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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
作者：辛夷坞
内容简介
 【上册】 ――我能送你的，是我们知晓以前28年的惦念！ 【下册】 ――善良的人在追求中纵然迷惘，却终将意识到有一条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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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辛夷坞出道十年，暖伤青春全新力作。
	  ◆爱情里最美好的事，莫过于“你”和“我”，最终成为“我们”。
	  ◆堪称青春文学中描写最细腻的“青梅竹马”的故事，辛夷坞写作生涯最重要的一次升级。
	  ◆谨以此书献给从《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一路走过来的我们。

内容推荐
	  【上册】
	  ――我能送你的，是我们知晓以前28年的惦念！
	  出生时间只相差一天的祁善和周瓒，从小就被两家长辈视作“小冤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迟早是会在一起的。哪知他们竟将这样亲密的发小关系维持了整整28年。
	  对祁善而言，周瓒就像一只张扬夺目的风筝，天性逍遥。她知道风筝的线始终牵在自己手中，可是风筝再美，飞得再高，人人都夸，有什么用。不管风从哪个方向吹，他不在身边，她有的只是那根线。她真正想要的却是一个稳定的伴侣和一段相濡以沫的感情。
	  她用了多少的时间去对一个人放心，就得用多少的时间甚至更大的代价去收心。
	  她想，都28年了，她应该是可以对他“免疫”的。所谓“免疫”――中过毒，幸未死，从此心有无私天地宽。
	  而她在心底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或许，时间终会给出一个答案吧。
	  【下册】
	  ――善良的人在追求中纵然迷惘，却终将意识到有一条正途。
	  周瓒从来不信祁善会爱上除了他以外的人，他曾以为祁善翻不过他的五指山，可后来才发现，如果祁善是孙悟空，他却并非如来佛祖。他更像白骨精，无论披上哪一张皮，在祁善的火眼金睛下都无所遁形。
	  做朋友仿佛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可在感情方面他们却有着死穴。因为深知对方太重要，所以害怕任何一种不确定的因素来打扰，哪怕是爱情。
	  他看过太多失败的感情，宁愿无拘无束地生活。然而经年累月，当他失去过，方渐渐明白：爱怎么会没有束缚。脱缰的野马天高地远，终究无所归依，她是他最后的羁绊。比起失去，他宁愿受她所制。
	  很多东西放久了反而更有味道，但也有很多东西放久了会变质。
	  他不知道，青春里一路相伴的他和她，是否还能成为彼此生命里的“我们”？

序：我承认我们曾历经沧桑
	
	  好的作家是一个小偷。
	  我在两个月前打开邮箱，收到辛夷坞的《我们》上半部分稿子，看到第一页的题语“我能送你的，是我们知晓以前28年的惦念！”就忽然不敢看了。我太知道那种感觉了。青春里的爱，总是那个样子，无论看上去多么顺利或者曲折，但无一例外的是，向另外一个人坦露一颗心的过程，还是会像剥洋葱，一片一片的、小心翼翼的，有所保留，有所忐忑，有所堕落，又有所期待，那种感觉，很像八月的天气。一切都是失控的。
	  我知道我不会是幸存者，我也知道自己的经历和记忆会被偷得一干二净，但我还是上了船。《我们》是一艘游轮，它把我们每一个人载到记忆深处，然后发动机就突然熄灭了，每个人开始在迷雾中辨认自己曾经的模样，从激动到恐惧。
	  你会想起很多事情。
	  虽然你总觉得成年后的自己是勇敢的，虽然你口口声声还是会感谢过去的自己。但如果真有一天，你心里的黑匣子被横出来的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打开，曾经青春年少的你最值得书写的部分，又或者是你最不敢触碰的部分被一一晾晒出来。你还是会心慌甚至恐惧——每个人都爱过。但是青春里爱的样子，再也回不去。
	  说到底，我们恐惧是因为羞愧。
	  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成年后的我们或成功或平凡，或幸或不幸，都已经是生活洪流中的一粒沙子，被时光裹挟着匆匆又匆匆了。
	  你本来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甚至在人生既定的模板里还有了一些可以沾沾自喜的资本，但这本书就是那么不识眼色、不是时候地提醒了你一件事——爱依然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情。然后你就会怔一下，我打赌，多半人接下来会有的滋味不好受。
	  就像一个人走在街头，最怕听到莫文蔚的那首《爱》了。一句“你还记得吗”，整个人就完了。茫茫人海中，大家都要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有多少人到老也不曾遇见？又有多少人很轻易地就弄丢了对方？还有多少如林夕歌词里说的“闭上眼睛你会想起谁，睁开眼睛身边竟是谁”？即便，年少时的爱恋修成正果，又有多少人从“爱着”变成“活着”？
	  辛夷坞用整整两年的时间雕琢了这个故事。一度，她曾经想用这本书作为出道十年的短暂告别。但我看完后，觉得这本书更像是她这十年创作的总结，一次最彻底、最畅快的厚积薄发。大抵，看书像看戏，二流的戏偷情，让你跟着戏中人哭哭笑笑，完全忘了自己；而一流的戏偷心，看戏的时候，你依然会哭哭笑笑，不过有很多时候，你的哭笑不是为了戏中人而是为了自己。好戏就是十面埋伏，处处雷区，一不小心就会触动你所有的爱恨和记忆。演员交付了演技，观众也在浑然不觉中交付了自己，像是完成了一道刺青的仪式，散场的时候，你不会不记得那种清醒的疼痛。
	  从“偷情”到“偷心”，这一部《我们》，个人认为辛夷坞完成了她写作生涯最重要的一次升级。自此，她完全可以归隐山水，一苇渡江，从青春文学的高手榜里抹去自己的名号了。
	  也许你会问，《我们》不过是一段青梅竹马的故事，如何能有这么强的杀伤力？如果非要从写作技巧回答这个问题，概莫“细腻”两个字。
	  当年，韩剧开始流行的时候，《蓝色生死恋》让一寝室的大老爷们眼泪汪汪，同样达到这种效果的还有一部日剧《东京爱情故事》。但前者只是“偷情”，后者却是“偷心”。没有复杂跌宕的情节，只是一个三角恋的故事。完治就是根木头，也是一扇让莉香想探索又处处碰壁的门，我们看着莉香从“门”里出来，又从“门”里进去，或者在“门”前守候，一次次走了又回来，一次次无望又小心翼翼地叩“门”。虽然，完治和莉香就在同一个城市，甚至同一个单位，同一间房子。但一个女人要走到另一个男人的心里，那路不会比十八弯的山路少半分曲折。也正因为这样细腻的铺陈，我们总能找到一些感情的心路历程与莉香的重叠，那一刻，我们和莉香是同路人，已然忘了她是剧中人，而当她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我们》就是这样。祁善和周瓒的爱情，自年少时萌芽，他们结在一根藤上，却各有各的方向。他们的爱并未经历什么大风大雨，天灾人祸，但架不住成长的力量对他们的生拉硬拽，以及内心那点敏感脆弱的小心思对他们的牵绊，所以，二十八年来，他们只是倔强地把自己的触角在藤蔓上打了一圈又一圈，不肯往前一步去接近对方，然而事实上却越来越近。
	  这是一部典型的小情节作品，没有跌宕的传奇，没有曲折的命运，有的只是两个年少相识的恋人，一路成长，从“我”和“你”，变成“我们”的故事。但其实这种不主要靠故事情节推进的故事最难写，也难怪辛夷坞自己说写这部小说写到白头。我们都知道有一种“彩虹蛋糕”，它的表面只一种颜色，但切开后却发现，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层一层，色彩斑斓又界限分明。《我们》所带来的惊喜就在于此。如果你想说不就是两个人谈恋爱吗，有什么可看的，那就错了，谈恋爱的戏就在一个“谈”字，如果给你一篇命题作文，让你写两个人的爱情，而且是那种经历了“八年抗战”才终成眷属的爱情，你可能光想他们俩在这么冗长的时光里每次见面说什么内容就会想到崩溃。
	  在这一点上，辛夷坞做到了极致。两个人的情绪和心理对峙，一点不比大情节的戏剧冲突表现出来的张力小。很多时候，周瓒和祁善的心理交锋就像难度系数爆棚的密室逃脱游戏，让人依旧看得热血高涨。而正是对那些细微处的清晰描摹，让你发现原来那些习以为常的恋爱中的那些事也有这般妙趣横生又刺激连连的一面。这正是小说家的技巧，像煎鸡蛋，他会不时地翻一面，让你看到变化，并且不断嗅到诱人的香气。
	  更难得的是，辛夷坞不光在这本书里写活了女主的情爱心理，男主也被他写出了《少年维特之烦恼》的细腻。而成长作为两个主人公共同的背景，又让他们的爱情多了一些青春史诗的味道。周瓒在不得不长大后，面临家庭解体、事业漂浮、情感模糊时的茫然，就像一个少年突然成长为男人，他想去征伐，他想当英雄，想保护身边所有的人，但是空有一腔热血和力气，却不知道一拳下去砸在哪里。在和祁善猫捉老鼠互相猜谜的感情游戏里，这个男人第一次想到了逃避，他在那里“专心地玩着打火机，反复将它点着又关闭”。祁善则在那里拼命地挥动书页，意图扇去之前两人留下的呛人的烟味，那是她第一次被坏小子周瓒怂恿着抽烟。“书页挥动时的声响和打火机的‘咔嚓’声不绝于耳，枯燥而绵长，仿佛没有尽头。”就在这时，周瓒突然问了一句：“你说，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我特别喜欢这个场景，很有王家卫电影的感觉，爱很重要，但爱在我们成长的岁月里，有很多时候只是一叶浮萍。周瓒天生对祁善有种破坏欲，而祁善一面积极地反抗着这种破坏，但烟味过后，又会留恋那种“罪恶的味道”。
	  而周瓒下意识问出的那句话，更像是跟青春里的我们在对话，就那么一字一句敲打在我们的心上。那个时候，你很难不变得多愁善感。毕竟，这是部近三十万字的小说，我们陪伴周瓒和祁善他们两人太久，那些青春的痕迹、成长的波折、爱情的矛盾，我们何尝不曾一一尝过？除了明晃晃的让人刺眼的年少时的爱恋，我想，没有谁的青春最后不在焦虑和迷茫中度过。而那种感受，即便是面对爱人也无从说起。或许，从少年初识愁滋味那时起，我们就已经长大，自此告别了年少和青春，而不得不被推向人生的下一个轨道，开始更为艰难地生长。所以辛夷坞笔下的爱情，从来没有偶像剧的轻浮和玛丽苏的虚假，一上来，就披上成长淡淡的忧愁，因此，才更真实，更让人感同身受，也让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更心甘情愿地交付自己更多的秘密和过往，以至，一本书到最后不是读完了，而是读者和作者共同完成了一次新的创作。类似这样阅读感受的，还有《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两部同是“偷心”之作，但《致青春》是明抢，《我们》是“暗偷”，就像你丢了东西，好几天后才发现。显然，后者来得更高明一些。
	  所以，我们都爱上了周瓒，这匹家族里被“哥哥”——父亲的私生子搅得不胜心烦的烈马，一度以主人的姿态“飞扬跋扈”，最终却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陌生的“闯入者”，虽然脚底下的流沙越陷越深，但最后我们还是欣慰地看到他像个爷们一样地找回了自己；于是，我们都理解了祁善，虽然尤瑟纳尔讲过一句“世界上最肮脏的，莫过于自尊心”，但在爱情里，女人也唯有用自尊保护自己，维持爱情里那份纯粹和美好。虽然周瓒一切的言行都透着玩世不恭的气息，但祁善还是小心翼翼地像对待自己的那些小文玩一样将之一一珍藏。她曾经拼命想遗忘和周瓒的那一夜，其实心里倒不是有多排斥，更像是一个业余的收藏者突然面对一个天价的珍宝无所适从的样子，而当她终于做好准备能够驾驭它，烦恼也自会变成甜蜜；自然，我们也可以理解周子歉最后在感情上的变节，曾经的“骚浪贱”朱燕婷到最后跟旧情人独处一房时的“贞洁”，甚至，我们也可以理解山妹子魏青溪的堕落和风流公子哥阿隆人生最后一次的冲动，哪怕赔了命。或许，因为作者和我们都是过来人，都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永垂不朽，但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被理解和原谅的。
	  周瓒的那句提问，辛夷坞给出了回答，并且私以为，正是贯穿整部小说的那根金线，引自《浮士德》——“善良的人在追求中纵然迷惘，却终将意识到有一条正途”。
	  我相信每个人都能在这本书里读到自己。
	  如果你流泪，那就对了。
	  因为，只有真正相爱过的人，才会知道我和你，变成我们，是历经了怎样的曲折和沧桑。
	  李国靖
	  白马时光创始人
	  《应许之日》电影出品人

第一章 记得小娇初见
	  等待最磨人之处不是久候不至，而是无法预计结果。假如这一秒你选择了放弃，就意味着在此之前的亿万分秒里，你所付出的精力、耗费的心血统统可以忽略不计。等待一天或是等待一生，在结果面前并无区别，它们最终只会被简单粗暴地划分为两种：成功或失败。
	  也许下一秒等待的人就来了呢？
	  也许再熬一会儿想要的结果就会出现？
	  伟大的爱迪生就是在这样不甘心的恶性循环中锲而不舍地发明了电灯吧！
	  祁善心想，她为什么不能抱有同样的侥幸呢？不该等也等了，洋相也出了。一个被推迟的婚礼总好过新娘被新郎放了鸽子。她独自站在鲜花簇拥的礼台前，面纱下的脸平静而木然，思维却不合时宜地发散，仿佛浑然未觉身后的礼乐渐渐被细碎的耳语取代，只是紧攥着手里的捧花，沉默静候着。等待是祁善擅长的事，就如同她擅长原谅他。
	  “他恐怕不会来了。”好心的亲友在耳边规劝。
	  祁善注视着自己的鞋尖，缓慢地摇了摇头。
	  “你凭什么这么相信他？”旁人也心疼于她的固执。
	  “是啊，他要来早就来了。”
	  “他根本不想和你结婚。”
	  “你真傻……”
	  ……
	  纷杂的议论和质疑瞬间将她包围。
	  祁善不胜其扰。她终于按捺不住，翻出了两本结婚证，展示在众人面前，只为了证明这场婚礼不过是个形式。他会娶她的，他们本来就是一体。
	  这一招撒手锏终于让周遭安静了下来——静得让人心慌。
	  祁善迟疑地掀开白纱，这才发觉她手里捏着的哪里是什么结婚证，分明只是两本残旧的作业本！
	  她两眼一黑，耳边传来阵阵轰鸣。
	  ……
	  “醒了？”展菲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看她，“做了什么好梦？”
	  祁善微眯着双眼去适应光线的变化，她没有向同事解释刚才那个离奇而荒唐的梦境。展菲也未注意到她脸上短暂的怔忡，只顾着小声抱怨，“我们馆领导实在太抠门。好不容易组织一次集体活动，不肯给我们订机票就算了，十三个小时的火车，好歹给订个软卧吧。我的腰都快断了。”
	  火车刚刚穿过一个漫长的隧道，窗边扑面而至的依然是没完没了的山脉和没完没了的稻田，直看得人眼也累，心也空。明明打盹前祁善还陷在患得患失的期待中，被火车里时断时续的信号闹得心似猫抓，这种状态下居然也能睡着，还把梦做得活灵活现的，简直不可思议。一定是她昨晚没睡安稳，此前火车又一直行驶在信号微弱区，发出去的手机信息迟迟得不到回复，她恍恍惚惚东想西想，才让那讨厌的梦钻了空子。
	  想到手机，祁善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上空无一物，入梦前她还一直把它攥在手心里来着。她有些心慌地直起腰翻找，结果在大腿一侧的座椅缝隙里把手机抠了出来，上面有三条未读信息，最后一条来自十八分钟前。她赶紧点开来看，明明每个字都认识，看完却有些发蒙，怕自己没有彻底从梦里回过神来，又屏息将那三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分别按顺序和倒序串联起来看了一遍。
	  12：26：几时到站？
	  12：29：我去接你方便吗，有话跟你说。
	  12：34：想是想，但不是为了红米糕。
	  而祁善在12：21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里半开玩笑地问他：“老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就这么想我给你带的红米糕？”
	  手机屏幕静静地在祁善手心里暗了下去。展菲的喋喋不休像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几点了？快到了没有？”
	  “我肚子饿死了。下次再有这样的活动我发誓一定要休病假。”
	  “等会儿你坐不坐单位的大巴回学校？”
	  “祁善姐，你在干吗呢？”
	  “祁善！”
	  被忽视的展菲最后一声几乎是用吼的，佯怒地拍了一下祁善的胳膊。
	  祁善险些没抓牢手机，抬头瞄了展菲一眼，回应道：“哦……”
	  展菲说：“想什么呢，帮我看看时间，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站呀？”
	  “哦，还有一小时四十分。”
	  祁善心虚地将手机侧转，怕人发觉她有些发热的耳根和脸上的不自在，又将头微微垂下。“就快到了。”
	  展菲习惯了祁善的慢条斯理，并未觉出异样，哀叹一声便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不再言语。祁善得以将那些信息又调出来过目了一遍。被展菲拍过的手臂还有点发麻，提醒着她眼前这一幕的真实性。疑惑、不安、羞怯……还有一丝喜悦，所有的情绪像一小队纪律散乱的蚂蚁沿着脊背悄然往上攀爬，直至占据脑海。火车的哐啷声也似被她心跳的节奏带得越来越急促。
	  她想了好几种回复的方式，打字又删除，折腾得手机还剩20%不到的电量，最后只简单对他回了句：“我爸妈要来接站，回去再给你电话。”
	  剩下的一个多小时忽然变得飞快。窗外的景致里有了越来越多的屋舍和广告牌，终点站就要到了。出站时，展菲又问了一遍：“祁善姐，你怎么回去，要不要一起打车？”
	  她们图书馆安排了大巴车来接站，不过车子是直接开回学校的，而祁善和展菲都住在校外。
	  提起回家的事，祁善又有些懊恼。昨晚她和家人通电话，爸妈非说要来车站接她，是故她刚才便没让子歉过来，免得关系尚未完全确定就得在长辈面前费心解释。哪知到站前十分钟，妈妈又来电话说单位临时要加班，而祁善的爸爸不会开车，这就意味着他们都来不了，早知道……祁善正待说话，兜里的手机又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心里暗道：“果然！”
	  展菲替祁善扶着行李箱，听她有些无奈地对着电话说：“我就知道他们会抓你来当差。不用了，我自己叫车回家……你今天很闲吗……呃，那好吧！”
	  “小娇？”展菲似乎也猜到了是谁打来的电话，见祁善点头，便笑着问，“她来接你，能不能让我蹭蹭顺风车？”
	  火车站附近正在进行市政施工，打车不易。祁善短暂地犹豫，仍是应了声：“好。”
	  来接她的车还在途中，她们尚须等待。祁善和展菲挥别了单位同事，轮流去了一趟洗手间。祁善在洗手池前逗留了一会儿，怔怔地想，回家后给子歉打电话该说什么呢？今天是周末，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若她刚回来，晚上就急着见面，会不会显得太过心急？她用打湿了水的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头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觉有些陌生。
	  当祁善低头擦拭着手上的水痕，慢腾腾地走出洗手间，只见到她和展菲的行李箱孤零零地留在原处，而本应在照看行李的展菲却并不在旁边。展菲这小姑娘心也太大了，难道不知火车站出口处人来人往，最易丢失物件？该不会在她离开的片刻出了什么紧要的事吧？想到这里，祁善有些担心，赶紧环顾四周，直到熟悉的身影落入眼中才松了口气。
	  其实展菲就在几步开外，因她背对祁善，身旁又有根柱子，是故祁善乍一眼并未瞧见。她正与某人聊得兴起，祁善拖着两个行李箱走过去时，他们正拿着手机互留联系方式。
	  发觉祁善走近，展菲兴高采烈地朝她招手示意。
	  “我新认识了一个朋友。”祁善一站定，展菲便笑嘻嘻地向她介绍新友人，说完又继续往手机里输入新的联系人姓名，嘴里念叨着，“大周朝的‘周’，赞美的‘赞’对吧？”
	  “姓没错，‘zan’是‘王’字旁。”名字的主人纠正道。
	  展菲脑子没及时转过弯，疑惑地抬头，“‘王’字旁？”
	  “‘瑟彼玉瓒，黄流在中’。”他笑着解惑，“出自《诗经？大雅》。我爸妈喜欢附庸风雅。”
	  展菲的手指仍犹疑地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目光却流连在那人的笑容里。
	  他见展菲依旧摸不着头脑，索性将手机从她手中抽出，三下两下输入完毕，又递回她面前。他这串动作自然无比，然而祁善她们图书馆最年轻泼辣的姑娘腮边迅速泛起了可疑的红晕。以至于当他将手机物归原主时，展菲傻傻地竟未及时去接。
	  祁善赶紧清咳一声，展菲会意，脸却更红了，飞快地夺回手机，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假装认真地研究他刚输入到她手机里的名字，自己没发觉说话的节奏已乱了一分。
	  “噢，原来是这个‘瓒’……用在名字里的可不多，我猜这也是一种玉器的意思。”展菲在G大图书馆也工作了大半年，虽说工作与用户咨询有关，但读的书也不算少。
	  周瓒听了展菲说的话但笑不语。展菲头一回觉得年轻男人笑起来时的眼睛和嘴角旁那道细微的纹路看上去是那么赏心悦目，难怪祁善姐曾说“如花似玉”这个词最早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她起初还不信。这么看来他爸妈很会取名。
	  “‘瓒’是‘勺子’的意思。”说话的是一直静默在旁的祁善，她在展菲的讶然和周瓒眉毛微微上扬的神情中适时又补充了一句，“是玉做的没错，只不过是质地不太纯的玉。”
	  祁善为人处世的原则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展菲实在没有想到她会忽然插上这么一句话。即使她说话是一贯平淡陈述的语气，仿佛在与人讨论一个简单的学术问题，却莫名地让《诗经？大雅》的格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展菲张了张嘴，拉着祁善转向“周勺子”，笑着解释：“这是我同事祁善，我们图书馆典藏部的资深馆员。职业病，你可别介意。”
	  周瓒显然并未放在心上。
	  展菲从祁善手里接过自己的行李箱。这场令人愉悦的邂逅是本次旅程最大的彩蛋，该说的话已说了，未尽之意现在也没到说的时候。
	  “我们该走了，很高兴认识你。”展菲扬起脸看着周瓒，用看似轻快的口吻道，“我以后要是真给你打电话问东问西，你可不许嫌我烦！”
	  周瓒莞尔，“那要看你问什么。”
	  他语带戏谑，可展菲直觉他是不讨厌自己的。星座运势里说她本月会遇桃花，上周她刚让祁善姐给她编了条粉晶手串，莫非真有那么准？她唯恐自己这点小心思都写在了眉梢眼角，有些赧然地试图掩饰，匆匆转移话题去问祁善：“小娇到了吗？她的车停哪里？”
	  周瓒的眉毛再度挑高，可惜展菲光注意到祁善变得略显复杂的表情。
	  祁善微抬下巴向展菲身旁的人示意。
	  “你自己问他。”
	  周瓒的车刚开到展菲家附近的路口，展菲就逃也似的下了车，连周瓒为她取行李的好意也拒绝了。最后是祁善给她搭把手将行李从后备厢里扛了下来。
	  展菲看着祁善，又扫了一眼驾驶座上周瓒低着头的背影，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忍不住，她借口找不到办公室的钥匙，将祁善扯到十米开外，确定周瓒不可能听到她们的对话，这才憋红了脸连声怨道：“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小娇’是男人？”
	  “可我也没说过他是女人啊。你没问过我吧？”
	  祁善着实冤枉。“小娇”是周瓒幼年时的小名，除了家里的长辈偶尔开玩笑地叫起，其他知道的人甚少，祁善自己平时也不会那么叫他。只不过今年春节那几天，祁善在家里无意碰倒了桌沿的石镇纸，正好砸到了周瓒赤着的脚，导致他两个脚趾红肿了数日，他也因此埋怨了她无数回，还做出一副不良于行的模样，连带着祁善父母也数落她太不小心。祁善一气之下就把手机通讯录里周瓒的名字改成了“小娇”，也有故意恶心恶心他的意思，后来一直就懒得改过来。
	  展菲是今年刚留校的研究生，算上正式录用前实习的时间，在她们图书馆也不到一年。因为图书馆里年轻人太少的缘故，展菲从初来乍到时起就喜欢跟祁善混在一起。哪怕祁善比她大了三岁，性格沉静寡言，两人所在部门也不同，可单位里未婚的女孩子就她们两个，展菲一闲下来就习惯跑到祁善办公室找她聊天。展菲性子活泼，与人自来熟，和祁善相处时往往是她说，祁善听。混熟了之后，展菲发现祁善看上去闷，其实人还挺有趣的，加上两人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也颇有相似之处，更生出投缘之感，午餐或下班时也时常同进同出。
	  展菲自认为挺了解祁善。祁善的交际圈子简单得很，跟她来往密切的人除了父母，就是“小娇”。“小娇”这个名字展菲无意中从祁善手机的来电提示中看到过，后来也经常见到祁善与“她”通电话，无论是上班时还是午饭闲暇时，祁善和“小娇”无所不聊，其中大都是家长里短的琐事。展菲虽从未见过“小娇”庐山真面目，但心理上也并不觉得这个人陌生，更重要的是，她从未在心里设想过“小娇”是男人的可能性，一丝一毫都没有。
	  现在想来，祁善确实从未提及“小娇”的性别问题，展菲也没问过，大家都觉得没这个必要，可是……“他又不是你男朋友，你们一起看电影、逛街、吃饭，你们变态啊！”展菲不服气地轻嚷。 祁善无奈道：“他吃我妈的奶长大，我们从小睡一个摇篮。他平时也陪我妈看电影、吃饭、逛街。哦，对了，更变态的是有时我爸也一起。”她说完，看着展菲因委屈而有些噘起的嘴唇，想了想，低头道：“我是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应该早提醒你一声的。”
	  祁善当时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搞清楚他们的状况，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搭上话的，有没有互相表明身份？她不确定展菲是否已经知道周瓒就是来接她们的人，又看出小姑娘动了心思，这时若贸然开口提醒，说不定反而让人误以为她是在宣告主权，徒惹不快，索性闭嘴旁观。等到展菲向周瓒介绍她时，她才确信闹了乌龙，而周瓒笑吟吟地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展菲的眼睛也没从周瓒身上挪开过，她那时再插任何话都没什么意义了，只得装死到底。这是祁善对展菲唯一感到过意不去的地方。妈妈和周瓒都说过，她这个人，毛病就出在思虑过多上。 展菲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她不是小气的人，细想当时周瓒刚到火车站门口，站在她身边一副等人的姿态，是她见色起意主动搭讪。她有些讪讪地对祁善解释道：“我……我也就是对他手上戴的那串东西感兴趣，觉得挺好看，才上去问他从哪儿弄来的，没别的意思。他告诉我手串上的东西是西藏带回来的牦牛骨和老蜜蜡。你是知道的，我一直也想去趟西藏，所以就寻思着要不留个联系方式吧，反正他去过，以后没准有问题可以请教他。真的，就这样……”
	  祁善闻言点头。既不拆穿，也不问她何必解释。对这种事情她已见怪不怪。
	  倒是展菲自己说着说着，也觉出那份欲盖弥彰的味道，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周瓒一直在车里，没有催促，也不见他回头。展菲那份难得的羞怯终是敌不过对他的好奇。在祁善了然的目光里红着脸跺了跺脚，干脆把心思摊开了说。
	  “祁善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不能骗我。”展菲不等祁善回答，劈头就来了一句，“他是GAY吗？”
	  祁善一愣过后，赶紧摆了摆手说：“不不，不是。”这种事情不好凭空污蔑，虽然她倒宁愿他是。
	  展菲盯着祁善看的眼神反而更有深意，“我的第二个问题，你们是不是一对？”
	  这一回祁善的手摆得更快，“不是的，不是的！”
	  “你敢发誓吗？”展菲犹不肯全信。她不相信男女之间有完全纯粹的友情，尤其像祁善和周瓒这样的，至少她以前没见识过。
	  祁善哭笑不得地说：“好吧，我发誓。”
	  展菲这才像松了口气，祁善不是好打诳语的人，这点她是信得过的。于是她问第三个问题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
	  “他是做什么的？”
	  “二世祖，混子。什么都做，没一样正经的。”
	  祁善选择用周瓒他老爹的话来评价他，这样的“引用”算不上背后泼脏水吧。谁知展菲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什么都做是什么意思？他……没结婚吧？现在有女朋友吗？今年多少岁？什么星座的？血型呢？”
	  “女朋友？最近应该没有。”祁善摸着下巴认真地思索。她不爱打听周瓒那些破事，那个空姐好像有一两个月没听他提起了，新的补位者暂时还没听说。
	  “祁善姐，听你的口气，他女朋友不少啊！”展菲的语气有几分不是滋味。
	  “是不少。”祁善借机提醒，希望小姑娘及时醒悟，回头是岸。
	  展菲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喃喃道：“也是，像他这样的，既然不是GAY，身边没女孩子围着才叫奇怪。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们关系那么好，你一定知道。”
	  展菲的执迷让祁善暗暗叫苦，“我真不知道。”
	  倒不是祁善有心敷衍，周瓒选择女朋友的口味纷杂，诡谲莫测。在空姐之前的上一任是个卖水果的小女孩，和周瓒谈恋爱时还差几个月才满二十岁。而在水果小妹之前的是个做投行的精英女，祁善只见过她一面，具体多少岁没好意思问，但肯定比周瓒大几岁。
	  周瓒这家伙是AB型双子座，分裂起来一个人能打一桌四人麻将，他想要什么，喜欢什么，说不定他自己都搞不明白。
	  “那你帮我问问他。”展菲笑嘻嘻地摇晃着祁善的胳膊，“不过你可千万别让他知道是我让你打听的。还有啊，他住哪里，平时喜欢上哪玩？”
	  祁善吃不消，敷衍道：“你不是有他手机号码？这些事情你自己问他好不好？”她实在不想掺和到这件事里，再说，展菲这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在周瓒前面完全不够看的。
	  祁善其实已经把态度摆得很明白了。有些事情她管不了，却绝不会从中撮合。基于她的立场，一个是她关系尚且不错的女同事，一个是发小，说多说少，说好说坏都不是很合适。
	  即便如此，她怕展菲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临告别前，还是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其实他也没什么好的。男人更重要的是内在。”
	  只可惜展菲拖着行李箱转身前再度望向周瓒车子方向的那一眼，让祁善意识到，这些话或许全都白说了。

第二章 兔子不吃窝边草
	  祁善回到车上，周瓒仰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察觉祁善关闭车门的动静，他替她把原本放在副驾驶上的包往后排一扔，边发动车子边问：“不是同事吗？每天都见面还能聊那么长时间。”
	  “聊你呢。”祁善低头系安全带。
	  周瓒闻言似乎扭头看了她一眼，也不意外，只“嗯”了一声表示回应。
	  “小姑娘对你还挺感兴趣的。”
	  “嗯。”
	  “说不定她这几天会给你打电话。”
	  “嗯。”
	  祁善斜睨着周瓒，他正专注地开着车，听了她说的话，脸上似笑非笑的，也没什么反应。祁善挺烦他这个死样子，好像别人喜欢他，上赶着他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还真当他自己是情场绝顶高手——万花丛中过，深藏功与名。她本不愿意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以免助长他的自恋，但想到展菲方才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终究忍不住说了一句：“我警告你啊，你别搞她！”
	  “干吗说得那么难听！”周瓒轻笑出声，回答得倒是干脆，“没问题，只要她别来搞我。”
	  祁善一时气结。她自然看得出来在周瓒和展菲的这段“邂逅”里，展菲是比较上心的那一个，难保她不会主动联络周瓒。
	  周瓒的为人祁善再清楚不过。他是那种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的男人，被人追着捧着长大，习惯了在男女关系上占尽便宜，从不缺女孩子主动示好，他并不需要花费多少心思，也鲜少主动追逐，麻烦的事他不干。有时候对方逼得紧了，人也看得顺眼，他就会顺水推舟地来上一段，玩着玩着新鲜劲儿不在了，心思也自然淡了下去。周瓒的桃花还不在于他谈了多少场恋爱，而是总有数不清的暧昧萦绕，仗着一副好皮囊，说话处事又会讨人欢心，最容易惹人心动误会。偏偏他还自认无辜，常常在祁善面前辩解说他并不花心，也不滥情。他只是“拒绝得不够明显，心动得又不够强烈”。
	  祁善后悔在车站时答应让“小娇”送展菲一程了，怕什么就来什么。她苦恼地说：“你搞清楚，展菲是我同事，我们每天都要打照面的。她还是单位子弟，她爸是我们学校环境工程学院的博导，她妈妈是图书馆流通部的副主任，你别害得我以后在单位混不下去，尴尬死了。”
	  周瓒鄙夷道：“你说你这人自不自私，什么都先想着你自己。”
	  “你别倒打一耙！展菲这人挺好的，我和她关系不错。你离她远一点，就当积德吧。”祁善冷着脸说。
	  周瓒听出她有些恼了，失笑道：“被你说得我好像变态淫魔一样，我做什么了？别说我和她八字没一撇，就算我们好过一段，然后分手了，那又怎么样？你让你那个好同事在大街上任意找个男人谈场恋爱，你敢打包票能白头到老？”
	  “随便找个男人都比你强，至少别人认认真真付出感情，有没有好结果另说。”祁善最恨他这点，总有许多歪理，黑的也能被他扭成白的。
	  “我怎么不认真了？”周瓒被祁善说得也有些不快，“既然你那个同事这么好，说不准我就和她看对眼了，以后真能凑在一起结婚生孩子也不一定。”
	  “那当然皆大欢喜。希望她运气足够好，不用把我大学同学的经历重演一遍。”
	  “什么大学同学……哦！”
	  祁善瞪了周瓒一眼，他不说话了。上回祁善的一个大学同学约她逛街吃饭，祁善图方便，就选了商场里周瓒占股的那家餐馆。偏偏事有凑巧，他这个平时不见人影的小股东那天也在，陪着她们吃了顿饭。饭桌上大家聊得开心，吃得也尽兴。直到一个半月后的某个深夜，祁善接到同学打来电话哭诉才知道，那顿饭后，周瓒背着她和她同学勾搭上了，很快又把人家给甩在脑后。祁善费了好大心思安慰劝解这个同学，到头来还是少了一个关系不错的女性朋友。时隔一年还不到，周瓒这王八蛋居然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不合则离。都是成年人，这不是很正常的事？”过了一会儿，周瓒才不以为意地说道。
	  祁善快出离愤怒了，木着脸说：“你和她在一起就算了，顺便又搞上了她表姐，这在你看来也很正常？她表姐是我大学辅导员的女朋友你知不知道？！”
	  周瓒立刻撇清，“祁善，我告诉你啊，一码归一码。她表姐是我和她说分手以后的事了，而且也只是出去玩了一两次。我不知道她有男朋友，更不知道你们有那么多裙带关系。”
	  祁善看着窗外，一字一句地说：“周瓒，我也告诉你，做人要有道德底线！”
	  “又来了。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成了贱人似的。她们现在和我都还有联络，怎么你倒成了批判我的道德卫士？”周瓒被祁善闹得心里也堵得慌，要不是一旁没车位，差点就想把车停路边和她好好理论。
	  他扭头看了她两次，她还是别开脸，面色淡淡的。
	  周瓒点点头，说：“好好好，我答应你，就算那个徐菲主动联系我，我也绝对不会跟她有任何瓜葛行了吧？”
	  “展菲。”祁善纠正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我想多管闲事，也不是说你有多不好。我总觉得你得到感情太轻易了，根本不知道珍惜。”
	  周瓒停在路口等一个红灯，好不容易绿灯亮起，他前面那辆小面包车起步慢了，他连按了几下喇叭催促，烦躁地低声咒骂了几句，直到超车成功，顺便别了对方的车一下，才转脸问祁善：“刚才你说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作为朋友的几句劝告。”
	  周瓒听她口风便知她气头过得差不多了，瞥了一眼她绷着的脸，笑笑说：“你就爱瞎操心。少为那些莫须有的事情伤脑筋，你头顶上的白头发都会少几根。”
	  祁善静默了一会儿，也乐于顺着台阶下了。关于展菲的事既然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她就放下了大半颗心，也不想再翻以前的旧账。她和周瓒知根知底，该说的不该说的大家了然于胸，点到即止就好。
	  她目光扫过周瓒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恰好望见今天他招惹上展菲的“罪魁祸首”。
	  那串牦牛骨手串是周瓒前次跟朋友的车队进藏时带回来的，他每次进藏都会给祁善拎回一大包藏珠。祁善喜欢这些小东西，玩得也精。这次她自己串的佛珠、手串没少让周瓒拿去送人情。说是给了朋友和合作伙伴，谁知道是不是拿去哄女孩子了。这些她可不管，只要别让她看见他如今手上这串没过几天戴在了展菲手上就阿弥陀佛了。
	  兔子不吃窝边草，谁让她和周瓒的窝离得太近呢？
	  “看什么？”周瓒的视线也顺着祁善的注视落在了方向盘上。
	  祁善支着头看着他说：“展菲这傻姑娘总以为去一次西藏就能净化心灵，可你都进进出出不知道多少次了，该龌龊的还是龌龊。”
	  周瓒不正经地说：“我的纯情和痴心是等闲之辈可以体会到的？如果不是隆兄那老小子每次进藏都不敢自己开车，死都要拉上我垫背，我才犯不着去受罪，你也别想有人帮你找那些好东西。”
	  “你说这个？”祁善戳戳他手上的珠串。周瓒最近又跟几个潜水群里的人打得火热，刚跑到印尼某海岛考了执照回来，浑身上下晒得黧黑发亮。他的手也没脸长得好，相对于一个不事生产的人来说，他指骨分明，手背青筋浮现，幸而指节尚算修长，整个胳膊的肌肉线条流畅，灰扑扑的牦牛骨戴在腕间才不算难看。
	  “你那些叫‘好东西’？手上这串要不是搭上了我一颗极品保山红和两颗品相不错的老蜜蜡也不能看。”祁善就事论事道。
	  “对，你的都是好东西。可红花还要绿叶配不是？”两人刚闹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周瓒说着好听的话，他半举着手给祁善看，“我戴了十几天，不下三个人问我要。”
	  “还好意思说呢，你从我那里拿走的成品也就剩这一串了吧。”
	  “放心，这串有你的私房，我不会拿去给人的。”
	  周瓒对着祁善笑。他从他爸爸那儿继承了一双极占便宜的桃花眼，盯着人看的时候很容易让人有种专注真挚、含情带笑的错觉，不少女孩子便是折在了这种错觉上。可祁善看了他半辈子，早已不吃这一套，拍下他的手提醒道：“专心开车，前边有红灯！”
	  周瓒讪讪地看向前方，过一会儿又问她：“这次出去好玩吗？”
	  祁善摇头说：“不怎么样。光顾着坐大巴、换火车，别的都不记得了。”
	  “我以为你会很享受地跟你们单位那帮老学究一起踏上红色之旅。”周瓒幸灾乐祸，“出发前我就说过，让你跟单位请个病假，医院的假条我帮你弄，你非不肯，死爱面子活受罪。”
	  祁善懊恼道：“唉，单位一年就一两次集体活动，我老是借故请假不太好。怎么说我也是个入党积极分子！”
	  周瓒不以为然，“你这人真逗。明明不想参加的活动让你找个理由躲掉，你做不出来。结果好端端的红色之旅，一路上看小黄书倒是津津有味。”
	  饶是两人熟得不能再熟，祁善听他说到这里也有些不自在，“瞎说什么呀，哪有什么小黄书！”
	  周瓒不依不饶地戳穿她，“你手机里的《如意君传》还在后台运行程序里，不是小黄书是什么？我读书没你多，还想请教一下‘斜投牝口，两相淫荡’是什么意思……”
	  “你给我闭嘴！”祁善见他不为所动，面上火烧火燎地探身去捂他的嘴，被安全带所限，只能恨恨地在他脸颊上拧了一把。
	  “我还要靠脸吃饭的！”周瓒大笑，缩肩躲了一下，方向盘险些不稳。
	  “所见即所思，那是文学作品你懂吗。”祁善硬着头皮说。她随单位出发去旅游前，在图书馆的资料库里看了文学院某个师兄写的有关明清艳情小说的研究论文，颇感兴趣，随意下了几篇在手机里以备打发旅途枯燥时光。这次出去她只在无人时悄悄研读了一阵，心中确有猎奇之意，本以为天知地知，谁知竟被周瓒这坏坯子抓住了把柄。
	  “啧啧，我只看了一小段就脸红了，你还看了89%……”
	  祁善立刻就知道这家伙定是趁她下车和展菲说话之际偷看了她的手机，低头一看，原本放在仪表盘附近的手机果然不知踪影，皱眉道：“周瓒，做人要有……”
	  “‘道——德——底——线’，是不是？”祁善话还没说完，周瓒便拖长声音主动接了下半句。祁善在他面前最爱用的这句口头禅，他已听了千百遍，每次见她板脸皱眉，严肃地向他说教时他都想笑。别人夸祁善是乖宝宝、老实孩子，他还不知道她学究表象下的腐坏内在？
	  “把手机还我。”祁善冷声道。
	  周瓒嗤笑一声，扯着车载充电器的线绳将手机扔到她大腿上，说：“狼心狗肺。你手机快没电了。刚才你妈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替你接的。她问你几时到家，让你自己解决晚饭。”
	  周瓒有没有接老妈的电话，祁善倒不是很介意，反正妈妈找不到她，转头也会给周瓒打电话。他俩相处一向随便，祁善以往并没那么敏感，只是现在是情况特殊，也不知道他摆弄手机时有没有看她的信息。
	  “哟，设密码了？”周瓒眼尖，余光瞧见了祁善当下在做的事，讽刺道，“还真把你那小黄文当回事？手机后台运行程序太多影响电量，提醒你很多遍了。我是好心帮你关闭，你以为我爱看你那些思想毒草？都是纸上谈兵。”
	  祁善不为所动，验证密码时不落痕迹地侧身，巧妙避开了周瓒“不经意”瞄过来的眼睛。周瓒气道：“下次忘了密码别来找我。”
	  他说是只帮她关闭手机后台程序，祁善随手翻看通讯录，果不其然他手机号码上的姓名标注已经由“小娇”改为了“亲爱的瓒”。祁善压住作呕的冲动，再次修改成“周勺子”。
	  这次她没有躲避周瓒看过来的眼睛。周瓒说：“动不动就拿我名字做文章，你就不怕伤了我爸的心……还有我妈的在天之灵。他们两个工科生当初想出个‘有文化’的名字容易吗？”
	  他这招还是管用的，祁善手一顿，随即老老实实地输入了“周瓒”的大名。
	  那个“瓒”字还没从字库里找到，有电话打了进来。祁善一看，接通时不由自主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子歉在电话那头说他本来今晚很想来见她，没料到临时有重要的事，实在推脱不掉，等那边忙完，不管多晚他都赶过来，让祁善等等他。
	  祁善忙说不用了，让他先忙自己的事，两人明天再见。她出发去旅游前和子歉已有几分暧昧。即使在感情方面没太多经验，她也能从子歉看她的眼神、对她说的话里觉察出一丝苗头。说实话，对于这份感情，祁善是存有期待的，只不过不知如何应对和表达。如果说子歉之前是用行动来暗示的话，回来的火车上他的短信息几乎已经把话挑明了，祁善沉默的喜悦给了他信心。
	  祁善没让子歉晚上忙完了赶过来，一方面是因为她很少晚上走出家门，怕爸妈多心盘问，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告诉他们；另一方面怕子歉工作劳累，而她有点近乡情怯，不如等到明天再说，她也多一晚上的时间想想明天该怎么面对他们关系的转变。因她人在周瓒的车子里，很多话不便细诉，低声含糊地应答了几句，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知道短短的通话过程中，她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车里冷气开得很足，脖子后却起了一层薄汗。周瓒可不是展菲那样粗线条的小姑娘，他精得很。祁善怕他问起，故意嘀咕了一声：“困死了。”然后调低了车里的音乐声作假寐状。
	  过了一会儿，周瓒忽然开口问：“你要喝水吗？”
	  “好……哦，不用。”祁善没有动。
	  “晚饭我们在你家附近解决好不好。你想吃什么？日料还是那家新开的煲汤馆子？”
	  祁善有些惊讶于他晚上不用陪各路佳人，闭着眼恹恹地说：“我不想出去了，你自己去吃好了。”
	  “那就在你家随便吃点。你爸上次包的饺子还有一半冻在冰箱里吧？”周瓒又提议道。
	  其实祁善今晚想一个人待着，周瓒每次在她家都霸占她的书桌搞出很大的动静。她嘟囔道：“不吃了，我减肥。你自己另找地方吃去。”
	  这下周瓒不说话了，祁善也乐于享受静默。下一个路口就要到她家，搁在大腿上的手机又震动了两下，是子歉的信息。
	  “晚上好好吃饭，红米糕给我留着。”
	  祁善看着看着，不由得嘴角上扬。
	  “你这身板还减肥……以前从没听说周子歉喜欢排骨女，果然是口味变了。”周瓒不冷不热的声音忽然在耳边传来，顿时破坏了祁善心中的小甜蜜。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好心提醒你，他今晚多半赶不过来和你幽会。我们家老头子开的饭局，他不陪到半夜是走不了的。来日方长，为这个饿肚子太蠢了。”
	  周瓒心思敏锐，被他看出端倪原本也不奇怪，可祁善还是有些反感他刻薄的口吻。
	  她知道怎么对付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地“哦”了一声，冷淡应对。
	  周瓒犹不罢休，自言自语地笑道：“也是，这年头人变得快，以前也没听说他爱吃红米糕。”
	  祁善本不想和他置气的，但听到这里禁不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果然“顺便”看了她手机里的短信，卑鄙！
	  “我是从景区买了点当地的特产，你要吃的话也拿些回去。”她偏不跟他计较。
	  周瓒虚伪地笑，“我又不打算借物言志，何必跟自己的胃过不去。”
	  “知道你的胃娇贵，还好我也没多买。”祁善漠然道，“成语用得挺好。”
	  “谢谢。请善夫子再指教一下，‘暗通款曲’、‘私相授受’用在这里合适吗？”周瓒不正不经地说。
	  祁善被他气得笑了，“我和子歉男未婚女未嫁，要在一起也会是光明正大的。现在没公开只是因为没到时候！”
	  “你真打算答应他？”周瓒脸上赤裸裸地写着不理解。
	  祁善不自在地说：“不可以吗？”
	  “你没病吧？”
	  “这句话好像应该由我来说。我哪招惹你了？”
	  周瓒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方向盘，嘴角有些僵。他的车速放慢下来，祁善的家快到了。
	  “喜欢年纪大一点的老男人，这是你亲口说的。‘兔子不吃窝边草’，是不是你的原话？”周瓒在她家车库外停稳了车，解开安全带，调整坐姿直勾勾地看她，“不找姓周的你能死吗？”
	  祁善沉默不语。
	  “说过的话像放屁一样。”他冷笑。
	  祁善实在听不下去，当即下了车，关车门的时候她说：“我是女人，是小人，言而无信，不要脸……这些评价够不够？”
	  周瓒也不动，对着她的背影说：“我看不上你们那偷偷摸摸的样子。”
	  祁善恍若未闻，掏出大门钥匙，几次都没对准钥匙孔。

第三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
	  周瓒赶到隆兄在近郊的会所时已是夜里十点左右。他在年轻的女侍应生引导下推门而入，舒缓的音乐声伴随着悦耳的男中音迎面而至。他看到他爸爸一手插在裤兜口袋里，一手握着麦克风，站在开阔房间的正中央，那首俄罗斯名曲《灯光》已唱到了尾声。
	  随着音乐落幕，房间各处都传来了掌声和诚挚的赞美。周瓒刚站定，也敷衍地拍了两下手。
	  “献丑，献丑！”周启秀把麦克风交给侍应生，朝在场的人含笑致意，然后目光在周瓒的脸上短暂停留了几秒，便坐回了金丝楠乌木茶桌旁。
	  周瓒走过去朝周启秀叫了声：“爸。”又笑着和周启秀旁边的人打招呼：“秦叔叔好久不见，气色那么好，一定是自己一个人偷偷去锻炼，也不肯叫上我们。”
	  周启秀责备道：“没大没小，一点礼貌都没有。”
	  倒是那个被周瓒叫作“秦叔叔”的人出言维护：“你骂他干什么？年轻孩子，何必老拘着他？”说罢他和颜悦色地朝周瓒点头，“阿瓒来了，坐吧。我是有心再找你陪着去游泳，可惜身不由己，心力也乏了。老了！换作以前工作到半夜再去游十个来回也没有问题。阿珑也闹着要学游泳，前几天刚问起你，你有空教教她。年轻人跟年轻人玩在一块才尽兴。”
	  周瓒娴熟地给秦叔叔续了杯清茶，这才坐下。在不远处的一组沙发上跟人玩牌的隆兄抽空跟他挤了挤眼睛，子歉也朝他笑了笑。
	  周瓒笑嘻嘻地对秦叔叔说：“阿珑身边有您这样的高手，我可不敢教她。您要说自己老，让我爸怎么办。我爸比您还长一岁，唱起情歌来，哄得门口的小姑娘都脸红心跳。”
	  “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周启秀笑骂道。
	  周瓒的父亲周启秀已年过半百，但身材样貌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旬左右，倜傥英姿不减当年，举手投足之间还因着岁月的痕迹更添了几分成熟魅力。他的歌确实是唱得极好的，声线悦耳，俄语流畅，当真迷倒几个年轻姑娘也没什么稀奇。
	  老秦笑着抿了口茶，半开玩笑地对周瓒说：“这方面我哪能跟你爸比。就是你这小子也未必比得上你爸年轻时候的魅力，只不过他没你那么会哄人。”
	  “老兄弟，你这一说要让我无地自容了。”周启秀谦虚了几声，又指着周瓒摇头，“也不知道他像谁，快三十岁的人了，整天不务正业，就知道游手好闲。”
	  周瓒也低头喝茶，心里暗忖，若祁善在场，会不会又来一句“成语用得不错”。
	  “他不过是不想在你手下讨生活，也没指着你吃饭。随他去吧。有个能干的侄子在身边，你又正当年，让他多玩几年又怎么样？”
	  老秦和周启秀又聊了一会儿便先行告辞，在场众人都起身相送，周启秀更亲自将他送到了大门口，目送他的司机载他远去，这才领着一行人往刚才的房间走。老秦本人先撤了，他还有几个下属仍在，大家彼此熟稔，不是与隆兄打牌，就是和子歉喝酒。
	  返回房间的途中，周启秀免不了又数落了周瓒几句，无非是那些听得耳朵起茧的老话。周瓒也不顶嘴，只是满不在乎地听着。子歉跟在周启秀身后，一贯的沉默不语。
	  周瓒从来不插手周启秀公司的事务，自己一个人在外瞎闯荡，周启秀平时并不指望他。今晚的饭局主角是老秦，来到老秦内侄的会所之前，他们已经在周启秀事先安排的餐厅用过了晚餐。当时周瓒并未参加，周启秀自己和子歉出面应付足矣。之所以这时才把周瓒硬叫过来，是因为周启秀早料到老秦会先走，而他身边那几个得力的人若留下来继续玩闹，都是少壮年纪的人，夜已渐深，以周启秀的身份和年纪作陪反而多有不便。
	  子歉人是能干的，再大的项目交到他手里，周启秀都不会担心犹豫，唯独这样的场合，他太过端方严谨的性子反而施展不开，倒不如阿瓒这浪荡子如鱼得水。更何况阿瓒和老秦的内侄臭味相投，向来交好，这种场合有他在更合适。周启秀常在心中抱憾，子歉和阿瓒这两个孩子各自走了极端，若子歉学得阿瓒半分奸猾手段，阿瓒能有子歉的忠直靠谱……想到这里他也暗笑自己荒唐，活了一大把年纪仍然贪心如故。
	  周启秀早些时候让子歉打电话把周瓒叫过来，周瓒这小王八崽子居然还推脱拿乔，说自己又不是他们公司员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晚上早已另有安排。周启秀气得肝疼，亲自打电话，破口大骂再施以利诱，他才不情不愿地露面。
	  父亲的数落对于周瓒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周启秀对他其实也没多大办法。平时一个只管说，一个爱听不听，俨然已成为他们默认的相处模式，说过也就算了。可老秦走后周启秀就看出来了，儿子今天心不在焉。
	  当周启秀再一次说到“我不要求你成多大的材，你就不能踏踏实实做点正经事？说出去我都替你丢人，你要是有子歉一半……”本来这已是周启秀训子的“总结陈词”，可一直装作耳聋的周瓒不期然地笑了一声，道：“爸，你说我这么不成器是遗传了谁？你看子歉什么都好，按说也不是你的基因有问题，那肯定是我妈的种不行！”
	  周启秀一怔，过后只觉得血直往头上涌，扬起手恨不得打死这个不肖子，可看着那张既像自己，也像亡妻的脸，颤抖的巴掌怎么也落不下去。
	  正僵持中，有双手稳稳地在周启秀手臂上扶了一把。
	  “二叔，阿瓒开玩笑的。”子歉说。
	  周瓒挑眉，继而也吊儿郎当地附和道：“是啊，爸，你的幽默感怎么连子歉都不如了。”
	  周启秀深呼了几口气，平复了心绪，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如果嘉楠还在，看见这般场面，必定嘲笑他竟被儿子堵得下不来台。嘉楠不是慈母，但她的宝贝只有她能教训，人前护短得很。周启秀曾经认为这个不肖子谁都不像，现在看来十足是他与嘉楠阴暗面的结合体，像他精于算计，也像嘉楠偏执刚烈，笑眯眯地往人心里最痛的地方捅刀子，偏偏还让你喊不出声来。
	  “我让你来干什么的？别杵在这里。”周启秀挥手让周瓒离自己远一点，见他欣然转身要往房里走，到底没彻底消气，又对儿子说：“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小额贷款公司的事我不同意，我不会把钱借给你的。”
	  这几年，周启秀虽已放弃了让周瓒接班的打算，然而他依然看不上儿子在外面的那些所谓的“事业”。周瓒的妈妈冯嘉楠去世后，名下的一切都给了儿子，那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冯嘉楠死前已与周启秀离婚，周启秀不便插手过问这些钱的动向，据他多方面了解，这几年下来，除了一部分股权和不动产这些不便出手的东西之外，周瓒手头上可以动用的钱已经折腾得所剩无几。这些钱大多被周瓒投入到各种各样的行当里去。光周启秀知道的，就有酒吧、各类餐厅、小型酒庄、夜总会、足浴会所、车行、宠物医院……总之吃喝玩乐无所不包。周瓒今天对这个感兴趣，改日又热衷于另一行，随性得很。就连这些在周启秀眼里不入流的“生意”，也没有一桩是他独资的。他如同散财童子一般把钱交到别人手中，自己乐于做一个小股东，这样不必被纷繁的事务困住他胡天胡地的心思，还结交了一拨又一拨的狐朋狗友。
	  周启秀年轻时也有过风流荒唐的时光，但在事业上他是踏实勤恳的，否则也不会从一穷二白博得今日的名利地位。是故周瓒的这些事迹周启秀听到一次，就牙痒一次。他甚至盼着儿子早些败光他妈妈留下的那点家当才好，让他尝尝吃苦受穷，走投无路的滋味，磨掉那身纨绔气，说不定还有得救。偏偏周瓒那些遍地开花的“生意”如百足之虫，多年来竟死不透。这边经营不善倒闭了，那边又开了分店，导致周瓒在外晃荡多年，上不成下不就，但总饿不死他。
	  这次的小额信贷公司是周瓒近期极感兴趣的一件事，需要的前期资金投入不低。周启秀知道周瓒一定是手头上暂时周转不过来了，否则也不会打起他的主意，回来问他借钱救急。如果说今天之前周启秀还犹豫着要不要看在儿子鲜少向自己开口的分上再让他胡闹一回，眼下见他那气死人的样子，真不该再继续放任他下去了。
	  周瓒闻言回头，面上不惊也不惧，善解人意地回道：“爸，你就别操心了，钱的事我已经想办法解决了。你没借钱给我，公司开业我照样给你发帖子。”
	  周启秀狐疑地眯起眼打量儿子。周瓒有万般不好，但他有两个原则，是冯嘉楠在世时严格约束形成的。一不向朋友借钱，二不可卖物。他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供银行抵押了，这也是周启秀乐于借此挟制他的原因所在。他哪来的钱解困？
	  “你又去打小善主意了？”周启秀也是玲珑心思的人，沉吟片刻便想到了最有可能性的答案。
	  周瓒捕捉到子歉木讷平稳的面色微微一变，他嘴角的笑意晕染开来。
	  “果然是我亲爸。”
	  周启秀觉得自己迟早要在周瓒面前中风。上次祁定和他喝茶的时候无意中提起，小善的体己钱统统不在她自己身上，都被周瓒拿去开宠物医院了。周启秀回来臭骂了周瓒一顿，责令他一周之内把钱还给小善，否则要他好看。一周后，周启秀亲自去问小善钱索要回来没有，小善的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为保险起见，周启秀要看周瓒还钱的凭证，小善却说，周瓒把钱还给她以后，顺便帮她做了个理财方案——让她一半直接入股宠物医院，一半入股他朋友的连锁水果行，比她平时在银行存定期强得多了。
	  气归气，周启秀记得周瓒这次问他索要的金额可不是笔小数。他追问道：“小善哪来那么多钱？”
	  问的时候他心里已有不祥预感。果然，周瓒笑吟吟地说：“我们把旧街的两个铺面抵押了。”
	  周启秀自诩风度过人，这时也有脱鞋子砸人的冲动。旧街的铺面是祁定夫妇给女儿的嫁妆之一。
	  “连女人的钱你都骗，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周启秀只能一再摇头。
	  “刚才不是说了，你是我亲爸。我也是你亲儿子！”周瓒笑着，一手推开了房间厚重的木门。
	  隆兄一见周瓒进来，连连招手让他过来喝一杯。周瓒一屁股坐到他身边，道：“你姐夫又高升了，恭喜啊。”
	  隆兄暂时放下手里的扑克，附在周瓒耳边笑着说：“我那外甥女晚饭时也在，走的时候失望得很。你努力一把，我们就同喜同喜了。”
	  “滚，满嘴酒气喷我一脸。”周瓒一把推开隆兄，也开玩笑般说：“我既没那个心，更没那个胆。”
	  隆兄心有戚戚然，“也是，换我也不干。你现在这样多好，随心所欲，无牵无挂，我都羡慕。”
	  隆兄大名“隆洶”，是老秦妻子的亲弟弟。他出生在部队大院，长辈多是军人，这个名字起得本也不差，颇有几分波澜壮阔之意，和他本人仗义不羁的脾性也是相投的。无奈成年后这名字被赋予几分别的意味，每次陌生人叫起时都会嘴角抽搐几下。他却并不忌讳，反当作一件乐事，自我介绍的时候总故意挺起胸膛，让人有所联想。隆兄比周瓒要大几岁，周瓒的随性浪荡极对他胃口，两人一拍即合，时常凑在一起胡闹。
	  和家里人不同，隆兄不爱当兵，早早复原回来，借着家里的人脉，做生意也顺风顺水，涉猎极广，当地最有名气的几家娱乐场所均有他的出资。他姐夫老秦膝下只有一女，与发妻感情深厚，因此对内弟多有倚重。近年来老秦仕途顺遂，隆兄在许多人眼里更成了红人一个。就连周启秀本不喜隆兄的行事风格与为人，但也得卖他几分面子，对周瓒和他的交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秦既已离开，周启秀也没心思久留，和隆兄客套几句，吩咐子歉和周瓒好好陪着，自己便离开了。周瓒再顽劣也陪着老父亲到了门口。周启秀上了司机开过来的车，摇下车窗对子歉说：“看着他们一点，别玩得太过。”
	  见子歉点头，周启秀又换了副神色盯着周瓒，低声道：“我再说一遍，你和老秦的内弟混在一起，玩归玩，不许……”
	  “我知道了！”周瓒没等父亲说完就接过话。他知道周启秀要他决计不可以和隆兄有任何经济上的往来，他确实也没逾越。周启秀原本怕他答应得太快没往心里去，转念一想，这个小王八崽子虽然不听话，但涉及他切身利益的问题他从不含糊，于是点了点头，又说：“还有啊，晚饭时我看阿珑的样子……”
	  “我没搞她，也没打算让她搞我！以前、现在、以后都不会！”周瓒火了，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当他是淫虫？他有那么饥不择食，霖泽苍生吗？
	  周启秀是抱着商榷的语气随口一说，哪料到儿子反应这么激烈。年轻人口无忌惮，听得他面色也有些难堪。
	  “什么‘搞’来‘搞’去，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学得越来越粗俗。你心里有数就好，进去吧。”
	  周瓒看着父亲的车开走，真想告诉他，这个“搞”字其实是从品学兼优的祁善同学那里现学现卖来的。
	  “走吧。”
	  子歉轻轻拍了一下周瓒的肩，示意他与自己回到会所里去。周瓒朝他笑笑，两人前后脚地进了大厅。
	  “两位这边请。”
	  过道处候着他们的还是那个年轻的女侍应生，今天她和另一个男招待专职负责周瓒他们的包房。
	  周瓒瞧了她一眼，春风和煦地说：“站一整晚了吧，里面时间长着呢。该干吗干吗去，有事叫你。”
	  他说着，放慢步调回头，子歉在看手机，走慢了几步在他身后。
	  子歉惯是雷厉风行的做派，处理事情鲜少婆婆妈妈，一句话能在电话里说清楚的，绝不多半句废话。周瓒看他此时拇指在手机按键上移动，心知电话另一端牵着的是谁。
	  周瓒耐心地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待子歉跟上来，漫不经心地问：“今晚喝了多少？”
	  “一瓶红的，半瓶白的。还好。”
	  “相对你的酒量来说是还好。看你脸色，我还以为不止喝了这些。”
	  兄弟俩随意聊着，女侍应生机灵地上前替他们开门。子歉点头致谢，与女侍应生擦肩，目光在她脸上有片刻停顿。周瓒不动声色，尽收眼底。
	  两个老头子都走后，房间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喝酒调笑也随性了许多。隆兄打了个电话，少顷七八个身材高挑的妙龄女郎款款而来，或清纯或风情，衣着入时却并不艳俗。
	  隆兄搂着周瓒的肩膀，对他与老秦的另一名部下笑道：“一般的庸脂俗粉我也不敢找来污你们的眼。这几个是兄弟我和明灯山庄景区合办的模特大赛里比较拔尖的，叫过来见见世面。”
	  他点点头，几个女郎各
	  自寻得目标入座，不知什么时候，灯光也暗了些许。老秦的部下对他身边那个短发的美人相当满意，拉着她的手一起唱My Heart Will Go On。隆兄一手抱一个逗得她们咯咯笑。
	  周瓒腿上也坐了一个，及肩发，长圆脸，五官精致，细腰丰臀。她接过周瓒手里的玻璃杯抿了一口里面看不清什么颜色的液体，诧异地嗔道：“你喝这个？”
	  周瓒喝的还是老头子们留下的茶，顶尖的庐山云雾茶，只不过为了应景，他倒在了威士忌杯里。
	  “怎么，你不准？”周瓒那双眼睛，不笑犹带三分情，何况此时面色身体俱是放松着，像夜色里的猫。那女子是见过风月的，心也微微一动。
	  不待周瓒开口，隆兄招手叫来侍应生给他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不敢喝我碰过的？嫌弃我？”怀里的女子做出有些受伤的姿态。
	  周瓒微微笑着，凑近她鬓边低语：“是不敢喝，怕醉。”话音刚落，就被娇嗔的佳人连连推搡了几把，他只是笑，眼里隐隐有期待，待会儿说不定还有一场好戏。
	  唯一没有融入这靡艳之中的只有子歉，他任陪她的女子坐在身畔，却只是自顾喝着酒。在场的人都不是头一回与子歉打交道，知道他就是这样，也不是故作清高，他只是自己不热衷此道，却也不干涉别人喜欢。
	  那女侍应给周瓒倒了茶，又极有眼力见地半跪在矮几前为子歉空了的杯里续酒。子歉垂首似在打量她，半明半昧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女侍应服务完毕，躬身退出房间。子歉与对面沙发上的人聊了一会儿，放下酒杯走了出去。
	  周瓒心中一定，露出了今晚最舒心的一个笑容，与怀中女郎的对话也益发笑语晏晏，直逗得她芳心鹿撞。他徐徐喝完剩下的半杯茶，又与隆兄讨论了一轮股市，才拍了拍坐在他大腿上那个弹性颇佳的丰臀，懒洋洋道：“重死了，动一动。”
	  “怎么动？”那女郎咬着唇笑。
	  “随便，别压着我就行，腿麻了。”他一脸无赖，偏又语气温存，“你参加模特比赛确定体重没有问题吗？”
	  他在隆兄的大笑声中出去活动一下发麻的腿脚。轻车熟路地左行右拐，到了员工更衣室附近驻足，果然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轻语，间或有零碎的只言片语飘入耳中，竟是丝毫听不懂，像某种少数民族的俚语，还夹杂了数声感慨，仿佛低泣。
	  这就对了，周瓒大为快慰。子歉现在一副城市精英样貌，很少人知道他十九岁以前一直生活在周瓒留守农村祖宅的大伯身边。那个山村旁多有少数民族村寨，子歉会说俚语很正常。周瓒也不担心听不懂，他有的是办法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周瓒回到房间没多久，子歉也去而复返。周瓒故意叫人进来替他换水，那女侍应进来，面色如常，只是眼角略有发红，不是有心人未必能觉察。周瓒当然有心，他看到的不只是刚擦干的泪痕，似乎还有一丝失望。
	  隆兄也朝那年轻的女侍应生多瞄了两眼，见她个子娇小，细看藏在衣服下的躯体玲珑有致。皮肤细腻微黑，大眼樱唇，颇有几分娇俏。隆兄在周瓒耳边小声道：“这小妞还不错，小野花一朵。要不是你特意交代我把她从KTV那边弄过来服务，我还真不知道我手下有这么一个人。上手了吗？”
	  周瓒但笑不语。这时有人提出该散了，众人附和。隆兄和周瓒客气地挽留了几句，大家便开始相互道别。送走了大多数人，子歉拎着外套要去停车场，周瓒拉住他。
	  “你喝太多了，我送你。”
	  他们虽是兄弟，但实则关系尴尬，平时往来并不密切。子歉是无可奈何，周瓒却是有意地敬而远之。今晚他主动提出相送，子歉意外过后，面上浮现出几分感激，正想说话，被周瓒抢了先。
	  “我是看在小善的面上。你要酒后出了事故，她还不知道会怎么怨我。”
	  周瓒说完自顾系安全带，抬头看到子歉默默在打量自己，耸肩道：“哦……对不起，我忘了你们还不打算公开。当我没说过。”
	  “自家人何必那么见外。”子歉平静地说，“大家知道也是迟早的事。”
	  他上车的时候已经注意到后排还有一件行李，很眼熟。
	  周瓒顺着子歉的目光往后望了一眼，热心道：“是了，你的红米糕还在我车上，要不要顺便带回去？”

第四章 好朋友的距离
	 
	  祁善低头专心与她的饭后甜点作战，覆盆子奶油布丁的白瓷杯前忽然多了一张银行卡，还有子歉推过来的手。
	  什么意思？祁善脑子有点不够用。她和子歉的关系现在是有些不一样了，但也远远没到接掌他财政大权的地步。
	  子歉说：“这几年我身边有一点钱，大部分在这里……”他见祁善摆着手已打算推辞，微微笑道：“不是给你用。你先拿着，把你爸妈给你的那两间铺面解押了。”
	  祁善一听，半举着的手也有点僵了。她赶紧咽下嘴里那半口布丁，放下小勺子，迟疑地拿起那张银行卡，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子歉的话。
	  “对了，你带回来的红米糕昨晚上阿瓒已经给我了。我就不说谢谢了，太客套不好。”子歉性子严肃，但他比祁善大一岁，也算一起长大的，对她说话向来温和。
	  果然是周瓒干的好事。祁善面上不显，心里已把那家伙臭骂了无数遍。昨天下午她刚进家门就意识到自己的行李还在周瓒车上，一回头他已把车开远了。她赌着一口气，不想打电话给他，反正他迟早也得给她送过来。给子歉的那份红米糕其实在她随身带着的大包包里，周瓒车上的那一份原本就是打算给他和阿秀叔叔的，没想到还是被他摆了一道。
	  祁善心里虽恼，却没有冒失开口。她很清楚子歉和周瓒的关系，以及自己在其中的尴尬角色。从她接受子歉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在心里提醒过自己，绝不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面前说另一个人的不是，不点评，也不掺和他们之间的事。虽然明知不易，但他们的关系已经够乱了，她不想再火上浇油，哪怕是无意的。
	  她沉吟后才解释道：“其实是……”
	  “我知道。”子歉没让祁善往下说，把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想说的话他都明白，甚至周瓒的故意他也心中有数。
	  其实早在几年前子歉和祁善已有过进一步的可能，只是祁善顾虑太多，始终没有点头。周瓒是她最好的朋友，而子歉的身份名为周瓒堂兄，亲近的人却都知道他实际上是周瓒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是周瓒母亲活着时心中的一根刺。他两人现在看起来相处尚可，不至于撕破脸皮，但背后的暗涌他们自己心中有数。尤其是周瓒，祁善最知道他心里的疙瘩。
	  子歉说：“阿瓒心里不舒服是正常的。他有时候还像个孩子。”
	  祁善没有搭腔，心想子歉的话说得还是太宽容。若周瓒是孩子，那孩子的心思也未免太深。她摆弄着那张银行卡，看到卡背面子歉的签名，一笔一画刚劲工整，却落笔太重。
	  他们刚入座的时候，餐厅经理捧着一支红酒过来确认，说：“请问是周子谦先生吗？麻烦过目一下你们预订的酒。”
	  子歉纠正他，“是周子歉，抱歉的歉。”
	  他的话平淡之至，像重复过无数遍，早已不往心里去了。祁善听了还是有些替他难过。她理解周瓒的愤怒和介怀，周瓒没有错，然而子歉错了吗？是一出生带来的原罪，以至于一辈子名字里都要背负着本不该由他来承担的歉意？
	  “你不用特意给我钱去解押。周瓒每次借钱，没多久就会还回来的。他混账是混账，没拿过我的钱乱来。解押的事让他去办就好了。我平时不怎么用钱，所以他开口借钱的时候我没有想太多。”祁善解释道。
	  “你啊……”子歉笑着摇头。祁善和周瓒一样都是在优渥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从没有为钱操过心。周瓒还是个会为自己打算的人，可祁善呢，估计她连自己名下的铺面每个月具体收租多少钱都未必了解。她被人照顾得太好，浑似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用周启秀的话说，小善被阿瓒卖了都会替他数钱，或许还怕周瓒的买卖吃了亏。
	  “我想起二叔以前提到的一件趣事。”子歉若有所思道，“他说在你和阿瓒四五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出差回来，看到你们俩在家门口玩闹。阿瓒教你玩了一个新游戏，叫‘你打我一下’。两人轮流进攻，动手前要先喊‘你打我一下’这个口号。每次都是你先开始，反正是他制定的规则。结果二叔看到的场面是他不停地拍你的头，你喊一次口号，他拍你一次。一直拍到你哇哇地哭，也没轮到他挨打。”
	  “被你说得我小时候好蠢。”祁善不禁赧然，子歉这么一说，她依稀想起是有这件事的。阿秀叔叔当时扯开周瓒，责问周瓒为什么要打她。周瓒理直气壮地说：“是她总叫我‘打她一下’。”阿秀叔叔搞清楚缘由之后，放下行李，让周瓒陪他玩一局，结果把周瓒打得屁滚尿流。为了安慰哭个不停的祁善，阿秀叔叔还把出差带回来的巧克力都给了她，结果没到天黑，就被周瓒以吃多了巧克力牙齿会坏为由哄走，统统进了他的口袋。
	  子歉也笑了，不客气地说：“你以前是挺傻的，被他欺负得还少吗？”
	  子歉被带到二叔身边生活以后，才和祁善渐渐熟悉起来。他起初也看不惯周瓒总是作弄祁善，可是后来才发现，祁善的心大得很，等闲不会和周瓒计较。周瓒闹够了，就会回头来哄她，费尽心思。最后她通常吃不了太大的亏，周瓒也占不到多少便宜。那时两家的长辈都说他们是“小冤家”，面上不说什么，可就连当初半大不小的子歉都以为祁善和周瓒迟早是要在一起的。他们这样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长大后要不修成正果，要不便是分道扬镳，渐渐淡了。哪知他们竟将这样亲密的发小关系维持了二十八年。
	  老天真会开玩笑，那时谁会想到坐在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缘分？祁善感觉到子歉覆着她的手握得更紧，知道他这时想必也是这样的感慨。她眼帘低垂，有些羞涩地用自由的另一只手去捋耳边的头发，手心握着的银行卡蹭到了一侧的面颊。
	  子歉也是用心良苦。借钱给周瓒这件事发生在祁善跟随单位去旅游之前，但她确实思虑不周，没考虑过子歉的感受。
	  “对不起。”祁善由衷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的钱你完全可以自己支配。”子歉看着她道，“别的都无所谓，不过……我听说那两间铺面是你嫁妆的一部分。”
	  祁善的脸上红霞益浓，她发现子歉的眼里也带着笑。一个不怎么说甜言蜜语的人偶尔调笑一句，实在要比那些平日里满嘴抹蜜的人更易打动人心。
	  子歉把祁善送到家门口。下车前，祁善想了想，问他：“你要跟我一起进去坐坐吗？我爸妈好像都在家。”
	  子歉懂她的心思。祁善父母自然是认识子歉的，但若他以祁善男朋友的身份出现，这对于祁、周两家而言都不是件小事。
	  “今天有点晚了，这样进去不够礼貌，改天我特意来一趟。”子歉替她打开车门，两人相对并立在车旁。
	  子歉身材与周瓒相仿，比祁善高一个头，她站得太近，不刻意仰脸看不清他的表情，目光只落在他喉结下的第一颗纽扣，鼻子边飘来的似乎是爸爸种在院子里的玉兰花香。她以往并不知这花香如此浓郁，也不知家门口的路灯竟那么亮。
	  水泥地上子歉的影子微微一动，像是抬起了手，腰也微微弯了下来。祁善脸一热，终究不好意思，拽着肩包的带子，飞快说了声“拜拜”就逃也似的进了家门。
	  祁善的父母祁定和沈晓星都在客厅，一个看电视，一个抱着笔记本盘腿坐在沙发上。看见女儿进门，屋外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两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却很有默契地什么都没问。祁善倒在沙发上，沈晓星合上笔记本电脑，问她吃过了没有。祁定给女儿倒了杯茶。
	  “这是我最近摸索出的新喝法，上好的正山小种配极品胎菊，你尝尝，是不是有种特别的香气？”祁定对女儿说道。
	  沈晓星白了一眼，“不早了，你让她喝茶，晚上怎么睡？”
	  说着，沈晓星从茶几上拿了张请柬递给祁善。
	  “又有谁结婚了？”祁善有些头痛，这一两年每当她收到同龄人的红色炸弹，爸妈即便不说什么，却总会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无声地强调：“你自己懂的，用不着我们多嘴了”。
	  “不是。”沈晓星替她打开请柬，说，“是你阿秀叔叔弟弟儿子的儿子百日。”
	  祁善简直要吐血，“妈，你直接说子翼哥儿子的百日宴可以吗？”
	  她忽然想起自己父母和子翼哥并不是太熟，只是因为和周启秀关系好，才与他的兄弟那边也有人情往来。换作以前，妈妈通常会直接称周子翼为“阿瓒他大堂哥”，今天这样迂回……一定是以为她和周瓒还在闹脾气，怕直接提起那个名字祁善又要不高兴了。
	  祁善暗笑她妈妈也太过小心，虽然昨天她回家之后确实有些不快，被晚归的父母看在眼里，但她又不是小孩子，她才不要被那个混账的家伙左右自己的心情。
	  今天她一下班就和子歉在一起，原来谈恋爱也有些累人。祁善和父母说了不到十分钟的话就打算上楼洗澡。一进房，她看到了放在衣帽间门口的行李箱。
	  今天周瓒来过了？她房里灯还是亮着的。
	  祁善放下了打算把上衣从束腰半裙里扯出来的手，一个大大咧咧地仰躺在她卧室贵妃榻上的人影被她收入眼底。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是9：15。不是深夜，但也绝对不是登门拜访的好时间。
	  “你在这儿干吗？”祁善不想与他一般见识，但语气也好不起来。
	  周瓒闭着眼没有动静，他在她的地盘上倒是睡得舒展。祁善几步走过去扯下他头上的耳机，“醒醒。我问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回来了？这么晚！”这次他总算睁开眼睛，看见了祁善，也不急着起来，用一只手支起脑袋，眉头微蹙，似有责备之意。
	  祁善和他说不通，“噔噔”地下了楼，一冲进客厅就埋怨道：“妈，周瓒来了你都不告诉我，还让他在我房间里。你忘了我们都几岁了？”
	  沈晓星刚吞下丈夫塞进她嘴里的梨，闻言差点没被噎住，喝了一口水才缓过来，气不打一处来，“你朝我嚷什么？周瓒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母女俩的眼神都移向了聚精会神看电视剧的祁定。祁善发愁，她爸爸怎么说也是个知名画家，不保持仙风道骨也就罢了，平时不是穿小花格睡衣出去买早餐，就是在家里看黄金档的肥皂剧。
	  “哦，对，阿瓒来了。他说在楼上等你。一声不响地好几个小时，我都忘了。”
	  沈晓星今天单位有活动，她也是吃了晚饭后再回的家。她对祁善说：“他来了那么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连我都不知道。你去问他吃饭了吗？”
	  祁善面孔轻微抽搐了一下，无力道：“你们怎么这样呀？现在几点了，他在我房间里。我是女的，他是男的，你们就不管管？”
	  “怎么管？”沈晓星一听女儿什么都赖他们就不愿意了，“他一周有三天都在我们家里吃饭，不是午饭就是晚餐。你说要我们管，是管着不让你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他呢，还是不许你们两人单独在楼上经常一待就是大半天？”
	  祁善说不过她妈妈。祁善妈妈沈晓星和冯嘉楠是几十年的闺蜜，冯嘉楠产后身体不好，沈晓星一个人的母乳喂养两个孩子，两个娃吃饱了就放在小床上并排睡着。冯嘉楠死后，沈晓星心疼周瓒，对他格外照顾，亲近更胜以往，形容是半个儿子都是往轻处说。
	  周瓒家从前和祁家毗邻而居了二十多年，前几年周启秀才以新的办公地点太远为由，搬离了那栋原本属于冯家的房子。周瓒早就自己出来住了，比起周启秀和子歉现在生活的地方，这里更像是他的家。他在祁家出没仿佛天经地义，没人刻意款待他，也没人问他为什么来，来了有饭就吃，困了就睡沙发上，留在客房过夜也是常有的事。祁善父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就像他们了解女儿的脾性一样。对外他若说晚上回家吃饭，多半不是去周启秀那里找不痛快，而是回了祁家。
	  祁善唉了一声，又上了楼，还是直接去找周瓒算账比较容易。
	  沈晓星目送女儿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转头对丈夫发牢骚：“她有些好东西放在哪里，别说我们两个做爸妈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常常还要打电话去问阿瓒。上周阿瓒的杯子摔坏了，她还跑去又给他买了个一模一样的。现在反过来说我不管她，我真要是有心管起来，她可别找我哭！”
	  “就是！”祁定习惯性地附和妻子的英明言论。
	  沈晓星听他出声才想起了什么，用力抽了一下丈夫的胳膊，“你是死人啊？周瓒在楼上都不知道说一声？”
	  “我不是忘了嘛！”电视剧里婆媳斗法正酣，祁定的眼睛片刻也移不开。
	  “你忘了？胡扯！上星期你才跟我说孩子们大了，周瓒来那么勤，他俩又处不到一块，怕别人背后说闲话。现在你倒无所谓了？”沈晓星说得口渴，手刚又拿起茶杯，看到杯里那橙红透亮的液体，醒悟道，“这茶叶和胎菊不错啊！”
	  “就是！”祁定点头。
	  “周瓒送你的？”沈晓星斜着眼说。
	  “就是！”祁定说完觉得不太对，险险躲过妻子的铁掌。
	  广告时间，祁定摘下眼镜擦拭，正色道：“其实阿瓒也不赖，玩心是重了点，可年轻人谁不这样？以后会收敛的。只要他真心对小善好就行……”
	  “放屁！”沈晓星也顾不上自己高级知识分子的文雅，“你这个墙头草，一时一个样。你这几句话是我上个月才讲过的，那时你还说怕女儿降不住他，在一起会吃苦头！”
	  关于小善和阿瓒的事，他们夫妻俩背地里不知讨论过多少次，所有的可能性，好话和坏话都颠来倒去无数回了，祁定哪记得那么多，只能苦着脸认错。
	  周瓒已经坐了起来，见祁善回来，懒洋洋地说：“反应那么激烈，怕周子歉知道了心里不痛快？”
	  祁善不吭声，这在周瓒看来即是默认了。他面带嘲笑。
	  “他第一天认识你？一个男人真心和你好，他应该主动接受你的过去……”
	  “我有什么过去？说得好像我和你有过见不得人的事。”祁善不悦道。
	  “何必那么着急撇清关系，话都不等我说完。我们当然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要让周子歉接受你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你改变自己去适应他。男女之间这种事，你还太嫩了，现在不占据主动，以你的德行，以后多半会被他欺负。”
	  “放心吧，除了你没人整天惦记着欺负我。”祁善坐在床沿，没好气地说，“谈恋爱我是没你有经验，可我至少知道两个人要相互为对方考虑。”
	  周瓒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等着她往下说。不料祁善等了一会儿，不耐烦道：“我的意思是，你该走了。以后不许招呼都不打就到我房间里躺着。”
	  “我真该把你的行李扔大街上，省得亲自送来还得看你的脸色。”周瓒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找女朋友的时候也没疏远你！”
	  祁善想都不想就说：
	  “那怎么能一样？”
	  “哪不一样，只有你们是纯洁的爱？”
	  “是比你纯洁一丁点。”
	  周瓒忽然笑了，“他对你纯洁，对别人可未必。”
	  在祁善疑惑的目光中，他把一张纸片扔到祁善的床上。祁善低头看，那似乎是一张某娱乐场所的结账单，背面潦草地写了一行数字，是子歉的私人电话号码，沉重透纸的字迹也很熟悉。
	  “你的男朋友在你面前是正人君子，背地里却给一个刚认识的KTV公主留电话，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谁知道这东西是你从哪里弄出来的。他给别人留电话，为什么会到你手里？”
	  周瓒发现祁善乍一听说这件事，首先不是质疑周子歉的为人，而是揣测他的居心，由此可知在她心里是怎么定位他和周子歉的人品的。他气得差点跳起来，幸而想到自己今天过来不是和她斗气到底的，这才暂时咽下了这口气，冷冷道：“我看他们眉来眼去，事后塞了那女的一点钱，她就给了我这个。要不是怕你被人骗了，我犯得着去做小人？”
	  祁善木着脸将那张纸片捏在手里。男人嘛，在外难免有应酬，何况子歉是阿秀叔叔的左右手，替他出面打点人情，偶尔逢场作戏，这都不算什么，可是……“出去玩的人多了，谁会当真。可是玩完了还给那种女人留联系方式，我该说你的新男朋友傻，还是夸他实在？”周瓒一语道破祁善心中的犹疑。
	  他好整以暇地坐着，等着看祁善的表态。谁知祁善沉默了一会儿，将纸片揉成团扔进了床前的垃圾篓。
	  “子歉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没准这个女孩子和他有什么渊源，我自己会去问他。以后你别再做这种事，我和他的问题不需要你插手。”
	  周瓒暗暗咬了咬牙后槽，他不是没有后招，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对祁善说：“行，我懂你的意思了。今天是我多事，以后我会少来你这里的。”
	  他说完将原本戴在他身上的耳机也扔到祁善腿上。
	  “喏，这是你要的耳机，我煲了五天，声音勉强可以入耳了。”
	  祁善想要一副新耳机只是用来玩网络游戏罢了，免得晚上下副本时妈妈听到她房间传出的“吓人”声音老是过来敲门抗议。周瓒朋友多，其中就有做音响线材生意的，他说会给她弄副合适的。祁善对不了解的领域向来没有什么要求，至于周瓒常挂在嘴边的“低频细节”、“声音的松紧度”她并不关心，只要这玩意儿能发出声音就行了。
	  “谢谢。”她低头将耳机线码得整整齐齐。
	  “梳妆台上的东西待会儿你记得收好了。”周瓒又嘱咐道。
	  祁善不解，看向梳妆台。他若不提醒，她都没发现那里多了一个深色的表盒。
	  周瓒说：“我爸听说我向你借钱气得半死，非要我马上把钱还给你，否则就要认真给你补张欠条。”
	  “不用。”祁善有点窘了，她没想到子歉和阿秀叔叔都对她借钱一事如此过敏，这在她看来明明是桩小事。她和周瓒的金钱往来随便惯了，他没少拿她的钱救急，借了又还。而她迷恋的那些文玩小物也是烧钱得很，周瓒给她收罗了不少，无论是贵重还是便宜都没跟她提过钱。这笔账如何能算得清。
	  “欠条是什么东西？我也没打算写。”周瓒吊儿郎当道，“这块表还值点钱，就押在你这里。日后我要是还不上钱，你还能把它卖了，亏不了！”
	  周瓒这么一说，祁善便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他那块宝珀的春宫三问表。若说周瓒这个人还能有什么爱物的话，那块表算其中之一。当初嘉楠阿姨死后，周瓒从她那儿继承了一大笔钱。嘉楠阿姨尸骨未寒，他出了孝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去定制了这块表。当祁善得知他为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挥霍掉的金额之后，差点没替死去的阿姨替天行道。这件事也彻底地奠定了周瓒在祁善心中的疯狂基调，从此无论他做了多荒唐离奇的事，祁善翻个白眼，也就不以为奇了。
	  说起来，祁善对于那块表也是好奇过的。预订一年多以后，那块据说是“独一无二”的表到了周瓒手里，祁善特意去观摩了一次。那简直是神奇和神经病的结合物，正面明明是简洁纯粹到极致的白色珐琅表盘，充满了优雅的禁欲气息；翻到表壳的背面却是实金造就的赤裸男女。周瓒故意挑了正点的时机拿给她看，祁善只听到三声如教堂钟鸣般的清脆报时，随即表壳背面的男女便开始了有节奏的肢体交融，春色荡漾，活灵活现，只看得当时仍是豆蔻少女的她脸红心跳，当着周瓒的面再也不敢睁开眼睛多瞧一眼。
	  周瓒对财物并不上心，唯独这块表他多年以来一直带在身边，现在竟舍得“抵押”给了她。
	  “不是给你的，在你这里寄存一段时间而已。”周瓒斜着眼睛看她，“你要是闲得慌，用来打发寂寞也可以。”
	  祁善看起来乖得很，动不动就脸红，实际上她对各种稀奇古怪甚至邪门的小物件有一种天生的痴迷，周瓒笃定她不会拒绝。果然，她指了指斗柜的方向，含糊道：“放那里面吧，别让我妈看见。”
	  周瓒替她收好，清了清嗓子说：“我走了。”
	  祁善的脸色已没那么难看。她接过耳机线时，便已怀疑自己态度是否也有些过分，然而软话到底说不出口，只赶在周瓒走出房间之前问了句：“你几点来的，我妈问你吃饭了没有？”
	  “我不饿。”
	  言下之意就是没吃了。祁善走到楼梯口，向楼下喊了声：“妈，周瓒说他没吃东西。”
	  还在数落丈夫的沈晓星闻言，用手肘撞了祁定一下，眨了眨眼睛，趿拉着拖鞋进了厨房，嘴里应道：“几点了，不吃饭现在才知道说。等着，我去下碗面条。”
	  周瓒趁热打铁地旋回房间，挠了挠头发坐到祁善身旁，说：“是，你们在一起，我很不高兴！世界上那么多男人，你非要把我老爹的儿子一网打尽。你找不到别人了？”
	  祁善瞪着他，“你爸两个儿子，我也就找了子歉，什么叫一网打尽？”
	  “好朋友也是人情关系的一种。我们熟成这样，你和周子歉搞在一起算什么事？”
	  “我和子歉在一起是认真的，我们很合拍。”祁善没有说，如果不是顾虑周瓒的感受，她和子歉未必会拖到今天。现在嘉楠阿姨已去世多年，周瓒也远离了阿秀叔叔的事业，他和子歉的关系已不复当年的敏感。正因为如此，当子歉旧事重提，她犹豫再三才点了头。
	  “你们会有什么共同语言？是哪方面合得来呀？”周瓒凑近一点，若有所指地问。
	  祁善随手抓了个枕头拍了下他满是邪恶思想的脑袋，骂道：“别坐在我床上，狗嘴吐不出象牙。”她自己先挪到书桌前，背对他坐着。
	  “你一下子接受不了我也没怪你。可你总得尊重我的感情吧。我比不了你，换女朋友如家常便饭，我找到个既合适又彼此有意的人不容易。我和子歉是奔着过一辈子去的，你要还把我当朋友，迟早要习惯这种关系的转换。”
	  周瓒听到“一辈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然而祁善看不到。他两手从后面扳着她的脑袋，开玩笑说：“让我看看，你长得闷了一点，身材也太谦逊，打扮不上心，但是没到嫁不出去的地步。急什么？”
	  祁善被他扯到了头发，龇牙摆脱。“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是要在不结婚也没关系的年龄才玩得尽兴。我们出生时间只差一天，可是我已经不在这样的年龄，你还可以玩很多年，你当然不急。”
	  “周子歉不也一样。”
	  “你摸着你的良心，再说一次你们一样？”
	  周瓒悻悻道：“我尽量去适应你们的关系，不代表我觉得他适合你。还有，你以后不能再那么明显地重色轻友。”
	  祁善见他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面色缓和了下来，说：“等你有了正经的女朋友就知道了，朋友有朋友的距离。我们都不小了，不可能永远像以前那样。”
	  她把话说开了，心里也舒畅了许多，回头看到周瓒低着头，还想劝慰他几句，谁知他吁了口气，烦恼道：“我要是能看上你该有多好。内部解决，大家都省心。可惜我没周子歉那么饥不择食。”
	  祁善一字一句地说：“彼此彼此。”

第五章 中过毒，幸未死
	  祁善去洗了个澡，等头发干透的过程中她习惯玩一会儿游戏。书桌上的电脑是开着的，一登录游戏界面，账号里的游戏币多了好几个零。不用说，一定是她回来之前周瓒干的好事。
	  除了读书之外，祁善有三大爱好：文玩、网游和打麻将。除了第一种是受父亲祁定影响，另外两种都是周瓒带给她的“坏毛病”。周瓒爱好无数，多是三分钟热度，玩一阵就抛到脑后，另觅新欢去了。与他的“博而浅”相反，祁善是那种有几分“痴气”的人。她专注力好，沉得下心，对事对物要么毫不感兴趣，一旦上了心便会十分痴迷，无论这件事在别人看来有没有意义，她都会全身心投入。她学东西没有周瓒那么快，一旦学会了，远比他专精。凭着这股“痴气”，祁善从小学时开始做学习委员，一路学霸到硕士毕业博士在读，不是“学而优则仕”，也不图“读书改变命运”，只因为在学生时代，学习是她的爱好之一。
	  打麻将是上小学五年级左右周瓒传授给祁善的技能。他们的小学阶段是两边父母的事业上升期，四个人里有三个都忙得很。在他们看来，把一个孩子留在家里是不负责任的表现，但两个孩子相互作伴就另说了。有祁善看着周瓒，一向把儿子盯得很紧的冯嘉楠也把大部分精力用于高层岗位竞聘的争夺战之中。周瓒某天在巷口看着邻居老头老太太摸了几圈有了心得，晚上写完作业无所事事，正好祁家阁楼上有一张麻将桌，他就拉着祁善来做试验。第二天两人放学后双双背着书包又去观战一轮，回来后什么“杠”、“碰”、“和”都不在话下。开始他们每人打两手牌，后来周瓒嫌祁善出牌太慢，自己一人玩三家，照样打得不亦乐乎。负责看孩子的祁定有一次从画室里出来，发现两个孩子在阁楼上“砌长城”，不由吓了一跳。他们这项课余爱好就此被禁。周瓒无所谓，很快把心思转到别处，祁善却舍不下，独自摸索了许久。至今她还不时手痒，常常到街角的老干部活动中心玩上几把。
	  网游也是大学时代周瓒先迷上的，他昏天暗地玩了几个月，顺便拉围观的祁善来陪练。等祁善刚觉得有点意思，周瓒的注意力已转向收集手办，给祁善留下了一堆游戏小号。祁善含辛茹苦把那些小号逐一练到满级，坚持做日常，辛苦下副本，拿得一手好装备，放得一身好技能。周瓒偶尔想起“他的”游戏账号，登录进去玩一会儿，不时还冒充游戏大神的身份和女网友视频聊天，留下几段网络韵事，转头又遁得无影无踪。
	  周瓒心满意足地喝完最后一口面汤，忽听楼上传来一声哀号，心知不妙，连忙走为上策。他对客厅里一头雾水的两老干笑了两声，“善妈我吃饱了，碗留给你收拾，下次来吃饭碗都归我洗。定叔那茶叶你觉得不错，回头我再给你弄几盒……”话说完人已到了门口，还顺走了沈晓星刚削好的梨。
	  祁善追下来扑了个空。她发现自己所有的号都在游戏里和别人结了婚，一切都发生在她没回来的那一两个小时里，私聊记录中还有好几个现实通讯方式的留言，有男也有女。
	  可恨的是，沈晓星在弄清女儿生气的缘由后，不但没有安慰，还数落她小题大做，分不清虚拟和现实。
	  祁善黑着脸在妈妈的嘱咐下，把周瓒留下的面碗拿进厨房，发现厨余垃圾里有碎蛋壳和剪下的虾须。
	  “谁才是从你肚子里钻出来的那一个？”她抱怨道，“给他下个面用不用那么丰盛！”
	  沈晓星走过去，在女儿的后脑勺戳了一下，“你这小气的样子跟谁学的？年轻人消耗大，就应该吃点有营养的。何况阿瓒他从小身体不好，又没了妈，我多关心他一下怎么了？”
	  郁闷中的祁善都快被逗笑了。周瓒先天不足，以前是身体弱，被小心翼翼地养大，“小娇”这个乳名便是因此而得。但那都是上小学以前的事了，在祁善较为清晰的记忆里，周瓒早已是吃嘛嘛香，活蹦乱跳的模样，上山下海各种极限运动都玩得不亦乐乎，怎么看都不像是缺乏营养。若他真有什么身体状况，除非是贪淫乐色，以至于油尽灯枯。他这边刚吃了她妈妈煮的爱心面条，没准待会儿就转到某个温柔乡里纵情声色去了。
	  在长辈眼里，不管孩子长多大，永远都还是他们记忆中一团稚气的模样。一如周瓒无论在外怎么胡闹，祁善妈妈记得的总是那个吃奶抢不过祁善哇哇大哭的娇孩子，而祁善在单位里已混成骨干员工、资深馆员，可爸妈依然觉得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
	  “后天的百日宴我和你爸另有一场喜酒，由你做代表就可以了。你们是同辈，交流起来也方便。你阿秀叔叔那边我已经给他打过招呼。你去的时候替我们把红包带过去。”
	  沈晓星说着，把塞了钱的红包拿给祁善，把她叫到客厅茶几旁，说：“你在上面写个名字。”
	  祁善接过，发现红包有两个。她尚未嫁人，按说这类以家庭为单位的邀请，他们一家三口只需备一份礼钱。
	  “哦，还有一个是阿瓒的，他让我顺便给他也备一份礼。你把他的名字写在另一个红包上就好。”
	  “妈，子翼哥是他的正经堂哥，他这点事都得让你来费心，太离谱了！”
	  “让你写就写吧。”沈晓星没说破，祁善自己帮他做的事还少吗？这两个孩子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他毕竟是男人，这种礼节上的琐事难免做不周全，他又没有妈……”
	  祁善总算是看透了，“没了妈”这件事简直是周瓒的护身神器。祁善恶意揣测，若妈妈知道周瓒把她那两个铺面拿去银行抵押贷款，是否也会把这些都归咎于他“没了妈”。极有可能的结果是，她爸妈教训他一顿，回头找阿秀叔叔谈心，甚至自己掏出体己助他度过暂时的难关都不稀奇。他虽“没了妈”，但都快把她的妈哄走了。
	  “嘉楠阿姨真会交朋友。要是周瓒死了，我可不一定能对他的孩子那么好。”祁善低头在红包上写字，嘴里嘟囔道。
	  沈晓星立刻呸了一口，“你这孩子乌鸦嘴。他有那么招你恨？”
	  “就是！”祁定也摇头看了女儿一眼。
	  祁善一听到爸爸有心思插话，就知道广告时间又到了。她也只是在父母面前随口胡说，见妈妈反应激烈，便及时住嘴。她当然知道妈妈和嘉楠阿姨是真正要好的朋友。用沈晓星的话来说，女人过了四十岁的年纪，要么早就没了女性知己，若还存有一两个年轻时代相携走过来的闺蜜，多半比身边的男人更可靠。
	  他们那一辈的人圈子窄，沈晓星和冯嘉楠两家住得近，从小学开始同班，中学时期每周一次的升旗仪式，她们小姐妹俩系着红领巾抬头挺胸地站在全校师生面前升国旗。她们吵过架、较过劲、穿过彼此的内衣、同时暗恋过当年的男美术老师，一直到考上不同的大学才短暂地分开，但感情却没有断过。周瓒的父亲周启秀也是通过沈晓星才认识了冯嘉楠，他是沈晓星大学同班的同学，祁定的校友。结婚以后两家更是通家之好，做了许久的邻居不说，各自父母那边都是当作亲戚来走动的。
	  冯嘉楠骤然离世，沈晓星帮着周启秀和周瓒里里外外操持葬礼。但直至现在她也没有去过冯嘉楠的骨灰处祭奠，一次也没有。祁善问她，她说自己年纪也渐渐大了，不愿意再去伤那份心。
	  在这样的关系下，沈晓星自问怎么护着周瓒都不为过，在周瓒心中她也早就扮演着母亲的角色。连“干妈”“干儿子”这样的俗礼都不需要，他平时叫她“善妈”，嘴甜的时候也叫“妈”。在沈晓星眼里，祁善和周瓒都是她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祁善自悔失言，放下笔就把头往妈妈肩上靠。嘉楠阿姨对她有多好，她也不是不记得。只是周瓒有时实在太过分了，她很难不怄气。
	  “妈，我只是想说，我要是有个朋友，能像你和嘉楠阿姨一样就好了。”祁善向妈妈撒娇。她有些怅然地想：若周瓒也是女孩子，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会简单许多。
	  沈晓星摸着女儿的头发，感叹道：“你嘉楠阿姨一辈子好胜。她长得比我漂亮，高考成绩比我多五分，毕业后评职称比我早，爱得比我轰烈，嫁的男人也比你爸招人喜欢……”
	  低头喝茶的祁定听不下去了，“什么话。你当年不是因为我的帅气和才华才选择我的吗？”
	  沈晓星白了他一眼，他摸了摸鼻子，笑着把目光转向电视。祁善也憋着笑，在她眼里爸爸固然是好，但整天穿着小格子睡衣的他和玉树临风的阿秀叔叔比起来还是有点距离的。
	  这当然不是沈晓星要表达的重点。她看着女儿，又说道：“你嘉楠阿姨什么都胜我一筹，可是到头来，人这一生两样最重要的东西她都比不上我长久，无论是感情还是生命。明明是她选的男人，她选的路，她什么都占据主导。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祁善默默任妈妈在她耳边絮语，换作以往，她至少会点点头，或者说一两句话以示自己没有走神，但现在她和爸爸一样，注意力都被电视上的画面吸引了去。
	  祁定每日必追的电视剧已响起片尾曲，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剧情最后一幕，占据显著位置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侧脸。
	  祁善有短暂的恍惚。
	  “哎，小善，上次我记得那个谁说过，这个演小姑子的是你中学同学。到底是不是？你们现在还有没有联系？她演得不错，可惜那个角色太招人恨了。”祁定颇感兴趣地问。
	  祁善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演职员表，慢吞吞地答道：“不是吧，我没看到熟悉的名字，也不觉得面熟。是周瓒说的吗，你听他满口跑火车！”
	  她没多久就以睡觉为由上了楼。演职员表里那个名字从“朱燕婷”变成了“晏亭”，那张脸也变得更精致有神采，可祁善还是一眼能认出来。
	  早听说燕婷现在做了演员，虽说不是大明星，可在老同学的圈子里多少是个新闻人物。祁善多年未见她，也没看过她的戏，这张脸忽然出现在眼前，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恨，甚至也不是厌恶，只是通过她想起了一些过往。仿佛被刚修剪过却未打磨平整的指甲轻轻挠了一下，不疼，但异物感异常清晰。
	  说起来，有些事情还是因为她而改变了，虽然这种改变对祁善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直搁在书桌上的手机提示有未接来电。都是周瓒打来的。
	  “干吗呀？”祁善回拨过去，他最好对游戏里面的事给个好解释。
	  周瓒的脑回路却跟她完全不同。他说：“你架子真大，电话打了三次才肯接。有个问题我没想通，刚才你说‘彼此彼此’是什么意思？”
	  “什么‘彼此彼此’？”祁善被他闹糊涂了。
	  “啧！”他还不耐烦了，“就是我说我没看上你，你回的那句‘彼此彼此’。”
	  “和你的意思一样啊。”祁善理所应当地说。
	  “我就是这样才想不通，我有哪里让你看不上的？”周瓒话里带着疑惑和挑衅。
	  敢情他打了三次电话就为了这种破事。是他先说看不上她的，反过来居然还不许她也同样看不上他，岂有此理，可恶到可笑的地步。
	  “你看不上我哪里，我就看不上你哪里。先撩者贱。‘彼此彼此’就是这个意思。”祁善淡淡地说。
	  周瓒显然不能接受这个答案，隔着电话祁善都能想象他此时嚣张的嘴脸，“你的眼光已经败坏到能看上周子歉了，所以你没资格看不上我！”
	  简直是神经病。祁善心情不怎么样，忍了他几秒，冷不丁问：“你就这么在意这个？”
	  周瓒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沉默了一会儿，答道：“这只是个关于自尊心的问题。他算什么？”
	  “在我‘看不看得上’这个问题里，你没资格和子歉比。希望这样说你的自尊心能好受一点。”祁善不等他反击，先挂了他的电话，为防止他继续骚扰，索性关机了事。
	  白天在单位上班，展菲对周瓒兴趣不减，旁敲侧击地问了许多关于他的问题，祁善逐一作答，唯独展菲最好奇的那一个问题她闭口不言。
	  展菲很想知道祁善是如何对周瓒这样一个人免疫的。
	  祁善没有说，所谓“免疫”，其实原理极其简单——中过毒，幸未死，从此心有无私天地宽。

第六章 长发公主与少年
	 
	  有多少事情是在人的一念之间悄然变幻的？
	  或许一念尚且太长。
	  据《仁王经》记载，九十刹那方为一念。祁善尝试着做过换算，一刹那约0.013秒，也意味着，一刹那里，人可以眨眼24次。而她所知梵语里最大的单位是僧祗。僧祗又作阿僧伽，一阿僧伽有一千万万万万万万万万兆，意为无量数。
	  白居易有诗云“愁恨僧祗长，欢荣刹那促”。
	  祁善前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有多少刹那因周瓒而改变，日后与他相关的时光还剩多少僧祗？
	  妈妈准备的那两个红包，一个写着祁善自己的名字，一个写着周瓒，随意地交叠在书桌上。这一幕她并不陌生。
	  祁善好像又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还是自家的这栋小楼，她的房间也没有变动过，只不过书桌的位置当时靠着窗。
	  春天的夜晚来得悄无声息。祁善作业已经完工，深有高三学生自觉的她还做了半套化学模拟试卷，背单词的进程被消夜打断了，她决定今晚的学习时间到此为止，便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妈妈拿手的桂花陈皮红豆沙，一边看从爸爸书房翻出来的《锦灰堆》。
	  正当祁善被书里描述的吴之璠三顾茅庐图黄杨笔筒吸引时，窗外传来了响动。她连忙护着红豆沙挪到安全的角落。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最先登陆书桌的是他的书包，然后周瓒的人也跳了进来。
	  “你踩到我的书了！”祁善心疼地看着书本内页插图上的大半个鞋印。
	  周瓒不买账，拍拍牛仔裤上被树枝蹭到的青黑色痕迹反咬一口，“窗户关那么紧，想摔死我？”
	  祁善扯了纸巾在书页上擦拭，早知道他还是那么可恶，她应该把窗户从里面锁死的。
	  “你的代数作业呢？快拿来给我。”周瓒的询问只是形式罢了，不待祁善作答，他很快从她的书包里翻出了自己要找的东西，扯过凳子，埋头抄了起来。他这次再不交数学作业，老孙肯定会找他麻烦，到时候一个电话打到他妈妈那儿，又是没完没了的折磨。
	  祁善只能坐在床沿，瞪着他的背影道：“抄吧抄吧，连题目都不看。下回我要告诉嘉楠阿姨……不，我去跟阿秀叔叔说。”
	  “不打小报告你能死吗？”周瓒头也不回，一鼓作气地抄完，才笑嘻嘻地扭头对祁善说，“当恶势力的爪牙有什么好处？”
	  他见祁善不理他，揉了张草稿纸就往她头上扔，“女孩子就是小气！”
	  祁善的不高兴是有充分理由的。他俩同班，只不过周瓒住校，祁善外宿。他们所在的那所高中鼓励住校，祁善是因为家里觉得学校食宿条件有限，心疼女儿，而她学习主动性强，家里距离学校也不远，所以给她递交了外宿生申请，学校也批准了。周瓒却恨不得天天住在学校以摆脱父母的管制。因为两家住得近，平时周瓒父母有什么需要捎带给儿子的，少不得让祁善代劳。
	  今天是周六，下午补了课就可以回家，晚上没有自习。冯嘉楠下班后顺道开车过来接两个孩子回家。周瓒说自己放学后要跟同学踢球，早就和祁善说好，让她把自己这一周换下来的脏衣服先带回去。
	  祁善和周瓒自小形影不离，从幼儿园起一直同校。以前他们还小，在一块习惯了，同进同出从未觉得不妥。可自从上初二以后，进入了青春期，同学中一度有过关于他们的传言，不明内情的人笑话他们是“小两口”。祁善并不觉得有什么，周瓒听了却很不高兴，为此没少找嚼舌根的人麻烦，但仍难堵悠悠众口。
	  自从他们升上高中，换了新的环境，周瓒便有意在学校和祁善保持距离，以防有人多嘴。高一时还好，他们不同班，偶尔学校里碰到也尽可能地减少交流，知道他们关系的人不多。无奈高二文理分科，他们又同时被分在了理（三）班——周瓒很怀疑这是他妈妈冯嘉楠的杰作，目的是让祁善这个眼线更好地监视他在校的一举一动。
	  两人日日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周瓒几乎不会和祁善说话。他们一个座位在前列，一个在最后，就和最平常的男女同学没有分别，只有少数关系较好的同学知道他们两家是邻居，父母也彼此认识，仅此而已。
	  祁善是听从周瓒心意的，她很少拗着他。既然他介意，她便配合。当然学校之外的生活一切照旧。每个周末周瓒如果不约同学出去玩，基本上都耗在她家，就连阿秀叔叔从日本给他带回来的新游戏机，为防嘉楠阿姨限制他玩耍的时间，他也装在祁善家阁楼。假期里两家共同出游、相约一道外出用餐更不在话下。
	  下午的事也因周瓒的偷懒而起。他不想坐他妈妈的车回去，但也不愿意背着一大包脏衣服去搭公交车。于是悄悄和祁善约定，放学后让她在教工宿舍旁的人工湖边等。
	  祁善老实，一放学就候在小湖边。十几分钟后，周瓒也如约拿着脏衣服出现。
	  因为周瓒多次未交作业被老孙骂的事，祁善警告说，小心被他妈妈知道了吃不了兜着走。周瓒满不在乎，交代祁善早点把作业写好，他晚上吃了饭过去抄。说完他又取笑她新配的眼镜样子怪怪的。两人正说着话，偏遇上了班里的同学。
	  张航是教职工子弟，放学后正和两个同伴往回家的方向走，忽然眼尖地瞧见了湖边小树下的祁善和周瓒。因为没防备着有外人在场，他俩站得很近，周瓒的一只手还扶在祁善的镜框上。
	  都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周围有同学背着人谈恋爱也不稀奇。只不过周瓒和祁善两人风格相去甚远，即使是同班同学也很难将他俩想到一块。张航和周瓒关系不错，都是班上出风头的调皮学生，见状夸张地怪叫一声。
	  “你们偷偷摸摸地在这里干什么？老实交代！”张航走近，贼笑着问。
	  周瓒一发现张航便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见他表情暧昧，又问得直接，不以为然地说：“我让她帮忙带点东西回家，我们是邻居。你有必要笑得那么淫荡吗？”
	  “NO！NO！NO！到底是谁淫荡？”张航也不傻，周瓒说完话看似不经意地挪开一步也被他看在眼里。他有心捉弄，模仿周瓒的姿势将手搭在同伴的脸上，被人嫌弃地躲开。
	  “你要肉麻死我！”他身边的男孩笑道。
	  “都是邻居，差别也太大了。”张航做了个鬼脸，引来同伴心照不宣地笑。
	  与张航同行的两个男孩子也都住在教职工宿舍，其中一个住在张航楼下，和他们同级不同班，平日里常在一块踢球跑步，周瓒也是认识的。一下子多了三双眼睛用捉奸似的神情打量着他和祁善，他脸上有点抹不开，嗤笑道：“你们想象力太丰富了，再说一遍，她替我把脏衣服拿回家而已！”
	  “我想起来了，以前我们班有人提过，你们初中时就很好。我们还觉得不可能来着，原来是……嘿嘿！”另一个男孩子也加入到打趣的行列。
	  “别说初中，我和她幼儿园的时候就是邻居。怎么了，你有意见？”周瓒扬起了下巴。
	  一直待在旁边扮隐形人的祁善一看他这个样子，知道他已经暗暗恼了，怕他与同学起冲突，硬着头皮帮腔，“我们真的是邻居。他妈妈让我来拿脏衣服的。你们不要乱说。”
	  殊不知祁善平时在同学眼里就是无可指摘的学习委员形象，每天一板一眼地替老师收家庭作业，从不出一点差错。此时她红着脸慌张解释的样子更激起了男孩子们捉弄的欲望。
	  张航笑着说：“你帮他说话，替他干活，还听他妈妈的话，难道你是他家里的‘童养媳’？”
	  这句玩笑话莫名地触到了周瓒的底线。
	  “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他上前一步，身边的祁善顾不上和他保持身体距离，慌不迭拽住了他的胳膊。
	  “到底‘是’还是‘不是’？你倒是说出来呀！”也不知怎么了，素日嘻嘻哈哈的张航今天偏偏死揪住这件事不放。
	  幸而张航身旁的同伴不想把事情闹大，提醒道：“走吧，你爸快下班了。”
	  张航的父亲是他们班的物理老师兼高三教师组长，为人严厉，在他眼皮底下惹是生非，谁都没好果子吃。张航反应过来，讪笑道：“不说算了，开个玩笑而已。邻居就邻居，我还能拿你们怎么样？”
	  “是啊，何必这么认真。”隔壁班的男孩也附和道。
	  周瓒低头看了一眼仍可怜兮兮地拽着他胳膊的祁善，暗暗气恼，也不知道是因她，还是因自己而起。他抬手摆脱她的牵制，皮笑肉不笑地说：“当然是开玩笑，我眼光能有那么差？”
	  这是下午才发生的事，他说话时冷淡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祁善捡起掉在脚边的废纸团，闷闷地扔进垃圾桶。说她一点都不生周瓒的气是骗人的。周瓒不喜欢别人把他和祁善凑对，可那也不能拿她撒气，让她难堪啊。他脸皮真厚，白天刚在同学面前撇得一干二净，好像她是危险病毒，天刚黑又来爬她家的窗户。
	  “你眼光那么好，用得着抄我的作业？”祁善赌气道。
	  “什么‘眼光’……哦！”周瓒装糊涂，拖着椅子靠近她一些，谄媚道，“正因为我眼光好，才非你的作业不抄。我干吗要告诉他们？”
	  “那你也不用说什么……”
	  女孩子面皮薄，她不想重复他带着轻视的话语。周瓒做了个恍然的表情，笑着说：“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轮到你把我贬得一无是处总行了吧。”
	  他把抄好了作业的本子在她面前晃了晃，说：“快来帮我写名字。”
	  若有欣赏周瓒皮相的女孩子见识过他的字后，想必会有几分失望。用祁善的话说，她即使用脚蘸了墨水印在纸上也比他写出来的字顺眼。要不是两人字迹悬殊太大，没准连抄作业这样的事周瓒都会让祁善代劳。
	  “光知道注重表面功夫。”祁善心有不满，但仍是走过去替他写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的可不就是他这样的人。他的名字也带着几分纨绔气，周瓒周瓒，总让她想起“贾琏”或是“薛蟠”。
	  祁善的一手瘦金体写得极有风骨，连她那个在字画方面自视甚高的父亲也认为有“青出于蓝”之势。她下笔审慎，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周瓒手撑在桌沿，俯身看她，催促道：“差不多就可以了，又不是写结婚证。”
	  被他这么一搅和，“瓒”字收笔那一捺有些斜了。祁善白了他一眼，“什么结婚证是用手写的，你见过？”
	  周瓒把作业本塞进自己的书包，说：“这有什么，每次我爸和我妈吵完架都会拿出他们的结婚证来摧残。我敢说他们的结婚证一定是这条街上最破烂的。”
	  阿秀叔叔和嘉楠阿姨时常闹矛盾，祁善也听说过，但她并未亲眼见过他俩大吵的样子。她问：“那他们吵完后呢？”
	  祁善关心的其实只是可怜的结婚证罢了。周瓒却露出个有些诡异的表情，撇嘴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说完，祁善好像更糊涂了。
	  周瓒拿起她的书在她脑后拍了一下，骂道：“笨蛋……书呆子！”然后任祁善怎么追问，他只是笑，却再也不肯往下说。
	  “下回别再爬窗，外面那棵玉兰树都快被你压断了。”祁善可不想往后的夏夜再也闻不到屋外的玉兰花香。
	  “那我在楼下喊：长发姑娘，快放下你的辫……”
	  周瓒正开玩笑逗祁善，忽地住了嘴，转过头去悄悄做了个鬼脸。
	  “不说话了，我是长发姑娘家里的巫婆？”也不知道沈晓星什么时候上的楼，她把一碗红豆沙放在书桌上，说，“怪事，我刚才一直在楼下，也没看到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晓星说罢，望向大开的窗户，摇了摇头，“明明家里也不是不许你光明正大地来，你偏爬窗户，想干什么？”
	  周瓒噤声，不等他反应，沈晓星出手迅速地拧住了他的耳朵，慢条斯理道：“越大越不懂事。下回再让我抓到你爬窗，你爸妈不收拾你，我也会把你揍到长记性为止。”
	  祁善忍着笑看周瓒在她妈妈的手下龇牙咧嘴。沈晓星教训完毕，示意他喝了那碗红豆沙，又问：“等下回去是走正门啊，还是爬窗？”
	  “正门，正门！”周瓒揉着耳朵果断回答。
	  “活该！”沈晓星下楼后，祁善幸灾乐祸地说。
	  周瓒见她满心快慰，笑得眉眼弯弯，早把下午的不愉快丢到九霄云外。他也高兴了起来，说道：“哎，小善，我差点忘了一件事。
	  上周去爬山，我捡了一块长得歪歪扭扭的木头。划了一刀，闻着还挺香，你说我会不会得了一块宝贝？”
	  “很香的木头……难道是沉香？”祁善不相信周瓒会撞上狗屎运，但也压制不住好奇，“木头在哪儿，我去看看。”
	  “在我家院子里。现在去？明天它又不会长脚跑了。”
	  “我就看一眼，看了就回来，快得很。”
	  祁善眼睛都亮了，周瓒也不愿扫她的兴。两人下楼跟沈晓星说了一声。天刚黑下来没多久，周瓒家距离祁家不过十米，他们两家串来串去是常事。沈晓星嘱咐祁善不要回来得太晚，便由他们出了门。
	  冯嘉楠和周启秀都没回来，周瓒家只有保姆。祁善没进屋，蹲在院子的角落，借外边路灯的光研究那块木头。
	  周瓒兴致勃勃地问：“怎么样，是你说的沉香吗？”
	  “有点香味，油脂含量也高，拿来当柴烧正好。”
	  听祁善这么一说，周瓒有些失望。这木头也有十几斤，枉费他辛苦带回来，还被妈妈埋怨弄脏了院子。
	  既然是块废料，他也不打算留它碍眼，正想和祁善一块拿去扔了，院外忽传来车子停靠的响动，随即车门被打开，伴随几声低语，一定是阿秀叔叔或者嘉楠阿姨回来了。祁善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打招呼，肩膀却被人用力按了下去。周瓒皱眉，示意她不许出声。
	  周瓒家的院墙是用铁艺栏杆围就，里层还种着齐胸高的红石楠树篱。他俩都猫着腰在角落里，只能透过茂密的树篱缝隙依稀窥见院墙外两个人的鞋子和小腿。
	  那双一尘不染的男式皮鞋应该属于阿秀叔叔，而与他近在咫尺的宝蓝色细高跟鞋……祁善印象中的嘉楠阿姨很少穿这样颜色鲜亮的鞋子。她莫名被传染了紧张兮兮的情绪，忍不住偷看了周瓒一眼，他也盯着外面，脸在背光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外面的人并没有发觉树篱后藏着人。祁善听到了自己吞咽唾沫的细微声响，她总觉得这样做不太好，被长辈发现了，说不定还以为她和周瓒在干什么坏事。正苦恼中，那双宝蓝色高跟鞋又往前轻挪半步，鞋跟微微踮起，两双鞋的鞋头几乎并在了一起。
	  “爸，你回来了！”没有任何预兆忽然站了起来的周瓒把祁善给吓了一跳。她稍作犹豫，也随着他直起身来。院墙外的两人貌似也被惊到了，那个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肩膀缩了一下，手仍在周启秀的胸前僵了数秒，方才迅速收回，人也退开两步。
	  周启秀看清是周瓒和祁善，收起诧异的神色，板着脸问：“你们两个家伙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什么？”
	  “还不是祁善……”周瓒用胳膊撞了一下祁善。祁善如梦初醒，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在看阿瓒捡回来的木头，他说是沉香……阿秀叔叔，我们不是故意躲着的。”
	  周瓒让祁善发话的原因在于他深知在父亲眼里，祁善要比他靠谱得多，说出来的话也更可信。果然，周启秀面色缓和，点了点头说：“嗯，不早了，别跟着他胡闹。”
	  祁善借机就要溜之大吉，周瓒却惊讶地向父亲发问：“咦，我妈呢？我还以为你们一块回来了？”
	  周瓒的好奇仿似发自内心，然而周启秀心里有数，他已有好一阵未与冯嘉楠同进同出，身为儿子的周瓒怎会毫不知情。隔着疏阔的铁艺栏杆，周瓒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周启秀的脸上。周启秀浑然觉得面前这张酷似自己的面孔却长着一双属于冯嘉楠的眼睛，正带着熟悉的嘲弄冷冷审视着他。
	  这种感觉让周启秀如芒在背。他本无必要在两个小毛孩面前解释的，但现在不说点什么反倒不合适，尤其祁善也在，正满脸茫然，一会儿看着他，一会儿偷瞄他身边的女人。
	  “这是公司营销部的小陈，我们今晚一块去见个客户。”
	  “哦，营销部……”周瓒流露出恍然的神情，扭头问祁善，“小善，你语文比我好，‘营销’是‘卖’的意思吗？”
	  “啊？”祁善也听出了他刻意强调的那个“卖”字，微张着嘴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周启秀没想到儿子会来这么一出，脸色微变，呵斥道：“没大没小，你妈是这样教你礼貌的？”
	  “对不起，是这样的，周总他今晚喝了点酒不方便开车，我送他回来。”一直沉默地站在车门边的年轻女人忍不住也开口解释。
	  “我哪知道谁大谁小？”周瓒面无表情道，“爸，是你说学习上的事要多跟小善请教。她也不懂的事，你来教教我？”
	  “你先把车开回公司。”周启秀低声嘱咐那女人一句，她点点头，听话地坐进了车里，关上车门前，眼内似有担忧。周瓒对她视若无睹。从大家打照面时起，他便未曾正眼瞧过她，也听不见她说的话，浑似没有这个人存在一般。
	  车子带着烟尘远去，周启秀也走进自家院子。
	  “我回去了。阿秀叔叔再见。”祁善急于逃离现场。
	  周启秀对儿子说：“天黑，你陪小善回去。”
	  周瓒明知父亲此时不愿面对自己，竟也配合，在祁善背上轻推一把，说：“走吧。”他经过周启秀身边，脚步一顿，好心提醒道：“爸，你衬衣有一颗扣子没系好。”
	  周启秀一向注意仪表，也常用《弟子规》里的“冠必正，纽必结，袜与履，俱紧切”来教育孩子。
	  祁善的脚步更快了，然而她仍然把身后阿秀叔叔的话听了个真切。
	  “阿瓒，你妈妈最近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周瓒不回头，一径陪着祁善往她家走。
	  他人高腿长，几步就把祁善甩在后头，站在她家门口等她时，脸上挂着不耐，“磨蹭什么，不是你嚷着要回家？”
	  不远处传来关门的声音，周启秀已进了屋。祁善不怪周瓒拿她出气，她有些后悔了，要不是她非要今晚去看那块破木头，兴许他还在她家高高兴兴地喝红豆沙，犯不着撞见那些糟心事。
	  周瓒一改在父亲和那个女人面前无动于衷的样子。他的呼吸比平常急促许多，放在裤兜外的那只手也不由自主地在腿的一侧紧握成拳。祁善本就不善言辞，更知道这种情况下任何语言都无法让他好受，只能默默陪他站着。
	  “我们家的戏精彩吗？”周瓒低声问，不等祁善回答又道，“他居然还想堵我的嘴，你说可不可笑？他但凡要点脸，顾忌一下他老婆的感受，就不会把那种女人带到自家大门口！”
	  外面的确有不少关于阿秀叔叔风流的传言，可祁善很难把那样皎皎如芝兰玉树的人往龌龊的方面想。可她能说什么呢，即使她对男女之事尚且懵懂，也能感受到刚才那两人绝非普通上下级关系。周瓒想必也是第一次亲眼所见，难怪他怒从心起。
	  “你会告诉嘉楠阿姨吗？”祁善发愁道。
	  周瓒低着头看他俩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刚才的事你就当没看见。”
	  祁善连连点头，把手放在周瓒的胳膊上，“阿瓒，这不是我们管得了的事。”
	  周瓒没有再说话。出来倒垃圾的祁定看到了他们，招呼他们进屋，不要在外面喂蚊子。正好周瓒也不愿马上回到那个家去。沈晓星察觉他们神色不太对，明明出门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她只当两个小家伙又闹了别扭，也不奇怪，等祁善上楼洗澡，自己拉着周瓒一块剥核桃吃。

第七章 爱之深伤之切
	  周瓒回家时，冯嘉楠的车已停在院墙外。他躲回自己的房间，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翻看着新买的漫画，听到了有节奏的敲门声，不等他出声，门外的人已走了进来。
	  冯嘉楠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头也不抬的儿子身边。她都一周没看到自己的心肝宝贝了，很想问问他在学校吃得好不好，学了什么，运动时韧带的旧伤没事吧，有没有遇到开心抑或烦恼的事……冯嘉楠是地道的职业女性，最早的那一批外企人，担任公司人事高管已有多年，每天约谈职员无数都得心应手，唯独在儿子面前，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好像都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上周为了给他找家教的事，母子俩有一点不愉快，今天冯嘉楠特意提早下班去接周瓒，想带他和小善去吃顿好的，他却故意跑去踢球。
	  “你总是欺负小善。一大包脏衣服让女孩子替你扛上车，没觉得不好意思？”冯嘉楠挑了个相对安全的问题开始与儿子的谈心。
	  “没觉得。”周瓒将漫画翻页。
	  “最近你们孙老师都没有打电话向我投诉，看来你最近学习态度还可以。”
	  “得了吧，我都一周没交数学作业了。你主动给老孙打电话，他没告诉你这些？”
	  “没关系的，学习的事除了讲兴趣，还要讲方法。我有个朋友是很不错的补习老师，人也风趣，有时间你们接触一下？”
	  “你和老师约了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OK吗？”
	  “说不定你连钱都付了，我说不，你会让她不来？”
	  “不会。”
	  冯嘉楠心高气傲，无论在公司还是家里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她自认在儿子面前姿态已经放得够低了，也很讲究教育的方式和说话的技巧，但仍是不小心被激怒，拿出了强硬的本色。
	  “那就是了，何必绕弯子问我？”
	  “既然我儿子喜欢直来直去，那我可就说了。”冯嘉楠拿过周瓒手上的漫画看了几眼，说，“你喜欢画画，挺好的，可以让你定叔有空指点一下。如果你对声乐还感兴趣，我也能给你找到最好的老师，帮你把小时候荒废的课程补上。人都得有爱好，但是我非常不建议你把这些当作日后的谋生手段。”
	  “看来你不太喜欢我做艺术生。”
	  “你迟早要接你爸的班，何苦把大学的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事情上？”
	  周瓒居然没有太惊讶。或许他早就习惯了，就像小学时他热爱短跑，当时的指导老师也说他是棵好苗子，有心重点培养。可他妈妈一句“运动过度对身体有伤害”，他的田径梦想就此画上句号。很多人说他继承了父亲的悦耳声线，前两年他发现自己对唱歌也挺感兴趣的，不过是偷偷和同学去过几次有歌手驻唱的酒吧，动过认真学一下这方面基本功的念头，不知怎么被冯嘉楠发现了，也及时被扼杀在摇篮里。从小到大他上过的兴趣班、学习的乐器、报考的学校、文理分科时分派的班级无不由她决定。他力争到住校的机会远离她，可莫名就分配到学校仅有的几间四人宿舍里，不用与班上其他同学一样挤在八人间，舍友也都“温良恭俭让”，如此“幸运”。
	  没错，如果说他父亲对婚姻不忠，那他母亲就是个控制狂。偏偏周瓒还不能明明白白地表达他的愤怒，因为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知道，冯嘉楠只是太在意他，她想保护她的儿子，用她自己的方式。
	  周瓒是早产儿，八个月不到就出生了，带着各种先天不足的毛病，家里人已做好留不住他的心理准备。冯嘉楠生产过程吃了大苦头，医生说她以后很难再有孩子了。当在保温箱里养了一百多天，各项指标基本接近正常的小家伙被护士抱到冯嘉楠面前时，产后瘦得脱形的她痛哭着发誓再也不会让他有任何的意外。
	  三岁以前的周瓒和医院有着“不解之缘”，婴童易患的疾病他几乎得了个遍，如果不是冯嘉楠殚精竭虑地照料，他未必熬得过去。后来在适当的运动和科学调理下，他渐渐地像个健康的孩子，甚至比同龄人更活泼好动，但冯嘉楠对他的过分呵护却一直延续了下来。
	  周瓒从小吃的用的都是经过冯嘉楠细心挑选，确定安全无虞才会通过。两岁半左右他不小心磕伤了后脑勺，从此连家里的游戏房墙壁都做了特殊的软包处理。幼儿园周瓒只上了学前班，因为在那之前妈妈怕他年纪小，身体弱，在孩童密集的地方容易感染疾病。祁善几乎是冯嘉楠唯一放心的周瓒的玩伴，她是女孩子，乖巧、温顺，会让着周瓒，两家人关系又非同一般。周瓒只有在祁善家里才能短暂地脱离他妈妈的视线，他儿时吃过的所有垃圾食品都是祁善给他的，小学以前她都是扮演“罩着他”的那个角色。虽然祁善最爱叫周瓒“小娇”，让他不太高兴，但他别无选择。
	  冯嘉楠也在丈夫的摇头和好友沈晓星的一再规劝下反省过自己的教育方式，前一分钟她承认自己做得确实太过了，过分的爱等于伤害，然而下一秒钟当她发现儿子有可能被置于“风险”之中时，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要把他护在羽翼下。她这辈子都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聪明又好看，继承了她和周启秀所有的优点，是她心尖的肉，但凡有闪失，她也活不了。保护他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能让他失去掌控。
	  像周瓒这样成长起来的孩子容易走上极端，要不极度懦弱，要不极度叛逆。周瓒显然是后者。他还未成年，脱离不了管制，然而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越是妈妈喜欢的，他越厌恶，她想要他做的事，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有些事他未必非得那样做，有些东西他不一定真的喜欢，只是因为冯嘉楠不认可，他偏想试试，看看她着急跳脚的样子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周瓒很想问，什么才是“相干的事”“正确的事”？是变成像她和爸爸那样的成功人士，过着别人羡慕的生活，背地里却各怀心思？如果真是那样，他宁愿一辈子都不靠谱。
	  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言语和行为若对改变事实毫无帮助，何必浪费精力。这是他“良好家庭教育”教会他的道理。
	  冯嘉楠把儿子的漫画书合拢放在床头，叮嘱道：“别看了，躺着看书伤眼。”
	  “嗯。”周瓒双手枕在脑后，“我要睡了。”
	  冯嘉楠为他调暗灯光，又说：“今天我看到阿姨给你晾衣服，你那些破洞牛仔裤是怎么回事？不好看。有空我们一块去逛街，叫上小善一起？”
	  周瓒忍耐着妈妈事无巨细的“关怀”。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树篱外那两双紧紧并在一块的鞋。他烦她，又可怜她。
	  “你多管管你自己吧！”他转身背对着她说。
	  冯嘉楠一怔，她以为儿子指的是让她最近食不下咽的那件事。
	  周瓒的祖父去世已有五年，周启秀他们几兄弟商量着借这次回乡祭祖，将老父的坟茔迁徙到更佳的“风水宝地”，顺道与三年前撒手西去的老母亲合葬。以前但凡老家有事周启秀都会百般哄着冯嘉楠，希望她尽量能与自己同行。可是这一次他却很体谅她工作忙碌，主动说回老家路程奔波，事情又琐碎，让她陪着儿子在家就好。他的兄弟在她面前也对这次祭祖的事含糊其词。
	  冯嘉楠岂是好糊弄的，她隐约已猜到他们打着别的算盘，很可能与她最介意的那件事有关。周启秀或许也猜到她有所警觉，两人只是当面不说破，心里暗暗计较。这半个月来夫妻俩都分房而睡，谁都不肯先退一步。
	  什么时候起，他们连吵架都觉得费力了？冯嘉楠心中苦笑，她甚至怀念从前两人一言不合大动干戈的时光，最起码彼此真真切切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那时他们是真的动手干架，也是真的和好如初。
	  “你大伯母的父亲得了重病，送到我们这边的医院检查，他们夫妇俩和她几个哥哥也陪着来了。明天你三叔请一大家子吃饭，你也一起去吧。”冯嘉楠站起来对儿子说道。
	  “大伯母的娘家人，这算什么亲戚？老家二姨妈表弟的舅舅来了，要不要也去夹道欢迎？我明天有航模小组的活动。”周瓒想都不想地拒绝了。
	  换作以往，冯嘉楠未必会强迫儿子去应酬这些事，然而她想象着如今这样的情境下，她独自一人面对丈夫那一大家子人时的孤立无援，任她再好强，也不由得有几分疲惫。
	  冯嘉楠叹口气，说：“阿瓒，毕竟你是我儿子。”儿子大了，心思行事越来越有他自己的主张，她都快猜不透他，也抓不牢了，但这种时候，儿子才是唯一能站在她这一边的人。
	  她在床边等了一会，听到儿子含糊的声音：“我明天的活动到下午六点。你给我地址，到时我自己过去。”
	  周瓒结束活动赶到三叔请吃饭的地点，他俨然已是到得最晚的那个人。包厢里既有他熟悉的面孔，也有些只是似曾相识。他爸妈已然在座，让他意外的是祁善也在。
	  冯嘉楠看到儿子，脸上露出了笑容，招呼周瓒到身边。周瓒拉开祁善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听见他妈妈说：“反正小善家里今晚没人做饭，我就拉她过来了。”
	  周瓒想起来了，定叔上周就提过他要随文联的艺术家们去外地采风，善妈多半又加班，她们研究所最近有个重大课题，忙得脚打后脑勺。
	  祁善朝周瓒笑，他翻个白眼。他躲还来不及，她却傻乎乎地跑到这种地方来蹭饭。
	  在爸妈的提醒下，周瓒和在座的远近亲戚们都打了一遍招呼，态度虽略有敷衍，该有的礼数却没有荒废。周启秀稍感欣慰，冯嘉楠但笑不语。
	  周启秀生在一个极其偏远的山村，据说他们祖上也曾显赫一时，后来为避战祸，几百年前躲进了一个山沟并在此扎根，成为当地仅有的几个汉人大家族之一。对这种说法，冯嘉楠向来一笑了之，再往上追溯，他们会不会和周公攀上关系？人往往缺什么才更看重什么，她从不避讳她爷爷那辈还是地道泥腿子出身，这并不妨碍她父亲是周启秀事业起步阶段最重要的提携人。
	  周家到了周启秀这一辈，他们这一房共有亲兄弟三人。大哥憨厚本分，在老家务农顺便照顾老人。老二周启秀自幼是大家族里最出类拔萃的一个，无论样貌还是心性。他十几岁就独自外出求学，是那个年代家乡少见的大学高才生，他父母在世时一直引以为傲。老三也是个传奇，他脑子灵活，没上过几天学，早早随同乡外出卖苦力，从建筑工人做到包工头，后来又成了小开发商，富裕风光一时。他一度是家里的经济顶梁柱，供二哥上完大学，又频频寄钱照顾家里的二老和长兄。
	  周瓒上小学那年，三叔说动他爸爸停薪留职下海经商。周启秀是学化工出身，最早靠着三万块本钱注册成立了一个生物科技公司，规模不大，效益尚可。当时冯嘉楠的父亲，也就是周启秀的岳父还在位，这层关系对周启秀而言无论在资金还是人脉上都多有助益，再加上他本就聪明，眼光准，心思稳，人缘也好。短短六年里，周启秀公司资产几番猛增，成为当地生化方面数一数二的企业。继而周启秀将经营范围扩大，与三弟携手合作。他的知识和魄力弥补了三弟的不足，而三弟摸爬滚打多年，三教九流多有门路，他们一起在恰当的时间以最合理的价格拿下了几块地，搭上了旧城改造的便车，从而进一步使事业得以壮大。即使周启秀岳父退休没几年后就因病亡故，冯家也随之衰败，但周启秀的事业不但没有止步，还在三弟的牵头下结识了尚处在事业上升期的老秦，两人一见如故，从此相互依存，各自风生水起。
	  周瓒的大伯并不眼红两个弟弟在外事业有成，他与父辈相似，有着极强的宗族观念。为二老送终以后，便留守家里的祖屋过活，好让弟弟们没有后顾之忧。大伯和妻子一共生了四个女儿，最小的都已嫁人生子。周启秀和冯嘉楠膝下只有周瓒。而周瓒的三叔最有意思，他结婚早，和发妻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周瓒的大堂哥周子翼。前几年他与糟糠之妻离了婚，前后又找了三任小妻子，每一任生的都是女儿。他们这一房富贵虽盛，男丁不旺，这是周瓒祖父在世时最大的憾事。
	  周瓒听说，三叔壮志未老，至今还在锲而不舍地和年轻女人为生儿子而奋斗，可惜早些年还陆续听说又添了几个小堂妹，近期已渐渐没了动静。至于另一个模糊的“影子”，周瓒念及，唯有一声冷笑。他的好父亲不但在事业上是家族的主心骨，连传宗接代这件事上也挑起了大梁。
	  冯嘉楠和周启秀老家的人相处得算不上和睦。当年周启秀父母就不看好二儿子的婚事。所谓抬头嫁女，低头娶媳。他们担心以冯嘉楠的家庭背景和烈火一样的脾气会让周启秀吃苦头。而事实上周启秀确实是这段婚姻中比较迁就对方的那个，即使后来他事业远胜冯嘉楠，也未曾改变这种相处模式。
	  冯嘉楠有自己的工作，家务上不甚上心，周启秀在外忙碌，如果不是后来请了保姆，回家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这让观念传统的周启秀父母多有微词。而周瓒幼年瘦弱多病，并不符合祖辈对“大胖小子”的期待，冯嘉楠为此没少被婆婆指责不会带孩子。周启秀人长得好，又生性多情。他虽与冯嘉楠感情甚笃，这些年也总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出。若他主动提出离婚再娶，家族方面是没有阻力的。然而让家人意外的是，他和冯嘉楠磕磕碰碰，却从未生过离开她的念头。
	  冯嘉楠心气高，不善逢迎，丈夫家里不待见她，公婆似乎更偏爱老三家的长孙，她也淡淡地不放在心上。过去她并不在乎周启秀家人对自己的看法，也不阻挠他孝敬父母，只是尽自己本分，别的一概不管。后来发生了一些戳她心窝的事，导致冯嘉楠与周启秀家人几乎决裂，往来也中断了近十年。直到周瓒渐渐长大，二老年迈后对这个小孙子多有牵挂，她才在周启秀的斡旋下逐渐有释怀之势，愿意让儿子与他父系家族的亲人往来，然而与他们亲如家人却是再无可能。
	  出于这层关系，周瓒对父亲那边的家人亲情一向淡薄，他只与三叔家的堂哥往来得比较密切，其余的人在他眼里可有可无。

第八章 命有“双子”
	 
	  “哟，一段时间没见，咱们家小娇又长高了不少，你们看他是不是越来越像他爸年轻时的模样？不知道又要祸害多少姑娘家。”
	  三叔一张嘴就开起了周瓒的玩笑，仿佛没看到大伯母给他使的眼色。家里人谁不知道周瓒最听不得别人提起他这个可笑的乳名？更何况今天冯嘉楠在场，老三偏还扯到周启秀当年的风流事，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冯嘉楠低头喝茶，周瓒也不恼，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笑嘻嘻应道：“三叔女儿生得多了，也开始替小姑娘操起心来。”
	  他的声音犹带着少年变声期的沙哑，仿佛说着特别有趣的事情。饭桌上顿时有几秒的沉寂，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拢在周老三的脸上。老三脸一僵，随即干笑着拍自己的嘴，说道：“三叔眼神不好，谁说你像足你爸了？一张口活脱脱是我二嫂的调子！”
	  “我姓周，要是不像我爸我妈，不是跟别处冒出来的野种一样了？”周瓒的后半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对身边的祁善说悄悄话，却又足够让有心人听得一清二楚。
	  祁善正嗑着瓜子，闻言一副吞了瓜子皮的窘态。
	  冯嘉楠赶在丈夫发声之前瞪了儿子一眼，“小孩子净知道瞎说。”
	  一旁沉默着的大伯母看着面皮微红的周启秀，忙出来打圆场。她和蔼地对着祁善笑，“小善也长成大姑娘了，要没人提醒我差点认不出来。你爸妈还好吧？上回阿瓒他大伯父的腰痛，多亏了你妈妈给的方子才好起来，回头替我谢谢她。”
	  沈晓星供职于某中医药研究所，祁善并没有听说她和周瓒大伯母家还有交集，想必是阿秀叔叔出面讨的方子。
	  她随周瓒叫“大伯母”，连连点头说一定代为转告。
	  温顺有礼的祁善显然更容易博得长辈的欢心，大家也乐于避过“刺头”，将话题转移到她的身上。
	  “莫非这就是你们提过的——阿瓒的‘小媳妇’？”说话的是周瓒大伯母的弟媳。她笑着把祁善全身打量了个遍，打趣道，“还真是有缘分，难怪两个小家伙看上去亲近得很。王大仙说话一向是很准的，可惜他早就不在了，否则我也想找他替我闺女算一算。”
	  大伯母笑着点头，这是周家大多数人都知道的一段“趣事”。
	  因为周瓒和祁善出生时间只相差一天的缘故，当年他们的周岁生日是一道办的，热热闹闹地摆了将近百桌。周瓒未足月便落地，襁褓里大病小病不断，周启秀那边的亲戚因故只来了大伯父那一支作为代表，可家里的老人特意让大伯父夫妻带了个据说特别灵验的算命瞎子同行，希望他替体弱多病的小孙子摸摸骨，测个八字，好想出个保他平安长大的法子。让周瓒恨得牙痒痒的“小娇”便是因这算命瞎子而得名，说是起个女孩的小名可以保命消灾。
	  冯嘉楠那时便不喜这些封建迷信活动，十分抗拒那算命瞎子接触她儿子，无奈碍于周启秀的情面不好当众拒绝，心里只当这是乡下人的愚昧，周启秀却待那瞎子为座上宾。算命瞎子给周瓒定了小名，又给了他护身符和百家米，然后便坐在大伯父夫妻身边大吃大喝。当周启秀夫妇和沈晓星夫妇齐齐抱着两个小娃娃到他们这一桌敬酒致谢时，被周启秀向众人引见并称为“大仙”的算命瞎子借着酒意飘飘然起来，摇头晃脑地夸周启秀是大富大贵之相，且命中注定有“双子”。
	  当时计生政策早已普遍施行，周启秀还是公职人员，不大可能再有另一个孩子，况且冯嘉楠已无法再次生育。瞎子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当他是胡说八道，只有少数人注意到周启秀微微变色的脸，而冯嘉楠抱着孩子的手悄然握拳，指节均已泛白。
	  周瓒的大伯母听出不对，立即扯着“大仙”的衣袖，连称他喝醉了。
	  那算命瞎子也是人精，最擅长从他人语气中揣摩人心，主人家的沉默让他顿时酒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言语出了差错，唯恐丢了即将到手的酬谢，动了动翻白的眼珠子，随即笑着对众人解释说，他的话只讲了一半——所谓周启秀“命有双子”的意思，是他窥得天机：今天和周启秀儿子一道办周岁的小女娃有旺周家人的命格，将来注定成为周家的儿媳妇。他们两家交好，周启秀夫妇也会将儿媳视如己出，和亲生的无异，可不就像自己多了个孩子！
	  这种说法有脑子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牵强，却是周启秀化解眼前难堪的唯一方式。他半开玩笑地捏着祁善包被里露出来的小脸蛋，笑呵呵地对沈晓星夫妇说：“难怪我越看小善越喜欢，原来还有这个说法。你们俩不嫌弃阿瓒的话，就这么说定了。我把话放在这里，小善以后就像我的亲生女儿一样。”
	  他说着又搂紧了身体僵硬的妻子，柔声道：“你不是总说以后要让阿瓒娶小善过门吗？大仙都说她注定是我们家的儿媳妇，你不高兴？”
	  祁善的母亲沈晓星当时眉头微皱，和丈夫对望了一眼。他们和周启秀一家亲近是一回事，但天底下没有一对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被人当枪使。他们毕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心中有淡淡的不悦，脸上并未显出来，只当算命瞎子是个笑话。况且嘉楠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周启秀也有些稳不住了，他们看不过去，也只得先化解好友的燃眉之急再作计较。
	  于是沈晓星夫妇俩只是笑笑，并不言语。倒是冯嘉楠回过神来以后，红着眼眶，当着所有人的面解下了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羊脂玉，轻轻搁在祁善的包被里，挤出笑脸道：“阿瓒一直吃着晓星的奶，小善一见阿瓒就咿咿呀呀地笑。真要被说中了的话，也是我们儿子的福分。”
	  沈晓星知道那块羊脂玉是冯家祖上传下来的，算是冯嘉楠贴身的宝贝，不过是一个玩笑，哪里能就此收下这东西？冯嘉楠见好友夫妇俩推辞得坚决，只得将那块玉暂时又放回自己身上，说：“那我就替小善再收几年，迟早是要给她的。”
	  周家人和算命的瞎子都松了口气，这件事就此揭过。然而周瓒和祁善的这段“佳话”却在几家人之间传开了，记得这件事的人都喜欢把祁善叫成周瓒的小媳妇。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耳边相关的戏谑一直没有断过，甚至他们的父母有时开起玩笑来也相互称对方为“亲家”。
	  “可不是！”
	  这是冯嘉楠也默认的事，大伯母乐于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这王大仙眼睛看不见，心敞亮得很，别说当面摸骨算的命，就算拿着别人穿过的衣服、用过的东西，也能断出凶吉。十几年前，我们邻村有人想试探一下他的本事，故意拿一件刚过世的人的衣服让他给算一算。谁知他的手一碰到衣服，就直说‘阴阳相隔’，他只替活着的人算命。你们说神不神？”
	  周瓒腹诽，他可是听说王瞎子是暴死在赶圩途中的。若他真像传闻中那样料事如神，怎么唯独算不准自己的死期？
	  可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和他们争辩这些有什么意思？他暗自看着他心事重重的父母，唯恐天下不乱的三叔，貌似和善实则有求于人的大伯母夫妇，还有一干看戏的远房亲戚，忽然觉得没劲透了，连带这包厢里的空气都让人厌倦。
	  周瓒最后将视线停留在祁善身上。这包厢里只有她一个人是真心为填饱肚子而来的。不管身旁的人谈笑风生还是说话夹枪带棒，她都若无其事地低头嗑她面前的瓜子。
	  ——“既然王大仙有话在前，这事八九不离十了，难怪我一眼看小善就像周家的人。”
	  ——“孩子还小，当他们的面说这些干什么？”
	  ——“好好好，不说不说……他们也不是不知道。”
	  ——“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喝到喜酒了……”
	  祁善还在嗑瓜子，等着服务员上菜。仿佛满桌飞的那些戏谑统统被她隔绝在身外，别人说什么都与她无关，她既不会生气，也不会害羞。因为有服务员把汤端上来的缘故，饿了半天肚子的她嘴角还现出了一丝微笑。
	  周瓒莫名地愤怒，凭什么她置身事外？就好像这些荒唐的流言在她听来再正常不过，一如别人说打雷了会下雨，天晴了要收衣服。她是默认别人拿捏她的人生，还是觉得这些都无所谓？周瓒瞪了她好一阵，祁善也未曾觉察。她嗑瓜子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周瓒听来开始变得刺耳，和她嘴角的那抹笑意一样令人生气。
	  吃吃吃，就知道吃！
	  周瓒的手冷不丁地扫过祁善的瓜子盘。
	  “有苍蝇！”他说。
	  祁善面前的瓜子连带着壳一块被打翻，她毫无防备，吓了一跳，手徒劳地想稳住盘子，却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半杯热茶，当即惊呼一声，胸前的衣服已湿了一片。
	  “烫着了没有？”冯嘉楠立即起身查看，飞快地接过周启秀递过来的餐巾替祁善擦拭胸前的水痕和茶叶渣，狠狠瞪了周瓒一眼，骂道：“你抽什么风？”
	  周启秀也怒了，呵斥束手旁观的儿子：“看什么看，连对不起都不会说吗？”
	  大伯母等女客连声询问祁善有没有被烫伤。
	  周瓒心中刚冒出来的无措和不安被他父母的怒意所掩盖。横竖有那么多人维护她！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脱口而出。
	  “回头再找你算账！”冯嘉楠在周瓒身边低声责骂了一句，拉着祁善说道：“走，小善，我陪你去洗手间看看。”
	  祁善原本就被这突发状况弄得有些蒙了，现在大家都注视着她的窘态，弄湿的位置又在胸前，她越发红透了脸，背过身去擦了几下一塌糊涂的衣服。听见嘉楠阿姨说的话，忙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去趟洗手间。我没什么事，你们继续吃饭吧。”
	  说完祁善慌慌张张地在服务员的指引下去了洗手间。她只想尽快逃离别人的注视，哪怕是嘉楠阿姨的好心也让她感到难堪。
	  祁善一去就是十多分钟。冯嘉楠知道小女生的心思，没有执意跟过去，但到底是放心不下，刚打算去看看，就听到儿子站起来说：“我去一趟洗手间，水喝多了。”
	  冯嘉楠还能不知道周瓒心中那些曲曲折折的小门道，暗骂一声“臭小子”，人却坐住不动了。
	  周瓒在女洗手间前又徘徊了好一会，祁善才低头走了出来，差点和翘首张望的周瓒撞上。
	  “出来了？你没事吧？”周瓒瞥了祁善一眼，不自在地问道。
	  “嗯。”祁善应了一声，头依然低垂着，眼睛看着别处。被茶水打湿的毛衫被她脱了下来，薄外套内只穿了一件单衣，虽然并不透明，她的手仍下意识地捂在胸口的水渍前。
	  这并不是周瓒想要看到的结果，他一时心里不痛快，想要作弄祁善一下，让她嗑不成瓜子就行，没想到惹了祸。
	  “没事最好，我快要被他们骂死了。”他看着祁善瓮声道。
	  祁善默不作声，脸上也没有表情。
	  她生气了？偏偏还是闷葫芦一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像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
	  “小媳妇”这个刚被别人拿来取笑过的称谓让周瓒心中五味杂陈，又想起了不久前的事由。
	  “你是傻子吗？谁欺负你都无所谓？”周瓒有些气恼，本来试图表达的关心说出口却变了味，“别人拿那种事来说笑，你居然能装作听不见。你是不是女孩子？我都替你脸红！”
	  泼洒在祁善胸前的那杯茶温度不低，她衣下的皮肤红了一片。现在这胸口微辣刺痛的感觉跟她头脸上的热燥比起来倒成了小事一桩。
	  祁善活了多久，听闻她和周瓒是“天生一对”的说法就有多久。她从不回应，心里却早已习惯。她学不会周瓒那么尖锐，也搞不懂他为何对这件事抵死抗拒，若不喜欢，当作玩笑话就算了，总不能每次都让别人下不来台，自己也落得尴尬。可周瓒现在的口气和说话的样子，让祁善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他对“天生一对”这件事的厌恶。哪怕只是种假设，都足以令他每每怒火中烧。
	  祁善不禁也盯着周瓒的双眼看，想知道他眼中的自己是否当真面目可憎？也是，她像个白痴，那么木讷笨拙！就连现在，明明心里像千万双手在抓挠搓揉，面上也只是怔怔的。
	  她绕开他继续前行。周瓒再度挡住她去路，逼问道：“我有艺考的打算，是不是你告诉我妈的？”
	  这件事周瓒只对祁善一个人透露过，也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罢了，转眼他妈妈就听见了风声，他没理由不怀疑祁善。
	  祁善闻言一愣，迅速想到了昨天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嘉楠阿姨和自己的“谈心”。嘉楠阿姨问了一大堆祁善的学习情况和对高考志愿的想法，就像以前闲话家常，其间难免涉及周瓒。她们亲如母女，一向无话不谈。祁善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在无意中走漏了口风，被嘉楠阿姨听出了端倪。
	  他们一家都是人精，祁善在周瓒面前尚且被吃得死死的，若嘉楠阿姨真有心套她的话，难保她不会无意中做了“叛徒”。
	  “我……我不知道。”祁善不想说谎，声音也弱了下去。
	  “就猜到是你干的好事！”周瓒恨道。
	  “她绕了好大一个圈子，问的都是关于我的事……”
	  “明知自己蠢，你不会闭嘴？”
	  “她是长辈，我怎么好不回答！”
	  “你这么贴心，干脆叫她一声‘妈’好了，反正你们是一路的。”
	  “阿瓒，你讲点道理。嘉楠阿姨也是关心你，你什么都不跟她说……”
	  “那也轮不到你来多嘴！”
	  祁善眼角红了。周瓒更加恼怒，她的口气和他妈妈越来越像，这个发现让他不寒而栗。
	  “你那么爱当我妈的走狗爪牙，她给你什么好处？”周瓒低头审视祁善，牵动嘴角笑笑，嘲弄道，“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我妈的儿媳妇了！”
	  他说完静静地等了一会，只等到她困在眼眶的湿意和肩膀微微的颤抖。
	  祁善深深吸了几口气，转开脸去对周瓒说：“我先回家了，你帮我跟叔叔阿姨说一声。”
	  她走得很快，最后说的几个字都变了调。周瓒带着胜利的快感目送祁善消失在过道尽头，手中抓着自己脱下来的外套，不知为什么丧失了所有的胃口。他这就去拿了背包走人，管他们各自安的什么心思，让这场饭局见鬼去吧！
	  老天好像听到了周瓒心里的声音。当他回到自家预订的包厢，只看到遍地狼藉。整桌饭菜被人掀翻在地，在场的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出好戏。

第九章 另一个世界的阴影
	 
	  周瓒尾随祁善去了洗手间之后，大伯母笑着说了几句“男孩子总是毛躁些”这样的场面话。周启秀和冯嘉楠却知道周瓒的行为完全是故意的。
	  “这孩子越来越不像样！”周启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老三插了句话：“二哥，嫂子，你们别怪我多嘴。我看阿瓒你们宠坏了，眼里谁都容不下。”
	  冯嘉楠闻言轻放下手中的汤勺说道：“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不像子翼那么独立，也不像你们家几个小姑娘，各有各的母亲好好管束着，难免让人操心。”
	  老三和大儿子周子翼父子关系冷淡。周子翼外出上大学便鲜少回家，与家人联络也多是打电话给他妈妈。老三心中不喜，但他女儿不少，儿子却只得一个，万万不能断了往来。周瓒母子俩不约而同地朝他的痛处下手。
	  周启秀心知妻子护犊，也不好让亲弟弟下不来台，轻声说：“嘉楠，大家都是为了阿瓒好，该管的时候还是得管管他！”
	  “我能力有限，不会教儿子。你在外忙得很，一天也和儿子说不上几句话，又怎么会了解他心里的想法？”
	  “弟妹，二弟他忙也是为了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你多担待些。”大伯母替周启秀说话。
	  冯嘉楠看向丈夫，嘴角的笑意矜持而冰冷，“你为的是哪个家？难道我们过得不好？”
	  她话里有话。周启秀皱了皱眉。老三先听不下去了，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声道：“二嫂，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嫌我二哥还不够为难……”
	  “他为什么事为难？我没听说，你们反而清楚得很！”
	  冯嘉楠声音不大却咄咄逼人。周启秀变了脸色，按捺着劝道：“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
	  “谁是‘我们’？我只看到了‘我’和‘你们’狼心狗肺的一家人！”
	  老三再也忍不住，腾地站起来，“二哥，你就这么怕这个女人？任由她骑在你头上，她儿子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还是一家之主吗？有什么不能说的？子谦本来就是你亲生的，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周家的骨血，把名字刻在祖坟上，谁也不能说个‘不’字！”
	  一时间，没有人去接老三的话，饭桌旁围绕着死一般的沉寂，就连风暴中心的冯嘉楠和周启秀也静静地坐着犹如泥塑。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老三也不再藏着掖着，半是劝说，半是要挟道：“二嫂，不管你认不认，这些都是事实！子谦这孩子我看就不错，比阿瓒懂事，以后也会孝顺你们的！再说我二哥还是想和你们好好过日子的，他之前回乡和子谦去看他生母，只不过是带孩子尽尽本分。她都另外嫁人了，你何必……”
	  “老三，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一直沉默不语的大伯父终于打断了小弟的嚷嚷。
	  冯嘉楠却在怔怔地想，他去看了那孩子的生母，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兴许就是他自称去杭州出差的那一回。可是那次他离家几天，回到她身边时是那么温情缱绻。周启秀还说他在那边相中了一处风光顶好的房子。等到儿子成家，他们也老了，可以相伴在那里度过余生。她在早晨清冽的山风中做瑜伽，他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
	  那一次，她几乎相信了他们还有相伴到老的可能。
	  冯嘉楠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丈夫，他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才子，然而那半张脸的轮廓依然俊朗如玉。他闭上眼睛，回避了她的眼神。
	  冯嘉楠故意言语相逼，就是要亲耳听他们说出背地里的勾当。可是当底牌揭开，她怎么比预料中更难过呢？
	  “都别说了，菜上齐了。大家先吃饭吧。”大伯母瞪了老三一眼，又对着冯嘉楠笑了笑。
	  冯嘉楠入座后头一次站了起来，环视桌边那一张张缄默的面孔。她拼尽全力抽出桌布，在碗碟落地和众人的惊呼声中，说：“你们慢用！”
	  周瓒坐冯嘉楠的车回的家。上车前他问妈妈：“要不我来开？”
	  冯嘉楠还教训了他，说：“你有驾照？开什么开！我活着一天，你都别想在我眼皮底下违章驾驶！”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交流，周瓒始终注视着前方。他想，以他妈妈的强势，不会希望儿子看着她泪流满面。
	  周启秀独自回家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了。他在楼梯口遇上了下来喝水的周瓒，张了张嘴，本想说点什么，临到嘴边却发现每一个字都如此艰难，只能看着儿子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过。
	  周瓒其实并不口渴，他听到了父亲车子熄火的声音，忍不住走出来看看。他让仍在厨房拖地的老保姆早点回房休息，自己捧了个水杯靠在楼梯扶手上。他父母的房间门紧闭着，寂静无声。周瓒倒宁愿像往常他们大打出手时那样，不时传出重物落地或玻璃碎裂的声响，又或者是某些让他吃不消逃往祁善家的“特殊动静”。这一次他什么都听不见，心里反而没了底。
	  周瓒走出院子外想要呼口新鲜空气，可怎么月光也教人闷得慌？他本打算掉头回屋，却无意中看到了他误以为是沉香的那块烂木头。就在昨天，他们头碰头地蹲在角落，祁善傻乎乎却又专注的样子莫名地让他想笑，直到篱笆外那两双鞋出现……他为什么要在乎那些成年人的龌龊事？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明天早上他会成为孤儿吗？保不齐报纸上多了“家庭血案”的头条。
	  祁善若听到这样的“胡说八道”，恐怕又要板起脸说教了。
	  祁善家没有亮灯，她房间的窗户也紧闭着。以周瓒对祁善的了解，她八成去了善妈的单位。晚饭时祁善早早离席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不会每次都让她目睹他家里的混乱。
	  周瓒喜欢待在祁善家，虽然她家的摆设有点乱糟糟的。善妈总是忙忙碌碌，定叔不怎么靠谱，说好让他暂时照顾两个孩子，他也会经常忘记给他们做饭。为此周瓒七岁就给祁善做过有带壳的炒蛋和酱油拌饭，他觉得味道很不错，祁善也不挑剔。小时候他有种荒谬的期待，他和祁善相互认错了父母该有多好。反正祁善和他妈妈谈得来。冯嘉楠虽不好相处，但祁善像水，在不同的容器里都能存放。她也远比周瓒更能体谅冯嘉楠的心思。
	  祁家的备用钥匙就放在右边第二个花盆底下，周瓒却坐在他们家门口的台阶上，捡起墙边玉兰花的枯枝在地上百无聊赖地勾画。
	  他发现自己写的第二个名字是“韦子谦”——这个鲜少谋面，却天生与他有着某种瓜葛的人。一如这个名字，明明顶着不同的姓氏，却遵照周家族谱的排行。
	  周瓒本来应该叫周子赞，他们这一辈排“子”字。因为冯嘉楠是独女，她父亲在世时是把外孙当孙子看的。是故周启秀也默认了儿子依照岳父的意思用单名，还将“赞”改作“瓒”，随了冯家孙辈的惯例。周家人对此一直颇为不满，埋怨他太过软弱。至今周家族谱上，周瓒的名字仍沿用“周子赞”。
	  周瓒证实自己有个异母兄弟，是在祖父去世那年，他随父亲回老家奔丧。出殡那天，他在送葬的队伍里注意到一个陌生的男孩，比他略大一两岁，走在几个堂姐身后。大伯母解释说这是她娘家兄弟的孩子，父母在外打工，所以养在她身边。那时，大堂哥周子翼看向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周瓒在一瞬间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人就是横在他父母中间多年的一个阴影，他妈妈心中永远拔不掉的刺。
	  韦子谦是私生子，可笑的是他比周瓒还大一岁半。
	  剩余的片段是周瓒在父母长期的争吵和大堂哥偶尔透露的“秘辛”中拼凑起来的。
	  周瓒的父亲周启秀，在旁人的记忆中，仿佛一直就如这名字般，温存美好、木秀于林。他早早地走出了生养他的山村，却依然是乡间少女脸红心跳时会偷偷念想的名字。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开始前，周启秀回老家过春节。初八那天是隔壁村寨的少数民族节日，老三拉着他去看盛装打扮的年轻姑娘。那一晚寨子里的篝火彻夜未熄，山歌也唱到月落。周启秀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喝多的，也忘了最后依偎在他身边的那个温软的躯体究竟属于谁，只知道自己醒在山溪旁的那片竹林里。他头痛欲裂地在村口遇到了老三，老三笑着对他眨眼。
	  周启秀猜想到或许前一晚发生了某些事，但那女孩在他清醒前已跑开。他们村寨的民风开化，少数民族姑娘在这方面本就比他们看得开。当然，他也早就习惯女孩的主动示好，即使在大学里也是如此。他虽未流连，也并不排斥。他总是善待每一个喜欢他的女孩，而让他心动的人还没出现。
	  周启秀回了学校准备毕业论文，他不知道的是，四个月之后的某个下午，一个邻村女孩慌慌张张地去了他家打听他的下落。周启秀父母都在自家的果园里，女孩遇上的是回乡给父母送钱的周家老三。老三认得这个女孩，那一晚她看着二哥的眼神比篝火还热烈，人也一直在他身边徘徊。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当时已成为小包工头的老三只犹豫了一分钟便拿定了主意。他给了女孩一笔钱，让她跟家人谎称去外地打工。女孩的家人为没上过几天学的女儿找到出路欣喜不已，没有想到她很快被老三安置在县城的一处民房里待产。
	  周启秀那时正处在毕业前夕，因为同班好友沈晓星的缘故邂逅冯嘉楠，两人一见钟情，急速坠入热恋中。老三在省城见过冯嘉楠一次，二哥与他见面时刻意带上了女朋友。那是老三头一回目睹全家人的宝贝，他引以为傲的兄长在一个女孩面前俯首称臣。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二哥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快要化了一般。可他同样清楚地记得，那个叫冯嘉楠的女孩听见他饿极了吃面时发出的吧唧声，眼里闪过的嘲弄。
	  在老三眼里，这个女孩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长得漂亮的女人多了去，家世好、学历高的也不是没有，二哥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只是一时迷了心窍，没准他们很快就会分手。他心思直接，留下那个孩子的初衷是想着那毕竟是二哥的孩子，顺便恶心一下冯嘉楠也挺好。
	  然而，老三万万没有预料到，周启秀排除万难，甚至征得冯家高高在上的父母同意，一毕业没多久就娶了冯嘉楠。县城的民房里，那个女孩的肚子已高高隆起，无论老三给她多少钱，她也不肯再“作孽”。老三慌了神，这件事终于在家中二老和大哥面前被捅破。一家人彻夜未眠，第二天早上，二老做了决定，既然如此就把孩子生下来，正好他们家男丁不旺，直至现在也只有老三家有个儿子。他们补偿了那个女孩，把刚出生的男孩暂时养在了周启秀大嫂的娘家。
	  当周启秀得知真相时，他正好也沉浸在将为人父的喜悦中，只不过这喜悦是冯嘉楠肚子里刚刚成形的小家伙带来的。老三捎来的这个消息于周启秀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以母亲身体不适为由回了趟老家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回来后整个人都神思恍惚，憔悴不堪。被腹中宝贝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的冯嘉楠只当周启秀是照顾病人受了累，心疼不已。老三频繁给他们送来的各类礼物，她也只当这个小叔子心疼未出世的侄儿。
	  周启秀心里未尝不怨老三，但他也清楚是自己一时风流埋下的祸根。错已铸成，后悔嗟叹都是徒劳。父母家人说会替他照顾好这个孩子，并且在他的新婚妻子面前只字不提。老三也发誓守口如瓶。周启秀不想失去冯嘉楠，只能从此咽下这个秘密，对她更是细心呵护，百依百顺。
	  只是这样虚假的平静也未能持续太久。冯嘉楠怀孕之后始终拒绝周启秀父母来照顾她的好意，虽然她明面上是怕老人劳累，老三却认定她看不起老家的亲人，心中不悦。恰逢周启秀母亲六十大寿，冯嘉楠胎象不稳，没有随行祝寿，又因为周启秀半年工资不知去向追问不休。老三撞见他夫妻二人争执，借着酒劲怪她管得太宽，周启秀花钱照顾他的孩子也是正常。
	  老三其实只说了个话头就及时打住了，还一度想过拿话圆过去。但冯嘉楠不是那么好骗的人，她迅速从小叔子的闪烁其词和周启秀苍白的脸上看出了端倪。当她追问时，一直心中愧疚不安的周启秀再也没法守住秘密。
	  怀孕已七个半月的冯嘉楠当晚就早产了。如果不是冯家当时还有门路，及时找到了当地最好的妇产科医生抢救，后果谁也不敢想。饶是如此，冯嘉楠还是险些没留住不足月的儿子，产后大出血使得她子宫受创，从此落下了无法生育的毛病。
	  接下来是谁都不愿再提起的痛苦拉锯。周瓒生下来没办满月酒，也没有百日宴。不仅是出于他身体不好的缘故，还因那段日子里，冯嘉楠根本没有让周启秀和周家人走近她、靠近她和儿子半步。母子俩出院后径直回了冯家，冯家父母对女儿离婚表示支持。
	  也没有人知道冯嘉楠是在怎么样的心境下原谅周启秀的。周家人都不清楚其中的细节。周启秀的父母不忍心最疼爱的儿子就此一蹶不振，两次出面代为协调，连冯家父母的面也没见着。冯嘉楠和周启秀从来不提这段往事，即使在吵得最激烈的时候。周瓒是在他外婆病重糊涂的时候零星听过几段念叨，似是周启秀长跪在岳父岳母面前，不但答应让周瓒从此随母姓，还义无反顾地同意了冯嘉楠提出的极端要求。
	  以冯嘉楠的烈性和决绝，周瓒这个做儿子的都想象不出他父亲到底做了何种妥协才得以让破镜重圆。总之，看得见的结果是周瓒最终在冯嘉楠说服父母之后依然随父亲姓“周”。周瓒祖父母承诺永远不让周启秀在外的那个孩子入周家族谱，周启秀也不会认他，只把他寄养在大伯母娘家，保他衣食无忧。周瓒没有成为单亲儿童，他妈妈和周家人的往来却一度中断了十余年。
	  周瓒并不是那么痛恨他只见过一面的“兄长”，甚至一度也认为对方无辜。在周瓒心中，韦子谦像另外一个世界的模糊阴影，存在，却与他无关。他只是没想到，他们之间其实只隔了一层再脆弱不过的薄纸，只要有心人轻轻捅破，这个影子就能在顷刻之间席卷而来，吞没他习以为常的生活。

第十章 我以为已将你藏好
	  周瓒刚走回自家的院子，便看到沈晓星的车从主道拐进来。他的手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终还是赶在她们靠近之前进了屋。
	  沈晓星正与副驾驶座上的女儿说着周瓒的事。她最近满脑子都是自己手上那个课题，在单位忙得快吃不上饭了，祁善忽然来找她，母女俩将就着共用了一个盒饭。回来的路上，助理又不断给她打电话。等到一切处理妥当，她才顾得上细问女儿的心事。
	  沈晓星记得祁善刚来找她的时候穿得很少，包里塞了件半干的毛衣，沈晓星替她把衣服晾在椅背上，发现里面还裹着一支烫伤药膏。她问祁善是怎么啦，祁善只是说自己不小心打翻了一杯茶，胸口有一小片皮肤被烫得发红，也没什么大事。
	  下午冯嘉楠才打过电话，说晚上带祁善去吃饭，结果好端端的饭没吃成，人却被烫着了，脸色也不太好看。祁善心里藏事，手脚也并不毛躁，沈晓星已猜到这事八成和周瓒脱不了关系，只是不清楚具体情由。她这个女儿是个锯嘴葫芦，不想说的事，打死也不会开口，硬来是不行的。
	  “待会儿我去问你嘉楠阿姨，是不是阿瓒这死小子又欺负你了。”沈晓星故意说道。
	  “妈！我都说了不关他的事！”祁善沉不住气了，懊恼地强调，“你别管，也不许去找任何人。”
	  不是周瓒干的，她才不会这么着急辩解。
	  沈晓星看过祁善的伤处，并没有大碍，她更在乎的是女儿眼里怏怏的神情。可这丫头自己吃了亏，还想着为对方开脱，就算这个人是周瓒，沈晓星也有些气不顺。
	  周瓒对祁善当然没有坏心，但他那脾气一般人吃不消。
	  沈晓星记得周瓒幼年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不喜欢自是抵死抗拒，可明明想要的也口是心非。
	  祁善呢，最喜欢说“好的”。心里明明主意拿得很定，面上却和稀泥。
	  在“不要不要”和“好的好的”之间，祁善从小没少吃周瓒的苦头，但也从周瓒那里顺来了许多好东西。以前周瓒外公的下属送来的新奇小玩意，冯嘉楠从国外带回来的书籍和玩具，还有周启秀客户的各种馈赠……往往周瓒刚扬起下巴说“不要”，祁善已伸出手去照单全收。沈晓星也搞不懂，她这个从小没缺过什么的女儿为什么对各种小物充满痴迷。
	  然后在祁善家的阁楼上，周瓒会默默挑走他真正看上的东西，剩下的都归了祁善。恐怕冯嘉楠现在也不知道，她强迫周瓒每天必须要吃的苹果和牛奶有大半也是进了祁善的肚子。周瓒对祁善从不吝啬，祁善对他的顽劣行径则是各种包庇。他们自有他们的相处模式，旁人难以介入。
	  “你们啊，真是‘没头脑’和‘不高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沈晓星摇头道。
	  她们下了车，沈晓星还在对女儿嘀咕道：“你嘉楠阿姨说晚上要过来拿本书，怎么也没接电话……”
	  祁善浑似没有听见，她在台阶上发现了好几截被人掰断的枯树枝。这是周瓒喜欢干的事。他来过了？明知她不在家里。
	  本已被祁善忽略了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扭头望向他的窗口。
	  周瓒房间的灯光正好熄灭了。祁善默默用鞋尖将枯枝踢下台阶。
	  这一切都被跟在女儿身后的沈晓星看在眼里。她以前并不担心祁善与周瓒的关系，一个占不了大便宜，一个吃不了大亏。可现在不一样了，孩子越大，心思越多，这早已不是儿时过家家的得失问题。万一两人所愿并非一致，死心眼的那个难免要吃苦头。她暗想，自己也该多留意两个小家伙，若祁善能想通，自发地退到安全距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第二天一早，周瓒若无其事地拿着书包出现在祁善家门口，他对来应门的沈晓星喊道：“善妈，你叫小善快点，否则赶不上公车了！”
	  沈晓星惊讶道：“小善早就去学校了，她没去叫你？”
	  周瓒走进教室时还在恨恨地想，小气鬼！亏他昨天半夜满屋子给她找芦荟药膏。
	  祁善就坐在靠近门口第二排过道的座位，周瓒从她身边经过，把化学作业本扔到她课桌上。祁善正低头默写单词，见状默默地将她亲手写上周瓒名字的本子码在桌角的一叠作业里，头都没抬。
	  早晨的第一次课间休息，祁善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回来，在楼道“偶遇”周瓒。她按照以往的约定，在学校公众场合不与他交谈，他却一反常态地在她面前站住了。
	  四周并没有其他同学，祁善也停下脚步，隔着三级台阶，抬头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周瓒的手搁在楼梯栏杆上，埋怨道：“你干吗不等我！早上我的牛奶都没人喝了。”
	  祁善默然。事隔一晚，她已经没那么生气了，也不打算借题发挥。只要他道歉，这件事就此过去。示弱并非周瓒的长项，然而他既然说得出那些刺耳的话，拉下面子说“对不起”也不吃亏。
	  周瓒何尝不懂祁善心思，可那三个字卡在喉间。他扭头去看扶栏上自己的手，避开她的眼神或许会容易些。嘴还没张开，班上几个男同学嘻嘻哈哈地从楼下走上来，其中就有撞见过他们在一起的张航。
	  周瓒一愣，随即和祁善擦身而过。
	  “快响铃了，你还下楼？”张航好奇地问。
	  “上厕所你也要管？”周瓒随口道。
	  “楼上的厕所坏了吗？”班上另几个男生疑惑地议论，张航留心看了祁善一眼。
	  周瓒走到楼梯转折处才借机回头，然而祁善的身影已不在原处。
	  后来课间操的时候、傍晚在学校饭堂，周瓒和祁善也有过短暂的碰面。可是身边总有旁人在场，祁善也不再与周瓒有过眼神接触。
	  周瓒吃饭时给她发信息，郑重其事地在“对不起”三个字后面加上了感叹号。等到餐盘见底，她也只回了一个“嗯”。
	  身边几个男同学正热烈讨论着昨天晚上的球赛，周瓒郁郁不乐地搁下筷子。
	  “周瓒，你喜欢的球队可是输惨了！”
	  周瓒敷衍地笑笑，再看向祁善后脑勺时心中也涌起了怨气。
	  他已经够烦了。今天早上，他爸妈平静地从房间里面走出来，各自去上班。没有人脸上看得出伤痕，他们房间的摆设和床单也一丝不乱。只是出门时，他们的背影浑似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周瓒头一回对他父母的婚姻产生了忧虑。祁善是唯一能听他诉苦、给他排解的人，可现在连她都给他脸色瞧。
	  接下来的几天，祁善和周瓒没有任何交流。这本是他们在校时的常态，当心中少了笃定，倒有了几分赌气的意味。
	  周六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周瓒整理要带回家的东西，发现公交卡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他在背包里翻着翻着，忽然灵机一动，给祁善发了条信息——“我的公交卡丢了。”
	  祁善正在和张航说话。她也不知道张航为什么对下周要交的作业有那么多牢骚。作业是多了点，但她只是负责收集的人，张航找她抱怨不休又有什么用呢？可祁善一向认真负责，这也是她三年来始终高票数当选学习委员，并且让各科老师都非常满意的原因。尽管张航没道理的质疑一个接着一个，她也不得不在宝贵的课余时间里耐心地向他解释。
	  周瓒等了好一会，才见到祁善拿起手机。片刻后，她转头斜了他一眼，那神情分明像在说：“你怎么不把自己也丢了！”
	  周瓒低头，嘴角总算有了一丝笑意。
	  等到放了学，周瓒回男生宿舍拿换洗衣服。他没有答应和舍友一块去操场跑步，但也没有刻意加快步伐去追赶祁善。祁善既然没说什么，就肯定会在回家的公交车站附近与他会合。
	  周瓒经过教学楼附近，同桌莫晓军给他打电话，催他赶紧回教室看一眼。周瓒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莫晓军只是笑，还神神秘秘地说：“快来，反正不是坏事。”
	  他们班教室里一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事情的起因和班上一个叫朱燕婷的女生有关。
	  朱燕婷是高二那年转学来的，她是特长生，听说之前就读于邻省一所知名的艺术学校，从小练习杂技，还得过不少奖。朱燕婷不想早早放弃文化课，但艺术学校在这方面存在短板，于是高二那年，她在家人的打点下转学到了如今这所重点中学。学校也是看重朱燕婷之前赢得的各种荣誉，忽略了她文化成绩的不足，破格接收了这个特长生。
	  朱燕婷长得很漂亮，身材高挑匀称，五官明艳。她自幼学艺，成长的过程中屡屡随团四处演出，生活经历迥异于班上的同龄人，就连打扮和举止，都有着其他女生所不具备的“风情”。可她的性格偏不似长相般成熟世故，也许是因为和周围的同学难有共同语言，学习成绩的落后也让她自卑的缘故，朱燕婷并不热衷于融入新的环境，她在班上几乎没有朋友，总是独来独往。朱燕婷刚转学过来的时候一度曾是男生宿舍的热门话题，可对于有心撩拨的男生，她从不假以辞色。在女生宿舍里她也是个异类，因为不合群，她被所有的小团体所排斥，她的孤僻在别的女生看来是装模作样，连她习惯的言行打扮都被视作充满了“风尘气”而被鄙视非议。
	  最糟糕的是，自从朱燕婷到了他们班，同学们但凡有些小心思和坏打算，很容易就会传到班主任老孙那里，就连女生宿舍熄灯后开“卧谈会”时那些口无遮拦的话，也统统被老孙所掌握。后来身为教职工子弟的张航无意中得知，原来朱燕婷的姨父就是老孙，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身边潜伏着班主任的耳目。从此以后，无论男生女生看朱燕婷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异样，她却毫不在乎。
	  就在不久前，班上唯一对朱燕婷“痴心不改”的男生郭志勋偷偷向她表明心迹。第二天一早，全班同学就发现他写的情书被贴在教室黑板上。老孙最痛恨班上学生早恋，何况郭志勋打的还是他外甥女的主意。郭志勋遭到了老孙的严厉警告，还被请了家长。朱燕婷彻底被班上的同学孤立了。
	  今天放学后，本打算走出教室的朱燕婷无意中和值日生张航迎面相撞，朱燕婷险些摔了一跤，手上抱着的书和文具撒了一地。张航是郭志勋的铁哥们，早就看不惯朱燕婷，装作替她收拾东西，蹲下来帮倒忙，无意中让他发现了一件“宝贝”。
	  张航赶在朱燕婷出手抢夺之前飞快地拿走了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在莫晓军的掩护下闪到教室一角，翻看了几页，当即站到最后一排的课桌上，大声朗诵着笔记本里的内容：“我以为，我已经把你藏好了，藏在那样深，那样冷的，昔日的心底。我以为，只要绝口不提，只要让日子继续过去，你就终于，终于会变成一个古老的秘密。可是，不眠的夜仍然太长……”
	  当时教室里至少还有三分之一的同学未曾离开，大家都欣赏到了张航声情并茂的“表演”。明明是缠绵的句子，在他夸张的演绎下却透出了几分滑稽。
	  祁善正在后排角落的小柜子前填写《班级学习日志》，见状也不禁看了过去。她听出张航朗诵的内容出自席慕蓉的《晓镜》。少女情怀总是诗，朱燕婷在笔记本里抄录几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朱燕婷似乎并不那么认为，她不顾几个男生的有意阻挠，疯了般朝张航扑去。
	  张航并不害怕，高高扬起那本子，大声笑道：“你们猜她是想着谁呢，还画了他的样子……大家都来看看！”
	  大部分男生都开始起哄，女孩子们都在交头接耳。朱燕婷还没来得及靠近，张航将本子抛给了莫晓军，朱燕婷扑了个空。
	  莫晓军一看就笑了，“咦，这个人看起来很面熟啊！”
	  本子开始在许多人手里接力传阅，少数不参与的同学也都冷眼旁观。
	  “是她画的吗？她暗恋的人长得还挺不错！”
	  “有点像崔霆！”
	  “不对，我觉得更像周瓒！”
	  “周瓒？快给我看看！”
	  “我也要，我也要！”
	  ……
	  这些猜测让教室里的气氛开始白热化，枯燥的高三生活正需要让人浮想联翩的调剂。朱燕婷徒劳地四处追赶，本子总在她触碰到之前转移给下一个人，很快绕了一圈，又回到张航这个始作俑者的手中。
	  张航忽然将本子抛向离他不远的祁善，还朝她挤了挤眼睛。
	  祁善没有任何防备，本子落入她怀里，她本能地用手捂住。
	  祁善和朱燕婷没说过几句话，她并不把朱燕婷当朋友，却也无心作弄。换作以往，祁善会置身事外地将本子搁在身旁的桌子上，等待朱燕婷自己来取。然而牵涉到周瓒，她鬼使神差地将本子打开，低头看了一眼。
	  周瓒和隔壁班的崔霆都是他们学校最有女生缘的男孩子。好看的男生长得都有几分相似，高高的鼻梁，轮廓分明的脸……被人错认也不稀奇。
	  朱燕婷的画是一幅素描。
	  只消一眼，祁善便心知那个侧身回望、眉眼含笑的男生绝不是崔霆。
	  朱燕婷朝祁善走来，精心编织的辫子也有些凌乱。奇怪的是，这一次没人拦住她。
	  祁善恍若未觉，她默默将本子翻到了另一页，上面用各色墨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同一个字母——Z。
	  本子被人从祁善手里抽走，朱燕婷却在她几步之外停住了脚步。祁善抬头，站在她身边的人是周瓒，他抓着那个本子，皱眉问：“有什么好看的？”
	  周瓒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本子抛给了朱燕婷。朱燕婷并没有说感谢的话，哆嗦着嘴唇，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围观的同学一哄而散，祁善垂着头，手里紧紧捏着一支圆珠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难堪。对了，她的《班级学习日志》还没写完。
	  等到祁善工工整整地写完最后一个字，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她……和张航。
	  张航坐在课桌上，两手撑在身旁笑着打量祁善。当祁善注意到他的存在，他才跳下地，拍着手上的灰尘说：“我是值日生，今天轮到我锁门。”
	  周瓒在教学楼背后一个放劳动工具的平房前找到了朱燕婷，她正蹲在一个下水道旁，扯下惹祸本子的扉页，将它们逐一撕得粉碎。
	  周瓒没有走近，双手插在校服裤袋里，歪头打量朱燕婷。这里是他躲避无聊课间操的场所，好像有那么一回，他看到一个女生在工具间平房的屋顶上倒立，忽然身体向边缘处倾倒。周瓒以为对方会摔得很惨，谁知她一个漂亮的空翻轻盈落地。他觉得有趣，朝她笑了笑，发现原来是自己班上的转学生。那次以后，周瓒又在这里遇见过朱燕婷好几回，他躲在这里偷偷地抽烟，她好奇地看。周瓒笑着问她要不要向老孙告状，谁知她竟也问他讨要了一根，两人默默地吞云吐雾。
	  朱燕婷手背上有一道伤口，蹭破了皮，微微往外渗血。想来是在方才的本子抢夺战中碰到了桌角之类的尖锐处。
	  “喂！”周瓒叫她一声。朱燕婷回头，他将背包里的一盒芦荟药膏扔了过去。
	  等到周瓒跑到公交车站，祁善已经上了前一趟车。

第十一章 戴佛珠的道姑
	 
	  周末一整天，祁善都泡在市图书馆。
	  冯嘉楠飞去香港出差一周。临行前她向保姆细细交代了周瓒的起居饮食，又拜托好友沈晓星夫妇代为照顾一二，还不忘给周瓒安排了周日的行程，要他上午去看牙医，下午一定要见一见她朋友推荐的补习老师。
	  冯嘉楠前脚刚走，周瓒转头就将她留下的电话号码扔进了废纸篓。他去书房找了周启秀。
	  自打周启秀与冯嘉楠冷战，儿子虽不过问，也没有旗帜鲜明地站队，但面上对他总是淡淡的。那么久以来，周瓒主动走进周启秀的书房还是头一回。
	  周启秀让儿子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问他吃过饭没有，什么时候回学校。周瓒对这样父慈子孝的戏码并不投入，随意应答几声便问：“爸，你有赵叔叔的电话号码吧？就是做文玩的那个老赵。”
	  “你要他的电话号码干什么？”周启秀嘴上问着，手已在名片簿里翻找周瓒要的名字。
	  周瓒说：“上回他不是说让我有时间去他店里看看吗？我现在正好闲得慌。”
	  “都高三了，还闲得慌！你怎么不学学小善……”周启秀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想，如果儿子也像祁善一样，在和睦的家庭里被父母呵护着长大，会不会还像现在一样叛逆。他和嘉楠在事业上得心应手，为人父母却甚是失败，一个管束太过，一个却太疏忽，到最后还要将夫妻感情的困扰施加在孩子身上。阿瓒什么都不说，但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周启秀把老赵的电话给了儿子，问：“你有钱吗……不许买太贵的东西！”
	  有了这样的话做保障，周瓒当然从善如流，笑道：“爸，你和赵叔叔多少年的朋友了，他怎么会和我这样的小辈谈钱？”
	  “臭小子！”周启秀骂道。见儿子站起来想走，他沉吟片刻，问：“你妈妈……出差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话说了很多，没有关于你的。”周瓒言简意赅地给出了答案。
	  “阿瓒，我和你妈妈的事你也知道……子谦是无辜的，你大伯和三叔只是希望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爸，没必要跟我说这些。”周瓒打断了周启秀的话，“你是想要我理解你呢，还是开导你？你忘了，我今年才高三。”
	  周启秀一时竟语塞，颓然道：“你跟你妈妈也这么说话？”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哪些话该跟我妈说，哪些话不该说。”
	  周启秀知道儿子话里所指。他心中不无懊悔。营销部的小李年轻漂亮，工作能力一流，明里暗里都表达过对他的钦慕。那段时间他心里很乱，也有些恼冯嘉楠的咄咄逼人。他不是个完人，但不用说和老三比，就算相较身边许多同等地位的男人，周启秀自问没有人可以比他在妻子面前姿态放得更低。即使岳父忽然心梗去世，旁人认为周启秀无须再对冯嘉楠无条件退让，可事实上在冯嘉楠面前他依旧百依百顺，每天连牙膏都给她挤好。冯嘉楠却偏偏揪着十几年前的一场错误不肯释怀。
	  周启秀默许小李的投怀送抱，本有和嘉楠赌气的意味——你总是把我压制得不能动弹是吧，别的年轻女人在我面前却是绕指柔。那天他借着几分酒意，让小李把车开到家门口，没想到反被儿子抓住话柄。他是昏了头，如今他和嘉楠的婚姻哪里还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我相信你有分寸，你也该懂事了。”周启秀低声道。
	  周瓒不置可否。说与不说还有区别吗？
	  冯嘉楠是一个拥有强大自我意识的人，并且有一套严谨的逻辑为之服务。在她的世界里，什么事能做，什么底线不可以触碰，都有严格的界限。那一天的饭局后，周瓒觉得他妈妈已经不那么在乎了，她其实已经做出了决定。
	  周一早读，老孙组织了一场名为“友爱同学”的主题班会，要求参与了周六下午“笔记本争夺战”的相关人员主动写好检讨书交到他手里。朱燕婷因病缺席班会，全班学生寂静无声。
	  到了晚上，等不来“自首”的老孙逐一点名，将张航、莫晓军、郭志勋等八九个主犯叫到了办公室，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连祁善也被列入了“犯罪名单”。
	  祁善是最后一个被老孙传唤的。老孙看着低眉敛目、面沉如水的祁善，心里也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说他负责的这个班级里只剩下一个让人放心的好学生，那必然是祁善无疑。他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样的一个女生会加入到“欺负同学”的行列里。
	  “祁善，我希望你给我个理由。”老孙头疼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教师办公楼祁善进出过无数回，被叫来训话却是破天荒的事。她放在身前的手交握得更紧，头也垂了下去，说话的语气却未曾松动。
	  “我看了那个本子，但我没有欺负朱燕婷。”
	  “那为什么不还给她？”
	  祁善就此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老孙说了一大通做人的道理，独角戏毕竟难挨。他心里对祁善还是有偏爱的，叹了口气道：“朱燕婷性格确实不太合群，但她也是班级的一分子。当其他同学用过激行为作弄她时，你同样身为女孩子，又是班干部，不但不能站出来制止，反而还参与其中……”
	  老孙终于看到祁善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类似于羞愧的表情，口气也缓和了下来，“你和张航他们不同，我不希望你这样的好学生也出现行为偏差。检讨书就不用了，明天跟朱燕婷同学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了。”
	  “不。”
	  祁善声如蚊蚋，然而老孙听得清楚。这样的处理已相当的优待，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不会向她道歉的。”祁善说。
	  祁善回到座位时脸色并不好看，她的同桌谢颖颖替她抱不平。
	  “那个狐狸精、害人精……自己春心荡漾还拖你下水！”
	  祁善翻开做了一半的习题，闷闷道：“颖颖，别说了。”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祁善认同老孙的说法——沉默地围观也是一种伤害。朱燕婷再古怪，也毕竟是个女孩子，这件事一定让她非常难过。但这不代表祁善否认了自己的立场，哪怕老孙一度以打电话和她父母“谈谈”相挟。
	  就当她阴暗吧，那天的事重来一次，她同样会选择看个究竟。
	  祁善被老孙训话，周瓒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兴味。中午老孙已找过他麻烦，奈何在这件事上他无可指摘，老孙只能旁敲侧击地暗示他多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或许习惯了与冯嘉楠保持密切沟通的老孙也会打电话向她通报此事，周瓒一点也不担心。在他妈妈眼里，这件事的本质只是她儿子太招人喜欢，才导致一些魑魅魍魉、痴心妄想。她一定知道如何用最漂亮的话来掩饰她护短的立场。
	  祁善和周瓒的“相见不相问”又持续了一周。冯嘉楠还没从香港回来，答应替她照顾周瓒的沈晓星夫妇周末带着两个孩子一块去外面吃了晚餐。从餐厅回来时间还早，周瓒留在祁家复习功课。
	  为了防止大人们多心，早在吃饭的时候祁善和周瓒便已打破僵局。周瓒说了几句俏皮话逗祁善，她也给面子地笑了。一进到书房，只有他俩在场，周瓒趁热打铁地把一件“好东西”给了祁善。
	  祁善从鸦青色锦囊里抽出一条菩提子的佛珠，狐疑地看了周瓒一眼。
	  “品相怎么样？”周瓒凑过来，兴致勃勃地问她。
	  祁善这才留心细看。她对菩提子知之不多，只在她父亲祁定那里看过几条手串，品种皆不相同。她手里这一串佛珠颗粒不大，但皮质致密，108颗大小均匀，细看每一粒上面都有天然形成的一只“眼睛”，顶珠配了颗牛血红的珊瑚，光润可人，正适合女孩子把玩佩戴。即使在毫无眼力的人看来，这也是不错的东西。
	  祁善无法控制的“眼前一亮”没能逃得过周瓒的眼睛，他心中暗笑，果然是财迷，贪心的家伙……不枉他在赵叔叔那里挑了一下午。
	  “是新珠吧，颜色浅了些。”祁善云淡风轻地将菩提子装回锦囊里，又推到周瓒面前，正色道，“干吗给我这个？”
	  周瓒装作没看到她装袋时恋恋不舍的那一眼，忍着笑道：“谁说要给你？这是我爸的朋友送我的。听说盘玩得好，珠子会变成很漂亮的深红色，就像玉一样。可是我哪里有耐心玩这个，放着又可惜，要不你替我盘一盘？”
	  祁善内心天人交战，周瓒添了把火，他把那串菩提子重新抽出来，往她脖子上一套，长度也恰到好处。
	  “别小气了，就当帮我个忙。”
	  祁善不出声，手在英汉词典上翻来翻去，珠子却任由它留在身上。周瓒知道自己投其所好已然得手，不忘叮嘱道：“好好盘，别给我弄坏了……只许文盘，不许武盘！”
	  这是他上周才从赵叔叔那里学来的门道。当时老赵问周瓒想要找什么样的物件，他店里有贵的也有便宜的。周瓒却说要找需要耗费很多时间和精力才能玩好的那一种，还得适合女孩。周瓒这么一说，老赵心中有数了，很快给他找出了几样东西，周瓒一眼看中这串菩提子，他确信一定也很合祁善心意。
	  老赵得过周启秀提携，好心又教了周瓒几手。这所谓的“盘珠子”，往通俗说，指的就是通过人手的长期盘捻，使文玩物件变得更为光洁润透。这是一个由“生”到“熟”的过程，不同人的体温、肤质和盘玩方式会导致不一样的“盘变结果”，这也使得经过悉心盘玩的物件仿佛和主人融为一体，像有了魂魄一般。
	  “武盘”多是借用工具磨蹭，使得物件迅速“熟化”，走的是捷径，但行家会认为这样的方式有伤于物，即使盘好了的东西也难免有“火气”。而“文盘”则不同，它需要的是人长时间的佩戴和纯手慢捻，讲究的是自然的幻变，耗时虽长，最后出来的成品却会更温润柔和。周瓒追问赵叔叔，这样的菩提子文盘需要多长时间。老赵意味深长地说：“谁知道，反正比你想象中更久。”
	  祁善这时听了周瓒的嘱咐也有些意外，嘟囔道：“你还知道‘文盘’和‘武盘’？”
	  祁善既已收下贿赂，周瓒也得寸进尺了起来，卷起一本试题敲她的头，“你脾气真不小。”
	  祁善挡开他的手，气恼道：“好好做题行不行？马上又有一次模拟考，你要你妈请多少个辅导老师盯着你？”
	  试题本上，必考的内容祁善都已用铅笔圈出来。周瓒现在没心思钻研这个。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口，把好几张信纸拍到祁善面前，说：“再帮个忙。”
	  祁善一看，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我不干。”
	  周瓒笑眯眯地说：“你帮我解决了这些事，我才能专心学习。”他见祁善不为所动，又补了一句，“善妈肯定不想知道她的乖宝宝为什么被老师找麻烦……欺负女同学，这个说法可不太好听。”
	  祁善感到不可思议，如此无赖的话他怎能说得毫无一丝负累？那件事明明因他而起。然而她不想与周瓒深谈此事，沉默片刻，拖过那几页信纸一目十行地看罢，便开始替他逐一回复起来。
	  “不要用圆珠笔！”
	  “‘有缘的话，我们会在更好的高校重逢。’太老套了，亏你看了那么多书，没有更好的说辞吗？”
	  “‘还君之明珠，谢君之尺素。赠君以慧剑，盼君斩相思。’……呃，这是什么鬼话，文绉绉的，不好！”
	  “‘你这些话应该留着说给喜欢你的人听。’……要委婉一点，这个太直接了！”
	  祁善用力把钢笔拍在书桌上，“我不会写，你爱找谁就找谁去。”
	  “我有心思找‘谁’，还会让你代劳？”周瓒慢条斯理地说，“你也是女孩子，更能体会那些女生的心情。有来有往，礼仪之道，何必让别人不好受？”
	  “你可真善解人意。”祁善嘲弄道。她被他气急了，说好不提那件事，偏脱口而出：“你对朱燕婷也那么好心吧。”
	  周瓒身边从来都没缺过女孩子的青睐，他在这方面也是个有意思的人，逢信必回，即使当面拒绝也好言相待，鲜少做决绝伤人的事。
	  殊不知这种似拒还迎、忽远忽近的暧昧最易让人一颗心悬在半空，明明把话说清楚了，人家却很难释怀。
	  这样的事祁善见得多了，早已麻木，然而朱燕婷……祁善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只是女性的直觉，或是动物天生的本能，她能感知到这一次有所不同。祁善见过周瓒和朱燕婷躲在无人角落抽烟的样子，他们在某些地方很相似。只不过朱燕婷的“格格不入”显而易见，周瓒的愤怒却藏在心里。
	  “她画得很像我？”周瓒挑眉，“你怎么不说那是崔霆？”
	  崔霆是隔壁班的学习委员，和祁善关系尚可。祁善平铺直叙道：“因为崔霆长得比你好看。”
	  她在心中默默补充，崔霆眉目冷峻，看似不太好接近，但他不会把别人的感情当作取悦自己的游戏。
	  “喂，小善，说真的，你觉得朱燕婷怎么样？”周瓒像是没有听见祁善方才的话，亲昵地靠近，笑嘻嘻地征求她的意见，“要不我从了她得了……老孙不是最看不得别人谈恋爱吗？让他发现我和他外甥女有一腿，估计他肺都得气炸。到时我再甩了朱燕婷，给你出口气……正好她身材还不错！”
	  祁善有些悲哀地看着周瓒，问：“你到底有没有道德底线？”
	  她说话间将身上那串菩提子摘了下来，扔到他怀里，“你自己拿着吧，修身养性，也许还有福报。”
	  周瓒也显出不耐烦的神色。他说：“祁善，你最近干吗总对我甩脸色？好也不对，不好也不对，你怎么都不会满意是吗？！”
	  祁善撇开脸去说：“你用不着让我满意。”她见周瓒没有动，又抬高了声音对楼下喊：“妈，不用煮周瓒的夜宵了，他马上就回家。”
	  周瓒将菩提子绕在手上转了好几圈，微眯着眼睛打量祁善，“生什么气呢？何必绕那么大圈子……”他想想又笑了，轻声细语道：“祁善，你不就是喜欢我吗？”
	  祁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稳在原地的，刹那无数个念头涌起，想捂他的嘴，想辩解，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也只是一动不动。回过神来以后，她顺手抓起书桌上的水杯，想要泼他一脸。可悲的是，当她扬起手时，不知怎么竟顿了一顿，只因着这犹豫的一瞬间，就再也下不了手。
	  周瓒脸上的笑意慢慢扩大，“好心”接下了祁善手里那杯水，一口气喝尽。和玻璃杯一块被放回桌面的还有那串菩提子。
	  “这玩意还是比较适合你。你戴着它十足像个道姑！”
	  祁善看着他扬长而去，鼻子一酸，捂着脸伏在书桌上。这个时候心里偏还在想：不学无术的王八蛋，戴佛珠的明明是尼姑！

第十二章 坏人不需要眼泪
	 
	  第二天祁善比往常起晚了半小时，幸而及时赶上公交车。她一站稳就暗暗叫苦，早知道宁可迟到也要走慢些。后方靠窗的椅子上坐着周瓒。
	  周瓒指了指自己的位子，意在询问祁善要不要过来坐。祁善摇头，脖子被固定了一般，再也没有往右后方倾斜半寸。她一路戴着耳机听BBC广播，可惜什么内容都没有听进去。公交车到站，她卸下千斤重负，一路小跑着进了校门。
	  “祁善，等等我！”在校门口买早餐的谢颖颖朝她招了招手。祁善心中一喜，两人结伴往教学楼走。
	  “喂，你看。”谢颖颖一边啃包子，一边用手肘捅了捅身旁发呆的人，“跑个步而已，用不用穿成那样！”
	  祁善顺着谢颖颖的目光看过去，是朱燕婷正在操场跑圈。学校允许体育和艺术类的特长生不上早读。朱燕婷穿着件艳粉色的运动背心，款式简单却仿佛第二层皮肤，紧紧包裹着她曲线分明的躯体。
	  谢颖颖的手在自己胸前做了个夸张晃荡的动作，鄙夷道：“她这是跑给谁看呀！”
	  这时朱燕婷放慢了脚步，走向操场边缘。周瓒也在那里停住了，两人隔着铁丝网打招呼。周瓒似乎说了什么，朱燕婷抹汗，低着头笑。
	  “谁知道那天被人看到日记本里的内容是不是她故意的。你看，不是成功引起某人注意了吗？”谢颖颖做了个鬼脸。
	  祁善心里一直挥之不去的却是朱燕婷脸上羞怯而愉悦的笑，还有她被汗水打湿衣服的胸口。
	  同样是心事被人活生生剥开，她和朱燕婷又有什么区别呢？对了，最明显的区别在于朱燕婷的胸比她有看头多了。周瓒对朱燕婷身材的赞美倒不是虚言。
	  接下来的日子，祁善益发用功学习，做的题、背的单词比以往更多了一倍，这份努力的成效直接体现在了模拟考成绩上，她成为冲上年级前三名的唯一女生。
	  随着夏天的逼近，高考的氛围也更加浓厚。祁善和隔壁班的学习委员崔霆一块去教工处领回了要贴在教室后方的学习口号。
	  “最近这几次你考得不错，得了什么新秘籍？”崔霆和祁善开着玩笑。
	  在祁善看来，崔霆和周瓒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类型。崔霆高眉深目，气质偏冷，不说话的时候似乎拒人于千里之外，近距离接触才会发现其实他心地十分善良。祁善是女孩子，被老师叫去跑腿的时候遇到力气活，崔霆这个“同僚”帮过她不少忙。周瓒呢，未语且带三分笑，心里想什么没人知道，看似人缘很好，实际上交心的朋友没有几个。在祁善不着边际的想象中，如果说崔霆是霜天落日里策马迎风的游侠，那周瓒就是玉楼春夜锦帐寒衾里的梦中人。
	  “我是笨鸟先飞型的选手，天分一般，靠后天努力弥补。”祁善倒不是谦虚，现在拼命学习是暂时转移她的注意力的唯一良方。她想想又问崔霆：“你对高考志愿有什么打算？”
	  崔霆成绩排名在她之前，高考正常发挥的话选择的余地会很大。
	  “我可能会报医学院。”崔霆接着说，“这样最起码可以做点好事。”
	  祁善觉得崔霆这话好没道理，仿佛他做过许多坏事一样。她抿嘴笑道：“那你要多笑笑才不会吓坏来看病的小朋友。”
	  祁善脸上的轻快一直维持到她回到教室，可惜还有麻烦事在等着她。这一次的英语作业又没能收齐，数来数去还是少了一本。他们班的英语老师很少布置作业，可一旦布置下去，要求非常严格。班上很少人敢缺她的作业，万一收不齐，身为学习委员的祁善都得看她脸色。
	  祁善迅速翻了翻手上的作业本，看到了周瓒的名字才松了口气，算他识时务——那胆子比周瓒还肥的人是谁呢？
	  答案是朱燕婷。
	  这对于祁善来说不是个好消息。她犹豫再三，想到“Miss王”的咆哮，还是决定收起自己的狭隘心思，走到朱燕婷面前，对她说：“你的英语作业还没交呢。”
	  朱燕婷和那天操场上含羞带笑的女孩判若两人，漂亮的脸上冷若冰霜，抿着嘴一言不发。
	  这份沉默让祁善有些难堪。朱燕婷仍为前一次的冲突而计较，还是她根本就不屑和自己对话？
	  “我要去交作业了。”祁善克制地提醒道，“王老师说过，谁不交作业的话……”
	  “你去交就好了，用不着管我！”朱燕婷生硬地打断了祁善。
	  祁善莫名其妙，她凭什么对自己充满敌意！莫非她的微笑和善意只属于某一个人？
	  “不写作业是你的自由，但是收作业是我的职责，请你不要为难我！”祁善面色如常，口气却冷淡了下去。她不是个坏脾气的人，然而这不代表她愿意让人任意施加冷眼。
	  有人拍了一下祁善的胳膊，是周瓒。他低声劝祁善：“你别管了，收多少就交多少不行吗？”
	  他也坐不住了。这还是他们大半个月来第一次对话，为的就是在她面前充当朱燕婷的“守护天使”？
	  祁善胸口像被人隔着枕头擂了一拳，疼痛沉闷而缓慢，嘴里涌起了胆汁的苦味。她用自己都陌生的颤抖尖声问道：“为什么要因为她一个人不交作业，让老师扣我们全班的课堂分，还要害我去替她挨骂？”
	  ——“就是！”
	  ——“还嫌Miss王对我们班骂得不够？”
	  周围有同学附和祁善，大多数人都看朱燕婷不顺眼，而祁善的尽职尽责大家看在眼里。
	  仿佛“千夫所指”的朱燕婷忽然站了起来，她用力从课桌里抽出书包，把里面一叠废纸似的东西扔向祁善，说话也带着浓浓的哭腔：“我的作业在这里，你拿去吧！”
	  祁善毫无防备，那些废纸有几张落在她胸口和脸上，大部分散落四下。她捞起其中一张，发现那是英语作业本的部分残片。
	  朱燕婷对愣着的祁善歇斯底里地喊道：“这下你满意了？你们都满意了？”
	  她的人也随之痛哭起来。
	  祁善仓皇回头，发现郭志勋低下了头，而张航一脸得意地冲她笑。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只怪她太蠢，一开始她就发现朱燕婷的情绪不太对劲，眼角也有些发红，可她为什么没有往深处想呢？是疏忽，还是她根本不愿站在朱燕婷的角度思考问题？
	  祁善不由自主地去看周瓒。周瓒正皱着眉对朱燕婷说：“有什么好哭的，你这样只会让欺负你的人更得意。”
	  “你觉得我‘又’欺负了她一次？”祁善怅然道。
	  周瓒这才回头，“我说你了吗？你那么尽职，谁不夸你好……连名字里也有个‘善’字，应该很善良才是！”
	  祁善强忍着喉咙紧缩的异样，她怎么哭不出来呢？总是像个木头人，连眼泪都没有，那么没用！
	  当然，欺负别人的那个人不需要眼泪。祁善心里清楚得很，如果今天不交作业的那个人不是朱燕婷，她不会那么不依不饶，最有可能的结果是劝说对方两次无果之后郁闷作罢。她在无意中已将朱燕婷放在了自己的对立面。这样说起来，周瓒对她的指责也并非诬蔑。
	  过去祁善还想，怎么会有那么多处处针对女主角的坏心女二号？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她不就是童话里灰姑娘的姐姐、诅咒白雪公主的王后、挡在公主和王子之间的那条恶龙！
	  那她索性就把恶人当得更加彻底。
	  “好，我针对她……可是周瓒，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瓒用行动替代了所有的语言，他拨开站在一旁围观的人，走到痛哭的朱燕婷身边，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
	  没有人会注意旋涡中心的祁善是如何离场的。大家的关注点都集中于周瓒刚才旁若无人的举动上，还有朱燕婷望向他时含泪的眼睛和通红的脸。
	  祁善抱着依然没有收齐的作业本走向教师办公室。说好下午放学前要把作业放到Miss王的桌前，她就得做到。
	  张航没有参与教室里沸腾般的议论，他在半途追上了祁善。
	  “那件事是我干的。我……把你拖下水了，对不起！”
	  祁善木然看着怀里的作业本，脚步不停。她说：“我们不是一丘之貉吗？”
	  晚餐时间，话题里的两个主角并坐在小平房的屋顶，黄昏的树影给了他们最天然的掩护。
	  “我应该说感谢你吗……替我解围。”朱燕婷低头看自己垂在屋顶边缘的腿，说完又忍不住望向周瓒。
	  “随你。”周瓒无可无不可。
	  “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习惯了。其实祁善说得对，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没关系吗？”周瓒笑了起来，一如朱燕婷初次遇见他的样子。那时她在倒立，然而即使在没有颠倒的世界里，她也没见过笑得那样让她心动的男孩。
	  “祁善是在生我的气，我们之前吵了一架。”周瓒平静地回应朱燕婷脸上的愕然，他说，“祁善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
	  “嗯。”
	  朱燕婷揉着手背上那道淡淡的伤痕。薄荷药膏对擦伤一点用处都没有，可她仍然用了，觉得伤口好受了许多。周瓒的话她好像听懂了，她头一回发现，原来还可以用这么含蓄又简洁的方式同时拒绝两个人。
	  “还有烟吗？给我一根。”朱燕婷问。
	  周瓒替她点烟，自己却没有抽。
	  朱燕婷喷了一口烟雾，趁着脸藏在迷蒙之中，说道：“既然你‘最好的朋友’是祁善这种乖孩子，你又何必和我这样糟糕的人混在一起？”
	  周瓒用手撑着发烫的水泥板屋顶，身体往后仰，笑嘻嘻地问：“怎么糟糕，说来听听。”
	  他这副样子，朱燕婷那些自暴自弃的话反而说不出来了。
	  “你信不信我没有向我姨父告密？我没那么无聊。郭志勋的情书……我警告过他很多次，不要再缠着我，不要再没完没了地写信。他不听，我只能用这个办法。在你看来这一定蠢透了吧。”
	  周瓒百无聊赖地说：“管他呢！”
	  可朱燕婷一时难以判断，周瓒嘴里的“TA”是指郭志勋，还是她，或是整个事情。他总是这样，似乎对很多事都感兴趣，似乎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周瓒，在你眼里有很重要的事吗？”
	  周瓒还真的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很小的时候，摆脱我妈的看管去吃一块糖，哪怕舔一舔也行，这对我就很重要。后来我发现，每一次我侥幸吃到糖，都是因为我爸妈又打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到我偷吃的事。我怕我吃进嘴里的糖越多，他们越容易离婚，又或者来不及分开就相互把对方揍死了……好笑吗？我那时还是个孩子。”
	  他说着，自己却也笑了。
	  “你现在难道就不是孩子？”朱燕婷转头看着他，“你爸妈现在怎么样？”
	  “他们相敬如宾，应该快离婚了……很可能我妈会拖到我成年的那一天。”
	  “相敬如宾不好吗？”
	  周瓒笑笑。不了解的人当然会这么认为。可换作祁善，她一定知道以他妈妈的性格，面临痛苦时，她越平静，问题就越严重。所以周瓒才会推断他父母的关系已然到了尽头。他妈妈只是需要时间争取更多的利益。
	  可惜他好一阵没和祁善说话了。周瓒也没能告诉祁善，他在周家的族谱里多了个“哥哥”。与此相应的是，那个孩子改姓周，就得将名字里的“谦”字改为“歉”。这是冯嘉楠提出的要求之一，她也承认孩子本没有错，但既然认祖归宗是周家人的愿望，那他替周家人和新身份承担这份歉意，相当公平。
	  让周瓒颇为意外的是，当周启秀为难地征询韦子谦——周子歉的意见时，他很快就点了头，想必这个新身份对他来说也相当有吸引力。
	  与此同时，周启秀公司的股权也有了很大的变动。冯嘉楠从来就不是一个失去爱情就会放弃一切的人。
	  “我爸妈早就各自成家生了孩子，为了不让我妨碍他们的生活，我四岁就在杂技学校寄宿。当我得了奖以后，他们又为了那点奖金吵个不休，都说自己才是给我提供学费的那个人，但没有一方主动提出春节让我跟他们回家……我的先天条件其实不适合练杂技，拼了命混出几张奖状，落下一身的伤。我还不会讨团长高兴，演出结束出去陪饭局总是让人扫兴。好不容易被我小姨、姨父弄回来上学，还成了全班公敌。这样又老套又可怜的故事能不能让你好受些？”
	  “还行。”周瓒依旧眼底含笑。快乐会叠加，痛苦却会相互覆盖，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朱燕婷掐灭了燃到一半的烟，问出了她最感兴趣的问题。
	  “你和祁善为了什么事吵架？”
	  以周瓒的本事，想要哄得祁善高兴应该非常容易。
	  周瓒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让朱燕婷惊讶的是，随后她在周瓒脸上看到了罕有的迷茫。
	  他垂下眼帘，似乎也在问自己。过了好一会他才说：“我也不知道。”

第十三章 不需进，只需守
	  周瓒和朱燕婷之间的事很快在他们年级范围内传得人尽皆知。开始很多人不信，但高三理（三）班大部分同学都可以言之凿凿地作证，他们亲眼看到周瓒把朱燕婷搂在怀里。众人看向朱燕婷的目光也有了变化——一个你不太看得起的人，忽然被一个不太看得起你的人另眼相待，很难不教人重新审视她的价值。
	  朱燕婷依旧独来独往，受人孤立排挤的状况却略有改观。
	  老孙果然被这段关系气得跳脚，又把周瓒单独叫到无人的办公室大加训斥一轮。一会说他学习态度不端正，一会说他做人的态度也有问题，可说来说去，总骂不到点子上，周瓒也不痛不痒。不用想便知外甥女朱燕婷的心甘情愿让老孙吃了哑巴亏，他对此并无办法。
	  周瓒放学后在操场跑步，休息时，张航给他扔了瓶水。周瓒颇看不起张航那些作弄女孩的伎俩，淡淡地把水放在一旁的水泥台阶上，撩起衣服擦头上的汗。
	  张航也不生气，大咧咧地坐在台阶上，说：“放心，我不会再和朱燕婷过不去了。”
	  周瓒嗤笑，“你要我为这个感谢你？”
	  “不用不用！”张航摆了摆手，走到周瓒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笑道，“既然你和朱燕婷是一对，那我追祁善你肯定不会有意见了？”
	  周瓒甩开张航的胳膊，像听到了世界上最荒唐的事，惊讶得恨不能把每个字拆开来说。
	  “你——追——祁——善？”
	  “是啊。”张航话接得无比顺溜，仿佛早就胸有成竹，“我以前还以为你和祁善有一腿，就没好意思横刀夺爱。”
	  周瓒又发出了一声夸张的笑。按张航话里的意思，似乎只要他愿意，就能轻轻松松将周瓒所爱夺走。周瓒提醒道：“你搞清楚，我根本不喜欢……”
	  “我现在不是知道了嘛，你不喜欢祁善对不对？所以我彻底放心了，这才来找你。你们没有那种关系，好歹是邻居，私底下熟得很。有你帮忙，我成功的概率也大一些。”张航为表示自己的诚意，谄媚地替周瓒拧开了那瓶水。
	  周瓒理顺了那口气，才慢慢地消化了张航带给他的意外。祁善眉目清淡，注意力也不在穿衣打扮之上，往好听里说是素净，说得不好听就是寡淡，性格也乏味得很，活脱脱是个老学究。然而周瓒必须拍着良心说，她不难看，身上又具备优等生的光环，偌大的校园，有一两个审美独具一格的人看上她实属正常。
	  “别逗了。”周瓒劝张航道，“祁善她不会答应的。”
	  “这个你别管，你只需要说肯不肯帮我这个忙。我不是闹着玩的。”
	  “你别害我。不要说是她家里人，就算是我爸妈知道了，我都别想再有好日子过！”
	  张航倒也爽快，闻言头一点，“行，不帮就不帮。我做什么，你就当作看不见好了。她家里那边你别吱声，祁善面前别给我使绊子，不得已的时候打个掩护。你和朱燕婷有什么需要，我能帮的绝不含糊。这样总可以吧？”
	  周瓒沉默了片刻，张航在等着他的回复。他接过水灌了两口，满不在乎道：“那当然没问题。”
	  冯嘉楠出差回来了，她给祁善带了好几件新衣裳。周瓒从外面回家，一上楼就听到她们在房间里叽叽咕咕的说笑声。
	  “阿瓒，你快过来看看。”冯嘉楠听见儿子的动静，招呼他进自己的房间，指着祁善笑眯眯地问，“你看小善穿这个漂不漂亮？”
	  周瓒靠在爸妈房间的门框上，视线扫过祁善，说：“心灵美就可以了。”
	  “说的是什么话！”冯嘉楠无奈。
	  祁善面露赧然。
	  “我还是先换下来吧。”她说罢匆匆进了嘉楠阿姨的衣帽间，片刻之后抱着新衣服走出来，说，“嘉楠阿姨，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礼物！”
	  冯嘉楠诧异道：“这就回去了？刚才你不是说要听我带回来的新唱片？”
	  祁善低头，刚才她没料到周瓒回得那么早。
	  祁善走后，周瓒回了自己的房间。冯嘉楠跟了进去，笑容满面道：“我也给你买了好东西，都放在你书柜里了。”
	  周瓒打开书柜，里面有新款的PSP、万宝龙的钢笔，还有几本港版漫画。如他所料，书柜又一次按照他妈妈的标准被重新整理过了，从工具书到《银河英雄传说》排列得一丝不苟，柜门玻璃和隔板也被擦得纤尘不染。
	  他又低头朝书桌旁的废纸篓看了一眼，原本藏在他抽屉深处的半包烟果然也躺在里面，被人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你又想跟我说什么？”周瓒坐到床沿，等着冯嘉楠开口。
	  冯嘉楠说：“你既然不打算提前了解一下我提过的那个辅导老师，那我就让他直接到家里来了……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学校里的伙食不好，也没人好好照顾你，从下周开始你每天回家里住吧。孙老师那边我已经替你打好招呼了。”
	  周瓒不置可否，低头看自己剪得极短的指甲，问：“还有吗？”
	  “你还没和我聊过关于高考志愿的问题。”冯嘉楠坐到儿子对面的椅子上，微笑道，“我很想听听你的想法。”
	  “巧了，我也想听听你的想法。”周瓒放下手笑着反问回去。
	  冯嘉楠把手放在膝上，正色道：“我和你顾叔叔聊过了……就是我的大学同学，你们一起吃过饭的，他现在是G大经管学院的院长。以你的成绩，再努力一把，是有可能够得上G大录取分数线的。只要你过线，其他的都好说。”
	  “那我还有什么可想的？你决定就好。”
	  冯嘉楠何尝听不出儿子话里消极的抵抗，她安抚道：“G大有什么不好呢？你要是不加把油，今年还未必有希望。所以我才非要让辅导老师过来，冲刺一下很有必要。小善很可能也上这所学校，她爸妈舍不得她往外地跑，G大又是她妈妈的母校。我答应你，经管学院开的几个专业，你可以自己决定。”
	  “万一我走运，考上了G大，从经管学院出来，不回我爸的公司大家都不好意思吧。”
	  “你当然要回你爸的公司。阿瓒，你放心，我会为你争取到你应得的东西。你爸不会也不敢亏待你，公司迟早是你的，你得好好守着，不能让别人有机可乘。”
	  “我大学上你选定的院系，毕业回我爸的公司，手里握着你争取到的股权，挤走你憎恨的人，然后呢……你还要我做什么？娶你看上的女人，生个孩子完成任务，让你好继续操控孙子的生活？”周瓒讽刺道。
	  冯嘉楠皱眉说：“你不能为了反对而反对。并不是说我希望你做的事，就必定不适合你！你讨厌我替你安排，那你想过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吗？你试着跟我沟通过吗？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抽烟、逃课、不把成绩当一回事……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谁是‘不三不四’的人？”周瓒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冯嘉楠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去学校看过那个女孩。长得妖里妖气，有什么好的？你们孙老师让我管好你，我可不信这是我儿子的品位。一定是她主动缠着你。”
	  “那也得要我愿意！”
	  “你知道什么才是好女孩吗？小善打扮起来比她好一万倍！”
	  周瓒猛地站了起来，“就冲着你喜欢，这辈子我和祁善都没戏！”
	  冯嘉楠一愣，继而连连苦笑。
	  “你就跟我对着干吧，反正你和那个姓朱的女孩子也长不了，我等着看呢。”
	  周瓒再也不掩饰自己的厌烦，他问：“妈……你也是这样安排你自己的生活的？有精力把我管得像犯人一样，还不如管管你自己。我爸和小秘都卿卿我我到家门口了，这也在你计划里面？”
	  冯嘉楠脸色骤然冷下来，却没有周瓒想象中的意外。她果然也不是半点都不知情。
	  “你爸就是这个德行！他以为我会为了这个吃不下睡不着？年轻的女人多了，那位李小姐也会老的。”
	  “是。但你别忘了，到那时你只会更老！”
	  冯嘉楠久久地看着儿子，脸上呈现出来的那种灰败和伤心，恁是再昂贵的护肤品和精致的妆容都无法掩盖。
	  周瓒平生很少让自己后悔，然而许多年以后，他每想起一次早已不在人世的妈妈，都为自己年少轻狂时曾说过的两句话无法释怀——这是其中之一。
	  高考前两个月，周瓒从学生宿舍搬回了家，每日和祁善一样早出晚归地上学，但他和祁善的交集却更少了。
	  以往周末有闲暇，冯嘉楠爱到祁家打发时间，两个妈妈一块在楼下喝咖啡，谈论女人之间的话题。祁定和周启秀也有空的话，会凑在一起喝茶下棋。两个孩子更不需要他们操心，一起打游戏、写作业，吵吵架又和好。现在周启秀仿佛再也没能从工作中脱身，寻常难以见到他的踪影。祁善也连着两次“恰巧”临时有事，周瓒过来后她不是出去还书，就是约了同学看展览。如此一来，周瓒也识趣地减少了登门次数。家庭聚会就此变成了冯嘉楠和沈晓星的闺蜜之约，祁定老老实实做后勤服务。
	  冯嘉楠责问过周瓒，是否对祁善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否则以祁善的好脾气绝不会如此。周瓒大呼冤枉，他一再强调事情与自己无关，他主动找过祁善，是祁善对他爱理不理，如果不信的话，大可以当面与祁善对质。
	  沈晓星却看出了心结确实出在她女儿身上，是祁善故意躲着周瓒。青春期的孩子，又在高考前的紧要关口，她不敢问得太深，怕激化了孩子的负面情绪，只找了个机会和祁善聊了几句母女间的私房话。
	  有些时候，摔倒的姿势比摔倒的理由更加重要——这是沈晓星对女儿说的话。她相信祁善当时不语，事后会想明白。他们两家关系匪浅，若不是打定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主意，还是应该好好思考长久的相处之道。
	  两个孩子的生日都在五月，因他们出生只相差了一天，迄今为止两人的生日基本上都是凑在一块过的。今年沈晓星提前一周跟冯嘉楠打了招呼，说他们一家三口打算趁周日去邻市看望祁善的外婆和舅舅一家，那天正好赶上周瓒生日的正日子，干脆今年就不在一起庆祝了。冯嘉楠问好友，这是否是祁善的意思？沈晓星叹了口气。
	  周六的晚上，冯嘉楠非要拉着祁善去逛附近的商场。祁善推说自己今天的题刚做了一半。冯嘉楠笑话她：“你又不是阿瓒，需要临时抱佛脚。既然不打算离家太远，以你的成绩上本地最好的大学绰绰有余。学习也要劳逸结合，你妈妈都同意我带你出来散散心。”
	  冯嘉楠带着祁善去买衣服。祁善不怎么感兴趣，她说：“嘉楠阿姨，你上次送我的衣服我都还没穿完呢。”
	  冯嘉楠假装听不见，把她精心挑选的两套衣服和祁善一起塞进了试衣间。等到祁善无奈地穿着新裙子走出来，冯嘉楠拉着她站到镜子前，不断点头，说：“女孩子还是应该好好打扮打扮自己。不是我说你，你平时也穿得太素了。你妈那个人也不讲究，自己整天那几套衣服换来换去，也不在你的穿衣打扮上花心思。我要是有女儿，才不会这样……不过，你和我的女儿也没什么两样，以后你买衣服这种事就由我来管。”
	  祁善心里暗想，自己平时有那么糟糕吗？妈妈在给她买衣服的时候只会留心一下材质，款式过得去就行了。在沈晓星眼里，女孩子的衣着只要整洁合体，就不会丑到哪里去。祁善自己也是个不挑剔的，妈妈给她买什么她就穿什么，最喜欢的还是校服，横竖不会出错。
	  “你看，这样不是很好看吗？我们小善瘦是瘦了点，但还是撑得起衣服的，皮肤好，气质也干净，随便收拾一下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冯嘉楠说，“明天你就穿这套好了。”
	  祁善不解，问道：“嘉楠阿姨，我妈没跟你说我们明天要去舅舅家？”
	  “你爸妈去就好了。”冯嘉楠站在祁善身后，像闲聊一般说，“阿瓒问我，明天他生日，能不能叫几个同学来家里玩。你说，我能不答应吗？”
	  祁善一怔，莫名地想到了朱燕婷。周瓒真的会把她叫来吗？以他的行事作风，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她黯然地低下头，嘴里“哦”了一声权当回应。
	  “我猜阿瓒会把那个练杂技的女孩叫来参加他的生日聚会，就算只为了恶心我，他也会这么做的。任何事情我越反对，他就越跟我对着干……”
	  “嘉楠阿姨，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不顺着他一回？你放手，好坏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祁善劝着冯嘉楠，犹显稚嫩的脸上满是恳切。冯嘉楠心有所感道：“小善，你真是个好孩子，他一定让你吃了苦头，你还处处维护他。你就吃亏在心里有一百句话，嘴上什么都不说。阿瓒正好相反，他说一百句，也不一定有一句是他的真心话。可是你要什么，不要什么，心里是亮的，阿瓒看起来主意拿得定，其实他在和自己兜圈子。他有多拧，你看得见。小时候我看得紧，是怕他长不大，现在我放不了手，是怕他走错路就回不了头。”
	  过去冯嘉楠提起儿子，总是眼睛发亮，周瓒再胡闹，在她心里也是好的。可是她现在在祁善面前却难掩对周瓒的失望，“你别瞒我，周瓒是不是好几个晚上都不去上晚自习了？他每天回来，一屋子都是烟酒气。他才多大一个人？这是我的儿子吗？难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得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祁善看嘉楠阿姨伤心，心里也不好受，只得抓着对方的手说：“阿姨，你把事情想得太重了，阿瓒只是有点叛逆……”
	  “我经常看着他那个样子，好像对谁都不在意，什么都不放在心里。他爸管不了他，我就像他的仇人。小善，你是和他一块长大的，你们的情分任何人都比不了，他现在要是还能听进别人的话，那就只能是你了。”冯嘉楠反手把祁善抓得更牢。
	  “我？”祁善惶恐得连连摇头。
	  “小善，你相信我，你一点都不输给那个练杂技的女孩。”冯嘉楠像没看到祁善忽然变得像红柿子一般的脸，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说，“你们还小，我本来不应该说这些的。我管不了他一世，但有你在他身边，我放心得很。如果你对阿瓒丝毫没有存着那份心，就当嘉楠阿姨今天说了胡话，对不起了。可你要是跟我想的一样，听我一句，你不能一直退。阿瓒的心里，你不需要进，只需要守！”

第十四章 被搅碎的月光
	  祁善站在窗前，定定地看着自己映射在玻璃上的身影。她的卧室里没有梳妆台，甚至连一面镜子都没有。难道真如嘉楠阿姨所说，作为女孩子，她在打扮上太过疏懒了？
	  沈晓星和祁定去了祁善舅舅家。昨天晚上，沈晓星再一次问女儿到底要不要一起去，祁善没有马上回答。第二天一早，祁善发现爸妈已经出门了，他们没有叫她。
	  上午祁善和嘉楠阿姨去采购生日聚会需要的用品，周瓒不知跑哪儿去了。一吃过午饭，嘉楠阿姨便催祁善回家梳洗打扮，再晚一些，同学们就要来了。
	  这是上小学以后他们的生日聚会上头一回出现其他同龄人，大多还都是同班同学。这下不管是谁的意愿，周瓒和祁善两家是世交和邻居这件事从此再也没法在人前回避了。祁善身上穿着的是嘉楠阿姨昨天强行买给她的连衣裙，深蓝色亚麻质地，胸口剪裁恰到好处，略蓬的裙摆，显出细细的腰部，端庄又不失少女的活泼，心思都在不经意处。按照冯嘉楠的说法，这样会显得祁善身形窈窕，皮肤细白。
	  祁善把头发上扎的马尾也拆散开来，一下下用梳子刷着及肩的直发。一样的高挑个子，一样长度的头发，为什么在朱燕婷身上就那么俏丽而生动，自己却浑然像一本摊开的字典？她尝试着抓起一绺发丝编了小辫子，又在玻璃窗前咬着嘴唇，做出唇角微微上扬的样子。对了，眼神应该再灵活一些，斜睨着，专注而炽热，像有许多话要说，但什么都不必说，都在一汪深水似的眼睛里……她不由自主地模仿着朱燕婷，那是她不太熟悉的小女儿情态。祁善意识到这一点，不由有几分悲哀，却又终于对自己坦诚：她是那么嫉妒朱燕婷，嫉妒她无所顾忌的美，嫉妒……她留在了周瓒的眼中。
	  作为今天的半个主角，祁善也应景地邀请了几个关系较好的同学，其中有她的同桌谢颖颖，还有和她一块管理英语角的程欣。她们都是今早才知道自己要来参加祁善和周瓒的十八岁生日聚会，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居然是发小，这个发现让她们感觉既古怪又兴奋。
	  周瓒家的客厅里已经来了莫晓军等几个男孩子，当然，还有祁善第一眼就看到的朱燕婷。讽刺的是，祁善今天难得精心打扮了一轮，首次出现在周瓒家的朱燕婷却一反她往常娇艳出挑的着装风格，只穿了件格子衬衣，下搭牛仔裤，头发也整整齐齐地梳着，简单朴素得像换了一个人。
	  “祁善，我以前还都不知道你的小腰这么细。”谢颖颖故意笑嘻嘻地去拧了一下祁善的腰。
	  程欣也道：“是啊，祁善你今天看起来不像学习委员，倒像文艺委员了！”
	  莫晓军收起初见祁善的惊讶之后，搂着周瓒的肩膀，羡慕道：“难怪你玩是玩，作业总不会落下，原来家里藏了秘密武器。”
	  “把话说清楚了。”周瓒笑骂道，“她住在我家隔壁。”
	  周启秀和冯嘉楠双双出面招呼客人，引来少男少女的一顿羡慕。
	  ——“周瓒你爸好帅，妈妈也好年轻。”
	  冯嘉楠笑得优雅而亲切，周启秀揽着妻子的肩膀，满脸宠溺。教人怎么也看不出来，半个小时前，他们刚在楼上进行过部分财务的交割。周启秀做出了妥协，如冯嘉楠所愿一一签字，当他把钢笔递给冯嘉楠时，她压制着嫌恶，小心避免了一切与他的身体接触。
	  朱燕婷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叔叔阿姨好。”
	  冯嘉楠的视线扫过她，笑容不变，嘴上说道：“大家千万不要拘束。今天是阿瓒的生日，也算是为小善一起庆祝。我不太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都是小善帮着我布置的。你们都是好同学，玩得高兴点。”
	  周启秀语带歉意，说自己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议。离开前他说自己订了晚上吃饭的地方，大家到时直接过去就好，没有长辈在场，小朋友们也会更自在。
	  谢颖颖说：“周瓒，你爸妈真开明。难怪你胆子大得很。”
	  周瓒笑笑，并不言语。
	  冯嘉楠温声道：“你是谢颖颖，小善的同桌对吧……程欣，我们也见过，上次我去学校接小善，你们走在一起。”
	  “是啊，阿姨。上次我还以为你是祁善的妈妈。”程欣忙接话。
	  “小善爸妈今天临时有事，交代我替她张罗。其实我们两家亲得像一家人，凡事分不得那么清楚。”冯嘉楠好像这才看到坐在女生们另一边的朱燕婷，亲切问道：“你也是小善的朋友吧。”
	  “她是我请来的。”周瓒微笑道，“她叫朱燕婷，是我的朋友。”
	  “哦……你是阿瓒提过的那个练杂技很棒的女孩子。”冯嘉楠恍然，顿了顿又说，“阿瓒对新鲜的人和事特别好奇，这点他随我。我听说你得过很多奖，一定特别不容易吧，小小年纪到处闯荡。可惜我们家不够大，否则真想看看你露两手绝活。”
	  “妈……”周瓒的语调里透着警告和不耐烦。
	  朱燕婷垂首笑笑，他们家的客厅宽敞得很，可惜她今天不是来“表演杂耍”的。她说：“不好意思了，阿姨，我身上带着伤，已经很久没练了。”
	  “是吗？”冯嘉楠闻言惊讶，转而又安慰说，“没事的，你长得漂亮，干什么不好呢？”
	  “呀，嘉楠阿姨，你不是预约了美容院？时间快来不及了。”祁善也有些坐不住，她有一个坏毛病，看到别人尴尬，自己仿佛也会冒出几分难堪，连自己预设的立场都顾不上了。她半开玩笑地对冯嘉楠说，“阿秀叔叔都知道大人们不在场，我们才不会拘束。”
	  “好好好，
	  你也来赶我。”冯嘉楠无奈起身，又说了几句“大家好好玩”“别忘了去吃晚饭”这样的话，这才拎着包出了门。
	  冯嘉楠的车一开走，莫晓军忙拍着胸口对周瓒说道：“你妈在单位里八成是做领导的吧？”
	  谢颖颖也说：“祁善，你和周瓒妈妈关系真好，她一定很喜欢你。”说话间，她的眼睛还不经意地朝沉默着的朱燕婷瞄了一眼。
	  祁善心中的不自在犹未消退，含糊道：“也不是啦，只不过我们相处的时间比较长。她对谁都挺好的。”
	  周瓒似乎毫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他剥了个橘子，耐心地撕着橘瓣上的白络。想要把橘子上的白络清除得干干净净，橘瓣的薄皮一丝不伤，这是需要几分技巧的，手不能轻也不能重。祁善爸妈常数落她，说橘子的白络最有营养了。周瓒却会在惹她生气之后做这样的讨好之举。
	  祁善早就想过，这双为她剥过无数次橘子的手或许总有一天会为另一个女孩服务。如果一定要这样，她也自私地祈盼着他不必剥得那么干净，偷懒一些才好。
	  周瓒动作熟练，须臾便将光溜溜如同初生婴儿般的橘子递给了坐在他不远处的朱燕婷。祁善默默掉头，和谢颖颖、程欣聊起了天。
	  “好好的橘子，为什么要弄成这样？”朱燕婷面露感激，却也带着不解，“外面那一层东西吃了对身体好，你不喜欢吗？”
	  周瓒举起那个橘子看了看，说：“闲着没事而已，不吃就不吃，反正也酸得很，不适合你。”
	  他说着便把辛苦剥好的橘子扔进了垃圾桶。其实朱燕婷只是好奇，嘴上多说了两句，并没有真的打算推辞，见状有些心疼，却也不好说什么。
	  没有长辈在场，都是半大的孩子，很快就有人坐不住了。莫晓军和另一个男生说，干巴巴地吃东西没什么意思，不如大家玩杀人游戏。谢颖颖他们欣然加入，大家围坐在茶几旁，没过多久，客厅里就被笑闹声填满。天很快暗了下来，一干人又转战到周瓒爸妈预订好的饭店，席间又来了几个平时和周瓒打球，或是航模小组里认识的玩伴，闹哄哄的坐了一桌。
	  这会儿周瓒的兴致看起来不错。白酒是被他爸妈明令禁止的，啤酒他们没提，于是呼啦啦地上了十几瓶。
	  周瓒第二次示意服务员拿酒时，祁善发现他脸都红了，怕回去又要惹他妈妈不高兴，讷讷地提醒了一句：“够了吧……喝多了不太好。”
	  周瓒不语，朱燕婷却把他面前最后一点酒倒进杯里，对祁善微微一笑，说道：“没事的，祁善。他醉不了，他喝不下，我帮他喝。”
	  男生们一听，哪里会放弃这个起哄的好机会。莫晓军还为之前自己找过朱燕婷麻烦，现在她却和周瓒关系暧昧而头痛，借机也连夸朱燕婷够意思。他借着几分酒劲笑着对众人说道：“你们看看，青梅竹马和正牌女友的态度就是不一样，我也知道周瓒为什么要这么选了！”
	  祁善一怔，幸而她惯常是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古井无波，才没叫人看破她那一霎的失落。莫晓军这倒是实在话。难怪她占了天时地利人和，唯独讨不了他欢心。
	  周瓒对莫晓军做了个要揍他的手势，半真半假地骂道：“你知道个屁！”
	  一直到了最后切蛋糕的时间，祁善都没怎么说话。大家七手八脚地插好了蜡烛，簇拥着两个“寿星”上前，要他们吹蜡烛许愿。
	  祁善并不习惯成为众人的焦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说：“让周瓒来好了。其实明天才是我的生日。”
	  “都一样啦。”谢颖颖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祁善踉跄了一步，抬起头来，正好与站在她对面的周瓒目光相对。他在看着她。这是他们今天以来第二次有默契的视线交流。前一次是祁善穿着新衣服刚走进周瓒家，他挑眉打量，眼里颇有些意外。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只隔着跳跃的烛光。此时的周瓒仿佛回到了祁善记忆中最熟悉的样子，望向她的眼里，有促狭，有亲昵，还有几分了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发生过十八年以来最长的一次冷战，仿佛没有旁人在场，就连朱燕婷也不存在。
	  他们还能“一样”吗？
	  “磨蹭什么，我替你一块吹了！”周瓒俯身吹灭了蜡烛。
	  吃过了蛋糕，大家各自挥别。祁善刚回到家，还来不及换衣服，忽然收到周瓒发来的短消息。
	  “下来，有话跟你说。”
	  祁善脑海里莫名闪过了周瓒吹灭蜡烛前停留在她脸上的眼神，不争气的心怦怦直跳。他会跟她说什么呢？她在房间里盲目地转了两圈，用掌心抚平了裙摆上的皱痕，这才深吸了口气，匆匆跑下了楼。
	  没有一丝风经过，马路旁的树丛静悄悄的。祁善在两家之间的空地上徘徊，裙摆摩挲着光裸的小腿，那触觉并不惹人生厌，只让人躁动不安。她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祁善回头，想要问周瓒搞什么鬼，却看到班上的张航捧着一盆文竹，站在几步开外。祁善惶惶然地又掉转过身，另一边依然不见周瓒的影子。
	  张航脸上出现了难得的局促，抱着盆栽的姿态也显得有些笨拙。他忽然上前两步，将文竹递到祁善面前，说：“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我想单独对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祁善本想说，不，不，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可她又为何盛装？为何在心中悄然许过了愿望？
	  她木讷地接过张航的“礼物”。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张航挠了挠头，赧然指着文竹道，“早上我在学校门口的花店看到了它，挺适合你的不是吗……祁善，我觉得你很特别。”
	  是的，她特别得就像这盆文竹。绝佳的绿叶，可有可无的点缀。
	  祁善问：“是周瓒让你来的？”
	  张航留心祁善的表情，他拿不准她现在的样子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他说：“我让周瓒帮了个忙，你别生气啊。”
	  “哦。”祁善点了点头。她抱紧怀中的盆栽，退了一步，轻轻说了声：“谢谢你。”
	  她道谢的模样都是一贯的认真，甚至还郑重地弯腰鞠了个半躬。
	  张航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没等他来得及说话，祁善已开口道别：“我要回家了。再见。”
	  她话音刚落就转身要走。张航有点纳闷，还有点不甘心，朝着她的背影叫了声：“祁善，等等！”
	  祁善依言回头，面孔温顺而平静，像投映在深潭上的月亮。
	  张航一时间忘记了刚才想说的话，傻傻道：“你今天穿着这条裙子，都不像你了……不，我的意思是说，裙子很好，你，也很好……”
	  “是吗？”祁善倒退着走了两步，再一次表达了自己的感激，“真的，谢谢你。”
	  祁善加快步伐，一路小跑地进了自家的院子，终究等不到打开大门，手里还抓着钥匙就抱着膝盖蹲了下来。祁善的心绪情感一如她的表达，总是沉静而缓慢，连悲伤也平淡无奇，悄无声息，如月光被搅碎。
	  周瓒是最后一个离开饭店的，他送朱燕婷去搭公车。朱燕婷发现了，周瓒喝酒上脸，稍微抿一两口面颊便开始泛红。这在她看来本是个可爱的小毛病，可是周瓒酒后反而比往常沉默，眼底的笑意仿佛也消散无痕。
	  真是有趣，明明是他执意要做的事，做成了也殊无欢愉。就好像别人抽烟是为了快乐，他抽每一口都像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朱燕婷曾以为周瓒喜欢声乐，也认为他天生是吃这行饭的人，宁愿冒着逃课的风险，晚上把他带到她以前团友做经理的酒吧。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这里试唱，甚至兼职跑场。然而一连几天，周瓒都做了台下的看客。
	  朱燕婷并不了解她喜欢着的这个男孩。可在她这个年纪的少女，“了解”并不包含在恋慕的必要条件之中。管他呢，就算她对他一无所知，哪怕他的名字也不叫“周瓒”，这都丝毫不妨碍她的迷醉。
	  “你妈妈不喜欢我。”朱燕婷皱着鼻子朝周瓒笑笑，如同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是因为我以前是练杂技的吗？”
	  她喜欢过的第一个男孩，便是因为他家里人觉得练杂技的女孩子和跑江湖的无异，都是不入流的行当。为此那男孩拒绝了她，虽然他自己也是艺术团里的成员。
	  “不是。”周瓒否认了。他妈妈不喜欢朱燕婷与练杂技这件事没多大关系，她对朱燕婷的关注远远没到需要考量对方出身背景的阶段。单单凭着这是儿子任性的选择，就足够冯嘉楠心里对这个女孩打上了“红叉”。
	  “她那个人就是这样。我不应该把你带过来的。”周瓒说。
	  “不怪你，是我自己想来。”朱燕婷用肩头撞了周瓒一下，一脸轻松地笑道。她不想只是陪着他在无人的角落抽烟，也不想只是一整夜静静坐在他身边听台上的人唱歌。她要与他贴得更近，要出现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自己是被肯定、被接纳的，少了言语上的承诺也就没那么重要了，“你妈妈喜欢的女孩果然是祁善那样的。你呢？”
	  朱燕婷忽然提到了祁善，周瓒忍不住去想，张航这个时候应该见到祁善了吧。他会对祁善说什么呢？
	  “喂，我跟你说话呢！”朱燕婷娇嗔地瞪了周瓒一眼。
	  周瓒语气自然，“祁善就是祁善，她是好朋友。”
	  “谁信！”朱燕婷与周瓒并肩站在站台上，等着公交车的到来。她笑道：“你居然帮着张航约她！”
	  “不可以吗？”周瓒反问，“女孩俘获更多男生的关注，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朱燕婷本想说：“你就不怕祁善伤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祁善真的会为此伤心，那她就是自己的对手。她又何必在意对手的喜悲。
	  “万一祁善和张航成了呢？”朱燕婷换了一种说法。
	  周瓒像是听到了很无聊的一个笑话。
	  “祁善不会的。”他笑着摇头，“那不可能！”

第十五章 甘心洞开的城
	 
	  事实上，祁善并非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
	  祁善洗了澡，披着半干的头发，用喷壶给窗台上的“新成员”浇水。她想起了张航给她的建议。
	  那时她哭累了，才意识到张航并没有离开，他站在祁家低矮的院门外担忧地等待。
	  “祁善，你要是对周瓒有意思，更应该跟我在一起。你不能任他摆布！”
	  祁善留下了那盆文竹，却拒绝了张航的“好意”。她本就学不来朱燕婷的烈脾气，爱或恨都要轰轰烈烈。周瓒也常常嘲笑她的“样”。可他不喜欢她，她奋起挣扎又有什么用？一个人之所以不珍惜另一个人，原因不外乎如下：其一，不珍惜她也不会失去她；其二，失去她也无所谓！
	  祁善不想让周瓒继续在她的世界里肆意妄为，何必与张航做戏，为他再一次违背自己的意愿？她若怕了，只会退避三舍，紧紧闭上眼前的门。
	  祁善想起，自己本可以退得更从容的，就在妈妈告诫她“如果必定要摔倒，最起码保持姿态好看”的时候。或许今天她去了舅舅家，那么包括自己在内，都可以把先前的“趔趄欲倒”解释为常年的惯性所致。怪她太贪心，一时起了奢望，舍不得抽身保全，像一个顽固的将领，以为当真可凭一己之力守住“她的城”。
	  嘉楠阿姨把她贴身的那块羊脂玉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祁善，这是一份大礼，不仅在于它的价值，还在于它承载的意义。祁善把它放在掌心轻轻摩挲，天然形成的光白籽，像上好的凝脂，温润而熨帖人心。玉的右下侧有油红色落款，祁善过去以为那是某位名家的作品印记，现在拿了放大镜细细辨认方知，那两行小篆似是——浮情应戒，此心可寄。
	  这是阿秀叔叔曾经对嘉楠阿姨许下的承诺，还是嘉楠阿姨寄托在祁善身上的美好愿望？无论如何祁善都觉得自己辜负了嘉楠阿姨。她可以在四面楚歌时孤军抵抗，但一座甘心四面洞开的城，她不知道该怎么守下去。
	  祁善忽然好奇，周瓒今天送了她什么？她在同学们带来的礼物里找出了周瓒给她的那个蓝丝绒盒子。拆开那一瞬，她的手一晃，盒子里的东西差点摔落在地。
	  那是个竹编的螳螂，手工极其精细，还被上了油绿色的漆，乍一看仿佛活物一般，立即就要挥舞着刀臂往她身上跳。祁善的脸由灰转白，最后只剩下苦笑。她平生最怕的东西就是螳螂，可竹编的精致工艺品又是她热衷收藏的小玩意之一。这些周瓒都知道。他连一个小小的生日礼物都要让她喜忧参半，百爪挠心。
	  正当祁善为如何处置盒子里的“螳螂”而皱眉时，紧闭的窗户发出了异物敲击的轻响。她没有动，那响声又一次传来。
	  祁善推开窗。周瓒一见她出现在窗台就笑了，扔掉碎石子说：“我以为你睡了。”
	  “那你还来捣乱？”
	  周瓒不以为意，抛起另一只手上的小玩意又接住，说：“我来谢谢你送我的礼物。”
	  祁善送了周瓒一枚寿山石印章，石头是从她爸爸那里拐来的，那个“瓒”字是她亲手所刻。出于对首件作品的重视，祁善从画图样到在替代品上试刻，前后几乎用了一个月的时间，送出之前还为自己的稚嫩工艺而惴惴不已。
	  这已成为她现在极后悔的一件事。
	  祁善藏在沉默背后的情绪没有逃过周瓒的眼睛。
	  “生气了？”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以便更好地打量窗边的人。
	  祁善漠然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也不知道。”周瓒笑吟吟地朝她招手，“下来说说话。长发姑娘，既然今天你不打算垂下辫子。”
	  他并不是第一次这样调侃她。以前祁善并未抗拒，那毕竟是个浪漫的童话故事。然而现在她不禁想，如果她是长发姑娘，周瓒就是她遇到的第一个爱冒险的少年。她欣然解下长发接纳了他，日复一日等待，他却来去自由，从不久留。也许她也不是生而为他的，只是周瓒出现得比任何人都早，而祁善又接受了太多的心理暗示。
	  沈晓星怀孕在冯嘉楠之前，按说祁善是比周瓒要大两个半月的。可谁都没料到冯嘉楠会在七个月时早产，祁善过了预产期一天才呱呱落地。长辈们开玩笑说：“小善是天生的慢性子，她在等着阿瓒呢。”
	  后来那个“命有双子”的预言也是一样。
	  他们说得多了，祁善就信了，并且渐渐习以为常，甚至意识深处也根深蒂固地默认了她今后的人生会与周瓒密不可分。
	  可这是谁的保证？谁来为她的一颗心负责？
	  为什么她要从娘胎里就等着他？又凭什么因为瞎子的一句话，她就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他命定的人？
	  他说他们只是“好朋友”，那就只做“朋友”。
	  前十八年祁善的人生轨迹与周瓒交织得太过紧密，但是到了该分道而行的路口，他们也可以挥别，慢慢学着放下牵绊。
	  “下来啊，发什么呆？”
	  周瓒在楼下催促，像过去无数次他习惯的那样。仿佛他丝毫不曾记得，就在不久前他还罔顾祁善的意愿，做了一次“红娘”。
	  祁善说：“周瓒，你把那个印章还给我吧。我把‘瓒’字刻坏了。”
	  “送出去的礼物泼出去的水。我不嫌弃你！”
	  “可是我嫌弃。”
	  周瓒终于慢慢收起了脸上的坏笑，再一次试图从祁善的眼里窥见她的心思，“还说不是生气……说说，是因为朱燕婷的事，还是因为张航？”
	  他这样聪明的人，总在最浅白的问题上扮着糊涂。祁善关上了窗户。
	  周瓒是在看到祁善送他的印章后立即想要去找她的。以他俩从前的关系，身边物件的交换不可谓不频繁。小至一块橡皮，大到某一年的压岁钱，谁若急需，就可拿去。他们甚至也不把这些当作馈赠，你来我往，家常便饭。正因为这样，每年生日他们给对方的礼物都敷衍得很，只是应个景，一个蛋糕或一句祝福便可充数。
	  那块寿山石是祁定的私藏，他宝贝得很。周瓒有一次看到定叔拿在手里把玩，觉得黄油油如冻蜡一般的石头十分有趣，就讨来看看。祁定怕他心浮，连叮嘱了两次“拿稳些”。周瓒起了玩心，故意拿了块雨花石要跟定叔换，气得祁定吹胡子瞪眼。周瓒后来当作一件趣事在祁善和沈晓星面前提起，她们母女俩都笑了。沈晓星戏言祁定这几年越来越像葛朗台，那块石头要想让他割爱，除非以后给了小善做嫁妆。
	  相对于石头本身的完美而言，那个篆体的“瓒”字刻得认真，但刀工生涩。要是让定叔看到，只怕心都要疼缺一块。周瓒得偿所愿把它握在掌心，即使无人在旁提醒，他也不禁小心翼翼，唯恐自己不能负荷。
	  周瓒没料到祁善会给出这份“厚礼”，而自己准备的东西就显得太过草率。有次他经过闹市区天桥，看到一个乡下老头在卖竹编工艺品，有昆虫、动物，也有日常器具，手艺相当精细。周瓒让老头另给他编了个小匣子，拳头大小，正好放得下祁善的一件小玩物，可以让她随身带着。东西不值钱，一共才花了二十块，只是等待的时间有点长。周瓒在五月初烈日暴晒的天桥上蹲了大半个小时，满头满脸的汗。为此老头格外送了他“赠品”，他挑了个草编螳螂，打算拿来吓唬祁善。
	  竹编的小匣子原已被周瓒放进礼物袋里，可当冯嘉楠不由分说把祁善当作半个“女主人”在生日聚会上推出来，周瓒心中不喜，鬼使神差地在礼物送出手前，将小匣子换成了草螳螂。反正他妈妈连那块羊脂玉都肯给她了，他送什么都不重要。
	  周瓒去找祁善时，身上揣着那个小匣子。她最好还没有拆开礼物，若已被吓了一跳，那他就得另想个办法圆过去。然而，祁善那天一反常态的冷漠让周瓒铩羽而归。
	  从那以后，周瓒能感觉到祁善对他态度的微妙改变。倒也不是说她生气不搭理他了，那还好办些。她也不像过去冷战时那样故意对他回避，两家人的聚会她都参加，周瓒跟她说的每一句话她回答如常。冯嘉楠给了他们两张某教育机构开设的高考前心理讲座门票，祁善欣然与周瓒结伴前往，回来后还把笔记和心得与他分享。
	  她再也没有在他面前碎碎念地说教不休，惹他不高兴的话一概不提。他缺课，家人问起她只说不知道，他要抄作业，她也任由他去。他做什么，和谁在一起胡混，她不再关心过问，相应的，她最近做了什么，得了什么好东西也很少在他面前提起。
	  周瓒快忘了自己已有多久没有看到祁善对他翻白眼。她面无表情对他讽刺奚落的样子，曾经再熟悉不过，如今也已生疏。他讨好的伎俩，她照单全收；他故意欺负，她也一笑而过。她在他面前彻底成了“邻居家的好孩子”祁善，温和、认真、得体……无可挑剔。他的软硬手段都如同重拳击在棉花上。
	  进入六月以后，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拨动表盘，日子快得不合常理。临近高考最后的关口，学校对考生的管束反而放松了，不再整日逼迫他们努力努力再努力。老师的讲课基本已停止，同学们都自由复习，确有需要，晚自习也可申请在家自学。
	  祁善就在家里为周瓒做最后一次知识点归纳，这是周瓒爸妈交给她的“任务”，她执行得一丝不苟。
	  “匀变速直线运动的基本公式，前三年物理试卷中都有这个知识点，平均速度的几个推论你现在能灵活运用吗？”祁善征询地望向周瓒，发现他正用笔轻轻敲着下巴，目光掠过了试卷，停留在她身上。她就事论事道：“你再这样下去，很难够得上G大最低录取分数线。”
	  周瓒像没听见她说什么，问：“喂，我给你那个竹编的匣子你用了吗？”
	  “用了，装那个螳螂正好。”祁善说，“你干吗不等明年生日再给我？”
	  “明年？谁知道明年会怎么样？”周瓒玩着手上的笔。
	  “也对。”祁善随口赞同了一句，又接着往下讲题，“初速度为零的变速运动……”
	  她面前的试卷忽然被人抽走，正想问他又要干吗，周瓒却半举着试卷，定了定神说道：“祁善，我为上次替张航约你出来这件事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对！”
	  祁善眼里闪过讶然，很快回应道：“哦……好吧。下次不要这样了，都是同学，免得见面尴尬。”
	  “说完了？”她回答得如此官方。周瓒紧紧抿着唇。
	  “过去的事别提了。试卷还我，我还没讲完呢。”祁善问他索要试卷。
	  “我的话也没讲完。”周瓒把她手里的笔也一并抽走，和试卷一块扔到了书桌对面的床上。他的话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祁善，少跟我来这套虚的！不就是为了朱燕婷那点事吗？你不想我和她走得近，直接说啊！有气就撒出来，有必要让大家都憋死吗？别不承认！我知道你对我……”
	  他急狠了，连最后那层遮羞布都不给她留。
	  祁善咬了咬下唇，沉下了脸，却没有再为自己遮掩，“我不想你和她在一起，你就会考虑我的感受？是，周瓒，我嫉妒过她，你满意了？”
	  她这样，他反而无话可说，定定注视着她有些发红的眼睛。
	  “我前一阵心里很难过。”祁善坦坦荡荡地说，“后来我想了很久，你说得有道理，我的确太没出息了，一点主见也没有，别人说什么都当真。我只是太习惯我们在一起，从来没想过有别的可能。这是我的问题，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放心！”
	  祁善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两人的心结似乎被解开了，周瓒只得“放心”。
	  高考前一天，两家的大人特意聚在一起吃了顿饭，为孩子们加油鼓劲。
	  周启秀为了让儿子放轻松，难得地对他开起玩笑来，说：“阿瓒，加把劲啊！就看这几天了，你要是连个正经的学校都考不上，小善能看得上你才怪！”
	  周瓒翻了个白眼，还不等他开口，祁善放下筷子正色道：“阿秀叔叔，你们以后都不要再开这种玩笑。我们又不是小孩，再听下去要尴尬了。我和阿瓒以前是好朋友，以后也是。”
	  周启秀没料到祁善会有这样的反应。不过她从来都是这样，话不多说，但说出一句，就是一句。
	  “你看你，开玩笑也不分场合。”冯嘉楠瞥了周启秀一眼。
	  她已很久没用这种语气与周启秀说话，看似挖苦，实则亲昵。周启秀心中一动，连连说：“好好好，是我说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提就是了！”
	  祁善笑笑，继续埋头吃饭。
	  周瓒默默看着自己紧捏着筷子的手。他一直都反感大人们拿他和祁善的事做文章，想尽办法拒吃这个“强扭的瓜”。可这样的话第一次从祁善嘴里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怪异。连同之前心里的郁郁不快都找到了答案。
	  就好像……是祁善先抛弃了他。

第十六章 自私的人比较坚固
	  那一次的聚餐，后来想想，是周瓒最后一次与他爸妈同坐在一张饭桌上。那家粤菜馆有周瓒眼里最正宗的腊味煲仔饭，然而直至七年后这家菜馆因经营不善悄然倒闭，他再也没有光顾过。
	  高考第一天，天阴沉沉地在酝酿一场暴雨，气压低得蚊子都飞不高，人置身其中，像把自己放在一个加了盖的蒸锅里煮。考生们都在候场，祁善靠在花圃边缘，不断扇着写字垫板，企图为自己带来一丝新鲜空气。她手边放着一大瓶水，已经喝了大半。才放下水没几分钟，她又忍不住将瓶口凑到嘴边。
	  眼看甘霖即将入口，瓶子被人强硬地夺了去。
	  “祁善同学，再喝下去，等会儿开考，你打算把时间都用在跑厕所上？”周瓒举高了她的水瓶。祁善有个毛病，当她心理紧张时，就会不停地给自己灌水。
	  “别闹了，把水给我。”祁善板着脸说。
	  周瓒轻易避开她讨要的手势，笑吟吟道：“还说是好朋友，都要进考场了，也没听见你送我几句勉励的话。”
	  “说什么？‘好风凭借力，送尔上青云’？”祁善敷衍道。
	  “谢谢‘善夫子’……不对，是‘宝姐姐’！”周瓒调笑道。
	  周瓒也不是第一次将祁善戏称为“宝姐姐”。他虽坐不住，但《红楼梦》却看过大半。那是因为祁善“哄”他，说和《金瓶梅》有异曲同工之妙。把书扔开后，除了记得“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之外，他就抓住了一个精髓：祁善在他看来和宝钗颇有几分相似，都是识大体、守规矩、稳重平和，易讨长辈欢心的女孩。
	  这话在祁善听来可没那么顺耳。宝钗再“贤”，宝玉心念的也是乖张小性的林妹妹，她的“借词讽谏”在宝玉那里只是“混账话”。再说，他还真把自己当贾宝玉了？
	  祁善道：“你可别乱叫。虽然从胚胎发育上我比你健全，但你落地早，我才不是你‘姐姐’。”
	  周瓒乐了，听祁善一本正经地讽刺打击对他来说是桩趣事，总比对他不闻不问强。
	  他干脆也抽走了她的垫板，谄媚地替她扇风，嘴里附和道：“是，你其实一点都不像‘宝姐姐’。我现在发现了，你长着妙玉的样子，里面是三姐的心！”
	  祁善狐疑地看向周瓒，不由得细细寻思他话里的意思。他这是赞她还是骂她？
	  等到进入考场的铃声响起，她才回过神来，发现周瓒晃着水瓶得意地朝她笑。原来他胡说八道不过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顾不上灌水罢了。
	  祁善低头收拾东西。周瓒和她被分在不同的考场，她走在他身后，忽然说了一声：“喂，好好考，加油！”
	  周瓒回头，朝她微笑。祁善考前虽有些紧张，然而等到试卷发放下来，她一心沉浸在答题里，也顾不上思虑其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距离交卷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检查试卷之前，祁善揉着脖子，无意望向窗外，不禁愕然。周瓒已经从隔壁考场出来了，正沿着花圃间的小径往外走。
	  往后的几场考试，周瓒无一不是提前出场。据祁善留意，他完成得最快的一门考试是化学，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交卷了。祁善不相信周瓒在他最讨厌的一门学科上也有如神助。
	  祁善心中有忧虑，可是当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周瓒立刻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玩得没影没踪。祁善见过嘉楠阿姨几次，她好像也有心让周瓒放松几天。祁善漫不经心地问起周瓒考试的情况，嘉楠阿姨欣慰地说：“阿瓒说你考前猜题准得很，他发挥得比以往都好。小善，你真是阿瓒的福星！”
	  祁善听了，更加感觉怪异，但也不好说什么，反正考得好与不好，高中三年里最重要的一件事现在已尘埃落定。
	  到学校交志愿表那天，祁善才见到周瓒。他约她回家的路上去老太婆的甜品店吃东西。“老太婆的甜品店”没有正经的招牌，开在学校到他们家的必经之路上，只有小小的一个门面和三张矮桌，周围不是汽修店就是洗车的，环境实在不怎么样。甜品店终日只有一个老太婆在经营，五年前周瓒都觉得她老得快走不动了，如今她还颤颤巍巍地每日照常开店。听说老太婆是孤寡老人，脾气不太好，周瓒常说，恐怕买一百碗甜品也换不来她一个笑容。可因为祁善喜欢这家店的桂花红豆沙，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光顾一次。
	  周瓒坐在他最不喜欢的那个门口的位置，身体有一半暴露在太阳下。小凳子很矮，他只能蜷着腿，还要忍受一旁的梧桐树不时落叶的隐患。但他今天没有抱怨不休，老太婆一如既往的冷脸也被他忽略了。
	  祁善默默将自己的那碗红豆沙喝了大半，用缺了口的勺子搅着剩余的部分，开口问道：“听说你第一志愿填了G大的经管学院，嘉楠阿姨很高兴的样子。”
	  “高兴就好。” 周瓒的红豆沙基本没动，却张罗着给祁善再添了一碗。
	  “不用了。”祁善摆手道。
	  周瓒不管她的推辞，自作主张地从老太婆那里又捧回一碗红豆沙，放到祁善面前，说：“既然高兴，不吃白不吃……就当替我庆祝！”
	  “庆祝什么？”祁善一头雾水，就算他对志愿表上的目标信心十足，也还没到庆祝的时候。而且这实在有违周瓒的风格。
	  “你快吃！”周瓒催促。
	  他把手掌搁在膝盖中间，对犹豫着的祁善说道，“我爸妈今早上正式离婚了，终于！难为他们熬到我填完志愿，一天都等不下去了。这是好事，大家都解脱了，包括我。”
	  祁善慢慢放下勺子。她能猜到这个结局，但想不到这么快，而且临头来，她这个局外人也难免伤感。她能用什么言语来劝他呢？祁善想，周瓒今天把她叫来也不是为了要听那些陈腔滥调吧！她静静地和他一道坐着，老太婆在店门口的另一端拍打苍蝇，依旧苦着脸，却也没有催促。隔壁洗车店流水声哗啦啦地响，周瓒的脸有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背阴处，高树上的蝉了无兴味地嘶鸣。
	  祁善后来偷偷听她爸妈谈话才得知，高考结束那天晚上，冯嘉楠“心血来潮”去“探望”加班的周启秀，结果在办公室里撞见与他姿态亲昵的李小姐。冯嘉楠勃然大怒，当即提出离婚。
	  事实上周启秀和李小姐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至少被撞见那一刻没有。他们确实在商议下周招投标的细节，只不过李小姐爱娇，依偎得紧密了一些。
	  冯嘉楠以婚内出轨相挟，周启秀居然也默认以过错方的身份签署了离婚协议。即使冯嘉楠之前已为儿子充分争取到了权益，他仍在最后的财产分割上尽可能满足了她的需求。周启秀心知这一次已无可挽回，冯嘉楠需要的只是个理由。真正的结局在她得知子歉认祖归宗之时已然落定，又或许比这更早。是周启秀心存幻想，自欺欺人地将冯嘉楠之前的种种苛刻要求当作挽回婚姻的条件，然而在她眼里，那只是分道扬镳前的清算。
	  随着高考成绩的放榜，另一个坏消息随之而来——周瓒的分数低得不可思议，别说G大的最低录取分数线，就算是二本线都差得很远。他学习不甚上心，但依仗着几分小聪明，平时成绩勉强处于中游。他们所在的是一所一本上线率87.5%以上的重点高中，这绝不是他正常发挥的水平。祁善很难不把这一切与他早早走出考场的身影联系起来。
	  冯嘉楠很快也想通了其中的缘由。她不是逼着他听话吗？他依言填了她中意的学校和志愿，只是“成绩发挥失常”，这又有什么办法？
	  周瓒似乎没有被成绩所扰，每天都在外玩到很晚才回家。
	  这天他摸黑上了楼梯，按亮自己房间的灯，纵使他胆大，也差点被坐在书桌旁的妈妈吓了一跳。
	  冯嘉楠适应了房间灯光的变换，招了招手让儿子来到自己身边，她像是没有闻到周瓒身上浓烈的烟酒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周瓒吊儿郎当地站在一旁，等着迎接平静过后的暴风雨，但冯嘉楠定定地看了他一会，便把书桌上的东西推到了他的面前。
	  “……语言学校？你肯让我去加拿大，一个人？”周瓒看着手里的申请书和担保函，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在他的设想里，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是他妈妈大发雷霆，将他禁足一个暑假，切断他的经济来源，再找最好的补习学校，让他准备来年高考。
	  冯嘉楠点头，说：“你想离我远一点，那就去吧，越远越好。”
	  这完全出乎周瓒的意料，他一时心乱如麻，“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也可以。”冯嘉楠面色平静，仿佛早料到他有此说法，“你已经满十八岁了，你要的自由，我现在可以给你。我不会再事事约束你，你要肯去，我会替你安排好。你先把语言关过了，同时重修部分高三的课程，明年把大学申请下来。我有个表姑在那边，她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帮助，但你要开始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不肯去……我也不勉强，原本打算用来做担保金和生活费的钱，也都归你支配，以后过得好或不好，你都不要再来找我了。当然，你爸愿意管你，那是他的事。”
	  周瓒一动不动，眼睛像是要把薄薄的一张申请书看穿。
	  冯嘉楠离开他房间时留下话：“世界上的路是有很多条，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横冲直撞，你总得选定一条好好地走。你要是还把我当妈，就再听一次我的话。”
	  周瓒签证办下来以后，冯嘉楠调往公司香港分部的申请也得到了准许。一连几天，沈晓星一下班就忙活着帮好友收拾东西。她们相伴了半辈子，分离在即，虽不是永别，但彼此脸上都有戚色。
	  冯嘉楠整理好最后一个皮箱，长嘘口气，直起腰来。沈晓星也累得够戗，倒在一旁的沙发上，感叹道：“同是女人，我也不能理解你为什么需要那么多衣裳！”
	  “难怪小善她爸在你的熏陶下变得越来越不讲究。”冯嘉楠报以反击。祁定从前就住在与她们两家相邻的一条街上，虽不熟识，打小也并非是生面孔。他父亲是颇有名望的学者，当地书香望族之后，备受折磨地死于“文革”。祁定是幼子，成长过程中受过不少磨难，但父亲平反后，政府出于对名人之后的抚恤，将祁家一部分祖产和收藏品归还家属。祁定的两姐一兄均已在海外，所以严格来说，祁定是一个主要收入来源于房租和拆迁款的“知名”画家。
	  沈晓星笑，“他现在不是更有亲和力吗？”她与丈夫相识于微时，相比他从前苦大仇深的模样，她更愿意看到他穿着睡衣去买豆浆。
	  冯嘉楠也不顾形象地坐在皮箱上，说：“你还记得吗？上学的时候，你笑我拿筷子的姿势离筷头太近，以后是要到很远的地方生活的。后来我嫁给启秀，又住在你家隔壁，我还当你说得不准，原来是要到现在才应验。”
	  沈晓星听出了冯嘉楠话里的怅然，她说：“你从小比我有主意，想到什么就要去做，比我走得远也不奇怪。我还在左思右想的时候，你已经做成几件事了。”
	  “可我搞砸的事也比你多。”冯嘉楠毫不隐藏对自己的嘲讽，“晓星，启秀是你介绍给我的，我知道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可就因为你认识他在我之前，我心里一直憋了口气。女人啊，就是这个德行。即使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事事想压你一头。嫁的老公比你的有前途，收入比你高，还生了个儿子……现在想起来真可笑，我才是最大的输家！”
	  “说太多丧气话都不像你了。以后的事谁知道，你看上去比我年轻不止五岁，也许还有更好的桃花在后面呢？至于阿瓒，他迟早会懂事的。”沈晓星安慰道。
	  “我一直以为我们会成为亲家……现在想想，你冷处理他们的关系是对的。阿瓒他配不上小善……可惜了！”
	  “阿瓒就像我的儿子。不做亲家照样可以退休后一起去逛街吃饭，你负责买，我只管吃！”
	  好友刻意缓和气氛的言语让冯嘉楠收起了嘴角的苦涩，笑了笑，说：“但愿有这么一天。”
	  这时有敲门声传来，祁善站在房间门口，她看到妈妈也在，脚下不由有几分迟疑，一路想好的话也不知该怎么说起。
	  “妈妈，嘉楠阿姨……”
	  沈晓星站起来说：“小善，你陪嘉楠阿姨说说话。我去书房看看她不要的书里有没有可以捡漏的。”
	  祁善这才走进来，环视四周，到处都是女主人打包好的私人物品。
	  “嘉楠阿姨，你真的要走？什么时候才回来啊！”目睹这样的场景，祁善才头一回体会到书里常说的离别况味。沈晓星是个好妈妈，但她总是太过理性，祁善也是个稳重温暾的脾气，她反而更喜欢和果毅决绝又极度自我的冯嘉楠偶尔说说小女生的心事。
	  “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你去找我不是更好？”冯嘉楠瞧见了祁善泛红的眼角，勉强笑道，“傻孩子！”
	  祁善黯然，把手伸到冯嘉楠的面前，摊开掌心，低声道：“嘉楠阿姨，我今天是来把它还给你的。”
	  冯嘉楠接过祁善手中的羊脂玉吊坠，它被系在了一条菩提子珠串上。
	  “这样搭配真好看。”冯嘉楠用拇指轻轻蹭过玉坠上的文字落款，若有所思地对祁善说：“小善，你是半个行家，一定听说过‘无绺不遮花’的说法。”
	  祁善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玉坠上那句“浮情当戒，此心可寄”引人遐思，但浑然天成又品相绝佳的光白籽玉相当难得。好玉不雕，哪怕是名家的落款留在其上也有暴殄天物之嫌。嘉楠阿姨并非不识货的人，祁善确实为此而产生过疑惑。
	  “这块玉是我外婆留给我的，我贴身戴了很长时间。阿瓒五岁那年，有一次，你阿秀叔叔……在外面的一些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我们大吵了一架，头一次动了手。他一直在躲，被我逼急了，推了我一把。我脖子上的挂绳松脱，这块玉磕到地板上，当场就裂了一条细缝。”冯嘉楠回应祁善投向玉坠的惋惜眼神，说道，“当时我哭了。你阿秀叔叔很少见到我那个样子，他也清楚那块玉对于我的意义。后来他拿着这块玉去找了很多玉雕名家，在裂缝上留一道特制的落款是掩饰瑕疵最好的办法，所以才有了这八个字。我也把它当成你阿秀叔叔对我的承诺，他说他再也不会让我掉眼泪，我原谅了他……我没有再为他掉过眼泪，不是他改变了，而是我后来才明白，眼泪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祁善垂头不语。嘉楠阿姨和阿秀叔叔的事她多少听说过一些，可无论阿秀叔叔在这段婚姻里充当了什么角色，他在祁善面前依然是个可亲的长辈。这么赤裸裸地听闻他的不堪，多少让祁善有些尴尬。
	  冯嘉楠焉能不知祁善的心思，她笑了起来，又说道：“你阿秀叔叔对我来说不是个好丈夫，可说到底，他不是个坏人，甚至有很多优点，聪明、温和、善良……”
	  祁善很难想象，像嘉楠阿姨这样的女人在描述令她伤透了心的男人时，嘴角依然有温存的弧度。她难得冲动了一回，脱口而出道：“嘉楠阿姨，你以前一定很爱阿秀叔叔吧！”
	  冯嘉楠将那块玉收拢在掌心，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现在也爱他。吃惊了？这么说吧，小善，如果眼前面临生死关头，我和他只能活一个，说不定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我相信换作你阿秀叔叔，他也会拼死保全我的。他心里一直都有我，我从没有怀疑过。可是现实人生里哪来那么多危机关口，更多的是一天又一天的消磨。太辛苦的过程会拖垮所有的美好。到头来，爱或不爱，是否有苦衷，谁付出得更多都不重要，让人记得的只有受伤时的痛苦，还有对再次受伤的畏惧。我和他就像一对齿轮，明明是契合的，只可惜材质不同，迟早有一个人要被对方磨损。小善，比较自私的那个人总是更坚固！我过去盼着你和阿瓒能在一起，老想着你只要熬过去，就一定是最能驾驭他的那个人。其实你离他远一点也好，我不想你重蹈我的覆辙。”
	  祁善闻言蓦然抬头，一脸的无措，“不，我没有……我已经……”
	  “小善，你比我聪明。”冯嘉楠笑笑，又把那块羊脂玉放回祁善的手心，“拿着吧，送给你就是你的了。你把它养得那么好，可见玉认主人。”
	  祁善连忙推辞，“这块玉对你那么重要，我不能收的！”
	  冯嘉楠抿嘴笑，“谁知道阿瓒以后找什么样的女人，光想着就闹心，我这恶婆婆的心态估计是改不了。你就当替我收着……以后阿瓒找到真正适合他的人，你再还给他不迟。”
	  周瓒离开的前一天又一次爬了祁善的窗户。祁善穿着睡衣，披散头发，一边留神楼下的动静，一边压低声音骂他：“我家没正门？说过不许再这样的！”
	  周瓒无所谓地坐在她书桌上，说：“放心，以后想这样也难了。”
	  这句话顿时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几分凝滞。他们都假装忘记了，两人在此之前最长的分别，一次是周瓒初中时随父母欧洲十国游，另一次是暑假祁善去陪伴身体抱恙的外婆，都是十一天。
	  “在那边你想怎么样都行，不是很好吗？”祁善木着脸道。
	  “你也觉得好？”
	  “嗯。”
	  周瓒自嘲地撇了撇嘴。祁善心想，他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难道是因为和朱燕婷离别在即？她知道在这个假期里，周瓒和朱燕婷走得依然很近，说不定片刻之前，他们才刚刚惜别。
	  祁善把枕头下那块羊脂玉坠摸出来给了周瓒，他或许已经有了想送的人。
	  周瓒不接，挑眉问：“我妈给你的时候说什么了？”
	  祁善诚实回答道：“她让我暂时替你保管，直到你遇到合适的人。你还是自己收着好了。”
	  “我没觉得这是我的东西。”周瓒翻脸不认账，“我妈的宝贝交到你手里，让你保管你就保管，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语气冲得很，祁善也淡淡地转过身把东西塞回枕头下，不再搭理他。
	  周瓒默默坐了一会，自己也觉得无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祁善！”他叫她一声，却没有下文。祁善只当没有听见。
	  “我明天早上就要走了，眼巴巴地来找你，你连‘再见’都不说？”周瓒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
	  祁善回头，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平淡，“再见！”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一路平安，周瓒。”
	  周瓒铁青着脸，仿佛在脑子里拼命搜刮回击她的语言，最后恶狠狠地掏出一句：“以后你再想蹭免费的牛奶，做梦去吧！”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荒唐，干巴巴地笑出声来。
	  “祁善……小善，你也觉得是我错了？”
	  许久以后，周瓒才再度开口，声音已然低了下来，眼里全是茫然。祁善的沉默他再熟悉不过，她眼里的神情早给出了答案。
	  周瓒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半包烟，熟练地从祁善书桌抽屉里找到了她用来编绳结时灼烧尾端用的打火机，一言不发地将烟点着。
	  祁善飞快地扑到窗边，推开虚掩的窗户，唯恐烟味飘下楼去。她本想说：“你疯了吧，在我房里也敢抽！”可当她试图夺下周瓒手里的烟时，他闪身避开。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失落莫名地填满了她空落落的心。她闷闷地坐回床沿，直勾勾地盯着周瓒看。
	  周瓒挑衅，“看什么，要不要来一支？”
	  “好。”祁善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
	  他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或是会错了意，“你说什么？”
	  “不是要给我一支吗？”祁善不等周瓒动弹，自发从他放在书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笨拙地点燃。
	  “行了，烧过头了，你当是在点火把？”周瓒看不下去，提醒道。
	  祁善模仿他的样子把烟凑到唇上，使劲吸了一口，呛得满脸通红。周瓒毫不留情地施以嘲笑，眼里全是“早知如此”的揶揄。他没有想到的是，祁善还敢吸第二口，只是皱眉咳了几声……当她抽到第五口，徐徐吐了口烟雾，脸上居然出现了一种迷迷瞪瞪的沉醉感。
	  周瓒微张着嘴，眼前迅速出现了一幅画面：身穿旧时锦衣的祁善倚靠在雕花罗汉床上，身躯慵懒，眼神沉迷，嘴里叼着一杆黄铜细竿烟枪，在靡靡的乐声中吞云吐雾……丝毫没有违和之感。
	  他早该想到，她一本正经的皮相下深藏着五毒俱全的心。
	  周瓒光顾着惊讶和想象，险些被没抽几口的烟烫到了手。他二话不说拿下了祁善手里的烟，合着自己的半截烟头一并按熄了扔出窗外，斩钉截铁道：“谁再抽谁不是人！”
	  祁善没有争辩，眼中残存一点点惋惜，以前她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沉迷于此道，烟味明明臭得很，原来它自有妙处。她拿着一本书，不停地往窗外扇风，想让那“罪恶”的味道早点消散。周瓒却专心玩着打火机，反复将它点着又关闭。书页挥动时的声响和打火机的咔嚓声不绝于耳，枯燥而绵长，仿佛没有尽头。
	  “你说，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有人提问，但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周瓒搭乘飞机经由中国香港飞往温哥华。祁善没有出现在送行的行列，她去了舅舅家。飞机穿过了云层，在殊无二致的蔚蓝之中，明明前行，又宛如静止。
	  周瓒打开祁善给他的小笔记本，她端正劲秀的字体写满了好几页纸，里面既有机场、巴士站各种标示的中英文对照、入境手续的备注说明、当地住宿饮食的介绍，还有几则不知道从哪里誊抄来的冷笑话。周瓒掠过厚厚的空白页，翻到本子的最后，那一页只有一行小字：善良的人在追求中纵然迷惘，却终将意识到有一条正途。 ——《浮士德》

第十七章 小偷的自觉
	  暑假里，祁善忙着参加各种同学聚会，但凡邀请了她，她从不缺席。谢颖颖临场失手，距离理想的大学仅有三分之差，她拒绝调剂，宁愿补习一年从头再战。程欣考上了一所知名的外国语学院。崔霆也如愿读了医科，临床医学专业本硕连读，祁善毫不怀疑若干年后他会成为女患者病痛之中的一份福利。张航将要去北方，他名字里有个“航”字，莫非出生时他父母已预感到他今后所学的专业会与飞机相关？他们都认为以祁善的成绩上G大有点“屈才”，虽说信息管理系位列G大的两大王牌专业之中。祁善自己倒挺满意的，G大还有着国内高校里数得上号的图书馆，以后若能顺利留校，对她而言也算一桩美事。
	  周瓒的突然出国让同学们都感到很意外，尤其是张航，他看向祁善的眼神里除了关切，总还有几分同情。其实他不懂，周瓒走后，祁善心里平静得很，就像风筝掐断了线，短暂的失落后，反而彻底踏实了。
	  祁善初见周子歉是开学前一周的事。她去老干部活动中心打麻将回来，骑自行车经过周瓒家门口，瞧见有人出来倒垃圾，是个生面孔。祁善好奇地多看了他一眼，对方发现她把车停在了隔壁家的院门外，也驻足回望。他仿佛知道她是谁，就如同她很快醒悟他是周子歉一样。
	  吃晚饭的时候，祁定对妻女开玩笑说：“我今天在阿秀家看到他那个侄子，差点还以为是阿瓒从国外溜回来了。”
	  “嗯，不仔细看是有点像。”沈晓星也说道。
	  他们嘴上依然把周子歉叫作周启秀的“侄子”，心里对他的底细都清楚得很。尤其是沈晓星，她前脚刚送走了冯嘉楠，没过几天，周启秀就在她面前暗示，要把“侄子”带到身边，理由听起来还挺充分——“侄子”好不容易从老家考到省城来上大学，他这个做叔叔的自然要多加关照。沈晓星没有发表意见，对老同学的做法却颇不以为然。她想，嘉楠和阿瓒离得远也好，眼不见为净。
	  周子歉上学比祁善晚一年，所以年纪虽比她大一岁，却与她同届，未来四年里他们还将同校。祁善听说周子歉就读的那所老家县中教学水平不怎么样，他能考上G大也算是难得，偏偏念的还是经管学院。嘉楠阿姨一心为周瓒安排的路径，阴差阳错让她曾经的眼中钉、肉中刺实现了，不能不说是种讽刺。
	  祁善只与周子歉打过一次照面，她倒是不会将周子歉和阿瓒混淆的，哪怕是远远的一个背影。且不往深层次说，她和周瓒认识那么久，就没见过他主动倒过一次垃圾。
	  没过多久，周启秀以庆祝祁善升学为由邀请她一家人出来吃饭，顺便正式地将“侄子”引见给好友一家。抛开冯嘉楠的那层关系不提，周启秀与沈晓星大学里便是好友，和祁定脾气也相投，比邻而居那么多年，比一般的亲戚还亲近些。他希望子歉能够逐渐融入他的生活和社会关系网之中，沈晓星一家的接纳无异于象征性的第一步。
	  沈晓星夫妇也如周启秀所愿欣然赴宴，大家笑语晏晏一如往常，席上周启秀给了祁善一个沉甸甸的大红包，沈晓星夫妇也对周启秀的“侄子”赞许有加，谁都没有去提冯嘉楠和周瓒。周启秀还开玩笑说，今后在学校里要小善多关照初来乍到的子歉，子歉也要把小善当妹妹一样，不许别人欺负她。祁善笑着应承，然而这只是不想令阿秀叔叔尴尬罢了。她和周子歉都不是小孩子，谁也不需要谁的照顾。
	  事后，沈晓星夫妇也给周子歉送了份价值相当的礼物。他们不可能把忽然冒出来的周子歉当作从小看着长大的周瓒一般掏心窝地爱惜，也没办法假装冯嘉楠和周启秀的离婚对两家人的关系毫无影响。但生活总要继续，那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冯嘉楠已甘愿割舍往事向前看，他们又能如何，况且周启秀作为友人在他们面前并无过错，孩子更是无辜。任他们抱着再苛刻的心思去审视周子歉，也得承认他并不是个让人生厌的人。
	  沈晓星夫妇没有为祁善升学操办任何的庆祝仪式，并非他们不以女儿为荣，而是他们早知道祁善会考上这所学校、这个专业，就如同小学毕业升入初中，水到渠成的事，不需要太过操心。如他们所料，祁善的大学生活顺遂得很，对她来说，只是换了一所更大的学校，拥有更多自由支配的时间——用来读书。她和同学们关系处得不错，新结交了一些朋友，加入了两个社团，也有一两个男生对她表示出兴趣……成绩依旧在班上名列前茅。然而这在她爸妈看来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还不如听说她偷偷交了小男朋友更让人惊喜。
	  祁善的生活的确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但绝不是以上大学这件事来划分界限。她的人生被人用利刃劈成两截，断口处平整光洁。一截是“周瓒在时”，一截是“周瓒走后”。从与周瓒密不可分的交集中抽离出来，她的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延展开来，四下空旷。这没什么不好的，祁善大概算了一下，她现在以平均每天一本的速度来阅读，假设她的余生还剩两万天，把这个速度保持下去，她起码还能看两万本书。一所高校图书馆的藏书以百万计，好书率约为2%，那意味着到死为止，她很有可能把感兴趣的书看个遍。
	  当然，想要完全将周瓒从生活中摘除只是一种理想中的状态。他人隔着万里重洋，可仍然不忘隔三岔五地给祁善找麻烦。这不，前几天他们通了电话，周瓒又催着祁善把他指定的漫画书寄过去给他，这已经是近五个月来祁善第四次给他寄越洋包裹了。
	  祁善去了周瓒家，保姆给她开的门。周启秀的车停在门口，祁善随口问了句：“阿秀叔叔也在家？”
	  保姆压低声音道：“在书房和客人谈事呢。”
	  祁善心想，阿秀叔叔真不容易，周末都得把工作带到家里来。既然如此，她也不打算惊扰周启秀，指了指楼上，对保姆说：“我来给周瓒取点东西。”
	  老保姆已在周家多年，与祁善熟得很，将她出入视作常事，继续擦着玻璃，咧嘴笑，“这回又要寄什么？零食还是牛仔裤？外国什么都缺，还大老远跑出去干什么哟！”
	  祁善低头笑，轻手轻脚上了楼。周瓒的漫画都在他房间的书柜里，祁善费了点工夫才把他指定的那几本找齐。周瓒在电话里催得火急火燎的，好像没了这几本幼稚的漫画就不能活。她抓紧时间的话，没准还能赶在今天邮局下班前给他寄出去。
	  祁善走到楼梯口，正巧书房门从里面打开了，周启秀送客出来，见到祁善不由有些惊讶。
	  “咦，小善来了？”
	  祁善回头叫了声“阿秀叔叔”。他身后站着周子歉，还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个子不高，身形健壮，正面露好奇地打量祁善。
	  祁善向来不知如何应付生人，匆匆点了点头，说：“我来拿几本书。”
	  她虽不说破，周启秀焉能不知又是周瓒干的好事，皱眉道：“你别老替他跑腿。他这么多东西落在家里，自己怎么不回来拿？”
	  周瓒学校圣诞节前后有两周的假期，祁善电话里替阿秀叔叔问过周瓒要不要回来，听他的语气似乎没有这个打算。阿秀叔叔一定也是为这件事不太高兴。周瓒去加拿大之后，与父亲通电话的次数还没打给沈晓星的多，这多少让周启秀面子上有些抹不开。
	  “我先走了，阿秀叔叔你忙你的。”
	  祁善加快步子下楼，听到周启秀在身后说：“子歉，你替我送一下小隆。”
	  “刚才那是……”问话的是个陌生的声音。
	  “哦，我的一个侄女。”
	  “呵呵呵，周总家大业大，侄子侄女还真不少。亲侄女？”
	  祁善有些不喜那人问东问西，想回头看看他想干吗，终究不好意思，走出大门时，她似乎听到周子歉打断了那人的问话。
	  “隆总，这边请。”
	  祁善回家拿了背包打算赶去邮局，经过周家门口，那人刚打算上车，一回头瞥见祁善，又驻足，半眯着眼睛看她。
	  祁善放慢脚步，想等他先走，他却不依不饶，单手扶门，敲着脑袋思索道：“我好像见过你！”
	  祁善愕然，她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会用这样土到掉渣的方式来搭话。她虽不是大美人，但登徒子是见过的。她靠着街边的灌木丛站着，心中暗想，若这人再不走，她就掉头回家。
	  谁知他不但没有罢休，问出的话更加无厘头，“你是不是去过我的酒吧？皇家公馆。你一定去过！”
	  祁善这辈子去过图书馆、科技馆、展览馆、博物馆，唯独没有去过什么“皇家公馆”。她在感叹这人的酒吧名称果然如同他打招呼的方式，土得肆无忌惮。然而，作为一个半大不小的女孩，莫名其妙地被人宣称在酒吧有一面之缘这毕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何况还是无中生有。祁善也顾不得对方是阿秀叔叔的座上宾，板着脸说道：“你记错了。”
	  “我别的本事没有，唯独记性还不错，只要见过的人都有印象。”那人笑嘻嘻道，“别不好意思，你是周总的侄女，下次去打个招呼，哥哥给你免单。”
	  祁善抱着书包，已经做好了打道回府的准备，一直沉默着站在车边的周子歉忽然说了句：“隆总，别开玩笑了。”
	  “谁说我开玩笑？偶尔出去玩玩，很见不得人吗？”
	  “她说没去过就是没去过。”
	  被称作“隆总”的年轻人起初大概只想与小姑娘戏谑几句，图个开心，见周启秀身边木头疙瘩似的侄子出言维护，反而更觉得有趣，双手抱胸，歪着头笑道：“她是你女朋友？”
	  “不是！”
	  “不是的！”
	  同样的话出自两张不同的嘴。那人笑意更深，装模作样地对周子歉点头，“也是，我觉得她面熟，但是以前没见过你。那代表带她去我酒吧的人一定不是你。”
	  祁善深呼吸，默默转身，她决定不在无聊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急什么？”有人在身后叫住她，“你还没说是什么时候……”
	  他跟上去两步，声音忽然停顿，周子歉的手按在他肩头，制止了他。
	  “怎么？”那人扬眉看着周子歉，周子歉比他高一个头，但在他眼里还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没什么，何必为难女孩子？”周子歉的语气里已没了刚才的尊敬之意。
	  “哎哟，别人都说你们家周总最会怜香惜玉，没想到连侄子都学到了他几分。”那人笑着，扭头看着自己的肩膀，那上面还搁着周子歉的手。
	  周子歉怕他继续跟上去纠缠祁善，像是不懂对方眼神里的示意，并没有要收手的意思，只说道：“隆总，你先上车吧。”
	  “我要是不上呢？”那人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意里已有挑衅。
	  祁善已快要走到自家门口，她不想周子歉与对方起冲突，本想劝他算了，一回头，正瞧见那人甩了甩肩膀，两人已有了火气。
	  “子歉，别……”祁善的呼声还来不及道出后半句，只见那两人相互推搡了一下，周子歉下手重了些，那人趔趄了一步，正有还手之意，脚后跟被路基绊了一下，冷不丁往后仰倒，后脑勺不偏不倚地磕在了砖砌的花圃棱角上。
	  “你们要干什么？”周启秀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周子歉想要去拉对方的手还悬在半空，听到这个声音，像被惊醒一般颓然垂下。那人艰难地爬了起来，嘴上骂骂咧咧的，他看了一眼刚捂过后脑勺的手，掌心鲜红一片。
	  周启秀亲自开车送那人去了医院。他走后，祁善和周子歉还直愣愣地在“事发现场”站了好一会，两人脸上都是一阵青一阵白。
	  “闯祸了”——这是盘旋在两人脑子里的同一个念头。
	  祁善揪着背包的肩带，喃喃自责道：“都怪我！”
	  “难道不是他活该？”周子歉闷声道。两人视线相对，祁善分明从他垂下的眼帘里看出了与自己一样的不安。
	  事后祁善才知道，那人叫隆洶，当下是几家酒吧的老板。他和周启秀并无生意上的直接往来，却是周启秀一个重要朋友的妻弟。那天他到周家，也是代他姐夫来传个话，不料竟惹出了事端。
	  隆洶后脑勺的伤口缝了十几针，为防脑震荡，住院观察了两天。其实他伤得最重的不是脑袋，是脸面。
	  次日一早，得知这件事的沈晓星夫妇带着祁善亲自登门与周启秀商量此事。无论如何，纠纷因祁善而起，他们听说过隆洶姐夫和周启秀的关联，担忧这件事会给周启秀的事业带来不良的影响。
	  周启秀脸上有隐隐愁云，却坚称这件事祁善没有任何过错，让他们不必为此介怀。
	  他说：“老秦昨晚上也去了医院，了解事情的经过后，当场把隆洶那小子训了一顿。他还能不知道他妻弟的为人？胡闹惯了，闯祸也不止这一次。老秦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们不用管。隆洶那小子也是玩笑开过了头，实打实的坏心是没有的，否则我也饶不了他。”
	  周启秀说着，用安抚的语气对祁善说道：“小善，昨天没吓到吧？他是我引来的人，叔叔向你赔不是。”
	  祁善满面通红地摆手，末了不忘扯了扯妈妈的衣袖。沈晓星会意，对周启秀说道：“我们今天过来，还有一层意思：子歉是好心维护小善，我们怎么都该说声谢谢。他们还是孩子，哪能想到那么多后果？你不要太过责备他。”
	  周启秀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声。
	  祁善得了阿秀叔叔的表态，心中略宽慰了一些，坐了一会，便和妈妈一起先回了家。祁定在周启秀的力邀下留下来陪他品尝新得的普洱茶。
	  子歉闭门在房间里，昨晚上他根本没办法入睡。隆洶受伤后，周启秀忙于善后，无暇顾及子歉，只让他独自冷静思考，遇事时是否可以寻求更好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交代这些话时，周启秀依然是和颜悦色的，他本质上是个温和的人，鲜少有尖锐的情绪表达，尤其在子歉面前，他有太多难以言说的负疚。然而这份优容却让子歉倍加煎熬。他本来认为自己没有错，姓隆的太不是个东西，把他收拾一顿也不过分，但一想到这件事可能给周启秀带来的麻烦，子歉开始为自己一时的冲动而深深后悔。二叔信任他，并不在他面前有任何的避讳，所以子歉是知道隆洶的身份的，背后的利害关系也隐约知情。他怎么会糊涂到动了手？
	  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子歉下定决心去找二叔，他宁愿二叔狠狠地骂他一顿，如果有必要，哪怕他再不齿隆洶的为人，他也肯硬着头皮到医院去道个歉。事情是他惹出来的，不给二叔留下后患才好。
	  周启秀和祁定在茶室里闲谈。周启秀慢条斯理地将新沏好的茶送至祁定面前。
	  “你是行家，试试这回的茶叶如何？”
	  祁定抿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到眼前端详剩余的茶汤，“淡雅绵滑，带了股淡淡的药香，汤色也特别，我怎么看着透出了点紫色。我早年在陆羽《茶经》里看过：‘茶者，紫为上’，今天才亲眼见识到。”
	  “果然好茶要在识货的人喝来才不辜负，我们这些学工科的人只知道这茶色特殊，想必花青素含量高得很。”周启秀笑着，自己也喝了一杯，“这茶叶来得不容易，说是千年老茶树的自然变种，一年产量也不足百斤，顶尖的老师傅加工而成，有钱也难得。老秦统共也不过得了两饼，特意还让他内弟送了一饼来。”
	  祁定咂了咂嘴，喃喃道：“下次换个清水泥壶来冲泡，恐怕茶味更上乘。你看你，喝着这么好的茶，何必再愁眉不展？”
	  “我羡慕你啊，老祁，生个女儿乖巧又贴心。阿瓒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啦，人一跑就没了影，打电话也爱理不理。难道我和他妈妈离了婚，他就不是我儿子了？还有子歉，唉！两个孩子里，我以为总有一个是省心的……”
	  子歉听到这里，悄然从茶室虚掩的竹门外退走。他走出屋门，带着一丝茫然站在院子里。小院不大，花草错落有致，一看即是经人细心打理，只是角落里有一棵桃树叶片上出现了像水渍状的小斑点，子歉昨天就注意到了，这是果树穿孔病的先兆。在老家，大伯父种有一小片桃树林，放寒假时，子歉常给它们修枝施药，对桃树的秉性熟悉得很，遇到这种情况只需修剪病枝，再以药液喷洒即可。他刚发现这里的桃树出了问题，当即就想过动手解决，免得病患蔓延，毁了好端端的一棵树。子歉的迟疑来自自知不该随意妄动这屋子的一草一木，想去问问二叔，又觉得不该为这样微不足道的事去打扰他。
	  邻家的院子里传来动静，是祁善提了个喷壶在浇花。现在已进入午时，冬日的暖阳当空直照，并不是给花草浇水的好时候。可她有资格在那所屋子里做任何事，爱惜花草，或者糟践它们。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同。
	  祁善也注意到了子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犹豫了一会，朝他挥了挥手。子歉也笑笑权当回应。他们就读于同一所大学，可将近一个学期下来，在校打照面不超过三次。周末或节假日若不是二叔有意让他回来，子歉通常都待在学校，说起来，他和祁善实在算不上熟识。他们又都不是热络的人，按常理，祁善打过招呼就会回到屋里，然而这一次她抱着喷壶，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若有所思地看着另一个院子里的子歉。
	  子歉若先一步进屋，显得好像有几分无礼，可两人各自在院子里默默站着又着实古怪。他索性推开院门走了出去，祁善也站到了院篱旁。
	  “你在看什么？”
	  “你还好吧？”
	  他们又一次几乎同时开口。祁善先绷不住地笑了，她用指节蹭了蹭额头的发丝，说：“其实我们也算熟人吧，怎么见面总是有点尴尬的样子？一定是我嘴太笨了。”
	  子歉也笑了起来，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早晨浇花比较好，要不就在太阳下山以后。”
	  “啊？”祁善有些呆呆的，忽然才想起自己不必一直端着喷水壶，飞快地把它放在了脚边，把手背到身后，应了一声：“哦！”
	  她这副样子一改往日在子歉心中沉默端凝的形象，令他也觉得身边的气氛在不觉间也松软了下来。祁善回头望向屋里，妈妈好像不在客厅。她也出了院子，子歉很有默契地随她沿着屋外的路慢悠悠地往前走。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祁善忽然问：“阿秀叔叔没有骂你吧？”
	  子歉摇了摇头，脸上难掩沮丧。他问祁善：“昨天……我那样动手，是不是挺傻的？”
	  “嗯。”祁善郑重点头，然后又用同样郑重的语气看着他说，“但是谢谢你！”
	  祁善家是这条笔直的林荫路上倒数第二座独栋小院，她领着子歉从路的尽头绕进了一条小道，走着走着，前方草木益发葱郁，很快就到了一个人工湖泊旁。子歉依稀分辨出这应该是附近那个街心公园的边缘，只是他从不知道有这样一条近道可以不经由公园入口直达湖边。
	  祁善几步走到湖堤旁的台阶处，招呼子歉过来。两人坐下，子歉才发现这个位置看似不起眼，其实视野好得很，冬日淡灰色的湖面和对岸掩映在树杈里的萧瑟孤亭尽收眼底。身后有一棵水桶粗的大榕树，经冬犹绿，繁茂的枝叶如伞，既挡住了头顶稀薄的日光，也使得岸上经过的人轻易看不见台阶上坐着的人。
	  祁善生长在这附近，对这一带了如指掌也属正常。但子歉不由得去想，过去漫长的岁月里，陪伴她躲藏在这里休憩嬉戏、促膝谈天的想必另有其人。
	  祁善支着下巴，扭头看沉默着的子歉，问：“你是前天晚上从学校过来的吧？那为什么昨早阿秀叔叔和我们去喝早茶，没见你来？”
	  昨天早晨周启秀问过子歉要不要一起去，他推说自己吃过了早餐。同样的，上个月祁善父亲生日，小小操办了一下，正逢周末，子歉也以学校有事为由没有回来。
	  子歉捡起一块碎石头扔向湖里，石头在寂静的湖面弹跳两下，打了个漂亮的水漂。他也没跟祁善绕弯子，说道：“你爸妈是挺好的人，你也是。以你们和周瓒，还有他妈妈的交情，面对我的时候一定不那么自在。”他面色平静，“我不想大家尴尬。”
	  “尴尬？”祁善轻声重复。她想安慰子歉，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我不就是一个尴尬的人？在大伯母娘家，在大伯父家，后来又到了二叔家，总是不清不楚。我看到别人尴尬，自己也会不自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为这个不开心？”
	  “也不是。我以前不太在乎这些。相对于其他来路不明的人，我的运气还不错，遇到的人对我都挺好的。不骗你，我成长的过程没什么苦恼，整天没心没肺满山遍野地跑，乡下的生活和城里不一样。”子歉说到这里时面上有发自内心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爬树掏鸟蛋、下河捞蝌蚪、带着小伙伴四处嬉戏的儿时光阴。祁善发现了，子歉和周瓒身形相似，都是宽肩长腿，脊背挺直。论容貌，他不像周瓒般醒目，可依然是好看的——毕竟是周启秀的儿子。他是那种内双的眼皮，五官硬朗，肤色略深，笑起来眼睛明亮，牙齿雪白，不同于周瓒的风流蕴藉，别有一种英挺爽利，像山林间的风。
	  “然后呢？”祁善努力做一个好听众。
	  “我尝到苦恼的滋味，是从我知道我可能是‘二叔’的儿子开始的。”
	  祁善有些意外。子歉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很快解开了她的疑惑。
	  “我不是不想做‘二叔’的儿子，而是太想了。你知道吗？祁善，乞丐不会羡慕富翁，因为他根本想都没有想过那种生活。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还觉得自己挺幸运。大伯父一家对我很好，三叔也常常来看我，给我带各种好吃好玩的，我比村里的许多小孩生活得都好。我从小最敬佩的人就是二叔，他的名字在我们老家就像一个传奇，每个人提起他时都赞不绝口，他从小那么聪明、懂事、能干、孝顺……长得也和我身边的人完全不一样。他离我那么远。偶尔回乡祭祖，我远远地看着他，觉得他像是故事里走出来的人，身上还发着光。忽然有一天，我知道这个人有可能是我的生父，就好比有人把一箱珠宝敞开在乞丐面前，说，‘来吧，这些也可以是你的。’从此我开始担惊受怕，患得患失，我会起了贪心的念头，想要占为己有，哪怕这财富是偷来的。”
	  子歉把手掌摊开，覆盖在有些冰凉僵硬的面颊上，说：“我知道我的存在让别人不痛快。周瓒的妈妈恨我。我的生母……去年二叔带我去看过她一次，后来我自己又偷偷跑去了一回。她嫁过两次人，第一任丈夫去世后，她带着两个孩子和现在的男人结婚，又生了两女一男。孩子在她的生活里恐怕是最不缺的东西。我自己去的那回，她发现只有我，而我两手空空，她失望得很。以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可当我想了，就停不下来了。我是二叔的儿子，我也想做他儿子。我愿意改个名字，用一辈子向别人道歉，也愿意揉碎我自己，来让他满意！”
	  祁善哪里听过这些。她是五好家庭里生长起来的孩子，生活里全是理所当然。然而子歉说的那些话虽让她震惊，却并不令人费解。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回避吧，小偷有小偷的自觉。”子歉垂下手，看着祁善脚边一地的碎树枝，说：“我在二叔身边，总是很小心，他对我越好，我越怕他失望。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一不小心就给他惹了祸……你是周瓒的好朋友。我很想知道，如果那天换作周瓒，他会怎么做？”
	  祁善愣了愣，她没那么想过。如果是他……也许他不会动手。周瓒滑头得很，他向来不屑将力气耗费在这方面。但祁善不能说他就会袖手旁观，这点信任她还是有的。他更擅长玩阴的，没准他反把隆洶调戏了去。一肚子坏水的人，反而不那么容易吃亏。
	  “他比你闹腾多了。”祁善实话说道，“真要捅娄子，他惹的事不会比你小。”
	  子歉还在老家时，也不止一次从长辈那里听说过周瓒的种种“事迹”。可他们摇头叹息时脸上也只有无奈和默认。他有胡闹的底气。
	  “周瓒以前被他妈妈逼急了，或是被阿秀叔叔骂了，就会躲到这里。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也常来。你看，坐得多了，这里的石板是不是也比别处平滑些？”祁善又捡起脚边的枯树枝，轻轻将它们掰成一截一截，“你羡慕他？可他偏觉得他的苦恼多得不行。”
	  子歉和祁善聊了一会，回去的时候心里平静了不少。他还是去找了周启秀。周启秀没让他去医院。隆洶本来就是无法无天的人，又在气头上，见了子歉，说不准还会节外生枝。
	  周启秀要求子歉在回学校之前把书房的所有书籍和文件重新整理一遍，不但要分门别类地摆放好，还要将每本书上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以此作为惩戒，让他记住今后遇事需三思而后行，也有意将此作为这件事的终结。果然，一直郁郁寡欢的子歉在领罚之后反而轻松了不少。
	  经历过冯嘉楠的搬离和周瓒的离开，这个家许多地方都有些乱糟糟的。书房和周瓒的房间保姆通常只需清理外部，未经许可，她一般不会妄动里面的摆设。而周启秀始终无法从妻子的离去中彻底释怀，空了近一半的书柜难免让他心中失落。子歉的代劳也算了却了他一桩心事。
	  周启秀的书房足
	  有两面墙壁的书柜外加一个大文件柜，子歉明早要回校，想要在半天时间按周启秀的要求彻底清理好书柜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他忙乱了一阵，拖走廊地板的保姆秦阿姨看不下去，教了他一个法子：把祁善找来。
	  子歉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以后才决定给祁善打电话。他不怕辛苦，也不怕耽误时间，怕的是二叔检验成果时皱起来的眉心。祁善的到来果然让状况得到极大的改善，她对这个书房的了解程度远甚于子歉，两个人干活也比一个人强。周启秀从外面回来，看到祁善的身影也并未因此责备子歉“作弊”。
	  临近吃晚饭的时间，子歉和祁善终于整理到书柜的最下面一层。两人都有些累了，心情却轻松了不少，手脚放慢，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子歉一边用干净的软布擦拭着一本《曾国藩传》，一边问祁善：“这书架空出来的部分，那些书都被周瓒的妈妈带去香港了？”
	  祁善答道：“怎么会？嘉楠阿姨只带走了一小部分她最喜欢的。其余属于她的书她都送人了。”
	  她没好意思说，其实那些书多半被她中饱私囊了。
	  “我以为她带不走的都会留给周瓒。”子歉说着，顺便把擦干净的《曾国藩传》摆放在人物传记那一层。
	  祁善笑了，“周瓒啊，他心中的经典名著是《银河英雄传说》《海贼王》这些，留给他才糟蹋了。”
	  “我糟蹋谁了？祁善，你背后不说人坏话能死吗？”
	  “我什么时候说……”祁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僵直着背转身，满脸的不敢置信。
	  周瓒站在书房门口，脚边搁着行李，面色不善。

第十八章 有家似无家
	 
	  “你不是说不回来吗？”祁善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讷讷道。
	  周瓒不屑地说：“我不突然回来，又怎么会听见你在背后编排我！”
	  他这话说得让祁善有些羞愧。她是在背后说他了，虽然那些“坏话”都是“实话”，可也有违她做人的准则。她扯着手里的抹布，脑子里短暂放空，以至于没能及时发现他话里的不对劲。敢情他万里迢迢地飞回来，就是为了听墙脚，伺机逮着她的小辫子？
	  “回来也不说一声！”
	  “好像我说了你就会去接我一样。”周瓒讽刺道，“你在这儿挺高兴嘛，难怪我给你发的信息你都装看不见。”
	  “信息？哦……”祁善摸了摸口袋，这才发觉自己接到子歉电话后，从家里出来得匆忙，手机并未带在身边，“你什么时候发的？”
	  几天前祁善在电话里问周瓒要不要利用假期回来的时候，周瓒已动了心思，他故意含糊其词，还让她给自己寄书，存心想要忽然出现好把她吓一跳。他一路憋着不告诉她，可是在香港机场候机的时候，飞机晚点了两小时，无聊之中他又忍不住犯贱，想知道她有没有可能来接自己，眼巴巴地又给她发了自己的航班信息。她果然没来。
	  “手机手机，就是要让你拿在手里。动不动就联系不上，你是没带手啊，还是没带脑子？”
	  周瓒心情不怎么样，嘴里也对祁善挖苦不休。祁善是见惯了他的死样子，木着脸只当自己聋了。子歉算是首次正式和周瓒面对面碰上，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在旁边也觉得有些听不下去。
	  “祁善，你们去聊吧，剩下的事我可以自己来。”子歉说道。他实在是不知该怎样开启和周瓒的交流，那种尴尬的体质又发作出来，怎么做似乎都不对，只好仓促地对周瓒点了点头。
	  周瓒貌似刚发现房间里还有“多余人等”，对祁善抬了抬下巴，“你不介绍一下？”
	  祁善苦着脸，这件事为什么要落在她头上？她暗暗期盼阿秀叔叔快点过来接管眼前的烂摊子，可是周启秀并未及时出现，就连刚才还在书房附近擦拭楼梯栏杆的保姆秦阿姨也莫名地消失了。
	  “他是……周子歉。”祁善选择了单刀直入的方式。
	  “你同学？”周瓒又把烫手的山芋抛到了祁善手里，“干吗把你同学带来我家干活，勤工俭学？”
	  祁善一瞬间心思转了许多遍，可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她真要如周瓒讽刺的那样，没手没脑、又聋又哑才好。周瓒懒洋洋地靠在书房的门框上，兴致盎然地等待她的回答。这让祁善更加确定，他心里一清二楚，存心让人下不来台罢了。
	  子歉又蹲下去摆弄那些书，沉默应对。
	  “那个……我饿了，我先回家吃饭！”祁善走为上策。她才没有什么英雄气概，打不过就跑，这本不是她应该卷入的战事。
	  她试图走
	  出书房，周瓒挡住了半边房门，眼里全是嘲笑。
	  “跑什么呀。话还没说两句。我才刚走了半年没到……”
	  “阿瓒？”
	  周启秀站在主卧室的门口，他原本在看一份工作资料，对外面的事并不知情。同在一个屋檐下的秦阿姨莫名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出来看一下。他满心纳闷地走出来，居然看到远在温哥华的儿子无端出现在家里。
	  祁善如蒙大赦。周启秀也是明白人，一看他们的神情即把刚才发生的事猜到了七八成。这也是周启秀始料未及的局面，他想过要让两个孩子见面，明知阿瓒会有抵触，他会尽可能地想办法化解，但这样猝不及防地对上，所有的计划都派不上用场了。
	  “你怎么说跑回来就跑回来？你妈妈知道吗？”周启秀问周瓒。
	  周瓒说：“下次我会先向你们打个书面申请，没得到批准我绝不再回来了。”
	  “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周启秀揉了揉眉心，“你提前说一声，我也好让司机去接你。子歉……你们已经见过了？”
	  “哟，我应该认识他吗？”周瓒张嘴做惊讶状，“你们都熟得很，我倒像走错门了。爸，你说说看，他到底是哪路亲戚？别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连招呼都不知道怎么打。”
	  周启秀沉默片刻才道：“他是……”
	  “我是你大伯父的养子。周瓒，我们在老家见过一次。”子歉抢在周启秀面前说道。他实在没办法看着二叔在周瓒恶意的装疯卖傻中承认私生子的存在。这对他是一种双重的煎熬。
	  周瓒把恍然的“哦”声拖得老长。他站直了对周启秀说道：“爸，我记得你答应过我妈，老家来的亲戚不往家里面带。是不是你们的夫妻关系不算数了，以前说的话也统统作废？”
	  周启秀脸色不太好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前就拿这个刺头儿子没什么办法，现在更是成了桩心病。他艰涩地开口道：“行了，阿瓒，别太过分。我事先不知道你会回家。”
	  “我不在，这个房子就换了主人不成？”周瓒尖锐道。
	  短时间内，没有人再接话，因为实在没法说。连祁善也知道，这间房子的地皮原本是属于嘉楠阿姨娘家的，祁善爸妈也是在婚后才从冯嘉楠手里买下了一半的土地产权，实现了两家人继续做邻居的心愿。过去这一带属于城郊，城市发展得太快，十几年过去，这里俨然已成了新区的中心地带。周启秀和冯嘉楠感情还好的时候从不分彼此，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写的也是两人的名字，当然，周启秀在这房子里也不乏投入。离婚时，冯嘉楠占尽了优势，唯独这所有着太多回忆的房子她并无太多眷恋，和周启秀协商后，房子是归在儿子周瓒的名下的。也就是说，周启秀因为公司离家距离正好，又住惯了，才一直居住在这所房子里，但它法律上真正的主人却是周瓒。
	  “那你说吧，你想怎么样呢？”周启秀按捺着询问周瓒。
	  周瓒冷笑不答。
	  子歉终于把最后一本擦得干干净净的书放整齐了，站起来说：“二叔，我先回学校了。”
	  周启秀短暂地闭上眼睛，他何尝不知道子歉是为大家解围。然而，恐怕子歉自己也有数，回学校容易，可他这样走了，以后在这个“家”，在周瓒面前，他的位置就更加模糊难堪。周启秀自知不是个好父亲，他错在前，明知是困局，可他太想弥补子歉，又无法驳斥阿瓒的立场，结果这份优柔导致进退维艰。
	  祁善一直企图置身事外。她也是矛盾的，周瓒过分了，然而她懂得他心头眼底的怒火从何而来。
	  子歉去楼下的客房拿了自己的东西就要走。他们在城东，大学城在城市的最西边，中间有近两小时的车程。这个点回校，恐怕子歉晚饭都吃不上了。
	  “你先去我家把饭吃了再说吧。”祁善跟在子歉身后说道。周瓒在二楼，把手撑在栏杆上俯视他们。祁善这话入耳，他的眼睛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个洞来。
	  祁善有所感应一般回头，面无表情地回望，“看什么？要不你去我家吃？”
	  周瓒臭着脸随祁善回家。他疑心祁善的本意就是以支走他为目的的，好解另外两人的围。他也顺着台阶下了，给周子歉难堪容易得很，可他父亲有心要认那个“私生子”，他其实并没有办法。闹得太过，只会让周启秀的心更偏向周子歉，以后就更棘手了。道理周瓒都门清，他只是咽不下那口气，一如他明知祁善的企图，可他总不能让周子歉当真去了她家吃饭。在周瓒眼里，祁善家同样属于他铁打不动的地盘。
	  “白认识你那么多年，胳膊肘尽往外拐！”他斜着眼睛看祁善，“难道你看上他了？”
	  “少瞎说。闹也闹了，差不多就行了。”祁善还是他记忆中那个没劲的样子，说话态度都是黏糊糊的。周瓒的心里却多少舒服了一点，至少她否认了，无论这否认是针对“胳膊肘往外拐”还是“看上周子歉”，立场基本上没有跑偏。
	  “你看了那么多书，没有一本是教你打扮的？”他开始有心思对她展开“人身攻击”，一个手刀贴着祁善的头发劈过，弄乱了祁善扎着的马尾。
	  祁善白了他一眼。初见时她一回头就发现了，他又长高了一些，头发也比以前长，说不出是哪里不同，也许只是骨骼肌肉的微妙变化，给人感觉他正处在从男孩子向成年男性过渡的进程中。他嫌弃祁善的穿着打扮，自己也不过是穿着她上个月寄给他的旧牛仔裤。
	  “你去了嘉楠阿姨那里吗？”
	  “嗯，在她那住了一晚，反正都要在那边转机。是我让她不要告诉你我回来的事。”周瓒不甚热衷地说道，过了一会，他主动问祁善，“你知道她找了个小白脸吧？”
	  祁善哭笑不得，“干吗说得那么难听？她是你妈！我只听嘉楠阿姨说有个客户在追她，条件挺好的，比她小五岁而已，什么‘小白脸’？！”
	  “那男人年纪比她小，又不黑，‘小白脸’哪说错了。”周瓒嫌恶道，“我看她的样子，多半会答应。”
	  “这不好吗？”祁善打开自家的院门，对屋内的人喊了一声，“妈，你看谁回来了。”
	  “有什么好，说来听听！”周瓒较真道。
	  在沈晓星赶出来之前，祁善低声劝周瓒：“她和阿秀叔叔已经离婚了，有新的感情生活是迟早的事，你操那份心干什么？”
	  “一个捡回了儿子，一个又找了男人。”周瓒嘲弄道，“我活该没有家是吧。”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低了下去，幽幽地飘进祁善的耳朵里。祁善一怔，抬眼看了看他。
	  “谁呀……阿瓒，你，你怎么跑回来了？”
	  沈晓星满脸惊诧地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搞不清状况的祁定。
	  沈晓星拉着周瓒在客厅嘘寒问暖了一阵，回了厨房加紧准备晚饭。周瓒坐在沙发上和祁定聊着这半年的生活见闻，眼角瞄见祁善也进了厨房，母女俩叽咕了几句。
	  等到开饭时，餐桌上便摆满了周瓒平日里爱吃的菜。他碗里明明已经堆得满满的，沈晓星还是不住地往里面夹菜，唯恐他吃不好，眼里满是怜惜。祁定也一个劲地让他多吃，一个人在国外可怜见的，那些洋食品和糊弄人的中餐哪比得上自家做的菜。
	  等到周瓒吃好了，沈晓星收拾碗筷，才提了一句：“你爸有你爸的难处，你别跟他拧。”
	  周瓒一改先前的强势，把用过的筷子都聚拢成一把递给沈晓星，嘴里说道：“他们在那边父慈子孝的，我实在看不下去。我现在知道我妈为什么一步也不想再踏进那间房子了。”
	  沈晓星没有作声。整理停当之后，她和祁定上了楼，好像还打了个电话。等她再回到客厅，坐到周瓒身边时，她便问他：“阿瓒，你这次打算回来多久？”
	  周瓒说：“没想好，学校那边有两周的假。回来才知道挺没意思的，我明天就去订返程的机票。”
	  “孩子话！飞来飞去好玩是吧。你爸工作忙，自己都顾不上。你妈又没回来，不如你先住在我们家。心里痛快点了再回那边房子也不迟。我刚才跟你爸妈商量了，他们也没意见，说看你的意思。”沈晓星对周瓒说。
	  周瓒低头，闷声道：“也行。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善妈，还是你对我最好。”
	  沈晓星拍着周瓒的手，“傻瓜，你爸是心疼你的！”
	  祁善在沙发另一端沉默着吃水果，心想，这到底是谁惹不起谁？
	  没过多久，周启秀过来了一趟，帮周瓒拿了行李和换洗衣服，问他：“你真打算在这边叨扰你定叔他们？”
	  “不好吗，他们不嫌我。”周瓒淡淡道。
	  “谁嫌你了？”周启秀一个劲地摇头。祁定劝慰他别和孩子计较。周瓒咬牙不语，但到底没再翻出子歉的事来。
	  沈晓星很快为周瓒整理出客房，周瓒在祁善房里摆弄她的电脑。
	  “给我杯水，渴死了。”他头都不抬地说。
	  祁善慢悠悠地翻了页书，“你没家，还没手脚啊！”
	  “你想我下去看我爸的脸色？”周瓒说。
	  祁善受不了他继续卖惨，这招好用也不能总用吧。她撇嘴道：“戏过了啊！你爸早走了。”
	  “是吗？”周瓒面不改色，他在祁善的电脑里倒腾了一阵，正打开视频软件和别人聊得欢畅。
	  周瓒在国外时也常邀祁善视频，祁善总推说没洗脸，或摄像头坏了，不想看他的嘴脸。不过两人电话联系没断过，周瓒的近况祁善并不陌生，几个月没见面，也没什么叙旧的心思。他手下噼里啪啦地打字，嘴也没闲着，不时对着耳麦说笑几句，似乎还并非和同一个人聊着天。看来他在“流放生涯”里没让自己闲着，祁善原本还想问问他在语言学校的学习情况，现在看他聊天的架势，该露骨的露骨，该暧昧的暧昧，胡侃调笑都没障碍，她就知道自己的操心简直多余透了。
	  她趿拉着拖鞋去上洗手间回来，经过他身后，无意中瞄见视频里是个典型东欧样貌的金发妹子，鼻梁边有俏皮的雀斑。周瓒最小化窗口，回头对她笑：“这是我语言班的同学，乌克兰小妞，没事练练口语。你不知道，那边哪哪都是祖国同胞，平时生活的圈子里老外最多的地方反而是在语言班上，还有一半是小日本和韩国人。”
	  祁善被霸占了椅子，只能靠在床头，提醒道：“聊完别忘了把乱七八糟的软件给我卸掉。”
	  过了一会，周瓒摘了耳麦，坐到祁善附近，抽开她手上的书，凑过去说：“别看了，陪我聊会儿。说说，大学里有没有人追你呀？”
	  祁善把书又拿了回来，没好气道：“谁像你整天脑子里就这些事。喂，你牛仔裤几天没换了？别坐我床上。”
	  “哪来那么多事！”周瓒象征性地拍拍裤子，把椅子搬到祁善床边刚刚好的距离。他没忘记，出国前他俩的关系一度十分微妙，祁善对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冷淡。好在距离模糊掉了一些问题，越洋电话里大家有事说事，倒没有听出什么异样。所以周瓒这次回来，会忍不住留心祁善对他的态度，比过去多了几分试探的意思。
	  祁善没有反对周瓒在她家住下，这让周瓒放心了不少，然而他还是忍不住抱怨：“你不接我就算了，还和周子歉那么亲热，故意恶心我？”
	  祁善没理会他。周瓒讪讪地，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了一枚古董胸针，拍在她的书上，“下次鬼才专程去二手店里给你淘东西！”
	  “我让你去的？”祁善嘴上那么说，手却没有把东西拒之门外的意思。她把胸针举到眼前仔细地看，胸针是典型维多利亚时期的风格，纯银镶嵌，主石是一块淡黄色的琥珀，不见得多精细昂贵，却是她藏品里少见的东西。她喜滋滋地将它收进了床对面的斗柜里。
	  这一招周瓒屡试不爽。祁善对这些小东
	  西的沉迷常让他感觉好笑又奇妙，尤其是她凝视那些稀奇古怪的藏品时，眼里流露出来的专注和迷恋，很容易让他联想到西方神话里某种爱财如命的精怪或是守护宝藏的龙。他瞧不上她这点出息，也没觉得那些小玩意有什么意思，可偏偏走到哪里都下意识地替她收罗。他知道什么样的东西祁善会喜欢，看见了不买下来自己也难受，这倒成了他的一种病。祁善斗柜里攒下的“宝贝”至少有一半是周瓒物色来的。
	  提起祁善那个鸡翅木的寿字斗柜，绝对也是个神奇的存在，它与祁定画室里那张紫檀画案同为祁家曾显赫过的祖辈所留下的仅有的老家具。疼爱女儿的祁定把斗柜给了祁善，祁善但凡有好东西都往那里面藏。她“宝贝”可不少，但平素并不喜欢佩戴，只是纯粹收着，周瓒疑心不到她整理嫁妆时轻易不会让它们重见天日。他曾无数次亲眼瞧见祁善把得来的东西收进斗柜里，从此便如同石沉大海般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斗柜仿佛也永不会被填满，像一个紫褐色的巨大黑洞。他为什么不由自主地替她往里面添砖加瓦呢？莫非他的魂也一部分被锁入了那斗柜里？这对于周瓒来说是个谜。

第十九章 方便面与爱情
	  祁善第二天也要返校。学校离得远，她也申请了宿舍，一周只回来一两趟。沈晓星上班前给他们留下了简易的早餐，周瓒不吃，他赖在床上，自称还在倒时差。他在房里听见祁善似乎接了个电话，然后她上楼的步伐明显加快了。祁善是个慢性子，鲜少风风火火，若她赶着出门，不是有急事，就是有人在等着她。在过去，催促祁善出门的那个人通常是周瓒，可他现在还躺在床上。
	  周瓒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赤足从房里走出来，看见祁善嘴里咬着一个三明治，另一个三明治在她手里，用保鲜袋装好了正准备往书包里放。
	  “你干吗？”周瓒喝止了她。
	  祁善莫名其妙，说：“什么干吗？”
	  “多出来的那个三明治是我的。”他噌噌地走过去夺下她手里的东西。
	  “你不是说你不吃吗？”
	  “不吃也是我的！”
	  祁善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讲道理，说了句“下周见”，便无甚表情地出了门。周瓒上了二楼，站在祁善房间的窗边往外望。前方三十米外的街旁站着个人，果然是周子歉。
	  对于祁善来说，她与子歉同校，结伴同行并无不可。经过了这个周末，他们之间熟络了不少。没过两天，在学校食堂两人又遇上了，很自然地坐到一块吃了午饭。那时的子歉并不似多年以后的沉默持重，他身上尚未完全脱去山里少年的那份洒脱，远离了那个他珍视的“家”，他反而不那么拘谨。聊过之后，祁善和子歉才发现两人选修了一样的公共课。等到阶梯教室里再度打照面，他们已可以如寻常朋友般自在地打着招呼。
	  祁善并非一定要与子歉做朋友，但同样地，她也不是那么刻意地与他划清界限。周瓒是周瓒，子歉是子歉。前者是她生活里不由选择的存在，他们生下来就关系紧密，可默契并不是与生俱来，而是天长日久活生生磨出了对另一个人的了如指掌；后者却是机缘巧合加上自由选择的小伙伴。祁善的性格其实与子歉更为投契，两人相处至少是有共同话题的，他们不用为对方的所做所想使劲翻白眼，也有道理可讲，不会动辄来了脾气又费劲和好。
	  一周后祁善回家，号称马上就要订返程机票的周瓒依然还住在她家里。听说他也没闲着，三天两头出去呼朋唤友，但是每天势必老老实实回来睡觉。周瓒还彻底地发挥了他谄媚的长项，在家不时陪祁定下棋聊电视剧，帮沈晓星修电脑、厨房里打下手，成功地把沈晓星夫妇哄得眉开眼笑，打电话给冯嘉楠时直说阿瓒懂事了。祁善再见周瓒，他好吃好喝了一周，面色倒比刚回来时红润光彩了不少。
	  周启秀没办法把周瓒劝回去，自己下班后不时会来祁家转转。只是父子俩天生气场不合，相处不到十分钟，周启秀就免不了对周瓒某些言行看不顺眼，忍不住又念叨起来，周瓒不耐，屡屡不欢而散。
	  周六早上，周启秀推掉了一个客户邀约，特地请祁善一家到他们常去的茶楼喝茶。周瓒猜到父亲会把子歉带上——周启秀始终没有放弃为两个孩子创造共处的可能。周瓒本不打算去的，他谈不上多恨周子歉，他厌恶的是他的父系家族在对待周子歉这件事上的态度，彻头彻尾地让他恶心。
	  最后是祁善对周瓒说：现在子歉自己都甘愿对外守着周启秀“侄子”的身份，周启秀对他的弥补也从未逾越，周瓒越介意，反而越是在提醒所有人子歉的身份特殊。周瓒想想，她说得也对。他们都去，他为什么不去？没有他自己主动出局，让周子歉在桌上谈笑风生的道理。
	  周启秀私下说，还是小善有办法。祁善只有无奈，并不是她多聪明，也不是周瓒听他的话，而是她知道周瓒在想什么。阿秀叔叔是在意周瓒的，可是他身为父亲，却一点也不了解他的亲儿子。祁善有些同情周瓒，母亲过分管束，父亲始终游离，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他只是有些脾气别扭已算不易。
	  喝早茶的全程谈不上融洽，好在也算无事。子歉拒绝不了周启秀的要求，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出席，他尽可能地对周瓒表现出了善意。周瓒事先得了祁善的警告，没有当众让子歉下不来台，浑然当子歉不存在，不接他的话，连眼神交流也欠奉。只有沈晓星夫妇和周启秀不时地聊上几句。
	  祁善今天的角色是隐形人，她不想多嘴，眼睛看哪都不对，干脆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这家茶楼的碧绿虾饺是招牌点心，可今天谁都没有动，大家的食欲都不怎么样。祁善觉得可惜，微微探身想要去夹一个。子歉坐在虾饺附近的位子上，瞧见祁善的举动，好心将装着虾饺的小笼端起来往祁善面前送了送。
	  祁善说了声“谢谢”，还没坐稳，就收到了周瓒一道鄙视的目光。
	  “就知道吃。你饿了很久？”
	  明知是他没道理，可当着大家的面，祁善不与他计较，默默把虾饺吃完。周瓒自觉无趣，过了一会又拿手肘去碰她，问：“好吃吗？”
	  祁善没有防备，手一晃，一支筷子脱手滑落，她轻轻哎了一声，放下另一支筷子，低头查看。
	  子歉原不想再横生枝节，可祁善的筷子在桌下的地板骨碌碌一滚，恰好到了他脚下。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把它捡了起来，招手叫来服务生给换一双。祁善给了子歉一个感激的眼神。子歉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话。
	  沈晓星夫妇和周启秀都见惯了周瓒和祁善的相处模式，这点小打小闹并不放在眼里，继续聊着最近的股市。一顿早茶有风无浪地喝完，大家起身离座，周瓒趁乱在祁善耳边问：“我是提醒你保持身材。你不领情，想吃就吃吧，明天我们再来？”
	  祁善气不顺，“你自己来吧。你不是说唐人街的粤菜馆做的虾饺都不正宗？”
	  “你是……给我夹的？”周瓒笑了，尾随在祁善身后，“那我们明天更要来了。”
	  “我才……”
	  “阿瓒！”周瓒的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他回头，竟是子歉。周瓒面色冷淡，子歉说：“你手机在桌上忘拿了。”
	  周瓒刚才光顾着和祁善说话，把手机抛到了脑后。子歉是好意，但他那句“阿瓒”让周瓒有些吃不消。周瓒看了他一眼，发现周启秀也驻足望向了他们这边。
	  周瓒刚转了转脑子，背上忽然被人重重拧了一把。祁善正面带微笑地站在他身边，眼神温和，似有“期许”。
	  “谢了。”周瓒权衡利弊，面无表情地收下了手机。
	  周启秀的心也放下了一些。阿瓒有些胡闹，幸而小善和子歉都是稳重大度的脾气，惹不出什么乱子。只要迈出了第一步，日后相处就没那么难了。他不求阿瓒和子歉“兄友弟恭”，只要两人面对面不再相视如仇就已足够。
	  祁善离家一周，周瓒不但没有卸载她电脑上那些不属于她的程序，反而还自作主张地给她的主机加了内存和显卡，这样他玩起游戏来才更得心应手。
	  “你快死了，注意血量！我都说了三次，你怎么还记不住是哪个键？”周瓒坐在祁善身边，着急地指挥她玩游戏。祁善第一次接触这类网游，操作得磕磕绊绊的。
	  “你躲啊，别光站着放技能……快点行不行？整天慢吞吞的！”
	  祁善被周瓒训得耳朵疼，冷冷地把鼠标一推，“不玩了，我干吗要替你练小号？”
	  “我今天那么给你面子，你不感谢我？”周瓒理直气壮地说。
	  祁善愣了两秒才想起他指的是哪件事，点头道：“你下次直接跟他打一架得了，像争地盘的狒狒一样！”
	  她起身离开电脑桌，周瓒想与她理论，奈何游戏里的角色正在生死关头，她这一撒手，他只能接过来玩，唰唰地将对手弄死，犹不解恨，回头道：“我已经够忍耐他了，你不要得寸进尺。你到底站哪一边？”
	  “我为什么要站队？好好的早晨，我只是不想被你搅得大家都不自在。”
	  周瓒看出来了，祁善和周子歉关系还不错，而且有越来越熟络的趋势，祁善也不再像以前那么轻易让他拿捏。他心中不快，游戏里刷怪，招招都下狠手，恨不得对方就是周子歉。可当着祁善的面也不好来硬的，只说道：“反正我看在你的分上不和他一般见识还不行吗？只要他不主动招惹我。这个面子你不要也得要。”
	  以周瓒的脾气，肯放出这话已属难得。祁善忍俊不禁，“你是因为给出了太多面子，脸上才长疙瘩的吗？”
	  周瓒最近伙食改善，大约在祁善家受补太多，脸颊上长了一颗不小的青春痘。他的皮肤随周启秀，好得让祁善嫉妒，除了开始冒头的胡楂，别的问题一概没有。以前周瓒常在外跑步踢球，烈日下照样四处野，所以晒得有点黑，这个假期稍微捂一捂，又迅速地白了回来，因而那颗痘在他脸上分外明显。
	  周瓒不以为然，摸了摸长痘的地方，龇着牙说：“还好这颗痘长在我脸上，瑕不掩瑜。要是长在你脸上，你就没法看了。”
	  祁善莫名其妙，这话说得仿佛他这颗痘是为她挡了一刀似的。她奚落他，“还能再自恋一点吗？”
	  “我是实事求是。”周瓒毫不谦虚，他翻出游戏里的聊天记录让祁善过来看。果然有看似女玩家的ID留言，夸他脸上的痘很“可爱”。
	  祁善叹服：“你就连玩个游戏都要拈花惹草，累不累？”
	  周瓒纠正道：“别以为我想那样，是她们泡我。开几句玩笑就非要视频，然后就甩不掉了。”
	  祁善才不信他的鬼话。他没带太多冬天的衣服过来，现在身上套着祁定的老头衫和年纪比他还大的棉服，牛仔裤破破烂烂的，光脚趿拉着双旧棉鞋。
	  “你就这样跟她们视频？她们知道你早上起来玩游戏常常脸都没洗，牙也不刷？”
	  “是啊！有人说我头发乱糟糟的时候更有神秘感，还是个同城玩家，约我几次了，我都没好意思去。谁叫我纯情呢！”周瓒笑嘻嘻地说，“天生丽质难自弃，能怪我吗？”
	  祁善要吐了。这时他的另一个聊天软件又弹出了对话窗口，还是那个乌克兰姑娘。祁善也识趣地退开，说：“你继续‘练口语’吧。”
	  “深入了解一下其他国家的文化有什么不好？”周瓒快速地回了几句话。
	  祁善虚心请教，“你都了解了好一段时间，请问乌克兰首都是哪里？”
	  “……”
	  “呵呵。”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然而世人多看重表象，他也颇为享受这种异性的追捧，难怪自恋的毛病被惯得有增无减。
	  “我们聊的是更深层次的问题。”
	  “求你了，别跟我提灵魂。”
	  周瓒头也不回地说：“祁善，你记得三百个国家的首都，这能帮你找到一个男朋友吗？”
	  “不能。可是全世界只有193个国家。”祁善想了又想，决定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她问：“换我来问你了，和不同的人玩暧昧，就这么有意思？”
	  周瓒敲键盘的手顿了顿，又满不在乎地说：“说了你也不懂。就像吃方便面吧，有时候实在饿了，懒得费心思，随便泡个面不也能暂时饱腹？多囤几种口味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方便面没营养，难道你要吃一辈子？”
	  祁善如鲠在喉，一时竟无法反驳，自言自语道：“有些方便面还挺好吃的。麻烦你不要毁了我对方便面的好感。”
	  “嘁！”周瓒嗤笑。
	  有好一阵，他们都没有说话，祁善专心抠着手指，房间里只有噼里啪啦的打字声和周瓒不时发出的轻笑。趁他专心交流异国文化，祁善心念一动，问：“喂，明天市博物馆有个西周文物展，你去不去？”
	  “有什么好看的，尸体还是破烂？”周瓒显然不甚感兴趣，“你也别去了，当心哪天自己都成了文物。”
	  “真不去？”
	  “废话，说不去就不去！”
	  “好。”祁善也不勉强，“你慢慢玩。”
	  周瓒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他不想去那个文物展，祁善不但没讽刺他两句，反而干脆得很，语气里还透着隐隐的愉悦，连脚步都轻快了。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你去哪？”他停下了如火如荼的网聊。
	  “喝水，你要喝吗？”祁善和颜悦色地问道。
	  她的好心更让周瓒生疑。他沉默了片刻，说：“明天你是不是打算和周子歉一块去？”
	  “不可
	  以吗？”既然他这么问了，祁善也坦然得很，“反正你也不想去。”
	  “这不是我去不去的问题。你敢说你不是早就和他约好了？！”
	  “周瓒，我不需要你的许可吧？”
	  “那你何必来这招？哦，怕我破坏你的好事？”
	  “真要是好事，你未必破坏得了。”

第二十章 另一个周家人
	  虽然周瓒口口声声说他介意的不是祁善和周子歉去看文物展这件事的实质，而是被祁善的态度惹恼，然而当“实质”正在发生，他莫名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家练小号的身影有了种孤苦伶仃的意味。他打算等祁善看完展览回来再好好批判她一顿，谁知等到吃晚饭的时候，餐桌上只有善妈、定叔和他三个人。祁善看完展览直接回了学校，她爸妈早就知道了，只有他像傻瓜一样想了一肚子损她的话无处宣泄。
	  他给祁善发信息，说：“你太不孝了！自己在外面玩，我在家陪你爸妈吃饭。”
	  祁善到了睡前才回复他：“呵呵。”
	  很快到了圣诞节。周启秀公司今年业绩极佳，反正年末将至，他决心组织公司中层以上负责人和骨干精英飞往三亚做“年终总结”，也有犒劳下属之意。沈晓星夫妇早打算带女儿去海边散散心，在周启秀力邀之下，他们也决定同行，一起入住在周启秀公司提前预订好的酒店。
	  在此之前，冯嘉楠曾力邀祁善和周瓒一块去香港过圣诞。难得周瓒回来了，平安夜正赶上周五，祁善那天只有早上有两节课，加上周末两天足够来回。周瓒不肯去，他嘴上说圣诞节香港那弹丸之地到处都是人，没什么意思，实际上他猜到了冯嘉楠会借机把那个“小白脸”推到台前，他才不肯配合。还不如去三亚吹吹海风，看看比基尼美女。
	  临到出发前，沈晓星冒雨去采购旅行必需品，不料回来后染上重感冒，发着高烧，全身肌肉酸痛无力。她自叹扫兴，但也不得不放弃了这次出行的计划。祁定爱妻心切，自然是要留下来照顾的。祁善是年轻人，沈晓星夫妇希望她多出去走走，不要整日困在书堆里。这次活动是周启秀主导的，又有周瓒在。周瓒和祁善虽然总有小打小闹，但沈晓星夫妇知道他决计不会让外人把祁善欺负了去，安全方面他们是放心的。
	  得知父母都不去，祁善本来也打算留在家里的。可是周瓒听说她也打算退票，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一口咬定祁善是看他不顺眼，存心远着他。上次去看文物展的事，其实是子歉先提起的，祁善也确实很有兴趣。她为难之处在于：若叫上周瓒，他势必不会让子歉好受，若不叫他，他心里更不舒服，想来想去只能出此下策，到头来还是惹得他闷闷不乐。
	  祁善认为子歉是个不错的朋友，和他相处也很融洽。但是她和周瓒毕竟是襁褓里开始的交情，就算有再多的不愉快和小纠结，退一万步来说，他们依然有着比旁人更亲密的友谊，在彼此心中都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周瓒若希望她一块去三亚，那她就去吧。过了这个圣诞，他就要回学校了，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两人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改变，何必在短暂的相处中还让对方不痛快呢？
	  飞机抵达三亚已是下午，浩浩荡荡一行人办理好入住，短暂休息后就到了酒店餐厅集合，准备第一晚的聚餐。原来这次来的不但有周启秀的家属和得力下属，还有他的少部分客户和生意场上的朋友。祁善是女孩子，周启秀特地吩咐一个做行政的年轻姑娘关照她。祁善在那姑娘的引领下刚找到地方坐下来，发现隆洶居然也在，周瓒的三叔正在不远处与他说笑。
	  祁善刚想扭开头，装作没看见，隆洶已在三叔的提示下将视线转向他们这边。他眉毛一扬，大步朝他们这边走来。祁善暗叫不好，她身边坐着周瓒，而子歉也在同一桌。
	  “是你……”隆洶的声音里显然也透出惊讶。祁善在心里暗暗祈祷，阿秀叔叔既然肯把子歉和隆洶这对“仇家”集中在这里，应该会有应对的方法吧。
	  意外的是，隆洶没有扑向子歉，而是径直走到了祁善身边。他忽然笑了，用力拍了拍周瓒的肩膀，“原来你小子是阿秀叔叔的儿子，怎么不早说！”
	  周瓒飞机上没怎么喝水，口渴得厉害，正抱着一个椰青喝个不停，冷不防被隆洶拍了一下，吸管差点没插进喉咙里。他呛了一口椰子水，缓过来之后骂道：“你妹！想弄死我？你没问我，我说个屁啊？”
	  周启秀正想责怪儿子说话没分寸，然而他见隆洶丝毫不放在心上，反而满脸堆笑地勾住了周瓒的肩膀，一看即知两人早有交情在前。
	  “我说咱们怎么会那么投缘呢，世交呀！”隆洶开怀笑道。
	  周瓒还是那副死样子，掰下隆洶的手说：“大庭广众之下，不搂搂抱抱你能死吗？”
	  “今天这么贞烈？”隆洶四下打量，眼光落在了周瓒身边的祁善身上，“哦……咦……啊！我想起来了，难怪我觉得你面熟，原来是……”
	  这下换了周瓒用力勾着隆洶的脖子，强行带着他往边上走，嘴里道：“什么‘哦咦啊’，别光顾着唱戏啊。好久不见，我们单独叙叙！”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老想指着祁善说话的隆洶带到了餐厅外。隆洶老大不愿意，“你拉我干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就说我见过她，只不过记岔了。她不就是你手机里那个平胸妞吗？”
	  “你妹！”周瓒又有了骂人的欲望，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正处在安全地带，虽然桌上的人有意无意会望向他们的方向，“你怎么像个娘儿们，那点破事你要吼给全世界听？”
	  “我告诉你，就是为了你这破事，我脑袋后面缝了二十几针，现在还没拆线！”隆洶越说越觉得脑袋后面已经发痒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无论是周启秀还是祁善都没有把子歉那天和隆洶的冲突对周瓒说起过，所以周瓒起初一头雾水。周瓒和隆洶的相识说起来还要追溯到高三的时候，朱燕婷听说周瓒歌唱得不错，极力说服他到熟人经营的酒吧试唱。她觉得周瓒有这方面兴趣，天赋不该被埋没，如果可以到酒吧驻唱，对于不想按照父母安排的轨迹生活的周瓒来说，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和打算报考艺术院校的她更是志趣相投。
	  那天周瓒反正也无聊，便随朱燕婷去了她说的那个酒吧。酒吧的名字俗得让他心肝直颤，叫什么“皇家公馆”，里面装修得金碧辉煌的，生意居然还好得很。周瓒和朱燕婷一起去找了她在这里做经理的旧团友，大家聊了几句，又在台下看了一会泰国请来的人妖团表演。中途周瓒去洗手间，恰好遇上了来视察场子的酒吧老板隆洶。
	  隆洶比周瓒大几岁，正是无法无天的年纪，不缺钱，又开着几家酒吧，整天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最是放浪形骸不过。他好赌，好酒，好女人，当然，看入眼的男人他也不放过。当时他陪朋友喝到七分酒劲，迷离着醉眼，就留意上了在他身边撒尿的周瓒。
	  周瓒拉下拉链，发现隔壁小便池旁站着的醉汉一脸色相地朝自己张望，心中无名火起。他打小也没怕过谁，慢条斯理地尿完，斜着眼对身边的人说：“特教班出来的？尿都不会，要老子手把手地教你？”
	  隆洶趁机耍贱，笑眯眯地说：“来啊！”
	  周瓒低头看了他一眼，嗤笑道：“今天没戴眼镜，我怕我找不着！”
	  隆洶体格不错，但周瓒足足比
	  他高一个头，也不是弱不禁风的人。隆洶自知来硬的自己未必占得了上风，拉上帮手一拥而上又有失情趣，不是他的风格。于是只得暂且作罢，尾随周瓒去了大厅。经经理一介绍才知道周瓒是来试唱的，当即表现得更加兴趣盎然。
	  经理认为周瓒的形象很占优，只要他唱得不差，就可以留下来。然而周瓒在短短的时间里已沮丧地认识到祁善的断言是对的，他不适合在这种圈子里谋生存。并不是说所有的酒吧老板都如同隆洶一样淫贱，而是周瓒他根本不是能看人眼色、做小伏低的性格，眼里也揉不得沙子，注定不是吃这碗饭的人。他来之前和妈妈、祁善赌了一口气，现在却连试唱的兴趣都没了，任凭朱燕婷怎么劝说，他也不肯上台。
	  隆洶并不在意，一个劲地拉着周瓒喝酒，谁知周瓒拧得很，到了这种地方，一滴酒都不肯沾唇。隆洶软硬兼施都不起作用，也来了火气，他身边的人开始对周瓒面色不善。朱燕婷发觉不妙，拉着周瓒要走，被隆洶拦了下来。隆洶借着酒劲非要周瓒选一样游戏陪他玩玩，周瓒输了老老实实喝酒，要他喝多少就喝多少，赢了想怎么样都行。
	  周瓒甩了朱燕婷的手，和隆洶玩了三局飞镖，结果他赢了。隆洶说话算话，周瓒毫发未伤地从“皇家公馆”走了出去。经过了这件事，两人反倒熟悉起来。隆洶让酒吧经理通过朱燕婷知会周瓒有空常来玩，周瓒也当真敢来。隆洶那天对周瓒的邪念原本也只是临时起意，他真正喜欢的还是女人，要找男人也不是没有，他觉得周瓒有意思，彻底收了那份心，跟周瓒称兄道弟。在周瓒看来，隆洶虽有点贱，但也没坏到无法忍受，某些方面他们还是能玩到一起的，从此便做起了朋友，隆洶变成了他嘴里的“隆兄”，只是周瓒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家庭，隆洶当然也没能把他和周启秀联系到一起。
	  周瓒出国前有一段时间常常和隆兄鬼混。有一次他在街边拍到一辆极其拉风的摩托车，正好隆兄也对这个感兴趣。周瓒去了酒吧，便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给隆兄看。隆兄手不老实，看完了摩托车，顺势又在周瓒手机图册里按了几下，恰恰好让他翻到了两张祁善的照片。一张是祁善在做课间操时走神，动作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另一张是在祁善家里，她咬着铅笔头对一道数学题冥思苦想。
	  两张照片都是周瓒随手拍来玩的，他只是觉得那时的祁善看上去特别呆，并没有别的意思。落在隆兄眼里，却是好一阵嬉笑盘问。隆兄嘲笑周瓒，说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口味那么清淡的人，那小妞长得也只是端正罢了，清汤寡水，最大的特点就是平胸。
	  周瓒什么都没说，急赤白脸地将照片彻底删除了。他没想到的是，隆兄在酒吧里混迹多年，别的本事没有，最大的强项就是对见过的面孔过目不忘。他那天去周启秀家送东西，第一眼看到祁善就觉得面熟，只不过他看照片时喝了酒，将真人与照片混淆了，只知道自己肯定见过这小妞，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祁善越躲闪，隆兄就越想求证，结果被子歉当作登徒子，脑袋上多了一道伤，委实也有点冤枉。
	  周瓒与隆兄齐齐归来，周启秀果然问起他们认识的缘由。隆兄早得了周瓒提醒，只说是以前踢球时的球友。祁善根本不信，这两人一看就是酒肉之交，他们怎么不说是在图书馆学习时结交的书友呢？更让她无语的是，阿秀叔叔居然相信了。
	  既然正面相遇，子歉也没有回避，他就之前的事向隆兄赔罪，但只为动手这件事，不为出发点的情由。隆兄也表现得极其豪爽，手一挥，说：“不打不相识。既然是误会，就不要再提了。”然后他便光顾着和周瓒有说有笑。
	  隆兄社会关系复杂，周启秀虽因事业关系不得不与他有所往来，心中对他处事风格却颇不认可，也不太情愿周瓒与他结交。然而眼前的笑释前嫌不能不说是了却了周启秀的一桩心事。
	  “不好意思啊，小妹妹，我必须解释一下，我绝对不是什么色狼！上回哥哥以为你是……哎哟！”隆兄刚对祁善开口，话没说完，就被周瓒使劲踩了一脚。
	  祁善在旁，对他俩的小动作看得清楚，心里更纳闷了。她压抑着对隆兄这个人的陌生感，小心翼翼问道：“你真的见过我？”
	  “你去过他酒吧？”周瓒反问祁善。
	  “没有。”祁善老实回答道。
	  “那不就是了！他都说认错了人，你还问，傻不傻啊！”周瓒没好气地打消她好奇的念头。
	  祁善悻悻的，抬头看到隆兄还站在周瓒身边，手搭在椅背上说话。她自觉地把自己的位子让了出来，对隆兄客气道：“你请坐吧。”她自己挪往另一个空位，正好在子歉身边。
	  隆兄观察了一会周瓒的表情，故意问：“我是坐还是不坐啊？”
	  “滚。不坐拉倒！”
	  “拿我撒什么气！”
	  大伙都已入座，周瓒三叔也坐到了他们这一桌，他听说了周瓒和隆兄早就是朋友，同样惊讶不已。周启秀执杯简单地说了一段场面话，一片酒杯碰撞声后，场面渐渐热闹起来。很快，有会来事的员工移步到主桌敬酒，周启秀毫无疑问地成了众人的目标。周启秀在商场浸淫多年，酒量尚可，近年来出于养生方面的考虑，加之事业已成规模，不需再拿身体去拼，所以喝得极为克制。今天他心情放松，难得高兴，过来敬酒的多为他的老下属，知道他什么话爱听，周启秀也不再端着，逐一和他们喝了。大家更来了劲，纷纷坐不住了，车轮战般团团将周启秀围住，一番轰炸下来，任周启秀早有心理准备，也感到有些吃不消。
	  子歉以前没见过这种场面，坐在一旁，看着众人环绕中频频举杯仰饮的周启秀，想到他不止一次在自己面前提起早年里肠胃落下的毛病，不禁面露担忧。
	  老三趁机敲了一下子歉的脑袋，提醒道：“别像木头疙瘩一样坐着，怎么做人儿子的？他喝不了那么多，你还不去帮帮他？”
	  老三一直待子歉不薄，子歉知道三叔是好心提醒他抓住一切机会在周启秀面前表现自己。子歉不想出那份风头，他担心的是二叔一时高兴，事后身体吃不消。
	  周启秀刚喝了一杯，站在他面前的市场部副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郎，身材高挑丰满，五官明艳，眼角有了浅浅纹路，却难掩风韵。她舌绽莲花，行事也落落大方，巧笑嫣然地哄着周启秀陪她喝了两杯。周启秀对女性向来优待，何况对方又是自己的得力干将，轻易不愿驳了她的面子，可这边酒刚下肚，第三杯又端到了眼前，理由自是充分得很，除了表达工作上的知遇之恩，又恰到好处地点出了身为女下属对周启秀风姿的孺慕之情。周遭的好事者不失时机地起哄，要老板领着这份情，周启秀笑着摇头，喝也不是，不喝也难。
	  这时有一只手从周启秀身后伸过来替他接了酒杯。
	  “心意二叔领了，酒我替他喝。”子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着。他不等众人反应，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在场的人多知道这年轻人是老板的亲侄子，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拍手称赞后生了得。更有女员工打趣了几句，说什么周总家的基因太好，自己是公司的万人迷，儿子、侄儿一个两个都是生来“屠戮”芳心的。
	  这事开了先例，后来就好办了。再有敬酒周启秀一律浅尝辄止，对方若执着，自有影子般在他身后的子歉出面替他喝了。众人见周启秀看向子歉的眼中颇有欣慰，免不得对子歉更为留心称赞。无论是恭维还是玩笑，子歉均面色如常，他只管替二叔喝酒，别的都与他无关。
	  隆兄自娱自乐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凑过去对低头专心喝汤的周瓒说：“喂，你这个正经儿子怎么不去替老头子喝上几杯，便宜别都让外人占了！”
	  周瓒不冷不热地回道：“我不会喝酒。”
	  隆兄无奈，“行，算你牛×。不喝就不喝，当老子没说。”
	  桌子的另一边，祁善好奇地看着替阿秀叔叔喝酒的子歉。她没见过子歉喝酒，起初还怕子歉顶不住，现在见他数杯下肚并无异样，脊背依旧笔直，连眼神都是清醒的。只有当女性敬酒人娇笑着开他玩笑时，他面色如常，眼里却会有一丝窘意和不耐被祁善捕捉到，脖子后面也有些泛红。任子歉表现得再老成稳重，实际上也不过是比祁善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人，祁善心想，长得黑也占便宜，否则脸红被人发现就端不住了。
	  祁善刚才无聊，偷偷抿了一口自己前面的酒，除了辣没尝出别的味道，她真心佩服子歉的好酒量。她不知道的是，子歉在乡野中长大，邻村的少数民族村民多善酿酒，各种节日里无论在老少之间，酒都是绝对的主角。那种自酿的酒清且烈，把人醉倒的方式也是直勾勾的，像春夜溪水边流淌的山歌，也像满头银饰下少女的眼睛。子歉幼年最好的伙伴家常年摆着几个大酒缸子，他那时淘气，常悄悄地喝，悄悄地醉，再悄悄地醒来。这几杯酒对子歉而言并无太大杀伤力，只是喝得太急，酒劲冲得他皱眉。
	  趁周启秀在与人对话，子歉回头，祁善正好撞上他似在寻找什么的神情，及时给他递了张餐纸，顺便在他手边的桌上放了杯茶。子歉擦了擦汗，那杯茶让他缓了过来。人太多，他没有对祁善说谢谢，只是朝她笑了，祁善也会心地扬起嘴角。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隆兄又忙着给周瓒上眼药，“那平胸妞……不是，那小姑娘跟你们什么关系？你家老头说她是侄女，你手机里有她的照片，带去酒吧的妞又是另一个。她不是和你挺好的吗？听说是光屁股一起长大，按说你们是什么什么‘青梅竹马’，可我看她跟那小子关系也不错，还替她打架出头。我没搞懂，你给解释解释。”
	  “我有必要对你解释？”周瓒不耐地放下勺子，“管那么多干吗？爱谁谁！”
	  “死要面子活受罪！”隆兄才不吃周瓒那一套，依旧嬉皮笑脸，“别怪哥没告诉你，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道理在哪都管用。一犹豫，吃屎都抢不到屎尖！”
	  周瓒把注意力都放在吃上，筷子刚碰到桌上的鹅肝酱苹果塔，顿时收了手，骂道：“我操，你还敢再恶心点不……你说谁是屎？屎都没你嘴臭！”
	  周启秀那边消停了一会，老三也出面劝那些来敬酒的人，说让周启秀歇一会，吃点东西。周启秀得以坐下，揉了揉额角，叹笑道：“不服老不行，喝一点眼都花了。还好有子歉在。”
	  他转向子歉，又说：“你赶紧吃点东西。”
	  “我还好。”子歉说。
	  老三笑着说：“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话也不会多说一句。”
	  “我知道他是好孩子。”周启秀说罢，示意服务生给子歉空了的杯子满上茶，“喝点热的，待会儿谁来你都不许再喝了。”
	  “你现在才心疼子歉，还不如小善。人家小善早给子歉倒了杯茶。”
	  祁善差点没被噎死，三叔也是个没正经的，她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善意，从他嘴里这么说出来，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小善，你都不给阿秀叔叔倒一杯。”周启秀喝了不少，依旧白皙俊秀的面孔有一层绯色，也开起了祁善的玩笑。
	  “二哥你还怕喝不到小善的茶？放心吧，迟早的事。”老三戏谑道。他忽然灵机一动，又嘿嘿地笑出声来，低声附在周启秀耳边道：“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过去看阿瓒没这个意思，我心里还犯嘀咕，强扭的瓜不甜，该不会是王大仙说错了。现在仔细想想，王大仙只是说小善会嫁进我们周家，做二哥你的儿媳妇。子歉不也姓周，他也是你……难不成……”
	  “我看你是喝多了！”周启秀不轻不重地打断了老三的话。
	  “这也都不是外人。”老三笑着，也不再多说。
	  然而他的话早已进了在座所有人的耳朵。祁善有些尴尬地放下筷子，“三叔你瞎说什么呀！”
	  “你三叔爱开玩笑，别往心里去。”周启秀安抚道。
	  子歉恍若未闻。隆兄搞不清缘由，听得稀里糊涂的，下意识地扫了眼周瓒。
	  周瓒也没什么反应，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几颗莲子，不知道想什么出了神，渐渐地，那筷尖的动作也迟缓了下来。隆兄想问周瓒吃了饭之后去不去找点乐子，无意中发现他握着筷子的手背隐隐有青筋浮现。

第二十一章 烈焰与利刃
	  周瓒和隆兄提前离席。周启秀那边还在和几个得力部下聊着，饭后或许还有余兴节目。周瓒不像子歉有所顾忌，总跟在周启秀身后。在喝酒这件事上他认同他妈妈冯嘉楠的论调——“谁愿意喝，罪自己受！”到了他父亲周启秀这个位置，如果不是影响公司存亡的大事，没必要硬着头皮喝酒。别人盛情难却，拉下脸拒绝不会，偷奸耍滑也不会，那就老老实实地醉吧！
	  周瓒靠在酒店私属沙滩的躺椅上，双手枕着头，直愣愣看着天色从蔚蓝变为霞红，然后又成了烧尽后的灰。隆兄很够朋友地陪了他十分钟，实在受不了他老僧入定般的枯坐，果断撇下他下海追逐一个葫芦型身材的美女去了。周瓒也想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走出去和赏心悦目的女孩说说笑笑，泡泡海水也可以。然而他没办法。他仍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是软的，身上半截冷，半截热，惊恐地发现任何自救的方式都不管用，他就是缓不过来。
	  以前听人说“被吓尿了”，周瓒还以为是句俏皮话。这下他有了亲身体会，他听到三叔那句话时，脑子像被人轰了一炮，回过神来，腹部仿佛都有抽搐的错觉。说是当头棒喝一点都不过分，随后五脏六腑都被人揪握成团。这种恐惧周瓒只在五岁时随祁定去看文联包场老电影时感受过一次，那天放的是《画皮》。关键时刻他本来已闭上了眼睛，听到祁善“啊”的低叫了一声，她的手捂在脸上，偏偏还要透过指缝去看。周瓒按下她的头，就在那一抬眼皮的瞬间，他看到恶鬼露出最狰狞的模样。他从那天开始才知道恐惧。后来长大了，周瓒偏跟自己作对，越怕黑他越往不开灯的地方闯，越怕鬼他越不让自己信邪，渐渐地他天不怕地不怕。其实最大的恐惧从来就不是已知的存在。今天他承认自己软弱，因为有一种可能性他从未想过。
	  放在矮几上的手机忽然振了起来。周瓒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去看，是祁善。铃声响到第二遍他才决心接了电话。
	  “周瓒，你看着我收拾行李的，我的泳镜到底带了没有？”电话那头还有祁善翻找行李箱的响动，她又自言自语，“奇怪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周瓒沉了口气，说：“你把它裹在干发巾里，昨晚上你说这样收拾节省空间。”
	  “是吗……呀，找到了。”祁善的声音透出高兴，继而又问，“你在哪？我想去恒温泳池游一会，你来不来？”
	  祁善的游泳是上初中的时候周瓒教的。沈晓星认为这是必须学会的生存技能，本想给祁善请一个游泳教练，转念一想阿瓒游得那么好，不如让他教教小善。事实证明这不是个好主意，周瓒总是一边示范一边嫌弃祁善动作不标准，骂得多了，祁善也没了兴趣，所以现在还是半桶水的泳技，超过一米五的水深她就有点怵，总喜欢在游泳的时候拉上周瓒一块去。他在旁，她至少淹不死。
	  “恒温泳池，你怎么不去儿童泳池？”周瓒说完，祁善没吭声，他能想象她翻了个白眼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又说道：“我在海边，沙滩吧附近，你沿着餐厅那条路过来吧。”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祁善找到了周瓒。她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身上穿着件保守的黑色连体泳衣，外面还套了件薄罩衫，“跑这来喂蚊子？”
	  周瓒坐起来，问：“周子歉呢？”
	  祁善在自己小腿上拍了一巴掌，打死了一只觊觎她的蚊子。周瓒的话有些莫名其妙，子歉有子歉的事，她吃完饭就回了房间，怎么会知道子歉去了哪里。
	  周瓒垂首，默默打量与蚊子作战的祁善。大概预备着要戴泳帽的缘故，她的头发很随意地绾在脑后，露出碎发茸茸的脖子。罩衫是薄透的白色，领口很大，她一弯腰，就露出了里面的黑色泳衣。该遮的地方都遮得差不多了，只有浅浅的一道沟和胸口起伏下明显纤细的腰。罩衫刚过臀，祁善的两条腿都光裸在外，那是她身上最值得称道的部位，骨肉匀称，长而直，没有一丝瑕疵，连脚踝和脚指头都是美好的，在黑色泳衣的衬托下白晃晃地扎眼。周瓒心想，怪不得他在这里坐了老半天也没半只蚊子骚扰他，他要是蚊子也会挑食。
	  周瓒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仔细看过祁善。他一直明白祁善是好的，尽管他口头上总是刻薄她，让她对自己的躯体没什么自信。她不是那种常招人惦记的女孩子，可一旦惦记上了，就会一直惦记。祁善对于周瓒而言，有点像自家的床，或是他妈妈煎的鸡蛋，他不会挂在嘴边，也不会时时想起，偶尔还自嘲几句，可别人要说它有半点不好，他心里会不爽到极致。那对他来说是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一部分，却最舒适，也最私密。他骂她、嫌她、逗她、弄哭她、讨好她、推开她，又找她……都与别人无关，他很确定她属于谁，那是他的，他的，他的！
	  他以往并不十分介意别的异性向祁善示好。就如同张航追求祁善，周瓒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这种心态大概类似于黄蓉对郭靖的笃定，别人觉得她好，他甚至会有几分小得意，心想算你小子有点眼光。祁善是夺不走的，他们生来就在一起，差的只是一根脐带，所以周瓒从不怕失去。直到今天三叔误打误撞地捅上了他的命门，让他自我催眠的保护层上出现了第一条裂缝。仿佛有人在耳边鸣钟一般反复有个声音在提醒周瓒，原来周子歉也姓周，他父亲并非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意味着小善也可能是属于周子歉的，命中注定。你看，他慌得连最不肯信的怪力乱神都成了铁打的逻辑。
	  周瓒刚才心还虚悬着，这一刻祁善在他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元神逐渐归位，乱窜的思绪也有了方向。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周子歉就休想！不对，周瓒又默默纠正了这个说法。他就算没气了，也轮不到别人。
	  “我们要去哪个泳池？”祁善实在受不了这里的蚊子，苦着脸问。她也不是非游不可，只是都到了海边，又换了泳衣，不下水好像说不过去。
	  周瓒说：“泳池有什么意思，要游就下海游。”
	  “下海？”
	  祁善还在犹豫，周瓒已走出去几步，催促道：“快，晚了浪更大。”
	  祁善只得跟了上去，脚一深一浅地踩在沙滩上。
	  “还穿什么鞋！”周瓒皱眉，回头蹲在祁善身边，二话不说拔下她脚上的沙滩凉鞋，和自己的人字拖一道拎在手里，“走吧，别踩着碎贝壳。”
	  “哦！”
	  “哦什么哦，走啊！”周瓒在有些无所适从的祁善背后轻推了一把。祁善又想说“哦”，到了嘴边赶紧咽了回去。她觉得走在自己身边的周瓒有点怪怪的。祁善找到周瓒时，他一个人在躺椅上发呆，那时她就看出他情绪不太对劲，脸色像生过一场大病似的惨淡阴沉。可周瓒对她的态度，看她的眼神又出奇的……祁善说不上来，最接近的一个形容词仿佛是“柔软”。
	  “柔软”的周瓒，他还帮她提鞋！祁善手臂上慢慢地冒出了鸡皮疙瘩，他莫非受了刺激？她偷偷瞥了周瓒一眼，发现他又在看她，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每一个毛孔都透出不自在。
	  周瓒也发现祁善绷着的脸上透出警惕，他以前该有多坏？他龇着牙对她笑，“我刚才就想问了，你穿的是你妈的泳衣？”
	  “不是啊，我自己买的……”祁善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奚落她，识趣地闭上嘴巴。
	  “懂得藏拙也好！”周瓒对迎面跑上岸来的两个妙龄女孩吹了声口哨，换来对方愉悦的笑。
	  祁善脚下踩着的沙变得紧实而湿润，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了，海水呈现出比天更沉的乌蓝色，凭借远处沙滩吧的照明和海上船只稀稀落落的灯光，能看到一道道白线似的浪朝他们扑来。海里已没几个人在游泳，他们这一路看到的都是往回走的人。
	  “我们真的要下海？”祁善没底气地问。
	  “当然，这样你才能提高游泳技术。”周瓒笑着说，“最多呛几口水，不会被浪卷走的。”
	  他作势要脱身上的白T恤，祁善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央求道：“还是不要去了吧？”
	  “婆婆妈妈的！”周瓒不耐道，“那你想干吗？去跟我爸他们唱卡拉OK？回房睡觉？就连沙滩吧坐一会我都没带钱！”
	  “我带了，我带了！”祁善如蒙大赦地摇着小手包，“钱不够还可以记房费。我们就去沙滩吧好了，那里好像很不错。”
	  酒店的沙滩吧是个四面通透的玻璃房子，顶上以棕榈叶点缀，椅子都是藤编的蛋形秋千，坐在上面可以晃着双腿，听东南亚长相的歌手哼唱，放眼望去是不眠的海和远处沙滩上的篝火。祁善拿着本厚厚的酒水单全神贯注地看，周瓒招来了侍应，问：“你们这里有什么喝的？”
	  “我们的德国黑啤和调酒都很不错，两位可以试试。”侍应生轻快地回道。
	  周瓒朝祁善看了一眼，说：“可惜她喝不了酒。”他说着抽走了祁善手里的酒水单，“有什么好看的。”
	  “我还没看完呢！”祁善失望地嘟囔，她正在逐一研究那些鸡尾酒的配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色彩迷人的液体盛在剔透各异的玻璃樽中，连名字都起得花里胡哨，什么“海风椰影”“粉红佳人”……不知道喝进去的滋味是不是一样迷人。
	  是啊，可惜她不会喝酒。
	  “看了也是浪费时间。你要橙汁还是椰子汁？”周瓒把酒水单递给侍应生。
	  祁善憋屈道：“我没说我要喝果汁。周瓒，鸡尾酒会不会喝醉？”
	  “那是鸡尾酒，你以为是北京二锅头？哪有那么容易喝醉。”周瓒嘲弄地说，“不过度数再低我也不能让你喝，万一回去你告诉你爸妈，他们不得撕了我！”
	  “我又不是小孩……要不，我试试，喝不了就算了？”祁善试探着问，眼睛放着光。
	  如周瓒所料，祁善温良的外表下住着封建遗老的灵魂。她清心寡欲，是因为没机会接触诱惑，那些教人沉迷的玩意，她统统都感兴趣得很。就好像她看着他抽烟时的样子，不知不觉就把要劝他的话抛脑后了，还寻思着吸一口，再吸一口。周瓒的烟早已戒掉，冯嘉楠还以为是祁善说服了他，谁想得到其实是周瓒被祁善吞云吐雾的样子吓得一愣一愣，自己也不敢再抽了。他们若真的一辈子厮混在一起，周瓒认为自己才是管束她不往五毒俱全的路上堕落的那个人。
	  “真的要喝？”周瓒假惺惺地问道。
	  祁善笑得谄媚，“你喝我就喝。”
	  周瓒心中短暂地天人交战，一咬牙对侍应生说道：“一杯香草莫吉托，一杯长岛冰茶。”
	  不消多久，在祁善期待的眼神中，侍应生把酒端了上来，弯腰将长岛冰茶放在周瓒面前。周瓒皮笑肉不笑地说：“错了，香草莫吉托才是我的。”
	  “有什么区别吗？”祁善问。
	  周瓒先喝了一口，等侍应生走开后才说道：“差不多，没什么区别。”他浅浅抿了一口就打住了，把手支在唇边，不落痕迹地留意祁善的反应。
	  祁善第一口也喝得非常小心，在周瓒提着心眼的注视中，她微蹙的眉徐徐舒展开来。
	  “怎么样？”
	  “甜的。这到底是酒还是茶？”
	  周瓒舒心地靠在椅背上笑了，“喜欢就好。”
	  虽然感兴趣的东西不太一样，可他们之间从不缺话题。两人漫无边际地从游泳说到游戏的技巧，又从小时候祁定总是忘记给他们做饭说到冯嘉楠和小男友的“奸情”。祁善那杯长岛冰茶快要见底，周瓒极有眼力见地让侍应生迅速补上一杯。等到周瓒把自己和隆兄的相识经过对祁善娓娓道来，祁善已喝完两杯长岛冰茶，新上的血腥玛丽也只剩了一半。
	  “你胆子够大的，万一那个……‘隆兄’玩飞镖比你厉害，你就惨了！”祁善提起“隆兄”火辣辣的名字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她明知周瓒现在好端端地坐在她面前，可一想到他居然会与隆兄打那样的赌就心有余悸，“你想过输了怎么办吗？”
	  “输了就想办法溜呗！”周瓒说。
	  “你赢了以后让隆兄做什么了？”祁善心知周瓒这人无风还起三尺浪，绝佳的机会摆在面前，他又怎么会只想着脱身了事？
	  周瓒眉眼里都藏着笑，“你喝完这杯我就告诉你。”
	  “你的莫吉托不好喝吗？现在还没喝完！”祁善发现了一丁点猫腻，板着脸说，“不喝我们就回去了。”
	  周瓒语塞，祁善的样子认真得很。他艰难地把剩下的半杯莫吉托喝进肚子里，还好冰都化了，本来度数极低的莫吉托酒味更淡。
	  “好！现在换我来给你点一杯了！”祁善开心地合掌，她终于又有机会去看那本“精彩纷呈”的酒水单。
	  两杯长岛冰茶和大半杯血腥玛丽只是让她显得比往常活泼了一些。海风带动罩衫的衣摆，温柔地摩挲着她，肌肤下的血液在快速奔跑，她觉得惬意，一切都很让人愉悦，无论是甜美的鸡尾酒还是出奇妥帖的周瓒。
	  “我自己来，自己来！”周瓒急了。
	  “不行，我给你点杯漂亮的……就这个吧，彩虹子弹！”祁善神往，“一看就很好喝。”
	  沙滩吧里客人不多，调酒师动作飞快。周瓒喝了第一口“彩虹子弹”就知道要糟，跟它比起来香草莫吉托就跟汽水似的。
	  “不好喝？要不换成长岛冰茶？或者你喝我的血腥玛丽？”祁善关切地问。
	  “不用了。”周瓒挤出一个笑容。
	  “那我们干杯。我喝完，你喝一半！”祁善听着清脆的玻璃杯撞击声，姿态文雅却毫不含糊地喝完了自己杯里的酒，“快喝呀！你到底让隆兄做什么了？”
	  周瓒进退两难，死死地盯着那杯酒看，咬牙喝了一半，向祁善勾勾手指，“你过来点。”
	  祁善听话，隔着一张小桌子探身过去，周瓒也起来，贴在她耳边嘀嘀咕咕。
	  悄悄话他们常说，但没有一次像这样，他的唇几次刷过了祁善的耳郭。可这古怪的感觉敌不过周瓒话里的震撼力。祁善睁大了眼睛，“什么？你让他上一个人妖？”
	  “小点声，你想让全世界都听见？”周瓒懒洋洋地又坐了回去，嘴唇上扬，低声纠正道，“是人妖上他！”
	  “他他他怎么会答应？！”祁善紧张起来就想喝水，“赶紧喝了你那半杯酒，喝完了我们一起再点。”
	  “我哪知道！”周瓒想要压制住从心窝往脑子冲的热气，勉强道，“后来他自己告诉我，他这辈子上过男人、女人，也被男人上过，就是没试过被长得像女人的男人上。”
	  他说到后半句，舌头已经绕得慌，脑袋有点晕乎乎的。
	  周瓒暗骂一句。他平时基本上不喝酒，原因很简单：酒量太差！半碗甜酒酿都能让周瓒头昏，所以他在这方面极为克制，说不喝就不喝。今天他是存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态豁出去了。原想着，只是鸡尾酒罢了，祁善都能喝三杯，半杯他应该可以对付。没想到会不争气至此！他的笑容也撑不住了，心灰意冷地伏在桌子上，瓮声说：“祁善，你替我喝了那半杯！”
	  祁善正处在目瞪口呆之中，愣了好一会才有心思去看周瓒。她这辈子头一回和周瓒喝酒，那几杯鸡尾酒便如他所说，与软饮无异，她根本没往“喝醉”这方面去想。联想到周瓒先前脸上的黯然和后来的怪异表现，祁善疑心他心里有事。
	  “你今天怎么了？”祁善扯了扯他的衣服，问，“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嗯。”周瓒恨死了三叔和周子歉，还有他父亲周启秀，要不是他们，他也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
	  “原因？”他不肯说，祁善在心里把他回国这十几天发生的事细细过滤了一遍。为家里那点事？以她对周瓒的了解，不至于！她没见过周瓒难过成这样，而另一件从未在周瓒身上出现过的事只有……失恋！
	  “难道是你那个乌克兰的同学？”最近和周瓒联系最频繁的异性，祁善只能想到这一个。
	  周瓒正努力让自己从“彩虹子弹”的冲击中回神，他顺着祁善的话又嗯了一声。
	  果然是她。他们都发展到这一步了？祁善想，自己越来越搞不懂周瓒。
	  “她甩了你？”
	  周瓒慢腾腾地说：“最郁闷的是我还没开始正式恋上，就被人甩了。”
	  祁善只能绞尽脑汁安慰他，“失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嫦娥甩了后羿，后羿才娶了洛神。洛神甩了河伯，河伯整天换新娘子……”
	  “你为什么不说嫦娥甩了吴刚，吴刚就跑去搞了玉兔？”
	  “这个没有根据，我不能胡说。”祁善扯了扯周瓒的衣服，“起来啦，不过是失恋。你以后什么样的女孩找不到？”
	  “是吗？你也觉得我好？”周瓒露出了半张脸。
	  “我？你好坏我都习惯了。”祁善话里透出惊异，“周瓒，你的脸好红！”
	  “我去一下洗手间。”周瓒强作镇定地起来，他去洗手间抠了喉咙，用冷水洗了几遍脸，难受的那股劲才慢慢过去，脑子渐有清醒的迹象。他去了吧台，懊恼地对调酒师说：“待会儿给我女朋友调的酒里多加点基酒！”
	  扎着小辫子的男调酒师回望正在发呆的祁善，无奈道：“你都给她喝了两杯长岛冰茶，一杯血腥玛丽，那酒已经够烈了。”
	  周瓒恼羞成怒，“够个屁！她脸都没红。你们没有更烈的酒了？百加得151呢？”
	  调酒师迟疑道：“它多少度你知道吧？”
	  周瓒不喝酒，但他懂酒。周启秀有收藏酒的嗜好，他混迹于酒吧，也常常看着别人喝。祁善在这方面却完全是张白纸，她喝了半杯新上的“燃烧弹”，终于感觉到不对头。
	  “这酒好辣！”她咋舌道。
	  “它既然叫‘燃烧弹’，口感上当然会有点冲击力。”周瓒大言不惭，拿着与“燃烧弹”相似的半杯冰水与祁善碰杯，“来，陪失恋的人干一杯！”
	  祁善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她还想着周瓒的“伤心事”。“你有什么打算？想办法挽回？”
	  “当然，没有我白白被甩的道理。”
	  祁善有一会没说话，托腮看着海发呆。秋千一晃一晃，她整个人像飘在半空。
	  “周瓒，我觉得我喝多了。”
	  “没那么容易喝醉。你看看周子歉，一口气喝十几杯不也没事？他喝的还是纯酒。”
	  “是啊，子歉太厉害了。”
	  祁善面泛桃花地对子歉由衷赞美，让周瓒听得很不舒服，他故意问：“你喜欢他？”
	  “他人没那么坏，你别总把别人当仇家看待。”祁善答非所问。周瓒的声音忽远忽近，他的笑也让她看不明白。
	  “别不相信，你不是周子歉喜欢的类型，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句话祁善听懂了。她的侧重点不在于子歉喜不喜欢她，而是有些不服气——她真有这么糟糕？“为什么啊！我有那么差吗？”
	  “不关你的事。我看人比你准。周子歉这种看上去一本正经的人，他们大多喜欢那种表面清纯，骨子里懂情欲，会侍候人的女人。你呀，差得远了。”
	  祁善听了，脸上一片茫然，“男人都这么想？”
	  “差不多。”
	  “你也这么想？”
	  周瓒笑而不答。祁善又费劲思考了一会，“什么是懂情欲，会侍候人的女人？”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书呆子。”周瓒把身体靠向小桌，双手交叠在桌上，含笑问，“祁善，你都上大学了，连kiss都不会吧？”
	  “你会？”祁善的神态显然有异于清醒时刻，斜睨着反问。
	  “废话，我当然比你有经验。”周瓒挑眉道，“要不要我陪你试验一下？”
	  “去你的，有多远滚多远。”祁善只是头晕、心跳加速，但她还不傻。
	  周瓒面露嫌弃，“你的毛病就在于书读得太多，人变得太迂腐。其实你一点都不丑，就是没有女人味，在男人看来缺少某种吸引力。初吻这玩意要较真的话，谁不是给了奶嘴，说不定还给了狗啊、猫啊、邻居家叔叔阿姨……没准我早就亲过你了，这在我们之间算什么？五岁以前我们都一起洗澡。”
	  祁善想了想，居然也不敢排除他们亲过的可能性。
	  “我是希望你趁早开窍。你连我都信不过，还能相信谁？”周瓒一脸诚恳。
	  “开窍……像打通任督二脉，还是像摩诃迦叶得了释迦牟尼的点拨？”祁善没想过这种事也存在顿悟的可能。她困惑依旧，但思考就意味着她态度已有了松动。
	  周瓒心中一喜，连连点头，鬼才在乎摩诃迦叶是谁！他移步到祁善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膝上，视线正好与她平行，“你什么都别想，闭上眼睛。”
	  “可是在氧气充足的情况下很难实现大脑真空状态。”
	  周瓒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耐心，“那你就想着我。假装我是你喜欢的人，假装你一直在等我。快，闭上眼睛，把我当成谁都行！”
	  祁善盯着他看了许久，着了魔似的合上了双眼。周瓒深吸了口气，慢慢凑了上去，把嘴贴在祁善的嘴上。他根本不知道祁善的嘴唇是冷的、热的、柔软的还是僵硬的，只知道她口腔里残存着“燃烧弹”的味道，就像……就像带着烈焰的利刃直插他胸膛，那颗不怀好意的心险些魂飞胆丧。
	  周瓒的手抓紧了祁善两边胳膊，正想施展开来，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咦？！”
	  祁善回魂般别开脸，咬着嘴唇向发声处张望。隆兄穿着条湿答答的裤子，怀里是那个“葫芦型美女”。他看清了周瓒，立即转移视线，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嘴里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咦……咦……咦……呀！”
	  周瓒磨着后牙槽，心道：“‘咦’你祖宗十八代！”

第二十二章 如你一样纯洁
	  如何打消祁善被人撞见后的羞怯和退缩，这是周瓒当前最棘手的难题。他不能刚尝到一丝甜头就眼睁睁地看她缩回自己的壳里去。还在想该说什么话来稳住她，周瓒却发现祁善似乎并无回避之意，她目送隆兄走远，面露怔忡，依旧咬着下唇。
	  周瓒的手从祁善胳膊滑下，分别撑在她身体两侧的秋千座椅边缘，不让它钟摆似的轻晃，晃得他发慌。他问：“找到感觉了吗？”
	  “你呢？”祁善竟然微微一笑，用手拨开贴在额头的发丝。在以75度的百加得151做基酒的“燃烧弹”催化下，她的两颊呈现出异样的潮红，嘴唇鲜艳，眼神湿润而氤氲，像早晨的雾，很容易将人浸染，却不可驱散捕捉。她都不像祁善了，住在她庄重温良躯壳里的那个靡艳的老灵魂仿佛蹿出来做了主宰。周瓒心如擂鼓，难道开窍一说确有其事，而非他信口胡诌？他眼里的祁善忽然换了副模样。又或者她只是喝了点酒而已，醍醐灌顶般开窍的另有其人？
	  周瓒想到祁善在等待他的回答，他笑出声来，说：“我是负责传授经验的人，能有什么感觉？你放心，我对你没有私心，就像亲我自己的手背一样。”
	  “让我看看你的手背。”祁善抓起周瓒一只手，拇指蹭着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幽幽道，“你的手背真可怜。”
	  她现在的言行无法以常理度之，可周瓒仍然想问为什么，祁善却已笑吟吟地站了起来说：“我们回去吧。”
	  走出去的时候，祁善险些在吧台旁的台阶踩空，周瓒忙扶了她一把。他不小心看到调酒师和侍应生的表情，仿佛他做尽了亏心事。可祁善的酒量让周瓒大出所料，她明明没喝过酒，今晚足以把十个周瓒灌醉的酒精只让她表现出些许亢奋和眩晕，不但没有不省人事的迹象，思维反比往常更大胆活跃。她父母都不善饮酒，莫非这得自她以酒量和学问著称的祖父遗传？
	  祁善扎着的头发松垂下来，她随手扯掉橡皮圈。上大学后她把头发剪到及肩的长度，学校门口的发型师自作主张，弄得一边头发长，一边稍短。周瓒不喜欢，一回来就批评说这个发型完全不适合她，令祁善也有些沮丧，只得每天都把头发扎起来。现在她才不管美和丑，海风把头发吹得如乱草一般，舒服得很。适应了那阵晕乎乎的感觉，她反而浑身都轻快了起来，脚踢着沙，一半像行走，一半像在飞。
	  周瓒的手自从扶住了快要摔倒的祁善，就一直没有收回来。他的手指与她环扣，表情坦然，令祁善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像他说的那样“迂腐”。于是他们牵着手并肩而行，像回到了儿时。
	  周瓒从祁善手包里找出了她的房卡。一进门，祁善就喊着口渴，周瓒替她去拿矿泉水，无意中发现房间迷你酒柜上陈列着一组小瓶装的洋酒。威士忌、力娇酒和白兰地都有，都是50毫升左右的容量。周瓒伸手，指尖在排列整齐的酒瓶上一一掠过，他很想知道，祁善的酒量到底好到什么地步。
	  “我只找到烧水壶，水烧开还要等一会。”周瓒探头问祁善，“你要睡了吗？”
	  祁善盘腿坐在床对面的软榻上摇头。
	  “要不要跟我玩猜拳？”周瓒走了过去。
	  祁善果然中招，歪着头问：“怎么玩？”
	  “公平起见，规矩我们一起定。”周瓒大方道，“你先说，你赢了想怎么样？”
	  祁善冥思苦想，眼睛看着周瓒心里发毛，最后她下定决心，“我赢了就要捏你的鼻子！”
	  周瓒极力掩饰想笑的欲望，勉为其难道：“好吧。轮到我了，看在你是女孩子的分上，我就不用刑了。”他转身把那一组洋酒摆到祁善面前，“如果我赢了，你喝酒！”
	  房间里随即开始了一场“剪刀、石头、布”的较量。周瓒精得很，按概率，他鼻子受一点罪也是划算的。祁善上一次和他玩猜拳是上小学时，周瓒提议以拔头发为赌注。他输了，头发短，很难拔下来，祁善却被揪得眼泪汪汪。
	  半个小时后，周瓒成了说谎的匹诺曹。当祁善又一次扑过来在他又红又肿的鼻子上用力施虐，他那句“我操”差点就骂出了口。他们面对面坐在地毯上，祁善看着痛不欲生的周瓒，乐得直用手拍大腿。她面前的酒瓶只空了两个，周瓒已忘记自己到底被捏了多少次。
	  “这太邪乎了。祁善，你是不是作弊？！”周瓒怒道。
	  “这有什么好作弊的。告诉你好了，猜拳是有规律的。有科学家做过试验，男性第一次出拳最爱用‘石头’，大多数人用‘布’的概率最低。每一次我都用克制你上一回出拳的手势，赢面也会加大。”祁善扑哧一笑，“不过，你运气也实在太差了。”
	  “不玩了！”周瓒气咻咻地选择放弃。他算看明白了，祁善酒喝得越多只会越亢奋凶残，那个小媳妇一样的她成了周瓒美好而遥远的记忆，再继续下去，她恐怕能把他鼻子活生生地揪下来，这血和泪换来的教训。
	  祁善正在兴头上，哪由他说不玩就不玩，落地有声道：“不行，酒都没喝完，你不许赖皮。”
	  “我怕你了行不行？”周瓒忙不迭地去收拾剩余的酒。
	  祁善面露“狞笑”，“临阵脱逃，除非你让我再捏十下，不，二十下！”
	  周瓒不及抗议，鼻子上又一阵痛。他火了，重重放下手里的酒，扣住祁善行凶的手，“说不玩就不玩了！你明天还让我见人吗？”
	  “那你明天躲在房间里呗！”祁善笑得前仰后合，“来嘛，再让我捏一下，我对你温柔点还不行吗？”
	  周瓒汗颜，这种醉法也挺吓人的。他后悔回房后又让她喝酒了。借着鸡尾酒的后劲和淡淡一吻的余韵，或许更容易攻破祁善的心防。周瓒在懊恼中撇开头，险险躲过祁善另一只手的攻击。为了鼻子的安全，他果断将她那只手腕也截住了。
	  他们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祁善脱掉了外面那件长罩衫——似乎是她质问周瓒空调为什么不凉，周瓒说是她穿得太累赘。总之她身上只剩一件连体泳衣，虽然是最保守的款式，但泳衣还是泳衣。方才周瓒被鼻子的苦难所扰，顾不上其他，现在才品出一丝诡异。他正年轻，背地里难免有过各种稀奇古怪的幻想，但任何一种都比不上眼前的画面离奇：他和穿泳衣的祁善面对面盘腿坐着，他的手掌分别抓着她两边的手腕，举在半空，让他联想到练《玉女心经》的杨过和小龙女。他们穿得可比那对师徒要严实，可是祁善纤细修长的骨架在泳衣的包裹下也不失玲珑。周瓒心中刚偃旗息鼓的邪念死灰复燃，这一回更为具象。
	  他正浮想联翩，祁善乘机挣脱了一边手，再度偷袭成功，开心得像孩子一样。周瓒重新钳制住她，让她的背抵在软榻的边缘，警告道：“不许动，再捏我要亲你了啊。”
	  祁善静了下来，她摆脱周瓒放松了力道的手，轻轻地在他鼻尖刮过，问：“像亲你的手背？”
	  周瓒的脸此刻也是通红一片，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说：“像亲一个女人。”
	  祁善背后的软榻忽然往后挪了几寸，她的脖子在周瓒的压制下向后仰至极限，有一度她疑心自己已接近窒息带来的大脑真空状态，然后周瓒短暂地松开了她。他双手捧在她的脸上，总是带笑的唇角濡湿而润泽，近乎呢喃地问：“还捏吗？”
	  祁善的手摸了摸周瓒发红的鼻子，被他张嘴咬住。他牙齿的力道不轻，祁善嘶了一声。
	  “你妈让我这次出来看住你，不让你出什么差池。”周瓒含糊地说。
	  祁善的手指退到了他唇边，“你看住了吗？”
	  “你胆子太大了，我得对你进行安全性教育！”
	  他们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瓒亲着亲着，累了，平躺在祁善身边。祁善又笑了起来，“喂，你的经验不会是在隆兄那里学来的吧？”
	  “放屁！”周瓒气结。
	  “难保那天你没有落入他的魔掌。”祁善翻身，撑在周瓒上方看他。
	  周瓒摸她的脸，笑意若有若无，“你有多纯洁，我就有多纯洁。”
	  “如果我有一天变得不纯洁了呢？”祁善散落的发丝搔着周瓒的脖子和下巴，他从一个完全陌生的角度端详着祁善，原来被她压制在下方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那我也一样。”
	  祁善还是笑，笑着笑着就伏在了周瓒的胸口。周瓒不敢动，也不想动，乖乖地等着下一步的福利。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她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祁善后来喝的两小瓶酒，周瓒给她挑了最烈的伏特加和白兰地。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到半边身体发麻，才小心地托着她的头将她平放在身畔，拨开她遮住脸的头发，祁善脖子上被蚊子咬的包也被他收入眼底。
	  周瓒贴近祁善，做了一件自己早就想做的事。他用手指轻戳着祁善脖子上的蚊子包。祁善脖子修长，那里的皮肤薄而白皙，按压下去还感觉得到血脉的奔流。周瓒在蚊子包上掐了个“十”字，忍着笑细看，渐渐地也替她痒了起来，心痒。
	  他以前不知道把一件泳衣从身上剥除是那么困难的事，好几次无从下手，最后是从肩部往下褪，一直往下，往下。大约是周瓒对祁善的身材长期低估的缘故，当真相在他面前呈现，反而给了他极其意外的冲击。诚然祁善不是那种丰满肉感的女孩，然而山峦、平原、林谷都是它们该有的样子，无不迤逦有致。周瓒是误入的旅行者，眼前展开的新世界颠覆了他对美景的定义。他发了会儿呆，这才拿了件浴衣披在祁善身上，又用枕头垫在她头下。
	  穿着泳衣睡觉难免不踏实，他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可该做的都做了，要走时到底是不甘心，周瓒在房间里来回转了数圈，又半跪在祁善身旁，轻柔地拍着她的脸，企图叫醒她。
	  “小善，小善！我想做坏事，你说该怎么办？”
	  祁善模糊地应了一声：“嗯？”
	  周瓒忙俯下身，额头贴着额头，呼吸交织着呼吸。
	  “醒着吗？”
	  “还玩？”祁善把手搭在双眼上，遮住恼人的光线，又被周瓒拿开。
	  “你快说，我是谁？”
	  祁善动了动，身上的浴衣偏离了位置，她半眯着眼睛，捏了捏他的鼻子说：“你是小娇。嘻嘻，不对，你是周勺子……”
	  ……
	  祁善梦到了一把勺子，而她是即将融化的冰激凌，被人在软塌塌的纸杯里搅拌着、搅拌着，成了甜腻而黏稠的旋涡。她醒来没有摸到床头的闹钟，重新捂住脸的被子也是陌生触感。这不是家，也不是学校宿舍，她的喉咙像被灼烧过一样疼痛。
	  从落地窗帘缝隙溜进来的阳光昭示着外面的世界是个艳阳天。祁善坐起来，对了，她在三亚，可昨天最后的记忆是在哪里呢？飞机、酒店大堂、宴会厅、沙滩和海、五彩缤纷的液体……总之不该是这张床。
	  “醒了？快起来，等你吃早餐我都要饿死了！”房间某处传来的说话声吓得祁善肩膀一缩，可那声音偏又无比熟悉。
	  “周瓒？”
	  他靠在房间的软榻上玩PSP。无数个疑问瞬间将祁善淹没，她想要问他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身体和脑袋一样沉，明明坐着纹丝不动，身下是柔软的大床，却有种在流沙中陷落的错觉。周瓒也没有出声，祁善微张着嘴听了一会他正在玩的游戏发出的声音，那一定是个紧张的竞技游戏，配乐高亢而激越。她慢慢屈膝，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祁善身上穿着酒店的浴衣，低头时她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浴衣下她什么都没穿。
	  “谁……谁给我换的衣服？”祁善的停顿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周瓒头也不抬，说：“半夜你自己非要换的。”
	  “你看见了？”祁善又惊又羞。
	  “嗯。看见了一点。”周瓒躲开祁善扔过来的枕头，笑道，“有什么了不起。我又不是没看过。”
	  祁善拼命在脑海里收集昨晚的记忆碎片，脸色越来越白，“我回房间还喝了酒。我们后来，后来……”
	  “后来我鼻子差点毁在你手里。祁善，你喝了酒简直太残暴了。”
	  “正经点，我不是开玩笑的！”
	  周瓒当然知道祁善在意的是什么，他按了PSP上的暂停键，坐起来说：“我说有还是没有，你会相信吗？你是女孩子，有没有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祁善抓紧浴衣的前襟闪进了浴室，她在里面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出来时明显梳洗过。周瓒拿着PSP的手搁在膝上，不发一语地看向她。
	  祁善背对着他在行李箱里找东西，半晌后方冒出两个字：“还好！”
	  过了一会，她身后又传来了游戏的音乐，周瓒的声音轻飘飘的，“你想好啊，我昨晚也不太清醒，要是我做了什么事……”
	  祁善回头，见他笑了笑，说：“大不了我发发慈悲，以后把你娶了。”
	  “我说了‘还好’，什么事都没有！”祁善绷着脸，手里抱着打算换上的衣服。
	  这回周瓒跟着她去了浴室，看着磨砂玻璃门在他面前重重地关上。他倚在门口说：“没有我就放心了。我就说嘛，我也是有操守的。”
	  “你有个屁！”祁善也顾不上用词文雅了，走出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不该喝酒的。你以后也不许晚上单独留在我的房间。”
	  周瓒涎着脸笑，“白天没问题？”
	  祁善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周瓒像尾巴一样紧跟着她，“你喝多了我当然要看着你。”
	  祁善想说：没你我也不会喝多。可她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冷冷地向周瓒伸出手，“把你手机给我。”
	  周瓒没有动，祁善自己在软榻上找到了他的手机，揪着心翻开相册，果然看到有两张自己的照片，都是拍于昨晚。幸而内容都还算健康，一张是她在沙滩吧的秋千座椅上看着海发呆，一张是她躺在房间的地板上，双眼紧闭，脸色酡红，身上穿着那件泳衣。
	  “变态！”祁善骂着，点了彻底删除。
	  “开玩笑而已。下次让你拍几张我的丑照。”周瓒笑嘻嘻地接过手机，“好了没有？我饿死了。”
	  他的手自然无比地拉着祁善。祁善脸一红，周瓒抓得更牢，像讨要糖果的孩童一样晃了晃手臂，“要不是为了等你，我早就自己去了。”
	  “谁要你等？”祁善依旧没有好气，等到打开房门，才趁机把手抽了回来。
	  他们去得晚，提供早餐的自助餐厅已过了用餐高峰。周瓒去给祁善倒了杯牛奶，找个视野极佳的位置坐下来。他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又想起祁善的牛奶还没放糖，她喜欢甜的，又忙着去拆糖包。一个堆叠着各种肉肠和鸡蛋的大盘子被重重地放在他的面前，他愕然抬头，看到隆兄大咧咧地坐在他的对面，挤眉弄眼道：“巧啊，我们都起得晚……你鼻子被马蜂蜇了？”
	  不经旁人提醒，周瓒都快忘了自己受伤的鼻子。他轻咳一声，摸了摸鼻梁，果然还疼，“喝多撞墙上了，还好老子的鼻子是原装的。”
	  “你不是不喝酒？一喝起来口味那么重。”隆兄啧啧称奇。
	  祁善拿了食物，看到隆兄和周瓒坐在一起，自己另找了个位子。
	  “我给你拿的早餐，多补补身体！”隆兄把餐盘推到周瓒面前，见周瓒脸色不善，他嘴角都要咧到耳朵边上，“一分钟都离不开？我懂……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都已经上手了还急什么？以后有大把的机会。”
	  周瓒虎着脸说：“你别大嘴巴到处乱嚷嚷，我和她没什么事！”
	  隆兄鄙夷道：“你敢说你没上她？”
	  “滚！”周瓒不耐道，“你嘴巴放干净点！”
	  隆兄被周瓒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我明白了，是她上了你。那更得补，大补！”
	  周瓒端起咖啡就要走，隆兄赶紧求和，“别急啊，昨晚要不是我在你爸面前替你圆场，你小子能那么安逸？”
	  “我爸问你什么了？”周瓒垂着眼问。昨晚周启秀给他打了电话，他谎称自己正和隆兄在一起。
	  “还不是怕我把你带坏了。”隆兄说，“我也算将功补过，够意思吧！”
	  周瓒望向坐在远处的祁善，她清醒时面皮薄，还有点死心眼，他不敢逼得太狠。他又叮嘱了隆兄一句：“你什么都没看到。”
	  早餐还没吃完，周启秀的电话又来了。下午是公司正式的年终总结，周启秀要周瓒务必去旁听。周瓒想到他妈妈若是知道他缺席这样的场合，一定又要骂他不争气，免不了各种找碴。他只得敷衍地在会议室坐了一下午，怕别人盯着他的鼻子看，还以感冒为由找了个口罩戴上。
	  会后周启秀公司办了个沙滩BBQ，祁善也在，可周启秀找的那个负责照应祁善的女职员一直在她身边，一边烤肉一边跟她有说有笑。周瓒被隆兄强拉去做翻译，好让他搭讪一个高个子洋妞，聊着聊着别人的老公推着宝宝车过来了。这边刚脱身，周启秀又领着周瓒以及子歉和今天刚飞过来的大客户寒暄。
	  好不容易天黑了下来，他们还没有结束的意思，祁善已不见了踪影。周瓒耐不住给她打电话，才知道她和周启秀公司的女职员结伴做SPA去了。周瓒败兴而归，在自己房间心不在焉地玩了两个小时游戏，寻思着祁善怎么都该回来了，才跑去敲她的房门。祁善却说自己已经睡下了，有话明天再说。周瓒还不死心，非要哄着她把门打开，不幸被从走廊经过的周启秀逮个正着，只得灰溜溜地回房。
	  次日上午他们集体返程。周瓒先上的飞机，他在座位上看着祁善和周子歉一前一后进了机舱。祁善一大早去吃了早餐，后来也没给周瓒单独说话的机会。周瓒有些不是滋味，故意别开脸看窗外。祁善登机牌上的位子是和周瓒在一起的，他正在想，她该不会和别人调换位子吧，耳边就听到了祁善的声音，“这个位子好像是我的。”
	  周瓒也不看她，低头摆弄手机，说：“你不是喜欢靠着窗坐？”
	  祁善咬着唇，挤进了他身边的座位。两人挨着坐也不说话，周瓒关了手机就翻看航空杂志，不知哪来的阅读兴趣。祁善在飞机刚起飞不久就睡着了，头顶的出风口吹动她的发梢，不时扫在周瓒的手臂上。周瓒这才放下杂志，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她，过了好一会，他伸出手在祁善脖子上未消的红痕处戳了戳，又笑了起来。

第二十三章 接受他或放弃他
	  短暂的度假结束也意味着周瓒的假期即将终结。周启秀已数次问过周瓒打算何时返回学校，冯嘉楠也特地打电话来提醒他学习才是他眼前的正事，人家祁善也正儿八经地有学上，没工夫陪他混日子。
	  周瓒和祁善下飞机回了祁家，各自倒头就睡。下午祁善从房里走出来，寻思自己是今晚回学校还是明天起个大早，她看到周瓒的房间门也开着，一地乱糟糟的东西。他在收拾行李。
	  “哪一天的机票呀？”祁善端了杯水站在他门口。
	  周瓒忙着把衣服往皮箱里塞，埋头说：“没订，就这几天吧。我发现这周机票特别贵。不过也无所谓了，我爸最不心疼的就是钱，他巴不得我早点走。”
	  “瞎说，阿秀叔叔什么时候盼着你走？他差不多每天都来找我爸下棋，你不在的时候他可没来得那么勤。”祁善说了句公道话。
	  “再不走善妈和定叔也要烦我了。”
	  “你有点良心好不好？家里托人买的土鸡蛋大部分都被你吃了。我妈就怕你回了加拿大吃不上地道的家常菜，想着法子给你做好吃的。”
	  “也是。在那边我炒的番茄蛋跟我一起租房的韩国人都觉得好吃。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恐怕只有那些可怜的老外觉得我做菜还不错。那边无聊死了，早知道当时随便考个国内的大学也好。”
	  “活该！不想走也得走，你假期都没了。”
	  “嘁，缺课的也不是我一个。学校考勤也没那么严格。”
	  祁善默默地喝水。周瓒也觉得自己把话说得够直白了。他就差没喊出声来——留我。快留住我！
	  “那是什么？”祁善的注意力被一件小东西吸引，率先打破了僵持。周瓒的衣服堆里露出了一只粗陶水杯。她走过去，掀开覆在其上的牛仔裤，把杯子拿在了手里。
	  那杯子一看就是手工做出来的陶艺品，杯形拙朴，釉上得也不太均匀，但是杯身手绘的青花海水纹还算别致，很合祁善的眼缘。她问周瓒：“哪弄来的？”
	  “你喜欢？”周瓒对抬眼看了看祁善，说，“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祁善翻转着杯子，发现底座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瓒”字。周瓒见她爱不释手，不由笑了，“想要就拿走。你从我手里得的好东西还少吗？不差这个杯子。”
	  祁善想问这杯子的来历，这不是外面能买到的东西，可她又怕问多了两人处境更微妙难言，心中微漾，用指甲刮了刮那不太标准的汉隶体“瓒”字。
	  过了一会，周瓒出门一趟，他说要去买点东西。祁善猜想八成又是隆兄找他去鬼混。她把那杯子洗了，用温水泡着。祁定无意中看见了，半开玩笑道：“这杯子长得也太憨了，回头老爸给你个好的。”
	  祁善微笑不答。说了爸爸也不会懂。
	  吃过晚饭，祁善去街口还一本租借的小说，顺便到干洗店替周瓒拿衣服。回来的路上，她满脑子都是前天三亚酒店发生的事，还有周瓒收拾行李时的犹豫和期盼。留他几天容易，可是以后呢？她满心迷茫，也看不清周瓒想要什么。越是相互太了解的人，越有不可触碰的盲区。
	  经过周瓒家门口的，灌木丛前徘徊着的一个身影强行令祁善从自己的内心世界中抽离。她放慢了脚步，最后脚像粘在了地上。那是祁善几乎要忘记了的一个人。
	  朱燕婷也发现了祁善，她俩隔着小小的一条马路对望。祁善手里拿着的是周瓒的外套和洗干净的球鞋。朱燕婷近乎嘲讽地笑道：“祁善，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贤惠’。”
	  “你找周瓒？他出去了。”祁善朝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在这里等。”朱燕婷把手插在两边大衣口袋里。天有点冷，她细心修饰过的面孔也冻得发青。祁善听说朱燕婷考进了本地的一所艺术学院学声乐，半年不见，她变得比高中时更漂亮张扬，眉目里也有了自信。
	  祁善说：“你等了多久，为什么不给他打个电话？”
	  朱燕婷冷冷道：“你明知他不会接我电话。我不是来缠着他的，只是要当面问一句，他回来后只见了我一面就找不着人了，这是不是代表我们就这么完了？要甩我也该给个准话，何必捉迷藏？”
	  祁善默默抓紧了干洗衣物的透明袋子。朱燕婷的意思是，直到这次回国，周瓒和她还是男女朋友关系。是，他没提过，祁善也没问起，但这不代表没有事情发生。她是谁？谁规定“好朋友”找了另一半非要向对方坦白。
	  “这些话你还是当面问他吧。”祁善面无表情。
	  朱燕婷见她无心逗留，自嘲道：“祁善，明明我才是她女朋友。为什么每次见到你，我都有种第三者撞见了原配的感觉？这太讽刺了。”
	  “你们的事与我无关。”祁善一向温和的语调也有了轻微的变化。
	  “真的无关吗？你就像个影子，看似无所求，实际上无处不在。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周瓒有了你这个好备胎，难怪在外面玩得无所顾忌。”朱燕婷或许本意并非针对祁善，可言语里掩不住怨怼。
	  祁善想说：“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一起。”然而有什么用？她现在连自己算什么都不知道。朱燕婷的定义倒有几分准确——备胎！
	  “再见。”祁善不会口出恶言，但也不想任人指摘。她并不怪朱燕婷，因为她现在也讨厌她自己。
	  回了家，爸妈都散步去了，周瓒还没有回来。祁善独坐在因没有开灯而显出昏暗的客厅，朱燕婷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她从未想过自己是这么可恶的一个人。当时她应该反驳的，她早就安于做周瓒的朋友，他们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不是她造成的，早在朱燕婷出现以前的十八年里他们都如此亲密。如果祁善知道周瓒有了另一半，她会识趣地退到合适的距离。可是在外人面前她的嘴总是太过笨拙，当时为什么一句都说不出来？难道是心里有个微弱到极致的声音在干扰着她：这段时间周瓒对她的暧昧又是为了什么？
	  冬夜的天黑得很快。祁善久坐不动的身体有些僵硬，她开了灯，把厨房的垃圾拿出去扔，眼睛无法克制地看向那个方向。朱燕婷果然还在那里，她倔强的身影似乎和灌木丛的阴影融为一体。
	  祁善迟疑地问：“你不冷吗？要不要……到我家坐一会？”
	  对方竟没有拒绝，她沉默了一会，朝祁善走来。
	  坐在祁善家的沙发上，朱燕婷下意识地环视周围的环境。她努力想表现出冰冷和尖锐，但冻红的鼻尖和眼里的一丝难过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强悍。祁善给她倒了杯热水，这样的举动在朱燕婷看来也和“猫哭耗子”没有区别吧。或许她们俩都是“耗子”。
	  “谢谢。”朱燕婷漠然说完，双手急不可耐地捧上了杯沿。她的手通红，冻得都快没了知觉。刚喝了一口热水，朱燕婷的视线被定格在屋内某一处。祁善循迹看去，她们都望向了茶几上的那个粗陶杯子。不消任何言语，祁善心中忽然感到某些东西在崩塌。
	  不出所料，她听到了来自朱燕婷的质问。
	  “这杯子怎么会在你家？”
	  朱燕婷口气尖锐，仿佛祁善是一个小偷。祁善心中百味杂陈，她也可以反击。只要她说，这杯子是周瓒送给她的，朱燕婷只怕更加伤神。然而她们何苦彼此为难？隔了许久祁善才开口道：“这是周瓒的，他让我替他清洗一下。”
	  “他有没有说过这是我送给他的东西？”朱燕婷探身把杯子拿在手里，她见祁善木然摇头，又接着自言自语道，“杯子是我亲手做的，就等着他回国当作我们之间的第一件礼物。谁知他收下之后就没了下文，人也找不着了。”
	  “我要回去了，本来今天晚上还有个演出的。”朱燕婷很快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祁善也陪着她起身，问：“你不等周瓒了？”
	  朱燕婷忽然笑了笑，“祁善，你何必自欺欺人。我还有等的必要？杯子是他给你的吧？”
	  祁善连辩解都省了，将杯子递还到朱燕婷面前，“你把它拿回去吧。”
	  “你不喜欢就替我扔掉。反正它在周瓒眼里什么都不是，像我一样。”朱燕婷没有接，想想又低声道，“最可笑的是我竟然为了这对杯子在陶艺坊待了三个下午，淘汰了九套废品。我自己留了一个，也该扔了。”
	  “好。”祁善依言又把它放回原处，一板一眼并无疏漏。
	  朱燕婷看向祁善的目光变得复杂，她垂首笑笑，说：“祁善，我不是你的对手，你也不是我的敌人。以前我讨厌你。周瓒说他最恨喝牛奶，又不肯退订。他不爱吃甜品，却知道哪家的红豆沙做得最好，都因为你喜欢。我现在反而同情你。你们占尽天时地利，不在一起才需要一百种理由，想要成为一对却只要周瓒愿意就够了。那只能证明他不愿意！哪怕全世界祝福你都没用。”
	  朱燕婷走后，祁善长久地望着那个杯子。她早该怀疑杯子的来路有问题，这分明是女孩子才有的心思，又怎会是周瓒有意为她而备的呢？她被先前的幻觉冲昏了头。杯子对于周瓒而言算不了什么，如果不是祁善眼尖，恐怕他也会随手扔到一边。朱燕婷对于周瓒来说也是一场游戏。在不知道的角落里，在未知的将来，还会有多少个傻女孩，手里捧着个杯子或别的小玩意儿，折损在他天生看来含情专注的笑意中，以为自己成了他的唯一？
	  从有记忆以来，祁善对周瓒的感觉就像在一个幽深封闭的山洞中艰难地涉水前行。地下的涓涓细流是周瓒的心思，时有时无却从未断绝。祁善凭着本能寻找源头，总以为下一个弯道就能看到天光，却一次又一次跌撞迷失。每当她退却，耳边又传来更为清晰的轰鸣。她以为是自己太笨，现在才幡然醒悟，也许她所追寻的只是无数细流中的一支，在别处遍布他这样不经心逸出的心动，有些将人引向迷途，有些中途便干涸断流。她的溯流而上注定没有出口。
	  冯嘉楠邀祁善视频，问她是否喜欢自己送的圣诞礼物。礼物是上周收到的，冯嘉楠送给儿子的礼物是一条羊绒围巾，给祁善的却是一个入门级的大牌包包。沈晓星提醒过祁善有时间打个电话给嘉楠阿姨说声“谢谢”。
	  祁善打起精神。两人一连上线，冯嘉楠就笑眯眯地问她喜不喜欢那个包。祁善觉得嘉楠阿姨的礼物送反了，她挺喜欢周瓒那条烟灰色的围巾，周瓒又老说他妈妈偏心眼。
	  “嘉楠阿姨，包挺好看的，就是太小了，装不了多少东西。”祁善不好意思地说。
	  冯嘉楠骂她死心眼，那个包是让她打扮得美美的去约会时用的，谁让她拿来做书包了。
	  “最近有没有交到男朋友？”冯嘉楠问。
	  祁善笑而不语，他们母子俩经常对着干，可脾气作风十足相似，就连关注的问题、说话的语气都如出一辙。冯嘉楠外派往香港之后，人瘦了不少，气色倒比以往更佳，她在视频里笑语晏晏，心情想来也不差。祁善由衷地替嘉楠阿姨高兴，忍不住问了她和小男朋友的感情进展。
	  冯嘉楠在祁善面前也没有避讳，她幽幽地说：“这年轻男人啊，就好比从树上刚摘下来的橘子，汁水热辣，连味道都是刺激扑鼻的。我要是能回到你这样的年纪就好了。”
	  祁善苦涩一笑，有时她却希望他们迅速变老了才好。新鲜的橘子被岁月风干了皮，皱巴巴的，再也不会轻易激人落泪，只剩下“性平温补”的功效。
	  “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冯嘉楠发现祁善的情绪不对，可问来问去，她只是摇头。“你脖子上是什么？”
	  祁善穿着件V领的毛衫，头发扎了起来。冯嘉楠开始视频聊天时就发现了祁善脖子上的红色印记，在她沉默时，冯嘉楠又留神细看，更觉得这痕迹有些可疑。
	  “三亚的蚊子咬的。”祁善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吃饭时沈晓星就问过了，还笑说热带的蚊子就是毒，周瓒的鼻子也中了招。可冯嘉楠不是沈晓星，她在这方面有种特殊的直觉，祁善神色里掩饰不住的茫然失措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冯嘉楠温声道：“小善，你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对嘉楠阿姨说的，我可以给你出出主意。虽然我的感情经历算不上成功，但也有过来人的教训是不是？”
	  她就差没问：是不是周瓒那浑小子欺负你了？
	  “没有，这真的是个蚊子包而已。”祁善连忙道，“我刚才见了个高中同学，她和男朋友的感情出了问题，我有些替她难过。”
	  “是这样啊。”冯嘉楠点了点头，“你们这个年纪的感情本来也不稳定，分分合合很正常。分手不是件坏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祁善抠着鼠标垫边角的一处破损，低声说：“嘉楠阿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同学……她心里有那个男孩，对方大概也不讨厌她。可是她在这段关系中找不到一点安全感。为什么会这样，喜欢一个人，却厌恶他的某些部分？”
	  冯嘉楠良久无言，脸上也褪去了笑意。她斟酌着回答：“阿瓒跟我说过，我给的那块玉在你手里盘得好像更有灵气了。小善，可你也知道，盘玉只能让它原本的光泽更加美好。无论后天怎么盘玩，也没有办法改变一块玉的本质，更不能让原有的瑕疵消失。你想要得到合乎心意的那块玉，关键在于最初的选择。男人也一样，不要妄想去改变他。你今天厌恶的那部分，到了最后依然会存在，不管有多爱，不管你怎么忍耐。要么接受，要么放弃。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周瓒回来时径直去了祁善的房间，他拿了样东西在她面前晃。
	  “你看这是什么？隆兄给我找了两张图书节的门票，非公众开放日的，我们不用去跟别人挤。图书节还有一个星期，好不容易弄来的票，看来我订票的时间要推迟几天了。”他弯腰去看祁善的表情，“你不是早就想去吗……怎么啦？”
	  “没什么。今天朱燕婷来找你。我问她要不要把那个杯子拿回去，她说不用，让我把它扔了。”祁善问，“我该扔吗？”
	  周瓒的好心情一点点消退，他开始沉默。
	  “我和她已经分手了。”许久以后他才说道。
	  “在没有通知她的情况下分的？”祁善嘴边有一丝笑意，“我们这么好的朋友，都不知道你和她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你告诉我，我怎么会要那个杯子？差一点在别人面前闹了笑话。”
	  周瓒一屁股坐到祁善身边，连忙解释道：“都是高考前的事情。那天她哭得厉害，说老孙为了她日记里的事狠狠训了她，怪她太不矜持。她还说我是她转学过来之后最大的安慰，要我在找到更好的女朋友之前和她在一起。我就想吧，反正我也没有……”
	  周瓒没说出口的另一部分原因是他那时正和冯嘉楠赌气。他妈妈讨厌朱燕婷，他偏要和她对着干。祁善也想到了这一层，她赞道：“那么说你是在做好事？你真善良——善良又博爱。”
	  “我和她在一起没多久就去了加拿大，中途也没回来过，这你是知道的。”周瓒最怕祁善这个样子，让他想起了生日的那个晚上。
	  “这么说你找到‘更好的’了，是那个乌克兰女孩？”
	  “怎么可能，我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
	  “我听不出你哪句话是真，哪句是假。”祁善接着道，“她们都是你临时填肚子的方便面？”
	  周瓒闭口不语，当他哄不了她的时候，多说多错。
	  “那我呢，我又是哪种口味的方便面？”
	  祁善声音里有种让周瓒惊惧的平静。他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干吗要跟她们比？你当然不一样。”
	  “我胜在和你认识了那么久。她们是用开水泡泡就好的方便面，我至少要煮一煮对吗？让你费心了！”
	  “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祁善，我不想和你吵架。”
	  祁善慢慢地红了眼眶，“好，以后都不吵了。”她已经受够了。也许在内心深处，祁善相信周瓒和朱燕婷、乌克兰女孩并无太深的瓜葛。她倒宁愿周瓒轰轰烈烈、正正经经地去爱一个人。那样她至少知道自己输给了谁，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对手，可以比较，可以放任自己的阴暗在心里瞧不上她，也可以口服心服，知难而退，然后明明白白地死心，在属于她的位置送上祝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无数虚幻的影子抗衡。
	  她输给的是周瓒始终无法安定的心。
	  “小善，你对我来说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周瓒艰难地开口。
	  祁善哽咽，“不一样在哪里？我有时间，也愿意听你解释。告诉我，我到底算什么呢？”
	  发小、挚友，还是暧昧对象？事到如今，这都不是他们心里的答案。
	  “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套在某个框架里？你对我很重要，我知道你也喜欢我，这样不是很好吗？”周瓒抓牢了祁善的手。
	  祁善哀声道：“但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同样喜欢我的人！”
	  周瓒费心哄着她，脸上却不以为然，“那些喜欢啊，爱啊，你不觉得对于我们来说都太虚了？我妈够不够爱我爸？结果怎么样？太深的感情只会受对方所制，婚姻也不牢靠，任何承诺都是假的。小善，我不相信的东西，我不想拿出来骗你。”
	  “你没有骗我吗？”祁善一遍一遍地要自己深呼吸，质问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高亢而尖锐，“那你就应该像朋友一样对我！”
	  “我讨厌你和周子歉在一起。”周瓒为自己抓住了一个理由，他脱口而出。然而他很快发现，这只会让他在祁善眼里更加混账。
	  果然，祁善的眼里瞬间被不敢置信的神情所充满，话都说不利索了，“原来就为了这个！”
	  “我说过了，你对我很重要，我不能让周子歉把你抢走。”周瓒想用自己脸颊的温度熨帖祁善凉透了的手。
	  祁善把手抽了回来，她说：“不对。我就像你不要的垃圾，你只是受不了自己刚扔到门外就被人捡走。”
	  祁善终于哭得不能自已。她小时候常被周瓒欺负到落泪，长大后却从没有因为两人之间的小情绪放任自己崩溃——那不在朋友的范畴之内。而周瓒口口声声强调祁善对他的重要性，也不过是太习惯情感上依赖她。为了留住她，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不在乎祁善的感受，更不会考虑她的将来。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祁善的眼泪让周瓒乱了手脚，他蹲在她身侧，说道：“别哭了，你想要我说什么？‘我爱你’？我可以说的，我爱你，我爱你……只要你高兴，这都是一句话的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你的！”
	  祁善哭着哭着，又像在笑。他偏偏那么真诚，没有比这更讽刺的笑话了。
	  周瓒抽了一大坨纸巾，却不敢动她。
	  “别生气了。我错了还不行？”
	  “你没错。”祁善紧闭上眼睛，满脸是泪。他们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瓒，你不觉得我们很无聊吗？”
	  祁善说完这句话才忽然发觉，“我们”这个亲密的词汇用在她和周瓒身上也变得那么突兀。
	  她低声纠正，“是‘我’和‘你’。”

第二十四章 爱是天生的束缚
	 
	  当祁善的眼泪停歇，重新得以主宰自己的情绪，她做的头一件事，是把戴在脖子上的那块玉和菩提子一块摘了下来，放在周瓒的手边。
	  “你什么意思？”周瓒冷冷问道。
	  “嘉楠阿姨把这块玉给我，说是让我替你先收着。有一天如果你遇到了真心喜欢的女孩再还给你不迟。”祁善接着说，“你会遇到很多女孩，有没有真心，只有你自己知道。”
	  周瓒也来了情绪，“每次生气都拿这些东西撒气，我没你那么幼稚！”
	  祁善垂首，脸上泪痕残留，却已无伤感，“今晚你不要住在我家了——好吗？”
	  周瓒用了几秒钟来消化这句话，确定祁善不是戏言之后，他咬牙站起来要走，恶狠狠道：“你别后悔！”
	  “把你的玉拿走。你不要就还给嘉楠阿姨，省得糟蹋了好东西。”祁善再次提醒，她的话像对一个不相干的人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周瓒居高临下，脸上全是不屑，“我妈的玉就算了，那串菩提子本来也不值钱，被你贴身戴了那么久，颜色都变了，送出去谁还肯要？”
	  祁善一愣，转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找了一会。她找不到她的小剪刀，两手一用力，生生把系在玉上的菩提子拽了下来。绳结不受大力，断口飞溅出来的散珠落得满地都是。她把手里剩余的珠串扔进垃圾篓，递给他一个光秃秃的吊坠。
	  周瓒气得眼冒金星，一把抓过玉坠，指着祁善的鼻子骂道：“你有本事就把从小到大我送你的东西统统都扔了，一件都不许留！”
	  到了晚上，周瓒的行李基本收拾完毕。沈晓星敲了他的房门走进来。
	  “善妈我正想跟你说……”
	  周瓒看着沈晓星手里的一大包东西，忽然没了把话说下去的心思。那个黑色的垃圾袋鼓鼓囊囊的，手一捞下去，依稀能看到整套哆啦A梦限量版木版画、发黄的贴纸、桃木小剑、贝壳做的项链、精致的核雕、碧玉雕的蝉、竹螳螂、漆器小首饰盒、檀木镯子、蜜蜡手串、古董胸针，还有散落开来的菩提珠子……他都不记得自己送过祁善那么多东西，有些年代太过久远，早就忘在脑后。它们过去深藏在祁善的大斗柜里，像潜伏的幽灵，现在才一一重见天日。
	  “我刚才在门口的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她不要了，我再来听听你的意思。真打算扔掉？”沈晓星问周瓒。他们后来吵的那几句声音实在太大，沈晓星和祁定在楼下开着电视机也被惊动了。
	  周瓒接过那一大包东西，也不说要，也不说扔。在沈晓星面前，他露出了些许难过，闷声道：“是她不要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沈晓星点点头，又说，“阿瓒，听说你这两天要走，走之前陪陪你爸也好。”
	  “善妈，我不想一个人留在加拿大了。”周瓒像个孩子一样抱怨。
	  “这是你答应过你妈妈的事。自己做的决定不应该随便反悔。”沈晓星平静道。
	  “你也希望我走？”周瓒坐到椅子上，屈着手指插进头发里，赌气道，“小善讨厌我，你也不肯帮我！”
	  沈晓星又气又好笑。她是真心疼周瓒的。他刚从医院出来，抱在怀里小小的一点，自己亲妈没有母乳，沈晓星一边喂一个，明显比较孱弱的周瓒总被祁善用脚丫子蹬得嗷嗷直哭。邻居们有些以为她生了对龙凤胎，可他们毕竟不是亲兄妹，否则也少了许多烦恼。她拍了拍周瓒的手臂，叹息道：“我不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吵。你了解她，小善不是个容易做决定的人，可她主意一旦拿定了，谁都没有办法，除非她自己转过弯来。我想你们都开开心心的，但如果小善希望你给她一点空间，希望你尊重她的决定。”
	  两天后，周瓒飞回加拿大。春节是冯嘉楠飞过去和周瓒一块过的。周瓒那个在温哥华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姑婆年纪大了，根本无力管束后辈，周瓒早搬出来自己住了。冯嘉楠这次发现周瓒和一个乌克兰裔的女孩走得很近，她到的第二天就撞见那女孩过来给周瓒送吃的，对方竟然有他住处的钥匙。冯嘉楠提醒儿子要注意自己的私生活，被周瓒不冷不热地搪塞回去。他说那女孩反正也不会是她的儿媳妇，她的手大可以不用伸得太长。
	  冯嘉楠气得不轻，有意给周瓒一点教训，唯一的办法只能从经济上去约束他。她大量削减了周瓒的生活费额度，只给他最基本的生存所需。周瓒也不抱怨，没过多久，冯嘉楠听说他以节省房租为由搬去和那个什么什么娃住在了一起。
	  “我们母子俩大概上辈子是仇家。”冯嘉楠事后对沈晓星诉苦。沈晓星笑言：“如果上辈子有仇，也是你亏欠了他，这一世是来还债的。”说笑归说笑，沈晓星也劝了好友，孩子长大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粗暴约束。尤其是周瓒这样的性子，有时候，堵不如疏，放任不理，他和那姑娘未必能够长久。退一万步来说，他们最后若真修成正果，好坏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冯嘉楠忍不住问起了祁善的近况。这时她才从沈晓星处得知，祁善和周瓒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起初周瓒还经常趁周末打电话到她家，名义上是和沈晓星聊天，实际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祁善始终没有接周瓒电话，听说在其他联系方式上也把他拉黑了。周瓒本不是做小伏低的人，一来二去，仿佛也死了这条心，两人近二十年的友谊毫无预兆地走到了尽头。
	  冯嘉楠若有所思地问沈晓星是否知道他们闹翻的原因。沈晓星说她也不清楚细节，只隐约听见他俩大吵一架，事后小善哭了，周瓒大怒，两人把从小到大的往来物件来了次彻底清算，大到冯嘉楠送的玉坠，小到他们上幼儿园时做的手工，概不幸免。祁善把周瓒占据她家阁楼的各种家私，连带她替他种的花也都统统打包送回了他家。两人竟是摆出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如果他们俩之间出了问题，一定是阿瓒那小王八蛋做错事的可能性更大。”冯嘉楠有些怅然，“我有时想，他们一直都是不谙世事的孩子该有多好。”
	  沈晓星在这方面要豁达得多，她说：“管不了的事，就让它顺其自然好了。”
	  事实上如沈晓星所料，冯嘉楠故意对周瓒和那乌克兰女孩的事不闻不问，三个月不到便传来周瓒和那女孩已经分手的消息。周瓒说是对方喜欢上了一个德国人，他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遗憾或悲伤，看样子也没让自己闲着。
	  冯嘉楠有更关心的问题，她追问周瓒申请大学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理想的学校，把握大不大，她可以给他一点建议。周瓒嘴上说自己已经在准备材料了，用不着她操心，随后又说，反正只是混个文凭，野鸡学校有得是。冯嘉楠心都凉了半截。她趁午休时间打的电话，他那边应该是深夜，可背景声还是闹哄哄的，偶尔伴有女孩子的尖叫，不知他还混迹在哪个派对上。
	  冯嘉楠从未比此时更深刻地意识到，她把儿子独自送出国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她的大半生都是由一个接一个的错误累积而成。
	  “还有事吗？”
	  这通常是周瓒想要结束通话时的口头禅。冯嘉楠忽而转移了话题，“我听说小善和你已经没有联系了。我忘了告诉你，在你们吵架之前，她和我深聊过一次，也许我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她脖子上那个蚊子包也是你干的好事吧？”
	  周瓒没有说话，但他电话里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停了下来。冯嘉楠也不在乎他的反应，继续说道：“是我劝小善及时抽身，离你远一点的。我曾经以为，你是我的儿子，一直是我在管教你，你应该和你爸不一样。结果我错了，基因是改不了的……这么说还抬举你了，你爸虽然滥情放浪，事业上起码还肯下功夫。你呢，你除了那张脸和一点小聪明还有什么？你去祸害别人吧，谁愿意爱你这摊烂泥就尽管去爱。放过小善，你配不上她，也配不上任何一个好女孩。”
	  周瓒静静地等他妈妈说完，良久才不屑一顾地哼笑，“我说祁善怎么变得那么硬气，原来得了你的点拨，也是，她和你向来一个鼻子出气。你以为我会哭着求她，为她吃不下睡不着？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我身边一抓一大把。你替我转告祁善，玩不起趁早别玩！”
	  “你自己当面去跟她说！日子还长着呢，我盼着你不要后悔。看在你是我儿子的分上，提醒你一句：用伤害一个人的方式去表达你的在乎，是最愚蠢的行为……”
	  “我不是跟你学的吗？你刚才怎么说来着，‘基因就是基因’！我爸的感情再下三烂，他睡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年轻，你不服气，也去倒贴一个小白脸。可我爸在这个过程里是享受的，你呢，你离婚、争取到大笔财产、又升了职、也有男人追你，可你为什么迟迟不肯烧掉我爸当年写给你的信？他再过十年还能有小姑娘投怀送抱，十年后你的小白脸还会摸着良心说爱你？没心肝的人活得更快乐，这是我从你们身上学到的。”
	  冯嘉楠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她低声道：“我可能到死都不会烧掉那封信，同样，我到死也不会原谅他。没什么好说的了，幸而小善和你不会有机会走到我们这一步。”
	  周瓒莫名地愤怒，“我和她的事用不着你管。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其实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你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在感情上你是个可怜的失败者，控制不了自己的男人，才变态地想要操控我的生活！”
	  电话另一端陷入长久的沉默，周瓒想要挂了电话，听到他妈妈显出了伤心和疲惫的声音，她说：“打败了我，你就赢了？阿瓒，爱怎么会没有束缚！”
	  他们后来兴许还吵了几句，周瓒不记得了。四天后，冯嘉楠在中午短暂的休憩时间从中环打车前往元朗，她乘坐的出租车在途中与横插上马路的一辆小货车相撞。冯嘉楠当场身亡，司机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也停止了呼吸。没有人知道她当时为什么外出，是会见客户还是约了朋友，答案随着当事人的离去成了个谜。
	  周瓒乘出事当晚的航班飞往香港，和匆匆赶到的沈晓星一块料理了冯嘉楠的身后事。周启秀本来也要来的，被周瓒拒绝了。无论从法律还是感情上来讲，冯嘉楠和他已无瓜葛。周瓒坚信他妈妈不会想要周启秀送她最后一程。他唯一不确定的是，妈妈是否也一样不想再见他这个不肖子。
	  出事的出租车损毁严重，冯嘉楠的遗体也未能幸免。周瓒出面认尸，如果不是看到完好的那只右手手背有个浅浅的疤痕，他不会相信眼前那堆支离破碎的血肉就是他妈妈。
	  疤痕是十多年前的旧伤，那时刚七岁的周瓒不顾妈妈的反对非要学骑自行车，他的玩伴里只有他还不会骑，连祁善都在一个月前开始慢悠悠地踩着车在门前的小路上晃悠。冯嘉楠跟在车屁股后头，周瓒不让她扶，为了甩开她，他蹬得太快，车头不稳，从河堤旁的石台阶冲了下去。冯嘉楠情急之下抓住了车轱辘的钢丝……也是这只手在四天之前拨通了恐怕是她这辈子最失望的一个电话。
	  遗体就地火化。那时，殡仪馆除了周瓒，还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面色悲戚。周瓒心知这一定是他妈妈生前的那个年轻情人。他同样没有答应男人提出看冯嘉楠最后一面的请求。他妈妈一生重仪表，爱面子，活得比谁都光鲜骄傲，她长留在在乎她的人心中也应该永远是这个样子。
	  等待遗体焚化的过程中，周瓒和那个男人有过短暂的交流。沈晓星也不知道他们说过什么，次日，冯嘉楠生前的部分私物被人送到了他们下榻的酒店，那个男人从此再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沈晓星也承诺对那人的存在绝口不提。冯嘉楠最后的这段地下情事原本所知之人就甚少，就此不留痕迹地随着她的躯体化作了灰烬。

第二十五章 等不到的原谅
	  三天后，周瓒捧着冯嘉楠的骨灰盒回家。这次周启秀没有顾忌任何人的劝说，执意在家给前妻操办了一场后事。他一身黑衣，没有号啕痛哭，灰败着脸从儿子手中接过骨灰盒，拂去上面的微尘，手势温柔。苍老的气味是一夕之间从他保养得宜的躯壳中散发出来的。
	  收到噩耗时，周启秀也在路上——近期与他过往甚密的年轻情人号称有了他的孩子，这种事情自然要当面解决。周启秀有过不少风流孽债，离婚前是偶尔，离婚后是平常。他这辈子都爱冯嘉楠，然而他管不住那些从旁逸出的心思。他找的女人无一不是身材高挑，五官明艳凛冽。周启秀无法解释这是因为她们都像当年的冯嘉楠，还是他喜欢的女人就是这种类型。这些女人有些爱撒娇，有些温柔，她们都比冯嘉楠柔顺听话，他再温柔体贴，也没人敢骑在他的头上。周启秀有时欣慰，有时失望。如今他唯一能确信的只有一件事，所有人都以为他当年选择冯嘉楠，忍受她的暴烈性子，呵护她近乎单纯的偏执，是因为她有一个职位不算太高却有实权的父亲，甚至后来连冯嘉楠也那么认为。然而直至岳父急病骤逝，直至他和冯嘉楠成了怨偶，甚至在他们离婚以后，周启秀依然想过，等到他们老到无力争吵，老到心无旁骛，他会和冯嘉楠在他提过的那个山庄度过生命中最后一程，亲自送另一半离去，无论谁走在前面。
	  冯嘉楠说过，她像火，周启秀像水，天生无法交融。周启秀没有想到，她没有蒸发他，却在他眼前早早熄灭。
	  冯家的直系亲属所剩无几，这次来吊唁的只有一些远房亲戚和冯嘉楠生前的同事、朋友。周家的人也来了不少，生前有再多的矛盾，死者为大。周启秀在乎她，他们也不能让她的后事冷清。父子俩一起将骨灰安置在灵堂之上，其余人都没有靠得太近。冯嘉楠的遗照是她婚前的一张证件照。那时她和周启秀正在热恋之中，一切的伤痛和不堪都未曾来袭，她面色端凝，眼里却透着俏皮和快活。她用这样干净的眼神看着灵堂前的两个男人，他们面孔相似，悲伤也雷同。
	  “阿瓒你说这像不像在做梦？还是她醒了，我们还梦着？”
	  “对你是种解脱吧。”周瓒低头点香，颤动的香头总是凑不到火上，他绷着嘴角，睫毛却是潮湿的，“我听三叔说，我恐怕又要多一个弟弟，或是妹妹。”
	  周启秀没想过到了这个份上，老三还要在阿瓒面前挑起这些糟心事，这无异于往伤口处捅刀子。那伤口也贯穿了他，他喉咙发紧，怔忡片刻，说道：“都是我的错……”
	  “爸，我不是应该恭喜你吗？”周瓒的笑比哭还让周启秀揪心。
	  周启秀定定地看着冯嘉楠的遗照，对儿子说：“你怎么说都行，我不怪你。我不是个好父亲，过去我对你的照料太少……你妈妈她不喜欢我插手她管教儿子的事。现在她不在了，我在她灵前发誓，无论你认不认我这个爸爸，我会照顾好你，把她那份心也一起尽到。阿瓒，我不会再有别的孩子。子歉是我当年的错误，我对他有责任。但你是我和你妈唯一的骨肉，任何人也不能取代。”
	  周瓒垂首不语。话说得真好听啊，他都要感动了，差点忘记这个对前妻深情无限的男人不久前才把别的女人肚子搞大了。他听祁善说，古往今来那些写下最著名的悼亡诗的诗人无不薄幸。周瓒如同恨自己一样恨他爸，更恨三叔和他身后那群有血缘的豺狼。他们心里恐怕都乐坏了吧，他妈妈死了，他没了依仗，周启秀心中的天平迟早会向另一方倾斜，何况三叔身前还有一个周子歉。周瓒偏不让他们称心如意，他不在乎他爸一生攒下的事业，但也不想让他妈妈恨了一辈子的人占了便宜。所以周瓒绝不会告诉周启秀，他妈妈生命中的最后一段另有寄托，他要他爸爸活在后悔和自责之中，是谁害得他妈妈伤透了心远走异乡，又是谁在背后间接逼得她的婚姻和生命相继走向绝路？周启秀一日不能释怀，就一日不能心安理得。
	  “你会让那个女人打掉孩子？”周瓒不确定地问。
	  “没有什么孩子。”周启秀面色平静如水，“阿瓒你放心，是你的就是你的。”
	  夜深了，吊唁的来客都已散去。周启秀也终于离开了灵堂，从听闻冯嘉楠出事，他几乎未能合眼。是周瓒让他去睡的，周瓒说，自己想单独陪妈妈待一会，周启秀无法拒绝这样的要求。
	  身边没有旁人之后，周瓒扯下了头上戴的孝，坐在地板上，背靠铺着白布的几案。一旁供来客休息的椅子上有半包烟，想是白天来的某个人落下的。周瓒伸长手把它捞过来，抽出一支，就着灵前的白蜡烛点燃，凑上去吸了一口。这不是什么好烟，周瓒也许久没抽了，吸得太猛，肺火辣辣地疼，呛得快出了眼泪。
	  周启秀从永安寺请来的高僧带着徒儿们犹自不眠不休地在门外念诵，那声音延绵不绝，充满虚无，像周瓒嘴里喷出的烟雾。他在这样的声音里更觉出寂静和孤独，心里空得可以跑马。他受不住这种感觉，作恶般将一口烟喷在他妈妈的遗像上。她还是沉默地看着他，眼里是一种少年人的不管不顾。这照片挑得……做儿子的都要认不出来了。周瓒又想，或许他妈妈并不是生来就偏执地要掌控一切，现在她走了，又得以恢复一身轻盈。
	  周瓒也自由了。刚接到陌生来电通报噩耗时，周瓒还不肯相信，当他挂了电话，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声音竟然是“再也没人管着他了”，他松了口气。悲伤来得迟缓而悄然，在他行走时，静默处，呼吸间，毫无间断地从每一个空隙蹿出来，提醒着他，他没有妈妈了。
	  即使现在他当着她的面做她厌恶的事，也没有人再骂他不争气。今后也一样，不会有人对他做的每一件事横加约束，也不会有人把他当成心里的宝。他不需愤怒，不需反抗，不必怕她失望又故意让她失望。
	  冯嘉楠总是像愤怒的母狮一样挡在儿子的面前，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周瓒，也把争取到的所有都留给了周瓒，不管那是不是他想要的，也不给他回报的机会。周瓒痛恨她，想摆脱她，可他做每一件事都不可避免地打上了她的印记。她最后说：“爱怎么会没有束缚？”世上最束缚他的人死了，最爱他的那个人也一样。
	  周瓒的烟毫无预兆地被人拿下，他打了个寒战，差点以为妈妈显了灵，一抬头，是祁善阴着脸站在他面前。她把半截烟按熄在香炉里，絮絮叨叨道：“非得要在这里抽？嘉楠阿姨不会喜欢的。你不能让人省心一次？”
	  这种曾让周瓒嫌弃到抓狂的劝解如今听来无异于天籁。他在人前摆出的沉默和悲戚一概如面具瓦解，没出息地红了眼睛，负气又纠结。
	  “你不是不理我了？”
	  他们白天见过。那时祁善随家人到灵前上香，周瓒身为家属和周启秀一道朝他们鞠躬，祁善也例行公事地说了句“节哀”。入夜后，祁善扶着她外婆回了家。嘉楠阿姨和她妈妈一家都是旧识，这一次她外婆和舅舅、舅妈都专程从邻市赶了过来。周启秀身边没有得力的女性主事者，沈晓星作为与他们家最亲近的朋友被托以重任，丧礼上的大大小小事务都经她统筹打点，忙得无力悲伤。直至现在她还在院子里临时搭建的棚下和负责丧葬礼仪的工作人员低声商量明天的流程。
	  祁善过来本是给她妈妈送外套的，夜里天凉。她见许久以前摆在妈妈面前的水都没有动过，沈晓星分别与几个人沟通不同的事项，思路依然清晰，但眼眶却深深地陷了下去。祁善心疼，想替妈妈分忧，问：“有什么可以让我做的？妈，要不我来统计礼金好了。”
	  沈晓星暂停与旁人的对话，想了想，对女儿说：“小善，不如你去看看阿瓒。”
	  祁善又上罢一炷香，坐到一侧的椅子上，默默地望着靠坐在她对面的周瓒。出事后她也蒙了，一想到嘉楠阿姨以前对她的好，禁不住流了几次眼泪，心里像缺了一块。她都难过至此，周瓒身为至亲，想必更为煎熬。祁善是不想再理他的，然而他现在经历这样的变故，她若再斤斤计较，未免太没有分寸。她和周瓒毕竟没有大仇大恨，抹去那些小儿女心思，他们还有近二十年的情分打底。
	  祁善轻声道：“那件事我会守口如瓶，你放心。”
	  周瓒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其实是他妈妈和那个男人的事。他用手抹了一把脸，说：“你一定在心里骂我无耻。我妈都死了，我还光想着怎么样维护自己的利益。”
	  祁善不予置评。在她妈妈嘱咐她保密后，她已将其中的利害关系理了一遍。周瓒虽然会从嘉楠阿姨那里得到可观的一笔财富，但在周家，他失了依仗，又刚成年，离独立还远。他爸心疼他，外面却从不缺女人，说不定某天就会有另一个女主人出现在家里，况且他还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和关系不对付的父系亲戚。周家家业不小，他替自己的将来着想也无可厚非。至于其中的心机，祁善不认同，却能理解。她会站在他这边，就算是看在嘉楠阿姨的分上。
	  周瓒动了动发麻的腿脚，他坐得并不舒展，任何一种姿势都让他疲惫。白天他已将悲伤表演得淋漓尽致，外人看见了他的孝顺和可怜，周启秀也与他的痛深有共鸣。他们都不知道，其实真正占据他心里大部分阵地的情绪是慌张和无措，像骤然失怙的幼兽，只想找个庇护处发抖。
	  他对祁善说：“我妈出事的时候我好像在打游戏，不是说母子连心，她都被撞成那样了——你没看到她的样子，没看到更好。我那时玩嗨了，一点也感觉不到她当时受的罪。她最后一个电话我还跟她吵了一架，说了很多让她伤心的话，她很生气，也对我撂了狠话。其实我心里不好受，可是偏偏就没有想过打个电话向她道歉。你知道的，我和她吵架是常态，她隔了几天就会再打过来跟我扯别的事，表示她原谅我了。我以为这次也一样。没想到她存心要教训我，让我往后再也等不到她的原谅，我就彻底成了一个浑蛋。”他呜呜地哭了起来，两下蹭到祁善脚边，仰着脸问她，“小善，我是不是个浑蛋？”
	  祁善说：“是！”她眼里也有了泪意，别开头不看他。
	  “你替她骂我几句，你们不总是一个鼻子出气？”
	  祁善摇头。周瓒把脸埋进手心，“我骂她是个控制狂，她说盼着我后悔。我现在后悔了，她也没了，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小善，我该怎么办呀？”
	  “再难过也是你应该受的，她那么对你，你就知道口是心非！”祁善感觉到他贴在自己小腿上的指缝所透出的湿意，强忍着眼泪骂道，“你活该！”
	  周瓒不再言语，无声地抽动着肩膀，祁善也不劝，悲伤得以宣泄是天大的幸运。周瓒的心悄然落定。他终于嗅到了无比熟悉的味道，在她身上。那味道像他的小善，也像他妈妈。这如今成了他最渴望的收留。
	  门口的诵经告一段落，祁善见周瓒也平复了一些，她调整坐姿，不动声色地将腿挪开。周瓒离了她的腿，又抓住她搁在身侧的手，有些愣神地问：“你还在怪我？我以为我们至少还是朋友。”
	  祁善慢慢抽回手，犹豫了一会，蜻蜓点水般将手停在周瓒的肩上，说：“当然，以后也是。”

第二十六章 另一片海阔天空
	 
	  “小善，还没睡呢？明天不用上早班？”沈晓星上楼休息，发现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门也没关，探头进来问道。
	  “哦。”祁善应了一声，顺手将周子翼儿子百日宴的红包塞进抽屉。
	  与此同时，周瓒拒绝了一个“新朋友”叫去喝几杯的邀约，兴致索然地关了车上的交通广播。
	  他们几乎同时想起一件事，冯嘉楠的忌日就在月底。八年了，许多事如笔墨被水浸染，不消失，只是日益混沌模糊。
	  冯嘉楠的骨灰存放在永安寺，近四年来周瓒和祁善都是约着一道去祭拜她的。祁善在冯嘉楠灵前承诺过，会和周瓒做一辈子的朋友，然而他们的关系后来也经历了一段相当漫长的修复过程——至少在周瓒看来如此。
	  料理完妈妈的后事，周瓒有过立刻回国的打算，是祁善不许他半途而废，她说嘉楠阿姨会希望看到他好好完成学业。为此周瓒不得不打起精神认真地去为申请大学的事做准备，幸而他运气还不错，被当地一所商学院录取了，虽不是什么顶尖院校，好歹不至于沦落至野鸡大学混文凭的地步。周启秀大感欣慰，老三不咸不淡地在他耳边说什么“不就是花家里的钱在外面玩几年罢了”，他也没往心里去。
	  依照周瓒的本意，他实在是在加拿大待腻了，即使以他的玩心在哪里都能找到乐子，但国内的生活对他显然更具诱惑力。无奈他头上顶着紧箍咒，光是他妈妈的“遗愿”就压得他动弹不得，何况还有活人的期许。他不敢再让祁善失望，她是他最后的束缚，挣脱容易，可脱缰的野马天高地远，无所归依，他反而怕她放手。周瓒慢慢明白了妈妈那句话的意思，他宁愿祁善管着他、拽着他、唠叨他，那他漂得再远也有了根。
	  只不过这倒成了周瓒的一个美好愿望。在祁善看来，让他好好上学只是作为一个“朋友”善意的规劝，仅此而已。祁善是个认死理的人，喜欢一个人时心心念念，不作他想，收回那颗心之后也驷马难追。打从她认清周瓒绝非良人的那天起，她已经在心里划清界限。朋友就是朋友，她的放手不是以退为进，另一片海阔天空从此与他无关。
	  后来的一年多里，周瓒屡次故技重施，电话里甜言蜜语说尽，一年跑回来三次，软硬手段都用遍。他曾以为祁善翻不过他的五指山，可后来才发现，如果祁善是孙悟空，他却并非如来佛祖。他更像白骨精，无论披上哪一张皮，在火眼金睛下都无所遁形。她那么了解他，他的伪装，他的卑劣。原来从前她的相信，只是因为她愿意相信。
	  好在祁善没有持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周瓒的联系方式从黑名单里解禁，他们恢复了正常的沟通。周瓒放弃胡搅蛮缠以后，他打电话回来，祁善不再回避。周瓒知道祁善和周子歉关系越来越好，他心里不痛快，可谁叫“远水解不了近渴”呢。他也出不得声，不想祁善再责怪他多事，更不想打草惊蛇。无论周子歉存着什么样的心，祁善现在只是把他当朋友看待，一个含蓄，一个被动，周瓒谅他们三年五载也成不了事，他跳出来搅和就太蠢了。
	  那段时间，周瓒对祁善的心态是忙于堵漏。他本有一条江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忽而江水改道，他就想着小溪也好，水洼也罢，最后剩了一眼泉他也可以俯下身去舔，反正留住多少是多少，保证不会渴死再伺机深挖，说不定还有希望打井。在这方面他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他们之间存在感情的死穴，做朋友两人却擅长得如同与生俱来。周瓒上大学的第二年，他和祁善基本恢复到谈笑如常的状态，至少表面上如此。虽然周瓒有时在电话里对祁善唱《把根留住》，祁善还是会叫他“滚”，他买那块春宫三问表，她大骂他神经病。然而祁善偶尔会主动与他联系了，两人说说各自身边的趣事，她不再是一味承受周瓒单方面的“骚扰”，这在周瓒看来是个长足的进步。
	  等到祁善大四那年的毕业旅行，第一次出国门的她在周瓒的强烈建议下选择去了加拿大。周瓒心中窃喜，后来发现沈晓星也同行，他殷勤地陪了她们一周，鞍前马后周到得很，沈晓星直夸他现在历练懂事多了，殊不知周瓒背后呕了多少升血。
	  周瓒不是专心研究学问的人，可他拿不到毕业证没脸回来，熬了四年好不容易修够了学分，混到毕业立即回了国，以隆兄为代表的狐朋狗友和热闹精彩的夜生活在朝他招手。祁善那时准备上研二，她去了更远的一个分校区，一周也未必回来一次。周启秀公司也迁了新址，在新开发的CBD中心区域，为上班方便，他多半住公司附近的房子里。周瓒回来后，周启秀正式从老房子里搬了出来，他让周瓒自由选择随他生活或住在旧居，周瓒却两边都不挨着，自己找了房子独自出去住。
	  周瓒回来后没日没夜地玩了一个月，周启秀看不下去，非逼着他到公司上班。那时子歉已经在公司做了一年的实习员工，他学东西很快，行事有着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周密和沉稳，很得公司元老的好评。尤其有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周瓒做对比，大家无不惋叹老板半生勤恳却得了个纨绔二世祖的儿子，反倒侄儿更像他的得力助手。
	  周启秀面上不提，背地里没少鞭策周瓒，要他争点气。周瓒直言自己对公司事务不感兴趣，周启秀骂也好，怒也罢，没到三个月，他就正式从公司开溜，去和朋友合伙开了他的第一间酒吧。周启秀气得半死，实在是无可奈何，当着外人的面只能扮开明家长说“尊重孩子的选择”。
	  三叔虽已不在公司核心管理层之列，见状幸灾乐祸地问周启秀：“你现在还打算把自己半辈子的心血交给那个浑小子？说句不吉利的话，不怕眼没闭上公司就被他卖了？”
	  周启秀那时埋首文件堆里，对自己的亲弟弟说：“什么半辈子心血，等我死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说得轻松。二哥，你难道不为子歉想一想？他也是你儿子。”
	  “你不用时时提醒我这件事，我什么时候亏待了子歉？”周启秀用手揉着眉心，他怎会看不出来，阿瓒确实无心于此。子歉才是更适合成为接班人的那个。
	  老三见状又劝了一句：“我也是为阿瓒好。你不能因为他妈没了，就一味纵着他。他妈死了又不是你撞的，出事时你们婚都离了。要我说，也该让阿瓒吃吃苦头才……”
	  “就算我将来把公司交给子歉，阿瓒也是大股东之一。”周启秀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冷了下来，“我们都吃过苦，何必要孩子也受这一遭？还有，老三，我不想再听到你提起他妈妈的事情，你操的心已经够多了。”
	  周启秀曾寄望于祁善说服周瓒，但是在这件事上，祁善认为阿秀叔叔实在不必与周瓒相互为难。就像她愿意扎在书堆里一样，周瓒喜欢开酒吧就开吧，他是成年人了，只要不犯法就与人无尤。
	  周瓒酒吧开业那天祁善也去了，周瓒抽空挤回她身边，问她：“你觉得这里怎么样？”祁善出娘胎第一次坐在如此吵闹的地方，她莞尔道：“还行。”周瓒故意逗她，笑嘻嘻地又问了一句，“那我呢，你现在觉得我怎么样？”酒吧里光线太过昏暗，他看不清祁善是否脸红了，兴许没有吧，她的眼神还是平静而清明的，连笑意都与回答上一个问题时毫无区别，“你啊？也还行吧。”
	  周瓒付之一笑，转头就去应酬别的朋友了。到了晚上，他回到自己一个人住的顶层公寓，靠着沙发背坐在落地窗前，外面是不曾熄灭的万家灯火，他的眼神却没有聚焦。他很难不去回忆，如果是十年前的祁善，她会怎么回答，很有可能她会说：“你是大傻帽。”四年前呢，她会扭过头假装没有听见，呼吸是乱了拍子的。如今他做什么，她都觉得“还行”。不是他重新修复了在祁善心中的形象，而是她对他已没有了要求。
	  周瓒至今也无法回答祁善当初的问题，她对他来说是什么？她什么也不是，又什么都是。周瓒不想深究，他只肯定一点，妈妈不在以后，祁善就是他最亲的人。想到这里，他拿起脚边的手机拨通了祁善的电话，说：“明天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正好，上午我去你们学校附近的车场试车，可以顺便送你一程……谢就不必了，明晚我去你们学校食堂找你吃饭。”
	  祁善硕士研究生毕业后顺利留校任职于图书馆，工作地点又回到了市区，每天两点一线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周瓒与她见面又变得频繁起来，他三天两头地往她家跑，倒比回周启秀那边还勤。祁善家的阁楼再一次被他的各种破玩意攻占，游戏机、潜水工具、山地自行车……还有各任正式与非正式女朋友送他的稀奇古怪的东西。祁善的电脑也不再单纯属于她自己，系统里常常有她根本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软件，有时下班回来显示器也换了一台，他还美其名曰是替她“更新换代”。祁善每每向开门迎敌的父母抗议，他们的理由永远是那一个——“阿瓒也可怜，他都没妈了！”这话一说她若斤斤计较倒成了罪过。
	  周瓒的住处离祁善学校不远，她也忘了是哪一回他出差在外，让她去替屋里的绿植浇浇水，从此祁善就有了他的钥匙，浇水这件事彻底成了她的分内活，什么给钟点工开门打扫、下班顺便帮他取个邮件更不在话下。
	  以普通朋友而论他们似乎太过亲密，然而除去最大限度地融入她的生活，周瓒也没有更逾越的行径。他在外面的生活精彩得很，身边的桃花从来没有断过，还不时怂恿祁善也去找一个男人试试恋爱的滋味，好几次提出要给她介绍。祁善对周瓒圈子里的朋友敬谢不敏，这几年她爸妈也开始关注她的私生活，她不咸不淡地应付着。就在周瓒和沈晓星夫妇都以为祁善要嫁给一堆书的时候，她的铁树毫无预兆地开了花，找的不是别人，偏偏是周子歉。

第二十七章 一条绳上的蚂蚱
	 
	  周瓒抵达百日宴会场时，周子翼夫妇正相偕在入口处招呼来宾。
	  “哟，你今天居然来得这么早。”周子翼远远看到了周瓒，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继而又转头在娇妻耳边笑语几句。
	  周瓒走近，没好气地质问：“又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
	  他的堂嫂陈洁洁刚才还在掩嘴偷笑，这会却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答道：“我们在说你这个大忙人今天太给面子。来那么早，是不是打算帮我们招呼招呼客人啊，正好今天来的人多。”
	  周瓒和三叔关系恶劣，与大堂哥周子翼却往来密切。他们夫妇俩都知道他对于这种场合的应酬向来惫懒，不是借故推托，就是姗姗来迟，稍坐就走，难得今天成了最早到场的一拨人之一。
	  周瓒明知他们背后编排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话，也不计较，笑着对周子翼说：“我孤家寡人一个，想什么时候不行？倒是你，我还没上初中你就给我洗脑，说能玩就玩，泡妞泡成老公就惨了。我那时居然觉得很有道理，结果结婚最早的人也是你，现在儿子都整出两个了。”说完他不忘在陈洁洁面前挑拨，说：“嫂子，我告诉过你没有，我哥刚看上你那会儿，暑假回来对我们吹牛，说一个月之内肯定能把你搞到手，玩半个学期就换一个……”
	  “你小子想干什么？”周子翼半真半假地在周瓒肩上擂了一拳，讨好地对妻子说：“别听他放屁！”
	  陈洁洁又是一阵笑。她和周子翼在一起十几年了，分分合合多少回自己都记不清，要散早散了。她哪里会把周瓒的话当真，斜了他一眼，问：“我怎么从你的话里听出了酸味？玩腻了，羡慕你哥了？别学他嘴硬，整天泡妞泡妞，小妞都被你泡成了别人的老婆。小心煮熟的鸭子会飞。”
	  周瓒仍然没个正经，挑眉笑道：“可惜我找不到像你这样的，漂亮又识大体，儿子生得越多身材越有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韩国整……”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把他扔到那边，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陈洁洁又气又好笑地指着身后对丈夫说道。那边是被装点得童趣盎然的游泳池，他们的大儿子正和一群小朋友们在水里嬉戏打闹。周子翼办事不拘一格，这场仪式不中不西，既有中式的圆桌聚餐，图个热闹，又在泳池边开辟了户外区供小孩玩耍。
	  周瓒上前去逗保姆抱着的婴儿，在孩子肥嘟嘟的小手上套了一对金镯子，弯腰打量一会，又皱眉道：“黄灿灿的还是俗。好东西都让祁善搜刮去了，下回得让她拿几样出来给我们家小侄子。”
	  周子翼夫妇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洁洁故意道：“咦，祁善怎么不跟你一起来？”
	  “鬼知道她跑哪去了。”周瓒嫌弃道。说起这件事他就一肚子火，祁善今天上班，他原打算好了去学校找她拿红包，顺便让她搭顺风车过来。谁料他到了图书馆，停好车打电话让她下来，她却说自己在校外听一个讲座，问她讲座的地点在哪里，她含含糊糊的语焉不详。周瓒猜想她八成是找理由避开他，好和周子歉同行。一想到祁善今天有可能在一大群熟人面前和周子歉出双入对，周瓒的脸仿佛已提前被人扇了无数个耳光。
	  “对了，给小宝贝的红包也在祁善那家伙身上，等会让她一块给你们吧。”周瓒郁闷道。
	  陈洁洁打趣他：“刚说你是小孩子，现在又学大人做事，都知道送红包了。下回你和她凑在一块打个大红包就行了，何必麻烦？”
	  “不知道你说什么。”周瓒扮个鬼脸去逗孩子。
	  陈洁洁见他装聋作哑，在他肩膀拍了一下，意味深长道：“身材这东西嘛，说不定她生了孩子也会有料的，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这个你懂吧。”
	  这种玩笑他们过去常开，无论是周瓒还是祁善都是笑嘻嘻的装糊涂。今天周瓒果然反常得很，拉下脸不阴不阳地来了句：“别扯我跟她，除非我瞎了。”
	  他独自进了里面，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突然身前被一个人挡住去路。
	  “周瓒，你也来了，好巧啊。”说话的女孩二十出头，一头蓬蓬的鬈发，浓眉大眼深酒窝，脸上稚气未脱，身材却像熟透了的水蜜桃。她是秦珑，周启秀最重要的盟友老秦的独生女儿。
	  秦珑比周瓒小好几岁，大学刚刚毕业。她在家里极为得宠，父母中年得女将她呵护得无微不至，她身上便比同龄女孩更多了几分懵懂天真，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少女漫画和偶像剧，整天做着白马王子和七色祥云的梦，心里满是无处宣泄的粉红泡泡。她父亲和周启秀走得最近的那几年，正好周瓒在国外，她年纪还小，两人交集不多。前两年他们在一次半公半私的聚会上见面，秦珑对周瓒就看对了眼，嘴上不好意思开口，但总是想方设法找机会出现在他面前，嘴上叽叽喳喳，眼里欲说还休。
	  在周瓒看来，秦珑像一只看见肉骨头的小白狗，呜咽地叫不出声，尾巴都要摇断了，就知道没头没脑地瞎转悠。他也不是那么有操守的人，换作寻常，看对方有趣又执着，长得也不赖，说不准他闲时会陪她“过几招”。可碍于秦珑父亲那层关系，周瓒深知上手容易脱身难，这种自找麻烦的事他是绝对不会碰的。
	  平时被秦珑逮住，周瓒最多调戏她两句，逗得她心如鹿撞，却什么话柄也不会给她留下，再找个机会溜之大吉。可今天他满腔不爽，看在她老爹的分上才皮笑肉不笑地来了句：“巧的是我堂哥和你表姐又搞出了个儿子。”
	  他走远后，秦珑才回过神来他是奚落自己那句“好巧啊”说得太蠢。陈洁洁是她表姑姑的女儿，她表姐夫是周瓒的堂哥，来来去去都是一个小圈子里的人，这种场合见不到才奇怪。她方才也是乍然见了他一时心热才没话找话说，周瓒的心思她总摸不准，心里怅怅然的，暗忖着待会非要去求表姐帮帮她才好。
	  周瓒闷头摆弄手机，心里却不得不为糟心事盘算着。隆兄来了之后他才从那种越想越憋屈的恶性循环中暂时脱身。
	  “喂，你们家老头来了，不过去打个招呼？”隆兄看见周启秀到场，好心提醒周瓒。
	  周瓒抬眼一看，果然周启秀和老秦一道在三叔的陪伴下坐到了主桌，那里除了陈洁洁的父母，还有周瓒从老家赶来的亲戚，他懒得去凑热闹。
	  三叔今天满脸喜气，笑得一脸褶子，他这几年为抚养若干个女儿和女儿的妈劳心劳力，对于再生个儿子的事彻底死了心。大儿子一连给他添了两个孙子，他高兴得连自己和儿子之间多年来关系冷淡都顾不上了。看三叔以一副主人的姿态进进出出，周瓒心中冷笑，他可听说要不是大堂哥在医院的亲妈力劝儿子不要过于计较往事，大堂哥原本连把三叔请来的打算都没有。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点是周瓒发现周子歉陪在周启秀身边，祁善依然不见踪影。他莫名地好受了一些，祁善那个书呆子有可能真的听讲座去了，她只是不想要他去接而已。悬在他面前的巴掌落下的速度放慢，可他要彻底把心放松也是不可能。
	  临近开席之前祁善才匆匆忙忙赶来，那时几十张大桌差不多都已坐满了人，她迟疑地站在过道上找位子。隆兄极有眼力见地朝祁善挥手，还喊了她一声，指了指周瓒身边的空位。这些年来因为周瓒的关系，祁善和隆兄也不得不混熟了。
	  祁善终于闻声看了过来，周瓒又低头玩他的手机。过了几十秒没有动静，他才瞄了她一眼，发现她看向了主桌的方向。周子歉没有出声，却扭头朝她微微笑着。周瓒觉得那笑容无比刺眼，连带周子歉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充满了对他的挑衅。他更觉察到了祁善那一瞬间的犹豫，祁善的下一步举动在周瓒心中直接上升到了要不要彻底将她定位为“叛徒”的高度。
	  这时身为男女主人的周子翼夫妇也领着孩子走了进来。陈洁洁看见祁善，笑眯眯地挽了她的手将她往可容二十五人的主桌带。祁善随她走了过去，原本跟在陈洁洁身后的秦珑却像小兔子一样蹿到了周瓒和隆兄身边。
	  “小舅舅，你还给我留了位置呀。你太好了。”秦珑话是对隆兄说的，眼睛却偷偷打量周瓒。
	  周瓒眼前一黑。
	  秦珑坐在周瓒和隆兄中间，雀跃地说着小宝宝的种种可爱行径。周瓒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冷眼看祁善和周子歉隔着一张大桌眉来眼去，唯恐别人发现不了他们的“奸情”。不知道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公开，他们俩都是谨慎的人，若在家人面前将这件事挑明，基本上就是木已成舟的意思。自从看透了他们之间那点破事，周瓒便一直陷在焦躁之中，他一连几天没法想别的事。有那么一时半会，周瓒疑心祁善是故意恶心他，她应该明白他根本不可能诚心实意地去接受这件事，打死他都办不到。这已不仅仅是情分的问题，而是把周瓒的自尊彻底踩在了脚下，是挑衅，是背叛！最可怕的是周瓒发现自己并无良方，他已经有些绝望地在考虑该用什么方式去挽回一丁点的尊严——找个比她好得多的女人，不，一个不够，找一打。祁善会如何呢？翻个白眼转头又去跟周子歉你侬我侬？
	  周瓒低头喝了一口水，说不清是水凉还是心凉，他竟打了个哆嗦。这时他耳边忽然听到祁善的声音，她竟趁他走神，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身边，说：“阿秀叔叔让你过去一下。”
	  祁善也是无奈得很，周启秀起初还以为周瓒没来，后来发现他坐在远处的一张桌子旁，像个局外人。他心中不喜，老三还在煽风点火，摇头道：“我看再过几年阿瓒这小子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这几年祭祖也没见他的影子，自家亲戚在路上碰见他也未必认识……”
	  周启秀淡淡地对子歉说道：“你叫他过来，招呼都不打像什么样子。”
	  子歉点头刚要起身，老三说：“二哥，你别为难子歉了，阿瓒能买他的账？”
	  子歉犹豫了片刻，他倒不怕周瓒的冷脸，只是不想自己过去相邀的行为被周瓒看成一种示威和卖弄。他们近年来相处本已太平不少，可现在周瓒刚得知他和祁善的事，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芥蒂。
	  陈洁洁忽然从推车里抱起小宝宝，背向众人，嘴里急道：“哎呀呀，宝贝看样子不是要吐奶吧？”
	  “我看看，我看看！”周子翼立刻凑过去帮忙。
	  祁善顿时无语，在场的小辈闲坐无事的只剩下她了，她也不想让子歉为难，只能起身去叫周瓒。周瓒正憋了一肚子火，还以为她迷途知返，哪知道是来做“说客”的。
	  “不去！”他语气生硬无比，手机也重重撂到了桌上，“去那边干吗？看猴子还是被人当猴子看？”
	  祁善翻了个白眼，不知道又触到他哪片逆鳞。她回到原位，刚想解释说周瓒在那边陪朋友聊天抽不开身，却听到周子翼笑盈盈地说：“我说还是祁善叫得动他吧。”
	  她回头，刚才还宁死不屈的那个人走了过来，要笑不笑地和在场的长辈逐一打了招呼。他正好卡在祁善和她的椅子之间站着，祁善坐不下来，只能莫名其妙地陪他并立。
	  “阿瓒，怎么不过来坐？”大伯母问。
	  “我不是让位给她嘛！”周瓒朝祁善眨了眨眼睛，促狭道，“那么想当我们家的人？”
	  祁善没防着他来这一手，满脸通红，讷讷道：“你尽瞎说！”
	  其实他们这一桌也并未坐满，只是服务生见人已坐定，将多余的座椅和餐具都撤下去了。陈洁洁看不下去，解围道：“是我没安排好，怪我怪我。子翼，你还不叫人搬张椅子过来！”
	  “不用了，我跟她换个位子不就行了。”周瓒说完已大大咧咧地坐在祁善的座椅上，抬头对她笑：“你知道我的位置在哪里的。”
	  祁善正好无心再坐在这里了，闻言不与他争辩，也没让周子翼夫妇和子歉再让人添加椅子。她朝周瓒伸出手。
	  “干吗呀！”周瓒有意无意地拦了一下。
	  “换一下餐具，那个杯子我喝过了……”
	  祁善语音未落，周瓒已端起那个茶杯抿了一口，愕然道：“不早说！算了，反正我喝都喝了，一点口水也死不了人。”
	  祁善尴尬难言，子歉在听老秦说话，脸没有朝向这边，只有周子翼和陈洁洁满脸看戏的表情。幸而另一边老秦正在和周启秀说话，年长的几个人都捧场地听着，未注意他们这些小动作。祁善默默去其他桌找了个空位坐下。
	  老秦如今身居高位，平时难得一见。今天他肯赏脸来参加这次宴请，有一半是因为和陈洁洁家的亲戚关系，另一半则是看在周启秀的分上。老秦多年前与周启秀结识本是老三从中穿针引线，如今老三已插不上什么话，但今天他身为孩子的亲爷爷也难免与有荣焉，待老秦更是殷勤。
	  老三没读过多少书，二哥和老秦的那些话题他只有听的份，然而在揣测人心上他有种与生俱来的天分。趁老秦发表完一番见解的间隙，老三满脸堆笑地说：“我先前好像看到阿珑了，她黏着她小舅舅，我怎么叫都不肯过来。”
	  老秦端起周启秀特意给备的茶，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说道：“她啊，哪里是黏他小舅舅……”
	  “哈哈哈，我明白了。现在我再去叫她，这丫头总该肯来了吧。”老三试探道。
	  老秦摇头笑，“算了，给我留点老脸！”
	  话说得含蓄，可在场的人多半听懂了，大家都附和着笑，眼光有意无意地往周瓒身上聚焦。老秦此番难得接了这个话头，态度暧昧，难免惹人遐想。周启秀也微微笑着，心中叫苦。今天是他和司机去接的老秦，路上老秦也提起了这件事，嘴上说“女儿大了，管不住她的心思”。谁不知道他对阿珑这个女儿的终身大事审慎得很。以老秦的身份和地位，想攀上他家的才俊如过江之鲫，要是几年前，就算周启秀肯厚着脸皮去争取，他也未必肯透出一点口风。阿珑喜欢周瓒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眼下老秦的态度有了微妙的改变。以周启秀和他的关系，两家若是联姻，从此就更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亏得周瓒一再克制，才没让厌恶在面上赤裸裸地浮现。他们想把他和秦珑凑作对，做梦去吧。哪怕她是天王老子的女儿，哪怕要拿他爸的事业做筹码，也没有赔上他一生的道理。他妈妈冯嘉楠还没彻底与周启秀决裂前就十分反对周启秀为谋取更大利益向老秦借力，这在她看来无异于与虎谋皮，今后多半要出事。可惜周启秀事业上的野心远超冯嘉楠的想象，从中又有老三各种推波助澜。冯嘉楠对老三恨之入骨，在周启秀眼里，她的反对就多了许多个人情感因素，两人关系因此更加恶化。周启秀执迷不悟，冯嘉楠对他心死之后也不再多言，她把离婚的战线拉得那么长，是为了争取时间最大限度地将属于自己和儿子的那一份资产彻底与周启秀剥离开来。在周瓒出国那几年里，她不止一次对儿子耳提面命，要他绝对不能插手他爸爸公司的实际业务，免得卷入其中。在这件事上，周瓒听了他妈妈的话。
	  可无论周瓒再抵触，他也知道这件事莽撞不得。老秦不是普通人，周启秀骑虎难下，若是他拒绝，老秦必然不喜；想要拖延，对方也不是好糊弄的。万一周启秀有心应允……周瓒暗自心惊，事关他的切身利益，他不想为任何身外物献祭。
	  他们逼急了他，谁死得更难看还不知道。
	  “我看阿瓒这孩子倒是有福气的，谁让爹妈给了一副好皮相！”大家都不过持着心中有数的态度，可老三打个哈哈就把周瓒给卖了。这是逼得周启秀不表态也得表态。
	  周瓒气得手抖，心中暗骂“福你妹”“福你祖宗十八代”，也不在乎把自己的亲戚全绕进去了，脸上还要挂出一个快抽筋的笑，抬了抬眼皮说：“三叔我看你中午喝多了。我长成什么样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出来卖。我看三叔也有福气，幸亏你长得安全，要不早就连屁股都保不住了。”
	  这话一出，就连一贯忠厚板直的大伯父都停下筷子微张着嘴。老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憋了一会才指着周瓒道：“你小子你别太过分啊，我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当着大家的面我不和你计较，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是什么，三叔，你没有的东西怎么给我？”周瓒依旧带笑。
	  “给我滚出去。今天是子翼家的好日子，不是来看你胡闹的！”周启秀朝周瓒厉声呵斥道，趁周瓒木着脸起身的工夫，他对老秦哀叹道，“你说我怎么养出这么个东西，除了气人，他没别的正经事可干，放到谁身边都是个祸害！”
	  陈洁洁的父母都出来打圆场，要他们别和孩子置气。陈洁洁这时忽然撇嘴说了一句：“阿瓒这臭脾气，我们阿珑可不能跟他在一块，否则有得她哭的。”
	  这话别人说不得，陈洁洁却说得。她是阿珑的表姐，关系亲厚，站在女人的角度评价几句也无可厚非。果然，她父母只是给她使了个眼色，周子翼夹了个鸡翅放进她碗里，不轻不重地说：“吃你的吧。”
	  “我也是为阿珑好。唉，我喂孩子去了。”她抱起小宝宝离开了是非地。老秦低头看着茶烟，面上表情难以捉摸。

第二十八章 谁是不可替代
	 
	  隆兄与外甥女说说笑笑，可阿珑一直记挂着周瓒被叫到主桌迟迟未归。该不会他被留在那边了吧？亏她还为自己今晚占了个好位置沾沾自喜。
	  “别看了。我说你图他什么？那小子一肚子坏水，你搞不定他。”隆兄拆阿珑的台。他多少猜到了姐夫的心思，外甥女的花痴就更不用说了。他倒不希望阿珑和周瓒在一块，以后他这个做舅舅的怎么好意思把外甥女婿叫出来一起花天酒地。
	  “图他长得帅不行吗？”阿珑理直气壮地说。
	  隆兄吐出一块骨头，眼睛看着邻桌一个身材火辣的美女，嘴里说：“肤浅！”
	  “他回来了。”阿珑看到周瓒起身离桌，心里一阵高兴。不料周瓒并未折返，而是直直地朝门外走去。
	  阿珑拍着隆兄着急道：“小舅舅，他要去哪呀？”
	  “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邻桌的美女不小心弄掉了筷子，俯身去捡，胸前的风光隐隐可见。隆兄哪里还顾得上阿珑的小心思。
	  “周瓒，喂，你等等……”
	  周瓒穿过花门打算提车走人，老头子让他“滚”，他求之不得，反正那份腌臜气他也受不了。秦珑的声音远远在身后传来，他早听见了，她越追得急，他越不想搭理。女人就是麻烦，麻烦，麻烦！可理性偏又提醒他，麻烦不是用来累积的，或许……新的麻烦可以暂时解决旧的那一个。他脑子里闪过一线亮光，来不及捕捉，脚步已本能地放慢了。
	  阿珑总算在游泳池旁追上周瓒，气喘吁吁地说：“饭都没吃，你要去哪呀？”
	  “我有事……你管我去哪！”周瓒让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明明不太友善的一句话，在他微漾的眼波和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映衬下偏偏多了几分让人心悸的意味。
	  “我，我……”阿珑红了脸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她总不能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不要你走。”
	  周瓒却比她想象中更直白，他抠着车钥匙上的标志，忽然朝她粲然一笑，“听说你对我有意思。老跟在我屁股后头是不是就为了这个？”
	  阿珑哑然，她没想到还能把心事拿出来这样讨论。既然周瓒都挑破了，她也没有退路，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不怕我对你没兴趣？”
	  “我有兴趣就够了！”
	  阿珑抬起下巴，故意摆出强势的姿态。她本性单纯，但毕竟被宠惯了，没尝过得不到的滋味。周瓒在这件事上的轻忽态度更激起了她的好胜心。他家里有钱，也不过是依附着她爸。只要爸爸不反对，阿珑不信周瓒会彻底拒绝她的一片心。
	  “你倒是爽快的。”周瓒的笑意更浓，他索性也不急着走了，站在泳池边缘的树荫下，回头问阿珑，“兴趣这玩意儿不顶用。你的事你能做主吗？”
	  “当然能。我爸妈会依着我的，只要我愿意。”阿珑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周瓒的意思莫非是……她又惊又喜，“我们两家那么好，我爸没理由不答应。”
	  这话莫名地触动了周瓒的某根神经，他玩味道：“是吗？”
	  她刚才说，“我们两家那么好”。如果他娶了她，恐怕也是被众人所祝福的吧，先不管那些祝福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算计。周瓒的车钥匙飞快地轻点在阿珑的鼻尖，他的声音低柔又暧昧：“我喜欢听话的女人。不怕我欺负你？”
	  阿珑疑心他的钥匙上带着电流，否则怎么她整个身子都是酥麻的？幸福来得太突然，她有些手足无措，也顾不上矜持，眼巴巴看着他道：“我当、当然会听你的。”
	  周瓒微笑地打量着阿珑被泳池热烘烘的水汽蒸得发红的脸蛋，几根天然卷的发丝被汗粘在眼角。抛开身份不谈，她其实不失可爱，没有多少城府，眼下一门心思都是他。驾驭这样的女孩对周瓒来说易如反掌，什么时候该冷着她，什么时候给点甜头他清清楚楚。或许这也不赖，她会乖乖地让他拿捏，日后也管不了他游荡在外的心思。她也能替他浇花，帮他玩游戏练小号，生气时听他发泄，开心时陪他傻笑，在心里空出一个位置任他放肆。这么想来，这些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谁是不可替代的呢？
	  阿珑在周瓒的注视下含羞带怯地垂下头去。看不清她的脸，周瓒的思绪更加无所忌惮。不知道她字写得怎么样，甜食她爱吃吗？平时爱好什么？喜不喜欢打麻将？一点小玩意能不能收买她？她发怒时木着脸的样子一定也很好笑。小卷毛摸起来会不会一样柔软，搔得他喉咙发痒？看起来阿珑的身材更有女人味，沾上了几粒细沙的皮肤蹭过身体应该更为柔软才对。
	  夜色下的泳池被白光照射得益发幽蓝，粼粼涟漪，像迷离醉眼里的海。周瓒喉咙一阵发甜。这就对了，他要祁善知道，她一点也不特别，从前不过是因为机缘，他才对她产生了惯性和依赖，那样二十几年的相处就算换张脸换个灵魂，一样可以亲密无间。更好的选择随手即可拈来，比她年轻，比她活泼，最好不要整天泡在书堆里，不会对他翻白眼，不会说教，不叫他绰号，也没有必要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她想走就走吧，他才不会为一个人的背弃当作天塌下来了。
	  “周瓒，你对我到底……”阿珑受不了这种让人煎熬的沉默，心急地想要求一个保证。
	  周瓒的话让她摸不着头脑，他说：“怎么，你也害怕被当成‘方便面’？”
	  “什么方便面？”阿珑好奇。
	  “难道你不是想问：在我眼里你算什么？”周瓒仿佛在求证，“你说说，怎么样的回答才会让你高兴？”
	  阿珑被他绕得有些迷糊，她老老实实道：“只要你愿意，我都高兴。”
	  她说完，又怕自己过于主动把他逼急了破坏现在良好的开局，拼命在肚子里搜刮别的话由来终止这个话题，却发现周瓒怏怏地别开脸去。
	  他们都说他性子古怪，不好捉摸，阿珑不在乎。男人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揣摩的。他在她身边就够了。
	  “我一直想学游泳，听我爸爸说你很厉害是不是？他说你会教我的！”阿珑面对泳池，终于找到了最好的话题。
	  刚才饭桌上老秦和三叔唱的那一套双簧又浮现在眼前，周瓒停顿了一会才说：“没问题，你爸说什么就是什么。”
	  “太好了！”阿珑笑逐颜开，她光想象着周瓒换上泳裤的样子就心跳又期待，“你什么时候才有空？”
	  周瓒侧头想了想，脸上的笑意让她看不透。他说：“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有空得很。”
	  “但是我没有……”
	  “来吧！”周瓒笑盈盈地在阿珑背上推了一把，站在泳池边缘的她“扑通”掉进水里。她尖叫一声，扑腾着带出大量水花。
	  “周瓒，我不会游泳！”阿珑慌了。
	  周瓒看过了池畔的标记，1.5米的水深，站稳了没事，越慌乱越麻烦。他蹲在池边笑道：“不会才要学。你爸不是让我教你吗，没喝过水怎么学游泳？”
	  说话间阿珑已经呛了两口水，“你快下来，下来啊……”
	  “我得去换条泳裤，车上就有。你等会啊，乖！”
	  “快拉我上去，周瓒，你浑蛋。啊……救命！”
	  五十米开外的主厅，百日宴才刚开席，那边的热闹喧哗更衬托出泳池边的冷清。泳池管理员趁四下无人也不知跑哪去了，水面上只有孩子玩剩下的几个气球在阿珑的扑腾下飘飘荡荡。她现在知道他浑蛋了。不是说她爸妈都拗不过她吗？她喜欢，他们借机撮合；要是她厌恶，他们还会不会赶鸭子上架？周瓒好奇得很。
	  老头子刚才赶他走，面上凶狠，然而周瓒也就此看出他爸对于这桩联姻的态度是消极的。老头子尚且顾及他的感受，没有贸贸然把他当筹码推出去，周瓒也不愿看着他左右为难。解铃还需系铃人，做坏人他更得心应手。
	  “阿瓒，你干什么？”子歉的低呼声传来。
	  周瓒离席时面色难看，周启秀心里也不好受，子歉看在眼里，陪坐了一会，借口上洗手间追出来想劝他几句，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进去。哪知一走近泳池就看到有人在里面慌乱挣扎，周瓒蹲在一旁一动不动。
	  子歉上前，骇然发现水里的人竟是秦珑，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喊声，眼看水就要没过头顶了。
	  “你是不是疯了！”子歉朝周瓒吼了一句，顾不上别的，衣服没脱就投入水里，三两下游到阿珑身边，把她托出水面。
	  周瓒觉得没劲透了，他手边就是泳池配备的救生圈，不过是喝几口水而已，死不了人。他本来已打算去把阿珑捞上来了，谁知道竟有人跳出来代劳。
	  阿珑吓坏了，子歉的出现如同救命浮木，她四肢都缠绕在他身上，唯恐再在水里失去依仗。
	  子歉被抱得太紧，手脚难以施展，好在他自幼在河里嬉戏，水性极佳，一边安抚着阿珑，一边艰难地将她带上岸。阿珑坐在池畔瑟瑟发抖，即使脱离了险境，仍牢牢抓着子歉胸口的衣服不肯放手，整个人都缩在他的胸前。子歉浑身湿透，也难免有些狼狈，他用极不赞同的目光看了一眼周瓒，转而继续在阿珑耳边劝慰。
	  “已经没事了。你先把手松开，我去给你找条浴巾。”无论子歉怎么说，阿珑都听不进去，一半魂魄依然在溺水的恐惧中无法抽离。
	  周瓒从躺椅上抽了两条浴巾，扔过去罩在阿珑和子歉身上。阿珑眼眸的余光扫到他，不禁又流露出几分恐惧和痛恨，在子歉的怀里“哇”地哭出声来。
	  “周瓒，你等着，等着！”
	  “别哭了，他跟你开玩笑呢。水不深，你只是太害怕了。”子歉再度抽身无果。他叹了口气，又拍了拍阿珑颤抖的背，“先把身上的水擦干。”
	  “你不许走。”阿珑拱在子歉身上哭得更大声了，“我要回家。”
	  周瓒越看越发现有趣之处，也不恼子歉多事了。他原来只想金蝉脱壳，谁想到那脱下的壳竟有可能成为新的饵子，还不知道往后能钓出什么新奇的事物。
	  子歉见周瓒坐在椅子上袖手旁观，心知是指望不上他了，阿珑这副模样让里面的人看到也不好，他只能用浴巾包裹着她，说：“好吧，我先送你回去。”
	  祁善走出来，远远看到子歉和阿珑相依离去的背影。
	  “这是唱的哪出？”她问周瓒。
	  周瓒和子歉前后脚地离席，祁善猜到多半出了事，也没心思留在全是陌生人的那张桌子上吃饭。
	  周瓒独自坐在泳池边，池畔还有一大摊水和凌乱的脚印。他好心向她解释：“秦珑掉进水里了，你的五好男友英雄救美。”
	  祁善狐疑地瞪了周瓒一眼，“好端端的怎么会掉水里，别又是你干的好事！”
	  “你还真了解我。”周瓒轻描淡写地说，“是我把她推下去的……干吗那副表情？她家人和我爸要找麻烦也是冲我来。你男朋友担了美名，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祁善的耐心也被他磨光，操起手里的包砸向他不可理喻的脑袋，骂道：“我看你脑子才进水了！”
	  “他们想我娶秦珑，官商联姻好事一桩。她也说喜欢我。”周瓒轻巧避开，顺手抓着祁善包包的带子，没心没肺地笑，“我要是脑袋进水，说不定就娶了她。你也觉得好？”
	  祁善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才说：“关我什么事？”
	  “也是，你称心如意了，何必为我操闲心。等你和周子歉成了一家子，巴不得一起看我的笑话！”
	  听到这种混账话，祁善气过头反而平静得很，她扭头要走，周瓒还拖着她的包，懒洋洋问：“上哪去啊？”
	  “我去看看子歉用不用帮忙。”
	  “少煞风景，那里没你的事。”
	  祁善用力抽回自己的包，周瓒抓着不放，她气得踹了他一脚，“滚。你什么意思？！”
	  “你脑袋被书塞坏了。秦珑现在肯定感觉很糟糕，都是女孩子，你去了她不尴尬才怪。”周瓒说了个祁善能接受的理由，拍着自己身边的空位，脸上是他招牌式的笑，“啧啧啧，精心打扮过了，难怪周子歉走了你要失望。”
	  祁善别扭地用指节蹭了蹭下唇，她明明只涂了很薄的一层口红。周瓒才不会告诉她，她喝过的白瓷茶杯上有浅浅的口红印，说不定后来还有些蹭到了他的嘴上。
	  “这样就对了。收拾一下你也是能见人的。”周瓒点评道。
	  他明着夸她，实际上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前天在祁善家，她没想到周瓒招呼都不打就跑到她房间，红着脸把妈妈放在床头的内衣裤收进衣柜。周瓒笑她多余，A罩杯和一点也不性感的纯棉内裤有什么值得躲躲藏藏，又没有欣赏价值。他还奚落祁善对于打扮太不上心，内衣连钢圈都没有，过安检都不会“滴滴”响。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周子歉会看上一个穿得像拖把一样的文艺女青年，心里多半有鬼。
	  祁善当时骂他庸俗，生了一会闷气却又问他认为衣柜里哪一件才好，看来是真的在乎周子歉的看法。周瓒从衣柜取了条宝蓝色连衣裙扔给祁善。这还是几个月前他怂恿她买的，祁善总觉得裙摆太短，胸开得又太低，一次也没穿出去。口红也是她在化妆品柜台被店员忽悠得头晕眼花时，周瓒在身后默默替她抽出的那一支。
	  祁善平时偏爱天然材质、舒适随性的打扮，那真的很像“拖把”吗？她不敢想。今天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硬着头皮把那条连衣裙穿上身，还化了淡妆，结果还没出门她妈妈就说她今天开窍了。到了酒席上，她先后得到了隆兄和周子翼的好评，陈洁洁也夸她的气色很好。如果说这些都是客气话，子歉什么都没说，但他流连在她身上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深意。祁善沮丧地发现，周瓒竟然是对的。
	  “不谢谢我？承认我眼光比你好很难吗？”周瓒眼神不留痕迹地在她胸前掠过，果然挤挤总会有沟的。
	  祁善不情不愿地说：“谁让你阅人无数呢。”
	  “懒得理你。”周瓒不想和她争辩。女孩子的门道他了解不少，这常被历任女友援引为他花心多情的凭证。可祁善也这么想，他不服气。其实周瓒对女人大部分的认知还是从祁善身上得来的，什么大姨妈的症状，扎头发的方式，女人表达情绪的习惯，甜食的花式……包括她们穿裙子有时还有安全裤的说法，哪些不是她让他见识到的。后来把这些经验用在女朋友身上只不过更得心应手。周瓒并不是那种会费心讨别人欢心的人，也不会去研究女人适合什么样的打扮。他给祁善挑的，不过是他自己喜欢的——露出腿和脖子的连衣裙，还有会让她皮肤看上去更白皙的宝石蓝和豆沙红……
	  这些一直存在于周瓒的想象，原来真的很好。虽然她的装扮并非为他。

第二十九章 另一片树叶
	 
	  阿珑和子歉的消失并未及时被人觉察，因为酒席上爆发了一场更吸引人眼球的纠纷——喝多了几杯的隆兄和周子翼打了起来。
	  事情的根源并不复杂。隆兄和周子翼过去也是常常混在一块的狐朋狗友。近年来周子翼玩心渐有收敛，隆兄几次相邀他都推托了，要不然就是玩得好好的，家里的女人一个电话打来，他就要全场噤声，然后屁股像长了钉似的再也坐不住。隆兄深感扫兴，身为友人他实在不认为周子翼有必要如此惧内。今晚他没要到邻桌美女的电话，借道贺为由悻悻地找周子翼喝了几杯，还问有没有安排余兴节目。周子翼笑着说现在孩子太小，出去玩也无法尽兴。隆兄一听，借着酒劲嘲笑周子翼变得太婆妈，一个大男人被老婆管得服服帖帖说出去笑死人了。周子翼起初并未动气，还拉着隆兄喝酒，直到隆兄把话题扯到了陈洁洁身上，说什么“那女人再好也是二手豪车，跟外面的野男人连孩子都生了，你不嫌弃她就不错了，凭什么让她骑到你的头上。”周子翼面色铁青，要隆兄闭嘴。隆兄收不住话，被周子翼一拳打得唇角开裂，他气不过，两人扭打在一起。
	  祁善和周瓒听到里面闹哄哄的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时周子翼和隆兄已被双方的熟人拉开。主桌成了斗殴的重灾区，一片狼藉，几个长辈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祁善问身边的人：“你要不要去劝劝？”
	  周瓒不以为然，说：“打不起来了，我去凑什么热闹。隆兄那张破嘴太贱，等他酒醒什么事都没了。”他把手搭在祁善的肩上，建议道：“穿得那么漂亮别浪费了，我带你去转转？我知道有个地方很安静，环境也好。”
	  祁善原本与子歉约好了酒席散场后两人一起去走走，为此她才花了工夫拾掇自己，没想到被横生出来的枝节打乱了计划，心中难免有些郁闷。她用手机把肩头上不属于自己的那只手挑了下去，回绝道：“不了。我回家，你不顺路，我打车好了。”
	  她一点退路都不留，周瓒脸上有些挂不住，想讽刺她几句，话都到嘴边了，又觉得累得慌，心累。他也不废话，静静看了她几秒之后掉头就走。祁善按亮手机，子歉还是没有打电话过来，看来是被事情绊住了，按周瓒的说法她现在打过去也不合适。她不经意回头，远远地看到陈洁洁抱着小儿子站在花门一侧。从陈洁洁的角度，刚才隆兄和周子翼之间的摩擦应该逃不过她的眼睛，也不知道她心里作何想法。
	  早在陈洁洁和周子翼谈恋爱的那几年，祁善已认识周瓒的这个堂嫂。她们偶有往来，对彼此印象都很不错。祁善想去安慰几句，又怕言语无力，让对方更不好受。
	  陈洁洁和周子翼过去的事祁善听说过一些。周子翼婚前花心浪荡，陈洁洁也有一个“污点”，她年纪很小的时候曾跟一个男孩私奔，后来那男孩出了事，她被父母带回家，两年后认识了周子翼，两人结了婚。是有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说陈洁洁当年和那个男孩还生了个女儿，只不过后来病死了。在祁善眼里，周瓒大堂哥夫妇俩始终是对感情不错的夫妻，她曾把他们当作弃尽前尘厮守终身的一段佳话。然而现在看来恰如嘉楠阿姨所说，假如心中不曾真正对瑕疵释怀，无论过了多少年，该介意的还是会介意。
	  周瓒对阿珑做的“好事”终究纸包不住火，第二天一早，他被周启秀叫到办公室。当着老秦夫妇的面，周启秀狠狠扇了周瓒两记耳光。周瓒没有反抗，也并未争辩，老老实实向老秦夫妇赔不是，说自己一时玩心太重，和阿珑开玩笑过了头。老秦面色阴郁，一言不发。
	  周启秀也亲自赔罪，还提出要带着周瓒当面去向阿珑道歉。老秦没有答应，叹了口气对周启秀说：“算了，她现在不想见他。我老了，年轻人的事我也理不明白，随他们去吧。”
	  送走了老秦夫妇，周启秀一回到办公室就指着周瓒的鼻梁痛骂：“你胆子太大了，不知天高地厚。要不是子歉替你善后，你还要捅出多大的娄子！”
	  周瓒摸着脸颊上慢慢肿起来的巴掌印，老头子下手还真重，晚上看来没法出去见人了。不过现在的事态和他的设想并无多大出入，他做得出那种事，就早有心理准备，苦头是要吃一点的，道歉也必须诚恳。好在老秦只是憎恶他，并无进一步深究的打算，他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子歉什么都好，让他去做秦家的女婿不是正合适？”他在周启秀办公桌对面坐了下来，闲闲地说风凉话。
	  “你啊你，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周启秀的火气消停了一些，但口气依然带着责备，“你不想娶阿珑我心里有数，可也不能任着性子胡来！”
	  “爸，你说说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周瓒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周启秀沉默。阿珑恨上了周瓒，老秦再世故也不会完全罔顾女儿的意愿，他们两人的事基本没戏了，这总比周启秀自己出面得罪老秦强。老秦把这件事归结为年轻人之间的纠纷已经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可周瓒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还是让周启秀来气，“你不去招惹阿珑又怎么会惹来一身麻烦？”
	  “这事也能怪我？”周瓒大呼冤屈，“她非要看上我，你让我毁容还是自残？”
	  “身正不怕影斜。你这些年在外面胡闹得还不够？年纪也不小了，该收心了！”
	  “你让我把心收到哪去？”
	  “还好意思问。也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小善那么好的孩子，你也……”
	  周瓒脸上疼得厉害，又听他爸絮絮叨叨一番数落，心里本已不耐，这会又提到祁善，他更无名火起。祁善那家伙不就是找了个男人，立刻就要和他撇得一干二净。他昨晚赌气走了，想起她穿成那样怕路上不安全，又好心给她打电话，结果打了半小时都是“通话中”。他明知道最有可能的是她和周子歉煲电话粥呢，偏偏犯贱，非要和自己过不去，越打不通越不停地打，想看看她和周子歉能有多少话聊。快十二点她终于接了电话，迷迷糊糊地说她已经睡下了。她竟睡得心安理得！
	  “小善小善小善……她算什么呀。爸，你来来去去老提起她不烦吗？”
	  周启秀莫名其妙，他不过是说了一次小善的名字。他沉着脸道：“小善有什么不好，你能娶到她那样的女孩是福气！”
	  “你以为我肯娶她，她就肯跟我？”周瓒心浮气躁地嚷了一声。
	  这下周启秀稍微悟到了其中的门道。风水轮流转，也有他小子吃瘪的时候。周启秀搬离老宅以后，和祁善见面不如从前频繁，占据他大部分记忆的仍是从前祁善受了周瓒欺负还替他说情的片段。儿子的心性周启秀焉能不知，他说道：“自作孽，不可活。现在懂得后悔了？”
	  “我后悔？笑话，反正我也看不上她！”
	  “太犟了不是好事。就像我和你妈妈……”
	  周启秀没有想到他有感而发的一句话激怒了周瓒。
	  “别提我妈！”周瓒咬牙道，“也别拿你们俩的事套在我身上！”
	  周启秀一愣，“我是为你好。”
	  “好什么？我没见过比你们还失败的感情。”周瓒心中有种走投无路的怨怼，不仅为了他死去的妈妈，也为了他自己的困境，“口口声声说爱，到头来除了吵架、冷战、算计你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就是因为你们，我才看腻了什么感情啊、承诺啊……全是狗屁！你们发过的誓哪一条兑现了？”
	  在周启秀和冯嘉楠伤痕累累的婚姻关系里，周瓒始终冷眼旁观，懂事以后，他从未对此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也未旗帜鲜明地站队。他和妈妈更亲密一些，母子俩别别扭扭，也胜过他和周启秀常年冷淡。周启秀想过儿子或许心里有恨，却没料到在周瓒眼里他们的婚姻是那样不堪。
	  “好，好！我承认我们没有给你做一个好的榜样，可是你以为我愿意走到今天这一步？”周启秀无力道。
	  周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有什么不愿意的？从婚前出轨到婚后。睡完村姑睡下属，什么女客户、牌友、歌友，哪一个你没搞过？”
	  作为儿子，周瓒这些话实在太过逾越，周启秀保养得宜的面庞涨成了猪肝色，手在空中往下按了按，仿佛这样可以让自己和儿子都冷静一些，“阿瓒，你有怨气，我理解。可你也要公平点。子歉妈妈的事在我和你妈认识之前，是我的错我认，已经发生的事不可能彻底抹杀。你妈妈答应过看在你的分上接受我从前的过错，可她这辈子都没有真正原谅过我，也没有真正信任过我！”
	  “说来说去，还是她的错了？”周瓒双手抓着转椅的扶手，愤恨道，“我妈最错的一件事是记性太好，到死都改不了。我收拾她遗物的时候，你猜我在她钱夹里看到了什么——你当年写给她的第一封信。只有一页信纸，被她叠得好好的藏在夹层里。她说她不相信了，可她忘不掉。要我复述里面的甜言蜜语吗？你没脸听！”
	  周启秀站了起来，双手用力撑在办公桌上才能让身体保持稳定。他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颓然坐下。冯嘉楠去世八年了，除了出殡前的那一夜，儿子再也没有和他谈论过关于她的事。周启秀也尝试过问周瓒，他妈妈去世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哪怕只字片语与他相关的也好。周瓒总是岔开话题，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绕不过去的心结。
	  “死心塌地的那个人蠢死了，没心肝的才逍遥自在。你看你现在过得多好，数不清的女人排着队投怀送抱，她们可比我妈年轻、听话多了！”
	  周启秀低声道：“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妈妈。”
	  “一边想着她，一边睡比她年轻三十岁的女人？”周瓒冷笑。
	  “我的错我不想回避。我不是个抵得住诱惑的人，但我能拍着我的胸口说，在和你妈妈婚姻存续期间，我没有跟任何一个女人有过实质性的关系。那些年但凡你妈妈肯说一句软话，或者她选择相信我一回，我和她万万不会走到今天。她处理痛苦的方式不是解决痛苦，而是更强势地镇压，要对方比她更痛。”周启秀面色惨淡，话里不无苦涩，“阿瓒，你不信也罢。我爱你妈妈，哪怕这辈子在她面前我都只是那个农村小子，哪怕她恨我。为了留住她，我做了我能做的极限。”
	  周瓒的眼里果然充满了质疑，“你为她做过什么？写一百封信，还是说了二十年的甜言蜜语？”
	  周启秀笑笑，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会在外面有别的孩子吗？我也对你妈妈做过这样的保证。我问她，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留在我的身边。她说除非我去做绝育。我答应了她，可她最后还是走了。”
	  周瓒离开周启秀办公室时，带着满心的震惊。周启秀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动弹，他背对着办公室的门口，忽又听到有人走了进来。
	  只有阿瓒敢大大咧咧地进出他的办公领域，秘书也不会通传。周启秀疲惫地说：“你还把我当你爸，就让我喘口气。”
	  他身后的人沉默，这却不是周瓒的作风。周启秀转过身来，发现站在他对面的人换成了子歉。
	  “二叔。”子歉的视线与周启秀短暂地交会，又微微垂首，说，“对不起，我敲了门，您没有听见。”
	  “有事？”子歉脸上还是惯常的沉着，可周启秀心里清楚，若非有要紧的事，这孩子不会这样贸贸然跑来，“先坐下吧。”
	  子歉一直很听周启秀的话，但他没有坐下，依然站得笔直而恭敬。
	  “二叔，我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是私事，本来不应该占用办公时间的，但您最近太忙，这件事对我也很重要。”子歉再度望向周启秀微微流露出惊讶的面孔，“我和祁善认识很久了，我们相互喜欢，决定要在一起。为尊重起见，我想正式去拜访祁叔叔、沈阿姨一次。您是我的……长辈，我希望您能陪我出面，以家长的身份。”
	  周启秀想，老秦说得很对，他们老了。今天接收的信息量过大，他一时竟转不过弯来。阿瓒对祁善……祁善和子歉……他拨动着桌上的金笔，问：“子歉，你和小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其他人知道吗？”
	  子歉心里自然清楚让二叔介意的“其他人”是谁。他点点头，“我们还没有正式公开，但阿瓒好像看出来了。”
	  周启秀用手支额，沉吟许久才说道：“你是个好孩子，找到了一个好姑娘，我应该替你高兴。可我们家和小善家关系特殊，你也知道她爸妈都是我的好朋友。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做主，假如我特意为这件事去见老祁和晓星，这就成了两个家庭的事。按你的说法你和小善刚开始交往不久，用不着操之过急。这样吧，你们先好好相处，等感情稳定下来，水到渠成，我一定会出面替你做主。这是好事！”
	  子歉默默不语。
	  周启秀又说道：“昨天你送阿珑回去还顺利吧？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子歉垂首道：“很顺利，她受了点惊吓，没什么事。”
	  他们又闲聊了几句，子歉顺便翻出了几件工作上的事向周启秀请示，周启秀很满意他的处理方式。子歉身为周启秀的特助，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交到他手里，没有周启秀不放心的。
	  下班后，子歉在没有公事应酬的情况下破天荒地去喝了几杯。他想起二叔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赞许而欣慰。这也是子歉努力追求的目标。人像树叶，本能地生长，不想被上面的枝叶遮挡，就得想尽办法在缝隙中享受一点阳光。子歉就是后来的那片树叶，他必须找到自己的位置，去做一个更省心、更能干的儿子，不让“二叔”失望。他要和周瓒完全不一样。
	  然而如果他像周瓒那般放肆张狂，任性而为，二叔又会如何？会像对待周瓒一样看似摇头叹息、严厉训诫，实则无底线地包容吗？子歉忽然羡慕起周瓒敢于让周启秀失望的无畏，那才是做儿子的底气。子歉做每一件事都想了又想，最后也难以如愿。
	  今天换作周瓒在二叔面前提起他和祁善的感情进展，二叔的第一反应会是担心子歉知情吗？不，二叔一定会喜出望外，然后极力促成他和祁善的好事。
	  子歉终于明白，他和周瓒天生不同。周瓒才是周启秀和他爱过的女人唯一的骨肉。当子歉在老家玩泥巴、捉蚂蚱、孤独时幻想自己的父亲时，周瓒在周启秀膝下成长。周启秀见证了他嗷嗷待哺，蹒跚学步，第一次开口叫爸爸，哭着上学、别扭地步入青春期、成年……这是父子完整的相处过程。因为子歉的妈妈是不被爱的，他的身份见不得光，所以他注定缺失了这一部分。假如周启秀出于歉疚，心里的天平曾短暂地向子歉倾斜，那么周瓒妈妈的骤然离世却让周启秀再也没办法对周瓒硬起心肠。只要周瓒愿意，他很容易就能够讨得周启秀欢心。而无论子歉怎样兢兢业业地跟随在周启秀身后，终究隔了一层，连光明正大地喊一声“爸爸”也是奢望。
	  以前周瓒不愿意留在公司，周启秀生了一场气就放任他在外面了。这几年公司事务繁忙，周启秀身体也不如前，子歉提出过让周瓒回来帮把手，周启秀没有答应。子歉还以为二叔是对周瓒彻底死了心，现在想想，也许二叔怕将来周瓒有可能卷入是非之中，宁愿他不成器，也要护他周全。在秦珑这件事上，假如周瓒不兵行险着，二叔就算冒着得罪老秦的风险，也未必会让周瓒娶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
	  昨天晚上子歉把秦珑送回家，在车上，他没有说话，秦珑也有些走神，却不时在副驾驶座上悄悄看着他。到了秦家，从小带大秦珑的保姆迎了上来，对方只听说子歉姓“周”，就默认为他是秦珑心心念念的周家小子。子歉告辞之前，他听到保姆在身后对秦珑窃窃私语：“你说他有点花心，我怎么觉得小伙子看上去可靠得很？”
	  秦珑没有附和，也没有否认。
	  子歉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这让他联想到周瓒目送他和秦珑从泳池边离开时的样子，兴致盎然，像期待着好戏开锣。事后，子歉和祁善在电话里聊了许久，祁善温和的笑和她说话时稍慢的语调也无法再让子歉的心安定，他越来越害怕他会错失祁善，这直接导致他今天在二叔面前冒失了一回。
	  好酒量有时是种拖累，子歉忘了自己喝了多少杯，结果只是让他脑袋疼。这种时候他仍不敢忘记，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个会议，二叔要他来主持，他不能出一点差错。对周瓒的羡慕只能是醉时疯语，子歉不敢那样做，更不想。他会继续做二叔身边最得力的那个人，不为财富，也不为野心，只为二叔看他时由衷的欣慰，这是专属于他的温情，既廉价又珍贵。
	  子歉付账起身，一个举着托盘的吧台小妹撞了上来，有几滴酒溅到子歉的身上。小妹慌张地道歉，她弯着腰，个子娇小，身上穿着稍大的制服。
	  “没关系。”子歉安慰她。他想到了青溪，儿时最喜欢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她也做着相差无几的工作，当她偶尔出了差错，那些喝醉了的顾客是否也会体谅她？
	  子歉累极了，他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醒来后发现自己在车上。车停在距离酒吧不远的空旷马路上，路灯耀眼，已是深夜。他甩头，试图再次发动车子，有人敲响了他的车窗。一个浓妆短裙的年轻女孩弯腰看着车内。子歉摆手拒绝，他没有路边买艳的嗜好。可对方并未放弃，敲击车窗的手更见焦急。子歉可怜她谋生不易，摇下车窗让她走，以免靠得太近，发动车子时蹭了她。
	  “阿谦！”
	  几乎也是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子歉正视她的脸，他认出了对方。
	  “青溪？你怎么在这里？”
	  他让她坐了进来。夜风沁凉，她穿得少，露在外面的皮肤起了细密的小疙瘩。
	  子歉问：“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我挂了电话就请假出来了。”青溪微笑道，“你睡着了，怎么叫都不醒。”
	  她从车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拭着眼皮上的妆，顺道做了个鬼脸，“我们老板最近要求所有服务生都化这样的妆，你都认不出我了吧？”
	  子歉也想笑，像她一样随意轻松。可惜他笑不出来，这是他近七八年来第二次看到魏青溪。留在他心里的她还是那个在酒窖里偷偷灌他酒的黑皮小丫头，黄头发，白牙齿，没有浓妆，也不会在夜风中发抖。
	  他想起来了，是他先给青溪打的电话，她当时在KTV里值班，手机不允许带在身边。子歉只是想问她过得好不好，那天在隆兄的会所两人乍然相逢，匆匆留了个电话便没有再联系。等到青溪发现来电，匆匆打回来给他，那时子歉已晕得没有办法再开车，停靠在路边，对她报了个大概位置。
	  清醒时的子歉绝不会做这样莽撞的事，他都不敢想她是怎么在一条长街上找到他的，又独自在马路边坐了多久。
	  “你住在哪？”子歉打算送她回去。
	  青溪说：“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
	  她说的地方并不远，很快，子歉把车停在了一个杂乱无章的城中村入口。
	  原来她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可她还能住在哪里？
	  青溪一点也没在意子歉有些复杂的思绪。她的眼影被擦拭得乱七八糟，眼睛圆溜溜的，笑容没心没肺，看起来像山中的某种小动物，滑稽又单纯，还有他曾熟悉的野性。
	  “我室友今天上通宵夜班，你要上来坐坐吗？”青溪推开了车门，又回过头来问子歉。

第三十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酒能误事，隆兄深有感触。他人不坏，对朋友热心仗义，是性情中人，喝了几杯黄汤容易做糊涂事。别人夫妻之间的秘辛与他何干？何况他与周子翼关系匪浅，平日里陈洁洁也并不让他生厌。他酒醒后为自己的无理言行懊恼不已，一心想办法做点事来挽回。
	  几天后，子歉接到隆兄的邀请，说是他占股的度假山庄试营业在即，想请几个好朋友赏脸到山上小住。
	  子歉和隆兄往来不少，可他们不是一路人，“好朋友”三个字是谈不上的。这种私人聚会隆兄通常也不会找上门来。子歉疑心他另有所图，果然，没过多久，堂哥周子翼也打电话来，让子歉周末如果没有别的要事，就给隆兄一个面子。原来隆兄是想以测试山庄运营状况为由把周子翼夫妇请出来，郑重地赔礼道歉。为表示他的诚意，多几个看客到场见证当然更好。
	  周子翼说：“隆兄就是那副臭德行，他的醉话和放屁没两样。他既然有这个心，你嫂子也说不用和他计较。多来几个人热闹热闹，省得到时尴尬。”
	  与此同时，祁善也接到陈洁洁的邀约，陈洁洁说山上空气好，还有一片碑林，她想听听祁善说里面的门道。祁善却不太热衷，她推说自己周末还有点资料需要整理。
	  “是因为阿瓒也会去的缘故吗？”子歉事后问她。
	  祁善没料到子歉会这么说，她否认：“当然不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们毕竟是好朋友，我和你的事，你顾忌他的想法也没错。”子歉微笑着与祁善十指相扣，“既然绕不过去，终究是要克服的。我们在一起后好像还没有出去散过心。”
	  祁善笑着说：“要散心也不用和一群人闹哄哄地凑一块。”
	  “可我想让别人见见我的女朋友。”子歉把两人的手举起来，蹭过祁善发烫的脸颊，低声道，“你想我们俩单独去‘散心’，以后有的是机会。”
	  祁善并不介意公开和子歉的关系，她想过大家或许会有些惊讶，然而他们问心无愧，不必遮掩。况且最有可能有抵触的那个人也已然知情，如子歉所说，他们要长久地在一起，有些人和事总要去面对。她是有过犹豫，可这经不起推敲，她没有任何理由因为周瓒的介意而停下自己追求幸福的步伐。身为朋友，她不欠他的。
	  隆兄的度假山庄在郊县的谷阳山顶，地势陡峭，风景却得天独厚。山庄存在已久，占据景区的核心位置，早些年主打养生主题，设施日渐老旧。隆兄接手后将它进行了彻底的修缮改造，历时两年，总算具备了重新开门迎客的条件。一干人等按事前的约定在山脚下集合，待人齐后，车队一块上山。
	  祁善从子歉的车里下来，当即就引来了有心人的关注。陈洁洁抱着小儿子站在周子翼身后，揶揄道：“难怪不想坐我的车，看来另有护花使者。”
	  子歉拉着祁善的手，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大哥，嫂子。”山风凛冽，他顺手把祁善外套上的风帽拉起来罩在她头上，祁善配合他的手势把头发塞到耳后，面色赧然，眼里却有恋爱中的女人特有的光芒和喜悦。一切不言而喻。
	  “周子谦，你也来了。”一声娇呼传来。隆兄的车上飞快地跑下来一个人，原来是阿珑。她几步冲到子歉跟前，一脸惊喜，在看到子歉身边的祁善时，脸上又流露出几分疑惑。
	  隆兄挠着脑袋跟在后头，不着边际地提醒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他叫周子歉，是‘歉’不是‘谦’！”
	  “可你怎么没说……”阿珑毫不掩饰自己对祁善的好奇，嘴里是在问她小舅舅，眼睛却打量着子歉，“她是谁？”
	  “没礼貌！”隆兄拿出长辈的架势教训阿珑，继而又笑嘻嘻介绍，“这是祁善。亏你老围着周瓒转，连她都不认识。她可是周瓒的发小，光屁股长大的朋友！”
	  祁善轻咳一声。隆兄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失妥当，嘿嘿一笑，弥补道：“光没光屁股我不知道，反正关系好得很！”
	  这还不如不说。祁善无语，目光与子歉交会，他似乎也只是觉得好笑又无奈。
	  “别跟我提周瓒，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阿珑皱着鼻子道。
	  隆兄那天晚上喝醉了，事后才听说阿珑落水的事，人没大碍就好，他哪里会懂得小姑娘的一片少女痴心已悄然粉碎在水中。他咧嘴笑道：“好好好，你和周瓒没关系。那为什么你妈叫你去日本你不肯，非跟着我上山？”
	  阿珑好像没听到隆兄的话。祁善忙着把被风吹得飞散的头发扎起来，因而松开了子歉的手，只是站在他的身边。阿珑当她只是周瓒的朋友，也不甚在意，朝她点了点头，就开心地对子歉说：“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老是说没空？你救了我，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小事一桩，不用麻烦了。”子歉没想到阿珑今天也会来，想起她这两天的电话轰炸，不禁有些头痛，委婉道，“我最近都比较忙。”
	  阿珑才不理会这些托词，她嘟着嘴，“你帮周叔叔打理公司的事，他总不能不让你下班吧！”
	  “下班后我有我的私事。”
	  “什么私事？我可以帮忙吗？”
	  隆兄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子歉耐着性子道：“我要陪女朋友。”
	  他又一次轻轻牵起祁善的手。祁善过去没来过大名鼎鼎的谷阳山，正仰着头观察羊肠般的盘山小路，觉察到子歉的触碰，她回神朝他会心一笑。
	  “她是你女朋友？”阿珑感到意外，重新开始留意祁善。阿珑得承认对方和周子歉是相配的，至少看起来比她是周瓒好朋友这件事更具合理性。
	  祁善客气地对阿珑说“你好”。阿珑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我是秦珑。你男朋友是好人，没有他我可能已经被你好朋友弄死了。”
	  “别说得那么吓人。”隆兄插话，“等下周瓒来了，让他给你道个歉，这件事不要提了。”提起道歉这件事，隆兄看向不远处哄着孩子的陈洁洁，弯腰赔了个笑脸，“还是洁洁深明大义，大人不记小人过。”
	  陈洁洁笑笑，“你说什么？我反正是带着孩子来山上透透气罢了。”
	  趁着男人们讨论上山的路况，陈洁洁把祁善叫到车旁，问她：“你们……当真？”
	  “嗯。”祁善帮陈洁洁拿着摇铃哄孩子入睡。
	  陈洁洁似乎还在判断她话里的可信度，可也挑不出什么破绽，她眼波灵动，笑着挽了祁善的手说：“管他呢，反正我们往后这妯娌关系是跑不掉的。”
	  到了下午，周瓒才和另外几个朋友上山。隆兄生怕他的单身兄弟们玩得不尽兴，还特意叫了几个漂亮的小嫩模同行。祁善和子歉步行去看瀑布回来，听说周瓒他们一行人在山庄后面泡温泉。阿珑百无聊赖地猫在大堂看工作人员炒茶叶，一见子歉就机敏地蹿了过来。
	  “我爸常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教会我游泳，我以后才不会再溺水呀。”阿珑缠着子歉说。
	  子歉说：“让你小舅舅教你吧，他的朋友里也有很多人会游泳。”
	  “我舅舅他现在才不会理我。”阿珑不屑道，“他越来越过分了，什么场合都敢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带出来。还是你最好。”
	  子歉显然对这样的溢美之词难以消受，皱着眉一言不发。
	  “救人救到底！你不肯教我是不是？我回去告诉周叔叔你欺负我！”阿珑发现了，子歉看起来严肃，实际上却远比周瓒好说话。她的态度也更无所顾忌，见子歉为难，转而打起祁善的主意，“祁善姐，你要是不放心你男朋友，也一起来嘛！”
	  祁善心知子歉顾忌阿秀叔叔和阿珑她爸爸的关系不便直接拒绝，她相信子歉的为人，听说游泳池紧挨着温泉，她自己不打算过去凑热闹，便对子歉说道：“你去吧。洁姐叫我去陪她聊会天。”
	  等到陈洁洁和孩子睡下了，祁善也回房补了个午觉。她接到子歉的电话才醒来，子歉叫她一起去吃晚饭。祁善换了身衣服，打开房门，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嬉笑吵闹，几对披着浴巾或穿着泳衣的年轻男女从电梯间走过来。
	  隆兄这次带来的朋友都住在同一楼层。祁善看到了周瓒，他赤着脚，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身后跟了个年轻俏丽的比基尼女孩。
	  “哟，你在我隔壁房间？”周瓒对上她也笑了，用房卡开了门却不急着进去，甩着头发上的水，说，“隆兄太没眼力见，居然给你和周子歉安排了两个房间。也怪你们自己之前遮遮掩掩，这让周子歉这种正人君子怎么好下手？”
	  他身后的女孩子等得不耐，鱼儿一样从他身侧溜进了房里，径直去了浴室。祁善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你也不容易，难得有男朋友，我怕你错失良机。”周瓒对房间里的人说了声，“你急什么，给我拿条干毛巾。”
	  女孩娇脆的回答伴着水声传出来，“你自己进来拿嘛！”
	  周瓒应声进去拿了毛巾，脱下湿透的上衣又探出身来，祁善已走到了前面，他追问道：“我去让隆兄把周子歉的房间取消了，让他不得不上你这来。这样够朋友吗？”
	  祁善头也不回，声音平淡：“房间隔音一般，你动静小点就够朋友了。”
	  子歉在大堂等着祁善，他头发也未全干。祁善走上前问：“教会秦珑游泳了？”
	  子歉满脸吃不消，他当然也不会说起阿珑在泳池里八爪鱼似的往他身上爬的细节，只吐了口气道：“你以后不能再这么大方。”
	  祁善极少看到子歉这样抓狂，被逗得抿嘴偷乐。
	  隆兄已经在餐厅陪着陈洁洁夫妇有说有笑，看来心结已消。他招手让子歉和祁善也过来坐。祁善在陈洁洁身边逗孩子，子歉和周子翼聊着周启秀公司的近况。
	  有服务生过来为他们倒茶。子歉面前的杯子被满上，他正在和堂哥说起公司最近新拿下的一块地，忽听到有人在身旁说：“请喝茶。”那声音熟悉得叫人心惊。子歉顾不得失态猛然抬头，一声礼貌性的道谢也哽在喉间。
	  “没看到客人在说话吗？连倒茶都不会，是谁负责培训你们的？”隆兄只当服务生惊扰了子歉，不悦地呵斥。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青溪也不辩解，态度恭顺谦卑。
	  子歉回神，解释道：“不关她的事，我光顾着说话，没留心身边有人。”
	  “他啊，一提起工作的事，我跟他说话都未必听得进去。”祁善本不想多事，可她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怎么把一个服务生牵扯了进来？她主动把自己的空杯递到服务生捧着的茶壶旁，说：“这茶闻起来不错。”
	  “对对对，快尝尝这茶，山庄自己种，自己炒的。”隆兄果然把话题转到了茶叶上。
	  青溪立刻给祁善倒茶，滚烫的茶汤从壶口缓缓注入祁善的杯中，子歉目光片刻未敢松懈，唯恐那只执壶的手稍有偏移，祁善就遭了殃。
	  “小心茶烫！”他不允许有这种意外发生，那句话既是提醒祁善，也是提醒另一个人。
	  陈洁洁对周子翼笑道：“你以前还说子歉太木讷，怕他不会讨女孩子开心。瞧瞧，人家可比你体贴多了。”
	  “我对你不够好？你想喝我喂你都行。”周子翼哄老婆开心。
	  祁善对倒茶完毕的服务生微笑道谢，对方弯腰示意，转身走开。隆兄又说道：“现在山庄缺人手，我叫人从各个店里挑了几个机灵的员工暂时上山先顶着。要是还有不周到的地方，你们可一定要指出来。”
	  正说着，推车里的小家伙哇哇地哭了起来，陈洁洁把他抱在怀里哄着：“宝贝你饿了是不是？妈妈这就给你热奶。”保姆在房间陪着她大儿子午休，陈洁洁对周子翼说：“叫人给我拿点热水。”
	  周子翼招手示意服务员过来，一时无人响应。隆兄的急脾气又上来了，骂道：“这帮吃闲饭的尽给我丢人现眼。”
	  祁善怕孩子饿着，说：“热水是吧，我去拿。”
	  她刚站起来，子歉一把按住她仍搁在桌沿的手，皱眉道：“我去！”
	  祁善笑了：“你知道热奶的水需要多少度吗？”
	  祁善刚离桌几步，已有服务员匆匆赶了过来。她没让隆兄骂人，手里拿了水正要帮陈洁洁热奶，几个隆兄的朋友从外面陆续走进了餐厅，其中有一个人指着祁善笑了：“咦，你不是瓒哥上次带出来的那个小妞吗？我们又见面了。我是阿标啊！”
	  祁善也认出了这人。周瓒有时怕祁善“闷坏了”，会强拉着她参加各种三教九流的聚会。祁善不热衷，可周瓒催得紧，她若有空也会去。周瓒玩他的，祁善喜欢在旁看别人玩各种稀奇古怪的游戏，在心里揣摩其中的门道，并不会觉得无聊。有一回在周瓒的酒吧，阿标不认识祁善，见她安分静坐，有心逗弄，非要和她猜拳。只要祁善不喝酒，周瓒也不拦着。按照五局三胜制，周瓒承诺只要祁善输了，他就当众钻桌子，对方若输了，就喝一瓶酒。阿标那天连灌了三瓶酒，当场吐了，才打死都忘不了祁善这张脸。
	  他过来和隆兄、周子翼都打了招呼，左顾右盼，问：“瓒哥呢？”听到隆兄说周瓒等会就过来，阿标笑嘻嘻地坐下，又对祁善道：“难怪瓒哥现在都不爱跟我们玩了，原来是像翼哥一样被人管着。距离我上次见你都一年多了，你们还在一块呢！以前可没见过他那么长情！”
	  阿标刚说完，隆兄往他后脑勺狠狠扇了一巴掌，“狗屁都不懂，胡说八道！”他又特意对子歉和祁善说，“这小子缺心眼，你们别往心里去。”
	  子歉并未介怀，只是笑笑。
	  阿标这才注意到子歉的手臂搭在祁善的椅背上，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不知子歉的来路，不由得窘了。
	  “我和周瓒是朋友。”祁善对阿标说。
	  阿标见他们都没有往心里去，松了口气，为化解尴尬，又对祁善开起了玩笑，“我说嘛，瓒哥给自己找个女博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不是博士，在读而已。”祁善较真的毛病又犯了，认真解释道。
	  “差不多啦！”阿标自封“拳圣”，在祁善手下连连惨败是他人生中的痛苦经历，这让他对祁善充满了好奇，想想又问道，“像你们这些女博士会在哪里高就？研究所，航空部门，还是做大教授？”
	  祁善说：“我在图书馆上班。”
	  “做图书管理员，就这样？”这个答案显然与阿标的想象有出入，他困惑道，“图书管理员一个月能有几个钱，那么多书不是白读了？”
	  话还没说完，有人在他脑后推了一把，他愤然回头，发现是周瓒站在他身后。
	  “图书管理员怎么啦？你多读点书就会知道中国近代史是被图书管理员改变的。金庸小说里武功最高的扫地僧也是干这行的，懂吗？”周瓒鄙夷道，“跟你这种人说话简直对牛弹琴。”
	  阿标露出巴结的笑容，连连道：“是，是，还是瓒哥觉悟高。”
	  祁善差点就笑了出来。周瓒这几句话完全是照搬祁善的说辞。过去最爱奚落祁善图书管理员身份的人可不就是他。周瓒常说祁善是榆木脑袋，读了一辈子的书，最后去管理书，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请他吃顿饭，那些当年抄她作业的人哪一个混得不比她强？图书管理员也罢了，她还不思进取。她最大的理想也只是做一个“优秀的”图书管理员，别说成为馆长，她连当个科长都没有想过，入职以来的两次管理岗位竞聘她都没有参与。周瓒毫不怀疑祁善会在资深馆员的岗位上熬到退休，连他这样的人都难免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心态。
	  祁善倒不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她热爱她的职业，这也是她的理想。单纯悠闲的工作环境、免费享有数不尽的精神食粮。工资不高，但她的钱够用。她也没有野心，不想融入过于复杂的人际关系之中，不操心闲事，更不想管理别人。做一辈子的图书管理员有什么不好呢？好笑的是周瓒自己嘲笑她是家常便饭，别人说同样的话，他听来却老大不高兴，仿佛被人剥夺了他欺负她的乐趣。

第三十一章 不可触碰的禁区
	  周瓒和朋友聊天，他身边跟着的女孩自觉地去找其他小姐妹去了。几个肤白胸大、打扮入时的漂亮女孩聚在一块，犹如餐厅里一个炽亮的聚焦点，男人们的眼睛都忍不住往那边瞄。周子翼因此被陈洁洁拧了大腿，痛得敢怒不敢言。
	  陈洁洁对于周瓒和那些女孩子混在一起也表现出不赞同，她批评道：“我说你越活越回头了。小孩同一种游戏玩久了也会腻，你连小孩子都不如。有什么意思！”
	  “嫂子，这你就不懂了。这事当然有意思，你没看到那小妞身材有多正？”阿标替周瓒说话，“瓒哥现在已经够修身养性了，要是以前……哎哟！”
	  隆兄又给阿标的脑袋来了一下，瞪眼道：“有你说话的份吗？”
	  阿标一脸委屈，周瓒也不理他，笑吟吟地看着挨着坐的两人，对祁善说：“总算不藏着掖着了，我是不是很快就要喝到你们的喜酒了？”
	  “要结婚？到时也给我发请帖，让我去凑凑热闹！”阿标出来拯救冷场的局面，反正他不说话闲得慌。他刚才偷偷问了隆兄，打听清楚了子歉的身份。他主动对周瓒揭自己的短：“瓒哥你没来之前我差点闹了笑话。我还以为你当真找了个女博士，想不到她是你未来的嫂子！”
	  阿标呵呵呵的笑声像有魔力一般，神奇地终止了其他人说话的欲望。最后隆兄忍无可忍再度出手，吼道：“滚蛋！”
	  阿标莫名其妙地捂着脑袋。他到了晚上也没想清楚，到底他们是什么关系，以至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错的。
	  过了一会，陈洁洁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话：“早点结婚没什么不好。我看祁善也是喜欢孩子的人，将来一定是个好妈妈。趁早生一个，到时候阿瓒你还得封个大红包，孩子可是要叫你叔叔的。”
	  周瓒单手转着面前的茶杯，半晌才说：“你不肯生孩子了，除非我哥出去找别的女人，生出来的孩子才叫我‘叔叔’。”
	  周子翼马上撇得一干二净，“你们说你们的，别把我扯进来。还没影的事，都少说两句！”
	  “什么事还没影呢？”阿珑背着手，笑嘻嘻地站在隆兄身后。隆兄后悔把他们找来了，他应该悄悄找个地方给周子翼和陈洁洁倒茶赔罪了结，现在正应了那句话：瞎子帮忙，越帮越忙。
	  阿珑看到周瓒在场，俏生生的一张脸耷拉了下来，可她非要摆出不怕他的样子，明明是他理亏。周瓒倒也洒脱，随手端了茶杯对阿珑说：“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正好有机会，我说‘对不起’了。”
	  阿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任周瓒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会，才夺过茶杯一口喝尽，大声道：“没关系，我还要谢谢你！”
	  既然阿珑打算坐在这一桌，周瓒也顺势去了美人堆里。酒过三巡，隆兄过来找周瓒，揽着他的肩膀把他往边上带，问：“最近你忙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周瓒漫不经心道：“我也要混饭吃的好不好，上次那个小额融资公司刚起步，总不能让它一直赔着。”
	  “以前怎么没见你那么卖力。”隆兄四下张望之后，掏心掏肺地说，“你老实跟哥说，是不是因为祁善。看她斯斯文文的，想不到有两下子，转头就和周子歉搞在一起。你上回让我安排在周子歉身边的那个服务员，我也给你弄山上来了。有需要哥的地方尽管说，急伤胃气伤肝，别憋着啊。”
	  周瓒哭笑不得，他往隆兄指的方位看过去，那个叫“魏青溪”的女孩被安排在餐厅吧台值班。他最近心烦，差点都把她给忘了。恰是这一眼，让周瓒瞧见祁善走到吧台边和魏青溪说了几句话。周瓒感到蹊跷，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祁善的脸色不太好。莫非她知道了魏青溪和周子歉的关系？以周子歉的谨慎，应该不至于！周瓒又顺藤摸瓜地去看子歉的反应，阿珑正在他身边说个没完，他显然心不在焉，视线也不时投向吧台的方位。
	  “你别光看不动啊。想上就上，不上就晚了。”隆兄见周瓒晃神，替他干着急，“如果不是早知道你和她在三亚的时候就好上了，这么多年不容易，我都想劝你算了。要我说祁善也就那样，阿标话糙理不糙，女博士能顶什么用？难道还多出一个……”
	  周瓒赶在隆兄说出难听的话之前打断他：“说过多少次了，我和她以前没什么。”他见隆兄一副“你当我傻啊”的表情，苦笑道，“我欠了祁善的钱！融资公司里有她的嫁妆，不趁早回本还给她，我爸不撕了我才怪。”
	  隆兄自然还是不信的，周瓒也懒得再说。他确实是在忙着融资公司的事。亏谁的钱也不能亏祁善的，否则下次他再走投无路的时候找谁去？祁善是周瓒的退路，他的安身立命之地。可她如果真的嫁给了周子歉，她的嫁妆，她的人，她的全部生活都将属于周子歉，周瓒又该如何自处？
	  祁善从洗手间出来，心里正犯愁呢，头发忽然被人扯了一下。周瓒站在她身后，满心狐疑，“你干什么？”
	  这话难道不是该她来问吗？祁善说，“上厕所！”
	  “我问你为什么老往厕所跑？”
	  “我喝了太多水不行吗？”
	  周瓒失去了耐心，光他刚才看见的，半小时之内祁善已经第二回跑厕所了，脸色一次比一次糟糕，“别废话啊，快说你出了什么毛病！”
	  祁善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悄然多了一抹红，期期艾艾了一会，横下心说：“哎呀，是那个……”
	  “哪个？”周瓒咬牙切齿，声音也抬高了，可就在某一瞬间，他忽然反应了过来，长长地“哦”了一声，面色变得缓和。在周瓒看来，祁善的心理素质堪忧。她心里但凡有事，要不就不停喝水，甚至内分泌也会受影响。在他记忆里有过好几回这样的经历，第二天就要去旅游，或者有重要的活动安排，她的大姨妈会莫名其妙地提前，杀她个措手不及。他试过在中考前受命给她送红糖水，也在少林寺陪她去买过女性用品。这样想来，今天的大姨妈肯定也不在计划之中，难怪她坐立不安。
	  “那也不用像没头苍蝇一样，吓我一跳！”周瓒抱怨。
	  “我什么准备都没有。”祁善苦恼得很，她刚才向隆兄打听过了，山庄还没正式开业，并无日用品出售，陈洁洁那里也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她翻遍包包，找到了一片护垫，可也顶不了多久。她别扭地转身，问周瓒：“我裤子没事吧？”
	  周瓒低头，在牛仔裤的包裹下她臀型还不错。
	  “看到了吗？”
	  “看到了……哦，没有。”
	  “明天才下山，我今晚怎么办呀！”祁善被周瓒看穿了，也顾不上矜持，苦着脸哀叹一声。
	  “要不要我去问那几个女孩子有没有带那玩意？”周瓒提议道。
	  祁善眼睛放光，“好，你快去。”
	  几分钟后，周瓒去而复返，祁善一脸期待：“她们有没有？”
	  周瓒一言不发地推着她往前走，祁善犹在追问：“到底有没有呀？”
	  “我没问！”周瓒闷声道。他不知该怎么向她描述，他一回到位子上，几个女孩子围着他笑闹，他憋了几次，实在开不了那个口问她们：“你们谁有卫生巾？”
	  祁善绝望道：“我完蛋了！”
	  “你不可以去买？”周瓒没好气，他刚才回去拿了车钥匙，说，“我陪你下山。”
	  周瓒的意思是让祁善和他迅速到山下的小镇把东西买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祁善觉得不妥，山路蜿蜒漫长，来回至少两个小时，即使要去，也得和子歉说一声，免得对方担心。
	  祁善尚未把自己的尴尬事向子歉说明，他们还处在恋爱的最初阶段，每次单独相处都希望在对方面前呈现完美的状态。祁善尽力掩饰，然而子歉仍然有所察觉，他问过她是否身体不舒服，她给出的答案同样是“水喝多了”。
	  子歉心里有自己的顾虑。祁善第二次去洗手间用了很长的时间，子歉去找她，可经过吧台时他停下了脚步，青溪正一个人在那里擦拭红酒杯。
	  “你做了什么？”子歉问她。
	  青溪抬头，眼里有困惑，“什么意思？”
	  “祁善为什么找你？你跟她说什么了？”
	  子歉的语气并不凌厉，可他话里的怀疑让青溪难以接受。她轻轻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磕坏了是要从工资里扣钱的。
	  “我和她能有共同话题吗？”青溪眼睛一转，又说道，“除非是聊你的事。”
	  “她脸色不太对劲。如果你知道原因，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怕我给她吃了不好的东西？直说好了。”青溪笑了，又拿起了擦杯子的软布，“你还提醒了我，以前我怎么没想到呢？”
	  “不是这个意思……”
	  “我什么都没做！”青溪再抬起头来时，面色谦恭依旧，眼眶却微微发红，“她问我有没有热水，我给她倒了。她说‘谢谢’，我说‘不客气’，整个过程就是这样，一个字都没有落下。信不信由你！”
	  子歉没有再说话，心里有些黯然。这时祁善走了过来，周瓒陪在她身边。
	  “没事吧？”子歉单手扶在祁善手臂上，关切地问。
	  不等祁善开口，周瓒抢先一步说：“她有点感冒，我陪她下山买点药。”
	  “山上没有医药箱？”子歉想了想，“我去吧。”
	  “这晚上的山路可不好玩。我开过几
	  次，路况比你熟。”周瓒看上去好心得很，安慰子歉道，“放心，你们没好上以前，她的脏活累活我干得还少？”
	  “你会说话吗？”祁善听不下去，她张了张嘴，眼见隆兄屁颠颠地跟了过来，嘴上嚷嚷着：“谁病了？”他不等有人回答，先把手里已经接通的电话塞给子歉，掩唇道，“我姐打来的，她要跟你说几句。”
	  子歉讶然。隆兄只有一个姐姐，也就是老秦的夫人，阿珑的妈。因为周启秀的关系，子歉见过她几面，但从未单独说过话。秦夫人内退前曾在一所重点高中任副校长，所以子歉在电话里尊称她为“隆老师”。她口气温和，一如普通的女性家长，先是为子歉在泳池救了阿珑一事表示感激，又客套地谈了几句日常，还说改日有时间要约出来见一面，亲自带阿珑道谢。子歉反复说这件事不值一提，请他们不用放在心上。对方却提到阿珑从那天受惊之后情绪一直不太好，她小舅舅不靠谱，阿珑信赖子歉，希望离家在外时子歉费心多照料她。
	  子歉怎能说“不”？心却一直往下沉。阿珑在桌旁托腮看着他，隔得那么远，子歉仿佛都能感受到她脸上胜利的窃喜。
	  从子歉接电话时应对的言语，祁善大致也能猜出对方的来意。周瓒又在催她，说再磨蹭山下的商店都关门了。她压制着心中的不安，轻轻拉了子歉的手再放开，说：“等我回来再说。”
	  车沿着谷阳山的小道往下开，白天引得行人屡屡下车拍照的山花美树都成了黑黝黝的暗影。没有路灯，许多路段一侧是山体，一侧是深渊。在开车这方面，周瓒自诩是半职业的好手，可这时也不敢大意，一路小心慢行。
	  “肚子疼？”他打破了车里的沉默，向歪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祁善问道。
	  “还好。”祁善的话说了等于没说。
	  “毛病真多，还好我不是女人。”周瓒摇头。十来岁的时候他开始发现祁善一个月总有几天无精打采的，骑车也不行，游泳又不去，吃东西还挑剔。有一次她裙子脏了被他发现，他大声取笑，祁善羞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周瓒被他妈妈臭骂了一顿。冯嘉楠借机给他上了一堂简易的生理卫生课，大概意思是女孩子不容易，这种时候会感到身体很不适。有风度的男孩不但不应该随意拿这个说事，还要多多体谅照顾。周瓒那时刚进入叛逆期，他并不在乎什么是有风度，可他至少不再为此而嘲笑祁善。他还发现一个奇怪的规律，每次赶上那几天，他总是肚子不太舒服，为此他也常和祁善一同忌口，少食辛辣冷饮。
	  冯嘉楠去世后，周瓒和祁善的关系虽看似得以修复，往来渐密，笑闹如常。可他们都很清楚彼此之间有个禁区，他们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不可触碰本身就意味着未曾消散，回到两心无碍的旧时模样是再无可能。眼下，她选择了他陪同去做一件有些难堪的小事，周瓒是乐意的，这证明在祁善意识深处，他们的亲密胜过她和周子歉。
	  周瓒甚至不肯去掩饰这份得意，一边开车一边故意问祁善：“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跟周子歉说的？他都是你男朋友了。”
	  祁善也苦恼于自己为什么开不了那个口。大家都是成年人，稍一提点，子歉应该就能领悟，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然而她就是没办法当着子歉的面说这种事。她和自己生气，说话更有气无力，“哎呀，他毕竟是男人！”
	  这话让周瓒听了心里很不对味，好心情顿时被清仓，“你什么意思？难道我是太监？”
	  祁善烦他揪着小事斤斤计较，说：“你不是太监，但我已经把你心理阉割了。”
	  车子似乎都感受到了周瓒心中的不平，忽然颠得祁善跳了跳。
	  “慢点开。没看到路边的标语——‘山高、路窄、坡陡、弯急’！”她提醒道。
	  “意思是说我在你面前脱光了也没关系？”
	  “你脱吧，我有点冷。”
	  周瓒“哼”了一声，“就算周子歉‘身心健全’，今晚上你们的好事也泡汤了。”
	  他说完有点幸灾乐祸，本来还感到闹心，打算让阿标和隆兄想法子拉着周子歉去打通宵扑克，现在省事了。
	  祁善脑子有数秒的延迟，反应过来之后又羞又气，宁愿扭头看着一片黑的窗外也不想对着他。
	  “对一个被你心理阉割的人没必要害羞。”周瓒又起劲了，腾出手扯了扯祁善的发梢，“来吧，跟我说说，我很好奇周子歉那样一本正经的人在你面前脱光是什么感觉？”
	  “周瓒，你有没有道德底线！”祁善忍无可忍道，“谁像你一样流氓，整天想着那些事！”
	  “这么说你还没见识过呢！”周瓒更乐了，继续大放厥词，“我觉得从男人的角度看，周子歉也没那么喜欢你，要不然他早下手了。男人真的心动，根本不会磨磨叽叽。”
	  “那是你吧，别把所有人想得和你一样！”
	  “我当然是，因为我很正常。”
	  “不要脸！”
	  “如果周子歉只对你‘要脸’，你要小心了。”周瓒躲开祁善砸过来的纸巾盒，笑着说，“谁让你身材没看头呢？”
	  祁善气得口不择言，“你带回房间的女孩身材好得很，我前脚去餐厅，你后脚就来了，可见你也坚持不了几分钟。”
	  周瓒倒是没有被她激怒，反而感到很有趣似的。他开过了最险的一个弯道，含笑道：“有些东西吧，你用过才有资格点评。”
	  “呸！”
	  忽然静下来车里连呼吸和胎噪声都让人无法忍受。祁善摇下一线车窗，山风尖叫着挤进他们中间。周瓒又把车窗弄了上去，说：“不怕吹得头疼？”她沉默，又想去放点音乐，广播也行。兴许周瓒也有此打算，在按钮处他碰到了她的手。祁善受伤般退缩。
	  抒情的音乐声流淌开来。他们错了，这并无任何改善。

第三十二章 要努力的都不是真心
	  直到车子开下了山，灯光和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各怀鬼胎的紧绷感。这是一个连县城都算不上的小镇子，总共不过横竖两条中心街道。白天他们从镇子边经过，感觉街道冷清，平凡无奇，像灶台边懒洋洋的妇人，谁想到了夜里竟如换装般鲜活了起来。主街道夜市摆开长龙，叫卖廉价服装的小贩、煎炸烧烤的消夜摊、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路人将原本就不宽敞的马路填满了，与头顶上随意交织的临时光源一样构成了一种凌乱而世俗的热闹。
	  周瓒把车停在一个歇业了的菜市场旁，与祁善步行穿过夜市的街道，打算在闹市区寻找一家日杂用品商店。祁善很少见识这种夜里的圩市，稍一张望落在了周瓒的身后，周瓒不时回头，走走停停地等着她。
	  途经一个小饭馆，大概是刚结束了一场本地人的婚宴，大量酒足饭饱的道贺者从饭店门口涌出来，有些剔着牙谈论今晚的饭菜，有些与门口送客的新郎新娘寒暄道别，一时堵得人寸步难行。祁善打算等这拨人稍稍稀释再穿行过去，驻足欣赏着新娘子身上大红的敬酒服和残妆都盖不住的喜气。周瓒却没这个闲心，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找个空当就强行挤了过去，还不忘回头拖着走神的祁善一块突围。
	  祁善被周瓒拽着胳膊艰难穿行，正好一个伴娘打扮的年轻姑娘风风火火地从饭店里跑出来，怀里捧着的似是新娘换下来的白色婚纱。婚纱体积蓬松，伴娘几乎抱不住，她从周瓒身边经过，白纱也蹭上了周瓒的身体，他随手一拂，身后的祁善遭了殃，轻薄的网纱面料被她的发卡挂住了。
	  那个黑色的细发卡是祁善用来固定被风吹乱的碎头发，尾端的尖利处穿过了婚纱上的小孔，伴娘起初未觉，继续往前走，祁善忙护住被拉扯的钩挂处。周围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起哄，祁善手忙脚乱，在伴娘的帮忙下才抽出发卡，解救了婚纱和她的头发。
	  “不会钩坏了吧，等下还要还给影楼呢！”伴娘急着检查婚纱裙摆上的钩挂痕迹。祁善不停道歉，幸而婚纱被抚平后看不出明显的撕裂，她才松了口气。可恶的是身为始作俑者的周瓒站在人群外，不但没有上来帮忙，还跟着起哄的人一块咧着嘴笑。
	  祁善的闷气没生多久，周瓒发现前面十米开外就有他们苦苦寻觅的日杂小超市。他笑着把祁善拉进去，又被祁善赶到一旁，让他等着就好。
	  小超市里东西不多，没什么挑选的余地，祁善拿了想要的东西到结账处，才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带钱包。周瓒把钱递给老板，嬉皮笑脸地对祁善说：“算我送你的。”
	  祁善没搭理他的低劣玩笑，问超市老板借了厕所，从她的战利品中抽出一片，剩余的都让周瓒拿着。周瓒低头研究手里那两包东西的区别，一包有太阳，一包有月亮，他似乎悟到一点门道，正想着又从她身上学到了新知识，忽然听到有人窃笑。他抬头，两个小镇姑娘捂着嘴从超市门口经过，咬着耳朵议论。
	  周瓒这才发现不妥之处，他回头对老板说：“给我一个购物袋。”
	  “小的一毛，大的三毛。”
	  他们不刷银行卡，周瓒豪气干云地拍了一张五十的在桌子上，遭到老板无情的拒绝。
	  “找不开，给我零钱。”
	  “那你给我拿500个小的！”
	  老板终于感觉到了周瓒强大的怨气，决定不与他计较，施舍了一个小的购物袋，粉红色，很透明。
	  祁善还在厕所磨蹭。周瓒把拎着购物袋的手背在身后，门神般站在超市门口等着她。还没到九点钟，为招揽人气，超市门口的小音箱轰轰地放着音乐。周瓒从“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听到“在你的心上，自由地飞翔”，她还没出来。他心里焦虑，想象着一个女人做那件事时的流程，借此计算她耗时的合理性。其间有一个形容猥琐的中年人晃过来，试探着问他要不要“小姐”。周瓒面无表情地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亮出来，说：“今天不方便。”
	  中年人像撞见神经病一样离开了。祁善还不见踪影。周瓒急不可耐地想把刚才的糟心事一一对她吐露，她怎么还不来，还不来……可他不能走，也不会走，就这么等着她，等着她。
	  超市的厕所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出不了意外。只要祁善不掉进坑里就一定会出来。周瓒知道自己必然能等到她，她迟早会回到他的身边。当他随着“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的节奏轻轻哼唱时，周瓒的等待已不再焦虑，他渐渐等出了心得，等出了满足。
	  “走吧。”祁善终于朝周瓒走来。解决了她的心头大事，她眉目和缓了不少，意外的是周瓒拎着两包卫生巾，心情看起来居然也不错。
	  “好了？”他轻声问。
	  “嗯。”祁善不自在地点头。
	  周瓒说：“那我们回去吧。”
	  前方夜市的人不知不觉间散去不少，有一辆小货车按着喇叭慢腾腾开过。周瓒在渐远的后视镜里看到了他和祁善，他们并肩，手里拎着装有日常用品的塑料袋走在陌生而喧哗的夜市，脚步不疾不徐，如同所有面目模糊的世俗伴侣。
	  小货车钻进了漆黑的巷子，周瓒寄望于身旁理发店的落地玻璃——这理发店的员工真他妈的懒，玻璃都积了灰也不肯擦一擦。可这不要紧，她现在还在身旁，扭头就能看见。不知道这夜市里能不能淘到她喜欢的东西。周瓒明白过来，为什么他看不上她恋物的小毛病，却又乐此不疲地替她搜刮。祁善不常笑，但她开心沉醉的样子很美。那样的痴迷眷恋也曾属于过他，只是隔得太久远，成了收藏品，被摆在记忆的陈列架内，只能怀念，不可触摸。
	  他今晚是不大对劲的，或者说这段时间周瓒都在试图理出一个头绪。他犯了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关注点都在事件上，在乎的是解决问题的方式而非感受。他总想着要把祁善留在身边，见招拆招，这样强烈的情绪从何而来，却从未愿意去探究。
	  祁善最后一次为他而流的眼泪犹在眼前。她要的是爱，周瓒心知肚明，然而爱是什么，他是茫然的，也始终不肯相信。可就连他爸爸这样的负心人也爱过，他妈妈那么痛苦也未曾彻底释怀，他连他们都不如？
	  祁善被周瓒看得寒毛直竖，没话找话地问：“你明天早上干什么去？”
	  “阿标说山上有个滑翔翼俱乐部，我去看看。”周瓒说。
	  “太危险。”祁善嘀咕了一声。
	  “你不想我去？”
	  她显然在他这样的问句下愣了愣，自嘲道：“我不想你去你就不去？”
	  周瓒不会听她的。他拧得很，和在乎他的人拧，也和自己拧。
	  周瓒的心思总被骄傲所困。从前他反感妈妈的桎梏，她越控制，他越叛逆。后来他对抗的是祁善。她怪他花心，他就滥情给她看；她不喜欢他不务正业，他偏游戏人间；她想安稳，他定不下来；她担心危险的事他总要试一试。好像这样就证明他们天生不合适在一起，而不是她不要他了。
	  到现在周瓒依然不确定祁善要的爱到底是什么。然而这已不重要，在小饭馆门口，他看见那层廉价的白纱挂在她头上，他发现这辈子他都不可能接受她身披白纱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爱天生就是束缚”，妈妈的这句话周瓒始终忘不了。他慢慢有了自己的一套理解：比起失去，他更愿意受她所制。
	  “爱去不去。不过我家的阁楼可放不下什么滑翔翼了。”祁善想想又说。
	  他当初迷恋洞潜的时候祁善也是反对的，在网上找了好几篇关于这方面危险性的文章给他看。对面摊贩小推车上临时挂着的白炽灯泡亮得不合常理，那光的碎片也有些落在了周瓒的眼里，他说：“我不会死在外头的。”
	  祁善气不过，可又不想咒他，恨恨道：“你哪一样爱好不是三分钟热度，不要把麻烦留给我就好。”
	  周瓒笑得无赖，“‘把烂摊子留给你’这个爱好我不是坚持下来了吗？”
	  祁善和他说不通，沉着脸走在前面。周瓒微笑。他整个人都是动荡不安的，她是唯一恒定的存在。
	  祁善走着走着，感觉有人在身后拖住了她。
	  “祁善，我不想你和周子歉在一起。”周瓒站在原地没头没脑地说。
	  祁善的意外并没有周瓒想象中那么深，她回头静静看他。
	  “你想结婚，我娶你！”
	  周瓒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如果人非要结婚不可，他和祁善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呢？
	  买小馄饨的摊贩把半盆子脏水泼在路面上，周瓒牵着祁善避让，才没让裤腿遭了殃。祁善站定，低头笑了。
	  “别笑了啊，说话！”周瓒不满意自己牺牲仅仅换来她这样的反应。
	  祁善说：“我不知道你是在恭维我，还是在羞辱我。”
	  “当然是觉得你好。求婚不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赞美？”
	  “那我谢谢你。”
	  周瓒用提着两包卫生巾的手拦住若无其事往前走的祁善，一字一顿地说：“我没开玩笑！”
	  祁善抚了抚有些发凉的胳膊，对周瓒说：“我也很认真地答复你：我拒绝。”
	  “你以为找到了如意郎君？我敢打赌，周子歉追求你大半是讨我爸欢心，剩下一部分是在和我较劲。”
	  祁善听他振振有词地说完，木然别开脸去。她说：“和子歉在一起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我不想膈应你。我是真心觉得和子歉很合拍……”
	  “男女有心勾搭，屁大的事都能说成默契。你们都呼吸，都要吃喝拉撒，这算不算缘分？可笑。要这么说起来，以我俩的熟悉程度不成了几世夫妻？”
	  “周瓒，要我说多少遍，我们以前是很好，可是朋友有朋友的距离，我们要学着为身边的人考虑。”
	  “狗屁！别拿你那套道理来糊弄我。要努力的都不是真心。”周瓒完全听不进祁善的话，他说，“何况周子歉还和那个叫魏青溪的服务员有一腿，那才是他喜欢的类型。要是他为了你放弃魏青溪，将来迟早也会为一个更有用的女人放弃你！”
	  祁善说：“没发生过的事我们都不能下定论。假如有朝一日子歉像你说的那样放弃我，我至少还知道是为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周瓒从车尾箱翻出一件户外防风服罩在祁善头上，说：“上次徒步时留在车上的，没洗过，你将就着披一下。”说完又递给她一瓶水，问她：“常温的没有问题吧？”
	  祁善接过水，又拽了拽衣服，依然难以适应他态度的转变。从前周瓒对她也不是不好，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总带着刺，明知道他是善意也让人不舒服。不知道他今晚抽什么风。他总是想到一出是一出，转头就抛在脑后。
	  回到山庄，餐厅里的人竟还没有散，反而更加热闹地聚拢在某一张桌旁。隆兄一看到周瓒进来，亢奋地朝他招手，“总算回来了！周瓒，你快看看这是谁。”
	  众人聚焦的中心有人徐徐站了起来，挡在她身前的闲杂人等也识趣地往两旁让了让。祁善一眼就认出了来的是谁。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轮廓，偏又觉得哪里都不太一样了。她穿得很随意，脸上也只化了淡妆，可站在人群中的样子仿佛她生来就该被众星捧月。她不再是被同学欺负排斥的丑小鸭朱燕婷，而是平时只能隔着电视欣赏的镜中花。
	  周瓒也笑着走上前，做了个惊讶的表情，“原来是大明星驾到。”
	  朱燕婷淡笑道：“等你老半天了。”
	  “怎么样，晏亭小姐今后是我们山庄的代言人了。”隆兄满面红光。他是同时认识朱燕婷和周瓒的。周瓒出国后，朱燕婷在他的皇家公馆做了一年多的驻唱，她嗓音一般，但长得漂亮，台风尤佳，给隆兄的酒吧增添了不少人气。后来朱燕婷大学毕业北上闯荡，近两年渐渐混出了名堂，隆兄也感到面上有光，新开的夜场里还特意挂了朱燕婷当年唱歌时的巨幅照片。这次他们山庄开业在即，想在全国的旅游市场打开知名度，刚协办了一场模特大赛，颇具广告效应，有人建议隆兄依照这个路子走下去，再找个有名气的代言人。朱燕婷无疑是个好人选，她是本地姑娘，和隆兄是旧识，最近风头日盛。隆兄联系上她的经纪人，起初还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朱燕婷很爽快地应下了这件事。
	  “我早想说这件事来着，怕晏亭赶不上今晚的飞机白高兴一场。现在正好给你们一个惊喜！”隆兄这话是冲着周瓒说的，朱燕婷大晚上地陪他们“亲切”聊天，除了看在钱的面子上，多半还有某人的原因。隆兄尚且不会自恋到以为是因为自己。他把距离朱燕婷最近的那个位置让了出来，“你们好几年没见了吧？来来来，正好叙叙旧情。”
	  一个娘里娘气的中年男人开玩笑道：“隆老板可别给我们晏亭制造绯闻。”
	  朱燕婷却没把这话放心上，她好像这才看到了人群外的祁善，微笑着打招呼：“祁善，你都没什么变化。”
	  “你好啊，燕婷。你更漂亮了。”祁善由衷地说。
	  “这位也是我的高中同学，以前班上的学习委员。”朱燕婷向身边的经纪人介绍祁善，又说，“她现在可是女博士，大学图书管理员，是有学问的人。”
	  经纪人不走心地附和。祁善笑笑，垂眼不语。周瓒不客气地坐到隆兄腾出来的位子上，含笑问朱燕婷：“你怎么不介绍我呀？”
	  朱燕婷巧笑倩兮，“非逼我提伤心事。看你和祁善的样子，你们还是在一块了？恭喜恭喜！”
	  她早就和隆兄有联络，又已经来了好一会，怎么会不知道周瓒和祁善的事？不过明知故问罢了。周瓒挑眉，似逗弄又似撩拨，“我说没有，你是失望，还是高兴啊！”
	  “早就不关我的事了。”朱燕婷也坐了下来。阿珑兴高采烈地上前求合照，朱燕婷大方地同意了，挨近阿珑在镜头前露出个无可挑剔的笑容。
	  祁善看到子歉已走到她身边，她伸出手，他及时握住。
	  “走，不舒服先回房休息。”
	  子歉陪在祁善身边，走出餐厅，他问：“你不喜欢见到那个女艺人？”
	  “没有啊。只是有点意外。”祁善回答道。平心而论，祁善对朱燕婷并无反感，甚至觉得她能打拼至今日的地位很不容易。祁善抵触的只是与朱燕婷有关的那段记忆，这让她想起了当初沉溺于独角戏里可笑的自己。朱燕婷的出现是好事，祁善得以从短暂的困惑中抽离。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要娶她的人现在正和旧情人打得火热，她知道他很快会忘记他说过的话，只是没想到快到这种地步。她怎么可能相信他呢，无论他的话有几分假。已经远去的记忆像一本灰暗而晦涩的小说，祁善再也不想重新翻阅。
	  他们穿过走廊，脚下是崭新而厚重的暗纹地毯。人行走在上面并未能完全遁去声响，那悄而沉的动静反而如软布包裹的锤在心头某处撞击。祁善的房间到了，她摆弄着房卡，对子歉检讨道：“子歉，其实我今晚的不舒服是……女人的小状况。我开始没好意思跟你提。对不起。”
	  她许久没有等到子歉的反应，这才仰着头看他，发现子歉脸上的笑别有深意。他说：“你为这个说‘对不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之前存了什么心思。”
	  祁善哑然。周瓒的混账话又在她耳边响起，她混乱地解释：“我不是说你有那个意思，我也没有，我的意思是……”
	  子歉低沉的声音已在她耳边，他靠近拥抱了她，把她环在自己和门之间，“你有没有我不知道，我本来是有的。”
	  即使子歉对祁善一直很温和，给她安全感，可在祁善的感知里，他像某种金属，稳定、坚固、硬朗、刚强，甚至有几分禁欲。这些形容词都与柔软狎昵无关。周瓒说对了，祁善从未想过脱光了的子歉是什么样子的，还来不及想。所以当他说出这样的话，祁善心跳之余，还感到了意外。
	  她要的不是一块金属的盾牌，而是一个托付终身的男人。祁善让自己的身体放松，安心与子歉依偎，他用下巴磨蹭着她的头发，她感知到他的心跳和身上散发的热气。这存在感真切如斯，驱走了祁善的惶惑和惘然。她不能再让周瓒轻而易举地从中挑拨，所以有些东西她必须得到求证。
	  “子歉，你能告诉我魏青溪是谁吗？”

第三十三章 从阿谦到子歉
	  第二天早上，子歉陪同祁善和陈洁洁去游览碑林，说好要陪伴妻子的周子翼起不来，他和隆兄他们打了一整晚的扑克。据说周瓒昨晚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一大早也没看到他的踪影。昨晚他是和朱燕婷“通宵叙旧”，还是享受嫩模新欢的软香温玉，祁善不想知道。总之他绝不是让自己寂寞的人。
	  阿珑明知子歉身边有了祁善，还是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以前周瓒有那么多女朋友她都不在意，子歉只有祁善，还是刚开始不久的恋情，这在阿珑看来更不在话下。她的心思单纯而直接，看上的男人就要想方设法拿下，其余的浪蕊浮花都是虚无。
	  谷阳山的碑林其实有些言过其实，只不过是把历代文人骚客的题词和游记以十余座石碑镂刻，汇集在山谷中某处，成了招揽游客的景点。阿珑舍弃了泡温泉的打算，非要和子歉他们爬了半小时的山来到这里，看到几块破石头，不禁深感无趣，缠着子歉去给她摘杜鹃花。祁善来之前翻过谷阳山的史志，知道这些石碑虽与西安碑林相去甚远，但其中也不乏明代几位名家的墨宝，还有些残碑则记录了关于这座山的远古神怪逸事。陈洁洁对于书法很感兴趣，两人边走边看，聊得相当投契。等到阿珑捧着一大把花回来，嚷嚷着肚子饿了，他们才回到山庄，吃过午饭便准备下山。
	  按计划大家怎么上山就怎么下去。可阿珑以隆兄抽烟为由拒绝再坐他的车，隆兄也表示自己还要留在山庄处理一些杂事，可能要耽搁到明天。他顺了外甥女的意思，拜托子歉送一送阿珑。子歉很怀疑如果他拒绝，阿珑会不会又惊动她父母给他打电话。他不在乎老秦夫妇怎么看，却不愿意为此给周启秀惹上麻烦。
	  子歉背过身询问祁善是否介意阿珑同行，他打算先把不速之客送回家，再和祁善一起回市区吃晚饭。说话间阿珑已经自发坐到后排，笑容灿烂地伏在车窗上说：“祁善姐，行行好。我不胖，多我一个也不会太挤！”
	  祁善无奈，正待点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周瓒在他车旁大声叫她名字。祁善假装听不到，拉开子歉的车门，周瓒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不悦地说：“你过来看看我的车！”
	  “不看。”祁善对付周瓒各种伎俩的方式是“不看不听不感兴趣”。
	  “我的座椅被你弄脏了，你不认账？”周瓒趁祁善有点蒙，揪着她去到他车旁，拉开门让她看。祁善凑得很近才发现浅米色真皮座椅的纹理里有隐隐红色痕迹。她讷讷道：“不会吧，我昨晚明明很小心。”
	  “我擦了半小时也没彻底弄干净。”见祁善脸红了，周瓒心知火候已差不多，扶着车门对子歉喊了一声，“你们先走，祁善要陪我去洗车！”
	  “小点声，你想整座山的人都听见？”祁善急得跺脚，她低头去翻自己的包，“洗车多少钱，算在我头上。”
	  “那不行！我一个大男人去弄这个太晦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痔疮。”
	  祁善明白了，他根本没打算讲道理。她甚至发现阿珑朝周瓒眨了眨眼睛，周瓒脸上是心照不宣的笑。这两个冤家什么时候又结成了同盟？说话间，阿标也坐进了子歉的车，说：“兄弟，也送我一程。我的车被隆兄用去送那批小妞了。在市区放我下来就行，谢啦！”
	  阿标给同在后排坐着的阿珑递了名片，热情地介绍自己。阿珑皱着鼻子挪到副驾驶。周瓒“好心”地过来，弯腰对一言不发的子歉说：“没问题吧，子歉？”
	  子歉用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看着他，随后发动车子，漠然道：“你高兴就好。”
	  周瓒含笑朝子歉远去的车挥手。
	  “你明知他会让着你，还故意那么做，不觉得羞耻？”祁善的声音和脸色都是冷冷的。
	  “上车。”周瓒心情不错地换了副墨镜，对身边的祁善说，“他在乎的话就不该让步。受不了？你跟了他，这样的罪有得你受！连秦珑这种小屁孩都会拿捏他的弱点。他最在乎的人根本不是你，也不是他自己，而是我爸——我成全他。”
	  祁善无法反驳。她与子歉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所以知道阿秀叔叔对于子歉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怅然道：“没你那么自私寡情倒成了弱点。”
	  “换作我，秦珑她根本上不了我的车，她不敢。”周瓒刻薄地说，“连拒绝都不会的男人说到底不是懦弱是什么？周子歉希望所有的人都认可他，觉得他好，传到我爸那里，说不定会表扬他两句。这是缺爱的表现。”
	  “就你不缺爱，大家都挤破头来爱你！”祁善不无讽刺，系好安全带，说，“走吧，去洗车。”
	  “我只要我在意的人爱我就够了，不需要让所有人满意。”周瓒和颜悦色地找出一副墨镜，想要替祁善戴上，“这个点太阳大，当心晒成青光眼。”
	  “青光眼是眼压增高造成的。”祁善拒绝那副来路不明的女款墨镜，岔开话题问，“你不用送前女友？”
	  “谁？哦……你说朱燕婷啊！”
	  “你在这山上到底有几个前女友？”
	  “我得数数！这回来的人里跟我有一腿的可不少。”
	  “隆兄也算吗？”
	  周瓒开怀大笑，又回到祁善的问题上，说：“朱燕婷有保姆车，轮不到我送。她现在不大不小也是个明星了，怎么看得上我？”
	  他难得谦虚一次，话里却并无半点自惭形秽的意思。祁善说：“后悔了？”
	  “我不为发生过的事后悔。最多想通了，自然会有办法。”周瓒逗祁善，“都是老同学，也不多聊几句。我看你才是心里不是滋味。”
	  祁善也老实地说：“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当年一起生活在湖边的灰鹅不管有没有嘲笑过她，都好像成了反面的陪衬。童话是为主角而写的。”
	  “你哪儿是灰的？让我看看。”周瓒发现祁善并不觉得好笑，懒洋洋地收了手，打个哈欠。
	  “好好开车。昨晚又没干好事吧？知道西门庆是怎么死的？”
	  “没办法，太多人想跟我睡了。我怕她们打起来，关着门在房里打了一晚上飞机。你没听见动静？”周瓒的羞耻感淡薄得很，眼看祁善又要翻白眼了，他笑嘻嘻地哼了两句游戏的配乐，说，“放心，在善夫子的监督下我的道德底线又捡起来了。真的是打飞机，下回跟你比赛。”
	  祁善没有着他的道，板着脸说了句：“把低俗当有趣！”
	  山庄主建筑被他们抛在身后，驶出大门时，周瓒看到有几个服务员在焚烧垃圾。他不失时机地指着窗外问祁善：“你觉得那个服务员长得怎么样？”
	  祁善撇头看了一眼，反问：“你想说魏青溪的事？”
	  昨晚子歉在祁善房间逗留到她睡前方离开。关于他和青溪的往事，以及后来怎么分开，又是怎么偶然重遇的，他都对祁善一一说明了。
	  “小时候的事怎么能算数呢？”祁善对周瓒说。
	  相似的话青溪也用来安慰过自己。她站在冒着浓烟的垃圾堆前流泪，没有人会知道她在为一个决绝的背影而哭泣。青溪贴身的衣兜里有两样东西，从前是子歉送给她的叶脉书签，她特意拿到镇上的文印店做了塑封，这样就可以随身携带。现在多了一张银行卡，大小和叶脉书签差不多，也是他给的。
	  青溪从没有将他身边的女人取而代之的奢望。那天晚上，在她凌乱简陋的出租屋，子歉气喘吁吁地推开同样是赤裸着身体的她。他在青溪失望的眼泪里逐渐清醒，为自己干出的糊涂事而后怕。他说他的出身已经够不清白了，不能再找一个同样来路不明的女孩让二叔失望。二叔喜欢的儿媳妇是祁善这样：家世相当，知书达理，温和敦厚。更重要的是祁善深得二叔喜爱。子歉也不信王瞎子的胡诌，说什么祁善一定会是周家的儿媳妇。可他不信，别人信。假如他娶了祁善，他会是周家更名正言顺的儿子吧，二叔但凡把对祁善的亲近分一点给他，他就很知足。
	  重遇青溪，子歉心中也有涟漪。他可以不负责任地占有这个曾盘踞于他大部分快乐记忆里的女孩，然而正因为她是青溪，他不想再做伤害她的事。二叔当年的错让世上有了他，他不能容忍这样的错再一次延续。给不了青溪将来和承诺，他就要离她远一点。
	  离开青溪的出租屋前，子歉对青溪说，让她不要再接他的电话了，哪怕他喝醉后有可能克制不住地再与她联系，也别再给他机会。一个喝醉后才会想起她的男人不值得留恋。
	  山庄里再次正面遭遇，对子歉和青溪都是一场考验。子歉开始怀疑这件事有人在背后安排，三番两次遇上青溪轮值，他不相信这是巧合。子歉收敛心神，他的冰冷和戒备在青溪心中是万蚁蚀心。青溪远远地看着他对有资格成为他妻子的那个女人温情呵护，这也罢了，她不配，她认。可青溪咬碎了牙也吞不下他毫无根据的猜疑。只因为他在意那个女人吗？对方稍有风吹草动她就成了替罪羊。
	  青溪的下面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父母的关注、有限的家庭资源，每一样都需要去争取。她不是不知道如何最大限度地守护自己的利益。既然在他心里，她如此不堪，那她索性把最丑陋的那一面剥出来给他看。
	  准备离开山庄之前，子歉的手机收到了两张照片，那是来自同一角度的两张截图：简易的铁架子床上，两具年轻的躯体交叠在一起。图片画质粗糙，光线昏暗，连个正脸都没拍到，当作任何证据都实在勉强。子歉完全可以不认账的，可他还是去找了青溪。青溪那时在工作间整理碗筷，子歉蹲在她身边，与她视线平行。他不做声，把一张银行卡放在她的工作围兜上。
	  “这些钱我本来也是给你准备的，本想从山里回去就找个机会给你。别做这样的事了，趁年轻去学点东西，换份好工作。回老家也行，在镇上买套房子，做点小生意，找个好男人结婚。”他用手指蹭掉了她鼻梁上的一点灰，说：“我想看到你过得好。”
	  青溪一直没有停下忙碌的手，把洗碗工送来的餐具逐一堆叠整齐，白瓷的碗碟轻轻磕碰发出的声响如同战栗。他起身，他离去，她都没有看他，直到听见工作间的门被人轻轻带上。她忍住了号啕大哭的欲望，想叫住他，说：“阿谦，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连看到你皱眉也舍不得。”摄像头是青溪为了防止舍友手脚不干净在夜市上淘的，五十块。她发现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截了两张最清晰的存在手机里，也只是为了证明这些年来，他也有过离她那么近的时刻。
	  可是她喊不出口。因为她的阿谦在头也不回地离开小村庄的那天，背影已被山风吹散。他成了周子歉，一个陌生的姓氏，一个陌生的人，怀着陌生的歉疚。
	  青溪留下了那张银行卡。她缺钱。她父亲死后，她再也不想回去，可每个月大部分工资都寄给了家里人，她妈妈腰不好，家里要建房，弟弟还要读书。
	  青溪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城市本是为了来找她的阿谦。从前她家里开一个小小的酿酒作坊，他常常替家里人来打酒。青溪每次会多给他两勺。熟了之后，她喜欢搬一张板凳在村里的地坪上剥玉米，一边听老头子用方言说三国，一边看他拿着弹弓和别的男孩打闹嬉戏。他跑远了，她也提着小板凳跟上去。他就给她取了个绰号叫“小板凳”。
	  后来他们长大了，在她家无人的酒窖里，青溪叫他仰着头，她手持竹子做的酒筒往他嘴里倒，嘴里“咯咯”笑个不停。他酒量好得很，酒窖里长大的青溪都比不上他，当他喝得面红耳赤，看她的眼神也会变得迷离。青溪好几次趁他打盹，偷偷亲他的嘴，还有长而密的睫毛。也许他知道，也许不知道。她快十六岁了，山里的女孩早熟，她等着，开春的篝火夜她要亲口问问他到底以后要不要娶她。可是春天还没到，他就离开了家。两年后，青溪听说他随城市里的家人回来祭祖，她在乡上的中学上课，翻了一座山回来找他，只看到汽车远去扬起的烟尘。
	  高中一毕业，青溪揣着两百二十块钱从家里偷跑出来，按照从他大伯母那里套来的地址四处问人，总算找到了他的新家。他连通信方式都没给她留，可青溪不信他会彻底忘记了从前的事。保姆把青溪拦在院门外，任她说破了嘴皮也没给她电话号码，也没有让她进屋。保姆说，一切等到家里的主人回来再说。
	  青溪等到了下班回来的周启秀。看在是同乡的分上，周启秀让保姆给青溪煮了一碗面，还给了她一千块钱。可他听说小姑娘是来找子歉的，只说子歉大四了，在外地的分公司实习，一时半会回不来，绝口不提他的联系方式。
	  青溪当时就有些明白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她失魂落魄地离开他画一样的新家，捏着多出来的一千块，满心迷茫，不知该往哪去。在街口，有人从后面追了出来。他长得和阿谦有几分相像，也许比阿谦更好看，笑起来眼里像有花儿盛开。他给了青溪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子歉的联系方式，还有他自己的。他说如果青溪有需要，他说不定能帮上忙。
	  最后青溪也没有给子歉打电话，那时她脆弱的自尊心反复向她提醒，如果他有心找她，根本不会这么多年杳无音信。青溪起初找了份发廊的工作，日日在城中村的小屋子里替人洗头。有一天她遇到了动手动脚的男顾客，老板却问她愿不愿意给客人做“保健”，每次给她五十块钱。她从工作了半年的小发廊里跑了出来，发现工资也忘了要。入夜，她在街口的小摊要了一碗牛肉面，花了六块钱的面里只有三片薄薄的牛肉。为了这个，青溪和面摊的老板娘大吵一架。她赢得了胜利，老板娘骂骂咧咧地给她加了两片肉。青溪吃着吃着，尝到了泪水的咸味。她才二十岁不到，这城市每一个繁华的街口她都无心细看，同龄的女孩子正在缠着男朋友买咖啡，为看哪一场电影而苦恼，她却像一条流浪狗一样为了两片肉差点和别人打了起来。
	  青溪按照那个数字古怪的号码打通了周瓒的电话，那时他已回了加拿大。周瓒给了青溪两个选择，去他朋友的餐厅打工，或者去KTV里做小妹。青溪问哪一个工资更高，后来她选了后者，在周瓒的联系下去了隆兄的KTV，一待就是四年多。这四年里，她从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姑娘变成了伶俐的资深员工，依旧没有多少钱傍身，但她吃得起牛肉面，也不再在街口茫然失措。
	  周瓒回国后来找隆兄，还见过青溪几次，对她始终友善。青溪一度认为周瓒是从天而降的大好人，身上带着光环。青溪曾想，她若能傍上周瓒也不错。周瓒虽是风流二世祖，但起码少年英俊，靠着他的家底也不会活得太差。可惜他滑头得很，好几次她以为近在咫尺，可他偏不上钩。青溪渐渐死了那条心，他那样的人，即使得手了，她也只有被玩弄于股掌的份。她的第一次稀里糊涂地给了某个烂醉的顾客，对方事后给了她四百块。她不卖身，但钱不咬人，她用那笔钱买了一盒漂亮的眼影，还独自去吃了这辈子最奢侈的一顿饭，从此也不抗拒给自己一点欢愉。只是周瓒当初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心，这成了青溪心中未解的谜，她越来越好奇。终于，在子歉交上新女朋友之际，青溪派上了用场，周瓒安排了她和子歉的偶然重逢。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青溪想还了周瓒这个情，何况心里存着对子歉几分怨怼，她没有让周瓒失望。子歉从重遇她的那一天起，震惊之后再也没能释怀。然而青溪忘了，她毕竟是爱着子歉的，她一天天靠近他，初衷和那一点点怨怼都已不再重要。周瓒似乎有了新的打算，也不再过问青溪的近况。青溪怀揣着窃喜和从未灭尽的心火等待着子歉，她陪着他，想看到从前那样开怀而爽朗的笑重新出现在他脸上。可他也用一笔钱来打发了她，还说，想看着她过得好。
	  “哪个蠢货让你们在这里烧垃圾？”隆兄捂着鼻子气急败坏地赶来，身后跟着惊慌失措的山庄经理。其余几人纷纷住手，垂着头等大老板发飙。只有青溪还神游一般把落叶往火堆里扫。
	  “她是谁？是聋子吗？哪里来的废物，你们想呛死我？”在自己的地盘上，隆兄还不信有人敢跟他对着干，不等经理出手，自己抢先一步夺下了青溪手里的扫帚。
	  青溪回头，隆兄竟被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唬得一愣。

第三十四章 这一刻的意义
	  隆兄下山后把周瓒叫出来喝酒——他喝的是酒，周瓒杯里装的永远是刚泡出来的各种热茶。隆兄认为周瓒这样的人不喝酒简直是人生一大憾事，他见过“一杯倒”，却没听说过大男人还能“一口晕”。但对于周瓒来说，喝不了就是喝不了，做不到的事他不硬扛，一如他不情愿的事鲜少虚与委蛇。
	  “我怎么觉得你胖了？”周瓒一坐下来就怀疑地看了隆兄一眼，随即才发现所谓的“发胖”其实是他两颊发肿，细看还有手指的痕迹。
	  隆兄虽然喝醉后常做让人想揍他的鲁莽事，但他好歹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别人大多知道他是谁的小舅子，不看僧面看佛面，真正敢打他脸的人不多。周瓒故意“鉴赏”了一下他脸上的巴掌印，啧啧称奇：“谁打的，还挺对称。”
	  隆兄大手搓揉着痛处，非但没有怒气，反而还有几分回味。他神秘地告诉周瓒：“哥最近睡了一个特别带劲的妞。一边浪，一边大嘴巴子往我脸上招呼，那手劲大得我差点扛不住。”
	  “不用跟我说细节，谢谢。”周瓒阻止隆兄往下描述，想想又问，“你最近不是忙着明顶山庄的事，哪来的闲工夫四处勾搭？”
	  隆兄不肯说，笑着勾了周瓒的肩膀，“这你就别问了。”
	  巴掌印新鲜得很，隆兄这家伙前两天都在山上。周瓒心中很快有了模糊的答案，放下茶杯愕然道：“别告诉我是魏青溪！”
	  隆兄“嘿嘿”的笑已说明了一切。他怕周瓒上火，急着撇清：“我可没逼她，绝对是你情我愿的事。我保证不会把你的事弄砸了还不行？你别说，她在我手下做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正眼看过这小妞，想不到窝边草也有不错的货色。”
	  事已至此，周瓒也不能再说什么，他并没有指望过魏青溪能彻底绊住周子歉。刚撞破祁善和周子歉的事，他里子面子都受不了，不由分说先拎出魏青溪来搅搅局，好让周子歉心神不定。以子歉的为人，周瓒不曾想过他会在魏青溪面前把持不住，魏青溪也没有将出租屋里的那一段告诉周瓒。现在周瓒心中大主意已经拿定，这些事就变得无关紧要。他对隆兄说：“你别太过头了，她也不容易。”
	  “哟哟，你最近改走小清新路线。祁善已经跟了周子歉，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呀？”隆兄不忘“关心”一下周瓒的思想动态，“朱燕婷还没走，你撩撩她，没准有戏。”
	  周瓒伸了个懒腰，微笑着对隆兄说：“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说给哥听听。”隆兄见周瓒眼里一扫连日来的沉郁，颇有些云开见日的意味，不由得也好奇起来。他的打探是出于惯性，然而以周瓒的做派，不想透露的事，问一千遍也不会有答案，即使说出口也未必是真心话。隆兄并没有存着能从他身上挖出“好料”的心理准备，所以当周瓒不假思索地抛出那句“我要结婚了”的时候，隆兄笑得比周瓒还欢，这无疑是在逗他玩。可笑着笑着，隆兄觉得不对劲了，周瓒脸上也带笑，那笑里全然不见平日的戏谑，倒像是喜滋滋把好事拿出来和身边人分享，因这过分的坦荡，荒唐过头反而不像假话。
	  隆兄新喝进去的酒在口腔里停留了好一会，才记起吞咽动作，呆呆问：“跟谁？”
	  “废话。”
	  按周瓒的语气，仿佛隆兄不该问这么浅显的问题。可隆兄还是一头雾水，祁善和周子歉正处在热恋期，朱燕婷那边也不太可能说结婚就结婚，总不能又换了阿珑吧？他心急地又问了一次：“说啊，到底是跟谁？”
	  周瓒深情款款地看着隆兄：“当然是跟你。”
	  祁善做了一整天的新书入藏复核，等到下班，她寻思着待会去商场该给子歉买点什么才好。两人在一起有段时间了，祁善还没有送过子歉礼物。
	  一走出图书馆大楼，祁善很难不注意到花圃旁临时停着的那辆骚包至极的车，眼皮没来由一跳。她心怀侥幸地挪过去，车里的人正聚精会神地在手机上打飞机，这成了他最近的心头好。
	  周瓒注意到俯身张望的祁善，欣然下车，“今天下班很准时。”
	  “这车从哪来的？”祁善吃不消。周瓒自诩是汽车方面的行家，看不上寻常的样子货，这并不是他一贯对车的品位。
	  周瓒说：“阿标新买的，让我给他磨合磨合发动机。等会你去哪里？”
	  “不是说好不到我上班的地方来的！”祁善苦恼。周瓒行事招摇，无风还起三尺浪，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祁善就不喜欢他到学校来找她，凭白惹人多想。今天倒好，他还弄了一辆比他更骚的车。她拒绝告诉他行踪，板着脸说：“我待会有事。”
	  周瓒笑得更欢了，没等他开口，祁善身后传来了展菲惊喜的声音：“我以为你在学校门口等我。”
	  “她说有一家私房日料做得特别好，正好我也很感兴趣。”
	  祁善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瓒的解释更让她羞臊莫名，偏还要打碎牙往肚子里吞。他可没说过今天是来找她的。难怪展菲打扮得特别青春靓丽，祁善想，自己也是糊涂，前两天就该看出端倪了，展菲不断旁敲侧击地问她关于周瓒喜好的问题，他喜欢吃什么，什么时间段有空，更中意女孩子哪一种类型的打扮。一来周瓒是展菲最近常挂在嘴边的话题，二则祁善没想过周瓒会答应展菲的邀约——那天他从山上把她送到家门口，临下车，他还重复叮嘱了祁善，说什么在他改变主意以前，祁善想要结婚都可以来找他。他总是这样正儿八经地胡闹，祁善也分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一时大意，又被他戏耍了一回。
	  “祁善姐，你也一起去吧。”展菲挽着祁善的胳膊说道。
	  “不了，我晚上还有事。”这种没眼力见的事祁善不会做第二次。展菲若有心邀她同行，也不会一整天都没提这回事。
	  “我跟他说几句话可以吗？”祁善征询过展菲，走到一旁，周瓒很配合地跟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刚才自作多情了。”她定了定神，面色恢复如常，嘴里却是责问的语气，“你答应过不对我同事下手的，怎么能言而无信？”
	  “我只是对那家日料感兴趣，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周瓒总有他的道理，笑道，“要计较起来，你也说过不找周家的男人。你能反悔，我就不能？”
	  祁善说不过他，只得低声提醒：“我不妨碍你们，希望你也记得，我是打算在这个工作岗位上干到退休的，别给我在办公室里找不自在。”
	  她说完，对展菲笑了笑，“我先走了，祝你们用餐愉快。”
	  “你真的不去？”周瓒又问她。
	  展菲察言观色，也热情地挽留祁善，说：“那家餐厅真的很棒，提前三天也未必订得了位子。在它大厅有一个小型水族馆，除了很多热带鱼，据说还有海豚呢。我最喜欢海豚了，聪明，可爱，还善于和人类交流，真想摸摸它。”
	  展菲毕竟还有几分孩子气，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祁善耐心地听着，周瓒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笑吟吟地说起了他在澳大利亚某海岛喂海豚的经历，勾得展菲更为神往。
	  自从展菲被周瓒所迷，祁善不止一次暗示过她，周瓒并非靠谱的选择，可展菲听不进去，说得多了，反显得祁善存了私心。祁善怕以后会看到展菲的眼泪，她等周瓒说完，补充了一句：“有趣的是，科学家发现海豚是天生的色情狂，它兴致来了还会强行与海龟交配。”
	  子歉今晚又要加班，祁善在商场逛了一会，给他挑了个小礼物，发觉自己有点感冒的迹象，早早回了家。沈晓星给她煲了姜糖水，她正在房间里挑选合适的彩纸来包装给子歉的礼物，听到爸爸在楼下喊她。
	  “阿瓒来了。”祁定用手指着门外，眼睛未曾离开电视。
	  祁善走出去，周瓒靠在车边，手里拎着几个打包盒。他一见祁善，皱眉指着她脸上戴着的医用口罩问：“怎么回事？”
	  “感冒了，老打喷嚏。”祁善说。
	  “这种天气都能感冒，在外面干什么好事了？”周瓒话有所指，可祁善并不回应，用手驱赶着被路灯吸引来的飞虫。
	  “给你。”周瓒讨个没趣，把东西塞给祁善，说，“今天那家日料店还不错，本来想给你打包，怕你最近吃不了生冷。这里面是几份甜品，老太婆那家的，陈皮红豆沙还热着，我交代用红糖煮的，感冒吃了也好。”
	  祁善心里怕怕地接过来，他换了副嘴脸，她反而一时不知如何招架。木了一阵，才问：“展菲呢？”
	  “送她回家了，这点礼貌我还是有的。”周瓒说得理所当然，“你以为我真的是海豚？”
	  祁善不自在地说：“别对号入座啊！”
	  周瓒失笑，“苦大仇深的，你又不是海龟。”
	  眼看他越说越不像话，祁善故意回头望向客厅，说：“你要进去坐吗？不进的话我上楼了。”
	  “急什么？我还有话问你。”周瓒见她要跑，上前两步，“是你跟展菲说我们其实也没有太熟，只是两家长辈关系好，才不得不来往得频一些？”
	  “是啊，我这么说有错吗？”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书里学的吧？”
	  “我对你每一任女朋友、暧昧对象都会这么说，如果你非要把她们往我身边带的话。谁也说不准你会不会玩着玩着就当真了，万一其中一个成了你的结婚对象，以后免不了见面，我不能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给你添堵。当然我也会言行如一。”祁善正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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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会为我着想。”
	  “这是做朋友的基本义务。不用谢，你在子歉面前也要这样才好。”
	  周瓒比吃了屎还恶心，“原来是这样。可惜辜负了你的好意，我和展菲没什么戏。”他没有把心里的后半句说出来——“你和周子歉也一样。”
	  “你明知道成不了，为什么还要拖别人下水呢？”祁善无法理解他的思路。
	  “只是吃顿饭而已，想哪去了。”周瓒见祁善又要往屋里去，放快语速道，“我想让你知道我平时在外面是怎么样的，说多了你也不信。”
	  祁善更糊涂了。周瓒也不管她口罩下的表情，自顾自往下说：“我正经的女朋友朱燕婷算一个，后来那个乌克兰人你是知道的。第三任是大学里的师姐，在那边华人圈里很受欢迎，我承认也有点虚荣心，总之好了半年多，她甩的我。回来后去潜水认识过一个摄影师，后来那个空姐缠了我一阵，被你看见了，其实我没答应。卖水果的小妞你算进来也行，她年纪太小了，我也不是禽兽。你大学同学那对表姐妹，表妹勉强算，表姐只是出去单独吃过几次饭而已。最近的就是那个女精算师，她说冲着结婚来的，我也没耽误她。我掰着手指给你数，也就这几任，其余都不算！”
	  “几任？”祁善定定看着他问。
	  周瓒果然语塞，又在脑子里悄悄数了一回。祁善苦笑，他自己连具体数字都记不清了，还敢说“也就这几任”。
	  “听起来是不少，可你别忘了时间跨度差不多有十年，平均算起来也没你想象中那么多是不是？我脾气好，担了虚名也无所谓，大部分还是别人甩了我。”
	  “她们也看出你中看不中用了？”
	  周瓒想骂人，又怕破坏了先前的铺垫，只是不悦道：“我认真跟你说事，你别总拿话刺我。好坏我都告诉你了，大部分不是她们误会，就是你误会。你别把我妖魔化了。”
	  祁善沉默，他怪别人误会，却不曾想自己是否有意无意留下了让人遐想的空间。她曾经那些年不也是一场漫长的误会。眼前最紧要的是，她不明白周瓒为什么要对她历数这些事。早在下山那天，他故意提起自己在房间里玩了一晚上游戏，祁善就隐约感觉到他在试图解释一些事，虽然不情不愿的。
	  她用手指缠绕打包袋的提手，黯然道：“周瓒，既然这样，要我也把‘情史’翻一遍吗？毕业后，我相过两次亲，朋友也介绍过一个还不错的男人。前两次都被你搅黄了，后面那个说接受不了我身边有你这样的‘好朋友’。我答应子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不会轻易因为你的干扰多心误会。他和我一样都清楚你的为人。找多少任女朋友是你的自由，我从来没有干扰过你，也希望你不要再来影响我的私生活。”
	  “我的事是你不肯过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听你的意见。再说，我从来没有因为交女朋友疏远过你！”
	  “阿瓒怎么不进屋坐？最近都没来吃饭，忙什么呢？”沈晓星头发半干，顶着块毛巾站在门廊里说话。
	  周瓒暗叹口气，取下祁善一直钩在手里的打包袋，拿出其中一份，剩余的给了沈晓星，说：“外面凉快。善妈，双皮奶是给你买的，定叔的椰汁西米是无糖的，他可以吃一点。”
	  “算你还有良心。”沈晓星笑着接了，又问，“真的不进来？你定叔有好茶。”
	  “我跟小善说点事。”周瓒索性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顺便拉了祁善一把，又帮她把盒子打开，说，“你就在这里吃吧。”
	  沈晓星施施然回了客厅。祁定端着周瓒孝敬的西米露，担忧地问：“院子里蚊子那么多，他们有什么话非要在那里说？”
	  “吃你的吧，少操心。”沈晓星斜了丈夫一眼。她去吹头发，余光忽然看到祁定拿了个电蚊拍走出去，她想叫住已来不及。祁定也有几分文化人的痴气，周瓒给他带甜品，难得年轻人有这份心，投桃报李，他不做点什么好像心里不舒服，想了想就给周瓒送个电蚊拍过去。
	  祁善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周瓒硬塞过来的红豆沙却毫无胃口。她爸爸在向周瓒传授电蚊拍的使用方法，拍子在他们头顶不断挥舞着，发出噼里啪啦的蚊尸爆炸声，那声音让他上了瘾，一时间连电视剧都顾不上了。周瓒掰着小树枝虚心学习，难得安静。祁善又尴尬，又想笑。
	  “定叔，我知道怎么用了，让我来吧。”周瓒掰得脚下四处都是树枝屑，终于忍无可忍地拿下了电蚊拍，沈晓星也在屋里示意祁定赶紧回来。
	  她掩上门抱怨道：“我让你别多事！他们要是说什么要紧的话，你让阿瓒手里拿个电蚊拍不是煞风景吗？”
	  屋外的情景正如沈晓星所说，祁善闷头静坐，周瓒面无表情地在两人脚边用电蚊拍扫来扫去。这是个神奇的电蚊拍，拿着它，枉有再多花言巧语，似乎说出口都变得古怪莫名。
	  祁善晃动有些僵硬的脖子。这台阶他们也不知并肩坐过多少回，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独处变得有些不自在，许多话说了还不如不说。从她的角度看去，并不舒展的夜空中只有稀淡的几颗星星。小时候祁善和周瓒去上合唱兴趣班，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天上的星星为何像人群一样的拥挤呢？地上的人儿为何又像星星一样的疏远呢？”
	  那时他们不明白歌词的意义。原来去最近的那个人心里，竟是最远的旅程。
	  祁善想要把红豆沙放到一边，周瓒看见了，奚落道：“连这个你也不喜欢了？人变起来可真快！”
	  祁善何尝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可他们哪里是现在才改变的？她用了许多年才学会对一个人说“不”，这个过程在她看来实在说不上快。
	  “喉咙疼。”她解释自己吃不下的原因。
	  “那更要多吃点，陈皮润肺。”周瓒语气里是一贯的不容拒绝。祁善不置可否，虽然明知道口罩下的那张脸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嘴唇也像撬不开的蚌，可周瓒还是受不了两人之间隔着那层东西，“在家戴什么口罩！”
	  “感冒前三天传染性最强……”
	  祁善话还没说完，口罩挂耳的一侧已被周瓒摘了下来。他手势灵活轻巧，搔过她的耳郭，就像他说的话一样让人气恼。
	  “传染什么？好像我会亲你似的。”
	  周瓒如愿地看到了祁善微微一撇的嘴角，这配合上她的白眼，才是祁善在他面前招牌的表情。这份熟悉感让周瓒的心思和动作更加活络，他把一片白色的东西从祁善的腿上弄了下来，“这是什么？”
	  祁善扫了一眼，“哦，是双面胶的碎片，我在包点东西。”
	  过不了多久就是他们两人的生日。周瓒问：“今年的生日你打算和周子歉一块过？”
	  祁善折叠那片小小的白色背胶，含糊地“嗯”了一声，“我答应他了。那天正好也是我和他在一起一个月的纪念日。”
	  他不说话，一下一下地按着电蚊拍的开关，滋滋的电流声叫人心烦。过了一会周瓒才冷笑道：“读了那么多书还是一样庸俗。纪念日这种东西无聊透了，你过的哪一天不是一生只有一次？现在是几月几号，几分几秒？等它过了，这辈子难道你还会再遇到同样的数字组合？要不要也纪念一下今天？”
	  祁善不以为然地说：“那也得有意义才行呀。”
	  “祁善，我们认识多久了？你和我在一起没有任何意义？”
	  这样的问句在祁善看来本身就没有意义。她招蚊子，周瓒的电蚊拍一停下来，她裸露在外的脖子上就被咬了一口。
	  “你快回去吧。我也要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祁善默默收拾脚边的打包盒。周瓒恨恨地朝那些飞舞的影子扫过去，又有啪的一声传来，爆破和碎裂的快感犹如自虐。周瓒扔下电蚊拍，忽然探身往祁善的嘴上啄了一口。
	  他清醒时第一次轻吻她。
	  “这样有意义了吗？”周瓒问。

第三十五章 阴影里的疯狂
	 
	  “祁善姐！”午餐时间，展菲坐在祁善对面，抱怨道，“我跟你说话呢。”
	  祁善忙看向她，“哦，我吃了感冒药，有点晕沉沉的。你说什么？”
	  “感冒能让人发呆？”展菲半信半疑，“不会是因为我昨天和周瓒去吃饭，你不高兴了吧？”
	  “怎么会！”
	  展菲的话有点怪，但盘旋在祁善脑子里的事确实与展菲无关。她觉得自己不过问一下展菲昨天的经历和感受似乎更怪，就说：“日料吃得开心吗？”
	  展菲说：“开心。你的小娇很会逗女孩子。”
	  “我的？”祁善想辩白，莫名地底气不足，因为她不知道周瓒会不会在展菲面前胡说八道。
	  “你是我们之间最好的话题呀。”展菲咬着筷子说，“其实挺开心的，可就是开心而已，没别的了。”
	  祁善想起周瓒昨晚上的话，他说要祁善看看他在外面是什么样子的。祁善过去对他的“人际交往”无甚兴趣，她想，无非就是“三浪真言”——浪漫、浪费、浪荡。
	  “他没做不好的事吧？”
	  “那倒没有。”展菲笑了，“可是我觉得我在他面前挺傻的。我想干什么他好像都清楚，可他心里怎么想，我完全没概念。好像你和人打麻将，他猜到你为什么要放这张牌，他手里有什么你却弄不清。和这样的人打牌一次两次挺刺激，打多了就没意思了。反正，他要是不主动约我，我不会再和他出去了。不能老给别人放炮呀。”
	  “哦。”祁善点头。展菲心里没落下芥蒂她就放心多了。
	  “祁善姐，你这里怎么啦？”展菲忽然指着祁善的面门问道。
	  多亏祁善沉得住气才没有去捂自己的嘴。昨晚上她已经照过镜子，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周瓒突如其来的那一下把祁善震住了，直到他开着那辆骚车离开，她也没顾上骂他。嘴上有些火辣辣的，她又疑心是事后自己咬的，他当时的动作其实很轻。到底是很轻，还是很重呢？她也糊涂了。
	  展菲问的其实是祁善脖子上刺眼的蚊子包。祁善反应过来，匆忙应道：“我们家蚊子太毒了。”
	  祁善的蚊子包三天都没消退，她生日那天子歉来接她，也问起了这个。
	  “你去哪里招惹这么厉害的蚊子？”子歉笑着问。
	  祁善只恨夏天穿不了高领衫，苦恼道：“下次让我爸在院子里喷杀蚊水。”
	  他们已经订好了晚上吃饭的地点。今早出门，沈晓星和祁定向女儿说“生日快乐”，又问她晚上想吃什么。祁善索性借此机会把她和子歉的事向父母摊牌了。沈晓星夫妇相互看了一眼，只是问他们在一起有多久了。祁善老实回答。祁定本想问“阿瓒知道吗？”那个“阿”字刚出口，就被沈晓星拧了一下，改口问：“你阿秀叔叔知道吗？”
	  祁善说：“你们知道了，阿秀叔叔自然也会知道。”
	  她在办公室给子歉打电话说了这事，没想到子歉沉吟片刻说：“我们把餐厅的预订取消吧。今天是你生日，你爸妈既然也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我再把你带出来不妥。如果他们不反对，我想去一趟你们家。”
	  祁善感叹子歉有太多的顾虑。他看似寡言冷漠，其实很在意身边人的看法，尤其是两家的长辈。祁善也理解他，暧昧的身世是子歉心里的一道坎，他盼着这桩姻缘能够得到家人的支持和认可，不想在任何一个关口失了分寸。说起来这也是他重视祁善的表现，祁善似乎并无立场反对。她随即又把子歉的想法对爸妈说了，沈晓星让她今晚带子歉回家吃晚饭。
	  “为什么看我？我的样子很怪？”子歉开着车，分神问身边的祁善。
	  祁善抿着嘴笑。他身上有淡淡浴液的味道，想是提前下班回去准备了一下，衣服也挑了很庄重得体的款式。周瓒成年以后的神情样貌更向他妈妈那边的血缘靠拢，骨相周正，五官打眼，在人群中容易被第一眼辨认出来，看久了会觉得过于凛冽，像烈酒。细看来子歉才更有阿秀叔叔身上那种风华内敛的气度，只是他眉眼、下巴线条更为硬朗，给人第一印象不太好亲近，熟悉之后会觉得他益发耐看。
	  到了祁善家，沈晓星已经在厨房准备，听说子歉要来，她特意请了半天假。子歉跟他们不可谓不熟，但还是郑重其事地备了见面礼。两个长辈陪他们在客厅寒暄了一会，沈晓星又去准备晚饭，祁定让子歉喝茶，拿了遥控器问他想看什么电视。
	  “爸，你自己看就好了。”祁善犹豫片刻，问子歉要不要到楼上坐坐。子歉当然愿意，他在周启秀身边生活多年，与祁善比邻而居，却从未见识过她的闺房。
	  祁善的房间给子歉的第一印象是高至天花板的书柜、看起来极其复杂的游戏机，还有床对面古朴沉重的大斗柜。他坐在电脑椅上，把礼物拿出来送给祁善，说：“最近太忙，抽不出时间好好准备礼物，希望你不要嫌弃。”
	  祁善当着子歉的面小心拆开，盒子里是一条品牌钻石项链，在并不明亮的光线里也熠熠生辉。
	  “啊，太贵重了！”祁善顺从地让子歉替她戴上，用手轻轻触摸那坚硬而冰冷的石头，由衷地说谢谢。她过了一会又自己摘了下来，笑着说：“为了我的脖子安全，这样的‘重器’要收起来才行。下次不许再这样破费了。”
	  “往哪里收？莫非你房间里还有个宝库？”子歉笑道。他忽然记起二叔有一次随口开祁善的玩笑，说别看她不爱逛街也不买大牌鞋包，烧钱的爱好也不少，家里收了不少好东西。想到这里，子歉有些好奇，对祁善说：“难得来了，不让我欣赏一下你的宝贝？”
	  祁善有些腼腆，却也没有拒绝。“我喜欢收一些小东西罢了，算不上宝贝。”她见子歉是真的有兴趣，就走到斗柜前，打开其中最大的一扇柜门，里面赫然是个中型保险柜。
	  “果然有个小宝库。”子歉手支在电脑桌上笑着道。
	  保险柜里最惹眼的是数个码得整齐的盒子，祁善取出其中一个，小心地将子歉今天送的项链也放入其中。子歉看到这个首饰盒里每一个绒布铺垫的格子里都放着颈饰，材质款式各异。他第一次送她的素金链子也在其中。
	  “莫非戒指、手镯也各攒了一整盒？”子歉开她的玩笑。
	  既然都已经开箱了，祁善也不藏着掖着，她像摆弄心爱玩具的小孩一样依次把几个盒子在子歉面前打开。不看不知道，这些盒子里分门别类地放着手串、佛珠、玉器、把件、印章以及各类零星小物，不一定都贵重，但都十分别致，有些还很有年代感，摆在一起蔚为可观。子歉也知道祁善自幼家境优渥，父母疼爱有加，她爸爸在收藏界小有名气，她有些好东西并不稀奇。他有心理准备，可乍然看到这些东西摆出来，依然超乎他的想象。
	  “这个牛血红坠子颜色是不是特别美？你闻闻这串沉香，味道清甜里带点奶香，是达拉干的沉水料……还有这块蓝珀，我自己用原石打磨的，下次我给你做条手串，还是你喜欢紫檀或南红？”祁善津津乐道，一一向子歉介绍，这些东西在她眼里犹如精美的弹珠。子歉对于文玩不甚了解，里面很多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祁善说了他也未必记得住。他不太确定她过去有没有对他说过这样长篇大论的一段话，子歉印象中的祁善总是温和沉静的，现在盘腿坐在一堆小玩意前的她前所未见，眼里像有光。
	  想是祁善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赧然一笑，说：“这些东西大部分不值钱，尤其和我爸的宝贝相比，用周瓒的话说就是一堆破烂。只是好玩而已。文玩是个无底洞，让人恨不得长八个肾。”
	  “我很少看到你戴首饰。”子歉走过去蹲在祁善身边说。她身上最常见的点缀是手腕上偶尔缠着的珠串。
	  “太贵重的东西我不习惯戴在身上，像你送的钻石项链，我得好好保存。”
	  “这些东西你从哪搜刮来的？”子歉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祁善说：“有些是我爸给的，还有些……”
	  她的话打住了，可子歉却了然于胸。他平静道：“周瓒送了不少吧？”
	  “也不是送，就是给来好玩，很多都是小时候的东西。还有些是他放在我这里而已。”祁善迟疑地看了看子歉，睫毛微微扑闪。她虽会替人着想，但毕竟本性淳厚，也不擅说谎。
	  子歉看出祁善担忧他的感受，他并不怪祁善。祁善和周瓒的相识远在他之前，从追求她的那一天起，他就想过周瓒是他们之间绕不过去的存在。子歉对祁善是有好感的，甚至接近于喜爱。她是他的理想伴侣，无论她的哪一方面都可以让子歉更趋近于目标中的自己。为此他忍受周瓒，如同享受阳光时接纳阴影。
	  他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渐渐驱散这阴影的面积，也想过和祁善好好过一辈子，珍惜她、善待她。可这时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子歉，祁善与周瓒的关系远比他想象中深厚。无论她如何回避掩饰，也总在不经意间提醒着他——同是赠予，他精心挑选的礼物才是“送”，而在周瓒那里只是轻轻松松一个“给”字。周瓒有挥金如土的资格，可真相是他俩不分彼此，所以祁善才会想都不想就把自己的积蓄交给周瓒支配，她大概都不知道周瓒新开的公司是做什么业务的。他们的亲近与生俱来，仿佛融入血肉骨骼，连灵魂都有所共享。
	  祁善每次收到子歉的礼物都会赞美一番，那只是因为她考虑子歉的感受，可对于她而言，钻石项链真正是值得她欣喜雀跃的东西吗？子歉一点把握也没有。他痛恨这种无力感，却必须承认他不懂祁善。他捕捉不住她眼里的光，她身后的阴影却随时会席卷而上。
	  有一瞬间，子歉居然想到了阿珑，最近阿珑缠他很紧，他烦不胜烦，可只要他稍稍假以辞色，阿珑就会很快乐。
	  “还有私货？”子歉把阿珑驱赶出脑海，对祁善开了个玩笑。
	  保险箱角落只剩一个匣子祁善没有打开，看起来却比其他的首饰盒更为考究。祁善沉默了一会，选择据实以告。她说：“那是嘉楠阿姨留下来的东西，周瓒存放在我这里。”
	  子歉也陷入了深思。如果周瓒在子歉眼里是阴影，那冯嘉楠就是更浓黑处的深渊。子歉与她几乎没有交集，但他难以自制地敬畏着、想象着、好奇着这个视他如眼中钉的女人。她烈火般强势逼人，即使她死了，也从未在子歉最在乎的二叔心中熄灭。
	  “我……能看看吗？”子歉克制不了那份好奇，连说话的尾音都有了轻颤。冯嘉楠没有正眼看过他，仿佛只要祁善打开匣子，子歉就能短暂窥探那个女人的世界。
	  匣子里全是贵重首饰，有蓝、红宝石的戒指和耳坠，钻石吊坠，祖母绿项链和翡翠镯子。与它们比起来，祁善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全成了小孩子的过家家。
	  “周瓒把这个也给了你。”子歉喟叹。
	  “不不！”祁善马上解释。冯嘉楠去世后，周瓒有一段时间情绪极度低落，当律师陪同他去银行保险柜取出他妈妈留下的东西时，他的伤心有一部分转为了愤恨。她到死都要控制着他，让他脱不了内疚，把一切不由分说交到他手里，唯独不给他偿还的机会。
	  周瓒对首饰一点兴趣也没有，他要祁善拿走，理由是如果他妈妈活着，最想给的人一定是她。祁善哪里敢收，推托一阵，周瓒就来了气，扬言说她不收也行，往后每一个跟他约会的女孩他都送一件，很快就能把首饰盒清空。这是嘉楠阿姨的生前爱物，祁善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胡闹？最后在周瓒得意的目光里，她把这匣首饰也锁进了她的保险箱，一放就是八年多。
	  子歉听完祁善的情由也不言语，他发现匣子里还有一只腕表，不禁问：“这只男表也是……她的？”
	  祁善差点忘了周瓒搁在她这里的“春宫三问”。子歉忽然提起，她叫苦不迭，支吾地说：“这，这是周瓒给我抵债的！”
	  子歉看她面色有异，又听闻是周瓒的东西，含笑把表拿在了手里。
	  “抵什么债？他喜欢宝珀？”表盘的正面平淡无奇，子歉看不出特别之处，随后他在祁善欲言又止的神情里翻到另一面，想是视觉冲击过于强烈，他愣了片刻。
	  “周瓒就是个疯子。”祁善垮了肩膀，“只有他会收藏这种疯狂的东西。”
	  子歉的拇指蹭过表壳背面精金镂刻的春宫图。真有意思，他更看不懂周瓒了。他稍稍调整了一下腕表上的时间，悠扬的三问报时声响起，图案上赤裸的两人开始徐徐动作，一时春色无边。祁善虽已见识过，但当着子歉的面仍不忍直视，红着脸收拾地上的东西。
	  当动静停止，子歉把表放回原处，忽然笑着说：“那些制表工匠的手艺确实精湛得很。不细看的话那女的还有点面熟，像你。”
	  祁善脾气再好，听到这样的话也坐不住了。
	  “说什么呀！”
	  “生气了？开个玩笑而已。”
	  子歉揉了揉祁善头顶的头发。祁善面带嗔色地拾起那块表，拿在眼前端详，想要证明子歉这个玩笑开得有多离谱。她记得这一系列的表都是欧美人的模样，除非是……特意定制。她以往没来得及细看，这次才发现表壳背面的女体纤瘦，眉目细致，头发有一边略长，一边短。
	  祁善如坠寒池，胸腔又被人用热油灌透。

第三十六章 寄生者与入侵者
	 
	  子歉和祁善双双下楼。沈晓星对他们说：“再坐一会，晚饭马上就好了。”
	  祁定回画室继续创作他未完成的作品，开放式的厨房里多了一个人。祁善再也沉不住气，她给子歉找了本杂志打发时间，也顾不上那是她妈妈行业的学术期刊，自己一溜烟也进了厨房。周瓒正在给沈晓星打下手，沈晓星观察炖牛肉的火候，他忙着拌秋葵。祁善走近，周瓒连头都没抬，说：“你们继续腻歪吧，这里没你的事。”
	  祁善面无波澜，这是她从楼上下来时就保持着的状态。然而如果赦她无罪，她会把周瓒的头按在炉火上，再用菜刀剁他的剩余部分。她把妈妈拉到厨房后面的小露台，用一种快哭出来的声音问：“你怎么能让他来呢？”
	  沈晓星的手在围裙上擦拭着，她也感到冤枉，“谁？阿瓒？我没让他来。难道他来都来了，我还把他赶出去？”
	  “赶出去怎么啦？你明知道子歉在这里，是要逼死我吗？”祁善有苦难言。
	  沈晓星倒没想到祁善会将这件事上升到如此高度，不解地看着女儿，“你们又搞什么鬼？前几天还聊得好好的。往年生日他都过来吃饭，今年你要我怎么开口？”
	  再说下去铁定又扯出“他都没妈了”这条万能定律。祁善低声抱怨道：“妈，你故意纵容他！”
	  屋内传出周瓒的提醒：“善妈，你的牛肉汤扑锅了。”
	  “来了。”沈晓星应道，她转身前对祁善说，“我为了谁？只有我纵容了他？”
	  菜都上了桌，祁定也去洗手上沾染的颜料。子歉执意帮沈晓星摆碗筷，周瓒已在餐桌旁坐了下来，不无同情地对子歉说：“找个饭都不会做的女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祁善这个人，说她文艺又脱不了世俗，看似良家其实一点也不贤惠。你八成想不到以前就我跟她两个人在家的时候，是我给她做饭的吧？”
	  “少吹点牛，待会还要吃饭！”祁善沉着脸帮子歉的忙。
	  周瓒说：“我没冤枉你吧？”
	  祁善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唯独家务方面有些敷衍。沈晓星夫妇没有要求她非学不可，她就放任自己这点惫懒。偏偏她还有点小洁癖，没人帮忙的情况下，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不好清洁的事尽量不干，太麻烦的食物尽量不吃。《红楼梦》《金瓶梅》和《随园食单》里关于饮食的典故她如数家珍，却很少进厨房。
	  周瓒吃过祁善煮的菜，他说那些菜和她给外人的贤良印象完全成反比。他自己会的也只是那几样，炒各种蛋，偶尔能做个凉拌菜，煎个牛排，胜在三板斧操作水平熟练。他虽爱折腾祁善，嘴也坏，但是在两人的生活共处中，他是比较能照顾对方的那一个。花霏雪整理。
	  他招呼祁善和子歉，说：“要不要尝尝我做的‘印度秋葵伴秘制微酸浇汁’？”
	  祁善撇撇嘴，不过就是个“凉拌秋葵”，居然还用了家里最大号的菜碟来摆盘。华而不实，他一贯的风格。他们不捧场，周瓒自己尝了一口，被沈晓星一巴掌打在手臂上，“你的爪子洗了没有？也不怕子歉笑话。”
	  祁善视而不见，她挪了挪碗，拒绝周瓒给她舀汤，又主动给子歉夹了一块肉，说：“你能吃辣，我特意让我妈放了干辣椒。”两人相视而笑，子歉的眼里有感激。
	  周瓒也把一块肉放嘴里，不冷不热地说：“太腻人，我快要吐了。”
	  “赶快吐，吐出来给我看。”祁善气愤不已。
	  “你们还是小孩子吗？”沈晓星的一声喝止终结了口水仗。
	  吃过饭，天已经黑了下来，平时这个时间段沈晓星和祁定雷打不动地要去散步，然后祁定还要赶回来看八点档热播剧。沈晓星麻利地把碗筷收拾完毕，周瓒体贴得很，他让善妈和定叔照常去锻炼，碗留下来他来洗。沈晓星笑着说：“我们今天就不出去了，子歉难得来一回。”
	  祁善看不惯周瓒惺惺作态，她对爸妈说：“你们快去吧，等会我和子歉也要去看电影。”说罢又朝周瓒道，“是该你洗碗，只做一个凉菜，前后用了四五个碗盘。”
	  “好了好了，你说他干什么，他还肯做事，你什么都没干。”沈晓星轻轻打了一下祁善。她这个女儿谁见了都说温厚大方，唯独在对待周瓒时得理不饶人，“也不怕子歉看了笑话。”
	  “他不是想要表现？我成全他。”祁善小声嘟囔。
	  沈晓星说：“他表现给谁看？”
	  周瓒无所谓得很，揽着沈晓星的肩膀将她推出门，“善妈，早去早回。”沈晓星夫妇叮嘱了他们几句，又让子歉“有空常来”，随后就出门去了。祁定还有些磨磨蹭蹭，沈晓星提醒他晚了就只能看电视剧重播，他换鞋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祁善要回房间换身衣服，周瓒叫住了她，抛给她一支药膏，说：“舒缓蚊子叮咬的，都几天了，蚊子包还没消。回头别又赖在我头上。”
	  祁善接了，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周瓒笑道：“看什么？难道要我给你涂？”
	  “快滚去洗碗吧。”祁善瞪了他一眼，想要上楼，看到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的子歉，又有片刻犹豫。周瓒看穿她的心思，话里带着鄙夷：“一下都离不开，怕我吃了他？”
	  祁善楼梯刚走了一半，听见周瓒和子歉闲聊，问最近有什么好电影。子歉答了。周瓒不经意地说：“还是看电影好，免得在室外又喂了蚊子。她那种疤痕体质麻烦得很。你要小心，啃一口第二天包管全世界都知道。”
	  “周瓒，你给我闭嘴！”祁善扶着栏杆骂道，刚才对他赠药那点小小的感激瞬间荡然无存。
	  “什么都说不得，你们有那么纯洁吗？”周瓒不买账。等祁善上了楼，他也朝厨房走去，不忘好奇地问子歉：“她跟你聊天连‘啃一口’这种词汇都不许用？”
	  子歉淡淡道：“她不想说的话题我会尊重她。”
	  “那你就错了。”周瓒失笑，“祁善骨子里可比她那张知识分子的脸奔放多了。她是冷面混子，外表温良，里面五毒俱全，像穿着情趣内衣的尼姑。”
	  子歉把手里的杂志扔到一边，皱眉道：“阿瓒，你有完没完！”
	  周瓒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我又说错话了？”
	  “你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小善她不想和你在一起。你们从前关系再好也没用。”
	  “你知道我和她从前有多‘好’？”
	  “她不选择你这样的混账简直太明智了。”
	  子歉难得对周瓒说了重话，周瓒也不放在心上，依旧和颜悦色：“说起来你和魏青溪以前也好得很，可惜……哦，我忘记问了，魏青溪这个话题可以聊吗？”
	  “这不关她的事！”子歉的沉稳出现了裂缝，语气也带了几分狠劲。他就知道青溪的事少不得周瓒插一腿。
	  “你们俩的关系断了，可我和她还是朋友。”周瓒倒了杯水，靠在厨房流理台旁，“她对我说过很多村寨里的趣闻，比如……”周瓒回忆了一下，在脑子里翻出了那个拗口的词，“对了，叫‘叩心门’，你一定听说过。”
	  子歉茫然了好一会才想起了周瓒说的是什么。那只是青溪她们那个苗族村寨的传说。苗女多情，为保情郎永不变心，她们有古老的法子。据说两个有过亲密关系的男女只要收集一缕双方的头发，系在一起烧成灰，再在恰当的时辰合着心头血服下，就能永不分离。这个说法流传至今，即使还有人记得，也早已成了一种形式上的寄托。若真能奏效，世间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子歉不明白周瓒为什么要跟他提这个。
	  “我听青溪说，她有过机会在你身上试一试，可她舍不得，万一显灵了，她不想在你不情愿的情况下绑住你一辈子。说得好听，你们到底睡过没有？”周瓒也不管子歉的脸色变得铁青，过了一会又说，“改天让她在隆兄身上做试验，把隆兄给降住了才是她的真本事。”
	  “隆兄？”
	  “你还不知道青溪跟了隆兄？”周瓒夸张地感叹，“他们俩凑在一块真是绝了，我听说隆兄现在根本不让她上班，还给她租了房子。你的小青梅泼辣得很，隆兄身上的巴掌印就没断过。细节不说了，我也受不了。”
	  趁子歉还在震惊之中，周瓒悠哉地吹着杯里的热气，自说自话道，“祁善最喜欢听那些旁门左道的事，你说，‘叩心门’这回事她信吗？我反正是不信的，不过试一试也没关系。”
	  子歉再也无法安坐，所有他不愿意去想的事全堆积在胸腔里，所性还能发声，他说：“周瓒，你别欺人太甚！”
	  周瓒说：“嫌我碍眼？这就对了，我们本来就是对方的肉中刺，何必百般做作地扮哥俩好。”
	  “别得意，你得到的一切只是因为命好，哪一样靠的是自己的努力？你这种人和寄生虫没两样，离开了宿主你什么都不是。”子歉愤恨之余，也不在乎说出长久以来自己内心对周瓒的评价。
	  “莫非你以为是我霸占了你的好‘二叔’，还有祁善？我是寄生虫，因为那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我的家庭，我的感情，每一样你都要介入，那我不也可以把你当成侵略者？”周瓒反唇相讥。与子歉的紧绷相反，他似乎还想着别的事，在橱柜和刀架间一阵翻找倒腾，很快，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背对着子歉发出极轻的嘶声。
	  子歉咬牙道：“你没珍惜过你得到的东西，也不配得到。就拿祁善来说……”
	  周瓒转身回应，脸色也沉了下来，“我再浑蛋也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至少我和她在一起不是为了讨别人的欢心。再说一遍，我由着她闹闹别扭，给她时间让她脑子转过弯来，可她从来不是你的。”
	  “听说过龟兔赛跑吗？”子歉面上有嘲弄之意，站在他面前的不就是一只被骄傲自负所累的兔子？
	  周瓒还以冷笑：“你要做龟我没意见，可别以为兔子每次都睡着。”
	  祁善下楼时他们刚结束针锋相对，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她不明所以，首先拿周瓒开刀，说：“你不是说要洗碗吗？”
	  周瓒甩着手向她诉苦，“我手弄伤了，十指连心，你还想让我干活！”
	  “又找借口。”祁善苦恼地看着洗碗槽里的一片狼藉，“你不洗就早说呀。”
	  她怕妈妈回来后发飙，让子歉等她一会，拿了围裙，心里想着要速战速决。周瓒把手里搅拌了好一会的杯子递给她，一脸讨好，“你的饭后蜂蜜水，今天还没喝吧？”
	  “无事献殷勤。”祁善不搭理他。
	  “我好心给你泡的，快喝，喝喝喝……”周瓒不由分说把杯子凑到祁善嘴边。他平时也这样，好的时候特别黏糊，翻脸不认人也很快。祁善烦了，怕他越闹越出格，她双手都戴上洗碗的胶手套了，打算就着杯子抿一口来打发他，嘴唇刚碰上杯里的液体，子歉突然冲了过来，没等祁善回神，重重一拳落在周瓒的脸上，蜂蜜水尽数泼洒在祁善胸前，沿着围裙淅沥往下。
	  周瓒踉跄地退了一步，身体抵在流理台的边缘，他诡异地笑了一声，偏着头抹了一把嘴角的伤处，迅速还以痛击，两人顿时扭打在一处。等到祁善从最初的惊愕和无措中反应过来，流理台边缘的碗筷已碎落一地，她爸爸摆在厨房的绿植也东歪西倒。身形和体格相似的两个人谁也无法彻底压制对方，周瓒脸上刚挨了一下，手肘重重顶在子歉胸口，趁机反身将他抵在冰箱门上。祁善扑上前奋力拽了他一把，试图将他俩分开。
	  “你们吃错药了……周瓒，你想干什么！”
	  周瓒扬起的手迟疑了片刻，当即被子歉推搡开来，险些压倒了那棵无辜遭受牵连的高大绿植。子歉借势反扑，祁善拖住他的胳膊，人也挤入打红了眼的两人中间，喊了一声：“要打出去打！”
	  一地狼藉的厨房里只剩下两个男人稍显急促的呼吸声。子歉停步不前，周瓒站直了身，拍打着身上的盆栽土。前后不过一分钟的时间，他们像做了一件从前许多年一直想做的事，只是谁也没有占着便宜，两人都吃了点苦头，停手之后眼神始终拒绝望向对方。
	  “你没事吧？”从祁善的角度看去，子歉额头和颧骨上有明显的红肿，衬衣的两颗纽扣也不知去向。子歉嘘了口气，缓缓摇头。
	  “到底是为什么？”祁善又问了一句。她依然满头雾水，明明上楼之前两人还算相安无事，她已用了最快速度下来，虽感觉到气氛古怪，但那些不愉快还只停留在脸上，怎么毫无征兆地就像疯了一样动起手来？周瓒是惹事精没错，可究竟是什么让子歉也沉不住气？
	  没有人打算回答她的问题，相比刚才的激烈，三个人的厨房陷入了异乎寻常的安静。
	  “子歉？”
	  面对祁善征询的目光，子歉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他的手也慢慢从祁善的牵制中抽离，几步走回客厅，从沙发上拿了外套，回头看了眼祁善，却什么也没说，匆匆走向门口。
	  等到祁善追了上去，子歉已发动了车子，他看着怔怔站在车道旁的祁善，叹了口气，说：“生日快乐。对不起，我知道今天晚上大家不怎么快乐。”
	  祁善游魂一样荡回家中，周瓒背对着她站在厨房里。
	  “你还不走？”祁善问。
	  周瓒把一坨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扯了几张干净的捂在手上，扭头看她，“我干吗要走？你还没给我一个说法。”
	  “说法？”
	  “当然。祁善，你拉偏架不觉得惭愧？明明是他先动的手！”周瓒平静地指控。
	  “难道你什么都没做？”祁善不为所动，她太了解他。
	  周瓒再度换了捂伤口的纸巾，点点头说：“你就这么对待我！”
	  “这还是轻的！”祁善到底还是走了过去，拿开沾血的纸巾翻看他的伤处。周瓒的左手掌心划破了一道大口子，想来是刚才他几乎摔倒时用手撑了一把地面，正好按在了碗碟的碎片上。她不顾周瓒呼痛，将他的伤手拉到龙头下冲洗，嘴里说道：“你不惹事，别人会揍你才怪。他被你打得也不轻。像小孩子一样打架，你还有脸喊痛！”
	  她一肚子气，絮絮叨叨地训他，像责骂闯祸的孩子。周瓒之前因她偏护着子歉，只知道问子歉有没有事，对他却一味呵斥的那点怨愤和失落消散至无形。他以前在外和别的小孩有了纠纷，他妈妈那么护短的人也是先追究他的不是，看看对方有没有被他打坏，回头再心疼他吃下的亏。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对他不好，谁是自家人，谁是别人，关键时心里自见分晓。
	  周瓒低头看祁善板着的脸，还有她汗湿的额发和小心清理他伤口的手。祁善是清凉无汗的体质，除非激烈运动鲜少见汗珠沁出，她的人也是不善于将情绪表达出来，什么都藏在过于风平浪静的外表下。可周瓒无比笃定，她在意他，而且此时心里并不好受。想到这里，掌心火燎一般的伤口也疼出了几分快意，周瓒甚至觉得自己的血流速度也加快了几分，也怪不得那血怎么也止不住。他像恶战一场回家后被拂顺了毛的猫，满足，又有些委屈，忍不住想蹭蹭她，心里的话也自然而然地溜出了口：“我一直不信在你心里我比不过周子歉。”
	  祁善闻言也有所反应，她松开了他的手，静静看他，深深看他。周瓒心如入锅的黄油一点点化开，更直白的话眼看要挑明，忽然一声脆响，他脸上挨了个湿漉漉的耳光。
	  他张口结舌地捂着痛处，那痛叠加着嘴角原本的伤，又有掌心的痛感相呼应，该死的血，高兴时流不停，郁闷时更止不住。
	  “你干……干吗？”周瓒结结巴巴地问行凶者。
	  祁善面似寒霜，“不要脸的王八蛋！”

第三十七章 命定的伴侣
	  周瓒手上被割裂的伤口长且深，怎么也止不住血，最后被祁善撵去了医院。他开不了车，所幸祁善把他塞进出租车时，自己也跟了去。急诊的值班医生给他缝针，连麻药都不上，疼得周瓒鼻子眼睛扭作一团，也无心在娇俏的小护士面前保持形象。祁善冷眼旁观，就差没从鼻子里哼出“活该”二字。
	  趁祁善去交费拿药的间隙，小护士给周瓒处理脸上的伤口，调侃道：“你们家那位真舍得下狠手。”
	  周瓒缓过劲来了，扯着嘴角的伤口甩出他招牌式的笑，“更狠的伤我没好意思让你看。”
	  医生开了消炎的注射药，周瓒手上挂着输液瓶，药水滴过了三分之一，祁善才捏着病例和缴费单坐到了他身旁，两人之间还隔着两张空椅。夜里的急诊输液室空荡荡的，除了他俩，就是一个病恹恹的老头，垂着头像是睡着了，不时咳嗽几声。祁善沉默地靠在椅背上，脸上写着疲惫，她并没有理会周瓒的意思，可她还没走，万幸。
	  “喂！”周瓒清了清嗓子，想示意祁善坐近了说话，到头来还是自己拎着输液瓶挪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我哪里不要脸了？”
	  在出租车上他就按捺不住想问，考虑到有旁人在场祁善决计不会回答，他也不做白费工夫的事。
	  “打也打了，总要给我死个明白。”他用手肘碰了碰祁善的胳膊。
	  祁善说：“你不要脸的事做多了，才会想不起来。”
	  周瓒闭嘴，他不敢说自己此时脑子里确实有几个备选事项，只是不敢确定今天被揪出来的是哪一桩，不好贸然开口。在祁善面前，他对自己的道德要求一向放得很低。
	  “是因为……那天在你家院子里我亲你了？”祁善又不说话了，周瓒只能选择最保险的一项来试探试探。他隔着一道座椅扶手尽可能地偎近她，轻声追问：“是吗？”
	  不管是不是，他现在就很不要脸，说话的气息足以撩动祁善耳际的碎头发。祁善喃喃低语道：“周瓒，朋友不是这么做的！”
	  “做朋友这件事从来都是你自说自话，我可没那么说过。”周瓒说，“你想要心安理得，我配合你罢了！”
	  祁善抬起下巴想要驳斥他的无耻言论，然而她拼命回忆，除去嘉楠阿姨葬礼上他说过“我以为我们‘至少’还是朋友”，她确实想不起周瓒什么时候主动提起过“朋友”这一茬。可这不该是心照不宣的事实？就算是件皇帝的新衣，他们也是有默契地一齐穿上的。
	  “如果不是朋友，我也没必要再在这里了。”
	  祁善站了起来，周瓒用裹着纱布的手去拉她，紧得两人的眉头都是一皱。
	  “祁善，我问你，你要怎么定义男女间的那回事？别跟我讨论柏拉图那一套！”
	  祁善惊惶地笑，“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
	  周瓒说：“因为这直接关系到我的耳光挨得值不值。你不说，那我这个‘不要脸的王八蛋’先来。我告诉你什么是‘朋友’，隆兄是我的朋友，你眼中的狐朋狗友都算，就连阿珑和展菲都算，你不算。我不睡朋友，也不会跟我的朋友结婚。”
	  祁善那种被油锅煎着的焦灼又冒出来了，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轻抖。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前方点滴打到昏沉沉的老头仿佛也精神一振。
	  “你说什么呀，除了这个你没别的可说了，那就不要说了，住嘴住嘴！”她凌乱地组织语言。
	  周瓒故意跟她过不去一般，“圣人还有儿子呢，这有什么不能说？爱情不过是裹在情欲外面那层花哨的纸，迟早是要撕开的。”
	  祁善气息紊乱抗拒着他的洗脑，她竟莫名想起了叔本华那句经典的言论——所有两情相悦的情愫，不管表现得多么的缠绵悱恻，都根源于性欲本能。
	  “你简直是流氓中的哲学家！”祁善对周瓒既鄙夷又叹服。
	  周瓒含笑道：“客气客气。在自欺欺人方面，你的博士学位早该到手了。”
	  “什么意思？”
	  “你看，又来了，我还低估你了，至少要封你一个博导。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当初你说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我顺着你。你不提，我也没说过半个字。可事实就是事实，你承认不代表我不记得。我们早就不是什么狗屁朋友！”
	  周瓒手心的纱布极具意味地摩挲在祁善的手背上，祁善瑟缩着弹开。这是她在独自一人的深夜也不敢翻出来寻思的回忆，锁在最深层的秘密，护得太严实，她都已开始相信什么都没发生，现在却被他无所顾忌地拿出来谈论。
	  “你走就走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翻脸不认账。你不记得那天晚上你说过……”周瓒的话来不及说完，被抓着包走出几步又杀气腾腾折返回来的祁善及时终止。他的脸偏向一边，连捂也不捂了，莫名想起隆兄的“乐趣”，周瓒陡然失笑，说：“别老打同一边脸行不行？”
	  祁善脑子已然放空，眼看就要成全他，周瓒忙截住她挥过来的手，“其实你当时根本没说话，你忘了？”
	  她只叫了他的名字。小娇，周勺子，还有阿瓒阿瓒阿瓒……
	  他用以拦截她的手正挂着输液管，抬得太高，眼看有静脉血顺着输液管回流。祁善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难过得无以复加，另一只手覆在脸上，颤声道：“我说什么都没有，就是没有！这样不用介意，你也不必担责，大家都好。”
	  周瓒跳了起来，牵动输液架一阵哐啷响，他骂道：“你别含血喷人啊！哪只耳朵听见我说怕担责任了？我要不是怕你心里别扭，会顺着你的话往下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提，我敢逼你？别以为就你吃亏，老子当初也纯洁得很，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我上面。”
	  祁善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不顾形象地屈起腿，缩着肩膀把头埋了进去，仿佛这样就可以关闭五蕴六尘，心无所碍。她不为已发生的事后悔，然而他当初轻描淡写的掠过始终是她心里放不下的芥蒂，从而更咬紧牙关绝口不提。
	  那晚她醉得比周瓒深，他记得的事也就比她多。祁善想起了春宫三问表背面的图案，嗡嗡地骂道：“你简直变态到极点！”
	  面对新的指控，周瓒又在心里迅速进行了一遍自查自纠，过了一会，他迟疑地问：“你指泳衣的事？”
	  祁善被他气得心灰意冷，闷声从包里翻出那只罪魁祸首的表，重重拍在周瓒的胸口。从她注意到表壳后的异样，便恨不得找机会把整只表塞进他的嘴里，只有他的黑心烂肺重口味才能消化掉那变态玩意。
	  周瓒接住那块表，脸上顿时乐了，“别扔啊，这表还挺难得的，当初让我整整等了一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子歉提醒我的时候。”祁善冷冷道。
	  “哦……难怪！”周瓒的遗憾毫不走心，很快又恢复至眉开眼笑，细看了一会他的“宝贝”，把表凑在她眼前邀功，“我自己提供的线稿，完全凭记忆画的。我觉得我把你画得比较传神。”
	  祁善紧闭着眼睛，她感觉到他胳膊传导过来的热气，想让他滚远一点，他的脸落入视线范围，却已收起了不正经。
	  “祁善！”周瓒欲言又止。
	  祁善身上浅浅地浮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鬼，只听见他说：“我要上厕所。”
	  值班护士说没有移动输液架，周瓒死活憋不到一整瓶点滴打完，他如愿以偿，祁善送佛送上西。令周瓒意外的是，祁善在这件事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扭捏不适，她那种无动于衷类似于见过了阎王，也不在乎小鬼上蹿下跳。
	  祁善拎高了输液瓶站在灯光不甚明亮的男厕所，背对周瓒。周瓒在小便池前，一手缠着纱布，一手挂着输液管，窸窸窣窣的好一会也没完成前期准备工作，刚试探着喊了声：“喂……”
	  “适可而止。”祁善古井无澜。
	  周瓒本来也只是想开个玩笑，在她这般反应下也不敢再得寸进尺，识趣闭嘴。又听祁善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从身后传来，“周瓒，我想你答应我两件事。”
	  周瓒讶然回望，发觉不妥之后又及时转身，所幸她留给他的只是背影，“你先说。”
	  “那晚上的事我有一半责任，我……不怪你。已经过去了，从前可以当没发生，以后也没必要再提。”
	  “我为什么要答应？”
	  祁善早料到他有这么一说，继续道：“你答应，我感谢你。不答应的话，像你说的，我们早就不该做朋友，也没必要再勉强。”
	  回应她的是一道水声，在安静得几乎可以听得到点滴流动声的空间里分外清晰。祁善耐心等待，过了一会，他在冲水的声响里痛快地呼了口气。
	  “周子歉知道了？”
	  “你先说他为什么打你。”
	  “好，祁善，我可以闭嘴。如果周子歉追问手表的事或起了别的疑心，其实也简单，只要你不承认，权当是我的意淫好了，这算不了什么。也不用你感谢，我不是为了成全你们。我要让你知道，我不靠那点陈年旧事。你们以后成不了，也赖不到这上头。”
	  祁善沉默，周瓒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说：“你总把我想得太不入流。以前和你相亲的两个男人，一个娘里娘气，一个三句不离你爸的收藏。你同事介绍那个海归博士和前女友都没分干净。你倒好，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好和坏，成不成不该你说了算！”祁善背影僵直。
	  周瓒说：“我看不惯你自相矛盾，口口声声把爱挂嘴边，你找的是你爱的人吗？”
	  祁善气极反笑，“‘爱’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太可笑了。”
	  周瓒的话里也有困惑，“欲望和依赖，这些我们都不缺，还不够吗？”
	  一侧洗手台有个关不牢的水龙头，滴答个没完，小便池水箱哗啦啦地蓄水，隔壁女厕好像进了人，脚步声，闩门声历历在耳，半封闭的空间里混合了消毒水和淡淡腥臊味。祁善做梦也不曾想过她有一天会在厕所和周瓒讨论“爱的真谛”。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转过身来，贴近她站着，“祁善……”他又喊了她一声，手犹豫地触碰她的肩膀。她还举着输液瓶，周瓒盼着那瓶药水怎么也滴不完。
	  “你洗手了没有？”祁善晃动肩膀闪开他的手，忍无可忍，“我要你答应的第二件事：好好说话，不许靠得太近！”
	  护士给周瓒拔了针，祁善在外面打电话，周瓒目光不时投向她走出去的方向。从厕所回来后，他连心理上都有了一种畅快感，像付出了百分之九十九汗水的人终于找到了那最后一份灵光。他精准地将按压扎针处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坐在他身边的老头打量着他满脸的春风荡漾，还有一身的伤，投以同情的目光，“造孽啊！”
	  周瓒把那块表戴回自己的手腕，他从不避讳自己在这件事上的疯狂。早在隆兄无意中提起这款表的存在，他就充满了兴趣：不需要伟大的主题，只有无理性而又直白的热烈纠缠。本能比一切的心绪更善于寻觅出口，他愿意让他的时间停留在最值得怀念的一刻，即使无人时，冰冷的表壳熨帖着肌肤，也会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温软滚烫。
	  祁善打出去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子歉走时决绝，让她隐隐不安。而此时的子歉把车停在河堤边。人们都说这一带的夜景美得很，他和祁善也曾约在这里漫步，可惜他当时满心想着该如何让气氛更亲密融洽，风景却无心细看。
	  子歉总是很忙，忙着公司的事，忙着让二叔满意，忙着自己的婚姻大事，有时还要应对三叔的贪婪。扑进车窗的夜风湿润，堤边灯光浓稠，他的停靠没有意义，也毫无目的，他好像从未这样松懈疲惫。其间有依偎作一团的情侣经过，他的车停得大煞风景，惹来了两道白眼。这里离祁善家不远，她和周瓒就是在这一带长大的。子歉很难不去想象，一样的风景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样子。
	  子歉和周瓒打的那一架像场闹剧，而闹剧之前是荒诞剧。他坐在女友家的餐桌上，一起用餐的是他未来的岳父母，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唯独他像外人。子歉苦苦追求祁善，除了是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伴侣，让二叔满意，何尝不是想让周瓒尝尝挫败的滋味，没想到恶心了自己。周瓒的表，还有他借“叩心门”的暗示无不指向他和祁善的亲密。与其说子歉是嫉妒，不如说他是失落。二叔的关注，族谱上的名字，在公司的位置，就连祁善，没有一样完整地属于他，偏偏这还都是他努力争取的结果，谁也不能埋怨。他不怪祁善，并相信祁善真的想好好和他在一起，她以前的感情经历，换作另外一个男人，只要不是周瓒，子歉都可以视而不见，他自己也并非白纸。可若不是因为周瓒的缘故，子歉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凭着一点好感对祁善执着多年。兜了一圈，他的矛伤了自己的盾。
	  手机嗡嗡地在仪表盘下振动，是祁善打来的电话。子歉在指尖触碰到手机的那一瞬又收回了手，任它一味挣扎。至少在今晚，他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
	  当手机终于消停下来，子歉才把它拿在手里，今晚他没有喝醉，却鬼使神差地拨了另一个号码。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对方直接掐断了来电，再打过去已提示关机。他应该感到欣慰，青溪听了他的话，她不再理会一个无处投靠才想起她的男人，再也不会因为他一句话深夜匆匆赶来轻敲他的车窗。
	  周瓒说子歉是他生活中的入侵者，他和祁善是“我们”，子歉是“你”。子歉想起，自己和青溪也曾是“我们”。若非周瓒提起“叩心门”，子歉都快忘了青溪靠坐在酒窖的墙壁上对他说起这个传说时酡红的脸和水一样的眼眸。若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他会早早娶了青溪，生儿育女，把酒窖经营下去，并因此而快乐无憾。他们是命定的伴侣，亲手折损了福报。隆兄不是个好的选择，尚且能光明正大地将她收入囊中，他连隆兄也不如。
	  发烫的手机逐渐在掌心冷却，他不再拨出去，也没有人打进来，世界终于安静了。子歉仰靠在驾驶座上，看窗外波光树影与霓虹相映，原来这里的风景真的很美。

第三十八章 得到的才是最好
	  “你身上到处都是沙！”周瓒含糊地抱怨，说话时舌尖又触到细小的沙砾。他几乎无从下口，然而“几乎”只是“几乎”，他还是能横下心去。鼻子的疼抵消不了身体其他的快乐，祁善在他身上盘踞如蛇，得空就要拧他的鼻子，遭到抵抗又忙于别的。她人是醒着的，眼睛却是微闭，身体很凉，气息滚烫，周瓒也头一回发现，极度的克制与放肆可以在一个人的身体里并存。
	  她垂下的发梢反复搔过周瓒胸口，痒得他无法消受，他腾出手来将它抓住，只得一边，另一边短一些，刚刚覆过她的下颌，“哪个半吊子发型师给你剪的头发？丑死了。”他嘴里说丑，手却缠绕着不肯放。
	  有一度祁善似乎神志回笼，紧要关口她喃喃问：“阿瓒，我们是不是在做坏事？这样是不对的！”
	  周瓒满脸通红，手指尽数插在她的发丝里，哪里容她这时反悔，又难耐她摇摆絮叨，只得绞尽脑汁地哄：“这有什么，陪练和种子选手打一百场也上不了领奖台，你把我当陪练，当试用装不就行了？试试而已，不会影响你采购别的正品，不合适你还可以扔掉。”
	  祁善是个讲道理的人，在酒精的驱使下她竟被周瓒的逻辑说得心服口服，根本没去想，他这样的试用装是不会有正品出售的。
	  第一次稀里糊涂地收场，祁善强拉周瓒同跪在23楼海景房的落地窗前，对着海天之间的半轮明月要他发誓彻底抹去这段记忆。她以为自己酒醒了，所做的补救合情合理，却未发觉两人身上什么都没穿。周瓒强忍着笑一一配合，誓言说过一遍，祁善还谨慎地求证他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周瓒憋不住笑出声来，祁善板着脸责令他重来一次。周瓒说：“我连为什么发誓都忘了，到底要忘记什么？”他捧着她的脸亲了下去，嘴里都是蜜，“是不是要忘记这件事，你再帮我回忆回忆……”
	  祁善醒来，她的梦被月光糊了一层，又叠着醉意和热稠的海风，还有多年来的修修补补，导致她根本没法确认到底哪一段是真实的，哪一段是虚妄的。只有周瓒才能给她答案，那她宁可把它守成谜。
	  厨房的“战场”早已被清扫干净。祁善昨晚回到家时，父母都在客厅等着她。电话里沈晓星已得知周瓒和子歉发生了不愉快，两个大男人还动了手，结果祁善陪周瓒去了医院。他们问打架的原因，祁善说她也不是很清楚，沈晓星满心狐疑，可是见女儿满身倦意，显然无意深谈，他们也没追问到底。
	  祁善下楼来，沈晓星刚把粥熬好，她在厨房里对女儿说：“你爸好不容易养活的那盆红豆杉都不成样子了，昨晚跟我唠叨到半夜。阿瓒的伤要不要紧？缝了几针？”
	  “他没事。”还有心耍流氓的人铁定死不了，即使是口头上的。祁善低头敲着鸡蛋，半晌才问：“你为什么不问问子歉怎么样了？”
	  “你又没说子歉也去了医院。”沈晓星把粥端上来，人也坐到桌旁，她见女儿抿嘴不语，摇头道，“人家子歉一大早打过电话来了，为昨晚的事赔不是。我问过他，他说没什么事，昨晚把手机忘在车上，要你也别担心。你啊，还没结婚呢，心就向着别人了。”
	  祁善咬了一口鸡蛋，味同嚼蜡，“妈，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和子歉在一起？”
	  “我可没那么说。”
	  “可你是这么想的。”
	  沈晓星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说：“子歉这孩子是很懂事，他也不容易。不过……”
	  “不过他哪里比得上你的宝贝阿瓒。”祁善接下了妈妈没有说出来的话，她怎么会看不出妈妈对子歉持观望态度，心中的天平有所倾斜，否则昨天怎么可能放任周瓒登堂入室？祁善困惑，“我不明白，妈，你也说子歉不错。作为正常的家长，难道不应该盼着我找一个更可靠踏实的男人吗？你真的认为周瓒比子歉更好？”
	  从母亲的角度出发，沈晓星并不觉得周瓒是个称心的女婿。从前周瓒他妈妈还在时极力撮合两个孩子，沈晓星的态度也始终模棱两可。她怕的是女儿驾驭不了周瓒这样的男人，可祁善懂事以来心思就在周瓒身上，即使嘴上不说。周瓒心眼又太多，以他的心性，他若对祁善完全无意，有太多办法去摆脱一个自己不想要的人。他偏不，两人进进退退捉迷藏。藏得太深，想出来也难。沈晓星说：“不是说谁比谁好，非要在两个人里选，我看了阿瓒二十八年，他那点小心思和坏毛病在我眼里一目了然，翻不过天去。子歉经历的事多，他需要考虑的事也不少。”
	  “你怕子歉以后对我不好？”
	  “不是，我怕你后悔。”
	  祁善说：“他对我好，我为什么要后悔？”
	  沈晓星把一碗粥重重地搁在祁善面前，严厉道：“小善，我再问你一次，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心里半点也不惦记阿瓒了？你说没有，妈妈支持你的任何决定。可你骗我的话一点意义都没有，骗自己以后苦也是你受。”
	  祁善盲目地用勺子搅面前的热粥，热气蒸腾直达她眼底。她努力了，也足以抽身，这还不够？“你希望看到我被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为什么不去骂他反复无常？”
	  沈晓星恨铁不成钢，“你怎么知道我没找他？他也不是好东西，早干吗去了？你们俩就作吧，作到回不了头就踏实了！一模一样的话我对周瓒说过，对你再讲一遍。要不就睁大眼看准了往下跳，要不就闭着眼糊涂到底，两种都能好好过一辈子，最怕反过来。你们自己看着办。”
	  祁善想要的也不过是像爸妈一样身边有个人相伴到白头，她问：“妈，你和我爸是哪一种？”
	  沈晓星没想到她有此一问，剥鸡蛋的手也慢了下来，斟酌片刻才说：“我和你爸当然是细水长流的那种。”
	  在门口打太极拳的祁定慢悠悠地晃了进来，总是习惯于在妻子身后附和说“就是就是”的他难得唱了反调，他和女儿开玩笑，说：“你妈愿意嫁给我的时候我乐坏了，到现在做梦都要笑醒，我可不是细水长流的那一种。”祁定替妻子剥完剩下的鸡蛋，笑呵呵地说：“管他睁眼还是闭眼，要我说，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子歉提出想到异地分公司常驻，周启秀考虑了数天终于首肯。随着年岁日增，周启秀身体也不如前，事业上的野心渐渐消磨，他已不再把扩大公司版图和经营财富当作自己的首要目标，反而希望有更多的时间静下来，着眼于身边的人和事。他有时羡慕起留守老家的大哥，一辈子庸庸碌碌，生了三个女儿，可他们老两口相依相伴，身边总有几个外孙环绕。甚至是家里家外一塌糊涂的老三，忙于料理那些女儿和各任前妻的糟心事，倒也过得热热闹闹，大儿子子翼更是成家立业，有妻有子。这都是周启秀可望不可即的天伦。
	  他的两个儿子里，阿瓒多年来游离在外，从未安定，子歉任劳任怨，身份暧昧，周启秀自感对他俩都亏欠良多。尤其是子歉，不觉之间他已是周启秀身边最可依仗的人，也给予了他最多的陪伴和慰藉。可子歉性格太过内敛，行事从未失当，周启秀不能像训斥周瓒那样的父子相处模式来对待他，想关心也无所适从。这次子歉主动请缨调往分公司，周启秀其实心有不舍，只是念及子歉很少向他提出要求，能力也完全足以独当一面，周启秀犹豫再三，还是顺着孩子的心思，让他做一回自己想做的事，去历练两年也好。
	  子歉盼得二叔点头，既放下一桩心事，也有几分黯然。面对二叔新增的白发和疲惫里透出的老态，他几乎就要推翻自己用了很长时间才下定的决心。他只能安慰自己，分公司那边总经理带着团队跳槽，好不容易开拓的市场需要主心骨去坐镇；如果不走，他永远只是二叔身后一个模糊的影子，并会被周瓒所轻易覆盖，趁二叔现在尚有心力独撑大局，他想试着给自己找个独立喘息的空间。
	  和周瓒动手的那件事，子歉事后也后悔自己的冲动，周瓒故意激怒他，他竟也着了道，那或许是多年累积起来的一次爆发。子歉不会再让自己犯这样的错误，也无所谓和解，可他听二叔提起，前日把周瓒叫回来吃饭，发现周瓒手上带着伤，说是自己在家被摔碎的碗割伤了，二叔还叹息说别是在外闯祸弄伤的才好。可见包括周瓒在内，谁都没在周启秀面前提起这件事，子歉也不想再给二叔添堵。
	  比起周瓒的反应，子歉更在意祁善的态度。子歉负气离开后，祁善打了几个电话他也没接。等到他独自在河堤边冷静下来后，开车回到祁善家，却发现周瓒的车一直停在她家门口。子歉失落更深，祁善被周瓒花样百出的伎俩打动不是没有可能。连子歉自己在心里也默认祁善选择了自己是对过去的一种叛逃，那她回心转意又有什么稀奇？
	  第二天下班后祁善约子歉见面，子歉心里已做了不好的打算，只是身为男人，在这件事上无论输赢好坏都应该亲自有个了结。结果祁善一上来就解释了前晚陪周瓒去医院的事，也表明她相信子歉的为人，周瓒如果不是说了过分的话，后面的事断然不会发生。子歉就是在那个时候做出了决定，他问祁善肯不肯跟他走，虽然分公司所在地相隔不过四小时车程，但他们换个地方生活，或许能摆脱周瓒的纠缠，也摆脱从前的阴影，等到两人感情彻底稳定再回来也不迟。
	  祁善没有立即点头，她更多的是表现出意外。子歉也理解，祁善不像他只有二叔这个牵绊，她生长于斯，父母亲故俱在此处，任谁突然面临这种选择都会犹疑。她答应回去考虑已是不易，这是他们之间这份越往前越举步维艰的感情的一个机会。
	  子歉和周启秀长谈过后已到下班时间，周启秀留心到子歉看表的小动作，主动催促他早点下班。子歉去正式见过沈晓星夫妇的事周启秀已经听说，这足以证明两个孩子感情稳定。阿瓒自己不争气，周启秀无可奈何，手心手背都是肉，事已至此，他只盼着子歉和小善能过得好，心中暗想，也该找个时间约晓星他们一起出来聊聊这事了。
	  子歉出公司时心里并不轻松，下午三叔给他打了几通电话，还是关于公司新进项目公开招标承建方的事，他希望子歉认真考虑他朋友的公司。子歉了解过那家企业，资质勉强达标，相关施工经验为零。他断然不敢接这样的烫手山芋，推说自己最近忙于接手分公司的事，让三叔直接找二叔拿主意。
	  老三明知周启秀只会责骂他几句后直接拒绝，自然不肯去碰钉子，总想着从子歉这里下手。他自认为有恩于子歉，子歉免不得要承这份情，从最初的迂回暗示变作直截了当的要求，说是帮朋友一把，可那家新公司他是大股东之一，子歉早心知肚明。这些年来老三没少干这样的事，子歉左右为难，唯有权衡把关，过得去的时候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像这次这样明显过分的要求他不可能罔顾公司利益去妥协。也许等到他去往分公司，三叔才能消停，毕竟鞭长莫及，那边新市场油水淡薄，三叔也未必看在眼里。
	  子歉怕三叔会到公司堵他，除了招投标的事，还会继续游说他放弃去分公司的念头。
	  他早早下了班，人没到停车场，又得知大伯父家二堂姐的儿子想要带未婚妻来见见二叔。这种事周启秀一向能免则免，多半不会出面，子歉却逃不掉，明知对方就是冲着他来打秋风，他也得腾出时间去见一面。他寄养在大伯父家多年，不能留下“忘恩负义”的罪名让人指摘。
	  上车前子歉试图摆脱心中的不耐，把一切当作他的本分。周瓒是不会有这样的烦恼的，他的心理界限划分得一清二楚，不想应付的事鲜少虚与委蛇，因为根本不在乎，所以心安理得。老家人络绎不绝的“探望”子歉也疲于应付，却无法置之不理。
	  然而这并不是尽头，更烦恼的事还在等着子歉。他一出地下停车场，就在出口处看到阿珑手捧一束花在探头探脑，看到他的车，阿珑兴奋地挥了挥手。子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阿珑亦步亦趋，他只能在开阔处停了下来。
	  “不是让你别来找我了吗？”子歉沉着脸道。从谷阳山上下来后，阿珑就挑明了对他的兴趣，确切地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掩饰，子歉一再表示自己有女朋友也无法打消她的热忱。子歉最初看在她是女孩子，又是老秦女儿的分上还好言相劝，后来实在烦不胜烦，也开始冷眼相待。
	  阿珑并不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抿着嘴笑出两个大酒窝，“你自己停车的，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来找你的！”她嘴上这么说，子歉一松刹车，车头才动了动，她马上软了下来，嘴一噘道：“别走啊，别走！你这人真没劲，跟你开玩笑呢。喏，给你的！”
	  她从半开的车窗玻璃里塞进来一把植物，顶上开的粉色花球毛茸茸的。子歉不接，支在方向盘上的手揉了揉额角，一时间也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我没见过女孩子给男人送花。”
	  阿珑说：“谁说是送，给你的。我外婆家新开的合欢花，我自己摘的，香得很，你闻闻。”
	  “我没兴趣。”子歉表情漠然，不止对花，对人也是如此。
	  阿珑好像总听不懂他的拒绝，热忱不减，“你没听说过合欢花？它的意头可好了，是恩爱好合的意思，也叫夜合欢、夫妻花。我外婆家这棵树头一回开……”
	  “秦珑，你不烦吗？”
	  “不烦呀！”
	  阿珑尤握着没送出去的花，愣愣道。
	  “可是我很烦，你除了对男人死缠烂打没别的事做？”子歉难得对女孩子说话那么直接，实在忍无可忍，她就像填缝剂一样充满他生活中每一个难得空隙，让他气都喘不上来。光这一周她已经在他面前出现了三回，子歉实在不明白老秦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我们算是世交，我本来不想让你难堪，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你难道听不懂？我劝你一句，女孩应该适度矜持一些，至少我受不了你这样的。”
	  这番重话落在阿珑那儿总算起了作用，她的酒窝不见了，像被人责骂过的孩子，“我喜欢你就来找你，是那么大的过错？”
	  “一个月前你也说喜欢周瓒。”子歉冷冷地提醒。她当时对周瓒的迷恋认识的人都看在眼里，转眼又青睐于他，她的“喜欢”太不值钱。
	  阿珑羞愧地低头。她是长在自己编织的梦境里的姑娘，家人又宠得厉害，懂事以来她接受的灌输总是：“宝贝宝贝，你那么好，喜欢就应该得到。”她因此颇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鲁莽。周瓒是阿珑在现实中喜欢上的第一个异性，原因很简单，他长得好，会玩又有趣，几乎贴合了阿珑所有的少女幻想。碍于周瓒捉摸不定的个性，阿珑始终对他如雾里看花，她爱上的既是他的躯壳，也是自己勾画的爱情想象。这一切终止于周瓒将她推入泳池之中，她徒劳挣扎时最难忘的是他带笑的模样，仍是让她怦然心动的眉眼身形，却绝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她初恋的梦境当场粉碎，然而子歉出现了。
	  阿珑以前也认识子歉，他常在周启秀身边，与阿珑碰面的机会更甚于周瓒。他并不是阿珑一开始会钟情的类型，太无趣，又严肃。论年纪子歉只比周瓒大一两岁，在心理上阿珑却没把他看成同辈人。那天子歉将阿珑捞出泳池，他手臂坚强有力，胸膛温暖宽厚，话不多足以安抚她的惊惶，他成了阿珑的英雄，从天而降。那一刻阿珑就已忘了周瓒，甚至已原谅了周瓒，没有他，她怎么能知道原来子歉是那么好？她从前对周瓒的执着也成了爱上子歉的铺垫，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几番接触下来，子歉的一举一动都让阿珑认定自己这一次没有看错。子歉有他的魅力，又远比周瓒沉稳靠谱，就连带大她的老保姆都说这是值得她托付的人，阿珑因此更势在必得。
	  “我不是花痴！”阿珑眼睛一红，她做好了百折不挠的心理准备，可子歉以前最多是躲着她、冷着她，从未像今天这样恶语伤人，还专挑她的痛处下手，“难道我喜欢过别人，就没有再重新爱上的资格！”
	  子歉无心再听她倾诉，示意她松开搭在车窗上的手，“我还有事，你走吧。”
	  “不行，我还没说完。”阿珑想去拉子歉的车门与他理论，然而车已缓缓开动，她的小姐脾气也上来了，跺脚追了几步，“周子歉，你敢走！我哪里配不上你？”
	  子歉最近本来心里就有事，听她耍横，更是烦躁火起。他配不上她，可她在周瓒面前未必敢如此张狂。他容忍并不代表没有底线。阿珑还在用力拍打车门车窗，子歉心一横，踩了一脚油门想要摆脱。外面一声惊呼传来，他也发觉不大对劲，赶紧停车下来查看，阿珑已重重摔倒在地，手还紧抓着车门把手，那把合欢花已被揉得花残叶败。

第三十九章 我要的不是你
	  上班时间，祁善刚忙过一阵，发现展菲给她发来一封电邮，标题取得十分惊悚——“全世界十亿人都说准的心理测试，不试试你会终生后悔”，后面跟着若干个感叹号。展菲总是喜欢弄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祁善闲着也是闲着，点进去看了看。正文里所谓的心理测试不过是十道简单的提问，诸如“你最喜欢的亲吻方式”“最想和你爱的人去什么地方”之类，没意思得很。
	  祁善用了三分钟回答完毕，点击“提交问卷”。她对测试结果也不怎么期待，无非是“ABCDE”几种类型，每一种都模棱两可，充分体现了心理学上的“巴纳姆效应”，往任何人身上套都毫不违和。
	  页面刷了一会进度条，忽然有一个弹窗跳出来，上面显示：刚才的测试结果已成功发至您所爱之人的邮箱。
	  祁善顿时坐直了，心里纳闷至极。她什么时候填写了对方的邮箱，莫非是展菲事先做好的设定？很快她冷静了下来，认为这不可能，除非电脑里藏了一个鬼。她关闭测试页面，又一个弹窗出现，“以下才是本测试的结果：刚才第一时间出现在您脑海里那个邮箱的主人，就是您所爱之人。”紧接着页面上冒出许多粉色的爱心泡泡。
	  爱个鬼！祁善虚惊一场，这个心理测试，或者说是恶作剧实在太无聊了。根本就不准，而且还可笑。她删了邮件，又转到垃圾箱将它彻底清除，尽管如此，心里仍有一种被人戏耍窥探的不悦。
	  距离中午下班还有几分钟，展菲兴冲冲地跑进祁善的办公室，问：“祁善姐，那个心理测试你做了吗？我觉得超超超准！”
	  祁善说：“下次不许给我发这些东西了。”
	  她没有和展菲一起叫外卖，自己去学校食堂吃午饭。刚走出图书馆大楼，那种“见鬼了”的感觉再度浮了上来。周瓒站在花圃旁摆弄手机，这次他没有开车。两人视线交会，祁善谨慎地问：“又来找展菲？”
	  “找你。”周瓒晃了晃手机，“正好，我刚想给你打电话。”
	  “有事？”祁善脚步不停。
	  周瓒问：“你急什么？”
	  “我去打饭，再迟就得排队了。”
	  “一起吧，我也空着肚子来的。”
	  周瓒跟了上去，祁善发现他今天全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说话的语气正经平和，倒像是从前有心事的模样。
	  “到底什么事，你直接说好了。”祁善转身问他。四号食堂就在图书馆附近，祁善经常在这里解决午餐，虽不是教工专用餐厅，但往来的人里也多有熟悉面孔，祁善已看到一个流通部的同事和两个常打照面的学生投来感兴趣的目光。她同样不认为以周瓒的挑剔胃口还能是专程来吃大锅饭的。
	  “听说你要走。”周瓒也没有半句废话。
	  这个问题果然令祁善陷入了沉默。她昨天才和主管人事的副馆长有过一次私下谈话。副馆长是沈晓星的学妹，平时对祁善诸多照顾，人也和蔼理性。祁善只是询问了一下借调邻市合作院校图书馆的可能性，副院长劝她三思。祁善尽管缺少职务上的进取心，但在专业水准上无可挑剔，对待分内工作也兢兢业业，在收纳了不少领导家属的图书馆里，她是近年来有价值的学术论文最大的贡献者之一，于公于私领导都不希望她有离开的想法。
	  这件事沈晓星也知情，她不鼓励也不阻挠，还答应了祁善暂时不对其他人透露。是阿秀叔叔从副馆长那里听到的风声？他也是老校友聚会的常客。又或者是展菲？她的消息总是最灵通。祁善并非刻意偷偷摸摸，只是她还没有最后做决定，不想节外生枝，谁知道周瓒那么快就嗅到动静。
	  既然如此，祁善也不回避，她说：“是有这个想法。”
	  周瓒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上大学那会你考了那样的分数也没想过往外地跑，现在为了周子歉你居然要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连家人和工作都不顾了？”
	  祁善撇开脸，这也是她犹豫的所在。她享受她所习惯的生活，留恋于现状，更何况父母年纪渐长，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子歉盼她点头，她也想过和他离开才是维持两人感情最好的办法，但她实在很难割舍一切说走就走，再三考虑，也迟迟给不了子歉一个答复。
	  “是谁说自己没有鸿鹄之志，做一只安于巢穴的燕雀就很好？一把年纪又做起远走高飞的梦来。”周瓒听她承认，即使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气得管不住自己的嘴。
	  “燕雀也是需要有个伴的。”祁善任凭周瓒损她。她不求周瓒能理解，他是自在逍遥的人，偶有歇脚，想走就走，从无守巢的概念，也不知独自过冬的孤寒，却认定她就该一直留在原地。
	  “你的爱情那么伟大，干脆双双殉情得了，没准还能化蝶。”她越平淡以对，周瓒就越急火攻心，“说话呀，你哑巴了？”
	  “我等你先说完，怎么痛快怎么来。”祁善木然看着他身后的操场，“我没什么可说的。”
	  “祁善，是不是只要有个男人看得上你，撩你几回，你就什么都肯答应，哪里都肯跟他去？”周瓒冷笑着宣泄他的恶毒，“你想男人想疯了吧？”
	  他看到祁善半垂眼睑一言不发，只有呼吸变深，也只得三两下，很快又平静如常。她在忍耐他，就像每一次两人争吵时那样。周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越在乎一个人，就越忍不住要去刺伤她。他为了守住自己的心，宁愿看她难过，可是看到她难过的样子，他好像更守不住那颗心。
	  祁善现在的样子让周瓒想起八年前她痛哭过后的那一幕，那次她也是出奇的平静，后来她扯碎了菩提珠串，再也没把他当成自己的另一半。自从想通了自己的心思，周瓒已经努力改变他在祁善面前爱面子，一受挫就破罐子破摔口不对心的坏毛病。她不再是他世界里铁定的一部分，总是原谅他的自在撒野，肆意妄为。他怕她会走，恐惧是最大的心魔。
	  他没了下文，祁善又等了一会，“说完了？那我去打饭了。”
	  “小善，你要我怎么样？”周瓒走投无路，轻声道，“如果我说我是……是……是爱你的，你信吗？”
	  他逼急了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祁善手里还端着空饭盒，眼里也是空荡荡的。
	  “先问你自己信不信。”
	  周瓒过去是不信的。爱太虚无了，他抗拒与之相关的一切定义。他可以娶她，可以为她改变，那是他想占有。祁善拎着输液瓶陪周瓒去上厕所时，他还在对她洗脑，说什么欲望和依赖他都具备。在那个封闭而尴尬的空间里，他背对着她，忽然把自己绕了进去：欲望和依赖加在一起难道还不是爱吗？爱就爱，有什么大不了，她要的他都有，都舍得给。
	  周瓒像戳破了一个魔咒，假装没发觉耳根的热烫，接下来的话说得就更有底气了。
	  “如果说你什么都没发觉，那你就是不折不扣的骗子！”周瓒的手一握紧，还没好透的伤处又开始有知觉，提醒他长痛不如短痛，今天必须要把话彻底说清楚，“你不可能只把我当成朋友。如果是那样你不会把我妈送的玉戴在身上，那天晚上也不会喝我灌的酒，你心里比谁都明白。祁善，你真心想和周子歉在一起何苦拖到快三十岁？你等的不是他。”
	  他真自私，他也知道她快三十岁，有记忆以来她就在他身边，他心知肚明，还任由她虚掷年华。这就是他的“爱”，从无慈悲。
	  四号食堂前已有不少师生刻意放慢了脚步。祁善单手遮在眼前，手心触及之处冰凉濡湿。她说：“你错了周瓒，我早就不等你了，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哭了？”周瓒困惑地去掀祁善的手。他从来不信祁善会爱上除了他以外的人，她此时的眼泪也无异于默认，“为什么？”
	  祁善哽咽道：“因为我要的是一个稳定的伴侣，一段稳定的关系……不是你！”
	  “稳定？”周瓒像听不懂一样茫然地重复。
	  他或许爱她，祁善愿意相信。然而爱又如何？他多情善变又无所顾忌。祁善怕了，他这样的男人或许是陌生人的福音，却是爱侣的噩梦。他像一只张扬夺目的风筝，天性逍遥。她手里牵着线，风筝再美，飞得再高，人人都夸，有什么用？不管风从哪个方向吹，他不在身边，她有的只是那根线。
	  “我想要一个用不着猜他哪一句才是真心话的男人，他不会前一分钟哄着我，转头说走就走，一言不合就出口伤人。我也不想为一段感情担惊受怕，一觉醒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他的第几任。稳定就是正正经经地对我好，爱就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你做不到。”
	  祁善不再自欺欺人，这么多年她都忙于救火，每发现一点火种，她便立即以十倍的惊惶试图扑灭，不料四处星火，她只能弃之逃离，任身后烈火燎原，总有烧尽的一天。
	  她说完，周瓒有片刻出神。眼看身边有更多的人竖起耳朵，祁善也不打算扎进人头攒动的食堂里，再讨论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祁善！”周瓒在身后叫住祁善，他让她这么走，以后就彻底悬了。他上了两级台阶，站在四号食堂门口的制高点，大声道：“你不也从来没说出你的心思？我一直爱你，你满意了？有种你说句话啊，你要的坦荡在哪里？”
	  祁善站定了，却没有回头。她知道所有关于爱的生物学和哲学原理，也许还能把上百个爱情典故用三种语言说出来，但这么多年唯独说不出一句爱他。最简单的事，也是最难的事，有多难，含在嘴里灼烧着，哽在喉间呼吸不得。但都比不过说出来后，他走了，没了，连藏在友情背后一日过一日的侥幸都不存在。
	  周瓒等不及，绕到她面前，发现她弯下腰哭泣。
	  “是，我也爱你，我还是管不好自己。所以我更受不了，也不敢……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我受不了你！”
	  她没有再遮着脸，哭相实在不敢恭维。这还是祁善身为小女孩时最无所顾忌的哭法，周瓒不止一次嘲笑她这个样子最丑了，像扁嘴的鱼。祁善懂得爱美以后就刻意纠正过来。他总是挑剔她，大笑也说难看，皱眉也被奚落。她一边成长，一边学着把情绪收在心里，这样他该不会嫌弃了吧？她愁死了，乐翻了，脸上也丝毫显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在乎他的感受呢？她曾是他的，他却从不是她的。
	  “你看，那是不是祁老师？”
	  “和男朋友吵架了！”
	  “真看不出来。”
	  “可不是吗？这也吵得够凶的。”
	  ……
	  看热闹的人远远近近地站着，周瓒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和祁善在花圃边的木栈道上，他低头，脚边有个被磨平了的树瘤，像长在心里的一只眼在无声窥探他的慌张。他上前一步，把“眼睛”踩在脚下。他想，人人都渴望爱，他那对成了怨偶的父母也不否认当初爱着时有过心动和快乐。祁善终于承认爱他，却用最痛苦的方式哭泣，好的爱不该是这样。

第四十章 最多情的无情
	 
	  典藏部和流通部的同事聚餐，大家一块去吃火锅，热热闹闹围了一桌。祁善听身边的老大姐抱怨现在的图书质量太差，她不住地点头，手里搅着调料。
	  坐在另一边的展菲忽然用手肘顶了顶祁善，她的手机也挪到了祁善的大腿上，努了努嘴，示意祁善看上面的内容。
	  祁善低头，那是本地知名网站的一则娱乐新闻，大致意思是女星晏亭回原籍探亲之余不忘夜店买醉，深夜与男子姿态亲密返回酒店。下面还配了四张图片，新闻里的女主角寻常打扮，戴着黑框眼镜。第一张是她与男子相拥出了酒吧；第二张被拍到他俩上了同一辆车，勉强可以看出是朱燕婷坐在副驾驶座；第三张和第四张分别是两人前后脚进入酒店大堂的背影。拍照的距离不近，只有第一张照片较为清晰地拍到了男人的半张脸，后面的几张只能从身材和衣着上证明是同一个人。
	  “像不像？”展菲趁老大姐去涮肉，用唇语对祁善说。
	  祁善用手指轻轻滑动手机屏幕，那几张照片交替着出现在眼前。这只不过是习惯性的动作，就算是最模糊的第四张背影她都能一眼看出是他。那是熟悉如身体发肤的人，他走路的姿态，用左手中指钩住车钥匙的习惯，身上那件纯色白T恤是她妈妈买的，他两件，祁善爸爸两件，化成灰也不会认错。更何况他们走出来的酒吧显然是隆兄开的新店，那辆车牌被打了马赛克的G500也是周瓒最近常开的，车头挂的沉香平安牌是祁善亲手打的络子。
	  有男同事高声说了个段子，换来大家一阵哄笑。祁善也被逗乐了，在如热锅沸腾的喧哗与蒸腾的白汽中抿着嘴笑。她把手机还给展菲，点头“嗯”了一声。
	  这表示她知道了，是他。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的前N任和数不清的暧昧对象应该都能认得出来。这对他来说也不是出奇的事，只不过女方的身份正好比较引人关注。
	  “三线女演员，有什么了不起？指不定是哪个饭局上认识的。”展菲鄙夷道，“我看过这个晏亭没整容以前的照片，一脸刻薄相，还比不上你呢。”
	  “她以前就很漂亮。”祁善不让展菲胡说八道，她过去也比不上朱燕婷，遑论现在，“她是周瓒第一个女朋友。”
	  聚餐结束祁善没有去第二场，她自己打车回家。子歉最近惹上了麻烦事，他竟然在公司停车场附近把阿珑给刮蹭倒地。阿珑已经住院一周了，听说腿上伤得不轻，为这事老秦对周启秀发了脾气，子歉难辞其咎，这几天下了班都得去医院看阿珑。
	  虽然见不了面，但子歉几乎每晚都会给祁善打个电话，两人说说一天里遇到的事。子歉心中郁结，也怕祁善多心，祁善反而要开解他，事有轻重缓急，让他先解决当前的难题，毕竟阿珑实实在在地因他伤了皮肉。
	  这几天祁善心里想的是自己究竟要不要去看望阿珑。她们也算点头之交，阿珑一口一个“祁善姐”地叫着，她受伤是子歉的责任，祁善又是子歉公开的女朋友，于情于理该去露个面。可祁善本能地意识到阿珑未必愿意见到自己，她最近对子歉的热情祁善焉能不知？要说一点不介意也不可能，只是对方卧病在床，祁善不想在这个时候落下示威之嫌。
	  为这事祁善征询过子歉的意思，子歉沉吟后，说尊重祁善的想法，她来不来都可以。祁善无奈，她和子歉都是心思太重的人，思虑过多，主意拿得谨慎反成了障碍。要是以前祁善宁可听听周瓒的意思，他会说很多不好听的话，但最后势必会给出一个立场。只是她现在和周瓒哪里还能平心静气地交流，那天他走后两人再无联络，恐怕都做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
	  周瓒是下午发现自己上了新闻的，他醒来时朱燕婷敷着面膜在看大图，发现他坐起来，将电脑屏幕转向他，脸上似笑似嗔，“你害死我了，还忙坏了壮壮。”
	  壮壮是朱燕婷那个长得像小鸡仔一样的经纪人。周瓒靠在床头，捋着头发看她说的东西。过了一会笑道：“谁害谁，我让你喝那么多？说是陪我解闷，光看到你和隆兄对灌了。”
	  他们都没想到凌晨两点多还有人偷拍。周瓒散漫地下床，“这证明你红了，最近不是有新剧要上？不用给我宣传费。”
	  “想得美！”他进了洗手间，朱燕婷倚在关闭的玻璃门上，问，“你难道一点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周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我怕谁？最多老头子骂两句，又不是伤天害理的事。”
	  “祁善呢？”朱燕婷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跟她有什么关系？”周瓒话里听不出情绪，“在她眼里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我当年说过你们成不了，果然没说错！成不了才好。你们不是连对方身上有几根毫毛都知道吗？偏偏最要紧的心事成了糊涂账，想想就好笑。”
	  “风凉话谁不会说？”
	  朱燕婷涂了深色甲油的手指勾画玻璃门上的几何纹路，“真心话也有——你昨晚上问我女人是怎么想的。女人天真犯傻也看年纪，你以为什么时候都能哄得人团团转。她最想听你说那个字的时候你尽装傻。再合胃口的饭菜能看不能动，她去别的地方填饱肚子，你现在又非要喂她吃下去，对不起，味道馊了。换我也不信，只是她比我心狠，说不吃就不吃！”
	  “你落井下石，还不够狠？”周瓒开门，一脸湿漉漉的。
	  “昨晚上我没有说梦话吧？”朱燕婷按压着脸上的面膜。
	  “怎么没说？”在朱燕婷的追问声里，周瓒促狭道，“你哭着喊着说要嫁给我，这怎么办！”
	  他满脸是不正经的笑，还以为朱燕婷会呸他，没想到她只是对他瞟来一眼，平淡道：“哦，那你娶吗？”
	  周瓒一愣，手随即搭在朱燕婷肩上，“好啊，那我们这就去找壮壮发结婚声明，让我再沾沾你的光。”
	  “屁话！你明知道我不可能那么做，才说得痛快。”他的手上还带着水珠，蹭湿了朱燕婷的真丝睡袍。
	  周瓒挑眉，“我哪娶得起你。”
	  “那是当然。”朱燕婷晃开他，“连一个图书管理员都不要你，我丢不起那个人！”
	  周瓒本想说，图书管理员在很多时候都是终极大BOSS，可再耍这些贫嘴似乎很没劲，什么都没劲，顺带笑容都很无所谓。朱燕婷给他递了根烟，他摇头拒绝。他已经没有瘾了，偶尔抽也是在祁善面前。引得她心痒痒的，又不给她，祁善因此更认定烟不是什么好东西，每次看见都会念叨，然后密集监督他一阵，导致他总戒不彻底。
	  他想到他们拉锯的这些年，祁善对他而言意义太过复杂，他需要把她恒定地留在身边，害怕任何一种不确定的存在来打扰，哪怕是爱情。而祁善要的是最平凡的真心，最世俗的伴侣。
	  “我和她心病不一样，下药没看准时机。”周瓒说。
	  朱燕婷补了一刀，“说白了，你俩都有病，又吃错了药。”
	  周瓒也不生气，他从朱燕婷身侧穿过，坐在榻上穿鞋，扯开话题，“你该换个酒店了，这床太软，睡得我腰疼。”
	  “比我还软？”朱燕婷媚眼如丝。
	  他笑了起来，明明半滴酒也没喝，眼尾上挑的一双眼似醉非醉，“你比它好太多了，可惜醉得厉害，没法睡！”
	  “少给我装，趁火打劫的事你做得还少？隆兄都跟我说了。”朱燕婷拧了他一把。
	  “我手重，你皮娇肉贵，一不留神让你的大导演看出痕迹，害你丢了下部戏怎么过意得去。”周瓒依旧笑嘻嘻的，教人牙痒又狠不下心，“我找朋友给那家网站负责人通个气，你让壮壮也公关一下，需要意思的地方算我头上。谁让你为了陪我喝成那样，难怪说情人还是老的好。”
	  “再好你也没要。”朱燕婷自我解嘲。她想起昨晚，她醉了，他还滴酒未沾，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她从前也为这个恨他，他含笑在她身旁，是最多情的无情。谁过得容易，他只是在一个女人那里受了他应受的罪，可她呢，毫无背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从一个龙套变成新剧女一号，改了年龄，动了骨头，该付出的代价一点也没有少，还要和比自己小十岁的新人竞争，被嘲笑至今没有上过电影。他或许都知道，还夸她刚勾上的文艺片导演戏拍得好。
	  朱燕婷本想让周瓒滚的，可她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在他面前喝酒，非要他把自己送回酒店。结果他倒在她床上，非说自己困死了，什么都做不了，一根手指头都不肯动，却有力气发牢骚。他说他恨不得祁善马上走，早走早踏实，女人真他妈麻烦，如果爱他是那么倒霉的事，她想跟谁在一起他都成全她。
	  这样的周瓒是朱燕婷感到陌生的。爱一个人时别人把他的心掏出来，他疼也说不疼。不爱的人把心掏给他，他看见也当眼瞎。
	  “我早看不上你了。”朱燕婷双手环抱胸前，“我认识的人里，长得比你好一百倍的也有，更别说比你有钱有才的了。幸亏当初没和你在一起我才有今天。”
	  “是谁以前哭着说要爱我到死的那一天。”周瓒笑着叹了口气，他穿好鞋子站了起来，俯身抱了朱燕婷，“晚上的飞机，我就不去送你了。”
	  朱燕婷嫌弃地推他的肩膀，手落在他背上，轻得像羽毛，“谁稀罕你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讨厌祁善，别让她称心如意找到好男人。你快去祸害她吧，看你们相互折腾，我心里才高兴！”
	  “高兴就好，你笑起来好看。”周瓒摸摸她的头发，“我只是你的观众，你一定站得比我们都高，让人仰起头看。等到我们老了，你还会很美，说不定拿了影后，我这个前男友脸上也有光。”
	  敷着面膜的脸看不出熬夜的细纹和眼角的湿痕，朱燕婷放任自己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再一次，最后一次！她喉咙里有微不可闻的气息声，指甲掐着他的肉，“别跟我来这套。我忘不了你，是因为你在我最灰头土脸的时候陪过我一段。可我盼着你早一天发际线变高，有肚腩更好。周瓒，到时你最后一点值得我怀念的影子也不存在了，祁善看到你变成那个样子，也会活得更踏实。”
	  周启秀从外面回到公司，子歉坐在沙发上等候。见他走进办公室，子歉也站了起来，喊了声“二叔”，只有眼神在无声地询问。
	  子歉知道二叔刚去见了老秦。老秦不肯相信子歉弄伤阿珑只是意外，面对子歉的赔罪他始终一言不发，周启秀送去“聊表心意”的补偿统统被司机送了回来，连医疗费用也没让周家插手。可阿珑护着子歉，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小心，还非要子歉去医院陪着她才肯消停。老秦没给子歉好脸，却默许了他出现在女儿跟前。
	  阿珑的伤没什么大碍，子歉往医院也跑了一周，这次老秦亲自邀周启秀和几个老朋友聚聚，谁都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为了喝茶而已。果然，闲话不过片刻，就有人笑言阿珑和周家有缘，又劝老秦放宽心，女大不中留，现在年代不同了，孩子找个称心的最重要。紧跟着又有人夸起了子歉的品貌和能力，说他比周瓒不知道强了多少倍，还力主既然都是周启秀的亲骨肉，家族里也已默认了子歉的身份，就应该让子歉成为周启秀光明正大的儿子。
	  周启秀连称“惭愧”，实则头大如斗。他怎么也想不通，老秦家的这个女儿偏跟他的儿子对上了，之前是阿瓒，好不容易让事情过去，气还没喘过来，子歉又惹了麻烦上身。别人都说他膝下两个孩子皆英英玉立，品貌出众，他一度引以为傲，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好事，反成了烦恼的根源。
	  看老秦的意思，竟是连子歉暧昧的身份也可以忽略了。他素来溺爱女儿，什么都顺着阿珑，有心成全她的心思。可除此之外未必没有更深的缘由。老秦和周启秀这几年牵扯太深，子女联姻必然将两家的绳子彻底绑牢，万一前路不妙，除了共同进退再无别的选择。
	  周启秀这几年已有从老秦的关系网中逐渐抽身的打算，再去蹚这浑水并非他心中所愿。可是他已经拒绝老秦一次，这一次老秦再度松口，他若还是拂了这番“垂爱”，和当众打老秦的耳光没有分别，谁也丢不起这个脸。周启秀只能在人前笑言：“孩子大了，由他们去。我是巴不得有这个福气。”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表了态，他乐观其成，子歉打死不愿意，老秦也没法子绑着他进洞房。周启秀打算让子歉尽快到分公司去，他和祁善两情相悦，到时木已成舟，阿珑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至于周启秀他自己这些年也把身外事看得淡了，老秦恼他，横竖他这把老骨头奉陪到底。
	  子歉从周启秀的郁郁神色中看出端倪，他想跟周启秀一起去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是周启秀没让。周启秀心里总把周瓒看成长不大的孩子，子歉太让他省心，令他几乎忘了，子歉也只是一个年轻人，有血有肉有气性。周启秀不愿他承担更多不属于他的包袱。
	  “你啊，阿瓒混账，你是糊涂。”周启秀坐到沙发上，像个真正的父亲般责骂子歉。
	  子歉从没有像此刻一样为自己一时头脑发昏踩的那脚油门而后悔，他那天仿佛中了邪。他半跪在周启秀身边，肩膀下沉，黯然道：“我错了，二叔。”
	  “你说阿珑这孩子……唉！”周启秀年轻时也是一身风流债的人，女孩的追逐和仰慕他并不陌生，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也没办法苛责子歉，只是感叹造化弄人。“小善愿意的话，你们的事尽快定下来。我明天陪你去你祁叔叔家里走一趟。”
	  “可是……”
	  周启秀面色放柔，“没什么可是的，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不会逼阿瓒做他不愿意的事，同样也不会让你拿终身幸福做赌注。”

第四十一章 没有魂魄的自由
	  子歉去了医院。秦家的老保姆打电话来诉苦，说他两天不露面，阿珑闷闷不乐，从今天早上到中午只喝了一勺粥就说饱了，谁劝都不管用，这样下去伤怎么能好。
	  她一日不痊愈，他一日不得解脱。
	  阿珑所在的VIP病房远没有子歉所想的那么冷清。床前围了几个人，除了尽心尽责的老保姆，陈洁洁也坐在床边。更让子歉意想不到的是，站在床头柜旁修剪花枝的人竟是祁善。
	  “你……来了。”子歉把阿珑指明要买的蛋糕放下，眼睛看着祁善。
	  祁善回头朝他笑笑。
	  阿珑嗔道：“祁善姐怎么不能来看我了？”
	  祁善昨天在陈洁洁的花艺店订了一束鲜花，托陈洁洁向阿珑转达问候之意。这是她想到的折中法子，陈洁洁欣然应允。谁知阿珑今早收到了花立即给祁善打电话，除了道谢，一个劲说：“祁善姐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我腿动不了，躺在床上快闷死了。是不是因为我爸骂了子歉你不高兴？”
	  正赶上周末，祁善再推托反显得小气。她刚到，话还没说上几句，子歉也来了。
	  子歉和陈洁洁打招呼，问了阿珑今天的医嘱。老保姆极有眼力见地把鸡肉粥又端了上来，阿珑扑闪着大眼睛看子歉，吃进嘴里的任何东西都是甜美的味道。
	  “周子歉你真偏心，一进来光知道跟祁善姐说话，现在又老看着她。她都是你女朋友了，平时陪她还不够？”
	  阿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子歉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让她有些受不了。
	  陈洁洁正在给阿珑的手涂指甲油。子歉站在几步开外，阿珑心跳加速，手也忍不住动来动去，害得陈洁洁的指甲油涂偏了。她奚落阿珑，“你也知道那是人家的女朋友！”
	  阿珑咽下一口粥，说：“祁善姐好，我没话说。我不服气的是周子歉这家伙搪塞我的态度。”
	  “少胡说八道，粥还塞不住你的嘴？”子歉面沉如水。
	  “本来就是嘛！”阿珑推开保姆拿着勺子的手，赌气道，“你怪我以前看上过周瓒，我连话都没跟周瓒说过几句。祁善姐还和周瓒好过呢，你都可以不计较，分明是……”
	  陈洁洁最先反应过来，将指甲油的小瓶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呵斥道：“秦珑，说话要经过脑子！”
	  “这话在我心里憋了好久。我喜欢我就要说出来，他不喜欢我为什么不给一个好理由。再说，都什么年代了，已经过去的事怎么不能说？”
	  “祁善和周瓒那叫发小，是好朋友。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许你乱说话！”
	  陈洁洁没被她这个表妹气死，迟早也被吓死。
	  “他们上大学的时候就在三亚好过，我小舅舅亲眼看到他们抱在一块亲个没完。你们尽管骂我吧，但我从来不说谎话！”阿珑双手撑着把身体立起来，好让自己底气更足，忽然眼睛一亮，指着门口道，“哪，小舅舅来了，不信你们问他……”
	  隆兄张口结舌地立在门洞下。他不该来这是非地，人还没站稳就被淋了一头狗血。病房里静得教人心慌，虽不是每双眼睛都在看他，可那尴尬让他这本是局外的人也如芒在背。他后悔自己的大嘴巴了，前天看阿珑打不通周子歉的电话委屈落泪，他心一热安慰了几句，话赶话地让阿珑听出了端倪。
	  隆兄心虚地望向自己身后，周瓒一把推开他，“你又不是门神。”
	  “人齐了，我最喜欢热闹。”阿珑孩子似的拍手。
	  周瓒并未去看被钉在原处似的祁善，他对阿珑冷笑，“你还没死呢，找那么多人凑一起开追悼会？医生准许几个人同时探病？也不怕吵到隔壁病房！”
	  陈洁洁立刻接话：“说得是，人多了不利于静养。祁善我们先走吧，你不是说等下还有事？”
	  “嗯。”祁善背了包，几步走到门外，末了，又回头对阿珑说，“早日康复。”
	  陈洁洁仍在收拾她的东西。周瓒回头，门外已没有人，他的手在裤子口袋里紧抓着车钥匙。子歉已跟了出去，周瓒没有动。
	  隆兄看到陈洁洁站了起来，忙跟着说：“阿珑啊，你是应该多休息休息，我也先走了啊！”
	  “你走什么？”周瓒似笑非笑地拦住隆兄，“你不多给外甥女编几个睡前故事，她睡得着才怪！”
	  祁善站在路边拦车，子歉叫了她一声，“你去哪？我送你。”
	  “怎么你也跟出来了？”祁善有些意外。
	  子歉低头审视祁善的脸，忽道：“我不会相信秦珑的话，你也不要放心上。”
	  祁善沉默。早在阿珑缠着要她来，她心里已有预设，总不会只是把她叫来闲话插花。所以当阿珑摊牌，祁善有过惊讶和尴尬，现在反而平静了许多。她和周瓒的旧事埋藏多年，两个人的秘密是上帝的秘密，三个人的秘密是所有人的秘密。
	  “她说的是真的。对不起。”祁善抠着包带上的金属环扣，心一横对子歉说道。
	  祁善不想欺骗子歉，哪怕这种事她打死不认，别人也毫无办法。可她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如果他们还要做夫妻，这是最起码的坦诚。那件事发生在她和子歉的关系之前，祁善不愿回想，却也没将它视作人生的污点。子歉可以选择接受或不接受，那都是她经历的一部分，无法改变。祁善说“对不起”，是因为她应该在阿珑说破之前对子歉告知，而不是为那件事本身而抱歉。
	  “我前天在家里见到周瓒。他手上的伤，我向他道歉了。他也承认手表和‘叩心门’的事是他恶作剧。祁善，你不是那样的人！”子歉的声音混合于马路边的嘈杂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烟雾般撞上任何实质都会消散于无形。
	  “叩心门？”祁善困惑于这个陌生的名词，她的手在子歉提到周瓒时有轻微的瑟缩，一次睁眼闭眼的交替后，她轻道：“是在那年三亚时的事，我喝多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子歉，我爱过周瓒，但这些年绝无逾越。你介意，我无话可说。可只要你点头，我愿意跟你离开。我会做个好妻子。”
	  子歉许久都没有说话，他的手机却一响再响。他终于接了，挂断电话之后，他对祁善说：“是秦珑，我上去看看她。”
	  每次换药阿珑都鬼哭狼嚎，子歉去而复返，她眼角的泪里带了一抹笑意。陈洁洁走后，周瓒和隆兄也没影了，这本是阿珑的午休时间，老保姆拜托子歉照应一会阿珑，自己坐隆兄的车回家熬汤。
	  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阿珑和子歉。他把床头摇至她舒适的角度，阿珑撒娇，指着老保姆临走前热好的粥对子歉说：“我饿了，你喂我好不好？”
	  子歉说：“你自己有手。”
	  阿珑等了一会，确定他不会松动，赌气似的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大勺粥，“不想理我也行，你帮我把花剪短了插在瓶里，反正你得等到我阿姨回来了才能走。花也是祁善送的！”
	  祁善原本托陈洁洁捎来的是一束马蹄莲，阿珑房间里还有她喜欢的合欢花，是一大早老秦让司机新剪了送过来的。阿珑想把它们插在一处，两种花材相互搭配，须做修剪才能好看。
	  “我不懂这些。”子歉冷淡道。
	  “把合欢花的枝条剪短你总该会吧？”阿珑注视着他，半点睡意也无。
	  子歉站了一会，拿起剪刀。与其和她静对，他宁愿处理那些花花草草。
	  午后的病房一片静谧，他人站在日光与阴影交接之处，单手拿了枝花不知如何下手，一向表情冷硬的脸因那一分困惑而显出了柔和。阿珑平心静气地看，她以前怎么会认为子歉不如周瓒好看，周瓒是可使人麻醉的曼陀罗，浑身有毒，子歉才像可供她依靠的树，笔直坚忍，郁郁青葱。
	  “哎呀！”阿珑轻唤一声。刚剪好第一枝花的子歉看到她表情痛苦的脸，忙近身查看。
	  “又怎么回事？”
	  “我伤口又痒又疼！”
	  阿珑的膝盖骨有裂伤，腿也因为与地面的摩擦脱了一大块皮。子歉怕的是她骨伤留下后遗症，自己罪孽更深，医生含糊其词，谁也不敢大意。听见她说只是擦伤处的不适，他的心顿时放下大半。
	  “伤口长肉是这样的，你别乱动，忍着点。”
	  因他俯身看她伤腿，阿珑得以凑近细看他们家男人都有的长睫直鼻。她若能有个孩子长得像他该有多好。阿珑前一秒还觉得自己也是孩子，转头就幻想自己成了孩子她妈。
	  “你在我就能忍！”她由衷道。
	  在子歉眼里她谎报军情却有戏弄之嫌。他面色冷淡尤胜以往，一个字也不想在她身上浪费。
	  阿珑受不了这份嫌恶，脱口而出：“你生气了，是因为我说祁善姐和周瓒的事吗？我是不是很坏？”
	  子歉心中早就有股无处宣泄的愤怒，正被他的理性苦苦压制，阿珑不提这事还好，一听到那两个名字，再对上阿珑貌似无辜的脸……此时此刻只能困在这病房里修剪花枝的自己多么可笑，他转身背对她，手上那枝合欢花也被一把掷在地上。
	  阿珑咬着下唇，强行起身，拖着腿下床去捡地上的花。子歉听到动静，回头将她推回病床，“你给我好好躺着。”
	  他下手毫不温柔，阿珑往后跌躺，幸而床头垫着两个软枕。她从小也是众星捧月的人物，为了得到心头所爱才甘心做低伏小，可眼前这般待遇她无法忍受，她从子歉眼里看到的自己不是个娇滴滴的女孩，而是恶臭的包袱。
	  阿珑伸手一捞，扯住了子歉的衣袖。她带着哭腔，“残废了才好，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子歉一挣，她也用了吃奶的力气抓牢，竟被他的力道牵引着向前，眼看整个人就要扑落床下，子歉的身体挡了一下。阿珑借势揪着他胸前的衣服，左腿的伤处痛不可当。她支起脖子胡乱地亲在子歉气红了的眼上，哭着说：“不要这样看我，我不许你讨厌我。”
	  子歉没料到这一出，单手抵在两人之间，他另一只手还拿着剪刀，就这么打横在她胸前，锋利的刃口平贴着柔软的胸脯，还在急剧起伏着。阿珑被他强行隔开几寸，哇哇大哭，他眼皮上全是温热潮湿的触感。
	  有护士探头进来，吃了一惊又缩了回去，这段时间以来，阿珑身边的医护人员早把子歉当成了她的男朋友。
	  “别哭了！”子歉斥道，他拍着阿珑仍揪着他衣服的手想让她松开，自己也狼狈莫名。
	  他话音落下，阿珑一哆嗦，当真不敢再哭，只是仰头，微张着嘴不住抽泣。她一头卷卷的头发乱糟糟的，极度亢奋过后的脸上残存着淡淡的粉色，脸也圆，眼睛也圆，分不清上面的湿痕是鼻涕还是眼泪，颤抖的嘴唇往外呼着热气。子歉忽然觉得自己怀里的不是一个人，是只斗败了的猫。
	  他又想起了青溪，青溪才有一双猫一般的眼睛，杏仁形，眼波灵动，清纯而娇媚。子歉不久前见到了她。青溪给他回了电话，说：“你现在没喝醉的话我们可以见见。”她变了许多，一身华服，拎着她从前一年不吃不喝也买不起的包，浑身上下有一种过度夸张的精致，这是对从前吃过的苦报复性的补偿。
	  青溪对子歉说，她过得挺好的，不是气话，也不是谎言。隆兄待她不薄，热情过后虽未厌弃，但也没有在她身上耗费大量的时间。他有钱，身边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她还说自己不为傍男人而羞耻，隆兄给钱，她付出肉体，不偷不抢，不拖不欠，没有伤害自己，也没伤害别人。他们这些人又能干净到哪里去呢？子歉连魂都卖给他“二叔”了，比她还可怜。她和隆兄只谈物质，不涉及精神，从无争执，日子过得很愉悦。终于她不再为了一碗牛肉面而恨不得撕碎一个陌生人，等候恩主召唤的间隙，她还能有时间读书、学画画。这是青溪从小渴望的事，在过去的家庭里她多上一天学都是对弟弟的剥削，现在心愿才一一实现。
	  子歉无话可说，是啊，他又比青溪干净多少？青溪尚且一部分是属于她自己的，没有魂的人，身体又能自由到哪去？他总是存着奢望，执着于不属于他的东西。青溪仿佛他年少时亲手做的泥陀螺，他满手脏污，捧着它心中却满是喜悦。他现在已过了玩陀螺的年纪，洗净双手，只余眷恋。祁善呢，祁善是子歉心中的一幅画，裱在优美典雅的画框里，装点他的寒室。她的喜、她的悲都隔了透明的一层。子歉珍之重之地端详，却发现她早在无法触及的地方落满尘埃。
	  阿珑现在的样子在子歉看来一点都不美，可她是活的、热的，由他支配。
	  他可以成全阿珑，阿珑也可以成全他。

第四十二章 斜风细雨终须归
	 
	  祁善失恋了。
	  一周后的某个傍晚，子歉将她约出来。他们站在河堤的柳树下，她等着他开口，像迎接审判。
	  对比起周瓒铺天盖地的流氓哲学，子歉分手的方式是强盗式的。他只说了一句话：“对不起，祁善，我想我应该和阿珑在一起。”然后他沉默地站在她身边，不再解释，没有多余的一句废话，闷棍打狗，滴血不留。
	  祁善也懂了。她回答说：“哦。”
	  独自一人回到家，她爸妈有些奇怪，怎么出去约会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还饿着肚子。祁善饭吃到一半，恍然想起，她连“再会”都没来得及说。
	  就这样，祁善二十八年的人生头一回正正经经地恋爱，又正正经经地被人甩了。两个生活圈子重叠太多的人谈恋爱的弊端逐一体现。第二天早上，大部分认识祁善和子歉的人已经知道他们分手了，到了第二天晚上，所有人开始对她表示同情。祁善走到哪里都有“理解”的目光在等待她。她愁是发自肺腑，笑是强作欢颜，面无表情是把悲伤深埋在心底……喝杯咖啡也被人解读为彻夜不眠。就连她妈妈也不再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早餐多给她煎了一个荷包蛋，她爸爸对她说了许多励志的人生箴言。
	  听说周启秀亲自登门向老友赔罪，他本想让子歉也来，被沈晓星夫妇制止了。年轻人婚前有选择的自由，何苦弄得大家下不来台。何况在祁善缓过来之前，他们也不打算和子歉碰面。三个长辈一块吃了顿饭，大家互吐苦水，不了了之。
	  这些事都是祁善间接从她爸爸那里听来的。分手后，祁善用不着再随子歉背井离乡，但是她还是接到了去兄弟院校图书馆交流学习的通知。祁善很怀疑这是她妈妈和老同学沟通后的结果，她老老实实地去了，一去就是三个月。回来时夏天已到尾声。
	  祁善继续在图书馆和家之间两点一线地生活，依然没有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周子歉，他也没有再出现在祁善面前。这种过度的“隔离保护”反而让她浮想联翩，子歉和阿珑到底走到哪一步了，他们公开了？见家长了？结婚了？祁善只能在心里猜测，她不能将这份好奇公之于众，闻者会沉重劝解：分手了，就放下吧，何苦和自己过不去？
	  她现在岂止是放下，连从前有没有端起过都产生了怀疑。
	  在这种氛围里，陈洁洁约祁善打麻将简直成了天降的福音，祁善欣然赴会。
	  陈洁洁本来已约好了人，除了祁善，她还叫了一男一女两个朋友。这牌局是为祁善而凑，阿珑撬了祁善的墙脚，陈洁洁身为阿珑的嫡亲表姐，又和祁善关系不错，她自认身负着为祁善解忧的义务。牌搭子的选择也讲究得很，必须不与子歉、阿珑两人相关，免得祁善触景伤情，最好来的人灵活善谈，大家年纪相仿才玩得开心。
	  祁善牌打得极精，还不能找半吊子的人凑数。这样一来选择的范围就窄得很，陈洁洁绞尽脑汁也才找到了两个合适的人选。
	  万事俱备，祁善下班后也第一时间赶到了陈洁洁定的茶庄。谁知陈洁洁那个从事法律工作的男性朋友临时放了她们鸽子，说是法院临时更改开庭时间，他需要抓紧准备，陈洁洁骂了他一场也无济于事。
	  已经坐在麻将桌前看电视的另一个牌搭子叫郑微，是陈洁洁丈夫周子翼的同事。她给陈洁洁出主意，说：“你给小苏打电话，她人是闷一点，牌打得比她老公强。”
	  陈洁洁犹豫道：“不好吧，她的孩子怀得不容易，这一坐就是一晚上，她老公也不让。”
	  说着，她愁眉不展地翻阅手机通信录，也打了几通电话，选中的人有些不会打麻将，有些没空，她已放弃了一些要求，但总不能把阿标这种二货叫来吧。
	  陈洁洁想到了一个人，他什么条件都吻合，唯独……
	  “要不，我叫阿瓒来？”陈洁洁试探着对祁善说。
	  “啊？”祁善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你跟他又没什么事，总不能连他都不见吧？”陈洁洁合掌道，“对，就叫阿瓒来。你没意见我打电话了啊！”她根本没有给祁善回绝的余地，才说完上半句话，电话早已打了出去。
	  周瓒很快接了电话，陈洁洁表明来意，过了一会，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她说：“少跟我扯，你忙什么，有空去玩，没空陪我们……工作？谁信啊，再问你一次，来不来？”
	  陈洁洁显然再度遭到拒绝，对方的态度让她火冒三丈，她负气道：“我不管，你自己跟祁善说！”
	  没等祁善反应过来，电话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落入她手中。祁善没告诉陈洁洁，她和周瓒很久没有联络了。确切地说，从他去学校找她那次之后，两人根本连话都没好好说过。他那天从四号食堂门口走时异常沉默，后来在阿珑病房里打过照面一次，他没有理她。再往后他们见面是在刚过去的中秋节，周瓒照旧中午陪周启秀，晚上到祁善家吃饭，自始至终他也只是和她爸妈谈家常，与祁善直接对话不超过五句，还把钱还给了她，俨然一副两不相干的模样。
	  祁善拾起“烫手山芋”，苦着脸说：“喂……你打麻将吗？”
	  “不打！”他的口吻简直是在拒绝“黄赌毒”。祁善被他震得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几公分。
	  陈洁洁推她一把，小声道：“你哄哄他。”
	  “哦，那个……洁姐说，三缺一。”
	  “吃饱了撑的。”
	  祁善听到“嘟嘟嘟”的声音还有些莫名，他哪来的火气，不来就不来嘛，竟然挂了她电话。她悻然把电话还给陈洁洁，陈洁洁骂道：“这小子，有本事嚣张到底！”
	  在不甘心的驱使下，陈洁洁又对她的朋友圈进行了一次梳理，赶在祁善打算回家之前叫来了“救兵”。匆匆赶到的老张是陈洁洁和郑微共同的朋友，祁善说不准他的年龄，据说还是单身，高个子，长得其貌不扬，人却是风趣善谈。打从老张坐下之后就再无冷场，三言两语逗得几位女士娇笑连连，祁善嘴角也有上扬的弧度。陈洁洁后悔自己怎么一开始没想到老张，这个人选今晚是找对了。
	  祁善在牌桌上一改平日的温和柔善，猜牌精准，组牌刁钻，十把牌里倒有九把让她和了。陈洁洁他们开始还存着让她开心开心的打算，眼看她把把和大的，不禁也急了眼。尤其郑微也是个不服输的，眼看听和，老张又给祁善点了一炮，还是把“清一色”。她忍不住对老张道：“你真是喂得一手好牌！”
	  老张无辜得很：“要不咱俩换位子，你坐她上家。人家打得好，我有什么办法？”
	  “我还不知道你！”郑微不吃老张这一套。可惜祁善心思全在牌上，全然无意于老张在点炮过程中渐渐亮起来的眼神，老张的各种搭讪她也左耳进，右耳出。
	  “祁善，你的名字怪有意思，有什么缘由吗？”老张不时看看祁善。
	  “哦，黄帝生25子，第14子封‘祁’。‘善’主仁爱、高明、赞许、擅长……我爸妈希望我什么都好，结果我什么都差点意思。”祁善和风细雨地解释，手下半点也不含糊，话音刚落又果断吃进了老张新扔出的一张“四万”。
	  “杠——杠上花，八番。”她微笑着面朝老张。这一刻他的人即他的牌，他说什么，长什么样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陈洁洁指着在场唯一的男人，叹道：“老张啊老张！”
	  郑微索性将牌一推，伸个懒腰，“不打了不打了，中场休息。我带了一瓶年份不错的酒，大家来喝一杯。”
	  老张殷勤地为女士倒酒，替祁善满上之后他好奇道：“以前有人说你长得像月份牌画上的美人吗？”
	  “我爸用擦笔水彩画法给我和我妈画过一张类似的，不过我更喜欢周柏清的风格。”祁善答得认真，用鼻子轻轻嗅了嗅杯里的酒。
	  “月份牌还有十二张呢。就算我和郑微结婚了，顺便夸夸我们有那么难？”陈洁洁忍俊不禁。
	  “回家让老公夸去。”老张摸着鼻子说。
	  祁善十九岁那年“意外”得知自己酒量不错，可到现在她也没喝过几回。她不说，别人决计不会将她和“海量”联系起来，出去吃饭她总是被自动分到妇孺的那一桌。逢年过节她爸爸拿出收藏的好酒，明知道周瓒滴酒不沾，还一再劝他喝少许无妨，祁善面前却永远摆着软饮。只有一次她妈妈让她尝一口近三十年的茅台，未来得及沾嘴便被周瓒插科打诨地给搅了。然而独酌又差了点意思，一如她的麻将水平在游戏平台上小有名声，可到底比不过四个大活人面对面坐着打牌来得痛快。
	  眼看她把杯子凑到嘴边，陈洁洁不忘关照一句：“祁善，喝一点红酒没事吧？”
	  “没事。”祁善微笑道，“我喝少一点。”
	  等到几人干完了郑微带过来的那瓶酒，陈洁洁才发现祁善喝得并不比他们少。她和郑微面颊多少有些发烫，祁善神色如常。
	  “行啊，真人不露相。我们继续。”郑微乐了，从桌底的纸袋里又掏了一瓶酒出来。
	  老张说：“你到底带了几瓶酒？”
	  郑微笑：“本来有一瓶是林静留着明天应酬用的。管他呢，他胃的毛病多，我们喝光了更好。”
	  “还是你幸运，老公有本事，还不会跟你打架。”陈洁洁打趣道。
	  “等你尝过我那样的日子，就明白什么是‘悔教夫婿觅封侯了’。”郑微不等老张动手，自己三两下拔了酒塞，“子翼最多嘴上嘚瑟，给你提鞋他也愿意。”
	  “他不嫌我，我也不嫌他，好坏有个人在身边。”趁着酒酣耳热，陈洁洁点出正题，“祁善，子歉的事是阿珑不对，我们都看在眼里。”
	  “没什么对不对的，已经过去了。”祁善低头抿一口酒。
	  “我劝过阿珑，她不听，死活认定了子歉。谁知道呢，或许有些人天生对爱有直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别怪我多嘴，在这方面你该向阿珑学着点。考虑得太周到不一定是好事，喜欢就大胆地上。”陈洁洁靠近祁善耳语几句，祁善未被酒精侵扰的脸上现了红晕，她本想辩白一句，说：“谁喜欢谁就上。”一时口误，不小心说成了“喜欢上谁就上谁”。
	  这般“豪气”之语从祁善嘴里说出来实在违和，郑微扑哧一笑。陈洁洁正想说话，忽看到门被推开，她看清来人，嫌弃道：“大忙人来了！”
	  “刚才忙着，现在有空了。”周瓒进来。外面下着零星小雨，他的发梢和肩膀带着湿意，像披挂着秋风，一时间将室内暖光、红酒、麻将桌的小情调冲淡了不少。他站定在麻将桌前，随意地问祁善：“刚才你说想上谁？”
	  祁善万万没想到这话也被他收入耳中，情急掩饰道：“反正不上你。”
	  陈洁洁和郑微闻言又止不住笑。
	  祁善陷入懊恼中，说多错多，她为什么要接他的话，明明只要不理会他，或说一句“不关你事”就可以了。
	  “这位是？”老张问。
	  “他是周瓒，子翼堂弟。”陈洁洁眼睛一转，“他还是祁善的……我也说不清他是祁善的谁。”
	  周瓒笑而不语，手在果盘上游移，挑了个橘子低头剥起来。
	  “我们人够了，用不着你来。”陈洁洁揶揄道。
	  “看看也不行？”周瓒说。
	  周瓒去过周子翼的公司，和郑微也打过几次照面，郑微叫人取了个空酒杯，说：“这酒不错，叫你赶上了。”
	  “我不喝酒。”周瓒目光很难不被茶几上已经空了一个的酒瓶吸引，祁善前面果然也摆着酒杯，里面留有残酒，“打麻将也要喝酒助兴？”
	  陈洁洁忍着笑：“我以为你是看了我发在网上的照片，才火急火燎赶过来的。”
	  当着这些人的面，周瓒当然不会承认他一看到陈洁洁晒出麻将和酒的照片，心里已冒出一股骂人的冲动。
	  “你也喝了？”他走到祁善身边，明知故问。
	  “她酒量好着呢。”陈洁洁想给祁善添酒。
	  周瓒不言不语地挪开祁善的酒杯，又问：“今晚赢了吗？”
	  “你说呢，她一吃三，我们裤子都输给她了。”郑微抢白道。
	  “酒也喝了，麻将也赢了，走吧！”周瓒催促祁善，“我去你家拿点东西，顺便送你。”
	  “哎，赢了就跑算什么？说好再打一圈的。”郑微不干了。老张也说：“现在还早，等会我送她也可以。”
	  “不用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祁善想要喝完杯里剩下那两口红酒，周瓒在她之前拿起杯子，二话不说将酒泼在一旁的绿植上。
	  这下没有人说话了，包括祁善在内。
	  周瓒抓起她的包，顺便拎起她的人，笑道：“她喝多了，你们没看出来？”
	  待到两人出了茶楼，祁善才与他争论：“我哪里喝多了，你能不能讲点理？”
	  “当着认识不认识的人你都敢喝酒，不嫌丢人？”周瓒语气冲得很。
	  “发什么脾气，我没惹你吧？”刚才在其他人面前，祁善不想与他胡搅蛮缠。他们最近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是邀他打麻将，他自己不肯来，这通火气实在发得莫名其妙，“两杯红酒而已，你不灌我，我醉不了！”
	  周瓒心道：果然是喝过了酒，连说话都比平时大声，态度之强横丝毫不逊于他。一想到再喝下去她没准就开始捏别人的鼻子，他不由心慌气短，庆幸自己来得及时。
	  他站在茶楼廊檐的橘红色灯笼下，把橘子递给她。祁善低头看，橘瓣上的白络剥得差不多了，被橘皮松松裹着，在他掌心。她心中一动，过了一会又摇头。
	  周瓒负气地将橘子两下塞进自己嘴里，想不到酸得厉害，“我去！”他绷着的脸皱了起来。
	  祁善嘴角微扬，他便咽下了嘴里的酸涩滋味，脸色也好看了一些，“可以走了吗？”
	  外面细雨斜飞，他们都没带伞。祁善犹豫片刻，“你不把车开过来？”
	  “想得美，这点雨淋不死你，正好醒醒酒。”转瞬周瓒已将她推进雨中，祁善只能跟着他往停车处跑，他嫌她慢，又回头拖她的手。
	  祁善气道：“喂，我穿着高跟鞋！”

第四十三章 避无可避的沉没
	 
	  钻进周瓒的车，祁善急忙脱了外套，擦拭脸上的雨滴。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她埋怨道。
	  周瓒挽起袖口，故意把手上的水珠蹭在她袖口，不以为然道：“感冒也有个伴。”
	  “鬼才跟你做伴。”
	  “周子歉很有绅士风度，请问被甩的滋味痛不痛快？”
	  说完他眼前一黑，祁善把外套狠狠甩在他脸上。
	  “又拿我出气，这件事我可没插手。”周瓒顺手把外套扔往后排，讽刺道，“怪你自己没本事！”
	  祁善瞪着他：“我是没本事，被人甩了还要看你的脸色。我找你哭诉了？出来打个麻将也被你搅和，你见不得我好过？”
	  “我不找你，你打算一直当我是空气？”周瓒用力抽了几张纸巾按在祁善的耳边，“这里没擦干净。”
	  祁善沉默地清理自己。
	  周瓒又说：“我看不惯你忍气吞声的样子。周子歉是什么东西，你也任他这么欺负！”
	  “我该打他一顿，还是到他和秦珑家里大哭大闹？”
	  祁善沮丧的样子让周瓒更加生气，“要分手也不能是因为那种事！你长没长脑子，明明是周子歉想攀高枝劈腿在前，现在倒像是他抓住了你的把柄！别人会怎么想你？”
	  祁善脸色一白，周瓒戳到了她的痛处。她可以接受子歉选择了别人，但心中始终有个疙瘩，仿佛这一切都因为她的过错，是她“奸情败露”导致子歉无法忍受，连带他们曾经有的关系都充斥着不堪的气味。
	  “周子歉不是省油的灯。他不贪心，秦珑奈何得了他？告诉你好了，他们已经住在一起，老秦上哪都带着他，对外称他是我爸的长子。我爸也默认了，谁让他是老秦未来女婿呢。我是无所谓，反正我不沾这个光。你呢，被人摆了一道还不吭声，只有吃闷亏的份！”
	  “哑巴了，小事清醒，大事糊涂。”周瓒继续落井下石，“这就是你选择的‘稳定’伴侣，亏你还想跟他走！”
	  “还不是怪你！”祁善恼道。别人可以批判她，周瓒这个始作俑者没有资格。
	  周瓒一愣，继而笑了起来，“好好，怪我！可你不要总是活在食物链的最底端，想踩死毒蛇，自己要先成为猛兽……不想改变也行，找个猛兽做伴，你才可以一直是绵羊。”他开始还正经得很，不知不觉又往自己脸上贴金。
	  祁善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你不是猛兽，是禽兽。”
	  “管他什么兽，我想让周子歉不痛快容易得很。”周瓒侧身问她，“要我帮你出这口气？”
	  “周瓒我警告你，不许胡来！”
	  她起初有些膈应，渐渐地又恢复如常，他说得像别人的事。既然已不打算再在一起，好与坏都不再重要，有点不甘心，但也在能想通的范围之内，“何必为这种事浪费时间……你不是说送我回家，现在往哪走？”
	  “那边修路。”
	  “放屁！”
	  周瓒笑道：“一喝酒就骂人。窝里横！”
	  茶楼距离祁善家太近，他自作主张地兜了一个大圈。祁善没有陷在周子歉离开的阴影里，周瓒的心情变得和新换的雨刮一样轻快，“从明天开始，下班后我去找你。闷在家里干什么？”
	  雨越下越大，祁善看着车窗上一道道水痕，失落道：“我大概真的要找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人，千帆过尽的那种，什么都沉淀了下来，省得折腾。”
	  周瓒嗤之以鼻，“老男人想‘折腾’也力不从心，你还不如出家算了。”
	  “满脑子龌龊！成熟男人也可以很有魅力，要沧桑得恰到好处，腰杆笔直，有点白头发没关系，笑起来鱼尾纹很耐看，喜欢喝普洱，可以和我盘盘古玉聊天打瞌睡，最好还会打麻将。我觉得我心里也住了个老人。”
	  “你该不会暗恋我爸吧？”周瓒大煞风景。
	  “滚！”祁善恨不得踹他一脚。
	  “我爸够成熟了，可他女朋友不比我少。”
	  祁善被周瓒说得心如死灰。车里静了一会，他忽而又腾出手碰了碰她胳膊，不怀好意地笑：“我想起来了，30年后我也会是你形容的样子。不如我让你提前使用，你多摧残我，我会老得更快！”
	  “我喜欢私人一些的东西，用不惯公共用品。”祁善撇嘴。两杯红酒喝不醉她，却能让她心思活泛，言辞犀利。
	  雨夜的路上没什么车，红绿灯也意外地配合。周瓒把车速放得极慢，还是很快就到了他们熟悉的路口。祁善那话听得他极其闹心，他把车停在路边，“你是在拐着弯骂我？”
	  “我说错了？”祁善斜睨着他。
	  周瓒气不顺道：“我睡了个女明星，给你们提供了一点谈资，就成了公共资源了？”
	  祁善想骂他不要脸，又浑觉得这句话对他毫无杀伤力。这里离她家不过百米，横竖身上也湿了，她一手去解安全带，另一只手已搭在车门把手上。
	  周瓒的手及时挡在安全带系扣处，祁善冷冷看他，用那种“我早知道你是贱人”的表情。
	  “我睡了她的床，但是没睡她。”周瓒赶紧收了玩笑，“我送她回酒店，聊着聊着就困了。那天我心情不好，她又老不让我走，谁知道门口会有记者。不信你问朱燕婷，她绝不会替我说谎。”
	  “清者自清，有什么可解释的。”祁善说。
	  “当然要说清楚，我就怕你拿这个说事。”周瓒的手抵挡着，依旧不肯让她按开安全带，却松开了自己身上的，探身去看她的表情。祁善为这件事动气，让他既忐忑又窃喜。
	  “这事女方不主动扑过来，我一般懒得动。”祁善如他所愿转过脸来，虽然她满脸受不了。周瓒的笑意从眼底透出，祁善抠安全带系扣，他胆子一大，连她的手一并捂住，压低声音贱兮兮地说：“以前也是你强迫我的。我口味重，喜欢有人穿泳装叫我绰号……哎哟，轻点，我还喜欢下手打我的！”
	  祁善恼羞成怒，“你是不是还喜欢捏得你鼻青脸肿的？”
	  周瓒挑眉：“谅你也不敢。”
	  祁善迟疑了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在他鼻子上重重拧了一把。她也说不清周瓒是怎么从驾驶座挪腾到她身上的，身上的安全带仍勒着她不放，椅背连同两个人一起向后倾倒。座椅也在身下调整着，该退的退，该抬的抬。祁善最后一个清晰而理性的思维是——他这一手果真熟练得很。
	  有人撑着伞从一旁的人行道经过，脚步蹚在积水里，听来清晰而滞重，渐渐地又远了，或许是他们都熟悉的某个街坊。与他平时的花样百出、虚实难辨的外在风格迥异，周瓒亲吻的方式简单得很，毫无矫饰。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偶尔吐露出的只字片语也是气息咻咻的，“我说过只要你再拧鼻子我就会亲你。”
	  祁善有些惊慌却并未挣扎，像避无可避的沉没，怀着自我厌弃的坦然。她甚至也没有闭上眼，一路看到他轻颤的睫毛，满脸潮红，亲吻后潮湿的嘴唇，滚动的喉结……他亲吻别人时也是如此？管他呢，她为什么要在乎别人，也不想在乎将来，她只有他，只有现在。也许他们天生是契合的，她如同饥寒交迫的人行走在夜路中，他却是贴身的锦袍生虱，适口的佳肴有毒。
	  “小善，小善……”他用鼻尖磨蹭她。
	  “你起来。”祁善艰难地开口，“我觉得有点烫。”
	  “哪里？”周瓒暧昧笑道。
	  她说：“座椅！”
	  周瓒从没有那么痛恨过汽车座椅的加热系统，或许是他刚才猴急调整座椅时误碰了开关。当他摸索着将其关闭，祁善也借机将他掀到一边。少了刚才一鼓作气的势头，周瓒也不敢轻易造次，只能回原处坐定，看祁善背对着他拢着头发和衣服。他有些不甘心，又喊了声“小善”，涎着脸想凑过去跟她商量能不能别急着回家。
	  这时祁善那侧的车窗被人叩响，她回头，脸上写着“糟糕”！
	  车窗外的人是祁定，他撑着伞，另一只手还拿了两把。
	  “我刚才在楼上晾衣服，远远看到你的车，小善她妈妈还说我认错了。”祁定对率先下车的周瓒说。
	  周瓒接过伞，又盯着车窗玻璃观察了一会。祁善也走了下来，“爸……”
	  “马上就要到家了，怎么把车停在这里？”祁定帮她把伞打开。
	  祁善含糊道：“我们在找点东西。”
	  三人回家，沈晓星迎上来，“不是给你们带伞了吗？身上怎么湿了……你脸为什么红成那样？”她最后一句话问的是祁善。
	  祁善在目光如电的妈妈面前刚露出支吾的端倪，周瓒立即把话接了过来：“她在外面跟别人喝酒！”
	  “跟谁一起？”沈晓星去给他们拿毛巾。
	  “我嫂子，还有她朋友。”周瓒朝祁善眨了眨眼睛。
	  “多认识认识朋友也好。”沈晓星让他们把头发擦擦，手里接过周瓒给的东西。祁定患有糖尿病多年，周瓒不时会给他送来一些无糖的茶点。
	  “总算没白疼你。”沈晓星说。
	  周瓒没脸没皮地朝她笑：“我是谁呀，我是你们的干女婿。”
	  沈晓星笑骂道：“我没有干女儿，哪来的干女婿！”
	  “女婿比儿子好，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周瓒信口胡诌，“我这个干女婿除了最重要的事，别的活都得干！”
	  “你这胡说八道的本事跟谁学的？”沈晓星摇头进厨房给他们煮姜糖水。
	  周瓒坐到祁善身边，作势要替她擦头发，换来祁善一句：“你还不走？”
	  “雨小一点就走。”
	  沈晓星扬声问周瓒：“阿瓒，你嫂子的朋友是男是女？你人脉广，有合适的也可以替小善物色一下，她整天不出门……”
	  “妈，他能认识什么好人？”祁善气急道。周瓒气定神闲地靠在沙发上，她快坐不下去了，想赶他走，碍于她爸爸在对面沙发看电视，不好太直接地恶言相向。想到不久前车里的事，她警告他的目光也不好意思过多地在他身上流连。
	  周瓒盯着她，除了笑再没别的表情，“也对，我的朋友里数我最好。干脆让我这干女婿转正得了！”他的手搭在沙发靠背上，说话间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祁善肩上的头发，被她无声地踩了一脚。
	  “再好也没用！上回的教训还不够？万一最后成不了，大家知根知底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沈晓星说，“她呀，还是得找个能收心踏实过日子的，你老老实实做我儿子吧！”
	  祁善无奈，“你们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讨论这些事？卖猪肉似的！”
	  周瓒难得沉默，他揣测着沈晓星玩笑话里的意思，心中若有所思。
	  晚雨留人。祁定看完电视剧，听窗外如天河决堤般的雨声，对周瓒说：“雨太大，开车回去危险，你今晚就住家里吧。”
	  周瓒偶有留宿，常年备有换洗衣物在这里，闻言想也不想地点头，“好。”
	  祁善回房洗漱完毕，楼下还有灯光和说话声。她爸爸是夜猫子，兴之所至，常常挑灯画到天亮。她下楼来，看见周瓒也换了衣服，站在画室里和祁定闲聊，手里摆弄着一个小物件，走近了才发现那本是她打算送给子歉的纪念日礼物，可惜始终无缘交到他手中。
	  她下来拿自己的杯子，周瓒也跟出来，在她东张西望时把杯子递给她，沉甸甸的，里面已经装了水。
	  “我拆了包装纸你不生气吧，反正你也不会再把东西送给他。”周瓒两只手交替抛着那东西，皱眉道，“一个铁疙瘩有什么好看！”
	  那其实是一个精钢纸镇，造型极简，据说出自某设计师之手。被周瓒这么一说，祁善也觉得挺没意思的。她挑礼物时颇费心思，才刚过了几个月，竟连当初自己选择它的理由都快忘了，从前种种像绘在沙滩上的蓝图。
	  对了，她第一眼看到这个纸镇时，觉得那种淬炼后的冰冷和坚固与子歉给人的感觉很相似。祁善对周瓒说了，他不以为然，“和他一样没情趣倒是真的，还死沉！”他尾随祁善到了楼梯下，追问：“我呢，你都没正经送过我礼物。我像什么，钻石？黄金？翡翠？瓷器？”
	  祁善哼道：“就算是瓷器，你当遍地都是定窑、钧窑？你顶多是个破瓷缸。”
	  “吃过你很多口水那种？”她不让他上楼，周瓒懒洋洋地靠在楼梯扶手上笑，怕祁定听见，声音压得低，显得更为暧昧。
	  “你不要过分。”祁善朝画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过分吗，祁善，谁让你喝了我的‘叩心门’，你要对我负责任。”周瓒不正不经地说。
	  祁善面露困惑，她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古怪的词汇，“你说喝什么？在哪里？”
	  周瓒扯着她弯了腰，在她耳边笑道：“在口水里……你再打我，我要喊了！”

第四十四章 江河入海
	 
	  祁善答应妈妈多与外界接触，周瓒毅然担起了扩展她朋友圈的重任。有段时间一下班他就去找祁善，风雨不改，倒比她上班还积极，还不让她请假。
	  玩是周瓒的长项，领着祁善玩却是个全新的体验，他去哪都带着她，身边的朋友也一一向她引见。别人跌破了眼镜，问祁善和他是什么关系。周瓒通常把这个问题抛给祁善，死皮赖脸地问：“我是你的谁？”她不想回答就会当没听见，旁人的玩笑是露骨还是含蓄，她也荤素不忌。从前祁善很好奇周瓒在她之外的那部分生活是什么样的。萨冈有一段著名的话：所有漂泊的人生都梦想着平静、童年、杜鹃花，正如所有平静的人生都幻想伏特加、乐队、醉生梦死。然而平淡安稳终叫人难耐，热闹新奇尝多了也不过如此。
	  周瓒起初为了故意逗祁善，会带她去那种玩得特别疯的聚会。祁善不享受，却也不抗拒。她对任何光怪陆离和奇技淫巧都持感兴趣的态度，观望、揣摩、默默心领神会。反而是周瓒先受不了，他主动带着她来，又总盼着她先开口说要走。祁善坐在那里，他无法安心，每隔几分钟就要扭头去看她，怕她觉得无趣，怕她先丢下他走。把祁善送回家了，周瓒才玩得尽兴，可那尽兴又少了点意思，心里到底有事。
	  他现在领会到堂哥不时会偷溜出来玩，一接到电话又无心逗留的矛盾。人的天性是拘不住的，不会因为爱上任何人而改头换面。周瓒可能这辈子也不能像祁善一样安于平静，但是他甘心被游丝牵系，偶有偏离，翻不过天，祁善成了他的界限。他甚至愿意虚心向堂哥讨教其中心得，结果遭到了他们夫妇俩的无情嘲笑：现在他谈论这些为时尚早，他就是想收心，也要看人接不接。
	  祁善与子歉分手后的第一次碰面在阿标家新店开张的酒会上，都是熟人，说是偶遇，其实也是必然。子歉身边跟着阿珑，和祁善同来的周瓒刚到没多久就被别的朋友拉到一边寒暄。
	  子歉先看到祁善，他走了过去，祁善也没有回避，三人形式化地打了招呼。子歉让阿珑去给自己拿点冰块，阿珑有小小的不情愿，还是乖乖去了。
	  “她对你很好。”祁善由衷道。
	  “是。她有很可爱的地方。”子歉点头，看了祁善一会，又笑了，“你对阿瓒不也很好？他腿伤要不要紧？”
	  周瓒的伤是前天的事，他跟朋友去骑山地车，挂了彩回来。祁善中午休息时接到电话后赶去他住的地方，发现他擦伤处在小腿，说是避让一条狗才摔了一跤，幸而没伤到脸。周瓒不安分，小磕小碰常有，祁善给他处理伤口，他死活不让祁善剪开已经磨破的裤子，非说是什么纪念款。祁善知道他无非是想耍流氓，默默举着剪刀，他这才不敢轻举妄动。下午回学校上班，展菲一见祁善就问起了周瓒的伤，祁善才知道周瓒拍了一张伤口的照片发在网上，照片里有她拿酒精棉球的手出镜。下面是长长的一串留言，一半问手的主人，另一半已经猜出了答案。祁善后悔自己当时没一剪刀下去，她要周瓒把照片删了，周瓒嘴上应得好好的，借养伤为由拖到晚上，删不删都已经没多大区别了。
	  子歉不在留言的人之列，但他想必认得祁善的手，毕竟有段时间他曾将它握在手心。
	  “没事，小伤而已。”祁善说。
	  子歉低头笑笑，语气不无惆怅，“以前我不服气，认为只要周瓒不从中作梗，我们就会是很好的一对。人之所以活得累往往是总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用不着挑拨，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就足够我知难而退了。”
	  祁善没有说话。他依然绝口不提自己与阿珑的关系，仿佛走到今天一切都是祁善的选择，从头到尾他只是在尊重她、成全她。这个站在她面前侃侃而谈的子歉，比分手时只用了一句话的他更让人陌生。
	  “聊什么呢？”周瓒回到祁善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祁善破天荒地没有动弹，她看着子歉那种了然于心的笑意，就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吧，他怎么想都不再重要。周瓒没有说错，是她错得离谱，她怎么会认为子歉才是更适合她的那个人？周瓒不怎么样，相比之下，竟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说你们很好。”子歉说。
	  周瓒才不管子歉是不是言不由衷，“那是当然！”
	  阿珑听阿标的妹妹数落今天的公关公司太过敷衍，她端着玻璃杯，不时回头望向心系之处，杯里的冰块已开始融化。子歉亲口说过他和祁善再无可能，阿珑相信他。子歉是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她每了解他一天，就越觉得自己是为他而生，祁善可以给子歉的，她都可以双倍赋予。可她还是很想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看起来融洽得很。周瓒都可以加入到谈话之中，她为什么要在一旁等待，像个傻瓜。可她现在若贸然过去，子歉会不会生她的气？
	  就在阿珑犹豫之际，子歉已从周瓒二人身边走开，仿佛感应到阿珑的牵肠挂肚，他微笑着朝她招招手。阿珑像小鸟一样朝子歉飞去，挽了他的胳膊说：“刚才赵叔叔还问起你，他和我爸是老相识，我们去打个招呼。”
	  周启秀刚到，他和阿标父亲交情不错，接了邀请函特来捧场。阿标父子热情相迎，子歉也领着阿珑朝他走去。祁善不愿去揣测，子歉和阿珑在一起有几分出于真心，几分是为了阿秀叔叔。现在的他看起来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有了阿秀叔叔盛年时的风采。祁善心间却浮现出多年前她初识子歉的情景。他熟知许多种花开放的时节，当误以为隆兄意图不轨，他会不计后果地挡在祁善身前，哪怕她当时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他有时郁郁寡欢，做的多说得少，黧黑而倔强，像一棵笔直坚忍的树，笑起来又如山间自在的风。那是祁善认真想过要将身嫁与的人，不知不觉间已被他自己的渴望驯化成另一个模样。
	  “什么锅配什么盖，你犯不着心里不舒服。”周瓒顺着祁善的目光看过去，把她的脖子勾得更近。
	  祁善拨开周瓒的手说：“我没有不舒服。”她既不是子歉所爱的人，也不是他最终选择的人，只是游移他心中两极之间的一个过客。
	  “他是个好人，只是不为自己而活。我能理解他。”
	  周瓒鄙夷道：“‘理解’背后的意思说白了还不是没办法。他怎么不是为了自己？什么理智战胜情感，都是虚的。不过是感情不够深，比不上其他的欲望和别人的认同。天底下的隐忍克制都是这回事！”
	  “你的自私还成了美德！”祁善再一次折服于他的歪理邪说。
	  周瓒从不否认在这段关系里他是更在意自身感受的那个，说自私并不为过。他将她从鸡尾酒台前推开，在角落背着人调笑，“谁不自私？周子歉喜欢做我爸的好儿子，我喜欢你。喜欢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他最近越来越露骨，祁善已经被他的肉麻话浇灌得心如坚石，面不改色地说了声：“滚！”
	  周瓒对这个“滚”字也有了亲切感，笑得更欢，“你陪我滚？”
	  在祁善翻脸之前，他飞快地捏了捏她的手心，“我不要你理解我，宁可你埋怨我。”
	  他们也过去和周启秀打招呼。周启秀今天带的女伴周瓒和祁善都认识，从前营销部青春可人的小李已成了全资子公司的负责人，依然干练而美丽，可脸上也隐约有了岁月痕迹。她是周启秀身边的女人里陪伴他时间最长的一个，周启秀对她也分外优容。她对他们客气地笑，不落痕迹地夸赞祁善的气质好，言谈笑意里是对周瓒克制的讨好。
	  周瓒对她持一如既往的漠视态度。她在他父母婚姻存续期间就与周启秀不清不楚，周瓒可以与周启秀新交的小模特一起坐下来吃饭，却唯独给不了她好脸。过去只要有她的地方，他通常二话不说拔腿走人，周启秀因此也颇为尴尬，极少让她露面。近年来，也许被善夫子同化，周瓒态度稍有松动，他会想，老头子已经不再年轻，让他多一些安慰和欢愉没什么大不了，这位李小姐不管为情还是为财，毕竟用自己最好的年华守了老头子多年。周瓒依旧不会对她假以辞色，但她渴望在公开场合站在周启秀身边，只要周启秀愿意，周瓒只当看不见。听说她这些年已不再幻想成为下一任周太太，却仍未放弃给周启秀生个孩子，访遍了中西名医。周启秀什么都没说，周瓒竟觉得她也有几分可怜。
	  隆兄凑热闹过来聊了几句，他与阿珑说话，子歉面色并无异样。周瓒为了让祁善彻底死心，早把青溪的事也一股脑地告诉了她。子歉今后要是娶了阿珑，是要叫隆兄一声“舅舅”的。隆兄虽不会给青溪名分，但这关系依然尴尬。
	  回去的路上，祁善问周瓒：“一个男人真的可以同时爱上几个女人吗？或者说心里爱一个人，身边却是另一个。”
	  周瓒被她认真的态度吓了一跳，浑身不自在地说：“我哪知道！”
	  祁善不放过他，“你不是男人吗？还是一个数不清自己有几个前女友的男人。”
	  “谁说我数不清！”周瓒面对这个问题从不大意，急赤白脸地为自己辩护，“我那些经历都是阶段性的，每一任都好聚好散。你不要污蔑我。”
	  他的爱是“相见时欢，后会无期”。祁善笑道：“慌什么，我不是针对你，找你聊聊罢了。”
	  周瓒想起今天所见，有些会意，心定之下也有了条理，斟字酌句地说：“心动是有可能的。人的感情像河一样，长年累月流淌，中途有分岔不奇怪，但总有一条主河道是不变的。到最后所有分岔、支流不是蒸发断流，就是并入主河道里。”
	  “跑了半辈子才发现自己原来是支流的人岂不是很可怜？”祁善想，就连独自流淌的主河道也不值得沾沾自喜。
	  他们把车停在家附近的广场，在河堤旁慢悠悠地走。周瓒身高腿长，受不了这种夕阳红的步调，倒退着走才与祁善保持一致。他笑嘻嘻地说：“江河入海，你怕什么？！”
	  祁善听了，站定没有出声。周瓒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她在这里就够了，静静的。他躁动、蜿蜒，贪看沿途风景，却总是朝她奔流而去。
	  “难怪你那些前女友分手后也不肯说你坏话。”祁善抿嘴笑。他披着赏心悦目的新鲜皮囊，内里却像修炼了千百年的精怪。狐狸精有雄性恐怕就是如此。他费心思哄着你、骗着你，用那样的笑，那样的眼，就算明知他要吸血喝髓，又有几个人能拒绝？
	  “我们要约法三章，不翻旧账。以前你也没搭理我啊。”周瓒摘干净自己，又来打压她，“说到心里有一个人，现实中找另一个。你找周子歉难道不是这样？我计较过你吗？”
	  祁善无言以对，陷入惭愧自省中，“也是，我有什么资格说你。”她垂着眉，好一阵过后忽然警觉，自己又在他谜之逻辑中着了道。
	  “不对！我……”
	  “你心里那个人当然是我！”周瓒永远不知道谦虚为何物，他说，“你吊着我好了，吊残吊废，到老了你还得侍候我。”
	  周末的夜里，河堤观景廊行人如织，路灯下有一个断腿的乞丐跪着不住朝往来的人磕头。祁善习惯性地翻钱包，她身上并无零钱，只得作罢。周瓒往乞丐的破碗里投了一百块。
	  祁善想拉住他已来不及，走过之后才低声埋怨道：“意思意思就行了。”
	  “亏你叫祁善，我比你善良多了。”周瓒说。
	  “我妈说他是骗子，两条腿走得飞快。”
	  “不可能吧！”
	  他拖长了声音，满脸不信……这表情太过逼真。祁善终于忍不住，抬眼道：“我妈还说，这些都是你告诉她的。”
	  “有吗？我不记得了。”周瓒装傻到底。
	  “猪脑子。”祁善骂道。
	  周瓒精得像鬼，活到现在只有祁善这个死心眼骂过他“猪脑子”。她嘴角上扬，他也跟着乐。
	  祁善路遇乞丐会给他们零钱，不图什么，求个心安。周瓒在她身边的话，每次给的比她还多。他这样做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因为祁善相信，哪怕他笃定对方是个骗子，在她面前也只装作不知。沈晓星常感叹祁善被他们养得不谙世事，懂再多的道理也只是个理想主义者。周瓒在祁善看来是彻头彻尾的功利分子。
	  莫非理想果然需要现实来承载？他根本不信祁善那一套，却愿意守护她的准则。

第四十五章 独守心众守口
	 
	  阿珑二十四岁生日，老秦一反从前在这方面的低调作风，为她风光大办了一场。子歉以半个主人的身份出现，两人的婚期也正式敲定在三个月之后。
	  当晚阿珑被鲜花、美酒、艳羡和道贺包围，她还拥有父母的疼爱、最好的年华和深爱着的人，像童话里的公主站在了七彩泡泡搭建的城堡中央。
	  三天后，老秦在他主持的一场例会上被带走，接受组织调查。他的公开活动和工作动态就此停顿在这一天。与此同时，老秦的妻子和内弟隆洶也被悄无声息地传唤。
	  子歉第一时间赶回周启秀的住处，周启秀没有去公司，他正在沙发上翻看一本老黄历，戴着老花眼镜。进入书房时，子歉连门都忘了敲，周启秀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这个时候怎么不陪陪阿珑。子歉不答，他来的时候心急火燎，现在反而什么都不说，沉默地站在周启秀身边。
	  “还是躲不掉这一天。”周启秀合上黄历。听可靠的人说，老秦被带走时也相当平静，他绝不会毫无知觉，只是想不到来得这么快。
	  周启秀示意子歉坐下，目光温和，还隐有一丝愧疚。
	  “苦了你。”他叹道。
	  子歉不肯坐，半蹲在周启秀身边，低声道：“二叔，我们要早做打算。”
	  周启秀点头，他确有打算，然而并不是子歉想的那样，倾尽所能以图在这场波澜中全身而退。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子歉走后，周启秀照常去找祁定喝茶下棋。祁善下班回来，发现家里茶室的门半掩着，阿秀叔叔来了，她爸妈都在。到了晚上，爸妈跟她提起，阿秀叔叔想尽快将嘉楠阿姨的骨灰安葬，地点已经择定，日子也看好了。
	  冯嘉楠的骨灰此前一直存放在一座叫永安寺的江南古刹内，那里有香火服侍，日日可听到诵经声，周启秀和寺庙的住持是故交，他认为那是个不错的暂寄之处。原想着等他百年之后，由周瓒来将他和冯嘉楠的骨灰一并入土，可现在周启秀怕生变故，非要亲自安顿好冯嘉楠的归宿地才肯安心。这件事他邀老友夫妇同行，沈晓星和祁定都答应了。
	  “小善，你也一起去吧。”周启秀深夜离开前对祁善说。
	  祁善有些犹豫，能为嘉楠阿姨做点事她当然愿意，但眼下她们图书馆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数据库升级，忙得不可开交。永安市在省外，过去她都是利用公休去祭拜，这一趟把事情办妥最少也得三天，领导不会答应她在这个时候请假。
	  沈晓星也开了口：“去陪陪阿瓒也好。”
	  周瓒今晚已经给祁善打电话了，他想她去。祁善唯恐周瓒有别的心眼，并没有答应。也许是她想得太多，妈妈的死始终是周瓒的一个心结，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多年来也始终未曾释怀。这次去安置他妈妈的骨灰，周瓒心里不会好受，祁善是少数能让他提及此事，并给他开解的人。若将身份对换，周瓒恐怕也会推开一切的事务来陪她吧。
	  祁善的事假艰难地申请了下来，两天后，她们一家三口和周启秀父子俩一并出发。这次行程全由周瓒做主，所到之处的安排无不妥帖周到。沈晓星夸他总算有点大人的样子了。周启秀不说话，眼里有欣慰。
	  他们下午抵达目的地，第二天才是周启秀择定的日子，周瓒让他们在酒店先做休息。他安排的住处藏在一处山谷里，与冯嘉楠骨灰所在的寺庙仅一墙之隔，背靠着大片茶园。酒店是在一座古村落的基础上改建，保持了江南乡村独有的历史风貌和建筑风格，客房也基本上利用村落旧居一一修葺而成，每间房均为一幢独立的村舍，总共不过四十来间。粗看黄墙乌瓦，木门石阶，随意散落在林间溪畔，毫不显山露水，实则一院一景，屋内也别有洞天。行走在连接各屋舍的石板路上，小径幽幽，古木参天，溪水潺潺，既有古老的晒谷场，偶尔可见沧桑残旧的石刻佛像点缀其间。往来的服务人员身着玄色对襟衣衫，神色恭谨肃穆。一旁两座寺庙的僧人也会抄近道穿行其间。
	  周瓒订了四间客房，用过简单的斋饭，大家各自安顿。傍晚周瓒陪周启秀去永安寺拜见住持，沈晓星夫妇说要四处走走。祁善最清闲，她靠在临窗的竹榻上看了一会书，在初冬的清冽空气里打瞌睡。
	  脖子上痒痒的，祁善因此醒了过来，她看到周瓒弯腰在矮窗外，双手扒着窗棂打量她。她低头，胸前多了一样东西，正是她熟悉的那块和田玉，重新用菩提子穿好了。冯嘉楠去世后，祁善与周瓒和解，周瓒把她负气返还的小玩意借故又给了她保管。祁善没有反对，唯独拒绝留下冯嘉楠的玉坠，周瓒给的菩提子珠串更是扯碎了之后就不知去了哪里。
	  她现在看见的这串菩提子形状大小与从前无异，只是颜色朱红油润，已有玉质光泽，这是盘得极好的成品，有别于当年的新籽。祁善想细看它究竟是不是周瓒给的那一串，刚要摘下来，周瓒不悦道：“别动。”
	  看她手一顿，他又说：“明天我妈会希望看到你戴着它。”
	  周瓒从窗外翻进来，落在竹榻上，令它一阵咯吱作响。
	  祁善问：“这么快就从寺里回来了？”
	  “我又不打算剃度，留在那里有什么用……我爸想单独在那待一会。”周瓒把祁善的kindle拿在手中，“还是你舒服，看艳情小说也能睡着。”
	  “林下听风眠，你懂什么？”祁善把自己的东西抢了回来。
	  “让我沾沾你的风雅。”周瓒大咧咧地躺下来。竹榻仅能容身一人，祁善把位置让给他。她低头找拖鞋，周瓒的手挡在她身前，“先别走，陪我一会，你坐着也行。”
	  天色初暗，仍可见他眼下淡淡青黑，像是有几天没能好好睡觉了。换作过去，祁善会认定他通宵花天酒地，可她刚听说了阿珑家出了事。阿秀叔叔与阿珑父亲关系匪浅，难保不受牵连。这不是小事，周瓒再没良心也难置身事外。
	  “你和我妈聊得来，你说她要是知道我爸的事，会高兴还是难过？”周瓒从祁善身后把手搁在她腿上，“我猜她最有可能说活该，她早叫我爸抽身，我爸不肯听。”
	  祁善安慰道：“现在不是还没事吗？不一定像你们想的那么糟。”
	  “只会更糟。”周瓒陈述道。
	  这不是祁善能力范围内的事，也不能劝周瓒别放心上。她没有动，陪他静默，两人一坐一卧。山中天寒湿重，周瓒仗着年轻体健穿得很少，屋子的黑石地板下虽藏着地暖，但他们紧靠风口，入夜后空气更是冰凉。
	  祁善伸手要去关窗，周瓒不让她动。她侧身坐着，他躺在她身后，像一张弓。
	  “我怕你冷！”祁善没好气。
	  周瓒又往她身上拱了拱，“怕我冷就对我好一点。”
	  祁善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可始终下不了决心。她心思重，不轻易拿主意，对她这样的人来说，下定决心再更改是一件更艰难的事。她用多少的时间去对一个人放心，就得用更大的代价去收心。祁善吃过周瓒的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周瓒说爱她，想要的时候穷追不舍，恨不得严丝合缝，可他是更坚固的那一半齿轮，她害怕早早磨损。
	  “你觉得我这样很讨厌，我也讨厌我自己。”室内一灯如豆，祁善垂首看他，他就像这人造的世外桃源，教人心神往之，却终非安身之所。她心平气和地对他说：“你想我在你身边，可你的爱只是习惯性占有。得到了，还会有更多的人和事吸引你。”
	  “我说过我会娶你，我占有你，你也可以占有我，这很公平。”周瓒理直气壮。
	  祁善护卫着她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说：“我不愿做你一辈子的备胎。”
	  “那你想我怎么做，发毒誓？”周瓒开始焦躁，她比他想象中更加难缠。
	  “好啊，你发誓吧。说你再也不会心情不好就睡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还是说你结婚后不会左拥右抱玩到天亮！”
	  “你为什么要斤斤计较这些，明知道我没有当真。”
	  “这些不够让一个女人害怕。我会当真，你妈妈当初也是！”
	  “你不是我妈妈，我也绝不会像我爸一样。”周瓒抱着祁善的肩膀哄她。
	  祁善抓起胸前的和田坠子问：“这上面刻了什么字？‘浮情应戒’。戒不掉的人才需要誓言。”
	  “放屁！”
	  周瓒站起来，一脚踢在榻前碍事的书报筐上。他没想到竹编的圆筐内部是纯铁打制，这一脚过去，筐身只是一晃，他的脚指头像断了一样疼。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前冷冰冰地对祁善说：“狡猾的懦夫！”
	  只剩下一个人的长厅，祁善用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们又为了同一个症结翻来覆去地吵。她说得不好听，可都是心底的话。周瓒步步紧逼，祁善已一再退守，她尝试着从一个女人的角度给他宽容，多念着他的好，到头来别人怎么看待他们的关系、两人今后若再反目会有多尴尬……这些考量都可以被她视作细枝末节抛之脑后，剩下的计较只关乎本心。
	  窗前挂着半弯残月。在余光中的诗里，月亮是情人和鬼的魂魄。周瓒以前听她提起，也说是“放屁”，情人就是情人，鬼就是鬼，怎么混为一谈？祁善回答他，“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周瓒反问她看到了哪一样？祁善不理他。他们心里都有情，也有鬼，只是他更不计后果。她狡猾而懦弱，但那又怎么样，勇敢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
	  祁善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去洗澡。刚冲去身上的泡沫，莫名感觉灯光被遮挡，竟有个影子在淋浴间外一晃。
	  最近的屋舍也在二十米开外，祁善心一紧。
	  “你的道理根本说不通。”门外是周瓒的声音，“习惯性占有怎么啦，你妈不习惯你爸？我有别的兴趣爱好，你打麻将的时候眼里也没我，我不会为这个生气。”
	  祁善几欲昏厥，他去而复返就为了和她争辩这个。她澡洗到一半，下意识地环抱着自己，换洗衣服和浴巾都在外面的木架上。
	  “明天再说不行吗？”
	  “你不想听，我进去跟你说。”
	  祁善瞬间安静了下来。
	  “十几岁的时候我怕你不反对别人的撮合只是不想违背长辈的意愿，习惯性顺从罢了。再加上我妈喜欢你，我总想跟她对着干，故意对你不好。后来你不理我了，我很不好受，更不肯让你看穿。其实我和我妈是同一种人，只要事情偏离掌控就会很不安，只是她会抓得更牢，我会有抵触心理。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很稳定的男人，玩惯了很难安定下来。但是比起让你走，我愿意拿一辈子来换，这很划算。有时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有一件事是我能确定的：你在我身边，我才安心。我不想改变这个习惯，长久的爱情本身不就是根深蒂固的习惯吗？”
	  淋浴间里只有滴答的水声，周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道：“我浑蛋的地方太多，一下子改不过来，你监督我。放心好了，我怕你走，做不出太出格的事。”
	  “你现在就很出格。”祁善嘟囔道。她困在淋浴间里，出不来，又不好意思继续洗澡。
	  她肯说话就好办多了。周瓒坐到造型古朴的洗手台上，语气认真：“再说了，你明明喜欢我，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在这种情况下你嫁给别人太不道德了，我不能让你堕落下去。”
	  “所以呢？”
	  “基于你的道德高标准，不跟我在一起，只能单着。你嫁给我的话，退一万步而言，我当真做了让你不肯原谅的事，你最多回到一个人的生活。那我们为什么不在一起呢？这样明显更划算，你至少成全了我，这是善举，会有福报的！”
	  祁善再度瞠目结舌。
	  周瓒隔着门看她模糊的身影，她好像徒劳地在里面转了一圈，不知怎么办才好。他的歪理邪说都是被祁善逼出来的，她是个认死理的人，只能用更强大的道理来说服她。她知道怎么克制他，他也有收拾她的办法。
	  他用手叩门，“小善，想好了没有？”
	  祁善身上的水滴已经风干了大半，尴尬得无以言表。他好像总要在各种古怪的场合才能袒露心迹，上回是在男厕所，现在是她光溜溜地杵着。
	  “你先把浴巾和衣服递给我。”她用最冷静的声音道。
	  周瓒用手钩着她的贴身衣物说：“你先答应嫁给我，我才能做这么私密的事！”
	  他觉得自己也不算无赖，早有案例在前。董永也是这样才娶到七仙女的。
	  他们又耗了很久，周瓒的耐心好得很，甚至在外面吹起了口哨。
	  “周瓒，我很冷。”祁善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你出来，我帮你焐焐……”
	  又一阵僵持之后，门骤然被打开，祁善像一股绝望的龙卷风扑出来给了周瓒一巴掌，迅速抽出浴巾裹在身上。
	  周瓒大笑，说：“小善，你果然不把我当外人。不是先裹好自己再抽我才对？”
	  “王八蛋！”她破口大骂，身上每一颗鸡皮疙瘩上都昭示着愤怒。
	  “要不要我在窗前跪着发誓把看到的全部忘掉？”
	  “独守心，众守口。你别欺人太甚。”
	  祁善从周瓒手里抢了衣服回淋浴间。
	  周瓒推开门说：“现在不是众，也不是独。怎么办？我两样都守不住。”

第四十六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到了用早餐的时间，祁善没有依约和父母会合。沈晓星和祁定散步到女儿住的地方。
	  “丑墨丑山挥丑树，美景美意住美人——常住真心。”祁定念着门口的楹联，悠哉地环视四周，“小善这个院子比我们的小，不过这石头垒的墙和老树错落得很有禅意。”
	  沈晓星想的是女儿是不是睡过头了。她叩着门环，屋内传来慢腾腾的脚步声。这孩子手机不接，房间电话也打不通，待会要好好说说她，沈晓星暗道。
	  木门咿呀一声被打开，周瓒站在半扇门后，眼睛都未完全睁开。
	  “咦，你和小善换了房间？”祁定赏景完毕，回过头正好也看到这一幕。沈晓星没有说话，周瓒身后的衣帽架上有祁善的围巾和外套。
	  周瓒的上衣只套到一半，一手扶门，心虚地打招呼：“早啊，定叔、善妈。”
	  “早，早！”祁定和蔼可亲地问，“小善换到几号房去了？”
	  “呃……”
	  沈晓星阴着脸道：“去把衣服穿好，大清早露胳膊露腿，也不怕冻死你！”
	  周瓒掩了门，灰溜溜地缩回房间。
	  住在最近一座房子里的周启秀也起了，正在院子里做伸展运动。看见老友，周启秀笑呵呵地隔空喊话：“小善赖床了吧，年轻人都这样。阿瓒也没起来，我等下得去叫他。”
	  “用不着，他在小善房里。”沈晓星说。
	  祁善洗澡出来，发现周瓒趴在床上，衣服倒穿齐整了。她起来时他还呼呼大睡，怎么都摇不醒。
	  “你还不走？万一我妈过来就惨了。”祁善将周瓒驱赶下床。半夜她就想让他滚回自己的房间。周瓒吓她说寺庙附近最多游荡的幽魂，祁善无动于衷，他就说自己害怕，死活赖在她身上。
	  周瓒听了祁善的话，表情古怪得很，“已经惨了。”
	  “什么？！”祁善嚼出他话中之意，跑到门前又止步回望，大惊失色，“我妈来过了？”
	  “嗯，你爸妈来敲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现在他们肯定在我爸那边。”
	  祁善丢了魂一样坐在竹榻上。周瓒过去安慰她：“都知道了倒省事，免得我们开口。”
	  床头的电话听筒被人搁起，还能是谁干的好事！他明知道房间里手机信号很弱。祁善连打了他几下，哭丧着脸，“我真不该相信你。”
	  “好了好了，你不嫌手痛，昨晚说过以后不打我的！”周瓒抱住她，有心陪她苦恼，偏偏嘴角的笑意止不住，“我忘了把电话放回去，还不是想让你睡得好一点。”窗外暖阳初至，每一口空气里都是崭新惬意的味道，周瓒心中豁然开朗，只觉得无处不好，就好像昨晚的祁善。他在她身上感知的快乐是凝聚而非消散。
	  碰面后，三个长辈都没有提及早上的事，祁善在这表面的平静下，眼神依然不好意思和她爸妈相触。倒是周启秀的微笑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戏谑，像坐实了身份的家翁端详刚进门的儿媳妇。周瓒呢，他很好地保持了没脸没皮的作风，先是早餐时便紧紧挨着祁善坐，还捡她剩下的半块吐司吃。尽管祁善知道经历了早上那一幕，他们之间的关系基本上已在双方父母心中有了定论，容不得她再摇摆，可她依然不适应周瓒旁若无人的亲昵。去永安寺的路上，他与她并排走着，总想去捞她的手，被她狠狠掐了手背，周瓒笑着呼痛。两人都被沈晓星呵斥：“闹什么，不懂事。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
	  有别于隔壁名刹的香火鼎盛，迄今也有一千六百年历史的永安寺显得幽深而清静。禅院建在山顶，他们踩着落叶拾级而上，一路只见三两个信徒，偶有鸟雀振翅，很快隐没入层峦叠翠的山谷中。石阶平直漫长，仿佛没有尽头，每天坚持锻炼的沈晓星和祁定腿脚灵便，很快把其他人抛在身后。周瓒从半山腰起搀扶着周启秀，把他送到山顶，又折返回来找祁善。
	  他笑话气喘吁吁的祁善，“谁叫你平时不爱运动？体能太差劲了。”
	  祁善连跟他说话都嫌费劲，瞪他一眼，“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周瓒弯腰把脸凑在她面前说：“看你还犯懒，动不动喊累。”
	  四下无人，他胆子更大，就差没贴着她的面颊说话。昨晚也是这样，只要不是喘息，他的嘴就紧紧黏着她、含着她，不一定都是深吻，只是想无限贴近，享受呼吸相闻的亲近。两张面对面说了二十几年话的嘴不留一丝缝隙是种极其复杂的体验，祁善以前不知道亲吻也是力气活，人类居然可以有那么多表达狎昵的方式。当她陷在紧张和不适里，一直往外推他，他转而去轻吻她胸前那块玉，还惊讶地说：“这块玉上怎么多了一条裂缝？”祁善一听也顾不得别的，忙撑起身来看：“哪里哪里，我没看到。”寻找的过程她一时松懈，周瓒奸计得逞。
	  他做了很多事，也说了很多话，祁善一度想让他闭嘴，可又抵不过他满脸通红的脸上满溢的快活。直到屋外小径上传来扫地声，他上一秒还在叨叨，下一秒才筋疲力尽睡去。
	  “累的话今晚我们悠着点。我在这方面向来丰俭由人。”周瓒暧昧道。
	  祁善骂他：“你不怕遭雷劈！没听我妈说，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今天来干什么的？不斋戒沐浴就算了，你尽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她高估了他，还以为这几天他会有所收敛。想不到任何变故打击、唏嘘往事，甚至佛门圣地在侧，都抵挡不了他乘虚而入的决心。
	  “你妈说什么没用，这是我妈的地盘。”周瓒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她没准正乐呢。”
	  祁善没休息好，在爬山过程中快要爆炸的心脏几乎禁受不起多余的刺激。她张开五指将周瓒的脸推开，还有百余级台阶，山门在望。
	  “真有那么累？我背你。”周瓒逗弄她的目的达成，用手顺了顺她的背。
	  “四十年后你再背我也不晚。”祁善说。
	  周瓒听她默认四十年后他们还在一块，笑得开怀，“四十年后我背不动你了。少啰唆，上来。”
	  他弯腰等着她，祁善上了一级台阶，他又把她拖回来。祁善喘着粗气笑了，消耗消耗他的体力也好。
	  周瓒背着祁善往上走，“我现在能打几分？”
	  祁善脸一热，他还是揪着昨晚的事不放。凌晨他完事了，追着问：“小善，我……好不好？”祁善只想睡觉，敷衍说“还行”。周瓒很不满意这个答案，非要她解释“还行”的意思。祁善诚实道：“开始难受，后来太累，中间尚可。79.5分。”
	  周瓒半撑起身子像看一个怪物，她让他想起初中时的语文老师，一板一眼，严苛之至，仿佛多给他作文打一分都是天大的恩赐，还总喜欢用鼓励的口吻鞭策他，“小子，再接再厉！”
	  他卷走祁善的被子，说：“客套问问罢了，你还打上分了。”
	  祁善无辜又无奈，“明明是你问我的。”
	  “你不想夸我，害羞地笑一笑不行吗？我会追问你到死？”周瓒计较得很，“79.5分！”
	  “本来有80分，如果你不叨叨的话。”
	  “你的评分体系大有问题。”
	  祁善急着要回被子，安慰道：“比以前好。”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提起“从前”，不再咬紧牙关坚称“什么都没发生”，横亘在两人之间多年的坚冰消融起来也是瞬间的事。周瓒面色稍霁，心中更是安定。他不必再执着于从前，哪怕现在也不完美，怕什么，他有明天在手，日子还长。他把祁善罩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又问：“以前不可能没及格吧……”
	  石阶陡峭，背着人行走不易，周瓒把祁善的身体往上颠了颠。他像是感应到她的赧然，真有意思，她耻于和他讨论细节，逼急了却将他的评分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然而这正是周瓒所熟悉的那个祁善，他的善夫子。
	  “我们真蠢，白白浪费那么多年。要是能早一点开窍，我们的孩子都打网游了。”周瓒边走边说，“别人是罗密欧和朱丽叶，我们是祝英台和马文才。家里越看好，我们越折腾。为反对而反对，想想挺可笑的。”
	  祁善想了想，“最早反对的人可不是我。”
	  周瓒笑道：“所以我是祝英台，你是恶少马文才……算你有点良心。本来我还想，这次你再不答应我，我就在山上做和尚了。一定会招来很多女信徒。”
	  “谁要你这个花和尚，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祁善拒不承认。
	  周瓒的笑声震颤着两人身体相贴的部位，“这回大家都看到我被你占了便宜，你还想赖账，别说你妈会收拾你，我妈也饶不了你！”
	  祁善不理会他。禅院里传来悠长的钟声，她嘘了口气，把头靠在他肩窝，他似乎想转脸看她，犹豫片刻，只是将她背得更稳。
	  祁善在心里对自己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她爱他所以决心放任他，如果有一天没了周瓒，她恐怕会难过得像死了一回。可那到底只是一种修辞手法，她并不会真的死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从伤心欲绝变为想起时才伤心、偶尔伤心、不那么伤心……总有一天她会痊愈。周瓒是祁善的毒，她并不是没有戒断过。她有工作、有积蓄、有爱好、有很好的父母、有对寂寞强大的耐受力，有他自是欢喜，没他也知足，大不了一切归零。既然她承受得起最坏的结果，有他时的每一刻欢愉就当是赚了。
	  周启秀取了冯嘉楠的骨灰，在一旁对住持和看护往生殿香火的僧人称谢。沈晓星对着冯嘉楠灵牌上的照片，隔了那么久，她还是无法适应自己最好的朋友成了一捧灰和一张照片。当初若不是她一时兴起，将嘉楠带到周启秀面前，或许他们尚能各自安好，至少还活着，有痛有笑。她坐在蒲团上，像当初和冯嘉楠并坐于图书馆的台阶上聊着少女心事，“我到现在才来看你，你不会生气吧？我替你照顾你儿子，那浑小子倒把我女儿哄走了。”
	  周瓒和祁善走了进来。沈晓星笑笑，继续对好友低念：“阿瓒和小善多半要在一起了。你从前说我们要做儿女亲家，你比我聪明，也比我看得准。他们会好的，我会看住他们，连你那一份也算上。”
	  沈晓星起来时，祁定就在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搀了她一把。他怕妻子伤感，转移话题道：“我刚才看到阿瓒背小善上来，动手动脚的，我这个岳父还没答应呢！”
	  “那你上山前还说要画一幅《鸾凤和鸣》送给他们做新婚礼物？”沈晓星无情戳穿他，祁定呵呵笑了，他眼角的纹路真切地映在她眼里。他们都在老去，少年时耽于梦想，盛年时为事业、为孩子、为老人奔忙，人的一生似乎只有暮年的时光才属于自己和身边的伴侣，别的都在远去，他才是最真切、最重要的存在。
	  周启秀在很久以前在永安寺附近购入了一片茶林。他曾想等他和嘉楠老了，就在这里盖栋小楼共度余生，结果是他亲手把她的骨灰葬在茶树下。他们没有惊动旁人，也没什么仪式，亲人骤逝的锥心之痛也长不过三年五载，更多的凭吊是出于习惯与自我慰藉。活着的人不敢忘却，然而逝者或许先把他们给忘了。
	  周瓒一直扣着祁善的手，他的拇指有点毛躁，抚摸过她手背的皮肤，有微微尖锐的触感，不疼，存在感很强。祁善默默回握他，周瓒朝她笑笑，不知刚才在想什么，眉宇间有罕见的怔忡。祁善还注意到，阿秀叔叔瘦了许多，步入中年后更有魅力的他此时看起来竟比她爸爸还显出老态。他十分平静，像做一件在心里重复了千百遍的事，从容坦然，只有往骨灰盒撒土前磨蹭照片的姿态如热恋的情人般温存。
	  祁善来之前问妈妈，阿秀叔叔为什么选择这么遥远的地方安葬嘉楠阿姨。沈晓星告诉她，这是周启秀和冯嘉楠热恋时第一个同游之处。他们那时一定是快乐的，风华正茂，爱得刚好。即使后来有了憎恨和痛苦，最终留下来的仍然是最值得眷恋的片段。
	  祁善行走在永安寺里，曾听做早课的僧人低诵——爱为网，为胶，为泉，为藕根，能为众生障。为盖，为守卫，为覆，为闭，为塞，为暗冥，为狗肠，为乱草，为絮。从此世至他世，从他世至此世，往来流驰，无不转时……
	  爱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不过是求个寄放之所，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第四十七章 厌倦说抱歉
	  从永安寺回来不足半月，有调查组进驻周启秀公司，他和子歉都在被调查之列。父子俩是同时被“请”走的，几天后，暂时脱身的只有子歉。周启秀几乎揽下了所有的事，子歉只是执行者，并不知悉公司内幕。
	  子歉试图于公司账目上亡羊补牢，周瓒四处奔走，想的却是让父亲先出来再说。然而周启秀与老秦牵扯太深，身边的朋友唯恐卷入其中，都不敢妄言妄动。周瓒想方设法也只见了周启秀一面。
	  周启秀的健康状况令人生忧，出事前他的胃就不太好，如今身不自由，寝食无常，整个人像迅速地被风干。周瓒听周启秀身边的调查人员提起，他几乎吃不下东西，希望周瓒这个做儿子的能劝着点。周启秀对周瓒说自己只是肠胃不适应，其余一切正常，心态也平和，调查组的询问他该配合的都配合，还反过来劝周瓒不要过多地管他的事，照旧过自己的生活。
	  子歉从周瓒那里听说周启秀的近况，他没见到二叔，周启秀不让。子歉和周瓒不同，周瓒成年后远离周启秀的事业，公司的事他不沾染也不过问，在外虽混得不上不下，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但他是彻底干净的，这也是周启秀心中所愿。子歉犹如周启秀副手，尚且不知能否全身而退，周启秀怎肯让他再卷进旋涡。
	  火烧般的煎熬让子歉没有一夜能安眠，他见了几批律师，收到的反馈都不乐观，只要老秦的事无可挽回，周启秀难脱干系。所有的建议无不指向让周启秀抓住时机，主动交代，争取减轻罪责。子歉通过律师隐晦地向周启秀递话，要他万事以自我保全为先。
	  子歉和阿珑确定关系后，常在二叔身边多有不便，平时大半时间住在外面的公寓。他回公寓取东西，开门进去时，分明是白天，室内光线昏暗，客厅窗帘低垂。开灯前子歉已心中有数，果然，沙发上窝着人，是几日不见的阿珑。
	  “你来了。”子歉看清阿珑时脚步一滞，很快又走进房间，“我最近会有点忙。”
	  阿珑坐起来，声音散在有些空荡的客厅里，也不知子歉是否能听见。
	  “是最近忙，还是今后我都见不到你了？”
	  子歉在卧室里匆匆收拾东西，故意不让自己有停顿下来的空隙。他不敢看阿珑憔悴的样子，也不想听她说话。她哪经受过这样的变故，说是天塌了都不为过。子歉可怜她又恨她，他们本可以没有交集，不必相互看着对方痛苦。
	  “你连我为什么在这里也不问吗？”阿珑走到卧室门口。过去的几个月里，她毫不怀疑自己是这所房子的女主人，屋里的各个角落无不烙上她的记号，如今这里成了暂时的避难所。她不敢留在以前的家，短短时间内她的底细被人扒得一干二净，从前和善的街坊现在看她的目光里也充满了鄙夷，好像人生中所有的坎坷和不平都是拜她家人所赐。她爸妈一直都很忙，平时也很少在家，可她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睁眼便强烈地意识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你可以留在这里，只要你愿意。”子歉提了个简单的行李包走出来。
	  阿珑看出他要走，“哇”地哭出声来，“周子歉，我是你什么人？”
	  子歉背对着她，狠心道：“我还有事，你可以在这里好好睡一觉。”
	  “你当然有很多事要做。我爸妈、我舅舅，就连我家的司机都被人带走了，我未来的丈夫在想方设法撇清和我家的关系。”阿珑咆哮着，她在子歉身边总是小鸟依人的模样，第一次用这种态度对他说话。
	  子歉脊背僵直，语气平淡：“以利相交，利尽则散。难道非得让所有人都栽进去？”
	  “我们只有‘利’吗？”阿珑痛哭，“你二叔是人，我也是人啊！”
	  “对不起，阿珑。”子歉喉咙发紧，长痛不如短痛，连阿珑也清楚，二叔才是他最重要的人，重要到让他无暇顾及其他。看清他的为人，她或许能走出迷障。
	  “想保你二叔没那么容易。知道我爸送我的二十四岁生日礼物是什么吗？他早料到有今天，生怕你对我不好，要我万事留一手，我还骂他多疑。你二叔尽管去争取宽大吧，我手上的证据也足够让他在牢里安度晚年，连你都休想摆脱干系。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起，你就该想到，我们谁也离不了谁！”阿珑一边放着狠话，一边孩子般哭泣。
	  子歉甩门而去，听到屋里隐约传出一声号啕。
	  针对周启秀的调查问讯被迫中止。他一日晨起作呕，身边的人发现洗漱盆里全是血。很快他被送往医院，几天后，检查结果出来，胃癌晚期。周瓒和子歉疑心他早有预感，他早早安排身后事，不是畏惧牢狱之灾，而是怕自己身体难以为继，死在囹圄之中。
	  “万般皆是命。”这是周启秀确认自己的病况后对周瓒说的话。他有过一丝苦笑，随即就如他安葬冯嘉楠骨灰时那样，坦然待尘埃落定。
	  周瓒作为儿子陪护在周启秀病床前，这似乎是他们父子俩这辈子最亲近的相处。周启秀毫不在意公司的事，关于他的调查结论更显得无关紧要。他光顾着每天支使周瓒，有时嚷着要吃老家特有的一种炸鱼饼，哪怕现今已鲜少有人卖这个。有时他又会忽然想看某本冷僻的化工专业书籍或是某张旧照片。他厌恶穿医院的病号服，常指明要自己喜欢的衬衫，空荡荡地套在骨架似的身上。偶然心血来潮，周启秀想起一个许多年没见的儿时朋友，周瓒听都没听说过那个人，还得想方设法地去联系。他们父子俩一天一个花样，一个想到什么就要什么，一个不知疲倦地替他找来。这些琐碎且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填补了镇痛剂过后的清醒时光，也覆盖过消毒水气味里的绝望气息。
	  偶然心血来潮，周启秀想起一个许多年没见的儿时朋友，周瓒听都没听说过那个人，还得想方设法地去联系。他们父子俩一天一个花样，一个想到什么就要什么，一个不知疲倦地替他找来。这些琐碎且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填补了镇痛剂过后的清醒时光，也覆盖过消毒水气味里的绝望气息。
	  这时的子歉却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他拒绝亲眼看到周启秀一步步被死亡带走，他受不了。他在剧烈的哀痛中瑟缩、远离，仿佛这样，二叔永远如他在乡间眺望时所见，有着宛如青年人的英俊、中年人的温和和老年人的睿智，时光与病痛不可侵蚀。子歉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投注在工作里。调查期间，公司账户冻结，几个在建的重要项目也被迫停工，上自管理层，下至基层员工无不人心惶惶，传言满天飞，银行高层一再示警。他不愿放弃公司，哪怕做徒劳的努力，那是二叔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付诸东流。
	  秦家的老保姆连续数天给子歉打电话，说阿珑的状态很糟糕，哪怕子歉去看她一眼也好。子歉答应了，他和阿珑的事他亲手开启，也该亲手了断。
	  阿珑在乡下的外婆家休养，子歉依照老保姆的指引找到她时，她在水库旁钓鱼。阿珑的钓鱼水平得自老秦的真传，子歉也比不上她。
	  浮标在水里漂荡，鱼竿在阿珑手中，人却在折叠靠椅上睡着了，曾经肉乎乎的小圆脸如今最醒目的反而是尖下巴，眼角泪痕未干。子歉蹲在阿珑身边，水风清寒，他替她把膝盖上的薄毯子往上拉了拉，她没有醒，嘴唇微翘，是过去爱娇的模样。
	  阿珑做过子歉的女人，最切实的一个。他答应和她在一起时，她环着他一直跳，如果力量足够，她恐怕会将他抱起来转圈圈。她高兴、悲伤、热爱和憎恨都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子歉何尝没有被阿珑的娇憨打动过，她说“周子歉，我要给你生孩子”。他甚至想，最好要是个女儿，像她才好。他也会是老秦那样的父亲，把女儿保护得无忧无虑，无路可退时仍不忘给她留条后路，只要她想要，就替她得到。
	  他们从哪里开始走错的呢？从他开车刮倒她，还是在百日宴的游泳池里将她捞起来？子歉慢慢起身，退到阿珑身后，恶念是在前一秒冒出来，夹带绝望瞬间占据了他。他已厌倦向任何人说“抱歉”，错就错吧，他生来是错，至少能将其中一个错了结。
	  阿珑毫无防备地栽入水库，没有激起多少水花，那响动还不如折叠椅落地的声音。子歉退后两步，脸上有种疯子般的平静。阿珑似乎在水下挣扎，他看不见，却知道她此刻在下沉，随之下沉的还有他身体某个温软跳动的部位。她是唯一不顾一切、不问因果去爱他的人。子歉不肯承认，但他知道占【花霏雪整理】据二叔心中最重要角落的人始终是冯嘉楠；他的生母有新的家庭和很多孩子；祁善是周瓒的；青溪爱钱也爱安稳……只有秦珑爱周子歉。
	  子歉发现自己眼角冰凉，在他思绪觉醒之前，身躯已奋然跃入水中。他找到了阿珑，捞起她，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像环抱着他最后的温暖。
	  阿珑在肺部火辣辣的感觉中恢复意识，刚才恐怖的记忆回到脑海，她开始连呛带哭，然后看到子歉放大的脸，像做梦一样。他也哭了，哭中带笑。是喜极而泣吗？
	  “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阿珑全身都在颤抖，她投进子歉怀里，用力得快要钻进他的心。
	  听说阿珑因为落水住进医院观察，周瓒和祁善去看望她。她不厌其烦地对他们说起自己打瞌睡掉进水里的狼狈笑话，幸亏子歉赶来及时，否则她已经成了水鬼。阿珑说子歉是她的福星，也是她的大英雄。
	  祁善原本也没把自己与子歉的分手原因完全归咎于阿珑，和周瓒在一起后，她对阿珑更无芥蒂。阿珑最近过得不易，上一回住院，她床前床后全是别人送来的花，探视的人络绎不绝，现在除了子歉和老保姆，再无人管她死活。阿珑拉着祁善滔滔不绝，可是周瓒下午约了设计师看新酒吧的设计图，祁善要替他去陪阿秀叔叔，他们不能久留。
	  离开前，阿珑拍着胸口庆幸道：“祁善姐，你要是没跟周瓒好，我真不敢见你们了。你不知道我松了多大的一口气，做坏人的滋味不好受。”
	  周瓒嗤笑一声。祁善对子歉说：“让她少说电话，对喉咙不好。”
	  子歉点头。
	  阿珑嘴巴偏关不住，又朝周瓒挤了挤眼睛，“对了，我还要谢谢你呢！”
	  祁善听不懂这话，没来得及问就被周瓒拉走了。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值班医生过来巡房，说阿珑没什么事了，下午就可以出院。阿珑顿时轻松，对子歉笑道：“你可以回公司了。”
	  他说：“好。”
	  “周子歉，我给你半天时间考虑。”阿珑语气轻快，“在出院前你甩了我都来得及。我爸我妈不知道会判几年，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还会拖累你。你看，你又救了我一次，我们两清了。我绝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的家人。”
	  子歉皱眉道：“你的话确实太多了。”
	  他去给她热汤，阿珑用力地按床头的召唤铃，哑着喉咙大声喊：“护士，护士，我现在就要出院！”
	  子歉说：“我明天去二叔那里，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去看看他……不想去也可以，就在家等我。”
	  他走出病房，可房间里还留有淡淡合欢花香。子歉毕竟是男人，对小节之处并不敏感，阿珑却有个嗅觉灵敏的鼻子。无论是子歉的公寓还是他在周启秀家的衣帽间里，都有阿珑放置的合欢花香氛，她喜欢这个味道，也想用这味道在他身上悄悄打下自己的烙印。
	  那天阿珑哭困了，打了个盹，可子歉走到她身边时，她已有了知觉。即使没有睁开眼睛，但阿珑知道是他，女人对自己深爱的人有天生的直觉，况且还有他衣服上带着的熟悉味道。
	  子歉疯了，阿珑陪他一起疯。可他若清醒，她愿用一个谎言换两人相依白头。

第四十八章 另一种成全
	 
	  周瓒走进祁善房间，她正在台灯下和几份外文合同做斗争，听到脚步声也不回头，“这么晚还过来？”
	  周瓒累得半死仍不忘占便宜，凑过脸去想啃她一口，差点被她脸上白惨惨的面膜把魂吓丢，靠在一旁扫兴道：“大晚上的，我还以为闹鬼了。”
	  祁善没有反应。周瓒闲不住，一会翻翻她手边的词典，一会用手指粘了她脸上糊的那层东西来研究，又拱到电脑前看她的进度。
	  “走开走开。”祁善将他的屁股从书桌边缘扫了下去。
	  “几页合同罢了，又不是翻译什么世界名著。”周瓒不以为然地说。
	  “亏你还在英语国家待过几年，‘几页合同’也假手于人，我都替你丢人。”
	  “那些术语我看了头疼，我的事不就是你的事？”
	  “你找别人来做多少付点工钱。我一个子儿没收，还要听你废话。”祁善瞪了他一眼。
	  周瓒手搭在她肩上，笑嘻嘻地说：“谈钱伤感情，对你，我可以肉偿。”
	  这话说出来如石沉大海，祁善专注于手头的事，过了十来分钟才舒了一口气，脸上的面膜也该洗了。她发现周瓒四仰八叉地躺床上，不由得警示道：“上回没被我妈骂够？”
	  “他们早睡了。”
	  周瓒如今名分已定，往祁善家跑的理由更充分，若不在医院过夜，三天倒有两天住在她家。沈晓星不让他们结婚前太明目张胆地腻歪，有一次又撞见周瓒早上从祁善房里出来，她把两个人都训了一顿，命令周瓒老老实实睡在客房，否则滚蛋。
	  沈晓星是少数能镇住周瓒的人，周瓒明里收敛了许多。但酒吧开业在即，周启秀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他忙得心力交瘁，好不容易赶回来，与祁善深夜独处，难免心痒。
	  “阿秀叔叔换的新药管用吗？”祁善问。
	  周瓒摇头，“今天只醒过一次。对了，周子歉说以后他跟我轮流在医院陪护，免得老头子醒来有话说却找不到人。阿珑下午也来了，周子歉现在还打算娶她，倒让我有点意外。”
	  阿珑上周因为落水进医院，周瓒感到蹊跷，她好像和水杠上了。然而事不关己，他懒得过问。
	  “阿珑那天为什么事谢你？”祁善想起了这件事。
	  周瓒后悔提起阿珑了，他说：“还能为什么？我亲自去医院探望她，她能不感动？”
	  “放屁！”
	  “你是知识分子，说话注意影响。”周瓒换了个说法，“大概是她和朋友去餐厅吃饭我给她免单了。”
	  阿珑有心思跟朋友出去吃饭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祁善让他从床上下来，“衣服也没换，脏死了！快回你自己的房间。”
	  周瓒料到他不给出一个足够令人信服的答案今晚别想省心，干笑说：“我给了她一点‘小小建议’，关于周子歉的。”
	  “有多小？”
	  “也没什么，我就告诉她，周子歉不喜欢女人太冷淡强横，还有……白酒红酒他都不怕，唯独喝不了黄酒。”
	  祁善细想这几句话的意思，忍无可忍骂道：“周瓒，你真缺德！”
	  “我的德都给了你，我们是德艺双馨的一对。”周瓒溜进洗手间。
	  祁善坐了一会，脸上的面膜全干了。她进去洗脸，周瓒正在洗澡。
	  “非礼勿视！”他提醒她。然而祁善做完最后一道护肤流程也没多看他一眼。
	  周瓒出来后不忘批评躺床上看书的祁善，“你的道德标准里没有‘尊重他人’身体隐私这一条？”
	  “好吧，对不起。”祁善干巴巴地说。刚说完，书被他抽走，她这才无奈道：“你先把裤子穿上再说吧。”
	  “别看了，书哪有我好？”周瓒挤在祁善身边，故意压住她的头发。他喜欢她头发披散的样子，躺在上面，像被包裹在一个安全而舒适的丝茧里。他举高书本，不让祁善来抢，怪腔怪调地念着其中的一段：“‘我送你：早在你出生多年以前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什么呀，语句不通。”
	  “你这种作文不及格的人懂什么？把书给我。”
	  “嘁！”周瓒把书丢到书桌上，人也翻到她身上，“我也可以说：我送你发现以前28年的惦记。是不是更有水平？”
	  祁善的心在他信口胡诌的话里莫名一动，人也软了下来，“你惦记什么？”
	  “嘘，再拖下去你爸都要起来晨练了。”周瓒喃喃道。
	  “我知道了，你光惦记着见缝插针地做坏事。”
	  “祁善，把话说清楚，谁是‘针’？”
	  周瓒没有如期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如愿后搂着祁善，手一下下地绕她的头发，许久也没能睡着。祁善早觉得周瓒今晚心里有事，他不说，她就等事情自然过去，然而现在看起来他心里还是揭不过去。她转过来面朝周瓒问：“是阿秀叔叔更不好了吗？”
	  “不是，我爸的病不可能更糟了。”周瓒的额头与祁善相抵，叹了口气说，“是隆兄。他在看守所跟人打了一架，伤在头上，当时就不行了。”
	  祁善出不了声。她对隆兄谈不上好感，有时还把他归在周瓒的狐朋狗友之列。但毕竟相识多年，那么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忽然没了，换谁心里也不好受。隆兄性子暴烈又不拘小节，与行走的定时炸弹无异，以往别人看在他姐夫分上对他多有忌惮，一朝虎落平阳，祸事也找上头来。
	  “只是打架？”祁善不敢往深处想。
	  周瓒摇头，“我不知道。他进去前找过我一回，说万一他短时间内出不来，让我替他做点事。可他一定没想过会死在里头。”
	  祁善陪他长时间静默。
	  “他交代的事里有一件是让我打发魏青溪走。她住的房子被封了，用的是隆兄的副卡，现在都废了。我给了魏青溪一笔钱，她当时的样子……唉，她也算隆兄最后一个女人。小善，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比起别人，我真他妈走运！”他比她高许多的身形就这么蜷缩在她身前。一整天周瓒都盼着这刻，大半夜也要赶过来，他还可以在她的温热身体里，呼吸相闻，四肢交缠，哪怕明早上会被善妈骂得狗血淋头，这都是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归处。
	  “嗯。”祁善摸着他后脑勺的头发。他的人有点坏，可他的爱不坏。
	  周启秀从入院到离世，前后只用了三个月。周瓒开始想找最顶尖的医生，用最好的药，能多留他一天是一天，可后来周瓒想通了，让他安然地走才是一个儿子应尽的孝心。
	  该安排的事周启秀都已尽力，其余的只能交给老天。后来那些日子他几乎都在深度昏迷中度过，当他再一次神志清明，大家都知道已到了诀别的时候。
	  周瓒把父亲最后的时间单独留给了子歉。子歉跪在床边，周启秀朝他微笑，“我能留给你的不多，但阿瓒有的，你都有。”
	  进来之前，三叔在病房外埋怨子歉不会替自己争取，公司现在只是个烂摊子，周启秀的私产尚未解封，今后也不一定躲得过追偿，他没有冯嘉楠这样的妈，总得早做打算。可等到周启秀一开口就说了这样的话，子歉心里像被人重重敲了一锤。
	  “二叔，我要的不是这个。”子歉哽咽道。
	  周启秀低语：“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子歉几度张嘴却无声——我从来不是什么好孩子，我只想做你的儿子。然而周启秀的眼皮已慢慢垂下，子歉没法再等，否则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
	  “爸爸……”子歉哆嗦地喊出了这一声。他不知道病床上的人究竟听见了没有，周启秀的呼吸极其微弱。子歉死死抓着周启秀枯瘦的手，不能就这么结束，他还没等来一次回应。
	  “我对不起你。”良久，周启秀再次发声，几乎微不可闻。
	  “我不怪你，爸！”子歉把额头贴在周启秀枯瘦的手臂上。
	  “你说要我后悔一辈子，我也做到了，我什么都顺着你。”
	  子歉愕然抬头，周启秀回握他的手，却再也无力出声，子歉只能从他嘴唇的张合勉强分辨出他最后说出的两个字：“嘉楠……”
	  周启秀的手无力松脱，子歉委顿在地，连痛哭都无能为力，紧闭双眼，眼泪无声垂落。
	  头七过后，子歉和周瓒将父亲的骨灰送往永安寺后的茶林，紧挨着冯嘉楠下葬。由于阿珑怀孕了，早孕反应激烈，子歉第二天就赶了回去。祁善没有上山，她在酒店等着周瓒。周瓒故意又安排了他们当初住过的房间。他说“常住真心”这个横批很妙，但“美景美意住美人”里面的那个“人”指的是他自己。
	  周启秀还清醒时就再三嘱咐过，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守孝，日子一切照旧，该办的事要尽早办妥。周瓒和祁善的婚事也在周启秀和沈晓星夫妇最后一次谈心时被敲定下来，过完年就办婚礼。
	  “三叔到处说我们家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哪有当爹的死了儿子赶着结婚的。想不到周子歉那边连孩子都有了！”周瓒幸灾乐祸。
	  他们在酒店附近溜达，周末的景区游人熙熙攘攘，周瓒最不耐烦这些，可祁善拖着他的手。也对，他们按理还在热恋中，为什么要时刻表现得像认识了一生一世——虽然他们的确如此，可别的情侣能做的，他们也能做。
	  祁善走着走着，忽然抿嘴笑了，“你说，阿秀叔叔什么俗礼都不拘，为什么偏要我每年陪你来扫墓？”
	  “你真不知道？他是怕以后我们有矛盾闹崩了。每年你都得陪我出来一趟，大家还有个台阶下，不至于落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周瓒说，“姜还是老的辣！”
	  “他还是最疼你。”祁善轻叹道。
	  “我跟你说件事。”周瓒扯下路边的一片树叶，在手里折来折去，“我打算把我爸留下的东西和我手头上的股份给周子歉，反正我没管过公司的事，也管不了，剩下多少都算他的。以后能来往就来往，不见面也无所谓。他有家有口，阿珑又是过惯了好日子的人。”
	  祁善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过惯了好日子的人？”
	  “我混得再差还可以回家吃你的软饭。”周瓒调笑，“你的嫁妆一定不少。实在过不下去我们就卖我妈的首饰，反正现在也在你手里。什么都卖光了，估计我们也老了，到时你用退休金养我。”
	  “败家子。你轮不到我养，我妈活着一天就饿不着你。”祁善面无表情道。沈晓星对周瓒骂归骂，心里一直把他当儿子，现在还添了女婿的光环。以前周瓒是没妈的人，祁善要让着他，现在他没爹没妈，她还能说什么？
	  周瓒笑话祁善，“谁让你不如我呢？”
	  子歉说过，周瓒不过是命好罢了。周瓒从不否认这点，最好的东西从一出生起就在他身边。所以他想通了，也无须和子歉计较别的。说到底周瓒也没多恨子歉，就好像讨厌一种牛奶，不会想看到它的盒子，过去子歉只是周瓒厌恶周启秀风流的载体，可现在他连牛奶都喝下去了，又怎么会跟盒子过不去？
	  天气晴好，还有一丝惬意的风，祁善心情不错。她驻足看景区里的石刻造像，300余尊菩萨造型各异。周瓒不感兴趣，在附近游荡，有两个年轻漂亮的女游客跟他搭讪上了，站在小卖部门口聊得如火如荼。
	  “晚上我们去游湖，你……”其中一个女孩芳心雀跃，试探着问道。
	  周瓒一回头，祁善不见人影。他绕了石峰一圈，在某个洞里找到了她，手里拿着个山寨望远镜对着高处的佛龛看不停。周瓒气愤道：“有完没完，我肚子饿了。”
	  “你坐着等我两分钟。”祁善指着洞穴里凸出的一块石头说。
	  周瓒扫了一眼那块灰突突的石头，“凭什么我要坐在这里，外面有人约我去游湖我都没去……女的，两个！”
	  “小心我给你做猪油拌饭，吃胖了你就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祁善说。
	  周瓒把她拖了出去，“猪油拌饭是道功夫菜，想要做得让我心甘情愿吃下去可不容易，你差远了，先把蛋炒饭做好。”
	  他们四处找地方吃饭，周瓒脑子里闪过一件事，“猪油拌饭是谁跟你说起的？”
	  “是你妈。”祁善说完赶紧解释道，“我没骂你啊！”
	  周瓒释然，难怪这口吻他听来耳熟，“别跟我妈学。”
	  祁善想起合葬在茶林里的嘉楠阿姨和阿秀叔叔，“嘉楠阿姨最后还是在你爸身边了，不管她愿不愿意。”
	  周瓒“哼”了一声，表情古怪。
	  祁善很熟悉他这个表情，问：“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周瓒迟疑道：“我妈的骨灰盒里是香灰。”
	  “那你妈呢？”
	  “我把她倒河里了！”
	  周瓒抓着祁善直指他面门的手，“我妈不会想跟我爸葬在一起的。我了解她，你也清楚她的为人。”
	  祁善的手有点抖，偏驳不倒他。嘉楠阿姨说过，她或许忘不了阿秀叔叔，但到死也不会原谅他。她是言出必行的人。到死也不原谅是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祁善无力地收回手。
	  周瓒对她咬耳朵，“放心吧，我爸他不知道。”
	  这算不算对他俩的一种成全，祁善也有些糊涂了。周瓒见她神色黯淡，扯了扯她的头发，“所以我们要好好的，给他们活出一个榜样！”
	  祁善翻了个白眼，“你刚才还想去游湖。”
	  “我的心其实比你想的稳定，不信你拿出来看。”周瓒作势拉着她的手往胸口放。她扯开他的衣领，探了半个头进去，严肃道：“看不见。”
	  原本打算吃大餐的周瓒决心填饱肚子就回去，他勾着祁善的肩，和蔼可亲地说：“没关系，等下回去慢慢看。”

第四十九章 尾声 我们之间的事
	  阿珑怀孕三个月，子歉陪她去医院做例行产检，意外遇见了肚子已凸出的青溪。阿珑的手抠进了子歉的肉里，子歉过了片刻才缓过来，拍了拍阿珑的背，“乖，你去那边等等我。我有几句话跟她说。”
	  阿珑坐在远处，眼睛却望向他们。
	  “是他的孩子？”子歉说罢，觉得自己这句话实在多余，做准爸爸以后他对女人的怀孕周期也有所了解，这孩子只能是隆兄的。
	  青溪低头轻抚着肚子，“别这么看着我。我留下这个孩子，都是看在钱的分上。”
	  她胖了许多，少了曾经那种野性娇俏的美，显得平凡又柔和，因而与她此刻挂在脸上的冷漠显得极不相称。
	  隆兄刚被人带走，青溪已做好了卷铺盖走人的打算。房子和银行卡不属于她，但他送的奢侈品和屋里的东西尚能变卖。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只是想拖到搬房的最后期限。外面什么都很贵，能省一点是一点。就在这个时候周瓒来找她，告诉她隆兄的死讯，还捎给她一笔钱。
	  过去隆兄曾在青溪面前吹嘘，即使她以后不跟他，他也会保证她安稳度日。青溪只是笑笑，他向来爱说大话。她没爱过他，不过是一场交易，他回不来，她就会把他忘了。可现在他死了，青溪才恍然想起，他待她一直不薄。除去衣食无忧的保障，上次她深夜阑尾炎发作，是他把她送进医院，他还肯慷慨解囊为她父亲修坟，因为她想学画画他就去找了美院的教授来开小灶……直至自身难保，他仍给她留条后路。
	  钱是隆兄最不缺乏的东西，也是他对青溪最廉价的赠予。青溪想说这算不了什么，然而闭上眼她竟想不起还有谁比隆兄对她更好。他死了，她又成了无处可依的山村姑娘，这个城市每一条道路每一盏灯光都与她无关。
	  一周后，青溪给周瓒打电话，她发现自己肚子里有孩子。这并不是她头一回怀孕，隆兄要是活着也会让她打掉，这在过去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周瓒沉默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实性。他和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最后对青溪说，一切的决定权在于她。她还年轻，没有人会责怪她替自己打算。如果她把隆兄的孩子生下来，他也给不了太多保证，但至少不会让朋友的遗腹子挨冷受饿。
	  “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子歉垂首问道。
	  他也变了，然而青溪说不出哪里不同。他不是记忆里那个无忧无虑的野小子，却也不再是深夜给她打电话那个隐忍而痛苦的男人。
	  青溪笑笑：“忘了我以前做的傻事。”
	  他点点头。
	  这就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她已不在乎他的悲喜，他也不会为她的话而困扰。人总是清晰记得自己病倒的那一天，什么时候痊愈的，反倒不知不觉。
	  青溪拿着检查结果走了，子歉回到阿珑身边。阿珑脸色煞白，揪着子歉的衣摆问：“那是不是我小舅的孩子？”
	  子歉握紧她的手当作回答。阿珑当场哭了。她爸爸这辈子可能也出不来了，妈妈判了十五年，小舅舅走得太突然太突然……但老天给了一线希望。
	  婚期将近，祁善忙着写请柬。婚礼的大事小情都由沈晓星操办，祁善和周瓒一个懒管俗事，一个乐得清闲。手写请柬成了唯一落到他们头上的“重任”。
	  周瓒在一旁打游戏，不时瞄她一眼。他有点困了，伸个懒腰问祁善：“好了吗？”
	  “你先去睡。”祁善依然埋头苦干。她字写得漂亮，也写得慢，一笔一画认真得很。周瓒关了电脑等着她睡觉，又催促了几次。
	  他们领证后，沈晓星对周瓒的防备松懈了一些，只要他不光天化日地胡闹，她和祁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瓒卖了隔壁他妈妈留下来的房子，市区的公寓也租了出去，搬进祁善家提前进入入赘状态，日子过得颇为滋润，还主动提出以后有了孩子，姓祁、姓沈、姓冯都无所谓，不生也行，他爸爸那边已经有周子歉兢兢业业地传宗接代。这话让活了大半辈子的沈晓星夫妇也不知该怎么接。祁善居然觉得有点道理，逻辑上也没多大问题。
	  请柬数量不少，祁善一时半会写不完，周瓒干脆搬了张椅子坐在书桌对面。他倒不是急着做坏事，祁善已经是他的，跑也跑不掉，最初恨不得长在她身上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两人实在太过熟稔，不可能总保持烈火烹油的激情。周瓒最享受的事是和祁善在他们的房间里，彼此做各自的事。他打游戏，玩手机，或者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祁善在旁边看书，要不就在书桌前忙碌，手里常常无意识地盘一块玉，不需要说太多话，音乐也多余。这个场面外人看来或许极度枯燥，可身处其中，时间仿佛灌了铅的脚，又像思念一个人的步伐，走得极慢极慢，心里静而满，恨不能将一生一世都装进真空的瓶子里。
	  “咦，这张是给周子歉和阿珑的。”周瓒拣出其中一张请柬说，“我才听嫂子说阿珑还是每天吐吐吐，快把周子歉折腾死了，他们多半回不来。”
	  子歉和阿珑去了加拿大投奔阿珑的姑姑，换个地方生活是他俩都愿意的事，这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子歉曾试图力挽狂澜，他有能力，争不过命，周启秀一生的事业还是成了泡影，现在照顾阿珑反而成为子歉生活的重心。
	  周瓒年前去参加大学同学的聚会，和子歉见了一面。他回来后告诉祁善，那边的生活倒是很适合周子歉，他去的时候子歉在给屋前的草坪浇水，还亲自给周瓒做了一顿饭，与邻居关系也处得不错，比以前活得更有烟火气息。听说他还筹备在社区里开一间中国餐馆，一想到周子歉将要成为餐厅小老板，周瓒就莫名想笑。
	  “你写得太慢了！”周瓒受不了祁善的速度，决心帮忙，“这样好了，你写我的名字，我写你的，我们流水线作业。”
	  周瓒说做就做，祁善接过他递来的半成品，上面墨迹未干，她接着往下写很容易把字迹蹭糊了。这样的做法其实一点也不省事，这家伙专帮倒忙。然而祁善看周瓒写得还挺认真，也不好打击他的热情，只在心里想，他的字这么多年也没长进，把她的名字都写丑了。
	  两人面对面、头碰头地专心干活，周瓒写完最后一个“善”字，长舒口气，笑道：“我想起以前我们一起写作业的情景了。”
	  祁善看着面前一叠请柬，可不就像她做学习委员时收集的作业本。她没好气道：“我才是写作业，你那叫‘抄’作业。”
	  “你的不就是我的？早知道我连抄都不用抄，让你写两份。”周瓒的手亲昵地掠过祁善的后脑勺。最后一张干透的请柬上他俩的名字并列——我们于2月25日举行婚礼，敬备薄酒，恭请光临！
	  他和她，终于成了“我们”。
	  “我再给你看一样好东西。”周瓒从抽屉里摸出祁善常用的记事本，翻到某一页，拍在她胸前。祁善拿起来看，那是她摇摆难定时随手写的两句话：“周瓒是可爱的男人吗？Yes！”
	  “周瓒是可靠的男人吗？No！”
	  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他的补充，依旧是横
	  不平竖不直的字迹：
	  “祁善是可爱的女人吗？No！”
	  “祁善是我爱的女人吗？Yes！”
	  他等待她的反应，脸上扬扬自得。
	  祁善板着脸说：“不要乱翻我的东西。”
	  周瓒一路跟着她上了床，死乞白赖地把她身体扳过来，“耳朵都红了，我的境界是不是高尚得让你无地自容？”
	  “呸，不过是东施效颦。”祁善嘴上这么说，眼里已有笑意。
	  “实在太感动的话，就替我把全身盘一盘……嘶！要文盘，不要武盘。”
	  “闭嘴！”
	  ……
	  很多话，有些说出了口，有些没有；那些年，有时我们靠近，有时远离。是谁说过相爱是场注定会醒的梦？我们一起做梦，但愿一起醒来，还能拥被相依，聊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