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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后宫升职专家
作者：顾四木
内容简介
 姜恒看了一本雍正朝的清穿小说。 文中女主家世出众容貌过人，只因性情内向单纯，在后宫里避世无争吃了不少苦头。最终才被皇上发现内心真善美，在大结局过上了安稳的妃嫔生活。 次日，姜恒发现自己变成了刚刚通过选秀入宫的女主。 作为职场升职专家，姜恒觉得十年后才熬到妃位，实在是有点慢。 她拿出了敬业的态度：工作，我是认真的，专业的，持之以恒的。升职加薪，是我该得的。 一年后。 众妃嫔：卷不动了卷不动了，你行你上吧，我们躺平了。 雍正爷感慨不已：谁料这后宫之中，朕竟得一知己啊！ 执政十三年，宵旰焦劳一朝病逝的雍正爷再次醒来后，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奇怪的世界。在这个大清，自己的主业居然是跟妃嫔们虐恋情深。 心里有一百个工作计划的雍正爷挽起了袖子：谈什么恋爱，朝中纪纲未整，百事待兴，都给朕肝起来！ 这是两个穿越到言情小说里的工作狂，新的启程新的故事。 注/排雷：并非历史上的清穿，时间线有较大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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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信妃录
这是紫禁城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
难得京城中有这样晴好却不炽热，温度湿度风度都恰到好处的天儿。
昨夜下过一阵小雨，清晨的空气中漫着微甜的泥土香气，透着湿漉漉的微冽与清爽。
姜恒推开半扇棱纹窗。
她住的这一间屋子，窗口正对一株玉兰花，春日时节，满树白色盛放的花朵像是停了一树的鸽子，颇有些景致可赏。
这是间朝向和大小都很不错的房间——在这会子的储秀宫，能住到这样的房间可不容易。
窗外晴好的天和煦的风，让姜恒这两日颇为电闪雷鸣的内心，获得了短暂的平静。
说来，任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变成了刚通过选秀的秀女瓜尔佳氏，铁板钉钉来给大清世宗雍正帝当妃嫔后，都很难一时间乐呵呵接受。
毕竟这妃嫔做着做着，很可能就变成了废品。
姜恒的名字是爷爷起得。
老爷子是老一代苦过来的古板老人家，信奉勤劳肯吃苦带来一切。
给孙女一个恒字，是盼着她做一个持之以恒的人。
而姜恒，也没辜负过这个字。从小时候起，她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韧劲儿，很有些蒲苇韧如丝的意味。
现在想来，这场奇幻的穿越，最初的契机，是她听到了两个同事的对话。
“你说姜组长这样的工作狂，会有男人看得上？看着吧，将来她保管孤独终老！”用小勺搅咖啡的声音本该不大，却被女同事搅出了捣蒜的动静，可见心中生气。
姜恒挺理解她背后念叨自己的缘故，毕竟这位同事刚因为统计报表出了错，被上司点名让她跟自己学习，心中有些气恼也在所难免。
另一个同事纯粹就是跟着过过嘴瘾了：“可不是嘛，姜组长那性格，干什么都要按时按点，有今天没明天似的。不论男女，那正常人都受不了啊！”
姜恒端着咖啡听了半分钟——多余的时间她也没有，还要回去赶新方案。
只是她从来不是个吃哑巴亏，被人骂了还含泪憋屈着回去自己气的肝疼的人，于是就准备走出来对线两句。
谁知这一走，就踩中了地上的一滩水渍滑倒了。
而这一滑，就滑下了中国上下五千年。
当然说滑了五千年是夸张了，不过滑了几百年还是货真价实的。她从头晕中醒来，发现自己来到了清朝雍正帝一朝，成为了新入宫的一名贵人。
在清朝历代皇帝里，雍正帝是姜恒最喜欢的皇帝，没有之一。倒不是什么于国功绩千秋功过这种史书也争论不休的帝王成败。而是雍正帝本人，是姜恒的心头好。
她近来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偶然看到雍正爷批在折子上的朱批：“凡兴一役，举一事，必先尽其心、殚其力、谋之人，才能听之天，而后冀有成功。”
穿越到雍正帝的朝代，可以说是姜恒对这个不满意的公司（大清后宫），为数不多暂时留岗奋斗的缘故了。
要说更重要的缘故，那就是求生欲了。
想想那些穿越到‘恐怖求生无限流文’的穿越前辈们，都努力挣扎求存，姜恒觉得自己这样的开局，很不该放弃。
但很快，姜恒就发现，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首先是自己穿过来后，继承记忆里的人和事都格外耳熟；其次是当今皇上雍正帝的年纪，似乎也才三十多岁，跟她从书本里的学到的历史不相符。
姜恒惊觉：这不是历史上的雍正朝，这是一本她才看过不久，一本名为《信妃录》的小说。
姜恒有一个不为人知，自得其乐的爱好。她很喜欢看咸鱼文！看着文中的女主不争不抢安安稳稳过小日子，每日吃吃喝喝，遇事往后退只是在旁躺着看戏，就觉得像是给自己充了电一般。
可现在，她居然穿成了这样的咸鱼文女主。
喜欢看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了。就像她喜欢冰可乐，但她真不会制冷。
躺平做个好人，然后把一切交给命运，是她喜欢看的文，但实在不是她的专长。
春风送来院中几位秀女的话音。
或许也不只是春风的功劳，而是她们特意在用一种姜恒能听到的声音说‘悄悄话’。
“贵妃娘娘压着咱们在这储秀宫不得出去，岂不是白误了时日？”误了什么时日不必明说，人人都清楚，是怕误了面圣的时机，误了得宠的前程。
有人挑头说开这话，附和的人就多了。
几声附和后，忽然有一道女声另起了话头问道：“咱们都被困在这储秀宫里，都是一般境遇，怎么信贵人一点儿不着急？每日也不出来跟咱们一同说说话，排解一二？”
信贵人姜恒，坐在窗边供坐卧赏景的高低炕上，听她们提起了自己，就听得更认真了。
关于她不加入群聊，这些秀女又会怎么说呢？
春风送来的声音，语调都变高了，生怕姜恒听不到似的：“信贵人啊，人家可是第一日入宫参选的秀女！出身大族，阿玛的官位又高，当然自矜身份，才不跟咱们一起着急呢。”
姜恒在窗下听着这话的语气，觉得酸的都可以泡出一罐子腊八蒜了。这样的酸话落在她耳朵里，她内心毫无波动，甚至因为想到腊八蒜还有点想吃饺子。
也不怪有人说话酸，说来，这第几日进宫参选的秀女，可是有大讲究的。
宫中选妃嫔称之为大选，所有满、蒙、汉八旗在旗的适龄姑娘都得参选，人数众多，一两日自然是选不完的。
这时间线一拉长，入宫参选的先后顺序就重要了起来：毕竟皇上的时间宝贵如珍珠，那是不可能天天屈尊坐在这选基层员工的，基本也只有第一日会露面，相当于给这项仪式剪个彩，开个场。
故而这第一日入宫参选的秀女，公认是最佳的一批。
当然，不是指她们容貌身段最佳，而是指投胎水平最佳，一出生就摊上了好爹——须得满军旗与蒙军旗二品及以上官员府上的适龄姑娘，才能第一日入宫备选。
这当真是考验投胎技术，毕竟爹是大器晚成型的高官之女都赶不上趟。
只有这一天国之重臣们的女儿参选完毕后，之后的日子，才按照八旗划分，按一天两旗秀女入宫的流程选下去。
排到后头的秀女，基本难亲眼见到皇上龙颜。
而其中有些秀女自诩美貌才情，必能引皇上注目，却从开头就矮人一截错失被皇上亲选的机会，心中就格外不甘，逮到话头当然要酸一酸。
姜恒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反正她是被酸的那个。
说来在看书的时候，姜恒就发现女主赢在了起跑线上后，就直接躺在起跑线上。
其实若她穿越的是真实历史，躺平也未尝不可，横竖家世摆在这里，按部就班的过日子等着升位份也是一条稳妥之路。
但问题是姜恒看过这本《信妃录》，若是女主现在躺了，在将来五到十年里，会受到前赴后继的欺负，最后才能得到‘苦尽甘来帝王怜爱’的终局。
姜恒能吃苦，但真是个不吃气的人。
她决定支棱起来，既然赢在了起跑线上，那这场马拉松，她就一定会持之以恒的跑完。
姜恒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继续听外头的秀女小团体说话。
虽说她看过这本小说，熟谙剧情，但现在这里已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这些人也都是真实存在的，不再是书上没名没姓的‘一个秀女’‘另一个秀女’。
不出意外，她们将会是自己未来一生的同事。
姜恒还是准备认真收集些信息，无论是关于这个朝代，这个宫廷，还是这些秀女本身的出身性情。
情报就像是银子，多了总比少了强。
外头的秀女团依旧在议论年贵妃，虽不敢直接言语抱怨，但怨愤之意仍旧从语气中溢了出来。
姜恒对照记忆中的剧情，边听边点头：嗯，也难怪这些秀女这么愤慨，实在是年贵妃这一回的行事太过了些，生生拦住了这一批新人的前程。

第2章 试用期
若说投胎的学问和运气，年贵妃也很是不差，除了出身是汉军旗这一点略有逊色外，单看其父兄的官位，年氏亦是妥妥的起跑线式赢家。
其父年遐龄是正二品的湖广巡抚，其兄年希尧和年羹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官位都没有低于正二品，尤其是年羹尧，现任从一品川陕总督，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就已经是镇守一方的要员，人人都道将来前程必然更大。
上天似乎格外偏爱年贵妃，就那一点出身是汉军旗的遗憾，上天也给了她过人的美貌和才情作为弥补。
【年氏入雍亲王府，就如同朝阳升起令群烛无光般，将雍亲王胤禛的侧福晋和侍妾们比的黯然无光。】
在《信妃录》原著中，年贵妃绝对是顶流级别的配角。
女主走的是温柔无争，风中摇曳的真善美小白花之后期发力长跑路线，而年贵妃则是轰轰烈烈缠绵悱恻却后劲不足的璀璨烟花终将凋零路线。
在前期的故事线里，写书人对年贵妃的着墨极多，尤其是对她的美貌和得宠，那是正面描写和侧面烘托都不落下。
因而这会子哪怕不听外头的新人秀女团议论，姜恒也很清楚的记得，这回年贵妃做了什么事儿。
且说《信妃录》的时间线，并非历史上的大清时间线。在这个世界里，四爷不仅提早了十年，年仅三十五岁就登基为帝，还是个‘冷峻严正却俊美过人，’收割无数芳心的帝王。
然而作者给了四爷言情男主顶配式英俊容貌，给了他提前登基的优厚条件，却也让他少了几个子嗣。
历史上的年贵妃，入雍亲王府十年，生育了三个阿哥，可在《信妃录》中，甭管是雍亲王府年侧福晋还是宫中的年贵妃，这几年来都没有生养。
不过历史上的年贵妃，虽育有好几个孩子，但所有的孩子都陆续夭折没有一个长大成人。若是她本人能选择，不知这两种伤痛会作何选择。
史册且不论，只说《信妃录》的世界里，如今雍正帝的儿子只有三个——齐妃李氏所出的三阿哥弘时，熹妃钮祜禄氏所出的四阿哥弘历，裕嫔耿氏所出的五阿哥弘昼。
其实对于帝王来说，有三个儿子并不算很少。
要是把雍正帝放在明代，这子女数目已经能到中游水平了。甚至在大清的晚期，有三个儿子都绝对是超额完成任务的帝王。
无奈，雍正帝所处的年代在生孩子方面太卷：其父康熙爷于子嗣上简直是天赋异禀，哪怕去掉许多夭折的孩子，也留有几十个子女。于是在先帝庞大的子嗣数据库对比之下，就显得雍正帝瓜果稀疏，让人说不响嘴。
姜恒记得，自己看的不少清宫剧和小说，都会提一提雍正帝子嗣少这件事。还有人因此戏称的雍正帝在一堆兄弟里杀出来登基是‘地狱模式’，而他因儿子稀疏，乾隆帝就变成了‘简单模式’，轻松胜出。
于是在先帝爷过了周岁祭礼后，在太后娘娘的主持下，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选秀活动。太后旨在要让皇上的后宫百花齐放，当然最重要的是百花齐放后要多多结果，儿女都好，十个不嫌多，八个不嫌少，反正皇室都养得起。
据说太后还给皇上制定了一个五年至少抱三个的‘五三’小目标。
但这场选秀无疑深深刺痛了没有子嗣年贵妃。
虽说她正当妙龄，然她已专宠近五年却没有过身孕，许多人都暗讽暗疑，甚至连她自己都怀疑自身体质是很难有身孕的。
这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也是年家上下的心病。
皇上只有一个，天子之心再胸怀博大也是有限的，装下整个天下后，留给后宫的就不多了。
在这宫中，又素来有皇嗣重于妃嫔的说法。
于是在年贵妃看来，这一批新入宫的秀女，不但是来跟她抢皇上宠爱的，更是来跟她抢未来的生存空间的。
她怎么能忍。
姜恒不知道历史上的年贵妃看着四爷登基后，新人们一个个入宫忍没忍，反正这书中的年贵妃可是没忍：她精准出手，以协理六宫的贵妃身份，将这一次通过大选入宫后的十六名秀女暂且都压在了储秀宫。
美其名曰，新人入宫应先习宫规，有所教化，知道如何做一名宫妃，才能更好的做好妃嫔，共建和谐后宫。
实际上制定了围栏计划：让新人们在储秀宫进行为时一个月的宫规学习，这还不算完，最后新人还要通过教习嬷嬷们的考察，考不过的照样不能出储秀宫，要继续‘深造’。
姜恒倒是很习惯：这就是新人入职试用期嘛，一个月其实不算长，一般三个月才是基本量，很多单位还是六个月没有奖金的试用模式。
而试用期考核，考核通过才能正式留用，在她这种职场出身的人看来也很是正常。
但在这后宫是绝对的不正常！
秀女们是抱着‘姐姐能做贵妃，妹妹也能’的心态进来的。
许多人是以现在的太后娘娘，也就是康熙爷的德妃为榜样人物的。德妃娘娘出身并不高，却因多番生育子嗣得以妃位，更靠着儿子做了当朝最尊贵的女人。
大家进宫来，是奔着这个目标去的，可不是奔着被你年贵妃当菜扔在储秀宫发霉来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这后宫里，别说三十年了，三年甚至三个月都可能风云突变，盛宠更迭。
在几位野心勃勃的秀女们眼里，专宠五年的贵妃已经是过了最好花期的旧人，是自己这些新人们才是将来的闪耀新星。
便是本没有什么野心的秀女，被选进宫自然也是想老老实实做天子嫔御，太太平平过自己小日子的。结果进宫兜头先挨个闷棍，直接被关在了储秀宫，要学上最少一个月的规矩，此前不许出门，绿头牌更不可能被放到御前。
无怪新人们皆是满腔愤怒。
“宫中还有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做主呢，偏是贵妃出头将咱们关在这储秀宫里。”
“学规矩也罢了，可咱们这么些人，统共派四个嬷嬷四个丫鬟来服侍，才真是给咱们下马威！”说这话的声音，姜恒还听了出来，是奉天府尹之女马佳氏。
她的出身在这一批秀女里仅次于女主，因娇生惯养颇有些跋扈性情，对年贵妃‘关押’她们学规矩是最为不满，对这储秀宫里寥寥无几的服侍人则更是一肚子火气。
在马佳氏看来：就这几个下人，在家里服侍她一个人都嫌少！贵妃故意就指给她们这么几个人，就是苛待折腾她们，想借此将她们一举压服。
姜恒看了看时辰钟，回去慢悠悠把被褥整了整：服侍的人不多，许多活儿她们甚至需要自己干。
这确实是年贵妃的下马威。
但话说回来，要不是这储秀宫宫人这么少，这群秀女团也不敢在院子里叭叭叭议论一位协理六宫的贵妃。
果然，在两位嬷嬷的身影出现时，外头的秀女团立刻作鸟兽散，还有那乖巧伶俐的，主动招呼道：“嬷嬷们今日倒早，真是辛苦。”
边搭话边丝滑溜走，仿佛方才站在树下义愤填膺抱怨年贵妃锁着她们学规矩，都是姜恒的一场幻觉。
不多时，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宫女走进来，屈膝行礼：“奴婢给小主梳发。”
这回入宫，只有姜恒一个贵人，另有几个常在，剩下些容貌秀美出身有些低的秀女只得了答应的位份。
故而每日晨起，甭管是送热水还是梳妆，姜恒这里都是头一份。
贵妃派来的教习嬷嬷，还特意在头一天就点出来了这件事：“这宫里头，是最讲究位份上下尊卑的。如今储秀宫人手少，一应事宜自然先紧着信贵人，其次是几位常在，答应小主们凡事都得略等一等。”
这就是秀女团对她敌意颇大，酸味满满的缘故。
同样，这也是书里女主从入宫起就各种坎坷，屡屡被人欺负陷害的起始。可以说，年贵妃从一开始，就把最有威胁的新人孤立了起来。
偏生女主还是个柔软内敛的性子，像是一只散发着香气的小包子，吸引着各种陷害和敌意。
姜恒入过职也跳过槽，经过不止一个试用期。
但这个试用期，显然颇具挑战。

第3章 四大金刚
储秀宫与这紫禁城中其余宫殿规格大同小异，都分前后两殿，正中是坐北朝南的正屋，东西两侧各有房舍呈‘凹’字状。
一宫门面似的正殿正屋乃嫔位及以上的主位住所，她们这一批新人没有职称达标可以入住的人，就都分在了除主殿外的各个房间内，主殿正好做了教习嬷嬷们上课的教室。
且说能到这储秀宫里来教导新人嫔妃的嬷嬷，来头当然都不小。
被秀女们称为‘四大金刚’的四位嬷嬷，分别来自于四个地方——皇后宫里自然有一位，中宫派人来教导新人宫规是最光明正大的，其次是协理六宫的年贵妃处当然也要塞进来一个，毕竟她是此次新人学规矩的倡导者。
其余两位，一位是敬事房多年的管事嬷嬷，专门负责给小主们介绍宫中太监宫女刑罚规矩。据说她亲手调教出来的宫女，梦里都会背宫规，针线活计也一个赛一个的鲜亮，绝对是各宫妃嫔抢着要的高素质人才。
换句话说，这位嬷嬷就是这宫里的宫女‘高考工厂’，输出了一批又一批的优秀人才。
剩下一位，却是太后宫里的。
按说太后宫里的嬷嬷应当是领头人，然而太后的意思却是这是后宫事，应交由皇后处置，她这里不过拨一个老嬷嬷来，给新人们讲讲古罢了，并不能担事儿。
皇后闻言也就心里清楚：太后这只是要放一个耳朵过来，而不是要插一只有力的手进来。
也是，自己一个皇后一时竟没压住年贵妃，让新人的安排出了意外，若是这会子再被太后宫里拿了这教导新人的主导地位去，那皇后就越发尴尬了。
故而皇后倒是很感激太后此番给她留了余地。
当然新人们不知道这几个嬷嬷的安排中还有这么多学问，她们只知道一点：这四大金刚哪一个也惹不起！
别看她们已经是紫禁城里名义上的小主们，但论起这在宫里实际的生存能力和影响力，还真不如这几位老嬷嬷。
因此教习嬷嬷的一应安排，她们俱要听从。比如现在，所有新人在梳洗完毕后，都要齐聚正殿一起用膳，她们也只好带着不满遵从了。
主要是嬷嬷们的理由听上去格外有道理。
一来：秀女们刚入宫位份低，也都不是一宫主位，以后要陪着主位做副席的机会多了，不如趁现在就多熟惯一二。
二来：如今储秀宫里的用膳全部都是按照宫里宴席的规矩来的。旨在现在就让她们开始练习作为天子嫔妃出席各种年节下宗亲诰命俱全的宴席，以防将来怯场出错。
姜恒相信以上两条原因，都是真的。
但那位主管培训她们行走坐卧的叶嬷嬷笑眯眯说出来的‘三来’，姜恒就当瞎话一样，让它随风而去，根本不信。
这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嬷嬷，来自贵妃宫中。她笑得眉眼柔顺极为可亲，说（忽悠）道：“小主们是同一年入宫，这可是难得的缘分，以后要分宫各自去住，如今难得有相处的时日，同食同寝，彼此也可亲厚些。”
姜恒心道，这是生怕她们各自在屋里用膳，彼此没机会起摩擦打不起来吧。
毕竟贵人、常在、答应的份例都不同，明晃晃摆在桌上的，就是姜恒的早膳比常在们都多两道点心，两道小菜，以及一品红枣银耳粥。
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古通礼。
其实说实在的，就贵人这个位份，多出来的菜品绝不是什么奇珍菜肴。
叫姜恒来说，这猛然到了大清，伙食的平均水平目前看来还是下降了的：她之前很会在吃喝上宠爱自己，在她看来，美食的享受足以抚慰心灵和肉体的劳累。
到了大清后宫，每顿看起来盘子碗的数量颇多，吃也吃不完，可质量有待商榷。
妃嫔们忌讳吃味道重的东西，像她从前爱吃的蒜蓉爆炒小青菜之类的做法，基本是不会出现的。
起码在如今的储秀宫，是‘发什么吃什么，不吃就饿着’制，估计等以后她有了自己的宫室和小厨房，才能自在些。
就为了这个，她也得努力升职加薪：主位才能在宫里安排自个儿的小厨房，贵人的膳食都要走后宫大膳房的。
话说回来，虽然贵人份例多出来的两碟子点心和小菜都是平常物，然而同殿用膳，众人目光炯炯看着旁人的餐食——姜恒就算每日多出来两个空盘子摆着也有人不舒服。
比如趁着嬷嬷们还没入殿，抢先发难的马佳氏：“我脾胃不好，夜里反酸，信贵人的早膳份例里有一道山楂馅儿的酥饼，不如给了我吧。”
姜恒其实不爱吃山楂馅的点心，她总觉得酸甜不能混杂。要不就直接吃酸酸的山楂糕，要不就吃甜点心，这种甜兮兮干簌簌的酥皮里，包着一些酸沙山楂馅的点心，她有点接受不能。
要是真有秀女脾胃不适想要吃点山楂馅儿的点心，姜恒是很乐意分享的。
但善意的请求和恶意的索要，她还是分得清的。要连马佳氏这种浅显的恶意也瞧不出，她早在职场上被人吃了。
姜恒转头一笑：“按太医院的规矩，脾胃不好就该饿两天，马佳常在少吃些点心就好了。”
倒是旁边一位郭常在，看上去是真想吃山楂酥饼，特意拿自己的油酥糕来跟姜恒换，姜恒就直接送给了郭常在。
惹得马佳氏在旁边冷笑连连，姜恒全当殿里飞进来了一只夜枭，并不理会。
而接收点心的郭氏直接道：“我瞧着有人的眼睛，比这山楂馅还红呢。”这位郭氏显然是个快言快语的武将之女，言辞如刀。
且郭氏也是确实爱吃甜点。
在嬷嬷们到场，宣布开始用膳后，姜恒就见郭氏很快把一盘六块的山楂馅酥饼吃的干干净净，且她自己的点心也没放过，进行了光盘运动。
倒是常在份例里的粥和小菜，郭氏几乎没动。
待用完早膳，郭氏再次来找姜恒道谢，还对她诉苦道：“这一天天的练规矩，读宫规，不吃点干粮真是顶不住。喝粥可不行，刚喝完似乎是饱了，可不到午膳就饿了。”
姜恒乐了：这位是个实在人啊。
郭氏还对她谆谆善诱，劝她：“毕竟这不是家里，随时都有丫鬟给上点心吃，趁着能用就多用些。”之后还伸出一只手：“从前我在家，一日要叫五回点心。”
姜恒与她并肩往外走去，闻言不由诧异道：“那妹妹怎么保持的身段这么好？”郭氏虽不是那种纤弱细瘦的姑娘，但打眼看过去，也是颇为苗条的。
郭氏笑道：“额娘说了我是贼胖，大约是骨架子小，所以不显胖。”见周围无人，还伸出手臂给姜恒看：“我最喜欢跟着阿玛和哥哥跑马去，我力气可很大，射箭也极准，比我兄弟们都强。”
姜恒：失敬失敬，没发现这里还潜藏着一位武林高手。
这秀女里真是藏龙卧虎。
不过到了这后宫，尤其是在这储秀宫，那真是‘是龙你得先盘着，是虎你也得先卧着’。
早膳后所有人都要开始跟着嬷嬷研读宫规。
不少秀女听着嬷嬷语调平平，言辞枯燥乏味的诵读，就不由走神困倦起来，有人强行忍着，有人就忍不住想偷偷眯一会儿。然而这四大金刚都是慧眼如炬，瞌睡者当场被点名批评，以至于羞愤委屈的泪珠子不由自主就滚了下来。
这可才进储秀宫第五天啊，这学规矩要一个月，而且一个月后若是通不过宫规的考察，仍是不能搬出去——这日子简直没头了！
储秀宫新人们的日子不好过。
其实外头年贵妃的日子也不好过——皇上已经七日未召见她了。不光是没有召她往养心殿侍寝，根本连一起用膳，甚至见一面请安都无。
皇上七日未见贵妃，这在之前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皇上一直勤于政务人尽皆知，但皇上对贵妃的爱重也是长了眼珠子的人都瞧得见的。且人再忙也要吃饭睡觉，只要心里有，不会连见一面都没空。
何况见贵妃又不要皇上自己奔走劳动，只要养心殿传旨太监跑一趟，贵妃就可去养心殿伺候茶点。
可这七日里，皇上愣是一点儿动静也没传到后宫里来，半个嫔妃也不肯召见。
不单年贵妃夜不能寐的不安，后宫其余人也都诧异极了，皇上这是怎么了？

第4章 王者归来
皇上这是怎么了？
雍正帝自己也想问这个问题。
他原以为那就是一切的终局了。
执政十三载，身体撑不住骤然离世，享年五十八岁。
雍正帝是个精研佛法之人，曾经也跟佛家高僧对谈经书文意。难免谈到人的生前身后事，谈起轮回转世之说。
只是那时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真的经历这般奇事。
雍正帝的最后记忆，还停留在张廷玉涕泪满面，宣读遗诏上头。说来历代皇帝遗诏，其实并非皇上本人死前自己写的，多是继任皇帝命官员拟稿，算是总结上一位帝王的一生，承前启后。
所以许多昏庸皇帝在遗诏里痛骂悔恨自己的一生，其实也都是后人借此发表中肯评价罢了。
不过雍正帝的遗诏，大部分都是他自个儿留下的原话。
因雍正八年时，怡亲王病重过世，雍正悲痛的大病一场，几乎以为自己也要不治，就将张廷玉等人宣来身边，口述了些遗诏嘱托。
此时雍正帝还有些欣慰：最后公布天下的遗诏，跟他当年所说并无多少出入。
也算是把他一世为了大清的心，一世励精改革展露给了天下人。
“……今朕躬不豫，奄弃臣民，在朕身本无生，去来一如。但皇考圣祖仁皇帝托付之重，至今虽可自信无负，而志愿未竟，不无微憾。”
魂魄之身听张廷玉读到这里，雍正帝也十分感叹。
回看一生，他确有无数遗憾甚至悔恨，但却无愧于江山社稷！
原以为一切都到此结束的雍正帝，却发现自己居然重新回到了一具身体里。随之涌入脑海的，还有不少过往的记忆。
自为一世为帝，万般都经历过的雍正帝，仍旧是震惊了半晌，才接受了现实：自己来到了另一个大清。
用他曾经读过的佛法来解释，大约就是：这天地如微尘刹海，重重不可穷尽。
他是离开了一方世界，到达了另一方天地。
惊之后，就是喜。在这个大清，他刚登基一年，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此时雍正不免想起刚登基的时候活佛与他说的话：万岁爷励精图治善待子民，将来必有福报。
雍正帝起初也信的，登基十三年心意未改，宵旰焦劳肃清民弊，所行举措无一不是绞尽心血，几乎是从心肝里挖出来的痴意，想让大清更富足，百姓们过得更好一点。
可到头来，他一生的遗憾不胜枚举，家国皆有，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这会子到了这里，虽知不是从前那个大清，但雍正帝依旧很珍惜，想要弥补他之前的遗憾。
只是有一点，令他有些疑惑甚至不满：他接手的记忆里，对朝政上诸事十分模糊，倒是后宫诸人历历在目。
这是怎么个情况？
难不成这个大清的‘自己’，是个只流连后宫的君主？那怪不得这个大清需要他接手。
雍正帝是九龙夺嫡里最后的赢家。在他看来，皇位得难，坐更难，必要能者居之。尤其是先帝爷晚年，朝廷积弊甚多，内忧外患，亟待改革，在雍正帝心里这大清的皇帝，别人都干不好，就得朕来干！
至于记忆里朝政的模糊，雍正帝很快就不在意了：在治理朝事上，他原也不需要其他人的指点，哪怕凭着肌肉记忆，他都能把这大清上下整的条顺盘正。
苏培盛候在养心殿正殿的门口。
今日风柔云淡天气甚好，然而苏培盛的心情却远远不如这天气。尤其是看到角门处拐进来的一个太监后，心里就更难受了。
来人名唤张玉柱——在宫里能恢复了本来名姓的，多少都是个有头有脸的管事侍监。
张玉柱就专管一事，那就是请皇上翻牌子。
这是个后宫妃嫔谁都不敢得罪的美差，从前张玉柱走路也是脚底生风，让人看了就知道是个掌着要事，说话有分量的大太监。
然而这两日，张玉柱走路却越来越低头，今儿也是贴着墙根进来的，看起来两根眉毛都快掉到腮上似的垮着个脸。
一见苏培盛的脸色，张玉柱更是差点哭出来。
他起手先跟苏培盛恭恭敬敬行了礼，然后才凑上来压低了声音道“万岁爷今儿还不翻牌子吗？”
张玉柱一贯很奉承苏培盛，两个人在太监里头关系也是数得着的好，所以敢这么一问。
苏培盛就摇头：“主子爷都不许我在里头伺候，吩咐了没有要紧折子递上来，就不许进去。”只让他隔一个时辰，进去换一壶茶。
这还是雍正帝从前养成的习惯，因他批阅奏折长久伏案眼睛受不住，还让人给配了许多副眼镜。后来还是怡亲王提议，让太监们隔固定时辰进去换茶，算是提醒皇上按时起来走动一二，松筋骨歇眼睛。
张玉柱闻言脸上越发愁苦，若是表情能榨汁，必然能得到一缸子苦瓜汁。
苏培盛见他这样，不由冷哼一声道：“你不过被后宫娘娘们明里暗里催上两句，就这个德行？那我这几日被太后娘娘叫过去三回训斥，岂不是要投了井去？”
张玉柱连忙巴结：“自然还是老哥辛苦，不然这头一份的大总管太监，怎么就是老哥您呢。”
然而这样巴结的俏皮话也逗不笑苏培盛了。
他最近承受了莫大的压力。
六日前，他服侍皇上午睡，可皇上不过睡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忽然惊醒了。苏培盛原以为皇上是做噩梦了，刚想上前送热茶，就被皇上赏了一个‘滚’字，只好赶紧圆润滚开，到内寝宫门边上来守望。
遥遥见皇上于床上坐了好大一会儿，之后才见皇上掀被子起来，也不要人服侍，只随便半踩着靴子，就来到内寝宫的矮桌旁——上头放了好几本皇上带回来，午睡前看了一半的折子。
皇上又这样看了好大一会儿折子，这才让人进来伺候穿衣梳洗。
之后的六天，皇上就一直在‘乾清门御门听政’和‘养心殿看折子见大臣’这两点一线上了，好似忘了这皇宫里还有个后宫。
每日张玉柱带着小太监捧着绿头牌来候着，皇上都只是摆手不见。苏培盛前日还斗胆劝了一句，然后收获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冰冷锋利眼神，吓得他当夜哪怕不值夜，也一宿没睡着。
自此苏培盛再不敢多一句嘴。
然而他不多嘴，却有人想让他张嘴说话，比如太后。
太后对皇上连着好几日不进后宫，很是诧异。皇上虽勤政可真没这么久不翻牌子。
于是叫了苏培盛来问，皇上这几日圣躬如何？不肯进后宫，到底是身上不痛快还是心里不痛快？
苏培盛当真不知道！哑口无言后，就荣获太后赐予的‘小心伺候’警告。
他自动翻译成：“小心你的脑袋。”于是这些日子苏培盛也是食不下咽的。
张玉柱见苏培盛一点儿笑模样没有，也不敢再说什么俏皮话，只是垂手等在一旁，与苏培盛一起等着换茶的时辰。
院中就有日晷，不过这养心殿中西洋钟表已然很是普及，而苏培盛这种大总管更是随身有怀表的，已然不用通过日晷与滴漏来判断时辰了。
苏培盛眼睛不错地盯着怀表，看着一个时辰的限到了，连忙轻手轻脚进门。
雍正帝见他进来，就习惯性搁笔，开始活动手臂和筋骨，眼睛则向着墙上挂着的几幅画上随意看去，舒缓下一直盯着折子的酸意。
苏培盛就趁这机会，小声回禀道：“万岁爷，张玉柱在门口候着。”
见皇上直接都没理会没回应，苏培盛也不敢再问，更不敢露出在门外的愁眉苦脸——甭管私下里怎么愁，一张苦瓜脸万不能端到主子前面。
在皇上跟前，他一直是眉目舒展干净利索的样子。
于是他就带着这张提着精神的脸，准备退出去。
退到门口，只听皇上道：“让张玉柱这十日都不必来了。”
苏培盛的心灵立刻陷入了痛苦风暴，面上却赶忙恭顺应了，弯着腰无声无息退了出去。

第5章 寻常母子
苏培盛退出去后，雍正就依旧放空目光，散漫地四处看去，顺便在心里记下，哪一张挂画不喜欢，到时候让人来换了。
目光不经意落在玻璃屏风上。
大扇整面的玻璃屏风，被擦得明亮极了，一丝儿灰尘和水痕也没有，清晰映出了他的侧脸。
这是一张年轻的脸，没有他后来几年力不从心的疲倦，那时候他的脸色都是青灰的，是再好的珍品补药也补不回来的岁月沧桑与疲倦劳累的痕迹。
雍正帝是深恨过自己时间不够，尚有许多遗憾，许多事业没有完成的。此时看着正当壮年，康健非常的自己，很是满意。
目光从玻璃屏风上转开，他不免想到方才的敬事房太监，想到后宫。
想到那些似曾相识的故人们，四爷心情有几分复杂，现下一个也不想见。
那坐着皇后之位的乌拉那拉氏，他曾宠爱多年的年贵妃，他选中继承大统的儿子的生母钮祜禄氏，在这不同的大清，就是不同的脸孔，不同的性情。这让他难得有几分混沌之感，并不觉得失而复得，只觉得陌生。
要是别的皇帝，在这样的情况下，大概就想开发下新人宠妃。
然而对雍正帝来说：既然后宫暂时让我心情复杂，那就愉快地开始工作吧！工作使我快乐！
这几日，他白天就召集前世最看重的臣子们，挨个谈话，很快将臣子们熟络了起来。夜里则是马不停蹄看这几年的邸报留档，全面了解这个不同的大清，如今的内忧和外患。
日子过得很充实很有意义。
在快速掌握了朝局态势后，雍正帝不由松了口气，这里的情形很是不坏，起码比他刚登基的时候好上不少。
要说遗憾那就是他实在想见到十三弟却不能——怡亲王前些日子奉旨出京往河南去了，正在替田文镜压阵，在河南强推耗羡归公和摊丁入亩的改革措施。
倒是老八老九老十，三个跟他捣乱的兄弟都在朝上戳着，大家天天脸对脸，让雍正帝想起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句话来。
抱着没法立即看到十三弟的遗憾和期待，四爷第二次作为这大清的皇帝，整理起了朝廷。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第一回 他都没怎么生，这一回就更是熟练工。哪怕生死上兜转了一回，他也还是那个雍正帝，做事雷厉风行极为务实。
不过几日，这朝中的人事变动就多达数十起，吏部尚书张廷玉都天天心里打着小鼓上班。
张廷玉是汉臣出身，凡事最讲究敬慎恭听，于是并不敢多言，皇上下旨他就照办。
且说雍正爷是九龙夺嫡多年又当过十三年皇帝后才过来的，对政事的纯熟，并不是《信妃录》里缩短了跟兄弟们争斗的时间，登基也才一年的‘雍正’能比的。而且他还有些先知之眼，哪些官员日后会漏马脚，他记得真真的。
揪官员的小辫子一揪一个准。
一时朝臣们都觉得，古人诚不欺我：都说明□□的时候，官员上朝前准备好棺材才出发，现在他们感觉也差不多，不知道哪一刻，自己私下的小动作就会被皇上揪出来处置了。
雍正爷每日沉迷于朝政。臣子们心情日丧，他心情日好。
然而这日刚过了晌午，太后就到了养心殿。
这本是寻常的一天，太后早起用过早膳，又在她慈宁宫私人专属大花园里头转了一圈，溜达到筋骨舒坦又微有些疲倦才回到屋里，坐在窗下看宫女们整理鲜花插瓶为乐。
算着时辰差不多才吩咐宫里的太监：“去敬事房叫张玉柱来。”
张玉柱来了，战战兢兢向太后娘娘说明，皇上不但今儿不翻牌子，未来十天都预定了不翻牌子。
太后都没叫张玉柱起，就带着宫人往养心殿来了。
张玉柱还是自己连忙挪了挪，跪到了不挡路的角落里，苦着脸等着太后回来发话让他滚回去。
要说有什么比后妃们更让雍正帝感情复杂的，那就是太后了。
他刚来的第一日就敏锐的发现，这里的太后与他曾经的额娘德妃并不同。
曾经的德妃……因他打小养在孝懿皇后膝下，母子关系不免疏远淡漠。德妃一直更偏心小儿子十四，甚至在雍正登基后，德妃都直接拒绝做太后，为此朝堂民间关于他得位不正的流言越发纷纷——你要是正经人，为啥亲娘都不认可你呢？
乃至几年后，还有逆贼在民间散播此事，给他定了十项大罪，其中就有‘弑父逼母’。
那给雍正帝的心弄得拔凉拔凉的，偏生太后过世的又早又干脆，雍正元年就一病而逝，根本就不给他留一点机会弥补母子感情。
四爷也只好硬起心肠，当自己天命如此，母子情薄。
可在他到了这个大清后，很快就意识道：这里的太后，与他就是普通的母子。
寻常到就像这世间任何一对母子一样。母亲关心儿子，儿子孝顺母亲，有什么事儿两人会商议。当娘的盼着儿子有出息，为了他在后宫隐忍，也为了他最后终于坐上龙椅而欢喜。
故而这里的德妃在四爷登基时，根本没闹个死活不当太后的典故，也没光速病逝。而是依旧健康和乐地活在后宫，当起了太后娘娘，干着太后本职工作：日常除了关心皇帝儿子的身体健康，就是催皇上进后宫，逼皇上给她生孙子孙女。
母亲的疼爱曾经是雍正帝心里最不能言说的渴望之一，可骤然实现了，他竟然反而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真的不会，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一个寻常母亲，做一个寻常的儿子。
于是这几日晨起请安，都是匆匆来去，指着朝上有要事，母子俩人没说几句话。
然而今日，太后特意到了这养心殿，就不能躲了。
对这么个母亲，四爷心情之复杂，实在难以言表。听太后提起他不翻牌子，皇上也能惯性沉默以对，就像许多年前，他与德妃的沉重疏离。
然而这位太后可不跟他搞什么沉默是金，见皇上一直不开口，以为他在搞非暴力不合作，就直接道：“选秀的时候你就不上心，只挂念年贵妃，还是哀家做主替你多选了几个好孩子。”
“哀家坐在那七八日，费劲选了这么些容貌出众的秀女，不过想让你雨露均沾开枝散叶。结果你倒好，自秀女入宫后，你索性连年氏都不见了，根本半步不迈入后宫。你是不是跟额娘闹脾气使性子？是不是嫌额娘多事了？”
这本来想扩充下考试项目，让考生挑自己喜欢的考，后来发现考生弃考了！简直给太后气笑了。
雍正罕见的招架不能：好像德妃从来没有跟他这么熟稔说过话。这样直白的抱怨，正是因为母子情分好，才敢说，才会说。
而‘闹脾气使性子’几个字，更是深深打动了他。
原来，这个他是可以跟母亲闹脾气的吗？那不是十四的专属吗？雍正帝一时五味杂陈愣在了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
太后见自己都发火了，之前一贯孝顺的皇上居然还不听从，也有几分诧异并几分下不来台。是了，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大清众位王爷之一了，他已经是大清的帝王，哪怕自己是亲娘是太后，也不能逼迫他。
太后看着儿子有些陌生的神情，倒是有些惴惴着慌，像寻常人家的老太太，面对已经当家作主的儿子一样，又想保有威望，却又害怕儿子跟自己疏远了。
而皇上在怔忪过后，也很快缓过神来。
他试探着，说了他曾经想说，却从没有机会说的真心话：“额娘，如今朝事不稳，您体谅儿子一二好不好？”
面对的是眼前的太后，想问的确实曾经的德妃，为什么不肯体谅他，为什么亲娘要第一个与他为难。
太后闻言却一怔：皇上是个重规矩的人，自打登基后全都是叫皇额娘，这时候忽然叫了额娘说了软话，可见是为难了。她心中不由立刻心疼起来，并怨恨起那些在朝上给皇上找事儿的阿哥和臣子们。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忍住了泪意道：“唉，额娘都明白，先帝爷去的急，你登基固然是天理昭昭，却防不了有些小人的口。”
雍正帝听着这以前从没听过的体贴关怀，看着太后心疼自己的神色，当真是恍如隔世。
他稳了稳声音才道：“额娘，儿子这些时日实在没空进后宫。”他这也是知道太后并不懂朝政，乌雅氏也没有在朝上的要紧官员，他说朝政不稳，太后也不会怀疑。
果然太后点头应了，只让宫女留下两屉点心：“后宫不去也罢了，只是别忙的没白天黑夜的，自个儿的身子都糟蹋了，”
这句嘱咐，雍正真心实意地应下：这回他不会把自己的身体搞得病根深重难返。
太后扶着宫女的手起身，忽然又哼了一声扔下一句：“也是，这会子去后宫也是空落落的，所有新人都被关在储秀宫出不来呢！”说完又横了儿子一眼，到底没忍住，多加了一句“你再看重贵妃，也别过了头！”才出了门。
且说这些时日把脑海中后宫诸事，都当成一团混乱毛线球扔到记忆角落里的雍正帝，听太后这蕴含薄怒的话，都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答应着然后送走了太后。
而太后看他这根本没上心地敷衍答应，心头更窝着一股子火，又冷哼了两声才走。
且说四爷叫这位额娘的临走哼三哼，闹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把有关后宫的记忆拿出来琢磨。
然后想了起来：记忆里好像有这么回事。
贵妃倚在身边，对‘他’道：“新的秀女入宫，必是不熟悉宫里规矩的。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主位嫔妃素日多担待一二便罢了。可臣妾想着，无规矩不成方圆，担待一回两回也罢了，也没有次次都看她们年轻不懂事就让着的规矩。”
“那倒像是她们是主位，我们去赔小心似的了，还不如让她们先学些宫规体统，以后姐妹们彼此相处也好和睦。”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说的来着？
雍正爷努力回想记忆里的‘自己’，然后想了起来，那时候的自己握着贵妃的手柔情似海道：“你想的一贯周全。就按你说的行吧，总不能让满宫嫔妃都让着些新人。”还道：“皇后也未免太失于宽仁了，只一味求善名。”
之后秀女被关储秀宫学规矩就这么定了下来。
雍正抬手捏了捏眉心：真是一桩乱七八糟的事儿。
怪道这些日子太后这么紧盯后宫诸事，方才进门时的话语也强硬，想来对‘自己’纵容年贵妃，绕过太后皇后，直接许了贵妃镇压新人的恼火。

第6章 我的从一品阿玛
“自圣祖爷起，宫中钦定典制。”
储秀宫中，又到了每日晨起上课的时辰。嬷嬷们肃立在上，新人们按列次坐在下头，单人单桌。
十六个新人，按照第一排三人、第二排五人、第三排八人的等腰三角形排座，其座次充分体现了后宫的不民主与不平等，凡事都论资排辈的不良风气。
第一排中央的位置自然是姜恒这唯一一个贵人，她左手边是满军旗马佳常在，右边是汉军旗郭常在。
她们俩就像是两片面包，自己就像一只荷包蛋——姜恒脑中出现这般比喻的时候，说明她又饿了。
没办法，动脑子背书这件事情，很容易让人饥饿。
就像高中时候，每次到了第四节 课，她都感到自己嗅觉骤然进化了一般，把远处食堂的饭香闻的一清二楚。
下面秀女走神的不在少数。因嬷嬷们今日的授课内容，是少有的她们早就熟悉的内容：后宫妃嫔的位份。
“皇后居中宫；余者皇贵妃一，贵妃二，妃四，嫔六，贵人、常在、答应无定数，分居东、西十二宫。”
进宫前别的都能不知道，事关妃嫔次序的常识还是知道的。
姜恒在记笔记：对这大清的后宫，她原本的了解可就只有小说里涉及的内容，嬷嬷们讲的，明显要详细多了。
记下自己这贵人的俸禄后，姜恒又下意识心算了一下自己跟年贵妃的工资差距。
上头嬷嬷已经开始讲下一项知识点了：“这回进宫的小主有满军旗、蒙军旗和汉军旗之分，万岁爷是讲究满汉一家的，小主们彼此也要和睦。”
姜恒余光就看到马佳氏撇了嘴。
马佳氏心道：怎么会是一家？若真一样，怎么皇上一登基，给贵妃的母家年家提成了镶红旗，他们举家欢喜谢恩呢，还不是不一样！
如今万岁爷后宫妃嫔不多，汉军旗又占了一大半，马佳氏是很为自己的满军旗出身骄傲的。
“马佳常在，你撇嘴做什么？你觉得嬷嬷说的不对，可以直说。”姜恒还在做笔记，旁边汉军旗的郭常在就开口质问了。
马佳氏一怔，然后不认账，指着中间的姜恒道：“隔着这么宽一个人，你怎么看到我撇嘴的，你惯会在嬷嬷们跟前平白赖人。”
姜恒一听就火了：说谁呢？这是说谁宽呢！做人有没有礼貌啊！
马佳氏一下惹毛两个。
郭氏闻言道：“信贵人骨肉停匀，倒是你，我隔着信贵人还能把你的脸盘子瞧的一清二楚，可见体宽的另有其人。”
见两人居然当众拌起了嘴，上头嬷嬷立刻板起了脸：“小主们浑忘了第一日就讲的宫规了吗！宫妃以贞顺为要，切不可口角相争，更不得生事令皇上与皇后娘娘两位主子烦忧。”
马佳氏闻言这才恨恨低头，口中却还是不服气地迅速嘀咕了一句：“有的人自个儿就是满军旗出身，仗着出身得了个贵人，倒在这里装憨，不敢为咱们满军旗争一争名儿，叫人怎么服气！”
郭氏不甘示弱，也用同样的声量嘀咕道：“是啊，信贵人出身满洲大姓瓜尔佳氏，都不如某些人兴的什么似的，不知道的以为你们马佳氏才是满军旗的顶梁柱。”
马佳氏忍不住再次抬头，对郭氏怒目而视。
两人隔着姜恒眼神对上，电闪雷鸣风起云涌。
姜恒见状，也边蘸墨边嘀咕道：“只看你们隔着我毫无障碍的瞪对方，就知道宽的不是我。”
三个人‘自言自语’完毕，上头的嬷嬷们脸都险些气绿了。
后头两排的新人也不走神了，聚精会神看着前面秀女中的三巨头上演一轮精彩的三国杀。
储秀宫内共四位嬷嬷，其中专管秀女仪态行走，方才只坐在一旁监视众人坐姿的嬷嬷这时忽然开口道：“郭常在的话有理，信贵人出身的瓜尔佳氏，可是满洲氏族通谱上头一名呢。”
姜恒扶额：来了，又来了，这位年贵妃派来的叶嬷嬷，几乎是每日一次，对姜恒进行一次捧杀。
以至于姜恒怀疑自己继承了女主的‘包子光环’，才让这位叶嬷嬷追着啃。
果然这嬷嬷话音落下，秀女们看着姜恒的目光，好的是带了些羡慕，不好的则是露出了火辣辣的妒忌。
是啊，出身瓜尔佳氏，父亲还是从一品镶白旗都统，怎么好事儿都让信贵人赶上了呢！
姜恒承受着众人的目光，并没有原著中女主的孤单与惶恐。
原著中的女主，只是个娇生惯养天性温柔软善的十五岁小姑娘，骤然到了这后宫中，面对旁人的妒忌，言语上的尖刺儿都只是忍让。
甚至还傻乎乎地当真遵照宫规，有委屈也不敢说，免得给皇上皇后添麻烦。
不但如此，她还听了这些嬷嬷们的‘教导’（恐吓），说信贵人既然出身高，就要比旁人更谦和容让，不能生出一点儿事来。否则就要让人嚼说她仗着阿玛的官位横行霸道，连累瓜尔佳一族的名声。
这样的话语，让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怕的更是凡事只敢忍气吞声，恨不得像鸵鸟似的把头塞进地里去。
而姜恒已经是在职场里打滚过一圈的人了，可不信这些鬼话。
在这样不公平的职场竞争中，有过硬的出身和后台，就要赶紧用起来好不好。【我的从一品都统阿玛】要是放在武侠小说里，就是《乾坤大挪移》之类的绝顶功法。
她不好生用，难道还要自废武功吗？
有句话说得好：“如果旁人害怕你有威胁，你最好真的有威胁到他们的实力。”
旁边的叶嬷嬷还在继续拨火：“自太祖爷打关外龙兴起，瓜尔佳氏就常与皇族联姻。远了不说，这京城诸王府里，福晋侧福晋的瓜尔佳氏姑娘就不在少数。”
这个确实。
姜恒伸手数了数，如今宫里的瓜尔佳氏，有先帝爷的和妃，现尊为温惠贵太妃的前辈，还有不少平辈，比如五爷恒亲王的侧福晋，十三爷怡亲王的侧福晋，十五爷的嫡福晋等，当然最出名的一位瓜尔佳氏，还是先太子胤礽的正妻，这大清第一位太子妃瓜尔佳氏。
虽说都姓瓜尔佳氏，就像大家都姓王似的，只是同姓未必是一家，但到底同源，显得就比旁人亲近些。
也难怪外头一听瓜尔佳氏，就先多几分敬意。人数多，别的不论，摆出来就能撑场子。
“言归正传，接下来继续给各位小主讲讲，宫里不同位份的晨昏定省规矩。”此时正在授课的司嬷嬷，用一句‘言归正传’轻描淡写打了一巴掌叶嬷嬷的脸，暗示她刚才跑题了。
这位看起来通身气派最足的嬷嬷是皇后的左膀右臂，被派到这储秀宫里来亲自教导新人，也是皇后对年贵妃的不满——新人入宫，她这位皇后还没动作呢，年贵妃倒是越过她求了皇上，直接就做了主，把人集体关进了储秀宫。
落在新人们眼里，岂不是皇后的威严还不如贵妃？
皇后不想法子扳回一城，这后宫的队伍就不好带了。
以上来源于姜恒想着的原书情节。
剧透就是她最大的金手指。
不比姜恒一边认真听讲，一边回忆原书剧情，一心还要二用。其余的秀女，在听到司嬷嬷那种非常固定频率与声调的照本宣科，就再次开始了昏昏欲睡地走神。
毕竟上课哪有看方才的三国杀有意思。
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饭啊！

第7章 派系
这一日的课程结束后，姜恒敏锐地发现郭氏有点躲着她了，不像前两日那般会主动来跟她说两句话，反而很有些避嫌的意思。用午膳的时候，都坐到了远些的桌子上，与汉军旗的秀女们坐在一起。
在课堂上，叶嬷嬷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姜恒就想到了这一幕。
甭管郭常在跟她投不投脾气，可这一日满军旗汉军旗的争吵，算是把矛盾明面化了。
郭氏作为汉军旗秀女中家世最好位份最高的，天然就是隐形头领。许多人都瞧着她的举动，郭氏再主动来跟姜恒交好，就不合适了。
姜恒发现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安静了：满军旗以马佳氏为首，在她们眼里，马佳氏跟她们同仇敌忾，会一起正义谴责年贵妃（虽然是趁着嬷嬷没来，一大早躲在树底下谴责的），但比起很少跟她们打交道的信贵人，实在是很仗义了。
人普遍有盲从心理，尤其是身处弱势的地位，就想找一个强势的人来依靠指引，甚至有种‘哪怕去阴曹地府路上也有个伴’的想法。
不过是一日简单的位份讲解，这一波的秀女就分成了三个阵营：马佳氏带领的满军旗，郭氏为代表的汉军旗，以及姜恒这位信贵人自己。
也算是妥妥的分化阳谋了。可见年贵妃并不是脑子一热仗着宠爱就跑去跟皇上撒娇：“我不喜欢新的秀女，你要是爱我就把她们都关起来不要见。”的人
年贵妃不是无脑流宠妃，她关新人的措施很完整。先是借着宫规为由，有理有据把秀女们往储秀宫一塞，同时为了防止秀女们经过此事同仇敌忾，倒是都把她这个贵妃当作敌人，就又在里面布好了叶嬷嬷，直接分化这些新人，让她们内部就闹起来，杀个自顾不暇。
可以说是步步为棋了。
这样有宠爱有家世有容貌还有脑子的贵妃，怪不得屹立不倒。
于姜恒来看，就算知道年贵妃想做什么，她们这群人也是暂时没办法抵挡的。
就像是人类的手要抓起小鸡仔来分堆摆放一样，她们这些秀女初初入宫，根本没有反抗其余妃嫔，尤其是年贵妃这种宠妃的实力。
小鸡仔奋力挣扎起来，或许会给抓着它的人手上添上一啄，但小鸡本鸡面临的下场绝对很惨。
姜恒暂时也没打算在这上头挣扎：左边右边都不占，自己做第三方，在职场上不算一件坏事。
要是左右发生争执，说不定还都要来寻她这个中立人说句公道话。
于是姜恒如常过完了一天。
她相信这储秀宫里发生的每一件小事，哪怕只是她们早膳吃了什么说了几句话，都会被完整的记录下来，很快就传达到后宫各位娘娘那里去。
现实也是如此。
储秀宫内的课堂上的一番‘三国杀’，以及随之而来的站队情况，于当日夜间，就如同南果房最新鲜的果子一样，被分送到了各宫主位娘娘处，供她们的纤纤玉指抽丝剥茧地拨开细看。
对这些已经熬出头的娘娘们来说，新人就是新果子，虽然水嫩鲜灵，却很脆弱，像是一掐一个坑的小白梨，很容易就腐坏了。
而用“熬出头”这几个字形容现有的主位绝对没有错。
当今皇上与先帝康熙虽是父子，俩人脾气却全然不同。
康熙皇帝嫔妃众多，要说宠妃也有，但要说独一无二的宠妃就没有了。甚至康熙的宠都不能影响他的判断力，他一向贯彻“不以宠进位”这项基本方针，走‘集体晋封’的路线不动摇，妃嫔的晋封便基本与年资和子嗣数目成正相关。
故而先帝爷后宫的风景是多而不乱。
相对而言，当今皇帝的后宫只能算是少而精：能熬得个位份的，都得是很有几把刷子的人。
尤其是自打年贵妃入王府，五年来，王府后宅与紫禁城后宫几乎都是年贵妃一个人舞台。
在这样的情形下，能从雍亲王府熬出来，再得个主位的娘娘，俱是实力派。
且说皇后听到储秀宫的消息，多少是有些失望的，她本来对这一回的秀女寄予厚望：该出来几个人分一分年贵妃的宠爱了。
此时不免对身边心腹道：“新人里拔尖的几个，出身容貌都很是不错，就是心性上，唉，全然是随着年贵妃的拨弄走，才刚入宫就各自为营起来。”
然而同样收到信儿的熹妃，想法却跟皇后不同：新人们都是孤身入宫，宫里的明规都没学明白，何况潜规则？只怕她们连宫里有多少位妃嫔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破年贵妃的局，倒是先顺着来更稳当些。
熹妃钮祜禄氏向来信奉一个稳字。
也就靠着这个稳，她在雍亲王府做侍妾时平安生下了四阿哥弘历，进宫后，又直接封了妃，跟潜邸的侧福晋李氏并肩。
而曾经的王府侧福晋李氏，如今的齐妃，正在跟裕嫔耿氏聊天。
两人都有儿子，平时共同话题颇多。但今日齐妃来聊儿子，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提起弘昼，齐妃先感慨道：“我记得妹妹怀五阿哥的时候，贵妃才入府？转眼咱们宫里最小的阿哥也要去上书房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
这话，裕嫔只是听着也不接茬：齐妃明里暗里就是讽刺贵妃侍奉主子爷五年也没有孩子。
她可不能接话，齐妃做人可不靠谱，常串门子传闲话，自己此刻一个搭话，万一被齐妃传给年贵妃就坏了。
于是耿氏一个急转弯，说起了新人：“日子过得是快，如今水葱似的一把子新人就在储秀宫呢。”
果然把齐妃的关注点换了过来，齐妃是最早入王府的侍妾，是旧人中的旧人，因为最旧，对新人反而没什么抵触，还有种看热闹的心情：真正的新人进来，贵妃可就不算新了。
于是齐妃还乐呵呵道：“对了，听说新人里的信贵人，容貌生的好，太后娘娘当时一见就喜欢？”
这是安全话题，裕嫔笑着跟她聊下去：“是啊，倒叫人好奇。只是如今见不着，只好等着信贵人出储秀宫，咱们再瞧吧。”
储秀宫的消息递进太后的慈宁宫时，太后正拿了一册宫规在看。
说来这宫规与她还有渊源。
大清开国以来，后宫妃嫔的宫规共分为三版。
第一版是孝庄皇后根据前朝拟定而成。大概那时满清女人血液里还流淌着草原上当家的习性，对女人的要求不是无才是德，而是要有大德，有大忠，能主事。
到了康熙朝则增改了许多宫规细则，形成了细致繁琐的第二版。这些改动几乎就压得孝庄皇后宫规中女人辅帝之气势消失不见。
至于第三版，是一年前刚修订好的。挂的是当今太后的名头——就像人当了教授要出书一样，做太后也一样，作为后宫的大家长，需有业绩润色。
这宫规自有专业研究礼仪的人来做，太后负责挂名并接受众人的崇拜。
故而今春刚选秀完时，皇后率众妃嫔在慈宁宫请安，贵妃提了一句：“太后娘娘的宫规完备细致，新人们入宫学学，就知分寸了。”太后也只以为贵妃跟旁人一样是奉承她，还随口说了一句：“宫嫔入宫当然要学规矩的。”
谁成想，贵妃居然转头就以此为由，直接向皇上要了旨意，把新人们集体关进了储秀宫。
哪怕做德妃的年代里，太后也有好多年没被人坑成这样过了。真是西游记里孙大圣说的‘常年打雁的却让小雀儿啄了眼睛’。
这给太后气的，连着两日吃饭都不香。觉得自个儿真是当了太后有些放松了警惕，以至于慈眉善目起来，居然被贵妃忽悠了，搞得现在骑虎难下。
然贵妃已讨了皇上的旨意，连太后也不好驳回。且太后也不能说让新人免了考核，直接让她们从储秀宫出来，那宫规威严何在？
若真如此，以后但凡新人犯错，贵妃就好说话了：臣妾当日是想好好教导她们的，可太后仁慈，让她们不必学成就出来了，臣妾也只好遵从。
太后想想就脑瓜子疼。
此时听宫人送来储秀宫新的消息，太后眉头一皱，越发不高兴。
“明儿一早，就命人去储秀宫送赏！”

第8章 鸳鸯绮
“太后给新入宫的小主们赏了鸳鸯绮。”
皇后身边的宫女捧着红漆小茶盘奉茶上桌的时候，顺便递上最新情报。
皇后习惯每日晨起用过早膳一刻钟后，要吃半盏提神的浓茶，今日吃的是白牡丹茶，嫩芽宛如花朵在沸水中舒展开来。
此时她边随手拨着茶盅盖儿看自己的茶，边对旁边的宫女雪芽道：“太后娘娘自有手腕，咱们就先瞧着吧。”
这鸳鸯绮，未必是最时兴的料子，却是名字最妙的料子。
鸳鸯不独宿，太后这明为赐绮罗，暗为敲打年贵妃。
贵妃再有圣宠，再有借口阻挠，这些姑娘也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宫妃了，太后赏赐她们鸳鸯绮是正赐，皇上要翻牌子也是正翻。
新人入宫，为了你年贵妃对皇上的几句枕头风，这群小鸯就集体被关储秀宫——贵妃提前准备再多的道理，这世上的人心，也从来不是理能说清的。
等皇后端起茶的时候，雪芽就悄然退开了几步不再说话了。喝茶的片刻光阴，是皇后难得的空闲，她习惯就这么沉浸在茶香里，偷闲一时。
她身边几个大宫女都知道，这会子少打扰娘娘。
在她们看来，娘娘素日就太忙了些个，每日料理这偌大的后宫千头万绪甚至焦头烂额：虽说皇上的妃嫔有限，但架不住先帝爷的嫔妃多啊，先帝自己撒手去了，留下大半个后宫守活寡。
皇后地位上是六宫之主，除了太后娘娘，整个后宫都比她低一等，但辈分上算偏又是晚辈，安排这些太妃太嫔们处处都要仔细，不能落了人褒贬口舌。
而这宫里许多太妃都是有子嗣的，她们的儿子们跟皇上曾经有过龃龉，如今棋差好几着，儿子做了臣，自个儿做了太妃，就处处憋着一口气，别说找皇后的茬儿，就连太后她们都敢当面背后的刺儿一两句。
到底是皇上登基才一年多点，前朝都还没彻底心服口服，从前跟皇上闹得最厉害的八爷，如今还好好当着廉亲王，管着诸多差事，身边也依附着不少满洲亲贵朝廷大臣。
皇上在前朝没动，后宫里太后和皇后，没有大事就更不会轻动，不愿给皇上添麻烦。
当然这些事儿宫女们是不明白的。
她们只能看到，去岁一年，为了理好这后宫诸事，皇后简直没有一日敢放心喘整口气，每有外头的宫人进来求见，皇后都提着一颗心，不知又是哪里出了事故，又有什么事需要她这个皇后决断。
皇上在前朝固然是步步为营，她这个皇后在后宫做的也绝不轻松。
不过随着皇上登基满周年，尤其是皇后主持了一次新年后，她就明显觉得，宫里的人心平复了许多。
或者说绝大多数人都认命了。
谎话说一千遍还会变成真的呢，何况四爷现在已经是货真价实的皇帝，她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已经是皇后了，不再是遇到宜妃等后妃们要请安的晚辈了。
时间就是最好的答案。
一日日过去，后宫里的人，再不肯接受事实的，就只剩破罐子破摔的人了。绝大部分人，还是准备低头顺服好好过日子的。在谁手底下过不是过？横竖她们又从未当过皇后。
于是现在的皇后，也不似原来似的，每日连喝一杯茶静一刻钟，都像是偷来的惬意，之后要赶紧振作精神重新紧绷起来。
现在的她，在喝完茶后，还能有闲心，边看这月宫里的各种份例记档，边跟心腹宫女聊宫里新鲜的闲话。
如今满宫里都盯着的，自是储秀宫了。
皇后想，贵妃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自己做出头的椽子帮了所有人。让她们各宫各院，都有悠长足够的时间，慢慢审视这些新人。
说来这一年的新人运道也好也不好。
好在是皇上登基后第一回 选秀的秀女，在资历上哪怕跟王府出来的妃嫔没法比，但已经比无数后来人强了，按照先帝手里的规矩，熬年岁升位份都是她们占先。
运道不好就在于，皇上心里只有明显只有一个年贵妃，新人进宫就像一群小羊羔走到一半，正好遇到了拦路虎。
“太后娘娘赏信贵人的鸳鸯绮最多，储秀宫里的醋味，都要隔着墙飘出来了。”如今储秀宫管事的司嬷嬷，就是皇后宫中的人，其实皇后两只眼睛白天夜里没离开过储秀宫。
姜恒当日听到几个秀女在树下扎堆议论年贵妃——估计她们只觉得趁着嬷嬷们都没来，自由说一会儿话，却不想这些话，总不会是秘密，传得远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快，范围还要广。
多少双眼睛盯着储秀宫呢。
皇后闻言一哂：“这会子就醋，以后更有的酸了，太后颇喜欢信贵人。她家世也与别个不同，这一年的新人里，若无意外，必然是她挑头冒尖儿的。”
另有一件事，皇后没告诉一个人，哪怕是心腹宫人。
其实在皇上登基前，皇后的亲额娘还曾去雍亲王府提过这瓜尔佳氏，想让她做儿媳妇，给自己心爱的小儿子当正妻：“福晋不知道，那真是个好孩子，家教自不必说，生的又可人。”
当时先帝身体不好，似乎有中止次年选秀的意思，皇后记得额娘盘算的很明白：“若是朝廷明年不选秀，三年后她也就过了参选年纪，可自行嫁娶，到时候托福晋的体面，咱们家向她家提提亲才好。”
可见瓜尔佳氏是每个老太太和夫人们都会喜欢的长相，最讨长辈喜欢。
当然，现在日月都更迭，这些旧话是再不能提起了。
这一回的选秀规模不小，是定在了体元殿，六个秀女为一组，排队进来让皇上与太后选看。
第一日的秀女最要紧，太后强令了皇上必须在那坐上一晌午，想选两个出身又好，又可帝心的秀女出来。
太后自己早些年就苦于出身低些，是包衣出身，乃内务府小选进宫的宫女而非大选秀女，若不是儿女多，这晋封路只怕更难。
故而太后对这第一日的秀女寄予厚望的，她深知若是只有容貌没有家世，是极难抗衡现下宠爱和家族都如日中天的年贵妃。
然而这一日大几十个秀女看过去，能让太后一眼就喜欢，皇上也颔首表示可以接受的，还真就只有信贵人一个。
之后皇上溜了，太后才带着皇后继续选的秀女。
皇后这里得到消息后，很快六宫皆知：太后给信贵人的鸳鸯绮是其余常在的两倍，四种颜色俱全，共八匹。其余常在们，哪怕是马佳氏和郭氏这种出身高于寻常常在的，也只得了四匹。
答应们更不必说，每人只得了两匹——这还是因为太后第一回 赏赐，给单数不好听。
不然按着宫里的份例，答应除了每年十匹普通棉布外，其余各色绢绸绫纱等高级衣料本都该只各得一匹。
乌雅嬷嬷亲自送去的赏赐，整个储秀宫鸦雀无声地接了。
这位嬷嬷，论起来才是后宫里最有头有脸的嬷嬷。
服侍太后的人，资历当然不缺，最要紧的是她姓乌雅，也是镶蓝旗包衣出身，跟太后是一族，细算一程子，其实还是太后的远方亲戚。
太后待她素来不同，先帝爷还在的时候，碍于宫规和其余嫔妃虎视眈眈等着捏错，还主是主，仆是仆的。
现在太后是指着儿子过活，从需要留意全后宫的脸色，变成了全后宫女人都得看她的脸色，说话做事自然也随意起来。
见了乌雅嬷嬷回来，还带了点看戏似的好奇意味问道：“信贵人那孩子如何了？她们这些个小丫头在家里娇生惯养的，骤然进了储秀宫，统共没几个人侍候着，只怕不惯吧？”
选秀的时候，都是标准化模式走下来，如今遇到事，太后倒想看看，信贵人性子如何。
太后信得过乌雅嬷嬷的眼光，这才大材小用，派了她过去送赏。

第9章 容貌
乌雅嬷嬷先熟门熟路给太后拿了件挡风的细绒毯子来盖在腿上，口里念叨着：“娘娘生十四爷的时候落了些膝盖寒的毛病，偏生自己不知道保养，这春日里的风可还透着凉丝儿呢。”
念叨完了，这才跟太后说起储秀宫的事儿。毕竟是侍候了太后多年的贴心人，第一句就先不着痕迹捧了一把：“到底是娘娘好见识，信小主是娘娘一眼就挑中了的，说面相最好，瞧着就是个平和讨喜的。”
“果然奴婢这一去送鸳鸯绮，就瞧出来了。不少小主面上总有些不平艳羡之色，再不就是见了奴婢一脸盼到了救星似的欢喜。”盼什么呢，无非是盼着太后宫里的人神兵天降，正义化身把她们救出储秀宫不用学规矩熬日子了。
可她们不明白，进了这宫里，甭管是贵如皇后，还是最低微的宫婢，都只能靠自个儿了。
“倒是信小主，谢恩规矩，说话又温和体面，没有一点子抱怨的声气，太后娘娘独厚赏她，脸上也没有什么娇气和傲气，老奴托大说一句，当真是个好孩子，怨不得娘娘喜欢。”
太后越听脸上的笑容越足。
守着规矩，不骄纵傲气，这不就是年贵妃的反义词吗。
皇上还没登基的时候，太后对年氏倒没什么意见。只因那时雍亲王福晋进宫的时日都不太多，何况雍亲王府的妾室们。太后娘娘当时再是听说过年贵妃的得宠与做派，也没怎么亲眼见着，只觉得儿子在外辛苦，有人能宽他的心也好。
可如今看着一个耀眼夺目的宠妃，日日在她眼皮底下大放异彩，太后娘娘真是难受极了。
不光为了皇上子嗣，还为了这件事，与她多年在后宫所见所养成的标准相悖。
康熙帝的后宫，绝不会出现这种独一份专宠的妃子。
太后听乌雅嬷嬷说完，不由玩笑道：“难得见你这样夸人，莫不是收了人的银子？”
乌雅嬷嬷‘嗐’了一声：“若说原来嘛，娘娘还能疑我收人些银钱图别的前程，可现在奴婢跟着太后娘娘，在这后宫还靠谁去？这刚入宫的秀女，一位贵人，也就能收买了我去了？”
主仆两人这种玩笑都开，可见亲密。
太后闻言也笑了：“是啊，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哀家做了太后，你能看上的奉承也该水涨船高啦。”
笑过后，太后又夸了一句自己的眼光：“你瞧着吧，哀家在后宫这些年，别的不说，一双眼还是历练出来了。瓜尔佳氏这姑娘的好处，皇上一眼未必瞧得见，看得清，时日久了，必能慢慢觉出好来。”
年贵妃像烈酒，喝的尽兴却也伤身，而这信贵人则像一盏清甜的香饮子，是一种细水长流的好。
姜恒若是知道这两位的谈话，必要感叹一番：姜还是老的辣，看的就是透彻明白，简直是一眼看到大结局啊。
此时姜恒正在镜子前头，被两个尚衣监的宫女围着量尺寸，量完后，两人还将四种不同色的鸳鸯锦，往她身上比量。
“小主肤色白皙，这柳叶黄的锦缎就很趁肤色。”另一个宫女则将一匹霞紫色比照了一下，嘴更甜道：“这霞紫色染得嫩，一般人还真托不出这色来。”
姜恒适时开口：“那就有劳尚衣监了。”
两位宫女蹲身行礼：“小主就放心吧，慈宁宫赏的好料子，咱们万不敢出岔子的。”
太后赏了鸳鸯锦后，皇后处自然也有恩典。
太后送的是物资，皇后送来的则是人工：命尚衣监出动了十来个针线上的熟手，前来为新人们量体裁衣，意在让她们从储秀宫学完规矩出来向太后请安时，都换上太后赏的衣料所做的旗装，好让太后娘娘高兴。
姜恒眼见着两位宫女小心翼翼用一块白绢布包上布料抱走，她扣上门后回到了铜镜前。
大扇的落地铜镜，打磨的十分清亮，除了颜色略有些失真外，五官眉目都看的清清楚楚。
瓜尔佳氏作为《信妃录》的女主，文中对她的容貌描写也颇多，姜恒当时脑海中也隐约有个立绘形象，但都不如亲眼在镜中看着满意。
瓜尔佳氏无疑是美人儿，且美的很有特色。镜中人眉眼细细，并不是柳眉杏眼的浓颜惊艳系佳人，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甜，唇红齿白，气色极佳，像是春日盛景，枝头上初绽的一朵饱满雪白的玉兰。
《信妃录》原文中曾描述过女主柔美好似宝珠明月——总而言之，不是弱质纤纤型美人。
要不然也不能在后宫经历过几年晦暗日子，受过几次陷害，吃了一些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苦头，还是坚强地挺了过来，连点容颜憔悴的后遗症都没留下，这身体素质，不是一般的好。
姜恒忽然对着镜子笑了。
她忽然想起书里一段女主叫太医的剧情。就在这储秀宫中，新人学规矩一月期限将至的时候，女主已经得了后宫创伤综合征，对出储秀宫不但没有期盼，反而是极度害怕。这一怕加上一月来的心理压力，就发热病了一回。
嬷嬷们不敢耽搁，立刻给信贵人请了太医。
当时太医隔着帐子垫了帕子扶脉，半晌后脸色就放轻松了道：“贵人是有些累着加受凉以至作烧，好在贵人身子骨好，先天壮，这病不相干的。”
本是寻常的看诊，姜恒之所以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因为这一段成为了评论区经典，后面女主一亲自劳动，或者后期四爷一公主抱女主，评论就是一水儿的‘不愧是先天壮’‘四爷好臂力！’
作者终于受不了了，站出来维护自己笔下的女主：我宝只是身体好！其实是身娇体软小美人！
评论继续回复作者：“好的，壮壮。”
“收到，壮壮。”
当时姜恒也在下面跟了一句善意的调侃，但没想到‘时至今日，壮壮竟是我自己。’
调侃归调侃，姜恒还是很惊艳于这幅容颜的，不愧是作者心爱的‘我宝’，每隔几章就要正面描写，侧面烘托的甜系美人女主。就像炎炎夏日里一碗甜丝丝的冰激凌，还是草莓味道的，让人观之忘忧。
而且对姜恒来说，健康真的太重要了。
之前有两年她都是亚健康状态，晨起不喝咖啡或者浓茶就头疼没精神，颈椎腰椎的疲劳疼痛以及眼镜的度数增长就更不必说了，在办公室里，没有低头低到脖子疼，看文件看的眼花，都好似偷懒摸鱼了一般。
她抽屉里常年备着止疼药和各种眼药水并隐形眼镜。
整的她最想去世的还是牙疼，且根管治疗要去口腔医院很多次，以至于她看到类似口腔科的躺椅都心跳加速，耳边响起‘滋滋’钻牙声。
反正在她穿过来前，年纪轻轻就开始保温杯里泡枸杞养生了。
只是边加班工作边养生，可以说是拆东墙补西墙。
现在她终于有了好得不得了的年轻身体，她一定要好好珍惜。何况这后宫里，身体好，本就是业绩的一部分。
想到保养身体，屋内的自鸣钟就恰到好处地响起——到了用膳的时分。
姜恒将旗装略整了整后，便往正殿的堂屋去，那如今就是储秀宫的课堂兼食堂。
她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屋中间摆着与往日不同的一张方桌，桌上还放着一瓮粥一盆汤和四道菜。
她脑中立刻就想起了这是要做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就响起了马佳氏略带愤怒的声音：“怎么今儿难道要咱们自己分盛汤粥不成？下回是不是就要我们这些个嫔妃自己去膳房提膳了？”
很快，四位嬷嬷都到了，马佳氏等人都有些吃惊：原本用膳时，只有贵妃宫里的叶嬷嬷会来看着，今日怎么四尊门神都到了？
事关礼仪举止，还是叶嬷嬷站出来笑眯眯道：“诸位小主们都见了中间这方桌了，并非奴婢们敢怠慢小主们连汤羹都不侍候。”说到这儿，她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马佳氏。
马佳氏被她看的简直有点毛骨悚然，方才自己抱怨那一句的时候，这正殿里有服侍的人吗？似乎只有远远在收拾食盒的小宫女吧。
她犹自惴惴，叶嬷嬷已经继续往下道：“在奴婢们跟前，诸位都是主子，但小主们进宫不光是做主子的，更是要侍候万岁爷的——打今日起，每日用膳前，小主们都要先学着布菜盛汤，为着将来若有幸蒙宠，侍候御膳，可不能疏漏。”
这话说完，众人倒是心服口服的多些：这项练习确实很必要。
叶嬷嬷嘴角永远翘着，带着和善的微笑道：“今儿是第一回 ，奴婢们也不求小主们布菜盛汤举止优美万事妥帖，只消小主们没有滴漏泼洒，就算过了可以自行用膳。”
郭氏现在才回过味来，惊讶到脱口而出：“啊，难道今儿布菜不合格，我们就不能吃饭了？”
叶嬷嬷转头道：“郭常在出身世家，自然早承教诲，必知女子入了宫一体一身都是万岁爷的，若是连这布菜小事上都侍候不好万岁爷，哪儿还有心情用膳不是？”
郭氏想说自己很有心情用膳，而且还很饿，但她听出了叶嬷嬷的意思，直接隐晦扣上了家教的大帽子，恐连累外头父兄和姊妹们的名声，只好腹内忍气道：“嬷嬷说的有理，用膳不重要，饿肚子也无妨，侍候皇上才是最要紧的。”
叶嬷嬷的招牌笑容，因为郭氏的忍气吞声更真切了一点。
看看，虽然她们只是些‘奴才’，但有时候，这些主子也只好屈从于她们。

第10章 职场干饭人
作为独一份的贵人，好事儿占了先，挑战当然也要第一个上。
“信贵人，奴婢先做一遍，待会儿您比着葫芦画瓢就成了。”叶嬷嬷转向姜恒，语气听起来很是关切，还非常体贴的表示，自己会先示范，似乎在为她降低难度。
姜恒点头道：“有劳嬷嬷了。”
心里却记得：这就是瓜尔佳氏踩得第一个大坑，就这一个‘布菜’的坑，将她摔得头破血流。
叶嬷嬷的动作行云流水，甭管是盛汤还是布菜，都做的很是轻盈而美观，让一众新人心里一松，也是，谁每日不吃饭，想来布菜并不会很难。
姜恒却看得出其中的难：叶嬷嬷这是卖油翁，唯手熟尔。
实则这几盘菜都各有难处：一道卤鸽子蛋，圆不溜丢最难夹住，一道拉丝的糖醋肉，夹起来后滴漏牵绊，若是弄得碗碟全是酱汁就很难看；一道醋溜山药切成了薄片，一看就是好半路溜下筷子的面相；还有一只完整的风干鸡，上头最容易夹的鸡翅已经被叶嬷嬷作为演习夹了下来，剩下的哪个部位，都不容易被筷子轻易拆分。
姜恒记得，书里的瓜尔佳氏在这里丢了一次人。
其实在家里，瓜尔佳氏作为女儿，给阿玛额娘盛汤是常有的事儿，这还好说，可布菜就少了。
大家子出来的姑娘，都学过宴饮规矩，但她们学的是不要去吃那些复杂容易出丑的菜，更不要漫着桌子伸长了胳膊去夹菜，要斯斯文文挑面前最容易吃的菜稍微垫一垫，谁也不指望在宴席上吃饱不是？
而在家里，瓜尔佳氏身边都是丫鬟服侍，更没有自己拆过什么整鸡。最要命的是，作为唯一的贵人，第一个跟在叶嬷嬷示范后练习布菜的瓜尔佳氏，心理压力很大。
就像明明都是说话，私下里单独跟亲人说话，和在一群人的注视前演讲是完全不同的。
瓜尔佳氏本就是内向的性子，忽然要在屋里二三十双眼睛，还都是几乎无善意的眼睛注视下头一个出来表演布菜，实在心里压力山大。
尤其是第一筷子掉了鸽子蛋后，周围此起彼伏的讥笑声更让她慌了神，后面拆鸡肉的时候，更是不小心把鸡戳出了盘子。
叶嬷嬷趁势就让人把整只的风干鸡撤了下去，口中只轻描淡写道：“掉了的菜肴就不能要了，其余小主担待信贵人一二，今日就先不用布风干鸡这道菜了。”
一通明捧暗贬下来，瓜尔佳氏几乎是哭着坐到自己的膳桌前的。
之后的常在答应们其实做的也不是很好，第一回 夹鸽子蛋和醋溜山药片能不掉的人只有一半，以至于后来地上滚了好几只蛋，但有瓜尔佳氏‘戳跑一只鸡’在前，剩下的人就都显得还过得去起来。
也就是从这日起，这一年的新人们发现瓜尔佳虽有家世美貌，性子却软和的很，原本畏惧她背后势力和位份的秀女们，也开始放心大胆跟着马佳氏欺负她。
每一次用膳，对瓜尔佳氏来说，都是一场嘲讽，马佳氏等人会学着她拿筷子的姿势，故意掉点餐食，然后再唤旁边的丫鬟来换杯碟。
而本应该负责约束指点秀女举止的叶嬷嬷，也像是瞎了一样，对这些视而不见。
以至于出储秀宫的时候，瓜尔佳氏对吃饭拿筷子这件事都有阴影了。
此次‘布菜事件’也是瓜尔佳氏彻底不争的伊始，她厌恶这些欺辱她的人，却又被这些嬷嬷‘提点’过，为了阿玛额娘和家族名声，不能拿身份地位压人，于是最后只好惹不起就躲。
她甚至因这一月的遭遇，害怕极了这个皇宫，如果得宠就只能每日跟这些人争锋过日子，那她宁愿默默无闻，躲在一个屋子里过安顺的一生。
可惜瓜尔佳氏从小被父母呵护着捧着长大，没来及面对过社会锤炼，以至于没有明白，许多时候，忍让不会带来和平，只会让施暴者更加的放肆。
“信贵人，请吧。”这些事儿在姜恒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实则不过短短瞬息。而此时，示范完毕的叶嬷嬷，带着笑，递上了一双沉重的银头乌木筷子。
这是宫里大宴时，侍候御膳的太监用的筷子，比寻常筷子要沉重许多。
在叶嬷嬷看来，用这沉重伏手的筷子，想要夹住鸽子蛋，又不夹破鸽子蛋的细嫩蛋白，可不是她们这些娇滴滴的小姐们能做好的事儿。
姜恒接了过来：好的，是时候表演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干饭人了。
且说，姜恒不只是干饭人，她还是职场干饭人。
只要在职场的人，谁没有应酬过，一桌子的领导同事，扯着笑脸到脸僵了，也得在这饭桌上撑几个小时。
吃饭还得有眼色，千万不能‘领导夹菜你转桌，主陪带酒你不喝’，也不能领导饭桌演讲慷慨陈词，你还在埋头苦吃。
所以吃顿饭都是耳听六路见缝插针的。
那时候她练就夹菜的准头，不比叶嬷嬷差：毕竟在应酬场合，掉了菜也是尴尬，几年下来，姜恒早就练的稳准狠，提前看准转盘，能在菜转动的过程中，稳稳夹住它们，还显得姿态云淡风轻，不能饿虎扑食。
也就是姿势不如叶嬷嬷优美，她主要是走隐蔽流派，力求在没有人注目的情况下把肚子填饱，不要应酬到半夜，还得饿着肚子顶着风回家——回家后可是没有精力再弄一顿的。
姜恒接过筷子的时候，马佳氏眼睛都发亮了。
同住一宫好几日，马佳氏可是从共用的宫女处打听到，信贵人连最基本的梳小两把头都不会，可见从小是怎么叫奶娘丫头们捧大的，这会子叫她布菜，估计要丢脸！
“不足的地方，还请嬷嬷们指点。”姜恒放下筷子，转向了叶嬷嬷。
面前的粉彩小圆碟中，安安稳稳放着一块糖醋肉，一枚鸽子蛋、一片醋溜山药，还有一只大鸡腿。
姜恒夹鸡腿那是分外熟练，要是给她时间，她能用两根筷子拆完这只风干鸡。
马佳氏眼睛更亮了，只是明显是惊的亮了。
叶嬷嬷脸上笑容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完成本职工作评点道：“小主已然做的很好了，只是下回手腕弧度柔和些，动作慢一些才显得好看不是？”
姜恒点头表示受教了，然后往回退了几步，看着叶嬷嬷把银头筷子用干净的棉布擦拭干净：“马佳小主，该您了。”
对叶嬷嬷来说，她来了就是替主子年贵妃分化打压新人的，瓜尔佳氏固然是头号需要关注的对象，但马佳氏这种对年贵妃怨言颇多，出身样貌也都不错的常在，自然也是她主子的敌人。
对叶嬷嬷来说，瓜尔佳氏没丢脸虽有些遗憾，但也无妨，这不后头还有十五个人吗，总能让她施展下马威！
现在，压力就像俄罗斯转盘一样，来到了马佳氏这里。
姜恒也认真看着马佳氏：她最大的优势就在于熟知剧情，因而她做出了违背剧情后的举动后，她就格外关心会带来什么样的蝴蝶效应。
这会是她未来最大的麻烦：先知优势会随着她走出储秀宫而越来越薄弱。
“咕噜噜——”马佳氏的鸽子蛋直接滚到了姜恒的花盆底鞋下头，姜恒默默又退了一步，马佳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而旁边郭氏意味深长点了点头，对马佳氏扬起了一个笑容。
汉军旗里，也有人发出了嗤笑声，然而等马佳氏抬头去锁定笑声来源的时候，嘲笑‘嘎’就截断消失了。
人人都知道，马佳氏可不是好惹的，嘲笑她要是被抓到就惨了。
姜恒看着这跟书里完全不同的一幕，倒是更有了明悟：或许在这后宫里，没有什么人真的喜欢马佳氏，但她的不好惹摆出来，就像是现代的花臂纹身金链子大哥一样，也会让人不怎么敢惹她。

第11章 笔试
待众人终于能够坐下用膳后，姜恒发现，马佳氏这人虽说很难相处，但有两项长处。
一个就是目标明确：马佳氏显然是奔着当新人魁首来的，换言之，人家一开始就是要当老大，所以才一进储秀宫就各处针对姜恒这个位份最高的贵人，准备把她捋顺了，好让其余人乖乖俯首称臣。
在马佳氏看来，既然进了宫，就不是外头相夫教子吃太平饭的妇人，总要做一回高位的娘娘，能高坐主位，逢年过节受内外命妇的行礼问安，才算不辜负进宫一趟。
第二就是在马佳氏口头抱怨虽多，实则颇有毅力，比如现在：姜恒夹了一筷子滑炒里脊丝吃了，余光看着马佳氏继续奋斗——方才马佳氏练习布菜磕磕绊绊终于勉强过关后，对自己表现很是不满，硬是问嬷嬷们要了一双沉重的乌木银筷子，就决定以后用这个吃饭。
一副用不好布菜筷子，誓不罢休的劲头。
这就是职场中那种鸡血人物，从进单位起，就要处处争先，坚信一步落下步步落下，所以寸步不让的人。
姜恒怀疑，作者在写马佳氏的时候，纯粹是当成女主对照组来写了。
姜恒余光看了一会儿马佳氏费劲倒腾沉重乌木银筷后，目光倒是在郭氏那里流连更多。
不为别的，为的是郭氏跟前有一道油焖春笋看起来特别好吃又下饭。
算时节是最新的春笋，想想就知道有多鲜。若是泼上几滴麻油凉拌是清爽的好吃，而这样浓油赤酱的与酥烂五花肉一起焖出来，又是另一种下饭。
且说她们虽然都在一处吃饭，但每人的膳食都不同，哪怕同是常在，也不会吃一样的饭。
膳堂精明着呢：一样的饭菜才会攀比，比如你的肉多一块，我的点心摆放的更精致等。
上头主子们别苗头，倒霉的常常是下人，说不定就为了一盘子菜，两块点心被拖出去打死。
还不如盘碟数目相同，但菜色完全不同，叫人比都没法比。
横竖不同位置的妃嫔，每月份例都在那里，膳房们背的滚瓜烂熟，不超了个人的例就是了。
姜恒就盼着，明儿膳房也给她上油焖笋。可别晚了，京城的天儿说热就热了，笋子一老可就不好吃了。
记挂着油焖笋，姜恒用完了这顿饭。
说来，一众新人们不习惯聚在堂屋一起用膳，姜恒倒是挺习惯的。这就跟单位食堂差不多，分餐制，大家虽坐在一屋，但各吃各的。
她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控制自己吃饭的速度，之前她常迅速吃几口饭就去工作，现在却要举止优美慢条斯理吃饭。
或许对别的秀女来说，得了进宫的青云路，却一进来就被困在储秀宫学规矩，是纯纯受罪，但对姜恒来说，在储秀宫这一个月却是难得的缓冲。就像是参加了一个条有理的佛学班之类的活动，活动会规定你吃饭打坐日常作息，看着是拘束，却正好能用一个月时间培养出一个适应当前生活的惯性。
诸位秀女入宫后对学习宫规的态度，都落在几位嬷嬷们眼里。
且说太后宫里的一位嬷嬷，堪称是后宫的‘扫地僧’。
表面上看起来，她不如皇后宫里司嬷嬷、敬事房主管胡嬷嬷主讲宫规来的正统，不如叶嬷嬷考察行止来的要紧，这位老嬷嬷，平时只是沉默，最多讲一讲后宫的旧事旧例。
仿佛她被太后点了来，就只是为了凑个双数。
实则这位是从顺治爷时期就入宫了，在宫里待了五十多年，一双眼已经见过了三个帝王的更迭，更别提后宫的风起云涌了。
姜恒看过剧透，知道这位看上去不显山露水，实则却是太后娘娘初入宫时的前辈。太后娘娘出身包衣，入宫是从宫女做起的，当年就是跟这位周老嬷嬷学习的宫规和活计，还蒙她教了几手针线。
后来乌雅氏虽从宫女做了嫔妃，却也是步步维艰，处处小心，故而也没有大张旗鼓挖这位老牌的嬷嬷到自己宫里去。
直到现在做了太后，才将周嬷嬷名正言顺调到了慈宁宫。
但周嬷嬷为人特别低调，完全不提起跟太后的渊源，人前人后依旧谦卑如普通的宫人。还是太后硬说她年纪大了，才拨了两个小丫头服侍她。
这会子太后让她来这储秀宫看着秀女们，正是不放心年贵妃，甚至也不太放心皇后的缘故，就请了这位周嬷嬷出山。
旁人看她只是太后宫里的寻常嬷嬷，不过年资老些熬年龄罢了，可实则她在太后心里的地位仅次于乌雅嬷嬷——这还是亲近数上，要是论敬重，她可以排头名，太后很是信赖她的眼光和智慧。
姜恒也想在周嬷嬷面前做的好一点。
毕竟在《信妃录》的前半本书里，皇上基本上还处于与年贵妃的炽热感情中。
对年贵妃的态度那是‘喜欢的不行’，对其余嫔妃的态度就是‘基本不行’。
太后的关照，在后宫里是非常珍贵的庇护。
女主前期在皇上那里完全排不上号，被皇上记住姓名，还是因为【我的从一品父亲】这项家世光环。
倒是太后，一开始对瓜尔佳氏寄予厚望。
只是太后在听这位周嬷嬷提起女主心性太过‘小心忍让’后，就有些失望。待女主离开储秀宫的头半年，太后倒是还记得这个合自己眼缘的姑娘，在皇上跟前儿提了好几回。
只是女主一直是躲避忍让的性子，从不冒头。后来太后也就渐渐把她忘了。毕竟后宫中除了妃嫔，还有数不清的宫女，都是皇上新人的预备役。女子之多，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被太后遗忘后，女主就进入了最凄凉的四年。
吃过了这顿进宫来耗时最长的午膳后，众人都有些累了，尤其是坚持用长而沉重乌木银筷吃饭的马佳氏，只吃了个半饱，就开始悄悄在桌下活动手腕。
劳累紧绷的布菜练习，加上一顿餐食，众人都有些头脑昏昏起来，很想略躺躺歇个午。
姜恒跟其它人一样，带了点期待看着四位教头：按着以往下午两点一刻就开堂学规矩的话，中午根本没法歇一歇喘口气。
四大教头之首的司嬷嬷站出来，给了大家一个甜枣吃：“诸位小主学着布菜也辛苦了，今儿下晌的课，晚半个时辰。”
然而随着甜枣发下来的，还有一棒子。
司嬷嬷板着脸道：“还有一事需叫小主们知晓，皇后娘娘原想着小主们学规矩必会用心倍甚，满了一月期就分配宫室，命敬事房做绿头牌好侍奉圣驾的。只是……”
她顿了顿加深自己的语气：“只是贵妃娘娘仔细，道若只学不考，岂非有人蒙混过关，故而小主们要想离了这储秀宫，除了要过奴婢们的眼外，还必得通过贵妃娘娘亲自出的题面才行。”
司嬷嬷此话一出，姜恒环视四周，立刻明白了一个成语，那就是‘花容失色’。
叶嬷嬷听皇后宫里的人将此事都推到贵妃身上，眉毛不由跳了跳，可司嬷嬷眼风都没有给她一个，宣布完这个噩耗，不给新人们反应的时间，就宣布了下一个噩耗。
“如今小主们也学了七日规矩了，贵妃娘娘的意思，到第十日上，就先考一回！”
言下之意：看吧，你们不用担心一月后的最终考试过不了，先担心三天后的阶段考试能不能过吧！
姜恒有幸再次见证了“花容大惊失色”。
说来她也有些惊讶，《信妃录》里，新人们出储秀宫确实有考核，但只是一月到头后，嬷嬷们考察她们替人更衣、布菜、行走、请安等基本操作考试，并没有笔试一说。
是自己蝴蝶了吗？
确实是。因她不是女主那种忍让乖巧的性子，叶嬷嬷没拿捏住她自然跟年贵妃如实汇报。
于是年贵妃借着秀女之间因满汉军旗发生口角之事，便要十日一考，还要加上笔试好好考！
贵妃对皇后提起此事，只是笑道：“也该让她们心里知道些敬畏尊卑，省的天天鸡声鹅斗，连学个规矩都像吃了多大委屈似的——臣妾倒想看看，她们学这宫规有了几成火候！”
因将秀女扔进储秀宫，原本就是年贵妃的主意，也是她求了皇上的旨意。皇后索性懒得管了，你折腾去吧！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贵妃最好盼着这一年的秀女里没有出挑人物，将来别三十年河西的时候落在人家手里受磋磨。

第12章 复习
这一日的午觉，只有姜恒按部就班睡了一下。
其余姑娘都是带着满腹的心事，担忧起几日后的‘贵妃亲手所出的题面’。尤其是满军旗的女子——虽说如今朝上通用汉语，她们口语汉话是没问题，但落笔更偏重满文，更以此自傲。
然而现在就要面临专业不对口的问题了。
年贵妃可不只是汉军旗，据说还极通汉学，能诗能文。皇上登基的这一年来，年家便以贵妃从宫里赏赐的贺父母年遐龄夫妇过寿的诗词为荣耀，特意将贵妃的祝寿诗裱起来挂在正厅，故而京中许多人家都知道年贵妃是个标准才女。
“马佳姐姐，这可怎么办啊，贵妃必要出难的题卷为难我们！”
此时马佳氏的屋里，除了她以外，还坐了另外四个满军旗的姑娘，都是十五六岁的齐整漂亮的女子，坐在一起好似五朵金花。
马佳氏还稳得住些：“素日嬷嬷们讲的什么，记着就是了。这不还有书本子吗？”
她们共发了宫规上下两册。
不过书本子上刊印的都是文绉绉的文言文，若没有嬷嬷们的讲解，她们连顺溜读一遍都很难。
可问题是，嬷嬷讲解的时候，她们常常在走神！
与自己息息相关的还好些，但很多规矩，她们就不在意了：什么与总管内务府要东西的流程，什么宫人之间的拌嘴斗殴的惩处，每季哪几天各宫里换铺陈……这些琐碎的事情，她们总觉得反正到时候有宫人来做，她们做主子何必要管这些事。
贵妃让她们学这些，可不就是故意耗日子吗？物理上人体出不去，还不兴思想上消极怠工？
这会子她们发现，思想上消极怠工也不行，现下真是补课都没地方补去！
“信贵人每日在堂上都不停笔的记嬷嬷们的话……”其中一个那拉常在，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马佳贵人横了她一眼，那拉氏也就住了嘴。
旁边博和礼氏不免道：“你们说，信贵人会不会早知道要考规矩才每日这么认真听？年贵妃会不会提前单独给她透信儿要拉拢她？”
说的其余人都半信半疑起来，倒是马佳氏一口截断：“不会的，贵妃忌惮信贵人都来不及，才不会格外对她示好。只怕她就盼着这考规矩，把信贵人一直拦在储秀宫里头呢。”
马佳氏可是眼看着贵妃宫里的叶嬷嬷，明里暗里给信贵人挖了不少坑，甚至自己能这么快聚集起其余满军旗的秀女，也少不了叶嬷嬷对信贵人捧杀替她拉仇恨的功劳。
见围着她的几个姑娘还是愁云满面无头苍蝇似的，马佳氏心道：我聚集起了一堆什么废物啊，要口角伶俐的也不行，要有主意的也不够，只是鹌鹑扎堆一般窝着怕事。
马佳氏糟心起来。
用一句话形容她的心情就是：凑活过吧，还能离咋的？
姜恒睡了一个恢复精力的午觉，依旧精神饱满准备去上下晌的课。
到了点自有宫女进来，替她重新拢头发，倒是不用重梳一遍那么麻烦，而是用桂花油抹的平平整整不见毛躁。
对着镜子，姜恒甚至觉得自己看上去很像一只出水的水獭，毛皮顺滑。她想着以后自己一宫后，宁愿中午重新拆了发髻再梳，也不要这么些发油。
起身后一开门，就遇到了另一只水獭：郭氏正在廊下等着她。替姜恒梳发的宫女一见就立马识趣消失，这两位小主明显有话要说。
郭氏有点不好意思，自从前日叶嬷嬷的‘满汉军旗论’，加上她与马佳氏的几句口角后，这两日，她有些躲着姜恒。
可现在又想请人帮忙，于是还没开口说话郭氏脸就开始发红，难得有几分期期艾艾道：“我想着，借信贵人素日堂上记下的嬷嬷讲的规矩瞧一瞧。”
郭氏是真急眼了，要不然她也不能来开这个口。
话说她本来就是活泼运动型的姑娘，看着书本子就头晕。而且她觉得听嬷嬷讲规矩还特别容易让人发饿，往往一上午的课，她只能用心一半，另一半就飞到午膳吃什么上去了。
一听要考试，搞得她也着急上火，中午回去也睡不着，翻出宫规册子想强迫自己复习一会儿，然而书本上佶屈聱牙的用词，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这才发觉，原本认为嬷嬷的讲解枯燥无味，照本宣科真是冤枉了嬷嬷们，她们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起码讲的她们能听懂。
作为隔壁桌的同学，郭氏是眼见着姜恒手下不停记录的。她当时还觉得没必要：等各人分了宫室，按她们的份例，都有至少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大宫女，许多宫里事儿慢慢就知道了，何苦现在死记硬背。
到了今日郭氏才发现，那不先死记硬背都出不了储秀宫的大门！她是个急性子，直接就来寻姜恒了，心里还想着，见了信贵人得先赔个不是。
只是真见了人，郭氏年轻脸嫩，又有些窘迫。
姜恒很快接收到她的意图：这是来借学习笔记的。
这事儿她熟悉，高中的时候谁没借过同学的笔记，有的人整理的笔记硬是漂亮简明，班里都排着队等着抄。
见郭氏不好意思，姜恒就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你晚上闲了只管来抄一份就是了。”
说来她们并不上晚上加班加点学宫规，而是非常符合劳动法要求，一天只工作八个小时。
郭氏一愣：“我夜里过你这里抄？岂不是打搅你？我拿回去慢慢抄就是了。”
两人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并肩而行，开始往前头正殿走去。姜恒闻言不由侧脸看了她一眼道：“还是来我这里稳妥些，若是我的书本子在你屋里搁着忽然‘不翼而飞’，解释不清，只怕咱们从此后再没法说话了。”
郭氏恍然大悟，确实是这个理。
之后却又有些黯然自嘲的意味，似乎在对姜恒说，又似乎是自言自语：“我总是记不清，这会子不是我自家府里，而是这紫禁城了。”
这点防人之心都没有，还要旁人替自己点出来周全，郭氏有点生自己的气。
“慢慢就好了。我也是现在才学着凡事多想两遍再开口。”姜恒安慰她。
于是这两夜，郭氏就都在姜恒的屋里抄笔记，为此她还送了姜恒一支她带进宫来的珊瑚明珠钗。
虽说宫里不许她们带自己丫鬟进来，但衣裳首饰之类的金银细软没有禁止，只是限了箱笼数目。
像她们这些家里疼女儿的府邸，又都是拿的出的，恨不得把箱子都塞满硬通货，让女儿入宫后用钱也能砸出一条安稳路来，退一步说，也别缺了银钱连口热汤热饭也用不上。
姜恒看她坚决的样子，就知道郭氏的为人，是那种欠了别人人情就难受的。于是收了下来。
两人还顺便一起复习：郭氏抄旁人手写的笔记，当然有看不懂的地方，就来问她，而姜恒则在一旁重啃书本。
郭氏停下来喝茶的时候，就对她感慨道：“难为你还看的下这两本书，我是一看就头疼的要命。”还特意强调，是生理性头疼，都不是心理上厌学。
姜恒也不轻松：古人的排版习惯跟现代人差距很大，她看着竖列也费劲。但是……她也劝郭氏：“我这的笔记，不过是帮着好记罢了，你白日也多看看书，贵妃娘娘的题面必然离不了这里头的原话。”
贵妃是得宠而霸道的人，但决计不是个蠢人。
她要出题，哪怕刁难人，也必然按照宫规册子原话来，有理有据为难人，绝不会漫天出题刁难新人以至于落人话柄。
郭氏越听越想哭：“原来我都没发现，嬷嬷们说话慢吞吞的，但其实说了这么些个话！”
宫里服侍的宫人，咬字都讲究吐字清晰，也不能急躁的跟狗撵兔子似的，所以嬷嬷们都是慢条斯理的。
可瞧着说话慢，句句都是有用的。
郭氏临时抱了两天佛脚，在小考前一晚就生出一股子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勇气来：“罢了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总不能关我一辈子！”
姜恒起身送她出去，郭氏把她往门里推：“行了外头起夜风了，快回去吧。”然而郭氏也没有立刻走，她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跟与平时的高阔神色不同，哼哼了两句：“我跟吴常在那几个人说了，以后不要当面背后的酸了吧唧议论你。”
说完都没抬头看姜恒一眼，就提裙子走的飞快。
倒是姜恒在门口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郭氏必然又听见吴常在等人酸她来着。说来郭氏算是汉军旗这边的领头羊，郭氏大概是怕自己误会，一边向她借笔记，一边背后还说她坏话吧。
真是……真是怀念啊。
姜恒看着郭氏，就像看到了刚刚毕业不甚通人情世故的自己，那时候真是脸上嫩，叫人给一句刺儿就气的半日吃不下饭去，要是被人冤枉了一事儿，那真是宁愿豁出去极大的代价证一个本就不应该被证实的清白。
她关上了门，对着镜子拆头发——如今这小两把头，她已经拆的很熟练了。
心里想着方才的郭氏，不由一笑：同事间白日里寒暄两句，彼此在日常上帮扶一把，总比当面刺儿你背后伸腿拌人的工作环境要强。
若是多些郭氏这样的姑娘就好了。
这一夜，养心殿的灯烛却亮到很晚。
就在储秀宫小考前夕，往河南去的怡亲王和恂郡王回京了。
他们的车队到京城时已然是下午四点。向来若无急事，没有黄昏面圣的道理。因此两王爷虽然在离京门三十里地时，就命亲随快马加鞭入城向宫里递了请安折子，但都没想到皇上居然立刻召他们入宫，都不等第二日早晨。
两人都有些纳闷，然圣谕如此，他们也就下了马换了马车，趁着进宫前的时候，擦了脸收拾了发辫衣裳，免得烟尘满面满身，面圣失仪。
苏培盛更早早亲自就在养心殿大门外的长街口候着。
他的小徒弟在一旁提着灯，心道：也就十三爷十四爷进宫，有这个排场了。
虽说皇上登基后，十三爷封了怡亲王，十四爷封了恂郡王，各有封号。但先帝爷时按着排序称呼这些爷，早就是宫里的惯例了。说句不要命的话，在没有真龙出海前，这些爷在他们心里都一样，那些个封号当面敬称，可背后说起话来，就觉得还是三爷五爷叫起来分明清楚。
连皇上，原本也只是他们口里的四爷。
且说早早戳在风里做迎宾的苏培盛也脸都有些僵了，也不敢回去。
这些日子，皇上颠来倒去念叨十三爷，今日一听两位爷回了京城，更是难得露出了喜色。
方才就问苏培盛马车进城门了吗，苏培盛哪里知道，于是索性请命在外头候着。
出来前，还听皇上在吩咐御茶房的值守太监，备下大红袍，甚至提起来十三爷过了午不用绿茶或浓茶这种细节。苏培盛连忙溜了，决定自己一会儿见了怡亲王要比以往还恭敬。
只是站的久了，苏培盛难免有点走神和胡思乱想：说来，十四爷才是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打小皇上就跟十三爷更投缘。正如九爷，跟自家亲哥哥五爷，似乎都没有跟八爷关系好。
这兄弟之间处的亲不亲厚，还真是难说。
胡思乱想起来，时间就过得快了。很快，苏培盛就看到宫道处拐过来提着雪亮明瓦灯笼的太监，为了配合两位爷的大步，小太监们不得不一溜小碎步小跑起来。
苏培盛连忙迎上去。
“奴才见过怡亲王、恂郡王！”他扎扎实实行下礼去。

第13章 瓜尔佳观保
皇上罕见有些紧张起来。
听见外头苏培盛通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甚至产生了久违且陌生的畏惧。
一个皇帝，能叫他畏惧的，也就只有所谓的天命了。
换了一个大清，十三弟，还会是那个十三弟吗？
但当怡亲王与恂郡王行礼后起身，两人眼神一碰上，皇上的一颗心就重新落回了腔子，这样对着自己关怀、坦然、忠诚、信任的目光，这就是十三弟！
为了不露出瞬间的失神，皇上先颔首，令他们两人坐下，然后侧身也入座。
借着这会子调稳了心态，皇上才开口。
先问起的也是正事，火耗归公与摊丁入亩是他当年登基初期，最大的改革，也是时隔多年后，他回头再看也自信绝不会错的一项改动。只是这两项都是碰了官宦士绅的财权根子，各地官员偷着给他拆台的事儿不少，当地豪族望门反扑的力道也不小。这回重来，皇上自信推行改革的弯路能更少走一些。
十三爷与十四爷虽都去了河南，但在当地分开了几日，各往不同城镇去了，此时分别向皇上陈了当地的民生状态。
正事说尽，皇上有意关心十三弟的身体，只恐失态，于是索性先看十四。
说来，方才一对眼神，他就认定，十三弟就是那个十三弟，但同时也发现，十四弟却不再是后来那个与他生疏敌对的十四弟，反而有点像小时候，带着点莽气和天真的十四。
皇上还记得，先帝骤然驾崩后，十四从边关赶回来奔丧，那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见他不肯执臣子礼，而对太后的骤然过世更是怨恨至深，最后兄弟俩闹得那叫一个崩，他就把十四赶去给先帝爷守灵去了，至死再未相见。
可在这儿，十四却被封了恂郡王，还跟着十三，去河南给他跑腿干活。
看他的眼神，没有冰冷敌意，就是正常兄弟一样坦荡荡的。甚至坐着也比较放松，不等他说话就自己开始吃案上的糕饼，边吃边听十三爷说话，到了他该说话的时候，还先喝了口茶顺顺喉咙这才开口。
雍正帝看着他的举动，再结合之前的记忆，就知道，这个大清，他与额娘，与十四，竟然都是寻常人家的母子兄弟关系。
有过对太后的复杂心情转换，面对十四，做兄长和皇帝做惯了的雍正帝，就更好进入角色了，先就把脸一肃：“从外头顶着风进门，气儿都没喘匀就先吃半盘子点心，也不怕腹中受不住？”
十四叫他给说蒙了，手上捏着点心不可置信看着他。
怎么回事啊？自己是哪里差事没办好？皇兄咋连点心也不让吃一口了？
如今恂郡王才二十五岁，正是青年人最壮实身体最好的时候，别说从外头进来吃半盘子点心，就算给他一只羊腿他也能吃了，根本不怕什么肚子受不住。
从前他在养心殿吃果子点心，皇上也不管他，甚至还让苏培盛给他多上些，此时忽然被训了，十四忍不住问道：“皇兄摆这些不是给我们吃的啊？”
皇上反而被他问住了。
还是十三爷在旁笑眯眯道：“皇兄是让你慢点吃，你一进门就饿虎扑食似的，皇兄只怕是惦记你这些日子在外头受了屈。”
十四这才笑了，还抬头对皇上埋怨了一句，甚至带出了原本的称呼：“那四哥你就直说呗，从小就这样，说话说一半让我们猜，猜不准你还不高兴——那谁都不是玉皇观外算卦的啊，回回能猜个差不离。”
皇上见惯了满身剑锋伤人，跟他对着干的十四，见了这个二十五岁的直截了当，连抱怨都带着一股子亲近劲儿的十四，颇为无语。
他词穷了片刻，在十四‘你怎么这么别扭’的目光注视下，只好板着脸道：“话也回了，点心也吃了，快去慈宁宫给皇额娘请安，这一走大半个月，皇额娘口中不说，心里极惦记的。”
十四这才起身，又换回了正经称呼行礼：“臣告退。”
屋内只剩了皇上和怡亲王。
苏培盛借着送恂郡王又溜了，他总觉得皇上似有要事要单独叮嘱十三爷似的。
雍正帝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反而是十三爷先关怀道：“臣弟们一去近两个月，可是京中出了事？瞧着皇兄似乎有些……”他原想说疲倦，可又不是，十三爷想了想，觉得好像皇上忽然间就更有帝王气势，与原来相较不太一样了。
见皇上摇头说无大事，十三爷就笑了：“皇兄素日多保养，臣弟回京了，必尽心给皇兄分忧。”
一句寻常话险些把雍正帝眼泪给招出来。
雍正八年，怡亲王过世的时候，他亦是吐血重病。心里除了伤痛更有许多愧疚之意：十三弟这几年身子骨越发弱了，然而朝事操劳片刻未停。
他做皇帝的为天下熬干了心血是应该的，可十三弟，其实本可以像七弟十二弟等人一样做个富贵王爷。
他死的时候才是四十出头的年纪。
四爷总觉得，十三弟的病逝，他的寿数不足，都是替了他。十三弟在拿自己的寿命帮他，像是一捧烧着的炭火一样，直到最后熄灭前都一直在尽力为他暖哪怕一点。
来了这个大清十日有余，这里似乎是他曾经世界里期盼过得样子，爱护自己的生母，把自己当亲哥哥一样的十四弟。
但最好的，让他都有些不敢直面，生怕失望的，还是记忆中年轻健康犹如旭日东升般意气风发的十三弟。
这些日子，每晚他睡的都不甚踏实，总觉得一觉醒来，自己仍旧是天地间一缕帝王孤家寡人魂魄。
直到见了十三这一日，他才觉得心思凝实了，彻底踏实了。
这个大清，还是他的大清，但这回他不会重蹈从前的遗憾！
尤其是……皇上把目光专注到怡亲王的腿上：“你起来再走两步朕看看，来，走两步。”
这回换准备拿点心填一填肚子的怡亲王懵了：？？？
四哥这是怎么了，怎么跟自个儿在府里哄小儿子似的。怡亲王府有个侍妾一年多前刚给他添了个小阿哥，这些日子正在学着走路，怡亲王就成天蹲在地上拍手：“来，走两步。”
皇上不管十三的诧异，非常坚持。而十三也是个习惯听四哥话的弟弟，再不解的指令都先坚决执行，还超标准执行，不但起来走了一圈，甚至还跳了两下，看样子皇上要是不叫停，他能再打一套师傅们教的伏虎拳。
好在皇上叫停了：“朕……前几日连着做噩梦，梦见你腿上生了碗口大小的疮，连带着高热惊悸，十分凶险，只怕于性命有碍。”
这会子十三弟的腿应该是出了毛病的。
就是这腿上的伤痛，让骑射奇佳的十三弟没法上阵杀敌，还时不时疼得他无法行走或是高热危病，最后成了不治的骨疮骨痨，壮年而逝。
怡亲王心里很是动容，怪道今日见了四哥，就觉得他看自己格外上心似的，原来是有噩梦侵扰龙体。
于是十三很乖很体贴地保证，自己明儿就先去太医院，让擅长跌打骨科的太医们集体给看看腿脚，请皇兄放心。
皇上经过方才‘走两步’事件，也有点尴尬。
于是兄弟二人坐下来，又开始说政事。说到朝堂之事，皇上还真有一事想问十三爷。
“现今镶红旗满军旗都统，瓜尔佳观保此人，你与朕详细说说。”
雍正帝自打过来后，十天的功夫早就对朝堂洞若观火了，前世今生的官员们也都对了个大概。基本得些重用体面的官员，都与他前世大差不差，唯有一人，位居镶红旗都统这样要紧的官位，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细查了这人的履历，发现此人从出身到个人能力都很是出色，升官也很快，可见颇得先帝看好。但其中更让皇上在意的一点是，怡亲王与这个观保私交不错。最近一桩八旗整顿屯田的差事，还是怡亲王提议，交给瓜尔佳观保的。
十三爷见皇兄忽然问起此人，倒也不甚奇怪：从前皇阿玛在的时候，为了夺嫡兄弟们都红了眼了，皇阿玛也心里狠起来。四哥当时要做孤臣，对朝上位高的臣子们当然不能多来往。这瓜尔佳观保与自己有过些渊源，皇兄若要重用他前，多问问也是应该的。
十几年前，皇上带着几个儿子御驾亲征噶尔丹的时候，当时才三十岁的观保曾经负责护卫过十三爷，是从那时起就有的交情。
而三年前，先帝爷废太子，十三受到牵连，很是失了先帝爷的心，落寞的很，外头官员看着皇上眼风落井下石的不少，倒是这观保多次暗中周全了些。
听怡亲王说完，皇上便先对这人心里有了些好感：原来是帮过朕的十三弟啊。
十三说完正经话后，忽然带了点好奇悄悄道：“皇兄忽然问起观保，是不是因为新的……”他指了指心口，带了点兄弟间特有的调笑意味道：“心上人啊——臣弟虽然不在京中，但也知一月前的选秀，皇兄将观保之女瓜尔佳氏定为了唯一一个贵人。”
皇上一怔，实在少见这样自然洒脱开玩笑的十三弟。
十三爷经历了四年前，康熙四十七年的废太子之事，确实是失宠被冷落了几年，但皇上登基后就一直很受重用了。故而并没有如雍正帝曾亲历的时间线一般，十三弟消沉十多年，屡屡被皇阿玛冷落训斥，以至于年轻时候的潇洒写意全然变成了有些过分的小心，言谈十分谨慎。
皇上也就放松了跟十三摇头笑道：“朕这些日子忙的很，连瓜尔佳氏的面儿还没见过呢，你倒是会胡猜。”
听到这儿十三爷有点诧异了：京中跟河南一直有书信来往，福晋的最新一封家书里也提过，新的秀女十日前就入宫了。按说信贵人应该是新人里头一份，怎么会皇兄都没见过。
只是事关小嫂子们侍寝问题，那真是不能再玩笑了，太过轻薄。十三虽有疑惑，却也先把这事儿记在心里，准备回府去问问自家福晋。
此时慈宁宫中，太后正守着十四爷，带笑听他讲去河南一路的见闻。
然后不免嘱咐他道：“从前为你皇阿玛怎么办差，日后为你皇兄也要如何。还得更仔细才是！不要自为是皇上的同胞兄弟，就自傲起来，若是耽误了差事，叫你皇兄拿着你做了筏子惩戒了警人，我可不管你！”
十四不听还好，一听就不由道：“额娘还说我，我瞧着皇兄待十三哥总比待我亲近。”
太后一听他这种有抱怨君王嫌疑的话也往外蹦，就恼道：“从外头回来，还没吃上团圆饺子就吃起醋来！你膝下也是儿子女儿好几个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说话不防头，就你这张嘴，别说皇上了，我都不敢差使你做点正事。”
说到这儿太后真有点急了：十四打小就皮实，或者说莽，别人都不敢言语顶撞先帝爷，他就敢，有一回还气的先帝爷差点抽刀砍他。
这会子皇上登基他辈分涨了，看着更莽了，万一真惹恼了皇上，兄弟翻了脸，她这做亲娘的，下半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此为一处糟心，二则太后看着幼子，就想起比皇上小十岁的十四，都已经膝下四个儿子了，如今府里还有一个侧福晋一个侍妾怀着身孕，然而皇上那里却连后宫都不进了！
太后不免更焦虑了，对着小儿子就又训了几句才罢休。
于是十四爷罕见在太后这里混了个灰头土脸，纳闷回家去了。

第14章 直面后宫
这一晚，怡亲王府和恂郡王府的福晋都收到了丈夫同样的询问：这一个月来，京中尤其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尤其是十四爷，直接道：“额娘看着似乎是满肚子邪火，莫不是我碰了热灶去？”他打小是被太后抚养长大的，对额娘的脾气很了解。按说他从外地回来，一个多月不见，便是说错一句半句话，太后应当也不舍得训斥的，今儿却急赤白脸的。
恂郡王妃就抿嘴直乐：“爷可不是赶着热灶去了吗？”
十四福晋作为太后的亲儿媳，入宫多些，与太后说话也多，对宫里这些日子的官司门儿清。
夫妻枕边话也随意，恂郡王妃就伏在十四爷耳边，将十日前新人如何入宫，贵妃年氏如何神机妙算以学规矩的方式将新人拦在储秀宫，太后如何被贵妃摆了一道说不出的苦，皇上偏又十日没有翻牌子等事儿都说了一遍。
给十四爷听得在帐子里不停的捶软枕：“果然呢，今儿我先在养心殿吃了皇兄两句训，连吃口点心都成了错。过后又在额娘处平白落了些冷言冷语，竟然是年氏的祸！”
说着更生气了：“她竟然还敢暗地里坑额娘？这宫规是额娘挂名新编的不错，可她一个贵妃，倒是僭越到借着鸡毛当令箭，就用这新宫规将秀女们都关了？”
“真是跟她那个跋扈的兄长一般！”
年羹尧是个眼睛朝天看的人，皇上未登基前，十四爷也就是个贝子，属于不差但也不算第一等的皇子，年羹尧见了他那真是跟看风景一样，神色没有一点恭敬。
在年羹尧看来，皇子一大把，他这个川陕总督可是只有一个。
甚至整个朝上总督级别封疆大吏就九个，他比皇子可珍贵。年羹尧甚至想，他行大礼，除了皇上也有人敢受？也不怕折了福气？在年羹尧眼里，应该别人给自己行礼才对。
以十四的脾气，心里早就顶烦年羹尧，这会子听说贵妃之事，十四爷更要炸。
恂郡王妃连忙摁住他：“这是内廷事，爷若是出去说一句，就是先叫我不得好下场！”这才止住了十四爷。
而怡亲王府就平淡多了，怡亲王妃是安稳稳的性情，这些日子闻了些宫闱不安的风声（来自于丈夫一起出差的好妯娌十四福晋），就压根不进宫去趟浑水。
跟怡亲王说的时候，也只说了些众人都知道的消息，然后体贴道：“我知道爷念着瓜尔佳都统的情分，只是这会子我若多问一句，只怕信贵人才要成了旁人的眼中钉。爷放心，我逢年节总要入宫，若是信贵人真的受了什么磋磨，为着爷，我能帮的也必然帮一把。”
十三爷点头，表示对福晋的放心。
怡亲王妃又说起，因皇上这十日整治了不少中下层官员，就有不少求情的帖子辗转送到了怡亲王府，福晋当然都不管，但这会子也说给十三爷听。
十三爷果然也只摇头：“理他们作甚，这是皇兄的大清了，那些个不合时宜的蠹虫，早剔除了才好呢！还指望爷给他们求情，一百年也不能够！”
之后又唏嘘了一句：“原来是家事不宁。家和万事兴这句话再没错的。你不知，皇兄看上去性子最刚硬，实则心里很在意情分——我说呢，皇兄今儿瞧着有些不对头，我才离京这一月多，竟似沧桑了些。”
对，就是沧桑，他终于想出了合适的词儿。
虽然在怡亲王眼里，皇上相貌未改气色看着也好，但他就是觉得四哥沧桑了，唉，皇帝也得受夹板气啊。
想来是内廷不合，皇上在心尖宠妃和太后亲娘之间左右为难焦头烂额，这才把劲儿都用到朝堂上去了吧。
明儿进宫，必要再安慰一番四哥。
雍正帝沉思起来。
今日十三爷到养心殿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两个太医，特来向皇上说明自己的腿脚无碍，好安慰皇兄的噩梦之悸。皇上认真听完太医的回禀，然后指着其中一位专擅骨科的毛太医道：“朕就将怡亲王的身子骨交给你们了，自己思量去吧。”
给毛太医吓得一身冷汗，连连磕头保证：只要他的腿还在，就保证怡亲王的腿好好的。
怡亲王心道：四哥打小对佛家真言就比旁的兄弟们信些，怪道对于一噩梦这样在意。
想想皇兄这些日子在太后和贵妃中为难，还要惦记自己，十三爷心里更是盈满了感激和动容。
皇上关心他，他自然也全心记挂着皇上。太医退下后，怡亲王还留了下来开导了一番皇兄，小心翼翼劝着皇兄给太后娘娘低个头。
且说怡亲王这一劝慰，倒把皇上劝的沉思起来。
十三弟对年贵妃在后宫一手遮天的行为，似乎一点也不奇怪。一个贵妃，暗坑了太后一把，越过皇后，直接给所有新人秀女关了禁闭，这在雍正帝看来，明显是僭越行为。只是他暂时还整顿不到后宫，才先置之不理，押后处置。
可是在十三口中，这样的僭越事儿因为是年贵妃做的，似乎就很正常。
十三甚至以为他是迫于太后的压力，这十日才不能去看贵妃的。
雍正帝是真的有点惊讶了：‘自己’之前竟然偏宠年氏至此吗？
待十三走后，皇上起身：事情到了眼前，再嫌烦乱也得做，他得去后宫见一见皇后了。
皇上十日未入后宫，未召幸甚至未召见任何一位嫔位，这会子一入后宫，却去了皇后那里。
年贵妃所居的翊坤宫，虽然与皇后所居的钟粹宫分在东西六宫，但她的消息很灵通，几乎是圣驾一到钟粹宫，她就知道了。
哪怕是心里告诉自己，皇上去见皇后，一定是有正事要说，必不是情分上的见面，年氏心里也跟熬了一锅醋似的。
原本这一日，贵妃心情很不错——储秀宫新人们的考卷直接送到了她跟前，她提笔批卷，给大部分人判了个不及格。
看着满页红叉，贵妃就舒坦了。
钟粹宫里，皇后命宫女将翊坤宫送来批完的考卷放在南窗下的前檐炕桌上。
若是皇上肯留下喝杯茶，必是在前檐炕上稍歇。
正好也让皇上瞧瞧，贵妃出了些什么古怪题目——照着贵妃这样严苛的考法，只怕储秀宫的秀女一年也出不来！
皇后是真有点动怒了：贵妃这回从出考题到批卷，愣是没禀报她一声，自己就办完了。
她是皇后，不可能去追着各个妃嫔要工作量去，宫里大大小小每日都有数百件事儿，有时她也委派给齐妃或是熹妃去做，但旁的妃嫔，哪怕是资历最老，在王府时跟她也不是很对付的齐妃，都会主动奉上一应流程，请她来定夺。
皇后是裁夺的领导，妃嫔只是办事的员工。
不会像贵妃似的，自己一轱辘都办完了，最后才把批完的考卷封起来往皇后这一送，还命宫人递了话：“娘娘虽心慈，却不知这些年轻的妃嫔只是一味搪塞惫懒，请娘娘瞧瞧，她们这规矩学的可能出门见人？岂不是丢了紫禁城的人？”
皇后着实动气：贵妃几乎就指到她脸上来了。而且还不是自己亲自过来指的，居然只派个翊坤宫寻常太监来传话！到底她们谁是皇后，谁是妃子？！
皇后当即就命人扣下传话的太监，以规矩不合送到了内务府去发落，再派了自己的宫人去给贵妃传达了这个消息，只可怜那太监跑一趟腿儿成了炮灰。
谁料过了午后，苏培盛忽然来钟粹宫传话，说皇上一会儿要过来。
皇后闻言就先是一惊。莫不是自己发落了贵妃宫里一个寻常太监，皇上就要来问责？
惊是惊了一下，但因心内有好大的气恼，皇后有点上头，却是不怕，甚至想着，若是皇上居然为了个奴才来问责她，那就直接让年贵妃当家去吧！
宫女贡眉默默去摆‘储秀宫考卷’，剩下雪芽和白毫在皇后身边服侍，俱是有些担忧地看着皇后。
她们真怕帝后争执起来。
而且，她们也为娘娘委屈。过去一年里，娘娘为了调停安排那些太妃们，费了无数心力，从宜太妃起那些娘娘们哪有一个好相与的，这宫里又都是先帝爷时的宫人，盘根错节，奴才欺瞒主子的事儿也没少发生。
那时候贵妃在做什么？只是侍奉皇上做宠妃，甚至年氏还得了抬旗的荣耀。
后宫现在的稳当都是她们主子样样周全的，结果皇上倒好，新年时候，忽然道皇后太辛苦，转头让贵妃协理六宫了，美其名曰皇后歇歇，把寻常事交给贵妃，自个儿揽总就好，实则就是替贵妃树立威风。
要雪芽看，皇后娘娘最辛苦的，就是忍耐这么个贵妃！
但……贵妃背后是皇上啊，雪芽忧心忡忡，恐帝后之间本就淡薄的夫妻情分，再生裂痕。
这不是王府的王爷和福晋了，这是宫中。
大清又不是没有过废后的皇帝，没有过封皇后的贵妃——孝献皇后董鄂氏的故事还如雷贯耳呢。
皇上进门的时候，看着给他请安的皇后，竟然一时忘了叫起。
他几乎已经记不清皇后的脸了。
其实皇后只比他早离世四年，他记不清的并非她过世前的病容干枯的面容，而是这样三十许年纪，凤仪端正，容光细腻，脸上还带着鲜明情绪，似乎有点着恼似的皇后。
这样鲜活的，他的结发妻子，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
皇上是一时沉浸在记忆里，而皇后见皇上居然没有叫起，让她依旧屈膝福身，腹内火烧的更旺了：都不叫我这个皇后起身？皇上你就是来给年贵妃出气的是不是！
这会子的皇后，跟十三爷的思路对上了：皇上这些日子不去看年贵妃，也只是碍于太后的施压，心里指不定怎么思念，且要拿别人出气使劲儿呢！
好在皇上的走神不过片刻，而且他想着旧事，心肠触动，便伸出手来亲自扶起皇后：“起来吧。”语气颇为温和。
皇后怔住了，身后已经随时准备跪下磕头求‘皇上息怒’的雪芽等人也有些懵。
帝后二人进屋，宫女们都不等吩咐，就忙着奉茶，期盼皇上能在皇后宫里多留一刻。
皇上原就想与皇后多说说话，也理一理后宫的乱麻，就举步往南窗下的前檐炕走去，在炕桌前盘膝而坐，等着皇后坐到对面来说话。
正巧这一低头，就见香炉下头压了一沓子纸，且上头还有朱色勾勒的痕迹，皇上不免拿了过来，还随口嘱咐道：“虽说你这里不太焚香，这紫金炉不过是个摆设，但这写了字儿的纸压在香炉底下，万一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待粗粗翻阅一看，皇上眉峰遽然皱起：“这答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15章 “皇后去安排”
且说皇上径自走去坐下，皇后还有几分震惊：皇上居然没有在正殿与自己交代几句话后提脚就走？居然不用自己请就留下了？
直到皇上将一沓子储秀宫试卷拿在了手上，有些惊讶以至于慢半拍的皇后才连忙跟进来：“皇上说的是，原是我有些头疼，才叫人开窗透气，又怕风刮了纸去，这才随手压在了香炉底下。以后再不这样了，可是皇上那话，万一火星子迸溅上可是大事。”
皇后坐在皇上对面时，皇上还抬头问了一句：“怎么头疼？叫太医来瞧瞧，别不当回事。”
皇后低下头应了一声，方才那股子火气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甚至有点后悔让宫女特意将‘储秀宫的答卷’放在这里了，与皇上这样如寻常人家夫妻般说说话，关心身体是多久没有的事儿了？她不愿提起年贵妃来了，不然只怕皇上又要生她的气。这些年他们夫妻渐行渐远，正是一个偏宠爱妃屡赐殊荣，一个却要牢牢守着自己的皇后尊严，就难免龃龉。
只是现在后悔也晚了，皇后只好眼睁睁看着皇上翻了一遍手里的卷子后，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储秀宫今年入宫的妃嫔所答？”他蹙眉道：“学规矩就学了些这个？朕瞧着许多都是驴唇不对马嘴的！”
皇后乍着胆子道：“皇上别恼，这题面是贵妃出的，我瞧着难了些，不怪……”
还未说完，就见皇上将一沓卷子扔在桌上，右手握成拳在上头敲了敲：“都是宫规上头的原话，有什么难处，还是不曾用心学！”
若是储秀宫的姑娘们，听了皇上这句话，估计能哭碎了心肝。
姜恒关上了窗子，把阴郁氛围挡在外头。
考完试当日，整个储秀宫陷入了异常的低迷，午膳只有一半人肯出来用——嬷嬷虽是负责教导规矩的，但到底是主仆之分，没法强迫人来吃饭。就用言语大法教导‘妃嫔们要珍重自身，才能更好的侍候万岁爷，自个儿怄气不用饭实在不妥’。
谁料新人们连这话都不听了，仍旧是不肯吃饭，各自在屋里伤心。
颇有一种“嬷嬷们不必再画饼了，我们要摆烂”的气质。
年贵妃的考题给了她们娇花似柔嫩的心灵极大打击。
到底是职场新人，还没经过社会的毒打啊。
姜恒坐在屋里，用炭条似的眉笔把考过的知识点标出来。说来年贵妃出的题，确实都是很抠细节的难度，其中有一道，是姜恒也有些拿不准，唯一没答全的题目：写出康熙二十九年元月元日坤宁宫祭祀的三十八道正菜。
话说除了三牲六畜不变，每年祭祀正菜其实都不一样，在宫规第五章【宫廷节日、祭祀礼仪】上，倒也列举了几年的供品做例子，但谁会去背这个啊，大家顶多背了妃嫔们在那日要怎么排队，怎么走动，怎么做事。
一见报菜名的题，都是震惊到以为自己眼花了。
而且年贵妃还特别爱考数字题目，例如宫中不同位份嫔妃所得的宫女太监数目；个人衣食住行份例（细致到领几根黄蜡，几根羊油蜡）；皇后与贵妃仪驾与仪仗的规格数目区别都位列考卷。
这些题目都需要极精准的记忆和对数字的敏感度。
这一考，当真考哭了一片。众秀女深觉：贵妃就是为难我们，要是考过了才能出储秀宫的门，我们这辈子都要老死在储秀宫了。
金花们都哭成了泪花。
“宫规都学不明白，可见心性浮躁！”这些题目在后宫女子们看来是难为人，但在皇上看来，只要是书上有的，就是基础题。宫里固然有下人，但要是做主子的自己心里没谱，被下人忽悠了岂不是都不知道？
当年他们做皇子的时候，每年新岁向康熙帝磕头，都要穿整套亲王服制，奉上各府礼单，一应物件当然由下人们准备，但自己也要再留心检查数遍。万一夹杂一二僭越的物品，那是死都没地儿死去。
瞧瞧这些卷子上，偶有一年的三十八种祭祀菜肴答不出就算了，连坤宁宫大祭的宫妃次序都答不对的新人居然也不少——祭祀从来是最要紧而马虎不得的。
依着雍正帝的心思，这也就是群秀女，被留牌子入了宫只能一辈子吃他的粮米。要是朝上的官员，就该免了官撵回家去吃自己。
南窗下，皇后连忙挑出其中一张考卷，推给皇上看以求他消火：“万岁爷也要体谅，姑娘家读书本就少些，尤其是有些秀女只是寻常旗人家出身，能说满汉两语就不错了，看成文的宫规估计都看不懂，怎么经得住贵妃这样考？这不，也有出身满洲大族的姑娘答得很是不错，您瞧瞧这信贵人的题卷。”
倒不用皇后另外择出来给他看，皇上方才翻阅的时候就发现了，这里头唯一让他看的过眼的就是信贵人瓜尔佳氏的题卷。
他刚问过十三弟有关信贵人的阿玛之事，今儿见了这样笔迹清爽，正确率在百分之九十八往上的题卷，心里就觉得，果然观保家里家教也不错，看来是一家子好的。
皇上带着羊脂玉扳指的拇指，在信贵人的试卷上停留了片刻。
但除这一张卷子外，满眼朱笔红叉仍在眼前，皇上目之所及就有好几个秀女，大约是不肯让答卷空着，就自己编了些规矩写上去，给皇上都气笑了：他甚至在想，这些新人秀女有嬷嬷盯着手把手教规矩，恨不得掰开了喂到嘴里还答得一塌糊涂，那些个科举出来，对官场两眼一抹黑直接就去当官的士子们，能给他管好这个天下吗！
他之前处置的眼高手低五谷不分的地方官也不在少数。
要不是人不能劈开，皇上真恨不得分出一百个自己和十三弟去，各地给安一个。
总之就是这份新人答卷，把皇上看的心头火起。
皇后腹内暗道不好：皇上的执拗脾气上来了，其实若是新人们一个个娇花似的站在跟前，又年轻又俏丽，犯点小错撒个娇估计皇上也就放过了。
可这白纸黑字的卷子，皇上估计是拿看折子的标准来衡量的，可不是看了要怒吗？
皇后转头使了个眼色，让雪芽将内务府南果库新送来的柑拿来几个，酸甜可口的让皇上吃了也好降降火气。
就在皇后除了护甲，浣手亲自剥柑的时候，皇上已经有了决断：“这大选后秀女入宫先学规矩的事儿，以后就定下来，让她们学明白了再出门！”至于小选入宫的包衣出身的宫女，原本就有这个规矩，而且是学足了三个月，才能放出来当差。
皇后递上被她剥好的，瓣瓣分明的柑，低声应了是。心中道：绕来绕去，皇上到底还是来告诉自己，贵妃的主意很好——大约贵妃做什么都是对的吧。
她这边还没心酸完，雍正帝又开口了：“只是这样的事儿，不该是贵妃牵头。该是皇额娘带着你来定。且也该从头细细定一份规矩，将宫规按照紧要次序都教给了她们再考较。”
皇上哪里看不出，这次的考题怕是突击考试的，否则不会这么一片稀烂。信贵人这等估计是平日就用心学了，其余秀女怕是进了宫，心思都没在学规矩上，每日糊弄着，忽然要考试，才答了个乱七八糟。
“罢了，横竖这是第一回 ，就当试着推行罢了。皇后也可借着这一回，将箴规定准，日后照着行去，就不会离谱。”说完还指了指这次的考卷，表示这就是离谱！
传出去，他的妃嫔们，连宫里祭祀的典仪都说不清楚，简直是贻笑大方！
顶尖学霸雍正帝愤怒了。
吃了两瓣柑，沉吟片刻后，皇上看着手下信贵人的答卷道：“再有，皇额娘赏赐过储秀宫诸人衣料，尤以信贵人为多，既如此，朕就先召见她一回。这件事，皇后你去安排。”
见皇后愣了，皇上更心塞了：太后都明确的赏了新人们鸳鸯绮，难道皇后还以为自己会为了贵妃对太后的颜面不顾？
这都不是他跟太后母子关系如何的问题，哪怕是前世他跟德妃的不合，该走的程序也不会少，这是孝道名声问题。
背地里如何且不提，但只要太后大张旗鼓赏了，这事儿到了明面上，就必须按明面的规矩走。
贵妃的脸面在后宫是管用，可在太后的面前算什么？在大义孝道跟前又算什么，皇上当然要给内外宗亲天下臣民做表率，自家母慈子孝。
太后赏，他要陪着太后赏。太后既然加倍厚赏信贵人，他就额外见一面。
走皇后这里，则显得他看重嫡妻正宫，也是告诉新人，甭管把你们关进去的是谁，给你们出考题的是谁，但后宫说了算的终究是皇后，要认清楚别反而对六宫之主生了轻视僭越的心思。
就因为知道皇上的意图，皇后才呆了。
皇上顺着太后的意思不说，居然还给了她威信而不顾贵妃会丢脸？
太阳从哪儿出来了？
姜恒等来分数的时候，同时得了新衣裳。
且这回给她送成衣，比上次来量体裁衣的嬷嬷还多，各个还格外恭敬，客气的让姜恒都错愕：看不出来，这个宫廷对学霸这么尊重啊。
“贵人请瞧瞧这几身衣裳，若是哪儿不合意，奴才们这就回去改。”
领头的是一位衣领和袖口都绣着葡萄藤纹嬷嬷。宫人的衣裳一向以简洁为主，这身上能穿纹饰衣裳的，都是掌事的姑姑。
姜恒走过去一看就奇道：“这两身是不是送错了？”
衣裳俱是用大的方形红木托盘托着，下头还垫着米色的棉布，暗淡的棉布将上头的衣裳衬的异常光彩夺目。
姜恒一眼看去，就发现其中有两件，根本不是尚衣监宫人从她这儿拿走的鸳鸯绮的料子。
葡萄纹嬷嬷笑道：“这两身衣裳是皇后娘娘特意赏给小主的。”她特意顿了一下，才又开口道：“贵人用得着呢。”
跟在她身后，略错开半步的三个嬷嬷，也异口同声道：“贵人请试试衣裳。”
姜恒看着四张大同小异的笑脸，心道，皇后单独赏赐了自己衣裳……这是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支线剧情啊。

第16章 值回票价
姜恒一一试过衣裳，又特意问了尚衣监这穿葡萄纹的嬷嬷姓名，这才留下衣裳，赏荷包，送客。
刘嬷嬷走在宫道上，路过的宫女太监都停下问好。
她垂手的时候，能碰到袖中的荷包，这是信贵人方才赏的。她们这等接赏接惯了的，一沾手就能掂量出是多少的赏赐，都不用过戥子。
信贵人给的，是枚宽戒。摸着大小，掂着斤两，还是足金的。
刘嬷嬷一接荷包就笑了。她在宫里多年，各宫里给的赏有比这大的，她倒不只是为这不轻的赏赐而笑，更多是为了信贵人接了自己的人情而满意。
身后一跟着的嬷嬷，见宫道无人，还跟着脚上来问她：“您这都亲自走一趟送衣裳了，何不明白说给信贵人？”她伸手右手指了指天，示意万岁爷要召见。
刘嬷嬷瞪她一眼：她要是透实在了话，岂不是提前泄露了皇后娘娘的安排，显得她嘴不严起来。
方才她走这一趟，又特意意味深长说了句‘贵人用得着衣裳’，这才是又卖了好又不多嘴。信贵人必是接了自己的人情的，否则不会特意问她的名姓儿。
其实这是刘嬷嬷脑补多了，姜恒只是职场习惯，问清楚交接物资的‘科室和人员姓名’，要不是宫人多不会写字，姜恒都想让她签名留证——这多出两套衣裳，还不是从她这拿走的布料，以后若有事，总得能找到个相关负责人啊。
次日，姜恒就知道这刘嬷嬷那意味深长的停顿，闪烁的眼神，究竟为何。
身着蓝色葛布，腰系黑带的小太监到储秀宫宣旨时，正是上课的时辰。
这一日阳光灿烂的有些过头，与春日锦灿的花、红墙绿瓦的宫墙交相辉映，让人有些心浮气躁的眼花之感。
但如今殿内学习氛围已不可同日而语。
自打小考后，新人们再也没有课堂上走神和应付的状态，全都是‘眼睛瞪得像铜铃，闪电般的精明’，生恐落下嬷嬷教授的一个词，一个数，再交上一份不合格的答卷。
就是在这样浓厚的学习氛围里，养心殿的小太监到了。
养心殿的宫人与别处都不同，总管太监们自不必说，各有服制。而一般的小太监，为与别处区分，也会在蓝色葛布衣下头另外滚上两道黑色的边。
就这两道细细的黑边，就与别的太监划下了分水岭——这可是御前的人。
不得不说，储秀宫补习班的系统教学还是有用的，起码在座所有新人，在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小太监后，不用他开口，就都反应了过来：这是养心殿的人！
屋内霎时一片寂静，众人都起身肃立。
小太监被十多位宫嫔和四个大嬷嬷盯着，倒不见慌张，规矩地打了千：“奴才见过诸位小主。”又向几位嬷嬷哈了哈腰，之后直起身板来，声音清亮：“皇上口谕——”
妃嫔们忙蹲身，嬷嬷们皆跪拜，恭接圣上口谕。
小太监的声音朗朗：“召信贵人午膳前于养心殿面圣。”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句话一出，姜恒感觉自己身上立刻集中了无数的伽玛射线似的目光，热度灼灼。
旁人看她，她只看这养心的太监。
姜恒自打一睁眼，到了这宫廷，太监见过不少了。但养心殿的太监，哪怕一看就是专管跑腿传话，到不了皇上跟前伺候的小太监，素质也都截然不同。
面容齐整，口齿清楚，一样的行礼动作，做的却硬是比别处的太监显得伶俐，一副讨喜的样子。
管中窥豹，也可知皇上身上真正得用的，都是什么样的人精了。
姜恒学过面圣不得直视的规矩，但不妨碍她在进门的时候，用余光先迅速看了一眼坐在桌后的皇上。
她实在不能不好奇。
《信妃录》里对皇上的容貌有一段描写，姜恒只记个大概。
【他的眼睛像北地冰原雪川凛冽吹来的寒风，似乎轻轻一瞥就能冻住人的魂魄，偏生他的容貌又十分英俊。】
【冰冷、英俊与帝王的强势、凌厉、坚毅糅杂成一种令人沉迷而畏惧，欲罢而不能的复杂气质。】
当时姜恒就心道：嗯，果然是大男主，简直是爱新觉罗&#183;北境之主&#183;冰雪霸总&#183;铁血帝王&#183;胤禛。
此时，终于见到真人了。
养心殿的南书房，大窗朝东，晨起时会是一片光辉灿然耀满堂。只是此时接近中午，太阳逐渐正起，这书房内便被切割成一片分明的光影，一半金光，一半阴暗。
光影参半中，摆着一张油亮的黑檀锦地长桌案，皇上正在案后，摆弄一架西洋的星动仪。
姜恒先认出的其实是星动仪——这是书里很重要的一件推动剧情点的物件。
这星动仪皇上特意搜罗了来，预备今年八月里贵妃生辰的赏赐。贵妃得了后就遍邀后宫嫔妃一同来参观她的生辰礼。就在参观过程中，女主被人推了一把，正好扑在星动仪上，差点被上头的金星划伤了脸。
当然最惨的还是弄坏了精巧珍贵的星动仪，惹得贵妃雷霆大怒。
这星动仪说白了，就是一种用日月星辰代替色块的机关魔方，要按照一定的顺序不停的移动日月星辰，最后才能拼出原本的日月昭昭，星辰各归其位的星动图。
此时皇上，就在随手拨动星动仪上的星轨。
赤金红宝镶嵌的太阳，打磨光亮的金银双色星辰，都由纤细繁琐的支架与金线贯穿连接，牵一发而动全身，只需稍微一拨，所有的日月星辰就都转动了起来，在日光下折出绚丽的光彩。
男人神色专注认真，面容俊美帝王气势惊人，手中调拨星斗万千，魅力非凡。
姜恒在短短一瞥看清皇上容貌时，脑海里瞬间出现四个字：值回票价。
原本皇上忽然召见，对她来说真是挺意外的。不过剧情忽然十倍速带来的迷惑，这么早就要单独面圣的不安，都在这一瞬间值回票价。
美色就像熨斗一样，总能熨平心灵。
还好宫规学的认真，她在惊艳中，还是肌肉记忆式完成了完美请安行礼。
皇上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唔’了一声，接下来却道：“过来替朕扶着这北斗星。”
他这样随意一句话，倒像是两人并非初见，而是颇为熟稔的故人。平静自然的语气，连带着姜恒都奇异地安宁下来。
她走过去伸手托住了皇上示意的北斗晨星。它们被金线牵着，还带着一点微微的余震，在她手心嗡嗡而响。
而皇上则专心去研究南边星斗。
姜恒见皇上专注，还特意把给贵妃的生辰礼拿出来，还以为皇上在研究什么要紧的天象——她之前看过史料，雍正帝不仅信佛信道，还很信八字，甚至亲自给出征的将领算过八字。
于是她放轻了呼吸，免得惊动皇上的专注，再把大吉算成大凶，万一耽搁了谁的前程就坏了。
其实皇上并非在钻研要事，只是在玩新鲜的玩具。
晌午议过朝政，批过折子后，他就有意松范下筋骨和精神。人失去过后会格外懂得珍惜，他还记得前世最后病中那种力不从心的虚弱，那种心有踌躇壮志，身如枯衰之木油尽之灯的懊恼痛苦。
这会子重回了壮年年纪，皇上打心底里珍惜起来，肝还是要肝，但不能再拿命去熬。
他要放松玩个新鲜，就想起库房里有这么一架西洋星动仪。苏培盛听皇上点名要这个，当然也不敢说‘哎，皇上，您不是要把这星动仪留给贵妃娘娘当生辰礼吗？要不换一个？’——那他就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久了。
于是他一句话没有，连忙亲自去搬了星动仪来，拆封给皇上玩。
说来从先帝康熙起，大清皇室的教育就是中西合璧，他们这些个皇子不单要学满汉蒙三语，还得学西洋算数、几何、乐理等，无一日敢懈怠。
这里头，皇上最喜欢的就是算数，算式与数理的条理分明让他觉得赏心悦目，而算出一页数字题比写一篇节略更让他觉得酣畅淋漓。
康熙帝也常夸他算数好，还曾经指了他去教十三数学。
于是皇上这会子就把跟数理有关的西洋星动仪拿出来摆弄着玩，想要心算下轨迹。
只是性情所致，皇上玩起来也格外认真上劲儿，以至于听苏培盛回禀信贵人到了，他也没停，索性让她上来搭一把手。
直到最后一道星轨与皇上心里的预期完美重叠后，他才满意舒了口气。
也直到拼完星动仪，他才有心思抬眼看了眼跟前立着的女子。
其实他此番召见信贵人，并无丝毫旖旎之意，根本是为了正后宫风气，为太后和皇后的身份地位加持。
所以他特意将召见的时间定在了这日午膳前，准备只见瓜尔佳氏一面，问一两句话，就让她告退，相当于利用碎片化时间顺便办了这事——连午膳都不耽误。
但此时皇上一抬眼，看清信贵人的容貌后，却也是微微恍神。
谁都有年轻的时候。
四爷忽然记得，自己做青年皇子的岁月。那时候皇阿玛还是头顶的天儿，太子爷的位置牢牢的，几个年纪相仿的兄弟间根本没有后来夺嫡的龙争虎斗，彼此间还会说些兄弟间的笑话。
女人当然是少年人口中绕不开的话题。
他们是皇子，倒不会拿兄弟家的妻妾开玩笑，那是不尊重。但外头各府的家养歌伎，女戏子就都是谈资，谁家的歌伎容貌最好，曲儿最有新意，都是他们私下的话题。
人的审美不同，环肥燕瘦各有所爱，当时四爷还会在心里品夺一二，哪一个是清秀柔美，哪一个是艳光动人。
但后来他见得实在太多了，一世的帝王看尽了天下美色风光。根本懒得再去多想，如今落在他眼里的女子只有两种：合眼缘的与不合眼缘的。
什么世俗定义的美貌、眉眼、身段都是浮云，合他这位帝王眼缘的才是好的。
眼前的信贵人无疑是合眼缘的。
她眉眼低垂，守着见驾的规矩却不显得紧绷，肌如春雪，面如桃花，不笑都透着一股子清甜。
皇上下意识就觉得，她笑起来一定更甜。
原本想召见一面，就直接让人跪安的，这会子却改了主意。皇上的目光一扫，苏培盛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捧着底座，将星动仪挪了下去。
姜恒还有些不舍得，悄悄多看了两眼这样璀璨精致之物。
下回再见这星动仪，可就是在年贵妃宫里了，自个儿还得记得绕着它走。

第17章 姜姮
星动仪被挪走后空出来桌面，皇上就抬手取了纸来，用镇纸压住。
姜恒原以为皇上要写字，还在想着自己要不要告退，只见一支未蘸墨的笔递到了跟前：“你的闺名是什么？”
姜恒微愕。
闺名？
其实后宫的女人，名字真没人问过，姓氏和位份才是一个人的注脚。别说她现在只是贵人，就算是皇后，在册封典仪在皇家文书中，都只会留下‘乌拉那拉氏’，而不是名字。
她们的名字，在这宫廷里，就像是从没存在过。
姜恒真没想到，皇上问她的第一句话，居然会是名字。
不单姜恒意外，去外间立壁上摆完星动仪，准备回来服侍的苏培盛更吃惊。
皇上这些日子总是‘朕无欲无求，后宫令朕心烦’的样子，怎么这会子开始问人家信贵人的闺名了。
也就是姜恒到底来自现代，对于皇上会问名字的事儿只是微愕，一时并没有体会到在这个年代，男人问女子闺名，带了何等柔和暧昧的色彩。
苏培盛体会到了，所以他立马闪了。
南书房里外两间打通了，是皇上的私密空间。
出了外间一侧，有一方小小的‘候见堂’，是容蒙召前来的臣子暂且候着的一间方正茶室。
不过能在候见堂坐着等皇上召见的，也只有怡亲王等寥寥几人，一般人都得上庭院里去站着待皇上叫进。
这间茶室也是苏培盛等人给皇上备茶备点心的地方。苏培盛此时就躲到这儿来，将里面两间完整的空间留出来。
能做到皇上身边最贴心的太监，苏培盛察言观色的本事不要太好，方才只是悄然一瞥，就瞧见了皇上看信贵人的神色。
在宫里多年，他见过的主子爷们不计其数，他也很清楚男人对女子欣赏的目光是什么样。
这时候，他才不戳在里头碍眼呢。
屋内，姜恒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姜姮。
这是《信妃录》女主的名字，说来她看这本书，还是一眼看中女主的名字跟自己同音。
如今想想，这一切可能都是穿越大神的剧透。
“姜姮。”皇上低声念了一遍，声音低沉而微微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喑哑，却又像某种上好的绸缎滑过肌肤般，带给人一种清冷的战栗感。
声音真好听啊，姜恒沉浸在声线中。
而皇上则对着这个名字莞尔：姜本来就是‘美’‘女’二字组成，姮又是‘嫦娥’之意，可见这是个直白的美人名儿。
看这名儿皇上想起一事，就道：“你的名儿倒是随了家里的兄弟们，可见你阿玛额娘很疼你。”
与后宫女子只有姓截然相反，前朝盛行称名不举姓，比如索额图明明姓赫舍里，人人却都称一声索相，和珅姓钮祜禄，人人也只称和中堂一样。满人入关后，都有了汉名，称呼也都随着汉人规矩来了。
姜恒在这里的阿玛，瓜尔佳观保，嫡出的共有两子一女，头一个字就都取了姜。
姜恒是家里的幺女，上头哥哥们也各有官职，虽年纪尚轻，不是什么重臣，但以雍正帝的记性，既然对瓜尔佳观保这个人上了心，自然把他家里的情形摸了个门儿清。
“阿玛额娘都很慈爱。”瓜尔佳观保夫妻确实是一对疼爱女儿的父母，在女主暗淡的日子里，他们从没放弃过女儿，也没有任何埋怨女儿不能得宠，总是想方设法托人情，盼着她过得好一点。
皇上将她的笑意看在眼里，心道：不是慈和疼爱女儿的人家，也养不出这样甜的姑娘来。
外头，侍膳太监常青按着时辰到了。
他也是一号人物，膳房上下所有大师傅、管事太监都要巴结他。
看到苏培盛，常青的眼一下子就亮了：宫中最新的新闻，就是今日午膳前，皇上要见信贵人。
这会子苏培盛居然在候见的茶间等着……他脑子转的飞快，以苏培盛的善体圣心，皇上对信贵人不说一见钟情吧起码也颇为喜欢的，所以苏公公才闪了。
“老哥，难道这宫里的天儿真要变了？”他们这些御前伺候的人，早习惯了只用口型和眉毛眼睛说话，绝不发出一点哪怕只是气声，免得扰了圣上清净。
苏培盛给了常青一个冷笑加白眼。
他苏大总管也不明白了，张玉柱这种管着翻牌子的上心也罢了，常青一个侍膳太监，怎么也这么竖着耳朵的探听？他凑哪门子热闹，反正轮不到他伺候皇上。
常青看了看座钟——这已经到了传膳时辰了，若是误了皇上的歇午又是罪过。他不禁拿眼睛去溜苏培盛，他是不敢进去的，想推苏培盛进去问主子爷传膳不传。
苏培盛反瞪他，用眼神告诉他，我不进去讨嫌，你要是不怕死，你就进去！
两个人正在这里打眉毛官司，忽然听到里面响起了一声磬的嗡鸣。
苏培盛立马扔下常青，入内去伺候。
说来这青玉磬和白玉锤还是皇上刚登基的时候，怡亲王送的礼。因有一回皇上上了火喉咙疼不好说话叫人，怡亲王就送来了一只音色好听的青玉磬，让皇上拿锤子敲一敲就可以叫人。
青玉磬一响，苏培盛忙掀了帘子进门，常青却没这个脸面，只好退到屋子一角去，免得一会儿信贵人出来，冲撞了。
不一会儿，就见苏培盛再次出来，脸上堆着笑将锦帘挂在门边錾的金如意纹钩上，口中道：“贵人稍候，奴才这就寻两个妥帖的小太监。”
常青头更低了，更靠近墙角，把自己变成一团蓝色的阴影。然后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只听信贵人先道：“多谢谙达。”又听苏培盛叫了门口两个小太监过来候着，他本人则折回屋里，很快小心翼翼托着一个红木漆的半人高的匣子出来。
苏培盛将东西移交给两个小太监后还不忘连连嘱咐道：“皇上吩咐过了，这星动仪最忌磕碰，你们可要仔细！路上抬得牢牢的，万不要颠簸！”
且说苏培盛被叫进去后，听皇上要将星动仪赏给信贵人，面上不敢露，心里很是咋舌了一番。
皇上召见信贵人的意图，苏培盛揣测出来了。而且皇上也曾随口吩咐过，到时候备几匹缎子，待信贵人面圣后，送去储秀宫。
缎子是为了跟太后同步，面子当然也是做给太后的。
可这星动仪，绝对就是信贵人自个儿得的面子了。
苏培盛惊讶，姜恒比他还惊讶，这原本属于年贵妃的星动仪，就这么到了自己手里？这剧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对雍正帝来说，这星动仪只是个精巧的玩器。他已经顺利拼起过一回星图，这个玩具在他这儿就算画上了句号，不会再浪费时间玩第二次，只会摆在架子上当个摆件，待摆腻了就收起来搁置库房吃灰。
但方才他瞧见，眼前的姑娘看这星动仪眼睛亮亮的，像是嵌在这星图上的宝石一样。
她既然喜欢，就将这星动仪给她玩去。
皇上看过姜恒的答卷，已经认定她是个仔细认真的人，被人关去学宫规都没有糊弄事，面对贵妃突发奇想似的考问，她交上的答卷也工整完善，细枝末节的规矩都知晓。
这样的人，想必不会辜负这个打造精巧的星动仪。
回到储秀宫后，姜恒对着星动仪，难得发了会呆。
她想起《信妃录》中，皇上与女主姜姮的第一次相见。那是在新人们出了储秀宫后的一个月，皇上翻牌子，姜姮侍寝，次日皇上赏了她四匹不同花色的衣料。
之后……之后这事儿就过去了，依旧是年贵妃一枝独秀的后宫。
她的到来是蝴蝶没错，蝴蝶到新人们倒霉催的加了一场笔试，是合理的，但能蝴蝶到皇上对她的态度？蝴蝶到这剧情关键推动物品星动仪？姜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心里琢磨这件事，这日午膳她就没去正堂用。
好在司嬷嬷早就发话，她今日要去面圣，就让其余秀女继续练习布菜，她的份例饭菜单独送到房里去吃。
姜恒就着这难得的清静，在屋里边吃饭，边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她进宫后的所有事。
到了晚间，郭氏来串门了。
郭氏刚进门就被星动仪吸引了，弯着腰细看一会儿，但到底没碰，还跟姜恒道：“听我额娘说，我这人打小就手重，小时候捏坏了她不知道多少个金丝编的雀头钗和空心镯。”
从先帝爷晚年起，宫中流行的首饰，就不再是分量越沉越尊贵的实心金货了，而是受到了南边精巧首饰的影响，逐渐走起了工艺为先流。轻飘飘的一二两金子，却因金丝拉的细，缠丝精巧而卖出数十倍的价格来。
世家贵妇也好以此来彰显身份——毕竟没有闲钱，谁买这种败家头面啊，这些空心首饰要是拿去当铺抵，因分量轻都不值钱。
郭氏打小就祸害这些东西，可见也是家底丰厚，才有的可糟蹋。
说来这星动仪虽然精美，但郭氏过来，却不是为了看这御赐之物。她先是到窗边开窗探头出去看了看，见除了院中木兰树外再没有人，才把窗子又严丝合上，来到姜恒身边坐下。
郭氏骤然凑过来坐的又极近，险些把毫无防备的姜恒从炕上挤下去。还是郭氏一把抓住她给她拽回来了。
姜恒立刻体会到，郭氏说自己手劲儿大这件事，绝不是忽悠人。
郭氏素来是个爽朗的人，但这会子却贴着姜恒，看上去又不安又带着几分羞意，脸很快涨的通红，特别小声地问道：“你今儿去面圣了，万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桌上点着灯烛，映的郭氏的眼睛里像是有两团不安跳动的小火苗。

第18章 关于扣子的爱好
“什么样的人？”姜恒起初还不明白郭氏想问什么。
不过一面，她怎么能搞清楚一个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郭氏见她不解，豁出去指着自己的脸，特别小声问：“就是……皇上，长得，什么样？”
姜恒这才明白，郭氏是在担忧皇上颜值。
看着郭氏在自己跟前忐忑又害羞地询问皇上其人如何，姜恒忽然就觉得没那么孤独了：不光自己这个现代过来的人不适，其实这里的女子们心情也都差不多。
入了宫，这一辈子的任务就是在这后宫里浮沉，甭管受宠与否都只有谢主隆恩的份儿。
还不能摆烂撂摊子不干，不然不仅自己倒霉，更要连累外头的家人。
可以说，不管皇上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是个让人不敢睁眼的丑男，她们都要为了自己和全家的性命安危，好生做妃嫔，被翻牌子要装的欢欢喜喜去。
但女子的心思，还是盼着‘君上’能是个让人倾心的英俊男人。
谁都希望自己嫁个男人，天天亮眼睛，而不是天天需要洗眼睛——起码不要半夜噩梦惊醒时分，睁眼一看枕边人，好嘛，现实还不如噩梦呢。
听懂了郭氏婉转想问的颜值问题后，姜恒忽然想起了今儿面圣时的皇上的一个举动。
皇上或许是觉得颈间扣子紧了些，也或许是觉得，见自家的小妃嫔，没有必要严正装束，可以松范随意些。
于是他随意抬手解了下颌处第一枚盘扣。
皇上的手骨节分明，青筋与血管在肌肤下，走出有力的弧度，稍微绷紧就能让人想到这只手执笔批折，挽弓射箭时候的强势。
这是姜恒见过最好看的一双手：干净修长，颀长优雅却又分外有力。
说来作为兢兢业业打工人，姜恒在忙碌工作了一整天后，也回家躺在沙发上，打开视频网站刷刷各位剪刀手大神剪辑的美男合集，靠美色给自己疲惫的心做个按摩。
而人人都有自己的审美点和特殊小爱好。
姜恒就很喜欢看强硬的男人在外面叱咤风云过后，回家解西装扣子的那几秒慵懒动作，觉得非常欲也非常戳人。
这种时候，她就会给飘过的‘我可以我可以’的弹幕点个赞（要是没有相关弹幕，她就自己创造一个并点个赞）。
有时候最戳中人的，就是最微小随意的动作。
皇上解扣子的瞬间，姜恒甚至都看到自己脑海中飘过的热烈弹幕。
可以说这一回面圣，美色给姜恒枯燥的试用期学习生涯，带来了可见的充电功效，让她对工作的热情更加真诚。
其实原来姜恒有跟郭氏一样的担心，很怕皇上难下口——但现在发现，皇上很可口，真是意外之喜。
郭氏眼神都不敢直接跟姜恒接触：问出这样的话来，对她来说也需要极大的勇气。她的手还不自觉的戳着姜恒。
“皇上，是个很好的人。”
这样的人物，抛开所有的身份不谈，抛开感情不谈，只说是两个单纯的男女，那也是不亏啊。
郭氏原以为自己这么问，信贵人会害羞极了不肯说话，甚至恼了。谁料信贵人答得竟是掷地有声，眉目含笑干干脆脆道皇上很好。郭氏想起自己的追问，反而难得害羞起来，很快顶着大红脸告辞了。
这一日，雍正帝也觉得久违的一种放松舒心。
他随手把玩着腰间垂着的一块玉佩。丰柔细润的羊脂玉，在灯下也是一种肉嘟嘟似的质感，看不出一点纹路细痕，浑然天成。
这羊脂玉环，让他想起今日见到的瓜尔佳氏，肌如美玉春雪，便是如此了。
说来，这瓜尔佳氏总让他想到些年轻时候的事儿。
这世上，好的事情也是有重量的。
就像年少时他在御书房得了皇阿玛难得的夸奖后，欢喜的情绪就像满气儿的蹴鞠一样鼓在胸口——固然欣喜，但这喜悦很沉重，兄弟们饱含竞争意识的目光也同样压得他肩膀生疼。
直到他回到屋里独自一人时才觉得真正轻松下来，正好这日的点心是一碗井水镇过的绿豆莲子汤，清爽沁口，那缕甜丝丝也恰到好处。
说来岁月碾过，他经过的多少人事都淡忘了，倒是这年少时一碗恰到好处的绿豆莲子汤，格外鲜明的记到现在。大约是那种毫无情绪重量负担的轻松愉悦，对他来说太难得了。
今日见到信贵人，却让他难得重拾这种心情。
他这些日子悲喜苦乐，心情颠沛，目之所及都是牵动心绪的旧人。这满目旧山河，也依旧要从头收拾去。直到这会子，才见到了一个纯然一新的人，让他的情绪也跟着松弛下来。
这日午间，常青侍膳的时候，忽听皇上吩咐晚间要加一道绿豆莲子汤，他连忙应下来然后郑重传给膳房。
御膳房接任务后差点想破头：皇上这是上火了？按理说人想吃什么，说不得就是身体缺什么。比如身子燥，就想吃些凉的，比如胃寒时，就想喝热汤。
平素皇上不说，大厨们还要根据节气气候来调菜，何况是皇上亲口点了。加上苏公公又来格外传达皇上嘱咐：不要放许多白糖蜂蜜，弄得甜腻腻的，就要清爽爽的才好，大厨们心里就更有数了。
他们手很准，不放糖的绿豆汤有一种微涩难入口，但甜腻的也不如主子爷的意，他们早就掌握了糖量，保证是皇上最喜欢的微甜。捞去绿豆壳后，只剩下沙沙的口感，再微微冰过——甭管皇上是不是上火了，这绿豆莲子有没有食疗的作用，只喝在口中冰冰沙沙的口感，就足以让人愉悦了。
晚膳时分，皇上搅着碗里清莹莹的汤，不由又想起今日见到的信贵人，想起自己给她的星动仪。
女子对算数感兴趣的少些，但瞧她答贵妃的题卷，倒是对数字很敏感似的，所有的数字题都没有出错。
这星动仪，不知打乱后她能否自行拼起来，以后倒可以去考考她。
姜恒察觉到，从她面圣这一日起，储秀宫的氛围就变了。
叶嬷嬷偃旗息鼓了。她背靠的是贵妃，但贵妃靠的却是皇上。
太后赏赐信贵人，叶嬷嬷可以不当一回事，但皇上召见，却让她迅速老实了起来，变成了一个正经到不能再正经的嬷嬷，每日兢兢业业尽心指导新人举止礼仪。
看的司嬷嬷背后冷笑：这宫里主子很多，但真正的天儿只有皇上。
皇上要是如以往几年，哪怕敬着太后却也一心护着贵妃，她们翊坤宫人就不怕旁人。但皇上这回却是明摆着哄着太后高兴，扫了贵妃的颜面都不顾了，翊坤宫上下不免有些蔫了怕了。
其实单太后也罢了，那是皇上亲额娘，皇上要哄她老人家高兴，拿谁做筏子都是应该的。但皇上还居中抬了一下皇后的面子，这才真的让翊坤宫紧张。
一时间储秀宫内风气大变，叶嬷嬷再没有跟司嬷嬷分庭抗礼的样子，可以说是迅速萎掉。
这一程，是贵妃退了。
继皇上之后，太后倒是很快也召见了一次姜恒。不过这回不是召见她一个人了，而是点了四五名新人去慈宁宫，美其名曰，太后太妃们心情好斗牌做耍，要几个年轻眼睛好的孩子帮着看牌。
其实姜恒她们到了后，根本都没见到牌桌的边儿，只是请了安，被太后太妃们问了几句家常话就打发走了。
这次，太后没有再给新人赏赐。
世事人情，哪怕是亲母子间也是你敬我，我敬你的彼此容让。
于太后而言，皇上这回有些出乎意料的特别给她抬轿子，不惜委屈了他心爱的贵妃，让她这做额娘的很是感动。
于是她也很体谅皇上，没再按着她老人家的审美和喜好，明着分出三六九等的赏赐，准备以后完全顺着皇上的意思，等新人们真正进入后宫，看他喜欢哪个，她再多加赏赐。
至于叫几个新人来溜一圈，也只是再给年贵妃一点脸色瞧：甭管你怎么讨了皇上的主意，把新人们一水儿关在储秀宫，哀家要见还是随时能见！有什么不满自己憋着去。
姜恒也是回来细细琢磨梳理了好一会儿，才将这种上位者的内涵举动，想通透过来。
而正是亲身走过一遭，她才体会到了这宫里所谓的‘顺势而为’和‘动态平衡’。不过是一个贵人一刻钟的面圣，或是太后太妃们随口的召见，更甚至于这日常琐事与每日闲话的变动，都是生存的学问。
她越发觉得，除了宫规外，在这后宫里，自己要学的职场潜规则与厚黑学还有很多。
木兰开花繁茂迅疾，凋落的也快，几乎是一场雨后，大朵的白花就落得差不离了，只剩下一树油油绿叶。
姜恒推开窗看不到一树雪鸽似的花，还有点不习惯。
“小主喜欢玉兰花？到时候您定了宫室，就好叫宫里的花匠移两棵进去，这储秀宫里的玉兰是白花，奴婢还见过御花园开紫花和黄花的玉兰树，比这个好看。”宫里人多讲究个吉利，白花到底有些太素了，若非这储秀宫是新修过得红墙绿瓦分外鲜亮，一树白花就显得凄清了些。
储秀宫生涯已过半，如今新人们担忧的事情，已经转向了自己会被分去哪个宫室，上头会不会有不好相处的主位娘娘。
跟姜恒搭话的是来给她梳头的菱角。
原本菱角是个沉默麻利的姑娘，现在对她的话却多了些，会主动跟姜恒分享储秀宫外的消息，以及嬷嬷们不可能明讲的后宫生存小技巧。
比如膳房哪位大师傅好说话，哪位擅点心，哪位为人厚道，哪位心黑的不得了，五两银子送过去，就只多给一碟值一角银子的花生酥。
姜恒挺喜欢听她说话的。
今早菱角还带给了她一个大消息：皇上离了紫禁城，带了许多王公贵族往圆明园去了。
菱角给她簪珠花的时候，小声道：“听说万岁爷一个娘娘都没带，阿哥们也都在上书房读书。”
姜恒刚在心道，这姑娘消息挺灵通啊。就听菱角自己招了消息来源：“贵人是出不去，不知道外头人都奇怪呢，便是四阿哥五阿哥年纪小不好带出门，可三阿哥都十三岁了，皇上竟也没带，却点了七八个同辈的亲王爷郡王爷随行。”
合着她也是听外头人人都在说这事儿。
也是，皇上出行是大事，紫禁城从上而下都得跟着动起来，跟动物世界族群大迁徙似的，满宫里估计除了这储秀宫，旁处都知道。
姜恒看菱角嘀咕，就不免想着：雍正帝的心思你别猜，老老实实做人就行了。
菱角这一说话，就耽误了时间，她看了看小座钟的时辰，赶紧告退走了，去解决下余下属于她工作范畴内的小主们的发型问题。
姜恒这里一直是最早梳好头发的。
于是她有一段闲暇时光，可以坐在炕桌前，散漫地待一会，看看外头的天与云。
姜恒在储秀宫难得有偷闲静好之感，此时皇上却正在圆明园大发雷霆。

第19章 全员通过
皇上的发怒，为的是八爷廉亲王。
时间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这里的皇上提早十年登基，避免了康熙晚年最痛苦的十年夺嫡之路，但其他阿哥，同样也避开了这暗黑时代。
比如这里的八爷，就根本没经历过最后几年被康熙帝全面打压的时光，如今与他交好的大臣还是遍地开花。
当年康熙积威数十年，在朝上问重臣们太子人选的时候，却发现朝臣们都举荐八阿哥，可见他人望如何。
皇上登基以来，为稳定朝纲，就也封了他亲王，让他领工部和理藩院。
这回皇上发怒，为的正是工部之事。皇上让工部举荐合适的官员前去南方治黄河修堤坝，廉亲王大笔一挥，呈上的折子里全都是跟自己亲近的官员，那真是一点儿水分不掺。
皇上自然恼火，直接训斥了廉亲王挟私心弄国事。
廉亲王挨了训斥后，又有很多人为他求情。
皇上更生气了：人人都看老八甚好，认定他是一只好有礼貌的大猫，但皇上瞧他根本是披着羊皮的豺狼虎豹。
十四爷是听说皇上斥责了廉亲王后，飞速到圆明园勤政亲贤殿来劝慰的。
一进门听皇上说起廉亲王朋党相聚时，十四就随口道：“其实好些人未必是八哥的朋党，不过是跟他关系还不错。谁不想看个笑脸呢，当然是亲和温厚的，旁人看着更喜欢，就连我小时候，心里也觉得八……”
他本意是想劝皇上，然而劝着劝着就差点说秃噜嘴，奔上歧路。
在旁边十三爷的各种眼神示警中，十四现场急刹车：“八……八嫂那样爽快不拘束我们的嫂子更好说话。四嫂虽然待我们这些小的也好，但总是宝相庄严，跟个菩萨似的，我们都不敢大声说笑。”
皇上怎么能听不出他生硬的转折，用眼刀剜了他一眼。
十四忙指了一事儿溜了。出了门就心内暗骂自己：你说你，怎么这么会趁着热灶来呢，每回都是你上赶着来挨光。
屋里怡亲王见十四跑了，就道：“皇兄别往心里去，十四赶着过来，想是听说你动了怒要来劝慰的，可见心里是明白是非。”
心里向着皇上，无奈长了张嘴。
皇上见十四这样被火燎了似的样子，心里不免盘算着，这里的十四倒是不跟自己对着干了，但没有经历过先帝晚年的摔打磨练，没有领兵出征上过战场，当真是不能叫人放心。
皇上预备着先把他扔出去历练一两年，磨一磨他的性子，也避免他长留京中，再跟廉亲王等人搅作一团。
口中又对十三爷抱怨道：“不知道十四这说风就是雨的急性子是随了谁。”这会子皇上选择性忘记了自己年轻时，是怎么个喜怒无常的急脾气。
怡亲王却跟着点头，赞同道：“大约就是皇兄的话，十四弟少了些历练，才远不如皇兄沉着冷静。”
这兄弟俩倒是看对方，怎么看怎么好。
怡亲王是打心底里没觉得皇上喜怒无常：从小到大，四哥的怒都是有他的缘故，该怒才怒，并不无常，在他眼里，四哥有时候还十分克制。
而皇上的急性子，在怡亲王看来，也是下头臣工做事太慢了些，怨不得人着急。
眼见快到夏日了，夏日一贯是黄河大汛之期，今年春日雨水充沛，已有地方出现了小汛。
有廉亲王这种想于河道上安插亲信的举动在前，皇上再接了淮阳几地的折子后，便想好了把十四派到哪里历练。
这河道工程就很练人：要跟上下官员打交道，防止他们贪腐；还要亲自到堤岸上去，查勘有无偷工减料，质量差劲；更要心里有成算，会提前算好当地治河的人工、开凿、筑堤等各项费用，跟户部申领，若是超支太多，哪怕河堤稳固，差事也算不得最优等。
总之是个极考验真本事的差事。
康熙帝年间就出过好几位治河总督，都身负皇上特旨：治河总督到了当地，跟两江、闽浙、川陕等当地总督都是平起平坐的。
皇上预备让观保去治河，十四随行。他放十四出去是历练学习，不怕他犯错跌跟头，可以再教导。可让观保去，就是为了试试他是否为能臣，以后堪不堪委以重任。
且做臣子能干是一方面，忠则是皇上更看重的：前世雍正帝自个儿就有过不少治河方面的经验，对于河道上的开支更是心里有数。这回派观保出去，他要是把自己这个‘新帝’当成不知柴米油盐贵，只高坐云端由着人糊弄的皇上，那可就是打错了算盘！
若他当真是个实诚忠敏可用之人，皇上将来倒有不少差事要派他。
前世他与十三弟都不得久寿，少不得是凡事亲力亲为积劳成疾所致，此番能分下去的任务，皇上也愿意挑着合用的人放手。
太后是在皇上回宫后，才得知皇上要派十四去治河的消息。
据说一走短则几月，多则一两年也是有的。
皇上原想着要再跟太后解释一二，恐太后舍不得十四出去吃苦，谁知太后倒是高兴：“咱们大清的皇子，没有娇生惯养的，当时先帝爷御驾亲征，你才十几岁也跟着去了，你们这头几个皇子都是亲手杀过敌，早早见了沙场的。倒是老十之后的孩子们，见得场面少了。”
皇上见太后没有不舍，也就更少了一番心事。
太后还反过来关心他：“不是哀家要过问前朝事，只是十四到底才二十多岁，皇帝你心里有他这个兄弟，给他要紧差事额娘心里自然高兴，可别叫他误了你的正事——这治河上头，他到底能不能呢？若不能倒也不必抬举他，叫他在京里还少给你惹事呢。”
这会子不是大清刚入关的时候，八旗亲贵不够用的时候，如今黄带子红带子的多少人没有实缺和正经差事，在家里闲的招猫逗狗，发愁没有前程没有进项。
远亲不说，只说先帝爷生了那么多儿子，虽然听起来都是王爷贝勒的，但有没有差事当然不一样，外头人的敬重孝敬上都差远了。
太后也恐皇上为了宽她的心，着意给十四官位好处，可别误了国事才好。
皇上有点不知所措。
他来慈宁宫之前，想过怎么劝太后，不要舍不得十四吃苦等话，还真没想过，太后会担心他，有没有因为十四受委屈。
母子疏离久了，让皇上变成了一个习惯单衣行走于冰雪的人，如今突然兜头来的暖斗篷和热手炉，反而让他有点适应不能。
于是他顿了一会儿才道：“皇额娘放心，朕已然定了观保做河道总督，十四是奉旨去监理的郡王，不会出岔子的。”
太后这才放心，又觉得观保这名字耳熟，想了想不由道：“是信贵人的阿玛？”
皇上点了头。
太后素知皇上是个自律的人，自己若是留膳，他也会应下，但在这慈宁宫里耽搁了时辰，回去后通宵他也会把该看的折子看了再睡。于是倒是不多留，只嘱咐皇上不要熬得太晚，就让他赶紧回养心殿去。
皇上走后，太后自个儿坐在厢房内，忽然叹了口气。
乌雅嬷嬷奇道：“皇上孝顺娘娘，恂郡王现也有了要紧差事，娘娘怎么还叹气呢？”
太后道：“我是瞧着皇帝这些日子心事重重的，连贵妃处都不去了。方才说着话，忽然就发了好一会儿愣，想来是累极了。原本皇上去圆明园是散心，谁知道那起子人又做耗，让皇帝生了一肚子气回来。”
先帝爷的时候，宫规就严明的紧，后宫不许干政。
虽说康熙帝自己被孝庄太后抚育教导过，但他却再不肯让后宫出一个祖母这样的女人，早早给所有妃嫔画了生死红线，谁干政谁找死。
太后做德妃的时候，守这条线守惯了，现在换成自己的儿子做皇帝，她也没准备去拆台子，更不打算做什么孝庄太后。所有她只跟宫里人一般，知道皇上在圆明园训斥了廉亲王等人，动了盛怒，并不再问具体内情。
反正她儿子已经是皇帝了，帝王是不会错的，错的必然是旁人。
乌雅嬷嬷恐太后心里窝着气，连忙说话替太后岔开：“万岁爷英明神武，是真龙下凡，娘娘可别平白多思——您的贵体不安，万岁爷才要焦心。”
又劝着太后朝上的事儿自有主子爷，如今这宫里眼见还有事儿。
“再过五日，就是新的小主们入宫一月的日子了。皇后娘娘想必已经在拟各小主的宫室了，到时候少不得来请娘娘拿主意。”
储秀宫内为期一月的规矩学习，可以说是虎头蛇尾。
最后的考试，贵妃似乎都没了兴致，出的题目非常正经简单，像是忽然从高难度选拔性公务员考试变成了大学里某些选修课考试。考的都是老师提前画好的重点，储秀宫里所有人都顺利通过。
姜恒还一不小心拿了个满分。
这回的题卷最后还是照样送到了皇后手里。
皇后看着与上回一样，已经打完了分数的卷子，对旁边的雪芽笑道：“贵妃就是这么个脾气，便是低了头，面上也是绝不肯服软示弱的。”
这时候，还把新人的答卷攥在手里，自己打完三六九等才送了来，就是贵妃的倔强之处。
不肯对她这个皇后露出服软认输的样子。
皇后还记得皇上上回嫌弃新人们都不用心学规矩，这回见人人都通过了，忙把试卷再呈给皇上看，想扭转一下他的印象。
皇上下意识就先留意了信贵人的：果然题卷答得不错，也不知她这些日子有没有空玩朕送的星动仪。
见皇上今日眉目舒展，显然心情不错，皇后就捡着需要皇上听一耳朵的后宫事务一一道来：趁着他心情好多汇报一点，皇上点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从过了先帝爷周年，后宫诸位太妃要添两分春夏的衣裳份例，到阿哥所里三位皇子的屋子都重新铺好了，四阿哥和五阿哥可择日移过去住等事，都是她这个皇后料理，却不能一把子定夺的事儿。
皇上斜倚在锻金万字如意纹大靠背引枕上，听皇后说话，起初还颔首，后来只是懒懒发出一点哼声作为回应。
皇后就加快了速度，争取在皇上不耐烦前，把要紧事儿都说完。
好在很快就到了最后一件，正是给新人分宫室的事儿。

第20章 分宫室
这一日清晨，储秀宫，一大太监领着两队小太监浩浩荡荡入门。
为首的太监帽檐袖口都有纹饰，手里倒是未捧正式文书，只是宣太后与皇后娘娘口谕。
也难为他没有提词器，还能记清楚这十几个妃嫔的职称和将来的工作岗位，不打磕绊地背出来，可见管事太监们也不是好做的。
“信贵人赐居永和宫。”
这太监朗声说出的第一条就令人吃惊。
东西十二宫，宫室自然有上佳的，也有次一等的。这等级不光是按照与皇上的距离远近来分，更要看宫殿的新旧程度，尤其是吉利程度。
要这样算，永和宫真是上上佳的宫室了。
因这是当今太后做德妃时的宫殿。
皇上举家搬入紫禁城时，永和宫中还有些太后娘娘没搬完的物件儿。皇上妃嫔不多，当然不会也不必催亲娘搬家腾地方，永和宫就一个妃嫔都没指过去住。
而后皇上吩咐内务府重新整修的几处宫室里，当然也有永和宫。
内务府对永和宫那是下了大力气翻修的，只因太后当时提了一句：这永和宫她住着很舒服，可见风水好，宜子孙。
内务府也就门儿清，将来这里头肯定是要住贵人的。就像皇上养母孝懿仁皇后曾住过的东六宫之首承乾宫，皇上给了皇后住，先帝爷宜妃住过，名为翊坤的宫殿给了年贵妃一样——这将来能住永和宫的，也得是有福的人呢。
于当今皇帝这一朝，承乾、翊坤、永和三宫，在后宫共十二宫里，是出了名的上三宫。
如今姜恒就像摇号买房的幸运鹅一样，喜提一号位，优先入住上三宫。
因位份关系，姜恒跪在最前头，现在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如芒在背’那是真的感受到了目光的温度。
她不由开始走神起来：自己要接受剧情越来越偏的现实了，接受这里不是《信妃录》，是真正的大清后宫。
以后信妃录的人物和剧情点，都只能当做参考，决不能作为自己的凭据，免得被恍到沟里去。
好在接下来，还有一位汉军旗的周答应，也被安排进了永和宫，众人对她的注目才少了些，转回头去更关注自家的去处。上头有主位的，已经开始盘算，搬过去后怎么奉承交往了。
等大太监宣布完最后一个唐答应的去处，也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然后避退到了一旁：宣口谕完毕，他可不能站在中间受这些小主的礼了。
众人这才异口同声谢恩，然后齐刷刷起身。
姜恒站在头里，没有看到后面人的举动，但看站在一侧司嬷嬷满意的表情，就知道经过这一个月的军训，众人方才整整齐齐行礼谢恩和起身，应当都是很合格的，所以司嬷嬷难得露出了欣慰满意：她也算是功德圆满，终于把这群小主们交出去了！
而且她不是叶嬷嬷，天天忙着夹在里头拨火，司嬷嬷自问待这些小主们不偏不倚，也是尽了心的。这在将来就是一份香火情，在宫里，谁知道哪片云彩上有雨呢。
似叶嬷嬷这种，估计现在比贵妃本人都打心眼里祈祷，这批小主们没有能起来的大人物，千万别想起她来。
宣口谕的太监堆着笑，把身后带着的两队小太监让出来，对司嬷嬷拱手道：“这二十个小兔崽子，我就交给您使唤了，小主们的精细东西，明儿自然有各人的宫女来帮着收拾，但粗笨家伙，就只管交给他们抬去。”
说来姜恒等人入宫时，托年贵妃的福，不但直接进入‘储秀宫培训基地’，更是不许带自家的丫鬟，连箱笼也有规定的数目，不许超额。于是每人只带了必备用品入宫。
一月过去，就都添了不少的行李。
宫里给发的月例，衣食住行都包括在里头，衣料头面自不必说，连茶叶罐蜡烛台针线荷包都应有尽有，这些既然归了她们，就也要全部带走。
箱笼都不能带足，只能光秃秃地进宫，给她们这些从前不知金银为何物的娇小姐们，带来了很大的心理阴影，现在真是一把梳子都要带走——统统拿着，谁知道将来短不短呢！
这些小太监们，就是来抬大箱子的。
而姜恒着重听得则是大太监前半句话：“小主们的精细东西，明儿自然有各人的丫鬟来帮着收拾。”果然，宫人也都是包分配不包退换，早就定好了。
估计得等她们在这宫里真正扎根下来，慢慢有了自己说话的余地，才能更换宫人。
就像新人进公司，想要什么工位，旁边坐着什么同事，申领什么样的初步办公用品，一时间都由不得自己选。
大太监走后，相熟的新人们，不由彼此就宫室商议起来。
在司嬷嬷一声不大不小咳嗽后，正院内又暂时息声，集体看她。
司嬷嬷对着她们标准一福身：“奴婢有幸伺候了小主们这些日子，今儿就告退了，从前奴婢有不当之处，请小主们恕罪。”
所有人，甚至是马佳氏，看起来都有一瞬间的茫然，畏惧的光影在脸上一闪而过。
之前一个月，是受束缚是不自在，可也安全：这小小的储秀宫，做主的不是她们而是几位嬷嬷，故而承担责任的也不是她们。
可一旦离开这里，每个人都要带领自己的宫人，过自己的日子，是好是歹，就都看自己了。
听人调度身累，调度旁人心累。
现在她们要面临的就是这种心态上的转换，从此后自己要对自己负全部责任了。姜恒看着她们，就想起试用期过后正式被调去项目小组的自己。
必然是忐忑的，尤其这份工作还跟身家性命，甚至是全家全族的安危挂钩。
由不得人不紧张。
司嬷嬷可是放松了：这些时日她白天夜里都要睁着一只眼，生恐这些小主们出事儿，这里头但凡有一两个病了，她就是个说不清。
好在终于过去一个月了，她甩了这个大包袱，可以回去专心伺候皇后娘娘了，司嬷嬷堪称是健步如飞地离了储秀宫，那是一丁儿点留恋也没有，似乎怕谁再抓住她问句宫规解析似的。
带的其余三位嬷嬷也立即告退，一个比一个快。只剩下一宫已经不算新人的新人们，一时面面相觑起来。
而马佳氏不愧是胸怀大志的马佳氏，在那一瞬间的茫然后，她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嬷嬷不在了，没人管了呀，于是立刻对姜恒开始了久违的言语输出。
“真是恭喜信贵人了，竟然得住永和宫，可真是独一份的福气啊。”
姜恒真诚微笑：“谢谢。”
郭氏在旁边奇道：“马佳常在今儿记性怎么不好了？周答应不也住永和宫吗？信贵人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独一份了？”
旁边周答应正在鼓起勇气，想接着郭氏的话跟姜恒打个招呼。在她看来，永和宫没有主位，比她高两级的信贵人也就相当于自己主位了——看她的家世，位份、太后娘娘的态度，皇上的召见，估计她离嫔位也不太远。
马佳氏却挥手道：“周答应？她就是个添头不作数的。”
正在鼓起勇气的周答应，像是被人打了耳光一样，立刻捂着脸哭着跑了。
郭氏脸上现怒色：“马佳常在说话也太过分了！”
马佳氏也不期周答应没忍住哭了，还立刻跑了，也是一愣，口中却不服输道：“以后宫里委屈的时候多得是，她自己这样一句话都受不住，捂着脸就跑的性情，怪不得旁人。”
姜恒看着马佳氏，依旧真诚道：“希望委屈落在马佳常在身上的时候，你也能这么通情达理，坚如磐石‘受得住’。”
人都是看别人受苦容易，劝人‘忍一忍就过去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然而落到自己身上时，就哭爹又喊娘。
马佳氏听了这话，脸上阴晴不定，却没再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郭氏就对姜恒道：“她可受不了——方才她这阵子邪火，估计也是为了分宫的事儿。”
马佳氏被安排到了齐妃的长春宫去住：马佳氏天天把满汉军旗的不同挂在嘴上，但齐妃李氏可就是标准的汉军旗下五旗出身。这还不算，最惨的是，长春宫正好就挨着贵妃的翊坤宫，属于转角遇到爱的距离，马佳氏想来心底也打怵。
姜恒不去管马佳氏，先和郭氏一起走到树下，轻声对郭氏道：“你到了咸福宫，也先小心些。”
咸福宫的主位裕嫔耿氏，是五阿哥弘昼的生母。
她们现在也知道些外头的消息，前儿就话传进来，说是阿哥所修缮好了，正好四阿哥弘历五阿哥弘昼，都到了六岁，夏日前就要都移到阿哥所去住了。
没有亲娘能够快快活活看着儿子离了自己身边，那么小一个小朋友，就要住到阿哥所去，十天半月的才能见一面。
甭管裕嫔本性是不是好相处的人，但想来最近心情不会太好，咸福宫估计也为了阿哥搬家正在忙乱，郭氏过去也得乖乖巧巧做人，才能平安无事。
郭氏小声道：“我阿玛从前在内务府的时候，跟裕嫔娘娘的阿玛有过些同僚情分，总算有一点香火情。”她反而更关心姜恒：“你也要小心啊，这住永和宫，忒是扎眼。”
马佳氏酸上一酸不要紧，可后宫还有不少资历深的主位娘娘们，她们要是心里存下钉子，要难上人一难，才真是麻烦。
姜恒起先对于自己被安排进永和宫也有些吃惊，这传说中的上三宫，就这么进去了？
不过很快，她就收到了别的消息。
来向她报道的宫女们，从此后都是她的人，自然想着让自家主子看重，争先恐后上交情报。尤其是新人里信贵人是头一份的，这几个宫女能有门路，被分到信贵人的名下，也是八仙过海各有神通的，起码消息都挺灵。
于是姜恒很快得知了外面世界的信儿：她的阿玛瓜尔佳观保被加封了河道总督，将要被皇上派出京治河了。最要紧的是，这回同样被派去的，还有恂郡王十四爷。
姜恒了然了。
永和宫，不是皇后自个儿就能定下来的宫室，想来其中有太后的授意。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太后娘娘是从宫女一路走过来的，看的明白着——什么龙子凤孙的身份，自个儿不明白，底下人照样敢糊弄。
这回十四爷跟着去治河，是以学着办差为主，这治河总督对他是尽心尽力和敷衍藏私，肯定是不同的。太后愿意你好我好大家好，在观保接旨还未离京前，给他一点暗示。
瞧瞧，宫里（尤其是太后本人），对你家女儿可是很好。给你们家脸面，你就好好接着心里有数，然后好好办差吧！
总之，姜恒在心里双手合十：感谢我的从一品的，擅治洪的好阿玛。
但接下来，就是她自己的职场了。

第21章 命里缺水
姜恒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年贵妃。
离开储秀宫的第一日，新人们集体去给皇后请安。
姜恒不知道历史中的后宫女人的容貌，但这《信妃录》的大清里，美人如花，容色各有千秋。
贵妃实是美的灼眼。
尤其是第一回 正式见新人，贵妃着意打扮了——姜恒从前看红楼，见描写王熙凤跟神仙妃子一样的打扮，还有些遐想，如今看着贵妃，都不用再想，“彩绣辉煌、神仙妃子”几个字可太适合贵妃了。
原本此番入宫的新人，对贵妃多少都有种怨气加报复心在的。如马佳氏，她之所以胸怀大志，一进宫就想当新人的领袖，也是对自己容貌自信，知道自己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儿。觉得传说中的贵妃又怎么了，我也不差。
今日一见，哪怕斗志昂扬如马佳氏，都只能承认：似乎还是差那么一点的。
她们见到贵妃一惊，却不知贵妃见了她们心里也又酸又苦又惊，心里难受的紧：早听人说过，这回的秀女是太后放出眼光为皇上好生挑的，为了让皇上喜欢，太后甚至在秀女的家世上放宽了标准，稳准狠抓容色好身段好的。
这一见确实如此。
许多人用花来比女子，可贵妃想法不同。她觉得这宫里的女人就像是锦缎——毕竟花朵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开，一样的鲜艳明媚。可锦缎不一样，再夺目珍贵的缎子，都抵不过陈旧黯淡，再也不会有新的一春。
而且这宫里是最不缺珠光宝气各色锦缎，再珍贵绚烂的料子，被人看腻了也只会束之高阁，去取那最新鲜的缎子来裁衣。
都不等新人上来见礼，只一个照面，贵妃心里已经酸出了一首秋扇见捐的凄凉长门赋。
新人们给贵妃福身，只收获了一个皮不笑肉也不笑，冷清清的‘起身’二字。
皇后对贵妃的各种姿态向来视而不见惯了，只抬抬手，就有宫人继续指引新人们给熹妃钮祜禄氏和裕嫔耿氏见礼。
姜恒深信一句话：人的相貌，年轻的时候是天生的，但越到后来，则越是相由心生。
熹妃与裕嫔论年纪都不过是二十七八岁的女青年，放在现代，还都是职场新人。
但在这大清，却已经入职十多年，事业有成，气质心性自然早已养成，在面容上也就带了出来。
两人都是面容秀丽，标准柳眉杏眼的女子，但气度却迥然不同。
熹妃看上去非常端庄而内敛。她在开口说话前，神色会不自知地肃上一肃，可见她心里或许有十句话，但真正开口说出来的，一定是最稳妥的那一句。
面对这样的人，她的每一句话都要认真听去，甚至要去细细分析这话里头的潜藏含义。
相比之下，裕嫔却带了一种神采飞扬的面相。与熹妃相比，裕嫔的言语显然是被情绪支配的更多些，估计是个快言快语的人。这样的人，哪怕偶尔与你玩笑两句，甚至有事儿挤兑两句也不甚要紧。
有可能她只是一时上头，说过自己都忘了。
当然，能在雍亲王府熬出头来，肯定不是有一说一的傻白甜，但比起在座主位来，裕嫔显然活跃多了。
此时看着新人们还对皇后笑道：“娘娘瞧，宫里从没有这样热闹过，这么些貌美如花的妹妹，真是把臣妾的眼都看花了，今儿都不必去御花园赏景了。”
皇后对裕嫔热场子的行为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之后唇边露出了一丝矜贵又宽和地微笑对众位新人道：“裕嫔是个爱玩笑的性子——这宫里的姐妹都是好相处的，你们在宫里呆久了就知道了。”
姜恒都不必懂读心术，就能听到诸位新人的心声：不用呆久了，我们就知道这宫里的姐姐们不是好相与的！
要不然，我们也不会一月后才站在这承乾宫里。
请安到这里只得告一段落——齐妃李氏和懋嫔宋氏今日都告了假。
懋嫔是身体长年累月的不好，但凡有个阴天下雨，看懋嫔比看云看风都准，一看她扶腰，今晚必变天。
齐妃不愿意落在贵妃后面，所以请假不来。
她的宫女一来请假，皇后就猜到了齐妃的心思：贵妃看新人们是后起之秀，其实贵妃自己也是后来者罢了。
往前倒腾十来年，雍亲王府得宠的是李氏，后来她也因生育了两个阿哥而被封了侧福晋，可惜两个阿哥只保住了一个，就是如今皇上的长子三阿哥弘时，今年十三岁，已经脱离了幼年好夭折的年纪，算是唯一一个长成的皇子。
在潜邸是一样的侧福晋，李氏还有个长子，她跟年氏还都是汉军旗出身——让李氏自己看，无论左看右看，都该是她做贵妃，年氏去做妃才对嘛。
可惜皇上的圣意跟李氏反着，这不一年多过去了，李氏还有点接受不能，自己居然比贵妃低一等。
逢年过节李氏要跟在年氏后面跪，比年氏次一等领赏的时候，脸上都带出不高兴来。
今日报病不来，估计也有这个心结在。
皇后也只道：“齐妃与懋嫔身上不痛快，今儿告了假，来日自有相见的时候。”都在这宫里住着，早一日晚一日的实在不必计较。
皇后看着年轻姑娘似乎一碰就要破的，嫩花瓣儿似的面容，心道：对她们这些十几岁的姑娘来说，似乎一天挺漫长的，一个月更是望不到头。可对她来说，只觉得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不过是寻常理一理宫务，这一天就过去了，眨眼似的快。
“你们刚换了宫室，也需细细收拾，今日就早些散吧。”皇后本人并没有要多加训导的意思，很快就叫散了。
实在是这里头有些人，皇后也不必屈尊加以训导。
宫中答应和官女子人数最多，每日两次来皇后承乾宫晨昏定省，却不是都能踏进殿里的。一般就在外头行个礼，就会有嬷嬷们客气地将她们送走。
若无特别召见，其实这所谓的请安，都见不到皇后的金面。
这十六个新人里，有九个都是答应，故而今日后，倒有一大半人，以后见面机会不多。
皇后就懒得多说，甚至这些答应们的脸容她也没分清，就记得一把子水葱似的都挺漂亮的小姑娘。
分不清也没关系。在皇后看来，先等皇上翻牌子，若是有几个得了圣意，能挣出恩宠和体面升了位份的，她再记住也不迟。
姜恒回自个儿的永和宫非常便宜，就在皇后承乾宫隔壁。
她在门口略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新挂上的满文汉文并有的大匾。
东西十二宫也不都是一样大，有的略大些，有的略小些。永和宫的占地面积换算成现代来看，足有两千多平。
姜恒看着新造的匾额：这就是京城一环，坐拥两千平房产的感觉吗。
当然这两千平不是都属于她，前头主殿应该住主位妃嫔，现如今就空着。
后殿呈凹字形，姜恒就住那一道横的三间主屋，西侧住了周答应。其实按说东边两间屋也空着，甭管是房舍还是日照都比西边要好些。但搬东西的太监却直接把周答应的箱笼搬到了西边。周答应也不敢说什么，想来是上面的意思。
三大间主屋，加一个院子，也相当于联排别墅了。
跟着姜恒去给皇后请安的宫女，见她于门前顿步，就轻声道：“小主一出门，奴婢们就想着先收拾出内厢房来，好让小主回来后宽坐，再请小主指点着摆放箱笼。”她以为信贵人是恐宫里在搬家拾掇，沸土扬尘才不愿意进去。
而姜恒却只是在欣赏房产。
姜恒绕着回廊走到属于自己的后殿主屋。
且说姜恒觉得这永和宫不全是她的，但被分来的这些宫女却有不同看法：她们这一批宫女为了能被拨来信贵人手下，可是费了老鼻子劲儿的。
信贵人出身好，位份高，又是这回新人里唯一一个被皇上和太后召见过，又格外厚赏的人。
宫里人都觉得，她在贵人的位份上肯定呆不久：只要一有喜讯想必立刻升位份。退一万步讲，便是信贵人如年贵妃似的常年没有喜讯，只靠着家世和皇上登基后第一批入宫妃嫔的资历，以后凡有后宫大封肯定都跑不了她的。
这回分宫室，没把信贵人分到有主位的宫室去，可见宫里主子们的意思。
尤其是在见到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抬着的星动仪匣子后，她们这些宫人信心更足了：匣子顶上盖着两广总督进贡的文印，还带着乾清宫库房的章印，可见是两广的贡品送到了皇上手里，又由皇上赏了信贵人。
姜恒从皇后处第一回 拜见回来，分到她名下的四个宫女和太监，就都过来正式拜见她。
她也没什么可多嘱咐的，无非是八个字：恪守宫规，各司其职。
明确总的纲领，剩下的细节便是一时做的不到位，也没关系。
宫女被分到嫔妃手底下，按惯例都要改名，改成该宫系统化的名字。
比如皇后承乾宫的宫女，全都是以茶命名的，大宫女雪芽、贡眉等人是精品茶，新进去的小宫女，也都得跟着变成茶叶名。
看着这几个宫女，姜恒就想起书里女主给她们改的名字：秋雪、秋霜、秋露、秋雾。
没错，正是四个听起来就愁云惨淡的名字。
但没法子，这是女主的亲额娘，在她被留牌子入宫后，立刻花了大价钱请了位‘半仙’来算的命。说女主命里有些缺水，身边伺候的人需以雨字头为名最佳。又以秋日多果，为四季中丰收时节为上。
当时那半仙神叨叨道：“以贵人的命格，若信得过老夫，身边服侍的人以此为名，必能更上一层楼。”
不过后来女主的命运也是实力打脸了这位半仙。
她入宫以来根本是过得风雨交加，那半点不缺雨雪。也或者说这位半仙算的太准，但是补过了头，才让她经历了不少风霜。
姜恒虽然不信这位半仙，但还是按照原书中四个名字起了。
一来她看《信妃录》里的名字惯了，觉得这种小事儿也没必要改，二来，这几个名字可以安慰原身的母亲。
父母爱子，都是竭尽所能，事关女儿的安危，再迷信的事儿也要信上一信，就像从前她高考前，妈妈去给她求平安符买文昌笔一样的道理。
就为了这份慈母心，她也就留着了这几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名字。

第22章 圣宠就是包
永和宫新修缮后，一应桌椅器物都换了新的。
姜恒这五间正屋，所有的家具都是一套红酸枝木家具。
比起红褐和紫褐的酸枝木，这种微微带着些橘调的红木，显得更亮堂，用在外间洒扫的宫女们的话说：“红酸枝木鲜亮，正适合贵人这样的年轻主子。”
姜恒被安排到收拾妥当的东厢房，其余宫人依旧在外间热火朝天收拾箱笼。
内务府显见也是上心了，送来的书架和博古架，并非光秃秃的架子阁子，而是附带了不少基础陈设以及书籍。
姜恒就顺手拿了本《东坡志林》，一翻开就看到了经典：“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耳。他日得志，当饱吃饭了便睡，睡了又吃饭。”
姜恒会心一笑：古往今来，大家摸鱼的志向都差不多。只是先贤们早写明白了，想过后半句的吃吃睡睡无所忧虑的生活，得先做到前头四个字：他日得志。
“贵人，旁的箱笼都安置好了。只有最后一箱，奴婢们一打开，就见上头放着本账，未敢擅动。”
秋雪和秋露正站在一只四角都用黄澄澄的精铜包着的木箱旁边。
秋雪心细，还记得当初抬这只箱子进永和宫的小太监，累的七死八活的。当时她心里就有数：这箱里多半装的是贵人母家特意准备的，压箱底的护身钱财。于是她们两人一组扫抹摆放器具的时候，就特意绕开了这只箱子。
直到现在，她们等着贵人从皇后宫里回来歇了片刻，也喝了半碗茶了，这才请主子亲自移步出来，安排这只箱笼。
姜恒把上头放着的一页红纸写的账拿出来。
【三两的金锞子两匣，数二百，一两半的赤金戒指两匣，数四百，半两的金角子两匣，数五百。五两的银锞子三包，数五百，一两的银角子十包，未计数。】
这上头的字是女主的母亲布尔察氏亲手写的，用的是满文。
自打明末后，金价就贵了，上等金子一两约折合十二到十四两白银。
可以说观保夫妻给女儿带了一笔不菲的钱财入宫。
就这，布尔察氏还偷偷对丈夫哭道：“若是嫁给旁人家，咱们必会给她准备十倍的嫁妆，庄子铺子田产一点儿不少的让她风风光光出嫁，如今说是进宫做天子嫔妃，却只好化成这些琐碎金银，零零散散带进宫去。知道的说女儿去做贵人，不知道还以为……”
偷偷摸摸化金银为不占地方的零碎锞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有亲戚被发配宁古塔了呢。
还是观保三番五次劝说了夫人，宫里留牌子，外头臣子们只有谢恩的份，再没有委屈的余地。若是露出来一点叫人知道了去，才要连累女儿。
布尔察氏只好人前端着一张笑脸，见人就说女儿有福气有造化才能侍候皇上，背地里淌着泪去给女儿准备箱笼。
再多不是没有，而是再多就太扎眼了，钱少了在后宫受委屈，钱多了却也招人的眼。
当然，最重要的是，再多也没地方装了。这回新人入宫，连箱笼数目都是有限制的。
京中多少王公伯爵的，逢年过节都要入宫，后宫之事就少有秘密。尤其是年贵妃做的主，皇后当然不肯背黑锅，让外头命妇们怨到自己身上，于是松松手消息出去，外头户户都知道是年贵妃的安排：新人妃嫔入宫不许带婢女不说，还不许带超过三件箱笼。
此举当真是犯了些众怒——满汉军旗的姑娘们到了年纪都要选秀，谁知道下一回入宫的是不是自家千金，也要受这些限制。
起码布尔察氏在公众场合见了年家人，就一点笑模样没有，问就是犯了旧病心口疼所以眉头紧皱。
姜恒在昨日搬宫的时候，就把这张红纸放在了这件箱笼里，宫女们都是受过调、教的，虽则她们都不怎么识字，但见了带字儿的纸，都会先来问主子再处置。
这只箱子上层装了七八套头面，下面才是沉甸甸的金银。
姜恒很快给箱笼里的东西找到了归宿：整套的头面搁在妆台下的三层柜里，一些素日常戴的宫花簪钗等就单独一匣，搁在台面儿上。
至于一匣匣一包包的金银，就放在书架下的橱柜中，柜子上头原本就带着精铜锁和两把钥匙。
姜恒让两个三等宫女的秋雾秋露管头面首饰，两个二等的宫女秋雪秋霜管金银赏钱，都是双人负责制。
她倒不是没有精力自己管，只是这时候，别说宫里嫔妃，就算外面官宦人家的贵妇小姐们，都没有自己身上挂着私房钱钥匙的，都是交给身边的丫鬟，她们只检查账目。
也不必担心宫人会不会偷了银子自己去用——别说大额偷盗了，就算在她们手里不小心弄丢了一块银子，一根素钗，主子打发人到敬事房去一说，这宫人就要被拖走。
都收拾安排完毕后，姜恒环顾了一下自个儿的大平层，觉得也有了点家的感觉。
再拿了银子，按等儿赏了属于她的八个人，姜恒舒了口气：这搬家安置的事儿终于算是完了。
秋雪等人谢了主子第一回 见面的恩赏，更是振奋欢喜起来：钱这东西多美妙啊，多的是人喜欢。哪怕不喜欢的，也得承认，这玩意儿绝不能少，更不能没有。
宫人们上前说话的声音似乎都更有活力了，有要卖好的小太监已经机灵道：“今儿午膳，贵人主要是有什么想用的菜，奴才这就去膳房说一声。”见信贵人看过来，他忙加上一句表现下自己：“奴才小陆子，原是在大膳房当过差的。”
姜恒闻言也振奋起来：终于，可以自己做些饭桌上的主了！
午膳后，姜恒在新的书桌上铺开纸笔，准备写一写上一月的工作总结，以及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从储秀宫出来，算是过了试用期。接下来才是她正式迈入‘嫔妃’职场。
她从前拿惯了签字笔，如今换了毛笔写字，总有不顺手的地方。当时在储秀宫学宫规，她边听边记笔记，一半是帮着自己记忆，一半则是练字。
后宫中女子字写得好的也不多——这年头文盲率百分之八九十，剩下的公府官邸里头，公子哥都有不学无术，大字不识一筐的，何况是姑娘家，读书基本只为了认字能管家看账。
姜恒之前是见过雍正爷的折子上的批红字迹的，有时候显然是匆忙中草草几笔，但也字迹飒然，非常赏心悦目。
她自然也要把字多练一练，向最高领导靠拢。
“回顾过去一月的…”姜恒写了头几个字后，顿住笔。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小香炉里去：这就是之前写部门工作月度大事记以及工作总结写习惯了，开头都是‘回顾过去xx时间，在xx领导的支持下……’
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
她刚铺了纸要再写，却见秋雪秋霜两个齐齐上前，明显有话要说。
姜恒搁下笔。
秋雪带着几分小心开口问道：“贵人要不要先挑一挑衣衫和首饰？”
同为二等宫女，秋雪年龄要比秋霜大一岁，进宫早两年。且她是内务府尚衣监宫女出身，对比一直被分在各宫做小宫女，后来太妃们精简服侍人口，才被减员分到新嫔妃处的秋霜，当然显得更有底气一点。
姜恒虽说被各种蝴蝶剧情搞得有些迷惑，但好在分给她的四个宫女，都是《信妃录》里的人。
作为女主的贴身宫人，这几位宫女的出场频次，比有的后妃都高。
尤其是秋雪这位女主最信任的掌事宫女，姜恒此刻看着她如书中描写一样的容貌：“瓜子儿脸，天生有些上挑的细眉，眼神凝实明亮。”可谓是看着就有些安全感和亲切感：是第一次见面，却又是熟悉的。
于是见秋雪上前问定衣裳首饰的事儿，姜恒就带了笑：“明儿妃嫔们一起拜见太后娘娘，依旧捡一身大大方方不出错的衣裳就是了。”
其实新人嫔妃原该今日拜见太后的，只是皇上已下了明旨，让恂郡王督理治水之事，近几日就要启程，因而太后娘娘按着黄历上今日吉日，去英华殿拜九莲菩萨去了。
什么新人嫔妃拜见，哪有去拜神佛，求小儿子出远门平安顺遂重要。
姜恒不觉得明儿见太后，有什么格外要紧张的：太后已经召见过她一次，言谈和悦，而且十四爷是跟着自家阿玛一起出远门，只要她不犯什么大错，太后就不会这会子挑剔她。
秋雪听姜恒这么说却是一愣，然后心里一沉：完啦，年贵妃把我们主子关着学规矩，学的有点久了！自己提起挑衣裳，主子居然只想着去拜见太后的衣裳，可自个儿想问的，明明是今晚预备被翻牌子见驾的衣裳啊！
分过宫室，拜见过皇后的嫔妃，就是正经入了妃嫔的行列，绿头牌就要呈到皇上眼前去了。
就秋雪看来：皇上要是今天翻新人的牌子，她们贵人的可能性是最大的！自然得提前准备起来。
姜恒看秋雪神情微怔，甚至眼睛发直，就直接示意她：“有话直说就行，若是一个屋里还要云里雾里你猜我猜的，倒是费劲”。
秋雪咬咬牙把话点透：“万岁爷今儿还没翻牌子，奴婢想着贵人是曾蒙万岁爷召见的，又是新人里头一份，若是今日见驾，这衣裳还得贵人来拿主意，我们好提前去预备。”
姜恒懂了，然后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秋雪果然是书里那个秋雪啊。
秋雪很能干也很忠心，哪怕女主最低谷的时候，也没有生出过背叛之心。她之前是隶属内务府尚衣监的宫女，负责的是物件，信贵人是她第一个主子，她服侍了，就会一路到底。
所以她会尽力去为女主周旋，靠着自己之前当差的人脉，尽量保住女主的衣料衣裳份例。甚至最难的时候，针工处推脱做不完，秋雪就自己带着其余宫女上阵，做衣裳做到半夜，让女主在年节下不会因为穿着旧衣裳，而受人讥讽。
在原女主看来，秋雪也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她特别热衷于劝女主争宠，劝她力争上游。
以至于女主后来都有点怕她，像是学不下去习的摆烂学生，面对苦口婆心的辅导老师的躲避害怕。
姜恒想着不由笑了起来。
立在原地的秋雪摸不着头脑：“贵人？”是她说错话了吗？
姜恒看着她道：“衣裳的话，就那件烟紫色绣木樨花的吧，也是尚衣监送来的新衣裳。”见秋雪脸上立刻绽放出喜意，姜恒忙给她降温：“只是，今夜应该用不上的。”
秋雪和秋霜原本都准备一个去拿衣裳，一个去拿铜斗准备熨烫了，一听这话，又都停下看着姜恒。
姜恒道：“皇上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见贵妃了，贵妃却也没求见。”
除去皇上在圆明园的十天，皇上也有小二十天在宫里，甚至去过后宫见了两回皇后，却没有召见贵妃。
贵妃是可以求见面圣的，但她却一直硬生生忍住了。
圣宠在这后宫，就像是奢侈品包，锦衣夜行有什么意思，若要有了，必然要‘好包用在关键场合’，就像好钢用在刀刃上。
“今日就是个贵妃求见的好日子。”
有什么比新人都出了储秀宫等着翻牌子的时候，皇上却去了贵妃处，更能彰显贵妃的地位呢？

第23章 剧情线偏离
按照剧情线走，贵妃会在这夜求见皇上。
贵妃得宠，很少需要主动求见皇上，正因如此，她一秉事求见，皇上就不会驳回。
之前储秀宫内剧情发生的变动，总给姜恒一种古怪感。正好看看今夜要紧的剧情点，会不会如常走下去。
秋雪秋霜在听到姜恒推断贵妃要求见皇上后，都是一整个泄气，可见众人对贵妃得宠程度的公认，觉得贵妃求见必无往不利。
秋雪勉强振作：“总要先备好衣裳，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贵人的衣服上还有叠出来的褶子就不好了。”
两人就依旧下去忙碌。
屋里安静下来，姜恒正好独个儿写总结。
这后宫，皇上就像最高总裁，而且是那种持有全部股份，随时可以把任何员工踢走的□□式总裁。
只是这位总裁要管的事儿太多了，天下都是他的，后宫只是小小的后勤分管部门。
若是这样比喻，太后就像是后宫的名誉总裁，皇后则是实际的总经理人，贵妃则是大总裁偏爱的副总经理。
“坚定大总裁的最高地位不动摇。”皇上无论如何都是放在最前面的，这后宫之所以存在，都是因为他。
“服从后宫分管总裁和总经理的领导。”太后和皇后的话要听。
“搞好必要的职场关系。”对她没有展露出恶意的同事，能面上过得去最好，大家还要在同一个宫闱中被关一辈子。
“做好自己本职工作。”贵人也是手下有八个人的小组长，这些人头出了任何问题，都要记在她身上，要上心约束管理。每月还需要调配好自己份例里的物资，管好自己的小金库，不要入不敷出，更不能变得像红楼里的迎春那样，自己的金凤儿被奶娘拿走去赌博，还不吭声也不管事。
“目前面临的最大工作挑战：部分上司的小鞋，部分同期同事因竞争产生的恶意，灵活应对，切勿成为职场霸凌的对象。”
姜恒写完后，又安静看了一会儿，才带着两分不舍把‘工作计划’搁到冒着青烟的小香炉里去，看它逐渐变成细灰。入乡随俗，为了自身安全，这也是她最后一次用自己熟悉的语言写工作条陈了。
这日天气还不错，隔着半透明的明瓦窗，姜恒能看到秋雪带着宫人，将衣裳、衣料、被褥等搬出来晾晒的身影，忙的热火朝天。
这一忙，就忙到了晚膳时分——这个点都过了养心殿翻牌子的时辰，秋雪却还是不抛弃不放弃，安慰姜恒道：“万岁爷忙于政务，也有夜里才宣嫔妃的例，贵人再等等。”
为此，姜恒的晚膳就非常之寡淡。
晚膳后，秋雪也没闲着，紧张地看着姜恒的头发和妆容，而秋霜则守着挂在外间的衣裳，虽说这一天已经围着它检查了好几遍，但此时仍然在复检，生恐有一丝线头和褶子。
剩下的秋雾秋露也没闲着，早在妆台处准备好了头面，用细绒布小心擦了许多遍。
姜恒却知皇上这个点没翻牌子，应当就是走剧情线了。就很想对秋雪等人说：别整了，洗洗睡吧。
不过看众人这架势，她要立刻躺下入睡，似乎有点没心没肺，何况跟她同住一宫的周答应那边也是灯火通明，显然也在候着。
于是姜恒摊开《东坡志林》边抄边练字，心里却已经想到了东坡肉。
从东坡肉想到了晚膳的素春卷，这时候青菜水灵，甭管小炒还是做馅料，都很有滋味。只是炸春卷多少有些油，姜恒想起了糯米皮裹得透明春卷。
想着春卷，姜恒忽然想起，似乎书中从没有提过，要把妃嫔去除衣物后，卷成个卷子抬进养心殿。想来作为一个言情文而不是一篇海棠文，穿着衣裳更方便谈情。
姜恒旁敲侧击问了一下秋雪，果然，这里没有把人变成肉卷子的传统。所以妃嫔们格外注重去侍寝的衣裳打扮，总得让皇上赏心悦目才行。
等待侍驾的过程，是连水都不能多喝的。
真是，折磨人啊。
姜恒想起之前看红楼里，有元春省亲的一段：贾府上下从前一天晚上就没睡，大早上起来男女俱是按品站着迎候，结果元春到了晚上才姗姗来迟。
估计那一日，贾府上下人，也是吃喝不宁。那还只是迎接一位贵妃。
姜恒现在无比盼望，这里的贵妃赶紧发力，把皇上请走，还大家一个清白加轻松的夜晚。
加班可以，但这种无效加班最是折磨。
永和宫里，属于姜恒的这三间屋里，共有两座钟。
一个是放在正中屋里的一人高落地钟，也是跟家具一色的松木壳。一个则是放在居住的东厢房，是座很别致的半人高座钟，表面鎏金纹着半面圣母像，底下是一根配套的罗马柱一样的底座，显然是纯纯舶来品。
姜恒看着指针，到了差五分八点的时候，外头终于来了信儿。
皇上去了翊坤宫探望贵妃。
这年头没有手机，皇上去了哪儿，有人发个动态，立刻全宫人都知道了，这会子靠的还是口耳相传。尤其是东西六宫被正中的乾清宫坤宁宫所隔，后宫妃嫔和宫人们要走动都只能从坤宁门后的御花园绕，消息更是流通的慢。
故而姜恒这里是快夜里八点得到的消息，实则皇上应该都进了翊坤宫好一会儿了。
姜恒：唉，又是无效加班的一天！这就相当于之前，大老板跟部门经理谈话，剩下的小兵也跟着不能走，都蹲在办公室，等着进一步指示。就预备着万一大老板有什么决策，好立刻加班起来。
说着都是社畜的眼泪罢了。
姜恒甚至想：打工人打工魂，哪怕是到了古代，人生都是个圈。
秋雪见果然如主子预测的一般，年贵妃出手请了皇上去，虽有些着急失望，心里又有另一种稳当：主子见识清楚，能把事儿看在头里，还不骄不躁，是她们服侍人的福气。
她正在感慨，一个转眼，发现信贵人已经坐到妆镜前，开始自己拆发钗了。秋雪连忙上前：“奴婢来就行。”
姜恒对着镜子里的她笑道：“从储秀宫出来，这些就都会自己做了，旁的头发还编不好，但现在我自个儿能编最简单的小两把头和一字头了。”
秋雪看着镜子里的笑颜，觉得说不出的好看：信贵人笑起来，让人甜到心里似的舒服。
姜恒很快就完成了卸妆洗漱、换寝衣、上床躺下的一系列流程。
秋霜在旁边都看呆了：她之前是和太妃宫里的小宫女，虽说不能进屋贴身服侍，但也听那些大宫女说起过，嫔妃们入睡前都有很漫长的流程，没想到自家贵人动作这么麻利。
“先给我留两盏亮点的灯吧，我习惯睡前看会书。”
秋雪秋霜依言留了灯。
两人刚出门，忽然见周答应从西边曲廊走过来，身边跟着个提灯的宫女，映出周答应精致完整的衣裳妆容。
“我来探望信贵人。”
秋雪上前行礼解释贵人已经睡了。周答应脸上就带了意味深长的笑：她们都是刚得到消息，皇上去了贵妃处。她可不信瓜尔佳氏这么快就能收拾着歇了，估计信贵人是躲着里头哭吧。
新人里出头算什么本事，皇上提前召见又怎么样。到了正经日子，皇上不还是去见了贵妃？
周答应拖长了声调‘哦’了一声，然后道：“那我明儿再来拜访信贵人吧。”然后踩着花盆底摇曳而去。
秋霜见她走了脸才拉下来：“这才不是来看贵人的，这是来看热闹的！”
秋雪推了她一把：“好了，明儿跟贵人提一句，以后多少提防些。”
然而这一夜事儿才刚刚开始。
姜恒原本想看两页书就睡的。这辈子视力完美不说，还天生好皮肤一丝黑眼圈或者色素沉着都没有，她可不能熬夜看书破坏了天赐底子。
谁料正准备搁下书睡觉，秋雪忽然疾步进来：“贵人，皇上的御驾到了皇后娘娘宫中，您……”
都不用她说完，姜恒立刻起来道：“换衣裳！”
皇后娘娘住在承乾宫，就住在姜恒隔壁！
皇上不知怎的，居然没有留在贵妃宫里，反而夜里重新出行，到了皇后处。姜恒当然要立刻起来换衣裳：这就相当于大领导突击巡视到隔壁工作组了，她这个工作组虽小，也得起来准备着，以防大领导心血来潮过来转转。
秋雪和秋霜立刻忙了起来，给她换寝衣的功夫，秋雪壮着胆子说了一句：“小陆子在外头跪着请罪呢。”
姜恒奇道：“请什么罪？”
秋雪轻声道：“皇上在西六宫时他们打听消息慢了不说，皇上这都到了东六宫，他们还是知道晚了，所以跪在外头请罪。”
姜恒对秋霜道：“快去让他起来，再告诉他，我明白他不敢出去打听的缘故，以后咱们宫里也不要乱打听事儿。旁边就是皇后娘娘的承乾宫，没有咱们永和宫里的人把头伸来伸去的道理！我宁可你们慢些，也不要你们出岔子。”
这东六宫完全是皇后的势力范围，她一个贵人，跟皇后住邻居，老实就是最好的表现，撒欢儿似的出去打听消息，那简直是作孽。她准备明儿有空再跟所有宫人重申一遍，最好避嫌到：能往西边路上绕的，多绕两条长街也不要走承乾宫跟前的路，甚至眼珠子都不要往东边看。
秋霜连忙福身出去，让外头跪在廊下的小陆子起来，把姜恒的话说了，秋霜两颊红红的，既是方才忙碌的，也是激动的，她从前就认识小陆子，此时就压低了声音道：“咱们有福气，跟明白咱们难处的主子！”
当下人的，当然盼着主子出人头地，她们跟着沾恩锡福。但在这儿之前，最要紧的还是生存，在宫里，因主子恼了就被拉出去打的宫人多得是。
他们是刚跟着信贵人的，不知其脾气性情如何。今日消息打听到的晚了，小陆子就赶着先跪在这里请罪，盼着主子看他乖觉，能饶他一回。
可实没想到，信贵人居然能体谅他们这些下人的不容易。
他也连忙爬起来，脸跟秋霜一样激动起来，眼睛都跟着发亮。然而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见门前跑进来一个小太监，衣摆下滚黑边显然是养心殿的人。他匆匆跑进来：“皇上即刻要驾临永和宫，信贵人请殿外接驾。”
姜恒入住永和宫的第一日，就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兵荒马乱，什么叫剧情走了，却又没完全走的坑。
她在换衣裳的时候，还在头脑风暴：她实在想不通，皇上这一夜居然从贵妃到皇后处再到永和宫，剧情线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衣裳是换完了，但根本来不及把头发梳起来，只好用发带束了。等她赶到自己正屋门口时，只见皇上已经举步进了永和宫后殿正门，与她就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了。
姜恒屈膝行礼。
皇上在她身边停下来，姜恒按着规矩垂目不能直视龙颜，但也能感受到皇上的目光落在她头发上。
随后帝王略显低沉的声音飘下来：“你倒是歇的早。”
姜恒：……有什么比敬业的时候大老板没看见，提早一分钟下班就被领导拎个正着更惨的吗？

第24章 收项目报告
从皇上的角度看过去，跟前的女子唇红齿白肤色晶莹剔透，倒是很赏心悦目。然而她面儿上显然一点儿胭脂水粉的痕迹都没有，头发更是只柔顺垂在身后，显见是卸了妆容要睡了。
皇上负手，看着她微垂的面容，忍不住道：“你倒是歇的早。”
说来，姜恒觉得这一夜兵荒马乱，剧情蜿蜒扭曲不走寻常路。
于皇上来说，只觉这一夜更乱，乱的他心烦！
原本，这只是平平常常的批折日。
皇上案前有堆积如山的折子——这还是张廷玉按照要紧程度分拣过，先送上来部分急等着皇上批复，下头六部好去办事的干货折子，那些水折子数目的请安折，已经被剔了出去。
这里头绝大部分，是有关治河的奏疏。
朝臣们都擅上体圣意，见皇上新任命了治河总督不说，更连亲弟弟恂郡王都要派出去，就知道皇上有意下大力气治河。明了近期工作重点后，相关各部为了紧跟领导步伐，彰显各部风采，都就治河事上表禀奏相关工作，事无巨细的写折子，生怕皇上以为自个儿渎职。
于是折子数目哗哗上涨。
皇上又是个凡事较真也喜欢亲力亲为的人。兼之他前世还有许多治河经验，恨不得在治河京官们出京前，把所有的事儿都安排到位，让他们少走弯路，百姓好少受些洪涝流离失所之苦，哪怕多想到一点，多免一户人家的灾苦，皇上觉得都值得。
于是皇上索性就命苏培盛在书房的外间添了几张小桌子，留下怡亲王、张廷玉等人一起加班——能今晚批完的折子绝不留到明天，今晚批不完的折子，加加班就批完了。
其实午膳后，张玉柱也曾端来牌子请皇上翻。崭新的绿头牌摆在眼前时，皇上才记起来，今日是新人们出储秀宫的日子。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改变皇上今晚要加班工作的心思——他做事不喜中途被打断，准备一气儿忙完，等治河官员团出了京城后再进后宫歇歇。
皇上摆手，张玉柱含泪退下：今天又是毫无业绩的一天，太后娘娘那必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
从前他觉得敬事房是个美差，现在他却觉得这牌子烧手。
然而晚膳前，翊坤宫的宫人却来求见，回禀皇上说贵妃病了。皇上起先只说让太医去瞧，然而很快贵妃宫里又来了一对儿贴身宫女，言辞凄切道贵妃娘娘头痛的厉害很是难受，求皇上去见一见。
皇上对年贵妃，心情颇为复杂。以至于见过两回皇后了，却始终没有去见贵妃年氏。
年氏曾经是他很是喜爱的女子，可他们之间似乎就应了那句有缘无分。明明是枕边人，情分也不坏。可偏生，他们的几个孩子都陆续夭折，皆未曾长大成人，而曾经让年氏光辉的母族也因故黯然，尤其是其兄长年羹尧，后来又是被皇上下令夺官处死的。
可以说，他与年氏在雍亲王府中相处那些年的情分，随着他登基为帝，都慢慢被磨碎掉，直到年氏也跟着离世。
她死在他之前十年之久。
久到宫里后来都没有人怎么提起有过这么一位贵妃。
现在倏而一切从头再来，皇上有信心把他的朝廷，他的国家治理的更好，从前许多大憾能够弥补。可惜人与人之间的情分与情绪，却是没法从头再来修复如初的。
皇上在知道这里的年氏没有生育的时候，甚至还松了口气。
他再不想面对自己孩子的一个个夭折了。
此时听年氏的宫人说她头疼的厉害，皇上叹口气，没有忍心不顾，准备去探望一二：他早晚要再见年氏的。且他记得年氏确实身体不好，还总是默默忍耐，有时他责御医诊治不当，年氏也只说自己是生育落下的旧疾，体弱而已，让他不必挂心。
谁知去了一看，贵妃头疼是假，找借口要见他才是真。且贵妃对皇上一月不来看她，满腹怨念，见了皇上请过安后，就忍不住道：“若是臣妾不命人去养心殿求见，皇上是准备一辈子不来看臣妾吗？”
皇上闻言怫然不悦：朕搁下折子，搁下在值班房上夜班的十三弟等人，带着真诚的不忍和关怀来探望你。
结果就这？就这？
要让苏培盛来说，那就是万岁爷当时脸，让他想起冬天殿外的雪松，上头挂了一层冰霜。
之后皇上见贵妃还要委屈诉苦，就没等贵妃说完话，转身就走了。
苏培盛看的十分咋舌：皇上这是真生气了啊？从前贵妃使性子撒娇的，皇上虽也有不快的时候，但两个人多半是说几句话又会好的，这样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反而少见。
皇上出了翊坤宫，原本要立刻就近赶回养心殿工作的。然而上了抬轿后，却又临时改了主意，发话要去皇后宫里。
雍正帝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整个人就是拖延症的反义词。今日事今日毕只是基础，他恨不得超前把明后的都安排明白了才算完。
于是他心口这份失望和恼火也不肯等到明天，即刻便往皇后宫中去了。
皇后接驾的时候很是诧异，但皇上一进门就划下道，只道从今日起，隶属于后宫的宫女太监，若无诏，不许踏进乾清宫与养心殿半步。
皇后就明白了。
啊呀，听说贵妃今儿派人去请皇上了，这是惹了皇上不痛快？
皇后从前是叫皇上和贵妃两人闹别扭殃及过，此时就抱着点想看热闹的心思故意问道：“臣妾会约束自己宫人并其余各宫。可是皇上从前说过，贵妃那里与旁处不同……”
都是金口玉言，真是不知道听哪一版啊。
她话音还未落，就见皇上的眼睛看了过来。皇上的眼睛极亮极锐，看人的时候鲜少不带冷意，此番一睃之下，更添几分让人胆寒的天子之气。
皇后只觉得他这样寻常一扫，似乎把自己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让她有种自己站在盛夏太阳下无处可避的窘迫。
好在皇上没有发火，而是很快很清晰地回答了她：“六宫之中，再无例外。”
其实要不是有怡亲王之前的话打底，皇上了解到这里人人都认定他极宠爱贵妃常逾越礼制，只皇后这一问，他就要大发雷霆了。
身为皇后，要管着后宫的宫人不乱跑，竟然还犹豫？
今日他索性与皇后说透：“从今后，朕要一个安安稳稳的后宫。”
皇后连忙端正了态度，敛袖肃容恭恭敬敬：“臣妾领训。”
不过虽面上恭敬畏惧，皇后心里却乐开了花——皇上这样正色，带了点训斥意味的话，她从前听得也不少，但没有哪一次训得她这么舒服。
从前皇上都是怪她苛责了贵妃（在王府早期时，也曾怪她苛责了李氏、宋氏等人），可今日皇上训她，居然是怪她弹压不住贵妃。
好耶。
有了这次的‘圣训’，自己就奉旨可以‘改正错误’，以后光明正大的驳回贵妃，约束贵妃的宫人了。
于是皇后忍着内心的喜悦忙答应了下来。
见帝后的正式谈话告一段落，宫人才敢上来奉茶。
皇上从西六宫的翊坤宫，带着气来到这东六宫承乾宫，折腾个来回，也累够呛，见宫人奉茶，想着皇后这里一向茶最好，便也准备喝杯茶再回去。
然而才喝到第一口，又听皇后在旁开始努力给他推荐新人：“皇上，新入宫的妃嫔们今儿都各分了宫室，您要不要去看看？想来她们都盼着皇上去呢。”又特意道：“信贵人就住在旁边永和宫中。”
皇上当时火气又上来了，他是来给皇后安排任务的，又不是从皇后这里接任务的！于是冷哼一声，茶也不喝了，又从皇后这里拂袖而去。
苏培盛当时心里痛苦极了：皇上现在已经不是雪松外表挂一层霜了，根本自己就是一根冰柱，散发着逼人的寒意！
他都发愁这两日可怎么伺候啊！
见皇上出了承乾宫后，抬轿都不上了，直接要去永和宫。苏培盛也只来得及打发个小太监立刻跑着去告诉信贵人一声。
阿弥陀佛，贵妃和皇后娘娘接连让皇上不痛快，盼着信贵人那别再出岔子了！
其实在已然做过十余年帝王的皇上心里，万事都跟明镜一样。
贵妃的求见固然是要撒娇要争宠，可非选了今日求见，就是在给新人们下马威。而新人里最让她忌惮的，大约就是被自己召见过的信贵人。
想起那个笑容让人愉快的姑娘，皇上想着，既然都到了永和宫边上，就去看她一眼。
也是明白示以贵妃，不要想借着圣恩打压旁人，他作为皇上要去哪儿，只能是皇上自己决定。
两条匆忙的时间线汇聚到现在。
然而皇上到了永和宫一看，信贵人竟然一副已经歇了的样子。自个儿这当皇上的还在一晚上三个地方连轴转，收拾之前的烂摊子呢！
皇上不由就说了一句：“你倒是歇的早。”
姜恒很有几分无言以对。
好巧不巧此时一阵风吹过。京中哪怕到了春末，昼夜温差也不小。姜恒急着出来，外衣披风都没来及穿，此时叫这穿堂风一吹，不由浑身就是一颤——叫姜恒自己说，这一颤里头还有叫皇上吓得的成分。
不得不说，那种帝王的气势与压迫感，真的是太足了。
而皇上在看到她这样连着睫毛都发颤的一幕后，心软下来：罢了，她知道什么呢？想来是听说自己去了贵妃宫中，以为必不会有机会见驾，这才换了衣裳歇了吧。
且她换了衣裳，才显得对外头的事儿毫不知情，皇后提起她，也并非刻意，估计只是顺口为之，不然永和宫不会毫无准备。
皇上语气微和：“起来吧，外头冷，先进去。”
姜恒心道：外头其实还好，只是您这个表情太冷。
到底姜恒是才入住永和宫，这正屋只有基本的家具和陈设，还有些空荡，看着冷清清的。皇上很自然举步向着布置最完善的东厢房走去坐了。
一落座，皇上就看到书桌上摆着自己送给她的星动仪。
只是这星动仪与当时自己当时拼好的毫无差别。
且说这星图拼好后，下方有一枢纽机关可以扣上锁住，之后这星图就不会再乱了。如今看这星图完整，皇上不由想着，这是从养心殿搬出来后就没再有人动过？
皇上微蹙眉，也不理宫女跪奉上来的茶，直接问姜恒：“朕把它给了你后，你未曾试着调拨？”
原是看着她喜欢，才给了她。
皇上倒是不指望小姑娘家的，能把星动仪研究明白，但好歹她也要拨弄转换下试试才好——要是她根本不明白这怎么玩，或者根本只是看上头的宝石珠子好看，让这蕴含天道星轨与数理规则的星动仪明珠蒙尘，倒让皇上不快。
谁料却听信贵人道：“臣妾每日都会将星图打乱再拼起来，这是今儿才拼好的。”
姜恒很认真研究过这星动仪。
作为职场人，都知道，老板交代的项目里没有期限的那种，未必是件好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呢。那半夜忽然发信息：“小姜啊，我之前给你的那个稿件，写完了吗？”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于是皇上把星动仪给她后，姜恒就赶早不赶晚地研究透了其玩法。发现这星动图就像是魔方一样，不管打乱成什么样子，按照一定的公式去拼，就一定能复原。
试多了后，姜恒现在都很习惯闲来无事拨开机关，重拼一次星动仪，这已经变成了她日常休息放松最喜欢的娱乐。
她甚至还给自己计时，试着再缩短拼完星图的时间。
而皇上听她这么说，倒是一挑眉：要是偶然运气好凑出来一回完整星图也罢了，但听她这意思，每日都拼起来？她难道能算明白这里头的数理？
姜恒将皇上的神色看在眼里，低下头去：领导颜值太高，不是件好事啊，刚才看皇上挑眉的动作，自己还有点欣赏美色的快乐。
皇上起身走到桌前，拨开枢纽机关，随手将星动仪上的日月星辰打乱，然后对她颔首：“过来。”
姜恒心道：皇上就是皇上，大晚上也不睡觉，跑来验收项目了。
姜恒走过去，很快很顺利的把星动仪复原，然后抬眼看了看皇上。
皇上竟然还不算完，又换了方向从神宫星开始，并不再随手，而是故意把星图彻底拨乱。
姜恒再复原。
两人也不说话，就如此‘你拨乱我还原’的玩了好几次，把门口站着的苏培盛看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皇上此时已然发现，信贵人拼星图，是有规律的，每次都先把北面星宿拼完，然后再去整理别的，似乎无论怎么打乱，她都有自己的一条复原星图之路，并不受干扰。
竟有些万变不离其宗的感觉。
皇上就这样看着她手指灵巧，眉眼专注上下移动星辰，神气儿渐渐平定了下来，身上也没了刚进屋时的冷意。姜恒再一次拼完后，皇上就没再拨乱，而是伸手扣上了机关，将星图固定住：“你倒不辜负这星动仪。”
皇上转头看了看表，便准备起驾回养心殿——他今日原就没打算翻任何人的牌子，他的书案上还堆着无数的正事没有做完呢！
由贵妃求见起始，这出来一趟，已经耽误了近一个时辰。
皇上心疼起自己的时间来。
见皇上要起驾，姜恒屈膝行礼相送，心中颇有些送神难，但终于送走了神的宽松感。
而皇上见她没多一句话，只是乖巧恭送自己，反而在门口停步。
心道：她也可怜，自己忽然来了又忽然走了，这不吓得她一声不敢言语，更不敢挽留。自己走后，她说不定要怎么忐忑害怕到半夜，以为是自己得罪了皇上，皇上才不留下的。
想起信贵人也只是初入宫一月，哪哪儿都陌生的姑娘家，皇上倒是起了同病相怜的意思。自己到这个大清，也才一月余罢了，处处都要适应。
就像一株已经长成的植物，被人连根拔起，换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她是如此，他亦然。
再想起她方才在门口，被风吹得浑身一颤的样子，皇上语气就软和了起来：，额外多说了一句：“朕今日原就忙着没翻牌子，只是顺道先来看看你。”
姜恒有点诧异抬头：皇上这是在对她解释和安慰吗？
解释他这样匆匆来匆匆走，让自己不要害怕。
皇上就见信贵人脸上露出笑容来。她的笑容总能让人想起一些很美好的东西，就像是夏日冰镇的西瓜酪。
她眼睛也很水亮，带着一种透澈的笑意看着他道：“多谢皇上。”
皇上就知道，信贵人是明白了自己意思。明白他刚才那句话，是关怀是安慰，是让她能够睡个好觉。
自己的善意被别人完全领会，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对皇上来说也不例外，他唇边也一闪而过一个浅淡的笑容，之后却又恢复了不可直视的天子威仪，很快带着人离开了永和宫。
“贵人，您快暖暖手。”皇上刚走，外头秋露就送进来了手炉和汤婆子。
方才姜恒在门口被风吹得颤了一下，不光皇上看见了，她们这些侍候的人也都看到了。皇上一走，秋雪秋霜在屋里给姜恒上热茶披衣服，秋露忙去弄了个手炉。
好在贵人刚搬进来东西少，手炉等冬日的物件都好找。
姜恒捧着茶盅笑道：“喝杯热水就行了，这都快入夏了，又找出手炉来了。”屋内人都笑了。
这是种放松的笑声。
经过这第一夜，皇上突袭永和宫，虽然让永和宫上下害怕慌乱了一阵，但同舟共济经过些事，才会让人变得更紧密。
姜恒就觉得，现在永和宫的氛围，比白日团结凝实了许多。
且皇上来这一趟，对永和宫的宫人，是一种极大的鼓舞：皇上对自家贵人，真是很好的！
姜恒也觉得皇上是个很好的领导。
其实作为最高决策层，很多时候他们不会也不必顾忌别人，尤其是别人的心情。
姜恒属于异类，她看这个后宫与旁人不同，皇上真是一言不发走了，她也不至于怎样。但要是换了任何一个新人嫔妃，皇上带着怒气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呆了片刻又走了，只怕今晚要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战战兢兢郁闷一晚上。
未知总是最令人恐惧和焦虑的。
皇上肯体谅这一点，在走之前能安慰一句话，姜恒就觉得皇上其实是个很心软的人。
姜恒临睡前，还喝了秋雪送上来的一碗姜汤。
这个时辰，必然不是从膳房叫的姜汤，那就太兴师动众了。想来是秋雪用小炉子自己熬的。
好在贵人份例里也有白糖红糖，一碗红糖姜水喝下去，姜恒确实觉得暖透了，正好睡觉。
姜恒将碗递给秋雪的时候，就听她道：“皇上心里是记挂着贵人的，只怕这些日子就要翻牌子，您可不能生病了！”
姜恒：……不愧是秋雪，这事业心也太强了。
交完‘星动仪项目’送走视察的大老板，最后还喝了热乎乎红糖姜水的姜恒，这一夜睡的挺踏实。
但这一夜，后宫里跟她睡的一样好的人不多。
太后前年过了五十岁的生辰，在这个年代，也算是标准的老太太级别。
夜里的睡眠也远不如年轻时候好：说来太后是宫女出身，后来做了妃嫔。她还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总是渴睡的，可那时候哪能由得自己，只好偷空睡一会儿，眯一刻钟都觉得香甜。现在由着她睡，她也只能歇个午觉找一下自在的感觉，实则睡眠质量没有那么好了。
早上起得则更早。
慈宁宫也就跟着太后的作息，天还黑乎乎的时候，就统统起床了。
太后洗漱过后，在早膳前会先吃一盏米与杏仁熬成的糊状粥。
其实以太后现在的地位，真是天天用参汤燕窝漱口都行，但她年纪越大，这些年反而越惦记从前做孩子时，家里常用的粥点，所以现在每日清晨都要喝一碗。
那米还不要上好的御田胭脂米，只用寻常的白米或者薏米。
跟皇后喝茶时不要人打扰不同，太后很喜欢在喝粥的时候，听乌雅嬷嬷说话。
主要是这米糊非常浓稠，以至于凉的很慢，太后要慢慢喝，就拿闲话当下粥小菜的一种了。
乌雅嬷嬷先低声道：“昨儿贵妃求见，皇上去了翊坤宫。”说完就见太后皱了皱鼻子。
太后昨夜就知道这个消息了，于是她老人家郁闷地睡了：皇上心里果然还是只搁着贵妃，愁死个人！
皇上怎么不随先皇呢？先帝爷非常热衷于发掘新人，没有谁能长久立在他心坎上。先帝别说年轻时候内宠颇多，后宫繁花似锦。就连到了晚年，也是新人不断，除了特殊日子从不独宿。
在翻牌子和生孩子这点上，先帝爷从不让当时的皇室大长辈，仁宪皇太后操心。
结果到了皇上这儿，自己就天天上火。
乌雅嬷嬷见太后不快，忙继续道：“只是皇上并没有留宿翊坤宫，不过一刻钟就离了翊坤宫，倒是去了皇后宫中。”
太后感兴趣地抬起了头。
乌雅嬷嬷跟讲戏一样，起承转合道：“但也没留在承乾宫，只是坐了一会儿又离了承乾宫。”
太后唔了一声，也是，皇上已然好几年不留宿皇后处了，她瞧着皇后也没有争宠的意思了。
“后来啊，万岁爷就去了永和宫。”
太后是多年宫廷规矩里走下来的，骨子里早就养成了口里有东西时，绝不说话的习惯，于是只用眼神示意乌雅嬷嬷快点讲。
听说皇上也没宿在永和宫，太后泄气了，皇上这一晚上三转宫殿，却都没停下，最后依旧独宿在了养心殿，真是让太后郁闷。
只是太后却不准备再就此事逼迫皇上了。
举办选秀充实后宫实则是太后的主意，可新人入宫这一月来，太后发现皇上翻牌子的次数反而锐减，本人则威仪日隆。虽也如常给她请安说家常，但她总觉得儿子变得更像帝王了。
这样太后警惕：是啊，她是太后，是亲额娘，但再如何，天下唯一说了算的也是皇帝。
只好由着他吧。
昨夜之事，太后还只是听个热闹，但后宫就是热闹本身。
皇上一夜走了三个宫不说，令齐妃等王府出身的妃嫔最诧异的是，年贵妃居然没有留下皇上！
真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啊。
她们太想看看年贵妃的脸色了。
只是贵妃昨夜就是以头疼病犯了为由请皇上过去，兼之有没留下皇上，她是当真头疼起来，难受的不得了。今日正好趁病告假，她才不会出来看这些人的眉毛眼睛，受着那些明嘲暗讽呢！
当事人一不出门，当事人二是皇后，只有她问妃嫔话的，再没有妃嫔问她的，于是所有人都转向了当事人三，进宫才一月的信贵人。
比起前两位，她看起来就软乎乎的，好套话多了嘛。
而姜恒则早做好了准备，只借着新人的身份，睁着眼睛做懵懂状，一问三不知。
还好这日是新人们集体拜见太后的日子，众妃嫔也不能耽误时间，见姜恒这里问不出什么，只好先一起去慈宁宫请安。
太后是在后宫浸淫多年的场面人，甭管心情如何，总能在适当的场合拿出适当的仪态来。
皇上登基后第一回 选秀，是她敦促皇上行的，皇上除了第一天上午在那里坐了小半日外，其余时候都没露面。
可以说这些秀女实则是太后选出来的。她忖度着皇上的审美，出身什么的都排到后头去，总得先让皇上看着喜欢，她才能有孙子孙女不是？
既然是她选的人，第一次正式来给她这个太后磕头请安，自然要表个态。
于是太后依旧是大手笔分发衣料：丝绢绸缎等物属于后宫硬通货，实用性仅次于银子，太后也是想着，她们才进宫位份太低，家底太薄，逢年过节的只怕捉襟见肘，正好这回多赏点。
众人再给太后磕头谢恩。
太后先是嘱咐一句新人：“做嫔妃，要紧的是侍候皇上。”然后接着转头：“说起侍候皇上，皇后，你过来，哀家问你两句话。”
皇后与妃嫔不同，在慈宁宫还是能有个座儿的。不过她也只是脊背挺直，坐半个椅子，一副随时准备起身的架势，想来坐的也很累。
果然此时听太后召唤，皇后立时起身上前，垂手听太后吩咐。
“贵妃既然身上不爽快，就叫她好生歇歇！头疼不是小毛病，她一个妃子疼一疼不要紧，若是会过人的风寒头疼症，让皇上也跟着头疼起来，才是大事！”
皇后乖乖应是。
太后继续道：“下月就是端午佳节了，你那里可有章程？”不等皇后答话，太后就叹了口气道：“贵妃这样孱弱，只怕也不能给你分忧了，只要累你一个了。”
姜恒就听皇后道：“皇额娘垂恩厚爱，臣妾不敢说累，必将端午节办妥。”
这对天家婆媳一问一答的，就把‘年贵妃病了不能侍寝兼不能管宫事’给定了下来。
姜恒站在新人的最前头，看不到后面人的表情，但想也知道，新人们看太后估计像看青天大老爷，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辉。
在这宫里做人真是学问。
贵妃把新人关在储秀宫的时候，太后没有出手，因那是皇上答应了的。太后甚至没有在明面上派人干涉这件事。
可如今一腾出手来，太后接着就在新人面前来了一记佛山无影掌，几句话将年贵妃镇压，显露了自己这个太后在后宫无与伦比的地位。
姜恒继续深想下去：贵妃卡着昨日求见皇上，估计也不只为了继续打压她们这批新人，更在借力打力，想用皇上来抗一抗太后的不满吧。
只要皇上去了她宫里，展露出对她独一无二的宠爱，太后就不会对她多严厉。
可惜这次的操作有点失误，没有达到年贵妃预想的效果，反而让太后借此机会把她协理六宫的权利都剥了个干干净净。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姜恒觉得这句话真是没错，宫里这些大佬们的操作，都是越琢磨越有深意和味道的。
从太后宫中回来，姜恒就发现屋里变得更窗明几净了，甚至正屋里还多了许多陈设。
想来是昨天她刚入住，太过匆忙，有些陈设不到位，今儿趁着她出门，内务府又送了些来不说，她宫里的宫人也再次加班打扫屋宇。
当然，姜恒心知最主要的缘故，应是昨夜皇上来了。
留在永和宫的秋霜，见主子进门打量了几眼，就忙上来喜气洋洋回禀道：“内务府给各宫小主都送了位份上应有的摆设来，咱们这儿多一件芙蓉冻石鼎，是养心殿苏公公特意吩咐内务府的呢。”
虽说一件芙蓉冻石鼎不大，但有养心殿传出来这句话，内务府要送到永和宫的别的东西就绝对不会有差的，估计会临时给她来一套升级版。
姜恒觉得，后宫所有人都像是狐狸，都需要狐假虎威。
可惜老虎只有一只，只能轮流借威。不得宠的人盼着得宠，而得宠的人，很怕自己成为失去老虎的无依无靠的狐狸。
在思考过老虎与狐狸的关系后，姜恒坐在桌前，开始思索一件更重要的事儿。
这剧情是怎么回事？
皇上怎么会到了贵妃宫里，撇下‘病了’的贵妃不顾而另去它处？甭管贵妃是不是真病，但皇上这一走，贵妃就会极大的没脸。按照《信妃录》里这阶段皇上对贵妃的感情，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儿的。
姜恒从前觉得自己是蝴蝶，或者宫外未曾谋面的从一品阿玛做了什么事儿。
但现在，她有种不太敢相信的预感，似乎皇上，不太像剧情线里的皇上。
姜恒没有直接下这个定论：她想起之前自己做实验的时候，同样的样本、试剂盒、干燥箱与机器，可最后重复出来的实验数据结果却很不一样，以至于她都怀疑是不是天时这种玄学不好。
可见事上的事儿，牵一发动全身，再微小的改变也会造成天差地别的结局。
这剧情线偏离的原因，她要再好好观察检验下。
正式上岗后三天，姜恒再次发现了后宫嫔妃跟上班的共同点。
就像上班的时候，工作日早晨起来化妆换衣服出门一样，在后宫当妃嫔也是这个流程，且也是白日至少八小时带妆上班——不是说请过安回到自己宫里，就能换衣服松快躺平的。
一来预备着皇上翻牌子，二来，白天属于后宫公认的上班时辰。
说不定太后皇后处就要召见，也或者有各主位娘娘要见，就像是其余的部门经理找新人一样，虽说不直接归属，但人家就是官大一级。一般妃、嫔要‘请’下头的贵人或是常在去宫里‘说话斗牌解闷’，也容不得她们推脱，立时就得去应酬。
综上所述，这宫里的白天，是不可能像正常现代人放假一样，穿着睡衣在床上躺着，日夜颠倒的快乐刷剧看手机不社交不说话的。
要命的是，宫里还是三百六十五天不轮休制度。
姜恒在储秀宫的时候，就调整过自己的心态：这里可没有假期这一说，估计接下来很多年，她都要保持正常作息晨昏定省了。
提前调节好心态，日子就过得下去。
除了心态问题外，姜恒最先关注的就是胭脂水粉的质量。
她之前就看过一个纪录片，就是关于铅的。
古代糖是稀罕物，甭管中外都一样，古罗马帝国的蜂蜜等天然糖浆都是天价，人民群众吃糖就想了个法子：拿铅锅熬葡萄汁，熬出来铅糖吃！
这在现代人看来是服毒自杀，在古罗马人那里却是人们的享受。
甚至有学者怀疑，古罗马帝国的衰亡跟铅糖都脱不了关系：这东西伤脑子也伤神经系统，还能导致流产等一系列问题。
倒是我国古代劳动人民，关于铅点亮的是铸造技能——铅可以用来铸造□□，用来做锅太浪费了，也算是天佑中华。
但俱姜恒所知，古代铅做的粉，因其色白，在女子间很是流行，价格也不便宜。
或许宫廷世家里孩子流产率高，跟铅粉也脱不了关系。
当时在储秀宫，因是学规矩，除了见驾那一回，平时大家都是穿一样的水蓝色旗装，素面——这是入宫参选的标准装束，不许衣着特殊，更不许浓妆艳抹，看不出本来面目。
如今正式入岗，天天要化妆，姜恒首先关心起健康问题来了。
她直接问秋雪：“妃嫔份例里的胭脂水粉，可有铅粉？”
秋雪道：“贵人放心，如今宫里不让用铅粉了。这铅粉色虽白却凝重干涩，据说用多了铅粉，脸上还长斑呢。如今宫里都用上造的茉莉花种粉。”
边说边开了内务府新送来的粉匣给姜恒看。
匣子自整整齐齐摆了十盒内造上用粉。
盒子是半透亮的淡蓝色琉璃造，打开来就见里头并不是一盒子粉末，而是用极细的红线，扎着口的十朵玉簪花，散发着花香与脂粉香气。
姜恒之前看红楼梦，就看到过贾宝玉屋里头的玉簪粉，今日却是见了正品了。
“内务府送来的除了玉簪粉，紫茉莉花种粉，还有两盒白芷粉，据说里头还加了碎珠子和金银箔。”
姜恒再次为古代的化妆品水平折服，这会子就用上金银铂了，她记得前世买过一支妆前乳，里头就散落着金箔，在脸上能起到自然提亮的作用，想来这白芷粉也是如此，可以让面容光莹。
秋雪将白芷粉取出来也让姜恒瞧了瞧，然后进言道：“主子的份例里，其实只有一盒白芷粉，剩下的一盒是内务府的孝敬。”
姜恒放心不少，既然要带妆上班，不求别的，起码求个无毒无公害。
两人正说着胭脂水粉的事儿，外头秋露就进来道：“回主子，南果房和茶库的总管侍监求见。”
姜恒点头：“叫人上茶，请他们稍候。”
秋雪看主子对南果房和茶库的人求见毫不意外，她心里就更踏实了：可见贵人心里都有数。

第25章 大果篮
姜恒曾听一个干房地产的朋友说过，房子最要紧的就是‘地段’。市中心有市中心的热闹繁华通勤方便，依山傍水有郊区独特的幽静风景，各有卖点。总之，房子升值的要点，户型、内部装修等软条件还是要向后排，主要在于地理位置。
姜恒在被分到永和宫后，也第一时间了解了其地段位置。
永和宫地理位置颇妙，西侧挨着皇后的承乾宫不必再说，只说东边却更好：从后殿后门出去，向东穿过衍福门，就是南果房和茶库，从永和宫前门出去，向东穿过任泽门，就是缎库。
人说衣食住行，永和宫正好挨着涉及‘衣’‘食’的两大库，当真是地段不错。
南果房和茶库在同一大院里，因而两位掌事侍监结伴同行，来给姜恒请安。
到底是只隔着一条宫道的‘邻居’，早些请安早挣下些情分。
姜恒走到正屋时，两个侍监就齐齐行下礼去：“奴才茶库（南果房）张千、胡晓顺给信贵人请安。”
他们的相貌都人如其职，脸圆的像是柚子般的是南果房侍监胡晓顺，长脸瘦小身材像茶叶梗似的是茶库的张千。
胡晓顺显然更机灵些，借着道扰拉关系：“南果房常有车运送南鲜果与各种北地干果，车马往来的，只怕扰了贵人的清静，奴才先给您请罪了。”
姜恒听到南鲜果，就想到夏日的菠萝、芒果，这些热带水果浓烈的果香是她记忆里夏天的味道，唇边就露了笑意：“无妨的”。
两人虽不敢抬头直视，但眼角也看得见信贵人眉眼带笑，观其面相就不是难相处的主子，于是脸上也都堆满了笑容：“以后贵人若有吩咐，只管打发宫里人过去。”
姜恒对秋雪颔首，秋雪就递上两份装着金锞子的荷包。
两人谢恩告退。
不多时，秋露就拿了两个果篮进来，一个鲜果篮，蜜瓜、枇杷、青桃、杏子等时令水果摆的满当当，另一个则是干果篮，各色瓜子花生不必说，还有一大包亮油油的东北大松子。
“回主子，这是南果房刚送来的。”
姜恒一见这两个大果篮，就感叹道：“这倒是个肥差。”
秋雪接口道：“可不是吗。果子不比旁的东西，是极易磕碰腐坏的，就算再好的果子，搁上十天半个月也失了水灵不能奉给主子们——这里头的耗损，还不是他们怎么报怎么是。”
反正主子们也不会吃品相不佳的果子，南果房的太监们都用各色果子做人情，只要不碰那些极珍贵的贡品果子，旁的都没有人管。
姜恒点头：“这就是荒旱三年，也饿不死厨子的道理了。”
秋霜下去洗桃杏，秋雪就压低了声音对姜恒道：“先帝爷时候的南果房侍监，并不是这胡晓顺，这位还是万岁爷登基后才被提上来的。都说他跟苏公公有香火情，才得了这个肥差。”
这宫里姓苏的太监不知有多少，但让人称一句苏公公的，也就只有苏培盛了。
这胡晓顺确实是苏培盛的人，当年四爷还没出宫开府建牙的时候，这胡晓顺是膳房的小太监，就很巴结跟着四阿哥的苏培盛。
如今巴结都获得了回报。
在永和宫入住嫔妃后，胡晓顺也忙赶着就来请教苏培盛，这位信贵人的来历，以及他该怎么做，要不要提前巴结一二。
他偷摸去寻的时候，苏培盛正好奉命去库房取那只芙蓉冻石鼎，于是就带着胡晓顺一起去了，指着那鼎道：“其余新人的陈设，都是内务府的份例，只有信贵人那里，是皇上特意吩咐了，寻出这件东西来送她。你说你该不该去请安吧。”
胡小顺看着有些幽暗的库房里头，晶莹剔透的一只芙蓉冻石鼎，散发着清丽的柔光，明明是器物，却是美如佳人含羞带怯的脸庞。
他立刻就明白了。
又因信贵人到底不是主位，他不好当日就上门，就按捺着等了两天，才拉上茶库的管事一并上门请安，并借此送上大果篮，向信贵人展露自己像蜜瓜一样的善意。
而跟着皇上一晚上转足三个宫殿的经历，对苏培盛来说，真是春江水暖鸭先知，皇上是江水，他就是那春鸭。
他是太监不错，可他被割掉的又不是脑子和感情。苏培盛跟着皇上那么多年，皇上的举动他很熟悉，神色更是熟悉。
苏培盛从没见过皇上对贵妃那样的冷淡和不快，而皇上昨夜明明那么恼火，却在见了信贵人后渐渐气平，甚至后来还笑了。
他有种预感，后宫的天儿要变了。
姜恒在宫中收大号果篮时，她的阿玛瓜尔佳观保，正穿着石青官服，肃容站在乾清宫前的影壁下头，等着里头皇上的召见。
其实这在乾清宫跟前候旨，还是先皇康熙帝在位时候比较多。
当今登基后，就搬到了养心殿去。一般会见机要大臣也都是在养心殿外书房。
因派治河官员团队出京是大事，皇上也就特意挪到乾清宫来：这里地方大，方便一下子会见所有涉及官丁。
当然在这儿之前，皇上要先单独召见下自家十四弟和此次治河总督观保。
观保站在影壁的影子下。
乾清宫足有十几米高，就连他站的这个影壁，都足有十米高，单壁心上的琉璃花就足有一人高。
站在这样的宫殿前头，才会让人更真切的体会到皇帝的至高无上，以及自身的渺小。
观保也不单是站在这里，更在体会这种感觉。
在外，他是一旗的都统，是家世显赫的官员，是瓜尔佳氏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在这里，他总能感到自己的渺小。乾清宫里面坐的是天下人的主子爷，一言可定他的生死，不，还有他一家子一族的生死。
这能提醒他永远保持敬畏之心，保持对皇帝的忠诚，不要被权势迷了眼睛，以为自己能够火中取栗。
当今跟先帝不一样，叫观保来说，当今不但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那根本是眼睛里看见沙子都要立刻清扫了去。
想到这儿，观保又有些发愁。
他想起了自己女儿，此时正在万岁爷的后宫里。
观保有两个嫡子，一个嫡女，此外也有几个庶出的儿女。他属于标准封建世家官员，贤妻美妾，一世的追求是官位亨通，家族兴旺。后宅与子女之事都一应交给同样出身世家名门的夫人。
十个手指还不一样长短呢，哪怕是生父，在感情上对孩子也不可能一碗水端平。但观保是个非常理智的人，并不按照个人喜好，而是按照儿子们的出身和个人特点，来为每个孩子安排人生道路。
比如嫡长子，就要培养的能担家业的稳重与能干，比如庶子，再聪明也不会有继承一府家业的机会，他只会为他谋求个适当的官职，让他自己去闯荡。
但女儿，与儿子又不同了。
嫡女就这一个，夫妻感情又不错，俩人还是中年得女，当阿玛的难免私下里更偏疼些。尤其是女儿容貌出众性情乖巧，没有父亲会不喜欢这样的宝贝闺女。
不过观保也非常及时理智的发现，女儿有些太乖巧善良了些。
于是三年前，女儿将将要十三岁，面临参加次年大选的时候，观保就求了先帝，想让女儿被撂牌子。
当时先帝爷年事已高，选进宫的内宠都是旗人中出身低的女子，更甚至是江南贡上来的汉女，为的就是后宫安稳，不再出现家世好的高位宠妃。
大选中出身好的姑娘都是给皇子皇孙们预备的，观保求恩典让女儿撂牌子，那就是连皇子妃或是宗亲福晋的恩典都不要了。
康熙帝当时还打趣他：“这样的姓氏和家世，撂牌子可惜了。你倒不怕女儿不好嫁。”
观保非常实在道，自家孩子自己有数，不是做福晋管一大家子的性情，倒不如选个好人品的低嫁了，瓜尔佳氏枝繁叶茂给她做依仗，她一辈子安稳享福就行了。
先帝念在他慈父之心倒是答应了。
金口玉言，在这样的小事上当然不会反悔。观保回去跟夫人一说，夫妻俩俱是欢喜，对女儿就照往常疼爱起来，并不约束她逼迫她去学那些违背心性的内宅弯弯绕。
觉尔察氏甚至连女儿的陪嫁嬷嬷和丫鬟都选好了，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各有用处的，保管让女儿像在家一样，除了生孩子需要亲自生外，别的所有事儿都不需要操心。
可问题是，姜姮进宫参选的时候，先帝爷已经不在了，金口玉言也过期作废。
而太后又一见她就喜欢，立刻留了牌子。
世事无常就是如此了。
观保可是知道夫人背地里哭了多少回，倒是女儿还来安慰他们道：“阿玛额娘放心，我入宫后一定谨言慎行，敬听上命，绝不给家里惹麻烦。”
当时给观保听得又是心酸又是心凉：傻孩子，我们怕的就是你太听话了，被别人忽悠欺负了都不知道，处处跟在家里一样乖巧无争。
可这话也没法明说。
观保也不敢临时教女儿什么厚黑学，怕教个四不像出来。只好让夫人紧急先教女儿些后宅家务事，别让她到了宫里，连宫人都辖制不住。
可是……观保想到女儿的性子就担忧。
苏培盛出来宣他觐见的时候，观保才收了这些思绪，全部心思回到昨夜推想了无数遍的《治河陈疏》，预备着一会儿回答皇上的问题。
进殿见十三爷十四爷也在，观保的心情就稍松了一点。
其实观保之前跟当今并无交情，但跟十三爷关系很不错，算是患难之交未曾离弃，十三爷又是个念人情的人。
此时看到十三爷站在御前，身体和神情都不紧绷，十四爷脸上也带了点儿笑意，观保就知皇上心情应当还不错。
雍正帝这是第一回 跟观保面对面，说了一程子话，便觉得这是个办实事的人。
怪道十三弟喜欢，果然目光不错。
皇上喜欢办实事的人，早已是朝野上的公认，而前几日刚发生的一事，更是明证。
江西布政使洋洋洒洒上了一封请安折子，其中没有一点当地的民生与正事，通篇基本都是赞颂皇上洪福齐天。
然后就收到皇上回复朱批一句：“朕深厌此种虚文。”
一句话让无数臣子熬夜含泪重写折子，努力把自己的水折变成干货贴，生怕被皇上‘深厌’。
观保心知，做皇帝的都要表里俱全，最好名声好，实情也好。但若是两者发生冲突，其实先帝爷晚年更重名，想做个名声上的圣贤帝王，可当今却更重实，先把事儿办了再说。
且先帝壮年时对外虽有征战不是个隐忍的人，但到了晚年对内却喜欢凡事保稳，对大的变革颇为保守。
当今却显然不这样觉得：稳是很重要，但稳步上升才重要，要是稳步下降，那倒也是很稳，要这种稳做什么？
还不如大刀阔斧改革旧弊。
观保跟怡亲王关系好，就比旁人觉醒的更早些，早在皇上一登基就重整吏治时他就明白了。
从那时起，观保就改了自己的办事和公文风格，把务实放在了第一位，折子语言精练起来，果然今日得了这治河总督的重任。
而此时皇上点出来他的治河陈疏中，细微的不足与隐患，极为精道，让观保也越发敬畏起来，觉得皇上当真是治国全才，手腕老辣。
君臣二人长达半个时辰的详谈后，观保是彻底想通了要怎么在这位皇帝手下当差，而皇上也对这样的臣子颇为满意。
待观保告退后，皇上还额外嘱咐了一句十四：“你是郡王爷，观保哪怕是总督，估计也不敢要你的强。但朕瞧着他是下过苦工的，你多看多学，别让朕知道你出了京，倒是野马归山似的玩去！”
皇上发现，面对这样的十四，自己找回了当亲兄长的感觉，然后不自觉就长兄如父起来，常要拎着十四教导。
见他那种蔫了吧唧对自己有些害怕的样子，皇上心里就舒坦了。
最后给十四定了日子：“着人算过，后日就是出京的好日子。给皇额娘请安后，你就回府去料理一下府里事，明儿放你一日假。”
十四忍住心里的吐槽：马上就要把我踢出京城上河道上蹲着挖土去，才小气地放我一日假！
这几日，太后该准备的也为小儿子准备的差不多了。
等十四请过安告退后，太后还对旁边侍奉的乌雅嬷嬷道：“虽说他年轻，可也二十多岁了，先帝爷这时候都平了三藩了。可哀家总是忍不住替他操心，还当他是个孩子似的，什么都要备上些。”
乌雅嬷嬷陪太后说了两句家常话后，就要接过太后娘娘手里的络子来：“娘娘这几日不还说眼睛不舒服吗，这络子让奴婢打吧。”
从前太后做德妃时，给皇上做些什么贴身衣物做不完的，私下都让乌雅嬷嬷做。
太后却摇头：“这是给皇帝做的。前儿十四进宫请安，说是跟十三出去骑马，输了半个马身子，就连身上的玉佩都输了出去。很是不痛快。哀家就把刚做的两条络子都打了玉佩给了十四了。这会子紧着给皇帝做两条，当然也要亲手打的才好，皇帝心思细，别叫他多想。”
乌雅嬷嬷立刻不敢再提接手的事儿。
到底万岁爷儿时没在娘娘膝下长大，这些年娘娘就着意弥补了些。皇上没登基的时候就是这样，凡十四爷有的，雍亲王府一定得有，且还要更多。
而皇上登基后，乌雅嬷嬷见太后还习惯性送点心多给皇上分两碟，还笑说过一回：“如今万岁爷是这天下的主子爷，再没有能尊贵过的人了，娘娘以后也可多疼十四爷些了。”
当时太后少有的对她不满道：“这话怎么说的？当了皇帝的人就不要额娘心疼了不成？”
吓得乌雅嬷嬷连忙自己轻拍了两下脸颊说是说错话了。
太后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是要凑趣，没别意，也是你看我这些年凡事先紧着老四才有此一说。可你只看我这些年多向着老四，没看着我见不着他那些年？”
“孝懿皇后没儿子，当年待老四当然也好，可孝懿皇后心里装的事儿多，后来又病了几年，心里许多家族大事放不下，要反复思量。那时候老四也不好回我身边来，小小孩子夹在中间的委屈，谁有能知道。所以养成了他心思重的性情，小时候先帝爷还说他喜怒无常，多半也是儿时心里苦的缘故。”
同父同母的兄弟俩，老四是怎么个心细如尘甚至还有些敏感的性子，而十四又是怎么个虎头虎脑，有些欠欠儿的性情，太后想想，就总能脑补出许多长子小时候受的委屈。
其实叫旁观者看，别说同父同母相差十岁的兄弟性情不同了，就算是双胞胎，脾气天差地别的也有呢。
但太后娘娘自己脑补了如此，谁还能跟她硬辩不成，乌雅嬷嬷只剩下：啊，对对对，没错就是这样的附和。
但乌雅嬷嬷伺候太后多了，比她自个儿还了解她的身体状况。
太后是宫女出身，针线活极好，当年受宠的时候，常给先帝爷做贴身物件。那是荣耀，也是得宠的表现，太后当然要紧着做，其实很累眼睛。
而且针线活这种事儿容易沉迷，做的时候沉进去了会忘了累，一抬头才发现头晕眼花脖子也酸的受不了。
此时乌雅嬷嬷就赶紧说些话来，想分散下太后的注意，让她缓缓打络子的专注。
“各宫娘娘将给新人的赏都分送了。娘娘可知道，贵妃那里给信贵人送了什么？”
太后也知乌雅嬷嬷是为了她好，也就顺着她的话暂时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无非是些衣料摆设等寻常物件。”
当日新人给皇后与贵妃等主位正式见礼后，并没有及时收到见面礼——只因太后当日有事，未见新人。
太后不赏，皇后等人也就按兵不动。
如今她作为太后定了基调赏了缎子，各宫估计都会跟上。
乌雅嬷嬷比划了一下：“贵妃送的是摆设，可不是什么寻常的桌屏炕屏、如意花瓶等物，而是两条金子打的大鱼。”

第26章 固定与流动资产
姜恒弯腰观赏金鱼。
是真&#183;金鱼。
太后赏了衣料后，各宫送来的赏也陆续到了。皇后等人都向太后看齐，纷纷赏赐新人各色绸缎绢帛。位份越低的主位，赏赐的数目则以皇后的赏赐为天花板，依次递减。
满满当当的衣料，堆满了西厢房的临窗炕，可见衣料真是后宫必不可少的流通货币。不知道送什么，来，送两匹料子，总不会出错的。
但贵妃依旧是特立独行。
翊坤宫来的太监很有翊坤宫的特质，带着一种宠妃宫人特有的神色道：“贵妃赐信贵人摆件一对。”
而姜恒在看到这一对摆件时，也着实震了一下子。
贵妃送来的摆件，是每只都有她手腕粗的一条赤金打的鱼，鱼眼睛还用绿色的猫眼石镶嵌过，鳞片和鱼须都栩栩如生，可以说是货真价实的金龙鱼了。
姜恒倒不是为了大金条吃惊，而是为了这东西是贵妃送来的惊讶：据她所知，贵妃的做派一直是卓尔不群的仙女流。
比如说宫人的名字，年贵妃特意都给取了诗经里的花草。如今贵妃份例上四个一等大宫女分别是：甘棠、芄兰、卷耳、束蒲。当真是一听就跟别的宫不一样，力求做到宫女报名字，外人就知道其主子有文化。
姜恒不免奇怪，贵妃给摆设赏赐也罢了，给两条暴发户气质浓郁的大金鱼肯定另有深意。
不过，这金鱼的分量摆在这里，姜恒还是笑纳。
转头却对上秋雪小心翼翼的屈膝劝慰：“贵妃娘娘这般欺人，贵人别生气。”
姜恒：哎？这宫里欺负人的标准，跟她记忆里不一样啊，送两根大金条怎么算欺负人？贵妃又不是拿着大金条砸她。
秋雪请她稍候，然后脚步加快回了自个儿屋里，很快取回来一个荷包请姜恒看。
“奴婢之前在尚衣监当过差事，曾经去给贵妃娘娘送衣裳，也领过翊坤宫的赏。宫中各监各库都知道，贵妃娘娘母家极阔气，本人出手也大方，最爱赏人小金鱼。”
姜恒听到这儿就明白了，果然倒出荷包里的小金鱼一看，正是自己收到的大金鱼的缩小版。赏宫人的小金鱼大约半个硬币大小，甚至眼睛处也点了一点绿色。
破案了，估计贵妃送大金鱼的深意就是：在我眼里，赏你跟赏下人一样。
姜恒摇头一笑，并不当一回事。
贵妃要是真的勇，真的坚信自己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坚信自己得宠到无所畏惧，那何必破费颇大送什么超大版一对‘金鱼’？她直接给永和宫送两个荷包，装两条赏宫人的小鱼儿就是了。那才是真的打脸和羞辱。
可贵妃还是斥巨资打了一对大金鱼，太监神色再倨傲，口中也只敢说贵妃赐了‘一对摆件’——贵妃到底是犹豫了啊，她当时敢明着把新人们关进储秀宫，现在却不敢明着送小金鱼了。
贵妃不是想要隐晦膈应她一下，而是‘只能’隐晦的膈应她。
当对你有恶意的人，只能通过砸钱来隐晦膈应你的时候——姜恒倒不介意贵妃多操作几回。
这大金鱼绝对比衣料硬多了，上头的金鳞掰下来都能赏人用。
秋雪在旁问道：“主子要不要把这对大金鱼摆出来？”皇上若是来了，看见必然要问的。
到时候可以告年贵妃一状，虽说有点刻意了，但也是年贵妃先刻意膈应人在前的。
“现在别摆了，天儿渐渐热起来了，看着这金灿灿的东西眼花，等冬天的时候摆出来吧。”到了冬天，炭火配着这大金条，闪烁的金钱光芒想想就能温暖人心。
而且现在还不是时候，姜恒要再看看这剧情能偏离到什么程度去。
皇上跟贵妃到底是跟书里一样，偶然短暂的闹别扭，还是真发生了不可逆转的裂痕。
秋雪闻言照办，然后累的气喘吁吁，分两次把两条大金鱼搬到了暂时做小库房的东角房里。
秋雪再回来的时候，是跟秋霜一起进门的。
两人来向姜恒汇报各宫送来的衣料数目：“皇后娘娘处是送了……”
姜恒站在书桌前，边听着边顺手把她们报的数目记录了下来。用的不是习惯的阿拉伯数字，而是繁体的数字，让她速度有些慢。
有些习惯浸在骨子里，总是难改。
好在宫女受过训导，说话不能机关枪似的突突突，而是语调非常平稳，最好是着火了，也不能蹦出一个感叹号来，而是要对主子说：“外头走水了。”姜恒就还算跟得上她们的语速。
等记录完毕，她顺便也就心算了出来，自己的库房里又增了多少衣料——基本上两年内的新衣裳都不用自掏腰包了。
不过所有宫送的衣料加起来，都不如年贵妃的大金鱼实在。
搁在现代，这两条沉重实心的大金鱼，怎么也得大几十万。
姜恒希望年贵妃对她永远是这个态度——通过砸钱来让她不痛快。姜恒甚至都在考虑，明儿请安时候见到贵妃的时候，要不要装一把受到委屈屈辱的小表情回馈一下榜一大佬。说不定贵妃见了，还会再送一对大金龟呢。
“加上宫里发的春季份例，如今库房中，成匹的整料子共多少？”姜恒记录完毕搁下笔，抬头问两人。
秋雪和秋霜俱是语塞。
这个年代认字的人少，通晓算数的人就更少了。所以老道的账房先生，是各个铺面都抢的专业型人才。
姜恒这一问，就把宫女们都问住了。
此时两人都红了脸儿，连忙道：“主子恕罪，奴婢这就去库房现点一遍。”
姜恒叫住她：“不着急，先找两个册子来，我将东西列一列。”
古代的纸并非现代的纸，价格低廉让孩子用来折纸飞机也不心疼。这会子读书人之所以耗费钱，那笔墨纸砚可是样样不便宜。
于是秋霜先问：“主子是要寻常的麻纸册，还是上好的桑皮纸册。”
姜恒道：“先各拿一本来。”
嫔妃的笔墨纸砚也都是有定例的，之前她们在储秀宫学宫规，为了方便抄写，皇后还特意多给她们发了一个月的‘文具’。
如今姜恒这里普通的大白麻纸有数包，这是宫里最普通的纸，往往用来做草稿纸；而练字用的上等桑皮纸和褚皮纸质韧光洁，共四包八百张；传说中“滑如春冰密如茧”澄心堂纸更珍贵，只有一包二百张。
这时候没有什么胶装机器做出来的本子，要做册子，多半是用浆糊糊成裹背装，或是巧手打孔穿线，如今宫里更流行的就是这种耐用的线装本。
秋雪拿来两个册子，姜恒很容易就辨认出纸质更好的桑皮纸册，在上头写了固定两个字。
而另一本普通麻纸册，则写了‘流动’两个字。
其实她原来是想写固定资产和流动资产的，但到底把资产两个字隐了去。秋雪是内务府出来的，贵人方才要册子，她就知道是想要给宫中物件登记造册。
但这‘固定’和‘流动’两个词，秋雪虽然认识，却没弄明白。
姜恒把桑皮纸本先摊开：“凡咱们屋内年久不变不失之物，如妆台、桌椅、屏风、对了，还有那对大金鱼等各类陈设都录在‘固定’这一册上，每一个月你们两个对着册子按数目巡查一遍，察访有无丢失、破损。”
而另一本普通麻纸本则用于记录流动用品：比如每月份例里的发的，以及每日都在消耗的缎、蜡、炭、茶等物。
“这些家常用的东西，每月初一内务府拨来的份例录在单独一页上。之后每三天一记用量，若中间内务府又加送了，则先加在单独页的总量上头，下面也要按日期标注一笔。”
秋雪是认得字，但不太会写，秋霜则认得字都有限。故而姜恒准备自己来建立数据库，让她们尽快学着认字写字。
“写也不难的，又不需你们写诗做文，就会简单记账就行。先学‘出’‘入’两个字，然后再学着写那些家常物件。”
姜恒在固定资产的第一项里就写了皇上给的芙蓉冻石鼎，然后对二人笑道：“这鼎字别说你们了，我有时候都写着少一笔多一笔的。”从前用惯了电脑，现代人都有点提笔忘字。
之后，她又在这五个字边上，用最细的毫笔，画了个鼎的简笔画。
“如何？这样你们对账也方便看，不怕有不认识的字了。”
小时候学写字的时候，不会的就写拼音，现在姜恒挪过来，让她们不会的就画简笔画。
“各类物件都记账，起先或许麻烦一些，但天长日久，你们就知道其中简便之处了。”
姜恒还记得她刚入职的时候，就赶上过一次设备科检查固定资产。后来也发现，部门哪怕要领一盒笔，一盒别针，都需要走内网的物资申领程序。
起初姜恒也觉得麻烦，后来自己也经手些管理的事情，才知道规则就是定的越细越有迹可循。
麻烦是一时的，条理是永久的。
要是所有东西都堆在库房，谁需要就谁拿，一时是方便了，但也就乱了套了。
无规矩不成方圆。
秋雪和秋霜对视一眼，都连忙道：“主子怎么定怎么是，奴婢们情愿这样账目清白！”
尤其是秋霜，之前在先帝嫔妃们处服侍过，知道些各宫旧事。
有的妃嫔或是不擅长，或是嫌麻烦，对自己份例的花销不上心，一宫里都乱糟糟的，往往上半月过得阔绰，下半月就捉襟见肘。
等要用时发现月银没了，或是去膳房点膳，被告知这月份例里的整鸡整鸭已经用完，主子们脾气上来，就拿着宫人撒气。
虽说妃嫔们为了名声，不会在自己宫里就摁倒了人打板子。
但主子要罚奴才的法子实在太多了
只说觉得东西短缺了，怕是这宫里有贼，就可以让宫人跪煤渣，跪碎瓷，什么出气的法子都有。
而宫女太监若是不幸落下点残疾，下半辈子也就完了。
秋霜是听过甚至眼见过的宫嫔罚人，而秋雪也是见过尚衣监的库房里一旦少了一星半点的东西，内务府慎刑司的人就要来拿人了。
她们只是奴才，主子若是那种得过且过，不愿意理会账目的人，她们也只能加倍着小心，保住自己。
现在听信贵人居然打头起就要把所有东西，大到皇上御赐的摆件，小到一把笤帚都入册登记，她们是打心里是很情愿的。
人都有惰性，想省事。但问题是当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时，多做点工作就不怕什么了。
接下来的两日，姜恒除了早上给皇后请安，就一直在建立整理自家资产的数据库。
认字最多的秋雪，也已经在带着几个宫女和太监认一些账目上常用的字。
等到了后日，姜恒的数据库初步整完，便收到了一个消息：她的从一品阿玛，新任治河总督，瓜尔佳观保已然率人出京治河去了。
姜恒默默坐了一会儿。
就算是现代，家人出远门也是件叫人记挂的事情。何况是这书信难通车马遥遥的时代。
《信妃录》的视角绝大部分都在后宫之中，对前朝，哪怕是女主的家人描述都很少。
姜恒也只知道女主阿玛官职高，得皇上信重，具体受命去做过什么差事并不清楚，也不知道他是否担过这治河总督，这一去是否一切顺遂。
治洪不是个轻松的活，虽说阿玛是做总督去了，想必也要巡视前沿工地，这水患卷人可是不分官职，一视同仁的。
“这宫里有什么妃嫔能去上香的地方吗？”姜恒入乡随俗，准备向玄学寻一点保障。
“贵人信佛吗？中正殿有不少佛像呢。”俱秋雪介绍，宫里的中正殿并非一个殿，而是多达十多间宫宇的一片宫。其中宝华殿、佛日楼、雨花楼等都贡奉着不同的佛像。平素皇上下旨设盛大佛事的时候，妃嫔需回避，但寻常时候，便可自行去烧香点佛灯。
秋雪又想着贵人是瓜尔佳氏满洲老姓出身，再道：“或者坤宁宫中长供穆哩罕神，也有萨满女人做法。”
姜恒表示，比起什么萨满法师跳神，那还是释迦摩尼佛祖，听起来更让人心安。
等真正出门往中正殿进发的时候，姜恒就深切体会到了虔诚敬佛的不容易——她的永和宫在后宫最东边，而中正殿的佛祖们都坐在紫禁城西北角。
贵人并非主位，姜恒如今是没有自己的仪仗队的。要想不走路坐步撵或者小轿，还得先叫宫人去车轿处现叫。
这种张扬行止，一般除了有孕在身、重病难行的贵人常在，都不会格外去叫。
姜恒身体很好，也想着正好散散步。
姜恒刚到中正殿门口，就遇到了裕嫔和郭氏从里头出来。
郭氏见了她很是惊喜。只是裕嫔是主位，她不说话，郭氏也就不能先开口，只在裕嫔身后对她眨了几下眼睛当做打招呼。
姜恒上前，给裕嫔行了福身礼。
裕嫔笑得很爽快，还说起了玩笑话，指着里头宫殿：“佛祖跟前儿，众生平等，不必行礼了，一会儿进去给神佛们磕头才是正事。”姜恒和裕嫔身后的郭氏都笑了。
裕嫔接着唠嗑：“我到这儿来，是给弘昼祈福来了。信贵人初入宫廷，怎么不在宫里多歇歇，倒是隔着老远来烧香？”裕嫔给姜恒的感觉非常亲切，像是之前办公室里，喜欢跟你分享团购群，分享生活琐事的热心同事。
姜恒笑答：“阿玛出京去了，我就想着来祈个平安。”
裕嫔闻言点头，感慨道：“你倒是有心，其实什么出息，都赶不上至亲平平安安的。”
她这感慨也是有因。
前些日子，裕嫔唯一的儿子五阿哥弘昼，因到了年龄，被移到阿哥所去居住了。虽说知道儿子这一去，是读书上进去了，但心里还是心疼。
皇子身边有许多乳娘、保姆和宫女太监，但这些人都不是亲额娘啊。
作为生母的耿氏却只能来烧香为儿子乞平安健康。
叫裕嫔说，万岁爷儿子少，将来弘昼最少一个亲王是跑不掉的，儿子平安长大才最要紧。
姜恒安慰道：“娘娘慈母之心，神佛有知，必会保佑五阿哥平安康健的。”
她这话说的又真心又笃定：一来她挺喜欢孩子，盼着所有小孩子都能无病无灾，健康成长，二来，她知道甭管历史上还是《信妃录》里，五阿哥弘昼都长大成人了。
裕嫔听她这么说，脸上的笑容更多了些：“承信贵人吉言了。行了，我不耽误你了，快进去吧。”
因裕嫔话一直没停过，郭氏都没插上话，这会子只好再次跟姜恒眨眼睛示意道别。
不过，在姜恒即将进门的时候，裕嫔却又把她叫住：“听说贵妃处给你送了一对金鱼。”
这两日请安的时候没人提起，姜恒都以为没人知道，现在听裕嫔说起，才晓得人人都知道自己收到了代表打脸意义的金龙鱼。
居然没人将此事提出来嘲讽她？
姜恒还有点惋惜：这样没有情绪价值，怪道贵妃不肯接着给她送大金条了呢。
此时听裕嫔说起贵妃时的神色，姜恒就明白了：不是她人缘好，而是贵妃人缘差，大家不愿意给她搭台子。
再一条，就是姜恒身上还带着‘皇上亲自去看过的唯一新人’的余威，摸不清底细的情况下，也没人愿意主动树敌。
‘莫欺少年穷’这句话在宫里，就如同在玄幻小说里一样准。
这会子裕嫔甚至还特意提醒了她。
“你出身好，人也年轻。年轻是好事，只是可别气盛。贵妃送你一对金鱼固然不是好意，可你就当寻常摆设收了完了，万万别委屈到去跟皇上诉苦。”裕嫔声音低了些：“我们都是吃过亏的。”
“当时贵妃刚入府的时候，我还怀着弘昼，熹妃娘娘更是才生了四阿哥——都是女人最金贵的时候。可就算这样，还是不如贵妃在皇上跟前的脸面，吃了贵妃的委屈告诉皇上也白搭，若不是还有个孩子傍身，只怕我们都要吃了大亏。”
这是实实在在的过来人经验。
姜恒不期裕嫔能与她说的这么深，也就先道谢。
之后裕嫔带着郭氏回宫，姜恒进殿拈香，拜佛，又再次溜达回自己永和宫，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
姜恒回去后，想起今日裕嫔的点拨之言。
书里的裕嫔几乎就是背景板，只在请安的时候出现，是热场人物。她没有陷害过女主，但对女主也没有表露过任何善意。
其实一般的穿越文，或者重生文，女主都会用先知这个优势，尽量把敌人消灭在摇篮里。
可女主其实没有什么固定的敌人。
这后宫的情况，就是弱了后谁都能踩一脚，不落井下石的都算心善人了。她们就像是生活在旋涡重重的深海，上到皇后，下到最普通的小宫女小太监，谁都有自己的旋涡要逃，你要是自己不努力游泳，是没人会一直拽着一个千斤重担挣扎的。
只有你表现出善游的姿态，能够自保，才会有人出于结个善缘，今日我拉你一把，日后你拉我一把的心情出手相帮。
姜恒从中正殿回去没多久，正在屋檐下站着看院子，想着添点花儿，就见一穿着缎子滚边坎肩儿的大太监，带了两个小太监走进来。
都省了守在门上的小太监们通报了。
“奴才张玉柱，见过信贵人。”
张玉柱，姜恒是听过这名字的——后宫里没听过这位张太监大名的嫔妃才是异类，这位可是专管给皇上递绿头牌，待皇上翻牌子后，他再往后宫报信儿的管事太监。
堪称是后宫头一号大喜鹊子。

第27章 送赏
这不，此时张玉柱一进门，姜恒就见自己宫里的宫人，都露出了满含期待的喜悦。
张玉柱显然是报喜小能手，他看上去就有一张眉眼弯弯喜庆又白生生的元宵脸，说话声音也很好听，并不尖细，只是很中性柔和，落在人耳朵里十分舒服：“奴才给信贵人道喜，万岁爷今儿召您往养心殿侍圣驾。”
说实在的，姜恒有点羡慕张玉柱这个工作（当然，除了做太监要具备的身体素质硬件条件外）。
这是一份报喜鸟工作，谁见了他都喜欢。而且旁的太监收赏赐，还半遮半掩的，生怕落一个与后宫妃嫔‘勾连牵扯’的罪名，可张玉柱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到哪儿都是名正言顺收赏赐，这叫沾喜气儿。
而且这喜气儿绝对不会少。
他可是捧着绿头牌去御前的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没有妃嫔会为了一时的节俭得罪了他，万一就让他把自己牌子挪到后头几盘去呢。
所以给他的赏赐都是足足的。
再想想他每天最多只出勤一回，奉一次牌子传一次话，姜恒真是羡慕的很了。
当然，姜恒这是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哐哐’挨打的时候。上个月皇上硬是不翻牌子，张玉柱做梦都是被太后拖出去打，一月的担惊受怕食不下咽后，就从大号汤圆变成了中号元宵。
故而此时张玉柱来给信贵人报喜的心情，也是纯纯喜悦，不比永和宫宫人差。
好耶，皇上翻牌子了！翻得还是太后喜欢的信贵人的牌子。
且皇上一旦翻了新人牌子，接下来他就会迎来一波大赏。毕竟新人们第一次侍寝，那是极大的事儿，给的赏赐也最多。
正如这会子，张玉柱接过秋雪送上来的荷包，摸摸颠颠儿，就知道是两个三两的赤金锞子，沉甸甸坠手，脸上本就灿烂的笑容里，又无端多了几丝金钱的光辉璀璨。
谢恩也格外热切：“到时候自有步辇来接贵人过去，贵人身边的宫女不用带去，养心殿多得是伺候的宫人。”
之后还指着身后跟他来的两个小太监道：“这两个敬事房的小子，就先留给信贵人使唤。贵人有什么要吩咐的，只管找他们。”
张玉柱身后带两个小太监，并不是大太监出门，为显拉风才带的跟班，而是要留下两个敬事房的熟练工，预备着新人嫔妃宫中有事要问，一时无头绪，侍奉万岁爷出了岔子。
有这样的细心，怪道他能安享这个差事。
张玉柱告退，姜恒进屋前，就听院子西侧房处，窗户重重落下的声音。
那正是周答应的厢房。
秋雪和秋霜对视一眼，在簇拥着主子进门后，就把那晚皇上先去了贵妃宫里，周答应想过来看信贵人热闹的事儿一长一短说了。
原本她们是刚来的宫女，不好贸然说人长短，只怕惹主子不高兴。
这会子正好周答应自己摔窗户被贵人看个正着，当然要赶紧一并说了。这同一个宫里住着，得让主子有些提防才是。
说完后，秋霜再次带人去寻衣裳来让姜恒挑。
秋雪则在妆台前，帮着姜恒卸妆：早起请安上过一点淡妆，这会子当然要全卸了，算着时辰差不多再重新上一遍，才能去面圣。
想想姜恒就累。
旁边秋雪就纳罕道：“贵人，这是大喜，您怎么瞧着……”没有妃嫔被翻牌子那种欢天喜地呢。
姜恒道：“我的高兴比较内敛。”
秋雪无语：我觉得贵人您的回答比较敷衍。
姜恒从镜子里对她笑笑：“我只是想着阿玛刚出京。”
阿玛出京去办要紧差事，宫里女儿受到一点看重和照顾，被翻牌子，非常符合《信妃录》的剧情逻辑。那里女主是在两个月后，才被皇上翻了牌子，剧情中提了一句她阿玛的官职有所调动。之后就有人对她笑嘻嘻讥讽道：“果然是有个都统阿玛好，是不是？”给女主羞愤地简直要钻地缝子。
姜恒不至于羞愤，但也不至于欢天喜地。
她觉得正正常常准备即可：如果说皇上是尊贵的客户，那她阿玛这回算是主陪，她则算是一个搭上的副陪，做好自己就行了。
皇上倒不至于今儿为难她的，横竖也就是一个恩典。
她觉得皇上拿她当‘恩典’，若是苏培盛知道，必是第一个要替皇上和自己喊冤的。
天知道他今日为信贵人的事儿被皇上叫了几回，添了多少差事。
一早治河都统观保进宫给皇上磕头辞行，然后正式率领治河官员团出发。皇上下朝后，就让苏培盛派个小太监去跟信贵人说一声。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这到底是亲阿玛离京，不好让她都不知道。
苏培盛心道：今日观保大人接了明旨，正大光明带着不少人，甚至还有恂郡王浩浩荡荡离京，宫里消息灵通的太监可不少，信贵人眼看有前程，只怕早就有人去通风报信了。
但心道归心道，他还是不折不扣赶紧执行皇上的吩咐，派人去告诉信贵人。
果然，姜恒也是在收到茶库小太监的‘通风报信’，又收到养心殿的官方消息后，才有些挂心起来，特意去上了回香。
今日翻牌子前，皇上还问了苏培盛一句，信贵人知道了阿玛出京如何。
苏培盛只得再命人跑一趟，然后向皇上回禀，信贵人去中正殿烧香去了。
皇上当时看着外头白花花的日头，忽然想起信贵人白皙的面容。永和宫离中正殿那么远，今日太阳又大，难为她从最东头的永和宫一路走过去，想必是心里挂念父亲。
不期然，又想起她站在门前被风吹得浑身颤抖那一回，再想想她专注摆弄星动图的样子，皇上就再叫苏培盛去库里头，‘寻些新鲜有趣的玩意儿’。
这种只强调性质的差事是最难干的，天知道皇上眼里的有趣是什么？苏培盛只好绞尽脑汁去寻那‘新鲜有趣’的。
他想着上回的星动仪是广州十三商行进贡的舶来品。既然这星动仪入了皇上和信贵人的眼，那这次挑一样来自于广州商行进贡的西洋物应该没错了。
苏培盛寻摸了半日，捧了一只匣子回去。
姜恒心平气和前往养心殿。不用做肉卷子被人抬进去跟上菜似的，在心理上也好过不少。
坐在车辇上的时候，她还在脑海中循坏播放皇上伸手系盘扣的那一幕，用美色来告慰自己。
这回进的不是书房，直接是后寝宫。
皇上依旧坐在桌前。然而这回皇上桌上摆着的器物姜恒非常熟悉。这是她小时候在家里常见到的，玻璃做的八音盒！
“过来瞧瞧这个。”皇上示意她坐到圆桌旁，然后将八音盒推给她：“如何？”
皇上这是……以为她喜欢类似星动仪之类精巧的玩意儿，所以特意给她准备的？
姜恒在心里把皇上不对劲的可能性又上调了一点。
她扭了八音盒的发条，看到八音盒上坐着一只玻璃的小狗旋转起来。
见姜恒不错眼盯着这玻璃小狗，皇上就道：“你喜欢这只小狗？”
姜恒请皇上看：“不知道是不是臣妾眼花，等它转到这边的时候，颜色就变了似的。”
皇上那个角度倒是看不出什么。但听姜恒这么说，他就直接动手把八音盒拆了个零碎。玻璃小狗痛失家园，成为独个的小狗被皇上托在掌心对着灯光来回转。
果然，在某个角度，透明小狗就变成了一只泛绿光的小狗。
皇上破案了，便搁下道：“这是玻璃烧的不好，在灯烛下颜色就不够通透。”
然后看着姜恒的面容。这样细腻洁白的肌肤，在灯烛下却更好看了，显得奶乎乎的，像是吹弹可破的糯米糍。
皇上起手把自己身上戴的羊脂玉佩摘下来，就垂在姜恒腮旁作比，眸色深深，继而一笑：“转眄流精，光润玉颜，无外如是。”
当然，等她肤色红芙芙的时候，落在皇上眼里，又是另一种风景了。
次日晨起，姜恒绝早起身，从养心殿拜别皇上，然后走上了一条不停拜拜拜的路。
先于晨起请安的时候往承乾宫拜见了皇后，顺便接受了一下诸人各色目光的洗礼，之后就按皇后的要求，跟着皇后去给太后请安，于太后处接赏并再拜。
等她终于回到永和宫，还没喘口气，所有的宫人又来拜她。
待一人一个荷包分完后，姜恒还没说出口要歇歇，外头苏培盛又到了，来送皇上的赏赐。
饶是姜恒曾经通宵工作过，见过凌晨四点的城市，现在也有些遭不住了。
这晚上干完重体力活，白天还要奔波劳碌，且要保持漂漂亮亮神采奕奕撑着场子，这宫廷生活实在比职场还卷！
遭不住也要重新端上笑容，姜恒靠自己姓名里的‘恒’字撑着。
“苏谙达不必多礼。”苏培盛服侍雍正帝，清楚主子讨厌逾越本分的人，所以宫妃们对他再客气，他也都是要把礼行完，没有一点翘尾巴的意思。
宫妃们对他就更不敢翘尾巴了，大家客气来客气去。
“奴才奉万岁爷的吩咐，给贵人送赏来了。”
苏公公拍手，后头跟着的小太监抬东西上前。
红漆托盘上垫着养心殿独有的黄帛。秋雪站在主子身后，打眼看去，见器物不同，但都是石榴样式的。尤其打头小太监托着的，更是一整套雕成石榴状的红玉髓杯，茶壶盖还特意做成了石榴蒂的样子，底座则是一朵石榴花。
当真是精巧的茶器，一见可知珍贵。
苏培盛半弓着腰，但能看到信贵人神色。
一看不由有些纳罕。信贵人见到这些赏赐，怎么不是欢喜，而是有点怔，甚至有点复杂的羞恼之意似的。当然这些神色一闪而过，信贵人很快就盈盈带笑，展露妃嫔应有的喜悦，然后按礼数谢过皇上恩典。
但苏培盛自信是伺候皇上久了，生就一双鹰眼，一点不会看错主子脸上的表情。
苏培盛心里连呼三声不要。
信贵人不能不喜欢啊！
且说这一早也给苏培盛累坏了。
皇上显然要厚赏信贵人，但这回不是定性‘有趣’的玩意儿了，而是直接命名出题，让他去选几件上好的石榴样式的器物。
苏培盛都要告退了皇上又道：“选些细巧的，永和宫后殿正屋不阔，若是塞上些大而不当的东西，就显得蠢了。”
还不等苏培盛回话，就又道；“罢了，多搬些来，朕来挑吧。”
于是苏培盛这一早上干的也是体力活：虽说从库房到养心殿御书房门前这段路，不用他苏公公亲自做大自然的搬运工，但皇上的书房可不是景点，任由人进出，苏公公只好兢兢业业带着两个素来在御前伺候茶水的太监亲自劳作一番。
皇上下了朝，边选石榴样式器物，还不忘瞥了他一眼：“那西洋音匣上的玻璃小狗，颜色都不纯了，灯下绿油油的。”
苏培盛无语凝噎：他又不曾有机会灯下检验下珍贵的西洋玻璃音匣子，他如何知道里头的小狗发绿呢。
而且今天一早，他面对被拆成了零碎碎的八音盒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玩意儿属于贵重物品，他要拿去销账的，于是只好捧着一众零碎去库房销了账册，还要注明，那玻璃小狗，被皇上送给信贵人玩了，就剩下一堆音匣铜碎片残骸。
还好皇上似乎心情很不错，也没有怪罪他选了玻璃不纯的绿色小狗。
而苏培盛也大约猜到了皇上心情好的原因：新得了喜欢的美人当然心情好啊。
所以苏培盛奉命来永和宫送赏，是要把这件差事办漂亮的，格外留心信贵人神色，准备回去向皇上汇报信贵人对隆恩的感佩喜悦。
谁料信贵人的神色并不是他预想的那样。
苏公公郁闷了，在回去的路上，他决定，只向皇上汇报信贵人后头‘欣喜谢恩’的表现！
“主子肯定累了。奴婢们准备了清粥，也备了红枣炖的甜羹，还有各色甜咸点心，小主用什么呢？”
姜恒摇头：“都不用了，我先在榻上歪一会吧。”
刚开始进宫的时候，她还不明白，这宫里怎么到处都是床：厢房里睡觉的拔步床，南北窗下的万字炕，屋里还设着单张的美人榻。
现在她已经体会到了各有各的用处，一个都不能少：炕是用来坐着取暖方便，也可在上头盘膝而坐喝茶看书写字。美人榻则是白日累了，不方便解头发卸妆，可以半倚着多躺会儿。
姜恒刚半躺下，秋霜就带人喜滋滋抬了石榴器具们进来：“主子先挑挑，哪个放在哪儿吧，这是万岁爷的恩典，还是立时摆出来的好。”然后又笑道：“石榴多子，是妃嫔们最喜欢的吉庆图样，主子第一回 侍寝，万岁爷赏这些给主子，当真是好彩头。”
话音未落，就见主子目光移开道：“先都摆在正屋，等我缓口气再安排吧。”
秋霜以为主子累极了，连忙退了出去。
姜恒看着这些石榴器具，就想起了昨日。后来，她整个人大约都是红的，以至于皇上低声而笑，还道：“像熟了的石榴皮儿似的”。
姜恒当时就想，好在他是最封建社会最尊贵的皇上。不然换了现代，夸女生是石榴皮的男人不得注孤生啊！
她还没忍住嘀咕了一句：“怎么是石榴皮……”
皇上从善如流改口道：“好，是石榴籽儿如何。”
粉色的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是夏日最饱满酸甜适口的果子。
姜恒原以为昨日事昨日毕，出了帷帐，皇上就还是那个帝王威仪不可直视，把朝臣们骂出心理阴影的皇上。
然而今日再看到苏培盛送来的一水儿石榴器物，姜恒就非常短暂的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摆出妃嫔应有的喜悦谢恩。
苏培盛回去后，说起信贵人，当然是满口好话，只说贵人见了赏赐欢喜非常，拜谢圣恩。
谁料皇上就跟龙目开了天眼似的，忽然问他：“只是特别欢喜？”给苏培盛问的毛骨悚然，背上寒毛都竖起来了。
连忙道：“皇上恕罪，其实贵人方接赏的时候，倒像是愣了似的，之后又像是有点急……皇上恕罪，奴才是个蠢牛，实在不懂后宫主子们的心思。想来她们心里都是万岁爷。”
苏公公豁出去说实话。他开始不明白，现在也有几分预感，只怕这石榴是皇上和信贵人在打什么哑谜。
但他可猜不出来谜底啊，于是连忙说自己蠢。
谁料皇上闻言倒是笑了道：“罢了，出去吧。”似乎是心情又好了一点。
苏培盛依言告退，心道：大人们的快乐，我实在是不懂了。

第28章 掉马
姜恒确定剧情已经如奔马般脱缰而去不会回头时，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如果说原《信妃录》是老父亲，那这儿的剧情就好似个逆子。
首先就是，这两个月来，年贵妃疑似失宠。
说是失宠是因为皇上只见过她一次，还是贵妃‘病了’求见，之后就再没见过，且也没再翻过贵妃的牌子。说是疑似则是因为，皇上又特意命人好好照顾年贵妃，不许人亏待她，什么东西都仍旧按照贵妃的最高标准给。
而对比皇上只去看过一次贵妃，端午佳节贵妃求见都没有见的是，信贵人姜恒两月共被翻了四次牌子。
四次看起来并不多，但问题是，皇上这俩月总共翻了四回牌子。
张玉柱都愁的彻底瘦下来了：原来，我的工作只是短暂的恢复了一下吗？
姜恒出了储秀宫第一个月时，贵妃还常对她冷眼加冷语，每日似乎都在等着捏她的错。
可后来贵妃也被疑似失宠搞慌了，就先扔下姜恒，一门心思去研究怎么让皇上喜欢。据说翊坤宫这些日子催逼着内务府置办新的胭脂水粉，宫里也忙着秘制新的熏香，做新的衣裳首饰——贵妃相信皇上不过是觉得新人一时新鲜，终归皇上是个念旧情的人。
姜恒确认下来是皇上本人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到了炎炎夏日。
秋雪将从内务府书库领来的《龙文鞭影》和《鉴略妥注》交给姜恒。
秋雪领的时候，内务府管书库的太监还笑道：“一般娘娘小主，也就要些《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书，最多再加一本《幼学琼林》——信贵人要的这几本可是少见呢。”
内务府有一处书库，专放市面上流行甚广的普通书（当然要是正经书），以备妃嫔索要。
尤其是这些幼儿启蒙读物，书库内备了许多套——这些娘娘小主们自己不一定看，但一定会要一些幼儿启蒙书搁在屋里，这些幼教书，简直就像‘葡萄、石榴’等代表多子意义的图纹一样，是一种吉兆，而非一种实体物品
备下这些，意在冥冥中传达信念给送子观音：看，我们给孩子的书都备好了，就等着孩子来了。
书库太监将书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递给秋雪，又带着奉承笑道：“信贵人恩宠多，这些书拿了去，过不了多久，定然会有好消息的。”
秋雪给了银子，谢过这太监，拿了书就走，离了书库却摇头：她们贵人要书才不是为了用幼童启蒙书本招孩子，根本是自己看的。
待秋雪走了，那书库太监想起自己方才的话，却也摇头：唉，这世道变得真快。先帝爷是几乎没有一日不翻牌子的。然而到了当今万岁爷这里，信贵人这种一月两次侍候圣驾的，都成了受宠的标杆。
姜恒正在书案上写字，纸页儿分作两溜儿，一边写汉语，一边写满语。
她要内务府这些幼童的书，因里头是满汉双语，正方便她一边学语言，一边练字，两不耽误。
秋雪还悄悄说过：“贵人，奴婢知道您出身满洲大族，凡写字说话都忘不了用国语（满语），但其实这宫里宫外的，国语用的越来越少了。”远了不说，太后本人包衣出身，满语就很平平。
但姜恒一直觉得学语言能给人一种平静——睡不着的时候背背英语单词，那睡眠质量立刻翻几番。
何况女主本身出身满军旗，设定就是会满语，她不能在这种技能上脱离人设。而第二语言，又不能靠突击学习，须得天长日久的练习才行保证不忘不生疏。否则逢年过节的，宫里行满族祭祀大典，皇上说起了满语，自己这‘瓜尔佳氏’瞪眼睛，也是一桩麻烦事。
她为了练习满语，还把她的数据库更新成了双语模式。所有记录造册的物品，全都是满汉双语标注。
秋雪把新得的几册书，在案上齐了齐，然后关切道：“贵人别站久了，您昨儿才崴了脚呢。”
姜恒正好抄写到：“元日饮人以屠苏酒，可除疠疫。”
闻言就暂且搁笔：“其实我方才是坐着练字儿的，但站着写惯了字，就总觉得坐着怎么都用不上力。”
秋雪就上前扶着她坐到南窗下的炕上去。
又搬了一张矮脚方凳来。姜恒脱了花盆底，踩在矮凳上，然后俯身边看边跟秋雪道：“我觉得肿消了好多了，你觉得呢。”
秋雪也认真观察了一会儿，然后道：“看着好多了，但等毛太医回京，还是请他亲自来诊一诊。万岁爷都许了贵人叫毛太医看诊的大恩典——毛太医可不是好请的。”
姜恒就嘟囔了一句：“为了请这毛太医，也是丢了大脸了。”
秋雪闻言都忍不住背过身去笑。
想起自己扭脚的过程，姜恒颇有几分郁闷：昨日，一个寻常的黄昏，她也只是寻常地穿过御花园，准备去中正殿拜见下佛祖。谁料经过御花园湖上玉带桥的时候，湖面上一只雪白的大天鹅忽然就疯了似的窜上来，对着她‘嘎嘎’冲过来。
秋雪和秋霜算是护的快了，但姜恒匆忙之下往后一退，还是扭了下右脚，回来脚踝都肿了。
这事儿很快传遍了宫闱，姜恒也不知道这消息是咋传得，反正等郭氏来看她时，急的不得了，鼻尖儿上都带着汗珠子，进门就嚷嚷：“我听咸福宫的小宫女说‘信贵人叫大鹅给打了，还破了相。’这是怎么回事？！”
姜恒：……
谣言就是这么传播开的。
郭氏冲进来看到她没有一丝伤痕的面容，这才吐了口气，拿帕子擦了擦汗珠：“今儿天挺热啊。”然后又问她：“不是脸就好，那是伤着哪儿了？”
姜恒给她看了扭脚的肿包，郭氏这种常骑马射猎的姑娘对此很有经验：“骨头没事儿就行，只是肿胀就涂消肿化瘀的膏子，几日就好了。”
之后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才告辞离去。
然而到了昨晚上，连皇上也来了，见她在门口行礼，破天荒紧走了两步，上前扶了姜恒起来：“快起来吧，朕听说你叫一群天鹅追的把腿摔断了，还强撑着出来行礼作甚？也太不当心了！”
姜恒无语，这都什么谣言。
见皇上盯着她打量，姜恒只得认真为自己辩解：“皇上，只有一只天鹅，且那天鹅并没有追臣妾，倒像是受了惊从水里扑出来，只是巧了，臣妾在玉带桥上走着，拦了它的路罢了。”
“且臣妾也没有摔断腿，只是为了避让冲过来的天鹅才扭了一下，之后那天鹅自己就飞走了。”
皇上起初一听这消息，是很有些担心的，再听姜恒本人说了实情后，才放下大半心，让她先进屋坐下，这才带了几分笑意道：“真是姑娘家，连湖上的天鹅也怕。”
姜恒描绘了一下天鹅体积问题：“皇上，那天鹅扑棱起来，可是这么大一只呢！”
且说天鹅跟大鹅其实是两种物种，能上餐桌的大鹅，是家禽，祖先其实是大雁，天鹅则是天鹅属，并不是一家子。
大白鹅的战斗力广为人知，然而天鹅更是不逊色。天鹅展开翅膀可是有一米八，跟成年男人身高差不多，再将优雅的长脖子伸开，半飞着站起来，真是体积和气势一点儿不逊色于人类。
姜恒从前的母校人工湖里就养着天鹅，有不好好做人的男生下水去招惹，那被天鹅重拳出击一顿胖揍。
此事在校园广为流传，从此再也没人敢去惹鹅哥，故而姜恒见到天鹅扑过来，下意识就不战而降，连连后退，以至于扭了一下。
皇上听她说的认真，可见真的害怕天鹅，就摇头笑道：“罢了，等日后有机会，朕去承德猎苑的时候，你跟着随行，看看真的老虎豹子，就知道天鹅不令人害怕了。”
姜恒没话说了：忘记这满清初期的男人，还是能打熊伏虎的，当然不怕天鹅。
皇上看过她无事，就嘱咐她好生养着，仍旧回养心殿去，临走前还道：“毛太医最善医骨裂、骨痨等骨病，虽说有医婆给你摸过了骨头没伤着，到底还是让他来瞧一瞧，给你调一点膏药用。”
姜恒要起身谢恩，都被皇上一只手按住：“别起来了，脚踝肿也不是闹着玩的，若是不好生医治，以后稍微一走，就容易扭到。”
苏培盛在旁终于找到了机会，小心翼翼道：“回皇上，毛太医跟着怡亲王到顺天府去了，估计明儿才回京。”
姜恒一听这太医跟着十三爷，那立刻说不用劳动了。
皇上略一沉吟，仍旧对姜恒道：“等他回来，到底让他诊一诊才放心。”
今日此时秋雪提起这事儿来，还是一脸的快乐与陶醉：“可见皇上很是把贵人放在心上。这毛太医两三个月前，就被皇上指了，几乎专跟着怡亲王呢。连太医院的轮值都免了。”
对于怡亲王拥有专属太医，姜恒毫不奇怪的点头。
雍正朝历史她颇为熟悉，对雍正帝身边第一得力副手，大清的常务副皇帝十三爷了解的也不少。
据说怡亲王就是因腿上的骨病旧伤一直迁延不愈，才英年早逝的。
皇上特意指给他一个骨科专家，想来是格外关照他的伤势。
秋雪算着时辰：“一早就听小陆子说，怡亲王今晨回京就入宫见驾了。那毛太医这会子应该到太医院了，奴婢一会儿就去请。”
姜恒不免对秋雪感慨道：“怡亲王实在是忠勤，听说三个月前才从河南回来？这回明明自己腿上有伤，还带病往顺天府去。”
唉，工作狂总有一个通病，就是忙起来顾不上身体。
秋雪刚准备出门去请太医，闻言迷惑站住脚：“贵人，怡亲王并无什么腿疾啊。”
正拿着新到的《龙文鞭影》看的姜恒一愣：“没有腿疾？那皇上为什么指给他一位专擅骨痨等骨病的大夫？”
秋雪到底是从内务府出来的，消息很是灵通，如今永和宫面子也正好用的时候，许多消息她都知道。何况皇上特意赏一个太医跟着怡亲王，这是天大的恩典，没什么可瞒人的事儿。
于是秋雪只笑道：“不怪贵人稀奇，怡亲王和毛太医两个人自个儿儿都奇怪。毛太医跟皇上说了几回，怡亲王身子骨好，腿脚更没问题，反而被皇上骂说他不肯尽心，还说若是他打包票，以后怡亲王一切安康就罢了。太医哪里敢作死打这种包票呢。这不毛太医再不敢说什么了，只能时刻跟着怡亲王，王爷出京他也要随着一起去。”
她笑嘻嘻说完这些宫里闲话，却见贵人忽然脸色发白，攥着书的手，使劲到把书攥出了显而易见的皱褶。
秋雪从来没见过自家贵人这样，她见到的贵人，淡然而又坚定，是他们永和宫上下的支柱。
姜恒那一瞬间属实是心乱了。
她原以为，自己近来心最乱的时候，就是被大鹅突脸的时候，谁料更大的冲击还在这里等着她。
剧情脱缰而去，皇上跟书里的许多举动不同，一直是她一块心病。
她首先合理地怀疑自己这只蝴蝶，其次才怀疑旁人。但今天，秋雪这段笑吟吟的话，却终于让她证实了另一个可能性：不对劲的真的是皇上！
皇上让一个专擅骨科的太医跟着现在根本没病的十三爷！
是像自己一样的穿越？不，不可能。她做一个普通妃嫔，还是突击补课了一个月的宫规，才做到像模像样，而且至今仍在恶补各种知识，从未有过懈怠。可皇上是天下之主，要决断这天下诸事，每天要上朝去面对王公朝臣，普通人穿过来，不可能立马掌握住这雍正初期乱麻似的朝廷。
要雍正帝真是普通人穿越而来，那这个世界的主角，估计就是八爷了：廉亲王估计得狂喜，皇上好像突然变成傻子了哎，太好了，快从龙椅上润下去，换我坐龙椅！
但看皇上的气势，以及现在渐行渐稳的朝局，就知道，这皇上不会是冒牌货。
是《信妃录》皇上重生版衍生文？还是……姜恒努力理清自己的思路后，另一种可能性却浮上眼前：是哪一条平行时空的历史线上的雍正爷过来了吗？
所以皇上对后宫的态度变了，所以皇上这么关注十三爷的身体，所以这剧情才像脱了缰的野马似的一去不复返。
“贵人，主子！”
秋雪的呼喊声像是从遥远的云朵上传下来的一般，姜恒恍惚应了一声，然后才拾起自己的心态，对秋雪扯出一个笑容：“我的脚踝忽然好疼，就是那种一抽一抽的疼，疼得我不敢呼吸，快去请毛太医吧。”
秋雪听她这么说，连忙往外跑去，还不忘叫在院中的秋霜：“先拿点冰进去给主子敷着，主子疼的厉害呢！我这就去叫太医。”
秋霜忙从冰盆里凿了一块冰，用棉布包着送到姜恒眼前。
姜恒依旧在头脑风暴中，触手到冰块却觉得不够凉，回过神来才明白，这是自己的指尖比冰块还凉。
“主子脸色确实不好，要不奴婢给您熬一包太医留下的止疼汤药？”
姜恒三连摇头：这会子宫里的止疼药，已经会用罂、粟的壳以及金松草或是大、麻叶子做原料。如今富贵人家的老人得了病，觉得痛苦，许多就用上这些‘止疼药’，上了瘾也不怕，反正家里有钱可以一直喝。但这些东西姜恒是一点儿不会碰。
“把冰给我就行了，你去准备屏风吧，一会儿毛太医就要过来了。”
支走了秋霜，姜恒顺着方才的思路想下去。
短暂的吃惊后，姜恒的理智开始回笼：皇上换了芯子会怎么样？
若真是历史线上的雍正帝……不但不会怎么样，反而会更好哎！只看他如今举动，并不再过分偏袒贵妃，要求后宫凡事循矩而行，就比书里那个前期跟年贵妃风花雪月，整个后宫都是他们爱情陪衬，规矩到了爱妃跟前都不是规矩的皇帝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
姜恒抬手摸了摸脸，方才手足冰凉，脸倒是滚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隔着双重时空，数不清的偶然，睡到皇帝偶像，这种概率不知道有多少？
毛太医从永和宫离开后，养心殿这边也收到了消息。
苏培盛蹑手蹑脚进门，发现皇上难得在闭目养神，于是就想退出去，皇上却听见了叫他：“毛清平怎么说？”
“回万岁爷，信贵人一点儿没伤到骨头，毛太医留了他祖传的药膏，说敷三天保管好了。”
皇上‘唔’了一声，睁开眼：“既如此，叫那两个小东西过来吧。”
苏培盛连忙退下去，亲自往乾东五所去——皇上口中的那两个小东西，正是四阿哥弘历和五阿哥弘昼。
且说皇上前日去永和宫看过信贵人，出来后脸色就沉了下来：“去查查怎么回事！”
宫里不养野兽，鸟雀也都是人工豢养的。
毕竟宫里主子多，后宫又多是女眷和幼小的孩子，野性未驯的动物是万万不能有的。故而放在湖上的天鹅都是珍禽房训好的，若是有野的大天鹅见紫禁城风水好想降落，还会被无情驱赶。
因此要是没有外力激惹，这天鹅是绝不会忽然暴起，不顾有人还冲到桥上来的。
皇上对内对外，都希望一片清澈透明。
朝上的沙子忍不了，后宫的沙子他更不喜欢。听说信贵人被鹅袭击，他第一就怀疑是有人故意使坏，毕竟这两个月他只翻了信贵人几回牌子。
虽说当着姜恒，皇上带笑调侃了一句，姑娘家怕鹅，但皇上也知道，天鹅的战力不容小觑。若是让天鹅给足了一爪子，绝对是会破相的。她只是扭了脚，是她的运气，自己却不能放任不管，由着她靠运气生存。
看她根本没有要跟自己告状，怀疑有人害她的意思，皇上就越发要查个明白。
出来就把这件事安排给了苏培盛。
宫里到处都是眼，皇上要查，基本没什么能瞒人的事儿。第一珍禽房就担着没□□好天鹅的罪过，恨不得赶紧查个明白。
好在此事也好查，苏培盛捧着结果去回皇上：并非是哪个妃嫔错了主意，有预谋的让人惊起天鹅害信贵人，而是四阿哥五阿哥调皮，偷偷甩脱宫人，去射湖上的天鹅，这才惊了天鹅
皇上又换了另一种生气：男孩子们调皮是正常的，偶然失手犯错也罢了。可是犯了错转头就跑，没有一点子担当，这是不行的。
皇上先按捺不发作，一来等着毛太医回来，看看姜恒的伤势到底有无大碍，二来也是着意晾儿子们两日，让他们以为蒙混过关后，再来个反手戳破，给他们留下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这会子四阿哥实六岁，五阿哥则虚岁六岁，得等年尾巴上才实六岁，搁到现代都是小学一年级都不配入学的孩子。
可在这皇室里头，那就是正式上书房，脱离了宝宝阶段的正经阿哥了。
皇家是深信三岁看老的，皇上不能接受儿子小时候就留下这种畏罪而跑的习惯。
四阿哥弘历、五阿哥弘昼，进门就立刻跪下了认错。
皇上板着脸：倒不是很蠢，没有撞了南墙还不回头，苏培盛一亲自去叫，他们就知道事发，也知道畏惧，不敢在君父跟前赖账。
“朕素日是如何教导你们的？师傅们上课又是如何教的？到了上书房读书学道理，竟学出来个有了错处扭头就跑？”皇上开始了虎父教育。
四阿哥五阿哥在地上跪着，好似两只无助的小白鹅。

第29章 见章宗
皇上在叫两个儿子过来前，先让苏培盛与慎刑司柴玉一起，把乾东五所伺候皇子的乳母内监等人细查了一遍。
每位皇子分属的宫人加起来总要有小二十个，这么多人却看不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皇上心里也怀疑过，这乾东五所里的人有没有心怀不轨的宫人，受人指使收买，蓄意挑着皇子们出门，哄着他们做事。
细细查了一遍，才确定这事儿确实是个意外。
弘昼到乾东五所才两个月，跟着的乳母对皇子们的课程表就不熟悉，见四阿哥五阿哥一起背着小弓箭说要上师傅加的功课，乳母们也不疑有假，于是两人就只带了两个小太监溜了。
至于正好溜到御花园来射天鹅，也是地理位置的关系，实在是乾东五所向西出了琼苑门就是御花园，十分方便两个孩子撒欢。
筛了一遍儿子身边没有沙子的皇上，开始专心教育孩子了。
两个小皇子跪在下头也是瑟瑟不止。
他们是打心里怕着皇上的。
在血缘上，皇上是他们的生父没错，但皇阿玛，阿玛之前还有个皇字。他们从小就被师傅教导，忠孝忠孝，忠君尚在孝父之前，那么皇阿玛也先是他们需要忠的君，之后才是亲爹。
何况皇上这阿玛又不常见他们，每回见还都是标准严父脸，以至于对两个孩子来说，濡慕之情并没有害怕之意多。
弘历到底是年长半岁，自觉是当哥的，就要首先开口。
好在这孩子打小话就多，从会写字就会作诗，说话也比实年五岁半的弘昼清楚些，就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他们不是故意打鹅去扑人，想见人受伤倒霉的。当时他们看到一个嫔妃打扮的人正好被惊鹅扑了，心里也是又惊又怕。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个儿已经跑出去了。
一旦跑走了，见也没人来追，就失去了回去承担的勇气，想像鸵鸟一样，当这件事不存在。
弘昼在旁打补丁：“皇阿玛，我跟四哥这两天也没睡好。”心里后怕着呢，今日看到苏培盛过来，其实哥俩还松了口气——不然熬不了几日，可能也要去坦白。
皇上看着眼前两个儿子，见他们竹筒倒豆子似的都说了，倒有点心软。
前世这两个孩子五六岁的时候，可不是什么皇子，只是雍亲王府里做普通庶出皇孙。而那十年又正好是夺嫡最险要的十年。
其实雍正帝是基本错过府上所有孩子的幼年和孩提时代的。那时候的日子过得真快，等他登基的时候，孩子就是正经少年了，是循规蹈矩的皇子。根本不会出现什么偷偷溜到御花园，拿着小弓乱射，惹了祸还孩子气跑掉的事情。
心里一软归一软，皇上还是摆出了标准严父脸，敲定了两人加倍功课的惩处，身边跟着伺候的宫人，也以粗疏误事的大过，统统要处置。
好在宫里给十岁以下皇子们的羽箭，全部都是圆头箭，别说不开刃，根本就没有尖儿，是个球头，倒是不至于伤到自个儿。
“做人，尤其是做男儿，首要有担当之心。否则治家且不能，何谈朝事？”皇上最后，还是郑重点给儿子担当二字。
男人的能力和品质完全是两回事，这世上多得是有本事没骨头的男人。但在雍正帝看来，自己的儿子绝不能是这样遇事犯错后胆怯，转头就跑毫无担当的男人！
四阿哥五阿哥再次叩头听训。
他们感受到，要是那会子直接来认错，或许皇阿玛只会生气，但有了这一躲避，皇阿玛除了生气还有凝重的失望，与决不许他们再犯的郑重警戒之意。
这让从小就被灌输‘阿玛就是天’思想的两个孩子，心里难受极了。有这一回，当真是刻骨铭心的，深刻认识到了犯了错勇敢去面对，其实后果要比蒙头逃窜好得多。
于是俱是磕头保证，绝不再犯。
“皇阿玛，儿子和弘昼应当去向信贵人赔不是。”
就算一开始他们俩没看清那妃嫔是谁，在满宫都传开信贵人被大天鹅袭击后，他们也就知道了。
弘历比弘昼虽只大一点，却成熟不少，知道得多想的也多。他知道信贵人虽听着位份不高，但家世很好，且皇阿玛也正喜欢的时候。
而后宫的妃嫔，哪怕是个答应呢，也是皇阿玛的女人，敬着她就是敬着皇阿玛。何况他还要为了自己额娘考虑，不想额娘在后宫难做。
于是弘历主动提出要去赔不是。
弘昼想的单纯些，觉得自个儿错了去赔罪也是应当的，之前额娘也是这么教他的，于是跟着弘历的话点头。
听两个孩子这么说，皇上脸色微缓：“自该如此。”
弘历主动要赔不是，也是担当的一种。若他自为是皇子，身份高于世人，有错也不肯认，皇上才更要失望。
雍正帝自己是能在折子里直接跟大臣认错道“前谕错责汝矣”的痛快人，他当然不肯让儿子做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普通人死要面子，自己受罪，但皇子勋贵朝臣们若是死要面子的人，那受罪的就是黎民百姓了。
姜恒觉得这一日，很值得纪念一下。
她不但想明白了一件关乎人生线路的大事，还见到了传说中的“清章宗”乾隆帝的幼崽期。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个非常萌的小朋友，并非历史上爱给文物咔咔盖章的章总。
姜恒第一眼见两个孩子的时候，还把他们俩认错了。
不知怎的，在她印象里，总觉得乾隆帝小时候应该也是个心思重有些清瘦的孩子；而以后会给自己出活丧，被人称为荒唐王爷的弘昼会是个大大咧咧心宽体胖的小胖子。
可当两个孩子自我介绍后，姜恒才惊讶发现，弘历竟然是那个腮上婴儿肥满满的胖宝。
他生的肤色格外白净，腮肥嘟嘟的坠着，甚至有几分蜡笔小新的既视感。
姜恒看着这喜人的小圆脸，甚至在想，难道历史上的弘历，也是因为富态可爱才被康熙爷拎去养的吗？
不过在这里时间线上，弘历可还没见过康熙帝，这个对他一辈子言行影响颇大的祖父。
不知道一直在雍正帝手下成长的弘历，还会不会是那个章总。
头脑中各种遐想，并不耽误姜恒的举动。
看两个孩子站在跟前，不好意思还带点磕绊地把事儿说了一遍，再给自己赔不是，姜恒很快笑道：“没关系的，我都快要好了。”然后又弯腰问两人：“你们带着弓箭溜出来了？没有伤到自个儿吧。”
她倒没有想从孩子们这里套套话，看看他们身边有无人指使。她想着皇上的性情，一旦亲自插手这件事，绝对把儿子身边筛的清清白白的。
她这里，就只需要把这件事了结收尾。
小孩子天生喜欢温柔美丽的女人，何况姜恒原就是有亲和力的美。见她笑眯眯的，弘历弘昼就很快放松下来，弘历就小大人似的答道：“贵人放心，我们用的是骲箭，没有箭头。”
而弘昼见信贵人似乎没听过骲箭，就特别自来熟要了纸笔，要给信贵人画一下讲一讲。
弘昼边画边说：“师傅们说过，皇阿玛若是去狩猎，身边的侍卫不会直接用羽箭，会先用这种圆头箭射草丛，叫……叫打草惊蛇。这样也不会伤了野兽的皮子。”
姜恒认真跟两个孩子表示谢谢你们，今天我又学到了新知识。
待再次对大鹅事件表达了歉意后，四阿哥和五阿哥就告辞了。
姜恒虽然挺喜欢这两个孩子的，但也不多留。
她知道阿哥们每旬也只好见一次亲额娘，待上两个时辰，也就是一段饭加饭后说话的时长。因而到她这里时间长了也不好，十分钟就足够，既显得阿哥们真诚的对自己‘肇事逃逸’表达了不敷衍的歉意，又不会时间长到让人家亲娘担忧和心酸。
弘历弘昼离开后，秋雪就来问：“贵人，毛太医留下的药膏子，奴婢去火上烤烤给您敷上吧。”
姜恒摇头：“不着急，四阿哥五阿哥都过来了，不一会儿熹妃娘娘和裕嫔娘娘那边，大约也会亲自来走一趟。等客都见完了，再好好敷药吧。”
原本后宫都是吃瓜人，大家都只需要等信贵人腿脚好了，恢复给皇后请安时表达一下关心慰问即可。结果现在两个阿哥往永和宫一走，熹妃和裕嫔就从旁观者变成了当事人。
果然很快熹妃就到了。
如今已是农历六月底，算是京中最热的日子。很多妃嫔早起请安的时候，都换了江南新贡的绿丝罗制的衣裳，又透气又轻便。然而熹妃的装束仍旧是板板正正，是大方而标准的妃位衣饰。正如她这个人，脸上的神色也时时恰如其分。
她整个人就是得体二字的最佳范本。
姜恒想，熹妃当年在雍亲王府做侍妾的时候，一定也是标准的侍妾，如今做了宫中首屈一指的妃子，也就是标准的妃子，以后……若是她能做太后，肯定也是格外标准的太后。
要是妃嫔有流水线，要挑一个合格度最高的样品，那钮祜禄氏肯定能当这个样品。
熹妃带来的慰问兼道歉礼也是贴着内务府封条，一点儿岔子不会有的补品，一盒子龟苓膏一盒子干燕窝。
进门坐下，熹妃先替儿子又赔了一回不是，然后恰当关心了姜恒的病情，太医开了什么方子。
之后又和气笑道：“你才入宫，难免这手里攒的底子薄些。这宫里与外头不同，哪怕你母家什么都不缺，也递不进来。若太医说吃什么补品好，你只管打发人去我宫里拿。”熹妃这话是变相点了点姜恒，免得她不知道忌讳，想法子去联络母家要药材补品。万一被人夹带了什么对龙体有害的药物进来，就是洗不清的大麻烦。
姜恒谢过熹妃的提点：宫规里虽有不许内廷外朝沟通这一条，但许多嫔妃都不在意，因这条规矩不死严，银子等物都能递进来。许多人就心里放松了警惕，也会传递旁的东西进来。不出事也罢了，一旦被人钻了空子，当真会倒大霉。
熹妃见她听得懂自己的言下之意，脸上多了一丝笑，想了想又道：“你这扭了脚虽有淤血之症，却不好内服什么破淤的补品。你年轻得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孕了，自个儿要当心，少用化瘀活血之物。”
姜恒再次为雍正帝进后宫的次数默哀了一下，四次，两个月四次后，自己身上就牢牢贴上了得宠标签。
熹妃也卡着时间停留了十分钟，然后起身告辞。
姜恒摆手：“换茶吧，一会儿裕嫔娘娘必要到的。”
比起熹妃，裕嫔来坐的时间就久了，进门走了慰问受害者程序后，迅速就进入了诉苦模式：“要我说，阿哥所那些奴才就该狠狠打一顿，再全都拉去慎刑司拷问才是，那么大两个阿哥，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溜了！”
姜恒把实情讲了一遍，又将五阿哥的画拿给裕嫔看。裕嫔捧着儿子的笔墨珍惜地看了一遍，然后又问姜恒：“我上回见弘昼也是七天前了，你瞧着他脸色怎么样，上回他额角那里长了一圈痱子，可好了？”
这就是亲娘的心了。
姜恒方才离弘昼很近，他们两人进屋又脱了夏帽，姜恒此刻回想道：“瞧着五阿哥头上敷着痱子粉，看着好多了。”
裕嫔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唉，你进宫那月里，弘昼才刚搬到阿哥所，一切都还不惯呢。之前他也是跟四阿哥一样壮实的孩子，如今都瘦了好些。”
说到最后，裕嫔都快忘了她是来慰问大鹅受害者信贵人了，反而就这宫里母子分离的规矩，很是伤心了起来，姜恒倒过来开解了半日。
裕嫔告辞的时候，才醒过神来，跟姜恒道：“贵人份例里的冰不够多，你这脚踝又要冷敷。”直接爽快点了站在门口的秋霜：“你，对，就是你，这就跟我的宫女去趟内务府，只说接下来十天，我每日份例里的冰盆，分一半到信贵人这来。”
不等姜恒推辞，裕嫔已经坚决挥手：“行了，我走了，你继续歇着吧。”
三日后，信贵人的绿头牌，重新上了盘子。
皇上一见就知道她痊愈了。
只是皇上并未翻牌子，而是于黄昏时分到了永和宫。
进了永和宫正门，皇上就闻到一种格外清爽的味道，以他阅奇珍香料无数的嗅觉来分辨，也只分辨出很清新甚至有点辛辣的薄荷香气，另有一种主香，似乎是橘子的味道，但又不很像。
他在后殿门外就听见宫女的声音：“主子天天看那些书还不够，还要看医书自己做沐膏，您倒是先挑挑新的衣料呢。”这脚踝好了，不得预备着侍寝啊。
姜恒听秋雪这话，就转头道：“保养自己是最要紧的事儿。秋雪，就像咱们账目上的银子啊，甭管后面有多少个零，但前面要没有那个一，是不是就白费了？自己的身体就是那个一。”
这在前世是个很老的段子，但拿到这儿来说，却是崭新的不得了。
起码雍正帝在外头听得很有感触。
他是熬到油尽灯枯过的人，深知康健的重要性。难为她这么年轻，就知道保养自身。
若是姜恒知道皇上的感触，必要心酸回答：谁还不是个熬夜熬到心律失常的打工人了。熬大项目的时候，她有同事去过医院后，都背着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工作。
皇上进门，就见院中设着美人榻和小方桌。
她应当是刚洗过头发，正披着发丝，肩上的云肩和衣裳都是一样的霞粉紫色，跟夏日天边的余晖落霞几乎融为一色。
进了院子，那种清爽的香气越发纯粹。
夏日夜晚，地面上还带着溽热散上来，她却像清凉夜晚小风细细中的泉水。
姜恒原以为，到了古代沐浴洗漱会是大问题。
但好在宫里一直遵循《礼记》里头的定规“三日具沐，五日具浴”沐就是洗头，浴为洗澡。在夏日，这个频率还能酌情提升，姜恒就放心了，按照自己之前的习惯来保持清爽。
今日正好刚洗了头发坐在院中，见皇上进门，她起身请安。
虽然是一样的人，但现在落在姜恒眼里，却是截然不同的了。
这不是《信妃录》里的男主皇帝，这是肝帝雍正爷。
皇上不知是氛围太好带来的错觉，他觉得信贵人笑得更甜了，看着他的眼睛，像是一碗甜酒，让人又甜又醉。
他走上来，伸手拂过如云秀发：“擦干了？嗯，这样才好。若是还湿着就坐在院里吹风，现在不觉得，以后可是要落下头疼的。”
这都是雍正帝当年的经验：他也是按宫里规矩三日一沐，然而宫人用细棉布擦拭龙头当然格外小心，生怕擦疼了皇上自己没命，于是擦得缓慢轻柔，他的头发当然就干很慢。有时候他还急着批折子，就不等擦干就直接挥退宫人，自行晾着头。
后来有段时间头疼的不行，太医们起初都诊不出什么病症，直到详细问了皇上的生活习惯才力劝皇上，万不要湿着头不管。
姜恒笑眯眯应下。
皇上收回手，又闻到指尖带了一缕清香，便问道：“这不是宫中寻常沐膏的味道。”
姜恒对皇上道：“是我们宫里自个儿做的。用的是南果房送来的枸橼。”说着招手，秋雪飞速取来两个小瓷瓶。
话说这沐膏正是前日南果房来送枸橼，给她带来了灵感。
当时太监口称枸橼，姜恒还不知是何物，太监解释道：“这种果子极酸不能入口的，但摆着倒是味道清新，知道贵人喜欢柑橙香气，奴才们才斗胆送来几个，请贵人赏玩。”
姜恒一看，这不是野生柠檬吗！！
原来此时竟然有柠檬。
听太监的意思，这种南果味道极酸，在宫里一点儿不受欢迎，只因其颜色好看，味道清新，圆滚滚的摆着喜人才会被废物利用当成熏房子用的摆设。
姜恒简直是大为惋惜，还拿银子给南果房，弄来了一大筐柠檬。
宫中洗头用的沐膏，分皂荚和无患子两种起泡主药材打底的款式，之后再加上养发的何首乌，黄柏、茶枯粉等做成基本款沐膏。
最后会添加各种香料精油调出各种香气：现有的发油都是花香味，玫瑰油和茶花油最受妃嫔们喜欢。
因这两种花香味馥郁，在炎炎夏日里能花香满身。
姜恒这里也有好多瓶玫瑰花香的沐膏。若是冬日里香气四溢的玫瑰花香，会让人温暖舒适，但夏日本就热的燥人，这种浓郁花香满头，常让姜恒有种晕眩感。
弄来一筐柠檬后，其中一部分就被她熬成了精油，配着薄荷膏子加入到沐膏里，果然效果很好：炎夏酷暑，柠檬味的沐膏最清爽。
她从秋雪手里接过瓷瓶，再递给皇上。
皇上在她期待的眼神里，打开封盖闻了闻，然后矜贵点头：“尚可。”
听尚可两字，姜恒原以为皇上不怎么喜欢，毕竟柠檬味东西有些局限性，有人很喜欢，有人很不喜欢。谁料皇上手里的瓷瓶没还给她，反而递给了苏培盛，直接给她没收了。
姜恒就知道他是喜欢的。想着皇上性格当真是有些别扭，不由笑起来：“皇上既然闻的惯这个味道，要不要试试臣妾做的茉莉枸橼冻茶。”
皇上继续矜持：“也好。”
加冰的茉莉柠檬啵啵茶，三分糖，是姜恒前世最喜欢的夏日饮料。这会子当然没有啵啵，姜恒就从膳房要了一点做的筋道的凉粉冻代替了。
柠檬的清新爽口，是夏日里别的水果都不能替代的，加上清凉凉的冰冻，沁人心脾。
见皇上喝了半盏才放下，姜恒就自觉去拿柠檬茶的配方：专业打工人，不能等领导开口要，该送上的要直接送。
“这是臣妾试着调的几款茶，皇上见多识广，给臣妾指点一二吧。”
皇上伸手接过茶方。与其说是茶方，不如说是试验日记，是厚厚一本。
茉莉枸橼冻茶：
“第一泡：绿茶三分，晾干茉莉花半分，枸橼（干）三分，白糖三分，凉粉粉冻一平勺（注：不能久泡，可不加）。”后面记录着味道：“茉莉花香稍淡，干枸橼片味不足。”
“第二泡：绿茶三分，晾干茉莉花一分，枸橼（鲜片）三分，白糖三分——鲜片压榨后酸苦味太重。”
……
皇上就这样翻下去，看到她已经记录了七八页，其中她觉得味道最好的茶方配比，就用朱笔圈了出来。
现有的除了茉莉枸橼冻茶外，还有白桃乌龙冻茶、鲜橙苹果冻茶等好几样。
皇上看了，忽觉她这做法跟自己有些像，凡事喜欢尽善尽美，且是个持之以恒不嫌麻烦的性子。
姜恒在旁道：“世人口味都不一样，臣妾想着，有人嗜甜，有人爱酸。皇上将方子带回去，尽可以让御茶房的人再对着皇上的口味调去。”
皇上奇道：“你写了这样久，朕就带走了，你不可惜？”
姜恒笑眯眯：“皇上只管拿走，这些方子臣妾这儿都会写两次，一份日常放在手边用，一份就锁在固定柜子里，一本没了，总有另一本。”文件备份一向是她的习惯。备份过程也是练字过程。
皇上不期一个姑娘家，竟然会有重要文件备份的习惯。
这是他自少年念书起就有的习惯：皇阿玛吩咐写的节略、文章等要紧笔墨，他都至少备足两份，以防万一。
“这习惯倒好。”皇上表扬信贵人，就相当于无形中表扬自己了。
见信贵人再次对自己甜笑满颊，皇上就点头：嗯，这不是自个儿错觉，今儿她笑得就是比平时多。
莫不是朕喜欢她调的沐膏和茶，她就这般高兴？
而且毫不犹豫也毫不藏私的就将所有方子都奉上来，其心可叹。并不似有的妃嫔，宫里小厨房做出新鲜花样的点心小菜来，就藏着掖着怕露出来，只盼这新鲜东西能引得皇上多来。
倒真是对朕用心良苦。
姜恒不知道皇上在自我攻略，她只是心情灿烂所以笑容更多：好耶，皇上不再是《信妃录》前期那个对年贵妃一往情深的皇帝了。看他近来的举动，明显是对这里的年贵妃做派不怎么喜欢，这代表着她不需要在前期苟血低调，力求避开年贵妃的锋芒。
反而可以在大老板跟前大大方方刷好感度，力求升职加薪。
未来的职业道路，当真是平坦了很多啊。

第30章 截胡
皇上进屋，姜恒跟进来时，就想到了房子。
如今的永和宫，她住的是后殿一字型的正屋。虽是正屋，却也只有三间房舍，算是个两室一厅，姜恒就简单分了客厅、餐厅和卧室——日常摆膳的是西厢房，睡觉和看书写字的是东厢房，两者隔着一间主厅，免得食物的味道熏染到书籍和床榻。
前殿可是有五间大房子的，她每回路过前殿，都会先想一下，自己搬到大房子里去怎么安排。起码书房就可以单独隔出来了。
想想就是件愉快的事情。
争取尽早升职，入住大豪斯。
皇上看着她的笑脸，一时升起几分想留下的念头。
不过很快皇上就清醒地想起了自己养心殿还堆着半人高的密折。这是谁都不能替代的工作，只能他自己回去慢慢干。
从康熙帝起，折子就分为两种：一种是朝臣公开上折，这类折子不但皇帝自己能看，经手折子的内阁和六部官员都可观阅，共同研讨；还有一种就是直接给皇帝上的密折了，是一个带锁的匣子直达御前，除了写折人与皇帝，谁也不知道里头内容——非常方便告密，用来避免山高皇帝远，皇上被地方官员欺上瞒下。
毕竟官员都是要混官场吃饭的，公开实名举报的话，很多人没有勇气，生怕将来被报复，基本也就默默同流合污了。
有了密折，私下能直接跟皇帝举报不法事，就方便多了，密折在某些程度上也相当于证人保护制度。
拥有密折权的人越多，可以说皇帝能知道的天下事儿就越多。
只是这密折有一弊端，就是需皇帝花费大量的时间去亲自批复，不像普通折子一样，可以送到内阁让其余大臣帮着先批然后拟出处理意见，皇上可以省事儿。
因此先帝爷的时候，有密折权的人并不多，只有几十个官员得此殊荣，属于大清的稀有物种。
到了雍正帝，就觉得人数不够了：只有几十个人能秘奏？若是这些人糊弄事呢，朕岂不是还是闭目塞听。来，朕给你们扩编一下。
这一扩，就扩成了一千多人。保证密折权覆盖全国范围，各省州甚至个别县级官员都拥有‘秘密举报不法事’的密折资格。
三月前，皇上一公布‘密折扩编制度’，朝臣们都是当场被震惊了：一千多人可以上密折，皇上您不怕累出毛病来啊。
故而皇上刚宣布这项政策的时候，他们都觉得不可能一直实行下去，等皇上批不动了，自然也就取消了。
尤其是刚扩编的那几天，刚获得密折殊荣的京官们都很兴奋，纷纷搜肠刮肚寻了点儿事儿递上密折体验了一把。于是三天内，皇上就收到了三百多封密折。
大臣们想想这工作量都发毛，均在心里道：皇上该消停了吧。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皇上是经过怎样的肝帝的一生，三百密折对他来说就像开胃菜一样。他甚至挥挥手，又增加了二百个密折编制名额。
朝臣们自此心悦诚服。
还有啥说的，皇帝是劳模，大家消灭偷懒幻想，挽起袖子来使劲干活吧。
而今日，皇上养心殿里堆积如山的密折，并不是他肝不动了，而是他特意将有关‘各地欠朝廷钱粮’的相关密折留了出来。终于等到了今日，各省密折俱全，他就做了计划，准备今晚一总看完，算算总账——看看到底有哪些地方哪些胆大包天的官员，至今还敢欠他的钱粮拖延不还！
他故意晾了几个月没处置此事，正好放放长线钓钓鱼。
如今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正因今晚有项大工程，皇上才在晚膳后，先出来散了散心，顺腿走到了姜恒这里来，算是活动下龙筋。
等回去往龙椅上一坐，就要专心致志熬夜，努力给国库创收了！
谁料今日信贵人真是格外可人，皇上有那么一瞬间，真有些想留下来。
不过到底是当今皇帝，工作的热情和毅力，永远是排在首位的，美人固然好，但在国库创收面前，还是要退好几程的。
他站起身来：“朕先回去了。”手里捏着姜恒的茶单，也不交给苏培盛，仍旧自个儿拿着。
姜恒自打确认了皇帝是谁，就知道这位有严苛的时间作息，自然不做挽留之事，连忙应了一声，起身相送。
皇上却忽然上前一步，空着的右手忽然一揽一扯，将人带到身前来，低声笑道：“怎么不做石榴茶呢，朕喜欢石榴的味儿。”
听里头皇上要起驾的苏培盛，刚迈进来半个脚尖，一打眼看见这么个状况，又立马退了出去。
我瞎了，我什么也看不到。
姜恒现在简直是怕了石榴两个字，只轻声道：“石榴……与茶不配。”
皇上摇头：“朕觉得很配。你只管做，下回朕要来喝的。”
今儿实在是有事儿，等下回来，就可以留下了。
说来，皇上想起自己还只召她去过养心殿，从未留宿过永和宫。想来在她自己宫里，她会更自在些吧。
周答应捏着手里的帕子。
她从家里带的箱笼中有一匣子帕子，每一条都用油纸包裹起来，以防受潮失了颜色。
汉军旗里不是没有位高权重的人家，比如年氏一族，但周家明显不是。
周答应的父亲只是从七品的太仆寺马厂协领，家里虽是不愁吃饭，但绝算不上富贵人家。
阿玛的俸禄都会被额娘小心计算，除了一家子的嚼用外，大头其实是用来供两个兄弟读书。这年头，读书实在是贵的很。
但她打小生的容貌秀丽，父母不免道：说不得将来女儿是家里最有福气的人呢。
毕竟是个旗人，就要走大选这一步。
而果真中选后，周答应立刻成为了全家甚至全族的希望和荣耀。甚至连不同姓的舅家，远房亲戚家，都立刻上门送东西，想着这将来若出个娘娘，可就是一家子的荣华富贵了。
而周答应入宫的箱笼，也是家里细细打算过的。
其中这一盒帕子就是特意带进来的。据送来的舅家说，这帕子是他们找江南极好的绣娘描花刺绣所得，跟京中流行的不大一样。上头的花也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花，而是那绣娘自己琢磨的花样。
家人就教周答应侍奉圣驾的时候拿着这帕子，说不得就能引起万岁爷的一瞥。
那就有个话题了不是。
而且周答应本身的绣工就很好，若是从这上头叫万岁爷看在眼里，以后替皇上做些针线，说不得就叫皇上记住了。
周答应进宫时还有激动，但最开始一个月呆在储秀宫学规矩，就把她学的毫无信心了。这宫里什么都要按位份来，一样的位份还要论恩宠，论资排辈，论家世：在这宫里，甭管从哪儿论，她都是最底层。
尤其是被分到这永和宫来，马佳氏的当着面就指出‘这永和宫是给信贵人的，她就是个添头。’让周答应立刻破防，觉得很丢人，以至于没忍住当着众人哭着跑走了，更丢了一重脸。
现在想想，她还很怨恨。
怨恨马佳氏嘴上不积德，却更怨恨信贵人把她比成了添头。就像当时新人刚分了宫室的第一夜。这永和宫里唯二的新人，当然都在预备着被翻牌子，但她这边两个宫女两个太监，明显就是意兴阑珊，跟信贵人处宫人紧张的氛围截然不同。
可见连她自己的宫女都觉得，翻牌子绝对翻不到她身上。
周答应当时的心情，就如同面临开大奖一样：明明知道开到自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还是忍不住期盼，说不定奇迹就降临了呢？
如果皇上翻的第一个新人是她，那此后再也没有人看不起她了！
哪怕……哪怕不是她，她也祈祷着不是信贵人！让信贵人也丢一回脸才好。
姜恒出来送皇上的时候，周答应也已经站在了廊下。
她显然是打扮了一番，见玉竹帘子动了皇上出来，就忙屈膝道：“臣妾见过皇上。”声音婉转，小脸儿半垂，像一朵娇羞的水莲花。
周答应还未被翻过牌子。
虽然这几月，旁的新人也没被翻牌子。但周答应自觉比旁人更难堪些——因她跟信贵人住在一宫，有信贵人对比着，她总觉得人人都在笑话她。
且说后宫里单人单宫是少数情况，多是几个妃嫔同住一宫，就形成了不成文的潜规则。
宫里侍寝，一般都是皇上翻牌子后，妃嫔去养心殿报道，但也有些时候，是皇上到后宫来散心。
皇上是来瞧谁的，其余人就避开。这不但是一种礼节，更是一种共同维护和平不要撕破脸的表现。
大家共识，谁都不要做破坏规则的那一个。皇上来看我，你不打扰，下回皇上去看你，我自然在屋里不出声就当这边没有人。
但总有对规则认识不清，想钻空子的，或是实在不甘，宁愿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争一争的。
比如周答应。
她身边还有一个总是撺掇她的宫女：“小主论容貌也是宫里上等儿的，只可惜跟信贵人分在一个宫里，只看她阿玛的官职，宫里人人都要高看她一眼，可怜了小主的人才。”
“其实皇上只是未见到答应，见到一定会喜欢的。”
“若这会子小主不争一争，待过一两年信贵人封了嫔，名正言顺管着这永和宫，搬到正殿去住，只怕小主一辈子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她肯定要将皇上拦在前头，只怕皇上再也不会踏足这永和宫后院了。”那宫女凑在她耳边说话，声音里带着热乎乎的水气，让周答应从耳朵痒到心里头。
“如今大家都是一样的新人，小主跑出去跟皇上请个安，信贵人能怎么着？若她真的对小主使脸色甚至使绊子，那小主大可以请别的娘娘做主。信贵人如今得宠，看她不顺眼的娘娘还少吗？”
到后来，周答应几乎分不清，是宫女在她耳边絮絮说话，还是她自己的心声催动着她换了最好的衣裳出去给皇上请安。
这也是她第一次直面龙颜。
之前皇上来看信贵人的几回，她都是坐在窗子后面，模糊看着皇上的身影与院中丛立的太监们。
心里向各路神佛乞求，祈祷皇上想起旁边还住着一位嫔妃，过来看望她然后一见钟情。
但祈祷落空几次后，她就决定靠自己走出去了。
宫中嫔妃都说皇上极英俊，周答应今日乍着胆子出来一见果然如此，她越发脸红心跳，觉得自个儿出来没错。
皇上其实在放开姜恒的那一刻，为了凝神静气，就已经把旖旎心绪摒弃，开始想正经朝政了。
说来财政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
各地的欠的税收钱粮是国库的大窟窿，然而他在这忙着堵窟窿，还有人忙着撬大这个窟窿好搂钱——各部支领银钱，都是自己报自己审核，若是跟户部关系好的，支银子就方便，其中有多少钱被刮了进官员的腰包，可想而知。
皇上边往外走边想：朕前世设立的会考府，也该提上日程了。
皇上想的是追讨国库钱银的头等要事，边走边陷入了头脑风暴，对廊下多站了个女子就根本没在意，只以为是永和宫的宫女。直到这女子出声请安自称臣妾，他才站住。
皇上的思绪从朝政中被打断，定睛看了屈膝的周答应三秒，然后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苏培盛跟在后头：哎哟，这周答应出来的可真不是时候，今儿皇上明显是想留在信贵人处都没有闲暇的，你这会子跑出来，岂不是碍眼吗？
谁料皇上坐在辇上，第一句话就问苏培盛道：“这永和宫，不是她一个人住？”
苏培盛嘴角微抽：合着皇后娘娘送到万岁爷跟前的新人入住各宫的名单，万岁爷您根本就没看啊。
若是看了，依着皇上的过目不忘的好记性，必不会有此一问。
苏公公想事儿从不耽误回话，嘴上忙道：“回万岁爷，皇后娘娘安排的宫室，信贵人与周答应同住永和宫。这一回入宫的新人，没有独居一宫的……”苏培盛向来是能做好人说好话的时候，从来不吝啬。
这会子也就顺势替皇后解释一句：她安排的很公平，新人要不跟着主位，要不就两三人一组住在一宫。所以信贵人这永和宫有同住的答应，并不是皇后办错了事儿或是有意为难信贵人。
皇上在辇上略闭目养神，一闭眼，眼前却出现姜恒坐在晚霞下的样子。
想到方才自己在院中与她说话，伸手抚头发，谈论沐膏等事儿，或许都有一个人在窗后边缝里盯着看，皇上就不快地发出了一声‘啧’。
把苏培盛剩下的话都吓回去了。
而永和宫里，周答应也跟惊弓之鸟一样逃窜回屋。
且说皇上跟信贵人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她并没顾上看，她忙着打扮呢。她知信贵人爱穿各种鲜嫩色的衣裳，或是霞紫或是叶心青或是嫩鹅黄。周答应就特意选了有些素净的月白色，这种柔和的淡蓝色，朦胧胧的显得女子楚楚可怜，比起信贵人一眼可见的美，周答应觉得自己这种更有层层递减的感觉。
正配她秀美纤细的眉眼。她是立志要让皇上一见难忘，觉得她与众不同的。
可皇上方才倒是定睛正眼看她了，然而看过后，却一言不发拂袖而去。她蹲身保持请安的动作，直到皇上的身影消失才敢起身，觉得夏日的热风吹到脸上却跟冰冷的大耳光一样啪啪的。
她脑子木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皇上是走了，但有人没走，还跟她住邻居呢！
周答应有些害怕地抬头看了信贵人一眼，正好看到信贵人站在前檐下，对她点头而笑，笑容还分外灿烂，吓得周答应立刻转头回了屋里，坐下后觉得自己手还是麻的。
“小主……”方才跟她出去的宫女，小心走上来要安慰她：“皇上想必是有要事……”
周答应一口气往上撞，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都是你撺掇我，若是信贵人记恨我，要折腾我，我也放不过你去。”
宫女捂着脸想往外退，周答应又喝住：“跑什么？难道我是鬼？”
宫女心道你比鬼还吓人呢，鬼还讲个道理，你这是赢了算自个儿的，输了就算我的啊！
“去墙根儿那顶个瓶儿跪着，若是砸了瓶，我就把你送去慎刑司发落。”
周答应是不敢让宫女去外头跪着的，生恐信贵人那边看到了借机发难，责她对宫女动私刑。于是只让这宫女在自己屋里跪着。想着这宫里的规矩真烦，若是在家里，就好打两下丫鬟出气，偏在宫里，宫妃不能亲自动手，只罚跪真是不解气。
“贵人，周答应她也太……”秋雪秋霜进来，脸上都是一般的愤愤不平。
宫妃之间当然会各出百宝来争宠，但争也分个上中下流，这种堵在人家门口截皇上的，是破坏了宫里的潜规则，是最下乘的法子。
姜恒摆手，对两人笑道：“她就是这样。”
秋雪秋霜面面相觑：贵人怎么看起来心情很好似的。
姜恒是心情不错，如今这剧情早就拧成个麻花似的，从皇帝起人事全非，像周答应这种坚持走书里人设和剧情的，简直是一股清流啊。
说来也是缘分。
《信妃录》里女主虽没有被分到永和宫，但跟她同住一宫的还是这周答应，这位身上也带着不少剧情点。
总结下这位周答应的为人就是：你若是比她强，她就要嫉妒你顺便还要尽量来蹭一蹭你的好处；你若是比她弱，她就会奚落你，顺便尽力踩你一脚垫垫脚。
所以从头到尾，哪怕同住一宫，姜恒从来没有跟她打交道的意思。而周答应因为自己心里发虚，也就暂时没往姜恒跟前凑。
今日她来这么一出，姜恒一点儿也不意外。
秋雪还以为贵人太心善和气，拿这事儿不当事，这思想在后宫里可要不得啊，忙苦口婆心劝道：“贵人，从您第一日搬进来，这周答应就勤等着看您的笑话，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直接跑来咱们门口拦皇上。贵人若是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必要以为您好欺负。”
秋霜嘟囔道：“要是这永和宫只有贵人自个儿就好了，奴婢们做什么，也不用避着人。”
两人虽然不明白知识产权这个名词，但总觉得自家主子研究出的茶，不能叫人学了去，于是晾晒枸橼，或者去大膳房取粉冻的时候，都很是留心避着人。
但周答应那边总是派人过来探头探脑。
她们晒枸橼干原先在院子里，后来发现周答应的宫人居然来偷了两片，被抓住了也抵死不认。同住一宫，姜恒并非主位，又不能搜周答应宫女的身，秋雪也只好罢了。但给她气的，赶着另开了东厢房一间空屋子，再不晾晒直接阴干去了。
这种干什么事儿都有人盯着的感觉真差劲。
“很快就只有咱们了。”姜恒笑眯眯。
秋雪秋霜一呆：“贵人您说什么？”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姜恒拿起一只新笔，在火上燎了尖儿，笔杆子指了指西边周答应的方向：“原本吧，还能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她自己做了亏心事，当然看我就像看鬼一样，怕我去叫门。”
志怪小说里，当一家子做了孽招了冤鬼，怕鬼敲门会怎么做？他们自知不敌鬼怪的情况下，会赶快求助于外力，找个钟馗道士之类的来收鬼。
姜恒知道，周答应现在就是这样的心理。
她自认已经得罪了自己，而且以己度人，觉得姜恒绝不会原谅她，那周答应多半会在这种恐慌下去外头寻个强援，先下手为强，想把姜恒这个‘要敲门的鬼’给收了。
姜恒还真不怕她动，她怕周答应不动。人慌了神，乱动起来才会犯错。
姜恒现在住的相当于联排别墅，出出入入隔壁邻居都看得见，有些不方便。
她特别想住独栋别墅，小门一关清清爽爽。
然而周答应要是一直没大动作，只猫在屋里天天从门缝里看她，姜恒还真没什么办法把她弄出永和宫。甭管皇上的性子，还是皇后的脾气，都不会允许有妃嫔恃宠将其余无辜妃嫔撵出去。
除非，周答应自己犯错。
这不，周答应兢兢业业就来走剧情了吗？
姜恒今日看到她打扮停当站在廊下拦皇上的时候，当真是一阵期待达成的喜悦：你来啦，你终于来啦！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了。
所以姜恒对着周答应的笑容，那是相当真心实意的笑：谢谢你，勇敢的迈出了这一步！

第31章 树种在西边
秋雪隐隐有点明白姜恒的意思，只不由担心：“要是周答应狗急跳墙，想些鬼祟法子害主子怎么办？”
姜恒就让两人这段时间把永和宫的物件看牢了：“别多了什么，别少了什么。”
又边磨墨边道：“只有千年做贼的，也没有千年防贼的。未免周答应瞻前顾后不敢动，你们近来也好给西边儿送点言语暗示：只道我心里对周答应拦皇上很不痛快，想要回敬她也行。”
只是还没等到秋雪秋霜等人对西侧屋横眉冷对，施加心理压力，皇上的神助攻就到了。
次日晌午，姜恒就收到了来自养心殿赏的临潼石榴一筐。
还是苏培盛亲自带着人来的。
姜恒：嗯，老板的项目追到了家门口，不干不行了。
石榴果茶正式提上议程。
姜恒准备忘掉脑中相关的旖旎画面，专心思考几种之前喝过的美味石榴饮料。
顺便跟苏培盛这位帝国第一秘书寒暄一二：“不过是送石榴的小事儿，怎么苏谙达还亲自来了？”
苏培盛笑道：“也不光是送石榴，奴才还带了花匠来看看泥土，提前挖个树坑好移树过来。”
姜恒忽然有一点很不祥的预感，不会是……
果然苏培盛笑得更和气了：“万岁爷金口道贵人最喜欢石榴，石榴树又是多子的好兆头，特命恒春圃的花匠移栽一株石榴树过来。”
姜恒：……石榴梗过不去了是吧。
苏培盛这回照样把信贵人略有异样的神色看在眼底，但他全当看不见：万岁爷跟信贵人显然有自己的石榴秘密，他全当不知道就行。
他一个眼神，身后跟着两个恒春圃太监就上前行礼。
苏培盛笑吟吟道：“万岁爷还吩咐了，不能选老树，说树老了易成精，信贵人是新入紫禁城的，只怕老树种在院子里吸走地气，对贵人不利。”
姜恒笑着给皇上的封建迷信捧场：“万岁爷见识万里。”不对，皇上的封建迷信怎么叫封建迷信呢，这叫上感于天！
姜恒环视了下院子选址，对花匠道：“东北角上这块怎么样。”
姜恒下意识选了东边的土地，在她看来，周答应没搬出去之前，这永和宫的后殿就只有三分之二是她的，西边仍旧属于周答应。
苏培盛听她这么说倒是唏嘘：这信贵人是个厚道人啊。昨儿周答应来截她的胡，皇上今日就特赐石榴树，明显是给她撑腰嘛。她借着这个机会，就算把树种到周答应屋门口，也不会有人敢多话的。花匠也只会奉承，对对对，满宫里只有那块地适合种石榴树。
这么好的机会，信贵人却都不报复。
这是苏培盛不知道，眼前温和甜美的信贵人，已然做了工作计划，策划了怎么在近期让周答应自掘坟墓，然后把她掘出去。
苏公公也有走眼的时候，还只当姜恒人如其面，是个软乎乎的甜姑娘。
苏公公内心还在感慨：果然老天疼憨人啊。信贵人自己想不到敲打周答应，皇上都替她想到了。
他上前一步，对姜恒道：“贵人，东北角固然好，可奴才领差事时，万岁爷吩咐了，您素日看书写字的厢房就在东边，树种在东边会挡您的光。”他往西边一指：“皇上说种在西边窗前就行。”
姜恒都是一怔，然后才反应过来：看来不光她嫌周答应门缝窥人烦，被当成胡截的皇上更烦。
这可是天下都要随着他心意的皇上，而且是个不折不扣工作狂。姜恒其实微有感觉，昨儿皇上似乎是想留下的，但还是带着大毅力起身走了，可见为了工作一切皆可抛。
姜恒很理解那种手里还有个大项目没完成，就不能彻底放松了出去吃喝玩乐的心思。
而周答应居然还想来安排安排皇上，指望自己让皇上放下工作，对她一见倾心。
只能说周答应的打算，是算错了领导。
这不，领导烦了，要在你窗口栽树。
姜恒对苏培盛点头：“好啊，都听皇上的。”
苏培盛很忙，不会在这里看匠人挖坑，很快就告退了。
姜恒对两位花匠道了声辛苦，给过赏银，又让小陆子给他们准备凉茶，就进屋去了——因两个花匠非常战战兢兢只是满口谢恩，她在外面显然耽误人家干活的进度。
她进门，秋雪也跟着进来，脸上表情非常像是‘望子成龙，子也终于成龙考上重点’的老母亲一样，眼睛都放光了：“贵人！皇上真是心里有您，昨儿周答应出来拦圣驾，也是不把您放在眼里，这不今儿皇上就给她窗前种一株石榴树！”
姜恒摇扇子：“不至于是为我，皇上只是厌烦这种没有规矩的行为。”
估计以皇上的性格，最烦人在他跟前弄手腕，何况周答应这种非常直白的想要邀宠截胡手段。
秋雪却在一旁替姜恒加油打气：“主子就是太看轻了自己些。”
姜恒止住秋雪的‘鸡娃’行为，对她道：“花匠在院里打土动工，西侧间肯定已经察觉了，你去加把火添点柴吧。”
秋雪“嗳”了一声：“主子您就放心吧，我保管周答应听了跟坐炭炉似的，想赶紧离了咱们。”
人大约都有逆反心理，当你想赶一个人走，对方可能偏要留在这里当钉子户给你碍眼，但当你做出想强留下她攻击的姿态，对方就会发挥主观能动性，拼命往外逃跑。
周答应在屋里发抖。
其实她这屋里到了夏天，西晒蒸热的很，可搁不住她心里发寒。
她这状态也影响了身边的宫女，当然，还有昨日她那一巴掌，以及命宫人顶瓶跪了大半夜的罚处，吓得身边两个宫女颇有风声鹤唳之感，生恐哪里惹了主子，再挨一顿削。
她吓着了宫女，宫女脸上惶恐畏惧的表情又反过来让她更担忧自己处境，可以说西侧间形成了完美恐惧闭环，简直像是个鬼屋。
“小主……”
“有话就说！这样嘴里塞了马嚼子似的样儿给谁看！”周答应见到宫女小心翼翼期期艾艾开口就说不出的心慌，忍不住怒斥起来。
“小主，门外花匠们在勘地画土，准备移树。”被敲打过的宫女语速飞快。
“移树？什么树？咱们这屋子窄小，白天光线本就暗，怎么还移树过来？”周答应眉头皱着。
宫女站的离她挺远，努力想组织语言，能够不激怒这位主子。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不用自己组织语言了。
窗外响起了信贵人的宫女秋雪跟花匠说话的声音：“要先培些好土，才好移栽是吧？有劳公公们了。哎，这可是皇上特意让移栽给我们贵人的石榴树，两位忙完了坐下喝口茶，也将怎么养树告诉我们学着些，日后好照料这棵御赐之树。”
周答应的宫女又后退了一步，因为答应的脸色也太难看了啊。
这回周答应的发抖除了害怕还有气恼，咬牙小声道：“既然是皇上赏给信贵人的，种在我窗子根儿下算什么事！”
这还没完，等花匠们划定了移栽的区域又培了土离开后，秋雪又带着秋霜等人一起来围观这个坑：“万岁爷吩咐的，苏公公亲自带来的人挖的坑就是好看啊，看看这土，多新鲜啊！”
秋霜跟着笑道：“等移了石榴树来就更好了，咱们主子喜欢清净，不喜欢被有的人啊——天天窗缝门缝的盯着瞅着，可见皇上英明再是不错的。”
周答应觉得自己血压都高了：这永和宫是住不得了！
周答应心里惶惶：环顾后宫，能压住信贵人的，又有这个心思的，大概只有年贵妃了。
皇后娘娘只管规矩体统，其余几位嫔妃眼睛里则是只有儿子，对圣宠不甚在意：原本嘛，年贵妃出现的五年来，她们就没有圣宠了，那如今换谁得宠都跟她们无甚关系。
周答应经过一个通宵的思来想去下定决心，还是得投靠年贵妃。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了问题：也得投靠的上，不，起码得跟贵妃搭得上话啊。
首先永和宫跟翊坤宫分在东西两宫，周答应没有在宫道上跟贵妃碰面的机会。而炎炎夏日，妃嫔们都爱容颜，也没人出去逛花园子，直接别想什么‘偶遇’。
至于请安的时候趁机凑上去说话，看似靠谱实则也很难执行。
皇后的承乾宫正殿空间有限，答应们是排着班轮换着，每几日才需要进殿一次给皇后请安的。其余人在门外行个礼就散了，并非每天都有进屋面见皇后的众妃嫔的资格。
尤其是夏天，答应们轮班次数都少了，因人多了脂粉香料味太重，皇后闻不惯，每天就排三个答应去站站岗。
这简直就是贵妃和周答应之间的银河。
好容易后日是周答应能去承乾宫的日子，可请安过程中，哪有她跟年贵妃搭话的余地？她站在门边上，跟贵妃离着一间正殿的遥远距离呢。
及至妃嫔们告退的时候，也是按着位份，贵妃头一个出门，且贵妃还有轿子可坐，等排到周答应离开承乾宫大门的时候，贵妃都走到东六宫了，周答应现长出一对翅膀都撵不上。
周答应真是着急：花匠们又来培土了，还灌了些味道有些奇怪的花料在自己窗前，这日子真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可偏就跟贵妃搭不上话啊！
周答应着急，姜恒也替她着急。从周答应去请安的时候，目光一直追随着贵妃跟‘追光者’似的，姜恒就知道了周答应要抱的大腿目标。
然后看着她望着年贵妃求而不得的眼神，特别像因为家境原因被阻拦的穷书生跟大小姐。
姜恒在心里为她鼓劲：周答应，请你勇敢追爱吧，不要畏惧阶级的差距。
“皇上设了会考府后，依旧让怡亲王领事。连宫里太监们都知道皇上最信重的还是怡亲王。”秋雪边在旁边做针线，边跟姜恒唠嗑。
她是尚衣监出来的人，宫里各处人头熟，针线和消息一样灵。
其实作为宫女，她根本不知道啥叫会考府，都是听别的宫人太监说的。但作为‘鸡妈妈’型宫女的秋雪，觉得别的宫妃能知道的事儿，自家主子也要知道才行。所以甭管在外头听说了什么消息，理不理解的都先记下来，回来如实告诉自家贵人。
后宫跟官场并非不相干。
起码前朝有事儿让皇上生气，后宫人喘气都得小点声。
而姜恒也很愿意听这些事儿。
她对大清朝的历史大事知道的多，有时候秋雪等人只是闲唠嗑，说出来的前朝事，就足够让她推断出，现在朝廷又处于一个什么阶段了，最近会不会有大事发生。
“会考府啊。”姜恒倒是知道这个机构。这是雍正帝独创的机构，放到现代，就是审计局，算是非常天才的帝王创举。
在管理财政民生这方面，雍正帝真是宗师级人物，不但通晓朝野上下各种潜规则，还会自创机构。就像是武侠小说里的武学宗师，不光能将现有的武林秘籍学会，最后还能融会贯通出自己的一套绝学传世。
“那皇上近来心情应该不错。”姜恒想想，以雍正帝的性格，创立了审计办，更方便的追账审账，谁都不能从他国库平白挖钱，肯定是件快事。
秋雪听主子这么说，反而停了针线，有些迷惑道：“但听小陆子听洒扫太监们说，每天都有大臣们在养心殿门口跪着请罚。”
“万岁爷要是心情好，应该不罚大臣们了吧。”秋雪又想起一事，坐的更近些悄悄道：“奴婢听尚衣监的一位姑姑听她干儿子说，这两日连廉亲王都受了皇上责骂，听说顶着大太阳在养心殿外头跪着呢。”
姜恒搁笔翻页，取镇纸压住，继续提笔抄书：唉，人都说无愁不成父子，到了雍正帝这儿，真是无愁不成兄弟……等等，姜恒忽然想起，雍正帝跟自己儿子好像关系也不好，弘时就被他亲自开除出了儿子名额。
在人缘上头，雍正帝似乎有点天煞孤星的命格了。
正想着，外头秋霜闪身进来：“主子主子，周答应出门了，奴婢请长街上小太监帮着看了看，说她直往东六宫去啦。”语气欢快像是过大年。
姜恒精神一振。
“皇兄，让廉亲王起来吧。”
皇上抬头蹙眉：“十三弟，连你也觉得朕对老八太严苛了？”
怡亲王连忙摇头否认：“臣弟不是为了廉亲王，是为了皇兄您。”十三爷特意把称呼亲疏咬的清楚，再像皇上陈述自己的观点：“廉亲王有错当罚，但他昨日已在养心殿前跪了三个时辰，今日再来跪着，朝臣们来来往往看着……而且外头都知道，廉亲王最近身体抱恙……”
皇上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装腔作势！”
雍正帝是真的气着了：他都经历过生死的人了，但还是叫老八气的头晕脑胀的。
这世上有的人，偏生就是这么能惹人生气。
廉亲王是个能力很强的人，这点朝野公认，连皇上都是肯定的。但自打皇上登基以来，廉亲王就屡屡犯错，犯的还都是恰好的错——既不会大到伤筋动骨，又不会小到让人忽视。
皇上当着朝臣一问责，或者说皇上还没有责怪，只是问询，廉亲王就先跪了，低眉顺眼：“臣弟有罪，万死难辞。”然后异常瑟缩畏惧，叩首请罪。
说来王爷们都是人中龙凤一样的人物，在《信妃录》里更是如此。廉亲王的容貌也没说的，生的非常斯文俊秀，观之异常可亲——不然以他的出身，也不会从青少年起就有朝臣不断向他靠拢。
故而每回他这样低头顺从，过于谦卑的认错，落在朝臣们眼里，心里都不由感慨：唉，廉亲王真是可怜，皇上又在为一点小事苛责他了。
哪怕皇上还什么都没说，但皇上那种冰冷无边的炼狱气势，对照下头廉亲王惨白俊秀又可亲柔和的脸，那真是比皇上言语直接骂他还要铁证如山。
皇上自有情报来源，很快风闻，朝野上下对廉亲王都很是同情，觉得自己对待手足不宽不仁。
要是让姜恒来形容皇上的心情，那就是大女主遇上绿茶女的憋屈。
皇上是那种坚韧如松的大女主，凡事靠自己，咬定青山不放松咬碎牙齿自己吞，就算难受的不行也要背着所有人才肯暗夜中吐一口血的独立女主；但廉亲王就是那种外表柔弱可亲，明明自个儿犯了错，但只要他抢先过分指责自己，旁人就会生出同情的绿茶女配。
朝臣们就是分不清绿茶的蠢直男们。
昨儿廉亲王又犯了一错，将秋收时皇帝祭天的典仪写少了两项流程，要不是皇上看了一遍，差点就拿去礼部照办了，只怕礼部还会以为皇上主动简约。
皇上自然火了，在朝上把折子扔给廉亲王：“你从十四岁大婚开始办差，内务府待过十年，礼部待过五年，这样的事儿也会办错，可见存心不敬！”
廉亲王一句不辩，近日愈发清减消瘦的脸儿变得煞白，立刻跪了：“臣有罪，臣该死。但臣再不敢对主子爷不敬，请万岁爷恕臣疏忽之罪！”说的急了还似乎呛到了气儿，连连咳喘起来，憋得脸又通红。
旁边老九老十立马也跟着跪了求情，一个瞪眼睛：“皇上，八哥这些日子身体不好，精神不济难免出错，请皇上恕罪。”
一个阴阳怪气跟着求情“皇上若再罚，臣弟愿替。”
给雍正帝气的，真是时隔一世，老八他们还是这么讨厌！
老九老十要替，他偏不让，朝臣们说他对廉亲王苛责，他也不准备妄担虚名，朕就苛刻了怎么着吧，你愿意装这个恭敬样，一副逆来顺受认罚的样儿，就恭敬去养心殿门口跪着去吧！
而且这一跪，皇上就要求廉亲王持之以恒，连跪三天，每到太阳落山才让他回去。
眼见皇上犯了拗，张廷玉等人面面相觑心道不好：皇帝罚臣子，有罪当罚，但这样连着几天不算完的，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他们不敢劝，依旧推出了万能的怡亲王。
十三爷不能不来劝，他心里明镜似的，也知道八哥是在故意气人，也知道四哥是跟他拧上了，豁出去名声不要，也要廉亲王结结实实受一场罪，治治他的绿茶毛病。
可……他看不下去皇上拿自己名声去拗。
在怡亲王眼里，皇上是最好的皇上，也是最好的兄长。他可看不下去有人传皇上苛待手足。
于是怡亲王火速救场中。
其实在这儿之前，隆科多也来劝过皇上。
皇上只冷声道：“难道朝臣只看到朕罚他，没看到他犯的错吗？”隆科多此时自以为是皇上的好舅舅，就直言不讳道：“这朝上大概也只有臣敢这么说了，好多人都私下里道，廉亲王之所以犯错，是因为皇上动辄挑剔他，将他吓成这样的。”
皇上：……
隆科多仍在絮絮：“以臣看啊，皇上素日待八王是严了些个，其实八王是个老实谦和人儿，皇上和煦些，他就不至于天天怕的魂不附体，动辄做错事儿啦。”
再次领略了绿茶功力的皇上，当真险些一口血吐在隆科多脸上。
于是今日十三爷来劝，皇上就恼得很：“这是什么道理？犯错的人成了个好的，朕这受害的倒成了暴君——若朕一个疏忽没看出礼仪错漏来，他们保管又在背后嬉笑嘲讽！”
十三苦笑：是这样没错，但这世界上就有这么多道理说不通的事儿啊。皇上得了皇位，在旁人眼里就是至高的既得利益者，不会有人同情他，看到他的烦难委屈。
经过十三爷苦苦劝说，皇上终于松了口“叫他给朕滚！”
怡亲王很松了口气，连忙来到殿外，亲自出来伸手去扶廉亲王：“八哥，皇兄消气了，您回去歇歇吧。”
廉亲王嘴唇苍白到有些透明，像是冰雕的人一般，又因顶着大太阳，两颊带着病态的红晕，显得确实分外可怜。他闻言却不肯起来，抬眼望着怡亲王：“你的好意八哥领了，皇上若肯开恩恕过，必会赐下金口玉言的。没有圣旨，臣不敢自起。”
十三爷险些给他跪了：咋的，这还非要等一个金口玉言。
他恨不得把廉亲王架走，但又怕他强行动手，廉亲王给他表演一个当场跪到病发，在养心殿门口倒地不起，于是只好苦口婆心：“难道弟弟还敢假传圣旨不成？皇上当真消气免了你的跪。”
廉亲王眨眨眼：“真的吗？我不信。”
怡亲王体会了一把皇上想吐血的感觉：八哥太会调动人的情绪了，他想让人喜欢他很容易，想让人恨他那就更容易了。
好说歹说的，廉亲王终于顺着怡亲王的力道起身了。十三爷又立刻做主，叫了一顶小轿，将他‘柔弱’的八哥塞了进去。可不能让他这幅刚跪过的憔悴蹒跚形容在皇城里溜达，要知道臣子们从前门出去，还要经过登闻院、千步廊和六部等许多前朝地方。
十三爷给了苏培盛一个眼神，苏培盛立刻表示收到：会让小太监抬着八爷从最隐蔽的路走，直到给他抬出宫去。
八爷当然明白，他掀开轿子的帘子，看着怡亲王笑道：“十三，你真是皇上的好弟弟。”
十三爷对他灿烂一笑：“八哥过奖了，咱们都是做弟弟的，却也都是做臣子的。皇阿玛教过忠君，我一日不敢忘。”
八爷闻言，也不与他继续打言语机锋，而是笑容带上几分虚弱，揉着自己的额头：“我觉得有些中暑似的……”
十三立刻摆手：“快快，送廉亲王出宫。”快送这位大神走吧，这种高段位病人他也招架不住啊。

第32章 有用的人
十三爷这头弄走了廉亲王，转头还得去劝皇上消气，不要大热天的气坏了自己。
进门后怡亲王用数据跟皇上说话：今年年底各地能追缴回的钱粮就有大几百万两；会考府也已经驳回了几桩有漏洞的财政计划，初步运行已见成效；观保和十四在治河上做的不错，今夏黄河泛滥的少了些——总之拿出各种好消息来让皇上暂时不去想廉亲王。
果然皇上的眉头被渐渐顺平。
是啊，比起前世他接手的时候，这朝廷上的境况是好多了。
皇阿玛是个好皇帝，年轻时就擒鳌拜平三藩，但再好的皇帝，当了几十年后大约也累了。最后的十年，真是有些噩梦。
皇上还记得，自己一边命人筹备丧仪一边接收国库库银数目的心情。
看到偌大的国库存留下来的所有银子只有几百万两银子的时候，他当真升起过一阵不孝的想法：要不皇阿玛的丧仪就简单办办吧，每天这些排场都是流水样的花钱。
当然后来理智制止了他。
于是刚出了先帝二十七天，他一个新皇帝就开始明发圣旨，严刑稽查钱粮亏空，跟臣子们讨债。其中的愤怒不足为外人说也。
到了这里，情况远没有前世恶化，可雍正帝讨债的心倒是没变过。
吃了朕的一定给朕吐出来，还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怡亲王见皇上气平定了些，就试探问道：“皇兄，八月有中秋佳节，这之前自然是出不去。等过了中秋，要不要去木兰围场散散心？若要带着八旗围猎，臣弟好去早做安排。围场那边也荒了三四年了。”
自从康熙四十七年，木兰围场废太子以来，那地就一直空着了。
雍正帝本来想拒绝，觉得出去一趟太浪费工作时间，话都到了嘴边上，却又改了主意。
说来，他本人更重视朝政务实的工作，木兰秋猎这种带着八旗一并围猎的演武活动兼与蒙古诸部沟通往来等事，他前世一直不看重。十三年从未到过木兰围场。
其实晚年他是有些后悔的。
雍正十年，大清在战事上很是大败了一回。俱他后来想着，大约也是八旗子弟见皇上不重视演武围猎等事，只重视农桑经济，就将打仗的本事日益荒疏起来。
既如此，这演武还是要搞起来的。
怡亲王见皇上点头应了今秋去围猎，脸上立刻露出喜意来——虽说他的算数是皇上一手教的，他也很精通各类庶务。但他还不像皇上似的，日常爱好也偏宅，就喜欢批折子。其实他跟十四都更喜欢跑马围猎，到处撒欢，算是标准的满洲子弟。
两人正说着，张廷玉又求见，向皇上禀明河道修建开支、河工工钱并受伤抚恤等事。
这折子正是观保送上来的，随着的还有一封十四爷的折子。
皇上接过一看，心里大略一算，就知道银子数目上头靠谱。可见观保作为治河总督，不仅自己没有贪腐，也能约束着下头的臣工，将银子花在正事上。
张廷玉作为‘大清审计局’二把手，这折子当然也是算过后才拿来回禀皇上的。
见皇上也批复‘可’，他就接旨再忙着把支出报表交给户部批银子。
十三爷就借此继续说好话让皇上高兴：“皇兄的会考府一设，实在是精妙，从此各部再不敢私报私销，各种瞒账了。”然后又劝皇上多歇歇：“为了这会考府，皇兄前后也忙了十来天了，如今臣弟和张大人都已经入了门，会考府上下也自行运转起来，皇兄也该抽空歇歇。”
皇上在心里有一本大事记。
会考府建完，就算是又勾掉了一项。
剩下的大事还有很多，但皇上相信这回自己的时间也会更多。要比前世走的更稳才是。
在十三爷告退前，皇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其实这世他对老八等人早有安排，只是时候未到，才先把他搁在一旁没有处置。但皇上也懒得再见老八日日在朝上委屈脸了，就直接下旨：“廉亲王体弱多病，着安置于畅春园中安养，及至痊愈。”
畅春园算是康熙爷喜欢去的行宫别院。
皇上还是更喜欢自个儿的圆明园，畅春园空着也是浪费人财物力，于是就顺手把老八扔进去‘养病’，再把口口声声愿意替廉亲王担罪的老九老十扔进去陪同，算是安慰他们的兄弟情深。
如今一项要事告一段落。皇上在将今日要紧密折批完后，就把剩下的请安折归归拢，准备明儿再看。
现在嘛，他准备去瞧瞧他赏的石榴树怎么样了。
昨日苏培盛已经回过了，培了这些日子的土，终于把石榴树移了过去。
永和宫中，姜恒也正在隔着窗欣赏自己新到的石榴树，然后转头跟秋雪道：“这树把西厢房的窗子挡的有点严实啊。”
秋雪边擦着菱花纹窗棂缝儿里的浮灰，边向院中认真看了一会儿，点头道：“还真是挡住了。”然后又道：“今早周答应又去东边求见贵妃了。昨日一回，今日一回，难得贵妃肯见她。”
秋雪有点担心：“主子不怕贵妃娘娘授意周答应做出什么来？”
宫里常在、答应、官女子数目很多，而贵妃的翊坤宫门槛很高，贵妃也不是脾气好的，不会谁都见，但能见普普通通的周答应两回，想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对着姜恒来的。
姜恒托腮：“周答应是会做点什么，但这会子的动作，倒还不至于是贵妃授意的。”
贵妃是目下无人型，她哪怕不独宠，也是独一份的贵妃。在她看来，就算周答应要来给她当狗，也得先证明自己的价值然后自备狗粮来。
毕竟这宫里要巴结贵妃，给她当跟班的人实在太多了。
贵妃专宠的时候，其实好多人还不大敢巴结她，或者说觉得巴结她没用——贵妃这个脾气，是绝对不会把皇上从自己碗里分给别人的。
但现在去巴结贵妃的低等嫔妃反而多了许多：贵妃不会从自己碗里把皇上让出来，但问题是，现在皇上在别人碗里哎！贵妃一定很愿意从别人碗里把皇上挖走。
非主位嫔妃们抱贵妃大腿的热情可以说是空前高涨起来，并没有出现贵妃疑似失宠，就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情形。反而因这个疑似，翊坤宫门前更热闹起来。
毕竟在宫里，女子失宠，是必经之路。
贵妃能保持专宠五年的记录，且当年以汉军旗的身份直封贵妃，已经是后宫各低等嫔妃膜拜的偶像了。
这会子她没有圣宠，但位份还在，正是该提拔新人的时候。
“以我对贵妃娘娘的了解，贵妃说不定只对周答应甩了一句话。”姜恒清了清嗓子，模仿了下贵妃略抬下颌，往下看人的傲然神色：“我不喜欢没用的人。”
秋雪和秋霜都笑了又道：“虽说周答应位份低，但都在后宫中，贵妃娘娘不会这么不给脸面吧。”
姜恒心道：书中熟人，也算是熟人吧，贵妃绝对就是这个语气。
“本宫告诉你两件事，一，翊坤宫是皇上给本宫住的，旁人休想住进来。二，本宫看不上没用的人。”
周答应坐在榻上，脑中循环播放的就是贵妃这‘一’和‘二’。
她昨天鼓起勇气去翊坤宫其实没见到贵妃本人，传话的宫女只打发她走了，说娘娘见的人多了，没有精神再见答应。
周答应垂头丧气告退后，也打过退堂鼓。然而回到永和宫，下晌自己窗前就被种了一棵石榴树。而且信贵人的宫女秋雪还在窗外说：“唉，咱们宫的树再好，也不如翊坤宫的树讨人喜欢啊。”
周答应就在屋里发抖：信贵人知道我去过翊坤宫了。
自觉被逼上梁山的周答应，只好今日赶早，继续去求见贵妃，经过送银子和哀求贵妃的大宫女，周答应终于见到了贵妃。
贵妃的气势压得她找不到北，在她抖着声音阐述了自己被信贵人‘欺负打压’，再表达了想要效忠贵妃娘娘，入住翊坤宫的意愿后，就得到了贵妃的几声冷笑，已经申明的‘一’和‘二’。
周答应在翊坤宫就哭了起来。
贵妃起身命人送客，又道：“本宫看不上没用的人，但你若是能有点用处，本宫倒可以去皇后跟前说一声，让你离了永和宫。”
周答应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在周答应看来，笑眯眯的信贵人才是最可怕的幽灵，她已经将人得罪狠了，只有离了永和宫才有活路。
做个有用的人……是了，只要她能让信贵人见罪于皇上，贵妃就一定会高兴的，一定会觉得她有用的！
哪怕牺牲自己得宠的机会，在周答应看来也不要紧了：经过上一回精心打扮过，想要靠美色吸引皇上却看到皇上眼里的不耐烦和甩袖而去后，周答应已经没有信心靠自己得宠，在后宫过上好生活了。
那么抱一个大腿就是她最后的出路。
若没有高位嫔妃肯护着她，她将来一定会被信贵人折磨死的。
皇上是自己走到永和宫跟前的，养心殿到永和宫的距离不短，正好疏散筋骨。
他边走边对苏培盛道：“御花园那里安排好了吗？”
苏培盛连忙道：“万岁爷放心。”
皇上想着今日有空，顺便就带信贵人去御花园湖旁，消除下心理阴影：听她上回说起来，对天鹅着实害怕。
若是天鹅都怕，到了木兰围场，猛兽猛禽，估计更要怕了。皇上还挺想带她去骑骑马散散心的。尤其是辅助捕猎的海东青猎鹰，皇上自个儿养了两只，还预备让她瞧个威风。
先借着天鹅给她习惯一下吧。
苏培盛领了旨意，早就去珍禽房找了总管太监，让他们放两只最温驯最漂亮的天鹅出来，一定要保证这回不是容易受惊的打人鹅。
“皇上是来喝茶的吗？臣妾这些日子调了七八种石榴茶了。”
姜恒见皇上来，特别自觉要上交项目《关于石榴相关茶饮的研究报告》。
皇上不由一笑：信贵人有时候跟自个儿还挺像的，手上有点什么活，非得做完了才行。
“茶回来再喝。你换件厚些的衣裳，朕带你去……个地方。”
姜恒听皇上一顿，就知道这还要卖关子，也就不问，走进去换衣裳。
秋雪认真忖度打算：“主子的衣裳倒也不用换什么厚的，虽说日头下山了，但去外头一走动还是热。要不还是奴婢给您带件披风预备着吧。”
“带那个绒线的。”尚衣监新送来的衣裳，有一件起绒的。姜恒从前就挺喜欢那种毛茸茸看上去就很舒服，人很像只兔子似的衣裳。
出来的时候，皇上正在书架前看她的书。
皇上亲自来永和宫的次数不多，但他记性好，发现每回都多两本书，且都是幼教书。原本他也以为，姜恒是跟后宫的妃嫔一样，放些启蒙童书在这里，有招子的心思。
但后来又看她案上累着的，按日子排起来的满汉练字稿，才知道是她自己在看书练字。
瞧上头标注的日期，可知她练字是持之以恒未曾断过的，哪怕扭了脚也没停下。这份毅力倒是难得。
“你若是喜欢看书，这永和宫后头的景阳宫里藏书多，你尽可以过去拿一些来。”姜恒一听倒是意外之喜，景阳宫是她一直想去的地方，那里也是一个《信妃录》原著剧情点。
“多谢皇上。”她笑得高兴，皇上看着也心里明亮起来。
于是主动伸手：“走吧，再一会儿天要彻底黑下来了。”
然而皇上和姜恒刚走出门，就见廊下戳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恒精神一震：哎呀周答应来啦！她终于动起来了！
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是只有姜恒自己熟悉并且主意到了。皇上上回没注意到周答应，这回仍旧没注意到。
不过姜恒要为皇上辩护：这次真的不能怪皇上，因为周答应这回打扮大变。
上回周答应是着意打扮过，虽然也是偏柔和色调的月白衣裳，但明显是一朵妆点过后的楚楚娇花，这回她却是穿了件有些黯淡陈旧的淡蓝旗装，衣裳上的花纹也格外稀疏，不仔细看，就跟寻常宫女的浅蓝色无纹衣裳没什么分别。头上更是只带了两根筷子样的钗，也不知她从哪儿寻出来这么朴素的首饰。
总的来说，她站在廊下非常完美融入了宫女群体中，以至于皇上目光经过她，但毫无反应，仍准备带着姜恒往外走。
周答应见皇上完全不认识她了，心里的犹豫倒是一下子没了，顿时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她非常坚决地扑出来，一下子跪倒在皇上跟前，声音凄凉婉转如泣：“皇上，臣妾给您请安了。”
姜恒在这夏日的夜晚，都被她凄凉出了一点寒意。
而皇上整个人却是惊了一下：他刚刚心里一直在盘算怎么带信贵人看大天鹅呢，忽然有个人扑到了脚边上，要不是他听到臣妾二字及时收腿，差点就下意识启动防御机制把人踢出去！
这下子皇上忽然就理解了姜恒为什么会被鹅吓得扭了脚。
一个身材娇小的人类扑过来，都让他这种大男人吓一跳，何况信贵人不过个姑娘家，面对一只疯狂大天鹅。
在瞬间体会到姜恒的心理后，皇上就恼怒起来，这宫里还有这么没规矩的嫔妃？！
这也就是私下里，若是在什么宫宴上举止失措，丢的就是他的人了。
但皇上素来不是爱跟妃嫔纠缠多话的性格，对他来说，让他疾言厉色对个低等嫔妃，很没必要。于是大内太监总管，苏培盛大总管，立刻成为了替罪羊。
皇上目光转向他：“你脑袋不想要了？”
苏培盛立刻变了个茄子脸。他也着实没想到今日这情形。
周答应上回就来截胡信贵人，结果皇上理都没理她，信贵人倒是得了一株石榴树。
这回见周答应又来了，苏公公就跟上回一样没管：有人自己要丢脸，关他什么事儿。
都是永和宫住着的嫔妃，难道他这个太监还能管着小主不让请安？
于是苏公公就摆好了在一旁吃瓜看戏的架势。
结果周答应太勇猛，冲的太快，连累了他这个吃瓜人，苏公公真是说不出的苦，只好连连叩首。
“奴才有罪，奴才这就‘请’周答应回自个儿西屋去。”
皇上蹙眉：“周答应？”然后转头看姜恒：“朕上回在你这儿看她，似乎不长这样。”
姜恒：……这话让我有点没法回答了，皇上为什么不问问神奇的海螺，不，神奇的周答应呢。
而不用皇上问，周答应就已经开口了。
周答应两颊上没有抹胭脂，倒是眼周轻轻抹了点红色——直男可能会以为是天然的红晕，觉得楚楚可怜，但同为女人，姜恒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周答应的妆容。
这就是憔悴委屈妆。
姜恒基本已经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果然，只听周答应声微气弱，还带了几丝不易察觉却还是会被人察觉的颤抖和哭腔：“回皇上，臣妾衣饰简陋，以至于御前失仪，请皇上恕罪。”
皇上蹙眉问她：“既自知简陋失仪，为什么还来御前？”
周答应先是一愣，皇上这话跟她预期中不太一样啊。但她还是很快按自己准备的话答道：“臣妾，臣妾也是无可奈何的委屈。”然后带着小羊羔看老虎似的畏惧，看了一眼姜恒：“臣妾有苦衷，请皇上不要再问了。”
皇上抚了抚袖口上因为批折子压出来的细痕：“朕没打算问。”然后转向因方才变故落后他一步，半躲在他身后似的姜恒：“别怕，走吧。”
姜恒之所以落后半步，倒不是因为周答应冲出来吓到了，而是方才险些笑场才躲在皇上背后。此刻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忍着笑意，完美无缺应了是，跟着皇上绕过呆跪在地上的周答应。
“皇上，臣妾求皇上留步。”周答应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
姜恒发誓，自己看到了皇上脸上明显的不耐烦。
“苏培盛——”皇上右手一指，示意自己要个清静。苏培盛连忙带上两个从方才起就待命的小太监准备强行‘请’走周答应。
周答应却游鱼一样绕过苏培盛，再次精准扑到皇上脚边跪了。苏培盛头上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自己居然马失前蹄，没抓住人！这，这，完了，只能乞求一会儿皇上跟信贵人与大鹅玩的高兴，把自己今日的错漏给忘了。
游鱼周答应再次游到了皇上跟前，真情实感落泪起来。
这回她也不敢搞什么‘欲语含羞’‘皇上别问’的欲擒故纵把戏了，而是直接对皇上道：“皇上！信贵人她喜颜色鲜明柔亮的衣裳，因臣妾跟她一宫，她恐臣妾出头，就不许臣妾穿。”周答应先拎着自己旗装的一角对皇上哭诉信贵人不许她穿好的，然后又取了头上一根钗道：“连头上的首饰，都不许用赤金或是镶嵌珠子。”也不许她戴好的。
姜恒在旁边听着，像听别人的故事。
这也确实是别人的故事。
皇上看着周答应，忽然有种异常的熟悉感。
他从这个陌生的答应身上，愣是看到了老八的影子。
要是自己像别人一样看到她衣裳就问‘你怎么穿的这么素’，她大概会可可怜怜看着信贵人，然后说‘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想穿成这样的。’
甭管姜恒辩不辩解，周答应都可以继续委屈可怜道：“跟信贵人无关，都是我胆小，怕抢了信贵人的风头惹她生气。”
皇上再想想廉亲王那张‘都是我的错，我太害怕了所以犯错’的脸，血压就高了。
皇上回头看着姜恒，姜恒还以为皇上在等她反驳，就开口道：“臣妾自入永和宫来，从未私下跟周答应说过一句话。当真不知，周答应的结论从何而来。”
说来也巧，周答应起初嫉妒她，后来躲着她，去皇后宫中请安从不肯跟她一起出门。她躲着自己，姜恒更不会主动跟她说话。
两人除了不得不碰上的时候点个头，其余真是毫无交流。
周答应一听这话哭的更惨了，指着石榴树道：“信贵人说这句话就不亏心？旁的不说，只说这石榴树，永和宫的后院这么大，信贵人非令人种在我窗前！”她看着皇上：“皇上赏赐信贵人石榴树，她却借机打压臣妾，将树种在臣妾窗前，以至于早起都要摸黑起来。”
姜恒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不辜负她让秋雪用‘石榴树’之事去刺激周答应。果然周答应没有忘记把这拿出来说事儿。
皇上听到这儿已经彻底不想听了：别说他原就不信周答应的话，只说这石榴树，却是他吩咐了让种到西边去的，免得挡了姜恒的光。苏培盛当日来回禀，还提起‘信贵人心实，奴才一提种树，她只想着种到东边无人住的厢房跟前。’
此时周答应却拿这件事来诬陷。
“苏培盛。恒春圃，宫女。”
当皇上开始往外说单个词，而非一整句话的时候，那就是无可挽回地生气了。
这回苏培盛完美执行任务，立刻带着人把周答应迅速撤离现场。然后再回来像皇上确认：“奴才是即刻就将周答应……奴才该打，是宫女周氏，送去恒春圃当差，还是明儿一早先回了皇后娘娘……”
在皇上森森目光中，苏培盛立刻领回圣意：“奴才这就命人送宫女周氏过去。”
姜恒到底不如苏培盛了解皇上，方才皇上说‘恒春圃，宫女’的时候，姜恒还在想什么意思，现在才领会，原来皇上是直接夺了周答应的嫔妃身份，让她去做养花宫女。
不过周答应的打扮，立刻被拉去做宫女，也算是完美融入职场环境了。

第33章 不必破防
直到了玉带池畔，姜恒才知道皇上带她来干什么。
皇上指着水上远远游着两只雪白优雅的天鹅，将她从身后拉过来：“朕在这里，不用怕。一会儿你多瞧一瞧天鹅，再伸手摸一摸，惯了就不会再怕这些羽禽了。”
姜恒不由就笑了：皇上也太有意思了，居然还带她来脱敏治疗，让她摆脱心理阴影。
于是顺着这话笑答道：“好，臣妾一会儿拿出勇气来摸一摸。”随即期待看着湖面。
皇上倒是奇怪：方才他格外嘱咐她别怕，其实不光安慰她怕天鹅，还有安慰她方才被人诬陷的意思。
但见她立刻笑得无忧无虑甜甜蜜蜜的，不免好奇。
他吩咐苏培盛去珍禽房拿些天鹅爱吃的粮食。
其实苏培盛早准备好了一应逗鹅之物，珍禽房最有经验的训鹅太监也就在左近等着伺候，但苏培盛看出皇上似乎有话要跟信贵人说，连忙立刻退下去重新拿鹅粮。
皇上负手立在水边：“方才周氏诬你名声，你瞧着倒不怕？人心诡谲不怕，竟是怕天鹅？”
姜恒知道自己‘怕鹅’已经才成为了皇上的固定印象，也不去辩解自己不怕周答应也不怕鹅，躲避只是出于尊重天鹅的战斗力。
但皇上这个问题，问的到走心似的。她想了想才回答皇上：“臣妾有无欺压过周答应，只要皇上查，一定水落石出，臣妾相信皇上的英明，就不怕周答应。”又看向湖面笑道：“但这鹅可不会因为皇上英明，受了惊就不跳上来撞臣妾。”
皇上起先也是一笑，之后却又忽然问她：“便是朕不会被人欺瞒冤枉了你去。可周氏心里衔恨，估计在旁人跟前也会如此惺惺作态，故作受了你委屈的样子。若别人因此不肯信你，闲话传来传去糟蹋了你的名声，你又要怎么办呢？”
对上皇上眼神的一瞬间，姜恒宛如喝了福灵剂一样，忽然就想明白了。
雍正帝，名声，加上秋雪告诉自己的，廉亲王这两日接连被罚跪在养心殿门口，消息传得飞快——皇上这是想到了自己吧！
换任何一个妃嫔，哪怕是皇后，都不会通过一个普通的周答应这么联想。
唯有姜恒，站在历史的肩膀上，知道雍正帝一世是怎么被名声所困的，知道他晚年被人骂到破防，作为一个皇帝，居然亲自写书，下场去跟一个普通落魄书生对线，向着天下人发布《大义觉迷录》解释自己的清白，才能瞬间想到皇上这话的隐藏含义。
姜恒轻声道：“皇上也说了，别人‘不肯信我’。那又有什么法子呢？明白的人，如皇上般自然会洞见真相，不明白的人，就是不愿意明白，臣妾的分辨，也只会徒增议论，让人说臣妾是恼羞成怒心虚才多加辩解。”
此时蒙蒙月色初升，河面像是一条虚幻银色的光影，只有两只雪白的天鹅，缓慢静谧地呆在水面上。
周围寂静无人，一时间这不像紫禁城，而像另外一个割裂的时空一样。
他们两个人像是无意间闯入了一幅画的人间来客。
皇上被这样的静谧所安慰，见她目光也如银月般清澈，还带着笑意，不由道：“你这性子倒好，天生不知忧愁。”
姜恒抬眼望着皇上：“其实臣妾也忧愁的。被人恶语相向，尤其是被冤枉，是极令人心烦的事儿。但臣妾想着，又不是臣妾自个儿有问题，自己心安就罢了。”
姜恒非常感激父母的养育，其中有一点就是，父母亲人给她的爱非常充足，她从小就不怀疑自己。
小时候遇到不良小团体抢她的东西，偏生还有老师和稀泥：“为什么她们不抢别人的，就抢你的？”这样的问题，也给年幼的她造成了困惑：是啊，班上这么多女孩子，他们只抢我，是不是我招摇了？是不是我说话不够和气？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还好爸妈及时发现这种苗头，不但护着她替她解决问题，还为这句话直接来找老师：“这话你应该去问抢东西的孩子，而不是我的孩子！”
坏人挑受害者，哪里有什么道理，或许根本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才要遭受痛苦，反而是你做对了什么，才招致了恶意。
父母从小就坚定的告诉她：遇到坏人和遭遇不幸，不是你的错，旁人不喜欢你，也不是你的错。
感受到恶意，可以难过，可以想办法反击，也可以选择忘记不理会往前走，但一定不要为了问题而上升到否定自己的人格。
所以姜恒才可以搅着咖啡听人背后议论自己。她是人，当然也有生气难过心寒各种情绪，可情绪过去，她从来也不否认自己。她最爱的那真是自己，奋斗为了自己，享受为了自己，她坚定地相信着爱护着自己。
姜恒是坚定乐观，谁料皇上听她这么说，倒是打心里觉得：真可怜啊，朕还能罚人下跪呢，她却只好自我安慰：‘这不是我的问题’。
皇上是个极重规矩的人，在外从不与妃嫔举动亲密，所以在屋里还会执着她的手，出门后就自然放下。
但此刻，却在这湖畔天地之间伸出手臂，虚松松将她揽在怀里，像哄什么小动物似的摸了摸她的后背：“好了，不是你的问题，朕知道的，朕会相信你的。”
姜恒：……我不是在装可怜啊，我在展示我的自信人格魅力，顺便给您传播点乐观情绪。
皇上你的问题不是相信我，你的问题是要相信你自己啊！
别说做皇帝了，做科长那种小领导都会被人背后骂的。这世上，不被任何人指责的高位者并不存在。但您都是皇上了，只要你心理不破防，世界上是没有人能拿你怎么样的，想想别人只能看着你腹诽，该跪还是得跪下，难道不是很快乐？
但这话姜恒是肯定没法直说的，她只能就着这个安慰宽和的拥抱，表露出对领导关切和信任的动容：“皇上肯相信臣妾，臣妾就觉得够了，只有皇上最重要。”这是大实话。
顺便对领导表态：“皇上放心，臣妾为了您这句相信，也会警醒自身谨言慎行，不会辜负皇上的信任。”
皇上紧了紧手臂，心道：果然还是叫人的诬陷吓着了，朕都信她，她却还是不忘朕连连保证。
真是可怜坏了！
姜恒想，苏培盛能做到帝国第一秘书，果然是靠实力。
方才皇上跟她私下说话，举止亲近的时候，苏培盛无影无踪不说，连带着皇上出行跟着的一串子人，都不知到哪儿去了。
整个湖畔安静如话，直如无人之境。
而此时，皇上恢复了常态，准备带她进行‘天鹅脱敏训练’的时候，苏培盛又神奇地出现了，身后还跟着珍禽房的太监。
就这份符合帝王心思的神出鬼没，苏培盛就是个绝顶高手。
珍禽房的人恭敬上来请安。
听皇上吩咐要天鹅游到近前来，珍禽房的太监就连忙吹响了一只声音有点尖细的竹哨，姜恒留心听了是两长两短。
想来这对天鹅来说是吃饭的声音，只见两只想要干饭的天鹅优雅但迅速地游到了岸边。
天鹅上岸的时候，皇上自然地挡在她身前，然后亲自接过一块姜恒看不出是什么原材料的方饼，逗鹅过来。
这两只天鹅，明显就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给领导表演才艺的。
那走过来准备干饭的动作又优雅又亲人，而且特别乖巧，皇上如果不把手里的食物扔在地上，只是拿在手里，它们虽然渴望却也不会上来啄人的手抢吃的，只是眼巴巴看着，可见训练有素。
“摸一摸。”皇上在姜恒也喂了两块鹅饼后，仍旧不放弃让她跟鹅亲近一下。
姜恒就伸手摸了摸天鹅的脖子，又摸了摸它们身上的羽毛。
心道，这么好的鹅绒，做成羽绒服应该挺贵的吧。
直到姜恒完成了喂鹅，摸鹅，跟鹅互动等一系列举动后，皇上才认定：很好，经过自己的引导，她已经不怕禽类了。
这才对姜恒道：“等到了承德，朕就好带你去看海东青了。”
就见眼前姑娘果然露出惊喜之色：“皇上要去行宫避暑吗？”姜恒第一时间根本想不到什么木兰围场，在她印象里，承德是跟避暑山庄联系起来的。
皇上一顿：“今年夏日过半，去热河行宫有些晚了，且京中圆明园就好避暑，明年夏日可去。朕这回去承德，是预备秋日里去猎苑围猎的。”说完一笑：“不是行宫，是猎苑，你还敢去吗？”
姜恒又摸了两把顺滑大鹅：“托皇上的福，臣妾现在哪儿都敢去了。”
她是真的有点想出门了。
紫禁城挺大，但由得妃嫔去的地方太少了。
这还是当今皇上妃嫔少，连答应都能有六宫的两间房子住。据说康熙爷晚年时候，答应官女子甚至年轻的小常在们，全都在乾清宫后头一排排的下人房里挤着住，除了打扮的好看，住宿条件跟宫女没啥区别，可见后宫留给嫔妃的地方，实在不多。
而且皇宫里的宫道都非常规整，两侧宫墙也都是一般颜色，总让人觉得走在一个地方似的。
且为了屋子夏日生火暖和的快，夏日放冰凉爽的快。这紫禁城后宫住人的房舍，都是小小的屋子。连皇后宫里也不例外，都是一间间小巧屋子。
姜恒想象的大平层，主要面积其实在院子上。
能去外头玩一玩，尤其是去往茫茫草原猎苑，见一见鲜活的动物们，当真是让姜恒很向往。
次日皇上离开永和宫时，天还是正经的黑。
因夜里下起了雨，皇上起得就又早了一刻钟，边换衣裳还跟姜恒道：“雨天路上难行，早起一刻钟，抬步辇的太监不赶时间，就不会忙中滑了脚。”
姜恒表示了解：皇上一看就是那种，跟人约定了时间就永不迟到，而且会早到的人。
姜恒撑着伞送到永和宫门口，见仪仗灯烛之光转过拐角看不到了才打着伞回来。
“换浓茶吧。”上过夜班，还要连着上白班，姜恒觉得需要点浓茶提神。
秋雪带着笑去换浓茶。
姜恒发现秋雪的嘴角就像是收不起来了：每回她去养心殿回来，或者皇上来过，秋雪的表情，就都是这样容光焕发的喜悦。
像是农民伯伯看到满地丰收的庄稼似的。
就在秋雪换浓茶的功夫，雨却下的大了起来，渐有瓢泼之势。雨势变得极快，姜恒原本开着半扇窗看夜雨，然而雨陡然转大，等她伸手关窗的时候，身上都已经错不及防地淋了半只袖子的雨了。
秋雪端茶回来，听着外面雨声，犹豫要不要给主子递浓茶：“这样的天儿，必是免了请安的，主子要不别喝浓茶了，直接补补觉吧。”
皇后的承乾宫早就发过声明，凡是中雨中雪及以上等恶劣天气，就不必来请安。也不用等承乾宫额外通知——这样的天儿，承乾宫太监忙着宫里的事儿都不够使唤的，没空挨个通知你们，直接自觉歇班吧。
姜恒十分遗憾，要是换一天下雨就好了。在这后宫里，没有固定假期，恶劣天气就是老天爷赏闲饭吃。
换一日，她必然能睡个回笼觉。
但今天是不行了。
周答应惨遭贬职，被皇上剥夺了宫嫔编制做了宫女，这事儿就发生在她眼前，还跟她有一定关系。
皇上那边，自然会遣人将此事告知皇后。
但姜恒作为事中人之一，也不能像没事人一样就过去了。她要及时向皇后这位直系领导汇报一下整体事态，表达出后宫这位直接领导的尊重。
“等承乾宫里有太监出来走动，咱们就去。”向领导汇报赶早不赶晚，姜恒将浓茶端过来喝半盏，准备继续加班，忙完大领导，开始忙二领导。
姜恒从皇后宫里汇报完昨日事出来时，刚刚停雨，树上还不停低落水滴。
暴雨后的空气清新的不像话，温度也刚刚好。
姜恒对秋雪道：“咱们再去玉带池边吧！”
昨儿从玉带池走之前，姜恒特意当着皇上要了几袋子鹅粮，说是以后也想来喂天鹅。皇上觉得自己疗效甚佳，愉悦同意，还让珍禽房给做两只新的竹哨：“再教给永和宫宫人怎么唤天鹅过来。”
姜恒就准备带着秋雪去领取属于自己的叫鹅小哨子。
以后或许她会有好几只天鹅朋友。
而皇上这日下了朝，则往太后慈宁宫来请安。
“今日下了暴雨天儿忽然转凉，皇额娘仔细受风着凉。”
太后见到皇上就眉开眼笑的：“哀家还要嘱咐你呢，哀家成日在宫里坐着无事，闲着自会保养，你却是万事缠身累的很，可别伤风才是。”
现在皇上已经很熟练自然地能接受太后的关怀了。
他又将准备中秋后去承德之事说给太后听。跟姜恒提一句是含糊的，但跟太后说当然就详细多了，也是特意奉太后出去走走的意思。
太后现在闲着没事儿只剩下玩了，一听能出去玩自然也高兴。
接着就道：“出去走动一二也好，宜子孙呢。”
皇上：……
他发现了太后什么事儿都能扯到宜子孙上。
不但如此，太后还已经自顾自替他定了：“多带几个年轻嫔妃去。”
皇上婉转表示拒绝之意：“到底是去猎苑，要紧事是会见蒙古诸亲王并八旗演武……”弄一大半后宫去是算怎么回事？
然而太后笑容慈爱却不容拒绝：“唉，哀家老了，身边没人说话解闷心里难受。多带几个年轻活泼的嫔妃就当陪着哀家吧。”
话已至此，皇上还有什么说的，总不能让亲娘寂寞难受没人陪聊，只好答应下来。
太后又‘哎’了一声：“听说恒亲王家里上月刚添了一儿一女，这样的大喜事，皇上可赏了怡亲王府？”然后又叹息道：“恒亲王这儿女上头，真是好福气啊，皇帝觉得呢？”
皇上遭不住了，很快告辞。
觉得自己就像是太后抱孙子的工具人。
出得慈宁宫坐在步辇上，皇上不免想起自己前一世：登基后十年过去，后宫都无子嗣诞生，甚至没有妃嫔有孕。直到最后两年，一贵人才很偶然的得宠生了六阿哥，提了谦嫔的位份。
之后他都没看小儿子几回，就病逝了。
皇上一直觉得自己与至亲是有些缘薄的，如今生死都历经过了，皇上对子嗣稀少差不多看开了。
然而这里的太后显然看不开，看太后那热切的目光，皇上头皮都发紧：这要是跟前世一般，一年、三年、五年、八年过去都没有子嗣，太后会念叨成什么样啊！
‘周答应调离当前工作岗位，投身园艺事业’的消息，是在暴雨日的第二天，众嫔妃往承乾宫请安时，皇后当众宣布的。
此时永和宫西侧两间房都搬空了：属于答应位份的各种陈设都已经重新回到内务府库房，宫里按位份发给答应的各色头面也都已回收，金银熔了预备以后再用。
周答应当日入宫时带的箱笼倒是被太监抬走了，据说会交给她本人，但等箱笼到了周答应那，还有多少东西就不知道了。
永和宫西侧间干净的像是没有人住过。
各宫也多少听闻了这个新闻，只是还没来得及怎么八卦，就被皇后当众拿来当反面典型。
“周氏御前失仪不说，竟还屡屡言语冲撞皇上！只罚为宫女是皇上仁慈，尔等都要引以为戒！”
皇后以往都是带着笑称大家一声妹妹们，现在恼了，众妹妹就变成了尔等。
‘尔等’都起身听训。
皇后没有提及周氏言语构陷姜恒的事儿，只是将她言语冲撞，甚至想要拉扯皇上的事儿着重批评了一番，又说起周氏故意穿着简素要讨皇上可怜，皇后脸色凝重极了：“在这宫里，做嫔妃要守嫔妃的规矩！嫔妃的衣裳不肯穿，头面不肯带，装腔作势穿的跟个宫女似的，那就去做宫女！”
帝后两人的怒气点不相同。
皇上的怒，主要是对周答应对自己三番五次冲脸而来，并蓄意诬赖信贵人。
但皇后的愤怒，更多是周答应不守规矩，还装出一副受了苛待衣裳都穿不起的样子。
这是磕碜谁呢。
甭管周答应言语里扯不扯信贵人，但同宫的信贵人连个主位都不是呢。在宫外命妇们看来，周答应有错也怪不到同住的一个小贵人身上。
那周答应这种被人虐待的样子传了出去，最终丢脸的还是她这位六宫之主的皇后。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宫规开玩笑！
皇后不怎么管后宫女子争宠，谁能讨皇上喜欢都行。但要是压着宫规越了底线，危及她的脸面，皇后就要怒了。
好在这回皇上龙目灼灼，没有理会这茬。若是让周氏装可怜争宠成功，日后人人效仿，这形成了例子，那将来在亲贵跟前，也来个嫔妃打扮的跟外头卖身葬父的小丫鬟似的，那可太丢人了。
在要面子这一点，皇上皇后的脑回路空前一致起来。
这对夫妻是国家的皇上和皇后，是当家人，就要守着皇家的颜面。
皇后说完周答应的结局后，还着意看了两眼贵妃：她可是知道，周氏犯事儿的前两日，可是连着去了贵妃宫里！
皇后在看贵妃，贵妃却在盯着姜恒。
皇后训话的声音刚落，贵妃就冷笑道：“信贵人倒是好本事，皇上去你宫里一回，周氏就从答应变成了宫女。”
姜恒真诚疑惑道：“请贵妃娘娘指教，这事儿怎么能是臣妾的本事？难道臣妾还能拉着周答应去冲撞皇上？”她叹惋道：“倒是臣妾没本事，并没有拉住她往御前冲，以至于皇上动怒。”
皇后接过话来，对姜恒表面蹙眉，实则帮了两句道：“也怨不得你没本事，苏培盛来回禀本宫时也很是惊诧，道周氏怕是失心疯了，皇上都命苏培盛带她下去，她还挣扎出来扑到皇上跟前去，上赶着作死！”
说完这一茬，皇后就着怒火，索性对准贵妃提起了旧事：“贵妃还说信贵人有本事，怎么，贵妃是忘了当年的自己吗？不若本宫回禀皇上，将吴氏等人都接进宫来给贵妃提个醒如何？”
姜恒看到贵妃的脸立刻沉了下去。
事后姜恒才得知‘吴氏’等人的缘故：皇上还是雍亲王的时候，先帝和太后也常赏赐宫人到王府做侍妾，只是后几年皇上一心都在年氏身上，新入王府的人当然连皇上的边儿都摸不着。不但如此，在皇上登基迁入紫禁城的时候，贵妃还对皇上道，这些人也没服侍过圣驾，只是寻常宫女一般，不如就留在雍亲王府看家。
吴氏等人在王府做了多年冷板凳，本就不指望得宠了，只想着靠年龄混个贵人之类的宫中品级养老，谁知却连进紫禁城的门票都没拿到，继续留在没有了主子的雍亲王府当老宫女。
皇后当时提过异议，觉得此事不妥，且宫里也不差这点银子和地方养着几个低位嫔妃，何苦要她们在外头没品级没下场的孤苦看房子。
然而皇上却依旧按照年贵妃的心意定了此事。
这会子皇后拿出这件事来警示年贵妃：就你，还说信贵人，你自己让好几个王府后宅的女人，痛失嫔妃称号都忘了吗？
姜恒进宫以来，最为让人紧张的一次请安，终于落下帷幕后，众妃嫔都有逃出生天之感。
而姜恒看着贵妃临走时看自己的目光，也非常无奈。
或许贵妃自己也明白，从来不是哪个嫔妃要争宠就能争来的，根源总在皇上身上。
可贵妃不能敌视皇上，还是敌视她看起来简单多了。
对贵妃而言，是直到今日，才把信贵人真正看在了眼里，当成了有威胁性的敌人。
比起几个月的恩宠，贵妃更在意自己在皇上那里的特权被人染指。
皇上的性情一贯如此，喜欢谁，就格外偏爱谁。当初听她一句话，可以让雍亲王府没侍寝过的侍妾都无名无分留在王府，现在却也会为了信贵人，把周答应贬成宫女。
回宫后，贵妃坐了凝神片刻，就叫来贴身宫女甘棠：“把敬事房的陈得宝叫了来。”

第34章 活页本
贵妃找敬事房的人，是预备在永和宫的宫人身上下点功夫。
说起这敬事房，姜恒原也以为这只是负责皇上翻牌子的所在。直到入了储秀宫，上过‘年贵妃资助的希望小学’，姜恒才了解，这敬事房是内务府下属的内宫部门，算是负责管理宫内太监的人事部门。
给皇上呈牌子，只是他们工作职责的一小部分。
贵妃身边的宫女甘棠，听贵妃这么吩咐，忙应了一声：“陈公公素来有心孝敬娘娘的，娘娘有吩咐，他一定尽心。”
“先就从永和宫的太监查起吧，看看他们家里有无生计艰难的。”
京城里的盛夏已尽，暑热就变得有一日没一日的。
这日姜恒正在跟秋雪研究衣裳款式。
她前世在书上看过清代的行乐图里妃子们的画像，家常装束也不都是完全的旗人装束，有的也是上褂下裙，很有些明代女子‘两截子穿衣’的样式。可见这紫禁城里，对女人的衣裳要求并不死严。
据说宫外官宦人家，穿着就更随意了，南边更盛行前明女子的衣裙。女人爱美之心古今通理：衣裳以好看为上。
宫里正式场合当然不能乱穿衣服。但这不很快就要到宫外了吗，姜恒就想着也做几件别样的衣裳穿一穿。
“主子还该做两件骑马穿的四面裙，又要好看还要方便。”秋雪是尚衣监出身，针线很不错，但她还不算顶尖绣娘的程度，她当年的专业主要是管衣料而不是做衣裳。
此时就跟姜恒推荐专业人士：“尚衣监有位叫刘喜儿的姑姑，自个儿针线绣花是一绝不说，还尤其擅改衣裳，有时候看着她不过在哪里掐一下边，或是哪儿收一下口的，衣裳上身却就是不一样。”
姜恒表示理解：有时候挂在那里看着差不多的衣服，上身效果却差很多。版型好的衣服，能够显露优点，掩盖缺点。
只是打板型是个考验审美的技术活，不是每个绣花好的绣娘都能做好衣裳的型。
姜恒便想见见这位版型大神。
两人正说着，就见秋霜走进来，神色似乎有些沮丧似的。
姜恒就问：“怎么了？外头有什么事儿吗？”
秋霜很有些不平的意思：“方才奴婢去南果房取份例里的果子，原想再替主子要些枸橼的，却听胡公公说，从昨日起，这枸橼就成了金贵东西，各宫都争着要起来，不是主位娘娘还要不到呢——贵人自个儿做的枸橼茶，皇上喜欢，现如今满宫里都知道了。”
胡晓顺会做人，也很不愿得罪永和宫信贵人，倒是私下给留了一小篮出来，然后把宫里枸橼紧俏的消息递给了秋霜。
秋霜就带着‘知识产权’被夺的郁闷，提着果篮子回到了永和宫。
姜恒笑道：“我以为什么事儿呢？原是这个。”
她心算了下日子：“自打把茶方子给了皇上，时日可不短了。这会子宫里才传开，已经是慢的了。”
养心殿的旁的御茶房昼夜有人三班倒，宫女太监加起来二三十人。
柠檬茶这种新东西到了御茶房，能捂住这么久才漏出来，都出乎姜恒意料了。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关注皇上的衣食住行原本就是后妃的职责，皇上爱喝什么茶，爱吃什么口味，近来爱穿什么样式的常服等等消息，都会很快在宫中流行起来。
这宫里，皇上就是潮流领军人。
尤其是这几个月来，皇上虽说翻牌子的数量骤减，但每月都会去诸如齐妃、熹妃等有儿子，年资高的妃嫔处探望一二，甚至留下用顿饭。
嫔妃们为了孩子，当然也要在衣食住行上侍候好皇上。
“可是……”秋霜还是愤愤不平，她比划着道：“这跟之前万岁爷赞了今年什么花儿开得好，什么样的摆件雅，各宫都跟着摆还不一样，这枸橼可是主子最先发现了，入了茶的。”
姜恒笑道：“行啦，我也是看到枸橼心血来潮，这做茶方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
在其位谋其事，研究让皇上喜欢的茶点是御茶房的事儿，她本职工作还是研究下提升自己就行了。
而且……“这茶方漏出去其实也没什么用。”
柠檬冰茶这种东西，最好喝的时候就是炎炎盛夏，喝起来冰凉爽酸，属于季节限定款。
如今天都凉下来了，各宫再做也晚了。
而且姜恒能感觉到，皇上对柠檬冰茶等果茶方子，也就是好奇似的尝鲜，非常昙花一现的喜欢，本质上并不怎么热衷。
尤其是姜恒后来做出的各种石榴果汁，茶的成分更少，果汁的成分更多，皇上就都是浅尝辄止，可见对酸酸甜甜的饮料实则一般般。
这会子估计新鲜劲儿也过去了。
姜恒想的很没错。
接下来的几天，皇上发现，自己甭管去哪儿都会获得一杯柠檬茶。且各宫的配方还并不完善，有的放糖太少，近乎原汁原味的柠檬汁混茶就端上来了，以至于他货真价实地酸了。
这日，皇上从太后处又喝了小半杯果茶出来，累觉不爱。
到皇后处，见宫人上的两盏茶，也是酸味十足的枸橼茶，皇上就觉得腹内开始冒酸水，于是直接摆手道：“皇后这里有今年新进的大红袍吧，给朕换一盏。”
直接要求喝正经茶。
皇后忙命人换过顶尖儿的武夷大红袍，皇上闻着醇厚茶香，看着色如琥珀酒般的茶汤，觉得舒坦了。
顺便还给皇后科普养生：“这枸橼茶，原是朕从永和宫看信贵人调着玩新鲜，也就偶然喝一点，全做夏日消暑开胃罢了。她年轻姑娘家，口味新奇些也无妨。可这枸橼酸性过重，皇后常年劳碌，脾胃不甚强健，并不宜多用梅子、枸橼这些大酸收敛之物。”
皇后听了一脑门子养生学问，云里雾里的。心道：其实我是一点酸不吃的，酸梅汤也从来不喝。要不是宫里风传皇上最近极爱喝信贵人调的枸橼茶，她宫里都不会特意备。
当日这枸橼取过来，皇后让宫人往茶里兑了一点一喝都惊了：这能喝吗？给她这种品茶专家都整不会了。
皇上喝过正经茶，开始说正经事。
“有两件事。一是今年中秋，朕想着，虽说出了皇考一年丧期，但到底还在三年内，宫中节宴依旧简单些，不必靡费。”
皇后应了是，表示绝不靡费。
且说皇上本人是个讲究人，凡物要精细上等，且从来也没有裁减过后宫的份例，或者要求皇后从后宫中妃嫔们份例里俭省银钱之类的。
他顶多要求凡事不要靡费，但大约是皇上铁血追债，各地还账银子不够头来抵的样子，给了前朝后宫很深刻的印象。所以皇上一提不要靡费，皇后郑立刻重表示自己好好当家绝不铺张浪费。
之后又静等着皇上的第二件事。
“二来，过了中秋，八月二十日，朕就要往承德猎苑去，皇后如何打算？”此时并无大事，皇上想着皇后愿意跟着猎苑也无妨。
不等皇后回答，皇上就接着道：“随你的意，若是愿意出门散散就去，若是懒怠动——就安排个资历深些的主位跟着朕去。”
皇上原想说，皇后要是懒得去也无妨，然半路转了个弯。主要是想起太后之前话里话外的意思，那是不准备少带年轻妃嫔。
似乎要给他带上充分的选择项，估计要十个八个起步。
皇上想着之前周答应的冲脸，就觉得不耐烦，皇后不去，也得有个人去临时管束年轻嫔妃。
皇后略想了片刻，就决定自个儿不去，让熹妃跟着去。
“臣妾跟贵妃留下来看家吧。”皇后小心提议。
见皇上随口点头应下，皇后心里就放晴了。
一来，皇后愿意在紫禁城呆着，这才是自己的地盘呢，到了草原人生地不熟的，还要担心宫里有没有出岔子，心累的很；二来，皇后知道贵妃不愿留在紫禁城，肯定想随驾皇上，但自己却把她留下了。
皇后自个儿满意，再想想贵妃的不满意，两相叠加，皇后就更满意了。
倒是皇上听皇后安排熹妃去，就又加了一个：“朕这回会带着弘历和弘昼去，既如此，就让熹妃和裕嫔都随驾吧。”
宫中母子分离的规矩，皇上是亲自经历过的。祖宗规矩家法不能变，但法理外更有人情。皇上也记得自个儿小时候孤零零有些想额娘的时候。
去木兰猎苑，规矩没有那么多，熹妃和裕嫔跟着，可以多见一见孩子。
皇后对裕嫔去不去倒无所谓，但听了随驾阿哥的名单却是一怔：“皇上不带弘时吗？”弘时如今可是长子，还是唯一一个超过十岁的大阿哥。等过了先帝爷三年，弘时就正经到了可以娶亲封爵开府的年纪了。
故而皇后诧异：这会子去猎苑会见蒙古王公，皇上怎么不带着这独一份的大儿子弘时？
皇上想起弘时还是有点心塞。
重新来过后，皇上想着太后和十四都变了，或许儿子也变了。于是对弘时这个曾经被自己驱逐出皇室，断绝父子关系的长子投注了颇多关注，想要好好教教他，这辈子别再落得父子离心就好了。
然而弘时还是非常活泼地奔跑在跟八爷等人相处的路上，就像某些蠢朝臣一样，觉得廉亲王儒雅随和，人好的不得了。
当日让老八跪在养心殿门口，皇上也不单单为了罚他茶里茶气，更是把弘时叫来，想看看这孩子心里对此事如何判定。
弘时如今才十三四岁年纪，活的还没有皇上做帝王的时间长，心里想什么，皇上一眼看过去明镜儿似的，半点心思也藏不住。
皇上就瞧得出，哪怕弘时不敢当着他的面替廉亲王求情，这孩子对自己重责老八也是怀有深深异议和同情的。
要不是生死上蹚过一回，皇上自认脾气没那么大了，他差点就让弘时滚出去跟老八一起抱团跪着。
也是想到，自己才过来不足半年，弘时这孩子之前也没认真教过，直接革了他的皇子身份，还有些不忍，便想着再费心亲自教弘时两年，才将他暂且留观后效。
这回皇上是要带着老八等人去猎苑的，自然要把弘时隔在紫禁城。别去了猎苑山林广阔，他一时盯不过来，更方便老八带坏弘时。
只是这些事没法跟皇后解释清楚。
皇上只轻描淡写带过：“弘时年纪大了，功课上却不够用心。这样出猎之事不带他，免得玩心太重。”
说完正事，两人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要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丈夫要出远门，妻子还会给准备下衣履银钱行李等物，但皇上出远门，内务府一手包办，皇后这正妻也只用负责目送加跪送。
皇后抿抿唇，在努力搜肠刮肚找话题的时候，皇上就已经起身了。
皇上出了门，又是连抬轿也不用上，直接举步往永和宫走去。
承乾宫里，雪芽踟蹰一会儿，还是跟皇后提了一句，皇上往永和宫去了，又低声道：“今日万岁爷心情不坏，娘娘要是留一留万岁爷，说不得万岁爷会留下用晚膳。”
皇后今日心情才真正是不坏，可以把年贵妃留在宫里跟她大眼瞪小眼了！尤其自己还是那个大眼，可以一直瞪贵妃，不用担心皇上看见了斥责她，心情着实轻松。
于是难得跟雪芽多说了两句心里话，对她笑吟吟道：“皇上留下用晚膳又能怎么样？”
雪芽倒是被问傻了，人人不都盼着皇上留下来吗？
皇后端起茶闻了闻，却没有喝。皇上留下来用膳，高兴一点又能怎么样？她要争宠早二十年不争啊，现在还争什么一顿饭一个笑脸的？
雪芽见皇后又不说话了，就自知失言退出去。
旁边在收拾茶盏的贡眉轻声道：“娘娘，奴婢往翊坤宫走一趟？”
皇后忍不住开颜露出个笑脸：其实这些宫女里，只有贡眉最懂她的心思。虽然皇后已经不想再争宠了，然人可以不争宠，却不能不争口气。
“你去吧，好生跟贵妃说说这个消息。”
告诉贵妃，皇上八月里往承德去，要带不少年轻嫔妃去游山玩水，而自己却把她留在宫里，跟自己一起看家了！
皇上到永和宫，每回都要从永和宫正殿进入，绕过影壁，然后穿过前廊到后殿正门。
没有主位的宫殿，两侧殿又没有人，前殿前院就都静悄悄的，只有看门的小太监寂然行礼。
皇上想着：其实让她住到前殿也好，后头到底小些。
再等等吧，她入宫还未足年，直接升擢主位，并无先例。除非……皇上禁不住想，自己还会有孩子吗？
另一个大清，提早十年登基的自己，会不会能再有孩子？
皇上的思绪，到了后殿就暂且搁下了。过了静悄悄的前半殿，烟火气扑面而来。
是真烟火气。
皇上只见院中生着炉子，有个小太监在做糖画，信贵人则带了好几个宫女围观。
如今永和宫后半宫只有姜恒一个人，她做什么也没人盯梢了，当然更放得开更自在些。这糖画不是她忽然想要的，是她从上回见了就惦记着，正巧小太监里有个叫小冯子的，会这一手，就支起锅来做。
且说七月十五鬼节的时候，坤宁宫有祭祀。
鬼节一向是号称地狱门大开，孤魂野鬼出门晃悠的不吉利日子。
这紫禁城几百年了，且本就是经历过不少血腥的地儿，自然比旁处更重这种鬼神阴阳之说，尤其是后宫属阴，后宫里头的祭祀就更隆重些，力求把孤魂野鬼喂饱，不要为祸人间。
白日举行完食祭后，黄昏还要烧各种祭品。
各宫嫔妃各尽心意。
姜恒作为后宫一员，也要参加这种公益活动，尤其是鬼节，各宫贡奉香烛冥器多少，领多少金纸银纸做金犀假带，妃嫔们都留一个眼睛看着旁人呢。
有时候信仰和公益这也脱不了攀比。
姜恒就是在那日食祭上，看到了上百张糖画，各色图案都有，插得整整齐齐的。今儿跟秋雪一提起她也想要两张糖画，秋雪就立刻想起小冯子会画糖画，于是现熬了一锅饴糖。
皇上见此，不免摇头：她这脾气跟孩子倒是玩得来。
宫里各处祭祀多做糖画，甚至有时候会做出文武百官来，号称糖丞相。
小时候他跟兄弟们见了，也想要吃糖画。
但祭祀用品最后都要烧了的，不会给他们吃。皇上就记得自己还小的时候，皇阿玛曾经特意让内监给上书房的皇子们单独做过两回糖画。也就是这样，直接把小锅支在院中，兄弟们都高兴地等着。
只是那也是康熙爷年轻的时候，孩子少才有这个心思。
等十三十四他们上书房的时候，皇子已经多到康熙爷不怎么稀罕了，就再没有过亲手给皇子们分糖画事儿。
皇上想着，改日叫人给弘历弘昼也做一回糖画吃。
姜恒上前请安，起身后还不忘嘱咐紧张的小冯子关注炉火，注意安全隐患。
皇上接过姜恒递上来的一张糖画，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朕不爱吃甜食。”
姜恒也发现了，皇上的口味其实很传统，标准的京菜口，对酸甜口很平常，倒是对辣还热衷些。
皇上进屋后，就见东厢房挂了几件女子骑马的骑装。
“这是准备去猎苑的衣裳了？”
姜恒点头，让秋雪将案上的花样图谱取来：“皇上帮臣妾看看？”
皇上今日来就是放松的，此时都已经带着几分慵懒靠在大迎枕上了，听她这么说就手招了招：“过来，朕跟你一起看。”
姜恒就斜着身子半靠在另一只迎枕上，两人半依在一起看图谱。
宫里的花样子多，尚衣监为了讨好宫妃们，都会描许多花卉祥纹，线缝成册，送到各宫请妃嫔们选。
皇上原本只是懒懒一扫，然而接过来后，这花样子没吸引他，倒是这本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与宫中常见的蝴蝶页、折子页、线装、包背的书本子不同，这花样子本上嵌着几个精铜圈儿。
“这是？”
而姜恒想给皇上看的，本来就不是什么花样子，而是这个花样子本——一种她最喜欢的本子，看着微小实则非常天才的发明，活页本！
活页本是所有本子里姜恒最爱的一种。
她当时上大学的时候，选修课不少，要是每门课弄一个笔记本，到学期末十几个本子都分不清。
当时她就爱上了活页本。每天上课只带同一个本子，甚至只带一包活页纸。回去再按照课别顺序分门别类夹起来即可。
要是怕混了，还可以在侧面贴上各种颜色的标签以作区分。
总之，活页本算是姜恒的梦中情本了。
现在，她准备把这个梦中情本分享给皇上，她知道皇上一定会喜欢的。
而这活页本，本身工艺并不复杂，难得只是这个想法。
她让宫里的小太监找相熟的造办处当差的小太监，做了几个可以打开合上的最简陋的铜环，再用锥子给纸上打孔，将纸用铜环扣住，最粗糙原始的活页本就做好了。
姜恒拿着‘样本’，开始给皇上展示操作。
她掰开铜环（因做工有限，还是需要费点劲掰开的），将花样子一页页取下来。
“尚衣监的花样册送到臣妾这来的时候，花鸟鱼虫的混着，是按着绣娘们画花样的时日来糊的花样册子。臣妾就想着，要是把花儿归在一处，鸟归在一处就好了。”
“这不，臣妾就让人做了几个铜环，然后把册子裁成一页页的，再按着顺序排起来，挂在这铜环上。若是以后尚衣监再送了新描的花样子，也只需在纸上钻个孔，按着类加进这一本里去就完了。”
她看着皇上的神色，就知道不用再说了。
皇上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几个铜环看似简单，实则非常方便。
有时候他看陈疏，尤其是各种户部的账目，常要前后来回翻从心里算账核对，就烦得很。
若是用这种铜扣册子，就可以把需要的相关账目都取下来摊开在桌上，一目了然看着，都核算完后再装起来。
当然，用这种铜扣册子，或许会出现遗失某页或是顺序错乱等弊端。
但瑕不掩瑜，皇上还是一眼看到了办公的方便之处。
姜恒从皇上眼神发亮起就不再说话了：汇报工作的时候不要太满，给领导留一点思考的时间，也不要努力把所有的细节都想到，留一些白给领导来画龙点睛。
她想，以皇上的审美，和这宫廷造办处匠人们的手艺。想必很快就能把最简单的铜扣本改良吧。
她其实也很期待，大清皇室版的活页本，会有多精致。
肯定比之前她趁打折二十块钱买一赠一的强。
皇上头脑风暴片刻，忽然笔直坐起：“叫造办处的管事过来！”

第35章 幼年期大神
苏培盛有点懵。
他甚至要跟同样在门口站着的秋雪再确认一下，自己没有听错，皇上叫的是造办处，不是尚衣监。
苏培盛明明记得，皇上进门的时候，一眼看到的，之后提起的都是信贵人的骑装。便是一时高兴了也该叫尚衣监啊，造办处又是从何说起啊。
造办处的主事小鸡啄米似的听着皇上的吩咐，又保证了明日就能出几版样品请皇上指点，这才告退。
夜里皇上心情甚佳，替姜恒选了好几种骑装的花样。
还不忘让屋内多点灯烛，口中不忘养生经验：“眼睛是顶要紧的，夜里亮光不够写字看书极伤眼睛，切忌这般。勿要如今眼清亮，看什么都清楚的时候不当回事。等真伤了眼，读书写字都要戴西洋镜就知道麻烦了。”
前世深受近视烦恼，拥有好几十副眼镜的雍正帝，拿出自己的经验来嘱咐姜恒。
而前世不但身受近视苦恼，更因对着电脑太多同时患有干眼症的姜恒，心有戚戚表示皇上您说的对极了。
皇上又抬眼看了看宫女点起的灯烛，发现除了两根亮堂的白蜡，其余就都是略带昏黄的黄蜡或是羊油蜡。依皇上过目不忘的记性，对数字的敏感，脑中微微一过，就想起了姜恒如今贵人份例里的灯烛。
贵人份例上，日例也只有一支白蜡，一支黄蜡，三支羊油蜡的。
皇上翻花样子册的手就是一顿。
他记起姜恒案上的书和每日都练的字，再看着手里这铜扣做的活页册，便觉得让她用蜡烛的用度也紧紧张张的，实在是委屈。
“苏培盛，明儿让内务府抬一整箱白蜡过来，记在养心殿上。”苏培盛应了一声，还没及走，皇上又道：“以后每月按此例送来。”
其实习惯了前世稳定灯源亮度的姜恒，对这里连蜡烛都要精打细算使用，是颇为苦恼的。
但到内务府另外添买亮度最佳的白蜡，着实价格不菲。
姜恒算过自己的身家，属于虽负担的起，但也着实会心痛的程度——拿钱额外买蜡烛点，真是货真价实字面意义的烧钱。
这会子皇上出手，姜恒愉快享受到了她消费，领导签字买单的快乐。
除了蜡烛外，皇上顺带又让苏培盛去尚衣监传话，信贵人这回做的所有衣裳，都直接去前头的体仁阁缎库和皮库领料子，不必再来永和宫领。算是皇上把她去猎苑要做的新衣裳衣料集体包圆了。
皇上选够了花样，合上后又道：“你自己想着还要做什么衣裳，这回一起做了便是。到了草原上，白天夜里气候差的大，宁愿多做些备着，也不要少了。”
姜恒心道：皇上，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就要浅浅炫几件毛皮大衣了。
宫里的事儿，经了造办处和内务府各库，就没有了秘密。
如果说皇上包圆信贵人往猎苑去的衣裳，被太后点了同去猎苑的年轻常在答应们还只是羡慕和醋意的话，那接下来几天，造办处接连给信贵人搬去的几匣子‘活页册’就令她们吃惊了。
活页册？什么是活页册？
内务府为什么给信贵人送两箱这种东西？
什么？这东西是信贵人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不是在做茶吗？怎么突然变成了做什么册子？”马佳氏愤怒地把手里的茶叶筒往地上一掷，纯银的茶叶筒体格较软，不禁摔打，立刻磕出了凹痕。
马佳氏闻着宫里浓郁的茶香和柠檬香，一点没有清爽宜人的感觉，只觉得烦躁的不得了：信贵人真是烦死个人！
自打信贵人给皇上送了什么‘枸橼茶’，御茶房露出消息来说皇上喜欢后，她们也都跟着研究各种果茶。以至于南果房的枸橼供不应求，马佳氏还是花了重金才弄来四个枸橼。
她起初只当这东西是寻常的橙子金黄版，切开一块就直接吃了，当场就给她酸成了一个包子。慌得旁边宫女连忙递水：常在这脸都皱的变形了！！
不得不说，没有现代奶茶店各色奇异的果茶打底，马佳氏对于枸橼这玩意能入茶非常不可置信。
甚至对皇上的口味都产生了怀疑：皇上喝这么酸的东西？难道皇上没有味觉？他又不是怀了胎的妇人！
马佳氏之前看嫂子怀孕吃酸梅，都没这么酸！
但甭管马佳氏和后宫嫔妃觉得多离谱，皇上表现出喜欢来。
万一皇上到了她们宫里，喝别的茶不顺口呢？
于是马佳氏这些天没干别的，就跟茶拧上了——御茶房能露出这种新果子来，就已经是顶天了，具体的茶方并没有流传出出来。听说太后倒是直接找御茶房要了方子，但马佳氏没这个脸面，只好自己慢慢试验。
谁知她这边还没试验出能入口的茶，就听说信贵人又不做茶了，反而琢磨出一种什么新鲜册子，皇上也很喜欢，甚至当晚就宣了造办处。
之后更让造办处做了许多种样式，各样式还都会给信贵人送去一匣。
马佳氏气的不得了，见宫人小心翼翼去捡银茶叶筒，就烦的坐在桌前给自己扇风：“听名字不过是书本册子之类的东西，还能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马佳氏虽认识字，也读过书，但从储秀宫学了一个月规矩，尤其是经过年贵妃的笔试后，很有些得了创伤后综合征的感觉，简直不想再看一眼书本类的东西。
她如今书架上也累着些书，还是因为打听到信贵人经常去书库要书，马佳氏觉得不能输，才跟着去要的。
如今又听说信贵人做什么活页册，马佳氏这种战斗欲旺盛的人，都觉得累了：她有完没完啊！
马佳氏骑术很不错，她暗下决心，等到了草原上，一定要在骑术上压信贵人一头！
关于活页册，马佳氏很快也就知道了是什么新鲜东西。
造办处造出来的活页本，皇上看过样品后满意，第一当然不忘分享给他十三弟。
正在大清审计处，不，大清会考府和户部担任双重领导工作的十三爷，天天对账对的脑瓜子发麻。对于能把所有纸灵活取下来，随时也能再汇成一册的活页册也很喜欢。
怡亲王来跟皇上谢恩的时候，审美都非常在线的兄弟俩，还一块对活页册的外观进行了进一步商讨和改造。
造办处当日又收到了来自怡亲王的图纸和大批订单。
话说怡亲王如今还兼着内务府的终极领导，于是内务府下属的造办处对怡亲王的图纸和要求，那真是不敢有一点疏忽，继续加班加点干活。
不过几日，活页册就基本完备了，皇上又将其赏给了前朝亲信近臣。
后宫里则当然先送太后、皇后处。这两处收到后，这活页册便在后宫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妃嫔们就像拿着银子买枸橼一样，再掏钱去造办处买这皇上喜欢的新鲜东西。
太后也就罢了，她现在只想享福，不想干活，当真拿活页册当成夹绣片样子的本子，觉得确实方便。
而如今后宫的当家人皇后却格外喜欢活页本。
作为后宫的总管理人，皇后每天要经手的人和事儿真是多不胜数。且后宫还是个很喜欢讲究旧例的地方。遇事要先翻在先帝爷手里的旧账旧例是怎么做的：大到太后娘娘的寿辰大宴，小到最末的答应生辰赏下去的席面，哪哪儿都要循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走。
于是皇后宫里的宫女都得认字不说，还得是档案专家，提起什么事儿来好去翻旧例。
如今皇后就想着将各种常用的成例汇总起来，以后查阅方便。且也可以随时取下一张，让人照着办去。
为此皇后还于一次请安后特意单独留下了姜恒，赞她心思细巧。
姜恒仍然是回皇上那些话：“臣妾原不过是想着把花样子排起来……”
皇后笑着打断她：“甭管初衷是什么，总归是你的心思，做出了好东西。”然后对贡眉一点头，贡眉就捧上一个缠枝纹的扁盒来。
皇后招手让姜恒坐到她身下最近的位置来。
“这只紫玛瑙镯，颜色娇嫩柔和。你年纪轻，正配这样的鲜明色，拿去戴吧。”姜恒起身谢恩。
皇后并没有让宫女传递，而是亲手打开扁盒，姜恒就见里头除了一只手镯外，还有同块紫玉的镯心雕成的一枚葡萄样的小香插。
“宫中女子都喜欢葡萄纹，石榴纹，为的就是多子多福的意头。本宫也盼着你早有好消息，皇上的子嗣实在是少了些。不光太后着急，本宫也急得很。”皇后这是第一回 跟姜恒私下里单独说话。
她不是个隐晦人，于是直接表达自己的态度：她是中宫皇后，不是见不得嫔妃得宠有孕的人。
换句话说，皇后几乎是跟姜恒直说了：我跟贵妃不是一路人，你只管得宠，努力加油，最好快点有结果！
姜恒其实一直有点避免想象，在古代这个医疗条件下，怀孕生子的艰难。
此时只是低头接过来：“臣妾谢过皇后娘娘。
姜恒收到造办处送来的两箱活页本后，非常惊艳。
之前她买过最贵的一个本子也是将将一百块的活页本，那还是因为本子号称用的是真皮，摸上去手感很好，里头的纸也是什么纯木浆纸，颜色柔和对眼睛好。
姜恒着实喜欢，才花重金一百块买了个本子。
但跟现在拿到手的活页本一比，姜恒的重金本就黯然失色了。
她如今拿到的活页本，每一本都写满了昂贵：有泥金木刻硬封的，也有软绸锦帛软封的，有金线羽缎密织华丽风的，甚至还有貂皮海龙皮等毛茸茸封的。其中最重量级的一本是红木硬封的上头另镶嵌了各色碎宝石珠子拼成的花，单独摆在那儿不像本子，倒像个小桌屏。
总之异常精美。
姜恒再次幸福地沐浴在金钱的光辉里。
这也算是自己的项目奖金了。
说来，类似的项目她还有很多。
那些伟大的发明，诸如工业革命的火车头和坚船利炮她不可能无师自通，她穿过来的时候，也没自带什么灵泉或者系统，那些强国富民的水稻种植种子和技术，也都不可能实现。
甚至那种穿越文里，靠玻璃肥皂的制造业发家致富她也做不到。
但姜恒也有精通的地方，那就是办公用品。
各种便利的办公用具，她了解的不要太多，应当正对皇上这个工作狂的心意。
不过一个活页本，暂时也就够了。
姜恒觉得作为贵人，就像作为普通科员，对公司的贡献也没必要太多。要想她贡献更多项目，那得升职加薪才行。
说到底她主要想造福自己，就像工作主要是为了养活自己，让自己过得更好，加班加点的卷，是为了自己多奖金多升职，而不是白打工，让老板多买两辆玛莎拉蒂的。
活页本项目后，姜恒就准备在出宫前先走一走对自己有利的剧情线。
景阳宫是东西十二宫里，很特殊的一个。
紫禁城初成的大明年间，这里也曾经也是妃嫔的住所。这座东六宫最东北角上的宫殿，因位置比较偏僻，一直不属于上佳的宫室。
而先帝爷的时候，哪怕后妃众多，人挤人的住，这景阳宫也是没住人的。
只因前明万历年间，被万历帝厌弃的恭妃在此住了三十多年。几十年来，恭妃基本就被深锁这景阳宫宫苑内，连儿子都不能见，于是这景阳宫就成了不挂牌子的一座冷宫。
谁也不想住这样的宫殿。
于是在顺治爷的时候，就把这改成了一座藏书阁，从此后再也没有妃嫔入住。
景阳宫就在姜恒住的永和宫正后方。
皇上从前就提过，姜恒愿意看书，若是宫中书库没有的，可以去景阳宫取阅。姜恒算着时间，到了景阳宫的剧情点了，就又在皇上跟前提了一句，想去景阳宫看书。
次日苏培盛就亲自送了养心殿的批条来。
御笔亲书，乃是姜恒去借书的凭证。
苏培盛还非常周到道：“奴才已经去景阳宫跟掌事太监说过了，贵人若要看书只管去就是。”又提前解释一二：“景阳宫主殿珍藏的是孤本与部分名贵字画，皇子们也只能借了抄录的。但东西两配殿里放着的都是宫里每年印的新书，俱有底印，贵人若喜欢可以直接取走，不必送还了。”
姜恒接过养心殿的批条：“多谢苏谙达了。”
苏培盛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只要他想尽心，就能把事儿办的让人舒服。
他前后都替姜恒想到了，招呼也都打过了，姜恒领他人情，送上荷包。
景阳宫内十分安静。
做景阳宫的宫人也很清净，上头没有人要伺候，不用看主子的脸色，只需要保管好这宫里的架架书籍即可。
然而，在这景阳宫里，清净的不只是工作环境，还有荷包。
景阳宫宫人那真是没有赏赐外快。
于是姜恒受到了非常热烈的欢迎，像是顾客稀疏的饭店，终于迎来了大客户一样。
景阳宫掌事太监，态度好的不像话。
他们在景阳宫里，也是知道外面风雨的。这信贵人可是宫里炙手可热的新人，这回她要来借书，还是苏培盛亲自来打过招呼的。
姜恒去正殿参观了顺治帝、康熙帝的藏书和藏画，当然最珍贵的也不会放在这偏僻的景阳宫，仍是珍藏在乾清宫内。
参观过后，她也并没有借阅任何孤本，只是往东侧殿去挑选了一番，最后拿走了一套宫中去岁御制新版四书五经。
上头不仅有朱子等先人的注释，更有先帝的一些批注。故而皇上登基后，命内务府重制了御制版，发给诸位皇子，边领略圣贤的道理，边领会圣祖的真言。
姜恒如今终于把各种幼教读物抄了个遍，通读了个遍，可以向着四书五经进发了。
掌事太监见她选好了书，连忙去登记上，又奉上一份书单子奉承道：“这景阳宫里头书多，不能生火，总有些潮气。贵人若是嫌弃这里潮湿，以后尽管可打发宫里的姑娘们来说一声，奴才就命人去送书。”
姜恒正好要问这件事：“我见这景阳宫只一个宫女，平日里能忙的开？”
景阳宫的太监就忙解释道：“原本是两个宫女，只是巧了，昨日有个宫女犯了错儿，叫敬事房罚到后头景祺阁当差去了。因这景阳宫也不是什么要紧地方，一时还没有宫女补过来。”
姜恒就道了声辛苦，之后给了分量颇足的荷包。
谢谢管事提供的信息，我再次确认了具体的剧情时间点。
而收到大荷包的管事则觉得，这信贵人真是个和气人啊。之前听说跟她同住的周答应，被挤兑成了宫女，现在看来传闻不可信，这明明是个连宫人都关心的善良小主啊。
若是周答应听见这太监的心声，必要吐血。
“主子，再往前走就是景祺阁了。那阴气重，咱们回去吧。”
姜恒摇头：“方才听李内监说起景祺阁，我才想到，那地儿我还没去过呢。”
跟她来的是秋霜还有两个负责拎书的小太监，都纷纷表示：“那地可没什么好看的。”如果是景阳宫是前朝的冷宫，那景祺阁可就是本朝的冷宫之一了。那里关过几个惹怒了先帝爷的常在和答应，据说还有病死在里头的，以至于景祺阁非常之不吉利。
姜恒指了指书：“圣贤书压着你怕什么？”
秋霜也无法，只好跟着姜恒走。心道主子还是这么个脾气，喜欢到处逛去。只要天气过得去，主子隔三差五就会去拜佛，起初她们以为主子虔诚，后来她们都发现了，贵人大概只是借机到处走路——从永和宫到拜佛的地方，正好跨越东西六宫，给她名正言顺逛路的机会。
其实要不是姜恒喜欢到处走到处看，也不会走到玉带池上有点偏的小弯桥上，以至于差点被大鹅打了。
此时姜恒非要去看看景祺阁，秋霜见拦不住也就理解了，心里还有点长姐看妹妹似的怜爱：“主子到底才十六岁，到了这深宫中，心里好奇吧。”
姜恒走在路上，想到的是景阳宫剧情。
《信妃录》的主角，无疑是瓜尔佳姜姮。
但里头也有很多着重描写的配角，其中有一位宫女给姜恒的印象尤其深。
宫女引桥，如果把她单拎出来，其实可以单独为主角，写一本《大清女官录》，而且还是标准的美强惨的那种大女主。
引桥出生在下五旗最普通的一个包衣人家。
她出生就集合了许多惨点：爹好赌好酒好打人，娘眼里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弟弟更是仗着生母的溺爱，处处欺负这个长姐。
引桥原本也不叫引桥，她本名叫引弟，寄托着生母那对儿子的执着。入宫的时候，她都是顶着这个名字进来的。
宫女入宫后，是可以定期跟家人在顺贞侧宫门见面的。有的爹娘赶紧趁机给女儿塞点钱，但引桥的爹娘那是固定要把女儿的最后一分银子掏光，还要骂她不争气，不能去主子跟前伺候，得不了赏赐，没法帮扶家里。
引桥起初感念父母养育之恩，对于自己交不出更多银子，还一直还内疚来着。
她去不了各宫妃宫里伺候，不是因为她个人素质不够，而是她个人素质太够。她生的很标致，还是那种带点小狐狸似的媚意的标致，之前甭管她怎么讨好管事嬷嬷，嬷嬷们也明确表示，你这张脸吧，要是没有大背景，就别指望去宫妃宫里的，那些娘娘们也不会喜欢的。
引桥只能在内务府各库里打转。
甚至去岁年贵妃宫里的掌事宫女，在挑人的时候，偶然看到了她一眼，就觉得碍眼，甚至想着这宫女在内务府也有可能被万岁爷偶然看见，有让她‘狐媚脸迷惑了去’的风险，于是就把引桥扔到了人烟最稀少的景阳宫看房子。
但引桥从来没有自暴自弃过。
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几乎是过目不忘，于是在景阳宫的时候，就对里头的太监们恭恭敬敬的，学着认字甚至是写字。纸笔当然没有，但是树枝子和沙地还是有的。
景阳宫的静寂，对她来说也好。
她心里最大的梦想，就是等熬到二十五岁出宫，凭自己认字当过宫女针线不错这点，去绣房找个活计干养活自己和家人。
然而美强惨的命运一直追随她。
上月，她去顺贞门见爹娘的时候，他们通知她：她那好赌的爹欠了对他们家来说，根本还不起的一百两银子巨款。
引桥原本替家里发急，想着怎么办的时候，爹娘继续通知她：你不用急了，我们有办法，那就是把你卖了。
引桥当时都懵了：我在宫里做宫女，是入了册的。怎么能被卖掉？谁敢买宫里的人？
很快她就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卖掉的。
她的父母把她卖给了一个老太监。
前明的时候，宫里对食这种事很多。但大清的宫女是包衣出身，跟太监身份有别，所有宫里是禁止对食的。但正因为禁绝，有些太监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就会私下里威逼利诱宫女与之对食，很是变态。
只是这种事太监们也不敢真的强逼闹大，毕竟有违宫规。
多半是宫女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里不得不从。
引桥自己倒是没什么把柄，但她这对好爹娘把她卖的彻底。
就是从这儿起，引桥开始第一次觉醒。她拒绝被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当成‘自己的女人’，哪怕他威胁要借着出宫采买的机会，去踏破她家门，她也坚决不肯答应对食之事。
老太监抱着必成的心思去问一回，居然被驳了。
深觉丢了面子，就找了个机会，把引桥从景阳宫发配到了更冷宫的景祺阁，各种借故克扣她的月例，还去明里暗里威胁过她几次。
引桥却硬是咬牙撑了两三个月不松口——她有一股子血勇，宫女都是包衣出身，有名有姓登记在册的，性命可比寻常太监值钱，这老太监再饥色，只要她抵死不从，他横竖不敢弄死她。而外头的家人……引桥也不把他们当成家人了，爱死死去吧。
但人活着就要吃喝，老太监故意折腾她，扣她月银口粮，两三个月下来，引桥也被逼的山穷水尽，不是死就是从。
引桥就是在这时候，遇到了女主姜姮。
两惨人相遇。
书中这一年九月，女主因弄坏了皇上送给贵妃的生辰礼，星动仪，而被贵妃怒而发落到景祺阁反省来了。
女主当真是个极善良柔和的性子，自己还倒着血霉被贵妃针对呢，得知引桥的凄凉后，还是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给了引桥五枚赤金戒指，足以抵过一百两的债务。
这些钱也算是救了引桥的命。
老太监拿了金子填平账目是一回事，主要是摸不清引桥金子的来源，怕她傍上了大人物，所以才退缩了，拿钱了事。引桥躲过一劫，之后越发奋发，直到被内务府的一位嬷嬷看上她性子倔强又会认字写字算账，就收作了徒弟。
这嬷嬷也是熟人，正是当日教导新人嫔妃的四大金刚之一，内务府专管刑罚的嬷嬷。
引桥跟着这样的师傅算是有了庇护，之后又是不能书写尽的漫长心酸奋斗史。
熬到二十五岁的引桥，也没有出宫，而是继承了师傅的衣钵，在慎刑司当起了管事，成为了宫里最年轻的掌事宫女之一。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当年信贵人的帮助，没有那五个金戒指，她或许早就活不下来了。
书里十年后，女主升信妃，被皇上发现真善美的过程，就少不了引桥的帮助。
这是故事线最完整配角之一，亦是姜恒最喜欢的配角之一，同时更是个后期在宫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姜恒今日过去，不单是想提早去捡一波幼年期慎刑司大神，更想避免一个女孩子，受到长期的令人恶心的恶意欺凌。书里甚至特意写过，引桥到了十年后，还是会为了当年事在噩梦里惊醒，需要从太医院讨药吃。
永和宫跟景阳宫挨得很近，秋雪又是个交游广阔各种消息都能打听了来的。姜恒表露出对景阳宫的兴趣后，秋雪也关注了：景阳宫的消息都不用格外打听，根本也没有什么秘密，都是大门四开的。
于是姜恒在听说秋雪提起景阳宫有个宫女犯了错，被打发走后，就知道，到时候了。
去早了也没用。
这世上，总有一些南墙得自己去撞。
引桥曾经以为的血亲，亲身的爹娘，其实就是她的南墙。撞了才知道，墙是没有感情的，你头破血流对它来说也没有意义，你不能感动一面墙，你只能回头。
经历过这种失望的引桥才是引桥，不然就还是那个每月傻傻把钱交出去，盼着爹娘心里会念自己好的引弟。
姜恒没想到，自己来的这么巧。
她原本只以为，会看到一个被家人出卖，正在蜕变期痛苦的引桥。谁料，刚到景祺阁门口，就看到里面有个太监正抓着一个不停甩胳膊想要挣扎的宫女。
她居然撞上了犯罪现场！
“贵人……”秋霜作为宫女，自然知道些宫里的黑暗弊端，一眼看出这老太监的衣裳滚边带花纹的，显然是个管事级别。而这衣裳滚两道蓝边，似乎还是敬事房的！
敬事房不光管着所有的太监，还管着送妃嫔绿头牌。故而秋霜虽然看不惯这种太监欺压宫女，却一时没敢出声，怕给自家贵人惹麻烦。
姜恒都没看到秋霜可怜巴巴看自己，直接道：“这事儿要管。”
秋霜立刻有了底气，拿出张飞喝断当阳桥的气势来：“好大的胆子！有贵人在这里，竟还敢行凶，还不松手！”
景祺阁好几年没有人住了，荒的不得了。
那太监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到附近，听这一声尖利大喝，吓了一跳，连忙放手。
转头一看内心立刻大呼糟糕：居然是皇上最近的新宠信贵人！
作为敬事房的太监，他们看人下菜碟最厉害。信贵人如今的要紧程度，可比一般的嫔妃都强。
于是立刻上前行礼，然后口中解释道：“奴才敬事房副总管太监陈得宝，见过信贵人，回贵人的话，这宫女不守规矩，手脚很不干净偷盗了财物，奴才要她交出来她死活不肯，这才急的拉扯了她两下。”
这理由当然就是骗鬼。
但陈得宝不过是给这信贵人一个台阶下罢了：他是敬事房副总管太监，眼前这却是个最低等的小宫女。信贵人大概是一时惊讶冲动，才叫破了出来，只要自己给一个糊弄的过去的理由，信贵人点了头就可走人，自己仍旧想干啥干啥。
想必，她一个新入宫的贵人，就算是皇上喜欢，也不敢就得罪敬事房的管事。
她以后还要在宫里混呢。

第36章 作死得死
陈得宝随意现编了一个理由搪塞后，就听信贵人慢悠悠道：“偷盗宫中财物？那确实是重罪。”
听这话陈得宝嘴角都翘起来了，果然，信贵人能得宠，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他正准备恭送信贵人，却听眼前这贵人声线一变，原本清甜的声音变得冷飕飕起来，甚至呵呵冷笑了两下：“正因是重罪，怎么能容你随口乱说。今日我也带了宫女，可就近入屋检查一下这位宫女身上有无财物。”正好让秋霜帮引桥整理整理衣裳。
陈得宝一呆。
姜恒也不给他思考时间直接继续问下去：“倒是有一事，要先问个明白，陈管事说的宫中财物，到底是什么？一个在景祺阁的宫女，能偷了什么财物，让陈大管事千里迢迢从敬事房的堂屋，跑了这最偏僻的景祺阁来拉扯人？”
姜恒盯着他的脸，语气已经不掩厌恶：“若是凭空捏造，诬人偷盗大罪，陈公公知道自个儿的下场吗？”
陈得宝瞠目结舌，这，这……这怎么还上纲上线起来！
姜恒看着这老太监浑浊的双目，不怀好意的表情，跟那种理所当然以为不会有人为了个小宫女得罪他，管他作恶的得意，简直恶心坏了。
入宫后她没有这么厌烦过一个人。
姜恒直接转向自己带的永和宫太监，让他们一会儿看管押送这陈得宝，之后再去敬事房：“先带这个去慎刑司，再去告诉张玉柱张管事，他敬事房属下有内监作恶，无故冤枉宫女偷盗，以此勒索财物，我已然替他将人送到慎刑司去了。”
陈得宝当真是目瞪口呆，他在宫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太监，信贵人连主位都不是，竟然直接要给他送慎刑司。他立着眼睛道：“贵人，您这是冤枉……”
秋霜立刻喝止：“都说敬事房管着宫内所有内监，是个教规矩的地方。谁知你这敬事房的管事第一个没有规矩！贵人吩咐着话，有你什么多嘴多舌的地方？有什么要分辨的，自个儿去慎刑司交代清楚。好不好的，宫中规矩刑罚自有结果，没有个主子们跟你多说的道理！”
姜恒也理都不理陈得宝，继续对秋霜道：“回宫后，叫秋雪去将今日这事儿跟苏公公提一句。”
如今各宫的宫女太监，不能代表自家主子去养心殿求见皇上，但同为宫人，还是能见到苏培盛的。
有事儿可以跟苏培盛说，让他酌情汇报给皇上。
当然，不是谁都有脸面让苏培盛酌情就是了。
陈得宝当然也明白，于是方才的不忿与想要理论的勇气，在听到苏公公三个字后，就萎了。若信贵人只是一时义愤上来，把他送慎刑司，他还能活动一二。可信贵人居然这么不怕，就要把这件事闹到御前去？
过了皇上的眼和耳朵，谁还敢冒险救他？
他多年在宫里人脉、奉承、靠山，足够他平时横行，但在‘皇上’两个字面前就都是纸糊的。
陈得宝的脸上这才露出鲜明的畏惧，他方才见了姜恒也只是弯弯腰行礼，这会子‘噗通’跪了：“贵人！奴才卑贱，一时惹了贵人不痛快。还求贵人高抬贵手，放过奴才这一遭，将来奴才当牛做马报答贵人，您永和宫的事儿就是奴才的头等大事！”
姜恒见他涕泪横流，觉得太脏，连忙退了两步，然后冷幽默了一把：“你知道我的头等大事是什么吗？”
陈得宝茫然抬头：是继续得宠？还是位份？难道是年贵妃？
这一瞬间陈得宝真的升起了要不要出卖贵妃，换取信贵人的高抬贵手。但想想自己要是进了慎刑司，再得罪了贵妃，那真是没活路了。
于是只是接着叩头求饶：“甭管贵人有什么要紧事，只管吩咐奴才！”
姜恒摆手，让身后的永和宫的太监上前压人：“进慎刑司琢磨去吧。”
她看着自她提起要上报养心殿后，就不敢再挣扎的陈得宝，心道：圣宠这东西，用起来真好用，也算是隐形工资了。
陈得宝直到被压走，都不可置信：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为了一个最低微的宫女，得罪他这个副管事太监呢。
要知道，他能在宫里混到现在，背后必然也是有点人脉牵连的。
信贵人怎么就不肯你好我好，给个面子彼此过去呢？
信贵人怎么会为了我这样一个最低微的宫女，得罪敬事房的管事太监呢？
被永和宫太监压走的陈得宝不明白的，而被救的引桥也不明白。
直到姜恒走过去，引桥脑子还浑浑噩噩。
姜恒看着引桥，心里非常难过。
今天只是引桥被调离景阳宫的第二日，她本就是怕引桥被这老太监缠上，才算着时间尽早来了，还是略晚了一步。
只见引桥头发略有些蓬乱，身上的蓝布衣裳已经旧了不说，左边袖子还被扯破了一块，而最惨的还是她的右手。姜恒也是走近了才发现，她右手握着一块碎瓷片，划破了手心，还在滴滴答答流血。
书里只提过她被逼迫过几次，但陈得宝都是未遂。
如今姜恒才知道，这威胁是怎么未遂的，引桥每一次反抗都是抱着死志的。
秋霜见主子看着这宫女的伤口滴血，要亲自解手帕，就连忙取出自己的手帕给引桥包上，边包还不忘撇走引桥手里仍旧紧紧抓着的碎瓷片，然后给她介绍：“我们主子是永和宫信贵人。”
引桥行礼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神色也有一种病态和激动过后的憔悴。
她眉眼确实生的有几分像小狐狸，眼角有一种妩媚的弧度。但现在看上去，特别像被大雨淋湿，乱糟糟的一只可怜狐狸。
姜恒看引桥，是一只非常可怜的小狐狸。而引桥抬头看到姜恒，却以为见到了神灵走下云端。
引桥手上的血不少，一条帕子扎上还是殷殷渗血，姜恒到底还是把自己的手帕给她再系上一层，然后道：“一会儿就让人给你送药来。今日或许有人来寻你问方才之事，倒是不好叫你去永和宫上药。”
敬事房的副管事，不是普通太监，慎刑司肯定要取证的。
引桥这才缓过来一些，跪了谢恩，被姜恒扶起来后，就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先跟信贵人说了一遍。
“贵人的大恩，奴婢刻在心里！”
要不是有她这位贵人背书，信贵人又当众明言不怕把此事闹到御前，引桥就算碰死在慎刑司门口，估计都没用。
姜恒见她神情仍有些恍惚，方才发生的事儿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就又对她强调了一遍道：“我让人压他去慎刑司的罪名是‘无故冤枉宫女偷盗，以此勒索财物’。陈得宝也不会敢再往自己身上揽别的罪过，你放心，今日的事儿不会传到外头去。”
哪怕是现代，女人被侵犯，无论是不是未遂，很多人都会选择忍气吞声，免得要再承受一次名声上羞辱，被人指指点点以至于社死。何况在这个时代，若是女子被欺辱，许多人都要主动投河表示清白。
这不是姜恒看不惯，或是任何人看不惯能改变的社会现状。
她总不能为了自己‘追溯事实行侠仗义’反而害了引桥的性命。
引桥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很快就明白了姜恒保护她的意思。但她脸上闪过几分挣扎，最终咬牙道：“贵人，我不怕！他一个总管，若只是勒索财物的罪名，说不得只是夺了副总管的职权，依旧不痛不痒！我宁愿出首告发他胁迫威逼宫女与他对食，让他恶有恶报！”
姜恒看着引桥：到底还是‘幼年期’的引桥啊。
这会子她满心伤痛与屈辱，想法极其激烈，是宁愿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八的，她就要一个伤敌，为此不惜赌上自己的将来。
书里的引桥，靠着女主的金子暂且逃脱陈得宝的魔爪。那时陈得宝更是毫无损失，依旧做着敬事房的副管事，甚至还对她有些蠢蠢欲动贼心不死。引桥是一直忍耐到她足够强大，然后不伤自己，把陈得宝折腾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没必要为了这种肮脏的人赔上自己。”姜恒对上此时眼珠子都恨得发红的引桥，轻声道：“太监逼迫宫女对食是大罪，但除此外，陈得宝还犯了旁的大罪。”
“你方才提起，他给了你爹娘一百两银子？”
提起这事儿，引桥心头仍是一阵刀割似的的疼痛，似乎在把她整个人分裂开来。
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贵人的意思是，陈得宝犯了不轨勾连之罪。”
姜恒点头：“是啊，他借着太监能出宫办差的便利，收买其余宫人的父母，以银钱做胁迫。将来这些受他要挟的宫人，说不定就会做出什么对宫中主子不利之事。这向来是内宫忌讳。”
引桥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奴婢明白了！”
她只是没品级的小宫女，陈得宝胁迫她对食，且还是胁迫未遂，罪名论下来还真没有勾连内外大！如此她不用耗上自己的名声，也可以让他狠狠褪层皮！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姜恒走到门前，才转身问她，与一般宫人回话先报名字不同，方才引桥一直避开了自己的名字。姜恒想，她大概是不愿再叫引弟的了。
“奴婢引……引桥。”
从前她叫引弟。
得知自己被爹娘卖给老太监后，她曾经想过去死。虽然宫女自尽会连累家人，但她想着，要真是连累了家人，也是一举两得了不是吗？
她都已经走到玉带池的桥上了，可是她没有跳。
天要绝人，她也要咬牙走走试试这条绝路。她跳下去，陈得宝倒是活的滋润，她不甘心就这么跳下去了。
从桥上下来后，她就不愿再叫引弟了。
今日信贵人问起名字，她神使鬼差的就说了个新名字——她叫引桥，差点从桥上跳下去的桥。
从此后，她就是引桥了。
秋霜回宫后，才有些后怕的感觉，主子方才命人扭送慎刑司的可是敬事房的副管事啊，陈得宝从先帝起就在宫里服侍，几十年下来，定然背后有人。若是被捞出来……
见主子开始兴致勃勃拆封起了新书，秋霜就把秋雪拉出来，将方才自己呵斥的话复述了一遍：“你摸我的手，现在还是凉的呢！”
方才张飞喝断当阳桥的气势都不见了，此时秋霜抖着小嗓子道：“主子是心善，但那到底是敬事房的副管事，我这心里总是后怕得慌。秋雪姐姐，我没说错什么话吧。”
已经从姜恒那里听过了事情原委的秋雪，拍拍秋霜的肩膀作为鼓励：“你做的很好。训陈得宝的话也很敞亮，没有畏缩不前丢咱们永和宫的人。你放心吧，主子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她伸手管了，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秋霜闻言也笑了：“嘿，我也没想到，有一日还能指着敬事房的副管事训斥呢！”
秋雪隔着明瓦窗，看着里头信贵人专注看书练字的身影，很安心笑道：“等着吧，敬事房倒是要先给咱们一个交代！那陈得宝在宫里熬了许多年，最后却还是被张总管压一头，只能做敬事房的副管事，也是没出息。”
然后交代秋霜：“你在家里服侍好主子啊，我这就往前头养心殿去寻苏公公，将这件事分说明白。”
秋雪还未从养心殿回来，张玉柱就亲自到了。
他圆圆白白的脸上，带足了真诚的歉意。且态度好的不像话，连连表示自己约束手下无方，冲撞了贵人，让贵人见笑了。又保证绝不会替陈得宝说情，要让他在慎刑司接受调查，受到应有的处罚。
张玉柱的态度，姜恒并不意外。
这俩人明显不对付：一个年轻的才三十出头的正管事，跟一个资历老的五十多岁的副管事，想想关系就很复杂。
张玉柱估计看陈得宝也碍眼得很。
姜恒相信他绝不会出于敬事房的同事情分，就拉陈得宝一把，估计还会趁机踹他几脚。
但就算如此，她还是对张玉柱认真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和愤怒：“张总管不知道，为了些银子，这陈太监都要逼死人了！我瞧着张总管素日为人，敬事房上下都很规矩整肃，若不是他自报家门，我都不信是敬事房出来的人呢。”
张玉柱苦着一张脸：“奴才也没法子，这陈得宝素日仗着在宫里年份久，并不服奴才的管。”
然后往西边一指，想示意陈得宝背后是年贵妃。
指完了又发现不对劲：这永和宫在最东边，往西边一指范围太大。而且永和宫西边首先是皇后娘娘承乾宫呢。可别给信贵人什么错误暗示。
张玉柱正想再搞得明白一点，就听信贵人道：“不必说了，我多少知道些。”张玉柱边惊讶边盘算：信贵人消息这么灵通，是不是有人比我抱大腿抱得又早又好啊。不行，我得努努力。
正在想法努力，就听信贵人道：“我还有一事拜托张总管呢。”
张玉柱立刻弯腰：“贵人只管吩咐！”
“陈得宝的为人，想来张总管清楚。给他定罪是一回事，可张总管别为了给他定罪，就牵连了无辜的人——宫女家人被收买，自己被勒索已经够可怜了，可别沾污了人家姑娘好好的名声。张总管觉得呢？”
张玉柱心里一颤，然后连连保证：“奴才知道了。”
陈得宝跟他久有仇怨，他很了解陈得宝的德行，知道陈得宝一双眼睛色眯眯总是盯好看的宫女。故而消息传到敬事房，张玉柱才不信什么陈得宝是去勒索银子勾连内外的，他肯定是去胁迫宫女的！
张玉柱本想把这个罪名翻出来给陈得宝添个大罪，如今听信贵人这话，才只好熄了这个念头。
陈得宝这事儿，要是认真论起来，他也要负领导责任，这会子可不能惹信贵人，她在皇上跟前提一句，自己也要倒霉。
见张玉柱千保证万保证的走了，姜恒想：此事到此，已经定了九分。
最后一分，就看天意了：若是皇上最近不忙，她能见到皇上，那陈得宝就会从有罪，变成格外有罪。
姜恒静等着结果。
张玉柱既然跟苏培盛关系不错，有这么个机会，当然也立刻求到了他敬爱的‘老哥’跟前，哥哥长哥哥短的请苏培盛帮忙：“也是他命里写着该死俩字，做这种腌臜事儿本就缺德，还正好被信贵人撞上。我瞧信贵人可气得很，想是恶心着了。老哥替我在皇上跟前提一嘴，皇上若要问信贵人，必能敲死这件事，把陈得宝钉死！”
苏培盛担着永和宫和张玉柱两处的请托，果然找机会在皇上跟前提起了此事。
皇上向来不喜太监多事，何况勾结不轨。一听就蹙眉道叫慎刑司详查。有养心殿出来的详查二字，陈得宝基本凉了八成。
正巧这些日子，皇上除了准备出京往猎苑去，手头并无要紧大事要忙。听说这回是信贵人直接将陈得宝送去慎刑司的，次日就翻了牌子。
姜恒到养心殿的时候，皇上想起这件事，就好奇问起：在他看来，信贵人软乎乎的姑娘脾气好的不像话，之前周答应那样截胡，她都没什么动作，还得他赏一棵石榴树下去。这回怎么忽然恼起来，即刻把人押送了慎刑司。
姜恒面对皇上，并没有隐瞒，而是如实告知。
她说了引桥手里的瓷片，说起那太监的言辞举止——皇上第一次见她露出这么厌恶的表情来。
皇上很少见姜恒皱眉，他印象里，信贵人似乎总是眉目含笑，唇边不露笑的时候，眼睛也带着天然笑意，像是清风明月一样舒服。
这会子难得见她眉头紧锁，脸色似乎都有些恶心的发白，心里也跟着不痛快起来，转头对苏培盛道：“命慎刑司从重处置！敬事房本就是教小太监们规矩的，倒是自家先出了乱子。想来，宫规背上一千遍，也不如看一遍血淋淋的案子，让他们长记性。非得见人作死得死，这起子人才知道害怕。”
皇上下令按罪名加等从重处置，慎刑司立马照办。
陈得宝本身犯的事儿又明明白白在这里，很快被当成典型，罚了银子，打了板子被判处发配伊犁为奴去了，甚至帮着他把引桥从景阳宫罚走的内务府相关太监都一并被罚。
贵妃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极是气恼。叫过宫女甘棠来问道：“前些日子才让陈得宝查一查永和宫宫人的底细，事儿还未办成，他倒是犯了这样大的罪，被发配伊犁去了，你是怎么做事的！”
且说贵妃是个很骄傲的人，看宫妃都是‘在座各位都是小垃圾’，何况是太监宫女们。
陈得宝能在去年巴结上如日中天且在独宠的贵妃，当然不是贵妃对他这么个老太监另眼相看，而是通过巴结上了贵妃身边的大太监百令和宫女甘棠。
贵妃对信贵人起了正视敌视之心后，也是甘棠献策，觉得是用陈得宝的时候。
结果还啥都没查到，陈得宝就荣获伊犁单程游的殊荣——甚至在出发之前，还需扛着枷锁和身上受罚的累累伤痕，先供宫里太监们参观一二，以作警醒。
贵妃当然生气。
甘棠为了避免主子的怒火，当然要先极力撇清自己：“娘娘息怒。奴婢是早就认得陈公公的，他也常来给娘娘请安磕头，奴婢瞧着他并不是贪财的人。此事蹊跷的很，这景祺阁几百年没人去的，怎么信贵人偏就那日去了，偏就抓住了陈公公的把柄。”
“奴婢倒觉得，是信贵人知道陈公公向着娘娘，所以使了诡计将陈公公陷害了去。奴婢是见过那景祺阁宫女的，妖里妖气的很不成体统，当时各宫都不肯要她，想来她为了出人头地，自己要勾引陈公公也是有的，再或者叫信贵人收买了，故意陷害。”
比起承认自己看走了眼，贵妃当然也更愿意怪别人，冷哼一声：“她倒是有手腕，不哼不响的就弄没了一个敬事房副管事。”
然后又问甘棠：“本宫命陈得宝做的事儿，慎刑司没有查出来吧？”

第37章 抬举宫女
听贵妃问起陈得宝，甘棠就差发誓保证了：“娘娘，陈公公落了难，才更不敢牵扯咱们翊坤宫一点半点。他还要指着咱们呢！如今他判了重罪流放，这些年攒的银子必然都被慎刑司搜罗了去，正是山穷水尽的时候，只好盼着咱们宫里伸手拉拔一些，送他点钱财傍身。否则这一路漫长，他怎么熬的过来。”
流放路上，有没有银子，是能不能活下来的关键。
贵妃闻言：“叫人去慎刑司悄悄告诉他，若是他闭着嘴，出宫前，必有银钱送他傍身，若他管不住自己那张嘴，倒也省事，长痛不如短痛——这趟流放之路他都不必走了！”
甘棠忙答应下来。
而贵妃却越想烦恼，信贵人如今这样，简直就像她刚进王府的时候：因为皇上心里有她，所以得罪了她的人，就等于得罪了皇上。她告状就没有告不倒的人。
那时候她虽然是侧福晋，后来也只是贵妃不是皇后，但在王府和宫里却一直能跟乌拉那拉氏分庭抗礼。
如今信贵人在皇上心里也有这样的地位了吗？
甘棠见贵妃的眉越皱越紧，就在旁小心问道：“娘娘，咱们要不要想法子将那宫女送去安乐堂处置了？杀鸡儆猴，起码叫信贵人知道个惧怕，别让她以为咱们翊坤宫好欺负似的。”
安乐堂听起来是个吉祥和乐的所在，但在宫人眼里，进了安乐堂却等同于半只脚进了地府。
在宫中服侍的宫女太监，凡得了会过人的病都会送到安乐堂去集中‘养病’。明面上，安乐堂有太医院拨过来的低等医官医治，但其实不过虚设，且依靠寻常宫人的月例，哪怕有了方子也多买不起药，只好靠自己扛着。
身体好抗得过疾病，之前伺候的主子又心善还肯让他们回去的，就还能从安乐堂爬出去。但这种幸运儿十中无一，一般都是‘不幸病逝’。
因宫里会给病逝的宫人发棺材银子，但人死都死了，这棺材银子就直接落到安乐堂掌司太监手里。所以这安乐堂的掌司们当然是盼着人死，而不盼着人活。所以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拿银子给太医院买药还是其次，主要是收买这些掌司高抬贵手，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这安乐堂又正好挨着北安门，开门一拐就是管焚尸的净乐堂——死人被一条麻布裹了焚烧的干干净净，拿到棺材本的掌司快快乐乐是为净乐。
甘棠的意思，就是想个法，把引桥往安乐堂一塞，然后小银子给安乐堂掌司一送，人活着进去，死着出门，就完了。
姜恒并不知贵妃心里认定自己可以影响皇上的判断，要知道必然要说一句：您抬举了。
雍正帝是什么人，那真是谛听转世似的眼力。他是会偏心，但前提是那人值得他偏心，还得一直值得，不能半分辜负他的信任。
比如十三爷现在状告朝臣，肯定是一告一个准，举荐亦然。
可那是因为十三爷一切从公出发，一切也为了皇上考量，皇上全然信他，所以才偏听他的。
要是换一个人，拥有皇上的偏心滥用皇上的信任，借着皇上的信任铲除异己。一旦被皇上发现，那肯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的。
说起来这种例子也不是外人。历史上的年贵妃亲哥哥，年大将军年羹尧就是这样的典范。皇上也曾分外信重他，但他开始党同伐异，专擅贪蠹后，皇上也会将他从重治罪，比旁的官员违背国法更加愤怒。
姜恒虽未想到贵妃给她提升到了这样的高度上。但她想到了或许会有人为难引桥。
如今慎刑司还在查这件事，引桥属于当事受害人，不会有人现在去害她，顶风作案。但这件事过去后，或许就有动作。
姜恒不想自己提前出手干预剧情，反而害了引桥。
此事已经过了皇上跟前，姜恒也不去私下绞尽脑汁，而是当日直接就跟皇上提起：“这被陈内监欺负的宫女倒是无辜，据臣妾所知，她被发落到景祺阁去，原就是被坑害的。”
皇上便命苏培盛将这无辜受害的宫女，调到内务府去当差，将她交给内务府的管事嬷嬷照看。
皇上吩咐，苏培盛亲自经手办的事儿，也算是引桥的护身符了。
姜恒想以引桥的能力，可能这一世走上内务府女官的路，不需要那么坎坷了。
“你说那宫女妖里妖气的……是有几分姿色？”甘棠在提出要不要想个法子处置引桥时，忽然听贵妃这么问。
甘棠确认：“是有几分姿色，只是那眉眼，一瞧就带着不安分的样子，不是个好的。”
在后宫里，姿色也分好与不好。
其实年贵妃生的虽美，但就属于不太入长辈的眼的美。
叫太后看，这宫里姿色最好的就是熹妃那种稳重秀美型的，抑或是信贵人这种甜美乖巧型的。
引桥这种眉眼天然带媚的，就属于有姿色，却是‘不好姿色’的姑娘。
贵妃冷冷一笑：“如今这事儿刚过了皇上的耳朵，立时找人处置这宫女就太显眼了。说不得信贵人就等着咱们处置那宫女，她好继续告状呢。咱们偏不动那宫女，还格外要抬举她！”贵妃看了眼甘棠：“你去跟那宫女说说话，看她到底为人如何，如果她愿意伺候皇上，本宫也不是不能抬举她。”
甘棠立刻就懂了：“娘娘果然好见识。信贵人自个儿笼络的宫女，要是反过来咬她一口，还跟她抢皇上的恩宠，想必她要怄死了，奴婢这就去。”
见甘棠立刻就要去，贵妃蹙眉：“急什么。如今多少人盯着这宫女呢，你现赶着去做什么？！”
“等圣驾出宫往承德去，信贵人也离了宫再说。”提起这件事，贵妃连冷笑也笑不出了：“这才不辜负咱们皇后娘娘，特意把我留下来‘看家’！”
甘棠一声不敢吭。
这是皇上登基来，第一回 起驾去承德猎苑，贵妃当然是想要随驾的：换一个茫茫草原的环境，换个氛围，周围没了这些碍眼的女人。说不得她跟皇上就能和好如初。
熟料皇后居然釜底抽薪，说要让贵妃留下跟她一起看家！
反而贵妃眼里那群碍事的女人，去了个七七八八——太后点了十个年轻嫔妃随驾呢。
贵妃简直要被皇后气死过去，最近请安的时候，每回给皇后屈膝，贵妃都觉得膝盖不想弯，恨得不得了。
如今说起这事儿来，还是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甘棠也就屏气敛声不敢再说话，生怕触霉头，然后在心里想着：这回陈得宝的事儿有些弄巧成拙，自己可不能再犯错了，必得把那个叫什么引弟的宫女弄到手里，让她乖乖听话，去服侍皇上，打脸下信贵人。
甭管信贵人是笼络了这宫女，还是路见不平帮这宫女，只要这宫女反水成了宫里的小主，信贵人都会很丢脸，那贵妃娘娘的气儿估计就顺了。
甘棠在下决心的时候，还有点嫉妒。
说来贵妃娘娘之前一直把圣宠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决不允许别人碰自己眼珠子。从来也没想过要提拔宫里的宫女服侍皇上。
谁料这种好事，倒是落在一个卑微的景祺阁宫女身上！
甘棠觉得自己比这宫女强多了。
被太后选中随驾的年轻宫嫔，中秋佳节都没好生过。
实在是宫里节庆宴席很多，再隆重的节宴，她们这些常在和答应，也只能当敬陪末座的背景板，没什么意思。
但能跟着皇上出宫，往承德猎苑去玩的机会很少，她们也都指望着这回出头。
贵妃对此不满又不屑，在圣驾即将启程的前一夜，贵妃拥衾而坐，只道：“她们以为能跟着圣驾出门，就能有出头之日了吗？一群废物。之前信贵人做出古怪的茶来得了皇上的意，本宫替她们将其中最要紧的枸橼查了出来，都不要她们费心，特意传了信儿给满宫人知道。可她们这一批新人也再没有一个做出能让皇上喜欢的新茶！”
“倒是信贵人又想出什么活页册来，得了皇上的喜欢。她们又再上赶着学，自己在宫里给活页册绣各色封皮——又有什么用！”
束蒲在旁听着娘娘的抱怨，也无话可说。
且说那枸橼茶，还是贵妃命她去花了大价钱从御茶房小太监那里买到的消息，散的满宫都是，原以为信贵人失了秘方至少会懊恼一阵子，谁知道人家转头干别的去了。而这枸橼茶，据说皇上也过了新鲜劲，不太爱喝了，真是一阵白忙活。
束蒲一向是负责翊坤宫情报工作的，信贵人做出什么新鲜东西，都得由她负责去打听。
可信贵人这频率有点高，束蒲真是赶不上趟，弄得心力交瘁的。
以至于现在她听到信贵人三个字就胆颤。这回信贵人随驾出宫，谁能想到，翊坤宫束蒲是宫里最高兴的人之一呢。
姜恒离宫前，张玉柱又来求见了一回，为姜恒带来了一个消息：陈得宝近来收买过永和宫一个普通小太监小六子的家人。
姜恒听了就先问最关键的：“他供出是谁让他收买的吗？”
张玉柱有些为难地摇摇头。
甘棠说的没错，陈得宝是不敢供出贵妃的。他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供出贵妃，只怕他一出京城就会被人弄死。尤其是前往伊犁，可是会经过贵妃的兄长‘川陕总督’年总督的地盘。
于是陈得宝熬住了慎刑司的刑罚，愣是没有供出一个字来。只咬死了自己收买永和宫的太监，是为了巴结皇上的新宠信贵人。别说，这还真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没有陈得宝的口供，就没有贵妃指使的证据，单就陈得宝去过贵妃宫中请安，跟贵妃宫里宫女甘棠走的比较近，是没法定罪的。
慎刑司当然不愿无凭无据招惹贵妃，陈得宝的罪状里，也只写了收买永和宫宫人小六子宫外家眷之事，混在陈得宝这几十年犯过的错里，一点儿都不显眼。要不是张玉柱跟陈得宝有仇，细细翻了他的罪状，他都发现不了。
此时张玉柱就小心翼翼道：“这两日圣驾即要起驾前往木兰猎苑，慎刑司上报了陈得宝的罪状共七页，据说万岁爷就没空看，只道内监犯事，让慎刑司遵旧例，加等重罚即可。”
“若是贵人想再查，最好趁着陈得宝还没出京城，跟皇上提一句，有皇上的话，慎刑司再审，也不用顾忌……说不得陈得宝能吐出来更多话。”
姜恒只道：“张公公有心了。这事儿我会再斟酌的。倒是我马上要随皇上出京，这永和宫本来留下的宫人就少，张公公拨冗给我补个人来才是。”
“娘娘放心，别的奴才不敢保证，但这回敬事房拨出来的小太监必是个机灵清白的，奴才拿脑袋担保！”
姜恒要给走荷包的流程，张玉柱坚决不受：“这回是奴才敬事房的事儿得罪了娘娘，污了贵人的贵眼，再收贵人的银子，奴才的脸就不要了！”
张玉柱告退后，姜恒坐着想了片刻，要不要深挖一下陈得宝，引向贵妃，最终还是决定求稳不动。她遇到引桥，在皇上眼里只是个巧合，若这个巧合，正好又引向贵妃，皇上会不会多想，姜恒拿不准。
刚到这里的两三个月，姜恒非常纳闷，为什么皇上对贵妃的态度跟书里差的这么多。直到发现皇上本人的蹊跷，这个疑惑才迎刃而解。
此时她试着带入揣测下皇上的心理，就觉得皇上对这里的贵妃大概有种很复杂的不忍心情。
一个皇帝的不忍，其实要比宠爱更难办。
《信妃录》里的皇帝似乎是个深情的人，但有句话说得好，深情的人一旦无情起来也最薄情。
到几年后年羹尧逐渐坐大，又凭借平定青海之功开始走出西北，直接在京城行僭越不法事后，皇上跟年贵妃感情也随之破裂。
破裂后皇上是完全不再管贵妃了，当真是有情时深似海，无情时帝心似狱。
但问题是现在的皇帝已经换了芯子。
就姜恒这些日子观察体悟领导心思来看，皇上对贵妃态度颇为复杂，大约是历史上贵妃所有孩子的夭折，与贵妃本人的青年早逝，让他伤怀。所以他虽再不翻贵妃的牌子，也不再给她违背礼制的殊荣，但也曾说过，不要苛待了贵妃，一应仍旧按照贵妃的品级给她该有的。
姜恒拿捏下领导的态度，就决定对贵妃持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贵妃自己作可以，她消磨的是皇上的耐性。
但其余人最好不要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主动去针对贵妃。
于是姜恒只让秋露秋雾看好家。因秋雪秋霜都是跟她走的，所以这宫里贵重物品都要锁起来。姜恒就提前备出二百两银子放在妆台匣子上：“你们在家里，有要用银子的地方就自己取用，记好账目即可。凡有内务府的份例出入，也依着原来的规矩记账。”
并再次嘱咐她们，无事不要出门。
她不在宫里，可贵妃在宫里。
这时候就越发觉得永和宫地段的重要性——就在皇后承乾宫旁边，承乾宫就是天然的屏障。
圣驾离开紫禁城是个漫长的过程。
据说皇上的御前侍卫銮仪队已经出了最前头的宫门，然而后宫的马车还排着队没动呢。姜恒坐在车上等着，觉得车程应当是挺无聊的。
因她爱惜现在的视力，路上马车总有颠簸，也就不能看书，免得伤眼睛。正不知道这一路怎么打发时间呢，苏培盛身边的小徒弟，就送了来一个半人高的巨大版俄罗斯套娃。
苏培盛的小徒弟白白净净，非常讨喜的小圆脸，说话也特别动听：“万岁爷吩咐奴才师傅给贵人送来的，说是路上无聊，贵人可以拿这个新鲜玩意儿解闷”。
姜恒不期在这里能见到俄罗斯套娃。
姜恒仔细回想了下脑海中的历史知识，才记起，也是，现在京中已经是有了俄国商馆的——康熙帝跟沙皇俄国签过尼布楚条约后，两国持有路票的商人便能来往通商。
姜恒原想着，俄罗斯套娃是她小时候都玩熟了的，估计没法消磨时间。
但很快，姜恒就发现，皇上果然是皇上，说话非常灵验，这俄罗斯套娃在路上消磨了她很多时间：她拆开套娃一一摆开倒是不费事，但马车一个颠簸，所有的小号的套娃就都轱辘滚走了，马车里遍地是半截的各种型号套娃。
姜恒这一路光跟秋雪秋霜三个人低头找乱跑的娃娃了，很消磨了些时间。
直到后来把所有娃儿找齐了，姜恒把它们都关了起来才松了口气。

第38章 草原行
姜恒久违地感受到了带薪度假的感觉。
相对的，皇上则忙的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帝王大驾到这木兰猎苑来，是带有浓烈政治色彩的：一来要组织八旗的围猎和兵演，训练八旗子弟不忘尚武的传统；二来要会见蒙古各部首领，对于亲近的漠南蒙古进一步奖赏笼络，对蠢蠢欲动要反的漠西蒙古进行敲打。
姜恒在来的路上还在脑子里复习了一下，康雍乾三朝的蒙古现状。
总的来说，就是统称蒙古，但分了三个主要部分：顺从的，中立暧昧的以及那天天琢磨要反的。
其中那天天琢磨要反的，大名鼎鼎的准噶尔国，对姜恒来说，是历史书上的老熟人了——大明的时候，俘虏了出名的‘叫门天子’朱祁镇同学的也先，就是现在准噶尔一族的祖先。
可见这一支里天生就流淌着好战的基因，有大明的时候打大明，到了清朝再打清朝，那是谁都不服，谁都要干一下子试试。
姜恒想起朱祁镇，心里还在为大明悲痛，堂堂大明几代英主后，偏偏就出了他，也是奇了怪了。
从姜恒有心思复盘历史课本，就知她日子过得悠闲。
不只是她，妃嫔们过得都挺惬意。
都是年轻姑娘，到了这草原上，虽说惦记着想得宠这件事，但硬条件不允许，皇上根本忙的连太后处都顾不上，何况她们了，正好自己先放开玩一会儿。
大领导忙的不见人影，下头正好摸鱼，从古至今人性都没有变，偷来的时间是最快乐的。
皇后留在紫禁城，没有来这猎苑，妃嫔们原想着向太后晨昏定省的。
然而太后她老人家直接言明，她老人家有自己的正事要做，素日也有消遣，无诏妃嫔们不要前去请安（打扰）。
倒是让嫔妃们在圈出来的一块后营地内，多练练骑马。说起过些日子可以组织个女子赛马、马球、花样骑射之类的活动，请皇上来参观。
姜恒心道：谁能想到在古代后宫入职，还要参加团建和公司运动会呢。她前世最不愿意参加的就是这样的活动。
领导层组织这类活动，美其名曰可以增加公司的凝聚力。但对姜恒来说，只觉得增加了无效的加班。
她相信要是领导把团建的钱折现给大家，保管更增强员工的凝聚力与对公司的好感。
当然话说回来，没有指标压着的话，骑马还是很开心的。
姜恒从前并不怎么会骑马，只体验过在景区花钱坐在马牦牛上，被人牵着溜达一圈。
现在却是有专业的猎苑宫人认真贴心地教导。不过两三天，姜恒就能自己握着缰绳，纵马小小跑一段路了。
因怕阳光炙烈，她都挑着早上太阳未高升，以及黄昏后才出门。
皇上再见到姜恒时，都已经是到这猎苑第五天了。
说来当日在宫里，皇上就提起，想让她看看自己养的海东青。然而到了这猎苑，见了蒙古亲王，不免勾起了皇上一些前世在国战上记忆和大憾。于是立刻扑身在工作岗位上，忙碌了起来。
直到这日，皇上一早就带着扈从的王公大臣八旗护卫哨鹿，才算有了那么一点空。
因皇上对于射猎等事热情一般，只是开了个场，猎了头一只鹿后，就退场把现场交给怡亲王继续领着。
为表勉励八旗将士们，皇上离场前还给他们分了组，到时候算猎物给予奖赏。
皇上离了哨鹿场后，便要带上自己的海东青去给姜恒瞧一眼。先遣苏培盛去寻，看信贵人在何处。
苏培盛很快回来回禀，信贵人在妃嫔营帐区后草地上遛马呢。
皇上看看时辰：“她倒是起得早。”
猎苑离热河行宫不远，来的路上住过两日行宫。之后再往草原上走，就都是住营帐了。无数营帐在草原上扎下，围成了一个帐篷搭成的小城。
后妃们则自己又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同心圆，把太后的营帐围在最中间。
妃嫔的帐篷圈附近最是清静无人，只有些太监宫女，以及负责太后和后妃们衣食起居的小茶房、尚衣监等部门的小帐篷散落。绝不会有臣子敢大胆到周围的地界来，所以是格外静谧而空茫茫的草原。
是一片水草丰美之处。
姜恒抬头看天，太阳初起，只觉得天空蓝的透明，格外高渺；低头远眺地平线，只见马儿低头默默吃草，一片茫茫青碧，云朵在草地上投下的影子，像是巨大绿幕上变换的光影。
她前世并没有到过大草原上，对塞外唯一的印象或者说想象其实来自于天龙八部里很悲伤的一段“塞上牛羊空许约。”
她看武侠小说的年代，网络不发达，也没有什么提前剧透，高能预警之类的。
她就是快乐看文，热切等着乔峰大仇得报跟阿朱逍遥塞外。
然而峰回路转，之后乔峰误杀阿朱的一段，给了她心灵一记暴击，真是哭出的泪比阿朱死的夜里下的雨还大。
要不说，人最难忘记的是幼年和青春期的心理阴影。姜恒至今看到茫茫草原的时候，还是会想到这句‘空许约’，不免黯然神伤。
因天龙八部的悲剧感，让姜恒觉得草原上的景与人，再豪迈也是带着些悲壮色彩的豪迈。
因是到后妃的营地来，皇上就只带了几个善骑射的太监，并未带侍卫。
姜恒远远就看见了几匹马虎风烟举，飞骑而来。
皇上从马上低头看她，金色的铠甲里托出一张冷峻的脸来。自打到了草原上，皇上略有些晒黑了，变成了一种小麦色。
他伸出手。
姜恒侧坐在皇上的马上。
为了让她能侧坐上来，皇上还特意叫人更换了马鞍，不然她就会正好卡在马鞍沿上。
飞奔过来换马鞍的也不是外人，正是苏培盛。
姜恒见苏公公骑马非常娴熟，心道这帝国第一秘书真不好当，还得是个六边形多面战士。
说来侧坐的姿势并不很安全，属于要有交通管制，就得给他俩拦下来的坐姿。好在皇上只是勒马慢行，顺带将她整个人圈住，就还算稳当。
擅长奔走的骏马对主人这个速度显然有点蒙圈，姜恒见它走的犹犹豫豫，甚至还低头偷吃了两口草，站住不走了。直到皇上勒了一下，它才抬头继续踢踢踏踏走起来，看起来颇为无聊。
姜恒摸着马鬃：不愧是皇上的马，这鬃毛柔顺油亮，手感非常好。
“今儿与人争执了？被人欺负了？”皇上忽然的发问，搞得姜恒有点懵，这是从何说起来？
皇上见她茫然，就知自己猜错了，索性直接问道：“朕少见你愁云满面的样儿。方才一个照面，朕就见你眼里愁绪颇多，甚至还有些要哭的意思。既然不是叫人欺负了，是怎么回事？到这猎苑来天宽地广的，竟还难过起来？”
姜恒也不好说，她是想起了凄美的爱情故事。
而且领导带你来度假，怎么能说不高兴。
于是姜恒摆事实道自己这些日子每天都会出来骑马，以示喜悦，感谢领导带自己来度假。而关于自己的伤感，姜恒就只说了一半实话：“前几日都是众人一起，热闹的很。今日巧了，臣妾出来的早，独自一个人看着这草原茫茫，不知怎的，就觉得凄荒似的。”
这话一说，皇上也举目四顾。
果然带着一种渺茫的苍凉。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姜恒想起之前课本上《小石潭记》里的一句话。人不到至景中便不能理解这种，因景色太清幽太出世，而不能久待的感觉。
在这样的地方久久呆着，真会消磨人的烟火人气儿。
她抬头，就见皇上的神色看上去也很伤怀，甚至带了点不可追忆的悔恨似的。
说来，这草原给皇上的记忆也很不好。
雍正帝的改革吏治是上了教科书的。但他并非真正的文武全才，他是个人，有自己的弱点。
说实在，雍正爷是大清皇帝上下左右数（上下是父亲儿子，左右是兄弟们），里战力数得着的……不太行。
可以说他个人技能点，在治国上爆表，但在武的方面，点亮的就比较暗淡，属于严重偏科人士。
他曾经打过一场大败的国仗。
和通泊之战可以说是大清建朝来，输的最惨的一仗：主将傅尔丹率领的大军全军覆没。
那段时间雍正帝夜里都不能入睡，生怕噩梦中皇阿玛从地底下冒出来骂他，也怕看到十三弟失望的眼神。
好在后来有蒙古亲王策凌力挽狂澜，一战定西北。
傅尔丹作为将领不行，但好在雍正帝已经知道了，谁作为将领能行。
“准噶尔，总是心腹大患。”皇上甚至喃喃了一句。
姜恒当做没听见。
听皇上提起准噶尔，她也就猜到了皇上的神色里在追悔什么。
对雍正帝这样严于律己，全心扑在帝王业上的皇上，这一场大败带给他的屈辱，肯定超乎想象。
再算算时间，雍正九年，正是怡亲王刚刚过世的次年，皇后也是这年过世的，想来皇上正处在一个事业和情感都崩溃的年份。那绝对是雍正一朝的至暗年代。
确实如此，雍正九年，哪怕是死过一回的雍正帝也不想再回忆。
这回他愿意来木兰猎苑，也是想从根上改变这些事情。
皇上给姜恒看过海东青后，就回到了最中间的大帐中，召了怡亲王来。
怡亲王在皇上退场后，就觉得这回哨鹿没意思起来。
虽说他也是参赛者，但皇上临走前让他为监督者，他就同时成为了半个裁判。怡亲王是皇帝看重的兄弟，正经亲王，又是总理事务大臣。哨鹿场上，人人都让着他，他追猎物的时候，追着追着发现竞争者都没了——没人敢跟他同路抢猎物。
甚至还有人特意把猎物驱赶给他。
甚至同是亲王郡王的兄弟们也都让着他：八爷等人跟他不是一路子，也不是猎场上的英豪，向来不参与这种活动的。再往下的十五十六等小皇子，都是眉毛眼睛看着他行事。小皇子们很怕皇上这位皇帝四哥，犯了什么错误，一般都私下来求求十三哥，这时候更是拼命给他放水，想在十三哥这里攒攒人情。
这让怡亲王觉得没意思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怀念过十四。
同为兄弟，现在也只有十四敢跟他认真赛马比围猎了。十四绝对不会给他放水，每次还都特别认真的跟他定下彩头，若是赢了，绝对一分钱也不少收他的，还会拿着战利品到处去炫耀一下。
故而越发无聊的怡亲王，见御前守帐侍卫来请，就正好脱身出来前来面圣。
到了皇上的龙帐中，就发现已经有人在了。
“六姐夫。”怡亲王略一顿，并没有用郡王的爵位来称呼这人，而是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
蒙古郡王策凌闻声，忙转头向十三还礼：“方才在想事，未及向怡亲王问好，王爷勿怪。”这个壮硕的蒙古汉子似乎总带着些不安。
他娶了康熙帝的六公主，算起来是皇上的妹夫。只可惜六公主身体一直不好，拖到二十二岁才出嫁，出嫁后也多半时间病着。他们夫妻感情不坏，策凌也怕公主在草原上过不惯，后来还带着公主回了京城尽力医治，但六公主还是没撑几年就病逝了。
这让策凌面对皇上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不安的心思。
此时皇上召怡亲王和策凌一起过来，说的是准噶尔的事儿。
漠西蒙古准噶尔之地，一直是大清的心腹大患，从康熙帝起就没收拾利索。如今也只是看似相安无事。皇上此番召策凌来，就是让他就近密切关注准噶尔大汗策妄阿拉布坦。
策凌感受到皇上的善意和重用之意，连连点头保证。
他告退后，十三就很亲近熟悉地坐下来了。
帐子里两人盘膝对坐，十三赶开苏培盛，亲手提着壶给皇上倒奶茶喝：“到什么地方喝什么东西，还是到了这科尔沁的草原上，喝奶茶觉得最香。”
皇上最喜欢看十三弟这样活力满满的样子，于是笑道：“朕这里没什么急事，你若是想去围猎，就去吧，晚上再过来。”
怡亲王摇头道：“不想去了，没意思。”又拱手笑道：“托皇兄的福，别人都让着我。”然后有些感慨道：“真是想十四啊。”
感慨过后，十三正色起来：“皇兄这回到科尔沁来，对漠西和漠北蒙古很是关注，敲打的也多。又安排了策凌盯着——是他们又有什么小动作叫皇兄发现了？”
皇上颔首：“心有不臣，反不过是早晚的事儿。况且除了准噶尔，青海也不稳。”
十三凝神想了片刻：“皇兄，其实十四的本事和性情更适合打仗。倒是这治河……”十四不敢写信给皇上抱怨，但见天儿写信给十三哭诉：河道上好无聊啊，什么土，什么沙，什么河工、什么物力，他天天被回禀的一个头两个大。
有时候还要跟着观保在河堤上蹲着，灰头土脸也就算了，主要是脑子根本就塞不进去这些东西，他一点儿不感兴趣。
尤其知道皇上往承德猎场来围猎后，十四的信就到的更急更满纸辛酸血泪了：他想去围猎！他想去沙场点兵！他不想在河边蹲着数墩子和桩子。
凌策此时也还未显露出将来‘超勇亲王’的战神风范，皇上启用他，十三爷暂时还不甚理解，只以为是准噶尔又有异动，情况紧急，皇上连策凌这样的年轻蒙古郡王都要用上。
就提了提十四，用自己兄弟不是更好吗。
皇上对怡亲王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朕当然是要用十四的。只是他还太年轻了，性子太急了。”
前世十四做大将军王的时候，已经是七年后三十多岁的事儿了，中间几年大清跟准噶尔和沙俄都摩擦摩擦的，大战没有小战不断，十四在中间也多有历练。
现在的十四还是太年轻了些。
“朕也没指望他在河道上能学出些什么来，只是要磨他那躁意。朕是打算在过年前就把他调回京城来过年的。之后……让他去青海学习军务，最好在两三年内就把年羹尧替换出来。”
“年羹尧？”皇上要用策凌和十四，十三爷不惊讶，但要舍年羹尧不用，怡亲王是真的惊了：“皇兄不是很信任年羹尧吗？”
这是皇上半个大舅子，皇上刚登基的时候，可是给年家抬了旗。在外人看来，里头贵妃和年羹尧的缘故一半一半吧。
许多人都道，年羹尧是最受皇上信任的武将。
况且年羹尧本人军伍上确实有本事，守青海没出岔子，川陕总督坐的也稳稳的，所以十三此时格外诧异，皇上居然有调动年羹尧的意思。
皇上摇头：“此事不要声张于人，这两年你私下里可留意察访年羹尧的官体为人。”
十三郑重应下。
皇上见十三紧绷绷的情绪，就又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朕不过未雨绸缪，你切勿太累着自己。治河这事儿上，朕瞧着观保干的不错。将来朕也留意，你也留意着朝堂上肯办实事儿的能臣。不必……凡事咱们都自个儿抓在手里了，你要长长久久的帮朕守着这大清才好。”
想想前世十三拖着腿上的病症，都要亲自去河堤上探查走访，未能稍歇，皇上心里就难受。
怡亲王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还给皇上推荐起了大厨。
“皇兄，丹津多尔济亲王给臣弟荐了一个极好的烤肉厨子，最擅用各色木枝穿肉成串，上火烤。他还号称是草原是最懂肉和火候的人呢，皇兄要不要试试。”
丹津多尔济亲王想推荐给皇上的厨子，以作讨好，但他有点不敢，于是跟很多人一样走怡亲王路线。
怡亲王人好，他从不会昧下旁人的功劳，肯定会在皇上跟前大大方方提举荐人。
此时十三爷笑道：“十四不在跟前，皇兄又忙，只怕太后娘娘也寂寞的慌。皇兄若试着这烤肉好，就可进献给太后娘娘尝尝。”
皇上先是摇头：“皇额娘一辈子呆在紫禁城里，吃惯了宫里膳房，只怕不爱吃这些烟熏火燎的东西。”
十三只笑：“皇兄误了，只要是皇兄进献的，太后娘娘便是不爱吃，心里也高兴。何况既然到了这草原上，怎么能一直还吃宫里膳房的传统菜呢，再好的东西也腻味了。”
皇上被前半句话所动：是啊，这里的额娘也不会动辄挑他的不是。便是她不喜欢的东西，只要是自己表的孝心，额娘就一定会高兴的。
只是皇上对太后的口味不甚了解。
在进献太后前，就命人把信贵人宣来帐中。
姜恒到后，皇上就按着她坐在桌椅前：“十三弟荐了个烤肉的厨子来。朕想着送些给皇额娘尝尝，又恐皇额娘不喜欢，碍着是朕进献的还要勉强用，倒不好了。出京以来，皇额娘多带着你们用膳，你应当知道些皇额娘的口味，就叫你来一起尝尝。”
姜恒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喜悦神色：哎呀，试吃工作，她喜欢这个工作。
而且还是烧烤的试吃工作！她愿意加这种班！
她克制唇边的微笑和食欲，还是先对皇上解释自己对这项工作的局限性和生疏性：“臣妾跟太后娘娘用膳的次数并不如熹妃娘娘多。且臣妾入宫晚……”
熹妃有儿子人又稳重，是太后最喜欢的嫔妃之一。
她位份也高，服侍太后是站的最近的。论起了解太后，当然是熹妃更多。
皇上见她想得多，就摆手安慰：“皇额娘颇喜欢你做的各种果茶，想来你们口味差不多。无妨，你只挑你爱吃的用就是了。”
他尝过新鲜后对果茶热情已经消退，觉得以后每年盛夏偶尔喝喝就罢了。但皇上发现，太后是真的喜欢酸甜果茶，至今还在喝。到这草原上，还特意带了易保存的鲜果，要继续用果茶。
雍正爷用一种在北方烧烤摊上会被怒目而视的琐碎方式点了串儿。
他命烤肉师傅凡擅长的烤品各来三串：一串只要放粗盐，做最原始简单的调味；一串则放大厨自称的秘制十香调料，但不放任何辣椒；最后一串则是十香料再加辣版。
这就相当于，师傅每一种烤品都要分三种心思来烤，没种还只烤一根。
当然，这烧烤师傅不会因皇上点的少而挑剔就不满，相反他乐得不得了：皇上要求的仔细，才显得看重。他带了四个小徒弟进来，按照皇上的吩咐，飞快地准备，现场烤制起来。
皇上在等烧烤的过程中，示意姜恒先喝一碗放了淡淡胡椒和醋的银鱼蛋花羹：“直接吃烤出来又油脂甚重的东西，对胃不好，先喝一点汤。”
姜恒依言喝了小半碗，然后珍惜留着胃的容量，守着自己面前一只空空的银碟，等着吃烧烤。
姜恒前世吃的烧烤不少，但因是在城市里，并没有吃过传说中西北之地或是内蒙草原上最新鲜的牛羊肉——据说上好的肉，只洒一把粗盐就可以，纯吃肉的本来香气。
这会子总算吃到了。
草原上最好的小羔羊，一点腥膻味道也无，只有纯纯肉香，肉还带着一种弹牙的质感。
烧烤师傅一口气烤制了几十种串，膳房的小太监在旁介绍。
姜恒都不知道牛羊身上有那么多部位可以烤，什么肉筋、肥翅，胸口油，各有各的滋味和美妙。
皇上搁下烤串的时候，也不让她多吃了。只说以后想吃，就让人从前头膳房要就是了，毕竟炙烤的肉吃多了易上火。又说起草原上的地气，从风水讲到养生，给姜恒聊得两眼发花。
不愧是一天折子哗哗能批一万字的雍正帝啊，果然是有话讲。姜恒觉得皇上某些时候特别像养生的老干部，很难想象这样的皇上，以后还会去磕丹药。
姜恒试吃完毕，见帐内只有皇上和自己吃过，还道：“皇上，若论了解太后口味，莫过于乌雅嬷嬷。要不请嬷嬷过来尝尝？”
皇上想了想：“论起熟悉皇额娘的喜好，自然是乌雅嬷嬷最佳。然皇额娘是片刻不离她的，叫她过来难免会让皇额娘提前知道，反而无趣。”
但想起方才姜恒是不吃任何内脏类的东西，可见人各有忌口，皇上就叫苏培盛把所有串的肉品名录给乌雅嬷嬷送去，让她先勾出太后素日不喜的肉，免得那日败坏了太后的胃口。
之后皇上再让姜恒想了些配肉的小菜与点心，又探讨了一下，那日怎么布置，怎么上菜才会让太后更高兴，这才放了她走。
姜恒告退走的时候，累的肉串都消化完了，心道：果然试吃没有白吃的，还要兼职宴席策划。

第39章 炫儿的意外
太后有点后悔了。
虽说先帝爷到木兰猎苑很勤快，然太后之前并没有随驾过木兰猎苑。
她年轻得宠的时候，基本都在生孩子，六个孩子生完，最得宠的十来年就耗过去了。而先帝到猎苑，更愿意带年轻新鲜的妃嫔过来服侍，所以太后在先帝一朝，还真没刚上到这木兰猎苑来走一趟。
这回皇上要奉她来，太后就愉快应了，兴兴头头来了。
这可不是作为妃嫔随驾，而是作为太后被奉驾。可见跟着儿子出门，就是比跟着老公出门风光。
但很快，太后就发现了，这风光也是有代价的。做妃嫔来，很是清静，但做太后来，就是人人要来拜山头的热闹。
这年头，当太后也不容易。
蒙古王公的妻女，凡是到这围场的，听说皇上的亲额娘大清的太后娘娘到了，自然都要来拜见请安。她这个太后也得好生上心召见款待，替皇上表达抚蒙之意。
太后的蒙语很是一般。
满汉双语她都没问题，但宫中说蒙语不多，她水平就很寻常。能听懂的那部分家常话，还是因为康熙帝的嫡母仁宪皇太后是蒙古人，老太太还在时，常常蒙语满语交杂说，她们也就听个耳熟。
因对蒙语不熟，太后应酬起来就很累。
心里甚至都下决心：下回可不来了！让皇后来应酬吧，哀家很该在宫里享一享清福。
这回出来骑过马看过风景，觉得也就这样了，还是她住了大半辈子的紫禁城舒服。
就在太后有点无聊，甚至想要提前回京或是回热河行宫歇着的时候，皇上送上了烧烤大餐。
皇上是特意把太后请到一个单独的帐子里用烧烤的——这个帐子上头接了一根长管子方便烟出去，而帐当中就支着硕大的地炉，四周是准备串儿的灶台，保证一条龙似的现烤现吃。
这还是姜恒提的意见。
一来她想起之前还有露天小摊的时候，看人明炭烤了串儿，滋滋冒油端上来的时候最有食欲。
二来就是揣测太后到了草原也不太用烤肉等物，多半是跟现代的妈妈们一样，嫌烧烤不干净。这样明档摆出来，让太后看着食材干干净净，都是宫里宫女悉心准备的，再让大厨换新衣裳包着头发进来现场烤肉，太后眼见收拾的利索整洁，想必就愿意尝试。
皇上采纳意见，还特意让嫔妃们那日都来作陪：有人一并吃肉才热闹，太后看着旁人吃食欲应当会好些。反正皇上看着十三等人大快朵颐吃肉，自己也能多吃两口。
关于这烧烤的时间，姜恒跟皇上商量后，还是定在了午膳——皇上本来想安排晚上，觉得时间充裕可慢慢吃。
姜恒心道：皇上，您真的不懂女人的心思。
太后哪怕是寡妇，也曾经是极出色的美人，是先帝爷的宠妃。这样的女人，保持美丽并不单为了争宠，更是一种习惯和对自己的爱护。便是先帝爷去了，太后也极为重视保持仪容身材，盼着自己永远不老。
这体型上头当然更注意了，绝对不允许自己发胖。
姜恒之前就注意到，凡是夜里的宫宴，太后都是只动几筷子小小的菜蔬和清汤，就搁下不用了。
这大晚上请太后吃烧烤，太后肯定吃半串儿就放下了。
最终这烧烤宴，定在了后日的午膳时分。
正在应酬无聊中的太后果然喜欢。
虽说她爱保养，平日注意少用油腻肉食。但闻着上好的果木、松针等木料烤肉的香气，又是少见的看着人烤制的过程，就有些食指大动之意，只是遗憾没有配的佳酿。
饮酒这事儿太后并不好主动提。
且说这宫里打先帝爷起就不爱饮酒，常耳提面命皇子们少饮，只道嗜酒者昏昧，年节筵席，也只得稍饮一杯。
于是诸皇子都习惯了不能多喝酒，若是带着酒气撞上皇阿玛，必然要挨一顿好骂。
皇上本身也不是馋酒之人，当年做皇子的时候，也只在宫宴上跟个别人喝一点，浅尝辄止而已，自己当了皇帝，更是没有非喝不可的酒了，就索性除过年和中秋，都不沾酒水了。
不过十三十四都是珍藏好酒之人，尤其是之前每回来草原上吃肉必要喝酒的，还敢跟蒙古王公拼酒。皇上想着十四的酒量大概是随了太后？于是就体贴太后道：“额娘可要让人上些酒水？若是喝不惯草原上的酒，朕也命人带了些宫里的佳酿。”
太后果然高兴，让人温了一壶。
她知道皇上不爱酒，便让宫人给各位宫妃都斟了一杯，算是陪她一饮，可见太后心情多好。
烤肉新鲜合口，尤其又是皇上的孝心，太后今日午膳罕见用的不少。还是自己止住了：“哀家只怕脾胃受不了，就用这些吧。”又嘱咐苏培盛下午给皇上上普洱茶喝。
而这烤串儿不单太后爱吃，真是人人爱吃。姜恒就见郭氏从头到尾眼睛忍不住放光，消灭了不少肉串。直到她身后的宫女觉得主子吃的太多了，都不肯去灶台处拿了，郭氏才遗憾作罢。
后妃们陪坐，众人用肉用酒，算是非常其乐融融的一餐。
皇上也觉得心情甚好，回头还跟怡亲王道：“把今日朕请皇额娘吃烤肉之事，写信告诉十四，让他知道知道。”
十三脑海中立刻出现了十四那张怨念深重的脸，忍着笑道：“好，臣弟这就写。”
烤肉后的两日，姜恒等嫔妃每天早上都齐聚太后的帐篷——听她跟别人念叨皇帝儿子的孝顺。
原本在宫里，太后就是不怎么让嫔妃在自己跟前转悠的，到了猎苑草原，更是直接免了嫔妃每日请安，让她们不要来自己跟前。
原因有二：一是她分不出这些低位嫔妃的脸，也懒得上心；二就是，她不想让这些嫔妃生出‘巴结太后让太后罩着’的念头。嫔妃就去干嫔妃的主业，不要想着走捷径伺候她讨好她，伺候她谁都没有她贴身宫人伺候的好。
太后的拒绝就是无言告诉嫔妃们：哀家的路走不通，想通过抱哀家大腿在宫里获得一席之地白搭，都去皇上那上心，争取得宠才行。
嫔妃们或早或晚都领悟了太后的内涵，也就不去太后跟前惹人厌烦。
但这两日情况不同，太后是主动让她们来作陪的。
蒙古王公的家眷，八旗将领的夫人，随行而来的皇亲国戚们，都是太后炫耀儿子的好听众。
晒娃这件事，真的是不分级别和年龄。
太后这两日见人就要说起皇上特意给她准备的烤肉宴，叫这些嫔妃来，是为了凑个热闹人场，也让她们这些陪席人跟着附和一二。
嫔妃们当然要履行职责，热烈捧场。
姜恒今日也依旧到太后帐前。
还未进去，就知道今日来的必是位贵客——乌雅嬷嬷在亲自吩咐茶房准备茶。
果然是位极金贵的客人。
这日来拜访太后的是嫁到蒙古的大公主。
自古出嫁的女儿就都是娇客，这一位就更是娇客中的娇客。因她虽是公主，却也是亲王之女，是康熙帝当年抱养了弟弟常宁的女儿当了养女。
康熙帝也不是一开始就子嗣兴旺的，头几年孩子其实夭折的很多。
之前自个儿亲生女儿都夭折了，这位抱来的养女就成了大公主。康熙帝那会子被孩子夭折出了心理阴影，抱来养女后也老担心养不住对不起兄弟。然这位大公主身体很好，在宫里健康地活了下来，打小病都没怎么生过，康熙帝就觉得她有福气，很疼爱这个养女加侄女。
当然，再是疼爱，大公主嫁到蒙古也是必然的，就像皇太极的所有女儿都嫁到蒙古，大公主议婚那会子，大清公主嫁蒙古，根本就是铁板钉钉。
只看嫁给什么样的人罢了。
康熙爷给这位养女兼侄女兼头一位公主，挑驸马当真是很上心。
最终挑中的博尔济吉特&#183;般迪，不但是科尔沁的台吉，蒙八旗的都统，更重要的是，正儿八经孝庄太皇太后的娘家人。
属于又尊贵又亲近的一枝儿。
康熙爷这才把大女儿嫁了过去。
大公主嫁的不错，过得也不错。这不今年都四十出头了，看起来还是爽朗活泼心直口快的样子，眉宇间没什么烦恼似的。
如今皇上到了这从前属于科尔沁，后来划成了木兰围场的土地上，相当于到了大公主的夫家。她作为半个东道主也常来拜见太后。而且这些日子大公主多当太后的首席翻译官，帮她应酬蒙古王公的女眷。
偏巧前两日大公主有点伤风，没能过来，今日好了再来拜见太后，果然就成为太后大摆盘龙阵炫耀儿子的最佳倾听对象。
大公主也很乐意捧场。
她为人很妙，因她不是任何宫妃生的，排序还是最长的公主，所以有种别样的尊贵。
皇子弟弟们跟她来往不必担心什么‘同父异母彼此倾轧’。而她作为大姐，能照顾的弟妹，在未出嫁前也都尽心照顾了，对宫妃宫嫔们，也没有一个红过脸的——实在犯不着。
这不，如今她会为人处世，就都有了回报。
养父康熙帝去世了，名义上的弟弟登基后，直接给她加封了固伦纯禧公主。
这会子来捧太后的场，大公主也很自然：当年德妃是出身低，可她这个大公主没有一分轻视怠慢，这不，时移世易，人家成了紫禁城的太后。
太后对大公主也很和气客气。
且两人年纪就差十岁多点，完全可以谈说到一起去，说儿女甚至说孙辈都其乐融融的。
当然，今日主要是说孝感天地的皇上！
其实大公主早知道这件事，毕竟烤肉师傅都是科尔沁的出身嘛。
但大公主还是非常捧场，听太后说起烤肉宴，就适时地露出惊讶，赞叹些‘皇上真是绝了，我们可想不到在屋里烤肉，也想不到备下宫中佳酿’等捧场的话。
把气氛炒的非常之热乎。
甚至大公主还开始跟太后定席：“等万岁爷闲了，回京前再请太后娘娘用烤肉，您可得带上我。太后娘娘您占了头起儿，也得让我们跟着沾沾恩吧。”
太后听这话非常入心，立刻笑应了。
然而太后的笑脸都还没收起来，这炫耀现场就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
只听马佳氏忽然道：“太后娘娘和大公主还不知道吧，这烤肉啊，太后娘娘都不是占了头起儿，这第一个从皇上那吃到烤串儿的可是信贵人。”
帐内一时静的可怕。
姜恒在听清了马佳氏的话后，第一反应就是：人生这么美好而漫长，为什么有的人偏偏不想活了。
马佳氏的本意当然想直指姜恒‘因宠僭越，迷惑万岁爷’。因此向太后告状：信贵人甚至在您之先就吃到了皇上的烤肉宴，这可不行，您可得好好整治她啊。
马佳氏光想着打击姜恒，却忘了这话要是传出去，第一个被攻击的绝不是姜恒，而是皇上。
皇上若是偏爱某个妃子，以至于把人放在太后之先，这可是极大的名声危机。在这个孝字大过天的时代，马佳氏居然敢直愣愣言及皇上不孝，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姜恒是事中人，大公主属于客人，都是心中惊涛骇浪，但不方便第一个开口说话。
太后则是气蒙了，简直说不出话。
好在场上仍有适合说话且反应快的人。
比如熹妃，立刻喝止道：“马佳常在，你这脑子不清亮，张口就胡说八道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先定位下这个脑子有病的基调，之后就好说话了。谁都不能多听脑子有病之人的胡话不是？
但熹妃还是低估了马佳氏。
这位可不是什么胆小之人，这位是前线战士永不后退，当时在储秀宫就拉帮结派，能多说一句绝不少说一句，进宫五日就建立了小团队组团刷贵妃的差评。
对于一向低调的熹妃，马佳氏根本不放在眼里：熹妃的阿玛只是个从四品官，本人也没什么恩宠，要不是命好有个儿子，哪里来的妃位。
于是听熹妃居然说她脑子不好胡说八道，马佳氏就急了，越发道：“皇上先叫信贵人去吃烤肉这事儿，臣妾可没胡说八道！实在不行，把那烤肉的厨子叫来了，一问就知道。”还对太后道：“臣妾可不敢说谎蒙蔽太后。”
她是不敢蒙蔽太后，太后都要被她气蒙蔽过去了。
见马佳氏始终疾言厉色坚持指向自己，熹妃被她顶的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姜恒就适时站出来了。
其实，她原本建议皇上请乌雅嬷嬷，为的是怕太后知道自个儿陪皇上试烤肉后，心里不舒服。
但她真没想到，会有嫔妃站出来，把这件事情撕开来讲。
尤其是在太后兴致勃勃炫儿之时，跳出来不依不饶，这首先打的可是太后的脸面。
如此说来，马佳氏真是狂暴铁血战士。
姜恒出列，行礼，将皇上召自己去为太后试菜的事儿一一说明，着重强调皇上让她为太后试验口味，以及安排点心茶水等事。她说的语速不快，没有那种急于分辨的意思，但带着一种别样的诚恳。
而她说完的时候，乌雅嬷嬷正好回来——在马佳氏忽然发难时，乌雅嬷嬷就闪身出去了，这会子已经赶了回来。
听信贵人正好在结尾，乌雅嬷嬷就匀匀气，递上了烤肉的菜单子。
“娘娘和大公主请看，这是苏公公于烤肉宴前两日就特意送了来的单子。万岁爷吩咐奴婢从里头选捡，凡是太后素日不喜的食材就都挑出来不上。”
乌雅嬷嬷特意又翻到一页：“奴婢将单子送回去后，万岁爷还亲自看了，然后又划掉了牛筋和鹿筋，说是惦记太后娘娘临行前，曾宣过太医道牙疼，那么便是爱吃肉筋，也不能上了。”
乌雅嬷嬷说着就开始哽咽起来：“万岁爷待娘娘的孝心，真是感天动地。”
太后不是第一回 见这菜单子，当日烤肉宴后，乌雅嬷嬷就给她看过了，太后都已经感动两日了。但这回还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眼中落泪，口中感慨：“哀家竟不知，皇帝这般用心。他到这猎苑来，忙的人都瘦了两圈了，却还惦记着哀家的一餐一饭。”
太后这一落泪，旁边大公主的眼圈也立刻红了。
“万岁爷真是尧舜一样的人物。等我回去后，就好生以此教教我那两个儿子！若是能学到皇上的三分孝心，我就知足了。”言下之意，太后娘娘您放心，我不但不会乱说话，还会着重出去宣扬下皇上的孝心孝行。
场子终于圆了回来。
然而太后心中怒意大盛：这也就是今儿命好，是大公主在这儿。若是换了个不甚灵光的蒙古命妇，说不定出了门就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的人尽皆知了，岂不是糟蹋了皇上的名声？尤其是廉亲王等人也都在这猎苑，若是让他们知道了去，添油加醋的到处说给人听，许多文臣的笔杆子最锋利，动不动就要上谏，定是要给皇上添堵。
太后这会儿直接赏马佳氏两耳光的心思都有。
在场的除了吓蒙了的新嫔妃，还是有场面明白人的。
熹妃见场子圆过来，情知太后满肚子火，于是立刻冷脸对身后自己的两个宫女道：“去，让马佳氏跪下。”
熹妃也学聪明了：直接喝止马佳氏跪下，人家可能根本不理她顺便还要怼她，那更要丢脸。
那就不必理论教育了，直接诉诸武力吧。
无独有偶，乌雅嬷嬷也摸得准太后的心思，一个眼色，太后帐内的宫女也出动了。
四人八只手，马佳氏再勇武，也只得被摁着跪了。
况且此时马佳氏也害怕起来：怎么是这样？她的宫女特意打听来的消息，明明是皇上偏爱信贵人，瞒着太后先叫她尝鲜，怎么还有乌雅嬷嬷在其中？怎么还有这菜单子做证据？
她声音抖起来：“太后娘娘恕罪……”
姜恒自进宫来，见太后多半是慈眉善目状，这是第一回 见到怒目金刚状：“恕罪？这窥探圣踪，诬言圣上，蒙骗哀家，桩桩都是弥天大罪，哀家竟不知从何恕起！”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就知道太后有多生气了。
旁边大公主忽然被卷到这麻烦事儿里，也烦的不得了，轻轻加了一句点火：“瞧着年纪，是新进宫的嫔妃？看她的模样，平时就不肯让人吧。其实年轻不稳重嘴敞些也罢了，但万不该议论万岁爷的事儿！”
两位大佬说完后，马佳氏罪名累累，熹妃都不用再添油加醋了，反而要先转身请罪。
她作为来猎苑的最高阶嫔妃，原本就是负领导责任的，马佳氏找事，她也得跟着下跪。
熹妃一跪，在座嫔妃们才反应过来，由裕嫔带着，齐齐插烛一样跪了。
太后怒意不减。
旁边大公主迅速给太后搭了梯子：“太后娘娘，咱们自家人知自家事，知皇上孝心。可这会子蒙古王公都在，若以正罪论处，一个常在不算什么，可要是连累到皇上一丝名声就是天大的罪过了。不如太后娘娘随意寻个理由，将这常在打发回紫禁城罢了。”
太后顺着走下来：“也罢，就说她冲撞了哀家，行事很是不妥。”
转头叫自己的太监总管长顺：“立刻叫人将马佳氏送回紫禁城去，一路上严加看管，不许她多说什么！要让哀家知道，谁胆大妄为，敢收了她的银子放了她乱说话，传出去一句半句不中听的，就都等着去慎刑司蜕皮吧！”
长顺连连答应下来——处理起后妃来，太后身边人，绝对比苏培盛熟练多了，不会出现漏网之鱼的情况，马佳氏连哭求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带下去了。
帐内恢复了一片死寂。
太后皱着眉又问乌雅嬷嬷：“哀家记得，前些日子，还有个冲撞了皇上的嫔妃，最后怎么处置的来着？”
乌雅嬷嬷立刻汇报：前周答应，目前正在恒春圃做种花宫女。
太后摆手：“将马佳氏一样处置！”
乌雅嬷嬷刚应下这句，太后又道：“这才几个月，连着两个新人嫔妃出岔子了。当日她们在储秀宫中这规矩是怎么学的？”
“哀家记得，这事儿还是贵妃提出来的，最后的考卷也是贵妃出的？合格的题卷也是贵妃阅的？那就派人回去问问她，这是怎么回事！等哀家回宫，要听她一句交代！”
派人回去质问贵妃还不算完，太后继续连坐，当日负责教导新人嫔妃的四大嬷嬷，全部扣半年的月例以作惩罚，甚至包括她自己身边资历最高的老嬷嬷都一起罚着，可见动怒之大。
姜恒在下面默默听着——那四大金刚似的嬷嬷，都是后宫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太后与皇上不同，她更懂这后宫的生存之道。
皇上把周答应发落到恒春圃也就完了不再费一点心思。太后却跟上后续对嬷嬷们的处罚，以这几位资历，到了这个岁数，还被罚银子丢脸，心里肯定过不去，将来马佳氏的日子，一定比周答应还难过。
大公主也坐不下去了，再次隐晦表明自己绝不会把今日事说出去后，就告辞出门，想着：我是哪里来的晦气，别人听太后炫儿都没事，偏今日单我在这里，就出了这样的蠢人蠢事儿。
太后处置完人，对着一众只敢低头看脚尖，连大气也不敢喘的新人嫔妃们，冷道：“今日的事儿，谁多一句嘴，就去恒春圃陪马佳氏挖土吧！”
太后用一种给人挖坟的语调说了挖土这句话后，嫔妃们再齐刷刷保证不敢，坚定了要做永不开口的蚌壳的心。
“都走，别在哀家跟前碍眼！”
从熹妃起，嫔妃们都有些灰头土脸告退。真是带着捧场来，带着迁怒走。
姜恒也想夹在众人中告退，太后却道：“信贵人留下。”
姜恒叹气：浑水摸鱼想告退失败了。

第40章 进修去了
姜恒对太后是久存向大神学习的敬畏之心。
如今亲眼见太后的操作，敬畏更甚。经过今天一事，她的职业生涯怕要产生波澜。
太后吃了一回茶，方才发怒的神色已然都收了，只是也不见往日慈眉善目，只是淡淡的：“哀家记得，先帝爷在的时候就说过，皇帝的性子，打小就有点过犹固执，若是有什么人或物件入了他的眼，就一惯着使。”
姜恒低头：嗯，皇上是个单线系统。
其实太后的敲打，来的并不那么意外。皇上这几个月，加起来总共就翻了七八次牌子，还都是自己。
工作资源严重向她倾斜，姜恒已经预料到太后可能要找自己谈谈话了。
至今才开口，还要感谢年贵妃珠玉在前，有过五年专宠史。对比来看，姜恒这几个月就不算什么了。
况且当时皇上的专宠比现在含金量可高得多。那时候他隔三差五就去（后宅）后宫，还只去年氏一个人那，对别人视若浮云，连多看一眼也不肯。
现在却是一个月只翻一两回牌子，频率低的令人发指。况且皇上虽没翻旁人的牌子，却每月不忘抽空去各宫几回，对皇后、齐妃、熹妃等雍亲王府旧人都没有拉下，各有用膳探望。
所以太后也就一直没有说什么。
但今天马佳氏却是催化剂。
太后开口了。
而太后的敲打，对姜恒来说，其实还有点及时。
她了解皇上的性子：那是谁都别想安排朕，朕很free。皇上是自由的甚至叛逆的小灵魂，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所以皇上来永和宫，她就好好接驾，认真刷好感度。皇上翻牌子，她就把自己收拾的好看些，去高质量完成工作任务。
但好感度这东西，也不能一下刷的爆表。火烧火燎要是把自己烧着了就不好了。
于是太后的提点，姜恒就认真听着，还在心里道：知子莫若母，太后娘娘说的很对呢。
太后见信贵人态度极好，在这里听自己敲打，一应都是心悦诚服地应是。她也有点头疼起来。
她是知道的，这事儿也怨不得信贵人。自己儿子自己知道，他就是那种连用惯了一方墨，也不肯轻易改换的人。
半晌后，太后定了基调：“哀家到了这草原上，这些日子应酬的也倦了，从明儿起，你每日过来陪哀家说话解闷吧。”
此时熹妃、裕嫔带着新人们从太后帐中告退出来，毫不意外地看到好几个新人脸上露出不可抑制的喜悦。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今日马佳氏状告信贵人，虽说没状告成，但非常干脆的把自己赔了进去，而太后也单独留下了信贵人。想来也是看不下去信贵人专宠了——若是太后肯出头料理信贵人，新人里容貌和家世排序第二的马佳氏又把自己搞进了恒春圃，可不就该轮到她们出头了？
熹妃并裕嫔还都不约而同留神了一下郭氏：据她们所知，郭氏跟信贵人关系不错。
遇事方是看人品性的时候。
她们自然不会天真到期盼宫里有什么‘姐妹真情’。但没人会喜欢那种，当面亲热和气‘我好担心你’，背后幸灾乐祸‘我好担心你怎么不倒霉’的双面人。这会子背后偷笑，以后就会背后捅刀子。
若是这样的人，早早远着防着才是。
熹妃细看去，郭氏脸上倒没有幸灾乐祸，只是有种被吓到了的恐惧，又带着点担心和后怕似的。
熹妃不是太后和皇后，对这些小花一样的低位嫔妃不在意，连脸都认不清。
她从来很仔细，不会小看任何人，哪怕是出现在眼前的宫人也会下意识记一下脸容姓名，算是把防微杜渐刻在了骨头里。此时眼神一扫之间，早将新人们的神态都记在眼里，也就知道谁是那爱幸灾乐祸的，谁是胆小的，谁又是心里沉得住气的不露在脸上的。
“行了，各自回帐子里待着吧，这两日不要乱走，免得惹太后娘娘烦忧。”
熹妃发话后，新人们很快各自散去。
而熹妃回到帐中时，宫女也连忙给她上茶换松快些的衣裳，方才帐中压抑，熹妃只觉得里衣都绷的湿透了。
熹妃身边的宫女是以草木为基调取名的，跟着她到这猎苑来的，是冬青和雪松。
雪松是她最心腹的宫女，此时不免替她委屈道：“娘娘膝下有四阿哥，平素在太后跟前一贯是得意人，今日为了马佳氏那样的蠢货，却又跪又拜的，得了太后好几句冷言冷语，真是委屈。”
熹妃摇摇头：“太后娘娘心里都有数，不会当真心里怪罪于我。至于言语上，做长辈的，偶然动了怒对晚辈发几句火又有什么关系，哪怕罚一罚也不要紧。”太后也是人，脾气控制不住迁怒的事儿也会做。
但太后跟皇上一样是明白人，委屈了人后，也会给补偿。
只有在这样的人手下，才真的吃亏是福。要是换一个糊涂耳根子软的，熹妃保管就换一种策略，赶紧把自己摘出来洗干净。相应的，在太后与皇上母子跟前就不必多嘴自辩，他们太过聪慧也太有经验，聪明到自负，只信任自己的判断。
雪松想着方才的整件事，不免低声道：“太后娘娘当面自然要维护万岁爷，连带着信贵人也就顺带着变成没错的了。可面上过去了，太后娘娘心里未必过得去。这会子单独把信贵人留下，估计是恼了，信贵人怕是要吃大挂落呢。”
熹妃换过衣裳，呼吸也如常平缓起来：“还是那句话，太后娘娘心里都有数。”
皇上这半年，是只翻过信贵人的牌子，似乎有专宠的样子。
但叫她们这些经过真正意义上专宠年代的妃嫔来看，也就还好。
正如裕嫔当日与姜恒说的话，她跟熹妃都是被贵妃狠压过得人。熹妃也还记得，自己刚生完弘历，就被入府的年侧福晋兜头打压的旧事。
皇上的性子，不光太后看的出来，谁都看得出。在前朝也罢了，皇上还会顾忌朝政的稳当，或许在官员的调度上会有平衡这一说。
可后宫纯纯是皇上的放松地盘，他喜欢谁看的惯谁当然会一直去。就像熹妃自个儿，手里这么些宫女，她就是用惯了雪松，凡事喜欢找雪松，再不会为了搞搞什么平衡，就用别的人，她是一宫的主人，何苦给自己找罪受呢。
信贵人刚开始得宠的时候，熹妃也很是警惕来着：一个年贵妃也罢了，再出一个，两边再斗起来，她们还要不要活了。何况这个还是新人，要是熬了十来年，再叫个新人欺负，那她性子再稳也扛不住。
但她旁观者看了些日子，发现信贵人倒没有霸着皇上的意思。
“放心，没事儿。去岁一年，太后连年贵妃的做派都不太深管，如今怎么会过分刻薄信贵人。”同样，裕嫔的帐子里，她也是非常随意对宫女挥挥手，跟熹妃一样赌信贵人无大事。
说来，裕嫔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自打新人入宫，皇上对年贵妃的专宠年代终结，对她们这些旧人却多了不少关怀和慰藉。她生辰那日，皇上甚至还亲自带着幼子弘昼到咸福宫来，陪她一同用了顿晚膳，还让弘昼留下过了个夜，让裕嫔好一个激动。
对她们来说，经过之前贵妃的绝美五年，什么被翻牌子侍寝，要早早放弃幻想拥抱现实。放弃跟皇上在男女关系上的更进一步，将精力放在与他的共同养育孩子的关系上比较靠谱。
只要皇上善待她们，对她们生的皇子表示出重视和喜欢就足够了。
毕竟她们也习惯了皇上单线宠人的模式。
最开始是李氏，那时候还好，大家还能见缝插针的分一分皇上，顶多是刘星分饼似的分皇上，大头是李氏的。后来年氏横空出世，皇上彻底进化成为单线系统，大家也就彻底不用分饼了，饼被年氏承包了。
五年来，皇上都在年氏那里。别的人一眼也不看。
许多被皇上偶然瞄了一眼的宫女，都消失在了雍亲王府长河里。熹妃那时候和裕嫔眼神一碰，都有一种惺惺相惜的庆幸：要是咱们没有幸运的在年氏之前入府，紧急怀上子嗣，估计也就是这些下场了。
此时熹妃坐在原地，手指抚着茶杯：若是信贵人现在就被太后制住，那后宫怕不是要重回贵妃霸宠的年代。
为了自个儿的生存环境，熹妃和裕嫔也不愿回到过去。
熹妃沉吟片刻对雪松道：“等晚上，你趁空去给信贵人悄悄传一句话。”
与其说一句话，不如说就是三个字：不要急。
姜恒没想到熹妃这种明哲保身的人，居然会主动提点她一句话。
很快也就想明白了，不由失笑：得道者多助这句话未必准，但失道者寡助可是真真的。熹妃提醒她，未必是支持她喜欢她，可绝对是烦死年贵妃。
可见在职场上，可以竞争，但不能不给别人留活路。
而不必熹妃特意提醒一句，姜恒也一点也不急。
姜恒从来没想过要在这后宫步年贵妃的后尘，搞什么专宠。
在这宫里切身呆了这些日子后，姜恒越发坚定了，嫔妃就是工作。她就是一个打工人。怪不得宫里都叫‘侍候皇上’，换言之，这就是服务甲方。就像乙方要不停修改方案去满足客户多种多样的需求一样。
当这份工作与性命和生存质量挂钩的时候，由不得人不认真了。
大约除了年贵妃，妃嫔们都希望被翻牌子的次数，控制在一种‘让人知道我没有失宠’的频率就行了。
秋雪累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走出来：“主子，不惹眼的旗装奴婢都给您找出来了。还好衣裳带的够多。”
到太后跟前去，穿衣裳当然要经心。
秋雪出来的时候，姜恒正对着灯琢磨熹妃的话，落在秋雪眼里，却是主子为了今日事儿黯然神伤——太后让贵人日日去跟前呆着，可不就是暗示皇上不要专宠嘛。
于是秋雪尽职尽责劝道：“皇上心里有贵人的，不会太后娘娘带着主子几日，就把主子忘了。”
她才说完，就见灯下，信贵人笑得眉目明晰璀璨，似乎想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儿。
姜恒是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儿。
她方才在想，人做了皇上，就像鲤鱼跃龙门一样，从此再不一样了。所以皇上才被人叫做真龙天子。
不只是身份不同，物种都不同了。
在她看来，帝王就像一只大猫，它是不能拥有人类之间那种社会契约型真爱的，他能给你的最高的感情就是信任和亲近。
皇上是次日午膳后才知道，姜恒被太后带在身边，相当于变相禁足了。
苏培盛将马佳氏的事儿小心回了，之后又把太后命乌雅嬷嬷来通知他的话说了。只道太后这些日子要留下信贵人‘解闷’，绿头牌也暂时撤了。
“朕知道了。”
是因为自己只翻她的牌子吗？
皇上想起临行前，太后拉着他絮叨的‘出门宜子孙’理论，不由感叹：真是可怜，倒是受了朕的牵连。
他看姜恒，起初是合眼缘。后来则磨合出些合心意来，觉得她说话做事让自己舒服。
“跟在皇额娘身边这些日子，她自己不好叫太医，让随驾的太医每日悄悄过去给她扶个脉，别累出吓出什么病来。”
苏培盛应下这句话，又小心道：“万岁爷，用过午膳……敬事房张玉柱在外头捧着牌子等着呢。”
太后拘住了信贵人，皇上您要不要翻个别的？
但皇上到底是皇上，就算看得清太后的心思，也没打算乖乖听安排。看顺眼的姑娘被亲娘带走了，那就肝政务呗。政务忙的差不多了？不会的，这工作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
这么大的天下，不用担心没活让他干。
然而姜恒的生活完全没有皇上想象中的，正在因为‘自己只翻她牌子’，而被太后带在身边约束管教横眉冷对的可怜。
起初，姜恒也以为太后留下她，是要让她抄什么宫规佛经静心之类的，或是就让她罚站，在一旁端茶倒水，如同古代□□儿媳妇的婆婆一样，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每日让她捧着汤羹和筷子站规矩。
然而到太后帐中报道第一日，姜恒就知道自己误了。
其实太后的生活很丰富，让姜恒过来，就是陪玩来的。
太后是个热衷于玄学与神秘学的人。姜恒之前听过一句话，科学的尽头是玄学。但对太后来说，就是富贵的尽头是玄学。
自打做了太后，她已经不需要再殚精竭虑讨夫君（要命的这个夫君兼皇上）的满意，也不需要如履薄冰保住自己在后宫的地位，绞尽脑汁与后宫中妃嫔相处。
她就把大部分空下来的时间和精力，转移到了玄学上。
她跟本朝嫔妃一样礼佛，但不是天天抄佛经，去烧香磕头开法事。她只是喜欢听人讲佛理，说各种佛家传奇神迹。
说来满清朝廷上下就颇为信佛，但比起蒙古来又略逊一筹。
大清从开国起，安抚蒙古就是要紧事，而其中兴佛教也是政策之一。姜恒这一路行来，哪怕隔着帘子，只能看到外头景色的轮廓，也看到了很多寺庙。据说光滦河镇上就有七八十座寺庙，还都是按照国有标准敕造的。
到了草原上，每个旗也都有自个儿的寺庙和喇嘛上师。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比起宫里中正殿的法师们惯有的调调，太后更愿意听这草原上的喇嘛与觉姆说说他们经过遇过的神迹。比如谁家孩子生而知之张口能背诵万字经文，比如哪位老喇嘛坐化后，身边立刻引来了一只神鹿等等传说怪事。
蒙古喇嘛也常去大清传教，出名的上师们都会说些满语，太后听着也不累。
几乎每日都要听的。
太后至今已经收到了好几串据说是神人带过的佛珠子。
姜恒之前就听说太后礼佛用心，到了草原上每日都要见喇嘛与觉姆，还觉得太后好生虔诚，跟了太后几天，发现太后这主要是对玄学的好奇心。
上午以听传奇故事开启愉快的一天。
午膳后，太后就会进入鉴赏时间。
苏杭的宫粉、秦淮的胭脂、广东十三行送进京城的各色花油、各色眉条黛螺，太后这里应有尽有。
除了胭脂水粉，太后还带着她挑衣裳的料子。
到了这蒙古，多的是皮子。何况如今到了农历九月初，草原上已经凉了下来，可以正儿八经穿皮草了。
等回到京城，十月里颁金节，也是每年一度京城中的皮草展览大会。
每年京中的皮袄大氅毛领乃至手筒，都会出新鲜的花样。宫中的节宴就像是巴黎时装周一样，十月里颁金节就是最头起儿的舞台，憋了一年没上身的冬装，该炫就这时候炫出来。
等着过年的时候再炫就来不及了，那相当于闭幕式了，基本就只能赶上流行的尾巴。
这日太后带着姜恒看缎子：“哀家素喜紫色，年轻时候喜欢那明灿灿的紫，配上金云纹与雪白的毛领，简简单单三色就很好看。这会子却喜欢更深些的紫。你看看这匹料子，苏州织造送了来的，只有这一匹。”
太后去了金指甲套，拿起缎子的一角摸了摸，这缎子格外柔软顺滑，光芒闪动间像是掬起一捧紫光流动的神秘莫测的魔法药水。
姜恒也很为这个紫色而惊艳。
如果说她之前见过的紫色，都是走华丽或娇艳的色系，那这匹布料的紫色，则是带着一种微微暗黑的感觉，像是夜色深沉中最后一缕紫色。被太后手上带着一只嵌西洋宝石的镯子光一映，这缎子又闪过一种猫眼石一样绮丽和神秘的光泽。
美的事物，总能征服人心。
太后这里，应当就是天下女子拥有的最顶尖的有关美的事物了。
姜恒之前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就像小水滴一样普通的打工人。这宫里的规矩能突击弥补，但关于辨认好东西的眼力和鉴赏力并非一日能够养成的。
姜恒这半年也在着重努力，将内务府送来的东西全部经手过目，努力培养自己的鉴定能力。
但到底不比到太后这里几天见得东西多。
太后是实实在在于这宫闱呆了四十年了，尤其是这一年多，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以来，好东西真是见得车载斗量，随口讲的知识，都够姜恒在脑中奋笔疾书做一回笔记的。
姜恒领悟，这不是来关禁闭，这是来进修来了。
相当于跟业界顶级专家贴身学习，这样的机会，姜恒很珍惜。
姜恒在太后这里，过得充实又疲倦。
充实在于随时随地受专家点拨，疲倦在于她明明是在求学，还不能太过学习精神外露，免得露出不对劲——到底女主也是出身都统之家的大小姐。
于是姜恒就处于一种认真听太后说话的状态。
她在太后这呆了七日，还很有些意犹未尽，每天按时来报道，太后不说让她走，她也就不走。
“不怪皇上喜欢，这信贵人，有种乖得可人疼处。”
这日姜恒告退后，太后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向乌雅嬷嬷叹息了一声。
“真是叫人为难。”
太后当然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会有穿越这回事。在她看来，以信贵人的出身，对衣料了解应该很多了。自己带着她看各色胭脂水粉衣料皮毛，无非是闲来无事，故意留着她不能走罢了。
若是信贵人露出心浮气躁来，太后或许会失望，但也不会太意外。
出身好，入宫即得宠，又这样年轻的嫔妃，对圣宠肯定是格外放在心上的。忽然被太后拘住，明显是要让她暂时退出争宠行列，她浮躁难过是应该的。
可太后和乌雅嬷嬷等人这几天，好几双眼睛看着她，却见信贵人每日就认认真真在太后这陪同，陪着太后选衣料一点不嫌麻烦，特别上心，特别乖巧。
“可见是真的心地纯良之人，对太后娘娘恭敬侍奉，凡百事都上心听着，竟真的没什么私心杂念。”乌雅嬷嬷也在旁附和了两句。
她在旁围观，看的更清楚些，信贵人在这儿真是没有半分不耐烦。
太后还私下挤兑了一下自己儿子：“皇上这回眼光倒是不错。有个一心为上，心思纯良的姑娘陪着，不比之前那贵妃强？年氏可是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挤走，天天霸着皇上的。”
说完后，太后兀自出了一回神，然后叹了口气。
乌雅嬷嬷知道太后为啥叹气：若信贵人真是个霸拦圣宠，狐媚惑主的嫔妃，太后反而不难处置。可就是因为信贵人也规规矩矩的好孩子，才让太后头疼。
皇上也没错，信贵人也没错，太后自个儿想要看皇帝儿子开枝散叶，皇室多子多福的心当然更没错。
可现在事实就在这里拧住了。
“人都说儿女是债，当真是一点不错！”太后对乌雅嬷嬷道：“明儿哀家亲自去寻皇帝，让他过几天无论如何匀出来半日，来看嫔妃们赛马。”
乌雅嬷嬷应了一声。
然后笑了：“娘娘到底心软啦。”
要搁外人看，就是太后雷厉风行，非要推新人给皇上——办什么嫔妃马球赛马，无非是一边压着信贵人不动，一边让新人嫔妃在皇帝跟前露脸。
也只有乌雅嬷嬷知道，太后娘娘这是最后跟皇上表个态，然后准备撤了。
最轰轰烈烈明显的举动，往往才是退意的开始。
“牛不吃水还不能强按头呢，何况是皇帝。”太后预备，若是这次赛马后，皇帝还是没表示，就是不翻旁人的牌子，太后就把信贵人还给他。
还能咋的，她能把儿子绑到别的人床上去？
而且自家儿子自己知道，她再激烈些，母子关系再好皇帝也要恼了，说不得以后再专宠信贵人五年，宠出下一个贵妃也是有的——起码皇帝现在宠爱信贵人，还都在规制内，没有什么践踏规则之处。
就这样吧，太后也要开摆了。
说到底爱新觉罗家的子嗣，爱新觉罗的皇帝不上心，她自己上火有啥用！

第41章 小剧场
姜恒在整理学习笔记。
灯火颇亮，她就着光正在制作面料卡和色卡：凡是她手里破开使用过的缎子，她都会让人留出巴掌大的两块，用锁边法缝在厚度可观的棉板纸，旁边再用小字记录下该衣料的产地、种类、年份、色彩。
然后一份按色系收纳，一份按照衣料种类收纳。以备将来对照来看。
感谢自己先把活页册弄了出来，分类归纳很容易。
此时姜恒边写下“元年，孤古绒（兰绒），直隶总督府进贡，米白如意纹。”边想起太后的话，说这并不是绵羊的毛料，而是西北的一种走山羊，取了它身上极细的内绒打线织的。
她再次摸了摸这种料子，手感特别像现代的羊绒衫，细腻软滑，毛料轻薄而暖。
于是又在纸上写下，西北（兰州多产）走山羊。
秋雪在旁边陪着她，看她耐心弄这些衣料残片，就不免道：“主子，太后娘娘从到这儿猎苑上，就提过要行赛马会，您不是也学了些骑马吗？咱们还带了骑装呢！”
姜恒依旧摆弄她的色卡，随口说了句秋雪没怎么听懂的话。
“我是策划组的，策划不下场。”
“他们男人成日哨鹿围猎，咱们只坐在帐篷里等着吃肉，也是太懒得些。妃嫔里头有不少会骑马的，哀家想着，叫太监们赶些温顺的鹿羊来，咱们也跟前头似的赛一赛马拉一拉弓。哀家瞧着也高兴。”
太后将熹妃和裕嫔叫来，正式说起赛马会的时候，两人都不意外。
熹妃带着笑，半侧身向上恭敬问太后：“若是娘娘有意热闹一二，不嫌臣妾们驽钝，臣妾和裕嫔妹妹就安排去。”
太后对她笑道：“怎么，难道你们不下场试试？”又对裕嫔道：“刚到猎苑时，你不还特意挑了一匹枣红马？”
裕嫔哪里不知太后娘娘的意思，于是只是婉拒道：“娘娘这是高看臣妾了，这可是年轻妹妹们的场子。臣妾们是老胳膊老腿了，刚到这猎苑的时候还觉得新鲜，叫驯马的仆妇牵了小马过来，试着骑了半日，就腰酸背痛的，再不敢去了。”
太后又看了一眼在下头坐着的姜恒，和颜道：“你陪了哀家这好几日了，待赛马这日，可要换了衣裳下去散散心。”
姜恒心道：您说我都陪了您好几天了，大家彼此都熟悉了，怎么还钓鱼我呢。
熹妃和裕嫔闻言，都不约而同看自己的茶杯子，然后竖着耳朵听姜恒的回答：太后娘娘这是虚晃一下子呢，不知道信贵人能不能反应过来？别被太后拘了几天心里燥了，就着急博恩宠，太后假意松手，就忙着跳出来。
只听信贵人大大方方道：“臣妾骑术不佳，只好骑着马溜达，跑马实是不能的。且臣妾前些日子还扭了脚，也不怎么敢上马的。”
太后闻言，还惋惜了一句：“倒是可惜。”话音一转：“既如此，你跟着熹妃和裕嫔去吧，也学学这宫里设宴的规矩和调度，将来总用得上。”
熹妃裕嫔闻言都有些意外：太后娘娘这是……要培养信贵人管家做事？
三人一并应下。正要一同告退，乌雅嬷嬷又进来报科尔沁的大喇嘛来了，太后就先招手：“信贵人你先留下，大喇嘛来了，肯定又有新鲜故事。等他走了，你再寻熹妃她们去。”
太后自己不觉得，但熹妃和裕嫔在旁听着，同样是让‘信贵人留下’，太后如今的话，带着些熟稔和亲切感，简直像是留下个亲戚家的晚辈女孩子吃果子听戏文似的语气。
姜恒闻言，也笑回道：“那臣妾先去拿那檀纹活页册来。”
太后给人家科尔沁的大喇嘛安了个任务：将草原上因果佛理奇闻异事搜罗点，说给她听听。而太后光听不算还怕忘了，就要人记下来，说等回去再讲给太妃们一起听去。
太后自个儿眼神渐花，乌雅嬷嬷不怎么会写字，姜恒正好弥补这个空缺，天天负责记录故事会。
姜恒闻言也乐淘淘留下：好哎，又有故事可以听。
她也知道这大喇嘛必是虔诚人物不是专讲故事的，但所谓酒香也怕巷子深，蒙古精通佛理的高僧很多，不善言辞的只能变成默默无闻扫地僧。一般名声在外的上师和喇嘛们，都通晓多族语言，卖相上佳又极会说话，传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姜恒也愿意听他们讲逸闻轶事，比宫中的戏可好看多了。
于是熹妃和裕嫔先告退了出来。
刚走出太后围帐的范围，熹妃就觉得胳膊被人撞了一下，回头就见裕嫔朝她抛小眼神。
“都说太后娘娘这些时候把信贵人留在身边敲打，是防微杜渐的怕再出一个年贵妃，所以严秘盯着敲打着。可我瞧着，太后娘娘待信贵人可挺好。这怎么回事啊？”
熹妃无语：两人进王府时间差不多，虽一直有竞争关系不说多亲密，但彼此还是了解对方性子的。
裕嫔从进王府起，就是这样藏不住话的脾气。
熹妃方方正正回答道：“太后娘娘慈和公正，待信贵人很好，待后宫嫔妃都很好。”
裕嫔看着四周无人的大草原，只有远处疏疏落落两头四蹄动物，不知是鹿还是羊的溜达着的环境，也跟着无语起来：“熹妃姐姐，咱们也是同府十年的人了，真的，您对我就从来没有一句实在话。”
裕嫔甚至抬脚踢了一下草中石块：“偶尔说两句真话，又能怎么的。又不是什么杀头的罪名。咱们现在都是指着儿子的人，难道我会为一句半句话就去太后皇上跟前说你的不是？为了弘昼，我恨不得跟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的呢，生怕得罪了谁不知道，殃及弘昼。难道我会格外去得罪你？”
熹妃露出一点笑意。
裕嫔的性子，或许是觉得这宫里人人说话含而不露藏着一层分外难受，可熹妃却是很习惯也很舒服的。把话说透有什么意思呢，明白人自明白。大家客客气气粉饰太平，说不得就真的太平了呢。
她不再理裕嫔的抱怨，只道：“行了，回去吧。这妃嫔的赛马会可不好办。这不是宫里，没那么多旧档给你找去，只好找猎苑这里服侍老了的宫人，先问问有无旧例吧。”
裕嫔有时候觉得挺孤单也挺害怕，儿子在乾东五所，自己枯坐在咸福宫里，相隔直线距离很近，却要隔好多天才能短短见一顿饭的功夫。相见的时候珍贵又欢喜，剩下的时间，她总是陷入母亲对儿子无尽的担忧想念里。
她想跟同病相怜的熹妃多说说话，像是泡在冷水中的人，有个沉浮作伴的，彼此就放心些。
可熹妃是从来不跟任何人吐露任何实话的性子，裕嫔说起对儿子的担心，熹妃就眉眼端正道：“皇子们送到乾东五所，也是宫里的定规了，祖宗们定下的规矩，自有其深意。”
简直是‘熹妃向您使用了无懈可击’。
裕嫔是真拿她没法子了，算了，找不到小伙伴就自己在水里扑腾吧。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各自散去分工找老成的太监宫女。
姜恒在太后跟前听奇人奇事的时候，郭氏正忐忑的在自己帐篷里转圈。
太后要办赛马会，看年轻嫔妃骑马，赶鹿，打马球的事儿，已经不胫而走。
她们都知道太后的用意。
郭氏不是个自大的人，这一起新人里，她觉得人人都各有千秋，但唯有论起骑术，郭氏非常自信，她肯定是最好的那个。
甚至因为小时候晒多了，她两颊还带着一点晒伤过后的红印呢，额娘给她用了多少珍贵的养肤珍珠霜，都不能完全消下去。
好在她本来肤色就比较健康才不显。
她骑术没问题，可她的问题是，这时候该不该出这个风头。
“走吧，去裕嫔娘娘那问问。”
郭氏到的很是时候，换一天，裕嫔真是未必愿意跟她说两句真话。偏是今日，裕嫔再次跟熹妃交流失败，对于真真诚诚来请教她的郭氏，就难得愿意多说两句。
“怎么？你不想在赛马会上出头？”
郭氏咬了咬嘴唇。她只遥遥见过皇上，她欣赏不来皇上的好，她只觉得害怕，马佳氏和周答应轮番出事，她好怕自己也一个不慎就累及家人。
尤其这回是太后圈着信贵人不能出头。
要是她大肆出风头，在皇上心里，会不会跟周答应一个样？
“裕嫔娘娘，我虽读书不多，可打小阿玛额娘将我当男孩一样养着，人情世故还是知道的。譬如我正在爱骑射的时候，额娘却觉得我该文静秀气些，便收了我心爱的小红马去，只将绣花本子和什么女则女训给我。我心里虽知道额娘是为我好，可也不能高兴了去。”
“我心里烦还剪过那《女则》书呢。”郭氏一向爽朗，难得带点苦笑：“书剪了也就剪了，外头再买去。可现在我就跟那书似的，要是皇上不喜欢，因我出风头也把我处置了怎么办？”
耿氏拿着小银夹亲自捡茉莉花做花茶。
听郭氏跟她说的敞亮，也就索性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藏拙？可也别忘了，太后娘娘是什么眼力见，你别惹了她老人家不高兴才是。”
郭氏苦恼：“我……还有一桩事。之前在储秀宫里，我就欠过一点信贵人的人情。这会子她是被马佳氏的事儿牵连了，无辜被太后留在身边不得出头。我要是趁这会子去皇上跟前蹦着表现，我总觉得有点对不住她。”
裕嫔抬头，定定看了郭氏半晌，忽然笑道：“哎哟，我觉得这宫里，我就是个奇怪的人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怪呢，这直不愣的性子。”
郭氏有点忐忑。
裕嫔却心情很好：郭氏跟她有一点香火情，如今也跟她同住，两人是搬不走的邻居。
郭氏是个心正心实的姑娘，比是个满腹算计的强远了。
姜恒正在学着搞团建。
说来到了这木兰围场，她就像临时加入了宣传组织部一样，不是为皇上想怎么安排家宴，就是为太后想怎么举办赛马会。
姜恒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团建组织人员。
熹妃和裕嫔都不是难相处的人。姜恒跟着她们筹备赛马会，倒是顺便将宫里出色的大厨认了个遍。
皇上出行，虽说队伍庞大，但对比起紫禁城里来，还是轻装简行了。
这回被点了随驾的大师傅，都是厨中龙凤，各有拿手的硬菜，保证皇上胃口的同时，还要保证皇上设宴款待蒙古各部王公不失了礼数体面，同时还要把太后以及后妃们的膳食备好了。
没有几把刷子，绝不可能混入这随驾的队伍里来。
裕嫔就顺便教给姜恒过来人的生存经验：“如今你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你放亮眼睛挑两个，让他们跟着合你口味的大师傅去学上一两手。不为了他们能出师做大厨，而是你夜里需要口热汤热面的，就不用折腾了。”
“这些大师傅，怕教会了同行，可不怕教嫔妃们的宫人几手简单的——教这些宫人他们还喜欢呢，主子吃惯了一种口味，自然多点他们的膳。”
“夏天你自然不觉得，要什么都是热的送来了，冬天到了可就难受啦，凡是肉菜，经过宫人一路拎了来，都飘着白色板油，要没有热腾腾锅子重新炒热，只用小炉子热了，上面还是飘着油花花，你见了绝对没胃口。”裕嫔笑道：“人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可别是，米跟炊都有的是，没个巧妇。”
姜恒觉得自个儿变成了一块海绵，吸收着各种宫闱生存的学问和知识。
太后与皇上坐在明黄帐中。
太后今日还请了大公主一并来游玩，给大公主一个和皇帝弟弟相处的机会。哪怕是血亲，也都要紧着来往，见面才有三分情，长久的不见，再好的情分也会疏淡下来。
皇上时间珍贵，到蒙古来当然也见了姐姐，但私下说话的时候却没有多少。大公主还有儿女等着皇上照顾提拔封王，当然愿意多跟皇上接触一二。
太后此番特意请大公主，也算弥补她上回炫儿不成，反而给大公主造成的心理阴影。
明明才时隔十天未见，皇上却觉得信贵人有点说不出的韵味变化。
在一众嫔妃里，她的衣裳并不格外出挑。
毕竟这些个年轻嫔妃，除了姜恒都要参加赛马会。为了出挑，她们的骑装多是各种红色，更有母家与蒙古有亲的妃嫔为了别具一格，特意做了蒙古姑娘的打扮，发辫上各色银饰、绿松石、玛瑙、珊瑚等色彩碰撞绮丽之物，分外显眼。
姜恒就穿了一件家常的荼白衫缃色裙，安安静静站在太后身旁。
皇上觉得，她似乎温柔沉静了些似的。
姜恒若知皇上心理，必要道：谁天天进修，满脑子都是新鲜知识，也会‘沉静’下来的。
太后与皇上的明黄帐前头就是赛马会的赛道。
既然是有个赛字，就要有裁判有计时员。
太后是圈了一片目之所及的草场，提早让人用白石灰划了线，让嫔妃们骑马反复三回而行，看谁最先完成。
“哀家也备下了彩头，等你们来取，只管放开了赛就是。”
姜恒忽然就有种：在学校里参加运动会，校长在上面讲话：“同学们要赛出水平，赛出风格”的感觉。
不由就是一笑。
宫中宴席，无论大宴小宴，有一个宗旨永不会错，那就是皇上永远坐在最上头最中间。
哪怕是太后是他亲娘，也不能例外，都要坐在皇帝的侧下方。
太后此时就坐在皇上略低一点的东侧。姜恒正站在太后身后，故而她这样一笑，皇上余光正好可见。
皇上心里就一宽：还好，她天性好，总能欢喜的。自个儿不能下场骑马，也都排解了。
太后等皇上入座，熹妃就在起点站着，手里还拿着彩色小旗负责开始，裕嫔被安排了去终点站着，负责看妃嫔们骑马有无到终点线，确保没有徇私舞弊的，姜恒则被太后留在身边做记录。
裕嫔就凑趣道：“可见臣妾是不讨人喜欢的，自个儿一个被发落到远远的地方去站着。”
太后听了就笑：“那彩头先给你备下一份如何？”
裕嫔哄了太后高兴后也就骑在马上，慢慢溜达到终点去了。那里早备下了小帐篷和桌椅果品。
裕嫔无奈，给自己蒙上面纱：太后有兴致要看人赛马，所有人都得陪玩。
她守在这终点处，年轻妃嫔们马蹄纷纷而来，不戴上面上说不定弄她一脸灰。
裕嫔是没准备在皇上跟前争宠，但她也没准备‘尘满面鬓如霜的’在皇上跟前丢脸啊。
而太后本人还特意带了个广州十三行从荷兰商人手里买到的‘千里镜’，可以拉长了仔细观察骑射中的嫔妃。她边举着千里镜边对姜恒随口发表自己的感想，让姜恒记录下，谁骑马的姿势好看，一会儿可以颁发个最美姿态奖；再说是谁的骑装新颖，下回你也可以做一身。
太后举着千里镜，兴致勃勃看着远处纵马的嫔妃。但却有点灯下黑，近处的东西反而看不到了。
比如姜恒，就能感觉到，上首皇上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次数之频繁，让姜恒脑子里甚至开启了小剧场模式。
她觉得此情此景，像极了‘大总裁亲妈给儿子选妃，然而总裁却跟母亲身边的秘书眉来眼去暗通款曲’那种海棠类书籍。
大框架出来后，姜恒在脑内继续完善自己的小剧场：一场觥筹交错的酒会，艾氏集团的老夫人，带着艾氏集团现任当家人出现，准备放出眼光挑一挑儿媳妇。然而她举着高脚酒杯晃动在人群里应酬的时候，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儿子的眼神却落在她身后影子似的小秘书身上……
她略一走神，被惊呼声惊醒的时候，才发现似乎是有个嫔妃从马上掉下来了。因是在终点附近掉落，大家衣裳都穿的差不多，姜恒一时也分不清。
还是有太监骑着马过去看了，然后飞速回来禀报：“回万岁爷，回太后娘娘，是郭常在的马调头的急了，郭常在手里的缰绳滑脱，就掉了下来。”
姜恒心口不由一跳，很担心郭氏摔出个好歹来。
太后也立刻问道：“可有大碍？”
太监忙道：“郭常在特意让奴才回禀一声，她除了脚踝有些疼，其余并无大碍。还能上马呢。”
果然不一会儿，郭常在又骑着马回来了，只是速度放慢了很多，下马的时候也小心翼翼的。
之后立刻上前来给太后行礼：“臣妾性子急，原想着拿彩头的，结果倒是手滑闪了一下子。扰了太后的兴致了。”
太后笑道：“没事就好，快坐下歇歇吧。哀家看你方才骑术倒是漂亮。”
郭氏垂头不好意思道：“臣妾正是想着自个儿骑术还过得去，才意图夺头等彩头，叫万岁爷和太后娘娘见笑了。”
太后便命人扶她下去歇着。
因郭氏的落马，姜恒想了一半的小剧场，就抛下了。
然而等她执着茶壶给太后倒茶的时候，却听见上首皇上叩了一下桌面：“给朕也倒一杯。”
姜恒走去倒茶的时候，就见皇上边继续随手点着，边定睛看了她两秒。
时间并不长，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
但姜恒跟皇上接触的越多，了解的越多。知道这并非他平时的眼神，这一眼似乎别有深意，有些眉目传情的味道。
姜恒脑内的小剧场继续上演起来。
不到晌午，木兰猎苑第一届‘太后荣耀杯’赛马会就落下了帷幕。
参与的年轻嫔妃各个有奖，最差也是个安慰奖。
彩头是什么倒不重要，重点是上来领太后赏的时候，太后会让她们再报一遍封号和姓名。
说来选秀的时候皇上溜号，这里的秀女绝大多数他是一面儿都没见过，今日才是初见。
换句话说，太后坚持举办这场赛马会，是要给新人们一个在皇上跟前自我介绍的机会。
之后……之后再怎么样，太后不准备管，也实在不应该再管了。
总不见得她把皇上安排到哪里去住。
今日赛马会，妃嫔们自我介绍也介绍了，马术也表扬了，因是在草原上，打扮也各色各异，任由她们发挥，随意去美。最重要的是，皇上近来喜欢的信贵人，太后都替她们留在了自己身边，没让她站出来——若是这样，这些新人还是没有入皇上眼的，太后也没法子了。
这夜，姜恒回到自己营帐的时候，头发还有些微微的潮湿感。
行宫不比宫里，草场又不比行宫方便。随行的宫人比宫里少许多不说，这草原上昼夜温差还大，后妃们洗发沐浴就不方便在自个儿的宽敞营帐里，如果热水和温度不够，就很容易风寒。
于是后妃的营帐圈里，就格外搭了两个迷你小营帐，一到下晌就开始烧炭火和热水预备着，随时保持着云雾氤氲似的暖和——相当于草原版的小浴室了。
姜恒正是刚沐浴了回来。
她头发又多又密，不容易干透，于是她擦了个八分干，也就披上带兜帽的斗篷，回自己营帐来，准备慢慢干。
妃嫔营帐区的路上，有太监负责值守，竖着的高杆上都挑着大灯笼，像是两排路灯一样鲜明，走在路上都无需格外点灯。
秋雪就跟在她身边，远远见到她们的营帐灯火昏黄，秋雪还笑道：“秋霜怕不是盹着了，瞧咱们帐里暗的，怕是大半灯烛灭了，这丫头还睡着通不知道呢。”
到这草原上，各事儿都不比宫里方便，她们当宫女的也比在宫里忙得多，要水要膳要日常物件，都比在宫里费劲的多不说，还要多跑很多路，每天运动量超标，人就容易犯困。
姜恒就笑道：“这大半月，你们也着实累了。估计再有十天半个月，皇上也要起驾回宫了。等回去，放你们两天假，再每人添一月的月钱。”
秋雪忙道：“侍候好主子，是我们分内应当的，哪里就值得多赏呢。”这样说着，心里也暖融融的。
姜恒也做过基层打工人，甚至目前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打工人。
这多发奖金带来的快乐，有时候不只是这些钱能买多少东西的实际价值，更是一种‘飞来横财’加上自己劳动得到认可的心理情绪价值。
“咱们宫里，都是有苦劳有功劳多赏，有错儿当罚。你跟秋霜是宫里等儿最高的宫女，当然要从你们开始。”姜恒想着，等回去还可以列个考勤表或者奖罚表之类的。
两人边说闲话边走着，待到了帐前，秋雪打起毡帘，果然是见靠门的灯烛孤独亮着，隔断半隔开的安寝床榻那边就一片昏黑，屋里一片寂静。
按说秋霜不是这样不仔细的人。
姜恒忽然有种奇特的预感：难道是……
她也不要秋雪去里头点灯，而是自己执着烛台，往里面走去。果然在灯光幽微几乎融入黑暗的地方，看到皇上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
他看着灯火中的姜恒：“回来了？”
姜恒还好，倒是秋雪，骤然听到男子声音，吓了一跳，随后反应过来，连忙退了出去，找外头的秋霜会和去了。
皇上先是抬手做了个悄声的动作，又指了指这黑暗处：“朕这样过来，都没让人摆驾。是想着免得你在皇额娘跟前为难，就这样来了。”
他还拿起怀表看了眼时辰：“朕很准时，倒是你回来的，比朕跟你约定好的晚了两刻钟。”
姜恒努力回想，皇上什么时候跟她约定好了时辰。
然后就想起，她倒茶的时候，皇上手指在桌上随意点的两下，还有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难道那就是二更天，他会过来的意思？
这简直就是菩提祖师和孙大圣的猜猜猜啊。
皇上对她招手，让她搁下灯台：“小心些，别叫灯油烫了手。”姜恒放下的时候，烛油一晃火苗一抖，却是熄灭了。
烛光熄灭的瞬间，骤然从明入暗，姜恒只觉得眼前格外黑，一时什么也看不清，只敢站在原地不敢动。
然而很快，她就感觉到皇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低沉，带着一点极细微的喑哑，在黑暗里像是上好的细沙在耳边摩擦的声音，又像是黑暗里的海浪，带着一种暗藏涌动的平静。
“别怕，往前走。”
姜恒就这样顺着皇上的牵引走了两步，眼前才渐渐浮现出帐内物体的暗影轮廓。
“臣妾去……”
“不用点灯了。”
两个人的声音在黑暗里碰撞，然后同时笑了笑。皇上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带了点笑意道：“时辰也晚了，一会儿就睡了，没必要再点灯。”
皇上松开她的手后，触了触她的头发：“还有点湿气，朕说过，湿着头发容易头疼，何况这草原上夜里冷得很。”
因是在黑夜里，人的动作都小心缓慢，就带着一种别样温柔的意味。
姜恒声音也因在夜色里，不自觉变得很轻：“臣妾带着兜帽，又披着大氅回来的，一点儿没敢吹风。”
两人就在黑夜里坐了片刻，轻言慢语说了几句话，却也只是家常随意话，没什么内容。
皇上忽然道：“等下回再来这里，你再换朕给你挑的骑装吧。”
姜恒应了一声好。
次日清晨，姜恒是被秋霜唤醒的。
天光已经蒙亮，帐内也没有皇上留宿过的痕迹。姜恒几乎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因为脑内小剧场的关系所以才梦见了皇上夜入妃嫔帐的奇特梦境。
但当秋雪端着水进来，满脸都是热情洋溢的笑容时，姜恒就知道，自己不是做梦——秋雪的高兴点非常准确，只要主子得宠，她的脸就是阳光明媚的。
“主子放心，昨夜的事儿是苏公公亲自安排的，据说昨日这附近值守的人，都是御前的人呢，嘴巴最紧。”秋雪想起旧事，还追加了一句：“必不会出现马佳氏那样随便能打听到主子行迹，还一状告到太后跟前的事儿。”
见秋雪信誓旦旦表示：昨夜发生的一切绝没人知道，姜恒还有些错觉，认真回想了下：等等，我跟皇上还是正经的皇上与妃嫔的关系吧。
见姜恒还拥着被子坐在榻上，秋雪不免催促道：“主子虽然累了，但还是起来吧……一早太后那里就打发了人过来，说今日还有喇嘛来讲经，让主子按着以往的时辰去太后娘娘处呢。”
秋雪看着时辰钟：“奴婢们也想着让主子多睡一会儿，但这会子实在该起来了。”
姜恒略拍了拍脸颊，给自己加油打气：“起来！”
不就是肝吗？熬夜做完项目，次日要去公司大会上的汇报的经历她也不是没有。
这一日，姜恒依旧兢兢业业在太后跟前进修。
好在太后是从不熬夜的人，仍旧是晚膳后，姜恒就可以按点下班了。
说来，太后要她陪着用晚膳，也并没有让她站着端碗捧碟，而是让她坐下一块吃，起初见姜恒有点拘束，太后还笑眯眯道：“宫里东西吃了几十年，哀家都没什么胃口了，但看你这种身子骨好胃口也好小姑娘好生用膳，哀家就也觉得香甜些。之前端午家宴，哀家看你把各种口味的粽子都舀了一口吃呢，可见还是年轻好啊。哀家都不大敢吃糯米的东西了。”
姜恒当时听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先天壮’三个字来。
怎么说呢，这个身体实在是很好。换季、变天、劳累、出远门，半年下来，经历了这一系列事情，姜恒仍旧活蹦乱跳，身体没有半点不适。
但身体好归好，她也不是超人。
累还是很累的，今天可一定要早点歇着！然而姜恒刚刚洗漱完，准备直接就睡的时候，忽然见外间的烛火熄了两盏，她当时就心里一个咯噔：“不会吧不会吧。”
很快，皇上的面容出现在一片昏暗中，唇边还带着一点安抚的笑容：“朕今日来的早一点，也好多陪你说说话。”
落在皇上眼里，信贵人那一刻的表情非常复杂，总结一下，就是‘感动’的简直要哭了。
姜恒无语：白天跟着‘前后宫部门’部长前辈学习经验；晚上陪着现任大老板加班熬夜，探讨人类天性上的学问。
我以为我够敬业了。
但你们母子俩太过分了，你们卷死我吧！
姜恒第一次有种想要躺平不卷了的冲动。
直至次日，看到太后愉快自在地叫烧烤配果茶，生活快乐的不得了，姜恒就觉得：扶我起来，我还能肝。

第42章 解封
人都道，风雨后会见彩虹。
姜恒熬过白天晚上双重工作的两日后，生活终于迎来了一片灿烂的彩虹。
这要是在宫里，对皇上来说，连着两夜翻牌子那都是不可能的事儿。也就是这深夜私下入帐，敖包相会似的奇异感，才让他连着陷入温柔乡两夜。
之后就恢复了正常作息，依旧投入到肝政务上头。
姜恒终于能停止加夜班，安安稳稳睡个好觉。
不但如此，两日后，太后也宣布了放她的假。
“今晨皇帝来跟哀家请安提起来，再过五日，就要启程回京了。这些日子你一直陪着哀家，倒是没了自己的时间了。趁着还没回京，多散散闷去也好。以后就不必按点来哀家这里了。”
赛马会过去了三天。
可皇上还只是沉迷政务，每晚都留在正帐中批折子（太后视角），并没有任何召见嫔妃侍寝的意思，甚至都没有召见妃嫔再见个面用个膳之类的。
太后也就开摆了。
姜恒就此解放。
姜恒在告退前，太后还将‘千里眼’送给了她。千里眼这样精铜所制线条干练硬朗的西洋物件被太后装在一只龟背福寿纹的大红锦匣中，倒是有一种中西交融的美感。
太后拿出来将‘千里眼’抽长，又缩回原样，口中道：“哀家年轻时候针线活做的太多了，眼睛早熬坏了。如今哀家渐上了年纪，倒也不用眼观千里了。反而是你们年轻人，眉眼还清亮，拿着这千里眼，也好记着凡事看远些。”太后说这话，并非纯纯说教，更多是一种感慨。
她的命不可谓不好，年少从宫女做了嫔妃，一路得宠生子最后做了太后。
可现在回想起来，年轻时候沉不住气，也很犯了些不可追忆的错失。
太后见信贵人双手接过‘千里眼’，心里又是一叹：哪怕是戏文里头的千里眼将军，也只能看到正在发生的事儿罢了。人世浮沉，人都没有前后眼，谁还能预料未来不成？
姜恒：在某种程度上，我还真的能。
待回到自己帐中，她先是足足的歇了一整日，几乎是抱着被子睡了个昏天黑地，补了补自己这些日子透支的身体和心灵。
之后又是一个容光焕发的自己了。
等姜恒恢复了自由身，也不忘再一次去探望郭氏。
她还记得，自己被鹅打了的谣言刚传开的时候，郭氏很紧张的来看了她。当天郭氏掉下马后，姜恒也忙送了膏药过去，就是她扭了脚后毛太医留下的膏药。
郭氏当时看起来似乎有话跟她说，然而又没说，只说她太累了，让她先回去歇着以后有空格再聊。
对比起让她加夜班的皇上，姜恒就觉得：果然女孩子更靠谱啊。
如今姜恒闲了，就再来探望郭氏。
“快进来快进来。”姜恒进门的时候，只听其声，不见其人。
郭氏的帐篷只比她小一点，但造型都是差不多的，圆圆的帐篷由大扇屏风与摆设器物的多宝格分割成两个空间，睡觉的地方就能保障些隐私，不会一进门就能看到床榻。
姜恒进门前，郭氏的宫女文柳已经进去通报过了。
郭氏显然是还在卧床，所以只能在床上招呼姜恒。
文柳边将姜恒往里迎，边赔着笑：“贵人快请进，我们主子刚敷了药不好穿鞋，这才没法起来迎您。”
郭氏显然也听见了这话，就在里头又道：“是啊，还好是你来看我，若是旁的娘娘来，我还得单腿蹦着起来。”
文柳忍不住低笑起来。
看到文柳，姜恒就想起这宫里宫女起名的学问。
现在的齐妃李氏和懋嫔宋氏，是最先进宫被指给皇上的。当时皇上都还没有封雍亲王，就在这宫里住，用的是宫里内务府分过去的宫人。
彼时齐妃和懋嫔还都是格格，凡事都低调，内务府的名字就没改，两人的贴身大宫女一个叫喜鹊一个叫杜鹃，后来俩人位份持续走高，名字却也叫惯了，新添的宫女也都是按照鸟类起名。
后来福晋入门了，福晋极爱茶，宫里分去的四个大丫鬟，就都用了茶叶的品种来取名字，如雪芽、贡眉，就是皇后最常带出来的两位大宫女，各宫对她们俩的名字也是如雷贯耳。
后来进门的钮祜禄氏等人，自然也就向着福晋的规矩看齐。
只是又要矮一等，不给宫女起茶的名字，都是草木的名儿，还不敢是什么牡丹芍药的好意头花卉，只是些冬青、雪松、龙柏、黄杨等绿植。
而姜恒新入宫的时候，要走植物科已经很难了。
随着雍亲王变成皇上，福晋成了皇后，原本的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都进宫封妃封嫔的，宫人成倍增加，她们就把一些名字安全不会有僭越风险的绿植用完了。
她们新人原本都要看着姜恒这独一份的贵人行的，结果姜恒直接秋风秋雨起来，大伙觉得倒也不必，就各自取名去了。
姜恒想起那会子刚出储秀宫，她们连给宫女起名都要小心翼翼的时期，就觉得恍如隔世。
其实也才半年而已。
郭氏把受伤的右腿放在一只垫脚的木墩上，然后热切招呼姜恒坐在她床边吃点心喝茶。
郭氏很爱蒙古的奶茶，觉得又香又浓，又配了一碟子绣球酥。丸子大小的奶香味酥球，一口一个，配茶吃非常香甜。
郭氏还感慨：“这有烤肉有奶茶的，我宁愿不回紫禁城，一直留在这里。”
又道：“我刚到咸福宫的时候的，心里也有些顾忌，觉得自己天天叫点心，显得这人事儿多找麻烦。可大膳房每天送来的不是枣泥糕就是白方糕，我吃了七八天就扛不住了。”
“后来把心一横，就想吃什么就让宫人拿银子去添钱另做了。”
在对饮食的追求上头，她跟姜恒达成了奇异的共识。
郭氏留她吃点心良久，类似于点心这样闲散的话也说了一箩筐。期间显然有几次她脸上有些踟蹰，似乎想要深谈些什么，最终却也没说出什么来，只笑道：“太后娘娘现今不拘着你了，我都放心多了。你要想学骑射的花样，不用这围场放马的仆妇，等过两天我好全了，我去教你如何？”
姜恒想到当日为找她借笔记，就有些忐忑的郭氏，其实已然明白郭氏没说的话。
世上有人把抢夺当成理所应当，也就有人心地善良自苛过甚，总担心对不起别人。
跟这样的人相处，真是很舒服。
姜恒看着她嘴唇上喝奶茶沾到的一圈奶沫，笑道：“好啊，好容易来一趟，离开前有机会，自然要去多骑骑马。”
话说完，姜恒起身告辞：“等你好了，咱们就去骑马。”
走到屏风处，又回头对郭氏摇摇手：“过两日见了，青栀。”
郭氏一个愣神转头：“你知道我名字？”
当着人，她们彼此会用位份称呼，是信贵人与郭常在。只有两人的时候，因叙过是同岁，就也懒得姐姐妹妹的，直接是你我的彼此称呼。
当时进储秀宫第一天，嬷嬷们就让她们彼此间先认识了一番，介绍了自己的姓氏出身、父亲的官职和宫里赐下的位份，但并不问她们名姓。当时叶嬷嬷非常直接笑吟吟道：“小主们进了宫，名字不要紧，要紧的是位份。哪怕错认了姓氏呢，也不能叫错位份。”
她们学着通过衣裳首饰，出行的排场，跟随的宫人数量来辨认各级妃嫔。
名字确实是不要紧了，彼此间也再没有通过姓名。比如跟姜恒同住一宫的周答应，直到她转行，姜恒也只知道她姓周而已。
所以姜恒叫出她闺名，郭氏当真是惊呆了。
面对郭氏的疑问，姜恒答道：“你来我这里抄录笔记的时候，我看到你在册本扉页角上写了青栀二字，想来是你的名儿？”
郭氏连点了两下头，然后坐在床上，努力伸长了手：“你的名字呢，你写在这我看。”
姜恒就在她手里写了‘姜姮’二字，郭氏把这两个字念了两遍：“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骑马啊，姜姮。”
哪怕是限定版的郭青栀和瓜尔佳姜姮，哪怕是离了这木兰猎苑，甚至出了这个帐子，她们就又是别人口里的信贵人和郭常在了，她也很开心。
姜恒歇过一天，又看过郭氏，就回去整理这十日跟着太后记录的《奇闻异事录》了。她觉得这很可以成就一本畅销书。
京中贵妃们，从太后起，都是爱听带神佛色彩事迹的。
姜恒整理故事会笔记的时候，在这茫茫草原上，还有一个人在整理信息，且越整理越心惊。
这个人就是怡亲王。
怡亲王是执行皇上吩咐，向来是不打折扣还加量不加价的。
皇上前些日子提了一句让他留意年羹尧，怡亲王转头就开始着手查这件事。
此时正好圣驾在木兰猎苑，询问武将相关事宜最为方便——这会子八旗都统副都统，除了如观保这样奉命在外的，都集中在这木兰围场。
年羹尧是川陕总督。说是川陕总督，其实这总督管辖川陕甘三省不说，还顺带管着青海，管辖的范围虽不是最富足的，但无疑是面积最大的，也是驻八旗兵与绿营兵最多的地盘。
都是武将系统，青海一带又一向是最不安宁的地段之一，这些人与川陕总督年羹尧当然少不了打交道。
怡亲王就挑了几个皇上信重的人，问了些年羹尧的事儿。
得到了令他都有些瞠目的结果。
且说怡亲王是知道年羹尧的性格不太好的，当年他们都是皇子的时候，年羹尧看他们就是一脸‘不过如此’的表情。但皇阿玛的重用，加上皇兄的重用，让怡亲王觉得年羹尧性子虽傲，起码是个尽忠职守的能臣。
有本事的人有点脾气也罢了。
可俱他现在听到的话，能臣是能了，尽忠职守却未必。
“年大将军，嗯，总是更信自己的亲信些。之前的四川巡抚蔡铤，因跟他无甚来往，去岁皇上刚登基，蔡巡抚就被年总督弹劾以至于革职了。如今的四川巡抚是年总督的铁打的亲信王景灏。”
说这话的人是岳钟琪将军，这位算是军伍里脾气比较好的，因此措辞也比较委婉：“毕竟年总督是川陕总督，他也想下头人如臂指使，才方便整理军务吧。”
岳钟琪也是镇守一地的将领，对年羹尧的举动那是一百个震惊加佩服：虽说官场大，大家都是千丝万缕的，但武将要比文官存身更谨慎，免惹嫌疑和祸患。反正岳钟琪自个儿是绝不敢把什么亲信族人，光明正大安插到一地做文官首领的。
不然就会出现现在四川的情况：年羹尧自己是总督还负责掌兵，他的亲信再掌一地财政民生，那这天府之国，到底是皇上的，还是你年羹尧的呢？
岳钟琪想想都替年羹尧害怕，但看人家年总督自个儿不害怕。
岳大将军比较厚道，但有一位告起状来就不客气了。
现任直隶总督李卫是个脾气不好的人。他是皇上一手提拔的亲信，眼里向来只有皇上，还是个敢直言的性子。怡亲王去问他年羹尧之事，更少一层顾虑。而李卫回答怡亲王的话也是毫无顾虑。
“呵呵，年总督啊，我瞧着他要把川陕甘青几地，划成他年家的地盘了！”
怡亲王当时眉头一跳：“李卫，说话注意些！”
李卫还是不敢跟怡亲王抬杠的，于是收敛了些态度，开始摆事实讲道理：“王爷，您管着户部和会考府，当然明白盐引的要紧，朝廷不许民间贩私盐是律法。但落在年大总督手里，就成了借口和酷法：年总督以此为借口，在郃阳捕杀所谓的盐枭，凡有点嫌疑的人口都私下抓了去拷打，死伤百姓八百余人。”
“这事儿还是有商户的亲眷，逃到我直隶境内去寻亲告友求活路，才捅到我这里的。”
“年总督为的是让自己门下的奴才，脱了奴籍去做盐商，为此真是不惜罗织罪名，将旁人害的家破人亡。类似的事儿我风闻的可不少。总之，川陕甘青地界的粮道，铜铁矿等朝廷买卖，可都少不了年大将军的一股子。”
怡亲王严肃起来，粮食、盐务、银铜铁矿等都是朝廷的根基，年羹尧居然各个要掺一手！怡亲王直问道：“李卫，这些事儿你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上禀皇上。”
李卫苦笑摇头：“王爷，年总督在当地一手遮天的，我哪能有铁证。大家同为总督，总有些两省边境上的往来，彼此间也没什么大秘密——至今我收留了一二投靠亲友的盐商，年大总督还在催我交还‘重犯’呢！这事儿闹到御前就是一个说不清，我再贸然去状告同僚插手各项税赋的大罪，岂不是等着死？况且就算有实证也未必一下子告倒年总督吧。”
李卫开始扒拉手指头：“年大将军的父亲做过湖广巡抚，河南道御史，在朝廷上也是交游甚广。就算这会子老爷子致仕了，年总督的几个兄弟也都各自在朝上为官。他大妹夫胡凤翚还在做苏州织造呢，这些都是要紧关系。”李卫说秃噜了嘴，没忍住：“当然，万岁爷要有心查，这些体量的官员都不算什么。但这不最要命的就是，万岁爷自个儿就是年总督的二妹夫嘛。”
他话音未落，就挨了怡亲王拍在他背上沉重的一巴掌，把他打的龇牙咧嘴的。
十三爷严肃了神色：“李卫，皇兄是素来看重你敢于直言，但你给本王管好了这张嘴，再让本王听见你有一句事涉皇上，你先别管年羹尧，你这直隶总督，本王就能让你被一撸到底！”
李卫很少听十三爷自称本王，知道这回是触了逆鳞了，连忙起身请罪。
他跟怡亲王也是先帝爷起的老关系了，这不说起年羹尧，逐渐怨念深重，不免忘形起来。
他认真请罪过后，终是道：“王爷，就连我，也得是您问起这事儿我才敢说。因臣瞧得出来，在万岁爷那里，年羹尧得到的信重跟您没法比。可要是换一个人问我，我真不敢说这话。”
“皇上登基，宫里贵妃娘娘独一份的贵妃，年家独一份的抬旗，可叫人怎么开口呢。”
怡亲王想起皇兄这些年对贵妃的偏爱，也默然片刻。不过……怡亲王随即想起，皇兄这半年来，似乎有些改了对后宫的态度。
怡亲王先收起杂乱想法，对李卫道：“等皇兄起驾回京，你依旧要回你的直隶总督府去。那里离年羹尧近，你素日多盯着点。”
李卫又恢复了笑脸，问怡亲王道：“王爷素来少问军务，这回忽然问起年羹尧的事儿来，是不是万岁爷要动一动他为民除害啊。”
怡亲王也忍不住笑了：“本王瞧着你才是一害呢！管好你自己这张破嘴吧！”
之后的几天，怡亲王将快马从京中调来的近一年川陕甘青等地的官员调换记录，与各类财政税收等留档细细研究了一番，越研究越是心惊。
年羹尧是才气凌厉，屡建功勋，青海守得也不错。但大清总共才多少省，年羹尧就把几个几乎最大的省都当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开始自行安排官员和当地的资源了。
圣驾启程回京的前一晚，怡亲王求见皇上。
“十三弟，怎么瞧着你脸色不好？”
怡亲王心道，大概是一下子压力有点大。
人人都说皇上最信的就是他，自古皇亲权臣，哪怕是太子，都不可能财政和军权一起掌握着。可皇上极信任怡亲王，凡事都会与他商议。
于是十三爷自己打心里就想要对得起皇上的信任，也要避嫌。他主管财政，对于这些兵部之事，尤其是封疆大吏们的调换等事，就从不主动打听和发言。
这回皇上让他查年羹尧，着实把他震惊到了。
十三爷如实把自己从朝臣口中，从邸报中分析得来的情况告知皇上。
他原以为皇兄会很恼火。
年羹尧身受皇恩颇多，行止上却是欺罔瞒上，专擅贪蠹，十三爷了解皇上的性情：他看重的，亲手提拔的人，若是犯了错，要比寻常臣子面临的帝王怒火和处置更重。
皇上的信任和感情不是那么好辜负伤害的。
然而怡亲王却见皇上没有明显的愤怒：“他这些不法事，朕多少知道些。”怎么能不知道呢。曾经年羹尧平定青海有功的时候，他也想把他树立个好的典型，让天下人看看他的朝堂上明君贤臣的，可惜年羹尧奔着僭越型权臣就去了。
最后年羹尧的九十二项大罪，皇上是一条条仔细看过的。
雍正帝也为此怀疑过自己：是他做不了唐宗宋祖吗？唐太宗有传世的贤君名臣典范，他对臣子的信任，却就换来一个九十二条大罪——臣子能犯的罪，年羹尧犯的真是差不多了。
其中更有一些祸害民生的罪过，让皇上这世不想，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年羹尧是有本事打仗，但不能为了他这些才，就放任他去霍霍当地的百姓和整个西北的官场。
皇上想起旧事，对应今朝，眉目冷而利：“他的罪过，朕很快就会一桩桩跟他算起来。”
十三爷见皇上这样神色，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怪道听自家福晋说，这半年来皇上不怎么肯见贵妃。而且俱太后的抱怨，皇上往后宫去的次数明显减少。难道是……难道是年羹尧的罪行开始败露，皇上要处置他，只好冷落贵妃，以至于心里难过，索性封心锁爱的投身于朝政，忘记不能见贵妃的苦闷？
串起来了，这就都串起来了！
十三爷想明白了：怪不得自己从河南回来，就觉得皇兄一下子沧桑了，想来是经历了这样被看重的臣子悖逆，不得不疏远心爱之人的缘故啊。
怡亲王鼻子都发酸，努力压制住自己对皇兄同情的心情——皇兄一世要强，又是帝王，肯定不愿被人看出来这种伤心。于是十三爷只发了半句含糊的感慨：“皇兄，真是难为你了。”
皇上：？？？
哪怕是一对知己兄弟，这会子皇上也完全没想到十三的脑回路。他还以为十三在说他暂时忍耐，不动年羹尧的事儿呢。
皇上就宽慰他：“要动他不是什么难事。”这世年羹尧可还没建什么平定青海之功，虽然位高权重，但也只是总督之一，跟旁的封疆大吏齐平，皇上要动他，都不似前世一样，有什么舆论危机。
“只是青海不安稳，朕要找一个能压住场子的人，再与他算总账。”
怡亲王从对皇上的同情里醒过神来，与皇上心有灵犀道：“十四？”
皇上点头：“等十四回来，朕看看他这大半年的历练到底如何。”十四的本事皇上并没有怀疑过，而十四的身份，也绝对压得住西北的场子。皇上最担心的还是他的性格毛躁了点。
但想来去河道上被琐碎的差事磨了近一年，一定会有进益的。
“况且朕也不是什么也没做，任由年羹尧在任上继续作威作福的。”皇上带着十三来到大清舆图前头，指给他看：“朕半年前就将李卫调任了直隶总督，山西也交给李卫一并管着。”皇上指着山西边上的陕西：“让他方便就近监察着年羹尧的举动。”
“湖广和云贵总督则盯着四川。”皇上指着四川道：“三个月前，朕又将原兵部侍郎咸宁调往四川去了。如今他已查到年羹尧安排的四川巡抚王景灏侵吞军饷六十余万两。”皇上提起侵吞银子这种事儿，语气更冷了两分。
“等朕回京，第一个要办的就是这王景灏。”
“之后再以年羹尧推举不当为由，将四川单独分出来，不许年羹尧做什么川陕总督了，只让他先暂领陕青，甘肃则交给岳钟琪。”四川天府之国，是年羹尧管辖的几地里最为富饶的。且四川还特别适合做储备兵力之所——它属于大清的腹地，周围云南、西藏等地都是边陲，一旦发生战事，四川就是后备军力。
年羹尧失了四川的官职，基本就废了一大半了。
十三见皇上在大清的舆图上抬手定乾坤，就像回到了幼时，自己拿着犯难的题目去找四哥，四哥很快就能替他答疑解惑一样。
这种安心感很多年都没有变过。
“有皇兄在，臣弟就放心了。”十三爷甚至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皇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放心了，就回去好好歇歇。朕让你盯一盯年羹尧，可没让你白天黑夜的颠倒着忙。回去让太医扶个脉，明儿让太医来回朕。”
十三爷心道：皇兄难道还记得我那个什么病重不治的噩梦吗？唉，皇兄待我这样好，我一定也要尽心尽力回报。
断不会做出年羹尧这样依仗功劳就放肆任为的事儿来！
十三爷在心里暗暗发誓。
而此时，遥远的紫禁城中，贵妃并不知道年羹尧要倒霉，她还在问甘棠有关引桥的情况。
“圣驾就要回銮了，那宫女的事儿，你办的怎么样了？”

第43章 吃席前
贵妃正在合香。
束蒲在一旁守着。地上还蹲着两个小宫女，现用石臼研磨成块的香料为粉。
贵妃手里拿着细长柄细雕海棠花的小金勺，随意舀了两勺极珍贵的玉琥珀香末加到一只小金罐儿中。其余那些昂贵的沉香、冰片更是毫不在意，也不称量，甚至也不思量，只是随手往里加，添成了一锅珍贵的香料大杂烩。
如同新手做菜添盐没数似的。
让香料大师来看，大概能心疼的晕过去。
与其说是合香，不如说贵妃是在打发无聊。
再珍贵的香料她也不可惜：得宠的年月里，她有过太多好东西，而她的母家又各个顶戴花翎的做官，年家是出了名的富贵，她从没有顾惜东西的习惯。
独家香末合成完毕，贵妃在一只新的香炉里添了一细勺试闻，待香味溢出，便嫌弃地皱了皱眉，显见不喜欢。
于是贵妃转手就把这按价值来说异常珍贵，按香味却明显是失败作品的一小罐香料随手赏了身边的宫女束蒲“拿去玩吧”，然后又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这才对甘棠道：“那宫女的事儿，说说看。”
甘棠的眼神在小金罐上停留了一瞬。
这样精巧的纯金镂花小罐就价格不菲了，更别提里头的香料……虽说被娘娘混了起来香粉不纯，但若要请托给相熟的太监，卖到外头的香料铺子里，定是很值钱的。
明明自己在替娘娘跑跑颠颠办差，结果娘娘的东西还是随手就赏了束蒲。
别说束蒲了，就连那个狐狸精似的小宫女引桥，娘娘为了让她听话上钩，都命自己带给她两对手镯，两对金钗了。
甘棠脑子有点乱，但还是赶紧收拾委屈情绪，跟娘娘说起引桥之事，好彰显自己的功劳。
“娘娘放心，那宫女已经妥了。”
贵妃擦过手后，又认真看自己手上的蔻丹，鲜红的蔻丹上，有一丝微不可见的划痕。贵妃就先叫个小宫女来给自己敷手，准备重新涂蔻丹。
贵妃边由着人伺候用指甲花的汁液敷指甲，边对甘棠道：“你之前不是说过，这宫女一味推三阻四的不肯吗？怎么又妥了？”
甘棠准备从头描述下收服引桥的艰难，也让贵妃看到她的辛苦：“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宫女，起初听说要抬举她伺候皇上，先就畏惧起来，不敢应承，只推说自己当日亲眼见了信贵人何等威风，连敬事房的副管事都随便发落了。所以不敢应承，不敢得罪信贵人。”
甘棠见贵妃的眉有些蹙起，就连忙跳过这些让贵妃不满的话：“奴婢就与她分说了：信贵人算什么，不过是个贵人。皇上瞧着新鲜罢了，这宫里最要紧的还是位份。我们娘娘入宫可就是贵妃，这可是独一份的殊荣。你若是有贵妃娘娘护着，还怕什么贵人。”
甘棠捡着贵妃爱听的话说：“果然奴婢说了两回，又将娘娘赏赐的金首饰给了她，就引得她逐渐心动起来，前几日就开始旁敲侧击问我些宫女侍寝的忌讳，今儿第一回 问我，她能否来给娘娘请安。”甘棠最后再表白了下自己的功劳：“这么久了才肯松口，倒也是个狡诈的，费了奴婢好大的劲儿呢。”
贵妃听到这儿才点头：“费点儿劲是应当的，她要没几分本事，也不会身在景阳宫那种破地方，还能搭上永和宫除掉了陈得宝。”若是一听翊坤宫抬举，就兔子撞墙似的冲上来，贵妃反而要疑惑起来。
凡是费劲儿求证得出来的结果，总让人觉得是真的。
“既如此，本宫就见见她。”
若是当年的周答应听见，必要哭出瓢泼大雨的泪来：她，一个正经新人嫔妃，求见贵妃，第一回 都吃了闭门羹。
此时贵妃却点头要见一个寻常的三等小宫女。
引桥从翊坤宫出来的时候，天正好下雨。
甘棠亲亲热热地亲自把她送出来，还道要送她回内务府。
引桥忙道：“我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值得姐姐亲自送我。外头这雨，仔细湿了姐姐的绣鞋。劳烦姐姐给我把油纸伞，我自个儿跑回去就行。”
甘棠拉了她的手笑道：“说不得过些日子，你就是小主了！”
引桥连忙摇头，只是眼睛里又似乎流露出一种期待，嘴上推辞不敢道：“我这样卑微的出身，万岁爷眼里怎么会看的见，娘娘抬举，只怕我也不成的。”
甘棠看她这口是心非的样儿，心里暗暗撇嘴。
两人在门口虚情假意了一会儿，甘棠到底还是看不起她，由着她拿了把伞自己走了。
按说宫女是不能独行的，这宫里的宫人，做什么事儿都要两人结伴同行，彼此做个见证。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贵妃的宫人到内务府，点名只叫引桥一个人过去，有话吩咐，难道内务府还敢派个人跟着陪同，只好就罢了。
于是引桥难得获得了一点独自呆着的的时间，虽然雨下的有些密，但引桥还是走的很慢。
从甘棠第一回 来找她，到今天面见贵妃的所有事儿，引桥都回忆了一遍：她应当没有出错吧。
自甘棠第一次出现，引桥就猜到了贵妃宫里的意图——当然，甘棠这人基本也没用什么掩饰的手腕。她看引桥都是抬着下颌，眼睛往下看的看不起，不屑于隐藏自己的意图。
翊坤宫要通过自己针对信贵人。
引桥起初是不可置信的：难道她们不知道信贵人对自己有多大的恩情吗？在贵妃眼里，难道会觉得一提所谓的圣宠，人就会忘掉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可置信之后，引桥替信贵人深深担忧起来。
引桥跟这宫里所有宫人一样，是眼见着贵妃如日中天得宠过的，在她们眼里，贵妃是势力深厚的庞然大物，宫里各司各门，当年谁没有巴结和屈从过翊坤宫？
引桥很担心信贵人，尤其是贵人还随驾万岁爷不在宫里，若是自己直接推辞了这件事，贵妃也会另找人，或者另换手腕来对付信贵人。
要是这样，还不如自己来做这个钩子，引着贵妃用她这条线对付信贵人。
她想替信贵人摸清贵妃宫里的意图，等贵人回宫好提醒她。
这些日子，引桥一直在跟甘棠虚与委蛇：她故意左右摇摆，露出一种又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又害怕信贵人的样子，套了甘棠不少话出来。
正因她这种又贪婪又犹豫的反复，就像是嫌货才是买货人一般，让贵妃宫里逐渐信了她是真的被诱惑到了，升起了攀龙附凤之心。
在听说圣驾即将回宫的时候，引桥就跟甘棠提出，想要给贵妃请安。
最后再套点消息。
或许在贵妃眼里，圣宠就是最好的东西。
可在引桥心里，当时神灵下凡似的来救她的，可不是什么天子，而是信贵人。
她走到桥上虽然没跳下去，但已有死志，是抱着‘不能白死，要死拖着个垫背的一起死’这样的心情走下来的。总之对她而言，那样的侮辱决不能忍受。信贵人帮她的，正是保住她最重要的尊严以及她的性命。
她也会尽力去报答信贵人，哪怕一点。
姜恒回到永和宫的时候，秋露秋雾都迎接她，屋里也早就一切备好，只等她回来栉沐。
“主子出去近一个月，定是累着了。”秋露用焦心心疼的语气迎接姜恒进门，然后打量了姜恒片刻：“奴婢瞧着……”
姜恒从秋露开始端量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谦虚。
秋露肯定要说：“主子必是辛劳，瞧着瘦了一圈。”
而她就会谦虚道：“还好，就是做衣裳的时候，腰确实要窄一寸。倒也没有瘦多少啦。”
谁知秋露端详完了，欣慰道：“奴婢瞧着主子的气色还是这么好！这下奴婢们就放心了。”
姜恒心里想好的谦虚之词作废，只好沉默而郁闷地沐浴去了。
再过没几日，就是十月了。京中的天儿是最不保险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忽然北风刮过，透骨的冷起来。
内务府按照妃嫔们的位份份例，给各宫送了相应数量的皮子、厚棉布并十二斤棉花等过冬衣料。
姜恒就对着她之前整理的皮料活页册，以及从太后那学来的辨认皮子好坏的技能实践起来，一张张鉴定她所得的皮子。
“太后娘娘提过，内务府的人，有时候以次充好从中取利——把陈旧的皮子用一种酸的药水漂过翻新，刚送来的时候瞧着是新皮子，针毛齐全，光泽油润的，然而穿不上两回，皮子就开始斑秃了。”
旁人过年，外头的大毛衣裳柔顺油亮，你若是穿个斑秃衣裳，实在是走不出门去啊。许多宫嫔不会分辨，只当是自家宫女保养不当，罚了宫女后还得另外交钱去内务府高价买毛皮撑场面——里外里内务府净赚好几层，真是无商不奸了。
秋雪在旁边瞧着主子对皮子研究的认真，就笑道：“内务府再会赚钱，这会子也不敢赚到主子头上啊。”
内务府的宫人爱钱，但又不是只要钱不要命，信贵人如今是后宫里见皇上最多的嫔妃，给她送斑秃皮子，怕不是老寿星狂炫百草枯——就是不想活了？
于是送给永和宫的皮子，都是内务府善保养毛皮的老师傅们，亲手精挑细选的。甚至每一匹都人工吹过了，确认了不会掉浮毛，免得掉皇上一手毛就坏了。
姜恒还没逐一鉴定完内务府送来的份例，养心殿的人又到了。
送来的是一口楠木箱子，上头还贴着养心殿的条子，两个小太监抬过来的。
“怎么这回还贴了条儿？”秋雪有些诧异。养心殿往这边送东西，带着养心殿专用的黄锦是常有事，但贴条密封的东西少见——尤其是这皮子，又不是金银锞子，还要特意封口，以免少了一块半块的金银，官司打不清究竟是内务府给少了，还是路上被偷了去。
可这一张张大皮子，路上还能让人顺走了不成？
永和宫的太监将箱子抬到屋里去，秋雪上前撕了封条开箱后，姜恒就知道，为什么要贴封条了。
实在是养心殿送来的皮子有点多，远远超过了贵人的份例。
事业心秋雪在一旁激动道：“皇上现在待主子是越来越上心了，都替主子的处境想到了！”
要是依着皇上的性子，他想要赏谁，就名正言顺的赏谁。就像之前，他无论让内务府给姜恒送蜡烛也好，尚衣监送衣裳、造办处送活页册，全都是正大光明的，根本不避人，以至于次日就传遍了后宫。
皇上赏就赏，不会去想那么多。
可现在不一样了。
经过马佳氏事件以及草原上太后把姜恒拎在身边的十来日，皇上对她的态度就有所变化。
就像这回私下赏的贴着封条的箱子，以及在草原上，不点灯的夜晚，就是在为她的为难考虑。
出于他心意的逾制和招眼，不能太多，否则这宫里盯着她的人会太多。
姜恒见此，也只让秋雪陪着她一起登记造册，宁愿多忙点也不多叫人：皇上那边都体贴到了，隔了两日才贴着封条抬了来，那她也不能辜负领导的关怀之意。
这批赏赐的数量，不能从她永和宫漏出去。
姜恒点了一遍数目，发现皮子的数量和质量甚至比裕嫔懋嫔两位娘娘的还要稍多一点。
姜恒知道主位娘娘们获得的皮货数目，并非她刻意打听了来的，而是宫中直接‘公示’的。
皇上这回围猎所得不少——虽说皇上本人武德略有些逊色，但皇室下属人员猎的皮子都属于皇上。
回宫后皇上先命人将皮子里最上等的尖儿奉与太后处，其次当然是赏给皇后。
各主位妃嫔又再往后排一日了。
在圣驾回宫的后一日，诸位妃嫔再次齐聚承乾宫，给皇后请安时，皇上的分配皮货就到了。
主位娘娘的皮货们，都是直接从皇后这里发货的。
皇后手里拿着单子，非常耐心的让宫女贡眉给大家诵读了一遍各主位的赏赐。原因如下：皇上这回给贵妃处分的皮子，与熹妃和齐妃等同。
于是皇后看着贵妃的冷脸，就觉得这时间耽误的值得。
皇上这回分赐皮子的举动，很耐人寻味。
贵妃的等级在这里，从前只有超额发放，可从没有短缺过得。哪怕是新人进宫后，皇上再没翻过贵妃的牌子，但在用度上，也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这回却是把给贵妃的赏赐降级到跟妃位份例等同，后宫里真是人人好奇，这是怎么个情况。
很快，宫里就悄悄传开了皇上的明旨：年贵妃的兄长年羹尧推举的四川巡抚过失甚多，以至于被皇上下令缉拿回京待审，其京城的宅子和四川的官邸都贴了封条待抄查。连带着年总督自己，都丢了对四川的管属权，收到了来自于皇上的明旨训斥，叫他安分守己。
是要动年羹尧了吗？
姜恒想着年羹尧之事，忽然就记起前世被称为鸡汤文的一句话：“能力决定人走多高，但品性决定人走多远。”很多人不信这句话，觉得世道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的黑白不明，要没有底线心黑手狠才能出人头地。
两种想法或许都有道理，但那句鸡汤放到现在的朝堂里则更合适些。在雍正帝这种本来人就肝眼睛就亮，还是卷土重来升级版2.0的领导面前，品质才是决定能走多远的关键因素。
能力差点事但忠心耿耿，皇上还能给你找个地方养老。但要做官的品质上出了问题，试图挖一挖国库的墙角，那皇上就只会给你找个地方点坟了。
前朝后宫的关联，从来就是藕断丝连。
明面上女子进了宫，就跟家里再无关联了，哪怕家里谋反，诛九族都诛不到入宫的妃嫔身上。但实际上当然是息息相关的，如果说妃嫔本人得不得宠有无子嗣是硬实力，那么母家的官职就相当于软实力。
秋雪也把消息打听了来说给姜恒听，现在边陪着姜恒记录皮子的数量，还边在预测：“主子，贵妃母家出了这样的麻烦，她近来应当不会找主子的事儿了吧。”她亲哥哥犯错，正该是贵妃低调躲风头，免得让皇上迁怒的时候。
姜恒对秋雪笑道：“想法很美好。”
贵妃可不是这样的性子，贵妃是越挫越勇型。
反正书里的贵妃，是在知道年羹尧大罪后，还敢冲过去跟皇上道‘皇上您要是对臣妾有真心，就应该饶恕臣妾兄长’的狠人。
姜恒回宫的第四天，引桥代表内务府过来送金线。
其实圣驾刚回宫时，引桥就想要来永和宫。只是又怕贵妃处盯得紧，信贵人一回宫，她颠颠儿就跑来了实在可疑。
只好按捺了几日，趁着内务府给信贵人送金线，才一并跟着过来了。
姜恒见了引桥，就招呼她进屋说话。
秋霜就把同来送金线的宫女，请到西侧屋去喝茶吃点心去了：“妹妹快跟我来歇歇。回去也有做不完的差事，趁着出来了，多歇一会子再去，回头嬷嬷要是问起来，只说我们贵人留下问金线的事儿。”
小宫女也乐得多歇歇，更愿意吃点心，眼巴巴跟着秋霜就去侧屋了。
“如今在内务府怎么样？今日你来送金线，是把将你分到缎库去了吗？”
引桥简略的介绍了下自己个人情况，如今还只是在内务府值房打杂——就是看哪里人手短缺，她就去哪里顶一下跑个腿，做多面临时工。
想着时间有限，引桥压缩性介绍过自己现状，就忙道：“贵人，奴婢过来，是有件要紧事，不说与贵人知道，心里不能安心。”
之后就将贵妃怎么命人去寻她，意图让她争圣宠的事儿告诉姜恒。
姜恒听得叹气——替贵妃叹气。
这真不是一步好棋啊。
太后尚且不会安排皇上定点去宠幸哪个女人呢，贵妃就发挥敢为人先的精神，勇敢的上了。
要是平常也就罢了。
可现在正是敏感时期。皇上这一趟草原之旅刚被安排过。太后牌赛马会的背后原因皇上看的真真的，只是他不愿跟这里的额娘闹得生分，才采取了一种异常柔和的拒绝：就是从那后，一次牌子也不肯翻，向太后表明自己的态度。
但要换成一个妃嫔安排他，皇上绝不会这么好说话。
朕这么free，想安排朕？！
再加上年羹尧的事儿，贵妃赶得时间点有点寸啊。
姜恒一时想的出了神，再回神，就见引桥已经跪在跟前。姜恒忙伸手去扶她：“快起来吧，好端端跪什么。”
引桥却怕方才贵人的沉默，是怀疑自己有攀龙的心。
她不肯起来：“奴婢这些日子与贵妃宫中人来往，是想着圣驾不在宫中，贵人也不在宫里，若是被人暗算了都不晓得。若有奴婢这件事，翊坤宫娘娘或许就不会想旁的不知情的法子来对付贵人。”
“贵人对奴婢的大恩，我一直铭记在心——那样的恩典，若是忘恩负义侍奉皇上，那就是猪狗不如。奴婢这就起誓……”
“真没必要。”姜恒伸手强拉她起来，认真道：“不用的。”
引桥带了点哽咽：“奴婢知道，自己生了这样一张脸，就少不了嫌疑和麻烦。”
她甚至厌恶自己这张脸，有时候对着水里自己的面容，她恨不得拿碎瓷片划自己两下。要不是宫女毁了容，就没法在宫里伺候，要被撵出宫去回归本家面对那样的爹娘，她真不想要这张脸了。
“但贵人请信奴婢绝不是口是心非，也绝不会出现什么‘无可奈何’的情况！”
先帝时候就有这样的宫女，趁着主子不防，私下里攀龙附凤，以此得了答应的位份再回去装可怜装自己没办法。只哭诉道：“奴婢也不想的，但是万岁爷要奴婢伺候，奴婢也没法子，求主子宽恕。”
引桥生怕信贵人把她当这样的人。
她取下自己身边带着的一个荷包，她看向旁边的秋雪：“劳烦姐姐帮我拆开。”
秋雪接过来拆，引桥又道：“姐姐小心些，里头是些药粉。”秋雪拆开后，引桥又道：“贵人，这里头是天南星根茎的粉末，这是太医院常用的便宜药粉——奴婢在到景阳宫之前，也在内务府干过粗活，替有风湿症的嬷嬷取过药。”
“奴婢对这种药粉分外敏感，这原本是种内服了才管用的药，可奴婢只要沾到这种粉末，就起红疹子，尤其是脸上和手臂更严重，得好几个时辰才能下去。”引桥盯着这药粉道：“奴婢随身带着天南星药粉，便是贵妃娘娘强绑了我去服侍皇上，只怕皇上见了个浑身疹子的宫女也要作恼。”
“贵人放心，虽然奴婢长了这样一张脸，但奴婢是个人，有人的心肝，绝不会做出一点恩将仇报的事儿！”
姜恒叹息：引桥这种说法，简直把她的脸形容的跟妖怪似的。
其实多可爱的一张小狐狸似的脸啊。
引桥的长相，真是符合姜恒审美。
只是引桥刚因容貌被一个老太监觊觎过，就又被贵妃盯上，想来有点自厌情绪。姜恒将这件事先记下，只等以后时过境迁慢慢开解一二。
姜恒看了一眼钟表，想着也不好留引桥太久，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递给她。
引桥打开一看，里头是五枚赤金戒指，脸上腾然就红了。
难道，难道贵人知道自己那对爹娘又来逼迫的事儿了？
引桥爹娘从陈得宝手里得到的钱，绝大部分还了追债追的凶恶的赌坊，剩下的也早霍霍完了，又来催逼引桥。他们只是住在京郊的普普通通的包衣，哪里知道宫里的事儿，更不知道陈得宝已经带上枷锁出发了，还以为女儿已然‘有幸’跟了敬事房副管事这样的大人物。
对他们来说，把女儿卖给太监，那是一点心理阴影也没有，反而觉得是可持续发展型的金矿。
前几日宫女去顺贞门见家人，引桥冷着脸去了，她原本想告诉爹娘陈得宝的下场警告一二，谁料还不等她开口，她爹娘见她穿的是内务府的柔青衣裳，并非从前在景阳宫的普通小宫女的蓝布衣，就眼前一亮：“果然爹娘不会害你吧，你看跟了大总管后，穿的都气派了。人都说太监没有根，所以只爱银子。他当着总管，这体己不知道有多少。你好好伺候他，将他哄高兴了，以后这些钱不都是你的？也好给你弟弟盘间铺子讨个好老婆，省得他每日不痛快，跟旁人喝酒都抬不起头来。”
引桥丧失了所有的说话欲望，就连陈得宝的下场也懒得说了。
她只觉得恶心。
从此后，她再也不会见这对只在血缘上跟她有关系的陌生人了。
此时，引桥看着姜恒的金戒指发呆，不自知的眼睛都红了。姜恒就问道：“是你爹娘又问你要……”
话音未落，引桥却忽然斩钉截铁道：“贵人，这钱我不会给我爹娘的。”
说完后，脸上又烧红了起来：她这样疾言厉色说不给爹娘银钱，会不会让信贵人以为她是那种不孝的女儿，再也不肯理会她？
却见信贵人笑眯眯道：“那就好，要是你依旧拿去给你爹娘，我就不给你了。”姜恒替她筹谋：“虽说你是苏公公亲自带了去内务府的，但内务府各监各司庞杂，如今没有属司空缺，你只在内务府值房等着做些琐碎的事情，等将来定了归属，你总需要些钱财拜山头的。”
引桥抬头看着信贵人，心里那种滋味真是无法言说。
之前跟着旁的小宫女偷听宫里摆戏，听过哪吒三太子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一折。
引桥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被陈得宝逼迫一回，也算是割了她的肉还了那对夫妻了。
可在戏文里，哪吒三太子的冤魂飘到了佛祖跟前，得了莲花真身，却照样要回头原谅生父，就连托塔天王的塔，都是佛祖赠给天王保命，叫三太子不许伤害生父性命的。
子女反抗作孽的父母，原来也是天道不容。
于是引桥虽然下定了远离爹娘的决心，却是暗中的决心，像是毁了容见不得光的人。
可她又因为这份见不得光而委屈——错的难道是她吗？
可信贵人却说，她不把钱给爹娘，这是对的！
她对姜恒的感情，之前是要报天大的恩情，现在却更多了一份说不出的亲近。
引桥走后，秋雪就道：“主子，要不是引桥是个有良心的姑娘，贵妃娘娘这法子，可真让人难受。”
一旦引桥真的由贵妃引荐了侍寝，姜恒这边会很难堪。
都知道信贵人是‘见义勇为’，为了个普通宫女，弄得敬事房副管事陈得宝都被流放了。要这宫女最后却反过来咬一口夺了永和宫的恩宠，那后宫里嘲讽和看热闹的唾沫星子能把姜恒淹死。
“主子，这一回回的，从送金鱼到周氏又到引桥！贵妃真是盯着您不放了，横竖咱们也知道翊坤宫的意图，要不要做点什么？”
“先等着吃席。”
秋雪：“啊？”
“再过三天，就是贵妃的生辰了，咱们先等着吃席。”

第44章 吃席中
引桥握着手里的天南星药粉的荷包。
今日信贵人反复问了她：“你接触天南星草，除了皮肤上起疹子，还有没有旁的喘不上来气，或是眼睛看不清什么的病候？”
引桥非常肯定地摇头：“就只是发疹子。当时教导奴婢的嬷嬷，身上风痹严重的很，手指脚趾的样子跟旁人都不同了，像块长歪了的树疙瘩一样。她才不管我碰这天南星有什么后果，她疼起来要死要活的，哪里管我，多番要我给她熬药。再小心，前前后后碰到这天南星粉也有好多回。好在都是身上起一片红疹子，洗过了两三个时辰就下去了。”
姜恒这就确定，引桥对天南星粉只是轻微的皮肤过敏症状。
于是对她道：“你跟贵妃宫里来往了一月，若是这会子忽然翻脸抽身不肯，贵妃肯定会觉得被你戏弄了，是不会罢休的，总要寻你的麻烦。你不如依旧敷衍着翊坤宫，约摸着贵妃要叫你去那两三日，你就用上天南星草，也好有个借口混过去。”
让贵妃觉得引桥没福气，可比贵妃觉得引桥‘身在曹营心在汉’，之前都在做卧底强多了。
引桥立刻就应下了：“奴婢当时敢跟翊坤宫往来套话，想的也是这步退路。贵人放心，我既然到了内务府，就想着长长久久在内务府呆住了，混出个名堂来，要做再没人敢随便欺负的宫人。”
她可不愿意才挣出一条生路来，就把小命折在贵妃手里。
然而引桥现在望着天南星粉末，有些犹豫了。
她并不是为圣宠心动，想着不用天南星草，而是想着，她可不可以大胆多走一步——她对皇上的恩宠没什么兴趣，但她发觉，贵妃身边的甘棠，似乎有一种极压抑的想做小主的渴望。
她要不要试试看撬一下贵妃的身边人？
这是件冒险的事情，毕竟甘棠的心思没有任何证据，只源于引桥自个儿的敏感和直觉。此时的引桥对自己勘察人心的能力并不自信：若是她错了，甘棠只是故意做出这个样子来试探的，那她跳入圈套，翊坤宫那里只怕会扒掉她一层皮。
引桥犹豫了良久。
引桥有些左右为难不知该不该冒险，却还有人为了她为难。
敬事房苏嬷嬷是姜恒入宫时，内务府派来教导新入宫妃嫔规矩的四大金刚之一。姜恒当时就听说过她的履历，宫里各库各司的宫女，不少都是从她手里调、教出来的。她教过的宫女，从入宫的青涩到干练得用再到满年龄出宫，一批批流水似的。
姜恒心中尊称她为‘人形高考工厂’。
但高考工厂可以历久弥新，人的话，就会老。
苏嬷嬷今年刚过了五十五岁生日。
寻常宫女在宫里熬到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总共也就待十年左右。可她，已经在这宫里熬鹰似的熬了四十年。
她因读书识字，大约三十岁起就开始管宫中刑罚，负责给小宫女们讲宫规顺便调理她们的体统。
不到四十岁，苏嬷嬷就做了慎刑司的掌司。宫中凡有宫人犯了过失被送进慎刑司，都由她负责‘询问’详情，再依例判处。
虽说她尽力不冤枉了一个人，但慎刑司就是这么个地府判官批发大刑似的地方，没人不怕她。
而苏嬷嬷坐这个位置，也不可能不得罪人。
如今她年纪渐老，少了年轻时候的锐气锋芒，开始思一步退路了。
必得趁着她还掌权能动的时候，选定一个真正的关门徒弟才好。这样等她退了下来，还能安安稳稳的养老。
手里没有权利，就像是老虎没有了利爪，到时候没有人护着，她真要落一个晚年凄凉。
可惜继承人不怎么好选。
首先要这宫女读书识字、人有本事拎得清，能担得起慎刑司掌司这个位置，毕竟主子们不是傻子，不会让个棒槌当慎刑司掌司；其次还得这宫女与家里不合，立志永不出宫的，不能她培养了好几年，结果到了年纪徒弟思念家人出宫去了，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宫女要有良心，懂得记住恩情，不能她扶人上了位后，徒弟反过来把她踩在脚底下当垫脚石。
苏嬷嬷寻觅了两三年，心内挑了一二苗子，却又被她淘汰了。
直到引桥出现。
心思灵透，会写字算账，死了出宫跟父母过活的心——这不就是她的梦中情徒吗？
苏嬷嬷很满意，只剩下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考察引桥有没有良心。
而苏嬷嬷很快就获得了这个机会：圣驾离宫后，贵妃宫里的人开始接触引桥了。苏嬷嬷在宫里多少年，看人看事格外准。贵妃的宫女甘棠第一回 来，苏嬷嬷就把她的来意猜了个大概。
正好了，可以借机看看引桥的人品：信贵人算是她的恩人，而皇帝的恩宠又是这宫里女子最难抗拒的利益。
当大利与大恩冲突的时候，最能检测一个人的品性。
苏嬷嬷静静看着，并通过自己的人脉给甘棠行了很多方便：要不然内务府都是眼睛，也不会由着甘棠一次次光明正大找引桥，还没什么人察觉。
如今谜底将要揭开，以苏嬷嬷的心性，都有点睡不着觉。俱她的猜测，贵妃要用甘棠，必然会借助她即将到来的生辰。
毕竟皇上已经半年不翻贵妃的牌子了，贵妃也不怎么敢去养心殿请皇上。但贵妃的生辰，皇上想必还是会去探望的。
贵妃应当会那日把引桥叫了去，梳洗打扮一番，让她在席面上伺候着布菜或者浣手等活计，让皇上看看是否中意。若是皇上喜欢，贵妃把人送上，皇上也会记得贵妃的‘贤惠’——从先帝爷起，宫里主位们送上自家宫女争宠固宠就是这个流程，苏嬷嬷见多了。
而引桥，只要跟着贵妃的人走了，就说明她放下了恩，选择了利。
苏嬷嬷如何敢收这样的徒弟？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
苏嬷嬷警惕起身一看，然后重新躺回去笑道：“我就知道，不敲门敢进我这个慎刑司掌司的房里，也只有你了。”
来人也是个五十来岁的嬷嬷，但比起苏嬷嬷的严肃如阎王爷，一看就是慎刑司的好人选，这来人非常和气，看着像一位好说话的祖母。
但她来头很大，是负责整个后宫事务的内务府副掌事古嬷嬷。
在内务府，只有一个人在她之上，就是挂名的大总管苏培盛。还有一个跟她平级的副掌事太监。
她笑眯眯坐下来：“还在想你那个没收成的小徒弟呢？八字没一撇，我劝你不必太上心。”
苏嬷嬷道：“你是不着急，你的亲侄子娶了皇后娘娘身边放出去的宫人，如今你算是乌拉那拉氏一族护着的了。将来退下来，皇后娘娘也会安排你去养老。我可是不行呐，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铁面无私坐不住，但铁面了，难免得罪人，你不让我收个徒弟，到时候死了都没人埋。”
古嬷嬷叹道：“我知道你找徒心切，但也别抱太大希望，这宫里的女人，有机会的，谁不愿意做小主？何况那引桥生的也俊俏，能争当然要争一争。”
苏嬷嬷摇头：“我看未必，那孩子的眼睛，你没见过，虽是狭长的媚眼，眼神却是我见过最冷清的。”
两人关系好，古嬷嬷本来就是先打击下老友积极性，免得她失望太大的，此时见她坚持，就仍旧笑眯眯道：“好，横竖贵妃娘娘生辰就在眼前，到时候自然就分明了。”
“你那日……”
古嬷嬷接口：“你放心，我不会拦着的。贵妃宫里但凡有人来寻她，我就当看不见。”
秋雪跟苏嬷嬷的想法不谋而合，这夜里，她边检查汤婆子和炭炉，边对姜恒道：“贵妃娘娘应当会借着自己生辰，让皇上看一眼引桥姑娘吧。便是这回引桥姑娘借天南星草躲了过去，以后贵妃再叫怎么办呢？”
总不能这么巧，次次都脸上发疹子吧。
姜恒正窝在温暖的炕上，闻言疑惑看向秋雪：“你是觉得，贵妃只让皇上看一眼引桥？”
秋雪点头：“是啊，总得让皇上看看喜不喜欢，若是皇上多瞧些，才好有个借口送人不是？”
姜恒笑道：“秋雪啊，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贵妃做事会顾忌旁人喜不喜欢？”
姜恒从暖和的被子里伸手给秋雪算：“当日新人入宫进储秀宫学规矩这件事。贵妃明明可以向太后娘娘请命，看太后娘娘的‘喜欢’，可贵妃做了吗？没有，她只是先斩后奏直接去求了皇上的旨意，就半压着太后娘娘行此事。”
“之后给我们出考卷，贵妃也可以顾着皇后的‘喜欢’，请她先阅卷，以示尊重。然而贵妃还是没做，我听说她全程都是自己做主，把皇后娘娘撇在了一边。”
姜恒的手凉了，就又塞回被子里去，然后总结道：“一个人做事，是由性格决定的。贵妃的性子就是：我要做的事，必要做成！如果旁人有可能不同意，那贵妃也不会想到去劝说别人同意，而是先斩后奏抢先做成——我已然做了，你只有接受。”
秋雪都听呆了：“主子的意思是，贵妃有可能想个法子，直接送上引桥……都不让皇上先看看……这，这不能吧，那可是万岁爷啊。”
姜恒后面的话就不好说了：皇上咋了，太后被先斩后奏过，皇后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过，这不正好，加上皇上，三个人就是吉祥如意的一家！
“所以我才让引桥随身带好了天南星粉。贵妃若行什么出人意料的事儿，只怕会惹得皇上大发雷霆的。引桥若不赶紧有个缘故脱身，只怕会被皇上的怒火捎带上。”
天子之怒，就像台风一样的自然灾害，稍微被台风尾扫到一下，都可能没了小命。
见秋雪还在不可置信中，姜恒就笑道：“好啦，我也只是根据贵妃的脾气随便猜测罢了。说不定贵妃娘娘就转了性呢。横竖又不是咱们宫里的事情，等着就是了。”
九月二十九，贵妃生辰。
内务府依例送去了贵妃份上的寿面寿桃等物，而大膳房则送去了相应的席面。
作为宫里独一份的贵妃，一个地地道道的场面人，年贵妃自掏腰包，让膳房加送几桌席面，她要请客。
宫中嫔妃，包括皇后都收到了贵妃的生辰宴请柬。
但只有皇后，非常有底气的把贵妃的请柬扔到了炭盆中，只当看不见。其余嫔妃，位份低人一等，或是低人好几等，就要带着‘嫔妃们姐妹和睦’的塑料感情前来赴宴。
就连齐妃，原本是打发宫人说身子不适不去的，谁知贵妃宫里拒不接受这个理由。
贵妃的管事太监百令又往齐妃的长春宫跑了一回，送上翊坤宫珍藏补品若干：“贵妃娘娘说了，跟齐妃娘娘是在王府里就相熟的。生辰一年只一回，还请齐妃娘娘念在姐妹情分上，过翊坤宫坐上片刻，容我们娘娘敬一杯酒水。”
这话说的是很客气，但翊坤宫的霸道态度可见一斑：我过生日，皇后不来那是没办法，但比我位份低的想请假不来，那不行。
齐妃气个半死，却也只得从半死中闷声应了：贵妃的霸道她不是没领教过，这回派来的宫人，说的还比较客气，说是贵妃想给她敬酒，那就顺着台阶赶紧下来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被贵妃强行弄了去，到时候席上再给点没脸可是更丢人。
每到这时候，齐妃就感慨起来：她们有儿子的嫔妃就是不自由，做什么都怕替儿子得罪人。
弘时渐渐大了，等过两年大婚后就要出宫开府，到时候也要上朝与臣子结交。她就不能狠得罪了贵妃，免得得罪她背后的年家。
齐妃的心思，也就是熹妃、裕嫔等人的心思。
主位们都应承了要到，再往下的妃嫔当然不敢不到。
姜恒这里，是束蒲亲自来送的帖子。束蒲的姿态言语都是挑不出错的恭敬。作为贵妃手下最受信任也是最能随机应变的宫女，她亲自到永和宫来，是做了充足准备的：以防信贵人恃宠傍身，拒绝贵妃的邀请。
为此束蒲还拟了好几种应答措施，以免信贵人推诿不去。
毕竟，娘娘还另有安排，必须信贵人到场。
然而束蒲准备的说辞都没用上，只见信贵人直接应下来：“贵妃娘娘的生辰宴啊，那我当然是要携礼到的，放心回去复命吧。”
白熬夜准备说辞的束蒲：“……奴婢代贵妃娘娘先谢过信贵人盛情了。”
束蒲告退后，秋雪又问道：“主子，您真要带那份礼物去啊。贵妃怕是要生气的吧。”
姜恒点头：“生气怎么了？许她算计别人，还不许别人光明正大送她礼啊。”
从大金鱼事件开始，到周氏，到贵妃收买她宫里太监的爹娘、再到引桥——姜恒一直没有与贵妃正面对上过，并非她是什么忍气吞声的脾气。
而是她的情况，跟当时周答应有点同病相怜：跟贵妃隔着东西六宫和皇后，没什么交际机会。
拢共早上请安那一会儿，叫皇后盯着，贵妃顶多也就冷言两句，姜恒回两句，非常不过瘾。
这会子贵妃相请赴宴，正是机会。赶紧趁现在还给贵妃点账。
现实还不好说，但书中的贵妃到了后期，属于有点自我毁灭性倾向的神经质。凑近了，不但容易被误捅一刀，还容易被溅上血。
那时候再去刺激贵妃，风险系数太高，而且还有落井下石的嫌疑。正该现在，贵妃娘娘还处在辉煌落寞前的光彩瞬间，理一理旧账，结一结期款。
宫中嫔妃生辰，若是摆宴，都是摆在中午。因宫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主位嫔妃的生辰日，皇上都会亲自到其宫中探望，还会留下用晚膳。
只要不是皇上厌弃的人，皇上都会给这个面子。
因此妃嫔生辰日，晚上都会空出来。
姜恒按着时辰携带礼物到达翊坤宫。
门口有一位宫女负责记礼单，几个太监负责帮着接礼搬运进去。
毕竟是贵妃摆生辰席，妃嫔们来贺，不能两手空空来了就坐下吃席，都要给贵妃准备生辰礼。这翊坤宫内外看起来真是热闹极了。
而姜恒准备的生辰礼正是金线密织封皮的活页册两本。好事成双，宫里不管送礼还是喝酒，都没有单数的。但她这个礼显然比较特殊，记礼单的宫女都顿了下，才在红纸上写下‘永和宫信贵人，活页册两本’。
再抬头时，就见信贵人已经施施然进门了。
妃嫔们守着礼节都到的早了些，在偏殿用茶等着。到了正时辰，贵妃才打扮的彩绣辉煌出现在正殿，请客人们入座。
众嫔妃按照贵妃宫里小宫女的引导入座。
姜恒看着属于自己的一席，有些啼笑皆非：贵妃要给人没脸，永远是这么的直接而鲜明。
从安排的席面上就一眼可知：贵妃给姜恒安排的一桌，是离主殿正位最远的一桌，几乎就坐到了门槛边上。最令人瞩目的是，这桌上菜色倒是满，但是只准备了一副碗筷，显然这一桌只有姜恒独自一人。
不仅没人，这一桌上还没有酒壶和酒杯。
这宫里，酒量大的嫔妃不多，但酒菜酒菜，酒尚且在菜之前。宫宴上是一定要上相应的好酒，除非酒精过敏的嫔妃，否则逢年过节，都是要举杯至少沾一下嘴唇的。
而姜恒这一桌没有酒。
这宫里，有一种席面没有酒，那就是年节下赏赐给下人的席面。喝酒误事，宫中当值禁绝酒水。
贵妃是在这里等着她。
而姜恒却忽然笑了：她想起回到老家吃婚宴的时候特别想坐小孩那桌，不用喝酒应酬，只吃饭的一桌。
谁成想，在贵妃宫里，她真要上小孩桌了。
几位主位嫔妃里，熹妃和裕嫔都是跟姜恒接触过的，多少有些了解姜恒的性子，知道她不是急躁人。裕嫔更是用眼神示意她，不要意气用事，混过今天再说——今日贵妃的生辰，两人位份又相差大，只要姜恒闹起来，就肯定是姜恒的不是。
给姜恒使眼色是一回事，裕嫔心里不忿又是另一回事了：多少年了，贵妃还是这一套。当时在王府里，她们谁没吃过贵妃这样的目中无人的点名羞辱。
熹妃经过，她经过，如今又轮到信贵人了。
姜恒目测了下这张席面与门之间的距离，心满意足坐下来。
熹妃裕嫔见她带笑自然入座，心里都是赞了一声：这种时候，当然是你自个儿越稳越自然越好，若是自己羞愤的不得了，旁人才更要看热闹。
齐妃却从没跟姜恒说过话，此时见她笑意盎然坐了没有酒水那桌，心道：听说挺得宠挺会出花样的小贵人啊，原来是个小傻子啊，居然一声不吭就去坐了没有酒水的一桌？
好歹拉下点脸色来给贵妃看呢。
翊坤宫过生辰的规矩，都是开席前，贵妃先拆礼物，看看各宫给她孝敬了什么，若有敷衍寒酸的，贵妃就要在席上点人名了。大伙儿为避免被点名，送的就小心，从齐妃熹妃起，众人送的全都是不会出错的珍贵衣料。
衣料：后宫送礼永远的神。
很快就拆到了姜恒，贵妃听宫女读随礼单：“永和宫信贵人：活页册两本。”
贵妃脸色微微一凝。
在座的妃嫔们都看着酒杯，然后竖着耳朵。
活页册哎，这不是信贵人独创的，得了皇上喜欢的书册子吗？贵妃的生辰，她不送寻常生辰礼，倒是送这个，岂不是挑衅贵妃？
然而妃嫔们很快就发现，送活页册，并不算什么挑衅，真正的挑衅还在后头呢。
贵妃听到活页册，金指甲套子就在桌上划了两下，示意束蒲当场打开信贵人的礼物，同时口中淡道：“宫里都知道，信贵人会玩些古怪花样。只是本宫的生辰，信贵人只送两本册子，未免太寒酸了吧。不知信贵人是自己囊中羞涩，还是轻慢本宫？”
姜恒笑容依旧很甜，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水蜜桃似的乖巧甜美笑容，然而落在贵妃眼里就很扎眼。
贵妃就见信贵人带着这种令她讨厌的笑容，轻轻软软道：“娘娘，臣妾怎么会送娘娘便宜寒酸的东西呢，这活页册现在可是有价无市。而且，这一对活页册是臣妾特意定制的，带着自个儿的心意呢。”
众嫔妃就见贵妃的脸色又冷了一点。
是，这活页册如今是京中极金贵的流行之物。有好些都是皇上和怡亲王亲手画的图纸，命造办处做出来的，天然就卡着皇室的硬标签——便是这东西仿做起来很容易，但皇家不授权，谁也不敢就山寨起来。
于是这活页册，如今在世面上基本不流通。属于皇上赐给得用臣子之物，相当于纯手工皇家工艺的奢侈品。
最令贵妃生气的是，皇上并没有在其中掩藏信贵人的功劳。皇上将这活页册分赏给臣子们的时候，直接道，这是后宫瓜尔佳氏想出来的，还命人千里迢迢送了一箱活页册去给信贵人的阿玛，治河总督观保。
以至于那些日子内外命妇出入宫闱时，提起来都是想出了活页册的信贵人。
贵妃心道：她也配出这个名！不过是为了分绣花图，才阴差阳错想出来个新巧玩意儿，说到底还是造办处做的罢了。
在现代社会，姜恒还被领导直接拿走过方案，当成自己的汇报。这活页册，她当初想出来，也没指望什么。此番皇上的举动，不由让姜恒对皇上这种领导的好感度上升了一层。
闲话扯远，只说贵妃看见这活页册，听姜恒提起这活页册在外头是金贵物，心里就有气。
姜恒看着贵妃的冷脸，心道，贵妃娘娘啊，你要是现在就生气，可是有点早啊。
只听贵妃冷笑一声：“本宫倒要看看，信贵人这想出活页册的人，送给本宫的是什么新花样，有什么心意！”
贵妃伸手要，却见束蒲已经将活页册放回了匣子，神情略带异样：“娘娘，信贵人送的活页册是金线密织的面，颇为珍贵。”隐晦劝贵妃不必看了。
“拿来！”贵妃见束蒲不肯将活页册给她，就知道有蹊跷。
束蒲无奈，只好将两本活页册交出来。
众嫔妃就见贵妃的脸色肉眼可见青了。
跟贵妃同一张圆桌的齐妃、熹妃，以及侧桌的裕嫔懋嫔眼睛都瞄了过来。
看清的一瞬间，裕嫔险些笑场。赶紧拿起酒盅喝了一口掩饰了过去。
不过贵妃现在已经没有心思注意裕嫔了，她眼中只有两本活页册的封面：金线密织的图案是一对金鱼，样式非常熟悉，尾巴有些弯弯的金鱼，似乎要从水面跳出来，眼睛上还有绿色的宝石粉点成了灵活的眼睛。
这样的图案贵妃太熟悉了。
她每日赏人用的小金鱼，就是这种图案！当时信贵人从储秀宫出来，她就命人给她送去了一对‘金鱼摆设’，说是摆设，其实就是她赏人用的金鱼的放大版，代表着轻慢和羞辱。
当时的永和宫并无反应，也没有向皇上告状，贵妃只以为信贵人吃了这个哑巴亏。
但她没想到，信贵人居然在今日，把一对儿金鱼还了回来，就在她生辰宴上，当着全宫的嫔妃还了她一对赏人用的金鱼！她怎么敢！
“瓜尔佳氏！”
姜恒捏了捏嗓子答到：“哎，在呢在呢。”
这回不止裕嫔，连熹妃都差点呛着：信贵人怎么回事，听不出贵妃的语气要吃人吗？她怎么还用种五岁小孩的语气，跟撒娇似的回答贵妃？
姜恒：这就叫恶意卖萌。
也就是当着人太多，姜恒自己还要继续在这后宫混下去，顾忌着要脸，不然她好想给贵妃彻底卖个萌：“宝宝我在呢！谁叫宝宝？嘤嘤嘤。”绝对能把贵妃恶心的生辰宴一口也吃不下去。
“瓜尔佳氏，你竟然敢给本宫送这样的金鱼纹饰，你好胆！”
姜恒瞬间切换成一种异常真诚的语气，带着记忆中琼瑶剧女主的星星泪眼：“娘娘，您果然还记得这对金鱼吗？当时臣妾刚从储秀宫出来，只觉得举目仓皇，孤单害怕。还好有娘娘您，送给了臣妾一对大金鱼，给臣妾初入宫闱忐忑而冰凉的心一丝姐妹真情的温暖。”
她努力眨眼，想象着紫薇同学双目含泪的楚楚感觉：“娘娘给的温暖，或许只是随手为之，但在臣妾心里却是如山如海。臣妾就照着那对金鱼让造办处做了这对册子，希望娘娘感受到臣妾的真心，也希望您可以接纳这个不懂事的，年轻的我。只要您愿意敞开心扉，就一定会发现我的真善美。”
不需要姜恒恶意卖萌了，现在贵妃就已经要吐了。
她只觉得自己嘴唇都在发抖，愤怒和恶心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
妃嫔们目瞪口呆看着信贵人的言谈举止。
不了解她的妃嫔，都震惊想到：原来皇上喜欢的就是这个调调吗？这种我好柔弱我好善良，你们都要好爱我的调调。
但了解姜恒的人，就都知道信贵人是故意的，都忍着不要笑场。
裕嫔是个容易替人尴尬的体质，此时听着这段尬话，就使劲抚自己袖子下头的胳膊，想要把自己的鸡皮疙瘩抚平。
但甭管是震惊的还是偷笑的嫔妃，心里都觉得：真是不虚此行，来对了！先看到贵妃把信贵人安排到一个独桌上去坐冷板凳，接着又看到信贵人用两条‘阴阳鱼’回击贵妃，把贵妃憋得都说不出话来。
齐妃在旁炯炯有神，半分也不肯错过：早说这生辰酒席这么精彩，我还用你请？我自备板凳来坐在门槛上都行。

第45章 皇上吃席前
一只瓷杯砸在地上，贵妃盯着姜恒：“出去！本宫不想看到你！”
妃嫔们就像是一群猫猫头一样，跟着声音整整齐齐摇头——贵妃说话就看贵妃，贵妃说完话，就摆头看信贵人如何应答。
信贵人都敢用阴阳鱼顶贵妃，这会子会老老实实听这道逐客令？想来会有别的说辞吧……
她们还在想信贵人会再说出什么语出惊人的话呢，就见信贵人站起身，干脆利落：“好嘞。”然后带着身边宫女飘然而去。
等的就是这句话。
姜恒在跟贵妃对线的时候，也没忘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留意动向。
说到底，这是贵妃的翊坤宫。
贵妃要真的失去了理智，令宫人一拥而上把姜恒拿下，武力胁迫着磕头请罪，甚至是让个手黑的宫女太监趁乱打她两下掐她几把，进行肢体上的羞辱，姜恒就要吃大亏了。
哪怕此时众目睽睽皆是证人，将来对簿御前的时候，是贵妃对妃嫔出手犯了宫规禁忌——但甭管皇上皇后怎么裁决，姜恒自己吃亏的历史可是扭转不了。
于是见贵妃气的嘴唇都发抖，姜恒觉得值回票价，听贵妃下逐客令，立刻告辞。
溜了溜了。
贵妃的生辰宴就摆在翊坤宫前殿正厅，而姜恒被安排坐的‘小孩这桌’又离着殿门最近，非常方便姜恒跑路。
这是姜恒坐下来时就看好了的。
她走的太行云流水，别说贵妃一懵，直到姜恒都走出了翊坤宫大门，在座嫔妃们也没反应过来：啊？就走了啊？
齐妃显而易见的失望，甚至扭头吩咐自己的宫女道：“这都没喝开席酒呢，还不快把信贵人请回……”‘来’字在贵妃骤然转过头，烈焰熊熊式死亡目光下，到底没敢说出口。
齐妃对上年贵妃是有心理阴影的。这会子被贵妃瞪得立刻闭了嘴不敢说话。
闭嘴后却又想起这是当着满宫嫔妃被贵妃吓住，一时有点下不来台，就自言自语不满嘀咕道：“有这会子瞪人的，方才怎么瞪不住信贵人。”
宴席至此……不对，宴席算不上至此，根本还没开始。
但已经没有开始的必要了。
贵妃强忍着恼火和愤怒直接开了席，然后只等嫔妃们敬了一杯生辰酒，还没等大家下筷子，就道自己不胜酒力，实在款待不周，让众人散了。
她只觉得，这起子妃嫔看她的眼光都带着嘲笑，每一个交流的眼波，都是在无声的讥讽。
眼不见心不烦，散了拉倒。
于是嫔妃们也只比姜恒晚出翊坤宫一刻钟而已。
齐妃出了大门就不忿道：“说了不来不来！这翊坤宫非要巴巴请咱们来。我这儿腰也疼腿也酸的强撑着来了，结果倒好，菜没吃上一口，酒才沾嘴皮子，又给咱们请出来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贵妃好大的排场。”
边抱怨边独自走了。
熹妃和裕嫔有一小段路共走，郭氏落后几步跟着。
裕嫔想着刚才的情形直乐，她并不像齐妃一样抱怨酒菜未用，她只觉得不用吃饭就笑饱了。
她好想跟身边人谈论一二，但想想熹妃那种四平八稳的画风，就又没了谈兴，准备回宫后关上门跟郭氏两个人好好唠唠——裕嫔可看见了，郭氏全程看的眼睛发亮，信贵人装可怜那段，郭氏甚至险些笑到桌子底下去。
裕嫔放弃跟熹妃搭话，谁料破天荒的，熹妃居然主动跟她说起了对旁人的点评：“信贵人是个妙人。”
裕嫔立刻转头搭腔，甚至未语先失笑出声，乐得吱吱的：“可不是吗！可惜当年咱们不敢……”
熹妃看着天边雪白的甚至像是假的一般的浮云，心道：今日天气真好。
是啊，她们当年并不敢。
“长江后浪推前浪，从前未瞧出，信贵人是这样俏皮的性子。”熹妃难得也多了几分笑容：“以后这宫里的日子啊，可要有意思了。”
两人到了该散的长街口。
裕嫔跟熹妃道别，然后想着当年的她们：为什么她们不敢呢。
信贵人固然是有帝宠和家世做依仗，可她们当时也都有了儿子傍身。按说，在宫里最靠得住的还是子嗣啊。
裕嫔走到自个儿宫门口前，就想明白了。
信贵人所靠之物，纯是依仗。而她们的孩子，不只是依靠，却更是她们的软肋。想到自己若是反击，孩子可能会被贵妃借故抱走，她们就什么都不敢做，什么屈辱都吞的下去。
不知道将来信贵人要是有了这份软肋，还会不会有今日的胆大。
“主子，您今日，这，这……”从翊坤宫出来好一会儿了，秋雪还处于一种嘴巴微微张着的惊呆状态。
她看到了什么，贵人居然硬怼了贵妃，把贵妃气的七窍生烟！
姜恒心情很晴朗：“我早想这么做了，只是没机会。”
她带着秋雪去玉带池边，准备给她的天鹅小队加餐——如今已经不需要竹哨子，有几只天鹅已经认识了她，见到她在岸边挥手，就会游过来要好吃的。
路上还道：“怕什么呢？都是嫔妃，后宫里还有太后和皇后坐镇，贵妃再生气难道能直接把我从永和宫拖出去打一顿？”
秋雪下意识道：“那要是贵妃背地里记恨……”说到这儿，秋雪自己都停了。
贵妃背地里已经够记恨自家贵人的了，这套路一套套的，根本没停下过。现在引桥那件事还悬而未决的呢。
“所以啊，那还怕什么？”
好感度为负数，不用也根本不想刷回来，有机会自然可以痛痛快快放手对线。
姜恒想着贵妃那张生气的绝美面容，就自言自语道：“这样下重药，不知道贵妃是会坚定用引桥来打压我的心思，还是会借着生辰，自己去博皇上的旧情。”
她想起了小时候，没有网络剧透的时候，每天等着看电视剧最新一集的那种期待。
不知道接下来的剧情是什么啊。
不单是电视剧，今天的事情让她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儿：先是像小孩一样坐在不能吃酒的那桌，之后又复习了童年回忆中的琼瑶女主系台词，甚至在众人面前就登台演出了一番，很有种六一儿童节时候，额头上点着小红点涂着红脸蛋，给大家表演节目的小兴奋。
这一天，还真是回忆童年的快乐一天啊。
“你的童年我的童年，好像都一样。”
秋雪听到贵人甚至哼起了一首语调古怪的歌。
好吧，贵人开心就好。
姜恒挺开心的，但翊坤宫内，诸嫔妃告退后，留下的却是异常可怖的氛围。
“瓜尔佳氏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贵妃宫里的宫女，哪怕是最得她看重的束蒲都不敢说话。
然而该通报还是要通报，有小宫女战战兢兢走进来：“回娘娘，内务府库房的一位管事嬷嬷来给娘娘请安……”
“滚出去！”
小宫女圆润滚了，束蒲忙跟出去敷衍，无论怎么样，内务府的人不好得罪。
束蒲出去一趟，很快却又折回来，附在贵妃耳边道：“这内务府的人要给娘娘请安，说是有件事要上禀娘娘。”在贵妃发怒前，束蒲连忙点出重点：“有关信贵人和宫女引桥的。”
内务府进来的这位管事宫女，也不过三十来岁，在贵妃跟前还有点拘谨，磕磕绊绊将事儿说了。
只道她曾见过引桥拿出来送人情的一枚金戒指，瞧着样式，是永和宫赏人用的。那嬷嬷一脸忠厚相，小心奉承道：“奴婢也是偶然瞧见贵妃娘娘宫里的甘棠姑娘跟那引桥和和气气说话来着。生怕娘娘不知她的底细，再一时心善要了来做翊坤宫的宫女。俱奴婢看着，永和宫是有心思要笼络这宫女的。”
贵妃闻言颔首：“难为你想着来回禀我这份心。”叫束蒲拿了十两银子给这嬷嬷。
说来这嬷嬷也赶得不巧，要是原来，贵妃可能随手就给她一条小金鱼。
但现在翊坤宫下是禁绝金鱼二字。
这嬷嬷只好捧着银子走了。
内务府的人走后，贵妃忽的冷笑起来：“信贵人还想着笼络那宫女呢，却不想人家要攀高枝儿抢她的恩宠了！既如此，本宫今日就抬举那宫女一回。”
正如姜恒所推测：贵妃虽然要用引桥，但没想好什么时候用。
毕竟今日是贵妃的生日，皇上会来她宫里探望。要是今日把引桥献给皇上，是不是太给她脸了？贵妃还想着今日自己争一争复宠呢。
可她着实被姜恒的嚣张不敬气到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立刻马上，她要打脸瓜尔佳氏！不立刻反击，把自己这口气挣回来，将来她在后宫还怎么立足，怎么做人人畏惧的贵妃？
贵妃多年行事风格已定，旁人不敢得罪她，就是因为得罪她接着现世现报，会立竿见影倒霉。
若是这会子，信贵人闹了她的生辰宴，都没有收到什么报复，宫里其余嫔妃只怕也会蠢蠢欲动对她出手，渐渐掏空她贵妃的威望，对她绝不会如从前般畏惧和俯首帖耳。
贵妃都不敢想自己从神坛上掉下来的日子。
束蒲在旁边劝道：“娘娘，今日您的生辰，皇上若是宠幸了别的宫女……”娘娘怎么这么焦躁起来？贵妃生辰，皇上倒是在翊坤宫宠幸了宫女，哪怕是贵妃亲自举荐的，这也不是什么很有面子的事儿啊。
贵妃难得对束蒲发火了：“怎么，翊坤宫已经是你当家做主了？！”
束蒲立刻跪了伏地磕头，不敢再说一句话。
其实束蒲说的，贵妃何尝不明白。但贵妃已经没法欺骗自己了，她发现皇上近来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男女之情的悸动，只有平静的注视和关怀。这样的眼神她见过，皇上看熹妃她们就是这样的。
贵妃不能不承认，自己或许会永远失去皇上的恩宠，变成她曾经最害怕的，除了位份资历别无其他的嫔妃。甚至比起熹妃等人，她还没有自己的孩子。
信贵人是新人，她就要捧出更新的人来。
而且，贵妃虽然心里回避，但潜意识却已经有了这种畏惧：如果不是她生日，皇上还会来翊坤宫吗？她近期还有机会把引桥送上龙床来打击信贵人吗？
今日瓜尔佳氏当着满宫妃嫔给她难堪，让她破防失态。
她要不尽快还手回去，以后宫里还有谁把她这位贵妃当回事。
就是今天将宫女送给皇上了。
贵妃心里也有种极为酸涩的难受：“去准备一壶外头递进来的那种好酒。”
束蒲跪在地上低声应了，亲自去准备酒。
慎刑司，总是这宫里最阴凉的地方。
苏嬷嬷抱着手炉坐在正堂，眼前虽然摊着需要她审的卷宗，实际上她却有些出神。
见古嬷嬷进来，不由道：“不是，你没正事做了？闲来无事逛游到慎刑司来了？”
古嬷嬷：“你这儿清净，外面可热闹。你知不知道，贵妃的生辰宴，直接就被信贵人搅和散了？”
苏嬷嬷也只是淡淡一笑：宫中沉浮四十年，先帝爷后宫的风云变幻她见得太多，什么人得宠失宠都不能叫她惊动。
古嬷嬷坐下来：“对了，你不是想试一试徒弟吗？我今儿就帮你添了把柴。”
内务府的告密嬷嬷是她派去翊坤宫的：命人告诉贵妃，信贵人想要笼络引桥，定然会加大贵妃的决心。
她们看着权力再大，也只是宫里的奴才。古嬷嬷自己找好了退路半投靠了皇后，但苏嬷嬷却没有这个机缘，能帮老友的就帮一把。
且古嬷嬷既然准备老了靠皇后，此时能暗中推一把贵妃的，就绝不会手软。也算是一箭双雕了。
“等着吧。贵妃娘娘按捺不动就罢了，一动今晚必有个结果。”
甘棠来到内务府，找到在值房当值的引桥。
看着引桥的脸，甘棠心里充满了嫉妒：过了今晚，或许自己再见引桥，就要行礼问安，口称小主了！
“娘娘让你今晚预备着。”这句话说的比甘棠想象的还要艰难。
看到引桥先是吃惊再是发亮的眼神，甘棠更是酸的冒泡。
引桥双眼发光问道：“甘棠姐姐，你说我该穿什么衣裳去呢？不知道万岁爷喜欢什么颜色啊。”
甘棠冷笑道：“你那些衣裳难道有什么好的？放心吧，娘娘那里自有准备。”
引桥手里勾着荷包的带子，试探问道：“那我这就跟姐姐去？”
甘棠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嫉妒和嫌弃了，脸色阴沉起来：“真是眼皮子浅的小蹄子！急什么，皇上晚上才会去翊坤宫陪娘娘用膳呢。且你不照着镜子看看自己，若是没有娘娘的抬举，皇上哪只眼睛看得上你！”
“也就是娘娘好心，才要抬举你。”
“你且在这里老老实实等着。等御驾进了翊坤宫，我自会来唤你到宫中侧殿候着。”
贵妃虽然斥责了束蒲，但最终也是决定做两手准备。
皇上过来用膳，她要好生打扮自己，要是她能把皇上留下复宠当然是最好的。若是不能……她就请皇上去侧殿稍歇，将引桥送给皇上，也算是给信贵人一个耳光。
贵妃知道皇上的脾气，对妃嫔很挑剔的。
入了眼的才会宠幸。
引桥长得不错，但皇上未必喜欢。贵妃就特意给皇上备了酒，也给引桥备了一件异常‘轻薄’甚至半透明的衣裳。
这样皇上只要进到侧殿，引桥上来奉茶就会被一览春光——甭管皇上会不会看上她，宠幸她，给她位份，引桥已经春光外露，在这个年代，女子就算是失节给看见的男子了。
之后引桥的死活，贵妃也不在乎，反正是个普通小宫女，皇上要是恼了，就说她自己要攀龙附凤，蓄意勾引皇上的，管她去死呢。
横竖只要引桥出现过，被皇上瞧见过，她就能拿这件事打脸瓜尔佳氏。
这一天，是神奇的一天。
贵妃的生辰，宫里暗流涌动，各处就如同是星动仪的星辰一样转了起来，彼此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一个推动一个的进展。
后宫之中的嫔妃，忙于吃瓜打听消息，都不亦乐乎。
太后和皇后处也分别得了翊坤宫的生辰宴办砸了消息。
太后不过置之一笑：“信贵人是个乖乖巧巧的，哀家瞧她不错。倒是贵妃，之前故意送了那一对金鱼去羞辱人，辱人者人恒辱之，原也怪不得人。”
而皇后听了却觉得遗憾起来：本宫怎么就把请帖烧了呢，这要是本宫去了，信贵人就不用早早落荒而逃了。本宫也会‘热心主持’贵妃的生辰宴，让大伙儿不到夜里不准散，想必贵妃的生辰宴更热闹。
养心殿中，苏培盛也全盘知道了今天宫里的热闹。
他自有小徒弟替他盯着各处消息不算，还有各司管事会来主动汇报：敬事房张玉柱就特意来说了一回，除了他，侍膳太监常青、南果房管事胡晓顺，凡是跟他关系好奉承他的太监，都赶着把这后宫的第一热闹新闻说给他听。
苏培盛共听了五遍信贵人的壮举。
但每一次听都有新感触：人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是指信贵人这样吧。人家平时不哼不哈，跟谁也笑的甜兮兮的。除了陈得宝事件外，后宫里各处宫人就没有说永和宫主子不好的。
然而人家一怼人就直奔贵妃，而且特意挑了贵妃的生辰把之前的羞辱全盘还回去，一点脸面不给贵妃留。听说把贵妃气的都不会说话了。
苏培盛罕见有些犹豫：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皇上呢。
这事儿说大不大，就是非常热闹。
只是事关贵妃和信贵人，自己说不好容易得罪人。
他正在外头踌躇，就听里头青玉磬的声音响起。
皇上见苏培盛颠儿进来，就随口道：“摆膳，朕留十三弟用膳。”
对皇上来说，这只是寻常的一个下午，就是批批折子兼与怡亲王等人讨论军务。现在堪堪忙完，就想留十三弟吃饭，说完正事也好再叙些家常。
然而苏培盛带着有话说的表情上前。
皇上就点头：“说吧。”
苏培盛先捡要紧的事儿说——皇上提起要留十三爷用膳，必是忘记了贵妃的生辰。毕竟主位嫔妃的生辰，皇上都会去用膳的。
苏培盛就先提这个，请示皇上是否摆驾翊坤宫。
听说是贵妃的生辰，皇上一怔：今日是年氏的生辰吗？
曾经自己也给她热闹办过生辰的，只是这样的往事，也已经十多年过去了。
怡亲王见皇上神色略有惆怅，心里也是叹气：今日他跟皇兄还商议了许多西北的军务。他瞧得出，皇上对年羹尧，是不会宽宥的。
最轻最轻也得是个削成白菜，此生不起复。这还得年羹尧命好，赶着这两年立点什么功劳，功过相抵一下。
那皇上一定很不忍面对自己心里的爱妃。十三爷又开始脑补‘此生许国，再难许卿’的复杂凄美心理了。
“皇兄，臣弟想起府里还有些事儿，今日就不叨扰皇兄的御膳了。”
十三连忙给皇上一个台阶下。
苏培盛跟在皇上的步辇旁边。
他一直用眼角觑着皇上的神色，想看有无机会，把今天贵妃生辰宴上的事儿略透一透。
不是他爱搬弄是非。
而是皇上这会子正往贵妃宫里去，若是气急败坏的贵妃立刻扑过来跟皇上陈述这件事，痛说自己的委屈，那皇上一定会怪他的——皇上是个喜欢掌控一切的人，他不喜欢面对超出控制的局面。
到时候一定会责苏培盛不将后宫事及时上禀。
愁人。
然而苏培盛偷偷觑了皇上好多次，都没敢开口。
皇上脸上的神色，让苏培盛都有些陌生。似乎是伤感，又似乎是欣慰的。苏培盛心道：这新欢旧爱是不一样哈。记得皇上去永和宫，就是纯然眉眼放松略带愉悦，这怎么去翊坤宫就总是忧郁沉闷的呢。
皇上确实一路陷入了回忆。
他真的不太想面对这里的贵妃。这半年多，他每月都会去探望熹妃和裕嫔，甚至连常惹他生气的弘时生母齐妃也没忘记偶尔去看看。
倒是这翊坤宫，去的是最少的。
给她恩宠是不可能了。但看这里的贵妃身体很不错，说话中气十足的。也不曾被多次生育拖累弱了身子骨，想来年羹尧伏法后，哪怕受到家族不振的打击，这个年氏也不至于英年早逝。
皇上心里有了打算：那自己就依旧给她现有的待遇和位份，让她在这宫里好好过一世吧。
弥补的是旧人盛年凋落于眼前的遗憾。
直到步辇停在翊坤宫门口，苏培盛也没有找到机会交代今日后宫发生的事儿。
甚至因为他总是一眼一眼偷看皇上，皇上下了步辇后，还给了他一个眼刀：“怎么？眼珠子长斜了回不去了？要不要朕给你请个太医。”
苏公公再不敢斜眼，端端正正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叫苦：没法子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46章 皇上吃席中
还好苏培盛所担心的，皇上一进门贵妃就扑在他身边，痛哭状告信贵人无礼的举动没有发生。
相反，贵妃看起来还罕见的柔和谦素，与往日明艳光耀的打扮不太相同。
连这翊坤宫的摆设，都不一样了。
苏培盛一打眼就看出，这些摆设并不符合现在贵妃的位份，但非常眼熟。再一回想就想起这是当年王府里，年侧福晋屋中的摆设！
其中那架紫水晶葡萄的摆设，苏培盛最熟悉，还是他当时亲自捧着送到年侧福晋屋里去的呢。
当时皇上还只是四王爷，王府珍藏之物当然没有皇帝的库房多，东西品级也截然不同，哪怕几乎都给了年侧福晋，也还是不能跟宫中贵妃的陈设规制比。因此这些物件此时摆在富丽堂皇翊坤宫，显得有些违和。
贵妃娘娘这是要勾起皇上的旧情啊。
苏培盛很快领悟了。
然而皇上并没有。
他是接受了原身的记忆，但天子日理万机，不会所有细枝末节都记在脑子里，他很快就把记忆去其糟粕留其精华——精华当然是此世朝政与前世的不同之处，而糟粕，就是所有后宅的你侬我侬风花雪月，全都被皇上扫入了记忆回收站，顺便一键清空了。
于是皇上环顾四周：“这些摆设……”
贵妃摆出了思念刻骨又哀伤的笑容：“皇上还记得啊，这是臣妾……”
她并没有说完，因为皇上脸色严肃起来：“这些摆设与你贵妃的位份不符，命内务府过来换了，否则瞧着不像样。贵妃，皇后是六宫之首，你则是嫔妃中位份最高的，切记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的体统。切勿做出失格之事。”
有周答应的事儿在前，皇上和皇后都很忌讳妃嫔做出跟自己位份不符的装扮举止。甚至帝后二人还针对此等情况进行过一次详尽交流，预演了下要真有嫔妃犯糊涂，把脸丢到内外命妇跟前，要怎么尽快消除负面影响和不当舆论。
因此进门后看到贵妃宫里陈设不对劲，相较她的位份显得有些陈旧寒酸，皇上就很不高兴起来。
也就是想着是贵妃的生辰，他才只是言语点拨，没有动怒。
皇上觉得自己宽容的很，给了一个贵妃应有的体面，没有直接命内务府过来换掉已是留足了面子，在贵妃这里却是致命暴击。
皇上忘记了！
当年的情分，他居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苏培盛脚底抹油不动声色辗转腾挪到了门帘子外头候着：妈呀，贵妃娘娘的丢脸不是好看的，还是躲远点吧。
不光贵妃的脸色煞白，束蒲也是一样。
她作为贵妃的贴身宫女，是见过贵妃怎么得宠的：不用说之前几年，就说去岁刚入宫，皇上再忙，贵妃略换了一种颜色的口脂，换了一只常戴的玉镯子，皇上都一眼看得出。若是成色比之前的稍差，皇上就不乐意，会命库房送最好的来让贵妃挑。甚至缎库送绸缎，都是皇上亲自看过才把最明艳的给贵妃，说一句心尖宠妃真是不为过矣。
可如今，皇上居然看不出记不得，自己当年特意赏给贵妃的各色摆设了。
帝王恩宠，真是如流水一般。
或许娘娘说的没错，今晚是该用新人了。
贵妃被皇上打击的透透的。
她转向束蒲，眼神一暗：“去将温着的好酒端上来。”
贵妃这里备了两种酒：一种是宫里嫔妃常饮的琥珀蜜酒，度数浅淡；还有一种，则是从宫外母家送进来的上好秘珍酒液，一两酒跟一两黄金一样贵。
按说，这些吃喝入口的东西，跟金银不同，是不能夹带入宫的。
但这种酒用的是密封玻璃小瓶，非常小巧便携，一瓶不足二两，每回通过宫女见家人，彼此一个伸手就递过来了。
反正顺贞门的守门太监也不敢搜各宫娘娘贴身大宫女的身，也就这么进了翊坤宫。
这种酒入口非常柔和，口感绵而细润，但酒劲很大，号称二两神仙也得醉。
贵妃见皇上对自己往日情义都忘却了，就让束蒲上烈酒。
皇上入座，见席面倒是符合标准珍馐满目，这才不满稍减。
贵妃亲手给皇上斟酒，然后举杯敬皇上，婉声道：“臣妾多谢皇上肯陪臣妾过生辰。”
皇上略蹙眉。
这话虽是谢恩，在贵妃口中幽幽说出，分明是含怨。
他想起路上对贵妃做的安排，就索性直接道：“朕将这翊坤宫给你住，是盼着你做好自己妃嫔翊坤本分。从此后将你的小性子收一收，做这个贵妃。”
皇上是教她，也是想让贵妃提早明白自己之后的路。更是一点含而不露的表明：甭管你的母族会有什么变故，都是朕封的贵妃。
然而落在年氏耳朵里，却让她险些哭出来。
她今日受足了委屈，连一个贵人都敢顶撞她。皇上一贯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人，今日发生的事儿，她不信皇上不知道！可皇上不但不提起要罚信贵人，反而在这里提点她从此不许小性子。
这是嫌她刻薄他的新宠了？
真是旧爱不如旧衣裳！皇上忒是无情！
苏培盛：贵妃娘娘您真是想多了，皇上还真不知道后宫的新闻，咱家还没找到空说呢。
而皇上提起翊坤宫，更让贵妃想起往事。
皇上登基，她们作为妃嫔入后宫。年氏当时最想住的其实不是这翊坤宫，而是现在皇后住的承乾宫。
东比西贵，作为‘东六宫之首’的承乾宫不但地段上尊贵，还是先孝懿仁皇后住过的——先帝有好几位皇后，但只有孝懿皇后是当今皇上的养母，分量决然不同。
但她再想住，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太后指给了皇后。
之后太后又出手，把景仁宫分给了熹妃：先帝康熙爷就出生在景仁宫，那自然也是块风水宝地，熹妃入住景仁宫，贵妃也是吃醋的。总之就没有她不醋的，最好这十二宫里就住着她一个人。
不但如此，太后又把永和宫留了出来，只道自己东西还没挪完。
一下子最好的宫室都被占领了。
当时她有些委屈，皇上是怎么安慰她来着：翊坤宫就很好，你在那里，朕就只喜欢去翊坤宫。
可现在……
皇上抿了一口酒。
在喝酒这件事上头，皇上随了先帝，不爱也极少饮，宫中宴席也顶多一杯。此时也就没尝出这酒跟宫里的佳酿有什么区别。
倒只觉得这酒很清透澄净，在杯中荡漾着一种透明的波动，跟在草原上蒙古王公常喝的酒不同，可见酒液又醇厚筛的又好。只是蒸酿这样清澈味绵的酒，必然要费更多的粮食。
皇上已经在想：接下来若有战事，是否要让户部限制民间与官方酿酒的数量。
毕竟一到有国战发生，粮食的价格就翻着跟头往上涨。当年先帝爷御驾亲征准噶尔，皇上跟着去过战场，但他当时关注的除了战况，还有京城甚至整个北边飙升的粮食价格。
百姓是要讨生活的。
粮米是必需品，价格浮动一点，影响的都是无数人的生计。
皇上想着民生要事就有些入了迷。
而在贵妃眼里，皇上这就是心不在焉，人在心不在。
自己果然走到了这一天，自己最害怕的失宠这一天。
贵妃已经放弃了今晚以旧情打动皇上：男人果然都薄情，都喜新厌旧，既然喜欢新的，那就给他准备新的！
贵妃又瞥了束蒲一眼，束蒲对贵妃点头，表示：娘娘放心，甘棠已经去带宫女引桥过来了。
而此时，到达内务府的甘棠，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且说古嬷嬷既然要放水，甘棠入内务府就如入无人之境，整个值房附近都没有宫人走动值守，格外静悄。
此时已经到了深秋临冬的时节，天儿黑的早，晚上也冷起来。
甘棠叫小冷风一吹，小黑过道一走，本来就心里有点毛毛的害怕。等到了引桥所在的值房门口，却见里头都没点灯。
甘棠暗地里啐了一口：真是不要脸，这就等不及了，连灯都不点就等着走。
她推门进去，看到引桥的身影坐在桌边，整个人就是黑黢黢的一块阴影。甘棠语气恶劣道：“黑灯瞎火坐在那里作甚？”引桥这才默默点起蜡烛，然后举着烛台猛然回过头来。
她这一回头，甘棠差点叫出声来，以为见了鬼。
还是那种毁容鬼。
只见半面黄昏昏的烛光下，引桥脸上都是吓人的大颗红疹子，有两颗还长在眼角，拉扯的她本来上挑的小狐狸眼都变了形。
那真是骤然一见能吓得人心脏停跳的程度，何况甘棠还是在黑暗中猛然见到。
甘棠魂飞魄散一场后，好容易才张开嘴，忍不住狂拍胸口抖着声音骂道：“你怎么这个鬼样子……”
偏生这鬼还上前抓着她：“你们赔我的脸！便是贵妃娘娘又反悔了，不许我伺候万岁爷，吩咐一声便是，也没必要毁了我的脸吧！”
“你们让我以后怎么活下去啊！”引桥嚎啕大哭起来，顺便把个甘棠又拉又扯的，揉了个乱七八糟，还趁机掐了好几把。
甘棠整个人都懵了，好不容易挣脱开来：“你在说什么！”
引桥深谙恶人先告状与贼喊捉贼的道理：我喊得越理直气壮，我的嫌疑就会越小。
于是她直接顶着这张脸贴到甘棠身上去：“你看看！你看看！我自打到了这内务府，人生地不熟的，唯一的罪过的陈公公还已经流放伊犁了，谁还会用什么药害我这种小宫女不成？唯有你们翊坤宫几次三番寻我罢了！”
“我就说呢，这宫里人人都争皇上，怎么贵妃娘娘倒好心要抬举我。原来竟是要毁了我的脸！你们好狠的心啊！”顺带又掐了甘棠两把。经过跟翊坤宫的虚与委蛇，她可是套出话来了，这甘棠跟陈得宝走的就很近，而且贵妃跟前许多馊主意都是这甘棠挑拨的，能多掐她两下的机会，引桥一点儿也不放过。
果然甘棠被引桥这疯了似的态度吓唬住了，也被她的指责立刻带偏了。只顾着分辨贵妃宫里绝对没有出手毁引桥的相貌，半点没有怀疑引桥有自己‘毁容’的可能性。
甚至连引桥下黑手掐她都一时没顾上。
直到引桥都掐累了虎口生疼，才松开手扑到桌上去继续放声大哭。
甘棠急的跺脚道：“这可如何是好。”
事发突然也没法跟贵妃商议了。
此时贵妃应该正在与皇上一起用膳呢。
引桥从桌上抬起头来：“那我不能去伺候皇上了吗？”
甘棠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她：“就你这张脸，想去伺候皇上？！”估计明天就会被人拖到安乐堂去，很快就被烧成灰了。
引桥又开始嘤嘤嘤哭泣，边哭边说：“我的命真的好苦。”她坐在黑夜里，消瘦的肩膀看着有点可怜，声音里也充满了感情：“其实我原本就不信有这样的好事。”
“贵妃娘娘就算要抬举人，翊坤宫中那么多漂亮的宫人，哪里轮得到我。”
“远了不说，甘棠姐姐你就生的这么标致，身段又好——所以你第一回 来找我，透露贵妃娘娘的抬举，我根本就不敢信。贵妃娘娘只需要看着你，又何用舍近求远。”引桥伸出手来：“哪怕我是有一张脸多少看的过去些，可你看我的手，常年干粗活，这手都毛糙糙的，哪里比得上翊坤宫里的姐姐们玉手纤纤，皇上怎么看得上。”说着又哭了起来。
这回甘棠没有劝她，甚至方才跺脚着急的急切都迟缓了。
甘棠不自觉就伸出了手。
一双雪白的手，手腕上带着一对细柳枝儿纹绞金丝镯子，虚松松笼着，衬的手更纤美了。这哪里像是一双宫人的手，宫妃的手也不过如此了。
而她的相貌，虽比不上贵妃娘娘那样美丽，却也不逊色于宫中裕嫔懋嫔等人啊。
（裕嫔：你礼貌吗？）
气氛烘托到这儿，引桥反而不再继续直白引动甘棠的野心了，反而退一步叹口气：“我是个没福气的，请甘棠姐姐回去告诉贵妃。”
“我记得翊坤宫里有一位叫芄兰的姐姐，虽说不大出来走动，但在宫女里却是出了名的好相貌，比众人都强的。”
“想来姐姐回禀贵妃娘娘后，这位姐姐也可侍奉皇上。”
甘棠神色一暗。
贵妃跟前，无论什么她都不是最出挑的：束蒲最懂贵妃心思，得贵妃倚重，卷耳针线账务最好，替贵妃管着家当，还有一位芄兰，是年家当时特意挑了送进王府的，贵妃一路带着她进宫，正是做失宠后的预备役或者是借腹生子的备胎。
芄兰生的很漂亮。
她顶着大宫女的名头，其实贵妃一直不让她露头，只是娇养在翊坤宫备用。
要不是引桥这事儿横空出来，失去恩宠的贵妃或许很快也会启用芄兰。
甘棠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芄兰那张柔美过人的脸庞。是啊，自己要是回禀贵妃引桥这出了问题，贵妃想到的替补绝对会是芄兰，而不是略逊色的自己。
甘棠发起抖来——有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若是她不回贵妃，而是自己代替引桥穿上衣裳等在侧殿呢？
不，这念头也不是忽然冒了出来。她每回替贵妃收拾那些精美的衣裳首饰时，就已经偷偷在想，如果我穿上会是什么样子。
甘棠可是清楚，贵妃给皇上备了烈酒，据她以往伺候贵妃时的留心观察，皇上的酒量是很平常的。
若是醉了，若是就歇下了……
只要皇上的一夕宠幸，她就再不一样了！
当甘棠带着恐吓语气说出：“你别出去走动，免得被安乐堂人抓走”后，引桥的嘴角就出现了不易察觉（因疹子密集确实很不易被人察觉）的笑容。
上钩了。
甘棠若是心正一切为了贵妃，就该带着自己到贵妃跟前去回明白此事。只有贵妃眼见引桥的样子，才能证明甘棠的清白。别说什么没机会回禀贵妃，只要让束蒲递上一个眼神，贵妃总能借口出来更衣处理突发情况。
但这会子甘棠却让自己藏好别出门。
可见甘棠是起了异心的。
于是引桥高兴地哭了起来，捂着脸继续呜呜呜：“我还有什么脸出门啊，我死了算了！”高兴死算了。
甘棠才懒得管她死活，见引桥答应了不肯出门，就径自走了。
她兢兢业业服侍贵妃那么多年，替贵妃做些脏活累活，可最好的永远都是束蒲的。那这回侧殿的衣裳，就该是她的。
皇上觉得有点头晕。
是酒喝的太快了？大约是吧。因他并不想留下过夜，只想着吃过席走人，就喝得快了点。
“皇上累了，要不留下歇着吧。”贵妃抱着最后一点希望，看向皇上，婉转请他留下。
然而皇上的摇头再次碾碎她的心。
“朕回养心殿去。”
皇上站起身来，还没走出门，就觉得脚底下发飘——喝多了的人，自己是意识不到自个儿走不了直线的，但旁人却看得见。于是苏培盛连忙上前扶住皇上一边，另一边则是贵妃扶着。
贵妃担忧道：“方才皇上酒喝的太急了，这会子显然上头了些。还请皇上暂且在这歇歇，臣妾命小厨房熬醒酒汤过来。”她语气黯然：“臣妾知道，皇上不想留下过夜，臣妾也不敢请皇上往臣妾的寝宫歇着，那就请皇上往侧殿稍躺躺吧。在这里闻着酒菜的味道更要难受了。”
贵妃说的这样凄凉，也点出皇上不肯留下，皇上倒真不好直接走了。
况且也真有点走不了。
贵妃看着皇上醉意朦胧点头，心里爱恨交加，甚至有点报复的快意：就皇上你那酒量，这种精品烈酒还敢一口一杯连着喝一两呢？你能明白着走出这翊坤宫才见了鬼！你走啊，你不是想走吗，我就是放你走，你也走不明白！
短短回廊的距离，皇上就觉得酒意越发上头了。
他甚至觉得眼前都开始花了起来，看人有些模糊。
一个帝王的疑心警惕性不禁涌上心头：他对自己的酒量很熟悉，前世今生都是这样。
他一直觉得喝酒可能会误事，对酒的把控很严。
今日喝了只一两酒，甚至还不太到——宫中的御酒，除了极个别烈口的度数高些，其余的酒都不至于让他喝一两就醉成这样。
贵妃这里是什么酒？
皇上看了苏培盛一眼。苏培盛难得没理解皇上的意思：实在是皇上现在眼睛水波荡漾的，没有焦点，没法准确传达啥信息。
苏培盛还以为皇上是难受呢，连忙叫了个廊下的小太监去请太医。
皇上心里骂他蠢蛋，他是想让苏培盛去将今日的酒收起来，留个根底将来让太医仔细检验一二。
不过，既然太医来了，现场查一查也好。
皇上想着事儿，略一踉跄。贵妃立马担忧扶的更紧了些道：“皇上，您没事吧。”
听她这焦急的语气，想到记忆里原身对贵妃的莫大恩宠，皇上又想：贵妃倒不至于做出什么危害龙体的事儿吧。自己若叫了太医在这里查酒，是不是太不给她留颜面？
然而皇上的信任，很快就被打击了。
侧殿有一种浓重的熏香味。
皇上一进来就皱眉，让苏培盛赶紧去开窗。
贵妃进来也皱眉，心道甘棠怎么做事的，果然不如束蒲稳当。让她将这屋子布置一二，可没叫她点这么重的熏香，又不是熏猪肉，这么浓的香料是要呛死谁啊。
却不知，甘棠是太过紧张，手一抖，把大半盒子龙涎香都掉了进去。
就算不是她的东西，甘棠都心疼的打哆嗦。
虽说她还没当上嫔妃，但早就知道答应常在们的份例——她们一月的吃穿用度份例，也买不了这撒的半盒子香料呢。
甘棠滋生出一种就算做了嫔妃，也会资不抵债的心痛来。
此时皇上被剧烈的熏香熏得越发晕头转向了，由着贵妃扶着坐到了南窗的炕上，半斜着身子靠在大枕上闭目养神。
“上醒酒汤。”
贵妃说出了暗号，等着甘棠带引桥过来。
来人香肩半露，穿着一件如果细细描述就会被关小黑屋的衣裳走了过来。
“奴婢甘棠，给万岁爷请安。”她的眉间还贴着一朵含苞待放海棠样式的金箔花钿。
贵妃看清来人的脸，听到来人的细细软软的请安声时，一瞬间头脑都是空白的。
怎么会是她的贴身宫女甘棠！
而苏培盛正好关完窗子，转头就看到一个露着白花花臂膀的宫女，吓得险些自戳双目：我的眼我的眼！这是咱家能看的吗？！
贵妃想要喝退甘棠，却已经晚了。
皇上已经看到了穿着十分不符合宫规的甘棠。
只需一眼他就什么都明白了。目光中是酒劲儿也掩盖不住的森然冷意，手上一挥，炕桌上的手炉轱辘滚下去，银霜炭灰洒了出来，像是一地还带着火星子的骨灰渣滓。
“年氏！”
贵妃立刻跪了：“皇上，臣妾并不知情！是，是这宫女自己歪心邪意要勾引皇上。”
怎么说呢，贵妃这辩解之词也有一大半是真情。她是真不知道甘棠有这样的歪心邪意！贵妃现在宰了这背主忘恩小蹄子的心都有。
皇上冷笑一声：“你不知情？”
宫女要媚上，这种事宫里不少见。尤其雍正帝到了这个新的大清，刚过来的时候，大概言情世界的惯性还在，就连养心殿里，都有类似的宫女。
要姜恒说，这就属于言情文里，体现男主魅力的侧面烘托。皇上为此修理过苏培盛，也修理过养心殿管宫女的秦姑姑，将此风刹住了。
但正因见过养心殿宫女的举止，皇上才知道，眼前这宫女，绝不是自己溜过来的，定是贵妃特意准备了给他的：宫女要打扮，顶多偷着从内务府弄一盒中下等的粉，一盒普通的胭脂，再凑上一两朵绢花在头上。毕竟一个宫女，背着主子起了异心杂念，藏着掖着都来不及，上哪里去弄西域进贡的薄纱衣，配上一对红宝石耳坠子，再贴一朵金箔花？
又是怎么神机妙算到，皇上会喝多不说，还会到这素日无人的偏殿来稍坐？
这宫女要有这样本事，还用屈尊在这儿翊坤宫当差，那钦天监不得请她去坐镇算天象。
到了这时候，贵妃居然推说她不知情？皇上冷笑起来：这是不但算计朕，还拿朕当成大傻子？贵妃是觉得，她的酒能喝掉朕的脑子吗？
此时，皇上只觉得他的怜惜不忍，他来的路上对贵妃将来人生的安排与打算，尽数是被人辜负的笑话。
他的温情，被贵妃当成了掌中玩物。
他作为皇帝，居然被人灌醉了糊弄来给宫女侍寝，简直是滑稽透顶！

第47章 处罚
龙涎香浓郁而香气亘久，室内越发味道馥郁。
“皇上……”甘棠膝行更靠近皇上一点。背主本就是要奋力一搏的，她自知今日要是当不成宫中小主，按贵妃的脾气，明日自己就会变成安乐堂的准死人。
“拿下。”皇上头晕加重，连带着胸口生出一阵酒醉后的憋闷恶心来。见眼前露着的春色，一点没有欣赏的意思，反而觉得眼疼。
皇上一声拿下，苏培盛立刻一挥小手，身后两个小太监上前，将甘棠稳稳拿下。
感谢周答应。
自从周答应游鱼似的从苏培盛的包围圈里溜走，害的他被骂后，苏公公就带着几个小徒弟苦练了一番抓捕按人技能。
保管皇上要拿人，立刻就能把人按住。甚至还让每日值班的小徒弟，至少有一个身上带上细麻绳，有备无患。
只是苏培盛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学以致用了。
甘棠还正保持着伏身请安的举止——这个动作她对着镜子偷偷练了好几回，确定自己扭得凸凹有致，格外动人。
没想到皇上并不能欣赏，居然直接让人拿下她。甘棠倒不敢跑，而是开口求饶：“万岁爷……”
“塞嘴。”不光苏培盛练过，经过周答应的冲脸哭诉和马佳氏言辞气着太后两件事，皇上也已经习惯了让自己厌烦的人先闭嘴比较重要。
甘棠一句话没说出来，就被塞嘴捆在了一边。
盛怒似乎燃烧掉了皇上一部分酒意，他盯着贵妃，失望与冰冷让贵妃畏惧。
“年氏，你真让人失望。”
贵妃只觉得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她想要问甘棠引桥呢，那个宫女引桥在哪儿？
但仅剩的理智告诉她不能问。若是牵扯出引桥，那就不止是她的宫女要媚上了，而是她设计了一个大坑，以皇上为代价来算计信贵人。
若是成了也罢了，现在引桥都没出现，贵妃仅剩的理智，让她没有脱口而出自爆狼人，嚷嚷什么臣妾准备的不是这个宫女。
苏培盛捆完人，连忙亲自去外头拧了一条帕子来。
皇上接过这条冷水帕，敷在了眼睛上。冰冷带来的清醒中，皇上一条条吩咐下去：“将这翊坤宫所有宫人都扣住，哪怕今日不当值的，今夜也要全都羁回来待审。”横竖翊坤宫也只住着贵妃，不怕没地方塞人。
“方才朕用过的席面无论是酒菜还是茶水，乃至器皿全部单独留出来，不许人再接触。”
“命太医院叫擅查验毒物、克物的太医过来四人，分四间屋舍，细查！”
这简直是一点面子不给贵妃留，拿出了查反贼的态度。
贵妃觉得好生委屈，又百口莫辩。
是啊，酒是自己劝的，侧殿是自己请皇上来的，甘棠这衣服，寻常宫女也绝对弄不来。
贵妃是无论如何洗不清的。她现在好生痛恨，自己身边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叛徒！同时又好生后悔，自己怎么会匆匆忙忙走了这步烂棋。
束蒲明明劝过自己的，可自己为什么这么心急不肯听劝。
因为……
贵妃忽然道：“皇上，都怪信贵人，她今日对臣妾着实不敬，才将臣妾气糊涂了。”
不得不说，贵妃现在的情况，有点像输慌了的赌徒，手里什么牌都要疯狂打一下试试。这不，把一对三当成一对炸给扔出来了，后续根本揽不过牌来，只会输的更惨。
皇上甚至被这句话气笑了。这宫女皇上有印象，是贵妃的贴身大宫女——在贵妃翊坤宫里，贵妃的贴身宫女穿着明显是有人特意给她准备的衣裳出现在自己跟前，贵妃居然要怪八竿子打不着，现在在永和宫应该都歇了的信贵人？
“怪她？那你说罢，她对你怎么不敬？她是给你下药了？让你得了失心疯，才胆敢算计朕！”
贵妃一时冲动，提名了姜恒，这会子却又哑口无言。
说什么，说信贵人送了她活页册？封面上有两条代表羞辱的鱼纹？
可两条金鱼明明是自己先送信贵人的。只怕现在一对鱼还在永和宫藏着，信贵人说不定就等她跟皇上提起这事儿。
还是说信贵人对她不敬，在宴席上早退？
贵妃自己都不敢：信贵人是先被她安排到单独一桌，还是没有酒的一桌上进行打压，之后还是自己破防，冷着脸赶她出去的。
众目睽睽下，满宫嫔妃都是证人。
而信贵人说的那些话，虽然细品起来恶心人，但却没有半句不恭敬。
她要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贵妃瘫坐在地上。
皇上见贵妃又哑口无言，不由冷笑：“不必牵三挂四，她已然是最好的性子了。还有一事，朕本来今日就想提点你。陈得宝宫去收买永和宫里的太监，其中有没有你的手，你自己心里想必有数！陈得宝伏法，朕没有拿这件事来问你，就已是对你的格外宽和了！”
贵妃脸色越发没了血色起来。
皇上亲临永和宫次数不算少，张玉柱新拨去的小太监长得又很有特点，一对小虎牙像个小兔子似的，总之是那种一眼看过去，绝不泯然众人的长相。
以皇上的眼力，一眼就发现永和宫内监换了人。
待次日张玉柱捧着牌子出现，皇上就将这件事拿来问他。
张玉柱立刻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把陈得宝的事儿说了，皇上听陈得宝咬死了收买永和宫宫人父母是为了巴结，就知是扯谎。直接问张玉柱，陈得宝素日与后宫哪些嫔妃走得近。
张玉柱这才敢提一句贵妃，然后也叩头言明，陈得宝直到戴上木枷走上流放之路，也一直咬死了没人指使，更不曾半句牵涉贵妃。
但皇上心里自然有数。
因而皇上从木兰围场回来，赏给贵妃的皮子才跟妃位一样，为的就是点她手不要伸的太长：若再通过内监内外勾连，升什么歪心思，就要降位了。
又觉得只暗示不够，今天想来明示一下，告诉年氏安分守常方能长久的道理。
结果就被年氏暴击。
太医很快到了，苏培盛还特别细心，叫了内务府酒库的管事来一并验酒菜。最终证实这酒是没有任何毒副作用的，但属于那种入口极柔的烈酒，不是任何一款宫中的窖藏御酒。
至此贵妃也没有什么好辩的，直接就道是从宫外传递进来的。不过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罪，只是一瓶酒罢了，又没有毒，就是想讨皇上的喜欢。
可这件事却是这一晚，皇上最重视也最生气的事儿。
二两的玻璃瓶装酒都能进来，下回鹤顶红也就能进来了！贵妃觉得自己不会害皇上，可皇上已经不信她了。皇上几个月不见她，贵妃就给他灌烈酒算计他，若是自己处置了年羹尧，年氏是不是就该给自己灌毒药了。
此时皇上对年羹尧起了防范之心，年家要除，当然要忌讳贵妃跟宫外来往传递。
皇后本来都已经睡下了。
今日她有点头疼，喝了一点太医配的养生汤，歇的格外早。
贵妃的生辰，是皇后很不喜欢的日子。以往每年这个时候，皇上的赏赐就跟流水似的，把她这个福晋/皇后比成了个小可怜。皇后甚至想过，再这样下去，皇上没得可赏贵妃，是不是要把自己的皇后位置送给贵妃啊。
好在那一天没有到来。
但九月二十九这个日子对皇后来说，始终不美妙，于是早早歇着了。
只是她心里不踏实，总是朦胧做梦，似乎梦里贵妃又复宠了，自己再次过上了那种被贵妃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日子。
“娘娘，娘娘！”贡眉的声音惊醒了乌拉那拉氏。
她睁开眼，就见帘子外，贡眉跪在那里：“娘娘，皇上急召您往翊坤宫去。”
有那么一瞬间，皇后还在噩梦里没有挣扎出来，险些以为自己已经被废了后位，这会子要去翊坤宫给‘贵妃’拜寿。
然而到了翊坤宫，才知道什么叫反转，什么叫梦都是反的，做了噩梦代表要发生好事！
最开始，皇后一眼看到被压在门口的甘棠。先是被她大胆的穿衣风格震惊了一下。随后就推测是贵妃身边的宫女反了水，勾引皇上，贵妃恼了皇上叫自己来处理这件事。
于是皇后进门前就很不耐烦：自己的宫人都管不好，出现了在你生辰当日背着你爬龙床的叛徒，不是吧不是吧，贵妃你现在这么没用了吗？
直到入内，皇后听苏培盛小心翼翼汇报完所有的事情，皇后才愕然发现：贵妃不是没用，她是太有用了啊！
皇上仍在扶着龙头，边生气边目眩，觉得看人都自带背景霞光似的。
好在太医来的时候，就知道皇上是用酒用多了，带了醒酒药，此时借着贵妃宫里的炉子熬了浓浓一份，已经请皇上喝了，让他虽然还晕着，但起码能看清皇后的脸了，说话也不飘了。
皇后听完苏培盛汇报，连忙到皇上跟前深福不起：“妃嫔夹带私酒入宫，是臣妾照管后宫无方，请皇上恕罪。”
当皇后就麻烦在这里，这宫里的尊贵没有一分是白尊贵的，出了事儿，皇后都要第一个顶上去。
此时皇后心中对贵妃那是厌烦中还带着些不可思议式敬佩：可以的，贵妃你有种！某些事儿上，你就是比本宫顾虑少，敢想敢干！我敬你是条汉子！
对皇上都能下宫外重酒灌醉，这些年跟本宫同在王府和后宫，没给我下点药弄死我，真是你对我客气了啊。
皇上微微颔首：皇后还是靠谱的，知道这件事关键点在哪里。
贵妃到现在都还在重点申辩，自己没有指使宫女甘棠勾引皇上这件事呢。
“从明日起，各宫封门不许出，着慎刑司从你承乾宫起，搜宫！凡有违禁传递之物，一应彻查重罚。”
皇后闻言错愕，不禁发抖起来，但也不敢驳回只敢应是。
皇上努力缓了下语气：“朕并非信不过你这位皇后，但你宫里宫人最多，她们未必都是好的！且慎刑司若要严查，非得从你宫里起才能叫人知道惧怕。”
皇上倒是也理解皇后这是飞来横祸，贵妃的嚣张说到底该怪的是原身皇帝从前恩宠过甚，而不是皇后御下无能。因此也避免着削皇后的面子：“待你宫里宫婢太监都搜寻完毕，就让她们跟着慎刑司，一起去查旁处。”声音又转冷：“着重就要查这翊坤宫！”
皇后听闻自己人可以加入巡查组，果然立刻安心下来。
搜查之事定下来后，皇后小心加了一句：“那贵妃这里，暂且禁足封宫？”
贵妃跪在下头，忍不住狠瞪皇后。
皇上蹙眉：“这是自然！禁足到朕觉得够了为止再出来！”
皇后忙应了。
谁料皇上还不肯就此罢了：“贵妃无德无行，降位嫔，便逢大封，亦不得复位。”
皇后大晚上被拉来加班，终于在这一刻收到了回报。
甚至因为太美好而不可置信。
皇后知道贵妃要受罚，但想着目前只长期禁足就算好的，之后查出明证来，贵妃长期枉顾宫规，那就可以期待下贵妃的降位了。
谁成想皇上居然直接就让贵妃降位。还连着降两级直接成了嫔位。这还不算，最要紧的是后半句‘便逢大封，亦不得复位’，此旨一下，属实是职场到头，从此只有下降空间了。
皇后煞有其事感慨道：爱之深责之切就是这样的吗？长见识了！
姜恒次日起来，就被告知不用去请安。不止不用请安，还不用出门了，所有人都需要留在宫中，不能走动。
满宫里从秋雪起，都有些慌，因根本打听不到消息。
昨夜皇上就下了令，今晨所有宫道都仍保持夜里的下钥状态未开，且不只有内监，更有前头调来的侍卫一同把守，除了慎刑司的人，其余各宫宫人根本不能通过。以往什么人情，什么私路，在帝王一怒跟前都不好使。
平时秋雪消息再灵通也白搭，这会子根本出不去门，就算出去了门，也出不去永和宫正门和后门的两条宫道。
可以说根本无处打听消息去。
她们甚至不知道被封的只有永和宫，还是别人都这样。
姜恒听秋雪汇报宫道角门都有沉默寡言侍卫把守时，姜恒就笑眯眯道：“说不定是我昨儿在贵妃生辰宴上大发神威，贵妃告到皇上那里去，然后永和宫周围被封，我被禁足了哦。”
她原是开玩笑的，没想到自己说完后，秋雪和秋霜都一脸被雷劈了似的惶恐。
姜恒笑到床上去，还躺着滚了两下：自打到了这里绷的有点紧了，还是皮一皮有意思。
她有一种直觉，应当是翊坤宫出了事，还是出了大事儿，把皇上惹毛了！
秋雪和秋霜的心理阴影，直到吃早膳的时候才得到缓解。
宫里可以关门，但人不能不吃饭。
于是翊坤宫出事，加班的不止慎刑司，更有大膳房，他们需得派人去各宫各院送早膳。
为此，他们派出了所有的帮厨太监，甚至烧火的都派走了。就这人手还不够用，连看门的小太监都用上了——反正各宫主子和宫人们都被关着，大膳房也不用看门了。
秋雪去宫道门上，隔着铁链子接过了早膳盒，也接到了外头的消息。
送膳的小太监机灵的很，压低了声音几句话就把外头的情形交代了差不多。然后忙道：“我师傅是大膳房侍膳太监常青常总管，师傅伺候前头万岁爷走不开，让我给信贵人请安。”
秋雪把常总管的请安带了回来，也带回了安心。
原来是贵妃犯了大过。
宫里人也着实会见缝插针讨好人，常青在前头御膳房当差，今日估计也忙的滴溜溜转，却还不忘赶紧给永和宫卖个好。
虽说姜恒这里没有什么夹带违禁物品，但提早得知情报总是好的，要记常总管一个人情。
姜恒坐下来吃早膳，今日膳房送来了一碟子八宝酱菜。
她在家中时，早上吃粥也习惯配各色酱瓜酱菜。尤其是里头有一种滴了香油的甘露子咸菜，长得像螺丝似的，嫩爽甜脆，姜恒每次都会把它单独挑出来吃。
姜恒慢悠悠喝粥，等着慎刑司上门。
姜恒已经做好了准备，然慎刑司暂且还走不到她这里。
直到宫里早膳将尽的时分，慎刑司才刚查完皇后宫中。
承乾宫正殿。
苏嬷嬷对皇后深福身：“奴婢得罪了。”她脸上带着一贯的正直严肃。
方才她带着慎刑司的十个人，并七只训练有素的猎犬，把皇后宫里认真查了一遍。
甚至在皇后的允许下，苏嬷嬷亲自进入了皇后娘娘寝殿巡查了一遍——连皇后寝宫都查过了，之后才有底气去细细查旁的宫。
皇后倒是和颜悦色：“无妨，这也是你职责所在。”
苏嬷嬷虽进了她的寝殿，但一直将手缩在袖筒里没乱动她的东西，更不曾带狗进她的殿宇，狗只进了宫人房。
此时七条狗在院子里老老实实蹲成了一个圈，遥遥一看，倒像是一只硕大的狗长了七个头。皇后隔着窗子看都不免心惊。她向来不喜欢带毛的动物，连最小巧的黄莺等鸟儿也不喜欢。
何况这些大狗。
如今看着它们在院子里蹲着，就觉得自己身上痒起来，早已嘱咐了雪芽，回头就要硫磺粉来撒一遍，艾叶再烧了熏一遍。但想想这些训练有素的黑犬一会儿是要进贵妃宫中的，皇后就觉得它们也有几分可爱。
苏嬷嬷又向皇后请命：“回娘娘，奴婢接了万岁爷的旨意，接下来彻查诸位妃嫔各宫，需有娘娘宫中的嬷嬷与宫女监管，还请娘娘赐下人手。”
皇后点了司嬷嬷和贡眉，对苏嬷嬷摆手：“慎刑司才是主事的熟手，我这里的人都是外道，算不得什么监管，不过是接了皇上的旨，从本宫起到慎刑司，都要将事儿办好，才好回禀皇上罢了。”
又当着苏嬷嬷的面，直接告诉司嬷嬷和贡眉：“皇上的吩咐，本宫已经悉数告诉你们了。今日你们跟着慎刑司苏掌司同行。若有徇私漏查，将来再有事端，可就都在咱们承乾宫身上了。”
能力越大，责任不一定越大，但位置越高，拿钱越多，连带责任一定越大。
姜恒趁着这一天补觉，皇后却要担着责任派人同行。
一行人数条狗，浩浩荡荡出了承乾宫，拐上了去西六宫的宫道。
哪怕永和宫就在承乾宫隔壁，直接去那里可以省下很多腿脚，却也不能。慎刑司必得按着位份顺序，先去抄，不，先去查翊坤宫。
曾经的贵妃，现在的年嫔，端坐着等慎刑司。
年氏努力告诉自己，哪怕是嫔位，也还是主位娘娘。她还有母家，不能跌份。皇上只是一时恼了，将来总不忍的。
她跟前跪着瑟瑟发抖的甘棠。
一夜过去了，甘棠却还穿着那身衣服，就是黑了好些。因昨夜皇上起驾后，她就被关进了搁煤炭的房间，今日一早才被重新提溜到年嫔跟前。
甘棠忙抓住机会哭求道：“求娘娘饶命。”
年嫔捧着滚烫热茶，却觉得手还是很凉：“本宫不要你的命，只是你多次犯了夹带宫外物入宫的宫规，要把你交给慎刑司处置。”
她恨死了背主的奴才。
还留着甘棠过夜，是为了废物利用：反正她宫里还有些宫外传递的物件，就全都安在甘棠身上，让她进慎刑司熬大刑去吧。
至于甘棠会不会吐出别的事儿来，年氏倒是不在意。甘棠一家子全都在年家当差，一个人去死，和全家一起死，甘棠还是分得清楚的。
甘棠想上前抱着年嫔的腿哀求，却被太监按住。
“都是引桥，她不知做了什么孽，毁了脸容。奴才怕误了娘娘的大事，才……”
年嫔施舍她一个眼神：“这话你说了很多遍了。那宫女是真的得了急病毁了容，还是装腔作势，一开始就没有投诚的心思，一直在欺瞒本宫，本宫自然要查个明白。”
“但这事儿你就不必操心了。本宫将来自会去找她。”
年嫔刚说完，外头慎刑司的人就到了。
苏嬷嬷是年氏很熟悉的脸了，但就跟在苏嬷嬷身后的，还有一张脸她也很熟悉，正是她方才还在提起的引桥。
只是引桥脸上光滑白皙，哪有一点甘棠说过的满脸疹子的样子。甘棠也一眼看到了引桥，再次像见了鬼一样：“你的脸！你的脸怎么没事？昨晚你的脸都烂了！”
引桥无辜表示昨晚从来没见过甘棠，并对甘棠恶毒诅咒表示了不满。看着年嫔甚至带了几分幽怨道：“奴婢卑微，原当不得娘娘传唤。然奴婢实在没有脸都烂了。”言下之意，不把我抬举给皇上就算啦，咋还造谣我毁容呢，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吧！
年嫔反被她噎了一下，好像她翊坤宫小气又反复一般。
她盯住苏嬷嬷：“苏掌司，这宫女是什么时候到的慎刑司？”
苏嬷嬷非常淡定：“奴婢只是昨夜接到圣旨，要清查后宫违禁之物。慎刑司的宫女不够，奴婢才往内务府闲置人员处挑了几个宫女，因首要会识字写字的宫人，就挑了她。”
有人的脸亲和，有人刻薄，有人则长了一张正直的脸。
苏嬷嬷就是这样，包青天见了她，都要反思下，自己是不是不够铁面无私。
她就顶着这样一张脸继续道：“这是昨日夜里的事儿了，至于奴婢挑她进慎刑司之前，她有无见过年嫔娘娘宫里的宫女，奴婢便不知道了。”又似乎想起什么来似的补充道：“但昨夜三更天时分，奴婢见到这位叫引桥的宫女时，她脸上并无异常。”
苏嬷嬷说的条理分明，并没有给引桥打包票的意思，年嫔反而信了。
她用看死人的眼神看了还在惊吓中的甘棠一眼，对慎刑司众人点头：“既然皇上吩咐，查吧。”

第48章 升职空间
慎刑司查翊坤宫，查的就仔细多了。尤其还有皇后宫里的司嬷嬷与贡眉亲自跟着。
司嬷嬷见了叶嬷嬷，先就笑吟吟道：“当日储秀宫一别，叶妹妹过得还好吗？”在储秀宫里威风凛凛训导新人嫔妃，到处煽风点火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日啊。
叶嬷嬷噎个半死，索性转过脸去不理会，结果一转过去，就对上了慎刑司苏嬷嬷的冷脸：“别来无恙。”
叶嬷嬷差点像当日刚考完笔试的秀女们一样哭出来。
苏嬷嬷一生冷情，情绪少有剧烈波动，唯一要强点就在事业心上，不然也做不到慎刑司掌司的位置上。
今春她奉太后皇后两宫之命去储秀宫教新人妃嫔宫规，起初也是认真准备，抱着一定出色完成工作的态度上岗的。
谁料到了储秀宫，叶嬷嬷处处跟她抢话就算了（其实这件事也不是算了），最要紧的是，当日储秀宫一切几乎都是贵妃宫里定标准，苏嬷嬷就是个摆设被搁在了一旁。以至于没能按照她的教案，请这些小主们参观下慎刑司，再好好‘讲讲’刑罚之事。
偏生赶的也寸，很快两位新人嫔妃周答应和马佳常在接连犯错，惹得皇上太后发怒，太后更有明发回京的口谕，直指她们教导不善，还罚了她们四个人的半年月例银子。
让苏嬷嬷这位一生要强的掌慎刑司老大，老脸上火辣辣。
此时狗狗大队出动， 第一个就搜叶嬷嬷屋里。
年氏看着人与犬两两结伴搜查她的宫殿，看着皇后手下的司嬷嬷和贡眉，堂而皇之在她屋里走走看看，明目张胆地拿东拿西，真是恨得牙都咬碎了。
且说查处夹带进宫的物品，实在是非常好查。
宫里所有的东西，除了铜钱碎银子这种最小面额的流通货币，其余都有章有印，有迹可循。
比如金银锞子，内务府出来的五两以上的金银，都卡着内务府的标记，妃嫔定制款也是如此：年贵妃把她的月例和金子拿去内务府变成小金鱼，小金鱼上也都带着戳子。
其余的东西更不必说。至今各宫随便拿出一匹布来，缎库还能对着档，查出是哪一年进贡的，又是哪一年分发给哪些嫔妃的。
此时皇上发怒，宫门锁一重，宫道锁一重。尤其这翊坤宫，又是重点搜查对象，更是一只鸟也没有放出去过。哪怕年氏想过找机会把东西扔到井里河里也实在没法子。
于是果然查出些宫外物件来，苏嬷嬷都一总装进了一只铜锁坚实木箱，当着众人贴上备好的慎刑司封条，在封条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又请司嬷嬷和贡眉一起留名，证实是一起封的箱，不会出现趁机塞点什么栽赃陷害的情况后，才命人将一箱东西送去了太医院。
引桥跟在苏嬷嬷身后，从翊坤宫出来，外头的内监就依旧挂着锁守在门口。
明明是日头升起，宫中琉璃瓦上淌过金色的光芒，但引桥这样回头望去，却只觉得这西六宫第一宫的翊坤宫，光彩黯淡了下去。
姜恒终于迎来狗狗大队的时候，已经是晚膳时分了。
她跟皇后正好反着，很喜欢威风凛凛的大狗。而且据她多年蹭旁人家狗狗来摸的心得来看，其实小型狗比较凶，大狗反而更加亲人而温顺，脾气好不说还不爱咋呼。
此时慎刑司司犬们已经劳累了一天，天气又冷，姜恒能看到它们呼出的白气和头顶冒出的热气。
正是晚膳时分，狗狗们虽然训练有素，但也不免抽着鼻子露出饿的样子。
苏嬷嬷听说信贵人寻她，就过去了，原以为信贵人要打听外头发生的事儿，谁知并非如此。
姜恒先道：“我知道嬷嬷们今日必不能用各宫的茶水点心，委屈嬷嬷们了，来日再补上吧。”慎刑司这回是奉皇命搜查各宫的，自不能坐下吃喝。
苏嬷嬷严肃认真表示职责所在后，就听信贵人再问能不能将一碗红烧小排给狗狗吃：“慎刑司的狗能吃外头的东西吗？我看它们都饿了。”
苏嬷嬷都呆了一下，才回答道：“贵人，慎刑司豢养的狗，都吃宫中犬房特制的粮食。”
姜恒表示遗憾并理解，然后请苏嬷嬷等人继续去查：“不打扰嬷嬷了。”
苏嬷嬷脸上略微露出一丝笑，告退出门。
当年在储秀宫里，她最看好的就是这位信贵人。如今看来，她人快要老了，眼光总算还没老。且也托信贵人的福，她总算收到了一个合心意的徒弟。只是如今还不能显出来，要等引桥再经历些，有了些资历根基，才好正式收徒。
且说姜恒迎来狗狗大队的时候，落日余晖中，慈宁宫里，太后迎来了皇上。
隔着大扇玻璃窗，皇上还没进门，太后就已经看到了他姿仪神色不如以往，有些萧然之意。
于是皇上进门坐下后，太后就苦口婆心劝道：“慎刑司已经先回禀了晌午的查处的几处主位宫中情形——并没有什么大不妥，皇上也可放心了。可见这后宫嫔妃里，不懂事的人有，但真起了歪心邪念对皇上不利的妃嫔，还是没有的，年氏也是为了争宠，并不是要戕害皇帝。”
太后是个好娘亲。
要是换一个不体谅儿子的娘，此时就该训他：我说吧，我说你这样偏宠贵妃没好结果吧。当年你娘我不让她做贵妃，你还执意册封，这会子傻了吧。
但太后是心疼皇上的。她也知道皇上是个重感情的人，生怕皇上被情伤到，怄坏了身子。为此，还罕见替年氏说了好话。
“哀家想着，年氏大概是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种事来。也是她近来少见你，心里发急，才做了错事。有错当罚就完了，切莫长记在心上。”
皇上有些唏嘘感动：这就是亲娘啊，怕他难过。
太后在皇上跟前，能说两句为年氏开脱的话，差不多就是捏着鼻子忍着难受的极限。
见皇上点头应下，神色刚正表示要按规矩处置，除了气恼，倒没有多少被爱妃背叛的伤心，太后才松了口气。
皇帝儿子没事，太后心头大石放下，转头就开始自己修理贵妃。
“反正也是禁足，就让她把宫规抄起来！每日不抄够四个时辰不许停，再将抄了的宫规拿来哀家看看，别鬼画符似的糊弄人！”
乌雅嬷嬷忙去传旨，心中感慨：不过半年光阴罢了，这出题的人，终于沦为自己要学要抄宫规的人。
十月的颁金节，内外命妇入宫请安。
命妇们进宫时，年嫔还在禁足中——曾经赫赫扬扬贵妃忽然变成了嫔，当然是大新闻。
十三福晋，十四福晋都属于比较了解内情的人，不会乱打听。但搁不住八福晋九福晋等人对宫闱八卦，尤其是负面八卦非常感兴趣。
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就暗戳戳的问起来，把太后新做了一件超美超仙紫色外罩坎肩的好心情都弄没了，很快叫她们散了。
太后可以遣散众人，皇后却不能直接下逐客令赶走这些同辈的妯娌们。
八福晋坐在皇后宫里笑道：“今年年景倒好，外头据说风调雨顺的，怎么瞧着宫里不太顺当：听说今年新进宫的妃嫔，虽进了储秀宫学过规矩，却还是屡屡犯错不是得罪了皇上就是得罪了太后娘娘。”
九福晋接腔：“听说还有从木兰猎苑被遣送回京城的？还当着大公主的面？真是丢人丢到了出嫁的姑奶奶跟前！”
皇后也有点词穷。
宫里两个大活人新人妃嫔被废了位份，实不是能捂住的秘密，顶多是把犯错的具体过程掩住，但这俩人位份都没了人也再不出现，有心人肯定会知道。
八福晋甚至拿起面前干果碟里准备的瓜子仁，用帕子垫着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细皮儿，继续对皇后道：“新人嫔妃们年轻毛躁也罢了，但最叫人吃惊的还是贵妃，不，年嫔娘娘啊。这当时新人入宫进储秀宫学规矩的事儿，不还是年嫔提的吗？怎么还没转过年去，她自个儿就因‘规矩不当’被降位了啊。”
“话说整个颁金节也见不到年嫔，到底怎么回事，皇后娘娘也说给我们知道一二。如今外头传的很不好听，皇后娘娘说给咱们实情，出去也好帮着分辨不是？”
如果说八爷是一碗清香的绿茶，那么八福晋就是一把呛口小辣椒。
皇后努力在腹中运气：不能恼，恼了她们更有话说了。
于是只端着观音菩萨似的脸，对八福晋不咸不淡道：“从前咱们都是皇室的儿媳妇，那时候宫里什么规矩来？那时候打听宫里娘娘们的事儿是什么罪八福晋都忘了不成？如今咱们是来过祖宗的节庆，念祖宗的旧恩，行祭祀天地祖宗这等要紧事的，不是村口伸着脖子等着听家长里短的妇人。”
八福晋待要再说，十四福晋就已经插进话来了：“八嫂八嫂，你看我这两个月胖的。”
所有人都去看十四福晋。
八福晋方被皇后点为‘村口妇人’，此时就没好气对十四福晋撇嘴：“是胖了不少，十四弟不在京中，你倒是心宽体胖，瞧这脸圆的，倒像是十五的月亮在你脸上套了模子印出来个饼似的。”
皇后眉毛都竖起来了：十四福晋出声显然是为她扯开话题，但这老八媳妇也忒刻薄了吧！
作为皇后娘娘亲妯娌，十四福晋当然要冲出来帮自家嫂子。
听了八福晋的刻薄，她也只是笑嘻嘻道：“八嫂这是错怪我了，我这不是心宽体胖，这是忙碌胖呢。我们王府里孩子多，逢年过节都吵吵嚷嚷的，我自己膝下那几个，不是年纪正缠人的皮小子，就是要上心教她的姑娘家，真是半分也脱不开身！还是八嫂好啊，府里只有弘旺一个阿哥，独苗苗一个，所以八嫂有闲暇，素日打听的宫里宫外新鲜事也多。”
八福晋听到一半就回过味来，脸都青了。
没错，廉亲王府从先帝爷起就有自家的心病：八爷八福晋感情不坏，但一直没孩子。八爷也有几个可心的侍妾，去的次数也不少，还是没孩子，要不是几年前终于有个侍妾生了弘旺阿哥，旁人看八爷的眼神更要同情了：廉亲王是真的身体‘不行’啊。
所以子嗣少这件事一向是廉亲王府的软肋，礼貌的人，或者说怕得罪廉亲王府的人根本不提这一茬。
可十四福晋不怕，她笑嘻嘻捡了根铁棍子，对着廉亲王府的软肋猛戳。
这一场妯娌聚会不欢而散后，十四福晋还约着十三福晋一起去拜见太后。
十四福晋将方才的话都跟自己亲婆婆说了，太后听了也作恼。
十三福晋原本在一旁安静听着，此时便带着些思虑开口道：“太后娘娘，眼见就是过年，若是挑两个品行贵重的妃嫔略升一等，娘娘觉得可行吗？正好显出皇家的恩德，也示于命妇们后妃还是行于规箴的多——那些犯错的不过是自己糊涂。”
就像臣子都是恶臣，君主不会是明君一样。后宫也是这个道理，要是嫔妃们各个都在犯大错，说明太后和皇后失职，甚至也影响皇上的盛誉。
若是趁着年节下升两个妃嫔，便是对外彰显：宫里是德行出众嫔妃多，可见太后皇后娘娘榜样做得好，那些犯了错的是自己糊涂，这么好的条件还没给熏陶出来。
相当于学习好是老师教的，考不好是自己笨的。
太后沉吟半晌，显然是听了进去。
之后便对两位晚辈福晋道：“这宫里年节下内外命妇闹哄哄的，今日你来磕头，明日我来请安的。可也只有你们两个为哀家想想，会体谅皇后。”太后又赏赐了一番才让她们回去歇着。
十三福晋在宫门口与十四福晋道别上了马车。
她抱着手炉凝神：方才太后把她的话听了进去，也算是因势导利能帮一点信贵人吧。不光她家爷嘱咐她要是能伸手的时候帮一把信贵人，十三福晋自己也一直记在心里。
先帝爷晚年的三年，他们府上寥落了，过得着实凄凉，人情冷暖趋炎附势三日都能看出来，何况是三年。
十三爷还好，心里记挂着大事，有盼头有信念就熬得过来。
十三福晋可是内宅妇人，对当时自家爷极依赖的‘雍亲王’没那么大的信心，很怕自家一直要这样凄凉下去。而且十三爷到底是皇子，许多家常事儿也不要他具体操心。十三福晋这个当家人，可是真的看过些冷眼，也经过些刁难的。
雪中送炭向来难。十三福晋一直记得观保夫人觉尔察氏对她那时候的安慰帮助。
女人家细心，体贴到心里去。
十三福晋就一直惦记着帮一把信贵人，然而这大半年来她逐渐发现，信贵人似乎也不要她帮忙，她都能把年氏的得宠压过去。
于是十三福晋留神看了半年，正好借着今日八福晋刻薄，就试着提出加封妃嫔的建议。
以宫里嫔妃的势头，哪怕只加封一个，估计也有信贵人。
十三福晋闭目养神：十月底了，瞧着离过年还有两个月，但冬天事多，一眨眼时间也就过去了。
真快，又是一年要过去了。
太后是真的考虑起了晋封嫔妃这件事。
大封六宫是不成的，这种大事总要等明年出了先帝三周年，才名正言顺，今年只能先挑一两个抬一抬位份，算是平衡下今年的折损和降位嫔妃数目。
但太后心上还有个比这更重要的问题——自打于翊坤宫中险些被送给宫女当福利事件后，皇上似乎害了怕，已经半个多月不进后宫了。
原本这大半年来，大伙儿已经习惯了皇上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翻一次牌子。
但这回还不一样，皇上之前翻牌子不多，但总会各处探望一二，非常像下现场巡视的领导，告诉重要部门的相关负责人：放心吧，上头没有忘记你。努力工作，将来会有回报的。
但现在，却连探望也不探了。
直接绝足不往后宫来。
要是有发帖系统，太后估计就要发帖求助：万能的网友，孩子太冷淡，不肯亲近女色怎么办？急，在线等。
“儿女这债，哀家真是一辈子还不完！”她生了六个儿女，可里头有一半夭折了，剩下的一个女儿又青年病逝，只剩下一对儿子。这些年她的心思，就都在这一对儿子身上。
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长子做了皇帝，这不是天下每一个母亲的终极梦想吗？望子成龙达成，这可真是成了真龙。
然而太后发现自己还要见天发愁。正好她在给自己轻轻篦发，见梳子上缠着两根长发，太后就继续对乌雅嬷嬷抱怨：“看，看，哀家被皇帝愁的大把大把掉头发！”
乌雅嬷嬷：……
皇上不进后宫，太后（自称）愁的掉了大把头发，姜恒却是忙里偷闲。
她已经连着吃了五天火锅了。
这宫里，到了十月中旬，餐食中就添上了火锅。
火锅一直是姜恒的挚爱，不知道吃什么，约一顿火锅总是不会错的。
姜恒一开始拿到了膳房的食单，发现有几十种锅子的时候，还很惊喜，然后细细一看，发现膳房在滥竽充数：都是清水锅的话，羊肉锅子算一种，兔肉果子算一种，鱼片锅子再算一种，合着换一种肉就相当于一品。
这几日，她已经吃过了最基本的羊肉锅子、熬了酸菜和粉丝的酸汤锅子、鲜鱼汤熬得鱼片锅子。
今日她吃的是梅花锅子。
并非是慈禧太后出名的菊花火锅，里头煮的是真实的菊花瓣。姜恒这梅花锅，里头煮的不是清淡淡的梅花，不过取梅花的五瓣造型。
就像现代的四宫格九宫格火锅一样，这时候也早有多格子的锅子。
这种五分隔的锅子，往回倒腾寻根问底，是从曹丕手里就发明了。经过这么多代的改良，已经达到了外观优美与实用方便俱全。
虽说这宫里衣食住行乃至锅碗瓢盆都发，但那都发份例里的基础款。
像这种梅花锅子，需要单独打造，宫里是不会白发的。姜恒这是拿了银子画了简单示意图，让人去造办处打的。
这对造办处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康熙帝就是个挺喜欢新鲜事物的皇帝，西洋人到了大清，他见了新鲜器物，就要拿来难一难造办处。
到了雍正爷更是这样。他不但爱新鲜的东西，他本人还很挑。
挑剔的方向还让造办处想晕过去：这位要又素雅又不失尊贵品味。你给他炫工艺炫富丽，皇上还不喜欢。他要的是那种宝光内蕴似的美，就是乍一看清美，仔细一看，更能品出尊贵的韵味美。
造办处被新主子爷磨练了这些日子，已经很有经验了。
而饱经历练的造办处果然没有让姜恒失望，很快送来了一个精美的五瓣梅花铜锅，外头还镀有一层珐琅彩瓷，也是一支寒梅傲雪的景，这种寒气飘飘的景，倒是让人觉得火锅更美味了。
姜恒也早准备了其它相配的东西。
一套梅花纹的杯碟，一套淡粉色的琉璃梅花酒杯，甚至连桌上摆着新鲜肉品与菜蔬的攒心盒都是梅花状的。
甚至后来强迫症犯了，姜恒道：“把内务府送来的梅花酿拿一瓶来吧。”
秋雪犹豫道：“娘娘，酒就算了吧。”
翊坤宫事件后，宫里提酒变色。
内务府倒是按照份例，凡有酿出来的新酒都按位份给各宫送，但听说各宫都不敢拿出来。
内务府也是倒霉，酿酒的时候，酒还是稀罕物呢。尤其是听说太后娘娘在草原上吃烧烤，特意给妃嫔们都赐酒的事儿，内务府酒库就想着今年来要淡酒的妃嫔怕是要多，所以特意酿造了一些好看的味道清甜的各色花酒和果酒备着。
结果全都变成了无人问津之物。
姜恒摇头：“我不饮，就是应景。”秋雪这才去拿。
梅花酒点了红梅的花露，呈现一种流动性的淡红色，像是薄薄一层胭脂水。
姜恒用舌尖略微抿了一点，尝了尝味道，就作为摆设放在那里了。还跟秋雪道：“反正已经开了封，过些日子酒味都跑光了。你们不当值的时候，像大膳房要只烧鸡烧鹅的，就喝了它吧。”
秋雪和秋霜都笑道：“娘娘把我们说的也太馋了。”
姜恒检阅眼前的五个梅花锅子：骨汤熬得高汤锅、牛油辣椒锅、鸭汤豆皮锅、酸菜白肉锅，还有一个则是姜恒让膳房单独准备，用来喝汤的胡椒猪肚鸡锅。
看着自己准备的这一桌梅花宴，她就十分满意。
然而要提筷子前，外头却传来时隔大半月的苏公公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听说皇上要到的时候，姜恒连忙把开了封的酒塞上木塞子给秋雪：“退、退、退。”然而还是不如皇上进来的快。
“酒留下吧。”皇上还不至于见酒谈酒变色。
外头的天已然寒气逼人，皇上进门后，见她在吃锅子，也满意颔首坐了下来。
菜肉用过，皇上看姜恒捧着豆花吃，就也让人盛了一碗。
嫩嫩的豆腐嘟嘟的。
比起宫中常做的用来炖锅子吃的老豆腐，姜恒更爱吃嫩的豆花。从锅里捞出来。加上一点点调好的辣酱，就好吃的不得了。
皇上看着她的面容，隔着锅子的水气，有一点氤氲的水润。
朕要的多吗？朕要的其实就是这样平常的一顿饭。
没有皇后抓着他，趁他心情好的时候加速汇报后宫工作，没有妃嫔在他跟前滔滔不绝提起自己的儿子，想让他多关注。
他是皇上，每个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是应该的。天下都是他来安排，人人都来要他的安排。
他自问是个责任心极强的人，他会安排好的，不需要旁人来争来抢，更不需要也绝不允许人来算计他。
而他有时候只想放松吃这么一顿饭。
就像眼前的姑娘最在意的事情，似乎就是碗里的豆花，有没有煮散。
“皇上是觉得咸吗？这是小厨房第一次做的剁椒蓉，可能有一点咸。”见皇上吃了一口豆花后，就开始捧着碗不动，姜恒不免疑惑起来。
姜恒还不是主位，但永和宫就她一个人，小厨房她自觉自愿就按需用起来了，不但没有人举报她，旁边南果房的胡晓顺还总给她送干果鲜果，大膳房常青自打给她递过消息，也开始给她送一些不是份例里的珍稀小菜。
长长的红色辣椒就是他送来的，说是蜀地刚运来的。
姜恒就把他们做成了剁椒蓉。在宫里，蒜蓉酱是很难有市场的。别说她做的是妃嫔这种服务岗位，就算当年她在正常上班，只要出门，也会自觉地这天不吃生葱生蒜，免得跟别人交流不礼貌。
但辣是可以吃的。
而且这种需要洗，需要自己剁，再用手装填的辣酱，姜恒还是更愿意自己看着人做，要不是秋雪拿出死谏的态度来不许她碰菜刀之类的利器，姜恒是很想给她表演一下自己剁辣椒的刀工的。
皇上回神，对她一笑：“自个儿宫里做的？味道倒是很好。”然后又道：“朕原就想跟你说，你这永和宫在最东边，离大膳房远。夏日也罢了，冬天还是要把小厨房开起来的，不然餐食送来冷了，吃下去对身子不好。”
虽说最近没来，但皇上还会问起姜恒的消息。毕竟自打后宫查违禁物品之事后，皇上为表厌烦，不肯进后宫，连永和宫也不例外。心里却也记挂着，不知封宫抄查那日她有没有吓着。
“听说你连吃了五日锅子了，还让造办处给你打了新锅子，是不是旁的菜送来都凉了？”
姜恒：连吃五天火锅是为了什么呢？不过是火锅好吃罢了。
最后姜恒也没有煮大膳房送来的银丝面或是手擀面，而是放了提前要来的干米粉，此时已经泡软，比起面条来，米粉有独特的细细滑滑魅力。
皇上吃饱喝足，觉得心情也好了起来。

第49章 朕的钱
听说皇上去了永和宫，太后这里就放下心来。
肯进后宫，想来皇上的气儿终于顺了。
次日皇上来请安，太后就对儿子试着提起，要不要趁着年下择几个嫔妃升位份的事儿。
皇上攥着手炉：“皇额娘怎么忽然想起这事？”
在听说又是老八的家眷在叽叽歪歪，皇上就冷哼了一声。要不是留着老八有个关键作用，皇上现在就想把老八种到畅春园里去，让他当一株货真价实的茶树，在园子里独自散发芬芳去。
太后就道“八福晋的话虽然不中听，却也有些道理，宫里一年到头，没有升位份的喜事，净是罚人也不像话，赶着过年散散福气吧。”
皇上就先请问太后的意见。
太后想了想：“裕嫔……”
当祖母的对孙儿都有种隔辈亲的怜爱，而且天下的长辈总向着小儿，太后对皇上的幼子弘昼就很疼爱。
尤其是去年皇上登基时带进宫里的三个皇子，只有弘昼还没到上书房的年纪，可以常来太后宫中请安，被太后投喂，算是太后最熟悉的孙子了。
如今三个皇子里，两个皇子的亲娘都是妃位，就弘昼的母妃裕嫔略差一级，太后恐那些宫人看人下菜碟的委屈弘昼，于是第一个就道：“弘昼去岁入宫就中了痘平安度了过来，如今也进了上书房，算是正经的皇子了。裕嫔这个位份，皇上若觉得可以，就往上动一动。”
“再有，哀家记得当日赛马会上，郭常在骑射很不错。”
“至于旁的嘛……就看你的喜欢了。”太后带着额娘打趣儿子的笑容看着皇上。其实说起晋封，太后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信贵人，只是没提起，留给了皇上。
皇上是皇帝的脸皮，那是一点没有不好意思。
接着太后的话自然而然说下去：“信贵人，自然该给个嫔位的。”
之后就没之后了。
皇上见太后还看他，就对额娘点了两下头，表示刚才那句话就是大句号。
太后莞尔，却又想起一事：“王府里那些孤苦的侍妾们，等出了先帝的三年孝期，也就都接进宫来养着吧，虽则她们从未面圣过，到底是当年被指到王府去的，哪怕给个官女子的位份呢，也好过在那守空屋子不是？”太后非常给皇帝儿子面子，没有提起当然是他对年氏百依百顺，连这种事都能答应的昏头。
皇上想起这件事，也觉得原身办的很无语，应下来。
到了冬日，太后这里也就换了酸甜开胃的枸橼果茶，而是换了另一种盐渍金橘茶，润喉润肺，免了冬日天天呆在铺着火龙点着炭盆的屋内上火。
皇上一早上朝也说累了，端起了喝了半盏。
太后就很是关切看着皇上。皇上抬头，对上额娘的眼神，心中也是一暖。
搁下茶盏就与太后道：“还有一事，儿子要拜托皇额娘。”
太后颔首：“你只说。”
“择一二妃嫔进位之事，皇额娘可尽早明示六宫，以昭恩德平外头物议。但是这人选，请皇额娘暂且留在心里，连皇后处也不必说，朕还要再想想。尤其是裕嫔，她是有皇子的。”
三个皇子的生母都是妃位，看起来是很公平了，但也势均力敌起来，如今孩子还小，等将来大了，对储君之位难免有一争。
皇上是个很清醒的人，他跟兄弟们为了皇位斗的凶狠，彼此血缘也不顾了。到了自己儿子，他就不会幻想儿子们真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完全对皇位不起心思。
太后某种程度很矛盾：她又想要孙子们，又不想孙子们重蹈先帝爷时龙争虎斗的一幕。
而她也一向很避讳问皇上储君的事情。
今日见皇上对给裕嫔升位份有些犹疑似的，又提起三个阿哥的生母都是妃位，就不免道：“弘时是长子，皇上若是器重他，要给齐妃升个位份也是该的。”
话刚说完，就见皇上脸色微沉：“皇额娘不要提起这事了，那孩子叫人失望。”
弘时那真是无论什么时空都情深不悔地追随他亲爱的八叔，皇上越看越生气。
太后提起，皇上就先流露下自己的态度。
主要是太后这样宝贝孙子的样子，让皇上感到了些压力，本来自己只有三个儿子，皇额娘就像天天心病似的念叨，要是到时候再废掉一个长子，皇额娘会不会哭晕过去当真气出毛病来啊！
果然太后见皇上对弘时有种很冷厉的失望，不由大吃一惊，说出了天下家长护犊子的著名话术：“皇上这话怎么说来，弘时只是个孩子，你好生教导就是了。”
太后的反应也在皇上意料之中，他目前也只是先拉着冷脸，给太后打预防针，表达下自己对弘时的不喜罢了。
而太后听皇上对长子有许多不满似的，就记在了心里。
次日特意将齐妃单独叫来了一回，语重心长道：“虽说皇子都在阿哥所里养着，但你也不要全撒了手去，他常往后宫请安，你做母妃的就要教他顺从君父，素日用心读书，将来好生办差为他皇阿玛分忧才是。”
当年她是怎么教老四和十四来着。
齐妃是怎么搞的，把个弘时教的，皇上提起来眉毛就拧成了个煤球。
然皇子到底是敏感事，太后也不好说的太直白了，最后就只隐晦点道“你就这一个儿子，他年龄也渐大了，之后的事儿，你细想去吧。”
太后是警告她：年纪大的皇子，在皇上眼里可就没有了幼子滤镜，犯了错误，是真会被皇上削的。想想先帝爷那些能入朝的年长皇子们吧，谁没有被先帝爷折腾训斥过？圈禁的也不只一个呢！
太后是严肃警告，齐妃却听得脸红心跳：太后和皇上都意识到宫里只有弘时一个成年的皇子了！太后今日单独将我叫了来提醒，让我素日教导弘时为皇上分忧，难不成皇上要重用弘时！
合着她只听见为皇上分忧这句话了——可以说想听的听到并且美化了，不想听的就当不存在。
齐妃捧着这些美好的误会，喜滋滋走了。
年底太后要挑几个嫔妃加封之事，很快就传了出去。
后宫不可避免的人心浮动。
先帝爷宫里人多，晋封起来就是地狱模式，好多人生了儿子也就是个庶妃，熬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跟着集体晋封升上主位的不在少数。
而集体晋封的频率，基本十年才有一次，可遇不可求。那命不好的，还真不一定熬到集体晋封那一天。
比如说雍亲王府那些被舍下的未侍寝的侍妾们，今年太后终于有恩旨提起，明年她们就能够进宫被集体授予答应或者官女子的位份。
但听说有两个已经把自己郁闷死了。
这就实在是可怜到没办法了，追封这东西，只有活人看个热闹罢了。
所以这种非集体晋封，而是单独提拔优秀干部的机会，人人都很看重。
姜恒当然也很看重，她最大的追求就是升职加薪啊。而且职场上向来有一句话，一步慢步步慢，提科级比人慢，往上处级就更慢，再往上……一般人也就往上不了了。
姜恒心算了下自己入宫来的‘业绩’，觉得这次晋封，应当能有自己。
如果说原本有五成把握，那么皇上让她把小厨房收拾出来直接使用，那就是又添了三成的把握。
但宫廷比职场更变幻莫测，谁都不能把话说死，姜恒准备就把自己当成姜八分，在正式晋封前，继续低调的努力下。
姜恒给自己定位八分，但宫里旁人看她却是十成的稳。
从很久以前，皇上就让人按照嫔位的份例给信贵人单独发白蜡了，最近又刚给她开了小厨房，听说另拨了一个久在膳房服侍的小太监过去负责炖汤。
姜恒属于没有什么悬疑的升职人员。其余人的心都高高吊起，想要多表现一二。
其中齐妃就很积极，也很恍然大悟：怪不得太后当日单独把她叫了去呢，原来是有要提拔她的意思啊。
也是，如今贵妃的位置空了出来，她也该往上走一步了。
以往在皇后宫里请安，齐妃总要坐在贵妃之下，现在可好了，贵妃降位成嫔，而且是没有位份的年嫔。
那齐妃这个有封号，有儿子，资历也更深远的齐妃，当然就是宫里最贵重的妃嫔了。
后宫抄查后的第二天，齐妃来承乾宫，就非常自觉自愿地坐了原来贵妃的位置。
现在，嫔妃要酌情晋封的消息传出来，齐妃觉得这里头肯定要有自己一个！不能再重蹈当年的覆辙了！
大清的妃嫔制度，与前朝略有不同。贵妃不是独一份的，而是可以有两位贵妃。
齐妃久对年氏不满也在这里：你家族势力大，你得宠，你是贵妃可以啊，但你能不能不要拦着皇上让我也做贵妃啊。
两人在府里同为侧福晋，齐妃觉得自己能接受入宫同为贵妃。
结果是年氏接受不了。
贵妃就变成了年氏的独家位份。
齐妃当时背地里哭出三大缸眼泪也白搭：那时候皇上眼里真是只有贵妃，再哭皇上也看不见，再闹就连妃位都没有。
齐妃只好认了，她只能在类似于‘新人入宫拜见主位娘娘’等时刻请个病假，沉默地表达自己不愿意落在贵妃之后的抗议。
但现在不一样了，皇上跟年氏走到了终点啊！
齐妃觉得看到了自己的起点！她走向贵妃的起点。
怎么算都该到她了。
弘时可是长子，今年已经十四岁了。
皇家挑儿媳妇，没有随手一指着就完的。这两年皇上肯定要着手给弘时挑福晋。等出了先帝三年，弘时正好大婚。
一成婚，一封王，她这辈子一件大事就放下了。
长子成婚这样的大事前，将长子的额娘，加封为贵妃，这不是名正言顺的吗？
齐妃怎么想怎么顺理成章。
更何况，说不定弘时不出宫封王呢……先帝爷的太子是住在毓庆宫没出宫去的。齐妃每次想到‘储位’这两个字，就不自觉心口砰砰跳起来。每回去给太后请安，她混在妃嫔中间，看着神情放松尊贵安闲坐在那里的太后娘娘，不由就想着，或许将来也是我坐在那呢！
然而齐妃不知道的是，皇上现在不想给弘时找媳妇，皇上想给弘时重新找个爹！
皇上这大半月不进后宫，不光是为了年氏把他送给宫女的事儿而生气。
更多是因为前朝真的有事。
随着会考府成立的时间越久，工作越娴熟，其‘审计局’的工作逐渐从京城辐射到了各地。
国家，国家，国有时候跟家是一样的。
尤其是一些大家族，日常运转的流程，其实就是国的缩影。
这会子还没有《红楼梦》这本奇书问世，然姜恒记得里面很多情节。其中有一章“乌庄头年底到宁国府交租”被她当做‘古代肉食指南’来研究过——贾府光日用吃的猪肉就分‘暹猪、汤猪、龙猪、野猪、家腊猪’五种。
可见甭管生产力多么低下的年代，上层阶级总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
但此时姜恒想起的却不是各色吃食，而是乌庄头的哭穷。
他作为管着宁国府田地的总庄头，到了年底来交宁国府应有的粮食和银子收入时，却少交了一半。问就是遭了灾，问就是一年里半年不下雨，剩下半年雨不停，问就是天灾人祸实在没收成更没钱。
这是一个家族。
放在一个国家何尝不是这样。
各省的钱粮税赋，很多都交不上来，每年年底交到京城皇帝手里的只有哭诉艰难的折子。
在这个科学技术不足，信息传递缓慢，甚至隔了村子就言语不太通的年代，皇上坐在紫禁城里，要想知道各地是否真的有灾并不容易。
既不能放过谎称天灾中饱私囊的地方府尹，又不能搞一刀切，逼所有地方都交足钱粮——一地若真有天灾祸患，再不轻徭薄赋，百姓们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因朝廷的官是走官制，官员来回调任，官员们要保住的是自己的乌纱帽，而不是这一地百姓的生活。如果京城非要力逼当地交足钱粮，官员大半会选择重重苛派民间。
若是激起民愤民怨乃至揭竿而起，又是一场大事，且极损帝王名声。
坐在紫禁城的皇上，想知道一点地方的真相，分辨‘天灾’的真假，真的很难。
而雍正帝想出来一个最朴素也最实在的方法，那就是肝。
朕亲自来肝，朕带头来肝！
一个地方，如果只有一个人能上密折，那就是只手遮天，如果有十个人能上密折，大事被瞒报的风险就会大大降低，如果有一百人能上密折，而且是彼此竞争的一百人，那皇上得到的消息绝对会迅速准确很多。
当然，一人上密折和一百人上密折，皇上的工作量绝对不一样。
世上没有轻松又有效的捷径。
做到这个位置上，皇上就准备肝到底的。
除了在数量上肝，皇上在频率上也肝了起来。
大清审计局会考府成立后，皇上便改了每年年底清查上交钱粮税赋的旧例——每年查一次，那岂不是给你一年的时间做假账。
来，朕加加班，会考府加加班，每年不定期抽查各省几次。
想像乌庄头这样，到了年底才带着估算量一半的租子前来交账，然后信口胡诌这一年里各种风云莫测天气的情况，是不可能存在了。
京中圣旨不一定哪天就到了，限期上交辖内账目，逾期就罚。
而交上来的账目还要经过会考府审核，若是审核不通过，就会有朝廷专员下派当地，就地勘察民情和账目。
不得不说，山高皇帝远，不光对皇上有影响，对官员们影响也很大。
京城的官员是这半年领略了皇上的手腕为人，老实了许多，但许多地方官员还没回过味来呢。什么会考府，听都没听过，照样按照先帝时候报灾荒和假账，把钱往自己口袋里装。
就这样的官员，皇上整理了很不少。
只是当时在猎苑，跟京中消息往来不便，就先攒着了。
自打回了京城，皇上就把他们像扫小垃圾一样归了归，准备一总扫起来。
在料理人之前，皇上还不忘先要债。
前些日子，皇上在朝堂上公布：“经会考府核准，去岁各地亏空银两共计二百五十九万两千九百五十七两六钱三分，限今年补齐。”
皇上居然精确到了三分！
别说朝臣们，连会考府本部门的官员都震惊了：皇上当时是嘱咐了账目务必毫厘清楚，分毫不错。他们谨遵吩咐，确实这样清算了。
但实在没想到，皇上真的就这样公布了。
这是一分都不放过啊。
很快，皇上还公布了犯错官员名单和惩处。
惩处非常简单粗暴：在今年年前补足税赋欠银的，可以只丢官不丢家，在今年之前补不完的，抄家弥补亏空；情节严重抄其一家不足以弥补的，就把抄家范围扩大到有过银钱往来的家族并亲戚家；一大家子都抄完，还弥补不上亏空的，可以拿脑袋来暂抵。
注意，是暂抵。
不是抵消。
“不要以为一死就完了。朕不是任由你们糊弄的呆子！凡官员，大多是世家大族出身，彼此相护，一齐在任上贪银子。到事发的时候，大家族擅弃卒保车，随意推出一个做过官的族人来抵账，将所有亏空都算到他身上去，只以为死一个人就算完了，从此其余人都可安心享受这贪来的富贵，那你们是做梦！”
“凡有亏空没还清的家族，子孙参加科举概不录用，直到还完为止！”
皇上说一句，朝臣们的脸色就呆一分。
这，人死了账还不算完？
别说，许多人打的还真是皇上说的主意，牺牲一个保一个家族是常有的事儿。人死如灯灭，再要债就是阎王爷的功过薄了。
没想到皇上就要做这个阎王爷！
朝臣们还是太天真了些。
皇上还没阎王完。
这一天注定会被记入雍正一朝的史册，在这一天，官员们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创伤。
皇上说完死人也得还钱，除非全家死绝，否则子子孙孙愚公移山还钱外，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如今各地能上密折的官员上千，各省有无天灾，朕心里清楚的很。若是再有谎称灾情的，从重治罪；私自加税于民间的，从重治罪。”
他顿了顿，望着下方呆立的群臣，说出了最后一条：“若有科道御史参奏一地府尹，情况属实者，该省督抚一并治罪！”
连坐！
官员们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只要不连坐，就可以你捞我我捞你。
下属替上峰承担些黑锅，暂时吃点亏，只要保住了上司的根基不倒，就终有起来的一天。
可现在，皇上直接截断了这条路。
什么你保我，我捞你，你俩捆在一起下去吧！
便是彼此没有勾结，府尹犯错督抚不知，至少也是个疏忽渎职，领导责任给朕负起来。
这天下就是这样，谁坐的位置高，谁要担更大的责任。就像天下若出现瘟疫天灾，泰山地震，日食月食等事儿，皇帝还要罪己反省一下为什么老天爷不高兴，当官员当然也是如此。
想当督抚还想事不关己，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且说皇上这一系列举动，不是重锤了，这简直是一串子天马流星锤。
把臣子们砸的头晕眼花。
而皇上也迎来了预料之内的官宦豪绅势力的反扑。这里面当然也少不了八爷等人的煽风点火。
最让皇上生气的就是弘时，居然也被老八忽悠着，傻乎乎来劝自己皇阿玛‘宽容体谅’。皇上想：朕对你这个儿子反正是够宽容的了。
不过连张廷玉这样老成的人，都曾私下担忧问过皇上，是否行事太雷厉风行了些，一下子把人打的太痛，会不会过刚易折，甚至提起了王安石变法的失败：“当年熙宁变法，细算起来，也于民生有利，只是……”
皇上直接打断：“王介甫只是宰辅，朕是皇上。”
张廷玉长揖到底，不必再说。
是啊，眼前这是皇上。而且是与前明后期的皇帝截然不同的铁腕帝王。
前朝万历皇帝想立庶子朱常洵为太子，却不能自主，要与朝臣拉拉扯扯几十年，惹出漫长的国本之争，君臣角力至此，竟是个均衡局面。到头来甚至皇帝还略输一筹，最终委委屈屈顺从朝臣之意立了长子。
可现在不同了，皇上说立哪个儿子为太子，臣子们是绝没有置喙权利的。
想置喙国本也行，脑袋压上就行——先帝爷时候立太子废太子，最终几王夺嫡，涮了多少臣子。当时大臣们就像排队排半天，发现摊子撤了的冤大头一样茫然。
但也没有人能阻拦先帝爷的心思。
今时今日，皇上就要对臣子这样严苛，改革实施的这样绝对，也就只有这样了。
当今的态度很明白：觉得在我治下活不下去，可以别勉强自己，你都舍得死，朝廷还不舍得埋吗？正好把剩下的家族抄一抄，又是一份用之于民的收入呢。
张廷玉也只提了这一次，就陷入了无边无际加班海洋中。
皇上的政策虽好，伴随的就是大量工作量的提升。
此番朝上掀起的惊涛骇浪，姜恒并不是从秋雪处听来的。
秋雪再能打听消息，到底层次还不够。她只能听小太监们说说，哪个王爷大臣又挨骂了，皇上又命人传出去了什么圣旨，罚了谁家。
这种朝堂上公然宣布的大事，小太监们反而不配听见了——就算听见一言半句，也根本不懂。
关于皇上近来大刀阔斧讨债填补亏空之事，姜恒是从十三福晋这里听到的。

第50章 每日一游
进入了十一月，京城进入了冷到滴水成冰的日子。
还好北方的冷很豪爽，是那种非常正大光明‘我就要冻死你’的大北风呼呼的如同大耳刮子似的结结实实抽在人脸上，而不是南方那种化骨绵掌似的沁到骨头缝里的湿冷。
姜恒出入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秋雪劝了好几回：“主子，咱就在自个儿宫里转转不行吗？何苦每天一趟中正殿？”主要贵人也不是那虔诚的风雨无阻去给佛祖磕头的人啊，秋雪可是知道，贵人去中正殿，绝大部分精力都是在路上边走路边玩了。
姜恒裹着大氅回头笑道：“下雪的时候，我不就在咱们自己宫里转悠吗？”
能保证运动的时候还是要保证，身体再好也不能吃老本不运动。
况且她自打入住永和宫大半年来，几乎每天都会走这么一遍，宫里不少人都知道，信贵人夏日喜欢于太阳落山的晚膳后出来往中正殿去拜佛，冬日则是习惯午后最暖洋洋的时候走上一趟。
不光人知道，连御花园的天鹅们都摸到了规律。
现在它们已经会眼巴巴等在路上，然后温柔地伸出一只大翅膀拦住姜恒，等着被投喂好吃的鹅饼。
珍禽房的人非常有眼力见：他们发觉信贵人喜欢每日喂天鹅，起初吹了竹哨也等不到天鹅游过来还会黯然离去，就连忙调整了天鹅的饮食，平时只喂普通的鹅粮，然后将鹅最喜欢的鹅饼送到永和宫去。
不过几天，天鹅就非常精准地认识了‘拥有美味鹅饼’的人。
有着天鹅们的期待，对姜恒也是一种督促。
只要非天气恶劣，她就不会生了惰性，总要出去走一趟。除了建立自己的生活规范外，还有一桩好处，那就是有人要寻她说话，能多条路。
比如郭氏。
郭氏喜欢跟姜恒一起说话，但也不好总跨越东西六宫，见天儿跑到永和宫寻她。姜恒这样有规律的去中正殿，郭氏想跟她聊天儿，就可以在路上等她，一并去给佛祖烧柱香——礼多人不怪，香多佛的笑脸也开。
再比如引桥。
姜恒在路上‘偶遇’过引桥两回。引桥每回等到了姜恒，眼睛里都闪烁着晶晶亮的灿然光芒。像是《小王子》里，被驯服了心的小狐狸终于在苹果树下等到了小王子来一样。
引桥出现，是向姜恒报平安兼报自己工作进度的。
第一回 引桥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贵人，慎刑司的苏嬷嬷私下露出要收我为关门弟子的意思来！”
姜恒笑眯眯：“那真是好事！”有苏嬷嬷这样的师父，相当于引桥得到了一个待遇优厚前景过人的工作岗位。
第二回 引桥来见她，则是告诉姜恒她换了地方，不呆在内务府值房打杂了。
口中对苏嬷嬷的称呼都改了：“师父并没有直接把我要到慎刑司去，而是安排我这两年先在内务府各司各库转一转，也好了解宫里各处的情形。第一个要去的就是书库。师父说我虽识字，之前却是偷学，以至于班杂的很，实则有好些漏洞，将来做事容易露怯。应当去扎实学一学写字算账，还托了书库的主事好生教教我呢。”
姜恒就更为引桥高兴了：不但事业正式进入正轨，这都开始外出进修深造了。
于是就对引桥道：“等下回秋雪去书库要新书的时候，给你带一些笔墨纸砚去，写字算账总要多练的。”
宫里还不比外面，到处都是沙土，可以随手折树枝用沙盘练字。
引桥看着信贵人对她的赞许和笑脸，就觉得十分满足了。
当日信贵人为了救她，不惜一状告到御前，最终发落了陈得宝，宫里许多人是觉得奇怪的：信贵人果然是年轻得宠沉不住气，才做出这样愣头青的事儿。甭管最后结局如何，但为了个最寻常的小宫女，冒着得罪敬事房管事的风险，实在没必要。
甚至引桥自己也曾这么觉得。
她是被亲生父母都当成一根草，被吸着血着长大的，聪敏里总带着些惶恐和自卑，觉得自己不配信贵人这样对待。
然而现在不断成长的引桥，却已经生出来一股信念：她一定会在内务府混出个名堂来，陈得宝算什么，将来她会远比陈得宝更出色和有用。她立志要做到，让姜恒永远不后悔那日在景祺阁对她伸出了手。
甚至连皇上都知道姜恒的每日一游。
就在皇上问起姜恒那日有无被锁宫抄查吓着时，苏培盛就回道：“回主子爷，信贵人处应当无碍——贵人次日还依旧按时辰往中正殿去呢。”
苏培盛很会挑皇上喜欢的话说：“自打皇上亲带着信贵人去看过天鹅，贵人不但破除了心魔不怕天鹅了，还格外喜欢上了！每天往中正殿去的路上，都会让宫女带上鹅饼亲手喂天鹅。昨儿后宫里各处落锁，贵人没能出来，据说好几只天鹅都上了岸，在贵人常走的路上急的来回扑腾翅膀呢！”
天鹅：饭饭，饿饿！
皇上听了不免露出笑来，也觉得自己特意带她去看天鹅，真是没错。
甚至还随口感慨了一句：“她每日都往外走，可见是个爱玩活泼的性情。可在草原上，皇额娘要她在身边陪着礼佛，每日拘着她，她倒也一直安静的呆住了，皇额娘都说她乖巧体贴。可见她是生性孝顺懂事的。”
苏培盛闻言心道：啊，是是是，信贵人哪儿都好。活泼爱动也好，被太后拘着也好，总之就是好。
他在心里小心斟酌：如今看来，信贵人是越发入皇上心坎了。
不由又在心里暗骂常青滑头：贵妃出事的时候，宫里风声鹤唳，常青眼光准不说，下手也快，第一时间就给信贵人送信卖好去了。胡晓顺就没这么机灵，所以一个管着膳房侍膳御前伺候，一个只能管果库。
正在微微走神的苏公公又听皇上吩咐道：“还有一事：既然她每日都穿过御花园，就在园里尤其是玉带池旁多安排些人值守，别叫有心人盯上她，倒是生出什么意外来，毕竟是水边。”这个天气要是‘意外’掉进冰冷的池水里，只怕要大病。
苏培盛忙应着要去安排，又回道：“奴才瞧着经过景祺阁一事，信贵人自个儿也小心多了。出门从来不止带一个人，且都走大路，少往桥上和僻静处去了。”
皇上这才点头。
苏培盛退出去安排的时候，还不免感慨：皇上的性情就是这样。
他只要看在眼里的人，就什么都好，恨不得量身打造替人处处周全，比如赏给十三爷一匹骏马，那连配套的马鞍和缰绳都得亲自选好了材质和配色——上驷院官员的审美，皇上信不过。
换句话说，事关他在乎的人和事儿，他都要自己来亲手安排着，保护着。
总之，姜恒走这条路已经形成了明牌，想见她的人，总可以来跟她相遇。
正如现在的十三福晋、十四福晋。
这两位是宫里的脸熟的常客，尤其是十四福晋，常被太后宣召，令她带着儿子进宫给太后解闷。
这日姜恒喂天鹅的时候，就见两位福晋各带着自家王府的宫女往这边走来。
十四福晋是个自来熟的脾气，与姜恒说话纯一派自然：“唷，信贵人跟这些天鹅倒是好了？我之前怎么还听说你叫天鹅打了呢。”
姜恒：……什么叫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就是这样了。听说她想出活页册的命妇不少，但听说她被天鹅攻击过的更多。
彼此见过礼，十四福晋又笑道：“我正在这儿开解十三嫂呢，可惜来来回回就这些话。既然见了信贵人，你陪十三嫂走走，我替你喂天鹅如何？”
说着很自然将宫人和鹅饼一起留下，把空间留给姜恒和十三福晋。
姜恒与十三福晋在玉带池旁缓行，姜恒便问道：“福晋有什么忧愁事吗？”
十三福晋就将最近皇上在朝上雷厉风行严刑厉法收账之事，以点带面举了好几个生动的例子告知姜恒。
姜恒恍然大悟：怪不得皇上上回过来吃火锅，看着挺累的，但却是种神采奕奕的累。
原来是开始肝自己最喜欢干的讨债工作啊。
那绝对是累并快乐着，没毛病。
十三福晋继续说下去：“承蒙皇上器重，叫我们爷做着户部和会考府的差事。这些日子盘算各省亏空，少不得也是我们爷的活。”
姜恒有点明白十三福晋的烦恼了：皇上这些举措太过铁腕，外头的人不敢骂皇上，说不得就会骂如今的会考府一把手怡亲王。
果然十三福晋蹙眉道：“这才几日啊，我们爷外头的风评就很不好。能入我耳朵的，必然还是骂的轻的呢：只说我们爷过于苛刻，恨不得把官员甚至自家兄弟的骨头缝都榨干了，熬出油来送给皇上，让皇上夸他会节省银子会办差。”
十三福晋替夫君委屈死了。
在她看来，自家爷才是把心肝摘出来为皇上煎熬了呢。
“万岁爷待我们爷自是恩重如山，只是外头小人言语难听。我听了难免怄得慌。在府里呆着，又有许多人绕着弯子登门递帖子求情，扰个没完。这不十四弟妹就带着我躲出来了。”
十三福晋是把胆子给吓细了。
先帝爷从前有段时日也表现的挺喜欢十三，但后来还不是说抛就抛下了。
十三福晋没有前后眼，身在王府后院，也很少见着皇上跟十三爷素日私底下兄弟相处，就总是害怕。生怕骂他们府上的人多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皇上万一信了，有一日他们夫妻尤其是府上的孩子们，会再落到那样黑暗的境地里去。
姜恒也没法直说：您实在多虑，这一朝谁没了，十三爷都不会没了。
于是她努力带着心理治疗师的笑容，宽慰十三福晋：“这些个小人言语，皇上必不会入耳，想来很快也会为十三爷洗清的。”
十三福晋以为姜恒揣摩的圣心，姜恒却是背诵的历史。雍正帝是真的对天下人下过明谕：你们都来骂我，我十三弟完美无缺宇宙第一人，不许骂他。
十三福晋是个明白人，来向姜恒诉苦，并不是要她出声帮衬什么：再没有个后妃帮衬宫外王爷的道理。她只是想听更接近皇上，得皇上心的人多说说话，来让她一颗委屈担忧的心，获得短暂的平静。
果然，见信贵人说的诚然笃定，十三福晋心里好受多了。
姜恒若有读心术，就会觉得十三福晋舍近求远了：想听更接近皇上更得皇上信任的人说话，您真不该来找我，回去跟您家十三爷多唠唠嗑就行了。
这日在佛前烧香的时候，姜恒想起十三福晋的烦恼，就不由想替那些诋毁十三爷的人点蜡。
皇上什么脾气啊，他下旨十三爷才去办，若是因此十三爷被骂了名声受损，皇上只怕比自个儿被骂还难受，还要动怒。
果然皇上很快就在朝上大发雷霆，只道怡亲王夙夜勤谨，劳于国帑，十万分委屈求全。无知愚昧嫉妒恶毒小人才会道怡亲王苛刻，都是没有心肝的人才能说那样的话！还非常明白威胁众人：朕已经告诉怡亲王了，只管清查账目不必求全人情世故，若怡亲王为难，朕就亲自查！
外头风言风语立刻没了：那还是怡亲王吧。
虽不敢再诋毁，然朝臣们为了自己身家性命和大笔财产，总想再努力搏一搏。
八爷就为他们想了个主意：革职留任。
意思是借口朝中有本事掌管一地的官员数目不够，便是官员犯了贪蠹之过，也只是暂且革去官职，仍旧让他在原岗位工作，只要几年内补清了欠款便算弥补了罪过，依旧官复原职。
毕竟，朝廷培养出官员来不容易嘛。
这种主意传到雍正帝耳朵里，他险些冷笑出声：简直是春秋大梦！革职留任？留在任上让他们有时间勒索百姓弥补欠款吗？
这是一国的朝廷，又不是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什么破锅烂盆子都要留着，哪怕漏了个洞都坚持继续使用。还把他们留职查看？这就像家里库房有无数个鸡毛掸子，还非得用几个秃头掸子，不但没几根毛没法扫灰，反而扑啦啦掉鸡毛，那要它们何用。
偌大的土地上，难道还缺会做官的聪明人？
反而是人够多，缺的只是做官的位置罢了！
或许那些科举苦读出身的士子，因非世家名门出身，有些官职是难以上手的，但事关民生上头，他们做的说不定比‘何不食肉糜’的世家子更好。
比如皇上曾经亲手提拔的田文镜。
对这种歪主意皇上的态度就是：朕对涉事官员革头不革职，现在可以滚了。
且说这主意虽是八爷想出来的，但八爷也学聪明了，也有敏感直觉，觉得只靠自己带着这个想法跟皇上硬碰，容易英年早逝，于是这回他说服了隆科多跟他站在一起。
隆科多家亲戚多，牵扯多，他又素来爱跟人结交，爱个面子，觉得这不失为一个折中的法子。
不但如此，八爷还将此事告诉了弘时，鼓动弘时在御前提出这个方案，为他皇阿玛‘分忧’。
弘时年轻，对廉亲王又信任，再见皇阿玛的好舅舅隆科多也赞同此事，就乐颠颠去了。
弘时认认真真劝说：“皇阿玛，这朝中有本事的臣子不多，便是有些瑕疵，也可留任啊。”
皇上冷飕飕威胁：“朕并不缺臣子。”之后还盯着弘时：“朕不光不缺臣子，还不缺儿子！”
若是换个皇子，比如康熙爷九龙夺嫡时代的任何一个皇子，必然都有敏感的政治嗅觉，知道皇阿玛这是生气了。
然而弘时并没有。
他闻言心中还十分感动：皇阿玛心里果然最看重我这个长子。这会子几个皇子里唯有我长成能够为阿玛分忧，两个弟弟还小根本不顶用呢，皇阿玛就觉得不缺儿子……这意思是，只要有我为皇阿玛分忧，皇阿玛就觉得够了！
他只需要我一个儿子。
想到这些，弘时就忍不住乐得开花，对皇上道：“是啊，皇阿玛不缺儿子，儿臣愿意为皇阿玛分忧，做皇阿玛的左膀右臂！”
皇上：……脑血栓，朕的脑血栓要犯了。
他甚至不想训斥弘时了，苏培盛就见皇上罕见带了两分无力挥手，让三阿哥退下了。
弘时这样单蠢的脑筋，是怎么跑来跟他说这番话的，皇上不用想也知道，谁在背后捣鬼。
于是皇上一个伸手，就把老八送到皇陵去代帝年祭顺便长缅先帝去了——换句话说，就是暂且把他弄去景山，老老实实看着坟头过年。
皇上手下敲着一份云南递上来的折子。
再等等，老八就有地方可去了。
朝上风声鹤唳甚至腥风血雨。
永和宫里却是一片其乐融融。
十一月是刚过完颁金节，又是腊月年前的月份，属于年底少有的能偷偷闲的时间段。
姜恒的小厨房正式投入使用了。
不但如此，她之前听裕嫔的提醒，派去大膳房进修的小陆子和秋露二人组，也已经圆满完成任务回来报道。
因皇上送了个擅煲汤的小太监来，小陆子和秋露就进修了些旁的技能。
“奴婢学了些简单的面点，主子想吃馄饨、饺子、各色汤面拌面只管吩咐奴婢就是了。”秋露如是汇报进修工作。
小陆子则道：“奴才学了些炸炒手艺，娘娘若偶然要吃个小菜，嫌大厨房的人杂手杂，咱们宫中就好炒了。再有那些小的炸物，茄盒藕盒并年节下吃的炸元宵炸年糕，奴才也学会了。”
姜恒一听说他学会了油炸技能，就心中一动。
这世界上的食物，其中油炸有自己不能替代的风味。
姜恒穿过来前，为了精力充沛，有在公司楼下的健身房办卡健身。到了这里，她每天只能借口礼佛，走上一段路去看看菩萨为运动量。
油炸食品上只好更严格控制。
但天渐冷起来，吃一份滚烫烫，刚出锅的酥香炸鸡，实在是不可替代的幸福。
不是不能问大膳房要，但炸物，尤其是炸鸡炸薯条非得现炸出锅了才最好吃。
姜恒就想着，正好了吃炸□□！
她不是很会做饭，但很喜欢刷美食视频，尤其是什么一人食，一个人也要精致的生活的日常，看旁人自己做个小火锅小煲仔饭，甚至三菜一汤。
姜恒每次都会感慨：这样认真对待自己的生活真好啊。
边感慨边拿出手机点个外卖。
虽然实践几乎为零，她倒是有不少理论经验。
“馒头渣？鸡肉外头要裹馒头渣？”听说主子要吃油炸之物，小陆子迅速在小厨房架起了油锅。只是还有没有烧火，就被姜恒叫了进去。
听了吩咐后有些摸不着头脑。
“馒头先放在火上烤，烤的干巴巴以后，碾成碎碎的馒头渣。”姜恒记得，没有面包糠，可以用馒头渣来代替。
姜恒顺口说下去：“鸡肉就选鸡腿肉，那最嫩，切成这么大小的块儿腌制一下……”姜恒已经不记得人家列出来的腌料表了，就直接跳过，相信他们的调味水平。
“腌好的鸡肉外头，先裹蛋液再裹馒头碎，再下油锅炸去。要那种外面酥脆，里头鸡肉还不失汁水鲜嫩的那种。”
宫人们都没听过这种吃法，不过他们对姜恒有种天然的信任。
肯定是主子之前在家里吃过的私房菜吧，那就该他们小厨房做，别流出去才好。
秋露在心里默记了一下流程，这听起来也不复杂。又请教道：“敢问主子，用什么油呢？”
这话把姜恒问住了。
记忆里好像听人提过，炸货店里用的不是寻常花生油，而是起酥油或者棕榈油。
然而这两种到底是什么油，姜恒都没弄明白过。
“咱们宫里有什么油？”
秋露问完又自个懊恼，主子入宫前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哪怕学着女子‘洗手作羹汤’，也绝不会碰热油热锅，哪里分得出什么油。
于是忙道：“咱们宫里有熬出来的荤油。还有咱们北边多用的胡麻油，豆油，或是南边多用的花生油。”
姜恒不确定起来：“要不都试试吧。”
至于怎么炸，倒是不用她外行指导内行。宫中膳房常年备有各色炸肉段、炸肉圆等炸物。毕竟炸货做起来方便，下锅很快就能加热了盛出来。
按照姜恒的要求，小陆子和秋露使出浑身解数，用不同的鸡肉腌制方子，不同的油，不同的炸制时间试了起来，姜恒最后收到了好几种炸鸡。
好在这炸鸡都跟宫里别的点心食物一样，基本上是一口一个的量，充其量算是大点的鸡米花。
姜恒一一试吃过，指出最像金拱门炸鸡的两盘子，提了意见。
小陆子和秋露都扎着灰色的小围裙，听她这么说，就要立刻再去试。
姜恒招手：“急什么？先把大伙儿都叫过来吃炸鸡。这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宫人肚子里油水少，对炸鸡真是格外喜欢。
酥脆炸鸡的油香落在舌尖上，每个人都觉得日子很有盼头。
“其实跟着主子每日能吃到猪油，就已经知足了，没想到还能常吃到各色的好东西。”
永和宫的小厨房里，肥肉熬出来的油一瓦罐一瓦罐放在那里。宫人们每顿饭可自取，雪雪白的油膏，是舀一勺放在热馒头或是热面条上就香的不得了的存在。
普通宫人们份例里只有干咸肉，姜恒想想他们的工作量，就觉得不够：人只有吃的好了，才能更好的生活工作。她还记得爸爸说过，他们那时候上学，食堂菜里没有油水，不光脑子转的慢，觉得眼珠子都涩似的。
要让人一直愿意认真从事工作，除了严丝合缝的规矩，还要能落实到合适丰厚的薪酬上。
姜恒跟秋雪提过，每月都专门拿出银子来向大膳房买肉，买肥多瘦少的五花肉。
瘦肉可做隔三差五的加餐补充蛋白，肥肉却都炼成油，保证宫人们每日都能见到荤腥，体内有够用的脂肪酸。
姜恒刚吃上炸鸡两日，没想到就引来两位特殊的食客，并一桩令她无语的事儿。

第51章 永和宫副本
炸鸡都复刻出来了，炸薯条就更容易实现了。
不过比起炸土豆条，姜恒更喜欢吃炸地瓜条，刚出锅的地瓜条外头皮酥成一层脆壳，里头地瓜肉的绵软甜蜜，跟薯条又不是一个滋味了。
待炸鸡味道已经让姜恒八分满意的时候，她请来了郭氏尝鲜。
炸鸡这种食物，姜恒预估在宫里比较难推广开来：头一个太后皇后都是养生达人，晚上比兔子吃的还少还清淡，估计很难接受这种油炸食品。炸鸡在后宫，应当是小众食物。
姜恒就请来了郭氏同品。
郭氏是标准的肉食动物。
果然郭氏一尝就喜欢，而且还特别无师自通开始搭配：“单吃虽好，吃多了就有些腻。之前你做的那些果茶还有没有，应当配一盏的。”
姜恒笑道：“果然是行家吃客，早准备好了。”
没有可乐，柠檬冰茶也可以。
郭氏很痛快地吃了一顿午膳，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油脂的香气熨平了，变成了一个非常平和而倦怠的人。
姜恒看她很像吃饱的大猫似的，几乎就要躺下呼噜起来。
“今日多走走。这两盘子炸鸡的分量可不好消化。”郭氏告辞的时候，姜恒还不忘嘱咐她。
郭氏应了一声。然后让宫女将姜恒赠给她的两个食盒拎牢稳了。这倒不是郭氏从永和宫连吃带拿的，而是带给裕嫔的。
裕嫔是咸福宫的主位。郭氏出入都少不得跟裕嫔报备一声，到永和宫来一趟试吃，姜恒这边作为礼数，也要给裕嫔备一份。
带走的炸鸡是已经炸过第一遍的，回头咸福宫小厨房自个儿复炸一下就行了。
这日晚膳时分，姜恒就收到了来自咸福宫的回礼：两碟子果馅儿团圆饼，两碟子柳叶糖，一看就不是大膳房的标准点心模具，估计也是裕嫔小厨房的拿手点心。
来送回礼的是裕嫔的大宫女黄杨。
除了点心，还带了一笔‘订单’。
只见黄杨带了点为难的笑容福身道：“回信贵人，我们娘娘尝了这炸鸡肉，只道比膳房的炸肉段又是另一种滋味，当时就想着五阿哥必是喜欢的，想叨扰贵人一回，待五阿哥回后头吃饭的日子，让他直接往贵人这里用一回新鲜出锅的。”
姜恒先是一怔，然后就痛快应了。
倒是秋雪有点紧张，在黄杨走后，不免道：“阿哥们回宫的时辰本就短，裕嫔娘娘只怕自己还看不够阿哥。听黄杨的意思，却是让五阿哥自个儿来咱们宫里用膳，不会有事吧。”
姜恒摇头：“没什么，正常准备就是了。”阿哥走到哪儿肯定都带着乳母保姆，照顾方面不用他们操心。
想来这是裕嫔的一点态度表示。
宫中决策层赶着年底传出要小批量晋封妃嫔的消息，不光姜恒，绝大部分人都揣测出了缘故：之前大半年尽是出事的犯错嫔妃，影响了后宫整体风评，故而要选几个表现优秀的晋封对冲一下，抵消晦气好过年。
既如此，能被选中晋封的嫔妃，肯定要跟之前犯错的相对，要那种谨守宫规，和睦众人的才好——换句话说，领导提拔人的目的是要撑场面，那当然要提拔些场面人。
裕嫔这会子肯送儿子到永和宫，估计也是顺着太后的毛摸，彰显后宫和睦的意思。
于姜恒这里，就当成同事家孩子来吃顿饭就是了。
“倒是有一件事。”姜恒忽然想了起来：“比起阿哥份例里各种清淡菜色，小孩子必然更爱吃这种滋味足的油炸食品。倒是要想个法，不能让五阿哥多吃了。”还不能让他闹起来，哭着跑回家去，说在永和宫不给吃饱。
“去找两个颜色鲜亮的攒盒吧。”
秋雪答应着去了，很快拿来几个新的葵瓣式的攒盒。
姜恒接过来看。攒盒，其实就是种分多格的食匣，多用在年节下，一只攒盒搁在桌上，可以同时摆七八样瓜子糖块，显得又丰富又喜庆。
而姜恒现在要攒盒，则是想当成多格饭盒用，准备给弘昼限制下饮食。
没想到到了裕嫔约定的日子，来的不仅有五阿哥弘昼，还有四阿哥弘历。
两个人一起走进来，特别像一对双胞胎。
之前裕嫔曾说过，儿子原本也是圆润如珠的，后来搬到了阿哥所又要去上书房，才瘦了下来——如今看来裕嫔娘娘是个实在人，说话不掺水分。
弘昼现在明显是习惯了阿哥所的生活，又把自己补回来了。
两个人圆圆润润走了进来，简直像是卡通片里，两只手拉手走进来的包子。
他们显然也知道是来吃饭的，进门请安后，就由乳母拧了帕子给擦了手，直接坐到了桌边上。
很快，刚炸好，表面还带一点微响的气泡的炸鸡就端上来了。
焦黄色的炸鸡，下头垫着一张翠绿色用来滤油的竹篾，旁边还点缀着两片金黄的柠檬，都是小孩子喜欢的鲜亮颜色。
弘历还在说多谢信娘娘的时候，弘昼就已经抓起筷子，不等乳母给分配就自行吃了一块。
“这个真好吃，我可以吃好几盘子！”弘昼刚眯着眼睛享受完第一块炸鸡，就发现别说好几盘子，连方才那盘炸鸡都不见了。
他忙睁大眼去寻。
就见信贵人正在亲手分炸鸡。
姜恒准备了好几个攒盒，就是为了这会子。
“四阿哥五块炸鸡，五阿哥五块——但刚刚已经吃了一块，现在就只有四块了；我也是五块。好啦，这很公平，每个人一顿饭就只能吃这些炸鸡。”又打了一句补丁哄孩子：“不够下次再来吃好不好？”
姜恒将三个攒盒分开，里头也早已备好了别的菜。
弘昼低头去看，只见红色的攒盒分了七格，如今只有正中间一格子是美味炸鸡，旁边的一个格子里则是放了他不认识的一种双色长条形炸物（红薯条和薯条）。剩下格子里装填的食物，他就很熟悉了，全都是他日常常用的份例，没什么滋味的小青菜，炖黄鱼，碗蒸羊肉，奶饽饽，最后一格则是他都吃絮了的虾仁炖蛋。
一份经过太医院严格审查的，富有均衡营养但没甚滋味的孩子菜谱。
弘昼：好想哭。我要闹了，我要哭了！
姜恒密切关注弘昼，见他小嘴一扁，心中就警铃大作。
而在弘昼出声前，弘历就已经道谢，然后表示：“谢过信娘娘，我们今日吃这些就够了。皇阿玛和额娘都教过‘不多食’的道理。”
然后又转过头去对弘昼道：“《论语》里头‘不多食’后，朱子的批注是什么，师傅们是不是讲过？”
弘昼只好低声背诵朱熹注释：“适可而止，无贪心也。”
皇室里，弟弟怕兄长跟怕父亲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
弘历虽然只大他半岁，但弘昼在进书房后，也听多了师傅教导尊重兄长，凡事弘时、弘历先做了的，他就不能不做，要显得皇室兄友弟恭兼兄弟一心。
于是在弘历安稳接受五块炸鸡现实，又搬出了朱子言论后，弘昼也就不敢再要求了，只好珍惜地吃着自己的四块炸鸡。
弘昼再珍惜，也很快就吃完了所有的炸鸡，然后开始用筷子戳奶饽饽玩，并不肯吃，期间还拿眼睛去看弘历盘子里的炸鸡。然而弘历这个做哥哥的，也是当着他的面，非常满足一口口吃完了。
弘昼又眼巴巴看姜恒。那样子跟等着要鹅饼吃的大鹅也差不离了。
姜恒之前听人形容，小孩儿的嘴是一个小的菱形，还有些不明白，现在看着弘昼就都明白了：因为脸蛋嘟嘟，所以挤得小嘴儿变成了菱形。
她拿过桌上专门用来擦拭的细棉布，替弘昼擦了擦嘴角的油，温声道：“下回再吃好不好。”
到底是吃了油炸的食物，饭后乳母给两个阿哥各吃了一枚山楂丸。
两人又齐整整向姜恒告别。
“是该早点回去的。”姜恒知道阿哥们能回后宫的时候少，想必这会子熹妃和裕嫔都在盼着。
冬天天黑得早，姜恒带着四个人，前后点着灯，加上阿哥们的乳母保姆，浩浩荡荡一串子人，先就近送了弘历回景仁宫。
熹妃果然在正殿里点灯等着，见了姜恒亲自来送，不免有几分诧异：“四五个人跟着呢，这样冷的天，信贵人怎么还走这一趟。”她与裕嫔都给儿子配足了人，正是预备着夜里回来的。
见信贵人又格外送回来，熹妃忙让她进来吃茶。
姜恒笑着牵了牵弘昼：“改日来喝熹妃娘娘的茶吧，得先将五阿哥送还裕嫔娘娘。”
弘昼也非常自然的就反抓住姜恒的手，肉乎乎的小胖手落在她掌心，像是握着一块暄软的小面包。弘昼挥舞起另一只小胖手：“四哥，晚上见。”
没错，晚上还要见——他们每回只能在后宫待上两个时辰左右，睡觉仍要回到阿哥所去的。
于是姜恒加快了送弘昼回去的脚步。
果然才过了御花园，就见前面一串灯笼迎过来，正是裕嫔披着大氅带着人过来。
两队相遇，裕嫔也是讶然：“你竟是自己送出来了？”边说话边从姜恒手里接过弘昼，摸着儿子的小手暖呼呼的，就笑道：“可见是吃好了，在这外头走了一会儿路，手心都是热的。”
裕嫔看姜恒的神色也比以往亲切和气，但彼此有话也不会这会子站在冬夜里说，很快就告别，各自回宫去。
而熹妃这里，在听弘历说了今晚在永和宫诸事，又给他换了新做的衣裳后，也就到送弘历回阿哥所的时间了。
熹妃一向很注重宫中礼节，丝毫不错。哪怕心中不舍，觉得才跟儿子呆了很短的时间，但面上还是不露什么，按着时辰送走了弘历。
回来对着镜子，慢慢卸去妆容。
旁边冬青就上前道：“裕嫔娘娘将五阿哥送去永和宫，是要做出样子来，给这回年底晋封的事儿使劲儿。娘娘又何苦来着，原本跟四阿哥相处的时间就少。”
熹妃自己明白，连带着宫女也明白：这回晋封必然不会有她。
妃位之上再难挪动。
要不忽然天下红雨，自己忽然有了年氏之前那样的大恩宠，要不儿子有大出息，否则熹妃是准备将这妃位一坐十几年甚至一辈子的。
能不退就算胜利了。
所以冬青不明白：娘娘又不奢望晋封，何苦要把珍贵的跟儿子相处的时间放弃掉。
熹妃对着镜子里的冬青笑道：“我并不是做给皇上太后看的，是做给齐妃看的。”
冬青先是一愣，然后也对着镜子里熹妃笑道：“娘娘这是给齐妃娘娘点火呢。”
是啊，自打年底要晋封的消息出来，齐妃娘娘对贵妃位的渴望，人人都瞧得出。可熹妃是断不希望宫里再出一位贵妃的！官大一级压死人不说，只说齐妃跟她一样有儿子，这事就很麻烦。
年氏看熹妃等人，还是后妃争宠的眼神多些。为了弘历，熹妃都可以忍，女子之间的嫉妒是可以彼此避让的。
但母亲们为了孩子就不会后退了。
如今弘历还小，皇上也正当壮年，熹妃倒没想过什么储君大位，她跟裕嫔如今最大的目标就是让儿子平安长大成人！
齐妃不能做贵妃，否则三阿哥母妃位高，又是长兄，在未来的几年，弘历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果然，齐妃在听说熹妃和裕嫔都将自己儿子送去永和宫后，就十分着急。
在自己宫里暗道：这两人端的狡猾！
这一送既在太后跟前卖好，显得和睦后宫，又在皇上跟前卖好，显得她们对得宠的信贵人很和气，真是一箭双雕。
齐妃都想把弘时送去了。但好在理智告诉她：弘时已然十四岁，信贵人虽是名义上的长辈，但年纪才十六，这男女有别送过去委实是不大好。
思前想后，齐妃只好把自己送到了永和宫，决定自个儿屈尊降贵来拉拢信贵人。
姜恒从没觉得自己永和宫这么热闹过，居然成为了人人必经的刷好感度关卡。
且说从前，姜恒跟齐妃真是没有来往，这一来往，就发现熹妃能够跟这王府里的侧福晋并立妃位是很有原因的。
两个人在宫里的生存智慧上，简直是天上和地下。
齐妃这一回到访，简直就是在暗示姜恒，她要是做了贵妃，将来那三阿哥就是太子。三阿哥以后当了皇上必会封姜恒一个太妃。
有种你们扶我打江山，我给你分土地的感觉。
姜恒整个人都听呆住了。
甚至齐妃都不是完全暗示，她还明示了一下：“弘时是长兄，信贵人将来若有了儿女，乃幼弟幼妹，弘时看着就跟自己儿女一样呢，必会厚厚加恩相待。”
甚至给姜恒举例子：“正如皇上现在看十六十七爷那两个极小的弟弟，可不就视若儿子，很是亲厚嘛。”
姜恒震惊了：原来有贵妃娘娘一枝独秀在上头压着，还真没看出来，齐妃娘娘，您也是宫里的一员猛将啊。
这里的皇上才三十多岁，估计连皇后现在都没有做太后的想法呢，您这就策划好将来做圣母皇太后提拔谁了？
姜恒罕见的无言以对，几乎是全程沉默着听齐妃说话。
也就是涉及储位，以及涉及姜恒记忆里‘传说中的三阿哥’，她决定守口如瓶不沾惹这些事儿，所以不会跟外人提。要是换了熹妃裕嫔等人听了这现成的把柄话，估计得高兴坏了——将来儿子们若是争起来，齐妃这话就是现成的大不敬和小辫子，不，大辫子啊。
姜恒心悦诚服，恭敬送走了齐妃这尊大神：请您不要再来了。
齐妃出了门还跟宫女喜鹊道：“别说，信贵人虽得宠，还真不是当年年氏那种眼睛朝上只看天儿的人。瞧她说话做事儿多乖啊，对本宫也是又客气又敬重的，没有一个不字。”
喜鹊附和：“娘娘是皇长子的亲额娘，方才娘娘那些话也句句在理上，信贵人这样年轻，别说她没有孩子，便是现赶着有孕生子，她想指望自己的孩子，怎么靠的上？将来当然要指着咱们阿哥庇护呢。她对娘娘客气是应当的。”
齐妃感慨道：“她要真的肯出力，本宫做了贵妃，到了将来也不会委屈了她的。”
主仆两个心满意足讨论了一路。
姜恒则盼着快点过年。
过年前必是要宣布晋升名单的，到时候大伙儿就都能消停了。
升职，尤其是这种完全要靠领导心思喜好的升职，要摸准领导的为人。
有的领导是那种：你不给我送点礼，就是你看不起我，本来有你的名额也要没有了的。这种领导为的甚至不是那点礼物，而是被人奉承和看重的体面，详情参照王熙凤。
但有的领导是那种：我决定是谁就是谁，要是送礼拉关系说明你这人不纯正，心思歪，我还不选你了。详情就参照雍正帝了。
姜恒看的明白皇上是哪种领导，她相信熹妃和裕嫔也明白，但齐妃，显然是背道而驰，而且越驰越远了。
皇上只让放出晋封的消息，而没有具体名单，原本就是要看看后宫嫔妃，尤其是齐妃等几个皇子生母乱不乱的。
官员都有密折制度，何况这些妃嫔事关储位，他自然格外上心，后宫的消息一条条送进养心殿。
裕嫔和熹妃的举动，皇上细听了，倒没有生出什么不满：自己宠爱哪个嫔妃，后宫都愿意跟她交好这是常事。正如自己信重十三弟，朝臣们也愿意贴乎他一样，皇上不是不通人情的人。
且他对自己信任的人也一贯很放心。知道他们不会为了人情就做出让自己为难的事儿，或者以此谋私利。
何况裕嫔和熹妃都很含蓄，只是让孩子们去吃顿饭罢了，自个儿并没做什么。
但齐妃真的让皇上生气。
在皇上收到的信息里，齐妃这些日子简直要忙死了，借着给太后请安，太后身边人人都得了她的大红包不说，她甚至还送钱送到养心殿来了。
听说她还去永和宫好几回，在皇后处也多次提起自己的资历儿女（这是皇后更不堪其扰向皇上提了一嘴）。
好在齐妃脑回路有点问题但没有大问题，没敢跟皇后提起什么自己将来做太后给你好处的事儿，下意识觉得皇后会生气。
她只拿出当年最早进王府的事儿来说，希望皇后替她说好话。
可见齐妃当真是上蹿下跳努力争取贵妃位。
皇上极为不满。
这是皇上还不知道齐妃跟姜恒的谈话内容，要是知道，估计齐妃今年过年，就得去陪年氏一起关禁闭。
而皇上听妃嫔们都与永和宫来往，倒是忽然想起一事。
之前贵妃口口声声说信贵人在生日宴上对她很不敬，当着满宫嫔妃让她大失颜面，皇上当时盛怒中，根本不肯听贵妃分辨。
今日忽然想起来，就随口问苏培盛道：“年氏生辰宴发生了什么吗？”
苏培盛脑瓜子一紧：哎呀，皇上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事儿来了。苏培盛不由想起当天给皇上使眼色使得差点眼角抽筋的艰难：那人家想说的时候，皇上你不听。人家不想说了，万岁爷您又要问。
时移世易，苏培盛重新组织了下语言：要是那天的苏培盛，心里觉得贵妃和信贵人，新欢旧爱，在皇上心里地位等同，他一个也不会得罪，会把那天的事儿原封不动说给皇上听，任凭皇上裁决。
可现在，年嫔娘娘实在栽的太狠，把她跟皇上多年情分栽了进去。
苏培盛也就换了一种说法。
“回皇上，俱奴才所知，贵……年嫔娘娘当日从大膳房叫了几桌席面请客，却将信贵人单独排在了靠门的一桌没有摆酒的席上，之后诸娘娘小主送上生辰礼的时候，年嫔又恼了信贵人送的生辰礼，当场斥责了信贵人‘胆敢送这样的礼’，然后将信贵人撵了出去。”
皇上听到年氏安排的席面，就开始蹙眉，听到最后，眉毛反而扬了起来。
“年氏将她中途赶了出去？她送了什么给年氏？”
苏培盛垂着脑袋道：“回皇上，信贵人送了两本活页册。”苏培盛是有答话技巧的，不会说一半让皇上挤牙膏的似的再问下去，此时连忙接着道：“那活页册封面是一对金鱼。这金鱼的样式是素日年嫔赏下人用的，所以一见就恼了。”
他喘口气，刚要接着解释，信贵人之所以送这对金鱼，并非是故意对年嫔不敬，而是年嫔先起头，当时信贵人刚出储秀宫，她就送了对赏下人的金鱼过去。
谁料还没来得及替贵人解释，就听皇上道：“她是个好性子，年氏收买她的宫人，想在她宫里埋下要紧钉子，她居然才送一对金鱼扉的活页册去。”自个儿永和宫宫里忽然换了太监，想来以她的聪慧，也能猜到陈得宝收买她的内监是什么人指使。
苏培盛：……皇上，您的心，您的心已经这么偏了吗？
他小心翼翼道：“奴才想着，倒不全为了这个。”
皇上看过来，苏培盛就把年嫔先赏赐永和宫大金鱼的事儿说了。
姜恒正在把玩造办处送来的饭盒。
非常精美的八格饭盒，按照她的要求大小错落有致。
“晚上咱们吃盒饭吧。”
人的矛盾之处就在这里，当年工作的时候，险些吃吐了的单位定的盒饭以及楼下的便利店，现在想来，却是有些怀念的味道。
秋雪便问道：“主子这些盒子里想放什么呀，还想吃炸鸡吗？”
姜恒：为什么秋雪有点哄孩子似的感觉。
秋雪确实像是哄孩子。自打主子在‘前贵妃’的生辰宴上，露出那种从未见过的放开式‘童趣’后，又见她跟四阿哥五阿哥一起愉快数着个数珍惜吃炸鸡，秋雪就总有种照顾孩子的感觉。
也是觉得贵人在大事儿的拿捏上头，几乎不需要她们帮着出什么主意，所以秋雪立志照顾好贵人的衣食起居，决定把贵人本就康健的身子骨照顾的更好！
经过了疯狂火锅的几日，又吃了几天炸鸡，姜恒决定最近的晚膳少吃点。
此时看着自己的八个盒子，安排道：“就三荤三素吧。荤的要一个酥皮虾，给我三只虾就好了，一块掌心这么大的清炖鱼，两块鲜卤鹅翅膀。菜要清炒芥蓝、豆汤黄芽菜、姜汁凉拌藕。”
虽是冬日，宫里却是常备‘洞子货’，存下许多新鲜的菜蔬，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姜恒点的几道小青菜，放到市面上比鸡鸭鱼肉都贵。
秋雪认认真真记菜单，然后问道：“那剩下两个格子？”
姜恒想了想：“就平日用的面食吧，给我一个龙眼小馒头，一方芝麻小饼。”宫里的面食每个只有一丢丢，说是龙眼小馒头，就是龙眼大小。
秋雪就不赞同起来：“都一个？也太少了吧。”
姜恒叹气：没办法要控制碳水摄入啊。
说来也巧，这晚姜恒用膳的时候，皇上到了。
皇上原想着来跟她一起用膳的，只是一忙起来就没了点。苏培盛原要来永和宫提前通报皇上要来用膳，皇上却止住了：“朕不定忙到几点，若有不顺处，夜里不过去也是有的，不必叫她饿着肚子空等。”
说这话时，皇上是想起之前去给太后请安，太后偶然提起了草原上的事儿。说起那烤肉只好午膳吃：“晚上不敢多吃，不敢晚吃，只怕发胖呢。”
女子们大约都是一样的心思。
皇上到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妃嫔用膳，份例自有数目要有不少盘碟，她只守着一个食盒在用膳是怎么回事。
姜恒定制的饭盒，虽比现代的饭盒大一圈格子多一些。但比起宫里送膳的大餐盒肯定是不如的。
于是在皇上看来，还是很可怜的，她守着一个碗（里头是松茸豆腐汤）和一个小食盒在灯下默默吃饭。

第52章 兼管
皇上进门撞上姜恒重温盒饭，不由一愕。
好在很快，姜恒就给皇上解释清楚了。
“这原是四阿哥五阿哥过来那日，臣妾怕他们用多了油炸之物不消化。就用攒盒限了量装给他们吃。”
“今日想着新鲜，就自己也用这个吃。”
皇上这才点头：“攒盒年下倒也常见，但素日只用来放各色果脯点心。这方形的……朕记得之前跟着皇考出宫时，见过两回跟这个类似的方盒，只是日常少用，多是一家子出门踏青野炊之时，才用来带些冷盘卤品。”
果然事关吃，老祖宗们的智慧总是无穷的，火锅都早早发明出来了，何况小小饭盒。包括这出门野餐，流觞曲水，也都是老祖宗们玩过了的。
冬日里，皇上进门后就先摘了毛茸茸冬暖帽，接过宫女迅速拧上来的热毛巾擦过手，这才坐下来。
此时叫屋里热气一蒸，皇上倒是饿了。但御膳繁多，苏培盛正带着人另摆两张大桌子，皇上一时且用不上自己的饭。
不由就多看了几眼姜恒的盒饭。
只见格子状饭盒里的青菜用的差不多了，倒是有三只香酥虾是放在格子里一直没动的——上头还挂着糖醋的胡萝卜丝儿点缀呢。
皇上也不用筷子，也不用人布膳了，直接拎着炸的干酥的虾尾，一口一个，吃掉了饱满香酥的虾肉，只给姜恒留给了三个红彤彤的炸虾尾巴。
姜恒惊呆了。
皇上还道：“旁的菜都动过了，就这个不碰——是不敢夜里吃油的？那下回让膳房别给你送炸的，送些清炖的。”
皇上觉得自己好体贴：女子嘛，只怕是嫌油腻不肯吃，那朕替她吃了吧。
而姜恒内心几乎要宽面条泪：这是我最爱吃的，所以我想留到最后吃！我的虾！我的香辣酥脆美味可口的大虾！
好在皇上愿意跟姜恒分享他的份例。待苏培盛终于整理出两桌子皇上常膳时，皇上就让她再换桌吃一点。
姜恒吃了两勺龙井虾仁，算是勉强补过了。
而皇上望着琳琅满目的菜肴，复杂占地的盘碟杯盏，忽然觉出了盒饭的长处，实在是方便紧凑。
心中就记下，回头要叫造办处多做些方形攒盒，做的再大一点——如今军机处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常有官员要留在值房加班，有时忙的都顾不上吃饭。
且官员在宫里处处拘束紧绷着，就算皇上恩典，按着赏席面的例叫了一桌饭菜来，他们也得先赶着去御前磕头谢恩，回来再领膳。用的时候也只敢动寥寥几筷子，迅速吃过自己眼前两道菜就得忙再去谢恩。
基本上一桌餐食上来时什么样，撤的时候也那样。官员们也吃不饱，一大桌子食物也都白浪费了。
皇上看着这种攒盒饭，觉得很有效率，不用每人每桌的传膳了，叫膳房直接送攒盒饭来，众人快速吃过，好继续议事的。
再有，也可以让人在养心殿、军机处值房等地多摆些冷食攒盒，免得他们在宫里饿坏了身子。
皇上还记得有一回鄂尔泰就忽然脸色煞白，出冷汗不说还差点摔倒。立时给他宣了太医看，太医就说是用心过度，一过性的气血亏，就是腹内太空，又不敢直说险些饿晕。
皇上自己也有体会，若是思虑大事，总是比平日更容易腹中饥饿。
用过膳后，皇上就记起到这儿来除了用膳的另一件事：“年氏之前给你送过两只金鱼是不是？拿出来朕瞧瞧。”
姜恒一怔：时过境迁，皇上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但还是很快找出自己记录‘固定资产’的账本子，迅速翻出两条大金鱼的放置地点：“秋雪，去二号库第四个箱子里找去。”
如今她入宫时间久了，活页册也已经有了，最开始建立的账本已经被淘汰掉。
固定资产账目换成了一本极厚实的活页册，封皮是半指厚的散发幽香的檀木板做的，上头还嵌了些碎宝石拼出来的花鸟，平时就搁在多宝阁上，就跟一个精致的摆件差不多。
秋雪应声出去。
皇上就感兴趣伸手：“朕瞧瞧你库房的账。”
姜恒略一犹豫才递出去，皇上见状忍不住低笑起来：“怎么？怕朕夺了你的私房去？”
接过来后，见汉语、满语与图画俱全的账目，很是新奇。
姜恒这才不好意思笑道：“臣妾是想着上头有些乱画的东西，方才就不好意思递给皇上。”她走的是简笔画流，跟如今宫里流行的精细花鸟人物或是写意风流都不沾边。
皇上看着自己送的芙蓉冻石鼎在账目第一页头一个，不禁就是一笑。这芙蓉鼎此时原身还摆在外头，但当日送来的匣子她都特意注明了‘原红木双门匣放在一号库一号箱’中。
当然让他发笑的，不仅是姜恒郑重地把他送的东西放在头一位，还有眼前姑娘似乎是随手画的配图，一只圆鼓鼓的鼎，看起来……倒有几分憨态可掬的可爱。
随后皇上就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在器物名称后头配这些简笔画儿。
显然是为了给宫女看的。
每一页器物记录单子后面，都接着跟一页核准单。
最上头一栏写着日期，一月一栏，最左边则是器物名称，右边大片空白用细毫笔画着明晰笔直与月份对应的方格。
方格子里，明显是宫女的笔记，笨拙的写着‘全’字。
偶尔有格子不是‘全’字，才是她的笔迹，比如一张描金粉小炕桌，就注明金粉有残缺，抬回内务府补金粉去了，下头还注着具体送走和还回的日期。
而每列最后，还有宫女的签字，可见是谁负责核查，谁签字负责。
绝大多数都是一个雪字，或者一个双字（霜实在是难写）。
皇上凝神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这样很好。”皇宫中库房，尤其是皇上身边管各色档案贵重物件的规矩，自然比姜恒这里还严格好些，这种记账方式不会让他多惊讶赞叹，但就这份愿意记录，且能根据自己宫里情况灵活变换，把自个儿的东西管的井井有条的心思让他觉得甚好。
“这永和宫后头的景阳宫，里头的宫人虽是归内务府，但内务府也各有各的摊子，常有事没人管的。等过了年，除了这永和宫，后头的景阳宫里的宫人，你也一并管起来吧。”
姜恒一怔：“景阳宫？臣妾……”
皇上安慰道：“这事儿是有先例的。皇额娘当年住在这永和宫的时候，就曾一并管过景仁宫的宫女太监。”
姜恒也就不推辞，应了下来。
旁边秋霜闻言憋笑憋得好辛苦：当年太后娘娘代管景仁宫，可是做了德妃娘娘后的事儿了！
皇上今日跟主子透这个口风，就是定准了过年的时候，主子会被加封主位。
当然妃位不可能，这宫里没有这样越级加封的规矩。但嫔位肯定是稳了。
借着端水，秋霜出来后对着石榴树笑了好一会儿。正好秋雪带着小陆子两人要搬金鱼进门呢，见秋霜在外头傻笑，秋雪就奇道：“你这丫头傻啦？”
秋霜一把抓住秋雪，用力过大，给秋雪疼的龇牙咧嘴：这丫头手真黑！
秋霜迅速贴着秋雪的耳朵，把皇上方才让贵人管景阳宫的事儿说了，秋雪闻言又伸出另一只手：“要不你再使劲掐我两把吧，不然我怕我进去忍不住笑出来。”
带着痛与快乐，秋雪进了屋。
皇上示意人开箱。
他在来之前，问苏培盛要过年氏素来赏赐用的小金鱼看过了，这会子对比一看，就确认了，年氏肯定是故意送这样的鱼：宫里鱼吉祥的花样很多，但这样一模一样的姿势造型，显然就不是偶然了。
皇上直接吩咐道：“把这两条金鱼抬走，叫金银作坊熔了！”
姜恒险些脱口一个不要：我的大金条，我的大几十万！
理智让她咬住了唇。
好在皇上接下来的话，抚慰了她险些破财的心灵。
皇上吩咐道：“上头的猫眼石成色不好，扣下来扔了。将熔出来的赤金再加上一倍，打一柄‘一世如意’的长如意，头上如意纹挑一块好的翡翠做心儿。”
不赔反赚，姜恒的心灵又恢复了金钱熏陶的宁静。
皇上吩咐完，还点了点她的固定资产账本，笑道：“如何？朕不能白看一回你的私房账本子。”
说完又问道：“年嫔处送这样的一对金鱼，也不见你跟朕或者皇后说起，白吃这个委屈。若不是朕问起，这对鱼岂不是就白受了。”
姜恒：金子的事儿怎么叫白受委屈呢，何况……
她对皇上道：“臣妾接了这对金鱼起初不明白，还是见了年嫔娘娘赏人的金鱼才知道本意。”她脸上带了笑：“何况臣妾也没有白吃这个委屈。臣妾送礼的时候，又做了两条金鱼样式的活页册送了回去。”
她没提起年嫔生辰的时候送的生辰礼，倒不是含糊其辞，而是宫里公认，年嫔生辰日属于皇上的逆鳞，差点被人酒后睡到的不良记忆。
所以大家都不提。
估计年嫔以后也不用过生日了。
皇上听了忍不住笑：“这样才好。吃什么亏要还什么，是这个道理。”要是她什么委屈都忍着，都需要自己这个皇上出面护着，自己也累。
正是这样，能明辨是非，能够不卑不亢，面对旁人的欺辱，哪怕一时忍耐也能后期发力还回去，才是好的。
经了这一夜，看到她料理宫中资产的仔细，看到她暂时身处低位也能够适时反抗保住自己的尊严，皇上才真正认定。
这个主位她担得起。
没有什么年轻以至于担不起事儿。
有的人年纪倒是够了，却做不好主位。
皇上见她还脸上带笑，笑得又甜又有点狡黠，不由伸手戳了戳她腮上极小的一点梨涡：“怎么这样高兴？”
姜恒口中道：皇上相信我，所以我很高兴。但其实心里在想自己的金子净收入。
贵妃给了她两条立体大金鱼，她只还给人家两条嵌在活页册封皮上的金片片，价值上大幅度缩水——所以她用情绪价值给贵妃补足了。
这会子又再入一倍的金子，姜恒有种提前发年终奖金的快乐。
有皇上的吩咐，姜恒很快收到了一柄硕大的如意。
大到可以放到现代金店防弹玻璃柜里，做压店展览的程度。
姜恒欣赏了一会儿，就对秋雪道：“先好好收着，一进腊月就摆出来！”
然后还给它系了一根红色的绸带，准备进入腊月的时候，给大金如意来一个剪彩仪式。
京中的十二月，年味十足。
姜恒知道古代人看重过年，宫廷尤甚，但亲历在其中，才知道何等的年味。
不光是各种过年的物质准备，更重要的是人精神上就格外看重，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过年来展开，简直没有例外。
皇后本人并非爱热闹的人，但她身在这个位置，就要响应这份大势。
于是她从打扮上就注意了起来，头面里至少有一件是晶亮亮的红宝石，手上捧着的手炉，也都选了色泽鲜亮的。甚至连屋里用来放果子的果盒，都是一个红漆描金的大寿桃，里头的分隔也都是别出心裁的桃子样式，看上去就喜庆。
这日她正在说起年节下坤宁宫祭祀并小年宴，除夕宴等大事。
“往年在王府里，是没那么多规矩体统。去岁……不提也罢，今年的话，便要齐妃、熹妃你们两个多来本宫这儿帮衬一把了。”皇后把当年贵妃协理六宫，跟她分庭抗礼的历史归拢到不提也罢里头去。
齐妃和熹妃都起身应下：“为皇后娘娘分忧，原是臣妾分内应当的。”
尤其是齐妃，听见皇后第一个点她的名，心里十分满足，回答也很底气十足。
其实自打年氏进去，皇后最烦的就是齐妃，见天儿在她跟前晃，给她提起当年的老黄历，仿佛她做这个齐妃委屈的不得了。
皇后有一回烦了，忍不住跟贡眉道：“正经妃位还委屈？先帝爷的时候，多少生育了儿子的妃嫔也只是庶妃罢了。”甚至十三爷的生母也都是过世才追封的敏妃。
“这样还要委屈，难道要本宫把凤位让给她坐？”
偏生又不好翻脸：齐妃到底有皇上的长子呢。
以皇上跟皇后的宾客式夫妻感情，她是摸不透皇上对皇子们的真实想法的：虽说去猎苑皇上都没带弘时，但说不定正是皇上对长子的爱之深责之切，不肯放纵长子贪玩的看重呢。
总之皇后摸不准储位的情况下，跟有儿子的嫔妃，都不会真的翻脸。
贡眉就在旁笑道：“皇后之位，奴婢瞧着齐妃娘娘是不敢想，也不能想的。”普普通通汉军旗出身，皇后之位是不可能的，顶多将来做个圣母皇太后，还要在母后皇太后之下。
“但贵妃位，甚至皇贵妃位，齐妃娘娘肯定要想一想的。”
皇后端着茶，想了半晌问贡眉：“等过年的时候额娘进宫，要再问问她，外头朝臣们对几位皇子怎么瞧。”
然后又问贡眉：“你打听着呢？”
君心难测也不能猜测，但君王的举止还是能人人看见的。
姜恒这里，秋雪只能算是半个情报人员。但类似于皇后处，从前的贵妃处，都是有专业情报网络。
贡眉想了想：“俱上书房服侍的小太监话音，皇上斥责三阿哥实在颇多，对三阿哥的师傅也比对旁人的严。只是娘娘也知道，阿玛对儿子，少有和颜悦色的，多半是严的。”
皇后琢磨的头疼。
“虽说皇上早定了不立太子，只将看好能担储君之位的皇子姓名提前写了藏在正大光明匾后头。也是防诸皇子相争的意思。但……”
但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储君之争，哪能是这么容易就消弭的。
进了腊月里，不光嫔妃们等的心急。内务府和尚衣监都心急如焚。虽说上头的意思是，是要等开春了再行晋封妃嫔的册封礼，但吉服的制作不是这么容易的。尤其是贵妃和妃位的朝服朝冠，上头的活计格外细致，若想要不加班不加人就三个月做完是不可能的。
慈宁宫中。
太后再跟皇上敲定最后的名单。
有这两位坐在南窗下的炕上，皇后这六宫之主都失去了上炕的权利，只好在下头的交椅上坐了，静听二位的最终安排。
宫中所有嫔妃现在的位份、姓氏、入宫的年限以及子嗣（夭折的也记在后头，注明‘已夭’）都写在一张金粉纸上。
太后甚至带上了老花镜，准备跟皇上最后确认一下。
“齐妃……就仍旧这样吧。”太后想起皇上跟自己吐槽过得弘时举动，以及齐妃近来上蹿下跳的表现，不由托了托自己的金丝镜，直接跳过了这位。
太后都怕提多了，齐妃得变成齐嫔过大年。
皇后也松了口气。
她不愿意要年氏这种贵妃，也不愿要齐妃这种满嘴都是儿子儿子，我生了长子的妃嫔升贵妃。
这回她叫齐妃和熹妃给她搭把手，就发现齐妃处处要压着熹妃，凡是熹妃提出来的意见，齐妃总要拿出上峰的态度来点评一二挑剔一番。
以至于熹妃后来都不太说话了，表示自己见识浅薄，一应听皇后娘娘吩咐，听齐妃姐姐高见。
熹妃这种稳性子都难得阴阳了人一句，齐妃还没听出来，还点点对熹妃大方表示‘你之前只做过侍妾没做过侧福晋，当然不会当家，我会用自己的高见指导下你的’。
皇后在上头看的心力交瘁。
贵妃是心里明白的张狂和目中无人，齐妃则是不自知的高人一等。
皇后很想问一问皇上：您从前宠爱李氏，之后宠爱年氏——这都是怎么回事呢，您就喜欢这一口吗？
皇后的沉思被太后的声音拉了回来：“裕嫔升裕妃，皇后，你无异议吧。”
之前太后跟皇上商讨的晋升初名单，连皇后也不知道，这会子听太后说起，连忙起身道：“皇上与皇额娘定夺，自然是妥的。臣妾素日看裕嫔也很好，性子大方。”
心中却是一惊：如此，三个皇子的生母就都是妃位了。
瞧皇上这意思，对三阿哥母子并不满意啊。
再往下，皇后毫无意外听到太后点了信贵人的名。
果然是晋升信嫔。这位其实是最没悬念的。
之后除了郭氏升贵人外，新人里便没有人晋封了，太后又挑了两个年资最高的答应要进一下常在。
这两个都是皇上十几岁在宫里就有的侍妾，跟着出宫又入宫的，终于混到了常在上。
“哀家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皇后看看有什么疏漏的吗？”皇后心道：您现在天天保养，看着精气神比我可好呢。
太后又嘱咐皇后去安排内务府，皇后一一应了就告退出去。
这里太后继续跟皇上说话。
她先将荔枝干推给皇上：“这是今年新的腌法，尝尝看。”皇上刚要伸手，又听太后道：“哀家让她们混了枸橼汁和梅子汁腌的，并不是之前那样蜜水腌制的一味甜，如今是酸酸甜甜的了。”
皇上的手又默默放下了。
太后的口味真的跟信贵人很合，都爱些酸甜的东西，而且酸口不自知的还挺重。
皇上这里想起姜恒来，太后又正好提起她来：“哀家原想着，要是赶着晋封前，信贵人能诊出喜脉来就更名正言顺双喜临门了。”
太后提起孩子，让皇上不可避免又想起了弘时。
糟心感瞬间爆棚。
马上小年，弘时不知又听了老十还是谁的挑唆，又来给他敬爱的亲爱的念念不忘的八叔求情。
倒不可能是老九挑唆的，因老九向皇上抗议说八哥身体不好不能冰天雪地去看坟，皇上非常感动于这份兄弟情，就让老九晚一日启程一并去看坟，顺便可以陪着他身体的不好的八哥——去坟边上心疼哥哥去吧。
却不想弘时心里也很惦记亲和的八叔，跑来跟皇上说：“皇阿玛，听说八叔身子不好，景山皇陵那里缺医少药的，既然九叔也奉命去了，皇阿玛要不要把八叔好好接回来过小年吧。”
‘好好接回来’几个字，让皇上的血又飙到了头顶上。
朕确定了，朕是上辈子，不对，上辈子朕已经过完了，必然是上上辈子，欠了这个儿子很大的恩情，以至于他连着两辈子要折磨朕。
还好旁边十三爷在，及时劝住这个倒霉孩子：“弘时，廉亲王去给你皇玛法谒陵，是皇室子孙极大的荣耀，怎么能半途而废，岂不是孝道不全？”
然后又哄着弘时快走：“你十四叔今日奉召回京了，你不如出京接你十四叔去。”
弘时看起来真的很想接人，听说不能接八叔，顿时觉得接十四叔也行啊，于是痛快告退，挺胸抬头奉命出京接人去了。
皇上指着他的背影，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朕真是欠了他的。”
皇上也很无语，他瞧得出这里的弘时，跟从前与老八勾结很深还不一样。也可能是这时候弘时年纪还小，才十四五岁，没有前世二十岁左右的时候的城府心机。总之皇上看着他，与其说是这儿子根子坏了，不如说是脑子坏了。
皇上的无语都大于了愤怒。而且他这种不自知的笨笨孩，皇上倒不忍直接给他踢出皇室——孩子只要心不很坏，单是笨也罪不至此。
于是多次想把弘时引上正道，然而发现自己跟这孩子完全说不通，像是隔了物种！
十三爷就安慰皇上：“多少朝臣都叫八哥的‘亲善’给迷糊了去，他要着意笼络，倒也不能怪弘时识浅。”
皇上想起自己对老八的安排，心里暗下决心：等老八离了这里，不会每日蛊惑，要是弘时还执迷不悟，就不要怪自己辣手整治弘时了。
太后见提起子嗣来，皇上眉头深锁，不由道：“可是有什么烦难事？”
皇上就决定先对太后暗示一下：别催了，自己子嗣缘分浅薄。

第53章 见觉尔察氏
太后份内服侍人口众多，而能入内殿时常跟随太后的人极少。
方才太后与帝后二人商议的又是晋封嫔妃之事，于是屋内只有乌雅嬷嬷在一旁候着。
这会子太后见皇上不喜欢酸甜的果脯，就让乌雅嬷嬷去拿椒盐的山核桃仁来给皇上吃。
乌雅嬷嬷也退下后，皇上便道：“皇额娘还记得云嘉大师吗？”
太后开始努力回忆：可见她老人家说是礼佛，还常请大师上师们来讲佛理，其实只喜欢听传奇故事——这不连回忆大师本人都费劲。
从草原上回来那几日，太后还让姜恒替她重新汇编了一本名为高大上的《上师箴言录》，实则为《一千零一夜》的传奇故事本。有时候还脸不红心不跳跟内外命妇道：“哀家昨儿读佛家箴语读到二更天。”旁人就连忙捧场：太后果然虔诚！
好在云嘉大师实在是高僧中的高僧，名人中的名人，太后终于还是想了起来。
“是先帝爷封了他为广慈大国师，亲口赞他‘佛理通达若亲闻于佛祖座下’的那个云嘉大师吗？”
皇上点头道是：“皇阿玛驾崩后，云嘉大师就出京云游去了，临走前还与朕道破过半幅天卦，只道朝廷这几年国运倒好，然朕的子嗣运上弱些。天意如此，皇额娘再无需为儿子子嗣事耿耿于怀，总是顺应天理罢了。”
暂时给了亲娘一个理由的皇上，告退的很平静，觉得能过几年清静日子了，而被留下来的太后很烦恼。
正好乌雅嬷嬷才剥完小山核桃回来呢，见皇上已经走了，就搁在太后跟前：“娘娘吃点吧。吉林将军进贡的小野山核桃，这样饱满的每年也只有数的几斤。”
太后道：“还吃什么小核桃？哀家也要吃的下去。”见左近无人就索性道：“先帝爷也是的，当年非说皇上的性子喜怒不定，阴阴晴晴的不够稳重。叫他多看看什么佛道之言修身养性，皇上倒还认真信起来。”
太后此时的感觉就是：死去的老公忽然开始攻击自己怎么办？
小年前夕，妃嫔晋封名单正式出炉。
宫中就像高考终于出分了一样，几家欢喜几家愁。
永和宫的欢喜是那种终于尘埃落定的安心，并无多大惊喜。
最惊喜的莫过于裕嫔，现在的裕妃处。
这日正好下着雪，秋雪从外头回来，边站在炭盆旁烤手，边对姜恒道：“娘娘，咸福宫的喜气真是要翻了天去了！黄杨姐姐笑得脸都要僵掉了。”
裕嫔升裕妃，郭氏升贵人，咸福宫真是人如宫名，咸有福气。
晋封旨意下来，皇后处送了赏，其余各宫也要给裕妃这位新鲜出炉的妃位送贺礼。方才秋雪就是代表永和宫送礼去了。
姜恒往外看去，只见外头大雪纷飞，阴沉雪天宛如黄昏。然而年节下的雪天一点儿也不显得凄凉，反而因无数的嫣红灯笼与各色灼然宫灯，显出一种厚实的热闹过年感。
永和宫进进出出的宫女太监们，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快活忙碌笑容。
秋雪烤过手后，又拿出一个大红绢布的荷包：“娘娘瞧这银子荷包鼓的，可见裕妃娘娘高兴。今日到永和宫去道喜的宫人，都有赏赐。”顿了顿：“裕妃娘娘和郭贵人都跟主子道同喜，说等天儿好了，就请主子去咸福宫作客。”
这两日都是大雪，众嫔妃给皇后的晨昏定省都免了，也就不好到处乱窜彼此作客，也显得沉不住气似的。
于是只是各处先按礼数送了礼道喜。
姜恒点头，顺便开始列过年的计划表：“明儿过小年，皇后娘娘手下事儿最多，也早定了免请安的，晚上又是小年宴，不好说话。等后日咱们就去拜访裕妃娘娘。”
裕妃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也很爱说话，姜恒每回跟她私下聊天，总能听到很多宫里生存隐藏规则。
次日一早，永和宫就收到了敬事房送来的宫人。
“奴才给信嫔娘娘道喜，娘娘大喜！”
张玉柱身上的服制，原本是滚两道蓝边，到了腊月里，就换上了红色边儿，连棉坎肩上的龟背如意纹也是红色的纹路，看起来像一只包扎的很喜庆的大汤圆，也像一只缠了彩线的硕大巴西龟。
原本新人入宫来皇上翻牌子数目太少，张玉柱生恐自己的位置坐不稳都愁瘦了的，有点从汤圆转型成条形年糕。
可自打陈得宝伏法，张玉柱总揽住了敬事房的大权，就放松高兴起来，逐渐又把自个儿吃回了圆形。
看着特别白胖喜庆。
姜恒命人给张玉柱拿上过年荷包。张玉柱双手从秋雪手里接了：“年下各宫人手都不够用，娘娘新晋了嫔位，只怕要忙的大事小情更多，这不，奴才赶着给娘娘补送了新的宫人来。”
他边说边让出身后的八个宫女，八个太监来。
如今太后懿旨已下，晋封的嫔妃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
敬事房一向乖觉：这回并非宫中大封，而是超前提拔。能够混上这回晋封的，定然是皇上或者太后眼里记着的人。故而虽然年还没过，春日的册封礼更是还没影，但敬事房却兢兢业业先替各位晋封嫔妃把相应的服侍人口补齐。
以张玉柱的机灵和周到，提前送人来，姜恒不意外，但张玉柱带来的人也太多了。嫔位不过比贵人多两个宫女，两个太监而已，数目变化并不多。最大的变化，其实在宫女的品级上头，如今姜恒可以挑一个宫女升为一等，管着永和宫所有宫人了。
张玉柱白生生脸上只有两道眼睛弯出来的黑缝，像是黑芝麻汤圆漏了馅儿。“奴才特意多带了几个人来，请娘娘挑挑。”
然后拍胸脯保证道：“这些人保管都是底细清白的，若有手脚不干净心思歪了的，娘娘只管找奴才！”
然后回头环视了下这一批宫人：“虽则都是清白能干的人，可要在永和宫里服侍，还得合娘娘眼缘不是？”还特意道：“若这些都没有入娘娘眼的，您素日看着内务府各司各库有好的宫人，也只管吩咐奴才，就好调了来给您用。”
张玉柱想着信嫔娘娘也入宫近一年了，与宫里各处都有了些往来，说不得就有相中的宫女太监。比如那个受陈得宝迫害的引桥，信嫔娘娘与她有渊源，要是想调她过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姜恒颔首，这就是升职后的好处了，比起当日只能接收内务府和敬事房塞进来的宫人，姜恒如今已经有了自主权，可以挑选宫人了。
“你们有没有会认字会写字的？”经过近一年的扫盲班，如今永和宫的四个宫女，都已经会认基础的字，也会写些‘出’‘入’及数目等记账必需字。
最要紧的是，她们都已经接受了姜恒的简笔画系统，凡是不会写的字，就画简笔画。姜恒见她们画的几只造办处送来的火锅都像模像样的，连五瓣梅花的样子都画了出来。
张玉柱闻言，连忙代答道：“回娘娘，这几个宫女都会认会写粗浅的字儿——万岁爷吩咐了，娘娘这里素来有记账的例，况且从年后起，娘娘不但要管着永和宫上下，更要一并理着后头景阳宫的藏书处，拨来的宫女务必要会认字的才合用。”
为了皇上这句吩咐，张玉柱甚至含泪少收了不少贿赂银钱——这宫里多少宫人想要挤进永和宫服侍，都拼命塞银子想走后门。然而有了皇上这句吩咐，会认字就成了一个很高门槛的硬性指标。
张玉柱只好遗憾放弃些外快，只挑了几个会认字的宫女。
姜恒不期皇上连这个都吩咐到了。
她也没什么旁的要求了，就挑了两个看上去最顺眼的宫女并两个太监留下了。
自此她永和宫的队伍变成了：六个宫女（一个一等，两个二等，三个三等），六个太监。若是再加上后头景阳宫，她就成为了手下拥有十几个人的组长。
姜恒跨越时空，横向对比了一下，这要是放在事业单位体系里，嫔位应当是正科级了。
在新的一年到来前，她给自己列了个五年计划，保五年争三年升上正处级（妃位）。
过了小年没两天，姜恒就欣慰发现，张玉柱走这一趟后，整个永和宫的氛围更团结向上了。
前日张玉柱来送人，表示宫里绝大部分宫人任由信嫔娘娘挑后，永和宫原本的宫人都不可避免紧张起来。哪怕是一直深得信任，如今已经是准一等宫女的秋雪也是一样的。
他们是命好，一年前被分到这永和宫侍候信贵人，相当于直接一把购入涨停的原始股。如今在宫里行走，挂着永和宫里的腰牌，得到的笑都比旁的地方多几分。他们可不想被别人竞争上岗，被从永和宫挤出去，更不愿被新来的人比下去。
尤其是听说这回新进来的宫人，都是皇上吩咐过，要会认字写字的，原本永和宫内的宫女太监们，上扫盲班的积极性一下子就暴涨起来。
原本认字写字，是为了完成姜恒的任务，如今却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苦学起来：娘娘现已是嫔位，瞧娘娘的势头将来定会更往上走的，这宫里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必得多做事更忠心机灵，才能在娘娘心里留下位置。
而新进的人，自知比不得旧人的情分，则更是卯足了劲儿想要在信嫔眼里留下名字印象。
一时整个永和宫的氛围充满了竞争感。
姜恒觉得挺好，有竞争有动力。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道理，总是对的，而且也很公平：我卷的目标是皇上这位终极领导，宫人们卷的目标是我。大家各司其职都有事儿干，共赴美好未来。
果然，很快就有人发挥了小机灵鬼的本色，开始向姜恒贡献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这会子还能走张玉柱门路进永和宫的，总有两把刷子。
姜恒收到了几条新的消息，比如没有晋封的齐妃娘娘心情极差，长春宫甚至当晚就送了一个‘犯错’的太监到安乐堂去。还有秋雪之前未曾打听到的，这次妃嫔晋封的由头，或许来自于八福晋当面怼了皇后娘娘。
相当于永和宫的信息系统，进行了一次升级。
对姜恒来说，新年宴席以及年下各种祭祀并不是什么为难事儿。
她入宫来，后宫日常流程真是参加了不少了。
但有一件事始终在她心上惦记着，那就是将要见到姜姮的生母觉尔察氏。
京中内外命妇逢年过节都要入宫给太后皇后请安，但内、外命妇之间又有分别。
内命妇，即各王府的福晋、侧福晋以及宗室的夫人们，都属于皇室自家人，太后皇后常会酌情留下几位说说话。但外命妇，即官员的母亲和妻室，一般都是按规矩进宫请安后，就跟着大溜儿出去了。
姜恒入宫这大半年来，觉尔察氏作为一品诰命进宫拜贺过几回，但母女两个从来没有机会单独说句话，能遥遥看看对方的身影都罕有。
唯有过年的时候不同。
国人从古至今都是过年大于一切，什么事都是‘过了年再说’。甚至朝廷砍头，也没个年节下和正月里砍的，都会多拨牢饭养到出了正月再处决。
按先帝爷的旧例，大年初一命妇们入宫给太后皇后请过安，主位以上的嫔妃，就能在自己宫里见一见家中女眷。
虽说相见的亲眷数量不能超过三位，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但这样短暂的时间对于宫中女子来说也是弥足珍贵。
姜恒赶在小年前被晋封，正好赶上了见家人的末班车。
觉尔察氏是真没想到，自己今年入宫就能见到女儿！
观保出京后，觉尔察氏就在家中撑起一家子。
满洲许多大家族一直还带着些草原上的风气，男人外出的时候，女人就要料理家里家外。故而觉尔察氏也知道些京中的官场变故，那官员真是一批批跟割麦子似的被皇上收割走。
她一直关注的后宫更是如此：有两位新人嫔妃失去身份去种花不算，居然连贵妃都因事遭贬直降嫔位，怎么能不让人感慨君威浩大，君恩易逝。
觉尔察氏当真像那些童话故事里，把女儿送到恶龙窝里去的父母一样担忧。
这大半年，觉尔察氏想起女儿就胆战心惊。十三福晋常来走动安慰，只道信贵人颇得圣宠。
十三福晋自觉是安慰，觉尔察氏却更害怕了：自家女儿的性格绵软，得宠了在宫里怕不是要被人嫉妒坑害了去。
她原本只盼望女儿平安，没想到这么快升了主位。
觉尔察氏便哪个儿媳妇也没带，就自己到永和宫准备跟女儿再交代交代。
在看到星动仪、一世如意，芙蓉冻石鼎这些物件后，觉尔察氏就欣慰了。不为了东西珍贵，为的这些都带着养心殿的章子，是御赐之物。
因是内务府的宫女引着进来的，觉尔察氏就先按规矩来：“给娘娘道喜，恭喜娘娘升了嫔位。”等下回见女儿，就是在前头正殿里了。
秋霜给过红封，送走了引路的宫女，这宫里才剩下自己人。
觉尔察氏不是那种迂腐的人，没了外人还要板着身份，一口一个娘娘，一口一个臣妇的恭敬生分。
她很快就拉过姜恒的手：“好孩子，快让额娘瞧瞧。”
亲切的话语，温柔眷恋的眼神，让姜恒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秋雪来上茶，姜恒就顺道给觉尔察氏说起她的宫女的名字。听到这些风霜雨雪的名字，觉尔察氏就点头：果然嘛，算命大师还是很灵的，这些名字旺女儿！
秋雪秋霜顺着姜恒的介绍上来请安，觉尔察氏很快给出两个大荷包：“真是两个好姑娘。”
两人有点懵：就听一个名字，夫人怎么这么高兴呢。
果然女儿随额娘，都是和气大方的人。
而觉尔察氏就像天下所有母亲一样，关心着女儿的生活，很快连声问着：“入宫来可受了什么委屈？皇上待你可好？太后娘娘待你可好？这后宫妃嫔可好相处吧？”
姜恒升位份之快，足以回答前几个问题。
觉尔察氏的重点也在最后一个问题上：在宫里得宠也是树敌，女人没有被旁的嫔妃欺负吧。
姜恒笑眯眯：“额娘放心，我从来没跟人红过脸的。”
旁边的秋雪：……怎么说呢，也没错。主子从来没跟人红过脸，贵妃娘娘跟主子红脸那就是她的问题了。
关心过女儿，觉尔察氏记起了此番进宫第一要事，就是跟女儿建立一个沟通的或者说送钱的渠道。
她曾经想过，这次入宫的时候多给女儿带点金银来，但外命妇入宫，连小丫鬟都不让带，行走坐卧都得听宫里人指引，能带多少金银？她就算把手臂上都套满了金镯子，再配两条金腰带也带不了多少的。
而银票倒是好捎带，偏生又不实用。
一来银票面额大，一出手就是一张银票，家底子再厚也禁不住这么个赏法还容易被人当成冤大头；二来这宫里银票流通不太畅，宫女们是没法出宫的，银票很多时候相当于一张纸，太监们有一部分倒是可以出宫，但都是奉旨出去办差，也不定有空去兑银子。
没有实在的金银方便。
还是建立个长久的运输系统才够。
说起这事儿，觉尔察氏再次烦死了曾经的贵妃，如今的年嫔。
都怪她当时协理六宫只手遮天的一句旨意，新人嫔妃都没法带自家的丫鬟入宫——否则的话，带家生子的丫鬟入宫，虽说丫鬟本人会入了内务府的宫女籍，但她家人还在府里，就是一条天然的通道。宫女跟家人在顺贞门见面的时候，就可以把金银递进来了。
宫内宫外禁止夹带绝大部分东西，唯有金银不禁。只因妃嫔份例是孝庄太后时就定的规矩。老祖宗规矩轻易不动，但通货膨胀也是现实，只靠份例的妃嫔，可要过得紧巴巴。
总不能宫里发的少，又不许人家娘家补贴吧。
姜恒听额娘仍旧要给她塞钱进来，就道：“额娘，其实也不用。当时带进宫的钱加自个儿的份例，只要调停得当是够用的。便是有人情往来，也是有出有入，我都算着账呢，去岁贵人位份都没有不凑手的时候。”前世姜恒就用惯了记账app，早上买个茶叶蛋都不忘顺手记一下，所以对自己的开支心里很有数。
收支算的非常精准，这一年贵人圆满毕业，还盈利不少。
到了嫔位，应当会更加宽裕。
“不用阿玛额娘想法给我送银子……”
她还没说完，就被觉尔察氏斩钉截铁拒绝：“你这孩子，才当了半年家就说起大话来了。银子怎么能有一定够用的时候呢？有备无患才是好的！譬如咱们家里，进项虽然多，但保不齐哪一年下头的庄子遭了大天灾，入的银子少了，要是这一年家里再有嫁娶等大事骤然加了开支，若库里没有预备着的银子，岂不就要一时艰难起来？”
“且你跟家里又不一样了，在外头急着用银子周转的法儿多了，你在宫里，一时短了向那里要去？难不成拿着你的头面去内务府当？”
慈母之心拳拳，姜恒只垂首受教。
母女两人的交流刚告一段落，觉尔察氏就端起茶喝了一口。
而此时，秋雪却忽然上前，深福道：“夫人，奴婢有一事相求。奴婢家中有好几个兄姐弟妹，哥哥与弟弟都会些舞枪弄棒的粗事，姐妹的针线活跟奴婢一般，都是习自额娘，有几分火候。还请夫人提拔奴婢的家人，或是兄弟们做长随，或是姐妹们做个绣娘，但凭府上吩咐。”
秋霜在一旁都傻了：夫人和娘娘在说正事呢，秋雪姐姐怎么忽然开始给自己家人谋事啦？秋雪姐姐不是这么没眼色的人啊。
秋霜惊讶，却见夫人一点儿也不生气，连娘娘都是一脸了然。
觉尔察氏笑道：“秋雪姑娘的家人，必是好的。你在宫中只管安心当差，外头的家人不必惦念。家里男儿郎的事儿，等老爷回来再去安排，姊妹的事儿，现就能办了。与府里定下绣工师傅的工契就是了，都是活契，不会入了府上的奴籍。”
秋雪再福身：“奴婢一家子，都托主子和夫人的福了。”
秋雪是个很灵的姑娘。她跟引桥的家境其实差不多：都是最寻常的包衣人家，年景不好的时候衣食都艰难。当然她的命比引桥好：她爹娘都是老实本分人，乖乖在旗下做些小本生意，谨慎糊口。虽说也跟这个时代的人一样，更看重儿子，但倒不至于把女儿直接论斤卖了，仍是力所能及照顾着的。
只是秋雪家里人口多，上头有哥哥姐姐，下头有弟妹，五个孩子里，秋雪生在最中间，不可避免成为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这就锻造了她从小就会揣摩人心和眼色的性情，也让她产生想要过好日子的渴望。
于是新人入宫后，秋雪咬了咬牙，拿出攒了三四年的体己，寻了门路，从尚衣监脱出身来，想要从新人嫔妃这里博一个出路。
好在她门路与运气并存，被分到了新人里位份最高的信贵人处。
从那时候起，秋雪就兢兢业业开始做自己的宫女。
如今信贵人已经成了信嫔，秋雪也成了宫里有名有姓的一等宫女。她很感激和很知足，也愿意长长久久呆在这永和宫里。
宫女们见家人并不怎么难。
秋雪这两回见到家人，就见额娘脸上笑容多了，拉着她道：“观保大人府上对咱们家照料颇多。逢年过节都会让家中管事送些过节银子来，说是偏劳你在宫中服侍贵人。”
额娘因生过五个孩子，家中又不宽裕，操心的事儿多，四十岁的人，看起来比宫里那些五六十的太妃们都要沧桑很多。
她有些粗糙的手紧紧抓着秋雪道：“姑娘，咱们是老实人家，做人要有良心。自打你进了永和宫，瞧着这些守门的公公们对你都客气了，也不至于跟额娘似的，一直对着针线熬坏了眼睛。如今不单你，咱们家里也受了都统大人府上许多恩典，你在宫里要好好当差。”
秋雪就下定了决心，反正她是要长久跟着娘娘的。就主动让家人跟都统大人府上绑的更紧吧。
据她所知，宫里许多嫔妃的宫人，尤其是皇子们的奶母，都会被妃嫔外头的母家给弄上卖身契。娘娘家有这个实力，却没有这样行事。
秋雪非常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对觉尔察氏来说，女儿身边的宫女，其家人当然要在密切关注之下。
不是自家人也可以逐渐发展成自家人嘛，只要根子上的利益捆在一起，就比一家人还牢固。摁着人家的头强行签卖身契不是上策，何必让人怀怨。
此时秋雪有这个心，主动介绍家里的兄弟姊妹，就可见忠心了。
以后就可通过秋雪与家人来传递银子进宫。

第54章 马车事故
秋霜是在原地纳闷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件事的，不由感慨秋雪姐姐就是比自己强。
她脑子飞速转了起来：自己的家人在顺贞门相见时，也曾提起娘娘母家有额外照拂。她也该叫爹娘多长些心思——秋霜是家里的长女，弟妹都还特别小不能顶用，秋霜决定开卷自己亲爹，弟弟妹妹还小，爹你就要自己努力自己上啊！
若是她们家也想效力，想必夫人也不会拒绝的。毕竟只有秋雪姐姐一家子负责传递，频率低不说也容易一家子独大，加上自己家，两人间错开来想必更好。
秋霜已经计划着把亲爹当成投名状交上去了。
她跟秋雪身在事中，并没发现自个儿心态变化有多大：一年前的她们，只是不甘看不到头的平庸现状，试着冒下险，这才到了信贵人身边，到了永和宫。
可不过短短不到一年的功夫，她们对姜恒就已经非常信任，信任到不光自己，更愿意主动把一家子绑在姜恒身上。
她们自己未察觉，姜恒却是感觉到了。
自己迅速升职，带来的各种显形隐形改变，绝不止份例上那种物质改变。整个永和宫的凝聚力更足了，姜恒很乐于看到这种变化。
安排过运输流程，姜恒还不忘跟觉尔察氏多提了一句：“额娘，金银锞子也罢了，万不可带旁的东西进来。上回皇上发怒彻查后宫就有明令，再不许夹带私物入宫，如今顺贞门上查的极严。”
觉尔察氏道：“你放心吧，额娘都省得，再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说过正事，觉尔察氏就跟女儿说起了家里事，让她放心。
觉尔察氏告诉她：“万岁爷的旨意，你阿玛现到了两淮之地，继续料理那边的河道。家书有限，他写的也不多——便是写多了，我也不懂他那些公务上的事儿。横竖他听万岁爷的吩咐好好当差就是了。”
然后又道：“想必宫里也都知道，十四爷已经奉召回京了。但有件事，只怕你不知道，我说与你听。十四爷回京后还曾让福晋亲自上咱们家的门道谢，说是这大半年你阿玛很是用心帮衬。原是分内之事，恂郡王如此郑重，倒是叫咱们家惶恐。你年节下在宫里见到十四福晋，莫忘记要主动跟福晋客气一二，言谈要谦和些。”
觉尔察氏絮絮不止，可见是各种不放心，恨不得在一个时辰里，将一世的人情世故都嘱咐到女儿。
姜恒一瞬间都有些恍惚，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爸妈——他们就是这样，多大了都觉得她是幼崽。
当时她离开老家去上班，爸妈还多次嘱咐她平时怎么热饭才更健康，晚上独居要记得反锁门检查煤气总阀，回去别忘了给同事分点家里这边特产的零食之类的话。好像她还是背着书包去上学，从爸妈手里领零用钱买零食跟同桌分享的小朋友。
姜恒的眼泪不自觉就浸湿了眼睫。
就在觉尔察氏这样熟悉的嘱咐声中，妃嫔们见家人的时辰到了，外头负责引路的宫女轻声叩门：“奴婢奉命送夫人出宫”。
觉尔察氏起身很利索，不肯露出一点优柔犹豫的样子，免得让外头内务府引领的宫女见了她依依不舍，倒显得她不放心女儿在皇家似的（虽然确实很不放心）：“娘娘一切保重。”
姜恒跟着起身，将觉尔察氏送到门口。
内务府的小宫女很机灵，知道妃嫔与家人告别，最是不舍伤感的，这时候决不能催促。她不但不催，还特意退了两步站到了门根儿，保持了一个听不见私房话的安全距离。
觉尔察氏面上绷的再好，心里到底不舍，最后迅速抓着女儿的手摸了摸：“快回去吧，外头冷。”又忍着泪道：“你比在家时瘦了好些，可要好生保养。”
姜恒也差点落泪。
母亲就是这样，看自己的孩子那真是每次都比上回瘦，简直瘦成了闪电瘦成了黄花。
其实姜恒隔三差五就会给自己量一下围度，她跟刚入宫的时候还完全一致。
可在亲娘觉尔察氏眼里，女儿入宫必是吃了苦，看，人都要瘦没了。
送走了觉尔察氏，姜恒这个大年初一过得还有点伤感。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在那个世界，自己肯定属于意外青年早逝。因是在公司里突发意外没了的，应当会有一大笔的工伤赔偿。家中也还有一个亲妹妹可以陪伴——当然，无论什么样的安慰，肯定都无法完全弥补父母的丧女之痛。
但意外就是比明天先到来了，人唯有承受。
她能够穿越到一本书中，在另一个时间线上继续以自己的意志存活着，已经极其幸运了。
总要过好这一生才是。
姜恒见过觉尔察氏后，勾起了关于亲情的伤感，但到底还有限。
觉尔察氏就不同了，见女儿一回，只觉得心里跟刀割似的。如珠似玉捧大的一个姑娘，原是叫他们夫妻护的柔善不通世事的。结果这才进宫没转过年去，就成了这样仔细自立的一个人——不是说不好，这转变当然是好的，觉尔察氏见女儿变得有主见比谁都高兴，那颗心也放下了一半。
但放心的同时却也心疼的要命。
孩子们长大了无非是被摔打了，自己在外面经风经雨知道疼了，发现没有人哄着拍着，只好忍着泪自己爬起来，才不得不学会从此后小心着走路不敢再摔罢了。
觉尔察氏在宫里从始至终忍住了，将这一个多时辰敷衍了过去。
甚至出宫前在跟着内务府小宫女去拜见太后皇后时，格外八面玲珑，言谈非常合宜，表达了对两宫的恭敬以及他们府中乃至瓜尔佳氏一族，对皇室选她女儿入宫为嫔妃，今年又擢升主位的叩谢圣恩，万般感激。
然而等出了宫门，终于上了自家马车离了紫禁城，觉尔察氏却用帕子捂着脸，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什么鬼荣耀，女儿且在里头挣命哩！
要是按着从先帝爷手里讨到的恩典，这会子女儿应当还在家待嫁——他们舍不得女儿出嫁，必要多留两年。宫中公主二十多岁才嫁的也有，以至于这些年京中许多都跟着嫁娶晚了，他们家自然也是打的这个算盘，闺中肯定比嫁了人舒服。
要嫁也必是他们千挑万选的好姑爷，两家多走动，仍是常见闺女。
如今全是泡影。
觉尔察氏哭过一场，就让丫鬟拿出靶镜，她准备对着好补补粉，免得回到府里露出形容。
谁知她刚打开粉盒，还没来得及用丝绵蘸粉，马车就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训练有素的丫鬟都不免低呼出声，下意识上来护着觉尔察氏：“夫人小心。”
好在马车只是晃动，并没有翻，人身安全无碍。只是觉尔察氏手里的一匣子轻粉全都飞了，落得她满头满脸都是。以至于整个人特别像过年时候待客果碟里头，那种外头洒了一层糖粉的大果仁子。
正好那丫鬟的靶镜还捏着呢，此时觉尔察氏一眼看见镜中自己的样子，不由大怒，一边用帕子给自己掸粉，一边叫丫鬟出去训斥马车夫。
丫鬟也忙探头出去斥问：“夫人可在里头！你们当差竟这样不小心！”要不是大年初一，好多不吉利的话不能出口，这个有几分泼辣的大丫鬟就要开骂了。
“到底是什么缘故？”
正月里预备着进宫的马车，可是府上的马车里的精锐。也早查看过多次，不能有什么破损和故障。甭管按观保现在总督的身份还是从前都统的官位，其夫人觉尔察氏都早赐了一品诰命，其乘坐入宫的马车是双马并行的，按说应当颇为稳当。
觉尔察氏就怀疑马车夫趁着正月里偷吃了酒，这才赶坏了车。
谁料着丫鬟一问，得知真相的觉尔察氏比以为车夫偷喝酒还要恼火：出了紫禁城没有二里地，纯纯天子脚下，竟然有人主动上来挤她的车，才导致她家车夫避让不及，所以险些翻车。
“看清楚是哪一家了吗！”
丫鬟又问了回来禀道：“是年家……三等公夫人的车制是四马并行的，故意撞过来，咱们府上的车就晃了一下。”
觉尔察氏气过反而冷静下来。
是了，今年年前，青陕总督年羹尧上书请求回京面圣，皇上批复了准。年总督便携夫人与两子回京，据说赶着年前才到的京城。
皇上刚登基的时候，对年家是真的好，封年氏贵妃之位又给年家抬旗还不算，甚至给了年羹尧一个三等公的爵位，以告慰他苦守青海有功。
那对年家真是恩宠滔天。
今日觉尔察氏去永和宫之前，也在皇后宫中见到了年羹尧夫人。
年夫人自然是想请见年嫔。然而皇后只道年嫔禁足，一时并未允准。
觉尔察氏离开皇后宫中时，就见年夫人还坐在那里不肯走，显然要继续磨一磨皇后娘娘。
当时觉尔察氏就觉得荒谬：之前贵妃是协理六宫的贵妃，今年可是刚犯了过失，还是宫内宫外私相传递物件的过失，年家为了避嫌，应当是皇后大方允许年夫人去见年嫔，她也不去才是。
谁成想皇后这里都直说了不准，年夫人还一副我不走了的样子。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觉尔察氏可是听夫君说过年羹尧的嚣张，如今看来，其夫人也差不了多少。
让觉尔察氏说：都是叫皇上惯坏了。
听说皇上在王府的时候，就把年家当成了亲家似的，倒把正经姻亲乌拉那拉氏摆到一边去。登基后的一年，对年氏也是殊荣不断，不怪年家自视甚高，实在是皇上把他们抬得够高。
觉尔察氏在宫里时，还在感慨年夫人的胆大，谁成想人家现在都马车冲她了。
带着一肚子的火气回到府里，觉尔察氏也不先去梳洗，反而直接让人把轿子抬到了东上房，去给老太爷和老太太请安。
她再怎么说起年家的跋扈，不如让老太爷亲自看看。
人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他们府上也是如此——观保能在四十多岁上，就做到这样的高官，出身也是少不了的。
出生就是顶尖官二代，基本上是从读书起就在先帝爷跟前挂了名。
老太爷曾经也是官至一品，做过封疆大吏的人。致仕之前老太爷是两广总督，正经管过海运通衢的。凡是荷兰人、英吉利等国来两广之地做海上生意，都少不得拜一拜他的码头。常与外国打交道，老太爷思想很是活泛。
用他老人家的话说，他见过的外国人，比家里小孙子吃过的米还多。
更是自诩永不震惊的：他可是见过各色金发碧眼的人，什么鹰钩鼻独眼甚至是钩子手的海盗都见过。
老爷子表示，什么长相都不会让我吃惊。
然而今儿老爷子就吃惊了：自家向来端庄大气，在人前从不失态的大儿媳妇，居然像个糖霜果子似的就进来了。
老太爷的手甚至都没控制住一抖，上好的鼻烟壶都掉了，给他老人家心疼的够呛。
好在老两口爱清静，这东上房里只有几个家中做惯了事的老仆服侍，不会多说话。
“是娘娘在宫里有什么不妥吗？”老爷子直接发问。
不应当啊，孙女入宫不足一年，今年还赶着年前就升了主位，岂不正是好时候？
觉尔察氏也是叫年家撞出了真火，论官位，观保和年羹尧现在是平起平坐的总督好不好，年夫人的马车就这样撞上来？想来是知道瓜尔佳氏的女儿进宫后，她们娘娘就失了宠，甚至降了位份，就要迁怒兼物理上挤兑一下。
年家忒目中无人！
“娘娘在宫中一切都好，瞧着性子也比在家里长成了好些，可以独当一面了。”觉尔察氏是个利索人，不用长辈追问再羞答答说话，而是自己就跟个火筒似的，突突突将今日发生的事儿都说了，然后开始解释自己的意外。
“不是儿媳不顾体面，而是如今官中细粉越做越好，落在脸上头发上除非用水仔细清洗，否则再是难掸扫掉的。若是回去沐浴更衣，只怕老太爷和老太太着急宫里的事儿，只好先来说一声。”
好在是大冬天，带着兜帽进门，略微遮挡下脸容，下人也看不大见。
听说年家张狂成这样的举动，老太爷连着哼了好几声。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观保不在家，你倒是说话拿主意啊，咱们家难道是好欺负的？不说个料理法子，倒哼上小曲儿了？便是唱一整折子戏也不作数！”
“说什么，自作孽不可活，还有什么说的。等着瞧就知道了，年羹尧性情猖狂，对万岁爷收了他四川和甘肃的权柄去愤愤不平，却不想这几地原本就是皇上的又不是他的，轮到他委屈的什么似的？”
“万岁爷本就在敲打他，他若是识趣好生呆在青海尽忠职守也罢了。谁料他自己就为自个儿抱不平，居然特意递了折子要回京‘请安’！这岂不是把官位看的比边关的安危还重？！”
老太爷冷哼就没停过：“要是皇上不准他回来，命他死守青海倒也罢了，说明虽是圣心不满还要用他。可皇上偏偏直接准了他回京。呵呵，今年过完年，他能不能回去继续做总督还是两说呢！”
他老人家眼光，与京中人不同。
并不觉得皇上准了年羹尧回京，是对年家的宽容许年羹尧回京自辩，让他回京联络亲友替自己求情。
只怕是要弃之不用了。
大年初一的夜晚，宫中火树银花灯火璀璨，许多地方都有还未来得及洒扫了去的红色纸屑，将紫禁城妆点的热闹活泼了几分。
并不比前世姜恒看到的灯节差。
向来宫里大年三十除夕夜的大宴持续最久，必要跨了年去才算完。而大年初一各宫都很忙，白日是一歇不能歇。
因而初一晚上，虽说太后慈宁宫的会客厅里继续摆后宫宴席，但自皇后起，各个都人倦力乏，喝过新年酒祝福过太后长命百岁，很快众人就散了。
姜恒回到永和宫的时候，看到钟表的指针还不到八点。
宫人们早都准备好了等着她回来。
“发钱，发钱。”新部门第一年绩效很不错，还刚刚扩编了，这大年初一不发点压岁钱还像话吗？姜恒让秋雪将她早准备好的荷包都拿过来。
秋雪带笑捧出了一只颇为沉重的藤条编的匣子，上头还系着红色丝带。
宫人们齐聚一室，火光映着脸颊，都是红莹莹的，十分有过年的喜气，俱是期待地看着信嫔娘娘剪开红丝带，将一个个荷包取出来。
之前就在永和宫的宫人是二十两银子的压岁银，新来的宫人则是十两。
因这是升嫔位的第一个新年，姜恒特意拿了银子让内务府做了特殊形状的银锞子——一本银子打造的书本，和一只手指头长的银子打的毛笔。
书与笔。
姜恒就是想明白告诉他们：知识可以变现，盼着大家都继续用心学习起来。她本人是没准备以嫔位终老的，那身边宫人自然也不能以粗识文字，只会简陋记账为终点。
如今永和宫扫盲班顺利结业，未来还有一系列小组学习计划等着他们呢。
能到永和宫来的，用张玉柱的话说，都是有几分心气儿的机灵人，都迅速领会精神表示会团结一心努力学习继续上进。
“昨儿还熬了夜，娘娘喝一碗热牛乳睡吧。”
姜恒对秋雪点头，又不忘说一句：“别放糖了。”
秋雪抿嘴笑：“奴婢记得，娘娘跟旁人都不一样，吃牛乳不爱酥油和白糖一起煮的甜腻。”
姜恒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肚子里都不缺糖，就像很多兔朝居民一样，觉得外国点心好多都齁甜吃不下去，只有‘不是很甜’才是对甜点的高度认可。
但古代人不一样，都不用说古代人，姜恒还记得爷爷奶奶那代，就还爱甜爱重油，实在是年轻时候肚子里缺油水狠了。
宫人们也是。
姜恒就将嫔位份例里的牛乳分开，她自己的一碗是单独煮，完全不放糖煮的，而另一份则是加了好几勺白糖煮成一大瓮甜牛奶。
她一日顶多喝一碗牛奶，剩下的一大罐要是不做什么奶味点心也就都浪费了。
都分着吃了不浪费东西多好。
且宫人们年节下要跑腿的地方多，虽说穿着厚棉服，也是又冷又累，到了夜里人人都喝一碗甜牛奶，又香又甜都可以好好睡一觉。
秋雪等人习惯了，倒是新来的几个很有些不可置信，宫女秋霞就拉着秋霜问道：“好姐姐，主子份例里的牛乳，就这么给了咱们？”
秋霜点头：“往后你就知道了。咱们永和宫的规矩就是这样。娘娘给的，你安心接着用了。但万不能就仗着主子心善，自己生什么歪心思，私自挪用宫中物什，那主子也是再不宽恕的。”
几个新人都连忙点头。
新来的秋霞看牛乳上还结着一层奶皮，光滑如脂的一碗，虽有些咽口水，却想着要不要奉承上头的姐姐，于是要让给秋霜喝。
秋霜笑道：“你快喝了吧。咱们都是经过内务府的，当时月例和好东西都要先孝敬嬷嬷和上头管着你的姑姑姐姐们，但咱们宫里，是不许随意欺压克扣旁人的。主子那里还有小本本呢。谁犯错谁有功，都记得清楚明白。”
秋霞喝了一口后惊喜的发现，这牛乳除了香气满腔外，竟然还是甜的！
加了糖牛乳还是白潋潋的颜色，可见主子放的不是便宜些的饴糖和红糖，而是最精细的白糖。
秋霞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喝了，觉得浑身都热乎乎起来。
在这大年初一的晚上，充满了对新一年的渴望与干劲。
那种甜丝丝的感觉渗到心眼里去。
姜恒喝牛奶是为了补钙和加强睡眠质量，本身是不怎么爱喝。
且屋里炭火生的足，她更不愿意喝热牛奶，索性让秋雪将一碗牛奶端到外头去，将牛乳冻成了奶冰，再用砸核桃的小锤慢慢敲成小块来吃，正好压一压这屋里的火气。
此时她边吃奶冰，边听秋雪说话。
“今日年夫人在皇后娘娘那磨蹭了良久，到底没能去翊坤宫见到年嫔娘娘。听内务府带路的小宫女说，年夫人出宫的时候脸色可差了呢。”
姜恒此时还只把这个当闲话听，并不知道自家额娘被愤怒的年夫人迁怒别车来着。
“万岁爷虽只说了禁足，没有明说不许母家去探望，但谁会拧着万岁爷的意思去办啊。”
两人说着说着就谈到了年家的爵位上。
其实满洲老姓家里，有爵位的真的很多。
因大清的爵位等级太多，共二十七级爵位，而且得爵还不是非常难，爵位就没那么稀罕。
朝廷常有战事便可得爵，甚至不打仗，做文臣做的出色，也能不断赏爵位，如和珅原本是世袭的三等轻车都尉，后来就一路升到一等忠襄公，也没听说和中堂打过什么出类拔萃的仗，甚至还有输到尴尬，需要阿桂去救场的事迹。
可见只要得皇上青眼，就可以连蹦十七级爵位，直奔满级一等公。
如今观保身上也有爵位，府里挂的也不是什么都统或者是总督的匾额，就是按爵位挂子爵府。
老太爷当年是三等伯爵，传到观保这里，就成了三等子爵，降了一大等。而经过观保这些年的努力，他成功把自己从三等子爵升到了一等子爵——估计等治河总督圆满完成任务，他就能把阿玛的伯爵位拿回来，将府里的匾额换回来。
甚至说不定更上一层楼，不只是三等伯爵府，能得个二等甚至一等伯爵。
反正观保年纪也不大，他是想继续奋斗下去，最好自己弄个侯爵甚至公爵的，子孙袭爵的时候又可以有空间下降了！
今日觉尔察氏说起家长里短的时候，隐约也有这个意思：“原本想着，爵位是给儿子的，等你阿玛告老的时候，能得个伯爵位传给你哥哥就罢了，可如今，你阿玛想着你，也得多做些事儿。”
还不等姜恒说，她就又道：“你放心，你阿玛是老成脾气不会冒进。他说了，一切望着怡亲王和张廷玉大人行。万岁爷最看重那两位，必是有缘故的。”
姜恒当时就放心了：跟紧怡亲王步伐，那就稳了。
她对自己的一品阿玛还是很有信心的。
姜恒现在已经知晓了观保的升官履历，发现这位一品阿玛的升官速度比她在小学争取个班干部还快，真是泪目了。
这个大年初一，虽说略有伤感，但总体来说，过得还不错。
姜恒用一句话来辞旧岁迎新年，那就是：未来可期。

第55章 迎神
对宫内宫外很多人来说，这一年都还不错。
但对年大总督，对整个年家来说，这个年过的很不怎么样。
年前他上书请奏皇上过年能否入京请安。皇上批了个准，年羹尧就忙不迭回来了。
他实在心焦：先失四川，后甘肃又被岳钟琪领走，他这个原本管辖势力范围最大的川陕总督，不，现在只能叫青陕总督了，简直是个笑话。
甚至连暂时还属于他的陕西，其辖内事务都被奉命兼管山西的直隶总督李卫探头探脑的，至今李卫手里还捏着几个盐商不肯还给他呢——年羹尧派去直隶总督府交涉的亲信根本见不到李卫本人，问就是李总督下乡扶贫去了，根本不在衙门。
要不是总督本人无诏擅离属地是大罪，年羹尧真想自己亲自过去把李卫揪出来打一顿。不过是个商人之子，买官入朝，侥幸被当今看在眼里得了势，还真就跟他人五人六起来。
半年来种种意外事端导致年羹尧很不安心，极想要回京亲自探探皇上口风，也正好回京走一趟，将自家的姻亲和故交多联络起来。
总不至于自己孤悬西北，对朝堂的变化不够敏感，让人坑害了都不知道。
年羹尧总觉得，是李卫这种小人嫉妒他，又或者是岳钟琪等将领眼热他屁股底下的总督位置，所以在背后敲他闷棍，混淆圣听。
年夫人从宫里回到三等公府时，只觉得府里看着依旧是富丽堂皇，却明显缺少了往年那种意气风发热闹煊赫的气势。
他们夫妻往年大半是在青海或者甘肃外地过年的，今年少有的回京过年，按说这京中亲朋故旧多，应该更热闹才是，可这年过的却寥落，许多人不大敢上门走动。
年羹尧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如何受得了这种旁人的冷落畏惧，只在心中暗中记下这些人的名字：你们最好以后没有事儿求到我头上来！
回京以来，年大总督的脸就没有放晴过，在自己院子里立了十来个草垛子，拼命射箭发泄郁闷。
下人们都非必要不进门，免得不小心被当成兔子射了。
年大总督武力值高，挽弓的力数也高，一旦被误伤，保管就没了命。
连年夫人进自家正院，都先让小丫鬟尖声通报一下。哪怕提前通报了，年夫人进门的时候，还见夫君手里还拿着弓没放，草垛人上扎满了羽箭。
见到夫人进门，年羹尧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但嘴角也只是平平的，实在是翘不起来。
他第一句话就开口问道：“见到宫中娘娘了吗？”
听到这句话，年夫人心里就堵得慌：原来他们家提起在宫里的年氏，那是多么的骄傲自豪，挺胸抬头口口声声都是贵妃娘娘。贵妃两个字重若千钧，再是不能少说一次的。
可如今都只能含糊称一声宫里娘娘。
年夫人摇了摇头，把年羹尧也摇的心里也堵了起来。
“年节下主位嫔妃见家人，这是先帝爷手里就有的三四十年的旧例了！你怎么没有见到娘娘？”年羹尧很是不满。
年夫人叹气道：“任什么旧例也抵不过皇命呀。皇后咬死了咱们家娘娘被禁足了，不许出入。我舍下这张脸面在那磨了小一个时辰，都不中用！原想再说，偏生信贵……信嫔的生母已然看完女儿从永和宫回来上复皇后了，我怎么能把脸丢到她们家去，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走了。”
说起新鲜出炉的信嫔，年羹尧和年夫人脸色都从不太好，变成了很不好。
贵妃原本一直是他们年家最大的依仗之一。
可现在，这个依仗却没了。俱年夫人打听来的消息，都怪这个新鲜出炉的信嫔。
且说年羹尧的夫人觉罗氏，如果从夫家来算是外命妇，但从她出身来说，是实打实的爱新觉罗宗室女，算是内命妇。
对宫闱的消息，她当然灵通。
自家小姑子忽然从贵妃变成了嫔，还被禁了足，回到京城的年夫人，当然是使出浑身解数来打听。
虽说宫中对贵妃降位早有明判，年氏是因为有违宫规，从宫外传递夹带私物，才被降位惩处的。但年夫人可不信，依着皇上对年氏曾经的恩宠，这种母家递点东西去算什么过错？
必是有人害了贵妃娘娘。
然而甭管年夫人怎么打听，当夜之事，也只有帝后二人，并太医及苏培盛等人知道。他们也亲眼见了皇上的雷霆之怒，谁敢乱说话，谁敢说皇上差点被人打包送给宫女。
年夫人打听不到这个真相，倒是打听出了这一年来的旁的宫闱消息。
这不就知道了，新人入宫后，现任治河总督兼任镶白旗都统瓜尔佳观保的女儿，在宫里很是得宠，之前的贵妃恩宠也都黯然失色起来。
又打听到，在这一批入宫不足年的新人里，皇上独封了这一个主位。
最后还听说，贵妃被废除位份的当日，信嫔曾经搅和过贵妃（过去版）的生辰宴。
零零散散消息汇聚到年家，那就是瓜尔佳氏夺了贵妃的恩宠还害的贵妃降位！
这真是此仇不共戴天了。
所以今日年夫人从宫里出来，心中愤懑不已，偏巧又隔着水晶帘看到了觉尔察氏的马车，就故意下令让马夫去别了一下——用自己的四头马车，去压了压人家的二头马车，见觉尔察氏的马车稳了下来没翻车，还有点遗憾。
所以今日觉尔察氏变成大果仁子，属实是帮女儿背锅了。
而姜恒，又是在为皇上背锅，毕竟皇上英明，对外是不可能直说自己三杯倒，差点被人捡走失身这件事的。
听夫人提起信嫔，年羹尧对女人家的事儿不太懂，但对官场上的人物很熟悉，就开始点评观保。
年羹尧也看不大起观保（年大总督看得上的人实在凤毛麟角）：“他这个人，哪怕做着都统，也只是管些在旗人口的家常事儿，在军伍上本事平平。现如今也只能去河道上赚些辛苦功劳，算不上什么。”
他搁下手里的弓箭，下人拿来厚袍子给他披上。
“皇上跟娘娘数年的情分，便是有新宠一时也动摇不了的。且还有我的面子在里头，等我再写折子求见皇上，见到皇上后，代妹妹向皇上请罪就是了。”
若是雍正帝能听到这句话，必要问问他：你的什么面子？九十二条大罪一命抵了，倒欠朕九十一条命的欠命人面子吗？
年羹尧自不知道皇上连芯子都换了。他从头捋了一遍自家这些个举足轻重的官位以及这些年跟皇上的情分，觉得皇上生气是有小人言语构陷让皇上误解的关系，等他详细说说自己在青海的功劳，言明自己是如何辛苦才把青海守住的，皇上自然也就知道他的劳苦功高，雨过天晴了。
到底皇上也好，大清的边关也好，都离不得他。
然而年羹尧还没等来皇上的召见，就等来了另一桩堪称晴天霹雳的消息。
“娘娘，奴婢们已经备好了四样新鲜果子，四样甜米糕，四样酒水、四样精菜，并全只的烧鹅一只，全须全尾的蒸鲤鱼一条。”
姜恒边对着镜子梳妆边点头。
秋雪口中这分量极大的菜单不是她今日的膳食，而是用来迎神的。
今日是大年初四，宫里恭迎灶王爷。
灶王爷可是要紧神灵，民以食为天，这位大神管灶头不说，还管着记录每个人的善行与罪孽上报天庭，属于绝对不能得罪的神仙之一了。
中华大地自古以来神佛众多，香火竞争压力极大。能在正月里被人单独拿出一日来迎的神，绝对都是大牌。
“今儿迎灶王，明儿迎财神，都得好好预备。”姜恒临出门前，还嘱咐在家看门的秋霜：“明儿记得把那只大金如意捧出来，正好迎财神。”盼明年有更多的如意并金银财宝。
方才秋雪汇报的供神菜单，还只是永和宫自家简单的小迎。
后宫中自有隆重的接神仪式。
坤宁宫中早就设下了迎灶王爷的祭祀大典。甚至正殿里备的都并非香炉，而是一座大型焚池，可见贡奉香烛之盛，也可见灶王爷本神的咖位之大。
皇后亲自捧盏，太后亲自执壶倒酒，满了一金杯，贡奉在案上。
之后两宫带着妃嫔们庄重祭拜。殿内另有二十四个南府的乐师和乐女，奏演庄严奉神之音。
姜恒看着这隆重场面，不由想起现代自家过年的时候，在灶台上给灶王爷盛出来的几道家常菜和饺子就算迎灶神了，真是完全不一样。
但想来心到神知，姜恒也就着这隆重的仪式，盼望彼世的爸妈，身体健康。
祭祀是一早就开始进行，故而等繁复流程走完后，也只到晌午十点钟。
皇后就请示太后娘娘：“宫里今日演一整日的迎神戏，皇额娘可愿意去散一散？”
太后摇头：“迎神戏都是最热闹的，哀家现在怕听热闹戏。倒是叫上方才南府的乐女，去慈宁宫给哀家清演些小曲儿，哀家和几位太妃们，还安静自在些。”
皇后按太后的话吩咐了，然后带着诸嫔妃去看戏。
嫔妃们就没什么自主选择权了，管你爱清净爱热闹，年节下展示后宫团结一心的团建活动必须要参加，还要把自己拾掇地得体完美的出席。
姜恒的座位，从进宫起就是挨着裕妃的。
那时耿氏还是裕嫔，同为嫔位的懋嫔入王府比她早，也生过两个女儿，虽说女儿都没留住，但耿氏敬她的资历，凡事都自觉自愿低懋嫔一等。
所以就跟姜恒这有封号的头一位贵人常挨着坐。
如今耿氏升了裕妃，懋嫔身子实在不好，冬天不能出门，于是裕妃又跟姜恒这个新晋嫔位挨着坐。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落座。
宫中看戏都是一人一高方桌一交椅，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两个人能凑近一点说话，不至于听不清的距离。
“你听说年家的事儿了吗？”
这宫里的迎神戏，都是些歌颂神仙功德劝人多做善事的戏文，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出。于是裕妃根本不想看戏，坐下就开始聊八卦。
姜恒对年家的新闻也有所知，此时边看戏台子瞧新鲜边点头。
年羹尧进京后，皇上一直未召见。甚至才过了大年初一，京中就传开了一个消息。
现任苏州织造胡凤翚因罪解任革职，目前暂且羁押原府待审。
这位胡凤翚，一年前从一位江南普通知县高升成苏州织造，升迁如飞。论履历，他升的是快，但他的出事之所以让京城上下都关注，却另有缘故。
胡凤翚，是年羹尧的大妹夫，其正妻是曾经的贵妃的同胞亲姐。
年羹尧请命进京，皇上准许，京中许多人都以为是皇上心软的表现，许年羹尧回京自辩。
谁料年羹尧回来后，皇上一直未召见，这才大年初二啊，就明发圣旨给他妹夫抓了。
“皇上这真是打脸啊。”
织造这类官职，是有特殊含义的，绝不那么好动。正如先帝爷年间，曹寅做江宁织造一样，名为给皇帝做御服，实则是皇帝耳目。
当地督抚都要小心不能得罪，属于官不大权很重的特殊官职。
尤其是胡凤翚的背景摆在那里，之前在江南就是横着走。
然而此次料理此案，江苏巡抚张楷毫不顾忌年家，直接羁押了胡凤翚，可见已经提前得了皇上的话了。
且胡凤翚的罪证刚传到京中，皇上就连正月都不肯等，大年初二就下旨罢官彻查。甚至继任苏州织造高斌都已经当场就任了，可见圣心不可回转，胡凤翚是凉透了。
这一出不可谓不快，不可谓不打脸。
台上的戏越发热闹，裕妃为了跟姜恒说话，就不免倾身过来，靠的更近些。
两人凑在一起说话，偏又让齐妃看见了，不由酸道：“唷，裕妃跟信嫔倒是亲近，可见是一并晋封的人了。”
姜恒感觉齐妃看自己的眼神很幽怨，如同看一个发了誓但又违背了誓言的渣男一样。好像她没当上贵妃都是因为姜恒对不起她似的。
姜恒面对齐妃的小眼神也很无语：这事儿你问你的好大儿，不要问我。
据她新升级的永和宫情报系统得知：三阿哥弘时最近常跟十爷混在一起——三阿哥就住在阿哥所里，一言一行全都落在旁人眼里，姜恒这儿都能知道，她不信皇上不知道。
齐妃的小眼神实在应该丢给自己儿子。
初四宫里宫外迎灶神。
年羹尧却觉得自己迎来了衰神。
今年家里怎么这么倒霉催的呢。胡凤翚这个妹夫出事，年羹尧简直都不想出门了。话说人要脸树要皮，年羹尧是那种树人型，格外要脸皮，他只觉得火辣辣的。
而且一母同胞的妹妹，从官太太忽然变成了阶下囚被羁押在府里，连年都没过去，年羹尧着实是很忧心。
原本年羹尧进京后，听闻宫中动荡，主要是替二妹年嫔担忧且不忿。这会子胡家忽然遭难，年羹尧惊觉大妹妹更惨，简直担心不过来。
两个妹夫发生冲突，一般做大舅子的当然要出面调停，但当其中一个妹夫是皇帝的时候，什么舅子都不好使。
“老爷，你说咱们家今年是不是命犯太岁。”
倒不是年夫人迷信，而是整个大环境都迷信。尤其是年节下，迎完这个神，迎那个仙的，神叨叨的气氛更是渲染到位了。
年夫人不免道：“要不咱们去请个高僧来，做一点法事，也算是去去晦气。”
年羹尧点头答应了：“京中走动的好上师，多半在各个王府间转。又以廉亲王素日最重佛事，你就给廉亲王福晋递个拜帖，请教一二吧。”
年夫人点头道：“正是，廉亲王府是多年没有子嗣的，据说是诚信礼佛，府上才添了个独苗的一个阿哥。”
佛脚是要抱的，然而京城到底是天子脚下，神佛暂时也插不上一脚来拯救年大总督。
眼见大妹夫的罪证一条条被证实，传得沸沸扬扬的，年羹尧只得再次上书，请求面圣陈情。这次用词不比以往，他终于放低了身段求见皇上，罕见地用了‘战栗惶恐’‘祈盼龙颜天眷’等词。
他觉得自己足够卑微了。
皇上总要见一见他。
然而皇上只道没空，仍是不见。
姜恒怎么看怎么觉得皇上不像没空的。因皇上不但在外仍旧常召怡亲王恂郡王进宫说话，在内，甚至还有空到后宫转转。
正月初六，皇上到永和宫来呆了半日。
此时姜恒仍旧住在后殿中。
这回宫中升职，只有她一人是跨越非主位到主位这个大段位的，也只有她一人需要搬家，由后殿搬到前头正殿去。
只是晋封消息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小年了，宫中向来年节中没有搬家的旧例。钦天监又奉皇上的命替她算过搬家的吉日，钦天监的回禀是信嫔乃三月里生辰，须得等生辰过了才好移动。
姜恒也就不着急收拾，一切照旧先过年。
年节下，皇上的衣裳也多采用亮色。
今日他就穿了一件亮黄色的大氅，表面是特意做出来的丝丝缕缕垂珠毛，这是内务府今年上的新工艺，太后那也有一件银灰色的。姜恒觉得太后的银灰色还是蛮高级的，但皇上穿着这明黄色大氅……就特别像一只刚剥了皮的大芒果移动了进来似的。
忍不住就笑了。
皇上也莞尔：果然，朕来看她，朕心里舒服，她也高兴。
姜恒上前亲手接过皇上的大氅，借此上手摸了摸这上头的垂珠毛，倒是非常柔软厚实，像是抱着一只硕大的长毛猫。
只是男人的大氅又宽又厚，姜恒拿在手里的时候还坠了一下。
皇上见了都怕闪着她的手腕，下意识伸手自己将衣裳拎了回来。苏培盛连忙趋身上前捧走了衣裳，皇上才对姜恒道：“冬日大氅厚实的很，不必你接着。”
脱掉芒果似的大氅，皇上里头依旧穿着家常玄金两色的袍子，将一张脸衬的分外清冷庄重充满禁欲感。
姜恒看着就极为养眼：黑金配色，永远的神。
这份工作给眼睛的福利当真不差。
皇上见书案上摊着自己见过的厚账本子，就走过去将手按在账簿上，下意识加起班来：“嫔位的份例，内务府都送来了吗？”
听姜恒说着都送到了，皇上就将最新录的‘永和宫固定资产’看了一遍。内务府善体圣心，给永和宫送来的嫔位陈设，都是按照皇上素日的审美来的，皇上粗览了一遍还算满意。
之后他略微闭目，眼前就出现永和宫正殿的房样子图来。皇上立体思维很强，很快就在脑中勾勒出永和宫正殿用这些陈设布置过后的样子，也想到了要多添些什么才更雅致大方。
刚睁开眼要开口命人送东西过来，目光就落在姜恒发间的一只钗上。
这是一支很寻常的单根圆头钗，但钗头并非宫中常见的花样，而是一只琉璃小狗。
一看就知道是她找造办处打的——这只粉色的琉璃小狗，跟当日自己送给她的玻璃小狗样子一模一样，只是袖珍缩小版。
于是皇上都到舌尖的安排转了个弯儿，只道：“永和宫正殿地方大，空着不像样子。等过了十五，内务府库房整完了年下各省的贡品，让苏培盛引你去瞧瞧。有什么喜欢的物件自己挑吧。”
年轻姑娘家，说不定心里中意什么新奇玩意儿，由着她自个儿选。
之后又说起：“你祖父当年做过两广总督，也管过广州十三行，怪道你素日也喜欢这些西洋之物。”又想起观保，大概是幼年随着阿玛在广州任上的关系，观保做事儿就没有一些京中八旗子弟常见的懒性儿，头脑也很灵活，更愿意接受新奇之事。
比如这会考府，观保这在外当差的治河总督，学习起来甚至比京中许多官员还要灵敏。
观保很快就习惯了会考府的审计制度，财务报表做的一次比一次好，非常体贴地给怡亲王的审核工作省事。
皇上对此很满意。
十三弟能少累点，当然是好的。
因说起母家来，皇上又问起她大年初一见了额娘是否宽心，姜恒就当闲话顺道告诉皇上自己给宫女起名的缘故，正是额娘找了位‘得道高人’给她算了命。
她只是随意拿来当个话题说。
没想到皇上忽然起意道：“既如此，朕也给你算一卦。”
姜恒：……夭寿了。
皇上是个很看重命格的人，或者说，只要是封建社会的帝王，就没有不看重命格的。
毕竟在成王之路上，很多事儿真不是努力就有结果的。
就像刘秀同学打仗时天降陨石砸死敌人，燕王朱棣靖难时那三番两次相助他的突起之风，甚至雍正帝，他本身也不是正统的太子，往前推十年都没人想到他能登基。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神奇，除了他们自身过硬的各人素质外，冥冥中终究有一股力量，命运的拨弄和巧合将他们最终推向了这至高的帝王之位。
听说皇上要替她起一卦，姜恒还是有几分紧张的。
苏培盛搬来一个看上去就十分古朴的根雕匣，初看这匣子像是遒劲苍怒的一段树根，直到皇上将她带到一个特定的角度，姜恒才看出来树根纹理是一只冲天而起的龙。
“这是天生天养的形状，并非后天雕琢而成。”
皇上亲手开了根雕匣，从里面取出一只花纹鲜明的龟壳。
只见皇上将三枚古钱放入龟壳。
姜恒在旁边看皇上满脸严肃认真的行卜。六次后，卦象已成。
对这等高深玄学，姜恒是一点儿也不懂的。面对皇上推过来的卦象，只好迷茫。
皇上眉眼间却都是难得鲜明的笑意，与她分说：“这是很好的一卦。”
“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这正是性情柔好，长长久久陪在他身边的卦象。
皇上很欣慰，示意她伸手，将三枚铜钱放在她的掌心。
天命若此，可以有人一直陪着他了。

第56章 移茶
年羹尧回京，对京城位高权重的王公大臣来说，算不得顶尖大事。
这会子年羹尧还远没有历史时间线上年大将军的派头，也没有可夸耀的平定青海之功，以至于功高震主，满朝官员只敢奉承，甚至武将见了面还要给他磕头的煊赫威望。
他就是总督之一。
而且大清的八个总督（偶尔会被拆分成九个、十个或者更多），也常轮换，京城里做过总督或者差不离官位的大臣不多，但也并不算极珍贵稀少。
在《信妃录》里的年羹尧，原本交游广阔，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皇上肉眼可见地偏宠贵妃。
于是在贵妃不是贵妃，明显失去圣恩后，京中许多王公贵族就将年家重要性下调了一档。年羹尧回京又如何，在圣心未明之前，不来往就是了。
但也有人很重视年羹尧的回来，比如廉亲王。虽然远在景山看坟，也不妨碍他远观京中格局。觉得年羹尧很可以一用——用来给皇上添乱。
再比如年羹尧本人，他也觉得自己特别重要。
我这样驻守青海，保卫大清安宁的功劳，皇上居然晾着我大半月不见！他心中愈发不平。
过了正月十五，皇上也未召见年羹尧。
年羹尧等的心烦，索性还真搞了两场佛事去晦气。因用了廉亲王府荐的一位蒙古上师，年羹尧为表感谢，就送了些谢礼过去。
原本年羹尧跟八爷关系很平淡，几乎无甚交际。
可这回之后，廉亲王府很快上门求助来了，事情不大不小，却是廉亲王福晋亲自上门对年夫人说起的：“今年东北的好皮子到的比往年少一半，最好的又进奉了宫里。偏生我有些急用，年节下耽误不得。我们爷不在京中，叫我也难办。这不想着年夫人刚从青海回来，不知手里有无上好的皮子，可否匀给我们府上些？”
这也算是搔到了年夫人的痒处：年羹尧所辖之地，并不是什么富饶鱼米之乡。对她来说，那里没有江南各色精致的绫罗绸缎胭脂水粉，且消息闭塞跟流行不搭边，以至于每回年夫人回京，都怕身上衣料不够新鲜，落后于帝都时尚圈。
所以她只好因地制宜，多从青海等地弄些好皮草，也算是另一种不落人后了。偏生这回回京，年家遭遇人际滑铁卢，没什么人跟她来往，也没人欣赏她珍贵的毛皮大衣。
这会子廉亲王府上门求助，年夫人心头那口气舒畅了不少，大方让出了一部分上等皮子。
有这样的缘故，年羹尧很快就收到了廉亲王亲笔信函，表示了真诚感谢。甚至十爷还代表廉亲王亲自上了年家门一趟，表示：我八哥九哥都孝心满满在景山为皇阿玛守灵，家中有些琐事照顾不到，年总督是个成全人的好人啊，这份人情我们几个记下了。
年羹尧作为好面子的人，觉得亲王府都上门求助并致谢，脸上很有光彩。
而且在人人畏惧躲避他的时候，廉亲王府倒是不看人下菜碟，可见廉亲王的好名声不是空穴来风，果然为人谦和可亲。
一来二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年家就跟廉亲王府等人走的近了起来。
姜恒得知年家跟廉亲王府飞速亲近起来的时候，不由心里大为感叹：八爷真是会蛊，哪怕他真身不在京城都不耽误他远距离施法，这简直是大魔导师啊！手到擒来，没有他钓不到的人。
就像人人都会爱她的草根系女主。支持八爷的官员名单，据说能列一长串子，现在年羹尧也顺利上了这个单子。
年家跟廉亲王府走到一起的消息来源，是年节下宫里摆不完的流水戏和宴席。
女人们凑在一起，边听戏边聊八卦，捎带就让姜恒听了不少外头的事儿。加上今年过年，她有晋封主位的喜事，来往永和宫的内外命妇就更多了，都要来过一过情面，也是巨大的情报源泉。
其中十四福晋来的是最多的。
十四福晋进宫本就多。只是原本十四爷跟在观保身边治河，总要避一点嫌疑，如今十四爷已经回京，皇上也有明示，不用他再回去‘监理’河道事。十四福晋反而更可以大大方方跟姜恒来往说话。
不比十三福晋兆佳氏是个内秀的人，十四福晋是个标准外放型人格，自有一股说话做随性恣意不太在意小节的大气朗然——大概也是为了这个，跟十四爷才能夫妻和睦，夫妻俩都属于嘴上很要痛快的人。
据说夫妻俩拌嘴也是这样，今日还吵到天崩地裂，甚至十三爷夫妻深夜还得手持过夜路引出府，亲自上门调停。明儿两人就又好了，一起没事儿人似的往京郊庄子上玩去了。
姜恒在宫里少见这样大胆敢说话的爽快人，就很乐于听十四福晋说话。
十四福晋口中抱怨起外头的事儿来，跟一挂子鞭炮一样，又响又快。
“外头有些朝臣，也不知是吃了什么迷魂汤还是勾魂药了，现今儿是何年何月都忘了，还跟着廉亲王府起哄呢！前两个月皇上不是下旨叫那些欠朝廷钱粮的人，于年前还清嘛？”
“偏就有些个要钱不要命的，就是不肯吐出来。这会子过了年了，皇上要按着之前的旨意从重治罪，那一起子人还抱团拦着。”
她碰了姜恒一下：“那个跟怡亲王一起做总理事务大臣的马齐，你知道吧。”
姜恒点头：“知道。”
马齐于历史上可是个名人，熬了康雍乾三代皇帝，还曾经得过一块“永世翼戴”的匾额。而且他一家子都是出了名的大臣，亲爹米思翰是议政大臣，帮着康熙帝策划平三藩来着；兄弟马思喀做过康熙帝内务府总管大臣，还有一个兄弟李荣保则是会生孩子，女儿是乾隆的原配富察皇后，儿子就是大名鼎鼎傅恒。
然而就这么赫赫扬扬的一家子，以马齐的出身眼界和官位，当年在康熙帝的一众皇子里还就看好廉亲王！康熙四十七年废太子之后，马齐就是带头举荐廉亲王当太子的大臣之一，这会子都到了雍正朝，马齐还会帮着八爷说话，跟他站在一个立场，请求皇上暂且宽恕欠国库钱粮的官员，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不得不说廉亲王之会蛊。
这不，马齐一掺和进来，皇上也没给他什么好脸。
总理事务大臣头衔？拿来吧你，别干了。
皇上大手一挥，让马齐主管核准《先帝语录》去了，直接从宰相发配成了高级的校对。
“你说说，他们是不是自找的？还以为这是先帝后几年那会子呢——拉帮结派装可怜求饶，皇上就心软暂时把亏空放过去。”
十四福晋继续说些别的糊涂官员，姜恒却有些走神了。
她在从历史回顾的方向看这些事。
说不定马齐、阿灵阿等人，并不是完全被八爷蛊惑了，而是他们感到了力不从心。臣子的权利是越来越少的，康熙爷已经到了一种他说什么臣子们就没法违拗的程度。当今更添一层坚定改革吏治，完全不听劝说，甚至伤害了他们这些官僚权贵利益也在所不惜。
八爷利用他们，他们说不得也在利用八爷，想一起抱团跟皇上杠一下，争取保住自己的利益。
姜恒想：雍正帝这里就够好的了！只要你有用，比如说马齐，是从废太子起就带头举荐八爷的，就这因为为人勤谨，雍正帝最终还是用了他十年，马齐去世后，雍正帝还给了他很不错的谥号。可见只要能办事没有触碰到雍正的底线，还是可以混个善终的。
等到了章宗，可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乾隆帝在功绩上头有争议，但在做皇帝控制臣子的手腕上可是毫无争议的‘厉害’。
那把臣子盘的，就跟那水核桃似的，全都滑溜了，谁都不敢在他跟前有点棱角杠一杠。
想起乾隆，姜恒又想到了自己将来。
这里的时间线已经完全打乱了，将来还会是四阿哥弘历登基，还会是乾隆帝吗？
“信嫔娘娘，娘娘？”十四福晋的话把她拉回现在。
姜恒也就回神：皇上才三十多岁，未来章宗目前还是六岁的小孩子，想退休生涯还是有点早了。
倒是十四福晋说的眼前事更要紧一些。
见姜恒愿意听，十四福晋就高高兴兴说下去，边善用金指甲套剥核桃仁边道：“大概是戳着他自己的痛处或是他手底下庇护的官员也不干净，连隆科多也跟着添乱请皇上再宽恕些时日。还拿皇上的舅舅款呢，我们爷最看不上隆科多拿自个儿当皇上正经舅舅——太后娘娘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哥哥？”
姜恒点头：也是，这个时间上的大清，太后向着四爷，母子关系和睦，改变的不只有后宫，还有前朝朝政。
隆科多是皇上养母孝懿仁皇后的弟弟。论起来是算皇上半个舅舅，但太后健在，他这个舅舅也就不怎么正经了。
何况这里皇上提前十年登基，实在没那么多用到隆科多的地方。
十四福晋痛痛快快把这些人数落了一遍。
姜恒在心中拼凑这些消息：好嘛，八爷，隆科多、年羹尧、雍正朝前期被处置的有名人物，这不凑巧了一锅吗？
自打知道皇上应当是从别的线上来的，知晓后世的雍正帝，姜恒就已经在替有些人点蜡了。
没想到他们还成立了亲友团，亲自送了上来。
真是耗子开会，讨论给猫修爪子了。
只是……姜恒一直有一个疑惑。
皇上都是走过一遍的人了，远在西北的年羹尧他都已经早安排好了，将他的手下都逐渐先情理了去。
那怎么就在京城的八爷，屡屡做些小动作，甚至还勾着三阿哥一起，皇上却一直没有真正动过廉亲王，最多把他扔到景山去看坟呢？
姜恒的疑惑在不久的将来，就得到了解答。
刚出了正月，朝上就为一事辩了起来。
如果说准噶尔是劲敌，是哪怕再来一回，雍正帝也绝不会小觑的对手。
那么还有一个跟大清对线的国家，对雍正帝来说，则像是狗皮膏药一般，是那种实力不强，但黏糊糊的烦人。
正是现在朝上正吵成一片的安南之事。
年前云贵总督高其倬上了个折子，上奏安南侵占边境土地。
再次看到熟悉的事件，皇上还是忍不住生气：南安实烦！
作为大清的属国，安南当然不敢明目张胆来抢大清土地，而是混淆视听，行偷窃行为：大清跟安南原本是以一条叫做赌咒河的地方来划分边境。安南却故意把一条云南境内的小水沟私下改名叫赌咒河，然后坚称这才是边境，以此侵占了云南一百多里地并其中的两座铜矿。
这种挖墙脚行为，直到年前新的云贵总督高其倬到任，要在当地扶助民生开采铜矿的时候才发现——什么什么，这块地居然都不属于我大云南了？
立刻一道折子打到了皇上跟前。
皇上看见就烦：前世这件事拖了足足四年，因安南一直反复横跳，大清一松口他就来偷地偷矿，一列兵要打他就认罪求饶，只道自己小国无识，请朝廷再原谅亿次。
就这么拉拉扯扯。
四年的时间，都够年羹尧平定青海，然后又把自己作死了。安南的事儿还一直拖着。
这回皇上坚决不肯这么拖泥带水了。
现任云贵总督高其倬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从康熙三十三年起各地为官，真是把南边大半个大清走了一遍。
如今安南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很快就被高总督抓了个正着。
别看高其倬这些年做官都是在云贵、两广等南方转悠，但人家祖籍辽宁铁岭，正宗东北银，一句话不服就是干，见安南这种鬼鬼祟祟占便宜的行为很是不爽，从年前就在给皇上上折子，请命代表大清去要回土地和矿产。
皇上当即批准，表示别说土地和铜矿，一个铜子儿都不许安南摸了去。
高其倬领圣命，高高兴兴带着云贵的驻兵去震慑。安南起初还不当回事，觉得不过几座铜矿，一百里不甚肥沃的土地，大清物华天宝幅员辽阔，难道还在乎这点穷乡僻壤，于是开始跟高其倬赖皮，表示我们就是不还，难道大清真会为了这点土地大军压境开战不成。
扯皮扯得过了年，高其倬没了耐性，又一封折子上了京城，跟皇上表示，想暴打安南一顿。
皇上又准了。
然而就在高其倬兴致勃勃点兵的时候，安南也风闻了大清居然真的要收拾他，于是立刻滑跪，国王黎氏赶着派出一队使臣日夜兼程上京求饶，表示自个儿之前是猪油蒙了心才起意贪图大清的土地和铜矿，请求大皇帝饶恕。
安南一个滑跪，朝上就为了这件事儿吵了起来。
绝大多数人是‘此事算了派’，代表人物隆科多：“安南不过偏僻小国，且先帝爷五年时，还弃了前明的金印，接受了我大清的册书，这些年也一直在上贡。臣看了高其倬的折子，那一百余里地不过一二座铜矿，七八座村寨，粮田也不多——别说现在安南知道害怕要将土地交还，便是直接将这些贫瘠之地赏给他们又如何，这才是□□上国的气度。”
主战派代表人物则是李卫。
作为直隶总督拱卫京畿，李卫算是回京最频繁的封疆大吏了。这回回京正好赶上安南之事，听隆科多等人居然提议算了，不但不打安南，还要厚赏他们‘知错就改’的国王，李卫当即就挺身而出，极力反对。
“从没听说将国家的土地赏出去当颜面的！皇上明见，安南胆敢擅敢边界之线，就是首鼠两端，可见不臣之心。若是这回轻纵了去，只怕他们将我朝的仁慈当成了软弱，以后与云南接壤的边境再难安定！”
李卫出身比起隆科多是天上地下，但在朝上却就敢跟隆科多叫板。
直接道：“大人安居京城，未曾与安南之人之国有所来往。我却是做过云南盐驿道，真真正正跟安南打过交道的！”
“安南曾经也是前明的属国，前明强盛如成祖年间，他们便一动不敢动，只作顺从状，顺便以纳贡之名索要前朝各种厚赏。而前朝一旦落入衰微，他们就会立刻反咬，趁机抢人抢地，甚至勾结海上倭寇行凶作乱！数百年来，一直如此！”
“可见安南国上下，是畏威而不怀德，结怨而不记恩。”
“臣恳请皇上，此次重责安南，还云南边境一个清静。”于李卫看来，大清若是一片粮仓，那安南就是在外徘徊的一只硕鼠。虽然畏惧着粮仓中爪子锋利的大猫，却也时刻惦记着偷粮。
隆科多被李卫当朝顶的下不来台，很是火大骂道：“一派胡言，跟撮尔小国斤斤计较，才是将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先帝当年对安南早有国策，便是厚待宽仁。”毕竟安南是前明的属国，康熙帝的宗旨，就是要做个比前明更宽厚的主国，让安南主动心悦诚服拜倒。
李卫对此嗤之以鼻。
两拨人在朝上激烈辩论后，一齐看向了御座上的皇上。
这样的热闹的新闻，依旧是‘十四福晋转播频道’，告诉姜恒的。
听了十四福晋说起隆科多的话，姜恒好生无语。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什么叫不过一百多里地，赏给安南算了。那可都是我国的土地啊！
好嘛，国力强盛的时候为体现颜面就赏地赏钱，国力衰微的时候就割地赔款，那就是横竖倒贴，活生生大怨种呗。
姜恒觉得血压高了起来。
于是连忙问十四福晋：“那皇上的意思呢？”
十四福晋：“皇上最是圣明的，能听这话？皇上在朝上就直接道：国之境土，尺寸不可失，何况百里！朝廷马上就要派钦差跟着安南使臣回去，训斥安南，令他交还所有土地人口矿产，并再退出一百里去以作惩罚。若安南不肯驯服领罚，便叫高总督用兵强驯。”
姜恒闻言很松了一口气：舒服了，听到这段话当真是舒服了。
十四福晋对此事了解详细：“说起这与外国往来的钦差要员，派亲王是常有的事儿，我们爷很赞同李卫大人的话的，自个儿想往云南去给高总督压阵呢。”
高其倬的指挥能力，加上大清的军事实力打安南，那是纯纯吊打。
唯一的问题就是，云南实在是太远了，此时冬日传递消息又难，一路北上若遇风雪就会耽搁多日。
安南行事，向来是狡猾而且反复，一会儿坚决不吐大清的土地，一会儿又哭唧唧滑跪说愿意交还。说不定朝廷一松口不打仗，他们又会溜过来占地。
高其倬每次都要上折子请示皇上，必会贻误战机。
最好的法子就是派一个亲王过去压阵，能够替高其倬负起这个领导责任。正如先帝爷时，他不方便自己上阵的时候，往往都是其兄亲王福全去压阵的，就是怕大将总要来回请示耽误时机。
十四觉得自己太合适去了啊。
于是这几日总往养心殿蹿，想去云南打仗教育安南，却都被皇上拒绝。
十四福晋对姜恒道：“就是为了这事儿，我才不愿意在府里待着宁愿进宫来散心——我们爷那脾气，一不高兴了上蹿下跳的，府里的青石板都被他磨去了一层，我都被他念叨的头疼。”
“听我们爷说，皇上正是嫌弃他脾气暴，不能应付弯弯绕的安南，让他且收着些，以后自有让他出力的时候。”十四福晋说起夫君得皇上看重，也很有些抬头挺胸的意思。
“至于安南，皇上说另有安排。”
就在一瞬间里，姜恒忽然就领悟了：廉亲王！她好像知道了，皇上为什么要一直留着廉亲王了！
若皇上想要彻底从根子上制住安南，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廉亲王实在是不二人选。
安南这种吃相难看的小赖皮级别，怎么能跟廉亲王这种茶艺大神相比。
让廉亲王作为大清代表去与安南交涉，安南国王的皮被廉亲王剥了说不定他还在傻乐呢。
廉亲王这株尊贵稀有级别茶树移居云南，也算是茶得其所了。
果然，二月初六，在景山守灵的廉亲王奉诏回京。

第57章 玄学的热情
廉亲王奉召进宫的时候，面上依旧是如常平静带着点笑意，路上遇到的官员停下与他行礼，廉亲王也是一派谦冲柔和，让人顿感亲近。
面上如沐春风，其实廉亲王心里也在打着小鼓。
皇上怎么忽然把他从景山召了回来，是因为他远距离跟年家的来往吗？这是踩着皇上底线，以至于他要对自己动手了？
廉亲王走的是乾清宫正门。
苏培盛见他到了，忙迎上来：“王爷廊下稍候，万岁爷正在里头接见安南使臣呢。”
廉亲王就如同尺量一般，非常精准站到门之东侧他常候见的位置。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面色苍白满头大汗的安南正使，带着四个副使，堪称狼狈地逃离了乾清宫，显然被骂的失魂落魄的。
廉亲王在担忧自身的安全里，仍旧不由生出一丝好笑和鄙夷来：安南好没眼色，想从当今皇上手里抠出土地和铜矿来，简直是做梦。死也不捡个好年份，搞事前不会打听打听啊，当今皇上是那种过年还忙着抄家催债的债王，户部的账都要精算到几分银子，还能把一百里地和铜矿白送你安南？
他站在门边百无聊赖想事情——反正皇上不待见他，短时间内估计也不会召见，应当会把他扔在外头吹冷风。为此廉亲王进宫前，在里头穿了好几件厚绒衣，保证可以在寒风凛冽的冬日站一日也没问题。
看着安南使臣走到正门高槛处还踉跄了一下的背影，廉亲王摇了摇头。
虽说他现在正在拉着隆科多年羹尧一起搞事，想结党造势让皇上宽大处理欠债官员，但很多事上头，他是不赞同隆科多等人想法的。
割地送人，呵，亏他想得出这馊主意。也亏他眼睛瞎，连南安的本质都看不清。
佛祖割肉饲鹰也罢了，再没听说过人割肉饲鬣狗的，他们尝到肉味不会终止更不会感激，只会在旁打转伺机再咬两口肉。
在安南事上，廉亲王心里还是站皇上的处置的。
他正在漫无目的发散思维走神，就听见有人唤他：“廉亲王。”
回神眼前就是苏培盛一张大脸，笑眯眯道：“万岁爷宣您见驾呢。”
这么快？廉亲王一愣，随后才整了整衣裳入内见驾。
皇上显然不把安南当回事，接见使臣穿的也是常日的玄金常服，龙纹都不甚显眼。
但自有帝王气势万千，远胜无数华服。
廉亲王见此情形都不免黯然。
他们兄弟们都是大小通晓佛理的人，虽不至信，但也多少有些宿命的玄学感慨：终究他已是帝王，也坐稳了帝王之位。
廉亲王穿着亲王服制上前行大礼：“臣拜见皇上。”
皇上抬了抬眼：“景山之行如何。”
廉亲王脸上是三分怀念皇考的追思，三分对皇上让他‘代祭’的荣耀，三分诚恳专注谢恩，以及一分恰到好处的阴阳怪气。
“臣蒙圣恩殊荣，得以代祭景山，当真是臣的福气！再有皇上恩典，特许九弟前往相伴。兄弟于新岁夜追忆皇考当年教导，实是伤怀。”
皇上看着廉亲王的几无瑕疵的表演，再想想刚刚安南使臣那种瞠目结舌结结巴巴的应答，带来的国王亲笔书信里那种掩饰不住的狡猾贪婪，甚至有些想笑。
安南班门弄斧在这儿跟朕装可怜搞阳奉阴违——这方面他们能比得过老八？
前世他甚至就想过，这种反复横跳的小国，其实交给老八这种外亲柔内算计的人再不好不过了。
廉亲王听到皇上在上面一声冷笑，也就满足了：今日份气到老四的指标完成。
皇上也没时间多看茶艺表演了，于是将手中的折子一搁，直接问道：“你远在景山，倒不忘跟年羹尧和隆科多来往。”
廉亲王心里一沉：来了，果然是这事。
面上却表现的更加诚惶诚恐和恭敬：“臣日夜敬上，便是跟隆科多与年羹尧多来往，也都是上遵圣意。皇上素来重用二人而多嫌弃臣愚笨，臣自然要与两位大人多加讨教，毕竟他们都是忠心于皇上的重臣。”
忠心二字特意咬的重了些来□□上。
这不是你最看重的臣子吗，这年羹尧还是你半个大舅子呢，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我撬走哦。你反思一下。
皇上蹙眉：就算给老八安排了去处，看他这茶来茶去欠打的样子，皇上也很想治他一下这阴阳怪气的毛病。
此世皇上视力极佳，一向观察力又好。
很快就发现，老八的袖口有些不自然。
廉亲王为怕皇上罚站于寒冬日，里头特意穿了好几层绒衣，虽说冬日朝服非常宽大，身上不显臃肿，但袖子可是窄袖。
皇上看出他衣服袖口紧绷绷，很快明白：哦，这是穿了不少在里头，怕朕罚他雪天跪着吧。
苏培盛努力缩在墙角：每回廉亲王面圣，他都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生怕因为呼吸而让皇上生气。
“苏培盛！”此时皇上忽然开口叫他，把苏公公吓了个半死，连忙应声。
只见皇上伸手解掉了自己脖颈处的毛领，然后吩咐道：“多生四个火盆进来，今日天冷。”瞥了一眼老八：“廉亲王素来又‘体弱’。就把火盆都放在他周围。”
廉亲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皇上也不忙着说安南事了，只是看起了从养心殿带到乾清宫的折子，心无旁骛办公，间或歇一下眼睛，抬眼看看老八额上挂着汗脸上通红的样子。
不错，挺提神的。
直到后来，皇上哪怕自己坐的远都开始觉得烤得慌了，才命苏培盛撤掉火盆。
廉亲王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重咬牙的意味：“臣，叩谢皇上圣恩。”
皇上掷笔，直接道：“朕就今日问你这一回，你是愿意去安南，为大清边地平稳做些事，还是执意要留在京城，跟年羹尧、隆科多等人捆成一起继续折腾。”
廉亲王都惊呆了，一时无语，诧异看着皇上脱口而出：“让我去安南？”
皇上颔首：“自然，你若是去，也只能孤身前去。良太妃留在京中，弘旺留在京中。且朕会一封密信送与高其倬，不会让你沾到半分兵权，若你有勾连当地绿营及将士的异动，他可代朕行事，铲除‘叛逆’。”
廉亲王脸色也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
正是因为皇上扣留了人质，又提前把丑话说在前头，八爷才确定了皇上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想让自己去安南做点事情。要是皇上许他一家子一并去云南，八爷才不敢呢，指不定路上就发生什么意外，廉亲王府‘不幸全部遇害’，正好给朝廷省出一个王府开支。
可现在，皇上分明是真的想让他去震慑安南的。
廉亲王不知怎的忽然心酸起来。
原来，我还有另一条出路吗？
他是个聪明人，如何看不出现在皇上帝位已稳，他们再折腾，能够颠倒乾坤的机会也极小。
可廉亲王依旧在跟皇上抬杠，他也是没法子。
就像是两个武力悬殊的人狭路相逢，廉亲王手里只有匕首，对方手里却有火、铳。他自知不敌，可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不能放下所有的武器坐以待毙，直接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可他心里也清楚，他总是会输的，或者说已经输了。
将来他的下场不会好，所以廉亲王也很是矛盾。他又想不彻底激怒皇上，给弘旺和一府人留一条生路，却又想显示自己剩下的力量，不让皇上轻松将他碾碎，总要忌惮他一点。
他觉得自己走在一条两边和终点都是绝路的路上。
可现在，忽然又有一条路出现在眼前，廉亲王五味杂陈。
而皇上见老八发呆这么久，不耐烦蹙眉催促道：“快选。朕还有事。”
廉亲王第一回 在皇上跟前露出了之前做兄弟时候的锋芒，冷笑道：“皇上这话说的，臣还有的选择吗？皇上您都明示了，要办年羹尧和隆科多。我要是不答应去安南，今日能出的了这个门吗？”
皇上颔首：“当然可以，你尽管可以出门，今日就去告诉隆科多年羹尧，朕对他们极不满，总要办他们。”
廉亲王听皇上这么说，倒是生出种有人比我还倒霉的欣慰来：“怪不得去年十月，皇上给隆科多这个九门提督‘升了官’，让他交出了京中兵丁的调度权——至于自己非要请命回到京城的年羹尧，简直是自投罗网的笨熊。”
皇上觉得老八不装的时候顺眼多了。大家都是明白人，直来直去把话说开，就赶紧各自去肝正事，不要耽误时间。
对皇上来说，前一世内忧外患再艰难，到头来他都赢了。何况这回有备无患，而且母子亲厚，兄弟情深，十三十四都是他身边的左膀右臂。
这要是输了，除非天降陨石砸中他。
给老八个机会去安南，也是前世事前世尽，给今时人一个契机。
顺带将老八等宗亲王爵和年羹尧隆科多这等机要大臣拆分开，不然一齐拿下他们耗损也大，何必呢，打来打去伤的是自家的元气。
廉亲王最终选择了要往安南去。
能有点意义的活着，谁愿意憋屈去死。
在应下安南之行的时候，廉亲王甚至有种解脱的感觉。这些年的勾心斗角，兄弟相残内耗，或许终究是走到了尽头了。
廉亲王将要作为钦差大臣将要出使安南一事，在朝上很是引起了一阵轩然风波。
皇上这是重用啊，还是流放啊。连隆科多等人都看不明白了。
果然是帝心不可测。
不过好在皇上有意冷落安南使臣些日子，让安南国王多抓心挠肝一会儿，于是下旨是过了三月十五，廉亲王才率队出发。年羹尧和隆科多身在两府，想的却是一样的事儿：还好，还有时间跟廉亲王多交流一下。
出了正月，又过完了二月二，宫中年节已完，姜恒要准备着搬家了。
钦天监为她算出来的搬家日子，是三月初三，正是她生辰后的两天。
但钦天监所说的‘迁动良辰吉日’，并不是挪动家具的日子，而是姜恒本人搬过去的日子。故而进了二月，内务府就已经开始紧锣密鼓给永和宫布置起正殿前院来，保证到了三月初三，信嫔娘娘只负责溜达过来，就算圆满完成搬家仪式。
而这溜达，也不是随意溜达的。
钦天监送了一套完整的路线攻略图来。
比如那日姜恒走路要避开哪条回廊，穿的衣裳要避开哪种颜色，走位要避开哪个方向都在规划内。而姜恒必须经过的几个拐角处要放鲜花、盆景还是水瓮也都有讲究，甚至莲花瓮中要放几条鱼，什么颜色的鱼都不能错。
可谓是将玄学和吉利这几个字贯彻到底了。
而皇上在安排了安南事后，也转回来关心起她迁宫之事。
且说皇上自打上回给她算出了‘含章可贞’的卦象来后，似乎勾起了他玄学的热情，很快又为她算了一卦今年的命数。
姜恒托腮看着皇上认真推演，想起之前家乡有那种号称半仙的算术师傅，许多人相信他的灵验，排队去找他算卦的人开的车能从山顶排到半山腰。姜恒这种当地人反而望而却步懒得排队了。
谁能想到，她连这种民间半仙的卦都没算上过，如今却有皇上隔三差五给她起一卦。
命运也是很神奇了。
而皇上算完后，知道她不通这个，索性连卦象都没跟她多说，只嘱咐了她注意事项：皇上观她这一年运势倒旺，但似乎到了年中，身上会有些不适。故而嘱咐她这年生辰不可煊耀，且生辰前十五日不能动火——不单是姜恒自己不能动火，整个永和宫都要忌煎炒忌明火。
姜恒还未怎么样，秋雪就牢牢把这些话刻在了脑海里，非常严格地遵守皇命，到了日子就把宫里的小厨房上了锁，又把宫里所有的火盆炭炉都收了。
宁愿整个永和宫上下都辛苦些，去隔壁南果房来回拎热水来用，也不在自家宫中生火。
皇上还来检查过一回，见永和宫上下守着他的卦象，就表示了满意。
姜恒：皇上，您在玄学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这也就是农历二月宫里的地龙烧的很足不会断，不然这条‘不能用明火’的忌讳算出来，姜恒就要怀疑下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领导，被针对了要罚她挨冻。
当然现在看来，皇上并不是为难她，而是笃信于自己的卦象。他甚至又给姜恒送了一箱皮子来，然后循循善诱道：“若是冷了就多穿点，过去这十五日就好了。”
姜恒无奈收下皮草，天天在宫里把自己裹成小熊粽子。
甚至为此事，她的生辰也不能在永和宫办宴席。
皇后娘娘都听说了皇上口谕永和宫忌明火，于是特意对姜恒道：“按说，这是你封嫔位后第一回 过生日，该好生过一下的。”
“只是万岁爷是真龙天子，经天子的手算出的便是天卦，必要遵循的。既你宫里不能动火，自然今年的生辰宴也办不得了。也罢，宫里嫔妃就都不去扰你，清清静静过一日也好，皇上必会去看你的。”
姜恒应了，心中也道：永和宫小厨房都关门了，要是像贵妃娘娘那样大面积开席邀请宫中妃嫔，估计大家到了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而姜恒心里最要紧的事情，还不是没有火，而是能不能保住她的独栋永和宫。
于是还没有搬到正殿，她就开始规划搬走后，整个空下来的后殿以及东西两厢房怎么办。
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独住大平层，不愿意将来有人搬进来。
但不说宫中传统的三年一选秀，只说明年过了年，就会有五个之前被耽搁在王府里的答应，要被接进紫禁城来了。
姜恒不是不同情她们的命运。
她们就像是一水儿浮萍似的，经过小选进宫，原以为老实当宫女熬出去完了。结果因有几分容貌身段（太后眼里的身段好，跟皇上眼里的身段好完全不是一回事），就被德妃娘娘挑了给当日的雍亲王当侍妾。
要说刚进王府的时候，她们未必不觉得这是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可几年熬下来，也就彻底认清现状了，什么得宠不得宠的，人都快熬疯了熬没了好不好。
最让人害怕的还不是吃苦，而是看不到头的苦和冷清。
她们像是旧家具一样被遗忘在了雍亲王府。
姜恒设身处地，就能想到她们得知自己明年就能进宫，会有多么的高兴。
但同情是一回事，不想跟人同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姜恒准备想个法子，将后殿先用起来。
她的想法很实际，也不瞒着秋雪。秋雪听了满口赞同：“娘娘说的有理，一个周答应就够让人怕的了。若是进来了难处的人，朝夕相对起来可够难受的。”经过了永和宫义务教育班，秋雪文化水平直线上升，说话还会有点文绉绉起来。
秋雪就道：“最好的当然是娘娘自个儿有个孩子，甭管公主还是阿哥，都能自己养到六岁才送去阿哥所上书房呢。”这就占着六年的后殿了。
姜恒看着秋雪期待的眼神，心道：你跟太后娘娘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先不说这些没有影子的事儿。”姜恒挥手打断秋雪显然要冒出来的长篇大论，想让她喝补药养身子的劝说，直接道：“说点实际的吧。”
秋雪萎靡不振起来。
过了几息才缓过神来，走到书房里去捧了两大册物件档子来。
“如今娘娘的东西越来越多，原本后殿的东厢房开了放东西就有些紧巴巴。且搬到正殿后，如今贵人份例里的桌椅器物，就都搁着没地方收，要不用了西厢房？”
先占下东西厢房应该就没事了，毕竟后头正殿，答应位份也是住不得的。
姜恒想了想却又摇头：“不过是些器物，内务府派几个小太监来，一天就腾出屋子来了。”
她想到一事，跟秋雪说：“我想起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
秋雪表示洗耳恭听。
姜恒就开讲：“一个老人叫来三个儿子，说给你们一定的金钱，各自去买东西，谁能将房子填满，我就把金银都留给谁。”［1］
“大儿子买了一车木柴，只堆满了小半间屋子，二儿子买了更便宜的稻草，堆满了半间。你猜三儿子买了什么，最终装满了一整座屋子？”
秋雪想了半晌，还叫了秋霜一起来听故事猜谜，却都没想出什么比稻草还便宜的东西来。
倒是秋露因为管着灯烛，忽然灵机一动道：“娘娘，点一只蜡烛，这亮儿就能装满屋子了。”
姜恒意外的看着秋露，不错啊，居然能隔着时空猜到这种标准答案。为了这种跳出常规的思维，姜恒觉得就该发奖。
秋露喜提小金狗一只，乐得她眉开眼笑的。
秋雪最后还是一头雾水：“娘娘讲这个是为了……”
“我的意思是，物质会消亡，精神是永存的。与其用很容易被搬走的东西来装填，不如用我的个人色彩充满整个永和宫。”
秋雪秋霜：真的不明白，但不明觉厉。
好在姜恒说完虚幻的理论后，立刻开始了实际的指导：“过了年后，引桥就从书库调到如意馆了是不是？”
秋雪实在搞不懂主子天马行空的跳跃，怎么又到了引桥身上。
但还是很快麻利回答：“是。”然后又道：“奴婢觉得，苏嬷嬷只怕还在考量引桥呢。”宫女在宫里，极少能接触到真正的男人，皇上又是可望不可即。
但事情总有例外，这宫里还是有男人的，比如如意馆。
宫廷画师是手艺人，正经的卖艺不卖身，没有为了给皇家作画愿意失去些‘重要部位’的男画师。
苏嬷嬷把容貌好的引桥送到如意馆，既是一种考验，也是给她一条退路。
苏嬷嬷早就在露出收徒之意的时候，就跟引桥说明白了：慎刑司掌司这个位置，看起来风光，为人所敬重畏惧，实则其中艰辛与难处实多。且若是留在宫里奔着这些主事嬷嬷的位置去，就注定一生不能成家，过不了什么相夫教子的生活。
如意馆里有画师，有小学徒。一般都是太监管束做事，仅有的几个宫女位置，是预备着画师们要给太妃和妃嫔们作画的话，就需要宫女从中指引联络。
这如意馆宫女的位置是很吃香的。
很多宫女都想来这里工作，寻摸一下后路：将来出了宫，嫁个彼此早见过心中有意的宫廷画师也很不错啊。
苏嬷嬷先将引桥送去系统读书，第二站就托关系把人送到如意馆，正是明示给引桥：你现在还有一步退路。
若是在这里遇到个合心意的男人，大家师徒缘分就此了结好聚好散。
到了二十五岁，你出宫嫁人就是了。
引桥也明白准师傅的意思。
但她对出宫嫁人，相夫教子一点儿不感兴趣。她心里没什么男人的位置，只有信贵人，现在又添了苏嬷嬷这位会为她打算的准师傅。
这话也是扯远了。
姜恒提起引桥，是让秋雪去如意馆寻她，要些西洋颜料来。
算年份，这会子西方已经是后文艺复兴时期了。
宫里也有几位西洋画师，有不少漂洋过海过来的写实派洋画。
姜恒准备将永和宫后殿，打造成非常具有个人色彩的小花园。
秋雪按着姜恒的单子，从如意馆领了许多西洋色粉颜料回来。
听娘娘要整出个小花园来，她不由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颜料：“娘娘是要真花园，还是画的花园啊。”
姜恒都听乐了：“花园当然是真花园。只是，总要皇上先同意吧。”
毕竟之前没有哪个宫的围墙上都爬满了鲜花，搭起了不同寻常的花架子。
秋霜在旁便道：“娘娘马上要过生辰了，皇上不早说了吗，因卦象的事儿这回永和宫不得设宴，是委屈了娘娘，您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姜恒摇头：哪里能直接急赤白脸问领导要钱要资源呢，你得先做个项目立项申请书啊。

第58章 忽悠人的本事
姜恒为了更好的居住条件，正在兢兢业业开发新项目，每日沉迷于做预览效果图。
恒春圃为此提供了大量的技术支持，总管柴云见永和宫总派人来问各色植株种植等事，索性拨了个年资老的宫人，专门到永和宫负责讲解。
永和宫想多栽植株，要说有谁比姜恒更上心，那就是柴总管了。
永和宫的大项目要是能定下来，就是他们恒春圃在皇上跟前出头露脸的机会。
省的恒春圃都快变成专业报废嫔妃接收基地了——既然是废去的嫔妃才被发配到这儿，可见宫里公认恒春圃的工作是有苦又累的，这算是一种惩罚。
于是柴总管也很想给自己部门揽点大买卖，改善一下生活质量。
待姜恒终于将项目设计全图做完的时候，已经到了三月里。
她翻看自己的最终效果图，不由可惜没有设备，不然还能整个ppt出来，保证项目报告让领导满意。
姜恒为了大房子工作的时候，皇上也在为了他更大版图的大清而工作。
上辈子被安南恶心了几年，皇上是个记仇的脾气，此事一直未忘。
只是前世朝中兵力左支右绌，安南偷地的同年，青海在叛乱，之后两年因准噶尔事，大清还跟沙俄有过短兵交接，比起沙俄这样的庞然大国来，安南当然不算什么了。朝廷将绝大部分精力和兵力放到北边以后，南边无大军，安南才跳来跳去。
皇上负手看着舆图：这一世却不一样了。
他身后站着近来总主动求见的廉亲王。
自从接了安南的大活后，廉亲王主动求见的次数多了很多，主要是为了请皇上更细致的划定他这位‘钦差亲王’的掌事范围。
也想要更多的自主权，方便他行事，比如这会子他就在跟皇上谈条件：“臣不会也不敢碰云贵的兵权与财权，去了当地就是个空架子。但此事皇上知，高总督知，安南实在不能知。若是让他们探知到臣说话其实一点不顶用，臣怎么镇得住安南。”
一句话：坐镇，坐镇，得有一定的体量坐在那里才能镇得住啊。
皇上表示：放心，朕已经明示南安使臣，一切与安南交接之事，都是你这位廉亲王定夺，在任何外交场合，名义上，高其倬都要听你的安排。
皇上的手落在放大版舆图上的云南境地，头也不回对廉亲王道：“在云南这块，你永远是空架子王，不会有实权的。”
廉亲王郁闷而了然地应了一声：知道，我就是大清的工具人嘛。
然而皇上下一句话话锋一转，却让廉亲王整个人都震动了。
只见皇上将手挪到了用红线圈出的安南本国国土上：“但朕可以许诺你，你拿回的任何安南国土，你都可有布政使之权。”
布政使！廉亲王当真是一个瞳孔地震。
布政使主管一地的民生税赋，是当真有实权的。一地布政使基本就是最高官位，上头只有一位监管‘兵权与财权’的督抚。督抚还是中央特派去地方的，一般不会久驻。
皇上这句话，相当于承诺他，你若是将南安本土拿下，拿下多少就许你管多少。
不但如此，皇上还给他另画了个饼：“安南自古以来只是属国，要想将它彻底变成大清的一块属地，只靠划定一个名义上的边界线，而其中百姓不肯顺服认同，依旧没用。”
顿了顿：“你若是能顺利拿下安南，朕可以考虑将老九送过去给你帮几年忙。”
让两地百姓融合的最好办法，就是经济往来。
老九很会做生意，皇上还记得前世他把老九发配到青海去了。而作为被发配的亲王，老九居然在那里干起了买卖，干的还风生水起的，不得不说是一种天赋。
论起来，他们兄弟们确实各有特长，老九的特长就是挣钱。
准确一点说，是挣黑钱。
老九有个不太好的奸商行为，就是喜欢干无本买卖：利用自己皇子的身份，或是敲诈勒索，或是收取保护费，或是强行要参一股子生意，总之是野性经营，做生意的本金都不肯自己出。人家是做小本生意，他是擅做无本生意，赚钱又快路子又野。
看他素习性子，皇上觉得，到时候让他去安南黑吃黑，吞并当地的地头蛇们就很合适。
廉亲王震动过后，嘴角都忍不住翘起来了。努力平了平才道：“臣明白了。”
可笑隆科多他们还自诩上国大度，想要将土地直接送给安南，以为皇上会赞同他们的‘气度’之说，为了将来史书留名而行此事。却不知道，皇上根本连安南本土都没想给黎氏留下。
这就是安南不惹事也罢也不好主动明抢，但安南若要招惹大清，那可就有由头了，什么防守？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马上家给你拆了！
廉亲王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怀疑：皇上特意把李卫这种对安南很警惕的人从云南调走，另安排了糊涂官员过去，直到年前才派高其倬去做总督顺便‘开采铜矿’，发现了安南的不法占地之事——是不是一开始就钓鱼执法。
他甚至微微遗憾起来：可惜他跟皇上关系不好，这种事他就是问了，皇上也不会如实告诉他的。
居然有点羡慕十三呢。
收起了复杂的心情后，廉亲王当场就愉快决定了：不错，既然皇上有这样大方的承诺，那还犹豫什么，撸起袖子加油干活吧——没抢到大清的皇位，就去抢个安南王的位置来坐坐。
廉亲王就是廉亲王，当年出身那样低微，找到机会也要全力一搏，差点博到皇位。
此时也是一样。
既然决定了他将来的路是去安南，从此负责镇压边陲安南等反复横跳的小国。那他也很果断麻利——京中这些为他造势的人脉，许多已经没用了，甚至这些人要是在皇上跟前替他‘抱不平’可能还要扯他的后腿。
于是八爷就像一只壮士断腕的八爪鱼，在自由跑路前，准备先切切爪。
切爪不能白切，廉亲王还想借此含而不露向皇上表达一点服软的意思：谢谢你放了我一回，终究没有像圈待屠宰的猪羊一样把我永远圈禁在京中，而是给了我一个异国施展的机会。那我也愿意为皇上你出点力气。
廉亲王的服软，是献上了一场舆论的翻转，大魔导师出手给皇上卸去了不少舆论的压力。
他造势的本事确实无人能及。
他先是忽悠年羹尧去了。
年羹尧其实很替廉亲王鸣不平，见廉亲王登门拜访，还道：“皇上怎的让王爷去那等恶瘴之地，莫不是故意欺压？我倒是愿意为王爷向皇上求情。”
年羹尧说的挺真心实意，因在这个年代的大清，云南可不是什么人人向往的旅游胜地，而是艰苦之地。司马迁都说过：“南方脾湿，丈夫早夭。”尤其云南又是出了名的山林多，毒瘴多虫蚁多。
廉亲王闻言叹息道：“只怕你去求情也不顶用。”
年羹尧脸色阴沉：“是啊，皇上偏信李卫等小人言语，便是我去求情也未必听得。唉，今日是王爷去云南，明儿说不定就是我被扔到哪个荒山野岭去了。”年羹尧替自己委屈了起来。
廉亲王趁势就开始忽悠他：“年总督，皇上待你还是不同的，当然也是你有本事，青海除了你还有谁能守住？要皇上真的对你狠心，现在云南乱着，何不让你出马，倒是把我这种不通军务的塞了去填这个窟窿眼。可见皇上还是心疼你，也是留着要重用你的。”
年羹尧被廉亲王一番话说的入了心坎，脸上阴转晴，心中暗道：果然，皇上这会子冷落我又能怎么样，以后青海一旦出事，还不是得用我？哼，那时候我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内心傲娇完毕，年羹尧又觉得没本事保住自己的廉亲王实惨，就问道：“那我能替王爷做点什么？”想起廉亲王福晋跟自家夫人的亲密来往，年羹尧拍胸脯道：“王爷放心，我家夫人必会多照看王爷府中的。”
八爷笑得非常柔和：“府中是要你多照料，但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我此番去安南之事已经定下，圣意如此不可违背，更不能含怨。若是让皇上知道我心中不满，只怕会为难我的家人。所以托你一事，素日年总督与相熟的官员来往，可多宣扬下皇上待我的仁德，让我出去办差跟待亲兄弟恂郡王一样。”
“到底我额娘和儿子都在京中，先跟皇上服了软，才能保住他们，将来才能回来不是？”
年羹尧果然乖乖按他说的办。
年羹尧这种新上了廉亲王府船的人，都能被他忽悠走，何况旁人。
像老九老十更是坚决服从廉亲王的指挥，从这时候起，满口都是皇上的好话，说皇上让廉亲王去安南，就是重用，就是待兄弟好，正如十四爷这个亲兄弟不也得去河堤上挖土吗？
一时间舆论翻转。
朝中原本同情廉亲王的人，原本暗暗说皇上‘逼凌兄弟’的人，都渐渐转了口风。
把皇上说成了个最能提拔兄弟的明君。
雍正帝倒是无语起来。两世过后，他发现人的嘴就是这样，黑白任由人随意描述颠倒罢了。
但史册公正，到底是过在当世，功在千秋，还是一事无成的帝王，史书终究会给他评价的。
他还记得朝臣最后给他议的谥号是宪宗。谥法曰：‘创制垂法、刑政四方’为宪，他深信自己没有辜负这个字。
且说隆科多、年羹尧等人，把廉亲王当成好队友，觉得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然而对廉亲王来说，既然是队友，就要互相帮助不是？于是他带着儒雅亲和的表情，非常利落的卖了队友们，拿着卖队友的钱给自己回了点血。
回血效果还不错。
三月初，皇上就又召见了廉亲王一回，表示：“南方湿热，你也是自幼长在京城的，未必习惯，自己挑个大夫带走。再有，府中福晋和侍妾，谁愿意跟着你伺候，也可带走一个。”
这是第一回 ，兄弟两人面对面说话，一个没有名为施恩实为打压，一个没有含刺儿而是干脆真正的道谢。
经此一事，廉亲王是初步觉得：皇上人也不错，只要你给他办事（真心实意办事），他就给你好处。
要不是时间紧迫，廉亲王真想再找点人卖一下。
但他还是按照事情的轻重缓急，放下卖人的私活，认真研究起了安南的情况。
而出发的时候，八福晋坚决要跟着八爷走。
八爷原本是不同意的，只道：“府里还有弘旺。”至于良太妃，不是八爷忘了额娘，而是就算八福晋在京中也不顶用，良太妃受的是太后的管。
八福晋直接道：“爷知道的，那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自有亲娘，府里也有老成人能看着。我就要跟爷走。”
这话明说出来，是坦白的嫡母不愿意管庶子，按说是很不贤良的。但八福晋就这么说了。
贤良淑德是做给外人看的。他们夫妻生死绑在一起才是实在的。
八爷最终也就答应了。
出京的路上，八爷和八福晋看到了耕牛，八爷就感慨：“我现在就像耕牛，去替皇上开垦荒地去了。”
廉亲王福晋却是一笑：“王爷心里也高兴着吧——做耕牛比做那种披红挂彩要宰了祭祀的牛强。”
廉亲王叩窗而笑：“知我者，福晋也。”
福晋确实是廉亲王的知己。在她看来，之前这所谓的亲王位，只不过是杀头前给顿好的。
他们一家子就是祭天用的牛。
可现在不同了，皇上居然放了他们走，虽说是去最偏荒的地方，虽是要跟异族小国打交道，虽说亲人都被留在了京城里头，但他们到底是走了。
到底是能去做点事情，去一片陌生的天地，离开这京城里朝不保夕的日子。
皇上到底是抬了手。八福晋听八爷剖析过，这会子还留在京城的年羹尧才是真的危了。
对此八福晋也只是笑道：“无所谓，我还记得呢，年羹尧目中无人，当年煊赫之际对爷也不如何客气，也就今年寥落了，才跟王爷走动起来。”
其实她上门演戏求助年家也挺憋屈的。毕竟年夫人也是那种骄纵无人的脾气，刚出紫禁城就敢指使下人去撞旁人的马车，就可见为人如何了。八福晋不得不跟她斡旋也不是很痛快。
八爷莞尔：“除了先帝爷，年羹尧对谁都没有很客气。”
他并不称呼先帝为皇考或是皇阿玛，那个男人当着所有朝臣，明谕天下瞧不起他‘辛者库贱婢所出之子’的身份，让他如鲠在喉片刻未忘。
嫌弃他的额娘是辛者库贱婢，你不还是去宠幸了，在八阿哥心里，从不怪额娘出身低微，反而恨这种无法抵挡美色，却又看不起自己女人的君父。
那个紫禁城里，有太多他不好的回忆。
走了也好。
让他去会会安南国王。

第59章 泥塑偶像
“她最后挑了些什么？”
苏培盛忙将他准备好的小册子奉给皇上。
前些日子皇上忙着安南的事儿，只有信嫔生辰去了永和宫半日，信嫔移宫后又去永和宫正殿看了一趟，之后再没空进后宫。
但就去永和宫正殿那一回，皇上就觉得还是有些空落，需得多些布置才能住的舒服。
于是皇上就按之前提过的，让苏培盛引着姜恒自己上库房去挑，还额外多嘱咐了一句：“让她先往十三库去挑。”
十三库是简称，乃‘广州十三行贡品集库’。
历年来广州十三行的贡品，因多是西洋货，诸如钟表、大型地球仪、赫歇尔式望远镜等都需要专人养护，所以是单独一个库房的。
苏培盛领命而去，心道：皇上您也不说个上限，也不怕信嫔娘娘都给您抬走了。
姜恒到了十三库，确实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
她熟悉的大型地球仪（不过底座是她前世熟悉但拥有量很少的纯金），熟悉的望远镜，甚至还有她熟悉的沙发乃至转椅。
姜恒第一件就选了一套精致的转椅，终于可以不拖着椅子，而是滑着走了。
之后又选了好几样，都是相较宫中器物方便许多的日常用品——皇上人忙政事多，只怕都没空细细逛这十三库，对西洋物件的了解，肯定也远不如她这个来自中西方交融甚多的现代人。
她想从日常打动一下皇上：别光看安南，也看看遥远的海外吧。
这会子朝廷还没怎么禁海，整个东边海岸线从南到北，有广州、宁波、云台、胶州等几十个允许外国商船使臣往来的港口。
在她印象里，是到乾隆二十几年，才关了所有江浙等地的关口，只留下广州。之后再开关，却就是强行被人轰开了门，从此这片土地迎来了漫长的自海上而来的梦魇时期。
“沙发转椅？”皇上打开苏培盛递上来的册子，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不熟悉的东西。
这沙发二字也是外国话翻译过来的，对皇上来讲很陌生。
于是他也不往下看了，合上册子：“罢了，朕自己去瞧瞧，她都挑了些什么东西。”
“娘娘，您小心些，这椅子看着一点儿都不稳当。”每次看娘娘在书房里滑来滑去的时候，秋雪就提心吊胆的。
这西洋人咋回事啊，椅子不应当是稳稳当当的吗，怎么还带个车轮子，那要是给娘娘摔了可怎么好。
“不会的，若是坐惯了就知道方便了。”她熟练滑到书架前头拿书，又把自己滑回去：“其实皇上才需要一把。”
这年头身份越高的人，椅子越厚重。
姜恒是去过御书房见驾的，见皇上书案前的龙椅异常宽大坚实，雕龙刻云。威风是有了，霸气也有了，但想来动起来很不方便。
别说皇上的大龙椅了，就姜恒自己这的酸枝木交椅，她每次想从书桌前把自己移动出来，都要费点力气。而且要是不小心磕在椅子扶手上，当即就是一块青。
“朕需要什么？”
姜恒一怔，起身见驾。
她发现搬到正殿说话可要更小心了。皇上从正门进正殿，直线距离很短，他要不等下人通报，永和宫宫人是来不及通知她皇上到了的。
皇上走进她作为书房使用的东侧间，就见她从一把有些怪模怪样的圆椅子上站起来请安。
随着她起身，那把椅子还往后滑了一点距离。
“皇上请坐。”
姜恒见皇上打量转椅，就热情邀请皇上体验一下。
作为一个常常加班肝项目的打工人，一把好的椅子是可以续命的。龙椅的设计完全为了彰显皇威，在舒适性和符合人体力学上，就不够了。
姜恒相信，每日要坐良久批折子的皇上，日常应该会更喜欢这种软乎方便的转椅。
果然皇上坐下来，自己移动了一会儿，又坐到桌前去感受了下，很快抬头问苏培盛：“十三库里还有这种座椅吗？”
苏培盛连忙点头：“奴才记得档上写着，这沙发椅是一个叫东印度公司的外商送于广州十三行的，想将这种市价极贵的座椅加入商货单子，一共送了十套。”
姜恒隔着时空听到这曾经垄断鸦片的‘大名鼎鼎’东印度公司，心情格外复杂。无论如何，鸦片这种东西不能再流入中华大地了！姜恒曾经留心过：大概是前世磕丹药留下了后遗症，皇上这世对各种丹砂丸药之流非常抗拒，京中流行的鼻烟他都从来不用，甚至连太医院的补药都不愿意常喝，终于走上了正经的强身健体道路。
若是皇上知道鸦片的危害，想来会禁绝其流入大清。
姜恒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想着先引起些皇上对东印度公司的注意也不坏。
果然，皇上抚着沙发椅的扶手：“西洋巧技，却有些与我朝不同之处。”姜恒在旁点头：“皇上让臣妾入十三库，臣妾还选了些机织布呢。虽说不如江南的贡布精致，但据说西洋人用机器织布，产出的却很快。”
见皇上开始沉思，姜恒就点到为止不说话了。
果然，皇上自己就坐在这沙发椅上想了许久。直到一盏茶后，似乎才醒过神来，见姜恒还在一旁站着也不出声，就笑了笑，索性将她拉到身前膝上坐着：“朕一时出神，你也不说话，就这样悄声站着，岂不是累得慌。”
姜恒心道：要是您能像对安南一样，警惕于海外，我愿意在这里罚站一整晚。
苏培盛把自己靠在门边上，想退出去又不敢。
毕竟皇上刚才问了座椅的事儿，想必接下来还有吩咐。
果然皇上转头对他道：“送两套给造办处，让他们照样子做出来，另外配上龙云纹。”顿了顿：“再做几套蟒纹的。”
皇上顺手就给怡亲王一起做着了。
苏培盛领了差事，正好跑路。
而屋里，皇上又问姜恒：“你近来还总叫恒春圃的人？是想要什么花吗？宫中地方有限，恒春圃的暖房小许多名种都不全。宫里没有的，圆明园的恒春圃说不得会有。”皇上觉得她入宫后第一个生辰没有设宴，总是委屈的。
若是她想要什么名种花卉，不是不能想法子弄了来。
这一问正好问到姜恒的点上。她起身将自己的项目策划图拿给皇上看。
“臣妾是想在后殿弄个小花园，请皇上过目。”
皇上翻开这本《永和宫花园集》，就受到了视觉上的冲击。
只见满目繁花似锦，颜色异常明亮。
姜恒画了许多幅画，都是类似于梦中花园、童话花园的氛围，走的是抓人眼球的梦幻风。
有幽蓝色月光下的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有日光流动下的万花如锦，有瑰丽黄昏晚霞中的一墙宝石沙龙蔷薇，甚至还有她想着‘小王子’画的满目金黄色稻田与小狐狸。总之所有图画都是铺天盖地对比极其浓烈的色泽。
她用的是西洋的色粉颜料，这会子欧洲那边的油画已经极为常见。清廷内也有不少西洋人，雍正爷当然也见过，甚至他自己在后世也有一个称呼‘cos达人’，曾经留下过不少西洋画师给他画的图像。
但现在的油画，仍旧是偏向细腻淡雅风，姜恒却下意识用了颇现代风的那种浓重对比碰撞强烈的色彩。
皇上拿过来一看就眼前一亮，先不说画的好不好，而是这样一幅画出现在眼前，就先是物理性的一亮。
这样大块亮色堆叠，皇上以前见得很少。
汉人的画，多是留有余地的，没见谁这样铺天盖地的亮泽。
可就是这样不太符合流行的花团锦簇，在他细看后，却很喜欢其中带着的那种饱满鲜明的情绪。
皇上继续向后翻去，发现姜恒还把每一种她想种在院里的花都画了一幅单独的小像，边上还用满汉双语记录着该花适宜生长的季节，是否招虫，花朵是否耐晒、喜干还是喜旱。
可见是做足了功课的，而且还做的格外上心仔细，皇上不由问道：“这些你画了多久？”
姜恒算了算：“总有小一个月了吧。”
皇上再一次觉得，她虽是姑娘家，但在某些方面却跟自己和自己欣赏的臣子们心性差不多：做就要做到自己的极致，花费精力也要把一件事情做好做到位。
手里拿着沉甸甸的《永和宫花园集》，看着她如此上心，皇上却突然想逗逗她。
他轻咳了一声，故作严肃状：“朕瞧着你这里许多花是要额外搭架子的，甚至枝叶要攀着宫墙。宫里没有这样的旧例。”
皇上故作拒绝状，原以为眼前人一定会大失所望——这是他当年的经历了。他做雍亲王的时候，奉命在户部办差，就曾写过一个详细的‘向各地追缴欠粮’的奏章，基本就是他现在施政的初始大纲版。
为了详实有据，他点灯熬油地花了好几个月收集各地的数据，想要用实际的数字来打动皇阿玛。
然而康熙帝依旧用一句‘易生变故，朝纲不稳’来打发他，直接就把这个方案给拒了。
雍正帝当时就体会到了持久的心痛和呼吸不畅。
因觉得姜恒跟自己性情很像，这会子见她格外用心捧出一本花园集来，皇上才想逗逗她，看她反应如何。
还担心她太难过，都没把话说死，只说宫中没有这个旧例。准备等她大失所望的时候，自己再回转安慰说：“朕可以为你破个例。”
谁料眼前人听了他隐含否定的话，略微愣了愣，然后就付之一笑：“若是没有旧例不合宫规就算了，臣妾就从恒春圃搬几盆花来养着就是了。”
项目被毙掉是常事嘛，何况皇上又重规矩。姜恒微有遗憾地想着：紫禁城里或许是不能搭建她的梦中花园了。听皇上的意思，圆明园很大，以后要有机会去那弄个花园应该可以。
很快姜恒已经调整完了情绪，准备拿走皇上手里的《花园集》。
然而皇上却握着没有给她。
姜恒：怎么回事？不给批经费就不批，我这花了心血的方案得还我呀！这画可是没有备份的。
于是姜恒道：“皇上？”
皇上这才放手将册子还给她，仍旧伸手将她扯到膝上来坐下。两人之间距离很近，甚至能看清对方眼里彼此的影子。
皇上就这样看着她：“你花了这么多心血，若是不成，竟也就算了？”
姜恒点头直言：“遗憾是有的，但尽人事安天命，天命若不成，就罢了。”她抚着手里的册子：“何况臣妾画这些的时候就挺开心，便是没有真的花，这些画总是臣妾的。”
说到底，她的性格是‘恒’，而不是强求。她的持之以恒，最终仍会与自己和解，追求的是过自己无悔无愧尽力而为的一生。
真求不得就不求了，总不能逼死自己。
皇上听得出这些话完完全全是本心，他不由喃喃自语了一句：“换成朕是不行的，非要强求不可。”
眼前人跟他相像，本质上却又不像。
他原先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姜恒像他的地方，到了这一刻，才忽然顿悟，原来自己真正觉得她合心意的，反而是她不像自己的那一分放得下和洒脱。
她凡事尽力而为，却又真的放得开。
“不为过头事，不存不足心。”这是皇上当年抱负不得施展心中煎熬的时候，写给自己的一句勉励之语。
可是他始终放不下。他总是忍不住钻牛角尖，觉得自己努力了，就该有回报，若没有就该更努力。以至于在很多事情上强求过甚，事倍功半，甚至伤人伤己，最终抱憾。
“这样很好。”姜恒只觉得皇上的手臂似乎无意识的加大了力气，像是要用力留住什么珍贵之物一样。
“你这样的性子，就很好。”皇上语气很笃定而凝重。
姜恒也就一笑，回答道：“臣妾一直也不会变的。”
皇上从情绪中走出来，觉出了方才有些失态，就很快换了话题道：“朕准了，后殿就按你喜欢的样子改。”
并很快宣了恒春圃管事柴云过来，让他调配人手，永和宫后殿如何布置草木花卉，一应听信嫔安排。
柴总管激动极了：前期工作没白干，我们恒春圃迎来皇上吩咐的大项目了！
且说皇上通过姜恒的‘花园项目’后，她一时却没停下一个月来养成的画画习惯。
这日从承乾宫回来，依旧提笔。
只是这回画的不是花了。
她一气呵成画完后，才停下来欣赏自己第一幅人物画：画上是一个脸上带着倔强神情的红裙子小姑娘，伸手去摘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若是熟悉皇上的人见了，必然一眼能认出来，这姑娘的眉眼神色很像皇上。
姜恒给这幅画起名为《爱新觉罗&#183;敏敏》。
没错，她画的就是泥塑版皇上！
昨日皇上自言自语那句“非要强求不可”，落在姜恒耳朵里，立刻将他这种强求劲儿跟她特别喜欢的纸片人赵敏联系了起来。
于是给皇上起了这个戏称，准备私下里偷偷泥塑一下皇上。
说来也巧，姜恒才画了两张，就正好让皇上撞上。
被泥塑的当事人凝神细看画像，姜恒在旁边提心吊胆。
半晌，却听皇上似叹息似慨然，转头问她：“你想要个女儿吗？”
皇上心里实在是感慨：朕子嗣缘薄，她当然是不知道的。瞧着她也喜欢孩子，会带着弘历弘昼一起吃炸鸡，会在宫里做糖人——想必她很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吧。这不，连名字都想好了，要叫敏敏。
这画里也显而易见饱含着感情。
可惜……
皇上心情复杂起来。
而姜恒很快反应过来皇上这是误会了什么。不过，既然皇上误会了，姜恒索性就放飞自己。
接下来她画了穿着各色小裙子的傲娇小姑娘，甚至还有捏着糖人哭的——当然都是在泥塑皇上。
姜恒画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笑。
倒是皇上，见她一幅幅画的都是小姑娘，心生奇怪。比起公主，宫中妃嫔应该会更想要个皇子吧，怎么她画都是女孩。
姜恒笑眯眯为自己泥塑铺路：“女儿类父。皇上细看我画的小姑娘眉目是不是都很像您？”

第60章 敏敏
皇上挑了一张姜恒画的‘敏敏图’带走了。
要姜恒来说，那正是她自觉画的最像的一张。小姑娘眉目倔强，穿了件印着太阳花的嫩黄色小裙子，踮起脚来去够一支被放在高案上的金色的笔。
她画的时候，想的就是皇上之前很多年，伸出手去够那支能批览天下的御笔的执着。
皇上挑了这张画要拿走，姜恒还是有一点心虚的。
这万一皇上看久了，或是让十三爷等极熟悉皇上神情的人见了，叫破这是泥塑皇上怎么办？
且说姜恒这纯粹是做贼听见敲锣就心虚。
别说这里根本没人理解她‘泥塑的乐趣’，只说人这种物种，向来都是‘丈八的烛台，照见别人照不见自己’，看别人的优缺点洞若观火，看自己就失于客观。
对自身的认知，往往会产生极大的偏差。
比如说皇上，根本没想过姜恒画的这种傲娇小姑娘跟他有什么关系，在他自个儿眼里，觉得自己已历两世，生死离别太多，经历的大事也太多，已经立地成佛一样的平静从容。
几十年的光阴过去了，他曾经被皇阿玛评价的喜怒无常，早已消磨。
不过旁人的感觉不是这样的：雍正帝再觉得失去了激情，也是跟自己竖向对比的得出的结论，朝臣们是横向对比，就觉得他还是个情绪波动很大的帝王。
而且是毒舌、心细、眼明、性急加严厉全挂子武艺的情绪性帝王。
若是用金老武侠里的人物来举例子，那就是整个朝廷都跟姜恒一样，觉得皇上是敏敏性格，经常勉强大家干不想干的事儿（比如清廉不贪），朝臣们目瞪口呆说这不合旧规旧例吧，他斩钉截铁挥手道‘朕偏要勉强’，然后直接推平朝臣们跟不义之财的大好姻缘。
估计只有皇上自己觉得他已经成为了看破红尘的一灯大师，修炼到风雨不动看破世事了。
其实要只是皇上自己认不清自己也罢了，偏生皇上最信任的十三爷，在有关四哥方面，也是纯纯眼盲。
他也认定自家皇兄是个异常冷静睿智，心理素质极强、宽仁随和心软重情分的绝世好皇帝。
对自己有滤镜，还有给这滤镜捧场的，以至于皇上对自个儿的误解就更深了。
综上所述，皇上完全没觉得姜恒画的傲娇小姑娘有原型，更是八百辈子也不会想到画的是自己。
然而越认定姜恒的画没有原型，他越是心疼：这画中小姑娘的神色灵动而充满生机，可见作画人倾注了无数心血，赋予了她独一无二的灵魂。
她必然是极想要个女儿的，才能画出这样充满灵境的画。
而且皇上没有告诉姜恒的是，其实他偶然目睹过一回她作画的神态。
前几日，他走进永和宫正门顺口让太监不必跑进去通传。
走到院子里随意一瞥，正好看到姜恒东边书房的窗户开着，她正在案前执笔作画。
哪怕只是一个侧影，皇上都真切看到了她脸上异常幸福的笑容。
那种笑容纯粹明亮，饱含着寄托似的欢喜，是他之前从未见到过的。
皇上跟前像是忽然出现了一堵无形的墙，拦住了他继续走过去的脚步，甚至撞得他鼻子都发酸：她这样期盼孩子，哪怕只是画一画臆想出的，并不存在的女儿，都这样高兴。
皇上不由想起自己前世登基后十年无子，不止如此最要紧的是，他的女儿，基本都是夭折，懋嫔所出的两女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唯一一个齐妃所出的女儿活到了嫁人还是不到二十岁就少年而折。
他本就是个没有子女缘分的人。
可看着她这样的神态，皇上心上如同被人狠命戳了一指一样，只觉得锐然一痛。
只这透过书房窗户短短瞥见的瞬息，他甚至都没有忍心进去永和宫正殿，没有忍心跟她说话，直接转身走了。
苏培盛当时都傻了，赶紧跟着急转弯。
皇上出了大门后才补了一句道：“朕忽然想起一事要回养心殿——告诉永和宫宫人，不许通传朕来过。”
苏培盛手里还捧着个匣子，不由懵懵道：“皇上，那这套茶具……”
内务府下属的皇家瓷厂刚烧出来一套格外漂亮的石榴红茶具，据他们说，这是偶然调出来的，短期内是不可复制的颜色。
以皇上的审美见了都有几分惊艳之感，也很快断定这颜色难成，不知是多少偶然才碰撞出这样一种绮艳的红色，应当是绝版。
因是石榴红色，皇上自然而然想到了要送往永和宫，本来苏培盛跟在皇上后头就是做大自然的搬运工，亲手搞运输的。
这会子皇上忽然调头，苏培盛手里捧着东西就懵了，那我这搬运工要何去何从啊。
而他不提还好，提了皇上立刻想起了这里头的石榴红茶具，又见到匣子也是特意挑的石榴雕文，心里更难受了。
这原本只是他们之间闺房里的玩笑话，隐喻的是佳人星眸粉面。
可现在，皇上满脑子都是石榴多子的象征，都是她看着孩子画像时候的笑容，当真是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人在心上不只戳了一指头还顺手捏了一把的感觉。
于是皇上剜了苏培盛一眼，目光极冷：“多嘴！”
给苏培盛看的直打哆嗦：哎哟万岁爷啊，到底是怎么不痛快了。难道信嫔娘娘站在那作画太投入，根本没发现您进门，您就不高兴了？
苏培盛就有些犹豫，要不要私下派个机灵小徒弟去永和宫提醒一下。
但想起方才皇上的吩咐不许永和宫宫人通传他来过，苏培盛又缩了。
而当夜，皇上还把自己御膳里的菜挑出来给永和宫送去，苏培盛就更摸不着头脑了：既然还特意送御膳过去，那皇上显然也不是生信嫔娘娘的气，那今儿到底是为什么情绪忽然急转直下啊？苏公公简直想到头秃。
可见皇上的心思是大海，再擅长游泳的人也会抽筋呛水。
这些日子，皇上好几次拿出了自己的占卜龟壳，有冲动想要算一下自己的子女缘。
可是怎么也无法下定决心摇掷。
如果卦象不好呢，不，卦象好又有什么用呢，难道卦象会比自己亲历的一世更加真实可靠吗？但心里又有一个带着希望的声音在跟他说，可你看，额娘不一样了，弟弟不一样了，或许他的亲人缘薄的命数已经改变了？
皇上矛盾极了。
犹豫了几日后，皇上仍旧决定先不动自己的卜算之物，而是宣中正殿云章法师。
这位云章法师，正是被先帝爷封为大国师的‘云嘉法师’的师弟。自打先帝爷龙驭宾天，云嘉法师辞别出京云游去了（在皇室秘密监督下云游，以免泄露宫廷机密），这位云章法师就顶替其师兄成为中正殿管理人。
这位云章法师也曾因博文广知，遍览经文被先帝爷称赞过，号称也是数一数二精通佛法的上师。
且他跟云嘉法师师出同门，就也会些先天神数。
皇上召见，云章法师当然立刻赶到，路上还赶紧复习了下最近供给皇上的佛法经文：皇上佛道双通，常跟他讨论辩说经文，所以哪怕云章大师在中正殿已经做到了一把手升无可升，他的专业知识也不敢懈怠放下，以免辩经时被皇上打脸。
属于出家了也脱离不了学海无涯苦作舟的命数。
然而这回皇上并不是要跟他讨论经书文义，皇上开门见山，直接道：“你为朕起一卦，朕将来子嗣运上如何。”
让云章来算，若是算得好，皇上就会有些安慰，若是不好……皇上就要归结为云章算的是原身命数或是他算术不精，当不得准！
皇上此言一出，云章法师立刻软成了面条，差点当场失声痛哭。
万岁爷，不带您这么折磨人的啊！
这位可怜法师着实是受过皇上牵连的——之前一年太后屡屡言说子嗣之事，皇上为了从太后那里混一个清静，非常自然地把云嘉法师扔出来背锅，说‘就是他说的，朕子嗣缘薄，朕也没法子’。
皇上是想着，云嘉既有先帝爷亲封的‘大国师’当护身符，本人又在外面云游，太后哪怕不快也不会把他怎么着。
是，太后是没有办法把远在外头的云嘉法师怎么样，但云章这个师弟不还在宫里中正殿吗。
当日皇上刚走，太后立刻命人急召云章。
云章法师哪里知道飞来横锅，他当时正在乐呵呵数香火银子呢：因信贵人入宫就得宠，又因信贵人每日一行中正殿，搞得后宫嫔妃们都觉得佛祖庇护很灵，于是中正殿的香火钱翻了好几番。
云章大师看着账本子就乐。
别说出家人眼中无金银，真正视财富如浮云的高僧也就不在宫里了。
他们这些在宫里的出家人，身处一个国家中最通货膨胀的地段，那当然要恰饭。
所以那日云章法师还在高兴数钱，就毫无预兆被太后拎过去痛骂了一场。
完全给他骂晕了，光头上挂满了汗珠子，乌雅嬷嬷看了都心生恻忍了。
云章法师被骂了一刻钟后，才整理出太后在说什么。然而他完全不相信这是自己师兄能说出来的话——什么样的二百五敢跟皇上说，万岁爷子嗣缘不佳生不出孩子啊！
何况是他师兄这种混成大法师的高僧，绝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同为国家高级佛学部公务员，云章大师很快想明白了，应当是皇上被太后的催生催烦了，找了个背锅侠。
但想明白有什么用，难道能跟太后说，皇上他假传圣旨！
皇上就是皇上，一言九鼎。
既然扔了这个锅过来，那他们中正殿就得背，还得含泪背好了背端正了。不能让太后起疑再回头去找皇上的麻烦。
两边神仙打架，普通小虾米夹在里头，要得罪就只能得罪一个大神。
双方都得罪才是真的完了。
于是云章大师咬牙认了，还抬出许多佛理来想跟太后说。比如皇上是什么菩萨佛祖转世的，自己运道太强，且佛理通明有返璞归真之相，以至于凡间子嗣稍弱等忽悠人的话。
然而太后根本不听他忽悠。
云章大师才起了个头，就被太后打断，还是扔了个大柚子下来打断的。云章大师看着满地乱滚的柚子，就像看到了将来自己的头来回轱辘，吓得立刻闭嘴。
太后指着他道：“不必拿这些来搪塞哀家，哀家还不知道你们，见人就说人倒霉，若是人家真倒霉了，你们就成了神算了，若是没有，也可说人家是交了香火情才免了灾。横竖都是你们的话头。”
包衣出身一路走到太后，这其中除了她个人的本事和素质，当然也有一种冥冥天命在里头。可太后信的是命数，所以她爱听的是传奇故事，相信的是命运对人的拨弄。她可不信坐在中正殿念经的和尚道士。
于是太后直接对云章道：“哀家不管这些，也不管你们算的皇帝子孙缘到底如何！你回去再算去，若是好就罢了，若是不好，你们就给哀家做法改命去。”横竖就是只接受好结局，不接受坏的。
云章大师回去痛哭流涕了整整一夜：这工作太难干了啊。
好在太后发狠过后，也没真拿他们怎么样——太后还是清醒认识到，就自家儿子进后宫的频率和这种一贯的单线宠妃模式，要孩子也很难。
作法也不能海市蜃楼，要科学性作法才行。
皇上自己不努力，把中正殿的和尚们累死也白搭。
然而就在云章大师咬牙背了这个锅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后，他听到了什么，皇上居然让他算自己子嗣缘如何！
子嗣缘如何皇上您自己不知道吗？您不是都把卦象说给太后娘娘了吗？您不是都把我们师兄弟扔过去背大锅了吗？
怎么还就逮着一只羊薅呢，怎么还让人受二茬罪呢！
这慎刑司都一罪不二罚，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为了万岁爷的子嗣在这里重复被炙烤呢？
但世界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皇上就是皇上，哪怕云章大师委屈的想当场撞墙，还是要咬牙从头再忍，准备打叠精神应付皇上。
到底是满肚子佛经打底，云章大师满口的尊贵天命，满口天子身不可窥，绕来绕去表示皇上您是真龙，还是自己算比较准，旁人不配。
皇上嫌弃道：“那要你何用。”
云章大师忍住肚子里的海一样深的苦水，没敢说出那句：要我不是可以背黑锅吗？
皇上见云章今日精神有些不太正常似的（实在不能怪大师），也就打心里不肯信他了，直接挥手让他走人。
云章大师如蒙大赦，立刻告退。
然而云章大师的话，到底还是入了皇上的心：是啊，他是帝王，且还是有大造化大机缘经历二世的皇帝，还有谁能测算他的命格。
只有他自己了。
于是皇上终是以天子之身，郑重起了完整一卦。
当解出卦象为“子孙爻旺遇生扶之相”时，皇上心中翻涌的是难以言说的喜悦和动容。
为着前世子孙的凋敝，近来皇上哪怕心中期待，也不敢起卦，甚至都克制自己不去多想。
这一卦，万幸是个好结果。
也就是说，此世终是跟前世不同了吗？
皇上的喜悦有些无人分享，悬空在半空中也不真实似的。于是皇上准备找人来体验一下两世已截然不同的真实感。
“宣恂郡王。”
这种事就不能找十三爷了，皇上看他那是千世万世也不会变的好弟弟，两世都没什么变化。
可十四就不同了。
恂郡王到的很快——因他不在京中的王府里，而是在皇城兵部中恶补青海知识，加班加的昏天黑地。
他从河道上呆了大半年都没怎么瘦，回京这三四个月就瘦了。
也是两者用心程度不同，在河道上十四是不劳心的，凡事都有观保做主，他只是个旁观学习者。可现在不一样，皇上让他学各项青海事务，之前是有密旨明确告诉他的，以后就是你去掌兵青海，一应都是你自己拿主意。
这激起了十四爷的斗志。
青海是什么地方，大清自关外来，武将很多，可朝中也没几个人敢说自己能守住青海，所以年羹尧才把尾巴撅的那么高。
用兵这件事是需要天赋的。十四自问不敢比史书卫、霍之流，但他觉得自己不差。
皇兄既然信任他，将这块要地交给他，他就一定要守好。
此时皇上宣他，十四就连忙过去了。果然，皇上是要考他，而十四再一次被考的外焦里嫩。
皇上考的都是非常刁钻的细节，比如他得用的副将和亲卫兵于耕季坏了百姓田地怎么处置；比如当地粮道官员贪污，运来的粮食不足怎么应急；甚至还考十四相关医道，问他若是误入某些气流稀薄的断层山脉呼吸不畅怎么自救。
青海的绝高之地会令人生病，已经是常识了。但其实有些明面上海拔不高的山脉，因特殊的地理环境，也会对人体产生四千海拔左右的影响。
皇上问的都是前世青海之战出现过的各种棘手问题。
十四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准备挺好的了，这会子一看还是道阻且长。
皇上面上严厉，心里还是欣慰的：十四去河道大半年，虽是不喜欢，但可见没有荒废时间。起码十四现在很细致的了解到了，多少壮男丁要吃多少口粮、用多少衣布、远行的军队要怎么筹备运输粮食才最省人力物力等庶务。
打仗这种事也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不是只提刀冲就行了。
皇上将如今正在代管青海的岳钟琪的厚折扔给十四：“将里头所有的话都背熟了，再来朕跟前请命出发！”
自打廉亲王去了云南后，十四总想快点去青海实地带一下队伍，可皇上总说他学的不到位，要他端午后再走。
十四就发急，然而这回被皇上又考的头上冒汗后，十四只好捧着折子蔫哒哒走了。
见十四这样的劲头，皇上心里就有了一种真实感：这确实不是那个他们兄弟仇怨重重彼此不能相见的世界了。
皇上再次来到姜恒的画之前。
他会有一个这样像他的小女儿吗？
皇上的目光又落在爱新觉罗&#183;敏敏几个字上。他也就此事问过姜恒，孩子的容貌是想着像他画的，那这个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姜恒当时只好说是梦见的，梦里有个她很喜欢的姑娘叫敏敏。
前世的小说，对她来说，就算是一场梦吧。
皇上很自然接受了这个想法，应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只是当时皇上没觉得自己会有子嗣，对敏敏这个名字也就一笑而过。如今起过一卦的皇上，深觉女儿在望，不由认真琢磨起这个名字来。敏是很好的字，只是……皇上想起十三弟生母追封的敏妃，就觉得，应该提前跟十三弟说一声。
虽说吉祥的字和封号就这么些，自古至今重的不知有多少，何况敏这个字常见，许多人以此为名。
但皇上总觉得，要是自己的女儿用这个字，需让十三弟知道。
皇上是个急性子的人，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办了。
十三爷这日罕见不加班，已经回到了府里。谁料刚到家，宫里太监又追到了府里请他回去，说皇上有事急召怡亲王。
十三爷连外头的大衣裳都没换，怎么穿回来的，就怎么穿回去。
到了宫里，才发现皇兄是要请他吃饭，甚至设了酒。
饶是十三爷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但看皇上脸上是毫不遮掩的高兴，怡亲王就也跟着高兴起来：看起来皇兄是有喜事啊！
果然他刚落座，皇上很快说道：“朕想给信嫔的女儿起个名字，只是担心若不提前知会一声，你心里会不好受。”哪怕是一样的事儿一样的结果，但办的方法却不一样人的心情就不同。
提前沟通，就是明显的在意，才会让人心里舒服。
皇上自己就是这样的，喜欢凡事尽在掌握，有人想做事要先跟他沟通，他是不肯被赶鸭子上架被人通知安排去做事的。
所以以己度弟，皇上也这样对十三爷。
然而皇上这一句话里信息量太大，十三爷愣是呆了半天。
信嫔娘娘有身孕了？怎么没听福晋说起啊！以太后娘娘盼孙辈的热情，这宫里要是妃嫔有喜讯怎么能不大大热闹一番？哦，那应当是信嫔娘娘未足三月胎像不固，女子便是有孕不能共诸于众，十三爷倒是知道这个风俗，但转念一想，还不对啊，要是女子有孕未足三月，断然也不能知道男女啊，皇兄这可是言之凿凿女儿啊。
当然最令他震惊的还是最后一句话：皇上给信嫔娘娘的孩子起名字，为什么他心里会不好受啊！这话听着咋这么怪啊。
于是十三爷忙先捡着最后一句话道：“皇兄这是哪里话，臣弟如何能置喙公主的名字？”
皇上望着他神色很柔和：“因朕想给公主起敏敏这个名字，自然要先问你的意思。”
十三爷真是快要感动哭了。
说来他生母章佳氏，生前说起来是妃，但也只是庶妃，直到过世才追封了敏妃。但四哥一登基，可是直接给追封了敬敏皇贵妃的，直接提到了妃子过世后最高级别。
这会子皇兄时隔多年，后宫才终于再有喜讯，钦天监算了个敏字送上来（按惯例妃嫔有孕，钦天监都会根据妃嫔八字和有孕时辰测算名字，十三爷自然而然这样想），居然还顾虑自己的心情？
于是他忙道：“额娘的追封荣耀远超其余太妃，就全仰仗皇兄。臣弟一直相信，人有在天之灵。额娘有知，必然愿意皇兄的小公主用这个名字。”想起面容已经略有些模糊，但那种温柔爱护的感觉永远珍藏在他记忆最深处的额娘，十三爷声音有些微微哽咽：“额娘必会好生庇佑皇兄的女儿。”
兄弟俩简直要对着垂泪了。
十三爷忍住泪意，仍旧先关心正事：“可是皇兄，宫中太医医术再高，也不能早早断明男女吧，就算到了临生产的时候，还有断错的呢……”十三爷略一沉吟，又觉得没关系：“不过好在这个敏字，阿哥公主都可以用。”
弘敏也不错。
十三爷忍不住心中的激动，立刻再次举杯：“臣弟方才糊涂了，先扯些闲话。应当先贺过皇兄的大喜才是！过不了几个月，皇兄就要再做阿玛了！”
皇上一怔，然后难得带了几分赧然道：“还并没有。”
十三爷端着杯子，跟皇上比着发怔：啊？什么叫还没有？没有什么？不都知道是女孩子了吗？
皇上终于理智上线，开始略带尴尬解释道：“朕就是先跟你一说，信嫔其实还无身孕。”后知后觉方才的话里有些误会，就努力找补道：“但是她做了一个梦，会有个女孩子，且连长相名字都俱全，想来是预兆。朕也起了一卦，跟她的梦境很是相符。”
十三爷：我麻了，我真的麻了。

第61章 体验生活
这夜，怡亲王回府后，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带着几分酒意直接进了正院，一进门就见福晋正在灯下给他做帽子。
见王爷明显带了酒进来，十三福晋也有些讶然：“不是皇上有要紧事，忽然把你叫走了吗？怎么还喝了酒回来？”一边打发人给十三爷打热水擦脸，一边又推已经葛优瘫在南窗炕上的十三爷：“怎么在御前还喝成这样？皇上不是最不爱臣子多饮吗？”
十三爷嘟囔道：“皇兄叫我喝的。”
等擦过脸有了些精神后，十三爷边喝着福晋送上来的胡桃松子油茶，边对福晋道：“今儿进宫才是一桩奇事儿，我说给你听，你且别往外头说去。”
十三福晋把针往旁边针线笸箩里的磁石上一吸，确保针不会乱跑，就连忙坐过来听新奇事儿，可见人类本质都是好奇猫猫。
十三爷就把皇上怎么特意将他叫到宫里，怎么特意说起要为孩子取名为敏敏但其实还没有孩子等事，都一一说了，见自家媳妇也听得一蒙一蒙的，完全没想到是这么个走向，十三爷心里就满足了：果然，这被震惊到不是我的问题啊。
“我从未见过皇兄这个样。没影儿的事儿，竟然打算的头头是道的。”
十三爷到底有酒了，很快洗漱了去睡，倒是十三福晋一时还没有睡意。皇上竟然这样盼着信嫔娘娘的孩子吗，提前都替她打算好了。
转眼又到了春末初夏时分。
在这个即将过完的春天，姜恒除了收获满后院初种的花，还终于吃上了，且吃足了去年心心念念的油焖笋。
去岁刚进宫在储秀宫里学规矩的时候，有一日郭氏跟前就有这样一道油焖笋。
起初姜恒只是有点想吃，但期盼了几天一直没吃到后，就变得有些心心念念了。可惜等她出了储秀宫，能够自己做餐桌主的时候，鲜笋就过去了。
上个春天的遗憾，这个春天终于都补足了。
宫里膳房虽多，但从上到下的主子也多。故而膳房不可能给每人都上时新可口的小炒吃，许多餐桌上都只有制式菜，就像是现代的料理包似的，看着是大鱼大肉的好看也合乎标准，但都是千蒸百炖。上到餐桌上，这道菜绝没有错处，但也绝不能算好吃。
姜恒想着，其实宫中人人想往上走，或是想保住自己现有的地位是很实在的事情。
在小说里都是风花雪月，倏而一年半载过去了。可在现实中，那真是一餐一饭，一天一夜的过。
一天没吃好睡好还能将就，但要是生存环境一直粗劣难忍，人就会被熬的枯萎。
有时候一份想吃就能吃到的美食，一场安稳舒适的睡眠，一件漂亮的新衣裳，代表的不仅是物质本身，而是一种情绪价值，一种难言的快乐，是好好活着的证据。
北边向来有一句俗语：四月芒种麦在前，五月芒种麦在后。
农历的计算，饱含着数千年来农耕的文明和智慧。今年就正好是个四月芒种，麦子收成的早。
如今的种植业可不比现代有各种技术加持，一年一熟的麦收能否平安度过，真是有关天下民生的大事。
这种时候，甭说仰赖田地谋一年生计的百姓了，朝廷各部也提着心，常要失眠，钦天监更是顶着大黑眼圈，反复乞求天象好，万不要在最后的要紧关头糟蹋了农户的心血。
皇上当然也挂心这件事，更要做出表率来。
从前帝王表率，无非就是祭祀祈福，今年皇上还多加了一项内容。
“亲自收麦？”皇后在听说皇上的计划后，很是吃惊。
正月里天子亲耕撒种是旧例，正如皇后也要行亲蚕礼六肃三跪的郑重祭祀，皆是代表帝后看重农桑。
可真没有皇上亲自去收麦的旧例啊。
皇后原本想说：“万岁爷您会种地吗？”话到口中又缩了回去。
她想起来，皇上还真会！
每年正月的时候，天子亲耕都会亲手播种。或许对许多皇帝来说，只是一种作秀，但从康熙爷起，是真的要带着儿子们下地的。更别提康熙爷的儿子们都是卷王，大家为了皇位卷起来，卷到了生命的尽头。
那真是种地都要种的比别人强！
皇后惊讶过后很顺从地听了皇上的安排：也没必要不顺，反正是皇上自己去，又没把她这个皇后拉去种地，愿干活就干去吧。
后宫很快传开了这个消息。
永和宫也不例外，秋雪连忙来跟姜恒说起此事。
“皇上预备带着三个阿哥去圆明园，说是要让他们停十天课去收麦呢！”圆明园有两亩麦地，还是当年康熙帝将圆明园赐给第四子胤禛时自带的，说是皇室子弟，哪怕身居避暑园林中，也不要忘记桑农之重。
因此这两亩地就一直被极好的保留了下来，周边也全是仿普通村庄的样子，留了几座泥瓦房，也是圆明园一景。
这会子正好物尽其用，皇上要带着儿子们亲自把这两亩地收了。
其实手工镰刀割麦，两亩的话，年纪大出活慢的老农最多几天也就干完了，甚至那些极壮硕有力富有经验的长工，半天就可以割完一亩。
而皇上特意留足了十天时间，可见是真要让儿子亲手干活的，绝不是让儿子一日游捡点麦穗当春游的。
秋雪刚说完，就见姜恒笑起来。
“娘娘？”
姜恒就道：“昨儿是对库房的日子，你留在宫里没跟我出去自然不知道。”
“我跟秋霜去中正殿的路上，遇到了弘历和弘昼。他们从养心殿回乾东五所走了御花园里头的小路。弘昼说起要去圆明园去收麦子‘玩’，兴奋的脸都红了。”
当时弘昼肉嘟嘟的小脸上都是梦幻。
“十天不用读书，十天！”弘昼见了她很亲近，拉着她的手去看大鹅，一路上兴奋地蹦蹦跳跳，弘历在旁边给他使眼色都没用。
弘昼把所有的手指头都用上了，挥舞着小胖手跟姜恒显示他有多久不用读书，为此又有多么高兴。
然后还挺着小胸膛道：“听说皇阿玛还会带我们去麦田里头亲手收麦，信娘娘，到时候我给你带新鲜的麦穗儿回来插瓶。”
宫里过年的时候，常要插麦穗作为五谷丰登的象征，弘昼对麦穗不陌生，但一想到自己要亲自从土里把麦穗□□（孩子目前还不知道麦子要割），就觉得肯定很好玩。
姜恒带着爱怜看着他的兴奋：傻孩子，这是不知道干农活累啊。
皇上这一手，就相当于把孩子弄去参加某台的《变形记》啊。
孩子不愿意学习怎么办？搬搬砖就好了。
因着时代和出身的缘故，皇子或是王公贵族家十几岁的男孩子成婚后，就是标准的大人，要承担很多现实的压力，所以皇室教育都从娃娃抓起。
更惨的是像康熙爷那样幼童天子，小小年纪退无可退的铁肩挑重担，根本没有慢慢学的时间，只好边摔打边害怕边成长。
以弘昼的年龄和活泼天性，自然觉得每日被迫坐在那里学经史子集并各种算法经济非常枯燥难受。
皇上把儿子们拎出去去地里干活，想来也是要告诉他们，只学习就觉得苦吗？这世上的苦难多得是。
姜恒不忍心戳破小弘昼的幻想，就只是点头：“好，等你带着麦穗回来，去永和宫再吃一回炸鸡好不好？”也好弥补下受伤的心灵和身体。
弘昼高兴地直点头。
而姜恒则赶紧再捏了捏他白嫩的小脸儿，心道：十天的收麦生涯过去，这小脸儿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啊。
皇上临行前一日寻了个空，往永和宫来瞧了她一回，并看了她初具规模的小花园。
恒春圃派了五个精于花艺的太监白日在这里培土，分批分地的种花。恒春圃的总管柴云，更是自己有空就往永和宫跑，现场监督。
这可是皇上亲自吩咐的活计呢。果然这次正好碰到皇上来，柴玉也有了表现的机会。
皇上对姜恒很放心，各个方面都是，从人品到审美。此时进后殿一见，果然如此。
大片的粉色龙沙宝石，大朵大朵攀在藤上，如同撞进了异世界。花朵们挤挤挨挨，像是饱满的橘粉色的果汁洒成的花洋，是言语无法形容的灿烂和生命力。
姜恒在画自己小花园的时候，想的其实就是‘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的样子，微风浮动，梦中花园。
春天最宜色彩明亮。
“今年初种，还不够繁盛。”姜恒极期待明年春日的花海，然后带皇上看旁的花：“夏日臣妾就选了些清爽的花，多是蓝白色调的。”
移栽的流苏树，垂下雪白的花，地上则是蓝绒绒一片猫眼篮、喜林草和角堇，都是夏日阳光越灼眼，开的蓝色越正，越喷薄的花朵，正好配夏日的蓝天白云。
“秋冬呢？”
皇上见春夏的花，几乎就满了花园，不由问及秋冬。那时繁华凋尽，岂不是有些凄凉。
姜恒就指着几株如今看来并不显眼的绿叶树：“秋日只看金黄银杏倒也够了。至于冬天……”姜恒转头笑着看皇上：“能否请皇上挪步西厢房看一眼？”
见皇上带着一点笑意跟着信贵人往西厢房去，恒春圃柴总管只有一个想法：来对了来对了，不枉我每天跟个大耗子一样往这儿蹿，终于在皇上面前露了脸。
宫中司、部太多，大大小小主管加起来几十个，除了苏培盛至高无上大总管地位，张玉柱因是管理部门略高一等外，其余主管论起来，大家都算是平级。
但部门不同，油水差得多不说，社会地位也不一样。
就像官场上的清水衙门，品级一样的官位，那收入和人脉跟肥差官职可完全不一样。
恒春圃的工作性质摆在这里，一年到头忙的倒是不轻快，尤其是年节下忙着给各宫供花，真是夜里都不能闭眼，生怕次日要搬给皇上、太后、皇后的盆花出点什么意外，哪怕一片叶子枯了，一朵花心有点发黑，也都是他们的大罪过。
偏生花又不是什么生活必需品，尤其皇上跟先帝爷性格又不同，器物都喜欢简素高雅的，并不喜欢繁丽的，皇后娘娘也是不爱各色鲜花，于是恒春圃就更不受重视（除了发配嫔妃的时候，恒春圃成了定点接受单位）。
年节下工作繁重不能出错，平时主子们根本想不起来。着实属于挺苦的差事了。
所以在皇上召见，让他做永和宫这桩活计的时候，柴云是决心要做出一点样子来的。
此时柴云看着皇上与信贵人的背影，心道：谁说皇上不喜欢繁花似锦，这得看是谁弄出来的繁花似锦！
柴总管站在原地感慨：奋斗的人就会有回报。
而皇上则与姜恒一起站在了西厢房门口。
皇上一眼就觉得眼熟。
这屋里原有的陈设都撤了，布置成了当日草原上烤肉宴的样子：一样的烧烤架，一样的灶台。姜恒伸手给皇上介绍：“冬日天寒，不必在外头赏花，就在屋里吃烤肉看雪，岂不是一乐？”
姜恒：合格的打工人，从来不白想一份方案。
当日在草原上替皇上琢磨这烤肉宴怎么预备，现在就拿过来重复利用一下。
皇上听她寥寥数语，倒是勾起了自己脑海中的遐想：冬日天寒之时，窗外大雪纷飞，屋内却是红泥小火炉，炭火之上烤肉滋滋油润，菜蔬清甜，再有佳人在侧，馨香盈室，当真是温柔乡了。
“好，到了冬日，朕来陪你赏雪用烤肉。”
姜恒得了这句话，当真是从心里高兴起来：我的独栋大别墅保住了！
甭管是院子改了花圃，还是西厢房改了烤肉室，都经过了皇上的点头首肯。以皇上的性情，是很不愿重蹈覆辙的一个人，感谢周答应当年窥探皇上冲脸皇上做出的贡献，皇上既然想着要跟姜恒一起用这后殿，就断不会再安排人住进来了。
皇上见她的笑也多，但觉得这回又是格外甜，似乎蜜一般，连带着双眸似星辰闪动，双颊都开始红起来。
姜恒确实陶醉：这是一个打工人对房子和钱财的执着。
皇上只含笑看着她，心中想着：朕一个应承冬日会来的承诺，就让她这样欢喜。她素日最聪敏，但这时候，又真是傻的怪让人心疼的。
再看她双颊微红，忽然就想起去岁冬日，拥裘娇态。于是皇上只觉得嗓子有点干，清了清喉咙才正色道：“朕今晚留在这里用膳。”
之后还又特意道：“廉亲王自安南送了个两个厨子来，说是擅做酸甜酸辣菜肴。今晚叫他们做几道菜来试一试。”
作为酸辣口的忠实拥趸，姜恒一直是喜欢东南亚菜系的。
但此时，听说有越南厨子，她第一反应却不是吃，而是下意识道：“皇上，朝廷与安南议和了吗？安南竟然送了厨子来？”
不要啊不要啊，姜恒提心吊胆起来，生怕皇上始终顶不住历史上‘大国的惯性’。
她来自大兔朝，回看历史的时候就发现，太多小国曾经借着朝拜学习的名义，从古兔那里占了许多便宜。
姜恒没有古代帝王那么大的气度，觉得我乃泱泱大国，给这些小国些甜头赏赐没什么，只要他们嘴上说的好听，会哭会求就行，正好显得万国来朝。
但历史证明，许多国家就是白眼狼，养不熟不说，还会反过来咬人。
西厢房没有供坐着的地方，皇上便带着她往前头正殿走去，边走边道：“议和？安南也配与朕议和？他们如今已经退出了原本的两国边境赌咒河去，将从前偷占下的百余里土地让了出来不说，又倒交了边境二百里。”
皇上眉宇间带着异常决断的冷意：“若朕不管，他们就继续蚕食大清的土地，见朕恼了，就作势往后退退，装起了可怜。这样的小国，不打疼是不会服的。甚至是打疼了，也是三天的记性，伤疤没好就忘了。”
事关外事，反而比朝廷更不忌讳。
要是正经本朝官场上的事儿，皇上还不会跟姜恒说的详细，但关于千里之外的小国之事，皇上倒可以仔细说给她听。
“朕叫老八过去，原就是对症下药的。总是小打小闹也没意思，还总要兵力防范着安南作乱，不如直接并入大清。”
姜恒打心底高兴起来，特别想问皇上，您对岛国有没有兴趣呢？
此时她就先侧面道：“若是并入大清就好了，据说安南产出上好的沉水香，更有极佳的蚕丝和一些咱们没有的果子香料。”
姜恒用一句前世听过的玩笑话敲皇上的边鼓：“多一分土地都是好的呀，谁知道这多的一寸土地上能长出什么好吃的来呢？”
皇上闻言莞尔：她总是从很实用的角度上来考虑问题，就像从整理绣花样子想出活页册一样。
安南之事，确实是这个道理，正所谓“朝廷疆土，尺寸为重”。
历代帝王功绩，开疆扩土跟安定民生都是大功。
皇上上辈子做了许多安定民生之事，在疆土上却是略有遗憾。他不是那种乐于征战的帝王，重活一世也觉得休养生息比主动出征，到处作战开疆扩土重要。
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不穷兵黩武，但朝廷之前的疆土却是再不能丢。而安南这种送上门来的疆土，都不需要大军出征，那当然得笑纳。
在阴人这件事上，皇上百分百信任老八的技能。
估计现在安南吐出来二百里土地，还在对老八感恩戴德呢。而对老八来说，他既然有目标要做安南布政使，就肯定不会满足于这区区二百里地。
大概是距离产生美，皇上自打把绿茶种到别人家去后，就觉得这茶艺也没有那么可恶了。
“让安南厨子好生准备几道菜。”皇上如实吩咐苏培盛。
苏培盛又亲自去吩咐了常青。
常青一听就苦了脸：他作为侍膳大太监，熟知皇上的口味，安南菜系的酸甜酸辣都是颇为冲口的，许多菜还有鱼露这种海鲜味颇重的材料，以皇上标准燕菜口味，肯定是不爱吃的。
苏培盛见他摆着苦瓜脸，就知道他愁什么。
于是做高深莫测状：“求我，我指点你。”
常青立刻给苏培盛行礼打千儿，差点当场唱一段哥哥救我。
苏培盛满意了道：“今日的御膳摆在永和宫，你还怕什么？永和宫娘娘的口味你又不是不知道，让这外来厨子往酸辣口里做就是了！”
常青果然眼睛都亮了。
信嫔娘娘的口味他当然了解，从她风靡宫中的枸橼茶就可知了（其实也算不上风靡，只有太后是真的喜欢，别人都是被迫跟着叶公好龙，因此还怀疑过皇上的口味有问题）。
皇上有御膳可用，这安南厨子做的菜，只要信嫔娘娘吃得好，皇上必然就高兴了。
常青忙跟安南厨子交代口味去了。
被廉亲王当成战利品之一送回来的厨子，都是进行过紧急官话培训的，倒是不难交流，听这位侍膳总管跟自己说让他放开手脚，只管做经典的当地口味，这外国厨子就更有信心了。
尤其是刚到这大清，他特意带的各色香料都还很充足，保证原汁原味还原他们安南的特色菜肴。
这厨子心里还记着他们家王的嘱托：将大清的大皇帝伺候好了，说不定他一高兴，就把赌咒河周围的土地都赏给他们了呢。尤其是大清过去的廉亲王人极好，很向着安南国，与国王都结成了异性兄弟，想来这个目标不难达成。
天真的国王派出了天真的厨子，带着天真的想法，热情似火准备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心思做菜。
不知是太久没吃到东南亚菜系了还是怎的，姜恒觉得特别惊艳。
香茅烤的嫩鸡肉串、酸辣鲜美的汤粉，枸橼椰叶包鱼、还有透明的糯米皮春卷，她都觉得异常美味。
皇上也觉得满目菜肴虽口味不甚和，也有奇巧之处，心道她说的没错，安南得收归国有，那片土地上确实有很多好吃的。
姜恒自己都犹豫着不敢吃的时候，皇上又给她夹了一块虾饼：“今日用膳早，多吃一点无妨。过后朕陪你往中正殿走一趟就好了。”
可见皇上近来真是难得不怎么忙：能腾出时间来带孩子去割麦子，还能晚上陪她散个步。
皇上看着姜恒将虾饼吃了下去，心中宽慰：多补一点比较好。他懂事后也见过额娘怀孕，女子怀孕真是很辛苦很耗元气的，能补的时候就多补一点。
经过一番玄学操作，不过短短几个月，皇上就从‘朕子嗣缘薄，这几年不会有孩子的’，变成了坚定不移相信‘朕很快会跟她有一个可爱的公主’。
姜恒当然不知皇上的思想变化。
她对子嗣之事一直没有压力：毕竟雍正帝是另一个时间线过来的，他对于自己登基十年没孩子，心里肯定有数，或许太后还会急一下，但皇上自个儿应当是没什么期待的。姜恒非常坦然觉得，子嗣的压力到不了她身上。
三日后，皇上带着三位皇子离京前往圆明园去。
因是特意待儿子‘体验生活’的，就一个嫔妃也没带。
姜恒是第一次体会到皇上不在宫里，空气是多么的轻松而欢乐。
在穿越过来的前一晚，姜恒还在吃蒜蓉小龙虾，之后到了这里，已经一年多没有吃过各种蒜蓉的食物了。
这会子皇上终于不在宫中了。
姜恒当晚就点了蒜蓉时蔬、蒜蓉虾等菜肴——听说不光她，许多宫里都要了些味道浓厚，平时不敢吃的东西。
甚至裕妃还给她送了一小罐味道非常奇异的虾卤瓜。
夏日热渐渐蒸上来，裕妃也是特意夜里才出门的，正好算着姜恒从中正殿回去的时辰，跟她一起来永和宫，算是夏日散步。
身后的宫女提着一个天青色的小瓦罐。
裕妃倾情推荐：“这虾卤瓜是我提前七天就让小厨房预备着了。这会子正好吃。”
她看起来很怡然自得的样子，而且对皇上出门早有准备，提前几日就开始弄心爱的小菜了。
姜恒心道：可以说皇上外出劳动，辛苦他一个，幸福全宫人了。
裕妃又坦言：“只是这味道许多人吃不惯，所以我先给你这一小瓶，你别勉强，吃不惯就赏给下人。吃得好就再打发人找我要去。这里头东西倒都是好的，用的都是上好的虾膏虾黄和脆瓜，这会子正是小河虾的季节呢。”
姜恒原以为这虾卤瓜顶多就是虾酱的味道，她对海鲜接受程度还成。谁料一打开，却觉得这味道实在怪异，像是坏了的虾酱混合了螺蛳粉。姜恒当时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
秋雪见势连忙拿走：“娘娘闻不惯就算了，奴婢们拿下去用了吧。”
姜恒连连点头。
秋雪拿走后与众人很快分着吃了，倒是觉得挺鲜美的，不知娘娘怎么忽然这么闻不惯。
受到虾卤瓜的冲击，又已经吃了两日蒜蓉菜肴后，大概是吃顶了，姜恒忽然就不想吃了，就依旧叫安南厨子的菜吃，还特意让秋雪去传了一次话，要更酸更辣些。
秋雪犹豫道：“天儿越发热了，娘娘吃太多的酸辣要伤胃的。”
姜恒一直对身体很看重，这回却很坚持：“天很燥人，要是不酸不辣根本吃不下去。”秋雪想到娘娘几乎没动的正常午膳，就只好去传这话了。
菜色依旧酸辣开胃，姜恒吃的时候也觉得味好，然而夜里就不太舒服。
到了次日早上，更是一闻早膳肉粥的味道，就忍不住吐了出来。
秋雪急的直跺脚：“娘娘，就说了吃多了酸的伤胃。奴婢去给您请个专擅调养脾胃的太医去！”
姜恒却是坐在那里细想了一会儿，然后道：“不，去请一个千金科的太医。”
秋雪呆住了。
倒是姜恒很镇定：感谢义务教育，感谢从学校到社会的生理卫生教育，感谢现代丰富的信息带来的知识储备。
加上她对身体健康状况的一直高度关注，总觉得近来自己口味变了许多，身体上也有些细微的变化。
“未必就是，只说我有些气血亏虚感，请刘太医来看看吧。”
太医院专家门诊里，各位专家的专长姜恒早就弄明白了，此时非常精准的挂号到人。
刘太医走在路上还在想：信嫔娘娘竟然也觉得有虚症？那可得快点去。毕竟这位娘娘跟其余有事没事就要喝药的主子不同。
作为太医院千金科的大拿，刘太医几十年来为妃嫔扶脉，知道宫中妃嫔人均健康状况并不怎么好。许多妃嫔吃药比吃饭频繁，各色汤药不离口。刘太医有时候都怀疑她们血管里流淌的已经不是血液而是药汁子。
从他专业人士的角度看，大病小病有事没事都要吃药实则于身体是另一重负担。而且人原是有一股野性生命力的，小病未必没有好处，说不得可以激发自身的活力。但这样用药喂着培着，就像宫里玻璃房内的娇花，经不得一点风雨的。
但从他职业的角度来看，这话又是万万不能说的：宫里娘娘小主们有不舒服，你居然不给开药，让人家扛着？刘太医还想稳稳扛着自己的头和官帽呢，这话当然不能说。于是妃嫔要药，他就要尽心尽力的给。
然信嫔娘娘不这样，她虽如常接受平安脉，但几乎从没找太医院要过什么补药。甚至偶有咳嗽或是暑热，都直接食疗。
当然，刘太医也知道信嫔娘娘的例子不可复制。
这位身体着实好，好到让他们这些专管后宫贵人们的千金科太医都想哭：要是后宫主子们都这么康健，他们的工作得有多轻松啊。
于是这种轻易不生病的人，忽然上门求医，刘太医那是打起了万分精神，立刻带着两个小学徒，将所有可能用上的医具都拎上，往永和宫去。
然而到了后，刘太医什么医具都没用上。
只是简单把脉后，就脸色骤变，连忙收回手：“臣给娘娘道喜！”

第62章 鸿雁传书
“天儿这么热，皇上还将孩子们弄去收麦，真是……”太后摇着扇子，看着外头白花花日头。
乌雅嬷嬷在旁递上在冰里镇过的枸橼茶：“娘娘忘了，当时先帝爷也是如此呢，只是时日没有那么长。”
太后心疼道：“正是因为哀家见过当年皇帝他们亲去地里，晒得黑瘦的样子回来，才知道心疼呐。”
然如今的齐熹裕三妃还不知道。到底她们虽不是出身什么顶尖豪门望族，但也都是官宦人家小姐，是真的没见过人在地里收麦子。
皇上带着儿子们出去，她们这些做额娘的，此时是欣慰大于担忧的。情分都是相处出来的，难得皇上百忙中匀出几天功夫来，带着孩子们亲自下地劳作，这可是极珍贵的在皇阿玛跟前露脸培养感情的机会。
她们还不能想象下地有多苦。
太后却是见过其惨状的，见几妃此时都还在为儿子高兴，心中就叹道：到时候孩子回来，只怕你们要哭。
想着孙子们正在地里干活，太后吃饭都不香了，看着外头太阳就发愁，恨不得圆明园上空的云彩天天下雨，让孙子们免于暴晒。
接过乌雅嬷嬷递上来的枸橼茶，太后心内有焦火，就道：“哀家还没有老的不能动呢，当年做宫女的时候，热了直接吃冰都是有的，如今就连冰茶都不给喝一口？只放在冰瓮里镇一下，有什么趣儿。”
乌雅嬷嬷也只好赔笑，心中道：唉，皇上到了圆明园，十四爷日夜在兵部苦学，太后娘娘这是儿子们都不在跟前，孙子们正在受苦，心里焦的慌呢！
恂郡王府的孩子再多再好，究竟是王府之子女，太后心里哪怕也记挂着却不好时常接进宫里常住，一来母子分离之事，是太后自己的心头痛，就不大忍心让十四福晋把孩子送给她养。而侍妾的孩子们，太后又不能接进来，否则有了被太后抚养的名分，身份贵重，说不得将来府里嫡庶不分起来。
于是太后就只好干眼馋。
要是宫里有的小孩子给太后娘娘亲近下就好了。
之后乌雅嬷嬷想起这一天，还觉得自己真是难得嘴巴灵起来。
太后喝过一盏不甚凉的冰茶后，实在是无聊就道：“要不把信嫔叫来陪哀家两日吧。她肚子里新鲜故事也多，读书也多，上回说起左传里的故事，竟然也挺有意思的。”
姜恒给太后讲的是晋献公的故事。
这还是她初中课本里学过的，在左传里见到就特别有亲切感。说的是晋献公想立个夫人（相当于这会子扶个喜欢的妾为正妻），就让官员用龟壳占卜，那官员占完后老老实实说是不吉利，晋献公就搞了骚操作，既然这个不吉利，那就换个法子占卜，之后换了筮法，大概是这位官员比较灵，占出来立刻吉利了，晋献公开心快乐从了吉利这个说法。
这就是实用性玄学了。
就像现代人，左眼跳财就信，哎呀我要发财了，右眼跳灾就不信，不搞封建迷信我只是没睡好，封建迷信退退退。
姜恒讲的有趣儿，把太后乐得前仰后合的，又道：“原来经史子集中也不都是圣人枯燥的学问啊。”
这会子想起来，就准备再让姜恒来讲故事。
乌雅嬷嬷忙叫人去宣。
谁知还不等她吩咐完慈宁宫的宫人，就见太医院千金科第一人刘太医和永和宫的一等宫女秋雪一并于宫门口求见。
乌雅嬷嬷一见这对组合，再看清这对组合脸上的泼天喜意，心里就是乱跳：难道，难道自己刚才期盼的事情成真了？！
连忙亲自带了两人进去见太后。
太后正倚在梨花榻上，百无聊赖撕扇子上的穗子玩呢。
见了这对组合进来，思绪电转，也不由立刻坐直了身子。
太医见了太后，丝毫不敢卖关子和犹豫，立刻‘噗通’跪地：“回太后娘娘，信嫔娘娘诊出了喜脉！”
短短一句话，落在太后耳朵里，却是惊雷似的。
算来从弘昼的喜讯到现在，将近七年了。她盼皇上再有子嗣盼了这么多年，这一下竟是一时不敢相信。
乌雅嬷嬷就看太后与往日雍容优雅略有不符地迅疾从榻上起身，立在榻前连珠炮似的问太医道：“当真？刘太医，信嫔按例是十天一请平安脉的，上回怎么没诊出来？今日她是宣太医吗？可是有什么不舒服，是孩子有什么不好吗？再有，月份如何？胎像现在如何？对了，你直接过来回禀哀家，永和宫有没有太医镇守着？这可是信嫔头一次有喜，她一个年轻姑娘懂什么！”
天气本来就热，太后这一串子问话，把太医搞得满头是汗。
太后见他汗出不尽，立刻不安起来：“哀家问话，你好生答就是了，出这么些汗做什么？难道是胎像有什么不好？！”
刘太医要哭了：下官是想回答，但太后娘娘您的口没停过，谁敢插话啊。
乌雅嬷嬷敢，她上前扶着太后：“娘娘！天儿热呢，您别大喜大乐的，倒是伤了心神。且您也得给刘太医喘口气的机会，让他慢慢道来。刘太医是太医院杏林圣手，诊了喜脉再不会错的。您且安坐，听听皇孙的好信儿才是。”
刘太医看乌雅嬷嬷的眼神，像是看到了青天大老爷。
果然太后被劝住了，起码不再站着给予刘太医压迫感了，而是坐下来，目光灼灼盯着刘太医。又一眼看见秋雪还在一旁，太后就先止住刘太医将要开口的长篇大论，先对秋雪道：“你是永和宫的掌事宫女吧，你先回去，好生看好你们主子！哀家这里自有主意。”
秋雪磕头后飞奔而去。
刘太医这里忙将信嫔的情况一一说来。
“回太后娘娘，六日前信嫔娘娘请过平安脉，当时并没有诊出喜脉来。今日永和宫宣太医，下官就带着之前的脉案到了。原以为娘娘是夏日脾胃不和，诊过脉后，却发现虽才一月余，却是显而易见的喜脉。应当是反应一重，脉象就浮了出来。”
刘太医连口气儿都不敢换，立刻往下道：“因信嫔娘娘生得先天壮，入宫来又保养极佳，无体虚血亏之症，气血丰裕，故而母体无碍胎像也安稳。如今只如往常一般即可，都无需多补。”
太后听到最后，都忍不住阿弥陀佛了一下。
“稳就好，稳就好。头胎原是反应重的。”太后只觉得一层层的欢喜漫上来，原本窗外让她烦躁的夏日骄阳，也变得如同金光灿然的吉兆，太后甚至对乌雅嬷嬷道：“瞧这天气这样好，就知道这孩子来的顺当，必是个好孩子。”
乌雅嬷嬷抿嘴笑：太后娘娘这是欢喜糊涂了，信嫔娘娘的身孕是今日诊出来的没错，可谁知道是哪日得的，说不定那天什么天儿呢。
但口中自然接着道：“娘娘说的有理，信嫔娘娘是有福的人。”
太后又盘算了一会儿，对乌雅嬷嬷道：“叫于丝到永和宫去待几个月，起码过了头三个月再说。”
乌雅嬷嬷都有点惊讶：调于丝去永和宫？那太后当真是看重。
这于丝跟她一样，都是当年太后得宠生子的时候就伺候在身边了，更是位擅妇儿保养的宫人。只是宫里伺候的人，多半因早些年的劳苦有些这里那里的病痛。
乌雅嬷嬷就有些小毛病，还好不打紧。
这位于嬷嬷就惨了，一回冬日急着当差滑倒在地，胯骨摔断过一回，走动很有些不灵便。因当年她是给太后接连生子出过大力气的，太后念着她的好处和功劳，在做德妃的时候，就将她一直好好养在自己宫中，占一份嬷嬷的位置。
成了太后，身边宫人的数目宽裕起来，就直接让她在慈宁宫荣养，顶多坐着□□下小宫女罢了。
这会子却要把她送到永和宫。
乌雅嬷嬷答应着刚要走，太后又道：“还有，去瞧瞧库房里的补品，挑些好的送去，但要叫太医看着用，可别叫她自己补！她还年轻又是头一回，万一补得过了孩子太大，生的艰难反而不好了。”
她刚说完，就听角落里传来太医弱弱附和声：“太后娘娘明见。”
太后诧异看向墙角：“咦，刘太医还在呢。”差点吓她一跳，以为紫禁城的墙被帝气浸润多年终于成了精会说话了——太后最近的兴趣又有点向着神佛精怪小说转移去了。
刘太医抹了把汗：果然太后把他忘记了，还好他见缝插针说了句话。
太后颔首道：“你没走就更好了，一会儿跟着慈宁宫里的嬷嬷一并再回永和宫去，将哀家嘱咐的话都带到。偏巧皇上如今不在宫中，哀家要他回来看到一个好好的信嫔，将来哀家也要看到好好的额娘和孩子！这件事就在你身上了，你明白吗？”
真不愧是亲母子，当时皇上怎么威胁人家外科主任毛太医的，这会子太后就怎么为难人家妇产科主任刘太医。
刘太医连连应是，道非常明白。
他其实很有信心。
信嫔娘娘自入宫就得宠，一直是他们太医院重视的对象之一。刘太医对她的身体状况了解颇多——信嫔实在身子好。
此时永和宫的喜悦，却像是即将烧开的水，带着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沸腾。
秋雪已经原地转了一百零八个圈。
不是不知道该干什么，而是要做的事太多，一时脑子里乱哄哄的。好在屋里有冰盆，秋雪索性直接拿了两块冰，直接‘啪叽’贴在自己脸上。
秋霜跑出来后也如法炮制，脸上像是大烧了一场似的，还带着些病态的红色。
“秋雪姐姐，主子现在能用冰这种冷气吗？”
秋雪努力镇定下来：“妃嫔有孕，内务府都会按着规矩送来保嬷嬷，方才太后娘娘处也道会有安排，咱们先不乱动，只让主子静一静歇歇。”
秋霜点头：“我瞧着主子也懵着呢。”
姜恒确实有些意外。
但这会子已经不懵了。
因知晓雍正一朝历史，她是没有生育压力的，但没压力不代表她入职妃嫔这种行业，没有考虑过这个极为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最为重要的问题。
有备无患，手里永远有planb和备份方案才能不慌，可以说工作后遗症了。
姜恒早就规划过，如果有孕，在这里要如何保养。
她前世虽然没有亲自生的经验，却有目睹的经验：跟她一起进公司的姑娘，姜恒看着她结婚、怀孕、生子最后做全职妈妈，对方看着她肝项目，肝项目，升职加薪。
两个人走了完全不同的路，但关系却很好。
姜恒是陪着她走完了怀孕生产整个过程的——按时间来算，她比孩子的爸爸看孕妇都多得多。而且姑娘之间的彼此体恤，是一种源于同的温柔和同感，许多难处男人没法设身处地体会到。
当时两人中午对桌吃午饭的时候，难免聊一聊孩子的事情。
同事也少不得将怀孕的辛苦尽数告知，姜恒也跟着听了许多保养指南，注意事项，很多跟她父母偶然提起的早些年已经不一样了。比如现代人营养丰富，没有过去的苦，一般是不让多补的，甚至孩子刚出生，吃多个鸡蛋或喝飘着油花鸡汤产科护士都会拦一下，别吃了，油腻高蛋白食物，加上现在人的营养太剩可是容易堵奶。早不是那些年营养不够吃个鸡蛋都是好东西，以至于产妇没有奶的年代了。
到了这里后，除了有孕保养，姜恒想的最多的其实是：若是有孩子，根据性别要怎么针对性培养。
比如男孩，就首要教他皇室生存指南，怎么样跟雍正帝这样的皇阿玛相处；比如女孩，则要她更加努力更加卷，争取让女儿留在京城不抚蒙。
关于这点，姜恒还特意做过纵向时间线调研：顺治爷时期，宫里妃嫔绝大部分是蒙古妃嫔，顺治爷的女儿无一例外统统抚蒙，这是大清刚入关最需要拉拢蒙古的时候。而康熙帝经过五十年努力，蒙古逐渐从盟友变成了属下，宫里蒙古嫔妃日益减少，公主们也开始渐渐留在京城。
有了先例就好办了。
而到了皇上，更是如此，蒙军旗嫔妃在宫里都成了珍稀物种，更没有过一个得宠生子的。
姜恒就盘算过，雍正帝本身就是先知型皇帝，配上他的完美主义性格，估计这一世会要求自己更尽善尽美，之前在战事上的疏漏也会弥补，倒越发不用舍出极稀少的女儿来抚蒙。
何况还有自己，事在人为。
姜恒之前觉得，自己把一切规划大纲都做的很明白了。
可直到真的面对这件事，才知道，这种感情是不可推测的。
她当时脑子确实有点懵，索性先不想这件事先做熟悉的工作，开口就问刘太医：“宫中嫔妃有孕，需要去向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亲自报喜吗？”
当时刘太医都被她问懵了。
他见过有孕的妃嫔车载斗量——当然都是先帝爷的车和斗。
妃嫔们无一不是先问自己的胎像或者孩子相关的事儿，信嫔娘娘怎么先问规矩。
刘太医当时只连忙道：“娘娘不用走动。先帝爷时候宫里规矩一向是妃嫔诊出有孕，由太医和宫里宫女一并去回禀一声太后娘娘……”说到这儿刘太医卡壳了。
先帝爷这规矩，是因为后来宫里没有皇后。
当今的规矩……当今的规矩，就要从这位开始了。
姜恒想了想：“那先按这个，麻烦刘太医与秋雪一并去回太后娘娘，我这里自有宫人再去回皇后娘娘。”
刘太医接受了安排。
而姜恒，是在安排完这件事后，才开始静下心来想关于孩子这件事。
她记得同事说过，一个多月的时候，孩子刚刚有胎心，本身其实只是个不足两厘米长的极小极弱的生命。
姜恒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自己根本看不出什么的腹部：也就是说，现在你还是个小花生米呢，没关系，妈妈来卷就可以了，你只管安心做花生米。
圆明园中。
弘昼坐在田埂上哭的像只小黑猫。
收了四天麦子后，他白白嫩嫩的小脸已经肉眼可见晒红晒黑了，而因为手上有土又去抹了脸，所以脸上也有好几道灰，可以说是各种意义上的小黑猫了。
弘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有点有气无力：“五弟，别哭了。”
弘昼本来还是无声的哭，现在索性嗓子朝天嚎啕大哭起来。
“我要回宫，我要额娘，我要炸鸡，我不要捡麦子了！”
他一嚎弘历就忙劝：“小心招来皇阿玛”。而弘昼刚哭了一半，地里就传来一个没好气的声音：“哭哭哭，你一个捡麦子抱麦子的还哭，没看见我在这儿弯腰割麦子都快累背过气去了？！”
带着一顶草帽的弘时站起身来。
因弘历弘昼太小，经评估哪怕是小镰刀也是不适合用的。
于是皇上就让弘时一个人割麦子——原本最想治的也是这个儿子。
弘历弘昼就跟在后面，负责把弘时割完躺在地上的麦子捆起来抱到田垄旁，等着最后牛车一起拉走去晒麦。
弘时口气很凶，年纪又大属于长兄，弘历弘昼只好站了起来。
麦田旁一间草棚里头，两个太医苦哈哈候着，是奉圣命于此看着皇子，免得中暑或割伤不能及时医治。皇上倒是给他们准备了座儿，但是皇子们在麦田里割麦子，抱麦子捆麦子，他们坐在旁边吃西瓜喝大茶，绝对会被记恨的。
皇上就这三个儿子，将来里头甭管谁继位，他们都要倒霉。
于是他们也只好在一旁站着等。
而皇上本人则去九州清晏处理政务去了。
他虽然挑了相对清闲的时候，带着儿子们到这里来体验生活，但他到底是皇上，不可能天天在地里呆着。
况且他实在也不需要吃这种苦磨练心志了——不光他不需要，他所有的兄弟们，都不需要。
他们的磨练远甚于此。
“弘昼。”
此时田地外头另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弘昼抬眼看去，然后飞奔到来人跟前，抱着来人的腿就坐在地上继续大哭：“十三叔，十三叔带我回家吧。”
怡亲王哭笑不得，也不顾弘昼浑身灰扑扑脏兮兮的，直接弯腰把他抱起来，之后单臂托着他，还能空出一只手来牵着弘历，安慰道：“已然过了快一半的日子了。”
弘昼越发伤心起来：“还不到一半的日子！”
十三爷带着两个小的，招呼弘时：“先歇一程子，吃会儿甜瓜。”他身后跟着的小太监，连忙把皇上刚赏的白玉甜瓜放到草棚里的桌上，用干净的刀剖开分成细牙。冰冰凉蜜兮兮的瓜，很快吸引了三个皇子。
这会子谁也不似在宫里讲究了。就坐在草棚木椅上，捧着一牙瓜吃的很甜。
有十三爷背书，旁边负责‘盯梢’皇子们劳作的太监，也就能放放水，让三位皇子坐在茶棚里头吃瓜稍作歇息。
而十三爷则自己把辫子往腰里一别，替侄子们干了会儿农活。
从弘时起皇子们都刮目相看。弘昼更是捧着瓜像一只讶然的猹崽：“十三叔您也会种地？”
怡亲王回头笑道：“难道你们以为皇兄是在为难你们？这些都是我们亲自经过的。”
替孩子们干了不到一盏茶时间的活儿，就见苏培盛飞奔了来。
“十三爷，万岁爷急宣您呢。”
怡亲王都惊了：难道皇兄有千里眼顺风耳吗？我不刚走没多久吗，皇兄就知道我在替孩子们割麦子作弊，这就叫我回去？
实则是十三爷刚出了九州清晏，报喜的太监就到了。
皇上收到这个信儿，亦觉得如梦似幻。
这样算来，他刚起了卦象没多久，那孩子就到了。难道真是上天垂怜，怜惜他前世遗憾吗？
因是在圆明园，他也见不到姜恒，也见不到太后，简直有一种无法与人分享的悸动喜悦。
于是急命人将十三宣回来。
怡亲王进门的时候，就觉得皇兄状态很不一般，似乎带了些深深的动容，却又有几分释然。
“皇兄？”
皇上扶着龙椅的椅背，对他笑了笑。
“十三弟，记得朕跟你提过敏敏的事儿吗？”
怡亲王大力点头：这实在是比较难忘哎。
皇上的笑意如同照在冰雪之上的金芒：“她来了。”
同日里，姜恒收到一封圆明园送回来的加急书信。
姜恒取过金针，挑开龙纹金粉密封的信封，取出里面的花笺。信封里头还掉出一朵压平过的含笑花，依旧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花笺上的画明显不是之前就印上的，而是寥寥几笔皇上的笔墨，用的是朱笔。画着朱红的山与朱红色的花朵。皇上都不及换笔，直接用了朱批的御笔，可见花笺是在御案上画就，是一种急切的喜悦。
花笺上就八个字，半句词，且看起来跟背景勾勒的花与山毫无相关。
“槐根梦觉，苦尽甘来。”
起先姜恒对着这张花笺，还觉得有些突兀，皇上自己应当不以子嗣为苦吧，这苦尽甘来四字用的岂不是太重了？
就在她提笔想着怎么给皇上回信的时候，忽然灵光乍现：不对，这句词她似乎见过。
秋雪就见娘娘来到书架前，翻一本放一本，足足翻了半个时辰的书。
终于翻到的时候，姜恒累的手臂都酸了。
她看着终于找到的答案书心道：皇上，不愧是您，爱新觉罗一代敏敏，隐藏套路真多。
赵敏给张无忌送了珠钗藏方，皇上就送了半句词隐喻。
姜恒看着朱笔勾出的山与花的纹路——想来皇上要寄给她的根本不是“槐根梦觉，苦尽甘来”这前半句，而是后半句“花也喜欢，山也相爱。”
姜恒提笔感慨：皇上的浪漫，来一次就够了，来多了她都怕招架不住啊。
看来学无止境，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还有什么说的，想想可爱的花生米，不得卷起来？
而姜恒刚写好回信，外头秋霜就进来了：“太后那里命人给皇上送东西的小太监要出发了，特意来问娘娘有无要捎带的信儿？”
姜恒正好将自己最近画的巴掌大的敏敏小像，与她的回信一起塞进信封。
皇上拆她的信的时候，还是有些忐忑的。隐喻藏词不知她能不能明白。
娟秀字迹跃然眼前：“山妻稚子，团栾笑语，其乐无涯”，正是他写给她《普天乐》中的文句。
她是知道的。
她看懂了朕勾的山花，并非随手为之。
皇上看着姜恒回笔的半句，又看着信封里的小像，眼前也不自觉浮现出一幅佳人在侧稚女绕膝，笑语如珠的天伦之景。
苏培盛在旁，看皇上神色，心道：唉，真想知道信嫔娘写了什么啊，皇上这么欢喜。
最近有些把握不住皇帝心思的苏公公如是羡慕起来。

第63章 母子的玄学继承
弘昼坐在田埂上，思考着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他看着似乎看不到头的田垄，割的癞头和尚似的杂杂拉拉的麦田，时年六周岁的孩子，甚至忧郁出了物理相对论的思想。
他特意去问弘历：“四哥，你说是不是圆明园钟上的时日和天上的太阳，跟宫里的不一样，这里的日头就是特别长特别慢？”
弘历心道：有思考这种奇怪问题的时间，多下来帮哥哥我捆点麦子不好吗？
无独有偶，父子一脉相承，现在弘昼的皇阿玛也坐在九州清晏，觉得时间如何过得这么慢！
皇上自己定下的十整天收麦日，不光是来锻炼儿子们，更牵动着些重要的王公大臣，都跟着到了圆明园这边来，方便这十日皇上处理政务。如今他总不能带头半途而废，朝令夕改，立时出发返程。于是虽然极惦记宫中事，却仍被钉在了圆明园。
只好将信函，各色他暂且能想到的女子有孕所需之物，流水式的吩咐回京中内务府。
姜恒最先收到的倒不是皇上陆续想起，一一塞到永和宫来的庞杂细致各色器物。
而是新的转椅。
只可惜别说新式转椅，连原本那一张，都被秋雪格外坚持地推走了：“奴婢实在看着心惊胆战的。”
这出溜滑出去绝不是闹着玩的。
姜恒见宫廷出版的宽大转椅，索性就让造办处再给四周加上护沿，做成能推动的婴儿床。
大清起自关外，逐水而居的时候，常要迁徙，孩子有时候就吊在马背上带走。哪怕有了房子也是一样，就从马背换成房梁——宫里养孩子用的也多是‘悠车’，就是从房梁上结绳子，将一个船型的小床吊起来。
倒是非常方便摇晃孩子。
但姜恒却记得听同事说过，孩子是不能使劲摇晃的。孩子颅骨还没彻底长好，要是有的家长本身手重，或是有的保姆嫌孩子哭闹的烦，使劲摇着孩子。看似孩子是安稳睡过去了，其实可能被晃的厥过去了。
故而虽说内务府的人已经开始在永和宫后殿测算屋子，准备安装悠车等家具。姜恒却仍准备给孩子来一个现代版婴儿车，到时候还能推着孩子出去晒晒太阳补补钙。
除了日常多了些想婴孩用品的工作，姜恒完全恢复了原本的作息。
那一日的反胃后，她又变得没有任何感觉了。
皇后原要免了姜恒的请安，都被姜恒婉拒了：她还想有机会就多出来活动一下。要是连隔壁承乾宫的请安都不能参加，那她接下来八个月岂不是要被困在永和宫寸步难行？
那是万万不能的。
于是她极诚恳对皇后娘娘道：“刘太医请过脉，道臣妾脉象还算稳固，既如此再不能长久不请安的。”
皇后作为大领导，‘免有孕妃嫔请安’这种例行关怀一定要做的工作，将来在皇上跟前，也好显得做足了皇后本职，够气度够细心。
但从本心论，见姜恒诚心要继续请安没有自恃有孕，皇后实则还是松了口气的。
遇事见人心，好事坏事都是如此，妃嫔有孕，算是最喜之事了。若是个本心骄纵的人，之前装的再好，这会子有了大的依仗，也该现出来了。
姜恒依旧如常，皇后也觉松一口气。
宫里现在就很好，别再出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宠妃了。
见姜恒诚恳表示要来请安，皇后也就随了她的心意：“既如此就由着你。横竖你那里也有太后娘娘派去的嬷嬷，也有太医日日请脉，有什么不舒服再不要勉强自己，打发人过来说一声就完了，再不必强撑着过来。”
姜恒谢过皇后关心，见将要午膳时候，就出言告退。
走到门口时，却听皇后没有吩咐摆膳，也没有片刻歇着，已经在吩咐贡眉拿这月太妃们的份例账册来继续料理宫务了，口中算着道：“用冰上头，几位年纪大的太妃们，就不要太拘束份例了，内务府若有亏空，就往本宫这里报，再行折算调拨银钱，再有今年天热的早，宫人的消暑草汤……”
随着姜恒走出去，皇后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但不知是不是怀孕时候的情绪敏感，姜恒忽有感触：皇后娘娘似乎总有做不完的宫务，也乐在其中似的。
自打她有孕的消息传开来，早起承乾宫请安，就变成了育儿经交流现场，连齐妃，原本总拿幽怨小眼神看她，现在都不得不过一过情面，跟姜恒说一说曾经的体会。
倒是皇后娘娘一直只是端坐高位听着，私下也不对姜恒提任何养儿经验。
皇后娘娘是有过自己孩子的，她也有这方面的经验。可她也没保住她的孩子，于是再也不提起。
“娘娘，您别看数算了，那东西伤神。”说来，比起姜恒本人，秋雪等人的反应都要更重一些。简直是风声鹤唳，看到姜恒干什么，都要紧绷着一根弦。
姜恒觉得，现在的永和宫里像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似的，只要她站起来，所有人就会立刻静止，然后都紧张的看着她，好像她随时可能平地摔，而他们准备随时垫在底下。
其实在姜恒诊出喜脉第二日，就发现秋雪脸色很有几分憔悴。
她问起来，秋雪还很不好意思道：“奴婢昨晚想着以后咱们宫里要小心的事儿，想的有点心乱，夜里胃反酸，就起来吐了两回。”
姜恒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她这个揣了个崽崽的孕吐反应一闪而过，倒是秋雪紧张吐了。
永和宫上下肉眼可见的紧绷，过了四五日才渐渐松弛下来。
一是姜恒这位正主格外正常，带给人安慰的力量。二就是慈宁宫派来的于嬷嬷，实在起到了镇山太岁的作用。
宫里的嬷嬷宫女，姜恒也见得多了，但于嬷嬷仍旧让她印象极深刻，心里非常钦佩。
五十岁左右，在宫外是妥妥祖母级别人物，可居长辈位含饴弄孙；在宫内熬到这个年纪不出去的嬷嬷，多半都是古代少有的事业心女人（或是没有别的出路的女人），基本也都是各司掌司的地位了。
但于嬷嬷因身体的原因，既没法出去嫁人，又没法在宫内奋斗事业，只能窝在太后的慈宁宫内日复一日。
姜恒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有些严肃古板，会深憾身子骨拖累自己大半辈子的嬷嬷。
谁料于嬷嬷是个非常开朗乐呵的人。
且她的乐呵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乐观。于嬷嬷的眼睛里永远闪着一种温和愉快的光芒。她是拄着木拐来到永和宫的，进门就要按规矩给姜恒行礼，姜恒是早有准备，连忙叫秋雪秋霜扶住了。
于嬷嬷非常利索地拄着拐坐下来。
她看着姜恒，眼睛里全是欣慰与快活的样子：“奴婢一听说娘娘有喜了，真是替主子爷欢喜，也替娘娘高兴。承太后娘娘信得过，指了来照顾娘娘。”
又笑呵呵道：“娘娘别看奴婢这残躯，其实除了走动比旁人慢些，别的什么都不比别人差！既然到了这宫里，还请娘娘有吩咐只管说，别叫奴婢愧对了太后娘娘多年恩典。”
姜恒看着她，就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些身残志坚的事迹。于嬷嬷绝对就是那种手没有了我就会用脚练字，争取脚写的也比别人手好的人。
是姜恒真正钦佩的英雄主义：哪怕被生活暴击，被命运磨砺，也仍然乐观的面对生活。
这样永远坚强明快的人，是能带给身边人很安心依靠感的。
永和宫确实因于嬷嬷的到来，因她的心性和态度，因她井井有条富有经验的安排而整个安定下来，那种临沸的开水一样咕嘟嘟冒泡的不稳已经消失。
姜恒也迅速找到了跟于嬷嬷相处的方式：在精神上就把她当成正常人，不要当成腿废了的人处处言语提醒她‘嬷嬷跟别人不一样，嬷嬷快别动了，嬷嬷这事儿用不着您’。姜恒特意嘱咐了秋雪等人，这样的话在永和宫不要提起。
而于嬷嬷也很快顺利上岗。她并不插手永和宫的财政人事宫务，只把姜恒的日常生活注意事项打理的明明白白。
每天姜恒去跟皇后请安那半个时辰，于嬷嬷还会趁机给剩下的宫人开集体小课堂，来宣讲宫里有孕嫔妃的各种忌讳。
这日姜恒带着秋雪秋霜回来的时候，就见前院树荫下，永和宫剩下的所有人都在排排坐听课。
姜恒也就没出声，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
于嬷嬷手里正拿了一盒普通的宫人用的油膏面脂。
宫人用的面脂，并不会像宫妃用的面脂那么精细，用黄芪、桃花、细辛等养颜草药合着牛髓油、杏仁油或其余等上等油脂做的膏凝雪莹的珍品。
宫人所用面脂基本上就是普普通通猪油膏炼成的。
所以宫人们夏天一般都不涂面脂了，洗把脸就算了，没必要糊上一脸的油。
但这样的面脂，冬天却是必不可少的，否则脸和手很容易冻裂留下伤痕。
于嬷嬷已经未雨绸缪到了冬日：“方才咱们讲了夏日点着各种香料的忌讳，这会子再说说面脂与日用的手油——宫中有不少加了各色香药的面脂供给。但从现在起，永和宫中人领用面脂，就都得用这种最寻常的，不要用带任何香气的。女子有孕体质说不得会有变化，从前碰了无事的香料药粉，或许现在一碰就会不适。”
宫女的份例也分三六九等。
永和宫现有体面，内务府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是祖传的。如今永和宫的宫人去领用东西，肯定是质量高的。
加了各色香粉的面脂肯定比最普通的要稀罕些，内务府也常拿来做人情。比如秋雪等人现用的东西，虽说规制仍是宫女的，但论内里精细程度，想来不比宫中寻常的答应官女子差。
于嬷嬷就正在从小处禁绝这种‘稀罕’，也是杜绝外头人借用这种‘稀罕’。
鼻子最灵的香料大师，也未必能分出混合在油脂里的细微有碍的香料。
索性不要冒险，所有人回归最朴素寻常之物。
秋雪扶着姜恒站在廊下，就道：“于嬷嬷着实心细，如今娘娘用的所有面脂胭脂，早都已经换过了。”内务府一直都有专门为有孕嫔妃准备的无添加胭脂水粉。
这点不光于嬷嬷想得到，秋雪等人也想的到。
但于嬷嬷这种心细到覆盖全宫，将所有可能有不妥的香气禁绝的仔细，旁人就实在不如。
在一盒面脂上这样小心。
管中窥豹，就知道她在衣食住行的大事儿上多谨慎了。
整个永和宫的所有日用品，都被于嬷嬷像犁地似的刨了一遍。
姜恒原想着，这孩子也不是第一天有了，已经一个多月了。孩子既然能安稳呆在肚子里一个多月，应当说明这永和宫里现在没有对她有害的东西吧。
姜恒就以为于嬷嬷的举措只是防微杜渐是防着将来，防着外头的人。却不想于嬷嬷还回溯，连永和宫现在的东西都不放过。
于是姜恒她所有的颜料包括墨块都被于嬷嬷暂且收走，送到太医院鉴定去了。
姜恒探讨性提出自己的看法，她如今画画正上瘾呢，一下子空下来真有点手痒。于嬷嬷笑呵呵道：“娘娘放心，奴婢不会管头管脚，让您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孩子是有灵性的，额娘心情舒畅，孩子才会长得好。”
“到时候娘娘天天想歪着不动，奴婢还要催着您干点别的呢。如今将您的画具尤其是颜色收走，原也是为了小心：娘娘的身孕显出来的甚早。或许是娘娘的胎像如此，也或许是这宫里有什么刺激了娘娘也说不准呢，总要都查过一遍才能放心。”
姜恒表示服气。
乖乖接受安排，五天后才拿回了自己的画具。确实被没收了几款颜色，比如藤黄、孔雀石就被无情淘汰。甚至朱砂都被收走了。
姜恒倒是早知道朱砂就是硫化汞，遇高温是会有毒的。但她没有小瞧古人的智慧，尤其是皇上要用朱笔批折子，对朱砂的安全性，当然要求很高，因而宫中朱砂都是经过炮制的，安全系数颇高。但就算如此，太医院秉着再小心也不为过的心思，也没还给永和宫朱砂颜料，只让如意馆再送鉴定过无碍的茜红和洋红。
如意馆来送新颜料的，正是听闻了这个好消息，欢喜的两天没睡着的引桥。
哪怕知道太医院查过，但引桥还是特别小心地闻了所有姜恒的颜料。
然后又嘱咐道：“娘娘，如意馆里的西洋颜料里，白色有好几种，娘娘这里用的是无碍的珍珠白，但也有一种铅白，色倒是纯。但如意馆的西洋画师提过，之前他们不晓得其有毒性时，许多出名的画师用了太多这种铅白颜料，得了一样的病症以至于……娘娘务必小心白色。”
现在的颜料是都没问题，引桥提醒的是，将来怕有人心生恶意，浑水摸鱼，用有毒的白色替换了如意馆送来的无害之色。
于嬷嬷在旁听得直点头。
引桥如今忙着‘进修’，难得来一趟，姜恒还给她看自己之前画的‘爱新觉罗&#183;敏敏’。
看着姜恒画的小姑娘，引桥眼睛里闪烁着又激动又温柔的光彩：“奴婢真盼着见到娘娘的孩子。”她心中想着，我会长长久久在宫里，会走到慎刑司去，看清这宫里更多的黑暗。
将来，就能更好的帮到娘娘和孩子。
看着画上粉嘟嘟的小姑娘，引桥心道：有这样的额娘，一定会是最幸福的小公主。她异常坚定地相信着。
而引桥走后，姜恒暂时也没有收起‘敏敏’图，而是执着图卷问于嬷嬷：“方才我拿出这张画儿来，嬷嬷似乎很是吃惊了一下。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于嬷嬷忍不住问道：“娘娘这画上的小姑娘，是从何想来呢？”
姜恒当然不能说自己这是泥塑加幼化皇上画的。却也不愿拿当时随口应付皇上的话，说是自己梦到的。
当时根本没想到会这么快有孩子，所以随口一说。现在再提就不一样了，会被当成‘有福气有造化’的胎梦。
虽说姜恒直觉是个女儿，但也要以防万一，若是个儿子，是个皇子，提早有什么神奇胎梦打底，未见得是件好事。
她不愿给孩子营造些什么‘神奇异象’扎人的眼和心。只希望还是花生米的孩子，先做个平常且平安的人。
于是只对于嬷嬷道：“是我随手画的，想着皇上若有女儿，大约就是这样吧。”
于嬷嬷唏嘘道：“娘娘这画若是太后娘娘看了，必然喜欢的。”
于嬷嬷是从太后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服侍在侧的——主要是太后生皇上的时候，只是普通贵人，没啥特殊待遇，只是内务府指派的保嬷嬷。
先帝时期，太后娘娘有些年份是出了名的得宠，然而宫里人只见她升德嫔，每隔两年就生个孩子的得宠，却没见到她背后的心酸。太后娘娘一共有三个女儿，两个却都是幼年夭折，甚至还有出生两个月就夭折的公主。
真正让太后见到她由婴儿长成姑娘家出嫁的，唯有五公主温宪公主。偏生公主又年纪轻轻过世了，距今也有十多年了。
于嬷嬷叹息道：“温宪公主跟万岁爷一母同胞，生的很像呢。”
不用于嬷嬷再说，姜恒就懂了。
她是照着皇上的五官泥塑的小姑娘，想来很有几分像亲姑姑。
这画若是她赶着递给太后看了，或许太后会更喜欢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但姜恒不准备让孩子在出生前就背负起不属于她/他的情绪重担。
然而姜恒想要低调，挡不住皇上想要高调。
可以说是细胳膊拧不过粗大腿了。
且说皇上回紫禁城的当天，就到永和宫来探望兼用晚膳。
说来也巧，随着皇上回来，姜恒的孕吐反应也回来了。姜恒觉得：这可能就是王不见王，敏敏不见敏敏吧……
起先还好，闻着满桌子酸辣的菜肴，姜恒如常饿了起来。入座后皇上自个儿也不吃，先夹给她一只虾。
姜恒闻着很香，然而把虾一咬到嘴里就震惊了：怎么能这么腥！
她立刻取了个帕子，将虾吐了出来。顾不得当着皇上的面不雅观了——要是强行咽下去她估计得当场吐了，更不雅观。
皇上见此立刻关怀道：“怎么？不合口味吗？”
姜恒忍着恶心，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皇上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安南厨子做的柠檬焗鲈鱼，他来之前细细问过常青，近来永和宫都叫什么膳。
今日来看她，就把他觉得孕妇该吃的东西，和常青汇报的姜恒爱吃的东西全都叫了来。
姜恒也想吃一口柠檬花椒烤鱼压一压。
谁知道吃到嘴里，又震惊了，哇，这个更腥气，还是一种河鱼的土腥味，跟方才海虾的腥气真是卧龙凤雏，各有千秋，于是又迅速浪费一张帕子。
皇上这回连筷子都搁下了，起身走到她旁边，顺了顺她的脊背发愁道：“这是怎么了？”又直接问于嬷嬷：“她自打有孕都是这样吗？”
于嬷嬷忙回答皇上：“娘娘前几日用的倒好……”
皇上看着满桌子菜肴：“那就是大膳房今日做的口味有异？”
姜恒艰难摇头，半晌才压住胸口的恶心，跟皇上形象的形容了一下：“不怪大膳房，应当是臣妾的口味变了。尝着这些鱼虾，腥的就像是在海边追着一条活鱼啃似的。”
皇上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直接坐在她身边，拿起她的筷子来尝了一口方才夹过的鱼腹肉。
除了酸的他想皱眉外，没尝出一丝腥味。
这一顿饭，皇上就见她用的很少，几乎只勉强自己吃下去几根青菜。皇上少见束手无策起来。
他印象里没有什么妃嫔怀孕期间的事儿了：那都太久远了。有过的孩子基本都是在王府降生的，那时候他正忙着跟几个兄弟们暗中撕扯。而且也过去十多年了，记忆当真是模糊起来。
于是次日皇上早起往太后宫中请安，不由说起了这件事。
太后现在满足了，不再念叨‘给我添个孙子的事儿’，而是开始念叨已经有影儿的这个宝宝。
听皇上这么说，太后就笑道：“女人有孕的反应总是千奇百怪且一月数变的。哀家当年有你的时候，不知怎的，有时睁不开眼，头晕的不行，吃不下也睡不着。有时却又神采奕奕，忽然想吃什么就馋的不得了恨不得半夜立刻吃到。”然而当时她只是贵人，没这些条件。
皇上心中感喟：“额娘对儿子生养大恩，着实辛苦。”
太后就日常念叨孙子：“要是个皇子就好了。”
刚说完，就见皇上摇头：“皇额娘，是个公主。”
太后：？？
继十三爷后，太后再次被皇上的公主逻辑惊了一下。不过太后跟皇上是亲母子，有时候脑回路真是一致的合。尤其是皇上在说起敏敏这个名字来源于信嫔的梦境，之后又将姜恒画的敏敏小像拿出来给太后看后，太后立刻跟皇上达成了一致。
“唔，既有灵梦，那想来是个公主了。”
太后拿了姜恒画的小姑娘，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一见就觉亲切，甚至举起来对着皇上的脸一起看：“信嫔这画很有意思呢，要是不说，哀家倒觉得是你小时候穿了裙子的样子。你瞧这小模样儿，跟你如今都像。”
无意点中真相的太后，并没有点醒皇上。
皇上还深觉自己是冷面君王不动声色，于是只将太后的话一笑而过，又说起自己的卦象：“更巧的是，因见她的画，又听她说有女儿入梦，朕才起了一卦，果然子嗣上有吉象。但朕也没想到，好消息来的这样快。”
太后是第一回 听这事儿，这又正好跟她最喜欢的传奇色彩故事符合起来，完全是专业对口了。
“若生下来真是个小姑娘，必是个有大福气的。”
说起玄学来，太后还不忘拉踩传说中的云嘉大师一脚：“那个给你算命的云嘉是怎么回事，什么国运强子嗣运弱的，净是胡说。”
把云嘉大师拉来背锅的皇上，后知后觉似乎砸了人家国师招牌，难得尴尬一笑。
太后踩完旁人，又转回自己孙女（没错，现在太后也已经认定了是个公主）身上，直接讨论起了名字：“那皇上可想过，小公主是小名儿用敏字，还是封号用敏字？”
皇上颔首：“朕想的是公主的小名儿便叫敏敏吧。不过朕也预备了几个带敏字的封号。到时候只看孩子出生的时辰，着钦天监和中正殿再算再测，若是五行有缺或是时辰犯了什么，就将敏字挪作封号，先取旁的压寿小字。”
毕竟为了孩子能够平安长大，宫中一般都不给皇子公主先取正式的名字，更别提封号了，最好只是一个含糊的长辈用来称呼的小名，还决不能用什么大富大贵的字眼。
为的就是压住寿数。
太后点头：“皇上想的很周到，哀家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只等着抱孙女了。”算算还要等近八个月，太后又有点泄气。
皇上回头将名字的事儿与姜恒也说了一遍。
姜恒听到宫里著名的‘不起大名是为了怕上阎王爷的人口簿子’理论，不由一笑：说来这孩子的父母都是地府一轮游过的人，都是孤魂回阳——这孩子还能出现，估计八字很硬。
这会子她还笑得出来，在听说皇上已经与太后热烈交流过卦象、胎梦、画像等一系列‘神奇敏敏’故事后，姜恒就觉得，自己孕吐反应又厉害起来。

第64章 两条路
皇上回宫后的一系列操作，激起了姜恒接连两日颇为激烈的孕吐反应。
为此，皇上还特意叫了刘太医问了半日，确定了下姜恒之前没什么反应，就纳闷起来。
日常给太后请安，又提起来此事：“朕听说她原本还好，偏生朕回来，就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看着她明明夹起一筷子菜肴想吃，但菜放到嘴里就露出一言难尽根本无法下咽的神情，皇上真挺着急的。
太后自从听了这个喜讯，脸上一直是春风拂面看谁都是笑，有小宫女失手砸了养碗莲的青瓮吓得瑟瑟发抖，太后都能夸道这是弄瓦之喜，好兆头，还让人赏钱，可见心情多好。
原本听说信嫔反应多变，还从正经人体医理上劝道：“女子怀孕每日换三种口味的都有，皇上不必担心。”
但现在却自动往玄学上挂钩：“这孩子有些来历，是神梦中送子而来，必是有灵性的，想必是感到了你这位皇阿玛回宫到了身边，所以在额娘肚子里闹腾了些。”
同为玄学大佬，皇上身上还是带着一半科学基因的。
对太后这种遇到喜事完全玄化的状态不敢苟同。
他觉得他的女儿哪怕有来历，也是个正经的宝宝。太医曾说过，现在的孩子在母体内，应当还没有一个金桔那样大。
一个金桔哎，就算闹腾，能有什么大反应？可见还是她本人不舒服。
这日十三来回高其倬上报安南陈兵饷银之事，皇上看过会考府的核算，就批复了准。
之后留下十三，又将此事问了他：“弟妹有孕时也有过这样的情形吗？”
十三爷想了想：“皇兄这一提起来，还真有这么一回。”
“福晋第一回 有孕的时候，正好是皇阿玛下南边巡游，当时点了我随驾。直到京中送折子的时候，一并带了福晋初次有孕的消息，皇阿玛才叫我先回京了。等我赶回去福晋都要满三月了。”
“据府里的嬷嬷说，福晋头些日子是没什么反应的，还想着自己将来身子不方便，就先预备着把府里的事儿井井安排给下头的人，精神头还很足。倒是我回京回府后，福晋忽然就不舒服起来，甚至到了需卧床休养的地步，最后也是请了太医，要好生保了一个月的胎。”
皇上听得很认真：“那是什么缘故呢？”
十三爷道：“应当是心情的原因吧。女子初次有孕必是很紧张害怕的。只是我不在府里时，福晋虽是害怕，却也要自己先撑住，把所有事都安排好。反而我回来了万事有人做主，她觉得能松松神，就忽然撑不住了。”
皇上深深颔首：“是了。人若是一直紧着便罢了，骤然心头放松，之前的劳累加上心情的变动，确易出问题。”
比起太后的玄学理论，皇上更能接受十三弟这种有迹可循的理论。
别看她素日若无其事似的，想来初回有孕，心里还是很不安的。
这日苏培盛就见皇上亲手画了一幅小姑娘的画像。
姜恒收到皇上亲手画的敏敏图之前，先收到了来自太后的一套头面。
一套晶莹璀璨的红宝石珠花，被做成各色蝴蝶、五瓣花、蜻蜓、蝙蝠。比宫中寻常的珠花要小一倍，一看就是给还未留头的五六岁小姑娘用的。
于嬷嬷笑道：“太后娘娘催着内务府打出来的呢。”
姜恒还未及去给太后谢恩，皇上送的画又到了。
皇上用的不是西洋颜料，就是最标准的国画，疏疏淡淡寥寥几笔，却勾出了小姑娘活泼带笑的口角，憨态可掬的喜态。
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幅画，但姜恒将她的图和皇上的图摆在一起，却是觉得说不出的相像和谐。
姜恒的反应来得快去的也快，不过两三日就恢复了正常，依旧又神采奕奕去给皇后请安去了。
然而皇后今日且顾不上销假回来请安的姜恒，只是嘱咐贡眉多注意信嫔，看她有不舒服就提醒自己一句。
她本人的关注点则在于齐妃熹妃裕妃上头，这三位看起来状态都不甚好。
姜恒见到裕妃的时候也很是吃惊，只见裕妃的眼睛红通通的，明显是哭过，还是痛哭过。齐妃看起来心情也坏着，脸恨不得拉到地上去，见了人连情面上的笑也摆不出。
也就熹妃那样滴水不漏的人看起来并无颓唐悲痛之色，只是眼圈略微有些发黑，扑了粉也显得出来，看起来有些没精神罢了。
姜恒也奇了：这是怎么了？
她原以为，皇上回宫后她是最难受的，这会子一见，才发现饱受打击的另有其人啊。
真是领导出差回来，各部门皮都紧了。
且说三妃之所以这样失态，是终于见到了自己儿子的缘故。
说来，她们跟儿子已有十余日未见了。
这样的时长对她们来说倒不怎么难熬，已经习惯了——平素皇子们在宫里也是七八日才得以回来一趟。
但这回情况有点不同。孩子们是跟着皇上去圆明园一同避暑（在三妃看来，小孩子能在地里劳作什么，无非是皇上带着儿子们培养父子感情去了），她们做母亲的，就很怕儿子表现不好，惹这位又是父又是君的皇阿玛生气。
而皇上回宫后，也并没有立刻让儿子去后宫见亲娘，反而是让他们先交此次收麦的感悟与笔记。
直到儿子们交上作业，回宫后都三日了，皇上才放行儿子们去见各自的亲娘。
三妃早都等的望眼欲穿了，各宫都预备了一桌子菜，准备等儿子回来边吃饭，边说说圆明园的事儿。
裕妃算着时辰等在门口。
初夏暮色中走过来两个身影，因是背着夕阳，面容就有点朦胧。只看出来是两个个头肥瘦差不多的小男孩。
裕妃开始以为是儿子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定睛一看，妈呀，这不是我之前白白胖胖的好大儿吗？怎么成这样了！
只见弘昼小脸晒得都脱了皮。
让姜恒来形容，现在的弘昼才像是她在现代见过的那些疯玩的小男孩，在夏天晒成了巧克力色。
而且比起原来的嘟嘟脸，胖的藕节一样的手臂，弘昼经过这十天的锻炼，肉眼可见浮肉少了，结实了不少——小孩子的变化就是这么明显，运动量上去或是饮食改变，体型也容易跟着变。
姜恒拿现在人的观点来看，弘昼这样无疑更健康。
但在这个以白为美，以肥壮为佳的时候，弘昼的变化无疑让裕妃如遭雷劈。她都没忍住抱着儿子哭了一场。
好容易被人劝着止住了抱着儿子痛哭——主要是弘昼本人非常积极要吃饭说是饿了。裕妃这才连忙牵着儿子的手去吃饭，这一牵又哭了。儿子的手心原本也有点握笔产生的茧子，但小手整体来说还是柔嫩的，而且那也不算茧子，并没有磨破过，充其量就是写字写多了有一块硬结。
但现在不一样了，儿子手上明显是水泡磨破后留下的痕迹，细看过去还有一些细碎划痕。
弘昼倒是挺胸抬头展示战利品似的：“额娘，这是我抱麦子的时候，被麦子上头的芒刺儿划的！”
裕妃就这么牵着儿子从门口哭到餐桌前。
给儿子专注夹菜的时候，裕妃倒是停了一刻钟的泪，但看到儿子特别珍惜吃自己碗里的米，一粒也不舍得剩在碗里，对馒饽饽头吃的也格外香甜的时候，裕妃又哭了。
人家是孟母为儿子三迁，裕妃是为儿子三哭。
倒是弘昼，天性不沉重不记愁，而且不用在地头上干活又回到了熟悉的宫里，他已经很知足了。他小心放下手里的饽饽，告诉旁边太监他还要吃别收走，然后就跳下椅子来给裕妃擦眼泪。
之后还让跟着的小太监拿出自己给额娘包的一捆麦穗：“额娘，这是儿子亲手割的。”
裕妃的心就跟被收麦子的镰刀割过似的。
然后又咬牙问道：“你皇阿玛还让你们用镰刀割麦子了？”裕妃原来不通农事，但是儿子被皇上带走据说要下地后，她就问了好多宫人这田里收麦具体农事。她听说要用大镰刀后也曾很担心过，还是黄杨劝她：“娘娘只管放宽心，阿哥才六岁，怎么能用那大刀亲自割麦呢，估计只是万岁爷割两刀让阿哥们瞧瞧罢了。”
当时裕妃也是这么觉得的。
万岁爷带着孩子体验一下算了，圆明园据说下人比宫里还多呢，总不至于让几个孩子真的亲自站在土里割麦子。
谁成想，皇上居然就这么狠心。
这是亲爹吗！
裕妃虽不敢出声，但心里正在疯狂腹诽，埋怨皇上心狠。
好在弘昼很快替阿玛证明了一下，他虽然狠心，倒不至于那么狠心不顾儿子的安危：“皇阿玛说，儿子跟四哥年小力弱，哪怕用改小过的镰刀也容易伤着自己，就让三哥在地里割麦子，我和四哥负责围捆麦抱麦。只因我说起想给额娘带些麦穗，皇阿玛才给了我一把小镰，叫太监们看着我割了一些。”
裕妃心里的痛稍微减轻了点。
之后又见太监摊开的包里头，还有两捆麦穗，不由问道：“你亲手割的麦穗，除了给额娘，自然要给太后娘娘一束，那剩下那束做什么的？”
弘昼立刻道：“给信嫔娘娘的，我出宫前就说好了。”边说边催裕妃：“额娘帮我问问信嫔娘娘，下回我能去她那吃炸鸡吗？”
裕妃摇头：“只怕不方便。”她轻声道：“信嫔要有小宝宝了。”
弘昼眼睛一亮：“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作为最小的孩子，总是不可避免想要个比自己还小的来彰显自己长大了。而弘昼天性比较单纯，此时的年纪也尚不能理解皇室的孩子，并不是普通的弟妹，此时直接就是一个欢喜过人。
裕妃望着儿子乐坏了的表情。
忽然就释然了。
她之前跟信嫔关系还算不错，也觉得这个姑娘能来往能相处，彼此说话也较为投缘。
但人心总是先要向着自己保护自己的。
信嫔有孕的消息一出，她跟熹妃和齐妃一样，都立刻感到了压力。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如今实在看重信嫔，甚至都不需要举例说明——宫里人要巴结嫔妃，肯定要衡量嫔妃得宠程度，常要通过诸如恩宠、赏赐、位份等现状来综合分析哪位嫔妃在皇上心里更有地位，将来更有潜力。
可信嫔已经到了一种不需要分析她的程度。
是显而易见的被皇上喜爱且看重。
她们不得不害怕，信嫔会变成年贵妃那样的泰山压顶，而且是有孩子的泰山。毕竟论起出身来，信嫔还更高一筹，不能因为人家进宫晚赶得时候不好，起点低，就放松警惕。
信嫔的天花板绝对很高。
裕妃这些日子也很矛盾，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信嫔。
好在太后皇后都是让信嫔养着，连她每日中正殿一散的活动都给她取消了，裕妃暂时也没什么机会跟姜恒相处，也就还没想好以后如何来往。
裕妃担忧的，从来都不是恩宠，只是信嫔的孩子会压缩弘昼的生存空间。
可这会子，看弘昼无忧无虑的想要个弟弟妹妹，裕妃就释然了：孩子越长大差异越大，明明跟弘历就差半岁，但弘昼心思着实浅纯，与弘历没法比。
想想弘时这个长子，想想熹妃的满洲大姓出身，想想两人功课都比弘昼强（没错，弘时虽然大事儿歪了点，但打小功课还是很不错的），裕妃就觉得，信嫔生不生，生出来哪怕是个阿哥，跟她们母子关系也不大了。
且从先帝爷那险象环生的夺嫡来看，憨厚乖巧些的皇子，未必比那些人精子过的差。
老天爷疼憨人，何况皇上那样的锐明的性情，或许弘昼保持一直这样质朴皇上也会喜欢吧。
且说裕妃虽然拿不很准皇上究竟会更喜欢一个出色的儿子还是一个贴心厚道的儿子，但她却很确定，皇上绝不会喜欢一个打小就嫉妒手足，有歪心思的皇子。
于是她心思转了好几转，终究搂过弘昼道：“额娘去替你问问信嫔如何？只是未必能成的。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女子有孕格外艰辛，你不在宫里这段时间，信嫔常吃不下饭去，这会子更是鱼虾都不能闻见。你想吃炸鸡，若信嫔闻不得油腻的味道，就再等等可好？或是额娘要了方子来让小厨房给你做。”
出去了一趟，弘昼也经了些辛苦，正处在一个很能体谅别人辛苦的时候，此时就问道：“有个宝宝会比割麦子辛苦吗？”
他能想到的最辛苦的事儿就是下地干活了。从圆明园回来后，他都不拿读书写字来类比辛苦了。
裕妃点头：“是啊，你看你抱麦子会很累，但总能放下，晚上也能一身轻松的去睡觉。但额娘怀着你，你在肚子里越长越大，却是一刻都不会跟额娘分开的，到了后来，额娘相当于永远揣着一大捆麦子，坐卧不定的坠着，夜里也睡不好。更别提腰疼的都要断了。”
“且你只去了十日，就累的这么个样儿，额娘当年怀你可是用了十个月呢。”
弘昼对比下自己抱麦子的辛苦，立刻感同身受，伏在裕妃怀里：“额娘，儿子以后一定孝顺您。”
裕妃一边感动于儿子懂事，一边倒戈向了皇上：其实万岁爷您把他们多弄出去几次也不错，果然吃点苦长大的快，会体谅人。
弘昼在知道怀一个宝宝这么难，并且这么漫长的时候，也就不再执意挂念炸鸡，而是把晒干了的麦穗交给裕妃，请额娘帮着带给信娘娘。
看着儿子干净的琥珀一样的眼睛，裕妃打心底里祈祷，她没有选错路。
也祈祷皇上是个永远清楚明晰的帝王，能够看到乖巧的孩子，心疼心眼少手腕少的孩子。不要让她的弘昼，因为心思落后于人，又因为自己这个额娘的引导成长的晚些，将来就受到欺负。
世上路千万条，裕妃选了这一条，总有人选别的。
比如齐妃。
她一见弘时倒是也心疼的哭了出来，十五六岁抽条的少年，本来就显得瘦长，哪里经得住这十天的煎熬，越发腰肩消瘦起来。尤其是弘时还是割麦子的绝对主力，就不只黑瘦了，手上脸上都有些被麦芒扎到的细微痕迹残留。
齐妃当时就忍不住了，边哭边连声问了好些话。
弘时也是一肚子委屈，跟齐妃倒了半日苦水。又将他手上的血泡，不小心给镰刀擦到的伤口，脖子上的划痕都给额娘展览了一圈，最后还没忍住，当场去了鞋袜给齐妃展示了下他脚底，那里甚至磨出了重叠的血泡，看着很凄凉。
齐妃听得头晕眼黑的，很快屏退了所有宫人抱怨道：“你皇阿玛好狠的心思！将你们这些儿子这样作践，只偏心旁人。”
弘时说累了，大口大口喝了一杯茶，听额娘这么说不由奇道：“偏心旁人？这倒不至于。额娘不知道，弘历弘昼虽说年纪还小没法割麦子，但也没闲着，须得在地里捆扎麦子，还要抱着来回跑，也不轻快。”
弘时能坚持下来，也是因为皇阿玛没偏心，让两个小的都跟着他干活，非常公平。
而且弘时在前面挥舞镰刀，偶尔回头看两个弟弟弯腰跟着捡麦，他还生出一种领头羊的骄傲来想着：不错，以后我当了太子和皇上，你们就这样在后头跟着当小弟干活行了。
齐妃听弘时这么说，就知道他还没听说宫里的大新闻。也是，信嫔不满三月，太后皇上再喜欢，也尚未宣扬起来。
于是齐妃长叹，跟儿子说起了坏消息：“我的傻儿子，额娘说的哪里是那两个小子，而是信嫔，信嫔有喜了！你们几个在圆明园苦力似的割麦，却不知皇上将赏赐流水似的送去永和宫。这不回来后，皇上还每日都去永和宫，恨不得立时就见到新娃娃一般。这万一生个……”
弘时因从前跟廉亲王的往来，属于皇上的密切监视关注对象。他身边太监都是换过一水儿的，全都是哑巴似的嘴严心细眼亮，只负责盯着他，不会告诉他外头的消息。
而弘时在圆明园时沉浸在割麦中，回宫这两天又沉浸在休息和写割麦报告中。这还真是刚听说这个大消息！
齐妃都没说完，就被弘时打断，只见他甚至惊得站起：“额娘，你在宫里呆着，怎么能让信嫔有喜呢！”
饶是齐妃把弘时当成眼珠子，此时都很想给儿子一巴掌：这话说得，信嫔有没有喜，她怎么能决定，那是皇上的事儿好不好。
弘时是急的一时秃噜了嘴。
脱口而出后，就眉头紧锁焦虑走来走去。
“额娘不知道，八叔离京往云南前，特意嘱咐了儿子好多话，可见是极看好我的，八叔说了，只要没意外，我做太子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廉亲王走之前向皇上服软的收尾工作里，也包括弘时。
不过这最后一次跟弘时说话，还真不是故意坑他，而是作为叔叔，面对傻侄子的一点指点——也是一点投资，弘时对他实在亲近仰慕，若是皇上发生点什么意外，弘时登基，八爷觉得自己日子会好过很多。
故而廉亲王离京前，在不得罪皇上的底线内，给弘时最后做了一回军师，分析了他的现状。
“你是长子，这是毋庸置疑的优势。”
对八爷这个非嫡非长的阿哥来说，嫡子与长子这两个身份对他都很有诱惑力。当年老大之所以跟太子闹了那么些年，甚至有明珠一党的拥护，不就是为了个‘长’字吗？不然八爷也没觉得老大多么惊才绝艳，足够跟嫡出太子抗衡良久。
八爷一直觉得，要是给他长子身份，或许结局又会不一样。
于是他是真觉得弘时这个长子身份极重要，而且弘时命也好，下头的弟弟们可没有嫡出，甚至连身份比他强的都没有。他下头的数目可怜的两个弟弟，生母在王府里都只是侍妾而已，年龄和身份上俱不如他，弘时实在大大占优势。
唯一可虑就是弘时本人的政治素质。
八爷看得很清楚，弘时这孩子，要是不好好□□，别说像皇上这样威压朝廷，按自己的心思大刀阔斧改革弊政了，弘时能把朝廷稳住别被满朝文武反过来压住为所欲为就算关外祖宗坟上又冒青烟了。
但弘时也有自己的优点，第一这孩子智力没问题，甚至脑子还挺好使，背书算数都不错，第二就是这孩子非常好洗脑，心性比较摇摆，八爷在他身上都没花什么功夫，就让他发自肺腑崇拜不已。
八爷觉得，要是皇上下狠手整治弘时，应当能把这个孩子掰过来。且皇上手腕精绝八爷自个儿领教过了，觉得只要皇上出手，就一定能让弘时按照皇上喜欢的样子发展，将来再按照皇上的脉络做继位新君，承袭未做完的事业。
毕竟皇上才三十多岁，盘个三四十年的，哪怕是一块榆木疙瘩都能雕出清明上河图来了。
所以廉亲王是真的有点看好弘时，然后交代了他许多话：“你要做的就是稳，只要没有意外，你总是最先头的那个皇子，已经占足了最大优势。凡事听你皇阿玛的吩咐，他怎么说你怎么做。不要强出头，不要自作主张。”
可以说都是正经真知灼见。
弘时把真知灼见没怎么听进去，他只顾着激动了：八叔在他心里地位很高，那是运筹帷幄的神仙人物。既然八叔说自己没意外会是太子，那自己岂不是稳了、
这孩子也没想想，他茶仙似的八叔为啥把自己运筹帷幄到云南去了，他只是心潮澎湃。
但这会子听齐妃说起信嫔有孕，弘时就紧张起来：这不就是八叔说的意外吗！
弘时从七八岁到十四五岁这段人生观塑性阶段，几乎都是听齐妃在念叨：哎呀年侧福晋（年贵妃）可不能有孩子啊，皇上那么宠爱她，年家势力又大，她要是有了孩子你就是小白菜了。额娘没用不能继续得宠，弘时你要靠自己啊，最好老天爷有眼让她一辈子没有孩子。
这给弘时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做噩梦都是年侧福晋有身孕，他跟额娘在下雨天被赶出了王府。
然而老天爷似乎听到了他们母子的乞求，年氏果然一直无子。
甚至年氏在进宫一年后还失宠了，如今已经禁足好几个月也不见皇上放人。
只是，在齐妃和弘时看来，新起之秀信嫔的威胁绝不比年贵妃差。尤其是一点是他们的心病：年氏再如何得宠也是汉军旗，皇上给一家抬了旗也不能摆脱年氏一族是汉军旗的身份。
正如李氏也是汉军旗一样。
可信嫔不是，瓜尔佳氏是根子上的满洲老姓，家族又一串串葫芦似的牵连着许多王公亲贵。
故而信嫔有孕，让弘时一下子焦躁担忧起来。
我那稳稳的太子位，看起来要飞。
齐妃也被儿子的情绪传染了。自打儿子年纪越来越大，能接触到外头的王公朝臣，齐妃就从照顾儿子变成了依赖儿子。被年氏压得那些年，她一直就盼着儿子出人头地给她争光争地位。
如今看儿子烦恼着慌，齐妃也有些没主意。
弘时顾不得脚上的血泡，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才驻足问道：“额娘，你瞧着永和宫那边身体如何呢？这孩子能不能留住？”
时人孩子流产率和夭折率都高，哪怕是宫里，也就一半一半的存活率。
弘时先就想到，要是没了这烦恼的事儿就好了。
提起永和宫那位的身子骨，齐妃心情就更差了：“信嫔的身子是出了名的好！太医从永和宫出来都不见个皱眉的。”
弘时听了也郁闷，不由道：“那……就不能有点意外？”
齐妃先是一愣，然后思考了下这个可能性，犹犹豫豫道：“你皇阿玛将永和宫看的眼珠子似的，太后宫里也拨了个嬷嬷过去，虽是个半残废，但到底是跟了太后多年的人，想来也不是个没用的。只怕想要信嫔发生点意外难得很，何况总不好为了折腾她，反而连累了你吧。”
弘时叹气：“是这样，八叔嘱咐我了，不动最稳。罢了！那就看天命吧。”只好回去祈祷信嫔只会生女儿。
齐妃见儿子叹气认命的样子，反而不肯认命了：“信嫔是个极狡猾难缠的人，只看她做贵人的时候，就能把贵妃气的说不出话来就知道了。将来若身处高位，为了自己孩子还了得？”
“你放心，额娘自然知道不能乱动，免得牵连你的大好前程，但这宫里看不惯她的多了。”
“尤其是年氏，如今还在禁足呢。她若是知道害她失宠的嫔妃有了身孕，以年氏的性子，必要气疯了。”

第65章 新型人际关系
裕妃见过儿子的隔日就往永和宫来了。
这也是姜恒有身孕后， 第一个独自上门探望她的嫔妃。
秋雪进门通传裕妃娘娘到访时，姜恒就把脑子里正在写的《论接手重大项目（即怀孕）与职场人际关系（即妃嫔们之间的相处）》的方案按了个隐形暂停键。
从人的生物情感层面，正常的怀孕又叫做有喜，在寻常家庭中是件高兴事，在社交中应当是被祝福的。
但哲学告诉人类，要辩证的看待事物。在不同环境里，同样的事情就会有不同的影响。
如果不带任何感情的将妃嫔类比成职业，那么有孕这件事，就是一个影响整个职业生涯的重要大项目，且影响的还不只是个人的职业。
当一个项目能够影响将来公司的归属权时，所有有资格的继承人之间必然会产生一种本质的竞争。
平时的情感是一回事，姜恒自觉跟裕妃、熹妃的关系都还不错，起码彼此不妨碍，见面都能松散自然的谈谈各自的宫务。但现在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将来她的孩子，天然就会挤压旁人孩子的生存空间。
那么人际关系必然因此发生变化。
姜恒在脑子里模拟的正是人际关系骤变后的各种预案。有最好的，也有最坏的。
说来，随着永和宫的扫盲班完成，宫里人人会认常用字后，姜恒也有一桩苦恼事：许多东西现在实在不敢落笔。
而且除了避免宫人们看到外，更要避免旁人。
宫里眼明心亮的人太多，皇上就是头一位。随着他对永和宫关注度的逐渐攀升，姜恒起初还敢随手写一写工作计划这种东西，过后再烧了，现在去已经完全不落笔了，生怕皇上哪一回就走进来看到，只好在脑子里写。
看惯了分条列项的各种计划表，只能在脑子里拟草稿，姜恒就总觉得不够清晰似的。
且说姜恒在脑子里写策划，落在如今对她高度关注的永和宫宫人眼里，就是主子每日都花大量时间发呆。
秋雪自从姜恒有孕后，精神高度紧张，眼睛长时间瞪着，以至于看起来都持久性放大了。
她还特意去问于嬷嬷：“请教嬷嬷，我们娘娘这样长久出神无碍吧。”
于嬷嬷见多识广很稳得住，笑呵呵道：“怀孕的女子精神短，这是常有的事儿，信嫔娘娘每日都请平安脉，刘太医老成的很，我也看着呢。你不必太紧张。”
秋雪就赔礼道：“原是从没见过主子这样，才多问嬷嬷两句，并不是信不过嬷嬷。”
于嬷嬷摆手：“虽说我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但这些日子，咱们总是为信嫔娘娘的胎像这一件事着想，有什么你就说话。到底我从前不跟在娘娘身边，细处也不晓得。”
故而就在姜恒默默在脑海中起草总结报告的时候，好多人都在关注担心着她。
比如这会子，裕妃在来拜访前，当然是命宫女黄杨先来打前站，问询信嫔方不方便，有没有不舒坦的地方，若是又孕吐严重，裕妃就换一日上门。
秋雪就试着劝道：“娘娘看起来比往日困倦些，不如先不见客？”
旁人都一脸赞同，只有姜恒一脸莫名其妙：“困倦？并没有啊，我精神很充足。”怀孕不是件简单事，为了更好的保护小敏敏，她脑子里方案重重。其中与宫中有子妃嫔的人际关系，就是目前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裕妃主动上门，应当是在消化了‘信嫔有孕’这个消息后，做出了自己的决断。她这回要过来，也是一种态度的体现。
姜恒正等着收集更多更全面的数据，来完善自己的方案呢。于是她很干脆应下裕妃的访问，因天气渐热，就请裕妃于傍晚过来玩。还让秋雪准备好各色消暑的瓜果与冰乳酪。
秋雪只好紧张地去了。
乌金西坠时分，裕妃如约而来。
在跟儿子交流过后，裕妃又自个儿想了一整夜，最终决定收起心里的压力和紧张，继续与永和宫搞好关系，释放善意。
而她也是最合适跟永和宫亲和的主位嫔妃：怎么算她的儿子将来得到储位的机会也最小。
裕妃在宫里是晋妃位最晚，看上去母子优势最小的，但正因如此，她的社交才是最灵活的——要是这会子齐妃或是熹妃忽然热情起来往永和宫跑，只怕皇上和太后的注意力都会立刻集中过来，打心底里怀疑下事若反常只怕有妖。
裕妃的身份和脾气摆在这里，她作为第一个来往永和宫的嫔妃，就正常多了。
而她也是带着十分的小心来的。
裕妃踏入永和宫正门，就见于嬷嬷带着秋雪亲自迎在那里。宫里分外洁净，宫女太监都是忙忙碌碌的。
裕妃见永和宫内外仔细，反而放心起来。索性直接敞亮道：“于嬷嬷，您老在这儿就好了，我虽是生过孩子的，可也过了好几年了。有些个忌讳都忘光了。今儿来之前我光想着要换身没熏过香的衣裳了，倒忘了这为端午节做的香珠手串还戴着没摘。”
说着直接从腕上取下来，亲手递给于嬷嬷：“您老人家给瞧瞧，这香药珠子里没有什么活血破淤的药材或是现下信嫔闻不得的香料吧。”
于嬷嬷术业有专攻，这宫中女子的保胎事宜，以及各色香粉用物，出自何司所用何物她都记在脑海里，如数家珍，是行走的记录仪和初步鉴定仪。
此时她一手拄拐，一手接过裕妃递过来的香珠，边道：“老奴残躯，无法双手捧接裕妃娘娘的珠子，给娘娘赔罪了。”一边轻轻嗅了嗅香珠，然后道：“这是太医院每年端午都做了分送各宫的辟邪珠子吧。还沾了点玉屑香和艾草的味道似的。”
裕妃笑赞道：“果然嬷嬷的鼻子最灵，我宫里为了熏蚊虫，这两日可不就用了许多艾草混着玉屑香。”
于嬷嬷递还给裕妃：“娘娘放心就是了，这珠子无碍，且正适合您这样带些热郁的体质夏日常戴，旁的娘娘若是虚寒，过了夏日可摘掉，您倒是可以带到秋分。”
裕妃表示学到了，身后黄杨早把荷包给于嬷嬷准备好了：哪怕是妃位，也不是总有机会正大光明给太后宫里嬷嬷塞红包的。
姜恒在看到裕妃进门的神色，心里就是一松。很好，起码这一处的人际关系是保住了。
后宫中，问迹不问心。
姜恒绝不会要求裕妃打心底里为她怀孕而高兴，她自个儿都不是圣母，怎么能要求别人做圣母呢。只消裕妃不会对她有敌意的负面举动，就够了。
从一个人的眼神里，就能看出带着什么样的情绪。
裕妃显然是带着一种示好的正面情绪来的。
姜恒跟原本一样起身来接裕妃。
裕妃直接上前挽着她的手臂，让她回南窗炕上坐：“快坐下，从今后可不用你接我！闪着你是不怕的，是怕闪着孩子。”
姜恒顺着她轻柔的力道坐下来，然后先开口谢过裕妃送来的贺礼。
这回有孕，她收到的各宫贺礼，绝大部分又是后宫中礼物永远的神——衣料。偶有一些旁的器物，但能入口的东西是一点也没有，众人都分外避嫌。
裕妃笑道：“其实早就给你挑好了缎子了，偏生当时皇上不在宫里，太后处都还没送东西过来，我们自然更要往后排去了。”
姜恒诊出身孕来的时候，皇上正在圆明园的麦田里鸡娃，压榨儿子兼童工干农活。
太后都等着皇上回来先赏了，自己再定赏赐的例，何况旁人。
果然皇上回宫后，是按妃位赏的永和宫——这还是明面上的，私底下又有多少东西送去就不知道了，总之自打从草原上回来，养心殿往永和宫去的东西，总是在一口口箱子里。
箱子里头具体是什么，皇上不说，太后不问的，旁人想的抓心挠肝都没用。
这种看不见的赏赐，越发让人觉得皇上偏心信嫔！
以往还是看不见，这回皇上却是直接明面上就走了妃位赏赐，后宫妃嫔并得知此事的内外命妇都在心里感慨：信嫔好运气！
本来入宫不足年，就非大封破格升了嫔位。
这会子又有了身孕，等她孩子落地，正好先帝爷三年丧期满额，若是皇上再封六宫，估计她还能进一档。
而裕妃的话看似轻描淡写，却着重于‘早挑好了缎子’，意在表达自己善意，告知给姜恒的衣料并非随手拿出来填数的。
这宫里的衣料，也不是越新越好的。就拿最常见的棉布来说，要看松江哪一年份的棉花最好，还真是不一定越新越好。珍奇料子则是靠运气，哪一年恰好染出了一批更是说不准。比如太后上回喜爱的紫色衣料，江宁织造至今还没复制出下一批来，总是愁的头秃。
这回裕妃送来的衣料姜恒看了，是真的下了血本挑的好的，是这两年宫里都没有的花样。
于是姜恒又认真谢了一回。
裕妃用心送出的礼，被人感受到心意且周到的感谢，脸上也越发高兴了。
心中想的更开：有齐妃顶在前头呢，她实在犯不着为了信嫔有孕，就跟永和宫生分。说她心里完全不想储君之位那是不可能的。但裕妃对儿子当太子，就跟现在家长想让孩子考清北一样，怀着这种美好期盼但知道基本不可能。
于是裕妃很快道：“弘昼那孩子，还惦记着吃炸鸡呢。我就告诉他，你信娘娘要给你添弟弟或妹妹了，让他别来搅扰你。”
姜恒就道：“要是前两天，只怕我还真不敢，指不定闻到什么就想吐。可这两天又好人似的了，娘娘让弘昼来吧——我答应过孩子的，总不好失言，叫孩子失望。”见裕妃犹豫，姜恒又添了一句：“娘娘放心，但凡我又不舒服撑不住，再不虚客气的。”
裕妃听她说的敞亮，也就笑应了。
因说起孩子，裕妃少不得提起弘昼现在的可怜模样，说了些育儿经，最后又似不经意的点题：“弘昼打小就娇气，性子又不稳当，我看他吃苦受累就疼得慌又觉得犯不上，他阿玛是皇阿玛，以后跑不了他一个富贵王爷的，何苦来着。”
姜恒也笑：“是啊，孩子能平平安安就最好。”
聪明人说话，原不用说这么透，但两人都彼此有意退一步，也为新的人际关系划一道新的安全线。
裕妃与姜恒展示的意思，正是姜恒最喜欢的：大家各肝各的项目，互不妨碍，偶有交流，绝不越界。
姜恒心道：裕妃真是我最喜欢的那种同事了。
如此就说定了弘昼同学的炸鸡宴。
从永和宫回裕妃的咸福宫，依旧要穿御花园。黄杨远远看着几只雪白天鹅在岸上走来走去就道：“信嫔娘娘喜欢喂天鹅，后宫里就多有常在答应小主们跟风也喂。这些天鹅竟也学会了伸出翅膀拦着人会有吃的。娘娘瞧它们胖的，都飞不起来了。”
裕妃也驻足看了一会儿胖鹅：“可惜信嫔现在也没法来喂鹅了，我瞧着她是真喜欢这群天鹅。”
黄杨又问自家娘娘：“上回咱们五阿哥去永和宫用膳，娘娘特意命奴婢去熹妃娘娘处知会了一声，果然四阿哥也去了。这回……”
裕妃略一沉吟：“依旧去说一声，瞧瞧景仁宫如何做。”
不比齐妃——自打信嫔有孕，齐妃的焦虑都快从脸上溢出来了，人人都看得见。可熹妃神色和言辞向来看不出什么，只好看行动了。
正如裕妃及许多人所想：比起三阿哥弘时的长子优势，四阿哥弘历的优势其实是生母为满洲大姓钮祜禄氏。
可现在，信嫔的孩子会打破这个优势。
熹妃处不知又作何反应了。
永和宫中，裕妃走后，于嬷嬷笑吟吟来问了姜恒夜里要吃什么，很快就退下去了。
于嬷嬷很少过问永和宫的事儿。今儿裕妃娘娘为什么来，她洞若观火，但她绝不会多说一句话。
于嬷嬷表现出对姜恒的好感就是避让，常给她留出空间跟自己的心腹宫女说话。
果然，秋雪也有很多话想跟姜恒说，拎着捶腿的美人捶来到姜恒旁边：“裕妃娘娘是第一个来交好的，奴婢倒是不意外。就是齐妃娘娘，娘娘刚有孕还好，但三阿哥回宫后这两天，齐妃娘娘看您的眼神就总是冷怨怨的。”说句不夸张的话，看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姜恒摇头而笑：其实职场上，最怕的不是齐妃这种外露型使绊子，而是面上亲热实则背地里毫无底线捅你一刀的同事。
齐妃是属于想做狼，别人还没发现，她就自己把大尾巴露出来的‘好狼’。
但姜恒很鼓励秋雪对宫中情势多加思考，于是只点头道：“再说说看，还有什么呢？”
秋雪就一径说下去：她也觉得自己要学着多分析些东西，免得将来帮不上娘娘。
尤其是娘娘怀孕生子是个漫长的时间，这会子就总是发呆，将来精神想来更不足。
姜恒能感觉到，秋雪在努力向她的思绪靠拢，去站在一个更全面的位置上思考问题。
这很好，因秋霜是个执行力很强但不喜欢自己拿主意的人。
就像当时陈得宝违法犯罪，秋霜是害怕敬事房的，并不能自己拿定主意站出来。当然，姜恒说了要管，秋霜就会跟猛张飞一样完美执行任务。包括之后觉尔察氏入宫，也是秋雪更有行动力，很快把自家与府上绑定起来，秋霜就要人先做示范才能跟上。
这样倒是正好了，两人各有所长，一个心细多思正在努力培养领导思维，一个心意坚定执行力爆表，相处起来就会和睦许多。
“齐妃固然是要上心的。”姜恒却摇头：“但还有一个人最要紧的。”
秋雪先是一愣，然后不可置信道：“娘娘说的是年嫔吗？”
见姜恒点头，秋雪手都停了：“可是……俱奴婢听说，皇上一直很冷落年总督，大半年了也未见恩典。且年嫔的亲姐一家，原本的苏州织造胡大人也已经伏法，一家子判了流放。更何况，这年也过了，甚至端午都快到了，皇上却一直没有恩旨放年嫔出来。”
姜恒的策划案里，也包括模拟皇上的情感和做法。
情绪激烈偏激的人，爱恨划痕最深。
他放不放年嫔基本取决于年羹尧：要是年羹尧在京中寂寥下去，认了命不惹事，一家子慢慢衰败下去，皇上或许真的不会再放年氏出来了，会让她以嫔位的身份在宫里跟隐形人似的过活，就像是身体不好的懋嫔娘娘，基本上已经不出现了。
可要是年羹尧继续作，最终把自己小命作没了，年家彻底败落下去，情况就不一样了。年嫔没有了哥哥，也没有了姐姐，亲人故去母家支离，若是为此悲痛身体再出点什么病症，触及前尘往事，皇上却未必忍心一直关着她了。
人心如称，只要在一边加足够了砝码，就会偏斜。
姜恒略微低头，皇上在她鬓发间插了一根艾草编的钗，并一根红绸缠成的老虎钗。
端午节到了。
宫里处处都是雄黄粉的味道——紫禁城绿化做的好，蛇虫鼠蚁都是不可避免的，因此到了春夏季要非常小心的驱虫驱蛇。
今年又是蛇年，宫里更重视端午节。
偏生姜恒怀有身孕，也不好过多焚烧艾草。皇上就动用人力大法，从内务府抽人，人工驱赶蛇虫，也让她暂不要去外头。
姜恒因此避开了端午大宴。皇上直接让她在宫里歇着，只道外头天热，且端午宫中要赛龙舟，便是妃嫔只坐在高台上观看，也是人多人杂的，很不必去凑这个热闹。
姜恒从善如流：其实她不是很爱参加团建，能在宫里歇着就最好了。
端午的戏文声传到永和宫来，姜恒的补眠也就此结束，不由怅然若失，坐在床上不想起来。
于嬷嬷进门看到信嫔有些怅然拥衾而坐，还以为她是为皇上近来探望的少，而端午节她又不得参加，少见一回皇上而忧虑。
“万岁爷近来忙得很，想来节后会好些，娘娘别急。”
不得不说，虽然两人相处愉快，但于嬷嬷还是不够了解姜恒。
姜恒含笑：“嬷嬷说的我都明白，皇上自有天下要操持。”
且说端午节虽是三大节庆之一，但过节并不是皇上注意力所在的要紧事。
皇室别说节庆大事，就连衣食住行内务府都全面包圆，筹办节庆已经是熟手了。皇上主要忙的是端午后让十四前往青海去诸事。
起初皇上把十四下放兵部，除了怡亲王，朝中没人想到也没人会相信，皇上要把青海这种大事交给才二十几岁的弟弟恂郡王。
只当皇上在给十四爷刷履历：先去河道算是工部、户部都打过交道，再去兵部刷一层。
可谁成想，就在端午节后，皇上居然下令封恂郡王为‘抚远大将军’，命他往西北去，进驻青海掌西北兵权。
朝上顿生哗然。
恂郡王还不足三十岁啊。
隆科多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恂郡王年轻，如何担此重任？仍旧以年总督熟谙西北军务，贞勇可嘉，更适宜青海之险要地段。”
且说隆科多跟年羹尧的关系原本并不如何好。尤其是皇上刚登基的时候，在外臣中首重他们二人，于是两人总要别一别苗头。也就是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京城才没打起来。
但后来随着年羹尧回京被冷落，隆科多也嗅出了皇上对他的疏远敲打，两人就迅速以廉亲王府为中介点，心照不宣的亲近了一点，也算是抱团取暖了。
虽说现在廉亲王这个粘合剂抽身走了。但隆科多和年羹尧的关系倒是越发好了——抱团的人少了，那得抱得更紧点才暖和呀。
尤其是年羹尧被皇上冷落了快整整半年了，心里已经从焦躁变成了一种无奈委屈不忿，越发要找人排解一下。
隆科多亦然：他觉得自己这个皇上舅舅似乎越来越不被尊重了。
这会子皇上居然让恂郡王去青海，年羹尧真是被迎头痛击，觉得自己家被偷了：岳钟琪暂管青海，对他来说还算是他暂时不在，有人给他看个家，可恂郡王这个将军一封，那就是要鸠占鹊巢了。
于是立刻不遗余力拉拢人为他说话。
因恂郡王年轻，之前也未有战功，于是虽则愿意为年羹尧说话的人不是很多，但想要劝诫皇上委任弟弟的却不少。
皇上抽空来看姜恒的时候，还提起这件事：“朕难道是稚子登基的儿皇帝吗？由着他们晃点，朝令夕改？”
姜恒一听就想笑：皇上是不是说秃噜了，把自己亲爹康熙爷也内涵进去了？
皇上与她一并在屋里慢慢转悠着走路，一只手臂下意识张开护在一侧，一边不忘记吐槽：“有些臣子总是心思不放在正道上。凡为君者定下一分不同以往的政令，他们就要一窝蜂上来劝谏。若是劝的皇上回心转意，他们就好给自己记一个‘不畏龙颜直谏有功’的大名，似是凭他挽回了江山社稷倒覆一般；若是为君者不听从他们的劝谏，政令再起了波澜，他们就更得意了，就要指着骂皇上昏庸不纳谏。”
皇上又哼了两声：“但要是皇上一意孤行，后来又对了，他们可就要闭着嘴不吭声装老实人了。”
姜恒笑眯眯：“皇上说的朝臣们就像是外头坑蒙拐骗的和尚道士似的。”
皇上点头：“朝中滥竽充数者甚多。”
嘴上痛快完了，才有想了想：“自然，也有些好的。”十三弟不必说，京中张廷玉鄂尔泰等人就都是实干人，京外李卫、田文镜以及他眼前人的阿玛观保等人，也都是撸起袖子干正事没事不指指点点他这个皇帝的好臣子。
只是这些官员名字，皇上就不好说给后宫人听了。
以雍正帝的脾气，一旦信任一个人，就是信到骨子里的（当然如果辜负了他这份信任，他就把对方的骨挖出来）。此时不再说下去，倒不是怕姜恒听了去会怎么样，只是为了后宫不得干政是顺治爷铁匾立在宫里的，多与她说朝事，对她并无益处，起码太后知道了就不是一桩好事。
于是皇上蜻蜓点水一样吐槽下朝臣后（没错他那一串子连亲爹都扫到了的话，对他来说只是浅浅一吐），就说起了旁的与姜恒解闷。
在姜恒这里，皇上还毒舌一点多说了几句话，到了朝上，就连口舌都不费了。
直接下最后通牒：朕让恂郡王去青海，到底谁赞同，谁反对。
虽说大家原本上折子，也是实名制劝谏，但上书陈疏跟在朝上面对着皇上的面容和气势，当场站出来道‘皇上我反对你’，又不是一回事了。
连隆科多都缩了，年羹尧孤木难支，根本没有反对的实力。
至此，恂郡王胤褆为抚远大将军往青海去，已是一锤定音。

第66章 觉尔察氏二入宫
姜恒觉得端午不必去列坐宴席，算是一种休息。
皇上倒是特意记着这件事。
“信嫔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原本每日都要去跟天鹅玩一会子，如今却被拘在宫里，出入都不便。”
苏培盛原本是给皇上奉茶来的，听见皇上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都有点手足无措。
这是跟自己说话吗？还是皇上在自言自语啊？
好在皇上也不用他回答，很快就下了命令：“妃嫔有孕，母家额娘入宫探望也有旧例。”之后就让苏培盛往慈宁宫和承乾宫各去一趟，将此事告知两宫，安排个时日，让信嫔生母入宫探望安慰一二。
事关子嗣，太后一贯是好说话的，皇后更犯不着拦着——虽说宫里沸沸扬扬传着信嫔要生个女儿，皇上连名字都起好了，但于皇后心里，更愿意信嫔生个皇子，然后过两年就封妃。如此四个妃位，真是各有千秋，子嗣各有所长。
三角形还不够稳定，皇后希望后宫成为多角形。
只有皇子越多，且储位浮动不定，她这个皇后，诸位皇子的嫡母，才能更有分量。
否则若是三阿哥直接顺风顺水当了太子，心里肯定只有自己亲娘，怎么会理会这个名分上的嫡母。
非得储位摇摆，将来她伸手帮帮这个，扶一下那个，才能攒下情分。
于是皇后对姜恒的关注，完全是一种期待审视：来，加把劲，让皇储之位再云遮雾罩一点！
觉尔察氏很快顺利进了宫。
这回觉尔察氏奉命入宫，能够呆一整个白日，夜里宫门下钥前出宫即可。
外命妇入宫，倒不是不能过夜，但决不能在后宫过夜。俱姜恒听到的小道消息（来源还是太后娘娘），说是自打顺治爷一朝后，孝庄太皇太后就下了这个禁令，外命妇三十岁以下不得在宫中留宿，三十岁以上进宫探候女儿的命妇也只能住统一安排的青琉璃房，不能宿在东西六宫任何一宫中。
姜恒又想起董鄂妃曾经嫁过人这种清宫八卦。想来这禁令是不愿再闹出什么皇帝爱他□□的曹操式传闻。
所谓的青琉璃房，是宫中顺贞门边上的一排青色琉璃瓦房，属于‘家属宾馆区’，专供入宫来探望的外命妇小住。
只是既然不能在女儿身边陪着过夜，觉尔察自然也就没打算宿在陌生拘束的宫廷中。
能陪女儿一整个白天，就是她再没想到的喜事了。
自翊坤宫事件后，命妇入宫都有内务府的人细致查验所携之物，因命妇们矜贵，当然是不能搜身的，于是还需命妇本人在一张慎刑司明细上签字，保证自己未携带任何明细上的违禁物品。签过字相当于免除慎刑司责任，若有仗着身份坚决不签的命妇，就当真会被拦在门外。
哪怕是如今热的发烫的信嫔娘娘生母也不能例外。甚至因为是宠妃之母，出动来检查的人，还是慎刑司掌司，号称第一铁面的苏嬷嬷。
觉尔察氏非常大方将东西都给苏嬷嬷看，甚至带的一本厚厚活页册也都展开给苏嬷嬷看内容，确保带进宫的文字都是干净的：“娘娘是头一回有孕，我将她从小到大喜欢过的小菜和点心都让家里积年用着的厨子写了下来，正好娘娘如今有小厨房，可对着做去。”
后半本倒不是菜谱，而是些零零碎碎的注意事项：“还有一些保胎的事宜。”时人常说，母女的体质是遗传的。觉尔察氏身子也确实很好，但怀孕生产月子这漫长时间内，也有些奇怪的不舒坦之处，她就都给女儿记了下来，想着哪怕能少她一分辛苦或是害怕，也是她这个做娘的心了。
觉尔察氏展示的大方，苏嬷嬷当然不会拦着，况且连她瞧见这份为母慈心都不由唏嘘。
这也不是什么隐秘，很快就报到了御前。
皇上听了很是感慨，心道：或许她性情这样甜，再认真都带着一种跟朕不同的放得下，就是家中这样呵护滋养出来的呢。
这样的姑娘，搁在他手心里了，他觉得若是不好好待她，磨损了她身上这种珍贵之处，才是暴殄天物。
皇上推己及人，想到这里的额娘对他也是百般关心。
这回十四去青海，不比去河道上，不单是要吃苦头，还有可能有风险，面对的是恶劣的环境和豺狼一样的敌人。
朝臣们反对者很多皇上可以当耳旁风，但他是着实担心过太后作为母亲的反对的——他本来应该有五个同父同母的弟弟妹妹，然而现在也只有十四了。
每个离开人世孩子的生辰忌日，哪怕是那个只活了两个月的女儿，太后都牢牢记着，会雷打不动地按日子去中正殿给孩子们烧纸。
所以皇上曾很是担忧太后以母子之情动之，向自己恳求，不让十四去青海吃苦冒险。
可太后硬是咬牙一句没拦着，只是频繁咨询太医院，又询问那些曾经有家人往青海等地做官的命妇，不停的给十四准备东西。
倒是皇上忍不住先向太后提起此事，太后只道：“额娘怎么不知道你的难处呢？担心自是要担心的，但当年先帝御驾亲征，把你跟十四都带走的日子都有，也都熬得过来。做皇子哪里就能安享富贵？哀家看十三虽在京城，却担子甚重，并不比十四去青海去给你分忧的少。”况且幼子的心性太后也清楚，十四自个儿也蹦跶着非要去边地战场。民生工作诸如治河等大事，十四也证明了自己的不喜欢不擅长干不来。
再有比起廉亲王这种去边境毒瘴山林之地的，太后也觉得青海算是中等之地了。
安南附近可一直是无建制，所以才能让异族小国把地侵吞了都良久无人发现。比起来，青海起码一直有大清的官兵驻扎，年羹尧岳钟琪等将领也都没出事，可见当地军制和官衙已经建设完备。
太后如此体谅，哪怕是已经习惯了这里太后关怀照顾的皇上，都还是十分动容。
今日听了觉尔察氏的慈母心细，皇上索性搁下朱笔，挤出时间来去陪太后——端午后，十四已经离京启程，正该多陪陪太后。
慈宁宫中是母子天伦，永和宫中亦是一样。
觉尔察氏有千万般要嘱咐的话，到了跟前见女儿依旧是从前唇红齿白清宁带笑模样，就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让茶水热气一蒸，几乎要落泪。
又怕落泪勾起女儿的心绪起伏，倒是对养胎不利，觉尔察氏就把酸甜苦辣的心思压了下去。
只做低头观察茶水状。
这一看还真诧异起来，只见两人茶盏中都是红滟的茶汤。
“你如今还在喝这样的浓茶？便是熟茶也不好这样浓。”喝了普洱照样睡不着的觉尔察氏嘱咐女儿换茶。
“额娘放心吧，我这里喝的是莓茶。”姜恒喝茶是效果挺明显的，怕刺激就不敢再喝，之后皇上特意送来些莓茶。
觉尔察氏拿起来喝了一口：“莓茶？”
姜恒开了案几上的茶叶罐，觉尔察氏只见条状茶叶上覆着一层白绒绒的霜。姜恒用银色的小夹子夹出来两根：“其实这不是茶，是一种武夷山上产的清霜古藤，喝的就是外头这样的清霜，是去热湿之气的。”
夏日难免火气大，现在姜恒又不能吃什么寒凉祛暑的凉物，只能用这些最温和的润肺清热的草本植物。
从莓茶说到保养，觉尔察氏倒不是滔滔不绝的灌输，而是时不时停下来发问，看女儿到底知道多少。
见姜恒所知颇多，对自己身体也有数，心就渐渐回落。
姜恒见觉尔察氏的‘小葵花妈妈课堂’告一段落，忙趁这个空档请于嬷嬷过来介绍给觉尔察氏。
觉尔察氏听闻是伺候过太后多年的嬷嬷，也极为客气，金镯子一摘就是一对——觉尔察氏每次进宫，就当自己是个展示柜，总要多带些真金白银的首饰，预备着各处发散。
对旁人是赏，对太后宫里的嬷嬷却是送礼，还担心人不收。
然于嬷嬷很爽快接过来道谢，又笑道：“娘娘身子骨好，心里眼里又清亮，老奴实则没费什么心。倒是托赖娘娘上心，夫人入宫一回，还特意把我叫来了说话——这一露面还有个空手回去的？。”
觉尔察氏见太后送来的嬷嬷是个风趣爽快的人，脸上的笑都收不住了。
她原听十三福晋说起过，太后特意拨了老资格嬷嬷去永和宫，还在担心呢：就怕是个庄重难缠的，做事不说做多少，倒是很会辖制压派人，那可坏了。
如今终于看到于嬷嬷本尊，觉尔察氏真是烦恼顿消。
而姜恒听于嬷嬷翻来覆去说她身子好，又想起刘太医著名的‘先天壮’名言，嘴角微微一动，原本的无语又化作了一个浅笑：算了，身体好最重要。
待用过了午膳，觉尔察氏见于嬷嬷领导下，永和宫整个系统的立体性防御和小心劲儿，就更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放心到索性说起了家长里短。
“瞧上回的家书，你阿玛年底就可回京了。”
这实在是个新闻，姜恒原靠在一个清凉豆枕上，闻言都坐起来了：“才一年多，阿玛就能回京吗？”
治河从来不是小事，当时观保都是打着三年起步，十年治水不得回京也要抗住的心思出京的。
觉尔察氏想到年底夫君能回来，不由就带了笑容：“听你阿玛的意思，原江宁织造胡凤翚伏法，新任的高斌虽年轻些却很通庶务，皇上也有意让他接过江南几地的治水来。如此你阿玛肩上担子可就轻多了。且他在京中到底还是一旗都统，皇上既没换了他的都统之职，大约还是要他将来多在京中的。”
姜恒总觉得高斌这个名字很耳熟，再一想，嗯，这不是乾隆朝高贵妃之父，也曾做到过大学士的高斌吗？
可见后期皇上是真的选中了继承人，给弘历指的所有姑娘，基本都是家里有来历有出处的。
觉尔察氏最后离宫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女儿提起了年氏。
“皇上对胡家能毫不顾惜，直接流放。但俱你祖父说，年羹尧本人的罪过只有更大的，可皇上只是把他留在京中冷着，也不说处置。甚至他跟隆科多走的越来越近，皇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多人都说是有曾经贵妃余情的缘故。”
“如今你又有身孕，皇上若是没有新宠，年氏复宠，只怕要与你不算完。”
“要不要先想个法子……”觉尔察氏绝不是毫无手段的小白兔。观保是个标准封建官员，也是个标准封建社会男人。
相应的，觉尔察氏料理后宅的手腕那也是一套又一套的。
“额娘，皇上跟前，实不必如此。年嫔如何，且看皇上安排吧。”这也是她跟秋雪商议后的最佳方案。
对翊坤宫，就是绝不插手但密切关注。
觉尔察氏就担心起来：坏了，女儿怕不是年少性浅，就这么栽到皇上的恩宠里去了吧。帝王的恩宠如何能长久依靠呢，竟一副自己不操心让皇上去操心的样子。
而姜恒倒不是相信皇上对自己情深似海，她只是相信科学，相信一个人的性格决定做法。
皇上是恨不得连千里之外的事儿都安排好的人。甚至对于他关心的人，都要安排到生死大事百年之后：比如令怡亲王为铁帽子王世袭罔替，比如令张廷玉配享太庙。
姜恒相信，关于年家和年氏皇上一定也早有安排。
她只需要等着，若皇上一直压着年氏她就省心，若皇上心软放出年氏，她就按计划启动自保程序。
到了六月中旬，京城连下了好几日的暴雨。
宫中人人见面第一句寒暄都是：“这鬼天气，要是雨快点停了就好了”。
姜恒都不免跟着担心：现代人对暴雨都没有那么好的应对能力，何况这个时代。这暴雨下上几日，不知要冲毁外头多少道路桥梁民宅。
果然，暴雨过后，京城内外受灾情况一一报上御案，皇上忙于干实事儿，带着朝臣们统计京郊的受灾情况。
后宫则按照钦天监的测算开始打平安醮，祈风调雨顺。
姜恒想，也不能怪太后往玄学道路上一去不复返，实在是身份限制，太后除了每年立粥棚施银米还算接触一点民生外，其余做的就都是各种带头祭祀祈神的玄学安国工作。
因此钻研玄学属于专业对口了。
说起打醮，姜恒印象最深的就是《红楼梦》里贾母带着所有姑娘们（加宝玉）一起去清虚观打醮的段落了。
那时粗粗看过，现在亲历，才知道，打醮不光是去看戏，也是祭祀的一种。
起源于道家的祭祀。
虽说满蒙更信佛教，但道教也有一定市场，尤其是皇上本人，常在佛道之间反复横跳，并不崇佛抑道，颇有些神佛竞争上岗的意思。
比如祈雨（下雨和停雨）业务，明显道家更娴熟，皇室和钦天监就会不用佛事，而交给道家打醮。
“这回平安醮娘娘倒是可以去坐坐，第一日是太后娘娘带着祭神，早说了娘娘可不必去站着受香烛熏染。但之后两天是命妇们进宫一起看平安戏，娘娘若是精神撑得住，该露面去坐一坐了。”
妃嫔有孕的整个流程，于嬷嬷都熟谙于心。
“这回打醮，正是娘娘刚满三个月的时候，趁着肚子还不沉应酬起来才不累。”
怀孕头三个月不怎么见人，属于正常风俗，这时候旨在安胎。
但出了三个月后，有些懒就不能躲了，少不得要社交，内外命妇们对于新的主位，新的有孕嫔妃都很有兴趣。应酬是必不可少的。
于嬷嬷早把日程表给她列起来了：“娘娘怀的巧些，上月端午虽是大节，但因药粉多娘娘怀孕时候又短，不出门是应该的。之后宫中大宴就是中秋了，那时候娘娘的胎相方满五个月，倒也不甚累。之后颁金节只怕要吃力些，然颁金节原是前朝重于后宫的，倒不用怎么费神。”
最妙的是过年前后，直接待产，少很多事。
姜恒就听于嬷嬷翻着小本子算什么日期该做什么事，忽然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她想起一种统筹安排工作计划的工具——只是这可是一个大项目了，并非能一撮而就。
姜恒才将自己的新项目打起了一个腹稿，打醮日就到了。
这一回打醮日，姜恒见到了一位传说中的人物。
隆科多的爱妾李四儿。
凡对雍正帝‘五年限定款好舅舅’隆科多生平了解些的人，应当都知道这位传说中的李四儿。
姜恒当然也听说过她，只是根本对不上脸，还是要入席看戏时，十四福晋特意倾身往前扯了扯她的袖子：“看那个，不知是隆科多疯了还是佟佳氏的长辈们都瞎了，竟由着他宠妾至此，连进宫都让妾室来！”
姜恒立刻感兴趣看了过去：竟然是传说中李四儿吗？妾做到这个地步，才叫个‘名垂青史’轰轰烈烈呢。
说来什么时代的桎梏，都是因为没有天降猛男猛女。
李四儿绝对就是个猛女，纯汉人出身，又是最不能见光的丫鬟做妾（还不是隆科多自己的丫鬟，而是其岳父的丫鬟），伦理上都不正，却能压着隆科多明媒正娶的夫人不说，甚至把人家逼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李四儿还为自己的儿子求得了官位，甚至本人还以自封的正妻身份在外走动露脸，各处串门，这次更是连宫门都挡不住她了。
完全是把大清满汉之分，嫡庶之分，妻妾之分踩在了地上。
猛女就是要践踏所有规则！
一般的玛丽苏比起李四儿都要落一步下风。
这就是现实永远比小说更精彩更奇葩，打开法治频道，就会发现比起现实发生的匪夷所思的事儿，小说绝对黯然失色。
十四福晋看到李四儿就有气。
一边是作为女人对隆科多明媒正娶夫人的同情，一边是纯纯讨厌隆科多。十四爷这个抚远大将军，在正式敲定前，没少被隆科多阻挠质疑，当朝就说恂郡王年轻识浅，性情躁厉，给十四气的回府直跳脚。
隆科多眼里没有十四爷，十四福晋眼里当然更没有李四儿：在外头蹦跶就算了，怎么还混进宫里来了？！
就近跟姜恒抱怨过还不算，一落座，十四福晋立刻就当场向太后这位大清第一婆婆打报告：有人冒充命妇进宫，请太后娘娘处置以正宫闱。
其实太后早就看到了李四儿，心里已经膈应半个时辰了。
只是隆科多身份在这里，是孝懿皇后的亲弟弟，孝懿皇后又是皇上养母，她这个生母甚至是后来才接手了儿子。于是甭管是从情理上，还是位份上（孝懿仁皇后是生前就封了皇后），还是在两个家族的势力上，太后面对佟佳族人都有一点弱感。
若黑不提白不提的，太后膈应一会子或许会当李四儿是飞进来的蚊虫不理会，顶多下次命人注意，再不许她入宫。
可现在十四福晋道破此事，太后也就有了台阶下，漠然抬了抬眼睛：“皇宫禁内，竟然有婢子装成主母混进宫来。真是辱没了佟佳氏门风。”
李四儿面对太后也不虚，还想分辨道：“臣妇不是婢子，是平妻。”这可是隆科多亲口说的。
然而太后怎么会与这样的人对口舌，直接宣宫人将李四儿撵出宫去，严令其再不许进宫，又宣隆科多的生母赫舍里老夫人入宫，严肃表示：你们家自己没有规矩关起门来自己丢人，别让没规矩的人和事儿出门恶心人，尤其是还恶心到宫廷里来了，实在狂妄。
赫舍里老夫人含羞含愧，回去就把儿子叫来一顿边哭边骂：“自打弄了这个狐狸精来，家也乱了脸也丢了。今日竟还丢人丢到宫里去！你只当如今佟佳氏靠你撑着，就这样行事不端！”
隆科多之所以这么放肆施为，正是因为佟国维当年跟着朝臣举荐八爷站队错误，佟佳氏一族受到了重创。只有他当时跟家里反着，提早私下站队当今，才有了雍正帝登基后的圣恩。
在隆科多看来，这可不是康熙一朝，现在的佟佳氏，要靠他隆科多吃饭的。
于是额娘的哭骂也只当耳边风，回头继续哄爱妾去了。
而今日李四儿入宫，丢了好大的人，正在倒头痛哭，隆科多围着她急的团团转，几乎要作揖求她别哭了，把自己心都哭碎了。又深觉太后就是记恨他这个皇上正经的舅舅，当真是个非常碍事的老太太。
见爱妾哭的死去活来，隆科多什么隐秘都不顾了，直接哄道：“你且等着看——恂郡王便是到了青海也不会顺当的。那里都是年羹尧使了多年的下属，如何服他这个年轻皇子？且年总督私下已有安排，说不得恂郡王小命都得丢在那里，那时候才有太后婆媳哭的时候！”

第67章 甘特图
“一年到头过节也过不清了。”
姜恒伸出一只手计算，六月下旬的打醮过去多久，又到了七月初，七夕节又在跟前了，七夕之后又有中元节，八月则有仅次于过年的中秋佳节——一个接一个。
她正在跟秋雪论起宫中节日多，外头就报景阳宫胡管事求见。
自姜恒升嫔位，景阳宫就正是归属于她的管辖范围，因而听胡管事来，姜恒也不惊讶，抬手扶了扶头：“临近七月七，我算着他也要来了，又是一桩事儿。”
秋雪见此就道：“娘娘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身孕，若是觉得精神短料理不了，不如就搁下。请于嬷嬷回一声太后娘娘。”
姜恒身孕过了三月后，于嬷嬷也没走。
太后原本只说让于嬷嬷照看信嫔到三月胎像稳了，是心有顾忌，觉得嫔妃未必愿意有个太后宫里的嬷嬷日常在眼前晃。到底怀孕的人娇贵些，太后为了孙辈是什么都肯宽容的，要保持孕妇心情良好，要是信嫔跟于嬷嬷磨合不来，太后就会把于嬷嬷调回来，也免了自己的亲信受委屈，两边都不高兴。
可于嬷嬷跟姜恒相处的实在愉快，这是太后明眼瞧得出的。
在太后看来，于嬷嬷前些年虽一直荣养未操劳，但总有点寂寥憋闷似的，倒是去了永和宫，又变成了从前她做德嫔时，那个充满活力与乐观的于丝。
为此，太后心里对信嫔的评价倒又高了一点，跟乌雅嬷嬷道：“可见她不是那等眼大心空看不起人的。于丝既然也极愿意跟着她，看着孩子出生，那就让于丝多累些日子吧。”太后算日子算的乐此不疲，笑道：“正好是年下，哎，这要是能生个跟信嫔脾气很像的女儿，哀家也知足。”
太后对皇上那当然是亲娘对儿子真心的爱护，但她也发自内心说：皇上这脾气吧，只是普通讨人喜欢，不是特别讨人喜欢那种（已叠加亲娘滤镜）。
闲话扯远。
只说姜恒听秋雪担忧，就道：“没事儿，让他来。”
其实事儿一起来更好。姜恒此时正好需要繁杂的工作来推动一下她的项目开发，显得更顺理成章。
姜恒低头看了看自己四个月左右的肚子，仍觉得不显——基本就是吃多了微突的样子，并不影响走动。而且进入了稳定的孕中期后，她连偶然的孕吐都彻底消失了，皇上都激不起她的反应来。
她想起同事说过，这孕中期就是怀孕生产中最舒服的一段时间了。
前三个月早孕反应重，也怕孩子出事。孕晚期则是要扛着个大肚子，睡觉走路都不方便，且还随时要担心早产。而孩子真正出生后，更是另一场挑战和兵荒马乱的开始。
姜恒决定趁着现在将项目给做了，然后再正式开始修孕假产假。
她摸了摸肚子心道：好孩子，让妈妈来卷吧。争取让你成为一条幸福的小咸鱼。
胡管事袖着一张对折的纸走进来。
因知信嫔娘娘怀着身孕，就也不敢直接往上递，而是给旁边的秋雪姑娘。
秋雪现在看账认字和算账的能力都很是不赖了，迅速给姜恒读了一遍。
景阳宫管事胡四，这回是来要人的。
七月七日对旁人来说是七夕节，在景阳宫这座被当成书库的宫殿中，这日却是一年中最忙的加班日。
七月七又号称是龙王爷晒鳞日。这一日晒过的书籍，据说可以保一年不蠹。因而景阳宫和前朝书库，在这一日，都要动起来将所有能晾晒的书籍晒一遍。
平时景阳宫中无甚事也没什么人手，就这么三瓜俩枣的，这不，晒书日人手就很不够。胡四便过来向如今一并管着景阳宫信嫔娘娘处请命来了。
“回娘娘，正殿的孤本尤其要一日内晒完，就需要八个腿脚伶俐的小太监来回搬运——有些木刻或是竹片还要再刷清油，这活需要景阳宫原本当差的熟手做，能搬书的人手越发不够了。”
胡四已经弄清楚了信嫔的脾气，她不是个难说话的人，但也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之前他没有经验，第一次来求见信嫔的时候，还犯了错误。那是去岁小年时分，太后懿旨刚下信贵人升信嫔，为永和宫主位兼管景阳宫诸事务的时候。
胡管事就颠颠来了：可算有人管了。
直接来请命，想跟永和宫一起领过年裱糊的红纸。
然后就被问的满头汗。只听新鲜出炉的信嫔一字一句问：“景阳宫需红纸的房屋几间，窗几扇，榻几架？明瓦窗有无破损？赶着年节下要不要修缮？那数十累累书架是否也要糊红纸过年？”
胡管事回答的支吾了些，之后就被请出去了。
姜恒当时非常痛快过了把凤姐的瘾，把人退回去：“账目都不清楚，算对了再来。”
胡管事至此就知道了厉害。他本不是糊涂人，就是自打德妃娘娘升任太后后，景阳宫成为了后宫孤儿部门，这一下子又有了靠山，所以飘了点。并且算错了姜恒的为人——他以为刚做主位的年轻主子娘娘，想必要施恩的，况且红纸这种东西并不多贵重且是消耗品，各宫都要领用许多。
多一分少一分并没人管，他直接来要，其实也是一种赶紧来表达忠心的意思，结果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之后胡四请南果房管事胡晓顺吃酒吃果子（他们也算是半个邻居，恰好又是同姓平时关系不错），好生请教了一番，才更知道了些信嫔娘娘的为人，是最要条例清白的，不要胡乱奉承，那没有用。
年节下太监们轮值，偶然也可以喝酒。胡晓顺喝滑了口，就对不甚拎得清的胡四说了一句名言：“你就想想宫里传着主子爷什么脾气，信嫔娘娘就是什么脾气。”
以后胡管事就知道了，每次都把账目算的特别详细才报过来。
这回也是，他口中说着要人，实则把多少本孤本，多少画轴需要专人来挪动，多少竹简本，多少绢本都录得特别详细。
姜恒心里大体算了一下，然后点头道：“是需要这些人手，最好再预备两个替换的，你们也可轮换歇歇，否则做一整日重活，中间不能歇着，只怕有人受不住倒下。我会与跟内务府说，如数拨给你人。”
胡管事喜滋滋：上头有人果然好做事，不然之前晒书的日子，都得他去内务府求爷爷告奶奶的请调人过来，还不一定能成。
若是没有按日子晒完书，倒霉的还是他自己，真是说不出的苦。
如今咱也是上头有人啦！
体会着上头再次有人罩着的胡四高兴的不得了。
引桥再次回到了景阳宫。
熟悉的当差场所，身份却不同了。
这回引桥是作为内务府特拨给‘景阳宫晒书日’的暂时掌事宫女来的。
此时她已经进修完毕书库和如意馆，在回内务府报道前，正好临近晒书日，古嬷嬷就把她派过来了。
“你能写会算，对景阳宫的差事又熟。”正好适合去出这一日的差，帮着胡管事调配安排人手工作。
如今引桥到这景阳宫忙一日，可是拿内务府的二两银子，是按照副管事级别出公差给的份例。
可见她已不同往日。
引桥很愿意出这一趟差，一来景阳宫离永和宫近可以去看信嫔娘娘，二来这景阳宫既然算是信嫔娘娘的职责，她当然责无旁贷要替如今身子不方便的娘娘料理了。
况且现在皇上不在宫里，据说出京亲自勘查自个儿的陵寝选址去了。引桥正好可以往永和宫来。
她素日极避嫌疑，每回来一定都要从侧门叩门，确定圣驾不在才会进门请安。尤其是这些日子，信嫔有孕，引桥越发不愿意沾上一点趁机贪慕皇恩的嫌疑。
“快让她进来吧。”姜恒一边拿着着色笔涂抹，一边很肯定的点头。
引桥来了一向是她高兴的事情，生的好看的人很赏心悦目。
而引桥进门的时候，就见桌子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小圆片，一打眼以为信嫔娘娘在玩抓碎珠子解闷。
她不由担心起来：她小时候被要求看着弟弟的时候，因弟弟在外头捡石子玩，她就被拎着耳朵骂过，说小孩子是不能玩这些小东西的，他们还不懂事，容易放到嘴里去，如果呛到就很危险。
然而引桥走近两步，刚要开口劝娘娘以后把这些琐碎珠子类都收了时，就见自己手里捧着的铁皮活页册封上，‘啪叽’吸过来好几个‘珠子’。
姜恒就抬头笑道：“快把这铁皮本子放下，不然要把我的吸铁石都吸跑了。”
引桥忙将手里的本子放远一点，还不忘将上头的磁铁抠下来。
磁铁这东西她们都不陌生，宫女入宫都要继续学做针线的，谁也不能横针不拈竖针不动。于是入宫标配人人一个针线笸箩，里头就会有一块小指肚大小的磁铁，用来吸着针，免得有人将针不小心遗落。
“你是这回景阳宫‘龙晒鳞日’的主事？”姜恒见引桥开始当官，欣慰跟自己升职类似。
引桥指着放在远处的铁皮本：“是，景阳宫如今是娘娘所辖，明日又是归了娘娘后第一回 晒书日，奴婢不敢疏忽，提前从如意馆告假一日，先就过来要了书单子，提前安排妥了，必不会出错的。”
宫中无小事，若是让有心人故意使坏，景阳宫这一年一度的晒书出了什么岔子，信嫔娘娘虽不至于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但总面上不好看，引桥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我本也记挂景阳宫的晒书事，听说你是主事，我就放心了。”引桥看着眼前信嫔娘娘的笑容，就觉得从脸上一直烧到心里去，都有点恍惚起来。
“那是你拟的晒书排布图来？”姜恒指了指铁皮本，见引桥点头就道：“一会儿再看吧，我刚也画了些图表，眼睛有些累了，你先陪我来涂点吸铁石，放松下眼睛。”
满桌子盘扣一样大小的吸铁石被做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每一块也都磨得小小圆圆的。
引桥刚才发现这是磁石时就想问了：“娘娘要这么多磁石来？不是要口服吧？娘娘若是耳朵不舒服，也要请太医院看看才好。”
姜恒：？
听引桥道之前宫里多有老嬷嬷服用磁粉治疗耳聋与痹症。姜恒忽然觉得，古代的病从口入，是另一种意思。
真是什么都敢吃啊！
不光引桥这么觉得，作为前世的炼丹达人雍正帝，在听说她要了许多磁石后，第一反应也是这个。
话说这些矿物质，就少有皇上没入过口的。但他在吃了好多年后，转世再活一次，发现吃的这些矿物质里头，就没有自己不后悔的。
皇上是三日后回宫的，先去慈宁宫见过太后，回到养心殿等着人给他备衣裳的时候，就问起永和宫近来有无事。
听说永和宫要了大量的磁石，皇上就很不放心，草草换过衣裳，洗去风尘，不顾已是点灯时分，直接就往永和宫去。
听说皇上回宫后，姜恒就又在心里排演了一遍汇报新项目。
皇上如今到永和宫是不让人提前通传的。若是通传，妃嫔需走出来候着请安。
但皇上也不像原来一样直接不让惊动人，自己举步就进来。而是让龙辇在拐过宫道之后放慢速度，容永和宫宫人见了他的车驾先去里头通传，既不至于让她提前候在门口站着苦等，又不至于自己突然进门吓她一跳。
姜恒将皇上这些体谅她的做法，归结为一种隐形升职。
显性的是人人看得见的位份，隐性的则是一些人性化福利。
一个单位，只有薪资好有时候未必留得住人，人文关怀企业福利等软实力也是人事工作的重头戏。
对于皇上原来到永和宫的想进就进，神出鬼没，姜恒是很不习惯甚至有些抵触的，觉得自个儿的空间都不够安全了。
姜恒相信，当年皇上做阿哥时，要是有人直接进他的屋子他必会发火，哪怕那个人是康熙爷，他不能反抗发火，但也绝不会高兴。设身处地皇上应当明白，没人喜欢被突然袭击。
那皇上之前还是随意就走进来，只能说明当时皇上对她的重视积累不到那个需要体谅容让她心情的量——朕的后宫，朕的房子和妃嫔，自然想怎么进来就怎么进来。
可现在，皇上已经开始尊重她的想法和私人空间了。
或许其中有孩子的缘故，但姜恒决定要趁着‘孕妇不能受惊’的时期，把上司这个好习惯培养起来。
果然，这回也是小陆子先颠儿进来回道：“回娘娘，万岁爷的圣驾到了门前了。”姜恒就能从容起身，照一照镜子，然后出门，正好赶上皇上举步入内。
“不必行礼。”皇上恰到好处伸手。
他脸上还带着些远行回来的倦色，也就不兜圈子，开门见山：“你向造办处要了许多磨成圆片的磁石，是怎么回事？若非太医院开的必用之药，这些东西不要入口。”
姜恒才做了个准备福身的动作，就顺着皇上的手起来了。
观皇上倦意神色，听皇上直接发问，姜恒也就迅速进入状态，准备向领导汇报自己大项目。于是伸手将皇上袖子一牵：“臣妾有用呢，皇上来瞧瞧就知道了。”
皇上原是累的绷着，叫她这样牵袖相告，倒是觉得周身都软下来。
顺着她的牵袖就往前走去。
走没两步，皇上就觉得新换的衣裳，脖颈处浆的有些硬挺，不甚舒服，就抬起另一只手将最上头两枚扣子解了，露出一点微睐的神色，好似大型凶猛猫科动物，偶尔收起爪子伏身下来，露出倦意。
他刚解完扣子，就觉得信嫔似乎顿了顿脚步。
姜恒也略觉有点失态：没办法，人发自内心的取向和癖好是没法变得，英俊的男人解扣子一贯是最直戳她心底喜好的动作。是那种看美男剪辑视频，会反复拖动进度条重复看二十遍解扣子的程度。
她不由下意识找话说遮掩一下：“皇上不用担心，臣妾要磁石并不是为了吃。”
而皇上心里却是一动：一次两次就算了，这都好多回了，不是错觉，就是每回自个儿解扣子，她目光都要亮几分。
喜欢看自己解扣子？这是什么心思……
皇上这会子还有点飘忽旖旎的意味，在看到后殿的景象后，就很快都飞去不见。
后殿还是姜恒之前做贵人时候的陈设。
宫中是什么位份用什么东西，诸如养心殿所有看起来金光闪动似乎是金子的打造的……都确实是真的金子。而姜恒是贵人的时候，所用的大扇屏风，皆不能用材珍贵，都是寻常实木或是铁艺屏风。这会子她就命人拖出来一个贴绣片的铁屏风，当成大黑板用。
姜恒用几块大的吸铁石，将一张桌面那么长的纸吸在屏风上。
而纸上，画的是条形甘特图。
小的时候，人人都会有一个记作业的小本子，上面写着一天的作业，做完一项勾掉一项。
如果不记下来就难免有漏下的作业，因此老师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但人都会长大。
越来越多的社交、工作、生活扑面而来，需要处理的事情就不再是一个本子，一条条竖向记录能解决的了。可能这边要在期限内完成老板交代的方案，家里父母又身体有些微恙需要你预约医院，同时房东还要催缴房租，好朋友还因为生活上的不顺正在哇哇大哭亟待安慰——这时候要再有个孩子嗷嗷待哺，就能体会到什么叫生活令人窒息。
这就是成长的崩溃。
如果说，小时候的生活像是一条耳机线，那么成人的世界就是混乱的背包里，缠成一团的毛线团。
个人如此，一个公司更是如此：不可能是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顺着来，许多时候都是各种项目交织在一起，哪一个也不能漏下不能出纰漏。
甘特图说白了就是条形图。是能够将各个项目都标注在同一张时间轴上，同时直观看到各个项目进程的‘生产计划进度条形图’。
其本身就是产生于一战时期，用于统筹管理战时物资和人员调配的伟大管理学创新。
且说甘特图起源虽然很早，但并未被时代淘汰，直到现在诸如民用航空等工作都还在使用甘特图的精进版。毕竟比起一战时期手动绘制甘特图不好修改，电子信息时代赋予了甘特图更强大新鲜的生命力。
姜恒在之前的工作中也常用到甘特图来规划工作项目。更别说甘特图的创始人‘甘特’先生，那绝对是姜恒本人的偶像之一——他可是最先提出了“奖金制度”的管理学专家，她肝项目能够拿到奖金，都少不了这位对奖金体系的提出建立。
且甘特图最重要的就是直观和简洁。
这正是这会子朝廷最缺少的工作态度：只看那些堆积如山的请安折子就可知道了。一封上千字的折子，可能实事就三百字，剩下的都是‘皇上您身体好嘛？’‘皇上您吃了吗？’‘皇上臣好感恩戴德好想您’之类的废话。
哪怕是雍正帝三番五次明令禁止套话废话虚言，但终究不能废止。毕竟这是自有折子条陈奏疏以来，就形成的习惯了。
姜恒想，皇上一定很喜欢这种一目了然的图表。
果然，皇上一看就入了神。
半晌才道：“这是你一年要做的事情？你都画在了一张图上？时间段你画了条框，而时间点则是放上不同颜色的磁石……唔，这倒是很方便，磁石在铁板上可以随便移动，不用在纸上涂涂抹抹，或是费时重画一张图。”都不用姜恒解释，皇上很快就看明白了，同时看的眼睛发亮。
姜恒就笑道：“臣妾自打有孕真是懒得很。原本这些事儿，都会按照条陈的样子一条条写下来，好去办的。可现在愣是犯懒，连字也不想写了。又想着怀孕生产可得一年的功夫，这才四个月，臣妾精神就这么不行了，以后岂不是要出丑。”
“还好于嬷嬷周到，提前替臣妾将一年内的节庆大事、祭祀大事并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诸位姐姐们的的生辰都列了出来。”
“臣妾就对着嬷嬷整理的条陈画了这样一张图，将一年内的事情都标了上去，这样倒不会丢脸了。”她指着自己的简易版甘特图道：“而且这样一标，臣妾才发现，有些事儿倒是重叠的，只怕到时候忙不开，需要提前安排呢。”
“之前是贵人的时候还好，并无多少事儿需要臣妾操心。可现在，永和宫、景阳宫再加上有孕，臣妾就难免就丢三落四的。”姜恒看着皇上，真情实感表达：“需要臣妾照管的，只是两个宫殿与后宫的人际往来，就已经觉出忙乱。真不知皇上是怎么理清头绪，朝中大事都不落在地上的。”
姜恒忘一件事，可能只是委屈宫人晚发两天福利。
可皇上要是忘记一地的拨粮，或是一时懒了晚批了两天的折子，耽误的就不知有多少大事了。姜恒相信，下头官员就如同她宫里宫人一样，并不怎么敢催促皇上，只能等着。
所以皇上的勤政与强迫症，其实也是一种责任心。在其位谋其政，若是天灾侵民也无法，可他不愿子民因他的一时惫懒而遭祸。
“你喜欢作画，心思又细，果然这图画的极好！”皇上毫不吝啬赞扬之意，眼里全是光彩，显然思绪正在飞速转动。
其实姜恒画的只是最简陋的甘特图，横坐标是时间，纵坐标是大事件。
说到底，她只提供了后人的一点智慧结晶。用条形图来标记展示工作计划的进度，对时人来说天马行空。
但只需要打开一点门缝，她相信，像皇上这样的工作狂，很快就能推开整扇门。
皇上原本就是统筹天下安排人力物力的专家，必会很快钻研出最适合本朝的甘特图用法。放到现代来说，皇上的统筹管理学经验，肯定也能发好多篇顶刊文章，是专家中的专家。
果然，皇上看这张简单的图画，越看想法越多。脸上的疲惫之色渐渐淡去，逐渐转变为一种近乎于燃烧的喜悦。
“你好好歇着，朕再来看你！”皇上不但自己走了，还取走了她的甘特图。
姜恒：嗯，果然被拿走了，还好自己有备份。
送走皇上后，姜恒也累了。
怎么把项目按照时代背景顺利成章做了，一直是她最为上心的事儿。凡事要水到渠成，非得到了嫔位，有这么多事儿可管，才能‘想出’甘特图。
否则还是贵人的时候，每天晃悠悠什么也不用干，也没有甘特图的起源。
如今终于完了一个大项目。
“今晚早点睡吧，真是累了。”
于嬷嬷等人迅速移动起来，将屋里光源都熄灭，再将已经点了半个时辰的驱蚊香草取走，展开白日晒过日头的暖烘烘被褥。
姜恒像是从前一样，完成了一个挂在心上的大项目，然后心无旁骛的睡去。
那种终于完成了一件事，可以美美睡觉的感觉，是什么都不能比拟的。
皇上还不等回到养心殿就动了起来。
“即刻宣怡亲王、张廷玉、鄂尔泰、蒋廷锡入宫。”说来，这是他前世第一任军机处的班底。
这些人都用实力证明过，他们适合做这一朝的能臣。
都长了好几个肝。
苏培盛奉命而动，就像总钻风一样，点了好几个小钻风小太监迅速散开各处去召人。而他自己，则去茶房拎起有些瞌睡的奉茶太监，命他点一壶浓茶。
奉茶太监以为自己睡迷糊了，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就忙看了看外头的大月亮和屋里摆的时辰钟，确认还是夜里，不由奇道：“浓茶？苏总管，这个点了怎么上浓茶？皇上一向最重养身的……”皇上过了午，甚至会不用绿茶，简直跟太后太妃们这些怕睡不着的中老年人一样。
“听我的没错。”苏培盛懒得跟他解释，只是粗暴吩咐。
皇上今晚大概不会睡了。
果然，端上浓茶的苏公公得到了皇上一个‘你很知趣很不错’的眼神。
苏公公不存在的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果然，我才是最了解皇上的人！
然而之后皇上的吩咐却又无情打碎了苏公公的信心。
只见皇上走到内间平时歇午的榻前，拿起宫人早为他准备好的一套寝衣，扯掉了最上头两枚盘扣。
苏公公：？皇上不喜欢这套寝衣？
却听皇上吩咐道：“将这件衣裳送去永和宫。告诉信嫔，朕这扣子掉了。”顿了顿又道：“她有身孕不要动针线，只将这衣裳留着，等孩子出生了……再补上这两枚扣子。”
苏培盛捧着缺少扣子的衣裳，就像捧着自己破碎的小心脏：天啊，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又不懂皇上的心思了？

第68章 喜提十三库
这夜，张廷玉于府中奉召进宫的时候并不紧促慌张，因他根本还没有睡。
皇上今日回京，从城门入宫门的路上都没有闲着，召了留守京中的怡亲王前去接驾，还令王爷入马车一并乘车入紫禁城，想必是趁着路上就问过了这些时日京中有无发生大事。
可谓是一丝时间也不放过。
张廷玉奉皇上的勤政如圣旨，自己也跟着肝起来。
因皇上信重，点他为机要大臣，参与吏部、户部、会考府等多处朝中要部，人人都道，本朝虽无宰相之名，但他张廷玉实则就有宰辅之实。
甚至皇上于今年过年时还施了一项大恩典：许他将来配享太庙！
毫不夸张的说，当时张廷玉就如同被天降陨石砸中，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见到天外来客似的整一个不可思议。
配享太庙，他是汉臣啊！本朝于他之前从无汉臣配享太庙的！
且纵观史册，从有太庙一说起，能配享太庙的功臣总不过二百余人，实在是一个皇上能给出的最好嘉奖：不但是官职财富，更有名垂青史。
于是张廷玉再无旁念，就是使劲干。为了这份知遇之恩君臣之分，他就更要勤勉。
要是不鞠躬尽瘁呕心沥血，他自己都觉得对不起太庙。
倒是皇上还常劝张廷玉休息。用皇上的话说：“于马车和轿中批阅公文，实伤目力，卿家切勿如此行事。”
但奏折繁多，张廷玉等人作为替皇上筛选折子的一线工作人员，既要保证把要紧有用的折子尽快筛出来递上去请皇上批复，又要保证被他们筛下去放在二批次的折子里没有漏下亟待处置的，可谓是工作又重又急。
上下班路上占得时间太多，虚耗着张廷玉觉得甚是可惜。
于是依旧在轿马上批阅公文，争取到了部里直接就往下发，或是往上递，做好第一流的中转站。
果然视力有些下降，张廷玉往太医院诊治过后，就收到了皇上御赐的西洋眼镜两架，同时还有房子一座——既然上下班路上耗时长，那就给你发房子，让你住近点，免得以后在路上批折子损眼睛。
张廷玉更是觉得无以为报，继续以极度的热情投入工作。
此时他正在灯下写这一天见过的同僚，经手过得事情条目：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了，这一天过完，甭管多晚，甭管身体多疲倦，只要没病到这一天爬不起来，他都会在晚上写密册，把这一日所见政事尤其是皇上召对之语，全部记录下来。
人的记忆会出现偏差，总归是落在纸上更靠谱。
因而宫里来人宣他的时候，他还在伏案工作。
一看表，皇上居然晚上急召，想来是有要事，于是张廷玉立刻收拾着出发。
夫人正让厨下做好了桂花糖羹点心，刚亲自送来想让他吃一碗呢，就听说宫中急召，老爷已经随内监入宫去了。
其夫人姚氏只好将糖羹自己吃，边吃边对丫鬟道：“老爷是从先帝爷起就御前听差的，倒也没见如此没日没夜。”
丫鬟不懂外头事儿，只是奉承道：“可见老爷得万岁爷的器重！”
姚氏自己用完了点心：行吧，听说如今御前都备上了攒盒饭，各色冷盘茶点也都搁在南书房随意办公的大臣们吃用——起码不用担心他饿着了。
张廷玉并不饿，他坐在轿中，将皇上离京这小半月的事儿在脑中过了一遍。但这只是他的惯性，皇上骤然召见，多半不是为了询问他日常政事，否则今日下晌回宫后就可留下他细问。
而皇上却是在见过十三爷之后，就没再召旁人，直接给太后请安去了，想来是对他们还放心满意，不再当日垂问。
那这会子叫他必然另有旁事。皇上这性子，实在是急。
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有紧急军情。若是的话，是准噶尔？青海？藏地和硕特部？还是安南？
想到青海，张廷玉就想到现在在京里顶着虚官职，实则做无业游民的年羹尧。
张廷玉其实跟年羹尧一样，都是康熙爷先提拔起来的人。在康熙一朝就是崭露头角的人物了，与李卫田文镜等人不同，不是皇上亲手提拔的臣子。
所以张廷玉常用年羹尧来提醒自己：要做个谦恭懂事，一门心思做事的臣子。皇上是新君不假，但皇上登基时是三十五岁的新君，可不是五岁的新君。
先帝的为人比较广博深静，凡事都通一点，也十分讲究平衡。从儿子间的势力平衡以至于诸位皇子夺嫡的热闹就可知康熙帝权数炉火纯青。儿子们臣子们勾心斗角，皇上就看着他们演，甚至伸手调拨着他们演，平衡玩弄多于决断，朝上就显得一片歌舞升平。
但当今明显不同，他的性格在于强硬：做事时专精一点，他不常玩各种平衡的花式，更擅以力破巧，不给官员们虚与委蛇的时间，犯了错还想支吾一二那简直不可能。他的举动就直接在说：看，坟在那，给朕爬。
如今宅子离紫禁城是近，以至于张廷玉才发散了一会儿思维，就已经到了宫门口。
到了宫里，臣子是不能再坐轿子的，只能步行。
于是张廷玉快步往养心殿走去。
只是他走的再快，家离得再近。也不如今晚就正好宿在乾清宫西配殿的怡亲王近。
皇上跟怡亲王今日在回宫路上就已经谈讲了一路，但还有些话尚未说完就到了紫禁城。
皇上出了趟远门回宫第一要事当然是去给太后请安，之后又听说磁石事，放心不下往永和宫去了，便令人传话怡亲王夜里留在宫中。
此时正好了，怡亲王就成为第一个跟皇上探讨甘特图的人。
怡亲王奉召进养心殿后看皇上神采奕奕，竟无下午初见时外出后的疲惫之色，又见屋内无人，就不禁兄弟私下里玩笑道：“臣弟听闻，皇兄去见信嫔娘娘去了，果然之后神色大不一样哦。”
皇上一向是觉得十三弟哪哪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缺点太优秀了，而且太谨小慎微了。
自己给他的优待他总是谦辞不受，显得生分了些。
所以十三爷亲近开玩笑的时候，皇上都很宽容，从不训斥不说，甚至很捧场，含笑拿笔指了指他道：“你过来，朕给你看样东西，保管你神色也不一样。”
大清财务部部长兼审计局局长，每日经手事千头万绪的怡亲王，在皇上给他指画了甘特图的用处后，果然立刻上心起来。
他眼睛也放亮了：“这图虽然粗疏，但十分简明。皇兄，若是咱们将朝中诸事化为这种图形，作为日常备记，只怕比满篇蝇头小字，条陈纪要简便！”
皇上颔首：“她宫中宫女太监的都识字不多，且没有极得用的。到了嫔位上，处处还要她自己操心。之前她的账目上就全是象形图，就是为了识字不多的宫人能看懂。”
“这些条框也是如此，为的是宫女们也能看懂，到了时辰可以提醒她行事。所以倒是简单明了，看过去清清爽爽的。”
“倒是咱们在朝上久了，文武都是熟谙文制之人，落于笔墨时不用典故都显得粗俗一般，许多时候反而累赘。”
真正有办事效率就好了，倒不用洋洋洒洒文辞精美一本子。
给十三弟看完，皇上就命苏培盛上前将永和宫中取走的图收好，自己坐于案前。
十三爷见皇上跟前铺开一张桌面大的纸，已经标好了今年剩下的月份与朝上几件大事，就道：“皇兄是要自己再画一张图给张廷玉等人看？也是，宫中娘娘的笔墨总不好在朝臣手里传阅。”
边说边也寻了笔来蘸墨，准备跟皇上一起绘制图表。方才他已经弄明白了这种条形图的本质。
皇上直接让出左侧一半的纵轴来让怡亲王动笔：“将你想着今年要改的旧例写在上头，朕在这边选定时日。”
又微叹道：“活页册也罢了，但这样的图将来在朝上用开了，若有人在皇额娘跟前风言风语，指她后宫干涉朝政，就总是一桩罪名。”
十三爷也跟着感慨：“可惜信嫔娘娘并非在朝上做官的朝臣，否则说不定又是沈括一流的人物。”
姜恒原本也担忧过，自己偶然抛出些非该时代的想法，会不会引得人注意。直到她开始看沈括的《梦溪笔谈》，这种想法就自然熄灭掉了。
沈括以一人之才，将北宋年间几乎所有科学技术都往前推动了一步。甚至完全不搭边的学科都齐头并进——一边在数学上开发了高等等差数列，一边研究乐谱音阶写了好几本乐理书；一边改进天文仪器测算历法，一边收集医方写就医书。
甚至还是古代第一个给石油命名，试着炼制石油的人——抛开官宦仕途不谈，只说在科学发明上，沈括都不只是六边形战士，他简直是个十六边形战士。对了，包括姜恒现在用的磁石，人工磁化也是沈括的小实验之一。
姜恒看《梦溪笔谈》的时候就整一个膜拜。而皇上也对这套书极熟，拥有一套皇室珍藏版：因沈括除科学发明外，还在水利和经济方面颇有见地，至今户部在盐政问题上，还在化用其稳定盐钞之法。
皇上前些日子还就沈括的‘钱利于流’观点，让臣子们以此为题，写关于边境贸易与经济发展的条陈上来。
姜恒早就知道，永远不要小瞧古人的智慧。管中窥豹，北宋能出一个沈括，这漫长的历朝历代史书中亦有旁的天牛之人。可以说古兔的历史上真的是群星闪耀，光照万世。
在农耕为主的自给自足经济中，勤劳的古兔从未落后于人，甚至在各方面一直是世界的领先者。
姜恒再想想自己这点跟‘办公效率’有关的想法，就觉得不过如此了。
现代教育带给人的是一种广度。
皇上就觉得她天然聪慧，似乎什么都一点即通，其实正是拜现代教育的全面性科学性所赐。
皇上最终将其取名为军机图。
自己画一遍，才越发觉得这图好用。也越发体会到了姜恒为什么要用很多可移动磁铁来代表进度，这图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计划通常是灵活变动的，总要涂抹重画很浪费时间。
皇上就给造办处安排了新活：做一些大小不同的铁屏，并数千颜色各异的磁铁片送到养心殿来，
待张廷玉等臣子齐聚养心殿时，皇上已经带着怡亲王画完了第一张军机图。
在场者，官位最低的都是一个全国性部门的一把手级别，皇上简单讲解两句后，很快都领悟了这军机图的宗旨和要点。
于是各司其职，按他们的部门要事画起来，熬了一整个通宵，共画了五十多张军机图。
诸如朝中总督的时任、时长图；各省绿营增兵的年份图；各地银钱调拨的当年计划图与往年对照图……无数重要的条陈，被他们画作一张张图表。
越画越觉得简单明了。
张廷玉看着自己的图，满足感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好生欣赏了一会儿。旁边鄂尔泰停笔就问他：“张大人怎么还偷懒呢。”
俩人脾气不是很合，虽然天天捆绑工作，但却是相看两相厌。
然而继张廷玉发呆后，鄂尔泰却也对着自己的图呆了，觉得自己画的真完美啊，看看我这完美无缺的工部河道工作进行图！一眼就知道如今各省的进度，对着就能盘算下半年的主要目标是什么。
张廷玉就慢悠悠道：“你这不是也在发呆？”
甘特图，本来就是统筹管理的神器。类比武功，那就是在座各位本就是绝顶高手，遇上趁手的兵器，那真是要大杀四方了。
这一杀，不，这一忙就忙到东方既白。
兴奋终于退去，几人都熬红了眼圈，熬得疲惫不堪，却没一个能歇着——他们集体歇着，早朝怎么办？各部门今日如何运转？
于是他们还得撑着熬夜过后疲倦的身躯，先将今日事儿排布下去。
好在今日原本不是什么大朝，于是皇上也迅速地结束了早朝，然后放了昨夜几位肝臣的假，自己也要补一觉。
睡前看着新的寝衣，还问苏培盛：“那件寝衣送过去了？”
得到苏培盛一个肯定的答案，皇上都没有什么精力继续说话了，很快进入了补眠状态，只觉得格外黑甜一觉。
醒来后，就收到来自永和宫的扣子两枚。
且说姜恒收到缺了扣子的寝衣后，一时间确实有种癖好被人看破的社死。但仍旧是很快适应了起来，没关系，只要我觉得正常，这就很正常。
她甚至从她收集的好看的各种纽扣里，挑了两枚装了，直送养心殿。
皇上拿出一枚圆润的蜜蜡莹红扣，这似乎是她第一回 往养心殿送东西。
而皇上回到书房又看到满屋子军机图后，就总想着送她点旁的大宗的东西。
于是先命制书局，再印一套跟自己御书房一样的白玉纸珍藏版《梦溪笔谈》送给姜恒。
皇上给永和宫信嫔娘娘送书这件事，苏培盛见多了并不吃惊。
但接下来，皇上让他送的东西，则差点惊掉他的下巴。
皇上居然让他把十三库的钥匙和档簿一并封了匣子送到永和宫去，从此后广州十三行进贡的西洋之物，都由着信嫔取用。
且说齐妃听闻皇上从外地回来，当日就往永和宫去，心里就越发堵得慌。
这历朝历代母妃受宠，儿子跟着被看重的例子还少吗？
皇上紧着去探望还不算，过了一日，齐妃又听到一个小道消息：皇上居然把十三库的库房钥匙私下给了永和宫信嫔。
齐妃简直要晕过去了。
其实十三库易主，从此后一库的内监都要向永和宫去回事，本就不可能瞒人的，皇上私下已经去给太后说过此事。
太后并无所谓，除了西洋香水脂粉等物，太后其实不太喜欢西洋物件，大扇的玻璃镜还会让她清晰看到自己皱纹，她情愿要磨得好的上好铜镜，自带柔光效果，而且周边雕凤凿花，更为风雅端庄。
十三库那些西洋东西，太后也见过，觉得全都玩具似的，皇上给了姜恒，太后还道：“也好，将来好给孩子玩。”纯当玩具库了。
太后不管，皇后自然也闭眼。
她甚至还有一点满足：自打信嫔有孕，三妃对她这位皇后的态度，不自觉就更加恭敬小心了。
她们承受的压力，变成一种对上位者庇护的渴望。
皇后无疑是她们投靠的最佳人选。
原本，面对没有皇子的皇后，三妃有点警惕的，生怕皇后看重谁的儿子，夺了去养着。可现在，如齐妃这般焦虑的，都盼着皇后快点出手，把我儿子带走去养着，博一个皇后养子的名分。
由卖方市场变成买方市场，皇后那是一点不着急了。
“七夕过去了，皇上却还没有恩旨放本宫出去。”年嫔站在翊坤宫正殿门口，抬头望着紫禁城的一片方形天空。
过年的时候皇上不解除她的禁足，端午的时候也未解除她的禁足，对年嫔的打击，却都不如七夕时皇上不闻不问的大。
皇上曾经跟她说过，愿意与她一生一起过七夕的。
旁边宫人小心翼翼劝道：“娘娘别伤心，今年七夕皇上不在宫里，是过了两日才回来的，所以才不及……”宫人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而年嫔脸上的神色与其说是伤感，不如说是冷笑，声音也冷到让人害怕：“皇上再耽误了七夕，也未耽误对信嫔的接连赏赐，甚至连十三库都送了出去。”
禁足中的年嫔消息这么灵通，都要多亏了齐妃。
齐妃自掏腰包，收买了几个给翊坤宫送饭的小太监小宫女，也不要他们干别的，只是要他们将宫里的新闻（尤其是齐妃想让年氏知道的新闻）传给翊坤宫知道。
小太监们也乐得接这个差事——哪怕齐妃娘娘不给钱，年嫔那边还会塞银子问他们外面的事儿呢。
这可正好收两份钱了，说说话又不费什么。
而齐妃破财给年氏送消息，尤其是送永和宫的消息，正是想刺激年嫔动起来，好生去求求皇上念在旧情份上把她放出来，给信嫔找麻烦。
齐妃甚至做过梦，梦见年嫔忽然间就长了翅膀飞出来，然后大发神功，直接跟信嫔同归于尽了，之后她的儿子无痛做太子，从此她过上了准太后的生活。
齐妃梦的很美，可梦想总是难以实现，她都花了两个月的钱，给年嫔传了无数新鲜热乎的消息，可皇上硬是没有一点放年嫔出来的意思！
且说，皇上是不禁止翊坤宫宣太医的，份例也依旧是标准嫔位份例——养心殿年节下给妃嫔的赏赐里没有少翊坤宫的，内务府就不敢少翊坤宫的。
而自打信嫔有身孕的消息递进翊坤宫后，翊坤宫已经宣了七八次太医了。
年嫔是真的熬出了些病症，现在太医院可不敢帮着翊坤宫扯谎，那脉案都是真真儿的。
妃嫔用药的消息当然会送到皇后太后处，皇上那里想必也会知道，可愣是石沉大海似的，没有动静。
为此齐妃甚至大着胆子，在皇上每月来长春宫探望她时，直接提了提年嫔：“据说年家妹妹很是可怜，人熬得就剩一把骨头了。”还很是落了两滴眼泪：“想来她也知道错了，皇上宽宏大量，也好恕过她了。”
然而皇上似乎听见了，眉眼深深抬头看了她一眼。之后却照样石沉大海一般一言不发，很快用完膳就起身离去了，半句跟年嫔有关的话也没说。
把齐妃憋得要命：皇上您这到底什么意思啊。要是直接下旨再不放年氏，我也就死心了，您这大姑娘上轿似的不点头也不摇头的，害得我很纠结啊！
当然，齐妃不知道的是，她这些话倒也不算完全石沉大海，皇上出了长春宫的门，就直接让苏培盛寻人盯住长春宫。
齐妃的话勾起了他的好奇，他倒想知道，齐妃忽然提起年嫔，为年嫔说话到底是为了什么。
年嫔跟齐妃之前可绝对算不上和睦。皇上不觉得齐妃是那种以德报怨的绵软脾气。更不是她自己口中的‘大家都是姐妹，年嫔生病我这心里也刀割似的’感同身受型。
她想让年嫔出来，若不是为了年嫔好，只怕就是为了别人不好了！
到底是皇子生母，皇上也不会加给她莫须有的罪名，就让苏培盛素日盯着长春宫的举动些。
苏培盛心里发苦接了这个差事。
除了十三爷，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皇上对弘时阿哥的恼火了。每次弘时阿哥犯蠢，皇上周身都会有肉眼可见的一圈黑气。
苏培盛就很不愿意接触跟齐妃母子相关的差事，汇报的时候一定会被皇上迁怒的吧。
苏公公怀念起给信贵人送赏时候的快乐了，那时候他第一次去送石榴物件，没猜到皇上心意，皇上都没发火呢。
但差事容不得他挑肥拣瘦，只好转头去安排人。这就是他要收张玉柱、常青等小弟的缘故了——皇上身边第一秘书，也没有千里眼顺风耳，精准打听到消息是要人手的。
常青刚从苏培盛这里接了平素多盯着长春宫的任务，同日侍膳时就又接收了皇上亲口吩咐的另一桩任务。
自打永和宫信嫔有孕，后宫的集体大膳房就拨出来两个灶台专门应对永和宫的膳食。然而这日皇上又加了一道吩咐：以后永和宫所需的菜蔬禽肉，一应食材都从前头御膳房取。
皇上面上很淡然，对常青道：“不必惊动了人，只私下将朕的份例里的瓜菜挪过去就是了。这事儿你去办。”
常青审视着自己手里两个截然不同的任务。
既然已经下注了永和宫，那他一定要办好这两件差事。

第69章 去外地处置
姜恒早早就将一枚画成月亮的磁铁贴在甘特图上，代表今年的八月十五中秋节。
此时她正在拿了画笔，围着这一枚月亮画‘布灵布灵’的小星星，用的是内务府送来的金粉和银粉——原是送给她抄佛经用的。
先帝爷信佛，彼时后宫嫔妃也多跟着信，尤其是有身孕的嫔妃更常抄写佛经送到中正殿去祈福。
内务府也按旧例给永和宫送了许多金银细粉来，调上一定比例的清油和水就可以用来抄经或是作画。
秋雪走进来时，就看到自家娘娘愉悦惬意执笔描星。日光透过半挂着的竹色纱，带着一点活泼的绿色，轻盈落在她周身。
秋雪将榻上搁着的一件软绒披风给姜恒披上，又道：“娘娘要想开着窗子透气，就总得多加件衣裳啊。”
见屋内无人，秋雪就低声笑道：“圣驾过了中秋，次日就往木兰围场去，之后宫里可就清静了。”
这一年的中秋，与去年差不离。
才进了八月，皇上就晓谕朝臣过了中秋要往木兰围场去会见蒙古王公，直到十月份颁金节前再回来。
不同的是，这回姜恒是肯定不可能随驾了。
而且太后娘娘大概是上次应酬蒙古王公实在累了，这回也坚决表示哀家不去草原，哀家要在宫里歇着！
然后手一指：“上回皇后就没去成，这回跟着去散散心吧。”
皇后其实她也不想动弹，在紫禁城呆着多么舒服呢，何苦还要艰难拾起有些生疏的蒙语来，天天搞满蒙汉夫人外交不说，还要格外上心应酬诸如大公主这种身份高贵的大小姑子。
于是，待皇上那里命苏培盛送了随驾名单到承乾宫后，皇后就觉得自己可以试着再挣扎一下：名单上三妃与三位皇子都随驾往围场去。
皇后难得去养心殿求见一回皇上，入内就婉转道：“如此一来，宫中便没有能担事的主位了：懋嫔越发体弱，如今一年倒有大半年不能起身出门，何况管事？信嫔虽好，却是怀着身孕，若是一日两日让她照看也罢了，这样两三个月，只怕信嫔耗不得这个精神呢。再有就只剩下年嫔……中秋也将近了，不知皇上是否要将年嫔的禁足解了？”
皇后说到这儿，心里还有些忐忑，怕皇上是因为新宠有孕，旧情复燃想把年氏放出来。
毕竟中秋是个极好的借口，团圆佳节，总不好少一个主位；且宫中没有能主事的妃嫔，又是一桩缘故——年氏可是协理过六宫的。
虽说现在年氏今非昔比，早不是能对皇后产生威胁的贵妃了，但阴影和厌烦心情已经刻入骨髓不易改变，皇后一点也不想再见年氏。
尤其是她跟姜恒有一样的认知，年氏这人，是有点豁出去的疯狂在身上的。
这样的人，越在低谷越让人害怕。
于是皇后小心建议道：“年嫔的话，听说她近来身子也不好。”
皇上摆手的弧度，在空中划出一个非常干脆的弧线：“年嫔依旧禁足，皇后临行记得再吩咐内务府和慎刑司，不可放松对翊坤宫的戍守。”又道：“至于后宫诸事无需挂怀。朕与皇后离京这段日子，无有节庆，宫中有皇额娘，万事依旧例行，也不费什么事。”
见皇后还要再说，皇上直接道：“这回木兰围场，皇后必得去。”
不得不出差的皇后萎靡不振。
而很快，皇上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因朕有一事须得你去做。这回往木兰去，随驾的朝臣中有隆科多。到了时候，朕会提前告知你，你便将隆科多之妾李四儿宣到后帐中扣住。朕需他们二人来不及互通音信。”
提前将李四儿跟隆科多分开关押，不给两人对口供的机会，更方便对照审出罪证。
皇上是知道李四儿为人胆大包天，作为妾室敢于私下就替隆科多收受贿赂等事的。
或许也不是私下，毕竟以隆科多对李四儿的宠爱依从，就算知道她收取官员的贿赂，也会觉得他心肝宝贝干得好，干的漂亮。想来隆科多凡事也不敢不会瞒着李四儿，她知道的佟佳氏内情应当颇多。
以隆科多的身份和家世，交到刑部去，也未必敢有人认真审他，审讯隆科多，必得是亲王级别的人了。但李四儿不一样，婢女出身的妾室，完全可以交出去好好审一下。
皇后闻言大为吃惊，皇上竟是要大动干戈吗……
皇上摇头，眉目凝重：“勿提前示之与人。”
皇后升起一种久违的被皇上信任，能够先于众人知道他心中大事决断的激动来，被迫出差的萎靡一扫而光，特意起来福身道：“皇上放心，臣妾谨听顺圣意，等皇上的消息，必将此事替皇上办好。”
而皇上来看姜恒，虽不能明白告诉姜恒这些事，倒是也隐晦提及了一二，先是缓和道：“皇额娘在宫中，你若有事不可强撑，只管去寻皇额娘。”
到底不放心，多加了几句：“这两月皇额娘多半会常宣十三弟妹，十四弟妹进宫，你们多说说话也就不闷了，倒少出去走动，尤其是西六宫很不必去。再有，外面的事儿也自有皇额娘料理，有外人来求见也不必见，好生养着不要被外头扰了心神。”
隆科多是随驾走了，但偌大的佟佳氏还在京中。
京中这些满洲大姓家族，细数牵扯下来总有点亲友旧谊。只怕佟佳氏就会找到观保府上，辗转托人进来找信嫔这种有孕宠妃求情说话。
皇上倒不觉得她会为了隆科多或是佟佳氏出面求情，但怀着身孕应付这些事儿一定很烦，索性直接让她这里少见客，就见见十三十四福晋这种亲戚罢了。
要说头一句，有事找太后，姜恒还没觉得什么。但到了少见客，姜恒就觉得皇上话里有话似的。
再听说这回，皇上特意点了近来颇受冷落的隆科多年羹尧随驾，再有皇后命内务府与慎刑司要继续紧守翊坤宫时（情报来源于引桥），姜恒就猜到了一些。
猜到皇上或许要动手后，姜恒觉得颇为轻松：战场在外头，要打不会溅她一身血就很好。而她阿玛年底才回京，也不会受到这些事儿的牵连，真是完美。
因此才有了秋雪进门，看到她高高兴兴给中秋节画小星星的景象。
放假总是愉快的。而这种避祸式放假就更快乐了。
面对皇后和姜恒，皇上或说了三分，或只是云山雾罩的隐晦，但到太后跟前，皇上就说的很直白了。
也是为了皇额娘在宫中坐镇，提前要有准备，免得让佟佳氏命妇们哭天抢地进宫求见打个措手不及。
“朕特意选了围场，就为着佟佳氏的人脉多在京中，不在塞外，快刀斩乱麻，少许多拉扯人情麻烦。”
佟佳氏最煊赫的时候，在京中为官者就有一百零八人，能凑个水浒传出来，外放为官者更不计其数。
说一句佟半朝一点不夸张。
而且‘皇上’登基第一年，特别信重‘隆科多舅舅’的时候，隆科多也做到了有权赶紧用，生怕过期作废。于是在吏部大肆安排人手，把吏部当成了自家后花园，种什么萝卜白菜全凭着他自己心意。
人称‘佟选’。
就凭此等任意安插亲信，招权纳贿、作威作福，就条条都是臣子的大罪了。
太后忙问皇上围场准备好了吗？围场固然不是佟佳氏的主场，但也不是紫禁城这般皇上的主场啊。隆科多是武将，之前还做过九门提督这种执掌京城兵力的官职，亲朋故旧众多，再加上佟佳氏为底——太后都怕隆科多有谋逆反心。
皇上请太后放心，蒙古那边是早安排好的。
而怡亲王这回留在京中坐镇，不会随行围场。接任隆科多做九门提督的官员，同时还是隆科多的死对头巩泰，他巴不得皇上早点干掉他的前任仇人，让他官位稳一点。这回他也留驻京中负责守卫京畿，保证京城无恙。
而木兰围场那里，则是直隶总督李卫提前得了信儿，领着亲卫等在了那里，负责围场的安全，同时这一年来被皇上格外重用的妹夫，亲王策凌也担部分拱卫职责。
太后也愿意见隆科多倒霉的，见皇上显然早有安排，就放下心来。
于是嘴上说着‘皇上看着办，能宽恕就宽恕，到底他是孝懿仁皇后的弟弟呢’，心里却觉得，让他早点去跟孝懿仁皇后团聚也好。
皇上出了慈宁宫后，心里还记挂着一事。
其实还有事儿他没敢跟太后说，怕太后悬心——这回他不光要处置隆科多，更要处置年羹尧，因年羹尧很给十四使了些绊子。皇上不提起，正是怕太后太过担心十四。
自端午后，恂郡王往青海去，至今已出发三月余，刨除路上的时间，也已经正式上岗两个多月了。
皇上早命岳钟琪在那里接应十四。
这些日子据皇上陆续接到的密报所示，年羹尧的旧部多有阳奉阴违，甚至扰乱军纪之举。
十四整顿的甚是艰难，感觉孤立无援，整个青海的将领似乎没有肯服从他的。
按说一地的军伍将领，并不应当全是总督的人。但年羹尧就是有办法，把青海当地大大小小的将领，都整的害怕他——就算不是他的心腹，也要畏于他的官威不敢稍有违逆。
人性本如此，顺从的时间长了索性就躺平享受起年大将军的安排来，就像是人一脚进了泥地，难免生出一种既然沾上了泥，就不干净了，所以干脆踩着泥巴一条路走到黑的心思来。
因此在年羹尧多年的指挥下，青海的将领也都多少做了些有违刑律法令的错事，要是清查年羹尧，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也要带上罪名。且年羹尧虽然跋扈嚣张，也有自己的好处，就是出手大方，给下头将领分钱的时候倒不吝啬，所以青海驻地将领多少吃了些黑钱。
之前岳钟琪暂代总督，不碰他们的军权财权，只是□□，大家就暂且相安无事。
但恂郡王明显是来格式化青海军伍的，现有掌权者自要奋起反抗，准备冷暴力恂郡王，让他坐不稳这抚远大将军，灰溜溜回京去。也好让皇上意识到，只有年总督才能带给他们财富，不，才能带来青海的安定。
跟京中的年羹尧可以说是一拍即合了。
中元节时分，皇上就收到了十四的诉苦折子，只道人人都欺负他，他的军令甚至出不了中大帐。若没有岳钟琪带着甘肃的兵力在一旁为他掠阵，十四真觉得自己这个郡王兼大将军在青海变成了透明人。
还好十四并不是只会哭的王爷，他前头哭诉好大一场，主要是为了后头让亲哥同意下他的处理办法。
青海将领们，绝大部分手上都不干净了，都被年羹尧捏着小辫子。但有些人起初真是被年羹尧按头下水去的，所犯之错也并非不可饶恕。于是十四便跟自家皇兄请命，想提前赦免其中一些本事佳且罪名轻的官员，好将青海的将领们从内部分化开，让他有一个突破口。
十四特意哭唧唧了半本折子，正是要让皇兄知道他的不容易，否则以皇上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要账要到分毫不差的脾气，十四很怕这个赦免令要不到。
若是不能赦免其中有些人，诱导其从年羹尧麾下反水，十四的青海工作实在是太难开展了。
皇上接了折子，对弟弟的进步很是欣慰，特意与十三弟分享：“也是长大了，没有一味用蛮力。”
就在十四去河道前，皇上还问过他，若你带兵时遇到阳奉阴违的下属怎么办，十四还满不在乎道：军令如山，不服就杀，杀一批不好用的，换一批好用的就行了。
一句话，让皇上下了决心给他踢到河堤上挖土去了。
干干活清醒下吧，人非牛马，是有自己心思的。
果然，十四现在很有进步，想到了这种分而划之，一半拉一半打，把矛盾转嫁到当地将领内部的法子。
十三爷也笑道：“是个好法子。且十四说的也有道理。青海的官员有违国法，与京官还不同，他们确实难做人。当年若不听从于年羹尧，只怕连活命都靠天意。臣弟听李卫说过一回，曾有一参将见了年羹尧行礼慢了些，就被年总督连人带一支队伍都发配到与西藏和硕特部相接的‘墨琴山口’去了。”
“那属于高原断崖环境极艰苦，别说人了，当地的野生牦牛都少去那里吃草。便是将士要去戍守，也要轮换制，一月一换人，免得不可治的高原病。结果那参将因此事，愣是被年羹尧摁在那里一整年，最后重病吐血才被人抬回来，之后见了年羹尧就打哆嗦，跪拜如年家家仆。”
十三爷说到这儿又忙补充了一句：“那参将虽是气节骨气不足，但到底是可怜。”十三爷不是那种封建士大夫，觉得一个人只要失了气节，就万死莫属。有时候真是未经他人苦难以体会旁人下跪的艰难。
那种持续看不到头的，每天喘不上气来，身边总有人在病死的生活，那参将起码撑了一年，要换言官过去，或许一天也不行，当场就给年羹尧跪了。
皇上脸上对十四进步的欣慰之色逐渐收了，只冷笑道：“年羹尧的跋扈，朕心里已有数。将他调回京中，就是要他恭自反省。”顺便也是明示于朝臣，年家失势。
这样才会有更多人敢实名制举报年羹尧。果然这半年多来，皇上收到许多弹劾年羹尧的折子。
“便是朕所知的他现有的错漏，只削爵去官都是念在他多年戍守青海总有些苦劳的份上，若他自己继续作死，还要为了给十四使绊子，干涉青海军务，耽误朝中大事，实是该死大罪，怨不得人。”
于是皇上当时很痛快就批准了十四的折子，许他自主权，将需宽放的官员名单送上来即可。
反正岳钟琪也在一旁看着，他是个稳重人，也不至于让十四乱施恩。
其实怡亲王对年羹尧的罪证数的虽明白，倒没有极重视：在他看来，离了青海，手里没有兵权的年羹尧，就很像铁笼子里的老虎，什么时候处置这只已经入笼的虎，都只看皇上的心思罢了。
他更重视的是隆科多。
也是康熙爷对自己舅舅家实在太好了，以至于康熙爷所有的儿子，这些正经的皇子，见了佟佳氏长辈都要小心翼翼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会子佟国维等人虽然致仕了，但还没有死呢。在怡亲王眼里，皇上要彻底摁住佟佳氏一族，从吏部铲掉隆科多及相关佟党，是件远比处置年羹尧更大更危险的事情。
于是中秋节前，皇上行程定下后，怡亲王就又来面见皇上，细细商议相关事宜，并万分关切道：“皇兄此去木兰围场一应要小心，臣弟在京中必会看好了佟佳氏一族。”
风雨欲来，皇上反而未露出任何雷霆之色。
京中宫廷一派平和富贵景象，尽是中秋佳节的团圆和乐氛围。皇上甚至命内务府多做了许多宫廷样式月饼，分赐宗亲朝臣。
且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之前，八月十三日，还是四阿哥弘历的生日。
说来也巧，弘历不光是生在八月十五前两日，还特别巧是属兔的，太后就常说弘历肯定是个玉兔托生的，所以很乖巧——姜恒在摸清太后的玄学覆盖范围后，对太后盛赞敏敏有来历这件事也就不紧张了。
因为在太后眼里，她的孙子孙女们全是有来历的，基本都是各种神奇生灵托生的。
按说宫中不太给皇子皇女们过生日，就像不起大名一样，都是怕场面大了被阎王爷看上。但弘历这个生日又有所不同。
姜恒进宫的那个春天，弘历已经六周岁了。
过了当年的中秋节就是七周岁，而今年则是弘历的八周岁生日——这是姜恒的算法，但在古代，往往要虚一岁。于是在旁人眼里，弘历都是个九岁的小少年了。
九为数之极，代表长久，宫中皇子能长到九岁，基本就说明正式站住了。
所以这一年，太后是要给孙子做一点小小的生辰的。当然不敢摆酒席，因宫里全是弘历的长辈，让长辈们吃他的席面会折福，但送礼却是可以比往年更郑重一点的。
太后送的精细，旁人自然要跟着上调送礼的级别，不能是往年长寿面和一套孩子衣裳就过去了。于是各宫主位都送了弘历一份颇为贵重的生辰礼，姜恒这里也不例外。
因有甘特图的缘故，不，现在被皇上叫军机图了，姜恒对事情的准备时间就总比别人充裕，贺礼还是特意从造办处定制的，并非是从库房里现找的上等笔墨纸砚或是陈设摆件。
姜恒是个防患于未然的人，不得不承认，就看目前皇上儿子的数量和质量，弘历依旧是绝大的优势继承人。
她从非常实际的观点出发，也不会与熹妃母子产生什么龃龉。便是她有身孕后与熹妃远了些，也是敬远型——熹妃主动避嫌，姜恒也就从善如流，彼此维护着一种周到的和平。
而这回姜恒送了弘历生日礼物后，很快也收到了回礼。
回礼为弘历亲自上门道谢，并送上自己写的诗两首。
长辈们给他送生日礼，弘历都是用诗词来道谢返还：皇上与太后娘娘各自喜提十首，嫡母皇后娘娘喜提八首，生母熹妃喜提六首，其余主位娘娘也各收到一篇。
姜恒之所以收到两首，一首是道谢，一首是弘历对‘信娘娘腹中弟妹的中秋祝福’。
姜恒掐指一算，这过个生辰，弘历得写了几十首官体诗呢。虽说官体诗比较好做，基本就是照着平仄来套用各种吉祥话和典故，但这也需要精力，跟写文章一样。
这也就是弘历是诗歌达人，要是弘昼，估计生日都不想过了。
景仁宫中。
弘历拆着各宫送的礼物。
后宫主位的礼物都是送到熹妃这里来的。而弘历生日当天，被允许回额娘处用膳，皇上也来景仁宫坐了小半个时辰。
其实于弘历而言，皇阿玛离开后，只有他跟额娘一起用膳时才更自在些。
到底是孩子，喜欢收到礼物玩意儿。晚膳后，弘历就到东配殿去拆生辰礼去了。熹妃嘱咐宫人给弘历熬秋日润肺的梨汤喝后，这才来到东配殿。
进门就看到儿子在桌前拨弄一只精巧的金色玩具。
熹妃看着儿子，跟裕嫔等人一样，是怎么也看不够的。
男孩子身量开始抽条眉目逐渐长开，又把收麦时晒黑的皮肤养了回来，是有些小大人的模样。
尤其是弘时天生比弘昼稳重，衣冠齐整，袖子上的扣子也扣得很板正，显得越发像少年而不是孩子了。
熹妃当然是很骄傲的。
皇上总共就三个儿子，其中弘历无疑是优秀的皇子。
熹妃再谦逊稳重，也不会在儿子上妄自菲薄，心中认定皇上对弘历应当也是喜欢的。
走近了熹妃才发现，弘历在玩的是永和宫送来的礼物。
据说这是信嫔叫造办处现做的。是一件很精美的金器：巴掌大小的兔子配着一轮明月，最精巧的是，如果拨动月亮，将其从满月变为半月，那么兔子就会卧下去闭上眼，若是再拨回满月，兔子就会做出憨态可掬的双腿站立状，两只前爪胖胖垂在胸前。
“皇阿玛对信娘娘好，想来对信娘娘的孩子也会很好。”弘历忽然出声。
熹妃坐在儿子旁边，脸上并无意外，只是平静听他说话。
比起齐妃母子非常焦急而开诚布公讨论过信嫔的身孕，比起弘昼根本没觉出什么只有裕妃自己辗转反侧内心纠结过——熹妃宫里，其实是最沉默避讳此事的。
母子俩都是心思内敛的人，还从未一起说过信嫔的身孕，谈起这宠妃的孩子会给他们母子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但熹妃看得出，儿子是在意的。他成熟的更快了，
弘历拨弄着月亮，轻声道：“儿子还记得，在王府的时候，皇阿玛曾亲口承诺，若年侧福晋有儿子，就会是世子。”他们其余这些儿子都要靠边站。
熹妃也记得那段年氏得宠的时日。
“可太子跟世子不是一样的。”世子位置，基本凭王府自选，可太子位将会是天下主，弘历抬头：“儿子觉得，皇阿玛并不像会因宠失正的帝王。”
熹妃点头，比起当年在王府对年侧福晋的恩宠滔天的吓人，皇上对信嫔的宠爱其实是不一样的，多了许多平和克制。
大概是做了皇帝后，整个人的想法也变了。
然而熹妃却不知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或许信嫔没有得到如年氏那样璀璨逾越的宠爱，但说不定会因此更长久更稳固。
然而无论如何，熹妃都清楚，这是自己改变不了的事情。
她没有能量对付永和宫，更没有法子去改变皇上的心意。她能做的，只不过是努力在宫里过得再稳一点，不给弘历添阻碍。
弘历看着手下的金色月亮，心中却在想着：哪怕做不了皇玛法，皇阿玛，他也要做裕亲王福全或者十三叔怡亲王这样位高权重的王爷。
“咱们母子会过得好的，额娘。”
其实弘时还是过了几年好日子的。他的生母李氏在王府早期很得宠过一段时间。不像弘历弘昼打出生起就笼罩在年氏的阴影下。
弘历还记得，自己四岁的时候，额娘生日，阿玛本说要来后来却没来。当时弘历还小，直接问奶嬷嬷道：“阿玛为什么不来陪额娘了？我可以去找阿玛过来吗？”
他话音刚落，被奶娘一把捂住嘴：“好阿哥！小祖宗！再不能说这样的话。年侧福晋身子不爽快，王爷正不高兴骂太医们呢，您可别撞过去！”
四岁的弘历被当时奶娘脸上的畏惧和忽然抬高的音调吓住了，记忆如斧凿一般深刻。
直到今日他还记得，奶娘当时眼睛都要瞪出来的样子。
他希望有一天，也让人畏惧他，畏惧他的额娘至此。
能像皇阿玛一样做皇帝当然是他心底最深的渴望，但若不成，弘历只看着十三叔如今的威望，也觉得很好。他细心留意过，上书房师傅们对十三叔的恭敬，也不比对皇阿玛差多少，在圆明园时，臣子偶遇怡亲王，也都远远就起手行礼，没有一丝疏忽。
很快到了弘历该回阿哥所的时辰，熹妃也不多留，只道：“回去多整理些功课吧，哪怕到了草原上，你皇阿玛也不会喜欢你荒疏了功课的。”
过了这个虚九岁的生辰，也是一种象征，弘历开始从孩童皇子转变成少年皇子——这个年纪的圣祖都登基了。
皇上看他，也会渐渐摘下‘小孩子’的滤镜，去真正审视他作为皇子的水准。
熹妃想，她从前能帮儿子的就很少，以后只会更少了。儿子只有去跟他的君父学习，看能不能成为一个会被皇上认可的继承人。
弘历也是抱着这样心思去木兰围场的。
而很快，他就看到了皇阿玛处理权臣的现场版。

第70章 十四福晋的三回进宫
雍正帝不是第一回 收拾前身的遗留问题了。
前身对贵妃的宠爱逾制，以至于贵妃横行宫中宫纪混乱；前身对养心殿的宫人约束不足，以至于总有宫女想要扑倒在他身边由宫女加入妃嫔编制；前身对太后和皇后的威信重视树立不足，以至于后宫的宫人如和墙头草似的，居然会在贵妃和太后之间左右摇摆，竟不知该先听谁的……
林林总总说也说不尽。
问题很多，但皇上觉得，问题都不大。
一来前朝没有大事（只要脱离了言情小说波及的后宫范围，这条时间线上的前朝还是没问题的），二来就是雍正帝觉得自己能有机缘重来一世，小节无需计较，要扫尾收拾摊子是应该付出的代价。
可这回收拾的尾巴，让雍正帝觉得有点跌份。
他作为一个皇上，还要去处理臣子的小妾及小妾之子。但也没法子，这些恩典本就是前身做了皇上后亲自赏下去的，因而能废弛恩典的，必须也得是皇上。
皇上把这桩糟心事迅速办完，就铺开信纸给宫里写家书：给太后的一封，用的是竹色鉴纸，纸张颜色柔和便是亮光下看也不刺目，皇上字又格外写的大些，更方便太后亲看。信中皇上先问候了额娘的身体，又将今岁草原上与去岁不同的风物写了些与太后，最后赘上：随信附上数箱今年新猎的皮子，请皇额娘裁制新衣。
苏培盛在一旁小心封信，最后再将养心殿的纹章工整印在封口处。
苏公公封起皇上写给太后的信后，就见皇上另外取了一种花笺。
这是一种颇为特殊的花笺，不是内务府送来的样式，而是皇上自己放松精神的时候，随手画就的。
苏培盛记得，这是信嫔娘娘有身孕的消息传来后，皇上特意画的花笺，是朱笔勾勒的山与花。
皇上一拿这个，苏培盛就知道，这是写给信嫔娘娘的。
方才皇上给太后娘娘写的家书长，磨好的墨汁几乎用尽。此时苏培盛就忙上前给皇上磨墨，却见皇上悬笔半晌，比起方才给太后洋洋洒洒写了四大张，这会子却似乎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落笔似的。
最后，皇上也只是写了几句。
倒是在信内夹上了一朵早就备在桌上的干花，一朵柳兰制成的干花。
这回往草原上来，选定的驻扎地附近恰好有大片的柳兰。
草原上粉紫色的柳兰花成片如锦，在暮色四合时，几乎分不清哪里是花海的尽头，哪里又是晚霞的尽头，令人见而心驰。
皇上原想将景色写给她，落笔前却只觉得这是笔触难以描画的美景。
恰似他初见此景便生出的遗憾来：可惜信嫔未在身侧，不能亲眼看见。
草原上渐渐起了风冷起来，紫禁城中，却正是秋高气爽，金桂飘香的好时节，几乎可以算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日子。
姜恒处没有柳兰花，却有另一种花。
“今儿吃玫瑰鲜花饼啊？”十四福晋进永和宫已经成了常事，只听这句话就可知，她对永和宫的点心食谱，已经了然于胸了。
姜恒很是欢迎十四福晋到来。
皇上特意提过让她深居简出后，姜恒就不好出门了。
一来是进入九月份后，她迈入了孕晚期，出门确实麻烦，一堆人要跟着扶着不说，后头还要太监们抬着软轿随时预备着，太过惹眼了不如不出门；二来也因为她还记得书里年羹尧伏法的消息传进宫后，彼时贵妃是怎么发疯的。
书里详细描述了她砸了多少东西，闹得多么场面宏大。
非常符合言情虐文的激烈碰撞感。
【屋里狼藉一片，其中有一个描金牡丹的茶杯子碎了一半，锋利如刀的碎瓷飞出去，将一个小宫女的脸划破半边，连着耳垂都血淋淋的，小宫女伸手一抹，就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然而贵妃见了这血糊糊的一张脸，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激的她眼中也泛红如沁血。她俯身摸起一块碎瓷片用力攥在掌心，顷刻间血就染红了衣袖。一宫宫人都唬的噤若寒蝉，竟不敢上前拿走碎瓷。】
【翊坤宫就在养心殿后头，一向是距离皇上最近的宫殿。贵妃就这样奔出去，一路闯入养心殿，滴血的衣袖通红的双目令养心殿的宫人也不敢相拦。她就带着这样的血色闯入皇上的眼睛，令他惊痛不已。】
尤其是惊痛两个字，姜恒印象很深，因为刷小说的时候，她正因痛经躺在床上，起初还把两个字看反了……
“娘娘！信嫔娘娘！”十四福晋的声音把她从小说回忆里召回来。
是啊，这是真实世界了。
姜恒就对十四福晋露出抱歉的笑意：“我真是失礼了，福晋方才说什么？”
十四福晋毫不在意笑道：“这有什么失礼处，女人怀孕多是这样的，一人精力两人用，就总要走神，有点愣愣的。”
显然十四福晋说的是令她高兴的消息，所以再说一遍也眉飞色舞，一点不嫌麻烦：“我是说，皇上亲自下了旨，将隆科多那个小妾李四儿生的儿子官位给削没了！”
隆科多待李四儿，比奉生母还要仔细周到，两人的儿子佟佳玉柱，今年才十二岁，就弄到了个乾清门二等侍卫的官儿——就这隆科多还不满，之前还磨着‘皇上’答应他，一旦玉柱定亲，为了成亲时候好看，要再给玉柱升头等侍卫，还要再加一个銮仪卫的衔。
他福晋所生的嫡长子他倒是一点也不管，还非打即骂的。要不是老太太还护着大孙子，这嫡长子估计都得出点什么意外，好给李四儿的儿子让路。
“如今，那玉柱人如其名，就是个光杆儿柱了。”十四福晋笑得愉快：“你不在外头应酬不晓得，外头多少宗亲诰命们，见了那李四儿就膈应，偏又碍于隆科多的面子不得不应付。”
“隆科多也是为女人发了痴，据说便是他亲娘赫舍里老夫人，给李四儿甩个脸色看，隆科多都不愿意，要去跟亲娘争一争，何况旁人。隆科多又是个记仇霸道的，谁都不愿意连累自家夫君儿子的倒霉，于是那些命妇们只好捏着鼻子应酬李四儿。如今皇上终于下旨严厉斥责了隆科多内帷混乱，又把李四儿的儿子削没了官职，人人都道皇上英明。”
十四福晋非常兴奋描述了京城中命妇们对此等新闻的喜闻乐见程度。
而姜恒想的则是，皇上这是要动手了吗？
听十四福晋又跟她说了一大篇子话后，姜恒终于找到了机会将鲜花饼推过去，推荐给十四福晋。
“福晋尝尝。这回的玫瑰花饼，用的不是宫里贮藏的山东平阴进贡的玫瑰花干，而是廉亲王特意从云南送进京城孝敬太后娘娘和良妃娘娘的金边玫瑰，是像运荔枝鲜果似的一路养在土里送进京的，格外新鲜。御膳房紧着做成了玫瑰花酱，太后娘娘命于嬷嬷拿了些给我。我这儿小厨房自己做了，干干净净的。”
廉亲王开始送东西回京孝敬良妃娘娘了，可见安南之事推进的不错，廉亲王觉得跟皇上有了交代，才有底气送东西回京。
为此，姜恒就觉得这玫瑰格外香。
永和宫小厨房又应姜恒的要求，做成了前世她最喜欢的酥皮奶香味的玫瑰花饼，除了花香外，更有一层油润和丰柔的奶香味。
十四福晋取过旁边的油纸托着吃了一个玫瑰花饼，果然觉得满口生香，各色滋味在舌尖碾过，最终留下一种蓬松浓郁的玫瑰香气。
“云南玫瑰果然口味又不一样了，据说平阴玫瑰做玫瑰卤和花茶最好，但做成点心倒是不及这个香甜。”
说起云南来，十四福晋这样的爽快人也忍不住带点怅然——倒不是为廉亲王，主要是为自家夫君。
只道：“廉亲王去了最南边，我们爷则是去了大西北，唉，虽知道是为国为皇上做事，总是忍不住担心的。他在京中是皇上的亲弟弟，去了青海却是外路王爷，八旗子弟也罢了，当地绿营兵士却不知会不会听他的管束。”
还不等姜恒安慰，又自己排解开来，很快重新展露笑颜对姜恒道：“听皇额娘说，宫里早就有了安南厨子？据说菜色倒是新鲜，又酸又辣的很适有身孕人的口。我还没吃过安南菜呢，要不今儿我留下吃个午膳？”
姜恒笑眯眯：“好啊。”
这日用过安南菜的十四福晋心满意足而去，然而不过三天却又再进宫来，只是这回明显不高兴，甚至还带着一种义愤填膺的愤怒。
“你听说隆科多那事了吗？”
皇上离京后，宫中没了政治中心，姜恒的情报网就立刻陷入了缓慢期。得到消息就不如外头王公大臣们快了。
于是姜恒就道：“我如今在这宫里坐着，除了福晋来跟我说说话，否则外头的事儿是不知道的。隆科多有关的事儿……最近的还是福晋告诉我，他因偏宠纵容妾室被皇上下旨训斥了。”
李四儿或许是天降猛女，但搁不住雍正帝是天降猛男，还降到了皇帝位上，那真是碾压局了，甚至还是并不正眼看的捎带碾压，皇上要办的是佟半朝的佟佳氏，李四儿在其中，大概属于一道很不起眼的凉菜。
十四福晋坐下来就道：“说不得就是为了他那个妾室之子被抹官之事不忿呢，反正能说出这样荒唐的话来，隆科多必然是疯魔了。十三嫂方才跟我一起进的宫，路上还跟我说起昨晚消息传到京城，第一处当然是到了怡亲王府，十三爷那样好的脾气都气坏了，当时颜色就变了，气的一晚上没睡着。”
姜恒特别想知道隆科多说了什么荒唐的话。
然而十四福晋说话，向来是别人很难打断的，她只一气儿继续道：“这不，怡亲王原是让十三嫂来回太后娘娘的。而太后娘娘一听也气昏了头，直接留下了十三嫂不说，又特意让宫人去请怡亲王往慈宁宫亲自将这事儿再说一遍呢。我瞧着呆在那里也尴尬，连忙走了。”
趁着她去端茶杯子的功夫，姜恒终于插上话了：“隆科多到底说了什么？”
十四福晋脸上居然都闪过一丝畏惧。
她只是个传话人，都有些难以出口，可见这话的严重性与恶劣性。
姜恒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话，不会是……
果然，十四福晋开口时也是轻轻的，压低了声音凑近姜恒道：他竟然说出‘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是死期已至之时’这样的话！可不是疯了？”
旁边只有秋雪在贴身服侍，一听这话都吓得手上的红木茶盘掉在绒毯上，还好已经上过茶，才没有砸了茶杯子烫到人。
姜恒表示佩服。
十四福晋扭头指着秋雪：“你看！连小宫女都知道的典故，都知道的大忌讳，隆科多居然就敢说！”
没错，隆科多的怨怼之语是连宫女太监都知道的典故。
诸葛孔明作为忠君爱国又智勇双全的代表，是历代戏文里都常见的正面人物，宫中自然更多上演这种效忠君上的戏文。
其中白帝城托孤一段，正是表现诸葛亮忠君爱君的重头戏——乃先主刘备病危时，将儿子刘禅托付给了重臣诸葛亮之事。
隆科多居然以此自比，那就是自觉是诸葛亮，是托孤型辅政大臣。且别说他的个人素质和政治素质比人诸葛孔明差多少，只说他这话里还一捧一踩的，相当于把皇上比作了乐不思蜀，被亲爹摔得嗷嗷哭的阿斗。
而且刘备白帝城托孤时，还有一句：“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隆科多这种抱怨，除了在指名道姓皇上恩将仇报外，只怕还觉得自己这个诸葛亮扶持错了主子，可以‘自取’皇位了。
可以，非常勇。
姜恒不甚清楚，历史上年羹尧的九十二条大罪，这条线上的年总督到底犯了哪些。
但年羹尧最著名的口舌上的错误，也就是把‘朝乾夕惕’四个字写错了，比起隆科多来，那真是黯然失色。
隆科多这属于‘孤句压倒全清’的水平。
十四福晋这种远在京城的女眷，都嗅到了大事将至风雨起兮的味道：“他这样的怨怼疯话传进京城后，佟佳氏全族都慌得不得了呢。据说佟国维原本身体就不好，听说了这件事后，直接气吐了血，只怕要不好了……原本嘛，这些年佟佳氏就已经私下在看各色好木头了。”
姜恒感慨：怎么说呢，佟佳氏可以准备一下，给佟国维和隆科多一起把丧事办了——感觉佟国维都可能拖得生存时间长点。
十四福晋今日就没什么心情吃饭用点心了：“我出宫去了，你这几日也小心些，太后娘娘肯定在气头上呢。”
姜恒谢过十四福晋的嘱托，摸摸肚子保证自己一定不出门不出动静，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十四福晋再进宫的时候，姜恒正在太后跟前念家书。
隆科多的怨怼之语带给太后的怒火已经平息了——到底皇上已经给额娘打过预防针，总要办隆科多。
听说这会子隆科多已经单独关押一帐，不得见人只待处置了。
而皇上的家书看起来也轻描淡写的，想来是诸事妥当。
且说皇上写给太后的家书一封比一封长，太后自己也早就看过了，特意赶着秋高气爽的天儿把姜恒叫过来，也是想让孙女听听皇阿玛的书信。
为此，太后还特意派了乌雅嬷嬷亲自去接姜恒。姜恒难得正大光明出门，也很开心收拾着来了。
然而姜恒才念了个开头，外头宫女就报：“十四福晋到了。”
太后笑道：“这孩子进宫也太频繁了。”皇上在宫里的时候，弟妹们进宫都少，皇上不在，十三福晋十四福晋进宫多了许多。
“既然来了，就快让她进来吧。”
然而这回十四福晋进宫，带来的还是让太后生气的坏消息。
年羹尧结党营私，先后私下与青海数十位将士的人给恂郡王爷使绊子，有碍青海军务。
太后一听就惊怒担忧起来：“青海原就艰险，做臣子的便是鼎力相助，也未必成呢，哪里经得住人拖后腿。”青海就像一块咽喉，一边接壤虎视眈眈准噶尔汗国，一边接壤西藏和硕特部，都是一个不当心就要起烽火的地段。
正如太后所说，防着外人就够了，哪里经得起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
十四福晋忙安慰道：“太后娘娘别急，皇上也已羁押了年羹尧，又命钦差疾驰往青海传达圣命去，具体军务怎么排布，我这等妇人家倒是不懂。但想来皇上既知道这事，就必会处置的。”
皇上去木兰围场一趟，究竟会见了多少王公大臣不可知，但对隆科多和年羹尧的处置却是人尽皆知都看得见的。
甭管是隆科多的一等公，还是年羹尧的三等公，都是一键清零，各自喜提一独间牢狱，等待后续审罚。
不比姜恒这回是坐在宫中，收到的都是尘埃落定的后置消息，顶多是听个热闹，自己心里复盘下皇上处置排布的情形。弘时等皇子这回却是近距离围观了一把皇上处置朝臣，算是一场难得的见习。
但具体能体会领悟到多少，就看皇子们个人的水准了。
事关前朝，三位皇子还能围观，三妃这回纯粹就是跟着去又跟着回来的背景板了。
尤其是齐妃，原本觉得只有她们跟着往木兰围场去，或许能多些日子跟皇上接触一二：倒不是什么男女上的接触，而是见面三分情，见多总比见少好。
也能更近距离的了解皇上的心情和想法。
信嫔这种宠妃一有孕，压力感是必然的。三妃都很想知道，皇上对自己儿子的态度。
然而到了木兰围场后，大事一桩接一桩简直目不暇接。三妃见皇上的时间，其实跟在京中的频率一样，近两个月的时长，基本上就见了两回：刚到围场，皇上探望时问了两句到草原上是否习惯，身体如何的话。然后就是临走前，皇上带着儿子到各自生母那里用了一顿膳，用饭前还对皇子们到这草原后的表现进行了点评。
依旧是延续了从前批评为主的风格。以至于接下来那顿饭，其实只有皇上在用，三妃给皇子们都被批的吃不下饭去了。
齐妃为此很有些闷闷的怅然，觉得错失了大好光阴。
毕竟去岁木兰秋狝，她跟弘时就没能来这草原上。
这回弘时是提前好生练了箭术的，原想着好生表演一番，结果皇上却基本上没在猎苑露头，只象征性的出现了下。剩下的时间就都放在处置年羹尧和隆科多身上了。
而回宫后，齐妃听说皇上很快就往永和宫去探望信嫔后，这闷就变成了郁闷。
次日齐聚承乾宫给皇后请安时，齐妃再看到信嫔比之前明显隆起的腹部时，那种郁闷就变成了烦躁。
于是齐妃回到长春宫后，就把留在京中的黄莺叫来问道：“年羹尧出事的消息给年嫔送去了吗？”
黄莺忙回道：“消息一传回京里就送去了。翊坤宫也叫了两回太医呢，但皇上回宫后，据说并未问起……”
齐妃心里就抱怨年氏：又叫太医，只会叫太医啊。当年整治我们的时候那样心狠手黑的，哄得皇上好几年不看旁人一眼。
现在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自己都扑腾不出来翊坤宫来呢？
齐妃身边的喜鹊是知道主子心思，是想让年嫔娘娘出来，跟信嫔娘娘斗起来，她们好坐山观虎的。于是献策道：“奴婢记得在王府的时候，有一年王爷特意带着换了男服的年侧福晋上街去了，福晋知道后还劝过，却被训斥了不可窥探前院行踪。”当时福晋还年轻，那气的都犯了肝气病，好几日都缓不过来。
齐妃也记得那段时日，那是皇上跟年氏情意最浓的时候。
年氏想上街游玩，有违王府的规矩，皇上当时不但不恼，还替她弄来男装衣裳，真的带着她就出门了。
彼时旧情浓如蜜，想来皇上也不能就全然忘了吧。
齐妃就对喜鹊点头道：“你还记得那衣裳的样式吧，既如此，就让人给年嫔送一套去，咱们帮帮她！”

第71章 发配圆明园
说来也巧，齐妃收买的是送膳的小太监，正好属于常青的管辖范围。
常青其实很早就发现了之前的送膳太监，会收了齐妃的银子去给年嫔传话这事。
只是俱常青拿下那两个小太监仔细问话后发现，齐妃让传的也并非什么要紧话。基本只是些宫里人尽皆知的消息，比如信嫔有孕，信嫔得宠，皇上又赏赐了三阿哥，又吩咐三阿哥写政事条陈了（这属于齐妃夹带私货，跟年嫔炫耀下自己儿子）等大路货色消息。
便是没有齐妃收买这两个小太监，年嫔自己拿银子打赏，也能问出这些宫廷中最常见的消息，因此实不能就此认定齐妃要做什么。
尤其是齐妃娘娘间或还把自家长春宫的消息也传过去炫耀，更把常青搞迷糊了：莫非是自己推测错了，齐妃并非要想捞年嫔出来与信嫔娘娘有妨碍，只是想气一气年嫔？
宫里这些人肚子里全是弯弯绕，反而有点不能理解齐妃了。
常青也就只跟苏培盛提了两句此事，并未上报给皇上，这样不痛不痒的消息，皇上估计也懒怠理会。
随后他就把原先给翊坤宫的送膳太监，换成了他手下的心腹机灵人。
原本常青还担心，齐妃处发现骤然换了送膳太监，会谨慎缩手。谁料长春宫根本不在乎谁送膳，或许也根本没发现换了人，继续大大咧咧给新的侍膳太监送银子，让他们帮着传话。
常青也就一直留心着，直到这一次，齐妃终于送了具体的东西和具体的话。
东西是一件颇为窄小的男装，常青不是雍亲王府旧人倒不明白这是什么。但齐妃这回让传的话是极明白的：“想想你家中如今情形，还不急着出来吗？”
知道齐妃传给年氏的具体话，又有她送给年氏的衣物做物证，常青忙找上苏培盛，上交人证物证。
苏培盛又很快将此事移交皇上。
皇上都不用着人去问齐妃，自个儿就能想明白缘故：无缘无故，不对，有仇有怨的，齐妃非要捞年氏作甚？为的必是自己的利益。
孩子，三阿哥，永和宫，身孕，年家年嫔。
皇上画出了清晰的逻辑线，也做出了决断。
齐妃既然已经生了恶念之心，在皇上看来跟真正出手做也差不多。
之所以有句古话是，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正是因为做贼的人，可以每日觑着窥着寻机会，能下无数次手，只为了成功那一次。而防备的人，哪怕再周密，只要有一次不经心，就会被偷家成功。
有些事实没必要拖着了。信嫔到了孕后期，只怕精神较之往日倦怠，再加上女子生产是一桩自顾不暇的难事，若是那时候忙中一个不慎，叫人钻了空子只怕悔之晚矣。
“回皇上，年嫔娘娘再这样单衣跪下去，必要重病只怕还要危及性命，臣实在无能。”就在苏培盛回禀齐妃所行之事的当日，太医院医官却也壮着胆子来求见皇上。
虽说齐妃的衣裳没有递进翊坤宫，但年嫔处也有自己的做法。
自打皇上回宫后，年嫔就开始了每日单衣素服于翊坤宫长跪。
跪完就请太医。
太医院现在接到翊坤宫的抱病请太医，十分无奈头疼。
年嫔娘娘对自己是真下得去手啊。她所行之事非常简单明了：我就往死里跪，若是我再跪下去就要大病甚至要死，你们太医院敢不上报皇上吗？
这是明明白白的阳谋了。
太医院真的不敢不报。
别说年嫔是之前的贵妃，是皇上曾经最看重的宠妃，便是早早就隐形人病秧子似的主位懋嫔，入秋入冬的病情加重，太医院都得赶紧整理出脉案来，去向皇上汇报该病人病情又加重了，怕有不好。
提前报备过，若是出了事太医院的责任就不大。
若是太医院一直没动静，哪位娘娘却忽然重病没了，那必是太医院的职责。
年嫔一向熟悉太医院的套路，这是以自己为代价，逼着太医院去替她通传皇上：皇上你若不来，我宁愿折腾死自己。
“苦肉计，年氏到底是个豁得出去的人。”皇后边喝茶边感慨。
雪芽在旁道：“娘娘，年嫔娘娘这不就是在逼皇上去见她？这能有用吗？”
皇后看向贡眉：“你说说看。”
贡眉就道：“奴婢觉得，三十六计之所以能名闻天下，不是因为多么出其不意多么奇险，正是因为有效。”
皇后点头：“是啊，尤其这苦肉计，这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不是谁都能对自己下得了狠手的。
她搁下茶盏：“多听着点养心殿的消息吧。”
同样的话，姜恒也在告诉秋雪。
秋雪点头，脸上却没有慌张之色：“再坏的打算，娘娘都做过了，奴婢总会一直陪着您的。”哪怕皇上真的心软，哪怕皇上放年氏出来，她们永和宫也都做好准备了，总会护着娘娘安全。
自打姜恒有孕，秋雪倒是飞速成长起来。一来她有心，二来还有于嬷嬷这个经验丰富的大师，学起来就总是快的。
很快，皇上往翊坤宫去的消息，就传遍了后宫。
各宫各处感慨都是一样的：皇上到底是对年嫔念旧情啊，只怕年嫔要出来了。
不过很快，众嫔妃就发现，皇上的念旧情跟她们想象中的念旧情似乎不太一样……
旁人以为皇上的念旧情：皇上既然心软去探望了年氏，就会把她放出来，哪怕不得恩宠，也会跟对熹妃等人一样，年节下赏赐如份例，按月探望，让她在宫中安稳过活。
而皇上的念旧情却不是这样。
“朕去探望过年氏了。”皇上从翊坤宫出来后，便直接往皇后的承乾宫来：“年氏道她每日单衣跪于寒风中，是替母家亲人恕罪。自陈其兄长有负圣恩，以至于她深觉无颜面圣，只好每日长跪恕罪。”
皇后违背自己心声，按照道理说了一句：“罪不及出嫁女，年嫔实在无需如此。”
皇上点头：“朕看她这样长跪恕罪也不是法子，且也实在没必要。”
皇后听到这儿心里就发沉：皇上这真是心软，要把年嫔放出来了？
谁料皇上话音一转：“年嫔既然自觉无言面圣，那想来是住在这宫里，离朕太近了，生怕以后要面圣，所以才羞愧难当。既如此，就将她移居到圆明园去吧。在那里不用担心无颜见朕，想来她就不至于羞愧长跪了。”
皇后：……
震惊三秒后，皇后才反应过来，连忙应是。
然后从心底漫上几分好笑来：是了，原是事关年氏，她有些糊涂了。皇上这样的性子，怎么会吃这种逼迫型苦肉计。
年氏用苦肉计，皇上转手一个移花接木：喜欢苦，就去朕看不到的地方苦去吧。
“让她尽早启程吧，否则在宫里多待一日，就多无颜一日的。”
皇后绷着一张脸答应了：主要是怕一放松就笑出来。
“臣妾今日就安排人，明儿一早马车就出宫。只是还有一事臣妾请您的旨意，到了圆明园，年嫔的禁足令解不解呢？”
皇上摇头，漫不经心似的道：“皇后也糊涂了不成？年嫔这些日子为母家羞愧长跪，连面圣都不肯，如何肯见外人？圆明园地方大，就找一处最清净的地方，让她安生过日子吧。”
皇后听皇上说她糊涂，头一回听得喜滋滋的。
她福身：“臣妾知道了。”
然而事儿还没完，只听皇上继续道：“年嫔禁足期间，齐妃很是关照她，也在朕跟前为年嫔求情过，可见颇有情分。正好年嫔跪了这几日，很有些病痛，就让齐妃一并去圆明园，多照顾开解年氏吧。”
皇后愕然抬头。
对上皇上淡漠神色：“住到一起去才便宜，省的齐妃还要各种想法子收买人，给年嫔传话了。”
皇后立刻就知道齐妃犯了什么忌讳。
也连忙屈膝道：“是臣妾的疏漏，竟未发现齐妃私下与年氏往来。”说到这儿，皇后忽然觉得有点后背发凉。齐妃跟年氏往来，往来什么？传的又是什么话？
能让齐妃忘记过去被年氏欺负之事，必是更要紧的利益。
皇后也很快就想到了永和宫信嫔的身孕。
“臣妾会多上心照看永和宫的。”
皇后做事还是雷厉风行的，很快就从内务府和慎刑司点了两队精英能干的宫人，配上皇上拨下来的精兵，次日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就将两位意见很大的嫔妃送进了前往圆明园的队伍。
引桥作为刚到慎刑司的新人，也有幸被分配到了这项任务。
“能送从前的贵妃娘娘出这个宫门，是奴婢的荣幸。”引桥在临行前来又悄悄来了永和宫一回。
姜恒嘱咐道：“你的路还很长，只当这是件要紧差事办好就是了，倒不必节外生枝。”
引桥是个记恩也记仇的狐狸性情，姜恒知道她从未忘记过陈得宝之事，也未忘记贵妃要拎她去侍奉圣驾之事。倒是担心她在路上做出什么打击报复的事儿来，连累之后的前途。
引桥笑弯了眼睛，显出几分狡黠：“奴婢不会做什么的，只会对年嫔娘娘很好。还会常劝年嫔娘娘少跪，免得伤了身体。”
说过了年氏，再看着姜恒，她的目光里就全是温柔和期待了：“奴婢还要好好完了差事回宫，等着看娘娘和孩子。”
且说年嫔长跪这事儿，还让皇上想起了之前老八在养心殿门口跪着不起的事儿。
而人很神奇，就是经不起念叨。
才想起老八没多久，皇上就陆续收到了不少有关安南和老八行事的奏折。
云南总督高其倬觉得自己往京中送折子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他甚至为此申请了户部专项补贴。
是的，官员往京中发折子并不是每一折都是公费，每月能递的折子是有报销限额的。尤其是这种边境往京城发，发的还是特快，所消耗的人力物力都不是一笔小数目，云南的折子奏承款项很容易就超标了。
好在怡亲王给他批了这项费用。
高其倬也没法子，廉亲王实在行事常出人意料。而高其倬能在皇上手下各省轮着当总督，当然熟谙皇上的性格，是喜欢事无巨细的掌握事态发展的。
于是高其倬只好用比原来高许多的频率给皇上送折子。
这日，皇上又收到了安南的折子，摸一摸厚度，皇上决定把它挪到午膳后比较困的时候再看。
等用过了午膳，皇上再次打开了这本折子。
高其倬在开头给皇上请过安后，就开门见山道：“廉亲王与安南王黎氏、其膝下六皇子俱熟贯，皆结为兄弟。”
虽说下头有详细的解释，但皇上还是颇为震惊的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确定了下这个人物关系——就是安南国王认老八做弟弟，其子又称其为大哥，父子俩各论各的。
之后再往下看去，就见高其倬在详细列出安南的皇室脉络，具体的皇子。
皇上觉得有点冗长，就把张廷玉叫进来看：别看皇上批折子数量惊人，但论起快速阅读来，还是张廷玉更擅长。
毕竟他干的就是分选折子的工作。
而且张廷玉是个记性好总结能力也强的人，有时候皇上懒得看臣子长篇大论，就让张廷玉归纳总结后再看。
这会子又把张廷玉叫了来当代读。
张廷玉很快读完了，又往回翻了几页，确定下重点剧情，然后预备跟皇上简明扼要介绍廉亲王的举动。
就在张廷玉张嘴前，怡亲王求见，来汇报隆科多案件的最后处置。
皇上就暂且止住张廷玉，先议过正事，君臣三人将佟佳一族的事商议定后，皇上才叫苏培盛重新上瓜果攒盒，然后才对张廷玉道：“讲吧，老八都干什么了。”
十三爷一听安南有新鲜事，立刻坐下来，手里还不见外的抓了一把干爽的炭烤腰果，边吃边听，他不愿意吃椒盐或是糖粉的，总要弄得手上身上不爽快。
张廷玉：我，堂堂文渊阁大学士，忽然有种茶坊说书人的错觉。
不过看着前面两位重量级听众，张廷玉还是很快打起精神来说书。
而且还不自觉调整了语序，将最抓人的点放在开头就说：“八王爷介入了安南的太子之争。”
果然皇上和十三爷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皇上还开口点评道：“介入储位之争，是老八的本行，朕是相信他能做好的。”
十三爷就在旁边抿嘴笑。
张廷玉把廉亲王在安南做的事儿说了一遍。
安南王黎氏今年近五十岁，膝下并没有嫡子，因年轻时候妃子多，倒有八九个年纪上下差不了十岁的庶子。（皇上听到这还插播了一句，转头对十三道：挺耳熟的不是？）
其中最不受宠的王子排行老六，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安南国王对这个儿子的嫌弃。这位六王子的名字翻译成汉语就是黎诌，或者说黎骗，黎欺之类的。
据说是他母亲孕期内犯错什么大错，安南王极厌恶，连带刚出生的婴儿都被牵连背上了这样一个名字。
“其余几位王子为了王位争的不可开交，这位黎诌王子却是连争的机会都没有。”张廷玉也上了说书人的瘾，煞有其事。
廉亲王偏偏找上的就是这位黎诌王子。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安南，有一个人觉得自己被救赎了。
安南王庶子黎诌，觉得大清的廉亲王，是照进他黑暗生命里的一束光。他在安南王庭里，受尽了欺辱鄙夷，倒是这位□□上国的亲王，自己父王都客气相对的亲王，待他分外和气。
而且不是那种怜悯的和气，是那种会发现他闪光点的真正欣赏。
旁人都说他阴沉鬼祟，只有廉亲王说他荣辱不惊；旁人都说他出身低微，只有廉亲王轻声细语开解他‘圣贤都说英雄不问出处’；旁人都说他只能得到最贫匮的两座山做封地，可廉亲王却劝他不要放弃，他才气不缺，只是少些人脉，要是能获得些朝臣支持，未必不能做一国之主。
黎诌觉得向来枯水般的生命里，又燃起了新的希望之火。
然而在他试着在父王面前表现下时，就被父王迎头痛骂：容你活到现在给你吃喝已经是慈心了，贱人之子还敢妄图别的？
要是以往，黎诌只会默默回去吞下这些苦果，可现在他心里不知从何而来一种声音：我是可以做王的，父王已经老迈糊涂，你不给我王位，我也可以自己抢。（廉亲王表示，这个声音从何而来我有话说）。
但黎诌虽有想法，却没有一点实力。
他倒是也想拉拢安南的臣子，但人人都知他的底细，知道他是被安南王厌恶的儿子，谁又肯帮他？要是安南王没有别的继承备选人也就算了，可另外还有好几个皇子可下注呢，谁会买这种最没希望的股？
于是黎诌辗转煎熬各处碰壁，直到最近，走投无路的他去求了他生命里的光，廉亲王。
“只要王爷愿意吩咐高总督出兵，待我夺得王位，这安南一应事务，都遵大清大皇帝和王爷您的意愿！”
廉亲王听了这话当时就非常‘吃惊’而‘拒绝’，连忙道：天啊，六王子您怎么会有这么危险的想法呢。我只是大清的王爷，是使臣，是给两国带来和平与爱的，我怎么会出兵干涉你们国家的王位继承之事呢。虽然我很看好你，虽然我有兵，但这话你再不要提起。
就高其倬所知，黎诌这一两月来，常偷空见廉亲王（也是廉亲王给他创造了机会），每回都要哀求此事，而廉亲王因欣赏这位皇子，逐渐走向了‘纠结动摇’。
最新动态是廉亲王已经对黎诌吐口：“虽说你我一见如故，如兄弟挚友，我绝不忍心见你被欺辱埋没，可若行此事，一旦传出去让安南臣民知道我助你夺位，岂不是伤了两国和气？”
而黎诌王子则拍胸脯保证，只要王爷替我提供毒药和兵马，弑王篡位的罪名我来背。到时候只请廉亲王率兵进城以帮助友国的名义压压阵即可。
廉亲王表示我十分为难，我十分热爱和平绝不愿动兵戈，但为了你这个可怜的我欣赏的皇子，我勉为其难劳动一下吧，只问黎诌到时候他率兵如何进城？
黎诌一听他愿意帮忙欣喜若狂，表示会以皇子身份令守城军队开门：“此事应当不难，毕竟王爷与父王的关系也很好，臣子们都是知道的。”
京城中，皇上听到这儿已经无语了。
跟十三弟吐槽道：“又一个被老八哄了的傻子。”这不是跪在地上求着人抢劫你吗！
安南王你来杀，杀完后再请别国亲王和总督带兵进城，这是什么样的脑子啊！
至此，皇上对安南的下场已经预知到，且不太感兴趣了。
廉亲王也在感慨事情进展的顺利：唉，要是我的兄弟们，尤其是四哥和十三弟，都像黎诌这么好忽悠就好了。
他一边感慨一边策划，一边还不忘跟高其倬一起去参加现安南王的寿辰宴。
安南王很有诚意，今日虽是寿辰，却在遣散恭贺臣子后，单独宴请了大清的王爷和大总督。
黎国王每次跟大清廉亲王一起把酒言欢后，都会跟左右感慨其真是位难得贤王，这回更是吃多了酒，直接跟廉亲王本人道：“贤弟啊，本王虚长你二十岁，今日托大说一句，你若不是大清大皇帝的兄弟，若是本王的儿子就好了，太子之位绝对非你莫属！本王这些儿子跟你比起来都是泥巴。”
“本王才不会像你们大清皇帝一样，只因你母妃出身低就看不上你这么优秀的儿子。”
旁边高其倬非常窘迫，只好望天：我不该在这里。他可是知道八王爷的忌讳，最不爱听人说他母妃低微。
廉亲王脸上带了一点薄醉的颜色，看起来也醉了。然高其倬在旁百无聊赖，正好观察廉亲王，就发现八王爷看起来醉眼朦胧也跟黎氏称兄道弟拍肩拍背的，但端酒的手一直很稳，可见清醒。
黎国王说出想让他当儿子的话来后，廉亲王还‘醉酒失手’把一杯酒都泼在了他身上。
高其倬在旁拼命夹菜。
果然，这场宴席过后，廉亲王于马车上接过服侍丫鬟递上来的冷帕子敷脸，再抬起头来，神色里一点醉色也无，冷冰冰笑道：“想认我做儿子？呵，安南的王位还用他传给我？我自己不会拿吗？”
高其倬原本觉得皇上跟廉亲王一点儿都不像兄弟，但头一回看廉亲王这冷笑，才发现，皇上跟廉亲王确实是有血缘的亲兄弟的。
只好在心里给黎氏点蜡。
而皇上和怡亲王在听完张廷玉的讲书后，还打了个赌。
十三爷觉得八爷不会留下这个黎诌：“我觉得八哥应当会直接让高总督带兵夺了安南的王位，扶植一个旁系傀儡——这个黎诌听起来，还是挺狠的角色，且到底是安南王亲儿，现在虽说的好听，只怕会过河拆桥。”
但皇上觉得不是：“老八应当会求稳，继续扶植黎诌——若是剿灭安南王所有嫡系血脉，只扶植一个远亲旁系上台，未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痕迹太重了。安南朝野对大清的抵触情绪只怕很大。老八要想长久经营安南，估计不会走的这么快。”
换句话说，这黎诌的利用价值还没榨干，老八暂时不会卸磨杀驴。
这一年的十一月，是皇上第一次收到廉亲王亲笔写的奏事折子。
不管是为了避嫌，还是为了暗中较劲，总之安南所有事儿都是通过高其倬的折子送到御前的。
廉亲王自己从并未动笔论及，他上的折子都是节庆时的请安折子，中规中矩。似乎他只是一个被流放到安南的无辜无害王爷一样。
皇上每次回他的折子，也就非常简单，就俩字：朕安，或是三个字：朕极安。
以至于廉亲王看到这“安”这个字都胃疼。他不是真的想给皇上请安，皇上倒是真的在告诉他，朕很好，你老老实实在那干活吧。
直到十一月，距离廉亲王出使安南近一年的功夫，他才正式上了自己第一道折子。
张廷玉迅速分拣出这道折子，皇上也就先把手里别的事儿放下，先看这折子。
廉亲王也很有自己的脾气，非得等事情十拿九稳了，才肯自己跟皇上汇报。皇上将怡亲王宣进宫来：“十三弟，这回你可输给朕了。”皇上对老八的了解，那真是最了解你的人，就是敌人。
果然廉亲王准备将来隐身幕后，利用黎诌来持续发展，并不打算卸磨杀驴。
他在折子里跟皇上解释了：“如今诸事已齐备，只待安南六王子逼宫。待到黎诌登基，他来杀光其余的兄弟，总比大清的王爷杀光安南黎氏强得多。”
安南从朝廷到百姓就不会有太大抵触。
而黎诌登基初，没有人手没有见识，对廉亲王很是感激必会言听计从，先以他手让安南按照廉亲王想要的样子发展一段时间。
“等他不够听话了，王的意识觉醒了，再处置吧。”
十三想：果然是八哥，要把人榨到骨头渣子啊。
皇上相信，自己很快就可以在军机图上，删掉安南这一项要事。
八爷在折子里，还捎带对皇上表达了敬意：“臣驱安南小国之术，实不如皇上，以雷霆之势拔除佟佳氏。”
哪怕佟佳氏当年扶持过他，甚至还因为他才大不如前，但成王败寇，八爷对佟佳氏可没有啥同情：我自己都凉了还管你？于是还在旁边给皇上鼓了鼓掌，觉得皇上做得好。
其实他要是做了皇上，也容不下佟半朝的——又不是自己的舅舅，为什么要忍？
而八爷对皇上表功绩以及鼓掌，主要也为了跟皇上要人。
安南我快拿下了，九弟能给我送过来了吗？正好遇上黎诌这种冤大头，还不让九弟来发点财？

第72章 孕晚期
廉亲王的折子里特意提起了他挂念的九弟，皇上也于百忙之中想起了另外两个兄弟。
似乎最近没听见他们的动静——原本他们的动静都是在朝上唱反调。
皇上就问怡亲王道：“老九老十最近在做什么？”
怡亲王对这俩人近况还真是非常了解“十哥倒是没做什么，皇兄也知道，十哥一向是较懒于行的，很少自己找事做。”可以这么说，十爷之前做的事儿，基本都出于对八爷的崇拜和盲从。
八爷这一走，他就搁府里半宅了起来。
怡亲王说他没做什么事，其实也不太恰当：十爷只是在正事上没用心，既不当差又不当官的闲着。但日常还是很忙的，射鹄斗马，戏鸡训狗，评戏摆宴好不热闹——怡亲王府上就收到了好几对儿十爷府上养出来的鹦鹉，话说的很利索不算，还会唱两句戏。
“但九哥……”十三爷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又带些笑意的神情来：“其实要是廉亲王那里需要，皇兄把他送走也行，省的他总是霍霍臣弟了。”
皇上以目光中疑问之色相询。
且说八爷临去云南前，该坑的人都坑了一遍，但该护着的也没忘记多嘱咐两句。
九弟十弟是打青年时期就跟着他的好兄弟，与捧着他出头但各有心思的朝臣不同，于是八爷可以不顾那些大臣们，但总要安排一下两位弟弟才能离开的放心。
廉亲王对九弟十弟的嘱咐就是：“咱们这位皇上的为人，将他得罪了必难回转的，终此一朝，你们想要做到十三弟那般权势过人的亲王是不可能了。”
“好在我们不是臣子……或说不只是他的臣子，终有一层血脉在，且九弟十弟你们这些年也只是跟着我，并未做出让皇上深恶痛绝之事。我往边境去后，你们就多与十三来往，若是将来我又因事惹怒皇上，让他记起旧事来牵连你们，有十三弟可为你们说说话就管用。”
廉亲王这打的也是明牌了，让老九老十去主动亲近怡亲王府，皇上想来会明白他们兄弟三人的服软之意。
临出京前的马车外，廉亲王还又强调了一回对九爷十爷的嘱咐：“你们两府自此安生过日子，哪怕过得荒唐一点也不要紧。但切记少涉朝事，更不要在朝上意气用事，与皇上呛着来。如此，应当能保得平安。”
果然九爷十爷都按此吩咐行，在朝上不发声，日常生活中倒是渐与怡亲王府上来往起来。
十三爷的脾气颇好，且在他们记忆中的世界里，少了康熙晚年十年的争斗，兄弟之间没有到达后期那种你死我活争的白热化互捅刀子的生死大仇程度，并非不可回转。十三爷也愿意皇上名声再好些，兄弟们之间能彼此不交恶当然是最好的。
于是也愿意居中当调和人，对九爷十爷释放善意，尤其向他们强调，皇上的性子最重情，对兄弟们都特别好。
九爷十爷没有怡亲王这种滤镜，但想要活着，还想要好好活着，就捏鼻子认了，对怡亲王的滤镜表示赞同：是是是，皇上最好了。原来是我们做弟弟的不懂事。
而随着与怡亲王府走的渐近，九爷好财的本性就暴露了。
其实十爷不涉朝政后，是很轻松快活的，在家里很坐得住且不亦乐乎；但九爷原本就属于八爷党的财政要员，经年累月做生意——其实他做生意弄钱，也不只为了八哥的夺嫡大业，而是他本来就很喜欢钱。
这世上钱这么多，在外面淌水一般流来流去，为什么不能流到我口袋里呢。
于是九爷就找上了十三爷：“十三弟啊，听说皇上新赏了你半座园子，要不要哥哥我帮你收拾一下？”
皇上待怡亲王一向极好，赏园子只赏半座是有缘故的。
且说在年羹尧伏法后，恂郡王在青海就很快掌握了局势——他原是皇子，又是皇上的亲弟弟，一旦压住了场子行事可比将领们方便，说话办事也更有底气，更能调动军队的主观能动性。
那些从前低等不得志的军士，看现在大批将领落马，难得空出些官位来，自然想在郡王爷前头露脸，博一个前程，为此拼的如火如荼。十四就着军队这股士气，亲自带兵在青海两侧边境如同巡回猎犬一样巡视，把常来挑衅的准噶尔汗国的小支部队和西藏和硕特部的小股抢劫骑兵都打了回去。
青海居中守卫中原，两头的准噶尔和西藏常来边境摩擦，对大清境内虎视眈眈。
恂郡王这一打，也算是告诉蠢蠢欲动的两个汗国：虽然我年轻，虽然我刚来，但年羹尧守得住青海，我也守得住。
算是小有战功。
因此，皇上就把畅春园一分两半，赏给了两个弟弟：十三一半，十四一半——一整个赏下去也不行，畅春园是康熙爷常用的园寝，完整规制是帝王级别。就算一分为二赏给两个亲王，都要重新修缮。
而皇上分园子的时候，也按照他们二人喜好来赏：房舍多，尤其是骑射场多的一半给了十四，园林精致，泉石错落天然景象的一半给了怡亲王。
此时怡亲王就为了这个跟皇上诉苦。
“九哥说是找人给我收拾园子，其实是去薅我的花花草草去了！随便拿出去一株就说是先帝御园里产出的名种，自有各地来京的皇商，民商高价来买。其实九哥只卖卖花房里的花也罢了，毕竟我少去住，花一年一年开了又谢也是可惜了。但九哥可不止搬空了我的玻璃房。他恨不得一根竹子都不放过，要给我砍了做成筷子说是御园竹筷。”
皇上一点没怀疑老九干得出这事：前世他哪怕流放也不忘在边境摆摊做生意，后来还发展出了一个边境市场……
十三这是秉着兄弟情分，只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其实九爷想挣钱真是想的有点丧心病狂了，还找过十三两次：“十三弟你管着户部是不是，那你看今年的盐引或者铜引能不能分我点？”
十三当即无语：盐、铁、铜都是国家命脉，怎么可能分给他去做无本生意捞钱啊！而且九哥的钱一向是只进不出，比如那卖花花草草的钱，九爷就没有分给怡亲王一点儿，甚至畅春园管事去府里报账，十三爷才发现，连雇佣匠人的钱，九爷都是记在怡亲王府账上的，美其名曰是替十三弟整理园子。
就看自己秃了一半的园子，十三也绝不可能把要紧的官引子交给九哥的！
九爷也知这项不太可能，于是退而求其次：“那能不能把供应宫里花卉与妃嫔胭脂等不要紧的皇商交给我管呢？”
十三爷没忍住吐了个槽：“那只怕明年宫里就似我的畅春园一般光秃秃的，连娘娘们脸上也都没有粉敷。”
这些轻巧昂贵的货物交给九爷，他还不把皇商们的皮给扒了啊。
九爷不乐意了：“我是正经生意人好不好。”
怡亲王无奈：“九哥，你是正经皇子好不好。”
九爷暂时还没拿到任何他想要的高利润生意，但十三爷总觉得九哥不会罢休的。此时听皇上问起，就连忙建议，要不皇兄把他弄去坑安南去吧，别在这里坑我了。
皇上想了想，就起身道：“过来看看朕前两天新画的军机图。”
十三爷跟皇上走到‘图室’。
自打开始绘制军机图，皇上就在养心殿单独开辟了一间屋子，里面按照朝政的类型，分类摆放了数十架铁板，上头都用巴掌大的磁铁贴着军机图。
皇上将十三弟带到属于外交的图前头。
只见上面标注了不少国家：沙俄、英吉利、弗朗西（法兰西）、意大利亚（意大利）、大吕宋（西班牙）。
安南等边境小国，都没在这张图上，而在另一张南边诸小国的军机图上。
十三爷就见皇上先顺手把代表安南进程的磁铁往前挪动了一大块，然后带着怡亲王看西洋各国的图。
“西洋各国，如今与咱们来往最多的便是法兰西。”沙俄虽然在这张图上，但因地理交接，其实倒不算西洋国。
这算是很熟悉的邻国了，两国之间早有签订好的条约，京中也有沙俄的商馆，算是稳定贸易中。
但剩下的西洋各国，就处于跟大清来往的初期——两国之间只彼此偶有人口流动，比如法兰西就曾派过一支大清看来是使臣，但其实是一队神父传教士的人过来。
这也是因为，法国国王路易十四跟康熙爷曾有过书信往来，两地君主神交的缘故。路易十四也是年少‘皇上’，跟康熙爷还挺有共同语言的。
“英吉利等国也一直想仿照沙俄，与大清多些贸易往来。”皇上将这张军机图旁边案桌上的几个小玩意儿拿起来给十三爷看。
方才十三爷就看见了这几艘西洋船的精铜模型。
皇上开口道：“你也知道，朕将十三库给了信嫔，她祖父原就是管过广州十三行的，家学便多知西洋事，给她也不算辜负。这些日子，她倒是从十三库里，给朕找了些有意思的东西出来。”
十三爷看着皇上，不由笑了：不知皇兄自己知道否，他提起信嫔娘娘来，语气都不太一样，有种说不出的柔和之意。
皇上倒是没留心十三弟的神情，只是给他细看这艘船的模型，指着一些极细微的地方道“这不是一艘寻常商船，这是一艘战舰，上头装着许多红毛大炮。”
十三爷凝神去看，然后就严肃起来：“若是他们没有虚造，真有这样的战舰，倒是麻烦——臣弟看上头要有上百门火炮！”
大清目前没有这样的船只。
皇上搁下这模型：“朕只是拿了几只出来，她寻出来一整套这样的模具，若是成群的船只，就更得加心防范。”
“朕这些日子，看了不少二十多年前，法兰西使臣入京的记录，他们说起自己国家的起源，朕就发现这些西洋人，每到一处，就会衡量一处的国力，若是国小力弱军乏，他们就直接侵占抢了了事，做无本的买卖，若是国力强盛，他们才会老实下来，想法做生意。”
十三爷有点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那探探他们的家底？”
皇上颔首：“既然他们想跟咱们做生意，就让他们来！”
西洋人喜欢做无本抢劫买卖，正好了，老九也喜欢！对着干去吧。
“回头你将此事透露一点给老九，他必是很想掺和。让他先给朕上个条陈来看，并让他就此事写一篇关于‘钱利于流’的策论给朕看。”之前皇上拿这个题目考过朝臣，但王公们都没有参与考试。
说实在的，朝臣们交的试卷没有让皇上很满意的，哪怕是张廷玉等人，经验丰富老成，也难免陷在了很多条框里。现在，皇上要再拿这个题目来考考老九，或许他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若是老九答得合宜，就让他去理藩院做个官，专管应对西洋人于京中开商馆之事。让他下死力气祸害外人去！”
别逮着朕赏给十三弟的园子拼命薅草了。
京城的十一月，终于下了第一场鹅毛大雪。
入冬已经有些日子了，京中一直未怎么见雨雪。自皇上起，朝中各部都不免担心明年是旱年，不利于春播。
再这样下去，又不免要求助于玄学。
就在钦天监已经算好了日子，建议皇上行祈雨雪祭祀活动前，一场雪又恰到好处的来了。
这雪下的很乖，并无大风暴雪，而是细细绵绵下了一夜，当真是扯絮一般，轻柔柔无声覆盖了这片大地。
姜恒早起就坐在窗口贪看景致。
冬日天亮的晚，而宫中人又起得早，故而外面还点着灯烛，夜中灯火雪景映着紫禁城的红墙美得惊人。
“娘娘要不先梳发吧，皇上一会儿应当也要起身了。”
下雪这夜，皇上是宿在永和宫的。
只是皇上是睡在从前姜恒住的后殿寝宫，姜恒仍旧是独自睡在前头，一个人占了一张大床。
因床上根本睡不下两个人——姜恒现在身子沉，为了怕一直平躺着躺坏了腰，于嬷嬷早就给她在床上搭起了好几个豆枕，方便她转身侧身的时候，腰部有依托。
“许多有孕的女子，都是躺着养胎的时候把腰躺坏了的，生产后好些年都养不回来。娘娘年轻更得注意，免了以后受罪。”
其实照顾的再好，生育对女子依旧是很大的耗损。比如太后娘娘，经过六次生产，哪怕得到的基本已是这个时代女子能受到的最好照顾，却还是落下了不少小病小痛，腰疼更是常有的事儿，总要叫太医院的医嬷嬷来给她按一按。
当然话说回来，保养总比不保养好。
姜恒如今就在按照于嬷嬷的指导，常做些护腰的动作，夜里睡觉也尽量遵从靠着豆枕的姿势——因孩子渐渐长大会压到脏器，让她仰躺着现在也很难睡着了。
永和宫的人根本没想到皇上会留在有孕嫔妃这里。
然而皇上傍晚来永和宫时还无事，到了七点后，天上忽然开始扯絮似的下雪，当真是人不留客天留客了。
皇上想留下的时候，原本是想着，夜里可以守株待兔，摸一摸女儿胎动的。
他宫务繁忙，每回来看姜恒，能留一个多时辰都是多的。因此从来没有赶上过女儿大幅度动过。顶多只感受过掌心中微微动了动，似乎只是孩子晃了晃身子似的。皇上很是遗憾，想着今夜正好了，他可以一直守株待兔。
不过等皇上去寝殿看了一眼，就发现床上根本没有他睡觉的地儿。
听于嬷嬷解释过后，皇上就制止了宫人收拾床榻，点头道：“既然这样对腰好，你就留在这里睡，朕去后殿睡。”
苏培盛忙叫人先去后殿生火盆烘屋子，好在地龙一直烧着也不会很冷。
而等后殿收拾的功夫，皇上看着这些豆枕，看着姜恒小心翼翼被人扶着靠坐在床上，就觉得好生辛苦，要想说些什么话安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且说前世他与太后母子生疏，他一进宫当皇上，太后直接来个薨逝。所以母子俩都没什么机会多说话，更别说谈谈往事，说说太后生皇上的艰辛。
此世不同，皇上亲眼看了姜恒怀孕的近乎整个过程，一有疑惑就去问太后：“当年额娘怀儿子也是这样的吗？”
太后也乐得给儿子讲古，就细细与他讲去，母子倒是因此关系更加融洽。
皇上能体谅太后的辛苦，自然也就看得见姜恒的辛苦。
姜恒看皇上在一旁坐着看她，也不说话，倒是盯的她不得劲。索性就把一本活页册塞到皇上手里：“皇上难得有功夫，给孩子念念书也好。”
皇上打开活页册大体翻了一下，只见她将史书里头关于孩童的故事单独整理了出来。比如甘罗拜相，比如曹冲称象，比如司马光的小儿击瓮等都专门挑出来，显然是要给孩子讲的。
皇上看着这些抄录，不免就笑：“你这性子也太急了些，孩子还未出世，就给他备好了各色神童的典故，还念给孩子听？她如何能听呢？”在皇上心里，孩子未出世，就像哪吒一样是个球，不会睁眼更不会听话的。
姜恒就笑着纠正道：“皇上不知道吗？孩子未出世也听得见。”
皇上略诧异看了一眼于嬷嬷，得到了点头肯定后，也就清清嗓子开始认真给孩子读，心道：早知道孩子未出世也能听见，朕早就命人准备各色典籍，优中选优，让敏敏在肚子里就开始读书了。
这会子倒也不晚，皇上边挑故事边道：“既如此，朕回头多命人送些书来。其实多读读易经给孩子也是好的。”
皇上终于挑到了自己满意的典故，开始‘讲故事’，然而皇上才开始，姜恒就后悔了：皇上语调就像是给军机处开会陈述条陈那般，严肃里带着些低沉，不怒自威。
姜恒觉得孩子在肚子里不安似的动了动，不知道是听不惯这种威严的声音讲故事，还是知道了皇上的心声，拒绝在肚子里就开卷。
于是宫人来回后殿都备好了请皇上歇息时，姜恒还松了口气。
皇上起身，见姜恒于床上挪动了下身子，就忙道：“你别起来。”
姜恒笑道：“皇上高估臣妾了，便是您叫我起身恭送圣驾，我也起不来的。如今我若是要从床上下去，非得有人帮着才行。”其实她觉得自己也行，不过辗转腾挪一下。
但那动作看起来很艰难危险，已经被于嬷嬷等人严令禁止。
永和宫人手这么多，何必要娘娘自个儿挣扎起来。于嬷嬷就道：“妃嫔有孕到了后期，身边都是片刻不能离人的，娘娘可别自个儿下床，万一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恒也记得同事说过，到了孕晚期，她夜里要起来，必须让老公扶着拉着起来。有时候另一半夜班，她就得自己慢慢小心的滚到左侧躺，然后支起来斜着挪下床。这个过程艰难的让人很想哭。
皇上看着她乌发如云散落在枕上，哪怕靠坐着也总要下意识动一动——原本自己要扶她躺下的，可听她说，躺下就憋得觉得喘气难。
皇上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指尖最后在她下颌底下最柔软的一点皮肤擦过，带着无限的怜爱。
“真是吃苦了。放心，咱们敏敏将来必是个孝顺的孩子。”皇上准备去找关于孝道的书先送来。
姜恒如今睡得早起得就早，一早就起来看雪了。
皇上从后殿过来看她的时候，发现她都在梳发了，就站在后面道：“又不去承乾宫请安，也不必梳起来了，也累得慌。”
而姜恒转头看见皇上穿了身格外不一样的衣服，竟然没有龙纹，且看起来是染制粗糙的缎料，不由奇道：“皇上这衣裳？”
“朕换了普通乡绅的衣裳，准备出宫一趟。”
皇上今日要带着怡亲王等人出宫微服私访转一圈，尤其要往京郊走走：深入下乡勘察一下民房有无倒塌；各处冬日设的善堂粥棚的有无问题；出入京城的官道上有无地面塌陷问题，要是连这个雪都受不住肯定是豆腐渣工程。
皇上自觉打扮的很妥当，非常符合乡绅阶层，姜恒看了却觉得不行。
哪怕穿上粗布衣服，装成乞丐去要饭，就皇上这气质，都让人觉得要饭也得上个四菜一汤。
但甭管姜恒怎么想，皇上是觉得自己装扮得当，跟十三爷一起出去了。
他们要装普通乡绅富户，随行的侍卫就更要低一层，堂堂九门提督巩泰直接就穿上了粗布衣服扮演起长工来。
一行气质跟衣服完全不搭的人，京城内外溜了一圈。
甚至成为了几日内京郊的流行新闻：听说了吗？有一队穿的不伦不类的人来咱们庄头上转悠来着。瞧那马好的就不是凡俗人，说不定是京城里头哪一位大官！
而皇上在微服出巡的过程中，都没忘记去京中最大的书铺逛逛，盘算着给孩子弄点什么书读。

第73章 选择
皇上微服出宫，不止去了京郊庄田乡间，还顺带去了一趟宣武门外的士子会馆。
会馆是专门为了入京赶考考生准备的宾馆，非科举年朝廷拨款补贴，算是半官方性质。毕竟三年才有一次会试——宾馆又不是古董行，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还是困难点，于是官方会格外补贴些银两。
皇上刚登基的时候开了一场恩科，时隔三年，明年雍正四年春，正是许多举子们头悬梁锥刺股数载后，力求大展宏图之时。
许多外地考生，尤其是南边距离京城颇远的考生，会选择提前半年就上京，早早进京住在会馆里。
一来出门艰难，要等着年后再出发，万一路上遇到些天气不好或是不幸染病，就容易耽搁行程以至于赶不上当年会试——人生青壮能有多少三年？还是不要耽误，早早启程图个保险安心的好。
二来举子们早上京，也可以提前做些工作，家族有人脉的提前拜见些大儒，有亲朋的拜访一下，便是京中举目无亲的，也可以提前熟悉下地理环境，不至于因为赶考迷路而耽误了人生大事。
“京城大，路也是四通八达的，许多主路上还有时辰忌讳不能通行。那些到京晚了的举子们，会馆已经没了房舍，只好另外租赁民宅或是住客栈。若是心思不细，没提前去走一遍考场。很可能到了会试那日，士子就被车马耽搁了，进不去贡院白耽误三年呢！”
姜恒心道：“那简直就像是高考没带准考证或是迟到一般，令人痛心疾首。”
此时她正在屋里边慢慢散步，边听于嬷嬷讲会馆之事。
晨起皇上临走前，跟她说了一声，今日会去京郊转转，也会去会馆和理藩院看看，应当回宫就很晚了，让她不必等着，自行歇着就是。
而这边皇上刚走，姜恒就发问：“会馆是哪里？”
不是土著，常识上到底还是欠缺些。这也就是一睁眼就到了书中的宫廷，人物都提前知道，还先上了一个月培训班，要是直接穿越，给她扔到外头去宅斗，她只怕这会子都要去二投胎了。
姜恒不知道会馆就大大方方发问：她记得之前看红楼，里头史湘云连当票也不认识，对当铺做的生意很诧异。
可见未出阁的姑娘总是消息闭塞的。
果然，姜恒不知会馆，于嬷嬷也不吃惊，就给她解释了下会馆。
姜恒听说会馆非科举年几乎不开张，只有不差钱的外地考生才包租了一直住着，这一回没考上，京城租房三年二战。
不由道：“既也是客栈，那些南来北往的商户也有许多，怎么平时会没客呢？”
于嬷嬷笑道：“娘娘，只有应试京兆的举人老爷们才能入住会馆，商人自有专门的商户行寓。”
两者构造也不同。
会馆建的屋舍极多，有大有小，大的独门独院，单留给豪富之家的子弟，虽然价格高昂，但仍旧供不应求；也有些小单间，方便囊中羞涩的士子租住。
给商户住的行寓则是房舍疏落，但天井很大，仓库也很多，更方便商人存压货物银两。
于嬷嬷有意多跟姜恒聊天，分散她初次有孕，到了晚期的紧张感，就细细道：“娘娘不知道，会馆虽不在京中繁华地段，但附近的房舍极贵。因那里都是读书人才能住进去的地方，尤其是会试这年，更是书声琅琅，附近的人家都会让孩子听这些举人老爷的声音，以作熏陶。”
毕竟能来参加会试的，就已经是全国各地的佼佼者，是举人身份了。
举人在京城或许不算大人物，但放到辽阔的土地上，放到当地县乡，那绝对是‘举人老爷’——只看范进同学中举后怎么欢喜疯的就可知了。
一片只住举人的会馆，当然是文采精华集中之地。
孟母三迁要是足够有钱，保管也迁到这儿来。
姜恒感慨道：“举国上下，独一份的顶尖学区房，当然是贵的。”
于嬷嬷虽之前未听说过学区二字，但这两字倒好理解，她一品就明白了，然后笑道：“娘娘这话说的不错，可不就是独一份的！会馆虽是外城，却是唯一一处外城比内城都贵得多的房舍。真是千金难求！”
姜恒现在低头看不见脚尖，只能看到肚子。
她看着肚子：敏敏倒是不需要学区房，她会跟着自己住京城独一环两千平大平层。
皇上与怡亲王一行人，并未进入会馆，只在外围瞧了瞧士子云集的景象。
虽说还未到三月春闱前的鼎盛时节，会馆已有向荣之态，许多早到的举人们出入往来，大半为稳重的中年人（参考范进同学的年纪，就可知考上举人实在是许多读书人一生的终点了），也夹杂些意气风发的青年。
皇上观此很是欣慰，对旁边怡亲王道：“明年科举后，又会有批新的官员入朝了。”
改革也不是能一撮而就的，前世也证明了，把他一个人累死也照管不了全国上下。
他需要更年轻更新鲜的朝臣，是他亲手选出来的，能够理解他理念的年轻臣子。
每一届科举几乎都会有出彩的人物，能在将来做到举足轻重的位置，对朝廷产生一定的影响。不知这一届他能否再寻摸到些出色的人才。
人才永远是不嫌多的。
且不只是科举出仕的人才，各种人才皇上都需要，事实证明，哪怕是歪才只要用好了，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比如说老九。
听说皇上有意将与西洋各国的生意交给他，九爷整个人都是一种被梦想击中的懵。
就像是走到河边掉了自己的铁斧头，原本想捞把银的出来就算了，结果河神送出来一把金斧头！
九爷原想着弄点择选皇商的项目在手里捞一点银子就算了，谁能想到能与外国通商！
要说有什么可能比盐引更挣钱，那就是这种海上贸易了。
还记得小时候兄弟们读史书，九爷看到宋朝发展商业尤其是海上航线，其市舶司每年高昂的税收数目，就觉得很有搞头。
尤其是他皇阿玛康熙爷将市舶司并入盐课提举司后，这就成了九爷梦寐以求的官职：盐政+海运，这不是双重超级加倍弄钱buff吗！
后来他跟八爷走近后，常跟他八哥说的也是：哥哥坐了天下之主的话，就让我去广东做市舶盐课提举司总提举吧！
虽说这个官职才四品，但九爷一点也不嫌弃，这就是他的梦中情岗。可惜随着皇上登基，九爷的就业梦也就此破碎。
原以为余生就是在京城做些小买卖（薅兄弟们羊毛做无本生意）过活，没想到皇上还会有用他的想法。
跟西洋人打交道！
九爷真是迫不及待。
“老九的策论你看了？”回宫的路上，皇上问起怡亲王。
怡亲王笑着点头：“臣弟一看九哥的策论，就知道皇兄会用他应付西洋人。”
皇上颔首。
“钱利于流”这个题目非常直白，就是让钱动起来，但哪怕是张廷玉也都局限在怎么让国内的银钱流动运转起来。
可九爷一听西洋人这事儿，就写了一篇角度完全不同的策论。
最合皇上心意的，恰恰是九爷这种答案：银子当然要流动起来，且还要让外国的银子流到大清，大清的银子继续在大清内部流通，以贸易为源泉。
他还给皇上举了宋辽的例子：当时宋辽边境的北方城镇，因需购买辽国的马匹等物，银子不免大量外流。后来宋朝察觉到不对，连忙限制起了这种赔本互市——国与国之间在经济上的博弈，就看谁能赚走谁的钱，谁能实现贸易顺差了。
最朴素的道理，就是让银子流进自家的口袋。
十二月初，姜恒收到了不少来自英、法等国的各色新鲜商货。
还有皇上亲自拿了来的一对儿非常小巧的金怀表。比现在宫里所有的怀表都要小巧精致。如今西洋的大座钟宫里已经不少见了，甚至造办处和民间也能仿制。但这种小怀表的精细工艺，暂且还没法国产化。毕竟体积越小，需要的工艺越细。
怀表是一模一样的一对，皇上就都给她留下了，将来给孩子一枚。
“老九在京中建了一处商行。”皇上知道她感兴趣，就大略对她说了下老九与西洋的生意。
九爷入理藩院后，很快上折子，规划了要在京中沙俄商馆旁边，另开了一座西洋商馆。皇上批复了准，但只批复了一座。
原本京中是没有西洋商馆的，海外之国的货物流通，都要走广州等港口买卖。钱货两清后，这些西洋物就与西洋人无关了，由大清的官员或是商人自己想法子送入京城。
英吉利等国原本就眼馋沙俄这种，能够把商馆开到京城的特殊待遇：天子脚下，权贵云集之所，要是能开一家商馆，必然能打开销路！多赚些银两！
现在终于有了机会。
虽说这西洋商馆还没彻底建起来，只在选址，但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些消息灵通的跨国商人可不会错过。于是原本在各个港口逗留谈生意的西洋人，纷纷放下手里的生意，蜂拥入京来先争取这头等要事——毕竟只有一个商馆，哪国先抢到就是占了大便宜！
姜恒一听，觉得这九爷真不愧是做生意的，知道物以稀为贵的道理，设商馆就设一个，让西洋各国竞争上岗。
竞争的最激烈的就是英法两国。尤其是英吉利的代表，财大气粗，人脉颇多，直接绕过了理藩院，经人介绍跟九爷见了一面。私下给了九爷许多贿赂。
然而如此行事只能说明他不了解九爷，这位可是标准的钱要拿，事办不办另说。
并不吐口把这唯一一间在京城的西洋商行定给英吉利。
英吉利有点急了：我们很少付出这么多的，我们一般都是抢，问问印度就知道了。为什么我们叫做东印度公司。
且说英吉利来大清的代表，也不是普通的商人，而是一位爵士。因倒腾中华货大发其财，这位爵士在英吉利也是有名有姓响当当的人物，又有爵位又有大把的钱，还真没有这么被人欺负过。
在九爷又一次拿钱不办事，而且还大摇大摆继续来找他拿钱的时候，这位英吉利爵士终于恼了，操着极为不熟练的官话表达自己的愤怒：“钱给你，可以，不办事，不行。”
九爷原本面对冤大头，总是笑嘻嘻的，似乎就要认异国兄弟。然而一看英吉利人不打算给他打钱了，九爷翻脸可比他痛快多了，也有底气多了。
什么爵士，有他的爵位硬牌子吗？
“居然在我朝理藩院的衙门里，对我这贝勒爷拍桌子大嗓门的！也不看看如今站的是什么地方！今年在京西洋商行的备选，你英吉利第一个出局了！”旁边理藩院的官吏就不停抹汗：其实人家西洋人没有拍桌子，只有九爷您自个儿在拍桌子。
英吉利再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人！拿钱的时候笑嘻嘻，亲热的似乎就是远隔重洋的亲兄弟似的，然而转头就不认账了！
而且九爷还特别坏，这西洋商行的使用权，他并不肯定死给哪个国家，而是每年一换一竞争。
以至于英吉利人哪怕气个半死，也不能就此甩袖子走了：还得忍气吞声跟九爷道歉，继续拉拢关系，以求哪怕今年出局，明年也要再入局竞争。
不然要是一直在局外头，岂不是要输给法兰西等国了！那些国家可巴不得英吉利跟大清九贝勒杠起来，直接退出竞争少一个对手呢。
事后，九爷也非常大度原谅了英吉利，把它加入了明年西洋商馆的候选名单：毕竟，想让九爷原谅一个人并不难，多多打钱就是了。
英吉利叫九爷坑了一回大的，真是说不出的苦，姜恒把这个当趣闻讲给来探望她的十四福晋听，十四福晋非常诙谐蹦出一句：“哟，那可真是乌龟钻灶台——憋气又窝火啊！”
姜恒险些叫这句歇后语笑倒。
还好秋雪在后面扶着她。
姜恒现在的体型，叫她自己来形容，有点像枣核，两头小中间大。到了孕晚期，简直是每过十天，腹部就有一个明显的变化。
姜恒都盼着赶紧生完吧，孕晚期的种种不便实在是琐碎到让人说不完。
平时活蹦乱跳的时候还好，她可以自己找乐子——在怀孕前，她都做到了一吹哨子，就能在御花园集合十只以上的大鹅军团。更别提她的十三库，她的小花园，她的大平层了，当时每天逛游两圈，看着耀目的宝贝们，就觉得人生美好起来。
可一旦身体有不方便，姜恒才体会到现代社会多么便捷有趣。
她想念她的手机、电脑，躺着的时候也可以联接外面的万千世界。
尤其是今天十四福晋说起那个乌龟秋的歇后语来——其实姜恒一直珍藏了一个跟龟龟有关的歇后语，正是她出意外穿越的前两天刚从网上看到的，她还等着周末跟朋友聚餐时候拿出来用。
“王八走读——憋（鳖）不住校（笑）了。”姜恒当时在弹幕里看到有人用这个歇后语时，险些笑得从床上滚下去。
可惜她还没应用过一次鳖语，就穿书了。
这会子想起来很有点遗憾。这里可不会有人懂她这个走读和住校的笑话，只好自己想起来又笑半晌。
笑得又寂寞又肚子微疼。
因此姜恒是越发想念手机，得相思病后，身上的不适似乎也更加分明了，只觉得随着孩子重量增加，原本不太明显的腰疼也日益严重，姜恒就只好拿出更多时间来闭目养神和发呆。
这样折腾几天，就显得情绪远不如之前。
秋雪发现自家娘娘情绪不太对的时候，就忙去找于嬷嬷：“嬷嬷，娘娘一直都很好，怎么这快生了，忽然这样起来？”
于嬷嬷倒是镇定：“女子有孕到了最后，总是患得患失容易多想的，这时候你越要若无其事似的，不然信嫔娘娘想的更多了。”
又不免感叹：“娘娘是第一回 有孕，临生产了哪有不怕的呢？”女子有孕，真是生死上走一趟。
秋雪努力若无其事，于嬷嬷外松内紧，表面上一点儿都露出来，只跟姜恒笑眯眯聊闲话，实则夜里都睁着一只眼睛，生怕信嫔娘娘压力过大失眠，更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儿来。
于嬷嬷在宫里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宫妃怀孕期间，精神状态不太对，甚至伤害自己和胎儿的。
好在她睡在外间，每晚竖着耳朵都听信嫔娘娘呼吸平稳，睡的还好，甚至偶尔还嘟囔两句梦话。
于嬷嬷就放下七成心了：睡眠没问题，就说明压力在可控范围内。
但情绪低落再在可控范围内，也是有的。于嬷嬷能管住整个永和宫不漏出来异样神色，不给姜恒增加额外的压力，但她管不住皇上。
皇上近来是每日都会来永和宫的，观察了两日发现信嫔不对劲就直接点破：“你这几天看起来不高兴，可是有什么事儿吗？”
姜恒就搁下手里喝了一半的莓茶，对皇上道：“接生嬷嬷前两日已经住到永和宫来了。”
皇上奇道：“这让你不高兴了？是有不合眼缘的人？那就换了。”皇上亲自吩咐过得，内务府绝不敢挑不够格的接生嬷嬷过来，托皇阿玛多子的福，这宫里经验丰富接产过的嬷嬷，数目不少，很可以优中择优。
但资历是一回事，眼缘又是一回事了。说不得资历老经验丰富的，她一看就不喜欢，那换过就是了。
姜恒摇头：“嬷嬷们都经验老成，为人也仔细。每日都会来跟臣妾讲到时候如何用力，如何调气息，如何省下力气有助于生产。”
皇上越发不明白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姜恒苦笑：是啊，没人会明白的。
这些接生嬷嬷出现，让她越发明白，一旦难产，迎接她的可不是急诊手术室，不是经验丰富的医护，不是科学的治疗和监护，而是这些‘宫廷生产小知识’，要靠自己好好努力喘气用力，生完前要撑着别晕过去不然可能醒不过来。
她没法跟任何人说明白这种落差和恐惧。
半晌，她忽然看着皇上道：“皇上，臣妾求您件事。若是臣妾生的极艰难，您就直接下旨保孩子。然后给臣妾一碗药，让臣妾走的别那么痛苦行吗？”
早在有孕前，姜恒就听说过很多宫中隐秘。
别说妃嫔，甚至是皇后，跟皇子的重要性都是没法比的。但是皇后或是宠妃难产，抢救的力度会大一些，太医和接生嬷嬷们为了自己的脑袋也不敢轻疏，会尽力施为，努力大人孩子都保。
但是那些普通的不受宠的，偶然有孕的低等嫔妃，若是遇到难产，本人就惨了。她们就像装着宝贝的容器一样，珍贵的额从来不是自身。这些接生嬷嬷为了自个儿性命，也肯定要先保住皇子公主，就会选择粗暴快速的手法，宁愿‘打破容器’，也要尽量快的把里头的宝贝取出来。
姜恒会尽自己最大努力活着和活好。
但她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要是全然是痛苦折磨，她也会干脆撒手。
她说出这话后，身上心里都觉得一阵轻松。
然而听她说出这种话来，皇上却有种极度的憋闷感。
片刻后，只说让她歇着，就离开了永和宫。
他不能对她发火，免得让她更生出不祥的胡思乱想，他甚至不能直接斥责她错了，宫中一切以皇嗣为重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皇上就带着这种憋闷，去乾清宫找了间静室坐了。
从前在皇上眼里，孩子跟她总是一体的。他常召太医来问，都是问信嫔如何，觉得她好孩子自然就好。
直到这会子，皇上才被她这句话真的戳醒：从生产那日起，就孩子是孩子，她是她了。
孩子的出现甚至代表着她的危险。
皇上到这静室来，原是要卜算的，但是龟壳拿在手里，想了想却又放下了。
不算了。
当年子嗣之事，他不知有无，可以问问天命卦象，因子嗣本就是有了更好，没有他也接受的事儿。
可事关信嫔的安危，他忽然决定不再看什么卦象了。因他不想承担算出不吉卦象的后果。
他为什么要在乎约定俗成的规则。
朕本就是天子，还是重来一回的天子。这个大清既然是弥补给朕的大清，朕对朝廷做到尽心尽力，难道还不能选择想要的个人生活吗？
纵然这是他期盼的孩子，纵然这是他自觉冥冥中送来的女儿。
但要他来选，如今这个陪伴在他身边两年的鲜活的女子，和一个还未降生的孩子……他要选择她。
总要选她的，就在方才他不肯掷出卦象的时候，心里就明镜儿似的，知道了自己发自内心的选择。
这一夜皇上就歇在了乾清宫。
他一直不太喜欢乾清宫，这里有皇阿玛太多痕迹，毕竟这是皇阿玛住了五十年的地方。
可这夜他歇的很安稳。
次日，皇上私下叫来了刘太医和负责管理接生婆的于嬷嬷。
刘太医是打好了腹稿去的：皇上肯定要问信嫔娘娘胎相如何，生产会不会顺利。刘太医一路走一路背稿子。
于嬷嬷也是如此，边走边念叨：“信嫔娘娘胎相很正，孩子的头朝下，娘娘有身孕以来也没有发胖许多，吃的也克制，孩子也不甚大。而娘娘也不是骨盆狭小的不良于产的身段，应当是顺利的。”
当然他们也不敢跟皇上把话说死，女子生产之事没有绝对安全，鬼门关前绕圈绝不是开玩笑的。
谁知道那阎罗王的门啥时候开啥时候捞人呢。
然而他们打好的腹稿都没有用上。
皇上非常直截了当吩咐道：“信嫔若是生产遇险，先保信嫔。”
好在刘太医和于嬷嬷都是久经风浪的人，才能接受皇上这迎面而的冲击。
而皇上吩咐完后，又看向了于嬷嬷。
于嬷嬷非常灵醒，立刻道：“奴婢谨遵皇上吩咐，且绝不会去太后娘娘跟前拨弄唇舌。”
皇上这才点头，令他们退下。
刘太医和于嬷嬷出得门来，对视一眼：老天爷保佑，信嫔娘娘一定要顺顺利利的生下孩子。

第74章 公主
这日夜里，姜恒见于嬷嬷没有跟以往一样吹灯出去，就知道于嬷嬷有话要说。也难怪，昨儿她当着皇上，果断说出了保孩子这种不吉利的话，听说皇上今晨还召见了刘太医和于嬷嬷——想来要给她做心理疏导了。
果然于嬷嬷在一只小兀子上坐下来。
坐下这个动作，对于嬷嬷来说，要比旁人麻烦好些：要先把拐放下一支，然后将身子重心都放在另一支拐上撑住自己，然后才能身子重心下沉坐下来。
但这样的动作，却也让于嬷嬷做出一种麻利感来。
从不用人搀扶。
姜恒靠在枕上看着。其实于嬷嬷到永和宫，真给了她许多安慰。人的乐观是会感染人的，于嬷嬷那种乐呵呵的忙碌，遇事从容开朗的心志，包括对她整个孕期情绪起伏和生活习惯纵容，让姜恒心里好过许多。
起码比那几位接生嬷嬷一口一句‘娘娘吃不下去也再吃一口，给生孩子攒力气’‘娘娘别看书了，这时候不好费精神的，想想腹中的龙嗣’等话要好多了。
那才是把她当成了皇嗣的搬运工，她但凡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任性，就是不负责任的母亲，就会收到她们来自皇室接生婆的审视和异议。她们语气很恭敬，但说的话总叫人不舒服。
姜恒让她们念叨的逆反心理都出来了。
要不然也不能给皇上罕见直言开摆：反正皇嗣最重要，我不重要，这是你们紫禁城的规矩。那万一真有意外，别零碎折磨我了，给我个痛快的好吧！
可以说这是姜恒入职后宫来， 第一次任性，没有考虑领导的心情，而是顺着自己的心情发泄了一句。
果然把皇上整懵了。
昨儿姜恒就见皇上是近乎茫然走的，只扔下了半句：“你好好养着，不要胡思乱想，朕……”，都没朕出什么来就走了。
大约是压力得到了释放，姜恒昨晚睡的倒是很好。
但今日，于嬷嬷就带着小板凳来了。
姜恒就摆手：“嬷嬷不用开解我了，昨儿是我把话说的急了些。我并没有要糟蹋自己身子的意思，要没有意外，我当然要好好活着，不到万不得已，才不会把孩子交给旁人养。”
于嬷嬷见信嫔这样怕被说教的样子，就笑眯眯的：“奴婢不是要说些道理劝娘娘，其实娘娘已经是老奴见过初回有孕最稳得住的嫔妃了。”
“奴婢只是跟您说一声，我擅作主张，只道奉太后娘娘命，让四位接生嬷嬷和刚送来的几位乳母，都只呆在后殿，不许到前头来了——省得她们念叨的您心烦意乱的。”
果然就见信嫔眼睛一亮。
于嬷嬷的话语声调往常都像晒在被子上的暖阳，热切而活力，但这会子却很温柔，像是夜色里的一张绒绒毯，包裹着姜恒。
“生孩子最苦的就是女人，偏生女子自个儿做点什么，那些有关无关的人都要跳出来在旁指点两句，一会儿说是走路对孩子不好，一会儿说是吃多吃少不好的，全是废话！”
于嬷嬷将小兀子挪的近了点，对姜恒低声道：“如今万岁爷后宫人少，皇后娘娘有是有心结，从不多置喙妃嫔们生养子女的，几个主位妃嫔主动避嫌的避嫌，不避嫌的都去圆明园住去了，娘娘每日还算耳根子清静。”
“您不知当年太后娘娘接连有孕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真是每日请安都要被人灌两耳朵儿女经。”而且是故意打着关心的名号来施加压力。
“老奴还记得有的妃嫔每日见了太后娘娘都惊呼：哟，德嫔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呢，这身上怎么还不长肉呢，可得好好补补，不然孩子能长好吗？”恨不得德嫔把自己吃到一百八十斤，生不出来才好。
于嬷嬷至今想起来还要呸一下：“这话唯有亲额娘说，还好说是关心，且亲娘也没个这样语气说话的理儿。何况是外人！”
“太后娘娘绝不是心窄沉不住气的人，但当年都气的夜里直哭，还不敢用帕子擦眼睛，生怕肿了第二天又有新鲜话，让人指责你这怀孕的人怎么还哭呢。”
见信嫔认真听着，白皙的脸庞在灯火下显得越发如玉般润白，显得很乖巧，于嬷嬷就爱惜道；“老奴当年也只是这永和宫的寻常奴婢，做不了什么，只好多开解太后娘娘。可如今，老奴却是可以做主，让内务府这些仗着年资老就摆布习惯了嫔妃的嬷嬷少念叨您。”
这宫里，奴欺主的现象从来不少。尤其是内务府这些专业的资历老的接生嬷嬷，若是非主位嫔妃有孕，她们被分过去，那怀孕的妃嫔在她们跟前是说个‘不’字都不能的，一切都要听安排，毕竟她们才有经验。
而到了得宠主位这里，这些嬷嬷存的倒不敢是欺负人的心——毕竟皇上几乎每日都往永和宫来。
她们存的是多表现的心：怎么表现呢，当然要多指导这初次有孕的信嫔娘娘，好好教教她这没有常识的主位，才显出她们的本事来。
就这些嬷嬷看着，信嫔娘娘也太不像话了，都到了这会子还都随心所欲似的，想干什么干什么，可劝导处实在太多！
真是没两天就给姜恒烦个底儿掉：要不我不做人了，做个花瓶吧，你们想摆在哪儿就把我抬走算了。
于嬷嬷就道：“心情极要紧。奴婢见过许多妃嫔因为自身的心思郁结不开伤了自己和孩子。”
姜恒道谢：“多谢嬷嬷替我拦着那些人，接下来我会自己好好调整心情的。”内务府拨来的接生嬷嬷，姜恒自己是不能拦的，甚至不能反驳。
不然传出去，就会变成：信嫔头次有孕，却不知保养，连内务府送的资深接生嬷嬷都不肯见也不肯听劝。
话传开了至少也是个骄纵之名，万一出了事儿，甚至会变成她自己活该，让她不听老人言。
之后姜恒又对于嬷嬷道：“下回我也记着，不直接跟皇上说这些话了。今早皇上让嬷嬷和太医去面圣，没有责怪吧？”于嬷嬷这么好，甚至替她承担了很多舆论压力，要是因为自己的任性话语，再让皇上误以为于嬷嬷没干好工作就不好了。
于嬷嬷带笑摇头：“娘娘放心，皇上未责怪奴婢。”又从兀子上起身，拄着拐走到姜恒榻前，低声道：“其实娘娘偶然跟皇上说这么一句也好。”
“皇上是天子，也是男人，总是不能亲身体会有孕的难处的。若娘娘不诉苦，万岁爷哪怕隐约知道您有孕辛苦，但却不知娘娘心里曾这样难受害怕。这不，娘娘一说透生死之事，万岁爷大约也是惊着了，甚至把刘太医和奴婢叫了去说，万一有事，先保娘娘！”
于嬷嬷一直觉得，信嫔娘娘哪儿都好，就是太甜了些个，据她这大半年旁观看着，信嫔跟皇上一直都是你好我好的，从没红过脸，甚至没有任何言语龃龉。
她倒不是要信嫔娘娘对着皇上撒娇撒痴故意折腾人，瞧着当今也不是吃这套的皇帝。
但娘娘自己吃得苦受的罪，还是要哭出来的，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嘛。
比如当年太后，夜里哭了几回后，发现不对劲，我这偷偷哭瞎了也白搭啊，只能自己默默气死。
于是就改成对着先帝爷哭。先帝爷来探望她就红了眼睛：臣妾去请安，好几个姐妹都说臣妾看起来脸色不好，说臣妾这胎相养的不好，臣妾好担心呜呜呜。
先帝爷不懂看人脸色和胎相，但会叫太医。立刻叫了太医来，问明无碍后就直接道，一切以太医为准，别听她们那些人咋咋呼呼的添乱！
有先帝爷一句话，太后也有底气怼人了。
当然，这种例子不好讲给信嫔听。
但于嬷嬷其实很欣慰信嫔忽然蹦出来的话。
现在娘娘到了临产的要紧时期，胡思乱想一下，说些出格的话，皇上都能体谅和忍耐接受。那就赶紧趁着现在说，让皇上知道这心里挂着的人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康健，这么自然而然就生下一个孩子，她其实很害怕也很无助。
姜恒体会了一下于嬷嬷的意思，翻译成职场规则：嗯，不能一直当没脾气的模范员工，偶尔跟老板谈谈自己要离职（离世），才能让老板认识到你本人的不可替代和可贵啊。
接生嬷嬷不再来前头进行培训，姜恒又恢复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她决定继续给自己找点事干，省的空下来一直不可避免地想到这里的医疗条件。
近来她能接触到最新鲜的东西，就是西洋各国为了争夺唯一的在京设立的西洋商馆，流水似的送出来竞争的各色新鲜西洋货。
这些样品九爷并没有贪下，而是尽数送进了十三库。
毕竟他喜欢的是银子，而且一旦他拿稳了这个差事，这些西洋物件他只会嫌多不会少。因此现在的西洋商货他都转手全送到了宫里上交，当然，现银珠宝等贿赂之物他都自己收下了，绝不可能吐出来。
姜恒特意把英吉利的东西挑出来，她挺想引得皇上看重英国的。
而皇上跟她提过的九爷‘银子流进来’的策论，姜恒也很是赞同。
可不是吗？国之贸易重点无过于此。而英国就因为跟中国正常做生意赚不到钱，才会将鸦、片这种祸害人的东西拿出来卖进中国，两国贸易顺逆差就此倒转，不再是海外的银子进来，而是大清的银子大量流入了西洋，自此日益空虚起来。
学过近代史的人，都会知道鸦片输入中国这种永远的痛，真是从根上瓦解搞垮了这片土地近百年——国的根本究竟在于民，人民的身体和心智都垮了，相当于里子腐蚀了，外头架子也撑不了多久。
为了更了解这个时代的英国，姜恒就向宫中书库要英吉利国的书。书库暂时没有，但立刻承诺会上报内务府，很快进行采买。
如今永和宫要的东西，只要她别要什么□□之类的，内务府就没有不批的。
不过是英吉利相关的书，何况现在九爷也在跟京中设立西洋商行，倒也便宜。内务府直接内部拿货，很快弄了一批书进来。
此时是英国正处于极为忌惮也很好奇中华大地的时候，是迫切想要交流的。
尤其是得知法兰西使团已经到过中国，路易十四还跟这大清的前任皇帝是笔友后，英吉利就更着急了，所以这些年带来的商品都是精中选精，代表文化交流的各种书籍，也挑了高大上的带了来。
想告诉大清：看我，看我，我比法兰西等国都强！
姜恒原以为，不错，我在这个时代的最大优势终于要来了。虽然法语不通，但是我英语水平绝对没问题。
然而她拿过来一看就落泪了，这，这原来现在英国官方语言还不是英语而是拉丁文吗！穿过来没有金手指也罢了，怎么还没收人家唯一会的外语呢！
她郁闷地放下手上的英吉利书籍，将要学习拉丁文写在自己明年的甘特图计划表上。
十二月十四日夜。
苏培盛上来加灯烛的时候，就见皇上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笑意。
前明多有宦官专权有害于朝廷，所以本朝的太监都不许读书，更不可能像前明的秉笔太监一样，还能批折子。
苏培盛跟折子最多的接触不过是搬运工。
不过跟在皇上身边多年，苏公公当然是认字的。
他记性也好，记得这本加了红边儿的折子，是云南递过来的加急折子。还不是高总督递上来的，而是廉亲王上的折子，因是亲王，才有红边固封。
真是时移世易了哎，苏公公心里想着：之前别说廉亲王上折子或是本人亲自出没，就算听到廉亲王的名字，皇上都不会很高兴。
可现在，看着廉亲王的折子，居然能笑出来。
“果然是人要放到适合的地方去。”皇上心情确实是好。
廉亲王上折子，是奏报安南国王易主之事。
黎诌王子迅速而成功的发动了政变，将原黎国王‘请’下了台，老国王因为年纪老迈，经不得惊吓（其实才五十多），不幸过世，新王黎诌将其余兄弟砍了个七零八落，之后‘悲痛’上位。
这位黎氏王子上位后，不但没有做出什么廉亲王曾担忧防备过的一旦登基就翻脸不认人的举动，反而比原本承诺的对廉亲王更加亲厚。
他登基次日，亲爹还没放进棺材，就按照与廉亲王的约定，全面开放安南和大清的边境贸易，且一切规定都按大清的旧例来。
又从原本退后二百里的边境线上再退一城，以表之前侵占大清土地的真诚歉意。
不但如此，这位不喜欢自己名字的王子，还特意把自己名字改成了‘黎似’。
他宴请廉亲王和云南总督高其倬的时候，还带着十分的动容，将自己的新名告诉廉亲王，并亲自倒酒敬酒道：“我从前时日，皆似夜中盲行混沌不堪。直到王爷至此，我方如新生。听闻王爷名中带一个禩字，小王不才，只盼着将来能似王爷一般。”
廉亲王端得住，依旧笑得如沐春风，反过来夸赞起了黎国王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潜龙。
两个人一个敬，一个捧，说的分外亲近。
只有高总督觉得自己坐在那里特别多余。
因新任黎王对廉亲王实在非常钦慕，高其倬看的眼珠子都掉下来后，不得不在自己上书的折子提起了此事：皇上，要不要防一防？万一廉亲王觉得跟着安南王更好直接改国籍怎么办。
而廉亲王也顾虑到此，在折子里捎带解释了这件事情。
“新任黎王待臣弟有如伯牙子期。臣弟几乎都不忍心算计了。不过想想，他对臣弟的感激之情只是一时的，终会淡去，皇上许给臣弟的布政使若是到手才是长久的。何况母妃与弘旺皆在京中，托赖皇上照料。臣弟不会糊涂。遥祝圣安。”
祝完圣安后，八爷又再底下添了小小一句：“听闻九弟承皇上重用，入理藩院欲建西洋商行，暂不能脱身。然臣弟这里亦盼之，切切。”
离开京城后，廉亲王的茶艺就不再对着皇上去了，上折子都非常直白。
皇上觉得看着顺眼多了，也干脆利落回复他：安南彻底归于大清之时，就是他这个廉亲王兼任安南布政使之时。另外，老九要一年后才能给他送过去，还嘱咐廉亲王，多开发点新人，老九就算过去，也不可能一直留在安南，这边对西洋人，老九也是有大用处的。
国内会做生意的商人不少，可脸厚心黑，还如老九般顶着一个亲王位置的可不多。
皇上批复完给廉亲王的折子，就来到窗前。
些微雪花飘落，还落不到地上就在空中融散了，像是点点星辰碎屑。
“今日永和宫有什么事吗？”
如今宫里所有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永和宫，等着信嫔的孩子落地。
皇上每日都要问好几回，苏公公也都回答的纯熟了，将今日信嫔娘娘早起的脉象，到现在为止用膳如何，于嬷嬷记录的白日胎动如何都一一回了。
皇上听在耳朵里，却仍觉得不如自己亲眼所见安心，还是要自己去看一眼。而且她一直很喜欢听安南等外国事，皇上就准备将安南最新新闻讲给她听。
姜恒听皇上说完安南政变后，心里只觉得黎王子，不，现在是新王了，真是痴心错付。
很想告诉他：黎老师，别太爱了。心疼茶仙是没有好下场的！
而皇上讲完后，忽然觉得跟以往的胎教不太符合，就异常认真弯腰对着肚子说：“多学阿玛之前讲的故事，不学这个。”顿了顿：“要是学了用在外头倒也无妨。”
十二月十五白日。
姜恒看着自己的孕期甘特图。
这会子没有B超，太医把脉只有大差不差的月份，很难精准。而怎么科学的计算怀孕月份和待产期，属于姜恒的知识盲区。
她也只好跟着太医院估算的来。
边看边对旁边的秋雪道：“阿玛一月多前，就已经在往京中走了，只是皇上有事交代，走的就慢些，不知现在到哪儿了。”
观保一路归京，皇上觉得，回来也不能白回来，正好将所经过的地方官员都顺便核察一二。但又让观保十二月中旬务必到京，太医院算的是信嫔要月底生产。
“今年雪多，就怕阿玛被耽搁在路上，连年都要在外面过，可是凄凉。”
于嬷嬷在旁道：“应当会赶回来，不过若是路上耽搁了，娘娘也不必担心。虽说年下客栈多关门，但供朝廷命官歇脚的驿馆是常年开着的。”以观保治河总督的官位，哪怕过年也耽搁在外头，也绝不至于露宿街头。
不光姜恒在算，皇上都在算。
“观保到底还有多久入京？若是孩子洗三的宴席上，没有亲外祖在，总不够圆满。”
苏培盛就安慰道：“万岁爷放心，观保大人想必这几日内就要到京了。”只要不是天时极不好，行路人都不会拖到小年后才归家。
谁料苏公公这回的嘴，没有开好光，次日十二月十六的凌晨，皇上刚起身，还在换要去上朝的龙袍，就有永和宫人来报：“回万岁爷，信嫔娘娘发动了。”
来报信的人是秋雪，她是背负着姜恒下发的任务而来的：若是皇上不提到永和宫的事儿也罢，若是皇上真的想违背宫规来永和宫探望一下，一定要拦住皇上。
生孩子是需要全力以赴的时候，姜恒实在不想这时候还要分神应付这宫规，自己边疼还得边劝着皇上打道回府。
秋雪只要想一想自己要负责拦着皇上，就觉得心口发慌连带着骨头都疼，但还是努力坚强起来：“娘娘只管放心！”
“应当用不着你劝。”于嬷嬷顺带安慰秋雪：“这个时辰，皇上很快就要去上朝。等皇上下了朝，便是想过来，太后娘娘那边也会劝的。”
果然，皇上从朝上下来，乌雅嬷嬷就亲自等在了养心殿门口：“太后娘娘请万岁爷过去一起等好消息呢。”
皇上就明白太后的意思，将那份要去永和宫坐镇的心压住：皇额娘跟前露出对信嫔的宠爱逾越来，对她并不是什么好事。
只一径往慈宁宫来。
太后这里早给皇上备了热茶，因皇上着意做出镇定之态，太后看起来倒是比皇上还着急些：“哀家这心里实在不能安定，皇帝过来陪陪哀家也好。”
又见皇上只是坐着吃茶出神，太后就抱怨道：“哀家叫你来，原是咱们母子说说话的，你倒是来坐禅来了？”
皇上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自己的心还悬的老高呢，于是就把刚给姜恒讲过的安南之事拿出来给太后讲了一遍。
太后一听，就立刻干起了老本行，将她心爱的孙子孙女们都挂钩玄学，只道这孩子肯定是有福气的。
乌雅嬷嬷就在旁笑：太后娘娘眼里，孩子们都神仙下凡似的宝贝。
座钟如常走着，皇上却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
太后在旁见皇上坐立难安又要回养心殿，就劝道：“这女人初次生产，拖一天一夜都是有的。哀家想着，皇上这样回了养心殿也不能安心，只怕这一日也不好生用膳，还不如就在慈宁宫呆着，将折子挪过来批？”
皇上想了想如此也好，就让苏培盛回去搬些折子来让他批。
这点他跟姜恒真是十足像，心神不定的时候，干点活安安心。
皇上还叮嘱苏培盛：“不要搬最左边那一摞。”
那是些要紧事，皇上觉得自己现在心情，先不批为好，免得做错了什么决策。“再去前头告诉怡亲王，若有极要紧的事儿，就让他先裁定安排下去，回朕一声便是了。”
果然这一等，就等到了夜里。
天色整个黑沉了下来。
接生嬷嬷最会算时辰，看着信嫔生产的时间差不多了，就忙出来传达，自有永和宫的太监去报宫里三巨头主子。
这是流程，但这三位大佬来不来是看现实情况的。皇后还有几分责任，妃嫔生产总要露面，那两位真是纯凭心情了。
但今日他们都到了这永和宫里。
皇上要不是在太后处，其实早就要飞了来了。太后也是翻来覆去念了好些年的皇孙（女），终于要见到了，当然得亲自过来。
母子俩一齐出了慈宁宫门。
刚出门，皇上就觉得脸颊一凉，似乎是下雪了。
太后显然也看到了纷然飘落的雪花，就笑道：“天降瑞雪是好兆头，待咱们去了，想来就能听到好消息了。”
果然，两位的轿辇刚停在永和宫门口，就见永和宫两个小太监跑出来欢欢喜喜磕头：“回皇上，太后娘娘，信嫔娘娘诞下公主，母女均安。”
皇后离得最近，早到了永和宫，已经在正殿坐了一会儿了。
此时往门口来迎太后和皇上时，还被皇上的笑容惊了一下：说来她真是很少见过皇上的笑啊，这，皇上笑起来长这样吗？
皇后就也调整脸上的表情，将喜悦调为极其喜悦，笑语道：“恭喜皇上和皇额娘，喜得公主。”

第75章 敏敏
姜恒是从梦里醒过来的。
她梦见了熟悉的工位。冬天公司的中央空调暖气开的很足，让人觉得有些干燥口渴。她桌上放着一个小型的龙猫加湿器，龙猫的头顶上喷出一道水雾，像是龙猫被气的头顶冒烟。
“给你，你的芒果糯米糕。”
姜恒转头。应当是午休时分，整个办公室只有她与怀孕的同事。
她望着对方的肚子，觉得脑子糊里糊涂地，脱口而出：“我总觉得你孩子已经出生了。”
同事笑道：“你是忙晕了头吧，我要一个月后才生呢。”
姜恒接过她递的芒果糯米糕。这一天她们点的是泰国菜外卖。装着冰凉凉芒果糯米糕的外卖锡纸盒上挂着一圈冷气遇热凝成的水珠。姜恒接过来，却总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
同事已经先吃了起来，边无奈开口：“我其实想直接剖腹产的，可惜大夫不让，说我没有剖腹产的指征，完全能自己生。”她示意姜恒快吃，又道：“唉，只好这样了。自然生，就像是你自己在跑道上跑一万米，再累也得自己咬牙坚持再坚持。旁人只能在旁边喊加油，顶多递瓶水，递块毛巾的。”
姜恒觉得她形容的形象极了，两个人相视而笑。
就在姜恒要把一勺黄澄澄芒果肉放进嘴里的时候，醒了过来。
刚醒的时候，她根本分不清自己在哪儿。
甚至还有那么一瞬间特别馋没吃到嘴里的那一口芒果糯米糕——可不是该馋吗？本地枸橼皮厚耐储存，可以千里迢迢从南边运输过来存着。但新鲜的芒果就像荔枝一样难运输，而这宫里对芒果的推崇又远不如荔枝，所以芒果实则比荔枝还稀有。
很多人都不知道芒果是什么。
就连康熙帝，都曾特意写折子让时任闽浙总督给他送来一箱芒果，只因从前未吃过，大概是长途运输已经熟透到失了最鲜美的味道，康熙爷就道鲜芒果不过如此，让人不必再送了。
自此宫中芒果绝迹，偶然才有些芒果干出没。
想吃鲜芒果……
“娘娘！娘娘！”
自打进入了十二月，姜恒已经移到了内务府布置好的东配殿产房来居住。东配殿是前几个月一直有人拾掇着的，一应布置和器物摆设，都不是按照日常生活来，而是按照妃嫔生产那日的方便来。
如今殿中空荡荡，没什么摆设——到了那日接生嬷嬷和宫人进出送水或是送食物，肯定路障越少越好。如永和宫正殿那遍地都是稀罕玩意儿，宫女们都不敢跑起来，生怕打碎了什么，肯定要耽误工作效率。
而东配殿的门窗也是格外封过的，保证冬日里不会散掉热气，同时通风系统也额外走了一下，炭盆炭炉的烟气都被铜管子笼了走屋宇上头。都不用姜恒提醒，宫人就检查了无数次——门窗封闭过紧，炭气中毒致使人头晕作呕甚至没命的事儿，宫廷发生过很多起了，人人都格外重视。
宫中产房要做的又暖和又安全，前后有不下五批人来检查过。
而在姜恒入住前，四位接生嬷嬷就现在这屋里支床睡了几日了。
而姜恒住进来后，在产房外间守夜的，就不只有于嬷嬷和秋雪轮班了，而是两个人同时守，正是怕一个人睡的实了听不见动静。
而这一夜，秋雪和于嬷嬷是同时醒了过来。
秋雪掀被子就坐起来，跟于嬷嬷小声而急促确认：“嬷嬷，我没听错吧，是娘娘在喊疼！”然后两人都是立时披上袄，要进内间来看。
烛光照在姜恒的脸上，秋雪跑的比于嬷嬷的快，先来到床边：“奴婢听见娘娘睡梦中也在痛的哼起来，您觉得如何？”是不是要生了！
姜恒先是迷糊道：“我想吃芒果。”
秋雪没听说过芒果，但一听娘娘是想吃东西，而不是有什么不舒服，就放下心笑了：“原来娘娘是饿了。那奴婢先给您拿点点心吃？这会子才三点钟呢，等到了时辰，奴婢就去大膳房给您要……果子。”姜恒习惯用西洋钟点，永和宫也就渐渐都习惯了。
秋雪是没经验，而赶过来的于嬷嬷，借着秋雪手里的灯烛一看，就知道信嫔绝不是饿醒的。
信嫔脸色虽还好，人也没有叫痛，但发迹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这会子没喊疼，大概是睡梦中迷糊还没清醒。
于嬷嬷将荷包里早就准备好的极浓郁的一匣子薄荷丁香膏取出来，迅速放在姜恒鼻子下头：“娘娘！您得醒醒，是不是腹中疼了起来？”
姜恒被熏得眼泪都下来了，立刻清醒了过来。
想起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她感受了下，然后迷茫摇头：“没有疼。”
于嬷嬷很有经验，初产的女子，刚开始的腹痛并不频繁，有可能一盏茶时间才抽痛一会儿。方才信嫔睡的深，可能疼过去了。故而于嬷嬷并不走，而是坐下来，取出一块深色的帕子，在姜恒额头上轻轻擦了擦，对着灯烛看，深色的帕子上，留下了明显的水痕。
“娘娘一定是方才梦中疼了，这才出了这些汗。”
此时再外头一层守着的秋霜和一位接生嬷嬷也听到里头声音，赶忙进来。
“秋霜去叫后头其余接生嬷嬷预备起来！”这种事情宁可备错也不能不准备的，何况于嬷嬷相信自己的经验，八成不会有错。
“秋雪。”于嬷嬷沉稳发号施令，像是已经脑子里想了千百回：“你管住这宫里的宫人，不许胡乱惊慌闹起来。”
秋雪忙道：“奴婢不要往养心殿报信去吗？万岁爷吩咐过，娘娘这一有动静就要去报信的！”
于嬷嬷看着钟表：“再等半个时辰！女子第一回 生产，拖得时间都长，或许这一整个白日都没有动静，也或许这回腹痛只是假临产，实则还要再等两天才生——若是这会子永和宫喧扰乱起来，惊了皇上和太后，固然主子们不会怪罪，却也不好。”
“再过半个时辰，主子到底是要生，还是偶尔抽痛，也就可知了。”
姜恒也在旁边道：“正是，等过了四点半再说，那时养心殿也就点灯了。”
于是秋雪连忙出去让众人小声——养心殿和慈宁宫远，承乾宫可就在隔壁，闹起来皇后处必要打发人来问的。
以皇上对永和宫的重视和皇后素来做的六宫之主的尽职，一旦永和宫这边报信嫔临产，皇后必然要立刻起身过来，要是一场乌龙，皇后娘娘白折腾一回心里想必不会高兴。
等疼痛越来越频繁鲜明的时候，姜恒就认了：看来自己要开始梦中说起过的‘个人版马拉松’了。
姜恒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亮光炫目。
她睁开眼，只觉得屋子一片雪亮。
秋雪在一旁守着，见她睁眼，立刻欢喜出声：“娘娘醒了！”
姜恒下意识先去看了一眼钟表：她脑子还有一点木木的。但随即就把整个生产过程想了起来。
一个字概括，就是疼。
真是一场漫长的疼痛，从凌晨直到夜里——真正生的过程倒是快，但之前那种一阵阵越来越明显尖锐的腹痛实在折磨人。
但就这，都算极幸运的了。她还记得，于嬷嬷欢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娘娘这生的当真是极顺了！可见小公主心疼额娘！”在确认了是公主后，孩子就被裹进了早就备好的粉色襁褓，迅速被接生嬷嬷端到姜恒眼前。
姜恒很疲倦，只问了一句：“她没哭吗？”她记得孩子出生都是要哭的，这是孩子离开母体，作为一个独立人开始呼吸的开始。
于嬷嬷喜滋滋道：“哭了两声，哭声好得很，娘娘是太累了没听到！”
姜恒这才放心。
“皇上、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到了正殿，奴婢这就把小公主送过去。”姜恒略一犹豫，皇上会喜欢吗？反正她看了一眼，以她的亲妈眼，暂且没看出这个红彤彤的宝宝像皇上。
皇上会不会觉得有落差？
于嬷嬷只以为信嫔娘娘不舍得，就又让姜恒看了片刻，这才道：“娘娘先歇着，奴婢带着乳母送公主去拜见皇祖母和皇阿玛。娘娘放心，公主还小，奴婢很快就将公主送回来。”
姜恒想，反正也是跑不掉的，那就让皇上见吧。
事实证明，亲妈眼还是不如亲爹眼，更不如亲奶奶的眼。
粉色的襁褓被捧到后宫三巨头的眼前时，皇上尚没看清的时候，太后就已经斩钉截铁道：“跟皇上小时候极像。”其实太后原本想说，侄女像姑姑，跟五公主出生时候很像，但这样大喜的日子，太后就先不提已经不在了的女儿，只转口道跟皇上很像。
而皇上都不用看就觉得像。
他先看了一眼跟进来的于嬷嬷。
曾经收到皇上秘密指令的于嬷嬷，当然知道皇上这一眼是什么意思，于是借着说话连连点头。
意在告诉皇上，信嫔娘娘很好。
皇上低头细细看着红红一团的孩子。人道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大概就是孩子出生时，是这样柔软红红一团的缘故吧，看得人心软极了。
“皇额娘，要不把孩子送回去吧，正殿总不如东配殿里头暖和。”
太后今日得到消息，连衣服都特意换过了才出门，没有穿今年年节下流行的金线硬织的大衣裳，而是换了件家常布料极软还下过水的衣裳。
这会子太后正把大氅解了，然后从乳母手里接过孙女来抱呢。
听皇上这么说，也就恋恋不舍又抱了会子，就命乳母将孩子送回东配殿去，太后又问起于嬷嬷信嫔如何。
刚开口问了一句，就见皇上也往外走去。
太后一怔，不由道：“皇帝。”刚生产过的产房可去不得。
她没有说出来，但皇上也明白太后这句话的意思，于是摇头道：“皇额娘，朕不进门，只是与她隔窗子说句话。”
不听听声音还是不能放心的。
苏培盛掀开帘子，皇上就见满目晶莹漫天飞雪。
乳母在后面跟着，不敢越过皇上走，皇上就回头道：“快些回去，公主还这么小，如何受得住外头寒气。”
乳母这才健步如飞绕过回廊将公主抱回去——入冬后，永和宫各条步道回廊早都铺了粗布，四角用青石板压得结结实实的，就是防着冬日结霜，避免信嫔娘娘滑倒。
而皇上则慢慢走过回廊，停在窗下。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半晌皇上才隔着窗道：“外面下雪了。”
东配殿内此时服侍的人，都已经听乳母说起，皇上要隔窗来跟信嫔娘娘说话，早都屏气敛声起来。
于是皇上声音清晰传到内室。
姜恒听皇上这么说，就问道：“那皇上站在外面岂不冷？”
从于嬷嬷起，到外头苏培盛，都叫这两句对话整的不会了：皇上，您这会子不该慰问下刚生下公主的信嫔娘娘吗？而娘娘您不该赶紧表达下生下龙嗣的辛苦和艰难吗？这都是什么对话啊。
好在这两句奇怪的话后，两人就进入了正轨。
皇上隔窗安慰了姜恒一会儿，听她气息有些弱，还要努力回话，就道：“朕说你听着就是了，不必非要应答。”又喜悦道：“敏敏很漂亮，很像朕。”
姜恒惊讶：这刚出生的小姑娘，皇上是怎么看出来很想您的？这是什么滤镜眼睛啊，只能希望敏敏眼神不像您了。
皇上又嘱咐了她几句好好歇着，让宫人好生看顾后，才又回到了正殿。
“今日皇额娘也候的累了，儿子送您回去吧。”又对皇后道：“皇后辛苦，也早些回去歇着。”
太后这心里焦着等了一日，终于盼来了好的结果和孙女，也是有些神倦力乏了：“如今已然入夜了，那就都先回去。明儿皇上下了朝，跟皇后一起来慈宁宫——该商量小公主的洗三了！”
皇上皇后都应下。
姜恒原是累的要睡过去，但还是等了一会儿，听说三大神都离开了永和宫，这才让于嬷嬷把孩子抱过来。
她与于嬷嬷早商量好了。孩子刚出生总要自己喂几天的，现代科学表明，母乳中有不可替代的抗体，能增强孩子体质。尤其是亲娘的初乳。
姜恒虽没法给于嬷嬷将科学道理，但于嬷嬷不是死守宫规的人，只以为信嫔娘娘头一个孩子心疼，要喂就喂几日吧。而且娘娘体质很好，又是足月，让小公主吃两日母乳也好。
那种生母喂养的孩子更健壮的偏方传言，于嬷嬷也听过——妃嫔们为了自己的孩子，总是什么偏方都要听一听的。
这宫里孩子养的精细，从出生起一个皇子公主就有四个乳母四个保嬷嬷看护，更不用提渐渐长大，配上的足额宫女太监了，真是娇贵的很，恨不得路都不用自己走。
可宫里孩子就好生病，有的妃嫔打听了外头庄户上的事儿，听闻外头妇人养孩子粗糙，更是不用乳母的，就觉得或许村妇自己喂养，所以孩子才健壮。
这是一重传言，还有的偏方，说是要喝什么鹿奶豹子奶的，真是什么法都有。只喝几天母乳都算不上出格。
于是姜恒是等着孩子出生半个时辰后，自己喂了一回，这才撑不住睡过去的。
十二月十七日，终于睡醒的姜恒，把昨夜的事儿都想了起来。又看座钟上也不过才七点多，按说正是冬日晨光熹微的时候，窗外绝不会这么亮。
“昨儿是下了一夜大雪吗？”亮光是从窗外反射进来的，照的屋子一片亮堂堂，像是她如今的心境。
“是啊，外头厚厚一层雪呢。”秋雪的气色，简直比腊月里外头挂的红灯笼还红润，姜恒看着她兜不住笑似的面容，不由也笑了：“把敏敏抱来我再瞧瞧吧。”
孩子满月前，是不会挪到后殿去住的，就住在这东配殿里。
很快乳母就把孩子抱了过来。
姜恒极轻极轻戳了戳她的额头，昨儿太忙乱了，竟没来及跟女儿好生打个招呼：“敏敏，你好啊。”
时隔一年半后，终于再次看到京城大门，观保再稳重，也是难掩心情激荡——终于，终于到家了啊。
尤其是他心上还记挂着一事：女儿有孕，算着十二月里就要临产，他生怕自己赶不上洗三礼。
要不是路上因风雪天气耽搁了些时日，其实他该早七八天回来的。
此时当真是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回家去问问夫人，女儿在宫里情形到底如何。到底这一年多的书信往来，都只能说个大概，又恐书信万一出了岔子落于人手，都只能说些套话官话。
只是观保再归心似箭，也要跟大禹一样，过家门而不入，先直接到宫门口去递折子，看皇上是否召见。
若是皇上召见，就入内奏对，若是皇上让他先回去，他才能回府。
观保早于昨日让小厮快马先赶回家去，让家里预备好马车来城门口接他：并非他架子大，而是需要一架马车整理下官服仪容好见驾。
总督自有规制内的随行护卫。入城门也有单独的通道，很快就进了京城。
府上的马车也早早候在城门内了。
“怎么你来接我？年下家中事正多呢。”观保看清马车上跳下来接他的人，不由诧异。
府里派了来接他的是二管事，极精明干练一个人，观保出门都忍痛没带他，正因觉得家中妻子独立支撑门户辛劳，阿玛年纪也大了，且已是致仕享福的人了，总不好让他老人家为家里内外事儿操心，于是将这最得用的人留下了，只多带了几个养着的门客相公。
二管事扎扎实实行下礼去，声音里喜气十足：“给老爷道喜！”
观保内心一跳：难道是……原本这二管事年过不惑还穿的红包似的，观保还以为是过年的缘故，但现在看他这种老成人把嘴咧的找不到北，就知道必不是为了过年。
果然管事道：“老爷大喜！宫中娘娘大喜！娘娘昨日诞下公主，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母女均安！”
人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观保想一定是因为今日雪后寒气太重，才让他觉得眼睛里太热太潮。
他勉强镇定下来，又清了清喉咙，这才肃了神色对着紫禁城的方向行虚礼：“都是万岁爷的洪福。”
随后赶紧上了马车收拾起自己来：那皇上今日必是要召见他了。
养心殿中，皇上亲自写了公主的命帖三幅，分别交给内务府、宗人府和钦天监。
之后才坐下来批折子。
昨儿一日，皇上倒是强迫自己批了些折子，但也没敢批什么要紧折子，只将张廷玉等人看过，需要他最后批准的各色繁琐事儿批了下去。
观保的请安求见折子递上来前，皇上正在回复廉亲王的折子。
先是表扬了廉亲王做得好，安南计划内政变成功，有利于大清在安南的经营。
之后就开始问廉亲王要东西了：让他想法把当地的芒果运些进京城。
昨日凌晨，就在姜恒惊醒还不确定是不是要生的那段时间里，于嬷嬷就跟她聊闲话分散姜恒的紧张，自然问起了方才信嫔娘娘口中念叨的芒果是什么果子。
姜恒就道：“原是南果房之前送过一种南地的酸果干来，说是闽地督抚送进京的风干芒果干，味道酸甜很入口。我方才梦里梦见了，就忽然想吃这个。不过宫里应当只有果干，没有鲜果，倒也罢了。”
有没有的，娘娘这生产前想吃，于嬷嬷肯定要去问问。于是等天亮了，于嬷嬷就打发人去大膳房要。
趁着娘娘还不很疼，先吃点东西。
果然，大膳房北方的大厨们根本没听过芒果，南边大厨们倒是知道的不少，尤其是安南厨子立刻道：“哎，芒果我们也常吃啊！之前给娘娘做糯米皮卷儿的时候，其实就想放芒果的，可惜贵国京城没有鲜芒果。这东西又不好运送。”
最后膳房也只做了旁的酸口糕点送了上来。
永和宫从膳房要东西不得，常青就连忙回了皇上。
皇上问明是什么果子，就记在了心里。安南有？那不正好了，写信给老八要。要芒果还是其次，更要跟老八说一下，自己新得了一个公主，格外像自己。
说来这些兄弟里，只有他跟老八如今膝下没有女儿。
如今宫里发生了这样的喜事，当然要赶紧说给老八听听。
皇上刚跟老八要完芒果，就听苏培盛来报，观保到京求见。
“倒是巧！让他进来吧。”
观保进门请安后，又给皇上道喜。
所有恭贺皇上的朝臣里，皇上跟观保是正说得上‘同喜’两字的。又见观保这出去近两年，黑瘦了许多，显然是任上备竭其力。而观保也早把任上所有要事再次写了汇总经略，并这一路巡察所经之地官员的详情折子一并当面呈交皇上。
皇上只看这两本折子的厚度，就知道他路上也没闲着：“好，朕留下细看，你且回府中歇两日，到时来参加公主的洗三礼！”

第76章 发奖
宫中的洗三礼，细论起来倒没有外头那样繁琐热闹。
孩子太小，一切都以平安为要。
尤其是这腊月里滴水成冰的，更不可能把小孩子真扔到水里去洗一遭。哪怕是热水也恐孩子着凉。
因此整个洗三礼，跟敏敏有关的事情，就是慈宁宫送来一个金盆，让乳母将敏敏在里面放了一下。姜恒在旁边看着，也就是襁褓沾了沾盆底，敏敏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之后的流程，都是内务府对着这金盆去施展祝福去。
虽说皇上之前急着观保回京，又令他入宫参加公主的洗三。
但实际情况是，观保及时回了京城，也见不到女儿——哪怕是亲爹，也不可能进后宫见女儿的。
皇子公主的洗三和满月都分大宴和小宴，大宴是前头皇上宴请宗亲朝臣们宴席，主要流程就是御赐酒席，宗亲臣子们纷纷送上赞歌祝福：恭喜皇上喜得公主，公主必福寿绵长。
观保赶上了这洗三礼，只是作为外祖父参礼的圆满，同时收获御酒三杯，接收了许多恭喜。
后宫的小宴才走洗三的流程。
十三福晋等自然都要进宫添盆，对暂且见不到女儿和外孙女的觉尔察氏安慰道：“夫人别急，等满月宴的时候，信嫔娘娘抱着公主出来就可见了。”
觉尔察氏也就笑道：“正是，虽说想得慌，但臣妇也知这寒冬腊月的，公主才降生三天，要真出来在水盆里折腾一回，才要心疼坏了。”
待洗三结束，觉尔察氏就回到府中，开始全心期盼正月十六公主的满月宴。以至于府上这一年的春节，都过得马虎。
敏敏的洗三礼结束后，紫禁城上下就如火如荼投入到过年的准备中。
而整个备年和过年，姜恒都在月子中，完全不需要操心和应酬，可以说是躲了一大场清闲。
甚至满月宴，也都不需要她来忙碌。
太后宫里就一手包办了。
宫中久不闻孩啼声，终于多了位公主，太后这个年就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跟年下入宫给她请安的内外命妇夸耀自己新得了孙女；第二件事就是给这个孙女筹备满月宴。
太后十分自然将这个活揽走了，只跟皇上道：“女人第一回 生孩子耗的时辰久，身子精力耗损自然也大，这头一遭的月子可不能疏忽了！且信嫔入宫才两年，也没经过宫中满月宴的旧例，办起来想必吃力——偏生她又是做额娘的，必然想尽心办好，不让女儿满月宴出岔子，那可是要费神了。只怕信嫔还经不起这种劳碌。罢了，还是哀家多操点心吧。”
皇上听出了太后的口是心非。
看额娘这样兴致勃勃的，皇上也就不戳破，只对太后做托付状：“儿子原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不好开口请皇额娘费心。”
太后闻言更喜，非常大度摆手：“这有什么，为了自己的孙女，哀家受点累不算什么。”
倒是皇上见太后不但一手包办，还说到满月宴后，想把孩子抱到慈宁宫带两天。就提前去跟姜恒说起此事，怕她心里过不去。
“皇额娘久以当年朕被寄养于孝懿仁皇后膝下为憾，便是十四弟不在京中，皇额娘也不会让恂郡王府上的孩子常日留宿慈宁宫，正是免了母子分离之意……皇额娘将咱们敏敏抱去顶多也只是小住一两日。”
姜恒见皇上跟她绕圈解释，不由笑道：“太后娘娘喜欢敏敏，常抱去也好。臣妾第一回 养孩子，要是有什么没想到的，太后娘娘瞧出来早指点就好了。”
她是真觉得没关系。
现代职场人结婚生子，谁不求着盼着两边老人给带孩子啊，不然怎么开交？有的孩子是高需求宝宝很难带，要是指望当妈的一个人带，就没白天没黑夜的，早晚要累崩溃。尤其是产假结束后，更盼着有一边长辈能来搭把手，哪怕是只帮忙看着家里阿姨带孩子呢，也比单独把不会说话的孩子跟阿姨单独放在家里强。
所以姜恒觉得，太后愿意带孩子，愿意承担指挥内务府办满月宴的麻烦，她是很轻松并喜见的。
与宫中视孩子做唯一，最怕的就是孩子被抱走的嫔妃不太一样，姜恒因过去的生活，是从心底早就接受了，生完孩子五个月正常上班后，基本孩子就要托付旁人养了。
做母亲也是要有自己生活的。
“倒是有一事，臣妾想请皇上替臣妾向太后娘娘开口。”
皇上点头：“是满月宴的事儿吗？你有什么想添的？你不好跟皇额娘说，朕去说。”信嫔总是想法多些，皇上很不介意听听她的意思，给女儿的满月宴添加点新意。
这回皇上却是猜错了，姜恒的新意并不打算用在让敏敏的满月宴与众不同上，她就盼着她健康茁壮成长就好，出风头这些都排不上号。
姜恒摇头道：“不是满月宴的事儿，臣妾是舍不得于嬷嬷。”
自打她有孕，内务府就按照妃嫔有孕的旧例添了人手过来。皇上早说了，这些人里你有喜欢的就留下来继续使，先留熟惯的人手，公主的人手另外再配去。
因原本永和宫的宫人是供应嫔妃一人的，她从后殿搬到前殿，后头基本上只留下两个看屋子的人就够了。
现在可不成。
整个后殿正屋被改造成适合养育公主的房舍构造，将来公主会在这里长大活动，自然又需要一套人手。皇上吩咐过内务府古嬷嬷也吩咐过张玉柱，宫女太监多带些可靠的来，让信嫔自己选。
姜恒道：“旁的宫人，臣妾看着好的，自己做主就留下了，打发人向内务府说去就是了。可于嬷嬷却是太后娘娘身边有品级的嬷嬷，臣妾当然不能做主。”
皇上随口道：“皇额娘原就说过，于嬷嬷会照顾孕妇和孩子，想来乐得让她继续在这永和宫——当时原就是不放心你这里，才让她过来的。”
姜恒笑眯眯：“太后娘娘之前懿旨，可是让于嬷嬷先陪着臣妾前三个月，后来又延了这几个月，于嬷嬷多辛苦了这么久，还是皇上开口显得正当些。”
其实于嬷嬷继续留在永和宫，是太后处、永和宫和于嬷嬷本人三方都愿意，都默认的结果。
只是经过皇上御口镀金，才是对于嬷嬷这近一年辛劳的表彰。
否则黑不提白不提从太后慈宁宫人，变成了永和宫人，显得犯了错降了等儿似的。
果然，皇上开过口后，太后的慈宁宫、皇后的承乾宫都特意给于嬷嬷送了一份厚封奖赏，姜恒这里也早就准备好了，除了真金白银的谢意外，还有一份适用于嬷嬷的礼物。
这日于嬷嬷在后殿检查公主的用品，从贴身的小被褥到大件的悠车，她都凭丰富的经验一一验过去，不放过一点儿细节。甚至悠车里里外外，她都带了小丫鬟用手摸过，用自己的皮肤来感受这上面没有一丝木刺儿，免得伤了小公主。
花了整整大半日的时间，午膳都没顾上吃。
秋雪来请了两回，见于嬷嬷专注，也知她的脾气，不把事做完也不能安心用膳，就把于嬷嬷菜饭的份例先煨在小茶炉上了。
果然于嬷嬷是直到都做完才出门。
待她出门的时候，就发现这永和宫有些不一样了。
所有台阶处都加了一道斜坡，看起来是用泥浆石灰伴糯米刚浇出来的，斜坡上还有一道道的浅纹。
秋霜站在门口接她，笑吟吟道：“嬷嬷，咱们去前头吧，娘娘说给您备了份礼。”
于嬷嬷暂时不知道这些斜坡是做什么用的，依旧拄着拐上下台阶，然后跟秋霜一起走到前殿，她生性要强，虽然走的快了胯骨处会有些隐痛，但她已经习惯了，且不愿意在人前做出慢腾腾的样子来。
她进入内殿，就见屋里放了一把模样奇怪的带轮子的椅子。
其实为了这把轮椅，姜恒与造办处商议改进好久了，终于在孩子都出生后，造办处也产出了这件轮椅。
其实轮椅这种东西，在古代出现的很早，比如孙膑就坐着能被人推来推去的木轮车。诸葛孔明也曾研究过四轮车。
但以于嬷嬷的性格，又不是站不起来不能走，让她一直坐着被人推来推去，她只怕不愿意。
姜恒让造办处做的这个轮椅，可以说是为于嬷嬷量身定做的，一半像轮椅，一半像之前英吉利送的转椅，轮子非常轻巧容易转动——于嬷嬷跟一般腿坏了的人不同，她腿脚力气是没问题的，只是摔坏了胯骨。
“之前嬷嬷一直陪着我住在前殿倒也罢了，可现在孩子的住所在后殿，嬷嬷每日都要来回跑，还是用上小车吧。”姜恒曾问过刘太医，似于嬷嬷这种胯骨旧伤的人，走多了路走快了路应当都会有些疼痛。
姜恒示意秋霜坐上去演示了一下，这藤质的小车轻便灵动，还能用自己的手来转动轮子，也不必总跟着个人负责推车，完美符合于嬷嬷要强不愿意扰人的性格。
于嬷嬷只觉得心里头说不出的热乎。
她立刻就想到了所有台阶旁浇筑的一个缓斜坡是怎么回事，想来就是方便自己这轮椅上下的。而斜坡上做出的浅浅一道道沟壑，应当是防这轮子滑了的。
见于嬷嬷眼中似乎含泪，一直不说话，姜恒就认真道：“嬷嬷之前各种为我考量，永和宫一应细节都替我想到了。我这也是投桃报李，嬷嬷别多心。”
“娘娘的一番苦心，老奴怎么能不懂。”于嬷嬷回神，大方爽朗道：“也好，孩子们都长得快，不出两年公主就会走会跑了，到时候奴婢拄着拐可追不上小公主，且得坐着这轮车呢。”
慈宁宫中，太后又想小孙女了。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大年初一起，哀家这慈宁宫就断不了人了，必是忙乱的很。赶紧趁现在还清静，将敏敏抱来陪陪哀家。”
乌雅嬷嬷答应着。
自打十二月十六日夜，信嫔娘娘诞下小公主后，太后娘娘这是第三回 要接小公主过来玩了，每次都是乌雅嬷嬷亲自带人去接，然后永和宫内的乳母保嬷嬷也奉命跟上好几个，浩浩荡荡一个队伍回来慈宁宫，
乌雅嬷嬷到永和宫的时候，就见自己前同事坐上了一把古怪的椅子。
“哟，这是什么新鲜东西？”
于嬷嬷是故意开着自己的新车出来接她的，展示给乌雅嬷嬷看。
乌雅嬷嬷笑道：“你倒是很乐呵，都坐上轮车了？”从太后宫里到嫔位宫里，于嬷嬷的品级其实是降了的——毕竟嫔位这里最高的品级，也抵不上太后宫里。
但乌雅嬷嬷看于嬷嬷眉眼间痛快多了。
到了她们这个年纪，就知道人要活一个痛快多重要也多难。
乌雅嬷嬷也替她欣慰，就道：“带我进去给信嫔娘娘请个安，我奉命接小公主过慈宁宫去。”
姜恒正坐在床上，闲闲看两页书，听说乌雅嬷嬷来接孩子，就笑道：“劳烦嬷嬷了。”
其实第一回 太后来接孩子的时候，姜恒还有点吃惊的。
不是说满月前的孩子最好不出门吗？这宫里如此宝贝孩子，太后更是如此，洗三的时候都不让敏敏去走流程，生怕人多了吓着她，又恐沾了水冻着她，想的比姜恒这新手母亲还周到，怎么这会子还让人来抱孩子走？
等了解孩子是怎么被转移到慈宁宫后，姜恒就觉得自己多虑了，同时还感慨起古人的智慧来。
他们居然设计出了恒温箱的雏形。
据说前明时，就有早产的皇子公主，因一直养护在温度高的小屋里活下来的记录。经过这些年，太医院就研究出了类似保温箱的发明，但是放大版，是保温轿。
乳母抱着皇子公主坐进去，基本是一种乳母觉得略有些热的程度，孩子就觉得刚好，不会风寒。
太后就用这种保温轿来接小孙女。
姜恒看了这种大型设备，当即放心，干脆地把女儿送去祖母那玩。毕竟现在的敏敏，也不会跟她互动，也不会想找妈妈，基本都是吃吃睡睡，估计她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乌雅嬷嬷出门来，见于嬷嬷自己‘驾驶’着小车吱溜溜跟在旁边，不由又是好奇又是喜欢：“这小车看起来倒好，省了腿脚了——你起来给我坐一会儿吧。”
于嬷嬷震惊：“你这也是人话？让个残废站起来给你让椅子？”
乌雅嬷嬷笑道：“你也能叫残废？我记得有回你急了，拄着拐跑的比我还快呢！快起来让我坐坐试试，我还急等着送公主回慈宁宫呢。”
两人显而易见关系极好，乌雅嬷嬷看起来都要动手扒拉人了。
这轮椅既然是为于嬷嬷特制的，后面就正好有卡槽卡住她的两支拐，此时于嬷嬷无奈，只好取下拐杖站起来，让乌雅嬷嬷坐下来回滑动了一会儿。
待乌雅嬷嬷护送小公主到了慈宁宫，太后早已经换了柔软干净的家常衣服，指甲套早摘了不说，还对着光滑的绸缎试了试自己新修过的指甲，确定指甲不会刮伤孙女嫩嫩的小脸。
此时满脸是笑的伸手把敏敏从乳母怀里接过来，迅速沉浸在含饴弄孙的快乐里。
直到敏敏到了要吃奶的时辰，太后才想起来，问乌雅嬷嬷：“哀家实在喜欢敏敏，接的次数多了些——你瞧着信嫔没什么不高兴吧。”
乌雅嬷嬷摇头：“一点都没有，奴婢看着信嫔娘娘是打心底里乐意多一个人疼小公主。”
后宫里嫔妃生活是极狭窄的，久而久之性子也窄了起来，所以有孩子的常将孩子视作唯一的寄托和唯一的眼珠子，旁人碰不得。
太后莞尔：“原本皇上来说，信嫔乐意让哀家多带带孙女，哀家还以为里头有他宠爱信嫔才格外替她多说好话的缘故，但你瞧着也是如此，可见她是个好孩子。”
乌雅嬷嬷道：“信嫔娘娘心量是大，不是那等窄性子的人。奴婢今儿还见了一物，听说是信嫔娘娘特意让造办处给于丝做的呢。”
就将轮椅之事说给太后娘娘。
她说的有趣，太后就道：“听着倒是有意思。之前皇上送来给哀家的什么西洋转椅，哀家就不喜欢，滑的太快了，总都担心一个不防备摔了。但听你说这个倒是稳固？那叫造办处给哀家也做一个吧。”
乌雅嬷嬷瞠目：她顶多是坐下试试，可太后居然要个轮车搁在慈宁宫里？
这轮椅明显是给胯腰或是腿脚有问题的人做的，所以造办处哪怕做出了这种新东西，也没有如以往一样呈给太后皇后，又不是不要脑袋了，谁敢给太后送个轮椅啊，难道是咒太后把腿摔了吗？
太后道：“哀家不忌讳这些个，新鲜玩意儿就弄一个来看看嘛。”
而公主被乳母抱回来后，太后又立刻放柔了声音：“来，敏敏，让皇祖母抱抱。”抱过来又笑着自问自答：“谁是最乖最好看的小公主？哦，是我们敏敏啊。”
这语气甜的都没头脑，以至于乌雅嬷嬷这种熟惯太后脾气的人都惊的一毛一毛的。
乌雅嬷嬷心道：自打有了孙女，太后常用叠词哄孩子，整个人都似乎变得年轻活力了似的，怪道生了童心，听说了新鲜东西哪怕是轮椅也要弄来试试。
慈宁宫中太后忙着带孩子，姜恒则对秋雪道：“正好敏敏不在，有一日大空，可以洗个头发。”
秋雪抿嘴笑：“娘娘还是这样爱洁，好在娘娘是寒冬腊月坐月子，这要是夏天，又不能见风沾水，又不能用冰的，岂不是要把娘娘腻坏了？”
姜恒叫她说的都打哆嗦：“别吓唬人。”这比鬼故事还吓人呢。
秋雪就出去准备藁本白芷粉去了。
从刚怀孕起，姜恒就在发愁卫生问题：孕期也罢了，她愁的是坐月子的一段时间。
这会子没有什么科学坐月子，就是老老实实坐着。满宫里人看着，必不会让她按照之前的频率沐浴。
还好机器猫似的于嬷嬷给她解决了这个问题：“不知是不是住在这永和宫的娘娘，性情都差不多。太后娘娘也是极爱洁净的。娘娘放心，到您不能沾水的时候，奴婢给您准备藁本白芷粉。”
姜恒又点亮一点知识点：原来这会子就有干洗头发了。
甚至因洗澡不便，干洗头发的各色药粉在宫外其实更为流行，当然最流行的还是无成本的篦头，不用水也不用药粉，只用篦子将头发里将灰尘皮屑等篦出来就算完。
但篦发是解决不了油的问题的。
姜恒在孕晚期就用上了太医院所出的精品藁本白芷粉。
一般市卖的药粉不够精纯，需要扑在头发上，过一夜后再用篦子将药粉梳了去，太医院的却不然，只需要均匀洒在头发上，然后用布包起来，半个时辰后取下来，细细梳一遍头发，头发就没了油感，变得蓬松干净起来。
这简直是姜恒最想带回现代的东西之一了：女孩子谁不知道洗头的麻烦，出门见人最麻烦的就是洗头吹头。
姜恒包着头的时候，就见于嬷嬷转着轮椅进来了——宫里的门槛都是榫卯结构可以拆卸的，尤其是后宫的门槛，更不是钉死的，毕竟妃嫔们怀孕到了晚期，万一没看到脚下，被门槛绊倒了就是大事。
如今永和宫的门槛就都是白日拆了，晚上关门闭户的时候再安排，方便于嬷嬷开轮椅。
“今年咱们宫里倒是省事了。”于嬷嬷道“娘娘在坐月子，公主还没出满月，都是不能挪动惊动的。方才养心殿苏公公还亲自来了一趟，传皇上的意思，今年咱们宫里，除了除夕的席面，旁的都保持家常不动为好。”
姜恒不知道皇上是不是又算卦了，算出个以静制动来。
但她乐得不动。
姜恒看着外头：其实也不少年味，她是十二月十六才生的。其实刚进十二月这腊月份，宫里就开始换红灯笼，宫女开始扎红头绳了，桃符也已然换过。
过年氛围不少，只是少了各种繁琐礼节，正好了。
她就笑道：“旁的都可以省，发过年红封不能省。这一年宫里人为了我和敏敏，也是快忙碎啦。”
于嬷嬷这种得了好几重大赏赐的连忙道应该的，秋雪秋霜也在旁笑道：“娘娘忘了不成？就为了娘娘平安诞下公主，皇上下旨赏了永和宫上下半年的月例银子！太后与皇后娘娘处又赏了四季衣裳和金银锞子。更别提娘娘也给我们加了两月的月钱了，早就足够了。”
姜恒摇头：“那是喜气，跟咱们宫里早就定下的年终奖怎么一样。我那活页册上都记着呢，这一年来谁出力多，谁又多担了差事。敏敏刚落地，皇上早说了为给敏敏积福，今年过年宫里是不许重罚宫人的，有过不罚也罢了，总不能有功有苦劳不赏赐。”
秋雪跟姜恒更敢说话一些，就笑着福身道：“娘娘要赏奴婢们，奴婢当然欢喜，只是想着娘娘要不留着银子，给咱们公主当嫁妆吧。”
姜恒笑道：“等满月时收的礼就够了。”
敏敏的满月是正月十六。
正好宫里过完了上元佳节。
正月十六这日晌午，皇上下了朝亲自过永和宫来。
彼时姜恒已经换好了衣裳，准备带着女儿去参加满月宴了，听闻皇上到了不由奇道：“皇上怎么还过后宫来了。”
宫中摆宴从来是内外分开的，比如除夕夜，皇上会在乾清宫正殿开大宴，后宫宴席，则基本都是定在东六宫北侧的重华殿。
宫中皇子公主满月宴也是如此，当然孩子的满月宴，一般不摆在乾清宫，恐孩子幼小压不住，都是摆在寿绥殿，取长寿平安之意。在喜庆事儿上，皇室跟民间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当爹的添了孩子，请亲友们吃顿饭喝顿酒，亲友贺喜一下，跟洗三差不多，根本看不见宝宝，全程都围绕着父亲转。
后宫里则是女人们扎堆祝贺，她们倒是可以看看新生儿，但因孩子小，也只会抱出来展览一圈就抱走，剩下的大把时间，留给大家夸夸。
姜恒去看座钟：“这个时辰，皇上应该去寿绥殿了吧。”
皇上今日罕见穿了身朱色龙袍，对她道：“无妨，让他们先等一会儿。朕送你们母女到重华宫去。”
姜恒莞尔：是啊，她倒是忘了，这位的身份不是待客的父亲，还是皇上。王公大臣们等他原就是一种习惯，一切时间轴都围着他来转。
而皇上正凝神看姜恒抱着孩子：她带了卧兔昭君套，敏敏也带了一只毛茸茸的虎头帽，相映成趣。
看着母女两人，皇上就觉得心里很满足。

第77章 规格不对
重华宫。
受邀前来喝四公主满月酒的内外命妇都先往东配殿‘葆中殿’去用茶。
觉尔察氏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与人寒暄都带着极正当的喜意。
以往入宫探望女儿，都是觉尔察氏自个儿入宫。但这次是满月酒，就不只觉尔察氏，婆母齐佳氏也入宫来。老夫人辈分高，是今日满月宴主角之一信嫔娘娘的祖母，许多进门的命妇，都会先问好一声道两句恭喜。
同族或是亲眷就坐在近处说起话来。
来喝满月酒，说的就都是育儿话。
十三、十四两位福晋在宫里来往太熟了，到的就晚些，进门见到觉尔察氏婆媳俩人就过这边来打招呼，十四福晋更是直接唠起了家常：“老夫人近来身子如何？夜里胃疼的老毛病可好些了吗？”
可见熟络。
十三福晋则就着跟觉尔察氏寒暄，避开人声鼎沸轻声道：“我听我们家爷说，朝上正在议观保大人的爵位。”
觉尔察氏当然上心：这满朝文武用心当场，固然是忠君爱国，但谁不盼着有功得爵升官？且爵位跟官位又不同了，是能传给子孙的。
观保离京两载，治水有功，爵位自是要往上动一动。
据观保自己算着是能升一大等，应当有三等伯爵这样子。然而他回京的巧，正好女儿诞下公主，兼之他又是明显黑瘦了回来的，皇上肯定在情感上更感动一点，于是大胆推测了下，自己可能会得个二等伯爵。
然而十三福晋轻声道：“听我们爷说，皇上定的是一等伯。”
觉尔察氏好悬没露出诧异来：这是不是有点高了？
她刚想再托情问十三福晋些细节，就有宫人前来宣宴席将开，宫中已有主位娘娘到了，请诸位夫人也入正殿稍候开宴。
从东配殿到重华宫正殿，内外命妇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更有秩序的等罢了。
太后这样身份高贵的主持人，一定会卡点到的。
宫中其余嫔妃倒是先到了——如今齐妃在圆明园奉旨‘照看’虚弱的年嫔，宫中只有熹妃和裕妃，两人坐在最上首，与各位宗亲夫人及诰命们寒暄。
进正殿后，就不那么自由了，各自按宫女指引坐下，觉尔察氏跟十三福晋被隔开来，没法交流，还有些遗憾。
然很快，她的遗憾就变成了警惕。
只听一命妇忽然出声道：“熹妃裕妃两位娘娘都先到了，倒是信嫔娘娘还未到呢？可见这是公主的满月宴，信嫔娘娘自然要贵重些了。”
其实信嫔晚一点过来，原是人人默认的：毕竟信嫔不是自己来，还要带着刚满月的女儿一起来，自然要到的稍微晚一点，也免得公主一直在陌生人群里呆着，或是受了风或是受了惊吓的。
且宴席主角晚点到也是宫里的潜规则。
但被人当众点破这种潜规则，还用这种‘哦，果然高贵了，别人果然都不如信嫔’这样阴阳怪气语气一说，氛围顿时就怪了起来。
觉尔察氏认清说话的人就烦：说话的吴夫人其夫君正是前任治河总督，因有些河道上的坏账才被皇上夺了治河总督的位置，只好守着家里原有的爵位撑架子，权势大不如前，因此，这两年吴氏在宫外各种社交场合见了觉尔察氏，都要呛两句。
谁能想到，这回直接进宫来呛人来了，还直接在满月宴上挑事。
觉尔察氏心里给吴氏刀刻斧凿般记了一笔仇：之前观保在治河任上，觉尔察氏顾忌着夫君名声，不好直怼前任治河总督的夫人。这会子观保可都圆满完成任务归京了，觉尔察氏决定下回见了吴氏，一定给她个深刻的教训。
电光火石间记了仇后，觉尔察氏还是先将注意力挪回到现在，想着怎么帮女儿抹平这个场合。她心里倒有许多替女儿分辨的话，但正因她是生母，反而不好开口了。
好在瓜尔佳氏亲眷多，十三福晋十四福晋两位重量级人物也在，都可以出面解一解场子。
然而所有要救场的人，都不如本人变成被拉踩对象的裕妃开口快。
裕妃可是不做垫脚石的人！她直接就转向吴夫人，显然还不认识这位是谁，直接就道：“这位夫人倒说的好笑。这原就是公主的满月宴，信嫔母女不贵重，难道你贵重啊？怎么早到这会儿给你委屈着了？”
吴夫人给噎的极不忿，想要说话分辨，就听旁边熹妃也缓缓开口道：“公主年幼，信嫔是奉太后娘娘旨意晚到些，凡事以公主为要。吴夫人想是外命妇，不知宫中事。”
比起裕妃的犀利，熹妃这种直接把太后抬出来的举动，倒是让吴夫人嗫喏，不做声起来。
觉尔察氏见吴氏不再说话挑事儿，心却只放下一半。
女儿这到的实在是晚了些，怎么回事呢？看时辰，只怕一会儿皇后娘娘也该到了，绝不能到的比皇后还晚啊，否则必有人要说信嫔生下公主后恃宠而骄。
就在觉尔察氏担心时，就听到了通传声。
“皇上驾到！信嫔娘娘到！四公主到！”
重华宫门外，姜恒听到苏培盛中气十足的通传后，其实还是怔了一下的：在永和宫，人人都直接称公主，皇上太后和她自己，都直接叫敏敏，此时骤然听到序齿，倒是很新鲜。
她是有点新鲜感的看着女儿，里头的命妇可就是极震惊了：皇上怎么来到这重华宫了？皇上不该去前头寿绥殿吗？
一时命妇们也不知该从何处见驾行礼，原本命妇们就没有见圣驾的排演！
好在苏培盛已经在安排了：“诸位福晋夫人，于殿内行礼即可。”众人才都有序立好，向着门外请安。
内外命妇皆在，皇上不会进殿内，就将姜恒送到院中。
临走前，见女儿娇娇嫩嫩一张睡颜，不由摸了摸敏敏帽子上的小虎头。大约是这一摸还是惊动了小孩子，敏敏睁开眼来。
才满月的孩子其实眼神还不太好，也基本不认人，更不会伸手要抱抱。
在姜恒看来，敏敏就是忽然醒了，转转眼睛，然后扭一扭被裹得紧紧的小身子而已。却听旁边皇上无奈道：“非要阿玛抱一抱吗？好吧。”皇上把手炉递出去，伸手接过女儿，然后继续对姜恒‘无奈’摇头：“小孩子娇气，也没有法子。总不好见她在这满语的日子哭起来的。”
姜恒：……
她明明看着女儿对这个怀抱无甚感想，很快又闭上眼睡过去了。
而皇上看到敏敏又闭上了眼睛，反而满意道：“果然朕一抱就哄好了，没有哭。”
姜恒心里默默道：皇上您开心就好。
皇上将女儿交给乳母，又对已经睡过去完全听不到也听不懂的女儿道：“好孩子，阿玛晚上再看你。”再对姜恒嘱咐：“虽是敏敏满月喜宴，但也只好少饮一杯，身子要紧。”
且说命妇们虽是在殿内行礼，但眼睛还是能看见外面院中情形的：就见皇上跟信嫔在院中说了好几句话，甚至亲手抱了抱女儿才起驾去前头寿绥殿，都不由咋舌。
觉尔察氏一整颗心都放下了：她说呢，女儿应当不是那种生了皇嗣就飘起来摆架子迟到的人。这回晚到了一点，果然是有缘故——皇上就是这缘故！
放心后就拿眼睛去扫吴夫人：方才不是话里话外挑信嫔来晚了吗？那这意思就是皇上来晚了？你要是有胆量，就等会儿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到了再挑一遍。
吴夫人没胆量，吴夫人已经吓得脸都白了。
命妇们起身后，她就坐回属于自个儿的位置再不开腔，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今儿自己这几句发言，不会有人传给信嫔，信嫔不会告诉皇上。祈祷好几句后，又觉得希望不大：旁人不传话，这觉尔察氏跟自己是早有旧怨的，作为信嫔的亲娘哪有不传话的道理。
于是吴夫人心里火煎似的怨恨自己：逞口舌之快干什么啊！原想着借两妃的不满来压一压觉尔察氏的，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止不住在这里担心，自个儿方才的话传到御前，连累了家里丈夫儿子们的前程。
命妇们都是石青色的深色衣裳，吴氏越想越后悔，整个人脸都悔的跟衣裳相配起来。
之后太后如何进门，众人如何起身行礼，太后如何宣布开宴，整场满月宴如何热闹，吴氏都恍惚的未注意到，只是木偶一样，随着众人或是行礼或是举杯，喝下去的酒跟喝热油一般。
吴氏恍惚的没注意整场满月宴的进展，但其余内外命妇可是都注意到了。
这满月宴的规格，可不只是嫔位生女的规格。
满月宴后，按照旧例，娘家女眷可往永和宫一坐。
“这样的满月宴，不是娘娘向太后和皇上要的吧？”
托康熙爷多子多女的缘故，命妇们入宫参加满月宴的机会实在多，也就把满月宴的规格研究的很清楚。
尤其是老夫人，年龄摆着这里，那真是从康熙爷大阿哥开始就进宫参加满月宴了。
康熙爷如今序齿的皇子公主已经数量颇丰，但其实也只占他产生的一半，幼儿夭折的，也有不少，但那些凡是过了满月也都是要摆酒的。
故而老夫人是结结实实给爱新觉罗家陪了四五十回满月宴。
那真是经验丰富，一打眼就知道这满月宴是什么规格。
皇后嫡出皇子自不必说是最尊贵的一层，之后妃位乃至贵妃位所出子女是一等，嫔主位是一等，贵人等不入主位的庶妃又是一等了，各有各的规制。
但方才四公主的满月宴，明显不是嫔位，而是照着妃位那一档走的，明眼人只看内务府送来的金器数量就看得出来。
这就跟诰命夫人朝冠上的珠子似的，几品顶几颗，是再不能错的。
故而齐佳老夫人和觉尔察氏进得门来，见除秋雪秋霜外其余宫人都退下去后，第一句话就是异口同声问：“公主的满月宴这般规格，不是娘娘向皇上特意求的吧。”
可别是第一回 有孩子，太过于心疼而求得恩典。
姜恒无奈：“祖母，额娘，这满月宴是太后娘娘一手办的，我是昨儿才做完了月子，除了知道什么时辰抱着敏敏过去，旁的通不知道。”
觉尔察氏也记得太后提了这么一句。
能跟太后坐在一席上的，都是宗室里辈分高的老福晋们。觉尔察氏记得太后跟旁边坐着的恭亲王老福晋道：“福晋瞧瞧，哀家办的如何？宫中几年未有公主的满月宴了，这回正好又是正月里过年，哀家就着意添了些，大伙儿热闹些也是好的。”
齐佳老夫人耳朵有点背，就没听到太后这话。觉尔察氏虽听到了，也不甚安心，非得听姜恒说了，不是她为公主要的恩典，而是太后皇上就要这么大办，才松了口气。
齐佳老夫人也跟着舒了口气，但接下来儿媳妇说的话又让她提起了心。
时间有限，觉尔察氏直接问道：“方才十三福晋给我透了个口风，说是皇上有意给你阿玛加到一等伯爵，这事儿……也与娘娘无关吧？其实娘娘在宫里顾好自己，如今再顾好公主就是了，实不必想着拉扯家里。”
姜恒哭笑不得：“祖母和额娘不知道我的性子吗？阿玛的爵位我都不会向皇上打听，何况是借着孩子找皇上要官要爵的。”
觉尔察氏笑道：“这不是问问才放心吗？”
之后又肃容道：“只是这一重重的殊荣，若娘娘生的是皇子，可就热的烫手了。”
姜恒安慰道：“正因敏敏是公主，皇上太后才会格外疼爱些。若是皇子便不会这样逾越了。额娘放心就是。”
要是皇子，皇上必会将其列入候选人的考量。
反而不会大张旗鼓表现出偏爱幼子，免得引起朝野动荡，让朝臣们生出歪心思来，重蹈先帝晚年的覆辙，大臣们不顾官体，钻营储君之位，只想着下注。
姜恒是相信现在皇上的。
在储君位上，必会十分谨慎。
到了正月十八，裕妃来永和宫探望。
“你这个月子做的好，躲开了多少麻烦！这个年过的，好悬没给我忙……坏了。”裕妃说话爽利也不太防头，差点就脱口而出给她忙死了，好在想起这是正月里，又及时拐了回来。
姜恒点头：“这是皇上登基后，正经大办的第一年，想来比前两年忙乱些。”
虽说服丧是满二十七月就正式完了，但先帝驾崩的三年内总是不好大热闹的。也就是这一年过年，才正式标志着出了‘三年孝期’。从此后康熙一朝就是历史了。年节也就恢复了以往宫廷节庆的喧腾热闹。
热闹了人就难免累，裕妃觉得自己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边抱怨过年的忙乱，裕妃边细细看姜恒：前儿公主满月宴，信嫔被所有人夸气色好，可见恢复的极好。
只是那日大宴，信嫔自是带着精致妆容的，宫中女子于妆容上都是造诣极高，哪怕熬了个通宵，也能画的红扑扑气色极好的。
那日信嫔的好气色其实做不得准。
但裕妃看着，今日信嫔只是家常打扮，发髻随意一挽，脸上几乎没有脂粉痕迹，就是真的了。
裕妃就见她当真气色上佳，脸上红敷敷的，皮肤细致的几乎连毛孔都看不到，如美玉凝脂一样。
裕妃就从吐槽过年忙歪楼到保养上：“哎，瞧瞧你这脸儿。你说我每日也都特别小心保养着这皮子了，它却偏爱闹些幺蛾子！你不知道，这秋冬天一干，小北风一吹，我脸上干的不得了，再细的粉敷上都在脸上结粒子，都不敢跟人凑近了说话；春夏倒是不那么干，但一有花粉就又红肿又痒的，还不如冬天！”
“你有孕的时候应当减了许多养颜面脂了，但怎么瞧着皮肤比原来还好呢？你现在用什么啊，要不给我一份？”
此时一个开小车的于嬷嬷路过，不由暗中摇头。
裕妃娘娘这个性子，跟十四福晋还不一样，十四福晋话爽快干练，但很能抓到重点。但裕妃娘娘就常会跑偏，明明是信嫔出月子后，第一回 来探望母女俩的，却先说了一会儿过年把她累的晕头转向，接着又跑偏到保养上头去了。
哪像昨儿熹妃娘娘过来，有一句是一句的，看似聊天，却是每一句都是该说的，堂皇正大的。
先恭喜，再关怀信嫔和公主身体，另还提到了四阿哥听闻有了妹妹极喜欢，点出了自己儿子友爱弟妹的孝悌之道，最后又转回来，极诚恳地祝福信嫔：“公主很好，我们都想要个女儿才贴心呢。且先开花后结果，你年轻，将来再有个皇子也是自然的事儿。”
语气挑不出一点问题来，似乎就是打心眼里希望信嫔再有皇子似的，仿佛信嫔再有皇子，不会对她的四阿哥产生威胁一般。
于嬷嬷这种宫里熬打出来的人，都不免觉得，熹妃娘娘是个人物。
比起来，裕妃娘娘就不走正经场面流。
于嬷嬷却见自家信嫔娘娘也很投入跟裕妃聊闲篇，比跟熹妃娘娘在一块显见的要自在许多，连声让秋霜去取两种面脂。
然后认真给裕妃支招：“听裕妃姐姐这话，应当是皮肤屏障受损了，该休养生息不能一直折腾——嗯，这是西洋人书里的话。就是人这皮肤啊，跟身体是一样的，不能补过了头。姐姐常年用各种珍贵的面脂敷在脸上，说不定皮肤就跟人一样虚不受补呢。不如将繁琐的保养流程都停了，只每日用点最基础的清油或是珍珠霜，让皮肤自己缓一缓说不得就好了。”
这是姜恒前世的护肤经验。照裕妃所说，她应当是标准的干敏皮了，那脸上用太多东西，可能反而是一种负担。
裕妃倒是第一回 听这个理论，想了想就道：“似乎是这么个道理哎，等出了正月不用见外人的时候，我就试试！”
姜恒拿女儿举例子：“姐姐现在的脸，应当是很敏感的，就像这小婴儿——我就从不敢对给敏敏多用东西，哪怕这冬天怕她皴了脸，也只涂一点点乳脂。”
裕妃哎呀了一声：“是啊，我是来瞧咱们四公主的，这说起闲话来都忘了。打发人去瞧瞧，公主要是醒了，我去看一眼？”
秋雪和裕妃自己带的大宫女黄杨，在旁边都忍不住笑了，黄杨大着胆子替主子解释道：“娘娘最喜欢与信嫔娘娘谈讲，每回见了都说不完的话，竟连正经事都忘了。”
裕妃也笑：“正是呢。原是来看公主的，你不知道，弘昼打出生起就没有姊妹，偏生年节下又见人旁的王府里，多是兄弟姊妹的俱全。这会子骤然听说有了自家的亲妹妹，那一顿饭兴奋的上蹿下跳，非要缠着我要来看妹妹。可那时候你还坐月子呢，哪里能让这皮猴往这儿跑。这不，我先来问问你，下回弘昼再回来用膳，我带他过来瞧瞧小公主可好？”
姜恒点头：“当然好，我也有些想弘昼了。”上回见的时候，还是弘昼来吃炸鸡的时候。
之后皇子们都跟着去了草原上，等他再回来，姜恒这边几乎就不出门了。
秋雪往后殿去瞧了，回来回禀公主还在睡着。
裕妃就坐的更稳了：“那正好咱们再聊一会儿啊。”又车轱辘回来：“哎呀这过年太累了，宗亲还好，常见着总熟悉些，就诰命夫人们，都穿一样的石青朝服一样画的雪白的脸，我每日认人真是费劲，说话还得斟酌着小心着别出错。”颇有种终于到了姜恒这里，跟熟悉人说痛快话的解脱感。
“对了，你知道年后那几位圆明园答应就要进宫了吗？”
这还是去岁过年的时候，宫中‘评优’升职，除了裕妃和姜恒这种明显升职外，还有几个编外人士入编——之前因年贵妃进言，皇上登基后也只能留在雍亲王府看园子的几个侍妾，都被封了答应。
出了先帝三周年后，就要正式进宫了。
姜恒当然知道，她人虽然困在永和宫怀孕生孩子，但耳朵可是一直支棱着。甚至因为人出不去，对外头事儿听得更关切些。
“听说这次一共进来六个答应？”
裕妃脸上洋溢着喜悦：“有意思吧，当年年氏把她们弄在雍亲王府不许人进宫也不给人位份，如今却是翻过来咯。甭管位份高低，横竖人家是得了应得的，回到这紫禁城来了，年氏自己反而去圆明园了。”
说到这儿裕妃还纳闷：“年嫔也罢了，倒是齐妃，不知道是哪里大大惹恼了皇上，竟然也奉命去圆明园‘照顾’年嫔——这不就是一起去禁足的吗？”
姜恒捧着茶盏未说话。
裕妃等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缘故的，常青既然下了注偏向永和宫，那这种‘齐妃要不利于永和宫’的要紧大情报，当然要往信嫔娘娘宫里送，也要表一表自己的功劳：正是我捉拿了中间传话的小太监，破获了一桩对娘娘不利的案件。
故而姜恒是知道齐妃为什么被关到圆明园去的。
齐妃可是想把年嫔弄出来，给自己找麻烦，是明明白白起了害人心思的。
姜恒也一直把这件事记在自己小本本上。
本质上，她绝不是一个能烧出两斤舍利子的人，反而是一个记仇的人，所以她才那么欣赏和喜欢引桥。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若是对每一个害自己的人，都拿出宽容友好的心思。那对她好的人，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齐妃这件事，姜恒是一直记得的。
有了敏敏后，更不会忘。
“今年夏天，说是会去圆明园避暑呢。”裕妃说的渴了，喝了一口奶茶，又想起了新的话题：“你是直接进宫，想来不知道，皇上极喜欢圆明园。原来在王府的时候，夏日能去园中住的时节，就一定会搬过去住。”
“如今出了先帝爷三年，皇后娘娘也提过，皇上已经在叫人提前整修洒扫圆明园了。想必今夏就能过去避暑——那里可比宫里凉快多了！”
“圆明园吗？”姜恒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第78章 坦坦荡荡馆
许多人说，有了孩子日子就会过得很快。
大抵是因为每天重复的关系。
孩子过得很规律，旁边看着的大人都觉得一日日似乎雷同了起来。不同的便是，孩子实在长得很快。
敏敏前三个月的时候，给姜恒的感觉，真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幼猫崽，除了吃喝睡，并不做什么其它的事情。抱着她会被她热乎乎温度贴着，心里也是热的。
直到三个月后，敏敏学会了抬头，也学会了分辨各色的玩具，才开始跟姜恒印象里的小孩子逐渐重叠，露出对这个世界的探知和兴趣来。
“娘娘，公主日常可以添些米糊吃了。”刘太医依旧按时来诊平安脉。他算着公主的出生年月道：“公主已经五个月了，除了乳母喂养，以后渐渐就可添加下其余的吃食了。”
刘太医早将不同时间段要添加的食物的名称与量写下来。
姜恒一见就笑道：“怎么，你们太医院也开始用‘军机图’了吗？”
刘太医的图画的很规整，孩子从四个月到两岁间，什么时候添加什么食物，都用条形图标示了出来，一眼看得出，最长的条形图就是米粉（早期吃米糊，后来就可以做成烘干的米粉干给孩子磨牙）。
真是一目了然，对着条形图的长短添加辅食就行了。
甘特图的再现，属于皇上拿十三库买断的。故而刘太医并不知这图最早从永和宫出来的，只笑道：“可不是，如今各部都在用呢。”每年做计划做核算真是方便。将不同珍贵药材的收纳周期，替换周期都标在一张图上挂在那里，也不用像原来一样总去翻记录核对药材了。
刘太医是受皇上指派，要负责信嫔和四公主身体的。
自觉跟永和宫关系近，能拉的人情当然要走一走，比如现在：“娘娘，昨儿肃毅伯府上请了太医。”又忙道：“但请娘娘放心，肃毅伯并无什么大症候，只是近来总有些脾胃上头的的不合，吃两幅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刘太医口中的肃毅伯，就是姜恒的阿玛观保。
这一年的二月里，皇上抬了七八个爵位，其中就有观保，果是升为一等肃毅伯。
觉尔察氏原本担忧的观保爵位数连跳，会引人嫉恨甚至弹劾的事并未发生。因皇上除了升级爵位，还给出了一个爵位：张廷玉赐封三等勤宣伯。
这才是让朝野惊动的大事。
赐爵跟升爵，绝对是两个概念。旁人是升爵，张廷玉却是崭新的爵位。
而张家又是标标准准的文臣，算是文臣里第一个封爵的。
且观保虽说走的是治河升级，也就是文臣治世升迁并非武将军功的升迁之路。但他是原本就有爵位的，家中原有爵位，就说明祖上仍旧是军功出身。只是升爵之路不同而已。
但文臣竟然能得到爵位，就不是一个概念了。
朝臣们各自心里的算盘不由乱如麻起来：文臣觉得自个儿多了激励多了通天大道，武将们不免觉得自个儿的利益受到了侵犯。
但不管什么样的小心思，在皇上跟前都要收起来就是了：要是说出什么不中听的吵到皇上的耳朵，甚至做出什么异样表情吵到皇上的眼睛，就会倒霉。
他们已经渐渐摸到了皇上的脉，若是什么旧例礼制的事情，皇上定夺了裁改了就不要去跟皇上争论，在这上头皇上的耐性很差，会把人削的妈不认。
倒是有关朝政和实务，提出些中肯的意见，皇上就会拿出兴致和耐心，细细商讨，而且只要不是故意捣乱，便是提出了些不适合实行的建议，皇上也不会怪罪。
皇上做出了偏向，只有务实不务虚才有好果子吃。那还有什么说的，朝臣们已经迅速跟着拐了弯，纷纷撸袖子深入实际工作中。那不拐弯撞到南墙上的，也就贴在墙上下不来了，很快会被分走自己的政治资本。
姜恒再细问了刘太医几句阿玛的身体情况，以及家里旁人的健康状况：“还请刘太医素日多为我留意些。”又让秋雪拿红封给刘太医，除了给他的，还有请他带给往肃毅伯府上出诊太医的。
刘太医忙道：“府上已然包过诊金了。”
姜恒笑道：“那怎么能一样，这是我做女儿给的。”
她还记得刚到这里来在储秀宫学规矩的时候，没有少拿‘我的从一品阿玛’来鼓励自己。
现在却已经是“我的一等伯爵阿玛”了。
姜恒都有点羡慕起自己阿玛的升职速度来。
“娘娘，引桥姑娘来了。”秋雪带着人走进来。
引桥穿着一件慎刑司宫女常穿的颜色黯淡庄和的灰褐旗装，头发也只是寻常宫女一般打了大辫子垂在身后。极不起眼的打扮，引桥本人却依旧亮眼漂亮，甚至比之前还好看：之前的引桥，漂亮也总藏着掖着，似乎想跟鸵鸟一样，一个猛子把自己头扎在土里。但现在，她身上怯怨之色都淡去，带着一种飒爽干练。
姜恒见了她就道：“恭喜高升了。”
引桥活泼泼笑道：“娘娘也知道了？我还想着第一个来告诉娘娘呢。”
宫女大面上只分为一等宫女、二等宫女、三等宫女这三类，只有年资老行事出众者才能在二十五岁后留于宫中，升为管事级别的姑姑嬷嬷们。
明面上只有四大等。但其实同等儿的宫女，月银是不一样的。
这宫里宫女的月银共分为十等儿，于是私下里，宫人比的不是几等宫女，而是用你是几等月银这种细化待遇来分。
可见银子无论何时都是实在的，做不了假的。
姜恒对着这种岗级少薪资细的制度很熟悉：事业单位国企基本都是十七级薪资，同为科员，或是同为科级干部，年资不同学历不同拿到的薪水级别也不同。
引桥刚刚从五级月银提到四级月银。
在一等宫女里，四级都是最高的薪级，再往上走，就是副管事级别的三级月银了。
姜恒早给她准备了礼物，此时推过去：“之前给你，你也不肯收，但如今要做的差事更多了，还是身上带一个方便些。”
她给引桥准备的是一只怀表。
“这是新的法兰西怀表，你要是觉得扎眼，就把这个送给你师父，将她带着的旧的换过来也好，又不为了炫耀，原是为了日常看时辰方便。”
引桥过来也是有正事的。
一来是告诉娘娘她升了一级月银的好消息，二来也是来跟姜恒依依不舍道别的——不是她要出门，而是姜恒要出门了。
“眼见就是端午，听师父说，皇上早有旨意，过了端午后就奉太后娘娘，携宫中诸娘娘往圆明园去消暑。”
“这一去只怕要几个月。”听皇上让内务府预备的东西，是直接连中秋都要在那过得。
引桥眼睛里都是晶莹之色，看着姜恒：“想到要这么久看不到娘娘，奴婢心里就舍不得。”
姜恒伸手让她到身边来。
引桥就走过来，正好半蹲身在姜恒身边，双手扶着姜恒座椅的扶手，仰头看着她。
如今的引桥对自己的容貌已经释怀，但明显对自己的脸容仍旧不太在意，夏日也常在外行走办差，顾不上打把伞遮一遮，于是脸上的肌肤不但晒成了一种柔和的蜜色，还多了几点晒斑。
姜恒倒觉得这肤色很配引桥，从一只蔫哒哒的小狐狸，变成了一只茁壮成长的小狐狸。
她忍不住像捏敏敏似的捏了捏引桥的腮。
引桥心里砰砰跳甚至眯起了眼睛。
乃至没听到姜恒前半句话：“……以后就多得是机会去了。”
引桥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信嫔娘娘在说什么：应当是在安慰自己，这回去不成圆明园不要紧。
这回皇上登基后初次去圆明园长住，宫里绝大部分部门都要抽调精干人口随行，在圆明园令搭起一套同样规制的部门。慎刑司当然也要随圣驾而动，这样的要事引桥还做不来。毕竟是在圆明园搭建分部，引桥甭管资历还是手腕都远不够呢，需要苏嬷嬷亲自上阵。
引桥只能留在宫里，跟慎刑司的副管事之一，负责皇上离开后宫里的杂务。
她就道：“我既留在宫里，娘娘就放心，宫里情形我一定会帮娘娘留意着。保管替娘娘将永和宫门户看的严严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
引桥都被亲身爹娘卖给过太监，对人性的恶意自然揣测的很深。她觉得以娘娘和公主现在的得宠，宫里眼热的妃嫔不要太多。虽然这回主位都随着皇上去圆明园，但保不齐剩下在宫里的趁机做什么小动作。
在慎刑司里，师父也教过她。有时候断宫中刑案，不一定要找到疑犯害人的缘由，可以查找动机，但不要拘泥于动机。
有时犯人跟受害者并非有仇有怨，或是利益纠葛，可能就是单纯的恶意，自己过得不好，也不想让旁人好过罢了。
姜恒也从来不少防人之心。现在于嬷嬷到了永和宫，更将里外里整的铁桶一样。
“好啊，秋霜这回留在宫里，你有事就来跟她说话。”
引桥一听不由讶然：“娘娘要把秋霜姐姐留在宫里？”她原本要帮娘娘看顾着，就是以为娘娘会把贴身的人手都带去圆明园。
“你到底要忙慎刑司的事儿，总不能天天隔着老远盯这永和宫和景阳宫。”要是没有敏敏，姜恒还是会把最信任的人都带着身边，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要把秋霜留在宫里，守紧门户，跟引桥正是不谋而合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心思。
人的心思是很诡异的。
如果永和宫自己守得严，且人人都知道永和宫门户严，许多人就会熄了要搞小动作的心思，但如果一个宫里乱糟糟的，简直是贼路过都忍不住进去薅一把的程度，那浑水摸鱼的人必然多起来。
破窗原理就是如此。
“可是圆明园还有……”齐妃和年嫔，年嫔是奉旨养病相当于仍然在禁足，但齐妃名义上是去照顾病人的，这回皇上到圆明园说不定会将人放出来，毕竟还有三阿哥的面子。
姜恒点头：“我知道。”
引桥是当时奉命送齐妃和年嫔过去圆明园的，对她们的情况知道的多些，此时就道：“不过那两位娘娘现在都住在圆明园最西头，是住在一个大湖的尽头。若是皇上没有恩旨让她们移出来，估计娘娘跟她们也难碰面。”
为了以防万一，引桥还是把几个慎刑司的宫人名字说给姜恒听：“娘娘若要问年嫔这半年有无异动，可以问问她们。尤其是这个姓黄的姑娘，之前是求着师父将她送去圆明园待几年看门的。”
黄姑娘想混日子到二十五岁出宫，据说家里都给她安排好了，正好一个表弟边读书边等着她出宫成亲。
虽然姜恒来看，这种近亲结婚很不可，但在这会子，黄姑娘未来算是标准幸福良缘了，亲姨母当婆婆总比找的陌生人家好些。
所以黄姑娘不要前途，只要混日子。宁愿去圆明园看着年嫔的大门发呆。
苏嬷嬷也让她去了：这种无欲无求，不会被人收买的宫人也少。绝大多数宫女入宫一趟或者为身份，或者为钱财，多少要陷点泥坑的。
“不过，这样的人，娘娘只怕也问不出什么正经事。”
黄姑娘就奔着躲事儿去的，估计也不管年嫔在门里干什么。不会被收买帮着传递信息，但也不会探究年嫔在干什么。
姜恒还是第一次去圆明园。
原本她只知道圆明园是清代建的园林，后来了解雍正帝多了，才知道这园子是自他手起建的——还是他做皇子的时候，康熙爷赏给他的。
后来又经历一代代的皇帝完善建造，才成了‘万园之园’。
再后来……就不必再说了。至今还是一片焦土废墟。
临行前，苏培盛来告知姜恒到圆明园后的住所，又说那边已经提前一月就撒过硫磺烧过艾草，最近又重新洒扫了，保管干净，娘娘和公主过去就能住。
姜恒被分到的是坦坦荡荡馆。
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对苏培盛确认道：“我住哪儿？”
对于圆明园里的景色，她大约也听说过些：此时圆明园只有正园，还未开辟出诸如绮春园万春园等副园，还是一个颇为方正的大园子。与畅春园构造差不离，也是一半房舍密集，一半景色天然。
东为贵，多房舍聚集。以皇帝的九州清晏为中心，周围都是亭台楼阁以及一个个景致各有千秋的院落。
一个雅号就代表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
姜恒来之前看过一回现今圆明园的园子图，看中了好几个诗意名字的独院：上下天光、水木明瑟、日天琳宇等都是一听就景致不俗名字也不俗的院落。
这坦坦荡荡馆她只是看了一眼，就略过去了，她觉得这不像个给妃嫔住的地方。
然而皇上就把她安排到这儿来了。
苏培盛陪着笑脸道：“娘娘头一回去圆明园，只怕还不晓得，这坦坦荡荡是离皇上住的九州清晏最近的住处之一。且很是清凉，从这坦坦荡荡馆的西侧门出去，就是圆明园中极好的一景金鱼池。这里头可是当时先帝爷御赐园子时，就命人养着的九百九十九条金鱼。全都是色极正的大金鱼，好看的很。”
金鱼代表富贵吉祥，这坦坦荡荡馆就也是一处吉馆。
“就只是一桩，离皇上九州清晏近的别苑都挨着九州清晏后的后湖，虽是昼夜清凉景色也好，但请娘娘格外小心照料公主，皇上叮嘱了好几遍，娘娘切勿带着四公主去近水边。”
姜恒应下：“公公回去上禀皇上放心，我再不会将公主带到水边，公主身边也不会少了人。”
从紫禁城前往圆明园的旅程并不长。
总共十几公里，快马疾驰很快。
但皇上是携家带口出发，为保证一大家子的舒适性，马车就走的又稳又慢，晨起出发，要近三个时辰才能到达。
因此半路上，还找了专门的暂歇的驿站围了帷帐，方便太后和妃嫔们下来走动自便一下。
就是这中途歇息的功夫，皇上那边令苏培盛过来将敏敏接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十三弟，快来看看敏敏。”
十三爷膝下儿女不少，但他一贯是把皇上放在自己前头，皇上子嗣少，他看皇上的子嗣甚至就比看自家府上儿女还要珍重。
比如上回皇上带三个皇子割麦子，十三爷就比皇上还不放心，私下去看了好几回，不但让旁边的太医盯好了三个皇子的身体状况，还偷偷给他们带瓜吃，甚至让侄子们歇着，自己下地替干一会儿。
敏敏对十三爷来说又不太一样了。
这是皇兄登基后第一个孩子，还是梦中有预兆的公主。
且就是从敏敏这个名字上，十三爷再一次了解到，皇兄对他的看重。是连公主的名字，都要提前与他说开的看重。
“皇兄。”十三爷也不用太监递的椅子，轻松敏捷跃上了皇上的马车，还特意道：“我方才已经回自个儿马车里换了件新衣裳。”
皇上看着他有点遗憾：“换衣服去了？怪道你来晚了，方才敏敏叫阿玛呢，你都没有听见。”
十三爷惊诧道：“公主还差一点才六个月吧，就会叫阿玛了，果然聪慧。”
苏培盛在一旁垂头：其实据他旁观，小公主是忽然离开了额娘，骤然见了熟悉的皇阿玛，啊了一声。
但皇上觉得是阿玛，那当然就是阿玛。
十三爷对上皇上，永远是深信不疑的，于是兴致勃勃坐过来：“臣弟这会子来也不晚，接下来的路臣弟不走了，就在皇兄车里看敏敏。我听福晋说过许多次公主可爱了，偏生我极少有机会见的。”
公主还小只在后宫内有限几个地点活动，怡亲王这种亲王自然少见。
十三爷至今也只有端午节前，去给太后请安时碰巧见了一回。当时太后还不肯给他抱，只道：“你素来爱骑马的，谁知道马身上干不干净呢。又是从外头来，孩子弱呢，下回，下回从养心殿换件你皇兄家常的袍子再过来抱敏敏。”
这不十三爷今日就记得换衣裳。
但他在从皇上手里接过敏敏来之前，就先笑开来。
六个月的孩子是能坐着的了，皇上这会子抱敏敏，也不是抱襁褓婴儿那样横抱着，而是让敏敏坐在自己腿上。
从十三爷这样方向看过去，一大一小父女两个真的太像了。
皇上看他，敏敏一双眼睛也在看这个并不熟悉的王叔——父女两人从面庞到神态到动作都像极了，就是版型大小不同。看着真是有趣！
怡亲王现在忽然理解，上回给太后请安，太后说起最愿意看‘皇帝抱着敏敏玩的样子’是什么意思了。
关于遗传这种不可抗力，姜恒也发现了其奇妙之处。孩子渐渐长开，已经很能看出来像谁了。
敏敏是个才六个月的小婴儿，白嫩的真像一枚香喷喷的奶包，眼睛大而圆，腮是鼓鼓的，嘴巴红红的——单拆出来哪一个五官都是标准的小姑娘，跟皇上这种冷峻型男人似乎没有任何共同点。
单看也还好，但当父女俩坐在一起，旁人一眼看过去，就会觉得：这，这真的好像啊，怎么会一眼看过去这么像。
搁在现代真是亲子鉴定都不用做，肉眼就能鉴定亲生的程度。
皇上逗了一会儿，敏敏也没再‘阿玛’（啊啊）一声：她今日份见到皇阿玛的激动已经消耗完了。
现在就是坐在皇上膝头，开始伸手抓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正好十三爷伸手，敏敏就去抓他的手指，准确的说，是大拇指上的扳指。十三爷被抓的笑起来，就势把她接过来搁在自己腿上。
“已经被皇上处接走了。”姜恒在马车上露出半张笑脸，来迟半步的乌雅嬷嬷无奈道：“那老奴回去与太后娘娘说一声。”
皇上竟然快人一步。原本路程过半，太后还想着敏敏应该吃饱睡足了，想要把孙女抱过去呢。
总之，后半段的路，姜恒也不用照料孩子，非常悠闲睡了个回笼觉。
到了圆明园，也是姜恒这边将带的东西都抬了进去，收拾完了，太后处才将敏敏送回来——没错，敏敏已经从皇上处被太后接走又玩了小半日。
黄昏前，九州清晏送了大量的驱蚊虫的药草来。
太后和皇后处也不约而同送了些来。
皇后又特意把姜恒叫到自己的同乐院去亲口嘱咐了一遍：“这回到圆明园的，只有敏敏最小最要费心照料，一会儿本宫就让人传话，明儿诸妃嫔都别来请安了，先各自将自己馆中收拾妥当了为上。”
“尤其是你那里，虽说皇上早派人将桌椅都包过边了，房舍也都用艾草熏过了，但到底是湖边夏日草木又多，还是要上心看着，乳娘进进出出，身上别带了什么小虫，还有这新糊上的纱帐别哪里漏了缝。”
比起当时姜恒有孕，皇后闭口不提育儿经，现在皇后已经在自然而然关怀公主了。
她对皇子们要保持距离，不能因嫡母而偏心了哪个。但公主就不必了，可着最好的标准好好对待疼爱就是了。
皇后最初是为了显示嫡母的大度，也为了紧跟皇上和太后的步伐心意，才几次三番亲自去看四公主，但见面三分情，皇后常见到一个软软娇嫩的小姑娘，心里也就软了。
何况皇后的份例东西多的用不完，自打敏敏出生后，皇后也渐渐有了看见适合婴孩的料子和玩器乃至补品就挑出来，命人送去太医院，让刘太医看看能否适合给公主用的习惯。
尤其是皇后处送了两回何用的衣料去，很快就发现信嫔给公主裁衣穿上了，自己送出去的物件在孩子身上看到，皇后心里就也亮堂些。
且此事是双赢，太后皇上听闻了见到了，自然也会觉得她这个皇后大度，可谓是彼此都好的事儿。
习惯成自然，皇后如今倒惯了日常关心下敏敏。
姜恒把皇后一串子嘱咐听完，然后道：“皇后娘娘虑的周全，那臣妾就先回去收拾，都妥当了，后日再抱着敏敏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莞尔：信嫔这点上很讨人喜欢，甭管什么位份，甭管有没有孩子傍身，对她倒是一直跟入宫时一样敬重，没有丝毫翘尾巴的表现。
在姜恒心里，太后皇后也一直是她绕不开的大领导，想要稳稳升职加薪，就绝没有收到最高领导欣赏偏爱，就去压住直属领导的道理。
姜恒都要告退了，皇后却想起一事来：“对了，裕妃似乎路上有些中暑，你回去的时候路过她的杏花春馆，就去看一眼——皇上还让皇子们都去给生母请安，裕妃要是中暑了，只怕顾不上弘昼，你带弘昼去用回膳也好，本宫听说，弘昼极喜欢去看小妹妹的。”
姜恒应下来，果然路上拐进了裕妃的杏花春馆。
不等她提出皇后的话，裕妃就请她将弘昼带走——裕妃本就体热，路上中暑了，难受的要命。
甚至姜恒来探望她，她都起不来身寒暄，只是躺着，甚至开始抱怨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姜恒无奈扶额，她是知道历史的：裕妃是清朝妃子里第二长寿的，足足活了九十二岁呢，这也是她羡慕的高寿。于是只是安慰裕妃：“姐姐放心，很快就好起来了。”
裕妃只是哎哟：“我这眼前一阵花一阵黑的，便是活下来也怕是要瞎了。”
姜恒忍俊不禁，连忙起身告辞，让裕妃继续躺着歇息：这中暑确实是很难受的。
弘昼则跟着往坦坦荡荡馆来用膳，顺便陪妹妹玩。
且说弘昼都到过坦坦荡荡馆了，皇上却是忙的第三日才得了大空过来。
“之前朕忙完的时候，夜都深了，想着过来也吵你们母女俩，索性就歇在九州清晏了。”皇上着意看了看她的气色：“朕听说刚到了这圆明园你不放心，这两天都是把敏敏的摇床搬到你歇息的厢房里，夜里亲自看着的。你只怕也没歇好，但瞧着脸色还好。”
姜恒点头：“敏敏睡的很好，并没有什么不惯。”又给大领导带高帽：“臣妾原怕她小孩子换了地方受惊吓夜里不好睡，谁知竟一点也没有，可见皇上给臣妾和敏敏选的地方好。”
皇上努力压着想要上翘的嘴角，做出淡淡的这有什么的神色：“敏敏第一回 从紫禁城出来，朕自然要留心。之前就让钦天监起了一卦，占了个天泽履卦‘君子坦荡荡’的卦象，正对这坦坦荡荡馆。朕想着这里离着朕又近，很适合你们母女住，果然没错。”
皇上看皇上这种神色，不由开始担心，敏敏将来不会变成这种傲娇的口是心非的性子吧。

第79章 皇上的表演
坦坦荡荡馆前殿名为养心堂，后殿为季月堂。
论面积，坦坦荡荡馆比宫里永和宫还要大，且从季月堂的后门和西门出去，都是临水之地，姜恒就没把敏敏安置在后院，而是先留在了东配殿。
于嬷嬷原是想劝的，话到舌尖又打了个滚落下去。
宫中主位娘娘养育皇子公主，放在后殿是有缘故的：皇上若是过来，前后殿相隔，父母子女间比较有距离感，也比较好守门，避免皇上与妃嫔相处时（哪怕是正经私下相处）时，被不通世事的孩童惊扰。
但想想公主还这么小，且这是信嫔娘娘带着孩子头一回来圆明园，于嬷嬷就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等公主会走会跑会说话了再挪吧。
皇上今日腾出些空来到坦坦荡荡馆，除了两日未见很想女儿外，还要带姜恒去看鱼。
夜里看鱼在紫禁城中也是一景。宫中几处观赏鱼池，都把栏杆建的又高又密，保证妃嫔们夜里带着灯笼去观鱼的安全性。
“宫里地方小，不如这里的金鱼池大，也少了一番天然。”圆明园十大景，就如西湖上十景一样，四季不同各有精粹。
如今夏日，夜里看金鱼池的鱼，正是圆明园十景中最应季的景色之一。
两人用过晚膳，皇上还去把敏敏哄睡了才出门。
姜恒与皇上一同往东配殿走，还笑道：“哄她睡可是容易。敏敏好哄的很。”
皇上闻言也想起什么似的笑道：“是，敏敏一些也不认生，上回朕让十三弟抱她，这王叔她是极少见也不熟悉的，却不哭不闹的，最后还靠在十三弟身上睡着了，以至于他都不敢用力喘气。”
敏敏是往后靠在十三爷的腹部睡着的，十三爷看这又软又小一个靠着自己睡了，还真怕自己一个腹式深呼吸把她惊醒，于是连呼吸都放缓了，抱到圆明园的时候，觉得自己肚子都酸了。
有的宝宝高需求，是时刻要人陪伴的，但敏敏似乎是陪伴她的人太多了，养成了她很安逸很低需求的样子，作息很规律，到了该睡觉的点儿，几乎不要人哄就自己迷糊过去了。
皇上过来后，原想陪着女儿玩一会，消耗下她的精力再哄睡的。
然而敏敏坐在炕上，皇上跟她玩了一会儿滚球后，还不等皇上哄，敏敏就自己困得前仰后合，还差点大头往后一仰栽在垫子上，还是皇上赶紧拿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又将姜恒只在旁笑，并不担心，皇上也不免笑着摇头道：“你这当额娘的倒是心大。”
姜恒拍了拍软垫：“皇上试试，这绝碰不疼的。”
而敏敏这时居然就势枕在皇上掌心睡着了，颇有种从哪里倒下就从哪里睡着的淡然。
皇上政务忙碌，虽常来看女儿，但哄孩子睡觉的时候少，见了敏敏这样好睡，不免叹为观止。
让乳母上来将孩子从自己手心抱走，皇上就起身，略微整了整方才坐下时稍歪的衣摆，便与姜恒绕过季月堂的后门，前往金鱼池最好的观赏位置看鱼。
白石栏上，早就挂上了硕大的明瓦灯笼。
边走皇上边指着鱼池道：“皇考赐下园子时，朕还特意为这鱼池写过诗：物性悠然适，临观意亦舒。”
好悠闲自在的调调，果然是当时在夺嫡年间，正在装富贵闲人的雍亲王才有的笔触。
“旁边这知鱼亭，还是朕将诗呈送皇考后，他亲笔提的。”
想必康熙爷当时被诸子夺嫡夺得烦了，见雍亲王这样物性悠然佛道双修的‘不争’就觉得，嗯，真是个不落窠臼的儿子啊。
姜恒伏在白石栏上看鱼。
之前她出门旅游时，也曾看过满池锦鲤，但与这满池巴掌大小，尾巴像是一把金红色的大扇子的金鱼又不是一样的美感了。
姜恒看着鱼游来游去，还呆了一会儿。
那种沉浸发呆，就像是看猫舔毛，仓鼠跑轮圈一样，因为小动物不在意人又心无旁骛，只是专注流畅地做自己的事情，才会让心里总是有许多想法和负担的人类，忍不住看呆了沉浸下去，觉得很解压。
“如何？”
姜恒回神：“真是好景致，臣妾都看住了。”
为让金鱼循光而游，除了池面上，别处灯烛并不多。皇上似乎非常自然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也似乎非常不经意道：“自打敏敏出生后，咱们常日也只说些孩子的事儿，倒极少这样看看景色单独待一会了。”
姜恒先是一怔，然后瞬间秒懂：二人世界太少了。对最高大老板的关注太少了，老板甚至开始隐晦提点了！
她立马回想自己最近半年——对职场确实有些忽略，这几个月，她真当自己在放产假，更多的精力都花在适应敏敏的出现和变化上。
也实在是放松了些。
怎么忘记了自己的老板是个傲娇的猫性子。那是表面我潇洒甩头离开，但背地里会等着咦怎么还不来给我撸毛顺毛这样的脾气。
等他开口提点，可见是自己的疏忽。
姜恒当场在心里写起了回顾总结，要防微杜渐：这回忽略了老板的心思，以后要尽量避免犯同样的错误，还是要产假结束肝起来为正理，此时还远没到能养老的程度。
她不要敏敏做她的护身符，而是希望她这个做额娘的，能有余力来保护女儿才好。
皇上看她脸上露出罕见懊恼之色来，甚至咬了咬唇：“皇上，臣妾……”灯光下，唇色是一种晶莹的粉色，像是方才膳桌上用的胭脂玫瑰冻一般。
大约是内务府新贡的唇脂。
皇上记得自打她有孕起，之前那些颜色重，带朱砂或是红汁的口脂就都收起来了，许多时候只用一点蜂蜡做的透明口脂。
皇上想想蜂蜡，想想蜜糖，就觉得舌尖似乎泛起一股甜意。
这样萦绕在不知舌尖还是心尖的甜意，加上她有些懊恼的神色，让皇上心情大好，眼睛如悬在上头的明瓦灯笼一样亮，手上用力，将她拉的进了些：“朕知道，做额娘的当然心疼孩子，何况咱们敏敏还这么小，又是女儿，不比儿子可以摔打。”
“回去吧。”圆明园中本清凉，水边更是如此。
就着一丝夜风，两人就依旧回素心堂去。
皇上宿在嫔妃处，都自带服侍的人以及物件——养心殿的宫人会早早准备好皇上次日起身要穿的龙袍，夜里要用的寝衣，以及皇上特有规格的各色器具。
全能管家苏培盛送上寝衣的时候，姜恒忽然想起一事。
皇上之前让人给她送了一件衣裳，上头缺了两枚扣子。她已经补好了。
于是姜恒抱着今晚好好工作的态度，令秋雪取来那件寝衣：“皇上，臣妾已经补好了。也已经清洗晾晒过，皇上要穿这件吗？”
皇上微诧：“竟还带到了圆明园？”
姜恒赶紧表达皇上的衣裳，臣妾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敬业本心。
皇上一笑，却不接秋雪奉上来的一件，而是伸手抖搂开苏培盛捧着的红木托盘上的一件。
“朕还是穿这件吧。”然后意有所指：“朕倒觉得，你会更喜这件寝衣。过来，瞧瞧这件寝衣的龙晶盘扣，做的很精细。”
苏培盛托着空托盘，一个眼神带上秋雪及旁人，急速撤退。
而屋里，姜恒看着皇上扯在手里的新衣裳，真是脸色爆红：皇上这件寝衣显然是特意做的，盘扣从上而下十分细密，竟比寻常衣裳多一倍还多。
姜恒：要是我有罪，可以逮捕我，而不是当场戳穿我的癖好。
龙晶石，其实就是黑曜石，晶黑中闪着刚劲神秘的浓重玄光，十来颗墨色纽扣中还夹杂着两颗金曜石的盘扣，金丝缕缕耀目，与黑曜石形成姜恒格外欣赏的黑金配色。
这样的扣子被慢条斯理的拨弄着。
果然，被戳穿的社死是一回事，但本质上，她又真的看的很爽就是了……
而且皇上特意准备了这样一件寝衣，且一枚枚解纽扣，姜恒倒是忽然有种花钱点人消费的金主感觉。
次日清晨，姜恒送走皇上后就换过衣裳去给皇后请安。
敬业职场人，就是要夜里辛苦加班后，次日不请假不说，还能继续精神饱满按点报道钉钉打卡。
皇后则带着妃嫔们去给太后请安：到了圆明园也有两三日了，想来太后也顺过来了这里的生活。皇后要适时出面，请教太后要不要安排什么娱乐项目，比如组织个集体游园之类的活动。
毕竟这是皇上登基后，第一次带着嫔妃们一起到圆明园来。
太后便道：“游园不错，哀家是第一回 来，瞧着这园子各院的景致极不同，有的仿南地，有的仿北疆，是该好好转转。选个阴凉的日子，便是下点小雨也不要紧。咱们一同游园去！”
同时还在做梦：“这大夏天的，孩子们应该都苦夏，把他们圈着读书岂不是太辛苦？既然来都来了，哀家便问问皇上，能不能给孩子们放一日假，陪着哀家游园。”
姜恒闻言保持了沉默：皇上昨晚闲谈时候还提起来，今年到圆明园晚了，三个阿哥没赶上割麦子，甚为可惜。
“虽如此，却也不能叫他们觉得，这回是来消暑游玩来了。朕明日就要考考他们近来的功课。”皇上说到这儿顿了顿，心算了一下，然后道：“说来也已经十日未考了。只怕他们惫懒了。”
姜恒当时的感觉就是：一些被周考月考支配的恐惧记忆复苏了，正在攻击她。
心中都浮现出弘昼小嘴下撇的样子，叹息道：孩子童年有限，给孩子放个暑假吧。
因不知皇上的打算，太后这番孙子陪着游园的美梦还在做着，还在皇后等人告辞时，太后特意把姜恒留下来。
先问了敏敏起居如何：“骤然到了这圆明园，哀家住的又是这样大的院落，山山水水的，若不让人再盯着收拾一遍，倒不好接敏敏来。这两三日不见，真是想得慌。”
又问起敏敏到圆明园来，骤然换了地方，有没有吃不下，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睡不着的。
说起睡不着，姜恒就把昨儿皇上陪女儿，女儿一头睡下的故事，并皇上告诉她敏敏睡在十三爷身上的故事都讲给太后听。
太后听得又乐又纳闷。
“敏敏生的像极了皇上，但这性子倒是不大像。”
太后就说起皇上小时候很难带——按说月子里的孩子根本看不见分不清人的，但他就是很固执，只认亲额娘抱，再就是一个从开头就抱过他的乳母抱才行。
只是皇上三个月后，是否还这么固执认人，太后娘娘就不知道了，之后皇上就归了孝懿仁皇后养育。
当时皇上被抱走她真的难受的要命，这样认人的孩子，到了陌生宫里怎么睡呢。
这点敏敏跟皇上一点儿也不像，敏敏就是那种谁抱都很开心的小甜饼。
姜恒回到素心堂后，先坐下喝了一杯枸橼茶。
到圆明园有一件不好处，上下班的通勤时间明显变长：原本她去给皇后请安简直不要太方便，相当于工作单位就在家门口步行五分钟的距离。
可现在不一样了，皇后的同乐院离她颇远。
圆明园的路还讲究些意境，不是紫禁城里四平八稳的大路，而是追求那种曲径通幽的婉约美感。
问题是有的路不是曲径通幽感，而就是通幽了，走着走着没路了。
还有的路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跟渔人进了桃花源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角遇到爱，忽然就是哪一座院子出现在眼前，是否又误入了错误的路线。
姜恒又要记路又要走路，就比在宫里累多了。
于是，回来喝了一杯茶后，她才去看女儿。
这一看，就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现代的教育方式，是要激发孩子的兴趣，让她多活动来促进生长发育。所以姜恒带着永和宫的人，做了许多色彩丰富的绣球，内务府也送来许多公主的玩具，有清脆的金铃铛，皮革做的皮球等各种玩器。
姜恒弄这些东西来的本意，是要让女儿多活动，从坐引得她爬，引着她走路，总之是让她自己动起来的。
可她发现，乳母们似乎领会错了她的意思。
孩子喜欢颜色鲜亮动静清脆的东西，敏敏也不例外。
可乳娘们的理解就是：公主喜欢看球动起来哎，她们就表演给公主看！
敏敏喜欢看绣球滚来滚去，但她自己人小力弱推不多远，于是两个乳母就开始互相推球，见公主看的高兴，她们就推得更勤快了，甚至还自发练习了空中抛球接球，屋里跟新年时候的舞狮会似的热闹。
姜恒弄清现状后就无奈了：我不是想让敏敏看表演，是想让她自己感兴趣，努力动起来。
尤其是于嬷嬷说过，接下来两三个月，正是孩子开始学爬的时候，这样什么都替她做了，她指着哪儿就有人抱到哪儿，甚至连球都不用自己推自己找，孩子肯定不爱动。
姜恒就从试着不让乳母抱着哄敏敏睡觉开始。
刚开始敏敏是有些不习惯的，她躺在悠车里，小小一团挪动着，看起来分外可怜而茫然，似乎不明白，怎么忽然没有了各种软软的怀抱，自己的世界整个横过来了。
原本她几乎都是在抱抱里睡着了才被放下。
但敏敏也没有哭闹，只是抽了抽小鼻子，小脑袋往边上靠了靠，靠到了悠车边缘垫着厚厚棉布的地方，似乎就寻到了些安慰满足了似的，就闭上了眼睛自己睡过去了。只有双手还做出无意识伸着做出要人抱一抱的举动。
姜恒瞬间觉得满宫里目光都变得有点隐晦指责并痛心疾首。
而在敏敏醒了，姜恒拿着球不停逗她往前，敏敏一直够不到以至于重心不稳趴在了垫子上后，秋雪实在忍不住了，简直带着哭腔：“娘娘何苦折腾公主呢，公主还这么小。”
就连于嬷嬷都私下里问道：“娘娘这是要引着公主赶紧学会爬和走路？”
再想想信嫔每日都会口中不停跟公主说话，甚至生产前就在给公主念典故。就再问到：“娘娘还要现在就教公主说话甚至背书？这是不是也太早了些个，宫里皇子们也是三岁才启蒙，上书房时也要六岁呢。”
她越发说开了：“奴婢觉得娘娘一贯都是以公主安康为由的，何苦这会子要这般辛苦公主，让公主早学会爬，走路和说话呢？”
于嬷嬷与姜恒相处多了，深知她不是那种会用孩子博恩宠的人啊。
姜恒努力跟于嬷嬷解释：“并不是我望女成龙，逼她早早学会这些东西好夸耀她的聪慧，夸耀我自己会养孩子。”
“而是这对她好。嬷嬷想，一个从小就被所有人惯着的孩子，有什么事儿都替她做了的孩子，将来心性又如何呢？再者，孩子一直不动，对身体也不好。多引着她自己伸手，多坐多爬多翻身，运动的量上去了，身体才康健。”
于嬷嬷这才跟姜恒接上线：“娘娘让公主自个儿多伸手，多累着，就像是宫里宁可少喂而不多喂，宁愿在饮食上吃的苦一点，也不要把孩子撑坏了的意思？”
终于接上线了！
宫里一般不会这样带孩子：这乳母照料皇子公主，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只有予取予求的！哪里有皇子公主想要个球，还得自己伸着小胳膊努力去够的道理？万一皇子公主们够不到东西哭了，又让娘娘们看着，乳母们一顿板子可是跑不了的。
所以宫里带孩子，都是周全之上再周全。
真是恨不得奶都替孩子们喝了，免得皇嗣们人小体弱，喝下去不消化吐奶。
信嫔娘娘这话倒是让于嬷嬷沉思。
她自问也是照顾孕妇和孩子的行家了，但此时不由在想，照顾的那样细致，是不是也有问题：毕竟孩子不是孕妇，孕妇再精细也没关系，精细九个月就到头了。
可孩子是要自己长大的，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勉强算是站住，至少要到种痘后，得六七年的功夫。
她再仔细再小心，是否也会有百密一疏。
是不是像信嫔娘娘说的这般，让公主阿哥们，自个儿多动，多去接触外头的环境要来得好呢？
她记得听乳母们聊闲篇儿说过，家里的孩子没什么人管，都是大的带小的，许多就是八九个月就在地上爬来爬去玩了。但于嬷嬷记得，宫里的孩子，总是白白胖胖的被乳母抱在怀里，学会爬和走路都要晚一点……
于嬷嬷心里各种念头转个不停：原本是觉得‘穷人孩子早当家’是无奈，宫里皇子公主们是没必要吃这个苦，也不用像外头的孩子一样，走路摔跤了，没人管没人照顾，只好爬起来继续走。
可现在看来，这从不摔跤就学会走路算是一件好事吗？
“就像精心呵护的一株娇贵兰花一样。是好看了，却也经不得风雪，我倒情愿敏敏像永和宫种的成片的角堇似的，耐寒耐晒皮实好养。
姜恒就是不想让孩子时时被抱着，她还记得张爱玲曾经形容一个只被保姆抱着的小孩子为‘一块病态的猪油’。
当时看到这个比喻就觉得张爱玲真会写，将孩子的弱态呆懒一笔勾了出来。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心惊。
于嬷嬷有点理解了：信嫔娘娘虽是头一回有孩子，却很有自己的主张。
见于嬷嬷点了头，姜恒就松一口气：一定要说服于嬷嬷加入，一起打掩护。不然皇上也好，太后也好，估计都没法理解她这样养女儿。
虽说于嬷嬷暂时站在姜恒这边，但到底心里没谱。
下一次刘太医来给公主请平安脉的时候，于嬷嬷就扯住他问：“如今公主也半岁了，你瞧公主身体如何呢？”
刘太医诧异道：“嬷嬷怎么忽然这么问？是公主这两日有什么症候不成？”
于嬷嬷摇头：“并没有。”她浅浅透露了一点：“只是娘娘想要将来多带公主出门玩去，你看行吗？”
刘太医放了心：他还以为自己老马失前蹄，没把出什么脉象来呢。
于是笑着道：“到了圆明园景致不同，娘娘自然想带公主各处转转去。依我看很是无妨。与嬷嬷说句实在话，皇上正当壮年，信嫔娘娘身子骨又好，这公主的身体能不好？”
“如今公主也半岁了，小儿常见的发热、受风、吐奶、肠绞痛等都是未见的。刚下生的黄疸也都很快消了，没喝一点儿药。”刘太医细细数来：“原本皇上起驾圆明园时，还特意召我过去问起公主能否经得起一日车行。嬷嬷知道，事关这些小主子的身体，哪里能打包票，但四公主，我还真敢说一个，只要路上照料精心些就无妨。”
“果然呢，公主到了圆明园，既没有换了住处的夜惊，也没有临水的伤风，甚至据我问乳母和保嬷嬷们，连奶都没有少吃一顿。甚至刚加的米糊，公主也用的很香甜，不像许多孩子不爱吃。阿弥陀佛，我也是在宫里诊了大半辈子娘娘和皇子公主的人了，要是各个都像信嫔娘娘和小公主这般康健，那我们太医院可就省了好些事。”
于嬷嬷：……
两人说了片刻话，秋雪才从屋里出来：“刘太医请进。公主正在娘娘这儿呢，娘娘还有事儿要请教刘太医。”
有事请教？刘太医眼睛亮了。
信嫔娘娘很大方的，常有赏赐，有话请教就等于一会儿有红封拿。
于嬷嬷看着背影都透着欢快的刘太医，不由笑骂了一句：“财迷！”
然后心下也定了：真如刘太医所说，那娘娘要这样皮实着养公主也好。只要不是揠苗助长就可以。
说起揠苗助长。
此时有三棵小苗正在九州清晏接受摧残。
皇上看女儿跟看儿子不是一双眼睛。如果说姜恒这种打小培养女儿独立的做法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知道后有可能心疼甚至拦着，但要是这样养儿子的话，皇上就会百分百同意。
比如现在，他正在板着脸考三个皇子功课。

第80章 关于继承人的犹豫
三位皇子一人一桌一椅，站在自己的考位后头，等待皇上出题。
皇上便命题，令他们三人先默写一遍《尚书》里的《皋陶谟》。
这是三月前弘历和弘昼学过的文章，皇上过了三个月再考，有些突击的味道。
弘历弘昼倒都还记得，因师傅讲这章讲的格外细致。
毕竟《皋陶谟》，是《尚书》中著名的‘两典三谟’之一，里头记录的都是君王治理天下之道。比起旁的仁义礼智信操行文章，皇子们显然更应该学习这些为君的品质德行。
换句话说，《皋陶谟》就相当于课本上的重点，要是上书房每年有期末考试，考一年学过的所有文章，这篇《皋陶谟》也得是必考题。
因此皇上虽是突击考试，却也不算多为难儿子们。
很快三人就都动起笔来。
弘历第一个写完，检查过一遍后，就走到御座前交上自己默写的《皋陶谟》。
而皇上此时正在看着弘时运气。
四书五经乃基础中的基础，五经中《尚书》与《礼记》，又为宫廷皇子教学中最为重要的两本。
姜恒曾经出于好奇，把上书房教授皇子们的课程及顺序要了来看过。
发现大清皇室的教育理念很像红楼梦里的贾政：“读三十本诗经也不中用，先把四书背熟讲明。”
皇子们六岁上书房，到八岁这两年在经史学问上只讲四书。
其实《四书》里除了孟子和论语字数上万外，其余两本都只有数千字。这样薄薄的课本，要大儒讲师们讲足足两年，正是要将原文和历代先贤注释都讲明，让皇子们吃透其中的道理。
之后又会细讲五经。
十岁时，皇子们才能从上书房基础班毕业，来到高级班，日常课程除了继续温习四书五经外，还加入了骑射、书画、数算、庶务、策问等拔高课程。
闲话扯远，只说这四书五经的原文，都是皇子们功课里基础的基础。皇上的原意是先考默写原文，之后再抽重点片段出来考他们写策论，看他们对文义理解如何的。
谁知弘历和弘昼都在顺利默写原文，倒是弘时当场给皇上表演了一个大汗淋漓甚至抓耳挠腮。
显然连原文都忘记了！皇上如何不生气。
要弘时来说，他也委屈死了：弘历和弘昼是今年才开始念的《尚书》，那正是新鲜热辣着呢，肯定背的很熟啊。
但他的四书五经课基础班早已毕业了，如今皇阿玛指了好几位单独的师傅，轮着给他上各种拔高课程，甚至连天文地理都要学，给弘时学的一个头两个大。虽说剩下的时间，依旧叫他原来的师傅带着他复习四书五经，但哪里就这么正好能复习到尚书这一章？
且弘时自打额娘齐妃被送到圆明园后，一直心里七上八下的，很难静心于学业。
尤其是现在，圣驾已经到了这圆明园，想着久已未见的额娘就在这园子里，弘时更是热锅上蚂蚁似的想去探望，也好问问额娘，到底是怎么惹恼了皇阿玛，他才能有理有据向皇阿玛求情。
偏生皇上允许弘历弘昼各自回去看生母，就是没吐口让弘时去看齐妃。
这给弘时急的，这几天心里就这么一件事，早把功课忘到了九霄云外。
或许有的人是过目不忘的记忆，但绝大部分人还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弘时正在划船急退。
这不，皇上现在就盯上了他这艘嗖嗖退的小船。
皇上在看弘时抓耳挠腮默写，弘历却在交卷的时候看见了皇上案上写的字。观其笔墨是皇阿玛日常练字放松时写的。
“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这是陶渊明的诗词。
素心堂……是坦坦荡荡馆信嫔娘娘住的房舍。去岁皇阿玛带他们来圆明园时，也曾游览过园中各院，弘历记性好，记得很清楚。
陶渊明的这首诗，没有什么难懂的典故，这句话更是直白，直抒胸臆愿与素心之人，朝夕常常相伴。
或许这是皇阿玛随意想起的诗句，随手写下来的。
但弘历也从中窥见皇阿玛对信嫔娘娘和四妹妹的关注，皇阿玛会指给她素心堂住，而自己的额娘住在哪儿不知道皇阿玛知道吗？
弘历的思绪被皇上骤然起身打断。
他连忙后退两步，垂手于旁，只眼角看着皇阿玛为什么忽然起身。
皇上起身是为了近距离盯着弘时默写的。
弘时正在涂涂抹抹。
他也是背过许多遍《皋陶谟》的，只是现在记忆模糊起来，所以在这儿边写边绞尽脑汁回忆，难免要涂抹改字。
要不是一人一张长案，弘时实在看不清，他真想趁机抄抄弘昼的。
然而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往弘昼的方向挪一挪，顺便试一下自己目力的时候，头上就笼罩了一片阴影。
弘时一抬头就对上皇阿玛冰冷的脸和眼，给他吓得背上立刻起了一层白毛汗。
绝不夸张。
皇上这样一站，弘时抄别人卷子的小算盘落空不说，还因为慌张而导致脑子里更空白了，默写的更慌乱了。
偏生皇上还不是那种‘观棋不语真君子’型的监考人。
此时他站在这里，弘时只要写错一个字他就哼一声。弘时闻此就如遭雷击，要连忙涂了——但问题是弘时之所以写错，就是因为想不起正确的啊！纵然涂了错的也不知该如何默下去。
弘时实在是痛苦极了。
他绝望想着：这世上不会有人理解我有多痛苦了。
其实弘时不知道，在这个时代，能理解他这种痛苦的还真有一个人，那就是姜恒。
她之前考试，有一回正好是班主任监她的考场，班主任整场考试就常站在她旁边，看她写卷子，时不时发出一声失望的小声叹息，那一场考试给姜恒痛苦的啊：你干啥呢老师，要不你就痛快告诉我答案，要不你就走开别看，非要我写了再叹气。
真是原来会算的题都被老师盯的不会算了。
但正如当时姜恒不敢出声让班主任走开一样，弘时也没有胆子跟他皇阿玛说：‘请您走开’，只好越发战战兢兢地写。
皇上是个不耐烦热的人，于是九州清晏布置的极凉快，放着许多冰盆，穿着夏日单衣的人进来甚至会觉得有一点太凉。
但现在弘时整一个汗流浃背状态。
更让他难受的是，很快弘昼也就停笔。原本这也不是一篇多长的文章。
弘昼写完了交了卷后，就站到了弘历旁边，然后偷眼看着弘时直乐。
弘昼是个心挺大的孩子，但绝不是个傻孩子，弘时对他看小弟似的眼神，他很早就体悟到了：那不是兄长爱护弟弟的眼神，倒是像他看自己的哈哈珠子或是伴读，就是那种‘你听我的我罩着你’的向下看的眼神。
而这大半年来，弘时对他们的态度越发不耐烦了。
因齐妃娘娘被送到圆明园去，弘时就很暴躁，每回他们两个回后宫去见额娘那日，弘时就没什么好脸色给他们看。
故而弘昼这回看三哥这样紧张而痛苦，真是有点快乐的。
他轻轻伸出胳膊肘捣了一下旁边的弘历。
弘历轻轻摇头，示意他低头恭敬的等着：正在盯人的是皇阿玛，正在被盯兼出丑的是兄长。都是他们在礼法上应该敬重的人，这会子看笑话并不是正确的选择。
弘昼只好跟弘历一样做垂首状，然后把眼睛翻起来偷偷看。
等皇上终于喝止弘时，让他不要再写不要再丢人现眼后，弘昼才抬起头来——觉得自己方才用力用到额头纹都长出来了。
皇上用手点着弘时改的花里胡哨的卷面，喝道：“这就是你温的书？！这半年来，你日益浮躁惫懒，朕已经教训过你多次了！只是念着你是长子，故而之前未当众训斥于你，原是给你留颜面，如今看来，这颜面不留也罢！”
皇上指了指墙角：“今日你就当着弟弟们的面，去站在那里，背一百遍书去！”
牺牲弘时一个，成全大家。
皇上因为恼火，也不愿再考儿子们策论了：还考什么，年纪最大的长子连原文都没默写出来！弘历弘昼又到底还小，当堂考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策论。
于是只把这功课布置下去，让两个小儿子去请教师傅，就“知人则哲，安民则惠”的箴言写一篇体悟。
而皇上说到做到，真的让弘时去墙角处当着弘历弘昼就捧着书背起来。这在长幼分明的宫廷中，真是极重的惩罚了，弘时脸涨的通红，心道还好是面壁，不然他真是没脸见人。
皇上则在一旁批弘历弘昼默写的文章，将其中写的不错的字儿圈出来以作激励。
苏培盛在窗外探头探脑。
胡晓顺就站在他旁边，也跟着伸脖子。
苏培盛一回头，两人还差点对上脸，苏培盛吓了一跳，低声道：“你把脸伸这么长做什么？”
胡晓顺赔笑道：“我，我这不也是心里急嘛。那芒果可是放不住的东西。”
没错，今日正是芒果到京的日子。
廉亲王从安南发货直达京城——运来的不但有芒果，还有安南当地各种特色鲜果，并安南沿海产出的京中极少见的几种海鱼，一并冰鲜运输送到了京城。
还特意上折子强调：“一应贡品采购及运送所耗，并不动用云南官中费用，此乃安南王亲上贡品，所耗皆出自安南王私库。”
廉亲王非常娴熟地薅着对他赤诚一片的黎国王羊毛，一边对皇上道：“所贡之物甚多，臣恳请皇上念在臣远在边境，略加赏赐于母妃。”至于九爷十爷等人他都特意没有再提起，赏赐大清的这些王公们，是该皇上自己说了算的。
廉亲王所上的折子和贡品单子是先于鲜果一日进京的，皇上看过后就跟苏培盛说了一句：“到时让南果房验过鲜果并海货耗损，再重新报给朕。”
安南送上京的贡品，一路都是带着冰鲜的——冰鲜之法是前明时就研究出来的，前明于慎行有诗说得详尽：“六月鲥鱼带雪寒，三千里路到长安。”
可见这冰鲜技术，已经颇为完备了，要是从更近的江南运送到京城，耗损就小得多。
但安南到底远了些，想来哪怕是冰鲜着，一路也少不了有耗损。夏日这种尖儿货并不多见，皇上也需好好分配一番，将宫内宫外都妥帖赏赐到。
于是今日贡品车辆入圆明园后，胡晓顺带着人加班加点饭都顾不上吃，很快统计出了各种果子的“佳果、微瑕果、坏果”的数量，赶着来报给皇上。
海货也自有大膳房的人去统计。
一核算完成，胡晓顺就飞奔着就过来了，想着赶紧承报皇上，赶紧分配：不然万一过了夜，这些果子里，可能佳果就变成了微瑕果甚至坏果，到时候他们南果房拿不出皇上分配的数量，只好去撞墙。
但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皇上在里头大发雷霆。
苏培盛可是不敢进去挨骂的。
只好跟胡晓顺两个都拉长着脖子盼着门开，只要皇子们出来，苏培盛还有个借口进去。
两个脖子不够，不一会儿常青也来了，腰间别着一个册子——他把海货也统计出来了，也跟着在外头着急。
而皇上在批完弘历弘昼的卷子后，转头放松了下眼睛。
这一转头，就正好看到半开的窗户外，苏培盛带着两个太监正伸着脖子看正门。
皇上看清是胡晓顺和常青，就想起了昨儿老八送上的折子，知道是贡品到了，便抬手敲了敲桌上青玉磬，让他们进来。
胡晓顺不单是带着单子来的，还亲自挎了个篮子，里头装着样果。
果然皇上看过单子，就道：“将那芒果拿出来朕看看。”
康熙爷之前就要过一回芒果，之后就不要了，皇子们还真是都未见过鲜芒果。
胡晓顺忙拿出来：他很细心，除了佳果还带了微瑕果来，给皇上展示下微瑕是什么样子，看是要拿来赏人，还是因其果皮略有瑕疵，就全都报废做成果干。
毕竟他也是第一回 分芒果的品级，拿不很准，只好把上面略有磕碰的，形状跟别的不太一样的分成微瑕。
安南送来的芒果有四种，一种是最大的青色芒果（胡晓顺解释：不是没熟），一种是手掌长的黄色芒果，还有一种偏红色的长芒果，再就是个头最小的一种金黄色小芒果，乍一看倒是跟枇杷差不多。
皇上闻着气味就觉得应当挺好吃的。
看过后心里也有了数，皇上就取过四个佳果的样品，分给了弘历和弘昼：“今日默的文章还算娴熟，回去后不可懈怠，继续好生念书。”
还不忘指着反面典型弘时道：“否则那就是你们的榜样！”
在墙角背书的弘时好想死：不但弟弟们看着自己的窘态，连太监们也看到了！
而且自己还没有芒果吃！
弘昼接过一个红红的芒果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觉得这沉甸甸的芒果看着很喜人，就像肉乎乎的妹妹，就忙谢恩道：“多谢皇阿玛。”然后又把两个芒果分开道：“一个给额娘，这个红的儿子拿去给妹妹吃！”
皇上闻言莞尔：“你倒是孝顺，也关心妹妹，果然像个做哥哥的样子了。”又温声道：“你妹妹还小，只怕不能吃，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自己留着吃吧，你额娘处自然也有的。”
角落的弘时边心不在焉背书边走神暗啐：啊呸，狡猾的弘昼，居然还会这一招卖好！
弘时觉得弘昼故意装乖，倒是弘历在旁边看的真切，弘昼应当是真的下意识想到了四公主——听额娘说，只要弘昼回去请安，裕妃娘娘只要无事就会带弘昼去看四公主，平时弘昼也常把妹妹挂在嘴边。
而且跟弘历他们不同，他不叫信嫔娘娘的女儿为四妹妹，而是直接叫妹妹，就好像是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一样。
弘历心里一直清楚，皇阿玛心爱幼女，所以弘历常提醒自己要时刻兄友弟恭，尤其要友爱姊妹。自打四公主出生，凡有节日，弘历绝不忘去信嫔娘娘处请安，探望一会儿四妹妹，端午的时候，弘历还特意代表额娘去送了景仁宫自个儿做的端午挂饰。
可到底没有弘昼与永和宫走的这么亲近，或者说，没有弘昼这种打心底里的亲近。
这时候，比起弘昼的自然流露关切，就略逊一筹。
弘历不免想着，自己也要在这上面多花功夫，做的更真切一点，皇阿玛应当是喜见于皇子孝悌的。
长大其实是很个人的事情。
有的人一辈子都幼稚或者糊涂，不能看清自己的路，只是随波逐流，过得好就喜滋滋的过，过得不好就骂老天不公。
弘历并不是这样的性子。
居安思危是他的本性，或许是从额娘那里遗传的，也或者是他天性就是如此。
自打成为皇子以来，他成长的很快。
刚进宫的时候，他跟弘昼有一段时间是一样的单纯快乐：从默默无闻的上百个皇孙之一，到唯三的皇子，他们的生活发生了质的飞跃。
可随着年贵妃继续得宠，随着弘历看到的额娘的忍让后宫的风云，更有后来皇阿玛雷厉风行的处置隆科多和年羹尧，再有信嫔怀孕，宫里多了一个小公主……
弘历在这些变化里不断汲取着学问，不断成长着。
他如今已经几乎确定，在现有的兄弟三个里，皇阿玛应当会更看重他，他做太子的几率要比那两个加起来都大。
弘昼实在天真，三哥实在……实在令弘历都觉得怜悯又庆幸：做哥哥的比他蠢这么多，真是一件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如果说有什么意外，那就是将来的皇子。
尤其是信嫔娘娘的皇子：皇阿玛未及不惑，信嫔娘娘更是年轻，他们将来或许会有皇子的，甚至不止一个。
假如真的有了弟弟，要说出身和额娘的恩宠，弘历自问是不如的。
那他就要在别的方面做的更好。
他决心做一个兄友弟恭学问出众的好皇子，好到让皇阿玛哪怕更偏心幼子，也要犹豫，这样一个优秀的更年长的儿子，似乎不应当放弃。
弘历不知道的是，皇上确实在犹豫。
他看着弘历，时常不免感慨：隔代传这个词真的没错，或许前世皇阿玛在孙子里对弘历颇为另眼相看，正是因为看重这个孙子本质像自己。
哪怕这一世康熙爷跟弘历根本没碰上面。但皇上还是觉得，弘历越长大，就越像前世被皇阿玛教导过得样子。
大约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孩子。
而皇上，却不是一个像康熙爷的人。
他记得自己驾崩后还是个魂魄飘在紫禁城的时候，不但看到了群臣给自己定的谥号，还看到了弘历一登基就下的道道圣旨。
前世曾有逆贼曾静给他列了“十大罪名”，到处宣扬。皇上就自己写了《大义觉迷录》来反驳，觉得自己所为无愧于天下，应当辩驳给世人听。
甚至特意留着曾静，让他做一个活着的人证。
然而弘历一登基，就下令极刑处置了曾静等人，还将他的《大义觉迷录》全部收回焚毁不许世人再看再提，就此捂嘴。
皇上不否认弘历这样的做法也有效果，起码自此天下人被杀怕了不敢再议论皇家。
但皇上在意的是，弘历上台就迫不及待改变自己的旧政，就像他一登基，不出二十七天就开始催缴欠银一样。
因他不赞同康熙爷的举动，且隐忍多年，才忍不住上台就发圣旨催债——换言之，弘历一上台就迫不及待做的事情，正是他也隐忍自己这个阿玛多年的缘故！
他们两父子唯一相像的地方，就是都在否认自己生父的诸多政举。
皇上自然犹豫，如果自己此世不再做十三年皇帝，而是二十三年的帝位甚至更久，弘历还能否当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他会不会心中一直压抑着对自己各种政策的不满，只等着自己上位后推翻？
曾静这种名声事儿倒也罢了，但其余的政举呢？若是他推翻了自己改土归流摊丁入亩等决策，他一生心血岂不是付诸东流？
这是抱着芒果告退的弘历此时不能知道的。
皇上原本就思绪重重，不免被墙角缩着头呱啦呱啦念书的弘时搞得很烦。
“行了住嘴吧，别在朕跟前了。回去好生温书！再有惫懒朕就要宣板子了！”
皇上自觉大发慈悲赦免了弘时，谁料弘时居然还不肯告退，直接上来问道：“皇阿玛，我能见见额娘吗？”
皇上几乎没有力气生气了，这是我的儿子吗？真的是朕问天他答地，今天默写最基本的文章写成这样，居然还有脸问，能不能去看齐妃！
皇上当时将齐妃移走时弘时来求情，皇上就说过了：后宫事与你无干。你额娘怜悯年氏，朕不过是让她们去做个伴，并不是惩罚。
弘时纠结了这大半年不说，居然犯了错后还敢提要求。
皇上一言不发，直接摆手，示意弘时赶紧退下。
弘时只好委屈告退：干什么嘛，连话都不说，皇阿玛真是好冷漠。

第81章 关于孩子的讨论
姜恒收到两小竹筐芒果时倒是意外之喜，正好枸橼茶有些喝腻了，可以换芒果打底的茶了。
当然在做果茶之前，要先把她梦中的芒果糯米糕给吃了。
安南的厨子也跟着到了这圆明园。秋雪带着芒果去找他的时候，就见这厨子正瘫在一张竹椅上，手里还捏着一个对嘴喝的小茶壶，跟正经京城厨子们没任何区别。
秋雪就咳嗽了一声：“阮大厨好。”
只见这厨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字正腔圆：“哟，秋雪姑娘来了，吃了嘛您。”
秋雪都分不清自己跟他谁更地道了。
寒暄两句后，秋雪就递上小竹篮里装着的八个芒果。阮大厨一看就眼里含上泪了，半是高兴半是乡愁，拿起最上面一个颠了下：“这一看就是我们安南的薄皮红芒果。”
可见国王圣明，果然两国关系更好啦！
“阮大厨，我们娘娘想吃芒果糯米糕。”
“糯米糕，糯米饭都尽有，让信嫔娘娘瞧好吧。”
完全不知外头风雨，也逐渐在京城安定下来的阮大厨，再次见了家乡特色芒果，当即使出浑身解数来做了一桌芒果宴。
这日晚膳时分，姜恒见了菜品的数目还诧异道：“我让你们多送几个芒果去，就是让他自己留下两个吃了解思乡情的，背井离乡，吃不到家乡口味实在可怜。但瞧这数量，他是尽数做了菜。”
姜恒这是以己度人，有时候她早起困倦的时候，非常想来罐红牛，吃火锅的时候也很想来杯碳酸饮料。
也不是说那些东西味道就好的如何，就是吃不到的家乡味了。
皇上到的时候，对桌上几个芒果相关的菜露出了颇为难以置信的表情。
金黄的芒果肉下面直接就垫着米饭，上头似乎还浇着雪白的牛乳；还有一些皇上觉得无法放在一起炒的配菜：芒果炒鸡丁，芒果酱配炸虾，最让皇上不理解的当属青芒果就搁在一种黑色的酱油里蘸着吃。
“你爱吃这些？”
“皇上尝尝呢。”姜恒给他推荐芒果糯米饭：“这上头浇的不是牛乳，是椰浆。”
比起芒果，宫廷接收南边进贡的椰子倒是源远流长，并不少见。正巧姜恒昨儿看《东坡志林》还看到苏东坡被贬海南后，喝了椰子汁又拿椰子做了个椰子冠，后来还风靡回京城。
姜恒就让大膳房送过来一个，要给敏敏也弄个椰壳帽子带。
皇上对她的邀请表示倒也不必，他看着自己跟前的正常御膳，觉得常见菜都让他多了几分胃口。
见她真的插着沾了酱油的青芒果吃，皇上一边觉得人的口味真是各异，一边道：“朕那里还留了一份芒果，已吩咐过常青了，你这几日只管往膳房要菜，让他去朕那里取就是了。”
宫里分贡品，都是按照位份来的，姜恒这里所分到的芒果并不是很多。
这还是他示意过南果房，若南果房按往常按例分去，只怕信嫔这里所得的芒果会比裕妃和熹妃还少一等，也就只得一竹筐。
哪怕这芒果，其实是他当时想着信嫔才向老八要的，哪怕熹妃等人可能根本不爱吃这芒果。
这事儿让皇上心中有些不舒服。
嫔位到底还是低了一点，等敏敏周岁的时候，可以考虑再给她进妃位了，否则一年到头份例上林林总总的，多少要吃亏些。
皇上是个待人好，就要把好东西都给人的性子。想着她跟女儿要按着嫔位份例来走，许多妃位上的东西若自己一时想不到送来，她们也就用不了，不免介怀。
敏敏是公主……这也正好。若是皇子，只怕朕进位还要犹豫些，恐臣子们多加揣测。
姜恒尚不知皇上已经在盘算她最在意的升职问题。
她现在正在考虑另一种她想吃的水果。
姜恒暗戳戳问起：“臣妾听安南厨子说过，他们那还有一种叫榴莲的果子，外头长得跟刺猬似的，味道也不甚好闻，但果肉倒是香甜。”
皇上想了想：“老八似乎提过一回。但他说那种果子味道不雅，长相丑陋又生锐刺易伤人，不易进贡。”
姜恒伤心：八爷，您怎么以貌取果。
而皇上的注意力则转移到桌上的一碗果泥上：“这一碗泥糊是什么菜？”旁的菜虽然在皇上眼里很奇怪，但多少还颜色丰富并摆盘精美，这就纯粹是一碗芒果肉压成的果泥罢了。
“是臣妾给敏敏准备的，刘太医说敏敏现在除了吃米糊，也可以加点果泥了。”
皇上有些诧异：据他所知，宫里皇子都是吃奶吃到两三岁，到了年纪都不爱吃饭一直吃奶也是有的。
姜恒就笑道：“敏敏很喜欢吃果泥呢，皇上要看看嘛？”
皇上颔首，敏敏的加餐地点，就从自己屋里转移到了正殿。
乳母用小银勺细致的一点点喂敏敏果泥，耐性儿十足。敏敏吃的虽然慢，但吃的非常香，小肚子跟着起起伏伏的。皇上就像沉迷于看熊猫啃竹子的无数网友一样，沉浸于看女儿吃果泥的重复动作里，默默被萌化。
这日夜里，皇上倒是罕见没有手不释卷，而是就枕在自己手臂上望着帐子顶，似乎颇有心事。
姜恒换过寝衣，从镜子的倒影里看了一会儿皇上神色，然后颇为遗憾：唉，今天是欣赏不到顶级帝王水平的解扣子表演了。
皇上这明显就是心中有事。
天渐热，她也就涂了一点点面乳，还是一种清新的大橙子味道。
内务府在化妆品研发上，实属勤勉。姜恒当年做了枸橼的沐膏夏日用，在接下来的夏日，各色清爽果香的沐膏就都已经面市了。
省了姜恒自己一点点去试了。
“皇上不太高兴？”姜恒轻轻坐在床沿上。
皇上原本看着帐子顶，后来闭上眼沉思。这会子未睁眼，嗅觉却灵敏，觉得身边好似坐下了一只非常清新的刚剖开的橙子。
让他哪怕闭着眼，眼前也立刻浮现出‘纤手破新橙’的景来。
于是伸手摸索着，将纤手握在掌心，依旧闭着眼：“也没有什么大事。”
姜恒：……没有什么大事儿就让让地方，让我进去睡觉呗。时辰也不早了，明儿您得起来上早朝，我也不轻快，得起来先看孩子，然后去上早班晨昏定省。
咱们就都早点睡，别再忧郁了好嘛？
然而皇上虽然嘴上说着没有什么大事，但显然就是有小事儿或是中事儿让他不高兴了，且还在等着姜恒发问和安慰。
姜恒看着皇上横在外侧，自己除非踩着他过去（今日穿的是寝衣是裙式，限制了她跨栏式过去），否则只能继续坐在这里当解语花。
于是姜恒拿出陪敏敏玩的热情来问道：“皇上跟臣妾说说吧，不要闷在心里。”说着还摇了皇上的手两下以作鼓励。
皇上这才睁眼，目光移动看她一眼，带着‘朕真拿你没办法，既然你非要问，那朕就勉为其难说给你听’的神色道：“朕今日考了弘时他们的功课。”
“弘时这半年多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为着齐妃从宫里到圆明园这事儿，朕瞧着他总是心神不定的样子，朕曾开导过他，他年纪渐长，已是将出府的皇子，眼界要放开些。也曾痛斥过他，要他勤勉专注……”
可无论苦口婆心的教还是疾言厉色的斥，弘时都不往心里去。
一味沉浸在额娘被移到圆明园里的惶恐中。
“真不知要如何教导他才是了。”
皇上想，这大概不是能教出来的，比如自己和一众兄弟们也未见的是被教出来的心性。皇阿玛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太子二哥身上，在别的儿子上，用心当然就被分薄了。
这应当就是天赋了——皇上其实早就默认了弘时在做皇子的天赋上是不成的。
但皇上更不满的是弘时这么多年性情也没有一点改进和稳重。
弘昼别看天真，只怕将来长大了都比弘时能担事。
只为了齐妃一事，弘时这半年真是魂都不见了，就是定不下心。别说为君，就是为小官小吏者一点小事就慌个半年，下面百姓岂不是倒了血霉？
皇上并不是要他对自己额娘被送出宫无动于衷。而是皇上当时已经给足了齐妃和他的面子，是以‘齐妃资历最老，可照顾年嫔’为由一并送到圆明园的，名声脸面都给他保全了。
可弘时还是这么拎不起来。
“他不是很钦慕老八这个叔叔吗？那怎么不学点老八的好处？”
当年皇阿玛当着满朝文武骂老八是‘辛者库贱婢之子’，哪怕是作为政敌的皇上都觉得刺耳，觉得皇阿玛实不该如此侮辱自己的妾妃子嗣。
老八固然难受，但也很快振作并未消沉（虽然对当时皇上来说很遗憾老八没有就此消沉），更不曾如弘时这般慌脚鸡似的。
“朕对弘时着实失望。”
“朕想着，还是让他去见一眼齐妃，也好定定神。他如今也就只有孝心这点可取了。”
姜恒听得似乎很认真，其实是在惊异中：这是皇上第一次跟她讨论起皇子们的事儿，非常鲜明的表达他对皇子的态度。
是因为之前她没有孩子吗？皇上觉得跟她讨论孩子的教育问题她也不能明白，还是因为有了敏敏，皇上对她的情感更加亲近了，甚至可以跟她讨论皇子之事？
但无论是哪一条，都是件好事。
而皇上再睁眼看着她，倒是多了几分直白：“朕忽然将齐妃和年氏一起送到这圆明园，你虽没问，但只怕心里也琢磨过缘故。”
姜恒也直白道：“臣妾猜到了一些。”
果然皇上只是付之一笑：“朕相信你是猜到了一些，所以才从来不问，也没给齐妃求过什么情。”
“皇后倒是跟朕说了两三回给齐妃求情的话，逢年过节就来问朕要不要把齐妃接回宫里跟弘时团聚。”
“这原是她皇后的本分。然宫里其余妃嫔，要做和睦大度的样子，也多少与朕提过一回看在弘时的份上，要宽待齐妃。倒是你，前后什么话也没说。”
熹妃裕妃这两个有皇子的妃嫔，甭管心里如何欣喜于齐妃被送圆明园之事，面上都得去给齐妃求一次情，走一个过场。毕竟她们膝下都有儿子，为现今的皇长子生母求情是应尽的礼，否则倒像是嫉妒皇长子，为自己孩子铺路了。
而姜恒这里却就是不开口，皇上也就猜到她应该知道齐妃为何出宫。
这次换成皇上安抚似的晃了晃她的手。
“朕让弘时去见齐妃一面，却也不会把她移出来，敏敏还这么小呢。”
“只让齐妃依旧住在最西边的观澜堂就是了。隔着福海，她与年氏都过不来。你虽爱到处逛去，却也别带着敏敏去最西边玩就是了。”
之前姜恒就听引桥说过，圆明园可以看做被分为两半的园林。东边是房舍区，西边是景观区，景观区绝大部分又是一面大湖。
明明是湖，却名为福海就可知它有多大了。
坐船横穿都要颇久功夫。
福海再往西，也有几座稀疏的院落，皇上就是把年嫔和齐妃放在了隔着福海的最西边。
那相当于圆明园的天然冷宫了：游湖都很少游到那里去。
且西边又没有船坞，本身是没有船只的。
齐妃和年嫔要是想到东边房舍区跟皇上来个偶遇，既没有船，就只好步行——以妃嫔的步速和穿着，起码要认真走一个时辰。
这样热的天，什么美人儿妆容都化了，绝对会走出一个笑话。
因此圣驾虽然到了圆明园，她们却还是被困在福海最西头，日子跟以往比并没什么变化，既没有见到圣驾，也没见过旁人。
对弘时来说，这两日喜忧参半：昨儿被考糊了是忧，但皇阿玛终于松口让自己去给额娘请安，就是喜了。
可惜福海上头没有备船，弘时也不敢再回去找皇阿玛要艘船，只好亲自走路，艰难地走了快一个时辰，才终于到了齐妃所在的观澜堂。
母子俩终于见面，弘时有好多苦想要诉。
当然，在这儿之前，他先抱着茶壶，连着喝了几杯茶水，这路走起来真要人命！
弘时想要诉苦，然而齐妃深觉自己苦更多：她可是去年年前就被弄到圆明园来了，如今都大半年过去了，她真是要被憋疯在这里了！
在皇上不来住的时候，圆明园本来人就少，西边更是除了宫里伺候的人，一点儿人声不闻。
出门就是浩渺湖面，没有让齐妃修身养性，养的心胸如湖水般宽广，倒是让她如同掉到湖里一样痛苦。
起初她还在自己屋里想法子解闷，后来她甚至都会跑去跟年氏说话，就可知她憋成什么样了。
毕竟齐妃是来奉旨照顾年嫔的，宫人们也不敢拦着她。
而齐妃既然觉得自己委屈，话里话外就带了出来，甚至跟年嫔抱怨起来：“我不过给你传几句话，不过想给你送点衣裳，便是生了想法，想让你出去气气信嫔又如何，到底你也没出去，我也没气着伤着信嫔啊，皇上怎么就这么生气，竟不顾多年情分，将我发落到这荒山野岭似的园子里来！”
年嫔初次听了这话，脸上全然是被她蠢到的震惊。
齐妃居然说得出这种话来？
皇上是个问迹也问心的人，你都起了要对怀着身孕的信嫔不利的心思，还是要通过我来算计信嫔。
恶意已起，只是未遂而已，居然就觉得自己被处置委屈了？
年嫔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齐妃，不无凄凉想着：应当是我没有孩子的缘故吧。都是犯了皇上的忌讳，齐妃还能留在妃位上，想来就是三阿哥的缘故。
看着齐妃叭叭叭多了，年嫔也习惯了，反正闲着也闲着，颇有种‘我看看今天你又能说出什么蠢话’的消遣式期待。
而齐妃开始跟年嫔聊天后，也不免奇怪对年嫔发问道：“在宫里你不是病的七死八活的了吗？怎么到这圆明园……虽说这里不至于缺医少药，但到底跟宫里太医没法比，你的病反而好了呢？”
年嫔根本不愿意搭理她：当时她在紫禁城要死要活是为了想见皇上，想让皇上心软，如今都到了这福海边边上住着了，还折腾自己作甚？
再者，年嫔心里有一股力气支撑着她：恨总是比爱更长久的。
她要在这圆明园的一角活着，等着看信嫔的失宠！她曾经难道不比信嫔得宠吗？那六年无人能比她的光芒，别说皇后退让，太后也拿捏不住她。
故而年嫔有这么一股气儿，要在这里等着，说不得有朝一日坐在她对面的就是失宠的信嫔，而不是目前一脸蠢相问她为什么病好了的齐妃。
只说齐妃这大半年真是自觉受尽了委屈，每日除了用膳睡觉，无所事事并惦记宫里诸事的焦虑几乎逼疯了她。
尤其是年节下的时候，齐妃极为怀念作为皇长子生母和妃位，与内外命妇寒暄周旋的快感。
这会子终于见到儿子，齐妃当然有无数苦要诉。
弘时才请完安，齐妃就哭道：“听说圣驾都到圆明园好几日了，你怎么才来请安，是不是连你也忘了额娘了？”
齐妃原本是个很挂念儿子的慈母，但这大半年也给她关成了个怨妇，见了唯一的亲人就要抱怨。
可弘时比她还委屈还想抱怨，一听这话就道：“额娘还怪儿子忘了您？若不是儿子三番五次在皇阿玛跟前恳求，皇阿玛怎么会让儿子来见您！”
齐妃一听就喜道：“你求了你皇阿玛？真是好儿子！那他既然让你来见我，必是愿意将我移出这福海以西，搬到东边院落去住了。”
弘时一怔，摇头道：“那并没有，皇阿玛只让儿子来见一面额娘。”
齐妃就立刻失望极了，并嘟囔道：“那有什么用。见了也白搭。”
这话一说，弘时这半年屡次求情被皇阿玛斥骂的心酸，昨儿被皇阿玛当着弟弟们甚至太监们惩罚的羞恼尽数浮上心头，他恼道：“额娘是觉得见了儿子也无用？那儿子真是白惦记您了！”
“当时信嫔娘娘有孕，儿子都说了，让额娘别动别动，您倒好，去与年嫔勾结，这是怎么想来？害的自己丢了脸不说还被关到圆明园，今日我好不容易求了皇阿玛来看您，您不说体谅我因为您的过失没有颜面，倒是还抱怨我不中用。”
齐妃震惊而哭：“你是觉得额娘给你丢脸了？”
母子俩鸡同鸭讲，倒是越说越激动。
弘时又想起弘昼被皇阿玛表扬的事儿，想起裕妃跟信嫔越走越近就道：“弘历弘昼都有额娘帮衬。裕妃母子最精，前儿皇阿玛赏了我们新贡的果子（弘时没好意思说自己没得到赏赐），偏生弘昼就立刻道拿回去给妹妹吃。皇阿玛果然喜欢，夸五弟会照顾妹妹。”
“再有弘历，如今没了贵妃，额娘也不在宫里，熹妃常帮着皇后料理点琐事，县官不如现管，如今阿哥所服侍的太监对弘历比对儿子还恭敬些。”
“且弘历自己也滑头的很，皇阿玛刚赞了五弟关爱妹妹，弘历就拿着自己写的诗去坦坦荡荡馆给四妹妹念书念诗的装好哥哥样子！他们仗着还不足十岁，仍是可以去后妃宫中的，可儿子就无法。偏生额娘不但帮不上儿子，只替儿子添乱。”
齐妃记恨道：“皇上竟然让信嫔住了坦坦荡荡馆？我听说那离着九州清晏可最近！”
连弘时这种皇上金口玉言的‘糊涂孩子’，都被齐妃这完全抓不住重点搞得抓狂了。
“额娘！儿子说的是自个儿孤立无援，你不说替儿子筹谋，却还在盯信嫔娘娘住在什么地方！信娘娘再如何生的是妹妹，如今弘历弘昼渐长，儿子担心的是他们俩！”
齐妃先是有点气短，接着开始摆烂，直接推卸责任道：“弘时，要不是为了你，额娘能被发落到这圆明园来？”
弘时更气：“皇阿玛说了，办事要看终局而不是诚心。就好比愚人的诚心只会办坏事，那官员办差要是从根上想的就是错的，再努力也只会祸害百姓罢了。额娘不要说为我的心如何，您倒是去做点让皇阿玛高兴的事儿啊。”
“如今皇阿玛已经到了这圆明园中，您这里送些绣品衣裳的去九州清晏，请皇阿玛饶恕，别中秋后还被留在这圆明园才是！”
然而齐妃根本没听到后一句，只为了前头一句捂着脸落泪道：“你竟然觉得额娘在祸害你，我怎么有这么不孝的儿子！”
把弘时弄得极为无语，只好告退走人。
弘时从观澜堂出来，一路绕着湖往外走。
夏日的蝉鸣叫的他心烦。
才走到西宫门，正好遇上意气风发的九爷。

第82章 阿芙蓉
九爷见了弘时，态度颇为亲切，甚至先开口招呼他。
多好的大侄子啊，当时皇上为难八哥的时候，这大侄子还站出来帮忙呢。从九爷的观点来看，弘时绝对是他们最乐见其成的未来太子人选。
别说，此时朝上跟九爷持一样观点的人不少，因弘历弘昼这两个皇子，根本还没有怎么进入朝臣的眼中——皇上是九龙夺嫡胜出后有心理阴影的人，连弘时这种年纪都到了可以大婚时节的皇子，皇上尚不肯让他开府入朝，何况是两个小的，更不肯让朝臣们提前接触了。
故而除了紫禁城中皇上近身的人知道皇上对三阿哥多有不满，外臣倒是看重他皇长子的身份。
于是九爷见他垂头丧气，不免要关切道：“弘时，天儿这么好，怎么倒不痛快起来？”
弘时抬头看清来人，连忙拱手：“九叔。”
他不愿提起跟额娘那些争吵，就避而不谈道：“原是功课上遇到了些烦难，让九叔见笑了。”
九爷就大手一挥劝道：“功课有什么要紧？银子才是……罢了，你跟叔叔我不一样，还是听你皇阿玛的，读书上进的好。”九爷及时住嘴：如今他可搂西洋人的钱搂的正起劲，可不能说错什么话惹恼了皇上，把他这职务给削了。
于是只拿闲话宽慰弘时道：“算来你也到了娶福晋的年纪了，等明后年成了家就好了，总呆在宫里是有些无聊，成家立业上朝做事才是男儿该做的事。”
弘时闻言意动道：“九叔教导的是。听说九叔去岁建的西洋商馆极红火，皇阿玛还特意为九叔成立了个外事衙门，我能去瞧瞧吗？”
这真是说到九爷最得意的点上了。
原本外交工作都隶属理藩院料理，皇上起初也就把老九放在了理藩院。
但理藩院的工作大头一直是跟蒙古各族的来往，里头蒙古亲王挂职的也多，九爷带着几个手下组成的西洋小分队夹在里面就总有些不伦不类。
去岁西洋商馆成立第一年，最终力压群雄，获得第一个入驻京城商馆资格的国家是法兰西，九爷从中很是挣了一笔。而皇上也通过此商馆，跟法兰西签订购买了一批机械并几十门洋火炮，也算是有收获。
于是皇上在九爷求了几次后，就把他从理藩院分了出来，单独成立了一个面向西洋各国的外事衙门，把老九塞了进去，另给他拨了十来个人手。
还不是白丁人手，都是正经有朝廷官位的。
这正是九爷最近心上第一得意事，恨不得从大街上遇到一个官员就把人家拉进他的新衙门去坐坐。还特意给八爷写了老长的信，来详细描述自己的外事衙门如何新颖，如何恢宏，他如今如何忙碌。
此时听弘时主动提起来这得意事，九爷立刻喜不自胜道：“当然能！今儿就去坐坐去？我那衙门可大得很。”
“虽说地方偏点在外城边上，但并不是外事衙门不要紧，而是太要紧了，需要一大片地的缘故才建的偏僻——衙门后头就是专门给西洋人住的会馆，里头金发碧眼的，棕头发红头发乃至黑脸盘绿眼睛的洋人都有！还有各色新鲜的西洋玩意儿，你去就是，保管有意思，让下头供事带你各处转转！”
弘时总是被嫌弃的心，在九爷这里被焐热了：天啊，九叔对我真好，就像曾经的八叔，总是待我那么珍重。
我虽然不是皇阿玛最喜欢的儿子，却是叔叔们最喜欢的侄子！
如今眼见皇阿玛重用八叔九叔，他们各自都与外国相与，将来这两位叔叔若是肯为我说话，必是声量极大，皇阿玛也要斟酌的。更甚至将来我做了太子，这些异域各国都要八方来朝……
弘时做着梦出园子去了。
且说皇上刚到圆明园诸事缠身，各部新建都要请示他，朝政也不能落下，忙的团团转，还真没想到吩咐宫人看好皇子们不许出园子，他下意识觉得皇子们不禀他应当不敢出门。
然而弘时总是能带给他新的惊喜。
他是年长皇子，点了马匹带着哈哈珠子和太监出园，声势颇为浩大，没接到皇上明确指令，竟也没人敢拦，就让他直接出去了。
外事衙门建在京城外城最边缘处——皇上到底还是不愿洋人在京城内城来回跑。
方向上又冲着圆明园，于是弘时骑马过去，半个多时辰就到了。弘时策马狂奔一程儿，心里的气儿倒是顺了不少。
他身边跟着的太监早去拍外事衙门大门通传，说是三阿哥到了。
外事衙门刚刚成立，都是六七品的供事官员。
六七品的官，在地方上倒也够看，但在京城实在是芝麻官，此时听说皇子到了，真是跟接活龙一样出来迎接。
弘时看着人夹道叩首欢迎，就觉得心里气更顺了。
又想着这是九叔的地盘，便也要做些礼贤下士的贤德皇子模样，只是带笑让众人起身。
这样大的排场，早吸引了旁边两个英吉利的大商户的注意。
英吉利去年因为得罪了大清的九王爷（他们是分不清大清这么多爵位的，统称为王爷），失了头一年的西洋商馆进驻权不说，还要眼睁睁看着跟他们有宿怨的法兰西卖了器物火炮给大清，真是恨得吐血。
这不今年知耻后勇，早早有好几个东印度公司的高层大商的亲信，年后就来到了大清的京城，花费高昂的银子入住外事衙门后的会馆（九爷之爱钱，是想一年就把建衙门会馆的成本收回来的），一直密切关注京中动静，想着今年一定要拿下西洋商馆。
这会子听说是皇子到了，他们立刻精神了起来：皇子？也就是说，这是大清大皇帝的儿子？听说大清皇上儿子很少，成年的更是只有一个，想必就是这个了？
瞧这些官员对他的恭敬，想来是极要紧的。
要是他肯向自己父亲说话，岂不是对他们英吉利大大有利。
能够被东印度公司高层派出来跟大清建交的，起码都是场面灵活，也是有言语天赋的人，在这里混了大半年，早就能说日常的大清官话。
他们忙上来跟弘时打招呼。
弘时原本一直被圈在宫里，只见过如意馆零星两三个西洋人，还都是换了大清装束的，这会子见了两个年轻健壮而且穿着本国服装的西洋人，也很感兴趣，就停步等他们攀谈。
且说弘时一路纵马过来，难免累的有些面色发白，间或还有些咳嗽。
两个英吉利商人对视一眼，讨好道：“王爷要不要试一试我们英吉利特产的糖丸，最能消乏解困，还能平喘止咳。”
弘时当即就被一声王爷叫的飘然了。
他点点头：横竖来就是要见识新鲜事的嘛，那就看看这西洋人有什么好东西。
且说九爷不是个爱骑马乱跑的人，或者说除了银子，很少有什么是他的真爱，这会子九爷特意从他的外事衙门出来，一路赶到圆明园是为有要是事回禀皇上。
距离十月定下明年的西洋商行入驻国，还有三个多月，外事衙门后面的会馆里已经有越来越多国家的西洋商人住了进来，且送上了各种各样精奇之物以作争夺资格的资本。
从古至今，中华大地一直是巨大的消费市场，是哪个国家要发展贸易都不能放弃的市场盘。哪怕是很多年后，自诩‘蓝星霸主’的鹰国，一边要打压，一边也还是舍不下这个巨大的市场。
都是凡人都要恰钱嘛，没得办法。
各国巨贾呈上的样品自有外事衙门负责跑腿办事的人送往圆明园，但还有些决策上头的大事儿必得九爷亲自来一趟，与皇上讨个主意。
比如现驻西洋商行的法兰西的商人，就提出能不能将商行的十来间屋舍中，分出一间屋来让旁的国家挂靠一下。
当然法兰西是很讨厌英吉利的，两国曾打过上百年的战争，真是世仇加世仇，法兰西是一定不肯跟英吉利共享利益的。
但法兰西也有一些关系不错的友国，同时觉得自己一国能拿出来的奇货到底有限，要是能拉拢友国一并竞争，获胜几率就大些。为此法兰西愿意分出一间屋子给鼎力相助的友国挂靠。
其余西洋国家也愿意：不然单论现下的国家实力，他们实在难争过英吉利和法兰西。
九爷这次来，就是请皇上拿这个主意，顺便亲自送来普鲁士商人送上的新鲜‘货物’。
九爷深信这个‘货物’皇上一定会喜欢。
姜恒被宣到九州清晏时，还是略有些奇怪的：自打有了女儿，皇上一般都会到她宫中去，一并看女儿，这回怎么单独让她过去，还特意传话不要带敏敏。
姜恒到的时候，只见皇上正在院中站着，脚下蹲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她走近后所有注意力就都被吸引了，差点脱口而出：“德牧！”
皇上脚下竟然伏着一只带着嘴套的德国牧羊犬！
皇上见她面容带着惊诧之色，就带笑安抚招呼她：“过来就是，这普鲁士送来的黑犬是调、教过的，很是聪敏顺从，不会抓挠人。”
姜恒走到跟前，蹲下身子，先将手给德牧嗅了嗅，之后才试探着摸了摸它的头。
虽然跟现代的德牧略有些差距，但姜恒还是一眼认出了它标志性的长相体格，黑色的矫健身姿并那对大大的竖着的耳朵。
这是一只未成年的德牧，耳朵就越发显得又大又软。像是两只棉拖鞋插在头上一样，让人忍不住要伸手去捏。
“虽说犬房已经洗过了，也把它所有皮毛都细细篦了一遍。然到底是外来的犬种，敏敏还小，朕怕她碰了会生病，所以就只叫了你来。”
皇上看狗的眼神带着种很单纯的欢喜，一边顺着德牧的脊背，一边给姜恒指出这普鲁士犬，跟犬房豢养的细犬的不同。
比起细犬的灵巧，德牧看起来更有力量感。
普鲁士人应当不知道皇上默默的喜欢着各种狗狗，是标准狗控，只是误打误撞送上本国最漂亮忠诚的动物。
毕竟这会子的普鲁士，还不是后来走机械精尖的德国，此时在各色器物火炮上，普鲁士跟英吉利和法兰西还是没法比的。只好另辟蹊径送起了活物。
但确实是送到了皇上的心里，皇上明显很喜欢这只半大的德牧——其实这原本是只幼崽德牧，只是在九爷手里耽误了一下子，就成为了半大不大的狗。
半大的狗不是最漂亮的时期，既没有幼犬的可爱，又没有大狗的威风。但皇上仍旧很喜欢，甚至亲自取了肉来喂它。
姜恒则是趁机揉了许多下德牧的大耳朵，实在是手感太好了。
皇上见她也喜欢，不免对她道：“朕这里倒是还有这种普鲁士犬，只是敏敏还小，皇额娘是不可能让你养的。”
姜恒不无遗憾：“是呢。”
皇上觉得狗通灵性，姜恒也觉得诸如猫狗这般的宠物都是家庭一份子，但太后明显是家长心理，觉得狗就是狗，要养在狗房里，离孩子远远的才行。
连皇上喜欢狗，太后都要念叨两句。永和宫要是养了狗，太后绝对会把她叫过去耳提面命，并且把所有跟着公主但没有劝谏信嫔的乳母保嬷嬷都罚一顿。
太后对敏敏有一种格外的心疼和护持。
姜恒也不难猜到，太后对敏敏这样好，也有三个女儿都没能留在她身边甚至没能留在人世间的遗憾移情作用。
太后对敏敏的疼爱，让姜恒看到了什么叫做隔代亲的溺爱。
所以她在宫里训练敏敏不要总被人抱着的时候，那是绝不敢让太后知道的。
皇上安慰道：“你可以常来朕这里摸一摸。”之后又想起来：“还有一样东西，也是普鲁士的商人进的，是专门给敏敏的。”
洋人容貌太特殊，没有路引又不能进内城，哪怕有钱，想打听皇室的消息也不容易。
但有些天下皆知的消息，他们还是很容易弄到的。
比如大清的皇帝过年的时候刚添了个女儿。
这一位大清皇帝子女稀少，已经成为了西洋人的共识（甭管是跟这之前的大清皇帝子嗣数目比，还是跟他们国家的君王子嗣数目比，皇上都输了）。
故而在洋人们看来，这个新诞生的公主，一定会是大清皇上很看重的孩子。
为此，这一年的商品里，各国不约而同多了许多孩童用品。
姜恒看到婴儿车的时候，其实还是有点遗憾的。
她已经在让造办处做个‘能推着孩子到处走’的小车了，经过之前仿造转椅和为于嬷嬷制作简易轮椅，造办处已经对滚轮类的物品颇为熟悉。
估计很快就能成功……
“朕听说你让造办处做一个牢固，也能推着孩子到处走的小车。”
宫里妃嫔一般没有这种需求，孩子想去哪里，太多宫人等着抱着背着走，只要皇子公主愿意，甚至可以用手搭出来一个花手轿子，请皇嗣坐上去。
倒是民间早就有了竹制的推车。
姜恒之前去看敦煌壁画，就在上面看过唐朝女子像，推着像现在婴儿车之类的小车。
只是现有的推车都很简易，既没有遮阳棚也没有轮子固定器。姜恒就想让造办处做出个牢稳的来，到时候推着敏敏出去玩。
收到这西洋育儿车后，皇上已经让造办处的人来看了，查验了这车造的精美坚固，轮子也做了卡槽可以卡住，不至于出现人一撒手，这车子就带着孩子跑远了的情况。
“造办处做事仔细，便是做一件漆器也要反复查验，等他们做出推车来，敏敏都会跑了，就先用这个吧。”
皇上的手扶在婴儿车的把手上，再次确认了下一旦轮子卡死，车就很稳固的停在原地后，这才点头，然后又挑剔起图案来：“只是上面这些画儿，倒是不好推到外人多的地方去。”
西洋的婴儿车上，画了好几只不穿衣裳的长翅膀的小胖娃，还有虽然穿着衣服，但衣服着实穿的不够多的丰腴女子。
皇上对此有点欣赏不来。
待两人进屋后，皇上又与她说起了正事儿。
“今日老九不单是送犬过来，还有好几件事要讨朕的主意。”皇上看着她：“其中有件事跟你也有关系。”
姜恒看向皇上。
“老九到底没到过海边，甚至这辈子连海船都没坐过就领上这海运有关的生意了，也有吃力的去处。他也怕在京城里被这些西洋人骗了去，倒是贻笑大方，就想请你玛法出山，在他的外事衙门坐镇。”
观保之父，姜恒的祖父的汉名为李木，老爷子做了七八年的两广总督，见过形形色色的西洋人不说，还管过广州十三行的贸易，在跟西洋人做生意这点上，可谓是行家里手。
九爷自己没请动。
老太爷固然在家里闲着有些无聊，也对外事衙门很感兴趣，但还是觉得自家安全更重要些。皇上不开口安排差事，他自己就跟着九贝勒去了，这成什么了？
九爷事后也觉得自己直接跟肃毅伯府提起此事，实在是提的冒昧了，这回进宫就跟皇上请罪，再恳请皇上出面说话：“若是臣叫西洋人哄了去，丢的不还是咱们大清的人？老伯爷极有经验的，还请皇上下旨，叫他给臣压个阵。”
这会子皇上跟姜恒提起，就道：“你玛法年纪并不甚老。朕想着让他去外事衙门坐镇也可，再将你次兄从侍卫上调任过去帮一把老九。”
皇上胸中早有决断，只是想跟她提前说一声：“然去了外事衙门，到底不比做御前侍卫来的光鲜。”
满洲亲贵之子，仕途基本都是从内廷侍卫做起的。
打从入仕就在皇上眼皮底下，是晋升最好的途径，黄金大道。
要外人看，从内廷侍卫岗上被调任到一个新建立的什么外事衙门，可不是什么美事儿。
皇上提前给姜恒透个信儿，也真是打心里为她着想，怕她知道兄长做不成御前侍卫胡思乱想，担忧家人。
姜恒即刻领会到了皇上的体贴之意，也就着这机会替父兄刷起了经验值，对皇上道：“幼年时阿玛教导我与哥哥们，就每每道臣子以忠于王事为要。所处之位光不光鲜是最不要紧的，只要能替皇上分忧办差就好了。”
什么是好岗位呢？被领导记得住看得见的才是好岗位。
此时外事衙门初建，里头官员都是大猫小猫，除了九爷这种财迷外，没有正经满洲亲贵肯去做这个差事，自觉跟西洋人打交道的衙门不如六部等职位来的正经。
这会子她的祖父和兄长过去外事衙门，就正好是顶梁柱。
以后外事衙门办好了，与西洋的来往看到了更多的实在效益，官位不一定比在侍卫群里熬资历差。
替父兄刷完经验值，姜恒又对皇上笑：“臣妾多谢皇上。其实皇上便不说，臣妾也不会多想的，皇上如何安排朝臣官员，自有深意，必是知人善任。”
皇上见她明白磊落，心里也就欢喜平静：她总是能一点就通，明白体谅朕的任何想法做法。
这几年来，也从未见她替家里人求过什么。
观保的爵位，是他自己给的，之前姜恒问都没有问起过，从没有借着怀孕向皇上提起母家，讨要任何好处。
她从不主动要，皇上反而愿意给。
而姜恒见皇上似乎有意要办好外事衙门，就也在旁边适当敲敲边鼓：“皇上是觉得，西洋人的各色机器与火器好吗？竟还立了单独的外事衙门。”
皇上点头：“自有长处。且西洋药物倒也值得一用。你不知道，老九这样热心于外事衙门，并不只是贪财的缘故——他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太医都说活不得了，还是当时西洋的传教士用药救了他。”
姜恒静静听着。
就像金鸡纳霜曾经治好过康熙爷的疟疾一样，其实随着科技的发展，世界已经注定开始动荡交融。
只是这时候清朝尚且树大根深，处于强盛之时，国之体量实乃盘踞一方的庞然大物，对世界最初的大变革大动荡毫不在意，甚至感知都不深。
然姜恒知道，世界的巨变早已经开始。
正如康熙四十年，大清人人都在揣测皇上是不是厌恶了太子，是不是要废太子，朝中勾心斗角的时候，远隔重洋的地方，第一台高效率的播种机已经在英吉利出现了。
既然这个时间线，已经不是正经历史的大清了。
既然已经错乱，为什么不能走的更远一点。
既然这世上终究有国家要做领头羊，为什么不能是中华大地。
姜恒关于世界的思索，很快就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中。
因十三库的钥匙在她的手上，九爷送给皇上的各国商货单，皇上看过后就让苏培盛也给姜恒送来了一份。
让她看看有没有什么想收藏进十三库的。
诸如星动仪之类的精美仪器，虽实用性不高，但很具备收藏价值。
姜恒就这样措不及防看到了英吉利东印度公司今年的主打商品：鸦片（注：即阿芙蓉，自前明起又称福、寿、膏），西洋阿芙蓉片熬制成汁，止痛效果更佳，可用于接骨、剜疮等术。日用可镇咳平喘于哮症有奇效。
“娘娘？”秋雪上来送茶，正好看到娘娘这眼神，简直像要把这册页上的字盯出洞来一样。
姜恒一把合上这份商品单子。
这一日，弘时是揣着一个小巧银盒回圆明园的。
今日两个英吉利商人请他去自己的屋里，喝了印度的红茶，还请他在茶里放一点‘忘忧糖’，正是用酒精萃过的鸦片酊加了蜂蜜做的糖丸，这在英吉利是很流行的商品。
英吉利商人自己先喝为敬，然后倾情推荐：“王爷要不要试试？”
好巧不巧，弘时还是认识阿芙蓉的。
去年他跟着皇上去木兰围场，从马上摔下来一回，最倒霉的是，一块尖锐的木刺儿就深深扎到了他肉里。
他疼的鬼哭狼嚎，太医不敢直接给他拔，就给他熬了一点阿芙蓉让他喝下去。
那味道难喝的，弘时至今还记得。
西洋人一拿出这糖丸来，就勾起了他隐痛的回忆。
弘时就奇道：“你们没有病痛也吃这个？”
两人笑道：“王爷竟然认识？也是，早就听说贵国也种植罂，粟的，你们管它叫阿芙蓉是吧。但品相估计不如我们东印度公司产的。这可是极上等的阿芙蓉用酒萃了又额外添蜂蜜熬得，几乎没了那股子刺鼻臭味，也没有毒性。”
“方才听王爷有些咳嗽，气虚，这糖丸正是极提神的，还能止咳。我们国家许多人得了喘症，都用这个平气呢！”
弘时摆手：“我就是骑马累了。并不是喘症。”弘时很忌讳这个，皇子们最好一点不生病，用壮硕的身体为做太子添一层筹码。
不过两个西洋人的话还是给弘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阿芙蓉还能这样用啊！
“西洋阿芙蓉片，极提神……”那皇阿玛应该会喜欢吧。
弘时想起皇阿玛案上堆得似乎永远看不完的折子，以及那总是皱着的眉头——皇阿玛对他这么凶，想来就是因为这些总也忙不完的庶务让他烦心。
若不是深怕皇上，弘时很想劝皇阿玛，那么多大臣呢，皇阿玛何苦这么累，叫他们去做事，您歇歇就是了。
若是这糖丸能提神可太好了。
弘时想着，自己要把这种忘忧糖奉给皇阿玛，可得尽早才行，趁着这英吉利商人还没入驻商行，还有求于自己，让他们拿出最好的货来，让自己孝敬皇阿玛。
正好这糖丸一颗颗的装在小银盒里，用起来往茶水里一倒就行，多么方便。
皇阿玛一定喜欢。

第83章 弘时的助攻
刘太医从坦坦荡荡馆出来，捏了捏刚得的一个分量沉沉的红封。
吩咐身边跟着的小学徒道：“一会儿去鸟雀房要些寻常的鸟儿来。与总管说太医院要试药，他们就知道了。”
小学徒答应着去了。
今日信嫔娘娘特意把他叫了来问起阿芙蓉片的事情，刘太医初听不免诧异。
“娘娘莫非有什么病痛？”不应当啊，信嫔娘娘的健康状况，是他从业以来，遇到的令他最省心也最有信心的一个了。
姜恒摇头：“没什么不舒服，只听说有西洋商人想弄些西洋鸦、片进来。”手上将一份抄录的商单推给刘太医，然后问道：“医药上头我不懂，所以想问问刘太医。咱们太医院原本就有阿芙蓉？是做什么用的？”
刘太医接过商单，看了后头的备注：“唐时方里就有阿芙蓉片可止痛之说，《本草纲目》又云阿芙蓉可治痢疾不止……西洋人拿这药来平喘止哮，太医院倒是未曾这样用过。”
他搁下商单，对姜恒道：“娘娘提起的西洋阿芙蓉，其实外事衙门曾送了一盒子给太医院验看，问我等扶脉看诊需不需要。”
“只是据臣等瞧着，这西洋货也并不比云南当地产的云膏强多少。况且太医院用阿芙蓉的时候并不多——宫里没怎么有动刀子的病候。”就懒得多费一程子事儿进什么西洋货，每年云贵总督按例送到京的就足够用了。
中医里不是没有动刀子的外科，华佗的刮骨疗伤早多少年就出现了，好多太医也想效仿，但在这宫里敢刮谁的骨？
偶有给阿哥爷们正骨或是剔除扎到手上的倒刺儿都要轻手轻脚好不好。
倒是军伍中的军医用的多些——断胳膊断腿的，受伤痛的要死要活的，需要剜掉各种脓疮的，这些都是在战火恶劣生存环境衍出来的创伤，阿芙蓉是难得的珍品宝药。
“不过这阿芙蓉片很贵，每年太医院拨给军医的也很有限。在民间别说用得起，只怕很多人听都没听说过这东西。俱臣所知，倒是京中有些老的王公大人们，被病候折磨的紧了，自知药石无医，没几日活头了，不愿意受痛楚折磨，才会不顾命用些‘福寿膏’。”
福寿膏跟太医院用的药用阿芙蓉片又不完全一样了。
阿芙蓉片只为了临时止痛或是止剧烈泻，还是偏向天然草本，口服一次就罢了。而福寿膏却是又加了些闹羊花、曼陀罗草之类的让人‘若深醉不知’的各色药物一起炼制的，效果十分强劲，就是一开始服用就再也离不开了，量还会越来越大。
姜恒耐着性子问到最想问的正事上：“刘太医说的阿芙蓉我知道的不多，但福寿膏我却是听说过，这东西令人上瘾的厉害！若是流传开来，人人都用岂不是麻烦的很？”
刘太医道：“娘娘不知，一来这福寿膏原是前明万历皇帝逼着太医院炼制出来的宫廷秘方，民间没处得去。且方子上的每一味药物，包括阿芙蓉片在内都贵得很，只怕一点子粉末所耗的银两，都足够外头田间百姓一家子活几年了。”昂贵的东西自然难流通。
“二来知道这药的世家名门，却也知道其害人处呢。那药服食了如醉酒，味道又恶臭，虽身上不疼了，人却也软的站不起来，而且还白糟蹋寿命。人都是惜命的，若不是痛的不得了了，又是年老命衰本就命不久矣的人，谁会用福寿膏呢。臣就见过有官员家里的老太爷，疼的厉害，这药吃着慢慢都不管用了，急起来直接吞了一包下去就死了。”
姜恒问清了现状，心中盘算：果然，如今大清的阿芙蓉还是一种顶尖的珍贵稀少的药材，在有些病上确实管用的。
要是国家一直能守住门户，能够查实严控这些药品的份量就会一直相安无事。就像从唐朝至今，这药一直存在着，甚至明时的皇族都在用，但到底没有流毒于民间。
直到将来，大量的西洋鸦片流入后，才会像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一样。
然而刘太医接下来的话却让姜恒震动：“对了，娘娘不提臣还忘了。臣等本来对这西洋阿芙蓉没什么兴致，但那英吉利商人倒是会各种钻营找托。说是他们想的新法子，不用忍着恶味服食这阿芙蓉，可以将其与土炼制了，就着火吸食，听说跟抽寻常旱烟差不离，然提神取乐之处更甚，臣等还未曾试过。”
此时这位太医尚且不知他不以为意的吸食法子，若是流传开来将是多么骇人的景象。此刻他只是摇头道：“太医院回绝了那西洋商人，只说阿芙蓉价贵，这样烧制可用不起。上等的旱烟水烟才多少银钱？这阿芙蓉要百倍价格了。”
“但那西洋商人似乎也提过，他们据说有极大的土地专门种植这阿芙蓉，只要大量的要，价格要低许多。之后院判大人是否会再要两盒来试试，臣就不知了。”
姜恒：！！
先从理念上将抽鸦片与吸旱烟混淆，再是大大降价让其大量流入种花之地，英吉利这两招实在太刻毒了！
刘太医走在路上还很感慨：信嫔娘娘真是个慈心的人。
方才她反复叮嘱自己，说是西洋人不可信，太医院既然知道阿芙蓉膏能吃死人，那么他们所说的吸食无碍，应当只是哄人的。让太医院先找些田鼠来试一试，不要蒙着眼就上折子进大量的阿芙蓉，若是对人有碍，太医院上下都是大罪名。
之后又命人给刘太医取了个大大的红封：“刘太医回去替我留心这件事，待有了结果再来告知我一声。”
刘太医是个财迷，却也是个实在的财迷，拿了厚厚的赏赐，自然要做事。
虽说这圆明园没处抓田鼠去，但各种小鸟多得是。刘太医准备给鸟喷一喷西洋阿芙蓉试试，到时也好回话。
边计划边想着：拿些田鼠兔子小鸟来试药，太医院是常做的，难为信嫔娘娘还知道。说来信嫔娘娘真是个少见的有求知欲的妃嫔，以往也是，说起医理，她很愿意问个为什么，而不是只照做。
怪道四公主瞧着比同龄的孩子长的更好。
皇室或是贵族的孩子固然不缺营养，比民间的孩子养的更白嫩细致，但许多，尤其是女孩子却也养的更弱更娇气，看上去总是不爱动。
可四公主并没有，她的胳膊腿已经很有劲了。
等公主过周岁的时候，皇上、太后和永和宫处想必都会再给厚赏。那时候正好又是年前，刘太医已经想好了今年拿着丰厚的银两，要任性给自己添一匹好马。
他这样走了，留下姜恒依旧对着商单。
她其实愁的不是雍正帝会不会禁西洋阿芙蓉。
皇上当然会禁的，这是历史上就发生过的事情。
雍正年间，鸦片刚传入大清，就被雍正帝禁止了：若是发现走私鸦片的，要带上枷号发配近边一月，大量开馆走私的，则判流放三千里——这样的惩处措施说明皇上当时虽禁绝鸦片，但基本就像是禁绝私盐一样。
更多的是对走私的禁管。
毕竟当时皇上自己都在狂磕丹药，各种化工品，诸如铅汞朱砂跟不要钱似的吃起来。鸦片这种前明皇帝用过，也未见长命百岁效果的宫廷过时秘方，雍正帝还有些看不上，奔着自己的炼丹大业去了。
姜恒知道烟片会被禁。
也知道这时候禁得住，甚至接下来的一百年也禁得住。
因从根上来说，英国这时候是忌惮大清的，就总禁的住。而康雍乾三位皇帝，单从他们的执政手腕和本事来看，都是很出色的皇帝。
这也就是代表，他们压得住的敌人，他们管得住的国家，后面的皇帝却不行。
那真是敌人在飞速发育，自己在萎缩，两相叠加，导致了更大的落差。
姜恒想的从不只是皇上这会子把英吉利商人赶出去，不让这些鸦片入京。
而是更远的将来。
从外事衙门的建立，足见皇上是重视西洋的洋枪火炮威力的。
正好从阿芙蓉之事，让皇上看看这些西洋人，为了金银为了贸易，为了疯狂收割别国的财富，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来。
外头是日益强大的敌人，是不安好心的敌人。
没有一个皇帝不会为子孙后代考虑。
尤其是雍正帝这种万事都想抓在手上的工作狂，一旦重视了这件事，必然会想着为将来做百年之计。
皇上已经在为子孙万代考虑了。
比如现在，他就在考虑，到底要给弘时找一个什么样的福晋，才能管住他！才能对弘时一脉的子孙有好处！
前世他给弘时指的董鄂氏，也是大家出身的名门贵女。
但无奈董鄂氏性子太端庄贤惠了些，对弘时一切做法都是无能为力的。之后弘时被革除宗籍，董鄂氏也跟着倒霉——只跟夫君过了五六年的日子，却跟着之后潦倒了五六十年，一点儿诰命也没有，出嫁女还得一直靠着母家资助过日子。
皇上这回准备给弘时选个极厉害的福晋。
要不选个蒙古草原上，未经京城礼教熏陶过，性情泼辣的部族格格——皇上认真思考起了这个可能性。
他现膝下只有敏敏一个女儿，送去和亲是万万不舍得。而京中王府里，他那些兄弟的女儿们倒是不少，然而皇上以己度人，觉得女儿都是一家子娇娇贵贵养大的，再把小姑娘家送去背井离乡的地方，言语也不甚通，亲人也见不到，实在可怜。
想来之前他去和亲的姊妹们，寿数不久也是有缘故的。
既然要增加大清和蒙古的姻亲联系，不一样非要女儿家嫁过去——就让弘时来当这和亲人选吧，也算是他为国做些贡献了。
皇上如此密集思考关于弘时的婚事，是因为再次叫弘时气着了。
昨日他许弘时去见齐妃，自然也是关注着的。等夜里闲了，皇上就问起苏培盛：“弘时今日去见齐妃，母子俩谈的如何？”
自打到了圆明园，齐妃年嫔身边固然都留着两个过去心腹大宫女伺候，但其余洒扫宫人和做粗活的苏拉都换成了圆明园原有的宫人或是慎刑司的人——也就是苏培盛能精准问出话的宫人。
此时苏培盛缩着自己脖子道：“三阿哥与齐妃娘娘想是有些不痛快，三阿哥出来的脸色极难看的。”
皇上“唔”了一声，倒是还有点欣慰：“齐妃为人糊涂，若是弘时只一味愚孝顺从倒不好了。”
“之后呢？弘时回去好生念书了吗？”
苏培盛心道：皇上不问他也不好主动告状，但皇上都问了，他哪里敢不回。只好缩着脖子道：“三阿哥想是心里不痛快，又在路上遇到了九贝勒，之后，之后三阿哥就带着哈哈珠子骑马出圆明园，往外事衙门去了半日，至晚才回园。”
皇上：……
在弘时功课一团糟的情况下，还给他恩典去见犯了错失的额娘，成全他的孝心，在皇上看来，自己实在是对他宽和至极了！
若是先帝爷对他们兄弟有这份仁慈宽和（除了对早年的太子爷格外包容，康熙爷对其余儿子们好的时候是好，但犯了错的时候也是没有任何耐性的），他们兄弟绝对会聪明的赶紧感恩戴德就坡下驴，然后头悬梁锥刺股勤勉读书，好叫皇阿玛高兴才是。
弘时倒好，打马出去玩去了！
这会子寻常公子哥出门，若是不回禀一声长辈，都是有些失礼的，何况弘时这样大一个皇子，居然自个儿就跑了。
要不是知道弘时本性不是桀骜悖逆之人，皇上都要把他拎过来问一句，你眼里还有没有君父！你是不是僭越忤逆！
好在弘时一贯的表现救了他，皇上知道他不是眼里没有君上，而是脑中没有脑仁罢了。
但就算知道弘时是无心之失，也气的不轻快。
然皇上都懒得叫他过来再骂了：这孩子简直是块滚刀肉，自己气个半死，他还有心情出去玩，还玩的很新鲜，直接去找西洋人玩去了。
一般人当着弟弟们被指出了功课不行，不应当羞愧的吃不下睡不着，不温熟了功课不敢出门见人吗？
皇上实在不理解弘时，既如此，还是父子两个不要见面，他也少生一口气。
所以皇上把气转移到了怎么给他挑一个厉害媳妇儿上头。皇上已经开始将脑中记得的跟大清关系好的，又素日比较老实的蒙古各族王公写下来。
开始给自己挑亲家。
今年若无意外，就给弘时把婚事定下来！
然而皇上不想见弘时，不想生气，弘时却很想见他亲爱的暴躁的皇阿玛，讨好一下，顺便给皇阿玛用忘忧糖丸治疗一下，希望他平和快乐起来，不要再挑自己的刺儿。
于是这日午膳后，弘时往九州清晏求见。
苏培盛睁大了眼睛看三阿哥。
他苏公公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宫里的人精见得不计其数，把自己也就熬成了一个水晶心肝的人。
很少见到弘时这样‘质朴’的人了。
他听大膳房常青说过，东北经常进贡一种狍子，肉别有滋味。最有趣的是这狍子傻啊，如果猎户要抓狍子，都不需要什么精妙的陷阱，只需要弄出点动静来，狍子很可能就会自己跑回来看看，是啥动静？然后直接落入猎户掌心。
苏公公现在就用看狍子的眼神在看三阿哥。
你，三阿哥，要求见皇上？
就在上次考了个不及格后求见皇上？在自己私下策马出圆明园后求见皇上？
苏公公非常尽力在提醒弘时：“三阿哥，您是补了功课文章来请皇上看吗？”看着弘时空空的两手，又给弘时台阶下：“可是文章在袖中？”
言下之意：您要是没写出一篇精品文章来，就赶紧回去不要来找骂好嘛！
弘时摇头：“不是啊。”然后摊手：“夏日衣裳薄，里头怎么塞得下东西，苏公公说笑了。”
苏公公罕见被人噎死，心道：我不是说笑，我就是个笑话！
他实在不想进去通报，心里很是担忧——苏培盛倒没有那样好心担心弘时，主要是怕皇上这性子，恼了后好久不肯回转，会连累自己等九州清晏服侍的人。
于是苏公公最后咬咬牙，靠近三阿哥悄声道：“阿哥爷，奴才斗胆跟您透句话，六月里北边各地夏收都尽了，正在往京中报，皇上一向最重农桑，这些日子一直熬着呢，夜里也都睡得很晚，夏日难免……肝火旺些。”
肝火旺三个字都出来了，苏培盛不信弘时还不懂：你皇阿玛在生气，快别去戳老虎的眼，快跑！
果然弘时懂了，并且大为感动，甚至又有点得意。
苏公公都私下跟我透露皇阿玛的事儿，可见我这个长子还是最得宫人敬重的。
于是他也压低了声音跟苏培盛推心置腹：“苏公公放心，我就是知道皇阿玛肝火旺，歇息的又不好才来关心皇阿玛的呢！”
苏公公彻底败退。
然后带着一种看开一切爱咋咋地的心理就去通报皇上：三阿哥在外求见，而且坚持求见。
果然就见皇上眉头皱的死紧，半晌才从唇中吐出几个字来：“让他滚进来。”
苏公公再出来请弘时，见他带了几分急迫甚至是喜悦进门，苏公公就觉得自己的心好似冬天的湖水，拔凉拔凉。
想着这两日要战战兢兢的服侍，苏公公不免就想起坦坦荡荡馆。
旁的不说，皇上见了信嫔娘娘就总是高兴的。他们这些服侍的人，也都愿意跟着去服侍，平时见了信嫔娘娘当然就多了恭敬客气。
氛围是会传染人的，因此如今从养心殿的人起，宫里就没有对永和宫不客气的。
尤其是常青这种滑头，俱苏培盛所知，他自打年贵妃不是贵妃那日起，就立刻向着永和宫靠了过去。
苏培盛在外面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就听屋内传出一声皇上的怒喝：“混账东西！”
唉……苏培盛毫不意外，伸手叫来台阶下一个小太监：“去大膳房告诉常青，晚膳再不可油腻了，去火的菜色多添两个。对了信嫔娘娘喜欢用的炸撒子凉拌苦菊记得来一道。”
小太监伶伶俐俐跑走了。
只有苏公公有身份站在台阶上，继续听着里面断断续续，偶尔高声就会传出来的斥责。
很快，就见三阿哥灰头土脸出来了。
苏培盛往边上一躲，也不上前招呼了，果然弘时也不想说话，掩面而去。
被弘时气了一回后，皇上一时也看不下折子。
就想要出去散散神，最近的就是坦坦荡荡馆：去看看女儿也好，看看朕还有旁的孩子，不只有这种来跟朕讨债的。
姜恒听闻皇上到了，想着倒是正好，跟皇上好好说说这阿芙蓉的事儿。谁料皇上进来的时候就是满脸怒色。
秋雪倒了茶，姜恒亲手捧过去：“皇上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吗？”
吐槽这种事情是会上瘾的。
皇上原本没有跟姜恒说过弘时也罢了，既然开始了，就有些刹不住车。
此时他挥手让宫人都下去，只有他们两人在屋里，就开口道：“弘时……朕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朕给了他恩典让他去看齐妃，他不思反省不思上进不说，反而不回一声就跑去外事衙门玩了大半日。”
“这还不算，还敢来九州清晏求见，与朕扯什么他去玩都是为了朕，都是一片孝心！”皇上说到这儿深吸了一口气，显然被气的需组织下语言：“还说他遇到了两个英吉利商人，给他送了一味英吉利皇室都用的，最好的解乏提神的药。”
“他一听说就想起朕来了，又听苏培盛说朕肝火旺，正好拿来孝顺朕！”
“孝顺朕？他怎么不气死朕呢？！”
说到这儿，皇上又恼了，想起方才弘时提的‘苏公公告知儿子您近来肝火旺’一事，就立时把苏培盛叫进来，冷道：“你如今是嫌脖子长得太结实了？还是这头扛在肩膀上实在累了想摘下来歇歇？竟然敢跟皇子透露朕的喜怒！那下回是不是要拿给弘时朕的玉玺？”
苏公公百口莫辩叩首不止，心里一百个后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暗示一只狍子！我有罪！
他忍不住拿眼角去溜信嫔娘娘，想着能不能看在过去彼此客气的份上，信嫔娘娘替他说句好话。
而姜恒正在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英吉利商人给弘时解乏提神的药？难道他们胆子这么大，直接就从皇子这儿下手推广鸦片了？
那她倒是好跟皇上提起此了！
坦坦荡荡馆中，苏公公正在后悔万分提点了弘时中。
而被撵出去的弘时，也很是失魂落魄：皇阿玛……怎么一点儿都看不到自己的孝心。
弘时看着手上的银盒。
要不再去看看额娘吧，昨儿那一场争吵下来，看得出额娘被关在这圆明园也是委屈坏了，以至于肝气极重，从前未见额娘对自己发这么大的脾气。
而且皇阿玛不肯接受他的孝心，想来额娘不会这样对他。

第84章 禁绝
姜恒也算是变相救了苏公公。
她将商单拿给皇上看，后面还额外附上了英吉利商人备货的数目和要价。
货品的价单与名录一向是分开的，因价单冗长琐碎，货品的级别、进量多少都会影响价格，所以单独列了厚厚一本价目表。
要只看货品名录，进口些阿芙蓉片似乎没有什么，就跟金鸡纳霜等西洋药放在一起，似乎人畜无害似的。
但姜恒特意把价格摘出来给皇上瞧。
皇上接过来一看，果然蹙眉。
苏公公就此得以跑路，然后心有余悸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越发谨言慎行：皇上今日这么轻松饶过他，想来也是知道他的本意是拦着三阿哥不要面圣惹火的，并不是敢泄漏御前事。
这个举动算是合了皇上的意，只是办的不灵。下回可要把差事办更好些。
而屋里，皇上正在心算数额：“英吉利第一年就能进一百箱炼制过的上等阿芙蓉片，一箱又是一百觔。”
这第一年就是要一万斤流入大清！
如今本土的阿芙蓉片和成品福寿膏，基本只有云南和四川有产出，而且川地的产量和质量远不能与云南的相比。
皇上对全国各地上报的粮米、粗盐、棉花、木柴、煤炭等基本民生必需品的价格都可信手拈来，随口说出，这等其余不常用的物品市价则要想一想。他闭目想了一会儿：“若是朕没记错，普通的滇膏每斤作价十两白银，太医院所用的上好的滇膏则贵十倍。”基本与等量的黄金同价。
姜恒今日也问了刘太医，刘太医是个财迷，所以对价格记得很清楚。
她倒是诧异皇上居然能将这种东西的价格都记在心里。
可见这里的内务府要想用一个鸡蛋二两银子来糊弄雍正帝，说不定就会当即走上投胎的路。
于是她接着皇上的话说下去：“臣妾今日问了刘太医，说是民间医馆绝大部分是用不起滇膏的，基本用的都是掺了杂土与阿芙蓉片炼制的川膏，有的一斤甚至两三两银子就能买到，就是效力不精纯。”据说有的做麻药用下去效果太差，那郎中刚下刀想剜疮，病人就嗷的跑了。
这杂质多的连基本药效都没得，也就谈不上上瘾，甚至还不如烟草。
但姜恒知道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弄来的绝不是这种。
皇上记起自家的价格后，又看商单上英吉利商人的标价：上等的阿芙蓉片，还是炼制过的，居然一斤只作价一两白银！
姜恒翻到价格的时候，也是触目惊心。
所谓倾销不过如此，先用低价打开市场，占领大量的市场。
估计等人普遍上瘾后，英吉利就要再抬价大赚特赚了。
在对比英吉利能拿出来的数量少得可怜，却又卖的格外昂贵的金鸡纳霜等西洋药，皇上便冷道：“世上再没有这样做买卖的。”
说完后忽想起一事，将苏培盛叫进来吩咐道：“立刻去寻弘时，将他从英吉利商人手里拿回来的什么糖丸要过来！”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皇上今日恼了把他撵走，但可不愿见他真的吃了什么祸害身体的东西。
且说弘时确实是带着一片孝心，见皇阿玛不肯接受，就郁郁寡欢直接来到齐妃处，将阿芙蓉片制成的糖丸给近来同样‘暴躁’的额娘用了一点。
不过他记得那英吉利商人也就在水里放了四粒。
他忖度着额娘是女子，又是头一回用，就还少放了两颗。
只是英吉利商人是素日吃喝惯了的，不比齐妃第一次用，那效果异常明显。齐妃何止是‘忘忧’，简直是亢奋感性的不行。
先对着儿子声泪俱下又哭又笑唠叨了好一会儿不说，甚至一阵风似的来到隔壁的年嫔住处（宫人都跑不过她），一见年嫔就抱住落泪道：“我苦命的妹妹啊，你说你这么个好模样，怎么就失宠了呢？怎么就再也见不到皇上了呢！”
年嫔：……有病啊，忽然跑过来捅我一刀。
不过她很快发现了齐妃异常的精神状态，连眼瞳似乎都比往日小许多，看上去还挺吓人。心道：完了齐妃终于被关疯了。
于是连忙想把自己挣扎出来，又急声叫身边宫女按住齐妃，别让她扯着自己了。
苏培盛带着太监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今日为了将功折罪，听了皇上的吩咐后，就亲自带着几个内监到处找三阿哥，要收缴他手里的银盒药丸。
谁知去了圆明园阿哥所扑了个空，只好又赶紧带人一路跑到这福海之西齐妃处来寻。
这一来就见到了被额娘异常吓傻了的三阿哥，以及齐妃和年嫔处俱是目瞪口呆乱做一团的宫女。
圆明园的太医自觉要比紫禁城的太医低一头。
尤其路太医年纪还轻，今年刚满三十岁。
于是在路上见了刘太医就忙堆笑上前作揖。刘太医看他跟前引路的小太监服色，以及两人共同的前进方向，就笑道：“小路也是蒙万岁爷召见？”
提起这事儿小路就激动加紧张，手脚都发麻，连忙再次拱手作揖：“正是。学生这是头一回面圣，还请大人指点。”
以两人在太医院的官职之差，小路叫他一句大人，刘太医也受得起。
且小路虽然谦卑自称学生，但没有攀关系叫什么师父师兄的，刘太医也觉得这人挺乖，就笑道：“万岁爷跟前，答话要恭敬当然是要紧的，但最要紧的是言之有物，切不可畏缩怯懦词不达意，也不要满口医书说些书呆子话叫万岁爷费神。”
年轻的大夫有个通病，说话怕病人尤其是怕这种尊贵的病人不相信，总要掉书袋来从医书里引经据典给自己佐证。
殊不知这些病人的耐性最差。若是在他跟前切切说多了书本知识，他们反而觉得你心虚急切只顾卖弄，不如那老神在在的老大夫稳重拿手。
刘太医这也是金玉良言了。
路太医连忙再次真切谢过。
之后两人就闷头赶路，在心里排演下一会儿面圣怎么回话，就不再闲聊了。
且这两位太医非常默契并没有相互打听对方蒙皇上召见所为何事——这可是隐形的规矩和忌讳。
尤其是刘太医在各处混得开，耳朵几乎是‘四通八达’的，早听说了，这位小路太医与另一位老黄太医是被指了负责圆明园福海之西两位嫔妃的。
听说昨儿齐妃娘娘身体忽然出了状况，急宣了太医；听说还是三阿哥去探望之后的事儿；听说齐妃还跑去年嫔那里闹了一场，最后甚至惊动了慎刑司，慎刑司苏嬷嬷还面圣去了。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怕就不是他该打听的了。
刘太医的好奇心很好的刹在了会害了自己之前。
两人到了九州清晏，皇上却把他们一起宣了进去。
皇上自己再热，也能给别人起到消暑降温的作用。刘太医和路太医走进去一看皇上的脸色，就开始抖起来了，顿生凉意。
“过了一夜后齐妃如何？那祸害人的药丸验的如何？”皇上也不要刘太医回避，直接就问起来。
路太医开始从怀中取东西，很快掏出一个扁制银盒来，躬身递给苏培盛，再送到御前。
皇上认得这就是弘时昨儿要供给自己的东西。
说是什么西洋人做出来的糖丸，跟当年的金鸡纳霜差不多，都是一剂见效的好东西！可以解乏提神，弘时信誓旦旦说自己眼见那英吉利商人喝了后很快精神奕奕，说话快了许多，显然思绪转动也快了。
当时皇上只是嗤之以鼻，觉得弘时被人骗了。
怎么说呢，前世给皇上供仙丹的人，说的比这更好听！那才是天花乱坠呢，弘时的词汇比起来贫乏多了。
从路太医手里接过银盒的苏培盛也认得这东西：昨儿三阿哥还把自己叫进去让自己给皇上添茶，在茶里放这东西呢！
苏培盛当时就为难道：“三阿哥，万岁爷要入口的东西，还是西洋的东西，总要太医院先验过的……”
换了先帝爷与太子关系紧绷的时候，太子夜里从帐篷外看一看就是窥测帝踪心有不轨，像三阿哥这样直接献上什么成分不明西洋药让皇上吃的，简直令苏培盛想给他跪下。
然而三阿哥只是一脸懵懂：他是亲眼见那些西洋人用这种糖片泡水喝了的。难道他们还会毒害自己不成？
于是理直气壮道：“那就让侍膳太监来试一下，这有许多呢！”
皇上当时的生气就变成了泄气：这孩子总是这样，踩着他的底线犯蠢，若说他是故意害人对自己有什么歹意，应当也不是。但就是没头脑，见了西洋药不探究清楚就兴头头揣回来给自己用。
有点心思，但全没用在正地儿上，也用的不对。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永远是一种博弈，哪怕是父与子，君与臣也是这样。要不是明君能压住各色臣子，要不就是臣子架空君王。
皇上是个精力旺盛较真的人，不但能压住满朝臣子，还会通过他的行动和言语，像是修剪花木一样来修剪他的臣子们，去除他们身上令他不喜会影响他做皇帝工作效率的部分，留下好的部分，将朝臣们去芜存菁。
可弘时愣是把皇上整的倦了，堪称是槽多无口，令皇上心中放弃了修剪他，不得不说作为儿子能做到这个地步，其实也是另一种胜利。
皇上无语之下，就把弘时撵走了。
昨儿皇上一来没料到这东西就是阿芙蓉片，二来也没想到，这孩子还两头孝顺，转身就将这药丸送给了齐妃吃。
闹出了昨儿一场闹剧。
好在齐妃年嫔都在福海之西，没有动静传到外头去。
且说齐妃的异常当场把弘时吓懵了，怕的不行。
一来是怕自己害了额娘，二来是后怕，终于想起了，自己今儿差点把这盒东西送给皇阿玛吃！要是皇阿玛吃了龙体有恙，他岂不就是弑君杀父的死罪？！
这样巨大的后怕击垮了弘时，以至于他今日根本起不来床，不停在发烧呕吐，太医去看的时候还抓着太医痛哭流涕的：“额娘无事吧？这群该死的西洋人，都是他们害了额娘！害了我！你们要替我向皇阿玛陈情！”
路太医婉转禀报后，皇上也又是恼火又是无奈，这儿子还能怎么办？
只好让太医盯着他，让他先养病吧。
路太医汇报完毕，换刘太医上场。
刘太医是刚按照姜恒的说法做完动物实验，来给皇上汇报的。
有齐妃事在先，皇上听刘太医的试验结果就格外上心。
刘太医也就调整了语序说的很细致。
他先是按西洋人所述新法，将做成烟膏状的阿芙蓉烧了，通过铜管将烟引入关着小雀儿的密闭笼中。果然有的小雀儿立刻就暴躁彼此啄起来，有的则是扑腾翅膀都不会了，爪子也无力根本站不住，直接掉到了笼子底下。
甚至性喷了极浓的烟过去，还有小雀儿就此丧命。
其实刘太医最后的一次，那烟喷的实在太浓了，他也分不清小雀儿是被烟气呛死了还是毒死的，但他选择把这件事重中之重汇报。
这是作为太医和财迷两方面的灵敏度。
服用福寿、膏的病人他见过不下于十个，那种飘飘欲仙的姿态和忘记一切外物痛苦的样子实在骇然——能让人忘却被刀子剜肉的疼，也就代表着旁人拿刀是要捅下去只怕也无法反抗。
且那些用过此药的王公贵族无一不依赖至深。
然而世家也不是各个都有这么多闲钱的，许多老太爷起初是为了病吃福寿膏，可上等福寿膏就是价比黄金，且越吃越要多。家中儿孙若是供应不起，吃药的老爷们就会暴躁唾骂儿孙不说，还多有为这个暴起伤人的，再慈祥的人都禁不住那附骨之疽一样的折磨，会变成人中恶鬼。
若是这东西便宜下来，寻常殷实富庶人家都能买得起……刘太医简直不敢想象。
这一日，路太医和刘太医在九州清晏留了一整天。
不光给皇上解释，还要向随后赶来的两位亲王解释。
皇上不止命人宣了怡亲王，还命内监疾驰往外事衙门将老九也叫了来。
九爷是爱赚钱，但他是爱赚别人的钱，起初将阿芙蓉也作为货物的一种通过外事衙门的审核，随着商单递到御前，是觉得西洋人这价格实在便宜，可以将太医院和民间医馆的麻沸药物的高价打下来。
现在听太医这样一说，自然也意识到了，只要这东西流传起来，必不是大清挣西洋人的钱，而是要立时就要倒转过来了。
他不禁后怕起来道：“若是此物传开，不但银子滚滚向外留去，连这天下臣民的身子都要给掏空了，自此官员不思朝政，百姓不思农事……岂不是如遭了瘟一般？”
贸易中弄走的银子，相当于喝血，同时再弄坏举国上下人民的身子骨，就相当于敲骨吸髓了！
九爷想的冷汗都下来了。
“我这就回去将那东印度公司的英吉利人都驱赶出京！”九爷忙着就要起身去办，十三爷倒是更懂皇上心思一些，眉目间阴霾浓重加重了些惩处道：“九哥，何止驱赶出京，命兵士押送他们出海到船上去，免得他们于外省逗留！且从此后叫他们永不得再驶入我国港口，更不许踏上咱们半分土地！”
皇上冷声补充了两句：“旁的英吉利人可以走，正好让他们带信回去给英吉利国王！但那两个给弘时塞阿芙蓉的商户，直接留下送入刑部牢狱，断了他们的阿芙蓉片，朕倒要留下他们瞧瞧是什么样子。”
姜恒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整箱的鸦片。
一看就分量颇重的木箱子被摆在皇后同乐院正殿的地上。
起初姜恒也没有认出来这是什么。
她到皇后宫里请安，总要路过裕妃的住处，两人差不多总能一起到同乐院。这日也不例外。
一进门，裕妃就忍不住道：“哪里的水沟子怄了吗？好一股子味道！”入座后，眉头就皱的更紧了。
因裕妃坐在离皇后近的地方，难免这味道就更冲一些。
皇后也不知是叫这味道熏得还是正在生气，脸色也很不好看：“记着这个味道就好！这是西洋一些歪心邪意的商人弄得阿芙蓉片！”
姜恒这才惊觉，原来这就是鸦片。已经被提炼过，团成了一个个结实的圆球，周围塞着一些草叶做垫，装在平平无奇木箱子里。
在姜恒记忆里，见过最多的描写吸鸦片的就是张爱玲了，昏暗的炕，烧烟泡的灯，永远歪在浑浑噩噩烟雾里的人。
就是这样的一个个圆球，毁掉了许许多多的人，把他们的皮肉烧成了烟雾，骨血化作了银子流入了外商的腰包。
“皇上口谕，道那些个西洋商人最擅钻营，说不得就会寻路子，将这些害人的东西送到出宫办差的太监手里。这东西是会成瘾的，若是有的太监鬼迷心窍用了这些，说不得就会被勾起瘾头来，做出些戕害主子的事情。从今儿起要彻查宫中内监有无用阿芙蓉片的。你们便是为了自个儿，也回去各自好生查一查自己的宫人！若有异常的，直接押送慎刑司！”
姜恒不由再一次感受到了皇上的细致和见微知著。
既然要堵要杀要禁，就从身边开始。
中国的皇帝用一些阉人，一向是被西洋人所惊异的事情。
而他们的经验也是：皇上让他们贴身伺候，想必最信任他们，听说前明的太监，都能任免官员，可见非常有权势，说话很管用。
于是西洋人、倭人、高丽人来往中国，许多都按照祖先前辈们的经验走这些阉人的路子。
皇后脸色严肃：“今日给你们看这阿芙蓉片的样子，就是要你们回去清查各宫！”
姜恒应的是最郑重的。
圆明园的嫔妃不多，除了主位外，只有七八个常在答应随驾到了圆明园算是添头。
而英吉利商人要结交收买太监，想必紫禁城里各大采买上头的内监，才是重头。
于是帝后迅速犁了一遍圆明园后，就将目光再次放回了紫禁城里。
圆明园都摸出来两个偷偷用烟膏的内监，估计紫禁城里只会更多！
苏嬷嬷正好完成了圆明园分部的建设，此时便奉命跟内务府总管张嬷嬷一同回宫，清查紫禁城里有无太监夹带西洋的阿芙蓉片入宫。
姜恒也很关注宫里禁烟的消息。
常青再来的时候，就问起了他。
圆明园的大膳房是常要跟宫里来往的：圆明园备的菜蔬果品是很全，但像是一些珍贵的干货、海货，仍旧是宫里的库房存储着，需要来回运送，因而膳房总管常青应该是最了解宫里消息的人。
常青就道：“果然查出了十来个人呢。就藏在自个儿屋里，用抽旱烟的烟杆子点了对着吸，连带着一屋子都上瘾。如今人已经都送了慎刑司去了，再有旁的罪过可就得送安乐堂了！”
又陪笑道：“自然或许有些人才摸上手，并无瘾头身上也没有存货，连慎刑司都查不到。但娘娘也不必担心，他们外头也没了路子。”
“奴才听说，皇上命九爷将英吉利的商人撵了出去，只说这什么东，东……公司的商人再不许入境，连港口都不许他们靠。又令人给英吉利的国王乔，乔氏……”
常青见信嫔听得专注，就实在痛苦。他脑子是很灵，但这些西洋人的称呼古怪他实在记不清，现在想讲也讲不明白啊。
姜恒也就不问他了，直接等着问皇上。
皇上最近显然一直在忙这件事，直到六月，才有空再来素心堂用膳，之前也不过来看一眼母女俩就又匆匆离去。姜恒也没有时间细问。
这日皇上既然能留下来用膳，就说明总算闲下来一点，这件事也告一段落了。
果然听姜恒问起，皇上就告诉她，她的祖父已经到外事衙门坐镇去了。皇上还曾宣这位做过两广总督的老伯爵问过话，他也极支持皇上禁绝此物：“早在先帝爷年间，沿海有些港口就有人偷运阿芙蓉片了，只是量太少太贵，未曾风靡。但已见其害。”
皇上见姜恒听得认真，就又道：“朕已然给英吉利国王乔治二世捎了信。”常青绞尽脑汁记了个英吉利国王乔氏，其实人家叫乔治二世。
曾经先帝爷跟法兰西路易十四国王的通信比较友好，这回皇上的信则完全是另一个风格。
信函强烈谴责英吉利东印度公司意图倾销阿芙蓉片入中国的行为，从此东印度公司永久禁入大清。
横竖西洋各国要跟大清交易的也不差英吉利一家。
这时候的大清，对比还没有开始工业革命尚未起飞的英吉利，还是有这个底气的。此时要着急的是需要大量茶叶绸缎进口的英吉利，想来乔治二世国王会再派国家使臣过来沟通解释这件事。
起码不要把两国贸易完全断掉。
而为着三阿哥和齐妃闹的这一出，倒是让皇室里最先警惕起这阿芙蓉的危害来。皇上很快如前世般下达了禁绝外来阿芙蓉片入大清的圣旨（除了西洋，周边如真腊、安南其实也生产阿芙蓉，统统禁止入境），这回可就要严苛多了。
不但禁止外来的，连本国的云南和四川的种植地都直接如铜铁矿一般，全部收归国家所有，以后的产出和制备药用阿芙蓉，全部归官府调度，私下制作烟膏重罪流放，量大者还会择优处以极刑。
为此，皇上连烟草都不让十三爷多抽了。
被迫戒烟的十三爷，只好每天把太医院配的龙脑薄荷粉塞搁在鼻烟壶里，跟只大猫一样狂吸薄荷提神。
这都是后话了。
只说六月底，皇后特意把姜恒叫过去。
“敏敏近来吃睡如何？”
姜恒只是简单说了下敏敏的近况，就安静下来等着皇后发话——屋里只有贡眉在上茶，皇后手边难得没有堆起的账目，显然是有话要跟她细谈的样子，敏敏应该是个开头寒暄。
果然，皇后见她明白自己有话要说，唇边就多了几分笑意。
“明年，就是皇上登基第五年了。信嫔，你是万岁爷登基第二年入的宫吧。”
姜恒也就隐约猜到皇后叫她来是做什么了。
果然皇后道：“明年春又是三年一度的选秀了。本宫想着，到时敏敏也出了周岁，你帮本宫些忙如何？”
“虽说当年把你们这些新人送入储秀宫学规矩，是年氏的一时起意，但皇上和太后娘娘想着新人学一学规矩也是件好事。你是经过此事的翘楚，如今又是主位身份足够——明春新入宫的秀女由你安排嬷嬷们教导一二如何？”
姜恒：……这算什么？让她去做当年贵妃的工作吗？
我从储秀宫来，再回储秀宫去，屠龙少年终成龙？
姜恒完完全全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第85章 不必进新人
且说皇后单独召来姜恒透漏此事，并非硬派的意思，是想看她本心愿不愿意插手这件事。
来年储秀宫新人学规矩事件，当然是太后和她这个皇后全权来定，位份上足够的熹妃和裕妃都自然而然要跟着搭把手。
倒是姜恒这个信嫔：论起来是主位，跟着参与些重要宫务，算是一种抬举，也是增加她在未来新人里的威望。
但这事儿又很微妙：信嫔现在基本取代了当年的年贵妃，成为了专宠的宠妃，要是她参与这件事，一点小事做的不到位，说不定都会有闲言碎语发酵起来，说信嫔恃宠而骄，作为宠妃果不其然要打压新人。
故而皇后今日特意召她过来，提前跟她透个信儿。
也是想看下信嫔的反应：若是她欢天喜地急于参与些决策性宫务，那皇后就分她一部分权，要是信嫔怕事不愿连累了自己名声，露出为难之色，那就不让她参与就是了。
谁料自己说完此事，就见信嫔脸上依旧是笑眯眯的，竟一时看不出信嫔的倾向。
姜恒其实只是激发了‘社畜机制’，对领导摆出了标准下属脸，根据以往职场经验，领导当面说了什么，哪怕是极不愿意的委任和工作，也最好保持微笑听完，组织好语言后再一总拒绝。
要是随便想个理由填过去被领导有理有据驳回来，那再想摆脱这个任务就难了。
而皇后倒是为信嫔这份定力有些微惊。
她一直觉得，信嫔是个性子好也命好的人，天然乖巧，在性格上正好介于熹妃的沉稳和裕妃的活泼之间。也是从前皇后从未跟姜恒讨论过什么宫务正事，基本就是团体会议里的提两句，私下里基本也都是为了敏敏的事儿才会说话。
这头一回单独交代大事，却发现信嫔在沉得住气这方面，竟不下于熹妃。
于是皇后索性直接道：“你心里知道这件事就是了，回去想想再说。内务府关于明年选秀的草拟才递上来，这事儿一点也不急。”
姜恒也于此时体会出皇后应当是来示好提醒她的。
于是谢过皇后，才打同乐院离去。从皇后宫里出来，还在回去的路上，姜恒便开始脑写起了预案，怎么能名正言顺跟这事儿脱钩不沾边。
然而她的预案，都没有用武之地。
皇上在根上就将这件事抹过去了。
每三年一次的选秀，若国无大战大丧，是不可能不办的，满蒙汉八旗的适龄姑娘们，若不经过选秀，根本没法自行嫁娶。
除非如康熙十二年到二十年那般，朝廷忙着平三藩，选秀耽搁了两回，属于皇室不可抗力中止选秀，姑娘们才能在超过十八岁后，由各旗都统汇总了该旗下超龄秀女报上御前，皇上御笔勾准，方可自行聘嫁，流程严格。
况且比起八旗的姑娘们，其实那些个皇室宗亲王孙公子更盼着三年一次的选秀——等着娶媳妇呢。
康熙爷能生，那一堆儿子的婚嫁大事自己生前没管完，就全都归雍正爷这位兄长来管了。先帝爷的皇子里从老十六开始，今年都还不到二十岁，没了阿玛做主，可不就得靠着自己皇帝哥哥从选秀里择名门淑女指婚吗？
这是未婚的小兄弟们，还有未婚的大侄子们！
跟皇上年龄差不多的兄弟们，孩子可都是大个位数起步的量，有的两位也打不住，到了娶亲的年纪，可不是都伸着脖子等秀女指婚吗？
选秀是势在必行的。
内务府关于选秀工作的启动草拟书，一式三份，皇上、太后、皇后各递了一份。
毕竟次年二月底秀女就要入宫参选的话，这会子内务府就要开始准备了：光前期各旗的统计和确认工作，就要三个月不止。
而皇上先将内务府的折子留中不发，这夜批完折子后就往太后住的月坛云居来。
晚膳后凉风习习，太后正在绕着小花园的石子路散步。
见皇上到了，太后就命人上茶，留皇上说话：“正好你来了，哀家还要跟你说来年选秀之事。”
除了选秀，太后还惦记着弘时。
她已然知道皇上是不喜欢弘时这个长子的，而弘时这孩子实在也不大争气。但太后在孙辈上，就跟天下所有隔辈溺爱的祖母一样，基本处于盲目乐观状态：孩子不懂事？那就是还没长大呢！等娶了媳妇就好了！
于是打齐妃犯错起，太后就在借着年节留意满八旗中的亲贵之女，想着给弘时娶一房好媳妇，让儿子跟孙子的父子情分缓和一下。
这是头等要事。
皇上见太后命人煮茶，显然要长谈，倒是也合了他的心意，母子二人拾阶而上，在最高的月亭处坐下来。
太后所居的“月坛云居”，是圆明园最为开阔地势也最高的院子，取如明月于云中之意。
就因太后住在这儿，姜恒自打到了这圆明园，已经瘦了好几斤了。生完敏敏后，哪怕努力控制也仍旧上浮了一点的重量，就通过这些日子爬山将敏敏送给太后消耗掉了。
虽然上下出门费劲了一点，但这处月坛云居到了夜里，月色真是极佳。
以至于母子二人坐下，一时都没有开口，俱是望着皎皎明月，各有心旷神怡，将凡俗之事忘却之感。
直到茶水果品上来，皇上才挥退宫女：“去给皇额娘添一件披风，这里不必你们伺候。”
亲自给太后斟茶。
太后看着皇上，满眼的疼爱几乎从眼中溢出来：“打端午前，皇上就为各地夏收之事操劳忙碌了许久，前些日子又闹出宫中清查阿芙蓉的事儿来，皇上可是又见瘦了。”
皇上迎着太后的目光，也露出几分笑意：“朕夏日总比冬日稍为清减，皇额娘不必忧心。”
太后呷了一口茶，这才缓缓起了个头：“说起这阿芙蓉的事儿，哀家听说原是弘时先带进宫来的，还让齐妃误食了，好在你没入口。”
见皇上提起弘时来就要皱眉，太后就叹道：“弘时这孩子，不可你的心，哀家都知道。然这都是齐妃没教好的缘故，她自己就素性焦躁，把个孩子也教的不稳重起来。”把锅扣在齐妃身上后，太后又适时抛出自己的娶媳妇论：“等明年选秀，皇上给他挑个上佳的福晋细细劝着就好了。”
皇上对弘时的婚事早有计划，一定给他挑个厉害的蒙古格格制住他，且不一定要出自蒙古王公的亲女，可以出身旁支略低一点，但有主意有脾气的才好。
于是皇上便道：“皇额娘放心，弘时总是朕的儿子，朕已经开始给他挑福晋了。”
说过弘时事，皇上就提起关于选秀的另一件事：这次选秀应选尽选，挑些合宜的姑娘给适龄的宗亲指婚，尤其是几个幼弟，更要请太后费心挑福晋以备大婚，好安皇阿玛在天之灵。
太后都边听边颔首。
说到这儿，皇上却话音一转：“但后宫里人已经尽够了，朕就不留人了。”
太后当即就惊讶了，原本要喝茶的手，举到半空中都悬停住忘了继续抬。
只三连问道：“什么？后宫不留人？这怎么行？”
太后的反应皇上也早有准备，他也不直接答话，反而一挥手，将亭子下站着的苏培盛叫上来。
苏培盛捧出几份折子来。
皇上拿起最上头的一本亲手递给太后。
太后却犹豫着并不曾接：顺治帝可是在宫里立过铁牌道后宫不得干政的。
康熙爷虽说跟顺治帝这位阿玛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自己又是孝庄太后教导过得朝政的，但成年后却对‘后宫不得干政’这一条贯彻的异常到位。甭说她们这些有儿子的嫔妃了，就算是他曾立过的三任皇后，也是没一个敢置喙前朝事儿的。
皇上见太后不接，便又往前递了递诚恳道：“这几封折子不涉军机机密大事，且也都是好几个月前的折子，早处置过了。儿子请额娘阅看，只是想借这事跟额娘叙明，儿子素日都在做什么，又到底想做什么样的皇帝。”
听得出皇上这是发自肺腑贴心之言，太后这才接过来。
她将挂在压襟荷包里的折叠金丝西洋老花镜拿出来，看起皇上递给她的第一份折子。
这是浙江督抚觉罗氏满保上的折子，皇上之所以挑出这一份给太后，不但因这份是寻常庶务不涉军机，更因为这位觉罗满保是正儿八经的红带子，爱新觉罗氏，按说是最能跟皇室一体同心的。
可就连这样身份的官员，也私心颇多。
这是十一月里的折子。
奏的是因冬日北方河道结冰，许多浙江的船只能被迫留在山东河道无法返回之事。
这也是常有事，太后往下看去，只见满保还提出了解决方案：浙江粮道蒋国英预备先从漕运上支十五万两银子，新造六百余艘船应急。将来的五年里再用这六百艘新船逐渐将漕运上已满年限的老旧船只共五百八十余艘陆续替换下来，此项更换船只便不再向户部支领银钱，以平账目。
太后看过一遍，颇为不解问道：“哀家不通外事，但若要以后宫事儿来类比着瞧——一时旧物不凑手令挪了库银打造新的，倒不失为应急之法，难道这不行吗？”
老旧船只总要换的，提前支用出银子造新船，既能解了冬日船只不足的急用，又能用之与将来，难道不好吗？
皇上颔首：“是，若只看满保上的折子，倒不失为灵巧不拘泥之法，朕只怕还要赏他跟蒋国英！”
随后皇上一点头，苏培盛就递上另外的折子。
太后注意到，这些折子是装在一种带锁木匣里的，可见是密折。
太后取过细看后，不由勃然而怒：“这满保和蒋英国竟敢如此欺瞒皇上？”
这几封密折分别是苏州织造高斌以及山东粮道黄奇峰等人上的。
山东粮道上的密折意在说明山东地段的河道虽结冰，但他们山东粮道早料着此事，所以早命浙江的船提早返航了。‘听说’浙江粮道以船只困于山东境地为由要建新船，他们实不知此事为何。又不敢擅揣，就密折报与皇上知晓。
这明显是个不想背锅的在拼命甩头：浙江要银子要船是自己的猫腻！我们啥也不知道，可别牵扯我大山东官场，请皇上明察！
而就在江南之地的高斌，折子则告状告的更直白：蒋国英于粮道上有十万两银子的亏空，故借口造船之事，上通浙江督抚满保，意图支取浙江漕运税收填补自己的亏空！至于那六百艘新船并非新造，乃蒋国英派人勒索漕运上商户民户，逼取征用民船，稍加修造作伪以填塞数目。
太后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面对着这世对自己全然只有关怀的生母道：“额娘从前问过朕，为何要比皇阿玛年间多增数十倍可上密折的官员数，每日看这样多的折子，岂不是太劳累了自己——如今这就是答案。”
“若是山东粮道不能上密折，若是高斌等浙江官员不能上密折，那满保的折子朕就会批复下去。”
“一旦这样的折子照行，满保无事，蒋英国无事，甚至朕的浙江粮道也无事——蒋英国将亏空补了朕倒是不亏的。”
“但皇额娘，漕运上数百民户只怕要倾家荡产。以蒋英国为人，必然不会去勒索那些有官场关系的漕丁，只怕会去逼迫没有靠山的升斗之民。许多漕丁漕农一家几代人就以一船为生计，若失船只，举家投水赴死者只怕也不在少数。”
皇上将手覆盖在密折的木盒上，尽量张开，像是希望自己的手能覆盖到整个天下，能庇护他所有的子民。
可人非佛陀，只手可覆天地。
“故而朕只能将心耳神意付之于天下。若是朕于养心殿多批一刻折子，能救六百户漕丁，朕如何能不去做呢！”
太后望着儿子，只觉得眼睛酸楚。
她还记得先帝爷在时，皇上自称天下第一闲人的样子，正是为了不露出夺嫡之心让先帝猜忌。
那时候这孩子一定心里很苦吧。
哀民生之多艰，当时却只能袖手于民生之多艰。
太后不免摘了花镜，拿帕子拭泪道：“皇帝的苦心哀家所知不能有万一。但这些年哀家哪怕身在后宫，也听了许多皇帝登基以来所筹措的大事。便如摊丁入亩、改土归流，官绅一体当差，哪件不是千头万绪的大事？却都是几年间就料理了。”
“哀家自不能拦着你改动朝纲，但有时想想就心疼，都不知你是如何撑下来的，每日要批多少奏折见多少人，要将自己忙成什么样子。”
皇上只露出一点疲倦的笑意。
皇额娘哪里知道。
在四年内做完这些事，就已经是他控制后的结果了。前世这些事都是在他登基两年内办完的，期间甚至还加上了平定青海叛乱之战。此世已然是尽量放缓节奏，把之前疏漏都弥补的结果了。
皇上面容上当然是有疲倦的，但更多的是死生不改其志的坚定：“朕只想着内外一心，为国家万民谋生谋安居。”
“皇额娘也知道，朕于酒色二字上实觉不过如此，很不必沉溺。”
“如今后宫人就不少，朕觉得信嫔相处着舒坦可心，若去后宫，便想着去永和宫才能真的放松欢喜一二。因而有永和宫一处，也就够了，再多朕也无暇去的，徒增事尔。”
不必皇上多解释，太后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如今后宫就有许多妃嫔未曾侍寝甚至未曾面圣过，也是妥妥的新人，那么明年再多选人进来也是一样的，他照旧没时间去召见去一一选看这些妃嫔合不合意。
皇上的心志本不在此。
只是此事太过突然，太后还是又喝了一杯茶，沉默了片刻后，才接受了这件事。
最后释然一笑，直接问皇上道：“你不留新人这事儿，信嫔知道吗？”背后还藏着一句，不是信嫔跟当年贵妃一样，立志要一直专宠吧？
其实太后直接把这话问出来，皇上倒是放心了：可见皇额娘也很喜欢她。直问出来才显得没有芥蒂，要是太后反而绝口不肯提信嫔，说不定才是心里直接存了偏见。
皇上今日来跟太后将话说透，原就是发自肺腑的。
更不会让妃嫔替自己担事。
他待臣子都是明旨“天下后世或以为是，或以为非，皆朕身任之，于臣工无与也”，不让臣子替自己背锅。
何况信嫔是自己的人，他既然来跟太后说这件事，当然要虑着太后误会是信嫔恃宠而骄不肯后宫进新人。
皇上摇头：“她并不知道。朕只是自己这样想着，便先来与皇额娘说。”
太后最后也是一叹一笑：“罢了。都随皇上去吧。你不是先帝爷那等八岁登基的皇帝，哀家也不是孝庄太后那般能够操心劳力的太后。帮不上你什么，总不能还倚着长辈的身份，强令你做些什么不乐意的事儿。”
“若是辜负了你为天下万民的志向，哀家才是对你不起。”
皇上这夜与太后剖心相谈甚久，只觉心中块垒消除了不少。
谈的是今生事，太后却不知，皇上弥补的是从前多少年的深憾。
前世他比这要忙的多，也可以说不要命的多。
但人都不是石磨，能够永恒的没有情绪的转着。有时候皇上也觉得疲惫深重，也觉得委屈，可并没有长辈亲人能诉说。
养心殿里的佛堂，仿照乾清宫的偏殿一样，挂着先帝和太后的像。
皇上有时累的紧了，就会去佛堂盘膝而坐，与阿玛额娘说说话，诉诉苦。只是他心中清楚，他对着倾诉的，是他拟想出来的爱护体谅他的父母。而并不是已经仙去的真正的康熙爷和孝恭仁太后。毕竟他真正的父母，一个是君心难测的皇上；一个是更偏心弟弟，在他登基后，甚至都不肯当太后的额娘。
从头到尾，能听他倾诉的长辈，也只有捏造出来的慈爱虚像而已。
可如今，他终是有了会安慰他体谅他一切决定的长辈。
太后方才的眼泪，也是落在皇上心里，填补了很多年前，他坐在两张画像前的伤感。
“去素心堂。”出了月坛云居，皇上坐在轿辇上吩咐。
然而皇上到了素心堂后，却被告知信嫔不在宫中，而是去金鱼池看鱼了。
皇上止住内监要去通传请信嫔回来迎驾的步子，只道：“朕过去。”
方才与太后说过话后，皇上并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心境与一种亲人体谅下越发要继往开来奋进的激动。
也急迫的想跟信嫔说说话。
自己这样的选择，她能明白吗？这样来自于他的郑重的长久信任，她会担负起来，在接下来永远不变地陪在自己身边吗？
前世的十多年印证过这里的许多人，可唯独她，是这个世界新鲜的。
皇上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看过去一眼，却又偏生撞入了眼中心中。
姜恒伏在栏杆上，并没有让人点灯聚鱼，只是就着夜里道路上点着的宫灯，看着尾巴如扇的金鱼随意游动，自己出神。
哄睡了女儿后，她出来散心兼思考明年选秀后的工作环境。
不知怎的，看着游动的金鱼，她思路逐渐跑偏，从明年有新人入宫这件事，偏到了皇上对后宫的近乎禁欲的冷淡上。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用到三年后新人入宫的时候，还在考虑专宠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怀孕那段时间，就足以替自己摘下专宠这个帽子了。
有孕的妃嫔会被撤掉绿头牌，皇上应当去翻别的牌子。
可皇上竟然真的就一直没有翻牌子，以至于她头上的帽子带的更牢了。
当然，这也跟皇上有很长时间不在宫里有关系——她怀孕的时候，皇上正在计划着一铲子同时铲走年羹尧和隆科多，往木兰围场去了好久。
铲走这两个根深蒂固的朝臣，前后也需要做足准备，根本就没有功夫行走于后宫中。
姜恒记得，那段时间皇上探望她也不多。
她越发发散思维起来：其实就在她没怀孕的时候，皇上的翻牌子也是很有限的，几乎平均不到一月一次。所以敬事房张玉柱有段时间都愁的瘦变形了。
“大熊猫。”姜恒伏在栏杆上自言自语，皇上简直像个大熊猫。
从数量角度看，皇帝跟大熊猫一样都是稀有物种。此外，皇上还有一点跟大熊猫很像，据说大熊猫一年发情一次，是标准的冷淡体质。
于是姜恒至今还记得在草原上皇上接连两日过来的事情，因为那实在是太特殊了，简直是破天荒！
难道再世为人，就真的看破了红尘，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不成？
姜恒眼前看着是鱼，但其实已经浮现出皇上穿上熊猫装慢吞吞翻个身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
“在想什么？”
要不是栏杆高，姜恒只怕要吓得跌到金鱼池里去。
皇上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实在是惊雷一样。
她在心底在条件反射回答：在想皇上你转世的代价是不是被没收了欲望。当然这样的死亡回答只能在心里想一想。
于是面上只是摇头：“臣妾看鱼看迷了。”
皇上莞尔，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起来：“夜里石头上冷起来了，别伏在栏上，仔细寒气入体。”
姜恒听他这样细致关怀，想起他与自己常说起养生之道，脑中又浮出了另一个想法，皇上是不是前世嗑药以至于磕出了阴影，所以格外在禁欲养生……
而皇上见她始终魂不守舍似的，还以为她是让明年新人要入宫的消息给打击了。
“是皇额娘……还是皇后，跟你提了明年秀女入宫的事儿？”
姜恒低头回答道：“皇后娘娘与臣妾说了一回。”
她接着还想跟大领导表白一下，虽然自己带着专宠的帽子，但绝不会打压新人的态度：“娘娘还说让臣妾跟着学点宫务，到时候新人进了储秀宫……”
皇上见她这样垂着头说话，就打断道：“明年不会有新人进宫。”
果然就见她极为惊诧抬头，双眸一瞬间亮的惊人，像是极晴朗的夜空中，星星忽然闪了一下。
皇上被这种态度熨帖到了。
而姜恒则是实实在在震惊了：难道，皇上你真的走上了禁、欲换寿数的道路吗！
两个人两两相望片刻。
皇上在她震惊的目光里倒是渐渐平静下来，接下来的话从容道来，像是风止雨落那样自然。
“朕有许多想做的事情，只觉得时间怎么也不够用。”
皇上顺着金鱼池的边慢慢走着，示意姜恒跟着他。
而苏培盛带着人退远了些。
“朕每日一睁眼，脑中就有无数事，睡前的时候，也总要想着明日该做什么，盘算着近来该收到哪里的折子，为何耽误还未送到。”
“要不是身体扛不住，朕可能会一直在养心殿坐下去。”
皇上侧头对她笑了笑。
“故而朕实在累了，要暂时离了朝政的那些时刻，就只盼着能有一处静心安心。如今既已经有了你，也有了敏敏，朕见了你们便觉得烦恼全消，已然够了，又何必给宫中多添人添事儿。”
人能够消耗的精力和情绪都是有限的。
姜恒还记得她之前玩过一个模拟做皇帝的游戏。
在游戏里，每天只有十二个时辰，‘皇帝’选择了见妃嫔就不能见更多的大臣，选择征战四夷刷军功值就注定少了时间管理京城内政，选择沉迷享乐就注定把控不住朝政。
游戏尚且如此，何况是真实人生，远比这些要累。
皇上之所以多少年来对后宅后宫都是单线宠妃模式，正是因为前朝在多线并行，还是极限多线并行。
而后宫仅有的单线，还时不时就像风筝线似的断一下跑远了，先去极限忙前朝的事儿。
这就是他的选择。
皇上觉得姜恒跟他像真没错——姜恒当时在玩模拟皇帝游戏的时候，就把勤政值刷的老高，但后宫美人收集度就很是荒芜，一般都是为了‘身体健康数值’才会停止刷勤奋值，偶尔去后宫晃一下。
当时当日的她，恰如此时时刻的皇上。
那他想要的是什么，姜恒也就知道了。
她停下脚步，扯了扯皇上的衣袖：“臣妾会一直这样陪着您的。永和宫会永远是让皇上放松安心的地方。”
他需要的是人生的充电站。治理国家万重压力是一种极大的消耗，他需要能够暂时歇一歇的地方。
皇上听她这么说，就觉得够了。
她既然能明白，自己的选择和情分就不是错付的。
他伸手握住姜恒的手，似乎是答非所问：“许多朝臣觉得朕严苛，喜怒难以琢磨，常上折自陈惶恐涕零，伏听圣训，惶恐不可终日。”
皇上摇头：“其实朕真正的心思，真正的圣训，早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朕给许多臣子都写过：君臣之间唯求一个诚字！只要君臣同心为国为民，偏生他们都做耳旁风，只是自作聪明揣度朕的心思。”
姜恒看着皇上，他是在告诉她，他需要的从来是诚而已。
可其实她早就知道。
她看过他朱批的许多折子：与许多大臣都赤赤诚诚写下愿我君臣开诚同心。
在这方面，他坦率的不像一个皇帝。或许世人会盯着隆科多年羹尧说话，却不去看皇上是如何信任又从始至终厚待着十三爷、张廷玉、鄂尔泰等人。终其一世，没有辜负他心意的臣子，他也未曾辜负过任何一个，给了怡亲王府双亲王爵不说，还有一个铁帽子王；给了鄂尔泰和张廷玉配享太庙的荣耀。
尤其是鄂尔泰、李卫、田文镜几人，并非毫无瑕疵，他们也曾在办事的时候犯过错误，甚至还不是小错。可为着他们的本心是正当的，为着他们的忠心，为着他们的勤勉办事，皇上就都原谅了并且长篇大论写折子教导他们如何更好的办差。
如此领导，实是能干臣子的伯乐了。
但凡工作过的人，都会知道，要想遇到这样的领导有多难。
如果这是个抽卡游戏，那么她跟皇上都很幸运。
皇上的偏爱对她来说，是一张能用到游戏关服的最强SSR(特级超稀有)卡。
而她对皇上来说，大概就是一个予取予求的超级氪佬，却偏生之前没抽到的那张牌。她不一定是最强最好的卡，却是恰如其分到让他喜欢的一张卡。
他们正好适合彼此。
皇上需要一个性情相投的，让他喜欢的看着就舒服的人作为归处，作为一个他能够休憩的温柔乡。
而姜恒也正好需要这样一个领导——一个一旦认定人的好，只要对方不辜负他，他就会长久的打心坎里的对人好。
姜恒对皇上的想法，从没有这样清楚过。
对自己的前路，也就拨云见雾一样清楚起来。
她会做好皇上缺的那张卡牌，以诚待他，保持现在的心性。如此，皇上也会是她永远的超强的SSR卡。

第86章 封妃
进了农历八月，圆明园中桂子飘香。
桂花因花名谐音‘贵’，在宫中向来是常见的树木。
圆明园中又是各品金桂、银桂和丹桂混种，花期早晚错落，桂花的香气可以从七月一直飘到九月底。
晨起姜恒出门往皇后处请安，就常见到各处的小宫女提着竹篮，篮中还放着开了刃但剪头做成钝圆状的银剪。想来是奉命出来剪桂枝儿回去采桂花。
因桂花花朵细小娇嫩，不能直接一朵朵摘花。只能趁着清晨一条条剪下带着桂花的枝条，回去慢慢择下花朵。
若要取桂花的香气，或是直接择一支错落有致的插瓶，或是将一朵朵桂花取下来放在盛着水的水晶盆里飘着，屋里也就多了些桂花香。
若要做桂花糕，桂花糖藕，桂花汤圆等吃食，还要再用细筛子将花过一遍，再一点点慢慢洗去。
什么时节吃什么东西，素心堂的小宫女也出去剪过几回桂花，小厨房甚至做了一小瓮桂花蜜封着。
时间浸润在日复一日的桂花香里。
就在这桂香气中，八月九日，皇上忽然下了一道圣旨，册封信嫔为信妃，再命内务府预备封妃典仪，于公主周岁礼前行信妃的册封礼。
这消息来的毫无预兆，就像忽然往平静的水面扔了块大石头似的。
立时登顶圆明园内热搜榜头条。
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错愕，然后就下意识掰手指数：信嫔刚晋了嫔位才多久来着？不，要这样说，她进宫才多久来着？
可无论怎么掰手指，怎么数，信嫔入宫也不到三年！这，这晋封也太快了吧！
历来规矩，三年一选秀，皇上登基以来第二回 选秀明年才正式开始。故而严格来算，姜恒还算是第一回选秀入宫的新人——只要不进下一批新人，她就是资历最浅的那届，属于实打实的新人。
但这是什么新人啊？升位份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然甭管闻听消息的人多么不可置信，圣旨已下就是板上钉钉，听说信嫔现就在接旨。那明儿众人见了面，可就要真的改口称信妃了。
姜恒于坦坦荡荡馆接旨。
她接过圣旨后，方才代表皇上站在她跟前宣旨的苏培盛，连忙闪身到一旁不敢再受信妃娘娘的礼。
姜恒握着明黄色的圣旨起身。
满宫里对这个妃位最不意外的，其实是姜恒本人。自打与皇上于金鱼池畔一谈后，她就知道这个妃位不会太远。
皇上是那种对人好起来吓人的人。
比如对十三爷，皇上各种体贴超额赏赐不断不说，甚至还想让十三爷将来跟他一起葬到皇陵里去，给予最高的死后哀荣——以后爱新觉罗的子孙祭拜自己的时候，也不能忘记祭拜怡亲王。给十三爷都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好紧锣密鼓给自己挑了块别的陵寝之地，坚拒了皇上好意。
姜恒将圣旨递给旁边的于嬷嬷。
今日于嬷嬷没有坐轮椅，而是换了拐，穿上了庄重的管事嬷嬷的绣纹坎肩在姜恒边上陪着她一起接旨。
此时替她将圣旨郑重收好。
姜恒就对苏培盛笑道：“原想留公公喝茶，但皇上出行在即，想来你也忙得很，我这里就不虚留了。”如今姜恒跟秋雪磨合出的默契，已经不需要眼神了，她根本没回头没示意，秋雪就已经恰到好处递上一个巴掌大的红绫的荷包。
姜恒接过来，亲手递向苏培盛：“但这红封苏谙达还是要拿着的。”
苏培盛垂首然后双手向上托举住这红封，笑脸分明：“那奴才就沾个喜气，做第一个谢过信妃娘娘赏赐的。”
之后果然忙着告退：“娘娘体恤，奴才这就回九州清晏去了。”
他且得忙着带着九州清晏的宫人替皇上收拾出门的行装和日用之物。
皇上要于中秋前去景山拜谒先帝陵寝。
虽说有内务府按惯例备下万岁爷出行的衣食住行，但一应细处仍旧要苏培盛记着，否则皇上一时不顺心，还是他这个最贴身的总管太监失职。
这一晚皇上往素心堂用晚膳，意在临行前看看她们母女。
皇上随着内监的通传声进了门。
姜恒原在东侧间看敏敏玩，闻声出来的时候正好与皇上碰上。她还未请安，皇上就直接点头：“敏敏在？”然后将她手臂轻轻一扶，直接去看女儿。
敏敏正在临窗的大炕上坐着玩，炕沿早就用厚厚的软屏围了起来，就像一张大型的婴儿床，保管她在床上怎么玩怎么折腾也不至于滚下来。
软屏唯一一处开口处，则有两个乳娘堵着。
皇上来了后，堵着缺口的人就变成了皇上和姜恒。
“臣妾正在看敏敏捞花玩。”
敏敏跟前摆着一只装了水的颇为沉重的水晶碗，细小的桂花飘在水面上，花朵荡漾引起的水波，与日光透过淡粉色的水晶碗后折射出各色的光一起荡着，连墙上屋顶上都映出几色虹光。
颜色炫丽跳跃引得敏敏注意。
她就伸出小手去水里捞花。
桂花细小，她还做不来这样精细的捕捞，桂花每每从她小手的指缝里狡猾地漏出去，敏敏就会疑惑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皇上和姜恒在一旁看着她。
姜恒只是笑眯眯看女儿努力，倒是皇上都有些着急了，姜恒就见他的手搁在膝上，食指正在微微上下动着，似乎在强忍着想伸手替女儿捞起来再放在她手上的冲动。
敏敏在第六次猴子捞月似捞不到任何东西后，就不再伸手了。
而是坐在那里盯着水面。
两人原以为敏敏总是捞不到会急的哭起来，皇上都准备上前抱女儿来哄一哄了，谁料她坐着看了一会儿水，就直接转身爬到另一边去，趴在她的布老虎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呼呼睡着了。
皇上都有点看呆了。
半晌皇上才转头意有所指望着她笑道：“长得随朕，这性子却不随朕。”
心中却很欣慰：随了她这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多好。人这辈子快不快活，未必是得到了多少，更要紧的是放得下多少。
敏敏有跟她一样的性情就好了。
简单用了个晚膳后皇上也没留宿：“朕明一早就要出发，之前还要先去给皇额娘辞行，今晚就不留在这里了……朕这一去顶多四五日，你在家与敏敏好好的，等朕回来过中秋吃月饼。”
说着又不免笑叹一声：“真是，事都挤在一起了。朕要往景山去谒陵是早两月就定下的，偏生钦天监和中正殿给你算出来的册妃位的吉日也是今日——竟撞到一起去了。”
原本封妃圣旨刚下，皇上总要多过来两回的。
“也只好如此了。”
皇上终究选择了玄学，按照吉日下了圣旨，没有延后。
姜恒将手搭在皇上手臂上，轻轻安抚了两下：“敏敏还未周岁，皇上就给臣妾晋了妃位。”她顿了顿：“那晚皇上说的话，我都记着，总不会辜负皇上的心意。”
皇上也抬手按在她手上，觉出一种与执朱笔批天下的不同安宁之感。
忽然掌下一动，皇上见她要抽走手，不由目光示意：“怎么了？”
姜恒就道：“方才皇上进门就一起瞧敏敏了。臣妾竟还未跟皇上大礼谢恩呢。”
叫女儿一搅，升职加薪后的流程都还没走。
姜恒抽回手整了衣袖后，刚要动作，皇上又一把扶着：“罢了，竟真要行礼吗？私下里不必如此了。等册封礼那日，人人瞧着再行吧。”
于是留下封妃的一道惊雷后，皇上倒是出行去了。
同乐院。
皇后端着茶盏问蹲在地上整理单子的雪芽：“还没找到本宫说的那件吗？”
地上铺着的是一本活页册拆开后单独的纸张。这是皇后宫中专门用来赏赐嫔妃和内外命妇的一个库房册子。
这会子正在让雪芽找适合‘信嫔封妃’的赏赐。
册妃之事再突然，皇上总不可能一点儿风声不透给皇后。皇后是提前两日知道的，却也不免诧异：信嫔封妃是早晚的事，但这样早，也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雪芽边在地上整理单子，边道：“娘娘说的那座金累丝穿珠梅的盆景，奴婢没找见，莫不是归到了承乾宫的库房的册子里？奴婢再去拿那几本活页册来……”
倒是贡眉在旁想起：“奴婢记得有一盆梅花盆景，娘娘似乎送给十二福晋做生子的贺礼了。”
皇后也想起了此事，就跟雪芽说：“是了，竟是我忘了。那你去瞧瞧还有什么差不多的宝石盆景——多挑上几盆好的，等本宫再选。”
这次是给信嫔封妃位的赏赐，不能薄了随意了，故而皇后要亲自过目后，再给坦坦荡荡馆送去。
提起十二福晋这内命妇，雪芽边整理单子边不由道：“等圣旨传开，那些福晋、诰命夫人们再进宫，在信嫔……信妃跟前估计会少聊些闲话了。”
自打七月内务府开始筹备来年选秀之事后，‘选秀’就成为了内外命妇口中谈论最多的话题。见了面都不免说起，彼此讨论下你们家有没有儿子等着指婚，有没有女儿年龄适宜要参选的。
热闹的不得了。
自然也有不少人，特意拿着选秀之事在有信嫔的各种场合提起，话里话外多少带点阴阳怪气，诸如‘明年要进新人了，宫里又要热闹了’；‘不知明年新人里会不会有大造化的，能给皇上再添一位皇子。说来皇上登基近五年了，膝下还没添一位皇子呢’（说这句话的倒是被皇后呵斥了两句妄议皇家子嗣灰头土脸请罪了一回）。
管中窥豹就可知，内外命妇里，有不少等着明年选秀后信嫔能够失宠的。
其中有利益相关，希望自家或亲眷家女儿入宫得宠，所以盼着信嫔失宠的，另外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这些看热闹的人未必对信嫔有什么敌意，甚至未必相熟，但看宫里宠妃更迭的乐子多有趣。当时年贵妃跌落神坛的过程，就成为京中命妇们私下来往时最新鲜刺激的八卦之一——毕竟面上不能讨论，只好三三两两凑起来扒一扒。
皇上这道圣旨一下，想必会明明白白打散了很多看热闹人的心思。起码现在，皇上心里信嫔，不，信妃母女是极要紧的搁在心坎上的人。
“她们嘴里闲话还少吗？没了这桩总有那桩。”皇后淡淡的不以为意，人多的地方话从来就多。
果然许多命妇们很快熄了看热闹的心思，转而将八卦的心转移到明年的秀女身上。
八旗贵女说少不少，但说多也绝不会多的让人统计不过来。算着年纪，明年可是要出一位皇长子福晋的。
诰命们的热情又转移到押宝这第一个皇子福晋上头。
封妃圣旨下的这日，皇后最后给信妃挑了个金瓶珍珠花树景。
“先将东西送到造办处，让他们将上头的金丝务必紧一紧，公主到了活泼爱动的年纪，可别让上头的金银叶片掉下来划伤了她。”
雪芽应命而去后，皇后才摇头对身边的贡眉道：“等明春选秀过后，外头要议论的只怕更多了。”
明年选秀后宫不留人，如今是四人份秘密（贡眉与皇后算是一体）。
皇上、太后、姜恒是同一日知道的，过后皇上则单独与皇后说起了此事：她作为后宫之主，心中总要有个底。选秀该走的流程需要她去主持，但后宫里既然不留人，就可以少费些精神预备新人入宫。
皇后的性子皇上很清楚，凡事喜欢办在头里，不提前安排好了诸事只怕夜里都睡不着觉。
若是不告诉她明年没有新人入宫，皇后肯定会提前要把新人房舍排布了，份例陈设都准备好，倒是白费皇后许多时日精力。
皇后对于后宫不入新人当然也是有些讶然。
但有当年年贵妃之事打底，皇上在后宫做什么决定皇后都不至于太吃惊——皇上登基那回别说新人，那原本潜邸的旧人还有入不了宫的在雍亲王府看大门的呢！
而这次，皇上会提前私下告诉她，显然是能体谅她操持宫务的辛苦。
皇后就觉得够了：她要的就是这份皇上对她身份应有的看重，体谅都属于意外之喜了。
于是皇后倒是乐得轻松。
“本宫只作不知道，到时候只让人把储秀宫打扫出来装装样子就完了，倒省心了，不然还要想着选哪些老成的嬷嬷去储秀宫教规矩——其实规矩都是一样教，但在这后宫里怎么过又是谁能教出来的？当年跟信妃一起入宫的，现在有两个还在恒春圃学着培土呢，她们当年上的倒是一样的课！”
贡眉也就跟着一笑：是啊，这原是教不得的。
姜恒不是不知道有些命妇的心思。
但人活着就要活在别人的目光里，就要被人议论。
她在职场上也早经历过了。
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旁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她真正的喜怒哀乐、她到底过得好与不好，除了家人会真正在意，于旁人而言，不过都是他们茶余饭后的几句八卦，并不重要。
既然自己对旁人不重要，那么旁人对她也就不重要。
姜恒一向把这些命妇们眉来眼去，以及口舌是非当成过耳清风的。
横竖现在也没人敢真的舞到她跟前，直接怼她。说来她还有点寂寞——当年贵妃生辰一战后，居然再没有当面要跟她对线的，只会隔空阴阳一下。
旁人背后的议论，对姜恒来说，还不如这会子多赢一把来的要紧。
毕竟这是时隔多年，她再次打上了麻将！
封妃圣旨下来的次日，皇上离宫，姜恒处则接了来自太后和皇后宫里的赏赐。
其余妃嫔的礼都要再晚一日送来，不好与太后皇后争先。
也是为着从封妃圣旨下的这一刻起，宫中三妃给她送的就只能是平级的贺礼，而不再是赏赐了，就要迟一日亲自送来。
第二日，依旧是熹妃先到的。
哪怕是四平八稳如熹妃，都不无感慨：这是她第三次给瓜尔佳氏准备晋封的礼了。
第一次是她从储秀宫出来，作为新人领各宫娘娘赏赐，那时候自己是漫不经心让宫人准备的衣料，所有新人们的都差不离，只不过信贵人的位份最高出身最好，就按着太后娘娘的例给的更多些。
第二次信贵人变成了信嫔，是正儿八经的主位了，她也上心挑了些料子送去。
谁料还没过去多久，就不再是赏赐，而是平级间的贺礼了。
熹妃依旧是说了该说的场面话后，很快告辞离去，并不多留。
她走后，姜恒就叫秋雪预备：“换茶换点心吧，等裕妃姐姐到了，只怕不止坐一会儿。”
果然，裕妃跟在熹妃之后过来了，却不只是带着贺礼来的，她身边的大宫女黄杨还拎着一整副玛瑙麻将！
“皇上出宫去了，咱们今日都无事，正好借着你的喜事打一回雀牌呗！我近来可是有牌瘾。”裕妃非常兴头，一连声问姜恒：“你会不会？不会我教你。”
姜恒带着怀念摸了摸麻将块：“会一点的。”
裕妃直接反客为主，直接让秋雪带着人准备方桌，为了怕姜恒这里没有筹子，她连算输赢的筹码都带了。
且裕妃不光自己来，也不光带着雀牌，甚至连牌搭子都带了一个来。
郭贵人跟在裕妃身后，笑嘻嘻上前给她行礼：“见过信妃娘娘。”
姜恒还真有点想郭氏。
自打她有孕，郭氏跟她来往的次数就锐减——一来郭氏要跟着裕妃行动，裕妃当时在避嫌她也就不好往这儿跑，二来，郭氏是被皇上的举动吓得，完全不敢往永和宫来，生怕被皇上认定她居心不良，趁着信嫔怀孕夺宠。
因姜恒怀孕的时候，皇上不单处置了年羹尧和隆科多，对内还将齐妃和年嫔打包送到圆明园去了。
此事给郭氏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连皇长子的生母和之前的贵妃都能被挪到圆明园去，皇上一旦无情起来竟如此吓人！
哪怕郭氏不知道两人犯了什么错误，但这两人辉煌的过往郭氏还是知道的。
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法跟这俩相提并论。
若是犯了错，可能连圆明园都去不了。
要说当日在木兰围场，郭氏避而不争宠，一半是畏惧皇上，一半则是觉得不愿意趁人之危，不想跟姜恒产生龃龉。
那么现在，她全然就是怕皇上怕的跟老鼠想到猫一样。
而且她又不是没在皇上跟前露过脸——她是在木兰围场展示过骑术，甚至得过太后皇上亲口夸赞骑术不错的。可之后皇上还是没有翻过她的牌子，甚至没有单独宣她见过面，郭氏也就放弃了。
齐妃年嫔之事后，郭氏更是完全不想争宠的事儿，实在是她亲眼见过的在皇上跟前争宠的人，不是发配园林就是发配种花，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以至于郭氏心理阴影之大，直到皇上出宫拜谒景陵去，郭氏才敢跟着裕妃再次上门来见姜恒，安安心心留下来打麻将。
现在，郭氏就想跟着裕妃好好过日子，再与新出炉的信妃搞好关系，将来凭资历混个主位最好，就在这宫里就地开启养老模式。
比起扑克来，麻将的厚重和捏在手里鲜明的触觉，更赋予了娱乐一种固态般的快感。
姜恒这也是忙里偷闲了。
她现在日子忙得很：每日要去皇后宫中晨昏定省不说，更要拿出时间来跟女儿互动交流，还要料理自家宫务，陪伴皇上，太后还让她整理‘历史故事里有趣的巧合和传说’，同时她也没有忘记学点拉丁文，方便以后看西洋书籍。
这种忙里偷闲，能够拿出半日来专心打麻将，对她来说也是难得的放松了。
裕妃跟她一起上桌切磋牌技更觉得畅快：“在我宫里打雀牌，只有我跟小郭会认真打，上来凑搭子的宫女们总是畏畏缩缩要给我们喂牌，赢了也没意思，只好做个消遣当摸牌玩。”
在这里，姜恒可是认真赢她们的，而另一位上桌凑第四个人的于嬷嬷，虽名分上是宫人，但资历在这里，跟太后都是一起上过牌桌的，跟妃嫔们一同打牌自然不胆怯，认真打的痛快。
打麻将是最好的聊天场合。
裕妃就跟姜恒道：“听说你哥哥到了外事衙门，原本还有人觉得那不如做御前侍卫，可这才多久，就调换过来了！如今那可是烫手的好差事呢！因九贝勒管着那处，九福晋进宫的时候都比前两年有底气，内外命妇也多有去跟她搭话讨情的，想将自家子弟塞进去当差。”
皇上看重的部门就是好差事，经阿芙蓉一事，皇上倒真是要把外事衙门建起来，系统的经营审核与西洋各国的往来，该防的要严防，该进的要多进。
于是那里立刻热门了起来。
俱姜恒从家里得到的消息，现在她祖父去衙门的时候比她阿玛这个肃毅伯还多，成为了家里最忙的一个，可以说这个退休返聘是把老爷子的兴致勾起来了。
郭氏的阿玛是汉军旗的佐领，管着不少旗下人和包衣，因此倒能通过人与宫里女儿递上两句话。
郭氏此时就在撇嘴：“我阿玛还千托万托请出宫采买的内监捎了句话进来，说起你的兄弟进了外事衙门，如今外事衙门倒是红火，又催着我去皇上跟前，看能不能给兄弟弄个外事衙门的差事。”
“也就是我额娘不知道，额娘知道必然要给阿玛脸子看！我有什么兄弟？我亲娘生的大哥哥已经去西北跟着恂郡王守边疆去了，难道还不够出息？我还有个弟弟正在读书，刚考了秀才！倒是阿玛他自己，官位七八年没动了。”
郭氏说的畅快，可见不拿她们当外人。要是真心里存着事儿，反而不好意思说了。
郭氏就道：“我没忍住，让传话人再带话给我阿玛：您别光看着旁人的女儿在宫里有脸面，要看看人家阿玛连升好几级做了伯爵呢。阿玛您在外头多办差，女儿在里头等你的好消息。”
亲爹想鸡娃，郭氏并不接受，反手来了个鸡爹。
裕妃笑得手里牌都出错了，想把自己误下的三条拿回来，被姜恒按住道落子无悔，只好遗憾作罢。
之后边打牌，裕妃就边说起她听来的，各王府的侧福晋的明争暗斗，或是谁家里又添了新的侍妾。
姜恒笑眯眯听着：人生啊，就是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内外命妇喜欢看宫里的热闹，这不，宫里妃嫔也喜欢看外头王府公门的宅斗。
才打了四圈，太后处忽然来人请，说是有要事，让妃位上的娘娘们都过去。
裕妃手里的一张白板都没扔出去，就捏着惊讶道：“啊？难道太后娘娘有千里眼？我们这儿刚支上桌子没多久呢！”

第87章 熟悉的职场
雀牌被迫散场，裕妃遗憾起身。
太后召见，秋雪忙捧了玻璃镜过来给姜恒，又命秋露给裕妃捧过去。
两人对着镜子先抿了发髻，再起身整了衣裳，这才一并出门往太后处去。裕妃临行前还不忘对于嬷嬷道：“别就收了，嬷嬷点点筹子算个输赢出来——我约莫着我赢了，等回来我要问你们家娘娘拿钱的。”
姜恒感慨：到底还是手生，这几圈给她输的，有的牌糊里糊涂就下去了，扔到桌上才发现，自己手里明明可以凑个顺子。
郭氏不用去见太后，只跟着两人同行到裕妃的杏花春馆便分开。
姜恒和裕妃到太后处还是最快的。
皇后的同乐院和熹妃所居的湖山在望，都离太后住的月坛云居更远些。
两人到的时候，就见太后正在哄敏敏玩——姜恒今日能忙里偷闲打牌，也是太后昨儿就接走了敏敏的缘故。
昨日皇上离了圆明园后，太后处就命乌雅嬷嬷过来。她先是代表太后送上封妃的赏赐，又笑眯眯福身恭喜：“老奴给信妃娘娘请安，再给娘娘贺喜。”
美滋滋喜提了大红包后，乌雅嬷嬷才道太后娘娘今日想要接公主过去。
“太后娘娘猜度着这两日素心堂处必是来往恭贺的人多，再有内务府和敬事房也要送新的宫人和份例过来，只怕吵吵嚷嚷的不清净。想着就接公主过去多玩一会儿，免了进进出出的人不便宜，晚上再给娘娘将公主送回来。”
乌雅嬷嬷说完就见信妃沉思了一会儿犹豫道：“太后娘娘住在月坛云居，那里地势高，夜里乳母抱着公主往这素心堂走，还有经过几处石阶，只怕路上不好走，况且入了夜后蚊虫也多的很。”
圆明园的各处房屋每日都要熏草药驱蚊虫的，宫中灯笼里虽也放着熏蚊虫的草药，但人固定不动多熏一会儿还好，若是夜里在路上走起来，哪怕有药草灯笼，还是难免被叮上两三口。
蚊子又最喜欢小孩子血甜肉嫩的，姜恒就不想着再让乳母夜里抱着女儿回来。
乌雅嬷嬷原以为信妃是不乐意太后留公主一整日，刚想打叠精神应对劝说，就听信妃娘娘道：“劳动嬷嬷问问太后娘娘，可否让敏敏就在月坛云居住一夜呢？这孩子并不择席认床的。”
“且如今她夜里总是手脚乱蹬，以至于连悠车也不睡了，就也不必兴师动众挪动悠车铺盖的什么过去，只给她寻张寻常的硬床就好。”宫里太医是不让孩子睡铺了太多垫子‘如陷云端’的软床榻的，说是对骨头发育不好。
姜恒又对乌雅嬷嬷笑道：“只是便有乳母看顾，也少不得劳累太后娘娘，若是娘娘觉得吵闹，我就夜里去将敏敏抱回来。”
喜从天降，乌雅嬷嬷险些乐得开花，连声道：“老奴打包票。太后娘娘必是情愿的！”
她实没想到信妃能让公主在太后处过夜。
其实对姜恒来说，女儿这是跟亲祖母睡一晚上去，没什么不放心的。这是敏敏小，等她大几岁，姜恒还想着让她跟同龄的小姑娘们一起玩一起住，就像小孩子的夏令营一样，让孩子离开长辈的照顾，学着跟同龄人相处，学着人际上的社交和独立面对自身的各种状况。
为此她都早看好十三福晋、十四福晋等人家的小格格们了——横竖皇室宗亲里并不是缺孩子。
这是敏敏第一回 在太后处过夜。
太后一直亲自看着人把起坐的侧间收拾出来，将炕桌抬走，做成一张专门供孩子睡觉的大床。
白日就在炕沿上围了柔软的围屏，让敏敏在上头爬着玩。
看着太后如此忙碌，乌雅嬷嬷倒觉得太后都年轻了似的。
这不，今日太后起来，用过了早膳又看着公主玩了一程子，还神采奕奕召唤人：“叫皇后和三妃都过来，哀家有事与她们说。”
太后这句吩咐刚出口的时候，乌雅嬷嬷还在犹豫：三妃？原本宫中提起三妃，可是齐妃、熹妃和裕妃。
如今这……
都不用她发问，太后就边轻轻拍着手边的敏敏边道：“正好信妃过来好自己将敏敏带回去。一夜未见，想来要极想孩子了。”
乌雅嬷嬷出去点人传话，心中不免感慨：如今宫中仅次于皇后的三足鼎立似的三妃，可是换人喽。
其实在想孩子方面，姜恒倒是还好。
她自然极疼爱敏敏，但她本质上就不是一个把孩子当成一切的人。
今早起来姜恒久违的多练了一会儿字，趁着头脑清醒还核对了一遍收到的礼物清单，分门别类整理到各本活页册里去，然后才迎接了熹妃的到访。
之后更是专注打起了雀牌，起初还想着把自己前世的雀牌技术拿出来炫一下，后来就只想着怎么能赢一点或者说少输一点。
裕妃的输赢定的细致，根据拿在手里的花牌数目还会翻倍论输赢。虽说打的圈数少，姜恒筹子输的可不少。
总之这一上午过得美满充实。
直到姜恒这会子到了太后宫里，见了女儿才觉出一日夜未见是有些想念。
敏敏显然也有些想她，难得对着她激动拍手：“额娘！”
她现在只会吐简单的文字。
姜恒也就此发现敏敏跟她与皇上都不一样的点：这孩子很会省事。
比如她已经会叫阿玛和额娘了，但日常叫都是“阿”和“额”，简短单字蹦出来就算招呼过了。
除非拿着想要的东西哄她，才能听一个整词。
她管太后该叫皇玛姆，现在也只含糊叫“玛”。就这太后都逢人去说，四公主多么早慧说话多么清楚，还多么聪明会照顾自己，克制自己不说多了话免得呛住——可见面对孙辈，太后的标准是多么灵活。
太后笑呵呵免了姜恒和裕妃的礼：“你们到的快。”
敏敏看裕妃也是熟悉的，只是她还不会叫裕娘娘，统称为“额”。
裕妃早上前去了，与太后道：“臣妾这才几日没见公主啊，就觉得又长大一点，这小孩子真是见风长——不过这真是越长越像万岁爷了！”一半是哄太后，一半说的也是实话，深觉民间‘女儿肖父’的说法没错。
给太后哄得更是合不拢嘴。
太后娘娘先后生养六个儿女，育儿经丰富的很，有裕妃在旁边捧哏，太后就着敏敏就说了下去。
皇后和熹妃是路上碰在一起的，这会子刚进门，就听见里面的笑语声。
皇后一笑，对旁边扶着她手的贡眉道：“自打有了四公主，太后娘娘也不觉得无事烦闷了。”
进门后请过安。皇后是昨夜就听说了公主在太后处过夜的，于是既是关怀又是递话给太后：“昨儿四公主住在月坛云居，皇额娘觉得一切还妥当？可要臣妾再安排内务府或是造办处的人来送些什么？”
太后笑道：“都好，哀家养了这些个孩子，没见过比敏敏更省心的了——也没见过比皇帝更不省心的！”
她敢拿皇上开玩笑，旁人只能笑。
而敏敏又跟皇后和熹妃各发出了一声“额”。
皇后娘娘脸上也就柔和下来：“是啊，四公主是个好孩子。”
太后这才起身：‘走吧，咱们去西侧间说正事，叫乳娘看着敏敏。’
皇后是知道四公主到太后处住了一夜的，但熹妃却是现在才听说，不免一惊。
这才留神去看，发现太后居然把靠东的侧间改成了孩子住的地方。太后对这个孙女的疼爱真是有目共睹。
而熹妃也留神看着笑语嫣然刚封了妃位的信妃。
她就这样舍得，这样放心？
不怕太后一步步将公主带走？
先是过一夜，接下来就是小住几天，最后可能就会发展成公主长住在太后宫里，甚至偶尔才会被允许来见她这个生母。
她就不怕这个孩子白生了？
这不应当是宫里所有女人的噩梦吗？
姜恒还真的不怕。一来她早知太后自己身受其苦，并不会带走人的孩子去养，二来，她有皇上。
在太后第一次接走敏敏去看的时候，皇上还特意来跟她说起这件事，安她的心。
那她有什么不安心的呢？
皇上和太后都是太知道母子分离的煎熬。
熹妃正在想着这件事，就听太后问信妃：“今年中秋前内务府新制了一款金线密织的弯月香草荷包，因用的金线更细手艺要求的就高，绣房总共没做出来多少，后宫里只有妃位以上才有，这两日你那里可补送到了？”
姜恒起身：“臣妾收到了。”
太后颔首：她要问的当然不是一枚荷包，而是随口一点，可问出内务府办差的细处。
熹妃听太后这么问，心里漫不经心想着：这话不该问信妃，该去问问齐妃收到没有，这宫里如今哪一处敢少了信妃的东西？皇上常去素心堂常见信妃，见了岂不是要问。
而就在想到荷包的一瞬间，又好似一个雷打在熹妃耳边。
熹妃也瞬间明白为什么她与裕妃都有着强烈的护犊子心理，信妃却没有，因为她有皇上！
当年她们面对年侧福晋忍辱负重，是因为知道，要是旁人来抢夺孩子，只有自己能靠得住。
靠当时的皇上——那估计年侧福晋一开口，两个孩子就正好凑个吉利的双数，都得被抱到侧福晋那里养着。
谢天谢地，当年的年氏看不上别人的儿子，尤其觉得不过两个侍妾生的阿哥，哪里比得上自己生的。
熹妃心底不由一涩：所以她们怕，所以信妃不怕，她尽可以做出孝顺的样子，把女儿常送来太后处博一个好名儿。
想到这儿，由不得熹妃不往下想去。
信妃这是在给自己还没出生的儿子铺路吗？
这会子把女儿送给太后过夜甚至小住成了惯例，将来若有了儿子，自然也就顺理成章——那信妃的儿子就会成为唯一一个太后看着长大的皇子。
之前弘时等三个阿哥小的时候，都是在王府长大的，逢年过节能见一眼祖母就不错了！
那这情分要怎么比？
熹妃觉得自己指尖有点发凉。
太后先对着皇后问道：“这是第一回 在圆明园过中秋，皇后的章程都拟好了？尤其是内外命妇何处进退，何处坐歇，至中秋家宴何处赏月，何处敬香这些大面上的事儿都安排妥了？这些是不能错的。”
这才是太后今日召人过来的缘故。
在紫禁城里过节有固定的流程，最要紧的是有固定的路线。
几十年来内外命妇出入都是一样的门和路线。
可圆明园不一样，命妇们自己不熟，意味着要安排更多更仔细的宫人来引领。走动的宫女太监多，却要做到多而不乱，井井有条，不能命妇们进园跟赶大集一样乱糟糟。
若是第一回 到圆明园过中秋就乱了套，皇室丢脸，她这个太后以及皇后都丢脸不说，太后主要是怕耽误了皇上将来的决断。
她看得出，儿子明显是更喜欢住在这圆明园。
那她就得盯着人把这圆明园的架子都立好了，起码后宫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要是在这里连个中秋节都过不好，皇上以后还怎么来长住呢。
皇后将太后提起的事儿一一作答。
她最近光忙活这件事儿了！
姜恒听皇后有条有理将安排道来后，不免感慨，这后宫一把手真不是好做的。估计她练字画图看女儿的时候，皇后全部在搞调度顺流程排宫人。
组织一场团建都是很累的活，何况是安排偌大的中秋之事。
“如今宫里又多了一个妃位帮衬，有场面上的事儿，就有人可替你分担了。”应酬宗亲长辈，非妃位也是拿不出来的。
那些老亲王妃，因辈分高就最要脸面，要弄个贵人常在去陪，她们敢就在宫里撂脸子。
皇后颔首：“不光场面上的事儿，臣妾手里还有些忙不开的精细活，要分给她们。”又单独对姜恒笑道：“到了妃位，可就躲不得懒了，其实本宫早盼着你能搭把手的。”
皇后这说的绝对是真心话，之前妃位上只有齐妃和熹妃的时候，险些没给她累死：齐妃是时不时要给她帮点倒忙添点乱的，还不忘踩熹妃一脚表表功；而熹妃是凡事小心绝不会自己拿主意，只肯做皇后吩咐过的事儿——她倒是一点儿不犯错，但也是一点儿不肯担责任的明哲保身。
为此，姜恒位份还远不够的时候，皇后就看好了她：只瞧敢将敬事房副总管陈得宝立送慎刑司这件事，就可知她有决断有主意，不怕事也不优柔。
快来个正经人给她搭把手吧。
皇后再对太后细细解释道：“虽说各处都安排好了宫人，但总要有个主位看着才是，不然一处照管不到，就可能滑脱了。”
要预备着有特殊情况时，各处的宫人能找到直接负责的领导。
中秋那日太后皇后要忙着接见命妇们请安，是不可能一一来决策各种意外小事的。
“晚宴要有人盯着，敬香拜月的慈云普度处又要有人盯着，再有皇上在前头的正大光明殿只怕也要摆宴，还需有人听着前头的吩咐，免得皇上一时要用人。”比起后宫来，当然还是皇上在朝臣们跟前的颜面最重要。
若前头宴席有什么意外，就要后宫中秋宴这边先出人出东西补上。
姜恒在旁边认真听着，学习着新的知识，深知自己的职场生涯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太后带着皇后等人商议后宫要事，这必然不是第一回 ，但这是她的第一回。
这是她的第一场后宫高级别会议。
之前她都是执行者，听太后皇后怎么安排就怎么做就行了，从这次开始，才算有资格列席参加决策调度会。
太后将皇后的‘应急预案’也听完后，对皇后表达了赞许：“皇后辛苦了，等中秋后可要好生歇两日，别累出病来。”
皇后半是笑半是叹道：“皇额娘虽体恤，只怕也歇不得。”
“往年中秋后就要去木兰围场，不知今年还去不去。若是今年不往围场去，直接回宫倒是松快些。若是还到围场，就要提前预备着宫里颁金节的事儿了。”
而颁金节后又很快要预备过年，今年年前还有两桩大事呢：信妃的册封礼和四公主的周岁礼，这都是不能疏忽的。
姜恒从皇后脸上和语气里，愣是感到了一种熟悉的社畜感。
简直就是同事们抱怨项目工作永远做不完的样子。
原来世界大同啊。
富贵闲人实在是太难得了。
姜恒等人告退的时候，乳母抱了敏敏出来。
而敏敏手上还捏着一个放着香料的镂空小银球。
乳母蹲身：“回太后娘娘，公主抓着并不愿意松手……”乌雅嬷嬷在乳母旁笑道：“奴婢就做主替娘娘送了孙女。”
太后自然不把一枚银球当回事：“现在正是孩子愿意抓东西的时候呢，下回多准备些让她抓去。”
姜恒见女儿跟小熊抱蜂蜜似的双手捧着小球，觉得很有意思，就自己将敏敏抱过来。裕妃也过来拿身上的玉佩引她，看敏敏愿不愿意松开银球抓玉佩。
太后见这情形倒是又想起一事，对姜恒道：“敏敏的周岁，依旧是哀家来办，但有一事——你那里新鲜玩意儿多，你主意也多，抓周的物件你这做额娘的自己备去，哀家倒要看看咱们敏敏到时候抓个什么。”
从月坛云居出来后，皇后摆了摆手，不打算上步辇，想要在这秋日凉爽天儿一路步行回去，也松散下精神。
就看着裕妃出门后仍自然而然跟信妃一同走。
人与人熟络了，交谈起来自成一种氛围。或许这氛围中的人感觉不出，但外人就能感觉出来一种无言的亲近。
皇后就分明察觉，三妃虽然此时同行，但熹妃跟两人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待走完月坛云居的台阶，皇后与熹妃便要往西行，姜恒和裕妃依旧直行，就此分开两路。
从月坛云居走到同乐院这段距离不近，皇后正好趁空在路上与贡眉说起这宫中形势。
“万岁爷真是跟先帝爷不同。”
先帝宫中何等百花齐放，当今宫中就何等一枝独秀——甭管这一支换不换，但总是一支。
“但要从爱惜觉罗氏祖宗们来说，先帝爷那种不专宠，将后宫一碗水端平的又是少数了。”
爱新觉罗氏的皇帝，专一用情起来佛祖都害怕。
顺治爷可以作证。
皇后选了一条大路走，跟着的宫人都远远坠在后头，只有她跟贡眉两人在前头主仆低语。
“经这回阿芙蓉之事，本宫看皇上对三阿哥的不满是溢于言表了。”且这事儿弘时办的实在糊涂，皇后试着把自己带入了皇上一下，就觉得，除非别的皇子都出了事儿或者太不堪，否则皇上不会立三阿哥为储君——别管他是不是被西洋人骗了，但问题是这么好骗就没法当一国之君。
否则不得担心他会不会被人骗了江山去？
“弘历弘昼的话，无论论长幼还是性子，显然都是弘历更出色一些。”
听皇后这么说，贡眉加了一句：“熹妃娘娘还是满军旗。”
“若信妃将来有皇子，那太子之位，估计就在这两人的儿子中间了。”
皇后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半晌后才道：“本宫是嫡母，对皇子们不能偏颇。倒是宫里仅有敏敏一个公主，对她好些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贡眉作为皇后最看重的心腹，很快就道：“娘娘这是更看好信妃吗？”
皇后摇头：“若敏敏是皇子，是个这样像皇上的皇子，本宫都不用犹豫的。”
“况且，熹妃的性子，虽然从不犯错也素来恭恭敬敬，该说关怀亲切的话时也会说……但本宫看着她，总觉得像看个瓷人似的，又光滑又冰凉，似乎她做事，只是因为该做，从不是想做。”
熹妃的为人，倒像是一道名菜‘三不沾’。
这样是滴水不漏，但也注定了宫里没有旁人会跟她滴水去。俱皇后所知，原本裕妃是很有给熹妃递橄榄枝，大家报团取暖的意思，可后来也就退缩了，现在裕妃倒是跟永和宫走的近。
姜恒并不知皇后正在背后评定妃嫔，甚至要暗中下一点筹码。
她只是边走边跟裕妃讨教些宫务的经验。
裕妃到底比她早两年上手。
而裕妃到了自己的杏花春馆，却并不进门，反而停下脚步对姜恒道：“咱们叫上小郭，快趁着今日再痛快打几圈如何？这领了差事，从明儿就有内监宫人开始往你宫里跑了——多少琐事要你拿主意呢，一日得见七八趟人，再不得个大空。”
姜恒在裕妃脸上看到了将要加班的惆怅，以及加班前的周末尽力狂欢感。
怎么说呢，自打升了妃位，这个世界倒是更加变成了她熟悉的职场样子。

第88章 竟然是白给
姜恒分到的任务是照看定于詹怀堂的宴席。
说是后宫家宴，参宴者却不只是紫禁城的嫔妃，在京的近枝儿福晋、侧福晋、乃至宗亲贵女们也都要参加——男人作为宗亲参加前头大宴，妻女就要到后面来参加后宫宴席。
而负责詹怀堂宴席的宫人，也算是永和宫的熟人，正是膳房总管常青。
常青听说詹怀堂宴上之事归了信妃娘娘，次日立刻蹦跶着就来请安了。他原还担心找不到缘故格外走一趟给娘娘道喜呢！
要知道张玉柱可是以‘信妃娘娘晋封，宫中需增使用太监’为由，圣旨刚下的当日就到坦坦荡荡馆请安兼道贺了。
常青也不想落后。
这是姜恒接到的第一个大项目，当然是要办好不出岔子的。因此见到一直对她示好的老熟人常总管也觉得轻松合意，只是也有些疑惑：“常总管不应当主要忙前朝大宴吗？我原以为会是膳房的副总管过来。”
常青心道要是换熹妃或是裕妃娘娘管这事儿，我就让副总管过来了，您这儿却是不能。好容易有公事能正大光明往来，可得把握机会。
于是只笑呵呵道：“奴才前头后头都管着。既然是娘娘的差事，奴才可不敢懈怠！副管事不灵便，若是娘娘这里有什么吩咐他传错了话，倒是辜负了奴才一心替娘娘办差的忠心！还是奴才自个儿过来听娘娘的吩咐安心些。”
姜恒被他肉麻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压了压。
不过常青虽然滑头而且嘴甜的麻人，但能在皇上手下很牢稳地干了好几年的膳房总管，专业素质必是过硬的。
姜恒很愿意听听专业人士的话，于是让常青坐下：“往年中秋宴席与膳房供膳之间，出过什么岔子？”
之前中秋宴的流程姜恒也看了，但上头也不会写往年出了什么篓子，都是公文性工作报告，记录下宴上菜肴名称数目开支以及最后圆满完成的套话。
常青是熟手了，就将膳房往年膳房手忙脚乱的地方说给姜恒听。
其实这种大宴，前头皇上宴请群臣倒是不怎么忙的，大宴全都是制式菜，都是有定规的，可以提前好多天就准备起用料和摆盘所需之物。
好不好吃的，那日从皇上到臣子基本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常青的重心原也放在后头，宗亲命妇们常来往宫里，膳房对付着上了菜，她们一眼就瞧得出。
常青说了半晌才从素心堂告退，走的时候自然也领了红封。姜恒笑道：“来都来了，不能空着手走。”
常青特意亲自过来的示好她明白，也要给予一点回应。
等出了坦坦荡荡馆，常青就迅速把红封里的赏赐倒出来看。作为膳房大总管，赏赐红封他是接惯了的。有时候年节下各宫的荷包滚滚而来，他都懒得一一打开，就堆在自己屋里的角柜里，堆了好几柜子了——但信妃娘娘处的赏赐又不太一样了，常青每回拆红封都有些期待。
因永和宫每回给的金银锞子样子都不一样，并不是宫里统一做的福禄寿喜或是元宝状的锞子。永和宫发放的赏银锞子都是自家宫里现送了金银和样式去造办处打的。
就像从前贵妃娘娘处都是给小金鱼。
信妃娘娘宫里也有自己的样式，但并不固定一种，基本上隔两三个月就变一回。比如常青就收到过西洋小狗样式的（成年犬和幼犬分量不同）、芒果样式的（一两的是切开的半个芒果，二两的才是整芒果）、甚至还收到过一枚煎蛋样子的金银两色锞子，这属于偶尔出现的限量款，至今常青都把这枚煎蛋好好留着，绝不会去花销。
他与张玉柱胡晓顺等人，私下里还会攀比：看谁收集的永和宫金银锞子样式最全。
张玉柱就很爱挑事，两人见了面，张玉柱常‘云淡风轻’主动道：“前儿信嫔娘娘处倾了新的香菇银锞子，你瞧，我得了一只大香菇。”
银比金便宜许多，所以银锞子的个头也大很多，托在掌心真的挺像一只小蘑菇。
常青就很想把蘑菇给他采走。
为了集全款式也为了攀比，两人还会去向旁的宫人高价收取他们没赶上得的永和宫金银锞子。
收集全款尤其是限量款，果然是人难以抵挡的诱惑。
姜恒若知道，就会感慨：既然要加价收取，能不能直接把这份溢价让我这个创始人赚一下。
说来她倾各种金银锞子，除了有趣外，更多其实是为了方便算账——每种形状的金银锞子重量不同，数目却都是固定的，姜恒只需去看看自己锞子盒的盈余，就大约能估算出近来支出如何。
说来住在宫里，最大头的支出就是赏银。
尤其是晋封这样的大事，不光是各宫的礼进来，还有她这里流水的赏银出去。
好在如今圣旨已下三天，各处送礼的恭贺的请安的，总算都告一段落。
于是姜恒把常青方才说的《宫中宴席多发意外报告》整理下来后，就摊开了另外一张淡青色的竹纸，开始专心做自己的财务报表。
《嫔位工作阶段财务总结》——又是一次跨越式升职，也是时候把嫔位期间总体的收支算一算了。
姜恒这回落在纸上的报告题目，用的是拉丁文。
她想学拉丁文，不只是想多看西洋人的书，也是为了自己能随手记一点东西，不担心被人看了去。皇上之前是未曾学过西洋文字的，而看皇上每日的工作计划，就也不担心皇上以后会学，他每天光极限操作，多线开展朝政就够忙的了。
在断断续续学了近一年的拉丁语后，姜恒已经能用拉丁文写一写报告题目或简单的短句了——实在不会写的，就用汉语拼音补上。
总之落在永和宫人眼里，就是娘娘开始熟练写蝌蚪文了。
秋雪不免私下念书学字更刻苦了些，还对秋霜等人说：“咱们自打到了永和宫来就学着认字，娘娘却是新学西洋文的。总不能娘娘西洋文都熟谙了，咱们好些字儿还不会写，遇到造册写个‘鼎’字还得娘娘亲笔。”因而带着一宫人更勤奋学字去了。
姜恒旁边摆着专门用来记账的活页册，以及一摞练字用过的废纸，被她反过来当草稿纸。
她是不习惯打算盘的，还是觉得列竖式来算账最清爽，每一笔还都有记录，能够回溯去查。
此时边算边感慨，这宫里的开销还真是惊人。
要知道哪怕升了妃位，一年的俸银也只有三百两，但各宫一年到头单赏人的数目就绝不止这些。
因此宫中嫔妃并不是靠每年微薄的基本工资活着的，逢年过节收到内务府按例发放的‘津贴’（皆是绸缎金银头面等硬通货）才是大头。
当然就算有津贴也要精打细算。
姜恒这边是有母家总是走秋雪这条路给她送银子，唯恐委屈了她。尤其是有了敏敏后，觉尔察氏给女儿带银子的频率就更高了，还说过著名的隔代亲的话：“便是娘娘一时委屈了也没什么，倒是公主是孩子委屈不得的。”
因此姜恒手里是比较宽裕的。
但就她所知，裕妃熹妃家中都能帮衬的不多，两人都是精打细算过日子，裕妃还跟她说过一句顶实在的话：“旁的人情往来是有来有去的，最烦的就是新人入宫，出的多进的少不少，且还容易白打了水漂。”比如当年给马佳氏的赏赐，可不是打了水漂，这一辈子也别想收到一份回礼了。
裕妃说完大实话，才想起姜恒也是让她‘出’的新人之一，也就笑道：“一时说快了，倒忘了还当着新人呢！”
信妃晋封之快，在宫里分量之重，连裕妃都常常忘记，她也只是新人而已。
这些杂乱的想法在姜恒脑中走马灯似的过去，但并不影响她算账。
她将嫔位期间的所有收支算完后，就不由皱眉：贵人升嫔位的时候她曾算过贵人期间的账目，那时候结余可不少。倒是做一回信嫔，居然是收支平衡的结果！
相当于这一年多她没攒下什么资产。若是刨除掉家里赞助的银子，约等于白干。
这样的结果，让兢兢业业工作的姜恒，整个人有点不好起来。
升职加薪，虽说升职放在加薪前，但并不是代表升职就比加薪重要。人都希望升职带来加薪，而不是带来白给。
姜恒不由开始重翻账目，准备给自己画个饼形图，看看到底哪一部分支出占大头。
偏生秋雪还走过来雪上加霜了一下：“娘娘在算账？那您可别忘了加上昨儿打雀牌输的那些。”
姜恒心中一痛：“秋雪，你这个名字起得真是一点没错。”
秋雪：？
秋雪还又想起一事：“娘娘，再过三天就是四阿哥的生辰了。今年娘娘没有提前叫造办处做什么，可是有了打算？”
姜恒点头：“对，今年不麻烦造办处了，这一年到头，造办处也够忙的。”光接她的单子了。
偏生皇上还吩咐过造办处的主事不许懈怠，还不能推掉任何永和宫的单子。便是什么为难的器物，也只命造办处想法子做去，说若什么也不琢磨，还叫什么造办处。
于是这回弘历的生日，姜恒就不打算难为造办处了，准备从十三库里找些精美之物送给弘历。
见娘娘已经有了主意，秋雪就退了下去，不打扰娘娘算账了：娘娘每回做财务相关的计算都非常投入和专注。
弘历的生日是八月十三日。
原本在皇上的计划里，八月十三日就该回来了。偏生景山落雨，耽搁了御驾的一日行程，就直到十四日清晨，皇上才到了圆明园。
虽然皇上没在圆明园，内务府也并不敢怠慢了四阿哥，早按着往年的例送了寿辰的衣裳鞋袜并一应配饰，膳房则送了九十九束长寿银丝面。
宫中自太后起也都送了生辰礼到熹妃处。
太后处送给孙子的生辰礼比往年还多一点，算是安慰皇上不在家，弘历见不到皇阿玛的失落。
熹妃母子往太后处谢恩时，太后还道：“过了这个生日，咱们弘历就十岁了，也算是个大人了。”
说着就兴致勃勃算起来：“明年选秀你三哥就要大婚了，再下回就好轮到弘历了。”
太后现在把催儿子的心思纯纯放到了孙子辈上，觉得未来可期：不指望多抱孙子，但可以开始指望抱重孙子了！四世同堂走起。
太后还做主道：“今日弘历就多陪你额娘待一会，等以后你入后宫也就艰难了。”又难免对着熹妃唏嘘：“可见这儿子长大，做额娘的又欢喜又难受。”
清廷里的规矩，皇子们过了十岁（虚岁），默认就不能跟小时候一样在后宫来回穿行了。
比如姜恒刚进宫的时候，弘历弘昼还能躲在御花园玩，想回阿哥所可以从御花园穿行，但超过十岁的弘时就不行。年纪大了的皇子，就要开始绕道远行，避开整个后宫范围，避免跟年轻的母妃们撞上。
相应的，皇子回后宫拜见生母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
皇子长大，就是跟生母渐行渐远的过程。这都是太后亲历过的复杂心情。
熹妃与弘历再次叩谢过太后恩典后，便回到了熹妃如今住的湖山在望。
熹妃确实很珍惜现在跟儿子相处的每分每秒：可不是吗，以后相见越来越难了。而且一旦皇子成婚出宫开府，那真就是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福晋和儿女，再不是跟宫里的额娘一家了。
想到这儿，熹妃止不住羡慕起信妃来。
也是，她要是有个女儿，说不定也会大方些常让太后接去养，毕竟公主跟亲娘待得时间久多了。
膳房送来熹妃宫中的席面很丰盛。
熹妃平时是省事的人，很少像信妃裕妃一样，去膳房单独点菜。对她来说吃什么都差不多，份例里喜欢的多吃两口，不喜欢的就不动，直接剩下赏了宫人就完了。
但弘历要回来，熹妃自然是考虑着儿子的口味，特意从膳房点了几道素来可儿子心的菜。
然而弘历吃的并不多，显然胃口不好。
熹妃明白为什么，但只好腹内叹息，然后故作轻松道：“弘历要不要去偏殿看看今年都收了些什么礼？”
弘历本就没胃口，闻言正好搁下筷子，起身告退。
去年这时候他过生日，皇阿玛陪着他与额娘用膳来着。当时弘历还觉得，皇阿玛在上，令他们母子都很拘谨，不如单独用膳来的随意。
可今年，皇上直接因事不在，弘历才觉出，一直只有他们母子两人，当真寂寥空落。
他走到侧殿，看到已经被宫人整理过，堆得喜庆却又齐整的礼物。
不过时隔一年罢了——去年他还是兴致勃勃要看自己生辰礼的，今年就觉得骤然长大了似的，对这些‘孩子气的礼物’提不起兴致。
但手下还是要做点什么排解心绪，于是上前翻看。
搁在最上面的一份自然是来自于嫡母皇后娘娘。与往年一样，皇后送了宝砚、水盛等书房所用之物，给每个皇子都是一样的，所差的只有材质而已，寓意都是让皇子们精于学业。
屋内还站着熹妃处的宫女和他自己的小太监。
于是弘历恭恭敬敬双手将皇额娘这份生辰礼放到了案台上以示尊敬。
然而下一份礼，却让弘历心里一沉。
下一份就是信妃处的礼。
宫里已经默认信妃的礼该搁在裕妃娘娘的上头了吗？
弘历打开匣子。这次他收到的是一只机械船，船体上刻着法兰西文字，装着机括枢纽，下面甚至还放着图画版说明。
这不是寻常的船模型，而是放在水里能浮起来，甚至上了发条后能在水上滑行的船模。
弘历让宫人端来一盆水，看着这只巴掌大小的小船滑行。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额娘坐在自己身边，而宫人都已经退了出去。
“弘历，你近来心事太重了些，瞧瘦的这样子。”熹妃的语气很是心疼。
正好也是男孩子开始抽条的年纪，弘历脸上那种腮嘟嘟的圆润都已经消失，跟还是胖乎乎的弘昼变成了两种样子。
“额娘，儿子只是苦夏又苦读。”他说了一半的实话：“上回三哥写不出《尚书》里的文章，被皇阿玛当着儿子和弘昼痛骂，甚至当着太监就被罚站在墙角背书，实在丢脸，儿子生怕也被皇阿玛罚，不免要多上心念书。”
熹妃坐了一会儿，终归还是问道：“弘历，你也渐渐大了，自然心里的事儿越来越多。或许将来额娘不能都猜透，但现在还是看得出的——你是不是以为你皇阿玛此次会带你去景山谒陵？”
弘历脸上露出惊讶来，这一瞬间的表情就证明熹妃猜对了。
他也不再掩饰，就轻轻点了点头。
虽说阿芙蓉之事，宫里除了禁绝此物外，也并未对外声张，弘昼都不知道哪儿的事儿，只知道自己身边宫人的身上和住处都被轮番搜了一遍，具体在搜什么弘昼也不清楚，还以为圆明园丢了什么要紧东西。
可弘历留心打听到了一些。
甚至打听到了三阿哥居然差点把这西洋毒药送给皇阿玛吃！为此三哥已经自己吓病了，到现在还虚弱地只能上半天书房，时不时自惊自怪的，一听皇阿玛宣召就开始打哆嗦。
弘历知道，三哥这个长子算是完了。
除非他跟弘昼都出事，不然皇阿玛绝不会让三哥做太子。甚至哪怕他们都没了，弘历都怀疑以皇阿玛厚待怡亲王府的态度，会不会过继个十三叔的孩子当皇子——当然这些都是缥缈的假设，只能用来说明皇上多不看好三哥。
那接下来就是自己了，弘历每次想到这件事都不免心跳加速。
在得知皇阿玛要于中秋前亲自去谒陵时，弘历心里就很期待：皇玛法那会子，常派成年的皇子代替自己去拜谒祖先，若是亲至，也会选喜爱的皇子们跟随。
自己年龄不够独自代祭皇陵，但还有谁比自己更适合随驾皇阿玛去祭拜皇玛法呢？
加上八月十三还是自己十岁生辰。
皇阿玛若是还记得此事，带上他也算是一种勉励。
有了期待才会有失落，皇上不但没有提起任何带皇子随行的话，甚至走之前还下了晋封信嫔为妃的圣旨。
这两件事在弘历心上搅着，让他心里不能安定。
“弘历，你皇阿玛若是愿意带着你，那你该谢恩，若是不提此事，你也不该抱怨。”熹妃原不想点破儿子的心思，男孩子越长大越有自尊心，被生母点破也未必高兴。
果然弘历脸色有些涨红，连忙分辨道：“额娘，儿子只是有些失落，但不敢对皇阿玛存有一分抱怨之意。”
熹妃的声音冷下来，冷的让弘历觉得陌生。
“你未存抱怨之心？可皇上从未提过要带你出行，你又失落什么？你这份失落叫有心人看了去，在皇上跟前一提，是不是贪求？是不是怨怼？是不是在违背皇上的心思私下对储君之位意动！”
弘历的脸色都被这几句质问惊得白了起来。
半晌才道：“额娘，我知错了。”
熹妃这才缓和了语气，因以后见儿子的机会不多，索性就着此事把自己多年来对皇上的揣摩说透。
“弘历，额娘说的话，你只可放在自己心里慢慢想去。”
这点上熹妃对弘历还是放心的——要是她养的是弘时，那绝对闭嘴不谈，那孩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自己卖了也不知道。
“在王府的时候你还小，应当是记不清了。但那时候你皇阿玛的性子跟现在不同……想来是做了皇帝后，才变得君心似海难以揣测。”
“但有一点，皇上倒是从来如此：待人凭心，一旦看一个人好，除非那人做出什么踩了他底线的事儿，否则他看人横竖都是好的。”
“同样，他要是看一个人有了芥蒂，那就做什么都是错的。”
“弘历，皇上在对待你们这些皇子上，一定会十分慎重，不会就一两件事就选中谁或是摒弃了谁。如今你这个年纪正事要紧的时候——等明年就会有单独的师傅教导你，不再只学些经史子集，而是要开始学着料理庶务甚至接触朝政了。”
“你不能从一开始就犯错，让你皇阿玛觉得你是个不知足的儿子，是个贪心的儿子。”
做皇帝的儿子锦衣玉食的尊贵没错，但也是欲戴王冠先承其重，做皇子就要永远接受来自于君父的审视。
审不过去那就不是金帽子而是金枷锁了。
要永远知足感恩，永远以皇父为第一准则，永远不生野心（起码在皇上眼里要是这样）。
熹妃想了想才谨慎给儿子建议：“你多向你十三叔请教学习，就知道你皇阿玛看重什么样的臣子了。”
弘历到这儿才没忍住插了一句：“额娘，可我不只是臣子。”
熹妃淡淡道：“皇子还不如臣子。你离着皇上越近，能犯错的机会就越少。”
这一晚，弘历离开的时候还是心神不属。
熹妃依旧亲自提着灯笼，送儿子出门。
但看着儿子近来瘦了不少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熹妃忽然也有一点心慌：方才她传授的都是自己的生存经验，靠这个经验她在后宫没有吃过亏，一直平安到妃位。
但弘历做皇子也可以吗？
有一瞬间，熹妃简直想叫回儿子来，让他把刚才的话全忘掉，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皇子。
这样要是将来出了错，儿子或许不至于怨她。
因在景山耽误了一日，皇上回宫后就忙于中秋大宴之事。
直到中秋佳节过后，皇上才到素心堂来。见了姜恒皇上先就笑问道：“第一回 当家如何？可觉出了难处？”
在皇上看来，之前她管着永和宫景阳宫这些都不叫当家，充其量叫整理自己的私房，也只有宫中大宴大事才算是正经开始接触当家。
姜恒报以笑容：“臣妾不当家也知道艰难的。”
说着把自己的账本子拿出来给皇上看。
就等着皇上回来呢！

第89章 加薪与扭蛋
皇上接过姜恒递过来的活页册，就见上头画着两人通信时会用的山与花暗纹。只是他常用朱笔勾勒，而姜恒用了一种浅淡的蓝，如同“东方之既白”的一抹薄蓝。
他不免抬眼望她，眉眼就带了些笑意。
再低下头看她的账目。
皇上不是第一回 看永和宫的账目和库房造册。
他还挺乐于看姜恒亲手整理的各色账册，清晰简白又不是需要他决断动脑的事儿，看着舒服全当解闷了。
但这回他看的更用心。
因活页册第一张就是彩色条形图。
还不是当年她画的时间和事件对应的单行条形图，而是两种不同颜色对比的竖直条形，下面写着‘贵人’“嫔”，条形的高度代表支出的银两。
于是皇上一目了然就发现了问题：“做嫔位比做贵人的时候，多用了这许多银钱？”嫔这一根条形高出许多来。
随手往后翻，就见后面几页才是密密麻麻的细账。
一望可知的对比图和后头数页蝇头小字作比，皇上不免觉得这种对比条形图看着很便捷，各部对比年度支出都可以用一下……
而姜恒则发出了现代父母共同的感慨：“皇上，都是养孩子的缘故。臣妾发现，养孩子是最费钱的，只要有孩子就攒不下钱。”
虽然是天下父母共同的感慨，但这还真不是皇室的感慨，尤其是皇上这种子嗣少的皇帝，从没觉得孩子是多大的开销。哪怕皇子到了年纪要圈地开府，要拨给安家银子二十多万两，但比起每年养着皇室宗亲以及维持紫禁城日常运转所耗费的庞大支出，这点银子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于是皇上并不当回事，只是支颐散漫而坐听她讲。
姜恒则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账目也是这么显示的：没有敏敏前，她的收入一直大于支出。
可有敏敏后……虽说敏敏的衣食住行和乳母保嬷嬷都是公主自带的份例，但逢年过节给敏敏身边人的赏赐自是姜恒这做母亲的出，这是决不能少的。
而且姜恒常向造办处递设计图，给敏敏做些小东西小玩具，这每一样的成本费和加工费都是要自己出钱。
积少成多，真是很可观的一笔支出。
皇上听她娓娓道来，竟然真把养孩子的支出算的这样清楚，越发觉得有趣，就“哦”了一声。
姜恒：……要我把加薪说的这么明白吗？那一眼看破我心思的领导去哪儿了。
而且皇上虽说要债的时候狠到一分都不少，但并不是个吝啬的人。属于那种该省省该花花的人。比如这个中秋，皇上就下旨给军机京章们建了四座紧挨着京城的四合院，供他们轮值军机早班的时候就近居住。
如今军机处已起。
除了张廷玉鄂尔泰这般领着汉军机和满军机被人称为“揆首”的要员外，军机处里也有三十来个负责办细差小事的“军机京章”，都是些年轻的臣子，官位并不高。而能被雍正爷选到军机处当差的注定了颇为廉洁能干，年轻官位低就注定了收入不高（起码灰色收入不高）。
于是其中大部分京章是买不起皇城根下房子的，基本家都在京郊处，有的更是靠着苦读科举改命，家无余资，连京郊的房子都买不起，只好赁房住。
为了不耽误差事，这些京章们若轮值早班时，清晨不免要绝早动身出发，进紫禁城来当差。而皇上的性子又注定了他们时不时要加个班，有时候三更天才能离了皇城。
天长日久难免辛苦，精神不济。
都不必旁人上折子，皇上就把他们的难处都体贴到，单独给他们建了‘集体宿舍’，可见绝不是个对下属吝啬的人。
于是姜恒这算了半天账，就期待看着皇上：给我也长点工资呗，主要是孩子还是咱们俩人的呀！
谁知皇上就“哦”了一声。
皇上是想看看她还要说什么。
只见她对着自己的‘哦’似乎怔了，然后又换了个说法：“皇上，臣妾还发现一事。”
皇上腹内忍笑：“说来听听。”
姜恒从另一个角度阐释自己的收支：“臣妾看宫中旧例，许多都是孝庄太后在时定的例了，月银也是如此。只是如今宫中花销可比当年大多了。”皇上您得看看通货膨胀的水平来涨工资啊。
谁料皇上一本正经：“如此可见，宫中浮夸之风渐行——这些年外头的米价浮动可并不大。”
姜恒：……那我这不是吃你家的米，不吃外头的米吗？
在外头，哪有动不动就得用金锞子赏人的？
皇上看她表情实在有意思，还等着看她还能再怎么说呢，姜恒却放弃了。
算了，等以后再提加薪的事儿吧：刚升了职，接着就要加薪似乎有点急切。
见她不说了，皇上却又要逗她，主动问道：“你方才说，在嫔位上多花的银子，主要是因为敏敏的缘故？”皇上翻着后头细账，故意道：“但朕看着也还好，敏敏也没有花销多少。”
姜恒起身：“皇上稍等等，臣妾已经算出来了，这就拿给您看。”
姜恒见皇上主动问起，就试着最后努力一下，转身去书房拿放在桌上的新图表——一目了然代表各项花销占比的饼形图！
她原本想皇上给她‘加薪’后，再把饼形图拿出来的。
这会子既然皇上问起，她就先拿出来了：“臣妾算账的时候，一瞧比刚进宫多花了那么多银子，就忍不住想，这些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于是将银子总数算出来后，又把各项分类算了，按照占比画在了一张图上。”
她指着占据了一半饼形图，又特意涂了鲜明红色的部分：“皇上看，这一半多都是花在敏敏身上了。”
当然敏敏占比这么大，主要是姜恒把花在造办处的银子都记在女儿身上了……
皇上果被饼形图吸引了：这图画倒极为方便看各项开支的占比。她喜欢画画，就总是把东西画出来，不比朝臣们惯用文字来表述。
而图虽简单不够细致，却足够一目了然，能够迅速让人把握住大方向。
或许也是家学渊源。
皇上想起往日召集重臣们在养心殿议事，凡说起户部账目之事，观保算的就很快，应答的准确率也高，几乎跟怡亲王差不多——但怡亲王可是皇上亲自教授的数学，而皇上小时候又正是康熙爷沉迷西方数算，逼着每个皇子都做数学题的年代。故而皇上是很有数学底子的。
一般臣子们读书都是为了科举，‘数’虽然也是君子六艺，但重要性比起四书五经，自然要往后排去了。
观保能算这么快，说明天生对数算灵巧。
就像有的人天生对数算就是一团浆糊——皇上还记得当时上书房里的三哥和五弟，面对算数问题就特别痛苦，上数学课好似上坟。尤其是三爷，凡是皇阿玛要考较数算，他就一点儿没有平时作诗作文时的挥洒自如，让他算道题，似乎愁的他要把自己的辫子揪下来一般。
可见人与人对数字的感知实不同。
如此看来，观保他们一家子都算是有‘数算思维’的人。
他看了一回饼形图，颔首道：“嗯，图画的不错。”照样不接姜恒的话。
这会子姜恒已经觉出来，皇上怕不是在故意诳她，实是看破了她要涨薪水的心思所以在逗她。
于是就不开口了，只是打量皇上。
皇上叫她打量的发笑，清了清喉咙才指着饼形图上淡黄色的一块：“不必说敏敏，只看你素日花费在膳房上，也是不小的一笔啊。”
姜恒无言以对：她宫里的恩格尔系数是不低，因她几乎每天都要叫点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哪怕常青带领的膳房上下从不敢狮子大张口，索要永和宫的钱财，但姜恒也不能让人家膳房师傅白白加班，额外点膳自然是要给钱的。
看着每日花费的少，但就像点外卖一样，积少成多，一年到头算下来，实在是颇大的一块。
姜恒就小声说了一句：“做信嫔的时候，臣妾正好有身孕，吃也是为敏敏吃的。”
皇上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才将她拉过来道：“好。朕知道，你养着孩子实在是辛苦了，也亏了你会过日子，这才没有入不敷出是不是？”
“这样好了，朕来补贴你。”
国库跟皇帝的私库向来是两回事。
皇上致力于国库增收的同时，也没忘记自己的私库：帝王私库的银子绝大部分来自于皇上个人名下的皇家庄院以及相应的田产铺子，换句话说，皇上就是国家最大的地主甚至是商户。
自家的私房，皇上管的也极严，绝不可能出现什么庄户糊弄他天时不好地利不好，以至于收成不好的情况。
故而皇上的私库相当厚实。
“宫中妃嫔的俸禄是低了些。连太后也只有两千两。你更是可怜，一年到头三百两银子，在宫里实在是不够做什么的。”
“皇额娘也不指着这两千两银子，她老人家名下有十来座上好的庄子和许多田产，内务府直接将银钱结于皇额娘。”皇上又道：“皇后做福晋的时候也是有名下私房的，如今也都由内务府帮着看着，她每年到年尾只收银子。”
想起姜恒入宫的时候倒是可怜，在当时年氏要求下，连自家丫鬟都没带进来一个，何况这种持续产出的产业，基本上是两手空空进宫的。
若是她当年被撂了牌子自行聘嫁，想来肃毅伯府嫁嫡女，必有一份丰厚的嫁妆由她自己差使。
皇上这样一想就觉得不舒服起来：她留在自己身边，总不能过得比在外头嫁与旁人还差。这算什么？
于是道：“如今朕也给你挑几处庄子。”又直接替她想好了怎么用这个钱：“朕到时候就直接让人倾了金银锞子给你送来，省事也省口舌。”又知道她喜欢换各色花样的锞子：“到时候你将图样直接让宫女送到苏培盛手里就是了。”
姜恒顺利加薪后，顿时觉得自己又可以了，开始该花就花。
很快圆明园造办处就收到了来自信妃娘娘新的图纸和定金。
造办处内匠人就像宫廷画师一样，绝大部分都不是内监，而是正经手艺人。但负责跟后宫娘娘们往来的接待部门，自然是内监。
这日坐在造办处大堂喝茶的陈总管见了秋雪进门，忙亲自站起来迎，口中还道：“哎哟，姑娘可好久没来了，咱家昨儿还念叨着呢。”
边说边流畅地将一个精巧的手镜塞给秋雪：“这玻璃是做大扇的立镜时切下来的边儿，拢共多做了四个小玻璃手镜，咱家特意给姑娘留了一个。”玻璃是个稀罕物，做成随身携带的小镜子，是最能代表宫人有体面的贵重物之一。
他塞得很有技巧，又送到了秋雪手里，又保证了绝不接触她的肌肤：宫中太监谁不记得陈得宝怎么没的？信妃娘娘可是看不惯那种太监欺负宫女，总要占一点口舌肢体上便宜的旧俗。
陈总管接过秋雪手里的图和银钱来：他虽然不是顶尖的匠人，但能在造办处坐着，也是有几分匠造本事的，本身也是个木匠家庭出身。
因此看得懂图纸。
此时一看就道：“这东西不复杂啊，若不是怕娘娘看不中手艺，咱家都能做一个出来。”
然后又细问了尺寸。
这回姜恒要的东西确实不复杂，现代网络上都有很多用纸壳子自制的教程——简易版扭蛋机。
基本就是一个竖着的木箱，下头一个旋转扭和内部每次只容许一个球滚下来的通道。
秋雪就笑道：“还请公公做的细致些，用些好木头和清漆，这是娘娘做了给公主玩的。若是银钱不够，只管再打发人去我们素心堂取。”
陈总管笑呵呵：“那是那是，公主用的，自然要精细。”
因东西实在不复杂，姜恒给的定金也够，造办处就索性没挣什么钱，做了个非常精致纯木纹的半人高扭蛋机。
姜恒特意要求别做太大，否则敏敏也够不着。
跟扭蛋机不同的地方在于，上面不是透明的，而是一体木质。
姜恒预备以后敏敏长大点再做上半部透明的真正大型扭蛋机。现在主要是让敏敏学着做‘扭’这样精细些的动作。除了扭蛋机，敏敏还有个五颜六色的算盘让她学着拨珠子。
这小型扭蛋机里头装的也不是能开的扭蛋，只是各种颜色的木球，来教敏敏认颜色的。
果然，敏敏在发现每次乳母扭一下按钮，就会有一个漂亮的球滚下来后，也努力学着去扭。
而皇上再来时，就看到了这个占地颇大的新玩具。不免笑道：“可见是有了进项的人了，又开始寻造办处做玩意了。”
加薪到手，姜恒对皇上的玩笑是完全免疫的，那对金主是全然的宽容，您随便说笑，只要钱到位就行。
还请皇上试玩一下这扭球机——她不好跟皇上解释扭蛋的含义，索性改成了叫扭球机。
皇上扭了一个金色的球下来。
姜恒不免感慨起皇上的手气来：这里头装了四十多个木球，金色传说只有两只，皇上居然初次一扭掉下来的就是金球。
果然敏敏看到罕见的金球，就开始从皇上手里扒拉，想划拉到自己怀里来。
皇上含笑递给女儿，却见敏敏刚拿到手里还没怎么玩上，金球就被自家额娘无情夺走。姜恒打开上头的盖子，把从女儿手里拿走的球重新扔回了扭球机。
见皇上眼神，姜恒就解释道：“皇上不知道，她现在什么都要往嘴里放，如今她玩都有两个人看着她——不然她连垫子都要尝一尝。”
皇上就再转头看女儿，就见敏敏虽然被夺了球，但不生气也不着急，只是慢慢爬到扭球机前面扶着机器站起来，去够按钮想给自己再扭一个出来。
皇上不免感叹道：“敏敏脾气是真好。”
姜恒心里默默加了句：还好随我不随你。
皇上再看这扭球机：“就是做的太小了些，等过两年再做大一些。里头就可以多放些东西让她玩。”
姜恒笑道：“皇上跟臣妾想到一处去了。这扭球机可以玩好久呢。”
她毕业上班后，每回到了商场还忍不住或者开个盲盒或者抽个扭蛋，感觉可以玩到老。她当时都想好了：到时候拿着退休金去清一波机器，让旁边的小朋友羡慕到哭。
“不光敏敏，连弘昼来了都喜欢玩这个扭球机。”姜恒坦然跟皇上道：“臣妾差点就许诺要送弘昼一个，但一想弘昼若是沉迷于玩乐，皇上只怕不能高兴，就没许给弘昼，皇上觉着呢？”
果然皇上干脆拒绝：“弘昼很不必玩这个，他本就玩心比弘历重。朕都预备等过了年就给他们安排各自的师傅了——读书都读不过来，哪里能玩这些。”皇上口中虽这么说，自己倒是跟女儿一起扭了好几回。
姜恒心里替弘昼叹气：可怜孩子，新的师傅新的功课，新的痛苦。
她这还叹早了，皇上又对她道：“虽说弘昼有孝悌之心，但过了年他也大了，朕要将他与弘历入后宫的次数再减些，只怕他过来看敏敏的时候也少了。”
姜恒点头：“臣妾听弘历说过。”
这回弘历收到生辰里后，照样用诗来回礼。姜恒再次喜提弘历亲笔的两首诗，而弘历则顺道与她解释：“信妃娘娘，以后我便不能常来瞧妹妹了。”
皇上对姜恒说此事还有另一重缘故：“皇额娘那里见孙子自然也要少了，你常带敏敏去安慰皇额娘的舐犊之心吧。”
说来也巧，这日皇上回九州清晏后，就随手拿过一本《孟子》，准备给儿子们翻考题。
这一翻倒是想起一事来。
“让造办处给朕这里也做一个扭球机来。”
苏培盛答应着去了。
造办处第二日就送来了一个，还附带没上色的木球一百枚——姜恒当时就要求造办处别上色，她要用自己宫里经过太医验看的颜料上色。
造办处不知皇上要扭球机是干什么，就也送了原本的木球来。
倒是符合皇上心意。
皇上手里正好有事要跟怡亲王商议，就让苏培盛去宣怡亲王，顺便再叫个户部写字好的官员过来。
苏培盛不明白皇上要干什么，怡亲王也不明白，但还是按照皇上的话挑了个写字漂亮的员外郎，一同过来见驾。
这员外郎从前没有私下单独面对过万岁爷，一路好悬没紧张的晕过去。
而怡亲王面圣是极为寻常的了，进殿行了礼就自发过来观看皇上案上的新东西：“皇兄这是让臣弟来看什么？”
皇上扔了几个球进去给他表演了下扭球机。
当着小员外郎，怡亲王没有问出口，但一看这物件应该就是信妃娘娘的手笔——皇兄可不会自己弄这些玩意儿。
十三爷极了解皇上。皇兄闲来弄设计图，都是针对宫里现有的瓷器或是家具进行审美上的深造，改成一种符合他审美的含蓄清美。这些细巧的玩具，皇上只会拨弄下成品解闷，自己从来不花心思多想的。
皇上命那员外郎端走一大盒木球：“将四书五经上的章回名都写在上面。”
员外郎懵着去写了。
都是经过科举的人才，或许现在皇上随便考他一句细文注释他记不得，但诸如论语共二十篇的章回题目他还是记得的，然后出门来又忍不住擦汗：好在基础功扎实，至今也会常翻看典籍，否则今日若是连四书五经章回名都写不出，估计官位当场要无。
怡亲王跟皇上很多时候是共脑的，一听就明白了：“皇兄是要用这个……扭球机抽球考皇子们？”
皇上颔首。
因木球数目不够，皇上就先手动去掉了《诗经》和《易经》，又去掉了四书五经内一些他当年就不喜读的章回。
考自己儿子，当然要按他的思路来划考试范围。
他希望他的儿子们，不只是最终选定的继承人，而是所有儿子都跟着他的思路走。
弘昼来到养心殿的时候，看到皇阿玛这里居然也有个扭球机，不由惊喜：听说木兰围场近来有牛羊疫病，所以今年是不去围场的，难道皇阿玛是为了弥补我们不能去骑马散闷，所以才做了扭球机给我们耍？
不得不说，弘昼真的一点也不明白他亲爱的皇阿玛。
直到皇上让他们轮流上来扭球，弘昼拧到《卫灵公》后，才幡然醒悟，原来这是个答题扭蛋机！
皇上看了一眼，觉得弘昼手气不错。
论语里《卫灵公》正是孔子与卫灵公研讨治国之道的章回，里头有不少皇上至今还会重读的警句，诸如“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等。
但抽到这一‘幸运球’的弘昼快要哭了：这可比当日默写的《皋陶谟》要长多了！
但自己抽的有什么办法，弘昼只好郁闷捧着他的小木球去自己的案前默写。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弘时倒是也能起身（在皇上看来，能起身就是能参加考试了），这会子也在，捧了自己题目也默默去写。
但弘时整个人依旧很苍白。
而且原来他怕皇上，是那种普世的儿子都会怕父亲的畏惧，可现在见了皇上却如惊弓之鸟一样。
用考试来说，之前皇上站在他旁边，他虽然抓耳挠腮大汗淋漓，但是个正常人的紧张，可现在皇上一靠近他，弘时就脸色苍白身体僵硬，简直要晕厥过去似的，以至于皇上都只好走开。
那考试成绩不用说自然是差的。
默写的一塌糊涂。
但都不用皇上再跟原来一样罚他，弘时从上交了默写卷后就自己开始打哆嗦，整个侧殿都能听到他上下牙齿打颤的声音，以至于皇上倒是叹口气就让儿子们都走了。
怡亲王全程围观。
“皇兄……弘时这样……”
皇上摆手：“朕知道了，弘时这样子，朕会再想办法的。”再这样下去，只怕要真正意义上吓死他了。
怡亲王见皇上有打算，就不再说。
然后自己过去拧扭球机玩，发现自己跟绝大部分人一样，也喜欢开盲盒那一瞬间的新奇感。
此时没有外人，怡亲王就笑道：“想来是信妃娘娘的手笔，那就请皇兄的旨意，臣弟也去造办处要一个成不成？家里那几个小子也该紧紧弦了。”
皇上自然允准。
偏巧怡亲王刚带回去，又让去他府上的九爷看到了。
九爷就也去问皇上要。
且一要就是好几个，他一个，老十一个，九爷还要自掏腰包发昂贵的长途快递，想给他远在安南的八哥也送一个。
皇上当时还蹙眉问他：“弘旺在京中，老八又没有别的儿子，你给他送这个做什么？”
老九道：“听说现在安南王在学满汉两语呢，还认了八哥当师父，用这个考考安南那国王也不错啊。”
皇上：……安南黎氏，真就‘认贼作父’到底了是吗。再这样下去，安南只怕很快就要如前明那样，变成大清的‘交趾省’了。
总之这扭球机就用一种姜恒之前完全没料到的方式在京中流行了起来，成为了宗亲与世家子弟的噩梦。
还是十四福晋进圆明园给太后请安，又过来看敏敏时，一见到姜恒这扭球机就道：“娘娘这竟也有？万岁爷竟然连公主这么小的女儿都不放过？”
姜恒：？？
十四福晋上手转了个球，见没有题目只有颜色才放心道：“我就说，公主这么小，转出来总不能是文章。”
又跟姜恒解释：“我们爷一直在青海，皇上这做亲伯父的，担心府上孩子们阿玛不在家就荒疏了学业，特意把孩子们叫到宫里亲自考了一回，用的就是这个扭球机！”十四福晋隐晦暗示了下，皇上把恂郡王府的孩子都考哭了。
姜恒这才知道皇上把自己的快乐扭蛋机变成了考试抽球系统，十分无语：皇上，您真的知道怎么伤害孩子们的童年。

第90章 猜心意
且说皇上那日叫怡亲王过来，抽球考儿子不过是顺带的，主要是商讨边境军务大事。
一笔好字的户部员外郎捧了球告退，往九州清晏外头的茶水间兢兢业业写‘皇子噩梦球’时，御书房内皇上则将几封密折拿怡亲王看。
自打先帝爷起，严禁官员让府中‘清客师爷’等代笔代写折子。
便是真的官员本人病入膏肓爬不起来，需要口述代笔也必得是亲子，极意外的情况下才许是同僚代写，且代写人和被代笔的官员都要画押对这本折子负责。
因而怡亲王一打眼，就在这些密折里，看到了极熟悉的字。
他就先把这本拿过来：“这是十四的？十四弟自打到了青海，倒是少上密折。”
因十四喜练兵，喜实战，常在边境地界与西边准噶尔短兵交接以战养战，便有些小的胜仗。既有军功，以十四的脾气就不肯上密折，他要光明正大上过六部和军机处的折子。
这会子怡亲王见了他的罕见密折，就先挑出来看。
“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想要打西藏？”怡亲王脑中立刻勾勒出一副边疆图，头脑高速运转起来。然很快想起一事，不由诧异道：“可是，准噶尔和西藏和硕特部不是刚连了姻亲吗？”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大清、准噶尔、西藏和硕特部，就像是三国。只是这三国里大清国力最强，要是排除地利、地缘、民族等阻碍，只论兵力国力大清可以压着另两边打。
于是这‘三国’虽彼此间勾心斗角，摩摩擦擦，但准噶尔和西藏和硕特部，在大清的越来越强的压力下，还是对彼此释放了一点儿善意，想要联合抗清。
去年准噶尔首领策妄阿拉布坦刚娶了西藏和硕特部拉藏汗的妹妹（虽说不知是不是真的血缘妹妹），但也算两边迈出了重要的联合一步。
当时朝上还就此事大大商议了一番，兵部从尚书到侍郎皆上了折子，担心两部勾结起来夹击青海。
说到底还是对皇上将十四爷派去驻守青海不甚放心——恂郡王年轻没经验，真有国战能顶得住吗？
十三爷也为这事儿担心过得，但这会子十四怎么上折子，说是准噶尔王要打自己大舅子？
皇上跟怡亲王站在舆图前头：“准噶尔联姻交好是假，借联姻迷惑西藏是真。在策妄阿拉布坦那等狼子野心的人眼里，与旁人联手抵御大清，不如直接吞并和硕特部，将新疆和西藏一并掌握在手里，与大清东西分天下。”
“朕让策棱到哈密去领兵守卫就为了此事。”
皇上又挑出策棱的折子给十三弟看。
哈密为兵家必争咽喉要地，是抵御准噶尔的最前沿，且从哈密向北直通吐鲁番，驱兵可如利刃一样直插准噶尔心脏之地。这还是康熙三十六年才从准噶尔夺回来的地盘。
皇上将前世最信任的将领之一‘超勇亲王’策棱安排在哈密，正是为了就近监视准噶尔动向。
果然，虽然此世策棱还未发挥他超勇的战力，但他对军事上灵敏的感觉无疑是天生的，比起十四探查到准噶尔有动兵异象更进一步。
策棱不但探知到准噶尔要突袭西藏。还大胆设想了他们的路线：准噶尔为了避免惊动大清的军队，会选择翻越葱岭（帕米尔高原），直取拉萨！
怡亲王看了好半天舆图，在心里推算片刻，到底拿不准——人非圣贤，哪怕是皇上封为‘宇宙全人’的十三爷，自然也不是十项全才，他跟皇上一样，点亮的技能点更偏治国而非作战。
他不由转头看着皇上。
皇上则看着舆图心中感慨：策棱果然是难得的将才。
策棱只是根据现有的态势推测，居然把前世真正发生过的战局推演的大差不差！
在皇上的记忆里，前世康熙五十七年，准噶尔军队正是悄悄绕过葱岭古道，为了保密甚至昼伏夜出行军，最终突袭拉萨，把西藏和硕特部打的回不过神溃不成军。
等西藏想起来跟大清求援的时候，其实和硕特部都没了，拉藏汗这位大舅子已经被杀，西藏基本已经完全沦为准噶尔的地盘。
也就是那时候，康熙爷力排众议点中了十四子，封他为‘大将军王’，甚至许他以天子亲征规格去往西藏。
十四也从那起展露了自己军事上的天赋，不负康熙爷的期许，大败准噶尔。
“皇兄？”
怡亲王见皇上沉思，等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叫了一声。
皇上回神。
十三爷指着舆图道：“若是要过古道高原之地，准噶尔这前锋军必不会很多人。咱们既然得了这个消息，也有几成把握，不如试一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皇上看着他点头：“你与朕总是能想到一处去。”
准噶尔翻山越岭去偷袭西藏和硕特部，和硕特部在茫然中被捅一刀，而大清就准备等在得意洋洋的准噶尔后面补刀，一下子削弱两个敌人。
“朕会给十四下密旨，你也单独给他去一封信，从彼此都是亲戚的份上缓和说与他——这一回朕还是要以策棱为主的。毕竟十四太显眼了，他留在青海按兵不动，准噶尔才不会生疑。叫他别闹脾气，以后有的是他打仗的时候。”
皇上已经很能摸到十四的脉了，这次让他当明面上的迷惑剂不许他去追击，想来他坐在城内要急的乱转。
事关军事机密，前朝也只有皇上怡亲王等寥寥几人心中有数，后宫更是不知。
从太后起也只知今年不去木兰围场了，据说是那里有牲畜遭了畜疫。其实对皇上来说，则是战事排布妥当没必要去会见蒙古王公，也不想走漏风声，索性就以围场马匹染病为由，免了这一年的木兰秋狝。
而对姜恒来说，哪怕知道大清跟准噶尔缠缠绵绵几十年之战，却也不甚关注。她认识的这个雍正帝，不是那种允许自己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的人。曾经清军败给准噶尔的和通泊之战，应当是不会再出现了。
且那也是属于皇上的职业范围了。
她如今首要做的，就是做好试用期间的信妃——还未行册封礼这段时间算不得正经持证上岗，总不能犯什么错被停了职。
这日，太后依旧要见孙女。
姜恒抱着敏敏到后，太后就说起来：“今年不去围场，时间倒是宽裕了，不然过了中秋就要往围场去，等颁金节前再折腾回宫，实在是疲乏。”
皇后听说今年不用去草原上，更是大大松了口气：太好了！
不必出差，就可以把手里的活缓缓再干。
太后在心里算着日子：“哀家听皇帝的意思，到了九月，只怕也就渐冷起来，圆明园地方大，且地龙建的还不够全，到底不如宫里暖和，也就要收拾着预备回宫了。”
紫禁城的房舍除了规整，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每一间都不大。
房子小巧冬天住起来更舒服更暖和。
姜恒倒是也想念自己永和宫了，她费心弄的小花园，还没怎么赏就到了这圆明园。算着季节，再回去正好看金灿灿的银杏叶。顺带将她的烧烤屋支起来，等天冷了就可以生火烤肉吃，顺带扔几个银杏果进去烤一烤剥了吃想必味道也不坏。
太后一边跟姜恒说话，一边分神看着敏敏在她身后的榻上玩。
乌雅嬷嬷和乳母们跟四大护法一样在榻的四边盯着，榻上遍堆着些填了棉花的布老虎等花哨玩具。
只见敏敏忽然抓起一个黑色的眼睛镶了绿色猫眼石的狗布偶：“图图！”
太后回头：“什么？”
姜恒有点心虚。
图图就是普鲁士送给皇上那只德牧。
皇上见她很喜欢，就让她起个名字。姜恒看着半大的德牧顶着一对棉拖般的大耳朵，就起了前世一个动画片的名字，便给德牧起名叫图图。
皇上是个狗类爱好者，到这圆明园来地方阔大，他不说带上什么好马来骑射，倒是嘱咐人专门把几条爱犬都带上了。
还让姜恒悄悄把敏敏带到九州清晏一回，看了看他精养的几只狗。
当然敏敏只能远观，还不能上手。但敏敏果然是皇上的女儿，天然很喜欢狗，尤其喜欢德牧。
姜恒听她把图图叫的这么清楚，还很是无语：这孩子性子是很爱省事的，叫阿玛至今还就一个阿字就代替了，倒是叫图图的时候很精准，两个字叫的字正腔圆。
不知皇上听了作何感想，反正她这个额娘听了还是心情有点复杂的。
好在太后也没再多问，只以为小孩子学说话，嘴里蹦一些大人听不懂的词儿罢了。
只是转头跟姜恒说起今日叫她过来另一桩缘故。
“信妃，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哀家跟你也不绕弯子，就直说了。自打上次阿芙蓉的事儿后，哀家见弘时身子精神都大不如前了。来哀家这里请安的时候，脸都白的吓人，衣服在身上也打晃子。”
“哀家劝了皇上几次，皇上只说对弘时自有主意，想来是敷衍——哀家也知道，大约是往日太溺爱孙辈了些，以至于真的要劝的时候，皇帝却都不往心里去了。”每次太后一说起孙辈来，皇上脸上就自然而然浮现出一种不自知的，唉，皇额娘又在溺爱他们的微表情。
太后看定她，非常直接道：“哀家想着，你私下里劝一劝皇上。”
“哀家都不奢求皇帝对弘时和颜悦色做个慈父，只要皇上别再将他叫了去考学问了！”太后长叹：“听说皇上最近还弄了个新法，让孩子自己抽题考还是怎么的？据说不单把弘时吓得夜里又烧了一回，还把十四家里的几个孩子都考哭了！”
想起扭蛋机，姜恒心虚二连。
太后也是无奈了：皇上自己经历了康熙一朝的高压，就以为人人跟他一样能抗压。
太后算是个敞亮人，话直接说开了，也不要姜恒白干活：“齐妃是怎么到圆明园的，哀家心里有数。也知道她对你有过歹念，叫你去给弘时求情也是有些难为你了。但弘时与齐妃是不同的——如今齐妃身子和精神都不好，哀家就做主了，弘时大婚后，依旧让她回这圆明园来养病。”
弘时大婚，齐妃肯定是要从圆明园回宫参与儿子大婚的，但之后她何去何从还有待商榷。
对姜恒来说，齐妃这样拎不清又对她有恶意的人，当然是在圆明园福海西头住着最好。
太后这相当于直接给姜恒开工资条：三阿哥换齐妃。
对于领导来说，跟下属这样标好价格的安排工作，算是比较讲理的了。当然更重要的是，当领导把奖励都想好的时候，也就代表这件事下属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了。
剩下的就是喝敬酒还是罚酒的选择了。
姜恒很快选择接受太后的‘敬酒’。
而且借着太后打开天窗，她也赶紧说说亮话，拿出一颗红心光明灿烂的态度：“太后娘娘，臣妾虽不是什么胸怀宽大之人，但也绝不会为着齐妃娘娘当年一时的糊涂心思，心中就牵连上三阿哥。”姜恒用一种自己都有点发毛的慈爱语气道：“三阿哥还是个孩子呢！”
“且三阿哥不只是齐妃娘娘的儿子，更是皇上的儿子，是敏敏的哥哥。”提起女儿，姜恒的语气就真的温柔的下来，太后听着也极顺耳，面上浮出笑意。
姜恒真诚惋惜道：“可惜臣妾少见三阿哥，只中秋家宴上遥遥一见，倒是恍惚瞧着三阿哥瘦了些，若不是太后娘娘今日明示，臣妾真不知三阿哥竟然郁结心思，耽搁了自己的身子。若是早知这般，臣妾能出力的自然就出了。”
她应下这件事：“臣妾会试着向皇上缓缓提起此事。”又给自己留出空间：“只是皇上的脾气自然没有人比太后娘娘更清楚，若是太后娘娘都劝不住皇上，臣妾的话，皇上便更不肯听了。”
太后也是母亲，正常的人性决定了，不希望儿子更听旁人而不听自己的。
姜恒要是应的太痛快，好似一定能说通皇上，太后这里也未必高兴。
果然看姜恒为难的样子，太后倒是很体谅跟着点头：“皇上的脾气，唉，你尽力一试吧。哀家也知不一定能成的，不过是……”刚想说死马当成活马医，又觉得太不吉利了，吞下这句话后就对姜恒笑了笑：“方才你这几句话，就可知人虽年轻，但不糊涂。这个妃位皇帝没给错人。”
从月坛云居离开，姜恒还是有点心累，妃位之前，她跟太后是打不了这么多交道的。
可见没有一份工钱是白拿的。
待皇上下回素心堂，姜恒就直接提起：“皇上，臣妾听闻三阿哥打上回阿芙蓉的事儿后，精神头就一直不太好？”
皇上看她一眼，轻描淡写点道：“皇额娘让你来做说客？”
姜恒笑而不答。
皇上一边用手里的布偶逗女儿，一边道：“可见再慧达的人，到了儿女孙辈身上就要沉不住气。朕都说了对弘时另有安排，皇额娘还是急的等不了，都要催逼你。”
不过再听说三阿哥精神状态后，姜恒觉得有句话太后也没说错，要是弘时已经是惊弓之鸟了，皇上就别再考他了。
刚想说话，就听皇上说：“朕打算让弘时跟着老九去广东。”
姜恒是真的惊讶了：“广东？”
皇上没有直接解释给她听，却也没有一笔带过不肯再说此事，反而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看她，似乎在鼓励她想一想自己为什么下这个决定。
姜恒就顺着皇上的意思琢磨起来。
片刻后才试探着答道：“皇上要禁绝广州港口的走私阿芙蓉？”
她看着皇上的神色，继续说下去：“三阿哥是在阿芙蓉上头有心病的，若是他跟着九贝勒一起往港口上去，能够亲历此事，说不得就能解了心结。”
皇上脸上神色松泛。
敏敏现在不止可以吃米糊和果泥，已经可以吃一点蒸的软软的鸡蛋发糕了。皇上就从女儿的小银碟子里，给姜恒拿了一块：“猜的很好。”
姜恒：……这答对的奖励未免也太小了吧。
“皇上吃吧。臣妾不饿。”
谁料皇上还真吃了一块鸡蛋发糕。孩子的点心是没有糖的，靠的就是面粉与牛乳自带的微甜醇香，皇上倒觉得比御膳房的各色花里胡哨甜点心清爽：“给朕也送一份夜里吃……做的大一点，蒸的就这样暄软不甜的才好。”
姜恒看着吃婴儿餐的皇上颇为无言。
倒是皇上吃过女儿的点心后正色道：“就是你说的这话了。朕虽定了新法，不许英吉利人尤其是东印度公司的人上岸，但朕也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广州十三行那起子商户，都是黑眼珠里只有白银子，有的是法子钻空子，非得有人下去清理一番才能杀一杀风气。”
“何况就是英吉利人不上岸，难道货不上岸吗？朕听你祖父说起过，先帝年间，就有鸦片私下流入沿海之地了，只是数目稀少还未成势罢了，总不能等泛滥起来才治。”
“就让老九带弘时去见见世面亲自剿一剿走私之事，让弘时破了这个魔障。而且弘时一旦离了京……”
皇上没再往下说，姜恒却也懂：离了京城弘时就不用总见到皇上，可能慢慢也就好了。只是儿子怕自己跟怕老虎似的，非要离了自己才能病好，皇上也无奈不愿意说出口。
没想到根本不用自己劝，就有了成果，姜恒圆满把计划表里太后安排的工作划掉。
皇上则道：“朕明儿去与皇额娘说吧——原怕她老人家不舍，就想着先斩后奏送走了弘时再说。如今想想，弘时这个样子在宫里飘来荡去的好似个游魂似的。想来皇额娘见到就揪心。朕没个准话，倒白叫她老人家牵念。”
姜恒听皇上这样描述弘时，觉得又凄凉又精准。
皇上许多时候形容人与事形象又辛辣。
就姜恒最新听说的，大理寺一官员没有审清旗兵不法事，直到有人密折捅到皇上跟前，他才连忙慌得认罪，自陈臣“器小才庸”，皇上当即给人朱批回去讽刺道：虽说你审案不行，对自身的认识倒是还算清楚，有些自知之明。
朱批后的折子发还到这位沈大人手里，据说他都在大理寺衙门哭了……
可见皇上毒舌的杀伤力。
皇上除了毒舌外，执行力也很强，次日往太后处请安，就把对弘时的安排说了。
果然皇上一说，太后也觉得不错，她并不是非要把儿孙拴在身边的老太太——也是这个时代，官宦人家已经习惯了子孙外放做官，几年不回家。
太后只有一个疑问：“这都九月了，去南边这样远，明年弘时能赶回来大婚吗？”
皇上表示绝对来得及：从选秀结束到筹备皇子开府大婚，怎么还得有小一年的功夫。而弘时的婚事他只需要回来出席一下，别的都不用他管。包括娶亲的对象，他也是毫无话语甚至旁听权的。
既然不耽误人生大事，太后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好，让孩子们出去长长见识也好。”
太后心疼弘时是真的，觉得弘时太脆弱被齐妃惯坏了也是真的——弘时自己犯错在先，皇上还未把他怎么样呢，弘时就吓得如此。这样的性子放在先帝爷年间，那不早没了？
“弘历和弘昼，还是皇上多看顾些吧。这些做额娘的都难免太疼孩子了些。”
顿了顿，太后却忽然想起敏敏来：“倒是信妃，不知是年轻，还没到疼孩子的年纪还是怎的，待敏敏便没有看护眼珠子似的，倒是很舍得放手。”
“皇额娘说的是。”皇上点头赞同。
姜恒对敏敏的教育方式，虽然不敢尽展示给皇上和太后，但两人也都有所察觉，且都不约而同默认了。
次日九州清晏。
九爷难得在皇上前扎煞着手，甚至露出了有点可怜的姿态主动求饶道：“万岁爷，不，皇兄！这事儿臣弟真是做不来啊！您行行好饶了我吧！”几乎要给皇上打着旋告饶。
简直要声泪俱下：四哥，我承认我以前对你说话太大声了点，但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这番情态的起因就是皇上提出让他带弘时一起南下。
九爷今日原本是心情美美入宫的，头也抬得高高的。
九州清晏门口迎接他的苏培盛还得了一个物理意义上沉的坠手的金饼赏赐，可知九爷多么意气风发了。
他心情自然是好的：外事衙门蒸蒸日上，从理藩院的附属部门剥离出来不说，还一跃成为了京中新贵衙门，许多公侯世家都想把子孙塞进来。
而他又刚刚跟法兰西商人敲定了来年的京中商馆的合同，又是大赚一笔。都说古董铺子是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九爷觉得自己这差事才是。一年开张一回，就数钱数的手软！
且这世上的好事总是一起来。
现在九爷已经不满足于只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的洋人商馆忙活了，他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早在外事衙门成立的时候，他的眼睛就瞄上了广州十三行！
与法兰西商议完京中商馆之事后，九爷连着给皇上上折子打了好几次小报告：皇上明鉴，这洋人都胆大包天到把阿芙蓉塞到紫禁城太监腰包里，何况广州十三行久跟洋人打交道，怎么可能不沾点黑。
广州港上与商行中必有些不法事，正需要臣弟这样铁面无私之人去整顿一番（抄一抄银子）。
递了五回后，终于得到了批复，皇上准了！
九爷看到朱批‘准行’二字后，其乐颠的程度还把九福晋吓了一跳，生怕爷跟范进中举似的乐出个好歹来！
而九爷从这两个美妙的红字里，似乎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长出了腿，争先恐后奔向他的场景，而他也迫不及待要去广东迎接他心爱的银子了——真是一场激动人心的双向奔赴。
这不，今日皇上召他进宫，说要吩咐他一件事，之后他便可以出发南下了。
九爷如何能不激动，如何能不高兴？
苏培盛是知道些内情的，心知九爷进养心殿的时候高兴，出来的时候就绝不会这么高兴了，于是连忙把九爷扔给自己的金饼揣好，然后找个地方猫起来，嘱咐小徒弟一会儿好生送九贝勒。
果然，九爷听了皇上吩咐的‘一点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带上三阿哥？弘时？皇上说的是现在的弘时？”
九爷如遭雷击。
果然，生活的本质就是乐极生悲。
于是才有了他头一回低声下气求皇上的样子。
皇上看的还有点爽。

第91章 回宫
哪怕眼前的是皇上，哪怕……再多的理由，九爷都不想带现在的弘时南下做事！
上回阿芙蓉之事，虽说皇上事后没有追究，但九爷仍然自觉要负一些领导责任的。
弘时去外事衙门是他点头的，英吉利商人的货单也是他看了批了的，好在没闹出什么大事来。
但九爷心里总对弘时这个素日很亲近他的侄子有点过意不去。
尤其是刚过去没多久的中秋宴上，九爷见了一次弘时。发现他整个人又消瘦又苍白，眼神少与人对视，总躲躲闪闪，更不敢去皇上跟前敬酒说话——瞧着跟从前那个总想出风头的皇长子判若两人。
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
是啊，那阿芙蓉事件往大里说，可是谋害君父未成。
设身处地，九爷想想自己要是差点给皇阿玛下点毒药，那也是不寒而栗要起一身毛汗的。
于是他都不想看到弘时，何况要带弘时出门。
别的不说，就弘时这个体格，九爷真怕弘时在外头没了！这皇上的长子，在他这个贝勒王叔手里青年早夭，九爷眼前就不是银子在向他招手，而是流放地在向他招手了。
于是他抬眼再看着皇上：实在不行他就耍赖吧！
他就在这九州清晏哭求不走，实在不行就倒下，难道皇上还能强逼他一个病人带一个病着的儿子南下？
谁料就在九爷想往地上一倒碰瓷的时候，小太监的通报声响起：“怡亲王到。”
九爷就倒不下去了。
且说原本在户部核算修缮宫殿费用的十三爷，忽然收到了养心殿太监送过来的一张纸笺，上头是皇兄熟悉而龙飞凤舞的字迹：老九只怕要放赖，速来。
十三爷当即放下手头的公务。
皇上时间算的刚刚好，十三爷正巧赶上看这场热闹：呀，这不是九哥吗？这才几天，怎么这么拉了？这不是当时把我园子薅的快秃了的时候了？
而皇上专门叫了十三来看，一来是有好事兄弟二人共赏，二来就是，十三可是弟弟，老九在皇上兼兄长跟前能放赖讨饶，当着弟弟的面，就很难放下身段嚎出来了。果然九爷酝酿好的哭诉都憋在了嗓子眼里，噎的脸色都红红白白的。
可见皇上坏心思起来，绝对是不下于八爷的促狭。
直到见老九实在为难的要命，皇上才慢悠悠道：“你怕什么？朕只是让你带着弘时一路南下，负责照看开解他的另有其人。”
九爷：？
皇上这才告诉他：“叫你往广州去，原不只是为了各港口的禁绝阿芙蓉之事，更为了叫你继续南下往安南去，老八在那里等了你良久，待你过去筹措边境贸易之事。”
老九的眼睛立刻就嗖嗖亮。
“至于弘时，朕会让胤祹看着他。你到广州十三行后，只以外事衙门总领大臣的官衔将禁阿芙蓉之事接过来，之后交给老十二和弘时，你便直接往安南去即可。”
九爷现在才反应过来被皇上给晃点了，但难得被晃点了也是高兴的。
“至于弘时的身体，一路上朕自会安排太医一并照料。且你应当也瞧得出，弘时是心病，再于京城窝着，只会越发不好，倒是出去散一散，兴许能疏散了心事。”又叮嘱道：“这一路南下，不必急切。”
如今这天儿秋高气爽，一路乘船南下秋日风光各地不同——弘时随着老九这种有钱又会享受的叔叔出门，也吃不了什么苦。
正好出去见见天高海阔，知道许多事儿总会过去。一直滃在心里，就像一块被泡的又肿又水的馒头一样，堵在那里。
九爷心有戚戚，默默吐槽：守着四哥你这样会吓唬人的皇阿玛，弘时能不紧张吗？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待九爷满肚子感慨告退后，怡亲王却只看着皇上笑。
皇上倒是奇了：“怎么，你竟不认识朕了？”
“臣弟只是感叹，皇兄待我们这些弟弟是真的记在心上。这回特意叫十二哥同去，除了照顾弘时，想来更是为了贴补十二哥！”
皇上轻咳了一声：“算不上什么贴补，要压住广州督抚和广州十三行那起子富得流油的商户，非得正经黄带子不行。胤祹做事细致，能前后周全，让他去朕也放心，且总不能将这样的大事交给弘时，说不得又西洋人哄了去。”
但十三爷还是道：“皇兄何苦这样，面冷心热的，心里替兄弟们着想了也不肯说。皇兄这番苦心不说，我去告诉十二哥去。”
京中黄带子还少吗？
之所以特意挑了十二爷去，皇上确实有自己的缘故。
他们这些兄弟都各有本事。
胤祹的本事就是料理婚嫁丧娶，尤其是办丧事，特别在行。康熙爷的国丧就是胤裪率领着礼部和内务府办的——善于治丧，这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长处，而是极正经的本事，需得有许多才干打底才做得下来。
丧事绝不是好办的。
只看王熙凤已经在荣国府管家几年，但仍怕众人心里不服，还要到宁国府去料理件丧葬大事，才觉得自己彻底压住人，就可知丧仪的要紧。
能够把这样一件大事安排得当，面子里子都有，是很需要精力本事的。
当然，婚嫁丧娶也一贯是最皇室花银子的事儿——也是内务府经手时油水最足，最容易贪腐的事儿。
于是康熙爷丧仪期间，原本的内务府官员勾结宫中内务府的奴才，按着惯例很是自肥腰包了一回。谁料正好撞在枪口上——皇上那会子看着空空的国库，恨不得亲自下去抄家呢，这些贪官却先就撞了上来，光荣的成为了第一批被收拾料理的鸡仔。
而且皇上追债的时候，为了立威处置那些内务府中饱私囊官员的上层保护伞们，就先拿十二爷狠狠开了一刀，给了他颇重的处罚。
意在警告朝臣们：遇事别想把下属们丢出来背锅就算完了，这领导责任，可是连皇子王爷都要背起来的。
可以说十二爷是被当成了打猴儆鸡的猴子，果然后来鸡们就老实了。
十二爷一直是个中庸的人，别人都贪，他也不会做出水芙蓉，自然也跟着拿一份子。于是皇上彻查起来，一向花费颇多的十二爷，一下子要对着账目赔那么多银子，囊中羞涩，据说当时都急的要加入九爷，贩卖自家王府的摆件珍宝赔偿了。
后来这笔赔偿银子还是十三爷私下挪给十二哥一部分。
但十二爷还是变成了兄弟里们家财颇为窘迫的一个。
如今老八有了去处，在安南混的风生水起滋润得很，用高其倬的话说，廉亲王简直变成了安南的太上皇。
老九在外事衙门兢兢业业抠西洋人的钱，接着又要去安南大赚一笔。
剩下的都是本就无功无过的兄弟们，在朝中偶尔担一些祭祀、出行、会见蒙古王公等差事，日子过得也算是舒服宽裕。
就十二爷算是倒了次大霉，听说年节下备礼周转也总有些窘迫，皇上就准备把他送出去也弄点钱贴补家用。
抄查沿海的港口这可是肥差里的肥差。
然皇上还是只道：“胤裪跟弘时，一个爱办丧事，一个近来丧气得很，正好结伴办差去。”
怡亲王忽然道：“皇兄可还记得前两年，我跟十四去河南的事儿？”
皇上抬眼看他。
皇上当然记得，那是他刚到这里来，第一回 见十三还有点失态。
十三爷也道：“那时候我觉得皇兄似乎格外疲倦，累的简直像要绷断的弦儿似的。”拉的太满的弓弦，哪怕这时候松手，也会伤到自己。
但这几年下来，皇上倒是慢慢而从容的卸掉了这股力道。
皇上听十三这么说，也是感慨，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没有那么苦了，对别人就宽容了一点。原来他几乎不能容别人的过错尤其是任何一点背叛，比如弘时从前跟老八走的近，又差点被西洋人骗了，若是皇上还是从前的性子，可能真的会如前世那般断绝父子关系。
三阿哥要出行之事，在京中并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
阿芙蓉之事算是宫闱密事，外头官员知道的不多。
九爷等知情的宗亲也没有敢说透的，人人缄默。于是许多人都把三阿哥跟着九贝勒十二贝勒南下，当成了皇上寻常派皇子出门办差，这从先帝爷起就不是什么稀罕事。
倒是三阿哥能出门办差，让人越发对明年春的选秀感兴趣起来：不知三福晋花落谁家？
提起三福晋，难免又说起来年的秀女，不知这一回能否再出一个宠妃？要知道如今宫里那信妃娘娘的母家，短短两年，已经变成了肃毅伯府了！
虽说观保是下了苦功夫，奉命出京治河风里来雨里去才升了伯爵的，但就像人总喜欢看旁人中彩票实现财富自由，而不喜欢听旁人累死累活才挣到辛苦钱一样。
后者是世间常态，且太辛苦，前一种则更玄妙轻松，更被盼望落在自己身上。于是旁人更愿意认定观保的爵位来自于女儿和公主外孙女。
因此旗人中有貌美女孩的人家，难免不想着自家也出一位宠妃，也得个皇子公主的做外孙辈，就算没有爵位坐，也是一家子的免死金牌。
于是许多在旗的夫人，就纷纷递帖子往十四福晋府，明里是请她指点些宫中规矩，免得孩子到了宫里犯错丢脸，实则想请她帮衬着说说话，毕竟十四福晋是来往宫闱最多的福晋，又是太后亲儿媳，提前疏通下路子，若是女儿进了后宫有太后娘娘庇护可太好了。
十四福晋终于为自己素日爱说话爱社交的行为，感到了极大的烦恼。
甚至连宫里都不敢进了，躲到十三福晋处诉苦：“我们家好好的郡王府，如今出入都是十四五岁的美貌女孩子！成什么样子。”
十三福晋笑眯眯道：“那你就放眼挑挑儿媳妇嘛。”
十四福晋于康熙四十二年生下嫡长子，如今儿子刚好十二岁，也算是小大人。皇上今年指婚，都是有可能的，年纪小延后两年办就是了，反正恂郡王府长子的亲事，一定要比皇上的长子三阿哥办的晚。这样拖下来，从指婚到大婚，三年以上的流程都是很正常的。
倒是十四福晋早求过太后，若是没有好女孩，情愿这回不指。
十三福晋并不着急，十三爷虽是做哥哥的，但在子女上落后十四几年，府里的长子才九岁，福晋自己生的嫡子更是才六岁，完全不着急。
十四福晋闻言冷笑道：“她们眼里只有万岁爷，我们郡王府庙太小，装不下这些大佛！”
这些夫人太太们总带着女儿往她府上跑，看上的还不是她儿子，给十四福晋都整郁闷了。
十三福晋搁下手里的针线：“那你瞧着有好的吗？”
她们两人跟信妃关系都不错，真有些小道消息，不介意提前给永和宫卖个好。
十四福晋摇头：“每回选秀自然有好人家的好姑娘，但只怕都在家里学规矩。这样心里急切利欲熏心的，自没有好的。”
“她们实不必往我府上跑，到了腊月里，四公主的周岁宴，差不离的人家都能进宫去讨杯酒喝，不就能亲眼见到信妃娘娘，宠妃到底什么样儿，自己又几斤几两，对照着看看不就完了！”
两人就商议起信妃的册封礼和四公主的周岁礼各要送什么。
与宫中嫔妃们不同，命妇们的礼都是要册封礼成后才送入宫的。
直到御驾启程回宫，齐妃也依旧没等到要把她放出去的旨意。
倒是等到了儿子要南下的消息。
另外还得到了信嫔封妃的消息——因怕齐妃有什么精神后遗症，观澜堂的宫人都是瞒着她没说起信妃之事的。
但年嫔可不惯着她。
年嫔还记得齐妃喝了药跑过来揭自己的伤疤的事儿，于是也施施然过来还了齐妃一刀，果然把齐妃‘捅’的目瞪口呆，脸色当时就难看起来。
说来被封在圆明园的日子着实无聊。年嫔渐觉得，有齐妃这样一个情绪激烈起伏的活宝还挺有意思的。
果然年嫔走后，齐妃就抓着身边的宫女好一通抱怨。
喜鹊搜肠刮肚地劝齐妃：“娘娘，当时四公主的洗三就是按妃位所出公主来办的。万岁爷这回给信妃升位份，应当是为了四公主的周岁宴。不然哪怕命内务府加着办了，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可见皇上看重子嗣，对公主都这样在乎恩及生母——您可是有三阿哥的，如今三阿哥都能出门办差去了，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齐妃却道：“皇上也知道名不正言不顺，那嫔位之女按嫔位办不就名正言顺了吗？怎么还非要给信嫔升一阶呢。如今好了，她都要跟本宫并肩了。”
喜鹊叹了口气：也并不了肩啊，那娘娘您又出不去，上哪儿并肩去啊。
之后又陪着齐妃发呆，替自己发愁。
皇上还未恕过自家娘娘，这回依旧没有旨意让齐妃随驾回紫禁城，那只好等到三阿哥大婚了。
没个皇子成婚生母不在的，那时候皇上一定会放出自家娘娘的，之后，之后应当就能回到长春宫去住了吧。
九月九重阳后，圣驾迁回紫禁城。
姜恒也回到更熟悉的永和宫。一进门就见秋霜带着留守永和宫的宫人上前行礼。
这么一打眼就看出秋霜都瘦了，一见她甚至还热泪盈眶的。
姜恒进屋后就先问道：“宫里有什么烦难事吗？”
秋霜含泪摇头：“奴婢只是想娘娘了，又想着娘娘封妃这样的喜事，偏生没在跟前，心里急得慌。”
她将钥匙和账目都交上，长舒了一口气：她跟秋雪不一样，比起管事还是更愿意听吩咐行事。
“这几个月，引桥姑娘很帮了奴婢不少忙呢。”秋霜边将这几个月永和宫和景阳宫的事儿上报，边说起引桥。
“起初奴婢们只是关门过日子，与外头不相干的。景阳宫晒书的日子也是拿了娘娘留下的条子去内务府按照往年的例要人，一应都是顺当的。”
“谁知忽有几日，宫里又各处落锁不许人出入，还有慎刑司的人来翻查各宫的下人房，连锁在箱子里的冬衣棉被都被翻了一遍。娘娘不在家，奴婢们难免心慌。”
“还好是引桥姑娘照拂，私下告知缘故。又细细告诉奴婢素日该怎么留心那阿芙蓉——娘娘不知道，还真有人给咱们宫小陈子递那药呢，还好他胆子小没敢接。”
永和宫既然有宠，自然有外头负责采买的大太监们，与常青张玉柱等人的想法相同，想要搭上这条线。
只是采买大太监无事难进内廷，就只好曲线前进，想着先搭上永和宫的太监。
姜恒闻言也肃了脸儿点头，与众人道：“以后也越发要留心，从此后想往永和宫里搭线或是掺沙子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秋雪秋霜都应了。
尤其是秋霜见到于嬷嬷也回来了，心里顿时踏实了：就像是年轻的放羊人总是没底气担心篱笆扎不牢羊跑了一样，看到最擅扎篱笆的前辈回来，立刻就有了主心骨。
姜恒见秋霜几个月内，从小圆脸儿瘦成了小脸大眼睛，就知道这几个月也是难为她了。
尤其是自己不在家，慎刑司忽然彻查宫廷禁烟之事肯定给她吓得不轻。
“放你三日假，好生歇两天补一补。”姜恒合上秋霜记录的账目册子：可见秋霜也是历练出来了，起码写的账目她一目了然看的很顺当了。
当年初入永和宫，所有登记造册的册本与收支账目都要她一个人慢慢整理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永和宫的头一批宫人，经过小三年的磨合和培训，终于形成了跟她步调一致的小分队。
秋霜谢了恩，果然回去狠狠歇了两天。她从没觉得睡过这么踏实的觉，果然，还是娘娘在的永和宫，才是永和宫。
而姜恒这里，隔着几月终于又见到了引桥。
前些日子，引桥在宫里听闻信嫔封妃之事后，也是乐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眼下有些发青，还被师父苏嬷嬷罚了：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有什么喜怒哀乐脸上会带出来，还需继续修炼。
但面上是罚了，心里还是欣慰收的徒弟是个记恩的人。
姜恒给引桥准备的是单独的红封。
她逛十三库的时候，一眼就看上了一枚难得的金红相间的宝石。这会子西洋的宝石还不怎么流行，因没打磨出来的宝石颜色发乌，并不夺目出彩，也比不得玉石的温润光泽，要颜色鲜辣的，各色翡翠也渐渐流行起来了。于是西洋宝石还是颇为小众的。
但姜恒还是一眼看中了这块。
这块宝石的红色里带着些天然的金线，若是雕琢好了，正好是一只金红相间的大尾巴小狐狸。
果然宫中匠人手艺出众，顺着料子的色泽刻出了一只小狐狸，还是嘴里叼着一串红果，正在跑动的生动活泼小狐狸。
别说姜恒了，连秋雪一见都道：“这坠子倒让奴婢想起引桥姑娘来了。”
匠人又格外在宝石外头镶了一圈金边，既能保护宝石别被碰坏（毕竟狐狸的形状复杂，不比圆形的宝石好收藏，很容易磕碰），还在上面预留了孔，方便穿上金线佩戴。
姜恒就配了一根长金线，让引桥可以戴在脖子上，又不至于漏出来被人看到。
引桥收到这样一份独特的礼，只觉得幸福感都要溢出来了：她心里全然记挂着娘娘是应该的，可娘娘心里居然也有一小块地方放着她，待她与旁人都不一样。这会子让她去赴汤蹈火，都是愿意的。
进了腊月，永和宫里弥漫着一种极其忙碌的氛围。
一来自家娘娘的封妃礼在即，二来四公主的周岁宴在即，三来，还要预备着过年！
当真是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三个人来忙，于嬷嬷把自己的轮椅开的飞快，到处调度安排。
然而册封礼对姜恒来说，却是一回生二回熟。
封妃的流程，跟封嫔的流程差不了许多，都是由前朝礼部的官员负责奉金册金宝祗告太庙后殿，经过一系列繁复流程后才能将册文宝文送到受封妃嫔宫中。
册封礼最大的区别应当是负责此事的官员级别上升，由礼部员外郎上升到了左侍郎。
若是贵妃或是皇贵妃级别，就要礼部尚书亲自出面了。
如果说皇上的圣旨是口头任命，那么接到妃位的册文时，才相当于正式有了放入人事档案中的官方文件。
对姜恒来说，这一天的工作主要是到处行礼。
先是接过自己的册文册宝，在引礼女官的指引下，对着香案给天地行礼，之后便是皇上、太后、皇后处各行一圈。
比起册封礼，姜恒倒是对女儿的抓周更在意些。
这日，她正在与于嬷嬷一起，亲自一一查看抓周的物品，就听太监报皇上驾到。
随着皇上进来的，还有抬着一个大箱子的几个内监。

第92章 周岁宴
皇上命人抬来的箱笼，装着他当年抓周的东西。
托内务府所有物件都要记档归档的习惯，也托皇室素来重视内廷物品，一向严防皇上以及皇子公主们用过的物品外流，以免遭人巫蛊魇镇的规矩，皇子们当年抓周的物件都还好好的收在库房里。
尤其是皇上登基后，内务府库房里有关于他的物品更是被单独移了出来。
连他当年住过的阿哥所小院都单独封着，不会再给人住，如今弘时等阿哥若是打那门前经过，还要停下来一礼。
好在而康熙爷当年儿子多，阿哥所是大大扩建了的，单独门户的小院十几个总是有的，封一个也不要紧。
就皇上膝下这几个珍贵的树苗，有的是地方住。
皇上让人将这些东西抬了来，是让姜恒看看有无能拿出来给敏敏用的。苏培盛上前用钥匙开了箱子，皇上手上拿起最上面一个描金盒子，边打开边道：“可惜朕无法看着敏敏抓。”
公主的一应活动，都属于女士阶级。正如皇子的抓周，作为生母的妃嫔第一时间也是看不到的，皇子会被抱到前头去，由皇上并诸位亲王宗室等男人看着抓周。
同样，公主的抓周，则是在太后的主持下，被内外命妇们围观。
命妇们皆在，皇上这个阿玛反而不好到场了。
皇上打开描金盒子，里头幽微香气散开，姜恒就见匣子里躺着一把御制紫檀尺。
“皇上当年抓了紫檀尺？”尺为丈量天下之意，亦有规范法度之意，倒是很像皇上会抓的东西。
皇上点头。
他记得前世乳母提过，自己抓周抓的也是一把尺，只是不是紫檀的，而是一把洁白玉尺。
因此，皇上觉得抓周还是挺准的。
姜恒看着箱子里其余不知何物的东西，不知要不要拆开：这把紫檀尺因是皇上周岁亲手抓着的，所以单独一只匣子装盛着放在最上头。
其余没有被周岁时的御手抓住的物件，就都在皇上登基后，被重新拿出来擦拭保养过，又将外头包着的普通黄布袋换成了龙纹黄布袋重新装了起来，口都是用内务府的红印封着的。
这要一个个拆开吗？
皇上伸手拆了两个，先是一张小弓，又是一本四书，对比姜恒准备的星盘、水晶公主冠之类的东西，就觉得似乎还是她这做额娘的准备的更有意思些。
“罢了，这些都是内务府给所有皇子的准备的，敏敏的抓周，还是用你备下的吧。”
之后皇上也没叫人抬头这只箱子：“就先搁在你这儿的小库房里吧。”又让人单独把那御制紫檀尺拿出来，做个架子摆在永和宫前殿的书房。
周岁宴上，姜恒明显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说来一年到头，宫中内外命妇最全的时候，是过年那会儿——四公主的周岁宴总不会比过年时集体进宫拜年的命妇还多。
但这是敏敏的周岁宴，作为生母，姜恒是被推在前头的，座位仅在太后和皇后之下，命妇们请安时一眼就看得到。于是这回她接受的注目无疑是进宫以来最多的，这注目里多得是好奇，审视，更不乏一种挑剔和冷意。
如今各旗的秀女名单已经承报了内务府。越临近明年春日的选秀，内外命妇们就忍不住要多研究一二现任宠妃。旗人中牵三挂四的总有姻亲，细算起来，谁家都有一二能扒出关联的秀女。
别说旁人，瓜尔佳氏作为枝繁叶茂的大姓，今年入宫参选的与姜恒同族同源的秀女就有三个，同姓不同族的更多。
还真有同族的亲戚上肃毅伯府的门，跟觉尔察氏暗示：信妃娘娘虽然得宠，但在宫里势单力薄，如今膝下也暂未有皇子，是不是得要个同族的姑娘帮衬才安心？我们家女儿进宫必唯信妃娘娘马首是瞻，只要娘娘提携，极愿意替信妃娘娘生个皇子。
觉尔察氏对这种话的态度就是：信了才有鬼！
她甚至忍不住跟婆母抱怨道：“我在京中诰命中也待了半辈子了，自问没做过什么蠢事，怎么总有人把我当成傻子？咱们家护着娘娘还嫌不能，竟会上赶着给娘娘添堵？”
这些人的话在觉尔察氏看来，就像‘你家里是不是银钱太多了，我们帮你花花？’一样的离谱。
总之，越临近选秀，诰命们对这位刚行过册封礼的信妃兴趣就越浓厚。
“听说了吗？信妃娘娘的册文皇上还亲手改动过了？”公主的周岁宴不似年下大宴一般要求严肃庄重，多以热闹喜庆为主，并不禁命妇们说话交谈，只要是带着笑欢欢喜喜的就好。
这会子太后正亲自从乳娘手中抱过公主，起身要把孩子放在抓周的红案台上，命妇们也忙随着太后的起身而起立，应景来到红案前，按着身份高低排成喜庆的圆圈来围观公主抓周。
凑在一起就更方便交流了。
正好上头内务府的引礼女官还在长篇大论念诵公主抓周前的福寿祷文，咬文嚼字的拗口寿文听得大部分诰命都两眼转圈，注意力跑偏。
而出声说话的正是礼部满尚书石而哈的夫人，这一句话就把以她为圆心，周围七八个命妇的注意都引过来了？
“皇上亲自改的？册文历来不都是礼部制好的册宝吗？”
“礼部行文，多少年来字眼都是差不多的。这回就用错了一个词，在册文里用了持躬谨恪四字。”石夫人压低了声音道：“礼部拿制文去拼凑，也得看给什么人啊。若是旁人的册文，万岁爷说不定看也不看就过去了。可信妃娘娘的……万岁爷慧目，当时就挑出来了。”
石夫人说的神秘，其余夫人们夫君却不是礼部的，根本不懂，只好奇问道：“这四个字怎么了？”听着挺好的啊。
“这四个字是好，但就是太好了——当年世祖顺治爷亲自写给孝献皇后的能不好吗？礼部想来是没留心，据说皇上还叫了草拟册文的员外郎去训斥来着。过后倒是没传出什么风声来，想来皇上不愿此事露出来？”
她意味深长说完，此时旁听的命妇却纷纷觉出不对劲来。
等等，皇上既然不想传出什么风声来，都没明着罚礼部，只是自己改了册文，那你在这儿嘚嘚什么呢，还说的头头是道有因有果的，是想借着我们的嘴传开这件事？
把皇上偏宠信妃的事儿砸实？甚至跟顺治爷和董鄂氏联系起来？
能站在前排的诰命夫人们，都是世家大族出身，很快想起眼前这位石夫人，不单是礼部尚书石而哈的夫人，还是宗亲觉罗氏——觉罗氏也罢了，主要是这位石夫人有个亲妹妹小觉罗氏，是曾经年羹尧的福晋！
后来年羹尧伏法，因福晋是觉罗氏宗亲，就没有牵连，而是命其和离归家。
想来是她们姊妹记恨信妃，在这儿趁着四公主周岁宴挑事呢？
原本还在听觉罗氏讲八卦的命妇都迅速小撤了一步：大家都是场面人，谁比谁是个傻子啊。
皇上是什么脾气，一年看不清，这都四年了，宫内宫外还看不清？
若是犯了错，皇上是不会跟你搞什么慈悲为怀初犯无事的。皇上许多条新定的法度，圣旨意上都有一句“从重治罪”。
正如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重罚之下还勇于犯错的人就锐减了。
你们家对信妃不满可以，想要去外头败坏一下信妃的名声也是自己的选择，但不要把我们当成傻子，当成传声筒！你们勇敢起来，自家上折子弹劾一下皇上好不好？你们有这个胆子，咱们都服气！
周围命妇心里有被人当枪用不快的，有对此举不屑的，还有心里盘算的：哎，一会儿跟信妃娘娘的额娘和祖母去说说话去！卖个人头换个人情回来。
但这会子最先要做的，就是扯开话题，免得这觉罗氏再说下去，让宫里那些耳朵尖的嬷嬷宫人们听了去，她们这伙旁听的也成了‘议论万岁爷’的同罪了。
只听如今刑部左侍郎瓜尔佳&#183;塞楞额的夫人流畅转了话题：“你们瞧瞧四公主这抓周的物件，有几样从前没见过，据太后娘娘说，这都是信妃娘娘自个儿准备的？”
话题就此转移，就剩下觉罗氏自己在原地，看着周围人都煞有介事讨论起四公主的抓周物品，单把她撇下，似乎跟她说话会倒霉似的，心中郁闷：从前说起八卦来，你们不是这样的。
其余命妇看着她自己呆立在那里，也都想着要嘱咐亲朋好友离她远些。
有的八卦能说，有的可是要命！
姜恒此时尚不知有人想将她跟董鄂妃连一连红线，合并同类项，她现在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敏敏身上。
不知道敏敏会抓个什么，她也很期待。
宫中皇子公主抓周，其生母多半会提前演练一下，让孩子抓大人想看到的东西。太后当年也不例外。
皇上是孝懿仁皇后的养子，皇上的抓周她干涉不了，但十四的抓周，太后是提前让乳母教过的——不是怕他抓的不好，而是怕他抓的太好。
万一孩子真的抓个龙佩或是抓住印不放什么的，就是给自己招事儿。
所以十四爷抓的是平平无奇金镶玉如意，好意头又不出错。
这也是太后心上一点遗憾：要是当年由着十四自己抓不知会抓什么？反正皇上抓的玉尺，太后觉得还挺有预兆的。
若是从现在来看，十四当年或许会抓一张小弓。
于是太后早跟姜恒说了：“叫敏敏自己抓去，瞧她要抓个什么。”
姜恒也是这样想的，公主这点上比皇子自由，抓什么都好，不会有人拿着胡乱解读。甚至皇上见姜恒准备的物件虽新奇美观，但没有很贵重的，还主动贡献了自己的一枚扳指、一枚刻着“圆明主人”的帝王印章出来——看着这印章，姜恒差点就没忍住想暗箱操作一下敏敏，咱们要不就抓走你皇阿玛的圆明园吧！
当然也只是想想。
姜恒对敏敏做的唯一试验，就是把东西摆的远近不同让她抓取试试——知女莫若母，敏敏越长大，越露出了懒洋洋小猫一样省事的性子。果然，姜恒经过实验发现，若不是非常引敏敏喜欢的玩具，她根本懒得费事择选了去够，只会抓最近的东西玩。
为此，姜恒还把敏敏带去给太后展示了一下。
太后也为此讶异：“皇上的性子并不如此，哀家看你也不是个爱躲懒的。”随后又满足道：“可见敏敏聪明，知道做公主，做个富贵闲人就够了。不跟你阿玛一样，生生累了自己去，只叫旁人看着焦心！”
姜恒：……太后这灵活的关于聪明的标准，每每都让姜恒感慨爱的盲目。
话说回来，为了避免敏敏在抓周桌上，只肯抓最近的东西。太后提前让内务府将桌上画了一个半圆，将所有抓周物品都摆在半圆弧上，敏敏坐在圆心，保证所有东西都跟她距离一样。
之所以是半圆而不是整圆，是姜恒和太后都发现了，敏敏不光不愿意多费事去取远处的玩意儿，基本也懒得转身……
只好布置个半圆形出来。
“敏敏，选一个喜欢的，拿来给皇玛姆。”
太后这日穿着庄重，神色却很柔和，亲自站在红色案桌正前方耐心等着。
为了吸引敏敏注意力，皇后站在一侧，姜恒站在另一侧，也在跟敏敏招手，免得她直接向前爬去，根本不看两边的物品。
皇后在得知公主这个脾气后，对于自己被安排成为一端的吸引品，还有点自得：果然自己没有白疼爱四公主，敏敏对她颇为熟悉亲近，也常会找她抱抱，以至于她可以跟信妃这个生母一左一右吸引公主的注意力。
前方和左右都是熟悉的人，敏敏就坐在那里左右为难了一会儿。
姜恒看着女儿的小脸，心道：还好抓周没有枕头，否则她可能直接过去睡了……
与太后一样，她也用神色和语气来鼓励敏敏。
幼崽天生就是会读懂氛围和看脸色体会情绪的生物。
姜恒发现女儿六个月后，已经能很准确地感受到她的情绪了：若是姜恒打心底里高兴的时候，敏敏就会兴奋些。要是姜恒累了心情有些低沉，敏敏玩的就没有那么放得开，总拿眼睛看她，似乎在小心地玩。
因此姜恒很注意乳母的情绪问题，不光是她们为人要细致，更要她们开朗些，别带着什么暗戳戳的怨气。
孩子是知道的。
而敏敏确实也从额娘的脸上读出了若不抓一样东西，就不会从这个桌子上离开的结果。
那比起一直坐在桌上，还是赶紧抓一样东西得以离开来的更省事些。
姜恒能读懂她小脸上的纠结权衡之色，差点没有笑出来。
“公主取了金碗一只！”乌雅嬷嬷响亮的爆出结果。旁边内务府的全福嬷嬷早就开始熟练背诵起喜庆的话——公主无论抓什么，她们都会有一番绝好佳话说的。
而姜恒耳朵里并没有听见全福嬷嬷们轮番说的吉利话。
她想起了自己的抓周。
俱爸妈的回忆，她抓的也是碗。
当然，她家里没有金碗给她抓，她抓的是一只那个年代特有的不锈钢铁碗，一点儿花纹都没有的那种。
彼时邻里间走的还近，甚至会互相帮着带孩子。且那会子网络不发达，这些吉利话都是由邻居家年长的婆婆们凭自己的经验在编造，见姜恒抓了碗就跟她父母道：“这孩子以后必然要吃国家饭的！看，这直接拿了个铁饭碗！”
这是他们家津津乐道的一段过去。
为此爸妈甚至还动员她考公务员。
姜恒手里抱着女儿，目光却不禁散漫落在这紫禁城华丽地重华宫：她当时绝对想不到，她是这样吃上国家饭的。
敏敏捧着她的小金碗被抱到她怀里，将头靠在她肩膀上。
沉甸甸的重量，将她的心拉了回来。
太后在旁看着就关怀发话：“哀家瞧着敏敏也困了，倒是让她回去吧。”
这一日敏敏可不是只抓这一下周，而是从早就就被折腾着穿大红衣裳，且在上桌抓周前，已经走过了滚灾、梳头、过葱门等流程，折腾了许久。
皇后日常安排自己的行程或是工作表，就喜欢精确到具体时辰甚至具体一刻，在周岁宴上也不例外，下意识就心算从晨起第一步流程开始到现在已经多久了，此时稍微一过心就道：“是了，今儿可在外头待得久了，想必也该饿了。”接下来的宴席戏酒就都是大人的事儿了。
皇后见敏敏的双手一直露在袖子外头，抱着小金碗不放，不由过来摸了摸她的小手：“还好这屋里炭火足，手露在外头也不凉。”然后试着将敏敏手里的金碗轻轻抽一抽看能否拿走：“虽说现下还好，但要是一直这么捧着一路回永和宫可就冷了。这些金物件容易冰人。”
敏敏原在低头玩自己的新碗，感觉到有人要抽走就抗议地‘啊’了一声，再抬头发现是熟悉的皇后，却又撒了手，还笑得眼都眯起来了，由着皇后将她的小手塞回袖子里，之后才转头环住姜恒的脖子。
哪怕不是自己亲骨肉，皇后都觉得心里欢喜。果然幼童是做不得假的，你待她好，她心里就知道，就肯亲近。在这宫里，能叫皇后放下庄严和身份的真正松快片刻的，其实也只有这样小的孩子了。
又有十三福晋适时在旁边道：“可见皇后娘娘最贤德，素日疼爱公主，公主这是连心爱的东西都愿意给皇后娘娘。”
就更是戳中了皇后的点。
她没有了自己的儿子，也没有宠爱，这些年她在劳心劳力的，要的不就是个名声吗？
皇后有个贤惠的名声，她心里才有个着落。
而十三福晋开口说这句话，也是旁观者清，看明白了才肯说。
她眼看着皇后娘娘不但没带尖尖的护甲，甚至没有留宫中女子多留的水葱似的长指甲，而是将指甲修的与信妃一般圆润，甚至在逗弄公主前，还下意识摘掉了手上为出席周岁宴戴着的几枚华美的戒指。
十三福晋也是看出了真心，才乐得做这个人情。一句话两番好意，既替皇后显了名声，也会让皇后以后更加疼爱公主。
敏敏的周岁宴，不光敏敏累的早早睡了。
一对父母也累了。
冬日天黑的极早，皇上过来的时候指针还不到五点，但已经暗了下来。然而在不甚分明的夜色里，姜恒还是发现皇上脸色带了一点酒意。
想来是喝女儿的周岁酒到底高兴，多用了两杯。
以皇上的酒量，足以带出点颜色来了。
因是白日吃了酒席，晚膳皇上就只草草用了一点，然后就拿了一本书，往床上一横。
姜恒一看指针才八点呢。
于是就坐在熏笼旁的桌上也看了会书，两人彼此虽是寂然无声，只偶有书页翻动声，倒是异常和谐。
宫中的西洋钟是会“咚咚”报时的，到了几点就要报几下。
等钟打过九点，姜恒也准备睡了，秋雪和秋霜则熟练进来，把钟表下头用棉布包起来，禁止其夜里报时。
而就在姜恒换个衣裳，在妆镜前卸头发的功夫，就发现皇上已经把书搁在一旁开始假睡了，而且睡的特别舒展，把外侧挡得结结实实，没给姜恒留个缝儿让她能上去。
姜恒无语：皇上现在似乎很愿意惹一惹她，就像明明心里已经定了要给她多少庄子，面上还不接她关于银钱的话茬，似乎想看她着急变脸似的。
也像现在，皇上明知道他横在外头，姜恒不好上来，偏要在姜恒准备睡的时候，书也不看了，开始假寐。
就这儿皇上还喜欢狗，还说自己不喜欢猫的脾气？
姜恒转头看了皇上一会儿，甚至想起‘一狼假寐于前，久之，目似暝，意暇甚’的词儿来了，觉得甚是合适。
皇上听她似乎笑了一声，想睁开眼问她笑什么，但到底忍住了，依旧不甚专业的装睡。
他想看看信妃敢不敢叫醒自己，或是就迈着自己过来——这两项在妃嫔侍候圣驾里都是大忌，不知她要怎么办。
姜恒拆完了头发就自言自语道：“可见皇上今日是累极了，歇的这样早。那咱们别吵皇上，去外间吃个宵夜吧。”
说完真的掀帘子出去，让小厨房送了酸辣粉来吃。这是她冬天里常要备着的夜宵，只放一点点红薯粉，不为了吃饱，只为了寒夜雪天，对着寒景，偏吃这一口麻辣鲜香解馋。
酸辣粉的味道极具吸引力，隔着厚厚的锦缎帘子也能钻进来。
只草草吃了一点晚膳的皇上躺在床上：……
两个人较劲了半晚上（其实只有皇上心里在较劲，想着你吃完了总要上来睡觉的，还是要面对怎么过来的难题），姜恒其实还真可以不上床睡觉，冬天大熏笼上放上铺盖，睡起来也很舒服。
要是皇上真累的睡着了，姜恒为了不吵他，这永和宫哪里睡不得？去寻敏敏睡一夜都行。
但皇上都躺着一动不动假寐半晚上了，姜恒决定还是捧一下领导的场。
于是她走过去，开始剪烛花。
她找的角度好，昏暗的屋中，陡然晃动的光影就在皇上脸上跳。这正常人绝对都会醒，可皇上还是闭着眼。
姜恒叹气：这怎么给台阶都不下呢。
她就走过去忽然戳一下皇上，然后退回妆镜前拿起梳子。
饶是皇上是假睡都让她这一戳吓了一跳。
睁开眼故作严肃：“信妃，你这是做什么？”
姜恒讶然无辜，继续梳自己的头发：“啊？臣妾做什么了？皇上刚才自己抖了一下，还吓了臣妾一跳呢——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皇上没惊着吧。”
皇上坐起身来看她：“朕倒是觉得，有人放肆戳了朕一下。”
姜恒安慰道：“怎么会有这么胆大包天的人呢。皇上是睡迷了，刚才皇上睡的好沉，臣妾用宵夜，剪烛花皇上都没醒，想来是太累了。臣妾听太医说过，有时人在深睡里就会自己动一下，敏敏也有时候这样。”
于是，‘深睡’的皇上白饿了半晚上，又白被戳了一下。
坐起来后，他还真有点饿了——谁躺床上装睡闻着香喷喷的宵夜也得饿。
这世上许多食物，本就是闻着比吃着香：姜恒当年闻着舍友的泡面，简直要被香晕了，半夜十二点现烧水也是不吃不行，虽然真吃到嘴里，可能就发现味道不过如此。
于是皇上坐了一会儿道：“朕发觉你是学坏了的。”又似随口问：“你方才吃了什么？”
姜恒笑眯眯转头：“小厨房还给皇上留着呢，臣妾请您过去用一点？”

第93章 年前
姜恒起初以为皇上是吃了酒不胜酒力，才偶尔流露出一点别扭的童心。
却不想皇上是觉得日子顺当，才在这年节下心情大好——如今无论是朝事，还是皇室内母子、兄弟份上的现状，皇上都颇为满意。
国与家两肩担着，虽事情也是接踵而来，却只让他忙心，并不怎么令他堵心。
于是这忙都忙的甘之如饴。
只是皇上天生生就一种冷肃神态，如今又是为君者，这痛快也不能显露于面，人前依旧是行峻言厉的样子。自觉也就是到了永和宫，才能舒心展露些心意。
姜恒很快就转过味来：皇上这不是一狼假寐于前，这是一只大猫高兴的忍不住呼噜噜。
还有十日就要过年了，只见御案上的两堆折子，皇上右手侧的折子就越来越多。
折子分两类，奏事折和请安折——长长的御案左侧是奏事折，右侧是请安折。
如今能递到御前的折子，都是军机处分过的。
往日皇上案上总是左侧的奏事折高筑，甚至要分成七八摞来摆，免得折子堆太高歪倒砸到珍贵的龙体，右边的请安折子只有寥寥一二摞。
因皇上登基以来，是大力限制了请安折数量的：正经年节循例上个请安折就完了，不要隔三差五浪费一地税银往京里发什么‘皇上您最近好吗？臣在外昼夜不安唯念圣君’等肉麻无用表忠请安折。
皇上不喜，请安折就日益稀少起来。
但这会子是年终了，各地官员凡有具折权的，都要秉着为臣的本分，兢兢业业老老实实写下一份请安兼给皇上拜早年的折子。
皇上下意识往左边伸手，发现没有摸到熟悉的绫缎折封，而是摸到桌面后，就搁下了朱笔，起身活动筋骨。
今日晌午的奏事折都批完了。
其实皇上和六部最忙的时候，不是真正的年根底下——大臣们都耳聪目明，谁也不会把大事留到除夕夜前两天再手忙脚乱上交万岁爷，那是真不想过年了，还是以后都不想过年的办事法。
于是人人口中都说年关忙，其实是腊月初最忙。
越到后来年味越浓，但上正事折子的人却越少了，请安折子雪花似的飞了来。
皇上也不急着看请安折子。
活动了一会儿筋骨，皇上拿起搁在南窗炕桌上的一本膳食活页册翻了翻，亲点了两道肉点两道甜点命人送去给十三弟，又点了一样的甜咸点心各一碟赏给张廷玉鄂尔泰。
还吩咐按着人头数，将宫中最常见的奶饽饽送去军机处让年轻的京章们吃——若是真赏了宫里花样精美的点心盘，这些年轻官员还要赶着过来磕头谢恩，御膳的一口细点可不是容易吃的。倒不如弄些寻常的送了去，都随意吃了好继续做正经事。
苏培盛一一记下，皇上又问起：“再打发人到造办处去，催一催朕前些日子要的物件。”
好在苏公公记性好，出门去将差事一一分给小太监们。
转回头来发现皇上也在吃点心，但不是御膳房按例送来养心殿的八道细点，而是永和宫做的。
自从皇上要过一回四公主的奶糕后，就觉得永和宫的点心更符合他的口味。
如今苏培盛都习惯了，常奉命去永和宫要一味两味四公主或是信妃娘娘自己用的点心。
今日的点心，是一盒十个的透明米皮卷儿。
让苏培盛来形容，有点像之前安南阮厨子做的透明春卷。
永和宫小厨房用它来卷一切：就苏培盛见过的就有卷麻辣虾仁（姜恒实在是找不到小龙虾），卷麻酱汁拌过的黄瓜豆芽面筋块（迷你一口型卷凉皮），卷鲜甜蟹腿肉，卷炙烤过得鸡腿肉……总之跟御膳房不太一样。
每一种口味都是两枚，皇上有的喜欢，尝一尝后会连吃两枚，有的则是只尝一口就剩下大半个显然吃不惯——这就是自宠妃处拿点心的好处了，皇上不喜欢这口味也绝不会怪信妃娘娘，但御膳房要是送来让皇上嫌弃的东西，罪过就比山大。
不怪御膳房没法推陈出新，实在是做创新菜风险太大。
苏培盛还记得记得前两日永和宫的点心很奇特，就是一块被捏成三角形的米饭，外面包了一层烤的干巴巴的宁波贡上的条斑紫菜。这种一块紫菜干包着一块米饭，算什么点心？皇上对着着外表研究了一会儿，想着米饭里头必藏着丰富馅料的，谁知吃到最后，只在里面吃到一枚干梅子，给皇上酸的够呛。
米饭配梅子，皇上觉得这是她故意拿点心怄人呢。想来是促狭，记着自己假寐事儿。
其实姜恒是想给皇上尝尝日式经典梅干子饭团，以后好找个由头提真倭这个国家的。
也是报了万分之一的希望，皇上说不定会爱上梅子饭团，进而直接对真倭产生兴趣呢。
当然并没有。
皇上还把剩下一盒子小巧精美的饭团叫苏培盛给她送回永和宫了，属于第一道被退回的点心：有心了，但以后不必送这个了。
用过点心，宫女端上金盆来，皇上洗手擦手。
因是冬日怕皴皮肤，又涂了一点面脂——这面脂没有味道，也是皇上早先从永和宫拿了女儿的，姜恒还不给敏敏用添加了香料的护肤品。
皇上觉得不错，这样的脂油涂在手上，没有会打扰他的味道，就开始跟着女儿用一样的东西。
都做完后，皇上开始看请安折子。甚至还命上一壶好茶，可见看请安折子就比较放松惬意了。
拿起来第一本就是来自于安南廉亲王所上的请安折。
其实原本以廉亲王的爵位来说，他的奏事和请安折子都该放在头里，但之前皇上近臣都清楚皇上跟廉亲王之间的那种不对付，于是都默默将廉亲王的折子放到后头去，力求皇上晚一点看到，晚一点影响心情，先把前面的事儿办了再说嘛。
倒是廉亲王去了安南后，这种境况发生了改变。
皇上把老八的折子翻开来看。
早几年廉亲王府上的年节请安折，看都不需要看，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八爷没有真心想祝皇上安好的意思，递这个请安除了是必要，也有故意将请安折写的板正客套给皇上添堵的意思。皇上心里也清楚，也只冷冷批一个知道了发回去，一本折子冷冰冰，兄弟俩都是一点儿热乎气没有。
这回不一样了。
老八的字迹看着都有劲儿鲜活多了，而且前三页全都在说皇上的好话，还说的特别在点子上：从改土归流在云贵等地都是多么叫百姓称颂，再到皇上令老九领外事衙门，令十二去清查沿海港口的阿芙蓉，是多么圣明烛照是多么关爱兄弟。最后一页单独写自己，说他如今能安身立命，都是皇上为君为兄的宽容，不计较从前嫌隙。
饶是皇上知道他是皮里春秋的性子，也觉得怨不得老八人缘好——只要他愿意，说话那叫一个中听。
把皇上夸成一朵花后，老八又花了五页详细写了他如今与安南国王的进展和两国边境贸易的推动。
最后又问候了京中的良妃和弘旺，恳切请求皇上照顾日益年迈的母妃以及尚未成年的儿子。
这大概是老八在长到十岁以后，对皇上说过的最有弟弟样子的话。
折子太长，皇上没有在末尾统一批复，而是在中间插着段落批复，老八回禀正事的地方批复要他继续上报详细节略；最后那处便承诺他会照应京中良太妃与廉亲王府。
顿了顿笔，到底加了一句：安南湿热瘴气，保重自身。
这句写完，似乎有什么过去的枷锁静悄悄融化在了空气里。
到底是不一样的一世了。
老八后面跟着的是老九与十二的折子，虽说是请安兼恭贺新年的折子，这些弟弟却都不约而同忍不住将各自的差事再跟皇兄提及一二，可见干劲和得意。
老九不用说，整个人简直是‘百家姓没有赵，直接就是钱’，能去做边境贸易的大生意，就是人生最大喜，折子里的字都快飞起来了。
连十二这样沉默圆融的性子，这回折子都写的多了好些，言辞恳切十分感念皇兄记挂，命他来清查广州十三行，皇兄的好意他心知肚明，这回也绝不会犯以前的糊涂，差事是第一位的！
皇上敢让老十二去，当然也是放心的：这个弟弟之前夺嫡乱象中就使劲缩，生怕露脸，又因为贪腐被牵连痛罚了一会儿，这胆子就更谨慎了。
必会坚意好好办一次差事，将从前的耻辱洗掉，不会从差事里搞钱。
但广州十三行多得是富得流油的商人，老十二又不是个呆子，收这些人的孝敬，那是正收！与国库与民脂民膏都无关。皇上正是派他来收钱补贴家用的哩。
十二爷感念之余，就对弘时越发上心了：虽说有太医背书，但他这个叔叔最好把弘时焕然一新地带回去才显得感念圣恩，差事办得双倍好啊。
于是上的折子里也提到了弘时，说是三阿哥精神好了许多，只是年轻性子刚绝，见了阿芙蓉就目眦欲裂的，恨不得将涉事的官员和商户都拉去上大刑，但已经被劝住了，如今正跟着学怎么系统性办差。
能办好丧事的十二爷未必是个好领导，但绝对是个好的协调和统筹人。
弘时已经被他摸顺了毛，渐渐平定下来。
而且比起在京中见到皇阿玛就惶惶不可终日，能在港口处做点事实，把当年差点害他弑父的毒物给清查了，对弘时恐惧悔恨也算是一种弥补。
做的事情越多，留下的惶恐就会越少。
十二折子夹带来的，弘时自己手书的请安信，虽然看着还是拘谨的不得了，但见字如见人，这精神状态显然比在京中默写课文时好多了。
皇上见到都忍不住舒了口气。
最后一本宗亲规制的请安折，是十四的。他如今在青海，事涉军机，所以他的请安折就没有任何要事了，是正经请安，热切表达思念皇额娘，思念兄长的意思。又说上回收到福晋家书，听闻皇上极关照恂郡王府的子嗣，十四很感激，希望皇上继续严加管教儿子们。
皇上看了也觉欣慰：他晌午刚看了十四的密折。
这回黄雀在后蹲守准噶尔的战事，十四虽为被当成鱼饵，不能做主力军而怅然焦躁，但还是很识大体，不等皇上吩咐，不等姐夫策棱求援，就私下将他跟兵部申请的三百支最新西洋火筒，借着年节下送粮食的车，暗送给了策棱，为他的骑兵添一份助力，可见懂事识大体。
年前，可以说是事事顺当。
“人的幸福指数，除了个人成就外，很大一部分就是亲密关系的满足。”姜恒装模作样在给于嬷嬷读西洋书。
其实这上头的拉丁文她也认不全，不过是捧了本西洋书借个由头。
于嬷嬷显然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捧场道：“娘娘博学多识，认得许多西洋文字。”
姜恒在跟于嬷嬷商讨关于敏敏的幼教问题。
过了一岁，敏敏能说一些常用的短句了，也越来越有了自己的性格。
生为公主，敏敏物质是极大丰富的，但自古至今这么多公主郁郁早逝，想来在衣食无缺的情形下，精神心理方面的问题更重要。
姜恒记得看过一篇报道，据说是哈佛大学追踪了上千人七十多年的人生，发现人内心的满足幸福感，绝大部分不来自于成就或是财富，而来自于亲密关系的满足。
姜恒走过一段又一段人生，发现这个结论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如果周围所有亲密关系乃至普通人际关系都是崩坏状态，人是不会感到幸福的。
人体就是这样复杂，在基础的生理得到满足后，就会去追求更高层次的充实感陪伴感被信任被惦记被爱着的幸福。
永和宫就是敏敏的家。姜恒希望她在这里是沐浴在爱与自在里长大的。要说她对敏敏的一生有什么期许，应当就是一世过得快活痛快。
她是生死上走过，一睁眼就是贵人，没得选的人。
可敏敏不是。
但她能做的，只是给敏敏一个环境，最终还是要敏敏自己能长成一个不拧巴的姑娘。
“娘娘的爱女之心，奴婢都看在眼里。”于嬷嬷是在宫里活久了活透了的人，很快就接话道：“公主在这永和宫里，除了娘娘这位额娘，越长大，自然越少不得与宫人们接触——公主虽是主子，但公主小，少不得就有心大的奴才，想着拿捏小主子谋私利。在宫里多年，奴婢都是亲眼见过的。”
果然是于嬷嬷，姜恒说到第一层，她已经自觉坐电梯到了第三层。
姜恒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自打得了敏敏，她是女儿，我就常留心往年宫中公主的情形。”
其实也不必多留心，多少年后，史册公认，清朝公主的惨都是历朝历代里数得着的。
远嫁抚蒙，从此不见父母故土是一桩惨事，被嬷嬷辖制的厉害又是出名另一桩惨事。
清朝公主嫁了驸马后要住在自己公主府。这条规矩或许本是皇室疼女儿，想让女儿不跟婆家住，而是住自己的公主产业能舒坦些。谁知滋生出些黑心欺人的奴才来。
有些乳娘奶嬷嬷，自为跟了公主多年，且公主打小行走坐卧都是她们教的规矩，就直接反客为主，霸拦着公主府的门，驸马要来给公主请安都得先交钱给嬷嬷，若是有一点让人不满就直接不让见，许多驸马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公主几回。
至于公主，更不能说想驸马了，主动要见夫君。哪怕只日常提一提驸马两个字，嬷嬷都会板着脸道公主难道把宫中学的礼义廉耻都忘了吗？
叫姜恒说，一群廉耻二字都不会写，更是肚内没有一点人心肚肠的嬷嬷，也不配说这两个字。
她站在历史的肩膀上，要是敏敏将来还过这样的日子，她真是再次到了奈何桥，孟婆汤都得怄的喝不下去。
所以她一向注意敏敏的乳母和保嬷嬷们，也从没把她们当成永和宫自己人过。
偏生宫规摆在这里，要是把所有乳母嬷嬷都遣散了，由她自己天天在宫里看着女儿，完全不现实，从太后起也没有人会同意。
只好盯得紧一些。
但她自己看着敏敏周身人，总怕有疏漏，提前跟于嬷嬷说通此事，就是要从一开始就严防死守嬷嬷们挟制敏敏。
俗话说三岁看老，敏敏从小心性的长成阶段，若是被吓住了，以后就难长回来。
于嬷嬷懂姜恒的意思，不但立刻倒戈到这边，还悄悄道：“太后娘娘便是知道也会睁眼闭眼的，她也极讨厌那些个约束人又爱嚼舌头，趁着小主子们不懂事起黑心的乳母。”
当年皇上的乳母里，就有投靠了孝懿皇后那边，口中颠来倒去，不让皇上认乌雅贵人，让年幼皇上眼里只有孝懿皇后的——这未必是孝懿皇后的吩咐，说不得只是奴才拿小主子做筏子当阶梯来踩着攀登，但太后娘娘是结结实实吃过亏的。
姜恒刚与于嬷嬷说完育儿经，养心殿就来人请。
她就起身换过衣裳，往养心殿去。临走前还看了看怀表，这个时辰，皇上是又有新的爱犬让她过去瞧吗？
姜恒到了养心殿才知道，不是新的爱犬，而是新的扭蛋机。
自己的扭蛋机，似乎激起了皇上的抽盲盒兴致。
而皇上的脾气，一贯是喜欢什么就要做绝（当然，痛恨什么也要做绝就是了）。这不，命造办处做了个新春盲盒。
每年春节前，朝上重臣都会收到来自宫廷的‘福’字。
虽说是御赐，但基本上不是皇上笔墨。天子笔墨珍贵，每年在只有几张罢了。
皇上指着新造的大型盲盒机：“这里头放着九十九张卷轴，里头的福字和联句，九张是朕写的，二十九张是十三弟写的，其余就都是国子监的誊录官所写。”
科举为防止字迹作弊，都是有专人誊录的，这些人的字写的工整好看，算是靠一笔字就吃了国家饭。
但他们的字再好看，朝臣们自然还是以皇上字迹为荣。
往年为御赐笔墨都好一番勾心斗角——屈原曾将自己比作美人不得君王宠幸，来暗喻官途不顺，而实际上的官员们，有时候为争个荣光也跟后宫争宠差不离了。
有人来跟皇上说自家今年儿子成婚有喜事，有人跟皇上哭求自家老太爷过世有痛事，都是些皇室宗亲黄带子红带子以及一二品大员素日重臣，到了年底争这有限几张御笔的时候，那真是出尽百宝。
毕竟谁家有一张御笔亲书的福字，来年一年，就是有脸面有福气，整个正月里摆年酒，看着也比旁人光辉。
皇上往年就为此事头疼，心道：朕的朱批上都是御笔，也没见你们这么争着上折子办差。
今年他看着考儿子的扭球机，就想了个法子出来。
于是接下来，再有宗亲朝臣来请安的时候，皇上就一指：“朕赐福于卿，自取吧。”
抽着谁的福字都是天意，老老实实捧着走吧。
果然此举一出，往年他耳畔纷扰的求恩声顿时消停了。
都是自己的手气有什么可说的，自己接着呗。
及至过了小年，皇上来永和宫时还笑道：“你阿玛今年的手气却不好，只抽了誊录的福字。”
姜恒笑道：“都是御赐的福字，就都是隆恩，阿玛一定都是欢欢喜喜捧了去的。”
皇上听她这么说，倒是想起从前年节，观保也未跟人争什么御赐殊恩，哪怕去年他刚升了伯爵，女儿在宫内又诞下四公主，正该是最有体面能来养心殿讨一份御笔的人，可他也没有。
从来都是办差做事的时候实在，要赏的时候默默。
倒是皇上，只看着姜恒和敏敏，就没忘了新封的肃毅伯府，赏了御笔的福字下去。
观保就格外来叩首谢恩，只道皇上若有吩咐，必深报君恩，万死不辞。
这种人，若是不照看着，倒是让他吃亏。
皇上便道：“去岁敏敏还小，你也还在月中，听说你额娘过年入宫，也只待了一会儿。今年你们母女便多说会儿话，留着用了晚膳再去也可。”见姜恒转头，皇上就知道她要问什么：“不必担心，皇额娘和皇后那里是情知此事的。朕开这个口，就总不能叫你难做人。”
姜恒便无甚可说，只剩下笑颜：“那臣妾多谢皇上了。”
姜恒也是到了过年再见到额娘，才知道周岁宴上发生的事儿，外头竟有人要将她跟董鄂氏联系起来。

第94章 探望
大年初二，觉尔察氏奉诏入宫专程探望信妃。
姜恒一见就觉得额娘似乎有心事。
当她开口留觉尔察氏在永和宫用晚膳，觉尔察氏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后，姜恒就确定，额娘这是有话跟她说。
正如皇上所说，观保在仕途上是脚踏实地的类型，越是有功的时候越要谦逊低调是他的为官原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觉尔察氏在这方面是跟着夫君步调走的。
正如去岁过年，姜恒可是刚生下公主的时候，那时候觉尔察氏要想求个情往永和宫多待一会儿探望，正是情理所在，皇后不允都显得苛刻了。
然而觉尔察氏却比往年都还恪守时辰，跟熹妃裕妃的娘家人齐齐一个时辰从宫里告退。走的时候神情更是精雕细琢后毫无瑕疵的欢喜，在太后和皇后面前尽是感恩之情。
这种娘家婆家完全不对等的心酸，觉尔察氏是全然体会到了。
而姜恒也在觉尔察氏临走时要拉丝似的不舍眼神中，体会到了深切的母爱。觉尔察氏最后转头而去时，姜恒就觉得那眼神如膏药扯下一般，在她肌肤上撕出一种痛感。
今年情况与去岁差不多。
公主周岁宴刚过去，姜恒也刚行过妃位册封礼，正是永和宫有些炙手的时候。姜恒原以为觉尔察氏会婉拒留在宫中用晚膳的特殊，她都想好词儿劝额娘了：皇上已经御口定了的圣恩，再推拒就不好了。
然而觉尔察氏还没等姜恒抬出皇上来，就笑吟吟一口应了下来，还道着实想娘娘了，有好些养育公主的话想嘱咐娘娘。
姜恒立时就觉得，想来是外头有事儿。
于是不等晚膳，就将觉尔察氏请到后殿来看敏敏。
虽说是年节下，但宫里房舍多，又多木质廊檐，这正月里反而没有外头那般热闹，爆竹烟火不断。
宫里要放烟火必得有固定的时辰和地点。
因而哪怕是初二，宫里也挺安静的，敏敏正与往常一样坐着吃蒸鸡蛋羹。
让觉尔察氏惊讶的是，公主并没有乳母喂，而是坐在一个造型稍显古怪将她身子卡住的圈椅里，椅子自带的小桌板上有固定的碗与勺子。公主就坐在那张着小桌守着小碗自己挖着鸡蛋羹吃。
两个乳母候在旁边，顶多在公主掉了蛋羹的时候，才会上来擦一擦。两个年纪更大的保嬷嬷更像是立柱般在旁站着。
就觉尔察氏看着，公主吃的已然很好，并没有扑腾的到处都是，一勺勺吃的格外认真，甚至连额娘进来都没发现。
姜恒欣慰：好一个雷打不动稳稳当当干饭人。
倒是乳母保嬷嬷们见了信妃娘娘和肃毅伯夫人进门，都连忙悄声屈膝请安，姜恒摆手：“下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觉尔察氏闻言不由转头看女儿和这些乳娘保嬷嬷们：宫里的规矩她多少知道些，凡皇子公主落地，都是四十人轮流服侍的例，单近身的保姆乳母就各八个，那轮起班来足以把皇子公主围的水泄不通，要是生母位份不够不得宠，真是很难从这群人手里见到自己的孩子——跟驸马待遇差不多，想见自个儿孩子，反而要打点奴才。
觉尔察氏倒是不担心乳母欺负女儿至此——皇上看重让公主养在生母处，这些乳母就会收敛些。
但也实在没想到，女儿能随口就把乳母保嬷嬷们驱散，她们还立刻就退了，且连门口都不敢守着，直接退回各自屋中。宫女秋雪还自然而然道：“不必你们乱走乱奔的，公主饿了，会去唤你们过来。”
可见在永和宫里，这些内务府的乳母保嬷嬷们说了是不算的，连宫女都差一等。
觉尔察氏放心了许多：她真怕女儿还是在家时候的软和性子，看谁都是好人，再让这些嬷嬷们把公主笼了去教的与亲娘不亲，将来只听从畏惧嬷嬷们，做一辈子公主倒是受一辈子的气。
觉尔察氏却不知，这些内务府的宫人，尤其是年纪颇大的保嬷嬷们，原本没有这么服帖，打的也一直是旧主意：皇上就这么一个公主将来必是疼爱，打小把公主收服了，她们就能跟无数前辈一样，将来在公主府当老太君养老。
至于当时还没有封妃的信嫔，她们并不怎么看在眼里：年轻妃嫔，再得宠在养孩子上也是没有经验的，一定得靠着她们。何况还有宫规旧例在那里压着，先帝爷的皇后贵妃们的子女都是这么过来的，难道信嫔就敢不依着规矩行？
谁料进了永和宫的门，就发现满不是这么回事。
信嫔年轻是年轻，但很有主见还真就敢不依照旧规矩行，且永和宫里还有个高她们一头打太后处出来的于嬷嬷，让她们实在插不上手。
乖巧些的也就蛰伏起来，准备将来走感情流，哪怕不能辖制公主，培养的感情深也好啊。
有乖巧的，自然也有自命不凡，仗着身份资历准备上来碰一下。
姜恒养孩子原就跟后宫妃嫔都不同，嬷嬷们要挑刺儿太有话说了，之前有位姓李的嬷嬷，那扛着一张棺材板似的脸就站过来，开始‘教导’姜恒。
看着她，姜恒就想起刚进储秀宫时的叶嬷嬷。
但此一时彼一时，她已然无需听这种废话，只是很淡然依旧哄着女儿自己够东西，然后对秋露道：“叉下去吧。”
对秋露说这话是有缘故的：小陆子和秋露是当年永和宫派去御膳房进修的二人组。
秋露进修厨艺的时候，不愿落后于人，颠勺挪锅什么的力气活也要跟男厨子一样做，所以很练出一把力气。
姜恒见她正好在屋里，就让她发挥特长把那嬷嬷叉出去了。
被宫女揪出门的李嬷嬷面红耳赤站在庭院中好一会儿没反过神来。原还想着以后有机会去太后或是皇后娘娘跟前告永和宫一状，姜恒却在她之前开口了。皇上再来的时候，姜恒直接就请示说想换个保嬷嬷，甚至连她拿大这种缘故都懒得说，只与皇上道看那位姓李的嬷嬷没有眼缘。
当时还有两个乳母两个保嬷嬷在屋内戳着看护公主，听她这么说都是惊呆了：没有眼缘算什么理由啊！
她们敢阳奉阴违，自恃身份仗教训年轻主子，靠的是宫规。她们一言一行都是卡着宫里‘旧规矩’‘先帝爷嫔妃也是这样过来’的例说的。这才底气十足，自负哪怕主子不喜欢她们，也说不出她们的不是。
谁料信嫔娘娘竟然跟皇上说什么没眼缘，以此要换掉内务府资深的保嬷嬷，这不是没规矩嘛……
谁料皇上只颔首随口道：“没有眼缘就换了去，正如这杯碟茶碗，不管旁人说工艺巧不巧，你用着不喜欢，自然就该换了，没有个为着器物让自己不快的道理。”
李保嬷自此销声匿迹，据说回到内务府后，还被上司古嬷嬷发配到很偏荒的差事上去了。
自此，永和宫所有乳母保嬷，忽然就没有那么‘讲规矩’了，起码不在姜恒跟前讲规矩了，自觉做起了御口中的‘杯碟茶碗’，任由人安排摆在哪儿。
屋里没有外人后，觉尔察氏就不再控制自己，眼睛里就都是敏敏了。她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只一个外孙女。若是女儿嫁在外头，便是人家的媳妇不能常回家，但外孙外孙女回家那是天经地义。不比这宫里的龙子凤孙金枝玉叶，她这个外祖母一年见得有限。
见敏敏吃的这样好，觉尔察氏不由赞叹：“少见公主这么小，吃饭就巧的孩子呢。”
姜恒心道额娘见得都是世家宦族的孩子，必是从小一群乳母喂大的，自己吃饭当然不会这样早。
不过，敏敏在吃饭上，确是很灵。
于是就对觉尔察氏笑道：“大概是周岁礼上抓了金碗，点亮了敏敏的吃饭本事。”
话音未落，忽然被拍了一巴掌，不由错愕转身，就见觉尔察氏道：“也有你这样说自家女儿的？让你这么一说，咱们公主抓了金碗，竟似为了吃一般！那金碗可是一辈子圆满无漏的好意头！”
姜恒再次体会到了隔代亲，为了敏敏自己居然被打了，简直不是眼神看着自己会拉丝的额娘了。
敏敏把小碗蛋羹吃干净了，这才伸手清晰道：“额娘抱。”吃完饭她就不爱坐在婴儿座里了，嫌不自在。
姜恒把她抱出来，觉尔察氏拿过旁边备好的棉帕轻轻给她擦了小脸，喂了两口白水：“公主瞧着身子真是康健。”
“是呢，敏敏出生后，除了偶尔咳嗽两回，就没有病过。”
话音未落，又被觉尔察氏打了一下，还让她赶紧敲木头：“这话不可能说！可不能夸耀孩子‘从来不长病’。”
京中风俗，就跟孩子不早起名一样，这种‘我孩子从来不生病’的话也是不能说的，怕把瘟神念叨了来。
姜恒眼眶一热，不是被打的，而是想起爸妈也是这样说的。
只要她提一句：“今年冬天我还没感冒呢。”爸妈就连忙制止她并且让她呸一下。
姜恒低下头去，开始教敏敏认外祖母。敏敏天生性子甜，跟谁都高高兴兴的玩，很快就清晰能认人叫出外祖母来，觉尔察氏稀罕地不撒手很抱了一会儿。
待敏敏自己到临窗炕上去玩的时候，母女俩只坐在床沿上看着。
姜恒便问起：“额娘这回进宫是有事吗？”
觉尔察氏还未开口，余光就见秋雪秋霜两个一并退了下去，且从明瓦窗上看到，一个身影就在门口，一个却去廊下守着进出的月洞门了。
觉尔察氏就将公主周岁宴上，觉罗氏口中的话与姜恒说了。
“牵扯上孝献皇后，一向是宫里的忌讳。觉罗氏母家辅国公府，一向是跟咱们家不合的，有机会说这样的闲话当然不会放过。但你阿玛是觉得，这事儿打头起就不对，礼部给你拟的封妃册文里怎么会夹上当年世祖写给孝献皇后的箴语。”
在观保看来，礼部这事儿应当是有人安排的。
埋的伏笔也深，先留下一点根子。到时候新人入宫若是都不得宠，就把这事儿发酵起来。牵扯上顺治爷和董鄂妃，便是暗示皇上宠妾灭妻，会重蹈顺治爷覆辙。皇上为了自己的名声，或信妃为了自己的名声，都要做个贤良的样子避一避宠，那不就是新人的出头机会了吗？
于是观保是觉得这事儿挺棘手的：不动作不辩驳由着人说，传到皇上耳朵里不好，真有了动作拦一拦留言，倒是把不相干的事儿往自家身上揽了。
而姜恒在听说皇上知道这件事，甚至亲自让礼部改了册文后，就放松多了，还安慰显然把这当成了大事的觉尔察氏：“额娘不必多虑了……”
觉尔察氏闻言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娘娘都进宫这么久了，难道还不知人心可怖，不知人言可畏？”
“一旦此事传开，尤其是传到宫里，皇上为了名声，只怕就要先冷落你一段时日。正巧新人再入宫——世上有巧合，但哪有这么多不利的巧合都卡着这会子对你来？”
姜恒：皇上还真不会。
皇上是那种你们要骂就骂我，别骂臣子的人。何况让妻女背锅，自己倒屈服于闲言碎语，那必不可能。
这事儿是巧合也罢了，若是人设计的，只能说明这人还不了解皇上。
姜恒叫门口的秋雪去后头的景阳宫，将今年宫里新印的《诗经》拿来一套。
待书拿回来后，姜恒翻给觉尔察氏看：“这是今年新印的书，之前的序言被皇上改了。”
汉人为诗经做大序，里头有一句：“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
皇上极不喜这句，什么言者无罪，世上魏征这种当真秉公直谏说到点子上的重臣才有几个？多的是前朝东林党那般空谈误国只图自身清流名声的腐儒。
许多朝臣为了博一个耿于直谏的名声，就用‘我本心是好的，就算说错了也没罪过，皇上你应该大度包容我的忠臣直谏’来当挡箭牌，乱说话不负责，还要求皇上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这放在一些忍气吞声要名声的皇帝身上或许行得通，但放在雍正爷身上，完全是做梦！’
想过那种平时拿朕的俸禄贪朕的国库，闲了还要没事儿骂骂朕出出名，骂错了还要求朕无则加勉的日子？重新投胎看能不能找个好朝代去过吧。
这pua是找错了对象了。
姜恒还提起一件觉尔察氏知道的事儿，与她笑说：“之前还有人上书皇上，觉得如今二哥在的那外事衙门很没必要。只道‘西洋人浅薄鄙陋，不过奇淫巧技尔，商户与之往来尚堕中华礼仪之风，何至圣上亲设外事衙门？’”反正就是他觉得外事衙门不太合适，皇上你看看，要不撤了吧。
最后还加了一句滑头的话自保：臣禀忠心上谏，若有一词半句错失，万望皇上看在臣忠心的份上宽宏不纠。
皇上见了这折子，朱笔立刻一顿狂批。
朱批骂完不算，接着就是罢官、清查在任账目等一条龙：用皇上的话说，并非不许臣子弹劾朕，朕只是要瞧瞧，这等伸着脖子管不相干事儿的官员，自己的官儿做的如何？
结果当然是不如何，如今这位请皇上看在他一片忠心份上的官员，已经走上流放之路，为边境的牧羊或是采石事业做出自己忠心的贡献。
御史台现在都精乖着呢，眼睛只看同行，几乎没人敢去弹一下皇帝。
当秋雪来请用膳的时候，姜恒就把手上的《诗经》装回原本的成套木匣中去：“额娘，这件事咱们家不用理会，玛法、阿玛和哥哥们该怎么当差就怎么当就是了。鬼鬼祟祟的人，不再动也罢了，再动皇上就要恼了。”
觉尔察氏看着女儿，不由感慨道：“娘娘入宫三年，真是长大了。”
姜恒起身挽着觉尔察氏的胳膊，边走边道：“其实我还有一事，想让阿玛费心，又怕阿玛不愿意。”
左近无人，觉尔察氏就笑道：“你这孩子，要什么就直说，还拐着弯先激你额娘不成？你只管说，家里还能不上心？”
姜恒便道：“还请阿玛找两个妥帖的，亲手给人中过痘的老大夫。”
觉尔察氏一听这话，惊得脚步都停下了，连声问：“是宫里太医有什么不妥吗？要说种痘，只怕外头大夫都不如宫里太医拿手。”又道：“公主便是长大了要种痘，也得七八岁上了。娘娘现在就要找老大夫做什么？”
皇子们种痘多是六岁。
年龄再小的话，怕孩子体弱撑不过去，但要是到了十岁以上，一旦发热就易烧傻烧出毛病来：这会子大夫们已经发现，高热对大人来说，似乎更加凶险。
譬如水痘等在孩童时较容易好的痘疹，成人得了却更险，甚至多有为此高热惊厥而死的。
孩子在某些方面，具有比大人更强悍的恢复力和生命力。
于是经过几十年的摸索，宫中种痘的年纪，就定在了六七岁上。
公主一向被认为较皇子更体弱，若要种痘更要晚两年，有的就索性报了体弱不种痘怕破损颜面。
而姜恒是一定要给敏敏种痘的，天花这东西，一旦染上就是九死一生，能提前预防当然要预防。
但如今宫里种的还是人痘，多是用得过天花且幸存下来的人身上取下一点豆痂，再经太医院秘法制成熟痘，再进行种痘。
呵护备至的宫廷中，皇子种痘，十中能活九——在这个时代的天花防疫中，自然是了不起的成就了。这会子世界各国还都在学大清呢，比如先帝二十七年，沙俄就派人来专门学痘医，之前法兰西的国王路易十四，也特意写信跟康熙爷讨教这方面的经验。
但十分之一的出事率，在姜恒看来，还是太高了。
她明明知道更安全的牛痘。
且牛痘并不需要她有多么强大的医学知识，牛痘更像是大自然的馈赠。
牛会生一种牛痘疮，还多是在奶牛的乳腺处，若是挤奶工感染了牛痘疮，虽也会又很轻的症状，但并不会危及生命，基本几天就没事了。但从此后，却可以免疫天花！
这还是在未来英吉利偶尔发现的，之后英吉利就由人痘改为广种牛痘了，天花的传播率就此大大降低。
姜恒想：英吉利的阿芙蓉不能进大清，但牛痘很该进来。
只是她在宫里，除了餐桌上，根本见不到牛。
于是只好提前几年就拜托阿玛额娘去给她找点生痘疮的牛。
她还是假托西洋书上看到的，说种牛痘跟人痘一样能预防天花，但看着觉尔察氏惊诧的脸，姜恒就苦笑道：“额娘知道我为什么怕阿玛不肯应了吧。只怕他觉得我胡闹呢。”
觉尔察氏心想，把牛生的痘种在人身上，可不是胡闹吗！
但看着女儿的脸，她又有些说不出，唉，刚当娘的心就是这样吧。什么稀奇古怪的偏方，只要对孩子好，都想着试一试。
横竖时间还长，就先顺着女儿的话，去找两个老大夫，再去找点什么痘牛看看。
哪怕觉尔察氏心里这事儿根本不可能行，但想着女儿在宫里憋闷，也就心软了，就当哄哄她也好。
姜恒看着觉尔察氏的脸，就知道额娘的心思。
但也不急着辩解，只要家里能替她找到人和牛就好。
过了正月初五迎财神的日子，宫里的宴席也就渐渐少了起来。
每回过年，真是从宫里到各王府，都是人倦力疲。
姜恒也就知道为何不出正月都是年了——起码于宫中和王公贵族府上来说，要趁着年后瘫着歇一歇才好。
据说正月里，民间是连讨债都不讨的。
十三爷也只有这几天能在府里多待一会儿。
平素十三爷在宫里的时间，绝对比在王府里长，基本上一年里有小半年，连夜里都要歇着宫里。
但十三福晋从不抱怨。她是个知足的人。
经过先帝爷时府里的低潮，这会子怡亲王府的忙就是甘之如饴的，是被人尊重着被人看得见的。
十三福晋至今还记得，先帝四十九年的时候，内务府送来十三阿哥府（那时十三爷没有爵位只好这么浑叫）的绸缎、炭火都次于外头官用的。
最恼人的还是送来的金子，都只是粗炼过的，一点儿也不纯。
国库的金银，可是要经过七八道工序，最终将铅金银或是汞金银的杂质再敲炼了去，最后才将成色的好的金银入库。
可内务府当时就敢送掺杂着铅汞的半成品金银到十三爷这里凑数！
重量是一样，其中少了的金子自然就到了内务府的腰包里，这样的金子再送去相熟的铺上倾金银锞子，别说什么分量少了的话，根本就拿不出手去，只怕让人背后笑话死！
那时候十三福晋还得遮遮掩掩地将成色极差的金银送出府去，假托奴才的名儿重新花费炼了，才好使用。
这种零零碎碎受得气，说起来都说不完。
故而皇上登基整顿内务府的时候，十三福晋听了是很趁愿的。
然就算痛恨那段日子的十三福晋，也不得不说，没有那段磋磨，或许就没有现在的夫君。
皇上如今待怡亲王府实在是好的没有边儿，旁人说一句‘当今隆恩浩荡，千古之未有’是虚言捧皇上，但在怡亲王府看来，却是一句实话。
但就算这样，十三福晋私下里看着，自家爷真是没有一点作威作福的样子，就是那么从心里捧出来，一切为着皇上想。
有一等官员，将国家的银库看做是自己的，想掏就掏昧起来没个够，但十三爷又是另一种意义将国家的银库看做自己的，打心底里用心充实，变着法挣钱，比对真正的自家库房还上心。
于是十三爷谨慎，她比十三爷还谨慎，轻易不肯应人的恳求的。
正好这两日十三爷在家多，福晋就跟他说起年节下府中家务事——借着过年正经的走亲访友拜会之时，来怡亲王府套交情求情求事儿的简直不要太多。
这回夫妻对坐，十三福晋就先挑最要紧的说。
“辅国公府上门了好几回，想从爷这儿求情。”
这辅国公府，正是说闲话的觉罗氏的母家。

第95章 信任
这一年刚过了正月初五，礼部尚书石而哈就接到调任，二月里便往贵州任布政使。
从京中一部的从一品尚书，调任贵州降为二品布政使，圣心不喜可见一斑。
圣旨一出，石而哈所属的钮祜禄氏族中也好，他本人也好都被这道圣旨打蒙了。自然都要奔走些关系——哪怕圣旨已下不可回转，也得弄明白皇上为什么忽然恼了自家，好赶紧改正啊。
石而哈尚书奔走了一日，才被人亲近人吞吞吐吐告知：要不您回家问问自家夫人呢？
石而哈：？？
再问旁人就不肯说了：亲不间疏，这自家人的事儿，让人自家说去吧。
石而哈回府先提了后宅的丫鬟来质问，近来夫人可做了些什么。贴身的丫鬟熬不住老爷的问，只好说了。石而哈这才知道，自己叫妻子背刺了。
他再去逼问觉罗氏：“我不曾将公务说与你听，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儿的？”他能做尚书也不是个蠢的，皇上自行改了册文，要冷处理这件事，自是不愿起流言蜚语的圣意。
石而哈当日没审出这员外郎的册文疏漏来，本就负个领导责任，他怎么会把这件事特意说给夫人听，错上加错。
觉罗氏被逼问不过，只好说了实话：“原是腊月里有几日，我见老爷总是发愁叹气，坐卧不安的，就逼问了跟着老爷的小厮，知道老爷是在写请罪的折子……”
石而哈简直不可置信：“你竟然敢去前头书房翻我呈给圣上的折子？”
觉罗氏只好道：“老爷的折子就放在桌上，又不曾上锁。我……带人去给老爷送书房的铺盖，路过就瞧了一眼。”
要不是冬天天冷，气温令人冷静，石而哈险些就被气的头顶冒烟。
既然说到这份上，觉罗氏反而直接委屈哭道：“那宫里的瓜尔佳氏，简直是跟咱们家犯冲！我妹妹，原本好生做着年家的一等公夫人，有个做贵妃的小姑子。可自打三年前这信妃进宫，先是贵妃娘娘降位失宠，接着就是年家出事，连我妹妹都只能和离归家，日日以泪洗面。我娘家辅国公府在京中也抬不起头来，老爷这正经女婿都不肯多上门走动。”
“如今她又来害老爷了！那多寻常的几个字，礼部员外郎拟就拟了，皇上偏就偏心，挑出来不许用，免得这几个字刻在册文上，将来牵连他的信妃！还得老爷胆战心惊上请罪折子。咱们一家都叫她害死算了！”
石而哈是个标准士大夫，夫人又是宗亲贵女，这么多年来，两人虽不算情投意合也算相敬如宾，但现在他实在忍不住了厉声恼道：“害我的哪里是宫里的娘娘，分明是你！”然后也懒得跟糊涂的夫人解释什么朝中局势与自身为官的艰难，只觉得心灰意冷：“行了，你收拾东西吧。”
觉罗氏不明所以，还准备大哭：“老爷难道要休了我不成？”
石而哈则淡淡道：“夫妻多年，又有子女，怎至于休妻？是圣命已下，二月里我就要往贵州任布政使了，夫人自然是要随行的。”
觉罗氏懵了。
别说一向以艰苦著称的西北或是云贵，在觉罗氏眼里，只要离了京城就算让她去江南等地，都是吃苦！
于是从初五到初十，觉罗氏拜访了怡亲王府好几次，就是想从怡亲王这里求情。
十三福晋道：“我也听闻过她在四公主周岁时说的胡话，本不想见她，可她偏不肯走——到底是觉罗氏，便只得见了见，但爷放心，我没有应承什么。”
十三爷一笑：“我自是放心的。”
又感慨道：“石而哈也是可怜。据我看着，他还算个本分的官儿，偏生没管好内宅。”
石而哈是年羹尧正经的连襟。可就算这样近的亲戚关系，年羹尧倒台皇上都没加以连坐，依旧用着还于去岁提了礼部尚书，可见石而哈做官是称职的，实没想到最大的跟头就栽在他不在意的内宅身上。
想到这里，怡亲王起手亲自给福晋倒了一杯酒，敬福晋道：“自打皇兄登基，我在府里的日子越发少了，里外都是福晋照管着，这些年宫里诰命们的应酬周旋，全累了你了。”正是家宅无忧，十三爷才能全心扑在朝政上。
十三福晋从十三爷给她倒酒的时候，就有些害羞，等十三爷敬她的时候，更是脸都红透了。
彼此相濡以沫同甘共苦十来年，福晋自是知道十三爷对她的信任和情分，原也以为这些话不必说出口。可直到真听在耳朵里，听到这最重要的人对自己多年辛苦操持的肯定，才知道并不是彼此心领神会就够了。
其实她心里一直期盼着，深刻的渴望着来自夫君这样坚定的肯定。
与此同时，在永和宫的皇上是类似的心境。
他是正月十一才腾出空来，消消停停往永和宫用一顿膳。
过年这会儿，是宗亲们给皇上请安的最好机会：京中这么多宗亲府邸，多得是家里孩子没有差事，亲事没有着落的。
工作和结婚，现代年轻人的两大问题，在古代所有家长眼里也是这样：非得看着孩子定了亲事谋了差事，才觉得自己父母责任尽到了，在这个孩子身上的心算是可以放下了。
宗亲们大半没有实权——皇上的性情，跟任人唯亲四个字正好反着，他不喜欢用这些出身好的宗亲，倒更愿意用李卫等新提拔上来的能干能吃苦的草根阶级。
因没有实权，这些宗亲平时面圣的缘故就不多。
这会子终于到了过年，宗亲们赶紧趁机走起了这天下独一无二的亲戚，边给皇上请安，边说起自家艰难，请皇上照顾。
大清开国已历几代皇帝，这宗亲也呈指数增长。
饶是皇上，都应付的一个头两个大：他严厉的名声在外，等闲宗亲也不敢来撞金钟，这也就代表，来的都是‘实在亲戚’。
比如今日来御前求见的恭亲王府海善：恭亲王常宁是康熙爷的弟弟，袭爵的海善贝勒是皇上正经的堂兄弟，他还比皇上出生早两年，打小也是上书房一起念过书的拉过弓挨过罚的同窗情分，这样的亲戚跑来求情，卑微表示要给儿孙讨个小差事，哪怕是皇上也没法一口回绝。
刚送走了海善，镇国公满都护又来了，这位跟海善是同父异母兄弟俩。康熙爷倒是大方，给亲弟弟的儿子们分了好几个爵位，这会子都要落在皇上这里照应。
恭亲王常宁留下六个儿子，这六个儿子如今都是皇上差不多的岁数，还都比皇上能生，各自有七八个子嗣，甚至有了孙子辈——管中窥豹，如今京中宗亲到底有多少就可知了。
狼多肉少，各个指望着皇上照应施恩。
于是自打大年初一开始，皇上就开始接见各路亲戚——真觉得比正常上朝还累。正经朝事还有张廷玉等人帮着料理，如今连张廷玉都放假了，只剩皇上被宗亲们包围着。
皇上这也是提前几百年体会到了现代人过年，硬着头皮跟不太熟的亲戚们相处的感觉。
于是到了永和宫门口，看着熟悉的灯笼和院落，皇上不自觉就松了口气。
身边跟着的苏培盛就觉得，皇上连脚步都轻松了。
才进门，皇上就觉得腮上微凉，竟是下雪了，心中更喜：刚得到敏敏出生消息的时候，天上就是这样忽然落起了绵绵细雪。
姜恒早得了内监的通传，也见天一直阴着，就提前撑了一把伞在正殿门口等着皇上。
皇上近前，她还未屈膝皇上便免了。
接着皇上便伸手接过伞来，一手执伞，一手就自然牵了她的手。
这一握，倒是扫过一片毛绒感。
皇上略有疑惑将手举起来看，只见她的大袖处镶着跟脖领处一般的风毛，毛茸茸一大圈。配上头上卧兔，脖间毛领，倒是非常和谐的一身。
皇上点头：“不错。”
姜恒一笑：果然皇上觉得不错，这位是个犬控也是个毛绒控。
两人进了正殿，宫人上前先为皇上脱下大氅，奉上一杯热茶。
“皇上闻见烤肉的味道了吗？”
听她这么问，皇上就搁下茶杯，茶也不喝了：“终于用上西侧间的烤肉架子了？”
姜恒笑吟吟点头：“是啊，当时备的时候，原想着那个冬日就用的。”随后却因身孕，生女等事，一直到现在都还没用过。
她伸手做请的姿势：“皇上请移步，臣妾请您吃烤肉。”
皇上起身往后殿去，也没披大氅，步履抖擞。
心累了好几日，这会子望着扯絮般的雪，想着火红的炭火，香气四溢的烤肉，皇上就觉得这心都定下来了。
走过回廊的时候，却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个宫中年节：那时太后是早就不在了的，连十三弟、皇后等许多旧人亦都不在人世间了，皇上甚至预感到自己的身体或许也支撑不了多久了，纯靠各种丹药吊着精神头，但每一日手足都是麻而冷的。
于是养心殿炭火总是烧的格外足。可就算这样，皇上也得裹着厚厚的貂裘，来抵御体内的寒气。
正月初一大宴已毕群臣山呼万岁后，他回到养心殿依旧是孤身一人。也无事可做，就继续拿弘历写的节略来看。偶尔抬眼看一看外头璀璨的年灯，也会感到一种异常凄清之感。
当时他就想着，就这样罢，只要他这十几年的皇帝做下来，治下能多些百姓过个好年，在这样的年节下，能家人团坐，桌上多几道肉菜，一家子过个欢喜全乎有滋味的年，就是他多年心血没有白费了。
至于他自己，倒是习惯了一个人。
可如今，他也有了这样的年，亲人皆在，雪夜里有人撑着伞等他过来，带着年节下的欢喜，备下红火火的烤肉，等着他来吃……
皇上的唏嘘心绪被打断。
只听后殿正屋的南窗下，传来嘹亮的童音：“阿玛！阿玛！放我出去！”
皇上不免错愕，转身看姜恒：“敏敏这是怎么了？”也等不及姜恒回答，就改了方向，大步进了正殿。
只见敏敏正在炕上扶着窗站着，小脸上都是着急，还在拿手拍窗。
而床沿上被围了一圈毫无缝隙的软屏风，她根本出不来，见了皇上就忙道：“阿玛抱！出去！”
“你们就是这样带公主的？公主要出来，你们竟敢拦着？”
皇上声音和目光所及之处，几个乳母和保嬷嬷如北风下的小草似的，连忙跪了：“皇上恕罪。”
姜恒已经跟进来，手搭在皇上要去抱女儿的胳膊上：“皇上，是臣妾不让乳母们抱敏敏出来的。”
地上跪着的乳母们跟见了菩萨下凡似的，心想信妃娘娘虽然主意正，不让她们多管公主，但有一桩天大的好处，就是有事儿是真的上啊。
否则今日她们必要背一个照顾公主不周的锅了。
皇上看姜恒：“怎么？”
“皇上抱她出来，她必缠着要去吃烤肉。”姜恒无奈跟皇上解释了一番。
自打晌午苏培盛过来传话，晚上皇上要过来，姜恒就在策划吃烤肉了。只是烤肉架和东西都尽有，但这屋子还没用过，架子也都是新的未过油生怕涩。
于是姜恒就做主，让小陆子和秋露中午先烤了许多五花肉，用烤肉的油润一润烤肉架子，顺便试了试这屋子通烟的效果。
至于烤过的五花肉，姜恒从不是个浪费的人，就让宫人们分着吃了。这算不上僭越，因这些猪肉原就是皇上不会用的膳食——这会子宫中大宴除了烤小乳猪等特殊菜，是极少用猪肉的。
正如东坡先生所说：“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自早几朝起，猪肉就被人视作上不得台面的肉。尤其是满人还是多以牛羊为主。
猪肉一般都拿来炼油了。
宫人们却不管什么肉，只要是肉就好吃啊，何况烤五花肉已然刷了油和酱，滋味丰足，是他们平时少吃到的佳肴，可以说永和宫的宫人，觉得今儿又过了一次年，吃的比年夜饭还好呢。
然而这飘香的烤肉味，就引得敏敏很感兴趣。
她说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句话：“额娘，你们吃什么，我也要吃。”
只是敏敏还不能吃油这么大的烤肉，姜恒就跟她费劲许诺半天，甚至给她多吃了半个她最喜欢往日严格限量的红豆沙酥，又许她喝了半盏奶酪，最要紧的是外头烤肉的香气也散光了，敏敏就暂时忘记了烤肉这回事。
结果晚上炉子重新支起来，这孩子又想起来了！
甚至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开始拍窗子摇人了。
主要她摇来这人来头实在大，皇上往这里一戳，除了姜恒还在细声解释，乳母们都怕的发晕。
打敏敏出生起，皇上就没见过女儿这么严肃的小脸——皇上也是照镜子的，觉得别说，这神色跟自己还真是像啊。
姜恒就看皇上隔着软屏风把敏敏抱出来，然后对自己低声道：“那就把敏敏送到皇额娘那里去吧。”
太后娘娘过午都不大吃东西，敏敏过去玩一会儿估计也就把烤肉忘了。
乳母们听了这一句忙跑出去让人准备轿子。
而皇上则亲自给女儿裹上小披风，带上兜帽，再抱着敏敏走出去，指着灯笼下的雪花：“敏敏，看，下雪了。”
大约是出生在雪夜的关系，敏敏见到雪也很开心，甚至暂时忘记了烤肉，跟皇上一起伸出手来接雪，每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都会激起她初识这世界的快活惊诧笑声，小孩子的笑无忧无虑，洒在皇上心上，只觉烦恼也都似女儿掌心雪花一般消融了。
当然，敏敏就在这样的高兴中，被不想让她吃烤肉的父母送上了轿子……
“烤苕皮？”
皇上吃了一块烤鹿肉后，听姜恒让秋露烤两块苕皮来吃，颇为陌生：“这是什么？”
“皇上尝尝是什么做的？”
待秋露递上一串烤苕皮，皇上咬了一口，只觉得一种弹牙的筋道，里面还夹着一点菜粒的脆爽，倒是一种很奇妙的口感。他略微一品：“红薯粉做的。”
姜恒不想皇上还真能吃出红薯粉的口味来。
小陆子和秋露烤了几盘肉后，便停下手，将肉布在皇上和娘娘中间的半熄的小炭炉，让其不至于冷掉，也不至于烤焦。
之后便行礼退了下去。
姜恒时不时拿着紫铜小夹子翻一翻烤肉，防止粘在铜丝网上，也随着外头雪压松枝的声音抬头看着外头的雪。
皇上用的告一段落，就暂且擎着一只红白玛瑙小酒杯，边慢慢喝度数极低几乎就是葡萄汁的葡萄酒，边顺口问起姜恒初二时见了额娘是否解了些思家之情：“可惜你初入便是宫闱，难归家探望。”王府里规矩就没有这么严，当年还在雍亲王府的时候，甭管福晋还是侧福晋，只要提前说一声，都能坐马车去旁的王府走亲访友，年节下回母家看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见皇上提起此事，姜恒就道：“额娘入宫提起一事，臣妾觉得该与皇上说。”
她便将觉尔察氏在敏敏周岁宴上，听人说起觉罗氏闲话内容大约说了说，然后看着皇上笑道：“臣妾还不知，册妃的文书还出了这档子事。”
皇上略蹙眉：“这事儿朕原想着到礼部就为止了。”
于是听闻石而哈的夫人在女儿周岁宴上搬弄唇舌，皇上很是恼火，正月都没出，就把人弄到贵州去了：那里山脉多人也少，这么愿意说话就对着大山说去。
这已是看在石而哈本人没什么大错的份上，从轻处置了。
皇上本没打算告诉她这件事，准备背后将其抹平处置就罢了。这宫里的妃嫔，提起董鄂氏谁不是讳莫如深，更别提被人跟她放在一起比较了，只怕很不安。
同时皇上也担心她若听了这些闲话，从此就学着那些‘贤惠’做派，劝着自己往别处去，倒是少了两人如今的自在。
谁料她这里还是知道了。
姜恒笑眯眯：“臣妾刚听倒也有些惊讶担心的，但一听皇上已知道此事，就知道没什么怕的了。”之后递上一支新的烤苕皮：“若不是觉罗氏，臣妾真不知皇上还替臣妾周全，臣妾多谢皇上。”
皇上接过，看着她笑颜如初见一样甜，心里也是甜的。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处理所有的事儿，旁人不理解也没关系。
正如他曾写给自己的警句：“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
这话既是对自己的注解，又未尝不是一种无奈。
因他前世再呕心沥血，照样有曾静等人给他拟了十大罪名，照样民间传着他贪财好色，不是个好皇帝的骂名。其实哪怕在跟曾静对线的时候，他也没有一日停下过手里的政务。
他一直觉得不被人理解也没关系，问心无愧就是了。
可现在，面对着眼前笑颜，却发觉能被旁人理解所做之事背后的苦心，能被人坚定说出口的明白信任着，实在是件很满足的事情。
二月里，京中讨论多时的选秀开始了。
内务府向各旗的满蒙汉都统发送了秀女入宫的参选顺序。
且说皇上登基来，宫里只行过一次选秀，宫外只好把这一次当成参考答案。
家世足够且想让女儿入宫搏一搏的满八旗官宦世家，这些日子少不了往内务府递银子，想让自家女儿第一日入宫参选——据说当年信妃娘娘就是第一日入宫待选的秀女。
三年前选秀持续了多日，但皇上只有第一日晌午亲至了，这第一日自是至关重要。
内务府是被皇上整饬过得，如今不敢乱贪，但这选秀时各家递上来的银子，属于不拿白不拿，笑嘻嘻就收了。
尤其是各家都送了银子，就相当于大家都没送，内务府钱照收，事儿不干，依旧按照历年的旧例来排秀女入宫后的次序。
之后一式三份，递呈皇上、太后和皇后。
裕妃对于选秀之事喜忧参半：忧的是又有一批新人进宫，基本要只出不进的备出一批衣料赏赐来；喜得则是，初选一开始，太后皇后白日的时间全被占住，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她们迎来了三年一次的大年假，足足有十日不用早起问安。
这日裕妃就下了帖子，请姜恒带着于嬷嬷过来，参加自己的雀牌牌局。
姜恒这回是带着新做的雀牌来的。
纯黑色曜石做的麻将，只有牌面是金粉勾的，裕妃笑道：“怎么，自己带牌来，就能少输点了？”
姜恒笑道：“我这可是请中正殿的法事算的吉利牌，黑色主水，水主财。”
自打过了年，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姜恒重新恢复了自己每晚一次的中正殿之行。如今敏敏也大了，可以抱上她一起出门玩去，姜恒还带她去看了自己的天鹅军团。虽然有日子没来，但天鹅们还是认得伴随美味食物的哨子声，热情的上岸来迎接姜恒（鹅饼）。
敏敏看的高兴，以至于现在一到了下午，就开始跟乳母提要求，要去看大鹅回来再吃点心——这孩子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时呢。
“我说呢，那天见到敏敏脖子上挂了个小金哨，我寻思宫里的长命锁出了新样子？原来是你给她打的唤鹅的哨子。”裕妃边洗雀牌边跟姜恒闲聊。
打了两圈，姜恒依旧是白给。
裕妃笑道：“黑色主财没错，只是这财流我们这儿来了。”
姜恒无奈又交出一把筹子。
“不知这次初选能留下多少人？”裕妃又问摸牌的于嬷嬷：“您见得多，就跟我们说说呗。”
姜恒也听着。
说来世事奇妙，她作为上一回选秀入宫，被宫外当成参考答案的信妃，其实之前并不很清楚具体选秀的流程！
她一过来就已经在储秀宫开始试用期工作了，都没给她一个参加入职考试的体验。
直到这次三妃都帮着太后皇后料理些选秀前后的安排琐事，姜恒才算摸清了选秀流程。
这秀女们头一回进宫，所谓的留牌子并不代表入宫为嫔妃，只是代表被皇室挑中，不能自行聘嫁，具体是入宫妃嫔妃，还是被指婚给皇子或是宗亲还待定。
再经过宫里一系列的关于初选秀女家世背景的细察，太后娘娘便会再点一批秀女复选，之后收到‘上留用’牌的秀女，才是入宫的秀女，其余的复选秀女就在家里等着指婚的圣旨即可。
“一般初选都能有小百人留牌子，但只怕还不够呢——三阿哥自是要指婚的，外头十五爷，十六爷年纪也都得大婚了。还有那么些王府的爷们，都巴望着呢。”
经过康熙爷的五十年，增长的不只有民间的人口，宗室的人口也剧烈膨胀着。
娶亲只是一个缩影，从中可窥见宗亲实多。
姜恒不由在心里算：光这笔支出，再过几代下去，只怕就是财政上极大的负担。正如大明一般，到了末期朱家衍生出几十万宗亲来，一半国库倒要用来养着闲人，军饷都发不出来。
她正在边想这账边摸牌，外头黄杨忽然走进来：“两位娘娘，慈宁宫召妃位上的娘娘过去呢。”
简直是时光倒流，上回打牌没几圈后也是这样。
裕妃简直惊了：“今儿不是初选第四日吗？太后娘娘不在体元殿选秀女？”
黄杨也觉得太巧了，只得道：“方才慈宁宫的小宫女说起，蒙古喀尔喀部来了几位格格。皇后娘娘留在体元殿选秀女走不开，太后娘娘就请几位妃位娘娘去见客。”

第96章 两个重磅消息
“喀尔喀的格格们这会子入宫做什么？”裕妃遗憾离开牌桌，与姜恒往慈宁宫来。这个选秀的时间点，令裕妃很自然就联想到选秀上：“说来也有几年没有公主嫁到蒙古去了，莫不是皇上要纳几位蒙古嫔妃？”
姜恒则想起皇上之前提过，想给弘时找个有主见有脾气的蒙古格格，大概这几位就是皇上挑中的候选人？
毕竟皇上只能看蒙古诸部的王公是否得用，划定个范围，具体格格们的性子还是要太后来看。
姜恒和裕妃是在慈宁宫门口遇到熹妃的，三人彼此见礼，一并入内。
太后宫里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只见太后还穿着选秀女时穿的吉服坐在上头，下首左右陪坐着几位太妃，五个穿着本族服饰的蒙古格格虚坐在下头。
蒙古的格格与蒙军旗的姑娘不一样。
蒙军旗跟满汉军旗的旗人一样，都是按照皇上的安排，世代住在各驻防城内。大清开国日久，许多蒙古出身的蒙军旗人，早就渐渐被同化，因朝上都用满汉双语，有的年轻一辈连自家老祖宗的蒙语说的都不太利索了。
跟正经住在草原上的各蒙古部落完全不同。
这些蒙古部落的格格，才带着真正的来自草原上的气息，她们的笑容就像穿满了红玛瑙绿松石的头饰一般灿亮。哪怕来到这陌生的宫廷多少还有点拘谨，但言谈里头蓬勃的英气是规矩挡不住的。
三妃到了慈宁宫，一番请安就耗时颇长：三妃要分别给太后太妃们请安，蒙古格格们又要站起来给三妃请安让座，彼此认脸，互相寒暄，等终于按序重新入座的时候，姜恒看了一眼钟表，果然一刻钟已经过去了。
在座的几位太妃，有姜恒曾见过的并颇为熟悉的，比如太后右手边坐着的和太妃。
和太妃也出身瓜尔佳氏，从前宫中偶然见着，对姜恒就很和气。
尤其是敏敏出生后，和太妃于太后处见姜恒就更多了。因和太妃只在先帝爷四十年生过皇十八女，然而公主甚至都没正式序齿就夭折了，自此和妃也没有生养。
如今宫中好容易添了位公主，和太妃就很稀罕很喜欢，但凡太后娘娘带敏敏，她就总想来蹭看一眼。这会子见了姜恒，就又额外对她笑了笑。
且说和太妃年纪比皇上还小几岁，今年才刚满三十，虽是太妃，却性子活泛与一般只顾礼佛养老的妃嫔不同，跟太后能玩到一起去，太后今日也是叫她来热场子的，免得蒙古格格们太紧张。
在座的还有一位姜恒素日少见的宣太妃。
这位是如今宫中硕果仅存的唯一封妃的蒙古嫔妃，这会子有草原上的格格来，太后就将总是深居简出的宣太妃也请了来一并说话。
亲不亲故乡人，比起和太妃显然是来完成任务热场子的，宣太妃的激动就真切多了，叽里呱啦跟几位格格轮番说着蒙古话，问着草原上的事情。
在座除了宣太妃，其余人自太后起，蒙古语都属于生疏选修课程，只会点‘吃了吗？’‘孩子怎么样’之类的家常话。
一大串连起来就听不甚懂，只是各自微笑。
等激动的宣太妃告一段落后，太后看了看时辰，就适时发话可以散场了。
“几位格格就先住在建福宫，熹妃裕妃，带格格们去安置一二，信妃先留下，哀家还有话跟你说。”
建福宫？
熹妃和裕妃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若这几位格格是皇上要收的蒙古嫔妃，应当住到储秀宫去。
可太后娘娘让住建福宫……那并不属于东西六宫范围，而是紫禁城最西边一处闲置的狭长宫殿，倒真是待客的规格。
熹妃裕妃带着几位蒙古格格告退后，宣太妃又恢复了往日平静中带着无聊的神态在原处坐着，开始回味方才家乡姑娘告诉她的草原诸事。和太妃则有眼色多了，看出太后单独留下信妃有话要说，于是叫上几位太妃：“今儿天好，咱们也回去摸牌吧。”
姜恒闻言不由莞尔：还好裕妃已经早一步走了，不然听说肯定羡慕坏了。
她们这属于好容易放年假，却从牌桌上被拉来加班的苦命人——接下来的年假肯定也泡汤了，太后皇后还在忙着选秀女，那三妃必要负责招待这几位蒙古格格。
诸位太妃都告退后，太后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乌雅嬷嬷上来给太后摘掉一看就重的不得了的吉服冠。
太后摘了手上的金指甲套，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眼眶：“这几日选看秀女，真是看的哀家眼睛都要瞎掉了。”
乌雅嬷嬷就在旁急道：“娘娘又说这不忌讳的话了！”
太后就对姜恒道：“你是经过的，自然知道，秀女们都穿着浅蓝一色，一样的装扮一样的衣裳，一排排看过去，岂不眼花。”又随手指了个宫女：“去体元殿传个话，哀家今日就不过去了，辛苦皇后吧。再给皇后送一盏”
待说过几句选秀的闲话，太后歇了过来，与姜恒道：“哀家留下你，是有缘故。皇帝的意思，是要给弘时选一个蒙古出身的福晋，这些格格的出身倒都差不离，只看个人品性罢了。”
“偏生哀家跟皇后这些日子脱不开身，且在这慈宁宫里，她们这些小姑娘也都拘着规矩，一时半刻也难看出什么来。倒是你私下多瞧瞧，她们每个人脾性如何。”
姜恒有点想婉拒：“到底是三阿哥的福晋，臣妾并非……”
太后叹气：“熹妃和裕妃都有自己的儿子不便说话，哀家也信得过你的眼光。且你只帮着掌掌眼，到时候来告诉哀家个人脾气就是了。”
姜恒只好接单：“太后娘娘想要个什么样的孙媳妇呢？”
太后想了想：“那件事后，弘时吓得胆子细了，人也闷了。既然皇上定了必得是蒙古福晋，那就要个活泼天真些性情好的。”
“要个稳重有主见，性子厉害的。”
姜恒听到皇上这么说的时候，直接深深叹了口气。
白日她刚从太后那接完单，夜里皇上也到永和宫来，就弘时的福晋提出了相反的考核标准。
听她叹气，皇上就猜到了，笑道：“朕不叫你为难，皇额娘有什么话你只管应承着就是了，朕这里自然有话说服她老人家，一点儿不与你相干。”
姜恒安心了：有皇上这句话就成。
且说五位蒙古格格入宫，在宫外激起的水花，绝对比宫里要大。
几个格格来自于喀尔喀蒙古，分属于其下三大部，出身各不相同；入宫住了建福宫，没有入住新人嫔妃该住的储秀宫；太后以客称呼——从宫里传出来的各种零碎消息，让适龄的宗亲都有些着慌。
皇上不会是想让他们联姻蒙古格格吧？！
要知道，先帝爷四十岁的时候，那都嫁了好几个公主郡主的到蒙古去了。而皇上今年也要过四十岁生辰，膝下却只有一个亲生的公主，且还在襁褓之间。再看四公主出生后，皇上种种殊荣，也不像舍得把女儿远嫁抚蒙的样子。
自来朝廷跟蒙古的关系多靠联姻巩固，皇上不会没有公主嫁出去，就要反其道行之，拿他们这些宗亲的婚事顶上，娶蒙古格格们过来以作拉拢吧！
其中最慌的就是十五爷，十六爷。
正如一般宗室女远嫁蒙古联姻效果不够，须得公主出嫁一样，一般宗亲男儿娶蒙古格格也没有联姻的分量，倒是他俩，身份足够，是先帝爷亲子兼当今万岁爷的皇弟，正福晋之位尚虚位以待，妥妥的联姻对象啊。
于是给他俩急的，一边自己去跟十三哥探口风求情，一边跟宫里的生母密太嫔王氏递话，请额娘从宫里求求太后，想想办法。
“这么不情愿？”永和宫情报小分队运转良好，秋雪知道自家娘娘最近忙着蒙古格格们的事儿，有什么新消息就第一时间递上来。
姜恒听了是真的有点纳闷。
据她这几日招待蒙古格格，这几位格格表现出的却是很有觉悟，很想争取嫁到大清宗室甚至是皇宫里来。从她们的满语水平就可知了，文绉绉的典故是不太通，但与宫里嫔妃正常交流完全没问题，显然是在家里就下过苦功夫的。
她们多性子坦率，跟年纪差不多的姜恒熟了些后，有直率大胆的格格直接对她道：“你们看我们都是出身喀尔喀，但在我们眼里，彼此部族却是不同的。草原上头争的就是人口、牲口与最丰美的草地。若是我嫁给京城的宗亲，部族里头就更有底气去与外头争了。”
见她们都想争取京城这个‘留职’，姜恒倒是心安不少，若是为了家族，三阿哥还真是个好的选择，是正经皇上的长子。
但她没想到外头宗亲居然这样害怕娶蒙古格格。
或许会有生活作风不同的一些需磨合的地方，但就至于抗拒成这样？
到底不是土著，许多潜规则她理解的还不够深。
姜恒就请了于嬷嬷来问，于嬷嬷现也肯推心置腹跟姜恒说话，就道：“旁的爷也罢了，真娶了蒙古格格也没什么。唯有十五爷十六爷格外担心。他们两位是一心想娶满洲大姓出身的贵女。”
“娘娘也知道，密太嫔本是汉人出身，是先帝爷自江南带回来的，不在旗的女子入宫原是不合规矩，后来为了堵外人的口舌，才记成汉军旗。”
“为此，密太嫔娘娘在京中自然是一点母家依靠也无的，之前最得宠的时候，几年里生了三个阿哥，先帝爷却连嫔位都不肯给。十五爷十六爷因没成婚，还都没封爵，本就没有母家的助力，就盼着这回选秀指一个满军旗高门大户的姑娘做福晋，能有一份妻族的助力，也算弥补自家的遗憾。”
她说的透彻，姜恒就明白了：婚姻的本质其实是生意。
对十五十六来说，娶蒙古格格并不符合他们的期望和诉求。他们没赶上好时候在亲爹康熙爷手里封爵——落在同父异母兄长手里，安稳性当然不能跟亲爹比了。
皇上兄弟多，又有怡亲王珠玉在前，他们这些小的本就不显好，若再没有个强一点的妻族，常常在皇上面前提一提，扶持一把，哪怕是正经的皇弟，可能也就封个贝子之类的爵位被放到一边去了。
尤其密太嫔跟旁人不同，自己吃过身份上头的苦，当然她再得宠，晋封的也极为艰难。
如今更不想让儿子们重蹈覆辙，因为娶了蒙古的福晋，就一直当联姻的一块牌坊，领不了什么实差。
古今父母为儿女的心都是通着的——孩子的事儿就是天大的事儿。
为了孩子的一个学校名额，或是工作机会，刚强了一辈子的父母去低头求人的情况也常有。
何况十五爷十六爷这是娶亲重叠上爵位——宗亲中最要紧的两件事都加在一块了，他们母子当然紧张，要在圣旨未下前，尽力为自己争取一下。
于嬷嬷之前是太后信重的人，现在又在永和宫当定海神针，许多秘密是知道的，比如这蒙古格格其实是给三阿哥选的。
她不免提醒自家娘娘一句：“皇上有意给三阿哥指蒙古格格这件事，在指婚圣旨下来前，可不能从娘娘这透露出去。”
语气很凝重：“这才是大事。”
不用于嬷嬷说的严肃，姜恒也早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因自顺治爷以后，宫中蒙古嫔妃数量直线下降，朝野内外几乎公认，蒙古嫔妃再不可能成为大清的皇后。所以若是皇子被指了蒙古嫔妃，就相当于被排除在了太子人选之外！
此时宫外许多人猜测这几位蒙古格格到紫禁城的缘故，但还真没几个人猜测这居然是给三阿哥弘时的正福晋。
别看皇上跟姜恒说的平静，太后也接受了这个现实，但这个消息一旦明发圣旨，那绝对是一波爆炸性新闻。
皇上的长子，三阿哥弘时，居然被排除在了太子人选之外！
这个消息，绝不能从姜恒这里传出去。
于嬷嬷见信妃娘娘应的郑重，显然知道重要性，也没忍住再补两句：“老奴素知娘娘其实是个挺心软的人。密太嫔爱子心切，想去太后娘娘宫中求情，太后娘娘以操持选秀忙不开为由没见。”在太后看来，没什么好说的，等圣旨就是了，她怎么会把儿孙的事儿透露给跟她并不怎么熟的密太嫔，于是索性不见。
“密太嫔无法，又去了熹妃娘娘宫里。”太后明面上是让熹妃负责照看建福宫的蒙古格格，密太嫔病急乱投医，就也去熹妃去走了一趟，想探探口风。
于嬷嬷道：“熹妃娘娘向来是，跟她和四阿哥无关的事儿，都绝不会伸手张口的。”
她看着姜恒，带着一点看喜爱晚辈的无奈：“这点上老奴却不放心娘娘。若是密太嫔过来，还请娘娘切勿看着密太嫔焦急可怜，就心生不忍，透出什么话来。”
说曹操曹操到。
果然密太嫔很快到永和宫拜访来了。
因出身的缘故，哪怕生育了皇子，密太嫔也总是谨小慎微的，多年下来，这种小心就变成了固定的一种气质。
哪怕对着晚一辈的嫔妃，也总带着一种过分和蔼的客气。
与和太妃那种大方的和气周到还不同，密太嫔几乎是把‘我好说话，我不愿得罪人，我会忍让’写在了脸上。
但就是这样胆小只求安稳，自打康熙爷去了除了拜佛几乎不出门的太妃，为了儿子也不顾颜面真切的奔走起来，各处去求人。
她身上衣裳只是半新不旧，但送到永和宫的几匹料子却是极稀罕的。
正像是太后娘娘之前给姜恒的那种罕见的紫色缎料，属于可遇不可求的衣料，估计是她得宠的年月里，康熙爷私下里赏的。这些衣料的颜色织进了里头，哪怕放了许多年，也并没有陈旧的痕迹。
大约是把能拿出来的好东西，都用来走礼了。
密太嫔神色很憔悴，语气也流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似乎连求人都怕得罪人似的，露出一种手足无措的不安。
姜恒看的很不忍，又不能给她透消息，只得将言辞放的极缓，劝了两句保重身子的话。
可姜恒对她语气态度越好，密太嫔看起来越无措而绝望：皇上如今最宠爱的信妃，对自己这么个没有家世的普通太嫔，为什么这么客气？想来是办不成自己所求的事儿，又同情自己罢了。
都怪自己出身不够，没法给儿子添一丝助力，以至于他们要被拿来‘和亲’了。
密太嫔几乎是含着泪走了。
搞得姜恒也不知如何是好，坐在那里心里很难受。
“娘娘愿意将来有朝一日，为了公主如此折腰奔走，却还不一定能求下情来吗？”秋雪端茶上来，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姜恒抬头看她。
秋雪退了一步跪道：“奴婢冒犯娘娘，罪该万死。可奴婢是真为娘娘和公主着想。”
“若将来四阿哥五阿哥做了皇上，真遇到事儿上，难道娘娘也愿意这样去求熹妃、裕妃娘娘，将公主的安危交给旁人处置吗？”
姜恒放下茶盏，看着秋雪无奈摇头。
果然是鸡妈妈型的秋雪，从未放弃过催她上进。
不过……姜恒看看秋雪，又看看茶盏里头的莓茶，不由问道：“我还不确定呢，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秋雪诧异道：“娘娘的事儿奴婢都记在心上，怎么会看不出。自打年后，娘娘的口味又有些变了，且还嗜睡，奴婢就已经在留心了。加上娘娘的月事一般都极准，这都晚了七八天了，奴婢当然留心。”
姜恒喝了一口莓茶：“宫里这段时间事多，如今刘太医都还诊不出来，就不必露出来。”
秋雪忙应了一声。
姜恒就道：“快起来吧。”然后对上秋雪关切的眼神道：“你说的事情我已经想过了。”
要是没有敏敏，她孤身一个，就觉得做和太妃也不错。
但有敏敏后，又另说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宗亲也是这般。
就像历史上的乾隆再喜欢自己的十公主，甚至封了固伦和孝公主，又定给了宠臣和珅的儿子，自然是想要保女儿一世荣华富贵的。但和孝公主在乾隆一朝再风光，等到了嘉庆帝登基，该抄和珅的时候照样没有手软，夫家出事，和孝公主的生活自然也一落千丈。
宫中妃嫔总以为有儿女就有依靠。
可这几日见到的和太妃、宣太妃、密太嫔，正是代表了先帝爷宫中三类嫔妃：有宠有家室有（过）女儿的，一直困在宫里熬日子的，以及在先帝一朝有儿子（甚至是多个）傍身，如今却要为儿孙求人奔波的。
最终也只有太后，算是过上了理想的生活。
刚进三月，朝臣们就被连着震了两下。
第一件事是选秀结束了，然而宫里居然一个秀女都没留！
这算什么选秀？十四福晋刚听说时都吃惊极了，甚至与十三福晋说起时脱口而出：“这不是全军覆没的选秀吗？”
十三福晋听了又是笑又是制止她：“这话去外头可不能说。”
十四福晋连忙摇头：“都怪我们家爷，写家书回来总是提起他又打了什么仗，又让什么贼人全军覆没的，害得我满脑子都是这个词，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妯娌俩关系好，十三福晋想想又笑了：“皇上还未指三阿哥的福晋呢，若是出一位皇子福晋，倒也算不得‘全军覆没’。”
两日后，十三福晋就要感慨这话不能乱说。
皇上下旨，将喀尔喀的一位蒙古格格指为三阿哥福晋！
这才是一勺沸水浇到了滚油里，朝野震动。之前皇上自己不留秀女的事儿，比起这来都不够热点。
十三福晋一听这事儿，脑子里就冒出十四福晋的形容词来：果然是全军覆没型选秀。
宫里，熹妃也被这两道消息惊住了。
哪怕她自诩养气功夫很好，算是泰山崩于前而能沉住气的人，面对这两个重量级的消息，都没法保持镇定。
让所有宫人都往外退后，她不禁踱步起来。
皇上竟然给三阿哥定了蒙古出身的正福晋！这对她和弘历来说，绝对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之前他们母子再怎么揣测皇上不喜三阿哥，都不如这一道圣旨来的干脆分明，几乎断绝了三阿哥做储君的指望。自此朝臣们的目光，也会从这位长子身上移开，会看到已经渐渐长大的弘历。
要说现在，熹妃心里最大的愿望是什么，那就是求神拜佛，盼着信妃一定不要有儿子。
皇上在这回选秀里，一个人不留，为的是谁，宫内宫外都心知肚明的。
熹妃只求信妃一直没有皇子，那弘历就稳当了。

第97章 迟来的反应
雍正五年的三月，注定是个大事频发的年月。
三月旧称莺时，御花园中众绿齐晓，翠色扑面，鸟语花香。
然而从中穿行的苏公公并没有闲情逸致赏这林木之胜。他带着四个提着空扁盒的小徒弟，脚下生风一般走着。路上洒扫或是经行的内监，见了他都连忙停下，规矩的叫一声苏谙达，奉承的叫一声苏爷爷。
苏培盛也没什么空理会，一径来到永和宫门前，在门口整了整衣帽。
永和宫的内监进门通传，苏培盛就站在院子里等，忍不住抬手捶了几下自己的腰。过去的大半个时辰，他光走路了——从养心殿到中正殿佛堂再到这永和宫，可谓是走出了一个不小的三角形。
听说信妃娘娘每日都要从永和宫到中正殿走一趟，怪道身子好呢。
见到秋雪的身影，苏培盛忙停下了捶腰的手。秋雪笑吟吟道：“娘娘请谙达进去说话。”
苏培盛跟着秋雪往里走，见她没带自己到正殿，而是脚步不停往后院去，就问道：“娘娘在照看四公主呢？”
秋雪还未答，苏培盛就已经看到了信妃娘娘。
也看到了永和宫后院满园的花，若紫禁城是一幅画，那这小小后院，就是最浓一笔春光。
信妃娘娘正穿着家常的淡绯色窄袖旗装，拿了一只铜壶在亲自浇一株山茶花，碗口大小的赤丹茶花开的极盛，花心又紧如抱珠，这样大朵灿烂的花，看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苏培盛忙笑着奉承道：“娘娘宫里的花开的真好，只是娘娘怎么还亲自浇花。”
姜恒一笑，不说自己先让苏培盛坐下：“前朝有大事，皇上忙的很，苏公公这几日想来也累坏了，这会子过来做什么？”
苏培盛道：“奴才叨扰娘娘了。万岁爷这些日子忙的很，每日睡三个时辰都是多的，且一旦召见了军机处的大人们，用膳也是顾不上的。奴才瞧着，御膳房的点心万岁爷用的也少，这不，特意来娘娘这求几道点心。”
姜恒也习惯了苏培盛常来拿些婴幼儿食品回去——如今御膳房的常青都拨了两个白案的厨娘过来，生怕永和宫小厨房忙不开。
她这里一点头，苏培盛身后几个小徒弟连忙拎着扁盒往小厨房去。
“苏公公坐一会儿歇歇吧，他们且得写签子装盒，有一会儿要等。”各宫奉给皇上的菜肴点心，都要在盒子外头写了各宫的签子，之后封条画押，到了御前由养心殿太监再启封试膳，才能到皇上口里。
早有小内监搬了竹条编的凳子请苏培盛坐下，秋雪则亲自捧了一盏浓浓的果仁儿面茶来。
冲的香浓的面茶里放着诸如山核桃、松子、莲子干、菱米等各色香酥果仁儿。与其说是茶，不如说是一碗果仁面粥，很升糖也很顶饱。于嬷嬷秋雪等人忙起来没空吃饭，都很愿意冲一杯来喝。
秋雪想着近来前朝大事一件接一件，苏培盛也忙的罕见露出疲色来，就没上待客的清茶而是送了一碗果仁面茶来。
苏培盛一见不由心内一喜：且说他一上午跑了这个大三角形，确实有些腹内空空，真给他来一杯上好的绿茶或是普洱，刮去本就不多的油水，那他肚子里更要唱空城计了。
他忍不住道一声罪，然后拿起旁边的勺子，一口气喝了半盏下去，才觉得头没那么晕了，人也没那么沉重了。
甜意让人心情舒畅了起来。
吃人嘴软，何况苏培盛一会儿还要拿人手软，吃完一杯面茶，就不好只坐着不吭声了，就道：“奴才方才奉命往中正殿送万岁爷亲手的抄的平安经，太后娘娘也在中正殿未离开。”
这个三月，之所以说是大事频发的三月，并不只是那出人意料的选秀与三阿哥弘时的指婚结果，更有西北突起的战事。
如今通过复选的秀女们，还都各自待字闺中，等着指婚，但也只好先等着——皇上如今顾不上当月老，且要先顾西北战事。
这场战事，要让姜恒来形容，那就是“整个晋西北打成了一锅粥”。
二月底，远在藏地的帕米尔高原上还在飘雪，属于人迹全无的时节。然而准噶尔汗王策妄阿拉布坦就故意挑了这个时节，命先锋队突袭西藏和硕特部，直接把拉藏汗给打蒙了，不过他没蒙多久——头都没了，当然就不会懵了。
不过准噶尔军队还没得意多久，也没来得及巩固藏地统治，就被策棱率领的大清军队又黄雀在后了一把，从猎手变成了猎物，不得不在刚打下的藏地狼狈应战。
此事原该到此为止，坐镇青海的十四爷，在计划里只是起个‘按兵不动’的幌子作用。
谁知准噶尔大概是做贼心虚，生怕大清发现什么端倪，于是二月底是一边突袭西藏，一边佯攻青海，想着更好的牵制十四爷的注意力。
这下十四爷可不困了：皇兄三令五申，让我坐镇青海不要妄动，但可没让我挨打不还手啊。
于是准噶尔是佯攻，十四爷是真的打。
直到策棱这只黄雀吞下准噶尔偷袭西藏的六千人队伍，并且活捉了准噶尔大将后，准噶尔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是螳螂捕蝉，居然被大清反算计了！
准噶尔汗王又是羞恼又是焦急——被策棱抓住当人质的准噶尔大将敦多布不只是将军，还是他的亲弟弟！
弟弟被人抓了，西藏也没打下来，准噶尔汗策妄阿拉布坦急了，索性扔下西藏不管，调集大军转过头开始打青海，尤其是恂郡王驻守的西宁城！
大清抓了他弟弟，怎么能把人换回来？割地赔款是万万不舍得的，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大清皇帝的弟弟，如今正在青海的恂郡王给抓了，大家交换人质，再回到最初的起点。
于是阴差阳错，原本用来当幌子的十四爷，反而成为了西北之战的主力，被准噶尔大军包了饺子，倒是筹划良久的策棱，只对阵了一个六千人的先锋队。
策棱听说策妄阿拉布坦亲自率大军往青海去围攻恂郡王，也心急如焚：十四爷那里不知准备的如何，毕竟十四爷连最好的火筒都送了来给他！
但策棱到底是个将才，算了算时间距离，自己驰援青海也不一定来得及，他索性带着人去打准噶尔汗的老家伊犁！围魏救赵，他不信策妄阿拉布坦发现自己老家要被人掏了的情况下，还能放手去打青海。
以上，已经是姜恒费劲总结出来，最简单化的战局情况了。
真正的西北战况，自然比她归纳的要乱一百倍，当真是打成一团，实现了你打我，我打他，他打你的和谐大闭环。
受伤最大的就是已经被打没了的西藏和硕特部。
就这样的乱战，皇上如何能不忙？自打三月里第一封战报从西北送进京城，其余的事儿就都要往后排了，军机处和六部统统跟着养心殿的灯火通宵达旦。
甘陕两地和四川的军队也都在接令驰援，这一场战事牵动了半个大清，太后自然也就知道了。
听说小儿子所在的西宁城成了战事中心后，太后立刻把选秀等事抛到脑后去了。
她坐在后宫是一点儿忙也帮不上的，只能求助于玄学，几乎就住在了中正殿。每日抄平安经文，念诵佛经，看云章大师做法祈平安。
十四福晋也跟着一起跪经——她收到那些‘全军覆没’家书的时候，都是准噶尔在佯攻，十四爷在欢快打地鼠的时候给她寄来的。可自从战场中心转移到青海，准噶尔汗王亲自来围西宁，十四福晋自然接不到什么家书了。
天天听着外头的朝局既不懂又害怕，坐卧难安，还不如进宫陪着太后跪经。且一旦有什么好消息，宫里必然也是头一个知道的。
恂郡王府里的孩子们，男孩子全部进上书房去跟着师傅念书，几个格格就带到太后这里来一并看着。
太后如此，后宫所有嫔妃当然都立刻深居简出起来，每日也只在自己宫里抄一下平安经文，为恂郡王以及所有沙场将士乞求平安。
就连皇上在百忙之中，为了安慰额娘，还亲手写了几页平安经，这不今日刚叫苏培盛送去。
而太后见了这几页经文，心疼的要命，嘱咐了苏培盛好多遍：“不许皇上再耗费精神写这些了，他每日才歇多久？还要抄平安经？！这些事儿自有哀家做，你回去告诉皇帝，他保重身子多睡一会儿，在哀家心里比这要紧多了。”
苏培盛连连磕头，保证一定把懿旨带到。
等苏培盛从中正殿出来，算着时辰，皇上这会子一定在跟军机大臣议事，自己回去也是戳在外头当柱子，还不如趁着这会子到信妃娘娘宫里拿几道点心，瞅着空给皇上送上去，哪怕皇上多用一口都是好的。
“师傅……”
苏培盛见小徒弟捧着一个未封的扁盒出来，小心翼翼问道：“小厨房陆公公备的这道点心，但……请师傅看看。”
这给苏培盛气的：没眼力见的倒霉孩子，永和宫的小厨房要装什么点心，怎么还拿来让我看呢？怎么，我比信妃娘娘还高一等，成苏贵妃了不成？
于是边对姜恒赔笑边对小徒弟瞪眼，整个人看起来还挺分裂的。“信妃娘娘，这孩子脑瓜子不转弯，只是一味憨厚，您别怪罪。”
小太监头都不敢抬了，膝盖都软了，却还捧着扁盒。
还是秋雪过来拿起扁盒的盖子，姜恒就笑道：“是这一味啊，那也不能怪苏公公的徒弟。”
果然苏培盛一看也哑然：只见这熟悉的黑紫色，这不是唯一一道叫皇上退回来的点心，什么条斑紫菜吗？怪不得小徒弟战战兢兢来回禀呢，永和宫竟还要送这份点心过去？
于是苏培盛委婉道：“娘娘，万岁爷近来实没有胃口。”
言下之意，您以往拿点心跟皇上开开玩笑是有趣，可最近皇上实在没这个心思，万一恼火了怎么好。
姜恒还真不是开玩笑。
皇上上回来永和宫，是四日前。没有用晚膳，也没有留宿，甚至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握着她的手略躺了一会儿。临走前又去看了看敏敏，那时候敏敏都睡了，皇上就在一旁看了半刻钟女儿的睡颜，甚至将额头在悠车上抵了一会儿。
当真是疲倦至极。
起身的时候，皇上还有点恍惚似的，盯着白墙看了一会儿。
姜恒问起，皇上就说方才一看白墙，眼睛里似乎有游动的黑色蚊虫飞过一样。当时姜恒就明白了：她前世总盯着电脑屏幕，增长的不只有近视度数和眼睛干涩，也有这飞蚊症。
尤其是熬夜劳累后，那飞蚊看起来就更重了。
当时是怎么治的来着……
皇上见她一脸沉思，就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无事，不必担心，朕以前也总是这样的。”前世皇上也是眼睛不好，宫里各处都存着一副西洋镜。
之后皇上又匆匆走了。
而姜恒则一直在想，之前去医院时大夫的话：飞蚊症要多休息——这一条皇上现在肯定做不到。当时她在加班肝项目也做不到。大夫又说那就是吃点药。她记得当时给她开了一些西药，大夫还告诉她，多吃点海带也行，体内多些碘就能减轻些症状。
这会子可没什么加碘食盐，内地尤其是山里人常得大脖子病的。宫里不缺各种扇贝干鲜等海货，倒是少有人得大脖子病，但日常食用碘的量肯定比现代人少。
姜恒就对苏培盛道：“这不是那种皇上不爱吃的梅干饭，这是上好的紫菜合着黑芝麻烤香酥后做成的卷。皇上近来眼睛累，多吃些这个有好处——皇上又不爱喝什么海菜汤，之前御膳房炖的枸杞明目药膳皇上也都不肯喝，只好看这点心皇上能不能用一些了。”
苏培盛闻言，忙命小太监将扁盒封了，然后告退。
等出了永和宫门，拐上宫道，苏培盛才回头问几个小徒弟：“今儿都不到寅时就起来了，又跑了这些路，是不是前胸贴后背了？带你们几个到永和宫，是师傅疼你们——可垫了肚子？”
“吃了吃了。”前头两个小内监忙道：“多亏了跟着师傅来！”方才他们进小厨房，永和宫的宫人有条不紊将装点心盒贴条子，而负责小厨房的小陆子又格外安排人招呼养心殿的这些小内监。
他们跟苏培盛还不一样，没那么自由，当值的时候连去恭房的次数也有限，于是就不送汤汤水水的。
而是端了两大盘子夹着流油鸭蛋黄的白馒头给他们吃。
一来白面干粮顶饿，二来夹着些油润鸭蛋黄，干粮也就不噎人了。
宫里馒头都做的小只，号称象眼小馒头，正是为了一口一个，吃的隐蔽干净，不会在脸上和衣服上留下痕迹。
有个小太监不好意思嘿嘿笑道：“我吃了八个。”
苏培盛无语：……好嘛，等回头永和宫怕不是以为我带人来打秋风的。
“永和宫娘娘待宫人好的很。”有个小太监带着对鸭蛋黄白面馒头滋味的念念不忘，满眼放光道：“馒头吃光了，厨娘是从另外的小灶上现拣出来的馒头又送上来，一看那灶台和蒸锅，就知是专门给宫人们准备的。”可见他们吃的也是永和宫过了明路的宫人点心，怪道宫里都传闻，永和宫吃的最好。
看小徒弟们都眉开眼笑的，苏培盛也不由笑了笑，腹内那一盏暖呼香甜的果仁儿面茶也让他很是回了一波蓝条。
别说皇上，谁不喜欢来永和宫呢。
永和宫上下都越发接近信妃娘娘的气质，带着一种充满生机的秩序感。
苏培盛走后，秋雪上前关心问道：“娘娘午膳想吃什么？”
姜恒叹口气：“就清蒸鱼吧，少放点姜汁和料酒去腥。”
秋雪和秋霜闻言都无奈。
说来娘娘上一回怀公主的情状，她们都还历历在目的，那时候娘娘才有身孕一个多月，忽然就有了反应，太医来一把脉，就是明明白白的喜脉，刘太医那坚定的话语当真是掷地有声。
可这一回完全反着。
算起来应该是快两个月了，永和宫于嬷嬷、秋雪等近身人都察觉到了姜恒口味和作息上头的改变，可偏偏她就是没有大的反应，刘太医也把不出确切的脉象来。
刘太医负责永和宫信妃母女久了，也自为半个永和宫的人了——毕竟他的专业是妇儿保健，眼见得宫里只有信妃娘娘得宠，要保健别人也保不上，自然认准永和宫的招牌，十分上心。
他通过望闻问都能八成断定信妃娘娘有身孕，偏生这切脉就是切不出来。
近来前朝后宫的事儿是一件接着一件，一件又比一件大，于是刘太医跟永和宫达成的共识就是，百分百确定了喜脉和胎儿健康状况后，再报皇上和太后处。
这会子闹一场空欢喜出来，可是会顶大雷的。
刘太医给姜恒提的建议：当年娘娘怀公主，是先有脾胃不和似的孕吐反应才接着诊出了确切的喜脉。说不得娘娘体质就是这样，要不娘娘再试试这一招，用点海鲜看看。
毕竟之前信妃娘娘有孕对海鲜味道就很敏感，完全没有腥味的鱼，到了她口中，她都说像追着生鱼啃似的。
姜恒接受了这个小建议，最近在饮食上回归了原始风味，各色鱼虾基本略作调味就吃。
也就奇了，愣是一点反应没有。
三月底，西北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策棱的围魏救赵起到了绝佳效果，准噶尔果然不能接受‘一回头家没了’的后果，于是分出一半兵力回援伊犁。策棱战斗嗅觉超灵敏，准噶尔大军回援他就带着手下两万人马先行开溜。而准噶尔大军若是要走，他就去骚扰一下。
因他将准噶尔一半兵力拖在了伊犁附近，西宁城的压力就大大减轻了。岳钟琪也就此从甘肃陕西两地奉命调兵驰援，打通了永昌以及巴塘，与西宁建立了一条供应路线，成功与十四爷接上了头。
接下来就不会是这样危急的战局，将要转入漫长的拉锯战了。
大清与准噶尔倒也习惯了拉锯战，之前打打停停许多年都是有的。
目前就怎么划分大片的前西藏和硕特部的土地和人口，大清和准噶尔就有的拉扯。当然现在看来，大清是占据大优势，应当能吞下绝大部分战利。
恂郡王平安无事的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入京城。
太后娘娘闻言立刻给中正殿她拜的佛祖捐了金身。让内务府拿她份例里的金子压出金箔，将佛身重贴重塑一遍。
十四福晋一颗高高提起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奉太后回慈宁宫后，准备明儿一早收拾着出宫回府。
这也是一个月来，皇上第一次回后宫用膳。
看着确实是有些憔悴，但精神很好。
到永和宫换过了衣裳，皇上就道：“紫菜卷单吃竟不错。”可见皇上被梅子饭团伤害的颇深，对紫菜都产生了偏见。
苏培盛当日特意把这道点心留到只有皇上和十三爷的时候送，然后在皇上对着紫菜皱眉的时候，忙小心解释了信妃娘娘的意思。正好常跟着十三爷的毛太医也在，从中医的角度也论证了紫菜对眼睛有好处。
皇上尝了尝味道竟还不错，比药膳强。
比起皇上，十三爷倒是意外的喜欢吃海货，皇上才吃了一根，他咔咔干掉半盘子。皇上就留下一根，让御膳房对着批量生产去。如今这大清版‘海苔芝麻脆卷’已经成为军机处的必备点心。
御膳房都做成小手指大小，一口一个，从十三爷到鄂尔泰等人，都习惯了有事没事去摸一根卷儿吃。
“你有心了。”皇上拉她一并坐下，又问起女儿：“敏敏在这儿吗？”
姜恒摇头：“太后娘娘处接了她去了。这些日子，敏敏常跟恂郡王府的三个格格一起玩，尤其是府上的六格格，才三岁多点，正好跟敏敏玩到一处去。明儿十四福晋要带着孩子们出宫，太后娘娘就让她们堂姐妹再玩一会。”
皇上颔首，换过衣服也觉得轻松了，就往身后的迎枕上靠，示意姜恒也靠过来。
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
“三月里事实在多，西北事能松口气，朕才有暇再处理旁的。”皇上示意她打开看：“这是外事衙门译好了送上来的，一个英吉利公爵带了其君王乔治二世写给朕的亲笔信来。”
自打阿芙蓉事件后，英吉利商人被赶出了京城不说，连广州港口都不让上。
如今的两国贸易陷入冰点，急的确实是英吉利。
此番负责在两国间送信的人，并非商户，而是一位年轻的也拥有自己商船的公爵，为了自家的产业和国家，他积极做了这个送信人。
因他身份特殊并非商户，而是异国有爵之人，这才耗时良久，通过广州督抚、两广总督，京中外事衙门、与皇上本人审批，终于到达了京城，在‘周到’的看护下，三月才到达外事衙门后的洋人会馆里。
不过皇上心里，西洋事当然比不过西北事。
于是在收到十四弟平安的消息后，才令外事衙门呈上这封书信的翻译版来看。
还带来与姜恒一起看。
打开折叠的纸张，最先跳进姜恒眼睛的，倒不是开头那常常一串乔治二世的名号与问好。
而是最中间一段话。
“……我们造了许多大船，前往各国，为的不是开疆扩土和收敛财富，而是与各国进行友好的交往，分享乐趣。同时，友善地送去我们拥有的而他们渴望的商品……”
姜恒惊了：原来殖民二字可以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她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皇上就见姜恒骤然起身，用帕子捂住胸口，脸色发白很难受的样子。他也立时从迎枕上起来，抬手轻轻顺着她的背：“怎么，不舒服吗？”
姜恒：鱼虾腥味没有用，但虚伪有用。托英吉利的福，她迟来的孕吐反应终于到了。

第98章 困意
刘太医近来吃不下也睡不香，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医术：难道真是因为打皇上登基来，宫里只有过一位公主，他长久不扶初孕之人的脉象，所以水平倒退了？怎么永和宫娘娘的喜脉他还把不出来呢？
他甚至觉得，要是信妃娘娘再不出反应，他都要有反应了。
直到这日，永和宫秋霜姑娘来太医院请，只道娘娘‘不舒服’，刘太医才大喜，忙叫上徒弟背上医箱过去。
一到见皇上也在，刘太医心里打起了小鼓，生怕再没有结果。
见宫女为信妃娘娘手腕盖上了细纱，刘太医忙稳了稳精神上前扶脉，手才一搭上，心就落下去了。
脸上立刻挂起了多年职业生涯养成的标准喜脉喜庆笑脸：“臣给万岁爷道喜！给信妃娘娘道喜！”
不比永和宫是外松内紧，准备了好久就等这个消息，皇上是真的又惊且喜。
“当真？”皇上骤然起身，在刘太医跟前来来回回走了两趟，这才又点他道：“将脉象细细与朕说一遍。”
刘太医还记得，上回信妃娘娘诊出身孕，皇上还在圆明园带着皇子们收割麦子，并不在宫里，他只需要去向太后娘娘汇报。那时候就觉得压力挺大的，然而这会子直面皇上，压力更大。
因太后是问结果不问脉象的，但皇上颇通医道医理（主要还是前世研究丹药留下的学问），会仔细再问具体的脉象和症候，对刘太医来说，御前对答就跟考试似的。
好在也是专业对口久经考验的老资格太医，刘太医顺当回完了皇上的话，还顺带给永和宫卖了一回好：“回皇上的话，这一回娘娘的身孕显出来的晚，并不是胎像有什么弱症。娘娘素来身体强健……”
姜恒在旁边听到强健二字就有些无语：……其实你可以说一个身体康健的，真的不用每次都用词这么的‘强烈’。
刘太医不知姜恒的心声，继续往下道“俱臣以往三十余年诊脉的经验来看，这回胎像显得晚，应当是与娘娘心情有关——前些日子信妃娘娘总是记挂着万岁爷和太后娘娘，心思紧绷无一日放松，想必就是为此胎像才显得晚些”
轻描淡写间，就给姜恒塑造成一个心里只有皇上，因皇上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就也发自肺腑浑然忘我，甚至不顾自身不适的光辉形象。
姜恒都被他这一番话说的有点不好意思。
皇上却是深信这套理论的：自是如此，上回她有敏敏的时候也是这样，起初没什么反应，非得自己打圆明园回来，她心安了，才有了孕吐反应。这回也是一样，他于前朝忙着，她只顾想各色点心让自己能多吃一口，对眼睛好一点，竟连身孕都没觉出来，其心当真可叹。
“与朕一道去慈宁宫。”姜恒正捧了一杯白水慢慢喝着，缓解那种反胃的感觉，闻言抬头，发现皇上这不是说给她的，而是说给刘太医的。
方才皇上进来的时候精神就好，现在更是一脸的容光焕发，似乎刚做了美容一般，连憔悴之色都压过去了。
苏培盛从刘太医来就在竖耳朵，此时忙去备轿辇。刘太医也麻溜起身，垂着手退到门口，听皇上在里头温声细语嘱咐信妃娘娘，就忙又退了两步。
等低垂的目光看到龙靴大步走出后，刘太医才小碎步跟上。
慈宁宫中也是其乐融融，氛围极好。
得知恂郡王平安后，太后正心情愉悦，正带着一众宫人看着孙女们玩取乐呢。
恂郡王府格格不少，最小的六格格才三岁多，是侧福晋舒舒觉罗氏所出，此时正在炕上和敏敏玩球。剩下三个大些的格格，则乖巧娴静坐在一旁，陪着十四福晋与太后说话凑趣儿。
十四福晋本人并没有亲生的女儿，待王府的格格们倒都是一视同仁，没有苛待了哪个。
但几位格格骤然离了各自生母，一起住到宫里来，且前一个月宫里气氛又压抑，难免有些拘束，听说明儿能回府，都轻松了许多，话也多了。也是想借着这最后的机会，在太后这位皇祖母跟前奉承露脸儿，于是这慈宁宫暖阁里就笑语如珠未曾断过。
太后心情愈好，还让乌雅嬷嬷库房里翻了一只多层的硕大妆匣出来。
里头装的都是她早些年的鲜亮头面，在她上了年纪尤其是做了皇太后时，就都仔细收起来不戴了。
这会子她高兴，愿意做财神爷，就命人拿出来分散给众孙女儿。
正热闹着，有内监来报万岁爷到了，暖阁内霎时就是一片寂静。
太后下意识看了看座钟：这不是皇上来请安的时候，且皇上今儿早起刚来问候过，母子俩很说了一会子话。
这时候又过来，必是有事。
太后打眼一看，见暖阁里铺陈着不及收拾的各色头面，凌乱的不像样子，便留十四福晋及格格们都在这暖阁里，太后自个儿带着乌雅嬷嬷往外间正殿去见皇上。
十四福晋忙让女孩们都噤声，她则坐在炕桌旁，亲手抱着敏敏来哄。
说来，比起府里与她多少有些利益纠葛，后宅摩擦的侧福晋们生的格格，十四福晋倒是更喜欢敏敏这个侄女。
格格们都各有生母，还都有兄弟，她这个嫡母管多了也没什么好处，因大清对王府的爵位传承，自有一套完整的体系。
一个王府里，除了承袭王爵的阿哥，剩下的阿哥也会根据出身和年纪各有爵位。
比如十四福晋自己的嫡长子若无意外会继承恂郡王府，降一等袭爵——如果十四爷这回大败准噶尔，能把自己升成亲王，那降一等都免了。
她剩下的那个嫡幼子则会得到辅国公爵位；而侧福晋的庶子们，哪怕更年长，也只能是二等镇国将军的爵，至于侍妾们的儿子，直接就只有二三等奉国将军了——这些‘将军’类的爵位，号称“瓦上霜，兔子尾”式的爵位，要是自己没点功勋建树，传不了三代就无了。
所以十四福晋心里从不操心府里别人的孩子：各有各的爵位和命，这些格格们，除了王府出一份嫁妆，别的都要靠自己的生母和亲兄弟，且她们打小都各自养在侧福晋院子里，隔三差五才会给她请个安，彼此面子上过得去就算了。
想着自己府里的事儿，十四福晋不由又想到了宫里。
经过惊心动魄的先帝爷时九子夺嫡，当今的皇子实在是不够看，总共就三个，还有一个已经算是被剔出了储君候选。
剩下两个，恂郡王府要更偏向哪个呢……
不是十四福晋想的早想得多，而是十四爷如今是极少数的，手握军权的皇室宗亲，总要提前留一步后路。毕竟跟着亲爹或是长兄如父的同母亲哥哥领兵打仗是一回事，但将来侄子做了皇帝，又是另一回事了。
十四福晋不由想起自打今年过年，熹妃倒是一改往年圆滑不沾手，还特意来跟她道谢搭话，为的是自家长子于四阿哥弘历生辰的时候，送了他一张上好的弓。
都过去好几个月的事儿了，熹妃于年下还特意拿出来道谢，想来是释放善意的？
说来自家嫡长子弘明确实跟弘历关系不错，俱他说，四阿哥虽然比他小四岁，但行事老成，无论是学问还是处事比府里侧福晋所出的同龄弟弟们强多了。
如今看来，四阿哥倒真是……
“当真？！”十四福晋的思考，被太后忽然抬高的声音打断。
听太后的声音，倒是万分惊喜的。十四福晋不由心里痒痒：难道是边境又有喜报，或是皇上让十四爷回京城？
她想凑过去听，然而还没动步，就听见帘子一响，乌雅嬷嬷端着好大一张笑脸进来了，进门先福身，然后伸手：“回福晋的话，皇上想见公主，让老奴来抱公主出去呢。”
十四福晋将敏敏递给乌雅嬷嬷，实在忍不住好奇，悄声道：“嬷嬷，是有什么喜事儿吗？”
乌雅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回福晋，天大的喜事，信妃娘娘刚诊出喜脉来了！”
说完抱着公主匆匆一福就出去了。
十四福晋：好嘛，刚刚脑中的宫中局势推演，全都要从头再来了！
甚至忍不住喃喃了一句：“这个三月，可真长啊……”
从月初到月末，消息一个比一个重磅。
现在十四福晋回想起月初听到选秀结束，皇上后宫没留人时那种惊讶，都觉得恍如隔世，不由感慨：唉，一月前的自己，真是没见过世面！宫里不留秀女算啥大事啊！
接下来的日子对姜恒来说，倒是进宫以来少有的安静。
这回身孕，与上次的感觉截然不同。上回除了不多几日的孕吐，其余时候姜恒的精神一直不错，甚至孕中期还画了甘特图出来，相当于带着孩子交了个大型项目。
但这回从有反应当天开始，姜恒就顿觉精神不济，次日早上起床好似上刑，就像是昨夜里熬大夜工作去了一般。
姜恒的困意甚至遮掩不住，以至于皇后当场就给姜恒先免了二十日的请安。
“信妃。”皇后叫她的时候，声音都比往日轻不少：“瞧你没什么精神，想来是叫孩子闹的，既如此就回去好好歇着。过了头三个月再说来承乾宫请安的事儿，如今你只照看自己身子要紧。”
姜恒也未逞强，谢过皇后。
从皇后宫中回来，姜恒才补了一顿早点：今儿起床实在太困难，她甚至愿意挪出之前用早点的功夫来睡觉。
见娘娘困成这个样，秋雪等人都很担心，但看她胃口还好，才能稍安心些。
吃过早膳，秋雪就轻声道：“奴婢给娘娘把发髻拆了，再去眠一眠吧。”
姜恒点头，坐在镜子前放空自己。秋雪则麻利把她头发拆散，轻轻梳顺，然后打成了松松的辫子侧垂在身侧。
这会子女子头发都很长，真披散着并不舒服，反而有点梅超风的感觉，倒是打个松松的辫子才觉得清爽。
姜恒也没有立刻就睡：“先去看看敏敏，昨儿她也累着了。”
昨儿皇上太后都高兴，连带着敏敏也跟着兴奋。待皇上将敏敏亲自带回永和宫后，又有太医和内务府送有孕嫔妃份例的宫人进出。敏敏已经能够分辨出哪些是陌生的没有见过的人，虽不至于害怕，但总是好奇，白天都没怎么睡觉。
“额娘抱！”
见姜恒进门，敏敏就伸手。
乳母在一旁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这要是在旁的宫里，她就开口劝了，妃嫔有孕是不能抱孩子的，一来孩子对娇弱的宫妃来说，属于颇重的负担，也算抬举重物了，二来小孩子不懂事也不老实，也怕踢到肚子。
但乳母们都学乖了，永和宫的事儿不敢随意置喙。
姜恒让乳娘挪开挡住床沿的软屏，她也上到床上去枕着，然后拍拍身边：“敏敏，额娘抱着你睡觉好不好。”
敏敏果然过来依偎着她，小胳膊努力想环住她更多一点。
姜恒轻轻拍着她的背，随意给她哼摇篮曲。低头却对上敏敏的眼睛，孩子的眼瞳一片纯净，只映出她的脸。
“额娘，什么是弟弟？”
姜恒的手一顿。
“玛姆说要有弟弟。笑，高兴！”想来是昨日太后双喜临门，欢喜的不得了，跟敏敏说了许多遍：“咱们敏敏要有弟弟了！”
这孩子就深刻记住了。
姜恒的脑子从疲倦昏沉里清醒了一点。
头胎的心理问题，一直是育儿的大问题。这并不能怪孩子‘独’‘不有爱谦让’，尤其是孩子越小，天性越未被人类社会的规则所妆点同化，本质还带着小动物一样护食，画圈占领地的本性。
对第一个孩子来说，没建立起感情的弟弟妹妹，不像亲人，更像是半路挤进来抢夺父母的‘坏人’。
而更小的孩子确实天然会占据父母更多的精力，让头胎的害怕变成现实。
姜恒没有详细与敏敏解释，弟弟是什么这个问题，以敏敏现在的脑回路，是很难理解一个抽象的还没出现的身份。姜恒觉得自己能做的，就是多花心思照顾陪伴敏敏，让她并不因‘弟弟’二字，产生阿玛额娘会被抢走的危机感。
她拿过一只仿照德牧做的布偶，开始用布偶跟敏敏玩躲猫猫的游戏。
果然敏敏也很快放下了那个昨儿听了许多遍的新名词。
皇上到永和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近一点了，却发现永和宫内还是静悄悄的，于嬷嬷跟在通报的太监身后拄着拐迎出来：“回万岁爷，娘娘自打回来就一直睡着。”
果然皇上摆手：“不必叫醒她了。”
方才他有事往皇后宫中去，听皇后提起了信妃精神困倦并自己大度给信妃放假之事。出了承乾宫，脚步就绕到这里来了。
后殿的垂帘都拉着，昏沉似夜。
皇上借着门透进来的半扇光，才看清床上母女俩正靠在一起睡着。姜恒侧着身子几乎将女儿整个护在怀里，看着不是多舒服的姿势，却一直未醒。
以至于皇上先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这样的睡法可别是病了。
见她略微动了动却还是没醒，皇上就回头用气声问于嬷嬷：“从皇后宫里回来就一直在睡？”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皇上想了想：“去备膳吧，先摆下桌子，朕再叫她起来。”
又见秋霜还守在软屏前堵着缺口，皇上就摆手，让她也出去。
自己亲自坐在一张转椅上，堵在床沿处。
以往皇上坐着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不是折子就是一本书，这会子光线昏昏，什么也看不了，反而给了皇上难得的空闲时间放空想事情。
看着榻上母女的睡颜，皇上不由想：上回有敏敏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那这次会是个皇子吗？
今年他四十岁，若是个皇子，哪怕他如前世一样活到五十八岁，也可以教导他长大成人，看着他娶亲生子了。
不得不说，没有教导出一个跟自己行事作风一样的皇子，也是皇上前世的遗憾之一。
但目前看来，弘历虽不像自己，却也是个颇为出色的皇子……皇上的性情原不是个举棋不定的人，但储君之事又不一样了。只看先帝爷在这上面都纠结成麻花了就可知，为君者在继承人上头，凡有选择，都要瞻前顾后的。
敏敏先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再一转头就看到阿玛坐在那里，高高兴兴就要唤他。
皇上早在女儿坐起来时，就将食指竖在唇前轻轻摇了摇，然后虚着声音道：“敏敏。”
孩子喜欢学大人，敏敏见皇上这样说话，就努力也学着气声：“阿—玛—”
皇上都要被女儿融化了，满腹心事烟消云散。
他伸出双臂，见女儿爬起来小心翼翼偶有晃动的走向自己：敏敏已经能自己走路了，就是起步刹车还不太灵，有时候惯性走起来有点停不住。
正如这会子正好刹在皇上胳膊上。
皇上把她抱在怀里，转了两圈转椅哄她玩，才停下来就听女儿问道：“阿玛，什么是弟弟？”
要是姜恒醒着，一定要感慨：孩子越大越不好哄。
再往前两三月，敏敏还能叫半块点心就哄得忘记了烤肉这件事，非得再闻见烤肉才能想起了。可现在，方才她拿布偶岔过去的话，敏敏睡了一觉还记得，甚至还知道换个人问。
皇上没有姜恒这么多关于儿童心理学的担忧，也是这个时代独生子才是稀罕物，孩子都被默认为天生就会跟兄弟姐妹相处。
所以皇上毫无障碍回答道：“弟弟就是跟你四哥五哥一样的男孩。”
敏敏对哥哥们是有印象的，于是很快接受了这个答案：“跟哥哥一样，跟我不一样？”
皇上点头认同女儿：“对，跟敏敏不一样。阿玛只会抱敏敏，不会抱弟弟。”
话音刚落，就听床上一声轻笑。
姜恒睁开眼就听见皇上这句话，不由就笑了。
其实原本礼记里‘抱孙不抱子’这话，原只是祭祀时的一种规矩，“尸必以孙不以子”，说白了是让孙子而不让儿子装尸的意思。
但漫长演变下来，民间也传开了这句话后，倒是字面意思用的更多些，变成了隔代亲的一种表现。
尤其是大清的规矩，从先帝爷手里定下的虎爹鸡娃式教育模板，对儿子那是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严格。
皇上见她醒了，就笑道：“起来吧，朕陪你用点东西，下晌或是看书，或是与人说说话解闷，别再这样睡了，仔细走了困，夜里睡不着倒是伤肝络。”说着轻轻放下女儿，一只腿屈在床上，探身过来扶她起身。
敏敏睡的床硬，姜恒又一直侧着睡，觉得脖子和肩膀有点酸，起身就动了动。
皇上见了又有话嘱咐：“便是歇着，也要回自家床上去好生睡，这样睡岂不是伤筋骨？”
姜恒明明刚醒，被皇上念叨的又困了。
皇上真是个过于细致的操心命。
姜恒甚至怀疑，肚子里这个孩子男女先不说，性格上应该是随了皇上，所以才消耗了她这么多精神——敏敏是个心大的孩子，当时怀她的时候，姜恒就觉得脑子挺好用的，应该是敏敏在肚子里不想事儿不操心的缘故。
承乾宫中，皇后正在与贡眉一起挑药材。
“娘娘这里人参肉桂这些补品最多，倒是军中多用的三七、虎骨、和独草这些药不太多。”
“有就先都找出来。”皇后脸上都是笑，又对雪芽道：“再去库房里找些贴身穿透气的料子来，听说这铠甲又重又闷，那里头的衣裳能轻薄些也好。”
皇后宫里忽然寻这些也是有缘故的。
今晨皇上给太后请安过后，便到承乾宫来。皇后就知皇上有事跟她说：皇上惯是初一十五来探望的，若是没有什么事儿，就像月亮一样规律。
原以为皇上要说信妃的事儿，谁料皇上开门见山：“皇后家兄弟，有两个从了武。朕想着如今西北战事，叫他们去历练一二如何？”
皇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口中已经答话道：“臣妾居后位，家中又是皇上亲封的承恩府，皇上若有吩咐，自当为国效力。”
皇上也看得出，皇后还没回过神来，说的都是套话。
于是静等了一会儿，容皇后反应了下，才继续道：“朕想着挑一批能做事不沾纨绔气的八旗年轻子弟去沙场历练。朕原是挑了你的弟弟富存，但又想着你阿玛曾经跟着打过噶尔丹，受过重伤，以至于……”皇上抿了抿唇，没有说下去。
转了话锋：“战场就是如此，没有万无一失的。这几日将你额娘请进宫，看看家里人的意思。”
皇后这会子才反应过来皇上特意过来一趟的缘故。
她的阿玛费扬古之前随先帝爷出征，不幸于战场中了一箭，伤及肺腑，不到五十岁就因病过世了。皇上登基后，都是追封的皇后生父为承恩公，后又按降一等袭爵的规矩，将承恩侯给了皇后的亲兄长。这一家之主早逝，自是极大的伤痛遗憾。
她的兄弟们没有为官特别出众的肱骨要臣，但出身承恩公府，倒也各有实缺差事，去战场或许能挣军功，但一直在京里也能安享富贵体面。
这会子皇上来，是又要提拔她们家，却又顾念她这个皇后的心意：若是承恩公府承受不了再失去一个男丁的危险，宁愿要安全，那皇上也不会强用。
皇后心中当真感念：皇上自己的亲弟弟恂郡王可都在青海呢，之前还在战况最危急的西宁城被准噶尔包了饺子。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按说皇上要用谁，哪有商量的余地。
但皇上却提前来跟她说一声，可见是尊重她这位皇后，这才尊重她的情感。
皇上离开后，皇后就开始要库房单子寻东西——虽说额娘还没进宫，但皇后也能预测到家里的意思，除了袭爵的大哥，其余兄弟一定是想更进一步的。
承恩公府可不是爱新觉罗家那些个王府，一个嫡长子袭了主爵，另外人多少也能有个大大小小的爵位。
这异姓公府，只有一个爵位，到时候一分家，其余人就都是没有爵位的普通人了，有上进机会当然不会放过。
雪芽和贡眉也都笑眯眯被皇后指使着来回寻。
哪怕这些东西用不上，可少见皇后娘娘这样高兴的，可不能扫娘娘的兴。
皇后这里正在忙着，外头宫女忽走来回禀：“娘娘，外头熹妃娘娘求见。”皇后手里握着的补品单子放下：“这个时辰熹妃来做什么？”
有正事早起请安就可以说了，这会子又单独过来一趟怕是有事。
雪芽从窗户看了一眼。
她眼神很好，就回道：“熹妃娘娘带的似乎不是往常跟她的大宫女冬青、银松这两个，还有两个脸生的小宫女。”
皇后原想推有事不见，沉吟一二后到底还是道：“叫她进来吧。”

第99章 起风
熹妃依旧只带着冬青进门，将两个小宫女留在院中。
进门请安过后，熹妃先笑道：“皇后娘娘今日气色好。”
皇后命人上茶：“万岁爷的喜事，就是本宫的喜事。不过几月，宫中又要再添儿啼声了，如何气色不好？”又特对熹妃道：“要不是信妃精神不足，今儿你们该去看看她的。”
熹妃神色还是很平静，正如她本人的容貌一样，秀丽温和。听皇后提起信妃的身孕，她也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同喜之色：“娘娘说的是，若是信妃妹妹有福气，再添一位皇子，就是这宫里儿女双全的人了。”
皇后心里还记挂着母家，不太想听这些无用的闲篇，便端起茶来啜了一口。
见皇后开始端茶，熹妃立刻就从闲聊模式切换了正式模式，只见她神色微微一肃，脊梁也挺直了，略侧身子面对上头的皇后：“按说这两日宫里的喜事多，臣妾原不该来给娘娘添晦气。只是偶遇一事，自己着实不敢拿主意，特来请娘娘的示下。”
皇后颔首。
却见熹妃又为难道：“也是皇后娘娘这话，信妃妹妹精神不济不能见客，更不好叫她强撑着理外头的事儿，否则臣妾便直接带那两个宫女去永和宫了。”熹妃看了看窗外那两个小宫女。
“臣妾今日从中正殿供上佛经回来，听到两个宫女在说闲话，言语牵扯信妃，就先将人扣住了，只不知该如何处置。”熹妃回这话的时候就站起身来：“臣妾命人将那两个小宫女带进来请娘娘问话？”
皇后却摇头道：“不必，本宫信得过熹妃，你转述便罢了。”
熹妃微微一顿。
皇后不爱审小宫女，宫里一年一回小选，每年都进新的宫人，于是这宫里多得是懵懵懂懂跟傻麻雀似的小宫女，她们虽然在说话做事，但还真未必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甚至被人用了都不知道，还有些到了儿都以为是自己本心要做这件事。
倒不是说皇后这就断定熹妃或是旁人指使这两个小宫女，拿她们做舌头。但比起看两个小宫女在下头啼哭请罪，半天说不明白，还是熹妃来说省事。
熹妃略低头语调平整的把话回了：“那两个小宫女道：西北恂郡王平安的捷报刚传回宫里，信妃娘娘紧跟着就诊出了喜脉，想必是信妃娘娘这一胎有福气。”
“另一个小宫女又道：在家里就听老人家说过，当年先帝爷去打准噶尔，到了一地人马都渴的不行。那地儿原是干旱之地，谁料却因先帝爷在那驻扎，当夜就冒出了泉水，咱们的将士饮饱了泉水，这才赢了准噶尔。说不得信妃娘娘的这一胎也是真龙，这才有西北的好消息。”
熹妃转述完毕，就安静等在原地。
就听皇后片刻无话，最终只道：“将人留在本宫这里，熹妃就先回去吧。”
“熹妃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熹妃告退后，皇后摇了摇头。
但贡眉看着，皇后也不怎么为难，倒是有些感慨似的。
见四下无人，贡眉便也笑道：“果是熹妃娘娘的为人，便是试探娘娘的心意，也总是滴水不漏的。”
她透过窗户，看着雪芽去外头问那两个小宫女的话：“看来信妃娘娘这一胎，实在给了景仁宫莫大的压力，熹妃娘娘这是要探探，娘娘有无压一压永和宫的意思，若有，她愿帮娘娘呢。”
信妃有孕，熹妃这里就送来两个背后说信妃‘龙胎贵重’的宫女。
皇后若是不满信妃日益根深蒂固的得宠，想要压制一二，那熹妃这就是给瞌睡的人送枕头了——有主位嫔妃撞上宫女传播流言，难道皇后不管？该天经地义的管才是！
只要整顿流言，就能将流言真的传开。
恂郡王是太后娘娘幼子，这回是真深涉险境，靠着自己守城的本事才坚等到了岳钟琪的接应，转危为安。这自然是太后心里极得意的事情，若是外头都在说，十四爷只是运气好，原来是信妃的胎像大吉，太后娘娘想必不会高兴。
更不用提还拿信妃的孩子与先帝爷作比了，这传出去，又是妥妥一桩令信妃不安的流言。
皇后听贡眉说起‘熹妃愿帮她’，就含笑点了点她：“本宫素日对你是太宽了些，以至于在我跟前说些阴阳话——熹妃这是想帮本宫，还是想倒过来用本宫帮她？”
皇后一旦开始‘整治’流言，那熹妃可就功成身退了。说到底，她只是一个谨慎小心，路遇说闲话小宫女，就带来给皇后处置的妃子罢了，流程走的很正经。这烫手山芋可就变成皇后捏着了。
这是谁给谁递枕头？
宠妃与皇后似乎是天然对立面，正如戏文里，若是有宠妃当道，皇后一定会受苦似的。
但在此时的宫里，还真犯不着。
皇后嫡子早夭，信妃有多少孩子，与她实是没有直接冲突。倒是熹妃，看着永和宫不得不急。
皇后是懒得出这个头的。
何苦呢，皇上现在尊重她，若是对他的宠妃出手，以皇上那眼里不揉沙子的性子，必然觉得皇后把他的看重和脸面放到地上去作践，那时候翻脸无情起来……
皇上的翻脸皇后见过多次，但要是落在自己身上，皇后都不敢去想！
贡眉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奴婢知错了。”又正经起来对皇后娘娘道：“自打前年贵妃和齐妃都到了圆明园，宫里着实安静，可娘娘才过了多点安稳日子，这宫里却又要起风了。”
皇后也叹息：“自打过了年，尤其是到了这个三月里，宫里宫外接连出大事，也难怪人心浮躁。若是弘时的指婚没定，熹妃或许还不会这么急。”弘时眼见与储君无缘，弘历可就被推到储君之争的最前线去了。熹妃便是没那么大的心非要儿子做太子，可也少不得担忧，信妃一旦有儿子，会把她们母子视为眼中钉，对弘历不利。
这回的举动，是颇有点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意思了。
皇后端起茶来出神，半晌自言自语了一句：“熹妃已经算沉得住气的了。本宫是早没必要争这些了……”
有句话说得好，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皇后已经没有弘晖了，对她而言于储君之位无所求，无可求，万事皆空。
但她在有孩子的时候，也是一门心思为了他打算的：弘晖出生的时候是康熙三十六年，那些年正是侧福晋李氏，也就是现在的齐妃最得宠的时光，几年内连着生下好几个儿女。
那时候自己如何不急？如何不替弘晖早做打算？难道真等李氏的儿子都立了起来把弘晖的好处抢走她才动吗？当然能出手时要先出手！正如此时的熹妃。
那争的还是王府世子位呢，她就忍不住出手要压一压李氏。当时也不是没忙中出错，叫李氏抓着一二福晋为难她的把柄狠狠告一状，也为此跟还是王爷的皇上有过龃龉和冲突。
当然，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儿了，皇后想起来已经恍如隔世。
但人都是如此，有欲望就难免有破绽。
如今熹妃也难忍住了。
皇后有过儿子，能明白些做母亲的苦心和焦心。但在宫里，明白甚至同情是一回事，这做法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娘娘预备将那两个嚼舌头的小宫女怎么办？”贡眉往窗外看去，只见两个小宫女跪在宫墙和雪芽的影子底下，一动不敢动。
皇后回神：“命慎刑司苏掌司来带走。就以宫中节庆时两人彼此口角争吵，扰了吉日处置吧。”
贡眉就撩起帘子出门，点了个小宫女，让她去慎刑司跑腿。
回来就见皇后依旧拿起库房单子，回复给母家挑东西的状态，不管这程子事了，只最后留下一句：“熹妃从来如此，做事总要留足了余地才肯动，却不想，这宫里谁又是傻的，只有她知道给自己留路呢？”
需知若是一个皇后要探妃嫔的底，做事留几分力还可，那是上位者往下的施压。但一个妃嫔想探皇后的意思，还想不费劲也不沾手，最好让皇后出头她躲着，就实在也是看轻了皇后这么多年料理后宫的手腕。
熹妃只觉得，送进承乾宫的两个小宫女，就像是小水滴落到水坑里，再也没有了动静。
以她一贯谨小慎微不出错的行事，这会子当然不会去买通什么人，着意打听皇后处或是慎刑司的消息。
她只能等。
等的时间就过得极慢，熹妃就拿出叶子牌来，跟宫女随手摆了一回，却觉得无趣。
不由想起听人说耿氏会去永和宫寻信妃打雀牌——是从什么时候起，裕妃再也不来寻自己说话和斗牌打发时光了呢？
熹妃喜静，景仁宫就总是安静的。
她对着这宫殿，忽然觉出一股难言的寂寞和孤单来。
只是这样的心绪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有弘历，为了弘历，她也要做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嫔妃来。既如此，只一点孤单寂寞算什么。
而皇后这里，将人轻巧换了个名儿送慎刑司后，转头就跟皇上回了一声。
顺便提了一嘴给她找活干的熹妃：“她胆子小不敢料理宫人，信妃又正在闭门养身，熹妃就将人一路压来了承乾宫。皇上也知道，蠢人口中的流言蜚语，理会了才是叫他们得意，臣妾就换了个名头，将那两个宫女送了慎刑司了。只是这两个小宫女是打何处听来的，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臣妾倒不好铺开查了，否则若是让有心人把这些话扬开，信妃可要难受了。”
皇上听了神色也淡下来，显然不快：“皇后做的很好。倒是熹妃，在宫里多年，连两个小宫女也不敢料理吗？这样的人，直接送慎刑司就是了。”一路送到皇后宫中，叫有心人打听了又是一桩事。在皇上眼里：这样背后言三语四的宫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送慎刑司，再有再送，这么愿意嚼舌头，就去慎刑司里嚼。
皇后从养心殿出来，只觉一身轻松，这事儿算是甩出去了。
而皇后刚走，皇上便召慎刑司掌司面圣。
这件事，他自然要替永和宫料理了：就她现在这个困得冬日狸猫一般不睁眼的样子，外头有什么风言风语，想来也没精神管。
于皇上心里，她身孕是自己的，麻烦自然也该是。
皇上是见过太多捧杀二字的，当年他们这些兄弟，谁没有被皇阿玛看重一阵子，谁没有当过箭靶子。
外头传得越烈烈轰轰，被人捧得越高就越难下台。
如今她刚有身孕，男女都未知，就有什么‘天大的福气’‘真龙下凡’这种小话在宫人间流传。
那将来孩子真的生下来，若是个阿哥，岂不是要被‘捧’成众望所归的太子爷，心窄点的只怕都要吓死了！
众人拾柴火焰高，皇上脑海中忽然冒出这句俗话来。
这话原是团结力量大的意思，但于皇上这儿却是另一重理解：若是有人点起第一捧火来，就会有各种心思的人拾柴添柴：反正火都点了，不烧白不烧。这一聚众烧柴，火就冲天而去。
就像当年老八被满朝文武举荐做太子，那些人里，多少是真的忠于老八的，多少是投机分子，见这火已经起来了，我也不能闲着上去添一把柴的，还真不好说。
但最后的结果有目共睹，先帝雷霆大怒后，浇灭的受辱的是老八这团火，那些拾柴的人可是一哄而散了。
皇上不会让她在不知不觉间，被别人架上去烧起来。
无独有偶，有人与皇上是同样的心思。
慎刑司的大门，被宫里人视为活地狱入口。
满宫里只有这里的灯是涂了黑粉的灯柱，连灯火都带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据说慎刑司的刑室十道门，神仙都闯不过第十道。
宫里从几十年前就流传着一个传说：从前京中有个流窜的剥皮狂魔，丧心病狂专捉落单的旅人去剥皮做鼓，还会吃人心，总之是人中恶鬼。京城的捕快们都不敢料理这凶案，甚至最后惊动了顺天府尹这才将其缉拿归案。但这剥皮狂魔进了牢狱还在大笑，并不认罪极其张狂，牢中大刑都奈何不得。最后还是慎刑司出马，才第七道门，凶犯就熬不住了，跪求剥了他的皮算了。
这种暗黑风格故事，在宫人中很有市场。
慎刑司也乐得传开，让太监宫女们对慎刑司多一重畏惧，将来好‘不战而屈人之兵’。
引桥自个儿点着灯笼，在廊下走着。慎刑司的人喜欢晚上审讯办差——黑暗总是给人更大的心理压迫，且夜里不能入睡的疲倦人更容易精神崩溃，若再辅以强大的审讯技巧，比起白天事半功倍。
引桥每次要去关押人的静室，都会想起信妃娘娘。
她被调回慎刑司后，娘娘曾悄悄问过她：“慎刑司到底有什么刑罚？真的那样厉害？”当时她告诉娘娘，慎刑司虽说有些不可示人的酷刑，但很少用到。绝大部分到了慎刑司的人只是犯了宫规并非大罪，接受的惩罚就是舂米和给低等宫人缝制衣裳。
就听信妃娘娘嘟囔了一声什么原来都是踩缝纫机。
想起永和宫，引桥脸上就不由都是笑意。且说娘娘此番有孕，自己还没来得及去道喜请安——娘娘精神不济，需要休养，皇上下旨免了各宫恭贺搅扰（礼送到门口就行），引桥也就暂时没法去。
不过，见不到没关系，如今落在她手里的，就有一件跟娘娘相关的事儿。
“引桥姑娘去静室？”
跟她迎面遇上的慎刑司宫人主动打招呼，引桥也挂着笑问好。
其实慎刑司里当差的也是人类，平时一司里私下也说笑的，但被工作环境的氛围浸染，一上岗就会迅速进入状态。
静室是一间漆黑的屋子，墙都特意涂成沉重压抑的黑色，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野兽之口。
屋内只有一张涂成朱红色的桌子和两张黑凳供审讯者坐。
两个小宫女此时正靠在墙角瑟瑟发抖，怕的冷汗淋漓，身上衣服全都湿透了。
门‘吱嘎’一响，简直是是在她们脆弱的神经上头拉锯。
其中一个小宫女，实在受不了这个心理压力，没头没脑从墙角爬过来：“奴婢知罪，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等眼泪糊了一脸抬起头来，却又惊讶了。
眼前是个颇为年轻的慎刑司大人，且容貌很美，尤其是一双眼睛，略显狭长，与旁人不同。
“起来吧，这夜还长着呢，咱们好好聊聊。”
皇后不爱审小宫女，觉得是一群被人赶来赶去，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飞向这个方向的傻麻雀，属于物种不同没法交流，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引桥不这么想，慎刑司的人都不这么想。
是人就比动物强，人会说话。
或许他们没有脑子，是被人引导着做了什么而不自知，但凡经过必有痕迹，慎刑司擅做的，就是挖出他们背后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潜意识，根据他们不经意透露的蛛丝马迹，顺着查下去。
当然，这种细致的问话之法不是什么人都能体验的，在慎刑司也不是什么人都会的。
绝大部分进慎刑司的宫人，还是立刻走马上任缝衣服去也，尤其是现在西北在打仗，更需要大量普通士兵的衣裳，慎刑司这边接单量骤长。
这两个小宫女，按罪名来说，今天就应该开始加入缝衣服大军了。
但事关永和宫，哪怕今日皇上不召见苏嬷嬷要私下严查禁绝此事，引桥也会上心细挖，总之，这一晚，她就要耗在这静室里了。
天际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引桥才从屋里出来。
慎刑司是高墙大院，只有正午才有方正一片阳光，此时天虽然亮了，但引桥依旧站在高墙的阴影里，像是一尊漆黑的雕像。
引桥看向东边——这后宫最东边，就是信妃娘娘的永和宫，太阳已经升起，想来娘娘的宫室已经沐浴在晨光中。
这样就好。
就像当年，娘娘从光中救她，从此后，她就会站在这宫里最暗处最黑处替娘娘挡四方暗箭。
此时永和宫是沐浴在阳光里，但姜恒所住的正殿还是拉着厚厚的帘子，她依旧陷在昏天黑地的困倦里。
她困得出奇，别说皇上，连太后都听说了，在十四福晋出宫后，晚间又特意将敏敏接到慈宁宫照看：“信妃先好好歇两日，等你好些了，哀家再将敏敏送回来。”太后是生怕永和宫上下都围着怀孕的信妃转，一时忙不开倒是委屈了敏敏。
既然女儿都不在宫里，姜恒越发心无旁骛，次日生物钟到了，她只睁了睁眼睛，想着不用起床看女儿，就心神一松依旧睡过去。
秋雪蹑手蹑脚进来看了一回，于嬷嬷也进来看了一回，见姜恒睡的样子，就共同决定不吵她。
两人都没有商量，就非常默契分了工：于嬷嬷依旧负责照管姜恒的衣食，就像两年前她到永和宫，就是为了照看孕妇来的；而秋雪则全权负责永和宫上下的日常宫务。
于嬷嬷原还怕秋雪料理不来：如今永和宫上下也大几十人口了，有人的地方就有事儿。
然而出乎于嬷嬷意料，信妃娘娘撑不住不能管事后，这永和宫居然非常顺当自行运转了下去。
且说于嬷嬷原本是不甚理解，为何信妃娘娘坚持要永和宫上下，哪怕最小的扫地太监，只要归属她宫中，也要学着认些常用字懂些道理。
宫里的其余主子都不这样想：奴才会认字就心大，愚昧才好管理。除了贴身重用的宫女，其余人没必要认字，横竖又不当体面差事。
于嬷嬷起初是客座永和宫，不便说话。后来正式属于了永和宫，才问起过此事。
她还记得当时娘娘将她带到书房里，看桌上的星动仪。
这东西于嬷嬷认得，一直就在信妃的书桌上，听说是皇上初见信妃娘娘时，就送到储秀宫之物，想来娘娘极珍惜，永和宫御赐之物越来越多，常换着摆放，却只有这星动仪从未于桌上撤下。
于嬷嬷看着娘娘拨弄星动仪，只见宝光璀璨的日月星辰在她皙白纤长的手指下运转着。
于嬷嬷虽看不懂，却也感到了一种极有规律的美感。
“嬷嬷看，只要找到了规律，无论怎么乱的排布，总能回到一样的正确星图上。但人不是器物，后面有根金线牵着。”
“人只有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才能明白的做事。这永和宫，才能像这星动仪一样，按一定的规律运转下去，哪怕我并不在这宫里。”
于嬷嬷彼时理解还不深。
直到现在，娘娘真的睡下没有办法理事，于嬷嬷才体会到宫人认字懂事的重要性。
秋雪将一块半人高的铁板放在庭院一侧，每日用吸铁石贴了新的麻纸在上头。上面写着每日轮值宫人的名字，以及他们各自的差事。
每日晨起轮值的宫人在这签到，做完自己的差事也要再次签字以作认证。同时纸上还会公示昨日做的好与不好的宫人名字。
人人都认字，就看得到自己该做什么，也看得到旁人该做什么。人性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此公开透明，便各个没有怨言各司其职，顺带还互相监督，想争取自己升职。
于嬷嬷站在这张麻纸前，就仿佛看到了信妃娘娘摆弄星动仪的样子。
果然，这永和宫，在娘娘力有不逮的时候，在意外出现的时候，也按照她心里的样子运转了起来。
不单是于嬷嬷，皇上来探望的时候，也在这麻纸前看了一会儿。
皇上对永和宫极了解，姜恒连账本都与皇上分享（主要是报销），这些宫人的考勤和考评表皇上自然也见过。
这会子不过是公开张贴了而已。
皇上见她宫里安定如常，才能放心。
“回万岁爷，娘娘还睡着。”依旧是于嬷嬷出来接驾。
皇上轻手轻脚走进去，看她睡在一团锦被中十分香甜，这回就没有叫她起来用膳。他问过刘太医了，孕妇会按照身体的需要自己来调节，她既然这样困就由着她先补足觉吧。
“没事，朕就是看你一眼，睡吧。”见姜恒朦胧睁眼，想要起身，皇上就轻轻按着她让她继续歇着。
外头的事，还有他。
三天后，姜恒终于睡足了。
要她自己说，应该是这三年到底心累，有个缘故，精神就彻底撂摊子不干了，要求一个完整的休假。
经过这几日不知日夜的睡眠，她终于恢复了些精神。
在问起秋雪宫里有什么事儿后，秋雪就捧了一张纸出来：“当日娘娘有孕，这外事衙门译过来的英吉利人的信函就扔在那了。皇上也没理会，奴婢只好先收起来。这会子请娘娘看看这封信如何处置，可要送回养心殿？”
姜恒接过来：啊，这不是她的上好催吐药吗，当时没看完，正好现在细看看。
秋雪还有点不想给：娘娘您才好了啊，可别又看吐了。
这回接过来，姜恒就从头细看了，这一看，却又看出一桩事来。

第100章 宿敌
姜恒拿过英吉利国王乔治二世亲笔信的翻译版从头细看。
因是西洋国主亲笔，外事衙门的译官们并不敢加以润色，也没有改成公文体，基本就是原汁原味的把词的意思翻了过来，有种浓浓‘哦，我的上帝啊’的译制片感。
当时被姜恒跳读的是开头一串“天命最圣洁的……国王乔治二世”的称号——中间起码被她跳过了几十个字。众所周知，大嘤的国王称号一向很长，与之相比，清朝皇帝只有二十二个字的谥号都不够看了。
比如姜恒穿过来的时候，大嘤的君主还是超长待机女王，称号也极长。
但现在从头细读，姜恒发现了大盲点，这位乔治二世的称号里除了自称‘不列颠及爱尔兰国王’以及自封的‘大洋统治者’外，居然还暗戳戳加了一个‘未来的法兰西国王’称号。
姜恒心道：大嘤你这样，法兰西知道吗？
姜恒精神回来了，记忆也清晰了起来。
是，按历史进程在几十年后，英吉利工业革命完成，国力上会逐渐压过法兰西，在两国七年战争后，作为胜者，英吉利君主倒也可以耀武扬威自称法兰西国王了，但现在，还差得远呢。
姜恒能理解乔治二世写这封信加上这个称号的意思：因为大清已经接连两年把唯一在京的官方认证西洋商馆经营权给法兰西了。
对英吉利来说，给别人也就算了，居然给法兰西！
英法之间积怨敌对源远流长，最尖锐的时间段当属十四十五世纪那长达一百多年的战争了。那真是我可以不好，你也绝对别想好。
所以乔治二世这封信，意在告诉雍正帝：这位同行，远隔重洋是不是蒙蔽了你的双眼？你可别看错了人啊，我英吉利才是真正的西方霸主！速速取消与法兰西不正当关系，投入我的怀抱！
后一句是姜恒的发散思维，边想还边笑出声来。
“瞧着娘娘精神好了，我们这些人的心才落在腔子里。”见娘娘终于有精神还笑了，秋雪就上来送莓茶，顺带说出了一宫人的心声。
还是娘娘恢复如常，他们才有主心骨。
不然这几天别说她与于嬷嬷如履薄冰，就算是负责浇花或是看茶炉的小宫女小太监，都有些心神不定的，不敢多走一步路，生怕在这会子闹出什么事儿来，给娘娘添堵，那必然留不在永和宫了——如今这后宫中，哪里有比永和宫更好的去处呢？许多小太监真是情愿孝敬张玉柱所有体己，也想挤进永和宫来。
姜恒和秋雪正说着，秋霜走进来回话，她方才去养心殿跑腿去了。
皇上之前嘱咐于嬷嬷的原话是：“等信妃猫冬过去了，便叫人来回朕。”直接把她比作冬眠储存能量的小动物们了。
今日见娘娘神清气爽了，秋霜就赶紧按照万岁爷吩咐往养心殿回话，顺便带回了皇上的话：“睡了几日想必也饿了，朕今日去用晚膳，告诉你家娘娘，要吃什么，直接打发人去告诉常青。”
这便是让她不必紧着自己份例点，也不必自掏腰包，直接去寻常青，点御膳的份例就是了。
皇上过来后，先端详了下她的气色，才点头认同：“果然好了。”
之后两人一起去看敏敏，姜恒下午刚把她从太后处接回来，陪她玩了良久，这会子敏敏正在吃晚上的加餐，依旧是两个小碗。
姜恒看了眼女儿今日的辅食，是山药鱼泥和炖的豆腐鸡蛋，因是没有调味又是软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其实挺没有食欲的。但敏敏很喜欢，还用小勺舀着请阿玛和额娘各吃了一口。
皇上第一口尝着似乎山药泥和鱼茸有点不够细，就索性拿过女儿手里的小勺又吃了两口细尝了尝。
而皇上这两口直接吃掉三分之一碗，把敏敏给看呆了。
等出门后，姜恒忍不住对皇上道：“您还真吃她的？敏敏很珍惜自己的小碗，她自己其实不够吃呢。”因孩子感知饥饱的能力弱，姜恒就很注意控制敏敏的辅食量，宁少勿多，免得她撑到了还要喝太医院的苦药汁。
于是敏敏每回都吃的意犹未尽。
姜恒都怕皇上这样吃女儿的东西，给她留下阴影，以后都不愿意与人分享了。
皇上也不解释，只是一笑，收下了这句埋怨。
晚膳后，皇上便要回养心殿批折子。
西北的战局只是没那么危急了，但依旧是进行时，需要皇上决断的事多如牛毛：从调遣将领及各地驻军的要事，到京郊养马场今年要不要增加马匹养殖的琐事，都要皇上过目上印。
且打仗是最烧钱的事情，皇上还不能因为战事忙，就停了之前会考府的各项工作，反而抽审各地税赋账目要更精准才是，免得有人忙中偷税。
因此这些日子，皇上都是宿在养心殿，每晚直到睡前一直都是在批折子审各部节略和报表。
姜恒先请他坐了先歇歇再走，然后把翻译信拿出来：“皇上上回把这落在这儿了。”
皇上示意她留着就是：“无妨，原稿在朕的书房里收着，这样的译版有许多封，朕叫十三弟，张廷玉等人都带了一封回去细看看。”还有发往安南给老九这个外事衙门管理人的复件。
姜恒也在皇上身侧坐下来，好奇道：“皇上见那位英吉利公爵了吗？”
皇上摇头冷道：“朕事多得很，且不急着见他，再等两个月再说吧。”
若无阿芙蓉之事，皇上不至于这样冷落其余国家的‘使臣’，这跟国家大小没关系，哪怕是极小的国家，只要是独立的国度，只要跟大清是友好往来的，皇上都会按照相应的礼仪召见其国家使臣，予以回应，这是一国的气度和礼貌。
但英吉利这个，是该冷着些。
尤其是乔治二世的信里没有什么实在话，反而通篇都是夸耀自家在西方的地位。提到阿芙蓉之事，就一笔带过，说这是两国对药物的理解差异造成的，振振有词道反正我们英吉利人是常吃的，你们大清不吃是风俗不同，不是我们的阿芙蓉不好。我们都直接拿他当下酒糖哎，想卖给你们绝对是好心分享！
甚至暗戳戳内涵大清皇帝不要这么古板顽固，要学会接受新鲜事物，就像他们英吉利欣然接纳了大清的茶叶一样。
见英吉利又想继续两国交易，又虚伪造作对阿芙蓉之事毫无歉意，更不肯表态放弃挣这份钱，皇上就直接把英吉利使臣扔到一旁去了。
且等着去吧。
姜恒看了这封信后，也觉得乔治二世大概是酒喝多了才写的——乔治二世早些年还好，但到了中晚年，可是出了名的酒晕子，而且姜恒第一次听说这个国王，还是从历代中外君主的奇葩死亡总结的小文章里看到的：这位国王大概是喝出了脑血管问题，猝死在马桶上。
她把信平铺在皇上手边的炕桌上，然后指着开头的称号问道：“皇上，在京的法兰西公爵知道他们换国王了吗？而法兰西国王本人要是知道，会怎么想？”
她问完这句话，就见皇上看着她笑。
姜恒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怎么，我脸上沾了什么？”皇上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沾了一点坏心思。”
然后才跟她细细解释：“朕笑的是，一家人果然一样的心思。”皇上指着这‘未来的法兰西国王’几个字告诉她：“自打老九去了安南，外事衙门便由你祖父代领，但老肃毅伯年纪也大了，一般事儿还是你二哥来回朕的。”
“他呈上这封译信的时候，就跟朕说起英吉利和法兰西世代宿怨。”皇上听了听这两国从几百年前就起来的恩怨，觉得比起来他们来，大清准噶尔的几十年摩擦都算短的了。“你二哥当时就向朕请命，想将这封信的内容‘无意间’让法兰西人知道。”
法兰西很看重跟大清的贸易往来。
尤其是他们第一年中标比较幸运，主要托当时跟九爷拍桌子的英吉利人自毁长城的福气。英吉利没了资格，他们才捡了大便宜。
所以第二年法兰西生怕失了这块大蛋糕，是特意派了个公爵过来坐镇。但这位公爵也没起什么作用：他还在费劲学汉语的时候，又出了阿芙蓉的事情，英吉利商人直接都被压走，法兰西再次躺赢。
于是这位有信仰的公爵就觉得：这是上帝的福祉，果然他们跟大清有缘。于是他越发勤奋学习汉语，想着今年为法兰西拿下三连胜。
尤其是今年年后，英吉利公爵带着国王亲笔书信到京以后，更是给了法兰西危机感。但别看法兰西人比较佛系一点，但得看对手是谁，要是遇到英吉利人，那立刻就支棱起来了。
“真的？”姜恒追问皇上：“法兰西公爵已经知道了？”
皇上点头，然后表示以后若有事儿，就把后续进展说给姜恒听。
见她关心这些，皇上就又问这回英吉利人带来的‘礼品’单子她看了吗，要是有合适的，就拿出来给敏敏玩。
因是入十三库的，姜恒这里还真有一份单子。
她也早准备好了，听皇上问起来，也拿出来请皇上看：“皇上瞧这单子，每年大同小异，无非是些昂贵的香水香粉、怀表钟表的，除了宫里和世家大族谁会买这些？就连宫里，这些东西坏了也都是从库里再抬，并不修的。”这些都属于这会子的顶尖奢侈品，走量很小。
“他们只卖这点量，却要从咱们这里买走大量的茶叶绸缎等物，除了倒运的商人挣钱，英吉利本国的银钱却是外流的，也难怪这国王东拉西扯为阿芙蓉辩解，想来还是想挣阿芙蓉的钱。”
皇上颔首：“朕知道他们的歪心思。十二弟如今还在两广的港口，之后朕会再令他查其余云台、胶州、宁波等处，此物一定要禁绝。”
姜恒看着屋里的西洋钟：这会子大清还造不出自己的钟来。
于是她试着问皇上：“皇上，臣妾瞧着每年礼单上都有西洋钟，有几次也有什么机织布，机榨油等新鲜物。”这是英吉利用来炫耀自家国力的，如今英吉利确实已经有了世上第一台自动播种机，也有了简易的机器榨油厂。
“那为什么不能从他们那买一些机器过来呢？”她相信兔朝人民的智慧，高手在民间，只要有足够的样本拆了来研究，绝对能造出来相应的机械，甚至还能改良。毕竟这还不属于高精尖科技产品，只是最开始的工业起步产品。
其实现代人能想到的利弊，这些古代皇室和官场上的人精子们少有想不到的。
皇上就道：“老九倒是想要些西洋匠人或是钟表师傅，以及你说起的织布机老九也很感兴趣——他在南边有自己的绣庄。”九爷为了自己的银子，向来是很努力的。“但据英吉利商人所说，其国中有一道《机器禁止出口法令》，不许任何农、工机械出本国。”皇上并不意外，就像大清也有些绝不会出口的良种和种植之法等机密。
所以别看进京城的西洋人盘查的严，实则出京城的才叫严！
基本就得赤条条过一遍外事衙门的审查，别想带走什么东西，更别提带走什么人了。
皇上又道：“西洋各国有各自的奇巧之物，譬如法兰西有一种火器，是比军中之前用的火筒强一些。卖火器他们很乐意，但这些火器制造法，法兰西绝不会卖过来。”
姜恒想了想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法兰西商人自然是不会卖自家火器或是船只的构造图和巧技，但他们若有机会，难道不想弄到英吉利的机器卖一卖吗？”让大清的人去西洋弄技术实在是太难了，大家人种都不一样，天然就会被盯着防范。
可法兰西的人要混进英吉利就容易多了。法兰西有多护着自家的东西，估计就有多想卖掉英吉利的东西。甚至他们手里现就有些图纸也说不定，大清只要能开出合适的价码，再加上乔治二世这句‘未来的法兰西国王’，法兰西怒卖大嘤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姜恒说完，就见皇上低头看她的腹部。姜恒瞬时跟皇上同步脑回路，她指着桌上放着的果子：“皇上，孩子才像小苹果那么大呢，这都是臣妾忽然冒出来的想法，不是有这孩子，才多了这些心思。”
皇上失笑否认：“朕并没有说什么啊。”甚至还倒打一耙：“朕觉得也是，看你兄长就知道了，这些促狭主意，必是你家传的，并非朕和孩子缘故。”
姜恒：……
次日，皇上料理完正事，就召见了姜圆。
且说观保给女儿起汉名，都是从的姜字：女儿取名为姜姮，意为嫦娥之意，儿子们则是长子姜方，次子姜圆，是期许他们兄弟做人方圆得当，彼此互相弥补的意头。
他的嫡出儿女们也都人如其名。
女儿生的很美，不辜负‘姮’字。长子姜方也真的是为人清正方直，如今在大理寺做官，是判案的好手，那一张方脸就像大理寺的方章一样令人敬畏。
次子姜圆亦是人如其名，是个为人周全总是笑眯眯的人，在被皇上调到外事衙门前，他在御前侍卫里人缘就很好——当然到了外事衙门后就更好了，与西洋人打交道，就总有些新奇的吃食和小玩意分送亲友同僚。加上在宫里做信妃的妹妹加持，和他那个方的不近人情的大哥衬托，姜圆想人缘不好都难。
毕竟去找姜方这个肃毅伯府袭爵人套近乎的许多官员都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退而求其次，跟姜圆拉拉关系。
姜恒也曾品过阿玛带领下肃毅伯府一家子男丁的人设。
她想大哥的不近人情，大概也不是真的方正到不通人情世故，想来也有故意的成分：肃毅伯府现下实在已经颇为鼎盛，他作为袭爵嫡长子，有点人情世故上的硬伤不是坏事。
亲友满朝才要坏事。
这回姜恒有孕，自然是还没来得及见家里人的，但她相信，以阿玛的为官和治家智慧，将来她大哥会越来越‘不近人情刚正不阿’的。
如今只说姜圆在御前听吩咐。
说来姜圆从前虽挂着御前侍卫的值，但并不是那种能经常在皇上面前露脸的一等侍——那都得上三旗的亲贵子弟，他们家是镶白旗，到底照着正黄、镶黄、正白差一点。
所以皇上之前见姜圆并不多，倒是见姜方多一点。他们兄妹三人眉眼都有点像，但姜方方正的脸和气质，都跟姜恒迥然不同，皇上还并不觉得如何，倒是看姜圆就觉得天然有些面善了。
皇上问起法兰西公爵的动向。
姜圆便将那公爵气的七窍生烟，这几天都没吃下饭的情状汇报了一下。又道，外事衙门接了这位公爵递上的出京申请——不是他自己要走，他且要留下盯着英吉利公爵，而是他手下亲信，要将此信儿带回法兰西。
往小里说，这都是对他们法兰西国王，以及他们一国的侮辱，往大了说，谁知道这是不是英吉利又要开战的苗头，法兰西公爵满肚子的屈辱和担忧，赶着要把信送回家乡。
皇上颔首：“让他们走。”
之后便将昨晚姜恒偶然冒出的想法跟姜圆提了提：“回去拟个条陈上来，朕先看过再说。”而他刚说完，就见姜圆眼睛都亮了，这看起来兄妹俩倒是更多了几分相像。
皇上就道：“这事你们不要急，要让法兰西急。”让他们主动，价码才更好谈。
毕竟大清不光是表面上不急，真实也不是很急。如今的英吉利，虽是极想继续扩张的，但到底连自家门口还没收拾明白，要乱跑实在力有未逮。如今压力最大的就是临近的法兰西等国，绝不是远隔重洋的中华之地。
与其找法兰西要合作，不如给法兰西营造一种氛围，让他们觉得不得不跟大清求合作才好。
要论这种拉扯和场面的本事，还得数华夏大地是老祖宗，三十六计孙子兵法早在这些西洋国家建立前，就写的明明白白且被实践过无数次了。
姜圆回到外事衙门后，可谓是极兴奋，撸起袖子就要写陈疏。
谁料才提笔就觉得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
姜圆大惊：“堂下何人，竟敢暗算本官？”
一回头又连忙堆起笑来：“玛法，怎么是您老人家。有孙儿在这里，您隔几天来溜一圈就罢了。”
姜恒的祖父，汉名彭南极——他起名的时候很早，那时候满人刚兴起汉名，几乎没什么讲究，想怎么起怎么起，父子兄弟都天差地别似乎毫无关系似的。倒是这些年，渐渐流行起了子承父姓的汉名。
当时这位老爷子身体有点不好，就找了个汉人里的长寿人彭为汉姓，寿星南极仙翁的南极为名。
他觉得给自己起得挺好，结果跟人家徐元梦等名字一比，立刻又觉得浅白了些，不由感慨，怪不得人徐元梦能当帝师也能做《明史》总裁呢，这名起得就雅致。
此时南极老爷子背着手教训孙子：“你小子乐成这样，可是有什么好事？”
姜圆立刻把此事拿出来跟祖父分享，最后还感慨道：“听皇上的意思，此事竟是娘娘说起的，果然娘娘是玛法的亲孙女。”他可是知道祖父当年做两广总督的时候，拿捏西洋商人的主意很不少。
说完头上又挨了一下子。
不过姜圆很皮实，根本不在乎，依旧笑嘻嘻。倒是老爷子正色道：“我打你不是为了你乱说话，而是为了你得意的忘了形！之前英吉利译信里称呼的事儿也罢了，这回可是件需要好生谋划，耗时也久的大事，你自己就写起节略来？别忘了，外事衙门是谁在皇上跟前求了来的，九贝勒不是个好得罪的。”
姜圆静了静神道：“可九贝勒还在安南……”
“那你的礼数也要到了！如今法兰西人还没出京城呢，你且先送公文往安南去，等九贝勒定了总纲，你再办这事儿也来得及！”
姜圆垂头受教。
就听祖父一声叹息，哪怕四周无人，也极轻声道：“你别看你妹妹在宫里火热，但就如炭炉，外人看着红火，实则靠的太近烤的难受却只有自己知道。”
然后严厉了声音：“尤其是这会子，咱们家是宁可不做，也不能多动给宫里娘娘添乱子的！你若是再这么沉不住气，回头我就让你阿玛给你报病，差事别做了，回家躺着去！”
永和宫中，姜恒正在从头细整十三库的单子。
这里时间线跟她记忆里的史书不完全相同，她想从这些器物里再验证一下。
“娘娘，慎刑司引桥姑娘求见。”
姜恒抬起头：一般引桥过来，秋雪只是道引桥姑娘来了，这回却特意加了慎刑司。
这回引桥是代表慎刑司来的？

第101章 斥候
姜恒将手里的单子理了理，等引桥进来说话。
果然是外头有事。
皇上昨日来用过晚膳，明知姜恒已然好了，临走前却忽然对她说了一句：“虽说你精神暂缓过来些，还是多歇歇的好，朕已替你闭门谢客了，你只管在宫里自在待几日。”
说这话的时候，皇上都已经快走到门口了。
姜恒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皇上就让她不必往外再送，夜里有风免得吹着，随后径自出门，步履匆匆走了。
她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的，皇上这倒像是一时有什么不好说的事儿，又怕她追问，所以连忙走了？
又有暂让她于宫里待着的意思……
回头问于嬷嬷和秋雪，两人也都不清楚。
一来从皇后换了个罪名将两个小宫女送慎刑司，到皇上嘱咐慎刑司私下严查，宫里这些流言实则像是刚冒芽就被打了敌敌畏的小草，并没有长起来；二来她身体不适一休养，于嬷嬷和秋雪都属于防守固若金汤型的人物，把永和宫看的铁桶似的，一点儿内事不往外漏，相应的，外面的消息，也没有进来。
见姜恒还站在门口出神，秋雪就劝她回来坐下。
秋雪生怕娘娘精神刚好第一日，就琢磨太多事儿再伤了精神。在秋雪看来，没有比娘娘和未来小皇子小公主更要紧的事儿，于是只道：“想来皇上也是怕娘娘劳神的意思，这回娘娘倦的很有几分吓人呢。”
于嬷嬷也是从刚才皇上微露异象的样子，觉出了些异常，但她也跟秋雪持一样的态度保守道：“或许外头是有些事，然皇上特意嘱咐了您只管养胎，这便好了，外头有什么风雨，也怪不到您身上去。”
“奴婢过来，是有一事要说给娘娘。”引桥的目光很柔和落在姜恒身上：“娘娘只管放心，这事儿已经过了御前，万岁爷都金口要慎刑司料理了，娘娘只听听罢了，也别着急上火。”
她虽这么说，旁边秋雪也不免微微作色：引桥语气很柔和，但什么事儿要经慎刑司料理，都不会是很小的事儿啊。
果然，引桥将事情始末和那两个小宫女口中的闲话一说，于嬷嬷和秋雪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阿弥陀佛，这些话可是诛心之论，还好万岁爷圣明，并不肯怀疑娘娘，还命人私下查处。
若真是闹到流言满天飞的程度，便是一时镇压了下去，这些话语也会在旁人心里留个根儿，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冒出来。
引桥只留意姜恒的神色，却见娘娘看起来并不如何意外，只是问她：“你这回过来，是慎刑司定了申奏文？”慎刑司办事，到最后必得有一个落于文书的申奏，相当于结案陈词了。
引桥点头：“因那两个小宫女是熹妃娘娘偶然撞见，却是皇后娘娘送了去的，慎刑司少不得要去皇后娘娘那回话。皇后娘娘有事未得见，师傅只将申奏公文递了承乾宫：常日口舌不宁，口角传闲，惫懒怠慢的宫女共一十三名，都已按着轻重进了慎刑司，罚以缝制边关将士衣物一到五年不等。”
姜恒莞尔：难怪皇后不见。
这好大的烫手山芋都扔给了皇上，当然还是再不沾手为妙。何况她送宫女到慎刑司的名目就是假的，慎刑司送去的申奏文书相应也是假的，私下里查到的真相，自然是慎刑司秘报于御前。
那份申奏文书，相当于无用的专用来归档留存用的文件，估计送进了承乾宫，皇后娘娘也懒得看，直接扔茶炉子里都可能。
“之后师傅又去回了皇上，万岁爷的意思，让我们慎刑司挑个人过来与娘娘回话，说一说这件事。”引桥笑道：“万岁爷叮嘱了师傅好几遍，要挑个亲切些的，且要缓缓地说，一定不要让信妃忧虑。”
引桥笑的是师傅苏嬷嬷接了这个差事，回慎刑司一说，把慎刑司好几个副主事吓得花容失色。
没错，平时令人闻风丧胆的慎刑司大人们，也有一怕。
让她们冷起脸立起眉毛来去审人没问题，但皇上这吩咐，明显是要她们里头出个人去安慰信妃，要将此事让永和宫知道心里有个底，却又不许吓着信妃。
这实在跟她们专业不对口啊，就她们多年历练出来的气质，这张脸出现在哪个宫门口，都得让妃嫔们吓一跳啊。
可吓着旁人也罢了，如今信妃娘娘又是独一份的宠妃又刚有了身孕，据说最近精神还不太好，万一听了这些诛心的流言在心里酿出病来，她们岂不是坐下大罪了？
于是听苏嬷嬷带回来养心殿的吩咐，是真的个个失色，宛如怕被抽中盲审的毕业生一般，只在心里祈祷“抽别人吧，可别抽我”。
苏嬷嬷明着发愁暗里称愿，故意拖着吓唬了她们好一会儿，这才选了引桥，几位副主事立刻都如逢大赦交口称赞：掌司英明，引桥姑娘是您收的弟子，一向最能干的。
苏嬷嬷就趁机敲打了她们道：“往日我让引桥办点事，你们私下里多有不服，抱怨着她年轻，都是是我硬抬举。可这会子如何？你们若是肯接了这个差事，替慎刑司办妥，我便不抬举引桥了——往日听说永和宫，你们不都抢着去，想要露脸得赏赐吗？”
几个副主事都低头：随便您讥讽，反正这次我们不敢去。
引桥就这么被慎刑司派出来了。
苏嬷嬷虽点了她，却也是担心的，嘱咐她道：“这是件极为难的差事，我特意叫你做，也是为了给你攒功，要知道论资历你不如她们几个，要想服众，就得做旁人做不来的难事。”
“只是，信妃娘娘处是后宫里最要紧的一处。你未去面圣，不晓得皇上的样子，着实上心。”想来是既不愿信妃娘娘没个防备，又怕慎刑司去的人言语不周到惊着信妃，于是加重语气吩咐了好几回‘要缓缓说’‘不可夸大危言耸听’‘不可含糊其辞’，这几个词儿给苏嬷嬷都整的有点头大。
引桥出的慎刑司门来，其实没什么压力：她了解娘娘，必不会为这些事儿惊着。
见引桥要禀报慎刑司的密查，于嬷嬷和秋雪就主动退下去了：这事儿要紧，之后娘娘告不告诉她们，告诉多少，都该娘娘决定，她们这会子不该在这里竖着耳朵听。
且多了人在，只怕原本引桥姑娘敢说的话，也要掂量一二说不得就隐了。
果然，屋里没别人后，引桥就放松下来，她也不坐方才的竹藤凳了，而是来到姜恒身边，就坐在脚踏上，似乎能靠在娘娘膝边一样。
大约是雏鸟情结？姜恒也觉出引桥对自己有一种别样的，跟秋雪等人都不同的依恋。
她忍不住笑着伸手像撸毛一样，轻轻挠了挠引桥下颌与脖子的连接处，反正猫咪很喜欢这样，狐狸应该也差不多吧。
引桥使劲压了压心里的欢喜，这才努力正色开始回话：“娘娘，这回的流言着实不好查。皇上让师傅点个人来回您，想来也是为此。”
姜恒点头：以皇上的性子，要真查出个精准的幕后指使，比如当年的齐妃实名制要解放年嫔给她添堵，皇上自然当机立断就处置了，都不会告诉她。
这回居然让慎刑司来说此事，想必是没有一个精确的结果，所以才让她心里知道一二，做个防范。
果然引桥道：“那两个小宫女原是御花园专门负责跑腿的，哪里都去得，这是第一桩难查的。”新进宫的宫女未必有固定的差事可做，就连引桥，刚被调到内务府的时候，还做了许久的杂事呢。
宫中妃嫔可赏景稍歇的地方不多，御花园就是最大的一处。
于是内务府会在几处风景好的亭台外，安排些小宫女轮着站岗——妃嫔们进来游御花园，一时想要点心、炭火、干净帕子、软垫等物，就好叫她们去跑腿。
“我分别与那两个小宫女说了半夜的话，对着来瞧，最终确认了她们开始听到流言的地方，是西六宫的浆洗处的一个姓费的宫女身上。”
“这两个小宫女是全然不知道厉害，宫里什么事儿大她们爱说什么。娘娘的身孕刚传开，宫里多在说此事，她们听了这流言就也跟着说去——如今奉万岁爷的命，御花园已经裁撤了这种专门负责跑腿的小宫女，各处闲散无差的宫女也都要重新分派。”
“但再查那姓费的浆洗宫女，才是难。”要是苏嬷嬷在，可能觉得弟子真是傻大胆，这可不叫缓缓说，这叫从头到尾全都说！
但姜恒正喜欢这点，换了慎刑司或内务府旁人回话，不是肉麻的她汗毛直立（如张玉柱和常青），就是滴水不漏云山雾罩的官方说辞（古嬷嬷苏嬷嬷都是如此），还是引桥这种坦率直白最让她听着舒服。
此时姜恒还跟听书一样，插一句自己的猜测看能不能料准，于是问引桥道：“那费宫女之所以难查，是不是她牵扯的后妃不少？”
引桥仰头而笑：“正是，娘娘猜的极准。这姓费的宫女原名小柏，是雍亲王府里时裕妃娘娘的宫女。后来进宫一年后，裕妃娘娘因嫌她多话就打发了她，内务府便将她安排到这浆洗处来。”
一般被各宫主子打发的宫女，内务府怕担事，很少再调往别的宫去当差，一般就发落浆洗处、珍禽房等地方做粗活。
引桥道：“如今这费小柏已经在慎刑司住着了，我师傅亲自问的话，我也在一旁听着。她只咬定是自己编排的。”
“往宫外查，她家中已然无人了。往宫里查就更热闹了，裕妃娘娘处出来的人，无疑跟咸福宫上下都是熟识的；而当年在王府，几位娘娘们都住的近，这费小柏跟哪一宫也熟，熹妃娘娘的大宫女银松，因身上好起疹子，所以每回都托她单独浆洗衣服，打交道不少；连懋嫔娘娘宫里都有她认过的干姐妹。更别提各宫去送衣物的宫女，都有可能跟她搭上两句话。”
真是一团乱麻，把有数的几个主位都挂上了。
懋嫔如今都是常年不出门只养病的人了，这件事竟连她也牵连在内。
哪怕是慎刑司也不想去登懋嫔的宫门，听说懋嫔娘娘每有气候变化就喘的上不来气，好几回太医院都开独参汤吊着了，这万一叫慎刑司提宫中宫女一吓唬，再出点什么事儿就不好了。
这种线团拆到最后，也未必有个定数，且牵扯的宫妃越多，要是彻查起来，流言才传得越快。
故而皇上的做法就是一力降十会快刀斩乱麻，先不去追查源头在哪儿，反而将宫里素日爱传闲话的宫女，挑些典型送进慎刑司，再免除宫里各处闲职，令宫女内监们各有其主，有事直接上级管事连坐。
直接将流言摁灭在摇篮里。
之后引桥又从袖中取出叠着的几张纸来：“这上头是师傅问费小柏问出的，以及慎刑司查到的，与费小柏来往颇密的人，娘娘请留下细看。”
姜恒拿过来，叹道：“还好有你，换了慎刑司旁人，必不会将这些事和盘托出。”
引桥便有几分得意道：“是，我了解娘娘——若有麻烦的事情，娘娘是情愿清楚的知道，而不愿图省事被蒙在鼓里。”
姜恒笑眯眯：“是啊。”其实引桥在她身边时候绝不算多，然而在性情上却是最了解她的。
但引桥不免好奇：“可这流言之事，娘娘似乎并不意外而是已经知道了，娘娘之前不是身子不适一直在宫里歇着吗？”刚问完又自觉失言，立刻起身：“娘娘别理会我说的胡话，只要娘娘自个儿心里明镜似的就好了。”
说完就告退了，那匆匆而去的样子，很有几分说错了话落荒而逃之感。
果然引桥出门后，就懊恼地掐了自己两下：娘娘待你亲近，你还真就昏了头，什么都问。娘娘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岂不是很好，这也是外头人能随便问的？
希望娘娘不会怪她，引桥有点沮丧地走了。
回到慎刑司，几位副主事见引桥神色不是很好，还在心里幸灾乐祸：哎呀这个差事可不好干，果然灰头土脸回来了吧。
这一晚，姜恒就令人在院中里摆了个躺椅，她想要看星星。
没有污染的星空着实漂亮，透着说不出的清澈。
永和宫的宫女们就忙着搬椅子点驱蚊的香料，忙的不亦乐乎：永和宫的规矩分明，只有一等和二等宫女才能进正殿门做些贴身的事儿。因而，若是信妃娘娘只呆在屋里，外头小宫女的劳作就很难被看见。
于是娘娘若在院中看星星或是摆弄花草，宫里其余宫人就都很激动，觉得是个露脸的机会。
姜恒抱着一条毛茸茸的毯子边看星星，边与旁边的星动仪对照辨认。
放松了一会儿，姜恒的心思才转到这流言上来。
若是将永和宫比作一座需要守护的小小城池，姜恒自然是城主，那于嬷嬷和秋雪无疑都是擅守的大将，城主哪怕不在，她们俩也足够守住城门不令外头奸细渗入；秋霜则算是历练有素的副将，若上头的城主和主将都不在，也可以短时间内顶事儿；至于如今管着小厨房的秋露，算是半路转行去做了后勤大队长。
但姜恒在很早的时候，就觉得这些还不够。
便是城，永和宫也不是孤城，更不是世外桃源与世隔绝。
想要保护自己的小城，不光要守的住，还要时刻注意别的‘城池’的消息。《墨子&#183;号令》这篇中，曾详细论述了要怎么守住一个城，其中就写道“守入城，先以侯为始。”侯，即斥候，也就是现代所说的侦察兵。
探查外部消息的斥候是不可或缺的。
姜恒很早起就在留意宫里有没有适合当斥候的人选。
夜里忽然起了风，姜恒也就不看星星了，秋雪来收毛绒毯，也在旁护着她起身。
姜恒笑道：“还没到不能动的时候呢。”
临进门了，又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我睡了这几日，那御花园的天鹅可按时喂了？”
秋雪眼睛就往下找：“这是秋雾的差事，秋雾呢？”
只见一个瘦伶伶的宫女从角落里走出来：“回娘娘的话，奴婢一日不差，都去御花园替娘娘喂着。且今儿奴婢瞧着，珍禽房新进了一些会表演戏法的小雀儿，娘娘若喜欢，奴婢去要两只？”
姜恒就道：“会表演戏法？说来听听。”说着就进屋了，秋雾也就低眉顺眼跟着进去。
外头收拾躺椅和杯碟的两个三等宫女，看着秋雾进去，都有些羡慕，她们却是没法进门的。
待收拾了东西回到自个儿住处，就不免道：“秋雾姐姐真是命好，不过是娘娘刚进宫就来服侍的缘故，就能占一个二等宫女的缺！”
姜恒刚入宫的时候，送来的四个宫女，她按着书里起名为秋雪、秋霜、秋露、秋雾。
随着她一步步晋封，贴身的宫女自然也都跟着往上升。其中前三个在外头都是有名有姓的，若有人要奉承永和宫，也多走这三个人的门路。
至于秋雾，许多人都不知道永和宫还有这么个人。
她简直是人如其名，在永和宫混成了一团不被人注意到的雾气。
“是啊，秋雪姐姐是谁都比不得的不必再说，秋霜姐姐也曾在娘娘往圆明园去时管过一宫事，秋露姐姐管着小厨房茶房，娘娘和公主入口的吃食她能料理，自然是娘娘信重。偏生秋雾，素日也没见娘娘肯用她，还比咱们高一等。”
说的义愤填膺起来，连姐姐都不叫了，直呼秋雾。
“外头谁知道永和宫还有这么个二等宫女？咱们年纪还小，又是娘娘封妃才进永和宫的比不得，但那几个娘娘封嫔时就进来的三等宫女，谁不把秋雾看的眼中钉一样。”
“是啊，娘娘显然也不怎么待见她，从前还让她管管头面，如今竟只做些去喂鹅，去绣房或是内务府传个话的差事。”
两个小宫女咬着耳朵说了几句也就各自睡了。
正殿里，秋雾正在姜恒跟前，手里拿着的正是引桥留下的名单，她看了一遍就双手交还姜恒：“奴婢会再去留心这些人。”
她只需要看一遍就能完全记在心上经久不忘。
在外人以及许多永和宫里的人看来，都是毫无存在感的秋雾，在某种程度上，却是姜恒最看重的斥候。
她是在永和宫扫盲班的时候，发掘到秋雾的本事。
彼时她还是信贵人，宫里只有这四个宫女，她们的扫盲是姜恒亲自做的，之后再进来的宫女，就是传帮带了。
那时候姜恒拿了十张纸，上头的话，从一百字到五百字逐渐递增。姜恒只念一遍，然后让四秋挨个复述。
她们都是机灵的姑娘，哪怕只听一遍，句子里的大意也不会记错，复述的基本都正确。
但只有秋雾，不是基本正确，而是一字不差。
哪怕五百字的段落，她只要专注听了，短时间内就能背下来。姜恒当时就很惊喜，把秋雾留下，告诉她，从此后对她有单独的安排。或许明面上她会受些委屈，但私下里，秋雪等人有的，也绝不会少她的，甚至她若是将斥候的差事做的好，得到的会更多。
秋雾没想到娘娘会专门用她：跟其余人比起来，她一向觉得自己没本事的，她不善言辞天生嘴巴不甜，人长得极普通不说，最惨的是稍微带点垂头丧气的感觉，长得不喜庆，在宫里属于不讨喜的宫人长相。兼之她没有那种管事的气质和范儿，天生不带压迫感，显然不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
当时教导她的内务府嬷嬷就说了：她在宫里肯定混不好，只有一点记性好的长处，可在宫里，光记性好有啥用，顶多学规矩的时候少挨几顿打，想要在宫里出人头地，得会来事儿。
秋雾就是那种完全不会来事，要让她奉承人，就像上刑一样难的性情。
但在姜恒看来，这就是她最想要的侦查人员啊！
于是这些年，秋雾就一直雾气似的呆在永和宫里，她很少到姜恒跟前来说话，但一说话就是大事。
比如这回的流言。
昨夜皇上临走前留下话让她暂且在宫里歇着，姜恒觉得外头出了事，问于嬷嬷和秋雪都不知。而借事召来秋雾一问，就提前有了谱。
秋雾每天要去喂天鹅，负责各处传话，宫里各处的小道消息汇聚在她过耳不忘的脑子里。
就像当年齐妃去拉拢年嫔的事儿，哪怕皇上不告诉姜恒，她自己也会知道。
她熟悉皇上的心性，会替关心的人安排周到，但不代表她想坐在一个暗箱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的等人安排。
姜恒对永和宫宫人的期许都是希望他们认字，知道自己的姓名，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本职，何况她本人。哪怕她知道皇上待她待敏敏都是有心的，但正如走在悬崖窄路上的人，与其蒙着眼睛，相信别人会扶住你永远不会让你掉下去，不如自己能够看清前路。
且皇上是雍正帝啊，是个忙起来连自己都豁出去的人。
他不可能天天盯着照看她的安危，哪怕他有这个心，他也是个人，想法与现实从来是有距离的——当时姜恒还真心好想考清华呢。

第102章 这习惯可要改
接下来的日子，姜恒依旧在永和宫呆着休假。
恰如圆明园一池湖水，要不看下头的事儿，面上真是风平浪静，陶然不已。
这日，姜恒正在后殿院里带着敏敏看花。
后殿院子里花卉繁多，起初她还担心小孩子容易花粉过敏，别再惹起不舒服来。等敏敏学会了走路，姜恒就慢慢延长她在院中玩耍的时间，对四时草木也是一点点增加接触。
万幸女儿总是活泼泼的，没什么不舒服，当真是符合姜恒当时还未生她的祈祷：只要康健快乐就好。
而敏敏也总是很快乐。
她是小孩子，见了漂亮鲜艳的花，起初总想伸手去要。姜恒就开始试着对女儿说不行，跟开始能听懂大人话的女儿解释，不是什么都能给她：人生在世，别说公主，哪怕皇上也总有得不到的东西。若是孩子从小被人哄惯了，想要什么都能到手，长大了遇到人生求而不得的遗憾，只怕会钻牛角尖。
她自会尽力护着女儿，可人生这么长，谁能没点都不忍回头去看的遗憾，总得自己能走出来。
而敏敏确是个很乐呵的性子，便是想要的花拿不到手里，也少哭闹执着，乳母抱着她跟想要的花贴贴她就高兴了，甚至有一次抱着碗口大小的山茶亲了一口，就笑得很满足。
见女儿对花朵这种天然草木之色，比对涂成各种亮眼颜色的球更感兴趣，且认花不但能分辨颜色，同时还能锻炼嗅觉、触觉，姜恒就常带她出来接触大自然。
她正在教女儿认花，秋雪就走进来回禀养心殿来人来送东西，奉皇上命要亲手交到信妃手里。
姜恒点头：“让人直接到后面来吧。”
皇上近来忙的很，农历四月到五月初麦收前，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对庄户来说，这是比冬日还要勒紧裤腰带的煎熬：夏收的新粮食还没下来，旧年的粮食却快要吃完了。
于一国也是如此，仓庾中今岁各省的粮食还未收上来，但西北的大军可都是要吃饭的。
前明的经验之谈：欠什么别欠军饷。
这会子就瞧出皇上登基以来先讨债补足国帑的远见来了：如今只分批调配粮饷往西北去倒还忙转的过来，总不至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进来的小太监蓝色葛布衣滚两道黑边，正是养心殿的打扮。
姜恒只觉得有点眼熟似乎来过永和宫，倒是秋雪一眼认出来，悄声说了一句：“娘娘，这是苏公公的徒弟。”说着手上比了个八：上回在她们小厨房吃了八个鸭蛋黄馒头。
这位‘小馒头’上前请安，然后恭敬捧着一个锁着的木匣子和一封信。
如此说来，这位也不该是小馒头，该是小信鸽。
“万岁爷请信妃娘娘独个儿看这信与匣，奴才就在这儿等着回信。”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说来皇上外出时，常捎带家书给她，但此时两人都在宫里，皇上却让人送书信来，还是头一回，姜恒接过来一瞧，封口处还印着养心殿的红泥章纹，正经封着。
嘱咐秋雪先带着乳娘看一会儿敏敏，姜恒则自己回屋拆信。
信封里头两样东西，一张熟悉的山与花纹样信笺，上头是皇上的笔迹，力透纸背的疲倦，字迹也略有些草，带了点诉苦的味道：“奏本积若五岳之山，未可稍离。”又嘱咐她珍重自身，在尾才坠了一句：“启木匣，颇可一笑。”
另一样东西就是一把精铜的指肚大小的钥匙。
姜恒起初还不明白皇上送了什么来，还弄得机关重重的，等启开来，不禁吃了一惊：里头赫然放着一本折子。
怪不得皇上层层加密，又让养心殿的人在外头等着拿回去，原来是一本折子。那确实不能让人看了去。
折子是外事衙门的折子，上折子的也是姜恒很熟悉的名字，正是她的二哥姜圆。
姜恒一见就精神一振：想来是乔治二世自称‘未来法兰西国王’事件有了后续。皇上这两日实在没空过来，索性让她先自己先看奏报。
奏报颇长，写的细致，也确实令人看的很欢乐。
且说住在西洋会馆的这位英国公爵，因皇上一直未召见，腹内很是憋气。但在这东方大国的都城，他也不敢造次——他可是知道，阿芙蓉事件后，英吉利的商人有被留下至今还关在大牢里的，也有被直接押送走的。
他作为公爵虽然身份不同，但他不觉得国王陛下会为了他一个公爵就跟遥远的瓷器丝绸茶叶之国彻底闹掰，毕竟这些物品都深受英吉利上层阶级的喜爱，所需供应量极大。
因这一年来大清与英吉利关系降到冰点，给英吉利的商货也都价格高昂且数量砍半，如今英吉利内很有些供不应求的通胀，甚至有些贵族开始高价收购周边各国的东方瓷器绸缎，这银钱往外流的更多了，让乔治二世恼火。
故而这回公爵是带着任务来的，国王陛下期望他打通两国阿芙蓉交易，便是不行，也要回到最初的样子，能够再从大清这里拿到与前几年相等数量和价格的商品，且让英吉利的商队能够自由登上港口做买卖。
任务很明确，但现实也很明确，大清的皇帝根本不肯见他！
西洋人顶着不一样的面孔和身份，在京城能去的地方极少，阿芙蓉事件后，西洋人凡去一处，都需外事衙门跟着小吏陪同，记录所经一切地方，见的所有人。
其中能去的地方之一，就是西洋商馆。
前儿英吉利公爵又去西洋商馆了，越看越憋屈：他们西洋各国竞标这个商馆，为的才不是占点地方能对京城权贵售卖本国物品，更多为的是从大清进货。
九爷着实是个商业鬼才，他是不肯给卖与西洋的丝绸茶叶等物降价的，但为了吸引这些西洋商人争取商馆，他故技重施：降价是不能降的，但我可以给你们加个皇室的标签！
虽是一样的绸缎，然卡上一个大清内务府的章，是不是立刻显得更高贵了？
他与法兰西公爵道：你们回国贩卖，说一声这不是普通的绸缎，而是大清宫廷御用绸缎，卖价不得至少翻个几倍？
这事儿他有经验，他就是这么把十三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卖掉大赚一笔的。
果然这个皇家标签令西洋商人趋之若鹜：一样的绸缎瓷器拉回去，只要盖着这个复杂的，令人着迷的神秘东方文字的皇家印章，身价都会暴涨。
九爷还无师自通学会了饥饿营销，只有少部分上好丝绸瓷器肯用内务府的章（也是要在海外维持大清的体面，总不能让人以为皇室用些次等货），而且这些‘皇室商品’七成都只卖给这一年入驻大清西洋商馆的西洋国家。
这可不得抢破头？
英吉利公爵知道自己国家许多贵族，都开始偷偷买法兰西的高价东方货了——问就是，买就买最好的，我们是贵族，要穿东方皇家的衣裳！
给他们国王陛下气的都肝疼，极想把这个西洋商馆的入驻权夺过来，这不，才给大清皇帝写亲笔信，炫耀自家贬低法兰西，盼着大清皇帝回心转意。
这回英吉利公爵在西洋商馆正转悠呢，正巧遇见十爷去逛。
法兰西公爵原本听说英吉利人到了，是懒得出来应酬的，但这会子有贵客只好出来，待应酬走了十爷，两位公爵相见那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了，没几句话就呛了起来。
两人从拉丁语吵到汉语，然后英吉利公爵完败——他学的火候不够，被认真学习的法兰西公爵骂的还不了口。
于是他用出了叫家长一招：“你等着，我们国王陛下的铁蹄很快就要踩上你们国王的凡尔赛宫！”
这话一出，就着实过了。
英吉利公爵放完狠话后就跑了。
晚上他出去下馆子缓解郁闷心情：对英吉利公爵来说，到大清后每日最高兴的时候就是吃饭，这里真是美食众多，什么都好吃。
然而还没走出外事衙门呢，就在侧门处眼前一黑。
是真的上帝在眼前遮住了帘——他被人套住了头，随后就被人踢倒用‘棍子’抽了一顿。不但他，随行的两个英吉利卫兵也被人按倒同样招呼了。
还是闻着惨叫声而来的外事衙门吏目们把他们放出来的。
英吉利的公爵就在外事衙门内部被人套了麻袋，打的浑身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虽说没有重伤，但用官方话说，此事外交影响恶劣，必要查出作案人来。
姜圆也有很强大的外援，亲大哥是大理寺的官员，于是立刻请大哥来断案。
姜方一到就首先提出了一个疑问：英吉利公爵说是被棍子打了，但行凶的长棍哪儿来的？西洋人进京入住会馆前，可是全部东西都要过一遍，连比手指头长的小刀都不能携带，何况这种棍棒了。
兄弟俩还在讨论呢，就听说后头会馆里打起来了。
要说还是宿敌了解宿敌。英吉利公爵的直觉就告诉他，绝对是法兰西人干的！
英吉利公爵年轻气盛，自觉大清怠慢自己，总是包庇法兰西，一定会拉偏架，于是也不等外事衙门的大清官员查案，也不顾自己淤青的疼痛，他自己就带着手下闯入了法兰西人的院落，都不用翻找，正好看着法兰西人在切长棍面包吃呢。
就在窗下还放着几个显然是风干了好几日的长棍面包。
这英吉利公爵冲过去，拿起来那面包往桌上一摔，发现面包纹丝不动有如金石，这绝对就是凶器！
不过此时是西洋各国的大航海时代，不光法兰西人有这种经久不坏简直是武器的硬面包，英吉利手里也有硬货：那是一种名为腌骨头的咸肉——只看这个名称就知道这肉有多硬了。
在海上航行要补充肉类，却又要尽可能压缩食物占用的空间，延长食用期，各国都有自己的小技巧。
法国人面包做得好，英吉利人却是腌肉做的好，这肉结实的像骨头，要吃的时候必须用刀才能劈下一块来，一小块就可以煮一大锅肉汤，而且保质期长达几十年不腐。
英吉利公爵到底年轻手脚麻利，掏出自己准备的砖头，不，腌肉，一下子给法兰西公爵拍晕了过去。
两国人马就此在西洋会馆的法兰西别院里混战了起来。
等姜方兄弟俩带人分别按住两方斗殴者，又连忙就近去请了大夫把法兰西公爵弄醒后，就写折子请皇上裁断这件事。
姜恒在屋内一个人看完了这本折子，一抬头正好对上一个玻璃钟表的反光，就看到上面自己脸上都是笑。
打得好，卷起来。
他们闹得越掰，法兰西才越能狠下心来卖大嘤。
要没有几味狠药，他们也难下决心：毕竟西洋各国的巧技走的是一个路子，法兰西卖的船只火炮虽是大头，但在京城的西洋商馆中，也是摆着各色怀表、钟表、香水等物售卖。
若是大清真能产出自己的钟表，他们的奢侈品销量也会受到影响，也同样加大了跟大清的贸易逆差，不是法兰西人愿意看到的下场。
也只有在国家真的受到威胁，有存亡担忧的情况下，他们才能把挣钱往后放放，付出一部分代价来拉拢这遥远的国度。
在他们眼里，这东方国度地大物博，幅员辽阔不说，还每年赚取西洋大量的银子，是个富庶又神秘的地方——便是在西方战争中大清不能遥遥派兵相助，法兰西只要想到有这么一个国家，能在必要的时候借钱粮给他们周转，就有了不少底气。
就是不知道法兰西能拿出什么来，打动大清在必要的时候支援他一把，而不是袖手旁观了。
姜恒很期待。
她抽出花笺来写了回信，又将匣子锁好，交给小信鸽让他带回养心殿。
正如她能从皇上的笔迹里看出疲倦，皇上如今也能从她的笔迹里看出欢快的心情。
觉得那欢快都要从纸上跳出来了。
皇上于繁冗政务中，也不免一笑。就吩咐人去外事衙门，取来两国的‘凶器’送到永和宫去让她瞧个新鲜。
还不忘说一句：“这些东西不干净了，告诉信妃，不能入口。”
三日后，皇上才有空到永和宫来用顿饭。
一进门就见桌子上摆着一摞子极硬的胡饼。
姜恒就道：“臣妾听闻咱们的将士会携带这种胡饼。”皇上拿起一个在桌上敲了敲，然后点头道：“差不多就是这种火候了，将水都烤干了，就不容易坏。”当然吃的时候也艰难就是了。
姜恒起初可惜胡饼不能像法棍一样，在没有武器的时候，抄起来就可以当防身之用。但听皇上说，将士们多是将胡饼串起来一串带着的，就觉得那也是凶器啊，遇到情况甩出去，不就是九节鞭吗。
皇上用过膳，就令宫人都退下去，然后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一起靠着，低声问她：“慎刑司流言之事，朕让人来告诉你，只是让你心里有个底儿，若是在外头忽然听见一句半句，或是有人故意在你面前提起，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他声音很低，却有一种稳如山岳的坚定：“但你不必担心，朕不会把这些歪话往心里去。”
“当时你有敏敏的时候，明明有梦中预兆，你都三缄其口不肯说，这两年朕也有眼睛看着，你不是那种会拿孩子做幌子的人。”
姜恒温声道：“有皇上这句话，臣妾便是听了什么，也不怕了。”
皇上握着她的手：“你只管在宫里好好养着，那件事，朕会再令人查下去，不叫你白受一回委屈。”
姜恒听皇上说到这，反而略坐直了身子，看着皇上道：“皇上，臣妾可以护着自己和这永和宫。”
皇上回望她：“什么？”
就看她起身，从妆匣里面的暗格里拿出一把小钥匙，然后捧来一只檀木匣子开锁，将里面珍藏的信拿出来给皇上看。
都是这些年皇上写给她的家书或是花笺。
姜恒拿起几封：“皇上的辛苦，臣妾从这些字里行间就瞧得出。前朝已经令皇上如此烦劳，臣妾也不忍皇上想起这永和宫，就是无穷的担心，生怕一个照看不到，臣妾和孩子就出什么事儿——那岂不是更令皇上增忧？”
一直这样下去，皇上终有觉得累的时候。
她搁下信：“皇上试着信臣妾能护住自己和敏敏好不好。”之后又一笑：“况且皇上放心，要是臣妾觉得为难，一定会第一时间叫人去请皇上这位大救星。”
皇上看她收着的自己的信，听她话语中的体谅和保证，颇觉心绪动容。
“好。”
“嘶——”姜恒看着女儿认真道：“敏敏，咬人是不对的。”
说来敏敏从六个月开始出牙，陆续的长了不少小牙，但这次长牙不知道是格外痒还是如何，敏敏忽然开始咬人了。
原来她就很喜欢亲亲额娘，现在却会亲一下之后咬一口。
别说牙不多，但咬的还挺疼。
姜恒觉得不行，咬人的习惯是要改改的。
正好宫里有胡饼，姜恒就给敏敏脖子上挂了一张饼，小心戳了戳她的腮：“好孩子，想咬人的话，就低头咬饼磨一磨。”
敏敏觉得饼比人新鲜，乖乖挂着饼坐了一会儿，也低头磨了一会儿。
姜恒就嘱咐乳母先在外间看着敏敏，她进去洗脸。
说来也巧，皇上偏是这会子过来。
皇上一眼瞧见时就恼了，一边将女儿抱起来将她脖子上套着的绳子摘下来，一边肃声质问旁边乳母：“混账！公主若是饿了就该好生照顾喂养，刁奴惫懒，竟敢将饼套在公主脖子上！朕瞧你们脖子上的东西是不想要了。”
乳母好想哭。
当时信妃娘娘将一块巴掌大的坚硬胡饼套在公主脖子上时，她们这些乳母差点就晕过去好不好。
但是前车之鉴铭刻在心，她们根本不敢劝信妃娘娘
还好姜恒闻声及时赶到，刚要上前认是自己做的，解救无辜的乳母，就听女儿已经响亮的出卖自己：“阿玛，额娘给我挂的饼。”
姜恒：……好孩子，怎么告状的时候这么勤快？
皇上转头看她，久违露出了严肃的表情，甚至叫了她的封号：“信妃。”
不过姜恒如今不怎么怕皇上，冷脸也好，傲娇也好，她都习惯了——怎么对敏敏就怎么对皇上。
于是姜恒只笑吟吟做不见：“皇上怎么忽然过来了？”
然后走上前用自己的手指逗逗女儿的小鼻子，敏敏鼻子最怕痒，很快咯咯笑起来往后仰着躲，皇上只好将注意力集中到女儿身上，生怕她往后仰着，在自己怀里失去平衡倒栽下去。
等母女两人玩过这个点鼻子的游戏后，皇上的怒火也消了。
语气就变成了几分无奈：“说吧，为何给敏敏挂个饼。”
姜恒语气比他还无奈道：“臣妾也不想的，但敏敏之前还没有，这一回出牙却忽然有了咬人的毛病。”
皇上不以为意：“小孩子都是这样的，过两日新牙长出来都好了，算不得什么事儿。”
姜恒心道：合着被咬的不是您。
她就换了个道理：“皇上，四月底是太后娘娘的寿辰，五月里又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宫里必要摆宴，诰命们也都要入宫，敏敏今年大了一点又是宫里唯一的公主，自然要过去请安的。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又爱抱她，若是这会子养成了咬人的毛病不改，于内外命妇跟前咬了娘娘们，可怎么好？”
说来太后皇后都不是爱大办生辰的人，太后娘娘是不想大张旗鼓提醒所有人自己又老了一岁，皇后娘娘则是为了贤名，不愿大操大办落个奢靡的名声。
因此每年都是简单的一日宴，内外命妇入宫磕头，再有半日的戏酒就算过去了。
去岁敏敏还是小婴儿，两次宴席自然都没去参加。但今年肯定不行，敏敏会说话走路了，就要开始渐渐以公主的形象出现在内外命妇跟前了。
皇上把女儿放在腿上颠着哄她，随口跟姜恒道：“怎么会，敏敏不会咬皇额娘的。”
姜恒不想跟皇上这种溺爱孩子的人交流了，就转身去端茶，刚转身就听皇上‘嘶’一声。
她立刻转头：“是不是又咬人了？”
皇上替女儿遮掩：“并没有，朕的手磕在炕桌上了。”
姜恒哦了一声，然后只看皇上，敏敏咬人可是一阵阵的，这会子牙痒就一直要咬个东西。果然，没有胡饼磨牙的敏敏，捧着皇上的手旁若无人的咬了起来。
被当成磨牙棒片刻后，皇上罕见投降了，默默拿过一个新的胡饼，让女儿的小手握住：“乖孩子，吃这个吧。”别吃阿玛了。
姜恒简直笑得肚子疼。
直到敏敏和胡饼都被乳娘抱走，姜恒才想起又问皇上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皇上便道：“法兰西公爵私下送了一件东西上来，说是英吉利人如今还不肯往外卖的宝贝。”
“朕瞧了瞧，倒觉得有几分意思，拿来与你看一眼。”

第103章 回应
姜恒想着法兰西送的不会是什么大件，因皇上就这么两手空空来了，今日跟着一起来的苏公公也没捧着什么匣子盒子的。
皇上对她伸了伸手臂，示意她自己从袖子里找。
说来古人的袖里乾坤真是厉害。姜恒还记得自个儿上高中的时候，学过关于信陵君的课文，里面就有一句“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可见袖子多能藏。
俱姜恒看二哥姜圆上的折子，法兰西人也正是仿着大清的穿着，特意换了宽袖儒袍，才把他们的凶器法棍藏在了袖子里，否则他们一行人气势汹汹扛着法棍去埋伏英吉利公爵，早就被人拦下了。
不过皇上的龙袍为了方便日常批折子，袖口已经是格外缩过的了，并不那样飘逸宽敞袖里乾坤，顶多塞下一本薄书。
姜恒不免好奇，那就是个小东西？
等姜恒将皇上袖中的东西取出来，一时愣住了。
居然是一只铅笔。
她甚至不敢立刻拿起来，生怕肌肉记忆一旦拿起来，估计就是标准的执笔式——至今她有时候私下拿毛笔，不蘸墨之前都下意识是现代的执笔式，要格外改过来才行。
皇上却以为她不认得，就自己拿过来：“这是一支笔。”
他先叫角落站着的乳母过来好生照看公主，让公主抱着胡饼磨牙即可，不要吃下去这种硬饼免得不消化，随后则带着姜恒到里面书桌前，要给她展示下铅笔的作用。
姜恒看着皇上拿笔的姿势，好想给他改过来。
不过，皇上并不管这叫铅笔。
因铅笔，本也不是‘铅’笔，笔芯并不是真的金属铅。
皇上边在纸上随手画出些线条边道：“这是一种石墨木杆笔，俱法兰西公爵所奏，是英吉利人这几年才做出来的新鲜尖儿货，且捂着不肯示人，只在王公贵族等一小撮人里用。”
“他们偶然在山上挖到了一些石墨矿，从未见过就视作宝贝。后来有个机灵的匠人想出一法，把这石墨加上粘土炼制了，外头包上一层木壳，做成这种墨液凝固的木杆笔，用起来果是方便。”
说着递给姜恒，让她试试。
姜恒无比怀念的接过来。
其实她曾经想过要不要弄个铅笔当成项目，但此事涉及矿产和冶炼，并不是造办处能做的，就还没来得及立项。谁料现在就见到了实物。
不过也没关系，这时候的铅笔外观还粗糙的很，不过是一根木条里塞着一根石墨条，将来留给她的外观改良设计还有很多余地。
她久违拿着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些黑色的线条，皇上不由莞尔：“是不是拿不惯？朕瞧你拿这笔竟像是拿筷子一般。”
姜恒感慨：不，我是太惯了。
把笔递还给皇上：“您试试看这样拿呢——皇上也知道，我从前让人从如意馆取了不少西洋画布和颜料，并西洋画的笔也拿了许多，这才知道洋画师拿笔并不是咱们平日拿毛笔似的。”
皇上就也试了试，顿觉这样执石墨笔，比寻常拿毛笔的姿势更能用上力。
看着熟悉的铅笔线条，姜恒不免想到了一些有关国运的哲学问题：这之后的年月，英吉利就像是幸运女神附体一样，忽然发现的石墨矿做出了铅笔只是个小缩影，之后的蒸汽机以及随之而来的工业革命，才是一国井喷式的发展。
皇上搁下石墨笔，又用手抹了两下自己画出的线条，看着手上的灰黑痕迹，就要帕子擦手。
在皇上看来，这石墨笔固然方便，但也有一桩不好处，不似墨干了后就不会沾手，这石墨笔天然就是干索索的，但手蹭过去就会留下一道灰黑，如此看来，用这石墨笔写字，想来不能长久保留。
“法兰西公爵倒也聪明，先送上这种东西。”姜恒不免在旁笑道。法兰西首卖大嘤，就挑了这不损害自家利益的‘铅笔’出来。
因铅笔的制造靠的主要是矿产而不是什么技术。而法国本国的石墨矿是很稀缺的，法兰西本来就赚不到这份钱！
姜恒记得英国开始出售铅笔后，铅笔在欧洲就迅速风靡了起来，各国都去进货。直到拿破仑时代，英法开战，大嘤就迅速断掉了对法兰西的铅笔出口，很是卡了一波拿帝。气的拿破仑勒令本国匠人，石墨矿再少再质量不好，也得克服困难做出自家的铅笔来！
这会子的法兰西，应当还没找到本土那少得可怜的石墨矿。
因知道这石墨笔将来只能靠进口，那自然是能产出石墨笔的国家越多，他们法兰西买石墨笔就越不会受制于人。
于是法兰西愿意以此物交给大清，顺便赚一波好感。甚至哪怕大清皇帝并不把这个当好感也无所谓，对刚刚被拍晕的法兰西公爵来说，损人不利己这件事，不利己也不打紧，重点是损人！
一定要损死英吉利！
姜恒见皇上对石墨并不陌生，又想起方才皇上的话，说英吉利从未见过石墨矿，就当成宝贝一样，那岂不是说……
“皇上，咱们有这种石墨矿吗？”
就见皇上点头，还拿起桌上一方墨块道：“石墨矿早就有了——西洋人其实不管它叫石墨，另有名字，但在咱们这里，这矿自古就叫石墨的，因这原本就是用来做墨块的，早在汉唐前就有了。”
“只是后来发觉这墨发油，并不如松烟等制出来的墨好，渐渐也就没人用了。”
“如今朝里只有兵部会偶尔用些石墨粉。许多兵械用久了不顺滑，涂些石墨粉就好了。此外，也就内务府常用这石墨粉来开锁。”
姜恒也记起小时候把铅笔芯磨成粉，开一些生锈锁头的旧事了。
脸上就带了笑：“听皇上这么说，咱们倒是可以多做些这种石墨笔出来？”
皇上颔首：“自然要做，这种笔带着出门方便是一回事，用馒头碎屑就能擦掉又是另一重方便了。还记得你画出来的军机图吗——图画的细致改起来就麻烦，以后改成用这种石墨笔画图，可随时擦了去涂改，就便宜许多。”
如今是还在用淀粉擦铅笔的时代啊，姜恒不由怀念起橡皮来，话说她小时候可喜欢收集各种漂亮的橡皮了，爸妈说她的橡皮拿来吃都吃不完。
然而这个时代是没有橡皮的，或者说根本没有任何橡胶制品。
这让姜恒想立项目都是空中楼阁，无从谈起，橡胶又变不出来。
大嘤等国的维度决定了也都是没有橡胶树的，橡胶的发现，应当还是得益于航海，后来不知是欧洲哪个国家从南美洲发现并带回去了胶乳这种新鲜物品。
说起来橡胶的用处可太大了，绝不只是制作橡皮。
姜恒想到这儿不免遗憾：兔朝的政治中心多在北方，自古从南向北很难通关打下天下，这就注定了帝王绝大部分目光都集中在北边，这会子南方经济好的地方也是江浙一带，这都不是能种出橡胶树的地方。
她还没遗憾完，忽然想起，等下，现在八爷所在的安南，不就是将来最大的橡胶出口国之一吗？
皇上身居紫禁城，他的目光注定不会在安南多留，要不是安南先来暗戳戳占云南的地盘，估计皇上一辈子都不会跟安南打什么交道。但对现在的八爷来说，那里却是他苦心经营之地，将来存身之地，必是很上心的，若是有什么机缘能提醒一声那橡胶树的妙用……
“怎么好好的又出神？”皇上将手在她眼前略微一晃，带了几分担忧的口吻：“怀着身孕到底辛苦。朕瞧你这回精神总不如当年怀敏敏的时候。四月里皇额娘生辰，应当不至于闷热，然五月必就热起来了。不如朕去向皇后说，她的生辰宴你就不要去了，只在永和宫歇着吧。”
姜恒连忙婉拒皇上好意。
要是皇后的千秋她直接开摆不去，内外命妇嘴里绝对又多了最新鲜的八卦。何况她又不是动不了，要是‘娇弱’到皇后生辰宴都不能露面的程度，必得是卧床休养的地步，那简直要给她憋坏了。
皇上原想直接替她做主，可忽然想起她上回说的话来，要试着相信她……
相信她能够把握好自己的身体状况，也能够护住自己。
于是皇上只点点头：“好吧，由着你去，只别强撑就是了。皇后不是个苛刻的人。”
姜恒顺着皇上的话：“皇后娘娘一向公正大度。就只上回流言之事，臣妾心里就念着皇后娘娘的好。”甭管为了什么，论迹不论心，皇后当机立断连流言名目都改了，将两个小宫女直接押送慎刑司又第一时间告诉皇上，确实是把流言压在了最小范围里。
姜恒心里原就记着一事，正好这会子说给皇上过个明路：“皇上，这事儿臣妾也不好明面上去与皇后娘娘道谢，那这回娘娘的千秋，臣妾的礼就稍重些可好？想来娘娘慧目通达，见到臣妾的重礼也就心领了。”
皇上忍不住一笑：“这样的小事你还拿不了主意？竟要特意跟朕说一声，怎么，又要一应支费御前销账吗？”
姜恒也笑：“这一点臣妾还拿得出来，将来孩子的花销，再请皇上销账吧。”
皇上不过忙里偷闲过来一趟，与姜恒分享下法兰西送上的新鲜事物。
之后就将这支石墨笔留在了永和宫：“你先拿着这一支玩吧，法兰西人一共送了三支来，朕留了一支，又给了十三弟一支——如今这石墨笔在英吉利据说卖的跟金子一样贵。”
皇上不以为意：“石墨矿，朕手里多的是。”
若说大嘤或是历史上某些国家，都曾在一段时期内被幸运女神眷顾过，那么兔朝也算是开局就被上天喂了饭。
中原大地之上资源很丰富，比如这石墨矿，产量远超欧洲之地，再比如姜恒穿过来前，极为重要的稀、土，都是一直深藏在这片土地里的宝贝，自古就有，只静待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兔们需要并发现。
简直是开局大礼包。
这份大自然的馈赠，在数千年来，在许多艰难的时代，都在支撑着兔朝永不倒下。
想起去岁之事，皇上笑容里就多了些冷意：“当年英吉利想将低价阿芙蓉送进来为祸，如今朕就将低价的石墨笔送回去！”差点被人倾销成功，皇上还在记仇，准备‘来而不往非礼也’。
不知道石墨笔也罢，如今既然知道了，以本土石墨矿的储量以及大量的人力生产，很容易就能把英吉利的石墨笔生意打成真的大嘤，还没起步就得夭折。
可以说法兰西这一刀捅的是又准又狠了。
且有一就有二，法兰西做了这一回，将来对景总要被英吉利知道报复，到时候只怕法兰西就不得不有动力卖更多的东西了。
姜恒不知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见到改变整个世界的最初版本的蒸汽机。
皇上离开后，一直在外间临窗炕处看着乳母的秋雪就跟着姜恒回到书房，呈上库房的礼单。
太后皇后两位的生辰连着，对宫中所有嫔妃来说都是大事。
尤其是现在绝大部分后宫女子都见不到皇上，这两位娘娘就是直属的唯二领导，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且非主位嫔妃，平时也少有机会能奉承上这两位，非得趁着年节或是生辰的宫宴，才能有机缘见一面。
这每年一度送礼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似姜恒这等还没彻底敲定所送之物的妃嫔，属于少数。
许多妃嫔甚至从太后（皇后）上一个生辰过完就开始紧锣密鼓准备下一年的生辰礼——若是要绣一幅大的精美的桌屏等绣品，或是抄写数量足够‘虔诚’二字的佛经奉上，一整年的功夫都紧巴巴的呢。
太后的礼，永和宫并不难准备，她老人家早说了，信妃的身孕就是哀家最好的礼，知道信妃这回自有孕起精神就不好，早通过乌雅嬷嬷和于嬷嬷传话好几回，不许备什么耗费精神的礼，若是为了个生辰礼累着了她的孙儿孙女，她就要生气了。
于是姜恒只按太后的吩咐，准备了些成对的精美摆设，既不出挑也不出错。
秋雪这回跟进来，关心的也是皇后娘娘的千秋礼，她方才在外面听见了娘娘跟皇上的对答，此时不由小声问：“娘娘这回想比景仁宫熹妃娘娘送的礼重？这样会不会……”
说来自打姜恒这次有孕，三妃之间的座次位置就略有些尴尬之处。
宫里所有宴席都要按身份高低排序而坐，排序原则首论位份，其次是子女和资历。
如今三妃位份一样，又都有封号，原本姜恒只有敏敏的时候，无论是子女还是资历姜恒自是要坐在妃位末座，但现在她再有孕，宫里的座次就微妙起来。
何况信妃身上还带着帝心这一种不可明说，又真实存在的buff。
宫里人人都默认，一旦信妃再生下健康的孩子，无论皇嗣是男是女，她都能坐到妃位之首去。
秋雪也知道宫里的潜规则，但那得是娘娘生下孩子之后，现在就露出这意思来，在皇后的千秋礼上压熹妃一回，岂不是得罪景仁宫？
“这会不会惹得熹妃娘娘不满？”秋雪有些不解，娘娘从不是这样富有攻击性的人啊。
姜恒莞尔：“不是我要主动招惹熹妃，我只是在回应她。”
秋雪立刻不吭声了。
她想起引桥姑娘所说的流言之事，想起最近被娘娘私下召见次数多了许多的秋雾。
秋雪很有数，这宫里的宫女，她谁都能管教，唯有秋雾，她是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看不见的。也跟姜恒有一种不用说破的默契，凡有去内务府传话或是点数份例的活计，都交给秋雾‘跑腿’。
娘娘忽然做了这个决定，必不是无的放矢，想来之前流言之事后头，多少带点景仁宫的影子。
秋雪想明白过来，不但不劝了，还立刻心内生气起来：熹妃娘娘自己是有儿子的，难道不知这流言杀人的厉害？娘娘从前明里暗里可从未说过一句四阿哥的不是！与景仁宫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于是秋雪反而在旁热切起来：“娘娘快挑挑，咱们选些贵重之物送给皇后娘娘。”
姜恒对着库房存单慢慢选。
如今她从各种消息渠道所知，是熹妃首先发现这两个宫女，然后送到皇后宫里的。从流程上讲，熹妃所作所为无可挑剔，自己没有处置，却也没有轻纵宫女，直接交给皇后——似乎她只是碰巧遇到了流言，然后按规矩办事的无辜者。
然而就是这碰巧二字，反而是姜恒最不信的。
皇后整日在宫里料理宫务，对熹妃路过御花园就偶然撞上流言这事儿并不怀疑，但姜恒却不是——论起在御花园走动，熹妃的次数实在寥寥，她才是这宫里游逛最多的人。
但这几年下来，她也没遇见过什么小宫女传八卦正好传到她耳朵里。
这些宫女虽年轻嘴把不住门，但也不会傻到特意站在妃嫔经行的大路上，叭叭开始聊涉及皇上皇嗣的传言。
要是去御花园逛逛，就能听到闲话八卦，姜恒还培养秋雾做斥候干什么，她自己每天晃悠去就是了。
俱引桥说，两个小宫女是帮着做杂活，在清理假山下头阴湿潮冷处长出的蘑菇和青苔时，才凑在一起并头说闲话，正巧被熹妃娘娘撞上。
这样‘碰巧’，更像是姜恒当年已经知道剧情，特意往景阳宫后面的景祺阁走，为了撞上陈得宝的罪行。熹妃哪怕没有策划这流言，也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知道哪里有流言，特意去撞一撞的，起码有借一借东风的想法。
何况……姜恒也想提前试一试，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后来居上，在宫里的次序真的列于熹妃之上，她又会做什么反应？
她想要升职加薪就总有跟熹妃起摩擦的一天。
在太后、皇后的生辰前，宫里还有人过生日。
姜恒的二十天假期放完后，可巧就是裕妃的生辰。
裕妃不是个爱费事的性情，也不准备摆什么宫里小宴，请‘姐妹们’来坐坐，听旁人吹捧奉承，她只是于这一天快活开门收礼。
终于见到回头钱了！
妃嫔们也都很默契按照顺序过来，上午留给主位娘娘们，下午则是贵人常在答应等人的时间段——非主位想奉承裕妃的就亲自走来送个礼，若是那种寻常躲着过日子的，又不是裕妃宫里的人，不亲自过来拜寿，只命宫女送来两色自家做的针线过一过情面也是有的。
但裕妃依旧是高兴的：妃位生辰，内务府和养心殿两处送来的补贴就不会少，总之是有大进项的一日。
于是咸福宫一早就大开宫门，裕妃先给宫里的宫人散了九吊钱为彩头，之后就只等着别人上门了。
“回娘娘，信妃娘娘到了。”
裕妃起初没反应过来，只是顺口道：“请熹妃进来……什么？信妃先到了？”
黄杨显然也有点忐忑。
这，按照顺序不该是熹妃娘娘先来吗？就像三月里信妃生辰，当时宫里为西北战事风声鹤唳的，永和宫也没过生辰，娘娘们只是各自走去贺了一声就散了，当时自家娘娘可是算是时候，特意要等熹妃上门后才去永和宫的。
今日信妃娘娘却是自己先过来了。
见黄杨脸上犹豫，裕妃倒是很快笑了：“还不快请进来！现在的信妃如何能等在外头？”
黄杨忙道：“娘娘放心，奴婢已经请了信妃娘娘的到正殿，只道娘娘正在簪花，稍刻就出去，已有宫人准备了蜜水和白水请信妃娘娘用。”她们方才惊讶归惊讶，但把信妃迎进来却是半点不敢耽误的。
如今信妃娘娘还怀着身孕，总不能在外面等，晒着累着咸福宫可担不起。
裕妃闻言就也正了正头上的花：“唉，原以为那事过去了，只看信妃今日举动，就知道没消气啊。也是，她脾气再好，流言算计到孩子身上也总要动大气的，何况……”何况信妃原本就算不得软性子啊。
当年她做贵人的时候，在贵妃的生辰宴上就差点把贵妃气晕过去，非常硬气的就用一对金鱼活页册打了贵妃的脸面。
何况今日，她自己就已经有了十足的底气，不用再借助于外物了。
裕妃走出去前，想着一会儿可得把自己撇清下，那姓费的宫女虽在她宫里待过，可跟她没有半点干系！
熹妃按照以往的时辰来到了咸福宫。
才进门，就听到了里面的笑语。
迎接熹妃的黄杨，脸上堆满了笑：“回熹妃娘娘，信妃娘娘在里头。”
熹妃顿住了步子。

第104章 回京
郭贵人觉得，自己从没打过这么令人如坐针毡的雀牌。
姜恒给裕妃准备的生辰礼是四套麻将，材质各不相同。但皆是用方方正正的牛皮小箱子装着，抹开铜扣打开箱盖，就可见大小相同，打磨光润可喜的麻将块整整齐齐累着，颇为赏心悦目。
裕妃打开一副便夸赞一副。
其中最昂贵的当属一副烧的很透明，印着金字的玻璃麻将：时移世易，姜恒原来用的最多的玻璃制品，这会子却是最昂贵的奢侈品。果然裕妃一看到这一副就立刻道：“哟，这可贵重了，得摆起来看着，这可经不得摔打。”属于陈列型而非实用性麻将了。
后裕妃又看过其余三副，顺手就拿起最后一副竹骨质地的一张牌，放在手里把玩着，翻过来一看，是一张东风。
裕妃暗暗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简直是雀牌，有时候不在于牌好不好，倒要看命数巧不巧，你的牌好，旁人说不得更好，正开一个天胡。而有时看着自己的牌不怎么样，但可能一桌上其余人一个比一个烂，最后竟也赢。
天儿有些热了起来，这竹骨雀牌是一种清凉蕴蓄的天然绿色，握在掌心倒是舒服。
裕妃收下这份生辰礼，与姜恒说完道谢并关怀的一程子客套话，然后转头对黄杨道：“咱们宫里也收着一套红玛瑙的雀牌，虽不如今日这金星玻璃的，但红润润的也有几分可赏玩处，你拿了来叫你信妃娘娘品鉴品鉴。”
还格外风趣道：“我知你喜欢各色红玛瑙红玉石的摆件，你若喜欢那副雀牌——拿一箱金子来换就是了。”
满屋里宫女都笑了。
姜恒莞尔：其实并非她喜欢各色红玛瑙器物，而是皇上，总喜欢给她送各色石榴器物，自然多红色。
黄杨出门往库房去，顺手就带走了咸福宫正殿廊下的宫人。
裕妃隔着窗子，见廊下无人，就开门见山：“前些日子听闻妹妹没精神，万岁爷和太后娘娘都不叫人去搅扰你的，我便有话说也不得上门，好一阵心焦。”裕妃与她说话时直视她的眉眼，毫无闪躲处。
“慎刑司的事儿，我一般是不打听的。但这回被抓走的那个姓费的宫女，原是在我宫里待过的，我听闻了此事自然上心——她若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岂不是我这个前主子没教导好。”
裕妃提起来还有点咬牙切齿：“原本以为她眼皮子浅嘴又敞，顶多是偷了东西亦或是与人拌嘴才被慎刑司拿了去。谁料托了人拿银子往慎刑司寻了相熟的副主事问了，才知道她竟然编排出那作死的话！”
裕妃看着姜恒：“我原想去永和宫解释一二的，正好这会子你来了。”
姜恒忽然想起她刚进宫的时候，年贵妃处特意送了一对金鱼来为羞辱，姜恒原以为是自家事。可后来去中正殿，在门口就遇到了裕妃，听她开解自己，告诉她不要年轻气盛就冲年贵妃去，姜恒才知道，这宫里是没有绝对秘密的。
区别只在于人说与不说。
就像这回的流言之事，皇上压得住不传，但各主位处，只要用心打听，多少能知道些。
裕妃瞧着姜恒只出神不说话，还以为她不肯信，索性直接道：“事关孩子，你总要谨慎些的，将心比心，要是有人拿那些话来说我的弘昼，我自也是不肯轻易放过去的。要不这样，我或起个厉害的誓给你，或是让慎刑司的苏嬷嬷过来，只管问我，她是问惯了人的，一句话对不上也看得出马脚，我有问必答的。”
姜恒回神而笑：“这话就太重了，哪里用得上。裕妃姐姐爽快提了这事儿，我心里就信了。”
“况且原本这流言的指向也太明显了些，宫里负责浆洗的宫女不知有多少，偏是这个从姐姐宫里出来的宫女不检点，又与各处牵连着，估计裕妃姐姐也委屈。”
听了这话，倒是勾起裕妃心里的心病来。
“妹妹说到这份上，我也就与你说句实话，我心里也着实不好受！皇上不肯细查这事，自是正理，没个为了无理流言就把宫里闹个天翻地覆的。但我心里着实憋屈着：那宫女既是我宫里出去的，我就总背着一个疑影儿洗不脱。”
裕妃说着眼圈儿都红了：“万一皇上觉得我心思不正……真是都没处分辨去。”
姜恒伸手安慰道：“今天是姐姐生辰，不好哭的。且皇上是个凡事要实据的人，不会无凭无据怀疑了人去。”
裕妃把这些日子心底的怄气担忧说了出来，只觉得去了好大一块心病。
她真喜欢信妃这个性子，可以开诚布公说话。于裕妃来说，自己没做亏心事，就什么都乐得摊在阳光底下。
裕妃不由庆幸，这是信妃的脾气也肯跟她说句明白话，要是这个误会发生在她跟熹妃之间，她哪怕掏心掏肺直说了，熹妃估计还会跟以往一样圆融无漏，客客气气将此事岔过去，只说‘都是后宫姐妹，自当和睦一心，服侍皇上和皇后娘娘，怎么会彼此生疑。’这样的场面话。
像是对着山谷和石头说话，没得令人泄气。
“我瞧着你也不爱喝蜜水，叫人给你换一杯金银花茶？”裕妃扬声唤人进来换茶。
外头早搬了雀牌匣子过来候着的黄杨就知道里头两位娘娘的正事说完了，于是忙进去送玛瑙雀牌，又令人将那太医院送来最上等的一份金银花拿进屋里，当着两位娘娘的面现拆了，这才给信妃娘娘沏了一盏浅淡的金银花茶。
姜恒将送进来的红玛瑙雀牌一枚枚拿起来看，果然圆滚滚红莹莹的可爱。
裕妃没了心事，就与姜恒说起弘昼最近的趣事儿来，说得眉飞色舞，笑语传出窗外。
正好落在熹妃的耳朵里。
熹妃进正殿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就落在信妃身上。
只见她穿了一件湖色暗花绫衣裳，那样清浅柔嫩的日光下湖水一样的颜色，穿在身上似乎笼出一片光晕。
正好映衬出信妃一双眼睛。
熹妃向来爱于细处看人：信妃的眼睛与许多宫妃的含蓄内敛，生怕流露出自己的心思不同，她的眼睛总是活的，好似一汪流动的泉水，喜怒哀乐都能看到。
方才裕妃大概说了什么风趣的话，此时信妃眼里全是没褪去的笑意。
熹妃与裕妃寒暄，贺过生辰的时候，姜恒就一直稳稳坐在一旁吃茶。
黄杨在门口苦笑：按说熹妃娘娘来了，信妃娘娘不该起来道一声，那我就先回去了吗？
熹妃与裕妃的客套话说完，彼此间陷入了短暂的真空沉默。
三个人的空间，着实是有点挤。
“今日是裕妃的生辰，自是好日子，难得信妃还有精神出来走走。”熹妃打破这片沉默，手落在雀牌匣子上：“不如咱们玩两把雀牌再散？”
裕妃原婉拒道：“三缺一的。”一转头却见姜恒脸上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就把话锋一转：“只咱们三个是不够了，就将我宫里的郭贵人叫了来一并玩吧。只是上了牌桌可没有位份高低了，你们可别欺负我宫里人啊。”
郭氏被叫来的时候就压力山大。
她倒是不够位份能打听什么流言之事，但近来咸福宫氛围摆在这里，裕妃娘娘前些日子有几天脸都要拉到地上了，甚至嘴角都起了火疖，后来才渐渐好了。
于是郭氏只老老实实过日子，裕妃不叫就少去前殿晃，免得她心烦。
这会子被叫过来，上了三缺一的妃位牌桌，郭氏觉得有点呼吸困难：还不如前两天在宫里猫着呢。
姜恒一向是牌技不太好的，熹妃打的也生疏。
熹妃不太玩雀牌这种招摇之物——要玩雀牌必得有四个人，又要支起不常用的方桌子来，又要哗啦啦洗牌抹牌，又要数着筹子。
熹妃一般只玩玩叶子牌，或是自己摆一回，或是叫冬青陪她打一回，都是很小很安静的消遣。
于是前三圈都是裕妃赢了。
“寿星自然要赢头彩的。”熹妃笑着贺了一句，却仍旧坐着不动。
裕妃想，这还不结束啊？这是第一回 她打雀牌打的这么痛苦。
郭氏更是连里头的衣裳都觉得湿透了。
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桌上氛围总觉得怪怪的，让她不自觉慌张。
裕妃只好令小宫女上前洗牌，正洗着就听信妃的声音如仙乐一般传来：“再打一圈就好散了，如今坐久了腰疼。”
裕妃立刻积极响应：“正是，这原是散闷的玩意儿，要是累着了你可就罪过了。”
最后一局打到后半场，熹妃扔下一张牌，清脆的声音刚落在桌上，熹妃却忽然按住自己刚扔出的牌道：“原是我心急了，竟一时失手扔出了一张错牌。”
裕妃先是脱口而出道：“熹妃姐姐总不好悔牌的吧。”
接着就听熹妃沉声道：“实是我看错了又急躁，就容我悔这一回可好？以后必不会再有的。”
裕妃立刻只低头看自己的牌。她方才脱口而出后就后悔了，熹妃这说的哪里是牌啊。
却听信妃带着笑道：“倒不是我小气，不能让熹妃娘娘悔一张牌。而是这张牌着实巧。”姜恒把排在跟前的一排雀牌推倒摊牌：“托熹妃娘娘这张牌，我胡了。”
熹妃怔了好一会儿。
然后手慢慢离开原本按着的那张牌，最后才笑了笑：“信妃好运道。”
待熹妃和信妃都告辞后，裕妃简直要不顾形象从牌桌上跳开：这简直是替她戒牌瘾。多来两回这种雀牌，她估计再也不想上桌了。
郭氏更是，连忙告退了准备回去躺一躺，安慰下自己的小心灵。出得裕妃的门，正好看到姜恒的身影从门口消失——她有着身孕走的慢，这会子才走出咸福宫的正门。
郭氏不由驻足：她想起了她们刚进宫的时候，熬完了储秀宫的日子，一起作为新人给主位娘娘们请安。
那日齐妃娘娘赌气没来，皇后之下便是贵妃和熹妃了。
可现在，这宫里已经没有了贵妃和齐妃，不知不觉姜恒已经走到跟当年熹妃一样的地方。
熹妃近来很有些烦闷。
她觉得自己看人度事的水准还不差，然而近来却发现，根本摸不准信妃的脉。
裕妃生辰，信妃竟先于自己之事给熹妃留下了点阴影。于是在接下来的太后寿宴上，熹妃特意早到了，并且坐在妃位之首的位子上：甭管信妃再生下孩子后，会不会越过自己，但现在还不行。
要是现在就让信妃坐在她上头，内外命妇见了，只会觉得熹妃坐不稳自己的位置。说不得会让她们所在之家族对弘历也产生一些想法。
于是这日熹妃特意早到了。
甚至有些贵人比她到的还晚，一进门见主位处已有人坐了，还吓了一跳连忙上来行礼，纳罕为什么熹妃娘娘到的这么早。
而熹妃自己也在纳罕：信妃人呢？
熹妃这特意早来，结果干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见信妃卡着往常的点儿过来，然后笑吟吟坐在了往日的座次上，还跟她打招呼。
熹妃：……
她心内安慰自己：也不算白来，起码安稳啊。
而且可见大场面上，信妃是不敢造次的。
她刚安心没多久，然而转头在皇后的生辰宴上，信妃又送上了压过她一等的贵重礼物——简直给熹妃搞蒙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总之信妃这一会儿如常，一会儿出其不意压她一下的举动，给熹妃弄得不上不下，心里很是难受。
每天都在琢磨，也都在担心：信妃今儿会不会又出其不意给她出什么难题？
熹妃在百般生疑，姜恒却已经暂时从这件事里撇开心思，专注于石墨笔。
石墨芯儿并不如何难炼，到了五月底，造办处已经进了大批石墨笔，负责做进一步的加工，做些在石墨笔杆外头雕刻花纹的细活。
姜恒拿到第一盒的时候，抽开一看，第一反应就是：这铅笔一定很贵。
只见上头雕刻虽浅，但栩栩如生，还用金粉勾了边，恨不得把一支铅笔雕出核舟记的感觉来。
来送石墨笔的是造办处陈总管。
很快他就庆幸，还好自己亲自过来了。
只见信妃娘娘拿起这石墨笔，搁在桌上，见它滴溜溜滚动，就问道：“陈总管，你那里若有还未雕刻的石墨笔，就先不上刻刀，倒是给我改个样子来。”
陈总管忙点头哈腰：“娘娘只管说。”
姜恒就道：“如今外头包着的木柄都是圆形的，太容易滚下桌子了。这石墨笔的芯儿又脆，一摔就断了。如今你且将外头的木柄削成六棱形的再拿回来。”
陈总管立刻回去照办，然后又送了一盒来，姜恒捏在手里觉得不舒服，造办处又改了几回，才做出握着舒服又不容易滚落的石墨笔。
陈总管喜滋滋送了养心殿去。
果然皇上见了也觉得很不错，过来看她时，就道：“这石墨笔是方便，但搁下就易找不见，一转头就不知滚到哪里去了。朕案上的折子多，器物也多，真是光找笔就找不过来，如今改成棱边到好，果然是你心思奇巧。”
又笑道：“十三弟如今才离不开这石墨笔，他们户部对账，原本错一点都要重新誊录，现在却可先做稿子，最后一总把表描出来。”
“用十三弟的话说，就是有些费馒头。”如今军机处等安排了石墨笔的办公衙门，都放着一盘杂面馒头，供人掰馒头擦石墨用。
皇上说完后，见姜恒手里还拿着一本西洋书，就关切问道：“近来精神如何？”
姜恒笑道：“这两日还好。”
这次怀孕跟之前有敏敏真是感受截然不同，这次是周期性的疲倦，仿佛每隔一段时间，这孩子就在肚子里思考人生大事一样，占用了她很多内存，她就要睡上两天。
说着姜恒还把手里的书扬起来给皇上看，只见书封上画着一只雪白的帆船：“况且臣妾看的是一本《海上旅行故事集》，并不是什么费脑子的东西。”
皇上坐过来，他是不怎么认得拉丁文的，直接问道：“这里头讲的什么？”
姜恒就大约给皇上讲了讲：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是不假，但当时欧洲许多人并不觉得南美洲是新大陆，只觉得哥伦布是航行晕了头，去到了印度或者是真倭。
倒是这本书的作者，自行组织船队航行，不但支持哥伦布的论点，还做出了进一步的证据，出了这本故事集。这也算是这二百年来，欧洲最畅销的书籍之一了，已经反复印了许多版，其后人甚至根据他的旅行笔记，画了许多插图出来。
姜恒翻到一页，给皇上看插图。
皇上一打眼只道：“他们也玩蹴鞠？”
姜恒摇头：“应当不是蹴鞠，据这书里写着，当地的百姓喜欢玩一种能够弹起来的球。说是用当地一种特殊的树木流出的胶状物做的。”
她托着腮笑眯眯道：“端午的时候额娘带着嫂子们来瞧我，我就跟二嫂说了，二哥既然要去安南，也给我寻一寻，有没有这样的弹球。敏敏如今都不爱玩绣球了。绣球只能滚来滚去的。要是有这书里那种能拍能弹的球就好了。”
皇上颔首：“嗯，让他寻寻看。”皇上小时候，也是跟兄弟们抢过蹴鞠的，想起来也是兄弟间难得快活无拘的时候。
且说过了端午，姜圆就接到圣旨，要往安南去。
因九爷前些日子于安南上了一封折子，两地边境贸易之事做的差不多了，只剩个收尾，请皇上派个钦差来点验一下，顺便将他换回去。
他有点迫不及待想回去了。
听说那边外事衙门热闹的很，法兰西跟英吉利人都动起手来了，九爷甚为遗憾自己没在现场围观。
过后又接连收到姜圆的请示信，收到法兰西开始卖英吉利的消息，及至收到第一批石墨笔试用品后，九爷实在坐不住了。
他想要回外事衙门去。
八爷一向最了解这个弟弟，见他拿到石墨笔后发急，就主动笑道：“这里的事儿差不多了，你也该回京了。”
九爷回神，又犹豫起来：“八哥，我一回京只怕几年内咱们兄弟又不得见了……要不我还是多待一会儿，多帮帮你。”
八爷摇头：“你又糊涂了。我就怕你忘了正事，这才特意要催你赶紧上折子请求回京的：折子一来一去，一两个月总是要有的，再加上你启程回去耽搁在路上的时间——你可别忘了，十月里就是皇上的四十岁整生辰，宫里必是大办这回万寿节的。”
“皇上许你办外事衙门，就是不计前嫌的重用，皇上宽一步，你要敬三步才是。这次万寿节你便是日夜兼程，也得赶回去在正日子里给皇上请安！”八爷严肃道：“再不可说什么为了帮我，就想多盘桓几月的话。”
八爷算算日期：“想来十二弟和弘时那里，也已经要递折子请求回京了。你也不要晚了，显得不恭敬。”
还有一事八爷没跟九爷说透：他们兄弟当年总是给皇上使过绊子，也对着呛过的，这会子只他们两个人在安南料理诸事不够妥当。还是要先行表态，把事情做的差不多后，让皇上派自己手下官员来验收这边境贸易之事。
八爷为人透彻，真想要搞好的人际关系，就会不遗余力去做到对方心坎上。
这一回万寿节，皇上想必还不会让他回去。
只盼着以后自己真做出些令皇上心悦的佳绩，再加上时间淡化去往年的恩怨，能够回京探望母妃，再看看日益长大的弘旺……
八爷想到记挂的额娘和儿子，不免关心来接替九弟的京城官员是谁。能被皇上派到安南来的，必是心腹，八爷要提前预备着应答，总不能得罪了‘钦差大臣’，让他回去参自己一本。
而九爷在收到确切消息后，就兴冲冲来找八爷：“八哥可以放心了，皇上这回派过来的，是我们外事衙门的人，肃毅伯府的老二姜圆。”
八爷脑中自有一张人际关系图，很快就道：“宫里那位信妃的兄长？”
九爷点头：“肃毅伯府的人都还不错，起码不是那种有里有三根鸡毛就拿着当令箭的浮躁人，也不是那等一有空子就钻营着只想把旁人挤了去的人——我离京之后，基本就是肃毅伯府照管着外事衙门，凡有大事，那姜圆都会先千里迢迢送信与我。”
廉亲王夫妇两人是一起到了安南的，对京中消息知道的就不多。
但九福晋却一直留在京城，九爷知道的京中事就多，此时便与廉亲王道：“宫内信妃娘娘的身孕，算着差不多就是十月里生，四十岁的万寿若是得个皇子，自是大喜，皇上又一向喜欢四公主，偏生前头还有三个大了的阿哥……若这回真是个皇子，那咱们这位皇兄的储君之位，将来也有的热闹了。”
八爷立刻捶了他一下：“你可不许掺和！”
九爷连连叫屈：“我就是这么一说，如何敢掺和呢！八哥抬举我了，我连咱们亲阿玛都看不明白，当年都从未奢想过跟皇位有点什么关系，何况是现在？皇上的脾气我也终于摸着了几分，看在兄弟情面上，他已是难得宽宏，给了咱们第二次机会了。哪里还敢再戳一回老虎的眼睛，再去掺和储君事和他的家务事！”连连保证自己方才只是口无遮拦。
廉亲王听他说的明白恳切，这才放心些。
及至姜圆到了安南地界，已经是八月了，只用了两天时间交接，廉亲王便催着九弟赶紧上路，切不可晚于万寿节回京，最好也不要压着时间底线回去，这种事赶早不赶晚的。
皇上的万寿是十月底，九爷埋头赶路，十月初就赶回了京城。
进了京，连府上都不及回去，就立刻进宫请安。
才进紫禁城，便觉得紫禁城里一团喜气。他逮住引路的养心殿小太监问道：“宫里有什么喜事？”
小太监眉开眼笑道：“回九贝勒，信妃娘娘昨日诞下皇子，万岁爷高兴的紧呢！”

第105章 家人
九爷到了养心殿跟前，见迎出来的苏培盛笑得更灿烂，腰上还拴着一个红色的荷包，显然是得了赏赐，特意挂出这喜庆的颜色来，让皇上看了更欢喜的。
九爷见此，只好努力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他为了体现一路风尘仆仆，将自己弄得略微有些糙了，如今看来跟宫里的喜气格格不入，只能尽力弄的整齐一点。
待进了正门请过安，九爷就听到了有史以来最和煦的一句：“起身吧，一路辛苦了。”
毫不夸张的说，九爷觉得自己辫子跟过了一遍电一样。
十月里的京城，已经冷的有些冻鼻子了，九爷进门，自有太监接过他脱下的毛帽，送上热茶和点心来。
九爷看也不看，略清了清嗓子就要回禀安南诸事：“回皇上……”
刚起了个头，皇上就摆手：“外头冷，这养心殿里头又太暖，你先不必说话，喝杯热茶去一去寒气。否则一冷一热兼之长路奔波，只怕要生风寒的。”
直接给九爷把话又塞了回去。
不过他确实是饿了。
虽说康熙爷是个会在功课上鸡娃的虎爹，但在生活上是从不亏待儿子们的。
九爷打小衣食住行也是无一不精，这大半年往安南去就有点折磨他的胃——他不爱吃酸不能吃辣，更不喜海货，一路南下到安南人都麻了，妥妥的京城胃被折腾的够呛，最想吃的就是烤鸭。
原本皇上让他先吃饭，他想婉拒的，但眼睛一瞥就顿住了。
送上来的不是清茶和各种花模子的甜点心，而是一碗热腾腾的上头还飘着一层奶皮儿的牛乳茶，点心则是一碟六个的拇指小煎包，皮薄馅儿多还带着煎的焦黄的底儿；一碟羊肉烧麦；甚至还真有一碟子用豆腐皮系起来的烤鸭卷，透着菲薄的面皮能半看到里头的烤鸭皮肉和黄瓜丝甜酱！
九爷一下子馋虫就起来了。
皇上示意他吃就是：“朕记得你从小是爱吃这一味的。”
苏培盛在旁递上银筷银勺，又殷切道：“今日挂炉局开炉备了烤鸭，万岁爷就让茶房给贝勒爷预备了一只。方才内监报九贝勒入宫了，茶房才现片的。”
九爷就谢了恩，果然先用起来。
九爷这些日子没吃过这么舒坦的饭，虽然只是一顿点心，吃的满足后，心里忽然就有点感动，在皇上跟前第一回 有了回家见到亲人的感觉：他跟五爷是亲兄弟，年少的时候，他总不喜欢冷着脸的四哥，私下抱怨：不过是孝懿仁皇后养育过的养子，倒也不用连个笑也不给我们看。
五哥当时劝他来着：四哥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并不是就着身份下菜碟。他当时还不以为然，觉得亲哥看谁都是好人。
这两年接触多了，九爷才有了差不多的感触，皇上居然还记得小时候他爱吃烤鸭。
吃饱喝足，最后一味点心则是水晶桂花糕，显然是放在最后清口的，九爷又把这盘桂花糕吃了，然后觉得自己像个花仙子似的，开始走到御桌前向皇上汇报工作。
走到近前才发现，方才他在用点心，皇上也在用。
只是皇上用的他都没见过，是手指大小的黑色卷状物，上头洒了芝麻，恍惚像是某种海边紫菜，这东西能好吃？
自己出去的真是太久了，京中都开始流行新点心了。
但随着皇上开始问正事，九爷很快就回到了公务状态，一组组跟钱有关系的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都不带打个磕绊的。
倒是皇上问起安南朝廷如何，九爷开始思索了，半晌也只说出一句：“瞧着安南国王颇有归化之心。”
皇上也就不问他了，只让他告退出宫：“回府里瞧瞧吧，这么久不在京中，府上孩子们估计都要想你了。”
九爷一点就通：是了，孩子，自己还没当面恭贺皇上刚得了个六阿哥！这是皇上点他呢，不好直接炫耀，要等着人来问！
于是九爷并不告退，反而退后郑重行了个礼：“臣刚进宫就听闻皇上昨儿刚得了皇子，给万岁爷道喜！”
皇上脸上立刻浮现出遮掩不住的喜气：“起来吧。等明儿宫里办六阿哥的洗三，你进来喝杯酒水。”
九爷立刻道：“自然是要来讨一杯喜酒喝的！”又笑道：“到安南接臣之职的正是肃毅伯府的老二，提起京中诸事，便知皇上十月里要添皇子。故而不单臣从安南备了厚礼回来，廉亲王也特意托臣捎带贺礼回来。连安南王都备了厚礼托臣一并敬上。”
事关专业，九爷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臣瞧过了，那安南王备的倒是诚心，有几件想是他们国库里积年的宝贝，是少见的好东西。”
听他提起廉亲王，皇上不免问了一句：“老八去了也有两年多了，身子如何？”
要是两年前，皇上用这么温和的语气问起有关廉亲王的事儿，九爷第一反应就是：他要动手了，磨刀霍霍向猪羊了！
现在却是答的自然。
待九爷告退后，刚出养心殿的门，就遇到了多日未见的十二弟胤裪和大侄子弘时。
胤裪是贝子，论年纪和爵位都比九爷第一等，于是忙拱着手上来给兄长问好。
九爷笑嘻嘻上下打量他：“哟，十二弟，你倒是吃的圆墩墩的，没看哥哥我都瘦了？”
十二爷只嘿嘿笑：他从小都在京城，最远只去过木兰围场和避暑山庄，直到这回到了广州才发现，他居然是海边人的胃，最爱吃鲜甜的鱼虾，果然胖了不少——也是广州十三行的商人日日求着请他吃饭，席面都山珍海味的缘故。
弘时也跟着请安，九爷细细打量他。
果然孩子出门一趟，是另一种形容了。明明从出门到回京年纪都差不了一岁，但现在九爷看弘时，竟像是长大了好几岁。
虽说原本皇上管儿子就严，但九爷还是一眼看出，原先的弘时其实跟十弟差不多，只是不得不学的时候被迫应付一下，实则整个人都是浮着的，有空就想躲懒。现在那种浮躁之气倒是去了很多，看的九爷都想把自己几个大儿子向皇上求个差事送出去历练一二了。
此时九爷就拍拍弘时的肩膀：“听说内务府已经给你选好了地儿，在给你的府邸画房样子了，明后年的，你也该开府大婚，到时候九叔给你送份厚礼。”
弘时带着淡淡的喜色：“多谢九叔。”
他是在广州时候听说自己亲事的，起初心里不免有几分失望：皇阿玛竟然给他定了蒙古出身的正福晋，且这福晋并不是出身于博尔济吉特家族，而是翁牛特右翼部落之女，其父只是大清册封过的郡王，都不是蒙古亲王。
显而易见，他从前行事糊涂又犯过大错，皇阿玛是再不肯让他心怀储位的希望。指了这么个福晋给他，又早令人给他筹备开府之事，正是要他安分守己以后守着爵位过日子。
做了好多年的长子，弘时说不失望是假的。
但真接受了这个信儿后，心里竟也有几分轻松。
这次广州之行给他的刺激太大了：因广州阿芙蓉流入并非一日之祸了，当真有不少为此家破人亡。
弘时亲眼见了对这药上大瘾的人一旦停了是什么疯癫样子，又见到常年吸食和服用这阿芙蓉的人七分像人三分像鬼的形容，就越发意识到，自己当年差点犯了什么错。
皇阿玛要变成这样，自己就是一国的罪人。
且经过跟着十二叔在当地禁烟，看过官员是如何欺上瞒下，当着他们就敢扯谎话，弘时才觉出自己浅薄，觉出皇阿玛治理天下的艰难来。
要不是十二叔在一旁保驾护航，他估计要被有些臣子哄得滴里咕噜转。
于弘时看来，从前他都有些看不上的，一点儿不吱声的十二叔居然这么厉害，就这，十二叔还说自己没本事，才干完全比不得十三叔等人。
弘时不免想着：若十二叔都比不得十三叔，更比不得皇阿玛，那我怎么比呢？
他之前最崇拜八叔，可八叔到底也输了啊。
于是皇上给他定了这样的亲事几乎明着把他踢出了储君的位置，弘时失望后，最终还是轻松的：皇阿玛已经惩罚了他，说明这件事翻篇了，起码不会把他圈了，像是他的玛法圈禁大伯和前太子二伯一样，他起码可以安稳做个王爷。
皇上自然更敏锐察觉到弘时的变化，心里就是一宽。
比起出京前若惊弓之鸟，似乎自己一个举动就能吓死他的弘时，现在的弘时无疑看着让人安心多了。
就是见了皇上，弘时又有点旧病复发，紧张的舌头打结。
皇上照样让人给十二和弘时上了点心，弘时就像吞药似的吞下去两个小煎包就忙起身叩头谢恩，连着十二爷都不好多吃了，只得一并起身，皇上不免叹了一声，罢了，大概他与弘时总是没有亲近的父子缘分。
能留住父子名分，逢年过节让他进宫请个安就罢了。
见面彼此都是煎熬。
而弘时也是再次见到皇上后，彻底放弃了什么储君之心：想当皇上的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君父的喜欢。
可他实在承受不来去讨好皇上了，在皇阿玛身边，他呼吸都艰难，只觉得想逃跑。
见皇阿玛也不问他，只问十二叔一应清缴阿芙蓉之事，弘时才略微放松了些。
胤裪的专职本就是干丧事，这埋葬阿芙蓉和一些走私贩子也差不多是丧事的一种，他办的很妥当。
皇上听得也满意：“待万寿节后，你就近往胶州港上去一趟，免得误了回京过年。待来年开春，再往宁波云台等港口去转一圈。”
这些港口自没有广州十三行富裕，但相应英吉利人靠岸也极少，差事不忙，十二爷忙应了。又表达自己可以不过年，可以先去宁波大港上查处阿芙蓉的敬业之心。
皇上摇头：“不急，以后只怕还有你要查的时候呢。”
如今石墨笔已经大量生产出来，法兰西作为配方贡献者，先就用一个他们极其满意的价格拿到了一大批石墨笔供本国使用。之后又做起了二道贩子，开始从大清进货石墨笔，跟茶叶绸缎等物一起源源不断运回欧洲去贩卖。
这一项收入很不低。
虽则才做了几个月的生意，皇上已经越发开始重视起海运来了。
十二爷在港口待多了，也颇有心得，与皇上交流道：“其实宋朝时税收就多靠商税了，做的好了竟比农税还要多。”
皇上倒不至于改的重商抑农，在他看来土地还是根本：“但银子总是不嫌多的，如今西北在打仗，也是离不得银钱的。”
两国之战，打打停停，拖上几年都是有的，尤其是准噶尔又有骁勇善战出名。
大军在外，供给要跟上，那商税，尤其是外来的银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十二爷也是将正事说完，然后重新跪了行大礼贺喜皇上再得皇子。
弘时这才反应过来跟着一起跪。
皇上照例邀请十二弟来吃洗三酒，然后又对弘时道：“回去跟你四弟五弟见一面去，明儿一起来你六弟的洗三。”
弘时诺诺应了。
临出门前，弘时鼓足勇气，终于壮胆请命：“皇阿玛万寿节后，儿子仍想跟着十二叔往胶州等港口去继续禁鸦。”
皇上原没定准，是让弘时万寿节后就去，还是大婚后再去，听弘时主动要求，倒是不纠结了，颔首道：“你有办差的心也好，到时候跟着一起去吧。”
弘时就觉得骨头都松了。
还是在外面自在，快点熬过这一月，他就又能走了。
看过了舌头打结畏自己如虎的弘时，皇上便将手里的活暂且搁下，他想去看看小儿子了。
才进永和宫的门，就听见皇额娘和敏敏的声音。
宫里妃嫔生产都是要布置格外的产房的，上回姜恒生敏敏也是这样，等生完后再挪回正殿，因此正殿倒是不需要避讳，往来恭贺的嫔妃都可以踏足。
姜恒也早已把头发用过发粉，干干爽爽等着客人上门。
但实在没想到午后第一个来的就是太后。
昨日她生产的时候，太后自是亲来坐镇的，直到下午看到了出生的孙子才心满意足离去，顺手还带走了刚睡醒午觉的敏敏。
女子第一回 生产往往要一整天，第二回从头到尾却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永和宫里人都是训练有素，到了这一日也没有什么慌乱奔走大声喧哗，于是敏敏正好一个午觉睡过去，都没有被吵醒。
及至太后看过孙子健康无事，听说敏敏午睡醒了要找额娘，倒是立刻花心思去哄孙女去了，又嘱咐还在院子里站着似乎在发呆的皇上：“让他们缓缓再放鞭炮，敏敏刚睡醒，这时候吓着容易走了魂，哀家先把她抱走再说。”
见皇上只是口应心不应的，似乎没反应过来似的，太后只得又嘱咐了一遍皇后。
这日午后，太后进门就道：“敏敏昨儿跟着哀家睡的，问了一夜弟弟额娘的，今早又问，哀家告诉她，这会子你额娘正从产房搬出来，宫里乱哄哄的——原想哄她明天来的，谁知她今儿连午觉都不睡了，就索性直接带她过来了。”
姜恒在床上做了个福身的动作给太后请安。
等乳母抱了小皇子来，敏敏倒是没有说出什么经典的弟弟好丑之类的话，她只是很好奇地扒着六阿哥乳母的胳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比划了一下自己和弟弟的差距，转头问太后：“皇玛姆，弟弟什么时候像我这么大？”
太后就笑道：“敏敏还记得你十四叔家的六姐姐吗？等你长到你六姐姐那么大，弟弟就像你这么大了。”
太后心情好的没边儿，看着一对孙儿孙女在眼前，嘴都合不拢，在这儿跟敏敏扯孩子话都津津有味。
皇上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幅天伦景象。
罕见的，皇上进门，除了早就跪在外头的宫人们，这屋里都没人起来迎他：太后是长辈不用动身，敏敏背对着门口看弟弟根本没发现，姜恒则是现在起不来身。
这样久违的，一屋子人都只笑着看他，却没人起来行礼跪拜的场景，让皇上有种格外的亲切感。
姜恒刚要在床上请个安，敏敏却转过头来，看见皇上就高兴扑过来：“皇阿玛抱！”直接打断施法。
快两岁的她，终于把所有称呼都能叫全了。
皇上伸手把敏敏抱起来，跟女儿一起俯身看小儿子。
孩子小小的一团，在悠车的襁褓里睡着。皇上看看敏敏再看看儿子，总觉得还是女儿更像自己些。太后在旁边笑道：“孩子睁眼的时候都不多，等大些就好看出像谁了。”
皇上因说起明日的洗三邀的宗亲来，太后抱着手炉听了：“敏敏的洗三、满月周岁都是在哀家眼皮底下过得，倒是六阿哥都得抱到前头去过，那皇上看着办就是了。可得记着孩子还小，天儿又冷，就抱着在盆里放一放就赶紧抱回来。”
“是，皇额娘说的朕都记着了。”
太后起身走的时候，皇上便也跟着去慈宁宫送额娘。
姜恒很松一口气：特殊时期，这两位大佬走了她比较自在些。尤其是太后娘娘要走，皇上若是依旧坐着，那姜恒还要坐蜡。
敏敏已经被放到了姜恒床上，她抱着姜恒一只手臂：“额娘，我好想你。”她以往跟姜恒分开的时间有比这长的，但这回就觉得很想念。
姜恒抱着她，两个人额抵额。
于嬷嬷恭送了太后，转回来问道：“趁着小阿哥还小，这几个月都可以放在娘娘屋里，娘娘正好定一定将来小皇子住在哪里。”
永和宫地方多，前面的东西配殿都没人住，后面的正殿住着四公主，两边侧殿也只是搁东西，要收拾出来也很快。
姜恒抚摸着敏敏的碎发，先对于嬷嬷道：“不急，再说吧。”
她心里的打算是想后殿留着正屋做厅，其余两间一东一西隔开，像是两间隔着客厅的大主卧一样分别给儿女住。并不是宫里住不开，而是皇子过了六岁（虚岁）就要挪到阿哥所去住了，小时候两个孩子同住一殿多见见面也好。
等都能说话了，可以晚上一起在厅里玩，淘气也可以一起淘气。
对这个皇宫里的皇子来说，他快乐的时光以后或许还有许多，但最单纯的时光也就这点了。
但这会子她没直接拍板。
对敏敏来说，弟弟是忽然冒出来的小孩子，她能保持这样很好奇的接受，而没有排斥这个跟自己分享父母的小幼崽，姜恒就觉得是意外之喜了，要是人人又忽然忙着在她的后殿进进出出，收拾东西，告诉她以后会有弟弟跟她同住后殿——姜恒觉得不是个好时机。
还是等一两个月，看看两人相处的如何。
要是敏敏到时候对弟弟还不太感冒，让六阿哥住后面的东配殿也行。
于嬷嬷笑着应下来：“那娘娘和公主阿哥先歇着，老奴出去将内务府新送来的人理一理。”
姜恒闻言抬头叹气，不由道：“这人也太多了。人一多这宫里就乱得慌。且也实在没有那么多活计，要能退回去一半就好了。”宫中皇嗣落地，当即标配几十人，其中诸如负责掌灯的灯火嬷嬷，姜恒就觉得实不需要四个。
于嬷嬷笑道：“娘娘难得说孩子话。”
姜恒也摇头而笑：是啊，每个皇嗣落地都是这样的，当日皇上登基，三个阿哥入宫，也都是补足了人数的。虽说他们当时已经年纪大了，不需要乳母，但身边人数还是照旧，只是将乳母的份改成了陪着上学拎书的小太监们，教养嬷嬷变成了谙达。
总不能到了六阿哥这里，忽然就把人数给减了。
于嬷嬷便跟姜恒保证道：“娘娘只管放心养着，内务府多精乖，有之前公主的教养嬷嬷妄自尊大被娘娘撵了的先例，再有娘娘刚有孕时流言之事，慎刑司也去内务府提审过人——她们自觉已是犯了两个过子，必是怕这送来的乳母和嬷嬷们再有疏漏，想来已经是抓在手里细细挑过。”
“何况这宫里还有老奴和秋雪等人看着呢，娘娘只放心歇上一个月，看着一对儿女就是了。”
此时敏敏的小脑袋已经一点一点的，又要睡着了。
今儿她起得早，一早就跟太后说要来看弟弟，此时回到额娘身边就又困了。
宫道上，皇上亲自扶着太后。
京城的十月初，哪怕没有雪，地上也总有一点霜。以娘娘们的花盆底高度，走路多有宫女在旁搭着手，有时实用性是大于排场的。
太后就道：“方才在永和宫哀家没问，这会子倒要问问皇帝，明儿六阿哥洗三，及至满月都是按什么例办？”
皇上回道：“儿子想着，便按贵妃生子的例来办。”

第106章 前路
皇上扶着太后的手于前头走，后头跟着数十宫人。
绝大多数宫人都遥遥坠着不敢近前，最后头还跟着抬辇的内监，也随着太后皇上似散步似的速度放慢了脚步。
唯有苏培盛和乌雅嬷嬷跟的近些，手里捧着小南瓜样式的紫铜手炉。
风向正向着后头，吹来一句半句，两人也就都听见了前头两位主子说的话。
听皇上提起‘按贵妃例’，苏培盛着实竖起了一对大耳朵：他耳朵很大耳垂很厚，这在时人眼里是有福的象征，不过他本是太监，大耳垂就有点讽刺了。刚入宫的时候不过七八岁，那会子他头小，耳朵就更显大，哪个老太监见了他都要说一声要不是做了太监说不定是个有福富贵的命。
可现在看，这耳垂大有福气倒也不是瞎话，虽然是太监，但他是很富贵的太监。
对许多人来说，要是上天给他保证只要做个‘手术’就能坐苏公公的位置，那就像是得了葵花宝典的岳不群一样，好多人是愿意切掉烦恼根换这场富贵的。
对苏培盛来说，跟了皇上就是他这辈子最有福气的事情，于是皇上的喜怒哀乐，苏公公是立志要方方面面体贴到的。
因而现在他就竖起了大耳朵——皇上想立信妃娘娘为贵妃，他这贴身服侍的人早就猜到了。
早在信妃娘娘生皇子前，皇上就有这个主意。甚至已经叫了现任礼部尚书阿尔松阿过来，淡淡表明过，若是礼部再出现连册封文都审不好的纰漏，那阿尔松阿也得去贵州陪前任上司石而哈。
且石而哈还能做个贵州布政使，再犯的人，只好与他做个副手。
等阿尔松阿告退的时候，苏培盛就见这新任礼部尚书的领口都湿了。
苏培盛从那就知道，皇上既有此一嘱，必然是有晋封的心思。只是信妃娘娘进宫时间短，简直是一年一晋三级跳似的，皇上不顾及别人，总要顾忌太后的心意。
果然，直到这会子才借着六阿哥洗三礼说出来。
苏培盛在后头竖耳朵，倒不为了去传话讨好：他永远记着一点，皇上再宠爱哪个娘娘，他唯一的主子也只有皇上。张玉柱常青等人可以卖点消息卖个好，可他最好老老实实的。
他此时想听太后的意思，也是忖度着若是太后娘娘口风里不愿意，驳了回来，他最近得皮紧着过日子。
据苏培盛素日琢磨主子们，觉得太后娘娘倒不至于直接驳回皇上的意思，宫里儿女双全的也只有信妃娘娘，且太后又那样喜欢四公主。贵妃不过是早晚的事儿，正好借着今年的喜事儿办了也不出格。
但太后可能会借此跟皇上谈一谈别的事情，譬如皇上又良久未翻牌子，譬如三年前进宫的好些新人还都是名副其实的新人，譬如要雨露均沾，譬如既然要晋封贵妃，是晋一个还是两个？要不要一并借着四十岁万寿节大封六宫。
那皇上又要怎么应答？瞧皇上应当是不愿意被安排私生活的……
早在皇上跟太后提起这件事来前，苏培盛就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排列组合了。
然而苏公公吊起小心脏来，却听太后只是笑呵呵随口道：“也好。既如此，倒是赶着腊月前将旨意下去，这样敏敏的两周岁，就也按贵妃之女的来办。”
皇上也自然应了一声：“儿子知道了。其实皇子倒也罢了，将来前程总要靠自己挣。倒是女儿家，将来咱们再不舍得也要嫁人，在娘家这十来年，须得给她撑足了体面。”
两句话间，晋封一位贵妃的事儿就这么敲定了下来，比宣晚膳还自然。
脑子里戏很多，但全都没用上的苏培盛：……我真是做着卖白菜的活，操着走私阿芙蓉的心！
某种程度上，苏公公的操心也不算竹篮打水，还是被人看到了的。
待皇上将太后送回慈宁宫走后，乌雅嬷嬷就笑着上前：“这可是一个贵妃位，娘娘方才答应的好痛快——我瞧着苏培盛那小子一直竖着他的大耳朵，之后眼珠子都震了三下。”
虽说苏培盛久在御前，对自己的表情能控制自如，但不经意的微表情落在乌雅嬷嬷这种人精子眼里，照样被看了个干净。
太后都被她风趣的话逗笑了，笑过后又抱着手炉子道：“哀家拦什么？皇上要做什么又有谁拦得住？当年皇上刚登基，就要立才进王府五年膝下一儿半女都没有的年氏为贵妃，还要给年家抬旗，哀家不都没拦住？”
“如今日子正好，哀家何必跟皇上为难。”太后觉得这几年跟皇上母子关系越见融洽，才是好时候呢，何苦自己找别扭。
“何况几年看下来，信妃也是个好孩子。她常在宫里做些吃食和小玩意，都是给皇帝分忧，可见她心里皇帝最重。”
太后端过奶茶来，用小银勺舀着。
这也是皇上在养心殿命人上给九爷等人吃的奶茶：“譬如这牛乳茶里加些芋头、绿豆、紫薯粉做的各色芋圆，又好看又顶饱，也是她捣鼓出来的玩意儿，不单那些老福晋进宫见了，觉得新鲜各自学回去，最要紧的是，这茶皇帝用得上。”
“皇帝忙起来昏天黑地的，有时候都不愿洗手用点心嫌耽误功夫，喝一杯这样的茶也算垫一垫了，不至于弄坏了脾胃。十三媳妇儿进宫不也说嘛，听说各部里如今也常备芋圆牛乳茶，况且她琢磨的不是什么奢靡珍贵之物，传出去旁人见了也只说皇帝简朴，是个好名声。”
太后挑着她喜欢的颜色，吃了一枚紫色的芋圆，又继续道：“况且，信妃还是个心实的孩子，不但跟哀家说了好几回，与见了的其余福晋也都认真道：这芋圆好吃但吃多了不消化，尤其常嘱咐人别给小孩子多吃，幼儿更不能吃生怕呛到人家的孩子。”
可能是打开了话匣子，太后索性就一路说了下去：“最难得的还是，信妃虽不主动寻是非，但是非落在她身上，她也从来不畏，从没让人欺负了去——若她是个跋扈或者软绵的性子，哀家都不放心她带敏敏，哀家可就这一个女孩子在眼前了。”
别看太后平时总皇子皇子的，那是站在战略层面讲的：皇子是可以继承皇位的。
但于太后本心而讲，觉得教养好一个公主更不容易：皇上今儿有句话是说到她老人家心坎里去了，宫里能撑的场面一定要给公主撑起来。
女儿在家十来年，若不能教她有自己的主意能立起来，将来免不了被人哄骗欺负。
若无主见，空有公主的身份，倒像是小儿怀抱重金过市，会被人觊觎吸血。
太后自己三个女儿，二个早夭，一个却被抱给了太后养，出嫁后没两年又没了，自是深憾。
乌雅嬷嬷也知道，要不是信妃娘娘日常行止合了太后娘娘的心，娘娘在孙女的教养上一定会干涉更多，不会似现在，只带着孙女玩。
但是……乌雅嬷嬷到底跟着太后久了，一语道破最要紧的事儿：“可娘娘从前不是担心过，皇子们的储君之位。如今贵妃一封，六阿哥虽年幼，身份上却又高上其余阿哥一些了。”
却见太后只是摇头。
“当年老四和十四都是哀家的亲儿子，哀家尚且能忍住一句有关储位的话不多说。如今到了孙子辈……”
何况皇上虽偏爱信妃，但万幸对儿子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偏心来。并不是有了小儿子，就将之前的儿子都不作数的做派。
并没有太宗那般，宸妃海兰珠产子就视为瑰宝大赦天下，而其余儿子就跟天下旁人一样芸芸众生的区别对待。
俱太后所知，皇上刚给弘历和弘昼挑了各自的师傅，都是博学大儒。
尤其是弘历的师傅，皇上居然点了徐元梦。这位论官职或许比不过现在鄂尔泰张廷玉等人，但他资历甚老，康熙爷当年就点他做皇子师傅，他在康熙爷一朝教过两位皇子：一位太子胤礽，一位就是四阿哥胤禛，是当今的皇帝！
看看人家的学生，真是贵精不贵多。
其中先太子，康熙爷早些年可是亲手教导的，那是他看的眼珠子似的宝贝儿子，能让徐元梦做帝师，可见这人才学如何出挑了。
徐元梦是他给自己起的汉名，其实他本人是正经满洲上三旗舒穆禄氏出身。
徐元梦和张廷玉达成过一种相互成就，两人都在翰林院待过，翰林院是双语考试，满语汉语都要考：徐元梦作为满人，考过汉学第一名，张廷玉作为汉人，考过满学第一名。
正是位才高又简在帝心的帝师。
不止弘历的师傅，弘昼的师傅也是皇上精心挑的，正是上任科举的会考官吴襄，在做科举考官前，他在做总编，编纂作品为《圣祖仁皇帝庭训格言》——皇上登基后口述先帝爷教育诸子的庭训，由吴襄负责汇编，能接这份工作，足见学问优长，皇上亲口赞过他文章大雅。
只看这两位师傅，就知皇上对儿子们都是极上心的（弘时也已经被太后排除在外了，他的师傅已经致仕养老去了），正如方才皇上扶着她的手臂说的那句话了：“皇子倒也罢了，将来前程总要靠自己挣。”
皇上的基调已经定下了。
信妃晋贵妃的旨意，于六阿哥洗三的后一日就有明诏颁布于世。
九爷跟十爷是一起听说的。
因九爷回京第一日要面圣，第二日要继续面圣参加六阿哥的洗三礼，所以一直盼着他回京的十爷好些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等六阿哥洗三的后一日，十爷索性来到外事衙门，听说九哥正在盘点库房就更满意了，连忙过来寻他笑道：“这些日子我想弄些新鲜的西洋玩意儿都只得自己去逛西洋商馆了。不比你在这儿主事，我来去自在，想要什么就找你开口了。”
九爷听得纳罕：“怎么，难道肃毅伯府怠慢你了？按说不应该，老肃毅伯不是个倚老卖老的不说，姜圆更是个圆不溜丢跟谁都好的脾气，况且咱们兄弟一向好的人人都知道，难道你来要点什么玩意儿他们会不给你？”
这外事衙门的库房跟别的部门还不同，基本没什么公家财产，一般都是各国的西洋商人送来的样品还有各色孝敬。
自阿芙蓉事件后，九爷也小心了，再不肯只看商单描述，凡有吃用的东西入京，都要留下一个样品，哪怕都是西洋香水，但批次不同，他也要每回留下一样做凭证。
这些东西并非公家银钱，姜圆代管着外事衙门，能做好人应当做才是，如何不给？
十爷摆手笑道：“并不是他们不给，只是九哥不在，我不愿寻旁人。何况肃毅伯府，不但得皇上重用，宫里还有个娘娘，少沾惹吧。”
九爷就笑了：“十弟，你现在竟也老成起来？”原来总觉得他最无遮拦最莽撞的。
正说着，外头跟着九爷的心腹太监就来报信，说是宫里最新传出来的消息，还热的烫手：“皇上下旨封六阿哥的生母信妃娘娘为贵妃了。”贵妃位尊，宫中若只有一个贵妃时，往往连封号也略去不叫，只称呼贵妃。
“贵妃？”这就升贵妃了？九爷十爷都一阵惊诧。
他们是经过先帝爷年间的，知道妃嫔晋升有多难。
皇子刚满三日就升贵妃，可见皇上多怕委屈了信妃，不，贵妃母子了。
挥退了下人，十爷不由跟九爷咬耳朵：难道咱们爱新觉罗家是情种继承皇位制不成？
九爷险些没笑翻过去：刚才还觉得十弟经了些事儿，不复当年有啥说啥的愣头青，这会子却又说出这话来。
但九爷自己就是个嘴上不怎么修德的，胆大包天开始跟十爷道：“那咱们皇阿玛岂不是爱新觉罗的反叛了？”
私下嘴过两位皇帝，九爷也心口乱跳，很快换了话题开始邀请十爷一起挑礼：“万寿节的礼你府里备齐了吗？若有一二不足的，或是要凑吉利数目少两件的，就只管从我这儿挑！”
弘历这些日子心绪起伏跌宕。
先是皇上给他指了一位正式师傅——原本他跟弘昼也有好几位教书师傅和教习骑射的谙达，但跟徐元梦这位重量级老先生来说，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这之前可是皇阿玛的老师！
这其中寓意由不得弘历内心不激动。直到弘昼也得了做过会考主考官的师傅才让弘历内心稍平静了些。
刚觉得皇阿玛甚为看重自己的弘历，没激动几天，就听到了宫中的喜讯：信妃生子，六弟出生了。
弘历立刻五味杂陈起来：是个弟弟啊……若是个妹妹再得宠也无所谓的。
偏生是个皇子。
偏生是个跟自己一般，额娘是满洲大姓出身的皇子。
弘历为六弟的出生心情复杂了不到一日，就有另一个叫他更复杂的兄弟出现在眼前，三哥弘时回京了。
虽说在养心殿皇上吩咐弘时回去见一见弟弟们，但弘时并不想见。
对弘时来说，认清自己将来做不了皇上，与毫无芥蒂转换态度讨好弟弟们之间还是有鸿沟的：要知道弘时原来可都把这俩弟弟当成跟随自己的小弟看待，这会子要他乐呵呵接受将来这俩弟弟可能会有一个坐在龙椅上，而自己在下面跪着，最好提前矮下身段讨好，弘时还是做不出。
于是弘时也没有去上书房看弟弟们，也懒得将从广州港上带回的各色土仪分了做人情，他深觉回宫见一回皇阿玛真的好累，索性直接回去躺下补觉了——他骤然体会到了绝了储君希望的一桩好处，那就是轻松。
凡人情百事上，他不想应酬了就不干，又能如何？皇阿玛不喜？没关系，皇阿玛已经很不喜自己了，也已经把他踢出了候选人，甚至一月后他就好再次离京不见这些人了，那他还担心什么，摆就是了。
倒是把皇上的言行奉为圭臬，行事不敢出丝毫差错的弘历，听闻三哥回来了，要守着弟弟的本分赶着去拜见，还叫着不太情愿的弘昼一起。
这一见彼此都觉得极为陌生。
九爷看弘时沉稳了，弘时看两个弟弟也是同样的感想：这两个已经不是当年他割麦子，他们只能跟在后面捡麦子的小孩了。
甚至弘历还熟练地居中穿针引线，先笑问弘时广州风物港口习俗等事儿，递给了弘时好几个能打开话匣子的话题，让三个颇为生疏的兄弟，也说了一刻钟的话。
这个时长在外人看来，也算是兄弟和睦了。
且弘历还精于见好就收，卡着弘时快要不耐烦之前道：“三哥远行归来，必是累了。弟弟们不敢叨扰了。”又拱手道：“原该给三哥接风洗尘的，只明儿还有六弟的洗三，倒是怕三哥歇不过来。”
弘时就干巴巴道：“不必了，今日兄弟见了就够了。”
见弘历弘昼离开的背影，弘时不由自嘲一笑：大约是自己长久不在京中的缘故，说起礼节上的话来，竟都比不过弘历了。
再往深里想，或许原本他就比不过弟弟们，只是仗着年龄大好几岁才显得强些。
他比弘历大了整整七岁——七岁的年龄差一直是他最大的优势。
在皇阿玛刚登基的时候，他十三岁弘历不过六岁，凡事都不可能比他做的强，只是个小孩子罢了。可一眨眼五年过去了，他十八岁，弘历也十一岁了，他忽然就觉得，那些年龄带来的优势所剩无几，只有个‘哥哥’的空壳子了。
只怕再过五年，真正成年的十六七岁的弘历，就要强过他一大块了。
毕竟人一定会长大，却不一定会聪明有才干。弘时忽然觉得之前的自己好傻，只以为自己是什么长子，就一定在储位上有优势。
弘历出门的时候，心情更复杂了。
而出得弘时的院门，弘昼显然立刻放松了，还邀请弘历道：“四哥，后日初五，是咱们逢五能回去看额娘的日子，正好六弟洗三完了也没大事——额娘早打发太监跟我说了，到时候接了敏敏过咸福宫玩，四哥要不要一起来看妹妹？”
宫里的孩子就是长的这么快，虽然才十岁出头，但已经被认定为少年人，无大事再不能出入除亲额娘外其余宫嫔的屋子，必然的，弘昼见敏敏就少了许多。
这回听额娘说能将妹妹接来玩一会儿，弘昼格外高兴，又拉着弘历：“四哥也好久没见妹妹了吧！到时候一起来玩，妹妹现在会说很长的句子了，自己用饭也用的好，有意思的紧！”
敏敏小时候，弘昼喜欢这个妹妹，是喜欢她粉雕玉琢的可爱，像个小金鱼似的吐泡泡。现在随着敏敏长大，弘昼才觉出来，原来会说话能跟他交流的妹妹更可爱！
弘历这才回神，略微一笑道：“后日再说吧，九月底忽然冷了那几天，额娘略微有些受了风，明儿我回去瞧瞧，若是带着风寒就不过去了。”
弘昼点头：“原是这样？那四哥代我给熹娘娘问安。”
应付过弘昼的热情邀约，弘历回到自己院中，才理出见了三哥后那种复杂心情是什么：是惊讶也是警醒，三哥这是真的破罐子破摔了，瞧今日做的都是什么事儿，竟没有一点儿兄长的样子。想来三哥此生再不会得到皇阿玛的青眼了。
自己要引以为戒，总不要落到这个连体面都不顾的地步去。
弘历刚升起‘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以及我才是皇阿玛如今最重视的儿子的心，次日就有点破防。
六弟的洗三礼，竟然是按照贵妃生子的流程办的！看到金黄色的锦缎包着六弟洗三用的一应器物时，弘历当时就惊了。
金黄色缎子！
这宫里能用明黄色的只有帝后，其次是皇贵妃贵妃可用金黄色，但妃位是绝对用不得的。
额娘宫里就绝不会出现任何一块金黄色的缎料，这种与僭越二字沾边的，一向是宫里的大忌讳。
虽说洗三之物是永和宫的六弟的乳母和保嬷嬷带来的，但这金黄色锦缎绝不是信妃娘娘那的。
那就是皇阿玛特许的。
之后六弟的洗三如何热闹，旁人如何恭贺，皇阿玛又如何亲口给幼子念了平安经，系上平安符等事在弘历眼里都浮光掠影一般，只有那无处不在的金黄的缎子，闪的他眼睛都疼。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当年四妹妹刚出生的时候，永和宫虽还是嫔位，但皇阿玛还是按照妃位办的，只是心疼儿女罢了。毕竟信妃娘娘资历那么浅，也不至于就直接晋到贵妃。
然而洗三后的第二天，正式文书下来了：信妃晋贵妃，年后春日行册封礼
弘历：……
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是四阿哥五阿哥可以回后宫探望生母的日子。
弘历刚进景仁宫，就听见额娘一阵颇为剧烈的咳嗽声。
他连忙加快了脚步，也不等小太监们通传就走进去。因熹妃素来不爱人多服侍，尤其是不许小宫女们在廊下门外近处站着，于是廊下无人，弘历是自己掀了帘子进去的。
进门就见额娘刚咳完，正在喝水。
见了他熹妃一惊，转头罕见疾言厉色责备冬青道：“跟你说了我这都是小病，不要惊动弘历，你们竟把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不成！”
冬青连忙跪了。
弘历上前接过额娘手里的茶盏，轻声道：“额娘忘了吗？今儿是我正该回来的日子。”
熹妃脸上这才一松，又压着咳嗽了两声，才道：“近来事多，原是额娘糊涂了。”又摆手让冬青先下去。
弘历看着额娘，这一年来额娘瘦了许多。
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弘历心思缜密，又是皇子，自打搬到阿哥所去住也有自己的人手，不再是小时候额娘不告诉他外面的事儿，他就不能够知道的小孩了。
他其实知道前半年那一场没有发酵起来的流言。
那事儿虽然面上不显，但底下实则深流涌动，以至于那几个月慎刑司以‘偷盗’之名各处拿人，及至过了六月小选这股子严查风才下去——小选宫里新进了许多宫女，也有几十个还不到年纪的宫女被放了出去，各宫的人都有，景仁宫的也有。
弘历也就隐约猜到，额娘或许跟流言的事情有点关系。
他相信额娘不会是第一个编造流言的人，因额娘从来知道皇阿玛的逆鳞在哪里，不至于犯这样的错。且慎刑司严查了几个月，最后额娘也是无事的。但从皇后、信妃两处对额娘的态度来看，或许额娘做了点别的事情。
弘历没有问。
当年他有一点不该有的心思的时候，额娘可以点破来问他，但他是儿子，子不言母过，他不能把这件事点破让额娘难堪伤心。
但不可否认，他心里对一直亲近信赖的生母多了一点芥蒂：额娘当年怎么教我来着，怎么自己倒是做出错事来？便不是犯了什么大错，捅了什么大篓子，但额娘可知，我在前头为了多得皇阿玛一个眼神都要多么用心？
但现在，看着熹妃瘦削且带些病容的脸，弘历就不免将对额娘的芥蒂，转到了永和宫身上：听说这之前，永和宫信妃娘娘三番两次做出故意压一压额娘的举动。这才导致额娘总是担忧，心里总是不痛快。
永和宫有皇阿玛的护持，从未有丝毫损伤。甚至经过流言之事，倒是让宫里人人更畏惧永和宫，私下再不敢随意议论，细算起来，永和宫还得了好处。那信妃何至于记仇至此？何至于几次与额娘争锋，让额娘丢脸面？
如今她又封了贵妃，以后额娘的日子岂不是更难过。
他走过去坐在熹妃身边，轻声道：“额娘，来日方长。”

第107章 三年后的万寿前夕
日月更迭，转眼已是雍正八年秋。
离她生下六阿哥，转眼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年，有时候姜恒回头去看，不免觉得时间跑的实在快。
九月，圆明园开了大片的菊花。
姜恒从皇后的同乐院出来，一路向东南方向绕行。比起四年前，圆明园如今又扩建了不少，原有的园景也多整修过。在东南角的藻园中，种着一大片枫树，秋越深，那枫叶越红的似要烧起来一般，若是晨起挂霜，更显得晶莹漂亮。
“娘娘还是这样爱逛。”秋雪跟在姜恒身边，与她边走边说道：“只是也就这会子娘娘还能偷点空了。再往后可就要忙了。”
“十月初二是咱们六阿哥的生辰，虽说宫里除周岁外，不给年小的皇子公主做生辰摆戏酒，但各宫要送长寿面和衣裳玩器来，娘娘前后总要应酬两日的。”
“紧接着又是颁金节，颁金节后又是万寿，哪里得一点空呢？”
姜恒心有戚戚点头，可不，方才就是为了这回万寿节，皇后才特意将她叫去同乐院，一商量就是一晌午，直到这快午膳了才放她走。
说来，三年前皇上的四十岁整寿就被她混了过去——那时她在坐月子，只听人说外面热闹翻了天也忙翻了天，她倒是把永和宫的门一关，躲过了各色应酬。
今年就不行了。
且今年虽是皇上四十三岁生辰，并非整生日，但因有两件大喜事，今年万寿只怕比往年还要热闹。
头一件就是十四爷要回朝了！
这一场西北战事，打打停停足足拖了三年多，今岁终是以准噶尔顶不住求和为终结，至此准噶尔完全退守回老家，别说放弃了原本偷袭的西藏和硕特部，连之前准噶尔汗国与青海接壤的大片土地和城镇都割舍给大清了。
皇上便命傅尔丹、富宁安等人去接替十四和策棱暂驻青海和藏地。
艰苦的战事打完，到了回来领功的时候了。
十四福晋近来红光满面，简直像是初生的旭日一样在发光，已经到了一种在园子里见到飞过一只小鸟都恨不得抓下来告诉鸟儿，十四爷要回来的程度。
自打消息定下来，光姜恒被她拉着念叨十四爷要回京，就不下八遍。
据说十三福晋听得更多——但人人都体谅十四福晋，这可是一别三年多啊，难为她一个人在京里撑着王府，大事小情都没有落下。
姜恒和十三福晋都耐心听她念叨，还祝贺她不日就要加封亲王福晋了。
十四爷与策棱这一功，两人的郡王升一级为亲王是妥妥够用的，大军未还，皇上还没下明旨，但已经有礼部已经在议封亲王的流程，工部甚至在丈量恂郡王府周围的土地，准备按着亲王府规制往外扩院子了。
至于第二件喜事则是廉亲王要回京接“安南布政使”的官印，安南自此归属于朝廷管辖。
其实早在去年，安南黎氏小国王就动了心思，想要直接加入大清算了。
且说安南在前任黎氏老国王手里，是属跳跳糖的。这样小的国家却敢招惹庞大的邻国，暗戳戳占领云南的土地和矿产，可见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一个国王了。当时对周边诸如真腊、爪哇、暹罗等国也没少骚扰侵略，搞得邻居们都死烦安南。
这些年安南边境颇不平稳（当然也有不少八爷和云贵总督高其倬的功劳在里面），以至于这黎氏国王觉得甚至艰难，要没有他如父如兄的大清廉亲王在这里坐镇，常做好人，‘劝着’云贵总督帮他威慑周边各国，安南只怕要遭受不少战乱。
他思来想去，觉得背靠大树好乘凉，直接投了吧！
廉亲王深谙人心之道，在黎似跟他初次试探着提起此事时，廉亲王立刻一口拒绝了——黎似显然没拿稳主意呢，要是表现的热切了，安南只怕还以为自己奇货可居。
廉亲王只做出大清并不需要安南的态度来。黎似反有些急了，与廉亲王道：“安南虽地小潮热，但产的好米，稻米一年两熟。”廉亲王只道：“大清偌大的南边土地，多是双熟田。”
黎似再找优点：“安南有许多佳果，王爷不是说过，大皇帝颇喜欢安南的芒果等物？”廉亲王继续驳回：“似此等果蔬，云南两广之地也种得。”
把黎似给弄傻了，再要说安南靠海，方便与外洋来往，却又想起之前来安南的大清九贝勒说起的广州等大港口，那安南自是比不上。
廉亲王最后还语重心长对黎似道：“你之前坚持称我一句老师，跟我学了满汉两语，我心里怎么会不为你着想。但私下里个人情分是一回事，国之大事又是一回事，安南于我朝并无多大益处，却需加派兵丁来为安南镇四方边境，实在叫我难向京城皇兄开口。”
黎似跟着廉亲王好几年了，当真被他忽悠的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偏巧那阵子邻国真腊又如草船借箭的东风来的一样合适，跟安南起了边境摩擦。
黎似不得不又求助于廉亲王。而这回廉亲王却避而不见，不大想帮他，甚至说出自己准备回京，以后要让黎似自己拿主意这种话来。
黎似简直慌死了，他深觉自己是坐不稳皇位的，廉亲王一走，可能自己就会被兄弟们掀翻。
为此他甚至还跑去找高其倬求情，想让他帮着劝劝廉亲王，甚至帮他上书大清大皇帝，请他收下安南，派兵入驻，他愿奉上军费。
当时高其倬都呆了：怎么还有这上赶着卖身加赔钱的好事？
这就像有人捧着一堆珠宝，来到自家门口，然后道：“求求你们把我这堆破烂收了吧，只要留我吃口饭就行。”
高其倬‘勉为其难’答应帮黎似说和。
又经过大半年的拉扯，今年廉亲王才吐口答应黎似，愿意上书皇上，请求皇上能够额外加以天恩，在安南设布政使。
黎似再次将廉亲王视作恩人：果然是我黑暗里的一道光，先是帮一辈子被人轻视的我做了国王，后又肯替我筹谋，庇护于我——若是大清肯在此驻军，在此设立布政使，那周围的国家再打过来可就不怕了！
要让姜恒说，这黎氏小国王就是那句标准的“他那时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一国，要是期盼别人的武力来保护自己，那必然会以失去自己的声音和主权为代价。
黎似看不到那么远，他从小被忽视，都没受过系统的文化教育，更别提系统的做君主的训练了。他的三观其实被廉亲王塑造的比较多，早就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
他坐在这王位上，那真是战战兢兢，凡有难事（在他眼里基本都是难事），第一反应就是找廉亲王帮忙出主意。每次听人报有战事时，他只能愁的不得了却脑袋空空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他就崽卖爷田不心疼，迅速把安南卖了，从此后他就可以做个安心享乐的‘国王’，只管乐就行了，可以说是溥仪直呼内行了。
总之，比起西北的真刀真枪，廉亲王这边是怀柔几年，兵不血刃拿下了安南。
而皇上也兑现承诺，将安南布政使之位给了廉亲王，令他回京接旨。
于是这一个万寿节，虽不是三年前皇上的整生日，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倒是比三年前更要紧些。
姜恒去看过了枫叶，顺便完成了今日的运动量，这才准备回坦坦荡荡馆。正好经行圆明园的四宜书库，她就想着进去挑几本书给两个孩子。
跟着姜恒的太监早去叩门通传令书库开门，姜恒走到的时候，只见四宜书库的管事胡四飞奔出来：“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听起来十分激动。
这是位老熟人。
在姜恒还是贵人，第一回 到景阳宫拿书时，这位就是景阳宫书库的管事。在她封嫔后，皇上让她一并管着景阳宫，跟胡四打了不少交道。
圆明园占地面积大，各处屋舍建造的也都比宫里大。因经过明清两代，紫禁城存放各色档案的房屋越来越多，以至于空间渐不足起来，皇上就做主将许多藏书和每年印的新书都放到圆明园来。
胡四就到这里来做了总管。
皇上很看重自家圆明园，在调胡四过来前，还在永和宫召见了他一回，突击问了些关于书画保养之道，见胡四都答得清楚，又问姜恒他素日做事可勤谨小心，姜恒据实点头，皇上这才指了胡四过来。
自此景阳宫几乎成了不进不出的一处库房，就只留了胡四的弟子看守着。圆明园这边常进新书拓书库——对宫内的太监来说，有流动才有进项，才有油水可拿，自然这边差事更好。
因而胡四心里是深谢永和宫贵妃娘娘的，只是他自打到了圆明园，这两年圆明园扩建，皇上与娘娘都未过来，胡四想请安都没机会。好容易今年盼来了，又听闻娘娘自打两年多前正式册了贵妃后，要协理宫务忙的很，皇后直接将太妃份例等事都交付贵妃了。
胡四就不敢上门，都过了几年了，谁知道贵妃娘娘还记得自己这个寻常内监不曾。要是赶上娘娘忙碌，让他搅扰了，讨好不成反而讨嫌。
于是只殷勤往坦坦荡荡馆送各部新书。
这日忽听人报说贵妃娘娘到了，胡四简直大喜，立刻飞奔出来迎接。
姜恒见了他不禁一笑：“胡总管，别来无恙啊。”这种从贵人起就打交道的旧人，看着总比旁人亲切。
胡四简直要哭了，贵妃娘娘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圆明园的四宜书库，珍本孤本未必比宫里多，但胜在新书多，姜恒只在今年的新书区转了一会儿，就挑了十来部书。
秋雪上前与胡四写了条子，做了取书的交接。
胡四殷殷切切送到正门口，还喜提一个荷包。
待贵妃娘娘带人离开后，胡四抽开荷包的系带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个迷你月饼型的金锞子。想来是贵妃娘娘中秋令人打了许多应景儿的金锞子，仍有剩余。
胡四走进屋里去，开了一个擦拭的干干净净的匣子，将这金锞子放进去，里面是永和宫赏过的各色金锞子，样式不同，到时候他也可以拿着去向圆明园各主事比去——就像常青公公，就是宫里收集永和宫各色金锞子最全的主事，令人羡慕。
实在是膳房的优势在那里，人每日都要吃饭，别处比不得。
不过羡慕胡四的人也很多，觉得他运气好：之前他管着的景阳宫归永和宫，跟贵妃娘娘有旧的主仆之情不说，连手下曾管过的宫女引桥，如今都已经是慎刑司的副主事之一了。
跟慎刑司有点门头熟多重要啊，要是犯了什么挨板子的错误，慎刑司负责掌刑，能打的轻一点。
胡四想想也觉得对自己的运道挺满意。
姜恒回到圆明园坦坦荡荡馆。
时隔几年回圆明园，她还是住在这里。只是正殿匾额上素心堂三个字已经换成了皇上亲手所写。
才进了院子，就见到儿子在青石板铺就的一块空地上拍球。
他如今还不到三岁，数数只数到十，所以他边拍球边嘴里一五一十数着，到了十下就换一只手玩。
姜恒看的好笑起来。
说来这种弹性十足的橡胶球，是她二哥姜圆前年才从安南带回来的。虽说橡胶用途极多，在现代是不可或缺的生产材料。但这会子，整个世界连工业二字都还谈不上，何况化工业了，橡胶要想制成各种诸如轮胎、胶板、医用面罩等物，在现在的生产力和生产技术下，妥妥天方夜谭和空中楼阁。
于是橡胶只发挥了最原始的作用，用来做弹力十足的球，以及把橡胶反复压平披在身上当成最初始的雨衣和防水布用。
倒是姜恒最开始设想的拿橡胶当成橡皮用，并没有那么好用。没加工过的橡胶块擦拭石墨粉效果一般，按照性价比来算，其实不如杂粮馒头合适……
不过橡胶的前两个作用，时人看来就很重要，尤其是后一项，可以做成防水布就太实用了！
紫禁城中需要防水的东西极多，原本的油纸伞也好，防水的油布也好，都是纸或者布料涂过了桐油用来防水，但若是雨大也容易损毁，不比把橡胶压成薄片，往上头一盖，瓢泼大雨也不用管了。
因而虽说在八爷的忽悠下，安南国王觉得自己国家没啥用，但对皇上来说，只看橡胶这一种树植，安南就很有用。
而姜恒则带着孩子们开始玩球，教他们怎么拍球走路——她自己中考的时候还被抽中考篮球运球上篮呢。
当时六阿哥还小，只有敏敏能玩转弹球，这也是她三四岁时最喜欢的活动之一。
皇上旁观了女儿的玩球史：从拍一下球就滚走了她要去追，到今年五岁，已经能够边拍球边跑的进化过程。
皇上站在一个会骑射会布库的武者角度，发现球类运动，倒是让孩子手脚变得更加灵活协调了。
于是六阿哥满了两岁后，皇上也让他学着玩球。
姜恒走过去，就见三头身的儿子停下手里的球，先给她请安：“额娘今日出门早。”他醒来后就知道额娘不在家了，这会子就要补上：“额娘早上好。”
姜恒腹内忍笑回应道：“好。”
虽然是同父同母的孩子，但六阿哥跟敏敏的性子真是天差地别。就比如这个早起问好，自从他听懂话，听过一次额娘跟姐姐说早上好后，他就学了来，然后每一日都不落下，风雨无阻晨起找到姜恒说早上好。
再比如这拍球，他发现自己拍的不如姐姐好，就每天抱出他的橡皮球来，在庭院固定的地方拍起来——姜恒都怀疑他要是学会了看表，那不得天天固定时间来拍球啊。
不像敏敏，当时玩球的时候特别随意，踢着跑，拍着跑，若是哪天手感不好拍不起来，敏敏就丢下去玩别的了。
于嬷嬷一直亲自在旁带着乳母看护六阿哥，见母子俩互动完了，才滚着轮椅上来道：“娘娘今儿去的可久。六阿哥早起问了好几遍了。”
姜恒不见女儿就问道：“敏敏呢？”
于嬷嬷抿嘴笑：“娘娘一会儿就见了。方才太后娘娘处来了宫女，给公主送了两套新衣裳，这会子正在后殿试。”见姜恒要去看女儿，于嬷嬷忙拦着：“这回的衣裳新奇，公主特意说了要换好才给娘娘看。”
姜恒无奈摇头：“又是什么珍惜的料子吗？这样下去敏敏的衣服都要搁不下了，哪个月是按照份例来的？”
于嬷嬷笑道：“这是娘娘们都疼公主的缘故。”
姜恒也能理解，谁不喜欢打扮小姑娘呢，小小的一只又粉雕玉琢白白嫩嫩的，用太后的话说，原想找合适的料子给敏敏，结果往孙女身上一比量，就发现什么颜色都好看！那就各样来一身！
而且小孩儿衣服本就很可爱，什么东西小小就都多了两分可爱。
且不光太后娘娘隔三差五就送新衣裳过来，连皇后、裕妃，并太妃们也常送了来。
实在是宫里没有别的小女孩，皇后娘娘就说过：“有些娇嫩鲜亮的料子，十五六岁的姑娘穿都有些浮了，何况本宫四十的人？就是小女孩子穿才好看，难道我白搁着霉坏了？赏外头的命妇却也不是人人配穿的，自然要拿出来打扮咱们公主。”还笑指着姜恒道：“你只别管就是了，本宫心里有数，不会送太多。”
皇后娘娘自己没送太多，但搁不住宫里娘娘太多！
姜恒边等敏敏出来，边看着儿子拍球，数着到了一百个，便让他停了：“你还小呢，一天不能拍那么多球，会伤了筋骨。”
在旁边站着的乳母忙上前加上衣裳。
六阿哥虽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顺从点头，然后道：“额娘，那我去走台阶。”
姜恒：……
这也是皇上教的，说是他们小时候，先帝爷就让他们练习走高低不等的台阶，锻炼他们腿上的力量，免得别将来连马都夹不住。
姜恒不免觉得皮球也好，木头台阶也好，本都是给孩子们玩耍的地方，结果被小儿子弄出了一种苦练铁人三项的既视感。
她从中仿佛看到了皇上幼年的影子。
不是从小就有毅力的人，也做不到十数年如一日的勤政。
见儿子都上下走了三遍，敏敏还没出来，又渐渐起风了，姜恒就先带着六阿哥回正殿。
正殿起坐的侧间，依旧保留敏敏当年玩时的样子，临窗炕上撤了炕桌，围着软屏。
甚至圆明园的造办处分处，还送了一个最初版，里头装着各色木球的扭球机来，就放在一角。
姜恒把儿子放上去玩，果然见他熟门熟路走到扭球机旁边，开始不停地转球。
直到一气儿把扭球机转空了才停下。
然后在炕上把球按照颜色分类摆放，嘴里还在数数。
最后跟姜恒汇报：“额娘，今日只有三个金球，昨日是四个，他们少放了。”
姜恒边答应着边心道：这孩子当真是个做会计和审计的好人才啊。
把扭球机‘玩’了一遍，六阿哥走到软屏边上，扶着软屏问姜恒：“额娘，我今天什么时候认字？现在不学字吗？”
姜恒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孩子难道不会累？
敏敏是四岁开始启蒙认字的，至今也过去一年了。姜恒原想按着宫里的规矩，等皇子三周岁再教他认字，但敏敏新学了字就去教弟弟，引得六阿哥也来追问他什么时候有小本子，什么时候能拿着笔划字。
姜恒只好每日教他两个字。
然后无比盼着两年后他到上书房去，去卷专业的教书师傅。
让姜恒免于被儿子追加工作量的是敏敏，她走进来的时候，姜恒很吃了一惊。并不是衣裳料子多新奇，而是衣裳款式，这竟然是一身标准的皇子服。
姜恒不是没给女儿做过中性的衣裳，或者说简易的男装。
但太后送来不是普通的男袍，而是正经的四团金龙四爪龙褂。甚至还有一顶紫貂皮衔红宝石的朝冠，脚下也换了五色云纹靴。
哪怕是皇子，除非祭祀或是年节下的大场合，也不必穿的这么正式。
“额娘，好看吗？”敏敏还转了一圈。
姜恒笑道：“好看是好看的，但你穿着这一身要做什么去？”
敏敏笑道：“皇玛姆让我穿了这衣裳，到时候跟着皇阿玛去见十四叔！”
正说着，外头宫人报皇上来了。姜恒笑着摆手，敏敏就往屋里藏，准备一会儿出来震一下皇阿玛。
皇上进得门来，显然心情很不错。
今年喜事多，他自然心绪好。
进门照旧免了行礼，温声回应了幼子的问好，然后眼睛在屋内看了一圈：“敏敏呢？方才朕去跟皇额娘说十四弟回京的事儿，才说完正事，她老人家茶都不给喝一口，就催着朕来看看敏敏，这会子怎么不见？”

第108章 话唠的遗传
敏敏闪身出来笑道：“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皇上见了敏敏做皇子打扮，也不免一怔。
索性牵着女儿手来到侧间立着的玻璃镜前头。
因时人总说小孩子三魂七魄还不稳，且镜子会摄走魂魄，故而除了姜恒早起换衣裳时会用这面大镜子，平时这扇一人高的镜子都是套着镜套的，防着孩子猛不丁见了唬着。
皇上才牵着敏敏一动步，苏公公就已经冲到镜子跟前去把镜套绦子抽了，等皇上走过来，正好镜外罩着的绣秋芙蓉缎面套流水一样落在地上，露出明亮镜面来，一秒都不耽误皇上带着女儿照镜子。
此时素心堂旁的服侍宫人都没反应过来呢。
姜恒甭管看多少回，都对苏公公甚为佩服，这得多用心，才能把皇上的微表情和微动作都琢磨到骨头里去啊。
要是苏公公也进后宫，这份体贴不得升个皇贵妃当当？
姜恒这样想着不由笑了。
而皇上从镜子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如水清亮的玻璃镜里，他握着女儿的小手，父女两个像的如缩了影儿一般，连略微带笑的神情都一模一样。而镜子一边儿上露着半张女子真切含笑的侧脸，另一边又是小儿子努力伸出头来张望的小脑袋。
一面镜子里，映出的就是他心中的素心堂。
乐与数晨夕。
“皇阿玛，好看吗？”敏敏仰头问他。
皇上每回看到女儿的小脸，听到她的笑语，都觉得什么烦恼也不作数了。
低头温声道：“很好看。你喜欢以后就命内务府多做几件，尤其是皇子常服，样式多，也不这样沉甸甸的，家常也可以穿。”皇上亲自抽了帕子，很细致给女儿擦了擦额头：“先换了这身衣裳再来跟阿玛说话，瞧这冠子压得你额头都红了，且这一身在屋里穿也太燥热了些。”
虽外头天气冷了起来，殿内却都笼着火盆，敏敏方才穿这皇子正服本就稀奇费事，又带着兴奋先后来给额娘和阿玛各展示了一遍，此时果然鼻尖上都冒了细小的汗珠。
见保嬷嬷上前请公主去后殿换衣裳，皇上就蹙眉：“公主额上还带着汗，就不知先去拿件兜帽披风裹一裹？这样出去在廊下着了风又如何！下回再这样粗疏便不用留在公主身边伺候了。”
保嬷嬷忙战战兢兢取了翻毛斗篷来，小心翼翼把敏敏包的如未冒尖的笋一样，才敢引着公主往后殿走。
送完公主腿都软了：皇上真是比贵妃娘娘还细致不容沙子！
她可是记得，有一回公主和阿哥在软垫上互相追着玩，阿哥脚下不稳，整个呈大字型扑倒在垫子上，贵妃娘娘还在一边儿笑呢。
趁着敏敏去换衣服，姜恒顺便让乳母把六阿哥也抱走。
皇上刚来，还未及跟小儿子交流下这两日拍球和认字的进步，见姜恒要抱他走，还奇道：“让他留下也无妨。”
姜恒无奈道：“他这几日总学大人说话，前两日正在用膳，他忽然冒出一句：不非时食。想来是皇上和太后娘娘斋戒那日，他听了来的话。”姜恒觉得这四个字还挺绕口，难为他记得清楚。
反正如今她要理宫务，或是与秋雪等人说正经事的时候，都是要避开小儿子的。
皇上也就由着她了，还笑了一句：“宫内宫外人见了朕，都是要多提自家孩子，恨不得时时推在朕跟前，倒是你，见了朕将儿子往外抱。”
姜恒心道：这孩子将来到了上书房，见您的时候可太多了。听说皇上给四阿哥五阿哥各指了博学鸿儒的师傅后，也一点儿没放松自己对儿子的考较，隔三差五就要拎着儿子们考一遍。别说弘历如今越发瘦了显得干练起来，连弘昼这样心大的孩子，胖胖的脸蛋儿都被皇上布置的海量文武功课累的没了肉，裕妃每回提起来就想哭。
待儿女都下去了，姜恒才问皇上道：“太后娘娘送了这身衣裳来……”
皇上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无妨，皇额娘是心里实在欢喜，又不能露出来，在敏敏身上用心，也算安慰了。”
十四福晋的欢喜不用掩着，她表现得越激动越是恂郡王府深感皇上隆恩——她这些日子与旁的命妇们说起话来，除了提起十四爷要回京，挂在嘴边更多的是皇上隆恩，这几年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才有西北战事的胜利，又如何圣心宽仁厚待将士，如何体贴臣子。
正是顺带宣扬了他们府上有功却知恩。
但太后却不好表现的太欢喜了。
十四爷是她的小儿子，却也是皇上的臣子，她做额娘的在内外命妇跟前走的是雍容而淡定的路子：“这回十四便是有几分功劳，也是多亏了蒙古各部和策棱额驸，并这许多将士们勠力同心。”听人问起恂郡王是否要晋亲王，太后又要装一把道：“赏什么都是皇帝的恩典，哀家不管前朝事。”在外人看来，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但几年未见，儿子携大功而回，她这做母亲的如何会不骄傲，不激动。
这份心情在外人跟前无处露，就总要找些事做，比如给孙女做件皇子龙褂，这种略微出格却又无伤大雅的事儿。
“皇额娘让敏敏跟着朕一起去，也是替她提前看一眼十四的意思。”作为长辈和太后，她是不可能第一时间去迎接十四的。
说起这个，姜恒不免又问皇上，十四爷回京，到底是怎么个流程。皇后今日寻她，也是为了此事，做了好几个方案。是要集体搬回宫中设宴，还是就在圆明园摆席？总要提前定下，否则许多事都要来不及预备。
姜恒今日见皇后娘娘嘴角虽不至于起火疖，但也有些干裂，涂着药膏子，显然是上火。
做了贵妃这两年，姜恒倒是越发体会到皇后作为后宫二把手的为难，颇有点王熙凤的处境：上头一层正经婆婆和不能得罪的太妃们，中间同辈妯娌宗亲命妇无数，下面还有皇嗣和宗室晚辈都要照应到。
偏生遇到事还不能自己拿定主意直接办，凡事必做出几个方案来，请太后最终定夺。
皇后性子太周到，总觉得让太后费神就跟自己不贤明贤惠了一般，于是在诸事上都用几倍的心思，争取第一方案太后那不同意，她能立刻拿出备用的来，不叫太后失望，也不叫旁人看笑话。
姜恒看着都觉得累得慌。
她正想着皇后的嘴角，想到秋天干燥，要不要今儿要素炒苦瓜吃的时候，就听皇上开口道：“你们就留在这圆明园不动就是了。”
姜恒：？
这意思是有人要移动？
皇上就与她道：“朕要先往木兰围场去，犒赏于此次西北战事中出力的蒙古各部。”
姜恒一怔随即就明白了：也是，论功行赏这种事，还是要先安抚外人，之后自家再关起门来赏。
与十四爷岳钟琪等人比，蒙古比较特殊，虽受封于朝廷，但又不完全属于朝廷，需要又拉又打，于是这会子皇上要直接往木兰围场去，先会见诸蒙古王公，封赏蒙古。
“在木兰围场待几日，朕再回宫，于乾清宫赏赐得胜归朝的将士。”之后还有一系列诸如祭天告祖等仪式要举行。
姜恒算了算日子：那正好今年颁金节都夹在其中，皇上估计会在京城带人过颁金节，圆明园这里倒是轻松了，太后皇后带着内外命妇行过后宫祭祀事即可。
听皇上说了一遍，姜恒才觉得，十月里最忙的也不是皇后，而是皇上啊，这一阵来回奔波，基本万寿节前是停不下来了。
不过……姜恒还是没算明白，十四爷什么时候能回来见太后。
难道等这一串子流程都走完？到万寿节前才跟着皇上回圆明园？那岂不是要把太后等的急出病来？
儿子在西北打仗见不到是一回事，儿子已经回京，却一直奔波在各种仪式间见不到又是另一回事了，太后肯定不乐。
而皇上也早体贴到了这种母子天伦，他方才边说话，边用桌上笔筒里的石墨笔，在纸上把这些事一条条写下来。
此时指着最开头的，他要往木兰围场会见蒙古王公的事儿圈了一笔：“朕要在木兰围场耽搁几天。但想着皇额娘必十分思念十四，就叫他喝过头一夜的庆功酒，次日清晨就启程赶回圆明园先拜见皇额娘。”
又对姜恒一笑：“这回让敏敏跟朕出个远门如何？”
说来，这应当是敏敏长这么大，出的最远的一次门，而且是要离开额娘最长的一次。若敏敏再小两岁，皇上也不会提起。
还担心姜恒不放心，皇上刚要再说两句，就见她一口应下：“好啊，如今敏敏吃住都可自理了，还会给自己铺小被子，正好跟着皇上出门一趟，也知道些外头风物。”
皇上莞尔：果然她带孩子放的开手，之前敏敏才三岁，就舍得让十四福晋带走，搁在外头王府过夜，也不见她如何担心。
女儿都如此，将来皇子更不会溺爱。
这样才好。
“皇上与敏敏去多久呢？”姜恒已经在盘算给她准备多少衣裳和日常用品了，反正皇上出门的车辆极多，衣食住行都是带着的，姜恒见过内务府准备圣驾出行的单子，准备对着给女儿预备去。
“就照一月准备吧。这回不是夏日去，围场冷得很，多给敏敏带些大毛衣裳。”原还要说带些祛风寒等病候的成药丸，又想起女儿自打出生，这些年几乎没怎么吃过药，偶尔真伤了风或是积了食，也只太医扶脉喝上一两天汤药疏散着就算了。
皇上出行自然带着御医，因而就没提这一条，只笑道：“这回出门，大半在赶路，倒是多给她带些点心果子路上吃。还有常玩的也包上一些，免得路上无聊。”
姜恒算着一月也不算太长，她经常寒暑假被送回老家，山高海阔的玩上一两月，开学前再回去。敏敏这还是跟着亲爹，更没什么不放心的。
何况敏敏必不会觉得无聊的，小孩子最喜欢新鲜，光这第一次出门各种排场和风景就够她看的，正如幼时春游，最开心兴奋的未必是真到了地方玩起来，而是去的路上与同学们分享零食与盘算着玩什么的过程。
待皇上说完正事，又往后殿去看过两个孩子，这才回九州清晏。
皇上这回往木兰围场会见蒙古各部王公，要带上两个皇子不说，还要带着四公主，着实令宫中感慨皇上疼爱公主之心。
且四阿哥五阿哥是另有任务的。
皇上让十四提前离开木兰围场回圆明园拜见太后，但也不可能让他单人独马就走了，显得不像功臣像个犯了错的小可怜一样。皇上是预备给他亲王依仗，并且让两个皇子陪他一道回圆明园，给足体面和排场。
因此这样算下来，四阿哥五阿哥虽也跟随圣驾，但只在木兰围场待一日，就要跟着十四爷回来。
倒是四公主会一直跟着皇上。
秋雪起初还替公主担心，问起这会不会太出格了，姜恒只笑道：“这没什么，我倒盼着她多跟皇上出去——未出嫁的时候都能常跟着皇上出门，等以后甭管嫁了哪一家，难道比皇上的规矩还强，拦着她不许出门？”
秋雪抿嘴笑：“娘娘想的长远。”
算着大军归来的日子，皇上不日便出发往木兰围场去。他也虑着自己这一回事多繁忙，便在随驾官员里点了肃毅伯府。若是自己忙不开，自是将女儿交给亲外祖和亲舅舅更放心些。
苏培盛更是特意来坦坦荡荡馆保证：“贵妃娘娘放心，这回随驾御前的都是妥帖仔细人，奴才也在跟前盯着，要是公主碰破一块油皮，娘娘只管摘了奴才的脑袋去。”
姜恒笑道：“苏谙达言重了，只是少不得要托你多看着些。”
待皇上真的带着敏敏起驾，听宫人来报车马出了圆明园正门，姜恒才忽然有了那种别离担忧之情，坐在屋里对着一杯茶发呆了片刻。
于嬷嬷见此，就让乳母将六阿哥抱过来，好散一散娘娘的心。
果然，六阿哥站在炕上，忽然抬手拍了拍姜恒的肩，然后道：“放心，无事的。”
那语气简直太像皇上了，但从一个稚子嘴里说出来这样大人气稳重的话，简直是太好玩了。姜恒转头对小儿子道：“以后可少学你皇阿玛说话罢。”
六阿哥不解：“为什么不能学阿玛？这样不对吗？那我学谁呢？”
姜恒：罢了，这个刨根问底的劲头实在磨人。于是使出了面对小儿子常用的‘乾坤挪移’之法，直接换个话题：“你皇阿玛带着你的哥哥姐姐们去围场了，你皇祖母想来也心里记挂着不好受，咱们去月坛云居探望如何？”
她一直靠着转移儿子注意力，来避免被儿子追问，这会子他小还能管用，等再长大些不知道这糊弄学还能不能撑住了——撑不住也没关系，到时候他就去念周末也不放假的‘军训式寄宿学校’了。
六阿哥听说要去看太后娘娘乖乖点头：“阿玛说，要我照看额娘和皇玛姆。”努力回想下才把皇阿玛的话补全：“三哥还在赶回京的路上，四哥五哥和姐姐都不在家，只剩下我一个顶门户，要懂事。”
姜恒：……皇上这临走前都跟儿子絮叨了些什么啊。
果然，太后也正在屋内坐着伤神——只看乌雅嬷嬷见了她们母子跟见了救星似的就可知了。
这几年下来，乌雅嬷嬷与姜恒说话都随意了许多，见了笑着福身都不进去通传就忙往里让：“娘娘和六阿哥及时雨一般！自打九州清晏的太监来报皇上的圣驾出了圆明园，太后娘娘就捏着佛珠子坐在那没动过！”
太后是近乡情怯，想着小儿子要回来了心里就怦怦跳，兼之素日常来请安的皇上和孙子孙女也都一并去了围场，圆明园一下子空了一半。太后心中只觉得每一秒都漫长难熬的要命，就再次开启了动态礼佛——有事才把佛珠佛经都找出来，开始密集祈福。
乌雅嬷嬷没通传，特意进了屋里笑吟吟道：“老奴给娘娘变个花样吧。”
姜恒隔着帘子只听见太后懒懒的声音：“不必了，哀家没兴致。”又不高兴道：“叫圆明园里的戏班子和南府都停两日演习，哀家听着那乐声隐约飘了来就烦得慌。”
这就是大佬开始不讲道理了：马上是皇上的万寿，戏班子和南府恨不得不睡觉的演习生怕正日子出错，结果太后把人家的排练给掐了。可见是心里烦躁的厉害。
乌雅嬷嬷笑着掀起帘子，露出姜恒和六阿哥来：“那娘娘看这个戏法好不好，您要是不喜欢，我就再变了去。”
果然太后看到小孙子，神情立刻就转换了，忙笑着招呼他们进来，又对姜恒道：“哀家想着敏敏第一回 出门，你只怕还在宫里担忧，伤心的掉泪珠子也说不定，竟就带着六阿哥过来了？”
然后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小脸儿：“你要想姐姐就来皇玛姆这里玩。”
自六阿哥出生，他们姐弟俩几乎没有一日分开过，连到太后这里住都是一起来的。
六阿哥先一板一眼给太后请了安，然后就站着道：“皇阿玛要儿子看着皇玛姆别忘了喝药膳。”又转向乌雅嬷嬷，继续背皇上嘱咐了好几遍的话：“告诉嬷嬷，皇玛姆睡前要梳头一百松泛精神，不喝浓茶，不通宵念佛经！”
太后听着，止不住的鼻子泛酸，一来是感动于皇上的孝顺体贴，知道宫人们未必劝得住她，不知教这样小的孩子背了多久，特意通过小孙子来劝她；二来，六阿哥站在这里小大人似的神态，忽然让她想起了十四小时候。
其实早些年，十四在京常进宫请安的时候，太后倒不怎么想起他小时候的事儿，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直到这几年十四一直回不来，日思夜想，倒是将他打小起所有事儿都记了起来，在回忆里越打磨越亮。
那时候十四也就六阿哥差不多大，竟看出她不舍长子请安后就得匆匆离去，就站在跟前小大人似的跟她道：“额娘，儿子悄悄出去把四哥追回来好不好？额娘别难过了。”
“娘娘……”听到乌雅嬷嬷在旁带着担忧的声音，太后才发现自己不止鼻酸，而是泪盈于睫。
她生怕掉眼泪吓着孙子，也好在宫里女人，控制哭与不哭简直是基本功，于是她收了神色，再次柔和摸着孙子的脸道：“好孩子，你说的话皇玛姆都听的。”
这一开口还是带着些鼻音，太后就起身道：“哀家先进去换件干净衣裳，再来抱咱们六阿哥。”就往内间去整理仪态去了。
乌雅嬷嬷忙指了两个机灵的大宫女跟进去，自己在外头陪着贵妃说话，叹道：“娘娘一直憋着，倒是……也好。”借着这回的事儿进去哭一哭反不滃在心里了。
就在这等的功夫里，姜恒就见儿子跑到太后娘娘的方才坐的地方，踩着脚踏开始踮脚够炕桌上太后娘娘方才用的茶杯。
姜恒忙要上前把他抱回来，乌雅嬷嬷也在旁道：“老奴糊涂了，竟没有叫人上茶，想来娘娘和六阿哥一路走过来也渴了。”
六阿哥转头：“不，我要摸茶盅——皇阿玛说，皇玛姆有时候偏喝冷茶，这样不行。”
姜恒：……你皇阿玛临走前到底说了多少？也难为你这操心命全都记着，难道话唠也遗传不成。
而刚整过妆容要出来的太后，听到这一句险些又破防：是，自己心里焦的时候从不喝热茶，好喝冷茶，太医也说过，心里焦热，这样冷茶灌下去一时是清爽了，但伤五脏六腑。
难为皇上都想着记着。
于是太后出来，就命人将茶换了，然后抱起六阿哥来：“好，以后再也不喝冷茶了。”抱着孙子，太后便想起一事：“说来一直六阿哥六阿哥的叫，眼见得就要三周岁了，大名儿不急，等他种痘后再起才好，但过了三岁，也可以起个小名叫着了。”
如今京里富贵人家孩子起名越来越晚，都是按家里排行叫着‘哥儿’，纯属封建迷信开始内卷——你家儿子起名晚，我家就要起名更晚，免得比你们家早上阎王簿！
宫里皇子更是这样。
弘历等阿哥当年是没得挑：先帝爷儿子多，孙子更多，都要他来取名。康熙爷都是攒着，攒够十个阿哥就开始批发名字，几岁分到就几岁用上，没得挑。
如今宫里只有六阿哥一个，太后娘娘自是要往后拖拖。
然后又与姜恒说起小名儿来：“这乳名也不可起的娇，什么珍奇珠玉的名都很不必，就捡些最寻常的雀儿、长得旺兴的野草、野菜等名儿才好。你素日认字读书的，知道的也多，多拟几个来，哀家帮着你一起选。”
姜恒点头应下，乳名总是要起得‘顽强野性’一点，譬如汉武帝的小名刘彘儿，也就是刘小猪崽儿就很不错，听着又活泼又好吃。
太后一边抱着孙儿看，一边看姜恒：“刚生下来还看不出，如今看，六阿哥还是像你多些，瞧这大眼睛。果是生女肖父，生儿似母。”
两人正说着，宫女来报皇后娘娘求见。
太后就对姜恒笑道：“你们都是有孝心的，难为皇后忙成这样子，也还要过来一趟。”太后早瞧出，皇后是极重名声的，凡事都要尽善尽美。太后也点过她几回，在这宫里把事儿做到九成也罢了。
对她们这些料理宫务经验足够的人来说，把一件事儿做到九成好，可以只花五分的心力，但凡事想要做到十全十美，可就要花上再多一倍的心血也不止。
总是这么绷着求全，人岂不是太累得慌？
但皇后依旧是要把事儿做足的架势，甚至与太后苦笑过一次：“皇额娘的提点，媳妇儿也不是不懂。但我于皇嗣无功，也就只好将内廷事做的好些，为万岁爷分忧了。”
这话一出太后也无法再劝了。
她这有儿子，还靠着儿子做了太后的婆婆再说，倒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似的。
然而皇后进门后，不单太后，连姜恒都看得出，皇后娘娘这回过来，应当是有要紧事儿回禀。
太后先只做不见，让皇后坐了，聊了几句闲话，这才将六阿哥交给乳母：“带阿哥到院子里玩一会子，要小心看护！这月坛云居的石阶多，看着阿哥不得磕碰了。”
姜恒就见儿子听见石阶二字，眼睛都亮了，也不要乳母抱，自己就蹬着小短腿往外走。
想来又要去练爬台阶。
姜恒无奈看着他背影：也行吧，今日在太后这儿多消耗一会儿，免得回去缠她。
屋内，太后则直接问道：“皇后，可有什么需要哀家裁断的事儿？”
皇后起身：“回太后娘娘，确有一为难事。”

第109章 再会（上）
皇后口声很简断：“是年嫔，今早忽然病的晕了过去。”
太后当即皱眉：“太医瞧了吗？怎么说？”
“去瞧过了，俱西苑的太医来回话，年嫔原是前几日秋雨骤冷起来的时候着了风寒。原是早开了药吃着的，但也不知什么缘故，药吃下去如石牛入海，只不见好，今日更是不知为何忽然晕了过去。”
从这毫无修饰的两个‘不知为何什么缘故’里，姜恒很是听出了皇后娘娘对于非常忙碌时期，还有人给她找事的不满。
尤其给她找事的是旧仇人，就更令皇后不耐烦，一丝儿也不给年氏遮掩，就差明着说她故意挑时间病给人添堵了。
要是换个时候，皇后还用来回太后娘娘？肯定就自己做主告诉太医‘既是风寒了就好好治慢慢治，病去如抽丝也是有的。’
可现在这个时候，不来回一声却是不行。
下月皇上在外犒赏三军，会见蒙古王公，更是颁金节与万寿节重合的月份——这种大喜之期，宫里向来是连慎刑司都要短暂歇业的。
光明正大的罚人是再不会有的。
就像姜恒原本看过的红楼里一段：贾母的生辰，凤姐只捆了两个怠慢主子的婆子，就被邢夫人和王夫人轮流教训道罚人也要错开今日。虽说邢夫人有借机出气的缘故，但也可见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喜期内只施恩，不罚人。
当然宫里规矩绝不会这样松，若是有犯了大错宫规的宫人，慎刑司虽不会光明正大的打板子，却会把人悄声就送了安乐堂，让人像是雪花一样静悄悄不见了。
但那是针对宫人的，年嫔一个主位，总不能视而不见。
她要赶着这个月出点什么事儿，能把盼小儿子凯旋相见的太后怄死。
果然听完皇后的话，太后的脸跟结了霜似的，直接道：“放肆！叫太医去治，便是人参吊着也给我吊到年后去再寻死觅活！过了今年，谁管她死活！”
姜恒甚至能想到年嫔的心声：哎，就是给你们找茬，反正我不痛快，最好都别痛快了。凭什么你们外头花好月圆的，我独困孤城，还要懂事的不给你们添麻烦。
年氏是与太后和皇后打过许多交道的人，太知道怎么惹这两位不高兴了。
至于自己闹这一回会有什么下场，对于骨子里带着几分偏执的年氏来说，已经不在意了。
姜恒还有点感叹：年氏在给人添堵上真是很有水准了，这几年不动，一动就动的太后皇后都难受的不得了。像是一根鱼刺，哪怕终究会被取出来，也要先在喉咙里卡的人吃不下饭去才行。
果然太后恼过一阵子，也知道这会子激年嫔厉害了，她说不定真敢去死。最要紧的是皇上还不在宫里，关于儿子的感情问题，太后一直处于看得见但不甚理解的程度。
还真拿不准，要是年嫔忽然没了，皇上回来会是个什么反应。
总之一定会给这样的大喜蒙上一层阴影。
太后重新抓起了方才抱孙子时放下的一串佛珠，暴躁盘了一会儿，然后对皇后道：“皇后费心去料理一二吧，横竖稳住她，别叫她今年，尤其是这个月闹出事来。”
皇后也只得气闷答应。她今日来回太后这件事，就预料到结果不会太好，果然这个重担落在自己身上——可不嘛，太后心里自然是如今的十四爷为上，再不想这会子添什么晦气。
于是这消除晦气的事儿就落在她身上了。
年氏真是她命里的煞星！
皇后很是没精打采告退。姜恒看的心有戚戚焉，唉，皇后娘娘这也太惨了啊。
太后这里也没了多说话的兴致，顺手给姜恒发了个任务，就让她带着六阿哥先回去，又嘱咐道，皇上不在圆明园，各处宫人难免觉得放松了些，要多命人巡察日夜门户。
姜恒应下，回去准备完成她接手的任务。
比起皇后娘娘来，姜恒接到的任务要简单多了：负责迎接和照应将要来圆明园的良太妃。
这是皇上御驾临行前吩咐的，命宫中将良太妃也送来圆明园，到时好与廉亲王相见。
算行程，廉亲王回来的晚些，估计要直接到圆明园来恭祝万寿节了。
这还是姜恒第一次面对面单独见到传说中的良太妃。
以往都是年节下，跟着皇后去见过太妃们时一起请安，良太妃总是安静坐在太妃群中，几乎从未开过口。
原本皇上与廉亲王的关系极差，良太妃是个心思细致的人，心里万分担忧儿子，就总是郁郁愁苦，皇上刚登基那两年，甚至都病的有些不太好了。然而廉亲王一去安南，良太妃一边放下了顾虑儿子安危的心，一边又惦记着京中的独苗孙子弘旺无人照料，倒是挣扎着渐渐康复起来。
与太后间歇性礼佛相比，这位才真是常年礼佛养出的虔诚神态。
哪怕这回到圆明园要见儿子，特意穿着打扮符合太妃的贵重，却也自有种清淡无为的味道，身上也总是带着线香熏久了的淡香。
美人纵然年华老去也是美人。
姜恒从她现在的眉眼里，还能看到几分当年令康熙爷惊艳至极，哪怕知道是辛者库的罪人之后，也要多加宠爱的美丽。
只是康熙爷的宠爱对象太多了，也并不值钱，不能保命，多半还是靠她自己。
这会到圆明园来，良太妃住了最北边僻静无人的北远山村，倒是正和她的心意。
姜恒来拜见，并询问太妃有无需要增添的器物时，良太妃只笑道：“这里处处都很好，多亏了贵妃费心。”
又请她坐下，迫不及待问了她些万寿节如何过，可知道廉亲王大约何时入京，福晋是否跟着回来等话。
姜恒凡是知道的，也都细细与良太妃说了。
见太妃总是意犹未尽，姜恒就笑道：“等廉亲王回来了，娘娘有多少话都可问得了。皇上特意选了这最北边的北远山村给太妃娘娘住，正是为了廉亲王若是进园子请安，可直接走北门，免了与园中其余妃嫔碰面之虑。”
良太妃阿弥陀佛了一回，只称道万岁爷宽仁天恩。
这话说的还真是真心实意。
人人都道康熙爷的子嗣卷，却不想后宫更卷！毕竟后宫里人数可比康熙爷留下的子嗣人数多多了。
良太妃能以这样的出身在康熙爷的后宫里熬出来，自是个心思通透的人。
她很清楚之前自家儿子跟皇上犯冲的那几年是怎么个情形，良太妃简直揪心死了，原以为儿子至少要落个圈禁。实没想到皇上能想出将廉亲王送去安南之举，也算是既告诫了朝中人，天子不可轻犯违拗（毕竟廉亲王还是血缘弟弟，换个人去安南可就是真正流放，不是戴罪做事了），又算是给了廉亲王一条生路。
故而良太妃夸皇上宽仁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毕竟康熙爷这亲爹对八爷这儿子还不能如此。
她心里感念皇上宽宏，看姜恒就更多喜欢，此时道：“之前也没有机缘坐下来与你好生说说话。到底我这样的人，不好主动寻你免得给你添麻烦。”她语气很温存体贴，让人跟着心里安宁起来：“故而一直未来得及谢你，这两年给我送了许多安南之物，样样都很合心意。”
姜恒在做了贵妃后，皇后将太妃们的份例交给她算——若说升妃的时候，是她第一次参与后宫高位嫔妃的集体会议，能够旁听后宫中诸大事的决断，那么贵妃，便是实打实要拿走一块工作去承包了。
凡安南送来的稀奇果品，甚至当地特色的衣裳等物，皇上都爱往她这里送。
姜恒都不忘分一份放到良太妃的份例里去。
良太妃不见得爱吃酸的芒果干，更不会去拍橡胶球，穿安南女子的衣裳，但她很爱这些东西，日日夜夜抚摸着，就像是见到了远在安南，用着这些东西的儿子一样。
她靠着这些安南之物，度过了许多极想念儿子的夜晚。因此对送来这些东西的贵妃，一直抱有极大的好感。此时难得两人有个单独说话的机会，良太妃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巴掌大的扁匣子：“这点东西，贵妃一定要收下。”
姜恒自从入宫来，好东西见得也很多，但良太妃拿出来的，确实是一只极漂亮少见的碧玉镯，在匣子中放着，随着手的轻轻转头与屋里的光线的改变，像是一圈鲜活的碧水在流动。
姜恒忙以先帝所赐贵重之物为名婉拒。
良妃摇头坚持道：“自从先帝爷赏了，我只好生收着从未示人。贵妃要带出去也好，留着给公主做嫁妆也好，总之收下就是我的一片心了。”
私下赏给她这只镯子的年岁，就是先帝爷最宠爱她的一段时光。
如今把这个她身边最贵重的首饰送出去，良太妃却没有一点留恋，只觉得轻松。
从北远山村出来没多久，姜恒打头就遇上了雪芽。
雪芽见到姜恒就眼睛一亮，忙上前福身：“奴婢一路顺着北远山村的小路找过来，果然见了贵妃娘娘。”
姜恒跟着她来到皇后娘娘同乐院。
今日她去见良太妃，算是相谈甚欢，皇后娘娘就比较倒霉了，不得不亲自去见了一次年嫔。太医说来说去都是官话，皇后只好亲自去看年嫔是真的病了，还是一心在找茬。
对皇后来说，这是一趟很不愉快的会面。
姜恒刚进屋就闻到一股格外清凉浓郁的薄荷味道，是皇后惯用的提神膏。
“坐吧。”也是对比出效果，也亏了从前‘年贵妃’珠玉在前，如今皇后对姜恒的态度倒是很宽松。觉得作为皇后，手下能有个处得来的贵妃也不容易。
姜恒坐下问道：“娘娘亲去探望，可见年嫔身体如何？”
皇后摇头：“病多少也有点，但不过是热郁于心外感风寒的症候而已，闹到寻死觅活的样子却是故意怄人了。”
“本宫去了，是好话也说了，歹话也尽了。”好话便是忽悠年嫔，你那件错漏也过了好几年了，今年前朝喜庆，正该趁着皇上欢喜，好生改造做人，说不定皇上心情一好就把你放出去了，何必又折腾起来。
歹话则是暗戳戳威胁年嫔道：外头还有不少年家活着的族人，你觉得在这儿圆明园僻静处熬不住，折腾个死去活来也不要紧，但须得想想，你在外头的族人还想活着。
可以说是软硬兼施连哄带骗了。
姜恒好奇道：“年嫔反应如何呢？”
皇后娘娘叹口气：“她起初只不说话，后来倒是说了一句话‘要我好好吃药混过这场病去也行……’”
姜恒于倾听中忽然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果然皇后娘娘也有点为难加不好意思：“她非得见你一面，才肯罢休。”
姜恒：……感慨了两日皇后倒霉，原来倒霉蛋儿竟是我自己。
其实年氏原话是：“皇后娘娘不必多费口舌，咱们是相处了多年的人，谁不知道谁，我现下偏要见正做着贵妃的那一个！与她说些‘心里话’才肯气平，才肯让太医治病！娘娘若不肯应我，便叫内务府准备棺椁吧！”
“我也知道我死了才趁你的心，但皇后娘娘，你敢叫我现在死吗？你敢叫我死在皇上最欢喜的这个万寿节吗？咱们那位万岁爷，眼里不揉沙子，越是喜事越要处处圆满，非添了这么个漏处……你说他回来后，若是听闻我忽然暴毙死了会作何感想，外人又会如何议论你这个皇后？”
真是最了解的人是敌人，皇后的隐痛死穴叫年氏掐的死死的。她确实接受不了这回万寿节，前朝圆满盛大，皇上在史册上留一帝王功绩的时候，自己管辖的后宫出这么大的错漏。
年氏这种就要拿捏你的语气和态度，给皇后气的要命，真想当场就叫人抬了棺来，亲手给年氏推进去砸上棺钉算完。
姜恒观皇后脸都有些发紫就知道皇后娘娘这回多恼火。
于是她起身，带着点笑道：“年嫔既这样想念臣妾，那我走一趟安慰开解她就是了。娘娘可别气坏了身子，接下来可忙得很，都得娘娘主持大局。”
听这一句话，皇后就觉得：看看，人比人得死，都做贵妃，怎么差距就这么多，人家现任贵妃怎么说话就这么好听！
皇后一边松口气，一边带了些不好意思：这事儿原是太后交给自己办的，现在却还得让贵妃去走一趟——只看年氏对自己都好一阵刻薄戳心，就知道年氏有恃无恐，以她对姜恒的痛恨，她去了还不知要受年嫔什么样的言语攻击。
皇后就觉得真是委屈了姜恒了。
也更怕年氏疯了做出什么暴起伤人之事，于是嘱咐姜恒：“多带宫人过去……皇上留在九州清晏的副总管太监焦进，叫他陪你一并去。”
姜恒笑道：“好嘞，娘娘放心就是，臣妾肯定带上绝对防御，不会单刀赴会的。”
皇后都被姜恒逗笑了：“说书女先儿都没有你辞藻活泼，既如此就去吧，若是安抚住年氏，本宫回头单独置下酒席请你。”
姜恒看皇后脸色好些了，这才告辞出同乐院。
一出门秋雪脸就变了，急的跟刚才皇后似的，红的发紫：“娘娘，这可是个烫手山芋！皇后娘娘去恩威并施都不中用，您去了，如何安抚的住年氏？难道忍辱负重叫她羞辱一顿让她平气？”
姜恒点头：“她或许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几年过去了，年氏越发觉得皇上将她放出去的希望渺然，让她在这圆明园僻静处养老的可能性愈大。
若一直这样下去，年氏生怕自己此生都没有机会再见那个可恶的，害得她失了贵妃位的瓜尔佳氏。
在年氏心里，若无姜恒当年生辰宴上的不敬，她不会一时气恼上头做出那给皇上灌酒送人的错事来，甚至要没有这个人，年氏觉得自己还会是贵妃，家里还会是赫赫扬扬的一等公府。
毕竟人要是一直后悔，痛恨自己的过失实在太过痛苦，找个人怨恨，就会轻松许多。
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年氏就赌皇上一离京，没人敢叫她‘暴毙’，不趁现在最后痛快羞辱一回故敌，还等什么？
对年氏来说，刻薄一顿皇后都属于开胃菜了，正菜在后头呢。
姜恒几乎都能想到，年氏此刻必在腹内千锤百炼打腹稿，就等着自己过去。
“其实也好。”姜恒转头对秋雪笑：“我也有些遗憾，跟曾经的年贵妃除了生辰宴上那回，也没什么机会交流。”
那回两个人的位份还差的太大，并不对等。贵妃恼了下了逐客令，姜恒怕吃眼前亏，只得赶紧跑路了。
这回倒是不用急着撤退。
大家可以好好敞开来说话了。
姜恒回到坦坦荡荡馆后就命秋雪亲自去请人。
于嬷嬷见秋雪紧张地绷着脸儿就出去了，不免有些疑惑是什么事。
倒是姜恒把这事扔到一边去，先管自家事：“秋霜，给六阿哥启蒙师傅准备的拜师礼单拿来我瞧瞧。”
皇上临行前就说起，这回六阿哥生辰，他虽不在园中，但已经给儿子准备了一份生辰礼。
“朕知道你叫六阿哥缠的没法，于是给他请了一位好的启蒙师傅，等十月就到这圆明园附近的别苑来住了。”
从皇上的一个‘请’字，姜恒就知道，这位启蒙师傅必不是从翰林院随手挑了来叫皇子识字的年轻翰林。
于是姜恒在这礼上就很斟酌，备了好几份，只等着那位神秘师傅报道，她好按照对方身份将拜师礼送上。
她刚看完礼单子，秋雪已经跑了两处将姜恒路上说起的人都请来了。
饶是于嬷嬷的眼界，见了姜恒请来的四位，都不免呆了，忍不住问道：“娘娘这是要做什么去？？”
姜恒请来的四位分别是养心殿副总管焦进，圆明园九州清晏副总管刘二奇，慎刑司苏嬷嬷，还带着如今负责圆明园的副主事之一引桥。
这么个豪华阵容，让于嬷嬷惊讶极了。
姜恒笑着对于嬷嬷解释道：“您放心，没什么大事，我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去开解安慰生病的年嫔。”
于嬷嬷：……您确定不是要去偷偷做掉年嫔吗？
来的四人，都算宫人中位高权重耳聪目明的。宫里的新鲜事，有些嫔妃小主不知道，他们几人却一定了然。也知道年嫔忽然‘病了’的消息和内幕，这会子被贵妃娘娘召了来，就都躬身等着吩咐。
姜恒笑眯眯道：“也不需要几位做什么，不过是我去劝年嫔，几位陪同做个眼睛就好。”
湖山在望馆中，熹妃与于嬷嬷一样惊讶：“贵妃请了御前的人不算，竟还请了慎刑司？”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叫冬青拿银子：“去太医院，找素日相厚的董太医，让他帮忙抄录年嫔这几日的脉案与药方来。”又添了一句：“并年嫔这两年的平安脉最好也抄了来。”
冬青答应着去了。
姜恒来到清厦堂。
如今圆明园扩建不少，福海已不是最西边了，年嫔和齐妃就继续向西搬迁，年嫔住了一弯湖水环绕的清厦堂，齐妃住在前头的庄严堂。
其地与原本的圆明园的主园区更远，远到连姜恒这样喜欢走路的人，都不得不用步辇。
一路行来，越往西秋景却凄凉，不比皇上所在的九州清晏附近，各处都摆着许多明灿菊花。
然而到了清厦堂院中，却连凄凉秋景都没了，整个院落光秃秃的，看不到一点草木花卉。
屋内迎出来的小宫女，抖得跟筛子似的：“给贵，贵妃娘娘请安，年嫔娘娘身子不适，不能出来迎，迎接。”
姜恒看着小宫女都要吓死了，就摆手道：“我是来探病的，年嫔病的厉害自然不用出来。”又好奇问道：“这清厦堂院中原本的树呢？”
圆明园内庭院不可能建起时就光秃秃的，别说草木园景，连桌椅帘幔都早是一处处合式配就的。
小宫女抖得轻了些：看起来贵妃娘娘没有生气，不似晨起皇后娘娘过来时，听说年嫔不出来迎就动了怒。
此时连忙回道：“年嫔娘娘道花木可厌，就叫全拔了去。”
秋雪在后面就要竖眉毛，宫里都知道永和宫有个出了名的小花园，年嫔这里就拔的光秃秃的，口口声声花木可厌，这……
姜恒倒无所谓，反正年氏拔的是自己的，又不是永和宫的。
于是举步进去。
屋内有些暗，但众人还是第一眼就看清了里头古怪的布置。
只见清厦堂正殿内的桌椅都被推到了墙角处。屋里正中只摆着许多个绣架，上头绷着各色鲜亮的绸缎。
年嫔手里正拿了把与自己纤瘦体型不太符的大型裁布剪，面无表情按着顺序往前走，“刺啦”“刺啦”一匹匹暴力剪缎子。
裂帛发出刺耳的声音。
姜恒忽然就知道，刚才那小宫女为什么吓成这样了。
这场景看起来，着实有点阴间。

第110章 再会（下）
听到人进来的声音，年氏抬头瞟了一眼。
年氏依旧还是美的。
毕竟论年纪，她今年才虚岁三十。对于并不劳作精擅保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妃嫔来说，二十八九根本不是显老的年纪。比如熹妃裕妃，都比年氏还要大几岁，今年三十四五，依旧脸上光滑没有丝毫皱纹和老态。
只是年氏的脸色是一种常年不出门见日头的苍白。
也是——院子里树都被砍完了光秃秃的也没个阴凉地，出去多晒得慌啊，估计不能出门。
年氏瞟了他们一眼后，在喉间发出了一声冷笑，然后低头继续剪绸缎，声音越发尖利刺耳。
这一声冷笑饱含轻蔑：必是皇后怕了被拿捏了，不敢让她死，强逼也要把瓜尔佳氏逼过来。
那今日瓜尔佳氏就要任由她搓扁揉圆，出一口气！哪怕她带再多的人，也别想好好走出去：伤人原不一定要伤身，言语就够了。只看自己就知道，虽然还是衣食无缺住在这描金雕花的宫殿中，可心内的煎熬谁能明白。
于是年氏并不理会姜恒，只是挥舞着寒光森森的剪子继续糟蹋绸缎，略昏暗的屋宇中，华美的缎料被撕扯利刃破开撕扯，委落在地，配上一个手持大剪面容苍白呵呵冷笑的女人，疯狂阴森感十足。
就在方才年氏抬眼往这儿看的时候，引桥已经下意识往前一站整个人挡在了姜恒身前。
两个御前副总管暗叫一声惭愧，竟晚了一步，于是都连忙去站在贵妃跟前。要是这大剪子忽然冲过来，他们就要做英勇的肉盾！
姜恒：……别挡我的视线啊。
于是摆摆手，两位体型圆胖的内监犹豫了下，终于给贵妃让开了一条缝，姜恒很快通过目测推断出了年氏这套造型的含义。
屋内林林总总摆了四十多个绣架，每面绣架上绷着的都是稀有华美的绸缎，是嫔位份例里不能有的绸缎，想来是年嫔从前得宠岁月里的珍藏。
当年年氏从翊坤宫‘迁居’圆明园，自己私库里的金银绸缎皇上都许内务府给她一并搬了来。
这应当是年氏现下最珍贵的一批家当了。年氏这是要营造出一种一刀两断，这些以往我最看重的华美缎料我都剪了，可见我心存死志，你们要赶紧答应我任何条件的氛围。
但姜恒还是很快发现，年氏虽双手握着那把大剪子‘咔咔’剪着，看着是挺疯的，虎口处却贴着一块姜黄色膏药——这膏子既能防虎口疼，又能防磨出茧子来。
她不由叹气：这就属于低级别装疯，舍不得自己套不着人了不是？
哪有要心存死志的人，还怕累的虎口疼，也怕把纤纤玉手磨出茧子来的？
既如此姜恒也不急了，准备等年氏把她的固定资产糟蹋完再开口：不是哪天都有这样的败家大戏看的。
姜恒走到被推到屋边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后对秋雪道：“将咱们的茶端进来吧，瞧着年嫔还得剪好一会儿，这才剪到第八个绣架呢。”
这种刺啦刺啦的声音还挺解压：让姜恒自己剪，她会心疼东西，但看别人剪就是另一回事了，如同看大胃王吃播一样，自己吃不下看个眼饱也行啊。
秋雪愣了一下，才哦哦应声去外面轿子里端茶。
冬日的轿辇里都配着暖炉，今日他们出发前，娘娘还叫带上一壶茶温着，说是去了清厦堂，年嫔估计不给上茶，那也不好渴着，就自带吧。
果然这会子用上了。
秋雪不但给姜恒倒了茶，还刷刷的摆开一排四个小茶盅，准备给跟着来的四位内务府和慎刑司的高级管事人员一并倒茶招待。
引桥见状，就忙要接过她手里的茶壶：“秋雪姐姐，哪里有你给我倒茶的道理！自然是我来。”
秋雪不肯给她：“这会子不论年龄，只论身份，引桥姑娘现是慎刑司副主事，陪着娘娘同行的，怎么当不起我一杯茶？快不要跟我抢。”
而两个副总管也在旁凑热闹道：“两位姑娘别争了，您二位倒的茶咱家也受不起啊。要不把茶壶放下各自来？”
刘二奇转头瞧见苏嬷嬷在旁边，又连忙拱手道：“说起来我刚进宫的时候，还被人诬告了送到苏掌司手下，还好您明察秋毫救了我的小命，否则哪有我今日？两位姑娘快都撒手，把壶给我，我得赶紧给苏嬷嬷倒杯茶才行！”
竟就热火朝天争起了茶壶——他们也瞧的出贵妃故意晾着年氏，当然要帮着敲敲边鼓，全当看不见还有个人在旁边搞行为艺术狂剪绸缎，竟就为了谁倒茶上演了一出孔融让梨。
年氏握剪子的双手都气的（也或者是累的）发抖：你们还为了谁倒茶谦让起来了？不对，你们竟然坐到一边喝起茶来？！
难道我竟是茶馆子里表演杂耍的不成？
于是还在孔融倒茶的几人，只听见一声脆响，原来是年嫔怒而掷剪，继而怒视他们。
引桥遗憾撒手：真是的，怎么不剪了，我还想喝一杯跟娘娘同一壶出来的茶水呢！
还在作势争壶的焦进和刘二奇两个眼神一碰，相视一笑。
虽说贵妃娘娘年轻，但这一手倒是很沉得住气，若是进来就上赶着跟年氏说话，劝她放下剪子，劝她好生治病，那就被年氏拿捏住了。
倒是贵妃娘娘这般不理不睬的，年氏先熬不住就是先输一城。
接下来只要贵妃继续不理睬年氏，由着年氏先提条件，就好往下谈了……
他们想到一半，却听贵妃开口了：“这么好的绸缎，年嫔为什么要剪了呢？难道有什么想不开的？”
焦进和刘二奇的眼神就变成了叹息加可惜：哎呀呀！怎么娘娘您这会子没绷住先问话了呢，这岂不是显出您着急怕她死吗！
果然听到姜恒问这句话，年嫔嘴角就露出一个冷笑：你们还是怕我死。
于是冷笑威胁道：“呵，我连命都不顾惜，何况绸缎这些无用的身外之物，要它们何用！”
姜恒：好嘞，等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转头对身后跟着的七八个特意挑选的身强力壮宫女太监道：“既年嫔说不要了，你们就搬走这些衣料与这西苑的几十个宫女太监们分了吧。”
“虽说不成整匹了，但这些料子倒都是难得的。便是半匹或是几尺也是有用的，难为你们这么远跟着走一趟过来清厦堂，就算跑腿费吧。如今圆明园的总管就在这里，你们现就分了，各自去登记了账目，注明是年嫔赏的，到时候或拿着换银子，或是出宫时带出去卖了，也算是一笔进项。”
跟着的宫人立刻谢恩行动起来。
充分验证了那句，地上若有十斤的石头可能抱不动，但要是有十斤的钞票那绝对抱起来就跑说不定还能破个百米冲刺记录。
在宫人眼里，年嫔咔咔糟蹋的这些料子，别说成尺的大块，哪怕碎成巴掌大的小块都很值钱！
尤其是对宫女来说，她们在这清贫没有赏赐的西苑，就要素日多做针线，再央求能出去的太监们带出去卖了换些钱回来才够用。
这会子若有这样的好料子，巴掌大一块做了荷包拿出去卖都是一笔不菲的进项。
于是在年嫔还没反应过来前，七八个宫人已经把散落在地上的绸缎给搬空了，甚至没剪的都不放过，速度之快如锦鲤抢食。
年嫔当场大破产。
其实一匹缎子要裁衣前也是得先剪开，别看年嫔刚才疯批似的一顿操作猛如虎，其实等人走了，她几乎不损失什么，剪开过的大块料子收一收照样可以用。
然而那是衣料还在的情况，现在满地贵如金子的缎子直接都没了啊！
对年嫔来说，这些当年盛宠时的华美之物，也算她的心灵寄托。她时不时会拿出来翻看一下。这一次也是狠了狠心，才舍得拿出来一顿下剪，谁料直接被搬运一空。
年嫔反应过来后，真是气的眼前大黑：“瓜尔佳氏！你简直是个土匪响马！”
姜恒心道：怎么说话呢，我这起码也是个仗义疏财的绿林好汉啊。
但面上仍是不解里带着三分体贴道：“年嫔这话从何说起？我只是理解你的心情，既然都想告别这个美丽的世界了，自不肯要这些身外之物挂累，恨不得都剪了才罢休。只可惜年嫔还病着，体弱剪不过来，我帮个忙给你散了也是一片好心。”
年氏被这话气蒙了：“你狡辩！”
姜恒叹息：“唉，好心好意总是被人误解，年嫔娘娘也太会委屈人了。”
旁观的焦进和刘二奇：……对不起，以为贵妃娘娘沉不住气，是我们两个想多了。
年氏被她气的头晕眼花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了主线任务：不对，何必跟瓜尔佳氏掰扯，按这个套路下去，自己又要重蹈当年生辰宴被她带跑偏的覆辙了。
于是年氏只盯着姜恒道：“你不必弄这些玄虚故作镇定，今日你既然来了，就说明宫里太后和皇后不敢叫我死，难道你就敢？！”
姜恒莞尔，言辞笃定：“年嫔不会死的。”
年氏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更加锋利清亮的银剪，对着自己的心口，恨声道：“你以为现在我还怕死吗？”
“瓜尔佳氏，咱们是有深仇大恨的，索性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今日你到了这清厦堂，若是我立刻死了，你出去这个门后说得清吗？听说你现在也有儿有女了，真是恭喜！”年嫔对着她不住冷笑道：“难道你不为儿女想想？若是你牵扯到逼死我这桩事上，熹妃裕妃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们会在皇上跟前说什么话？会不会牵连你的儿女？”
年氏目光肆无忌惮扫过皇上身边两个内监：“你以为带人来就有用？咱们皇上的性子，我知道的不比你少。他怀疑的事情，谁解释都无用。就像他不肯信我哥哥，非要杀了他一般。”说到年羹尧，年氏还哽咽了一下。
姜恒感叹：其实你真不太了解皇上啊。
面对年氏歇斯底里的威胁，姜恒依旧平平静静重复上一句话：“年嫔不会死的。”
年氏把剪子往身前又递了三分：“你真以为我不敢？”
旁边秋雪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可是知道，娘娘从皇后处领的差事是，要年嫔一定活着。
姜恒仍是淡然摇头：“你敢不敢我不知道啊，但年嫔是不会死的。”
年氏听她第三遍重复这句话，忽然就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一个令她不可置信的念头出现在脑海里。
“不，你不敢……”
然而姜恒已经转头了，她看向门口——那里还站着方才瑟瑟发抖出去迎接她的小宫女。姜恒招手把她叫过来：“这清厦堂其余宫人呢？”
小宫女支吾而词不达意说了几句话，姜恒倒是也听懂了：原本这清厦堂的四个宫女四个太监，在今早皇后动怒离开，年嫔又令他们搬了许多绣架拿了大剪刀之后，就都躲了出去，只让这个最老实的任劳任怨的小宫女在这里伺候年嫔，其余人都躲事儿去了。
姜恒温和点头：“既然只有你留在这里，那就是你的缘分了——你愿不愿意做年嫔？”
小宫女呆住了：“啊！”
姜恒温和替她解说道：“这清厦堂地方不错，周围是一弯碧水，很是清静。皇上也曾特意下过旨，年嫔份例不少，一直按嫔位足量供给。”
正因皇上亲口说过这话，皇后心里再烦年嫔，也未曾克扣过她一点儿。甚至对年嫔的份例，比对旁的嫔妃更上心，时不时还搞搞抽查，生怕内务府缺斤少两，让皇上误会她克扣年嫔。
而清厦堂这边孤悬于西侧，要从大膳房端饭也是不现实的，于是年嫔和齐妃都有自己小厨房，大膳房还拨了厨娘，按旬命人送新鲜果蔬和肉类来。
可以说年嫔这日子过得，比宫里绝大多数的低位嫔妃甚至太妃们都强多了——太妃们倒是想单门独院的自己住，但却只能彼此挤着住在宫里。只看良太妃都是正经太妃位了，到了北远山村这种风景秀丽的独院，还格外喜欢就可知了。
姜恒看着小宫女不安绞动的双手上，带着不少皲裂，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劳作痕迹，与年嫔那双依旧白皙娇嫩，连拿剪子都怕磨到的手一比，就知道这世上到底是谁在吃苦了。
年氏不想当这个年嫔，有的是人想当。
年氏终于失色：“瓜尔佳氏！你敢！”
姜恒根本不理会，只是与旁边刘二奇道：“瞧，年嫔这里的宫人也太怠慢了，大中午的都跑的不见人。既如此就换一批新入宫的宫人过来伺候吧。”
引桥就见年氏的脸像是刷了一层白色的腻子一样惊恐：她已经呆在圆明园好几年了，这几年新入宫的宫人可不认识她。若是把所有宫人换过，在这四周无人的清厦堂，有谁会知道里头的年嫔换过一个人了？
瓜尔佳氏她竟敢这么狸猫换太子！她真的敢！
引桥看的极痛快，此时笑嘻嘻上前给那惊呆的小宫女福了福：“年嫔娘娘，您头发有点乱了，奴婢给您重新梳一个吧。唉，这清厦堂的宫人不勤谨，害的您病了两日，您放心，只管将人交给我们慎刑司带走，自有好的再来伺候您。”
引桥是最了解姜恒，反应最快的，其余人却跟那小宫女一样震惊了。
焦进倒是还沉稳些：他是养心殿的副总管，与永和宫打交道也不算少，有几分知道贵妃娘娘的脾气，看着很甜美柔和，其实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刚才自己真是白担心了，如今看来，贵妃娘娘是压根不打算跟年氏谈，直接要按自己的路走了。
但圆明园副总管刘二奇在旁边看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他这些年可一直呆在圆明园负责照料园中事务，与贵妃来往甚少。这回皇上临行前，还特意叮嘱过他，贵妃性子随和，许多事都不萦于心，让他两只眼珠子里务必分出一只来时刻照看着坦坦荡荡馆，若是贵妃和六阿哥处有什么差错，他刘二奇就得提头见驾。
于是刘二奇是把这位年轻贵妃，当成与外貌相符的甜美无心，需要皇上格外呵护的宠妃来看待的。这回听说贵妃要勇闯清厦堂，刘二奇可是带着要照看好贵妃别让她吃亏的心思来的。
但现在看起来，从头到尾，自己根本就是个插不上手的看客啊。怪不得贵妃说，不用他们做什么，当个眼睛就行。他还以为贵妃夸大，合着是谦虚了。
刘二奇想起皇上的嘱咐，就连忙顺着姜恒刚才的话给她搭台子道：“贵妃娘娘说的是，奴才回头就挑好的宫人来给年嫔娘娘用，保管没有一个懈怠差事，更没有一个多嘴多舌的！”
年氏听得脸色更是青白无比，连皇上处的内监竟都听瓜尔佳氏的？！
转眼间那小宫女都被扶到里间妆镜处坐下了。连姜恒也跟进去，就在桌上帮她选起来头面来。正殿里就留下年氏自己和一堆绣架。
而那小宫女在被人簇拥中，忽然就灵光乍现：是啊，自己可以不做宫女做年嫔了！甚至迅速进入了角色，还跟姜恒保证起来：“贵妃娘娘放心，奴婢身子骨打小就好，什么粗活都做得，以后保管在这清厦堂里，老老实实呆着，一点不生病，一点不给娘娘们惹麻烦！”
姜恒笑了：虽然胆小，但是个机灵的姑娘呢。
于是顺带跟她聊起了家常，问了这小宫女的年纪，听说她才十五岁，就点头道：“那你更要加把劲活的长命百岁，说不定能破妃嫔长寿的记录呢。”毕竟虚长了十五岁，活到八十五就算是百岁之人了。
小宫女用力点头。
年氏站在正殿，只觉得骨子里狂冒寒气。
在她自己的清厦堂里，她却似乎变成了一个透明人，没有人再跟她说一句话，再看她一眼。
所有人围着另外一个‘年嫔’。
哪怕是在她失宠之后的夜晚，做的无数噩梦里，都没有见过比这更恐怖的场景。
年氏这会子根本已经不再去想寻死觅活要挟人了，她只想作为自己活下去！不要被别人顶替了，不要无声无息消失在这西苑里！
她忽然就扔下了手里的小银剪，崩溃失态双手掩面道：“你走！你们现在就走！我不想再看见任何外人！”
这句话一出，就是年嫔彻底认输了。
姜恒停下与小宫女的聊天，静静看着年嫔。引桥也停下了手里替小宫女梳头的动作，忍不住对着镜子露出一点微笑。
娘娘好厉害，这场心理战，娘娘赢得太彻底了，从一开始就没让年嫔占到一句话的便宜，甚至还让年嫔破了好大一波财，最后连着心里也破防了。从今后，年嫔应该再不想也不敢见到娘娘了。
姜恒点点头，秋雪就颠儿去收拾茶壶，预备收摊撤退了：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娘娘就完事了，茶还没喝上呢。
姜恒低下头问那坐在妆镜前的小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看起来又失望又害怕：她看出来年氏已经服软了，年氏要继续做这个年嫔，那自己就不能做了……这嫔妃梦破碎的也太快了。
听到姜恒问她名字，小宫女连忙道：“嬷嬷们起的名字，奴婢叫秀秀。”然后乍着胆子扯了姜恒一点袖口道：“求贵妃娘娘带奴婢离开这里吧。”
姜恒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自然，我得带你走。”都用她做了一回筏子，难道还把她留下给年嫔出气用吗？
秀秀眼睛“刷”就亮了，连忙起身去帮着秋雪一起收拾杯子，迅速又进入了永和宫人的角色。
年氏闻言却怔了：“这是我清厦堂的人，你凭什么带走？”
姜恒叹了口气：“年嫔似乎从来不肯接受，做错事是要承担后果的。”她要是好好呆在清厦堂，没人会来带走她的宫女。
年氏心里，从来都是她欺负人可以，别人要还手，她就诧异且愤怒。
纯纯的双标强盗逻辑罢了。
姜恒这也是一句自言自语的感慨，并不是想跟年嫔说明白什么。
毕竟接下来，年嫔基本得自求多福了。
其实原本年氏已经完全退出了宫中的纷扰，几乎是所有跋扈宠妃里下场最好的一种。太后皇后虽然对她过去行事不满，但皇上将人送到圆明园后，两宫也就默认当年‘贵妃’已经不在了，她的错处也就到此为止。
两宫都没有再去为难年氏。
是她自己又跳了进来，亲手打开了这个魔盒。
太后如今被年氏大大气了一回，等今年过去，太后会做何处置，姜恒也无法预料。
这事儿的结果，也只有年嫔自己承担。
估计这也是两人最后一面了。
倒是顺手捞走一个勤勤恳恳又有几分机灵的宫女，姜恒觉得不虚此行。
甭管年嫔怎么看重自己，在姜恒眼里，初次见面的小宫女秀秀都比她重要。

第111章 现状
从清厦堂出来，姜恒便带了崔进和苏嬷嬷为旁证去回皇后。
她只笑道：“经臣妾好一番安慰，年嫔娘娘忽然就领悟了生命的可贵。如今求生意志极强，想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皇后虽是好奇，但想着自己把烫手山芋给了贵妃，她怎么让山芋降温的，属于贵妃自己的本事和手腕，倒不好细问。
况且要是贵妃在年氏那里吃了亏受了侮辱才摆平的这件事，自己再问反而叫她伤心。
于是只和颜道：“此事你费心了。这回你帮本宫了了一桩大事，本宫都记在心上。”当然年氏给她找了一件大事，也更记在心上。
姜恒起身道皇后娘娘言重了，又告退出来去回太后。
太后可没有皇后那么多顾忌，听说年氏已经彻底扭了过来，就给姜恒赐了座和茶先歇歇，然后点崔进把事儿回一遍。
姜恒早在出来清厦堂时，就与他们说了，甭管太后还是皇上问，不必说什么假话虚词，只管照实说。
崔进也就一五一十说了，不过不说假话，跟说话有侧重点是不犯着的。崔进绝不想得罪贵妃，就将进清厦堂时的年氏拿着大剪子的阴森儿，以及她从袖内掏出小银剪以死威胁的疯狂劲都描述的更加了几分。
乌雅嬷嬷原在一旁缠金线团子的，闻言都停了，先听这边的故事。
太后听完全程很是满意，对姜恒道：“你做的很好。”
姜恒起身笑答：“臣妾也是听说皇后娘娘温言相劝苦口婆心，年嫔不肯听，才想起唬人的，其实臣妾心里也有些畏惧。”
崔进在一旁心道：娘娘您害怕吗？不过口里连忙跟着道：“那场景，奴才看着都吓人，何况贵妃娘娘了，实是没了别的法子。”
太后摆手，对姜恒笑慰：“你只管回去歇着，此后年氏的安危都与你无干的，哀家给你做保！也等哀家腾出手，再教年氏规矩。原是哀家年纪大了也懒了，从她当年入王府的时候，就没好生教导过——宫妃自戕原是大罪，如今倒闹出宫嫔以死胁迫哀家的事儿来了，传出去也张老脸也别要了。”
就算不传到外头命妇中去，哪怕叫太妃们知道了，太后都觉得在老同僚们跟前大大丢脸。
很是庆幸此事发生在圆明园，且有一就不能再有二。
姜恒听出了点不祥的味道。
不过，那也是别人种瓜得瓜，与她无关的事儿了。
秀秀一路走一路觉得目不暇接。
她从入宫起就被分到了圆明园，从进了圆明园就到了西苑服侍年嫔，虽说见了些山水风景，但还真没怎么见过宫中气象。
到了坦坦荡荡馆，姜恒就嘱咐秋雪带带她：“先按三等宫女的月例给她，你跟秋霜两个素日多教教她。她现在还小呢，等过两年，宫里有人到了出去的年纪，她也就顶上来了。”
秋雪点头：这小宫女的运气不知要羡煞外头多少人，需知贵妃这一向是宫里炙手可热的地方，可惜永和宫一直是满员状态，多少人情愿先进来，做没有等级的粗使宫女慢慢熬也愿意。无奈贵妃不肯多要人罢了。
如今宫里许多宫女都私下央识字的人教自己，就是为了永和宫再要人的时候，会认字能多一点进去的机会。
但秀秀却是直接被带了回来，还不认字就做了三等宫女，自家娘娘还有想培养她的意思。
且说自打姜恒升了贵妃，一等宫女有了四个名额，正好就分给从头跟着她的秋雪、秋霜、秋露、秋雾。
姜恒进宫六年余，几个最初的秋，也都到了二十三、四岁的年纪。
搁在别处，就是要调到闲职，与年轻几岁的宫女交接手里活计的年龄了——在闲职上熬一两年就可以出宫了。
姜恒去年就问过她们，若是有想要出宫的，就把手里管着的人与事交一交，会给她们备厚嫁妆，好好送出去。
但这四人都表示不肯出宫。
这跟什么思想觉醒女性独立都没关系，只是很朴素的人性：趋利避害，要过好日子。
在永和宫就是她们曾经盼望的好日子：世道放在这里，出去嫁了人就不免伺候丈夫公婆，日日围着灶台转，哪里有在贵妃宫里料理实务，按月拿丰厚的月银，年终拿不菲年终奖，出门去各处，人人见了都奉承来的舒坦？
这选择太好做了：别说秋雪等还没嫁人对此没兴趣的，就连永和宫里的乳母，外头有丈夫有孩子，抛家舍业进来做几年乳母，绝大多数也就不想回去了。
公主皇子到了四岁后，就只留下两个乳母照顾日常起居，其余都会厚赏归家。被放出去的都哭的泪人儿似的——毕竟在宫里，她们只需要轮流喂好一个孩子就能好吃好喝拿丰厚的月银，出去后却要日夜伺候一大家子，只怕夫家还惦记她在宫里得了的赏钱，没两年钱估计就被掏尽了，这日子谁想想能不哭。
秀秀站在院子里，很是不安。
她之前曾听西苑的宫人抱怨：“这西边闲的毛都没有，一年到头见不到一串钱儿的赏银。若是能去宫里几位娘娘那里伺候，尤其是贵妃娘娘处就好了，听说永和宫年节下都有赏赐！”当时就有人讽刺道：“贵妃娘娘的宫人，都要会认字不说，还得会写，你这种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一辈子不知道毛笔朝哪儿蘸的，还想去永和宫？”
果然，秀秀站在院子局促等着的时候，就很快注意到院子的墙上挂着一块菲薄铁板，上头吸着好几页竹纸麻纸，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儿。
凡有抬着东西进门的小内监们，都会拿起旁边铁盒里的石墨笔，在纸上勾画。又有明显穿着不同的一二等宫女出来验了抬进宫的物品，再于纸上写些什么。
甚至要出门前的宫人，也要在门口挂着的木板夹上的纸页上写字。
直到有个小太监央求一个宫女：“麻烦姐姐帮我再看一眼时辰，我总怕认错了西洋钟表。”秀秀才知道，原来永和宫的宫人出门都要在门口记下出入时间和去处。
她越发惶恐起来，她不认字也不会写！她配留下来吗？
直到秋雪出门，站在台阶下对她招手，秀秀才连忙跑过去。她头发有些发黄干枯，因没有足够的头油，哪怕打了辫子也看着毛糙糙的。
于是这时候跑过来的秀秀，看起来像是一只淋了雨的黄毛小狗一样萎靡。
秋雪不由温和道：“走，我先带你去后面将头发洗一遍，身上也得都换洗了才行。”
等秀秀出来，早已有人给她备下了新的长棉巾两条，从内到外的新衣服一套。
秀秀留心察觉到：来抬水以及扫地的粗使宫女，都跟西苑的不同，每个人身上都十分洁净——宫人洗澡并不容易，要是没有固定的节庆，就得自己掏钱去专门买水买胰子来洗，因此除了要进主子屋近身伺候的，一般人能对付都对付着过了，一冬洗过年那一回都是有的。
那粗使宫女用布裹了她原来的衣裳道：“姑娘这衣裳我得拿去滚水煮了再送回来。咱们宫里有阿哥和公主，贵妃娘娘也素来看重这些，一应都要格外干净才是。我们这些正殿台阶都上不去的人，还常有二等的姐姐们来抽查头发衣裳干净与否，何况是姑娘这等以后要去主子跟前伺候的。”
能进永和宫的，哪怕是粗使的宫女和内监，也都很会看事儿。这个叫秀秀的宫女可是今儿娘娘亲自带回来的，又是掌事宫女秋雪来安排她，因此粗使宫人都对她特别和气，有问必答。
不一会儿，又有个年纪小的宫女来唤她：“秀秀姑娘跟我来，秋雪姑姑在你房里等你呢。”
圆明园比宫里开阔，各色房舍也就很宽裕。若是在宫里，许多宫女都是夜里没法睡在永和宫，而是要去睡皇城边上集体的宫人房，到了轮值的时候再跑过来当值。但在圆明园倒不必了，坦坦荡荡馆后头自带园子，后头就是成排的宫女房舍。
秀秀跟着小宫女进了其中一间屋。
三等宫女是四人一间，四张标准单人简易木床配一个带锁的角柜。秋雪跟着姜恒久了，凡事喜欢按数字说话，此时拿着一张纸道：“三等宫女配给冬夏被褥各两套，单子四条，枕头两个，各季宫女衣裳各四套……”秋雪迅速把生活用品念完，眼睛也就顺便扫着摆在床上的东西，发现都没漏下。
然后将纸一叠，搁在属于秀秀的角柜上头：“等你以后学会了认字，自己就可以对着看了。每月发月钱，发油、蜡烛、针线等家常用物，你都得自己会读会写会算才好。虽则娘娘规矩严，宫里极少有欺上瞒下克扣旁人份例的事儿。但与其指着旁人的良心，不如指着自己的眼不是？”
“姑姑说的，我都记住了。”秀秀很灵巧跟着旁的小宫女喊起了姑姑。
秋雪笑了笑。
娘娘将她带出来，或许就是看重她这种随机应变，能够应对各种环境，以及看到生活变好的希望就会抓住的性子吧。
而对秀秀来说，永和宫的一切规矩都是全新的体验。
她在西苑的时候，没有靠山，所以只好老实胆小，认命接受好的衣裳分不到她这儿，好的地方轮不到她住，脏活累活倒是全留给她干。
如今她却拥有了自己的一张纸，纸上写着她应得的东西。
秀秀认真将那张她如今还看不懂的纸收到荷包里，打心底期待着能看懂的那一日。
秋雪又带着秀秀从后头的宫女房舍往回走，教她认路。待走到宫女当值时要通行的后门时，秋雪对门上两个看门的小内监道：“这两日都是你们的班？先认一认她的脸，最晚后日她的姓名牌也就做出来了。”
刚回到正院，就见秋霜从屋里出来，笑道：“秋雪姐姐带徒弟呢？那今儿可是个教她的大空子——娘娘说要好生睡一觉，让人都别进去了。今儿娘娘也是累坏了，早起先去拜见了良太妃，又去了一趟……”秋霜以皱眉的表情代替年嫔，直接不肯提起，继续道：“可不是要好生歇歇？想来皇后娘娘那便是有什么宫务，今儿也不会再来请的。”
秋雪点头：“我原要去造办处取东西的，既如此，索性今日就带着秀秀，教她各处认一认。再者她人过来了，就要跟内务府和敬事房都说一声，总不能咱们宫里多出个三等宫女来，这两处都不知道，到时候月例都拨不过来。”
坦坦荡荡馆对秀秀来说，是崭新明亮，好似美梦的地方。只是在美梦里还没站热，她就已经晕晕乎乎被秋雪带着各处去认门了。
秋雪规划下路线，先就近带她去了敬事房。
圆明园敬事房也比宫中敞亮，甚至还有个非常方大的堂屋，可以站下上百人。
正巧张玉柱正在这儿集中训话小太监们呢，见了秋雪进来，连忙抛了那群小太监，过来与秋雪搭话：“姑娘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可是贵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听秋雪说了秀秀等事，张玉柱还跺了两下脚：“这是怎么说？这点事儿还要秋雪姑娘自个儿跑一趟？随便叫个人来说一声不就完了？”之后又当场把西苑宫人的名录拿出来改了。
如果说敬事房像是普通宫人的人事处，那么内务府更像是各类高级人才的分配处。姜恒每回升职，都是张玉柱带着寻常宫人来给她补缺。但奶嬷嬷、乳母、接生嬷嬷等人都是内务府负责培养分配，入宫宫女的培训也在这里。
因此秋雪又带着秀秀来认了内务府的门，说了一声从此这宫女归永和宫，而不归年嫔了。
接待秋雪的内务府副主事也十分热情，一点儿不嫌麻烦立刻翻了两年前入宫宫女的存档，将最初的名册取出注明。
出得内务府门，秋雪见秀秀满脸失魂落魄没跟上自己，不由问道：“怎么了？难道是新的鞋袜磨得慌？”
“啊，不是不是。”秀秀忙跑两步跟上，赧然道：“我只是没见过敬事房和内务府的大人们脸上还会笑。”
秋雪原想笑，却不得不一叹息。
秀秀这单纯的孩子话倒是一语道破宫里的世态炎凉。想来西苑的宫人往各处去领份例领东西，见到的应该都是冷眼白眼，尤其是秀秀这种没背景的小宫女，若是那些嬷嬷们正好为一事烦闷时，故意为难不肯给她东西让她再跑一趟，甚至骂她出气都是有的。
于是勉励她道“你好好用心学字儿做差事，以后要见的笑脸多着呢！”
“嗯！”秀秀用力点头，然后悄悄对秋雪道，宫中给佛祖过佛诞的时候，她也会趁机赶紧拜一拜：“我就求佛祖，只要一辈子能吃饱穿暖，旁人见了我肯和和气气说话就够了！姑姑，我一定会好好学规矩和字儿的！”
秋雪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顶——这孩子虽是十五岁，但看着身量也只有十三四岁似的，想来之前吃的也不好，以后进了永和宫就能好好补补了。
于是秋雪道：“走，跟着姑姑我去造办处。一来娘娘给四公主定的杯子做好了，须得我去验过取回宫。二来，也给你拿一套吃饭的器具，等今儿晚膳你就知道，咱们永和宫一定会让你吃饱的。”
秀秀迷糊起来：吃饭的器具？宫女吃饭，难道不是从厨下摸两个下人用的碗，一个用来盛一碗瓮里的井水，一个用来盛饭吗？至于菜蔬，就看年纪大些的宫女剩下什么给她吃了。
秋雪原也是最普通小宫女，知道秀秀过得什么日子，此时也不解释，只带着她来到造办处。
造办处总管早备好了一匣匣的杯子。
这还是敏敏跟着皇上出门前，姜恒特意让造办处做的。仿照现代一次性纸杯的造型，让造办处做一摞十个可以叠放的圆筒形银杯子。
当时时间紧，只紧着做了一批给敏敏带去了，这是第二批。只等御前人送信回来时捎回去即可。
姜恒嘱咐跟敏敏的乳母两件要紧事：一就是女儿喝的水，一定要是烧开过的水现晾凉，公主再渴也不许直接喝井水生水。虽说兔朝人爱喝热水在国际上是出了名的，但其实这并不是自古就有的，而是七十年代为了反某些国家的细菌战才开始动员全民喝热水。
也是在古代没这个条件，有柴夫这个职业就说明柴火能卖钱，要是穿越到普通农户人家，就算知道喝热水能预防一些疾病，经济也不会允许。
但宫里条件完全允许，姜恒从来只给孩子们喝烧开过的水，杯碟碗筷也都是煮沸过的，没有紫外线消毒只好高温消毒。
二就是不跟人混用任何杯具餐具，敏敏不是皇上，有专门的明黄一色瓷器，不可能与旁人混了。皇子公主王爷们用的茶盅都是一类，若是拿下去到茶房清洗，免不了要混。
姜恒就命人做了好多个能叠放的‘银杯’，银碟，专门给敏敏用。做成这种一次性纸杯样式的不占地方很方便携带，哪怕在行路途中来不及用热水清洗，一天用一套都是够用的。
为怕女儿被银杯烫着，姜恒还让造办处做了好几个木质的隔热杯托一并给她带上了。
秋雪验过杯子没问题，又对造办处的人道：“永和宫之前给宫人定制的餐盒可还有？其实宫里库房还有一些，偏生到圆明园的时候没带来。”
造办处人忙笑道：“有的，都有的，这就给秋雪姑娘拿一套过来。”
这几年，永和宫给宫人的提供的餐食都是标准盒饭制，每个新进永和宫的人都有一个专属的分成四格的铜餐盒，筷子和勺子也是个人用个人的。
秋雪直接让造办处的人，帮忙在新的一套餐具上头凿了一个‘秀’字：“以后这就是你的了，不能再跟旁人混用。自打宫里开始用个人的餐盒，倒是再没有出现过一个腹泻，其余人也跟着染病的事儿。”
秀秀不知所措却爱惜地抚摸着属于自己的餐具。
“如今宫里基本都是小厨房自己做着吃，晚膳时你捧了这餐盒去取就是。”
且说永和宫所有宫人的伙食都差不多。小厨房专门有一间屋做大锅饭，每日给宫人做两荤三素五大盆菜，由他们自盛自选，直到吃饱为止。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浪费，若被人发现浪费，就罚一顿没有菜吃。
除这种基础盒饭外，诸如秋雪等一等宫女可以有开小灶吃小炒的特权，二等宫女一日配两顿点心，三等宫女发一顿点心。
既保证每个人都能吃饱饭，却又让人有升职的动力。
毕竟进了永和宫一月后，之前再吃不饱的宫人也都喂饱了。那时候点心这种甜食才是追求，谁不想每天都有属于自己份例的甜蜜蜜的点心吃呢。
比如现在的秀秀，听说自己竟然能每天有一碟点心，眼睛立刻就放光了。
秀秀跟着到的最后一处是太医院。
太医院与别处宫人进出忙碌不同，此处十分清幽。
且还没进门，秀秀就闻到各色药香，只觉此处庄重，连进门的脚步都忍不住放轻放慢了。
因太医院都是非太监类男子，秋雪也不似去旁的地方那样直接入内走动，就呆在大堂里，等着小内监去请人。
刘太医出来见是秋雪，不由吃了一惊：“怎么是姑娘来了？难道贵妃娘娘身子不适？”
秋雪摇头：“刘太医别担心，我只是顺路过来罢了。想着既然走一趟，就给娘娘拿些刘太医拿手的凉茶回去。”
刘太医常会根据季节和脉象给姜恒配一些温和的草药茶喝。
比起宫里各色虚弱虚寒的女子，姜恒的体质是偏热的，夜里假如贪口舌之欲，多吃一些麻辣鲜香的菜肴，若是不赶紧喝些清热茶饮，很可能夜里就嗓子疼，次日就上火起来。
刘太医笑道：“昨日我去把平安脉，娘娘的脉象还好。不过这宫里一天内的事儿却多，我可听说了，今儿……”太医院是八卦集中地，刘太医又混得开，如何不知道年嫔这两日在‘寻死觅活’，皇后娘娘早起去了一趟，贵妃又去了一趟。
事关年嫔，刘太医还有话想跟秋雪说。却见她身后跟了个极脸生的小宫女，不由问道这位是怎么情况。
秋雪也看出刘太医有话要说，顺水推舟道：“这是娘娘刚相中要了来身边的宫女，又要劳烦太医院的医女和医士瞧瞧。”
进永和宫，身体素质是很重要的一环，比如宫人身上一定不能有传染性的疮疖，会过人的肺病等疾病。毕竟宫里公主阿哥都还小，必须要远离传染源。因此永和宫人常有太医院医女和年轻医官给检查身子。若是病了，永和宫哪怕不留人，也一定会出银子帮着治病，也算是医保的一种了。
秀秀被带去做‘入职体检’，刘太医就在这儿悄悄告诉秋雪，熹妃娘娘宫里的宫女来找过董太医，董太医又鬼鬼祟祟去找了负责西苑的年轻太医，抄了些年嫔的脉案。
要说公主刚出生时，刘太医觉得自己是半个永和宫人，但几年下来，他觉得自己已经是整个永和宫人了。
四公主和六阿哥都是他从小诊脉到大的，这要是将来六阿哥……他刘家也是世代进太医院的人家，但还没出过一个院判呢，说不定就等着他起飞了！刘太医甚至已经开始继续精研医术，免得将来做了院判被人说才不配位。
可以说职业规划比姜恒还长远了。
于是见了熹妃处的小动作，立刻汇报。
秋雪将这事儿记下，又带着‘体检’完毕，除了有些太过瘦弱，身子骨没问题的秀秀回到了坦坦荡荡馆。
秋雪在圆明园转这一大圈，花了近两个时辰。
等她回来，姜恒刚刚睡醒。
秋雪就进去将刘太医的话转述了一遍。

第112章 师傅
姜恒刚起来，觉得头脑还不清醒，就先站在案前练练字醒醒神。
听秋雪进来将刘太医的话说了一遍，也仍带了点刚睡醒的懒摇头道：“咱们宫里有事，熹妃那里完全没动静才奇怪。只是她到底晚了，收了年嫔的脉案去也无用，今日太后娘娘刚说了从此年嫔的事儿由她老人家收尾，难道熹妃再令人去盯太后娘娘不成？”
秋雪不由畅享起来：“要景仁宫真这样糊涂也好。”
姜恒忍不住笑了：就像秋雪想着天上掉馅饼熹妃一时晕了头犯个大错一样，熹妃那边肯定也是盼着她哪天脑子抽了，最好跟年氏一样把自己折腾到西苑去住才好，这才不错眼地看着她。
她这几年索性就把熹妃当成一种极严格的监管部门，用来督促自己不要懈怠，继续完善改进。
用过晚膳，秋雪让力大的内监将一只炉子搬到院中，烧了一铜锅沸水，专用来煮今日从造办处拿回来的几匣子银杯。
秋雪特意搬到院中，就是想让娘娘亲眼看着放心。
姜恒站在窗前，迎着秋日凉渗渗的风，听着咕嘟嘟的沸水声，有点出神想念女儿：草原上一贯比京城还要冷很多，这会子下雪都是有可能的。虽知道皇上带孩子细心，但姜恒还是忍不住又重新想了一遍给女儿打包的衣裳够不够穿，敏敏到了围场会不会吃不惯。
于嬷嬷在旁见了，就寻了些家常话来分散她的心思。
于是在旁温和道：“娘娘小时候深宅大院住着，不知有没有吃过每秋京城干果铺子卖的黑砂炒的糖栗子。奴婢未进宫的时候吃过，那时候糖贵的很，炒栗子恨不得按颗来卖。”
她原是想引着娘娘用点心的，毕竟娘娘这一日几乎没正经用饭，秋冬正是吃栗子的时节。
“小厨房今日还有新做的栗子糕……”
于嬷嬷还没说完，就见娘娘双眼发亮转头：“糖炒栗子，我竟然忘了还有糖炒栗子！”说来也不知每年深秋时节她在忙些什么，竟然六年过去，生是没想起糖炒栗子来！
也是糖炒栗子并非家中会做的食物，都是到了时节，满街上飘香，姜恒才会想起来去买上一包，热乎乎拨开吃了金黄甜糯，是秋冬特有的满足。
因宫里从没有街上那种弥漫着糖炒栗子的香气，姜恒也就一直没想起来。
“正好支着锅，咱们自己做糖炒栗子。”
秋雪在窗下看炉子，听这话就答应一声，然后叫秀秀：“你今儿也认了造办处的门了，趁着天色还早，快跑了去要些干净的黑铁砂来，说咱们宫里要炒糖栗子，他们必就知道了。”
说完还笑道：“造办处保管有，今儿我去的时候都闻到糖栗子的味道了，必是万岁爷不在宫里，各处规矩不免松一些，就自己私下炒栗子吃来着！既如此，他们那黑铁砂子定是现成的。”
负责管小厨房的秋露和小陆子听说娘娘要吃糖炒栗子，也连忙记账开橱子拿红糖白糖。另外调了蜂蜜水，准备炒到最后淋一点儿上去，这糖炒栗子才会油汪汪的香甜。
秋露又特意过来回道：“娘娘，要不我再去南果房拿些太行山板栗来吧！咱们小厨房里的一袋儿，是用来做栗子糕的栗子，果子绵软，做糕点吃着更粉更细，但要糖炒栗子，还是要太行山的硬栗子最好。”
姜恒看为着糖炒栗子忙成一团的宫人们：好嘛，这些年宫里倒是培养了许多吃货出来。
真是不是一宫人，不进一宫门。
天暗的越来越早，姜恒坐在窗下，看着深秋的天漫上霞色。
灯烛与天际霞光相映之时，坦坦荡荡馆里的糖炒栗子流水线已经构建好了：有人负责清洗栗子，有人负责烤干洗过的栗子，再递给专门给栗子开花刀破十字口的秋露，最后才上锅，由力气很大的小陆子亲自掌勺炒起来。
掌管小厨房多年后，小陆子已经变成了大陆子，一张脸儿圆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从正面看过去，如同一张圆饼，挡得没法同时看见他两只耳朵，成为了永和宫货真价实的‘一只耳’。
整个坦坦荡荡馆内，全是人声烟火气与香甜的糖炒栗子香。
姜恒拨开第一个糖炒栗子的时候，六阿哥回来了。
“额娘！”幼童的声音还分不太清男孩女孩，姜恒一个恍惚，差点要叫“敏敏进来吃栗子。”
后来才反应过来，是儿子回来了。
今日姜恒没空教儿子读书，之所以没有被儿子催促，正是因为今日六阿哥也不在家，他兴奋地去九州清晏看他的专属小书房去了。
皇上给他请的启蒙师傅是男子，自然不可能来后宫里教导阿哥。
而六阿哥的年纪又还不到离开额娘独立生活的时候，皇上就在九州清晏后殿里，给儿子选了一间安静的小房间作为幼子的启蒙书房，让他白日去念书，下晌下了学依旧回来住。
皇上还未去木兰之前，曾带姜恒去看过一回，让她看看有无需要添减的。
姜恒表示全无异议：雍正帝的审美实在是过硬，哪怕是一间小孩子学认字的屋子（相当于幼儿园教室），都让他布置成了一间无可挑剔清幽大气的书房。
皇上甚至还给小儿子亲手题了“读书以明理为先”作为训诫，就挂在书房最显眼处。
与皇上的御笔同样显眼的还有一个堆得满满的书架，皇上还颇为怀念的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出来，指着下半对姜恒道：“这是皇子们十岁前要熟背的书。”又指上半：“这些是十五岁前要融会贯通信手拈来的学问。”
姜恒看着这一柜子经史子集，并皇上手里拿着的《名臣奏议（宋）》，以及剩下的各朝名臣所撰流传下来的奏折文书，觉得皇子们怪不得要三四点就起床呢。
今日姜恒原就计划了去拜见良太妃，就把儿子安排去提前参观自己小书房了。
毕竟这孩子在事儿多这点上，跟皇上也很像。
有时候姜恒给他摆了玩器或是杯碟，他看一会儿，很大可能会自己重新来一遍。甚至乳母们每天给他收炕上的玩具到柜子里，他都得看着乳母放，九连环必须摆在哪儿，西洋望远镜又必须摆在哪儿，很有自己的规划。
他唯一接受能乱摆他东西的，只有姐姐。
姜恒有时候会悄悄让女儿去给他乱一乱，免得小小孩子倒是养成了强迫症的性子。
见儿子回来，姜恒就招呼他进来吃糖炒栗子。
六阿哥手里抱着一本书，进门请过安，却也不先吃栗子，而是站到脚踏上，努力跟姜恒高度接近一点，然后举着书板着小脸问道：“额娘，我今日碰到十三叔了。我说额娘今日没空，他就教我认字了。”
“可为什么十三叔教的字那么难，额娘教的那么简单！”
姜恒：……这一天还是来了啊。
她接过儿子手里的书，这是一本皇子启蒙读物《千字文》。
姜恒曾经也想用这本书给儿女启蒙的，但后来她还是放弃了——她觉得这本书并不适合教幼童认字。
三岁的孩子刚开始认字，适合认什么“驴骡犊特，骇跃超骧”这些复杂的字儿吗？
平日姜恒给儿子读诗词文章的时候，倒是不拘深浅。她深觉许多诗句浑然天成，哪怕孩子还不懂，只听其中韵味也是好的。
但姜恒教给儿子认字写字的时候，则采用了从简单开始的新时代认字法，教的全是“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这种不超过几笔的字儿。
要不是怕卡出时间线bug，姜恒其实挺想给儿子教乾隆帝那首唯一进了小学课本的“一片两片三四片”的诗。
谁成想今日儿子碰上了怡亲王，热切邀请十三叔教他认字，十三爷当然顺手拿了千字文来教，这就属于李鬼遇上李逵了。
六阿哥对于额娘用特别简单的字充个数来教自己，表达了不满。
亏他今日还跟十三叔说，他已经认识许多字了。结果十三叔拿出千字文让他指学到哪儿了，他才发现满篇都不认识！额娘教他认字的书根本不是这一本！
好在六阿哥并没有一直谴责地看着她，而是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罢了，十三叔说，皇阿玛给我挑的师傅很快就到圆明园了。”看样子是准备把额娘解雇了。
姜恒扶额心道：师傅快点来吧，我是不想再教这孩子了。
而从十三爷那里完成了今日认字的六阿哥，也就不再提这事儿，只是坐在一旁等着吃栗子。
他也闻到了满室甜香，小肚子已经叫了起来。
姜恒给他剥了一个，让他慢慢咬着吃，又说只能吃三个，这东西不好消化。
六阿哥才吃了一个，就觉得好吃的很，仰头道：“额娘，我送一份去给十三叔吃。”
姜恒让人取来油纸包了两包热乎的，还给儿子找了个小竹篮子让他亲自挎着。又见乳母给六阿哥穿上一件大红羽缎的毛衣裳，姜恒就伸手把兜帽给儿子合上，笑眯眯道：“小红帽，出发吧。”
她看着儿子被嬷嬷和内监们簇拥着出门的小身影。
小红帽跳了一下，出了大门。
他这一去九州清晏小书房读书，又是另一重身份了：不再只是一个父亲闲来喜欢逗着玩的小儿子，也要开始做一个皇子接受皇帝的审视了。
等六阿哥送完糖炒栗子给怡亲王，姜恒原以为他体力耗尽了，谁成想他又要去给太后和皇后送。
姜恒刚想婉拒，就见儿子盯着榻上放着的那一本千字文，姜恒理亏只好起身道：“好吧，额娘陪你去。”
说着先拿了个栗子剥给儿子吃：“又出门跑了一趟，再吃一个垫一垫肚子咱们再走。”
事后姜恒很后悔给儿子喂了这个栗子。六阿哥察觉到晾凉了的栗子并不如滚烫的时候好吃，于是拉着她道：“额娘，咱们带着锅去给皇玛姆皇额娘现炒吧。”
姜恒：我错了。
好在他年纪还小，姜恒用炭炉可烘热栗子哄过了。
在陪着六阿哥又走了一趟月坛云居和同乐院，各送了一份栗子后，姜恒这漫长的一天才算是过去。
太后和皇后娘娘收到这样罕见的简薄之礼，却都很喜欢。
尤其是皇后，还处在今日抓贵妃顶缸的不好意思中，对六阿哥就格外和悦，收下栗子后，还给了他一方刚得的上好砚台。
又道：“等六阿哥去念书时，皇额娘再给你送一整套文房四宝。”
几日后，姜恒完成了太后布置的命名作业，拿着十个备用小名儿来请太后选。
太后戴上花镜边看边时不时问这些字儿里的意头。
最后入围决赛圈的两个，正是姜恒最喜欢的两个：卷耳和苽米。
太后拿着比较：“卷耳草哀家知道，《诗经》里都有写过的。漫山遍野都开小花很好养活，这意头很好。且听你说，还是味药材，最难得是贫苦人家也用得起。”姜恒也是问了太医院才知道，卷耳不但能治风寒还能治外伤，又随手可得，是乡野中最常用的大自然的馈赠药草之一。
要是太后选这个卷耳，她就会管儿子叫阿卷或是卷宝，属于自己才知道的密语。
至于苽，则是一种极顽强的水生植物，其结出的苽米在大灾之年可用来当灾米，代替米面果腹，活人无数。
太后左右为难起来。
卷耳是一种药草，这让太后想起来，良医如良将，似乎隐喻的是将。且卷耳极少用作主药，常作为辅佐药材，更让人想起臣子来。但苽米却是从前各朝用来赈灾救济万民的急用粮，救济万民却让人想起君王来。
这只是一个小名，或许是她想太多，但太后此时却就是下不了决心拿主意。
太后决定依照自己的直觉，把这两个名字送给皇上去，让皇上来选。
于是，六阿哥仍旧是没有小名儿的度过了生日。
雍正八年十月二日，六阿哥吃过一碗长寿面，正式迈过了三周岁。
给小皇子送礼是宫内宫外最轻松的：年纪小的孩子以惜福为重，决不能送重，宫外只送一盘子寿桃，成捆的寿面即可。宗亲命妇们可再加一套衣裳鞋袜，但这衣裳也不能镶金嵌玉，不许华贵，很好预备。
唯一格格不入的礼物，来自于怡亲王府，是一本怡亲王手抄的《千字文》。
姜恒：……虽然我努力不想歪，但这看起来还是像在内涵我。
次日十三福晋进宫给太后请安，还特意跟姜恒解释了这件事，无奈笑道：“给六阿哥的礼，是我早就一一配好的，偏生王爷忽然塞进来一本书，说是当日答应了六阿哥的，不好失约于孩子。”
十三福晋是无语了，继续委婉跟姜恒道：原是当日十三爷教六阿哥写字的时候，六阿哥很喜欢十三叔的字，想要一本十三叔手写的《千字文》，十三爷向来喜欢孩子，更喜欢皇兄的孩子，对皇子们都是有求必应屋似的好叔叔，立刻就答应了。
倒叫送礼的十三福晋无语：那是皇上的儿子啊！对着你的字练去算什么事儿！
姜恒只好跟十三福晋彼此尴尬对笑。
十三福晋为了缓解尴尬忙说道：“不过王爷坚称，六阿哥的字必不会随着他的去，等师傅到了就好了。”
姜恒越发好奇了：“真不知皇上请了哪路学士来教六阿哥，十三爷竟也这样看好。”
师傅到的很及时。
十月三日，六阿哥生日后的一天，坦坦荡荡馆就收到了崔进送来的名帖。
起初姜恒看到伊尔根觉罗氏还没有反应过来是哪一位，但当打开看到汉名的时候，却立刻惊了。
顾八代！
居然是他！
姜恒知道徐元梦当过四爷的老师，但那位之所以半路教完了太子，又去当四爷的师傅，是有缘故的。
因四爷最初的师傅，正是这位顾八代。
师徒感情极好。
众所周知，皇上年轻时候曾被康熙爷评为‘喜怒不定’之人，说白了就是比较直性子，这正跟顾八代的脾气合着。这位顾老师，也曾经被翰林院的老学究们半贬半褒说他颇有‘江湖侠气’。
但康熙爷期许的皇子并不是这样的。他早些年是慈父，看儿子们都是不会有错的，全是别人教坏了自己儿子，于是‘咔嚓’把顾老师给解雇了，甚至不许他继续做官，直接遣返回吉林老家，算是面板全面清空。
这位顾老师又是个两袖清风的人物，当过皇子的老师也没啥钱，据说很过了不少年艰难日子，甚至一度有些病的不好了。但在顾老师生病之际，天降大喜，不，大丧，先帝爷驾崩了。
他当年的学生四皇子胤禛登基了！
顾老师的病，多半是郁郁不得志导致的，当今一登基，他病立刻见好。而皇上登基后也没忘了这位老师，很快命人下旨复用老师，带着圣旨的官员还没走到吉林呢，老爷子都从床上起来了，接旨的时候都不用人扶，自己走出去接的。
回京后，老爷子就一直在国子监教书。
直到去岁才因年迈上书致仕，皇上亲赐了两处宅院（京城一座，圆明园附近一座）给老师养老。
这位来头太大，固然令姜恒诧异。
但让她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位出山的原因还是年龄——这位顾老师去岁刚过了七十大寿啊！他可是亲眼看着先帝爷擒鳌拜平三藩的人，可以说是大清半本活历史书了。
别说人生七十古来稀的年代，就算在现代，就算在退休年龄延迟的内卷时代，七十也不该是工作年龄了。
皇上，您这是视劳动法如无物啊……
姜恒原本想的是让儿子将来卷老师，现在觉得不得不嘱咐儿子一下，尊老，尊老是第一位的，别给老先生压力好嘛？可以再等两年，你到了上书房，去卷年轻的翰林学士。
然而六阿哥并不知道额娘的内心感受，他在听说自己的师傅是阿玛当年的师傅时，高兴的在屋里跑了好几圈，然后收拾了一天的文房四宝，不知道的以为他要直接搬到书房里去住再不回来了。
实则皇上为怕揠苗助长（没错，三岁开学的皇宫居然也考虑过揠苗的问题），虽给儿子立了小书房，但只许他晌午念一个时辰，下午念半个时辰，免得太早用心过甚伤了身体。
姜恒看着转的自己眼晕的儿子，再想想七十一岁高龄的顾八代老师，只能相信，皇上的老师必不是什么凡俗人物，能够收了小儿子。
姜恒在被儿子的师傅惊讶到时，木兰围场上，也有人在震惊着。
胜军班师回朝，也是提前算了黄道吉日，众将领才到达木兰围场。晨起先拜见皇上，再献上俘虏。因是于围场会见蒙古王公，彼此少不得再友好寒暄一二。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皇上并没来得及跟几年未见的亲弟弟说多少体己话，只来得及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让他下晌先回去好生歇一觉：“今夜朕为你们摆庆功酒！”
而下午，皇上则收到了宫里的家书，开始认真选儿子的乳名。
皇额娘拿不定主意，他又何尝不是？
于是索性把女儿抱了来让她选。
敏敏看了一会儿：“选这个瓜米，弟弟喜欢瓜。”
皇上莞尔：“敏敏，这个字儿念苽。”皇上又写了孤单的孤给女儿：“这两个字都念‘孤’，可见有瓜的字儿不一定念瓜对不对。”
皇上边教女儿不要念一半字，边觉得自己给儿子请回自家师傅启蒙没错：贵妃生活中是不溺爱孩子，但这教育上却不然。只肯先教孩子常用字，并不按照圣贤书来教，也不赶进度，每天只教几个字就催着孩子去玩——女儿就这样跟着她杂学旁收快快乐乐的很好，但儿子还是自己来教吧。
正说着，苏培盛来回十四爷求见。
皇上想着，十四弟必然也有许多话想跟自己说，这才午觉都睡不着。
皇上见他顶大梁这一回，整个人都成熟绷了许多，倒是有些怀念他当年活泼跳脱的样子，于是突发奇想，对女儿道：“敏敏，你从帐子后头回去，换上皇阿玛新给你做的皇子衣裳，回来骗一骗你十四叔。”
敏敏笑嘻嘻跑了：“好，我不说我是公主，叫十四叔纳闷去！”
而御帐里，十四爷单独跟皇上倾心吐胆诉过别情，这才告退。
才出门不远，就见皇帐范围内，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细声细气叫他：“十四叔。”
十四爷纳闷站住脚：他虽然在战场上，但于京中事不是不知。且皇上的儿子那么少，也绝不会记错。
已有的三位阿哥，十四爷是早就熟知的。而这几年，皇兄只添了一位六阿哥，算日子，可是刚三岁。
于是十四爷惊了：那眼前这个穿皇子常服，而且长得跟皇兄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五六岁男孩儿是哪儿冒出来的！

第113章 十四爷的震惊
十四爷在皇帐外骤然见了个酷似皇上，但年纪不对的小孩子，先是惊了，随后就摸荷包，摸着一个扳指就拿出来开始柔声哄道：“叫我十四叔，那你是哪家的孩子？”
只听这孩子细声道：“皇阿玛家的。”
十四爷不死心再问：“你几岁了？”然后劝自己莫慌，也可能是三岁的六阿哥长得异于常人的高大呢！
敏敏伸手：“六岁了。”孩子总喜欢把自己年龄说的大一点，敏敏直接就报虚岁。
十四爷闻言不由继续追问：“六岁……那你序齿第几？”
敏敏想了想，只好道：“我在皇子里没有序齿。”然后又退后给十四爷正式请了个安：“皇阿玛特命我来给十四叔请安！”
十四爷：破案了，皇兄在木兰围场养了个私生子！
他看着这跟皇兄酷似的小脸儿，颇为痛心疾首，多好的孩子啊，都六岁了竟没有序齿，那想必连皇室玉牒也没上。十四爷先是安抚的拍了拍‘小侄子’，温言关怀了几句，就回自己住处去头脑风暴了。
风暴了大半个时辰也没风暴出什么来，便想去久违的木兰校场上跑马散心，正好遇到岳钟琪大将军，便拦住了问：“我有一事请教岳将军。”
岳钟琪忙拱手笑道：“哪里就称得上请教二字，郡王爷只管说。”两人打西北战场回来，关系自然比寻常朝臣近一层。于是岳钟琪乖乖竖着耳朵过来了，然而在听见十四爷问话时就后了大悔，让你长耳朵！
十四爷拉近与岳大将军之间的物理距离，神秘兮兮问道：“你说，这天底下有什么皇上不能带回宫的女人吗？”十四爷头脑风暴之所以百思不得其解，就是卡在了这里。
皇帝的私生子？
何必呢？
皇阿玛可是连汉人女子都能改成汉军旗带回宫里的，现在他的十五弟十六弟不都是这么来的？皇阿玛这么多孩子都应收尽收了，何况皇兄这三瓜俩枣的珍贵子嗣，怎么会还流落一个在外头？
那这孩子的生母得是什么来历，多么不能示人，才会连累儿子变成皇上养在外头的私生子？
十四爷想不通，就抓住路过的岳钟琪大将军来商讨“论皇上也不能带回宫的女人是什么身份”。大将军听完深恨自己腿长，竟然路过了这里，汗出的简直比在战场上还多。
他不知道万岁爷有什么女人不能要，但他知道自己什么话不能听！
见岳大将军嘴巴像是粘住了再也不肯张开，十四爷只好放了他走。
到了夜里庆功酒，十四爷就格外关注了皇子和宗室儿郎的一桌，见只有四阿哥和五阿哥穿着皇子正服坐在那里，更是感叹：果是见不得人的皇子吗？
到了第二天早上，十四爷来跟皇上辞行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发散到：那女子必是反清复明的罪人亦或根本是前明皇室如朱三太子一般的人物，皇兄才不能给她的孩子一个身份。
于是还痛心疾首跟皇上道：“皇兄为了江山社稷，哪怕不能……也不能够……唉，孩子无辜啊。还不如就叫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直接记给臣弟或是十三哥，将来好歹有个爵位，也能出门见人！不然似昨夜庆功宴，连随御驾前来的各家臣子都能到场，偏他一个皇子到不了，孩子心里怎么想呢？”
皇上觉得有趣极了：从来都是他严肃教导十四，这是第一次，十四像个大人似的倒过来竟然替他打算。
以至于皇上原想今晨告诉他真相的，让敏敏跟十四叔告别的，竟也没说，只催十四出发：“早一刻赶路，早一刻到圆明园，皇额娘心里不知如何盼着你，只怕算着日子，这几日觉也睡不好。”
十四爷只好拜别了皇上，带着两个侄子和近百人的护卫队，一路从木兰围场疾行回圆明园给太后请安。
苏培盛上来换茶，见皇上心情极好摇头而笑，就连忙凑趣问道：“十四爷竟真没认出公主来？”
皇上莞尔：“宫里公主多两三岁就打耳洞，偏敏敏怕疼一直不肯，皇额娘叫她一哭也不舍得，竟就没打。加上木兰围场知道朕带了公主来的也没有几个，十四刚回来如何知晓？”
且说皇上把公主带走时，圆明园人尽皆知，但到了木兰围场，此事却异常低调。
除了嫁到蒙古的几位健在长公主知道外，其余人几乎都不晓得皇上还带了女儿来——皇上带敏敏出门，只是为了让女儿出远门见识风光并见十四弟的。
他已决意不把女儿嫁与蒙古，自然要少在蒙古亲王跟前露面，免得哪位亲王会错了意，见他带公主来木兰，惦记上他还有个女儿，将来行求娶事。
于是这回敏敏到了木兰围场，并没见什么外人，皇上忙于政务时，敏敏就多跟着外公观保和舅舅姜圆一起玩。
苏培盛不由道：“万岁爷不告诉恂郡王，回京后恂郡王若是当成真的传了出去……”
皇上摇头：“朕还不知道十四？回去第一个必是要跟皇额娘‘告朕的状’，之后只有皇额娘开解他。”
皇上摸十四爷的心理摸得太准。
一对相差十岁的兄弟，一对从小弟弟就被哥哥教导（镇压）的兄弟，一对后来更变成君臣的兄弟——十四爷是习惯了有事没事被皇兄训两句的，但没想到，他终于发现了皇上的秘密！还是个大错！
果然，马背上的十四爷，一边是想着额娘以及府里的福晋孩子们往回赶，一边也有一个念头在膨胀。
啊，终于有我给皇兄解决麻烦，收拾摊子的一天了吗？
一半自豪，一半激动，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或是不敢察觉的欢喜：哎嘿，这回居然是皇兄犯错我去告状。
唉，亲爹含糊不语，还是得靠他这个靠谱的叔叔给孩子一个光明的前途啊！十四爷责任感也跟着爆棚，恨不得立刻飞回圆明园与额娘说此事。
他骑术本就娴熟，又是沙场上历练出来的，坐骑又是万中无一的名驹。这一路狂奔，把弘历和弘昼累的是七死八活的。
如今的官道又不是什么水泥道，都是土路而已。虽说郡王和皇子经过行，前一日早有吏目铺过细沙黄土垫了雨水冲出的坑洼处，但反而更加扬尘了。
中途到了一地官邸停下用膳喝茶，令人喂马时，弘历弘昼只觉得自己像土里挖出来的古物似的，都忙不迭要换衣服擦头脸。
且说弘历原想着这回到木兰围场，一来可以皇子身份见各部蒙古王公，二来便是陪送十四叔回圆明园，一路上多些机会请教亲近。
谁都瞧得出，接下来一段日子，京里必是携军功而回的恂郡王炙手可热。
然而十四爷只急着赶路，弘历想说话也没工夫：在马上那绝对张不开嘴，否则便是吃一肚子沙子。而在官邸匆匆用过一顿饭，又很快上路了，也无机会多说。
弘历细心发觉，十四叔不但归心似箭，似乎还有心事，也就只好将拉关系的心暂且按下。
想着横竖有这回一同回京的机缘，眼见颁金节、万寿节、过年，有的是机会跟十四叔走得近。
太后在听宫人回禀，恂郡王在外候着请安时，哪怕之前做了再多心理建设，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为了与阔别的儿子叙话，太后还把人都撵了出去，连乌雅嬷嬷也只上了茶点，备了热水手帕供两位主子擦泪，就也退了下去。
要依着太后，再多话也是问不完的。
十四爷就没有那么细腻了，他回了太后的几句关切后，终于找到太后擦眼泪的间隙，赶着先把木兰围场发现的惊天大事说给额娘，与最亲的人分享这不能说的隐秘，不然他快憋死了。
他来的路上还琢磨措辞来着。
原本想说：额娘，皇兄怕是养了个有违祖宗规矩的女子。又觉得说的太吓人，就预备换成，皇兄在木兰围场养了个不得见人的皇子。
结果舌头一个打结，说成了：“皇兄在木兰围场养了个见不得人的祖宗。”
把太后惊得眼泪都缩回去了。
十四爷也连忙拍了自己的嘴一下，然后才把遇见的孩子一一道来。
太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方才的伤感的情绪不由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皇上这些年越发肃然帝威愈重，她再想不到皇上竟会忽发作弄人的心思，与女儿一起这样捉弄自己的亲弟弟。
也可见亲兄弟就是亲的，隔了几年未见，还是与别个不同。
于是太后只笑道：“那不是个皇子……”
十四爷急的都顾不得打断了额娘说话，眼睛一瞪还带了点军中的虎气，直接道：“额娘是没见，那孩子长得跟皇兄那个像，若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我把头拧下来！”
随即被太后拍了一巴掌在胳膊上：“瞪着眼睛要做土匪不成！哀家不管你在西北怎么霸王似的，回了京城就给哀家老老实实做人，管好你那张嘴。你皇兄是要抬举你，给你体面升亲王的，你若是一时放浪了把爵位作没了，别指望哀家替你说话。”
十四爷灰头土脸认错：怎么皇兄犯错，挨骂挨打的还是我呢？
不过太后很快与他讲明了那位‘六岁皇子’的身份，十四爷再次陷入了头脑风暴：“四哥会与我开这样的玩笑？他是这样的人？我不信！这不对！”
最终被太后说服的十四爷，从月坛云居出来的时候，还有两分震惊与麻木。直到回到圆明园附近的恂郡王府别馆，见了福晋，见了孩子们，十四爷方觉得好些。
偏生十四福晋与他玩笑道：“爷出门几年，竟没添个阿哥格格的回来？”
却见十四爷反应强烈：“爷在西北出生入死的，哪里有空弄个孩子！”十四福晋倒是惊讶于他反应这么大。
十四爷甚觉丢人，偏生此事不好说，只好自己郁闷。
如果说恂郡王有两分郁闷，那么弘历的郁闷可就大了。
回到圆明园阿哥所，弘历进了自己院子先就叫人打水沐浴，准备洗去一身尘土再去给皇祖母和皇额娘请安。
热水一烫更觉得浑身骨头疼：骑马绝对是件苦差事，只怕他今儿若是不上药油，明儿都没法走路。
边泡还不忘边问旁边捧着毛巾和澡豆的两个小太监：“圆明园里近来有什么消息吗？”
这是他特意留下的两个心腹内监。
然而主子不在园中，两个内监虽着意留神，能打听的事儿也不多，只捡了些家常事说。弘历见他们半天说不到点子上，索性直接问道：“皇阿玛原说过，六弟过了三周岁，就给他寻师傅的，如今六弟的师傅可有了？你们可打听了是谁？”
两个小内监常跟着阿哥，自然知道些眉眼高低，此时都瞥着对方，希望对方说这个坏消息，而不是自己惹恼四阿哥。
这一吞吞吐吐，弘历本就疲惫不堪登时就恼了：“连句话都不会回了？不中用就滚出去！”
两个内监连忙跪了，其中一个因捧着干净的大棉布巾，没法双手伏地磕头，只能捧着跪着，看起来颇为狼狈。还是另一个把盛着澡豆的木盒子放在地上，边不住叩头边道：“奴才该死！”
又小心回道：“六阿哥的师傅是……顾老祭酒。”
忐忑回完话后，半晌也没听见四阿哥说话。
也不知是他们的错觉，还是真过了良久，他们终于听见要四阿哥要棉巾的动静，这才忙爬起来伺候阿哥擦洗换衣裳。
等出了屋子，又有好几个宫人团团围着给他佩荷包、玉佩等物。
整个过程弘历还是一字不发，那种沉默的气场倒是让内监们觉得压力更大。
弘历正在闷声咽下这个苦涩的消息：大清依旧承袭明制保留国子监，连祭酒等官位也都保留了下来。国子监又称太学，本就是清贵要紧地，雍正三年，皇上还给老师额外加了一个管理监事大臣的职衔，与六部满汉尚书是同等品阶，可见顾八代的地位。
皇阿玛居然给六弟指了这一位，还只做启蒙师傅！
弘历这会子是骤然听到此等消息，冲击太大，没有想到以顾八代老师的年纪，实在不适合七八年后再给六阿哥当什么专门的授业师傅，如今来给稚子启蒙，每日只上一个半时辰的班，都属于返聘退休人员了
“四哥，走吧？去给皇玛姆和皇额娘请安。”弘历耽误的有点久，破天荒的是弘昼先来叫他。
两人如今算虚岁都十四了，算是正经的少年人，可以单独出门办差，此次从木兰围场回来，自然也要往太后皇后处请安。
弘历就把乱七八糟的心情按下不表，跟弘昼去了月坛云居。
太后对孙辈们都很是喜爱，一度被皇上列入‘溺爱’老太太行列，不肯跟太后吐露对弘时的安排。以往弘历也觉得皇祖母对他们都极好，便想着皇阿玛不在家，皇子一辈里三哥亦不在，倒是自己打头，该多盘桓一会儿与皇玛姆聊家常以作安慰。
偏生今日也巧了。
十四爷刚走，太后也刚听了“围场皇子”之事，不免好奇，于是话里话外只问着敏敏在围场如何。弘昼见妹妹多些，太后的话多半是他来答，弘历只好跟着补充一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谁料回话刚告一段落，太后就让他们吃栗子；“这是贵妃宫里按着外头的吃法做的，用黑砂炒的糖栗子，你们六弟一吃就爱上了这一口，这几天常给哀家送了来，这一包自打送了来就一直在炉火上热着呢，你们也快尝尝。”
弘历：还吃啥栗子，我的心就像是在黑砂里被翻炒的栗子似的！
若说对弘历而言，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那就是虽不是逢五的日子，太后还是许他们明日去探望额娘。
于太后而言，她刚母子团聚，也就乐得成全下熹妃裕妃。
次日晨起，弘历果然觉得肩背腰腿都疼的要命，只得忍痛叫人按了一回。之后勉强起来，换过衣裳。
原要去给额娘请安，都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了下来，又转回屋里，命人取了两瓶药油，往不远处弘昼院里去。
刚进门就听见鬼哭狼嚎似的惨叫，内监通传后弘历进门，就见弘昼还有气无力趴在床上对他拱手道：“四哥，我就先不起来了。”
弘历搁下药：“该叫人给你使劲按按，不然今日你如何起来见人？”
弘昼摇头道：“今日原没什么见人处，不过是自家额娘罢了，再就是去书房温书。”他准备今日不顾形象的在书房的矮榻上躺着背书。
弘历脸上就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然：“怎么，你不知道？皇阿玛给六弟选的启蒙师傅是顾老祭酒。那位可是皇阿玛当年的老师最得皇阿玛敬重，他既然到了这圆明园，你我怎么能不去拜见？还不快起来！”虽说弘历这话是说给弘昼听得，但不可避免还是扎了自己的心口一下。
但见弘昼惊得一下子抬起上半身来，脸色都变了：“什么？！”弘历心里不免又有些安慰。
也是，弘昼应该是最介意的。自己的师傅徐元梦也算是帝师，若是按照康熙爷的看重来说，徐老师比顾八代还强不少呢。但五弟的师傅吴襄资历比起这两位就差些了，也难怪五弟心里难以平衡……
他正想着，就见弘昼这一起猛了抻到了筋，又哎哟倒了下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一般在榻上扑腾了两下，然后努力去捶自己背上那根筋。
弘历觉得跟五弟同病相怜起来，索性就坐在旁边，替他按了按。
才按了一下，就听弘昼道：“六弟也太可怜了，竟是那位老祭酒给他做师傅？我听弘春弘明他们说过，那老先生凶得很也严的很，罚他们这些恂郡王府的阿哥抄书，跟七品官宦之家的子孙没分别，罚的他们通宵睡不了，还不敢找人代笔，若是叫他老先生发现了是代抄的，那更惨！”弘昼捶着床道：“六弟这么小咋就这么命苦啊！”
弘历：……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共同语言了。
于是他只起身冷淡道：“起来换过衣裳，去给老先生请安。”
弘昼也就挣扎着起来，叫太监给他拿件‘沉着稳重’的常服，还对着弘历道谢道：“我昨儿回来就睡过去了，要不是四哥告诉我，竟不知道这事儿，咱们这就去吧。”反过来风风火火催着弘历出门，出门才刹住脚：“那老先生在哪儿？”
弘历再次无语：“这个时辰应当在六弟的小书房里。”说来皇阿玛竟还给六弟弄了书房。
因皇上不在园中，亲王皇子们也不可经过甚至靠近前殿或是御书房等重地。侧门都走不得，都得绕到后角门进去。
弘历到的时候，就听到里面颇为熟悉的声音——十四叔竟已经到了。
且说骑了一日马飞奔回京的弘历和弘昼，都是艰难开机，但对恂郡王来说，还真不觉得如何。这一日又是早早起身，卡着圆明园开门就进宫来给太后请安，请过后也来拜见顾八代。
一来这位是帝师年纪也摆在这里，既在园中当然应当去拜会，二来恂郡王不在京中几年，皇上恐府上男儿教育疏忽，也令侄子们常去国子监请教学问，自己还时不时抽个考题考上一考。
这会子，十四爷就来拜会顾老师。
十四爷到得早，还未到六阿哥上学的时辰。但透过窗子只见顾老师已经坐在屋里喝茶看书了。
听太监报恂郡王到，顾八代起身行礼，十四爷忙扶住，然后上下打量一番，不由笑道：“老祭酒精神矍铄，瞧着与二十多年前并无分别。”虽说须发已白，但精气神极好，眼眸也迥然有神不见浑浊。顾八代少不得自谦道：“如何不老呢？实在精力不济，恐给朝廷给万岁爷耽误了国子监，去岁便上书致仕了。承蒙万岁爷不嫌弃我老迈糊涂，令我来给小皇子开蒙。”
十四爷就笑道：“我可是听说了，老祭酒去岁致仕，接着就返乡探故亲故友去了，从京城到吉林路途遥遥，老祭酒一去一回也不见风霜，可知身子硬朗。”
顾八代不由笑道：“恂郡王瞧着臣不怎么变，但臣瞧着十四爷与二十多年前却是天壤之别了。”
十四爷打小就喜欢舞刀弄枪，但那时候身上有武人气，这会子却有了大将之气。
两人正叙旧，六阿哥来上学前班了。
六阿哥和十四爷从未见过，一打照面，就有些迷惑。
顾八代便对自己最小的一个学生道：“阿哥，这是恂郡王。”
六阿哥立即一板一眼见过十四叔。
而十四爷看着他的大小：对，没错，这才是三岁的皇子嘛。
又见他一板一眼，好似皇兄当年一般，凡事都规矩板正——这样的板正放在三岁的小孩子身上，倒让人忍俊不禁。于是十四爷上前两步，轻轻松松把六阿哥像抱小猫崽子一样从肋下托着举在空中，然后笑道：“你这样小的年纪，怎么学的这样老成？依我说别念书了，竟跟着去我家里玩几日如何！”
弘历到的时候，正碰上这一幕，那真是心塞的雪上加霜。
而十四爷也没放下小侄子，而是就势改举为抱，简单的一个胳膊就把他夹在怀里，对弘历弘昼笑道：“你们两个骑术不赖啊，昨儿没误了行程不说，今日竟能爬起来走路？”
弘历弘昼在腹内呵呵，怪不得皇阿玛曾言语里露出过十四叔年少时不靠谱的意思，现在也差不离：合着他预料到侄子们第一回 长途骑马可能受不住，但还是不肯放慢行程，好像侄子们爬不起来也很有趣儿似的。
而被十四爷抱着的六阿哥则在扭来扭去，想要下来。然而很快发现徒劳无功，十四叔的胳膊像是铁铸的一样，就只好在夹缝里道：“四哥好，五哥好。”
弘历弘昼都回了六弟好。
而顾八代正与两位阿哥寒暄时，余光瞥见十四爷竟然真的想要趁机夹带着六阿哥就溜走，顾老师不由拔足追了出去。
还是十四爷连连保证，只带着六阿哥去军机处找怡亲王，玩一会儿后绝对送还回来，顾老师才只好放行，点了两个小书房的太监跟着，又特意对十四爷道：“这是万岁爷拨过来的内监。”意在让十四爷说话算话，别像小时候一样耍赖逃课溜了就一去不复返。
十四爷也只打着哈哈就走了。正好他对圆明园的路不熟，就让这两个小太监带路，到了圆明园的军机处。
他脚下快，等军机处的太监通传的时候，他已经龙行虎步似的进去了。
也就正巧看见，怡亲王、鄂尔泰、张廷玉并数位军机臣子都在一起议事，且看起来面容还很严肃，显然在商讨什么为难事。
在抬头见是恂郡王时，怡亲王眼立刻就亮了：“十四弟！”
诸位大臣也忙着起身与他请安并恭贺，走近了才发觉他竟还带着一个小孩儿，十四爷又以狮子王里举小狮子的姿势把六阿哥举了出来：“瞧，我将万岁爷的六阿哥抱了来与大伙儿见见。”
众大臣：那告辞了，六阿哥还这么小呢，显然是被十四爷心血来潮裹挟了来的。既如此为免皇上回来发火，他们还是迅速撤退不要沾上关系吧。
于是众大臣纷纷指了一事告退——横竖军机大臣们确实是有事要忙，也不算作伪。
屋里很快只剩下十三爷和十四爷。
怡亲王伸手接过六阿哥，不由道：“可见是几年没抱过孩子了，竟是夹着就过来了，这能行吗？”
十四爷笑道：“你问问小侄子，我们玩的可好了。”
之后又正经起来问道：“方才瞧着你们都心事重重的，难道皇兄不在京里，出了什么大事儿吗？”
怡亲王摇头：“不是什么急事，但却是一桩为难事，朝上为了这事儿大臣们各执一词已经争了有两个月了，皇兄一直搁置着罢了。”

第114章 分歧
十四爷问起朝臣们为何事儿争执不下。
怡亲王先不顾回答他，而是将六阿哥安置在一张素日无人坐的干净交椅上，让他抓住扶手别张下来。然后又把桌上自己的手炉拿过来，加了新的银霜炭，试了温度这才递给六阿哥捧着，还和气嘱咐道：“若是冷了渴了的就叫我们，一会儿十三叔就把你送回去。”
又转头问十四：“你把侄子带了来也罢了，怎么连保嬷嬷也不带一个。”
十四爷只是一时兴起，根本没有想这么多，现在才觉出照顾小孩子的麻烦。他见六阿哥小小一只坐在大交椅上，也怕他掉下来，就又搬了一张大椅推在六阿哥坐的椅子前，用两个椅子把他筐了起来，笑嘻嘻吓唬小侄子道：“乖乖坐着，可别往外爬，这么高可就把牙栽掉了。”
又要抓点心给六阿哥吃，还是叫十三爷拦了：“你我小时候，吃多少东西都是有数的，你这会子喂了他一碟子点心，回头乳母照样喂饭，就要撑着了。”
十四爷就把手里抓的海苔芝麻条自个儿全吃了。
边吃边听十三爷讲朝上大臣争议之事。
原来争的是要不要禁海。
十四爷一听这个议题，先就疑惑起来：“禁海？这又是从哪儿说起？如今京中有鄂罗斯商馆，也有西洋商馆，瞧着都红红火火的，怎么忽剌八提出要禁海？”他从荷包里拿出一只专供随身携带的短小版本石墨笔：“这种最初从西洋来的笔也极好，军中带着标画舆图很简便。”甚至还掏出一个馒头：“看，我如今到哪儿都带一个龙眼小馒头。”
“这石墨笔不是赚了好些银子，不但西洋各国买，连着鄂罗斯、真倭、高丽、安南等都高价买，这禁海了生意怎么做？”恂郡王倒不是九爷那样的财迷，但他在军中几年，知道打仗有多少钱，要想士气足，朝廷的库银首先得足。
他心知跟十三哥不用藏着掖着，直接道：“虽说如今西北战事算是完了，但外头也不是风平浪静。旁人不知道，十三哥想必是知道的。这回要再往准噶尔的老家打也不是不行，只是一来穷寇莫追，二来，留着残存的准噶尔，正好也拦一拦北边的鄂罗斯。”
舆图在这个年代是珍贵甚至机密的东西，但军机处正是天下军机汇聚之地，自然悬挂舆图。
十四爷扯了十三爷来到正屋最大的舆图跟前，拿了架子上未开刃的挂饰剑，指了上头的北方道：“鄂罗斯国总蠢蠢欲动，皇阿玛在时，与咱们订了《尼布楚约协》，只是索额图软弱，到底让了些不少土地出去。且已说好的边境也未彻底测画清楚，便是咱们在边境立了碑文，鄂罗斯皇帝还总是想要拿走黑龙江一带，总派兵去附近哨探。”
其实鄂罗斯、大清和准噶尔未尝不是一个又一个三国互相牵制的关系。
以准噶尔的好战，大明在就打大明，清朝在就咬清朝，非常好斗好战，怎么可能跟北边接壤的鄂罗斯和平友好？
他们两国前前后后也摩擦了一百多年了，两边交接的边境塔拉等城池都打烂了不知多少次，后来干脆变成了两国流放犯人之地，明显是正常人没法在边境过日子了。
如今准噶尔虽然大败，但绝未到山穷水尽之际，汗王策妄阿拉布坦也算是明君，退走后死守老家，大清真要硬追穷寇，估计要两败俱伤，那鄂罗斯做梦也要笑醒了：上回尼布楚条约之所以能定下来，也少不了大清没法蜡烛两头烧，一边打准噶尔一边应付鄂罗斯的缘故，只好一拉一打。
以商谈稳住鄂罗斯，专心打准噶尔。
这几年鄂罗斯见大清又跟准噶尔打起来了，就还想再来一回，好再要点土地过去。
雍正帝带着朝臣们权衡了下利弊：那索性跟准噶尔休战，先消化如今啃下的准噶尔的地盘，免得食量太大撑着自家又让旁人捡了便宜。
而准噶尔刚从大清这里碰的头破血流，若是想恢复元气，以他们好战的心理，说不定就会转过去咬一口鄂罗斯，到时候手忙脚乱不敢两线作战的可就是鄂罗斯了，就该换大清去要点上回让出去的土地回来了！
十四爷冷笑道：“世道就是这样，谁弱谁挨打罢了。但既要兵强马壮让人畏惧，哪里少得了银钱？听皇兄的意思，要调兵往黑龙江一带去巡视疆土，叫鄂罗斯人不要越界，这一项不要银子？西北战事刚打完，犒赏三军并安抚阵亡将士家眷不要银子？防着准噶尔明降按打，要继续严守青海以及藏地，这不要军士不要银子？”
十四爷越说越气：“我倒不知道，谁提出来的要禁海？且这一禁，何止许多商户没了财路，只怕许多渔民也活不成了。”
此时所谓的禁海二字，并不只是禁止与西洋来往，而是‘片板不许下海’。
顺治时期和康熙早些年，郑成功父子还在，‘太弯岛’还未归朝，还有不少反清复明的组织也常在大海上飘着，甚至通过港口补给粮水。为了钳制这些逆贼，朝廷就实行过一段时间严格禁海。
十四爷是知道的。那会子严格禁海到什么程度呢，别说这些港口了，连海边的居民也统统搬家，都往内陆转移至少五十里。所有的船只都烧掉，什么渔船商船都不能留。
“那会子是海上贼寇横行，不光有倭寇海匪，更有许多反朝廷的谋逆犯人在海上为匪，朝廷总是吃亏这才禁海。可这会子正在大笔的挣银子，又是哪位闲来无事提起了禁海？莫不是还把皇阿玛当年的禁海拿出来说话？”
十三爷听了好大一串子抱怨后，只好无奈道：“你说话就跟火筒似的，都不让我插一句话。”
“谁难道嫌银子多不成？禁海之事重提自然是有缘故的。银子这东西不只九哥爱的什么似的，旁人也一样！”
“如今港口繁荣，海上船只往来日盛，从前已经几乎绝迹的倭寇海匪之流又日渐冒了出来。既有寇于海上，就难保不上岸，只今年，福建已经报了四起倭寇趁夜上岸，劫掠放火等恶事。”
十三爷微一沉吟，还是直接跟十四说明白：“最要紧的是，有躲在水缸里侥幸躲过一劫的村民报给官府一事：这些倭寇……也不该叫倭寇了，就这些海匪，里头竟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人。”
十四爷一怔：习惯称海上的匪贼为倭寇，是顺着前明的称呼来的。
前明有许多年，整个沿海，尤其是东南沿海都饱受倭寇侵扰。据说是真倭那小岛上常年征战，许多犯人或是没有生计的人，就下水为寇，开始以抢劫为生。但后来，许多沿海的汉人没了活路后，也把心一横，自称是倭寇，借着外国名开始下水搞抢劫业务。
兔朝人的内卷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
明朝本土人的‘倭寇’战斗力强多了，把正牌‘倭寇’都挤成了稀有品。
十四爷惊讶的正是这里：无论他们笼统成为倭寇的究竟是倭国人，还是本国的流民，但再没有听说有金发碧眼的。
怡亲王就将法兰西英吉利如何不合，法兰西如何卖掉了石墨笔等缘故大体说了一遍：“总之，咱们朝廷大量卖出石墨笔，实打实是抢了英吉利的大笔生意。这两年海上‘忽然’多起来的‘倭寇’有没有英吉利的手笔可不好说。”
十四爷立眉：“就算背后有英吉利国，难道就怕他。民间都有谚语：听蝲蝲蛄叫，还能不种田了？”
十三爷长叹一声：“十四弟，你如今已经是身入沙场过的将领了，也大败过准噶尔。可我问你，若给你一支出海的水师，你可知如何调遣？”
恂郡王张了张嘴，以他的自信都说不出什么。
他们是游牧民族出身，骑兵是流淌在骨血里的，但海上……就是祖先传承里完全没有的盲区了。未入关前，他们对海的了解就是草原上的海子。草原上的子民，都以为那样一大片看不见边际的湖泊，就是传说中的大海了。
可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每个真正见过的大海的人，才知道那是多么宽广，多么无垠到令人敬畏的水域。
十四爷怔了一会子才道：“但我可以学，自古以来兵书里多有水师之法。远了不说，就说前明的戚家军，当真是好样的！我看过他们的战报，杀倭寇三百人，己方竟不损一人，那鸳鸯阵更是神兵之法！再有皇阿玛时的水师提督施琅，也是海战的名将，只要水师……”
十四爷忽然哑然：“但水师和战船也不行是吗？”
怡亲王点头。
大清对比英吉利，有多好的马，多机动的骑兵，就有多不行的战船，多普通的水师。
当时‘太弯岛’有郑氏父子盘踞，朝廷还重视过一段时间水师，后来水师就越发寥落，所谓的战船也都许多年未精进了，甚至哨船还一直是明朝的九江式。
“咱们与西洋各国贸易，从来是矿产、粮米等物禁绝外出的。可那些‘海匪’们抢起来，专爱抢这些——也是这几年海上商船民船渐多，咱们自家运金银铜矿许多都走海运不走漕运的缘故。”
英吉利做的事就是：哎，你们不是抢我的生意吗？那我直接抢你们做生意的挣的钱。
如果说之前想卖阿芙蓉进来是曲线抢钱，还带一层遮羞布，但现在海上‘倭寇’横行，就是连这层布都不要了。
偏生以如今大清水师的水准，还抓不住对方的把柄，没法拿到台面上对质。
十四爷就知道此事为什么棘手了。
中华之地向来能自给自足。若是海上有贼寇，禁海是最好用最快的法子：我完全不走海上，也没有船只与外国往来贸易，那你们抢什么呢？
许多自为老成持重的朝臣们笃信的观点就是：禁海是祖宗家法，且也是最不耗人力财力的法子。那些倭寇胆子再大，难道敢进中华内地来抢？至于海外西洋各国奇淫巧技，那都是细枝末节，不要也无甚可惜，没有钟表就看日晷不一样？还是保住宇内安宁最要紧，何苦给那些洋人开门户，与他们来往？
似乎有道理，但十四爷总觉得哪里不对，心里不爽快。
十三爷见他浓眉锁成一团，就慰道：“此事一旦定规，事关后世，皇兄必不会轻易下断论，你若有什么见地，只管上折子让皇兄裁断就是了。”顺治爷、康熙爷都行过禁海之事，若是当今也因倭寇行禁海之事，估计大清后世子孙帝王都会效仿。
怡亲王又嘱咐道：“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你，是为了让你心里先有数，若有人拉你助拳，不要脑子一热就……”
十三爷话说了一半，就听见外头有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回禀道：“回怡亲王、恂郡王，九贝勒身边的王喜儿求见恂郡王。”
怡亲王哑然失笑：“说曹操曹操到了，拉你助拳的人来了！”
九爷身边的王喜儿可不是寻常小太监，而是打小跟着他的大太监，在贝勒府里也是一号人物，如今都四十多岁了，轻易不跑腿的了。但在京中外事衙门的九爷听说十四爷到圆明园了，可是特意派了王喜儿过来，就是一定要请十四赏面过去的意思。
十四爷一扫方才的沉重，笑嘻嘻道：“十三哥说的道理我都明白，这事儿牵扯繁多，禁海也未必全然不好，但我还是觉得憋屈的慌！既如此我就跟九哥说说话去，禁海这事儿他必是气的跳脚，肯定会在衙门里骂人的。我去跟他骂一阵子就痛快了。”
确实，对九爷来说，外事衙门是他多年心血，如同他的孩子一般，还是那种偏爱的孩子。
每年看到账目收入，他的眼睛都会忍不住笑成金元宝的形状。
如今有人要禁海，那真是要把他金眼珠子扣了去一样叫他难受。他可是绝对的反对禁海派急先锋。
十四爷跟着王喜儿走之前，忽然想起他还忘记了一件事。
于是他猛然回头，跟十三爷一起看向还坐在椅子上，抱着手炉听他们讲话的六阿哥。
他的小脸儿看起来很严肃。
十四爷都被逗笑了：“你板着一张娃娃脸作甚，难道你能听懂？”
大人的通病就是觉得孩子什么都不懂。
当然，六阿哥年纪摆在这儿，让他听懂什么历史国际大事是很难的，但他打小跟姜恒在一起，对西洋、真倭等词儿都不陌生，甚至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姜恒开扫盲班的时候就喜欢用画画来代替文字，给自己儿子教字儿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边教文字一边教画画。
讲故事的时候，也会尽量找有插画的给儿子看，若是没有插画，姜恒就现给他画。
讲起西洋人，姜恒自然也拿了西洋人画像给儿子看，不但如此，还在御花园请了如意馆的西洋画师让儿子见了见真人。
所以六阿哥其实是听懂了一些的。
十四爷急着去会九哥，就对怡亲王拱手道：“麻烦十三哥把侄子送回小书房去。我就不再去听顾老祭酒念叨我了。”
十三爷就只得去送孩子上学。
他抱着六阿哥往外走去，门口小太监忙要跟着打伞：“天阴着呢，怕是一会儿要下雨。”
怡亲王道：“没多远的路，不必了，这宫里也处处是屋檐。”方才的事儿搅得他也头疼，想放空了走走，不愿意人跟着。
不一会儿，十三爷却觉得领子被轻轻扯了一下，低头对上一双墨丸似的眼睛。
“十三叔，是西洋人要欺负我们吗？”
此时正好走到九州清晏门前，怡亲王凝视了片刻正门前一左一右摆着的庄重日晷和嘉量。
这代表着河山永固。
面对侄子的问话，怡亲王没有敷衍，但也不知说到什么程度才好。
半晌才对抱着的孩子尽量浅显解释道：“就像六阿哥有好多稀罕的玩器。外头有好孩子想跟你一起玩，跟你交换玩器。但也有坏孩子，只想抢走你的东西。”十三爷柔和道：“六阿哥还小，所以我们会护着你，不叫外头的坏孩子抢走你的东西，就像将来你长大了，也要护着自己的家人一样。”
六阿哥认真点头：“十三叔的教导，侄儿记得了。”
怡亲王就知道十四为什么一见这小侄子就要抱走来逗着玩了，虽说论样子，六阿哥并不如姐姐那样像皇上，但这脸儿绷着的时候，真能看出些皇兄素日沉着脸的神态。只不过六阿哥还在婴儿肥的年纪，腮鼓鼓的，从侧面看就像是一只货真价实的水晶肉包，严肃就显得分外有趣。
十三爷也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刚要逗两句让他小孩子别多想开心些，就觉得手背上凉丝丝的。
抬起头来，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十三爷把孩子交给顾八代的时候，还不忘跟顾老师说一声：“原是我跟十四相见一时忘了形，竟在六阿哥跟前谈起了不少禁海之事。只怕六阿哥听得似懂非懂，有许多话要问先生。”
顾八代笑道：“老夫都晓得，怡亲王放心就是。”
他本就是来做师傅的，阿哥不懂之事请教他是他最基础的工作。
果然，六阿哥问起了什么是禁海。
作为亲眼看着康熙爷禁海的顾八代，对此事了解颇多。于是索性改了今日的课程。
按着以往儿子上午放学的时辰，姜恒打着伞到门口等着。远远看着他带着红色的小兜帽往回走。
到了门口，保嬷嬷战战兢兢道：“回贵妃娘娘，阿哥不肯让人抱。”地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积雪，按说为了怕阿哥滑倒，她们该抱着才成，偏生阿哥是自己走回来的。
姜恒摆手：“无妨，他喜欢踩雪玩，由着他去。”别说小孩子，她也一直爱踩雪的那种感觉。
等进了屋，就给六阿哥将全身衣服换过，又因屋里暖和，就只给他穿了家常的衣裳小鞋，让他坐着烤火。
六阿哥就迫不及待告诉她：“额娘，吃饭吧，吃了我好去书房的。”
姜恒：……
不得不安抚儿子：“额娘与你不是说好了？且也是你皇阿玛定的时辰，下晌只能去半个时辰。你得歇了午觉再去。”
“今天不一样。”六阿哥认真道：“晌午我被十四叔抱走了，少了时辰，先生说了要下午补上。”
姜恒闻言不由好奇笑道：“怎么回事？”
听儿子讲完晌午的经历，姜恒却有些笑不出。
禁海这事儿她曾听皇上提过一句，说是有朝臣旧事重提。但皇上也只是轻描淡写一说，姜恒也知京中西洋会馆等都好好开着，外事衙门依旧红火，就以为只是零星几个大臣提出的并不作数。
之后皇上离京，她对前朝的事儿知道的就少了些。
听儿子说起今日事，也就是说前朝要求禁海的声音居然愈演愈烈，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壮大起来，开始跟开海派势均力敌拉扯了起来。
禁海……
姜恒常给儿子翻西洋书看，也讲过书里或是她脑子里的外国事，但从没提过禁海二字。
这让她想起闭关锁国，以及随之而来惨痛的近代史。
她看着儿子边烤火边剥栗子吃，就问儿子知不知道禁海到底是什么？
六阿哥点头：“先生说了，禁海就是家门外头有贼寇，他们手里有刀有剑，若是出门就可能被劫了银钱和粮食去。所以要回家来，把咱们的大门关上。”
姜恒还未说话，就听儿子继续疑惑道：“我问先生，若是门关不住怎么办，先生却没有答，叫我自己将来慢慢想去。”
六阿哥的习惯跟皇上一样，说话的时候就不能吃东西。此时费劲剥开了一个栗子，也只是在手里捏着。
姜恒伸手把栗子拿过来放到儿子嘴里：“先生说的对，要好生想去。”
而此时，弘历和弘昼也正在一起讨论禁海之事——皇上在木兰围场给两个儿子布置了功课，就朝上争执不下的禁海之事写一篇时务策论，他回京后就要看的。
弘昼对着一片大白纸想的头疼。
也不怪他，十三爷都要叫朝臣们吵的头疼，何况根本没涉及过海运之事的弘昼，只觉眼前一片迷雾。
于是来寻弘历商议。
皇上让他们写时务策论，自然许他们看一些朝臣关于此事的上书奏折抄录版。但弘昼到的时候，弘历并没有参考这些大臣们的言论，而是照着眼前摊着的一本《圣祖仁皇帝圣训》来写，显然是腹内已经有了初稿。
弘昼忙来请教。
弘历道：“皇玛法临朝五十载，明见万里。一应朝事，圣训中皆有明示，以此写出的时务策，便是与皇阿玛的心思有出入，也不会有大错。”
弘昼闻言连忙请教了哪几卷哪几页提了禁海之事，然后佩服道：“四哥，你连这些都记得？这两年《圣训》又多了十五卷，如今都五十卷了，我读都读不完，四哥竟然还能记得哪些事儿在哪一卷上。”
这康熙帝圣训是皇上口述先帝言行的回忆录，是按年分卷。既然是按年编纂而不是按事件排列，要是不熟读，就很难找到康熙爷对某一事的具体评价。
比如禁海这事儿，每一年康熙爷都可能零星提过几句，弘昼根本想不起来那素未谋面的皇玛法，在这浩如烟海的五十卷里哪个犄角旮旯提起过海上事。
弘历闻言劝弘昼道：“《圣训》才是正经书，哪怕五经都放下，也得读透皇玛法的箴言不是？”
弘昼道谢后，连忙回去继续绞尽脑汁写文章去了。
而弘历则端端正正抄下一句康熙帝晚年的圣训：“海外如西洋等国，千百年后，中国恐受其累，此朕逆料之言。”
之后又写下自己的策论观点：“诚如圣祖金言洞察万物，今实有洋人之祸，理应仿先祖行禁海之举！”

第115章 专家
弘历屏气凝神写完策论，搁下笔的时候不由长出了一口气。
他用镇纸上下压着，晾着纸上的墨，心道：那法兰西送上的石墨笔虽好，芯儿却脆弱易断，更是易被抹除，是不能长久之物。
与弘昼得了些新鲜玩意儿就爱摆出来不同，弘历在阿哥所的住处，除了西洋钟必备外，并没什么西洋物件。
唯一一个摆在多宝阁上的是一只机械船。
弘历的目光飘落在上头，就走过去把它拿下来：这东西摆了好几年，他都差点忘记了。
这是当年信妃娘娘送给他的生辰礼，是一只法兰西的机械船，放在水里还能飘起来。当时弘历喜欢，觉得极精巧，就没装匣，搁在圆明园的阿哥所摆了起来。
此时他叫门口的太监打了一盆水来，将机械船放在水里，拧了机扩，见船在水上轻盈行驶了片刻。
之后弘历抬手将水倾倒了，只见那船没了水，就不再动，只呆呆停在盆底。
他便心道：无论多精巧的西洋船，只要没了水，也就是废物了。
禁海之事，弘历是极想推行做成的。一来，这是遵皇玛法晚年的圣言，二来，也可就此打击下肃毅伯府。
弘历渐渐年长，每回想起贵妃的母家势力都要心惊肉跳。
贵妃的阿玛肃毅伯不必说，是一旗都统，也是如今工部领着实差的满尚书。且他从前治河的时候，还跟十四爷有过不浅的交情，这回在木兰围场，弘历是极想跟大胜归朝的十四叔多往来走动的，谁料一直没机缘，倒是听闻十四叔还特意去见了一面肃毅伯观保。
除开肃毅伯本人，贵妃的祖父和二哥都在外事衙门也是弘历极在意的事儿。
那地儿与京中宗亲权贵家都来往不少——凡是有在京官员要回乡探亲或是外放上任的，都少不得走外事衙门的关系，从西洋商馆处弄一批尖儿货充作表礼，到了外头，物以稀为贵很有体面。
弘历是个有心人，一年多前三阿哥弘时大婚，弘历在席上就格外留神观察肃毅伯一家子，发现肃毅伯府世子，贵妃的大哥也罢了，是个方正不苟言笑不善交际的人，但其二哥姜圆可谓是交游广阔，谁见了他似乎都认识，总少不了笑着寒暄招呼一句。
想来就是在外事衙门办差的缘故。
也实在是对比太明显了，熹妃的母家并没有出任何出类拔萃的官员。
三阿哥成婚，能到这偌大的场面上来一坐的，也只有熹妃的阿玛。但他能在皇子大婚的盛典里有个座儿，也不是凭借自己的四品典仪的虚官，而是因为有个皇子外孙，有个妃子女儿。
弘历就看自己的外公坐在中等席上局促难安，对比肃毅伯府，看的弘历又难受又难堪。
因他与外祖父也没见过几面，感情不深。
熹妃是妃位，比如今永和宫贵妃差一等，弘历多是心疼额娘，但看外祖家不如肃毅伯府，弘历却是难堪与不满多些，只觉绳穿不起豆腐。
连齐妃的阿玛还是个正经外放掌管一方的知府呢，弘时大婚，李知府作为外祖父自然于席上受了许多宗亲以及世家勋贵的恭贺，虽也有些紧张，但还算应对得当。
但看着自家外祖父坐在席面上，哪怕无人在意，都坐立不安，弘历不免担心过两年自己大婚的时候，外祖父应酬不来，叫人笑话四阿哥外家如此立不起来！
从那天起，他就越发不喜欢任何西洋的东西了。
若是这一回禁海之事能成，那外事衙门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想来很快就散了，肃毅伯府也就倒了一半。
俱弘历所知，老肃毅伯因之前做过两广总督，不知是不是拿了广州十三行和洋人的好处，所以极力反对禁海。
赞成禁海的多是京中老成持重的官员，而反对禁海的，却是年轻官员与闻讯的地方官员居多。年轻官员多官位低微，因此老肃毅伯旗帜鲜明的反对禁海，倒是成为他们一颗定心丸一般，觉得自家阵营里也不是都人微言轻。
连九贝勒在皇上跟前据理力争时都道：“那些一辈子屁股在京城都不挪一下，海都没见过的蠢材知道些什么？皇兄与其听他们桀桀怪叫，不如听老肃毅伯和各地外放官的中肯之言。”
然后，九爷就因为御前发言太暴躁，皇上还没定禁海与否，倒是先给他禁言了，让他不许在朝上再与人吵嚷，给九爷憋个半死。这不，听说十四回来了，就连忙拉外援。
因此，九爷虽是反对禁海的先锋，但反对禁海的官员中最中坚的力量却是姜恒的外祖父老肃毅伯。
俱弘历看着，若是真的禁海，肃毅伯府的名头不免要暗淡一阵子，人脉也要流失不少。
于是无论从公还是从私，弘历都盼着能行禁海之事。
为此他才多指点了些弘昼的文章。
等弘时回来，弘历决定再去说服下他：三哥可是叫洋人的阿芙蓉坑的连储君资格都失去了，现在还要苦哈哈常去各个港口清查禁烟，想必也愿意干脆禁海，好在京中享福。
总共三个年长懂事的皇子，若是都支持禁海，还都是引圣祖之语，皇阿玛心里的天平必要偏斜的。
那些支持禁海的朝臣，必然也觉得底气大增，会继续进言。
“来人。”
内监闻唤进来，见书房地上有水，就忙捧了布跪着擦了地上的水，弘历又挥手让他们把盆也收走。
小太监刚拿起银盆来，却见盆子里还有一只特别精巧的西洋船，一看就是贵重之物。
他也不敢用手拿，赶紧隔着袖子捧了送上去。
却听四阿哥道：“这东西机扩坏了已经无用了，扔到外间火盆里烧了就是。”
小内监吓了一跳，这样珍贵的东西就烧了？连忙道：“阿哥，可要奴才送到找造办处去修一修……”弘历还未及恼火，旁边一机灵的小太监就连忙抢了过来：“奴才这就去烧！”
这船模是仿着真的船造的，外头是木板精雕，内里是金属船骨架，扔到炭火盆里，外层很快就烧了起来。
片刻后，小太监端着火盆架子捧了来给弘历看，只见里头除了些银铜骨架，其余尽数烧毁了，再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弘历心里自打知道顾八代给六弟当启蒙师傅的郁闷终于散了些去。
点头道对那机灵的小太监道：“这些就赏了你。”
船模中做龙骨的银与铜也是硬通货可以卖钱，何况机扩里为防生锈也用了不少金子，那小太监突发横财，叩头谢恩。
弘昼七拼八凑写完了一篇文章，然后感慨：还好皇玛法话多，他这篇文章里，引用他老人家的话就占了一半。剩下他自己写的一半，就是车轱辘赞同皇玛法说得对！
勉强写完后，弘昼自己也有些心虚，就拿去给他的专属先生吴襄看。
吴老师一见就惊了：他一贯是知道自己的学生不太精于学问，但没想到他还忽然变成了糊弄学专家！
无奈委婉道：“万岁爷让阿哥写时务策论，是要考较阿哥于边防海防之事上的见解。阿哥还是言之有物为上。”言下之意，自己答卷就是错了也不要紧，你这全拿先帝爷的圣训糊弄是不是过分了点？
弘昼叹气：“先生，我是真无甚见解。就这一篇要不是四哥指点我，都写不出。”
吴襄一怔：“五阿哥这篇策论是四阿哥指点的？”
弘昼点头，把弘历的指点尽数和盘托出。
不比弘昼，吴襄对圣祖圣训可是十分熟谙，其中有几卷他还是主编。
他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问题：四阿哥指点给五阿哥的这些圣祖圣训，全都是要禁海的！
需知康熙爷做了五十载皇帝，心境并非一成不变。
早年与晚年，先帝爷都行过禁海之事，但壮年时却是广纳西学，还曾给西洋比利时国的南怀仁赐了钦天监的官，甚至还给了个谥号——仅从对西洋人的态度来看，先帝爷有段时间可比当今还开放！
然而这些话四阿哥皆不曾指给五阿哥看。
以至于五阿哥写了一篇明显拼凑圣祖禁海之言的策论出来。
吴襄能做皇子师，心思何等缜密，如今的弘历在他们这些官场打滚多年的人眼里，还真是不太够看的。
他很快把弘历的心思猜了个七八成，随即发愁起来。思忖再三，便走来与弘历的师傅徐元梦暗示一二：我都看的出来的事儿，皇上慧眼如炬难道看不出两个阿哥文章里的猫腻？我赶来卖个好，你说与你的学生四阿哥，一齐把文章改了吧。
吴襄还真是好意：他是天子近臣又是皇子师傅，如何看不出将来储君位就在四阿哥六阿哥之间（如果皇上不再老来得子的话）。
于吴襄这种士大夫看来，还是长比幼强，见四阿哥犯了糊涂，最主要是还牵连了自己的学生五阿哥，就来委婉提醒一下。
他不提醒还好，提醒了就见徐元梦脸都青了。
原来四阿哥根本不曾给徐元梦看这篇文章。寻常老师可以问学生要功课，但他们这些皇子师傅，地位却尴尬。四阿哥根本不给他看策论，徐元梦从何劝起？
于是徐元梦听懂了吴襄的暗示后十分痛苦：为什么这种悲惨的事情总发生在我身上。
从前他给太子胤礽当老师，结果太子变成了废太子，作为其师天然就被安排了队伍的徐元梦就很无奈，战兢兢许多年。
结果皇帝都换了，好嘛，他的人生从头再来，继续给四阿哥当老师，再次被迫站队，而且这位皇子跟上一位太子一样，心里拿定主意就谁也不听谁也不理。
徐元梦：上天给了我出色的才华，难道就是为了搞我的。
吴襄见此倒也明白了徐元梦是劝不了四阿哥的，只好遗憾告辞，回来先处理自家的麻烦：他不遗余力给弘昼梳理了一条康熙爷对西洋态度转变的时间线出来，然后循循善诱，让弘昼重写了一篇策论。
就在吴老师累死累活的时候，就听说徐元梦病了。徐元梦道怕来往上书房倒是将病气带到圆明园，特意上禀暂监国的怡亲王，回京城自家养病去了。
怡亲王见徐元梦年纪也不小了，而且病的着实憔悴支离，就允了假。
徐老师跑路去也，争取在禁海之事没有结果前，绝对不会好起来，甚至要继续坏下去。
这皇子间明争暗斗的惨烈，他实在不想掺和第二次了。
吴襄：……好办法啊，早知道我也病一病！
话虽如此，但吴襄看着在自己指导下，费劲却用心的一点点重写策论的弘昼，心里又一软：五阿哥确实生性单纯些，生在皇家却难得真心实意，观他素日言行，对四阿哥这位兄长也好，对四公主这位妹妹也好，都是真有感情，并非是他一开始猜测的，五阿哥两边讨好押注。
他对自己这位半路来的师傅也是心诚恭敬，毫不藏私的来请教问询。既如此，吴襄倒不舍得像徐元梦一样冷静抽身退步，他想要再留几年，在接下来的风雨中尽力替五阿哥看着前路，不叫他被人无知无觉就利用了去。
“额娘！”
姜恒把一月未见的女儿抱在怀里的时候，顿觉得心里都满了。
皇上是跟在女儿身后进来的。
一进门就见姜恒正蹲身揽着女儿，边打量边问衣食起居如何，面上就不觉浮出笑意：皇上回宫自然先去给太后请安，太后也是这么对他嘘寒问暖的，似乎他这个皇帝还会吃苦似的。
为父母的心大抵如此了。
皇上这回是自己带了一月的孩子，体会更深：哪怕知道敏敏身边好几十口子宫人，但还是怕人不够尽心，睡前总要去看一眼女儿的睡颜，再把火盆、帐子的缝隙都看过一遍，才能放心。
姜恒见皇上进门，也没起身，就仰头望着皇上：“皇上回来就好。”
自打从六阿哥口中听到禁海二字，姜恒心里就没有一日彻底放松下来，总觉得沉甸甸压着一件事。
她知道的历史终于在这件事上全不作数了。她无法推断皇上对禁海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此时皇上回来了，虽然还不知他内心决断，但姜恒却觉得心安许多。
而皇上看她这样抬眼儿望着自己，打心底里沁出来似的欢喜，就下意识回应道：“朕回来了。”
然后伸手：“先起来。”她这样蹲着抱着孩子，一会儿腿麻了容易晃着。
姜恒刚顺着皇上的手起来，就听见小太监忙不迭的通报声，与小孩子的脚步声几乎一起传了进来。
“姐姐！皇阿玛！”
六阿哥少有这么兴奋的时候，进门请过安，就围着皇上和敏敏转个不停，又格外要拉着姐姐说话。
皇上就道：“你们先回去换过家常衣裳，玩上一会儿，等用膳的时候再打发叫你们。”
两个孩子手拉手往后殿去了。
皇上也在这里换过常服，喝了半杯牛乳茶，想起一事正要跟姜恒说，忽然见敏敏又跑回来，很纳闷道：“额娘，弟弟怎么了？他忽然把自己屋里的门关了起来，我去推也推不开，他只在里面说什么，让我想法破门进去。”
姜恒莞尔：“他近来就爱这么玩，你叫人弄开门把他揪出来就是了。”
又特意对皇上解释了一番。
从六阿哥听到十三爷十四爷讨论禁海之事说起，再到儿子问的门关不住怎么办，都大大方方说给皇上。
这些日子，姜恒就常跟儿子玩‘破门游戏’，让儿子想想怎么让人进不去门。
他还是小孩子，能想到的方法无非那几种，起初把门闩挂上，姜恒直接叫手巧的太监，从外头给他卸了门闩。六阿哥又想到让人搬了桌椅堵门，这下姜恒连叫手巧太监都省了，直接找几个膀大腰圆的内监把门撞开，然后进门弯腰点点儿子的鼻子：“抓到了。”
六阿哥就继续琢磨起来。
皇上听了始末，先是笑道：“你也太欺负个孩子了。”
之后便与姜恒说起，让她不必惊动旁人，从敬事房挑几个本分寡言的内监，做赏人之用。
屋内静悄悄没有多余宫人，只有香炉袅袅青烟。
皇上说话声音也就轻了下来：“这回，朕还顺便带了个人回京，是从流放中特赦回来的。此人朕有大用，暂不叫他露面，只与你说一声，私下安排几个人伺候他便是。”
姜恒不免好奇，从流放中特赦回来的神秘人？
皇上也没瞒他：“你祖父应当认识此人，他名为戴梓，是顾先生荐给朕的人，原是先生当年至交。据说此人自幼精擅火器，如今军中用的子母炮，就是他做的，这都几十年了，仍未有能越过他的。”
戴梓！
这位清初的机械火器天才，在后人眼里，是极为可惜的被埋没的科学家。他在机械方面灵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这子母炮也是起自英吉利等国，最初是南怀仁口头描述给康熙爷的，只说这种火炮比之前弗朗吉人做的可强多了，物理意义上‘天花乱坠’可以连爆。
康熙爷当时要打的仗多，自然感兴趣，还令南怀仁去做火器营顾问，结果折腾了一年多还啥都没做出来。
倒是当时在翰林院做侍讲的戴梓，对此极感兴趣，自请去接了这个烂摊子，将子母炮做了出来。
直接就拉到准噶尔战场上去用了，果然火力极佳，在火力覆盖下，准噶尔也得避其锋芒。
据说戴梓只用了八天。
若说子母炮只用了八天就改了出来，还有些不知真假的传言成分，那还有一事足以证明戴梓在火器上的天赋。
康熙爷二十七年，荷兰遣使来朝，送了五支号称当世唯一能连发二十八枚弹子的琵琶枪，也算是来秀了一把肌肉。
戴梓奉命研究此枪，等五日后，荷兰使者收到了清朝的回礼，竟然已经仿造出了一样连发的连珠火铳。
荷兰使者：……我们这是来送经验值的吗？
戴梓的天赋就是这样好，若是放在适宜的时代，或许成就远不止这两项。
可惜他跟许多有才之士一样，为人耿直不太会做人，得罪人而不自知——就这脾气跟顾八代投了缘，两人相交莫逆。
然而好朋友也是手拉手一起走，很快顾八代被康熙爷开除了老师编制，戴梓比他好朋友还惨，直接被流放了，而且是流放到沈阳一专门流放聋哑犯人的凿石场去了。
他在机械上的才华先帝深知，于是哪怕流放也恐他泄密。所以格外将戴梓流放到了没法与任何人说话的所在。让一个专精机械火器的科学家，二十年来见到的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能够五天内做出连珠火铳的手，却只能用来拿凿子，也是一种极残酷的惩罚了。
直到皇上登基，顾八代官复原职，回京后向皇上举荐了戴梓。
可惜戴梓罪在不赦，属于康熙爷特批，哪怕大赦天下，也跟他没关系，要永久呆在凿石场。
皇上没有明着违背先帝的旨意，也虑着戴梓的脾气跟顾八代还不一样，再回朝中照样被人坑的找不着北。
既然皇阿玛让他呆在凿石场，那就改造‘凿石场’就是了。
如今那沈阳荒无人烟处的凿石场，已经变成了一个机械研究所。戴梓在里面待了八年，如痴如醉研究各色器物——十四爷在西北之战起始前，从京里收到的火器，就是戴梓根据法兰西的火器新研究出来的。
不单是火器，如今戴梓带着手下的匠人们，已经做出了钟表。
皇上不知姜恒是了解戴梓的，此时见她怔了一下，就对她道：“此人有大才，朕这回带他回京，是九弟上书，法兰西人总算将播种机零零碎碎陆续送了来。”
与石墨笔不同，播种机这种庞然大物，法兰西人想从英吉利弄来，实在有些困难。
有一回差点就偷渡了一个报废的出来，结果被英吉利人发现，那一队法兰西商人差点在港口被人打死。后来他们就改了策略，开始碎片化往外运零件，历经三年，终于运的差不多了。
但法兰西公爵为难表示：各色零件运是运来了，但我们装不起来……还请大清皇帝寻能人异士研究一二。
皇上便把戴梓带了回来。
又对姜恒道：“他仕途坎坷，又经流放有些性情古怪，不愿开口讲话，更不会料理下人。你只管找几个老实寡言的内监与他就是了。”
皇上看过姜恒，看过小儿子，便依旧回九州清晏去。将十三弟叫了来，问过京中事。
怡亲王答完后就先承认错误：“臣弟那日与十四说起禁海事，竟忘了六阿哥还在一旁。听顾先生说，那几日六阿哥总问他禁海和西洋事儿呢。”
皇上摆手：“无妨。”
说起禁海事儿来，皇上就命苏培盛将剩下的阿哥叫了来。
六阿哥还小，听了也似懂非懂。
倒是其余的儿子，皇上想瞧瞧他们对此事有什么见解。

第116章 圣旨
九州清晏一应仿的都是养心殿的建制，皇上各处亲书了匾额，他素来见近臣都在东侧的勤政亲贤殿。
弘历弘昼进门请安。
两人原还想问候皇阿玛舟车劳顿，然而表达孝心的话还没起头，皇上就直接开始收作业。
孝心没有机会开口，两人只好袖中取出自己的文章上交。
弘历弘昼越大，越觉出皇阿玛跟阿玛的区别来，在皇上跟前已经与旁的恭敬垂眸的臣子没什么分别，皇上在上头阅卷，他们就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儿。
“朕细细瞧了，倒是用心。”
听到皇上这句赞扬，弘历心中一喜，就要上前答话，却听皇阿玛道：“弘昼，你这回功课颇有进益。”
脚尖儿已经踏出去半步的弘历大为窘迫。
他为兄长，皇上先夸弘昼，自然是觉得他的文章没什么可赞的。想起自己这想当然的往前一步，弘历倒是希望这九州清晏的金砖裂开一道缝，让他掉下去算了。
但大窘后就是疑惑，弘昼的文章不是请教了他写的吗？皇阿玛怎么只夸弘昼的？
别说，皇上看弘昼这篇由吴襄指导完成的策论还真是颇有感触：严格来说，弘昼的策论里并没有什么出人意表鞭辟入里的见解，但他另辟蹊径梳理了先帝爷从年少到年老对西洋与海防的心态转变，如同一面镜子照到皇上身上。
先帝爷壮年时，也是有威服四海的雄心壮志的，不然不能顶着朝臣们的反对，硬要收回‘太弯岛’。只是老年后，专注于忌讳年长的皇子们，朝上为储君位风波涌动，先帝爷只怕是觉得累了，就只愿朝局安稳每日保证面上的太平就够了。
那时海上再有风波，不会再激起先帝的雄心，只会让他厌烦。既然禁海能够换来太平清静，那就禁。
自己要引以为戒。
因此弘昼这篇策论，虽于朝事上没有什么实用的谏言，但对皇上本人来说，却是甚有感触。
弘昼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夸了。
少在功课上得到夸奖的弘昼心花怒放，一开口就忍不住把大实话都说出来了：“儿子素日于海防事少见寡闻，观朝臣之言只觉雾里看花，禁海还是不禁海，似乎都有极大的道理。”
弘昼说到这儿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弘历，见四哥虽垂着头，却也肉眼可见耳朵都臊红了，慢慢退回去，显得很窘迫，就忙替他找补道：“回皇阿玛，儿子的文章都靠四哥和先生指点。若不是四哥提点我看皇玛法圣训，儿子尚摸不着头脑。”
皇上又垂眸扫了一眼弘历的文章，仍旧不置可否，抬了抬手，弘昼也就不敢再说下去。
皇上命苏培盛拿来一本为万寿节刊印的新书一部来赏了弘昼。弘昼见是一部以张蕴古所著的《大宝箴》为首章的新书，就忙谢恩。朝中都知皇上极爱张蕴古那一句：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
还特意书悬殿壁，以此自勉。
弘昼收到这样一份赏赐，心中止不住的欢喜。
之后皇上未跟往常一般逐字逐句点评（主要是批评）两个儿子的策论，只随口吩咐他们回去用心读书。
弘历听皇上让他们直接走人，只觉得这当背景板没有听到一句皇阿玛对他的点评，比皇阿玛狠狠责骂他一顿还难受。
唯一的安慰就是皇阿玛既然赞了弘昼的文章，应当就是支持禁海的——并不知弘昼文章已经全然改了的弘历如是想到。
出得门来，两人一路回阿哥所，弘昼就搜肠刮肚安慰：“四哥，想是我从来功课差劲，皇阿玛骤然见了一篇可入目的，就以此勉励我。必是四哥的文章是一如既往的好，毕竟以皇阿玛的性子，不骂就是极佳的了。”
弘历看着努力开解他的弘昼也觉得有点陌生：其实一贯都是他安慰弘昼的。
两人年龄相仿，但无论功课还是处事，弘历都自知，旁人也都普遍认为，四阿哥强远了，所以弘历常安慰被皇上责备不够用心，惫懒无学的弘昼。
这会子才觉得，被安慰原来也是一件苦事。
弘历只得耐着性子敷衍了弘昼两句。
偏生才到了阿哥所大门口，弘历就见到一个熟悉，此时却不怎么想见到的身影。
“妹妹！”弘昼倒是很惊喜，把手里捧着的御书转身塞给跟着的太监，紧走了两步，站到跟前与敏敏笑道：“你这是穿惯了皇子常服了？”
敏敏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皇子常服，与弘昼今儿穿的正好一色。
她身后跟着不少宫女内监捧着许多匣子。
敏敏与两位兄长先问好，后笑道：“不穿成这样不方便到前头来。”指着身后宫人捧的匣子，都是她从木兰围场带回来的诸如茶砖、奶卷等物，是来分送兄长的。
弘历弘昼都道了一声谢。
弘昼更乐道：“这可好了，草原上的奶卷子就是与御膳房做出来的味不一样，又足又香。”
可惜这回他们就是负责去接送十四爷的，在木兰围场待得时间短，弘昼都没吃够。
敏敏笑眯眯仰头道：“我就知道五哥喜欢奶味稠厚的卷子，这不特意给五哥搬了十大盒子回来，反正天冷了冻在外头也不会坏的，吃的时候上炉子烤了就又香又软，还能烤出一层脆皮来。”
宫人随着公主说话，早已站成两队，准备一会儿跟着四阿哥和五阿哥将东西送进去。
这一分队就看出了，敏敏给弘昼带的东西确实多。
要是以往弘历也未见的吃心：弘昼打小就喜欢往永和宫跑，比自己跟四公主更亲厚些，何况刚才敏敏还说起弘昼就爱吃这奶卷子，多送些也没什么。
可今日弘历想着皇阿玛的冷淡，看着弘昼得的御书，再看敏敏‘厚此薄彼’就觉得分外扎心了。
于是只淡笑再次道谢：“多谢四妹妹费心想着。”
说完轻咳了两声：“近来天寒，有些着了风，就不在这风口站着与妹妹说话了。”说完就抛下弟妹就转身走了。
弘昼见敏敏怔住了，忙解释道：“四哥今儿心里有些不痛快。”又指着自己那堆东西对敏敏道：“要不妹妹打发这些人多送些给四哥去。”
敏敏回神笑道：“既然四哥不痛快——下次我就不送啦。”
弘昼：……
皇上和太后养公主本就跟皇子不同，是很随着敏敏的脾气来的。敏敏觉得自个儿从草原上带回来的不过是点心茶砖，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年节下走礼须得按着长幼尊卑来，她不过是念着哥哥们没吃几日就离了木兰围场，所以带回来相赠。
若是收的人不痛快，她就懒得再费下次心，不送就是了。
于是冷淡离开的弘历，心里其实挺煎熬的，懊恼自己没忍住漏了形容出来，四妹妹不知会不会给皇阿玛告状，又不知贵妃娘娘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私下为难额娘。倒是情绪失控一时爽，事后翻来覆去的琢磨煎熬起来。
然而敏敏打小就是拿不到这件玩具，从不费神哭闹，转身或去睡觉的放得开。且跟四阿哥感情平平，此时没有什么被兄长冷淡的伤感，只是很愉快下了决定：那下回单送五哥就好啦。
九州清晏，皇上又看了一遍两个儿子的文章，便即刻要宣徐元梦和吴襄见驾。
苏培盛出门令小太监去请两位皇子师傅，崔进正好今日也当值，闻言忙就上来道：“皇上不在京中的时候，徐掌院病了，已向怡亲王告假回京中休养身子骨去了，只怕王爷事多，还未及禀明万岁爷。”徐元梦曾做过翰林院掌院，至今京中官员见了还称他一声掌院大人。
苏培盛闻言，入内回了皇上，却见皇上神色更难以捉摸，只道：“病了？倒是也巧。”
而吴襄刚收到一份来自学生的礼。弘昼将敏敏送来的奶卷特意分出一半来送给先生，谢过先生指点功课。
正说着，九州清晏已经来人宣吴襄面圣。
弘昼见老师面色一凝，还笑道：“先生这回可不必担心。今日皇阿玛夸了我的文章，还赏了我一部新书。这会子皇阿玛召见先生，必是要嘉奖的。”
吴老师看着学生无忧无虑，还吃着奶卷子鼓励他面圣样子，简直愁死。
“弘昼的文章，是你敦促他改的？”吴襄进门头还没磕完，就听皇上开门见山问话。
吴襄哪里敢应‘敦促’两字，连忙边完成自己请安动作，边解释五阿哥来问询，他做师傅的只是……
才起了个头，就被皇上打断，让苏培盛取来纸笔：“将弘昼自己写的文章默出来与朕瞧。”
吴襄的水平，虽比不过徐元梦张廷玉这等过目不忘，但要默出弘昼的一篇文章还是很简单的，迅速默完交上。
皇上看着弘昼之前几乎是与弘历如出一辙的禁海言论，也就明了弘历想拉着弘昼一起谏言禁海。想来是他自己的主意，所以徐元梦才立刻病了。
弘历这禁海之意若是出自公心也罢，若是出自私意……
皇上让吴襄退下，随即拟旨，念徐元梦年事已高，免他教导皇子之职。
又将他的官职从文渊阁大学士升为了文华殿大学士。虚职上升一等，相当于是许他致仕告老之意了。
这日在军机处负责处理诏书奏章的正是张廷玉。他虽比徐元梦小十来岁，但两人交情却不错。
此时见了这份旨意不免有些唏嘘：深觉徐元梦是有大才，可惜才漏的太早，时机又不好，直接被先帝爷抓了去给先太子做师傅，从此几乎都在宫廷皇储倾轧里挣扎，并未将自身为官做宰的抱负实现多少。
如今万岁爷这道旨意一下，徐元梦也算是解脱圆满了。以文华殿大学士之职卸任皇子师，将来估计只会去管管编书，或是去会典馆做总裁官，修订下礼仪制度罢了。
倒是远离了这一朝皇子相争。
张廷玉摇头心道：徐元梦忽然病退，皇上必要给四阿哥重新寻师傅的，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正在将皇上圣旨往外发去，忽见九州清晏太监来召。
张廷玉刚请过安，就听皇上问道：“你来给弘历做师傅如何？”张廷玉惊了：我刚还琢磨将来会是怎样一番景象，竟然是我倒霉的景象！
他连忙委婉表达了下自己虽然荣幸，然而军机处工作量在那里摆着，只怕实无暇兼顾之意。
就听皇上道：“朕何尝不知，只是再换了旁人，朕也不放心。”
张廷玉心中打鼓：皇上这句不放心，是看重四阿哥，觉得旁人教导不够好不放心，还是不放心四阿哥本人呢？
他跟着皇上良久，直觉是后者。
皇上正在沉吟，只见苏培盛蹑手蹑脚走进来：“皇上，慎刑司苏掌司求见。”
慎刑司若无事一般不到皇上跟前来，闻此皇上就让张廷玉先退下，先见慎刑司的人。
苏嬷嬷进门跪了：“回皇上，这几日慎刑司巡查的内监发现，四阿哥处一小太监鬼鬼祟祟，专与能出宫门的太监结交。”
“因是阿哥的人，不敢轻动。直到昨日那小内监拿出小指粗的一根金棒来，才算人赃俱获，奴婢私下把他扣下，问他这样古怪的金子从何而来——虽说宫里主子们常赏银钱，但再没见过这样形状的金条。”
苏嬷嬷边说边从袖中取出用帕子裹着的一物，递给苏培盛。
苏培盛打开来呈给皇上。
皇上拿起看了看，只见确实是一根金色的小指粗细的棍子，倒像是从什么东西上锯下来的。
苏嬷嬷声音总是很平静，继续道：“那小太监见慎刑司的人质问便只喊冤，说自己没有偷盗财物，只是四阿哥前些日子命他烧了一艘西洋船的模型，剩下的船骨烧不尽，就赏了他。他便想着将里头最贵重的这段金子截出来捎带出去给家人。”
苏嬷嬷道：“慎刑司从他屋里也确实搜到了一架船骨，只是那小太监答话时支支吾吾慌里慌张。奴婢又令人去内务府和造办处都问过了，四阿哥处近几个月内报损的器物里也没有西洋船。”
“奴婢就想着，涉及阿哥们没有小事，便来回禀万岁爷，请皇上的旨，若要拿了人继续审，奴婢便命人回过四阿哥，去阿哥所拿人。再或者奴婢这里遣人去问一声四阿哥，若真私下赏过这内监，想来也就对起账目来了。”
慎刑司一切听令于皇上，不会私下与皇子结交是铁则，便是只问四阿哥一句话，也得先来回了皇上。不能慎刑司觉得想当然，就打发人问了，阿哥再回了，直接跳过皇上这一步。
皇上听到西洋船骨架，就蹙眉：“拿来朕瞧一眼。”
若是前两年，皇上还真未必认得出各种船只的不同，但近一年来海防上频频出事，皇上既有心整顿水师，对各色船只也就见得多了些。
他将烧的还有些焦黑的船骨翻来正去看了一回，觉得大小颇为眼熟，想着戴梓现就在十三库内看各种西洋器物，就让人宣了戴梓过来辨认。
戴梓才拿在手上，不过颠了一颠，就认了出来：“是法兰西的模子，万岁爷看这机扩与下头中空的龙骨，应当是放在水里能够浮起行驶的上等品。”虽只是残破的船骨，但戴梓还是研究的津津有味，又跟皇上惋惜道：“万岁爷，其实这上头的扭条机扩并没有坏，就只这里少了一截子支撑，臣回去修一修，再将外头加上船体，保管又是好好一艘船了。”
皇上递给他一截子被小太监截下来的金条：“是这种吗？”
戴梓往上一搁：“没错，就是这样！”
随即就要捧着这船下去修。
还是皇上无奈道：“先搁下，朕还有用的。”
戴梓只好放下，还不忘嘱咐皇上：“万岁爷用完后，可要记得给臣送了去。”
苏培盛在旁边听得眉头直跳：他知道这位为什么会被发配凿石场了。除了说起专业的事儿头头是道外，其余时候这位戴大人沉默寡言不说，一开口就噎人。这还有臣子安排皇上的？
皇上倒是从顾老师那里深知了戴梓的性情，也不以为忤。
只手里拿着这西洋船蹙眉回想，这样珍贵的西洋船模型，必不是皇子份例常有的。是他之前赏给弘历的吗？竟不记得了。
“去素心堂请贵妃。”十三库的账目早就归永和宫一并管着，皇上要查档，也都现命人去永和宫取。
戴梓听闻皇上要见贵妃，连忙告退。
姜恒这里听说皇上要查一艘西洋船模具的去处，就带着好几本十三库的账目过来。然而到了一看，倒是不用现查。
姜恒看着被烧的带着烟黑色的船骨，无奈道：“皇上若是问起放在水中能行驶的模子，那不用查档，臣妾就知道。这样的船总共没有十只，其中最大最精巧的一只，臣妾几年前送了四阿哥做十岁的生辰礼。”
屋内霎时一静。
苏培盛把脖子缩了起来：乖乖，四阿哥竟然把贵妃娘娘送的生辰礼给烧了，怪不得不报损呢。
弘历再被召回九州清晏的时候，还有些不明所以。
进门就见皇上案上摆着一架烧过的熟悉船骨，只觉得背上立刻窜上一阵寒流，立刻跪了道：“皇阿玛……”
皇上拂袖：“长者赐，不敢辞。你这规矩学的倒好，辞并不辞，却直接烧了了事！”
弘历连忙道：“皇阿玛，原是儿子糊涂，写禁海策论时，想起洋人为祸等事，心中不忿，一时激动失手摔坏了贵妃娘娘所赐之物。因怕贵妃娘娘多心，也不敢拿去造办处修缮，这才……”
皇上只道：“若要编话糊弄朕，你却还早了些！你的禁海之论是为何而起，又为何指点弘昼，究竟是从公论，还是按私心论，朕也不问你，你自问去罢！”
弘历只觉得心跳个不住，连忙要为自己申辩。
却听上头做的皇阿玛已不容置疑道：“从此朕为你换过一位师傅，下去吧！”
弘历哪里能现在下去，皇阿玛这分明是疑了他。他连忙磕头：“皇阿玛，儿子知错。”
随即忽想起一事，连忙道：“儿子虽一时糊涂，但这不慎摔了船以及将船骨赏人，都是儿臣阿哥所内发生的日常小事儿，贵妃娘娘处又是如何得知，又是如何状告到皇阿玛这里来的？”
弘历是真觉得永和宫怕不是趁他不在宫里的时日，在阿哥所安插了人。
皇上闻言，神色愈冷：“你倒是会倒打一耙。那朕也明白告诉你，贵妃并不知此事，是你宫里小太监将这船骨拆了鬼鬼祟祟到处托人送出宫，惊动了慎刑司，惊动了朕！”
弘历解释错了方向，一把掐死那小太监的心都有。
也知道自己申辩的机会完全错过了，方才急切之间的话又犯了影射贵妃安插人手的忌讳，必是已经惹恼了皇阿玛，只好叩首请罪然后告退，想回去静一静理一理事态再上请罪的折子。
然而还不等弘历上请罪折子，皇上就连下两道圣旨。
一为四阿哥弘历的师傅调动，由徐元梦改为张廷璐。朝臣们对此微有诧异：张廷璐，这跟徐元梦的差距也太大了，这是上一回科举的榜眼，如今只是翰林院侍读，皇上对几个皇子的教育向来极看重，请的都是重量级师傅，哪怕徐元梦病退，也不至于换这样一位年轻不压秤的。
若说张廷璐有什么特殊，那便只有一条，他是皇上极信重的张廷玉的亲弟弟。
而接旨的张廷玉也不由苦笑：这一日之内，皇上由想让他做四阿哥的师傅，换成了自己年轻的弟弟，四阿哥这是犯了什么错啊！我们家又是倒了什么霉啊！
而另一道有关四阿哥的圣旨，在前朝看来很正常，后宫倒是震动极大。
皇上给四阿哥弘历赐婚镶黄旗佐领那尔布之女，乌拉那拉氏为福晋。
雍正八年是选秀年，今年初，已经行过的选秀，又是宫里一个人没留，秀女们只指给了各王府宗亲。
但有几个秀女，又没有撂牌子，又没有指婚，只说暂留。
朝臣们就有数，想来是四阿哥五阿哥两位皇子的福晋侧福晋人选。
因此朝臣们对皇上万寿前给皇四子赐婚并不意外。
后宫的意外则是在人选上。消息一传到坦坦荡荡馆，姜恒就惊了，问秋雪道：“乌拉那拉氏是正福晋？”竟然不是富察氏为福晋，乌拉那拉氏为侧福晋。
秋雪点头：“是啊，皇上还并没有给四阿哥赐侧福晋。”
姜恒原想起被弘历烧了的西洋船很心疼：那之前之后并没有一样精巧的模具了，据说那位法兰西造船大师已经过世，成为了绝版。于是一听弘历给烧了，姜恒后悔不已，早知道不送他这样好的，留下给敏敏和六阿哥玩就好了。
好在皇上安慰她，戴梓说能完全修好这艘船，顶多是外形变一点。且戴梓倒是很高兴四阿哥烧船，不然他还没有这样一架船骨研究。他跟皇上保证，等他拆了修过一遍，这样的船模他也能做出来。
现在听闻这指婚圣旨，姜恒倒是换了另一种心情：唉，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一烧把自己原本的媳妇儿给烧没了。
果然，消息传到熹妃处，她是最震惊的一个，甚至失态，不由问了好几遍身边的冬青：“怎么会是乌拉那拉氏？太后娘娘不都暗示过，皇上更看好富察氏吗！”
虽说都是满洲大姓的姑娘，而且都是上三旗镶黄旗的出身，但富察氏和乌拉那拉氏的家族可完全不一样。
富察氏的阿玛是察哈尔总管，伯父马齐还是皇上刚登基时就跟怡亲王并列的总理事务王大臣，一家子重臣，在熹妃看来，若有这样一个妻族，其实比贵妃的娘家就根本不差什么了。
相比起来，乌拉那拉氏的阿玛，只是授四品顶戴的佐领，家世并不出众。
熹妃极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17章 信任
太后看着在跟前红着眼圈面带乞求的熹妃，也很是无奈。
她现也不知皇上如何改了主意，只好给熹妃打太极：“皇帝赐婚，只有皇上的考量。且乌拉那拉的姑娘难道不好？原是一桩喜事，你这做额娘的淌眼抹泪的，让旁人看了倒是嘀咕，好事也弄坏了。”
太后所的这样明白了，若是旁的事儿，或是自己的事儿，熹妃断不会再多纠缠，免得太后厌烦，可这是儿子的终身大事！
这样说吧，熹妃这些年坚持不断讨太后喜欢，都是为了儿子。
就像是存钱一样，得能取现这存储功能才有用，否则谁苦哈哈的存钱。
这会子，熹妃就是取钱来了，这些年积攒的好感哪怕都不要了，也非得就此事好好求一求太后。
哪怕圣旨已下，除非乌拉那拉氏姑娘没了，否则这正福晋的人选是不可能再换了，但熹妃好歹要跟太后求求情，一来弄清楚缘故，二来想让太后帮着跟皇上说情，将来给弘历指两个好的侧福晋。
比如汉军旗的姑娘里，可有不少父亲是高官的，甚至上三旗包衣出身的姑娘，家里也不是没有官运亨通的。
然而熹妃还没来得及继续垂泪求情，外头就报皇上到了。
熹妃要走都来不及，连忙从伤心滴泪状态努力调整为欢喜谢恩状态。
见皇上进门，连忙起身请安，又要跪了谢恩。
皇上只扫她一眼，平静道：“退下吧。”
熹妃酝酿半日的话只好都咽下去。出来月坛云居，一路都是石阶下行，熹妃觉得如踩在云雾里，得冬青紧紧扶着她才行。冬青慌得在旁劝道：“娘娘别急，明儿就是二十五了，四阿哥会来给娘娘请安，若有什么事儿，娘娘只管问阿哥就是，您别胡思乱想糟蹋了身子。”
殿内，太后让人上热茶来，也不解问道：“皇帝怎么忽然给弘历换了福晋？哀家记得，皇上原本提起过，熹妃的母家略差些，下一辈也没有出色的男儿可提拔。所以要指一个好点的妻族给弘历走动着彼此有个帮衬，怎么忽然又改了？这样仓促就下了旨？”
皇上蹙眉摇头道：“朕是替弘历都想到了，那孩子却辜负朕。”
他对太后将今日事大略一说，然后叹道：“朕的兄弟多，因而是深知做阿玛的若是偏心太过，对儿子们有的看重有的冷落，他们心里必不好受。所以这些年，朕一直对弘历弘昼都十分上心。”
“朕是看重贵妃，可六阿哥出生来，除了满月和周岁是按着贵妃诞下皇子的礼制行的，其余年节下，朕凡是赏赐阿哥，都是按照长幼来的，从未因贵妃的缘故多偏着六阿哥。”
今日弘历自觉是出生来最倒霉的一天，但对皇上来说，何尝不是伤心的一日。
“又因弘历打小聪颖，各处比弘昼强些，朕对他是寄予厚望的，自是越发悉心安排。指了徐元梦做师傅不说，又想着给他指一家顶戴的富察氏之女做福晋，朕是将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了他了，盼着的是他上进！”
“将来若有一日他为储君或为帝王，能够通达事理，在朝安国保民，在内谨守孝悌。”
“谁成想，朕替他打算，想把好的都给他，不但没有叫他生出孝心来，倒让他生出一种，朕的好只能给他，不能给旁人的歪心思来！”皇上今日顺带手把弘历身边的内监都换过，尤其拎了两个弘历素日常用的内监来审。
问出弘历是自打知道顾老祭酒做了六阿哥的启蒙师傅，情绪就不对头了。
合着所有好的必得给他？极好的老师只能给他，给兄弟们就不行了？
既如此，皇上还就不给了。
“都收拾好了，苏公公给皇上带过去吧。”
万寿前一日，姜恒正在宫里选明日大宴上穿的衣裳头面，外头苏培盛就来求见，说皇上想暂挪贵妃娘娘这里小巧的烤肉炉子烤肉架子用一日，要请八爷和十三爷赏雪烤肉。
据说廉亲王路上病了一回，因此出发的虽早，赶回来的却是最晚的一个，前日刚刚到京。
听说皇上居然要请八爷吃烤肉，姜恒就笑道：“皇上兴致不错？那苏谙达要不要顺带拿些点心酒水过去？”
苏培盛忙笑道：“奴才还未开口，娘娘就都算在头里了。来之前，皇上还吩咐奴才呢，明儿就是万寿节了，娘娘这里想必忙着，若有现成的点心拿一些就罢了，若没有，就不令娘娘小厨房现做了，只去御膳房取就是了。”
托皇后娘娘凡事喜欢做在前头的福，所有工作已经提前完成，这万寿节前一日倒是没什么事儿，皇后只让她们各自回去收拾着打扮自己，再好好歇一歇，明儿又要打点精神应酬内外命妇了。
想着明日吃不好，姜恒今日就让小厨房做了不少小巧的点心，准备明儿有空的时候，就先吃点心垫垫。此时听说皇上要请人吃烤肉，就选了些让苏培盛带上，又额外挑了个果篮，摆了些果房送来的冬日难得的鲜果。
最后索性连糖炒栗子的锅和小陆子都让苏培盛带走了：“现炒出来的好吃，一并带了去吧。”
之后姜恒依旧回到屋里选衣裳，半晌忽然觉得跟以往不同，就抬头问秋雪道：“有没有觉得，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秋雪笑道：“六阿哥在前头读书，公主去了恂亲王的别苑小住，宫里没了孩子的声音，娘娘就觉得静了。”
紧跟着四阿哥弘历指婚圣旨的，就是恂郡王封亲王的圣旨。
姜恒自然也备了礼给十四福晋，贺过她正经升了亲王妃。十四福晋进园谢她就顺便把敏敏接走了：“我们爷格外想见小侄女，说在木兰围场就匆匆见了一面，实在可惜。”
十四爷还惦记着敏敏穿皇子常服，跟皇上一起欺骗了他感情的事儿呢，就总想再跟小侄女好好说说话。
十四福晋被他烦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试着来跟贵妃要公主。
姜恒问过敏敏，见她愿意出门去玩，就让她带着人出去了。
先帝爷儿子众多，对皇上不是一件好事，对敏敏倒是好的，可以走动的亲戚很多。
姜恒是盼着她出去多见些世情百态的。
这些王府贝勒府里的孩子不会太单纯，生母不同，身份也不同，必然各有心思。里头有想要结交敏敏的，也有想要利用她的——敏敏总要学着怎么样与各式各样的人相处，去面对旁人的各种情绪，分辨对方的目的和真实态度。
这是姜恒无论怎么口头教导，讲多少故事也教不会她的。
父母的言传身教永远只是课本，外头才是实践课。
哪怕做父母的再心疼，再想传授更多经验教训，可该孩子自己碰的南墙也不能避免——孩子光听父母念叨别碰墙，但她要是根本没见过墙，没亲手摸过墙，怎么能避免呢？
姜恒倒是愿意敏敏早出去上实践课，如今她无论碰什么墙，父母都能给她兜住。
总比温室里头长大了，头一次吃亏上当就把自己终身栽进去的强。
“是啊，宫里热闹闹乱了几年，以后就会越来越安静了。”孩子长大，孩子告别，自然的轮回。
皇上从前也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跟廉亲王坐在一起，边看雪边吃烤肉。
赏雪烤肉也是廉亲王在安南多年未经过的景儿了：安南几乎没有下过雪，再见京城大雪纷飞，廉亲王哪怕走路打滑都是高兴的，故乡的雪就是这样让人欢喜。
酒过三巡后，烤肉也吃的差不多了。
十三爷在下头串菜蔬——御膳房准备的肉串十个八个人吃也够了，大吃一阵肉不免腻，好在有一篮子鲜灵果蔬，十三爷先削了个苹果烤着吃，觉得烤的酸酸热热的，倒是滋味与众不同。
于是弃肉食草，开始自己穿各种瓜果蔬菜试验来烤。
横竖他今日是来陪吃的，皇上要跟廉亲王说话才是正经。
他边烤边听着上头两位之前势如水火的兄长，心平气和地讲话，甚至探讨起国事来，八爷的声音被风吹了来：“……南洋小国林立，多海域宽广海岸绵长，却少有水师，便早有英吉利等国侵扰的痕迹，皇上要重建水师，自是远见之举。”
直到正事告一段落，开始谈起家务事来时，怡亲王就把自己烤的形形色色的果蔬拿来分享。
廉亲王见十三弟烤了一堆奇怪的蔬菜，就低头挑了半日，谨慎选了一段玉米。
皇上见廉亲王选玉米，倒是叫远远候在下头等着做糖炒栗子的小陆子上来，让他烤几块牛乳蜂蜜玉米来吃。
“这是之前贵妃宫里的吃法，将玉米烤成甜口的，朕觉得滋味不错，你尝尝看。”
听皇上提起贵妃来，廉亲王就势起身道：“臣弟昨日去给额娘请安，听额娘提起，这些年贵妃娘娘多加照顾，凡安南之物到京，总记得送一份给额娘去，大慰额娘记挂臣弟之心。想来是皇上的好意，臣弟心中十分感戴。”
皇上倒是第一回 听说这事，但也不意外，觉得是贵妃会做的事情。
这日下晌皇上就到坦坦荡荡馆来。
姜恒见皇上脸上薄有酒色，就问道：“叫人备一碗醒酒汤吗？”皇上喝一杯脸上也有酒色，喝的快醉了，脸上也是差不多的样子，还能保持住往日严肃脸，以至于姜恒每回要通过问话来判断皇上的状态。
皇上则攥了她的手，往屋里走去：“外头太冷了，别站在这儿。”又坚决摇头：“不必醒酒汤，朕没事。”
姜恒一边跟着皇上往里走，一边回头示意秋雪：绝对需要醒酒汤，快熬。
一般说自己没醉的人，就是醉了。
秋雪麻溜儿闪了，又让秋霜先上浓茶上去。
皇上喝了一口浓的发黑的茶，却点评道：“你屋里的茶总是淡些，没什么味道。”姜恒在旁不由笑道：“皇上素来不喜酒，年节下推脱不开才少喝两盅。今日倒是喝的不少？可明儿还是万寿节呢。”边说边打开灯罩，吹灭了宫里的灯烛。
一会儿让皇上睡一觉，也好解解酒。
“老八与朕说起水师之事，又说起特开制科一事……”皇上倾身，把姜恒也拉到榻上来坐。人喝多了容易控制不住力气，但皇上倒是还有控制力，轻轻的拉她，示意她上来：“过来靠一会儿。”
秋霜等人早在上完茶就退了下去，冬日屋里暗沉又温香一片。
皇上觉得这一月余来一直奔波的心此刻才终于静了下来。也不说正事了，只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对姜恒道：“听，外头还在下雪呢。”
两人就这样听了一会儿雪的声音。
这样的雪声让姜恒想起她生敏敏那日，皇上隔着窗子与她说话，天上也下着雪。
她听得出神，直到一溜儿风钻进来，她这才往后躲了躲。皇上就扣上窗子，伸手扯了榻上叠着的绒毯来给她盖上。
然后开始有点发呆：“朕方才说到哪儿了？”
姜恒撑不住笑了，提醒皇上道：“特开制科……臣妾倒不知道，什么是特开制科？”
科举里的恩科她知道，多是国有大庆，就在每三年一次的会试外，再加一次考试，让举子们多一次考中的机会，是为恩科。
皇上被她提醒，重新找回了程序，就道：“也难怪你不知道。制科极少开的，用以选非常之才，跟以往的科举考的经义题目都不同，是朕来命题选特用之才。从前皇阿玛在位五十年，也只开了一科而已。”
姜恒闻言心道：这就是特殊人才特殊选拔？
皇上要真想建水师，筛选对海防精通之人，制科无疑是最好的法子：毕竟在时人看来，科举是唯一一条晋身大路，不是说偌大中华，没有如戴梓般的奇才，而是许多人才都被认为是不入正途主流，默默无闻而已。
其实除了极个别的真正学者是以钻研经书古义为爱的，其余科举人眼里，正途不是四书五经，而是能为官为宰。
若是特开制科，只主考海防、水利、机械等专业，保管相关人才就会蹭蹭往外冒。
就像姜恒在前世听过的玩笑，要是足球踢得好高考能加分的话，国足的水平可能没几年就上去了。
正是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姜恒好奇问皇上：“先帝爷的制科，选的是什么样的人才呢？”
皇上道：“皇阿玛开的是博学宏词科。”就是选拔文艺水平高的，会作诗作文的。
“那会子三藩初平，皇阿玛需修前明史书，故而开此一科，特召些精于词章的人进京。这些人还不只限于举人，可由各地科道官、四品以上官员举荐。”
皇上显然早有打算：“朕开制科，自不会是博学鸿儒科。必得敦崇实学，能于海防事出力的人才好。”
姜恒举起茶杯：“那臣妾敬皇上一杯，皇上这一科必广纳英才。”
皇上不由一笑举杯，当真与她碰了一下，然后喝了几口，反过来嘱咐她：“虽这酒水淡的很，也别喝多了。”
姜恒：……这人真是醉了。
秋雪让小厨房熬得醒酒汤到底也没派上用场。
屋里只有皇上和贵妃，熬好了汤药秋雪也不敢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只见娘娘自个儿出来了，笑着对她摇手道：“罢了，皇上已经睡着了，先温着吧，要是起来难受再喝。”
姜恒边说边把自己的小怀表拿出来，快到儿子放学的时间了。
“后殿生好火了？他一向喜欢踩雪，回来得把一身都换过烤一烤才行。”
“娘娘放心，都已经生好了。”
皇上醒来的时候，天儿已经黑透了。
他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身在何时之感，好似这一世是茫茫然南柯一梦，他仍旧是魂魄飘在空中。
直到听到外头熟悉的笑语声才心定下来，觉得自己是个真身。
外头的笑声是细细小小的，皇上坐起来，黑暗里碰的炕桌上茶盏响动。
姜恒原带着六阿哥在外间玩扭蛋机，听到屋里的声音，就亲手托着一盏灯，往里头走去。
帘子掀开，倾泻半面光晕。
皇上就见光影里，她闪身走进来，帘子放下，她周身所在又变成屋里唯一一团光。灯烛中，笑容甜的与初见一般，依旧让皇上心里一动。
像是黑夜里划过来的一艘小舟。
姜恒都走到榻前了，见皇上还是坐着不动，就问道：“皇上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皇上这才站起来，自然接过她手里的灯来拿着，然后仰了仰头：“朕手里拿着灯，你给朕把纽扣系上。”
姜恒摸索着系纽扣，又听皇上道：“朕今日跟他们喝的略多了一点。”顿了顿又道：“打小时候起，朕喝多了就容易多说，话多就出篓子。因此越发不喜饮酒。今日喝多了，怕去旁的地方失态，就来了你这里。”
姜恒系好最后一枚扣子，仰头莞尔。
六阿哥在门外等着，给皇阿玛请过安，这才继续坐回去扭球。
如今这个扭球机已经不再是涂着各种颜色的实心儿木球了，而是中空的球，每一个打开，里面都会有一个字儿，一道简单的算术题，或者一块油纸包着的糖。
当然，糖的数量很少，算是奖励，绝大多数还是知识的粮食。
姜恒原本做这个，是靠偶尔能扭到糖果哄敏敏认字算数的，然而六阿哥继承了姐姐这个扭蛋后，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他扭到糖倒是会放在一旁，扭到一个不认识的字才激动起来。
皇上看小儿子在一旁玩，就边喝茶边道：“十四也是，把敏敏接走两日了，还不送回来！”
六阿哥这才回头，支持道：“对，把姐姐送回来！”
姜恒笑道：“十四福晋今儿进宫说了，明日万寿节，将敏敏一起带进来。”然后转头安慰儿子道：“等咱们六阿哥大了，也可以陪着姐姐出宫去各伯叔府上玩了。”
听她还是叫六阿哥，皇上不由道：“朕不是给他择了‘苽’字为小名？”
姜恒笑道：“臣妾是叫惯了。”且她管儿子叫苽苽的时候，就总觉得再唤一只鸽子咕咕咕的，敏敏更是，哪怕知道苽字儿怎么念，也总叫弟弟瓜瓜。
一时宫人摆上饭来，简单用了一点儿，想着明日大宴，两人依旧早早歇下。
“皇上睡吧，明儿您得早起。”群臣要早起往九州清晏给皇上贺寿，接受跪拜的皇上也要早起，单穿那身厚重的吉服袍就得折腾一会儿。
然而皇上下午睡饱了。
此时睡不着，就开始转过来跟姜恒说话，于被子中找到她的手拍了拍道：“弘历那件事，朕还未与你敞开说过。那孩子烧了你送的生辰礼这事儿，实是不懂事，你不要伤心。”
弘历对永和宫有意见，在姜恒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永和宫和景仁宫，就像两个在竞争史上最大项目的公司，谁得了这个项目，那是真&#183;从此家里有皇位要继承；谁失了这个项目，就是个退休养老的结局。从此余生就看对方心情好不好，给不给一碗安稳饭吃了。
这样的情形，弘历对永和宫有极大的竞争感和敌意，姜恒都是很能理解的。唯一让她意外的，就是她以为弘历跟熹妃一样，是个很沉得住的孩子。就像是未来的乾隆帝，能够把大臣们摆弄如偶人。
还是年轻吧，还没有磨练成政治的机器，就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因此姜恒只是有点心疼小船。
见她没说话，皇上又靠近了些，低声道：“朕没有叫弘历来给你请安认错，是有缘故的，不是朕偏袒他。一来，他已是指婚的人了，不好单独往后宫来；二来，若是他来磕头认罪，这事闹到明面上来，就……”皇上叹口气。
姜恒其实明白。
六阿哥还没长大，未见人才如何。因此皇上再生气，也是不可能完全放弃弘历这个曾经选中的继承人的。
既然对弘历还有指望，就不会把这件事挪到明面上，让弘历跟永和宫彻底闹僵了。否则将来，敏敏和六阿哥还要在哥哥手下过活，如何能好过？
皇上心里也为难的很。
姜恒就安慰道：“皇上不用跟臣妾多说，我都明白的。”
皇上心里很是安慰：还好，她是懂得。从不自伤自感，也不为难朕。想起弘历竟然烧了她送的生辰礼，皇上心里是真的堵心。这是朕还在呢，要是他不在了，弘历性子上来，会怎么对弟弟妹妹？
虽不让他来永和宫请罪，但皇上心里已下定决心，将来几年一定要把弘历的心思扭过来。若不能……
皇上先放下这事儿，跟姜恒说起了另一事。
“还有一件要紧事，朕得提前跟你说”
都快睡着的姜恒：……皇上您再不睡觉，我可是要伤心了。
人都说有的孩子夜猫子难带，因为白天的时候睡饱了，晚上就不肯闭眼，总是缠着人要说话要玩。
但姜恒很侥幸，带了两个孩子都没有这种经历：敏敏是天使型宝宝，低需求很自足，曾经就有皇上还没开始哄女儿睡觉敏敏就自个儿趴在皇上手上睡着的事儿。六阿哥倒是高需求孩子，但他昼夜作息极正常，天生的上书房料子，早上起得早晚上睡的也早。
且他们身边一直跟着人，姜恒还真没有过被孩子缠的没法睡觉的经历。
结果好嘛，两个孩子都独立睡觉了，她今晚倒是破天荒的觉出了带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的艰难，有什么话不能以后说？
她明天也得早起大忙一日呢！
姜恒忍不住伸手过去拍了皇上两下，想让他入睡。
然而接下来皇上说的话，却让她立刻停了手，甚至在帐子里坐了起来。
“等朕的万寿节过去，就给敏敏种痘吧。”
姜恒原想着等皇上万寿节后，再找个机会好好跟皇上说，此时听皇上主动提起来，连忙坐起来，复拉着皇上的手道：“那臣妾之前给您提过的牛痘，能成吗？”
皇上闭着眼笑道：“你竟还不忘那西洋书里的稀奇古怪法子？”
“你不知道，西洋人机械火器是好的，但医术上不通，那英吉利人倒不是全然糊弄人，他们是有些人拿阿芙蓉就当糖吃，还有那铅糖，都是有毒的也不晓得。再有他们那的人得了病，说尽是放血——如今西洋会馆的洋人病人，都不要自己带的大夫看，要请京中的郎中开药喝呢。他们的种痘法子如何信得？”
在青霉素没发明之前，世界上医学确实是以中华为前沿。
但牛痘又不一样了，这是经过历史验证的，姜恒便道：“臣妾与您说过的，并不是心血来潮，也请阿玛和兄长帮着寻得过牛痘的人。早两年就寻到了感染牛痘的大夫——他原也是在乡间给人种痘的。总之，皇上若是信臣妾，赶明儿得空召大哥哥进宫，细问究竟如何？”
皇上睁开了眼，帐子里深黑其实看不见什么，但皇上就是觉得看到了她的眼睛，一如既往透彻。
原本到了嘴边不肯应的话就改了，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若信得过你？’这话说的可厉害了。朕要不叫你大哥进来好生问一问都不成了。既如此，万寿节后，朕宣他进宫。”
但也不肯直接应承，只道：“太医院在种痘上也下了几十年的苦功了，皇阿玛在时，鄂罗斯人都来学过。这些年下来越发老成，已经养出了连种七次的熟苗，如今世家子弟多用这种熟苗种痘，若非本身身子骨差熬不过去的，其余的孩子，种几十个也未必出事一个的。”
“朕会去听一听你说的那个牛痘，若是比现在的熟苗还强，倒是你的一桩极大的功德。”

第118章 代掌宫务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雍正九年九月初。
若是有人走进现在的永和宫东殿，就会见到一番颇为古怪的场景。
只见两列桌椅整齐的摆着，每列四张大桌，桌上头累着账册。八个宫女正坐在桌子后面埋头拨算盘算账。
坐在两列最末尾的是两个小宫女，拨算盘珠子将一页（代表一天）账目上各小项的数字加起来后，便将这页纸像是传递试卷一样递给前桌。前头是两个年纪大两岁，算账资历更久的三等宫女，会负责迅速把她们的账目复核一遍，确认无误后再传给两个二等宫女。
两个二等宫女则将每一日的每一小项，归入月账中，再算出一月的用度来。
之后便再往前递，这次接过来的就是秋雪或是秋霜了。
她们会根据上几个月的用度，对比这月各宫支用之物。若是差距甚大，再去追根溯源具体到日账，标明缘故。
如此，这一项一月的账目才算完成。
两列座位最前头，是一张黑檀木的长案与一把转椅。姜恒正坐在最上面，等秋雪和秋霜和各项的月账递上来，她负责随随机抽查核算。要是有错的，那一队就得大量返工了。
这是姜恒的‘账房流水线’。
这条流水线刚建起来的时候，难免有错漏和周转不灵，经过几日的磨合，现在已经转的很滑膛了，像是刚涂过石墨粉的锁头，过程很是丝滑。
姜恒喝了一口茶，看向秋雪这一队的最后面。
坐在那儿的小宫女满脸认真，简直要钻到账本里去一般。
姜恒很欣慰，那正是去年九月，她从年氏那里带走的小宫女秀秀。
据秋雪说起，秀秀学习极刻苦，进度比进永和宫两三年的宫女都要强，而且算账也挺机灵，虽不到什么算学天赋的程度，但很入门，拨算盘也挺巧。
这不，这回算账流水线，秀秀就破格进来了，其余能进算账小分队的宫人，进永和宫学认字算数的时间都比她长不少。
清脆的青玉磬声音响起，秀秀在拨算盘中抬起头来，就见娘娘手里拿着小锤边随手转着玩边笑道：“到休息的时候了，都把手里最后一个数算完，起来歇歇脖子和眼睛。”
秀秀连忙用石墨笔把算到的地方先标出来。
摸了摸剩下的账纸厚度，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待算的账目，秀秀还有点意犹未尽。
熟悉的木轮滚动声响起，从秋雪起所有宫女都起身问好：“嬷嬷好。”
是于嬷嬷转着她的轮椅进来，笑呵呵道：“老奴方才原是去门口等阿哥晌午放学的，正好御膳房常总管来求见娘娘，老奴就进来替他传个话。”
姜恒笑道：“那常总管好大的面子。”
于嬷嬷变戏法一样从轮椅后面取下一个小提盒：“没法子，吃人的嘴短不是，常总管特意给老奴送了一盒重阳糕饼。”见贵妃娘娘要开口，于嬷嬷就忙道：“娘娘放心，老奴知道自己有消渴症，不能吃太多这些甜点心，这不特意拿来与这些孩子们吃。”
姜恒认真嘱咐道：“正是这话了，嬷嬷可得多吃粗粮，细米都要少吃，何况甜点。”消渴症就是糖尿病，于嬷嬷本身就不利于行，若是再控不好血糖，将来要受的罪多着呢。姜恒的姥姥就是糖尿病，起初不觉得怎么样也不忌口，后来各种并发症出来就哪里都难受，手上偶然划一道口子，因血糖高都比旁人好的慢些。
于嬷嬷又笑应了，目送姜恒带着秋雪去正殿见常青。
在永和宫呆久了，于嬷嬷常会恍惚，贵妃娘娘像是自己不曾有过的女儿，之后又暗道自己僭越，这也是能想的？可每回贵妃嘱咐她保养身体那个认真劲儿，于嬷嬷又会忍不住会这么觉得。
再转过头来，看这永和宫的算账流水线，于嬷嬷又生出一种自豪感来：娘娘向来聪明，还会省事，不累着自己。
今年刚过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皇后娘娘忽然病倒，登时扔下了一宫的事务。
太后做主，所有宫务一应全交由永和宫，由贵妃代掌六宫。
于嬷嬷原怕娘娘又要照顾公主阿哥，又忽然要接手这么多宫务，会忙不过来，谁知娘娘迅速成立了算账小分队，自个儿坐在那如常练字看书，只随机抽查账目，这月末月初清账最繁的时候，也没有手忙脚乱。
且娘娘不但自己劳逸结合，还很注意宫人们的休息，每过五十分钟，总要敲青玉磬，让算账的宫女们都停下来歇歇。
说来这青玉磬，还是今年三月娘娘生辰的时候，皇上送的。
跟皇上养心殿用的是一样的款式，只是上头没有龙纹，只有祥云如意纹。
外头的人总疑惑君恩为何数年如一日在永和宫常驻，但于嬷嬷却觉得很自然，她当时也只是被太后借到永和宫照顾初次有孕的娘娘，可这一来，就再也没有走，也不想走。
“嬷嬷可是舍不得了？但娘娘可是吩咐过我们的，要看着嬷嬷不许多吃甜食呢。”秋霜见于嬷嬷拿着食盒有些发呆，就上前半打趣，也是半认真要盯着于嬷嬷交出甜食才放心。
于嬷嬷这才回神，唉，人老了就容易走神。
看着什么都容易想起一串子的事儿。
她把手里的食盒搁在一张桌上，让众人上来拿点心吃。见到秀秀过来只敢拿一块边角上的重阳糕，就叫住她，用细纸垫着给她拿了一块嵌满了脆枣和果干的糕饼：“你这孩子，那边角料作甚，拿好的吃。”
秀秀忙谢恩，然后托着走了。
吃东西的地方在殿后侧的两条单独的长椅处，免得糕饼碎屑油脂弄脏了账目。秀秀边坐在最角落啃糕饼，边在心里悄悄算账：娘娘从不会让她们白干活，这半个多月多了算账的活计，娘娘早说好直接按页数算铜钱给她们。
秀秀越来越明白，当时秋雪姑姑跟她说的，自个儿认字就安心了是什么意思。
确实，虽说娘娘每日会让秋雪姑姑记下她们的工作量，也都贴出来公示着，五日结一次给她们。秀秀当然是最依赖信任秋雪的，相信姑姑不会少给她算一点儿。但信赖别人又跟自己能看懂字儿，看懂自己挣得银钱的安心不同了。
姜恒还没进正门，迎面就看见院子里两座‘山’
说是山一点也不夸张。
御膳房总管常青站在下头，笑眯眯打千儿：“给贵妃娘娘请安，奴才特意带了重阳宴上摆着的塔糕请娘娘过目。”
垒成九层的重阳糕，足有大半个人那么高。
确实也很像一座精美的宝塔，每一层都是各种花样的糕饼，最上面还撒着如雪的白糖。
姜恒看一眼都觉得自己血糖高了起来。
“御膳房做了两个样式，一个富贵热闹些正对重阳佳节的喜庆，一个则配着重阳赏菊的清雅，外头只贴了些菊花瓣做衬，还请娘娘择一个。”
姜恒就让秋雪往皇后娘娘钟粹宫走一趟，瞧瞧娘娘有没有醒，有没有精力见人。
若是愿意，还是请娘娘来择重阳糕。
秋雪答应着去了——永和宫地理位置的优越再次体现了出来，跟皇后钟粹宫就挨着。这一项优势在姜恒做贵人的时候还不显，但等她做了贵妃，常有事需要去寻皇后的时候，就显得非常必要了，这通勤时间短真是隐形福利。
哪怕把皇上养心殿换给她都不住。
果然秋雪很快回来了：“皇后娘娘醒了刚吃过药，说请娘娘过去呢。”
于是姜恒就带着常青并数个小太监小心翼翼推着的两座‘塔’，一并转移到钟粹宫去。
皇后娘娘病着，依旧在卧床，常青等内监都不得进内殿，只由钟粹宫的宫女来把两座糕塔推进去，不一会儿出来道：“娘娘选了贴了菊花瓣的重阳糕。到时配上菊花酒一起也应景。皇上素喜素雅，杯子也要换了青色菊花纹的，不要弄些大红大金的来。”
常青领命而去。
这两个样品自然就留在了钟粹宫，只等九月九重阳重做新鲜的。
屋内皇后正倚在榻上，头上还带着出了风毛的抹额，显然是怕头着风，此时看着屋里两座塔，笑道：“这重阳糕塔家常也不做，只怕孩子们觉得有趣儿，一会儿本宫叫人给你推回去，让孩子玩去。”
姜恒看了看能把两个孩子装进去似的重阳糕，不由笑了。
皇后看她笑，不由也跟着眉眼一弯。
又关切道：“本宫这一病，所有担子骤然都落到你肩上了。”
姜恒自不能说什么没问题，她建了流水线自己退了，只道：“臣妾瞧着那些账本子就头疼，只好叫宫人帮着一起算。况且账目也罢了，只每日宫里大大小小的事儿，接连不断的来人回话。有两日臣妾到了夜里睡觉的时候，只觉得忙乱，却都想不起一天是怎么过来的。”
皇后闻言大有同感：“自打皇上登基，本宫进这紫禁城来。也只有这些日子病过去，才睡了个整觉。”
又懊恼：“如今是皇上登基九年的九九重阳，正该是大办的重阳佳节，偏本宫起不来，真是辜负了万岁爷。”
姜恒见皇后是真的着急，虽病中脂粉不施，但说起此事双颊却泛红，像一片火烧云似的。
姜恒忙安慰道：“娘娘别急。皇上今年原定了要带皇子公主去万岁山登高，宫中不过摆一顿家宴。”
一听皇上要出门，皇后不由松了口气。
姜恒又轻声道：“宫中家宴，臣妾一应都是按照去岁皇后娘娘筹办的例来的，只有已经出宫的宫人和膳房大厨不得已换了。臣妾瞧着今日皇后娘娘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回头就将换了的人手名录拿来给娘娘审一审。”
皇后这才靠回去笑了笑：“你办事必是妥当的。但本宫原是闲不住的命，横竖咱们离得近，你有什么拿不准的只管来问我。”
如果说，姜恒喜欢工作，是为了升职加薪，为了财富自由美好退休生活。
那么皇后则是真的把宫务当成了寄托，把做一个名声贤达的皇后当成了准则。于是姜恒接过宫务来，只是托着底儿不掉在地上，其余所有创新改革出头露脸的事儿是一件不做。
何况姜恒最近心里最重要的原不是宫务……
而皇后也恰好提起这件事。
她见贵妃虽在自己病时代掌六宫，却没有专权夺权的意思，心里就松明起来，又不由关心道：“且别说这些过节的事儿了，只说敏敏种痘的屋子你命人收拾出来了吗？一应伺候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姜恒答应着：“都好了。”
原本敏敏种痘，是去年万寿节后就预备行的。
只是姜恒当时提出以牛痘来代替人痘。
皇上次日召了姜方来细问，又召了刘太医旁听——皇上原觉得此事不甚靠谱，但听姜方讲完，却有些意动又派人亲自查去。
姜方不愧是大理寺资深官员，他说话简短严谨而讲究证据。正是皇上最喜欢听的回话方式，以往有大案要案，皇上也好挑了姜方来答话。
这会子姜方说起牛痘事儿来也是如此，从寻到一个为了给孩子接牛乳，而偶然染了牛痘的乡医说起，又到他自己走访各‘牛乳村’。
宫里各主位每日都有牛乳的份例，可见大清的皇室公卿都是爱用牛乳的，连带着民间养奶牛的人家也飚增。
不比宫里有自己的牧场和专人豢养。京中许多人家要喝牛乳都是专门要去订了让人送来的。
需求催生产业，京郊有不少村子里，男人养耕牛耕地，家里则另养一头奶牛，让妻女在家挤牛乳来补贴家用。
牛痘本就是好生在牛的乳处，这会子又没什么隔离手套，牛得了牛痘，人也难免要得一下。
起初还有人惊慌，觉得这痘还挺像天花。后来得牛痘的人多了，发现轻的两三天就好了，便是厉害的，躺上半个月也就渐渐恢复了——需知乡间很少有人抓药一吃半月，那绝对是担负不起的开支。
对这些牛乳村里的村民，只觉得了牛痘，好了就罢了，也没人去深究什么。
直到姜方是带着目标来询问他们，村子里这些年染过牛痘的，可曾有人得过天花？
村民们才多恍然还真是好多年未听说村里孩子因出花夭折了。
因牛痘也是传染的，乡间并没有什么卫生隔离的意识，多是一人得痘，全家跟着感染继而免疫，也算是因祸得福。
姜方在皇上跟前认真答道：“自那日起，臣带人走访了京郊各处多产牛乳的村落，问及千余户人家，确实得过牛痘的，再未得过天花。臣还亲眼见过两个得牛痘的人的样子，与出花的起热和脓疱都相似，却轻得多。”
其实姜恒要寻得痘牛这件事，刚托觉尔察氏传出去的时候，整个肃毅伯府都觉得娘娘不知从哪儿看了些天方夜谭，虽会去寻但到底未当成正经事，只当成哄娘娘玩的。
唯有姜方认了真。
一来他性子如此，做事较真，二来他在大理寺多年，养成了一种不管多匪夷所思的事情都不要去质疑而要去求证的态度。
他觉得娘娘入宫以来第一次拜托家里办的事一定不会是儿戏。
于是就认真去寻得过牛痘的人，顺藤摸瓜的查下去，越走访则心中愈加笃信与激动：或许种了牛痘真的能够不再得天花！
姜方是外放去过山西做官的。
其时正好赶上过一次痘疫。
那回厉害的痘疹瘟疫让他所辖之地，孩子夭折了一半还要多不说，许多门户都是一家子没了命，只剩大门空敞，须得有吏目去收尸焚烧。
处处触目惊心。
虽说那时京中已经流行种痘，但无奈能种痘的好大夫太少，尤其是熟苗需养，卖的又极贵，不是寻常人家负担起的。
若是不讲究，只用寻常得过天花的人的痂粉种痘，就跟得一次小型天花也没什么分别，仍是极度危险——京中太医院给皇子与各府小阿哥们种痘，夭折率能压到百中有一，可到了民间，或许几个孩子里就有一个抗不过去夭折的。
如此民间种痘的热情就不太高：若是孩子运气好，可能一辈子不出花呢。这要是花大价钱种痘，还可能给中没了。
因种痘率不高，一次瘟疫卷过，就是无数被收割的性命。
这两年，支撑姜方于公事之余，几乎没有片刻休息各村落去走访的，就是当年他在任上时，那些被天花夺去性命的惨状，那些剩下来的生者的痛苦哀嚎，隔了许多年，依旧在他耳边不绝，在他心上敲打着。
若是牛痘真的能成……
姜方的神情很方正，在御前回话的这一天，连皇上都没看出，其实他在袖中的手，激动的颤抖着。
多亏了宫里的娘娘，她不但先提出了牛痘这件事，还给了他机会，向皇上回禀这件事。
牛痘再好，却不能由一个臣子带着乡医去推行——这会大大伤了太医院的体面，姜方办案多年，熟知人心为了利益能做出什么。要是太医院心怀不满，在牛痘推行初始，就‘权威认证’牛痘不行，那只怕就再不能行了。
且姜方虽对医术不太通，但只类比人痘的熟苗，就可知这牛痘或许也需要养痘，养到症状最轻来用，那非得由皇上提着太医院研究和推行牛痘才行。
姜方回完话后，还呈上一份抄录整理的单子：这是他这些年，亲自走访的一家一户：“臣不敢有半句虚言，万岁爷可命医官核定。”
姜方说起牛痘时，正好十四爷也在御前。
他听了觉得靠谱，还一时不防，当成新鲜事直接说给了太后。
太后去年初闻此事却是强烈反对的：孙女要种痘，怎么能用牛身上的痘？！在太后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十四爷原本说话就不防头，去岁回京后跟九爷又呆久了，话就更多了。
在旁劝太后道：“牛身上的痘有什么？额娘不知道，当时在军中，若有人中箭，要把箭头□□用的药是什么——死的蜣螂数只，死的土狗子一只，这两种都是那种会飞的硬壳大虫子，磨成粉敷在伤口上，过一日肉痒才能拔箭呢。比起来是不是牛身上的痘都赶紧多了？”
太后天生不喜各种飞虫，叫十四爷说的寒毛直竖。
这还不算完，十四爷还给了亲娘一个暴击：“额娘还嫌弃牛痘呢？您知道您喝的治眼睛的夜明砂是什么吗？那可是蝙蝠粪便。”
皇上听闻太后急召的时候，到了门口，就见十四正歪七扭八跪在那里。
见了他连忙喊冤：“皇兄进去别忘了给我求求情，皇额娘忽然把我赶出来跪着了。”
皇上原还纳闷，在听十四说了缘故后，也是一阵反胃，别说恕弟弟起来，直接将脸一板道：“跪成这样像什么话，给朕跪端正了！”
之后才进去劝说太后。
皇上说的有理有据，又有太医院刘太医在旁口称未必不可行，太后才转圜了一二。但还是把敏敏的种痘推后了一年，只道：“若要给敏敏种什么牛痘，须得太医院再养上一年痘，再有旁人种过，哀家才能放心。”
“朕也是这样想的，敏敏也不大，等一年也无妨，总要万无一失才好。”
于是敏敏的种痘日就推了一年，改到了今年重阳后。
皇后也很是关心，还问姜恒道：“你真打算给敏敏种牛痘，而不是太医院的人痘熟苗？”
姜恒笑道：“娘娘放心，如今太医院刘太医也将牛痘筛出熟苗来了。”
这半年来，太医院凡去王府世家种痘，都会让人自选人痘还是牛痘。如今仍是选人痘的门户多。
这倒也正常，人本来就更倾向于熟悉的东西。
最开始只有肃毅伯府自家，以及太医院几位筛苗的太医，会给孩子们选种牛痘。直到恂亲王给自家王府的阿哥种了牛痘，十四福晋也道比寻常人痘好的快，症候也轻，才渐多了些人选牛痘。
估计等这回敏敏种过后，牛痘就会渐渐成为主流。
姜恒还记得大嫂端午时进宫与她说起，恂亲王府选用牛痘的那一日，姜方平时那样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人，倒是难得痛醉了一场。
姜恒也对这位大哥姜方很是佩服，没有他的吃苦坚持，走遍村落寻访亲录，皇上也不会这样快就接受牛痘。
九月十三日，宫中各处摆起了痘疹娘娘。
四公主移居一清静院落去种痘。
院落门户虽关着，但消息却能递出来。太后皇上处连番不断打发了人去探候。
三日后，刘太医报出了最好的消息：公主如今低热已退，种的痘浆满红润，是极顺的表现。接下来只需要继续在这院中养上十天左右，就可以完好出门了。
就在敏敏健康离开种痘院落的当日，皇上下旨，再次将肃毅伯连升三级爵位，由一等伯升为一等侯。

第119章 熹妃的新剧本
姜恒在门前等候。
这处专供皇子公主种痘的院落，今年又新刷过一遍红墙，门上的铜环上也系着鲜红的百蝶穿花的纱绢。
姜恒把这纱绢上到底有多少蝴蝶数了好几遍后，门才终于打开。
就见敏敏也像一只小蝴蝶一样飞出来。
“额娘！你来接我了！”
姜恒把她接在怀里，捧着女儿的小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认真道：“额娘得跟你道歉，原早就说好了进来陪你一起，是额娘食言了。”
敏敏的腮被捧着，粉嘟嘟一团在姜恒掌心里，笑得无忧无虑：“额娘不是食言，皇玛姆和皇额娘都病了，更需要额娘。”
姜恒原本都向皇上太后请好假了，要陪女儿一起进来种痘隔离，能够贴身照顾。
太后准假准的痛快，还说要不是年纪大了进来还得添人伺候她，她老人家倒是也想进来亲眼看着孙女才放心。
谁料敏敏种痘前的九九重阳节，太后娘娘难得有兴致，跟着皇上和孙子孙女们一起去城外万岁山登高去了。
大约是吹了风，次日就发起烧来，太后娘娘在病榻上只道以后再也不出门了。
而皇后则是原本身子好的差不多了，结果重阳佳节出来，大约又操心起来，也是过了节就再次头晕头痛的厉害，卧床起不来。
两宫接连病倒，皇上也跟着上火，嘴角起了泡，须得让御医诊治了开方喝药配药膏每日涂抹。
加上太医院早分出来要给四公主种痘的人手，那几日险些给太医院忙翻了。
既太后皇后都病下，姜恒就再不能进去陪女儿了，必得留在外头，真正代掌了一回六宫。姜恒只好临时改了计划，让儿时中过痘的秋雪，以及出过花的小陆子一起跟着敏敏进去。
小陆子正好还是掌勺的，进去专门负责饮食，这会子姜恒见女儿出来，依旧白白嫩嫩一只，没有瘦也没有憔悴，估计也少不了小陆子的功劳。
敏敏牵着额娘的手边走边问及太后和皇后的情形。
太后娘娘已经不再发热，皇后娘娘的头晕症候也大为减轻。
姜恒索性就带着她去给两宫请安。
太后却只是从窗子里见了见敏敏，隔着明亮的玻璃窗对她摆手：“好孩子，皇玛姆瞧见你了，你乖乖回去，过几日再来玩。”
原是太后还有几分咳嗽，唯恐传给刚种痘过的孙女。于是从窗户看过敏敏无恙，就催着母女两个走。
皇后的病候倒是不怕过人，听说四公主种痘顺利完好的出来，连忙命请。
敏敏进门请过安后，就趴在榻旁：“皇额娘，您好点了吗？”
皇后摩挲着她的面颊，笑道：“好多了。”
敏敏又问起皇额娘怎么忽然又不舒服，皇后就对她笑道：“皇额娘是叫那沉甸甸的朝冠压的病了。”
这话初听很文艺，但其实皇后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她这病初次发作，就是忽然一阵剧烈头疼晕了过去，醒来后也只觉走路头重脚轻。之后休养了一阵子，直到行走说话都如常，便以为大好了。
谁知重阳节着朝服朝冠带着妃嫔们往坤宁宫行常日祭祀后，就又发作了一回。
太医们的诊断，跟姜恒的猜测差不离，皇后娘娘应该是一种常年劳累过度，又坐姿不够健康导致的颈椎病。可能压迫了血管神经，说不得什么姿势，或是又是一阵劳累，就又诱发了起来。
而朝冠的重量绝对不可忽视，姜恒自己也有一顶，每回下头花盆底上头花盆朝冠的时候，姜恒都感谢当年在储秀宫实习期学习的走路技巧。
皇后此番又被迫卧床休息了十来日，正是烦闷的时候，见了敏敏就搂着说了好一会儿话。
又让贡眉将早给敏敏准备好的一套新衣裳和嵌着红晶石的头面拿出来：“你既来了，本宫就不叫人去永和宫送了，直接带回去罢。”摸了摸敏敏垂下来的发辫道：“咱们敏敏，经过这一遭就是大孩子了。”
皇上是下晌时候才得空过来探望女儿，还顺便就去上书房接了儿子一起回永和宫。
宫里不比圆明园地方大，养心殿里没法给六阿哥开辟一间小书房，皇上就直接在上书房院中另开了一间，让还不到年龄的六阿哥也去上书房，只不过是按照自己时辰上课。
皇上看过女儿果然无恙，又细问了许多话，这才放了两个孩子去后殿自行玩耍说话。
姜恒看着姐弟俩的背影，还跟皇上唏嘘道：“皇上您瞧，孩子们长大的多快啊，现在就有很多小秘密，只说给彼此了。”
皇上莞尔：“你有什么秘密，可以说给朕听。”
姜恒转头牵起一角衣裳准备福身：“臣妾没什么秘密要说，倒是谢恩还未谢。”她刚接了敏敏，就听前头苏培盛的小徒弟来报喜，皇上将肃毅伯府升为了肃毅侯府。
皇上伸手扶住，摇头道：“朕原意是要嘉奖于你的。牛痘之事造福实多，原想等敏敏种痘后给你……偏生皇后病了。”
姜恒听懂了皇上的意思。
皇上原本想要动她的位份，而并非肃毅伯府。
只是贵妃之上，就是皇贵妃了。大清的皇贵妃，是特殊的妃嫔工种，一般都是后宫没有皇后，需一妃嫔掌凤印和六宫事时才立。皇上本想以牛痘事立皇贵妃，但皇后好好的也罢，皇后忽然病了，皇上反而不好提这件事了，不然传到外面去，好像皇后要不行了似的。
姜恒心道：还好皇上没有按照原意来办。
皇贵妃与贵妃在待遇上差的并不大，但在名声上差远了。
她实在不需要一个皇贵妃的虚名，生生把她跟皇后还算和平融洽的关系弄僵了。
于是连忙努力打消皇上这个念头，只道别说这回皇后娘娘病了，便是以后皇后大安，哪怕返老还童，只要皇后娘娘在，她就绝不想做皇贵妃。
心道：这是皇上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旦对人好起来，就很容易离谱，甚至离了大谱。比如皇上前两年非要邀请十三爷将来跟他一起葬入皇陵，惊世骇俗到十三爷声泪俱下，差点以死明志的拒绝。
皇上对人好，就像冬天里的干柴烈火，要不是赶紧抽柴降温，很容易被烤熟了。
果然，见姜恒格外特别的坚持，皇上才作罢，还遗憾似的补了一句：“朕瞧你这些日子代掌后宫事，做的也很好，皇贵妃之位是很担得起的。”
姜恒：……真想把皇贵妃三个字从皇上脑子里挖掉啊。
于是上前低声却出自肺腑道：“皇上且再想想，皇后娘娘自是个宽宏公正的人，但若是臣妾……娘娘只怕要暗自伤感，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够，才令宫中多了位皇贵妃。”
皇上反握了她的手：“好了，这事儿朕先记下不提就是了。”
宫内校场上，弘昼看着正在反复拉弓射箭的弘历，不由发问道：“四哥，你近来的弓力是不是又长了？”
弘历正了正扳指，瞄准草人靶子道：“是长了半力。”
如何能不长呢？
每日只有在这儿演习骑射，纵马射箭的时候，才让弘历觉得有片刻的放松。
一年前，他犯了一个错误。
那时候被皇阿玛叫去，指着他一时不谨烧了的西洋船斥责时，弘历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但一年过去了，他发觉，这不是一个大错，这简直是一个致命的错！
从那天起，皇阿玛换了他身边所有的太监，他好容易养起来的两个心腹全部不知所踪，他甚至不敢问一问他们的去向，是活着进了慎刑司每日舂米，还是进了安乐堂之后像那西洋船的木壳一样被烧成了灰。
他自打离开景仁宫搬到阿哥所后，以为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直到去年这件事后，他才彻底明白，原来他顶着的天，脚踩的地，都属于皇阿玛。明明是皇子，但他却在那段时刻，深刻的感受到自己其实没有家，没有喘息的地方。
所做的一切都在皇阿玛眼皮底下。
弘历知道皇阿玛为什么打圆明园回宫后，把六弟放到了上书房，而不是养心殿。
哪怕宫里地方不如圆明园多，难道还真找不到一间屋子安置小孩子？
想来皇阿玛这是着意把他们兄弟都放在上书房，使人在暗中看着他的言行举止，是否对永和宫尤其对异母的弟弟妹妹有敌意乃至恶意。
这一年来，弘历觉得如履薄冰，坐卧不安。
他自然不敢对六弟再流露出一点不好，但他又不敢做的太好——如果他表现得太关照六弟，是不是又显得前倨后恭十分虚伪，继而更让皇阿玛生疑心？
弘历面对六阿哥，简直像是拿着筷子去夹嫩豆腐一样小心翼翼。
饶是这样小心，还时时担忧恐惧皇阿玛看出他的本心来——他根本不喜欢六弟，他当然不喜欢他！
若没有这个弟弟，太子位就是他手拿把攥之物。
没有人会喜欢抢夺了自己地位的人。
弘历有时都忍不住怨皇阿玛：为什么不许他不喜弟弟？皇阿玛自个儿年轻时候，就有许多仇人似的兄弟。至今八叔还在安南漂泊呢，皇室中谁不知道，皇阿玛曾经都想过圈了八叔，甚至要了他的命。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皇阿玛自己怎么折腾弟弟们都行，到了教养儿子，便偏要他们兄友弟恭？
弘历到底才十五岁，每日在上书房只觉压抑的不得了，似乎墙壁都长了眼睛，时时刻刻有人在盯着他。
唯一能放松些的，也就只有这校场上了。
一箭又是正中靶心。
弘历自嘲想着：也多亏了六弟，不然他的箭术倒不至于在这一年内好了起来。
他将弓拉满，感同身受地体悟这种紧绷之力。
绷的似乎要断了一般。
许多时候，弘历想要索性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额娘：不是他一个人在煎熬，额娘也在陪他忍耐着。
熹妃确实在忍耐。
敏敏种痘出来次日，妃嫔们按时来向养病中的皇后问安，见了贵妃都忙上前道喜。
熹妃也不例外，作为妃位，她还得是带头上前的那一个：先恭喜贵妃四公主种痘平安，再恭喜贵妃，母家得了侯爵。
一直端着笑脸，让人觉得笑容都快长在了脸上。
熹妃觉得忍耐，姜恒看着她却也头疼。
这一年来，熹妃对她的态度大改——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人前人后，当然主要是人前，对她简直称得上‘毕恭毕敬’四个字。
以至于今年端午佳节时，连十三十四福晋见了熹妃在她跟前做小媳妇‘俯首帖耳’状，都委婉向她道：“熹妃到底是四阿哥的生母，不比其余嫔妃……”言下之意，姜恒哪怕是高一位份的贵妃，对熹妃也可以更客气和气些。
姜恒少有的无奈叹了口气。
生命是个轮回，熹妃现在行事，说到根上与当年最初跟她同住的周答应是一样的：以柔克刚，弱者是值得怜惜的。
只是周答应段位太低，早早被鉴定出伪劣产品，从此走上了去种花的康庄大道。
熹妃则比周答应不知道强到哪里去，她从不会与任何一个人说起贵妃‘欺负’她，从来都是滴水不漏的好话，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称赞。似乎怕哪句话说多了说少了就有人问责她一般。
且熹妃极有耐性，她已然这么坚持了一年，每次大宴上，都有点新开发的小动作，层层递近表达着自己对贵妃娘娘愈加的敬畏和退让。
姜恒是见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演艺人员，可以不需要台词，通过微动作叫人感同身受。
连这两位素来跟她亲厚的福晋，都委婉来提醒她可以对熹妃好一点，可见其余人会怎么想，只怕都觉得素日在宫里，贵妃不知怎么仗着位份和宠爱威压同有儿子的熹妃。
姜恒也不多解释，只对两位福晋道：“等宫里下回宴席，你们看看便知了。”
待到中元节白日，宫中要演封神等热闹戏文压这个阴日子。
太后和皇后看了两出开场后就各自走了。只剩姜恒带着嫔妃们与宗亲命妇们一起看戏。
姜恒就特意让人端了自己桌上的两道点心，一道送给熹妃一道送给裕妃，然后对熹妃笑道：“今日点心不错，熹妃尝尝这一道，是不是比从前做得好。”语气柔和话语亲近。
裕妃接了坐着道了声谢就完了，然而熹妃却立刻诚惶诚恐站起来：“多谢贵妃娘娘赏赐。”然后又紧张地坐下，立刻拿起来用帕子托着吃了一口，很快回道：“娘娘说的是，果然今日点心味道比上回端午更好。还是娘娘清妙品得出，臣妾愚钝。”
熹妃这一番紧张御前奏对一般的情形，自然又落在内命妇眼中，不免都觉得贵妃实在气势压人。
姜恒也就不说话了，只朝着坐的最靠前的十三十四福晋眨眼笑笑：看见了吗？我不和气还好些，一旦想对熹妃‘客气’些，只会起到反效果。
两位福晋也无奈。
她们也都在王府多年，其实最开始提醒姜恒的时候，也未必没看出熹妃的过分小心和敬畏。只是觉得再这样下去几年，只怕会做实了贵妃震慑嫔妃，早些想个法保全名声才是。
那日中元，姜恒依旧悠哉哉看完了一日戏。
熹妃所做之事，在姜恒眼里，也正如台上的一场戏一样。
她写好了剧本。
在剧本里，熹妃本人是美强惨是暂时蛰伏卧薪尝胆的主角，而姜恒则要负责演那个跋扈贵妃，将来会被主角正义拿下的反派。
不管姜恒愿不愿意，反正熹妃是把这个角色分给她了。
哪怕姜恒极少与她说话，且已经明显露出看破熹妃意图，不愿给她搭戏的意思，熹妃也不在乎。
她也不需要姜恒跟她对话，只要两人一齐露面，姜恒坐在那就是她的‘工具人’，不妨碍熹妃对她演毕恭毕敬的戏码。
正如今日。
姜恒对着熹妃的道喜只是点了点头，而熹妃却继续恭敬道：“臣妾这十来日抄了十遍《药师本愿功德经》为四公主祈福，已经送去中正殿佛前了，万幸公主种痘平安。”
见熹妃垂眸似乎不敢正视自己的样子，姜恒不由笑了：“熹妃有心了。我原也要抄几遍药师经的，偏生中正殿师傅说，不抄也罢了，若是抄，必得九十九篇药师经文一起烧了才更灵验。”
姜恒表示：会抄你就多少点。既然想做出卧薪尝胆的样子，就做到位，多吃几个苦胆才不辜负人设。
熹妃闻言脸色不由一僵，百遍药师经文可就是几十万字啊！
贵妃这意思还等着焚了去，那就必要近期抄完。贵妃这是顺着自己的话，硬是给自己派了一项沉重的体力活。只是近期人设立在这里，熹妃也不能不接口，只恭敬道：“既如此，臣妾就回去补足剩下的篇数，一起送去中正殿。”
姜恒见她应了，就轻描淡写道了句：“辛苦。”
然后就转头去跟裕妃说家常了：“听说吴扎库氏的阿玛调回京城了。”
裕妃提起此事就高兴：“也才好了，原还担心后年大婚的时候弘昼这岳父不在京中。”
去岁给弘历指婚后，皇上又给弘昼指了吴扎库氏为福晋。
而熹妃听二人说起这件事，扎心的恨不得把耳朵关上：吴扎库氏的阿玛也是一旗副都统！要只以身份算，弘时的岳父蒙古郡王倒是最高的，反而弘历的婚事，原是他们母子寄予厚望的一场婚事，只指了个佐领之女为福晋。
要不是乌拉那拉氏有个拿得出手的好姓氏，熹妃更要抑郁了。
众妃嫔在钟粹宫坐了一会儿，集体喝了茶，贡眉才出来道：“各位娘娘小主们请回吧，娘娘今儿还未好全。”又单独道：“还请贵妃娘娘留一留。”
其余嫔妃告退出来。裕妃见熹妃离开的背影，不由摇了摇头：她们相识二十年了。可这一年熹妃在搞什么，她真是有点看不懂了。
上回皇上来咸福宫探望她，还随口似的说起：“听说近来熹妃对贵妃格外恭敬？”
裕妃不知如何回答，半晌后只好来了句废话文学：“宫中位份高低不同，贵妃虽年轻，但臣妾们对贵妃都很敬重。”
之后皇上倒也没再提起，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裕妃觉得好累，进宫多年后，这个宫里的情形她却越来越看不懂了。
卧在床上的皇后，手里拿了一只极简约的绒花。
姜恒进门请安后，皇后就拿给她看：“瞧，敏敏今儿一早来送给本宫的，说是既然那朝冠太沉压的本宫难受，就跟弟弟一起贴了一只很轻的绒花。”
姜恒还真不知道女儿给皇后做了绒花。敏敏有很多玩具，也有好几张手工桌，她每天玩什么姜恒已经很少干涉，此时只笑道：“怪道她一早要出门呢。”姜恒还以为敏敏好久不见天鹅和几条皇上的爱犬，才早早出门去了。
待姜恒离开后，贡眉才道：“奴婢瞧着，贵妃娘娘真不知情。”
皇后低头转着手里这朵花：“可见本宫这些年没有白疼爱公主。”再抬头轻声喃喃：“也算没看错贵妃吧。”可见她私下行事与表面上一样，并不禁自己的女儿亲近她这位皇额娘。
待到皇上来探望皇后病况时，皇后便将这朵绒花给皇上看。
之后忽然看定皇上道：“臣妾这个病，只怕以后多得是要贵妃代掌宫务的时候——不如皇上将贵妃册为皇贵妃，也就更名正言顺了。”
皇后说这句话，是反复掂量过的。
若说第一次骤然晕过去，她还有要强的心思，那么第二次不过主持个重阳祭祀，就让她再次病倒，令皇后心灰意冷。
她的余生，或许只能跟废物一样养着了。
既如此，与其等皇上要求她同意册立皇贵妃，还不如自己先走一步。
皇上原本还罢了，反而这时见皇后郑重其事劝他立皇贵妃，才忽然觉出皇后对‘皇贵妃’这个位份的在意和忌讳。
以至于非病的灰心，百般思量后才提出此事。
这一刻，皇上才算彻底听懂了姜恒那句“皇后娘娘虽然宽宏公正，但依旧是个会伤心会害怕的人。”
姜恒回到永和宫，问清这回敏敏是带着人去看天鹅了。
六七岁的孩子，原就是精力最旺盛的，何况刚被关了十几天出来。姜恒并不禁着她到处去，只需敏敏遵守一条原则：身边永远不能离人，甚至不能少于三个人，不许甩脱了人自己去玩。
待敏敏看了一圈动物朋友们回来，姜恒才对秋雪道：“让秋雾进来吧。”
在永和宫多年，诸如秋雪秋霜，甚至连有的二等宫女，都多了一种管事者的气质，起码站出去跟其余宫女并不相同。
唯有秋雾，依旧淡淡的一片影子似的。
时已天寒，姜恒伸手抱了一个毛茸茸的靠枕，问道：“熹妃安在咱们宫里的两个人，这几年表现如何？”

第120章 提前投资
秋雾听姜恒问起熹妃安派在永和宫的两个人，就忙从袖子里摸出几个荷包，把赤色的那一只拿出来，告了声罪才取过旁边果碟里的金柄小银刀细致挑开了缝线，取出了一张纸。
“这是那两人这些年与熹妃宫中的往来，请娘娘过目。”
秋橘和秋杏都是第二批进到永和宫的老人儿。还是姜恒封嫔的时候，敬事房依例补过来的人手。
算来，已经六年过去了。
但姜恒还清晰的记得，那是腊月里，张玉柱穿了一身滚红纹的龟背福寿图的棉袄，极像一只绑着红丝带的巴西大彩龟。
时间过得真快。
姜恒想到张玉柱的样子甚至还笑了笑，这才拿着这张纸细看：“说来，她们俩也拿了咱们永和宫六年的份例了，不知够不够还当年熹妃资助她们的账目。”
秋雾嘴角浮起薄薄一层笑容：“引桥姑娘上回见了奴婢还道，慎刑司一直给她们留着房间呢。”
屋里的座钟敲过十二下。
景仁宫侧间书房的灯却还亮着。
熹妃坐在案前，屏气抄写。
这在讲究早睡早起的宫廷中，就算是熬了大夜了。冬青见熹妃有些憔悴的面容，不由在旁劝道：“娘娘早些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去给皇后娘娘问安的。”
熹妃摇头：“贵妃既说了要抄九十九遍药师经，我就要尽早抄出来。”
冬青心里忍了好久不敢说的话，终是在这夜里有些破防，哀声劝道：“娘娘何必如此自苦委屈？您是妃位，便是不奉承贵妃，她也不能拿您怎么样的。奴婢就未见裕妃娘娘跟您似的捧着贵妃。”
熹妃摇头：“我与裕妃怎么一样。弘昼又不会威胁到她的六阿哥。”
哪怕冬青是她的心腹，熹妃也没有将她所作所为背后的含义告诉冬青——连身边人都以为她是怕了贵妃，在委曲求全才好，外头命妇们想必更这么看。
冬青上来拿走熹妃抄完的一页，放在另外的桌上去晾着，难过道：“奴婢只是心疼，娘娘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原本贵妃对娘娘还颇为客气，可近来却越发把娘娘的恭敬当成了理所应当。”
“这会子贵妃母家又升了官，更是目中无人起来，娘娘好意给四公主抄了十遍佛经祈福，她不说谢过娘娘，居然还倒着要求娘娘抄足九十九遍！娘娘再这样容让下去，贵妃对您的欺辱与当年年贵妃有何不同？”
熹妃低下头：这样才好。
贵妃甭管是被她的恭敬捧飘了，还是被她‘捧的’生气失态，都是一件好事。
最好变得与当年年贵妃没什么不同。
待熹妃终于抄完她今夜计划内的经文时，只觉得脖子和手腕都很酸，取了热毛巾捂着，又问冬青：“那两个人没有动静？”
冬青知道主子问的是谁，就道：“那个叫秋杏的总是不太想跟咱们宫里来往，要撇清干系似的。倒是那个叫秋橘的，又贪财又有些小心思，这几年还主动传过两回消息。”
至今熹妃仍要感叹自己有先见之明。
瓜尔佳氏在管理内务上很有自己的手腕，如今宫里再没人能把眼线安插到永和宫。唯有她，在瓜尔佳氏还是信嫔，气候未成的时候，就先安了两个人。
彼时敬事房张玉柱对永和宫是有些讨好，但还没到全心全意给永和宫挑宫人的程度，只是按着皇上的吩咐，将一些认字的宫女先选出来，然后按照这些宫女贿赂他的金额大小往永和宫送人。
熹妃就是那时候投资了两个宫女。
不过几十两银子的事儿，给两个识字机灵却囊中羞涩的小宫女，送上贿赂张玉柱的银钱，给她们去信嫔宫里候选的机会。属于亏了也无所谓，若是成了将来或许有大用的小投资。
不得不说，熹妃的眼光也好，她看中‘资助’的两个小宫女，后来被张玉柱送去永和宫后，也被姜恒看中留了下来。
甚至如今都已经成为了二等宫女。
不过那两个宫女虽都是受她资助，进了永和宫，想法却截然不同。
秋杏明显是跳槽的心思，想要跟景仁宫撇清，一心在永和宫奔前程。只是当年她收了熹妃的资助，熹妃也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当然留了把柄在手里，秋杏这几年就只在被熹妃的人明确找上门时才会透漏点消息，还都是永和宫最近用了多少糖等无关紧要的消息。
倒是秋橘，显然是要两边横跳。
大约是想着一边在永和宫当差，一边与景仁宫不断了联络，将来甭管哪一位娘娘的儿子最后登基，她都是妥妥赢家，那心态美的就像是两宫都是给她打工的一般。
永和宫。
“娘娘想选哪一个去给熹妃娘娘‘通风报信’呢？”
秋雾请娘娘最后拿定主意，她好去办。
姜恒提笔圈了人名。秋雾不由问道：“娘娘，秋杏从前是从未主动跟熹妃处联络过的。”
“那很好，就是她了。”
“秋杏姐姐，秋雪姑姑让我给你送这五日算账的银钱。”秋杏从秀秀手里接过两吊钱，温和道：“快进来。”
秀秀跟着她进门，递上一张待签字的表格，请秋杏签字确认自己收到了钱，以及收到的钱数目没有问题。
秋杏边签字边道：“吃点点心再走。”
秀秀就托了托手肘上挎着的小篮子：“多谢秋杏姐姐，但我还有三个姐姐的银钱要送呢，这就走了。”
秋杏笑着摸摸她的发辫：“你倒是勤快不躲懒，怪道从娘娘到秋雪姐姐都喜欢你。”又道：“瞧着你跟着娘娘后长高了不少，脸儿也圆了。”
秀秀因来回跑着送钱，脸儿红扑扑的，闻言立刻大力点头：“自打到了永和宫，我过得可好了！”说着又挥了挥手才提着小篮子跑开了。
秋杏看着她的背影，羡慕极了。
秀秀虽然还小，如今的等级也不如她，却是干干净净到这宫里来的。
可自己不是。
当年她在针工局过得很苦，带她的嬷嬷是出了名的心窄刻薄，常克扣她的月钱不说，还动不动拿针戳她撒闲气。
她亲爹算是个读书人，进宫前她就认得百十来字。于是在听说得宠的信贵人升信嫔，宫里要补人，且敬事房里透出消息来，永和宫专要会认点字儿的人后，秋杏就动了心。
只是她没有钱去贿赂那腰包鼓鼓，二三两银子根本看不上的敬事房张大管事。
直到有一位叫冬青的姑姑来寻她，给了她一包银锞子，足足有三十两说让她先用着以后再还。彼时秋杏只以为冬青是宫里那些私下放贷的大宫女，就依着冬青的话写了欠条画了押。想着她若是进了主位娘娘宫里，总能把这几十两银子挣回来。就算不能，据说永和宫吃喝最好，起码也不用挨饿做活也不用被针戳了。
她如愿进了永和宫，因信嫔娘娘有孕生下公主，永和宫内赏赐不断，不到两年的功夫，她就攒够了这三十两。
那天秋杏很高兴的拿着三十五两银子私下去寻冬青，想着五两银子的利钱怎么也够了。
然而她却发现，冬青要的不是钱。
她只是捏着那一张她画押的欠条，让她回永和宫好生当差。
秋杏才恍然，自己当年画的押哪里是借钱，根本是卖命！
这些年，秋杏是宫里最期盼永和宫和景仁宫交好的人了，她天真想着，要是两宫交好，自己就什么都不用做。
然而事与愿违，如今宫里谁都知道永和宫和景仁宫的隔阂。秋杏简直痛苦死了：为什么贵妃娘娘和熹妃，不能像跟裕妃娘娘似的和睦呢？
当然她心底也知道答案，大约裕妃娘娘从一开始就不会做出在永和宫埋下钉子的举动，所以自家娘娘才会跟她亲近些。
没错，自家娘娘。
秋杏是把永和宫当成自己家的，跟现在的秀秀一样。
且如今她在永和宫已经呆了六年，在二等宫女里也是出类拔萃的，娘娘知道她是从针工局出来的，还将永和宫的缎库交给她管。衣料在宫里就是银子的另一种形式，娘娘肯让她管着缎库，连内务府每季发的衣料份例也都归她去领，去验，可见是看好器重她的。
她想在永和宫一直待下去。
可离贵妃娘娘越近，秋杏越痛苦的发现，娘娘虽是个脾性很好，从不会动辄体罚打骂宫人的主子，可也是个很有界限感的人，娘娘把自己的永和宫当成一个不容侵犯的家。
可秋杏自知是这个家里的异类。
这一年来，随着贵妃与熹妃越发明显的不合，秋杏做噩梦的频率翻倍增加。她梦见娘娘失望厌恶的神色，也梦见慎刑司的暗室……
秋杏目送秀秀的身影消失，回来将两吊钱放到匣子里。
如今她有了多于三十两许多倍的钱，可又有什么用呢。
次日秋杏忙了一个白日，忙着登记出库的衣料：娘娘要给公主和阿哥多做几件冬衣，小孩子长得快，娘娘每季都要多做些大点的衣裳预备着。
直到用过旁人给她留的晚饭，秋杏才踏着月色回到自己屋里：今晚她同屋的宫女当值，她自己独住，那或许能睡个好觉。
心里有秘密的人，总是怕睡梦中也泄露了。
她进屋的瞬间，却见桌前的灯烛亮了起来。
看清点亮灯烛的人后，秋杏牙齿立刻打颤，差点没忍住转身就跑。
只见慎刑司副主事引桥正坐在她桌旁，脸上笑眯眯的，手上还拿了根挑灯芯儿用的银钗。
引桥将拨过火的银钗头轻轻吹了吹，然后漫不经心插回发中，对秋杏道：“关门进来，咱们有一整夜的时间可以聊聊。”
秋杏根本挪不动手脚去栓门，只颤着声音道：“引桥姑娘……”
外人如今见了引桥，要称呼一声副主事，可永和宫都是跟着秋雪叫引桥姑娘。
“聊……聊什么……”
引桥起身替她扣上了门：“就从三十两银子聊起如何？”
秋杏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依旧是深夜灯下。
熹妃不觉把药师经抄出了一种杀气。
抄书这活也太累了。
说来，她之前虽然做毕恭毕敬状，但贵妃一般就只是不理会。到底她是四阿哥的生母，态度已经这么谦卑了，贵妃再‘得寸进尺’也很难了。
这是贵妃第一次直接就顺着她的话为难她。
抄九十九遍经书，传到皇上太后耳朵里，只怕也会觉得贵妃是在苛待熹妃了。
于是熹妃今早还试探了一下，对贵妃道：“臣妾昨儿抄到子时，才抄了两遍，原想彻夜抄写，尽早写出来给公主祈福的，只是恐夜里字迹不佳亵渎神佛，这才停了。如此一来，只怕九十九遍要抄一两个月，不知会不会误了贵妃娘娘的事儿？”
话说到这里，贵妃要是给个台阶，说是不必抄了正好，两边各退一步。
谁料……
姜恒听到熹妃不想抄书嫌累，差点没有笑场：这还没卧薪尝胆呢，充其量只是做点苦工，怎么就撂摊子了，这可不太敬业啊。
于是她认真听完熹妃的话，然后回答道：“无妨，熹妃不必急躁，不至于误了本宫的事儿——赶在敏敏过生日前抄完奉到佛祖前烧了就是了。”
不但让熹妃继续抄，还给规定了交稿日子。
熹妃：……
熹妃忍着气抄了两天佛经后，这日冬青进来边给她磨墨边回话：“今日奴婢与秋杏在内务府碰了面。她说想要回那张画押的文书。”
熹妃不由停笔。
几年前秋杏拿着钱以为能赎回自己的画押，那是天真，可这会子她忽然再提出这个要求，就是有什么凭依了？
果然冬青道：“她说听到万岁爷与贵妃娘娘说的一句极要紧的话。非得奴婢同意同时将画押的欠据给她，她才肯说这个消息。”
“也好。”熹妃很快做出了决定。
秋杏这种把柄在心不在的，六年都没主动传过一句话，要真把她逼急了，最后说不得会豁出去往贵妃处自首，那时倒是景仁宫被动了。
还不如趁着她还畏惧，换一条有用的消息来。
很快，熹妃就觉得这是她用过的最有价值的三十两银子。
秋杏传来一句皇上的话：万岁爷想要立贵妃为皇贵妃，只是皇后娘娘忽然病了。
熹妃不由立刻追问冬青：“之后呢，皇上之后是如何决定的？不立皇贵妃了，还是等皇后娘娘好了之后再行此事？”
冬青为难摇头道：“奴婢再三追问了秋杏，可她也只偶然听见这一句。”
熹妃忍不住在原地踱步，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皇上，原来不管他自己说着多么重规矩，究竟是忍不住例外和偏爱的。皇贵妃之位如此，储君位怕不也要如此！
想到皇后的两度病倒，贵妃代掌后宫，想到贵妃随口就吩咐自己抄写海量经文。
不行，贵妃不能做这个皇贵妃！
皇上私下跟贵妃说这句话，应是安抚贵妃不要急，等一年半载，等皇后病好。
那若是现在这件事漏出去，皇上想必要怀疑贵妃等不得，急着要皇贵妃的尊位。不但皇上会猜疑永和宫，只怕皇后才要忌讳恼火：本宫病了一月余，贵妃才代掌了宫务就想当皇贵妃，这不是咒本宫去死？
冬青听娘娘说要用人将这句话传开时，不免吓了一跳：“娘娘，前几年贵妃娘娘怀六阿哥时的流言之事……慎刑司就奉皇上命查了那样久，撵出宫许多人……”好在最后没怎么伤到景仁宫，但这次娘娘却要自己出手吗？
熹妃摇头：“那是流言，这回是真话，怎么能一样。”
从前那种流言蜚语，皇上自然觉得有人要害他的贵妃，可这次是皇上跟贵妃的私言被传出去。
皇上定然会先考虑是贵妃自己出了问题，大约是急着想要做皇贵妃，否则旁人如何知道这样确切的私言？
不过冬青的话，也让熹妃冷静了一些。她不由想起唯一一次跟贵妃斗雀牌的旧事。
她的一张错牌，正好送到贵妃手下，贵妃将牌推倒，胡了一整局。
正如那一次流言之事，不但没有伤到贵妃，反而让宫人越发看清了永和宫不好招惹，有皇上的护持。
这一回，她不能再给贵妃送牌了。
熹妃再思量了半日，才让冬青寻个机会，给秋橘些银钱，套问一下她知不知道此事。
待冬青问回来只道：“奴婢旁敲侧击问了，秋橘只怕什么不知道。只说皇上进了永和宫，常将宫人都遣出来，哪怕秋雪也不是一直在近前服侍的。奴婢又问近来贵妃娘娘心情如何，秋橘就道，四公主种痘顺母家又升了爵位，贵妃娘娘都赏了宫人，显然心情极好。”
熹妃垂着眼，边抄经边听冬青回话。
秋橘话多，冬青复述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事：“秋橘还说起，贵妃娘娘点了一些会算账的宫女，专帮她算宫里的账目，还特意将东殿打开摆了桌椅。”秋橘说这话是颇为嫉妒的，因她没有入选算账小分队。
熹妃这才顿笔：“秋杏呢？”
冬青道：“俱秋橘说起，秋杏倒是常去东侧殿帮着算账的。”
该相信谁的话，熹妃心里已经有了明断。秋橘这种会贪小便宜，又小心思极多的性格在永和宫想来不受看重，哪怕做到二等宫女，也只是边缘人。
不比秋杏，一心在永和宫服侍，倒是混出了几分名堂。
而贵妃处，竟然都专门开了侧殿，培养会算账的宫女，看来是真准备做这个代掌六宫的皇贵妃。
熹妃继续落笔抄经：贵妃自入宫来，位份升的又快又顺。但这一回，她不会让贵妃顺顺当当就做了皇贵妃。
宫里很快传起一个小道消息。
皇上要立永和宫娘娘为皇贵妃！
还传得有鼻子有眼，只说碍于皇后娘娘还病着才暂没有旨意，只等皇后娘娘病愈，必有圣旨的。
这是重磅消息，没两天各宫主子就都知道了。
直到太后出面，煞住了流言，一锤定音道：“皇后令德克全、惠下肃躬，入宫十载料理宫务从无错漏，有如此六宫之主，后宫中再无需皇贵妃之位。”又严令诸妃：“若再听见有乱嚼舌头的宫人，直接就送慎刑司去，不可容情！哀家这才病一病，宫里牛鬼蛇神倒是都出来了！”
众嫔妃均起身应是，熹妃不免遗憾：可惜现在贵妃站在她前面，没法欣赏到贵妃的表情。
太后这一番话，固然能压下流言，可也就断了贵妃升皇贵妃之路了！
只要皇后活着一日，贵妃就只能做贵妃，不知她现在心里如何难受呢。
于是这一日熹妃抄经的时候，面上哪怕不显，字迹也是飞扬的。拿三十两银子换一个皇贵妃的位置，可是太值得了。
养心殿。
苏嬷嬷跪在御前回话：“如今暂且扣下的几个传流言的小宫女，都道是从贵妃娘娘宫人的口中听到的这个话。”她顿了顿：“各宫娘娘的大宫女穿的都差不多，这些粗使的小宫女只怕也分不清。”
皇上执笔冷道：“是不是真分不清，慎刑司细查去！”
他心知这流言不会是从永和宫传出去的，她刚坚辞了皇贵妃之位，何必传这些无用的流言。
苏嬷嬷应了是：“奴婢必将查明了来回皇上。”
皇上带了些不满：“要是再像上回一般，最后也只是牵扯宫妃甚多，未查个水落石出，朕就要将你们慎刑司换一换了！”
苏嬷嬷忙再次保证尽心办差，这才退了出去。
出门后心道：这次不会了，这回可是冤有头债有主了。
‘皇贵妃’的流言，在宫里如一阵风似的就刮过去了，很快就无人提起了。
太后的话是一重原因，另一重更要紧的缘故是，三阿哥弘时的福晋诊出了喜脉！宫里的风向一转，人人都在讨论这件喜事。
虽说三阿哥是明显不为皇上所喜，但这也是皇上第一个孙辈，可是宫里的大事。
太后娘娘对于将要抱重孙子极喜悦，特意办了一场家宴要庆贺此事。
熹妃精心准备了一份贺礼。
如今三阿哥对弘历又无甚威胁，又是兄长，正是个弘历刷兄友弟恭的好人选。熹妃知道儿子的心思后，当然不会拖儿子后腿，很细致的准备了厚礼才赴这场家宴。
让熹妃惊讶的是，这场家宴上还有一张久违的面容。
齐妃竟然回宫了！
太后对同样激动震惊的弘时道：“前几年你额娘身体不好，只好在清幽多水处养着，如今养的大好了，眼见又要抱孙辈，自然要回宫来。”
弘时跟着十二爷在外历练了几年，也懂事了许多，连忙磕头谢过皇阿玛：这是皇阿玛终于消了气，许额娘回到紫禁城的赦免。
弘时简直在宴席上坐不下去，只想赶紧去给额娘请安，然后百般嘱咐，让额娘从此只安宁度日，再不可生事。
其实不用弘时嘱咐，这些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已经把齐妃磨平了。
如今能出门走动，能见到人与人交流，以后还能常见儿子，甚至过大半年后就能抱到孙子，对齐妃来说，就已经是回到了人间，是她失而复得后觉得最珍贵的日子了。
熹妃看着齐妃生疏到有些结巴的跟她们寒暄，不免有几分感慨，齐妃真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正在感慨着，只听上头皇上搁下了杯子点了她的名：“熹妃。”
熹妃忙起身。
皇上却没有对她再说什么，只转头对太后道：“朕瞧齐妃在圆明园几年，确实将身子骨养了回来，可见西苑风水养人。”
“这一年来朕觉得熹妃多思多病，较往年大为清减，不如令熹妃去圆明园养几年，皇额娘觉得如何？”
太后听完，露出了慈爱的微笑：“也好。”

第121章 造办衙门
“弘历，你瞧着如何？有什么想添的或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只管跟哀家说。”太后把内务府送了来的大征之礼的礼单并婚奁单子合上，温言问弘历。
弘历手里也拿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单子，此时忙从鸡翅木圆凳上起身恭敬起身回话道：“内务府一应已备齐，孙儿瞧着很好，多谢皇玛姆费心。”
太后摘掉看字儿用的花镜儿，招手让弘历坐到身旁榻上来。
弘历只敢坐半边榻，半个身子还悬着。
孙子日益长大，太后心里虽是一样疼爱，但亲近数上难免少了。太后还记得皇上刚登基的时候，弘历弘昼都是五六岁的孩子，进门还是敢脱了小靴子爬到她身后榻上来吃点心的。
如今一晃十年过去了，孩子都要成亲了。
此时已是雍正十年夏日，钦天监算的吉日，八月初六宜大婚，更与四阿哥和四福晋的生辰八字契合。
熹妃也已经去圆明园‘养病’大半年了。
不过皇子大婚的筹备，原也是皇上亲定，之后交给内务府办，连太后和皇后也只是能在器物上提点意见，而且还只能提质的意见，量都是有定规的也改不得。熹妃这个生母在与不在对大婚筹备没有很大的影响。
此时太后把弘历叫来，则是为了宽慰他：“这回赏赐乌拉那拉氏的赐物，较之你哥成婚时虽少些，却是有缘故的。”
弘历乖巧接话道：“孙儿明白，嫂是蒙古王公之女，满蒙联姻只是不同。”
太后点头：“这话就见你懂事。”
之后祖孙二人也没什么可说，弘历就告退。
乌雅嬷嬷拿着镜匣上来替太后收眼镜，又道：“眼见大婚在即，难得四阿哥没有跟娘娘求情，说些让熹妃娘娘出来的话。”当时阿哥可是见天儿坐在这哭求，想让太后出面劝皇上，令太后为难。
太后却神色不明，不见多少喜色，只道：“弘历这孩子，一直是有心的。”
乌雅嬷嬷就不提了。太后不喜欢先帝爷时的诸子夺嫡，这会子全是亲孙子就更不忍看了。
乌雅嬷嬷就换了话题，拿着这花镜扯闲话道：“娘娘觉得近来的眼镜子如何？原先这玻璃镜都是西洋人海上运了来，或是走西域那边来的。可从今年起，贡上来的就都是京中造办衙门自个儿做的镜子。”
她还将一副棕黄色的眼镜拿了来：“娘娘不是说，这两年每到夏日出门就觉得日头刺眼的很吗？这不，咱们也有黑水晶、茶晶做的镜子，您要不现在带上出去转转？”乌雅嬷嬷看了表：“这个时辰应当是公主和六阿哥学骑马的时辰，娘娘带上这幅茶晶的镜子，出去瞧瞧？”
宫中人都起得早，譬如阿哥去上书房后，都是凌晨四点就起床了，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秉烛夜读。
这会子太阳还未彻底升起，是一天内最凉爽的时候。
太后笑道：“也好，去看看孩子们。”
敏敏和六阿哥一起学骑马，还是敏敏向皇上要来的课程。
过了今年，六阿哥就要正式搬出永和宫，住到阿哥所去了。敏敏就去磨皇上，想跟弟弟再一起学半年骑马。
皇上面对女儿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失去原则。真就命人寻两匹最温顺的小马，让两个孩子每日清晨在校场学（玩）上一个时辰。
姜恒对此是很支持的。
自从六阿哥跟着顾八代去启蒙读书，姜恒总担心他眼睛累出毛病来。前段时候见儿子揉眼睛，给姜恒担心的不得了。回了皇上，从造办衙门要了一套镜片来，给儿子测了一下有没有变成近视眼。
如今京中成立的造办衙门，与宫里负责给皇家造器物的造办处不同，是专管钻研先进制造技术的特殊部门。
戴梓就是第一任总管大臣。
之所以要单独设立部门，正是因为之前的官司打不清，好几部都想争这块大饼：比如兵部就觉得，火器乃造办中最要紧的一项，自然该将戴梓等人挂靠到兵部，而工部就有话说了，屯田水利都归工部管，戴梓大人既然负责那自动播种机的拼装和督造，就该是工部的人。
吏部则以造办衙门中的人才都需经吏部的考核选拔为由，建议这衙门直接并入吏部方便管理。
最后还是皇上直接拍板单列了出去才算完。
九爷闻言还很酸了一把：当年外事衙门初建的时候，可没人争夺我啊。
且说建了单独的衙门，有户部的拨款财力丰厚，又经过一次制科科举丰富了人才，造办衙门很快做出了许多成绩。
如今不单能自己烧出透明的玻璃镜片，做成与西洋花镜一般无二的眼镜，甚至还已经掌握了原理，打磨出了一套不同度数的镜片，可以测量眼睛看不清楚究竟是近视还是远视，以及试验出最合适的度数来专人配镜，几乎已经摸到了现代眼镜店的雏形。
姜恒正是要了一套这样的眼镜片来收藏，也好随时给儿女监测眼睛的状况。
好在目前六阿哥还没有近视的表现，姜恒就常催他们多去户外活动一下。见敏敏要带弟弟一起学着骑马，姜恒很支持，还给他们做各式各样的小骑装。
“贵妃做的这些小衣裳倒有意思，这两个孩子远远看过去倒像是一对双胞胎似的。”太后是花眼，看远倒是很清楚，才到校场外头，就看到被谙达、内监和宫女一起围护着初学骑小马的孩子。
乌雅嬷嬷也道：“就是身量略微差一点，竟像是娘娘屋里摆着的一排鄂罗斯的娃娃。”
六阿哥还未正式去上书房，他的清晨还能用来跟姐姐一起骑马。
但其余阿哥就不会这样轻松了。
每天见到凌晨四点京城，当然是为了学习。皇上这两年较为重视儿子们彼此的感情培养，故而皇子们虽各自有师傅分开授课，但早上温习四书五经并康熙爷圣训时，都是在一起的。
须得一起摇头晃脑背上一个时辰的书，才能用早膳。
弘历今儿被太后召见了，来上早课就晚了些。待早课念完，弘昼边整理书边好奇问弘时道：“昨儿听太监们说起，哥又收拾行装预备去闽地？”
弘时点头：“我这回也在京城待了个多月了，今年许多港上都还未去过。五弟不知道，那些洋商人，就像潮地里的水珠子，若是不常翻出来晒晒就总要发霉。他们手里有的是银子，就总有糊涂官员黑眼珠只看白银子命都不要了——哪一年不查，哪一年就少不了有点流进来的阿芙蓉。”
也只有说起这些事儿，弘时才神采明亮些，平时在上书房读书，他就像那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一般走神。
弘昼便道：“哥辛苦，只是小侄子才刚两个月，哥又要离京。”
弘时这回回京，就是为了妻子生产。刚做了阿玛他自然也高兴，陪了妻儿一两个月后，却仍旧准备跑路：只要在京里，总是免不了要见到皇阿玛，要被皇阿玛提点考试。
哪怕如今自己都做了阿玛，弘时见到皇上还是从五脏起打哆嗦。
如今对孩子的热乎劲已经过去，弘时准备再次去干自己的禁烟老本行。
弘时身边的太监收了书本子，他本人则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轻松与两位弟弟道：“我已回了皇阿玛，接下来几日收拾行李，还要与各叔王府上辞别，之后就不来念书了。”
弘历弘昼都起身行礼告别。
见弘时欢快离开的背影，弘历说不羡慕这份轻松是假的，但更多还是坚意：弘时是做了逃兵。他这么轻松是因为放弃了储君之位，作为长子他完全退缩了败退了，只是一味往外逃去，不过是在京城混不下去，换个地方作威作福罢了。
弘历不想学弘时，他想学的是皇上。
自己如今才十五岁。
皇阿玛可是熬到十五岁才登基。
等散了今日的学，弘历回去整了整自己的银钱：皇阿玛早定了过几日就去圆明园消暑。到时候哪怕他不能见到额娘，也得送些银子过去，免得圆明园西苑的宫人怠慢。
去岁刚听闻额娘被送去圆明园的时候，弘历的心情与忽然有个雷劈到眼前一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刻去向皇阿玛求情，得到的回答只有‘朕已经顾全了皇子生母的颜面’这句话。
再联想到宫里刚出现过的皇贵妃流言，弘历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因此有段时间弘历极是恼火：他以为额娘会跟他一起忍耐，结果竟是这么仓促出手，显然还被人识破了——若非铁证如山，太后也不至于也就一言不发，甚至还赞同了皇上。
但日子总得往下过。弘历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一年、十年、二十年，他就以皇阿玛登基的年纪为一个目标，激励自己熬下去。
熬过这漫长的时间。
提起时间，姜恒近来收到了不少新的座钟。
说来，西洋之物最早引起中华兴趣的应当就是计时精准的钟表了。
最早大约能追溯到大明时候万历皇帝第一次收到西洋钟，他对这种精密自鸣钟很感兴趣。皇帝感兴趣，东西方交流才顺畅。说钟表是洋人进入中华之地最大的敲门砖也不为过。
之后朝代更迭，到了清朝，也不妨碍皇室贵族对西洋钟的热爱。
这从来都是京中最顶尖的奢侈品之一。
说来此物在贵族中流行多年又价格高昂，不是没有国人想着仿造挣钱。比如广州十行里就有商人召了工匠，仿着制造。但到底是知其然不知所以然，造出来的钟表比较粗糙报时也并不很准。如此货物卖不出去，渐渐也就没人做了，只专心倒卖。
直到外事衙门和造办衙门的陆续成立。
现在京中已经能造出与法兰西漂洋过海带过来的西洋钟一样精巧的时钟。
且原先采买的西洋钟表，自然是洋人按着西洋的文化来造的，许多钟表上的纹饰就都是衣着清凉甚至只披着薄纱的神话中的女子，或者干脆就上半身什么都不穿的男性神明——两地审美不同，许多世家都觉得不可入目，也疑惑西洋人怎么回事，就这么不爱穿衣裳吗？怪道常年要买大量丝绸去呢。
如今京中造办衙门能稳定出国产的钟表，其造型自然就与中华文明契合起来，譬如嫦娥云中捧月型圆钟，譬如八仙过海的大片雕花座钟，都深得世家们喜欢。
外来的西洋钟销量倒是掉了不少。
此时姜恒这里收到的也是几款国产的钟表。
法兰西起初还恐失了卖钟表这项大生意赚不到钱，后来发现，不对，我从大清赚不到钱，但我可以转手做二道贩子啊。
这样极具东方色彩的钟表，正如丝绸和瓷器一般，都是西方贵族们最喜欢收集了用来显摆自身的奢侈品。
姜恒也没想到，这条时间线上，会出现法兰西运‘中华钟’倒手卖给西洋各国的情形。
这日敏敏回来的时候，罕见情绪有点低落。
姜恒原在案前写字，听秋雪说起女儿情绪不太好，立时搁笔洗过手往后殿去。
到了就见敏敏在窗口处看花，姜恒走过去坐在旁边：“怎么，跟姊妹们拌嘴了吗？”
今日十四福晋带着恂亲王府几个格格来给太后请安，也是为着府上大格格要嫁人了，刚定了亲事，进来拜见太后娘娘，其余格格们也就被十四福晋捎带着进来了。
敏敏跟恂亲王府的六格格年龄最近，从小玩的也最多。今儿白日也就去慈宁宫见堂姐妹们去了。
姜恒见她难得有些心事似的回来，起初只以为姑娘家拌嘴了。
谁料问过后，敏敏想的却是比这儿大许多的事情。
“额娘，你说我以后要做什么呢？”
“以后？”姜恒有点吃不准女儿问的是多远的以后。
敏敏垂头道；“六姐姐喜欢女红，给我看了她新学的针法花样，说十四叔的生日，她已经做了一套的新荷包扇套。今儿进宫她还特意求了皇玛姆，又去跟宫里的绣娘学新针法去了。”
姜恒听十四福晋说过一回，半叹半愁：“我们府上难道还缺针线上的人？偏生这孩子还不到十岁，夜里就做针线到半夜也不肯睡——随了她亲额娘了。知道的说是她们母女喜欢钻研针法，不知道的以为我这个福晋多刻薄呢。”
足见六格格做针线，不只是因为这会子女子以女红好为荣耀，也是自己天生就带着一份炽热在这里。
“再比如九叔家的姐姐，就喜欢算学。”敏敏伸出了小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手势：“那回她进宫，带了心爱之物给我看，是这么小一个算盘。虽小，算珠却跟真的算盘一样可以拨。”
姜恒也记得九福晋所出的这位格格，大约是遗传了九爷的天赋，天生会算账。知道永和宫西洋书多，还特意跟着敏敏一起回来，从她这儿借阅了几本西洋人的算学回去看着玩，据说为此九爷也更偏爱这个女儿。
敏敏仰着脸，显然有些苦恼：“可是额娘，我并没有什么格外喜欢的。”
其实从敏敏种痘后，姜恒就开始给女儿加一些课：练字、算数、外语这些对孩子来说需要静下心来学习课程有，至于音乐、绘画、手工等偏爱好的课也都排上。并不是要敏敏苦学成什么全才公主，一来，是孩子到了年纪培养些时间概念与学习习惯。再就是姜恒什么都拿出来给女儿试一试，想瞧一瞧女儿的兴趣在何处。
人生漫漫几十载，有发自内心的喜欢的爱好会有个寄托。
尤其对敏敏来说，她本就无需为生活担忧奔波，少了苦作为调味剂，有时这甜也就不觉得甜了。
别说，到现在为止，姜恒也没看出来敏敏对什么格外偏爱，基本都是保持广泛的好奇，但并不沉迷。
跟她小时候的性子差不离，没了这个横竖就拿那个，从无执念。
然这会子，孩子就为此苦恼起来了。
姜恒一时也没说话。
而一旁敏敏唯二剩下的保嬷嬷，见贵妃娘娘和公主都不说话，觉得要献上良策，就开口奉承道：“公主的画画的极好，不如常作画送给长辈。”
话音还没落地，秋雪就已经道：“嬷嬷随我出来吧。”把人请出来了，只把内间留给娘娘和公主。
姜恒不问女儿喜欢什么，而是换了一种问法：“敏敏，这一天你都做了什么呢？”
听她数着手指说起自己的一天：先是与弟弟一起去骑马，然后跟着去看他们骑马的太后娘娘回了慈宁宫，换衣裳吃点心。之后则见堂姐们，等六格格去了针工局，太后就也让保嬷嬷先送敏敏回永和宫了——接下来要谈起定亲备亲等说大人们的话了。
而敏敏回来的路上去看了天鹅们，又去了珍禽房。
说起这个，敏敏忽然来了兴致，跟姜恒道：“额娘知道吗？小乌龟是从蛋里出来的。”
珍禽房并不是只有禽类，基本御花园内养着的小动物都归他们管。因此，里头除了孔雀白鹤天鹅等珍禽，还养着不少鱼苗和乌龟。
姜恒点头，乌龟从蛋里出来她是知道的。
“那额娘知道，如果把蛋宝宝放在热的火炉旁，孵出来的就是母的小乌龟，如果放在冷一些的地方，孵出来的就都是公的小乌龟吗？”
这姜恒还真不知道。
见敏敏眼里的高兴，姜恒忽然就拨云见雾，她搂过女儿：“你看，敏敏，这不就是你喜欢的以后可以做的事情吗？”
敏敏靠在额娘身上，低着声音道：“可是额娘，这些是没有用的东西吧。”
她渐渐长大，见多了各王府的堂姐妹们，平时姐妹闲话起来，大家钦佩的有用的本事是什么？是像六格格这样的女红出众，可以常亲手做针线孝敬父母；是像九叔府上的姐姐那样会算账，是像伯父府上的姐妹一样，会作诗，每逢佳节就就做上两首，奉与长辈……
可她感兴趣的，却是各种散漫的，奇怪的小知识。
比如她就知道，额娘这里有一套镜片分凹凸两种，九叔的眼睛也不是很好，原本眯着看东西，现在带上凹镜片就能看清了，但皇玛姆年纪大了，看不清楚却只能带凸镜片。
别看外表都是一样的眼镜儿，但要是戴反了，就会更看不清。
可她告诉堂姐妹们这些，旁人虽都会附和感叹，但敏敏瞧得出，她们只是因为自己是公主才附和，实则觉得这些是没要紧的闲话。
要敏敏说，今儿拿了小肉条喂乌龟，观察龟背上的花纹，听旁边养乌龟的宫人跟她细讲乌龟的习性，都比在慈宁宫，听姊妹们说起谁又学了新的针法，谁又得了新样子的首饰有意思。
前两年敏敏还不觉得，因为总有弟弟陪她说这些。
可等过年后，弟弟就要搬走了。皇阿玛说弟弟是去念书，是学正经的治国学问。
再加上今日与姐妹们话不甚投机，敏敏就难得情绪低落起来，是孤单也是一种茫然：为什么她只对这些‘没用’的东西感兴趣，那以后她要做什么？她也要去学一项能拿得出手，叫阿玛额娘对着旁人夸赞的长处吗？
姜恒摩挲着女儿的下颌，软软嫩嫩，像是小孩子还没有经过摔打的心。
她柔声道：“这怎么是没有用的东西。敏敏，有的人天生就是来欣赏这个世界的。”
敏敏仰脸看着额娘。
姜恒低头对她笑道：“敏敏可以把这些都写下来，你喜欢看的花鸟鱼虫，你喜欢的西洋器物，乃至你皇阿玛教你的日月星辰，都可以记录下来，这就可以是你以后要做的事儿。”
敏敏转过身来，抱住额娘的脖子，高兴的眼睛里像落了两片小小银河。
“就像皇玛法在时，编成的《古今图书集成》？”
姜恒笑着点头又摇头：“不必刻意求全，只要你感兴趣的才听了来记下，将来就是敏敏自己的百科全书。”
来这世上一遭，看风、看雨、看云，看遍万物，心生欢喜这就很好。只要热情真挚，兴致盎然的走过这一辈子，欣赏过这世界，就不算辜负自己。
敏敏从床上起来：“那可要准备好多好多的本子，额娘，我知道许多事要记下来呢。”
姜恒点头：“你只管放心写，活页册额娘给你管够。”
过了没两日，皇上到永和宫用膳，还问起这件事。
“敏敏要做什么？听说要写书。还早定了让朕给她写题跋。”皇上脸上带着笑：这世上八字还没一撇就敢预定了皇上御笔题跋，还能让皇上慨然应诺的，也只有女儿了。
听姜恒大略解释了一下，皇上便颔首：“不错，也不辜负你杂学旁收的。”
这是在说敏敏随了她，所以对什么都有些兴趣？
“叫敏敏只管做去，将来要是集的多了，分册分卷给她印成书。”皇上想起昨儿女儿欢喜的发光的小脸，又是欣慰又是期许：“朕只盼着这孩子一世都这么快活。”
姜恒点头温声道：“有皇上这样爱护，就会的。”

第122章 皇后的矛盾
雍正十一年底。
腊月里，宫里处处喜庆，然姜恒踏进钟粹宫，却觉出与宫墙外不同的氛围来。
皇后宫里一向是很安静整肃的，但今日的静，更多了些小心翼翼的味道。
贡眉是皇后身边最信重的宫女，在宫里这些年，早就是走到哪儿都要被唤一声姑姑的年长稳重有身份的人。
然今日这样冷的天，她却站在院子里，似乎在发呆。
贡眉一抬头正好见姜恒进正门，她才忙回神堆笑：“贵妃娘娘来了，快请进去，皇后娘娘已经备了茶等着您呢。外面可冷，您小心脚下滑。”她虚扶姜恒上台阶，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皇后娘娘心里酸甜苦辣的，奴婢们不敢说话劝不了，求贵妃娘娘帮着劝解一二。”
不然只恐皇后娘娘多思，那头疼病又要犯起来。
姜恒点头。
贡眉亲手撩起帘子来请她进门。
姜恒进门，就见皇后罕见穿着正红双喜八团福纹袍子坐在榻上，脸上似悲似喜。
原本皇后娘娘过了四十岁后，家常就基本只穿湖绿、松花黄等不显的颜色，便是紫色也只用暑山紫等暗调色，少有穿这样亮的颜色。
皇后听到帘子的响动，抬头对她笑道：“贵妃来了，过来坐——既有喜事，本宫今日就预备了好茶等你来喝。”
然后又指了指外头：“贡眉她们都小心翼翼的，又觉得是喜事，却又不敢露出来。”她看着姜恒叹道：“其实已经二十年过去了，本宫再伤心也有限，何况此事又是万岁爷有心，破例开恩赏的恩典。”
皇后说的是皇上将其早夭的嫡长子弘晖追封为端郡王一事。
大清早夭的皇子被追封的先例极少，至今为止也只有顺治帝追封了董鄂妃所出的阿哥为荣亲王。
除此外，从太、祖努尔哈赤起，大清历经几代皇帝，每一代都有好几个皇子夭折，都只是按例平葬了，没有封爵。
有追封爵位的也是下一位皇帝的工作：比如皇上给自己早夭的同胞六弟胤祚追封了爵位，重修了皇子陵寝，是孝顺太后也是追思六岁夭折的弟弟。
故而弘晖在皇上一朝就被追封端郡王，算是极罕见的恩典。
皇后闻此圣旨，自然是且喜且悲。
钟粹宫的宫人，都是怕皇后想起先阿哥来太难过，所以有些无所适从，心里很替皇后欢喜也不敢露出来。
“本宫知道皇上的心意，是安本宫的心。”
弘晖去的早，现在皇上膝下所有阿哥，都没有见过这位嫡长兄的面，更谈不起什么兄弟情分。
要是皇上这位皇阿玛不追封，将来甭管哪一个阿哥登基，若是嫡母还在为了表示孝顺或许还能追封下弘晖，若是皇后都不在了，那可能根本就不提此事。
弘晖就只能是一个没有爵位的早夭的阿哥，按规矩平葬，不封不树，与许多少年夭折的皇子一起寂寂留在东陵旁的黄花山上。
然现在皇上既然追封了嫡长子端郡王，将来甭管哪位阿哥登基，一定都会给这位兄长再提一层，修建亲王陵寝，享王爵祭祀。
因此这道追封圣旨，虽让皇后想起爱子早夭的痛楚，但更多还是欣慰。
姜恒顺着皇后的话陪聊了片刻，给皇后疏散情绪；太医曾说过，皇后的病候，不光不能多操劳、久站久坐，也要忌讳大喜大悲。
皇后脸上那种悲喜交加渐渐散去，与她说起了宫中闲话：“等过了年，皇上也要给弘时他们三个阿哥封爵了吧。”
皇子到了十五岁，宗人府需按例上折子，奏请皇上封爵。
当然，宗人府折子上了，皇上到底封不封，封什么级别，全看皇恩如何。
比如三阿哥，此时已经超过十五岁好几年了，儿子也有了，还是没封爵。三阿哥十五岁的时候，宗人府也尽职尽责上了折子，发现如石牛入海后……也就只能这么着了。
正好今年连五阿哥弘昼的大婚也完事了，宗人府索性就一口气上了三封折子，提醒皇上：您有三个快件未查收，不，三个到了年纪的儿子未封爵。
谁料年前皇上倒是忽然下旨先追封了嫡长子弘晖。
朝臣们都觉得，这也是种预兆，皇上应当要开始给儿子们按排序发爵位了。都瞪着眼睛等着看，这爵位高低可就是圣心如何！
姜恒记得历史上，雍正爷拖了好几年，弘历弘昼都二十一岁，才各自封了宝亲王与和亲王。
才说了没几句家常，皇后忽然蹙眉，接着就不免扶着额苦笑道：“如今本宫简直要做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不哭不笑才好。今儿为了弘晖追封的事儿，难免动了些心肠，这头就隐隐疼起来。”
姜恒就起身告退，请皇后先歇着。
只说将年底各项要紧的宫务先送来，等皇后娘娘凤体安康了再过目。
贡眉进来扶着皇后躺下，轻声问道：“娘娘可跟贵妃提起那事了？到时候也请贵妃娘娘在皇上跟前说说好话。”如今宫里人都默认，贵妃在皇上跟前说话是极管用的。
皇后摇头。
贡眉有点疑惑：他们大阿哥追封了爵位，皇后娘娘一桩大心事就了了一半。但这心事里还有一桩，就是想从宗亲里过继个孩子给弘晖，将来端郡王香火祭祀不断，也算是延续了下去。
时人万般看重生前身后事。
虽说弘晖有了爵位，宗人府也不会忘记四时祭祀，但终究跟有一脉后人祭祀祖先不同。
“再等等吧。”皇上刚给了一个少有的恩典，若是紧着提出过继之事倒像是贪得无厌了。要惹得皇上不高兴心烦起来一口拒绝，以后也再难提起。
且说皇后是想向皇上提出给弘时挑个落魄宗亲之子过继，只是想等个好时机，朝上再有什么喜事皇上心顺的时候说起，再请贵妃帮着求一求情。
却不想，有人想到了她前头。
腊月二十五，弘历来钟粹宫请安。
皇后凤体不安，各皇子都要常来磕头请安。皇后一直卧床歇着，原想像原来一样，让贡眉出去传几句话，好生送了四阿哥走就算完了。
谁料贡眉转过来道：“四阿哥想求见娘娘，说是正月末皇上要带皇子们去清东陵祭拜先帝，另吩咐了四阿哥为首，与众阿哥们一同去黄花山拜一拜咱们端郡王的墓园。”
皇后闻言就起身换衣裳。
弘历进门请安，恭敬道：“回皇额娘，儿子这回奉命去拜祭兄长墓园。虽说不能替兄长大修，然既到了，儿子自然会带人亲为兄长撒土扫院。”
子不僭父，何况这个父还是皇上。弘晖哪怕追封了端郡王，但皇上只要在位，弘晖就只能先依旧呆在黄花山。要等皇上百年之后葬入皇陵，弘晖才能由下任帝王安排移送到清西陵随葬。
因此，弘历所说的撒土扫院，也算是尽心了。
弘历又在皇后吩咐前，就先开口道会多加赏赐看守墓园的宫人，令他们素日勤快些，清香和贡果不能断，遇着风霜雨雪要紧着立棚子。
这几句话倒是听得皇后心酸，看弘历的目光也不再只是端方持重的皇后和嫡母，而是带了一点感动的泪光颔首道：“弘历，你是个妥当孩子，此事皇额娘就托付给你了。”
弘历见触动了皇后的情肠，这才把腹内一直盘算的事儿说了出来：“皇额娘，如今皇阿玛虽追封了大哥为郡王，但到底未圆满，若是给大哥过继一个子嗣就更好了。”
皇后一惊，这念头自己还从未向别人提起过，弘历竟然猜到了？
弘历说到这儿便跪了，眼圈都发红对皇后道：“皇额娘自来慈爱，弘历打小就铭记于心。如今额娘在圆明园养病，儿子只觉得没有母亲护持，素日里举步维艰。若是皇额娘不嫌弃，儿子愿替大哥恪尽孝道，侍奉皇额娘。”
皇后当场就要婉拒，熹妃只是暂时被流放到圆明园，又不是没了，终究还是她们母子亲骨肉，自己是个外人。而熹妃母子之前与钟粹宫走的也不近，现在弘历忽然提起这茬，必是觉得自己已然大婚，眼见就要封爵搬出去，宫里少了一位母亲替他在皇上跟前说话，替他留心着宫里的消息，这才想到了自己这位皇额娘。
皇后不但下意识想拒绝，方才的感动还变成了不满：弘历你倒是挺会打算盘啊。
用着本宫的时候，来认一认皇额娘，想哄着本宫给你铺路。等将来熹妃回来了，你甩手一走，我这里依旧落个空。
然而还不等皇后婉拒，弘历就抛出了令人震动的一句话：“儿子想着，大哥是皇阿玛和皇额娘所出的嫡长子，若是寻常宗亲破落户之子过继，终究也不体面——将来我所出之子，挑一个过继给大哥，不知皇额娘可愿意？”
皇后这才真正惊讶了。
她忍着轻微的头疼，打量跪在地上的弘历。
这孩子，不只是让自己照拂他，还有让自己帮着夺储位的意思！
他承诺要过继一个孩子给弘晖——能做主将哪个孩子过继给王府的只有九五至尊！
不过皇后不可能不心动：给弘晖过继一个无名宗室的孩子，跟过继皇子绝不是一个概念。
弘晖是未开府而夭折，哪怕她求了皇上，过继一宗亲子给弘晖，也不过每月由内务府拨些银子给那孩子罢了。不可能真建一座端郡王府给他住，让他当正经郡王——哪怕真给了这样的恩典，只怕也会叫这孩子私下都给自己亲生父母，扶助本家去了。
但要是过继未来皇上的儿子就大大不同了。
那必是实打实的郡王府甚至亲王府，且孩子也是弘晖的亲侄子，就不必担心过继子只向着自家，倒是疏荒了弘晖的祭祀。
弘历提出的条件太优厚，皇后当真被打动了。
她这病太折磨人，让她从前在乎的‘皇后贤德能干’的名声也没了，只好卧床除了休养就是休养。
那她心里只最惦记着一件事，就是弘晖的身后事。
要不是在宫中多年的理智拴着她，皇后险些就要一口答应下来。
皇后勉强定了定神，只含糊道：“弘历竟替你大哥想到这里，真是有心。”边说边忍不住按着额头，甚至想要找贡眉要两枚丸药吃。弘历的消息让她大为惊动思虑，立刻就头疼起来。
弘历因垂着头，也没发现皇后的异样，只是恭敬磕了个头道：“皇额娘若肯照拂儿子，儿子愿向天起誓，必不反悔辜负皇额娘和大哥。”
皇后疼的脸色都发白，脑子嗡嗡作响，只好道：“弘历，你先回去，本宫再遣人寻你。”
弘历只得告退。
出门来想想：自己该说的话都说了，应当能够打动皇后。
如今皇后的凤印都名存实亡，后宫所有事儿都是贵妃拟定，若有大事还有太后坐镇，皇后在中间就像是个盖印的闲人，想必也是不满的。
而自己则生母被困圆明园——一个暂时失了生母护持却大有前途的皇子，跟这样膝下无嗣又被贵妃拿了理事权柄的六宫之主，不正好是绝配的母子吗？大家各取所需。
只是皇后到底是嫡母，要是没有什么机缘打动皇后，弘历贸然也不敢提起此事。
正好出了追封弘晖的事儿，弘历深觉这是上天赐给自己的机会。
这时机也太好了！正赶上自己封爵前，若是皇后接了他的示好，也可就封爵一事给他说些好话，免得贵妃枕边风吹得皇阿玛克扣自己的爵位。
回到阿哥所后，弘历接过宫女送上来的茶。
宫女屈膝道：“这是福晋惦记着阿哥早起用膳用得少，特意给阿哥备的牛乳甜茶。”
弘历蹙眉，抬手就想将茶倾在茶盂中：虽说这牛乳茶现各宫都备着，但起源却是永和宫，于是弘历从不喜欢。阿哥所的宫人未必知道缘故，但都觑着阿哥喜好，素来只给他上清茶。
倒是乌拉那拉氏跟弘历成亲才一年多点，两人见面也并不多，彼此了解不深，冬日就给他备了牛乳茶。
抬手抬了一半，弘历忽然停住，想起了当年那艘西洋船。
于是忍着不喜，慢慢喝了半盏，之后才搁下杯子对宫人道：“晚膳去福晋屋里吧。”
宫人忙去传话讨赏。
对乌拉那拉氏这个福晋，从出身到性情，弘历都不甚喜欢。不过到底是正妻，还是该多过去几次，最好福晋早点有身孕，说不得额娘也能像齐妃似的回来了。
而钟粹宫中，弘历告退后，皇后吃了一把药丸才把头疼压下去。
因皇上严格限制宫中丸药中阿芙蓉等物的用量，皇后为了压住疼痛，只好吃一大把，差点噎住。贡眉在一旁又心疼又后悔。
早知道就按着以往的规矩，让四阿哥在门外请个安走就好了，谁想到四阿哥不仅说起拜祭弘晖阿哥之事，还说了那么些话，激的娘娘病又发作起来。
偏生皇后还不肯歇着，只让贡眉把贵妃处送来的宫务大事记拿来看。
贡眉不敢违拗，只得去抱了来。皇后忍着头疼翻看：说来贵妃已经接过宫务两年了，但依旧未曾越过贵妃本分一步。凡涉及一点要改动旧例的地方，都如实写了送来让皇后再定。
皇后心里矛盾极了。
她一直查阅宫务，直看到药丸也不起效应，头疼欲裂，才只得喝了两幅安神药去床上想要强行睡过去。
只是这心事太大，就是睡不着。
如此折腾了一日一夜，皇后再次卧病不起，整个新年都没有迈出钟粹宫一步。
“给皇额娘请安。”
皇后靠在床上笑道：“敏敏，到这来坐。”又一叠声吩咐贡眉拿新的点心和茶来。
敏敏依言坐到皇后榻旁，皇后摸了摸她的手略有点凉，索性就让她放在自己被子里渥着，然后问起此番清东陵祭祀之事。
雍正十二年的正月，皇上带着诸位皇子亲往东陵去祭拜先帝爷。
令礼部头疼的是，皇上不仅带了四位皇子，还带了四公主。
礼部尚书阿尔松阿被拱出来劝谏皇上：以往从无公主祭拜皇陵的先例。
皇上并不提起要违背祖宗例法，只道端郡王乃诸皇子公主嫡长兄，弟妹前往拜祭是应有之礼。
阿尔松阿想着，哦，原来公主是去拜端郡王的啊，那没事了，就被忽悠走了。
结果到了清东陵，皇上祭拜先帝爷的时候，还是把四公主带进去了，阿尔松阿在外头干瞪眼：他也不能不要脑袋，现在冲进去让皇上把四公主送出来吧。
好在公主是换了皇子衣裳的……就这样吧，阿尔松阿决定当自己瞎了。
皇后对拜祭先帝爷流程不太感兴趣，她只是迫切想知道，安葬着弘晖金的墓园如何了。
早夭的皇子没有陵寝，没有碑石，只有每人一座山上小院。
敏敏就与皇后描述了大哥哥的墓园。
女孩子的声音清甜柔和，皇后在敏敏详细的诉说里，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座山上的小院子：干净静谧，门外遍植松柏，远远望出去，山林苍青。
他安静的留在这世界之外。
直到敏敏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皇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然不觉流下泪来。
敏敏给皇后擦了眼泪，又道：“皇额娘，我在大哥哥门外的柏树上捡了一只斑鸠幼鸟，还很小。”
原是有斑鸠在弘晖墓园外的一株大柏树上做了窝，只是御驾所到之处惊扰了这片山林的宁静，又有香烛不断，吓得那斑鸠大鸟连夜飞走不回，只留了一只还不会飞的雏鸟在窝里，饿的直叫。
敏敏听见了，就叫太监将幼鸟抱了下来喂养着，已经一路带回了宫里。
此时就送给皇后，珍禽房也早配了会养护斑鸠的内监，听那小太监跪在地上道：“回皇后娘娘，这斑鸠养的好了如鸽子仿佛，都是白日会飞出去，夜里又会自己飞回来的。”
皇后便道：“既如此，就好好养着。”
这鸟儿既落在儿子门前的柏树上，又被敏敏捡到，一路带回宫里还好好的活着，就是缘分。
敏敏又取出两枚干了的松果来递给皇后：“皇额娘，大哥哥门前的松柏都长得很好，这松果也很匀称漂亮。这是最好看的两个。”
皇后将松果放在掌心。
其实弘历回宫后，也曾来请过安，跟皇后详尽说了自己是如何给大哥弘晖亲手扫院，又如何教训提点了守墓的老太监们规矩。
然皇后此时看着手里的松果，一直摇摆矛盾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她把松果小心放在床头的小柜上，然后伸手把敏敏搂在怀里：“好孩子，你陪皇额娘躺一会儿吧。”
软软的发丝蹭在皇后腮边，痒痒的倒是心安。
半晌，皇后轻声道：“敏敏，答应皇额娘一件事。”
敏敏应了，然后抬头看着皇后，等她开口。
皇后搂着她的手更紧了一点，对她柔声道：“皇额娘会比敏敏早走许多年。皇额娘在的时候，自然会想着你大哥哥。可以后……敏敏要帮皇额娘一直记着你大哥哥好不好。”
敏敏用力点头：“好。”
皇后如释重负，这才放开敏敏，欠身躺下来闭目养神道：“听说敏敏在记录各种草木花卉的年期，既如此，你跟皇额娘再细说说黄花山上有哪些草木。”
敏敏如今已经把收集的各类小知识写了三大本子。
草木是她写的最多的一本——打她一出生，就住在永和宫后殿，那里是姜恒曾用心打造的小花园，敏敏学数数和认颜色都是看着这些花们，它们是她无声的朋友，花开花谢年复一年陪着她。
此时敏敏就将她见到的黄花山上的树植一一说来：“黄花山上有一株极粗的杜鹃树，树下还有几株元宝花，那花瓣胖嘟嘟的真就像是一个个金元宝似的……”
直到听着皇后呼吸匀称起来，显然是睡熟了，敏敏才轻轻起身。
贡眉送她出门，在门口深深一福：“奴婢恭送四公主。”
敏敏抬手整了整自个儿的斗篷兜帽，笑道：“贡眉姑姑回去吧，我明儿再来看皇额娘。”
“本宫好久没有睡这样好一觉了。”在敏敏细细的话语里，皇后难得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
她坐起来：“给本宫重新梳一个家常发髻。”
然后对贡眉道：“去请皇上来吧，只说本宫有话要说。”
皇上来的很快。
皇后很少请他，尤其是前两年病了后，皇后更说过‘居于后位不能给万岁爷分忧，更不敢给皇上添烦忧’的话来，请皇上不必顾念她这反反复复的老毛病，不用常来探望。
这回听说皇后主动相请，皇上原跟怡亲王说了一半的事儿也暂且停了，即刻命人备轿辇往后宫来。
进门见皇后气色不错，神情也恬淡，眉宇间不复往日痛苦之色，不由心底一宽点头道：“朕瞧着皇后是大好了。”
皇后对皇上笑着摇头道：“皇上，臣妾这病是再难好起来了。一回发作厉害一回的，这回更是新岁都未能起身。”
不等皇上劝慰，皇后就道：“皇上，太医们都道，臣妾这病忌劳更忌喜悲不定。臣妾想着，要不就清清静静礼佛，说不得能修一个圆满心境于病有好处也未可知。”
她与皇上回话向来恪守后宫妇人之道，半垂眸垂面，不直视君颜。这回却不一样，她难得坦然直视皇上：“还请皇上许臣妾从此躲懒，将宫务都付与贵妃。”
皇上略有些诧异。
夫妻多年，自是了解彼此的。皇上深知皇后在某些方面跟自己一样。若是换了他头疼影响了理政，也只会吃药压制头疼然后继续做事，不会为了养身体把手上的事儿抛了。
所以皇后一直未放手宫权，皇上也从不说什么‘你病了就不要再管、再听宫务了。’
他知道那样皇后更没法安心养病。
可现在，皇后竟然自己想通了，要就此礼佛不理事，彻底放手。
不但如此，皇后还道：“三月亲蚕礼是农桑大礼，去岁臣妾勉强撑了下来，回来就又病了一回。今年臣妾连过年都起不来身，亲蚕礼断不能亲行了。臣妾请皇上的旨意，令贵妃代行。”

第123章 名字
皇上除了将代行亲蚕礼的消息带来永和宫外，还顺带手从内务府要了不少旧例一并拿了来。
康熙爷在位期间，前后立了三位皇后。皇后数目虽不少，但几位娘娘去的都早。从时间跨度上来说，后宫里大多数时间段是没有皇后的。
因而有不少妃嫔代行亲蚕礼的旧例。
姜恒一目十行看了几年的记述：亲蚕礼流程都是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皇后用金钩采丧，若是妃嫔代行则用银钩采桑。
皇上到永和宫的时候，已是夜里。
姜恒早拆了发髻，此时伏案看先帝旧例，长发不免垂落下来，皇上自然而然伸手替她别到耳后：“你成日劝朕用眼要当心，烛火要够亮，不可昏暗视物，自个儿这头发影影绰绰挡着光倒是不顾。”
姜恒也就将纸页合上，抬起头笑道：“说来臣妾还未去过太液池呢。”行亲蚕礼的先蚕坛就在太液池北边儿。
太液池隶属皇城范围，却在紫禁城宫禁外。前朝每年冬日举行侍卫们冰嬉与冰上走球等赛事都是在结了冰的太液池上进行的。皇上有时会带着宗亲朝臣们前去观赏冰上活动，妃嫔们却是不能出紫禁城后宫范围。
姜恒前世还去太液池改成的北海公园游玩过，今生住到这紫禁城里，反而没去过隔壁的太液池。
“太液池旁风光不错——钦天监算的今岁亲蚕礼吉日是三月二十二，到时候会有内务府的引礼嬷嬷过来陪你一同过去。”
皇上示意她将旧例自己收着再慢慢看，又道：“亲蚕礼这事儿你只管自己先记在心里，不必示人。朕预备等到三月里，再叫礼部去办这件事。免得他们准备典仪的时间充裕的过分，又要寻些没要紧的事儿来谏一谏。”
只要时间够，礼部向来是很爱抠细节的。
康熙爷时期的妃嫔代行亲蚕礼，都是皇贵妃出动——在没有皇后也没有皇贵妃的年份里，一般就直接省略掉亲蚕礼。
若是礼部时间够用，肯定要抠这回是贵妃代行亲蚕礼，各种出行的依仗要再减几分的细节，很可能为了轿子边上到底围几道金黄色的穗子争论起来，反复上书。
皇上懒得把时间花在看这些折子上头。
只准备卡着压线时间通知礼部，直接按从前皇贵妃代行亲蚕礼的例一应照办就是。
皇上没提前透露贵妃代行亲蚕礼，弘历这里也就根本不知道皇后已经做了决断，完全不接他提出的过继之盟不说，还撒手把权柄都移交了贵妃。
于是听说皇阿玛送了一尊开光后的佛像去钟粹宫后，弘历就令福晋乌拉那拉氏去给皇后请安。
“皇额娘这回病的久，竟急的开始在钟粹宫里添佛堂礼佛了，既如此，明儿你就去探候一二。”弘历在上书房不能常跑路，只好安排福晋去尽孝道，继续去打动皇后。
乌拉那拉氏次日就换了一身颜色素雅的衣裳去钟粹宫请安去了。
然皇后既已经决定闭门不管事，早拿定主意从此后皇子们（尤其是弘历）都不见，何况是皇子福晋们，贡眉只去客客气气婉拒了四福晋。
乌拉那拉氏只好在门口行了礼。
出得门来，原想回阿哥所，却看到旁边的永和宫宫墙，不由问身边的嬷嬷：“我是不是该去给贵妃娘娘请安？”
她不出阿哥所也罢了，既然都出来了，长辈们，尤其是协理六宫的贵妃，应当去拜会一二，否则倒显得不知礼了。
那嬷嬷也是皇上命内务府拨给新入宫福晋的老成人——阿哥所现如今服侍的人，都不是弘历能挑能决定的。
内务府觑着圣心，给四福晋挑的宫人反而是比较亲近永和宫的，皇上想来也愿意见到宫里一团和气。四阿哥跟永和宫不好走近，倒是四福晋这位女眷是个突破口。
此时这嬷嬷就道：“福晋既然到了这里，也该去给贵妃娘娘请个安。”
姜恒见弘历的福晋不多，但已觉出这是个格外贤惠柔顺的姑娘。
起初姜恒一听乌拉那拉氏，还以为是历史上那个自行断发硬刚乾隆，以至于乾隆连皇后丧仪也不肯给的乌拉那拉皇后。但后来细算年龄，就知这位乌拉那拉氏应当并非历史上的断发皇后。
断发的乌拉那拉皇后要比弘历小七岁，这会子还没到选秀的年纪。
不过也好，这位乌拉那拉福晋柔淑贤惠，显然是以夫君为天的人，姜恒倒是觉得，这样的性子更适合做弘历的福晋，不会倔脾气跟弘历拧着来，将来哪怕不得宠也不至于过得太惨。
对着这样柔顺的小姑娘，姜恒言谈也很和气。永和宫跟景仁宫不合是一回事，但实没必要为难人家一个小女孩。
乌拉那拉氏从永和宫告退出来时，便觉得贵妃是个好相处的人。
只是夜里四阿哥进门劈面就问道：“你今儿没去皇额娘宫里，倒是去了永和宫？”乌拉那拉氏忙站起来将今日事都回了。
弘历听了脸色依旧淡淡的，也不肯说话。
乌拉那拉氏站在他身侧，有些局促而茫然：成婚一年半了，她还是一点儿也摸不透四阿哥的心思。他在她面前总是有话不直说，让她跟吊在半空中一样难受。
不过很快乌拉那拉氏就体会了一把跟弘历并不快乐的心有灵犀。
她刚想着成婚一年半，两人之间如初见般陌生的情分，弘历也提起了‘一年半’：“如今咱们大婚也有一年半了，却还没有半分子嗣的消息……明儿太医来给你请平安脉，便叫太医多开些补养方子，你对着吃药吧。”
福晋从局促变成了窘迫，连忙起身：“爷说的是，明儿我必记着向太医讨方子。”
弘历这才走了，回到书房一时也没有兴致写皇阿玛布置的功课，只是盘算刚才说的子嗣问题。
到今年二月，他成婚也有一年半了。
偏生他院里一直没有喜讯——不光福晋没有，两个侍妾格格也没有，弘历不免有些着急，他很需要孩子，还需要不止一个。
嫡子得有一个，毕竟福晋有孕是大事，可用来换额娘出圆明园，齐妃就是这样出来的；庶子也得有一个才是，只口头说要过继给大哥弘晖子嗣，只怕还无法打动皇后娘娘，若是有个实在的孩子，让皇后看着，也就更容易打动情肠了。
弘历就算着自己短时间内最少需要两个孩子。
偏生他挺努力，阿哥所里却始终没有好消息。
弘历都要郁闷了：难道他遗传了皇阿玛的子嗣不丰？或者更惨的是，他遗传了八叔的子嗣艰难？
希望福晋多喝些补药后，能得个好消息吧。
老天爷或许也不忍心辜负他的心声期盼，次日晨起，弘历就得到一个好消息。
他一到上书房，就见弘昼喜气盈腮的冲过来：“四哥，我要做阿玛了！”
弘历：……他没记错的话，弘昼大婚这才半年啊！
姜恒也是一早就见到了一个合不拢嘴的裕妃。
皇后早免了众嫔妃请安，潜心礼佛起来，姜恒就将一些繁琐工作挪到了清晨最清醒的时候来做。
然今儿是做不成了。
永和宫院中等着回话的各处宫人，见裕妃娘娘满脸喜色的进门，都忙行礼然后默契告退。早起他们都听说了五阿哥福晋有孕的消息，这里等着回话的也有内务府的宫人：五阿哥福晋有孕，该按例拨给照应的嬷嬷，还得贵妃这里点头批准呢。
这会子见裕妃来了，就都先退。两位娘娘关系好，裕妃娘娘肯定有话私下跟贵妃提，他们长眼色先走人。
果然裕妃来了，先是眉开眼笑跟姜恒又念叨了几遍这个好消息，然后才拉着姜恒嘱咐道：“我那儿媳第一回 有孕，可要寻经验足的嬷嬷去陪着。再有，那孩子跟弘昼性情差不多，也有些憨气。那派过去的嬷嬷还得是个仔细厉害的，能替她守着门户才行。”
姜恒都应了，笑道：“再给送个慎刑司的嬷嬷去做监察御史好不好？”她原是开玩笑的，裕妃却立刻道：“这主意好，只我没这个面子，你若能请来慎刑司那几位老道的副主事，我必掏私房银子给她们双倍俸禄的。”
姜恒也就认真思考起这个可能性来：苏嬷嬷已有了退下养老之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嬷嬷这些年力图栽培的是自己的徒弟引桥。既然当掌司无望，就有两个四十来岁的副主事，萌生离开慎刑司之意，也想要寻个安生地方养老。
倒是很符合裕妃的标准，那两位副主事想必也称愿：只要好好保着五福晋这第一回 的身孕，以后自然可以跟着五阿哥开府出去，享福去也。
于是姜恒对裕妃道：“那姐姐等我与你安排见一见两位嬷嬷。”
说过正事，姜恒不免感慨：“弘昼竟然要做阿玛了，我晨起听到这个信儿只恍惚，我总还觉得他还是这么小。”姜恒比量了初见弘昼时，孩子五六岁的大小。
裕妃‘噗嗤’笑出声来：“日子过得才快呢。贵妃妹妹，你也进宫十年了！”
姜恒也笑了：“是啊，正好十年。”
裕妃又道：“看着孩子就知道日子快。按虚岁论，敏敏也快十岁了，说不得转眼就到敏敏要嫁人的时候了，只怕那时候你才难受呢。”
姜恒摇头：“敏敏不会早嫁的。”
裕妃只以为姜恒是不舍得，所以在这里拒绝接受现实。
姜恒却是早就安排过了：她进宫多年，只要有空，总是往中正殿去散步。可以说中正殿的云章法师是亲眼看着她从贵人一路走向贵妃。
云章法师一向是个实在（看重香火银子）的宫廷法师，这些年也没少收永和宫的供佛礼。
又眼见贵妃代掌六宫，心知肚明皇上疼爱四公主，便从善如流，都不用姜恒明示，只是简单两句暗示，云章法师就算出了‘四公主不宜早嫁’的命格。
姜恒感叹：真是位得道大师！
待裕妃离开后，秋雪不由也在旁感慨：“不知不觉，奴婢也跟了娘娘十年了。”又笑道：“三月二十三是娘娘的生日，虽说并非娘娘的整生日，但却是进宫十年的生日，不知娘娘打算如何过？想来皇上也会过来陪娘娘。”
姜恒只是笑。
这个生日应当过不了了。
三月二十二是钦天监算出来亲蚕礼的日子，比起生辰，亲蚕礼才是大事。
何况亲蚕礼也并非一日，而是接连三日。那三天她应当都要住在太液池旁的屋舍内斋戒，庆贺不了生辰。
五福晋的身孕，这宫里最喜的莫过于裕妃，最伤感的则是被弟妹对比的乌拉那拉氏，而最急的则是弘历。
他不免心道：五弟又不急等着孩子用，怎么倒是先有了？他这急需一个子嗣有用的，却迟迟等不来。
不光这一事令他挂念，还有皇后那里，迟迟没有动静，也让弘历等的心焦，皇额娘难道还没有想好？
好在弘历也没有急多久。
三月中，他就听到了一个噩耗：皇后以病体不愈为由，向皇上请旨令贵妃代行亲蚕礼。
弘历闻讯又震惊又不解：皇额娘暂且不理会自己也罢了，竟然会选择示好贵妃？难道她真笃定尚且年幼的六弟，比他更有可能成为皇储？
弘历心情大坏。
阿尔松阿作为礼部尚书，虽然被贵妃代行亲蚕礼这个突如其来的圣旨搞得有点手忙脚乱，需得加班干活，但心里却很平实快活。
太好了，皇上这会子才明召，他就不用硬着头皮上谏了。
他难道是傻子喜欢得罪皇上？不过是做着礼部尚书，若是皇上的旨意有与旧例礼法不合之处，他不上谏劝皇上，御史们就会一窝蜂来骂他。
阿尔松阿也很委屈：干啥啊，你们御史自己也不敢劝皇上，却要来骂同样不敢劝皇上的我。
这回不同了，皇上旨意下得急，礼部完全‘没时间’计较什么贵妃与皇贵妃代亲蚕礼不同的细节啊。阿尔松阿直接就决定按照旧例走，让贵妃一应全用当年先帝爷遣皇贵妃祭祀的仪仗。
三月二十一日，姜恒就先住到了太液池附近的一方小院。
因皇上多是冬日往太液池来看冰嬉，这处用来暂且落脚的院落就建在凹地，四面避风。
姜恒按照流程提前沐浴斋戒。
亲蚕礼第一日，与寻常的祭拜无不同，都是上香奉贡一系列流程。外头有礼部官员念文祝祷，先蚕坛上，姜恒也只需要跟着内务府嬷嬷的递奉，一步步行礼即可。
倒是第二日拿着银钩亲手采桑叶喂蚕是很新鲜的经历。
夜里姜恒还跟秋雪说起采桑，只是说着说着就歪楼了，话题转移到了桑葚好吃上头，秋雪也不太确定道：“宫里的桑林大约不是果桑树？不知能不能结桑葚。”
正说着，只听外头小陆子在窗外轻声唤秋雪。
秋雪就笑道：“大约是主子的长寿面好了，奴婢去端来。今年偏这样巧需得斋戒，娘娘生辰的席面不吃，一碗寿面总要吃的。”
她出门没一会，又转回来，将姜恒的斗篷拿在手里：“娘娘，咱们出门去转转吧，外头有极好的大月亮。”
姜恒：……你确定？今天可是三月二十三，哪有什么大月亮。
但看秋雪斗篷都抖开了，兜不住笑似的请她出门，姜恒也就起身，往外走去。
站在小院门口，姜恒立刻觉出这里与往常不同，除了院中挂着的灯，外头四处竟然是黑漆漆的——昨夜姜恒才看过夜景，这太液池周围的灯烛原是彻夜不息的。
还未及转头问秋雪，只见一点亮光出现，随即就是两点、三点、数点。一团团的橘红色火光，自山坡上奔涌跳跃而来，在黑暗里，像是一群活过来的火精灵似的。
恰如烟花绚于夜空，令人惊艳。
奇就奇在这些火光无论怎么跳动，都没有熄灭。因小院建在凹地上，四处的橘红色光团都一路汇聚过来。
最早一个出现的光团来到姜恒眼前。
秋雪惊呆了：她原是奉命将娘娘请出来，却不知这漫山似乎活过来的光团是怎么回事。
见有一团火焰居然已经到了跟前，秋雪下意识就要拦在前头。
姜恒笑着握住秋雪的手臂，示意不必。
秋雪讶然看着娘娘将那团火光抓在手心——离得这么近，秋雪才看出来，原来这是一个细竹条编成的镂空球形，里头吊着一枚燃着的蜡烛，因外头的竹条漆成了黑色，夜里看起来轮廓极不起眼，就像是一团火滚过来似的。
她不由问道：“娘娘，这蜡烛就吊在竹球里头，怎么一路滚下来也没有倾倒？”
越来越多的火团聚集在姜恒周身，才渐渐停住，像是落了一地的金红色星辰。
姜恒把玩着手里这一个，转来转去甚至抛了一下给秋雪看。
只见无论怎么旋转腾挪，蜡烛依旧稳稳吊在竹球的中心。
要用物理解释，就近似于陀螺仪的支点垂吊原理，外层的竹编壳与内部装蜡烛的灯台，是通过平环活轴连起来的，无论外层如何动，内里的灯台重心永远不变垂直向下，所以竹球可以一路从坡上滚下来，烛火却不灭不倾。
姜恒捧着一团火，周身也亮如白昼，越发看不清几步外的东西，于是只好道：“臣妾给皇上请安了。”
要只有一两个滚灯出现，姜恒还会想想，是不是敏敏特意给她做的惊喜。但能在太液池旁，熄了无数灯烛，光明正大放出无数滚灯的就只可能是皇上了。
想来现在太液池旁暗夜里，得有无数不了解滚灯的宫人紧张的不得了，生怕起火，只怕连救火的机桶处都悄悄叫来预备着了。
这大抵就是科学的浪漫。
姜恒请皇上进门，两人正好一人捧着一个小滚灯照亮，进门前，姜恒还不忘让秋雪带人把今夜所有滚灯都点一点收起来，她要带回永和宫去。
进门姜恒就笑眯眯道：“皇上怎么到这太液池来了。”
皇上先看了屋内，见一应陈设被褥都是周到的，这才在临窗的榻上坐了：“这是你进宫第十年的生日，朕如何能不来？长寿面可吃了？”
见姜恒摇头，皇上就让苏培盛进来。
苏公公手里拎着食盒，捧出两碗细如发丝洁白如雪的银丝面。
“朕陪你一起吃。”
次日清晨，姜恒睁眼的时候，只见天色还黑沉。是皇上立在榻前换衣裳的声音把她吵醒了。
她原以为皇上要上朝，就跟着一并起身。
谁料盥沐已毕，皇上走到院子里，却忽然停住笑道：“难得你过糊涂忘了算日子。今日是休朝。”
姜恒：……早知道不起来了，昨晚那么累，起床甚为艰难。
且今日原本就可以多睡一会儿——今儿是亲蚕礼的第三日，只是收尾的工作，再去祭拜一番蚕神嫘祖并参观蚕室，亲手放两片桑叶给最肥壮的蚕宝宝即可。
钦天监算的吉时是贵妃娘娘巳时一刻，也就是上午九点多正式出门为最佳。
那姜恒原本可以睡到八点，完全不必像现在一样四点就起床，如今天色还是一团乌漆嘛黑呢！
姜恒在凌晨四点的夜里看向皇上，眼神里难免掺了两分少睡了四个小时的怨念。
皇上倒是精神抖擞，他伸手替姜恒重新系了一遍披风的系带。
“既然起来了，朕与你一起去太液池旁看日出。”
姜恒只好应是。
不由想起东坡先生那篇著名的《记承天寺夜游》来，明明是自己跑去找张怀民，把人闹起来让人家半夜出来陪看月亮，结果还不忘写一句“怀民亦未寝”。那是未寝吗！
就跟皇上这句：“既然起来了，就去看日出。”仿佛，那原本是不用起来的啊！
姜恒的倦意，在看到太液池的朝霞日出时，也如夜里薄雾般消散不见。
实是一轮旭日跃出东方，趁着水波浩渺红墙绿瓦新柳的太液池，美不胜收。
足以抚慰涤荡心绪。
皇上也静静看着日出，这些年他也未怎么看过日升——倒不是起得晚，而是起得太早了，尤其是冬日，那都是黑夜里来黑夜里去，知道窗外天色变换，却也少有闲暇能够静候一场日出。
看着这天色破晓，皇上心里之前一直未定准的给小儿子的名字，倒是定了下来。
六阿哥已经中过痘了，早可以起大名。但皇上一直在两个字中犹豫不决。
弘时、弘昼、弘曆（历），这一辈儿皇子的名字都是从‘日’。
皇上也早选了两个字，要从中挑一个给幼子。
头一个是‘昔’，昔日的昔。
六阿哥从启蒙起就跟着顾八代，看书写字等各种小习惯，就都像足了皇上小时候，常让皇上想起昔年之事，又有追昔抚今之意。
但今日看完日出，皇上却改了主意，不必追昔，只于今朝。
“弘昑？”
回到院中书房，姜恒看着皇上提笔写下两个字。
皇上颔首：“对，这是咱们六阿哥的名字。”
“昑，即光明之意。”皇上搁下笔：“朕盼着他就像这朝阳一般光耀四境。”

第124章 两位皇后
雍正十九年这一年，宫里多了两位皇后的神位。
其实十八年的新岁，宫里就过得小心翼翼的——都说老人难过冬，太后娘娘正是于雍正十八年的冬天起开始抱病不起，到了腊月里，已算得上药石罔效病入膏肓，太医院的太医们天天在慈宁宫扎堆号脉开方，但也只能给皇上叩头请罪，口称臣无用。
腊月里，敏敏在榻前陪伴时，太后娘娘有些时候就认不出她来，只是拉着她的手悄悄问她：“出嫁了过得好不好？”
敏敏还未嫁人，太后娘娘是错认了人，牵手挂念的是她唯一一个长大嫁了人，却早已过逝多年的女儿温宪公主。
好几次太后都催着‘温宪’快走，只絮絮道：“佟佳氏是皇上的外家，一向最得你皇阿玛看重，你已蒙恩旨不必抚蒙，又嫁做他们家的媳妇，便要孝顺长辈，多在夫家用心。额娘这都是小病，你怎么又不顾规矩进宫了？”
太后第一回 认错的时候，乌雅嬷嬷想上前劝解太后这是孙女，却叫敏敏拦了，只顺着太后颠倒糊涂的话应和着。
太后推她走她也就顺从起身走出暖阁，就在侧间看着药。
而太后清醒过来的时候要见孙女，敏敏再过去陪着。
有一回太后刚醒过来时，是难得清楚的时候，就跟乌雅嬷嬷叹息道：“可惜哀家是看不到敏敏嫁人了。”
敏敏眼泪不由就掉在温着药的铜吊子上，烫出了一缕袅袅白气。
皇祖母只有背地里才会这样感叹，在皇阿玛跟前皇祖母从来不这样叹息，甚至还嘱咐了皇阿玛好几回：“哀家身子自己知道，皇帝切不可觉得哀家见不到敏敏嫁人会抱憾，就急着将孩子嫁出去。公主还不比皇子，亲事最忌匆忙，要挑一个人品厚道的男儿才成。且千好万好也不如在家里好。你们多留她两年是正理。”
雍正十九年的新岁，宫里就过得很混沌。
以皇太后的状态，真不知能不能撑过年去。
十四爷和十四福晋这些日子以来也常出入宫闱侍奉。
出了正月十五，明眼人都看出太后的精神明显变了，忽然变得清楚明白，也一改三个多月没怎么正经用膳的坏胃口，竟然开始主动要一些菜肴点心来吃。
然而人人都明白，这不是什么好征兆。
姜恒把皇上的药端到跟前，皇上转过头去。
她也不劝，就默默坐在一旁，也不理会案上堆积如山的宫务，只是陪皇上一起坐着，看着外头的树影，一坐就是到半夜。最后还是皇上先开口道：“后宫事都压在你身上不说，你早晚还要去皇额娘宫中陪侍，又有几位太妃因时气不好病了。偏弘昼的次子也病着，裕妃也帮不上你——一桩桩事都挂在你身上，再不去歇着，岂能撑得住？”
姜恒这才让人重新熬药再端过去：“天下事都压在皇上身上。”
皇上这回端起药碗来一饮而尽，又苦笑道：“朕喝了药也未必睡得着。”
正月十九日，太医来报太后娘娘怕是不好了。
皇上于深夜里从永和宫赶往慈宁宫。
姜恒先是送了皇上出门，又遣人往钟粹宫叩门，等着皇后娘娘一并过去。永和宫这边秋雪去叩门请见，钟粹宫很快就灯火通明预备完毕。
皇后这些年衣裳越发素净，出得门来见了姜恒还未开口，腮边倒是先堕下泪来，之后只简短问了一句：“宫里一应都预备下了吗？”
见姜恒应了，皇后便抬手擦去腮边泪珠，又对她深深点了点头：“这些年都累了你了。这件事，就交给本宫吧。也算不辜负太后娘娘多年爱护。”
坐在轿中，皇后从袖中拿出药来吞了。
太后薨逝隶属国丧，接下来治丧大事外头有礼部和内务府，但在后宫带领内外命妇守制祭奠，内外安排都是皇后分内之事。
皇后闭上眼睛，把口中的苦涩努力往下咽一咽。
这些年她闭门不理事，有时候大年都托病不出，以至于新进宫的宫女有些都只见过贵妃未见过皇后。
朝上就有些心歪了的臣子，看皇后膝下无子，母家也不如何煊赫。便想着投机倒把，先在贵妃娘娘这里下注，主动上书皇上请立皇贵妃，甚至透着几分皇后既然病重连宗妇祭祀都不能行，不如退位让贤的意思。
之后自然被皇上削了一顿，肃毅侯府也烦死了这种出来蹦跶，架着他们家想要升天的贼官，也跟着狠踩了几脚。
彼时太后还为这件事安慰过皇后，叫她安心养病，不要听些小人言语。
不但如此，最令皇后感念的是：这回太后生病期间，皇上为了安慰太后，就从宗室里挑了个孩童过继给六弟胤祚。太后就此劝了皇上，既然挑了一气儿孩子，想必也有旁的合适的，也该过继给弘晖一个。
等弘晖的端郡王府有了正式过继的子嗣，皇后也亲眼见了一回这个父母早亡只跟着伯父过活，现在成为她名义上孙子的孩子后，便觉得一生心事尽了。
那么这回，太后娘娘的身后事，皇后早拿定主意不顾惜自己残躯，一定要替太后娘娘料理周全得当。
不是说贵妃做事不周到，而是她既现在还是皇后，还坐着六宫之主的位置，由她率内外命妇拜祭是最合制的。
哪怕轿子里生着火，皇后也觉得一种刺骨的寒意，不由叹口气：说来她的病也极不好熬冬天，冷的时候头疼也跟着厉害。
她病了多年无甚牵挂，倒不是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而是怕撑不下来太后娘娘的后事。
姜恒因先送皇上出门，又请皇后这样一耽误，到慈宁宫的时候，宫里嫔妃已经有些许住的近的先到了。
正静静按位份高低跪在偏殿里。
宁嫔郭氏也先到了。
几年前皇上大封了一回六宫，除了将郭氏升为宁嫔外，其余雍正二年进宫的秀女也都各升了一级。如果以没有下一批秀女入宫，上一批就还是新人为标准，那么雍正二年进宫的秀女们一直是新人。
大家早已躺平开始熬资历。
早就开始以宁嫔郭氏，而不是贵妃为榜样了。
姜恒到了后，先给了郭氏一个询问的眼神，郭氏对她点了点头。
这些年，郭氏也帮了她很多忙。
今年冬天，人人都知道太后娘娘要不好了。姜恒一来是要为太后祈福，二来也是想着寒冬时节守孝，若是保暖不足，只怕要有不少体弱的宫妃尤其是孩子们会生大病。
于是就以太后娘娘恩典，各宫多发了棉花、棉布和炭火等必需品的份例。
都少不了郭氏帮着她一起料理。
姜恒的目光环视侧殿，就见阿哥们和敏敏都不在这里，想来是跟皇上、十四爷一起进了暖阁里头，静听太后娘娘最后的吩咐。
果然，姜恒穿过妃嫔们时，正在努力憋着眼泪的十四福晋抬起头来，对她颔首，给了个孩子们都在里头的眼神。
屋内与屋外情状差不离。
皇子、公主在前，恂亲王府的儿女在后，俱按序齿跪着。倒是重孙子一辈，太后一个也没叫进来，只说不必吓着孩子们。
说是隔代亲，什么老太太爱重孙子。其实到了最后，当母亲的还是最挂念两个亲生儿子。
皇上跟恂亲王两个都在榻前跪着，乌雅嬷嬷原是给皇上奉上软垫的，却被皇上扔到一旁去了，就这样以天子之身跪着硬邦邦的脚踏上。
太后神志清醒。
清醒的让皇上心沉。
果然，太后自己也很清楚，连参汤也不喝了。
她只是带着眷恋，挨次摸了摸两个儿子的脸颊，缓声道：“人生七十古来稀，额娘都七十多岁了，也算多福高寿。”又对皇上道：“瞧你，这几个月，多了不少白发。”
太后索性努力坐直了身子道：“还是梳发的人手不巧。哀家刚长白发那些年，都会给自个儿梳发，把白发藏起来一丝儿也不漏，旁的宫女梳的都不如哀家亲自来的巧。”她拍了拍榻旁，对皇上道：“说来，额娘还没有给你梳过发辫。你转过身来。”
十四爷忍着泪道：“我小时候额娘倒是常给我梳的，今日便不跟四哥抢。”
皇上转过身。
太后叫十四爷亲手捧着一面半人高的镜子，又叫敏敏过来，在旁替她拿着发油，慢慢给皇上梳着。
其实太后娘娘眼神越发不好，方才皇上跪在下头，她还看的清楚些，此时真把头发放在手里，倒是分不清黑白了，兼之手上也没有力气，所以慢慢梳完，费力给皇上重新编起来后，还不如原来。
但满屋人都说果然好。
太后也就笑了，又将陪伴她多年的犀角梳轻轻插在敏敏发间：“好孩子，这就如你大婚的时候，皇祖母给你梳了发一般。一梳梳到底……”
姜恒在侧殿听到暖阁内哭声骤起的时候，与皇后一样，不等出来正式通传的内监，就带着妃嫔们一并伏身送太后驾鹤西去。
雍正十九年正月，太后乌雅氏薨逝，礼部上谥孝恭仁皇后。
“皇额娘是高寿而走。”皇上虽是伤痛，但太后之前先是缠绵病榻，已经让所有人包括皇上做足了心理准备，且太后去的那夜如此安详，就像是太累了慢慢睡着了。
儿孙绕膝，了无遗憾，含笑而终。
于是不必群臣劝谏皇上节哀，中正殿的法师来以佛理劝说，皇上自己都私下对姜恒说了一句：“朕将来若得如此，也算圆满。”
因见姜恒怔怔看着他，就安慰道：“你放心，朕不过这样一说，必不能现在就抛下万事走了。何况，朕也放不下你们。”
“朕心知肚明，那几个在朝上提出要朕立皇贵妃，甚至影射废后的臣子，安得不是什么好心。不是蠢就是坏，偏把你与弘昑放到火上去烤。”
姜恒心知随着弘昑长大，朝上这样的暗流转为明着的浪花，会越来越多。
在太后去后，敏敏还悄悄给她说过：“额娘，皇玛姆病中有时会将我错认做温宪姑姑，拉着我说许多话。”
“皇玛姆说当年皇玛法晚年，皇子们为了储位斗生斗死，她就没有一夜能睡的踏实，生怕不知什么时候，就有宫人冲进来说儿子犯了忌讳被圈禁了。”
“但那时再担心，皇祖母也只盼着一件事，就是皇阿玛最后能做储君能登基。”别人的孩子跟自己的孩子，这选择还是很好做的。
但等做了祖母，下面一水儿都是亲孙子的时候，这选择就不是很好做了。
对太后来说，或许这会子离世，反而是更安心的。皇帝还未老，不用见孙辈们为了皇储之位争斗的不可转圜。
且说皇上一直没有给诸位皇子封爵。
朝臣们私下都猜测道皇上是在等六阿哥满十五岁一起封爵。可见皇上看好六阿哥，意在消弭六阿哥因年幼与几位兄长的差距。
毕竟哪怕上头几位阿哥已经大婚生子，甚至参与朝政好几年，但只要不封爵就不开府，就依旧住在阿哥所，在皇上眼皮底下，没有自己的朝臣班底，不是真正的当家。
姜恒看着女儿也有些瘦了的脸颊，便叫她不必多虑朝上之事：“给太后娘娘守孝这百日，也是你打出生来没经过的日子，自己身子别拖垮了。”
敏敏点头：“女儿一向身体好，倒是皇额娘的样子……我有些担心。”
姜恒腹内叹气，敏敏都看出来了，她这整日跟在皇后身边一起料理太后丧仪的贵妃怎么会看不出来。
皇后这回守孝，是全然不顾自己身体，根本不思以后的做法。按照祖宗家法率嫔妃内命妇们缟素居丧，大冬天里跪的是冰凉的草垫——这些大家都是一样吃苦，但皇后作为表率，不仅跪的比旁人都要标准，还几乎不吃不喝。
别说皇后这本来就是大半个病人，强健的男人也受不了这样啊。
因先帝爷早于太后娘娘驾崩，景陵已封，自不能再去动先帝爷的陵墓。皇上就按照当年孝庄太后、孝惠太后的例，另外给太后点了景东陵单独安葬。
直到太后葬入地宫，行过神位的点主礼，丧仪过去，皇后才卸了那口气，当即就回钟粹宫内养病去了。
敏敏很担心，觉得这回皇额娘病的与以往不同。
而且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记起当年皇额娘抱着自己说的那番话，敏敏就不免觉得，大哥哥有了过继之子，对皇额娘来说虽是一件顶好的事儿，却也带走了皇额娘的精神支柱。
于是她往皇后跟前走的就很勤。
甚至连皇后宫里的斑鸠都认识她了，还会飞到她手臂上吃点心。
那斑鸠就是敏敏从黄花山上弘晖墓园外捡回来的那一只，在皇后宫里养的很好，毛羽鲜亮，白日飞出去玩，按点儿回来用饭。
皇后甚至将它的鸟架挂在内间的窗前，就为了看这只斑鸠飞来飞去，看它飞到极高的云中去。
敏敏每回来，皇后都是很高兴的。
这日，皇后让敏敏给她画一画泰陵。
每位皇帝从登基起，都要干的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修坟。皇上也不例外，他点了清西陵的风水吉穴，修建了泰陵。
皇上曾在祭祀先帝后，多行了些路，带皇子们当然还有女儿去视察了自己的泰陵。
于是皇后就让敏敏画给她看。
敏敏踟蹰着落笔：皇额娘已经想到这样不祥的事儿了吗？
皇后看着不愿意落笔的敏敏，便屏退了宫人，连贡眉也不留道：“若是皇上百年后弘昑登基，敏敏帮皇额娘一个忙——新帝登基迁弘晖金棺之时，让他离皇额娘近一些。”这是皇后第一次跟敏敏明白提起储君之位。
她说的很直白，甚至不该是一位皇后说的话：“我这些年在宫里看着，比起弘历，皇上心里更属意一手带大教导的弘昑。所以皇额娘才这样托付你。”
然而储位的事儿不到最后登基的一刻是说不准的，皇后望着眼前她看着长大的公主，眷眷道：“其实你陪皇额娘的时间，比你大哥哥都要长。”
“你是个重感情的孩子，所以皇额娘要与你说的明白。将来若弘昑登基，你们姐弟情深，你替弘晖说句话也罢，但若是旁的阿哥登基，敏敏你就把这些话都忘了，好好护着自己。”不要觉得怕辜负她所托，就执意去做这件事，要先明哲保身。
太后驾崩，熹妃已然从圆明园回了紫禁城一起守孝。
如今的熹妃看着是格外内敛恭顺，跟齐妃一样，好似再也不敢多行一步路。
但皇后知道，要是熹妃做了太后，就不会这样了。
要真是这样，皇后情愿敏敏先保护自己，别做什么事儿送把柄给旁人。
继太后娘娘认不清人的含糊话语后，敏敏这是第二次，也是更深刻的察觉到，储位之争就像火烧眉毛，已经迫在眉睫。
因为弟弟长大了。
若不是太后娘娘薨逝，明年雍正二十年的选秀，就该给弘昑挑福晋了。就算不指婚，也不影响宗人府依旧会按例上书请皇上封爵。
与太后的年过古稀，病情缠绵日益加重让宫里所有人都有心理准备不同。皇后这病反复多年，哪怕一发作就要卧床休养，但这些年都是这样，各宫还以为她会像从前一样，休息一下就好起来。
然常去探望皇后的敏敏不这样觉得，敏敏把这份不安也传达给了皇上，皇上对女儿的话向来很重视，便多去探望皇后。
果见经过太后丧仪，皇后这回的病不同以往，只怕……
帝后二人的关系，这许多年来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标准的皇帝与皇后，是放在这两个位置上的合宜的人。
从前皇上来到钟粹宫都是问候关怀皇后的健康状况，谈起宫务与祭祀等正事，私下并没有什么话说。然而这一年，皇上来钟粹宫，曾经几度将宫人都撵出去，与皇后私下密谈了几回。
皇上频繁的探望皇后，落在弘历眼里，却觉得不安。
皇后病的这些年，唯有四公主还肯多见些。
他们这些皇子至今全都是光秃秃的，没有封爵。而明年六弟就入朝了。若是四公主哄着皇额娘给六弟说些好话，皇阿玛本又偏心，会不会给弟弟的爵位反比他们强？
弘历唯一庆幸的就是国有大丧，明年弘昑倒不能被指婚，不会再添妻族助力。
雍正十九年初秋，皇后薨逝。
礼部上谥孝敬皇后。
宫中太后丧仪的余悲肃穆还未散去，接着又要重新铺陈，内外命妇再次入宫随祭。
这回则是贵妃主理丧仪。
皇上并没有让现在都在宫中的齐妃、熹妃、裕妃协理皇后丧仪，反而下旨令四公主协理。
三妃则负责照看宫中太妃与孙辈，并不能插手丧仪大事。
姜恒一应尽心而为。
皇后丧仪完后，皇上便往永和宫来：“皇后生前就留了手信，她所有之物尽数留给敏敏。”
皇后或是妃子过世，原住宫殿中一应陈设都要重新回到内务府。但头面首饰等女子的私房之物，自然不会充公，可按本人意愿留给儿女或是亲近之人。
皇上也没让内务府去收拾钟粹宫，而是就这样留着原貌。
贡眉雪芽等都皇后的贴身人，也都是年近半百，大半辈子都在宫里的人，皇后薨逝后都向贵妃求情想留守钟粹宫，并不愿再去过宫外的日子。
姜恒都允了，依旧按月给钟粹宫拨给佛香、蜡烛等物。
敏敏也常往钟粹宫去，或是送上院中新开的一瓶花，或是按季换上帷帐床褥，或是亲手拿了掸子与细布将皇额娘书案上积攒的灰尘拂去——皇后生前规矩严，书案只有她自己收拾，并不让宫人整理她写过字的纸张，于是贡眉等人至今也不去碰皇后娘娘的书案。
雍正十九年，就在这样一片白色肃穆中过去。
雍正二十年原是要选秀的年份，因太后皇后接连的薨逝，皇上早就定了停了此番选秀。
选秀虽停，但朝臣们对宫里的关注一点儿都没少——这一年，六阿哥弘昑满十五岁了。

第125章 弘昑
姜恒有过年长亲人过世的体会。
她的太奶奶，就是从旧社会走到新世纪，活了九十二岁的老人家。与许多吃过旧时代大苦的老人一样，她性情坚韧乐观，觉得老来的日子甜的不得了。老人家过世的那一天，还给自己煮了一碗打卤面，之后抱着儿孙买的大号收音机去睡午觉，就在睡梦中无疾而终。
没有病痛折磨，又是九十多的高龄，人人都安慰这是一世积德行善才能有的终老福气，是喜丧。
家里人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然逝者含笑而终，留下来的人虽然抱着这样的安慰，却仍旧承受着失去的痛楚。
说不得什么时候就针扎似的来一下子，想起亲人已经不在了。
皇上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
于是皇上花了越发多的时间在朝政上，自打雍正十九年正月太后薨逝后，一直到二十年正月这一年间，据可靠消息（消息来源是已进入军机处的观保），皇上的年度批折量惊人的翻了一番。
竟然还能翻番？！哪怕已经跟了皇上二十年的臣子，都是‘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难道皇上之前那超人的工作量还是克制了？
只有姜恒能回答这个问题：确实是。
想来皇上因前世有过过劳死的体会，此生很注意可持续发展，开的一直是节能模式，这回才算调成了真正的工作狂模式。
自雍正十九年起，京城及各地有资格直接上折子给皇上的三千余官员，凡是超过两月未送折的，都亲切收到了来自紫禁城的催单：“数月竟无一事可奏？朕尚无垂衣拱手治天下之能，可见卿乃大才。”
心情抑郁的皇上，还顺带开启了嘲讽功能，‘体贴下问’官员：两月不给朕一封折子，治下没有需要朕决断的事儿，可见你们比朕强啊。
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的官员，谁接了这种折子睡得着啊！还不得赶紧起来通宵达旦写奏章？！
好在有些踏实实办的官员，并不是无折可上，只是原想岔了，想着京中太后过世，不要紧的折子压一压再报。
此刻搞明白皇上的心意，就便连忙将所辖之地的粮食丰歉、人口民生等细务整理了报与京中万岁爷。
但有些官员寻思皇上应当无心理政，就借着国丧惫懒了起来，忽然被突击要求上交吏治折子，一时哪里交的出？只好绉一些乱账或者随意塞些当地奇闻异事，就硬着头皮送上折子。
结果当然不甚美妙。
许多官员痛失岗位，回归群众。
皇上再是工作狂状态，也不会分、身术，做不到也不会浪费时间去统计这么多官员里，有哪些两个月没上折子了。
但他有四个小打手。
四个皇子如今就是晌午上课，下午骑射，晚上还要在皇阿玛的黑心小作坊里上夜班。对着数量惊人的一柜柜折子，挨个去翻去统计，近一年来这几千官员的上折数量频率和质量。
其实从前臣子给皇上递折子，皇上批还回去，就到此为止了。
先帝爷时候折子最后都会留在臣子们自己手里，但到了皇上登基，改革的不只有大方向的吏治，还有各种细节管理模式：为了管理朱批不外流，也为了将来可查阅档函，臣子们收到带朱批的折子，自行抄录一本后，最后还要把原折再打包了送入皇城中存档。
弘时和弘昼都很是痛苦。
他们又不想要皇位，这活就纯属是苦役一般。
弘时早就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做禁烟大使，视察洋人船只，禁绝包括但不只限于阿芙蓉等药物或是生物入侵中华之地——前几年出过一事，洋人带进来的一种草种子，偶然流落了出去，害的福建好几个村子都只长这种草！要不是当地的县官是个有些见识的紧着杀灭，由着泛滥去，只怕一城田地庄稼都要被草占了去，闹灾荒也说不定。
这会子虽然没有物种入侵的概念，但利益永远是实在的，洋人的草居然能干掉本土所有庄稼和植物强悍生长，这还了得？
官员层层上报，到皇上这里也引起了重视，派熟悉农桑之事的官员下去体察了。于是海防稽查衙门的工作又加了很繁琐的一项，就是杜绝外洋的各种生物入境。作为稽查衙门的高级官员之一，弘时更适应这个身份，而不是在皇上跟前不敢喘气的皇子。
若不是太后和皇后先后薨逝，他作为晚辈必须回京守孝，他仍旧会跟着十二爷到处出差，不愿意回来。
这不，回来就被抓壮丁，过起了他最不喜欢的生活——给皇阿玛干活，没有外快收入，还要经常挨骂。
弘昼也是一样：他只是性情单纯些，但现在也是二十多岁做了阿玛的人了，心中自有一份对终身的思量。
他对储君之位跟弘时一样没有心思，就也开始寻摸自己将来能做的差事。他这几年奉皇上的命各部都轮转了些日子，现在颇感兴趣的有跟着十三爷学的兴修水利、再就是跟着九爷呆了一段时间的外事衙门（这属于被金钱击中了心灵）和新奇的造办衙门。
弘昼觉得这几项工作比较有意思，跟弘时这个感情不咋地的哥哥难得心有灵犀起来：在皇阿玛眼皮底下理折子的工作又艰难又痛苦，真不知啥时候是个头！
弘历只吃了一块琥珀核桃，喝了半盏酥酪，就走到一旁浣手漱口，然后只坐着喝清茶，等着其余几个兄弟用完点心。
琥珀核桃闪着蜜一样的光泽，清甜爽脆，酥酪也很细滑爽口，最妙的是口感，像是颤微微的嫩豆腐脑。
很美味，但弘历始终吃不太下去。
因这点心带着太强烈的永和宫的味道。
习惯是很可怕的。好多年前，苏公公就开始在皇上的默许下，从永和宫拿点心到养心殿来了。
现在这养心殿里更是处处是永和宫的痕迹，或许皇上都已经习惯了，但弘历心细还是能看出来的。
弘历吃不下去，其余皇子们都吃的很欢快。
一个时辰才一歇息，谁能不累？
弘昼隐约记得听额娘提过，贵妃娘娘宫里让识字的宫女算账，都是三刻歇一刻的，相比较皇阿玛这的待遇实在是还不如……
当然也只敢在心里想上这么一想，抗议是万万不敢的。
于是弘时弘昼极为珍惜这点心一刻，且也着实是压力大体力劳动又大，早已经饿了，弘时很快干掉了一整盘的琥珀核桃和一碟子摆了三层的芝麻卷。弘昼则在让内监给他拿第三碗酥酪。
而弘历既然不吃点心，目光就落在了六弟身上。
与被迫劳动的弘时弘昼不同，弘历心知肚明，他跟六弟都是很珍惜也很向往这项工作的——这可是了解朝政极难得的机会！
大清官员三万余人（正式官员，不算各地不入朝廷记载的吏目），拥有上折权的官员，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十分之一。
对有野望的皇子来说，这是最好的了解要紧朝臣名姓的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何况他们能看到的不只有官员的官职、名姓，还有折子的内容，可以就此分辨这些臣子里，谁是官位到了才拥有折子权的，谁是皇阿玛的看好的人，哪怕官职暂时低一点，却也可以额外获得上折权。
更别说折子里还涉及各地吏治、税收、军防等要务，可以从一本本折子里，看见他们向往的，想要拥有的大好河山。
兴趣和野心都是最好的老师，弘历和弘昑每日统计的折子，要比弘时弘昼多多了。
而皇上这回的要求也有些古怪，并不像原来一样，要求他们每个人交出来多少功课，而是要求总量，他们四个人拣选完多少折子就算完成任务，可以一起歇着了。
皇上显见不再强迫每个皇子都对折子和政务感兴趣。可见这是一次，甚至是最后一次平等的机会。
天下的折子都在你们面前。
证明给朕看，你们能为做将来的天下之主付出些什么。皇帝，起码雍正爷认定的合格的皇帝，绝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基本的打底工作量要是都完不成，何谈做的更多，做的更好？
所以弘历和弘昑都极用功——这是皇阿玛的一场大考。
弘历此时借着喝茶，继续打量这场大考里，自己唯一认定的竞争对手。
真快。
六弟竟然十五岁了。
皇子们日常生活排的满满当当，弘历觉得自己十五岁生日还没过去多久似的，六弟竟然就飞速长大了。
弘历从茶杯口上不动声色打量着弘昑。
六弟在专注的吃点心，他看起来总是心无旁骛，无论是读书还是看折子，还是吃点心。
弘昑正将酥酪边上配着的一小碗蜂蜜全部浇上去，拿着小银勺慢慢吃。
他们这些皇子都会双手写字和拉弓，当然一个手为主，但另一个手也并非用不惯。
此时六弟的另一只手，就在挟琥珀核桃仁，没有直接入口，而是往一盏甜奶油里蘸去。
弘历早发现了，六弟极爱吃甜食。
这也是姜恒对儿子关注最多的两件事：一来弘昑在工作狂这一点上，从小就随了皇上，姜恒要担心他小孩子家把眼睛累坏掉，于是很注意他的用眼；二来就是这吃甜食，弘昑从小就是个标准的甜食控，姜恒不免花了很多经历注意孩子的牙齿健康。
这真不知道是随了谁。
皇上是咸鲜口，姜恒与敏敏都是酸辣口，只有弘昑，端正标准甜食控。
他对甜食要求也很高：要香甜不腻，比如重阳节那种做出来好看上头再撒一层绵白糖的糖糕，他就不喜欢。
而没有甜食的话，弘昑的精神就会肉眼可见低落下去。
来皇阿玛这里统计折子，对弘昑来说一点儿都不觉得苦，一来这件事他很感兴趣，二来，这里甜食供应充足。
平日里额娘可是给他的甜食定量的。
阿哥所都是皇阿玛亲手安排的人，额娘很注意避嫌。小时候还教过他管人管账管事的小技巧，自他搬到阿哥所，就很少管他身边的人和事儿了。
但唯有一样，就是这甜食的量，额娘从来不放松。
哪怕心无旁骛的在享受甜食，弘昑还是感受到了四哥的目光，就抬起头来大大方方与弘历对视了一眼，然后举杯如敬酒，抬了一抬手里的一盏酥酪，对四哥露出了笑容。
弘历忽然与他对视，就也只好点头致意。
不免略有些尴尬，就搁下茶杯，将怀表拿出来对着钟表对时。
虽错开了目光，但眼前还闪着方才六弟的笑脸，心中不由道：上天对六弟也太眷顾了。
皇阿玛登基后第一个儿子，第一个接受的是完整的皇子教育的皇子，并非如他们一般，启蒙的时候都只是王府的清客先生照本宣科；额娘是宠冠六宫十多年的贵妃；母家是人才辈出的肃毅侯府，同胞姐姐亦是皇阿玛唯一的掌上明珠。
要说这些要都是外物，那弘昑自身，也不辜负这些光环加持。
哪怕是弘历从小就不喜欢弘昑，也不得不承认，六弟生的相貌极好。
其实小时候，弘历也去过永和宫拜访过数次。但毕竟过去久了，弘历对贵妃的相貌记忆难免有些模糊。
直到弘昑长大。
如果说四妹妹是像极了皇阿玛，那么弘昑无疑是像贵妃娘娘的，尤其是眉眼。兼之面容极俊秀，竟至难描。偏他一举一动却又与皇上仿佛，连蹙眉、端茶翻书折页等小动作都一样，因此身上是不带一丝脂粉气的，非要说是哪一种俊秀，倒是有句古话正合适：“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长得好，总是占便宜的。
随着大清开国日久，宗亲繁衍加速膨胀起来。每年新岁大宴，都会有黄带子红带子带了新的子孙来露脸见世面。这些新生代宗室自然要来与他们这些皇子见礼问好。
他们几个皇子站在一处，这些稚嫩的刚能进宫见人的宗亲新人，都下意识觉得六阿哥更好相处。
弘历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是趋炎附势奔着六弟去，而是进了宫后胆战心惊，下意识想找更可亲可靠的人接近。
其实弘历最清楚，六弟既然是皇阿玛一手教的，他脾气根本就不怎么好！只是长得好！
可初入宫时紧张惊慌的少年人们，哪里能三言两语间分辨什么脾性，不过就跟着感官，奔着姿容最好就当是人最好的去了。
弘历虽不知道有句名言‘三观跟着五官走’，但他的感想差不离！累觉不爱，世人大都太过浅薄！
今日的统计折子任务完成，皇上又单独留下了弘昑。
弘历恭敬告退，余光还能看到被留下来的弘昑，神色并没有什么紧张，甚至看了看时辰钟后还取下荷包，含了一枚雪白的细辛盐丸。
这是太医院口齿科配的丸药，他们小时候都要吃，有预防牙齿龋坏的功效。
弘昑还有一点儿跟自己，跟其余阿哥不同，他并不是那样敬畏如仰神佛般远慕皇阿玛，两人相处起来，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比如现在，目光扫见弘昑按时辰在吃护齿药丸，皇上便抬手一指，苏培盛就明白，连忙亲手去端了一杯白水过来。
显见是熟悉彼此生活习惯的父子。
弘历再次看酸了：毕竟弘昑打小是皇阿玛看着长大的，贵妃在皇上跟前什么样弘历虽然不知，然只看四妹妹对皇阿玛的随意自在，就知弘昑的童年应当与他们不同。
待其余皇子都离开后，皇上先是问了弘昑几句整理折子的心得。
见弘昑答话时一直眉眼微弯，兴致盎然，皇上很满意：能将繁琐的朝政工作视为喜好，这才是为君的基本素质。
凡是个正经皇子基本都有一腔想做好帝王的热血，少有天生就摆烂非要青史留恶名做昏君的皇帝，但做一国之君，绝不是一时的热血上头就能做好的，需要强大的责任心和耐性。
皇上这近一年来考的就是儿子们的耐性儿。
当然耐性只是最基础的，要是一个人有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刻苦，但大方向是错的，更是完蛋。
皇上接下来还会考察他们对朝事的谋断，能否有一双发现纰漏的慧眼，又有解决纰漏的手腕。
他亲教了弘昑许多年，也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皇上又随即抽查了几句弘昑的书，验他有无被折子耽误了夜里时辰，白日背书就偷懒。
见他都答得流畅，这才说起留他的正事：“顾先生的五年忌日快到了，你代朕出宫祭奠一番。”
弘昑一直有些微弯的眉眼迅速肃然起来，闪过凝重怀念与悲感的光：“是，儿臣原备好了私礼命人送出宫去，然既是代皇阿玛祭奠，想来有礼部备下的封礼。”
顾先生教他的时候，就已年过七十，五年前，八十余岁高寿而去。这些年每逢二月先生忌日，弘昑都会向皇上请旨出宫亲自祭拜。唯有十九年因是太后娘娘过世守孝，方才没去。
今岁原以为也去不成，皇后是嫡母，这三年弘昑总不好带着孝上老师的门。
听皇上竟吩咐他代祭，弘昑顿觉两下齐全，谢过皇阿玛。
永和宫中。
姜恒叫住敏敏：“你是不是往养心殿的点心匣子里，格外加了几碗蜂蜜？”必是给弘昑预备的。
敏敏笑道：“额娘，弟弟如今也太苦了些，爱吃甜的叫他吃去吧。”她过来坐在姜恒旁边：“这几年，弟弟的师傅换了朱先生，功课上原就比先多了一倍不止，偏又加上皇阿玛将他们夜里叫了去理折子，若是不吃的甜一点，他又要闷闷的了。”
姜恒掌不住笑了。
弘昑小时候有一回咳嗽的厉害，叫太医院把甜与辣都给禁了，弘昑就从一只甜蜜的小熊变成了一只闷然的小熊，小小孩童，看完书就对着天空发呆，敏敏去问他，他怅然望着白云道：“姐姐不用管我，我在看银丝糖。”
不过敏敏说的弘昑新的朱姓师傅，确实是个狠人。
只说一个事例，就足以证明他的严格程度：有一回连皇上都有些看不下去，委婉对朱轼道：“是不是太严了些？”
这可是皇上！可是大清鸡娃专家，都觉得朱轼似乎太严了些个，可见朱老师何等严厉。
刚换了朱轼的那一年，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皇子来请安，姜恒都很注意跟儿子话疗，关注儿子心理健康问题。
疗了几次后，姜恒就放心了。
新任朱老师，跟先前的顾八代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位老师，好在弘昑习惯的很快。
顾八代从先帝爷时就能任皇子师傅，可见是个学问渊博才高八斗之人，但这位朱老师，年轻时并不以学问见长，而是以惠政为名。
他最初的官职，只是外放的知县。也就是说这位是深入基层摸爬滚打一路升上来的。
朱先生最出彩的政绩，便是创了‘水柜法’修理海塘，只这一项便是传世之功，而他为官的理念则是：“治官首要莫过于惩戒贪腐。”所在任上，那是自己清廉不说，还非常‘热心肠’看着下属，甚至拉着上司一起清廉。
将这样的人挖出来，专门指给弘昑为师，姜恒也看得到皇上的苦心。
他想教儿子的从来不只是书本上的帝王将相垂衣拱手而治。
弘昑也没辜负皇上的期望，努力吸收消化着朱先生交给他的实操经验。
朱轼是从地方小官做起的，怎么会不知道各地官员糊弄京中的把戏和话术？都毫不藏私悉数交给六阿哥。比如现在，弘昑对着折子就回忆起先生的教授，试着推断哪些官员在靠话术编织政务。
敏敏觉得弟弟现在过得苦，白天晚上的转。
姜恒则当儿子去上了高三，白天上课晚上做题，回去还要挑灯夜战。而弘昑将要面对的，也是跟高考差不多会改变他人生际遇的大考。
雍正二十年的亲蚕礼，并不平静。
姜恒作为贵妃，以皇贵妃的仪仗已然行了数年的亲蚕礼。
但在这一年出现了反对的声音。
“先帝年间旧例，六宫无主，皇贵妃行亲蚕礼。若是宫中无后亦无皇贵妃，则暂止亲蚕礼。今孝敬皇后薨未足年，臣请皇上依照先帝旧例，暂停今岁亲蚕礼。”
言下之意：原本皇后娘娘还在，贵妃是代行就已经算是有违旧例了，但她是顶着代替皇后的名头，御史要弹劾也没啥条件，有皇后懿旨在前头挡着。可如今皇后都没了，贵妃再去行亲蚕礼就不合适了！皇上您可要遵祖制，快点停了亲蚕礼。
其实单纯上这样一封折子也罢了，皇上这些年来修身养性，脾气已经好多了，有些不符圣意的折子，多是置之不理。
但这位御史万不该觉得老虎暂时吃素，就不会吃肉了。
他居然在折子最后还加了一句似劝谏又似教导皇上的话：“臣叩请皇上敬守祖制，勿以偏宠私爱为念。”
因这不是一封密折，必然先过军机大臣的手。这日值班负责第一重折子审核的张廷玉手都哆嗦了，这是怎么一种找死的精神啊！
张廷玉秉着‘你要死，我这样的好人也不能不帮你埋了’的善心，将折子排在了最前头交了上去。
姜恒在永和宫听到这位御史上书内容的时候，感动莫名：这世上总是有这么多好心人，舍己为人，不顾个人安危也要成人之美！
等的就是你！
果然皇上很快就折子做出了批复，表示朕因太后皇后接连薨逝，哀甚至懑，竟至疏漏。
‘表扬’了该御史提出的礼制不当之处。确实，行亲蚕礼非得皇后或皇贵妃不可。
既如此，随即下旨，晋贵妃为皇贵妃行亲蚕礼。
又以此御史敢于直谏，颇有血勇。皇上深觉这等人才困囿于御史台只将对先帝的忠心托付纸笔，实是浪费，着将人送往南洋水师为参将，使之抵御倭寇，尽忠于国。

第126章 第一次发言
每年才入夏季，姜恒就开始期待从安南来的果子了。
安南国王每年要上贡大量的橡胶胶乳、以及初步加工过的大块避水布到京中，自然也会随着车马送上各类水果。
一路走海运再转漕运，量大速快，远胜从前。
然而这一年，先于果子到的，是廉亲王兼安南布政使的加急折子。
安南的邻国真腊，忽然气势汹汹入侵安南。因英吉利背后给安南提供了许多火器支持，安南竟不能支，要请求朝廷增援，抵御真腊，或者说抵挡真腊背后的英吉利。
贸易逆差这么多年，英吉利终于忍不住了：他们出海是为了拥有更多地盘和银子，而不是为了给别的国家送钱的——赚钱的时候，号称是自由市场自由贸易，大家快来加入；当我吃亏的时候，就要把你们挤出市场。
这样的强盗逻辑，千百年也不会改变。
不过哪怕现在航海业空前的发达，但在蒸汽机未造出来前，在没有钢铁巨轮的时候，这东西方两个盘踞的大国，想要直接去撞对方本土的门，那都是天方夜谭。
而英吉利在数次试探后，也察觉到中华之地，绝不会像他们碾过其余国家地域，比如临近的恒河平原那样简单。虽建立了东印度公司，却很难建一个东华夏公司。
“代、理人战争。”
敏敏正在一旁整理自己新的一本活页册。听额娘这么说，不由坐过去问道：“额娘说的什么战？是现在的安南吗？”
姜恒点头：“还记得你小时候额娘给你讲的睡前故事吗？”
敏敏点头：“记得！《倚天记》！”
从敏敏开始不满足于童话故事开始，姜恒就搬出了经典武侠故事。而敏敏名字来源的《倚天屠龙记》怎么可能不讲给她听。
只是屠龙两个字只好隐了去。
姜恒就道：“在武当山上，张教主与郡主不对打，而是各派出三个身边人来决高下，就是代理人争斗。”
敏敏很快就懂了：“安南和真腊？”
姜恒点头：“只是，跟故事里又不一样了。张教主是要保护武当山的，但只怕外头朝廷上许多人会认为，为了安南动兵没必要。”
确实如此。
就像大明可以给高丽国做爹，但不做绝世好爹一样，其实主国一般都是比较渣的。当时倭国侵略半岛，高丽哭着喊着求救，大明出于保护小弟的心态救也救了，但不会多上心，更不会替他们远征倭国夺回被劫掠的财富——属国跟自家的地盘还不一样，干儿子和亲儿子的区别。
因此在许多朝臣眼里，安南完全不重要。
在下一次弘昑来永和宫请安的时候，给姜恒带了一份抄录的纸页：“额娘，这是四哥就安南事上的奏疏。”弘昑知道额娘对西洋安南等事一向比较关注，便是自己不拿来，过几日额娘也会知道的——毕竟四哥选择递呈这种公开的折子，就会朝臣皆知，并不属于隐私。
皇子们过了十五岁，哪怕还没有爵位，也不妨碍站到朝上去，同时也拥有了上折子的资格。只是父子间，能私下说的也就说了，唯有正式的，想要共诸于众的陈疏，才会选择递折子，走军机处。原就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
敏敏从书房里听了隐约声音就道：“什么呀，等我一块看不行吗？我还有几个字就写完了！”
弘昑就朗声道：“我也给姐姐留了一份。”
然而弘昑在递给额娘的时候，却见额娘只是摆摆手：“不必了。”
弘昑先是一怔，随后便眉眼带笑语气里似乎带了些感叹似的：“想来是皇阿玛已经与额娘说过了？”
正好敏敏走出来，听见了话尾巴就道：“那你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边示意弟弟往外走：“今儿二十五了，额娘这里正忙着呢，你先跟我出来，用膳的时候再来。”
敏敏带弘昑看自己养的普鲁士犬。
她小时候就很喜欢第一只漂洋过海到大清来的德牧图图。
可惜她小时候，宫里是断不敢让小公主养这样大的狗，太后允许她养的最大型的宠物就是放在水缸里的一对碧纹鸳鸯。
直到她过了十二岁，跟着去了两次木兰围场，学会了骑马放猎犬甚至唤鹰，太后才松了口，许皇上抱给孙女一只幼犬——既然要养，就从小养大比较认主。
这会子幼犬已经长成五岁的壮年犬了。它少见弘昑，见他站在主人身边，就先警惕地站起来，但再细细闻过弘昑的衣角后，又趴回去晒太阳了。
“四哥上了什么折子？”敏敏拿出皮球来让弘昑逗狗：“今儿一早这宫里回话的宫人还没断，额娘都没空跟我细说。”
谁料弘昑答非所问道：“姐姐，你将来若是出嫁，也得找个什么都肯跟你说的驸马才是。”
然后就被敏敏用皮球砸了一下。
弘昑只笑。
他是想到皇阿玛额娘才有所感触。
弘昑知自己过几年必得娶亲成家，但扪心自问，成亲后他会把心里想的事儿，尤其是朝上的事儿告诉对方吗？只怕不会。对方是福晋，但更是一个还较为陌生的人。必得有相处的情分，确认彼此能托付信任后，他才会说。
将心比心，他就知道皇阿玛对额娘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分。
爱吃甜食，对弘昑来说，是一种压力的释放。现在弘昑觉得，怪不得皇阿玛不用吃甜解压，他有额娘嘛！
被球打过的弘昑，开始说正经事。
“四哥上了一封折子，列了防夷五事，想要放弃安南，收缩海防。”
姜恒将弘昑方才留在案上的一张纸拿起来。
与十多年前，弘历写下的“诚如圣祖金言理应行禁海之举”的稚嫩想法全然不同。
那时候的弘历大概还没有什么政治经验，搬出康熙爷的话来，先是惹得皇上不快，再是提出的‘坚决禁海，片板不能下水’，得罪了许多在海运上能有利润抽头的朝臣。
可现在，同样一篇建议‘闭关锁国’的折子，姜恒已经看出了拥有不俗政治手腕的乾隆帝的雏形。
弘历依旧是支持‘禁海’的，只是这次手腕非常圆融。
再不提片板不许下水，只是建议减少本国船只外出，防范外夷。
弘历很聪明，他这次动的不是任何朝廷官员的利益，而是安南的利益：他提出不但不必耗费钱粮帮助安南这样的撮尔小国抵御有英吉利撑腰的真腊，反而可以与英吉利协商，从此将安南当成两国贸易往来的地点。
关闭本国各处海岸港口，生意的往来都挪到安南去做。
这样整个东南沿海的港口都不复存在，倭寇海匪没法上岸补给，自然作乱就少了。至于会不会去安南作乱，那就跟大清没关系了。
弘历的观点是直接把安南给英吉利也无妨，且以后大清只提供商货挣钱，减少甚至禁止本国的海船出海——海运运输之事都由西洋各国完成，如此便是依旧贼寇横行，祸害的也只是安南这个市场，倒霉的被劫掠的船只也只是西洋的船只。
这听起来是一个甜蜜无害的计划。
商品卖出去的利润留在大清，而危险则扔到海外，所有的牺牲不过是一个安南罢了。
不止在弘历眼里，在许多朝臣眼里，安南这也根本算不得什么牺牲。
本来就是非华夏之地嘛！
这篇《防夷五事》一出，朝上许多官员都响应：不损钱财，不动兵马便能消弭祸事，大家都很省事呀。
就在朝臣们以为皇上会接纳这个‘完美’建议时，六阿哥弘昑也上了一封奏折，于四阿哥的谏言完全相反——力陈出兵保住安南之地，继续操练水师以防外夷！
这是弘昑上朝的第一年，也是他第一次站在朝臣面前发言，就给朝臣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止是他的言辞，还有举动，弘昑在说话前，先发起了‘传单’。
弘昑不止写了折子，还去负责印书的武英殿修书处，印了许多张他自己手绘的简易地图，用不同大小的圆圈来代表各个国家。
能参与国家级战事讨论的朝臣们并不太多，弘昑一人发了一张简略图。
当然也有皇上的一张——就夹在折子里。
弘历也收到了，心情复杂看着手里的简易地图，听六弟说话。
虽是第一次当着重臣们讲话，但弘昑的声音很投入很平静，讲解地图时也心无旁骛：“安南之地甚为要紧，近有占城真腊，远也可幅员苏门答腊、爪哇等国。”他指着简易地图上他画的一堆小圆圈以及用一条虚线勾勒出来的相应的漫长海岸线：“若得安南，南海之地廓然肃洁。”
手持这种新鲜舆图，一直在静心聆听的张廷玉，忽然觉得这句话有几分熟悉，似乎从哪里看到过……
他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六阿哥。
弘昑注意到他的目光，对他点头笑道：“这话原是前明成祖之言。”
张廷玉对上六阿哥笑容，先是心里一喜：哎呀不愧是我，果然博闻强记，看，六阿哥都对我点头了。
且说弘昑引用前明成祖朱棣的言论，并不是什么犯了忌讳的事儿。
清朝历代皇帝，对于前明皇帝，尤其是明朝前几位跟他们没有交集的皇帝都是不吝赞美之词的。
哪怕是对于最后的崇祯皇帝，顺治帝也是亲自主持修建帝陵，还命名为思陵。有对崇祯帝以死殉国的敬意，更有笼络人心之意：意在昭告天下，满人取天下于贼（李自成），而非取之于明。
对末代皇帝都如此，对大明前几任猛人皇帝，历代大清帝王都十分赞叹。
说起来这就是一大篇旧书了，总之，明成祖朱棣的名头够硬，他这种战事奇才的战略言论也足以引起朝臣们的重视，心底纷纷响起一个声音：若是前明成祖说过这样的话，那安南战略位置必不同凡响啊！
而张廷玉在刚才六阿哥那一笑里，颇觉得不能辜负自己‘通晓史册’的名头，于是手捧地图还加了一句：“诚如六阿哥所言，明成祖一朝确是力排众议，出兵远收安南、建交趾省，只可惜后代皇帝没有保住罢了。”
弘昑再次对张廷玉笑眯眯：“为写奏章，我先前查阅了许多史书典籍，而大学士却能将史文信手拈来，果然博学。”
张廷玉这回被夸得的笑都没绷住，连忙谦虚道：“阿哥谬赞了，不过是阿哥提起此论在前，臣才有一二可搬弄处。”
弘历见张廷玉这种情状，大为震撼：……干啥啊，这是公然开始用三十六计里的美人计吗？！
当然震惊过后，该辩的正事也要辩。
弘历便也站出来反驳道：“便是南海之地廓然安稳，其实也无甚大用。别说前明，自古以来，从无朝国亡于海上。如今与其把兵力花在茫茫大海，不如花在看得见的土地上——准噶尔已经休养数年，狼子野心未消，西北的兵防总不能疏忽。再北边还有鄂罗斯盯着，难道这些不比海上要紧。英吉利远隔重洋，难道真能漂洋过海将大军运来不成？然准噶尔的骑兵却是朝夕可至。”
弘历抓的是很现实的利益。
弘昑暂时也未辩，而是又开始发新一轮的地图。
弘历：……
这回接到手里的地图，不再是南海，而正是西北境地，以及西北之外的各国。
“英吉利并不止在海上窥视觊觎，已经有军队驻扎在我朝身侧。”弘昑指的是恒河平原上的印度腹地：“四哥说的很对，西藏和硕特部已归顺，我朝与准噶尔也终有一战。但在平定准噶尔后，不必等海上，在目之所及的土地上，大清已经与英吉利的驻军要碰面了。”
就在朝上弘历和弘昑争论的时候，姜恒也在看地图。
随着科技和武装的发展，世界在不断变小。
这个时代东西方世界的两个霸主国家，英吉利与大清，终于要相遇了。
在海上隔着安南，在陆地上隔着喜马拉雅山脉，但终究碰面了。
十三库很早就在她的手里，西洋送的地图也好，地球仪也好，永和宫里一直摆着。弘昑很小的时候，她就抱着儿子给他指各个国家，讲一讲西洋人侵殖各处的故事，不，也不能叫故事，就是事实。
殿上，弘昑指了一个被特意涂成黑色的小圈：“这是廓尔喀部落，是与西藏接壤最近的小国。”
“就像英吉利控制真腊去占领安南一般，英吉利也占了此国。”弘昑看着弘历，是心平气和又诚恳道：“四哥的防夷二字，我极为赞同。但是只退让防守收紧门户，便不能苟同。”
“英吉利想要的只是安南和廓尔喀两处吗？”
“只怕不然。”他们觊觎的窥视的，从来是富饶神秘的中华之地。
弘昑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安南地实不广，往前二十载，亦非我朝之地。但不可不战而割舍于英吉利！”
“不然岂不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不光弘历，连朝臣们心中都不由震动：若是一开始，六阿哥就抛出这句话，他们只怕会不以为然。
不过是一个安南罢了。
可现在看着手里的简易舆图，看着被涂成黑色的，代表英吉利逐渐靠近大清的色块，凡是目光远些的朝臣不得不承认其狼子野心。
英吉利会在大清外止步吗？让出安南、收缩海运后，或许现在的答案是会的。
但终究会再次露出獠牙，下次再吞咬的，就不再是周边各国，而是中原肥沃之地，像是狼不会满足于田鼠果腹，仍旧想要吞咬最肥美的鹿。
或许从南边安南来，或许从西边藏地来，又或许从他们觉得最不可能的海上而来。
但终究会来。
弘昑向上施礼：“皇阿玛，儿子的奏折述完了。”
雍正二十年的中秋，过得很简单。
一来在太后娘娘三年孝期内：皇上早定了，三年不兴乐不举宴，二来，朝上有安南之地的战事，便是不在孝内，也不该大操大办宴席。
两相叠加，中秋只是非常简单的分赐月饼就过去了。
中秋后，熹妃来到永和宫求见。
秋雪进来报的时候，都有点惊疑不定。
姜恒也暂时不知熹妃是来做什么的，就带着几分好奇命请：“真是稀客。”
秋雪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只怕别是恶客就好。”

第127章 后位
自打熹妃从圆明园回来后，除了公开场合必要的招呼，两人还没单独说过一句话。
在姜恒换见客衣裳的功夫里，秋雪边给她挑簪子边在猜测：“熹妃娘娘会不会是来服软赔不是的？毕竟当年她在咱们宫里安插了人手，又四处去传那皇贵妃的谣言是实打实被慎刑司捉住了把柄。虽说皇上做主处置了，但她还从未跟娘娘当面赔一句不是呢。”
姜恒笑道：“你看看窗外日头怎么样？”
秋雪果真看了窗外，呆萌萌道：“挺好的日头。”
姜恒就笑道“对吧，大白日的，怎么做起梦来？”
“自太后娘娘薨逝起，熹妃都回宫一年半了也没有半句言语，怎么今日会忽然顿悟，来赔什么不是？”
熹妃不会来道歉的，在她看来，被留在圆明园那么久，她受到的惩罚已经远远大于过失了。
在熹妃心里，她哪怕做错了也罪不至此，不至于连弘历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也回不来，非得太后薨逝才能回宫守孝——那要是太后娘娘长命百岁，她还回不来了是吧。
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故而熹妃这些年默默恨她的可能性比较大，来赔不是的可能性约等于天方夜谭。
秋雪被指为发梦，不由嘟囔了一声道：“那……那之前或许是时间不合适？如今不但太后娘娘薨逝一年余，连皇后娘娘也刚出了一年的忌日。熹妃这会子来赔不是……”
说到一半，秋雪自己都停下了觉得不可能。
姜恒对镜子看了衣饰无碍就起身，却被秋雪又挽住：“娘娘且等等，既然熹妃不是来赔不是的，咱们就换那只皇上前些日子送来的东珠钗！”
来者不善那可不得全副武装？秋雪以一种要用珍珠光芒闪瞎了对手的气势，把已经站起来的姜恒按下，重新打扮了一遍。
熹妃等候在正殿，见姜恒出来就起身请安：“臣妾见过皇贵妃。”
钮祜禄氏在圆明园待得时间比齐妃还要长不少。
大概实在煎熬，熹妃如今的面容，要比同龄的裕妃明显沧桑不少。当然也跟她不再打扮有关系。今日来永和宫的熹妃穿的很简朴，也不像宫里女子一样精心妆点脸庞。
不管是皱纹还是斑点，熹妃都没有遮掩。
大概也是熹妃故意为之，她一定是不想再回到圆明园去了。
这样的憔悴，更能显出她被留在圆明园那些年已经吃了苦，受了罪。想来皇上看着她这样，也不忍把她再送去圆明园了。
熹妃的目光略过皇贵妃的面容，在东珠钗上不由停了停，然后低下了头。
她低头‘内秀’不言，姜恒的事儿却不少，没时间耗着，直接就问道：“熹妃有事？”
熹妃再抬头，眼睛却着意看向了姜恒屋里一座自鸣钟。
造办衙门每年会给宫里进新的花样，把西洋钟表卷的更没有市场了。
今年因年景特殊，不能进贡花里胡哨的东西，这钟表反而更雅致别出心裁——与西洋钟一样的走钟、报时、响乐等都已经是基本功能了，如今主要在卷造型。这回造办衙门做了鹿衔灵芝的样式，每到整点，黄色珐琅镶嵌出的活灵活现小鹿就会被机扩牵着低头做衔灵芝状，格外精美。
“皇贵妃宫里的东西真是奇巧。臣妾离宫多年养病，如今人虽回来，却是摸不透宫里的行事了。”
这话一出，姜恒就知道她是为什么来的。
是为了要方便要好处来的。
熹妃去岁刚回来的时候，是当真完全摸不着头脑，甚至过不惯这宫里的生活了——这后宫嫔妃的生活秩序，完全大变样！
姜恒从皇后静心养病礼佛起，完全接过了宫务。
最初感想只有一个：事儿也太多了！
就像一个舞台上或许只有几个演员，但背后有成倍甚至成十倍的工作人员一样。皇上的后宫人数不多，但只要维持整个后宫在正常运行，所涉人事就是千头万绪。哪怕一匹布料，从进后宫到真正发到一个应得嫔妃的手里，都要牵涉好几个部门。
姜恒算了一下，要真是所有事儿都从她一个人口里心里调度，别说没有自己的业余时间了，必要的休息时间都得搭上。
偶然肝一个项目可以，但长年累月这样疯狂是不成的：卷工作的目的是为了升职，不是为了卷成过劳工伤。
姜恒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如果后宫是一个企业，那她现在就是代理总经理。人手不够忙不开，又不能招新人的话，就只有充分利用现有的人力资源。
后宫里一直闲着小二十个浪费的人力——与姜恒同一年进宫的秀女，以及从潜邸进到这宫里来的答应常在们，都是优质潜在员工，不但读书认字，连宫规都系统学习过，可谓是培训都免了可直接上岗的那种。
于是姜恒把后宫的琐事分成一个个部门，开始往里填人，三个嫔妃为一组，互相帮衬互相监督，每组各领一件事去。每一季或者两季度再调换一次工作岗位，正如前朝皇上常把臣子们在六部间调来调去一样，避免一人常年在同一岗位上，霸揽贪腐并伪作假账。
起初，姜恒只给她们安排了一半的工作量试水。
毕竟这些妃嫔们一向过得很清闲——哪怕有加班费，也不是每一条咸鱼都愿意工作的。姜恒原本的打算是能选出一多半愿意做事的就不错了。
然而出乎姜恒意料的是，每个人都积极响应，并且要求更多的工作。
是，人是喜欢闲适，想当快乐的咸鱼，但要是太咸了，咸的过不下去就不好了！
后宫生活对这些常年无事的妃嫔来说太过单调而乏味，只有四角的天，除了宫中集体活动外，她们就只能在自己屋里打转——出去走动多了万一撞上什么事把小命撞没了怎么办，就只好憋着。
其实单纯被迫宅也就算了，这会子的女人本就贞静的多，做针线就可以打发一天。
但长久的这样宅着，就会失去存在感，哪怕她们名分上是主子，但没有发声的权利就没有人把她们当回事。
内务府是做事做油了的，固然不敢克扣份例的量，但质上可太好出花样了。比如常在位份，一年只有两匹珍贵的云锦，哪怕匹数没错，花样却总不够好。
内务府自然要将花样最好最新的料子送往重要的人手里。
有时候她们还会收到陈年的料子，去闹吗？若是闹到皇后或是贵妃跟前，是会得到一次的公正，但日子还长难道不要跟内务府打交道了？
说到底，就是手里没有一点事儿，没有一点权力，县官不如现管，她们的声音就还不如任何一个小管事大。
所以在发觉贵妃要分事给大家做的时候，这些妃嫔们没有被分派了活的不满，只觉得看到了希望。
她们终于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比起姜恒需要她们，其实她们是更需要永和宫！
主观能动性强决定了效率高，经过半年的磨合调整，姜恒就又回到了原来较为宽松的时光。
依旧以公司为例子，各部门有事先找上级领导宁嫔郭氏，郭氏也解决不了的上报副总裕妃。
作为五阿哥生母，以及宫里最被皇上待见（唯一没有去圆明园养过病的）妃位，裕妃已经能有底气裁定大部分纠纷了。
经过两层筛选，还需要姜恒做决定的事儿就少了太多。
她仍旧只需要不定期抽查账目，审核人事工作。
甚至还有时间想想给员工们增加娱乐活动。
姜恒让圆明园书库的管事胡四联系采买，进了许多坊间话本，正所谓“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这会子话本实在多如繁星。遗憾的就是能进宫的话本，多是讲神佛故事劝人向善，那些刺激的香艳想都别想。
但就这些因果神佛的故事，也在妃嫔里引起了一阵追读热潮：这是外头的世界！
姜恒对待这些嫔妃的准绳，是设身处地想着：要是自己穿越成这些嫔妃中的一个，也要觉得这个日子过得下去才行。
其实姜恒这个标准还是定高了，这些嫔妃想要的并不多，很容易就满足了。
如今她们已经习惯了晌午三人一组聚堆见宫人‘办公’，下午或各自看话本或是凑在一处打雀牌聊天——三人一组也让她们多了正大光明找人说话解闷的由头。
原本她们各自闷在屋里，是因为不想出门吗？不是，只是怕罢了，怕宫里忌讳私下从甚过密，怕总是扎堆被人误会行为不端，所以只好独自闷着。
可如今，她们没有那么怕了。
熹妃回来时，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宫廷。她觉得陌生极了，也觉得难受极了。
甚至感觉其余人都在排挤她。
不过熹妃也没感觉错：人都会维护自己的利益，对这些嫔妃来说，贵妃理事后的日子她们很喜欢，自然要维护这样的日子。太后皇后都不在了后，唯一能打破她们生活的便只有熹妃。
嫔妃们都心知肚明，若是将来熹妃做了太后，只看她与永和宫的关系，就一定会把如今皇贵妃的规矩全都打碎。
她们都要回到原本的枯燥里去。
虽说她们是完全决定不了储位大事，但不妨碍她们打心里排斥熹妃。
因而熹妃回宫后觉得举步维艰：原来景仁宫想提前支取月银，或是替换些衣料头面的，都很便宜，内务府不会驳回一个膝下有皇子的妃位娘娘，可现在却麻烦了，好多事儿居然要经过一些小贵人常在的手！
而她们又一口一个贵妃（今年后是皇贵妃）的规矩，不肯行一点方便，要她自己去永和宫请示。
熹妃哪里肯！
她还以为这是永和宫故意来逼她低头的呢。于是只是熬着。
熬了一年半，终于熬不住了。
但熹妃这回来永和宫，并不是低头，而是来谈判的。
她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筹码！
见宫女上过茶退下，皇贵妃身边只有最心腹的宫女秋雪，熹妃就让自己身边的宫女出去，然后定了定神郑重道：“臣妾想与娘娘做个交换……或者说做一笔生意。”
姜恒毫无波澜：“哦……那熹妃说来听听吧。”
熹妃原本是打了些腹稿，想要缓缓说来，但瞧着眼前皇贵妃这种平静的好似自己的话对她全然不重要，自己这个人对她全无威胁一样的态度便不痛快，兼之多年幽居圆明园的憋闷，回到宫里，却更像个圈外人的孤离感，让她说出的话生硬了不少。
“皇贵妃人贵事多，这些年在宫里独揽大权，想必也听惯了奉承。既如此，我便开门见山说了。”
“我虚长皇贵妃几岁，又是皇子的生母。还望皇贵妃从此将我和裕妃一体视之，裕妃有的协理六宫之权，也分与我一份。”
秋雪在后面眼睛都瞪圆了。
方才娘娘还说她白日做梦呢，她瞧着熹妃才是发痴梦！她与裕妃娘娘怎么一样，裕妃娘娘是最早就帮过自家娘娘的妃位，十余年来从未算计过永和宫，更别提五阿哥打小就跟四公主这样兄妹和睦。
熹妃娘娘凭什么要直接分一份协理六宫之权？凭会做梦不成？！
姜恒转了转腕上的镯子：“既然熹妃说是交换，那你要拿什么换？”她其实大约有了猜测，但还是想听熹妃自己说出来。
熹妃沉声道：“臣妾会给皇贵妃一个承诺：若是弘历做了储君，臣妾保证会劝说他，绝不为难皇贵妃，更不为难公主这个妹妹。”她意味深长：“皇贵妃必是知道，公主与皇子还不同，最是经不起为难的。”
熹妃话音未落，便见皇贵妃笑了，接着冒出来一句她没怎么听懂的话：“原来是来卖保险的啊。”
在姜恒心里，熹妃这话就像是卖保险一样。是，弘历当然有登基的可能。熹妃提前来贩卖危机感，然后给姜恒一个兜底的承诺，想换取现在的利益。
挺好的推销套路，但是……
“不必了。”姜恒断然回绝。
熹妃想过皇贵妃会犹豫会拿捏人会想要更多实在的保证，但真没想到她一口拒绝。
不由色变：“难道娘娘是觉得自己儿子一定能够做皇储吗？”
姜恒摇头：“储位事是天子事，除了皇上谁能定准。我不应，不过是你不可信罢了。”
“一来，熹妃你从前面上平和无争，私下却三番两次传散流言更早早收买永和宫人，可谓为人外磊落实阴窄，不可与谋。”
熹妃完全怔住，她实没想到皇贵妃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对姜恒来说这不给面子才刚开始：熹妃回宫后，她没有去翻旧账，已经是看在宫里两桩丧事的份上了。
熹妃却主动上门来PUA她，那就不好意思了。
姜恒对熹妃的脸色恍如不见，继续淡然道：“二来，熹妃对四阿哥并没有那么大影响力——四阿哥哪怕真做了皇上，熹妃想来也只能是后宫耳听不见眼看不见的妇人而已。譬如现在朝上安南战事，四阿哥就此事上了什么折子？心内是什么主意？如今又在哪一部学着办差？”
“熹妃知道吗？只怕熹妃知道的还不如前朝随便一个臣子多。”
被熹妃紧紧盯着，姜恒也没什么感觉：年氏当年以南海神鳄的造型挥舞大剪刀都不过如此，何况熹妃眼神杀。
而熹妃，不知是猛然破防呆住了，还是她脑子不如年氏反应快。姜恒说完话后都开始端茶杯喝茶了，熹妃才骤然起身：“你……”
姜恒淡然截断：“你？熹妃去圆明园多年，竟连位份敬称都忘了？”
“说来，熹妃与其来本宫这里贩卖焦虑，倒不如回去弥补下生疏多年的母子关系。”
时间改变了许多事，不只有两人位份的改变，还有人的情感。弘历这些年是怎么孤自一人在宫里挣扎的，姜恒想也可知。母子亲情固然存在，但眼见生母栽的这样大跟头，让他再信任熹妃的处事水准那是不可能了。
母子二人应该交流很少，否则以现在朝上的形势，弘历绝不会赞同生母来永和宫。
熹妃来时的打算和信心，此刻完全粉碎。她眼前一阵发花，自己也分不清是被气的头晕眼花，还是畏惧。
这样的模糊中，她却还将皇贵妃鬓边一只东珠钗看的清清楚楚。
她知道该怎么样反击了！
熹妃扶了扶桌子，站直了冷道：“皇贵妃口舌锋利，早十几年于年氏的生辰宴上，臣妾就见识过了！但口舌再利又如何，皇贵妃应当也心知肚明，如今这个皇贵妃的位份就是皇上能给的最好的位份了！皇上这一朝，娘娘想来是做不成皇后的。”
似乎是觉得终于抓住了姜恒的痛脚，熹妃的声音有些失真，像是一把碎珠子落在瓷盘上一样带着破碎感。
“皇上要平衡朝局，就不会立皇后，免得哪位皇子成了嫡出，成了名正言顺的储君，重蹈先帝爷时先太子骄纵失矩拉拢朝臣的祸事！”熹妃看着姜恒鬓边的钗，东珠是皇后的专属饰品，内务府不会送错。那应当是皇上私下送了来安慰皇贵妃的。
可给了她东珠又如何？专宠多年又如何？
熹妃冷道：“哪怕有东珠钗也不过只能私下戴一戴，大典之上依旧只能穿皇贵妃的朝服，带琥珀朝珠，而不是东珠朝珠！”
姜恒还真是第一次见熹妃这样锋芒外露。
应该是破防挺厉害的。
熹妃的破防，忽然让她想到了中秋前皇上与她说的话。
皇上神色很平静，跟聊家常一般说起：“皇后的周年祭礼已然过了。朕让钦天监为你算个好日子，好下封后的圣旨。”
姜恒原本在对着镜子梳发，闻言不由转头看皇上。
皇上就顺手接过她的梳子慢慢梳着，并不在乎方才的话若是传出去会是多么地震的效果一般，似乎册封皇后就是这么顺理成章，就像犀牛梳穿过柔顺的发丝一样。
他继续道：“圣旨先下，册封礼要等皇额娘满三年孝期后。”
姜恒下意识点头：这是正例，譬如先帝爷驾崩，皇上登基后也是先拟封后的圣旨，雍正三年补行的册封礼。
点过头后，才反应过来似乎把封后的事儿一并应下了，不由开口：“可皇上……”
皇上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手按在她肩上，压出一片微沉温热的触感。
“朕只是要册你为后，与旁的都没关系。”
大清只有八个开国功爵封了铁帽子王，之后再无封例，可皇上觉得十三弟值得就偏要给怡亲王府一个铁帽子王；张廷玉是汉人，在此前也从无旧例，但皇上觉得他为官足矣，就会给他配享太庙的荣耀。
就像现在，不管弘昑是不是他属意的继承人，不管此举是不是会打破皇子间的平衡，他只觉得她应该是，自己也想要封她为后，就这样做了。
做一个皇帝，平衡朝政固然重要，但要是总被朝政平衡了去自己的本意，那也算不上什么有能为的皇帝！
且帝王的权数外，他本身就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
姜恒想着皇上的话，再看眼前的熹妃——熹妃总觉得她们是一样的，在等着儿子的出人头地。
可对姜恒来说，儿女是儿女，他们有自己的前程要奔赴，她也有妃嫔这个职业要做好。
这些年来，她时刻体会皇上的喜忧，从活页册到甘特图，数不清的小心思都是尽心为皇上分忧；将太后当做自家的长辈来孝敬，把皇后作为上司兼前辈来尊敬，把每一天的宫务当成工作一样持之以恒尽力优化。
她没有在等儿子带来的太后位。
这皇后的位置，是她应得的升职。
可她说出来，熹妃大抵也是不会，不肯去理解的。
在熹妃的眼里，皇贵妃轻轻笑了。
十多年过去了，皇贵妃笑起来的样子，竟与从前没什么分别。那一双眼睛在宫里待了许多年，竟然还是乌澄澄的，笑起来似漾开透明的水波般。
熹妃看着这双眼睛，丝毫没有被自己的狠话打击到的愤怒伤心，竟然还带着真挚笑意，就觉得心窝子疼。
她不由转身道：“永和宫是贵地，臣妾站不起，从此后再不敢来拜见！”
然后足下疾行而去。
姜恒都没来得及跟她说：不要把话说的这么绝啊，以后应该还是要来的。
而疾行出门的熹妃，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永和宫：这个地方再也不想来了！好在也不需要来！嫔妃需要给皇后晨昏定省，但可不用给皇贵妃请安——先帝爷年间立过好几位皇贵妃，从没有强召嫔妃请安的先例。
她再也不必来永和宫见令她破防的皇贵妃了！
七天后，封后的圣旨遍传朝野。
震惊的人有许多，但谁都不会有熹妃这么痛苦！
圣旨已下，明日嫔妃必要去拜见新后的。
熹妃想着在永和宫撂下的狠话，只觉社死不已，决定称病不去。且她都不是完全装的，她觉得自己这样的心情诊脉绝对会有病的。
就在她请太医前，苏培盛亲自到了。
苏公公依旧笑眯眯的一团和气：“立皇后娘娘是宫里的大喜事！奴才奉命传皇上的口谕，若是各宫妃嫔忽有不舒坦的，想必是命格犯冲，需往圆明园避一避免得冲了皇后娘娘才好。这不，奴才就奉命各宫探问一二，惦记着熹妃娘娘身子弱，奴才就先来了这里，不知娘娘可有不舒服？”
熹妃：……我还怎么不舒服？只得‘我病了，但我又迅速病好了’。
这一晚，对熹妃来说是个不眠夜。
永和宫中。
姜恒披衣坐在榻上，勾掉了活页册上最后一行待办事。
刚想拿起书库新进的西洋小说集看，秋雪就已经持着灯来了，烛光下，她脸上都是喜意：“娘娘早些睡吧，明儿还有各宫嫔妃来请安呢！”
姜恒到底贪看了几页才舍得睡下。
明天，又是一个崭新的工作日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