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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狼为患
作者：青端
内容简介
 人民教师陆清则一朝穿书，成了倒霉催的帝师。 身边群狼环伺，要么倒戈权倾朝野的宰相，要么把少年皇帝栽培成一代千古明君。 出于职业习惯，陆清则选择了后者。 无人不敬畏将少帝一手养大的帝师陆清则，朝里朝外无数帝师拥趸，传闻陆清则面貌丑陋，所以总是戴着一副银面具，深居简出，鲜少露在人前。 只有少年皇帝知道，那副面具之下，是怎样一张清艳绝尘的面容。 在解决完麻烦后，陆清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一手培养大的崽是个狼崽子，现在共同的敌人没有了，小皇帝开始动他身边的人，下一个要人头落地的就是他，走的是兔死狗烹的戏码。 陆清则：不陪玩。 陆清则潇洒地以假死脱身，换了个身份，无拘无束地游山玩水。 却不知京中阴云密布，人人畏惧的暴君以手扶棺，望着棺中焦黑的尸体，枯红了一双眼，生生呕出口血。 快快乐乐地逍遥自在几年，陆清则掐指一算应该安全些了，偷溜到京郊准备给老朋友烧烧纸，一抬头就撞上了双目发红的小皇帝。 陆清则哽住了。 - 宫中盛传，陛下突然娶了位皇后，夜夜盛宠，据说是到郊外踏青之时，见那人长得容颜如玉，一见倾心，为色所迷，直接将人掳进了宫来。 朝里朝外都对这个莫名其妙空降而来的皇后异常不满。 从前的下属与对头们最看不起花瓶，见陛下对陆清则敬重爱戴的模样更是不忿：这人哪里比得上帝师一根毫毛！逮着陆清则就要冷嘲热讽一顿，言语中多有提及帝师，追忆无限。 陆清则：我以前在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 许久之后。 陆清则终于忍无可忍，闯进书房：你就不怕下地狱吗！ 宁倦垂下眼，微笑着：不怕。 从三年前起，他就已经身处地狱。 雍容淡定稳中带皮一步三喘美人受x呜呜呜老师我是你的军大衣微病娇占有欲旺盛狼崽攻 大概是一个我以为我把狼教成了狗没想到他只是缩起爪子獠牙装作狗暴露了真面孔后我跑了又被逮回来最终狼自愿被我驯服同时他也驯服了我的故事。 攻第十五章 长大 年下，狗血XP文，年龄差7岁，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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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公子，求你了，快醒醒吧！”
耳边传来的一声声焦急呼唤叫醒了陆清则。
他的意识飘飘忽忽的，想睁眼却睁不开，呼唤声越来越大声，直到脑中嗡地一下，灵魂好像猛地一沉，获得了身体的掌握权。
陆清则勉力睁开眼，眼前却是张全然陌生的脸，肤色微黑，五官机灵讨喜，年岁不大，眼睛红得像个兔子。
见到陆清则终于睁开眼，少年眼底迸发出喜色：“您醒了！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
他喉头一哽，眼眶顿时更红了。
陆清则愣了愣，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屋内的环境。
这是间布置古色古香、颇为清雅的屋子，身下是张拔步床，虽然十分软和，但显然并不是他小姨从泰国背回来的进口乳胶床垫。
他想坐起来再看仔细点，身体却不怎么使得上力，反而因为意识的回笼，浑身上下都泛起了骨头发酸的密密匝匝的疼，冷汗顷刻间就下来了。
少年吸着红通通的鼻子，眼眶里滚着泪：“您从被狱中救出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这些日子我天天守在您身边唤您，大夫说您今日若是再不醒，就再也……呸！不能说这种晦气话。”
陆清则咬着牙才吞下痛吟，有气无力地掠他一眼。
虽然他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小朋友你家公子恐怕是真没了。
否则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少年兀自惊喜完了，猛地一拍脑袋：“我、我太高兴了，都忘了，公子您感觉怎么样？我这就去叫孙大夫来给您看看！”
陆清则看他拔腿就跑，来不及叫一声，门就被打开了。
一股凉到骨子里的冷风从门缝肩挤过来，他不慎吃了口风，喉间一痒，顿时咳得惊天动地，喉间泛起股尖锐的疼，隐有腥甜气息，几乎咳出了血沫。
少年一个哆嗦，蹿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砰地关好门，慌忙跑过来扶他坐起来顺了气，看他终于不咳了，又去倒了杯水过来：“公子慢点喝，别呛着。”
陆清则咳得头晕眼花，脑子里嗡嗡的，要死不活地就着少年喂水的动作喝了两口，温凉的水滑过喉头，方才舒服了点。
少年看他脸色苍白如纸，密密垂下的眼睫都被冷汗濡湿，好生生的人成了个病骨支离的纸人儿，恨得咬牙切齿：“那群天杀的阉人，竟在狱中那般折磨公子，叫我说卫首辅只叫他们掉了脑袋太便宜了，就该千刀万剐……”
阉人，卫首辅？
陆清则眼皮一跳，突然反应过来，眼底涌过一丝震愕，张了张嘴，沙哑地吐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现在是哪年了？”
少年立刻咽下愤愤不平的话，小心回答：“您是去岁被关进去的，现在是建安二十五年，二月底。”
陆清则眼前一黑，确定了。
他穿成了昨天打学生那儿没收的小说里，一个同名同姓的角色。
昨天晚自习，他从一个女学生那儿没收了这本小说，小姑娘连声求他千万别看。
陆清则本来不打算看，反而被激起了好奇心，回到办公室就把书一目十行翻了一遍。
这本书讲的出身世家望族的主角推翻暴君的故事。
暴君年幼失怙，侥幸逃脱了阉党之乱后，又遭奸臣所挟，身边一个真心人也无，他忍辱负重长大，解决了大奸臣。
因为小时候的经历，暴君对身边人毫无信任，残暴扭曲，鹰犬遍布朝野，大臣敢有违抗，当庭斩杀，满门抄家，对外又穷兵黩武，嗜杀成性，弄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主角起兵造反，却完全不是暴君的对手，眼看着主角就要落败之时，暴君却因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先一步病死。
主角和反派搞成这样，看得出作者写着写着就掌握不住暴君这个角色了。
而陆清则，是暴君他爹，先皇帝驾崩前一年的新科状元，前途无量。
崇安帝沉迷修仙之术，纵容宦官乱政，陆清则因为悍不畏死地上谏，被宦官抓去诏狱折磨，死在狱中，不过也因他的事，成了清君侧、诛奸宦的导火索。
连炮灰都不是，就是根引信。
难怪那个女学生那么慌乱。
陆清则随便翻完那本书后，心脏忽然一阵紧缩，他想找药，手脚却已经不听使唤，直接厥了过去。
陆清则无声叹了口气——看来他是死了。
上一世他患有心脏病，因为生病，成了家里人眼里的废物，一直是边缘人物，亲缘浅薄，读完研就当了老师，已经许久没和家里联系了。
也不知道那边的遗体谁来收，会把学生们吓坏吧？
陆清则按下纷乱的心绪，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年。
书里的陆清则父母双亡，独自上京赶考，这少年是他入狱前在街上捡的小乞丐，叫陈小刀。
看陆清则脸色恢复了点，陈小刀拔腿又想去叫大夫。
陆清则攒起力气，费劲地拉住他：“我没事，不用叫大夫，将我入狱之后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一件不漏说给我听。”
陆清则原本死了，现在却因为他活过来了，恐怕书里的剧情也会随之产生改动。
陈小刀原本是街头乞丐，对消息最是灵通，听话地点点头，一五一十道：“您入狱之后，大皇子就病故了，陛下伤心极了，又叫了好多道士去炼九转回魂丹。”
陆清则：“……”
离谱。
“那群阉党趁机作乱，将陛下禁在宫中，卫首辅与京卫一位樊指挥使制住阉党，救出了您和其他被下狱的官员，陛下也被救出来，盛怒之下，当即让卫首辅监斩所有阉党，昨日就在菜市口行刑了……”
“阉党作乱时，混乱中二皇子也折了，陛下子嗣福薄，就三位皇子，自此一病不起，前些日子才想起冷宫里还有位三皇子，下诏书立了太子。”
说到这里，陈小刀眉开眼笑道：“陛下感念公子一片赤诚忠心，封您为太子太傅，想现在东宫内人少，又让您兼詹士府少詹士，只是您前头一直昏迷着，宫里来宣旨时是我替公子接的旨。”
“对了，还有卫首辅，也派人来问了好几次公子的情况，很是关心您呢！”
卫首辅，就是暴君前期最大的威胁，权倾朝野的大宰相。
陆清则眼皮狂跳。
卫首辅派人来，自然是看他没死，想拉拢他。
如果他拒绝了卫首辅的拉拢，势必会得罪他。
但另一位更得罪不得。
三皇子宁倦，生母早亡，又不受宠，在冷宫里长大，其他皇子死了，没储君人选了，老皇帝才想起他，看上去十分小可怜。
但他以后就是书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啊！
卫首辅惹不起，暴君更惹不起。
得罪了哪边下场都很可能是死无全尸。
就这个形势，他也不可能走得了。
陈小刀不知道这些，在他眼里，陆清则现在是又得皇上重用，又得卫首辅青眼，前途无量，喜滋滋地道：“等太子殿下登基，您就是帝师啦，皇帝的老师哎！”
陆清则头疼不已，身形一晃，倒在了枕头上。
陈小刀大惊失色：“怎么了，公子，这可是大喜事呢！还是您又有哪里不舒服吗？”
陆清则丝毫没有喜色，略感痛苦地阖上眼：“我想辞职。”
陈小刀：“……”
正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了沉重的撞钟声。
暮色苍茫中，古钟浑厚的声响拂遍燕京，响彻每一个角落。
陈小刀吓了一跳，惶然地望向外面：“这是……”
丧钟。
崇安帝终于过完了他离谱的一生，梦想成真升天了。
陆清则精力耗尽，再次昏睡过去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子学生三天升两级，现在晋级为皇帝了。
新帝登基，改年号为盛元。
崇安帝刚驾崩，后事有的忙，宦官之乱没完全去除，登基大典颇为简陋，卫首辅不再是一人之下，而是单单万人之上的权臣了。
小皇帝形似傀儡，他本人都没几个人在乎，更别说在意陆清则的。
偌大的陆府除了陈小刀外，只有几个扫洒仆役，也没人知道陆清则醒来，因此登基大典陆清则也没去参加。
他断断续续地又昏迷了几日，才养好了点精神，好歹是能下床走两步了。
上天眷顾，重活一次，陆清则实在很不想蹚浑水，清醒来后把玩着特赐的进宫牙牌，凝神思索。
卫首辅在原书里贪污受贿、构陷忠良、草菅人命，是个不折不扣的奸臣，他当然不想与这种人为伍。
小皇帝放到现代还是个小学生，他努力努力，要拧正乖戾的性子，抑制黑化的苗头，应该也不难？
想到这里，陆清则又回想了一遍全书。
他一目十行地翻完，不少细节都错漏了，好在记忆力不错，一下就想起了一个关键点。
暴君宁倦登基不久后，在御花园中不慎跌入池子，差点淹死，附近一个小太监不顾危险，将他救了出来，自此小太监也成了他当时唯一肯信任的人——虽然后来也被他宰了。
春寒料峭，小孩体弱，救是救回来了，却落下了终生的病根，身子骨一直不行，也是因此，后面主角与暴君对峙之时，暴君才会先撑不住，二十多岁就早早病逝。
书里只提了一笔，陆清则看得潦草，努力思索了会儿，记得那个日子是……
盛元元年，三月初五。
陆清则轻松把玩着牙牌的指尖一顿。
今日就是三月初五。
他脸色稍变，叫来陈小刀：“立刻备马车。”
陈小刀不明所以：“公子要去哪儿？”
“进宫！”

第二章
陆清则这宅子是高中状元后先皇赏赐的，离皇城很近。
马车辘辘往皇城行去，陆清则本来就一堆暗伤，被颠着非常痛苦，长痛不如短痛，探头虚弱道：“再赶快点。”
陈小刀立刻弯道超车。
陆清则勉强保持自己的的思维别被晃散了，继续思索原文内容。
原文里的暴君宁倦对待敌人手段极为冷酷残忍，对忠诚自己的人，虽然不怎么报以信任，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就把人杀了，那个从池子里把他捞出来的太监是怎么回事？
肯定还有别的地方有提及。
陆清则有点后悔看得太草率，皱眉思索着，终于在马车停下前，想起了书里另一处寥寥的几字暗示。
那个小太监名为小福子，是卫首辅安排的人。
宁倦会掉进池子里，就是小福子推的！
陆清则心口又是一跳，马车停下，陆清则是太傅，又有进宫牙牌，禁军检查了牌子，便放他进了皇城，但陈小刀却是不能进去的，更不能在宫中坐马车。
陆清则只好独自拖着一步三喘的病躯，飞快进宫。
宦官之乱和清君侧两拨清洗下来，再加上老皇帝宾天前，秉着独死死不如众死死的念头，赐死了一大批后宫嫔妃，皇宫里新人还未补上，宫道上很是清冷，走了会儿，陆清则才遇到个小黄门。
他不认识对方，对方却认识他，行了个礼：“见过陆太傅。”
陆清则脸色惨白，扶着墙缓了口气，嗓音发哑地直接问：“这位公公，陛下现在在哪儿？”
小黄门偷偷打量着他的脸，面上带着笑：“今儿天气不错，陛下想去御花园看看，现在应当是过去了，陆大人若想见陛下，现在正好。”
时间紧急，陆清则立即将出门时匆匆塞进兜里的银子拿出来，塞到他手里：“我对宫中的路不熟，烦请公公带路，尽快，越快越好。”
小黄门掂了掂银子重量，笑得真切了几分：“陆大人哪里话，请随小的来，小的知道怎么抄近路过去。”
见陆清则走路吃力，小黄门还主动搀着他，动作不紧不慢的。
陆清则焦急不已，心头哐哐直跳，就怕走到半路，就听到大呼小叫的“陛下落水了”的声音，忍无可忍道：“可以走快点吗？”
小黄门回想了一下银子的重量：“……好的。”
速度果然加快了点，陆清则抿了下唇，心思急转：“这位公公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吗？”
小黄门叹气：“小的才进宫不久，没资格在陛下身边伺候，只在几位公公手底下做事，陛下身边伺候的是福公公，陆大人等会儿就能见到了。”想了想，看陆清则这副随时咽气的样子，忍不住又悄声提醒，“福公公脾气不好，弄死许多宫人了，对朝臣也不甚恭敬，陆大人可得仔细点。”
果然是小福子。
陆清则轻吸了口气，走得更快了。
小黄门疑惑地扫了眼陆清则。
这位太傅看着病歪歪的，恐怕在狱中脱了层皮，身子还没养好就跑进宫，也不知道急个什么。
御花园内。
宁倦屏退了一群太监宫女，独自坐在荷花池边的巨石上。
初春刚至，荷花池内还是一片枯槁，宫中大乱，花匠也没心思打理，整个御花园竟无一丝春色，苍凉得很，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唯一的可取之处是这里够清净。
宁倦黑黝黝的眼底升起了淡淡的厌烦。
从老皇帝想起他这个在冷宫里苟活了十来年的儿子开始，他身边就堆满了林林总总的人，每个人看着他的神色都各异，轻蔑、鄙夷、看戏、漠然，然后以一副看似恭敬的笑脸来遮掩，以为他不懂。
但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冷宫里不受宠的皇子活得甚至不如下人，更何况他母妃得罪了皇后，宁倦能活到现在，对旁人的情绪感知尤为敏锐。
他是老皇帝不得已的情况下封的储君，从封太子到登基，前后不过十来天，匆忙得就像走个过场，如今卫鹤荣是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大权在手，更没人在意他这个傀儡皇帝的死活。
宁倦抿了抿唇，小脸发沉。
他正出神，后面忽然传来声厉喝：“大胆，你想做什么！”
宁倦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一歪，眼看着就滑向了荷花池内，身后陡然一暖，他被人往后一抱，随即贴来一股暖融融的气息，似是梅香，还夹杂着几丝苦涩的药味。
另一头，跟着一起过来的小黄门死死抱住了意图不轨的小福子，尖声叫：“福公公，这可是你逼我的！”
说着，闷头一头撞去，砰地一记头槌，愣是把还在挣扎的小福子给砸晕乎了。
陆清则抱起小皇帝时还有点诧异。
按书里的发展，这孩子怎么说也是十一二岁了吧，怎么轻飘飘的？
他一副病躯，抱在怀里居然也没觉得太沉。
对待一言不合成长路线就可能是暴君的小皇帝，陆清则秉承轻拿轻放原则，小心将他放下，半蹲下来，和声道：“臣救驾来迟，陛下没事吧？”
宁倦回过头，视线好似撞进了一片柔软的春色中。
赶到御花园见到蹑手蹑脚靠近宁倦的小福子时，本来疾步走了一路，已经没了力气的陆清则，最后几步是用跑的。
苍白如纸的脸庞因为这个举动浮上了几丝潮红，略浅的眼眸也水亮一片，喘息未匀，活像个琉璃做的脆弱美人灯。
他气质疏淡，偏生眼尾浓勾上翘，尾尖一点泪痣，硬生生在这副病容里勾勒出了一分艳色。
宁倦僵了一下，后退几步，谨慎地盯着他：“你是谁？”
被打量的同时，陆清则也在打量他。
面前这小孩儿瘦巴巴的，骨头伶仃一小只，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样子，连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小奶膘也没有，想必在宫里没少吃苦。
那张小脸生得倒是十分可爱，五官俊秀，玉雪团团，眼眸黑亮亮的，干净漂亮得像个糯米糍，两道细细的眉轻蹙着，叫人看了就心疼。
注意到宁倦眼底明晃晃的不信任，陆清则有点无奈。
小家伙正是最惶恐无助的时候，还得先获取信任。
赶得太急，喉咙如火灼般，陆清则干咽了一下，语气倒还是很舒缓：“臣是陆清则，先皇任命臣为您的太傅，前些日子在昏睡之中，还没来得及见过陛下。”
宁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这就是那个年轻的状元郎？
听说卫鹤荣颇为惜才，派人与他接触了数次，今日这一遭，会不会是卫鹤荣为了让他信任陆清则安排的？
两人互相地试探打量着，那边的小黄门又嗷了一声：“陛、陛下，陆大人，咱能先处理下这个吗！”
小福子的劲道十分惊人，被发现后惊慌失措，想要逃走。
小黄门拼死抱着他在地上滚了几圈，脸都被挠花了。
陆清则这才想起这位嗷嗷叫的背景音，望向在地上滚打的两人：“陛下应当猜出来这是谁派的人了吧。”
小皇帝长长的眼睫闪了闪，狐疑地迅速瞥了他一眼，板着脸没吭声。
虽然宁倦是个没有任何靠山，年龄尚小，曾经还在冷宫中渡过十几年，没有接受过帝王教育的皇帝，但卫鹤荣依旧对他带有三分防备。
今日宁倦被推进寒冷的池子里，无论是落下病根、发烧变傻还是因此而恐惧生根，都对卫鹤荣十分有利，就算是死了也无所谓。
但问题是，纵然明晃晃地知道小福子是奉谁的命令而来，也不能和卫鹤荣撕破脸皮，目前无论是宁倦，还是陆清则，都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其他人就更别说了，满朝文武，没几个把小皇帝放心上的。
陆清则盯着终于被小黄门猛踹一脚肚子弓下腰被制住的小福子。
他们不可能放小福子回去。
今日若不是他来得及时，稍有不慎，宁倦都很有可能会溺亡——古代不比现代，医疗水平低，水里细菌多，小孩身体骨也弱，落水可不是闹着玩的，死亡率极高。
倘若不是落水，原著里暴君也不会在二十多岁就英年早逝。
陆清则垂下眼，那双眼睛春水般温柔宁和，却也荡漾出几分春水的微寒，缓缓道：“今日陛下不慎落水，小福子为了救您，溺亡在了池子里。”
原本还怀着满腔忐忑怀疑的宁倦微怔。
陆清则抑制不住地又闷闷咳了几声，继续说：“臣正好路过，见到了这一切。”
他在表忠心？
在人人都保留立场，不敢在卫鹤荣的阴影下有所倾斜的时候，这个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断气的状元郎居然在向他表忠心？
……也是，敢在阉党气焰最盛时上谏，脑子一开始就不正常吧。
宁倦不解地盯着他看了会儿，眼底涌动出恶意。
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手上还没沾过血吧，看上去干干净净、清清冷冷的，恍若胜雪，内里真如表面上那样？
小皇帝俊俏的小脸蛋上忽然露出丝堪称天真的微笑，冷冰冰的小脸化开，笑得可爱极了：“那就请陆大人送小福子一程吧。”
陆清则：“……”
他的心理准备暂时还没做到亲手杀人的地步。
这小崽子，原来现在就是黑的吗？
还是个黑芝麻馅的。
这恐怕是取得小皇帝信任的第一步。
推，还是不推？
小福子是卫鹤荣的人，方才一路上，小黄门也提点了他几句，小福子手上沾着血，不是善茬。
陆清则犹豫的档口，小黄门押着小福子在心里嚎：您二位都不推，我来推成了吧！能不能搞快点！
陆清则握了握拳，终于下定了决心：“……那就请陛下闭上眼吧。”
宁倦眨了眨眼：“什么？”
陆清则温和地“嗯”了声：“陛下还是个孩子，小孩子不要看这种事。”
宁倦一怔。
小黄门看这两位终于商量好了，努力把小福子押到池子边，就等着陆清则来推人。
陆清则走过去，闭上眼，一不做二不休，刚抬起手，袖子就被拉住了。
他的眼睫颤了颤，回过头。
不及他肩高的小皇帝一手拽着他的袖子，视线落在面露死灰色的小福子，冲小黄门扬了扬下颌：“踹下去。”
摩拳擦掌已久的小黄门当即不再客气，猛地一脚蹬过去。
小福子扑通落水，小黄门扬眉吐气。
陆清则：“……”
小皇帝这才转向他，淡淡道：“陆大人不要看这种事，继续闭着眼吧。”

第三章
陆清则反应很快，侧身挡住宁倦的视线，低头与他视线交接，微微挑了下眉。
这小王八蛋刚才是在嘲讽他吗？
小福子在水里挣扎着想要爬出来，拼命高呼求救，可惜为了完成今日的表演，他早就把侍卫支开了，这儿又是个偏门地方，哪儿叫得来人。
宁倦虽然看不见，但猜得出来，再一次开口：“打下去。”
小黄门非常来劲地听令。
扑腾的水声和惨叫声近在咫尺，陆清则听得心情很复杂。
除了些微的不适外，一方面他略感欣慰，小皇帝聪明冷静，并非任人鱼肉的小可怜，另一方面又有点担心，小小年纪就是个黑芝麻馅的，看来拧正暴君掰向明君的计划得尽快了。
十来岁的孩子，世界观都建立得七七八八了，再晚些就该到叛逆期了。
人民教师陆清则在内心评估了一下自己这位新学生。
他救了把小皇帝，又没拒绝解决小福子，他们俩多少也算是共谋了，在小皇帝这儿多少也提升了点信任度吧？
等周围的声音终于消停下来，宁倦不客气地推开陆清则，目光落在表现得相当骁勇的小黄门身上，年纪虽小，小脸威严，努力板出皇帝陛下的气度：“叫什么？”
小黄门平日里多受小福子指使欺凌，还要胆战心惊地防止自己被小福子一个不顺眼弄死，这会儿忠君报主的同时，还出了口气，精神奕奕的：“回禀陛下，奴婢叫长顺，在尚衣监当差。”
宁倦嗯了声：“往后到朕跟前伺候。”
小皇帝虽是傀儡，但到底是皇帝，能在皇帝身边当差，风险与收益是成正比的，何况他杀了小福子。
而且也不见得这位小陛下就真是任人玩弄的主儿。
长顺心里门儿清，忙不迭跪地叩头谢恩。
“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吗？”
长顺相当机敏，瞬间反应过来：“哎呀，大事不好，小福子为救陛下不慎落水了！小的这就去找侍卫来捞！”
说完就一溜烟跑开了。
宁倦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放在陆清则身上，看他唇瓣抿得薄红，又一副想开口说话的样子，屏着气等着。
陆清则忍耐着和他对视了三秒，终于憋不住了。
他捂着嘴，偏过头，陡然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活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惨白的一张脸遍布潮红，光听他咳着，肺管子和嗓子眼都跟着疼。
宁倦：“……”
宁倦张了张嘴，当没听到：“送朕回乾清宫，别杵在这儿。”
陆清则从眼冒金花的状态缓过来，喉间炸裂般刺啦啦的疼，漫上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原身被阉党抓进诏狱，隆冬腊月的浸在水牢里，直接丢了命，陆清则穿过来了，但并不能改善被伤到根的身体，大概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得这么病歪歪的了。
两辈子都得不到一具健康的好身体，陆清则无声叹了口气，微微笑笑：“微臣遵旨。”
宁倦很熟悉宫里的小道，带着陆清则避开了侍卫，俩人一离开御花园，后脚长顺就把侍卫叫来了。
宫里一大片人，听说小陛下差点落水，竟也没几个人担心的。
陆清则浑身都没什么力气，走几步就有些气喘，好在小孩子腿短，步子迈得也不大，他瞅瞅小皇帝浑圆的小脑袋，嗓音跟被砂砾磨过一般：“陛下最近的功课都是哪位先生在讲读？”
听到这一声问，宁倦诧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确定陆清则眼底是疑惑而非故意后，才歪开头闷闷道：“没有。”
崇安帝沉迷修仙十几年，乱七八糟的仙丹不知道吃了多少瓶，早把身体底子给亏损了，一病不起后，醒来的时间甚少，也就封宁倦为太子时清醒了会儿，点了陆清则为太傅，随即又浑浑噩噩下去，压根没来得及给宁倦凑齐一班人马。
要知道宁倦自小在冷宫，连学堂都没能去过。
首辅卫鹤荣自然乐见其成，宁倦是个任人拿捏、屁也不会的蠢货他最放心。
卫鹤荣不说话，朝中也没几个人敢说话，要么声音微小，要么作壁上观。
陆清则也想明白了，没怎么犹豫，直接道：“那从明日起，臣便来给陛下讲读吧。”
一阵凉风吹来，陆清则跟纸糊似的又歪了歪。
宁倦甚至都来不及感到惊喜，只怀疑他这一秒就要折了，狐疑地瞅瞅他，眼底是强烈的怀疑：“你行？”
“……”陆清则不悦，“臣当然行。”
中午时出的门，出宫时天色都暗了些许。
陈小刀在外面等得无聊，腆着脸在跟禁军套近乎，禁卫军不搭理他，他也能聊得自得其乐，看陆清则回来了才收敛，一溜小跑过来，扶着他上了马车，意犹未尽问：“公子，回去也要那么快嘛？”
即使在宫里休息了会儿，从偌大的宫城里再溜达出来，陆清则也快没气了，声音微弱：“快吧，再快点就能把我送上天了。”
陈小刀立刻收敛得堪比赶蜗牛。
回了陆府，陆清则喝了碗药，安静躺尸了一个时辰，才有精力爬起来，去了书房，先从书架上挑了几本书，依次翻看了会儿，举着毛笔，在纸上画起来。
陈小刀在边上帮忙研墨，偷偷瞅着这位不太熟悉的主子。
陆清则穿着身淡青色的衣裳，即使在屋内，也要再披上件大氅，宽大的衣袖下腕骨伶仃，好似轻轻一捏就会碎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青筋脉络清晰，看着弱不禁风的，握着毛笔的腕子却分毫不抖，稳稳当当的。
上一世，陆清则因为心脏病，被父母嫌弃不能继承家业，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宽和慈祥的老人家心疼孙子，教导他情绪不能有太大起伏，为了磨性子修身养性，手把手教他写毛笔字，陆清则的一手行书相当漂亮，勾画起来时，线条行云流水，错落有致。
陈小刀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公子在画什么？”
陆清则悠悠道：“大齐版小学生必修一。”
陈小刀：“？？？”
文化人讲话，果然听不懂。
陈小刀从小流落街头，大字不识一个，饿晕在街头被捡回来，结果第二天陆清则就下了狱，都没来得及在状元郎身边沾染沾染文化气息，看陆清则边写边画的，有些羡慕，无意识地嘀咕了声：“若是我也会识字就好了。”
陆清则无处安放的教师精神被触动了，看他一眼：“好啊，往后我每日教你习字布功课，要好好完成。”
陈小刀：“！！！”
陈小刀惊喜不已，生怕陆清则反悔，立刻叫：“谢谢公子！”
陆清则笑了笑，写完了一张纸，放下笔，把旁边原身做过注释的书翻开，又对比了一下。
一模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穿进来的缘故，他和原书里的“陆清则”不仅长得一模一样，连字迹都是一样的。
隔日一早，陆清则带着厚厚的一沓劳动成果又进了宫。
宫里死个小太监，显然不会有什么影响，风平浪静一如既往。
宁倦没想到陆清则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还真拖着病躯来了，不仅来了，似乎还准备了颇多。
到底是孩子天性，从陆清则进了乾清宫起，宁倦的视线就偷偷黏在他手里那沓纸上没挪开过。
跟只偷偷摸摸的小猫崽似的，装作不在意地偷瞄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以为自己没被发现。
陆清则心道，你真是太小瞧班主任的火眼金睛了。
这群学生啊，讲台之下那些小偷小摸，真当老师看不见么。
他暗暗一笑，抽出张纸，摆到宁倦面前：“陛下之前学过什么？臣先看看您的功课怎么样。”
宁倦瞪了陆清则一会儿，还是提起了笔，默写《论语》的学而篇。
陆清则眯了眯眼，看出第一个问题。
姿势不对。
但他没开口，只安静地看着宁倦默写。
等了许久，宁倦终于慢吞吞地写满了张纸，小孩儿长长的眼睫垂着，眼睛忽闪忽闪的，有些心虚似的，不像昨天初见时心黑得那么理直气壮了。
陆清则拿过来一看，眉毛微扬。
其实原文里总是会刻意描写几句暴君写的字难看，来对比主角折服无数人的书法有多么翩若惊鸿。
据说难看得连身边的宣读太监都抓耳挠腮。
现下一看，这哪是难看能形容的。
就没几个字能爬起来。
除去惨不忍睹的字外，内容倒是没差，一字不错。
堂堂一代暴君，字写得居然跟狗爬似的。
陆清则看着看着，就微微笑了起来：“陛下的字虽然很爱打架，但进步空间非常大。”
宁倦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不太对劲，小脸黑下来，冷冷地看他一眼。
哎呀，戳到孩子自尊心了。
陆清则若无其事地收敛笑容，转到他身后，从后面握住他的手，调整他的坐姿与握笔姿势，嗓音温温淡淡：“姿势错了，端坐好，笔要放在中指和无名指间，手腕要稳，心正则笔正。”
宁倦连头发丝都开始僵硬了。
温暖的、带着些梅花的清冷与药的苦涩的气息从身后拂来，将他笼罩其中，握着他的手有些微凉，却不失力度。
除了幼时母妃会将他抱在怀里护着，从没有人这么靠近过他。
陆清则认真地带着宁倦写了几个字，看出他的不自在，松手退后放开他：“陛下自己写几个字试试。”
身后的气息撤开的瞬间，宁倦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旋即心底又升起些微失落，仿佛不舍一般。
他蹙蹙眉，甩开那些没来由的念头，依照陆清则教他的姿势，缓慢地重新又写了几个字，进步肉眼可见，方才还东倒西歪的字，这会儿至少能爬起来了。
调整握笔的姿势有点难，毕竟成了习惯，但宁倦再提起笔时，竟然就再也没有错过。
陆清则欣慰不已——这是他带过最省心的一届学生。
虽然这学生目前还没叫过他一声老师。
信任度还不够啊。
陆清则幽幽想着，将自己昨日从下午勤奋耕耘到晚上的画册拿过来：“接下来就先给陛下讲故事吧。”
宁倦秀气的眉尖一蹙：“故事？朕又不是小孩儿，听什么故事。”
“……”这孩子缺乏良好的自我认知能力，陆清则微笑着顺着道，“是讲给帝王听的故事。”
闻言，宁倦脸色稍缓，眼底藏着好奇，小下巴一昂：“那讲吧。”
这本画册是《帝鉴图说》，陆清则大学时看的，选修课上教授让选一本书写论文，拜论文所赐，记得十分牢固，书里上部讲皇帝勤奋工作的故事，下部是倒行逆施的后果，连文带画，给幼帝入门讲学，再适合不过。
画得妙趣横生的小册子摆到面前，宁倦不免怔住。
结合昨日陆清则不愿让他看到小福子溺死的景象，他此刻才真正确认了，陆清则不是在做戏，而是的的确确把他当做个小孩子来看待的。
却不是那些大臣看他时的，带着轻蔑与居高临下的怜悯的看待。
宁倦听着陆清则讲着帝王故事，那道尚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落入耳中，并不难听，反而令人更为舒适，不知不觉就沉浸其中。
他的目光在那张对于男人而言过分漂亮的面孔上停留了几瞬，无声地收敛了点身周炸开的毛刺。
陆清则时刻注意着小皇帝，见此嘴角无声一勾。
小孩子，还是很好讨好的嘛。
黑一点怎么了，迟早给拧回来。
只是，经传史鉴，他讲得未必就能有朝廷的名家好，要想培育出一代明君，光他来讲学，恐怕还不够。
陆清则陷入沉思。
该怎么才能打通卫鹤荣的那关，让小皇帝的师资力量雄厚起来？

第四章
陆清则回想了下原文的剧情，心里隐隐有了个主意。
需要用到一个关键人物，只是眼下时机还不成熟，不好找机会接近对方，还得再等等。
还是先把眼前的小皇帝收拾妥帖了再说。
陆清则讲课讲得认真，宁倦听得更认真，漆黑的眼中隐隐亮着光。
他的母妃静嫔出生医药世家，崇安帝微服下江南时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跟随的太医竟也跟着倒下，随行的人匆匆去将她请了来，少女气质宛然，相貌甚佳，崇安帝一眼相中，将她带入了宫，一时颇有荣宠。
建安十五年，皇后落了胎，证据指向是静嫔下的药，虽然证据不确凿，但此时崇安帝也腻了，不仅将静嫔和宁倦打入冷宫，连静嫔远在江南的母家也受了牵连。
冷宫的日子不好过，更何况得罪了皇后，惯来踩低捧高的宫人在皇后的授意下，三天两头来打砸挑事，本来就体弱的母亲在他五岁那年就去世了。
静嫔去后，宁倦的处境更艰难。
饿得发狠了，他甚至跟恶狗抢过食。
在崇安帝彻底沉迷修仙，全然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的时候，眼冒金星的宁倦在磨着石头，盘算着把那条狗宰了做晚餐。
但饿肚子还是最轻的，皇后每每想起自己还没出世的孩子，就会派人来折磨宁倦一顿，好几次死里逃生。
好在皇后郁郁而终，比崇安帝还死得早。
宁倦识的字、背的书，都是静嫔把着他的手，用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写的，今天陆清则检查功课，他是第一次握笔。
所以字当然不好看。
但对着陆清则，宁倦并没有解释什么。
原著里没写太细，只一笔带过小皇帝的童年过得很惨，具体怎么惨的，陆清则也的确不知道。
堂堂皇子，再惨也不至于沦落到跟狗抢食吧？
这是他翻过那一页时浮过的念头。
早上的课业在陆清则又一次忍不住的咳嗽声里结束。
宁倦非常冷漠地看着陆清则肺都快咳出来的模样，甚至往后避了避。
陆清则余光中看到这一幕，差点气笑了。
这孩子缺德啊，不给他顺顺气，还遭瘟似的躲。
非得把这小王八蛋调教成个尊师重道的三好学生不可。
咳完了陆清则差不多也没气了，虚弱地摆摆手：“也到午膳时间了，陛下先吃饭吧。”
瘦巴巴的，一看就营养不良，得按时好好吃饭。
午膳送上来，陆清则扫了眼南书房，除了长顺，居然也没人主动进来伺候，看得出宫人们确实不怎么把小皇帝放心上。
不过宁倦也不在意，他厌恶被人围着。
陆清则没什么胃口，往椅背后一靠，闭眼休息。
宁倦忍不住问：“你不吃吗？”
陆清则浅拧着眉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嗓音低而压：“咽不下去。”
本就咳得嗓子疼，讲课时针扎似的，停下来后，更是疼得吞咽一下都痛苦。
宁倦不由自主地顺着陆清则指的方向看去，浅淡的唇色因为剧烈的咳嗽泛着薄红，和那张浮着浅浅冷汗的病气容颜反差极大，所以也尤为显眼。
即使是一副病容，这人的容颜依旧极盛，掩不住的神清骨秀。
他猛地回神，惊觉自己方才竟然在盯着陆清则的脸。
一个大男人，怎么能长成这样？
宁倦抿了抿唇，扫了眼长顺：“叫小厨房煮碗大枣银耳粥来。”
陆清则眉梢略微一挑。
小崽子的良心终于知道痛了？
宁倦却没看他，小脸发着沉：“陆大人得空还是找张面具遮遮脸吧。”
陆清则找到帕子擦了擦额心的汗，顺便纳闷地摸了把脸。
脸怎么了？
病歪歪的碍着这小祖宗眼了？
一天的课下来，陆清则几乎失声了，也没赢得小皇帝多少的信任。
宁倦就像只一直炸着毛的警惕幼兽，对一切都带着提防，时不时还会露出小小的獠牙，意图把接近自己的人吓跑。
这么小的孩子，若是在现代，还是疯玩的年纪呢。
陆清则暗暗摇头，给宁倦布置了功课，又把没讲完的《帝鉴图说》留了下来。
宁倦的脸上这才终于露出了一个带有几分孩子气的真实笑容。
小孩儿生得好看，笑起来就显得尤其甜，跟一勺金黄浓稠的蜂蜜似的，可惜这笑意就像一捧雪，转瞬就化了，快得像陆清则眼花了。
他笑了笑：“明日臣也会准时进宫讲学，陛下别忘了完成课业。”
小皇帝也没要送他的意思，昂着小脑袋略微一点：“下去吧。”
陆清则没麻烦长顺带路，独自离开了乾清宫。
走至半途，忽然被一队侍卫拦住了，语气还算客气：“陆大人留步，请随我们来。”
宫里遭受大清洗时死伤无数，亲军都指挥使司彼时认阉党叫干爹，清君侧后，宫内就换成了五军营的京卫与锦衣卫一同巡守，而五军营指挥使与卫鹤荣素来交好。
显然是卫鹤荣要见他。
陆清则早就料到了，一句话也没问，跟着这队侍卫走。
见他这么配合，对方也有点惊讶，不过没多说什么。
走了会儿，到了文渊阁，这队侍卫便不动了。
陆清则做好了心理准备，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原著暴君前期最大的敌人卫鹤荣正坐在书案前。
出乎意料的，这位反派中的反派看着像个白面书生，模样并不奸猾，看着陆清则时，甚至带着点笑意。
唯有眼底不经意露出的丝丝阴冷，才昭显了他的本色。
陆清则不敢大意，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卫首辅。”
“陆太傅何须多礼。”卫鹤荣打量了几眼陆清则，“坐。”
陆清则站久了手脚冰凉，也没客气，拉过椅子就坐了下来。
卫鹤荣面带关切：“陆太傅身体可好些了？听说今日太傅去给陛下讲学了，如何？”
陆清则心道，果然是来问这个的。
他面上露出几分迟疑，片刻后，从怀里讲小皇帝之前默写的那一篇《论语》递给了卫鹤荣，微微叹了口气：“陛下……不怎么坐得住，下官让陛下对着书抄写，抄了整整一下午才抄完这点……”
卫鹤荣接过那张爬满了互相打架的字的纸，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下。
通篇的字乱七八糟的，笔画凌乱，稚嫩笨拙，比起写字，更像是照着画的，许多构架稍微复杂一点的字，干脆就涂成了个墨团。
陆清则垂着眼睫：“下官听说陛下从前没进过学堂，快十二岁了才开始学写字，或许是还不适应吧。”
涂成一团的字是他干的，为了不被卫鹤荣警惕，只能牺牲下小皇帝的口碑了。
原本因小福子溺死而生出几分怀疑的卫鹤荣一下就笑了，慢慢道：“陛下年纪尚小，纵然不好学，也莫要逼着他，孩童天性罢了。”
陆清则脸露愁色，没有应好与不好。
卫鹤荣也不在意，这位年轻的状元郎性格清正古板，直得甚至有些天真，不然也不会在阉党势大时冒死上谏，蠢了点，不过这副活不过三年的样子，留着也不碍事。
他随意翻开本奏折，不再关注陆清则：“陆太傅辛苦，早点回去歇着吧。”
这一关是过了。
陆清则心里松了口气，拱了拱手，慢吞吞地转身离开。
出了皇城，就看到陈小刀这社交牛逼症又蹲在禁卫军边上拉家常。
陆清则惊奇地发现，昨天那位禁卫军统领还面无表情的，今天已经不由自主地被陈小刀给唠进去了，在陈小刀看到陆清则停住话头时，露出了一丝淡淡的遗憾。
牛逼。
是位人才。
上完课又应付卫鹤荣，陆清则上了马车，有气无力地闭上眼，在心里规划明天的教案。
正好也到散值的时候了，大道上能看到其他京官的马车。
陆清则昏昏欲睡之时，外头忽然传来道声音：“哦？陆府的马车，里面可是陆清则陆大人？”
陈小刀被人挡着，不得不停下马车。
挡着道的是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以他有限的认知，只知道这应当是个正五品的官员。
这半路拦车的一幕让附近不少人看了过来，耳尖听到的，都纷纷住了脚。
毕竟陆清则这个名字，去岁两次轰动了整个京城，第一次是风光无限高中时，第二次是得罪了阉党被下狱时。
眼下小皇帝形同傀儡，卫首辅一手遮天，他居然还敢入宫讲学。
在众人基本都为了保全自身缄默时，陆清则的这个立场实在有点尴尬，大部分人都存着点看好戏的心思，也对陆清则十分好奇。
众目睽睽之下，沉闷的几声低咳声后，马车的帘子被一只雪白瘦长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纵然天色暗淡，那手却白得能发光似的，好似一块浑然天成的羊脂美玉，极为吸睛。
听说陆清则的容颜极盛。
怀揣着好奇之心的众人伸长了脖子，陆清则却没有从马车里出来，只掀开了一小角，从马车里传出不高不低的嗓音，和缓微哑：“这位大人，有事吗？”
其他人碍于角度看不到，拦路的年轻官员却看见了。
马车中的人容色病恹恹的，却依旧耀眼，如一朵雪白优昙，绽放着惊心动魄的美。
听到陆清则的话，他不阴不阳地扯了个笑：“陆大人贵人多忘事啊，转头就把我这个同乡给忘了。”
同乡？
陆清则认真思考起来，原著有这么个人吗？
程文昂看他沉思的样子，终于绷不住了：“你少狗眼看人低了，我来只是告诉你，我如今擢了工部郎中了，并不比你差多少！”
状元郎天子师算什么，在如今的情势下，不也是个虚名。
他正愤懑着，陆清则也艰难地想起来这是谁了。
程文昂在原文里出场次数不多，和他算是同乡，殿试排名也不高，因此对高中状元的陆清则嫉恨得咬牙切齿，在原著里只是个边缘人物。
陆清则实在没什么精力，思考得差点昏睡过去，气若游丝道：“啊，这样吗，那你真是太棒了，继续努力。”
程文昂：“……”
陆清则比以前还过分了！连正眼都不看他了！语气还敢那么轻飘飘的！
忙碌了一天的官员们不觉得累了，高端的休息方式只需要简单的吃瓜，众人恨不得搬个小凳子来嗑瓜子。
程文昂忍了又忍，才忍下爆粗口的冲动，盯着陆清则那张过于惹眼的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还不知道吧，蜀王殿下就要到京城了。”
崇安帝驾崩，作为亲兄弟的藩王自然有正当理由归京。
程文昂忽然提及蜀王，并不是因为陆清则和蜀王有仇，而是因为……蜀王有寡人之疾，尤好南风。
陆清则这祸水模样，给蜀王看到了，那个傀儡小皇帝有本事护得住？
程文昂内心冷笑，等着看陆清则慌乱的表情。
陆清则彻底抵抗不住困意，眼皮耷拉下来，在半梦半醒间思索：蜀王是谁？
陈小刀扭头看了眼，小心地把帘子放下来：“我家公子睡着了，你没事吧？没事就让让。”
程文昂又是一阵无能狂怒，怒瞪着马车，气势汹汹地横跨一步。
让开了道。

第五章
热闹落幕，看够热闹的众人也四散了，虽然好奇马车里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但一想到压在头顶沉甸甸的卫首辅，还是没几个人敢上来说话。
陈小刀心里直乐呵，继续赶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的，睡不安稳，陆清则很快又从颠簸里惊醒，揉了揉太阳穴，茫然问：“方才那人呢？”
“被公子你气走啦！”
陆清则：“？”
他干什么了？
陈小刀怕陆清则又睡着，和他聊起天：“公子，方才我看到了个熟面孔呢。”
陆清则：“嗯？”
“我去善仁堂给您拿药时见过几次那人，听说姓范，拿药的张大夫说，他赊了好几次账了，没想到是个官儿啊，当官的也那么穷吗？”
大齐的开国皇帝草莽出身，当上皇帝后过得也十分清苦，独苦苦不如众苦苦，所以朝臣的俸禄并不高，尤其是品级低的小官，如果不贪油水，日子也就是勒勒裤腰带能过的水平。
所以这也导致贪官污吏如杀之不尽的蝗虫，原文里宁倦为了整治几乎被蛀空的大齐，花了不少心思。
正好也到了陆府，陈小刀掀开车帘，麻利地给陆清则披上大氅，小心扶他下车，边继续嘚啵嘚啵：“张大夫说，那个范大人他娘好像是染了什么病，天天都得喝药，为了拿到药，上次都给张大夫跪下了，啧啧，大孝子啊……”
陆清则动作一顿，缓缓扭过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陈小刀挠挠头，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乖乖地又说了一遍。
陆清则琢磨着，笑了笑：“没想到是这么解决的……小刀，这回得多谢你了。”
眼前倏然一亮，陈小刀微微睁大了圆溜溜的眼。
公子笑起来可真是好看啊，那什么回头一笑……粉黛没颜色！
开春清寒，陆清则怕冷，裹紧了大氅，走进陆府大门，低声道：“你派个人去善仁堂盯着，若是再看到那位范大人去买药，就送些银钱给他。”想了想，又改口，“不，就买下他需要的药材送给他。”
直接送银钱，多少有些轻浮，八成会被拒绝。
陈小刀眨眨眼，敏锐地察觉到陆清则不是单纯地伸出援手，但很聪明地没追问：“是，公子。”
解决了一个大问题，陆清则的心情颇为不错，强撑着精神，用完晚膳喝了药后，又教陈小刀认了些字。
结果当晚就乐极生悲。
大概是独自从乾清宫到宫门那段路吹了风，陆清则躺下没多久，浑身突然忽冷忽热，不多久就发起了烧，吐得不行，天微亮时才安稳地灌下了一碗药，恍恍惚惚睡过去，神智时醒时混。
等能从床上起身时，也过了三天了。
陈小刀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忍不住再次怒骂阉狗。
陆清则已经没力气去想阉党了，悲伤地望向皇城的方向。
三天前他对宁倦说了什么来着？
会准时去上课。
虽然他只是潦草地看了遍全书，但暴君最厌恶的是什么？是不守信用。
原著里，暴君有句话叫“腿断了也该爬到朕面前”。
完了完了，好不容易拉近了点关系，不会又回去了吧？
陆清则闭了闭眼，坚强地爬了起来，虚弱地道：“小刀，送我进宫。”
陈小刀忍不住道：“可是公子你的身体……”
陆清则摆摆手，语气虽然温和，却不容拒绝：“去吧。”
陈小刀张了张嘴，知道自己拗不过，再劝下去只会耽误他的时间，最后还是不太情愿地去准备车驾了。
在陆清则醒来前，他其实也就见过陆清则一两次，旋即陆清则就被阉党抓走了，这几日相处，才一点点了解了陆清则的性子。
陆清则无疑是温和的，就算强硬起来，也是温和的强硬。
这样反而令人更难以拒绝。
车驾辘辘到了皇宫，陆清则裹着厚厚的大氅，轻车熟路赶到乾清宫，一进去就发现气氛不对。
殿门口跪满了人，看上去都是在乾清宫伺候的，长顺正来来回回走着，沉着脸道：“是谁手脚不干不净，趁早承认，咱家还能向陛下乞求保你一命，若是等到查出来……”
长顺语带威胁，适时地住了口，转眸见到陆清则，连忙迎过来：“陆大人可算来了，陛下等您好几日了。”
陆清则看了看瑟瑟发抖的一群宫人：“这是怎么了？”
长顺满脸如丧考妣：“哎，大人不知道，陛下丢了东西，正在发怒呢。”
宫里人小偷小摸的不少，尤其是崇安帝完全不理朝政，纵容阉党祸乱之时，也是常态了。
新帝登基后，这群宫人看宁倦年纪小，平时更是疏懒，完全不把小皇帝放在眼里，连乾清宫的东西都敢偷。
陆清则眉尖一蹙，想起来了。
原文里有提到，在冷宫的几年间，为了能换取吃食衣物，静嫔将能兑换钱财的东西都送出去了，最后只留下了支簪子。
那只簪子对宁倦来说意义非凡，但却丢了。
虽然只是支簪子，却也是暴君心里最后的慰藉，簪子丢了，意味着他心底最后一丝暖意也散了，所以后来即使有人忠心追随他，也再也没人能和他交心。
原来是这时候丢的。
簪子是被一个出宫离开的宫女偷走的，那个宫女年纪到了，已经离开了，不在这群人里。
不过好在原文有提了句她是怎么处理簪子的。
陆清则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长顺傻眼：“陆、陆大人？您不去看看陛下吗？”
陆清则步履匆匆：“我一会儿就回来，这群宫人没偷东西，让他们起来吧。”
话毕，人就不见了。
长顺简直目瞪口呆。
陆大人平日里病歪歪的，瞧着就跟雪堆的似的，轻轻一碰就要散了，走路快点都会被冷风呛到，咳得要死要活，这会儿怎么走得那么飞快？
他又看了眼还跪着的宫人。
陛下也说偷东西的人已经不在宫里了，是他不死心想再审审。
但陆清则也这么说，长顺按下眼底是浓浓的担忧，吩咐众人起来，叹了口气，去找宁倦回禀了。
陆清则努力走快了些，出宫的时候，才发现陈小刀居然还等在宫门外。
他上次就吩咐陈小刀只需送他来了，便回府休息就是，没必要在宫门外干等着。
恐怕是担心他的身体，怕他在宫里出事。
见陆清则这么快又出宫了，陈小刀有些诧异：“公子，怎么了？”
正事当前，陆清则还是打量他两眼，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你怎么了？”
陈小刀：“？”
“怎么不见你跟禁卫军唠了？”
陈小刀反应过来，讪讪地挠挠脸：“前头那个禁卫统领今儿不当值，今天这个一看面相就是一言不合拔刀的。”
不仅社交牛逼症，观察力也很了得啊。
陆清则觉得这孩子大有前途，拍拍他的肩：“你在正好，带我去城东的当铺。”
陈小刀扶着他上了马车：“公子，城东当铺有好多，是去哪间当铺啊？”
陆清则吐出几个字：“每一间。”
直到找到东西为止。
等到陆清则回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好在帝师是有特权的，只要皇帝允许，并不限制进宫。
陆清则匆匆回了乾清宫，一进去就脚步一顿，敏锐地发现乾清宫里的宫人不仅变得脸生，还少了许多。
看来他离开时宁倦有了动作。
趁着丢东西，他把乾清宫里有可能被安排进来的人，全部换走了。
长顺正抱着扫把扫洒着，见陆清则回来了，连忙问：“陆大人之前是去哪儿了？陛下得知您来了又走，又生了场气呢。”
陆清则的眉目倒依旧舒缓悠然，听到这话也不担心，朝他摆摆手笑笑，示意他安心：“我进去看看。”
长顺忧心忡忡地看他进了寝殿。
天气还冷着，屋内竟没烧炭，冷飕飕的直钻骨头。
陆清则一踏进去，就看到小皇帝孤零零地坐在窗前，小小的一个，孤寂又可怜。
听到脚步声，宁倦冷冷开口：“出去。”
陆清则忍住喉间的痒意，眨了眨眼：“臣不过是因病来迟了，陛下也不至于直接赶我走吧。”
听到陆清则的声音，宁倦才侧了侧头，眼神发着狠：“走都走了，回来做什么，滚！”
说完就紧抿了嘴唇，眼眶发着红，活像只被激发了凶性的幼狼，在喉间发出低吼，再近一步就要露出獠牙和利爪咬人了。
就是年纪还小。
再怎么想掩饰，陆清则还是能从他眼底看出几分委屈来。
偷东西的人自作聪明，以为拿走的是一支不起眼的簪子，反而没动那些一看就会被察觉追究的贵重物品。
可那是宁倦的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遗物了，他那样珍惜，饿到发昏也没舍得拿去换吃的。
对上那样的眼神，陆清则的心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并不畏惧隐隐散发出威胁之意的小皇帝，上前几步，微倾下身，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往他头上随意一插，含笑道：“凶死了，陛下。”
宁倦微微一怔，把头上的东西取了下来。
是一支打磨精致的白玉梅花簪。
这支簪子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的手忽然有些颤抖，死死攥紧了失而复得的簪子，抬头看陆清则。
陆清则沿着城东一间当铺一间当铺找过去，又来回两趟，本来就还在病中，这会儿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泛了白，身上的气息也因在外奔波而带着凉意。
宁倦的嘴唇动了动：“你是怎么……”
陆清则摇摇食指，教他做个人：“陛下，这会儿你应该说的是‘谢谢’。”
为了让这小崽子不朝着暴君路线跑，他可是奔波了一早上。
他正盘算着来给小皇帝进行一场思想品德教育，怀里蓦地一沉。
小皇帝将脑袋抵在了他怀里。
那具身体瘦瘦小小，落在怀里轻得像根羽毛，陆清则缓慢地眨了下眼，忽然感觉有点窝心，唇角便衔了点笑意，轻轻拍拍他的背。
算了，不道谢也行。
念头刚落，怀里就传来声小小的：“谢谢。”
陆清则愣了一下后，笑意更深了。
还是不肯叫老师啊。
不急，早晚的事。

第六章
丢簪子一事过后，陆清则明显察觉到小皇帝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比如他隔天再进皇城时，御辇就先候着了。
长顺特地出来接的，笑眯眯地道：“陛下体恤陆大人体弱，特允陆大人在宫内乘辇。”
小王八蛋居然学会做人了，陆清则从容地由着长顺扶着自己上了御辇，眯着眼总结了一下薪资待遇。
上下班专车接送，皇家分配西城区三进四合院，就是工资有点低，还是基本全年无休的，好在奖金发得多。
如果学生不是个潜在暴君，朝中也没有个权势滔天虎视眈眈的卫首辅，那就更好了。
一对一点对点辅导正式进入正轨，几天之内，宁倦的学习能力不断刷新陆清则的认知，《帝鉴图说》没多久便讲完了，必修二必修三也应运而生。
不管什么书，宁倦几乎看一遍就能背下，譬如六经四史，陆清则还没讲到，他就已经先看了，等陆清则来了，就提出不解的地方，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相比学习的进度，宁倦的字的进度反而比较慢了……缓慢地从原始爬行状态，磕磕绊绊地进入手脚并用状态。
这些进度也只有俩人知晓。
对外，长顺负责跟其他宫人闲聊散播谣言，说陛下还在学论语，又把陆太傅气吐血啦。
下午的课提前讲完，陆清则口干舌燥，捧起茶杯抿了两口，干哑的喉咙方才舒适了点，再看看宁倦桌案上翻了小半的《通鉴》，有些好笑。
起初他还怀疑这小鬼头真看得懂吗，现在已经打消这些怀疑了。
不愧是主角的一生之敌。
宁倦相当敏感，小脸严肃地看过来：“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陆清则微笑着进行洗脑，“臣只是觉得，您很有当明君的潜质。”
小皇帝抿了抿唇，丢下了手里的书，脸色发沉，并没有为陆清则的夸奖感到高兴。
卫鹤荣一手遮天，甚至以“天子尚幼”为名头，不让他上朝，朝中一些大臣虽有微词，但并不怎么敢发言。
宁倦仓促登基，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崇安帝除了烂摊子外，什么都没留给他，他也不能随意出宫，无法接触外臣，完全是孤立无援的境地。
没有人敢主动来接近他。
除了陆清则。
他本可以称病不来的，却还是拖着病躯，冒着风险，每日进宫为他讲学。
但他目前连保护陆清则的能力都很微小。
陆清则不太看得惯小孩儿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轻不重捏了把小皇帝的脸，软乎乎、嫩生生的，手感极佳，像个糯米糍娃娃，嵌着双黑澄澄的大眼睛，刚捏上去，那双眼就瞪了过来：“放肆！”
还挺有威势，就是太小了点。
再厉害的头狼，小时候咬人也不疼。
陆清则不仅不害怕，甚至又捏了一把才收回手，敷衍地应了声：“臣万死。”
嘴里告着罪，面上的笑意却不减，偏生那张染着苍白病色的脸，很难让人真正提起气。
宁倦磨了磨牙，看在玉簪的份上，把气性压下去了，又听陆清则自言自语似的来了句：“脸上都没点肉，瘦不拉几的，将来若是长得还没长顺高可怎么办……”
小皇帝的两道小眉毛挑得越来越高。
眼看小崽子又要咬人了，陆清则话锋一转：“过段时间有个惊喜送给陛下，快到宫禁时间了，臣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宁倦说话，又是一阵听着就揪心的咳嗽。
宁倦：“……”
他怀疑陆清则是故意的。
陆清则倒真不是故意的，恹恹地阖了阖眼，只感觉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给咳出去了，又灌了口热茶，白如宣纸的脸色才好看了点，起身时眼前甚至晕了一下。
宁倦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别了回去。
燕京的春日寒气未散，每日来来往往，费时又费力，就算坐御辇，也着实累得慌，太医都叮嘱了陆清则要好好休息，身子已经伤了根，更得好好休养。
陆清则太瘦了，咳起来时，浑身的骨头都支不住力般，让人为他提心吊胆，捏一把汗。
宁倦眉头紧皱，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端门内就有詹士府侯朝的直房，你不如住在宫里算了。”
陆清则笑着摆摆手：“不成，府里有人等着我回去呢。”
陈小刀每天都巴巴地等着他回去教认字，这会儿估计已经蹲在宫门外，跟禁卫军唠上了。
宁倦的眉眼缓缓覆上了一层阴翳，小脸上面无表情，盯着陆清则一步步离开的背影。
有人等着他回去？
什么人？
比他重要吗？
陆清则不是没有成亲吗？
……凭什么他只有陆清则，陆清则却还有其他人。
陆清则完全没察觉到小皇帝的海底针似的心思。
回陆府教陈小刀认完今日份的字，复习一番后，陆清则忽然想起上回的事：“范大人还没去善仁堂抓药吗？”
陈小刀点头：“差点忘记跟您说了，今日我去街上找范大人的街坊唠了唠。”
陈小刀这张嘴，不唠则已，一唠惊人，陆清则搁下笔，饶有兴致：“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嘿嘿，我打听到了点事。”陈小刀为能帮陆清则办事为荣，面带骄傲，“这位范大人叫范兴言，从小丧父，是他母亲一手拉扯大的，小时候不好学，被他母亲逼着寒窗苦读，考了功名才翻的身。”
陆清则点头，和原文里对得上。
“为了老母的病，范大人借遍了街坊同僚，现在谁见到他都绕道走，他只能把家里的书案都搭出去了，平日里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处理公务，大伙儿看在他一片孝心，也没这时候去要债。”
陆清则：“……”
这八卦打听得也太详细了，不愧是你，社交悍匪陈小刀。
不过看来，范兴言已经差不多要走到绝境了。
他若是还想救他母亲，就只能挑战自己的底线，贪墨捞油水，但以他目前的官职，要捞也捞不到多少。
耐心等着范兴言行动就好。
如此过了几日，陆清则照旧每天进宫打卡上班。
这日御辇一如既往地慢悠悠往乾清宫而去，走到半途，却忽然停了。
随即外面传来道声音：“里面是何人，竟在宫内坐车驾？”
赶车的内侍似乎认识对方，忙不迭回道：“回蜀王殿下，车内是陆太傅，因陆大人身子病弱，每日为陛下讲学，往来辛苦，陛下特地赐下御辇接送陆大人。”
原本慢吞吞准备掀开帘子看看的陆清则眼皮一跳，指尖顿住。
蜀王宁琮？
前些日子程文昂提过一嘴，蜀王快到京城了。
蜀地离京城颇远，崇安帝驾崩的消息传过去，再怎么快也该再等几日才能到，这就到了？
原著里宁倦的手段太过狠厉，藩王都很老实，没什么描写。
得亏程文昂特地提了一嘴，陆清则请长顺帮忙打听了一下，才得知了点书里没提的宫闱秘事。
这位蜀王殿下色胆包天，还没出宫立府的时候，连后妃都敢觊觎，东窗事发时气得当时的皇帝差点拔剑砍了他，但宁琮的母妃家世煊赫，最后只能把他丢远点，眼不见为净。
宁琮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哦，就是那个差点被阉党弄死的陆太傅？我们的小陛下还真是尊师重道啊，给他老师车驾，却不知道给叔叔车驾。”
这话也太大不敬了，丝毫没将小皇帝放在眼里，驾车的内侍冷汗狂冒，不敢接话，只能赔笑。
宁琮又扫了眼毫无动静的马车：“怎么，帝师就能蔑视本王一介小小亲王了，狭路相逢，竟不出来见见。”
陆清则：“……”
陆清则只能咳嗽几声，哑声开口：“见过蜀王殿下，下官身染风寒，恐传给王爷的千金之躯，便不出来冲撞了，望王爷恕罪。”
他一开口，原本拉着个脸的宁琮眼前却是一亮。
他十三岁就开始纵情欢场，年纪大了就越发挑剔，对美人也划分出了几个等级，从容色身段声音到气质，都有评分讲究。
从车帘后传来的那道嗓音不疾不徐，虽然微微有些哑，却难掩敲冰戛玉般清亮的声线，不仅不因沙哑失色，反而能微妙地勾起几分遐想来……让人想到在床笫之间，将人折磨得嗓子哑掉的画面。
是个极品。
宁琮从声推人，当即断定。
一想到这车里应当是个绝色美人，他脸上想挑事的阴沉就散了大半，反倒来了点兴致，眯着眼打量车驾：“小陛下都不怕你传染风寒，本王怕什么。陆太傅，你不出来见本王，本王就亲自掀帘子来见你了。”
陆清则缓缓蹙起了眉，思考应对之策。
宁琮已经几年没捞到什么看得过去的美人了，府里养着的也看乏味了，越是回想方才那道声音就越心痒难耐，一整衣袍，撩撩头发，自以为潇洒地走到车驾旁，伸手就要掀帘子。
陆清则眼底冷色一掠。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又响起一道声音，稚嫩却不弱气，隐含凌厉：“皇叔，你将朕的太傅拦在这里，想做什么！”
竟然是宁倦。
陆清则讶异地透过一点缝隙看出去，小皇帝显然是匆匆赶来，脸色如覆寒霜，冷冷盯着宁琮。
小皇帝人都来了，再强行掀帘子，就是当面不给脸了。
背后说归背后，陆清则还以为宁琮多少会顾忌一点，毕竟宁倦虽无实权，到底是皇帝。
岂料宁琮仅仅只是一顿，车帘就被掀开了。
眼前倏地一亮，他就对上了一双肆无忌惮望来的眼。
陆清则：“…………”
打扰了。
忘记这是个连他老子的老婆都敢染指的牛人了。

第七章
看清马车中的人，宁琮一下愣住了。
纵使他见惯了美人，也从未见过这么……这么的。
他只是坐在那里，便惹得人移不开眼。
宁琮一时甚至都找不出形容词，贪婪的眼神上上下下，若是眼神能化实，都能扒开陆清则的衣服了。
陆清则端坐在马车内，脸色淡淡地观察这位蜀王。
后者被酒色掏空身子，还算称得上英俊的脸被摧残得灰败黯淡，眼眶深陷。
一看就肾虚。
陆清则平静地问：“蜀王殿下还有什么指教吗？”
淡色唇瓣微微启合，没有了车帘遮挡，清冷的嗓音落入耳，更是十分勾人，宁琮只觉得心口一麻，浑身都发起热来。
这小皇帝真是好艳福啊！
这种绝色，居然就让他讲课，真是暴殄天物。
这美人左眼下居然还有点泪痣，抬眼时眼尾浓勾，清冷中点出几分稠艳，直让人想把他弄得眼角发红才好。
宁琮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还没等他碰到陆清则，手就被按住了。
宁倦的脸色极差，每一个字都压着瘆人的阴沉：“蜀王，朕的太傅，你看够了吗。”
方才叫“皇叔”，现在直呼封号，就是明晃晃的警告了。
这儿到底是皇宫，宁琮不得不收回手，眼神依旧黏在陆清则身上，语气轻慢：“我说陛下怎么藏着掖着的，本王府里要是也有这么个美人，也藏着不给人看。”
陆清则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上辈子他没少被人骚扰，却不能随便动怒，所以极讨厌别人这样评论自己的长相。
宁倦胸腔里滚沸着磅礴怒意，脸上不见一丝表情。
宁琮大喇喇道：“本王今晚设宴洗尘，陆太傅不如来我府上坐坐？”
“下官病体不适，”陆清则淡淡道，“恐怕要辜负王爷美意了。”
被拒绝了，宁琮非但没不高兴，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唇。
一般人生了病，气色不好看，容色折损，这陆太傅生着病，容色却仿佛更盛三分，那弱不胜衣的情态，反倒叫人看了更气血上涌。
宁琮愈发坚定了要把人弄到手的心思：“既然陆太傅不好走动，那不如本王去你府上。”
宁倦盯着宁琮的眼神冷寂，藏着轻薄如刃的戾气：“蜀王，适可而止。”
“本王就是想和陆大人交个朋友罢了，”宁琮瞥他一眼，不甚在意，“只要陆大人愿意，陛下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陆清则方才也没拒绝，没拒绝不就是有意？
宁琮又看了眼陆清则，见他穿着雪白的狐裘，清冷的脸色被衬得柔软几分，一丝不乱的，腰身端正笔直，一想想能把这样的人按在身下为所欲为，心就痒得厉害。
就凭这模样，扶个侧妃的位置给他也不是不行。
他正想入非非，宁倦冷冷掀了掀嘴角：“原来如此，想必当年，叔叔也是想与太祖爷爷的后妃交个朋友了。”
此话一出，连勇猛跟随过来的长顺都是眼皮一跳。
其他内侍拼命地往旁边悄么声地挪，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就怕殃及池鱼。
宁琮的脸一下就黑了。
这桩丑闻当年让他受尽了嘲笑，颜面无存，最后还被丢去了遥远的蜀地。
太祖死后，也没人再敢在他面前提这件事。
但是再怎么瞧不起这乳臭未干的小皇帝，那也是皇帝。
宁琮眼底掠过丝阴狠的杀气，冷哼了声，甩脸就走。
跟着他进宫的美貌侍从连忙跟上去，疾呼：“王爷，等等小的！”
宁琮一想到陆清则的脸，再看看这个自己昨晚还颇满意的娈宠，更加心烦了。
尽是不入流的庸脂俗粉。
等宁琮走了，陆清则才略感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外头风大，小皇帝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脸都被吹得有些红了，他伸手把宁倦拉进轿子里，冲一群战战兢兢的内侍颔首：“回乾清宫。”
宁倦依旧没吱声。
方才受了凉，嗓子又不太舒服起来，陆清则闷闷地咳了两声，好笑道：“被盯上的是臣，又不是陛下，摆什么脸色给臣看呢。”
宁倦紧抿着唇，半晌才说：“朕只是觉得朕没用得很。”
“陛下说的哪里话，”陆清则哄他，“方才不就是你把蜀王给刺走了？”
宁倦的脸色仍是不太好看。
陆清则又继续哄：“若不是陛下赶来救场，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你能特地赶来帮我，我很高兴。”
他说顺口了，一时忘了自称，宁倦也没提醒，脸色稍微缓了几分，瞅瞅陆清则，眉头又拧起来：“那个无赖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陆清则看小皇帝的手被冷得发红，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搓了搓，安慰他：“无妨，我一个大男人，他难不成还能当街把我抢走。”
宁倦的眼睫颤了颤。
陆清则的身体不好，手自然也暖和不到哪儿去。
但被那双温凉细腻的手握住，好似被一段柔滑的绸缎倾盖，微淡却真实的暖意透过皮肤相触的地方，一点点浸过来。
他原本想抽回手的动作便不知为何僵住了。
陆清则也就是下意识这么做了，半晌才回过神。
原著里提过，暴君从小就厌恶与人肢体接触，直到死前后宫都是空空荡荡的，谁敢上谏谁倒霉。
有几个不自量力的，意图勾引宁倦，后果是哪里碰到他，哪里就被砍了下来。
他头皮发麻，赶紧收回手，把手炉塞过去。
上回是教他写字，这回是好心取暖，不算故意接触吧？
宁倦：“……”
他捧着温度明显更高点的手炉，垂着眼睫，目光落在那双瘦长白皙的手上，生出了几分不满。
为什么不用手给他暖了？
俩人各怀心思地对坐着，隔了会儿，宁倦才把话题续上去：“未必。”
陆清则抬眼：“嗯？”
“蜀王在封地欺男霸女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宁倦绷着脸，“再说了，他是亲王，你是臣子，他要是非邀你出门，你也不能次次回拒。”
说得有道理。
陆清则被这飞来横祸砸得头疼：“拒就拒吧，反正所有人都知道我有病。”
“那如刚才那样，他要去你府上呢？”宁倦反问。
陆清则：“……”
“至少在宫里，朕的视线范围内，他不敢对你做什么。”小皇帝俊秀的小脸神色格外认真，“反正你每日也要来宫里讲学，卫鹤荣也不会容忍藩王留京太久，宁琮在京的时候，你就留在宫里吧。”
也只能如此了，陆清则无奈道：“多谢陛下了——那劳您差个人去陆府，告诉我府里的人，我暂时不回去了。”
宁倦眉尖一动，想起他说府里有人，捏了下精致的手炉：“朕一会儿差长顺去，带话给谁？”
“陈小刀。”
听起来不像女人的名字，宁倦装作不经意问：“他是谁？”
“臣府上的管家，”陆清则一笑，“也算臣的弟弟，比陛下大几岁。”
弟弟？
宁倦抿了抿嘴，玉雪团团的小脸发沉。
陆清则没察觉到，还在琢磨：“顺便请长顺帮我带几幅字帖出去吧，小刀也在每日习字，我不在的时候，只能让他临临帖了。”
宁倦的眉宇间瞬间有了风暴，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你教他习字？！”
陆清则茫然：“是啊，怎么了？”
宁倦怒道：“你还记得你是朕的老师么！”
怎么可以教别人！
陆清则稀奇地笑了：“陛下，原来你知道我是你的老师啊？”
宁倦：“……”
小皇帝这没来由的怒气持续了一上午，午膳的时候气性也还没消。
陆清则自认没做错什么，不准备惯孩子。
家长没底线，惯出来的就是熊孩子，小皇帝这发黑的拧巴性子也得拧一拧，干脆就晾着没哄，淡定地讲学。
倒是长顺出宫一趟，带回来好几包分装好的药材。
陆清则不能出宫的原因不便提，陈小刀人机灵，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就不再多问，只是忧心陆清则的身体，请长顺监督陆清则喝药，还托长顺带话，家中一切他会看好，让陆清则安心在宫里将养着，他在家等他回家云云。
殷殷切切的，对陆清则十分上心的样子。
小皇帝听得相当不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宫里什么药没有。”
陆清则睨他一眼。
宁倦看了三秒书，又抬起头：“一会儿让太医来给你重新开副方子，你那弟弟请的是什么庸医，都这么些日子了，还见天咳个不停。”
陆清则安静地听他说完，抿了口热茶，缓缓开口：“陛下，我从方才就很想问了。”
宁倦：“？”
“你对臣的弟弟，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呵，”宁倦小脸微僵，“朕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小的管家有意见！”

第八章
陆清则心底薄雾似的疑惑散去，没继续多想。
也是，宁倦甚至都没见过陈小刀，哪儿会对他有意见。
长顺吩咐人去叫太医的同时，午膳也传上来了。
大齐建立前期，皇帝的膳食都是光禄寺负责，但光禄寺做的饭菜实在是太难吃了，也只有节俭成性的开国皇帝不嫌弃。
所以忍无可忍的皇帝们在乾清宫里自有内厨，太监们大多没有其他念想，在吃食方面就极尽钻研，味道相当不错。
陆清则身体不好，胃口也欠佳，往日吃两口就搁下筷子了，今天上了道开胃的糟瓜茄，忍不住就多吃了点。
宁倦默默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埋头吃饭。
陆清则搁了筷子，饶有兴致地打量这小家伙。
卫鹤荣也不至于克扣吃食，小皇帝这段时间好好吃饭，瘦巴巴的小脸上养出点嫩呼呼的小奶膘，长长的睫毛低低盖着，一双眼又黑又亮，愈发漂亮得像个瓷娃娃。
陆清则忍不住琢磨，等解决完内忧外患，说不定他可以找个喜欢的姑娘成亲，要是能再生个这么漂亮的孩子，就更完美了。
他不着边地思索着，被盯了好一阵的宁倦忍无可忍开口：“你盯着朕看什么？”
陆清则眼褶微弯，是个笑：“看陛下生得十分可爱。”
宁倦从小吃够了宫人的冷嘲热讽与鄙夷虐待，自然不会有人对他说这种话，眼睛一下瞪得溜圆，耳根也热起来，憋了半晌，只吐出一句：“放肆！”
小孩子真好玩。
看他一副局促的样子，陆清则在心里忍着笑：“臣知罪。”
宁倦羞恼地瞪他一眼。
打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看出来了，陆清则虽然满口君君臣臣、知罪万死的，可实际上对他压根没有半分尊卑带来的恭敬。
但与那些看不起他的大臣和宫人不一样，陆清则就真的只是……把他当做个单纯的小孩儿来看待。
愈发胆大包天了。
有点不爽。
但也没有讨厌的感觉。
用完午膳，太医来给陆清则诊脉，开了新的方子。
陆清则忠勇上谏、遭阉党迫害，朝中也有人对他十分敬佩，比如这位太医，看他气弱的样子，忍不住又多叮嘱了两句：“陆大人伤了底子，切勿多思多虑，好好修养才是。”
长顺极有眼色，亲自送了太医，又拿着新方子去抓药煎熬。
陆清则当着小皇帝，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新药，心里哕了下。
比陈小刀抓的药还苦。
晚膳的时候，陆清则发现桌上又有道糟瓜茄。
他不由自主地瞅向宁倦。
小皇帝若无其事地吃着自己的，注意到他的视线，还抬头瞪了一眼：“做什么？”
陆清则悠悠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吃糖蒸酥酪了。”
宁倦下意识地看向长顺。
就听到对面一声闷闷的低笑。
宁倦攥紧了玉石筷：“……”
陆清则无辜地眨眨眼：“陛下愣着做什么，吃菜吃菜，多吃点，长高高。”
长顺咽了口唾沫，默默往角落里又缩了缩，无比庆幸小皇帝没有让人布菜的习惯。
陛下可不是什么软糯好拿捏的脾气，未来必定大权得握，煊赫留名。
陆大人真是……太大胆了。
乾清宫里有许多暖阁，陆清则暂住的那一间离小皇帝的不远。
夜色彻底落了下来，白日里的一点暖意被驱散，春日复苏，地龙早就停了，炭盆也收了，暖阁里冷冰冰的。
陆清则的体质极为畏寒，汤婆子冷下来后，好似把被窝里的热意也全部吸走了，手脚依旧像块冰，怎么都焐不热。
这会儿整座宫城都静寂下来，鸦雀无声，陆清则冷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爬起来，抱着汤婆子，想出去找值夜的内侍帮忙灌热水。
一出门，正好撞上个内侍，瞧着有几分眼熟，是乾清宫里当差的。
介于上辈子的经历，陆清则养成了一副古井无波的心态，泰山崩于前也色不改，别说是内侍，就是突然跳出个深宫鬼来也吓不着他。
他平淡注视着对方：“这位公公，大半夜不睡，跑到我屋前来是想做什么？”
内侍也没想到直接就和他撞上了，吓了好大一跳，拼命比嘘：“陆大人、陆大人小点声，切莫让人听见了！”
看他既不像来行刺的，也不像是偷鸡摸狗的，陆清则挑了下眉。
内侍笑得谄媚：“奴婢是受贵人之托，来给您送点东西的。”
陆清则隐约猜到了几分。
果不其然，内侍从怀里掏出块和田白玉玉佩，附上一条丝帛，上面写着几行字，外头没点灯，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
“那位贵人说，这只是点小礼物，若是大人愿意收下，以后奇珍异宝，任君挑选。”
陆清则裹紧了大氅，懒懒靠在柱子上，随手接过那块玉佩。
雕工精致，质地润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又捻起那条丝帛，眯着眼哼笑道：“行啊，我收下了。”
内侍眼底的鄙夷之色一掠而过。
白日装得一副清高模样，果然也是这般货色。
又听头顶传来声淡淡的问话：“那位贵人还说了什么。”
听到他这个语气，内侍才感到有些不对，偷偷抬头看了眼，对上的目光如霜如雪，冷冷的。
他的冷汗不知不觉就冒出来了，明明知道面前是个走三步都要喘一喘的病秧子，嘴唇却不知为何抖了抖：“贵人说，陆大人跟着小……跟着陛下……”
后头的话音却越来越低，说不出口了。
前头忽然响起道嗓音：“跟着朕，什么？”
宁倦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半边脸掩在黑暗中。
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内侍的脸色刷白，砰地跪到地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小皇帝面无表情地走到陆清则身边，重复：“宁琮说，跟着朕，什么。”
那副姿态语气太过瘆人可怕，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笼罩下来，全然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能散发出来的，内侍简直肝胆俱裂，哐哐狂磕头，不敢吱声。
宁倦平静地点了下头：“看来你是想死。”
听出这一声里的杀意，在透顶的恐惧之下，内侍脱口而出：“蜀王殿下说，跟着陛下，陛下是满足不了陆大人的！”
陆清则：“……”
宁倦：“……”
内侍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砰砰砰磕得更猛了，脑袋都磕破了，边磕边哭，口齿不清地求饶。
陆清则噗地呛到了。
这蜀王当真满脑子都是下三路，这都什么跟什么，居然能把他和宁倦这小崽子联想到一起！
宁倦阴鸷地盯着地上的内侍，听到陆清则破功的声音，恼怒地扭头看他：“你还笑？”
陆清则立刻握拳抵唇：“咳，陛下，你准备怎么处理？”
动静太大，这会儿值夜的宫人纷纷赶了来。
宁倦眼中浮动着杀气：“来人，将这不忠之仆拖下去，杖刑五十板，若是打完还有气，丢去浣衣局。”
电视剧里动辄五十一百大板，打完了人擦个药就没事了，但实际上五十板子打完了，人还能活着就是运气不错了。
若是死了，就是活活疼死的。
内侍浑身一软，顿时失了力气。
长顺使了个眼色，让人把人拖下去，清清嗓子，略微尖细的嗓音里满含警告：“都看见了？但凡对陛下有不忠之心，就是这个下场！”
上次偷盗一事后，乾清宫就借口换了批宫人，都是长顺仔细挑选进来的，头一次见小皇帝出手，噤若寒蝉，纷纷应是。
宁倦没有多分眼神给其他人，挥挥手示意人都退下，皱眉看着陆清则手里把玩着的玉佩：“你还拿着做什么，别告诉朕，你当真要收下。”
陆清则歪了歪头，笑得灵黠：“为什么不收？”
宁倦本来压下去一点的火气又腾地窜了上来：“你缺这点吗！你还真想当宁琮的禁脔？！”
陆清则掐了把他的脸，没好气：“胡说什么，这玉佩上有蜀王府的标志，留着有用。”
宁倦更火了：“有什么用，他送你这带着标志的玉佩，就是让你收下了当他的人，叫人看见了都解释不清！”
陆清则一时也说不上能有什么用，但直觉告诉他留着必然有用，看小皇帝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就跑出来了，伸手一摸，果然浑身冷冰冰的，捞着他往暖阁里走，语调依旧松松懒懒的：“哪儿来那么大火气。”
宁倦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火气。
但只要一想到宁琮觊觎着陆清则，想把他抢走，指不定脑子里还装满了对陆清则的腌臜意淫，他就压不住地想发火。
暖阁里点了灯，亮堂许多，陆清则把宁倦塞进被子里焐着，小皇帝顿时一个激灵：“你被子里怎么这么冷。”
陆清则暗道失策，干脆自己也钻了进去：“担待一下，气虚体寒，没办法。”
清冷的梅香与微苦的药味笼罩而来，宁倦不自在地动了动，往边上挪了挪。
陆清则也没在意，把攥了半天的丝帛展开，看看宁琮都写了些什么狗屁玩意。
定睛一看，果然是狗屁玩意。
“今见陆郎肤如凝脂，特赠羊脂美玉，相得益彰，若有机会共赏把玩，此生无憾矣。”
陆清则被油得眉毛挑了下，不咸不淡道：“看来他要带着遗憾进棺材了。”
听到这句，宁倦差点又蹿起来的火才按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影响，他忍不住看向陆清则的手。
那双手的确十分漂亮。
每一根手指都如葱白竹节般，根根修长，白如美玉，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脉络，竟不比羊脂美玉失色。
宁倦就这么愣愣地看着那只手捏着丝帛的一角，抵向烛火边，火舌燎起，瘦长的手指动作不紧不慢，透出几分从容优雅。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宁倦勃然色变。
他怎么也跟宁琮似的关注陆清则了！被传染了么？
小皇帝忽然挣扎了一下，仓促地从好不容易焐出点暖意的被窝里跳出去，闷声不吭地直接离开了暖阁。
陆清则疑惑地抬抬眼，舍不得被子里的暖气，没跟出去，掸了掸手指，纳闷地躺下。
这小祖宗，又怎么了？

第九章
被窝里的暖意很快又散去，陆清则浑身似是裹在块冷冰冰的铁里，睡得不怎么好，次日里一整天的精神都不太好，细碎地咳个不停，不太适合讲课。
干脆出了几科考卷的试题，来了个随堂小考。
古代的算术颇为不便，他把现代数学简单地融入来教宁倦，小皇帝领悟得也快，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案边，严肃地写着他的狗爬字。
午膳的时候，消失了一早上的长顺出现在暖阁里，一进来就道：“陛下，奴婢打听到了，早上蜀王在府里大发脾气，但没人知道怎么回事。”
陆清则正惊奇地端起面前的糖蒸酥酪，闻言挑了下眉，笑了：“哦？所以他做的这事，没其他人晓得了？”
也不奇怪，私底下给皇帝的老师抛橄榄枝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了，不说京城的言官会怎么说，就是卫鹤荣也会提起警惕。
宁琮再蠢，也知道现在最好不要和卫鹤荣对上。
长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猜到应该是和陆清则有关：“应当是的，据说蜀王本来都要进宫来了，但接到个消息，又勉强按住了。”
宁倦的余光偷偷觑着陆清则，看他用勺子折腾那碗酥酪，目光心不在焉地滑过他的指尖，闻声一皱眉：“还会吊胃口了？”
陆清则两指敲敲桌面：“陛下，专心考试，你还有道大题没写。”
宁倦脸一皱，闷着脸低头把那道大题填上。
长顺：“……”
“奴婢不敢了，”长顺恍惚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眨了眨眼，“奴婢听说，靖王殿下今早就要到京城了。”
陆清则舀了两勺酥酪含进嘴里，享受地半眯起眼，回忆了下。
大齐历代的子孙枝叶不怎么散得开，中途夭折的太多，崇安帝的子女也是，活下来的太少，最后只剩下宁倦。
如今皇室血缘最亲近的，也就蜀王宁琮和靖王宁璟。
比起色欲熏心、脑子又不怎么灵光的宁琮，靖王宁璟的风评就要好得多了，若不是他的生母只是个地位卑贱的宫女，大齐又推崇立嫡不立贤，崇安帝大概就不会那么轻松上位了。
看小皇帝蹙着眉，雪白的小脸上一股严肃劲儿，陆清则用勺子轻轻磕了下碗沿：“愁什么呢陛下？”
宁倦的眉头拧得更紧：“两个藩王回京，京城的局势乱起来，你倒是不愁。”
“有什么好愁的？”陆清则慢悠悠道，“京城一滩浑水，才适合我们韬光养晦，当只在后的黄雀。”
蜀王千里奔行疾来，对皇位的觊觎昭然若揭，看似不争不抢的靖王，又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卫鹤荣现在应该很头疼这俩藩王，没时间来找他和小皇帝的麻烦。
不趁着这时候赶紧整点活儿，都对不起崇安帝的升天之恩。
谁看了崇安帝，不说两句死得好呢。
陆清则气定神闲的，宁倦心头的烦乱好似也跟着消了去，沉思着点了点头，忽而又想起什么，转头问：“昨晚那人呢。”
长顺低下脑袋：“打到第四十板子时就没气儿了。”
宁倦淡淡嗯了声。
宫里的命比草贱，这是他五六岁时就懂得的。
看出宁倦对人命的淡漠态度，陆清则搅动着酥酪的指尖一顿。
他会教导小皇帝学会珍视旁人的性命，但现阶段不是动仁善之心的时候。
“我吃好了，”陆清则放下碗，起身收卷子，“陛下先用午膳吧，我看看你答得怎么样。”
陆清则批改卷子的时候，靖王府的马车辘辘地进入了京城。
马车里的中年男人面容儒雅，阖着双眸，听着跪在身前的人汇报情况。
下属事无巨细，将京城近来发生的事系数汇报完，末了，又添了一句：“对了，昨儿在宫道上，蜀王半路将皇上的太傅拦了，皇上解围，还被蜀王甩了脸。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上气得一晚上没睡着，让那个陆太傅宿在宫里躲着蜀王。”
听到这儿，宁璟才睁开眼来，眼底掠过丝了然与嘲讽：“老四这性子，想必那位陆太傅生得不错。”
下属道：“据说是不错，还是建安二十四年进士及第，去岁的状元郎，因得罪阉党，被下了水牢，九死一生醒来，病病歪歪的，我探他府里的风声，似乎没几天好活，先皇临终前，点了他做新皇的太傅。”
宁璟神色莫测：“哦？既是状元郎，教小陛下应该教得很不错吧。”
“没有，”下属摇头，“新皇从前居于冷宫，没有受过教养，习字进度慢，现在还在学《论语》。”
宁璟神色略松。
一个病秧子，加上个小蠢货，威胁不大。
紧要的还是内阁里的那个，对上卫鹤荣，得谨慎点。
“王爷，我们现在先去哪儿？”
宁璟掀开窗帘，望向皇城的方向，眼底浮过暗色：“进宫。”
靖王进宫的时候撞见蜀王，俩人是一同来见小皇帝的。
陆清则一想起昨晚那条丝帛上的话，就止不住鸡皮疙瘩，人来之前，就躲去了暖阁，倒也不担心宁倦应付不来。
不说如今在外人面前，原著里，前期蛰伏时，宁倦就伪装得让卫鹤荣没怎么察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小皇帝也已经能与他分庭抗礼了，刚露出獠牙，就快准狠地将他一击必杀，直接抄了卫鹤荣全家。
装蠢是有门槛要求的，蠢过头了太假，得蠢得刚刚好，还不让人察觉。
宁倦能把握好分寸。
宁倦也没让陆清则失望。
面对两位皇叔的亲切问询，答得天真而不失愚蠢，该听不懂的就听不懂，该被套出消息的就被套，末了还要露出一副沉思的神态，似乎在思索有没有失言。
看起来的确是个没有受过一点教养，从冷宫里长出来的野皇帝。
宁琮就没把小皇帝放在眼里过，但他顾忌着宁璟，虚与委蛇了半天，眼珠忍不住开始四处乱飘：“陛下，你不是将陆太傅留在宫里讲学么，怎么不见人？”
宁璟呵呵笑着，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他这么一提，宁倦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太傅身体不适，歇下了。”
宁琮的脸皮恁厚：“臣与陆太傅一见如故，他身子不好，臣该去看看，你们聊，本王去看望一下陆太傅。”
宁倦不冷不热道：“多谢皇叔盛情，只是太医叮嘱了，太傅休息时不能打扰。”
想起昨日见到的那张脸庞，清冷冷的像片薄雪，眼角偏还点着魅气的泪痣……
宁琮心痒得厉害，咂了咂舌，还是不肯放弃：“听说陆太傅教得不甚好，不如这样，臣给陛下推荐几位大儒，陛下把陆太傅交换给……”
宁倦杀人的心都有了，胸口一片滚沸，语气彻底冷下来：“皇叔，陆太傅是先皇亲自指给朕的，你若是有异议，不如去找先皇说。”
此话一出，满屋寂静。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这么沉不住气。
见宁琮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看够热闹的宁璟呵呵笑道：“蜀王就是开个玩笑，陛下何必动怒。四哥，陛下护师心切，话说得重了些，你可是长辈，应当不介意吧。”
宁琮阴阴地盯着宁倦，皮笑肉不笑：“六弟说笑，本王怎么会和一个孩子计较。”
气氛僵成这样，自然寒暄不下去了，宁琮和宁璟又一道离开了乾清宫。
宁倦的怒意却丝毫未减。
不仅是因为宁琮那居高临下的鄙夷，他还毫不遮掩地觊觎着他身边的人，敢提出交换！
铺天盖地的屈辱感。
他现在太弱小了，手头无权无人，连陆清则都护不好。
权势。
宁倦死死攥着拳头，将这两个字磨碎在齿间，眼底阴鸷一片。
陆清则小憩了会儿，揉着眼睛走进暖阁，就见小皇帝一副气得快炸掉的样子，眯了眯眼：“之前都同你说过什么？为君者，要喜怒不形于色。”
宁倦看他一眼：“但我就是生气。”
“生气就深吸两口气，压一压，风水轮流转，回头加以十倍报还就是了。”
宁倦听他的，深吸了两口气，空气里淡淡的梅香与药味一同扑来，郁结心头的闷气果然散了点，但还是郁闷：“难道当了皇帝就不能有情绪了吗？”
陆清则看他平复点了，忍不住又捏了捏这张气嘟嘟的小脸蛋，含笑道：“当然能有，但要看在谁面前。比如在你先生我面前，想笑想闹想撒娇随意。”
宁倦躲开他的手，对这番话嗤之以鼻：“朕从不撒娇。”
这小崽子，到现在连声老师也没叫过。
陆清则暗暗摇头。
找个机会再增进点信任感吧。
晚上的时候，陆清则被请进了宁倦的寝殿。
殿里四角都放着炭盆，暖融融的，小皇帝已经换上了身白色的寝衣，坐在床上，小腿无意识地一晃一晃，看陆清则进来了，扬扬下巴，示意陆清则看铺上了厚厚褥子的罗汉榻：“你睡那儿。”
那张罗汉榻在窗下，支摘窗已经牢牢关上了，还糊了层纸，不会透风。
虽有些窄，但陆清则身形清瘦，睡榻上也不会伸展不开。
以小皇帝拧巴别扭的性格来看，这是昨晚看他被窝里冷，在拐弯抹角地关心他？
但又以小皇帝警惕的性子来看，不太可能容许与他睡一间屋子，毕竟他还没得到全盘的信任。
除非是……
陆清则得到答案：“喔，难怪你白日里那么气，宁琮又发疯了？”
宁倦重重地“哼”了声：“陆太傅，宁琮还真敢当街把你抢走。”
昨晚就来了个骚扰的，让陆清则一个人睡，他不放心。
而且……会很冷吧。
宁倦垂下长长的眼睫，不太想承认自己关心陆清则，爬到床上，给自己盖好被子闭上眼：“你要是敢磨牙说梦话打呼，朕就把你丢出去。”
凶巴巴的。
陆清则好笑：“臣遵旨。”
到底是小皇帝的窝，榻上也比昨晚的床舒服。
陆清则昨晚就没休息好，精神疲倦，躺下来没多久，意识就混混蒙蒙的。
恍恍惚惚不知道睡了多久，陆清则忽然听到了一点极为细微的声响。
他身子虚，觉也浅，但往往意识醒了，身体的反应却要慢上好几拍，等艰难地睁开眼，正看到窗外掠过几道黑影。
因为正好睡在窗边，给他发现了。
陆清则眼皮一跳，意识到了不对。
乾清宫里一堆暖阁，就是为了让皇帝经常变换住所，防止刺杀。
那些人在一间间地探查。
他没有作声，看了眼一片黢黑的室内，弓着身悄然下了榻，摸着黑想去叫醒小皇帝，找地方躲起来叫侍卫。
岂料他刚挪到了床边，门闩就被撬动了。
门闩被撬动的瞬间，宁倦已经警惕地睁开了眼，还没有动作，忽然就被人一把抱了起来，与此同时，外面传来阵尖叫，混着惨叫声：“刺客！有刺客！”
搜到这一间的刺客也发现了俩人，雪亮的刀光随即而至！
宁倦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片平静地想：又要被丢下了吧。
刚被打入冷宫时的静嫔，其实是带着一个婢女的，看着他长大，感情很不错。
后来静嫔一死，没有了庇护，皇后的人几次三番来冷宫闹事，盘算着先弄死大的，再解决他这个小的。
那个婢女就丢下他，投靠了别的主子。
那个含着愧疚、绝情、胆怯与惊惧的眼神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也不愿过多回忆，强迫自己抹除了印象。
看着他长大的情谊尚且如此，他与陆清则相识不过月余，在生死面前，陆清则现在丢下他自己逃，他也不会有丝毫惊讶。
但抱着他的那只手并没有半丝松开的迹象，甚至又紧了几分，灵巧地躲开那一刀，逃到屏风后，狠狠一踢。
刺客被倒下的玉屏风砸到，动作不免一缓，再次冲上来时，顿时惨叫一声。
他被熟悉室内的陆清则引到了炭盆边，没注意脚下，一脚就踩了进去。
陆清则趁机矮身一缩，冲到了门边！
然而外面也是一片混乱，并没有比屋内安全多少，他们冲出来的瞬间，已经被注意到了。
“听好，”陆清则的喘息微乱，话音却依旧镇定，语速极快，“你躲到花丛里去，锦衣卫很快就能到，锦衣卫指挥使郑垚值得信任。”
话音刚落，屋内的刺客已经追了出来，前面的刺客也劈开两个宫人，提刀而来！
眼见着就要被前后夹击，长顺不知道打哪儿斜冲了出来，一把扑住了后头的刺客，故技重施死死抱着对方，尖叫道：“快跑呀！”
那前头的刺客却已杀了上来，雪白的冷刃直朝小皇帝劈去的瞬间，陆清则忽然一侧身，挡住了那一刀。
一瞬间炸开的剧痛让他浑身一颤，眼前猛地发黑，手上也脱了力。
他的意识有些乱，全然忘了白日里还想着找机会增进信任度，也忘了怀里的是个皇帝，满心只有保护好自己的学生。
这白来的第二条命要交代出去了吗？
陆清则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个念头，耳边似乎有些嘈杂，有什么人赶来了。
他被一双小手抱住，那双手又不敢轻，又不敢重，话音滞涩却又急促：“为什么？”
猜出他想问什么，陆清则苍白的唇角弯了弯，低哑的嗓音轻而缓：“因为……你是我的学生啊。”
就算今日不是宁倦，他也不会丢下自己的学生逃命。
宁倦怔在原地，看陆清则忍着痛阖上眼，脑子忽然嗡地一下：“老师……老师！”

第十章
陆清则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宁倦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跟着凉了下去。
他机械地探了下陆清则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才找回理智，抱着陆清则厉声道：“太医呢！”
巡夜的锦衣卫已制住了所有刺客，为首的锦衣卫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砰地跪下：“臣郑垚，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太医正在赶来，陆太傅失血过多，可先为陆太傅撒上这止血的药粉。”
这就是陆清则说的，可以信任的人？
宁倦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的视线，竟让郑垚额上不自觉地出了层薄薄的汗。
崇安帝时期，锦衣卫在东厂的压迫之下，过得跟孙子似的，阉党被除后，东厂也翻不起浪了，以卫鹤荣为首的文官集团又打压武将，锦衣卫依旧没有主心骨，存在感稀薄。
他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日子却颇为无望，得过且过的，新皇继任以来，也动过点心，要不要观察小皇帝，试探值不值得托付忠心。
见过崇安帝被刺杀时惊慌失措、大呼小叫的模样，郑垚忍不住用余光偷觑了眼新帝，见到小少年脸上的冷寒之色，心里微讶。
外头都传新帝愚笨懦弱，是卫鹤荣掌心里的一个傀儡。
但他却觉得，这是只蛰伏着不露出獠牙利爪的头狼。
几乎一瞬间，他心里就隐约有了主意。
与此同时，宁倦也淡淡说了声：“拿上来。”
郑垚毫不迟疑，双手奉上止血药，宁倦接过来，却没直接往陆清则身上用，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眼也不眨地在胳膊上划了一道，血光乍现。
被摔得头昏脑涨的长顺揉着脑袋，见状抖着眉嘶了声：“陛下！”
“朕是皇帝。”宁倦拔开药瓶的塞子，瞳仁极黑，仿若窥探不尽的幽潭，盯着郑垚，“郑指挥使，你要担得起责。”
郑垚心里一颤：“是……是！”
宁倦将药粉倒到自己手上，见血很快就止住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拨开陆清则身上单薄柔软、被血浸透的寝衣，将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
即使已经失去了意识，陆清则还是疼得微微蜷了一下。
那张本来就苍白的面容此刻一丝血色也无，脸上却沾了几点飞溅的血，有一小点正好落在眼尾的泪痣上，诡艳得惊心动魄。
宁倦又深吸了口气，这回嗅到的梅香，沾着浓浓的血腥气。
他彻底冷静下来，伸手揩去陆清则眼角的血：“来人，将老师小心抬到屋里，盖好被子，老师怕冷。”
刺客一通杀戮下来，也不剩几个宫人了，纷纷吓得呆若木鸡，还是锦衣卫上前，帮忙将陆清则带进了屋里。
地上许多尸体，夜色里，泼洒的血像墨汁般蜿蜒流动，一想到陆清则差点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宁倦的心脏就止不住地紧缩。
但他记得陆清则说过的，为君者要喜怒不形于色。
所以他平静地看向郑垚：“探清来头了吗？”
院子里的气氛莫名沉凝，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押着刺客的锦衣卫咽了口唾沫：“回陛下，都是死士，身上没有任何标志，其他死士在被抓时立刻吞毒自杀，剩下的这个……”
他的脸色露出两分为难：“舌头已经割了，意识也很呆滞。”
怕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宁倦很清楚，想杀他的人不少，但会动手的很少。
他抬眸，黑沉沉的眸光落在被押跪在地上的死士身上，认出来是捅伤陆清则的那个。
尚显瘦小的小少年俯下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刀，倒提着血迹犹存的长刀，一步一步走到死士面前。
长刀在地砖上划拉出令人不适的声响，刺啦啦的，清晰地拖曳着，听得一院子的人心惊肉跳。
宁倦的脚步停在死士面前，没什么表情：“宁琮派你们来的？”
这种死士经过特殊训练，死沉沉的眼里没有一点神色，麻木不仁地看着他。
宁倦却没在意，点了下头：“你可以死了。”
下一瞬，沉闷的肉体破开声响起，鲜血飞溅而起，落在小皇帝稚嫩的脸上。
月色下淌着血的刀面泛着雪白的冷光，所有人的瞳孔俱是一缩。
郑垚沉寂已久的冷血，却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庸碌无能、贪生怕死的先皇，竟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就在这一刻，他彻底打定了主意，干净利落地跪下抱拳，头颅低垂，献上了第一份忠诚：“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宁倦松开刀柄，看向了郑垚。
头顶的目光沉沉的，似乎是在思考、打量，带着几分探究，半晌，郑垚听到小皇帝问：“你能为朕所用，当得好一把刀吗。”
被他盯着，郑垚凛然道：“臣万死不辞。”
宁倦没应声，好半晌，他才丢出个东西，落在死士的尸体上。
郑垚定睛一看，眼底惊讶更浓。
这小陛下，比他想的还要深不可测啊。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块货真价实的、有着蜀王府私人标志的玉佩！
宁倦接过长顺递来的帕子，淡漠地擦去脸上和手上的血迹：“今夜乾清宫发生的一切，知道怎么说吗？”
郑垚脑子里一转，恭敬道：“臣带人赶来时，陛下已经躲在陆太傅怀中晕了过去，缠斗之际，刺客怀里掉出了这块玉佩。”
宁倦点了下头，便往暖阁走去。
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补了一句：“还有一条。”
“陛下请说。”
“……刺客袭来时，划伤了陆太傅的脸。”
他不想再有任何人觊觎陆清则了。
郑垚蒙了一下，没太明白此中的深意。
但刚献上了忠诚，还没让陛下看到自己的本事，就问东问西的，显得非常不聪明。
他深深行了一礼，指挥人搬走了院中的尸体，捡起那块玉佩，准备好做文章，又留了人，严密巡守乾清宫。
陆清则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那道刀伤落在肩上，所幸没伤到要害，只是失血导致本就孱弱的身体更加虚弱，等混混沌沌地醒来，已经是几日后了。
身下的褥子干燥柔软又暖和，身边似乎还有个什么暖烘烘的小玩意。
陆清则迷迷糊糊的，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却牵扯到了肩上的伤处，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立刻就清醒了，眼睛还没睁开，脑子里先窜出个念头：我还活着？
旋即身体才晚意识一步醒来，眼皮吃力地撑开，注意到身边蜷缩着团小东西。
陆清则半眯着眼低下头。
宁倦蜷缩着抱着自己，趴在他身边安静地睡着。
平时冷言冷语、张牙舞爪的小皇帝睡姿乖乖的，柔软的黑发披散下来，眼睫低垂，衬得俊秀雪白的小脸柔润无辜，跟只求暖的小猫崽似的。
陆清则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小崽子居然跑他身边睡来了？
他一动，就惊醒了宁倦，小皇帝睁开眼，愣了愣后，眼底一亮：“老师终于醒了！”
陆清则：“……”
幻听？
宁倦平日里总是努力装得老成持重，这会儿却掩饰不住地开心，从被子里钻出来，朝外头喊：“顺子，立刻宣袁太医，老师醒了！”
在外间候着的长顺应了一声，连忙跑去叫人。
陆清则想动一动，又被宁倦轻轻按住：“老师伤在肩上，小心别动。”
到此刻，陆清则基本确认自己应该是清醒的了，瞅着小皇帝红扑扑的脸，挑眉：“哦？陛下这会儿终于想起来，臣是您的老师了么？”
宁倦局促起来：“朕……我，老师是在生气吗？”
陆清则瞅着小皇帝的变化，有种看到不懂得收敛爪牙的幼狼被自己驯化成小狗的诡异成就感，笑着揶揄他：“看来我这一刀挨得挺值，总算让陛下知道我的好了。”
宁倦抿抿唇。
其实从初见起，他就已经知道陆清则待他好了。
只是他不知道，陆清则会不会像当初抛弃他的那个宫女一般，毕竟在抛弃他之前，那人待他也很好。
但陆清则显然是不一样的，从一开始接近他时，他就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陆清则没接着逗小孩儿，目光在宁倦身上逡巡：“好了，小事不必再提。受伤没有？我睡了几日了？外头怎么样？”
宁倦无声将袖口拢了拢，藏起被自己划伤的胳膊，乖巧回答：“没有受伤，锦衣卫将刺客都拿下了，现在已过了四日。老师神机妙算，玉佩果真起了作用，宁琮被锦衣卫拿下，现在交由刑部待审。”
本来郑垚跃跃欲试的，想把宁琮逮到北镇抚司，重振一下锦衣卫的雄风，被宁倦冷冷骂了声蠢货，才冒着冷汗反应过来，按下了心思。
五军营总兵可是卫鹤荣的拥趸，眼下还不能和卫鹤荣硬碰硬。
陆清则听完这几日发生的事，若有所悟。
原著里的锦衣卫指挥使郑垚凶狠残暴，是暴君最忠诚的手下，本来应该要再过几年才会投诚，可能是被他影响，导致剧情提前了。
也是好事。
宁琮送玉佩这事是瞒着外人做的，唯一能证明送出玉佩的内侍，也被宁倦处理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口老血都得吐出来。
单凭一块玉佩，虽然起不了决定性作用，无法证明刺杀一事就是他指使，但也够他惹一身骚的。
本来此事可大可小，宁琮抵死不认，说是被人诬陷也成，但藩王身份本就敏感，又正是新皇登基不久之时，靖王暗中助力，卫鹤荣再一推。
够他吃罪。
最主要的是，经过这么一遭，宁琮再想在京城赖下去就不可能了，这份油腻的恶心总算能滚回去，连带着宁璟也得尽快回封国。
陆清则颇为满意。
俩人说了几句，诊脉的太医就来了，还是之前那位常来的袁太医，只是人进来前，宁倦忽然起身，放下了帘子，让太医隔着一道帘子，给陆清则把脉。
袁太医似乎也习以为常。
陆清则看出不对劲，暂时没吱声，等太医开好调理方子离开，才转过视线，看向脸色明显有点发虚的小皇帝：“说吧，怎么回事？”
宁倦小心翼翼道：“我说了，老师能不生气吗？”
陆清则：“不一定。”
宁倦垂下脑袋，无意识地揪了揪被角，因为忐忑，声音也放小了许多：“我向外界传……老师被刺客伤了脸。”
陆清则：“……”
您可真是个大孝子。
不过这张脸从过去到现在，确实给他惹了不少麻烦。
尤其是这次刺杀，十有八九就是宁琮做的，宁琮会直接下手，固然有对皇位的觊觎之由，剩下的，恐怕也间接有点他的原因——毕竟宁倦为了袒护他，得罪了宁琮几次。
宁倦也是为了他好。
一直趴着血液不通，不太舒服，陆清则微微挪动了一下，懒懒道：“行啊你，那我也只能学一学兰陵王了。”
宁倦心里也舒了口气，露出柔软的笑容。
终于能少些乱七八糟的人觊觎老师了。
两人脑回路没对上，也不妨碍气氛和乐融融。
陆清则又问了点其他的情况，宁倦都回答得十分妥帖。
他越是妥帖，陆清则越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只是刚醒过来，脑子不太清晰，正思索着，外头传来长顺的声音：“陛下，陆府的陈管家又来求见了，今儿也拒见吗？”
陆清则终于反应过来，扭头震惊地望着宁倦。
小皇帝扁了扁嘴，露出点不甘的悻悻之色：“……带上来。”
顺子，你这月的俸禄怕是不想要了。

第十一章
皇上遇刺、陆清则为保护皇上受伤的消息刚传出来时，陈小刀就飞窜到皇城外了，但苦于没有牙牌，不能擅自进宫，只能眼巴巴地每天求见，这几日大半的时间都蹲守在宫外。
好在禁军头领跟他唠熟了点，轮值时看他可怜巴巴地蹲在外面，好心地透露了点陆清则没有生命危险的消息，才叫他放心了许多。
兴许是宫里遭刺客，还乱着，所以陛下才不让他进宫？
陈小刀无聊地数着地上的蚂蚁时，长顺就来请他了。
宫城碧瓦飞甍，高大庄肃的宫殿鳞次栉比，气势泰然。
陈小刀本来会很有兴致，但他挂心陆清则，没兴致多看，贼溜地掏银子往这位带路的公公怀里塞：“这位公公，请问我家公子怎么样了？”
小皇帝对陆清则的态度有目共睹，长顺哪儿敢收陆府的人的东西，笑眯眯地将银子推回去：“陈管家放心，陆大人已经醒了。”
陈小刀彻底松了口气。
等到了乾清宫，进入暖阁，看见面色苍白、坐在床边的陆清则时，陈小刀还是一下红了眼眶，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一把抱住了陆清则的腰，哇哇大哭：“公子！您怎么就这么倒霉哇，每次进宫都出事，担心死我了！”
……你这吐槽真是太犀利了。
陆清则心情复杂地想。
他被撞了一下，牵连到伤口，暗嘶了声，但没表现出来，哭笑不得摸摸少年的脑袋，叹息道：“好了，这不是没事吗。”
陈小刀正待继续说话，旁边传来道凉凉的嗓音，听起来年龄不大：“你扯到老师的伤处了。”
陈小刀一惊，放开陆清则，退后几步，才注意到坐在里侧些的小少年，年纪虽小，气势惊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皇帝了吧？
陈小刀赶紧跪下来：“草民见过陛下，刚才太过激动，请陛下不要怪罪。”
宁倦方才没说话，就是在打量陈小刀，暗自作比较。
长得一般，瞧着也愚钝，肯定比不过他。
直到陈小刀扑进陆清则怀里，才让他有点恼了。
陆清则还摸他脑袋！
他凑到陆清则身边，抱住陆清则的胳膊，小心扶着：“老师疼吗？伤处是不是裂开了，要不要让太医来看看？”
陈小刀没被搭理，敏锐地感到了一丝古怪。
是不是他的错觉，小陛下怎么似乎……对他有意见的样子？
陆清则摆摆手：“没那么娇气，赶紧叫小刀起来吧。”
小皇帝抿了下唇，不太友善地看了眼陈小刀，淡淡道：“平身，看在老师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看来果然是错觉，就是皇家规矩多吧。
陈小刀也没继续多想，又爬起来仔细询问。
他这几日忧心，休息不好睡不好，眼底也有了点黑眼圈，陆清则摸摸这孩子的脑袋：“我在宫中能出什么事，你回去好好休息。”
陈小刀嘀嘀咕咕：“您这伤不就是在宫里受的。”
宁倦顿感心里被扎了一刀，隐约有点发蔫。
陆清则赶紧安慰：“不是陛下的问题。”
宁倦的脸色更不虞了。
老师亲切地叫这个管家小刀，却叫他陛下！
生疏远近，可不就从称呼上窥见一二。
陈小刀原本还有事，准备等小皇帝离开了再说，没想到聊了许久，小皇帝还是黏在陆清则身边，只得暗示陆清则：“对了，公子进宫前交待的事，我也办妥了。”
陆清则一听就明白过来，思索了下，这可是他特地准备的礼物，等着让小皇帝惊喜呢，还是先避开吧。
想毕，便扭过头，和颜悦色道：“臣昏迷这几日，陛下的功课有没有落下？”
宁倦又被扎了一刀。
有什么事是他不能知道的？居然还要避着他说。
可是纵然再不情愿，被陆清则温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还是挪了一下，慢吞吞站起来，低落地道：“你们先聊，我去书房。”
说着，还偷偷撩起眼，露出可怜相，试图让陆清则心软，再回心转意。
……
怎么一副落水小狗的可怜巴巴样？
陆清则忍不住摸了把他的脑袋，小皇帝性子硬，头发倒是很软：“去吧。”
他身上的血腥味已经都被洗掉了，唯剩熟悉的梅香与清苦的药味，被摸了下脑袋，宁倦很是受用，但还是有些不乐意，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暖阁。
没其他人了，陈小刀总算也没那么别扭了，一屁股下来，苦着脸道：“这宫里规矩可真多，公子您真是受苦了。”
陆清则失笑：“你这话可别当着其他人的面说——范大人去抓药了？”
陈小刀点头：“前日去的，我按照公子吩咐的，买了他所需的药送给他，范大人十分感激，若不是公子在宫里，他早就登门拜谢了。”
陆清则露出笑意：“做得很好。”
“那公子，您还要继续待在宫里吗？在这儿也见不了范大人吧。”
宁琮现在被关着，自顾不暇，也不需要在乾清宫里被庇护了。
陆清则嗯了声：“我去和陛下说一声。”
出乎意料的，陆清则想要回府的事，被宁倦一口回绝了。
宁倦看他竟然还下地走路，脸色很不好看，将他扶坐下来，再次重申：“不行。”
陆清则：“但是蜀王暂时没了威胁，我在这儿也打扰陛下……”
宁倦打断他的话：“老师也知道，蜀王只是‘暂时’没了威胁，他很快就会被刑部放出来，这次我们彻底得罪了他，老师在外面太危险了。”
疾声说完，又垂下眼，满脸落寞：“而且乾清宫这么大，却只有我一个人，老师哪里会打扰我呢。”
陆清则被这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击中了。
小家伙一个人在宫里，也是很担惊受怕的吧？
而且宁倦说得也对，在宁琮离京之前，恐怕都不得消停，眼下还是留在宫里最安全。
这副身子再被砍一下，恐怕就彻底玩完了，他上辈子萦绕在死亡的阴影中，对自己的命还是比较谨慎的。
陆清则被说服了：“好吧，那我去和小刀说一说。”
宁倦本来因为前两个字开心起来，听到后一句，又很不是滋味，压着气道：“我扶你。”
陆清则出去一趟回来主意就变了，陈小刀欲言又止，在小皇帝凉凉淡淡的注视中，只能再三叮嘱陆清则注意身体，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长顺送上来熬好的药，宁倦亲自接过，试图以喂药来增进感情。
陆清则没看出来小皇帝的期期艾艾，截过来捏着鼻子闭上眼，一口气灌下去，动作十分熟练。
宁倦：“……”
醒来就折腾了这么会儿，陆清则已经有点精神不济，喝完药后困意又不断滚滚袭来，宁倦看出来了，扶着他趴下，贴心地给他掖好被子：“老师放心睡吧，不会再有人来打扰的。”
对比一下小皇帝从前和现在的态度，陆清则心里感叹一声，却实在没精力揶揄什么了，眼睫一眨，便陷入了沉沉的睡梦里。
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阖眼时外头天色还亮着，再迷迷瞪瞪醒来时，外面静悄悄一片，应当已经入夜。
他眼睛还没睁开，先感到了口渴，正想挣扎一下，爬起来去找水喝，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贴了过来，微微发着凉，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下他的鼻息。
陆清则：“……”
换个正常人，这会儿不被吓得原地起飞都是好的。
他睁开发涩的眼皮，呼吸依旧均匀，是以床边的人并没有发现他已经醒来。
那是道弯着腰的小小身影，陆清则一眼就看出来是谁了。
无言片刻，陆清则好笑地问：“陛下，试完了吗？”
他冷不丁一开口，宁倦吓得头皮一炸，差点跳起来，好险没叫出声。
随即才镇定下来：“老师什么时候醒的？”
“才醒，就看到陛下鬼鬼祟祟在我床边，”陆清则啼笑皆非，“我说陛下，大半夜的，你不在自己寝殿里好好睡觉，跑我屋里来做什么？”
宁倦抿了抿唇，片晌，才低声回答：“我怕老师死了。”
五岁那年，母亲就是在睡梦中离开他的。
他一觉醒来，静嫔已经没了呼吸。
宁倦的声音很平静，陆清则却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伸手去拉他，这才发现小皇帝浑身都冷飕飕的，再一摸，只穿着件寝衣。
陆清则叹了口气，往床里面挪了挪：“死不了，这不活得好好的——赶紧上来，也不怕着了风寒！”
虽然屋里烧了炭盆，但没地龙暖和，夜里单穿着寝衣晃悠肯定冷。
宁倦矜持了三秒，便一咕噜钻进了被子里，被焐得温暖的梅香包裹起来。
陆清则昏睡的那几日，他一直睡在陆清则身边，好随时查探陆清则的呼吸，确认他还活着。
这个人瞧着像是用雪做的，略微经一点风吹日晒，便会无声无息化掉似的。
今日回去自己睡，他反倒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非得过来看一眼才安心不可。
陆清则睡了一觉，现在已经不大困了：“陛下……”
宁倦冷不丁道：“果果。”
陆清则愣了下：“什么？”
宁倦在他身边蜷成一小团，小声道：“我的乳名，母妃就是这么唤我的。”
他也想要陆清则像叫陈小刀那样，亲密地唤他。
而且要更亲密。
这孩子生在皇家，小时候吃过不少苦，对温情的渴望比一般人更强吧。
陆清则心里一软，嗓音便也放得更柔和：“那往后没外人时，我就这么称呼陛下，可以吗？”
宁果果。
暴君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小名，原著里可没提到。
宁倦知道他现在肯定笑得很温柔，睁大了眼，想在黑暗中看到陆清则笑的模样，可惜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小小声应：“老师现在就可以这么叫我。”
“好，果果，”陆清则含笑道，“你是在向老师撒娇吗？”
宁倦支支吾吾地没吭声。
几天前，他才在陆清则面前大言不惭地说了句“朕从不撒娇”。
陆清则猜出小崽子的窘迫，低低笑了声，不再逗他：“你还是孩子，拥有撒娇的权力，在我面前，不必拘束。”
夜色静默流淌许久，他才听到宁倦“嗯”了声，嗓音有些不稳，仿佛带着颤意。
陆清则改为拍拍他的背，哄道：“睡吧。”
宁倦好一会儿没说话，陆清则还以为他睡着了，重新闭上眼，将睡未睡时，忽然又听到耳边传来句：“老师喜欢我吗？”
有点羞涩，问得很不好意思。
陆清则没想到幼年版暴君居然还会问这种问题，忍不住笑道：“当然了。”
没想到小皇帝下一句就是：“那老师喜欢陈小刀吗？”
……
陆清则睁开眼，挑眉：“喜欢。”
都是他的好孩子。
宁倦想想白日里的一切，就十分委屈：“老师是不是更喜欢陈小刀一些？”
心里忍不住道：快，说更喜欢我！
陆清则沉吟了会儿：“不，我一视同仁。”
宁倦：“……”

第十二章
翌日，陆清则醒来时，宁倦正在外间低声与长顺说话。
他想起身，但伤到了后肩，没人扶一下的话，很难在不惊动伤口的同时爬起来，口中又实在渴得厉害，耐心等了会儿，听交谈声停了，方才哑声开口：“可以给我倒杯水么？”
外面窸窣一阵，小皇帝噔噔噔跑进来，不等长顺动手，就亲自捧着水凑到了陆清则嘴边：“老师今日怎么样？”
“好许多了。”陆清则就着小孩儿端着的茶杯喝了两口，干哑的喉咙得到滋润，舒服了点，抬抬眼问，“在外边说什么？”
宁倦笑起来：“长顺找来了几副面具，我在看哪副适合老师。”
面具而已，还有什么适不适合的？
陆清则唔了声：“拿进来我看看？”
宁倦拍了拍手，长顺便托着面具走了进来，当先就是一副格外花里胡哨的银面具，边上飞扬起一片银丝，宛若凤羽，精致华美。
宁倦眼睛亮晶晶的：“我感觉这个很适合老师。”
长顺也嘻嘻笑着拍马：“陛下说的是，陆大人仙姿玉貌，再适合不过了。”
“……”
陆清则感到了一言难尽。
这也太骚包了，哪儿适合他了？他又不是孔雀，戴着这么张扬的面具成天开屏么。
宁果果，你这审美堪忧啊。
陆清则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旁边一副朴实无华的银面具：“选得很好，下次不要选了。就它吧。”
“……好吧，听老师的。”
宁倦颇为不甘心地点了点头，放下那副花里胡哨的，拿起陆清则指的面具，小心地给陆清则试戴。
银质的面具微凉，贴合着上半张脸，只露出嘴唇与下颌，不妨碍说话喝水，也没什么不便。
但也是因此，宁倦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陆清则的嘴唇上。
因为失血，还没养回来，那张唇线优美的嘴唇依旧是苍白的，没有什么血色，像一片柔软却干涸的花瓣。
宁倦生出了几分心疼。
老师的身体如此孱弱，他一定要保护好他。
“卫鹤荣要过来，”宁倦小心地扶起陆清则，垫着脚给他披上轻薄柔软的外袍，“说要顺道看望老师，要不要我帮老师推掉？”
陆清则想了想，摇头：“不必，我们一起见见他。”
他越狼狈，卫鹤荣也会越放心。
陆清则半身不遂地被照顾着梳洗了一番，没多久卫鹤荣就来了。
京中来了两个藩王，靖王势小但阴狡，蜀王又母家势大，卫鹤荣最近注意力多半放在那俩人身上，也没怎么注意陆清则和宁倦。
屋内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儿，他扫了两眼陆清则。
距离上次见面也没太久，陆清则似乎瘦得只剩把骨头了，病骨支离，又遭了回刺客，脸上多了副面具，侧躺在床上，生机枯槁。
原本风光无限的小状元，可惜啊……
卫鹤荣心底凉薄地划过几个念头，冲宁倦随意欠了欠身：“微臣见过陛下。”
并未掩饰骨子里的傲慢与对宁倦的轻视。
宁倦坐在床头，似乎没看出卫鹤荣的无礼，露出笑容：“卫首辅为朕分忧国家大事，还要为这种事再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是微臣的分内之事。”卫鹤荣看向陆清则，“陆大人的伤可要紧？”
陆清则的声音虚弱：“多谢卫首辅挂怀，下官休养一段时日便好。”
说完偏头闷咳了几声，咳得沉沉的，仿佛全身内脏都在颤抖，听得人忍不住皱眉担忧。
卫鹤荣又看了他一眼，才别开视线：“微臣过来，是想禀报陛下，除了锦衣卫从刺客身上搜到的玉佩外，再没有其他证据能证明是蜀王殿下背后指使。此番蜀王被关，各地都有骚动，为安抚藩王，也不能再继续关下去了，陛下觉得，三日后请离蜀王殿下如何？”
“卫首辅说得对，便依首辅所言吧。”
宁倦眼睛乖顺地低垂着，一副唯卫鹤荣马首是瞻的模样，眸光却沉了沉。
刑部尚书是卫鹤荣的人，换言之，刑部也算卫鹤荣的地盘，他没办法插手，让宁琮在里面吃足苦头。
三日后，宁琮不但会离开刑部，还要离开京城。
可是不狠咬宁琮一块肉，他咽不下这口气。
只是关几天罢了。
陆清则可是生生挨了一刀，他现在都还记得那沾着血腥气的梅香！
一想到这个，宁倦就恨不得把宁琮的皮扒了。
陆清则和宁倦的老弱病残组合非常真实，没让卫鹤荣试探太久。
卫鹤荣一走，小皇帝脸上唯唯诺诺的表情便消失得一干二净，沉着脸准备给宁琮找点不痛快。
“果果？”陆清则戳了下小皇帝鼓鼓的小脸，还以为他是因为在卫鹤荣面前装孙子不爽，“想什么呢？”
忽然被叫乳名，宁倦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又很喜欢陆清则这么叫他，眉宇间的阴翳一散，又笑得天真无邪起来，一团甜甜的孩子气：“想老师会不会想吃糖蒸酥酪。”
陆清则心口一软。
小皇帝总是板着脸，但笑起来真是甜滋滋的，跟朵小棉花糖似的。
之前浑身都是刺，纵使暗戳戳地注意着他，对他好一点也要遮遮掩掩的，假装浑不在意，现在会撒娇，也会明着对他好了，跟只求摸摸的小狗狗似的。
看来他的掰正卓有成效。
用过午膳，宁倦想让陆清则休息，陆清则坚强地摆摆手：“睡了好几日了，当真睡不着了，我检查一下你这几日的功课吧。”
宁倦踮脚摘下他的面具，看他精神确实还不错，勉强应了。
除了陆清则之前布置的作业，宁倦还额外看了许多书。
他看书很快，又过目不忘，什么都会看一些，颇有些好读书不求甚解之感，实在不懂的，就标记一下，等着陆清则给他解惑，短短几日，就垒起了高高一沓。
“老师，这句‘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是什么意思？”
陆清则扫了一眼：“我想你不理解的，应当是最后这一句，书中所言，旁人对你的过失，无需计较，必须忘掉。”
宁倦怏怏皱起眉：“是的。”
陆清则没有直接解释，反问道：“果果的看法是什么？”
宁倦抿了抿唇：“我觉得是一派胡言，哪有别人对不起我，我还要往下咽的道理。”
谁敢得罪他，即使今日不报，他未来也必会报复。
“果果，你是君。”陆清则搁下书，“为君者，统御天下，将来你身边会有形形色色的人，若总是记怨，君臣关系便很难相和。我不是让你事事忍耐，但该糊涂的时候，就应该糊涂。”
小孩子的世界尤其非黑即白，眼里容不下沙子。
宁倦还是不太乐意，看在陆清则的面子上，勉强支吾了声。
陆清则伸手点点他的额心，被小皇帝小猫儿似的蹭了下，眼里多了点笑意。
快意恩仇和当皇帝自然是不兼容的，等宁倦再长大一点就会知道了。
又讲了几本书，陆清则面上的疲态逐渐遮掩不住，宁倦严肃地把书抢过来：“老师该休息了。”
陆清则确实疲乏了，起身时看了眼宁倦，才觉出不对，惊讶地把宁倦往身前拉了拉，比划了一下：“果果，你长高了？”
小孩儿上月还是个瘦不拉几的小不点，这个月不仅养了点小奶膘，还蹿高了许多，一直待在一起，他都没怎么注意。
小皇帝仰头看着陆清则美好的面庞，恍惚了一瞬，骄傲地挺起小胸脯，语气认真：“以后我会长得比老师还高，给老师遮风挡雨。”
陆清则低低笑道：“好，那老师就等着蒙受君恩了。”
送陆清则回去躺下后，宁倦转头就变了脸，笑意淡下去，吩咐长顺：“让郑垚今晚来一趟。”
小陛下这惊人的变脸速度……
长顺心里咂咂舌，躬身应是。
晚上些的时候，郑垚避开眼目，悄然来到了乾清宫。
宁倦不想让陆清则发现自己是个坏孩子，躲在一间暖阁里，同郑垚交代了点事。
郑垚听完，脸色变得有点古怪：“陛下，这……会不会有损皇室颜面？”
皇室还剩几分颜面？
宁倦心里冷笑一声，面上波澜不动：“朕下令，你去做，还有什么疑问吗？”
幼帝的气势实在充满了压迫性，但郑垚期待的正是这股压迫感，当即撇去杂念，恭敬应是：“臣领命。”

第十三章
隔日，街头巷尾忽然传起了一些皇家秘闻。
比如当年被死死压下的一则：蜀王宁琮还是皇子时，在后宫强迫后妃，被当场抓获，彼时裤子都还没穿上，据当年跟在后头，后来出宫养老的太监说，蜀王殿下的那玩意比寻常男子小得多，那什么，可能是铁杵磨成针了……
百姓们茶余饭后就喜欢听这种东西，此则秘闻一出，当即火爆京城，又迅速飞出京城，仅仅三日，就衍生出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
等宁琮从刑部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大笑柄。
街头巷尾都在绘声绘色地传唱蜀王的故事，个别偏远些的地方，据说已经出了话本子，一时成为茶楼热门。
悠悠众口自然不可能堵得住，宁琮气得差点吐血，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查，然而秘闻的源头却断得干干净净的，一丝痕迹也无。
而他也没时间深入调查了。
他得即刻返回封地。
宁琮左思右想，觉得最有嫌疑的不是小皇帝，就是宁璟。
用仅剩的理智思索了下，宁琮就有了答案：那废物小皇帝哪来的本事插手到宫外？
必然是宁璟因为得提早离京，心怀怨怼，故意传出这种流言！
朝堂上看热闹的诸位大臣也是这么思量的，默默看着两位藩王扯头花。
走过路过时，也都忍不住要轻轻瞟一眼宁琮的下三路，不着痕迹地露出几分沉思的表情。
……有多小啊？
一时间，宁琮恨宁璟简直恨出血来了，趁着还没走，就先给宁璟找上了麻烦。
宁璟被丢了个黑锅，也郁闷不已，但他也不是好相与的，手段比宁琮的毒辣高明得多，俩人隔空匆匆交了个手，宁琮又吃了个暗亏，于傍晚含恨离开了京城。
宁倦听着郑垚的回报，眉宇间浮出几丝冷冷笑意：“做得不错，就让他们狗咬狗吧。”
郑垚也忍不住笑，他看宁琮不爽很久了。
这招损归损，但真是解气。
正在此时，一个锦衣卫在外头敲了敲门：“禀报陛下，属下在乾清宫附近抓到了一个行迹鬼祟的内侍。”
宁倦涌起点不好的回忆，皱皱眉：“押上来。”
被押上来的内侍耷拉着眉，满脸绝望的惨白，跪下了一个劲的哆嗦，连句求饶的话都说不清楚。
宁倦心里已经有了几分预感：“谁派你来的？”
内侍抖得更厉害。
郑垚不耐烦，上去就是一脚：“净身时连嘴也一起被割了？回话！”
郑垚面相狠恶，一身彪悍凶戾气，内侍吓得差点当场失禁，哆哆嗦嗦开口：“奴、奴婢，奉蜀王殿下的命令，来、来给陆太傅传一句话。”
“一字不漏地说出来。”宁倦淡淡道，“差一个字，多受一种刑。诏狱的刑审手段，你应该不想体验个遍。”
内侍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干净，恐惧之下，身下出现了一滩水渍。
郑垚恶心得够呛：“脏了陛下的眼！陛下，还是由属下带回去审出来吧，保管一字不差。”
听到这一句，内侍彻底吓疯了，边磕头边结巴道：“蜀王殿下、殿下想对陆太傅说，说，别以为脸伤了，本王就会放过你，下次见面，你会跪在床上像条、像条母狗，求着本王……”
最后那两个字他实在是不敢说出来了。
满室寂静，郑垚嘴角一抽，头皮发麻，都不敢看小皇帝的脸色了，屏息静气，当自己不存在。
片晌，他才听到宁倦极其压抑的声音：“押下去，割了舌头，杖毙。”
郑垚如获大赦，赶紧拎着人就下去了。
宁倦面无表情地掏出匕首，“嚓”一声，捅穿了旁边的一叠糯米糕，连带着底下的瓷盘，也咔嚓碎成了几瓣。
他握着匕首的手都在发抖，极力遏制着截杀宁琮的冲动。
若非形势不允许……下一次，他定要亲手宰了宁琮。
他不允许任何人侮辱陆清则，对他产生那种秽念。
陆清则知道宁琮今日离京，喝下药后，就趴在床上等着。
直到天色沉沉，也没人来骚扰。
似乎是预料失误了，这玩意莫非还当了个人？居然没在离开前派个人来恶心他。
不过能不被骚扰，自然最好。
陆清则安心闭上眼，慢慢就有了点睡意，却没任由自己睡过去。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极为细微的声响，有人蹑手蹑脚地进了屋，靠了进来。
陆清则睁开眼，看着黑暗里一道小小的身影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探过来。
没等那只手伸到鼻下，陆清则先一步开了口：“别试了，你家太傅活得好好的。”
床边的小身影浑身一僵：“老师还没睡吗？”
陆清则懒懒道：“等着你呢。”
“老师知道我要来？”
陆清则似笑非笑：“没办法，谁让我这几天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发现地毯上有一串花猫脚印呢。”
从前天早上开始，他就注意到雪白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多了几个黑乎乎的小脚丫，跟雪地上的小猫脚印似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留下的。
……这孩子似乎真的很担心他半夜睡着睡着突然一下没了，每晚都要来试试他还活着没有。
“怎么不穿鞋？”陆清则伸手摸了摸这小崽子，好歹今天披上外袍了。
宁倦小小声：“我怕吵醒你。”
陆清则啼笑皆非，勉强拉开被子一角：“既然这么不放心，就同我睡吧。”
反正宁倦是个男孩儿，跟他一起睡也没什么。
小皇帝却没立刻爬上来，反而往后缩了缩：“老师等等我，我去洗洗脚！”
说着怕陆清则反悔似的，转头就小跑出去了。
没一会儿，又哒哒哒抱着小枕头回来了，把小枕头往陆清则身边一放，呲溜一下缩进被子里。
陆清则看得好笑：“这么想和我一起睡啊？”
宁倦认真地嗯了声：“老师身上香。”
是那种浸入骨子里一般的，温和沉静的梅香，稍淡时清冷，稍浓时温暖，只要嗅到这个气息，就会让他感到平静。
陆清则弹了下他的额头，轻声笑骂：“小兔崽子。”
宁倦不以为逆，被陆清则这么骂了，反而有些说不上的高兴。
陆清则肯定不会和陈小刀这样吧。
还是他同陆清则更亲近！
一到夜里，宫里就静得像片死地。
陆清则安静了会儿，还是开了口：“果果，宁琮离京，我也该回府了。”
原本还在暗戳戳往他怀里蹭的宁倦一怔，委屈了：“老师为什么要急着走，是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吗？”
银白的月色从窗外淌进来，微微映亮屋内，隐约能看到这孩子撒娇的样子，长睫濡湿，黑亮的眸子里泛着泪光，小嘴扁着，像只落了水，可怜兮兮望过来的小狗。
小皇帝学习快，学撒娇也快啊。
可爱的东西让人手欠，陆清则忍不住又掐了把他的脸，嘴上倒很无情：“这招没用。”
宁倦期期艾艾的：“宫里这么大，老师以后就住在宫里不行吗？”
“不行。”陆清则原则分明，“我一介外臣，住在宫里像什么话。”
崇安帝死前赐死了一大片宫妃，但仍有零星几个不受宠的，仍在深宫冷院里待着。
要不是因为他是帝师，又受了伤，在朝堂上风评不错，住在宫里这么久，那群御史早把他骂死了。
“可是……”宁倦很不甘心。
陆清则受了伤，现在出宫修养的话，他肯定舍不得让他再每天进宫为他讲学的。
以他的身份，又不能日日跑出宫去找陆清则。
陆清则揉了把往他怀里蹭的小脑袋，毛茸茸的：“乖，听话。”
落在头上的那只手虽不算宽厚有力，却温和而细致，带着一股柔慈悲悯。
宁倦拒绝不了。
他低落地“嗯”了声，声音拖得很低很长，沾满了失落。
陆清则实在不忍心让这小孩儿难过，嗓音愈发温和：“果果，老师回去，是为了给你准备生辰礼物。”
礼物？
宁倦眨巴眨巴眼，距离他的生辰还早啊。
可是一想到陆清则在给他准备礼物，他又感到了一丝安慰，抱着陆清则的一条胳膊，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了会儿话。
最后陆清则先抵抗不住困意，呼吸逐渐均匀。
翌日，在小皇帝的万般不舍中，陆清则生生拖到了傍晚才出的宫。
小家伙不放心，让长顺送陆清则到家，连带着拎了一堆药材和补品，满满当当地装了个马车。
陈小刀早早就等在了宫外，美滋滋地把陆清则接走。
到了陆府，他送走长顺，吩咐下人收好宫里带出来的东西，才扶着陆清则走进了阔别已久的陆府内院。
进了屋，陈小刀就说起正事：“公子，我按您说的，给范大人的母亲请了位更好的大夫，现在范母的病有了好转，我猜他今晚就会登门造访。”
“辛苦了，”陆清则欣慰地拍拍陈小刀的肩，“这件事多亏了你，做得很好。”
陈小刀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干劲十足：“我去吩咐厨房煎药！公子先好好休息会儿。”
陈小刀没猜错，晚饭过后，陆清则在书房里闷着脸喝完一碗苦药，刚呲牙咧嘴地戴上副痛苦面具，范兴言就来陆府拜访了。
他不慌不忙地换上从宫里带出的银白面具：“去把人请来吧。”

第十四章
范兴言此前并未见过陆清则。
去岁风光无限的年轻状元被下了诏狱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活不过初春了。
没想到死里逃生的陆清则依旧选择拥护正统皇室，为保护幼帝，甚至差点死于贼人刀下。
朝内许多大臣都对陆清则怀有敬重之心，可惜乌云盖顶，无人敢言。
范兴言早就想结交陆清则，只是苦于老母病重，无暇他顾。
随着陆府的年轻管家踏入书房，他一眼就看到了陆清则。
这位传言里的帝师戴着副银面具，负手站在窗边，腰背如竹挺立，窗外的风一掠，单薄清瘦的身形似乎也随之一晃，抬手抵唇闷咳了几声，指尖雪白，露出的唇瓣亦泛着病态的苍白。
端的是风姿如月，不染凡俗。
范兴言心里一跳，几乎担心他就会那样倒下去，不由自主地跨了一大步，想去扶住他。
陈小刀快了一步，冲上去一把关上窗户，抱怨道：“公子，你身子不好，不能见风的，我就一会儿没看住……”
陆清则摆摆手，不太在意，嗓音却略有喑哑：“闷得慌，呼吸点新鲜空气。”
说着扭过头来，微微一笑：“范大人，久仰。”
范兴言眼眶忽然一热，想也没想，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陆清则愣了下：“范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范兴言的声音有些哽咽，硬生生行了一礼，才让陆清则扶起来，郑重道：“无论公私，帝师都受得范某一拜。”
陆清则叹了口气，示意陈小刀去外面守着，带着范兴言坐下来，嗓音温和：“范大人一片孝心，陆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能帮到忙就心怀甚慰了。”
范兴言眼底含泪，摇头道：“帝师怀瑾握瑜，光风霁月，又有浩然之气，在如今污浊朝堂上涅而不缁，范某早就心向往之，此番您于我更是有救命之恩，范某万死不能报。”
陆清则：“……”
饶是他脸皮再厚，也被夸红了，好在戴了个面具能遮掩，仓促地咳了下：“范大人直呼我的名字就好，令堂的情况如何了？”
范兴言的情绪平复了点，羞赧地擦了擦眼睛：“家母的病情已有好转，大夫说，不出半月就能下地走路，这一切都多亏您了。”
陆清则眼底露出点笑意：“那就好。”
范兴言看着他脸上冰冷的面具，声音发涩：“您的身体如何了？脸上的伤……”
“没什么大碍，多谢范大人关怀。”陆清则摸了摸脸上的面具，“不过这伤在脸上，过于狰狞，为防吓到旁人，往后只能戴着面具了。”
看他风轻云淡的，格外豁达坦然的样子，范兴言心中本就澎湃的感激与敬仰又上了一层楼，逮着陆清则又是一顿激动的彩虹屁。
陆清则：“……”
您这不重复的夸人文采，放到现代饭圈一定很受欢迎。
范兴言自然不是来光来吹彩虹屁和干道谢的。
情绪彻底恢复之后，他的脸色凝重了点：“我等外臣至今未能见过小陛下几面，不知宫中情况如何，敢问范某能否做到什么？”
陆清则保持微笑听了半天彩虹屁，见终于进入正题了，略松了口气，缓缓道：“如今陛下唯有我一人教导，也不能上朝听政。我想，此次藩王回京，陛下遭刺，正好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若是范大人愿意联合所有御史一同上谏，想必即使是卫首辅，也拦不住悠悠众口，只是……”
会得罪卫鹤荣，有风险。
但言官的威力，是连皇帝都受不住的，更何况卫鹤荣本就立身不正。
他略微停顿，范兴言立刻会意，面色坚毅：“您放心，范某必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陆清则肃然起身，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
范兴言不敢受礼，连忙避开：“这本就是我等的职责，帝师不必如此！您病体未愈，要好好修养才是。”
说完，热血已经燃了起来，握拳道：“范某现在就回去写折子！”
热血范大人不等陆清则说话，飞快回了个礼，转身就跑了。
守在门外的陈小刀甚至跟不上他的速度。
陈小刀目瞪口呆，纳闷地挠挠头：“公子，这范大人冒冒失失的，能靠谱吗？”
陆清则眼褶一弯，悠悠笑道：“放心，没有比他更靠谱的。”
原著里，范兴言的一番孝心打动了冯阁老家的千金，掐算一下时间，冯姑娘应当已经私服见过范兴言了……就是原本该冯姑娘暗中施助，被他截了道。
范兴言现在只是个小小的御史，但很快，他的品格与才能会得到冯阁老的赏识，随即迎娶冯阁老千金，走上坦荡仕途，话语权越来越重，最后也确实得到了暴君的重用，年纪轻轻便有望入阁。
最重要的是，冯阁老与卫鹤荣有龃龉，看不惯卫鹤荣已久，只是碍于朝野人心涣散，卫党又势大，郁郁地装病告假了许久，有机会自然会出手。
而督察院左都御史秦晖，一直在骂卫鹤荣的一线战斗着，不会不出手相助。
直接去找冯阁老或秦晖都是不现实的事，被卫鹤荣发现就是死路一条，将范兴言作为突破口，倒是最简单的。
之前他苦恼怎么接近范兴言时，还是陈小刀无意间点醒的。
正是这只小小的蝴蝶，连带着在朝堂上扇起风暴。
有了他们牵头，宁倦想要上朝、再添几位老师，就不难了。
这就是陆清则要送给小皇帝的礼物。
范兴言说到做到，陆清则在府里修养了几日，陈小刀就带回了打听到的消息。
以秦晖为首，所有御史联名上谏，争要幼帝入朝听政，择大家讲学，闹得沸沸扬扬，而先前告病的冯阁老也回了朝中，不声不响地站在了幼帝一派。
靖王晚蜀王几步离京，眼看乱起来，也不嫌事大地插了一手，隐隐也有站在小皇帝一方的意思——他当然看不起小皇帝，但这江山的归属权是宁氏皇族的，一个外姓权臣把持朝政，自然也会引起他的不爽，不乐意看卫鹤荣只手遮天。
皇位暂时是谁的不重要，但必须姓宁。
闹哄哄的朝堂混战持续了一个月后，卫鹤荣不得不让步妥协。
陆清则看戏养伤，偶尔进宫哄哄孩子。
在太医精心的调养之下，伤势好得很快，宁倦还特地让郑垚找来了不会留疤的药膏。
这场混战也没持续太久，就有了定论。
天气越来越热，夏荷初绽，宁倦的生辰也快到了。
陆清则携着这个好消息进了宫，将这个准备已久的生日礼物送给了宁倦。
出乎意料的，宁倦并不是很高兴。
小皇帝不像以往那样，一见面就扑到陆清则怀里撒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只要你教我，不想要其他人。”
隐隐带着股倔气。
陆清则好笑又好气，弹了下他的脑袋：“说的什么话，费老大劲才给你挣来的机会，好好珍惜，不许任性，新的先生都是很有学问的人。”
宁倦被教训了，闷闷不乐地“哦”了声。
他往后就要上朝了，那样的话，见到陆清则的时间就得减少。
等其他先生的讲学课程也安排进来，岂不是又要减少了。
陆清则猜出他在想些什么，指尖点点他的额头：“我三天两头地进宫还不够？往后你来我府上也不是不行，垮着脸做什么，我又不是要死了。”
听到“死”字，宁倦心里一紧，又想起了那混乱的一夜，陆清则浑身是血，周身萦绕着他永远忘不掉血气梅香，睁大眼一把抓紧了陆清则的手，连“呸”了三声，绷着脸道：“什么死不死的，老师别乱说！”
陆清则适时转移话题：“果果，是不是又长高了？”
宁倦一直在暗中跟着郑垚练骑射武艺，宫里地盘大的是，够扑腾的。
大概是营养跟上来了，又在好好锻炼身体，每次见面，陆清则都觉得宁倦跟春笋似的，又蹿高了一小截，不再是几个月前那只瘦巴巴的小猫崽。
宁倦骄傲地昂起小脑袋：“高了一寸！”
他暗暗对着陆清则比划了一下。
老师虽然清瘦，但并不算矮，如果能比老师高小半个头，那就正好能把老师密不透风地圈在怀里，下巴还能搁在老师头上。
一想到这个，就更有长高的动力了！
小皇帝现在每日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量身高。
小孩子就是容易兴奋满足。
陆清则弯了弯眼，摸摸他的脑袋：“明儿就要上朝了，今天就放个假，不讲学，去御花园逛逛，我听长顺说，荷花都开了。”
宁倦对赏花没兴趣，不过陪着陆清则，他自然乐意。
御花园得到了好好的修整，也不像之前来时那般凄凉了。
荷花池中碧叶倾天，粉荷娇羞亭立，熏风卷着淡淡的清香拂面而来，不一会儿，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潇潇小雨中，一大一小坐在亭子里下棋，等待小皇帝拧眉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的时候，陆清则托着腮，懒散地望了眼被晾在旁边的景致。
微雨过，小荷翻。
夏日将至，小皇帝要长大了啊。

第十五章
又是一场雨下来，浇熄了连日来的燥闷，整座京城笼罩在蒙蒙的雨中。
屋檐上的雨滴滴答答的，空气中浮动着潮湿的泥腥味，街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了。
今年京城的夏日来得格外早，门房打了个呵欠，觉得这会儿应该不会有人来，回屋里想偷个懒觉。
刚躺下来，门就被敲响了，不紧不慢地敲了三声。
门房满腔烦躁，不得不重新起身去开门，一拉开，眼前顿时一暗。
门外站着个身量削长的少年，旁边的人踮着脚给他撑着伞，后头还跟着好几个腰间佩刀的侍卫。
这么大的雨，纵使撑伞也多少会有些狼狈，少年却丝毫未见窘况，玄色袍服一丝不乱，垂眸淡淡看来。
那是张极俊美的面孔，线条优美的薄唇却紧抿着，清俊的眼眸深黑冷漠，气质矜冷尊贵。
看清那张脸，门房的腿一下就软了：“陛……”
“玩忽职守，逐出陆府。”
少年没有多分一丝目光给他，丢下一句话，接过旁边人的伞，直接大步跨进了府内，路上碰到府中其他下人，只摆摆手，示意不必声张，轻车熟路地穿过月亮门与垂花门，进了内院。
一路走到西厢房，少年的脚步忽然放得更轻，慢慢推开了门。
雨水顺着屋檐滴溜溜斜飞出去，形成道透明的雨帘，屋内的人披着件苍青色袍子，松松懒懒地斜躺在屋檐下，自成一幅山水墨画，手上拿着本书，目光黏在上面，身边一碟葡萄，冷白的手指捻着葡萄，捏来捏去地折腾了半天，才凑到嘴边，吮了吮酸甜的葡萄汁。
听到开门声，也没在意：“午饭先搁着，不饿。”
宁倦一下就笑了。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弯下腰，猝不及防一把将地上的人抱了起来，凑到他耳边叫：“怀雪。”
意料之中的，没吓到人。
突然被人拦腰抱起，陆清则只是稍稍一顿，呼吸都没乱半拍，甚至还往嘴里又送了颗葡萄，挑了下眉：“小兔崽子，敢直呼老师的字？”
陆清则没有长辈，加冠时还是冯阁老为他取的字。
宁倦步态稳重，将陆清则放到窗下的罗汉床上，不答反问：“地上凉，陈小刀就让你这么躺着？”
语气有些冷。
陆清则想吐掉葡萄皮再说话，宁倦就一伸手，示意他吐到自己手上。
尊贵的皇帝陛下似乎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眼睛甚至亮晶晶的，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陆清则：“……”
倒也不用这么孝顺。
陆清则和宁倦僵持片刻，选择嚼嚼咽了，扬扬下巴：“铺了席子呢。”
宁倦的脸色依旧绷着。
这几年他想方设法，小心翼翼地养着陆清则的身子，珍奇补品、汤汤药药，辅之药膳，可算有了点成色，不似从前那般虚弱了。
但依旧像个精致脆弱的纸灯笼，挨点风吹雨淋就要坏掉。
宁倦蹭到陆清则身边坐下，下巴亲昵地搭在他肩上：“老师要是觉得热，我让长顺多送点冰来。”
少年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小小一只，能钻到他怀里被团团抱住。
这几年宁果果长势喜人，已经和他一样高了。
恐怕再过几年，陆清则就得仰着头看他了。
小豆丁，长那么快。
陆清则颇为感慨，睨他一眼：“多大人了，这么黏着我也不嫌丢人。”
嘴上这么说着，倒也没推开。
如今是盛元五年，他亲眼看着当初瘦不拉几的小孩儿，一步步长成这般英姿翩翩的美少年。
异世孤漂，心似浮萍，陆清则几乎将宁倦当成了半个儿子并着半个弟弟。
小崽子黏人，他反而生出了几分养崽成功的成就感。
宁倦当然不觉得丢人，垂下眼皮，又把陆清则往怀里搂了搂。
微凉的梅香混着清苦的药味拂过鼻端，是很熟悉、且令人安心的气息。
宁倦埋在陆清则肩窝间，享受地轻嗅着，眼底流露过深缠的依恋，几乎就想这么抱着陆清则睡过去时，外头却来了个没眼色的：“公子，我听下人说陛下来了，那午饭是送过来，还是你们移步去饭厅啊？”
陈小刀从屏风后冒出半颗脑袋，虽然看惯了宁倦有多黏人，但看着少年皇帝几乎将陆清则笼在怀里的样子，还是有点头皮发麻。
陆清则想了想：“送过来吧。”
陈小刀心道陛下可真跟个小媳妇似的……刚冒出这个念头，冷不丁就和无声抬起头的宁倦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眸漆黑幽邃，如霜雪般寒凉。
视线相撞的瞬间，陈小刀打了个寒颤，赶紧收回视线，脚底抹油溜了溜了。
陆清则没察觉异常，随手摸摸宁倦的脑袋：“今天怎么来我这儿了？”
宁倦幽怨地抬起头：“老师不肯进宫看我，我只能出来看你了，还被老师这样嫌弃……”
那张俊美的脸浮现出委屈之色，连睫毛都开始湿漉漉的，叫人看了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小崽子年纪越大，撒娇卖乖的功力越见长。
陆清则一阵头大：“谁嫌弃你了，我不是三天两头就进宫给你讲学。”
这几年韬光养晦，他的身体也实在是撑不住，领了个闲差修养着，大部分时间可都用在陪孩子身上了。
宁倦不满：“可我想日日都与老师见面。”
“你不嫌腻得慌，我还嫌呢。”陆清则懒懒地弹开他的额头，“起开，吃饭了。”
宁倦哪儿听得了这话，气鼓鼓地盯着陆清则的背影。
在原地坐了会儿，发现陆清则没有要回头来哄自己的意思，才受伤地捡起碎成一地的心，泪汪汪地凑了上去。
近来十分闷热，厨房做的都是些清爽好入口的食物——陆府的厨子是宁倦派郑垚从不同酒楼里挖来的名厨，非常善做药膳。
俩人对案而坐，陆清则也不秉承食不言寝不语：“还没说呢，突然跑过来，怎么，宫里发生什么了？”
提到这个，宁倦的脸色就有点发沉，唇畔浮出丝冷笑：“许阁老今日给我讲完学，催我尽快选定后位，就差把他家有个适龄的外孙女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顿了顿，他看向陆清则，声音低沉下来：“老师会催我吗？”
宁倦十七岁的生辰也快到了，历代皇帝，最晚十六岁也结亲了，是以大臣们催得紧。
陆清则满脸不赞同，果断道：“不会。”
宁倦嘴角一弯，轻快的笑意刚扑出眼底，就听陆清则严肃地补充：“你还小，生长发育不完全，过几年再说。”
放到现代，宁倦还是个高二的小毛孩子呢。
别人陆清则管不着，但他的学生，他实在不能接受这么早就结婚生子。
还是孩子呢。
宁倦：“……”
什么叫发育不完全？
他完全得很！
昨晚……他还做了个梦。
那是个极为黏腻的，湿热，混沌的梦。
梦中人面貌模糊，他只记得那人很白，躺在床上煞是好看，那种奇异的滋味从身体渗透到灵魂，至今想起，还会耳根发热。
但这种事，宁倦不太好意思和陆清则说。
陆清则就像月下的神仙一般，温和却疏淡，与凡尘俗世层格格不入，坐落其间，冷静地看着红尘万丈，却不染尘埃。
那些难以启齿的东西，放在他面前就会自惭形秽。
尤其是经过蜀王宁琮的那件事后，好像一提到，对陆清则来说，就是一种亵渎。
宁倦把话咽了回去，视线无意间落在对面人的衣领上。
大概是嫌热，领子被扯得松松散开，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喉结清晰，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
无端令人移不开眼。
宁倦耳根一热，突然不敢再看下去，低下头往嘴里扒饭。
少年的变化全盘落在陆清则眼底，他摸摸下巴，陷入沉思。
他家小孩儿居然那么清纯吗？
只是一句发育问题，居然就把脸羞红了。
难道原著里暴君之所以不近女色，不是因为莫得感情，而是因为太害羞了？
啧啧，原来是纯情暴君啊。
事不关己，陆清则乐呵呵地给宁倦夹菜：“来，多吃点。”
吃完饭，陆清则想叫宁倦一起去书房，检查下功课，宁倦站起身，突然蹙着眉“嘶”了声。
陆清则脚步一顿：“怎么了？”
宁倦看看膝盖，小声道：“痛。”
其实也不怎么痛，他和郑垚学骑射时，摔下马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但在陆清则面前，必须非常痛。
陆清则半蹲下来，给他揉了揉膝盖：“生长痛吧，上次不是让你召太医给你多按按吗？”
宁倦露出丝嫌弃：“不想让他们碰我。”
这孩子，真是越大越别扭了。
陆清则叹了口气，指指罗汉榻：“上去坐着。”
说完，起身走到门边。
陈小刀应该是去吃饭了，外边站着几个身材高大的下人，见陆清则出来了，垂首恭敬问：“大人有何吩咐？”
因为陆清则脸上那道薛定谔的伤，陆府其他的下人只在外院活动，内院除了陈小刀，就几个宁倦派来的人。
这些人身手格外矫健，做事干净利落，八成是从侍卫里特地拨出来的。
陆清则客气道：“劳烦帮我打盆热水，再拿两条帕子。”
宁倦乖乖坐在榻上，正探着脑袋，想绕过屏风看看陆清则在做什么，见他端着盆热水回来，刚想开口，就见陆清则淡红的上下唇一碰：“裤子脱了。”
少年天子瞳孔震颤，死死揪着裤沿，嘴唇抖了抖：“老、老师？”
陆清则挑眉：“你不脱，难不成我要帮你脱？我可不会很温柔。”
说着，伸手碰到他的下裳，才注意到他衣裳下摆有点湿，估计是急匆匆地冒雨走来时溅湿的。
陆清则怕他感冒了，又扭身出去，吩咐外边的人找套干净衣裳，再煮点姜汤送上来。
宁倦的耳尖红得能滴血，犹豫再三，趁着陆清则出去的功夫，默默脱下了裤子。
陆清则又溜达回来，半跪着撩开他的衣裳下摆，两条修长有力的小腿露出来，他拍了拍，夸奖：“练得不错。”
宁倦浑身紧绷着，揪紧了榻上的小被子：“……”
一直撩到膝盖，陆清则才停下。
然后撸起袖子，绞了两条热帕子，盖在宁倦的腿上。
热气驱散了凉意，好似就这么随着皮肤钻进骨骼，又窜进血管，一路流淌到了心口，浑身都暖洋洋的。
宁倦一颗乱窜的心这时才安定下来，愣愣地盯着陆清则低垂的漂亮眉眼。
那双熟悉的细白手指落下来，隔着帕子，替他按揉起疼痛的地方：“不想让太医碰你，就让长顺时不时给你这样揉揉，能舒服许多。”
半晌没听到应答，陆清则抬抬眸，眼底沉着一湾温和的琥珀：“做什么，傻了？”
宁倦静了静，轻声道：“老师，你对我真好。”
陆清则低低哼笑了声：“废话。”
说着，掀开已经逐渐丧失热意的帕子，手直接按在了少年的腿上。
微凉的指尖接触到皮肤，宁倦却觉得那双手炙烫无比，烫得他条件反射地往回缩了下。
陆清则按住他的腿，纳闷：“怎么，我力道太大了？”
宁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口又怦怦乱跳起来，心慌地移开眼：“没、没有。”

第十六章
陆清则按得很仔细。
那双玉琢般的细白手指看上去孱弱，落下来的力道却不轻，不疾不徐的，从小腿到膝盖，手法娴熟。
宁倦又舒服，又折磨，又心慌，简直如坐针毡。
陆清则小时候跟在爷爷身边，老人家经常腰酸腿痛，他就学着按，练出来的手法，仰起头问：“舒服点了吗？”
这个角度往上看属实有点危险，宁倦窘迫地往榻上缩了缩，默默点点头。
见原著里打得主角乱窜、杀人不眨眼的未来暴君可怜兮兮的，跟个小媳妇似的，陆清则忍不住坏心眼地逗他：“躲什么，给我看到，我还能笑你不成。”
什么笑不笑的？
宁倦耳根发烫，羞恼了：“老师！”
陆清则从容起身，将送到屏风外的干净衣裳拿过来，递给宁倦：“自个儿穿好。”
说完，悠悠散散地离开了。
宁倦坐在原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浑身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脸色的羞窘趋于平淡，所有的情绪在陆清则离开之后，好像就找不到可以存在的理由了。
宁倦自己换好衣裳，步出厢房。
守在外面的侍卫低下头：“陛下，陆大人在书房等着您。”
宁倦淡淡嗯了声，快步朝着书房行去。
等着宁倦的时候，陆清则沏了壶茶。
是今年上贡的明前茶，颜色翠绿，幽香而味醇，宁倦三五不时地差人送东西来，去岁的都没喝完。
没等多久，宁倦就来了，他抬头笑着看过去，话到嘴边，却微微顿了一下。
跨入屋内的少年身姿笔挺，换了身亮眼的宝蓝色圆领袍，衬得眉目清俊，贵气逼人，掩去几分尚存的青涩，可以一窥日后风姿。
上一秒脸上还是生人勿近的冷淡，下一秒又带了笑，黏糊糊地凑过来：“老师是要考察我的功课吗？”
陆清则回过神，颔首：“坐。”
宁倦就乖乖坐了下来。
功课考察时，宁倦一如既往地对答如流，见陆清则露出笑意，趁机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老师，过两日端午，你留在宫里多陪我几日好不好？”
前几年端午，陆清则要么旧病复发，要么风寒抱恙，不幸缺席，也没能进宫陪陪宁倦。
小皇帝一个人在宫里过这样热闹的节日，心里该是很寂寞的吧。
陆清则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了。
宁倦望着他眼角的泪痣，忽然就无比期待起今岁的端午。
端午当日，一大清早，陆清则艰难地从床上拔起来，换上了没穿过几次的朝服。
不把这身衣服拿出来，他都快忘记自己多少也算个一品大员了。
虽然是个虚衔。
朝服穿起来麻烦，还得陈小刀帮忙捯饬。
穿好了，陈小刀退后两步，上下一打量，夸道：“公子，这身衣服很衬您啊！您穿红色真好看，回头让裁缝多裁几身红的呗？”
“别！”陆清则非常拒绝，“扎眼。”
陈小刀嘿嘿一乐，没再说。
反正陛下见到了，肯定也觉得公子穿红色好看，会让人送来。
紫禁城内早早就布置起来了，各宫门外摆满了菖蒲和艾蒿，宫城外停满了马车，官员相互攀谈着，闹哄哄一片。
到了地方，陈小刀正左看右看找停车位，就听轻轻一声咳，跟他唠熟了的那位禁军统领今天当值，目不斜视地指了个空位。
陈小刀喜滋滋的：“多谢多谢，回头一块儿喝酒去。”
十足的交际花。
陆清则坐在马车内，把玩着面具，笑了笑，将面具戴上。
陆清则在朝中的地位有点特别——要说实权，目前没有，但要说名声，却大得很。
无论是当初登科，还是在众人缄默之时上谏阉党，抑或坚持为幼帝讲学，暗里推动陛下上朝，都令许多官员钦佩。
虽然更多人觉得他是脑子缺根筋，读书读傻了，居然敢挑衅卫鹤荣。
但无论景仰还是嘲讽，的确无人不知这位将幼帝拉扯大的帝师，听说少帝对他亦是十分敬重信任，师生关系极好，也是一段佳话。
只是陆清则身体不好，很少见他出没。
陆府的马车一到，众人便纷纷看过来，紧盯着马车，想要见一见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帝师。
掀开帘子的那只手很白，是有些病态的、接近透明的苍白。
果然身体不好。
这是众人的第一个念头。
旋即陈小刀扶着车中的青年走了出来，绯色朝服上绣仙鹤，腰佩玉带，身子虽单薄，步态却极稳，站直了，当真如补子上的仙鹤般，静立如鹤，风姿如月，仅是个侧影，也看得出神清骨秀，令人不由期待起来。
然而转过面来，那张脸上却戴着一张冰冷的银面具。
听说是为了保护陛下，不慎毁了容，面貌狰狞丑陋，所以陛下特许他御前戴面具。
大伙儿后知后觉想起这茬，不由生出了几分可惜。
具体的滋味说不上来，翻来覆去脑海里也就三个字：可惜了。
？
怎么一群人围在这儿。
陆清则下意识摸了摸面具，确认面具是戴好的，然后左右瞅了瞅，想看看大伙儿在看什么。
一众官员：“……”
方才静默的气氛又流动起来，众人又若无其事地重新继续笑谈着往宫里走。
陆清则吩咐陈小刀回去好好补觉，和来打招呼的官员寒暄两句，不过两步，身前又拦来个人，打量着他脸上的面具，哼了一声。
陆清则看他一眼：“程大人，有什么事吗？”
这位当初提前告知他蜀王消息的程文昂程大人，这几年一有机会就会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只要撞见了，必要跳过来，今天表示“我负责的图纸可是很重要的”，明天又得意“我得了尚书大人赏识”，让陆清则非常怀疑他是不是刚从小学毕业。
他幼儿园拿到小红花时，都不兴这样炫耀了。
程文昂清清嗓子，又要来一段即兴炫耀，话没出口，陆清则幽幽道：“你这朝服上的白鹇挺好看啊，比我的仙鹤大诶。”
一品仙鹤，五品白鹇。
程文昂：“…………”
一句话秒杀。
附近准备看热闹的官员们肩膀一抖，默默挪开了脚步。
程文昂噎了几秒，持续性无能狂怒，颇有点口不择言：“虚衔有何用处，难道还比得上武国公！”
武国公？
陆清则觉得耳熟，正在思索，长顺的声音就从旁传来：“程大人，今年端午，武国公也驻守漠北不回来，听说您与武国公有隔着三十二房的亲戚关系，咱家也与有荣焉呐，毕竟咱家本姓程，说不定与你只隔二十三房呢！”
这不阴不阳的调调听起来实在是太损了，附近几个官员憋着笑路过。
程文昂彻底绷不住了，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陆清则闷笑一声：“长顺，嘴力见长啊。”
长顺笑眯眯地走到陆清则身边：“陛下从昨晚就在念着您了，派奴婢来接您。”
陆清则也不意外，点点头，跟着长顺走。
长顺也算是跟在宁倦身边的老人了，如今品级不低，许多大臣见了都要尊称一声长顺公公，在陆清则面前倒依旧十分谦卑：“陆大人，要不要告诉陛下？”
指的是程文昂的事。
陆清则笑笑：“不必。”
程文昂虽成日里酸唧唧的，非要与他攀比不可，但心眼不算坏，闲暇之余也挺有意思。
长顺本该告诉小皇帝的，但以他深宫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直觉，总觉得告诉小皇帝后，会有非常严重的后果。
所以他选择听陆清则的。
……反正陛下也是听陆大人的吧。
他惴惴不安地想。
陆清则还在思考武国公的事，一直到乾清宫了，也没太想起武国公在原文里的戏份，恐怕是他看漏了，只能进行求助：“长顺，你对武国公有多少了解？”
提到武国公，长顺的语气都不由带了几分敬仰：“武国公是我大齐第一英勇悍将，有史大将军在，鞑靼与瓦剌只能老实俯首称臣呢！不过老将军已经多年未归京了，奴婢以前听说，似乎是因为……”
没等他说完，少年清朗的声音就从旁插入：“老师想了解武国公，问朕岂不是更好？”
陆清则还没到，宁倦就跑到乾清宫外翘首以盼了。
见到一身绯袍的陆清则，他眼睛亮起，几乎可以想象出摘下面具后，这身绯袍会衬得那张面容何等的明艳。
陆清则抬首，也看到了穿着十二章纹衮服的少年天子。
他身体太差，前些年都免于上朝，进宫时宁倦见他又只穿常服，这还是少见地看到宁倦穿衮服的样子，已然有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尊贵模样。
陆清则含笑打量了两眼。
宁倦不由自主地将腰板挺得更笔直。
常人都不敢直视天子，更何况是上下打量，但陆清则的目光，总叫他有点紧张无措。
片晌，陆清则弯了弯唇：“那就有劳陛下解惑了。”
他脸上其余的地方都被面具遮挡着，唯一露出的嘴唇就格外显眼。
宁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微微翘起的嘴唇上，只觉薄红如春日桃花。
藏在宽袖下的手蜷了蜷，宁倦一阵恍惚。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老师的嘴唇……真好看啊。

第十七章
宁倦一出现，长顺就很有眼力见地闭了嘴，领着其余宫人自动散开。
当年刺杀一事后，乾清宫的宫人便又被换了一波，都是郑垚精挑细选的，伺候这么多年了，也知道小陛下不喜欢被人围着，尤其是与陆太傅在一起时。
方才一路走来，各宫殿的端午氛围都颇浓，挂满了菖蒲艾蒿，石榴花红艳，栀子花香浓，满宫红火。
倒是乾清宫，布置得反而没那么热闹。
陆清则和宁倦步入暖阁，打量着和以往区别不大的宫室：“果果，特地叫我来过端午，怎么连点氛围也没有？”
“都是形式罢了。”宁倦一扬下颌，颇有些不屑的样子。
他小时候在冷宫遭人欺辱，母妃去后，连吃口饭都成问题，宫里过节，再热闹也与他无关，所以对这些节日的观感很淡漠。
就算是现在，于他来说，端午唯一的意义，也只是能把陆清则请进宫来，多陪他几日。
四下也无人了，陆清则摘下面具，似笑非笑乜了眼宁倦，慢条斯理从袖中掏出一条五色绳，两指拎着晃了晃：“原来陛下不喜欢？不早说，白害我昨日跟小刀学着编了半天。”
宁倦：“……”
宁倦：“！！！”
小皇帝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直勾勾地盯着那条五色绳，漆黑的眼底写满了渴望和欣喜，抿抿唇，声音弱下来：“老师……”
陆清则佯作不懂：“看来陛下确实不想要，等会儿送给长顺吧，也不能真白费工夫了。”
长顺是想死吗！
宁倦脸色瞬间紧绷，想抢过来，又不敢伸手，眉峰紧蹙着，活像只焦躁不安的小狗，瞅着气势骇人，最后也只是可怜巴巴地汪呜一声，带了几分央求：“我、我想要的，老师。”
陆清则眉梢一扬：“想要什么？”
“……想要老师亲手编的五色绳。”
脸好疼，这就是老师说的打脸吗。
但是能拿到的话，脸疼一点又怎么了。
陆清则眼底带着笑，指节轻轻叩了叩炕桌：“陛下，你是大齐的君主，想要什么，就自己拿，天下都是你的，不必求与旁人。”
可别真把一代暴君养成了撒娇小狗，回头就得被人牵去宰了分食。
宁倦怔了怔，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一番这句话。
想要什么，就自己拿吗？
陆清则看小皇帝若有所思的模样，示意他坐下来，拉过他的手，将这条五色绳系在他手上，嘴上叮嘱：“端午后第一场雨时要剪下来丢掉。”
宁倦轻轻摸了摸陆清则亲手给他系上的绳结，抬眼一笑，眼眸晶晶亮的，映着满室生辉：“对了，老师怎么忽然问起了武国公的事？”
“唔，听长顺说，武国公今年也不回京，”陆清则想起这茬，“好像从未在京城见过史大将军，也甚少听人议论？”
这借口多少有点蹩脚，陆清则不是好奇心特别旺盛的人。
宁倦却只是点了下头，陆清则说了他便信了。
“武国公三代镇守漠北，满门忠烈，父兄战死沙场后，如今的武国公史容风少年袭爵领兵，独守漠北几十年，确实很少回京。”
略一沉吟后，他继续道：“约摸在十二三年前，武国公就不再回京，只派副将进京述职。”
这回是真好奇了，陆清则不由自主地往宁倦那边靠了靠，认真听着：“为何？”
淡淡的梅香扑近，稍微浓郁了点，宁倦满意地半眯起眼：“此事还得从一桩旧事说起，二十年前，武国公曾与一漠北女子成亲，史夫人生产时血崩离世，留下一子，武国公与夫人感情深笃，将儿子留在身边教养，没有送回京城，只请封了世子。”
“小世子长到五岁时，鞑靼与瓦剌联手偷袭进犯，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漠北战乱，彼时龙椅上那位忙着修仙，阉党势大，武国公又得罪过阉党，整整一月，粮草竟都未调齐，漠北的士兵只能用死马肉并着深埋地底的草根果腹，”宁倦嘴角勾出丝凉薄嘲讽的弧度，“……最后还是卫鹤荣联合兵部与户部尚书，强行调了粮草送去。”
陆清则不免愣了一下。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卫鹤荣是聪明人，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不过他会直接出面强行调军粮，倒有点出乎意料。
毕竟那时候的卫鹤荣还不是权势滔天的卫首辅，得罪了阉党，八成也得遭罪。
“没有粮草补给，漠北几乎陷入死局，武国公秘密派精锐亲兵，护送小世子回京，没想到消息走漏，半道被人偷袭，彼时战局胶着，武国公得知消息，却不能亲自去救，人手更是调无可调，等有了喘息之机，再带人去找，也已经晚了。”
陆清则深蹙着眉，心里堵得慌：“那孩子死了？”
宁倦见不得他皱眉，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指尖下落时，在他眼尾的泪痣上略微一顿：“那队护送小世子回京的亲卫悉数战死，唯独不见小世子的尸首，除了武国公，所有人都觉得小世子已经死了，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在那种战乱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他缄默了一瞬：“武国公寻了小世子多年，遍寻无踪，也再未归京。京中对此议论纷纷，有认为武国公是对皇室寒了心的，也有认为他是在漠北继续寻找小世子，所以不愿回京的。”
这桩旧事并不光彩，后来被崇安帝按下了，知晓的人不多，也不敢随意提起。
陆清则听完整个故事，总算想起来了。
难怪他觉得武国公耳熟，却又想不起来。
武国公在原著里都没出过面啊！
就缠绵病榻时，写了一小段剧情——主角找到了武国公失散多年的孩子，得到武国公的感激与支持，获得军中威信……然后武国公就病死了，非常工具人。
原来是主角的金手指。
主角这会儿还在江南待着当闲散少爷呢，宁倦不会再是个杀人如麻的暴君，主角也就没必要再起兵造反。
陆清则心安理得地想，他抢个剧情不过分吧？
可惜原著里并未清楚提及主角是在哪儿找到小世子的，好在有个大致范围，陆清则回忆了会儿，才望向宁倦：“果果，帮我办个事。”
敢这么跟皇帝说话，简直大胆过头，宁倦却很喜欢，笑道：“老师尽管说。”
“你找人去江南一带，寻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原著里小世子上来就是真名，陆清则也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他肩上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武艺颇高。”
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特征。
毕竟当初翻得实在太潦草了。
宁倦的眼眸深黑，盯着陆清则看了三秒，没有多问，起身走到外面，淡淡吩咐守在门外的长顺：“叫郑垚避开人过来，朕有要事找他。”
说完，又折回屋里，冲陆清则露出甜甜的笑：“老师吃了吗？厨房包了粽子。”
陆清则：“……”
他拧了下小皇帝的脸：“戴着两副面具吗你？”
宁倦往他手上蹭蹭，笑眯眯的。
郑垚很快秘密赶来了乾清宫。
听完宁倦的命令，郑垚正准备去安排人，安静坐在一旁的陆清则忽然起身，将刚煮好绑在一起的一串小粽子递过去，微微笑笑：“特征太少，范围又大，辛苦郑指挥使了。端午还要劳烦，吃点粽子吧。”
郑垚跟在宁倦身边几年，为他暗中行事，再清楚不过小陛下对陆清则那点阴暗的独占欲，当即无声嘶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偷偷瞟了眼脸色难辨喜怒的宁倦。
片晌，才听到宁倦平和的声音：“老师送你的，就收着，呆愣着做什么。”
……我怕您削我啊！
但郑垚脸上不敢表露半分，接过陆清则递来的粽子，弯了弯腰：“多谢太傅。”
大伙儿认识几年了，多少也算朋友，陆清则总觉得郑垚的态度有点奇怪，狐疑地看了眼宁倦。
后者正眼观鼻鼻观心，捧着杯热茶在吹，等郑垚退下了，才将茶盏推过来，一脸无辜的天真：“白毫银针，颇为清甜，老师试试？”
陆清则：“……”
还是很奇怪。
郑垚是在怕这小家伙吗？
陆清则咬着小粽子，琢磨了一下，又觉得挺好。
下属畏惧，总比下属无惧强，别过了头就好。
正在此时，长顺在外边敲了敲门：“陛下，陆大人，百官将齐，您看，是陆大人先过去，还是您陪陆大人一起过去？”
宁倦不假思索的一声“一起”还没秃噜出来，就被陆清则截断了：“我先过去。”
说着瞥了眼脸色垮下来的小皇帝：“嫌平日还不够招摇吗，晚上再来陪你。”
小皇帝的玻璃心摇摇欲坠，满腔委屈地点点头，见陆清则拿起面具，忽然伸手截过来，起身微笑道：“我来帮你。”
少年清爽的气息逼近，陆清则忍不住微微往后仰了仰。
小崽子是真的长大了。
从前非要给他戴面具，还得踮着脚。
戴好面具，宁倦不舍地将陆清则送到外边，才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止了步。
老师让他派人去找的，是武国公家那位小世子吧。
他有时候真怀疑，陆清则是不是天上下来的神仙，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比如当初他被偷走的那支玉簪。
前些年，他派郑垚将偷窃的宫女抓了回来，拷问了一番。
顺便问了点有关陆清则的事。
那个宫女被拷问得神志不清之时，也肯定自己只远远见过陆清则一次，没有过任何交流。
但是陆清则就像知道簪子的下落一般，很快就为他找了回来。
老师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虽然很想知道一切，不过他舍不得逼陆清则开口。
眼里的那道绯色消失，宁倦转回身，漫不经心地想，今日的绯袍衬得陆清则又添了三分艳色，只他看就算了，其他人想也别想。
思绪不由散发了出去。
老师肤白胜雪，很适合穿红色，绯红，朱红，水红，杏红……想必穿大红的喜服，也极为好看。
可这世间又谁配让他穿上喜服？
宁倦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
谁也不配。

第十八章
陆清则抵达西苑时，百官基本都到齐了。
端午的一整日，大伙儿都不得消停，清早起来点名，拜见皇帝，再举行划龙舟、射柳等活动，晚上还有个端午晚宴。
陆清则在心里类比了下，大概就是小学生郊游、大型团建活动与公司年会领导发奖结合体。
等了会儿，宁倦便也从乾清宫过来，携领百官，去往皇家园林。
陆清则走在前头，身边就是卫鹤荣。
卫鹤荣今日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虽脸上看不出来，但往日还会与人虚伪客套几句，今日却笼着袖子谁也没理，不知道又在盘算着什么。
陆清则不过瞟了一眼，老狐狸腾地扭过脸，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目光，露出个不阴不阳的笑：“陆太傅，别来无恙啊。”
难得的好日子，陆清则懒得和这老狐狸掰扯，果断低下头，剧烈地咳了几声，十分虚弱：“挺不错的，多谢卫首辅关心。”
话罢又继续咳嗽，咳得周围的人听着都面露不忍。
卫鹤荣：“……”
卫鹤荣当然看得出来陆清则是故意的，但看他咳嗽得唇瓣发白的样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低哼了一声，竟然也没说什么，袖袍一甩，便将他抛到了脑后。
陆清则表演完了，慢吞吞地收回帕子。
除却五年前，那场关于小皇帝的讲师与上朝的风波外，这几年他们按兵不动，卫鹤荣再未吃过瘪，行事也愈发张狂。
但他又有着令人发指的小心谨慎，做事不留痕迹，整个卫府也被围得密不透风、宛若铁桶，吏部也很难安插进新人。
原文里视角在主角那里，对宁倦的描写自然没那么多，仅用一句宁倦十九岁时掰倒了卫鹤荣带过，并没有过多详写。
好在朝中已有些大臣暗中投靠，又有冯阁老的明面支撑，至少现在，宁倦过得比原著里好得多，不再孤立无援。
只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根除卫鹤荣在朝中的势力。
陆清则抬抬眼，注视着少年挺拔的背影。
原著里的暴君太孤独了，短短的一生极为仓促，纵然坐在龙椅上，接受着万民与百官的朝拜，依旧是孑然一身，死后为万人唾弃，只余骂名。
他想要让宁倦被万人拥护，青史留名。
登龙舟时，百官列在岸边等着，陆清则一扭头，却发现卫鹤荣不见了。
一堆人在逐渐攀升的日头下等了许久，也没见人回来，逐渐都有些不耐了，用眼神交流着对卫鹤荣的不满。
平日蛮横无礼就算了，这时候还敢如此！
今日园林里人多，京营与锦衣卫都在巡逻当值，郑垚也在列中。
宁倦漫不经心地递去个眼神。
俩人在人前从不接触，养出了很高默契，接到宁倦的眼神，郑垚眨了下眼，隔了片刻，就寻了个由头转身离开，去派人探消息了。
宁倦收回视线，脸色很平静：“卫首辅恐怕是有事耽搁了，我们先上吧。”
上了龙舟，陆清则就站在宁倦身旁。
湖面风大，清晨的风凉丝丝的，陆清则身子单薄，袖袍被风鼓起，猎猎而动，玉带勒出的一把细腰格外明显，几乎让人担心他会被吹进湖中去。
宁倦看得皱眉，侧身替他挡住风。
众臣：“……”
各样的目光横扫而来，几个御史眉目严肃，低声咳咳。
陆清则张了张嘴，想让宁倦别这么招人注目，结果不慎吃了口风，蹙着眉偏头闷咳起来。
龙舟上也没有船舱可躲风，宁倦果断扭头：“朕忽然有些头疼，让龙舟靠岸。”
众大臣：“……”
麻了。
这才开了不到一半！
您哪里是头疼，您是心疼还差不多。
陆清则揉了揉额角。
现在该头疼的是他了。
龙舟很快掉转，回到了岸边。
宁倦握了握陆清则的手，只觉得冷冰冰的，跟团雪似的，眉头皱得更深，又吩咐长顺去拿袍子来。
陆清则欲言又止：“陛下，现在是五月。”
天上那么大一个太阳，你是想热死老师吗？
宁倦：“那我替老师焐一焐。”
“不成体统。”陆清则果断把手抽回来，“大庭广众之下，像什么样子。”
宁倦眼底流露出一丝阴郁的不甘。
因为他现在势弱，所以连在其他人面前给老师焐焐手也不行吗？
若是他掌管大权，谁敢说三道四？
陆清则没注意宁倦的眼神，但能感觉到小少年不太开心，左右看看，踮脚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晚上再说，去做你该做的事，不要任性，听话。”
暖暖的气息拂过耳畔，还有熟悉的淡淡梅香，宁倦的耳尖腾地漫上股红，一下就没声儿了，乖乖点头。
平时卫鹤荣看得严，宁倦难以和外臣有接触，端午盛宴自然是一个接触的时机，趁现在卫鹤荣不在，得把握好时机。
接触的大臣名单，都是陆清则根据原著记忆筛选，再由郑垚派人调查过的，都是未来会大放异彩、但目前还籍籍无名，所以也没被卫党拉拢的官员。
这些交给宁倦独自来处理更好，他要是跟上去了，难免会让这些人产生“陛下还需要依靠太傅才能行事”的感觉。
宁倦前脚刚走不久，前头忽然传来噗通一声，慌张的惊呼声乍起：“有人落水了！”
“谁会水？！”
“侍卫、侍卫呢？快来救人！”
众人正慌乱，一道黑影忽然冲到岸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一把抓起水里挣扎的人，先将人送上岸了，才自己爬了上来。
是个身姿矫健悍利的年轻人，看身上的衣服，是京营当差的。
陆清则拨开人群走上前，听身边传来窃窃私语声：“这不是左都御史秦大人家的公子，秦远安吗？”
“听说秦公子不爱学文偏爱武，前年过了武试，还和秦大人闹僵了……”
“好好的文官不当，偏要去当粗鲁的武夫，换我是秦大人，也要打这不孝子一顿。”
“嘁，就爱嘴上胡咧咧，没有武将保家卫国，你还能站这儿说风凉话？”
“……”
落水的人是个品级不高的小官，脸色惨白，有大胆的靠过去一探鼻息，声音颤抖：“死、死了？”
端午宴会，竟死了人，这可不是小事。
陆清则拨开身前的人，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拉开这倒霉鬼的衣领。
即使有不认识的陆清则的，看到面具也知道这是谁了：“陆、陆太傅？”
“怎么能脱死者衣裳，太不体面了，有辱斯文啊！”
陆清则没搭理周遭的小声谴责，找准按压部位，进行胸外心脏按压。
秦远安看出陆清则不是在瞎捣乱，抹了把脸上的水，冷冷开口：“都安静点，他在救人。”
数息之后，地上平躺着的人忽然呛出口水，胸膛又有了起伏。
周围一片讶然：“又活了？”
“哎哎，太医来了，都让让！”
“挤在这儿做什么，不怕被督察院的记一笔啊！”
“记什么记，落水的就是个小御史。”
陆清则闭上眼甩了甩头，起身时还是一阵头晕，差点摔倒，还好秦远安就在旁边，扶了他一把：“大人小心。”
这边的动静不小，宁倦在后头正见着几个大臣，忽听前头有人落水了，又听到夹杂着几声大呼小叫的“陆太傅”，心脏差点停跳，大脑一白，回过神时，已经跑了过来，见陆清则安然无恙地站在那儿，才发现自己起了身冷汗。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是关心则乱。
他派了人暗中保护着陆清则，陆清则怎么会落水。
见秦远安还扶着陆清则，宁倦的脸色微沉，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挤开秦远安，亲自扶住陆清则，才开口问：“怎么回事？”
陆清则三言两语说了下情况，又示意宁倦看旁边低着头的秦远安：“主要多亏了秦公子下水救人。”
宁倦这才不太情愿地瞥了眼秦远安。
方才这人两只手都碰到老师的手了吧？
小皇帝内心哇一下翻了醋坛子，面上不动声色：“做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秦远安低着头，语气平平：“多谢陛下，这本是微臣之责，不敢讨要赏赐。”
秦晖也赶了过来，正在边上站着，本来看着儿子湿漉漉的，还有两分父爱的担心，见他毫无恭敬的模样，又气不打一处来。
宁倦眯了眯眼，没对他的态度感到不满，淡淡道：“论赏回头再说，先下去换身衣裳，秦大人很担心你。”
一直显得无动于衷的秦远安这才微微一顿，却没去看秦晖，只是又行了一礼，才转身下去了。
落水的小御史也被抬去看太医了，众人见没事，也纷纷散去。
宁倦一低头，发现陆清则的衣裳被洇湿了一片，担心他又受风寒，吩咐长顺送碗姜汤并着干净衣裳上来，拉着陆清则找了间空屋子换衣服。
陆清则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我哪儿有那么娇弱。”
你有哪儿不娇弱？
宁倦忍不住在心里顶了一句，没好气道：“老师，你一向说，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陆清则噎了下：“……”
这小兔崽子。
干净衣裳和姜汤很快送进了屋里。
身上的衣裳有些湿，确实不太舒服。
陆清则接过干净衣裳，便顺手宽衣解带，脱得只余一身中衣。
中衣也沾了水，他又准备将中衣也脱了。
宁倦没想到陆清则就这么在自己面前脱衣服，整个人顿时蒙了。
那截雪白窄瘦的腰刚露出来，他忽然被什么刺了下似的，腾地转过身，喉间阵阵发干发涩，脑子里一片混热。
大学时在寝室，夏天太热，一群男生衣服想脱就脱，见宁倦一下背过去，陆清则还愣了一下。
害羞？还是讨厌见到同性的身体？
陆清则非常善解人意，从容地准备绕到屏风后去，视线忽然一凝，注意到地上有血。
他脸色一变，来不及披上外袍，立刻绕过去：“果果，怎么流血了？！”
转到前面，才发现宁倦在狼狈地捂着鼻血，眼里泪汪汪的，脸上有些茫然与不知所措。
见到陆清则，宁倦只觉得窘迫到了极点，视线一低，不经意扫过他半敞的中衣，下面肌肤白皙如雪，风光半遮半掩的，反而更……
鼻血一时更汹涌，宁倦脑子里嗡嗡的，唰一下又背过身去，生怕陆清则再转过来看他，于是面对着墙壁，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
陆清则：“……”
陆清则：“…………”
陆清则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第十九章
听到陆清则的笑声，宁倦又是窘迫又是恼，脑袋持续低垂，背影里充满了哀怨。
陆清则笑得更大声了，披上外袍，半蹲下来戳他脑袋：“躲什么，给我看看。”
他戳一下，宁倦就缩一下，堂堂大齐的皇帝陛下，可怜兮兮的，活像只小刺猬。
陆清则恶劣地戳了好几下，愉快地笑够了，才叮嘱道：“先用手按着鼻梁下的软骨，我叫长顺拿帕子和冰来。”
宁倦无奈地听话地按住了，鼻音发闷：“衣服穿好。”
要是长顺敢看到陆清则那副衣衫不整的模样，今年的俸禄都别想要了！
陆清则不知道长顺又在宁倦那儿躺了枪，好笑地应了声，干脆隔着门叫了长顺。
等待长顺去拿东西的时候，他不紧不慢地换好了身上的衣裳。
宁倦有点鼓膜发躁。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耳力竟这般好，连衣物轻微摩擦的窸窸窣窣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知道陆清则在换哪件衣服。
这段等待一时变得有些说不出的煎熬，额心都沁出了一丝细汗。
怪今年的夏日太过燥热了。
这衣服一个人穿有点小麻烦，等陆清则瞎几把系好腰带，长顺也把东西送上来了。
冰库里的冰早拿出来了，今日晚宴上也会用来镇点水果，不难拿到。
见陆清则衣裳穿得不是特别齐整，长顺下意识地想帮忙理一理，转念一想陛下还在里面，又觉得自己有点多事，便下去了。
陆清则拧了条帕子，看宁倦还是跟朵阴暗的小蘑菇似的，长在墙角不肯回头，无奈地把湿帕子递过去：“不肯让我看，就自己先擦一下。”
宁倦这才闷闷地“嗯”了声，头也不回地接过帕子，仔细地擦好脸，用了好几条帕子，确认擦得干干净净了，才扭过头来。
散发着少年英气的面容干净俊美，眼眸还有些湿漉漉的，脸色紧绷，拧巴得要命。
陆清则：“……”
这孩子的偶像包袱，得有八百斤重了吧。
“不流血了？”
宁倦深感在老师面前丢了脸，闷闷地“嗯”了声。
“低下脑袋，”陆清则用帕子把几块小冰块包在一起，打了个结，看面前的少年乖顺地低下头，拎着放到他后颈上，“是不是最近吃的东西太上火了？”
宁倦被冰得“嘶”了声，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鼻血，姑且就是吧，又“嗯”了声。
“让内厨调整下膳食吧。”陆清则眼底浮过笑意，揶揄道，“在我面前都这样，下次若是在百官面前流鼻血，你怕不是要连夜扛着紫禁城逃离大齐。”
“……”宁倦轻哼了声，“他们怎样与我何干。”
他只在陆清则面前会这样而已。
看他鼻血是真的止住了，陆清则移开冰袋，检查衮服上有没有沾到血。
陆清则检查的同时，宁倦也在打量陆清则穿得不太服帖的衣裳。
他唇边带了丝笑，没想到永远雍容淡静、处变不惊又料事如神的老师还有这一面，真是……太可爱了。
这个念头刚窜过脑海，宁倦不免一怔。
用可爱来形容陆清则，形容自己的老师，似乎十分奇怪。
但他一时又想不出其他符合的词来。
任由陆清则仔细检查完了，宁倦才放弃斟酌，松开微拧的眉心：“老师，衣裳乱了，我替你理一理。”
陆清则后退两步，张开双臂，非常自然地接受皇帝陛下的服侍。
没想到他主动拉开了距离，宁倦反而上前一步，低下头，认认真真给他整理起来，手指拂过衣袖上每一寸褶皱，熨过不平整之处。
两人的视线已经从以前的一高一低变为了平视。
在不久的将来，恐怕又会变成一高一低，只是这回，是宁倦俯视他。
陆清则乐观地想，不是我矮，是这孩子蹿得太快。
他也是一米八的人呢！
陆清则正神游天外不着调地想着，腰上忽然一勒。
宁倦将他系得有点松垮的腰带系紧了，轻声问：“老师平日里也是如此，当着旁人的面就直接脱衣服？”
陆清则没太明白：“什么？”
“当着陈小刀的面也是如此吗？”宁倦的声音又低了低，听不出声音里的情绪。
即使他挤出每一丝空闲，想与陆清则待在一起，但皇宫与外头终究隔着距离。
陆清则与其他人相处的时间，还是比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多。
凭什么陆清则不可以住在宫里？
腰带似乎又紧了一分。
陆清则呛了一下，拍了下宁倦的手：“当然不是——你是不是想欺师灭祖，松一点！”
宁倦盯着那段窄瘦的腰，片晌之后，闷不做声地稍稍松开了些。
系好腰带，他又蹲下去，给陆清则整理衣摆。
陆清则“哎”了声，把他拎起来：“这就不用了。”
宁倦遗憾地站直身，目光灼灼的：“老师，我服侍得不错吧？”
陆清则唔了声：“技术一般，态度不错，下次再光临。”
宁倦又凑近了点，活像只期待摸摸的小狗：“那，老师今晚能和我一起睡吗？”
陆清则挑眉：“我要是不和你睡一起，你怕不是半夜又要偷摸来我屋里，看我还活着没了。”
这就是答应了。
陆清则近两年很少留宿皇宫了，宫门落锁前就会走，宁倦眼睛亮亮的，对晚上充满了期待。
陆清则总觉得小皇帝背后仿佛有条尾巴在欢快地晃，笑着点点他的鼻尖：“好了，该出去了，收起你的小尾巴。”
宁倦嗯嗯点头，积极地帮他戴上面具。
尾巴摇得还是很欢快。
因为有了晚上的期待，白日就过得很快了。
端午最受瞩目的活动，无疑是“射柳”。
策马扬弓，射柳接枝，以无羽簇箭射场中插着的柳枝，既射断柳枝又能手接断柳飞驰离去者为上等，只射断柳枝而不能接住断柳者为中等，射不断或射不中者为下等。
大齐重文轻武，最能打的武国公在漠北守着，还待在京城的，骨头多少都有点退化了，一片歪瓜裂枣中，唯有两人夺得了上等。
一个是与卫鹤荣走得极近的五军营总兵樊炜，另一个，是被宁倦特许不必当值、一起参宴的秦远安。
喝彩阵阵里，陆清则瞅了眼面无波澜的宁倦：“想玩吗？”
宁倦盯着热闹的广场看了许久，才摇了摇头。
看来是想玩的。
少年天性，谁不爱玩。
陆清则有些堵心——凭什么他家孩子得活得这么小心翼翼的？
要不是宁倦得韬光养晦，低调做人，他能断定，今天的上等还能再添一人。
晚宴将近时，行踪不明了一天的卫鹤荣施施然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没解释去了哪儿。
对于卫鹤荣的骄纵失礼，宁倦依旧未置可否，反而将原本就丰厚的赏赐又添了一筹，以示重视。
余下百官，除了陆清则的稍微丰厚，其余也都是很正常规格的赏赐。
一时卫党得意洋洋，晚宴结束时，不少原本因为等待卫鹤荣而不满的大臣又攀了过去，堆着笑巴结。
范兴言满面不快地找到了陆清则，连叹几声：“怀雪，你知道吗，今日卫鹤荣进宫，坐的车驾规格都要比皇室的排场大了！”
陆清则摇摇头：“也不是一日两日如此了。”
比较庆幸的是，对于古人而言，谋反不是说反就反的，需要过个很大的心理门槛，而且卫鹤荣对皇位似乎也不是很感兴趣。
范兴言叹了几口气，跟陆清则唠起家常：“我家夫人最近脾气燥，我都连续睡了两天书房了。”
嘴上抱怨，脸色却甜滋滋的。
有了岳父提拔，范兴言去年擢到大理寺少卿，眉目间的气质都要更加清练了几分。
这几年俩人关系亲近了许多，范兴言人前清正挺拔，人后就爱碎碎念念的，还非常容易哭唧唧。
冯阁老家那位千金格外吃范兴言这款，小夫妻俩感情好得不得了。
陆清则含笑听他说着，快出大殿了，脚步才一停：“就送你到这儿了。”
范兴言愣了下，见长顺不知什么时候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了，才恍然大悟：“哦哦，陛下留你讲学吗？真是太刻苦了，是我耽误时间了！”
陆清则：“……”
不，他只是单纯想爹了。
待范兴言走了，长顺才小碎步跑过来，笑眯眯的：“陛下在等您了。”
回到乾清宫，宁倦已经脱下了衮服旒冕，换上了身红色的常服，在院子里等着陆清则。
长顺合理怀疑陛下穿这身是因为陆大人今天也穿的红色，但他不敢说。
陆清则还有点可惜：“这就脱了？我还没看够呢。”
宁倦愣了一下，也没怎么思索，扭头就道：“长顺，让人把衮服重新拿回……”
陆清则好笑地打断了他：“折腾什么，随口说说罢了，不累吗你？”
靠近时，他嗅到宁倦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是晚宴时喝的，还喝了不少。
啧，未成年饮酒。
宁倦确实有些疲惫，拉着陆清则进了暖阁，抬手轻轻摘下他脸上的面具。
暖融融的烛光中，那张清艳的面庞露了出来，微勾的眼尾下一点泪痣，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细碎的微光，清冷糅合着稠艳，让人移不开眼。
宁倦顿时又精神百倍了，指尖一下下摩挲着那张被体温焐得微暖的面具，垂下眼道：“和老师在一起，不累。”
小嘴还挺甜。
陆清则揉了把他的脑袋：“晚上喝了不少酒，没醉？”
宁倦还挺骄傲：“老师，我千杯不醉。”
小毛孩子，得意什么。
陆清则转为捏了把他的脸：“一会儿喝点解酒汤再睡——去江南寻人的人手齐了吗？”
宁倦很享受被陆清则管，笑眯眯地应下：“老师放心，已经出发了。”
不过近来多雨，此时乘船不太安全，便只能走陆路了，八成会耽搁一下。
陆清则点点头，想起另一件事：“白日里卫鹤荣消失了许久，你让郑大人去查了？”
他注意到登龙舟前，宁倦冲郑垚使了个眼色。
宁倦舔了下唇角，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对，查出个十分意外的东西。”
陆清则被吊起了胃口：“什么？”
宁倦忽然灵光一闪：“老师答应在宫里多留三日的话，我就现在告诉老师。”
陆清则：“……”
宁倦小心斟酌着改口：“那……两日？”
自己加个价，又忙不迭砍了？
出息！
陆清则好气又好笑，无语地抄起桌上的茶盏抿了口，润了润喉：“好好好，陪你就是。查出什么了？”
却半晌都没听到宁倦吱声。
他纳闷地抬抬眼皮。
少年皇帝僵硬地盯着他手里的茶盏，耳根有些发烧，薄唇局促地抿着，小小小声叫：“老师……”
那杯茶我喝过。

第二十章
“哼哼什么呢？”
陆清则闲适地靠在大迎枕上，毫无所觉地又呷了口茶，悠悠散散地教训：“切不可在人前也这么吞吞吐吐的。”
宁倦瞳孔幽深，盯着他摩挲着茶盏的细白手指，欲言又止了半晌，脸红红地把话咽回去，乖顺地嗯了声：“知道了，老师。”
暖暖的烛光里，少年坐姿端正，冷俏的五官也多了几分柔和，像只被顺着毛的小狼犬，看不出来曾经浑身毛刺的样子。
把随时可能失控咬断人喉的暴君，养得这么温良恭俭让，陆清则十分有成就感，伸手去碰他的脸：“脸怎么红红的？是不是白日里风吹多了？”
贴上来的手指细腻微凉，丝绸般细滑。
那感觉仿佛一下窜到了心口，宁倦的眼睫颤了颤，喉间有点发干，偏偏茶水还被陆清则毫无所觉地顺走了，只能借着重新倒茶的动作，转移注意力：“没事，就是屋里闷了些。”
陆清则还想再问，宁倦却提前截了话头：“是这样的，老师，我让郑垚去查秦远安的时候，意外发现……”
陆清则发现华点：“等等，你查秦远安做什么？”
“……”宁倦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瞎吃干醋，冷静道，“今日他出现在老师身边的时间太凑巧，该查。”
秦远安哪能确定他会过去救人？
陆清则更迷惑了。
宁倦赶紧跳过这一茬，抛出重点：“没想到竟查出来，秦远安差点成为卫鹤荣的女婿。”
陆清则眉毛一挑。
秦远安他爹秦晖，是督察院左都御史，跟卫鹤荣不对付很多年了。
尤其是宁倦登基之后，秦晖每封折子都在骂卫鹤荣。
五年前宁倦能获得听政的权力，秦晖至少出了小半的力。
这俩人的不对付，是真的不对付。
而且重点是……
陆清则抬眸：“卫鹤荣不是只有个儿子吗？”
根据锦衣卫递上的资料，卫鹤荣的独子卫樵出生便患了不治之症，卫夫人去后，十岁的卫樵被卫鹤荣嫌弃，丢回了卫夫人的老家，再没过问过。
十足的冷酷绝情。
宁倦颔首：“老师可能不知道，卫鹤荣与秦晖年轻时是一对挚友。”
甚至还是一起借住在寺庙里，寒窗苦读时，抵足而眠的那种挚友。
后来卫鹤荣先中一甲状元，秦晖又在三年后中进士，俩人成婚时还结了娃娃亲，不过晚出生的卫樵是男孩儿，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但卫樵在离京前，与秦远安感情甚好，两小无猜。
旒冕摘下去了，少年乌黑浓密的头发就格外有诱惑力，陆清则忍不住顺着柔软毛茸茸的发顶薅了两把：“卫樵不是被送回老家了么，你特地提他，难不成卫鹤荣把他接回来了？”
宁倦笑眯眯的：“老师真是料事如神。”
陆清则愣了一下：“若是接回来了，京中该有些闲言碎语。”
这小小的燕京，还能有社交悍匪陈小刀打听不到的八卦？
他边说着，就想收回手。
宁倦察觉到他要收手了，悄咪咪又在陆清则手心里不经意似的蹭了两下。
乾清宫一干宫人，也只有长顺能贴身伺候宁倦，就算如此，他仍会避免被人触碰，不像那些离了下人就不能自理的王公贵族。
可是他好喜欢被陆清则摸脑袋。
那只不算宽厚、也不算温暖的手掌，不紧不慢地抚摸着他的时候，总能带来一股如同他本人一般的沉静，徐徐浸润心田。
蹭完了，宁倦正了正脸色：“卫鹤荣派人秘密将卫樵接回了京城，今日一早便抵达了，只是十分低调。”
若不是他看秦远安不爽，顺口让人查了一下，发现娃娃亲的旧事，让郑垚派人去卫府死死盯守，恐怕就不会注意到卫樵了。
“卫樵此次回京，是因为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卫鹤荣白日里消失的那片刻，应该是暗中回去看他了。”
宁倦的嘴角缓缓勾起，眼底却没有笑意：“想不到卫首辅舐犊情深，演了这么多年，也要演不下去了吧。”
所有人都以为，卫鹤荣与妻子关系冷淡，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
但没想到，卫鹤荣不是对卫樵毫不关心，相反，他煞费苦心地护着自己这个儿子，将他送出京城的漩涡中心，显然是为了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但因为卫樵病重，又不得不将他接回了燕京。
要不是宁倦突发奇想，查了下秦远安，恐怕还不会注意到卫樵。
陆清则突然有点啼笑皆非。
卫鹤荣演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暴露在宁倦的一时兴起上，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表情。
陆清则往后靠了靠：“卫鹤荣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病死在眼前，京城名医云集，他把卫樵接回来，也是想再寻求一丝生机罢。”
宁倦点头：“我让人全天候在卫府外盯着的。”
因着这桩事，派去江南寻人的锦衣卫，临时又领了个加急任务。
除了找小世子，还要帮他找一个人。
不过在确保能找到人前，他不想和陆清则说。
陆清则嘀咕：“卫鹤荣不是病急乱投医的人，能进卫府的人，恐怕身上连根猫毛都沾不得吧。”
秘密的账本，来往的通信，这些致命的东西，卫鹤荣都滴水不漏地藏着，卫府内几乎三步一岗，凡是进府的，都要经过层层盘查，比皇宫还严密。
这几年他们想插人手进卫府或进吏部，都只能安排在最外围，卫鹤荣警惕得很。
但卫樵似乎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陆清则又和宁倦商量了会儿，夜色愈浓，说着说着，不自觉地打了个呵欠。
宁倦打量着他的脸色，止住话题：“老师，你该休息了。”
这具身体太孱弱，十分容易疲惫，陆清则以前通宵改试卷都不这么累的，有气无力地点了下头，蔫蔫地去沐浴更衣。
看陆清则打着飘出去了，宁倦沉下了眉眼。
从第一面见到陆清则起，他就觉得陆清则像个纸雕的美人灯，浑身都是易碎的脆弱感，得叫人小心呵护着才行。
这么多年过去，即使知道他的老师并非脆弱之人，但那种看一眼就油然而生的保护欲，非但没有消减。
反而一日浓过一日。
陆清则沐浴一番，换了寝衣，走进暖阁，就看到宁倦已经半躺在他被窝里等着了。
小皇帝只穿着白色寝衣，披散着头发，显露出几分平时刻意压着的少年气，曲着条腿，漫不经心地靠在床头，听到脚步声，活像只嗅到食物竖起耳朵的小狗，腾地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笑出一枚小犬牙。
陆清则一瞬间感觉这画面十分诡异。
怎么活像他才是皇帝，被窝里这个是今天翻牌子来侍寝的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清则就暗暗嘶了声，内心疯狂唾骂自己。
刑不刑啊，禽兽吗，想什么呢！
这是能想的吗！
陆清则摇摇脑袋，甩掉这个荒诞的念头，走过去坐在床边，刚想说点什么，转移满腔心虚，就见宁倦拍了拍手。
等候已久的长顺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了屋，恭恭敬敬地递给陆清则。
陆清则：“……”
宁倦依旧带着笑容：“听彭六说，老师这几日偶尔咳嗽，又不肯喝药。”
没用的陈小刀，连监督老师喝药都做不了。
彭六就是宁倦派到陆府的侍卫领头。
陆清则这几年喝药都快喝吐了，那些大夫还能不断突破，随着他对苦味的阈值提升，开出更苦的方子，搞得他现在闻到药味儿，就条件反射地犯恶心，苦着脸摆手：“不过是咳了几声，我好端端的，又没生病，喝什么药？拿下去吧，困了。”
说着，就想像鸵鸟一样，往被子里钻。
这难得的三分幼稚看得宁倦一下笑了，眼疾手快地抓住陆清则的手，用身体挡住他企图逃避的动作，故意将语气压得冷了三分：“躲什么，喝药。”
陆清则挣扎了一下，却被牢牢地束缚着，一动也不能动。
他看着宁倦长大，反而对他的成长变化不怎么敏感，此时才真正意识到，当初那个瘦不拉几、轻轻松松就能抱起来的小家伙，现在力气比他大了。
还是碾压性的。
陆清则不免有点郁闷。
怀里的身躯清瘦得像只剩一把骨头，宁倦甚至不敢太用力，声音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惊碎了陆清则似的：“老师是怕苦吗？”
落在耳边的声线清越明澈，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气。
陆清则从恍惚中回神，严肃道：“你不要瞎说，我是你的老师，怎么可能怕苦。”
宁倦本来就绷不住严肃的脸色了，闻声忍不住笑道：“你是我的老师，和你怕不怕苦有什么关系——顺子，药拿上来。”
长顺就端着药站在边上，缩肩耷眼假装自己不存在，听到这话，才小心送上那碗黑乎乎的药。
陆清则的手依旧被钳制着，眼睁睁看着宁倦一手接过了药，眉梢高高挑起，瞪着与他面对面的少年。
这小兔崽子，难不成准备给他硬灌药？
这个想法刚从脑海中窜过，他就看到宁倦一仰头，干脆利落地将这碗药一饮而尽。
看颜色就知道，这碗药肯定苦得掉眉毛，宁倦的脸色却分毫未变，极深的黑沉眼眸一瞬不瞬盯着陆清则，漾着三分碎星般的笑意，语气愈发柔和，活像在低低地诱哄着人：“不苦的。”
“老师怕苦的话，我陪老师一起喝。”
陆清则活了两辈子，头一次被学生哄着喝药。
再不情愿也没脸不喝了。
捏着鼻子灌下长顺重新端上来的药，陆清则又含了会儿蜜饯才缓过来，漱了漱口，等宫人都下去了，才弹了下宁倦的额头：“这只是预防风寒的药，你喝了也就算了，下回别胡乱喝了，当心吃错药变傻子！”
宁倦认真地想了想：“我要是变成了傻子，老师还会要我吗？”
重点是这个吗？
陆清则本来就困了，喝了药更困，眼睫闪了闪，就闭上了眼，含糊道：“要呗，你就是个小乞丐我也要你。”
他入睡倒是很快，话音落下没多久，呼吸就渐渐均匀。
宁倦一动不动地在床边站了片刻，因陆清则随意的一句话便控制不住的如雷心跳才缓了点。
他拿着药碗走里间时，甚至没发现嘴角的弧度在抑制不住地上扬着。
长顺贴身伺候多年，哪儿见过宁倦笑成这样，战战兢兢地接过药碗，惊恐地思索要不要宣太医。
陛下、陛下好像，脸抽筋了！

第二十一章
陆清则在宫里给宁倦讲了几天学。
本来至多留宿几日，在宁倦缠人的功夫下，又多待了一天。
近黄昏时，宁倦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出乾清宫，试图挽留：“老师，要不明日再回府吧？”
陆清则无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过几日又是你的生辰，到时候再来陪你。”
这孩子，怎么每次分开，都跟生离死别似的。
宁倦略宽慰了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坐上御辇，久久地伫立着，直到长顺撑着伞举到他头顶，提醒了句“陛下，要下雨了”，才转身回了屋里。
没过多久，天色沉甸甸地压下来，风雷交加，一声惊雷后，哗哗坠下了豆大的雨帘，噼里啪啦摔在窗外，荡出一片清凉。
宁倦坐在南书房里，翻开了锦衣卫带来的一封封密信。
长顺去沏了壶热茶回来，见到宁倦一直戴在手上的五色绳，想起陆清则的话，笑道：“陛下，这是端午后的第一场雨呐，五色绳该解下来伴着雨水冲走了，奴婢帮您拿出去吧？”
话音落下，就看到少年帝王的脸色沉了下来，抬头看向他，黝黑的眼底冰冷一片。
长顺人机灵，办事利索，跟在宁倦身边几年，还从未被这样看过。
他的冷汗登时就下来了，隐约察觉到症结所在，赶紧搬出救命符：“是、是陆太傅叮嘱奴婢提醒您的。”
那道凉凉淡淡的眸光笼罩在他身上，听到这句话，才慢慢移开。
长顺那口气却还是没敢吐出来。
静默片刻，他才听到少年帝王低低的声音：“拿个锦盒来。”
锦盒拿来了，宁倦才小心翼翼地解开腕上的五色绳，珍惜地放入。
长顺吐出口气：“陛下，是放到老地方吗？”
宁倦的目光回到桌上的密信上，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潜入卫府暂无进度，卫樵的情况便也无从探知。
不过在探得卫府的消息前，小雨连绵了几日。
陈小刀嘟嘟囔囔地抱怨：“今年的天气也忒怪了，老是下雨。”
陆清则皱眉看了眼外头稍歇的潇潇小雨。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点不安宁。
仿佛是应验了他心中所忧，下午些的时候，宫里忽然来了人，请陆清则进宫议事。
陆清则每隔几日会进宫讲学，如果是宁倦想他了，就会自己偷溜出来，要么就让长顺来请他，鲜少会派人来请他进宫议事。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内阁又吵起来了。
陆清则没有实职，但却是货真价实的帝师，还是大齐史上最年轻的状元，之前几次内阁吵得不可开交时，也让他去围观进言了。
陆清则没怎么耽搁，换上朝服，便上了马车。
抵达文渊阁，陆清则才发现，除了几位大学士外，工部尚书、户部尚书等人也在，貌似已经吵过几轮了，大家暂时偃旗息鼓，卫鹤荣面上喜怒难辨，宁倦则拿着本折子在看。
四下安安静静的。
陆清则就在这样有点诡异的气氛里走进来，行了一礼：“微臣参见陛下。”
见到陆清则，宁倦收起了眼底些微的不耐，带了点笑：“太傅快起，来坐朕身边。”
陆清则戴着面具，坦然自若地顶着众人的视线，坐在了宁倦的右手边，看了眼宁倦。
宁倦适时开口：“几位，可有决断了？”
话音一落，方才还静默的大殿顿时又吵嚷起来。
第一个开口的，就是暴脾气的范兴言岳父冯阁老：“都什么时候了，南方水患，急需赈灾拨款，兴修水利，人命关天，十万火急！”
之前催婚宁倦的许阁老不阴不阳的：“江右水患一事真假尚不知，江右巡抚与布政使都尚未递折子，冯阁老究竟在急什么，莫不是想着让范大人去赈灾领功？”
工部尚书躬身道：“臣以为许阁老说得对，南方每年兴修水利，耗资甚广，如今也非水患多发时段，但皇陵却已有十数年未修缮过，此次大雨临盆，皇陵墙破，乃是祖宗的告诫啊！”
另一位大学士也开了口，拱手道：“祖宗气运皆在皇陵，陛下，比起虚实未定的水患，还是修缮皇陵更重要。”
陆清则听了这么一会儿，也明白过来了。
南方传来水患消息，但真假不知，恰巧皇陵也被雨水洗礼了一番，倒了面墙，这群人便为是先修缮皇陵还是拨款去江右吵了起来。
陆清则悄然扫了眼卫鹤荣。
卫鹤荣老神在在的，听着下面几个人吵，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朝他微微一笑，眼底却没任何笑意：“不知陆太傅有何高见？”
陆清则拧眉：“赣江一带的确易出水患。”
他记得原文里，大齐的确经常出现水患。
农田被淹，瘟疫扩散，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易子而食司空见惯，这也是民众起军叛乱的原因之一。
那时原著里的宁倦尚未掌权，却背了黑锅，等他大权得握，以强硬手段强修水利，却已晚了，饱受苦难的百姓被征调去修河道，怨声载道，半路就反了。
崇安帝在位时，狂热地修了许多道观行宫，国库本来就空虚，左支右绌，户部尚书脸色不太好看，冷哼道：“南方年年报水患，求朝廷拨赈灾款修水利，这几年拨了百万白银下去，如今不过几日小雨，若是真出了水患，那倒要好好查查，往年的真金白银都填去了哪里！”
然后又是一轮扯头花。
陆清则听得揉了揉太阳穴：“可有从江右传来的消息？”
“自然有，”卫鹤荣气定神闲地道，“江右巡抚昨日才发来折子，言境内一切皆安，水患之说，多半是流言罢了，见怪不怪罢了。”
陆清则略微一顿，意识到现在的情况。
除非弄清楚江右的情况，否则最后能做决断的人，依旧只有卫鹤荣。
但要是让卫鹤荣知道，宁倦有人手能拨去江右一探虚实，卫鹤荣就不会对他们这么和颜悦色了。
今日议事的大臣里，多半都是卫党，仅冯阁老几个人的声音，大不过那么多人，其余人揣摩着卫鹤荣的意思，不依不饶：“陛下，皇陵事关重大啊！”
宁倦被架着不让下，脸色冷了三分，最终吐出一句：“皇陵自然事关重要，所以更不能草率。杨尚书。”
工部尚书莫名地应了一声。
宁倦和陆清则对视一眼，得到陆清则微不可查地点头应允，开口：“既是修皇陵，就叫你手下的人画图纸上来，交由陆太傅定夺。”
杨尚书傻了傻，下意识地看向卫鹤荣。
卫鹤荣和善地望向宁倦，宁倦眼底适时露出几分警惕惶然，片晌，卫鹤荣拱了下手：“陛下所言甚是。”
其他人这才纷纷应和。
吵了一下午，总算能歇一歇了。
众人纷纷散去，陆清则也和宁倦回了乾清宫。
路上不太好说话，到了自己的地盘，陆清则才开口：“消息递出去了吗？”
宁倦忍了一下午，戾气横生，但面对陆清则，语气依旧柔和：“我已经让郑垚派人将消息递去了，刚巧南下的那支锦衣卫能顺便探查消息。”
只是从燕京到江右，路途遥遥，即使快马加鞭，来往一趟，也要半月有余。
近来阴雨绵绵，行路不便，消息恐怕会更晚几日才能到。
看他眉心都还拧着，陆清则忍不住伸手给他碾平。
宁倦很喜欢陆清则永远处变不惊的淡静模样，乖乖地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跟只毛茸茸的小狗似的。
陆清则眼底浮出点笑：“放心，在情况探实之前，我会拖住工部的人。”
隔天，陆清则就见到了负责皇陵修缮图的人。
是个老熟人。
也不知道工部尚书是不是故意的，陆清则看到程文昂的时候，差点笑了。
程文昂的脸色相当之臭，实在不理解，工部的事，怎么得交给陆清则来定夺。
他努力奋斗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超过陆清则，让陆清则仰望他吗！
但上头的命令，他又不能违背。
程文昂臭着脸，把从前的皇陵修缮图递给陆清则：“陆大人看吧，有什么意见，尽管讲。”
陆清则微微一笑，施施然坐下，也不急着看图纸，而是先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程大人请坐。”
说完，抿了口茶，颔首赞道：“南岳云雾果然味甚香浓，程大人请用。”
他客客气气的，程文昂反而不好说什么，坐下来瞪着陆清则。
修皇陵其实也不需要什么图纸，工部自然是选择将从前的图纸直接翻出来给陆清则看，谅他也说不出什么花来。
淡定地品完一杯茶，陆清则才翻开图纸，玉石般冷白的手指捻着图纸，细细地翻看。
然后脸色一沉，嘭地将图纸一拍：“修缮皇陵事关重要，工部便是这般敷衍吗！”
程文昂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陆清则的声音珠玉溅落般清朗，说话向来不疾不徐，如今疾言厉色，声音冷沉下去，即使戴着面具看不到脸色，压迫感竟也极重：“此次皇陵修缮，陛下极为重视，皇陵是皇家尊严所在，这种图纸工部也敢交上来？杨尚书与程大人，就是这般对祖宗先辈大不敬的吗！”
只是修缮一下罢了，哪儿那么严重了，连对祖宗先辈不敬都出来了？
程文昂目瞪口呆，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他是一句话都不能辩驳了，脸色青青紫紫的，最终黑着脸应是：“……我知道了。”
两日后，燕京小雨淅淅沥沥，程文昂带着全新的图纸再次造访陆府。
陆清则打开图纸，摩挲下巴：“算是看到了点诚心，但我感觉，还是有点奇怪。”
程文昂：“……哪里奇怪了？”
陆清则指指点点：“这里，还有那里，我说不上哪里奇怪，但就是很奇怪，你再改改。”
程文昂憋着气：“知道了。”
又两日后，程文昂再次携着新图纸来访。
陆清则蹙着眉，长吁短叹：“唉，你们就是这般不上心吗？”
程文昂憔悴地一掐眉心：“……我改。”
再两日后，程文昂直接带着三版全新的图纸来访。
陆清则认真地欣赏了会儿，含笑抬头：“要不，还是用回第一版吧？”
……
程文昂终于爆发了：“陆清则，你是不是在故意戏耍我！！！”

第二十二章
陆清则满脸诚挚：“怎么会呢？”
演完了，才想起脸上戴着面具，程文昂看不见他挤出来的诚挚，只能遗憾地收起自己的演技，严肃道：“我只是在尽职尽责，程大人应该能够理解，只有对祖宗先辈怀有无限敬仰，才能将图纸绘制得完美绝伦。”
程文昂完全不能理解。
他愤怒道：“那你觉得第一版可以，怎么不早说！”
枉费他不眠不休地精心绘制新图纸！
陆清则歪歪脑袋，无辜地道：“可能因为第一版还是有些不完美，你看，这里得大一点，突出一点，那里需要再往右移点。”
程文昂怒气冲冲地接过图纸，回去继续改了。
陈小刀在旁边憋笑憋得难受，人一走，终于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出来：“这程大人平时那么喜欢在公子面前阴阳怪气，可算是教训了他一回。”
陆清则感觉自己的甲方行径过于讨打，悠哉哉地捧着茶盏，撇了撇茶末：“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
谁叫程文昂正好撞上了呢。
陈小刀一屁股坐到陆清则边上，大咧咧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下去，被苦得愁眉苦脸：“嘶……公子，陛下的生辰快到了，你是不是又要去宫内小住几日了？”
他都习惯了，要么陆清则被想方设法叫去宫里住，要么皇帝陛下亲自偷溜来陆府。
陆清则将面前的茶点往陈小刀面前推了推，摘下面具，含笑点头：“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即使早就看习惯了陆清则的脸，陈小刀还是有点不敢直视，搔了搔后脑勺。
他家公子长得这么好看，明明该是京城里最受姑娘欢迎的，可外头的流言越传越离谱，起初说陆清则被伤了脸才戴面具，后面传陆清则天生面貌丑陋，青面獠牙能吓哭小孩，才一直戴着面具，不以真容示人。
哪家姑娘听了这些传言，还会对公子感兴趣？
陈小刀唉声叹气的，为陆清则的婚姻大事愁掉头发。
在陆清则的故意拖延下，工部的推进缓慢，皇陵还没开始修葺，宁倦的十七岁生辰就先到了。
五月十六日，京城放了个大晴，宫中设了晚宴，邀百官携家眷参宴。
江右情况未明，但不耽搁大伙儿热热闹闹地过乾元节。
陆清则和百官一齐，等着晚宴时才进的宫。
朝中群臣大致划分三类，卫党、小皇帝党与墙头草，卫党与皇党泾渭分明，皇党明面上数量少，陆清则一出现在宫门外，几个相熟的大臣就凑上来打招呼，小声讨论近来燕京的各种传闻。
范兴言姗姗来迟一步，看大伙儿正在七嘴八舌地讨论，就勉强把自己的话憋了回去，脸上带着傻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清则看他一眼：“范兄怎么了？想说便说罢，何必拘束。”
范兴言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扩大，笑得愈发傻气：“也没什么，就是……我要当爹了！”
大伙儿顿时哄笑起来：“恭喜啊范兄！”
陆清则也笑起来，真心实意地道了几声贺，面具下遮掩下，他只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与薄红的唇角，却也足够吸引人。
众人不由有点可惜：当初陆太傅也是个俊秀绝伦的少年郎，若是脸没被划伤，哪会到现在都娶不上媳妇呢？
话题不知不觉就从范兴言这儿落到了陆清则身上，带着点小心翼翼：“陆兄打算何时娶妻生子啊？”
“……”干我什么事？
果果，借你一用。
陆清则微笑道：“我是陛下的老师，陛下尚未成人，家国大事在前，岂敢考虑个人私事。”
大伙儿十分动容：“陆大人……”
“我想陛下若是知晓，必然也会劝导陆兄先成家罢！”
陆清则听得无比头疼，余光忽然觑见个熟悉的身影，连忙道：“几位先进去吧，我见到个熟人，去打个招呼。”
陆清则脱了身，走到个偏僻角落，转到守在那边的侍卫面前，打了个招呼：“秦公子。”
秦远安原本在走神，猝不及防被叫了一声，吓了一跳：“陆大人！”
陆清则含笑道：“秦公子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这种客套话，一般含糊过去便是，秦远安脸色冷峻，却回答得很诚实：“一位故友生了重病，心情郁郁，下官有些担心，并非故意玩忽职守。”
陆清则眉梢一挑。
生了重病的朋友？是他想的那个吗？
卫鹤荣和秦晖早就分道扬镳了，但似乎没影响两个小辈的感情啊。
能让卫樵见见故友，稍微开心一点，卫鹤荣应该不会阻止。
陆清则忽觉找到了突破口，笑容愈发和善，却没顺着说下去，只随意道：“我也算久病成医，以我之见，生了病还被关在家里，心情必然郁郁，病情也难以好转。秦公子有空之时，带你朋友出去走走，或许对病人会好些。”
陆清则当年遭阉党迫害，一条命差点折在水牢里，往后几年，病情一直反反复复，一身病骨几乎腌出药味儿，直到现在，身躯也依旧单薄如纸，三步一喘似的，说这话可太有信服力了。
秦远安认真道了谢。
当值中，被人发现秦远安说闲话就不妙了，陆清则没有多说，便转身走了。
入席不久，宁倦就来了。
每年生辰都要来这么一回，宁倦其实很不喜欢。
不过今年例外——往年这时候，陆清则还病歪歪的，多半见不得风，被他接进宫后，也是在乾清宫睡着，等他回去。
今年陆清则的身体好了许多，有他参宴，下头的歪瓜裂枣都顺眼了许多。
除了免跪的陆清则和几位阁老，百官哗啦啦跪了一片。
路过陆清则身边时，宁倦忍不住悄咪咪扭头看向他，被陆清则斜斜瞪了眼，才委屈巴巴地把脑袋转回去，走到高座之上，叫众人平身。
然后便是百官献礼。
除此之外，还有各地藩王与属国献礼，陆清则送的是一幅自己亲自作的画，在一众琳琅满目的生辰贺礼中，并不显眼。
宁倦却很欢喜，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容。
众臣正小声讨论着谁送的礼最别出心裁，一声唳叫忽然响彻大殿，将众人的声音打断。
随即四下传来了小小的低呼，就连卫鹤荣也饶有兴趣地看了过去。
一个笼子被推进了殿中，笼中竟是只白羽缀褐斑，极为漂亮的雪白猎鹰，即使显得疲惫，一双鹰目依旧无比锐利——礼官同时介绍：“鞑靼三王子乌力罕，进献海东青一只，贺陛下生辰！”
陆清则平生第一次看到活的国家第一类保护动物，听到这声，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仨字：真刑啊。
见到这只海东青，宁倦也来了点兴致。
兵部尚书坐得离陆清则近，面色隐有不屑：“鞑靼已有两年未进朝贡，半月前漠北告捷，史大将军大败鞑靼，这群鞑子才知道装孙子了。”
“听说鞑靼老可汗卧病不起两年了，如今手揽大权的就是这个三王子乌力罕，哼，黄毛小子，还不是被史大将军打得屁滚尿流。”
几阵窃窃私语后，有人愁眉苦脸道：“但据说大将军在战场上，似是受了鞑子的暗算……”
“就鞑子的那点本领，怎么可能暗算得了史大将军。”立刻有人反驳，“哪次边关告捷，不会掺杂点这种闲言碎语。”
陆清则拧了下眉。
原著里史大将军病死，就是因为中了暗毒，却未好好修养，又常年在漠北领兵作战，身上暗病堆积。
如果能早点把小世子找回来，说不定能改写一下老将军的结局？
送完礼，宴会正式开始。
宁倦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落在陆清则身上，恨不得这宴会立刻结束，好让他和陆清则单独在一起说话。
陆清则被盯得感觉面具都要被侵蚀掉了，无声又横过去一眼，示意这小崽子收着点。
俩人的眼神无声来回时，座下的许阁老忽然开口：“陛下今日便满十七，也是时候考虑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了。”
陆清则：“……”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阁老这么一开口，不少大臣也纷纷出言，中心思想都差不多：陛下也不小了，是时候立后选秀了。
无论是卫党还是皇帝一党，都希望宁倦早点立后，朝后宫里塞人。
宁倦下意识地看了眼陆清则，心里烦得很，嘴角一抿，嗓音冷淡：“皇陵不日前才被雨水侵蚀，朕夜里梦到祖宗哭诉训诫，三年内都不宜成婚，诸位若是有异议，去皇陵前劝列祖列宗吧。”
众人震惊噎住：“…………”
什么啊！
这也是能搬出来的吗？！
陆清则本来还想帮忙解个围，闻言差点笑出声。
不愧是他的学生，深得他传。
被改图折磨得恍恍惚惚的程文昂：“？”
他怎么觉得陛下这话，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第二十三章
朝臣们被小皇帝近乎无赖的说法哽得反驳无能。
皇陵被雨水冲垮了面墙是事实，宁倦敢搬出老祖宗说事，他们敢质疑老祖宗吗？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无论是卫党还是皇党，都集体陷入了沉默。
殿内的气氛诡异了会儿。
反而是卫鹤荣觉得很有意思似的，玩味地笑了一声，冲教得好的陆清则举杯：“陆太傅这些年尽心尽力教导陛下，当敬一杯，请。”
陆清则身体不好，荤腥和酒都不该沾，宁倦脸色一沉，当即就想开口。
陆清则丢去个凌厉视线，让他闭嘴，才转首与卫鹤荣对视上。
目光相触的瞬间，陆清则忽然生出种怪异的感觉。
就好像，卫鹤荣知道他和宁倦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害。
却觉得很有意思，仿佛猫逗弄老鼠一般，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在自己的股掌之间挣扎。
——卫鹤荣，你真是料错了。
这可是原文里打得主角抱头鼠窜的小暴君宁倦。
陆清则无声勾了勾唇，平静地举杯回敬：“卫首辅言重，您为辅助陛下殚精竭虑，特地将折子带回府处理，陆某十分感动，该是我敬您一杯。”
一杯冷酒下肚，陆清则才发现这具身体的确不该饮酒。
火辣辣的酒意从胃里一下蹿烧到喉间，蒸腾得脸和脖子都在发烫，落入云端般的头重脚轻。
没料到这具身体的酒量如此之差，陆清则只能强作镇定地坐回去，呼吸有点沉重。
他戴着面具，也没人看得出他脸色有异。
好在只是胃里烧得慌，意识还没迷糊，陆清则担心自己真醉过去，老老实实坐在原地没动，喝了几杯茶，试图醒酒。
结果酒没醒成，反而因为喝多了茶，有点想去厕所。
陆清则使劲眨了下眼，尝试着控制了下肢体，估摸着应该能正常活动，才慢慢起了身，不带分毫异常地向身后的小太监问了路，稳步退出大殿。
宁倦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笼罩在陆清则身上，见他离开了，硬生生按捺住跟过去的冲动，心不在焉地点了点桌面。
他很厌倦应付这些阳奉阴违的虚伪朝臣。
世界上只有陆清则，会用真挚明亮的温和眼神望着他。
给陆清则引路的小太监，是宁倦特地安排的人，跟随左右，陆清则出来，小太监还在外头等着。
大殿里气氛沉闷，一会儿少不得和别人虚与委蛇，陆清则脑子还有点沉重，想清醒一下，不急着回去，摆摆手道：“我在外头透透气，你先回去吧。”
小太监小心道：“陛下吩咐奴婢，要贴身跟着大人。”
大概是怕陆清则出什么事。
陆清则的第一个念头是“在宫里还能出什么事”，转念一想，在宫里说不定还真会出事，便也没赶人，缓步溜达起来。
就是不太奏效。
走了会儿，昏昏沉沉的感觉非但没消下去，积淀的酒劲反而缓缓攀了上来。
陆清则的脑子愈发糊涂，一时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走路却依旧稳稳当当的，气度一派雍容沉静，完全看不出一丝醉态。
他恍恍惚惚的，站在花园当中，负着手凝睇着面前盛开的红蔷薇，发呆。
陆太傅是在沉思分析如今朝中的局势吗？
小太监屏息静气，敬仰地望着陆清则，不敢打扰他。
正在此时，有脚步声靠了过来。
小太监颇有点手脚功夫，闻声立刻转头，心尖一颤，高声提醒：“奴婢见过卫首辅。”
陆清则的思维慢了一拍，才捕捉到关键字眼，危机感袭上来，脑子霎时清醒了点，背着手慢慢转过身，果然见到了卫鹤荣，故作冷静地点了下头：“卫首辅也出来透气？”
别人看不出陆清则的真实情况，卫鹤荣的眼神却很毒辣，半眯起眼：“陆大人身体不好，既然醉了，就不该硬撑。”
话中似有深意。
陆清则眉梢微挑，淡淡道：“多谢卫首辅关心，陆某再不济，多撑几年也是没问题的。”
卫鹤荣在大殿里也被劝了不少酒，大概是有些醉意，看起来也不像平时那般傲慢阴狠，不像是来找麻烦的，反而一笑：“何必这般有敌意。”
他拨弄了一下开得极盛的红蔷薇，悠悠道：“看到陆大人这样子，真是让人怀念从前啊。”
卫鹤荣为官之前的过往被抹得几乎没有痕迹，但根据锦衣卫的调查，当年卫鹤荣考中功名后，应当也是个直臣。
这种一开始勤勤恳恳，此后处处碰壁，变得大奸大恶之辈太多，并不稀奇。
陆清则偏了偏头：“哦？卫大人从前与我很像？”
卫鹤荣避而不答：“天下举子，考取功名之时，谁不是满怀热血？”
陆清则被风吹得半边身子凉透，忍不住喉间痒意，闷闷咳了几声，感觉眼前更晕了：“后来呢？”
卫鹤荣的手搭在缠绕的花枝上，忽然微一用力，拧下了艳丽的花苞。
开得盛极的红蔷薇无声委地，看得小太监眼皮狠狠一跳。
他轻描淡写道：“不值当。”
话毕，不再多言，旋身便走。
陆清则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想起了之前宁倦同他说的，十几年前，武国公在漠北那场惨烈的战役。
是卫鹤荣连同其他官员，为漠北输送去的一线生机。
卫鹤荣一走，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醉意又一股脑地冲上，将思维打散。
陆清则几乎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得头昏脑涨地衰弱道：“劳烦，带我找个亭子歇会儿吧。”
再不找个地方歇会儿，他怕自己真要醉昏过去了。
小太监终于看出他不太舒服，连忙应是，带着陆清则走上另一条鹅卵石路。
不想才走了几步，又被人惊喜地叫住：“陆太傅！”
……又来了！
陆清则心里直呼救命，发蒙地望过去，是个不怎么眼熟的中年男人。
对方拱手笑道：“陆大人，方才在殿内没机会打招呼，真是许久未见了。”
陆清则脑子里一团浆糊，但他醉后不仅不发酒疯，还很安静沉稳，甚至能和人应得有来有往，冷静地“嗯”了声。
对方又絮絮说了堆话，陆清则艰难地辨听着，似乎是在发表对他的敬仰，于是他谦虚微笑点头。
什么状元？不过他的确是省状元。
对方又夸起了自己的女儿：“方才在宴会上，陆大人可有瞧见小女？小女年方十六，哈哈，不是在下自夸，小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相貌也不差……”
陆清则醉眼迷离的，对这位大人都没印象，更别说对他女儿有印象了，不过还是很给面子地顺着点头：“令媛的确姿容过人。”
得到陆清则的赞许，对方更激动了：“陆大人今年也二十有四了吧，府中仍那般冷清……小女待字闺中，仰慕陆大人已久，若是在下能与陆大人结秦晋之好……”
陆清则被酒精影响，思维有些迟钝，到现在听到了重点，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来催婚的。
催完学生催老师，大齐婚介所么这是。
他有点啼笑皆非，正想拒绝，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身后不知何时落下了一道视线，灼烫得几乎要将他盯穿。
随后腰上忽然一紧，他被人箍着腰，大力往后拉开。
这位絮絮叨叨了半天的大臣脸色一变，连忙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啊，是果果？
陆清则唇角含着笑意转过头，顿时一愣。
身后的少年和他记忆里有些不一样。
月色之下，明暗交错，在他面前总像只撒娇狗狗的小皇帝，此刻脸色掩在半明半昧之间，矜贵俊美的面容冷冰冰的，轮廓线条紧绷，眼底泛着薄薄的戾色。
像头能一口咬断敌人脆弱脖颈的狼，露出利爪獠牙，充斥着攻击性。
宁倦冰冷地注视着对面冒出冷汗的大臣：“说完了吗？”
陆清则没吭声，等那位大臣慌忙告辞离开后，才蹙着眉轻轻嘶了声。
腰上箍着的那只手，力道太大了。
捏得他好疼。
宁倦却恍若未觉，面无表情地低头看来，脸庞彻底沉入了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眼，狼一般锐利寒亮，轻声细语问：“老师喜欢周大人家千金，想成亲了？”

第二十四章
什么喜不喜欢的，还娶亲？
陆清则晕晕乎乎的，脑子蒙圈，反应迟钝，半晌都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愣愣地看着宁倦的脸发呆。
宁倦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向来端方泰然的陆清则似乎有点不太对劲，顿了顿，轻轻抬起陆清则的下颌，语气缓和下来：“老师？”
陆清则镇定自若的：“嗯。”
态度很冷静，尾音却是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点鼻音，和平时大相径庭。
宁倦静默了一下，迟疑着问：“你是不是……喝醉了？”
陆清则想也没想，矢口否认：“没有。”
他拍开宁倦的手，认真地道：“你看着，我还能走直线。”
说完，倔强地走向前面的石子路。
宁倦怕陆清则摔了，上前想扶他，却发现他的步伐还算稳当。
他眼睁睁地看着陆清则原地转了三圈后，一腔坏心情终于被破坏殆尽，没忍住一下笑出来。
方才在宴会上，他迟迟不见陆清则回来，心里不安，干脆亲自找了过来。
才寻过来，就听到礼部侍郎与陆清则的对话，听得他心底腾地燎起一股火，霍然席卷胸膛，几乎烧灼尽了理智，每吸一口气都让他如鲠在喉，却又不知怒从何来。
却没想到，还能看到素日冷静自持的陆清则露出这么可爱的一面。
宁倦回头瞪了眼跟过来的几个侍卫与长顺，示意他们扭开头，不准看。
然后才上前去，轻轻拉住陆清则，嗓音带着笑：“好了，我相信你没醉。”
陆清则停下了兜圈子的举动，负手淡然地点点头，却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宁倦忍不住靠过去：“怎么了？”
陆清则其实早就没什么力气了，目光在少年脸上描摹了片刻，艰难地辨认出这是他养大的小果果后，脑袋忽然沉重地低低一磕，整个人几乎是扑进宁倦怀里的，含混不清地叫了声：“果果。”
宁倦长大了。
不像小时候，他扑到陆清则怀里，也只能贴着他单薄的胸口。
陆清则站立不稳地倒在他怀里，头轻轻蹭在他的颈窝边，灼热的呼吸带着几分香甜酒气，徐徐喷洒在宁倦清晰的喉结上。
敏感的脖子被温暖的气息拂过，宁倦垂在身侧的手猛地紧攥，浑身绷成条弦，脑子空白一片，只剩怀里这份轻飘飘、却重若泰山的分量，喉结重重地滚了滚，嗓音涩哑：“……老师？”
怀里的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紧绷，像小时候那样，哄小孩似的拍了拍他的背，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想说什么：“我困了，果果。”
陆清则又想了会儿：“带我回去。”
说完这句话，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合上眼睫，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心地交给了宁倦。
之前跟过来的小太监见陆清则不胜酒力的样子，连忙过来想帮忙：“陛下，奴婢来扶陆大人吧……”
话没说完，就被长顺捂着嘴摁回来了，低骂道：“作什么死呢！陆大人也是你碰得的？”
小太监茫然地看过去，还没弄明白怎么了，便见到尊贵的皇帝陛下略一俯身，轻松地将陆清则抄抱了起来，大步走向乾清宫，上身几乎纹丝不动，步子均匀稳当。
小太监目瞪口呆。
连长顺心里也犯嘀咕。
陆大人生得那副容貌，别说男子，就连女子，他也没见过有比得上的。
偏生陆大人还体弱多病，清清瘦瘦，有时候风略大一点，都叫人担心他会摔了。
可即便如此，陆大人也是个实打实的男人啊！
此时被陛下这么抱着，画面实在是……有点说不上的古怪。
长顺瞅着宁倦的背影，心里咯噔了下，没敢继续多想。
一路无言。
宁倦就这么静静地抱着陆清则，回到了乾清宫。
他走得太稳，陆清则不仅没被颠醒，反而在轻微的晃荡里，睡得愈发沉了几分。
长顺担心宁倦累坏了手，眼巴巴地看着宁倦将陆清则小心翼翼放到床上了，赶紧凑上来：“陛下，奴婢给您揉揉手。”
宁倦拧了拧眉，不悦地剜他一眼。
也不小点声，吵醒了陆清则怎么办？
长顺会意，放低声音：“您的手……”
“不必。”
宁倦垂下眼，眼睫遮住了眼底神色，看着自己的手，虚虚握了握，声音轻忽下去，若不是离得近，长顺都听不清那一声：“……他轻得很。”
抱在怀里，就似一根羽毛般，没什么重量。
瘦得好似只剩一身病骨，叫人心惊胆战的，生怕动作大一点就会让他散了架。
少年天子的嗓音放得很低很柔，那一瞬间无意识流露而出的语气，不像在说自己的老师，反倒像是在说……
嘶，不要命了吗！
长顺一阵头皮发麻，觉得自己今晚可能是失心疯了，赶紧压住那些没来由的念头：“那陛下，前头的宴会呢？”
“差不多也该散了。”宁倦亲自给陆清则盖上了薄毯，放下床帘，走出里间，淡淡吩咐，“朕去收个尾，叫人温着醒酒汤，准备好热水。”
长顺连声应是，给宁倦重新披上外袍，抚平了每一丝褶皱，跟着宁倦又回到了前头。
大臣们等了好半天，才把宁倦等回来，见陆清则不在，窃窃私语不断。
宁倦倒是坦然得很：“太傅病体未愈，方才忽然晕倒了，朕去探了探。时辰也不早了，明日还要上朝，散宴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果然啊……陆清则又又又又病倒了！
收拾完前头的残局，宁倦步伐匆匆地回到了乾清宫，直奔暖阁，脚步却在踏入内室的瞬间放轻下去，小心走到了床前，掀开帘子看去。
陆清则的睡相很好，规规整整，一丝不乱的，离开前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
宁倦这才恍然想起，方才走得太急，忘记给陆清则摘掉面具了，其他人又不被允许触碰陆清则。
戴着面具睡觉，恐怕并不舒服。
他俯下身，小心将那副沾染着体温的银面具摘掉，露出了床上的人的真容。
大概睡梦中感觉舒适了许多，陆清则的眉宇也舒展开了些。
他眉眼疎秀，气质清冷，平时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泛上云霞般的醉红，整个人顿时充盈着一种勃然欲出的生机，眼角的泪痣恰到好处，平白增了三分艳色。
因为喝了酒，浅色的唇瓣也有了层润泽的红，看上去十分柔软。
室内灯影朦胧，仿佛每一丝空气都浸润了淡淡的酒意，混着清冷的梅香，杂糅成一种令人陶醉的气息，羽毛尖般轻轻蹭过鼻端，淌过心尖。
宁倦握着面具的手陡然一紧，怔怔地望着躺在他床上的这片活色生香，脑子里空白一片，喉结轻轻滚了滚，像是想要将什么情绪吞咽下去。
半晌，他屏着呼吸，伸出手指，慢慢地靠过去，隔着咫尺，无声地描摹床上人的五官轮廓。
从眉间，到眼睫，鼻梁，唇瓣……
暖阁内鸦默雀静，近乎可以听到灯花细微的噼啪声。
宁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不敢触碰，却又渴望触碰。
正有些恍惚，手上忽然一暖。
陆清则短暂地睡了会儿，酒意总算消了些，睁眼就看到宁倦的手在自己眼前晃，懒懒地抓着捏了捏：“小兔崽子，趁我睡着了作什么法呢？”
因为刚醒，嗓子还有些喑哑，懒洋洋的，倒不像骂人，反而勾得人耳根发痒。
宁倦耳尖烫得不行，嗖地收回手，慌乱道：“老师醒了？我、我给你倒杯茶。”
陆清则唔了声，捏捏额角，半坐起来。
他大致回忆了一下睡过去前发生的所有，镇定地略过自己干的丢脸事，接过宁倦倒来的温热茶水抿了口，掀了掀薄薄的眼皮。
这几年小皇帝如抽条的柳枝，长得极快，肩背虽还蕴含着少年独有的单薄感，身量却已经比他要高，挺拔修长，挡着屋内大半的光源。
虽背着光，脸色却并不像他之前看到的那样，含着锋锐的戾气。
那双狭长的眼眸璨璨生辉，一眨不眨注视着他，若是背后有尾巴，这会儿恐怕在摇个不停。
还是条乖巧可爱的小狗。
……之前是眼花产生的错觉么？
陆清则思考了下，当时附近昏暗，就天上一轮冷月映照，他又醉眼迷离的，看错眼了也正常。
毕竟他一直担心宁倦会成长成原著里那个凶残嗜血的暴君，宁倦小时候又的确是……挺凶残的。
好在他这几年的掰正卓有成效。
现在的宁果果多纯良可爱啊。
不过陆清则还是确认了一下：“果果之前怎么心情不好？谁惹你了？”
一提起这茬，宁倦脸色就不太好看，挨挨挤挤地坐到他身边，闷闷道：“老师之前听周大人说了那么久，是有意成婚了吗？”
只要稍微想象一下陆清则穿上大红喜服，迎娶某家姑娘的画面，他心口就止不住地发闷，被什么压着般，喘不上气来。
陆清则恍然大悟。
以前他班里有个学生，是单亲家庭，跟着母亲过，母亲准备重组家庭的那段时间，那个学生一直郁郁寡欢的，担心母亲有了新家庭后，自己就会被忽视，他作为班主任，开导了好久——没想到宁倦这么早熟的孩子，也会有这种心理啊！
这些年他把宁倦又当学生又当弟弟，还当儿子养着。
在宁倦心里，他应该也是如父如母的存在，所以才会那么黏着他。
到底还是个孩子，害怕他成亲后会被忽视也正常。
陆清则放下茶盏，伸手揽住宁倦的肩，一副谈心的架势。
宁倦板着张脸，预感到陆清则嘴里大概吐不出什么他想听的话，却还是又往他身边蹭了蹭。
陆清则的语气放得很柔和：“担心我成亲后不要你啊？”
宁倦紧抿着唇瓣不吭声。
果然是在担心这个。
陆清则偏头观察着他的脸色，心也软下来，觉得这小家伙实在很可怜，又乖得惹人疼，温声道：“放心，在铲除威胁前，我是不会想着成亲的。”
宁倦脱口而出：“那之后呢？”
之后？
之后若是能遇上喜欢的姑娘，或许能试着追求，遇不到也没什么，他又不执着于结婚生子，那不是他人生规划里的终点。
何况他这一身病骨沉疴，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能不祸害人家好姑娘，还是别祸害了。
陆清则没有真把宁倦当成三岁小孩儿来哄，认真地道：“果果，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份情谊不会因我成亲而改变。就像你成亲之后，也不会对我有其他改观罢？所以，即使往后我遇到知心之人，你也永远是我最看重的孩子，不会有分毫改变。”
陆清则自认这番话讲得很透彻了，宁倦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了，心口处蔓延出一股冰冷的戾气与愤怒。
和知心之人成亲生子？
永远把他当孩子？
陆清则不会以为他这么说，他会很高兴吧！
可是宁倦又有些茫然。
陆清则是他的老师，他要不要成亲生子，他没有资格置喙。
矛盾的不甘在心口剧烈碰撞着，又不能将这些情绪发泄到陆清则身上，最终宁倦面色一沉，声线压得极低：“时候不早了，老师早点歇息。”
陆清则捧着茶盏，瞅着少年拂袖而去的背影，生出几分纳闷。
怎么还是不高兴？
他琢磨了会儿，试图分析小皇帝的心理。
脚步声又传来，陆清则以为是宁倦又回来了，笑着抬头一看，是长顺。
长顺端着醒酒汤，看到笔直端正坐在拔步床上的陆清则，又暗暗打量他的脸色，心底直犯嘀咕。
陛下刚才出去时满面沉怒，他还以为是跟陆大人吵架了，但看陆大人面色如常的……而且就陛下对陆大人的看重，怎么舍得和他吵架，就算生着气，还记得让他来送醒酒汤呢。
这不还挺师生情意浓的？
他心思转来转去，堆着笑道：“这醒酒汤是陛下抱着您回来时，吩咐内厨做的，还温着，陆大人快喝吧。”
陆清则眨了眨眼。
宁倦把他抱回来的？
他之前睡得又不死，居然没被弄醒么。
陆清则一口口喝着醒酒汤，又听长顺小心道：“陛下待陆大人一片真心……”
陆清则呛了一下。
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宁倦对他一片真心？
长顺赶紧上来，轻轻顺了顺陆清则的背，看他呼吸缓下来了，才继续说：“陛下平时一个人在宫里待着，就念着大人能进宫陪他片刻，有什么新鲜玩意，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您，他最舍不得与您置气了，方才……”
陆清则看他一副谨慎试探的样子，好笑地摆手：“没吵架，安心吧。陛下呢？”
“陛下去了南书房，把人都赶出来了，一个人在里头闷着。”长顺叹气道，“今儿还是陛下的生辰呢。”
陆清则顿感宁果果更可怜了。
是啊，今儿还是他的生辰呢。
一整日，绝大部分都用来应酬了，剩下这点时间，还生着闷气。
长顺看他凝眉，趁热打铁：“陛下前些日子还发了好大的怒，今儿心情也不太好，晚宴上都没吃几口东西呢。”
陆清则偏头看他：“前些日子？怎么了？”
他前几日进宫讲学，小皇帝看到他依旧是笑眯眯的，也没见有什么异色。
长顺赔笑道：“这个小的不敢讲，不如您去问问陛下？”
话里话外，一直积极地推动他去跟宁倦主动求和。
陆清则喝完了最后一口醒酒汤，懒懒地站起身：“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走了几步，又略一停顿：“你方才说，陛下晚宴上没怎么吃东西？”
小半个时辰后，陆清则端着亲手做的长寿面，并着盘糕点，走到了南书房门口。
书房内烛光明亮，原本侍奉在内的内侍都在门外待着，确实全被赶了出来。
肝火还挺旺。
陆清则轻轻敲了三下门，没得到回应，又敲了一下，里面传出少年冷冷的声音：“滚下去，别烦朕。”
这么凶啊？
陆清则不紧不慢地又敲了下门：“那我滚了？”
话音才落，书房内霎时一阵慌乱的桌椅碰撞声。
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旋即嘎吱一声，书房门霍然被拉开。
宁倦急匆匆的，微微睁大了眼，看到陆清则，又惊喜又不可置信。
他方才怒冲冲地跑出来，还以为陆清则肯定会生他的气，就有点惶惶的，待在书房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想到陆清则会主动过来。
两人一人在屋内，一人在台阶下。
陆清则微微仰首看他，戴着面具，看不见神色，但嗓音里满是调侃：“还要我滚吗？”
宁倦脸一热，明明是站在高处的那个，却仿佛矮了一头，嗫嚅：“老师……”
“好啦。”陆清则还抬着东西，扬扬下巴，示意他进屋，“听长顺说你晚上没吃什么，给你弄了点吃的。”
宁倦震惊地瞪大了眼：“老师亲手做的？”
“眼珠子都要掉进碗里了。”陆清则跟他进了书房，含笑道，“来尝尝味道，许久没下过厨了。”
宁倦并不在意这碗面的味道如何。
对他而言，这是陆清则亲手为他做的，就能抵过世间一切美味珍馐了。
何况味道并不差。
宁倦吃着面条，心尖上的雪被融了一层层，充盈着喷薄欲出的暖乎乎的甜意。
陆清则坐在宁倦对面，支着肘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宁倦吃面。
他意外落入这个时空，身似浮萍，并无根源，周遭的一切于他而言，无不陌生，宁倦算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理由之一。
宁倦的确看重他，但他对宁倦的看重，恐怕更甚几分。
长寿面吃完了，还有个圆圆的糕点。
这个制作难度比较高，是陆清则让内厨的厨子用面粉、蜂蜜做成的，勉勉强强糊成个蛋糕的形状，上面缀着圈晶莹酸甜的樱桃。
陆清则从袖子里摸出根细长的蜡烛，借旁边的油灯点亮，正正经经地插在蛋糕上。
宁倦茫然地睁大眼睛：“老师这是做什么？”
陆清则晃着脚，唇角衔着点笑，哄孩子：“在我的家乡，过生辰时会吃蛋糕，点根蜡烛在上面，吃前闭眼许愿，再吹灭蜡烛，就能心想事成。”
宁倦半眯起眼，探究地看了看陆清则。
他着郑垚查过陆清则的家世。
陆清则祖籍临安府，自幼父母双亡，供养他读书长大的伯父，也在他进京赶考前病逝，再无其他亲人，简简单单，清清白白。
临安府有这样的习俗吗？他从没听说过。
看来老师还有些其他的秘密。
宁倦并不信神，甚至是厌恶的，世上哪有许个愿望，便能实现的简单事。
崇安帝妄图问道长生，折腾了那么几十年，也不过是徒增史书上一笔，供后人笑话罢了。
不过陆清则这么说了，他也就照做了，闭上眼时，原本无波无澜的心里，忽然急速地跳出几个下意识生出的愿望。
他想和陆清则一直在一起。
他不想陆清则和别人成亲。
他也不想陆清则一直将他当做小孩儿看待。
几个愿望交织着，最终化成一声轻叹。
宁倦想，还是老师的身体最重要。
诸天神佛若有灵，便让老师福寿康宁，伴他长长久久。
他愿付出一切代价。
愿望许下，宁倦睁眼吹灭蜡烛，抬首便迎上一双温和的笑眼。
“果果，生辰快乐。”
*
隔日一早醒来，宁倦已经去上朝了。
陆清则生出淡淡的未成年孩子去上班养自己的罪恶感。
担心陆清则会走，宁倦还把长顺留下来看着他。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都会在宫里小住几日，也不知道这孩子紧张什么，每次都怕他跑了似的。
昨晚宁倦搂着他说了许久话，陆清则是在宁倦的床上睡着的。
大概是因为那杯酒，到现在身体还不太舒服。
陆清则懒倦倦地闭上眼，被子蒙头，打算再眯会儿。
这一眯，直接就把宁倦给眯回来了。
陆清则模糊醒来，就听到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低低的问话声，含着冷淡的不悦：“多少叫他吃一口再睡，怎么办事的。”
长顺又挨骂了？
陆清则颇感愧疚地爬起来，拢了拢里衣，往外边走去：“是我贪懒觉，说长顺做什么。”
长顺低头耷脑地挨着训，听到陆清则的声音，感动地看过去，又被宁倦瞪得缩了下脖子，赶紧收回视线。
宁倦的衮服还没换下，显露出几分帝王威仪，在陆清则面前，脸色迅速柔和下来：“老师睡得好吗？午膳已经准备好了。”
陆清则点了点头，努力睁开眼皮。
这副身体底子受了损，每天早上醒来，都得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让身体和精神同步醒来。
而且睡不足会迷糊，睡过头了也迷糊。
看他脸色睡得微红，又一副迷离神态，没有了往日那副处变不惊、从容镇定的温和冷静模样，宁倦又觉得可爱，又是心疼，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耳根微红地别开头，顺手把长顺的脑袋又拧开了些：“老师，往后切莫沾酒了。”
一杯酒就迷瞪成这样，三杯酒下去，还不得别人说什么，他就是什么？
太危险了。
陆清则毫无自觉，懒洋洋地应了声，扭身回去洗漱净面。
宁倦也去换上了常服，等着他一起用午膳。
起床这么久，陆清则也彻底清醒了，这才想起来，昨晚哄孩子的时候，忘记问宁倦前些日子是因为什么事不高兴了。
连长顺都不敢跟他提。
陆清则吃着宁倦夹给他的清炒藕片，顺口一问，宁倦的脸色就有点不爽起来，锁眉瞪了眼长顺。
长顺默默在角落里面壁，弱小可怜无助。
陆清则看不过去，用勺子轻轻敲了下碗沿，清脆的当一声：“老凶长顺做甚，他又没说什么。说说，怎么回事？”
宁倦还是不太情愿：“怕脏了老师的耳朵。”
陆清则稍一揣摩，就有了猜测：“和蜀王有关？”
能让宁倦觉得提起来都恶心的，那大概只有当年觊觎他的那位蜀王宁琮了。
看陆清则猜出来了，宁倦皱着眉，不快道：“宁琮想借贺寿之名进京，被我拒了。”
想起当年宁琮离京前派人来传的话，宁倦垂下的眉眼间掠过丝丝阴鸷杀气。
若不是现在腾不出手解决宁琮，宁琮的人头这会儿已经摆在案板上了。
陆清则摇头：“宁琮不值得过多关注，该小心的还是靖王。”
比起宁琮这个蠢货，闷着声随时等着咬人一口的靖王宁璟，才算得上是威胁。
宁倦仔细注意着他的神色，看他没有太被影响到，才暗暗放下了心。
陆清则察觉到他那副谨慎的模样，哭笑不得：“被宁琮惦记是恶心了点，但我一个大男人，又不怕这些，不必那么小心翼翼的。”
宁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本朝好南风，此前就有几个皇帝纳过男妃，连带着民间好男色的风气也盛行起来，甚至还有朝臣娶过男妻。
老师怎么就那么安心？
他心里无奈，但确实不想让陆清则受影响，便把话吞咽了回去，胡乱点了下头。
罢了，反正他会小心地看好陆清则，让他不被那些人触碰。
用过午膳，陆清则和宁倦去了书房，进去一抬眼，就发现昨日当作生辰礼物送给宁倦的那副画，已经被挂了起来。
画的是陆府院中的腊梅，点点绽红，傲雪凌霜。
皇帝的书房，挂着的自然都是些绝世名作。
陆清则的画技算是不错的，但放在一众名家的作品里，仿佛新手误入大佬村，简直公开处刑，惨不忍睹。
陆清则沉默三秒，知道肯定拗不过宁倦，只能移开眼，当没看见：“对了，我昨日进宫时，遇到了秦远安。”
京中勋贵子弟众多，但有出息的少，大多都是蒙荫讨个闲差。
秦远安相貌堂堂，熟读兵书，在武试中大放异彩，被一群歪瓜裂枣衬托得格外清秀，是根好瓜。
宁倦的指尖略微一紧。
便听陆清则毫无感情地道：“他与卫樵还有来往，似乎感情不错，派人盯着点。”
能否借卫樵尽快渗透卫府，就看秦远安的了。
宁倦指尖又松下来，露出笑意：“老师放心。”
这孩子，傻乐什么呢？
陆清则疑惑地看他一眼，亲手倒了杯茶推过去。
宁倦接过来品了口，表情顿时一凝。
他低头看了眼茶汤，露出几分疑惑。
陆清则坐在他对面，悠悠笑道：“看你最近火气挺旺的，特地给你泡的菊花茶，清清火。怎么，不喜欢？”
“……喜欢的。”宁倦急急咽回差点秃噜出的教训长顺的话，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喜欢，又喝了一大口。
差点呛到。
陆清则看他那样，眼睛弯了弯：“江右的消息来了吗？”
宁倦皱了下眉：“算算日子，早该到了。”
为防陆清则再说他火气旺，努力咽下了问责的话。
古代路途遥远，宁倦密令郑垚养的信鸽也飞不了那么远，陆清则也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倒是因为信鸽，联想到了其他的东西：“昨日那只海东青呢？”
海东青英武神俊，天性不训，送到宫里来，会有专门的人熬鹰。
所谓熬鹰，便是不让海东青睡觉，消磨它的脾性，再以“过拳”“跑绳”“勒腰”等训练，训出只野性尽磨、只余奴性的猎鹰。
这过程很残忍，陆清则经过现代教育，稍微想想便觉不适。
他身处这个时代，自知凭借一己之力，不可能更改时代的洪流。
可是对于一只鹰，他就忍不住会想多点。
毕竟要放一只鹰自由，比放一个人自由简单多了。
宁倦看陆清则沉默下来，微微倾身，凝视着他的眼睛：“老师想让我放了那只海东青吗？”
陆清则稍一犹豫，摇头：“这是你的礼物，不必过问我。”
他并不想仗着自己是宁倦的老师，来要求宁倦做什么。
“那便是了。”猜对了陆清则的心理，宁倦露出个满意的笑，“我知道老师心善，不忍看那只海东青受熬鹰之苦，不过它被从漠北送来，浑身都是伤，等伤养好了，我就放了它。”
陆清则没觉得高兴：“真的不必，你若喜欢，就……”
“老师。”宁倦打断他的话，脸上依旧带着笑意，轻描淡写的，“你想做的，我会为你做，只要你心甘，我便情愿。
“一只鹰而已，在我心里，比不上老师对我笑一下。”
少年的语气淡淡的，态度却很强势，眼神过于坚定，陆清则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不知怎么，对上宁倦愈发幽邃漆黑的眼眸，他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揉揉额角，甩去心底升起的古怪感觉，语气严肃：“果果，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任何人做出违背理性与原则的决定，你是大齐的君主，切忌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
那些只凭自己的好恶来决定对旁人态度的，要么成了暴君，要么成了昏君。
“老师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宁倦笑了笑，“况且，我本来也不喜熬鹰。”
将鹰抹去野性，让凶猛桀骜的海东青变得奴性十足，他不喜欢。
并非他天性中没有征服欲，对于他不喜欢的东西，这样做自然没什么，但他喜欢的东西，一旦如此，他就会失了兴趣。
他要的是心甘情愿的臣服。
陆清则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下午些的时候，陆清则拒绝了宁倦让人把那只海东青带来查看的提议，跟着宁倦亲自去了趟鹰房。
那只千里迢迢送来的海东青被关在铁笼子里，已经疲惫入睡，昨日离得远，今日走近了，陆清则才发现它身上血迹斑斑的，想来在路上就已经过熬鹰驯化——但显然收效甚微。
即使伤痕累累，这只雪白的鹰隼依旧极为神俊威武。
驯鹰师擦了擦汗：“陛下，这只海东青年龄虽小，但野性十足，最好不要靠得太近，以免伤到龙体。”
那只海东青警觉地睁开了眼，锐利的鹰眼望来，发出威胁的唳声。
看到陆清则，海东青偏了偏头，注视了他一会儿，慢慢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宁倦眉尖一蹙，立刻就想挡到陆清则面前。
陆清则比了个嘘的手势，夹了点旁边备着的新鲜肉类，隔着一段距离，递到它嘴边。
驯鹰师忍不住道：“大人，这只海东青的脾气很倔强，恐怕是在路上受过训，不会主动吃……”
话没说完，那只海东青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叼走了陆清则手里的肉。
陆清则从小就很有动物缘，大部分动物都很亲近他，去动物园的时候，就连狼都会在他面前打滚卖萌，和朋友旅游去黔灵山，猴子不仅不抢他的东西，反而会把抢到的东西分给他。
没想到换了个壳子，这体质还在。
他眼褶微弯，看海东青低头进着食，斟酌了会儿，小心地伸出手，想尝试能不能再靠近一点。
驯鹰师的冷汗当即就下来了。
这只海东青年纪小是小，但劲极大，这位帝师又病歪歪的，宽袖下露出的手腕伶仃细瘦，手跟玉雕似的精细，鹰嘴一啄下来，恐怕要玉碎当场！
以陛下对他的重视，他的脑袋不得跟着一起掉？
驯鹰师下意识地看向宁倦，张口想劝，宁倦却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盯着那只海东青，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做了个手势，示意跟在边上的侍卫——若这畜生有任何伤害陆清则的可能，即刻宰杀。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陆清则的手上。
那只手瘦长雪白，十指流玉，美轮美奂的，精致也脆弱，一摔就碎般。
鹰房内的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陆清则的手顺利触碰到了带着丝暖意的鹰羽，出乎意料的蓬松柔软。
海东青依旧低头进着食，仿佛没有察觉，虽没有表现出亲昵之意，但完全不排斥陆清则的靠近。
和想象里一样。
陆清则若有所思地笑了下：“它有名字吗？”
驯鹰师一口气憋得脸色发青，这会儿终于放心地吐了出来：“没、没名字……没想到它竟然愿意亲近您。”
他颇有经验，一接到这只海东青，看出脾性，就知道十有八九会熬鹰失败，心里还惴惴着，看到这一幕，实在是震撼。
陆清则收回手，想了想：“那就叫小雪吧。”
驯鹰师：“……啊？”
驯鹰师傻了傻，愣愣地望向皇帝陛下。
宁倦的视线却没落在那只海东青上，而是注视着戴着冰冷面具，只唇边带笑的陆清则，似被感染了般，也露出了笑意：“就叫小雪，听老师的。”
于是在宫里小住的这几日，陆清则多了个爱好。
宁倦去上早朝，他在鹰房，回来陪宁倦一会儿，又去鹰房，晚上睡前，还要再去一趟鹰房。
小雪非常警惕，只吃陆清则喂的肉，其他人喂的，一律视为对它不轨，打死不吃一口，拥有良好的自我管理意识。
有陆清则在，连给它上药也变得容易了许多。
陆清则也从一开始地小心摸一下翅膀，变得能摸摸脑袋，关系逐渐亲昵。
相比陆清则的乐呵，宁倦就没那么高兴了，每陪陆清则去一次鹰房，注视着小雪的眼底杀气就浓郁一分。
鹰房的一群废物点心，养不好这只畜生，害得老师每天都要来几趟，陪他的时间都用来陪鸟了！
一只破鸟有什么好的！
宁倦郁闷得不行，又不好意思表露出自己在跟一只鸟吃干醋，只能苦兮兮地往心里憋。
不过这破鸟也没那么一无是处。
为了让小雪配合用药，伤势恢复快点，陆清则经过慎重的考虑后，决定暂时住在宫里。
因着这一点，宁倦心底的杀气都减淡了几分。
虽然回过味来后，心里更加郁闷——他往日撒娇打滚，求老师多在宫里留几日，老师都会温和微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然后无情拒绝。
但这次老师居然因为这只破鸟留在了宫里！
难道在陆清则的心里，这鸟比他还重要？
当晚的晚膳，陆清则看着一桌的全鸟宴陷入了沉思。
到睡觉的时候，宁倦忍不住往陆清则怀里蹭，抱着他不肯撒手。
天气是越来越热了，陆清则嫌弃地推了推怀里的少年：“睡一边去，别黏着我。”
这个年纪的少年血气方刚，火气太旺，像一团充满蓬勃生命力的火焰。
大夏天的，又没空调，这么黏黏糊糊地靠在一起，过于考验他对宁倦的父爱了。
宁倦沉默三秒，哇地一声破防了：“老师！”
陆清则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翻了个身，从鼻子里哼哼：“嗯，离我远点，说。”
冬天睡在一起的时候，夸他是贴心的小棉袄，等到夏天就翻脸无情，赶他远点。
老师怎么这样！
宁倦眼眶都红了，咬牙切齿地看陆清则没心没肺的样子，气闷地爬到一边，活像个被负心汉辜负了的小媳妇儿。
然而陆清则依旧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宁倦吸了吸鼻子，声音都在发抖：“老师，那只鸟就比我还重要吗？”
陆清则都快睡着了，朦朦胧胧地思考：鸟？什么鸟？鸟什么？
宁倦盯着陆清则无情的后脑勺，瞪了半天，也没见陆清则有回心转意的意思，眼眶更红了，兀自委屈了好一阵，最终气抽抽地伸手攥住陆清则寝衣的一角，狠狠拧住，闷着脸闭上眼。
虽然被陆清则气得肺管子疼，但淡淡的清冷梅香萦绕在身周，依旧让他感到十分安心。
宁倦独自气够了，终于生出点疲倦，意识渐渐开始失陷。
耳边忽然传来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夜色静谧流淌，纱帐低垂着，将拔步床围出片小小的空间，一阵窸窸窣窣过后，嫌弃他太热的陆清则靠过来一些。
他睡前又被按着灌了碗药，含过蜜饯，虽然漱了口，开口时仿佛还带着蜜饯香甜的气息，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嗓音带着迷迷瞪瞪的困意：“什么鸟不鸟的，你最重要。睡觉。”
然后倔强地画出底线：“别靠太近，真的好热。”
宁倦的那点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声睁开眼。
陆清则面对他侧躺着，鸦睫密密低盖，衬得肤色很白，在夜色里也如一段冰雪般，眼角的小痣尤为好看，将这幅清冷的美人画点得愈发精致。
怕热又怕冷的。
朕的先生，娇气些也天经地义。
宁倦的气彻底消了，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按捺着自己，没有伸出手去惊扰他。
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陆清则迷迷糊糊的那句“你最重要”，越咀嚼心里越甜滋滋的，胸腔内的那颗东西不争气地蹦跶个不停，让他没办法踏踏实实闭眼入睡，浑身都充满了无处发泄的精力。
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倒是越来越均匀了。
陆清则已经酣甜入梦。
宁倦忽然生出个冲动，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试探着小声叫：“老师？”
陆清则睡得很沉，没有反应。
宁倦很喜欢陆清则的字。
可是其他所有人都能随心所欲地叫的字，他却不能，他若是叫了，就是不敬师长。
但他就是很想叫陆清则的字。
身边人睡梦沉沉，无知无觉。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无人知晓的深夜，年轻的皇帝眼睫轻颤，心如鼓擂，低低地叫出滚烫烙印在心口的字：“怀雪。”
即使没有得到回应，宁倦的心底也生出了几分满足。
可是很快，这股满足便转为了更大的空虚。
方才觉得满足的心口好似塌了一块，贪婪渴求，除了叫名字以外，似乎还能再做点其他的什么，来昭示他们之间的独一无二。
人生而欲壑难填，总会贪求更多。
这次他想要叫陆清则的名字，下次他会想要什么？
宁倦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地不敢再多想，闭上了眼。
隔日下午，迟迟未至的探子终于风尘仆仆地进了宫，带来了江右的消息。

第二十五章
“集安府一带洪水决堤，沿途淹没数个村庄，溺死者众，浮尸千里。”
头一句话出来，就让陆清则和宁倦一同变了脸色。
如户部尚书所言，南方年年水患，求朝廷拨款支援，不断兴修水利，加固河堤，百万两真金白银砸下去，不至于砸出这么个豆腐渣工程。
这还未到雨季呢。
恐怕这真金白银都砸进了某些人的荷包，而不是河道。
宁倦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指尖轻点桌面：“继续。”
探子的头埋得更低：“南方日渐炎热，属下往回赶时，正巧发了疫病，江右巡抚潘敬民下令，将大半江右封锁包围了起来，属下废了些功夫才得以出入。”
崇安帝在位时不理朝政的后果显露出来了——地方官员阳奉阴违，压根不把新帝看在眼里，为了政绩和官途，肆意瞒报灾情。
恐怕即使有来自江右的折子，也被拦在了卫鹤荣手上。
宁倦砰地摔了面前的茶杯：“好大的胆子！”
即使是像陆清则这样鲜少有情绪波动的人，胸腔也燎起了火，深吸了口气：“如今集安府的情况如何？”
“回大人，重兵把守，常人不得随意进出，持有通行令者才能出入，通行令还需加盖巡抚印。”
在那群当官的眼里，这大概只是场寻常事，反正受难的是百姓，于他们来说不痛不痒。
既然报上朝廷会给自己惹麻烦，那不如瞒报——毕竟他们的官帽，比区区一群草头百姓的生死重要。
他们粉饰太平歌舞升平，大股灾民们却流离失所，惶惶不可终日，在绝望中病死饿死。
陆清则看了眼面如寒霜的宁倦，冲地上的探子点了点头：“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
探子不敢动，听宁倦冷然重复了声“下去”，才俯身行了一礼，默默退下了。
南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陆清则给宁倦倒了杯菊花茶，推到他手边，顺便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卫鹤荣和潘敬民是什么关系？”
宁倦松开了攥得死紧、青筋毕露的拳头，一口气将茶灌下去，脸色平静下来：“潘敬民中进士那年，卫鹤荣协同礼部主持会试，是那一届的主考官之一。”
四舍五入，潘敬民算是卫鹤荣的学生。
宁倦从小过目不忘，陆清则倒是不奇怪他把这种关系都记住了。
那日在文渊阁里，卫鹤荣的态度也很好解释了，他在维护潘敬民。
但显然不会是因为师生情，只可能是卫鹤荣与潘敬民存在利益关系。
江右自古繁盛，以潘敬民的作态，在当地必然富得流油。
卫鹤荣既然插了手，应当也是不想朝廷派人过去，免得发现什么——毕竟随着小皇帝年长，维护正统帝派的人也在增加，即使不是皇帝一派，也还有不少人想把卫鹤荣掰倒。
陆清则摩挲着茶盏边沿，缓缓思索着：“但如果我是卫鹤荣，比起担心朝廷派去赈灾的人查出什么，将灾情正常上报，派自己的人去光明正大地赈灾处理，当做寻常事了了，不是更好？”
毕竟南方几乎年年水患，躲躲掩掩的，反而更容易被察觉有异不是吗。
宁倦拧着眉尖，薄唇微动：“此事应当是潘敬民擅做主张。”
卫鹤荣心里大概也有不满，但失了先机，又有掣肘，也只能帮忙掩盖。
那这个时候，倘若卫鹤荣察觉他们派人下江右查探，要着人下江南赈灾探查，会有什么反应？
——他要么先下手为强，把潘敬民解决了，要么派人提前去将线索抹干净。
这可是个攻击卫鹤荣的好机会，以上无论哪个结果，都不是他们想看到的，所以他们只能暂时装作不知情。
除此之外，要想查清楚潘敬民与卫鹤荣之间的勾结，还需要有一个信得过、有能力的人负责赈灾，暗中调查。
这几年俩人笼络了一些可用之臣，但陆清则在脑中筛了一遍，一时竟然没有特别能行的——多半是年纪过大的文臣，派去出个远差，能不能顺利抵达都是个问题。
遑论江右恐怕上下勾结一通，沆瀣一气，这任务并不只是赈灾，派任何官员去都十分凶险。
吏部由卫鹤荣把控着，春闱选上来的，要么选择投入卫党，要么被安排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上任，可用的新鲜血液也不少。
思来想去，竟然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陆清则揉揉额角，感到了一丝头疼，正凝眉思索着原著里能用的人，额上忽然微微一凉。
宁倦无声无息地窜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替他揉着穴道，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熟练得让陆清则有种他专门练过的错觉。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有一个人适合。”
陆清则的头疼缓解了点，轻蹙的眉尖也放松了些，抬抬眼：“谁？”
宁倦薄唇启合，吐出一个字：“我。”
“……”陆清则的嘴不由自主张大了几分，傻傻地发出个音节，“啊？”
这副模样看上去分外可爱。
宁倦的心情好了几分，又露出个甜津津的笑，解释：“先帝在江南修了行宫，每年六月都会下江南一趟，此番我下江南，并无异常。”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下去：“况且，我母亲便是出身江南一带。”
宁倦的母妃出身江南医药世家梁家，只是在“给皇后下毒谋害皇嗣”一事之后，梁家被牵连到，早在十几年前就七零八散了。
宁倦登基之后，就将静嫔追封为了圣母皇太后，再过段时日，便是她的忌日。
生母忌日将近，皇上哀思，要下江南，又有先例，有理有据，挑不出一丝异常。
宁倦垂着眼皮，俊美的侧容隐没在阴影中，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静嫔被陷害时，他尚在襁褓，做不了什么。
刚被裹挟着登基之际，陆清则被蜀王骚扰，他也无法用权。
卫党在朝内根深蒂固，要一举拔出，去江右或许会是个破局的好机会，风险伴随着收益罢了。
既然哪个都靠不住，他便亲自去。
看宁倦沉默下来，陆清则心里酸酸涩涩的，以为他在忧思母亲的事，侧过身去，握住宁倦的手，温声道：“好，便按你说的来，正好还能去你母亲的故地看看。”
陆清则的手其实并不温暖。
他身体不好，底子虚，就算在炎炎夏日，皮肤触摸上去也是温温凉凉的，像一块焐不热的冷玉。
但是被他握着手，宁倦依旧能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温暖。
宁倦忍不住俯下身，从后面搂住陆清则，埋头轻轻吸了口，稍显馥郁的清冷梅香抚慰了每一寸阵痛的神经，空荡荡的心口也逐渐充盈起来，他感到一丝温柔的平静，面色和缓了几分：“嗯，离京之前，我会安排好京城的事宜与后续的接应。”
他不在京城的时候，卫鹤荣势必会更加放肆，不过这正是他们需要的，卫鹤荣越放肆，越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对他们越有利。
京城的动向也得让人随时监督着，任何风声都得向他汇报。
除此之外，还要安排人准备赈灾……他私心想要陆清则当这个钦差。
只是即使如此，也要两三月见不到陆清则了。
光是稍微想想，深浓的不舍就决堤漫来，淹没了心口。
还没离开，他就已经开始思念近在咫尺的淡淡梅香了。
陆清则察觉到宁倦双臂越收越紧，感觉活像坠入了囚笼，动弹不得的，但他也懒得动弹，任由这小崽子撒娇发泄不安：“下江南的队伍里，必然会有卫鹤荣安插的人手，还得找两个身形肖似的替身，方便我们金蝉脱壳。”
这回换宁倦愣住了，迟疑道：“我们？”
陆清则伸出食指，抵着蹭在他颈窝间的毛茸茸的脑袋，无情推开，语气凉凉：“不然呢？难不成你还想把我丢在京城？”
宁倦惊喜错愕一阵后，忍着不舍摇头：“路途遥远，江右又病疫蔓延，老师……”
“我又不是尊琉璃，没那么娇气易碎。”陆清则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脑袋，“废话少说，江右灾情紧急，刻不容缓，赶紧去安排。”
“可是……”宁倦还是犹豫。
陆清则面色一沉，语气冷下来，教训道：“拖拖拉拉的像什么样子，你是皇帝，不是小媳妇，去做你该做的事！”
被他的语气一唬，宁倦下意识地抻直了腰板，往外走去，拉开门了，才后知后觉这是他的书房。
宁倦：“……”
长顺守在门外，见门突然开了，陛下则神情莫测地站在门边，赶忙弯下腰：“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宁倦沉默了片晌，并没有显露出一丝被老师教训后的狼狈，面不改色道：“传朕密令，召指挥使郑垚、冯大学士、大理寺少卿范兴言、户部侍郎周钦……秘密前来。”
长顺心口一跳。
这些都是天子拥趸，宁倦从未一次性接见这么多人，这次恐怕是有大事。
但他清楚不能多问，又行了一礼，匆匆地去传了密令。
几个大臣依言，散值后悄无声息来到常密会的偏殿，与宁倦和陆清则见了一面。
等离开时，天色已深，趁着夜色，又在郑垚的掩护下，悄没声儿地离开了皇城。
隔日早朝，宁倦便拿出了准备好的理由，提出了要下江南。
朝堂上顿时沸腾起来了。
卫鹤荣眉梢一扬，眼底流露出一丝异色。
早不去，晚不去，偏生这时候去？
但按以往的旧习，此时下江南确实不奇怪，反倒因为小皇帝的生母皇太后出生江南，更加理所当然起来。
朝臣们的意见分成了两派。
一半觉得少帝年纪轻轻，就开始学他爹纵情声色欢愉之态，实在是令人痛心，这是皇帝一派。
另一半则喜上眉梢，小皇帝才刚有了点拥护者，居然就要丢下京城的事，跑去江南玩耍，喜闻乐见啊，这是卫党。
议论纷纷之后，又有了第三种声音：陛下的母后出生江南，大齐向来崇尚孝义，陛下哀思母亲，乃是孝道体现啊。
卫鹤荣一直没有开口，揣摩着小皇帝的真实意图。
但也明白，这件事是不可能被驳回的，只能在南下的队伍里动点手脚了。
下早朝的时候，宁倦下江南一事已成定局。
原本太仆寺和各路官员还准备来和宁倦商量商量，此次南下要多大的仪仗、安排多少人、带哪些人……一堆杂务落下来，少说也要耽搁十天半月，宁倦听得眉尖一蹙，淡淡道：“万事从简，尽快安排，朕不想铺张浪费。就交由卫首辅来安排吧。”
陛下想赶在母亲忌日前抵达——这个理由说出去，没有人敢说不是。
卫鹤荣坐于卫府的书房中，眉梢微抬：“陛下当真说一切交由我来安排？”
他原本还有几分怀疑，等着看小皇帝的后招，没想到小皇帝居然猝不及防地来这么一手，不免有点错愕。
竟敢将南下的随行人员交由他安排，难道当真只是南下怀母去了？
书房里还坐着京营指挥使樊炜、刑部尚书向志明等人，几人目光交汇，声音压低：“卫大人，不如，就趁这次机会……”
暗中做掉小皇帝。
这几年小皇帝似乎没以前听话了，正好他身边那个病秧子也要跟着一起走。
趁小皇帝还没彻底成长起来，换掉他，从宗族里抱个三岁小儿上来，岂不是更妙哉。
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黄袍加身……
几人的思绪被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的声音打断。
卫鹤荣扫了眼面前这几人，生出点带蠢货的疲惫——一个两个的，眼前的蠢货还能管管，远在江右那个蠢货一时看不住，更是蠢破天了。
“小皇帝若是一死，各路藩王，靖王蜀王还坐得住？”卫鹤荣依旧噙着笑，嗓音却很冷，“远在漠北掌领兵权的武国公坐得住？”
众人心底霎时一寒。
靖王蜀王俩人已经够麻烦了，但这俩人加起来，还不够武国公一人让他们害怕的。
武国公幼时丧父，兄长又前往了边关，一个人待在京城，太后见他可怜，将他接进了宫里养大，待他极好。
大概也是因此，纵然对朝廷心灰意冷，武国公也没有直接反，仍旧驻守漠北多年，“忠”字刻在史家人的骨血里。
若是龙椅上换了个姓，焉知武国公不会直接杀回燕京，或干脆门户大开，将鞑子放进来？
以卫鹤荣对武国公的了解，开门放鞑子倒不至于，但史大将军必然会带上亲兵，夜奔千里，来京城取他首级。
众人静默下去，半晌，才有人讪讪道：“那……”
“按陛下所言，一切从简。”卫鹤荣又心平气和下去，头也不抬，“安排人盯着，别做得太明显。”
“是！”
下面的人准备得再快，也需要时间。
陆清则心里着急，不过他很清楚，宁倦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表现得急促。
趁着这几日，他多花了点时间，去鹰房陪孤零零的小雪。
驯鹰师一见陆清则来了，连忙行了一礼：“太傅大人来了。”
陆清则和善地朝他颔首：“小雪怎么样了？”
驯鹰师纠结了一下。
他还是觉得小雪这个名字，放在神俊桀骜的海东青身上，简直有种侮辱感啊！
别人家的海东青要么叫“威武将军”“神威将军”……帝师大人这是什么恶趣味啊。
但这是陛下点头的名字，他也就只能跟着叫起来：“小、小雪用的是最好的药，现在已经好许多了，只是不知为何，明明它的右爪和左翅都没有受伤，走起来却依旧一瘸一拐，也飞不起来。”
是不是之前受过训，所以有了心理创伤？
陆清则揣测着走进鹰房，果然看到被驯鹰师放出来的小雪，正一瘸一拐地在地上走着，不复天空之王的神勇，一时有点心酸。
见到陆清则，小雪身残志坚、扑腾着翅膀，活像只走地鸡似的扑了过来。
陆清则蹲下身来，心疼地摸了摸这只神俊的大鹰。
放现代，这可是牢底坐穿鸟啊。
小雪已经非常习惯陆清则的抚摸，被他摸的时候，会半眯着眼睛，用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鹰羽的触感并不细绒，厚实而温暖，陆清则摸着摸着，忍不住就悄咪咪把小雪的脑袋和宁倦的脑袋做了个对比。
嗯……小狗和小鸟，各有各的好。
就是那种冷傲地不搭理旁人，只蹭着他的脾气，跟宁倦实在是很相似。
陆清则露出几分笑意，身后便传来少年皇帝酸唧唧的声音：“老师果然又在这里。”
宁倦踏入鹰房，阴冷地扫了眼一见他进来，就倨傲地昂起脑袋的海东青。
陆清则又摸了两把小雪的脑袋，回过头：“怎么，都商量好了？”
宁倦颔首：“明日就能出发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生出几分愉悦。
等离开京城，这破鸟就不能分走陆清则对他的注视了。
宁倦少见地露出个笑容，盯着小雪：“听驯鹰师说，它的翅膀和爪子受了伤，到现在也飞不起来，明日我们离开燕京，就不带这累赘了。”
陆清则：“？”
怎么突然说这个，他本来也没想带小雪下江南。
原本享受地在他手心里拱的鸟头突然一顿。
小雪抬起脑袋，仿佛是听懂了宁倦的话一般，忽然清唳一声，双翅一振——
它飞了起来！
宁倦：“……”
果然是装的。
早晚宰了这破鸟。
陆清则睁大了眼：“……”
这是什么医学奇迹？
演技派小雪最后还是没被带上。
陆清则离开前，听驯鹰师报告，因为没被捎上，小雪气得一顿少吃了两只兔子。
此趟南下，走的是水路，先渡黄河，再沿运河南下，途中并不准备靠岸，直向临安府。
随行的臣子只有陆清则，大伙儿丝毫不感到意外。
虽然精简过了队伍，但皇帝出行，排场还是不小，占得最多的是护卫，禁军三百人，锦衣卫三百人，皆由锦衣卫指挥使郑垚统领。
奢华的楼船上下有三层，护卫与伺候的杂役皆在底下两层歇住，宁倦和陆清则住在最上面一层。
宁倦不喜欢被人围着，锦衣卫也只能在二层巡守，杂役也只有干活的时候能上来。
陈小刀也被带上了，他不知道这趟出行的真正目的，上了船就扒在船舷上，不住地往下看，兴奋得像只小猴儿。
长顺和陈小刀的交情还不错——或者说除了宁倦，陈小刀就没搞不定的人，特地给陈小刀安排了间靠近的住处，凑到一块儿叙旧。
楼船缓缓行驶起来，迎面而来的凉风吹散了燥热。
早上起得太早，陆清则吹了会儿风，就回舱室里小憩了会儿，醒来时不知道已经行了多远，回头看去已经见不到京城的轮廓，长河上浩浩淼淼，水光粼粼。
陆清则有点无聊，招呼宁倦来下棋，黑白纵横间，他抬眸看了眼少年皇帝俊美的面孔，陡然生出股预感。
等回来的时候，京城大概就该变天了。
一盘棋下了许久，陆清则的棋子被宁倦吃得差不多了，败局已定。
陆清则捻着枚黑子沉吟数晌，坦然道：“我输了。”
宁倦下棋就如他从前的脾气，像头咬准了猎物的咽喉就不再松口的狼，步步紧逼，攻击性极强。
陆清则更为宽和圆润，不动如山，往往宁倦一头扎进来，就很难再挣出去。
俩人下棋，宁倦一向输多胜少。
然而赢了棋，宁倦却没有很高兴的样子，一反往常地没有撒娇，反而闷闷地没吭声，有些古怪。
陆清则奇怪：“怎么了吗？赢了棋还不高兴？”
宁倦又静默了会儿，才小声道：“没有。”
天边红霞漫天，扯碎了落在长河中，瑟瑟如碎星般晃眼，俩人一局棋下了许久，天色都要暗了。
宁倦把身边搁着的外袍递过去给陆清则：“晚上凉，老师披上。”
陆清则挑眉。
小崽子平时不都先行动再说话吗，一般这时候应该直接过来先给他披上外袍，怕他嫌热，还会小心系上，再解释两声。
还是有点不对劲。
但天色已暗，即使长顺和陈小刀已经点亮了烛火，靠着那点可怜的光，还是看不太清宁倦的脸色。
他正想靠过去仔细看看，长顺就过来了：“陛下，陆大人，晚膳好了，要现在用吗？”
宁倦低沉地“嗯”了声。
陈小刀就麻利地把晚膳端了上来，笑嘻嘻道：“有鱼呢，公子最喜欢吃鱼了。”
陆清则笑道：“陛下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你们俩去吃晚饭吧，回头让人来收就好。”
长顺还有点犹豫，陈小刀就利落地“哎”了声，拉着他往下走，咕咕哝哝的：“正好，我和厨房打听打听明天吃什么，我家公子也有许多不能吃的……”
人声远去了，陆清则拿起象牙筷，夹了点嫩白的鱼肚，天气燥热，用姜蒜丝去了腥清蒸，酱油提鲜，软嫩鲜美。
他吃了两口，才发现宁倦还是没动，纳闷地夹了一筷子到他碗里：“这是怎么了？”
宁倦依旧没吭声，看到陆清则往他碗里夹了菜，默默拿起筷子，夹进嘴里，动作霎时凝滞。
然后他忽然迅速起身，趴到船舷上，哇地就吐了。
陆清则：“…………”
陆清则一时槽多无口，哭笑不得地放下筷子走过去，扶着他拍了拍背：“你晕船怎么不早说？！”
宁倦吐完了，只觉得丢脸程度堪比上次在陆清则面前流鼻血，闷闷地别开脸：“我没事，老师去用晚膳吧。”
陆清则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宁果果，你不会觉得你在这儿吐着，我还能吃得下吧？”
宁倦思考了一下，虚弱但倔强：“那我换个地方吐。”
陆清则：“……”
这孩子，让他说点什么好。
他把宁倦按坐下来，弯腰仔细看了看，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脸色已经惨白一片，欲吐又止，估计之前下棋时就不适了，但硬撑着没吭声。
少年的目光躲躲闪闪的，嘴唇抿得发白，八成是觉得丢人。
陆清则哭笑不得，看他耳尖都红了，善良地离远了点，折身去叫人。
趁着陆清则离开，宁倦迅速倒了两杯茶水，趴在船舷边漱了漱口，小心翼翼地呼了口气，感觉没什么味道，才松了口气。
陆清则一转身就看到这一幕，眼底漫上笑意。
跟只开屏的小孔雀似的。
这几吨重的偶像包袱到底哪儿来的？
在他面前都这样，往后在喜欢的姑娘面前，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了。
原文里，暴君大概是因为不信任任何人，所以不近女色。
陆清则忍不住猜测了下宁倦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再往后一畅想，说不定等宁倦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他还可以退休返聘呢。
知道这个年纪的少年脸皮薄、自尊心强，他等宁倦坐回去了，才端着两样东西走过去，放在桌上：“让人拿了点酸萝卜和山楂上来，能缓解一下。”
宁倦还是觉得丢脸，咯吱咯吱咬着脆脆的酸萝卜不说话。
不过吃了几根酸萝卜后，那股胸闷恶心的晕眩感果然消了几分。
直至这会儿，宁倦才终于开了尊口，依旧十分倔强：“老师，我好了。”
陆清则笑骂了声：“再吃点，我还会嘲笑你吗？出息！”
宁倦蔫蔫地又吃了点山楂。
就算陆清则不嘲笑他，他也不想在陆清则面前丢脸。
看宁倦死要面子的，陆清则好心地没告诉其他人陛下晕船了——免得随行的人把这事记进去，将来史书上也会载上这么一笔。
磕磕绊绊地吃完了晚膳，宁倦仍是有些不舒服，忍着反胃感，把郑垚叫了上来，吩咐他安排好到临安府后接应一事。
郑垚恭声应是，见宁倦捧着个空茶杯在摩挲，又上前来想给宁倦倒茶。
恰巧船身忽然一晃，活像压下来的最后一根稻草，宁倦猛地抓紧了茶盏，低低干呕了声。
郑指挥使晴天霹雳！
郑垚颤巍巍：“陛……陛下？”
陛下难道是嫌他恶心吗！
陆清则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哭笑不得道：“没事，陛下被风吹得有点不舒服，不是郑大人的问题，一会儿歇歇就成。”
顿了顿，又道：“不用把那些脸生的全部拦在三层外，偶尔放他们进来看一眼。”
这样卫鹤荣才会安心。
郑垚破碎的糙汉心拼了回去，松了口气：“好，我明白了。”
宁倦脸色发青，绷着脸道：“下去。”
陛下沉下脸来太恐怖了，也只有陆太傅消受得住。
郑垚心里嘀咕一声，迅速溜走。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船上人多眼杂，俩人也不方便睡在一起。
宁倦洗漱了一番躺下，想到陆清则就睡在隔壁的舱室，心情才好受了点，面朝着陆清则的舱室躺下，蜷成一团，缓解着胃里的不适。
外头哗哗的水声阵阵，楼船在长河上前进着，微微摇晃，上下巅动着起起伏伏，白日里感觉还没这么明显，夜里静悄悄的，感官就被放大了无数倍。
宁倦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他正有些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舱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刻意放低的脚步声随之传来。
刺杀？
卫鹤荣疯了吗，竟敢对他下手？
宁倦脑子里窜过这两个念头，在那道脚步声靠到床边的瞬间，少年的动作丝毫看不出晕船带来的影响，翻身而起，利落迅疾似一匹头狼，寒光一闪，匕首将将要刺出去的瞬间，一股毛骨悚然的危机感随即浮现，让他硬生生止住了手。
旋即熟悉的梅香拂到鼻端。
陆清则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夸了句：“警惕性不错。”
宁倦瞬间满头满背的冷汗，后怕得整个人都发起抖来，眼眶一下就红了：“老师！你、你，你为什么不出声！”
万一他刺下去了呢？！
陆清则也有点惊魂未定，但习惯使然，并没有太大幅度的动作，两指夹着匕首，轻轻移开，无奈道：“我在外面叫过你一声，没回应，以为你睡着了。”
宁倦却没听他解释，不声不响地扑到他怀里，身体还在发着抖，死死将他扣在怀里，几乎有些哭腔，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咬牙切齿的：“陆怀雪，你要吓死我。”
陆清则怔了怔，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晕船的晕眩感好像消磨了宁倦的意志，被他温声一哄，平时总喜欢装得成熟稳重的少年大力攥着他的衣角，哭腔彻底放了出来，因为情绪的巨大起伏，呼吸的频率错乱，剧烈地倒抽着气，肺腑仿佛要随之炸掉一般，声音控制不住地放大：“你差点就死了！”
陆清则还是头一次被宁倦吼，愕然地还想继续哄，就察觉到脖颈间有什么热烫的东西滴滴落下。
他静了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少年皇帝的眼泪。
他看着宁倦长大，从未见他掉过泪。
这是第一次。
上一世因心脏病，陆清则从小就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长大后也已成了本能，看似和蔼近人，其实情绪是很淡漠的，骨子里的温和与冷静杂糅，习惯了与旁人保持看不见的距离，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是最冷静的那个。
所以他对情绪的感知能力，其实是比较弱的。
就像刚才，他只是以为宁倦被吓到了，直到宁倦哭了，他才恍惚意识到，宁倦好像不仅仅是被吓了一跳。
陆清则安静下来，回搂着宁倦，轻轻拍着他的背，等待他慢慢从情绪里抽离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宁倦极度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抬起头，眼尾湿漉漉的，勾着浓墨般惊人的黑，俊美的脸水洗过似的，浑似只可怜兮兮的落水小狗。
他又仔细地打量了一圈陆清则，小心地伸出手，从温热的脸颊摸到完好无损的喉咙，又贴近他的心口，听到里面一阵一阵的、虽不算强劲，却足够规律的心跳声，才终于从魇住了般的恐惧状态里脱了出来。
只是脑子里依旧还在嗡嗡的发麻，心情就如身下的楼船，在水里漂浮不定，游移着不安。
陆清则被他摸得痒痒的，喉结滚了滚，忍着没动，看他平静下来了，才伸手给他擦了擦脸：“冷静了？”
宁倦的嘴唇动了动，依旧攥着他的衣角没吭声。
未来几日，如果陆清则不在他身边，他恐怕是再也睡不着了。
陆清则顺势把他往里面推了推，钻进了被子里：“别想太多，我好好的，也不会离开，本来就是来看看你的情况的。”
说着，陆清则把手放到他胃部的位置：“还难受吗？”
宁倦苍白着脸摇摇头。
经过那惊魂一吓，什么凡尘俗事都被抛到了脑后，刚刚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感觉如果再吐，恐怕是该吐血了。
他现在满心只有陆清则。
平时睡一起，一定要划个楚河汉界的陆清则这会儿也不嫌宁倦热了，主动搂着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大的少年，一手替他捂着胃，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嗓音柔和：“安心睡吧，最近几日，我都陪你睡。”
清冷的梅香萦绕在身周，伴随着淡淡的清苦药味。
宁倦默不作声地将陆清则又往怀里按了按，深深地、长长地呼了口气。
太好了，陆清则没有事。
舱室内重新静下来，陆清则容易感到疲惫，加之轻轻摇晃着的船舱天然带有催眠力，没有多久，便恍恍惚惚地睡了过去。
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宁倦终于敢再近一步，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阖上微颤的眼睫。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陆清则的安危原来对他这么重要。
陆清则若是死了，他恐怕会疯掉的。
他简直想把陆清则圈起来。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宁倦才平和下去的心跳陡然又加速起来。
他在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陆清则可是他的老师。

第二十六章
大概是被吓得狠了，宁倦的晕船症状居然很快就好了，没再出现剧烈反应。
那一晚宁倦在大起大落之下展露的脆弱，陆清则也没再提。
小孔雀平时就那么要面子，在他面前哭了一次，等回过神来，心里大概又要不自在了。
宁倦这些年极为黏他，大抵是因为他是在他最彷徨无助时，第一个无条件对他好的人。
但他也没想到，宁倦竟然会为他哭。
帝王真情实意的泪水，最是难得。
楼船上资源充备，一路都未靠岸，日夜兼程顺水而下，小半月后，两岸的景色从平野变成葱茏的远黛，竹深树密，绿槐高柳，一幅江南夏景逐渐铺开在眼底。
楼船靠岸抛锚，附近早就清了场，江浙总兵、巡抚、布政使和知府一众全等在渡口，人还没下来，部分官员就忍不住互相交流了下视线。
皇帝陛下年轻根浅，尚未掌权，朝中事务，还是由那位卫首辅掌握着，居然还敢离京……
听说那位先帝亲封的年轻帝师也来了，而且就出身临安府。
他们是要去交个好呢，还是就那么放着？
放着吧，有点可惜，交好呢，又怕得罪卫首辅，那可是掌握着吏部话语权的人，升迁调任都得看他脸色……
众人正内心纠结着，艞板缓缓放下来，数十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在先开路，腰环佩刀，整肃凛冽，片刻之后，陛下才出现在眼前。
和想象中活在权臣的阴影之下、唯唯诺诺的样子不太一样，那是个高挑修长的少年，俊美矜贵，着窄袖四团龙常服，玉带皂靴，腰板笔挺，步态从容，行走间恍若有风，脸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与深浅。
江浙巡抚心里暗暗一惊，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迎接陛下，岂料少年皇帝看也没看岸边的一群人一眼，侧过身，扶着身后的人走上艞板，目光全落在对方身上，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点笑意：“风大，老师小心点。”
那就是陆太傅？
所有人都忍不住偷偷打量过去。
淡青常服裹着青年单薄清瘦的身形，只能从袖间与脖颈间露出的病态苍白肤色，看出的确与传闻里一样身体欠佳，倒是银色面具下露出的唇线优美，下颌雪白精致，一看就知道五官轮廓甚佳。
可惜毁了容，现在是个看一眼都要做噩梦的丑八怪。
众人心里唏嘘，一时也忘了，刚才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与陆清则示个好。
见俩人下来了，顿时哗啦跪了片人，先后报出了自己的身份姓名，又齐呼万岁。
宁倦垂下眼皮，扫了眼这群心思各异的地方官，嗯了声：“起来吧。”
江浙巡抚李洵最先上前一步，露出热切的笑容：“臣等与百姓翘首以盼，终于将陛下盼来了，臣斗胆，在西湖边的荷风楼中为陛下设了洗尘宴……”
话还没说完，宁倦不咸不淡道：“朕先回行宫休息片刻，洗尘宴晚上再说罢。”
李洵连忙应是。
渡口风大，陆清则不慎吃了口风，偏头轻咳了声，含笑冲李洵稍一点头：“舟车劳顿，陛下也累了，多谢诸位一番心意，晚上必来与各位尽欢。”
他嗓音清润，如淌过石头的潺潺清泉，在燥热的晌午落入耳中，舒适得很，有种令人心静的力量，这群在烈日下等了许久、却还不被赏面子的官员心口的几分怨气便散了，纷纷拱手称是。
再看看陆清则，只觉得这位帝师风姿如月，虽然丑了点，但气质逸群，还是可以尝试结交下的。
渡口边备好了马车，郑垚先上去检查了一番，才躬身请宁倦和陆清则上了马车，亲自策马，禁军与锦衣卫将马车护得严严实实的，浩浩荡荡一群人朝着临安府城内而去。
马车内微微晃着，陆清则喝了口茶润润喉，望向宁倦：“都安排妥当了吗？”
宁倦笑着点头：“就等着晚上了。”
崇安帝在临安府修的行宫也不算大，但甚是华丽，与紫禁城的方正巍峨、大气磅礴不一样，走的是精致婉约的江南园林风。
陆清则走进去时，心里一时感慨，上辈子想进这种地方，可是得排队买票过安检的……
行宫内外巡守严密，除了锦衣卫与禁军，江浙总兵也调来人，在行宫外日夜看守，唯恐小皇帝在他们的地盘上出了事。
日头落下去，天色渐暗，添了几分凉意。
宁倦换了身衣裳，和陆清则坐着车驾，在郑垚与长顺的陪同下，降临了西湖畔的荷风楼。
赴洗尘宴的官员有十几个，多半带上了家眷，心照不宣地将家里适龄的女儿带了出来，一眼看去，十数个少女姹紫嫣红，都精心妆扮过。
随着宁倦踏进来，一群人哗哗跪下的瞬间，几个姑娘们偷偷抬眼，瞧着远道而来的皇帝陛下，发现宁倦比自己设想的还要英俊后，微红了脸。
晚上出门前，她们被叮嘱过了今晚该怎么好好表现。
陛下后宫空荡荡的，莫说立后，听说连个妃子也没有，若是能被陛下看中，带回京城，封个妃——说不定后位也会是囊中之物呢？
对于要去面对皇帝，她们都感到忐忑不安，没想到新帝竟生得这般清隽俊美。
陆清则走在宁倦身畔，扫一眼就知道这些地方官心里揣的什么心思，暗暗摇头之后，瞅了眼宁倦，眼底多了分笑意，忙里偷闲琢磨了下。
他虽看不上这些想靠嫁女儿来攀权势的人，但宁倦如果喜欢某个姑娘，也不是不可以。
他又不是教导主任，对早恋没什么意见。
青春期的少年人，也该对同龄女孩萌生好感了，怎么家里这只小孔雀就没什么苗头的样子？
陆清则来了点兴致，趁着其他人还跪着，往宁倦身侧偏了偏，意味深长地道：“江南果然出美人啊。”
宁倦的脚步一滞。
陆清则的话落到他耳中，一下变了个意思。
怎么，陆清则看上了哪个姑娘？
他的心口有点火燎，刚坐下来就觉得甚不安稳，眼底掠过丝阴翳。
这些满心攀龙附凤的东西，竟敢带人来勾引老师！
他简直想立刻带着陆清则离开此处，离得远远的，但理智遏制了这丝冲动，忍着怒意，声音都低了个度：“庸脂俗粉罢了，不过如此。”
陆清则啧了声，小声教训他：“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姑娘，明明都生得很好看。”
这话活像一瓢油，把宁倦心底的那股无名火浇得更旺了。
俩人窃窃私语了两句，便到了位置，众人平身赐座。
宁倦自然坐在首位上，陆清则坐在宁倦左手下。
江浙巡抚李洵先敬了酒，先吹了遍宁倦，再表达了江浙全体百姓对宁倦的热烈欢迎，宁倦心里窝火得很，却又不能发作，只能闷闷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陆清则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不喝酒，只吃吃菜，看看风景。
荷风楼坐落在西湖畔，夜色里丝竹阵阵，清风徐徐，岸边杨柳依依，笼罩在夜色里的湖水波荡着月色，荷风送香，景致甚好。
他前世身体不好，很少出远门，这还是第一次来临安，亲眼见到西湖。
等宁倦掌握大权，站稳脚跟了，他也能四处走走了。
陆清则偏头走着神，宁倦的余光一直落在陆清则身上，见他没看席上的美人，而是望着外头，心情稍霁。
酒过三巡，江浙布政使捋了捋胡子，笑呵呵地道：“陛下远来，还没尝过临安特产的女儿红罢？不如让小女为陛下献上一盅。”
乖巧坐在他身后的少女羞涩地抬起头，眉眼盈盈，柔情似水。
宁倦握着酒杯的手一紧，下意识看了眼陆清则，就看到陆清则收回了瞅着外面的视线，饶有兴致地望了过去。
又来了！
宁倦瞬间心火大炽，脸色冷下来：“不必。”
敲冰戛玉似的一声落下去，气氛霎时僵住，那个姑娘也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陆清则不赞同地瞪了眼宁倦。
不喜欢就不喜欢，何必这般让人家下不来台？
接收到陆清则的眼神，宁倦更郁闷了，但还是忍下了火气，声音淡下来：“夜里寒凉，诸位大人的千金在此吹风，朕心不忍，都去隔壁雅间避避风罢。”
这话出来，气氛稍微好了点，那个难堪的少女脸上的红霞也褪了下去，只是依旧有些茫然。
只有在场的官场人精们明白了：陛下对他们的女儿没兴趣。
新帝不近女色，那看来接下来的舞女也最好撤掉，免得惹得陛下不快。
一屋子的美人都退了出去，陆清则没有看的了，宁倦总算松了口气。
用完了晚膳，没能讨到好的众官员又极力邀请陛下与帝师上画舫游湖。
好在这次宁倦不再推辞，给了面子，只是陆清则却没能作陪，出了荷风楼，他便低低咳嗽起来，遗憾地先离了场。
众人也没感到奇怪——陆清则一看就病秧秧的，这么个药罐子，能坚持到酒席结束就不错了。
一部分锦衣卫护送陆清则回行宫，余下的人则登上了画舫。
因为宁倦的到来，今晚西湖附近都被清空了，往日繁华的画舫夜景，也只独留一艘，空荡荡地穿荷而过。
风清月白偏宜夜，一片琼田。
夜色下的西湖明月幽幽，美不胜收。
虽是做戏配合，望着这景色，宁倦的心情还是好了几分。
西湖盛景天下皆知，临安府又是陆清则的故乡，他不免多了几分好感，漫不经心地想，待江右的事情了了，给母亲祭拜过后，可以回来一趟，与老师泛舟游湖。
再让老师带他去以前住的地方看看，让老师给他介绍一下他长大的地方。
光是这么想想，被一群心思各异的人围着的烦躁也消了不少。
人群里，几道暗中的视线落在宁倦身上，眼底有几分疑惑。
首辅大人是不是高看了这小皇帝？
看他如此醉心游乐，分明就有点乐不思蜀了。
露过了一圈面，宁倦才回了行宫。
当晚深夜，随行的太医忽然被召进行宫内殿，很快，陛下吹了风头痛、外加上吐下泻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陪行的官员们全都吓白了脸，跼蹐不安，生怕降罪到自己头上，赶紧派人去检查了一番荷风楼上下。
等到白日，守在行宫里的禁军才放了这些一晚上没睡着的官员进了行宫。
满屋的药味，隔着层纱帘，众官员看见昨日还精神奕奕的陛下没什么精神地躺在床上，可能因为夜里吐了好几回，嗓音也哑下来：“水土不服罢了，不必大惊小怪，都回去吧。”
长顺也安抚了众人一番，亲自送着这群官员离开，折回去时与出来取药的陈小刀撞上，俩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一行白鸟自上空掠过。
长顺丧着脸抬起头。
陛下和陆大人……您二位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长顺正焦心的时候，露过面后趁夜脱身的陆清则和宁倦，已坐着马车进入了江右的地界。
马车赶了一整夜的路，即使长顺亲自将马车内准备得再柔软，对常人而言，一连坐这么久马车也是个挑战，何况是看起来随时要散架的陆清则。
不过陆清则一声也没吭，上了马车不久，稍感不适就自觉地裹着被子躺下来睡觉，尽量让自己休息完备。
本来陆清则是打算自己先去江右看看情况，反正他是个闻名大齐的药罐子，就算称病不见人，也没人会怀疑，但宁倦不放心，就选择了一起行动。
除了要防备卫鹤荣，江右那一班子肯定也收到了宁倦南下的消息，派人盯着临安，就怕小皇帝猝不及防杀到江右。
为了不被怀疑，郑垚、长顺、陈小刀等人都得留在临安的行宫里，替他们打掩护，以糊弄各方耳目——在诸多势力心目中，宁倦要去江右，必然会带上郑垚，以防不测。
所以能用的人不多，他可不能倒下。
晨光熹微时，陆清则从混沌破碎的梦境里醒来，身下的马车还在巅动着，身上却没有太多不适的疲惫感。
陆清则早上总要用很多时间醒神，醒了会儿神，睁开眼皮，才发现他居然是个近乎趴在宁倦身上的姿势，腰上环着双手，将他牢牢地搂着。
少年的气息灼热，热烈地笼罩着他，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
这个年纪的孩子身板大多薄弱，但宁倦每日都有锻炼，看似单薄的身躯覆着层薄薄的肌肉，坚实有力，动作近乎是将他捆在怀里的，紧得让陆清则有点呼吸不能。
陆清则蒙蒙地抬起眼，发现宁倦还没醒。
这是怕他掉地上吗？
……难怪没觉得太难受。
陆清则的心情一时有点复杂，堂堂皇帝陛下，居然给他当人肉垫子。
马车的窗帘偶尔被风吹起，漏进几缕晨光，斜斜打在少年沉睡中的立体五官上，干净的脸庞陷在半明半暗中，光暗交界处，勾勒出个令人心动的俊美轮廓。
陆清则欣赏了下美少年，怕把体贴的果果压成果汁了，撑起双手，想要从宁倦身上下去。
岂料马车似是滚过了石子，陡然一颠簸，他刚醒来，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咚地又倒了回去，一头撞在宁倦的下巴上，腰上的手骤地一紧，宁倦轻嘶了声，从睡梦里被砸醒过来，漆黑的眼眸里湿漉漉的，痛得有些无辜。
陆清则也被撞得头晕眼花，揉着额头低吟了声，哭笑不得：“果果，放开我吧，真要压坏你了。”
那声低吟并不是刻意发出，带着点痛意的鼻音，随即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轻擦过耳廓，让人耳根发麻。
宁倦几乎是瞬间就感觉不太好了，立刻松了手。
陆清则刚醒来就遭遇场马车事故，脑子还不清醒，也没发现什么，游魂似的从宁倦身上飘下去坐下。
宁倦的脸白了白，攥着的拳头几乎绷出了青筋，心底有几丝惶然和厌烦。
虽然这是身体每日的自然反应——但他还是冲撞了老师。
他怎么可以像宁琮那蠢货一样冲撞老师。
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气，宁倦又看了眼陆清则，这才想起陆清则每天睁眼后，总要醒半盏茶的神——陆清则戏称那是“重启时间过长”。
那老师应当是没发现。
恰巧马车又是一颠。
宁倦扶着额坐起身，冷声开口：“驾得不稳当，就换个人。”
这趟俩人秘密出行，只带了五十人，其中十名一到临安，便悄然带着一名经验颇丰的太医前往江右，只余十人守在俩人身边，护送他们前去，剩下的人则被打发去寻人了。
——这五十人并非锦衣卫，而是宁倦从锦衣卫或其他地方挑出来的、最拔尖最忠诚的一批人，平时只藏在暗处，以姓氏与排行称呼，便是寻常百姓话本子里常言的“暗卫”，混在禁军与锦衣卫间，跟着南下而来。
此言一出，马车的平稳度顿时好了不少。
陆清则还懵懵的，便觉下颌一热，宁倦伸手过来，掰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额角，嗓音还有些初醒的沙哑：“压不坏，老师很轻。”
这是在回应陆清则之前的那句话。
顿了顿，他又轻轻说：“红了。”
陆清则终于醒过神来，敏锐地感觉，似乎从语气到姿势，都有点说不清的、暧昧丛生的别扭。
至少这个姿势，不应该发生在师生之间。
等看到宁倦打开旁边的暗格，从里面取出盒雪白的药膏，要往他额头上擦时，陆清则才恍然大悟，内心唾骂自己。
肮脏的成年人，你都在想什么！
陆清则十分羞愧，瞅瞅宁倦被磕红的下巴，拿过那盒药，进行补救：“我也给你擦点。”
师生俩各自伸手给对方擦药揉开，一高一矮坐着，视角无意间一交汇，忍不住同时笑了。
外面驾车的暗卫开了口：“主子，前面的官道被官兵封锁，马车不能走了，可要暂歇一下？”
既然是暗中来的，自然不能一来就暴露身份，但没有加印的通行证，就只能改道了。
宁倦嗯了声：“原地休整一炷香的时间。”
跟随的暗卫都是骑马的，宁倦先下了马车，过去吩咐几句，他们便原地生火，将随身携带的干粮拿出来烤。
外头的条件不比自己家里，陆清则跟下来，随手折了条杨柳枝，咬开露出纤维，就着刷了牙，又擦了擦脸，打理完了，热乎的干粮饼子也送了过来。
干粮烤过了也还是很硬，陆清则只能一口一口地磨着吃。
小时候在冷宫里被欺辱冷落时，为了抢口吃的，宁倦甚至和狗打过架，并不娇生惯养，吃这样的干粮也没感觉，但看陆清则跟小猫儿似的艰难进食样子，忍不住就想吩咐人去弄点热食来。
陆清则都不用抬头就猜出宁倦的意图：“不必。”
现在派人去打猎处理，再等烤熟，太浪费时间了，而且江右受了水灾，干净的水很重要。
宁倦蹙着眉，还在犹豫。
陆清则低垂的眼尾一撩，眼角的泪痣在晨光里很惹眼：“上面还有芝麻呢，啃着挺香的。”
宁倦的心头猛地一撞，沉默地望着他眼角的泪痣，片晌，伸手拈去他唇角沾到的一粒芝麻，嗓音柔和无比：“嗯。”
微凉的手指在唇角一掠而过，像被什么东西轻啄了一下。
陆清则默默擦了擦嘴。丢脸。
啃了半张饼，肚子也饱了，陆清则把剩下的用油纸裹着收好：“不耽搁时间了，走吧。”
宁倦让大伙儿休息半个小时，主要是照顾他。
但他真没那么脆弱。
陆清则有点无奈，八成是初遇时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给宁倦的童年留下了笔浓厚的阴影，到今天宁倦还觉得他是个一碰就碎的水晶人。
哪儿那么夸张，没孱弱到那个程度。
宁倦却没有动摇，还板起了脸：“老师，君无戏言，说是一炷香的时间，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陆清则：“……”
你还君无戏言起来了，平时耍赖要我多陪你几日的时候呢？
宁倦似是听出他心中所想，忽然靠近了他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撒娇黏糊：“老师，我累了，想再休息会儿。”
昨晚宁倦被压了半晚上，又是在颠簸的马车里，的确不好受。
陆清则看他一眼，不吭声了。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众人整装待发。
因要改道潜入江右，走的路并不舒坦，需要上山，从一条窄窄的山道上过去，别说马车了，连马也过不了。
这几日江右时不时就是一场大雨，昨夜才又下了场雨，地上泥泞湿滑，不注意就会打滑，不能走太快。
一上路，黄泥浆就打脏了靴子裤腿，沉甸甸的，又黏巴黏巴的难受，踩上去噗叽噗叽的。
陆清则和宁倦被夹在中间，宁倦跟在陆清则后面，小心地注意着他的动作。
不过陆清则走得出乎意料的稳当，并不需要特别的照顾。
其中一个年轻的暗卫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眼平日里仙姿玉质、却又病骨沉疴的帝师大人，不由一愣。
纵使裤腿染着肮脏的泥污，青年的脊背依旧笔挺，侧过头时，风姿毓秀，如雪如月般，仍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忽然隐隐约约有点理解了，陛下为什么会那么敬重爱戴陆清则。
宁倦的眼神沉沉的。
陆清则很干净，也正是如此，初见之时，他看着那双没有任何阴霾的眼睛，才动了恻隐之心，没有让他亲手杀人。
他很不喜欢别的什么东西把陆清则弄脏。
宁倦的喉结滚了滚，将这股难明的情绪咽了回去。
此前来江右的探子走过这条路，这段时日又往返过数次，探出了最快捷的路线，上山没花太多时间。
只是上山容易下山难，上山好歹还有点相反的摩擦力，下山时就不一样了，未开辟过的山道更加滑溜，从密密的林子里望下去，一片烟雨朦胧，看不清山脚有多远，稍不注意脚下失足，不知道要掉多远。
前面的暗卫开着路，不时提醒一声，剩余时间，只有山间的虫鸣鸟叫、错杂的呼吸声与沉默湿哒的脚步声。
要不是山道太窄，宁倦简直恨不得把陆清则绑在裤腰带上走。
来之前设想过道上会难走，但没想到会这么难走，他心惊胆战地抓着陆清则的手，生怕他打滑，心里隐隐后悔。
把陆清则留在临安，等解决了江右的事，他再来接陆清则不好么？
可他又明白，江右这边，调查清楚情况，快刀乱麻解决那批不中用的东西后，就很需要陆清则的辅助。
而且……他私心里，就是想要陆清则随时与他在一起的。
内心矛盾的撕扯使得宁倦抿紧了唇瓣，眉头紧蹙着，手上的力道也不由加大了些。
陆清则察觉到了，还以为宁倦是害怕，心里琢磨着这孩子莫不是恐高，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安慰，趁着在一处稍平坦的地方暂歇脚时，扭过头，眼神温和，轻轻动了动唇瓣，是一句无声的：别往下看。
宁倦怔了一下，意识到陆清则是误会了，长睫低垂，露出个浅浅的笑，点了点头。
老师怎么这么好。
将近傍晚，众人才下了山道。
提前来到江右的暗卫早就候在山下，准备好了马车和马匹以及新的衣物。
过了这道关卡，还要继续前进。
好在江右本地的兵力没那么充沛，不会在各个府县之间也设置关卡——江右要是有那么充沛的兵力，那此行大概就又多了个问题。
陆清则和宁倦换了浑身泥泞的衣物，上了马车，继续赶往集安府。
走了将近一天，说不累是假的，陆清则差不多是强弩之末了，咬着剩下半张干硬的饼子，咽了两口，靠着边壁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宁倦心疼极了，轻轻把他勾到自己怀里躺下，陆清则还没睡死过去，察觉到动静，迷糊地呢喃了声：“我的饼……”
这一声又把宁倦给逗笑了，他把那半张饼又收起来放好，笑眯眯地道：“收起来了，老师放心睡吧。”
脑袋枕着的双腿肌肉韧实，并不柔软，但比靠在冷冰冰的木壁上舒服多了，陆清则侧了侧头，呼吸逐渐均匀。
宁倦把外袍脱下给他盖上，想了想，又伸手捂住他的耳朵，才叫了暗卫上来问话。
上来的暗卫看都没敢看一眼俩人的姿势，垂头压低声音，将江右的情况禀报了：“大雨不休，赣江一带多处地方决堤，灾民持续增加，有数万之众，死伤不计。”
宁倦眼底一片冷沉：“还在决堤？江右的地方官是死干净了吗！”
“回主子，有几个县府的知府意欲越级通报朝廷，被扣下折子关押了起来，剩下零星几个，也心余力绌，功不补患，其余未受灾的府县恐惧染疫，自发设了关卡，拒收流民。”
宁倦皱了下眉，即使恨不得把这群尸位素餐的东西拖出来砍了，也只能先按下冰冷的杀意，问起当前最重要的问题之一：“陈太医对病疫可有对策？”
根据目前打探到的消息，凡洪水过处，疫病遍染，染疫者起初不会出现症状，过几日后，才会慢慢出现畏寒、发热、腹泻等不同症状，随即浑身红疹、昏死过去，十有七死，幸存者不到三层，即使洪水没把人淹死，随之卷起的疫病还会把人害死。
“暂无。”暗卫垂下了脑袋。
南下带来的几名太医，都是宁倦的人，路上就根据病症秘密讨论过，但还没亲眼见过也束手无策，所以宁倦命十名暗卫先护送了一名太医过来。
要解决江右、让临安府的人光明正大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宁倦略吸了口气，谨记着陆清则说过的话，声音平稳冷静：“让你们加紧搜寻的人找到了吗？”
暗卫的头埋得更低：“尚未。”
“再派人找，江浙、江右一带，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把人找出来。”
“是！”
宁倦低头看了看陆清则，不悦：“小点声。”
“……是。”暗卫小小声。
飞快行驶一路，等陆清则从力竭的疲倦中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了，宁倦也不在马车上，周围隐隐有水声。
浑身的酸痛让这次的醒神变得快了许多。
陆清则揉了揉太阳穴，低下头，才发现自己身上还裹着宁倦的外袍。非常时期，这已经是暗卫能找到的最舒适的料子了，但还是比不上宫中的分毫。
不过他家孩子眉头也没皱过一下。
陆清则笑了笑，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眼，十名暗卫就守在外面，马车停在一条大道上，天色冥暗，看不出是什么时候了。
陆清则脱下外袍，下了马车，左右看了看，宁倦没坐在火堆边，而是负手站在道旁。
少年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因天色已暗，只能看到那处似乎是一片湖泊，夜色下，黑沉沉的水反射着不明显的暗光，像一块表面不规则、折射着光线的黑水晶。
宁倦看得很出神，甚至没察觉到陆清则来到了自己身边。
也可能是注意到了，但他很放心陆清则，可以任由他走到自己身边。
陆清则抬手将外袍给宁倦披上，嗓音还有些刚苏醒的哑：“在看什么？”
宁倦依旧盯着那处，半晌，突然道：“老师，那里原本是一处村庄。”
陆清则的指尖一顿。
他也沉默下来，跟着宁倦一起凝望着那处被洪水吞没的村庄，良久，才低低问：“陛下，望着这一切，你在想什么？”
“朕想着，安顿百姓。”宁倦的声音放得很轻，却藏着绵密阴冷的杀意，“杀鸡儆猴。”

第二十七章
离集安府一带越近，水患肆虐后的景象就越多，洪水淹没了庄稼与农舍，有时候路过某个被淹没、水还未褪的村庄，还会看到上面漂浮着家禽尸体。
或者人的尸体。
每到这时候，宁倦就会把帘子放下来，不让陆清则再看。
不过路面上的水洼太多，也不再适合坐马车了。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陆清则穿上雨披，翻身上了马。
宁倦不放心陆清则自个儿独骑，选择跟陆清则同乘，看他坐稳了，飞身上马，执起马缰。
骏马嘶鸣一声，扬蹄奔走，出于惯性，陆清则砰地就撞进了宁倦怀里，刚想直起身，就被轻轻搂住了腰。
雨丝寒凉，空气却潮热，无处不在的水腥气与泥土味儿混在一起，给人一种闷闷的感觉，身后少年清爽的气息笼罩过来，在这种环境下，反倒甘冽得让人陶醉。
陆清则的眼睫眨了眨，拍拍宁倦的手臂，示意他放松：“安心，我不会掉下去的。”
闻言，宁倦反而把怀里清瘦的身躯又搂紧了点：“老师若是不舒服的话，就和我说。”
陆清则：“……”
等他再养养，早晚给宁倦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省得这孩子每天都以为他要病死了似的。
抵达集安府时，就和预料中一样，已然空空荡荡。
江右自古繁华，集安府又是个人杰地灵之处，现在却这般凋零惨状。
先一步抵达集安府的暗卫现了身，与晚到的陆清则几人汇合。
骑马太累，大腿两侧被磨得生疼不说，骨头架子也被颠得发酸，陆清则虽然一声没吭过，但也懒得再维持长辈形象，心安理得地靠在宁倦身上，偏头问：“一路过来，我们从未见到过流民，人都去哪儿了？”
暗卫道：“回大人，原本逃过洪水的灾民想躲在高处，等洪水退了，就回村子抢救房屋用具粮食，但疫病接连爆发，巡抚潘敬民派人将灾民全部带走，安置在了集安府外的灵山寺内，敢有擅自出逃者，一律格杀勿论。”
陆清则听得皱眉。
那么多灾民，全部安置在一个寺庙里？这样安排，没染病的也该染了。
“我们先去灵山寺看看？”陆清则扭头问。
转过头时，他的头发不经意蹭到了宁倦的喉咙，细细软软的发丝，蹭上来痒痒的。
宁倦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动，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陈科呢？”
陈科便是那位先被派来的太医，在太医院中也颇有威望，年轻时曾还随军行医过，也曾参与过治疗时疫，经验很丰富。
“回主子，就在不久前，属下发现了一个灾民藏身之处，其中似乎有灾民染疫，那些灾民十分警惕，我等不便强闯，陈太医亮出医者身份，才被放了进去。”
宁倦点头：“带路。”
暗卫便上了马，在前带路。
歇了会儿，现在马儿又动起来，陆清则两腿磨得疼痛不已，不由轻轻嘶了声。
那声音很低，宁倦的耳朵却极灵，倾身靠过来，嗓音拂过陆清则耳畔，少年清亮的声音已有了三分成熟与沉稳：“骑马久了容易磨破皮，老师是不是哪里疼？”
可能是看不见脸，这样的宁倦无端多了三分强势的攻击性，陆清则不太自在：“没有，我一个皮糙肉厚的大男人，哪儿那么容易磨破皮。”
宁倦：“……”
他默然垂下眼，视线落在陆清则露出的一截雪白的颈子上，羊脂美玉般细腻的肌肤，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触碰上去的手感。
皮糙肉厚，还真敢说。
陆怀雪，你当朕瞎。
在心里大逆不道地腹诽了几声，宁倦不动声色地调整了马儿的速度。
大水将家园淹没后，不少流离失所的灾民都藏了起来，暗卫能发现，还是因为灾民们囤积的食物吃完了，无奈出来寻找。
集安府附近，地势低洼的地方大多被淹没了，要藏身也只能往山里走，到了山脚下，便得下马步行。
下马的时候，陆清则腿一软，差点摔了。
旁边的暗卫下意识想扶，皇帝陛下却比他要更快一步，看得暗卫都懵了一下。
宁倦蹙着双眉：“是不是真的磨破了？回去让我看看。”
浑身骨头都在打颤似的发酸，陆清则很难感觉到大腿内侧有没有被磨破，不过就算被磨破了，他现在也不能脱下衣服看，有气无力地看了眼宁倦。
上次看他脱个外袍，都羞涩得跟个小媳妇似的，给你看大腿你敢看？
啧，小男生啊。
陆清则没把宁倦的话当回事，感觉腿稳了，轻轻推开宁倦的手：“走吧。”
看得出陆清则不放心上，宁倦不悦地抿紧唇角，勉强憋下委屈和担心，若有若无地护着陆清则朝前走去。
这群灾民躲在一个山洞里。
靠近的时候，还能看到一些有些拙劣的陷阱，暗卫个个身经百战，一眼就看出来，护着陆清则和宁倦靠近了山洞。
山洞口坐着个瘦巴巴的小孩儿，拿着个粗陶碗，里面装着野菜汤，见到有人来了，眼睛霎时瞪得溜圆：“妈呀，官兵来了！”
声音一出，山洞内窸窸窣窣，冲出一群穿着短褐粗衣的汉子，手里举着棍棒钉耙，紧张地看着宁倦一行人。
见他们拿着武器，暗卫下意识就想消除威胁，将武器夺走，下一瞬，山洞里又匆匆走出来个人影：“诸位父老乡亲切莫冲动！不是官兵！”
正是那位老太医陈科。
陈科面上蒙着布巾，在里面看着病人，以为是暗卫又过来了，没想到一抬头就看到宁倦，连忙俯身行礼：“见过……”
话音一顿，他不知道该不该暴露宁倦的身份，好在宁倦适时开了口：“无需多礼。”
那群害怕又紧张的灾民看看陈科，又看看宁倦，犹豫了下，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棍棒。
这位陈大夫才帮他们看了病呢，那面前这些人，应该也不会是来抓人的官兵吧。
宁倦望了眼瘦得脱相的灾民们，拨开挡在身前的暗卫，往里走了一步：“情况如何？”
陈科看出他应当是暂时不愿暴露身份，又行了一礼，微微叹了口气：“情况……不太乐观。”
他们赶得急，事先対这个疫病进行推测而带来的能用的药也不多，现在江右大多府县都拒收灾民，药材紧缺，很难买到，他就算是想调配药方，也无从下手。
宁倦望了眼黑漆漆的山洞：“带我进去看看。”
暗卫和陈科同时大惊：“主子！”
皇帝陛下龙体金尊玉贵，出现在这种地方已经是奇闻了，还要进去，未免太冒险了！
但他们也不可能说得动宁倦，只能眼巴巴看向陆清则。
陆清则抿了抿唇：“我和他一起进去。”
暗卫和陈科：“……”
这回换宁倦不赞同了：“老师在这儿等等，我去去就来。”
说着，直接吩咐暗卫看好陆清则，摆明了没得商量。
虽然宁倦是陈太医带进来的，这群灾民依旧怀有三分警惕，没有人开口说话，但看态度，应该是默认允许他们进去了。
陆清则张了张嘴，也不好在暗卫和太医面前驳他的面子，只能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宁倦：“把你自己的也拿出来，戴上遮好口鼻。”
也不知道是不是通过飞沫传染的，古代没有口罩，聊胜于无。
宁倦嗯了声，遮住了口鼻，幽淡的梅香取代了潮闷的泥腥雨腥气，他的嘴角翘了翘，才带着几名暗卫，跟着陈科弯腰钻进了山洞中。
山洞低矮，又因为这一阵一直下雨，又冷又潮，走了一小段路，才开阔了些。洞中并非是封闭的，顶上有洞漏了光进来，看起来上方恐怕随时会垮塌。
周遭一片昏暗，各种臭味夹杂着酸腐气息，冲淡了梅香。
大概有二三十个灾民躲在这儿，男女老少皆有，躺在席子上的三个病患呻吟着，被安置在距离人群最远的地方。
除了这几个病患，还有两三个意识陷入混沌的男人在哼哼，宁倦眼神很好，一眼看去，那几人的下肢肿胀如萝卜，已经开始溃烂了，空气里的怪味大概是从这里传来的。
其余人蜷缩靠在一起，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麻木，在昏暗的山洞里透着一股惨淡的苍白。
陈科叹了口气：“这里不适合您，看了难受。”
“朕不难受。”宁倦只庆幸没有让陆清则跟进来，话音淡淡的，“难受的是这些百姓。”
宁倦看了一圈，才转向那群蜷在一起的灾民，简短道：“此处并不安全，我能为各位提供住处、食物与药材。”
灾民们面面相觑，一时并不敢相信，依旧没人开口。
片晌，人群里传来一道少女清凌凌的声音：“你是谁？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宁倦瞥去一眼。
开口的少女被几个人特地挡着，却没有缩在后面，而是站了起来，直迎着他的目光：“你真的能给我们提供食物和药材？”
一连串问话下来，宁倦只回了一句：“孙二，将干粮分发下去。”
紧跟在他身边的暗卫领命，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干粮。
方才还显得麻木的灾民们的脸色纷纷有了变化，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干粮，不住地咽了咽口水。
洪水淹没了家宅，又雨水不断，山上很危险，他们把附近的野菜都挖空了，许久没吃过粮食，都快忘记扎扎实实吃饱是什么感觉了。
少女静默了一下，不像其他人那把松动，冷笑了声：“你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哈，我还以为朝廷已经把我们这些庶民忘了。”
话音里不乏嘲讽意味，听得陈科直擦汗。
宁倦并未动怒，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折身离开。
陈科左看看右看看，忧心忡忡地跟着往外走，压低了声线：“那位姑娘带着这些灾民逃到此处，是他们的领头，您莫怪她出言不逊。”
宁倦看他一眼：“朕肚量没那么小。”
“可是陛下，我等匆匆赶来江右，食物和药材也不足……”陈科又迟疑了下，怕宁倦只是为了让这群灾民离开这山洞说了空话。
宁倦的眉梢微一挑：“朕还会诓你吗？”
陈科又擦了擦汗：“微臣不敢。”
走出山洞，眼前豁然一亮，空气也正常了许多。
宁倦一抬眼，陆清则正在和方才坐在山洞口喝野菜汤的小孩儿说话，即使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宁倦也能猜到他的容色必然是很温柔的。
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
小孩儿有点害羞地挠挠后脑勺，随即肚子咕地叫了声。
一点野菜汤，别说大人，连孩子的肚子都填不饱。
陆清则下意识地在怀里掏了掏，掏出被油纸包着的半张饼，看到吃的，小孩儿眼睛顿时就亮了。
陆清则解释：“这个被我咬过，我让人给你……”拿个新的。
対于受灾的百姓而言，対吃的哪有什么嫌弃不嫌弃？
别说被人啃过，就算掉泥坑里了，也要捡回来吃了。
小孩儿使劲摇头，他早就饿狠了，伸手就想把饼抓过来，岂料还没碰到，眼前一花，饼落别家。
小孩儿哇地一声就哭了，委屈又愤怒地扭过头，撞见宁倦冷飕飕的眼神，还没出口的呜咽就给吓得咕咚一声咽了回去。
陆清则也傻了：“干什么呢？”
你堂堂一国皇帝，要什么没有，跟个小孩儿抢半张饼做什么？！
“……”宁倦面不改色，“饿了。”
怕陆清则责怪自己，赶紧又扭头吩咐：“给这孩子拿点干粮。”
身旁的暗卫也看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条件反射地服从命令，递给要哭不哭的小孩儿几张完整干净的饼子。
小孩儿失去了半张饼，又骤然得到了几张全乎的饼，像只被松子淹没不知所措的小松鼠，吃惊地瞪向宁倦。
一时间场面有点诡异。
暗卫迷茫，太医迷茫，小孩儿迷茫，陆清则也很迷茫。
只有宁倦异常平静，剥开油纸，咬了口干硬的饼，以彰显自己是真的饿了。

第二十八章
陆清则欲言又止，看宁倦慢条斯理地啃他吃剩的半张饼。
真饿了？
那也不能吃他剩下的啊。
但宁倦咬都咬了，陆清则也不能去抢回来，只能把水囊递过去，怕孩子吃太快噎着：“……喝点水？”
宁倦轻柔地“嗯”了声，接过来喝了口水，才三两句话将山洞里的情况说明了。
山洞里湿冷冷的，还有垮塌的危险，里面有染疫和其他的病人，绝不能让这些灾民再继续待下去了。
躲起来的灾民肯定不止这些，必须尽快解决江右那一班子废物，才能有效治灾。
不过……灾民们为什么一听到官兵就那么害怕？
山洞口一阵窸窣，之前被人团团护着的少女走出了山洞，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陆清则和宁倦。
这俩人太扎眼了。
仿佛天生就众星捧月般，能汇集所有人的目光，光凭气质，就知道不是常人。
到底是什么人？
或许那个少年不是钦差，钦差哪有这么年轻的。
看外面这群人都配着刀……或许是山匪？
少女默默在心里衡量着，沙哑地开口：“你刚才提的那些条件，需要我们做什么？”
陆清则刚从宁倦口中得知灾民的领头是这个少女，态度很和善：“放心，我们不需要你们付出任何代价。”
他的嗓音舒缓，很能让人放下戒心，少女愣了一下，犹豫着点了下头：“多谢你们的干粮，大家已经很久没有吃饱了。”
宁倦冷不丁插进对话：“你们为何要躲在这里？”
情愿待在这里，也不愿意去官府安排的灵山寺么？灵山寺再不济，也有官府的救济粮，以及汤药救治，这里吃不饱穿不暖，还有染疫的病人，连药材也没有。
少女的脸色轻微变了变，声音低下来：“我们听说，被抓去灵山寺的灾民，会无故消失。”
附近的人眼皮皆是一跳。
什么叫，会消失？
少女深深吸了口气，带着股咬牙切齿的透骨恨意：“听你们的口音，应当都不是江右人士吧，难怪一点也不了解姓潘的做派，那狗官做出什么我都不意外。”
陈科忍不住道：“但朝廷每年有派人……”
“朝廷？”少女嗤了声，“先皇在位时不管，新皇继位后还管得了吗，朝廷到现在也没有动静，我猜那位新皇还被奸佞蒙在鼓里，不知道江右发生了什么，又做得了什么！”
这么大不敬的话，还是当着宁倦的面说的，老太医额上的冷汗刷地又冒了出来，后背都要湿透了，为这姑娘捏把汗，声音颤颤：“姑娘慎言，慎言啊！”
被当面骂了一遭，宁倦倒依旧没有表情：“孙二，带人协助灾民转移。”
外人如何说他，对他来说并无影响。
跟着少女一起钻出来的暗卫领命，调了几个人，蒙好口鼻，转身进了山洞，帮助转移那些不能移动的病患。
除了最先到江右寻人的锦衣卫，以及散去的三十名暗卫，江右还有事前来找小世子的数十名锦衣卫。
来江右之前，他就命令这群人准备好了地方。
在解决潘敬民等人前，至少可以让灾民们遮风避雨、吃口热乎的，得到医治。
少女安静了几瞬，郑重道：“我叫于流玥，两位的恩情，我必铭记于心。”
“什么恩不恩的，这是我们应当做的。”
陆清则望着被抬出来的病患，心里并不好受，摇摇头道：“护卫会将你们送去安置的地方，陈大夫也会跟过去，我们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转过头，他和宁倦对视了一眼，低声道：“现在就去灵山寺吧。”
宁倦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朝外走去，路上宁倦一直一言不发。
陆清则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安慰下小崽子的，上了马，侧了侧头，低声细语：“于姑娘并不清楚情况，不必把她方才的话放在心里。此番解决江右的事，得了民心后，无论朝堂还是民间，都会知晓你并非任人摆弄之辈，支持你的人也会愈多。”
宁倦其实并不在意，但被陆清则一安慰，心思就活络起来，长睫眨了眨，眼底就露出几分委屈之色：“嗯。”
鼻音扬起，听起来真跟什么什么似的，顺道一伸手，将陆清则的腰搂住了，怀着少年炙热气息的胸膛也贴了上来，脑袋轻轻磕在他的肩上：“好难过，老师让我抱会儿。”
陆清则：“……抱抱抱。”
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喜欢跟他贴贴呢。
以前每回这么一抱，都要被拍开手。
宁倦的嘴角勾了勾。
吃软不吃硬啊，老师真可爱。
灵山寺距离此地其实并不算远，不到一个时辰便能隐约觑见，是个杵在半山坡上的古寺，从前十分繁盛，占地甚广，这一片山头都是灵山寺的，不过崇安帝笃信道教，所以他在位时，道教压了佛教一头，这座寺庙便隐隐没落了下去，香火一直不算旺盛。
洪水肆漫，江畔低洼处被淹没，集安府一带的水患尤为严重，潘敬民便强征了这所寺庙，用以安置灾民。
快马赶至灵山寺附近时，陆清则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一群官兵正围在灵山寺外，穿甲佩刀，小寺庙外站着数十个还算精壮的平头百姓，以及几个光头和尚，众人举着棍棒，守着寺门，为首的是个清秀瘦弱的少年，脸色都绷得紧紧的。
双方正对峙着，但实力悬殊一眼就能看出。
宁倦眼眸一眯，打了个手势，示意暗卫分散出去，但暂时别妄动。
先听听这是在做什么。
为首的官兵举着刀，对着这群平民怒喝：“反了天了，敢拦军爷办事！”
站在瘦弱少年旁边的年轻和尚面带怒气：“你们三天两头来寺里将病患带走，除非说明那些施主的去向，否则今日别想进入这灵山寺！”
陆清则轻轻嘶了口气。
恐怕于流玥说的是真的。
以潘敬民的作态，水患他治不了，病患他不想治。
他想要减少这件事的影响力，阻止疫病的扩散，不影响到自己的政绩和官帽，那他会怎么做，那些被带走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在场诸人脑筋都转得快，心底霎时一寒。
“找死。”为首的官兵没了耐心，脸色一沉，“把这群刁民拿下，今日杀鸡儆猴，看谁还敢有异议！”
他话音落下，宁倦眼底掠过丝冷色，吐出四个字：“留个活口。”
暗卫早就蹲守在最佳位置，得令立刻拔刀出鞘，冲了上去。
那群官兵没料到附近居然还埋伏着人，并且都提着刀，身手不凡的样子，当即吓了一跳，嚷嚷着：“反了反了，你们这群刁民，竟敢私通山贼！待我回去上报，一窝端了你们！”
为首的官兵嘴上聒噪，功夫竟也不差，抡起两把巨锤，力气奇大无比，能和功夫高强的暗卫打得有来有回。
宁倦坐于马背之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径直取下背后的弓，搭箭拉弦，两石的长弓徐徐被拉至圆满，箭簇闪着冷光。
随即陆清则听到“铮”地一声弓弦震响，羽箭“咻”地飞出。
下一瞬，箭矢连穿三人，官兵应声倒地，被受惊的马儿踩踏过。
少年脸色冷然，缓缓收回拉弓的动作，宽大的袍袖灌满了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陆清则下了马，就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心跳忽地加快了几分。
宁倦垂下眼：“吓到老师了吗？”
陆清则摇摇头。
他只是有点惊讶，宁倦居然能坐在马上，拉动两石的强弓。
小毛孩儿偷偷进步了啊，臂力这么强。
头头死了，即使人数占据绝对的优势，剩余的士兵也慌了手脚。
看到有人出手，那些守在门口的百姓也想上前帮忙，却被为首的少年伸手一挡，示意他们退后，然后盯准了一批慌张的马儿，踢起一把染血的长刀握着，抓住马缰翻身上马，三两下制服了那匹马，也冲进了混战的人群里。
武艺竟然出乎意料的高强。
溃乱的士兵很快死得七七八八，血腥气漫过来，还剩最后一人时，那个武艺过人的少年提着刀要追上去，却被暗卫拦住。
他愣了愣，眼底疑惑，放下刀，比划了几个手势。
——竟然是个哑巴。
宁倦拧眉看着那个少年。
陆清则适时开口：“他在问，为什么不斩草除根，听说潘巡抚也在集安府，让那个人跑掉就糟糕了，我们杀了官兵，被官府通缉后，会有更多官兵围攻来的。”
见到有人能翻译自己的话，少年眼底顿时多了几分惊喜与感动，使劲点头。
宁倦没急着回答，讶异地望向陆清则：“老师还懂手语？”
“略懂一二。”陆清则回完宁倦，望向少年，安抚地笑了笑，“不必担心，怕的就是他们不来。”
少年眼露茫然，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追击，丢下了刀后，被十几个人围着，又显得腼腆害羞起来，朝俩人打了几个手语：我叫林溪，多谢你们出手相助。
陆清则又翻译了一下，然后回答：“不必言谢。”
要陆清则一直翻译有点麻烦。
虽然宁倦很喜欢听陆清则说话，但他不喜欢陆清则总是注视着别人，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利落地翻身下了马，走向寺门口的僧人。
佛寺前沾染了血腥，那几个僧人不忍卒看，正双手合十，脸露不忍地无声念经。
为首的和尚须发皆白，看起来应当是这寺庙的主持。
“寺内的情况如何？”
听到问话，惊魂未定的僧人们睁开眼，因着宁倦等人的相助，他们并未设防，沉重地叹了口气：“山上有数以万计的灾民，屋内住不下的，只能睡在院子里，不少人因此得了风寒……”
“起初官府还会送点粮食与药材来，慢慢就不送了，只派人守在寺外，隔几日就带走一批染了风寒的伤患……”
听着老主持的描述，陆清则也习惯了腿间的擦痛不适，走到宁倦身边：“进去看看吧。”
宁倦吩咐众人做好防护，随即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帕，伸手给陆清则仔细蒙住口鼻，又给自己蒙上了，才往寺里走去。
老主持所言非虚，寺内乌泱泱的灾民，都蜷缩在冰凉凉的地板上，情况好一点的，还能坐在席子上。
再往里走，能住在屋里的，多半是老人和妇孺，甚至孕妇也有不少。
但更多人只能露天席地。
这是在多雨的时节，外头人这么多，淋了雨，又只能睡在地板上，运气好点的不会感冒，运气不好的话……就有可能被官兵带走处理。
寺里的僧人已经尽量将病患与其他人隔绝开来，但地方就这么大，却要容纳那么多人，病疫仍在不可避免地传播扩散，不少接触病患较多的僧人也染了病。
一双双或惊惧、或麻木、或担忧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们，偶尔能听到努力憋着的咳嗽声，似乎担心下一秒就会被拖走。
宁倦眸色沉沉的。
陆清则无声闭了闭眼，握紧了拳。
就在宁倦一行走入灵山寺内时，自以为逃出生天的那个小兵也骑着马奔入了集安府内，慌张地报上了此事。
潘敬民本来是不会亲自来集安府的，洪都府又没受灾，灾民都也被拦在城外，眼不见心不烦，他在豪华的府邸里，享受娇妻美妾的服侍不好吗？出来吃什么苦。
但他都下令解决那些染病的病患了，病疫仍未根除，一想到小皇帝就在隔壁江浙呆着，就有些不安。
万一走漏了什么风声，可就不好了，得尽快解决此事。
所以他是来与集安府知府商量，怎么处理灵山寺里那群麻烦的。
除了潘敬民外，江右总兵与布政使也在侧。
桌上摆满了精致豪奢的珍馐，都是难得的食材，大人们皱皱眉就会被换下，珠帘之后坐着伶人，抚琴给他们助兴。
一群人刚七嘴八舌地商议到“不如趁夜一把火烧个干净，对外就说走水了”，就有下头的人慌慌张张地跑来：“大人，不好了，灵山寺的刁民反了，勾结几个山贼，把派去的官兵都杀了！”
潘敬民本来就烦心着，闻言脸色一沉：“这群刁民是要造反，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
集安府知府赵正德也被吓了一跳，见他脸色不虞，谄媚地倒了杯茶：“潘大人，消消火，一群刁民，怎么配让您生气呢？不过这群刁民果然不安分，派人看着是对的，是得尽快解决，不如下官今夜就派人过去，一把火烧个干净？”
“今夜？”潘敬民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愚蠢，他们敢将官兵杀了，放到今夜，都能杀到你府上来了！给本官调五百精兵来，走着，解决了这个麻烦，本官晚上也能睡个好觉了。”
江右布政使吃了一惊：“您要亲自过去吗？”
潘敬民眯了眯眼：“人那么多，当然得亲自看过了才放心。”
“可是寺里的人颇多，只带五百精兵……会不会少了？”
潘敬民不怎么在意：“对付一群老弱病残罢了，足矣。”
近万人就跟小羊羔似的，被几十个官兵守着不准出入，也屁都不敢放一个。
一群乡野小民，哪来的胆子反抗。
江右总兵灵光一现：“潘大人，其他地方也有灾民没处理，养着浪费粮食，不养着又可能要造反，不如把那几个山贼擒住，拷打一番，让他们承认与那些灾民勾结，都是反贼，这样剩下的也能处理了，等剿灭了反贼，还能在您的功绩上添一笔呢。”
赵正德和江右布政使内心齐齐嘶了一声，心道真够歹毒的，面上仍堆着笑，不敢吱声。
潘敬民闻言，心情顿好几分：“没想到你这个猪脑子，也能想到这么好的主意，回头也给你添上两笔。”
潘敬民在江右为官多年，治水和治疫不行，但治刁民很有一手，当即就带着手下的士兵出发，顺带了易燃的油和火把弓箭。
潘敬民都亲自去了，其他人当然得陪着，坐上马车时，赵正德不由冒出个念头：这还是安置那堆灾民后，头一次去灵山寺吧？
大概也会是最后一次。
一群人风风火火的，很快就到了灵山寺。
这群人动静不小，守在寺外的暗卫见到山下的人影，立刻去通报了宁倦。
宁倦偏头问：“老师，要随我去会会这位江右巡抚吗？”
陆清则从小到大的情绪都很平稳，几乎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除了这次。
从踏进江右起，一路而来，良田被淹、灾民流离，官府不仅毫无作为，甚至肆意屠杀病患，早就将所有人的情绪点着了。
他随着宁倦走出灵山寺时，带着精兵的潘敬民几人也到了。
见到寺庙门口的十余人配着刀，潘敬民顿然了悟，朝着显然是领头的宁倦一指：“你就是屠杀官兵的反贼？”
宁倦八风不动，负手望着他，眉宇间浮起丝冰冷森然的杀意：“潘敬民，你好大的威风。”
潘敬民在江右就是个土皇帝，谁敢不捧着他，被直呼大名，颇感不悦。
集安知府一扫他的脸色，狗腿地怒骂：“什么东西，潘大人的姓名也是你叫得的！”
潘敬民冷哼了声，不再浪费时间，一抬手：“给我生擒！”
他话音才落，山下轰地传来阵雷鸣般的动静。
是整齐一致的马蹄声。
郑垚带着两百人，满身泥尘地纵马而来，厉声高喝：“谁敢伤吾皇！”
听到这一声，正要出击的所有人一下懵住了，愣愣地看着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飞速越过他们，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声音响若洪钟：“锦衣卫指挥使郑垚，救驾来迟！”
什么？
潘敬民以及身边一群狗腿子，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锦衣卫指挥使郑垚？
是货真价实的锦衣卫吗……他们管那个反贼头子叫什么？
等等，那个少年身边有个戴银白面具的，听说帝师陆清则因面貌丑陋，一直戴着这么副面具。
但是小皇帝明明在临安府好好地呆着，怎么可能……
潘敬民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分明雨后的空气甚是清爽，他的后背和头上还是止不住地冒汗，渗着股透心凉的寒气，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脸皮抽搐。
一股仿佛灭顶之灾的大难临头感笼罩了他肥胖的全身，极致的恐惧之下，他脑子里竟然什么都想不出来。
郑垚来的时间与宁倦预估的一致。
他带的人不多，又是秘密前来，潘敬民万一狗急跳墙，想要灭口——虽然不可能成功，但陆清则在身边，他不想有任何一丝风险，昨日就派人传信给了郑垚。
见过了江右的惨状，也没有必要再低调行事了。
宁倦垂下的视线重新抬起，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潘敬民身上，嗓音漠漠：“怎么，潘大人，不是要生擒朕吗？”

第二十九章
郁书荣是集安府同知，去岁才到任，不清楚江右的官场情况，根底尚浅。
江右的水患祸端初现时，他就提议知府赵正德上报了，却被按下不提。
等到水患事态愈发严重，甚至出现了疫病时，他干脆越过赵正德，恳请巡抚潘敬民上报朝廷，依旧没得允准。
最后他一咬牙，决定越级上报，与几个同僚一起，联名写了折子送往京城，哪知道这一切都被潘敬民察觉了，折子半道被劫了下来，他们这群人则哐当被关进了大牢。
这些时日，除了差吏会送来吃食，几乎没人记得他们了。
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呆久了，精神是极度压抑的，郁书荣只能和老鼠说说话解闷，偶尔来送饭的差吏看到了，眼神像是看疯子。
郁书荣倒是很冷静，反正只要他还没听到老鼠回话，他的脑子应该就还没问题。
今日的午饭迟迟没有送来。
郁书荣背负双手，在牢里踱着步，时不时看一眼铁栏之外。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忽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大批差吏走了进来，打开牢门的锁，态度一反常态地和善：“郁大人，请出来吧。”
郁书荣心里一紧，瞬间拔凉拔凉。
潘敬民难不成准备杀人灭口了？这么多人，他都打算全杀了？
他眼前晕了晕后，干巴巴地问：“我能先给我老娘写封遗书吗？”
差吏领头愣了愣，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连忙摆手：“您误会了，潘敬民一众及与之有关者，都已被收押入狱，亟待问责，眼下官署里无人，陛下让您暂代知府一职。”
“什么？”郁书荣怀疑自己是没睡醒，有点糊涂，“你说……谁来了？”
“对了，您还不知道，”差吏搓搓手，“陛下亲自从京城来了！”
陛下……亲自来了？
郁书荣怔了许久，走出大牢，望向隐隐透着亮光的大门方向。
他好像看到，笼罩在江右顶上的黑雾，就如这大牢的远处一般，散去黑暗，亮堂起来了。
江右堆积的问题太多了。
急需解决的，是河岸决堤、疫病传播、流民失所三大问题，得尽快治理洪水，安置流民，救治伤患。
所以把潘敬民等人下了狱后，陆清则和宁倦也没能闲下来。
事前安排在江右的锦衣卫递上了与潘敬民有勾连的官吏名单，潘敬民等人进去得太快，消息还没传出去，就又进去了一批。
之前因秘密上报而被关押的一堆官员，则都被放了出来，回到原位，或填补空位，各司其职，待日后褒奖。
宁倦全权接管了江右的大权，命各府将存粮情况报上，即刻修建安置所与病患所，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与此同时，陆清则也走进了集安府存放档案的架阁库里，翻开了江右历年的水患记录，整理从前的治理方案，结合一路的见闻，斟酌适合当前情况的治水之法。
集安府繁荣，也是最先遭水患的，所以纵观受灾的各府，灵山寺的灾民再多。
宁倦又命郑垚点了人，领着官兵带着太医和召集的郎中，逐个排查安置灾民，等安置所建好，染疫者就能被安排进病患所，接受治疗。
身体健康的，暂时留在灵山寺，等着修筑河堤时，可自愿报名，领工钱干活。
因这病疫有几日的潜伏期，疑似染疫的人，得在灵山寺的后山里观察几日，确认无误之后，才能回到灵山寺。
几位太医也是接到命令就出发的，只是不及习武之人的速度，晚郑垚小半天，随着一百禁军从江浙赶来。
锦衣卫骑着马，在各府之间飞奔穿梭，寻来江右本地有名的郎中，与太医商讨如何治疗病患，寻找治疫的方子。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去，混乱的江右好像重新得到了一根主心骨，大大小小的都围绕着宁倦转了起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集安府的官署里竟然空荡荡的，没什么存粮，干净得老鼠都不屑惠顾。
江右不得与外界往来多日，城内各大药铺所存的药材，面对那么庞大的灾民数量，也完全不够看。
宁倦听完禁军的汇报，薄薄的眼皮掀了掀，淡声道：“你们找错地方了。”
两个时辰后，郑垚带着一批锦衣卫，骑着快马浩浩荡荡进入了洪都府，跟悍匪似的，惹得民众不住地伸长了脖子偷看。
郑垚得了令，目标明确，来到洪都府最豪华的那家府邸前，看了眼匾额上的“潘府”二字，冷笑一声，伸手示意身边的人递来一把弓，搭箭拉弦，“夺”地一箭，射穿了匾额。
不偏不倚，正好射在“潘”字的正中间。
旋即大摇大摆地踢开了潘敬民家的大门，在门房的惊呼声里，带着人鱼贯而入：“锦衣卫办事，全部拿下！”
不出宁倦所料，潘敬民果然富得流油。
外面大水淹了农田粮食，不仅受灾的灾民挨饿，其他府的普通百姓也因此节衣缩食，不敢多吃半碗饭，潘府的宅子里却额外修建了好几个新仓库，里面堆满了药材与粮食。
明早就要施粥赈灾了，但集安府粮食紧缺，支撑不了几天，看到这些，郑垚嚯了声，美滋滋地叫人全部搬出去准备带走。
检查完几个仓库，他又溜达到潘敬民的私库，照样暴力踹开，库房门打开，里面堆的是满满当当的箱子，看着朴实无华的，也不知道装的什么。
郑垚上前两步，抽出腰间佩刀猛力一劈，铁锁咔哒落地，他随意地掀开箱子，呼吸顿时滞住。
周围所有人齐齐吸了口凉气。
竟然是一箱子满满当当的金锭！
众人都被满箱的金灿灿晃了眼，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眼睛放光：“老大，这里面的其他箱子里，不会也都是……”
“亲娘嘞，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这一锭抵我好几年俸禄了……有这么多金子，还当什么官啊，回家享清福不好吗！”
巨大的财富在前，不免有人起了点心思，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灿灿的金子，心口怦怦直跳。
郑垚也盯着那一箱子黄金，挣扎了几秒，“嘭”地关上箱子，大马金刀地坐上去，冷冷道：“刚谁说不想当官了？站出来，老子回去就革了你职。”
“统计一下，清点数量，老子心里大致有数，敢丢了一锭，剁了你们狗头交给陛下！”
金锭从眼前消失了，大伙儿讪讪地回过神来，想到此刻正坐镇集安府的那位陛下，打了寒颤，默默收起蠢蠢欲动的心思：“是！”
粮食和药材都被搬了出去，准备带回集安府布施，那堆装满金锭的箱子，则被郑垚压下了消息，等回了集安，便第一时间拿着统计好的清单报给了宁倦。
宁倦随意扫了眼，眉梢微抬：“哦？整数？”
郑垚猜出宁倦的话外之意，干笑着道：“回陛下，弟兄们一心为陛下办事，不可能做出偷窃之事，自然是整数。”
宁倦半眯着眼，盯着他看了会儿。
郑垚低着头，仍能感受到那强烈的凌厉视线，冷汗都被看出来了，片晌，听到宁倦从鼻腔轻轻哼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是吗。”
声音听不出情绪，语意也很模糊。
这一声回应活像落到一半的石头，郑垚正抓耳挠腮，门外就走进来个人，声线玉石般清冷，却浸着股淡淡的温和：“我统计了郑指挥使带来的粮食，恐怕还是支撑不到朝廷的赈灾。”
顿了顿，察觉到气氛不对，疑惑：“怎么了？”
救星来了！
郑垚心里大喜。
那道笼罩在他身上的恐怖视线果然下一刻就移开了，皇帝陛下的声音甚至带了笑意，翻脸堪比翻书：“郑指挥使在潘敬民家中，还查抄到了二十万两黄金——起来吧，都辛苦了，除了这些黄金，潘敬民家里的其他值钱物件，让你手下人随便拿。”
郑垚睁大了眼：“随便拿？陛下是说真的吗？”
宁倦瞥他：“朕有说话不算话的时候？”
陆太傅果然是陛下的一味良药。
郑垚乐得差点笑出来，咧着嘴赶紧谢恩。
小崽子也知道给甜枣了。
陆清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颇感欣慰，也没发表意见，等郑垚乐够了，才开口问：“郑指挥使，可在潘敬民家中找到他与卫鹤荣来往的信件了？”
提到这个，郑垚嘴角抑制不住的笑容就压了下去，皱眉道：“翻遍了，也没有，恐怕被藏到了别的地方，最糟的情况就是已经被烧了，不过就算烧了来往信件，账本也不会烧。潘府上下连条狗都被押走了，微臣会连夜讯问潘敬民。”
最后两句是对宁倦说的。
宁倦“嗯”了声：“下去办事吧。”
郑垚心情畅快地溜达出去，准备和兄弟们再去趟洪都府。
等郑垚离开了，宁倦的脸色才彻底缓和下来：“老师怎么过来了？”
“我查阅了江右往年的水患记录，写了份治水的法子。”陆清则将手里叠着的数张纸递到宁倦面前，“看看怎么样。”
有着现代的科学治水方法，对于江右的水患成因与治理，陆清则心里颇有底，所以才会特地跟着过来。
洪水不治，流民不除，这才是根源，解决了漫堤的洪水，百姓才能安心回去耕种生活，重新建设家园，社会也会随之安定。
宁倦接过来翻开，陆清则归纳了往年的水患原因以及治理方案，又分析了当下的情况，言语简略，仅用了一张纸，但都十分精准，余下的几张内容都是治水方案，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条理清晰，透着股如他本人一般的矜淡冷静。
宁倦看着看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噙了笑：“老师写得很好，画得也好。”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从早上来到集安府后，陆清则连盏热茶都没来得及喝，见宁倦桌上有热茶，不客气地抄起来暖着手抿了口，抬抬眼：“如何？”
宁倦又看了一遍，点头：“我觉得可行，这就把集安的代知府叫来。”
陆清则也没多留，又回去继续整备清点物资，离开的时候，还把茶杯给顺走了。
他走路不紧不慢的，走了会儿，就遇到被叫去面圣的郁书荣，礼貌地冲他微微颔首。
郁书荣刚被放出牢，迎头照面就是一堆繁杂的事务，除了知道陛下来了，还不清楚都有谁跟来，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谁，稀里糊涂地跟着点了下头，快步进了屋，行了一礼：“微臣见过陛下。”
宁倦平淡地“嗯”了声，将陆清则的手稿递过去：“看看。”
郁书荣忙双手接过，仔细看起来，时不时啧啧一声，感到惊奇，看完，双眼发亮地抬起头：“陛下，这份治水方案是谁写的？写得真是太好了！”
太过激动，也没注意自己的口吻不怎么敬重。
“朕的老师。”宁倦也没计较，反而因为有人夸奖陆清则，嘴角无声地勾了勾。
郁书荣猛地反应过来。
听说先帝临崩前，将少年状元陆清则点给了新帝当老师，那位太傅曾被阉党构陷，差点丢了命，后来又为了保护新帝，脸上受伤，自此出入都戴着一副银面具，不再以真容示人。
身体孱弱，还戴着银面具的青年。
可不就是方才他过来时，在路上遇到的那个人吗！
天哪，他错失了和陆清则交流的机会！
郁书荣相当扼腕，又看了一遍手稿，给予了肯定：“微臣以为，完全可以按照陆太傅的思路治水。”
“嗯，今日便安排下去，人不够就来问朕要。”
宁倦觉得口渴，下意识伸手想拿茶盏，没碰到，愣了一下，才想起茶盏已经被陆清则顺走了，心里哑然失笑。
郁书荣连声应了是，带着手稿转身离开。
步子还没跨出门槛，就听到皇帝陛下凉凉的嗓音从身后幽幽地传来：“这份治水方案，你自己誊抄一份，原稿给朕送回来，少一张都不行。”
啊？啊？？啊？？？
郁书荣内心凌乱：“…………臣遵旨。”
稍微理清了点江右的局势后，已经是深夜。
各种小麻烦依旧不胜枚举，藏起来的灾民不信任官府，即使听说皇帝本人到了，他们也会怀疑是假的。
赈灾的粮食与药材都不够，朝廷那边虽事先安排好了，到底不能即刻赶到。
宁倦决定从隔壁富庶的江浙暂调，以解燃眉之急，但如何让江浙那班子拱手送上赈灾物资，也是个小问题。
潘敬民与卫鹤荣勾结的证据也未拿到，潘敬民行事猖狂，胆大妄为，这方面却十分谨慎，他的一个正妻并十八房小妾以及八个孩子，竟然没一个能提供有效线索，大概是被卫鹤荣敲打过，知道要好好藏起来。
以及当前最迫切的，治水方案有了，治疫的方子却依旧无所获……
宁倦在书房里翻了会儿文书，边看边思考着每个问题，直到灯花“啪”地闪了一下，才恍惚想起，一慢三快的打更声似乎响过多时，现在大概离五更天不远了。
从江浙赶路来江右的这段时日，披星戴月的，本来就没休息好，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今日又一直处理事务到这时候，宁倦也不可避免地有点疲倦了。
他坐了会儿，忽然很想见见陆清则，心随意动，起身走出书房。
暗卫静默地提着灯笼跟上。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四周阒无人声，一切都笼罩在冷寂的夜色里，唯有灯笼朦胧淡黄的光，融雪般扫亮了一条前进的路。
一大批官员下了大牢，空出不少地方，他们暂住在集安府的官署里，陆清则就住在一间客院里，应该早就歇下了。
宁倦本来打算看一眼陆清则就回去，没想到走进院子，就发现陆清则所在厢房里的烛火还亮着。
他微微一愣，疑心是陆清则太累，睡着忘了吹灭烛火，示意暗卫不必跟进去，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陆清则刚翻完了几卷卷宗，稍作洗漱，擦了擦身，穿上中衣准备躺下，又疲于起身去吹灭蜡烛，正在认真琢磨要不学习下武林高手，丢个东西把烛火灭了。
听到声响，他脑子一转，就知道是谁，懒洋洋地靠在床边，浑身从骨子酸累到精神，不想动弹：“进来吧，门没闩。”
果然，门一推开，走进来的是宁倦。
少年帝王披着满身清寒，尽管眼底有了一分淡淡青黑，俊美的脸容上也看不出一丝疲态，身板依旧笔挺如青松，天然的皇家教养仪态。
陆清则撑到现在，已经筋疲力竭，困得东倒西歪，心里不由羡慕地感叹了声“年轻真好啊”，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这么晚了，不去休息，找我有事？”
宁倦确实还记挂着一件事，目光向下，落在他的两腿之间：“老师，让我看看你的腿。”
陆清则生生被呵欠呛醒了。

第三十章
这话听着实在是……很有点措辞问题。
陆清则恍惚想起白日里，宁倦似乎是说过，等到了晚上要看看他的腿怎样了，登时不太自在：“不是说没事吗，不必了。”
话音才落，属于少年人清爽冷冽的气息便靠近了。
宁倦微俯下身，漆黑的眉眼低垂着，握住了陆清则的膝盖，隔着雪白柔软的中衣，似乎能感觉到细腻的肌肤触感，他稍微一顿，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膝盖内侧一片乌青，猝不及防被碰到了痛处，陆清则下意识地夹了夹腿，将宁倦的手夹在两膝之间，蹙了蹙眉：“做什么呢。”
这具身体格外娇气，忙起来的时候还好，等精神稍一放松，疲惫痛感就没完没了的。
陆清则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软，带着股埋怨意味，和以往清冷的温和截然不同。
有些像他每天早上刚醒来时候的状态，精神慢慢苏醒了，身体却还没反应过来，便会产生些和往日不同的反应。
对于宁倦来说，能看到陆清则的这一面，实在有趣。
“老师今天的走路姿势都不太对。”宁倦也不知为什么，喉咙有些干渴似的，没有抽回手，任由陆清则夹着，嗓音低下来，语气似哄，“让我看看。”
气氛一时僵持住了。
烛火一阵晃动，明暗交界里，勾勒着少年锋利俊美的眉眼轮廓。
外头又下起了沙沙的小雨，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反衬得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或许是因为隔得太近，连彼此的呼吸与心跳都能感受到。
宁倦的心跳和呼吸有点急促。
陆清则很清楚这小崽子的倔强脾气。
他要是不给看，宁倦能跟他耗到天亮，趁他睡着了，再脱了他的裤子检查。
想想那个画面，陆清则凝噎片晌，最后还是认命地松开了双膝。
他坐在床上，往后蹭了蹭，主动掀起了下摆，修长细瘦的小腿露了出来。
小腿在马背上受到的摩擦不多，没什么痕迹，白玉般无暇。
陆清则想就这么敷衍了事，长睫眨了下：“看到了？可以了吧。”
宁倦依旧一动未动地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小腿上，眸色如浓墨：“往上撩。”
“……”
真难对付。
陆清则犹豫了会儿，磨磨蹭蹭地继续往上撩。
内侧被碰得乌青的膝盖露了出来，宁倦的声音登时有点冷：“继续。”
落在腿上的视线如有实质般，让陆清则陡然生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羞耻感。
当着学生的面，把下裳一点点撩上去给他看腿，虽然是为了检查伤势，但这画面感未免也太……
不对！
陆清则觉得自己是困糊涂了。
他这么磨叽干什么，宁倦是男人，他也是男人，看看腿怎么了，又不是脱光了给他看。
陆清则困得发蔫，只想对付完宁倦就睡觉，干脆一鼓作气，把下摆拉到了最上面，露出了大腿。
他的大腿内侧简直惨不忍睹。
腿根的肌肤本就娇嫩，也是陆清则稍微有些肉的地方，白皙的肌肤在昏暗的灯影下，泛着些许莹润的肉感，本该如美玉一般，却在马背上被反反复复摩擦，硬生生磨到破皮，青红交加的一大片红痧，与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反差，无比扎眼。
宁倦的呼吸一滞，喉结用力滚了滚。
他本该感到心疼的，却不知为何……心底陡然泛上了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暴虐冲动。
陆清则看他的脸色紧绷绷的，大概是见着他的伤处生气了，语气便缓和了点：“只是小擦伤而已，过两天就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熟悉的清越嗓音落入耳中，仿佛惊梦一般，宁倦陡然回过神，脸色霎时更难看了。
他刚刚在看什么，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在陆清则继续说话之前，心虚似的，强硬截断了陆清则的话：“怎么就不是大事了？”
陆清则方才擦洗时，看到自己的伤处也有些无言，再想想之前自己言之凿凿的“皮糙肉厚”，也有几分理亏气弱，但在学生面前敞着腿实在是太尴尬了，忍不住并了并腿：“知道了，我回头擦点药就好，天色也不早了，你回去歇息……”
话没说完，就中断了。
少年天子脸色如霜似雪，不声不响地半跪在了他面前，从怀里摸出一盒药，看起来是准备给他擦药。
陆清则怔愣了一瞬：“小崽子，你早有图谋啊？我自己来吧，把药留下就好。”
宁倦掀掀眼皮子，瞥他一眼，脸色还是冷的，显然仍在生气，一手按着他的膝盖，冷冷吐出两个字：“坐好。”
态度和往日截然不同，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冷漠。
如果平时在他面前撒娇卖乖的是宁果果，那眼前这个，就是大齐的皇帝宁倦。
陆清则一时哑然。
架子床的高度偏高了点，宁倦半跪在地上，陆清则就有点俯视他的感觉，这种感觉相当的……奇妙。
但主导权牢牢地掌握在跪俯着的宁倦手中。
陆清则有点煎熬。
这小崽子的存在感不知何时变得这么强烈，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剑，或是蠢蠢欲动的凶兽，露着双腿的姿势让他有点不安。
这无关双方的身份，单纯是被危险侵入隐私领地后，生出的自我保护意识。
宁倦似乎毫无察觉这画面有多怪异，神色认真，用手指沾了点白色的药膏，心无旁骛地给陆清则膝盖内侧乌青的肌肤仔细抹药。
药膏质地上层，涂上抹开来，清清凉凉的，很是舒服。
然后是大腿内侧。
宁倦一手握着陆清则的膝盖，分开他的双腿，虽然盯着陆清则伤处的眼神看起来很想杀人，动作却格外轻柔，怕动作稍重一点，让他疼了。
陆清则不觉得疼，反倒感觉有点绵长折磨般的痒，跟被羽毛尖尖轻轻擦过似的，让人受不了，禁不住开口催促：“果果，再磨蹭天亮了，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宁倦还是没搭理他，动作依旧轻轻的，十分谨慎，叫不知道的人看到，还以为他是在修补什么名贵的瓷器古董。
仔仔细细地给陆清则擦完了药，宁倦心里的那股气也还没消完，火大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撒。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雪白修长的大腿，一个恶劣的念头猝然窜上来。
还没在脑子里过一遍，身体已经先有了动作——
他低下头，在陆清则刚擦完药膏、感到清凉凉的腿侧吹了口气。
本来就凉丝丝的皮肤被这么一吹，陆清则身子一抖，鸡皮疙瘩都叫他吹出来了。
他条件反射地一抬脚，白皙的赤足正好蹬在宁倦的胸口上，忍无可忍骂：“小兔崽子，没完没了了是吧！”
宁倦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就被踢了一脚。
那口气吹出去，胸口堵着的不痛快好似也随之吹了出去，少年脸上冰冷的神色随之化无，被陆清则一脚踢在心口，非但不觉得恼怒，反而感觉轻轻软软的，心跳还快了两分。
老师的力气真小。
一点也不像在发脾气，反而跟撒娇似的。
宁倦忍不住握住了陆清则的脚踝，细瘦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那片肌肤果然如玉般细腻凉滑，他眯了眯眼，偷偷地摩挲了一下。
“我只是不喜欢老师受了伤还瞒着我嘛，”他没放开陆清则的脚踝，也没站起来，仰着头望着陆清则的脸，眼底亮得惊人，像只咬着肉骨头，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狗，“老师要是生气，就再踢我两脚。”
陆清则：“……”
小崽子什么时候还开发出了这种受虐爱好？
这个姿势实在暧昧得很，还光着腿，陆清则匀了匀气，想收回脚，但力量悬殊太大，他收不动。
又不敢用力，怕把宁倦弄摔倒。
这造的什么孽？
陆清则相当糟心，气得呛了口气，闷闷咳了几声，没好气地道：“还不放手？知道的明白你是在担心老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调戏老师。”
咳完后开口的嗓音有些哑。
宁倦的眼睫顿时颤了颤，一瞬间心口过电般，窜过一道道难以抑制的酥麻刺激感。
他才意识到，无论是给陆清则涂药，还是朝着他的腿吹气，亦或是抓着他的脚踝不放，都带着股天然的狎昵。
那一刹，脑中窜出个模糊不清的炙热念头……就这点程度。
仅仅如此而已。
随即第二个念头升起，盖过了那个稍纵即逝的念头：会和宁琮那样，让陆清则感到厌恶吗？
他刚刚在……肖想什么？
宁倦僵硬了一下，陡然生出几分惶恐来，立刻放开陆清则的脚，腾地站起身来。
他蹲得太久，猛然站起身，眼前猝然一黑。
以宁倦的身体底子，其实这并不会有太大影响，但电光石火之间，他眨了下眼，脑子里飞窜过一个念头，没有控制身体，任由身子摇晃了下，往前倒去。
陆清则本来还带着三分气，见宁倦脸色陡然苍白，连忙起身接住他：“慢点，急什么！”
宁倦的嘴角无声勾了勾，耍赖似的靠在他身上，脑袋往他颈窝里拱了拱，贪婪地吸了口熟悉的浅淡梅香：“老师，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陆清则微笑：“当然不可以。”
宁倦委屈地蹭了他两下。
柔软的头发蹭在颈边，暖烘烘的，陆清则不为所动，冷漠地以两指抵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撒娇两次失败，宁倦静默了一下，决定先转移陆清则的注意力：“潘敬民出乎意料的嘴硬，郑垚命人审了一夜，他也没有开口。”
陆清则果然被引走了注意力：“看来他对自己藏匿证据的地方很有自信。”
“或者说，他对卫鹤荣很有信心。”宁倦眼底掠过淡淡的嘲讽。
虽然宁倦是皇帝，但比起威慑力，竟然还不如卫鹤荣。
潘敬民害怕被卫鹤荣报复，也相信卫鹤荣会出手保他，他对卫鹤荣所有的自信与恐惧，远超对站在面前的皇帝的恐惧。
陆清则看出宁倦眼底薄而锐的冷意，拍了拍他的肩：“此番我们算是与卫鹤荣正面开战，不必急于一时，要小心防范。”
宁倦眼眸深深地望着他，点了点头：“最近事务繁多，劳心劳神，还需要老师多多辅助，时候不早了，我们先休息吧。”
陆清则抱着手看他，嘴角挑起丝笑，不上当：“嗯，你出去时顺手帮我把灯灭了。”
“……”
看来今晚是耍赖不成了。
宁倦深感遗憾，叹了口气，看着他躺上床了，忍不住又可怜巴巴地叫了声：“老师……”
陆清则闭着眼，赶蚊子似的挥挥手，翻个身缩进薄毯里，不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侧影相当单薄且无情。
宁倦：“……”
宁倦无奈地转身将烛火灭了，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厢房，顺手小心地关好房门。
外头的雨就下了那么一阵，现下已经停了，水色洇得地面深深浅浅一片，跟过来的暗卫一动不动地隐没在黑暗里，见到宁倦出来，愣了一下。
宁倦瞥他一眼：“怎么？”
暗卫小声道：“属下还以为，您会和陆大人一起睡下。”
……哪壶不开提哪壶！
才刚被赶出房间的皇帝陛下面无表情，越过这很没眼色的暗卫，阔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翌日，陆清则醒来时已经是巳时。
在水上赶了半个月的路，脚一沾地又直接赶来江右，十几日都没能在床上好好躺一下了，身体过于疲惫，一不注意就睡过了头。
陆清则昏昏沉沉的，强迫自己爬起来，洗漱了一番，戴上面具走出去。
门外果然守着数名暗卫，将这座小院严防死守着。
见陆清则出来，一个脸上带疤的暗卫行了一礼：“陆大人醒了，可要用早膳？”
严格来说，已经算是午膳了。
看到送上来的是双人份，陆清则便没急着动筷子。
昨日俩人一到，便下令修建安置所，皇帝陛下亲自降临，没人敢偷懒，第一批病患安置所早上就完工，已经开始陆续接引病患住进来了。
天蒙蒙亮时，宁倦亲自去视察了安置所和施粥现场，又去江堤边看过，估摸着时间回来，去换了身衣裳，才来陆清则的厢房，看到他，心情就好了三分：“老师怎么不先用？休息得怎么样？”
陆清则睨他：“还行吧，就是老梦到有鬼朝我吹凉风。”
昨晚也不知道怎么鬼迷心窍的，宁倦耳尖发红，默默地不吭声。
“外面怎么样了？”陆清则把人堵得说不出话了，才哼笑了声，慢悠悠地拿起筷子。
宁倦净了手坐下来：“各府修建了安置所，今日开始施粥。按老师的办法，昨日派人扮作灾民，四散了消息，今日果然出现了不少藏匿起来的灾民，想来混口粥吃，其中有些染疫的病患，在劝说之下，也去了安置所。”
治水也已提上了日程，在潘敬民之前的官员有好好修水利，打下不错的基础，本地官对治水也颇有心得，结合陆清则的方案，洪水退去也指日可待。
好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嘛。
接下来只要找到治疫方子，再撬开潘敬民的嘴就好了。
陆清则愉悦地多吃了两口饭，还没咽下去，郑指挥使就来求见了。
宁倦从小就不喜有人一直跟在身边伺候，更不喜欢和陆清则吃饭时被人打扰，凉凉淡淡的眸光落到郑垚身上。
郑垚一听说陛下回来了，就直接过来求见了，感受到宁倦的眼神，禁不住头皮发麻，不知道怎么就惹陛下不开心了。
难不成那群孙子还是偷偷把金子藏起来了？
宁倦收回眼神，冷淡地开了口：“审问潘敬民出结果了？”
郑垚顿时气弱三分，声音小小：“暂时没有。”
宁倦漠然道：“你说什么？朕没听清楚，大声说出来。”
郑垚的眼皮狠狠跳了下，干脆闭上眼，遵旨大声说：“还没有！”
话音甫落，宁倦手中的筷子啪地按到桌案上，冷冷道：“给你一天一夜都没审出什么，还有脸嚷这么大声？”
不是您让我大声的吗？
郑垚有苦说不出，愈发怀疑是手底下那群孙子给自己惹的祸，脑袋蔫蔫地低着，眼睛却在拼命往上抬，朝陆清则挤去求救的眼神。
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脱宁倦的眼睛，皇帝陛下的嗓音愈加寒凉：“郑指挥使，你在朝谁送秋波？”
陆清则：“……”
郑垚：“……”
郑垚的眼角抽了抽，陡然意识到，给帝师大人“送秋波”，是比“没审出结果”更严重的罪责。

第三十一章
郑垚不敢吱声了。
陆清则也终于从那声震撼的“送秋波”里回过神，忍不住多看了郑垚两眼。
郑指挥使在原著里可是很有姓名的。
原著里描述郑垚是“暴君手下的一头恶犬”，在京城能吓得小儿不敢半夜啼哭，家家户户都用“再哭郑指挥使就来抓你了”来吓小孩儿，外貌方面与这个描述也十分相符，身材魁梧、面容凶悍，走路带风、眼神含煞。
宁果果这到底是有多近视，才看出秋波的啊？
陆清则饶有兴致的，也没注意，随着他含笑瞅着郑垚的时间越长，宁倦的眼神也越冰冷了。
郑垚顶着巨大的压力，缓缓淌下一滴冷汗：“……”
帝师大人，求求你别看我了！！！
陆清则看了会儿，心里还有点好笑。
居然还会开玩笑了，看来宁倦也没多生气嘛。
他轻咳一声，撂下筷子，从容地解救了下看起来十分煎熬不安的郑大人：“郑大人特地过来，想必是有别的事吧？”
郑垚又不是傻子，审讯还没结果，巴巴地凑上来挨骂干吗。
郑垚闻言，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赶紧提正事：“是这样的，臣方才在外面见到一对行踪鬼祟的少年少女，自称认识陛下和陆太傅。陛下与太傅是隐姓埋名而来，怎么会有认识的人？臣觉得可疑，想将他们拿下，没想到那个少年武艺颇强，就是不会说话……”
陆清则越听越感觉不对劲：“那小姑娘叫什么？”
“自称是于流玥。”
陆清则复杂地道：“我们的确认识。”
是山洞里带领灾民的那个少女。
武艺颇强但不会说话的那个，恐怕是在灵山寺外身手不凡的哑巴少年。
郑垚：“……”
他是不是又要挨骂了。
宁倦微拧了下眉：“人呢？”
“关起来了……臣这就放人！”郑垚挠挠头，“陛下，要把人带上来吗？”
宁倦没急着给予答复，先看了眼陆清则，指尖点了点桌面：“伤到没？”
若是弄伤了，浑身血糊糊的，恐怕不好看。
还是别放到老师跟前，惹他不虞的好。
郑垚微微松了口气，感到庆幸：“这倒是没有，还没打起来，那个少年就被于姑娘叫住了，乖乖跟我们走的。”
宁倦这才嗯了声，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带上来吧。”
俩人也吃得差不多了，手下人来收走了餐碟。
听到人没受伤，陆清则也安心点了，习惯性地倒了杯茶，捧在手里，吹了吹袅袅的烟气，猜测于流玥的来意。
宁倦忽然看他一眼，笑道：“老师又忘了。”
陆清则疑惑：“什么？”
宁倦拿起搁在边上的白银面具，望着那张过于惹眼的清艳脸庞，温声细语：“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看见老师的脸哦。”
郑垚，长顺，陈小刀。
这些能直视陆清则的人，也能被他回视的人，已经是他容忍的极限了。
少年皇帝的声音柔和款款，好像只是担心他暴露毁容一事为假般，陆清则的心跳却冷不防漏了一拍。
但他来不及探究，眼前就被面具遮了遮，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视野再恢复，面前的宁倦笑得十分柔软无辜，刚才似乎只是错觉。
陆清则碰了碰脸上冰冷的面具，按下心底的疑惑。
等了片刻，于流玥与林溪就被郑垚带了上来。
见到坐上和宁倦和陆清则，于流玥麻利地拉着林溪跪下来，利落地一拜：“民女于流玥，见过陛下、见过陆太傅，先前在山洞边，是民女出言无状，还望陛下与太傅海涵。”
宁倦虽然在陆清则的事情上颇有点斤斤计较，但在这些方面向来不放心上：“无妨，起来吧。”
见于流玥还有点犹豫，像是怕宁倦只是嘴上说说，心里依旧怪罪的样子，陆清则温和地开了口：“我们隐瞒身份前来，也是为了看看江右的民情，放心，陛下宽仁大度，不会在意。方才郑大人不也误会了你们一场？算是扯平了，无需记挂。”
陆清则的嗓音清润温柔，落入耳中有种蛊惑般的真诚。
郑垚的眉毛抽了抽，没被蛊惑到，只感到一丝淡淡的惆怅。
他怎么就没体会过陛下的宽仁大度？
但这话他是不敢说的。
听完陆清则的话，于流玥这才起了身，她身后的林溪又往她身后缩了缩，有些局促不安，似乎是害怕周围的人太多，但他还记得陆清则能读懂他的手语，朝陆清则露出个有点害羞的笑容。
陆清则和善地朝他颔了颔首。
宁倦面无表情地抿了口茶。
看两人这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是一听说陛下降临的消息就赶来了，陆清则收回打量的视线，道：“都坐吧，不必拘束。我和陛下在灵山寺外见过林公子，没想到你们二人还相识。”
下头的侍从被宁倦一瞥，赶紧给俩人搬来椅子。
林溪和于流玥不太自在地坐了下来，少女小小地点了点头：“林溪是民女的弟弟。”
陆清则聊家常般笑问：“嗯？你们是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吗？”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的，却不会给人在轻慢的感觉，反而能不自觉地让人放松心情，面对他，于流玥不知不觉间也没那么紧张了，稍一犹豫后，爽快道：“林溪是民女父亲从前走镖时捡到的孤儿，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与民女的亲弟弟也无异了。”
陆清则还想再继续打探下去，宁倦却没什么太大的耐心看陆清则和不相关的人耗着，不咸不淡开口问：“特地找来，有事相求？”
之前在山洞里时，于流玥就有点害怕宁倦，潜意识里感到这个少年十分危险。
但她是灾民们的领头，即使害怕，也要强撑不能露怯，现在知道宁倦的身份了……尤其还当着宁倦的面骂过他，对上他就感到一丝尴尬的局促：“是有两件事想求陛下。”
宁倦淡淡道：“你们二人保护灾民，也算有功，说吧。”
于流玥抿了抿唇，声音低下来：“疫病最开始是从集安府出现的，爆发之后，官府前来抓人，我们与母亲不慎走失，此后到处打听，最后听乡亲说，母亲被带去了灵山寺。民女留下来照顾其他乡亲，林溪去了灵山寺，但因人实在太多，没有找到她……听说陛下现在着人统计了灾民的名册，可否让人帮忙查一查？”
不是多大的事，宁倦向郑垚点了下头，道：“统计名册，本也有为百姓寻回亲友之用。”
顿了顿，他的语气很淡漠：“但也不一定能查到人，你要做好准备。”
灾民被关在灵山寺的那段时间，潘敬民三天两头就会派人前去，将疑似染疫、以及确认染疫的灾民带走。
宁倦其实猜到了那些灾民的下场，但还是派人拷问了负责做这些事的兵士。
就在今早，他收到了那些灾民的去向，只是没告诉陆清则。
潘敬民命人在一座山脚下，挖了个深坑。
那些染了病的灾民被欺骗带他们去，说是带他们去诊治，实则是被像牲畜一般，赶进坑里，乱箭射死之后，一把火烧了。
潘敬民犹怕这些病患的骨灰会蔓延疫病，每惨无人道地施行这么一次，就盖上层厚厚的土。
早上他亲自过去查看时，那道深坑里残缺的尸骨早已与泥土混在一起，无声地腐朽，早已分不清谁是谁了。
于流玥鼻头一酸，眼眶发热，她知道有这个可能，但一直怀揣着几分侥幸，不敢往这方面想，咬了咬唇：“民女知道。”
陆清则无声叹了口气，声音更柔和了几分：“还有一件事呢？”
于流玥张了张口，嗓音发哽：“还有……请陛下再帮帮忙，寻找一下民女的父亲。”
宁倦眉梢微扬。
为什么是要先提找母亲，才又求他帮忙找父亲？
看于流玥控制不住的哽咽，林溪轻轻拍拍她的肩，示意他来说，飞快比划起来。
陆清则看着看着，脸色凝重起来，沉吟片晌，点头道：“我会与陛下详说，你们姐弟俩先去休息吧，这些时日就先在此处住下，等一有结果，我便让人通知你们。”
林溪又比划了个手语：谢谢。
等两人终于跟着郑垚走了，宁倦立刻收敛起在外人面前的冷脸，往陆清则身边倾了倾，将陆清则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老师，他方才说了什么？”
陆清则从沉思里回过神，扭脸看向宁倦，解释道：“于流玥的父亲名为于铮，是集安府的捕头，武艺高强，林溪的武艺便是从他那儿习来的，但在江右乱起来之前，于铮就失踪了。”
宁倦乖乖点头：“老师方才的脸色凝重得很，是于铮的失踪有问题？”
陆清则沉吟着道：“林溪说，于铮失踪前几日，回家时的脸色很难看，然后干脆从官府请辞，带全家人回了于家村里，不久后他便失踪了。他失踪后，夜里常有人在他家附近打转，不过还没进门，就被林溪打跑了。”
宁倦道：“看来是得知了什么秘密，拿到了某个东西，害怕给全家引来杀身之祸。”
“想来也是。”陆清则呷了口茶，“只是洪水过后，林溪和于流玥带着母亲逃离村子，家里的东西应该没来得及拿走，顺着那东西，应当能觅到蛛丝马迹。”
陆清则认真地想了想，抬眸望着宁倦：“既然我们已经应承下来了，之后便派人去于家村找找那东西吧。”
此事急不得，至少得等洪水退去。
但愿东西没被冲走。
看陆清则上心，宁倦自然不会驳他的意思：“我再让郑垚去问清楚于铮的体貌特征，派人去四处找找。”
说完，他也感到口干，想喝点茶，惯性一伸手，才发现没人给他倒。
外头不比乾清宫，江右还是这般情形，就算是皇帝陛下，待遇也不比以往，何况伺候的人都不在身边。
陆清则看宁倦明显是愣了一下的样子，心底好笑，亲自拿起茶盏，给他倒了杯热茶，两指推过去：“尝尝，庐山云雾，郑指挥使的人昨晚从府库里翻出来的，没想到赵知府府上的茶，比宫里的御茶也不差——说到这个，昨晚我清点各府报上来的仓库清单，统计了一番。”
宁倦接过陆清则给自己倒的茶水，方才生出来的一丝不悦顿消：“如何？”
“不太妙，洪水淹没庄稼，部分城池又因大雨不断，许多储备的粮食翻出来了，才发现已经发潮发霉，而灾民数量又太多，甚至还有许多躲藏起来的起来的灾民，江右各府的余粮，恐怕坚持不了多久。”陆清则略微一顿，“陛下，粮食的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南下亲临江右之前，陆清则和宁倦都没料到，潘敬民为首的这班子废物，能把富庶的江右霍霍成这样。
如今水陆两道都不好走，又远隔两千里，将江右的急报传去京城，再选定钦差南下赈灾，肯定是来不及的，往返就要折腾将近一月。
所以来之前，宁倦就安排了人，等到约定的时间，就提前着人假扮灾民，在京城散出江右的水患与病疫、以及卫鹤荣私藏急报的消息，让卫鹤荣丧失在此事上插手的权力。
阻碍变轻，冯阁老就能推动范兴言为钦差，而户部侍郎暗中筹备了赈灾物资，届时范兴言能立即领命，带着赈灾物资奔赴江右。
只是距离原本约定的时间还有几日，等范兴言日夜兼程赶来，也得是半月之后了。
“老师不必担心，昨夜我便发了御令去江浙施压，”宁倦轻描淡写道，“朕在此，李洵再肉疼，也不敢不割块肉来，再过几日，长顺和陈小刀就能从江浙带着粮食过来了，先解燃眉之急。”
如此一来，江右也能撑到朝廷的赈灾。
原来没忘记大明湖畔的长顺和陈小刀啊？
陆清则手肘抵着桌，手托着下颌，笑着用指尖点点宁倦的额心：“这就是你把长顺和小刀留在那边的原因？”
那根竹节般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拂来淡淡梅香，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宁倦的心口却好似随之麻了麻，那股过电似的刺激感勾得他很想做点什么，比如紧紧攥住眼前那只瘦长白皙的手。
藏在宽大袖间的指尖紧了又松，反复几次，宁倦才压抑下那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小心地轻轻呼出口气。
他已经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起，陆清则的每一次靠近，哪怕是简单的接触，都会让他紧张无措，又贪恋不已。
他忍不住想，如果是陆清则的话，哪怕是拿刀想刺进他的心口，他也舍不得避开的吧。
但是陆清则怎么可能会那样对他呢。
这个想法一出来，宁倦的眼底都染上了亮晶晶的笑意，像只摇着尾巴求夸奖的小狗：“嗯！”
陆清则不知道少年心海底针，怎么忽然就这么高兴的样子，莫名其妙地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没生病吧？
放下手，少年的脸似乎又红了一点。
陆清则有点担忧：“你去安置所时，有没有遮好口鼻？等下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疫病的传播途径暂且还没探明，虽然空气传播的可能性比较微弱，否则灵山寺里的百姓都该全部染疫了，但还是要小心为上。
见陆清则主动关心自己，宁倦也没拒绝，随意笑着点点头：“好。”
郑垚正好回来禀报消息，瞅见陛下在帝师大人面前那副灿烂的样子，又是一阵心酸。
明明是同样的时间投诚的，为什么……
虽然潘敬民依旧咬死了自己除了治水不力外，没有其他任何罪责，也没有勾结朝臣，但好消息也来得很快。
隔日于流玥便在灾民群里找到了母亲。
又过了几日，集安府外的洪水稍退，于家村终于从洪水里冒了出来，得以重见天日。
消息传来的时候，陆清则和宁倦正好在从洪都府回来，还没回城，听闻消息，便干脆转道，顺便去了于家村附近。
锦衣卫已经将附近封锁了起来，见到宁倦几人过来，纷纷行礼。
洪水过境，整个村庄惨不忍睹，许多房屋已经被冲垮了，地上乱糟糟的，什么都有。
郑垚不敢让宁倦和陆清则下去：“陛下与陆大人在此稍候，林公子带我们过去查找就好。”
于母虽然没有染疫，但也因饥寒交迫病倒，于流玥在官署里照顾着母亲，前来引路的是林溪。
姐姐不在，面对一群陌生人，林溪活像只待宰的小兔子，悄咪咪地缩起脑袋，一声不吱的，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也是和宁倦年纪相仿的少年，陆清则多了几分怜惜之心，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别怕，郑大人不会凶你的。”
陆大人，千万别乱摸啊！
郑垚偷偷瞟了眼宁倦的脸色，都为林溪的脑袋捏把汗，他是习武之人，对林溪这般根骨好的少年人，很有几分惜才之心，赶紧咳咳两声：“万一洪水倒回就不好了，林公子，带路吧。”
林溪唯一不怕的人就是陆清则，被他安抚了一下，也没那么恐惧了，点点脑袋，带着郑垚几人朝着家里走去。
远处的洪水依旧未退去，陆清则和宁倦在高处等着。
下方的田地一片狼藉，分不清道路，损失的财物、庄稼难以计数，等洪水彻底退去，百姓还得费很多功夫，才能将家园重建。
裹着闷燥、水腥与泥腥味儿的风习习从远处卷来，掀动两人的衣袍。
陆清则负手站立着，轻声开口：“陛下，从前我与你讲民生，皆在书中，此次来了趟江右，亲眼见到这一切后，你心里作何想？”
宁倦道：“书中所写，原来不过十之一二。”
静默片刻，他的嗓音微沉：“老师，我要当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天下海晏河清的皇帝。”
他说的是“要”，而不是“想”。
少年天子的声线有着这个年纪的清朗与意气，又掺杂了几分逐渐成熟的沉着，字字铮如金石。
陆清则的心口热了热，唇角一弯：“嗯，我相信你。”
宁倦陡然转头望着他，眼睛微亮：“老师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陆清则扬扬眉，顺口揶揄：“陛下没想着鸟尽弓藏吗？”
哪知道一句话下去，没起到玩笑作用，反而叫宁倦的脸色瞬时沉了下去：“是谁给老师说的这种话？”
陆清则怔了怔，赶紧顺毛：“没谁，开个玩笑。”
宁倦是当真烧起了心火，气恼地瞪了陆清则片刻，又舍不得冲他发脾气，咬牙切齿地把气往回咽，重重一挥袖，不肯搭理他了：“这种玩笑，就算是老师也不能随意开！下次别再瞎说了！”
陆清则着实蒙了三秒。
真生气了？
他跟宁倦说话向来都不谈规矩，偶尔嘴皮，顺口就溜出来了……但没顾着宁倦敏感的心思，确实是他的错。
他刚要道歉，那边去找东西的郑垚几人就回来了：“陛下！有发现！”
人多眼杂，不好说话，陆清则只好把话咽回去，望向郑垚带回来的东西。
是个不大不小的陶瓷瓶，用塞子紧紧塞着，埋在于家厨房的墙角下，所以没被冲走。
里面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郑垚捧着陶瓷瓶，征询意见：“陛下，要打开吗？”
宁倦垂眸扫了眼那瓶子，脸色矜冷地点点头。
郑垚便带着陶瓷瓶后退了一丈，将陶瓷瓶踩在脚下，拔出腰间的长刀，将塞子一拨。
里面并未飞出来什么东西。
郑垚把瓶子拨正，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古怪起来，俯身抓起瓶子，伸手将里面的东西一掏，快步走到宁倦面前，弯腰一递：“请陛下过目。”
看到陶瓷瓶里的东西，连陆清则和宁倦也不免一怔。
于流玥的父亲于铮藏起来的、那个引来杀身之祸的东西。
竟然是一本账册，并着一封亲笔信。
两人瞬间感到了不对劲。
宁倦打开那封信扫了一眼，眼神愈深，没有急着再看，抬头问：“集安知府赵正德呢？”
“还在狱中，”郑垚不明所以，“因人手不足，最近的精力都放在潘敬民一家身上了，还没来得及审他。”
抓的人太多，排队候审的一大批，暂时还轮不到赵正德。
宁倦稍一颔首，不再多言：“回官署。”
说完，也没睬陆清则，径直就转身上了马车。
郑垚的嘴不由自主张大，差点惊掉眼珠。
按照陛下的一贯脾气，不应该是亲手将陆大人扶上马车吗？
怎么了这是，他才离开了会儿，就变天了？
面前的青年脸上覆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微微下抿的唇线显示出，他的心情也不算好。
嚯，天上要下刀子雨了是吧，陛下和陆大人居然吵架了！
郑垚实在是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好奇，趁宁倦走远了，忍不住问：“陆老弟，你和陛下这是？”
“……”陆清则揉了揉太阳穴，“快别问了，一时嘴贱。陛下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八成也不想看见我，郑兄，等会儿你骑马带带我吧。”
他也没想到向来乖顺的宁倦会气成这样。
现在和他交流，恐怕只会让情况更糟。
听到这话，郑垚一张坚毅的糙汉脸简直花容失色：“那怎么行！”
他会被宰了的！
陆清则思考了下宁倦那个狗脾气：“陛下八成要等到晚上才肯搭理我，你总不能看着我走回去吧？”
郑垚复杂道：“不是我不肯带你，我是说，陛下怎么可能会让你骑马受苦……”
还是和别人同骑。
陛下是生气了，又不是失心疯了。
而且一看陆清则就是判断失误，把陛下对别人的标准放自己身上了。
陆清则能一样吗？陛下对别人是一套，但对陆清则，肯定即使陆清则不去哄，他都能自己很快把气消了。
但这些话又不好说出来，说了就是妄议天子，郑垚抓耳挠腮，扭头又看到陆清则在和林溪搭话。
林溪方才帮着刨地，没注意脸上都沾了泥印，陆清则发现了，掏出帕子递给他：“擦擦？”
林溪接过帕子，腼腆地冲他比了个“谢谢”。
郑垚头皮一麻，下意识地看向马车。
果然就看到微风拂动间，马车窗帘被拂开时，陛下那双幽幽望过来的眼。
那双眼盯着陆清则递过去的帕子，眼底凝结着一股森寒之气。
郑垚：“……”
郑指挥使深感自己为忠义付出了太多。
他抓掉了几根头发，干脆咳咳一声，中气十足地大声嚷嚷：“什么？陆大人你要骑马？但是马匹不够啊！”
陆清则：“？”
他还没搞清楚郑垚在搞什么名堂，宁倦就从马车上利落地跳了下来，大步流星怒气冲冲走过来，忍无可忍地命令：“陆怀雪，给朕过来！”

第三十二章
还连姓带表字地叫上了？
陆清则感到十分茫然。
怎么感觉这孩子的怒气又升级了，他也没干什么吧？
没等他细思完毕，宁倦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冷冷睇了眼林溪，拉着陆清则就走。
嘴上说着“给我过来”，身体的实际行动却是自己滴溜溜跑过来。
陆清则的困惑混着丝好笑，由着宁倦抓着自己往马车方向走。
宁倦简直火冒三丈：“郑垚不借你马，你还想去找那小哑巴带？”
还把手帕送他了！
这又是哪儿来的推论？
想想一开始火是自己撩出来的，陆清则张了张嘴，无奈道：“没有，真没有。”
少年的脸依旧绷得紧紧的，脸廓颇有几分“少烦我”的冷峻。
陆清则欲言又止了一阵，看他一副气得冒烟儿的样子，还是决定先让孩子冷却冷却再聊聊。
两人上了马车，不像以往并排坐着，反而一左一右，沉默対坐。
老师居然没坐过来！
宁倦心里登时愈发不爽，又憋着口气，不想主动求和，只能沉着脸，翻着郑垚从瓶子里找出来的那本账册，故意把信放在身畔，当钓鱼的饵。
陆清则无聊地坐了几息，目光缓缓落到宁倦身边的信上，稍一思索，便倾身靠过去，把信捞到手里。
还刻意避开了点宁倦，免得又不小心把小皇帝再次点着。
宁倦眼睁睁看着陆清则跟只轻巧的猫儿似的溜走，淡淡的梅香倏近又远，气得磨了磨牙。
陆清则，你是故意的吧！
陆清则対宁倦幽怨的眼神毫无所觉，低头展开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是于铮的自述。
于铮是江右集安府于家村人氏，从前走南闯北走镖，十几年前攒了本，去了江浙开武馆，身手十分了得。
去岁因陈年旧伤复发，于铮思来想去，带着夫人女儿以及养子回了乡。
回到集安府，他才发现如今集安的知府赵正德，竟是他从前救过的人。
那时候赵正德只是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如今也已飞黄腾达了，见到从前的恩人，赵正德也很惊喜，知道于铮武艺高强，特请于铮为集安府捕头，巡守集安、保护百姓。
于铮欣然接受。
但于铮没想到，赵正德平日里看着仁义道德，却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志向造福百姓、满身朝气与抱负的落魄书生了。
某个深夜，赵正德将他叫到自己屋里，语重心长地跟他谈起心，大致意思便是，官府太穷，豪绅又那么富，咱们配合一下，放个逃犯钻进城里的富人家，你带人去抓人，狠敲一笔。
若是那家人不配合，就把人全抓了，他们家里就会把银子乖乖送上来。
这方法他用着很顺手，不会不成的。
于铮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赵正德当即就撂了脸色。
回去后于铮辗转反侧，怎么也想不通当初救的人会变成这样。
他越想越觉得不能坐视不理，借着职务之便，将赵正德的私人账本偷出来，看到上面的往来名字，顿时毛骨悚然。
赵正德的私人账本丢了，也警惕起来，很快锁定到了于铮身上。
于铮唯恐祸及家人，在集安府就是赵正德地盘，他只好连夜请辞，带着家里人，偷偷回村躲了起来。
这件事就像把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让他日夜不安，他担心自己迟早会出事，便将账本藏了起来，以作保命的东西。
陆清则看完信，习惯性开口问：“账册上是不是有潘敬民的名字？”
除了搜刮百姓，放高利贷和敲诈豪绅，也是这些贪官污吏的惯用手段了。
于铮把账本偷出来，应该是想去洪都府检举赵正德，但没想到整个江右话语权最大的那个，名字也赫然在列。
半晌没听到宁倦回应，陆清则恍然看去一眼。
宁倦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账册，似乎没听到他的声音。
……
哦，在生气来着。
陆清则看他那副赌气的样子，莫名生出丝诡异的好笑：“陛下，先前是我……”
话未说完，马车突然猛地一阵颠簸！
先前一直平平缓缓的，陆清则就渐渐忘了防备，猝不及防间整个人几乎是朝前飞去的，怕撞坏了宁倦，下意识想偏开，腰上却陡然一紧。
似乎一直在认真看账册的宁倦头顶长了眼似的，一把将他捞了过去。
外头传来一迭声的告罪。
陆清则跌进个干净清爽，又温暖坚实的怀抱。
即使肉身比马车要柔软多了，陆清则还是难以避免地感到头晕眼花，好半晌缓过来了，轻嘶着撑在宁倦腿上，抬起头打量：“陛下？撞疼没？”
温暖的梅香随之拂过鼻端。
还叫陛下？
也不主动解释骑马和帕子的事！
宁倦心里的小人委屈成一团，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
陆清则感觉趴在宁倦怀里的姿势有点别扭，想直起身说话，腰刚直起来，外面又是一阵颠簸。
他又摔了回去。
陆清则纳闷地转头看向外边：“这路有那么难走吗？来时不还挺平坦的。”
宁倦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依旧维持着非常冷酷的面容。
还在生气呢。
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陆清则转回头，嗓音放柔：“先前是我的错，我不该不顾及你的心情，胡乱开那种玩笑，我保证以后也不会开了。果果，别生老师的气了，好不好？”
被陆清则用这种温柔的声音哄着，宁倦的指尖不由微微蜷了蜷，强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好”，依旧绷着脸：“方才为什么想骑马？”
“这不是怕陛下看我厌烦吗。”陆清则唇角弯了弯，“生气时不都眼不见为净？”
宁倦拧眉反驳：“没有厌烦。”
他看陆清则都看不够，怎么可能厌烦。
顿了顿，他的脸又拉下去，继续质问：“你把帕子给那个小哑巴了？”
随身的手帕那么私人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给人！
陆清则眨眨眼，这回是真有点稀奇了：“他脸上沾了泥，我借给他擦擦，怎么了？”
只是借的？
宁倦心口的郁气勉强散了，垂下眼睫想，那他可以去要回来。
陆清则等了片刻，也没等到宁倦的回答，但看他脸色缓下来，应该是气消了，便重复了下刚才那个问题：“账册上是不是有潘敬民的名字？”
潘敬民在江右是土皇帝般的存在，那日在灵山寺外更是一堆拥趸，也难怪于铮会连反抗的心思都泯灭了。
宁倦没吭声，伸手揭开了陆清则的面具。
面具下清艳无双的面容露出来，只看一眼，什么气也消了。
他仰着头看过来，下颌尖尖的，唇瓣因为仰头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微微启着，唇形十分优美。
宁倦沉默了会儿，舔了下发干的唇角：“老师，我之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那声“老师”，像在隐隐地提醒着自己什么。
陆清则想摆脱宁倦的桎梏，却发现力气悬殊太大，他竟然丝毫都奈何不了宁倦。
小崽子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他能拎起来的小毛孩子了。
只得无奈问：“什么？”
“老师会陪着我的，対吗？”宁倦凝视着他的眼眸，一眨不眨，眼神执拗。
陆清则怔了会儿，点头。
他当然会陪着宁倦，走到他真正君临天下的那一日。
宁倦露出了轻松的笑意，松开手，陡然间恢复成了以往的样子：“账册来往上，的确有潘敬民的名字——老师，要说到做到哦。”
自打关系好起来后，宁倦很少対陆清则真的生过气，鲜有的几次，也是关心陆清则身体，故意拉着脸唬人，要么就是故意撂脸色，想讨陆清则的几句哄。
看垮个冷脸的小皇帝终于舒展开眉目了，陆清则也微微放了心，注意力拉回来，想回対面去坐着。
刚走了一步就被宁倦单手拦腰摁了回去。
少年天子神色自若，语气诚恳：“马车颠簸，老师还是坐我身边吧，免得又摔了。”
陆清则也确实不想再摔了，他这身骨头皮肉都脆弱得很，碰一下都会乌青，再多摔几下，怕不是要散架，于是老老实实坐下来，认认真真提建议：“果果，不如推行一下马车里的安全带吧。”
宁倦的表情里涌上了茫然：“那是什么？”
“把带子扎在马车上，坐下后就能斜捆下来，固定住身体。”陆清则大致比划了一下，痛定思痛，“这样以后坐马车，就算再颠簸，也不会摔飞出去了。”
越讲越觉得有必要。
简直造福全体人民。
“……”宁倦沉默了下，把手里的账本递过去，和颜悦色问，“老师要看看吗？”
陆清则欣然颔首，翻开账本，就把安全带抛到了脑后。
宁倦靠到窗边，两指掀开帘子，不动声色地朝外面递去个眼神。
接下来的一路，意外的平平坦坦，没再颠簸个不停。
回到下榻的官署，骑马当先的郑垚暗戳戳扭过头，就看到少年皇帝先下了马车，亲自将陆清则扶了下来。
果然啊，师生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嘶。
意识到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形容词有多大逆不道，郑垚猛地打了个寒颤。
幸好没脱口说出来。
他决定回去多读点书。
宁倦扶着陆清则下来了，看向郑垚，将账本递过去：“拿着这个，去审赵正德。”
陆清则在路上将这本私人账本匆匆翻阅了一遍。
赵正德记账记得仔细，根据他的记账，也能大致推测出来他的一路官途，看得出他不过小鱼小虾，账本里接触的最高级别，也只是潘敬民。
之前赵正德在潘敬民的衬托下，赵正德不怎么起眼，毕竟抓的人太多了，一时都没来得及审他。
潘敬民还期待着卫鹤荣得到消息，来捞一把自己，目前仍死咬着不松口。
但以赵正德为突破口，应该会容易许多。
郑垚正心虚着，忽然被叫，汗毛都竖起来了。
听清了命令，他顿时大喜，领了命令，摩拳擦掌地去提审赵正德。
潘敬民那死胖子脾气硬得惊人，几日没进展了，死磕下去他就该被问责了，好在这下找到突破口了。
林溪记挂着养母病情，还得赶紧去告诉于流玥情况，也跟着先一步进了官署。
候在官署外的禁军随即上前来报：“启禀陛下，长顺公公差人来报，再过两刻钟，便能抵达集安城了。”
长顺和陈小刀不仅人来了，还带着满满当当的粮食。
皇帝陛下亲口要粮，江浙那班子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老老实实呈上来。
整整五万石粮食，陆陆续续押送到受灾的各府，一车车粮草，在路面上压出沉重的辙痕，马车进城之时，路过了城外几日之间拔地而起的大片大片安置所。
安置所分区明确，士兵把守，井然有序，也让灾民暂时有了个休养生息的住所。
不过尽管宁倦保证过，不会让他们再挨饿，但这些灾民在潘敬民手上过了一遭，対朝廷的信任十分淡薄，心底対过分年轻的陛下，难免抱有几分怀疑——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呀？
但看着这几十辆押送着粮草的车进了城，每个人的心底，忽然都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陆清则听到消息，脚步一顿，便没急着回去。
他侧影单薄，风稍大点，都怕把人给吹折了，宁倦看着都揪心，侧身给他挡着风，不太乐意：“老师等他们做什么，外面太阳大，随我先进去吧。”
“有墙遮着呢。”陆清则望着城门的方向，随意道，“你先去处理公务吧，我再等会儿，长顺和小刀应该就要到了。”
宁倦只好在心里把长顺和陈小刀分别骂了一遍，耐着性子跟陆清则一起等着。
没多久，整齐的队伍从城外辘辘而来，长顺和陈小刀神神气气的，骑马当先，在禁军的保护下，行至官署前。
俩人本来还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说着什么，见到宁倦和陆清则，愣了一下，赶紧下马行礼。
长顺没想到陛下居然会特地在门口等着自己，感动得眼泪哗哗：“陛下，奴婢与陈管家不负重托！”
……
宁倦懒得解释这个误会，平淡地“嗯”了声：“起来吧。”
带来的粮食需要清点一番，再归入仓库，等待施粥发放给灾民。
这项工作不需要宁倦和陆清则亲自动手，交由下面的人来处理就行。
陈小刀起了身，立刻三两步蹭到陆清则身边，担忧地问：“公子，我听说你们来江右时，局势颇为凶险，公子有没有受伤？”
“没有。”陆清则笑着打量他，“倒是你们，在江浙那边周旋，颇为辛苦吧？”
虽然找了冒牌货顶着，但要瞒过卫鹤荣的人以及江浙的地方官，还需要长顺和陈小刀打配合。
这俩一个机敏，一个擅长人际往来，在要粮这件事上应该也出了不少力。
讲到这个，陈小刀就有的聊了，小嘴一叭叭，话匣子就打开了。
陆清则这边活泼欢快，宁倦就没那么轻松了。
长顺一到，带来的除了粮草，还有江浙那边的消息，因为赵正德一事牵扯出的后续也等着他处理。
陆清则看他望来的眼神幽幽的，忍不住笑道：“又不是全让你一个人干活了，晚点我再来陪你加班。”
宁倦的脸色这才缓了缓，无声地剜了眼蜜蜂似的围在陆清则身边转来转去的陈小刀，颇为不甘心地拎着长顺往书房去。
陆清则和陈小刀边走边聊，听他眉飞色舞地描述在江浙的见闻，以及他是怎么智斗临安上下官僚的，讲得绘声绘色，十分引人入胜。
身后虽然没人跟着了，但陆清则很清楚，宁倦派了暗卫守着他。
他扶了扶面具，回眸瞟了眼，也不确定人在哪儿，不过看来每天靠得太近，保持着一段距离。
陈小刀也偷偷左右瞄了瞄，依旧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声音却低了三分：“公子，我在江浙见到你说的那个人了。”
陆清则的眸光动了动：“如何？”
离开江浙之前，他拜托陈小刀帮他注意一个人。
段凌光。
那个原著里率兵围城，最终耗死了暴君宁倦，推翻大齐，建立新朝的主角。
“我和段家的门房搭上话，打听了一下，这位段二公子吧，”陈小刀挠挠脑袋，“平时就喜欢游湖听戏，逛街遛鸟，闲情逸致来了，还会写点艳词传唱，很得歌女追捧，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了。公子和他有什么渊源吗？”
他记得公子也是出身临安吧？
陆清则摇摇头。
按照原著的发展，这时候的宁倦还在京城忍辱负重，蛰伏着等待夺权，而主角则因为继母恶毒强势，藏拙假装闲散纨绔，忍而不发，深藏不露。
虽然他已经拧正了宁倦的发展轨迹，不会再出现原著里暴君的酷厉统治，但対这位原著主角，陆清则始终怀有几分忌惮。
毕竟他家小果果在原著里是妥妥的大反派，与主角天生气场不和。
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原著之力，重新推动一切？
等江右这边事毕，他还得亲自去见见这位段二公子，确定一下他到底会不会威胁到宁倦。
如有必要……
陆清则垂下长睫，眸底掠过丝冰冷的暗色。
庭院中的槐树如盖，在陆清则身上投下层阴影，陈小刀忽然感觉陆清则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不由屏声静气，睁大了眼。
气氛正静默，前方忽然传来声热情的呼唤：“陆太傅！”
陆清则眉梢微动，唇角的弧度恢复如常，从阴影中步出，浑身便又重新披上层炫目的光晕，皎皎人如月。
叫陆清则的青年站在游廊上，眼下挂着俩黑眼圈，行色匆匆的，精神却很不错似的，手里拿着叠什么东西。
郁书荣低头看着院子里白衣玉环的青年，十分激动：“上次得见陆太傅，没来得及打招呼，前几日您和陛下去视察河道，下官又不巧错过……哎呀！总算见着您本人了！”
说着，竟然一撩下摆，非常没有读书人斯文气质地从栏杆上翻过来，疾步走到陆清则面前：“久仰帝师大人，下官集安府同知郁书荣！”
陆清则哑然失笑：“郁大人不必如此，您所做之事，我与陛下都知晓，在下也很敬佩郁大人。”
在江右上下沆瀣一气的时候，为了百姓，敢违抗上级私自上报，这份勇气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了。
陆清则唇角微弯，声音清润柔缓，听起来格外诚挚，听他说话，就给人一种自己被认真重视着的感觉。
明明他戴着面具，看不清脸容，传闻里还生得丑陋无比，偏生他一笑，便有种光风霁月之感。
郁书荣忍不住耳根一热，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呐呐应是。
自古朝臣皆在品貌上有追求，丑陋残缺有疾者，莫不被耻笑，陆清则占了两样，却叫人不敢耻笑。
陆清则没想那么多，视线下滑，落到他抱在怀里的那叠东西上：“郁大人是要去给陛下送文书？”
郁书荣回过神，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东西，反应过来，哦哦两声：“対，対，方才下官去送文书时，忘记把这个也送去了。”
说到这个，他又有精神了：“这是您写的那份治水案，哎哟，您可真是字字珠玑，见解深刻，没想到您対治水还这么有研究，听说您老家是临安府的，临安也常闹水患吧？难怪呢！”
叭叭吹了会儿彩虹屁，又有点失落：“陛下让下官誊抄一份，把原稿送回去，可惜了，下官还想珍藏……”
陆清则保持微笑，听到最后，笑容一滞：“……？”
他那日翻阅遍了所有能翻到的水患资料，结合后世的治水方法，才写了这份方案。
尽管已经努力用词简略，但为了能精确地表达意思，加起来也是有几千字的。
这位郁大人是怎么得罪宁倦了吗，竟然还要被罚抄？
这小兔崽子，人家在江堤边负责修筑堤坝多忙啊，还不干人事！
陆清则略一思忖，含笑伸手：“我正好要去找陛下，不如交给我，我带过去吧。”
郁书荣还得回去监督，分洪与抗洪两道工序，筑坝尤其重要。
官兵的人手不足，所以召集了许多百姓参与，发的工钱不少，还管吃管住，附近的百姓，包括灵山寺内的灾民都去了。
只是人一多，难免就有浑水摸鱼、勾心斗角的，得随时有个主心骨盯着。
虽然有点遗憾不能多和陆清则多说几句，但正事要紧，郁书荣也没拒绝，反正手稿也是陆清则写的。
他连连道了谢，才匆匆离开。
人一走，陈小刀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在江浙可一日都不敢放松精神，带着粮草赶来的路上也提心吊胆的。
江右的局势虽然被宁倦控制住了，但听说也有落草为寇的百姓，他和长顺在路上生怕出什么变故，没敢睡太实。
陆清则看陈小刀努力睁大眼睛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去睡会儿吧，我找陛下说点事。”
陈小刀也不跟陆清则太客气，揉着眼睛就找地方睡觉去了。
陆清则站在原地，翻了翻手里保存完好的一叠手稿，提着去找宁倦算账。
处理公务的书房离得不远，陆清则进去也不需要通传，进去的时候，郑垚居然已经提审赵正德回来了。
见陆清则走进来，宁倦眼底一亮。
陆清则冲他轻轻比了个嘘，抱着那卷手稿，慢吞吞地走到边上坐下，听郑垚的汇报。
赵正德不比潘敬民，性子懦弱，本来防线就不高，被郑垚凶神恶煞地一提出来，再将账本一扔，就面色煞白地全交代了。
当年赵正德中进士后不久，被分到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做了几年知县，穷得勒着裤腰带过活，也没什么升官的指望。
大概就是这样的无望改变了他造福百姓的心态，不久他就遇到了自己的贵人，得以指点，学会了巧立名目征税，和乡绅往来，一来二去积攒了点资本，打通了关系，日子也逐渐滋润起来。
就这么一路上来，最后升为集安府知府。
那个贵人，就是潘敬民。
赵正德没有半点犹豫，把潘敬民出卖得一干二净，甚至都不需要太过施压。
宁倦扫完郑垚呈上的状纸，眉峰冷冽，淡声道：“明晚之前，把潘敬民的账本和画押的状纸交给朕。”
郑垚恭声应是，又急匆匆地去提审潘敬民了。
陆清则旁听完，扭头问：“于姑娘父亲的下落，赵正德交代了吗？”
明明离得也不远，宁倦非要凑过来答话，一只手搭在陆清则的椅背上靠过来，清爽的少年气息拥过来，搞得陆清则觉得背后像是拱着团太阳，热烘烘的。
“于铮被赵正德的人逼落下了崖，我已经派人去寻了。”
宁倦垂眸顺眼，歪着脑袋，看陆清则的嘴唇有些干涸，替他倒了杯茶：“赵正德没找到账本，本来准备继续対于家其他人下手，没料到林溪身手极好，他几次三番也没找到机会下手。”
不久洪水就袭来，将于家村淹了。
赵正德以为账册也没了，颇为安心，没料到还能给宁倦派人掘出来，见到账本的瞬间，就再也生不出一丝狡辩的心思了。
被逼得落了崖，又这么久都没消息……恐怕凶多吉少。
陆清则无声一叹。
宁倦心底凉薄，没怎么将无关之人的生死太放在心上，目光落到陆清则怀里的东西上，好奇地低下头：“老师手上的是什么？”
差点忘了。
陆清则和善地微笑着，将东西递过去：“这就要陛下来解释了，为什么非要郁大人誊抄一篇，送回原稿？郁大人怎么得罪你了？”
宁倦：“……”
平时他藏起陆清则的东西，还挺光明正大，甚至在乾清宫里有一个私库，专门用来贮藏陆清则的笔墨。
但这不代表他能在陆清则面前也那么理直气壮。
像是什么秘密猝不及防被捅破，宁倦一时心跳加快，脸色肉眼可见地窘迫无措起来，半点也没了在郑垚面前的冷肃：“我，老师……”
陆清则和颜悦色，鼻音微扬：“嗯？”
宁倦的耳根发着烧：“我……”
陆清则好整以暇看着他：“哦？”
俩人视线交触，宁倦的手心起了汗，心跳隆隆地仿佛就在耳边，喉间止不住地发干，耳根的红逐渐蔓延到脸颊。
气氛正有些微妙，外面忽然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郑垚去而复返：“哎対了陛下，您还没把赵正德的账本给臣呢……哇！”
郑垚钉在门口，惊恐地张嘴瞪大了眼：“我的陛下喂！您是不是生病了？脸怎么恁红，微臣这就去找太医……”
话没说完，宁倦恼怒地抄起桌上账本丢过去，冷冰冰骂道：“滚！”
郑指挥使无辜又灰溜溜地抓着账本滚了。

第三十三章
那股诡异的气氛成功被郑垚大马金刀地打破了。
都被打断了，再追究就不适合了，陆清则轻咳一声，用手里的手稿轻轻拍了下宁倦的脑袋：“那么凶做什么。”
这小崽子，从小到大对他以外的人脾气都不如何。
郑大人吃口公家饭不容易啊。
周围的暗卫看得眼角一抽。
堂堂天子，被训小孩儿似的，倒也不恼，反而还开心地又往陆清则身边又蹭了蹭，黏糊得不行，好声好气的：“我错了老师。”
嘴上错了，下次还敢。
陆清则睨他一眼：“收着吧，让郁大人抄完还给你送来，真有你的。”
“郁书荣不是为此事来的。”宁倦立刻叫屈，“是为另一桩事。”
还有什么事，值得郁书荣百忙中亲自跑一趟？
陆清则蹙了蹙眉：“怎么了？与疫病有关？”
江右这疫病潜伏时，症状与寻常风寒差不多，过了三五日就会发病，开始漫长的折磨，上吐下泻，食水不进，多则一月，少则十日，人就会没了。
这段时日，太医们日夜钻研，尝试了许多方子，却都无法对疫病有良好的效果，至多能让患者好受一些。
因疫病有传染性，病患所只有巡守的士兵与大夫能进，每日有人统计病患情况上报。
疫病仍在病患所内蔓延，好在病患所建在距离集安城颇远的地方，不至于传染到城中百姓。
原书里没有提过江右的瘟疫，陆清则在这方面也没有涉猎，帮不上忙，只能靠大夫们攻克。
宁倦顺手把陆清则脸上的面具摘下来，随手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道：“不是，是另一件事。”
心火太旺，很想杀人。
得多看老师两眼缓缓。
不是你摘我面具做什么？
陆清则满头雾水地接过文书，耳边传来宁倦微微冷凝的嗓音：“朕看他们是不想活了。”
陆清则起初还不太明白，翻开文书。
文书上面先是一封密信，是锦衣卫递上来的，天气炎热，每日施粥不便，城外另有发放米粮的，锦衣卫在维持秩序时，发现来领取赈灾粮的灾民队伍中似有浑水摸鱼者，观察了两日后，确信是来冒领救灾粮的。
陆清则浅拧着眉头：“这些人竟连点灾民的救灾粮都贪？弄清楚身份了吗？”
从前听闻某些地方施粥，会掺点土进去，就是为了防止这些冒领多领的人，让真正饿肚子的灾民都能吃到粥。
没想到当真会发生这种事。
宁倦点点头：“是集安府城内粮行老板。”他眼底流过丝冰冷的嘲讽，“倒很会做生意。”
领了粮食，带回自己的粮行，掺着卖，无本买卖。
自江右水患大疫以来，江右各府的商贾都在哄抬粮价。
莫说灾民，就算是没有受灾的百姓，也快吃不上饭了。
陆清则蹙着眉又看了眼下面的文书，这份是郁书荣上报的。
这几日修筑堤坝，正需大量毛石和其余材料，石料商眼看着有机会，便把毛石翻了好几倍价格卖给官府，郁书荣起初觉得这种事不好上报给宁倦，便亲自去和那些商贾谈。
在平头百姓饿得面黄肌瘦的时候，这些商贾依旧个个穿金戴银，富得流油，被找上来了，也振振有词：“洪水漫延，本来就给我们的生意造成了巨大损失，我们下头可还有几百号人等着吃口热饭呐，郁大人，贱价卖给你们了，我们吃什么？灾民百姓是人，我们也是人啊！”
“郁大人，我们也要做生意啊，大家都有难处，您也体谅体谅我们。”
“我们若是不卖，官府莫非还要强抢吗？”
……
郁书荣嘴笨，被说得目瞪口呆，最后被恭恭敬敬请出了府邸，才反应过来，气不打一处来。
此后他又去了几次，却实在应付不来这群人，担心延误时机，只得无奈上报了。
看完，陆清则终于明白宁倦为什么那么火大了。
他看了眼最后附带的商贾名单，眉梢微扬：“我没记错的话，这几个人……”
宁倦就抱着手倚在桌旁，陆清则看文书的时候，他在看他。
光是看着陆清则，他就感到内心平静，火气也消下去了点：“看来老师也想起来了。”
郁书荣提及的那些商贾名字，都在赵正德的账册里出现过。
虽然大多富商斗不过官府，但薅了羊毛也得给草吃，否则以后还怎么继续薅？
赵正德便是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一边索取巨额银子，一边给这些人行各种方便，互惠互利。
久而久之，这些商人为了方便，还会主动递交大把的银子上来，与之相对，赵正德对他们做的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才把这群人养得如此嚣张无度。
当真是五毒俱全。
陆清则揉揉额角：“果果，你准备怎么处置这些人？”
宁倦上下唇瓣一碰，吐出两个字：“杀了。”
抄家，砍头。
最利落地解决方法。
陆清则攥着茶盏的手一顿。
他也厌恶至极了这些投机倒把的奸商，但看宁倦这个架势，是准备将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杀了。
这让他禁不住想到了原著里杀人无度的暴君，以及就在江浙，散发着无声威胁的原著主角。
他这些年试图将宁倦拧正，但又怕拧得过正。
宁倦是皇帝，身在其位，若他是个纯恶之人，会是整个大齐的灾难，但他若是个纯善之人，不仅是大齐的灾难，还会是他自己的灾难。
陆清则一直在小心地平衡着宁倦的天性，想要教导出一代明君。
他皱起眉，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外面就有锦衣卫来通报：“陛下，您让带的人都带来了。”
陆清则还没吭出声，眼前一黑。
这小王八蛋，第一反应居然是直接抄起面具，给他盖了上来！
宁倦面不改色地给陆清则戴好面具，拿起了皇帝陛下的架势：“带上来。”
陆清则扶了扶面具，把话咽回喉咙，决定晚上再收拾这小兔崽子。
片刻之后，几个中年男人被锦衣卫带进了书房，穿的都是绫罗绸缎，非富即贵，纷纷俯首叩拜，齐声叫道：“草民叩见陛下。”
陆清则半眯起眼，猜出了这几人身份，和他方才看的密信和文书八成关系匪浅。
他暗自打量这些被敲诈过，又与赵正德等人官商勾结的富商。
这些人被赵正德等人敲诈，算是受害者，但也是共犯，趁着大灾捞大财，更是施害者。
宁倦脸色矜淡，并未搭理跪在地上的几人，走到书案前，随意拿起本册子。
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轻微的翻页声。
这几人被锦衣卫带走时，心里就有了猜测，但也没有太恐慌。
毕竟虽然给石料、粮食涨了价，但他们也没敢给官府卖天价，皇上若要问责，他们搬出之前那套说辞，再主动将价格砍下一半，还能在皇上面前卖个乖。
但没想到小皇帝上来就是个下马威。
几人暗暗交换目光，察觉到有些非同寻常的气氛，都有些迟疑。
怎么了这是？
片晌之后，他们听到旁边传来道清润的声音：“诸位可知道，陛下为何要叫你们过来？”
听到声音，那几人才恍惚察觉到屋内还坐着一个人。
皇帝陛下都站着，怎么还有人能坐着？
几人忍不住偏过脑袋，朝着那边投去视线，看见白衣青年脸上的面具，心下顿时了悟。
商人的信息比平头百姓来得要快，一看到戴面具的，他们就猜出了陆清则的身份。
为首的圆脸富商咽了口唾沫，瞅了瞅陛下毫无所动的样子，小心开口：“是因草民等与官府的交易？”
陆清则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我并未如此说，这位老爷主动提出来，看来是觉得你们与官府的交易有什么问题了。”
……被带进去了！
甫一见面就不小心将主动权交了出去，圆脸富商脸色稍变。
与此同时，站在桌案旁的一言不发、气质尊华的少年皇帝也看了过来。
凉凉淡淡的眸光笼罩在几人身上，无形的威慑感沉甸甸地压下来，冰沉沉地打量着每一个人，叫人喘不上气。
几人几乎是立刻就冒出了冷汗，原本计划好的流程完全无法推行，跪在圆脸富商身后的山羊胡子正是石料的开采商，浑身都不禁抖了抖，战战兢兢开口：“石料开采运送因洪水价贵，也非草民本意……但，但草民觉得，江右正是水深火热之时，修筑堤坝乃是造福万民之举，往后石料折上三折，陛下以为如何？”
虽然畏惧，但商人本性，还是下意识当成桩生意在讨价还价。
陆清则微微笑笑，看向另一个富商：“你们其他人以为呢？”
第一个人开了口折价，剩下的人心里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跟着纷纷应是：“应该的，应该的。”
陆清则又抿了口热茶，笑道：“诸位如此盛情，我与陛下十分欣慰感动，不过我有点好奇。”
圆脸富商已经察觉到陆清则没看起来那般无害，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安：“陆大人……好奇什么？”
“朕好奇，”宁倦冷不防开口，微微沉下的嗓音盖住了明显的少年声线，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人心口，“你们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几人愣了愣，半晌才醒悟过来，顺着宁倦的视线朝后看去。
身后不知何时被押来几个难民打扮的人，嘴里都被东西塞着，看到他们扭过头来，“唔唔”着求救。
霎时有两个中年男人变了脸色。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面前又轻飘飘地飞来几张纸，少年帝王的嗓音头顶传来：“这也解释一下？”
画了押的状纸飘下来，不偏不倚落在圆脸富商面前。
上面赫然写着他们几人的名字！
几人认出了那是什么，愣了一下之后，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一股寒意从脚底腾地窜到天灵盖上，想也不想就磕起了头，颤声求饶：“草民知罪！草民知罪！”
“陛下饶命，陛下明鉴，草民是被逼的啊！”
“草民再也不敢了，陛下、陛下，草民家中还有老母妻儿……”
宁倦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跪伏着的几人，眼底涌动着杀意。
只要他一声令下，锦衣卫就会立刻把这几人拖下去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以震慑江右所有趁乱发财的奸商。
他的视线滑过这几人，落到微抿着唇瓣望着他的陆清则。
青年身形虽单薄，但腰背笔直，静静坐在那边，周身笼罩着不食烟火般的气质，始终如雪如月般，有一种触手难及的距离感。
但只要他的视线落过来，便让人恍惚觉得，似乎也是能触碰到的。
静默片刻后，宁倦淡声道：“念在你等起初的确是被胁迫的份上，朕便不治重罪。”
几个还在争先恐后磕头的人全部滞住。
他们方才，是真的感受到了这位年轻的陛下毫不掩饰的杀意。
是以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而今江右有难，”宁倦背手俯视着他们，“你们可以做什么？”
跪在地上的几个富商听出了宁倦的意思。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再重利的商人，在面对这个抉择时，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磕头道：“草民知罪，草民愿散尽家财，为百姓提供作工的地方，为陛下分忧解难！”
其余人也反应过来：“草民知罪，草民愿配合官府免费放粮……”
“修筑堤坝本就是草民的一分责，往后石料草民愿分文不取，亲自运送！”
这些话听起来无比赤忱，少年天子的情绪却依旧没什么变化，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一丝情绪，静寂地注视着他们。
几人内心惶惶不已，忐忑起来。
都说君无戏言，陛下……不会出尔反尔吧？
等耳边乱糟糟的声音都消失了，宁倦才冷淡开了口：“把你们的人领回去，再有下次，带着棺材来领人。”
几个富商还没反应过来。
陆清则摩挲着茶盏边沿，慢悠悠添了句：“陛下的意思是，你们可以走了，还是诸位想留下来，一起用个晚膳？”
谁敢啊！
几人不敢再多言，又叩行了一礼，鹌鹑似的退了下去，和来时敲着算盘的鸡贼模样大相径庭。
陆清则望向宁倦，露出个真情实感的笑：“留着他们有用，陛下做得很好。”
宁倦凝视着他，仔细观摩着他面具下微弯的唇角，嘴角轻轻牵了牵：“那老师开心吗？”
“我开不开心不重要，”陆清则正色，“陛下自己怎么想的才重要。”
宁倦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下手边的砚屏。
他怎么想的才重要吗？
他想的是，如果不杀那些人，能让陆清则开心的话。
那放过他们也不是不行。
事情算是解决了，陆清则又瞟了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撸起袖子：“怎么这么多，分一半给我吧。”
宁倦心里一甜，不想让陆清则费神：“不必，我来就好。”
陆清则也没多想：“那我先回去了。”
宁倦脸色稍变：“别走！”
“我不帮你的话，在这儿干坐着做什么？”
宁倦忽然有些口干舌燥的害羞，抿了抿唇，小声说：“老师坐在边上陪我，好不好？”
陆清则莫名其妙：“不好。”
“……”宁倦沉默了一下，闭了闭眼，分了一小半文书，放到对面，“老师慢慢来。”
师生俩人坐在书房里，一人一堆公文，相对而坐。
陆清则翻开查看，发现都是各府递来的公文。
初至江右，将潘敬民等人逮走后，宁倦火大无比，命锦衣卫抓了所有治水不力的官吏，大大小小全下了狱。
若不是救灾更重要，恐怕会当即将人全部提出来问斩。
现在各府的官署空空荡荡，大牢满满当当，下头的人惴惴不安，生怕不小心做错什么，要被追责，便干脆事无巨细地报上来。
早上俩人去洪都府，也是为了解决类似的琐事。
零零碎碎、大大小小的事全压过来，甚至连某府需要新增多少间安置所，也要来问问宁倦的意见。
实在是过于冗杂了。
年轻气盛的皇帝陛下精力旺盛，一天只睡一两个时辰，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这还只是一个省的文书，将来得掌大权之后呢？
陆清则掀起眼睫，越过面前层叠如山的文书，朝小皇帝瞥去一眼。
明晃晃的日光漏进书房，勾勒出少年俊美干净的轮廓，也清晰地映照出三分肉眼可见的疲惫。
宁倦的眼下已经有了浅浅的乌青。
原著里暴君高度集权，搞得朝廷内外血流成河。
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他眼里揉不下沙子。
凡贪污受贿者，杀，凡鱼肉百姓者，杀，凡尸位素餐者，杀……出发点是好的，但水至清无鱼，酷厉的统治并没有让大齐走得更远，压抑的后果，便是大规模的起义叛变。
陆清则自然不想宁倦走上这样的路。
他早就想提此事了，只是清楚宁倦性格里执拗的那一面，没有贸然开口。
既然宁倦已经懂得了放过江右那几大富商，现在应该也是提及的时机了。
宁倦被陆清则盯着，简直如坐针毡，想努力忽视陆清则的目光都不行，最后还是耳根发红着抬起头，忍无可忍问：“老师，怎么了？”
陆清则托着下颌，指尖点点面前这堆玩意儿：“果果，那些涉事下狱的官员，你打算怎么处置？”
宁倦略微一顿：“老师想让我宽仁以待吗？”
陆清则摇摇头，加重了语气：“我说过，重要的不是我的想法，而是你的想法。”
宁倦垂下眼，神色很认真：“老师当真想听我的想法？”
陆清则点头。
“我觉得，”宁倦漆黑的眼底透着如冰的寒意，语气凉薄，“将他们丢进那个尸坑之中，先乱箭射杀，再掩土活埋，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
陆清则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他能理解原著里暴君的某些做法，就比如现在，情感上，他认同宁倦的想法。
但理智上……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冷酷，宁倦也迅速调整了神态，冲着陆清则露出个纯善的笑：“不过只是想想而已。”
他慢慢拿起一份文书翻开，语气缓下来：“若是人都杀光了，反而起不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各处空位太多，也不利于江右恢复。犯大错者诛之，犯小错者暂时放归原位，待事后惩戒。想必在牢里关了这些日子，他们也足够老实，不敢再吃闲饭——江右的杂事太多，我不该被杂事困于书房之中。”
宁倦声音还带着清朗的少年气，但条理清晰，语气沉肃。
陆清则轻轻松了口气，凝视着宁倦，有几分欣慰：“果果越来越有皇帝的样子了。”
宁倦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他其实并不是陆清则期盼的仁善君主，仿佛条天生喜欢见血的狼，对于那些犯事的官员，只想全部诛之而后快。
但为了陆清则，他愿意宽宏大量，做陆清则心目中张弛有度的仁君。
这样会让陆清则高兴。
只要满足陆清则对他的所有期待，陆清则就没有理由离开了，不是吗？
虽然之后会把部分犯事的官员放出来干活，但眼下的活儿还是得先解决的。
陆清则心情不错，收敛心神，开始帮着宁倦处理。
书房内静悄悄的，唯有翻页与笔落在纸上的轻微沙沙声，气氛祥和静谧，暗卫与侍卫都守在外面，不来打扰两人相处。
不过这种安静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
郑垚又风驰电掣地从大牢回来，并且带来个好消息：“陛下，潘敬民招了！”
陆清则略感惊讶：“这么快？”
郑垚呲了呲大白牙，露出个略显凶残的笑：“用了点小手段。”
被宁倦不咸不淡地剜了眼，他赶紧收敛起满脸的煞气，免得吓到陆清则。
陆清则倒没被吓到，好奇地接过摁了个血手印的状纸，和宁倦凑在一起看。
潘敬民如实供述了自己与卫鹤荣的关系。
他每岁向内阁首辅卫鹤荣孝敬银两，多年下来，有数百万之巨，所以他的官途一路坦荡，年纪轻轻就晋为江右巡抚。
来到江右，把控了军政大权后，潘敬民就把视线放到了平头百姓上，巧立名目私征火耗，火耗能高至百分之五十，生生把富庶的江右扒皮抽筋，又敲骨吸髓，累积下百万白银与数十万黄金的身家。
卫鹤荣承诺了，再过两年，便将他调去南直隶。
这也是他捂着江右水患消息的另一个原因——这可都是和政绩挂钩的。
没想到这件事越捂越大，直接把皇帝给捂来了。
本来在潘敬民心里，独揽大权的卫首辅比皇帝陛下可怕多了，只要他咬死了不出卖卫鹤荣，卫鹤荣就会救他，毕竟他还有来往的证据。
卫首辅出手了，皇帝又能如何？
但他没想到，赵正德那蠢货，信誓旦旦地说账本已经被水冲走了，转个头，账本就落到了皇上手里。
连日的拷问早就让潘敬民精疲力竭了，赵正德的账本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宁倦看完状纸，掀掀眼皮：“账本呢。”
锦衣卫前段时间把潘府的每一寸瓦都给翻遍了，就是没找到潘敬民的私人账本，以及与卫鹤荣往来的信件记录。
郑垚的嘴角抽了抽：“这个……”
看他迟疑，陆清则反而来了兴致，兴致勃勃地转去了视线：“哦哦？”
宁倦无奈地朝郑垚点了点头。
“潘敬民生性多疑，得知陛下南下后做贼心虚，更是恐惧，就将账册裹好，藏进了……”郑垚略微一停顿，脸色古怪，“潘府猪圈的粪堆里。”
锦衣卫就是再兢兢业业，也不会敬业到想去掏粪啊！
陆清则：“……”
姓潘的，真有你的。
宁倦两指轻敲了下桌面，面无表情道：“将潘敬民带去洪都府，叫他自己亲手把账本掏出来。”
不用派自己人掏，郑垚顿时舒展了眉目，露出个十分灿烂的笑，咧着嘴道：“臣这就去办！”
郑垚黑旋风似的冲出去，啪地一下，正踮着小碎步进门的长顺差点被拍成张纸。
郑垚一贯看不上阉人，不过长顺是宁倦身边伺候的人，他就算不屑也不敢驳宁倦的面子，连忙把他拽住，道了声不是，才咕咕哝哝地走了。
长顺被撞得头晕眼花的，进了门，晕乎乎地道：“陛下，奴婢去找那位林公子把陆大人的帕子要回来了，不过林公子把帕子洗了……”
说完话，才注意到陆清则也在屋里。
长顺捧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
陆清则满头雾水，十分迷惑地一伸手，将那条帕子勾到指尖，缓缓打量了两眼。
然后挑高了眉，望向宁倦，淡红的唇角要笑不笑的：“哦——陛下，解释解释？”
宁倦：“…………”
宁倦绷着脸，再次在心里把郑垚和长顺臭骂了一顿。

第三十四章
在陆清则好奇混着好笑的盯视下，宁倦只能僵硬地别开脸，努力辩驳：“帕子这种私人物品，自然不能流落在外，万一给有心之人拿去呢？”
长顺：“……”
陛下啊！
这话他听了都不信，能糊弄住陆太傅才有鬼啊！
陆清则往椅背上靠了靠，捶了捶酸痛的肩，似笑非笑的：“是吗，比如哪种有心之人？”
宁倦当然解释不出什么花儿来。
他只能借着这个机会，立刻转到陆清则的椅背后，低眉顺眼地给陆清则捏肩，犹有些不甘地轻声嘟囔：“老师都没送过我帕子，就先给别人了……”
原来是计较这个？
陆清则虽然也来了几年了，不得不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而活，但灵魂还是现代人，对“帕子”是个私密物品这种事没什么概念，听宁倦这么一嘀咕，又瞟了眼似乎是很委屈巴巴的小孩儿。
捏得他还挺舒服的。
陆清则懒洋洋道：“不就是条帕子，你要我还会不给？”
说着从怀里掏出条新帕子，递给宁倦：“喏。”
宁倦呆住了。
甚至给陆清则按着肩膀的手也不可避免地一停顿。
陆清则奇怪：“不要么？那回头可别再闹这件事……”
话音未落，帕子就被抢过去了。
宁倦攥紧了还染着陆清则体温的帕子，只觉得那股染着梅香的体温似乎是随着指尖窜上了心口，浸得心跳都快了三分。
“还闹吗？”陆清则以手肘抵着椅子扶手，手掌托着下颌，脑袋转过去，笑看着宁倦。
宁倦舔了下有点发干的唇角，默默攥紧了那条帕子，小声：“不闹了。”
长顺：“……”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
郑垚的动作很快，当天就拎着潘敬民去了洪都府，踢开贴了封条的潘府大门，把被拷问得半残不废的潘敬民扔进猪圈里：“潘大人，劳烦咯。”
潘敬民一条腿站不起来，扑通倒地。
周围顿时一阵哄笑声。
恶臭袭来，恶心得潘敬民无暇顾及那些嘲笑鄙夷的视线，哇地狂呕不止，口涎和泪水哗哗直流，却是自作自受，只能屈辱地趴在地上，心里疯狂咒骂着郑垚，颤抖着伸手，将账本翻了出来。
他盯着账册，被脸上的肉堆挤得细长的眼里闪过丝恶毒之色，忽然双手一用力，意图将账本撕毁！
郑垚蒙着布巾，悠哉哉地在外面和手下说着话，余光却一直在盯着潘敬民的动作，见势不对，想也不想，一记飞刀射去。
潘敬民的手掌当场被捅了个对穿！
潘敬民手中的账本啪地掉地，抑制不住地痛叫出声，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咒骂：“狗娘养的郑垚，竟敢如此对本官，等本官出去了，砍了你的脑袋当尿壶！”
“哟，潘大人，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江右巡抚啊？”
郑垚环抱着手，眼底的冷笑倏而一凝，露出几分凶狠的煞气：“潘敬民，老子劝你不要再给自己找罪受，否则在你能死之前，会无比痛恨能活着这件事。”
潘敬民下意识地一哆嗦，彻底瘫倒在了一片糟污恶臭之中。
眼睁睁看着郑垚用长棍将账本挑走，那一瞬间，他忽然无比后悔。
不是后悔剥削鱼肉百姓，也不是后悔不治洪水，毫无人性地处置病患，而是后悔他轻视了小皇帝。
早知现在，他当初为何要迷信卫鹤荣？
账本当晚就递交到了宁倦手上，好在被东西包着，不至于有一言难尽的味道。
江右的天气闷热得喘气都难受，白日里出去一趟，就感觉浑身湿黏黏的，夜里也没好多少，依旧闷得不行，不像在京城，随时能运来贮藏的冰降暑，开了窗通风就飞进蚊虫叮咬，烦人得紧。
不过这点问题与江右百姓遇到的灾难对比，轻略得不值一提。
客房里太小，放不下浴桶，陆清则去浴房洗完澡，回到屋里，头发就干了点了，散开头发擦了擦，就听到了外头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彼此太过熟悉，一听节奏就知道是谁。
陆清则随意拢了拢衣领，闲闲地走过去，直接开了门，调侃道：“怎么，又来讨帕子了？”
宁倦携着潘敬民的私人账本，揣着正当理由上门，一听到这话，想起白日里连番的两次尴尬，耳根又烧了起来。
门被拉开，陆清则背着光，像是被烛光镀了层温暖的金边，连披散着的乌黑长发边缘都被描摹上色，衬得一张脸美玉般莹润，整个人好看得似在发光，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宁倦愣了好半晌，直到陆清则疑惑地鼻音上扬“嗯”了声，才艰难地撇开视线，匆匆扫到陆清则没拢好的领口露出的一截消瘦锁骨，顿感不悦：“老师怎么随随便便就给人开门，也不问一声？万一来的不是我，而是陈小刀，你也这么开门吗？”
给陈小刀看到了怎么办！
陆清则略感不解：“那又如何？”
什么叫那又如何！
还有没有点警惕意识？
宁倦牙痒痒的，决定办完正事，就好好教育教育陆清则，板着脸道：“潘敬民与卫鹤荣来往的信件皆被焚毁，不过账本拿到了，老师要一起看看吗？”
陆清则欣然侧身：“进来吧。”
宁倦这几日忙得只能宿在书房里，说不上舒适，休息得也不好，精神总是紧绷着，走进陆清则的房间，方才感到精神松弛了点，坐到榻上，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眼睛亮晶晶的：“老师坐这里吧。”
还是黏黏糊糊的。
陆清则睨他一眼，依言坐到他身边。
沐浴之后，淡淡的芬芳浸润着湿意，梅香也仿佛过了水般朦胧，拂过鼻端，像个钩子，牵着宁倦忍不住偷瞄陆清则。
那张容颜在水洗过后愈发清艳，眼角的泪痣最是增色，闲闲散散地披散着头发、衣裳也松松垮垮的，却依旧昳丽难言。
宁倦手脚都不敢乱动，呼吸轻了轻，生怕冲撞了这份惊人的美。
崇安帝虽然修仙问道，但可没戒色，宫中美人众多，宁倦小时候到处躲皇后派来的人时，凭借自己人瘦个子小，爬墙钻狗洞都不在话下，经常逃到各宫各院，见过各地送来的美人。
虽然都会像条野狗一样被驱逐走。
那些美人环肥燕瘦，千娇百媚。
但在他眼里，都不及陆清则一根指头。
老师是他看过最好看的人。
老师真……漂亮。
宁倦的眼睫颤了颤，小心翼翼地按下这个会冒犯到陆清则的念头，却忍不住把脑袋抵到陆清则肩上，眯着眼嗅他的气息。
陆清则翻看着账本，感觉自己像在被小狗拱，毛茸茸的头发蹭着脖子，痒得不行，忍不住拍了下宁倦的背，笑骂道：“像什么样子，坐直。”
宁倦自然不乐意，下巴依旧搭在他肩上，试图引开陆清则的注意力：“这账本上有潘敬民和卫鹤荣这几年的交集，但少了往来书信，只得回头秘密将潘敬民押回京城，送往三司会审。”
陆清则大略翻完，也没发现账本有不妥之处，颔首道：“便多留他几日性命。”
账本到手，也算是解决了潘敬民的事。
宁倦的心情畅快了不少，半眯着眼，忍不住开始安排之后的事：“等江右的局势明朗些了，我们就把剩下的烂摊子交给范兴言和郁书荣来处理，随即去江浙给母后祭扫一番，再去老师家里看看。”
陆清则含笑听着前半段，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甚至听到母后俩字，还颇为怜惜宁倦。
直到听到最后一句，才发现事情不妙。
家里？什么家里？
平时在人前惜字如金的少年陛下，在陆清则耳边还在不停叭叭：“到时候老师带我去你从小长大的地方转转吧，待回了京，往后再想来临安，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陆清则欲言又止：“……”
小皇帝莫不是要带他“衣锦还乡”？
这问题就大了。
原著对小炮灰引线“陆清则”也就三言两语带过，哪儿介绍过生平过往，他这些年借用宁倦的人查人，也不敢拿去查“陆清则”的生平。
自己查自己，谁看都有鬼。
陆清则只能不动声色地靠旁敲侧击，从旁人那里了解点原著陆清则的设定，但原著陆清则高中后昙花一现，死得太早，在京城没几个熟人，打探不出什么。
唯一一些有点用处的东西，还是从程文昂那里撬出来的。
但说是同乡，临安府那么大，程文昂与原著陆清则上京赶考前也没交集，了解没深到那份上。
所以他哪儿知道原著陆清则在哪儿长大的，都去过哪里，家在哪里，认识些什么人！
陆清则想着想着，头开始隐隐作痛，温声打断宁倦的话：“时候不早，我有些困了，果果，今晚要跟我一起睡吗？”
宁倦耳朵都竖起来了似的，眼睛一亮：“要！”
看小皇帝注意力转移，开开心心地去整理床铺了，陆清则长长地松了口气。
可算是糊弄过去了。
若是宁倦真把他带回临安，要他介绍介绍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总不能装失忆吧？
他对临安府的那点书面了解，恐怕还没过目不忘的宁倦深，旁人他还能稀里糊涂地混过去，在宁倦面前露出马脚，可就收不回去了。
小崽子机敏着呢。
虽然在教导宁倦的过程中，陆清则有意无意地渗透了一些现代观念，但他是在宁倦的三观已经初初形成的时候相遇的，再怎么春风化雨，也不可能把一个古代人扭转成时代的弄潮儿，何况宁倦本身就是个性格略有偏执的人。
若是得知他其实是一缕附身的游魂……
这种事就算是现代人都不能接受，更何况是古人。
感情再好，也得被抓去跳大神驱邪吧。
陆清则并不想被抓去驱邪，暗暗摇头，收好账本，又摸了摸头发，天气太热，他散开这么会儿，都干得差不多了。
再抬头一看，宁倦已经躺下了，正等着他。
活像担心被赶出去，赶紧爬上了床似的。
……怎么越来越像个可怜巴巴的小媳妇了。
陆清则捏捏额角，拿着油灯走过去，借着灯光把床边驱蚊的药包换了新的，才吹了灯，放下纱帐，趁着月色躺下：“这边蚊虫颇多，陈太医的药包似乎也不能全部防止，有没有被叮咬？”
宁倦摇头：“没有，老师呢？”
陆清则：“蚊虫看到你就跑了，哪儿有空来咬我。”
宁倦忍不住笑了。
官署里的厢房都简陋得很，架子床也窄窄的，与宫里没法比。
陆清则虽然清瘦，但并不矮小，宁倦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是小时候那个瘦巴巴的小猴儿了，俩人一起挤在床上，空余的空间就不多了，难以避免接触。
偏偏宁倦还要装作悄无声息地往他身边挪。
架子床被两个人的重量压迫着，也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床了，床架本来就有些晃悠，宁倦每挪过来一点，架子床就吱呀吱呀惨叫一声，在漆黑幽静的夜里相当清晰刺耳。
陆清则：“……”
这小兔崽子是不是当他聋？
在被蚊虫叮咬和闷得发慌之间，陆清则选择了闷得发慌，门窗都关着，毕竟瘟疫肆虐，谁知道漏进来的蚊虫会不会携带着什么病毒。
本来屋里就很闷热了，现在更觉得自己仿佛躺在个小火炉边，下一秒就要滋滋冒烟儿烤熟了。
小火炉本炉还毫无所觉，意图凑过来把它架着烤。
陆清则原本都闭上眼了，又生生被热得睁开眼。
他无奈地翻了个身，侧对着宁倦，得以拉开点距离，修长的食指轻轻抵着宁倦脑门心，把他往边上推了推：“祖宗，你不热吗？”
陆清则虽然怕热，但他的体温其实并不高，也不怎么出汗，手指温凉温凉的，落在眉心很舒适。
宁倦忍不住轻轻蹭了一下，气息都是炙烫的，十分倔强：“不热。”
陆清则的身体底子太虚，冬天畏寒，夏天畏热，身体所迫，逼得他想不娇气都不行。
这张床这么小，他再往外挪挪就要掉地上了，但总不能把更身尊体贵的皇帝陛下给踹地上去，免得明天的班谁加？
只能忍了忍，划出界线：“再凑近我就去睡罗汉榻了，你自个儿在床上可劲翻滚。”
宁倦委屈地瘪瘪嘴，只好不动了：“下头的人怎么都不送冰来？也敢怠慢老师？”
他有些恼，因着没和陆清则一起睡，最近忙昏头了，竟然忘记注意这件事了。
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自己来。
陆清则顺势弹了下他的额头：“这儿又不是宫里，大伙儿都忙，没谁有闲惯这些臭毛病，些许小事罢了，无足挂齿。”
宁倦知道陆清则说的有些理。
不说郑垚恨不得劈成八个用，他自己也很想多出几只手处理事务，从京城带过来的人，就没谁是吃着闲饭的。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陆清则。
身边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地蹭动，宁倦也翻了个身，侧卧着对上陆清则。
屋里一片幽暗，只有从窗外投射进的模糊月色，些许铺陈到床边，映得少年皇帝的眼睛幽暗暗的。
陆清则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了，最近那么累，难得能早点睡了，还不睡？”
宁倦摇头：“想和老师说说话。”
“嗯？”陆清则笑了笑，“你说，我听着。”
宁倦的脸一板：“下次有人敲门，没有问清身份之前，老师切不可再冒冒失失地直接开门，衣服也要穿好，像今日那般，万一被图谋不轨的人看去了呢？”
陆清则没想到小崽子的这个“说说话”是“说说教”，原本都闭上了的眼再次缓缓睁开，相当不领情：“院子里都是你的人，哪来图谋不轨的人？”
宁倦听他不在意的调调，愈发上火，张口就想反驳。
怎么就没有了？
宁琮不就是那种人？
可是话到嘴边，他却又一顿。
但是宁琮不在这地方。
那，哪来的图谋不轨的……人？
宁倦忽然有点唇舌干燥，目光在幽暗中潦草地描绘了一遍近在咫尺的人优美的轮廓线，不吱声了。
陆清则感觉他应该是没话说了，哼笑一声，翻身躺平。
小混蛋，还敢说教你老师。
宁倦闷了半晌，忍不住又开了口：“总之，老师你总是这般粗心大意的，叫我怎么放心？得一辈子被看顾好才是。”
陆清则稀奇道：“你还想和老师绑定一辈子？”
宁倦不悦地抿紧唇角：“老师，这是你答应我的，要一直陪着我。”
陆清则心想我可没签订这永久卖身协议，三度睁眼，扭脸看过去，调侃他：“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啊，那你不娶媳妇了？”
宁倦毫不犹豫：“不娶。”
“……”陆清则简直啼笑皆非，“现在说这种话，小心往后脸疼。”
听他这么说，宁倦反而觉得委屈：“难道老师也要催我选后了吗？”
“哪有的事，不要冤枉我。”陆清则困迷糊了，敷衍地拍拍他的背，哄了下，声音逐渐微弱，“你才多大，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以后若是遇到喜欢的姑娘，可不能再这么别别扭扭的了。”
宁倦又不吱声了。
他心里闪过无数个模糊的念头。
喜欢的姑娘？
那姑娘能有老师好看吗？也能以赤心相待，伴他从受人冷眼耻笑到如今吗？也能有一副胜雪的好姿容，皎皎如明月吗？
陆清则没等到宁倦的回应，感觉自己应当是说服了这嘴硬的兔崽子，呼吸逐渐均匀，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只是到底不耐热，睡得很不安稳。
宁倦从那堆乱七八糟的思虑里抽回神，见陆清则微拧着的眉心，知晓他是怕热怕得紧，悄无声息地从架子床的另一头下去，赤着脚无声走到屋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条门缝，同外头守夜的暗卫吩咐了两句。
没有等太久，暗卫来回了话。
南方不比北方，不仅天气更炎热，冬日也甚少结冰，要储冰困难无比，夏日一冰难求。
江右眼下的情形乱糟糟的，除了城里某些不受影响的达官贵人，谁还有闲情逸致弄冰消暑？
宁倦皱皱眉，心里有了计较，接过暗卫递来的大蒲扇，重新回到了床上。
他侧卧着，一手拿着大蒲扇，轻轻地给陆清则扇风。
被徐徐凉风扇着，好过了许多，陆清则紧拧着的眉头慢慢松开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宁倦的心情这才明朗起来。
就算周遭的条件并不好，他也想让陆清则舒服一点。
哪怕他自己不舒服，他也想让陆清则舒服。

第三十五章
陆清则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
梦里像是有微风徐徐，伴他直到天明。
等醒来的时候，这几日因睡得不好而疲惫的精神都好了许多。
身边空无一人，宁倦早就起床了。
虽然潘敬民的事告一段落了，但等着皇帝陛下处理的事还多着呢。
陆清则醒了半天神，恍惚总觉得屋里有什么不一样，掐掐眉心，加快了身体的开机速度，低下脑袋一看，终于发现了是哪里不同。
屋里多了盆冰，散发着凉丝丝的寒气，将屋内的燥热都消减了不少。
哪来的冰？
陆清则眯着眼，一下就猜到了这是谁的手笔，起床洗了把脸，用自制的牙刷刷了牙，推开门。
吃饱睡足的陈小刀已经在外面溜达着了，意图跟暗卫大哥也唠唠。
陆清则靠在门边观察了下，笑着开口：“小刀，精神不错啊。”
暗卫与寻常侍卫不同，讲得天花乱坠也面无表情的，一向无往不利的陈小刀头次吃瘪，正试图再接再厉，听到声音，精神奕奕地扭过头：“公子醒啦，要不要现在用早饭？”
陆清则没什么胃口，摇摇头：“陛下呢？”
陈小刀当没看到他的动作：“陛下去建昌府视察了，走之前让厨房煮了消暑的绿豆汤……对了，还有西瓜！现在就镇在井水里，陛下吩咐我盯着您，您只能吃两块。”
陆清则来不及抗议自己只能吃两块冰西瓜的待遇，先感到了诧异：“哪来的西瓜？”
这一带的农田都被淹了，宁倦莫不是让人夜奔三百里，跑去其他地方买的西瓜？
陈小刀嘿嘿笑道：“是今早几个老农送来官署的，西瓜种在山上，幸免于难，几位老伯本来是藏在家里，想着没粮食了果腹，陛下到江右后，灾民都能吃上饭了，他们感念陛下的恩德，挑了车西瓜送来，个个又大又圆，锦衣卫盘查过确认无误，才送进了官署，陛下让人给了米粮，送他们回去了。”
陆清则心里复杂，又有些欣慰。
正说着，厨房的绿豆汤也送来了，还有碟切好的西瓜，籽儿挑得干净，沙沙的瓜瓤泛着西瓜的香甜气息，甚是诱人。
这天热得干坐着都狂流汗，陈小刀看着冰西瓜，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陛下说留几个品相好的，剩余的赏下去，问问您的意思。”
陆清则思索了下，摇头：“不患寡患不均，人那么多，一车西瓜不够分的，天这么热，大家都一样辛苦，给这个那个不满，对陛下也会产生点怨言。”
陈小刀热得脑子发蒙，只想着能有西瓜吃了，也没想那么多，闻言呆了一下，挠头：“那怎么办啊？”
陆清则扭头看了眼床头的冰盆：“这是哪儿来的冰？”
“昨儿被锦衣卫逮来的那几个富商家里的，”陈小刀早就打听到了，露出分幸灾乐祸的神情，“陛下一大早就让郑指挥使去查抄……啊不是，去礼貌询问了，那些人也识相得很，乖乖把自家的冰窖打开了，由着郑指挥使搬走。”
难怪呢。
陆清则哭笑不得。
宁倦虽然身份尊贵，但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对吃穿用度没那么讲究，要不是因为他，估计也不会盯上那堆奸商家里的冰窖。
不过这也方便了他。
看陈小刀馋得不行，陆清则顺手把面前的西瓜碟子推到他面前：“让厨房把西瓜全部削皮，切好放入桶中，加入冰块和一点薄荷叶捶碎出汁，再加水和糖，调好味道，趁凉快送给大伙儿都尝尝，就说是陛下的意思。”
不能每个人都吃到西瓜，那就喝个冰镇西瓜汁。
陈小刀咬着西瓜，眼睛亮亮地点头：“公子的法儿好，那您先吃着，我去找郑指挥使。”
“不急，先吃了再说。”陆清则喝了口解暑的绿豆汤，“郑指挥使怎么没跟陛下去建昌府？”
“陛下说不放心您，让郑指挥使留下来保护您呢。”
陆清则无言：“我好好地待在官署里，能有什么事？听说江右不少百姓被逼得落草为寇，在各地抢掠，运去其他府的粮食都险些被劫，到底谁才危险？”
陈小刀可没胆子哔哔皇帝陛下，干脆专心吃瓜：“那您得跟陛下说，我们可拗不过陛下。”
陆清则把剩下的绿豆汤喝了，又吃了块冰西瓜，拭了拭唇角：“走吧，我和你一起去找郑指挥使。”
虽然郑垚来了江右后，干的一直是跑腿的活儿，但本质上，他最主要的职责还是保护皇帝陛下，所以住得离陆清则和宁倦的院子也不远。
俩人寻摸过去，路上也没撞见其他的锦衣卫，跨进院子，才发现人都在院子里围着，不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叫好声。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小刀最爱看热闹了，兴冲冲地挤上去：“兄弟们，干啥呢这是？借道借道，让我也看看。”
从京城乘船南下那半个月，陈小刀就跟船上的锦衣卫都混熟了，大伙儿都认识他，见他来了，热热闹闹地打了个招呼。
再一扭头，发现陆清则也来了，众人赶紧让道：“陆大人！”
“陆太傅来此有何要事吗？”
陆清则感觉面具被晒得有点烫，痛苦地摆摆手：“找郑指挥使有点小事。”
随着众人分开，陆清则才看到里面的场景。
原来是郑垚在和林溪比武。
两人都拿着没开刃的刀，大概是是嫌热，郑垚脱了上衣，古铜色的肌肉块垒，身上刀疤纵横，看起来相当有威慑力。
相比之下，清清瘦瘦的林溪看起来活像只小鸡崽，好在他力气虽没郑垚大，胜在灵巧，在郑垚的攻势下也不落下风。
有人大吼一声提醒：“老大！陆大人来了！”
从第一次遇到林溪，郑垚就想跟他切磋切磋了，前几天忙得像个陀螺，压根没时间，就算有时间，宁倦在侧，他也不敢瞎闹，好不容易有机会了，正在兴头上，恋战不舍，头也没回：“陆老弟，急不急，不急等我一会儿！”
陆清则被晒得头晕，为郑垚的精力感到十分敬佩，往阴影里避了避，含笑点头：“你先忙。”
郑垚“嘿”了一声，为了不让陆清则等他太久，攻势倏然更猛。
林溪再厉害，到底也还是个半大少年，方才郑垚没拿出真功夫，现在在郑垚这根老油条的爪下，顿时有点力有不逮，不小心露出点破绽。
就算是没开刃的刀，在郑垚的手上也威势十足，就听刺啦一声，林溪肩上的衣服顿时破了个洞，就算郑垚及时改劈为拍，“啪”一下打在了林溪肩上的力道也不小。
郑垚连忙收手：“嘶，不好意思林兄弟，没收住力。”
林溪脸上露出丝痛色，捂着肩膀轻轻摇头。
陆清则也看得眉毛一抖。
郑垚那狗熊似的力气，这一下下去，林溪骨头没事都算好的，肩膀恐怕得肿一段时间了。
郑垚心里愧疚，手一伸，就有人递上药油，他拔开塞子，大咧咧地去扒林溪的衣服：“应该没伤到骨头，我给你擦点药油，这是我们北镇抚司代代相传的好东西，抹上揉一揉，三五日就能好。”
林溪被打了一下，眉头都没皱，被他拽衣服，脸顿时通红一片，狂摇着头，偏偏他还不会说话，遇到的又是郑垚这位莽夫中的莽夫。
郑垚可不会看他摇头就放弃。
林溪急得都要哭了，捂着衣领，活像光天化日之下被强抢的良家妇男，绝望地看向陆清则求救。
陆清则也有点看不下去了，人稍微多点林溪都会很腼腆，一看就是个有点社恐的害羞小孩儿，这不是要人家社死吗。
他快步走出阴凉地，过去劝阻：“郑兄，你要是过意不去，把药油给林溪带回去自己擦就是了，当众脱人家衣服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听刺啦一声。
周围安静了一刹。
林溪的衣服被郑垚的狗熊之力撕开了。
林溪的脸瞬间红了个彻底，瞳孔剧烈颤栗。
陆清则：“……”
郑垚张大了嘴，无辜地放开手，缓缓摊平：“我刚想放的……别生气林兄弟，回头我赔你三件、不，三十件衣裳！”
陆清则忽然有点理解郑垚为什么总挨宁倦的训了。
他啼笑皆非地看向林溪，刚想安慰他两句，目光陡然一凝。
林溪肩上被撕破的衣裳下，一个胎记若隐若现。
郑垚目光锐利，瞥去一眼，视线也顿住了。
俩人脑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猜想。
十七八岁、武艺颇高、肩上有月牙胎记，也是在江南一带……
郑垚反应极快，立刻上前，继续扒拉林溪，嘴上不住道歉：“林兄弟，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介意，我这就叫人给你拿新衣服上来，啊，这衣服若是对你有特殊意义，我郑某人今天就为你手持绣花针缝上，你别看我大老粗一个，我绣工还是很不错的，缝缝补补不是问题……”
混乱间，林溪躲避时扭了扭身，挣扎时肩上胎记又显得清晰了几分。
他的肩上，的确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
十几年前，鞑靼与瓦剌联合进犯，漠北战乱，崇安帝坐视不理，朝廷阉党作乱，武国公史容风在前线报以必死的决心，暗中派亲兵护送小世子回京，不料途中遭袭，亲兵悉数战死，唯独不见小世子的尸体。
原著中小世子流落到江南一带，肩上有一月牙形胎记。
林溪都对上了。
原著里，主角是在几年后才找到小世子的，那时候小世子会说话。
难不成林溪的哑症不是天生的？
陆清则思索了下，没有立刻下决断，看林溪还在可怜兮兮躲着郑垚，伸手轻轻把林溪扯到身后：“郑兄，放过小林公子吧。”
林溪躲在陆清则背后，两眼泪汪汪的，露出丝得救的表情。
陆清则扭过头，可怜地摸摸这孩子的脑袋，又看了眼他露出的红肿肩头：“都这么肿了，得赶紧擦药，你不想被看到，就去屋里擦，换了衣裳再回去，怎么样？”
林溪有些犹豫。
陆清则温声道：“衣服破了，你也不想于夫人和于姑娘担心吧？”
这句话出来，林溪才点了头，小心地接过郑垚递来的药油，捂着肩膀朝屋里走。
郑垚不太放心，抻着脖子大嗓门：“林兄弟，你自己恐怕不方便，要不我来帮你擦？”
林溪害怕极了，脚步都加快了，嗖一下窜进屋里，砰地关上门。
郑垚纳闷地抓了把头发：“我有那么可怕吗？”
岂止是可怕。
对于林溪那样的社恐人士，你简直是恐怖。
陆清则无奈地摇摇头：“郑兄，你啊……”
郑垚一身臭汗，在陆清则面前有点不好意思。
脑子一转，陛下要是知道他在陆清则面前没穿上衣，会不会倒大霉？
郑垚在这方面的直觉非常灵敏，赶紧接过手下递来的衣服穿上，压低声音道：“陆老弟，你方才也看清楚了吧，林兄弟肩上的确有个月牙形状的胎记，他会不会就是陛下要找的人？”
虽然不清楚陛下让他找的是什么人，不过能阴差阳错地找到人，也是有功一件。
陆清则沉吟了一下：“年龄和体貌特征的确都符合，不过还得再确认一下。小刀。”
陈小刀哎了声，跑过来：“公子？”
“有个任务要交给你，”陆清则拍拍陈小刀的肩膀，委以重任，“去找于夫人唠唠嗑，打听一下林溪的事，做得不露痕迹点。”
这个任务交给陈小刀再适合不过了。
也就发挥下特长的事，陈小刀来了精神，摩拳擦掌：“好，我这就过去，公子等我！”
郑垚乐了，随便点了个人：“带小刀过去。”
看陈小刀跟着带路的人走远了，郑垚才想起另一件事：“对了，陆老弟，你刚才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陆清则颔首：“是有点事。”
他将西瓜的事与郑垚说了说，郑垚听完，一拍手：“这主意好！那么点瓜，怎么够分，大热天的，谁不想来点冰的，这下都能尝尝西瓜味儿。我叫人安排下去，你尽管放心。”
陆清则跟着他走到廊下，躲着毒辣的太阳，忍不住记挂宁倦：“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估摸着晚一点才能回来。”郑垚擦了把汗，“陆老弟放心，建昌府离集安府不远，不会出问题的。”
陆清则点点头，琢磨着等宁倦回来，就把林溪的事给他说一说。
本来这趟下江南，只为了救灾，顺道树威信，也是宁倦施展手脚的机会，俩人都忘了找小世子的事，没想到还能凑巧撞上。
俩人聊了几句，林溪也擦好药油，从屋里出来了，看到郑垚还在外面，又是一阵瞳孔颤栗，手语打得飞快：谢谢大人的药，我先走了。
陆清则也准备走了，含笑道：“一道离开吧。”
虽然他向来平易近人，不过大伙儿似乎见到他都会有些紧张，他并无意叫人觉得不自在。
林溪对陆清则还是很有好感的，小鸡啄米点头，跟着陆清则一起走出这院子，大大地松了口气。
陆清则安慰他：“郑指挥使没有恶意，只是人比较莽撞，你不要介意。”
林溪比划：我知道的，只是不太习惯。
陆清则也不急着回去，跟他闲聊：“看你武艺这么厉害，今年多大了？”
林溪并不设防：十七。
陆清则又试探着询问了几个问题，一些林溪并答不上来，神色茫然。
虽然八九不离十了，不过在确认清楚身份之前，陆清则也不打算告诉林溪此事，免得徒生困扰，看拖延得差不多了，便与林溪道了别，走回院子。
因着宁倦不在，下头人拿不定主意，便把文书都送到他这儿来了，还得处理处理。
没有等待太久，陈小刀就回来了，还端着碗西瓜冰水：“公子，厨房那边做好了，喝下去可真舒服，加了薄荷更清爽了，刚送出去，大伙儿都很开心呢，我给您也拿来了一碗。”
陆清则接过来喝了口，清清爽爽、冰冰凉凉入喉，带着西瓜的香甜味儿，一口下去，浑身毛孔都张开了般，他贪凉喝了小半碗，才看向陈小刀：“打听得怎么样？”
陈小刀一屁股坐下来：“于夫人是挺好撬开嘴的，就是那位于姑娘，还挺警惕，我费了点功夫才打听到，十数年前，那位失踪的于老爷曾在北方走过镖，便是那时候捡到林溪的。刚捡到林溪的时候，他不会说话，浑身是血，呆呆的，也不理人，于夫人还以为是个小傻子。”
“他们在林溪身上发现个东西，又看他浑身是血，感觉他的身份可能不一般，夫妇俩害怕会惹祸上身，但林溪年纪尚幼，把他丢下，又良心过不去，思来想去，于夫人还是答应收养了他。”
“不过林溪似乎什么也不记得了，从未说过小时候的经历，之后于铮到江浙开了家武馆，直到去年，才携着一家回了老家集安府。”
陆清则呼出口气。
全部对上了。
不过，古代又没有亲子鉴定技术，滴血验亲也不靠谱，林溪走丢时才五岁，总得有个信物证明身份。
或许就是于家夫妇在林溪身上发现的东西。
陈小刀猜出陆清则在想什么：“于夫人说，那个信物被于老爷藏起来了，本来是打算再过两年，告诉林溪他小时候的事后再还给他的，但现在于老爷失踪了，也不知道东西放哪儿去了……”
说到“失踪”时，陈小刀有点气弱。
他也了解了前后经过，从于铮失踪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从悬崖上掉下去，能有多少几率还活着？
虽然宁倦派去的人没有找到尸体，但这个天气，或许腐烂了，或许被冲走了，或许被山里的野兽叼走吃了……反正活着的概率十分渺茫。
陆清则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十几年前漠北那一战，恐怕已经把史大将军对皇室的信任和热血消磨殆尽了，他们把林溪领到大将军面前，告诉他这就是小世子，史大将军会相信？
就算把林溪的身世来龙去脉说清楚，史大将军八成也会觉得这又是皇室的阴谋诡计，就为了夺走他手上的兵权。
难不成还得寄托于血浓于水的亲情力量，让大将军和林溪来点心灵感应？
算了，先等宁倦回来再商量吧。
陆清则抽回神，朝陈小刀赞赏点头：“厉害啊小刀，能打听到这么多。”
陈小刀骄傲地昂起胸膛，嘿嘿笑着挠了挠鼻尖：“公子在帮陛下处理公务吗，我给您磨墨！”
陆清则道：“只是帮忙处理些杂物，重要的文书还得等陛下回来自己处理。”
顿了顿：“‘帮陛下处理公务’这话，在我面前说就好了，在其他人面前可不能这么说。”
陈小刀也感到不妥，赶紧应声。
日头渐渐落下去的时候，空气里也没那么燥闷了。
陈小刀陪着陆清则坐了一下午，出了一身汗，晕乎乎地起身：“公子，我去厨房看看今晚吃什么，顺便冲个冷水澡。”
“去吧。”陆清则用笔蘸了蘸墨，头也不抬，“别贪凉，小心风寒。”
陈小刀前脚刚走不久，后脚郑垚就来了。
“出事了，陆老弟！”
郑垚走路带风，旋风般跨进屋里，眉头紧皱，语速极快：“陛下本该这个时辰回来的，但迟迟不见踪影，我便派人沿路探去建昌府，撞见个过路人，说一刻钟前，有一队人马在官道上被一伙山匪劫走了，听形容，就是陛下一行！”
陆清则手中的笔“啪”地坠落，脸色瞬变。

第三十六章
事态紧急，郑垚点了两百人先疾行而去，其余人随后。
陆清则准备上马时，郑垚还有些担心犹豫：“不太好吧？陆老弟，你真要一起去？”
宁倦下的死命令是“朕不在时，一切都听陆太傅的，朕在时，也要听陆太傅的”。
虽然他和陆清则私底下的关系其实还不错，但命令就是命令，陆清则下的决定，他不能违抗。
但是……
会被陛下削的吧？
陆清则上马的动作很利落，轻盈似风，稳稳地落到马背上，勒着马缰“嗯”了声：“附近大多是被逼得落草为寇的良民，既然陛下来了，江右太平，就还没到不可调和的地方，眼下各地灾民方安稳下来，不宜大动干戈。”
况且宁倦哪儿是会让人乖乖带走的性格，他很怀疑宁倦是察觉到了什么，才自愿过去的。
情况有些复杂，他跟过去，除了担心宁倦的安危之外，还担心宁倦会把那群山匪都杀了。
眼下能稳住宁倦的人只有他。
郑垚抓抓头发：“可是，万一陛下怪罪下来……”
“我兜着。”
夜色倾盖而下，陆清则一身天青色，晚风中袍袖猎猎而动，如雪般明净，脸上的半片面具遮挡着神色，语气却没有半分犹豫：“走了。”
郑垚仰头看着他，不免愣了一下。
陆清则不再耽搁，抖开缰绳：“驾！”
郑垚嘶了声，只好翻身上马：“走着！护好陆大人，务必一根汗毛都不能掉！”
“是！”
两百人的队伍飞驰出城，扬起一片尘土。
迎面的夜风掺着几分凉意，陆清则骑着马，速度并不比其他人慢，察觉到周围的人频频看过来，仿佛是在确认他的安危，心道，都是小崽子惹的祸。
之前从江浙赶来时，路上马车换成了马背，宁倦总担心他一个人骑马会摔，非要和他同乘，随时看护着。
看看让别人都误会成什么样了。
他的身体是稍微弱了点，容易生病了点，但也是个瓷实的人，真不是什么琉璃水晶。
全速奔行之下，众人很快抵达了探子追寻而来的山贼窝点。
事先派来做探子的几个锦衣卫已经摸排过一通，见郑垚和陆清则来了，赶紧出来汇报：“报告大人，贼子就在这座山上，上山的路上有不少路障，不过都劣质得很，属下摸排时已顺手拆了，山顶的确有一个营寨，原先是一座小寺庙，陛下一行人在里面。”
若是强攻，对方拿陛下当人质，或是误伤到陛下怎么办？
陆清则沉吟了一下：“陛下身边带有多少侍卫？对方多少人？”
“陛下带了五十人，山上估摸有四五百人。”
宁倦身边的暗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对上训练有素的士兵，都是以一当十的，何况是对付些揭竿而起、没受过训的普通百姓，实在绰绰有余。
果然是故意跟去的。
“足够了。”陆清则神色不变，语气沉和，“先上去看看情况，你们能想办法与陛下身边的人取得联系吗？”
旁边一个年轻的锦衣卫道：“回大人，只要能靠近到寨子边，小的能模仿鸟鸣声，与陛下身边的侍卫传递暗号。”
还有这种技能？
陆清则颔首：“上山吧。”
山下留了几个人接应，随即一行人先后有序地上了山。
这座山并不高，只是颇为陡峭，山上以前有座小寺庙，寺庙破落后，僧人都走了，山贼便占了山头，以此为寨。
上山难免颇费体力，陆清则的体力是弱项，没强撑着要面子，让身边几个锦衣卫帮忙搭了把手。
到山寨口时，先爬上去的几人已经将巡守在外的贼众解决了。
一个锦衣卫忍不住嘀咕：“就这些虾兵蟹将，是怎么把陛下劫走的？”
听到这一声，郑垚若有所悟，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陆清则。
难怪陆清则会跟过来，恐怕早就猜到这边的情况了。
现在已经靠近寨子了，郑垚拍了下之前说能模仿鸟鸣传消息的锦衣卫：“小靳，该你了。”
小靳点点头，上前两步，鼓起腮，随即响起一阵婉转鸟鸣，惟妙惟肖。
片刻之后，寨子里传来了回应的鸣叫声。
郑垚摸着下巴，边听边给陆清则翻译：“寨子有四百来人，还有些妇孺，陛下和其他人被关在最后的大殿里，从寨子后面绕过去就能接应。”
陆清则惊讶：“你也听得懂？”
郑垚：“那是自然，我也训练过。”
“那你怎么不叫？”陆清则狐疑地看看他。
郑垚还挺骄傲：“因为其他人学的是鸟鸣，我学的是鹰唳。”
陆清则：“……”
郑垚留了一半人在前面，剩下的人绕到后面。
因原先就是个小寺庙，山贼也没能力修葺，只在原先的基础上修了修寨门，四处的院墙不高，陆清则也能翻过去。
宁倦几人被关在殿内，大概是觉得此山陡峭，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寻来，外头也没有人看守，门上只落了个大铁锁。
陆清则跟着郑垚疾步走到殿门前，郑垚拍了拍门：“陛下，臣来了！”
说罢就拔出刀，哐哐砍了两下，大锁纹丝不动。
郑垚啧了声，往后招招手：“来开锁。”
方才那个会模仿鸟鸣的小靳又上前来，掏出根长针，插进锁孔里，拨弄了几下。
“咔”地一声，锁开了。
陆清则忍不住鼓掌：“厉害。”
大殿内。
外面的动静哐哐的，殿内众人安然不动。
即使郑垚不来，侍卫也能带着宁倦离开此地，因此大伙儿其实并不担忧。
宁倦负手，站在半身铜锈的佛像前，俊美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神情模糊。
然后他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铁锁哐当落地，殿门吱呀一声，宁倦霍然回头。
月色幽幽沁下，殿门口的风大，陆清则跨过门槛走进来，天青色的衣袍被勾勒出柔软的光晕，抬头望来时，俩人的目光恰好撞上。
陆清则的唇角牵了牵：“陛下，没来迟吧？”
有那么一瞬间，宁倦还以为这是一场梦，陆清则扶门而入，跨进了他的梦里。
旋即他反应过来，脸色勃然一变，原本的冷静从容荡然无存，几乎是用跑的走到了陆清则面前：“老师？你怎么也来了！”
“我来很奇怪吗？”陆清则上上下下仔细看他，“陛下有没有受伤？”
宁倦没吭声，他心火旺得厉害，咬了咬牙，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嗅到近在咫尺的幽淡梅香，才勉强压下了火气，再睁眼时，眼神刀子似的，狠狠剜了眼缩着脖子的郑垚。
“别看郑指挥使，是我非要来的，他也拦不住我，陛下要怪罪就连我们一起怪罪。”
看宁果果还是个整果儿，完好无损的，陆清则松了口气，又有些啼笑皆非：“这群山贼胆子怎么那么肥，还敢劫陛下？”
宁倦的脸色依旧有点阴，但面对陆清则，还是忍了下来，回答道：“他们以为我是建昌府的府差。”
难怪。
被逼成贼寇的百姓恨极了官府，以为自己劫到了官府的人，恐怕还挺兴奋。
但没想到，劫的其实是大齐的皇帝。
……简直是诈骗的程度。
陆清则还想问宁倦怎么忽然来了兴致，要上山周游一圈，大殿外忽然传来阵喊叫声：“他们逃出来了！”
“他娘的，别放这狗官走。”
“他们一走，官府的人就会来了！”
随着一声声吼，外面亮堂起来，一群山贼举着火把、提刀带棍，团团围住了大殿。
宁倦神色一凝，侧身一步，将陆清则密不透风地护在身后，淡淡扫了眼叫嚣着的山贼。
这些山贼里，的确有一些是被逼上山的良民。
但也有一半，本就是穷凶极恶的山贼，胆大妄为到敢劫官差。
他跟过来只是为了一窝端了这贼窝，上山后准备动手时有了点意外的发现，便暂时没动手。
现在陆清则来了，他不想在陆清则面前杀人。
宁倦叫：“郑垚。”
听到宁倦开口，郑垚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横前一步，抽出腰间绣春刀，冷声道：“大胆贼众，知道你们劫的是什么人吗！这是当朝天子，见到陛下，还不束手就擒！”
此话一出，山贼们沉默了一瞬，轰地全炸了。
“皇帝？”
“哪来的皇帝？皇帝怎么可能在这里！”
“发什么癫呢，讲这种话谁他娘的信，我看你比我们瞧着更像悍匪！”
郑垚脸黑了一圈，心道，要不是陆大人跟过来了，你们还有生路可选？
给你们条生路都不走，真是找死。
陆清则被宁倦密密实实地遮着，才恍然发现宁倦已经比他高了。
上次俩人在宫里比划身高时，宁倦还和他一样高呢。
陆清则心情复杂了一瞬，从宁倦背后探出脑袋，看向那群沸腾的山贼：“你们寨子的当家呢？”
宁倦有点不满，伸手把陆清则的脑袋摁回去：“老师，在我背后待好。”
这些山贼不信宁倦就是皇帝，但看郑垚的气势，又有些惊疑不定，一时不敢直接冲上来，听到陆清则的话，才想起还有老大，赶紧去叫人。
小寺庙也不大，不过片刻，贼窝里的大当家和二当家一起来了。
大当家一脸髯须，膀大腰圆，露着半个膀子，眼睛却似有精光，和看起来的莽撞形象不太相似。
二当家面貌端正，身材高大，一股与贼众格格不入的正气。
陆清则又默默探出脑袋，目光滑过大当家，落到“二当家”身上，眉尖浅浅拧起：“这人……好像有点面熟。”
宁倦觉得这个大当家真是不堪入目极了，生怕脏到陆清则的眼睛，侧身挡了挡：“老师觉得眼熟很正常，这个‘二当家’，与于流玥绘制的于铮画像一模一样。”
这件事陆清则颇为上心，他才按捺住了杀心，没有立刻行动。
陆清则毫不客气地拍开宁倦企图再次把他的脑袋摁回去的手，又仔细看了两眼：“确实与于铮的画像一模一样。”
但如果那是于铮，既然他还活着，怎么放着老婆孩子不管，还跑上山当了贼窝的二当家？
看于铮所行之事，也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反而颇富正义感。
“大当家！”见人来了，一个小山贼指着宁倦，嘲笑道，“您来晚了，刚那个一脸匪气的说，中间那小子是皇帝。您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皇帝不是在京城待着吗！”
陆清则：“……”
可算是知道这群人为什么那么大胆了，原来是村里没通网。
之前江右封锁起来，灾民流离四处，山下压根就没人来往，这些山贼大概也许久没下山了，甚至不知道宁倦来了江右。
小毛贼这话一出，大当家的脸色却变了，仔细看了看郑垚手中的刀，噌地倒退了一大步。
哦？这个倒是有点眼力。
陆清则看宁倦没有和贼众交流的意图，干脆从宁倦身后绕了出来，缓声开口：“看来阁下知晓陛下的消息，那为了你身后那群兄弟着想，还是劝说他们立刻放下武器的好，弃械归降者，可从轻处理。”
大当家的反应与陆清则的话一结合，神似于铮的“二当家”立马反应了过来，神色一震：“那位当真是……诸位兄弟，放下刀棍！”
若这位当真是皇帝陛下，山下恐怕已经被包围了。
大当家却依旧一声不吭，悄不做声地往人群里躲。
见此情况，现场顿时一片死寂。
旋即传来了稀稀拉拉的刀棍落地声。
若对面只是个寻常官差，他们大不了直接把人杀了就是。
但是若当真是皇帝……
这属实是，超纲了。
宁倦皱了皱眉，也没有反驳陆清则的话，见他走出来，漠然扫了眼贼众，走出了大殿。
少年的身形挺拔，气质尊华，步出昏暗的大殿，叫人眼前豁然一亮，当真是天潢贵胄，山贼们一时慌了神，连连倒退，不敢接近他。
“于铮？”
宁倦并不在意其他人如何，目光直接落到他按兵不动的目标人物身上，吐出这两个字。
二当家听到这个名字，脸露一丝茫然。
旁边的小贼意识到了什么，反应很快，赶紧抓住生机：“陛、陛下，二当家是我们从崖下救回来的，磕着脑袋了，忘了些事，您、您与他认识吗？哎，草民真不是故意劫您的，主要是那建昌府知府太可恨……”
有第一个人开了口，很快就有第二个人哆哆嗦嗦接上话：“若是知道您是陛下，我们也不敢劫啊！”
“我们是良民，真的是良民，请陛下明鉴！”
“我、我不是自愿上山的，请陛下饶命啊……”
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乱，哗哗一片声海，闹闹哄哄的告饶声，吵得不可开交。
方才还被说是“比山匪看起来更像悍匪”的郑垚提着刀，凶面含煞，冷冷开口：“放肆！如此吵闹，在陛下面前成何体统！是不是良民，过后再说，老实静下来！”
众人心肝胆颤，又闭上了嘴。
现场顿时又静了下来，近乎落针可闻的静。
放下刀棍的只有一半人，剩下一半神情紧张，怕放下了就当真没有了依仗，陆清则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再次开口：“诸位都是因洪水淹没，苦不聊生，才上山博一线生机，情非所愿，并不是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眼下各府安置所已建好，大批灾民得到妥善安置，统计了名册，想必你们逃灾之时，有不少丢了亲朋好友吧。”
此话一出，顿时有人动容。
陆清则笑了笑，接着抛出最具诱惑力的话：“诸位难道不想回去过正常日子吗？现在各府皆在开仓放粮，何须以抢掠为生？待江堤稳固，洪水退去，你们还能重归良田。”
陆清则的声音惯来清润柔和，不疾不徐地落入耳中，便让人能消一层燥，刻意低下声音说话时，又含点蛊惑般的真诚。
原本还紧张不安拿着武器的许多山贼听着这样的诱惑，犹豫了一下，还是丢下了武器。
看人基本都稳住了，陆清则望向拥有最终决定权的宁倦：“陛下认为呢？”
宁倦顿了顿，露出笑容：“嗯，老师说得对。”
这人是皇帝的老师？
小山贼们终于顺畅地呼出了口气。
陆清则又看向不安的二当家：“你本名于铮，是集安府人氏。我们是受你家人所托，特来寻你的，于夫人、于姑娘与小林公子都在等你，你随我们下山，过会儿回到集安府，就能见到他们了。”
听到这话，于铮的神色恍惚了一下，用力点头。
看情势是彻底稳下来了，不必见血的样子，郑垚大手一挥：“全部押走。”
无论是对皇帝天然的畏惧，还是被陆清则提出的条件所诱惑，绝大部分人已经没有了反抗之心，乖乖受降。
事情大体解决了，陆清则的神情也缓了缓，目光从贼众身上回到宁倦身上。
这才发现，宁倦居然一直在看着他。
他咂摸了一下，发现宁倦的情绪依旧不高，压低声音问：“还在生气啊，陛下？”
宁倦抿了抿唇，脸上写满了“对还在气”，嘴上却道：“没有。”
陆清则看他口不对心的，好笑地正想开口。
眼前的宁倦瞳孔倏然一缩，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抱着翻身一躲。
与此同时，守在身畔的暗卫扑了过去，以身挡住了从暗处射来的冷箭，手臂当即就被那支箭刺穿！
宁倦的心脏狂跳不止，脸色覆了层寒霜，方才还只是赌气的脸显出几分阴鸷的冷：“一群废物，把人抓出来！”
方才陆清则站在他身侧。
陆清则差点就受伤了！
陆清则猝不及防被宁倦扯到怀里护着，晕头转向的，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错愕地望向冷箭射来的方向。
分明已经有宽恕的希望了，山下就是正常的生活，为何还有人要对他或者宁倦下手？！
看陆清则差点受伤，郑垚简直头皮发麻，当即丢下手头的事，和暗卫一起追去。
不过片刻，发出冷箭的人就被暗卫抓了过来。
竟然是个半大的孩子。
那小孩儿被暗卫反拧着手提出来，嗷嗷叫嚷着：“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官，我爹说你们都该死！”
他还在挣扎着，陡然撞上宁倦的视线。
那双漆黑的眼珠如同深冬夜里封冻的冰层一般，寒气凛冽，底下暗潮汹涌，翻腾着的是冰冷的杀意。
小孩儿的叫嚷倏地打住，浑身一抖。
周围的山贼也都吓得不轻：“这、这不是大当家家的狗娃……”
“大当家呢？”
“亲娘啊，狗娃，你怎么敢行刺皇帝！”
陆清则愕然地望着那小孩儿。
这么小的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片刻之后，郑垚嘴里骂着跑了回来：“陛下，人趁乱跑了，臣已派人四处追踪了，山下大军包围，必然不会叫他跑掉！”
那个大当家一打眼就能认出郑垚的刀，这小孩儿也充满了异常，这个寨子不是普通的山贼窝。
宁倦面无表情道：“全部押回去彻查。”
“是！”
陆清则略有几分心惊，但看那吓得脸色惨白的小孩儿，还是忍不住低声问：“果果，你打算怎么处置？”
宁倦顿了顿，他胸口翻腾着冰冷的杀气，胆敢对陆清则下手，已经破了他的底线。
但他还是微笑着：“先彻查清楚再说。”
陆清则点了点头：“也是。”
山上风大，宁倦蹙起眉，解开外袍给陆清则裹上，半搂着陆清则往外走：“老师既然猜到了我没事，又何必跑一趟。”
陆清则点了点他的额头：“说的什么话，若是易地而处，你会丢下我不管？”
宁倦眉心痒了痒，露出丝笑：“不会。”
老师是在担心他啊。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宁倦心里多了几分甜丝丝的感觉。
下山的路上，陆清则由着宁倦小心牵着他，顺道说了说林溪的事。
宁倦听完，颔首道：“等回去了，让太医想办法帮于铮恢复记忆，若是不行，我也会想办法让武国公认出林溪，老师不必担心。”
小毛孩子，还挺靠谱。
陆清则嗯了声，奔劳一路的疲惫慢慢涌上来，只想快点回去睡觉。
下了山，山下已经围满了大军，见宁倦平安无事，所有人紧绷的精神都松了下去。
若是皇帝陛下出事了，那不仅江右，整个大齐都该乱起来了。
附近各府赶来了不少地方官，诚惶诚恐地嘘寒问暖，宁倦看了眼露出丝疲态的陆清则，不太耐烦赶人：“都散了。”
陆清则本来想独自骑马回去，赶完人的宁倦就过来了：“老师，我带你。”
说完也不等陆清则同意，就一蹬马镫，利落地落到了陆清则背后。
陆清则：“……”
独自骑马的权力惨遭剥夺，陆清则有点郁闷：“我一个人可以，来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骑的马，不信你回头去问问郑指挥使。”
宁倦嗓音发沉：“还敢说，回去让我看看腿。”
陆清则想起某些尴尬的回忆，顿感不太自在：“……这就不用了，就骑了这么会儿，哪儿会破皮。”
宁倦面露怀疑。
不过骑马的确是挺累的。
反正背后是自己的学生，这儿也不是规矩众多的宫里，陆清则干脆把宁倦当靠背，卸力靠了过去，顺口教训：“下次可不能再做这种事了，你是皇帝，是大齐上下心里的支柱，万万不可将自己置身险境，哪怕只是一丝危险都不行，知道吗？”
他絮絮叨叨地说话时，宁倦能感觉到柔软的发丝不经意蹭过脖颈，因为靠得太近，清冷的梅香幽幽落入怀中，熟悉的懒懒腔调才慢一拍钻进耳中。
触感，嗅觉，听觉，纷纷在一瞬间都被摄走。
细碎且磨人。
宁倦的呼吸乱了一瞬，一时心乱如麻，怀里的人分明轻飘飘的，却还是千钧重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他甚至有些担心靠得这么近，陆清则会不会发现他的心跳得很快。
那他该怎么解释？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心跳为何会那么快。
喉间有些止不住地发干，宁倦紧张地舔了舔唇角，耳边隆隆作响，有那么几息，向来认真听讲的皇帝陛下甚至没听清陆清则在说什么。
活像被猫儿忽然临幸趴在胸口，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开口就会惊动了猫儿，让这来之不易的一刻溜掉。
他恍惚发现，他被陆清则训斥时，心里竟然也是高兴的。
朕是不是有点奇怪？
宁倦漫不经心想着，嘴角却弯了弯，乖乖听着训，悄悄收了收臂，将陆清则又往怀里收了收，安静无声地行了一路。
方才穿过那群贼众和兵士周围时，都是一股汗臭味。
但老师身上永远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梅香。
他也想染上老师身上的梅香。
宁倦垂下眼，又思索了一下。
或者让老师染上他的味道也不错。

第三十七章
回到集安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陈小刀和长顺焦急地等在官署门口，远远看到策马而来的一行人，一溜烟跑过去，看清同乘的宁倦和陆清则，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长顺白日里去当了监军，回来就听说这么桩事，吓得差点晕过去，咬着小手帕要哭不哭的泪汪汪的。
陆清则骑马骑得腿都麻了，下马时一时不防，腿一软，差点摔了。
还好宁倦一直注意着他，及时伸手拦腰一扶：“老师小心！”
忍不住又脸热热的，悄咪咪在心里想，老师的腰可真细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近几日没休息好的原因，陆清则感觉脑子有点晕乎。
这具身体小毛病忒多，三五不时地就出点问题，他都习惯了。
一同被带回集安府的还有于铮。
宁倦瞥了眼还在用小帕子擦眼角的长顺，按了按额角：“带他去于家暂住的院子里。”
长顺一秒收回小帕子：“遵命，陛下。”
陆清则看得有些好笑，拍了拍陈小刀的脑袋：“没什么事，去休息吧。”
他又往官署里走了两步，脚下没稳住又晃了一下。
宁倦拧着眉，劈手扶住陆清则：“老师是不是累了？我陪你回去休息吧。”
陆清则眼睛酸涩，估摸着大概是身体又快熬到极限了，收回手，懒洋洋地指了指书房的方向：“虽然我也很想让你休息，不过书房里整理了三堆文书，左边是最重要的，需要你来决断的，中间是一般重要的，我处理完了，你不放心就检查一下，右边是没必要搭理的，阿谀奉承吹嘘拍马。除此之外，你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做，去吧，我先回房休息了。”
宁倦：“……”
陆清则没看小崽子的一脸委屈，提脚就溜了溜了。
他可不想被宁倦发现身体有恙，又大张旗鼓、大惊小怪地逼他喝药。
回到屋里，陆清则洗漱了一番，便昏昏沉沉地倒头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只是一小会儿，他忽然从一股热意里醒来，头昏脑涨地睁开眼。
骨头里好似都在泛着微微的疼，浑身像被关在蒸笼里，喘息间，热气仿佛从五脏六腑里溢了出来，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因为意识模糊了许久，陆清则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在生病，恍恍惚惚地以为是屋内太热。
直到渴得喉咙发痛，想去倒杯茶，却在翻身下床时脚一软，摔在地上后，他蒙昧的意识才恢复了几分，迟钝地冒出两个字：不妙。
这个症状，像是发烧。
也像是……
陆清则心底陡然一沉，倒了杯温温的茶水，灌进喉咙里，温热的茶水淌过喉咙，带来几分清明。
他飞快思索起来。
来到江右后，他对自己身体的抵抗能力一直很有数，除了蒙着布巾，隔着一段距离见过灵山寺的灾民，再未主动接近过任何病患。
这场疫病应该不是空气传播的瘟疫，否则不止灵山寺，整个江右都早该沦陷了。
但不可不防。
陆清则轻吸了口气，攒了点力气，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底气足一些：“外面的兄弟，劳烦帮我把陈小刀叫过来。”
窗牗被轻轻敲了一下，代表守在外面的暗卫听了令。
陆清则的喘息有些沉重，闭了闭眼，摸出手帕，捂住口鼻。
总之，最好先不要惊动宁倦。
上次差点弄伤他，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那小崽子，遇到这种事，恐怕不会比陈小刀冷静。
就在陈小刀被叫起来，揉着眼睛，嘟嘟囔囔跑去陆清则的院子时。
还在书房处理公务的宁倦忽然眼皮一跳，陡然生出一股焦躁的心慌不安。
与此同时，郑垚旋风似的跨进屋里：“陛下，人逮到了！方才丢进牢里拷问了一番。”
宁倦头也没抬地“嗯”了声。
“这伙山贼的领头大当家名为韦献，行刺您与陆大人的小孩儿是他收养的养子。韦献称自己从前受潘敬民指示，专劫官道，当初郁书荣等人联名上报朝廷，信件便是被韦献所劫。因潘敬民被抓，见到今晚的乱象后，韦献以为是来抓自己的，恐慌之下，推出了养子刺杀陛下，意图引起混乱，趁机逃走。”
宁倦：“潘敬民呢。”
“臣提审过了，潘敬民的确认识韦献，但拒不承认有指示韦献劫道的行为。韦献山寨里有一半以上的贼子，有知情者，也有不知情的。”郑垚顿了顿，低声问，“陛下，怎么处理？”
宁倦的指尖点了点桌案，正要开口，长顺忽然从外面匆匆跑了进来：“陛下，陛下，出大事了！”
看他慌慌张张的，宁倦的眼皮没来由地又跳了跳：“慌什么，说。”
“几刻钟前，林公子突然在院中倒下，昏迷不醒，”长顺顺着胸口，脸色惶惶，“奴婢赶紧去叫了陈太医，陈太医探过病症，确认林公子染了疫，与之接触过的于姑娘也出现了病症。”
说到这里，长顺的脑袋缩低了点：“然后……陈小刀也来找太医，说陆大人也出现风寒症状，方才将太医请进了屋里。”
宁倦怔了怔，浑身霎时一寒，手中的笔啪地坠落，猛地望向陆清则所在的院子方向。
从书房赶去小院时，跟在宁倦身边的暗卫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的样子。
竟连脸色都苍白了三分。
宁倦几乎是用跑的。
他脸上没有表情，耳中却在嗡嗡作响，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寒意几乎渗透了指尖。
这条路竟似天路般漫长，恍惚让他想起，当年他在兵荒马乱中，方从冷宫里被放出来受封太子，不过几日，便又被挟持般登上皇位时走的御道。
周围都是看不清的面孔，每一张脸都是空白的，唯有一双双意味深长的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御道茫茫渺渺，一眼望不到头。
只有他一个人在走。
抵达院子的时候，院中已经站着许多人了。
陈小刀被陆清则叫过来，跑去找了相熟的陈太医，现在陈太医正在屋里。
他六神无主地抠着柱子，脸色惨白白的，见宁倦来了，才缓过口气：“陛下！公子、公子他……”
宁倦恍若未闻，步履迈得又快又急，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就要直接进屋。
忽而嘎吱一声，屋门打开条缝。
陈科提着医箱，满脸疲倦与忧容，从屋内走出来，见到宁倦，连忙关上门，上前两步想要行礼。
宁倦脚步一顿，沉沉地吸了口气：“老师怎么样？”
少年的脸上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却瘆人无比，陈科的眉毛都抖了下：“微臣探查了一番，陆大人眼下只出现了风寒症状，但是……”
但是，这场疫病就是有几日的潜伏期的。
许多染疫的病患，在前期便像染了寻常风寒。
等到三五日后，有些人身体弱熬不过，发病就会没了，命硬点的，熬半个来月，再在反复的折磨中不成人样地死去。
来到江右才十来日，几位太医能找出延缓之法，已是尽力，眼下对这疫病仍是束手无策，没有特别有效的药。
宁倦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陈科竟觉得向来少年持重的陛下，似乎晃了一晃。
仅一瞬之后，宁倦不声不响地越过陈科，就要直接跨进屋里。
陈科吓了一跳，立刻拦住他，语气急切：“陛下！林公子最先确认染疫，随后于姑娘也倒下了，陆大人与林公子接触过几回，万一……眼下还不确定陆大人究竟如何，您还是不要进去……”
瘟疫可不分尊卑贵贱，就算是天子来了，也照染不误。
宁倦可是大齐的皇帝！
此番他来了江右，已是冒险，若是染了疫，有个什么好歹，那就真要变天了！
宁倦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见陆清则。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陈科：“让开。”
陈老太医满头大汗，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热的，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还是等几日……”
“朕让你，”宁倦盯着他，漆黑的眼底暗沉无光，嗓音发寒，“让开。”
那个眼神深潭一般，没有丝毫波动，冷沉沉的，陈科后背一寒，一时被骇住，生出股惊惧之感，心脏狂跳着，竟不敢再去阻拦。
陈小刀呆了半天，也反应过来了，推了把长顺，一起上前阻止：“陛下，小的进去照顾公子就好，您龙体贵重……”
长顺却没敢上前。
他跟在宁倦身边，实在太清楚陛下对陆大人有多看重了，手中的帕子几乎都要绞破——怎么就是陆大人倒下了呢！
宁倦理也没理陈小刀。
除了灌入四肢百骸的恐惧与担忧，他心底还隐隐藏着一分怒意。
陆清则出了事，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找他，而是找陈小刀。
甚至还想瞒着他！
他没把陈小刀活剐了都算不错了。
没有人敢再拦宁倦，他走到门前推了一下——没推开。
门被闩住了。
老师不让他进去？
宁倦眼眶一红，心口都在发颤，又推了一下门，忽然就有点控制不住情绪，死死盯着那扇门，声音蓦地拔高：“孙二！拿刀来！”
少年皇帝此刻仿佛一只濒临失控的野兽，理智系于紧绷待发的细弦之上，随时可能崩断。
在场无人敢反驳，暗卫屏住呼吸，上前正想递刀。
宁倦忽然听到门后传来声游丝般的、低哑虚弱的声音：“果果。”
很轻很轻，只有紧靠在门边的宁倦能听到。
濒临失控边缘的理智猛地收束。
宁倦急促的呼吸止住了，死死咬着牙，控制着声音，却掩饰不住地发抖：“老师，让我进去。”
“别闹。”
陆清则本来躺在床上，处于半昏半寐之间，听到外面的声响，才跌跌撞撞地扶着墙靠到了门边，将门闩上。
此时他彻底没了力气，软倒靠在门边，身体忽冷忽热，太阳穴也在突突直跳着，眼前一阵接着一阵地发黑。
他撑着发着高热的脑门，意识有点模糊，但理智尚存，语气柔和，却不容拒绝：“听老师的话，回去。”
宁倦的喉头一哽，眼圈更红了，额头抵着门，声音里几乎有一丝乞求：“老师，让我进去看看你……”
小皇帝从小到大倔强又拧巴，上一次陆清则看到宁倦情绪失控，还是因为他晕船时差点伤到他。
陆清则靠着冰凉的门板，脑子里混沌了一瞬，模糊地想：这孩子，不会又哭了吧？
堂堂天子哭哭唧唧的，他又不是真要死了。
“我没事，就是寻常的风寒。”陆清则花费了时间，才重新整理好乱成一团的思绪，嗓音很哑，闷闷地咳了几声，“风寒会传染，若是你也病倒了，江右谁来管？去忙你的事，等我好了就来见你。”
往日只要陆清则这么哄一哄，宁倦就会很听他的话。
这次却没那么好哄了。
谁来管？爱谁管谁管！
宁倦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有了三分冷静，但若是陆清则站在他面前，细看之下，定能察觉到他眼底的癫乱。
外面安静了半晌，陆清则以为宁倦已经走了，忽然听到少年轻轻的声音：“如果我非要进来呢？”
陆清则怔了怔，迟钝地察觉到一丝不妙。
下一瞬，窗棂砰地一声被破开。
门前的脚步声抽开，陆清则眼前模糊，勉力抬起头，就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外面利落地翻了进来，大步朝着他这边急急走来。
……这小兔崽子！
陆清则心里骂了一声，下一刻就感到一阵令人眩晕的腾空。
宁倦破窗而入，把他抱起来了。
陆清则气得闭着眼，好半晌没能缓过来，等到被放到床上时，才抓着宁倦的领子，嗓音沙哑得不行，恼怒道：“你作什么死！不怕染疫吗！”
如果是寻常风寒，他躺几天，喝点药便好了，左右他也习惯了。
但如果是染疫了，再不幸地传染给了宁倦呢！
“那又如何。”宁倦红着眼瞪着他，冷冷回了一嘴。
陆清则给他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时间感觉自己活像回光返照了，甚至有力气骂人了：“回来时我是怎么和你说的？不要把自己置入险境，你是大齐的皇帝……”
“我在你面前就只是大齐的皇帝吗？”宁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陆清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听到林溪染疫，传染了于流玥的那一瞬间，他都要吓疯了。
陆清则却听不清了。
那一丝愤怒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燃烧殆尽了。
他眼睫阖着，眉尖深蹙，额上覆着层薄薄的汗，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病态红，唇瓣却苍白而干涸，整个人的生机都衰弱了下去，仿佛一朵枝头行将枯萎的海棠花。
宁倦顿然收了声，心尖一抽一抽地缩着，疼得厉害。
分明回来时还好好的。
他看着陆清则，发了几瞬呆，倏地扭头看向外面，厉声道：“药呢？！”
听到屋内的声音，长顺心惊胆战地跑到窗边：“药在厨房煎着，马上送过来了！陛下，您、您要不出来吧，一会儿奴婢来给陆大人喂……”
屋内却没声儿了。
显然是压根儿没把这话听进去。
屋外一群人面面相觑，心里焦急，却很清楚——平时就只有陆大人能劝动陛下，陛下也只听陆大人的话。
现在连帝师大人本人的话也不管用了，他们说什么都没用。
外界的一切似乎都远去了。
宁倦打湿了帕子，心无旁骛地给陆清则擦了额上的汗。
他出了很多汗，发丝也微微被浸湿，乌黑的发凌乱地沾在雪白的脸颊上，强烈的对比看得人惊心动魄。
宁倦垂下的目光滑到陆清则干燥的唇瓣上。
平时老师总是姿态松懒，说话时带着笃定的从容，浓睫一眨，便满眼笑意，时时爱捧着杯热茶，薄红的唇被浸得湿润如花瓣。
现在却一副病态的苍白。
他的指尖按在陆清则眼角的泪痣上，慢慢下移，感受着指下肌肤的滑腻滚烫，直到他不曾敢触碰过的唇瓣边，顿了顿后，指尖按了下去。
是一种枯萎的柔软。
从小到大，宁倦经常看到陆清则生病。
他很厌恶这种代表着衰微的病气出现在陆清则身上。
仿佛陆清则会就这样离开他。
陆清则其实并未彻底昏死过去，只是身体与意识都被高温煎熬着，意识浑浑噩噩的，模糊感受到冰冷的触碰，昏沉的意识冷不丁被拉回了一瞬。
高热之下，陆清则的唇瓣愈发干燥，甚至有些干裂，宁倦正想去倒杯茶水，手腕忽然被一片柔软的高热圈住。
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呼吸，从身后传来：“陛、陛下……”
那只手的力道软绵绵的，下一瞬就无力地滑了下去。
宁倦心底一突，反手用力地抓回去，倏地转过头：“老师？”
陆清则的瞳孔有些散乱，聚不了焦，脸上浮着虚汗，脸色苍白得可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防呛了口气，陡然咳嗽起来，却因为实在脱力，咳也咳得没甚大动静，单薄如纸的身子发着颤，仿佛要将最后那一口生气也咳出去般。
宁倦简直胆战心惊，慌忙半跪下来，给陆清则轻拍着背：“别急，老师，你想说什么？”
陆清则终于又在昏蒙中捡回一点清晰的意识，勉强撑开眼皮，嗓子嘶哑到不行：“别怪罪林溪……咳，别耍小孩脾气，即使林溪不是小世子，也该给他们姐弟送药。”
宁倦静默下来，没有立刻答应，眼底含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没有听到回复，陆清则抓着他的手紧了三分，语气加重：“果果……你还听老师的话吗？”
一阵窒息的死寂之后。
宁倦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陆清则的手掌紧紧回握住，低声道：“我听话。老师，我听你的。”
君无戏言。
听到宁倦的回应，陆清则紧绷着的心弦一松，闭上眼，彻底陷入了昏迷。
宁倦一动不动地僵坐在床前，掌中的手还在发着烫。
少年俊美的眉眼笼着一层阴翳，嗓音幽冷，缓缓补充：“但这一切建立在你没有染疫之上。”
初登基时，宁琮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侮辱陆清则，他却什么都做不到，从那时起，他就下定决心，要保护好陆清则。
什么武国公，小世子，卫鹤荣……他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能够稳稳地抓住本该属于他的权力，护住他心尖上唯一一片柔软之处。
宁倦慢慢低下头，额头抵在那只瘦长的手上，来到江右后几乎事事顺遂，直至此刻，恐惧与担忧的阴影笼罩，他忽然生出些无力感。
“老师，你若是死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第三十八章
厨房煎好的药送来时，长顺有点犯难。
这药怎么送进屋？
长顺抻着脖子，小心翼翼地从窗棂破开的地方往里张望了一下，正准备大着胆子，再唤一下宁倦，门口就传来嘎吱一声。
被闩上的门开了。
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宁倦脸上蒙着布巾，看上去已经平静下来，望了眼长顺的方向，伸出手，示意他把药拿来。
长顺连忙小碎步上前，双手把药奉上。
宁倦接过药碗，瞥了眼匆匆赶来的锦衣卫小靳。
小靳赶紧报告：“禀报陛下，郑指挥使已经派人出发寻人了，三日之内定会带回您说的人！”
陈小刀一阵迷茫。
找人？
找什么人？
陛下之前急得理智全无的样子，还有心思让人去找人？
小靳继续道：“按陛下的命令，所有接触过林公子与于姑娘的人，皆已排查清楚，包括郑指挥使在内，都前往了安置所进行隔离处置，三日后没有风寒症状才能离开，至于林公子和于姑娘，现在还在官署里……陛下，是否要将他们送去城外的病患所？”
本来按规矩，是应该直接送过去的，但因为陆清则的事，负责此事的上上下下都犯了难。
陛下有多看重陆清则，是有目共睹的。
所以……陛下会如何处置疑似传染了陆清则疫病的人？
众人顾虑于此，也就暂时没动于流玥和林溪，等着宁倦发话。
宁倦垂下长睫，默然片刻，才开了口：“留在官署里，每日送药，随时看着。”
这话一出，连陈小刀和长顺都愣了一下。
这……应该是陆大人的意思吧？
宁倦摩挲着碗沿，扫了眼陈小刀，语气不咸不淡的：“陈小刀也送去安置所隔离。”
郑垚和林溪比武时，陈小刀也在场。
陈小刀没想到自己忽然被点名，傻了一下，踮脚担忧地看了眼屋里的方向，鼓起勇气道：“陛下，既然我也接触过小林公子，不如我留下来照顾公子吧……”
宁倦冷冷望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眸冰湖般：“朕不是在和你打商量。”
陈小刀总觉得陛下活像想拧断他的脖子，默默缩了缩脑袋。
小靳咽了咽唾沫，虽然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还是硬着头皮请示道：“那陛下，今晚抓来的那些山贼该如何处置？”
“除在籍良民外，”宁倦没有表情，“全部拖到潘敬民与贼首面前，挨个处置。”
挨个处置的意思是……
小靳眼皮一跳，无声垂下头：“是！”
将应了陆清则的话兑现了，宁倦不再多言，没什么表情，砰地关上门。
意思很明显：别进来碍眼。
长顺扒着柱子挠，欲哭无泪：“我的爷哟……”
宁倦把外头的人全抛到了脑后，端着药碗，径直回到床边。
陆清则已经彻底陷入了昏睡，几乎没有声息一般，静静地躺在床上。
他不敢帮陆清则换衣服，生怕陆清则会着凉，只将他的头发解散了，好让他舒服一点。
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因颧骨散着不正常的红，眼角的泪痣点映其间，被揉碎的花汁染了般的稠艳，散发着一股病态又脆弱的美。
宁倦不敢多看，这样盛极的模样，总叫人心惊，担心下一瞬就会折了。
没有发病之前，太医也不能确定陆清则是染疫还是寻常风寒，保险起见，开的是预防的药。
宁倦解开布巾，先抿了口碗里黑乎乎的浓药。
其苦无比的药味儿在口腔里蔓延开，温度正好。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药碗搁在边上，用瓷勺舀了勺药，单手捏着陆清则的下巴，迫使他微微张开嘴，正想喂药时，忽然想起，陆清则其实很不喜欢喝药。
派去陆府的人，会定期向他汇报府上的情况，很多都是琐碎的事。
有段时间，陆清则常常睡不着，半夜时常冒着虚汗惊醒，他便令太医院的人调制了新药送去陆府。
不久在陆府当差的暗卫就上报，言陆大人喝药经常拖拖拉拉的，有时候还会趁人不注意，偷偷把药倒进花盆里，留个空碗搁着，假装自己喝了。
暗卫就算发现了也不好说什么，陈小刀拿陆清则也没辙。
宁倦又气又好笑，特地抽闲去陆府住了两晚。
当着他的面，陆清则反而又很老实了，甚至还很风轻云淡，一口气就把药喝光了，让宁倦想教训都没处教训去。
他其实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陆清则在他面前隐瞒自己真实的情绪。
“老师，这药不苦的。”虽然知道陆清则听不见，宁倦还是低低地开口哄骗，“我也会陪你喝，等你醒了，就让厨房做你爱吃的糖蒸酥酪。”
药喂到陆清则嘴边，没什么阻碍就喂了进去——这都是陆清则的身体惯性了，才刚醒来的那两年，他偶尔发个严重点的风寒，指不定就要晕几天，期间的药都是这么喂下去的，相当令人省心。
只是再怎么习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陆清则的眉宇深深蹙着，无意识地发出嗯唔的抗拒声。
这药越来越苦了。
喝得很不情愿。
他上辈子就离不开药，从小到大不知道吃了多少，重活一世，虽然心脏没问题了，却更病歪歪的，三天两头生病喝药，一直都喝得极不情愿。
宁倦没想到陆清则昏迷时还会这么抗拒。
偏偏抗拒中又带着丝无奈的逆来顺受，乖乖把药咽了下去。
陆清则清醒的时候，基本不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他似乎总是那样温和而包容的，却也因此，愈发显出内在的疏离感，他只是病弱，却并不脆弱。
能看到他这样是很难得的。
宁倦盯着他看了会儿，倾身靠过去，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宇：“老师，再喝一口好不好？等好了就不用再喝了。”
少年清爽的气息很熟悉，陆清则的眼睫颤了一下，紧紧蹙着的汗湿眉头缓缓地松开来，无声而顺从地在他手里蹭了一下，似乎是在汲取他身上的清凉，无意识流露出的信赖让宁倦心尖发颤，漫上股半酸不苦的滋味儿，复杂难言。
宁倦沉沉地呼了口气，一口口耐心地喂完了一整碗药。
大概是嗅到了宁倦的气息，难得闹点小脾气的陆太傅想在学生面前维持靠谱的大人形象，不再面露难色，喝得十分顺从。
宁倦扯了下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心疼，起身解开床帘后，拿着药碗走了出去。
天色愈深，官署里却灯火通明，陈小刀已经被带去安置所了，只有长顺、陈科和几个暗卫还候在院里，见宁倦又出来了，连忙都纷纷看过来。
也没多久的功夫，陈太医花白的头发都汗湿透了，心里却心拔凉拔凉的：“陛下，唉，您、您……有感到什么不适吗？”
虽说接触了不一定会传染，但陛下之前进去时都没有遮一下口鼻，万一出了什么事呢！
宁倦看了他一眼：“无碍。”
其实他不在乎。
陆清则若是无碍，那他也无碍。
陆清则若是染疫，救治无力死了……
宁倦心口骤然一缩，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不敢再想下去。
就像那天在船上，他被晕船带来的胸闷恶心折磨到昏昏蒙蒙时，差点伤到陆清则一样。
稍微触碰一下“陆清则会死”这个可能，浑身流淌的鲜血都仿佛在这三伏天变成了冰刺，浑身细密的疼痛汇聚到心口。
“按照朕制定的疫病防略，朕也该单独隔离开来，从今晚起，朕与老师隔离在院中。”宁倦睁眼，平静地开了口，“这几日老师喝什么药，朕就喝什么药，陈太医每日来诊脉开药，长顺负责送水和吃食。”
陈科无可奈何地揖手：“老臣遵旨。”
宁倦有条不紊地又下了几道命令后，从袖中掏出份名单，丢给长顺：“将名单上的人放出来做事，往后的文书都送到此处。”
长顺忙不迭双手接住，打开看了一眼。
都是初来江右时，顺藤摸瓜揪出来的一波贪腐败坏、办事不力的官员，郑垚带着下属去抓时，跟串珠似的，老长一个队伍，大牢都险些不够关的，有些地方的官署抓得就剩几个人了。
也是因此，宁倦才会忙得脚不沾地，许多事都得亲力亲为。
就像陆清则预料的一样，初初尝到掌握权力滋味的宁倦舍不得放开，也容不下沙子，但总归会明白，个人精力有限。
虽然实际发生的情况，和他预料的不太一样。
长顺忍不住又偷偷瞅了瞅看起来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的皇帝陛下。
虽然丝毫看不出之前濒临失控边缘的样子了……但以他对陛下的熟悉，总觉着，这只是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
陆大人。
长顺退下去传令，心揪得紧紧的，不住地祈祷。
您可千万、千万别出事啊。
当晚，宁倦彻夜未眠。
在陈老太医老泪纵横地恳请之下，他没有非要住在陆清则的屋里。
他开着窗，时不时看一眼对面，再逼迫自己处理着桌上的文书，大大小小的，都看了一遍，包括陆清则说的“阿谀奉承吹嘘拍马”的那批。
然后再拔腿去对面看一眼陆清则。
天上的星子由亮转黯，院子里的杂草被踩塌了一边。
天色微亮时，陆清则依旧没有醒来。
长顺也一宿没睡，不放心地守在厨房盯着下人煎药。
虽然连续两日没有睡觉，宁倦却丝毫没有睡意，也不敢睡。
他必须让自己的脑子随时处于运转的状态，否则一旦松懈下来，闭上眼，脑中就会挤满了陆清则苍白病气的脸。
唯望陆清则只是普通的风寒，望太医研究了半月的药能奏效。
上天却没听到宁倦的祈祷。
第二日中午，陆清则病得愈发重了。
他浑身都发起了高热，呼吸火灼般，额头滚烫，宁倦被烫得指尖蜷了蜷，转头镇定地叫了陈科过来。
风寒愈重，与病患所里的病患病况相似。
陈太医眉头紧皱着，暗暗叹了口气，又给陆清则开了一剂药。
宁倦亲手给陆清则喂下后，观察了许久，看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才发现自己已经惊出了一身的汗。
屋里闷热，蒙着特制的布巾更是呼吸不畅，宁倦冒出的却是冷汗。
离开了屋子，长顺端来放了药的水盆，俩人净了手，陈科斟酌着说辞，劝宁倦远离陆清则是劝不动的，便换了个方向：“陛下，您还是回去歇歇吧，您看您几日没歇过了，过两日陆太傅好了，您却病倒了，陆太傅恐怕也不会高兴。”
“朕不累。”
宁倦语气平淡，洗完手，头也不抬地扯下蒙口鼻的布巾，接过长顺递来的浸了冷水的帕子，擦了把脸，锋利俊美的年轻面孔，又积淀了几分沉着。
长顺低眉顺目的，又双手捧上碗药。
他接过来，也眉也不皱地喝了。
陈科心情复杂：“……”
他行医几十年，见过师生情深的，没见过深成这样的。
换作普通人也就算了，无情帝王家，怎么还能生出个这么尊师重道的皇帝？
就算是一辈子的老夫老妻，多半都没这么的情深，陛下对陆太傅，简直都不像是对待老师了。
但这些话陈科也不敢乱说，只得又行了一礼，回去继续与诸位同僚加急研制药方。
宁倦也不敢再离开陆清则的床边，干脆将书案搬到了陆清则屋子的窗边，随时守着。
这一整日，陆清则都在昏睡。
只在傍晚时短暂地醒来了几瞬。
宁倦握着他的手，又惊又喜，眼眶发热，一句“老师”还没说出口，就得来一句虚弱沙哑的骂声：“……滚出去！”
然后又陷入了无休止的昏迷之中。
宁倦抿紧了唇瓣，一声不吭地给陆清则又喂下了一碗药。
到第三日，陆清则彻底昏迷过去，连偶尔的清醒也没了。
仅仅两三日，他像是又枯瘦了一圈，侧影单薄得像张纸，衣袍都空荡了一分，无声无息地到躺在架子床上，脸上没有几分血色，呼吸愈发衰微，气若游丝。
不仅是陈科，其他太医们也进进出出的，感到为难。
按照他们这段时间在病患所的经验来看，陆太傅这高热不退、昏迷不醒的症状当真是……像极了染疫。
林溪和于流玥的症状便是这样的，只是林溪的体质比陆清则好得多，即使发病了，情况也比陆清则要好。
陆太傅这……十有八九就是了。
可是这话谁也不敢在宁倦跟前说，只能再三以头抢地，劝宁倦别离陆清则太近，减少接触，戴好布巾以遮口鼻云云。
宁倦都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去，他会好好戴好特制的布巾遮好口鼻，从陆清则房间里出来就洗手更衣，但药一定要亲手喂，不愿假他人之手。
一股阴云似乎笼罩在官署上空，过往的人都低头敛目，神色凝重，不敢说笑。
好在几日过去，接触过林溪的人都没有出现症状，包括宁倦也依旧安稳无事。
第四日，郑垚先从安置所里出来了，宁倦难得跨出了小院，给郑垚吩咐了几句话。
一刻钟后，郑垚便又领了一百人，策马狂奔，离开了集安府。
宁倦稍微离开了会儿，便由一位太医和长顺在屋里照看着陆清则。
等他回到屋里，就听到了更糟糕的消息。
长顺尖细的嗓音像条绷紧了弦，颤声道：“陛下，陆大人、陆大人忽然喝不进药了，您之前喂的药，都吐出来了……怎么办啊陛下？”
宁倦的脸色一下变得极度难看。
病患所的很多病患就是这样的。
头一天出现风寒的症状，第二三天愈发严重，然后开始吃不进药，吐个不停，这就是发病的前兆了。
一旦发病，痛苦就会升级，要忍受生不如死的病痛，许多人甚至熬不过这一关。
分明是伏暑，一股寒气却从脚底窜到了后脑门，宁倦的心口都在发凉，连日来的不眠不休似乎将他击垮了一瞬，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长顺声音都变了调，和太医慌忙扶住宁倦：“陛下！”
宁倦闭了闭眼，抬抬手，示意他们安静，走到床边坐下。
陆清则的眼睫自然地阖着，仿佛是当真睡着了，那丝生机聚在眉间，有种将散未散的摇摇欲坠之感，宁倦只是看一眼，就感觉心口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摄住了，但隔着一层布巾，他也连稍重一点呼吸都不敢，唯恐将陆清则最后的生气惊散了。
他不声不响地将陆清则半抱起来，陆清则毫无意识的，身体没有丝毫力气，软软地歪倒了一下，宁倦又稍微用了点力，将他托搂到怀里，接过长顺手里的药碗。
长顺和太医看得眼角抽了一下。
他们理解陛下关心陆大人的心情，但这个姿势……是不是有点……
长顺越看越感觉不对，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呆了半晌，忽然针扎了似的，猛地拉着那名太医就往外走去：“您去忙吧，陆大人就交给咱家和陛下照顾！”
宁倦充耳不闻，没有在意长顺和那名在做什么，仔细地给陆清则喂下了小半碗的药。
给陆清则喂药是很省心的事，没有什么阻碍就顺利喂进了半碗。
宁倦心底方才稍微松了点，怀里的身躯忽然挣动了一下。
陆清则偏过头，呛咳着将方才喝下去的药吐得一干二净，冷白的眉目被汗浸得湿漉漉的，呼吸短促而急切，瘦弱的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
宁倦怕他呛到，连忙给他拍了拍背。
良久，陆清则才平复下来，昏睡中也不甚安稳，眉目紧紧拧着。
宁倦颤抖着搂紧了他，嗓音低哑，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祈求与恐惧：“老师，别吐，咽下去……咽下去好不好？”
陆清则却连一丝回应也没有了。
长顺重新回到屋里时，就看到宁倦低着头，半边脸都埋没在阴影里。
长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搂抱着陆清则坐在那里的皇帝陛下那么年轻，分明该是全天下最意气风发的人，此刻浑身却笼罩着无力的绝望感。
但也仅仅只有一瞬而已。
再抬起头时，宁倦的眼神恢复如常，搁下空掉的药碗，语气淡淡：“继续煎药送来。”
长顺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走到院门边，吩咐守在外面的侍卫去厨房再端碗药来。
这一夜所有人都过得极度煎熬。
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笼罩着集安府的天空，夏夜竟无星无月，仿佛乌云遮蔽，官署里彻夜灯火通明。
宁倦陪着陆清则又一次熬到了晨光熹微。
他倔强地一定要陆清则将药咽下去，陆清则就像跟他对着干般，每每喝完药没多久，又把药悉数吐了出来，折磨着宁倦的精神。
但小皇帝的偏执也令人心惊。
连长顺都想开口，求宁倦别再折腾了，陆大人的喉咙都吐哑了。
但偶然间对上少年天子发红的、似乎微潮的眼角，他就说不出这句话了。
长顺惊心吊胆地低着头，惶惶地想，那是……眼泪吗？
转机出现在第六日的中午。
两日前刚回官署，又带着人离开的郑垚回来了。
并且带回来了一个特殊的人。

第三十九章
江南梁家曾风光一时，二十多年前，先帝下江南，水土不服时，梁家独女被当地官员请去诊治，崇安帝在病中一眼看上了梁家的独女，强行将她带回京城，封为静嫔。
因着女儿入宫，梁家的声名也更显赫了几分。
几年后，静嫔谋害皇嗣的消息传回江南，静嫔被打入冷宫，梁家也被连坐问罪，随后又被皇后母家人报复打压。
又几年，静嫔在冷宫里病死，梁家也在一场不知如何而起的大火后，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悉数散去，再无声息。
郑垚找回来的人，虽然不姓梁，但与梁家关系匪浅，是被梁家收养的孤儿，也是宁倦母亲的师兄。
宁倦的记忆很好，幼时在冷宫里，母亲和他说过的往事，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除了讲一讲曾短暂看过的外面的世界，便是讲宁倦素未谋面的外公外婆，还有她那位医术无双的天才师兄。
那个人叫徐恕。
说到徐恕时，母亲总会沉默下来，望着冷宫顶上寂寥的夜空，发很久的呆，然后没头没脑地说一句：“若是当初我没有出诊……”
便没有下文了。
宁倦虽然记得母亲对他说的每一个字，但幼时他并不懂母亲为何要做这样的假设。
长大后回忆此事，才明白过来。
母亲是在后悔当初出诊，遇见了崇安帝，才被他强行带回京城，当了后宫里被绣在锦屏上的一朵不起眼的花。
他也渐渐明白，为什么母亲偶尔望向他的眼神里，会掺杂着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厌恶。
那丝扎人的厌恶是他美好回忆里的一根刺，所以他从未同陆清则说过这件事。
徐恕是在江右北部的一个小村庄里被郑垚找到的。
早在下江南前，宁倦就在派人掘地三尺地找人了，还好，总算是找着了。
具体来说，应该是逮来的。
梁家树倒猢狲散，徐恕也离开了，隐姓埋名，化名徐圆，四处游医，半年前在江右北部的小村子里开了家小药铺，暂时歇脚。
小村子没被水患波及，但消息闭塞，徐恕甚至都不清楚皇帝来江右了。
被锦衣卫找上门时，徐恕的态度十分抵触，拒不愿从，郑垚赶时间，干脆直接把人绑起来，一丢马背，笃笃笃地就骑着马飞奔回来了。
徐恕一个大夫，又不是武夫，在马背上差点被颠吐了，抵达集安府时，脸色相当难看，累得七荤八素了，还有精力一路骂骂咧咧：“朝廷的人就是这般土匪行径吗，我说过了，我只是个普通郎中，你们要救什么贵人，我救不来！”
郑垚充耳不闻，拎着他下了马，直接快步行至小院门口，叫人进去通报。
宁倦连续几日通宵未眠，眼底泛着淡淡乌青，眼里也布满了血丝，听到长顺的通传，也没有过多的波澜，淡淡地嗯了声，不紧不慢耐心细致地给陆清则擦好手，才转身走出屋子，洗了把手，摘下面巾，走到还在骂个不停的徐恕面前。
眼前陡然覆来一片阴影，徐恕一抬头，就看到了身量比他高许多的挺拔少年。
对方负着手，垂眸看着他，冰冷的眉目盖着半片阴影，吐出两个字：“徐恕。”
被一语叫破真名，徐恕心里一凛，暴躁的表情收了收。
郑垚不清楚徐恕是谁，路上并未和徐恕解释过情况，但徐恕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病患，一眼就看出来，面前这个少年即使满身疲倦，气质也尊贵非凡，必然非富即贵。
恐怕是什么王孙贵族。
真是稀奇，这种身份的人，居然跑来闹瘟疫的江右。
徐恕对所有与皇室沾边的人都没有好感，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是哪个世家公子，对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也不感兴趣，反正人，我是救不了的。”
“放肆！”郑垚一瞪眼，声如洪雷，“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徐恕一身孑然，破罐子破摔，抱着手以鼻孔看天，不怕死也不怕吓。
“你还没见过人，怎么就救不了。”
宁倦并未动怒，缓缓打量着徐恕：“母后夸你医术绝世，莫非是她过誉了。”
听到后半句话，徐恕愣了一瞬，嘴唇颤抖了一下，猛地看向宁倦的脸。
方才他太过愤怒，也没仔细看面前这少年的脸容，现在仔细一看，才发觉这张脸竟有些刻骨难忘的熟悉感，脱口而出：“你是……”
停顿了一下，徐恕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宁倦的身份，提了一口气，徐徐吐出来，脸色些微古怪：“没想到堂堂天子，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草民参见陛下。”
“人你救得了吗？”宁倦并不作答，平淡地盯着他。
徐恕沉默了片晌，扭头冷冷剜了眼郑垚：“把我的医箱拿来。”
郑垚抓人时，顺便把徐恕的医箱也带走了，闻言立刻叫人拿上来，腆着脸亲手递过去：“先前多有得罪，劳烦了，徐大夫。”
徐恕一看到他就满肚子火，剜又一眼，抢过自己的医箱，跟在宁倦身后进了屋。
屋子里被封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也透不进。
即使蒙上布巾，一进屋也能嗅到苦涩浓重的药味，走进屋子，床边垂着只手，瘦弱、修长，雪白得近乎透明，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再靠近一点，就看到昏睡在床上的人。
即使在病中消瘦得厉害，容色竟也没有折损几分，反倒叫人看了愈加心惊。
徐恕扫了一眼，也没问这是谁，托起陆清则的手放在脉枕之上，辨别了会儿脉象，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长顺睁大了眼，紧张地绞紧了小帕子。
宁倦心平气定地望着陆清则，心脏却跳得他几乎有些站立不稳，手心无声地冒着虚汗。
如果徐恕也不行呢？
片刻后，徐恕沉吟着放开手，起身探了探陆清则的额头，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看徐恕半天不吭声，长顺终于忍不住，颤巍巍地问：“大夫，陆大人的情况如何了？”
徐恕不知道面前这位“陆大人”是什么人，他不耐烦听宫里的消息，这些年四处行走，除了得知先皇宾天、宁倦登基时开心得买了场醉，其余的也不大清楚。
他瞥了眼长顺：“他病几日了？”
长顺正要回答，宁倦先一步开口：“差不多五日一夜。”
“有没有呕吐或者腹泻？”
“没有，高热发汗不止，昨日便喝不下药了。”
……
徐恕问什么，宁倦就答什么，他一直守在陆清则身边，比长顺还清楚情况，长顺几次意图开口，醒悟过来后，默默把嘴闭上。
徐恕沉吟片刻，忽然又道：“把他这几日喝的药方给我看看。”
长顺终于能起到作用，连忙从怀里掏出药方递过去：“您请看。”
徐恕翻着那几张方子，眉头越皱越紧，看得长顺心高高悬起，紧张地沿着唾沫：“这方子……有什么问题吗？”
徐恕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随手将药方一丢，坐到桌旁，拿起狼毫，蘸了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了张方子，语气不阴不阳的：“宫里来的太医就这么点水平？您家这位陆大人又没染疫，不对症下药，能有什么用？好在那方子里有几味药撞上了，才没给耽误到底。”
宁倦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立刻抓到了最重要的点，眼底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老师……没有染疫？”
徐恕对待皇帝陛下态度也拽拽的，又轻轻哼了声：“湿热蕴积、风寒侵袭，这段时间又颇为积劳，休息不周，加之他身体底子太虚，便这样了，虽说不似疫病那般致命，但再延误下去，人不烧傻，也该烧废了。”
宁倦按着的眉心跳了跳。
江右疫病严重，陆清则的病症与疫病前期症状相似，又接触过染疫的林溪，太医们便下意识地判断陆清则是染了疫，才耽搁了这么久。
道理他都明白，但……
长顺余光注意到宁倦的神色，心口冷冷一跳，赶紧开口：“咱家现在就拿着方子去抓药煎，徐大夫，陆大人喝了药，什么时候能醒啊？”
徐恕瞥了眼桌上剩余的半碗药：“你们方才给他灌了药？那等晚上再煎药，只要他能把药喝下去，明日就能醒了，再喝个三五日，调养调养，就能起来了。”
宁倦的心弦霎时一松。
陆清则没有染疫，并且明日就能醒来，无疑是最好的消息。
他稍显疲态的脸精神一振，吩咐长顺先去抓药，旋即捕捉到了另一个重点：“徐大夫看起来对疫病也有了解？朕派人请你过来，也是为了此事。”
徐恕稍微回想了一下被丢到马背上，狂颠着赶来的经历，眼角狠狠抽了抽。
你把这叫请？！
但面前的到底是师妹的孩子，还是大齐的皇帝陛下，忍了。
徐恕勉强压下怒气，埋头收拾自己的医箱：“江右封锁之前，有一些病患曾逃到村庄附近，村里人收留了那些病患后，也有被染了疫的，那些病患我没救成，便一直在研究，前几天写出张方子，不过为时已晚，病患都死完了，也没试过药，不保证一定奏效。”
语气轻描淡写的，似乎对那些死去的病患并不在意。
不过倘若当真不在意，也不会埋头琢磨了。
宁倦又看了看陆清则，将他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带着徐恕回到院中。
郑垚还在院子外打转，伸着脖子意图探清屋里的情况，见宁倦出来了，立刻止住步子。
宁倦解下布巾，冲郑垚微抬了下下颌：“带徐大夫到于家姐弟的院中去看看。”
徐恕正眼也不给郑垚一个，挎着他那个沉重巨大的医箱往外走。
郑垚一眼宁倦的脸色，就猜出陆清则的情况应当比预料中的要好些，又瞅了瞅这位被自己得罪了的神医，凑上去想帮忙提下医箱，顺便告个罪。
手刚伸出去，就被徐恕毫不留情“啪”地一巴掌扇了下去。
郑垚：“……”
不是说医者仁心吗！
徐恕过去的时候，陈科也在林溪那边。
虽说太医院的太医都被骂是废物，但陈科是太医的领头，行医经验丰富，徐恕勉强看得过眼，俩人探讨了一番后，将方子又改了一味药，随即便给林溪和于流玥试了一剂。
天色稍晚些的时候，下面的人跑来传了消息：“禀报陛下！徐大夫与陈太医的药效用极好，林溪与于流玥两人情况好转，已经不再持续发热！”
若是能成功稳定病情，让这二人恢复如初，江右的病疫就有望平息了。
宁倦坐在床头，握着陆清则烫热的手，垂眸思索了片刻，吩咐长顺看好陆清则，便起身去了趟书房，叫徐恕来见。
徐恕来得很快。
在给林溪和于流玥看病时，他也多少了解了点江右眼下的情况，看宁倦的目光就更怪异了。
对于师妹与先帝的骨血，徐恕的心情相当复杂。
当年若不是那个狗皇帝，师妹就不会被迫背井离乡，被锁进深宫，卷入宫闱斗争，香消玉殒于冷宫之中。
梁家也能安安生生地待着，不至于没落。
但宁倦又和昏庸无能的先帝不一样。
至少他敢亲自来到江右赈灾。
宁倦坐在椅子上，垂眼把玩着手里的梅花簪，注意到徐恕的注视，掀了掀眼皮：“看够了？”
徐恕方觉冒犯，别开眼：“陛下与您母亲，长得有几分肖似。”
宁倦不置可否：“坐吧。”
徐恕也不客气，他骨头都差点颠散了，来到集安府后还没来得及坐一坐呢。
宁倦抚摸着簪头的梅花，语气平静，却语出惊人：“你与朕母后有旧情？”
徐恕吓得差点跳起来，脸色又红又白：“陛下你……”
“朕看你医箱上，也雕着一朵腊梅，雕工手法颇为熟悉。”宁倦伸手，将把玩着的那支白玉梅花簪放到桌上，语气冷冷，“怎么，你不敢承认？”
徐恕盯着那支簪子，眸中错愕与震惊之色交织，回过神来，没料到这位小陛下会这般泰然地说出这种话，僵硬了好半晌，紧绷着的脊背一松，倒回椅背上，咬咬牙，浮着虚汗，又看了眼桌上那支簪子，最后吐出一句话：“这是我亲手打磨送给她的。”
在冷宫里最艰苦的时候，静嫔也没舍得换掉这支玉簪。
最后留给宁倦的东西，也只是它。
宁倦垂着眸光，打量着这支簪子。
病入膏肓那段时间，母亲常常摩挲着这支簪子。
这是他母亲不敢宣告于人的私情。
原来承载的是另一片情。
书房内死寂片刻之后，宁倦忽然伸手，将玉簪递了过去。
徐恕愣住：“陛下这是？”
少年天子长睫低敛着，神色看不出情绪：“还给你。”
徐恕震愕不已，喉头不住地发哽，却还是没忍住，双手颤抖着接过来：“没关系吗？陛下，这是您母亲留给您的……”
听闻静嫔的消息后，他去过京城，却什么也做不了，就连托人带些银子进宫也做不到。
冷宫里会是什么日子不难猜。
大概师妹只给儿子留下了这个。
“收着吧。”
小的时候，宁倦需要时不时地看看簪子，汲取母亲遗留的温暖，努力在宫里存活。
后来他有了陆清则。
“朕不需要了。”
既然这是母亲的牵挂与未了的心意，他不介意将这份从未述之于口的思念，送归该持有的人手里。
不是为了徐恕，只是为了他的母亲。
徐恕眼眶发红，嘴唇抖了抖，深深地低下头：“多谢……陛下。”
宁倦又看了眼簪子，视线移开，不再过多留恋：“你与陈太医对疫病有几分把握？”
突然跳转到这个话题上，徐恕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思索了下：“我此前的思路是对的，今日与陈太医聊过后，稍一改善，便有所成效。不过最好再带几位病患前来，我也更好试药，至多十天，我有信心研究出治疗的方子。”
宁倦无声地缓了口气，颔首：“有需要就找郑大人。”
徐恕：“……”
能换个人吗？
与徐恕谈完，天色变幻不定，如被打翻的墨汁般，宁倦匆匆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幕也被徐徐洇黑了。
厨房的药正好送到，送药的侍卫见到宁倦，想要行礼。
宁倦劈手将药碗接过，摆摆手：“下去。”
话毕，大步跨进了屋内。
陆清则依旧陷在昏睡中，唇色苍白，呼吸浅浅。
长顺坐在窗边，小心翼翼地给陆清则擦着汗，见宁倦端着药进来了，很有眼色地起身让开。
宁倦习以为常地试了试碗里药的温度，感觉差不多了，才舀起一勺药，给陆清则喂去。
或许是昨晚折腾狠了，反复吐反复喂，陆清则虽然仍陷在高热混沌的睡梦中，感受到靠近的药味儿，还是一阵条件反射的胃里翻腾，浅拧着眉，怏怏地别开头。
宁倦微微一怔，脸色微沉，伸手捏住陆清则的下颌固定住，将药喂进他口中。
不料陆清则的反应更大，漆黑的鸦睫颤着，苍白的眉心深蹙，抗拒地扭过头。
一勺药飞溅而出，泼洒到宁倦的手上。
长顺赶紧拿起帕子，凑过来擦拭：“哎哟，这是怎么了？陆大人头一次这么不配合，徐大夫吩咐了，这药一定得喝下去啊！”
宁倦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面无表情地坐着，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陆清则几乎毫无生机了的脸庞，待长顺擦好了，才淡淡出声：“出去。”
长顺嘎了声：“啊？”
宁倦扭过头，冷厉的眼眸寒星般，长顺被看得缩了缩脖子：“是、是。”
长顺压根不敢多想宁倦让他出去是要做什么，一溜小跑出了屋，顺道把门也紧紧合上了，死死守在门边，决定今晚谁也不放进去。
屋内只剩下宁倦和陆清则。
冰盆已经融得差不多了，本就昏暗的室内又遮得严密，蜡烛的光昏蒙蒙的，幽幽跃动着火光。
宁倦不再急着把药强行喂下去，把陆清则轻轻挪到自己怀里半靠着，目光流过他苍白的唇瓣，心生不喜，伸出指尖碾磨过去。
花瓣般柔软的唇瓣被蹂躏了一下，血色漫上来，像是沾了女儿家的口脂，嫣红一片。
陆清则脸上的病气奇迹般消退了许多，像是生机焕发，与颧骨边的病态红相映着，更像是醉了酒，泪痣那一片也泛着红，两相交映。
平时唯有清艳的面庞，便显得诡艳起来，有种勾魂摄魄般的好看。
但下一瞬，那张唇瓣的颜色又恢复了苍白，失了红润血色，了无生息。
宁倦忍不住又伸了出手，却在下一瞬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
他闭上眼，感觉胸口像是有一片火在燎烧，憋得他呼吸不畅。
很早之前，他就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奇怪。
在对陆清则的事上。
那种手足无措、既害怕触碰又渴望靠近的奇怪心思。
因宁琮的旧事而惶惶不安想要逃避的心思。
因禁忌悖德，试图将一切划定在师生安全范畴的心思。
都因陆清则的一场大病而化为齑粉了。
那股不知何时而起的扭曲的、不断膨胀的占有欲，只想让陆清则注视他一个人的阴暗念头，在这几日的担忧恐惧惶惶不安被消减后，再次攀升了出来。
宁倦审视完自己，又审视了一番闭眸沉睡的陆清则。
内心压抑燎烧着的东西冲破了藩篱。
这个人太脆弱了，他要把他紧紧地锁在手心里。
哪怕他不愿意。
宁倦伸手扣住陆清则的下颌，迫使他唇瓣微启，眼底是一片浓墨般的沉黑：“老师，你不愿意喝的话，我来帮你。”
烛光忽然“啪”地跳动了一下，跃动着映出床头交叠的身影。
宁倦抿了一口药，低下头，覆上那张温热的唇瓣，将药渡了过去。

第四十章
陆清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意识如同陷进了层层蛛丝之间，世界扭曲变化不停，找不到一个出口，浑浑噩噩的不知西东。
身体像被放在蒸笼上蒸着，窒闷的高热，酸软的四肢，混沌的神志甚至无法调动一根手指。
他还以为自己会就此迷失，无边的雾气之中，却忽然伸出一双手，将他狠狠地拽了出去。
酸涩的眼皮慢慢睁开时，陆清则对上了一双疲惫的眼睛。
见到他睁眼的瞬间，那双眼睛霎时熠熠生辉，明亮得璨若星斗。
耳边也传来喜极而泣的哭声：“陆大人，您总算是醒了！呜呜，奴婢真的好担心您，幸好您没有染疫……”
昏迷了好几日，陆清则的脑子还有点乱，眩晕不已，迟钝地分析着那道声音和近在咫尺这双眼睛的联系，忽然就被身前的人俯身抱住了。
是个小心翼翼的拥抱，仿佛他是件珍贵脆弱的瓷器，需要轻拿轻放。
眼前还在发花，熟悉的气息涌入鼻端，陆清则眨了一下眼，感觉到少年灼热而细碎的气息烫过自己脆弱的咽喉，虽然对方一言未发，那种得救般的庆幸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陆清则又眨了一下眼，垂下眼，抬手，慢慢拍了拍他的背，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砾磨过：“别哭。”
几日的昏睡让他十分虚弱，落在背上的力道轻若鸿毛。
宁倦本来没有想哭，感受着那股力度，喉间反而一下哽咽了：“……我没有哭。”
“是吗？”陆清则的唇色依旧苍白，喉咙稍稍牵动一下就会发痛，所以说话的声音很低，几乎是气音，带着些许柔和的笑意，“让我看看。”
少年埋头在他颈窝间的脑袋顿了顿，半晌，终于抬起了脸。
熟悉的俊美脸庞映入眼帘。
也就过了几日，少年的气质似乎又变了些许，大概是成长了，变得更成熟锋锐，眼底泛着微微的青黑，神情是掩饰不住的疲倦，漆黑的瞳孔却极亮，浸在泉水中的黑曜石般耀眼。
陆清则认真观察了半晌，微微弯了下唇角：“嗯。”
轻抚着少年背脊的手往上顺了顺，又摸了摸宁倦的脑袋：“老师没事了。”
熟悉的手掌抚摸着自己，宁倦难以抑制情感，忍不住又收了收双臂，将脑袋重新埋回去，喃喃道：“老师，你再不醒，我当真要疯了……”
徐恕估计陆清则晚上喝完药，隔日一早就能醒，但现在是下午。
比徐恕预估的时间要晚了半天。
从昨夜到现在，这煎熬的十数个时辰里，他脑子里划过无数个念头，望向那几个误诊的太医时，眼底的神情都无比骇人。
万幸，陆清则还是醒了。
长顺缩在一边，看着这幅画面，眼皮跳个不停，简直多看一秒都害怕，知道陛下这会儿大概也不想见到他，脚底跟走针尖上似的，提溜一下就跑出了屋，小心掩上门。
陆清则安抚了会儿宁倦，自个儿也逐渐找回了昏睡前的记忆，落在宁倦后脑上的指尖一顿，往下一滑，拧着宁倦的后领，用力提了提。
他实在虚弱，用足了力气，也轻微得像是狂风里摇曳的烛火。
宁倦压根不敢有任何抗拒，顺着力道抬起脑袋，茫然地看向陆清则，看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庞，声音放轻：“老师，怎么了？”
陆清则冷下脸：“还敢问我怎么了？”
宁倦：“……”
躺着骂人很不方便，还得仰着看这兔崽子。
陆清则越回想越火大，试图撑着半坐起来，却因为实在没有力气，撑了两下也没能撑起来。
陆清则：“……”
丢脸。
宁倦愣了一下，看出他的意图，殷切地伸出手，半扶半抱着陆清则，将他扶成半靠在床头的姿势，然后乖顺地半跪在床头，仰头望着陆清则。
一双眼亮晶晶的，活像只做错了事摇着尾巴无辜卖乖的小狗。
陆清则的心软了一瞬间，理智又将这丝心软压了下去，嗓音冷下来：“我同你说过什么，你转头便忘了？你是君王，行不履危，坐戒垂堂！在不清楚我又没有染疫的情况下，谁让你冲动进来的！”
宁倦低着头，抿了抿唇，不吭声。
一副“我错了，下次还敢”的模样。
陆清则的语气重了一分：“抬头看我。”
宁倦抬起头，如言将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眼底是隐晦的炙热，脸上露出笑容：“老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顺子应当把大夫请来了，我叫他进来给你看看。”
陆清则给他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宁倦！”
宁倦怔了一下。
这似乎是从小到大，陆清则第一次连名带姓地这么叫他。
分明知道陆清则是在生气，宁倦却感到了一丝诡异的满足——坦然直面内心深处那丝丝缕缕见不得光的欲望之后，他反而渴望陆清则不要再叫他的小名了。
那代表在陆清则眼里，他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儿。
他不想那样。
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连忙顺了顺陆清则的背：“老师别生气，我知道错了，要不要喝点水？饿不饿？”
这小兔崽子，敷衍他敷衍得一套套的！
陆清则怒极反笑：“你当真知道错了？那下次再有类似的情况，你会怎么做？”
宁倦一下收了声。
他不太想向陆清则撒谎。
陆清则火更大了：“说。”
要不是他现在没力气，他简直想把宁倦拎起来抽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但现实是他发了几句火，脑子就又开始发晕了。
宁倦张了张嘴，忍不住道：“若当日是我生了病，有染疫的风险，老师难道不会想进来看看我、亲手照顾我吗？”
“我想。”陆清则面无表情道，“但我知道不该。”
宁倦脸色难看，身侧的手无声握了起来，半晌，起身道：“我去叫大夫。”
在他转身的瞬间，陆清则阖了阖眼，提醒道：“陛下，不要忘记，您是皇帝。”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宁倦沉着脸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长顺已经把徐恕请来了，但又担心靠近屋子会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特地把徐恕引到对面屋檐下，见房门开了，宁倦的脸色却不好看，无声打了个寒颤。
这、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陆大人发现……
长顺相当谨言慎行，把徐恕引回房门前，半句话也不多说。
宁倦淡淡扫了他一眼，带着徐恕回了屋里。
陆清则才醒来就发了通火，精力用去大半，徐恕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又接近昏睡状态了。
宁倦仔细地将他扶着躺回去，反倒让原本不太在意的徐恕多看了一眼。
皇帝陛下看起来很在意这个老师啊。
他给陆清则把了把脉，点头道：“脉象好些了，只是仍十分虚弱，需要好好修养，等回头我再开服药调理下陆大人的气血。”他皱了下眉，“年纪轻轻的，怎么身子糟蹋成这样，简直一塌糊涂。”
宁倦握了握陆清则冰凉的手：“这些年朕让人调养着，比以前已经好些了。”顿了顿，他望向徐恕，“你有法子能调养好老师的身子？”
徐恕直言不讳：“陛下如果是说调养得与常人无异，那不可能，但增强体魄，延年益寿，还是可以的。”
宁倦静默片刻：“有劳了。”
徐恕也没多待，便继续去忙活疫病的方子去了。
陆清则这一觉睡下去，断断续续地醒了两次，意识不清地被宁倦喂了点水，又喝了药，便又昏昏沉沉地继续睡着，好在是退了高热。
等到真正醒来，已经是隔日巳时了。
宁倦这几日提心吊胆，见陆清则又昏睡过去，即使徐恕说没关系，也还是不放心，仍继续守在床畔。
陆清则清醒的时候，扭头就发现宁倦趴在床边小憩着，眉宇深蹙，呼吸浅浅的。
他一动，小皇帝就警敏地醒了过来，直勾勾地看向他。
陆清则还没散的余火都被看得消了小半。
但他火气还没消完，宁倦反而又闹了小脾气，看他醒来了，闷声不吭地起身离开，片刻之后，端来碗肉粥和药，药搁在一旁，手贴在粥碗边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
厨房的人将肉糜剁得很细，尽量把油星子都撇去了，还放了菜中和肉味儿，但陆清则嗅到味道，还是一阵止不住地反胃，拧着眉别开头。
宁倦和他僵持了半晌，搁下那碗肉粥，冷声叫：“顺子。”
长顺就候在外面，闻言立刻托着一盘搁着各种餐点的托盘走进来。
宁倦就挨个地拿起托盘上的餐点，试图给陆清则喂，陆清则蹙着眉，冷眼看这小崽子还能再怎么折腾，就看一轮的东西没得到陆清则青眼，宁倦没什么表情地道：“叫厨房再重新做十道菜上来。”
陆清则实在看不下去了，忍着喉咙又疼又涩的感觉，哑声开口：“闹够了没有？”
宁倦不吱声。
他也不想陆清则好不容易醒来，就和他置气。
但是他一想到昨日陆清则的回答，就控制不住胸口翻涌的气血。
他并非想要陆清则也像他这般，哪怕有染疫风险，也不顾一切地冲到他身边，甚至希望真发生那样的事时，陆清则能离他远点。
但哪怕说句好听的话呢？！
就那般轻描淡写地否决了。
看他犟成这样，陆清则再好脾气，脸色也冷了冷：“陛下若是想不明白，就去书房将臣教你的话多抄几遍。饭食就不必浪费了，臣不敢劳烦。”
这话戳得宁倦肺管子疼，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想要说什么，眼前却猛地花了花，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
陆清则一惊，病歪歪的身体忽然生出了力气，起身一把接住了宁倦。长顺也吓了一大跳，赶忙放下托盘跑过来惊呼：“陛下！”
宁倦眼前发着黑，脸色惨白，竟一时没缓过来。
长顺泪花都吓出来了，转身就跑出去叫太医了。
几个太医和侍卫哗啦涌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扶着宁倦躺到对面的小榻上，一时间小小的房间里人满为患。
长顺却没挤过去，犹豫着瞅了瞅忧心望着那边的陆清则，压低声音道：“奴婢大概能猜到您和陛下为何这样，但是陆大人……这些日子，陛下一直守在您身边，不眠不休地看着您，谁劝都不肯离开，陛下是真的将您放在心尖尖上啊……加上昨夜，陛下已经六七日没睡过囫囵觉了，您就算是心疼陛下，也别与陛下置气了，可以吗？”
陆清则沉默了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自己的宝贝学生，还能怎么办。
宁倦隔了会儿才缓过来，发现身边围了堆人，不太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们散了，又僵着脸走回陆清则的床边，试图给他喂吃食。
陆清则瞥了眼他眼底的黑眼圈，还是张开了嘴，忍着喉咙的刺痛，咽了下去。
宁倦的眼底亮了亮，脸色缓下来。
陆清则也不说话，由着他喂自己吃了大半碗红枣花胶粥，才摇摇头，哑声开口：“吃不下了。”
能吃下大半碗已经不错了，宁倦满意地搁下碗。
陆清则扫了眼那一案板的碗碟，大概是考虑到他大病初愈，分量都不多，但他肯定是不可能吃完的：“怎么做了那么多，外面的灾民还只能饱腹，府里却这般派头，岂不是浪费？”
“我还没用早膳。”宁倦看他似乎是不打算提那件事了，小小声开了口，“不浪费。”
说完，竟也不嫌弃陆清则吃剩的小半碗粥，低头两口就吃完了。
陆清则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
他三秒前才说了“浪费”，这时候阻止宁倦消灭剩饭，貌似有点打脸。
皇帝陛下都不嫌他吃过的粥，他还能说什么？
吃过早饭，宁倦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看药凉得差不多了，又端过来，巴巴儿地看着陆清则，试图喂他。
陆清则吃了点东西，其实已经恢复点力气了，但对上小皇帝湿漉漉的、诚挚的眼神，还是默默放下了手，接受了学生敬爱师长的行为。
等陆清则喝完药，宁倦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多云转晴，又露出了笑容：“老师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让徐大夫再来给你看看。”
陆清则摇摇头，感受到身上的不适，抿了抿唇：“没有不舒服，我想沐浴更衣。”
前几日陆清则病得厉害，怕他着凉，宁倦连擦身也不敢。
陆清则慢慢醒了神，就感觉浑身黏腻，皮肤都汗渍渍的，难受得厉害。
宁倦伸手拨开他细碎的鬓发，语气温和，态度却很强硬：“大夫还没说能洗，老师再忍忍，先让大夫看看。”
俨然是将陆清则当成了一捧雪，生怕一不小心就融化了。
陆清则只好点了点头。
徐恕很快就被长顺请了来。
前两次见，陆清则都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阖着双睫，今日还是他第一次见陆清则睁开眼。
床上的青年身形单薄瘦削，袖口与腰带宽松空荡，脊背却很笔直，即使仍在病中，也难掩风采。
尤其是睁开眼后，看起来便更不一样了，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气质。
徐恕再不关心外界，也知道这位就是当朝帝师了，直到这会儿，才有点惊诧于传闻里的帝师的年轻与过人的风姿。
不过他对外人一般也没什么兴致，多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诊了会儿脉，点头：“既已退了热，就无碍了，可以适当出去走走。”
陆清则方才也在打量这位被宁倦掘地三尺挖出来的神医，含笑道：“多谢徐大夫，听陛下说，徐大夫研制出了疫病的方子，救在下一命，又救万人于手下，悬壶济世，不外乎此，在下与江右的百姓都该谢过你。”
他的话音很和缓，虽然嗓音沙哑，徐徐落入耳中，仍然叫人觉得舒适。
徐恕一向感觉这些话很虚情假意，但话从陆清则口中说出来，反而感觉没什么虚伪之感，不轻不重地“嗯”了声：“不全是我的功劳，陈太医他们虽误诊了陆大人，不过在此事上也出了不少力。”
话里隐约有几分暗示。
误诊？
陆清则瞬间明白过来，含笑看向宁倦，盯着他的眼睛：“徐大夫说得很对，陛下觉得呢？”
宁倦沉默了几息，最终点了下头，淡淡道：“老师都开了口，朕自然也会记得他们的功劳。”
看起来是不会计较误诊的事了。
目的达到了，徐恕看陆清则又顺眼了一分，拱拱手准备回去继续忙活。
宁倦却忽然将视线转到他身上：“老师在外向来不露真容，徐大夫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徐恕愣了下，忍不住又看了眼陆清则的脸。
有这么张脸，还藏起来做什么？
他不清楚这其中有什么弯弯绕绕，不过也懒得深究：“明白，我不会说出去的。”
“对了，徐大夫，”陆清则还是很不自在，握拳抵唇，轻咳了声，“我现在可以沐浴吗？”
徐恕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但要尽快，别吹风着凉了。”
等徐恕离开了，陆清则笑着望向宁倦，调侃着问：“陛下，听到大夫的话了？这下能准允我沐浴了吧？”
怕陆清则着凉，宁倦浅拧着眉，还是有点不乐意。
陆清则偏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眉尖皱着，露出分嫌弃：“再捂就臭了。”
话音才落，眼前一暗。
少年皇帝凑过来，微倾下身，在他颈侧轻轻一嗅。
微凉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脖颈，激起片鸡皮疙瘩，落在耳中的嗓音微哑：“不臭，香的。”
是浅淡清冷的梅香，混着苦涩的药味儿。
这个距离和姿势，有些说不出的暧昧轻佻。
陆清则足足愣了三息，才回过神来，两指抵着宁倦的脑袋，冷静地把他推开，教训道：“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
往常他故意沉下语气教训，宁倦都会乖乖巧巧地应是。
这次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嘴角短促地翘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陆清则忽然有点头疼，揉了揉额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次醒来后，总觉得这小兔崽子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又一时说不上来。
非要大逆不道地说道说道的话……像是从一只只会撒娇的小狗，变成了一只会咬人的小狗？
……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清则锁着眉头，又看了眼宁倦。
后者刚去吩咐完外头的人准备热水，又凑到了他身边，明亮的眼眸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老师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陆清则内心顿时盈满了罪恶感，甩去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微笑着点点头。
这不还是只可爱的狗勾？

第四十一章
没等太久，下头的人鱼贯而入，搬进浴桶，又送上热水、毛巾胰子和干净衣物等。
热水一进来，屋里登时水雾弥漫，本就是三伏天，现在更加闷热不已。
陆清则攒了会儿精神，感觉又恢复了几丝力气，迫不及待地想要洗一洗，等人都退出去了，手搭在衣襟上，忍不住睇了眼某位没眼色的：“我要沐浴了。”
宁倦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嗯，我知道。”
陆清则好脾气地指了指门外：“听长顺说，你也许久没休息好了，趁现在去补会儿觉吧。”
宁倦依旧八风不动，稳如泰山地坐着，抬眸注视着他：“我担心老师。”
宁倦眼睛狭长，因为身居高位，看人时总有三分漫不经心的凌厉，现在却是从下往上，仰视着陆清则，眼眸看起来便有种小狗般的诚挚灼热，仿佛是真的很忧心陆清则一个人洗澡，怕他会力竭昏倒。
陆清则着实愣了三秒，他很得小动物喜欢，自然也很喜欢小动物，尤其喜欢狗狗。
那么赤诚热烈又无辜的小狗。
陆清则简直没能承受这样的眼神，理智摇摇欲坠了三秒，才守住底线，肃容再次赶人：“我一个人可以，不必忧心。”
在宁倦面前换换衣服无所谓，但脱光他就不太能接受了。
尤其他现在感觉自己又脏又臭。
小崽子在他面前向来嘴甜，香什么香的……真是皮痒了，敢对老师这么说话。
宁倦并不回应陆清则的话，自然而然道：“我给老师洗头发吧。”
陆清则看他油盐不进的样子，琢磨了下。
这孩子，是不是又受刺激了？
刚认识那会儿，他替宁倦挡了刺客一剑，失血昏迷了几日，小皇帝整日担心他会半夜突然没了，每天晚上都要来试探一下他的呼吸，才能安心睡着。
这次他病得颇重，昏睡了好几日，宁倦不眠不休地守着他，忧心比从前更甚。
这孩子有些左性，偏执起来谁也拉不回。
算了，反正都是男人，还怕看么？
陆清则稍一想想宁倦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心就止不住发软，妥协道：“好吧，那你转过头去。”
宁倦坐在桌旁，手掌托腮，含笑眨了下眼，听话地别开了头。
诚然他心里是藏着些肮脏龌龊、不可告人的心思。
但陆清则大病初愈，他若是有什么旖旎心思，想要占便宜，岂不是与禽兽无异？
他是真的担心陆清则的身体，担心他会在沐浴时出什么事。
……虽然肖想自己的老师，似乎本来就禽兽不如。
陆清则若是知晓，会怎么看他？
会像当年被宁琮骚扰时那样，感到恶心反胃吗？
宁倦垂下眼睫，漆黑的眼底晦暗不明，夜雾般朦朦胧胧。
陆清则全然没注意宁倦在想些什么，放心地低头解开衣襟。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好似近在咫尺，宁倦陡然回神，撑着额头，蓦地生出了几分后悔的感觉。
是不是不该留下的？
每一丝声音都像在勾着他转头去看。
他难耐地闭上眼，耳根深深发着红，轻轻呼了口气。
屋内盈满了热腾腾的水汽，深呼吸并不能暂缓胸口的热意。
脑中反而浮现出身后的场景——柔软的衣衫委地，露出雪白的肌肤，乌黑的长发之下，精巧的蝴蝶骨若隐若现……
旋即哗啦一阵水声。
宁倦和陆清则陡然同时松了口气。
陆清则沉入温热的水中，舒适地眯了眯眼。
萦绕在身周的淡淡不安感也消失了。
屋里明明只有他和宁倦，方才他却有种仿佛被什么人紧盯着的感觉。
真是奇怪。
外边重重锦衣卫和禁军看守，还有暗卫盯梢，谁能越过他们，窥视他和宁倦？
不过比他五感敏锐的宁倦都没发觉，看来只是错觉。
陆清则认真思索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随即就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捧了起来。
陆清则偏过头，微微笑了笑：“陛下，你还真要给我洗头发啊？”
“嗯。”宁倦生怕被看出什么，捧起他的头发，不敢多看，语气严肃，“别怕，我会好好洗的。”
陆清则：“……”
本来不怕的，你这么一说就怕了。
他家这位小陛下比较独立，平时的衣食起居并不很依赖外人。
但到底是皇帝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要宁倦伺候人，其实还是有点为难了。
好在小皇帝的手法虽说没有多周到细致，却很小心翼翼，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物品，生怕不小心扯疼了陆清则。
陆清则没那些被伺候的臭毛病，只要不是病到动不了手指，都是自己收拾自己的，纠结了会儿，从一开始的别扭到坦然，慢慢地生出股由衷的欣慰来，越琢磨越美滋滋。
儿子养得好啊，都知道给他洗头发了。
换他以前班里那群小鬼头，这会儿还忙着叛逆和家长吵架呢，哪儿知道要孝顺长辈？
宁倦轻轻梳洗好陆清则的头发，垂下眼眸，握了握手中柔软浓密的头发，略微收紧了五指。
像是想要将这个人也一并握进手心里。
陆清则毫无所觉，语气揶揄地夸奖了一句：“陛下伺候得不错啊。”
宁倦嘴角勾了勾：“老师喜欢吗？”
“还行吧，”陆清则嗓音发哑，语气懒洋洋的，“下次光临。”
还能有下次？
宁倦略感惊喜，满意地放下陆清则的头发，乖乖地退到了屏风后：“老师有事就叫我。”
陆清则大致擦洗了一遍，也没洗多久，眼前就已经开始发黑，呼吸也有些急促，只得赶紧走出浴桶，头昏脑涨地擦干换上干净衣裳。
换好衣裳，浑身清爽，才感觉真正地活过来了。
往外瞅了眼，没听到宁倦的动静，陆清则扶着桌子缓了会儿，擦着头发绕到屏风后，疑惑地叫：“果果？”
却看到少年一手支在椅子的扶手上，手背抵着额角，长睫闭合着，呼吸均匀。
竟然就这么坐着睡过去了。
这段时间熬下来，就算少年人精力旺盛，身体也撑不住了，下眼睑上的青黑明显。
陆清则怔了怔，心疼中夹杂着几分无奈，没有立刻吵醒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拜托守在门外的侍卫来搬走东西，动作轻些。
听到进进出出的细微动静，宁倦的眼皮动了动。
陆清则示意长顺来帮忙搭把手，两人合力把宁倦挪去旁边的榻上，陆清则顺便哄了声：“没事，继续睡。”
本来挣扎着想睁开眼的少年天子拧着眉，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后，还真就平静下来了，由着陆清则帮他脱去外衣鞋袜，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这段日子，长顺怎么都劝不动宁倦上床睡一觉，看着这一幕，欣慰地掏出小帕子擦眼角了，心里感叹。
还得是陆大人啊。
陆清则暂时不想再睡觉，待在屋里怕吵到宁倦，朝长顺比了个“嘘”的手势，随手拿起支簪子，将还有些湿润的头发挽起来，轻轻退出了这个屋子。
许多日不见光不见风，走出屋子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瞬间，陆清则眯了眯眼，扭头问长顺：“我昏睡的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
长顺自然不可能对陆清则说“陛下似乎对您有点不规矩”。
虽然陆清则是陛下的老师……可君臣君臣，就算是老师，说到底，也只是陛下的臣子。
万人之上，在陛下的一念之间，一人之下，也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他挤出个笑：“倒也没有什么新鲜事，郁大人主持修筑江堤，十分顺利，那些个偷奸耍滑的富商不敢再有小动作，陛下将关在大牢里的地方官放出来办事，也不用大小事都操心了，各地安置所都修建好了，交上了统计名册……”
长顺大致说了几句，看陆清则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十分机灵：“要不您还是回屋里再睡会儿？”
等会儿陛下醒来看到陆大人就睡在身边，肯定高兴。
陆清则摆摆手：“再不走走，都要忘记怎么走路了。”
睡了那么久，早睡够了。
陛下……奴婢努力过了。
长顺默默把话吞了回去，扶着陆清则，在院子里缓慢地溜达了两圈。
早上还不是太热，不过就这么几步，陆清则额上也浮出了点汗，感到体力不支。
他不想回房间打扰到宁倦休息，长顺便搀扶着他，走进对面的房间坐下。
这边说是宁倦休息的房间，但实际上压根儿没得到过皇帝陛下的临幸，也就书案上堆了些文书，有了点生活痕迹。
陆清则一坐下，就看到篇摊开的文书，是病患所那边的上报。
扫了两眼，他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上面记载了连日来病患所里染疫者的情况。
染疫者在不断增加。
整个病患所现在已经被彻底封锁起来，只有少数人能持令出入。
他体质弱，抵抗力更弱，一年里有一半时间都在因为各种原因生病，按理说，如果是接触就会传染，他接触过林溪那么多次，应当不会幸免。
所以传染途径到底是什么？
陆清则摩挲着下颌，回忆着前世看过的各种传染病案例，又翻了翻桌案上关于病患所的文书。
病患所离集安城较远，因风险太大，宁倦只去视察过两次，便没有再去，徐大夫与几位太医试药，也是从病患所里挑了发病程度不同的患者，没有全部进去涉险，否则他们一旦染疫，江右就没人管得住了。
在病患所里的人很难出来，里面的实际情况到底如何，都是由下面人上报的。
本该派人去实地查看的，但宁倦这几日的注意力八成都放在他身上了。
陆清则碾着那一页文书，思索良久，抬眸看向长顺：“长顺，能不能找两个人去病患所探探实际情况？不要报出陛下的名号，低调点。”
长顺正要点头，门外传来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一道热烈的视线突然笼罩而来。
少年初初睡醒、带着丝哑意的声音从门边传来：“老师有事找我便是，找长顺做什么。”
长顺立刻闭上嘴，默默往角落里缩了缩。
陆清则惊讶地看过去：“陛下不是才睡下吗，怎么这就醒了？”
宁倦的脸色隐约发着白，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语气却很平稳：“老师不在身边，我睡不着。”
他本想没想睡的，只是见陆清则终于醒了，精神稍稍一松，身体太过疲倦，靠在椅子上一闭眼，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直到他做了个噩梦，心脏紧缩着惊醒，睁眼陆清则却不见了。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噩梦成真，冷汗顷刻间如雨而下，慌忙跳下床到处找人。
他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好，冲出房间时吓了守在外面的暗卫一跳。
好在对面屋里的书案被搬到了窗边，他踏出屋子便看到了陆清则，狂跳个不停的心脏这才安定下来。
陆清则看他急急忙忙的样子，额头上还浮着虚汗，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猜到他大概是做了噩梦，起身摸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汗：“做梦了？”
宁倦不声不响地伸手将他一笼，脑袋低下来，往他肩上一磕，闭上了眼。
长顺还在呢，当着长顺的面撒娇也不害臊。
陆清则无奈地顺了顺他的背：“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宁倦低缓地“嗯”了声，良久，重新抬起头来。
他的头发没有梳，凌乱地披散着，透出了几分平时难见的少年朝气：“老师说得在理，底下那群宛如灯下之黑，是我疏忽了。”
他觑了眼长顺，淡淡道：“传令给郑垚，叫两个人低调点去探探病患所的情况，再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报上来。”
郑垚看不起阉人，长顺也不太喜欢和郑垚打交道。
不过他现在更害怕待在这俩人共处的空间里。
见长顺要出去了，陆清则眨了下眼，忽然想起点什么：“是不是少了个人？”
宁倦没睡足，困倦重新涌上来，声音打飘：“有吗？”
陆清则左右看了看，终于明白从醒来到现在，心里那股微妙的不和谐感是从何而来了：“陈小刀呢？”
宁倦缓缓睁开了眼：“……”
走到门口的长顺神色惶惶。
陆清则瞬间看出几分不对，把往他身上黏的宁倦撕开，微眯起眼：“嗯？”
“……顺子。”宁倦面不改色，“让人去把陈小刀接出来。”
陈小刀还在隔离疑似病患的安置所里呆着呢。
长顺不敢回头看，头一次那么思念郑指挥使的悍匪脸，连忙应了一声，飞快逃离现场。
陆清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宁倦的额头：“解释一下？”
宁倦抿抿唇，掀起眼皮，盯着他：“老师生了病，第一反应却是找陈小刀，我不喜欢。”
陆清则用力敲了下他的脑门：“我为什么找小刀你还不清楚？因为他不会不由分说地破门而入！”
宁倦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
但再讨论这件事，必然会又吵起来。
陆清则好不容易醒过来，他不想再在这件事上和陆清则吵起来了，干脆捂着额头痛叫一声，用脑袋抵着陆清则的颈侧蹭了蹭，小声撒娇：“老师，我头好疼。”
这件事必须拧正宁倦的想法，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他怎么舍得真的教训对他掏心掏肺的小孩儿？
但也实在气不过。
陆清则又敲了他一下，冷冷道：“去睡觉。”
第二下敲下来，力道明显比第一下轻了许多，没有什么惩罚意味。
宁倦的嘴角悄悄弯了弯，再接再厉，知道陆清则的弱点，故意用无辜的眼神仰望着他：“可是老师不在身边，我睡不着。”
陆清则哪儿不知道他那点小九九：“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还有安神助眠的效果了？”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陪着宁倦躺到了床上。
陆清则大病初醒，精力不足，醒来折腾了这么会儿，身体又叫唤着想休息了。
本来是想哄小孩儿睡觉的，躺下来就有点昏昏欲睡。
宁倦与他相反，身体与精神虽然疲累到了极致，但躺下来后，他却没那么想睡。
朝思暮想的人就躺在身边，他怎么睡得着？
宁倦忍不住地想往陆清则身边凑，磨磨蹭蹭地叫：“老师……”
陆清则迷迷糊糊地“嗯”了声。
身体还无意识地往外边蹭了蹭，手挡在两人中间，拒绝宁倦靠近。
嫌他太热了。
宁倦一时气结。
陆清则，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气得不行，瞪了陆清则片晌，眼睁睁看着他没心没肺的，呼吸越来越均匀。
宁倦简直给他气笑了，想伸手掐他一把，手伸出去了，却没舍得掐。
大概是因为才刚沐浴过，那张两日前还苍白病气、生机摇摇欲坠的脸，难得有了丝红润的气色。
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掐没了怎么办。
“老师。”宁倦放低了声音。
陆清则轻轻地“嗯”了声。
“下次有什么事，要第一时间找我。”宁倦缓声道，“你去找其他人，我会不高兴。”
他要成为陆清则心目里不可替代的那个人，要让陆清则依靠他、离不开他。
陆清则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是凭本能在回应宁倦，甚至没听清宁倦说了些什么，习惯性地“嗯唔”了声，示意小崽子别吵了，要睡就好好睡。
宁倦看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说什么答应什么，给碗糖蒸酥酪就能直接拐走，忍不住笑了笑，方才那股气也消了。
沐浴过后，陆清则身上浸透了的苦涩药味儿散去了许多，那股沁人心脾的幽冷梅香又浮上冰面。
是宁倦最熟悉的气息。
这股气息总能让宁倦感到安心，原本没什么睡意，盯着陆清则看了许久后，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然而这一觉也没能睡多久。
他连续做了几个光怪陆离的梦后，竟又续上了之前独自睡着时的那个噩梦。
梦里的陆清则染了疫，最终没有醒来。
所有人都在劝他烧掉陆清则的尸体，以免瘟疫传播。
他看着陆清则苍白地躺在床上，眉宇间那点风中之烛般的生气彻底消弭，指尖变得冰冷，心口也随之冷了下去。
那其实是他这几日反反复复的噩梦。
只要他稍微打个盹，就会在短暂的睡眠里梦到这一切。
他不敢睡。
这次的梦里，不知道是谁点了一把火。
冲天的火光烈烈而起，烧红了宁倦的眼，他不顾一切地冲进火场，入眼却是把烧得焦黑的尸骨。
……
宁倦再次被噩梦惊醒。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并着呼吸都在颤抖，眼神近乎僵滞，滞涩机械地扭过头，眼神茫茫狂乱，直到看清身边躺着的人，看他胸膛轻微的起伏着，从梦中带出的痛彻心扉感才消减下去。
他忍不住靠过去，耳朵贴着陆清则的胸口，听着里面并不强劲、但足够稳定的心跳声。
是活的，温热的。
不是梦里那具枯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倦的呼吸才稍微平复下来。
只是噩梦而已。
幸好只是噩梦。
宁倦闭了闭眼，竭力将意识从混乱的梦里拔出，撑起身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陆清则，指尖落在他眼角的泪痣上摩挲了一下，低声叫：“老师……怀雪。”
这个一伸手就能触及的距离，好像他真的将陆清则掌握于手心里了一般。
陆清则只是眼睫抖了抖，便没有其他的反应了。
这是陆清则对他的信任。
他所思所想的人，毫无所觉、浑然无知地躺在他身边，美好的面容恬然安静，浑然不知身边是头觊觎自己的恶狼。
宁倦对这样无知无觉的陆清则忽然充满了怜惜，沉沉地望着他仍有些发白的唇瓣，心尖微微发热。
想要像之前那样，以指抹上去，将那张唇揉红，揉烫。
想弄得陆清则叫不出声，又逼得他叫出声。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宁倦耳边只有自己隆隆的心跳声与陆清则清浅的呼吸声，喉结干渴地抽动了一下，手指正要往下滑动。
外头忽然传来阵脚步声，长顺略有些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有封密信，奴婢给您送……”
长顺踏进门槛，声音戛然而止。
宁倦并未惊慌，不紧不慢地收回动作，解开床帘放下，眸光淡淡的，掠去一眼：“小点声。”
长顺就跟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大鹅似的，讪讪地往后退了退：“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宁倦玩味地重复了声“什么也没看见”，脸色有种意味不明的情绪：“你就是什么都看见了，那又如何？”
长顺眼皮突突直跳，只感觉这话不像是对自己说的。
陛下莫不是准备对陆大人……用强？
可是陆大人那个身体，受得住吗？

第四十二章
长顺哀愁地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这个话题：“陛下，那密信……您要看吗？”
宁倦仔细拉好床帘，离架子床远了些，才放低声音：“嗯。”
见宁倦这么小心，长顺也屏住呼吸，垫着脚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把信送到宁倦手上。
宁倦拆开信封扫了眼。
是京城的来信。
信上将京城最近发生的大事小事都说了一通，除此之外，还有一则消息。
明日一早，由范兴言携领的朝廷赈灾队伍便能抵达了。
如此一来，在江右重建恢复之前，灾民不会再无米可食，等江堤修筑好，解决疫病，也能恢复基本的安定了。
宁倦捻着信笺，垂眸静思。
再过些时日，就是母亲的忌日，他想赶在那之前回江浙。
在那之前，得将事情交接给范兴言。
江右的沉疴宿疾非一朝一夕能拔除，等他离开之后，现在显得老老实实的各府官员、乡绅富商可不会那么好说话。
不过那都是范兴言的事。
他若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就证明了不堪大用。
不过离开之前，需要处理的还是得处理一下……
正思索着，垂下的床帘忽然被只白皙瘦长的手拉开一角。
陆清则露出半张脸，睡眼惺忪地看来：“怎么又起了？”
嘶，完了完了。
真把人吵醒了！
长顺都不知道是把陆清则吵醒了严重，还是打断了陛下的好事更严重，无果，默默地缩到一边自行面壁。
宁倦剜了眼长顺的后脑勺，转头眉宇一松，嘴边衔了笑意：“老师被吵醒了么？刚接到消息，范兴言明日便能抵达江右了。”
陆清则眯着眼，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总算来了？江右这边局势收拾得撒把米鸡都能管好了，等交接一下，便回江浙吧。”
宁倦听他促狭的说法，嘴角弯了弯。
陆清则慢条斯理地拢好衣领坐起来，心里琢磨了一番。
宁倦母亲的忌辰也快到了，到时候他陪宁倦去祭拜。
小家伙应当会在当地停留个几日，届时他找个借口，独自溜回临安府，去见见主角段凌光，没什么大碍的话，就可以回京城了。
他们离开这段日子，卫党在京城应该没少闹腾，也是时候回去了。
回过神来，陆清则又揉了下眼，发现面壁中的长顺，诧异道：“你又怎么长顺了？长顺，别面壁了，转过来吧。”
听到陆清则的声音，长顺饱含着心虚，默默又转了过来。
宁倦睨了眼长顺，含笑的目光里带着三分警告。
长顺干巴巴地摇摇手：“没、没什么，奴婢就是来送封密信的，顺便回禀陛下，郑指挥使已经派人前去病患所探明，陈小刀也回来了。”
陆清则挑挑眉，不太相信。
不过比起探究他睡着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陈小刀更重要点。
“小刀人呢？”
长顺早猜到了陆清则会想见陈小刀，弯腰道：“陈小刀就在院子外等着。”
陆清则往外看了看：“快带他进来。”
虽说陈小刀接触过林溪，但被关了这么久，显然是宁倦这兔崽子的私心。
宁倦猜到陆清则的想法，不悦地抿了抿唇。
前几日他那般焦灼煎熬，哪有心思去教训陈小刀，只不过是把人忘了而已。
陈小刀很快进了屋，先朝宁倦行了一礼。
再一转头，看到陆清则完好无损、清醒如常地坐在那儿，他的眼眶一下湿了，冲过来时声音都哽咽了下：“公子！”
他一直在陆清则身边，见他病倒昏迷过无数次，但像这次这般严重的，也还是第一次，慌得六神无主。
好在陆清则没事。
陆清则摸了摸陈小刀的脑袋：“我没大碍了，在安置所受委屈没？”
陈小刀看他脸色也好看了点，傻乐摇头：“没有，大伙儿都很照顾我。”
宁倦虽然如鲠在喉，但也不会故意去折腾陈小刀，他又是陆清则身边的人，自然不会有人亏待，在安置所待得也好好的，混得如鱼得水。
只是很牵挂着陆清则。
陆清则察觉到宁倦幽幽的目光在他手上扫来扫去，似乎很不满他这么安慰陈小刀。
他斜斜瞥去一眼，眼神严厉。
宁倦和他对视一眼，委屈地撤回视线。
还委屈上了？
陆清则决定三天都不摸这小混蛋的脑袋了。
陈小刀十分兴奋，也没注意到宁倦默默的不满，围着陆清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安置所里的灾民都很感激陛下和公子呢，说等洪水退了，就给陛下和公子供长生牌呢。”
陆清则含笑听他说着，时而附和一下。
宁倦就像只被人盯着骨头的小狗，气得团团转，但又没办法，只能闷在一边生气。
长顺为陈小刀狠狠捏了把汗，试图挽救一下局面：“小刀过来得急，还没吃饭吧？刚好咱家也没吃，要不要一起？陆大人才醒不久，也需要多休息呢。”
陈小刀的确来得急匆匆的，听长顺这么一提，才感觉到饿意：“是哦。”
陆清则似笑非笑看了眼长顺，也不想让陈小刀被拉仇恨，颔首道：“快去吃饭吧。”
陈小刀也不像宁倦那样黏黏糊糊的，嘿嘿笑了声，就乐颠颠地跟着长顺走了。
宁倦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陆清则实在头疼：“我就跟小刀说了几句话，至于吗？”
宁倦绷着脸：“我又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老师这么说我作甚。”
他可乖了！
陆清则心道，你是没说什么做什么，但你盯得我后背都要冒烟儿了！
他抄起杯茶水，抿了两口，不去戳破宁倦的小心思：“差些忘记问了，林溪与于姑娘的情况如何了？”
“服了徐恕的方子，今日也退了热，需再观察两日。”宁倦顺坡往下走，脸色如常地切换话题，“他们二人是最先服药的，若能恢复，徐恕的方子便也能推及其余病患了。”
陆清则略松了口气，就算林溪不是小世子，他也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稍晚些的时候，郑垚派去病患所的人总算回到了官署。
郑垚立刻领着人去求见宁倦。
前几日，集安府上空仿佛笼罩着层厚厚的诡谲阴云，来往之人路过小院附近，连步子都会放轻再放轻，不敢惊动一分尘土，生怕引来帝王的注视。
生病的虽然是陆清则，但大伙儿也不太好捱。
听说陆清则醒来的那一瞬间，郑垚满心都是：嚯，救星重临世间了！
不过陛下没有召见，他也不敢主动来求见。
郑指挥使没有长顺那般前排围观的机会，但经过此事，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三分怪异，陛下在意陆清则，在意得似乎都有些扭曲了。
至于更深的，他倒没有去想。
——毕竟陆清则可是陛下的老师呢。
一到院子外，郑垚抻着脖子往里看了眼，一眼就看到了在廊下的俩人：“陛下，臣郑垚求见！”
郑指挥使跟头黑熊似的，嗓音相当具有穿透力，精力十足。
陆清则转头一笑：“郑指挥使来了，请进。”
郑垚带着人进了门，偷偷用余光瞟了眼陆清则。
病了这么一场，本来就清瘦的人又清减了几分，倚栏而坐着，弱柳扶风般，浑身笼罩着层苍白的脆弱感。
啧，也不怪陛下看得跟什么似的。
郑垚也就只瞄了一眼，轻咳一声，把身后的人推出来：“把在病患所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出来，不得有任何虚言。”
陆清则拢着袖看向郑垚身后的人，意外发现是熟面孔。
是上回去贼窝营救宁倦时，那个又会小语种又会开锁、相当多才多艺的锦衣卫小靳。
小靳砰地单膝跪地行礼，低下脑袋，口齿清晰：“启禀陛下，城外的病患所虽建了不少，但因患者众多，且染疫者每日增加，一间病患所内，至少有十余名病患，病患躺在窄硬的小床板上，周遭除了低泣，只余痛吟。”
宁倦眼神一沉。
他此前去病患所视察时，条件可不是这样的。
下面那群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竟当真敢在他眼下玩这种把戏！
莫不是觉得他来江右后，只关不杀，心慈手软么？
宁倦的面色莫测，淡淡道：“继续。”
想到在病患所看到的一切，小靳无声叹了口气：“暑气溽热，东西烂得快，人也是。有的病患下肢已经开始溃烂而不自知，引来了苍蝇蚊虫，又因着发病后，许多病人会上吐下泻，病患所地上积垢一片，隔着布巾，都会闻到浓浓的恶臭。”
郑垚听得已经有些反胃了，瞪着眼看过去：“没人清理打扫吗？”
小靳犹豫了一下，看向宁倦，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陆清则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想说什么便说吧。”
小靳还是不敢说。
宁倦负着手，居高临下望着他，眸子如一块冷凝的冰：“说，朕不会怪罪。”
“属下听到管理病患所的官员闲谈，原话是……”小靳咽了口唾沫，“‘这小皇帝在京城被卫首辅压着，就来江右逞威风，脏活累活都丢给我们干，自己逍遥快活赚好名声’，另一个说‘这群染了病的贱民，早点死干净的好，省得本官成天提心吊胆的’。”
周遭的气氛死寂了一瞬。
宁倦冷冷勾了勾唇角。
郑垚眼皮狂跳个不停，瞪了眼死心眼的小靳。
让你原模原样说，你还真就原模原样说啊？！
总有人跳着想找死，陆清则脑仁发疼，瞅了瞅没表情的宁倦，感觉他应该快气疯了，轻轻吐出口气：“看来有人不服你啊，陛下。”
宁倦对着他还能露出笑来：“老师才醒不久，听这些事伤神，朕去书房与郑大人详谈，你先回去歇息吧。”
语气柔和，但不容置疑。
陆清则愣了一下。
怎么还要特地把他支走再谈？
但宁倦做的决定，他一般不会反对，也不会利用老师的身份，强硬地要求宁倦做什么，只是心下失落了一瞬，便点点头，没有非要插手不可：“好。”
见陆清则转身回了房，宁倦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一整衣袖，下了台阶，大步朝外走去，一直走到书房里，才叫了声：“郑垚。”
郑垚和小靳一直跟在后头，听到叫唤，低首应声：“陛下请吩咐。”
宁倦从桌上捡起两本名册，漫不经心地翻开，薄唇启合，似乎是自言自语：“朕好像让他们误以为朕很仁慈。”
那语气也不冷，尾音却渗着股说不清的森寒，直往人头皮里钻，听得郑垚眼皮又跳了跳。
宁倦扫了眼手中的名册，丢过去：“去做你该做的事。”
一刻钟后，在官署里休息了几日的锦衣卫全员出动，骑着快马飞散出城，如雷的马蹄声踏遍江右。
不到一时辰，十数个曾在这场天灾人祸中火上浇油的酷吏从大牢里被提出来，锁上镣铐。
郑垚骑着马，拖行这十几人，一路到了洪都府。
洪都府的百姓虽未受灾，但在江右这班子地方官手下过得也十分水深火热，在发现被拖行的竟是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盘剥自己的官员后，百姓们一下沸腾了，几乎是全城出动，围观唾骂。
绕城跑马一圈后，这些人也都半死不活，快没气了。
郑垚将人拉到城门口，脸色冷酷：“尔等贪污受贿，玩忽职守，鱼肉乡里，罪不容诛——依陛下御令，当庭斩首！”
十数人脑袋哐当落地，一溜被挂于城门之上，枭首百日。
江右的百姓平日里受够了欺压，这会儿不仅不害怕，反而拍手叫好，争相围观。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各地。
前些日子，因陆清则病重，宁倦心余力绌，便将部分被关押的官员放了出来，协同处理江右的事务，以免冗务缠身。
拖到洪都府当庭斩首的，都是当时没有放出来的那批。
被放出来、逃过了一劫的剩余人得知消息，三伏天的，一股凉意也从脚底窜上了后脑勺，冒着涔涔冷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稍重一点，自己的脑袋就得跟着挂上去。
没被放出来的，自然是罪大恶极的。
他们被放出来的，应当是……没事了吧？
众人劫后余生般地想着。
然而很快，郑垚就大摇大摆地领着锦衣卫来逮人了。
各个官署又被清空了一波，包括集安府外病患所。
所有人战战兢兢的，皆以为自己就要被押去城门口，赴往黄泉路了，没想到他们并未被拉去洪都府砍头，反而被带回了集安府官署，隔着门跪见了圣上。
众人面面相觑，茫然的同时，心里又生出了几分希望。
陛下莫不是召他们来问话的，还有一线生机？
宁倦靠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院子里跪着的那批官员的名册，上面列着名字、官职、生平作为等，除了锦衣卫的调查，剩下的来自之前见过的几大商户，以及狱中的拷问交代。
他执起朱笔，没有多余废话的意思，轻描淡写地划去第一个名字：“程岳秀。”
外面传来一阵长刀破肉声。
惨叫与惊呼随即而至，磕头求饶声也响了起来，乌糟糟一片。
宁倦眉也没抬一下，继续划去下一个名字：“朱玮。”
“姚茂。”
“卜斌。”
“桂玉平。”
……
朱笔划去姓名，一个个名字念出口，面前的名册仿佛生死簿，少年帝王的声音成了催命符。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外面的惊呼惨叫求饶也渐渐消弭，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长顺屏息静气伺候在旁，等了许久，见宁倦随意翻弄着名册没再说话，试探着开口：“陛下，可是结束了？”
宁倦“嗯”了声，搁下了朱笔。
老师告诉过他，水至清则无鱼，若是都杀光了，江右恐怕也要陷入瘫痪了。
修剪点烂枝烂叶罢了。
此番数十名官吏的血泼洒而下，足以染成江右本地官头顶的血色阴影。
不仅是江右的地方官。
消息传出去，想必各地的官员都会对传闻里懦弱无能的少帝改观，不敢再轻视怠慢，阳奉阴违之举也能减少不少。
余下的这些再行处置，罚奉降级皆看功过。
屋内没有再传出声音，郑垚估摸着是结束了，甩了甩刀上淋漓的鲜血，凶悍的脸上皮笑肉不笑：“陛下的话说完了，诸位还不叩拜谢恩？”
满地流淌着温热的血，溪流般潺潺而流，染过活下来的人的膝盖，混着他们滴下来的汗水。
余下的官员身体抖得停不下来，仿佛现在不是三伏盛夏，而是数九寒天。
鼻端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眼风稍稍一歪，就能看到满院倒地的、脸庞或相熟或陌生的脸。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一头磕了下去：“微臣……谢恩。”
再抬起头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沾了血。
郑垚鄙厌地睨着这群平日里为祸百姓的狗官，拖长了声音：“诸位大人，可以散了，陛下仁慈，允准各位回去休憩半日。”
那声“仁慈”落进耳中，有种说不出的嘲讽。
来时一大片人，回去时不到一半，他们想立即离开这里，却腿软得几乎爬不起来，好不容易互相搀扶着起来了，又再次谢了恩，瘸瘸拐拐地回去了。
郑垚不屑地嗤了声，跨过脚下的尸体，走进书房：“陛下，都办妥了。”
宁倦勾画出几个替补的官员，兴致缺缺地合上了名单。
郑垚杀了个尽兴，热血都还在沸腾，兴冲冲地问：“陛下，接下来做什么？”
宁倦看了眼外头，折腾了一下午，已然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他接过长顺递来的丝帕，低头擦了擦手：“天色暗了。”
郑垚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老师该喝药了。”宁倦道，“通知下替补官员，收拾下外头，别让老师知道这件事。”
郑垚顿时肃容：“微臣晓得，必不会让陆大人知道此事。”
陆大人病歪歪弱不禁风的，要是知道今天这场血色屠杀，再病倒一次，倒霉的就该是他了。
宁倦嗯了声，放心地走出书房门，看也没看地上那一片血色蜿蜒。
长顺也不敢多看，跟在宁倦身后，一溜烟离开书房的范围，胸口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脏才安稳下来。
快到陆清则休憩的院子时，宁倦的脚步忽然一顿，想起了什么似的：“朕身上有血腥气吗？”
您还在意这个？
长顺壮着胆，上前嗅了嗅，摇头：“回陛下，没有。”
宁倦垂下眼，略作思索之后，还是没有走进院子，找了间空房，让人送来新衣裳换上，确保一丝血腥气也无了，这才跨进了院子。
晚膳和药已经都送上来了，陆清则被宁倦当成雪人，禁止多走动，禁止多吹风，禁止处理公务，连看书也不许，无聊到了极点，听陈小刀说了一下午单口相声，才勉强捱下来。
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便知道是宁倦回来了。
陆清则在心里数了三秒，少年挺拔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朝他露出个灿烂的笑：“老师，在等我吗？”
陆清则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揶揄道：“厨房送来的是双份晚饭，都是陛下的旨意，哪儿敢不等。”
长顺极有眼力，看陈小刀还没反应过来，上去拉着他就往外走：“小刀，陛下不喜欢人伺候着用饭，咱们也下去吃饭吧。”
陈小刀感觉他急急忙忙的，摸不着头脑：“哦哦，好，你很饿吗？”
长顺稍微一想书房那边发生的事，就吃不下饭，含泪道：“对，咱家饿死了。”
闲杂人等离开了，宁倦颇感满意，净了净手，坐下来给陆清则布菜：“早上才吃了半碗粥，中午听说也没吃什么，老师得多吃点，好得才快。”
陆清则病了这么几天，药一碗碗地灌，灌得嘴里没甚滋味，厨房送来的菜又偏清淡，一眼望去全是药膳，淡出个鸟来，搞得他本就不振的食欲愈发浅淡。
不过在宁倦担忧热忱的目光中，他还是努力了一下，夹起菜往嘴里塞。
宁倦的目光不由再次落到了他的嘴唇上，回忆起这张唇瓣的柔软滋味，半眯起眼，无意识地舔了下唇角。
小皇帝的视线存在感极强，陆清则在他看过来时就有所察觉了，忍了一会儿，见这小混账还是没收敛，忍不住偏头看过去。
正好见到宁倦舔过唇角，心尖莫名颤了颤，活像唇上也一热。
感觉怪异得很。
陆清则甩甩头，把那种怪异的感觉挥去，故意轻松地调侃：“馋就自己吃，老师可不会喂你。”
这话一出口，宁倦忽然又笑了。
是那种低低笑出声的，从胸腔都有共鸣的笑。
“嗯，谢谢老师。”宁倦满眼笑意地望着他，刻意咬重了“吃”字，“我会自己吃的。”

第四十三章
翌日清晨。
从京城出发，带着大批赈灾物资的范兴言，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江右。
天才亮起一线微光，车马辘辘进了城，一到官署大门口，范兴言抹了把疲惫的脸，来不及休息，赶紧先去拜见皇帝陛下。
跨进院子的时候，范兴言便嗅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儿。
他心里一惊，眼睛都不迷瞪了，拉住带路的长顺，紧张地问：“长顺公公，敢问陛下可是……龙体欠安？”
进城时，他看到了城外大片大片的安置所，还远远看了眼病患所。
一路而来，听闻陛下亲自去探视过好几趟病患所，如今看官署内气氛凝重，来往的禁军和锦衣卫巡守森严，下人行色匆匆，难不成……
一个猜测滑过脑海，范兴言顿时脸都白了。
长顺看他一眼，露出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只吐出四个字：“不是陛下。”
不是陛下？
范兴言有点疑惑，等进屋，看到瘦了一圈，戴着面具靠坐在榻上的陆清则，以及一脸严肃用手贴着药碗，正在试温的陛下，才恍然大悟。
见人来了，宁倦将药碗捧给陆清则，睇了眼范兴言：“说说，朕离京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陆清则一大早被挖起来喝药，脑子还没开机，迷迷瞪瞪地捧着药碗，听他们说话。
范兴言担忧地偷偷瞅了几眼陆清则，低头回答宁倦的问题：“陛下离京之后，卫党更加肆无忌惮，极为猖狂。”
“五军营总兵樊炜当街纵马伤人，几位御史弹劾上谏，隔日，竟被拉到暗巷中殴打了一通！”
“左佥督御史陈大人忍无可忍怒斥卫鹤荣，被刑部无文书关押……”
范兴言本来就是个细致的性子，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宁倦脸色淡淡地听着。
范兴言所说的，与他接到的密信中禀报的无二。
五品官员说关就关，卫党这派头，与当初祸乱朝纲的阉党，快毫无二致了。
陆清则在旁边艰难地把药灌完了，含着蜜饯问：“卫鹤荣呢？”
说了那么多，似乎都没有卫鹤荣本人的动作。
江右出了这么大的事，宁倦亲临到此，朝廷里必然很热闹，卫鹤荣发现自己被小皇帝摆了一道，吃了个大亏，也晓得潘敬民在他们手上了，居然没反应么？
范兴言摇头道：“江右事发后，卫鹤荣被指袒护潘敬民、私藏灾情折子，卫鹤荣不否认也未承认，只是再没有出头，低调隐在卫府，对外称病。”
江右一事，为宁倦收获了民心，也动摇到了卫鹤荣。
想必卫鹤荣不会坐以待毙，只是以退为进罢了。
等回京后，还有场仗要打。
宁倦收回漫游而去的思绪，指尖轻点着榻上的桌案：“范大人，朕有一事交由你来处理。”
范兴言肃容：“陛下请说，臣万死不辞！”
“进城之时，你应当远远见过病患所。”宁倦的语气很沉静，锐利的眸光一瞬不瞬地笼罩在范兴言的面庞时，缓声道，“原本监管病患所的人因失职，已于昨日被斩杀，如今病患所无人监管，你可敢前去？”
陆清则也正了正色，望向了范兴言。
昨日小靳来报过病患所的情况后，宁倦就派人去处置监管病患所的官员揪出来拖行处斩了，如今病患所的管理方面还空着呢，这可不是小问题。
之前太过匆忙，用错了人，此番必得选一个性格敦厚之人才行。
病患所那地方，监管的官员虽不必亲自接触病患，但到底有风险。
范兴言的妻子才被查出有身孕，他此番离开京城前来江右，至少也得分别几月，如今又要接手有染疫风险的任务，对他而言压力必然极大。
他会愿意吗？
在两人的注视下，范兴言只是怔了一瞬，稍作沉默后，神色毅然，长长一揖：“臣必恪尽职守，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陆清则不知道范兴言在那一瞬间都想了些什么。
但在这一刻，他是很敬佩范兴言的。
“范大人，不必担心，”陆清则低低咳了一声，弯了弯发白的唇角，“已有一位神医与太医共同研制出了治疫方子，这几日正在一些病患间试药，卓有成效，待过几日推下去，疫病很快便能消除。”
范兴言愣了几秒，忽然就无意识地松了口气。
他家中还有行动不便的老母，以及怀胎三月的妻子，若是能少沾染点危险，谁不乐意呢？
宁倦收回试探的目光，低头抿了口茶：“行了，舟车劳顿，下去歇歇吧。”
范兴言又行了一礼，这才依言离开。
陆清则继续往嘴里塞蜜饯，欣慰地想，小范大人这是面试成功了。
范兴言前脚才走，郑垚后脚又来了，禀报病患所的情况。
“禀报陛下，病患所已经基本清理干净，按陆大人所言，病患的呕吐物和泄物已经掺进石灰处理掩埋，病患的旧衣也已挖坑烧尽，每间病患所发足恭桶、夜壶和痰盂，每日处理一次。”
陆清则在旁边听着，又往嘴里塞了个蜜饯。
每日送进病患所的食物和水源都是经过把控的，不会出错，病患所内病疫之所以还在蔓延，他猜测跟病患所内泄物遍地、蚊虫肆虐脱不了干系。
他们现在还在江右，病患所那帮人得了令，不敢疏忽，等他们离开了，这件事就得交给范兴言来处理了。
大清早的，皇帝陛下过得并不安宁，先是范兴言，后是郑垚，没一会儿长顺又来送公文了。
陆清则目前被划定为啥也不能干的范畴，百无聊赖地再次往嘴里塞蜜饯。
宁倦就眼睁睁看着他跟只仓鼠似的，一会儿塞一个一会儿塞一个，一盘蜜饯都要见底了，终于忍不住，扭头钳住陆清则的手，啼笑皆非：“老师，少吃点这个，当心你的牙！”
陆清则叹了口气，也没挣扎，老实松开手，擦手时喃喃：“我连吃点甜食的自由也没了吗？”
宁倦听他自言自语的，又好笑又心疼。
恨不得把全天下所有好吃好玩的都堆到陆清则面前，让他挑选，但眼下为了他的身体，也只能小心谨慎些。
陆清则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在宁倦的严令与范兴言的监督之下，各地的病患所都被修整了一番，清理出来的秽物用石灰消毒。
徐恕也呈上了最终的药方，推及到各地病患所。
如此过了几日后，再交上统计名单，果然就几乎不再有新的染疫者出现了。
“九成以上的病患服下药后，都有了明显的转好，不再呕吐腹泻。”
范兴言面带喜色：“听闻堤坝也已重建成了，多亏了陛下与陆大人，若是没有您二位亲临，江右的情况恐怕不会这么快就好起来。”
若是他独自来前，首先就得对上潘敬民等人。
光潘敬民就够他吃不消的了，除了潘敬民外，还有那些投机倒把的奸商，推三阻四、阳奉阴违的下级，稍不注意，被吃了都反应不过来，阻碍重重。
陆清则摆摆手：“能这么快整理好秩序，还是陛下的功劳，我没做什么。”
俩人正面对面坐在亭子里，熏风阵阵。
范兴言一到江右，就扑进病患所忙活，要不是今日回来汇报情况，俩人也见不着面。
前几日见面，顾忌宁倦在场，范兴言都不好多问，现在仔细观察着清减了几分的陆清则，忍不住叹气：“怀雪，我听闻你大病了一场，差点没醒来……”
陆清则眨了下眼，笑：“听小刀说的？哪儿有那么夸张，现在不是好好的，就当是节省衣料了。”
范兴言简直哭笑不得：“怀雪，你也太乐观了。”
陆清则上辈子一直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这辈子又在鬼门关反复横跳，对生死颇有点看淡的心态，随意道：“药也喝了，让调养也调养了，尽人事听天命，身体不争气，我也没法子，总不能成日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吧，那样岂不是死得更快。”
范兴言眼睛一瞪，还没“呸呸呸”，边上就传来刻意踩重了一分的脚步声。
宁倦走过来时瞪了眼轻松将生死挂在嘴边的陆清则，脸色不虞：“范大人，公务繁琐，先去忙吧。”
哎，被听到了。
陆清则垂眉耷眼，当起鹌鹑。
范兴言看他从侃侃而谈到被抓包的样子，不等陆清则开口挽留，就幸灾乐祸地起身行礼告辞，走得飞快。
陆清则张了张嘴，只得在宁倦还没兴师问罪之前，立刻先截断话题：“听说林溪已经康愈了？我们就快离开江右了，事不宜迟，尽快与他说清楚吧。”
宁倦没好气：“老师，下次你再这般口无遮拦，我就要教训你了。”
陆清则非常敷衍：“哦哦哦，好好好。”
宁倦气结。
老师还是把他当小孩儿哄着！
陆清则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已经长大成人了？
他气得磨了磨牙，忍气吞声地吩咐长顺：“去把林溪和于铮带过来。”
当日发病之后，得到宁倦命令的太医一直在用心诊治，此后徐恕又被带来集安府，林溪与于流玥近水楼台，最先得到治疗，好得也最快。
生死在前，于铮照顾着女儿和养子，记忆也恢复了大半。
一家人早就想来拜见宁倦，以表谢意，只是虽同在官署里，皇帝陛下却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长顺去叫了人后，林溪和于铮当即放下手上的事，很快便过来了。
林溪年轻体壮，又是练武之人，大病初愈也不显憔悴，步伐十分稳健。
陆清则羡慕地叹了口气。
林溪依旧有点害羞，跟在于铮身后，不太敢与人直视。
父子俩被长顺引着走进亭子里，见到宁倦，想要行礼，宁倦抬了抬手：“免礼。”
陆清则含笑打量着林溪：“两位不必多礼，陛下叫你们过来，只是想问一件事。”
林溪还有些不明所以，于铮却已经猜到了什么似的，脸色顿变。
宁倦一眼看出了于铮的脸色变化，脸色浅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看来你已经知道朕想说什么了。”
于铮的面色变幻不定，他的记忆恢复后，想起了赵正德的事，对人的信任感也不免薄弱了三分，尤其听闻当日被带下山的山贼，多半没了踪迹。
眼前这位小陛下并不是什么手软之辈。
万一林溪其实是什么罪臣之子，陛下是来赶尽杀绝的呢？
万般念头滑过脑海，他最后还是低下了头，手无声紧握：“草民明白。”
既然已经将他们找上来了，料想陛下已经调查清楚了，再意图隐瞒也是枉费工夫。
于铮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忽然砰地一声跪下，艰涩地道：“陛下，无论林溪的父辈做过什么，但草民捡到他时，他不过是个总角小儿，什么也不知道，望陛下……”
“于先生，你误会了，”陆清则看他着急的样子，愣了一下后，笑着起身去扶他，“快快请起，陛下不是来问责的，林溪的身世我们确实已经调查清楚，但与你想的相反。”
他望向惶然不知所措的林溪，温和道：“林溪的父亲不是什么罪臣，而是守卫大齐的功臣。”
于铮和林溪一齐愣住，尤其是林溪，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迷惑。
陆清则和宁倦对视一眼，开口解释：“十二年前，漠北战乱，史容风大将军派亲兵护送五岁的小世子回京，不料途中遭袭，小世子失踪。小世子肩上有一月牙形胎记，身上带着信物，这些年来，大将军一直在寻找小世子。”
只是林溪被带到了江南，史大将军身在漠北，手实在伸不到这么长。
陆清则的话出口，于铮震愕不已，倒吸一口气：“史、史大将军？”
大齐的黎民百姓，谁不知道史家军？
他们或许不知道崇安帝叫什么，但必然都知道史容风的名字，怀有无尽的崇敬。
便是有史大将军镇守漠北，震慑着虎视眈眈的鞑靼与瓦剌，大齐才能免于战乱，安定至今。
如果林溪当真是史大将军的孩子，那他当初冒险收养林溪，当真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相比又惊又喜，兼之情绪复杂的于铮，林溪则一直处于发蒙的状态。
他忘了幼时的事，听陆清则说起这些，脑子模模糊糊的有如浮光掠影，很难拼凑出具体的印象，忍不住揉了下太阳穴。
陆清则耐心地等了会儿这对养父子消化信息，才又徐徐开口问：“于先生，你愿意助史大将军认回独子吗？”
于铮拍了拍林溪的背，心里虽不舍，挣扎了一下后，还是点头：“就算林溪不是史大将军的孩子，既然当初并非有意遗弃，也该让他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那你呢？”陆清则转向林溪，循循善诱问，“林溪，你愿意寻回亲生父亲吗？”
若是对陆清则说的话毫无印象，林溪会毫不犹豫摇头。
可是他确实隐隐约约想起了一些东西，因此沉默下来，没有否决，也没有立刻答应。
这样的反应在陆清则和宁倦的意料之中。
宁倦冷眼旁观了许久，开口道：“当初你遇到林溪之时，捡到的信物在何处？”
于铮递给林溪一个安抚的眼神，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佩：“这几日草民回了趟于家村家中拿东西，正好将玉佩带了出来，陛下请过目。”
长顺垂首接过玉佩，呈给宁倦。
玉佩颇为精致，上面雕刻着一个特殊的字符。
缝隙间隐隐有洗不掉的血迹。
“是漠北史家军的标志。”
一锤定音。
陆清则心里一松。
彻底确定了。
看林溪还有些回不过神的样子，陆清则也能猜出他的纠结，不免又多了几分怜惜，语气更为温和：“林溪，你若是拿不定主意，便先回去与家人商量一下，如何？我想你应当会想随我们回去见见史大将军的。”
林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才想起自己说不出话来，只得伸手比划了一下：谢谢。
于铮的心情也复杂极了，行了一礼后，带着林溪回暂住的小院。
宁倦全程没说几句话，看陆清则有些口干舌燥了，暗戳戳地把自己身边的茶盏推过去：“老师喝点茶。”
陆清则也没在意，接过来便喝了。
宁倦的嘴角勾了勾，为避免他发现问题，随意问：“老师觉得，林溪会同我们回京吗？”
陆清则果然被扯开了注意力，瞥他一眼：“我倒想问问，若是他不愿意，陛下打算怎么做？”
平日里陆清则都是称呼宁倦的小名，在外人前则一本正经地叫他“陛下”，两人私底下相处时，很少会这么叫，有时是对待某件严肃之事，为了提醒他他的身份，有时则是这样……不那么正经，带着点调侃的调调。
从前还不觉得，如今听陆清则这么不怎么正经却又正经地叫自己……总有些说不出的心痒难耐。
宁倦垂下眼皮，微笑：“老师怎么这么问。”
如果林溪不肯，不过就得麻烦一点，让郑垚去把人打晕带走罢了。
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陆清则一猜就猜到了宁倦的坏心思，但若是林溪不答应，要达成目的，的确得用点非常手段，只得默认：“你啊……决定好让谁来辅助范兴言了吗？”
“嗯，”宁倦颔首，“郁书荣。”
郁书荣才从江堤边累哈哈地回来，代知府这个名头里的“代”字就被划掉了。
陆清则调侃：“哦？你罚过他抄写，我还以为你看不惯人家。”
宁倦：“……”
这事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若真解释清楚了，老师估计会被吓跑。
他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算了，罚抄就罚抄吧。
又过了两日，宁倦逐渐放权给范兴言与郁书荣，逐渐退出江右的管理。
病患所那边也传来一溜的喜讯，徐恕的药方救了上万名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病患。
瘟疫有了对策，江堤修筑完毕，各府堆着赈灾粮，只待洪水退去。
混乱的江右终于被拨乱反正，余下的那些顽疾与修复，就交给范兴言和郁书荣来解决了。
就像陆清则所言，江右现在的局势，撒把米鸡都能管好。
再过三日就是静嫔的忌辰，去江浙的时间比较紧，好在宁倦早就做好了准备，有条不紊地交代好了所有事。
林溪当了几天小鸵鸟，既舍不得于家的人，又想去见见史大将军，摇摆不定的，难以抉择。
眼见着宁倦就要离开集安府了，于铮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忍无可忍，直接在当日清晨将林溪绑起来，丢给了郑垚。
林溪呆滞地看着郑垚那张凶恶脸，吓得含泪默默缩进了马车里，不敢再挣扎。
郑垚咧嘴道：“于捕头放心，我会照顾好小林公子的。”
陆清则坐在铺得软和舒适的马车里，听陈小刀跑来讲这事，忍不住笑了下。
虽然都是被绑来的，不过被于铮绑来，和被郑垚绑走还是不一样的……也算是个好事了。
大清早的，天边才泄出一丝晨光，城内静悄悄的，随行的三百禁军与三百锦衣卫前后开路，护着一列马车，朝着城外而去。
宁倦眼神示意长顺把陈小刀撂走，周遭清净了，才满意地拍了拍腿，企图诱惑陆清则：“时辰这么早，老师要不躺在我的腿上再睡会儿？”
陆清则打了个呵欠，嫌弃瞥他：“不，太硬了，我躺被褥里，不比躺你腿上软和？”
宁倦：“……”
快出城的时候，外面忽然一阵骚乱。
宁倦皱皱眉，敲了下马车壁：“外面怎么了？”
郑垚骑着马守在外头，闻声勒马过来，低腰回道：“陛下，百姓在为您送别。”
江右原先那班子搅得百姓不得安生，恨不得将他们敲骨吸髓，死了那么多人，也不见得他们在意。
那些被射死、活埋死、差点被烧死在灵山寺的灾民就是证明。
宁倦来了一月余，贪官污吏便被抓的抓，杀的杀，百姓重新有安身之地，能吃饱穿暖，有了救治之策，对朝廷也从起初的不信任，慢慢有了改观。
说到底，平头百姓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有个容身之所，能吃饱穿暖，便能安稳度日。
天色才蒙蒙亮，两道旁竟站满了来送行的百姓，老弱妇孺皆有，朝着辘辘而行的马车深深而拜。
呼唤声四面八方传来：“陛下永福！”
嘈杂的，却又是诚挚而热烈的。
宁倦怔了怔。
陆清则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面上露出几分笑意，眼底流露着璨璨光彩：“陛下，听到了吗？百姓在呼唤祝福你。”
往后他的小果果定当名标青史，流芳百世。
沾染着丝丝凉意的风从马车窗外拂进，没有那么熏燥，清风拂动着陆清则的额发，晨光将他的面容勾勒得近乎有些圣洁的好看。
陆清则在看着外面。
宁倦在看他。
半晌，宁倦微微笑了一下：“嗯。”

第四十四章
湖州府距离临安府并不远，因湖笔而得天下文人共赏。
梁家最辉耀之时，特地来湖州府求医者数不胜数，连当地官也巴结着梁家，煊赫非常。
后因宫中之乱，梁家得罪贵人，在一场大火过后彻底消弭，老宅早被撅了地基，改了新房。
湖州知府在听闻陛下要降临时，就赶紧着人将占着梁家旧地的人赶了出去，连夜换了府上匾额，琢磨着到时候告诉陛下，这是他为梁家新修的宅子。
一干人左等右等，就等着陛下光临。
哪知道陛下却没来梁家宅子，甚至没有进城，得知消息时，车队已经直接去了梁家的祖坟。
梁家虽然没落多年，不过祖坟还不至于被人扒了，只是荒凉得很，就算宁倦登基后，也几乎没人记得宁倦的母家就是湖州梁家了。
不过湖州知府临时提前派人割了荒草，上了供奉，所以抵达的时候，看上也没有那么凄惨。
昨夜才下过场潇潇小雨，空气也没那么黏稠湿热了，只是进祖坟的道不好走，路面泥泞，走上去有些打滑，容易摔倒。
宁倦掀开帘子看了眼外头，眼瞅着长顺走过来时哎哟一声，砰地摔了个屁股墩，淡定地扭过头：“路不好走，老师就不用下去了，我去上柱香，很快回来。”
赶了两天路，陆清则浑身骨头都在疼，见了风容易咳嗽，也没为难自己，探了探头：“长顺，没摔坏吧？”
宁倦把他的脑袋按回去，免得他又吹了风咳嗽。
身子那么单薄，每次咳得撕心裂肺的，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叫人揪心。
陈小刀笑嘻嘻地跑过来，把闹得个脸红的长顺扶起来，调侃：“顺子啊，我们都知道你对陛下忠心耿耿，但也不必随时行如此大礼啊。”
听着这话，长顺也没那么尴尬了，偷摸瞟宁倦。
宁倦整整衣袖，不必人搬凳子来，利落地下车，清清淡淡的眸光落下来：“去换身衣服。”
话罢，带着几个侍卫，又看了眼跟过来的徐恕，并未发一言。
风有些凉，陆清则也不想咳得浑身散架，在马车里好好待着。
静嫔当年是病死在冷宫中的，梁家人在老家为她立了个衣冠冢。
走进梁家的祖坟地，宁倦的脚步没有停留，目光滑过一块块石碑，最后落到了静嫔的碑上。
静嫔闺名梁圆。
宁倦停下步子，凝视着那个名字，潮热的湿气弥漫着周遭，隐约勾起了些回忆。
他记事很早，时至今日，依旧记得那个燥热的夏日。
那是建安十八年七月的一个早晨，京城暑气旺盛。
他从母亲冰冷的怀里醒来。
皇后身边的侍从三五不时地就会来折磨羞辱一番静嫔，那天也气势汹汹地来到冷宫，推推搡搡时发现她已经没气了，才慌了下，提溜跑去禀报了皇后。
没多久，凤仪万千的皇后就降临了冷宫。
那时候宁倦还太小太矮，仰着头只觉得光芒刺眼，看不清这个倨傲的女人的面容。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紧紧抓着母亲冷冰冰的手。
和冷宫里腐朽发潮的气息不一样，皇后身上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浓香，手指涂着血一般的朱蔻，掐着他母亲的下颌看了眼，冷冷笑了：“贱人，害死本宫的孩子，死得倒轻巧。”
边上的小太监点头哈腰：“静嫔是病死的，娘娘可得小心，别沾染了晦气。”
皇后面露嫌恶，立刻收回手擦了擦手指。
另一个宫女问：“娘娘，静嫔的尸首该如何处置？”
“还要如何处置，”皇后低头瞥了眼一动不动守在母亲尸身边的小宁倦，当着他的面，嗓音里淬着恶意，“万一染了什么病传到宫里怎么办，烧了。”
在那几个宫人准备把静嫔抬出去的时候，宁倦忽然动了，他冲上去，想要抢回母亲的尸体，拼命撕咬怒踹——但一个五岁孩童的力气又有多大？
小太监一脚踹到他腹上，啐了声：“小杂种，下一个就是你！”
皇后前呼后拥地离开，冷宫的大门嘎吱一声，砰地重重关上。
小腹的剧痛让他眼前猛地发黑，呼吸一时续不上来，他蜷缩成一小团，眼睫忽闪地眨着，煊耀的日光中，他在大门的缝隙里，眼睁睁看着母亲的尸首被卷在席子里，越抬越远，努力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宁倦清晰地记得那一日所有来到冷宫中人说的话、做的事、语气和脸色，甚至记得当时冷宫中独有的一种腐朽气息。
却唯独记不清自己蜷缩在地上，有没有哭出来。
前些年抓那个偷东西的宫女时，他让郑垚将当年参与其中的那些宫人也全部抓来，挨个折磨拷问，到底也没能问出她被丢去了哪儿。
不过他继位登基后，静嫔被追封为圣母皇太后，以衣冠葬入了皇陵。
——讽刺极了。
生前负罪名，身后徒劳补。
唯留两空空。
从久远的回忆里抽回神，宁倦接过侍卫递来的香，跪到蒲团之上，给母亲的衣冠冢上了三炷香。
徐恕跟在后头，试探问：“陛下，我能上香吗？”
宁倦没说什么，起身退开，让母亲见见她牵挂的师兄。
徐恕也不客气，上前给师妹上香烧纸。
他游历在外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回湖州府，不过每至清明和忌日，都会在外为梁圆烧一把纸。
宁倦幽幽盯着徐恕的背影，想到他在外化名徐圆，母亲生前又总是望着那支簪子发呆，扯了下嘴角。
若是从前不清楚，现在初尝情滋味，也明白了。
母亲是痛恨崇安帝的。
崇安帝不仅断了她为医者的前途，还断了她和她心悦的师兄的缘分，折翼将她锁在深宫里，腻味厌倦后就不再搭理，在她被陷害时，为了防止皇后母家不满，二话不说直接将她并着她的孩子打入冷宫。
凭什么不能恨呢？
所以连带着恨他也很正常。
在冷宫里的最后那段时日，病得神志不清时，她时常喃喃，也无数次在梦里梦到没有那一次出诊，没有被崇安帝看上，在江南继续行医，满心欢喜地嫁给徐恕。
崇安帝未曾对他这个儿子上过心，只在临终病床前见过一面。
母亲虽然爱他，但他厌恶他。
宁倦正有些出神，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在还未反应过来前，微冷的清幽梅香拂到了鼻端。
陆清则在马车里等得无聊，掀开帘子远远地看去，虽然只能隐约看到小皇帝的背影，却能看出他是独自一人站着的，看上去有些岑寂空寥。
于是想也没想就过来了，反正也没人敢拦他。
“果果，想什么呢？”
熟悉的嗓音随即到达耳边。
宁倦陡然从那股莫名的冷寂情绪中抽了出来，转头时忍不住露出笑意，又赶紧板起脸：“老师，不是让你在马车上呆着吗，怎么过来了？”
陆清则戴着面具，只露出微红湿润的唇瓣，比之前看起来丰润有气色：“大老远来一趟，也该给皇太后上炷香。”
说完，也没搭理宁倦的小脾气，接了香，也去拜了拜。
宁倦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陆清则大概是过来安慰他的。
不由露出丝笑来。
至少他还有老师一心一意对他。
也永远不会离开他。
这场祭祀十分简单，宁倦向来不喜人多，也不想有人来打扰梁家的祖坟，没用上湖州知府准备的大排场。
禁军和锦衣卫守在祖坟外，禁止闲杂人等进入。
湖州知府匆匆赶来，碰了个壁，得知陛下不喜欢热闹，又赶紧回到城外，减少了点闲杂人等——也就是去掉些来蹭站位的小官，保留了各家推出来的少女，梦想着万一陛下进城时看上哪家姑娘，往后就结了皇亲。
毕竟宁倦在江右所做之事已经传开了，杀伐冷酷，利落果断，手腕强硬。
如今谁还敢小瞧这传说中的傀儡小皇帝？
卫鹤荣现在是势大，但小皇帝也不是吃素的。
江右这场仗，皇帝陛下走得险，但赢了个满贯。
等到这位陛下真正君临天下那日，昔日怠慢得罪过他的，都会是什么下场？
然而湖州知府左等右等，等到太阳都快下山了，也没等到皇帝陛下的车队进城。
他忍不住派了随从去探了探。
派出去的人很快便回来了，满头雾水：“大人，没看到有车队来啊？”
“怎么可能，陛下先前还在梁家祖坟那边祭祀。”湖州知府擦着脸上的热汗，挥挥手，“再去探。”
随从只得再骑马离开。
等到他再回来时，天色已然暗沉，天边的落日几乎被云霞吞没。
随从急匆匆地赶回来，报道：“大人，陛下并未停驻，祭祀完后，便改道去了临安府！”
湖州知府及身后一众登时傻眼。
湖州知府在城门外干等着的时候，陆清则坐在马车里，喝完随行的人熬的药。
他悄悄打着小算盘——等祭祀完后，宁倦怎么说也要进湖州城休息一下，与湖州知府客套客套，再去看看梁家的旧址吧？
他就趁机编个像样点的谎话，哄骗一番宁倦，独自去临安府一趟，见见原著主角。
反正湖州府距离临安府也不是很远，往返一趟来得及。
左右来都来了，不去见见主角段凌光怎么行。
他心里对这个主角始终怀有警惕，不论如何，最好别让宁倦和段凌光对上。
只是喝完药后，最近几日赶路的疲劳也涌上来，随着马车轻微的催眠晃动，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眼皮还没睁开，陆清则就先察觉到，他并未躺在软和的大床上。
马车还在轻微摇晃着，睁眼时桌案上的烛光随着摇晃的频率轻微晃动着。
身上盖着件外袍，少年清爽的气息包裹着他。
脑袋下是宁倦的……肚子。
从他上次嫌弃过宁倦的肌肉太硬后，这孩子就试图用肚子给他当枕头。
显然腹肌更硬，但陆清则对上皇帝陛下诚挚而湿漉漉的眼神，实在很不好意思再推拒这一片孝心。
只是……进城的路有这么远吗？
还是他只睡了一小会儿？
陆清则陡然生出股不祥的预感。
他稍微动了动，正安静翻看着书的宁倦便低下头来：“老师醒了？饿不饿？”
陆清则本来想问怎么还没到，见他在看书，先教训了一句：“烛光微弱，仔细伤眼睛。”
宁倦很享受被陆清则用严厉的语气教训，笑眯眯地听完了，才给自己辩解了一句：“消磨下时间，才刚拿起来，老师就醒了，不打紧。”
陆清则撑坐起来，昏头涨脑地扫了眼那本书，脸上一时空白：“你看《金刚经》做什么？”
他家皇帝陛下不是最厌憎鬼神佛道之说么？
他就睡了会儿，醒来学生都要皈依我佛了？
宁倦轻咳一声，脸上有些挂不住，随意丢开那本书：“就是和老师说的那样，随便消磨下时间罢了。”
要不是一直盯着陆清则的脸，会忍不住冒出些他自己都觉得肮脏下流的念头，他也不会让长顺找来本佛经看。
听说读佛经能让人凝心静神，清心寡欲。
虽然他嗅着怀里的幽幽梅香，并未感到一丝一毫的清与静。
果然佛道之说，都是虚妄。
陆清则狐疑地又瞅了几眼那本书：“真没半路遇到哪位高僧，把陛下给度化了？”
这话就是开玩笑了。
也只有陆清则敢开这样的玩笑。
宁倦莞尔，敲了三下马车，顺着他说下去：“那恐怕就算是真佛下来，要渡朕也不够格。”
陆清则也没再纠结那本佛经，刚醒来口渴得很，伸手想倒杯茶水。
宁倦动作比他快，手一伸，稳稳地倒了杯茶，递到他嘴边。
温热的茶水入喉，缓解了烧灼的干渴，陆清则欣慰地掀起眼皮瞅了眼宁倦。
想来等以后宁倦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也会这般体贴入微。
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他家小崽子呢？
他闷着乐了下，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眼：“怎么还没到湖州吗？”
宁倦怕行途匆匆，颠散了他好不容易凑起来的老师，所以马车行得很慢。
长顺和陈小刀正在外面走着，叽叽哇哇地讨论些八卦，听到敲击的声音，长顺提着点心就爬上了马车。
正巧听到陆清则的话，长顺笑着解答：“陆大人睡糊涂啦，这不是去湖州的路，是去临安府的。”
陆清则：“……”
陆清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因为大病了一场，病前有些模糊的回忆忽然清晰起来。
他生病前一夜，宁倦和他卧床夜话时说的什么来着？
宁倦想带他回临安府，让他带他去从小长大的地方转转……他哪儿知道去哪儿转！
他完全忘了这茬。
现在装大病过后记忆模糊还来得及吗？
陆清则一时极为头疼，思考完装病的可能性，想想徐恕跟着随行而来了，又缓缓放弃了这个念头。
小兔崽子，唯一的退路都给他刨了。
宁倦察觉到陆清则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老师？”
“没事，刚醒来，脑子有点发蒙。”陆清则知道这小崽子敏锐得很，按下内心复杂的心绪，脸色如常，“我们离开京城太久，卫鹤荣若是得知我们离开江右，恐怕也会有行动了，不宜久做停留，还是尽早回京为上。”
宁倦托着腮，注视着他的脸孔：“上次下船，匆匆而过，这次仔细去看看也是应该的，三五日而已，耽误得起。”
陆清则：“……”
真是谢谢你的一片孝心啊。
不过转念一想，他的身体还未痊愈，一副随时要断气的病歪歪模样，实在糊弄过去的时候，大不了就晕倒，反正他这套流程他熟。
倒是宁倦主动去临安府，免了他找借口，毕竟要宁倦放心他独自离开，难度更大。
陆清则迅速镇定起来，神色自若地和宁倦吃完点心，谈笑风生。
等填了肚子，马车也终于慢悠悠地晃到了临安府。
临安府一众官员就比湖州知府要会来事多了，早就派人探清楚马车会从哪儿过来，悉数等候在侧。
有了上回招待的经验，巡抚李洵并未弄太大排场，待马车停下时，恭恭敬敬地来请见了宁倦，心里打着鼓。
陛下的御令传来，让他拨粮支援江右时，他不是很情愿，给得也不多。
小陛下大刀阔斧地在江右搞了那么番大动作，又特地来了趟临安府，应该不是来找他算账的吧？
长顺昂着脑袋，拿捏着御前大总管的气质：“车殆马烦，陛下要先回行宫歇着了，李巡抚让人都散了吧。”
看起来不像是来算账的？
李洵脸上堆着笑应是，心口一松，赶紧让人都散了，别烦到陛下的眼睛。
车队又辘辘进了城，到了先前的行宫。
陆清则喝了药就很嗜睡，中途在马车上醒来那么一会儿已经是难得，稍作洗漱后，把意图和他睡一屋的陛下拍到门板后面，倒头就睡了。
连续几日都睡在马车上，铺得再软那也是马车，睡着始终不如床踏实，浑身骨头都泛着酸，好容易躺到床上了，陆清则这一觉就不可避免地有点久，醒来时天光都大亮了。
他自行洗漱了一番，出去时正好见着宁倦在庭院里练剑。
前段时间在江右时，每日疲于公务，又要经常四处视察，宁倦已经好些日子没能练武了，好在并未生疏。
少年身姿矫健，剑法行云流水，是蕴含着力量的视觉享受。
陆清则含笑倚着柱子观赏完一套剑法，真心实意地鼓了鼓掌。
宁倦方才就看到陆清则出来了，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噌地一声将剑收归入鞘，接过帕子擦了擦汗，才扭过头大步走来，满身朝气勃勃：“老师醒了？我见你睡得熟，没忍心叫醒你。”
陆清则恍惚感觉自己像是看到了只开屏的小孔雀。
宁倦努力克制了一下，没有把屏开到底，拍拍手示意长顺送早膳上来：“老师离开临安府多年，想必很想家吧，用完早膳我就陪老师去看看。”
陆清则微笑：“……嗯。”
用过早饭，陆清则在宁倦的盯视下，喝上了新药。
徐恕说要给陆清则调理调理，这两天就琢磨出了新方子，只是路上不便找药材，昨晚到了临安府，宁倦就吩咐人去抓药了。
新的方子倒没那么苦，陆清则喝得很爽快，不再磨磨唧唧。
喝完药，俩人便换了辆普通的马车，只带了几个侍从，离开了行宫。
陆清则甚至不太清楚原身住哪儿，路上十分缄默，多说多错，只偶尔看看外面，努力做出怀念的样子。
宁倦也饶有兴致地掀开帘子，看着外头热闹的街景：“临安人喜甜，街上都似有股甜香味儿，难怪老师喜欢吃甜的。”
陆清则笑而不语。
他也没那么嗜甜，只是总得喝药，喝得嘴里没滋没味的，舌根发苦，只有甜食能缓解缓解。
马车路过个街角铺子，宁倦瞥去一眼，忽然问：“那边的糖水铺子看起来生意很不错，老师去过吗？”
陆清则哪儿知道去没去过，瞥去一眼，看是个老店的样子，挂起来的招牌也很普通，价位应该不高，与从前清贫的原身适配，便模棱两可地糊弄：“去过吧。”
宁倦的笑意忽然一顿，深深看了眼陆清则。
他只是见陆清则兴致不高的样子，突发奇想试探一下——那家铺子是近两年才开始卖糖水的。
宁倦想起来，他生辰那晚，陆清则提出的奇怪习俗。
他忽然生出几分窥探到陆清则秘密的兴奋感。
很久以前，他对陆清则就充满了好奇，诸如陆清则对朝中许多臣子的了解，以及总能切中要害的预判。
仿佛他不是此间人，而是从天而降的神仙。
老师也的确如仙如月，不止是风姿，还有他的性格。
那种看似平易近人、却总与人有种淡漠的疏离感，像是天然便有一层隔膜，靠得再近也触碰不到最真实的他。
在未明了心意时，宁倦就总是想要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更何况现在。
他要看清楚陆清则。
宁倦的面色未变，坐下来凑到陆清则身边，黏糊地抱住他的手：“说起来，老师伯父的忌辰也快到了吧，但我们过两日便该回京，赶不上了，我陪老师去上炷香吧？”
陆清则刚要点头，脑袋点到一半，生生止住了，疑惑地看了眼宁倦：“果果，你还会记错时间么？
虽然他不是很清楚原身伯父的具体忌日，但既是在进京赶考前病逝的，春闱是三月，从江浙赶去京城，再慢也不会超过俩月。
怎么也不可能是这时候的忌辰。
陆清则和善地与满眼无辜的宁倦对视着。
这小崽子，在试探他？

第四十五章
气氛微妙了那么几瞬。
宁倦垂下眼角，他眼眸狭长锋锐，眼眸深黑，望着人时，总有些沉渊般的冷意，极具攻击性，但在陆清则面前，示弱示得十分熟门熟路：“昨晚临时让郑垚去查的，看来他办事不力，弄错了时间，老师生气了吗？”
边说边低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陆清则的袖子。
堂堂皇帝陛下，做足了低姿态。
临时查的？
陆清则心想，以你的性格，刚得到锦衣卫的暗中支持，就查过好几遍了吧。
他也不恼宁倦暗中查他，皇帝陛下没这么点心思反倒不正常，微笑着摸摸少年毛茸茸的脑袋：“有什么好生气的，你说得也对，难得回来一次，当然要去上炷香。”
宁倦朝着陆清则甜津津地笑起来：“嗯。”
只是个老铺子罢了，老师多年未归，记错也没什么。
凭此就想揪出老师的小秘密，好像有点冒进了。
下次可得小心些。
师生俩相视一笑，心思各异。
外头的侍卫充当着马夫，知道里面两位都金贵得很，尤其是那位陆大人。
不求速度，只求稳当，马车不紧不慢地穿过长街。
陆清则换了个放松的姿势靠着，随意道：“南北方的精怪故事好似不大一样，京城流传的故事皆是狐狸报恩，临安这头是白蛇定情。”
宁倦对鬼神精怪之说向来没什么兴趣，托腮注视着陆清则眼角的泪痣，漫不经心道：“老师还信这些么，什么仙女、精怪的，不过是酸腐秀才白日做梦，痴心妄想罢了。”
陆清则道：“不可妄断鬼神，小时候我还听说附近有人借尸还魂呢。”
宁倦眉梢轻抬，只以为陆清则在同他随意闲聊，轻描淡写道：“装神弄鬼罢了。”
陆清则笑了笑，也不再继续说下去。
如他所想，宁倦是不相信这些东西的，万一他当真察觉到自己的老师就是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也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做出什么事。
还是捂好的好。
马车慢慢停在了一条颇为破败的街巷前，侍卫回头道：“陛下，到地方了，您和陆大人要下来走走吗？”
宁倦伸手捂了捂陆清则的手，都入伏了，那双手却依旧冷冰冰的：“不必，继续朝前。”
陆清则身体还没好，他对此处的好奇，都是源于对陆清则的好奇，孰轻孰重，分得很轻。
陆清则无声松了口气。
和他想的一样，宁倦会在意他的身体能不能承受。
虽然他也没娇弱到路都走不了，不过眼下还是别逞这个强的好。
这条街巷有些陈旧，附近有小河穿行而过，石桥青砖，垂柳扶风，颜色明净，婉约秀致。
宁倦往外瞅着，颇有兴致地左看右看，试图追寻陆清则长大的痕迹：“老师从前来过此处吗？”
陆清则心道我哪儿知道：“嗯。”
宁倦顿了顿，对情绪的捕捉十分敏锐：“老师好像不太开心？”
陆清则垂下眼睫，语气平淡：“也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宁倦脸色一滞。
陆清则父母早亡，小时候想必吃了不少苦。
就连感情深厚的伯父，也在他进京赶考时亡逝。
皇家亲缘浅薄，他凉薄得很，从未仔细考虑过这些。
虽说于他而言，陆清则没有太多亲友算一件好事，那样老师就只能依靠他了。
但故地于陆清则而言，应当也算是伤心之处。
宁倦抿了抿嘴，像只被做错事的小狗，耳朵一下耷拉下去：“老师，对不起。”
陆清则就是想避免谈及旧事，看宁倦这副模样，小小地愧疚了三秒，温和地摸摸他的脑袋：“没事，去陆家祖宅看看吧。”
从前原身就是与伯父一同住在祖宅里，原身父母和大伯的牌位应当都供在里头。
他既然占了人家的壳子，代他继续存活世间，也该去上炷香。
宁倦仔细看了看陆清则的脸色，见他的确没有特别不悦的样子，才稍微放下心。
马车很快到了陆家的祖宅，说是祖宅，但确实不怎么大，甚至有些破败。
但从门前挂着的略微褪色的灯笼看得出，里头有人住着。
陆清则透过帘子看了眼，蹙了蹙眉。
陆家祖宅的地契在他手上，就压在京城的府里，虽说他不在这儿住着，但归属权也是他的，怎么还有人住在里头？
宁倦也看出不妥，抬指敲了下车壁：“去打听一下。”
侍卫得了令，跳下马车，去找附近的行人小贩打听。
不一会儿便回来了。
“禀陛下，周围的乡亲说，这宅子是陆家的，眼下被陆大人的二伯陆福明占着。”
陆清则眉梢微扬：“他又没有地契，占着我的宅子，官府也不管？”
侍卫都打听到了：“大人当年高中状元，消息传回临安府，陆福明便以状元郎二伯的身份自居，言都是一家人，他还是长辈，占了这宅子，也没人敢说什么。”
陆清则先前只知道原身有个大伯，没想到又跳出来个二伯，且听起来不像个好东西的样子，静默片刻后，取出面具戴上：“果果，下去走走吧。”
如果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他也该替原身解决点问题。
宁倦朝随侍在旁的侍卫丢了个眼神，亲自扶着陆清则下了马车。
离开行宫时，宁倦不欲引起太多关注，马车看起来普通，俩人穿得也低调——至少看起来很低调。
方才被侍卫问话的老伯就坐在附近卖着菱角，瞅了俩人几眼：“两位莫不是来找陆老二的？”
陆清则点点头：“算是吧。”
“那得小心点，”老伯打量着他单薄的身形，感觉他病歪歪的，像是一碰就倒，便好心提醒，“这陆老二可是个无赖。”
宁倦眯了眯眼，示意身旁的人掏钱。
身边的侍卫立刻麻利掏银钱，把摊子上的东西全买了。
这才开了口：“无赖？怎么说。”
东西都被买了，老伯的脸色瞬间更慈和了，嘿嘿笑道：“这位小公子官话说得地道，是京城来的吧？莫不是陆家那位状元郎从京城派来的？”
皇帝陛下这是头一遭被认成小厮吧？
陆清则心里闷笑：“老伯好眼力。”
“当年陆家分家产，陆老二哄着陆老爹，说他照顾陆小公子，借机把家产全分走了，就留这么个破宅子给陆老大，等家产到手，找了人牙子就想把陆小公子卖了，还好陆老大及时赶去，不然我们这儿哪儿出得了状元郎？”
“陆老二还嘲笑陆老大捡了个拖油瓶，等他自个儿把家产挥霍完了，见陆家小公子中举了又变了脸，凑上来要这要那，后来陆老大死了，陆小公子进京赶考，他又跳出来，把宅子占了，赖着不走，还借着状元二伯的名头，平日做这做那的……”
“这陆家状元郎从小就沉默寡言的，像个书呆子，是个好欺负的闷葫芦，被这么占便宜了也不出声，如今派你们来，难不成是终于想明白了？”
住一条街的，对彼此的事简直如数家珍，老伯细细碎碎说着，边说边摇头。
陆清则听着听着，就感到一丝不对。
怎么还说起他了？
宁倦也扭头看向陆清则，眼里升起几分明显的疑惑。
沉默寡言的闷葫芦？
老师以前是那样的吗？
日光太毒，老伯说完，笑呵呵地收起摊子，提前收工回家。
这回换陆清则无辜地和宁倦对视了。
宁倦很清楚陆清则的脾气，他的老师向来温和淡静，从容不迫，瞧着病骨支离的，脊背却永远笔直。
和这个老伯口中的陆清则简直判若两人。
人的性格会发生改变，但最核心的地方是不会变的。
老师的小秘密还真是多啊。
“看来乡亲对老师误解颇深。”半晌，宁倦笑了一声，没有深究也没有多问，“老师要把宅子拿回来吗？”
陆清则对这宅子没什么念想，但此处对原身来说想必很重要，即使有让宁倦进一步察觉到不对的可能，也还是点了点头。
见俩人有了决断，侍卫便过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侍卫并不气馁，继续敲门。
依旧没有回应。
就在侍卫准备拔刀破门而入的时候，一个中年妇女刷地开了门，面容有些尖酸，语气极冲：“谁啊！青天白日的敲个不停，要死啦！”
宁倦眼底露出几分冷意。
陆清则不欲多生事，开门见山道：“这座宅子的地契不在你们手上，你们也未有租赁，占着宅子，于法不合，今日若不搬走，官府就来人了。”
那妇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嘭”地砸上门，脚步声急匆匆走远。
没多久，门又刷地开了。
这回出现的是个一脸醉相的中年男人，应当就是陆老二陆福明。
大概是听了那妇人的话，以为陆清则是官府来的人，张口就骂道：“我侄儿是当朝皇帝的老师，你算老几，不搬！信不信我修书一封去京城，罢了你家老爷的官！”
陆清则顿感啼笑皆非，这无赖平日里就是这么借着他的名头招摇撞骗的？
宁倦厌恶地蹙了蹙眉，嗓音冷凝：“陆清则是皇帝的老师，与你何干，搬不搬由不得你。”
“你又是什么东西。”
陆福明瞅他一眼，青年和少年站在门前的阴影里，身上的衣料看起来暗沉沉灰扑扑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名贵装束，见他年纪不大，并不放在眼里：“知府老爷都管不了我，有你说话的份儿？”
后面的一众侍卫听得冷汗津津。
陛下可不是什么好脾气，若不是陆大人在这儿，这个无赖还能站着说话？
陆清则简直被气笑了。
不仅借他的名字招摇撞骗，还敢拿着他的名头去压临安知府？
难怪上次在荷风楼的宴席时，临安知府望向他的眼神总是有些欲言又止的。
“我怎么都不知道，”陆清则再是好脾气，语气也微冷了下去，“陆清则的名头还能这么好使？”
话音才落，后头传来片急匆匆的脚步声。
陆福明抬头一看，竟然是临安知府带着一众捕头捕快来了。
他心里不满，刚想说话，就看到临安知府砰地一下，干净利落地跪了下去：“微臣参见陛下！微臣惶恐，陆家老宅一事，是微臣处理不周，还望陛下见谅！”
陆福明方才当然是胡说八道，临安知府就是顾忌陆清则的名头，给他三分薄面罢了，罢官不罢官的哪儿是他说了算。
眼见着临安的父母官声音微颤地跪下来，他有些呆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陛下？哪来的陛下？
然后就听到方才那个穿着普通的少年朝前走了一步，俯视着临安的父母官，平淡开了口：“望朕见什么谅，太傅还未说话呢。”
直至此刻，陆福明才后知后觉，这少年穿得并不普通。
那身暗蓝色的袍子绣着暗纹，站在阴影里不显，走到阳光底下，仔细一看，就会发觉暗纹流动如云，光彩华动，端的是贵气逼人。
跟“普通”可沾不上半点关系。
他脸色大骇，呆滞地看了宁倦半晌，陡然反应过来，看向戴着面具的陆清则：“你是……”
临安知府生怕他再多说两句，替自己把陆清则得罪得更深，惊慌地一挥手：“陆福明，你强占私宅，在陛下面前还敢辩驳？带走带走！捂着嘴，别让他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
后头的官差呼啦一圈全上来，熟练地捂住陆福明的嘴，抓着就走。
在门后探头探脑的妇人也被官差抓过来，捂着嘴一并带走。
陆福明呜呜挣扎着，竟然还蹦出两句：“陆清则……陆清则，老子是你二伯，你敢目无尊长……陛下冤枉啊……”
临安知府听得眼皮狂跳，拼命打手势，示意把人带回去关好，转向陆清则，干巴巴地开口：“陆大人，这……”
陆清则看他冷汗都浸出来了，开口接话：“怪不得知府大人，我远在京城，并不知晓这些。此事便交给大人处理了，相信大人会处理好的。”
临安知府一时分不清楚，陆大人的气消了没？
总之处理好那个无赖，总是对的。
他只是稍微想一下江右那边传过来的、仿佛沾染着血腥气的消息，就冷汗冒个不停，小心翼翼道：“陛下在江右一行辛苦，微臣等重新设了宴，不知陛下今晚能否赏光？”
这次的宴席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只是惯性的接风洗尘，众位官员想的都是陪这小皇帝耍耍，心里也没太把宁倦放在心上。
但经过江右一事，谁还敢小瞧宁倦？
明显宁倦下江南游玩只是掩人耳目，真实目的就是为的解决江右的事。
宁倦向来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这种虚与委蛇的宴会，眉心一皱，刚想拒绝，就被陆清则暗暗拍了下腰，隐含警告。
他委屈了下，到口的话只好改成了声淡漠威仪的：“嗯。”
江浙富庶，当地官既然有心讨好，这点面子总要给的。
陆清则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旁边看到全程的侍卫看得心惊胆战，望着陆清则的目光又多了三分敬畏。
临安知府话说完了，很有眼色地不再在这两位面前晃悠，带着人回去。
附近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躲在屋后投来纷乱的视线，陆清则担心有原身的什么熟人又上来认亲，扒拉了一下宁倦：“外头这么晒，进去吧。”
话罢先走进了祖宅里。
祖宅并不大，上头的片瓦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漏雨，院子里也乱糟糟的，杂草丛生，唯有天井下干净些。
看得出虽有人住着，但并不上心打理。
几个侍卫跟随着鱼贯而入，仔细检查了下各个屋子，确认没什么危险，才请俩人到了后头供奉灵牌的灵堂。
灵堂也不知道多久没上香了，门一开，灰尘扑出来，在阳光下经久不散。
宁倦怕陆清则呛到，皱着眉拉住他往后退了退，伸手挡着陆清则的口鼻，吩咐道：“进去打扫一下。”
几个侍卫得令，蒙上布巾，任劳任怨地进去吭哧吭哧打扫。
陆清则哭笑不得：“隔着这么远呢，还不放开？”
说话时，嘴唇无意间擦过宁倦的手心。
少年心口猛地一跳，说不清的痒意从手心里蔓延到全身，些微的刺激感，让血液奔流的速度都加快了些。
宁倦的呼吸沉了沉，扭头看他。
陆清则清瘦，脸也小，进了宅子耐不住戴着面具不适，就摘下了面具，此时半张脸都被他的手遮着，只露出双明亮温和的眼，微微睁大看着他。
这让宁倦产生了几分掌控着他的错觉。
但那种滋味又实在令人迷恋。
他停顿了片晌，耐住心头的痒意，将手放下，掩藏住眼底的炙热。
不能急。
老师身子太弱，若是被他吓到怎么办？
他得一点点地让陆清则接受他，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灵堂的蒲团实在打理不干净，侍卫脱了外袍，铺在脏兮兮的蒲团上，又点上带来的香烛，一番折腾过后，总算有了灵堂的样子。
桌上供奉着的灵牌并不多。
陆清则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也不知道谁是谁，安安静静地接过线香，代替原身，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宁倦天潢贵胄，值得他下跪祭拜的只有祖宗天地，并未跟进去，只站在门边，看着陆清则的背影。
他对情绪的捕捉极为敏感，从离开行宫后，就察觉到一股幽微的违和感，现在终于弄清楚，那股违和感是从何而来了。
似乎就算是连祭拜之时，陆清则的情绪也是淡淡的。
无论是对临安，还是对陆家祖宅、陆福明、以及桌上的灵牌，老师的态度都有些难言的疏淡。
并非是因为性格淡静，鲜少外露情绪使然，而是一种天生的疏淡。
简单说来，就是……不熟。
分明是老师从小长大的地方，以及从小相识的人，为何会不熟？
他隐隐抓到了什么，却一时想不清楚。
离开陆家的祖宅时，陆清则还在琢磨。
原身死得悄无声息，连场葬礼也没有，不如他让人做个灵牌，也供在祖宅里好了，左右他们离开临安府后，也不会有人再进来。
只是不能让人发现了，否则自己给自己供灵牌……让宁果果知道了，没他好果子吃。
不过宁倦跟小狗似的，随时黏在他身边哒哒哒跟着，要独自办点事都不方便。
陆清则想了想，有了主意，捏了捏额角，微微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果果，晚上我便不陪你去参宴了，方才好像吹了风，有些头疼。”
宁倦立刻敛起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严肃地探了探陆清则的额温，确定他没发热，才安下心，点头道：“那种乱糟糟的场合，也不适合老师去，老师便在行宫里好好休憩吧。”
陆清则眉梢一挑：“人家精心为你准备的宴席，怎么就乱糟糟了？”
宁倦涌起点不好的回忆，怏怏不乐问：“老师难不成喜欢那种场合？还是喜欢那些漂亮的姑娘？”
这都哪跟哪？
就一句话，宁果果你怎么跟个杠精似的能延伸找杠点。
陆清则无言半晌，也伸手探了探宁倦的额温：“也没发热，怎么就开始胡言了？我只是比较欣赏美罢了。”
宁倦并没感到高兴，他陡然想起，陆清则是喜欢姑娘的。
还跟他说过，以后遇到有缘人，便会与之结亲。
他心口蓦地一沉：“哦？那老师有看到喜欢的姑娘吗？老师若是喜欢谁，我帮你。”
“都是些小姑娘，和你一样大，什么喜不喜欢的，”陆清则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上面来，懒洋洋地笑了笑，调侃道，“放心，往后若是真遇到了，我会请陛下帮忙赐婚的。”
陆清则毫无所觉，一句话把雷点踩了个遍。
没有一个字是宁倦爱听的。
宁倦安静了几息，嘴角一挑，笑得凉飕飕的，盯着陆清则的眼神含着几分隐晦的沉凝：“赐婚？”
外头有人在叫卖桂花藕粉。
陆清则别上面具，两指掀开车帘子，好奇地往外瞅了瞅，恰好错过了宁倦那一瞬间的眼神，随口道：“陛下难道不愿意么……孙侍卫，劳烦帮我去买点藕粉吧。”
跟随在外头是侍卫应了声，帮忙跑腿去买藕粉。
陆清则再转过头来，宁倦已经收起了满脸的阴沉，冲他笑得格外阳光灿烂：“当然愿意，老师便好好等着吧。”
不应该是你等着吗？
陆清则两辈子身体不好，随时谨记保持心态平和，情绪淡漠，所以与宁倦相反，对情绪的捕捉能力没那么敏感，也没计较这话里的怪异之处。
他身子还没养好，出来一趟的确是累了，眼皮有点发涩，靠着车壁阖上眼，不一会儿就昏沉地睡了过去。
宁倦伸手将他的身子接过来，没什么表情地伸手，用力抹了抹他眼角的泪痣，冷冷地看着那块苍白脆弱的肌肤被揉搓出一片红，情绪才稍微平稳了点。
至少现在，他是真的不想，或者说，舍不得对陆清则用强。
但陆清则再这么毫无意识地探他的底线，那就不一定了。
孙二买来了藕粉，掀开帘子想要送进来，恰好觑到宁倦望着陆清则的眼神。
他心里一阵狂跳，顿时不敢再开口，抱着藕粉，低下脑袋，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陆清则没想到自己在马车上当真睡着了，还一觉睡到了下午。
醒来时接近傍晚，宁倦已经去赴宴了。
他洗了把脸，昏沉的脑袋清醒了点，叫来陈小刀：“小刀，帮我个忙。”
陈小刀很机灵，一下就猜到了：“公子是不是要去找那位段公子？”
“对，”陆清则赞赏点头，“此事不好叫陛下知道，帮我引开守着的暗卫，我会在陛下回来之前回行宫的。”
陈小刀莫名生出几分兴奋感：“好嘞，看我的！”
趁着陈小刀出去吸引注意，陆清则换了身衣裳。
按照上次的经验，那些官员颇为难缠，吃完饭还要来点娱乐活动，宁倦八成要挺晚才能回来。
他只要行动快一点，早去早回，不会被发现的。

第四十六章
新皇登基后，大赦天下，取消了宵禁，临安府本就是大齐首屈一指的繁荣地，夜市更是格外热闹，灯火辉耀，叫和声此起彼伏，小贩挑担往来，沸反盈天。
戴着面具的陆清则走在人群里，便没那么显眼了。
段凌光每晚会登临湖边的画舫，在画舫上游览，醉生梦死一晚，隔日清早才下船回家——都不用陈小刀去打听，随便逮个路人都知道。
夜里没白日那么燥热，湖边清风阵阵，陆清则一路溜达过去，权当是散心了。
宁倦在他身边时，恨不得把他揣起来走，就算宁倦不在身边，身后也总是跟着几个暗卫，行动不便。
虽说是为了他的安全，但随时随地被人盯着，很不好受。
难得能一个人清净点。
此时华灯初上，画舫零零散散的，湖边尤为热闹，灯火辉映，湖面上是一道风景，湖水里是另一番风景。
大多画舫还未靠岸，段凌光是湖边的名人，他来了，整条街都会热闹起来，陆清则也不担心会错过。
从行宫走到这里，他有些气喘，扶着柳树驻足，偏头便觑见不远处有位老婆婆在卖花。
是亭亭玉立的粉荷，上头还沾着水露，像是才摘下来的。
陆清则匀了气息，移步过去，从袖中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婆婆，买支荷花。”
老婆婆笑眯眯地把花递给他，见他身形单薄，又抓了一大把新鲜的菱角，兜在荷叶里递给他。
陆清则笑着谢过，老婆婆又咕哝说了几句临安话。
他歪歪脑袋，只能听懂零星几个字。
但左右无事，也不妨碍他聊起来：“婆婆，临安府夜夜都是这么热闹么？”
老婆婆也听不太懂他的话，又说了几句话。
俩人鸡同鸭讲，陆清则捻着荷花瓣，陷入沉思。
附近忽然传来声笑：“也不是夜夜都这么热闹，只是七夕才过，大伙儿还没玩够。”
陆清则恍悟，七夕啊。
掐指一算，七夕当日，他还躺在集安府的官署里昏迷不醒着，醒来又修养了几日，哪知道今夕何夕。
不过就算他没生病，以江右的情况，也不可能有人有心情过这节日。
他扭过头，看向发声的人：“多谢兄台解惑。”
对方站在柳树下，手里拿着把扇子，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客气了，我看朋友像是京城来，对临安府颇有困惑的样子，正好我也对京城很好奇，不如一同泛舟游湖，聊聊天地？”
陆清则眯了眯眼，片晌，微微一笑：“好啊。”
站在柳树下的人分花拂柳，步出阴影，手中的扇子啪地一展，颇有些风流倜傥：“我的船已经过来了，请。”
说话间，果真有一艘画舫停在了岸旁。
陆清则扶了扶脸上的面具，抱着荷花和一兜菱角，从容地跟过去。
那人利落地上了船，转回身想扶一下陆清则。
陆清则朝后避了避，淡声道：“多谢，我自己能走。”
对方耸耸肩，也不在意。
待陆清则上了画舫坐稳，画舫便慢慢划向了湖中心。
附近还漂着许多游船，大大小小，各种式样，精巧如雕琢的物件，靡靡丝竹声伴着水声阵阵，迎头照面的风掺着凉意，满湖的荷风伴着脂粉香。
画舫上倒没有什么美人如云，只有几个小厮，弯腰给俩人斟了酒，便乖觉地退到了船尾。
陆清则腰背笔直如松，稳稳当当地坐着，心思却一时没收住。
上回宴席，最后的娱乐活动是游湖，这回那些当地官不至于还请宁倦游湖吧？
今晚这么多船，鱼龙混杂的，李洵等人应当也不敢。
真不敢想象，要是在这儿撞见宁果果会发生什么。
应当也不会发生什么吧？
他不过就是避开暗卫的视线，一个人出来走走罢了，小崽子顶多和他发个小脾气。
陆清则漫不经心想着，玉白指尖转着白玉酒杯，并未饮酒。
对面那人看他不动，恍悟：“兄台是不是不会喝酒？疏忽了，我叫人换成茶。”
“不必。”陆清则收回望着外头的视线，“泛舟游湖，美景美酒，不必因我折损兴致。”
年轻男子也不客气，自顾自饮下两杯，才开口：“既是我待客不周，那就请阁下先问，我来答吧，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清则似笑非笑：“当真？”
“当真。”
“嗯，”陆清则轻描淡写道，“那阁下觉得，大齐眼下的情势如何？”
张口就是天下大势，对面的人忍不住笑：“凡夫俗子，不可妄议政事，朋友，你胆子挺肥啊。”
“反正也不是天子脚下，”画舫在水面上轻微晃着，陆清则安然不动，唇角的弧度未改，“议论议论又如何。”
“说得也是。”对方一副深觉有理的模样，点了点头，“那我就直说了，我觉得吧，稀烂。”
“……”陆清则，“听起来你的胆子比我的肥。”
“这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陆清则心道，也没让你说这么直白。
“先皇醉心修行，不理朝政，在位二十多年，积弊良多，导致权佞当政，贪官横行，地方官阳奉阴违，朝廷里阉党与内阁热闹地打成一团，内阁获胜后，又以内阁首辅为首，形成了新的党派，”对方也不避讳，摇晃着酒盏，谈笑自如，“我远在临安府，也听说过不少京城传来的事，卫党如此嚣张，恐怕那位卫首辅也始料未及，控制不了了，养蛊终被反噬啊……哎呀，一不留神说了这么多，这是可以说的吗？”
陆清则安静听着，颔首：“隔墙无耳，自然可以。”
“那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陆清则身体微微前倾，温润沉静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人的脸：“阁下都发表对先皇、朝廷和卫首辅的见解了，不如再大胆点，说说对当今陛下的见解？”
这一回，侃侃而谈了许久的年轻人却安静了下来，指尖搭在酒盏边沿敲了敲，才出声道：“江右的事，我也听说了，倒是很出乎意料。我想皇帝陛下冒险亲自降临江右，原因有三，一是为了抓卫首辅的把柄，二是为了拯救灾民于水火之间，三是为了博得声名。真没料到，陛下竟是这般的人。”
“哦？”陆清则挑起眉毛，“你原来以为的陛下，是什么样的？”
对方又安静了片晌，吐出几个字：“嗜杀残暴、冷血无情、不择手段。”
湖面的风泛着凉意，陆清则却毫无所觉，脊背不知何时绷紧起来，盯着他没吭声。
年轻男子又镇定地饮了一杯酒：“你都问我三个问题了，公平起见，也该我问你了。”
陆清则预料到了他想问什么，语气淡淡：“请说。”
“陆太傅，你不是临安府人么？”对方笑道，“怎么连临安话也听不懂？”
陆清则眼也不眨：“离开多年，听到乡音略有恍惚罢了。倒是段公子，你一语道破我的身份，像是处心积虑已久，派人盯着我，看起来更是可疑。”
段凌光叹气道：“是很久，从听说你还活着开始，我就在猜想你会不会来了，毕竟借尸还魂这种事，或许无独有偶呢？”
居然直接就说穿了。
陆清则瞥他一眼，指尖甚至都没颤动一下，剥了个菱角，没有露出任何异色。
看他那么四平八稳的，竟连一丝情绪起伏也无，激动得恨不得跳进湖里游三圈的段凌光忍了会儿，还是没忍住，拍案而起：“老乡？是老乡吧？不是老乡你特地找我问小皇帝做什么，别装了啊，我都猜到了！”
陆清则往嘴里递了个菱角，语气平静：“嗯。”
段凌光激动得凑到他面前：“我来了七八年了，你呢？”
陆清则：“比你晚一点。”
“……”段凌光哐哐拍桌，“你怎么这么淡定？你都不激动吗！”
陆清则测了测自己的脉搏，感觉心跳应该没上八十，想了想：“还好？”
方才在岸上见到主动来搭茬的段凌光，他就生出丝疑惑了，等到坐下来，听他那番言论，他就隐隐猜到了，心里确实没多大起伏。
陆清则的冷静十分能感染人，段凌光的情绪很快冷却下来，默默坐回去跟着一起剥菱角，嘴上碎碎念：“我这位原身是被继母陷害，推进水里淹死的，我加班猝死，再睁眼就出现在这儿了，幸好看过点原文，了解点剧情……”
陆清则听他倾诉着，又往嘴里放了个脆嫩清甜的菱角：“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说说，尽管说。”
“既然你对陛下那样看待，”陆清则盯着他的眼睛，“你还打算按原剧情走吗？”
段凌光果断摇头：“不。”
段凌光也往嘴里丢了个菱角，权当下酒菜，摇摇手指：“上辈子当社畜，这辈子做咸鱼，谁爱造反谁去。原书主角都斗不过你家小皇帝，更别说我了，留在临安府不挺好的？家有豪宅，腰缠万贯，不愁吃喝，闲得发霉了还能宅斗一下，调剂生活，多滋润。”
看他表情真挚，对原来的发展路线唯恐避之不及，陆清则确认他所说的都是真心话，嘴角弯了弯，露出了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抬起的手也不动声色地放了下去。
宁倦总担心陆清则会遇到危险，下江南前，命人改造了一个袖里飞箭。
很是精巧的小玩意，扣在手腕上，几乎察觉不到重量，里面有三枚淬了毒的袖箭，轻轻按动机关，毒箭便能嗖地飞出，讲究的是个出其不意。
无论段凌光是不是同乡，他都不太想杀一个未曾做某件事的人。
何况段凌光与他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
能不杀人自然是最好的。
段凌光没察觉到危险擦身而过，又饮了杯酒，神色微醺：“我是准备留在临安府养老的，你呢？京城和临安府不一样吧，你又是小皇帝的老师，位置那么显眼，挺危险的吧。等你们解决了卫首辅，你还要继续在朝为官么？”
陆清则待人虽然客气温和，但内里疏离，鲜少谈及心事，难得遇到个同乡人，沉吟了会儿，还是回了话：“不了，等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后，我准备辞了官，四处走走。”
上辈子因为心脏病，被困在原地，这辈子要是再不能四处走走，岂不是愧对这第二条命了。
段凌光鼓掌：“急流勇退，谓之知机！我就说嘛，规矩那么多，还是待在传闻里阴晴不定、杀人如麻的暴君身边，你都不害怕吗？”
陆清则微拧了下眉，想也不想地反驳：“他不是那个暴君。”
宁倦是拧巴左性了些，但在他面前，那孩子只是可爱的宁果果。
像小狗般讨人喜欢。
段凌光看他这么回护宁倦，咂舌道：“你们还挺师生情深的哈，不过……兄弟，我们是一个地方来的，所以我就有话直说了，我们看过那么多史书，皇帝的老师可是高危职业，卸磨杀驴、兔死狗烹，司空见惯，届时你想走，小皇帝也未必会放你走，你还是留点心吧。”
陆清则眼底泛起浅浅微光，果断摇头：“他不会的。”
看他这么信任小皇帝，段凌光便也不再劝解，就算是同乡，聒噪了也引人嫌。
画舫不知何时漂流到了湖中心，靠近了另一艘巨大的楼船。
那艘楼船气势巍峨，极为气派，船舷边近百人井然有序地按刀巡逻，虽都穿着便衣，但陆清则太过熟悉那种气质，仅仅扫了一眼，就看出不对。
都是宫里的侍卫。
正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被人簇拥着，出现在船舷边，湖面风大，那道玄色的身影岿然不动，在一众人里鹤立鸡群，挺拔而俊秀，气质尊贵。
也不知道围在他身边的人在说什么，那人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算又遇到个借尸还魂的也依旧淡静从容的陆大人登时有点不太淡定了，倏而扭头，语气急切：“快远离这艘楼船！”
段凌光懵然地“啊”了声，拍了拍手，吩咐下去。
画舫急匆匆地划开，非常心虚似的。
陆清则的心跳都快了一拍，难得在心里骂了一声。
这些地方官，临安盛景数都数不过来，就没其他可以去的地方、没有其他的娱乐了吗？
怎么每次宴席结束，都是请宁倦来划船？
不怕吹得皇帝陛下头疼吗？
也不清清场。
纵是有千言万语，陆清则腹诽半天，也只能汇成一句话：附近画舫游船这么多，宁倦不应当看到他吧？
他坐在画舫里，夜色模糊，离得也远，不应当，不应当。
段凌光也反应过来了：“方才那艘船上的人是暴……你家皇帝学生？”
陆清则揉了揉额角，目光依旧落在那艘楼船上，见宁倦纹丝未动，仍在一群官员的簇拥之下，负手望着临安府的夜景，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点头道：“差点被看到。”
段凌光：“……就算被看到又如何，你那么心虚做什么？你可是皇帝老师哎，他还管你交朋友？你又不是来找我密谋造反的。”
边说边摇头：“遇到我这个同乡，都没见你有这么大情绪起伏，啧，你刚才那副样子，活像被老公抓包的小媳妇似的。”
你可真会形容。
陆清则凉凉地看他一眼。
段凌光又往那边瞅瞅，比划了一下：“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呢，根据我的经验，从那艘楼船上看下来，底下的画舫密密麻麻的，一堆黑点，要立刻找出哪艘画舫都是问题，更别说看到上面的人了，何况看清画舫上谁是谁。”
说得有道理。
陆清则那口气彻底松了出来。
段凌光坐回去，好奇地看着他脸上的面具：“我听说你为了保护小皇帝，脸受了伤，所以一直戴着面具，真的假的？”
知道陆清则没有毁容的人其实不少，但都是宁倦的人，并着个陈小刀，最近还多了个徐恕。
这位同乡如此坦诚，陆清则也不觉得露个脸有什么问题——他当初遮脸，一是为了避免像宁琮那样的麻烦，二则是为了给小皇帝圆谎。
圆谎的成分居多。
毕竟哪有那么多宁琮那样的变态，他又不是什么香饽饽，谁见了都想咬一口带回家。
画舫奋力远离湖中心，周遭已经没有其他船只了，两岸幽静。
陆清则便抬手摘下了面具。
粼粼波光自湖中折射而出，一跃而落到他脸上与眼底。
一瞬间段凌光感觉自己仿佛见到了一抹如雪的月色。
他那副见到同乡后收不住的大咧咧都按了回去，呼吸都放轻了点，半晌，点头赞同：“你这脸，是该遮起来，快把面具戴回去吧。”
陆清则奇怪地看他一眼，把面具戴回去：“我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是这么理解的吗？！
段凌光一阵欲言又止，忽然想起某些熟知的文学，越想越惊恐，试探着问：“你以前，看小说看得多吗？”
陆清则摇头：“只看过一本。”
就是从学生那儿没收来的原著。
段凌光止言又欲：“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名为师尊题材的小说……”
见过陆清则的脸后，他忽然感觉，陆清则这职业更高危了。
陆清则眼底露出三分疑惑：“那是什么？”
对面人的眼神那么干净，段凌光感觉自己说出来都是种玷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摇了摇扇子：“也没什么，就是我一时发散思维，胡思乱想了下，你不用在意。”
肯定是他想多了，原著可是本造反的权谋文呢！
陆清则也没追问，他没那么多好奇心，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段兄，可否帮个忙？”
“你说。”段凌光道，“只要我能做到。”
“应当也不算太麻烦，”陆清则笑了笑，“明后日我便该随陛下启程回京了，等我们离开后，你能不能请人做个‘陆清则’的灵牌，供进陆家的祖宅里？”
段凌光被这番言论震得扇子都掉了，着实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你吓我一跳……没问题，多大点事，包在我身上。”
陆清则身体不好，吹了这么会儿风，思绪收回后，才发觉浑身都在发冷，隐隐感到不适，又揉了揉额角，发现头疼不是错觉，缓声道：“劳烦让画舫靠岸吧，我该回去了。”
段凌光有点收不住话，但看他唇色都在发白了，便让人靠了岸。
陆清则怕把荷花带回去后露馅，便没有带走，上了岸，朝着段凌光微一颔首：“今夜会见，是我们彼此的秘密，往后若是来临安，再来找你。”
段凌光生出几分遗憾不舍，但也没有挽留，站在画舫上，一展扇子，笑道：“在京城万事小心，一路平安，望有缘再会，同乡。”
陆清则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寻摸着回去的路。
此处离行宫有些远，陆清则气虚体弱的，走一阵，停一阵，耗费了点时间，才回到约定好的行宫侧门处。
陈小刀坐在台阶上，灯笼也没敢点，在夜色中跟嗡嗡叫个不停的蚊子奋战了半天，见陆清则终于回来了，拍拍胸口：“公子，怎么迟了一刻才回来，吓死我了。”
陆清则把路上特地买的荷花糕递给他，眼角弯了下：“和段公子多说了两句话，略微耽搁了下。没被人发现吧？”
“我办事，公子尽管放心！”看到好吃的，陈小刀两眼放光，欢欢喜喜地接过抱在怀里，领着陆清则进了侧门。
陆清则忽然想起在湖上遇到宁倦的事，又有些不安：“陛下回来了吗？”
“没有，”陈小刀十分笃定，“前头没动静，我方才来侧门等您的时候，长顺也还在呢，陛下要是回来了，整个行宫的人都会知道，您就放心吧。看您这唇色白得，快回屋沐浴一番，换身衣裳，喝碗药睡下吧，您要是再受风寒倒下，陛下又该急了。”
陆清则并不想喝药，假装没听到最后一句。
陈小刀不急着吃荷花糕，把陆清则送到门口后，飞快跑去厨房端药。
陆清则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推开房门走进屋。
屋内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回忆着火折子放在哪儿，缓慢地摸去床边，刚摸到架子床的边沿，脚下猝不及防被什么东西一绊，控制不住地朝前摔去。
下一瞬，陆清则微微冒出层冷汗。
他没有摔到柔软的被褥上，而是摔进了一个炙热的怀抱中。
冰凉凉的手指被对方顺势抓住。
进屋时未曾察觉的香甜酒气浮动在空气中。
淡淡的嗓音惊雷一般，从头顶传来：“上哪儿去了？陆怀雪。”

第四十七章
陆清则的眼皮跳了跳，活了两辈子，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惊悚感。
连名带字地叫上，看来怒气不小。
亏段凌光还信誓旦旦，说宁倦一定看不到他。
夏日衣衫轻薄，因为贴得太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周遭浓墨般，黑魆魆的，视力受限，其余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几乎有种肌肤相触的荒唐感。
或许是因为他的手太冷，握着他手的温度又太热，被紧握的手指火燎燎的。
些微朦胧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探不到底，所以他也看不清面前的人是什么表情。
没有听到回答，握着他五指的力道重了一分，少年的嗓音再次落入耳中，情绪莫测：“不想说吗？”
黑灯瞎火的，看不见表情，读不清语气，又这样纠纠缠缠在一起，这种感觉让陆清则没来由地感到心慌，试图先安抚这小崽子的情绪：“果果，先放开我，点了灯再说，好不好？”
宁倦依旧钳制着他，一动不动，淡声道：“老师身上凉，我给你暖暖。”
这天气还需要暖暖吗？
光是进屋呆了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出了点汗了。
不过陆清则也不想在这时候火上浇油，哑然一瞬后，决定直接摊开了讲：“你在船上就看到我了？我……”
“什么船？”宁倦打断他的话，嗓音凉凉的，“老师不是身体不适，在我赴宴后就早早睡下了吗？陈小刀还让暗卫去帮忙捉行宫里的知了鸣虫，怕吵醒了你。”
陆清则只感觉方才在船上吹凉风吹疼的脑袋，此刻更疼了，语气诚挚：“我的确绕开你的人，独自出去了一趟，这是我的不对，但事出有因，不便与你详说。”
在看不清的地方，宁倦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不便与他详说？
他们之间，有什么是不能详说的？
是那些藏着掖着的秘密，不允许他触碰的角落？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陆清则清晰地感觉到，握着他手指的手在缓缓上滑，少年常年练剑，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蹭过肌肤时，有些难耐的痒，那种力道抚摸一般，激得他头皮发麻。
触感被无限拉长放大，但那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
尔后手腕被重重握住。
耳边的嗓音压得既低且沉，有种不知名的压抑：“有什么是朕不能知道的？”
……这你确实不能知道啊。
非但是借尸还魂，还是两只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孤魂野鬼。
陆清则脑子急转，思索着该怎么找出个合理的解释。
这简直印证了段凌光开玩笑说的那句“你又不是来找我密谋造反的”。
以他和宁倦的关系，除了密谋造反，还能有什么理由，是他必须避开宁倦的所有眼线，独自偷溜出去的？
这可真是……
陆清则头更疼了，几个不靠谱的理由在嘴边绕了一遍，也没能吐出来，反倒是脑子里倏地惊雷一劈，意识到什么，反手握住了宁倦的手，语气里多了分急切：“小刀呢？还有段凌光，你没把段凌光怎么样吧？”
陈小刀方才去厨房给他拿药了，厨房离此处不远，他却这么久还未回来，定然是被宁倦的人按下了。
还有段凌光。
以这小崽子的性格，段凌光指不定已经被绑到郑垚面前拷问了！
陆清则的身体吃亏，就算他觉得自己用了十分的力，落到宁倦手上，也轻飘飘的，都不用什么力气，就能轻松挣开。
宁倦却任由他抓着自己的右手，不声不响地抬起另一只手，摘下他脸上的面具，锐利的视线如鹰，在模糊的光影里，一遍遍描摹他的轮廓。
今晚散宴后，是他突发奇想，想要再坐船看看，想着等陆清则身体好些了，就带他来泛舟游湖。
在船上坐了会儿，却忽然又感到点晕船的眩晕，他借口出来吹吹风，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到船舷边，在胸闷恶心里一低头，就看到了陆清则与另一个人坐在画舫上，相谈甚欢。
虽然看不清神情，但凭借对陆清则的熟悉，他也能看出来，那时候的陆清则是很放松的。
或许还微微歪着头，仔细倾听着对方的话，扬着唇角，露着好看的笑。
他的怀雪居然在一个他所不知悉的陌生人面前那般。
纵然在他面前，陆清则也不会那样。
因为陆清则自恃是他的老师，而他在陆清则眼里，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他扶着船舷，晕船的痛苦都消减了下去，冷冷地看着那艘画舫仓皇划走。
那一刻他心底升起个难以自抑的念头，胸口沸腾着冰冷的情绪。
那个情绪是，嫉妒。
“陈小刀引开保护你的暗卫，置你的安危于不顾，当受惩罚。”
宁倦嗓音淡淡的：“今晚负责守夜的暗卫，悉数领鞭三十，罚奉一年。”
却只字未提段凌光。
“关他们什么事？”
陆清则原本还有些心虚，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听到这里，终于察觉不对，眉头一皱，语气微厉：“陈小刀是听我的命令，那些暗卫也不过是被欺瞒了，真要罚，就罚我。”
相比难得情绪激烈一些的陆清则，宁倦的语气依旧很平静：“老师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在外头出了什么事，纵是他们死一万次，也难以抵罪。”
陆清则想也不想：“若我在外面出了事，那也是我咎由自取，自作自受，与他人何干。”
宁倦肺里本来就滚着火气，还半点未消，被他一句话戳得更旺，陡然一把掐住他的下颌，冷冷道：“陆怀雪，你要明白，你的命和他们的不一样！”
“失职便是失职，今日被陈小刀欺瞒，没有看好你，明日就该走神放进刺客，领罚长记性，是他们应得的。”
下颌被掐着，动弹不得，陆清则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在头疼欲裂中，忽然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和宁倦看待此事的角度不同，他以私人目光看待，宁倦的处理方式却是帝王的视角。
这根本说不到一处，也说不清对错。
对于一个皇帝而言，今晚无论是他、陈小刀，还是那些暗卫，的确都该惩罚。
因为这挑衅到了皇帝的权威与安危。
陆清则被掐得下颌发疼，轻轻嘶了声，借由这点疼痛，又冷静了点，决定先捞一个是一个：“那段凌光总该放了。你尽可放心，我没有与他说过任何机密要务，只是碰巧遇上，一同游湖而已。”
听到陆清则的痛嘶声，宁倦的手一顿，力道松下来，手指抚慰一般，在他下颌处摩挲而过，似有意，又似无意地碰到了他的下唇。
陆清则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了一下。
宁倦并不想简单放过段凌光，不置可否道：“到底如何，郑垚会报上来。”
陆清则不免愣了一瞬，连下颌上的疼痛都恍惚变轻了。
宁倦这是……不信任他吗？
郑垚若是拷问段凌光，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抓着宁倦手腕的指尖都在泛白，一字一顿道：“放了段凌光，你要拷问，不如拷问我！”
这句话一出，仿佛忽然刺到了宁倦的神经。
他眼前陡然一花，耳边吱呀一声，架子床晃了晃，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被按到了床上。
宁倦一手撑在他身侧，一只腿跪在床上，横分在中，叫他闭合不能。
身上的少年呼吸都有些发抖，沉重的呼吸细碎地喷洒在他脖颈间，沾染着几分酒气，轻轻的声音似是从齿列间磨出来的：“老师与他多大的情分，竟甘愿为他受罚？”
陆清则蹙了蹙眉，很不喜欢这个被压迫的姿势，但现在也不是挑剔姿势的时候，尽量让语气放得更稳，以免再刺激到他：“萍水相逢，颇为投缘而已，我只是不愿意再牵涉无辜的人。”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丝恳求：“果果，把人放了吧。”
老师在为另一个男人求他？
宁倦眸色更冷，没有回应。
陆清则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牵引着他脑子里那根弦，疼得他头脑混乱。
在画舫上，段凌光直言不讳地提醒他那些忌讳时，他断然否定，因为他觉得自己很熟悉宁倦的性格，他看着宁倦长大，教养着宁倦，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但现在他却产生了一丝怀疑。
他真的很了解宁倦吗？
至少眼前这个带着沉沉威压，将他按倒在床上步步紧逼的年轻帝王，让他产生了一丝微淡的陌生。
陆清则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出了身汗，喉间泛起阵阵的痒意，脑中尖锐的疼痛让眼前恍如烟花炸开般，片片绚烂发白。
他不想示弱，咬着牙没吭声，宁倦便也没有察觉，指尖从他眼角的泪痣下滑，停驻在他汗湿冰凉的喉结上。
脆弱的咽喉在他指下，随着轻微的吞咽动作而滑动。
怒火忽然被饱胀的情绪渲染成了另一种意味。
宁倦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嗅到清冷的梅香，但在这熟悉的气息之外，还有丝丝缕缕的荷香。
他的动作一滞，轻声细语：“你还送了支荷花给他？”
像是在问，语气却是平铺直叙的调子。
致命的地方被那么轻轻地捏着，有种说不出的危险。
陆清则忍不住仰了仰头，想要避开宁倦的动作，然而他避无可避。
诘责拷问，陆清则都能接受。
但在黑暗之中，被得寸进尺地戏弄，让他倍感受辱，在疼痛之下也有些火了，干脆松开宁倦的袖子，冷声道：“只不过是怕被你发现，留在那儿罢了——怎么，陛下今晚是打算掐死我吗？”
“老师怎么会这么觉得？”宁倦抚弄着他的喉结，忽然含糊地笑了，“我怎么舍得。”
他嗓音喑哑，又轻轻重复了声：“怎么舍得。”
视野里一片昏黑，所以陆清则也没看到宁倦的眼神与他嘴角的弧度。
那是个说不上良善的笑，盯着他的眼神似一匹泛着残忍绿光的恶狼，恨不得将他拆吞入肚，叫人毛骨悚然。
若不是宁倦怕压坏了他，不敢合身压下，陆清则也该发现问题了。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宁倦脑子里岩浆似的沸腾着。
陆清则那么不听话，今晚都敢绕开他的人去找人私会了，那下一次呢，他会不会直接就离他而去了？
若是陆清则走了，他怎么办？
陆清则从小教导他，他是大齐的皇帝，想要什么，便自己去拿，不必求人。
他只是想要陆清则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谨遵师命罢了。
宁倦眼底晦暗不清，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掠夺与小心翼翼，无声俯下身，想要亲吻上那张总在说着他不喜欢听的话的嘴唇。
他尝过这张唇瓣的滋味，比他这些年所尝的一切都要柔软甘甜。
陆清则疼得有些恍惚，但他知道宁倦大概是不会伤害他的。
这一刻潜意识里却感到了极度的危险。
察觉到滚烫气息的靠近，他蓦地用力偏过头躲开，落下却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某个带着浅淡酒气的柔软，在他眼角的泪痣上一蹭，轻得有种怜惜的错觉。
隔了好半晌，他才意识到，那是宁倦的嘴唇。
不小心碰到的么？
陆清则启了启唇，喉间的痒意蓦地加剧。
他想说什么，一张嘴，却陡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单薄瘦弱的身躯剧烈地震颤着，骨头都要折了似的。
所有旖旎情思瞬间荡然无存，宁倦立刻扶起陆清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朝外厉喝一声：“药呢！”
门板吱呀一声，守在外面的长顺小碎步端着药走进屋。
屋里没点烛火，他探了探脑袋，一时分不清方向，怕把药撒了，又不敢自己点亮烛火，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踯躅了下，弱弱地叫了声：“……陛下？”
宁倦皱了皱眉，抽身而起，想去拿药。
手却被一把攥住了。
陆清则咳得眼前发黑，喉间似被沙子磨过，浮起些许血腥气，开口时嗓子已经哑得不行：“陛下，放了段凌光和陈小刀。”
那声音低微而疲惫，似是不再将他当做可以训斥的学生，而是当成了万人之上的皇帝陛下。
宁倦的心口陡然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没有拂开陆清则的手，也没有立刻答应。
屋内死寂了几瞬，长顺满头大汗，将药碗放到桌边，悄么声退了下去。
宁倦端起药，一声不吭地递到陆清则嘴唇边。
陆清则脑子里乱糟糟的，别开头，极力压抑着喉间的痒意，瘦弱的胸膛大幅度起伏着，喘息很沉，断断续续道：“我保证，今夜之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又是一阵死寂后，宁倦闭上眼，沉沉地吸了口气，朝外面吩咐：“把陈小刀和段凌光放了。”
陆清则紧紧绷着的肩头骤然一松。
宁倦顺手点了床边的烛火，暖暖的烛光盈满了屋内，眼前倏然亮起来，陆清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又出现了那碗药。
宁倦冷道：“现在总该愿意喝药了吧。”
陆清则脱力地靠在床边，没什么力气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深深闭合了下几乎被汗水浸湿的长睫。
烛光映照下，那张脸却苍白得很，覆着层薄薄的冷汗，发冠不知何时被弄散了，头发有几缕凌乱地沾在脸颊上，衬得肤色冷玉般白得惊人，颜色浅淡的薄唇也因情绪激烈时，被自己咬磨得发红，水光淋漓。
分明宁倦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看起来却像是什么都做了。
陆清则这么虚弱，还是被自己逼成这个样子的。
宁倦很清楚这个事实，但看着气息微促的陆清则，心头却难以抑制地攀升出一个个肮脏的念头。
怎么有人能病都病得这么好看？
哪怕是生病，也让人难扼兽念。
这样的陆清则，实在是……太适合被藏起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微妙地理解了当年宁琮见到陆清则的反应。
他和宁琮相比，似乎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宁倦垂下眼，遮住眼底的炽烈，舀起一勺药喂给陆清则。
陆清则的喉咙咽一下都生痛，脑子更是胀痛，感觉谁再戳一下自己，就要不受控制地倒下了。
甚至没力气再咳嗽和生气了。
他感觉眼角处还是炙灼一片，再次别开头，开口时气息不稳：“出去。”
看着他这副模样，宁倦的喉结滚了滚，忽然就气弱下来：“老师，我先喂你喝药，等你喝了药我就出去。”
“我自己喝。”今晚的宁倦实在有点陌生，陆清则没看他，他需要缓一缓，理理纷乱的思绪，重复道，“出去。”
宁倦盯了他一阵，漆黑的瞳仁里弥漫着某种情绪，最终还是点了下头，放下药碗，退了出去。
长顺守在门口，见宁倦出来，俯身关门时，偷偷往里瞥了一眼，瞅到陆清则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模样，顿时头皮发麻，低眉顺眼，不敢多看。
宁倦走到院子里，看不出喜怒：“去把陈小刀叫过来。”
陈小刀是陆清则身边的人，宁倦也没有把他怎么样。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若是敢动陈小刀，陆清则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再给他一个好脸色。
所以陈小刀只是被扣押住了。
他被关在屋子里，不知道陆清则怎么样了，急得满地乱转，被传唤后，跑着回到偏殿，见到宁倦挺拔的身影，脚步才猛地顿住，头皮发麻地想要下跪。
宁倦不太耐烦，挥了挥袖：“进去照看老师。”
陈小刀求之不得，呲溜一下就钻了进去。
长顺摸不清现在是个什么发展，他只知道陛下回来的时候快气疯了。
不会真对陆大人用强了吧？
他的话到嘴边，闭眼深呼吸了几轮的宁倦睁开眼，再次开口：“让徐恕来看看。”
长顺咽回了话：“是。”
长顺人刚走，郑垚又过来了：“陛下，按您的吩咐，段凌光已经放走了。”
宁倦薄薄的眼皮一掀：“上刑了？”
“还没来得及，威逼恐吓了他一番，什么也没说。”郑垚挠挠头，“微臣派人去找了陆大人从前的街坊邻居，以及段府附近的百姓，都说不知道陆大人与段凌光认识。”
宁倦面无表情地揉碎了一把荷花：“再查，将段凌光生平每一件事，从大到小，悉数翻出来。”
别人不知道，他却很清楚，以陆清则的性子，不可能和一个刚认识的人那么亲近，还上人家的画舫相谈甚欢。
方才他让人诈了一下陈小刀，陈小刀很机敏，虽然没问出什么，却还是有了点破绽，在听到段凌光的名字时，表情有了不同的变化。
陆清则偷溜出去，是为了见段凌光，与他私会。
段凌光有什么特别的？
他没办法将那些强硬的手段加诸在陆清则身上，那就把段凌光翻个底朝天。
总能发现陆清则避而不谈的秘密。
这件事，无论是出于私心嫉妒，还是其他什么，他都必须查清楚。
郑垚许久没见宁倦发这么大火了，默默为陆清则祈祷了两声，退了下去。
一门之隔的屋内，陆清则也在陈小刀的帮助下喝完了药。
不一会儿，大半夜被从床上挖起来的徐恕脸色不善地推门进屋，跟入无人之境似的，毫不客气地拉过陆清则的手，把住他的脉搏，诊了会儿脉，又观察了下他的气色，没好气地教训了句：“身体不好就少折腾，你不嫌折腾，我还折腾呢。”
说完，不等陆清则说话，又拔腿离开了屋子，走出去对守在院中的宁倦道：“气急攻心，又受了凉，没什么大碍，按着现在的方子，再喝两天药就没事了。”
说着，打了个呵欠，忍不住八卦：“陆太傅平日里四平八稳的，心境最是沉稳，陛下是做了什么，才把他气成那样的？”
宁倦一时无言。
要不是陆清则先把他气成那样，他也不会把陆清则气成这样。
又是恼怒又是心疼，火都没处撒去。
见他阴沉着脸不答，徐恕忍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打着呵欠回去睡觉了。
陆清则喝了药，又缓了会儿，身心都平复了一点，恢复了点力气，靠着枕头打量陈小刀：“有没有受伤？”
陈小刀摇头：“没有，只是被关在了屋里一会儿而已。”
陆清则轻轻吐出口气：“抱歉，是我连累你了，也不知道段凌光怎么样了。”
“哪有的事，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陈小刀听到后半句，安慰道，“段公子无碍，没有被上刑，公子放心吧。”
方才他见陆清则额上都是汗，去水盆边浸湿帕子时，听到院子里郑垚的回禀了。
但也没敢听太多，怕被查觉。
今晚的陛下看起来真的相当可怕，和上次陆清则疑似染疫时的可怕不太一样，是另一种恐怖。
头已经没那么疼了，陆清则掐了掐眉心，声音很低：“那就好……是我太盲目自信了，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很了解陛下，今日才发现，也没有那么了解。”
从前他觉得，宁倦只是有些左性罢了，今日的宁倦，却给了他一种很陌生的攻击性。
像是会撕扯咬碎他一般。
陈小刀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看他有些低沉的样子，挠挠头道：“公子别这么想，陛下很关心您呢，到现在还守在门外，院子里的蚊子可多了，换做是我，都不一定乐意在那儿待着。”
陆清则嘶哑地笑了笑，顺着他的话望向门边。
外头点着灯笼，光影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
少年的剪影模糊地映在门上，影动人未动。
若是今晚不把他叫进来，恐怕皇帝陛下真要在外头喂一晚上蚊子。
他凝视那道影子良久，无声叹了口气：“去把陛下叫进来吧。”
今日也的确是他不对。
明明是他一直在教、在提醒宁倦身为帝王该有的意识，该做的事，也不断警告自己，勿要虚荣，勿以皇帝的老师自居，做出什么妄图更改宁倦意志的事，却还是不经意地挑战了皇帝的威严。
宁倦生气很正常。
倒不如说，宁倦的反应才是一个皇帝该有的反应。
只是他惩罚他的方式有些怪异。
他刚才被气成那样，也只是因为黑暗里潜藏的攻击性，以及接近折辱性的迫问。
要不是顾忌他的身子，还不知道宁倦会继续做什么。
脑中不由闪过今晚段凌光说过的那些话。
他胡思乱想了一阵，便听到吱呀一声，陈小刀退出房间，旋即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陆清则抬起头。
少年皇帝却蹲了下来，不同于之前的咄咄逼人，又从匹恶狼变回了温驯的小狗，乖乖的、柔顺的，轻轻拢住他的手，低头蹭了一下，小声道：“老师，对不起，别生我的气好吗？”
陆清则心里就是再复杂，也被这一声给抚平了大半。
他忍不住顺势摸了摸宁倦柔软的头发，注视着他，想到落到眼角的那个擦吻，犹豫了一下：“果果，你今晚……是不是喝醉了？”
宁倦顿了顿，朝他笑了一下，点头：“嗯，我喝醉了。”

第四十八章
这一夜很不太平。
虽然陆清则与宁倦达成了微妙的“和解”，但俩人之间的气氛还是有点奇怪。
宁倦再担心陆清则，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间屋子，没有像往日一样，撒娇卖乖，要留下来和他一起睡。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迫问的经历不太愉快，陆清则辗转反侧，做了一晚上的噩梦，隔日醒来时，精神反倒更疲倦怠惫了，前几日养回来的一点红润气色，又消失了个干净。
好在徐恕妙手回春，开的方子喝下去十分有用，昨天撕扯炸裂般的脑仁已经不疼了，只是还细碎咳嗽着，喉咙发痛。
他醒了许久的神，才双眼朦胧地起身洗漱了一番。
陈小刀担心陆清则半夜发烧，宿在榻上想随时守着，结果半夜就撑不住睡过去，这会儿还呼呼大睡着。
听到动静，陈小刀从睡梦中惊醒，一骨碌爬起身，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绕过屏风：“公子这么早就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呀！”
陆清则擦了把脸，疑惑看他：“怎么？”
陈小刀指着他的下颌，脸色惶恐：“公子，你的下巴怎么青了？”
陆清则愣了一下，借着逐渐静下来的水面，仔细看了看，才发觉下颌果然有些发青。
他心里生出点不妙的预感，低头撩开袖子，瞅了眼手腕。
果然也有些青。
陈小刀震撼不已，凑过来围着陆清则打量：“昨晚陛下是不是打你了？陛下怎么这样！”
“……”陆清则无言片刻，“想什么呢，没有。”
昨晚宁倦在盛怒之下，但也只是稍微用力捏了捏他，察觉到他痛，就立刻松开了。
这身皮肉也太娇气了，这都能留下痕迹。
俩人正面面相觑着，房门被轻轻敲了敲，长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陆大人可是醒了？咱家给您送早膳和药来了。”
陈小刀咕哝声“怎么是长顺”，踢踢踏踏地过去开门。
陆清则皮肤太白，那道淤青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往外瞥了一眼，放下袖子，遮住痕迹。
门开了，出乎意料的，外头只有长顺，往常会黏黏糊糊靠过来的宁倦居然不在。
今日的早饭是临安府有名的“片儿川”，浇头是倒笃菜、笋片和瘦肉片，闻着便鲜美。
长顺猜他嗓子不舒服，让厨房将面煮得很软和，又忙里忙外的，着人换了屋里的冰盆。
陆清则坐下来，又往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嗓子太疼，懒得问那小崽子去哪儿了。
陈小刀去外头洗漱了，屋里只剩下长顺。
长顺偷瞄了眼陆清则，见到他下颌上的痕迹，嘴角狠狠抽了抽，再一瞅他病恹恹的样子，心里十分复杂。
陛下平日里对陆大人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怕他化了，怎么昨夜就那么粗暴呢？
看这样子，是还没说开罢。
不过若是说开了，陆大人说不定会气得吐血。
陆大人这身体，还是得徐徐图之哇，把人气着了多得不偿失。
长顺为宁倦的事情暗暗长吁短叹，见陆清则往外看了两次，脑瓜子灵光，就猜出他想问什么，凑过来殷勤地给他扇扇子：“李巡抚和江右布政使等一干人，大清早就来求见陛下，陛下无法推脱，便跟出去视察民情了，应当晚点回来。”
陆清则看他一眼，嗓音沙哑：“所以把你留下来看着我？”
长顺瞬间满额冷汗，“哈哈”地干笑了两声：“怎么会呢，陛下只是见您又病了，暂时又不能待在您身边，便让我跟着来照顾您。”
陆清则不置可否地“唔”了声，勉强吃了大半碗面，就吃不下了，等消化了会儿，又蹙着眉，把旁边凉着的一碗苦药喝完了，含着蜜饯缓了会儿。
长顺正绞尽脑汁地思索着怎么打开话题，为宁倦说说好话，便见陆清则起了身，打开自己随身的小箱子。
小箱子是陆清则画了图纸，请木匠仿造行李箱做的，还有四个小轮子，拎起来十分方便。
里面除了衣物，以及一些自制的现代化洗漱用品，便是些金银细软。
宁倦见这小箱子挺有意思的，也让工匠给自己做了一套。
陆清则只能庆幸，这个世界虽与他原来的世界有些相似，历史却不相同，不然等千年后，后人发现大齐的皇帝出行带着行李箱，得上多少热搜才能平息。
陆清则想到这茬，唇角弯了弯，把里面的银子全部拿出来，点了点，回身递给长顺：“长顺，劳烦帮我把这些分给昨晚受罚的侍卫。”
宁倦惩罚失职的侍卫，无可指摘。
但他是在现代社会长大的，内心再疏淡，也不可能接受动辄打杀的惩罚方式，也不赞同宁倦的话，他这条随时可能嗝屁的命，怎么就比旁人金贵了。
这些人是因他而受罚扣俸的，不给一点补偿，他于心不安。
长顺没想到陆清则会这么做，睁大了眼，连连摆手：“哎哟，这可不行，陛下要是知道的话……”
“知道又怎么，”陆清则淡淡道，“难不成会觉得我在行贿？”
长顺噎了下：“您言重了，只是……”他抓耳挠腮，不敢接下这差事，知道陆清则一向好商量，“要不，您等陛下回来了，和陛下说？”
看他为难，陆清则没有强塞过去，也没有应下长顺的话。
他昨晚梦到被一团黑影沉沉压着，动弹不得，睡得累得慌，今早醒来前，才看清梦里是宁倦的脸。
小兔崽子，梦里都不放过他。
暂时不想和这小崽子说话。
“既然不能送银子，”陆清则靠回榻上，抄起杯热茶，抿了一口，“那能否给我解解惑？”
长顺提起警惕：“您说？”
“陛下有再派人去找段凌光吗？”
今日的差事显然很危险，长顺痛苦地道：“……要不您还是别说了？”
陆清则有些不解。
怎么段凌光还成个禁忌角色了？
他只是不希望宁倦和段凌光有一丝一毫的牵扯，即使段凌光并非原著里的段凌光，也答应了他不会走原著里的路线。
但以这小崽子昨晚的疯态，万一做了什么，逼得段凌光还是走上了原剧情，那岂不是在冥冥之中，又与天意合了？
陈小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钻进了屋里，趴在旁边的椅背上听了许久，闻声忍不住插嘴：“顺儿啊，昨晚郑大人问过段公子了吧？他不就是个普通的纨绔公子哥儿吗？陛下怎么那么在意……”
长顺一个头两个大，简直想逃离这间屋子。
还能有什么原因？
陛下以为陆大人和那位段公子深夜私会吃醋了……他哪儿敢说啊！
陛下都不敢直接告诉陆大人他的心思，他要是说了，把陆清则气出个好歹来，脑袋就危险了。
长顺胆战心惊的，摆了摆手：“陆大人哟，您要是心疼小的，就、就别问这些了。”顿了顿，小小声提醒，“最好也别去问陛下。”
陆清则：“那你只用回我一句话。”
长顺劫后余生，掏出小帕子擦泪花：“您说。”
“段凌光没事吧？”
天哪，陆大人怎么这么关心那个段公子？
难不成真有什么？
长顺努力为宁倦说话：“您放心，昨儿个离开的时候，那位段公子只是衣服乱了些，郑大人没得到陛下的吩咐，不敢乱用刑。您也了解陛下，陛下一诺千金，答应过您的事，哪回落空了？说过不会伤害段公子了，就不会再动他的。”
陛下就是真有那个心思，也不敢动。
陆清则垂下眼睫。
昨晚段凌光就算没受伤害，也受了惊吓吧。
只是他没迈出门，就能察觉到屋外守着的侍卫又多了许多，恐怕一言一行，都在宁倦的眼皮子底下。
他若是让陈小刀去送个道歉信，那小崽子指不定又得发什么疯。
他和宁倦之间，恐怕有了丝猜疑。
是他无意间撩出来的，却也很难抹除，毕竟借尸还魂这种事……
陆清则无声叹了口气，熄了心思，不再多问，让陈小刀找了本书来，靠在榻上，安静看起书来，不再吭声。
在长顺忐忑地待在陆清则身边时，宁倦在外又见过了一批乡民。
有了江右那么场血腥的屠杀后，江浙的本地官十分老实。
宁倦在江浙的多一天，他们醒来后的第一件事都是确认一下自己的脑袋还在，没有搬家，因此态度都很殷勤，主动邀请宁倦视察乡间民情，展示江浙的繁荣安定给小陛下看。
就差呐喊：陛下你看，我们和潘敬民那班子不一样！不一样！
李巡抚也是个肠子弯弯绕绕的货，但比起脑满肥肠、一心敛财的潘敬民而言，还是有点真材实料的，官员班底要好上不少。
至少在表面上，江浙也算井井有条，风雨安顺，每年缴纳国库的税银也很有分量。
底下那些被接见的乡民，想都不必想，定是下面人提前安排的。
估计连说什么词儿，都是提前打磨背好的，没什么意思。
宁倦也没拂了这些当地官的面，只是心里牵挂着陆清则，漫不经心地走了几个过场。
正当要结束这一处时，人群中忽然挤出个小孩儿，仰着头望着修长英挺的年轻天子，脸红红地举起朵清艳的荷花，想送给宁倦。
旁边的侍卫想也不想，就要拦住这小孩儿，宁倦伸手示意别动，接过了荷花。
昨晚郑垚从段凌光的画舫上搜出荷花，得知是陆清则留下的时，他气得简直想把整个湖里的荷花全都铲掉。
老师应当还挺喜欢这花的。
李洵为首的官员见宁倦面上并无不悦，又松了口气。
一行人坐上马车，往城里走去。
宁倦捻着荷花正在发怔，消失了一天的郑垚骑着快马而来，在外面禀报一声，随即钻上了马车：“陛下，臣查到了一些关于段凌光的事，颇有疑点。”
宁倦放下荷花，淡淡地嗯了声：“详细说说。”
“段家靠丝绸、茶叶发家，在临安府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富商，段凌光曾有一哥哥，随同生母在他六岁时双双病逝后，段凌光便变得沉默寡言。再两年后，段父续弦葛氏，诞下一子，偏袒幼子，葛氏口蜜腹剑，一直想致段凌光于死地，为自己儿子夺得段家家产，因此俩人关系极差。”
郑垚迅速说完，顿了顿，说到了自己也疑惑的地方：“七年前，段凌光被人推入水池，被捞出来后，已经没了呼吸，段家正为他准备后事，段凌光又忽然活了过来，大病一场后，说自己失忆了，自此性格也变得与从前不同。”
“他与继母表面关系变得极好，在暗地里在做自己的生意，十四五岁后经常出入画舫游船，临安府都传段凌光是风流浪荡的纨绔子弟，实则他每日在画舫上，都是接见天南地北的客人，与表象相差甚远。”
宁倦随意抚弄着荷花瓣的动作微顿。
落入水中没了呼吸，又忽然活了过来。
大病一场后失忆。
前后态度的转变，性格发生的变化。
宁倦反复斟酌着这几条信息，低敛着眼睫，语气平缓：“确认老师与他从未见过面？”
郑垚点头：“段凌光落水后，不得见风，病了足足一年，算算时间，他刚能起身时，陆大人正好进京赶考，没有见面的机会。而且陆家附近的街坊都说，陆大人寒窗苦读，十分勤勉，兼之沉默寡言，鲜少出门，陆家祖宅距离段家，也很有一段距离，即使出门了，应该也很难碰上。”
宁倦听着郑垚的汇报，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那日在去陆府的路上，陆清则与他的闲聊，说了些山精鬼怪的轶事。
他向来不信鬼神，陆清则很清楚，却还是在马车上与他谈及这些。
这不像老师一贯的性格。
不仅如此，老师对于临安府，仿佛有种格格不入的陌生疏离感，不像在这个地方长大，就算是在陆家的灵堂里，面对亲人父母的灵牌，陆清则的态度依旧是恭敬有余，态度不熟。
或者说，他整个人与世间都仿佛隔着一层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漂浮不定，恍如浮萍。
宁倦的心情沉了沉。
他忽然感觉，陆清则和段凌光的经历似乎有点像。
六年前的年末，陆清则耿直上谏祸乱宫廷朝纲的阉党，被恼羞成怒的阉党下狱，关押在水牢之中。
隔年初春，卫鹤荣协同五军营指挥使樊炜，带兵闯入宫廷，以清君侧名，当庭斩杀擒获所有阉党，救出了被困的崇安帝，此后陆清则才被放了出来。
他对陆清则的一切都格外在意，看过太医的脉案。
脉案里写得清楚，彼时的陆清则已无脉搏。
在太医们摇头叹息，准备叫人将他抬下去时，他忽然又有了轻微的呼吸。
那就是那口气续上了命，他的老师才活了下来。
醒来之后的陆清则对过往闭口不谈，不过也没有人会问他那些。
当初的状元郎昙花一现，没什么熟悉的人，陆清则也鲜少出现在人前，因此直到来到临安府，他才知晓，过去的陆清则竟然是“沉默寡言的书呆子”。
这和他冰雪沉静的老师可并不相似。
荷花瓣被不小心扯掉了一片。
宁倦面上毫无波澜，内心翻江倒海，脑中冷不丁冒出陆清则状似无意间说的那四个大字。
“借尸还魂”。
虽然他不信这些，但这样一来，不就说得通了吗？
陆清则知道很多本不该他知道的事，诸如如何预知到有人要推他入池子，母亲留下的簪子的去向，甚至在刺客来袭时，一口咬定郑垚是可信之人……
莫非真如他从前朦胧的猜想，陆清则是天上的神仙？
亦或是，某只不知何处来的孤魂。
他与段凌光能初见便聊到一处，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境遇相似。
所以这就是陆清则隐瞒着，不肯告诉他的秘密吗？
郑垚见宁倦半晌没说话，忍不住出声：“陛下？还要继续查吗？”
宁倦倏然回神。
他的嘴唇动了动，内心陡然盈满了焦灼的不安感。
这些猜想十分玄奥又大胆，但倘若他的猜想都是对的，老师当真不是此间人呢？
他半点也不在乎陆清则到底是哪个陆清则，是天上的神仙，还是地狱的孤魂。
陆清则就是陪着他长大的那个陆清则。
他只是觉得，本就与这尘俗有着一层看不见隔膜的陆清则，忽然间离自己又远了几分，并且随时可能会飘走。
“……不必。”
宁倦捏紧了手里的荷花，仿佛想抓住什么，声音微微绷着：“吩咐下去，明日回京，派几个人留下，盯着段凌光的一举一动，随时禀报。”
郑垚怔了下，把到口的话咽了下去：“是！”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怎么感觉……陛下突然很急着离开临安府？
陆清则足不出户的，在屋内看了一天的书，累了就闭眼歇会儿。
全然没有长顺猜想的，要求出去走走的场景发生。
长顺拽着陈小刀，蹲在窗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陆大人瞅着是不是不太开心？”
陈小刀翻了个白眼：“陛下让这么多人看着公子，换你你能开心？”
“放肆，”长顺瞪他一眼，“你个臭小子，咱家还没教训你呢，居然敢帮着陆大人跑出去，就陆大人那个身子骨，要是在外头出了什么事，你负得起责吗？”
陈小刀顿时有些心虚，他只是下意识地就听了陆清则的话，也没多想会不会有危险。
“昨晚陛下和陆大人……”长顺含蓄地道，“吵了一架，陆大人虽然表面不显，但心里还是憋闷的吧，肯定是生陛下的气了。”
陈小刀：“我也觉得，你说陛下是不是也在生公子的气？”
陆清则翻了页书，往窗口瞟了眼。
虽然他现在身体是弱了点，但这俩人不会以为他是聋的吧？
他没生气，只是在边看书，边认真琢磨段凌光说的话。
他之前想得轻松，一直想着，等到宁倦真正执掌大权，就安心辞官养老。
但正如段凌光所言，宁倦是他的学生不错，但也是皇帝，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似乎也会有认知偏差的时候。
说到底，他们是师生，更是君臣。
昨晚他让宁倦有了猜疑，生出嫌隙，若这嫌隙继续生根发芽，君臣相和的美名还能在吗？
陆清则揉了揉额角，当真没想到他和宁倦之间也会发生这种事。
越想越看不下书。
外头的长顺忽然腾地跳起来：“哎呀，陛下好像回来了！”
陈小刀：“你小点声，别吵到公子看书！”
陆清则麻木地又翻了页书。
看来外面那俩真当他是聋的。
今天一天，也够把段凌光的祖宗八代扒了个底朝天了。
不过光凭那点东西应当也看不出什么。
他和宁倦昨晚算不上互相和解原谅，也算不上不欢而散，顶多是宁倦看他虚弱，把气憋了回去，估计还窝着火。
陆清则彻底看不下书了，看看外头天色都暗了，厨房还没送来晚饭，往后一靠，自言自语：“不送饭的话，是不是也可以不喝药了？”
长顺正好带着人送了晚饭来，闻言板起脸：“自然不可以了，陆大人，徐大夫说了，您得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得才快。”
陆清则喝药喝得嘴里寡淡麻木，吃什么都没滋味，再加上暑热，就更没胃口了。
但他也不是什么心性幼稚的稚子，再不情愿，还是叹了口气，下了榻来吃饭。
今晚厨房的菜色倒是特别简单，除了一碗莲子红豆粥，便是几道简单小菜，结果一入口，他就变了想法，努力咽了下去后，疑惑地看了眼碗里的粥。
方才还说嘴里没滋味，没想到这会儿就能被这么难吃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真是疏忽了。
长顺紧张地守在边上，见他忽然顿住，咽了咽唾沫：“怎、怎么了陆大人？”
陆清则心里已经明白了：“……没事。”
他脸色平淡，一口口将这碗甜到发苦的粥全吃光了。
长顺看他吃完了，长长地舒了口气，夸奖道：“陆大人今晚胃口不错！”
陆清则瞥他一眼，把碗搁下，倒了杯浓茶，等着看长顺接下来的动作。
果不其然，等药凉下来了，陆清则灌了药，长顺又忽然一拍手，略显浮夸：“哎哟，咱家忽然想到，今儿行宫外似乎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陆大人在屋里闷一天了，不如出去看看？”
陆清则心道长顺领个俸禄不容易，点头：“好。”
长顺使了个眼色，让人拿了挡风的袍子来，给陆清则披上了。
外面架着个梯子，长顺紧张道：“陆大人慢点爬，别摔了。”
陆清则心里好笑，依旧没拒绝，顺着梯子爬到了偏殿的屋檐，坐到屋脊上。
他被关在屋里一天，的确有些郁郁烦闷，现在爬上了屋顶，不再被人盯着，凉爽的夜风习习吹来，拂在面上极为舒适，夜色里行宫秀丽，宫灯飘摇，隔着一条街外的长街上行人络绎不绝，仰头是漫天灿烂星斗。
霎时豁然开朗，心情好了不少。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咻”地一声，天空中倏地炸起绚烂的烟花，五光十色，映亮了整片夜空。
连热闹的长街处，也有不少人驻足，纷纷仰头看来。
陆清则的抱着双膝，抬头看着天空中灿烂夺目的烟花，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旋即不知不觉掉下去的挡风外袍被人提起来，又给他好好披上了。
他没有回头，由着人默默蹲到他身边。
好半晌，陆清则被那道炙亮的目光盯得不得不扭过头：“做什么？”
宁倦低头耷脑的，像只做错事的小狗：“给老师赔礼道歉。”
陆清则：“是吗？今晚那碗粥一入口，我还以为陛下是派人赐毒药来的。”
陆清则偶尔嘴毒起来，忒戳人肺管子，宁倦脸都僵住了：“……不好喝吗？”
他回来就钻进了厨房，做好了也没敢来见陆清则。
长顺回禀他说陆清则喝得很开心，还难得吃光了一整碗，居然敢谎报军情！
陆清则眼风未动：“坐好，成何体统。”
宁倦便蹭过来了一点，坐在他身边，眼睛依旧是黏在他身上的。
和他想的一样，陆清则就是陆清则，没什么不一样的。
但是若陆清则真是从另一个地方所来，会不会有一天，他又想离开？
陆清则毫无所觉，直到烟花稍歇了，才瞥了两眼宁倦。
莫说君子远庖厨这个根深蒂固的古代观念，皇帝陛下亲手为他下厨，也确实有些惊世骇俗。
他有一丝在被年轻的陛下小心翼翼讨好的错觉。
“老师，我错了。”察觉到陆清则的目光，宁倦立刻毫不犹豫地认错，“别生气好不好？”
陆清则淡淡道：“我没生气。”
他只是在考量揣度与宁倦的关系。
是会恢复原貌，还是走向君臣。
正思索着，指尖忽然被勾住了。
陆清则愣了一下，扭过头。
宁倦担心他生气似的，只敢勾着他的小指，低声道：“听长顺说，老师想补偿那些侍卫，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也着人发了赏赐去段家，往后我不会对段凌光出手，老师要是不信，我可以立字据……”
陆清则挑眉打断：“立字据就不必了，把盯着我的人撤走就行。”
他倒是想看看，宁倦会不会愿意撤走监视他的人。
皇帝陛下的猜疑，有那么容易消除吗？
没想到他的话一出，宁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但要等回了京城。”
陆清则沉默下来
他能感受到宁倦想要将那丝嫌隙修补完好的急迫。
至少在现在，宁倦还是视他为老师，全心全意对待他的。
无论是为他下厨，还是让人准备这么一场盛大的烟火。
陆清则安静半晌后，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好。”
他笑起来太好看，宁倦歪头看着他，目光移不开：“老师不生气了吗？”
“早就不气了。”陆清则没什么力气，懒洋洋地往他身上靠了靠，“我哪儿有陛下能气的，陛下这会儿心里还是只河豚罢。”
宁倦没有辩驳这句话，视线落到他下颌的淡青色的掐痕上，顿了顿，小心地伸手碰了碰：“还疼不疼？”
老师这身皮肤，也太容易留痕了。
虽然知道不该，他心里还是闪过了个念头。
想让陆清则身上沾满他的痕迹。
陆清则没察觉到宁倦眼底的深沉，摇了摇头，想到无辜的段凌光，还是忍不住再说道说道：“果果，手握重权者，便如手持利刃，你掌握杀伐，就得学会使用这把利刃，否则终究伤人伤己，我这么多年，就是在教你如何正确地使用这把刀。”
他的目光落在这个已经比自己高了的少年身上，沉声道：“陛下，如果昨晚我没有阻止你，你会怎么对段凌光？”
宁倦抿了抿唇，垂下眼眸，不敢和陆清则对视。
按他当时的心情，若是段凌光再不开口，他应当会让郑垚用刑。
陆清则两指掐着宁倦下颌，将他的下巴抬起来，让他正视自己，凝视着他的眼睛：“你是万人之上的天子，几乎所有人的生死与荣华都在你的一念之间，所以更不可冲动。”
宁倦和他对视许久，认真地点了点头，乖顺地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我知道了，老师。”
无论身份贵贱，老师似乎都有种近乎悲悯般的同情。
曾经宁倦会有些困惑，他从小长在冷宫中，随时要防备先皇后对他下死手，见惯了宫里不把人当人的场面，内心淡漠。
不过在猜到陆清则的秘密之后，一切都有了解释。
但他愿意向陆清则靠拢。
只要陆清则还在他身边。

第四十九章
七月中，以南下祭母为由，金蝉脱壳去江右来了一番大手笔的皇帝陛下，终于在江浙一种官员的期盼之下，早早启程归京。
江浙一众官员是长长地松了口气，感动不已——终于送走这位煞神陛下了。
车驾一早便准备好了，锦衣卫和禁军贴身随行，不过皇帝陛下似乎也不怎么着急快点回京，马车一路上都行得不紧不慢。
个中原因，只有陛下身边的郑指挥使和长顺大总管知道。
车驾一路向北，至八月中，鸣蝉不休，车队终于赶回了燕京。
以卫鹤荣为首的百官在燕京城外等候已久，在宁倦露面时，不论众人心情如何，皆跪拜齐呼万岁。
分明知道自己的把柄落入人手，小皇帝来者不善，卫首辅的表情依旧看不出什么惊慌之感，看了眼随同在侧、脸覆银面的年轻帝师，露出个捉摸不定的笑：“恭迎陛下，陛下能平安归来，臣心甚慰。”
宁倦不用再在卫鹤荣面前装得唯唯诺诺，话音淡淡：“首辅替朕分忧，操劳国事也辛苦了，听说前几日你刚生了场病，朕既然回来了，你也不必那般辛苦了。”
卫鹤荣自然听得懂这话里的两重含义，眉毛微微一扬，朝后面的十几辆马车看了一眼，觑见了潘敬民等人。
既是囚犯，自然也不会有多好的待遇，囚车一路行来，风吹日晒，入伏的毒辣太阳把那群曾高高在上的狗官晒成了干枯的狗尾巴草，一个个眼神呆滞麻木。
潘敬民在烈日下熬着油，肥胖的身躯还瘦了几圈。
听到声音，潘敬民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卫鹤荣，愣了一瞬之后，眼底猛然迸发出巨大的喜意，努力张大嘴，大喊“卫首辅救我”。
却因为嗓子干得冒烟儿，喉咙渗出了血腥气，声音嘶哑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卫鹤荣眼神凉薄，移开视线，伸手一礼：“陛下，请先行。”
一到京城，宁倦先回了宫，还有一堆事务等着他，保皇一党日等夜等，也等着见他。
尚在病中的陆清则则带着陈小刀和林溪，低调地回了阔别已久的陆府。
被一起带回京的，除了即将被送去大理寺狱，接受三司会审的江右巡抚潘敬民、集安知府赵正德、江右总兵……等一干人，还有十几车浩浩荡荡的金银珠宝、玉雕字画，林林总总加起来，有数百万两之巨。
这些东西大部分充入了空虚已久的国库，户部尚书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小部分宁倦留了下来，当晚在百忙之中，抽空选出了十几样，让人全部送去了陆府。
陆清则刚沐浴出来，后脚宫里的赏赐就到了。
宁倦挑的都是些符合陆清则审美的玩意儿，云锦蜀锦、玉环如意、青田石、名家字画，一堆赏赐下来，赏得陆清则莫名其妙：“陛下发了笔横财，我还能沾沾光？”
……也就您敢这么说了。
长顺掏出小帕子擦擦汗：“陛下说陆大人于治水案和辅助江右重建上有功，亲自挑了物件儿让咱家送来呢。”
宁倦倒也没厚此薄彼，把偏心做得太明显。
除了陆清则，其他人也收到了赏赐，比如被从江右带回来的徐恕。
徐恕治好了江右的疫病，救了数以万计的灾民，此等大功，就是直接封为太医院院使，也无人不服。
但徐恕不想做官，宁倦便赏了他黄金万两，并着城东的一座四进大宅，兼之亲笔书写的“悬壶济世”四个大字。
初到京城，化名徐圆的徐恕就名动京城，第二天就有不少达官贵人亲自登门拜访，求这位徐神医治病。
徐恕药到病除，竟然几天就解决了几个贵人多年不愈的老毛病，一时门庭若市。
虽然他性格怪异，还不通礼数，但既然是能救命的神医，谁会嫌他脾气臭。
陆清则虽然足不出户，但耳听八方，京城的消息一个没漏，全给陈小刀带回来了。
坐了一个来月的马车回来，就是马车里再舒适，他浑身的骨头也仿佛错位了，酸疼到了骨子里，兼之苦夏困乏，昏昏沉沉地在家睡了几日，那种浑身上下一碰就碎似的感觉才缓缓消退，精神恢复了些。
醒来时是下午，陆清则朦胧揉了下眼，听到外面有声音，游魂似的飘下去，发现陈小刀和林溪正在院子里拉拉扯扯。
他一坐下来，陈小刀就放开林溪扭过头来：“公子醒了？天这么热，要不要喝点什么？”
陆清则摇摇头，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再睡下去人就该废了：“外头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陈小刀最大的乐趣就是每天跑出去溜圈，找人聊天，听到问话就来了劲：“公子是想问‘那边’的消息吧，暂时还没呢，听说潘敬民在狱中又忽然改口翻供了，咬死不认卫鹤荣，刑部和大理寺意见不一，督察院也没表示，一时半会儿可能出不了结果。”
陆清则皱了皱眉：“徐恕那边呢？”
陈小刀摇头：“也没见卫府派人去。”
陆清则不咸不淡道：“卫首辅倒很沉得住气。”
卫鹤荣的独子卫樵，出生便患有不治之症，为了保护这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卫鹤荣甚至狠心将幼子送回了亡妻的老家，多年来不闻不问，营造出他并不在意卫樵的假象。
不过端午前，卫樵大抵是不太好了，卫鹤荣又秘密让人把卫樵带回了京城，寻京城的名医诊治。
显然，卫鹤荣不想放弃拯救卫樵的性命，但面对徐恕这么大的诱惑，他居然还能继续维持冷静，冷眼旁观着。
虽然徐恕化名徐圆，与梁家、与宁倦的关系都被抹除，无人知晓，不过人是他们从江右带回来的，卫鹤荣必然很警惕。
除非卫樵再次发病，陷入险境，否则卫鹤荣应该还会选择再观察一段时间，但拖太久不是什么好事，拖得越久，卫鹤荣能查出来的东西越多。
得去宫里一趟，找宁倦商量商量。
陆清则懒洋洋地靠着栏杆，心里打定了主意，抬眸一看，陈小刀又在热情地拉着林溪说话。
前者一脸热情：“林溪，你那天和郑大人打得有来有回的，也忒厉害了，能不能教我两招！”
后者一脸惊恐，连连后缩，恨不得缩进阴暗的角落里，变成一朵无人在意的小蘑菇。
陈小刀纵横人情网十几年，头一次遇到林溪这样蒸不烂煮不熟的，从江右到江浙、又从江浙回京，前前后后也快有一个月了，他居然还和林溪搭不上话！
别说混不熟了，林溪实在躲不掉的时候，就缓缓自闭，闭上眼睛放空大脑。
遭遇人生滑铁卢的陈小刀越挫越勇，每天都试图和林溪搭话。
两个社恐啊。
陆清则摸了摸下巴，不过陈小刀是社交恐怖分子，林溪是社恐人士。
不过林溪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没什么安全感，陈小刀虽然唠叨了点，也是一腔赤诚的善意，俩人推拉了一通，林溪忍无可忍，飞快比划了几个手语。
陈小刀蒙蒙地试探猜测，全部猜错。
林溪气鼓鼓地拉着他蹲下去，一边在地上写字，一边默默地比划着手语，教陈小刀认手语。
陆清则饶有兴致地观赏完拉扯全程，闷闷地笑了声。
被陈小刀带着，林溪都没以前自闭了，让这俩孩子闹腾，家里也热闹些。
说不定林溪能在武国公回京之前，再度开口呢？
陆清则起了身，进屋自个儿换了身衣裳，再出来时手里拿着面具：“我进宫一趟，小刀就不必送我了，陪林溪玩儿吧。”
陈小刀：“啊？那谁送您啊？”
陆清则：“尤五。”
陆府里的几个侍卫都是宁倦精挑细选的，平时并不会出来打扰陆清则，在内院扫洒干活儿也尤其麻利。
陈小刀不太清楚这几人有多厉害，但他清楚侍卫领头的“尤五”有多厉害——上次他冒冒失失地端着菜冲进来，脚下没防一绊，差点连人带菜摔进池子里，尤五一伸手，稳稳当当地连人带菜全部接住，功夫相当了得。
陈小刀顿感放心：“那公子你今晚还回来吗？”
陆清则莫名有种要出门，被父母问“今晚留门吗”的既视感，甩了甩头把这个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肃然：“自然要回来的。”
总是留宿宫中，御史的笔都要按不住了。
陈小刀蹲在地上，嘀嘀咕咕：“我怎么感觉悬呢？您进了宫，陛下还会放您回来？”
陆清则戴上面具，不怎么在意：“陛下还会拦我不成？”
林溪眼神迷茫，不清楚这其中有什么历史。
看着陆清则跨出院子的清瘦背影，陈小刀转头道：“看见没？公子每次进宫，十回有八回都是这么说的，八回有四回被留在宫里。”
林溪这才晓得陈小刀那个诡异的表情从何来，忍不住露出个笑。
陈小刀含泪鼓掌：“你笑了你笑了！我陈小刀的一世英名，终于保住了！”
陆清则不知道陈小刀是怎么跟林溪说的，陆府离皇城不远，他坐上马车，没等太久，就到了宫门前，递出进宫的牙牌。
禁军看过牙牌，立刻放了行。
到乾清宫时，宁倦正在南书房里批折子。
从前宁倦名义上亲政，却被卫鹤荣压着，奏折都是先送去卫府，批阅过后，再送到宁倦面前，过残渣似的，把处理过的丢给宁倦。
此番他崭露头角，卫鹤荣自然不能再以少帝不懂事为由，做得这么肆无忌惮了，至少奏折大部分都送到了宁倦面前。
但掌握一国的政事，比管理一省的政事要繁杂困难无数倍。
卫鹤荣故意丢来的都是些麻烦的折子。
卫党翘首以盼，暗中祈祷小皇帝只是花架子，对这些折子无从下手，解决不了问题，最后丢回给内阁，大权便依旧能稳稳掌握于卫鹤荣手中。
不过他们的期盼显然会落空。
听到长顺通报陆清则求见，埋首于政务中勤奋耕耘的皇帝陛下惊喜抬头：“通报什么？快让老师进来！”
陆清则跨进书房，慢吞吞走到书案边，瞅了眼案头积累的一堆奏折，习惯性想要拿起，帮忙看看，手伸到一半，指尖一顿，还是收了回去：“听长顺说，你这几日不眠不休的，也要注意下身体。”
宁倦敏锐地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顿生不悦。
他知道陆清则只是习以为常地想帮自己的忙，但想看便看了，何必谨慎？
在江右处理公务的时候，他们之间可不是这样的。
宁倦勉强按捺着不高兴，没有显露在脸上，起身把陆清则推到自己的座前，按着他坐下去，站在椅背后，两手撑在桌上，几乎是将陆清则圈在了自己怀里，撒娇：“这群废物点心，芝麻大的事也要上报，眼睛累得慌，老师也帮我看看嘛。”
见皇帝陛下如此明目张胆，长顺看得眼角一抽，使了个眼色，让书房里伺候的宫人都出去，自个儿也默不作声退到了门口。
陆清则也有点不自在。
宁倦早就不是能被他抱在怀里念书的瘦弱小孩儿了，变得比他要高大挺拔，虽然只是按着桌子，没有直接的接触，但少年的体温贴着背脊，气息从耳侧拂过，让他有种被从背后抱着的错觉。
这个姿势要说侵略感，倒也不强，但想要起身，也是不可能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被推着坐到皇帝陛下的书房正座上，陆清则颇感不妥，猜出宁倦是什么意思，无奈道：“果果，朝廷奏本和一省的政事不同。”
一同商量没问题，但让他来批奏折，就越界了。
他可不想做权臣。
宁倦喉结滚了滚，一句“那又如何”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再清楚不过，陆清则对权力没什么欲望。
或者说，陆清则似乎对所有东西都没什么欲望，生杀大权，金银珠宝，情情爱爱，都和他隔着层距离，当真似九天之上的明月，唯有清辉洒在人间，想要用世俗的手去触碰，却甚为遥远。
这是宁倦最惶恐的一点。
最可怕的不是权欲熏心之人，而是没有欲望的人，他想要将陆清则牢牢地按在身边一辈子，却找不到什么可以引诱陆清则留下来的东西。
只能拼命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送到陆清则手上。
就比如皇帝的这点权力。
他不止要月辉满身，他还要拥明月在怀。
宁倦低低道：“老师是不一样的。”
陆清则看看这浩浩荡荡的工作量，又回头瞅了眼少年眼底的淡淡青黑，还是没能忍心不管：“把不重要的都交给我来处理吧。”
宁倦笑了笑，至少他清楚，陆清则吃软不吃硬。
但他的目的并不是让陆清则劳累，只是想让陆清则“拥有权力”，没有把话题接下去，转而问：“老师许久不来宫里看我了，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话到最后，带了几分寂寥的叹息。
伴着那一脸的失落，活像是只被主人遗忘在家，以为自己被抛弃了的小狗。
陆清则听他幽幽怨怨的，哭笑不得：“回京统共不到七日，哪有许久？怎么说得像是寒窑苦等了十八年，你是宁宝钏吗？”
宁倦被叫宁宝钏也不生气，反而有点高兴。
王宝钏与薛平贵是夫妻，老师这么比喻……很难不让他开心。
宁倦越琢磨越喜滋滋，顺手拉过椅子坐下来，趴在陆清则身边，脑袋靠到他瘦弱的肩上，再接再厉：“可是我很想老师，无时无刻都在想。”
顿了顿，他又低落道：“老师在家中，左有陈小刀，右有林溪，热闹非凡，恐怕都想不起我吧，若不是今日有事，也不会来宫里看我。不过老师能来顺便看看我，我也很高兴了。”
“……”
这小兔崽子，怎么茶里茶气的？
陆清则越听越好笑，往他脑瓜上扇了一巴掌，动作轻得像在抚摸，笑骂道：“你一回宫便忙成那样，我又有些咳嗽，进宫来干什么，打扰你，顺便传染你一起咳吗？收着点。”
宁倦适时收起小脾气，顺便小小声争辩：“老师来宫里怎么会是打扰我，而且我身体好得很，不会被传染的。”
陆清则这回用了点力，拍了下他的脑瓜：“坐直，陛下，你的皇家仪态呢？”
见陆清则又像以往一样教训自己了，宁倦的嘴角满意地勾了勾。
脑袋收回去时，他状似无意间轻蹭了下陆清则的侧颊。
柔软的发梢先蹭过去，旋即灼热的呼吸也在他颈侧一掠而过，攫取了一抹淡淡的梅香。
陆清则下意识地别开了头，看宁倦脸色正正经经地坐直了，又感觉是自己敏感，愣了小片晌，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我来宫里，是想与你谈谈徐恕的事。”
眼下潘敬民突然翻供，咬死不认，只有账本却无书信往来，无法奈何卫鹤荣，反而很容易被卫鹤荣挣脱，半途出什么变故。
卫党在朝廷人多势众，根深蒂固，五军营指挥使樊炜还是卫鹤荣的绝对拥趸，这股力量太庞大，要想干净利落地拆除，是不可能的，得先削弱卫党的力量，再一举拔除。
五军营就驻扎在京卫所，扭头便是京师，樊炜绝对是个大问题，有他在，暂时也不能随意动卫鹤荣。
不过他们本也没想这次能直接解决了卫鹤荣。
用徐恕或许能加快点进程。
若不是徐恕在江右的动静颇大，瞒不过去，他们是想安排徐恕用另一重身份进京的，能让卫鹤荣少一些警惕。
宁倦知道陆清则在说什么，了然道：“探子上报，卫樵目前病情还算稳定，卫鹤荣并不急于一时，我和老师一样，也想加快一点速度。”
他两指一伸，从堆得满满当当的书案间，精准地抽出一封密信，递给陆清则：“这是徐恕的身世，我觉得可以利用一下。”
皇家的背调做得十分厉害啊。
陆清则接过来密信，打开一看，眉梢不由微微扬起。
他知道徐恕是梁家收养的孩子，但没想到，徐恕居然和朝廷也有些关系。
三十多年前，太医院曾有位姓许的院判，这位许院判医术了得，负责一位贵妃娘娘的平安脉。
未料那位贵妃娘娘被惊动胎气，半夜突然生产，大出血而亡。
于是负责请脉，又救人失败的许院判就遭了秧。
那位贵妃是皇帝的心头宠，皇帝震怒之下，许院判一家被下了狱，女眷没入掖庭，男丁悉数处死。
徐恕就是那个漏网之鱼。
出事时，他正在江南的外婆家中，官兵抓捕而来，他匆忙逃跑，坠入了江水里。
别说是个小孩儿，就算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坠入了江中，活下来的可能性也很低微，官兵等了许久见人没冒上来，便感觉徐恕已经死了，离开报了上去。
但徐恕没死，他很通水性，九死一生逃出来，被梁家的人救了。
梁家家主与许院判有同窗之谊，颇为交好，眼见许院判一家出事，不忍之下，暗地里收养了徐恕，并把他的姓从“许”改成了“徐”，对外只说徐恕是孤儿，见他可怜，便收养了他。
陆清则看完密信，暗暗摇头。
“救不了人，你们一块儿陪葬”——这句话在后世是个被无数人吐槽的烂梗，但在这个时代，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是很可怕的。
先是自己家出了事，后又是师妹被皇帝强行带走，再是收养自己的梁家被宫中牵连，静嫔也病死冷宫。
难怪徐恕这么厌恶京城与皇室。
若宁倦不是梁圆的孩子，他恐怕也不会给面子，宁肯被砍了头，也不会乐意进京帮忙吧。
“徐恕答应了吗？你准备怎么用？”
陆清则想了会儿，放下密信，眼睫一抬，才发现他看信的时候，宁倦支着肘托着腮，在看他。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见陆清则抬头，宁倦也不慌张，淡定地和他对视：“他应当不会有意见，调查此事，也有他自己的袒露。如今过去的线索抹除，徐圆就是徐恕，被梁家收养一事，只有我们知道。”
闻弦歌而知雅意，陆清则从他话里嗅出几分意思：“你是想说，利用徐恕对皇室的‘仇恨’下手？”
一家人都死在皇帝的盛怒波及之下，简直是飞来横祸。
谁能不恨？
见陆清则立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宁倦露出几分笑意：“嗯，演出戏给卫鹤荣看。过段时日，让徐恕请脉时给我下毒，再着人查出是他下的毒，暴露徐恕是许家遗脉一事，如此一来，徐恕便彻底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不会是我们的人。”
陆清则接道：“卫鹤荣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施恩于徐恕的机会，刑部是他的地盘，徐恕被打入刑部大牢后，他必然会想办法把徐恕救出来，带进卫府，给卫樵治病。”
宁倦笑意更浓：“正是如此。”
顺利地商量完毕，陆清则放心不少，便不再耽搁，帮宁倦分去小半的奏折，俩人同坐书房里，一起奋笔疾书。
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
陆清则从繁琐的政务里拔出头来，揉揉太阳穴，看了眼外头：“宫门要落锁了，我该回府了。”
宁倦静默了一下，搁下毛笔，幽幽道：“我就知道，若不是有事，老师绝不会进宫看我……罢了，老师回去和陈小刀共用晚饭吧，切莫忘了喝药，要仔细身体，如果记得想一下我，我会很高兴的。”
陆清则：“……”
长顺缓缓从外面冒出脑袋：“陛下，您今日早膳和午膳都没用，晚膳要宣吗？”
宁倦垂下眼：“撤了吧，没胃口。”
陆清则：“…………”
陆清则对上宁倦偷偷瞄过来的眼神，无言地坐回去，又气又好笑：“有完没完，别演了！长顺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我留下来还不成吗！”
陆府。
待到宫门落锁，也没见陆清则回来的陈小刀丝毫不以为奇，和林溪一人捧着瓣西瓜，冲自己比了比大拇指：“看吧，我料事如神。”
林溪啃着瓜，赞同点头。

第五十章
今晚乾清宫的晚膳相当丰富。
长顺在听到陆清则进宫时，毫不犹豫地就去偷溜吩咐传话，让厨房将晚膳改成了药膳。
陆清则看一眼菜色，就猜到了三分，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宁倦：“长顺倒是越来越机灵了，你平日里少欺负他。”
“知道了。”宁倦乖乖应下，仔细看看陆清则，又不满，“暑热难消，老师看起来又清减了几分，陈小刀在府里就是这般照看你的吗？”
陆清则：“差不多得了啊，禁止拉踩。”
陆清则的胃口一直很差，今晚在宁倦的贴心投喂下，多吃了大半碗，吃完只感觉胃里发胀，塞得过于饱和，不溜达溜达消消食的话，肯定是睡不着了。
他稍一琢磨，猛然想起件事：“对了，小雪怎么样了？”
走去鹰房看看小雪，再走回来，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宁倦很不喜欢那只破鸟，不太情愿地回道：“应当好了吧。”
陆清则站起身，宛然道：“那我过去看看。”
宁倦腾地跟着起身：“我陪……”
“陛下就接着处理政务吧，”陆清则两指敲敲桌面，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别偷懒，卫鹤荣的人都在等着看你闹笑话呢。”
闻声，宁倦也只能硬生生地收回了腿，怕陆清则觉得自己不务正业，闷闷地哦了声，叫了两个侍卫，提着灯给他引路。
看陆清则就要走了，忍不住嘱咐：“那老师早点回来。”
那只破鸟心机深沉，别被勾得不想回来了！
陆清则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跟着侍卫离开了乾清宫。
长顺跟着宁倦回了书房伺候，见他像是不太高兴，了然安慰道：“陛下，陆大人今晚留宿宫中，说不定明后日也愿意留下，陛下早些批完折子，也能与陆大人多些时间相处呢。”
宁倦瞥他一眼，不置可否，想起陆清则的话，淡淡道：“你最近的差事办得不错。”
今晚的药膳也安排得不错。
挽留陆清则的法子，还是长顺提醒了一嘴，陆清则吃软不吃硬。
他知道不能心急，但却很难抑制那些奔涌在四肢百骸的冲动，上次在临安府的事过后，虽说已经和好了，但大概是那一晚太过混乱，陆清则留下的记忆不好，在对待他时，偶尔会多出一分他自己未发觉的、从前没有过的谨慎。
就比如今日来看他，想看看奏本，又止住了手。
也已经很久没和他一起睡了。
从江浙回京城的路上，陆清则都独自在另一辆马车上，说是怕病气过给他。
他只能多卖卖乖，让陆清则心软。
长顺很心知肚明自己是哪个差事办得好：“陛下过奖了，能为陛下分忧，奴婢就十分欣喜了。”
“这次从潘敬民那儿缴了一对金碗和金杯，赏你了。”宁倦执起笔，在旁人面前，又成了威严淡漠的帝王，“去领了吧。”
长顺眼睛一亮，喜滋滋地谢恩：“谢陛下赏赐！”
陆清则离开乾清宫，不紧不慢地溜达着，跨进了阔别已久的鹰房。
天色已暗，驯鹰师却还没睡下，正坐在门口刻鸽哨，听到脚步声一抬头，见到不远处行来面覆银面的白衣青年，哎了声，惊喜地蹦了起来：“陆太傅，您可算回来了！”
陆清则含笑颔首：“我来看看小雪，伤养好了吗？”
提到小雪，驯鹰师的脸色顿时十分复杂：“您与陛下南下不久，小雪的伤便养好了，只是……”
“怎么？”见他面露难色，陆清则的心微微提起。
“只是……哎呀，一言难尽，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驯鹰师摆摆手，收起鸽哨，在前头带路，唏嘘不已，“小的前前后后也熬过五六只鹰了，这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
陆清则怀着满腔疑惑，跟着他走进关着小雪的鹰房。
巨大的鹰笼中，一团庞大的雪白缩在角落里，支在架子上，脑袋埋在一侧的翅膀里，似是已经睡着了。
听到脚步声，角落里的海东青脑袋动了一下，警觉地扭过脑袋看来。
一人一鸟的目光对上。
陆清则不免愣了下：“怎么……胖了这么多？”
胖成个雪球了都。
驯鹰师语气沉重：“因为它不愿意飞，还吃得恁多。”
小雪认出了陆清则，锐利的鹰眼一下放圆，唳叫着撞上笼子，想飞出来。
驯鹰师连忙过去，把锁扣打开。
下一瞬，张开翅膀一米多长的大鸟扑腾着飞了出来，鹰嘴倒钩如刀，在烛光下寒光闪烁，看得驯鹰师心惊胆战。
这可是猛禽！
他冲过去想要阻止，陆清则却已经伸出手，把小雪抱了个满怀，笑意加深：“这才多久，怎么长了这么多。”
见小雪没有袭击陆清则，驯鹰师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大吐苦水：“陆太傅有所不知，它吃得实在是太多了！一天就要吃掉三四只肥兔子，还得喂到它嘴边，哄着劝着才肯吃，吃完了放它出来，又不肯动，戳一下动一下，这要是放到猎场上，连猎物都逮不着啊！”
小雪仿佛听懂了驯鹰师的背后吐槽，脑袋一歪，鹰眼横了眼驯鹰师。
驯鹰师立马闭嘴。
这胖鸟不仅吃得多不肯动，还记仇。
陆清则费劲地掂了掂重量。
胖是胖了点，不过伤也养好了，再继续这样喂养下去，让这小家伙丢了捕猎的天性，就不好了。
还是得放归的。
听驯鹰师说小雪不肯动，陆清则想了想，干脆带着它来到外头，放开这大鸟，试图与它交流：“我抛起食物，你能接住吗？”
小雪收起翅膀，歪歪脑袋，眼神里充满了憨憨懵懵。
陆清则接过驯鹰师递来的夹子，夹起块肉，小雪还以为是要喂自己，张开了嘴。
却见陆清则用尽全力一抛，将肉扔向了天空！
刷一下，院中几人眼前黑影一掠，大鹰双翅一振，快得犹如闪电，稳稳地在半空中叼住了那块肉，扇扇翅膀，优雅地落到屋檐上，得意地昂首胸膛，傲视底下众人，低头吧唧吧唧吃了宵夜。
驯鹰师目瞪口呆：“原来它还会飞的？”
陆清则摸摸下巴：“这就是祖传血脉的力量吧。”
看来不需要担心这胖鸟放归后连食物都找不到了。
驯鹰师缓缓合上张大的嘴巴：“您不知道，我们也尝试这样喂小雪，但它压根不理的，还得是您才成。”
陆清则啼笑皆非：“我若是有空，就常来锻炼锻炼小雪吧。”
陪着兴奋的大鸟玩了会儿，陆清则深感不仅小雪得到了运动量，自个儿也得到了，出了身热汗。
见时间不早，再不回去，宁倦八成要派人来催了，他便把小雪送了回去，与驯鹰师道了别，回了乾清宫。
路过南书房，里头灯影未熄，陛下还在奋笔疾书。
陆清则去沐浴了一番出来，皇帝陛下还在奋笔疾书。
先前陆清则陪宁倦看了一下午奏本，深感头大。
这些奏本所用词句极为繁琐，骈四俪六，啰里啰嗦，看完洋洋洒洒的一大篇，再提出重点信息，费神又伤眼睛，甚至可能看完长篇累牍，也提取不到有效信息。
难怪会有皇帝看完五千字废话后，选择廷杖官员。
本来许多折子应该先交给内阁处理，内阁票拟后，再汇报给宁倦，宁倦只需要裁定，交由司礼监官批红便可。
但卫鹤荣故意将这些奏本也送到了宁倦面前，工作量便极为繁琐。
大概是想让宁倦知难而退，放权回内阁，但内阁又以卫党为首。
孩子还没年满十八呢，放到现代，都是雇佣未成年童工了。
陆清则看看灯火通明的书房，有点心疼孩子，去小厨房端了碗冰镇着的绿豆银耳汤，回到南书房，敲了敲门。
宁倦正锁眉看着面前废话连篇的玩意儿，以为门外是长顺，随意应了声：“进。”
人进来了，却没出声，反而有什么东西被搁到桌上，宁倦烦躁地抬起眉，看到陆清则的脸，斥责的话顿时咽了下去，不由自主地先露出笑来：“老师回来了？是给我带的汤吗？”
陆清则看他烦闷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脑袋：“喝点解暑的汤，稍微歇歇，还剩多少？我给你批，你在旁边看着吧。”
晚上点的蜡烛再多，看这些东西多少也有点伤眼，宁倦不太乐意：“不多了，一会儿就能批完。”
有过一次猜疑后，陆清则其实很难界定一些距离。
是不想让他看吗？
他琢磨了下，又怀疑是自己多想了，也没说什么，坐在一边，托着腮看宁倦喝汤。
宁倦边喝甜汤，边偷偷觑陆清则。
俗话言，灯下看美人。
陆清则无疑是个如雪似月的美人。
衣袖落下去，露出的一截手腕瘦削雪白，视线上移，便能看到因刚沐浴完而有了几分红润气色的面颊，被披散着的乌发衬得脸庞仿佛会发光。
和往日的虚弱苍白不一样，此刻他唇瓣水红，眸光潋滟，眼角一点泪痣，笑盈盈地望过来，顾盼神飞，令人难以移目。
宁倦心跳加速，捏着瓷勺的指尖发白，废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瞥开眸光，免得叫陆清则发现他眼里的炙灼。
陆清则捻了捻还微微发潮的头发，随口闲聊：“小雪的伤养好了，方才我去鹰房看它，胖了许多，好在它捕猎的技巧没消退多少，找个时间把它放归了吧。”
宁倦一顿：“老师不是很喜欢它吗？”
喜欢的话，为何不留下来？
陆清则眨了眨眼：“便是喜欢，所以更不能锁着它，否则强行留下，消磨了它的天性，岂不是悲剧一桩？”
宁倦握着瓷碗的手一紧。
若不是知晓陆清则于情爱一事上极为迟钝，尚未发现他那些阴暗污浊的心思，他几乎要以为，陆清则这番话是对他说的。
他深深地看了眼陆清则：“让它在京城待着，每日有人喂食，想要出去散心，也会有人带着，与放归的生活相比，也没什么不同，甚至不会再有危险，岂不是更好？”
之前讨论小雪时，小崽子不是主动说要放了小雪吗？
怎么这会儿又忽然改了主意？
陆清则微蹙了下眉。
俩人相遇时，宁倦已经十一二岁，三观性格都基本固定了，陆清则很难将一些不同于当下世俗的观念教给宁倦。
而且也不能真把封建社会的皇帝教成现代思维青年，否则宁倦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他犹豫半晌，没有试图争辩：“除非它自愿留下吧，否则关在这里，总会枯萎的。”
宁倦抿了抿唇，他赞同陆清则的绝大多数观念。
但或许是陆清则无意间说的这些话，精准地戳到了他的心思，他难得生出了几分不赞同。
老师是一株漂亮但脆弱，引无数人想要攀折的花，他们觊觎着想要折取，而他会打断那些人的手，小心呵护，精心浇水。
唯一的条件，便是留在他身边。
留在他身边有什么不好？
外面那般危险，只会比在他身边难过。
心底膨胀的阴暗念头翻涌不停，宁倦咽下最后一口绿豆汤，浅浅一笑：“老师再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好了。”
陆清则没得到个准确的答复，也有些纳闷，看宁倦又埋首伏案，只能暂时按下心思，等着宁倦处理完最后一点奏本。
处理完的时候已是深夜，宁倦去沐浴了一番，眼底熬得有些红血丝。
长顺挑着灯，将两人送到寝殿前，便迅速小碎步消失。
陆清则眨了下眼，看出了一丝故意的成分。
着急忙慌地跑什么？
等进了屋，他才发现不对劲，纳闷地瞥了眼皇帝陛下：“你跟进来做什么？”
宁倦更无辜：“老师，这是我的寝殿。”
说得也是。
陆清则方才等宁倦沐浴时喝了药，现在已经困了，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那你早点睡，明儿还要上朝。”
说完，扭身就想离开。
宁倦被他气得简直心梗，忍无可忍，一把捞住陆清则，咬牙切齿：“长顺都提着灯走了，外头黑漆漆的，你去哪儿？”
陆清则这才晓得长顺怎么飞快就溜了，一时无言。
宁倦抓着他的手腕，敛起眉眼，郁郁地看着陆清则：“就这么不想和我睡吗？”
陆清则愣了一下，陡然感觉，这样的宁倦和那一晚上有些像。
那一晚宁倦并未给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却让他产生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危险感。
这小崽子似乎不止是会撒娇的小狗，还有着尖牙利爪，带着锋锐的攻击性。
出于潜意识的不安，便不太想和宁倦一起睡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态度，宁倦立刻松了手，落寞垂眼：“我就知道，老师果然还在怪我。”
陆清则：“……”
又来了！
这小崽子演就算了，他怎么就这么吃这招？！
陆清则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出那番伤人的话，面无慈悲地道出另一个原因：“实话实说吧，跟你睡太热了，晚上躺在一张床上，跟个小火炉似的。”
宁倦：“……我让人再加个冰盆。”
入夏以来，他是第几次被陆清则这么嫌弃了？
拉扯了一通，最终陆清则还是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多拿了个软枕搁在两人中间，当做楚河汉界，规定宁倦不准过界来烫到他，才愿意躺上龙床。
宁倦憋闷得火都没处发去。
不知道多少人想爬龙床还爬不了，只有陆清则，想让他上个龙床，都得哄着劝着骗着，还得小心被他嫌弃。
年轻的陛下郁闷地躺了下来。
他平时睡得不好，寝殿内点着安息香，味道有些浓郁，陆清则又离得远，熟悉的梅香若有若无的，勾着人，安静地躺了会儿，宁倦忍不住往陆清则那边蹭了蹭。
旋即额间便点来根冰冷的指尖。
陆清则朦胧地半睁着眼，一指抵着宁倦的脑袋，将他推回去，半梦半醒地充满警惕：“陛下，过界了啊。”
宁倦不情不愿地缩回去，悻悻地看着陆清则的侧颜。
临近中秋，窗外的玉盘越来越圆，皎皎月辉洒进屋内，穿过薄纱床帐，被筛得更为柔和，均匀地抹在陆清则的脸上，两道长睫安静地闭合着。
宁倦的呼吸不由得放轻，看陆清则的呼吸逐渐均匀，沉沉地睡了过去。
老师这么美好，他怎么可能放他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倦试探着往那边挪了挪，低低叫了声：“怀雪？”
也不知道是因为在宁倦身边，还是因为点了安息香，陆清则睡得很沉，毫无所觉。
宁倦漠然瞥了眼被用来划楚河汉界的枕头，直接忽视，伸手轻轻一带，熟睡中的陆清则便被带到了他怀里。
之前似有似无勾着人的淡淡梅香霎时变得馥郁。
宁倦暗暗决定，往后把陆清则拐来寝殿时，都得把安息香熄了。
陡然被带到个火热的怀抱里，陆清则不太舒服地挣了两下，没能挣开，便怏怏皱着眉，继续安睡下去，接受现实接受得很快。
宁倦唇角带着笑，没忍住在他额角亲了下，心满意足地搂着陆清则阖上眼。
隔日一大清早，陆清则是被热醒的。
梦里他好似被人丢在温水里煮着，怎么也逃不出去，阵阵热意袭来，逼得他从睡梦里拔了出来。
也不知道放了两盆冰的寝殿怎么就那么热，陆清则满头热汗地睁开眼，朦朦胧胧地发现，腰间搭着只有力的臂膀。
抬头一看，便看到少年熟睡中英挺俊美的面容。
陆清则脑子还没清醒，念头一个接一个从脑海里蹦出来：
宁果果一向很听话。
难道是他昨晚不知不觉滚过来的？
他有时候睡觉是不太老实。
精神和身体没有同步清醒，陆清则不着边际地思索了许久，感知逐步恢复后，陡然察觉有哪里不太对。
薄衾之下，宁倦紧紧搂着他。
寝衣单薄，俩人的身躯便贴得愈近。
所以许多难以掩饰的东西，就毫无阻碍地让他感受到了。
意识到那是什么，陆清则原本缓缓清醒了三分的脑子一下又蒙了。
他活像被火舌甜了下似的，猛地挣了挣，宁倦从甜美的睡梦里被惊醒，警觉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陆清则又挣扎了一下，少年顿时蹙着眉头，按着他的腰，嗓音沙哑：“老师……别乱动。”
陆清则表情空白。
屋内气氛未明，长顺也带着人到了寝殿外，正准备敲门进去，提醒宁倦该起身更衣上朝了，还没敲上去，就听到屋内传来“咚”的一大声。
长顺心里一惊，顾不得许多，连忙推开房门冲进去：“怎么了怎么了？”
便看到陆清则脸色古怪地坐在床上，衣衫头发俱乱，皇帝陛下则衣衫不整地倒在床下，皱着眉坐起身，冷冷瞥来一眼，抓起旁边的鞋子就丢了过去，嗓音犹带几分哑意，语气不善：“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一瞬间，长顺仿佛看到自己的小金碗飞走了。
他想也没想，嗖地退出去，砰地关上门，板起脸守在门外，禁止其他人靠近。
战战兢兢地等了良久，陛下自个儿净了面出来了，话音淡淡：“去旁边的暖阁更衣。”
长顺：“……”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陛下这是……被陆大人踹下了龙床？
这话是不敢问出口的，犹豫再三，长顺还是小小声道：“陛下，您额头有些青……要不要涂点药？”
宁倦：“……”
见宁倦不语，长顺不敢再吭声，默默伺候着宁倦更衣，换上了衮服。
他真的无时无刻都在担心陛下对陆大人用强啊！
宁倦瘫着脸换好衮服，脑子里还在盘旋陆清则方才对他说的话。
陆清则将他踹下床后，耳根都在发着红，像是被投了石子的镜湖，被打破了惯来的从容淡定，涟漪不断，眼神游移了许久，才轻咳一声，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正常现象，我不介意的。”
第二句是：“嗯……果果很健康。”
他坐在地上，看了看陆清则，故作不解：“老师也会这样吗？”
一句话让陆清则耳根的红又加深了两分。
陆清则的气息都不太稳：“自然。”
宁倦的嘴角勾了勾，眼神晦暗不明，只要想想陆清则当时的表现，便有些止不住的心猿意马。
老师害羞还要强作镇定的样子，真是可爱。
他的心情忽然愉快不少，慢条斯理地接过茶水喝了一口：“留着老师，别给驾辇让他出宫。”
若不是时间不够……等下朝回来，他还要再逗逗老师。
还未体会过春宵苦短，他竟就有点不想早朝了。
宁倦想得很美好，不过陆清则是长着腿的。
被拦着不给驾辇，他就靠着两条腿，慢悠悠地晃出了紫禁城。
路上听见些小宫女太监八卦，今日陛下上朝时，额角好像有点青，也泰然自若，只当没听到。
等宁倦下朝回来的时候，人早就溜了。
长顺也很无奈：“陆大人一定要走，奴婢也不敢真拦着，怕伤到他……”
他心里坚信，在陛下心里，陆大人的安危，肯定比把陆大人留下来要重要。
宁倦语塞，拿陆清则没办法，只能差遣长顺再跑趟陆府，多送些消暑的物件，又派人去搜罗新的玩意儿。
免得下次还要被嫌弃。
陆清则回到陆府，忽略陈小刀调侃的眼神，板起脸道：“这两日先闭门不见客。”
陈小刀猜他是不是又和陛下吵架了，挠挠头应是。
醒得太早，陆清则还发着困，摇摇晃晃地回屋里补觉。
他一向沾着枕头就能睡着，这回却辗转反侧，怎么都入不了眠。
一想到早上的事，就尴尬得浑身都不对劲。
其实没什么好在意的，可他却跟着魔了似的，怎么都忘不掉，哪哪儿都别扭。
藉由此事，陆清则终于真真正正地意识到——宁倦是当真长大了。
陆清则在府里当了几日的乌龟，宫里的赏赐三五不时地送来，长顺每回都隐晦地提提陛下很想他，他也只是笑笑，没打算去宫里。
又过了两日，皇宫里闹得风风雨雨，藏着掖着的，隐约传来个消息。
陛下被人下毒，昏迷不醒。

第五十一章
还未至夜，天色便已经乌沉沉的，风雨交加，电光豁开黑压压的乌云，沉闷的滚雷之后，冷雨簌簌急下。
宫中来人急速敲开了陆府的大门，陆清则坐在书房里，第一时间听到了消息。
陆清则没有多言，行云流水地披上外袍，扣上面具，嘱咐陈小刀：“我可能会离开几日，这几日看好家里，大门关上，不需见客。”
陈小刀原本还有些慌，见他四平八稳的从容模样，吸了口气点点头，撑着伞，忧心忡忡地将陆清则送进了在大门外候着的马车里。
陆清则坐在马车里，闭了闭眼，徐徐呼出口气。
不必恐慌。
和前几日与宁倦讨论的一样，只是计划的一部分罢了。
宁倦假装中毒，引出徐恕的身世，勾卫鹤荣上钩。
这几年他们尝试派人潜入卫府，却始终会被拦在最边缘，卫鹤荣过于警惕，将卫府内院守得密不透风、宛如铁桶，徐恕若能进去，便是在这铁桶上钻出了一条缝隙。
这几日他没进宫，宁倦应该是安排好了。
只是这小混账行动之前，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他一下？
因这突发的情况，紫禁城的巡防显然比往日要更严密几分，就算是陆清则，也经过了重重筛查。
路上还碰到了闻讯而来的冯阁老、左都御史秦晖几人，众人面带忧容，谁也没吭声，等到了乾清宫门口，以卫党为首的卫鹤荣、许阁老等人竟已经先到了一步，只是锦衣卫挎着刀守在宫门口，禁止任何人出入。
与其他大臣一起，陆清则自然没有坐车驾，赶来时气息不匀，唇色苍白，看上去受惊不小，上前拱了拱手，淡淡道：“卫首辅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卫鹤荣衣冠齐整，来得并不匆忙，闻声反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没有作答。
许阁老站在屋檐下等了许久，就是撑着伞，下摆也被雨溅湿了，闻言冷笑一声：“我等忧心陛下身体，听闻消息便赶来了，不过来得再快也无用，郑指挥使派人守着乾清宫，眼下既然陆大人来了，看来我们也能进去了。”
仿佛印证了他的话。
守在宫门口的数名锦衣卫里，为首的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多才多艺的小靳，见到陆清则，他便侧了侧身：“陆大人，请。”
许阁老的脸顿时又沉了几分，心里很不痛快。
江右一事后，傻子才看不出郑垚早就效忠小皇帝了，锦衣卫的态度，便是小皇帝的态度。
这小皇帝当年在他们面前俯仰唯唯，现在当真是翅膀硬了，被这陆清则教得连几位阁老的面子都不给了。
他抬步想跟着陆清则进去，却被锦衣卫伸手挡住。
直属皇帝的锦衣卫可不会看候在外面的这些人是谁、官职多大。
卫鹤荣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郑大人好大的权力，我等担忧陛下的情况，郑大人却只让陆太傅一人进去，如此不信任，不怕寒了诸位大人的心？”
此次计划仅有几人知晓，并未告知太多人，几个保皇党着急赶来，听到卫鹤荣的话，脸色登时有些复杂。
锦衣卫的态度就是皇上的态度。
他们在皇上尚幼时，就无条件地选择拥护，支持正统，然而皇上却依旧只信任先皇点的太傅，对他们并无信任。
这感觉确实是……让人有点寒心啊。
陆清则越过这几人，冷冷睇他一眼：“卫大人若真担心陛下，还是少说两句挑拨的话罢。”
顿了顿，他扫了眼赶来的几个大臣：“郑大人担心陛下安危，仓促之间考虑不周，外头雨这般大，几位大人能进去避避雨吗？”
最后一句话是对小靳说的。
小靳犹豫了一下，想到老大说的“等陆大人来了一切听陆大人的”，拱手道：“自然可以，诸位大人，方才多有得罪，请。”
许阁老哼出一声，抬脚跨进乾清宫。
整座宫殿里的气氛紧紧绷着，来往宫人行色匆匆，长顺面色惨白地在寝殿外来回转着，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到陆清则背后的卫鹤荣，眼里多了丝警惕，绷着脸细声细气道：“陛下眼下不宜被打扰，先请陆大人一人进去便可，劳烦诸位大人等候片刻了。”
文人武将没有看得起阉人的，但长顺是宁倦身边伺候的人，说话有分量，惯来也不会踩低捧高阴阳怪气，语气比外头那些就会横刀阻拦的锦衣卫好多了，其他人便暂时没了意见，看着陆清则步入寝殿。
陆清则本来以为，进了寝殿，看到的会是精神奕奕的宁倦，装着中毒躺在床上，见到他就蹦起来撒娇卖乖。
左右就是设局，为了让卫鹤荣跳进圈套罢了。
但没想到，走进寝殿时，迎接他的是静静躺在床上的宁倦。
以陈科为首的几个太医围在龙床边转着，少年皇帝脸色苍白，长睫闭合着，唇色透着点不太正常的微青，额上微微发汗，陷在昏迷之中。
一路上都十分从容的陆清则瞬间变了脸色。
难道计划有误，假戏变真了？
他竭力稳住了语气，但走过的步伐依旧乱了平稳风度：“陈太医，陛下怎么样了？”
陈老太医躬了躬身，注意到他转瞬即逝的慌乱，怔了一下，陡然想起在江右时，因陆清则病倒而险些失去理智的皇帝陛下。
这师生俩的态度虽然不尽相同，但在某种程度上来看……感情很深啊。
他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叹气道：“陛下中的是一种前朝的毒，药性复杂，早就消失多年了，下官派人翻遍太医院脉案，却只有两则中毒记录，并未记载解法……”
陆清则紧抿的唇色愈发苍白：“陛下是怎么中的毒？”
陈科道：“陛下睡梦不稳，每夜会焚点安息香，方才郑大人派人搜查了一通，搜出了香灰有异，下官看过，是安息香中被掺了毒。”
顿了顿，他看看陆清则紧握着的手，低头补充道：“此毒毒性猛烈，极为危险，好在陛下只是焚烧吸入，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我等会竭尽全力找出解毒之法。”
陆清则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徐大夫呢？”
陈科脸色更显遗憾，叹息一声：“您应该发现了，郑大人不在，自徐大夫随着陛下进京以来，都是徐大夫进宫为陛下请平安脉，方才排查了一通后，确认只有徐大夫有机会下毒……徐大夫医术甚为高明，以他的天资，毒术与医术必然不分伯仲，恐怕……郑大人已经去抓捕徐大夫了。”
听到这句话，陆清则反而冷静了下来。
既然郑垚去抓徐恕了，那这就是还在按计划走着。
只是……
他扶着床架，额角还是禁不住突突直跳，简直想把宁倦掀起来。
做戏就做戏，你做那么全套干什么？想让卫鹤荣给你发个小金人吗！
陆清则垂下眼睫，半跪在床边，握住宁倦冷冰冰的手。
和少年以往炽烈、充满生命活力的热度不一样。
就算知道这是做戏，宁倦会醒过来，他也不想看宁倦这样冷冰冰地躺在床上。
他应该是意气风发、志骄气盈的。
虽然经常嫌这小崽子烫乎乎的，但他喜欢的也是摸起来热乎乎的宁倦。
陆清则盯着宁倦苍白俊美的面容，花费了一点时间整理思绪，仔细将宁倦的手掖进被子里，转身时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朝着几个太医深深一鞠：“诸位，陛下就交给你们了。”
几个太医连忙回礼。
“在陛下醒来之前，诸位便请住在偏殿吧，”陆清则望着他们，语气很温和，“陛下的情况，劳请把住口，切莫外泄。”
他的瞳仁颜色原本很浅，不知是不是因为戴着面具，加深了一重阴影，盯着人看时，那股温和恍惚又像疏冷，陈科几人被看得莫名背后一寒，齐声应下。
陆清则这才旋身出了寝殿。
外面的几个大臣还在巴巴儿地等着，保皇党忧心如焚，唯恐方崭露头角的陛下有个什么闪失。
卫党则幸灾乐祸，巴不得小皇帝早点嗝屁完蛋，方便他们名正言顺地从宗族抱个三岁小儿立为新帝，扶持个新的傀儡。
听话可以是真的，不会说话就不会是假的了。
两拨人本来就互相不对付，平时撞见少不得唇枪舌战、互相挖苦，这会儿难得齐心协力，保持着静默。
见陆清则出来了，秦晖忍不住朝前跨了一步：“陆大人，陛下怎么样了？”
陆清则神色如常，语气平和：“陛下没什么大碍，只是方才醒来，实在没有精力见人，诸位散了吧。”
此话一出，冯阁老的脸色依旧没有转晴。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卫鹤荣狼子野心，妄图当个无名的摄政王？
少帝初露锋芒，卫党感到威胁，此刻若是少帝倒下了，卫党自然欣喜雀跃，所以陆清则说的也不一定是真话，陛下很有可能还昏迷着。
看卫鹤荣冷眼旁观置身事外的模样，这毒就是卫党下的也未可知。
毕竟潘敬民还在狱中，若他改口咬死卫鹤荣，再次翻供，卫鹤荣还想独善其身，就不可能了，少帝若是死了，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许阁老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眯着眼盯着陆清则，估摸了会儿他话里的虚实，眼前的青年气度沉静，却是看不出什么，他捋捋胡子，犹带狐疑：“陛下既然无碍，那便让老朽进去看看，我等在此等候多时，总要看看天颜，回去才安心呐。”
秦晖虽然也担心宁倦的情况，闻言冷笑一声：“是吗，就怕许阁老进去见着陛下了，今晚都会睡不着。”
许阁老吹胡子瞪眼：“你！”
陆清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陛下精神不振，方才又歇下了，不宜喧哗，也不便见诸位，等陛下精神好些了，自然会召集诸位见上一见，请回吧。”
他的语气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破绽。
卫鹤荣和陆清则对视片晌，随手一揖：“那就劳烦陆太傅，代我等照看陛下了。”
话毕，领先离开。
其余的卫党虽有不甘，但以卫鹤荣马首是瞻，还是跟着走了。
那几人一走，冯阁老的脚步便慢了一拍，压低声音问：“陆大人，陛下的情况……”
“冯老安心，”陆清则不便道出真相，宽慰道，“太医正在全力施救，陛下不会有事的。”
有陆清则的话，几人这才放心了些，纷纷告辞离开。
把人都送走后，陆清则在檐下站立了片晌，抬手接了手冰凉的细雨，用力握了握，转身时正好撞见从寝殿里出来，提着药箱的几位太医。
几人先前已经商讨着写了药方，但只求稳，具体的解毒之法，还得回一趟太医院，再翻看一遍所有的卷宗脉案，寻求突破。
陆清则朝他们微微颔首，叫了几个锦衣卫，护送兼监视，撑着伞送他们回太医院。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天色昏蒙。
陆清则目送几个太医离开后，折身回了寝殿，一走进去，就听到哐的一声，他心里一紧，赶紧绕过屏风，视线落过去，却撞上了长顺哭丧着的脸：“陆大人，陛下不喝咱家喂的药，还把药打翻了，可能得您才能喂得进了。”
陆清则脚步一顿，愣了下：“这是什么道理？”
宁倦昏迷着，哪儿还能认出谁是谁，他喂和长顺喂，有什么区别么。
长顺支支吾吾的，不敢解释，把搁在桌上另一碗药递给陆清则，又草草擦了擦地上的药渍，捡起地上的药碗：“陆大人安心，这药是徐大夫开的，咱家全程盯着熬的……您先喂药，咱家再去厨房盯着！”
说完，不等陆清则回话，一溜烟就跑了。
怎么冒冒失失的？
陆清则摸不着头脑，端着药碗坐到床沿上，见宁倦昏睡中无意识蹙着眉，有些心疼又好笑。
小崽子皮实得很，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病，闻到苦涩的药味，排斥也正常。
何况又是个警惕性子，平日里要到他嘴里的东西都得经过几重检查，睡梦里打翻药碗也在意料之中。
陆清则有很丰富的喝药经验，担心宁倦又把药碗打翻，便坐到床头，把宁倦移到自己怀里半躺着，顺带钳制住他的双手，然后舀了一勺药，试图喂进他嘴里。
或许是嗅到了熟悉的梅香，宁倦紧蹙着的眉尖松开了许多，没有什么挣扎，很乖地将药喝了下去。
和长顺说的“极度不配合”正相反。
这不是挺简单的嘛，哪有那么难伺候。
陆清则安心地想着，放松对宁倦的钳制，耐心地一勺勺喂了药。
毒是徐恕下的，解药也是徐恕给的，应当不会有问题。
但是喂完药后，过了许久，宁倦依旧没有醒来。
陆清则竭力按下焦虑，拧了块湿帕子，给宁倦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才带着空药碗出去：“药陛下已经喝下了，郑指挥使那边如何了？”
外头便有锦衣卫守着，闻声立刻回道：“指挥使已带人捉拿了徐恕，现已带回北镇抚司审讯了。”
陆清则顿了顿，下毒都来真的，审讯不会也来真的吧？
猜到他是怎么想的，小靳小声道：“陆大人放心，指挥使心里有数。”
闻言，陆清则点点头，递去空碗，关上门回到殿里，坐守在宁倦身边。
天色愈来愈暗，小雨转急，隆隆的闷雷声不断，整个乾清宫却静得落针可闻，陆清则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宁倦微弱的呼吸声。
宁倦既然敢这么做，想来也把事情都交代好了。
出了这么一遭事，今夜不知道多少人会睡不着觉。
陆清则眄了眼床上的罪魁祸首。
宁倦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无声无息的，让他很不习惯。
他喜欢的是那个一见到他就眼神亮起来，黏黏糊糊小狗似的宁倦，即使有时候黏糊得叫人受不了，但都好过这般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等这小混账醒来，他一定要狠狠地骂一顿才解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屋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很远，有些催眠，陆清则趴在床边，不知道守了宁倦多久，迷迷蒙蒙地睡过去了一小会儿。
宁倦醒来时见到的便是趴在他身边的陆清则，虽浑身因毒发痛，嘴角还是勾了勾。
如他所料，陆清则会忧心地守着他。
他漫不经心地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陆清则的头发，想将他抱上床来睡。
岂料中了毒的身体十分虚弱，尝试了一下，非但没抱动陆清则，反而把陆清则弄醒了。
陆清则揉了下眼，抬头对上宁倦的眼睛。
俩人都不由愣了愣。
宁倦：“……”
从没这么没用过。
他迅速切换眼神，可怜无辜地望着陆清则：“老师怎么趴在床边，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陆清则不吃这套了，霍然站起来，气得肝火旺：“小兔崽子，两天不看着你就做出这种事，谁让你用真毒的？！”
宁倦虚弱咳了两声：“老师，我是有原因的，怕你不同意，才……”
“说，”陆清则面无表情，“说不出个合理的缘由，今年我不会再进宫来看你。”
宁倦忍着毒发的痛脸色都淡然自若，听到这话，面色顿时变了，急急忙忙地拉住陆清则的袖子，生怕他下一刻就要转身离开。
他平日里身体再好不过，难得虚弱一点，看着便觉得脆弱可怜，陆清则发现自己忍不住又心软了，在心里唾弃了一番自己，不解气地狠狠揉了把他的脑袋：“好好说话，不准卖惨。”
宁倦眨了眨黑亮的眼眸，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低，听不太清。
陆清则只能坐到床上，俯下身，微微贴近他：“你说什么？”
宁倦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太医院，有卫鹤荣的人。”
一句话，就让陆清则明白过来了。
这出戏里，最难的部分，自然是让卫鹤荣相信宁倦被徐恕下了致命的毒，能证实这一点的就是太医。
太医院的御医都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医者，要瞒过他们，要么有他们的绝对忠心，要么就用真毒。
即使如此，陆清则的脸色还是有点难看：“你可真是舍得。”
敢拿自己来冒险！
这小崽子就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过！
但不得不承认，要想引得卫鹤荣进圈套，宁倦自己就是最好的饵。
宁倦笑了笑：“就是怕老师不同意，才没有提前告知老师的，放心，徐恕对剂量有把握。”
陆清则放心个屁。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也不想揪着虚弱的宁倦骂个不停，忍了忍怒意：“太医院的内鬼是谁？”
外头倏然电光一闪，他脑中也恍然惊雷一劈，脸色微微变了：“莫非是……”
“是他。”宁倦淡声肯定，“回京之后，潘敬民突然翻供，联系到误诊老师一事，我才确定下来。”
陆清则不由朝着太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当初他们南下之际，猜到了卫鹤荣会安插眼线进入南下的队伍，排查了一通，没想到会漏过一个。
陈科。
陈老太医。
陈科行医几十年，对治疗时疫很有经验，在太医院德高望重，为人低调谦和，也从未与卫鹤荣有过接触。
当时考虑到江右的疫病严重，便直接带上了他。
宁倦说话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陆清则不得不又往下靠了靠：“所以，从一开始，卫鹤荣就知道，我们是去江右救灾，翻他老本的。”
宁倦轻轻应了一声：“其实从误诊老师那次开始，我就对陈科有疑虑了。”
一个行医几十年，经验丰富的御医，一开始误诊便算了，眼睁睁看着陆清则发了好几日高热，灌下去的药几乎没什么用，怎么会依旧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想过任何其他可能。
陆清则敛眉道：“难怪我们回京后，卫鹤荣一直没有动作，我们拿到的账本，恐怕也有些问题，就算拿出来，也没法让他伤筋动骨。”
这老狐狸。
就说江右一行怎么顺利得那么不可思议。
他之前还疑惑过，卫鹤荣和潘敬民合作敛财，也不安插人手在潘敬民身边盯着吗？
回京的路上，他们也做好了被袭击的准备，却依旧没有遇到任何问题，顺顺当当地抵达了京师。
因为卫鹤荣知道他们拿到的账本奈何不了自己，没必要多做手脚，给自己引来祸端。
幸好，他们还有徐恕这条线。
虽然见到宁倦真的中毒时，陆清则的表现有些失态，但这种表现出现在陈科面前，恰恰更为合理。
等陈科去回了卫鹤荣，明日再将徐恕的消息散播出去，卫鹤荣就该着手把徐恕捞回去了。
宁倦盯着陆清则越靠越近的耳垂，眯了眯眼，像只盯着猎物的猎狼。
那片耳垂薄薄的，雪白精致，仿佛白玉雕琢。
上次在床上醒来，老师的耳垂泛着红，白雪染霞，煞是好看。
他现在这么难受，想看点好看的东西，不过分吧？
宁倦又动了动唇，声音愈发低微。
再靠近一点吧。
然而这回却没能像前两回那般顺利。
陆清则已经把前后都想通了，不需要宁倦再解答什么，不仅没再靠近，反而直起了身，清冷的梅香骤然变淡。
宁倦愣了一下，又被那双手牢牢地按回床上，给他掖好被子：“好了，别说话了，看你越来越虚弱了，虽说喝了药，但还是不舒服吧，好好休息。”
宁倦：“……”
自作自受。
宁倦只得微笑：“嗯。”
陆清则又出去，找长顺要了床小被子：“我今晚睡榻上，你半夜若有哪里不舒服，就直接叫醒我。唔，我看这戏还得再唱几日，毒是不是也得分好几次才能彻底拔除？”
“嗯，我明日还会昏睡过去，一切就交给老师了，”顿了顿，宁倦虚弱道，“老师，我声音很小，你睡在榻上，我就是有事也叫不醒你。”
说得也是。
陆清则转过身，又去找长顺要了床厚被子，铺在拔步床下面厚厚的羊绒毯上：“那我睡这儿。”
宁倦无言半晌，按下气，盯着陆清则的耳垂：“老师是还在害羞么？可是老师不是说，那是很正常的现象吗？”
陆清则矢口否认：“谁害羞了？没有，你中着毒难受，我躺床上你更难受。”
宁倦低低痛吟一声，蜷了蜷身子，声音细若游丝：“可是老师不上来睡，我不仅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
陆清则：“……”
这是在心疼他了。
他坐在床铺上，躺下也不是，起身也不是，对上宁倦可怜的目光，僵持了半晌，心里骂了一声，无奈地爬上了床：“行了行了，陪你睡。”
不就是被小果果戳了一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不都这样，精力旺盛，血气方刚，无处发泄。
毒发时骨子里都在发酸发疼，宁倦难耐地忍了忍，嗅到熟悉的梅香，眉间才又舒缓了点。
虽然查出了陈科是内奸，但其实也不是一定要用真毒，只是如此钓到卫鹤荣的几率才更高。
徐恕在听到他的命令时，眼神仿佛在看怪物，欲言又止的，他却觉得这笔买卖很值当。
不仅能安插眼线，进入心腹大患的腹地，揪出他的致命证据，还能得到陆清则的怜惜。
中一点毒，昏睡几日，还能让陆清则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一点代价，换得数个报偿，兼之一罐蜜糖，再值当不过了。
老师总是对他敦敦教诲，告诉他，他是天子，要远离风险，不要做任何危险的事。
但连这点冒险的胆量都没有，岂不是妄称天子。
何况他骨子里还是个疯子。
宁倦疼得微微额间发汗，隐约听到耳边有窸窣的靠近声。
终于在疼得昏过去前，如愿以偿地被熟悉的梅香笼罩抱住。

第五十二章
这一夜整个皇城都不太平。
天还未亮时，宁倦已经从半昏半睡转为了彻底昏迷，失去了意识。
大概是毒发后疼得厉害，即使已经陷入昏迷，宁倦的呼吸也不太平稳。
陆清则握着他的手，搂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大的少年，轻轻顺着他的背，安抚他焦躁不安的情绪与持续的阵痛。
待到宁倦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陆清则想要下床去换条帕子，给他擦擦汗。
方才一动，衣袖就被宁倦揪紧了。
即使已经失去意识，皇帝陛下霸道的占有欲依旧强得可怕，不允许陆清则离开自己身边。
陆清则不免愣了一下。
他知道宁倦的安全感一直很低，所以会不断地寻求他的安慰，想要贴到他身边，渴求温暖，已经变成高大挺拔的少年了，还显得黏黏糊糊的。
没想到低成了这样，离开一时片刻都不安。
他稍作考量，没有再离开。
虽然知晓堕入此间的除了他，还有段凌光，但萍水相逢，与多年陪伴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宁倦长大，宁倦是他孤旅漂泊时的慰藉。
就像他不喜欢与旁人有过多接触，但能容忍宁倦，也只能容忍宁倦。
天稍亮时，陆清则轻轻放开宁倦的手，感受到少年轻微的阻拦意味，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先睡着，我不会离开。”
他的声音十分温润，低低说话时有种哄人般的温和，宁倦像是被哄到了，乖乖放开了陆清则。
走出寝殿时，外面依旧有大批锦衣卫巡守，暗处也有暗卫盯着四面八方，守在寝殿外。
长顺坐在寝殿外，迷迷瞪瞪睡了一宿，听到脚步声传出来，扬起脑袋：“陆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见长顺想起来，又因为抱着腿睡了一宿，腿麻了，起身时哎哟了下，眼见着就要滑倒摔个屁股墩，陆清则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长顺莫名有些触动。
旁人都嫌阉人腌臜，若是郑垚或其他大臣在此，肯定只会冷眼看着他摔回去，就像附近这几个锦衣卫一般，虽都对他表面恭敬，但心底怎么想的就不一定了。
只有陆大人，从初见到现在，从未对他露出过一分一毫的异色，从始至终都将他当成个正常人看待。
“昨日陛下昏睡之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
陆清则带着长顺走进寝殿里，回身看他。
长顺略微吃惊地睁圆了眼：“您怎么知道？有，咱家这就那给您看。”
说着，小步跑去寝殿内，在榻下的暗格里找出一道谕旨，递给陆清则：“这是陛下给您的。”
陆清则打开一看，半眯起眼。
“陛下说，若您问起，再将谕旨交给您，若您没问，就不必交予您。”长顺低着脑袋，“劳神伤身，陛下不想您过多劳神。”
陆清则反复看了几遍，摇摇头：“有什么劳神不劳神的，陛下就劳烦你多看顾了。”
长顺也不太清楚谕旨上写的是什么，见陆清则要离开的样子，瞪圆了眼：“您要去哪儿啊？”
陆清则道：“放心，我不出宫。”
他戴好面具，出了寝殿，看了眼守在外头的小靳：“小靳，带两个人，随我去文渊阁。”
小靳愣了一下，去文渊阁做什么？
他还以为陆清则会选择待在宫里。
一直守在宁倦身边，直至此事结束——这里是最安全的。
但思及郑老大说的话，他没有多问：“是！”
陛下昏迷的第二日，暂时罢朝，大权似有若无地又旁落回内阁。
天下皆知，内阁现在是姓卫的。
自小皇帝回京以来，内阁独掌多年的大权又被分了回去，许阁老不爽已久，几个阁老聚首在文渊阁议事，见冯阁老脸色紧绷着，他还来不及欣慰满意，便听到外面传来通传：“陆太傅到。”
许阁老顿时不悦地蹙起眉：“他来做什么？”
这些年陆清则低调得很，大概是为了配合宁倦，除非有急事应召，否则从不踏入，专心致志地当着他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陆清则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时，几位阁老面色各异。
许阁老打量着他，嗤道：“陆大人不好好在乾清宫照看着陛下，来这边做什么？”
陆清则瞥他一眼，没有多言，张开谕旨，嗓音凉淡：“奉陛下谕旨代行奏对，诸位若无意见，从今日起，一切决策皆经由我手。”
谕旨张开，先入目的就是枚红印。
看清上面的字，连卫鹤荣眉梢都是一挑。
上面的确是宁倦的字迹——经过多年练习，陛下的字已经从爬到站，算得上赏心悦目了。
落款是许久以前的了，至少是在他们南下之前，寥寥几字，意思简单：若宁倦因任何缘故，暂时无法执掌大权时，由太傅陆清则摄政。
陆清则平静地接受一群人投来的各色目光，灼热的，冰冷的，恨不得他就地病死的。
虽然他对当权臣没有一丝兴趣，但现在宁倦得睡上几日，卫党又虎视眈眈，他至少得帮宁倦守着点好不容易夺来的一点权力。
许阁老年愈六十，乃是三代朝臣，是在座资历最老的一个，就算是崇安帝，不昏聩的时候也会对他多三分尊敬。
所以他对宁倦信服陆清则，一直很不服气。
凑近看清上面的字，许阁老的脸色立时沉了下去：“若老朽有意见呢？”
陆清则轻飘飘地略去一眼，嗓音里有不同往日的寒冽：“不尊皇命，不敬天子，诏狱的风冷，许阁老年事已高，应当也不想去体会。”
青年腰背笔挺，站在一众老臣面前，分毫没有怯弱，不似往日的低调沉默，隐隐显露锋芒，话中的意思很明显，且不留情面。
其他人被震慑住，察觉到陆清则不是虚张声势，纷纷沉默下来。
再怎么不情愿，这是陛下下的谕旨，公然违抗，反倒是给了陆清则处置他们的理由。
相比于其他卫党的不情不愿，卫鹤荣反倒想得更多。
都逼得陆清则出面了，看来小皇帝的情况并不算好。
依昨日太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陆清则昨日进寝殿时，见到小皇帝的表现也不似作伪。
那么，暂时放权给陆清则又如何。
若是宁倦长久地那么睡下去，或者一命呜呼，又谁会在意一个已经不会再醒来的皇帝太傅？
况且陆清则就当真接得住这个大权？
卫鹤荣微微一笑：“陛下有命，臣等自当遵守，辅助陆太傅执掌国事。”
“那么，”陆清则与他视线对上，也弯了弯唇，“就请诸位坐回去吧，今日的奏疏，劳烦一一报上。”
见陆清则镇住了从昨日起就不太安分了的卫党一众，一直静默不言的冯阁老微微松了口气。
自卫鹤荣成为首辅后，除他之外，其余四位阁老，有三个都是卫党，剩下那个摇摆不定，鲜少发言。
他能稳住脚跟，已十分不易。
现在陆清则能加进来，自然最好不过。
内阁处理的奏疏十分复杂，上到军政大事，下到鸡毛蒜皮。
陆清则接过一封奏疏，是礼部发来，询问中秋宴的。
眼见着中秋将近，陛下却中毒昏迷，鸿胪寺和礼部一时为难，奏请询问中秋的宫宴是否还需如期举办。
陆清则提笔划过。
否。
国库空虚，从江右带来那点还不够塞牙缝的，况且江右百废待兴，此后还需拨款救助，与其拿银子开国宴铺张浪费，不如削减削减这种没必要的排场。
宁倦这一躺，八成要把中秋躺过了，也算是遂了他的意——毕竟小皇帝很不喜欢这种锣鼓喧天的热闹，每年都不情不愿地参宴。
下一封是从漠北传来的急报。
武国公史容风领军击退瓦剌，请求朝廷拨粮。
陆清则写下准字。
离原著里史老将军离世只有几年了，他不知道史容风是什么时候在战场上中的暗算，但显然史容风越早回京见林溪，越早给予宁倦支持越好。
卫鹤荣有五军营的支持，便已十分棘手，若是被逼急了，五军营攻入皇城，光锦衣卫的人手可不够看的。
手掌兵权才是硬道理。
得修书一封，随拨粮的队伍送信去漠北。
再下一封，又是鞑靼发来的传信。
信中言，鞑靼三王子乌力罕欲在今年秋猎之时觐见天颜，恳请大齐允许他亲自前来。
陆清则眉梢微扬：“这位三王子……”
上次宁倦的寿宴，送来小雪的就是他吧。
卫鹤荣闲闲道：“自七年前鞑靼可汗领兵进犯，被伤了一条腿后，鞑靼便由三王子乌力罕逐步掌权。”
冯阁老摸了摸胡子：“乌力罕幼时，曾随鞑靼可汗来过大齐，先帝特赐汉名‘宁修永’，取愿修两族永宁之意。自他掌权后，鞑靼便鲜少进犯，恢复了每岁朝贡，态度恭敬有加，比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爹知礼多了。”
陆清则听着冯阁老的话，扯了扯嘴角。
这个乌力罕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原著里，史大将军逝去后，压在头顶几十年的阴影散去，鞑靼立刻疯狂反扑，联合瓦剌南下进犯，朝中并无可用之人，还是宁倦亲自率军北征，将这群外族驱逐回了老家，却也因为这场仗，又添了暗伤。
而其中牵头的人，就是这个乌力罕。
往后乌力罕也必然会成为宁倦的心头大患。
他盯着这份上报，半晌，写下了“准”字。
旋即又是各地来奏，江右的奏疏也快马加鞭，今日送到了。
范兴言在奏疏上写，江右眼下洪水皆退，疫病已除，百姓正在重建家园，百废待兴。
陆清则正处理着，外头忽然又来了人，是从北镇抚司来的，陆清则颇为眼熟，是一个常跟在郑垚身边的镇抚使。
镇抚使进入文渊阁，抱手一礼后，目不斜视地将一封密信递给陆清则：“陆大人，徐圆招了。”
来了。
密信上还沾着血迹，隐约可嗅到刺鼻的铁腥味。
陆清则翻开密信，看完之后，下颌线有了一瞬间的紧绷，随即毫不犹豫地一折密信，又恢复了从容气度：“我暂离片刻，诸位阁老先行票拟。”
他那一丝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卫鹤荣却捕捉得清清楚楚，慢条斯理开口：“既然徐圆招了，理应让内阁也知晓此事，眼下陆太傅掌领大权，却在陛下的事上藏藏掖掖，莫非……”
他盯着陆清则无意识捏紧了那封信的发白指尖，笑容似有深意：“是有什么秘辛，我等不能知道？”
一顶诛心的大帽子扣下来，明里暗里的，就差指着陆清则的鼻子，质疑他是不是仗着有这道谕旨，背后操纵徐圆下毒，与郑垚勾结，好携领大权，满足私欲。
陆清则被这番话架得进退两难，优美的下颌线紧绷着，冷冷望过去，与他对视片晌，将密信拍到桌案上：“卫首辅，请。”
到底是年轻了些。
卫鹤荣悠哉哉地翻开那封密信，看完之后，眼底浮现出几丝惊诧。
他对宫中之事了如指掌，对许院判此事自然也很清楚。
三十多年前，许院判因救治贵妃不力，女眷没入掖庭，男丁悉数斩首，此事在当时其实也掀起了小小的风波，许多人颇为不满。
崇安帝上位后，派人将许家的女眷也悉数处死，意图抹去此事对他老子的影响，败坏了皇家的名声。
没想到许院判的小儿子竟然逃了出来。
那一切就很合理了。
蛰伏多年，化许为徐，藉由江右的疫病，博得小皇帝的信任，伺机毒杀皇帝，为自己一家报仇。
神医啊……若是死在狱中，就有点可惜了。
卫鹤荣心底的疑虑消去大半，不动声色地放下密信：“看来是我错怪了陆太傅，卫某忧心陛下，一时着急失言，请勿怪罪。”
“怎敢怪罪首辅，”陆清则隐藏在面具阴影下的眼底划过丝嘲讽，“今日便到这里吧。”
陆清则拂袖而去，在座诸人也将密信传阅了一番，神色各异。
一个全家都因为皇室而死、无比仇恨皇室的神医下的毒，当真有解？
小皇帝还醒得来么？
出了文渊阁，陆清则便钻进了候在外面的轿辇里，嘴角勾了勾。
他方才的演技，怎么说也得打个十分吧。
为了把戏做全，离开文渊阁后，陆清则便去了趟北镇抚司。
郑垚早上接到宫里传来的消息后，就着人配合陆清则表演了，正在镇抚司里来来回回走着，听到通报陆清则来了，赶忙亲自上前相迎：“陆大人，怎么样了？”
陆清则下了轿子，朝他微微颔首：“鱼上钩了。”
郑垚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那便好，这卫老狗平日里看着招摇，实则谨慎得令人发指，想让他消除怀疑，当真是不容易。”
“徐大夫呢？”陆清则左右看了看。
郑垚顿时迟疑了一下：“在狱中绑着……你不会想去见见吧？”
陆清则点头。
郑垚更迟疑了：“不好吧，牢里腥煞气重，万一冲撞到你……”
陛下要把他的皮剥了的！
他这番话，对于他而言已经是相当含蓄了。
煞气冲撞不冲撞的另说，当年阉党祸乱超纲时，陆清则就是从诏狱里九死一生爬出来的啊。
看他清瘦单薄，病骨沉疴的，再进一次这种地方，不怕引起噩梦般的回忆么？
陆清则神色没什么变化：“进去吧。”
郑垚也只好领着他往诏狱去。
从外面走进牢里的瞬间，好似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酷暑的炎热消失殆尽，冷森森的气息扑面而来，阴寒渗骨。
陆清则恍惚了一下，意识里忽然钻出几个破碎的片段。
当年他初到这个世界，意识第一次清醒，其实不是在陆府，而是在诏狱里。
血腥气混着冷冰冰湿黏的水气，透进骨子里的湿冷与痛。
他睁眼时，原身已经死去多时了。
那具身体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也没能熬太久，或许一天，或许两天，阴暗的牢里不知岁月，若不是卫鹤荣的人及时清君侧，恐怕他穿过来不久，就被生生熬死了。
被解救出时，他的意识已经模糊成片了，再醒来就是在陆府里，睁眼见到的是陈小刀泪汪汪红通通的眼。
在诏狱里的那几日极为痛苦，意识自动屏蔽了那段记忆，他后来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陈小刀的呼唤下才睁眼的。
但潜意识里显然还记得牢狱的恐怖，一到这鬼地方，记忆就被唤醒了。
某种程度上，当年卫鹤荣还算是救了他一命。
陆清则闭了闭眼，挥去那些令人不快的阴冷回忆，步履稳稳地走了进去。
郑垚小心观察着陆清则，见他没有任何异状，提起来的心才放了下去。
徐恕被关在最深处的大牢里，陆清则就算做好了“假戏得真做部分”的准备，看到他时，也属实被冲击了一下。
他穿着囚服，身上乌糟糟的全是数不清的血迹，血糊糊的，视觉冲击力巨大，看得陆清则眼皮直跳。
听到脚步声，徐恕掀了掀眼皮，见是陆清则，哼出一声：“病人还跑这种地方来，我看你是又想折腾我了。”
陆清则张了张唇：“……现在看起来比较像病人的，应当不是我吧。”
徐恕又看他一眼。
然后突然跳了起来，抖了抖衣袖，背着手，一脸血的傲然：“我行医者，自然清楚哪里该伤，哪里不该伤，哪里伤了后看起来最唬人，收起你那一脸的担心，这是对我的侮辱。”
陆清则自然看得出来，没徐恕说的那么简单。
他静默良久，低声问：“徐大夫，您为何……”
“非要说的话，算是报恩吧。”徐恕也不蹦了，缓缓地坐下来，“陛下将师妹生前的最后一件遗物，交予了我。”
是那支梅花簪？
陆清则完全没料到，宁倦居然会将这个交给徐恕。
在原著里，那支梅花簪可是暴君心中唯一的慰藉。
陆清则静默良久，低声开口道：“徐大夫，与卫鹤荣往来，需慎之又慎，你想好如何应对他了吗？”
徐恕皱着眉：“他既然会是我的‘救命恩人’，自然是感激得无以复加，有什么不对吗？”
陆清则摇头：“错了，卫鹤荣一开始恐怕不会暴露身份给你，面对卫鹤荣，你若是上来便这般态度，反而会引得他生疑，所以只需要以你平日的态度对待便可。”
“什么态度？”
郑垚抱着手靠在边上，闻声插了个嘴：“就你那个‘天王老子来了老子都不给面子’的大爷脸。”
徐恕：“……知道了，你嘴都白了，赶紧滚出去，免得陛下又来找我的晦气。”
陆清则感觉他在造谣。
出了诏狱后，陆清则又在北镇抚司待了会儿，甚至和郑垚一起用了晚饭，直到天色稍暗，才离开官署，回了乾清宫。
抵达的时候，太医们刚从寝殿里出来。
见到陆清则，陈科上前来问：“听说陆大人去了诏狱审问徐圆，可有审出什么？”
陆清则垂下眼，似是疲惫地沉沉叹了口气：“徐圆拒不开口。”顿了顿，他眼底流过丝凌厉的冷光，“就算徐圆不交出解药，以太医院之能，找出解药配方也不需多久，谋害天子，罪不容诛。”
陈科低下头，隐藏眼底的神色：“哎……真是糊涂啊，陆大人放心，太医院正在竭尽所能，陛下必会安然无恙。”
陆清则朝他一揖，不再多言，目送陈科等人回到偏殿，继续商议解药药方。
太医院当然会竭尽所能。
就算卫鹤荣想命陈科做什么手脚也做不了，毕竟宁倦身份摆在那里，十几名御医会诊，共同商量药方，反复审阅，想在里面掺上什么，必然会被一眼看出。
陆清则收回视线，走向寝殿的脚步快了三分。
长顺寸步不离地守在御床边一整日，见陆清则终于回来了，果断把手上的药碗交给他。
陆清则伸手接过，有点疑惑：“白日里的药呢？”
长顺嘿嘿笑：“按着徐大夫的嘱咐，陛下这药每日只需喝一次。白日里太医都在，为防他们发现，咱家端来的是他们开的药，再趁他们不注意，全倒掉了。”
不然白日也要喝药的话，陆清则不在，还有谁能给陛下灌进去啊？
陆清则弯了弯眼：“你倒是机灵，去准备些清淡的吃食来吧，我给陛下喂药，等陛下醒了填填肚子。”
长顺应了一声，乖乖下去了。
怕宁倦平躺着不好喂，陆清则依着昨日的姿势，把他扶抱在怀里，给他喂下了药。
大概是昨日的药起了效果，今日宁倦醒得要比昨日快。
长顺送来吃食后没太久，少年的长睫动了动，还没睁开眼，先沙哑地叫了声：“老师。”
听到陆清则的回应，宁倦含笑睁开眼：“这种感觉真好。”
陆清则弹了下他的额头：“病歪歪的，哪里好了？”
宁倦直勾勾地望向他，脸色略有些苍白，语气理所当然：“每日醒来，睁眼就能看到老师，不是很好么？”
所想便能见，所呼有所应。
再好不过了。
宁倦说话时的眼睛微微亮着，一瞬不瞬注视着陆清则，语气很认真。
倒让陆清则感到了一丝微妙。
这孩子，黏他黏成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头了？
但宁倦很快就收起了那道炙亮的眸光，嗅到香气，努力自己撑坐起来，眨了眨眼：“老师，我好饿。”
陆清则心底升起的那丝微妙被打断，顿了顿，转身去拿碗时甩了甩头。
宁倦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的弟弟，他们俩相依为命多年，宁倦又安全感薄弱，黏他一点不是很正常么？
他方才差点想哪儿去了。
宁倦还中着毒，浑身没什么力气——也不是没有，但在陆清则面前就是没有。
皇帝陛下跟只雏鸟似的，陆清则喂一口，他就吃一口，咽下后，扫了眼陆清则的衣裳：“老师出去过？”
在等待宁倦醒来时，陆清则其实去沐浴了一番，又换回了寝衣，不过宁倦能看出来，也不意外。
他便将持着谕旨去文渊阁、以及去北镇抚司的事说了说。
宁倦叹了一声：“老师还是去了，我不想老师劳神的。”
真的不想吗？
陆清则又喂了他一勺汤，状似漫不经意问：“听徐大夫说，你将那支白玉梅花簪给他了？”
面对陆清则，宁倦很坦然：“那支簪子于我而言已经没用，给了徐恕，一则圆了母亲生前心意，二则能让徐恕心甘情愿为我办事，很划算。”
陆清则眸光浅浅，若有所思：“所以你这是算计了徐恕？”
“这是算计吗？”宁倦歪了歪头，眼神无辜。
陆清则搅了搅碗里的燕窝银耳汤，嘴角含笑：“是与不是，唯看陛下，不看我。不过不告诉我此次计划的详情，特地让我在陈科面前流露出自然的神态破绽，我想应当算是吧？”
宁倦整个人登时一僵。
陆清则看他那副僵硬的样子，安慰道：“果果这是什么表情，我并未在意，只是想解解惑而已。”
他就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直到听到徐恕那么说才有了丝怀疑。
昨日内有陈科，外有卫鹤荣，宁倦需要一个不知情的他，来同时骗到这二人，就为了计划更顺利一些，所以什么都不告诉他。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又完全在意料之中，毕竟宁倦做决定的时候，也的确从不会特地知会谁。
宁倦的反应却比他想的要大得多，猛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呼吸有些急促：“老师别生气，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他却说不出来。
陆清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都说了我没有在意，别急。”
宁倦的脸色又似白了几分，抓着他的手不放，一时却又说不出什么。
窗户开着，夜色又侵下了三分，或许是昨日下雨的缘故，今日也不见月，一阵风从外面吹入，倏忽吹灭了蜡烛，室内顿然陷入黢黑。
眼前陡然一暗，陆清则想要拉开宁倦的手，去重新点亮蜡烛，宁倦像是被他的动作惊到了，用尽全力一拽。
好在陆清则有所防备，中了毒的宁倦力道也不如以往，陆清则只是被拽得踉跄着坐到床上，手臂被少年紧紧抱着不放。
陆清则已经开始后悔问宁倦那个问题了。
心里有答案便是了，问出来做什么。
只是被最信任的学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顺手利用了一把，有种不得信任的感觉，心里有点发闷罢了。
宁倦的呼吸声有些重：“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陆清则和颜悦色地“嗯”了声：“老师知道。”
“……你不知道。”
宁倦额上浮出层冷汗，不知道是痛意还是黑暗，让他呼吸愈发促乱，声音低微下来：“老师，我不需要那支簪子了，是因为……你。”
最后那一声很小，钻进耳中，却有种如雷般的轰动感。
陆清则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手被紧紧按在少年的心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宁倦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仿佛震动着他的手掌，掌心一片炙灼滚烫。
陆清则的指尖不由蜷了蜷。
黑暗中，少年紧紧锁在他身上的眸光依旧极有存在感，难以忽视，仿佛在热切地等待着某种回应。
陆清则垂了垂眼，坚定而有力地抽出自己的手，话音淡淡：“天暗了，看不清东西，也说不清话，我去点灯。”

第五十三章
黝黯的屋内，急促的呼吸声陡然停歇，冷风倾灌。
陆清则的手抽开的瞬间，宁倦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几瞬之前还在急速鼓动的火热心口倏然空洞了般，冷风好似呼呼灌过空洞洞的心口，叫他咂摸着陆清则那淡淡的一声“看不清东西，也说不清话”时，竟有些想笑。
老师察觉到了？
在察觉到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觉得他在说胡话。
他僵硬地坐在床边，脸上没有表情，冷冷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摸索着黑暗找到灯盏，眼底是化不开的浓墨，无声攥紧了拳头。
几息之后，室内倏然一亮。
暖黄的烛光被风吹得跃动不止，摇曳着勾勒出桌边人清瘦单薄的线条，隐没于忽明忽暗之中。
陆清则能清晰地感觉到宁倦直勾勾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存在感过于鲜明了。
但他现在没心情哄孩子，需要冷静一下。
陆清则活了两辈子，唯二两次大脑空白，一时不知如何处理事情，都是因为宁倦。
点亮灯盏后，他没有回头去看宁倦，也没有立即离开这间寝殿，而是折身走到窗边，关上窗户。
宁倦方才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还盯着他说着暧昧模糊的话。
如果他没有太过自作多情的话……那问题就有点大了。
冷静。
陆清则在心里警告自己，指尖有点发颤。
他将宁倦当做小孩儿看待，觉得自己是“如师如父”，但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实际上也不过七岁。
何况宁倦比这个年龄段的少年要早熟许多。
而他长得也还可以。
虽然病歪歪瘦巴巴的，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陆清则麻木地关上一扇窗。
一个青春期的小男生，正是躁动的时候。
从小安全感不足，最信赖的人是陪他一起长大、教他读书习字、谋划策略、保护他的老师。
那的确会很容易弄错感情，尤其是他将所有对于温情的渴盼，都系于一人身上时。
对了，还有那个该被鞭尸无数次的蜀王宁琮。
宁倦十来岁时就被这个皇叔误导过。
十七岁的宁倦，说幼稚也不算幼稚，但要说成熟，又还不够成熟，尤其是在情感方面，会将依恋、崇敬等情绪错位，对他产生好奇，继而滋生些奇怪的、带着点占有欲的错乱感情，很正常。
只是一种错觉，他是宁倦的老师，这时候需要做的是引导拧正。
就算宁倦当真有什么心思，也得趁早摁灭了。
他们可是师生。
无数心理分析窜过脑海，陆清则深深吸了口气，一边觉得自己冷静下来了，一边脑子依旧混乱，再次关上一扇窗。
以前面试时，他是怎么回答，如何处理这种问题的？
不能回避，会伤到这孩子的心。
然后开诚布公地讲清楚，帮他分析清楚他的心理，让他明白自己的感情是怎么回事，再……
陆清则在心里一步步地斟酌着，正想继续关窗，手忽然被按住了。
按在他手上的那只手修长有力，只是冷冰冰的，不复往日的热度。
少年低沉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师，这是百宝阁，虽然你掀了它也没什么，不过上头的瓷器砸到地上太响，会吓到你的。”
陆清则倏然回神，分明落在手背上的手指没什么温度，手还是被烫到了似的一缩，抬头才发现自己溜达着溜达着，已经走到了百宝阁前。
“掀了没什么”说得倒是很轻巧——这上头摆着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有价无市的稀世珍品，就连一个小小的花瓶，也是价值连城。
他镇定地回头看过去：“怎么起来了？”
宁倦神色如常，脸上带着几分和往日并无不同的笑意：“难得见老师呆呆的，想来吓吓你，而且躺了两日了，也想下来走走。”
陆清则：“……”
怎么看起来跟个没事人儿似的。
他准备好的开场白都被宁倦的态度给噎了回去，只得先把宁倦推到榻上坐着，回想着方才少年急促如鼓点的心跳，又感觉这件事还是很有必要再说说的。
就算是语意模糊让人误会了，心跳总不会骗人。
不能让这小崽子萌混过关了。
只是要主动提起这事，陆清则还有点轻微的别扭。
他活了两辈子，都因为身体问题，一向清心寡欲，从未接触过这方面的事，经验其实也是零。
但他比宁倦年长，这种事就该他主动来说清楚。
陆清则顿了顿，还是开了口：“果果，你方才……”
“老师还在生气吗？”宁倦坐下来，歪头看着他，“隐瞒了你，的确是我的不对，下次我会与老师商量的，不要生气好不好？”
尾音可怜巴巴地低了下去，让人不忍苛责。
陆清则哑然了一瞬：“谁和你说这个了，我不生气。我是说，你方才……”
“老师是关心我的身子吗？”
宁倦再次抢答，大概是罗汉榻躺着不太舒服，他半靠在榻上，一条长腿懒散地搭在边沿，另一条腿支下来晃了晃，满身少年气，语气很随意：“徐恕这药会让我偶尔心慌口渴，不是什么大事。”
陆清则怔了怔，因为宁倦的表现太轻描淡写，他都要记不起宁倦中了个连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毒了。
大概是为了拖时间，又得让太医院暂时无解，才下了这么个阴毒的毒。
宁倦对自己和对敌人一向都狠。
……当真是因为毒发吗？
那，那番话又如何解释。
那声低微的，微不可闻的“你”，至今想起，仍有种平地惊雷之感，于静默之中惊心动魄。
见陆清则审视着自己不语，宁倦平淡地回视着他：“至于那支簪子，老师也不必介怀，我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无能懵懂的小儿了，的确不需要它了，虽说有借机利用徐恕的心思，但更多的，确实是为了我母亲，等事成之后，徐恕也会得到相应的回偿……”
说着，他蹙了下眉：“老师，我好疼。”
从神态到语气都极为自然，最后甚至还熟练地撒了个娇。
陆清则差点因为心疼心软了，审视了许久，竟然从他身上找不到什么破绽。
是他的错觉，还是他太自作多情，以为人人都会因为这张脸，对他有什么心思？
抑或是宁倦的演技太好。
陆清则一时很难确定。
但刚刚打的腹稿，在宁倦这么一通话下的打乱之下，的确也说不出口了。
半晌，陆清则指了指外间：“我让长顺准备了热水，现在应该能抬进来了，你去沐浴一番，回来接着休息吧，这几日的军政大事，我白日处理完，晚上回来告知你。”
宁倦乖乖点头，从榻上起身，脚步因毒发后的疼痛，没有平时那么稳。
两人一点点靠近时，陆清则几乎有种下一秒，宁倦就会倒向他的预感。
气氛像陡然又绷直的线，摇摇欲坠着。
他神经也有了微微的绷直。
然而下一瞬，少年与他擦肩而过，只有指尖无意识地碰触到一起，但也就那么一刹，便又倏然分离。
陆清则莫名松了口气。
果然是他自作多情。
他却没看到，宁倦背过身去的须臾，脸上的笑意便消失得干干净净，狭长的眼底阴鸷蔓延。
方才不过露出一点端倪，陆清则就迫不及待地抽身离开了他。
所以他更不能现在就暴露心思，把陆清则吓跑了得不偿失。
他得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编织出一个自然的陷阱，才能叫陆清则毫无防备地踩进来。
长顺总是一脸担心，害怕他会对陆清则用强。
他也担心。
若是陆清则真的跑了，他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陆清则如果乖乖的，他不介意在他面前一直做一只乖巧的小狗，千依百顺着。
老师。
宁倦面无表情地走到殿门边，敲了三下门。
你最好不要自己找罪受。
长顺进来时，正好对上皇帝陛下那张仿佛在冰窖里冷藏了十八年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双腿发软：“陛……陛下？”
陆大人不是在里面吗，怎么还一脸杀气啊！
宁倦脸色冰寒，语气倒很平和：“传热水上来。”
陆清则远远地听着，感觉倒也还好。
临安府的那一夜，宁倦发现他和段凌光私会时，或许是有了被背叛的情绪——毕竟宁倦生平最恨被人背叛，他那晚借酒发了场疯，今日却丝毫未见有什么激烈的情绪。
皇帝陛下金尊玉贵，难免有着“逆我者亡”的思维，如果当真对他有什么心思，也不该这么平静。
不过不管是真是假，他都得提防一下。
他好好养成皇帝，想教出个明君，不是想给自己养只会反口咬来的狼的。
往后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不注意距离了，还得给宁倦输入一下正确的恋爱观。
前些年觉得孩子年纪还小，他自己也没经验，很少讲到这方面。
现在宁倦都长大了，也是时候学习学习这些知识了。
陆清则边想着，边把自己的寝具一咕噜全抱到了榻上铺好，又牵了根线，越过屏风，系在床与榻之间，再挂上一只铃铛。
等宁倦梳洗了一番回来，见到这一切，略微沉默了一下：“老师这是做什么？”
为免小崽子闹脾气，自己中途心软，陆清则已经躺到了榻上，缩进被子里，闭上眼作昏昏欲睡状，懒洋洋道：“你晚上若有什么事，便拨一下线，铃响了，我就知道了。”
宁倦：“……”
宁倦暗暗磨了磨牙，犬齿隐隐发痒，盯着陆清则。
明明那么怕热，他还是穿得很严实，衣领交叠，将所有风光挡得一丝不漏，只露出的一截瘦弱修长的脖子，在烛光下看上去，恍若水洗的藕节般雪白，看上去十分欠咬。
但最终，宁倦只是神色自如地笑了笑：“好。”
这一晚上两人睡得都不怎么能阖上眼。
隔日清早，陆清则从睡梦里惊醒，轻手轻脚下了床，收起线和铃铛，俯身看了看宁倦。
少年已经再次陷入了昏睡，眉尖紧蹙着，仿佛沉在什么噩梦之中。
陆清则轻轻抚平他的眉宇，安静地离开了寝殿，在旁边的暖阁洗漱一番，向长顺要来纸笔，思索了下。
史大将军对朝廷心寒已久，他若是发信过去，直言找到小世子了，恐怕并不会得到信任。
想了想，他没有直接写字，提笔勾勒，依着回忆，将林溪身上的玉佩画了出来，又看了两遍，确认上面繁复的花纹一丝未错，才搁下笔吹了吹，换上了长顺差人去陆府拿的朝服。
等用了早餐，纸上的墨也干涸了，他折起信，塞进信封里，走出暖阁，交给小靳：“烦请将这封信送去漠北，务必交到史大将军手中。”
小靳收好信：“是！”
漠北军务繁忙，回京之时听闻史大将军早已带兵去了瓦剌，昨日收到了军报，想必仗也快打完了，收到这封信时正好。
陆清则戴好面具，看着小靳离开后，便又在锦衣卫的护卫之下，去了文渊阁。
几位阁臣也是差不多时间抵达，看陆清则准时来了，都纷纷露出假笑。
这病秧子，往日里三天两头就得昏倒喝药，怎么还没倒下？
陆清则非但不倒下，奏对时反而挺有精神，颇为游刃有余地。
文渊阁内安静一片，陆清则翻看着阁臣票拟的奏本，淡淡提问：“礼部员外郎丘荣蔚与同僚醉酒狎妓，按律当杖责六十，为何按下不表？”
“太常寺少卿之子阎泉明当街纵马，踩踏卖菜郎致死，被抓去大牢后，仅两日便被放出，刑部上折言是卖菜郎一家讹诈，既如此，就让北镇抚司去查查，到底是不是讹诈。”
“工部上月二十日开支三百万两，详细用途、去向未禀明，让杨尚书递个奏本说清楚。”
“礼部和鸿胪寺拟的秋猎单子驳回重做。”
“御史孙安上谏，太安知府刘平原向吏部郎中鲁威行冰敬……”
陆清则的声音十分平稳，清清淡淡的，不高不低，始终维持在一个线上，兼之声线清润，入耳动听。
但此刻钻入耳中，却让众人一阵阵头大。
那些按下不表的，不予处置的，除了与他们多少有点关系外，还能有什么原因？
陆清则看着人柔和，行事怎么这般不知圆滑！
但经此一事，也看得出来陆清则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般平和淡雅，手握代行大权，强硬起来，是真的会动真格。
他们只能强压不满。
从清早到晌午，众人才稍歇片刻，伺候的宫人上前奉了茶。
陆清则低头抿了口茶，润了润发干的喉咙，余光觑了眼一直悠哉哉的卫鹤荣。
其他几位阁臣觉得他抢了权，压了他们一头，心里郁郁不满，卫鹤荣这位大权在握多年的首辅倒没什么意见的样子。
他不怕吗？
不论是哪种掌权者，应当都会恐惧失去权力吧。
尤其是卫鹤荣，如他这般名不正言不顺的权佞，待他失去权力那一日，就是葬身之时了。
陆清则摩挲着茶盏，正想着，外头来了个小太监，满脸喜色：“陆大人！长顺公公派我来告诉您，几位御医的药起了效，陛下方才醒了一小会儿，陈太医说已有了方向，余毒清理，也只是时日的问题！”
这话一出，除了陆清则、冯阁老和卫鹤荣，其余人眼底皆难以掩饰地滑过丝失望之色。
这小皇帝，倒是命大。
这出戏虽然不是陆清则安排的，不过也在他预料之中。
卫鹤荣虽然不能让陈科在药里动手脚，但能命陈科故意干扰其他太医的思路，让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解毒的方向。
现在卫鹤荣需要太医发挥作用，能够解毒，便让陈科又带领各位太医走回正确方向，如此，徐恕就能“失去作用”，移交刑部以待处死，否则就算是卫鹤荣的手，也伸不到诏狱去。
卫鹤荣彻底中套了。
陆清则腾地起了身，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那便好，那便好，陛下有说什么吗？”
小太监低头道：“陛下醒来时不是很有精神，没说什么便又睡过去了，但脸色比前两日好看许多了。”
陆清则抬脚就想赶去乾清宫看看，却又脚步一顿，略有迟疑地看了看身后各位阁臣。
除了冯阁老外，其他人恨不得他快滚，露出含蓄的笑：“陆大人，陛下既然醒过一会儿了，说不定还会再醒，你要不要去看看？”
“是啊，这些奏疏我等处理完了，再叫人送去乾清宫罢。”
“看你脸色不好，恐怕也是累了，你这身子，若是累倒了可怎么办。”
陆清则露出副深思苦想状，然后感动地坐了回来，语气坚定：“诸位大人年事已高，也尽忠职守，还如此体己我这个年轻人，我怎么好意思离开，将繁重事务全交予你们？陛下有整个太医院看着，我去了也不能为陛下解毒，倒不如为陛下多做两件事，待陛下再醒来，也能宽心些。来，我们继续吧。”
几个卫党简直眼前一黑，被他那句“为陛下多做两件事”堵得没话再说，话都给陆清则说完了，再催陆清则离开，好像就是让他少为陛下办事似的。
刚才还不如不说话，让他自个儿走了算了！
卫鹤荣作为首辅，坐得离陆清则最近，呵呵一笑，低声道：“看来陆太傅的心情不错，还有心思逗他们几人。”
陆清则不清楚卫鹤荣搭话的意图，又抿了口茶，不咸不淡道：“陛下有所好转，我自然心情好。我看卫首辅神色怡然，也撞见什么好事了吗？”
见话题被引到自己身上，卫鹤荣一笑，自然道：“当然也是因陛下见好，十分欣悦。”
顿了顿，卫鹤荣也端起面前的茶，看着里面浮浮沉沉的茶叶，笑意略有深意：“陛下与陆太傅情深意重，醒来时必然着急想见你，陆太傅不回去当真可以吗？”
陆清则听出不对，和善地和他对视一眼。
不是错觉，卫鹤荣刻意咬重了“情深意重”四个字。
宁倦在外人前对他，顶多就是个尊师重道。
他哪儿看出的情深意重？
乾清宫内的宫人极少，且都被详细摸清了祖宗十八代，个个都是清白出身，而且很少能接近南书房和寝殿，负责护卫的锦衣卫也经过重重筛查，除了这两日有几个御医住进了偏殿，其余的都可确保无误，卫鹤荣哪能看到他与宁倦平素的相处。
那就是在江右时发生的事？
他疑似染疫，陈科误诊，宁倦不顾危险冲到他身边，手把手照顾着他，衣不解带守了他数日。
确实当得上是情深意重。
只是卫鹤荣这语气，怎么听怎么让人不舒服。
让陆清则想起了昨晚在黑暗中面对的少年灼灼的目光。
陆清则语气淡淡：“陛下醒来想见我自会宣见，就不劳卫首辅操心了。”
说完便不再看他，重新捡起奏本看过去。
他们因陈科而更改策略，暂时搁置了潘敬民与账本的事，但一直不动，卫鹤荣也会发现不对，或许会察觉到他们已经发现陈科是内贼。
那本好不容易得到的账本，就算没办法弄倒卫鹤荣，也该发挥点光与热。
陆清则一心两用想着，处理完了今日的奏本，天色已暗，他与几个阁老道了别，从容地坐上轿辇回乾清宫。
刚到乾清宫不久，就有人来传信：“陆大人，刑部来人，将徐大夫提走了。”
陆清则挑了下眉：“这么着急？卫樵怎么样了？”
“应当不好，秦远安昨日放值，想去见见卫樵，却被拦住了。”
左都御史秦晖之子秦远安与卫樵是竹马，在卫樵的身体还好些的时候，卫鹤荣大概是想让他稍微开心一点，会允许秦远安偶尔进一次卫府前院，与卫樵说说话。
若是闭门不见，应当就是卫樵的身子不好了。
难怪卫鹤荣会忽然有些心急，想把徐恕早点带回去。
虽然是个手握重权私结党羽、勾结上下敛财无数，又漠视百姓枉顾法度的不折不扣大奸臣，但对他唯一的儿子，倒是极为上心。
不过，只将自己的血脉视为人，而不将他人当人，陆清则不会被这样的舐犊情深感动到，只摇摇头，让人盯紧点卫府、秦远安和刑部三方的动态，随即抽出张单子，写下几个名字，递给了来报信的锦衣卫：“让郑大人去查这几人，越细越好。”
“是！”
长顺在边上盯着陆清则，总觉得他在发号施令时，与宁倦有些微妙的相似。
其实俩人的气质天差地别，陛下像一把出了鞘、闪着寒芒、令人恐惧而不由自主想要拜服的利剑，而陆大人则春风化雨般，语气虽然平和，却很有力量，不疾不徐的，仿佛没什么能让他着急的。
但就是很像。
长顺心里犯嘀咕，可能是师生相？
见陆清则忙完了，长顺才凑上来道：“陆大人去给陛下喂药吧？”
从容不迫的陆清则动作稍顿：“我想先去沐浴一番，长顺你去给陛下喂吧。”
“咱家喂不进呀，但凡是旁人喂的药，陛下都不肯喝。”长顺挠挠头，隐约猜到了昨晚陛下冷着张脸的原因，小心翼翼问，“陆大人，您是不是和陛下又吵架了？”
又？
陆清则想了想，这段时间他和宁倦确实经常闹矛盾。
但昨晚也不算吧，勉勉强强算是和平解决的。
他只是……有些担心宁倦醒来后，望着他的眼睛。
总是那么认真、热烈而炙亮，恍惚甚至有种在看着他的全世界的错觉，格外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还有今日卫鹤荣那句颇有深意的话，总让他不太舒服。
“没吵。”陆清则迟疑了一下，“药放凉了吗？给我吧，我去喂。”
长顺立时眉开眼笑，忙不迭送了药来。
陆清则端着药又回到熟悉的寝殿里，看看沉睡中的少年皇帝，这回没再把他托抱在怀里，只是垫高了他的脑袋，喂了药。
宁倦一次比一次醒得快，今日就比昨日还提早一刻钟醒来。
醒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追逐向坐在桌旁的陆清则，眼睛亮起来，露出个笑：“老师。”
陆清则指尖转了转茶盏，也朝他笑了笑，便说了说今日处理的一些大小事，大事详细说说，小事略略讲讲，着重于送往漠北的那封信与卫鹤荣的表现态度。
宁倦才刚醒来，接收这些信息倒也不蒙圈，顺着问了陆清则几句，露出放心之色：“这两日辛苦老师了，既要处理政务，又得和卫鹤荣之流周旋。”
“无妨，挺有意思的，不累人。今日我还看到几个奏本，恳请陛下早日选秀，立后管理后宫，我驳回了。”
陆清则琢磨着恋爱教育学，开口道：“不过你也长大了，若是想这些事也正常。”
宁倦问：“想什么？”
陆清则抬眸看他：“果果有没有喜欢的姑娘，想要共度一生的那种？”

第五十四章
那点不好的预感得到印证，宁倦的笑意有一瞬的滞缓。
陆清则问他这个做什么？
试探？还是想把他推到某个女人的怀里，好提前斩断他的情思、摁灭他的想法？
宁倦安静片晌，幽幽盯着陆清则美好的面容，内心却是呼啸而过的风暴，吹得他理智摇摇欲坠。
这一刻他简直想直接把陆清则丢床上，做尽下流事，清清楚楚地告诉陆清则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弄得陆清则用那种哭哑了的嗓音，向他保证他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
但他还是努力压下了心底翻腾的暴戾念头，语气平和：“老师不会看了那些酸腐老头写的奏本，被影响了罢，前些时日，你不是还说我现在不适合立后吗？”
陆清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面具，摇头道：“我不是说选妃，也不是说立后，知慕少艾，你这个年纪，要成婚生子确实还太早，但若是有喜欢的姑娘，也很正常。”
宁倦狠狠磨了磨牙，恨不得能一口咬上他那张轻描淡写地说着气人的话的嘴，竭力平稳呼吸：“眼下卫党未除，谈这些还早，老师放心，往后我若是遇上喜欢的人……”
他盯着陆清则，俊美的面容一般隐没在阴影里，露出个看似阳光，实则凉飕飕的笑：“一定，请老师，过目过目。”
陆清则本能地感觉这语气有些怪异。
但宁倦说的话也没毛病。
卫党虎视眈眈，一日未除，追求情情爱爱就太早，宁倦若是有了喜欢的人，既成盔甲，也是软肋，万一被卫鹤荣发现，加以利用，就不妙了。
陆清则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也对，不过我很好奇，果果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说给老师听听，老师也帮你注意注意。”
宁倦额角青筋一跳，一句“老师怎么不问问喜欢什么样的男人”险些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他心头实在火大得很，无声又往后缩了缩，隐没在大床深处，烛光探照不到的地方，神色模糊，吐出几个字：“热情，明艳一些的吧。”
小家伙原来喜欢这样的？
陆清则忍不住在内心对比了一下自己。
因为身体不好，心性平和，他整个人像是一段被浇灭的微弱炭火，是绿柳下一捧枯槁又苍白、将消未消的残雪。
原本还算好看的脸容，也因病气显得十分孱弱。
与生机勃勃的明艳热情正相反。
很好。
陆清则满意地点了下头，循循善诱：“果果，将来你若是遇到喜欢的人，准备如何追求？”
宁倦：“……”
其实若陆清则不是陆清则，而是其他的什么人，他根本不会这么小心翼翼。
追求？他现在是在给陆清则铺设陷阱。
陆清则的身体太弱了，他再饥饿难耐，也不敢露出獠牙利爪，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将他碰坏了，只能等着他掉下坑里，他在坑底摩拳擦掌着，耗着所剩不多的耐心，等着心爱的猎物掉入陷阱里，动弹不得，好叫他饱餐一顿。
宁倦张了张唇，无辜地望着陆清则：“我不知道，老师能教教我吗？”
陆清则：“……”
怎么把问题抛回来了。
你的老师也只会纸上谈兵啊。
陆清则不想让宁倦看出来自己的仓促，试图稳固自己无所不知的老师形象，从容地摆出自己的答案：“首先，最基础的，自然是要对她好。”
窸窸窣窣的，宁倦从大床内侧探出身，坐到床沿，苍白英挺的面容露出来，含笑点了下头：“我会对他很好。”
陆清则：“不能伤害她。”
宁倦再次点头：“哪怕我死，也不会伤他一分一毫。”
“爱她敬她，想她所想。”
“爱他敬他，想他所想。”
陆清则说一句，宁倦便认真地附和一句。
像个上课听讲时，郑重其事做着笔记的学生，态度一丝不苟。
陆清则嘴角弯了弯，忽然想起另外一茬，斟酌犹豫良久，低声道：“果果，虽然我知道这样说，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抑或不合理，但……其实我希望，你在找到自己喜欢的人，确定心意，与她结亲之后，做好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打算。”
这话的确很不合理，自古以来，有几个皇帝能做到仅有中宫皇后，没有三宫六院的妃子？
就算感情深笃，也很难实现，本朝开国皇帝，与妻子是少年夫妻，同甘共苦、情比金坚，就算如此，也有两个妃子，还生下了几位皇子。
能真正做到的，简直如凤毛麟角。
就算是他以前身处的时代，能一心一意的人都很少，要求金尊玉贵的皇帝一夫一妻，更是难度登天吧，不说皇帝本人的想法如何，也会被底下的大臣天天上谏，遇到个别激愤点的，八成还会以死劝谏。
陆清则稍微想想就头大，但也没后悔说出这番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惊世骇俗的话。
别人他管不着，但他实在很难接受自己看着长大的、心爱的学生也是个大种马啊！
出乎意料的，听到这话，宁倦不仅没目光怪异，反而露出了丝笑：“老师的要求就是这些吗？”
陆清则脱口而出：“以后想到再补充。”
宁倦格外认真地点点头：“嗯，我等老师补充。”
屋内安静了三秒。
陆清则啼笑皆非：“你等我补充做什么！这些只是我的想法，你要等的，是你未来妻子的要求。”
宁倦脾气很好地笑笑：“好，我听老师的。”
即使陆清则不说，他这辈子的目光也只会追逐在陆清则一人身上。
老师这般郑重其辞，却与他不谋而合。
陆清则：“往后你和人家小姑娘在一起的时候，别总是一口一个‘老师说老师说’，你这样的，得叫……”
陆清则思考了一下，肯定道：“师宝。”
宁倦歪歪脑袋：“可是我觉得老师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他都迫不及待地想在陆清则身上试试了。
顺利地进行了一场恋爱辅导，宁倦的表现还如此出色，陆清则安了点心，搁下把玩了许久的面具，催促宁倦：“去洗把脸，我叫长顺送饭进来。”
宁倦乖巧地点点头，赤足走下床，因昏睡了半日，柔软的黑发还有些许凌乱，并不服帖地支棱着，雪白的丝质寝衣包裹着少年的躯体，即使身高腿长，也尚有一丝这个年龄独有的单薄感，看上去没有任何攻击性。
陆清则看得心里也不由得一软，折身去叫长顺时，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对宁倦是不是太不关心了。
清淡的晚膳送上来，看着宁倦，陆清则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你明日是不是该醒了？”
师生俩在饭桌上并不严格秉承“食不言寝不语”，宁倦点头道：“白日里太医院开的方子，已经有所接近解药药方，是该醒一醒了。”
当然不能像现在这样，而是醒半天，昏半天，严格按着进程慢慢来，恢复太快也会引起怀疑。
陆清则望了眼刑部大牢的方向：“卫樵的病加重了，卫鹤荣今日急急忙忙让人将徐恕提去了刑部，说不定这两日就会有所行动。”
宁倦道：“我想会是今晚。”
陆清则怔了一下：“那也太急过头了吧，今日就将人带走已经很明显了，再匆忙行动，也不符合卫鹤荣的谨慎。”
宁倦托着腮，莞尔看他：“老师要不要和我赌一赌？赌卫鹤荣会今晚就行动，还是过两晚再行动。”
陆清则很谨慎：“赌什么？”
“就赌，答应对方一个要求如何？”宁倦仿佛知道陆清则在警惕什么，下一句便道，“简单的要求，不能过分，若是对方不允，也能拒绝。”
这样的话，似乎也没什么。
陆清则考量片刻，点了点头：“行。”
督察院的御史弹劾卫鹤荣最多的，就是卫鹤荣招摇的大排场，几乎每天都有几封折子递上来，痛斥卫鹤荣没有礼数，枉顾尊卑，不敬皇家，不敬天子。
但实际上，卫鹤荣是一个足够谨言慎行的人，他明面上所做的事，只是为了转移重点，移开言官的注意力罢了。
否则这么多年了，也不至于即使知晓他的罪行，也依旧抓不到能让他定罪的把柄。
这样一个谨慎的人，怎么会连续冲动两次？
陆清则以足够理性的思维可观地分析着，感觉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问题，安然地和宁倦一起用完了晚膳。
因偏殿里还住着几个太医，也不好出去散步消食，好在寝殿内足够宽敞，陆清则溜达了两圈，看外面月色正好，才想起明日就是中秋了。
宁倦还“缠绵病榻昏迷不醒”着，今岁的中秋宴自然不可能办下去。
不过虽然办不了中秋宴了，陆清则还是命礼部拟了单子，赐礼给各部王公大臣，并休沐一日。
类比一下，朝廷也像个公司，过个重要的节日，上面不给点福利怎么成。
唯有恩威并施，那些滑不溜秋的大臣才肯老实办事。
陆清则站在窗畔，微微仰首望着天幕之上镶嵌着的盈月，优美的侧容线条被薄霜般的月色勾勒着，从额头直到肩颈，最后流畅地收束于领口指间。
宁倦欣赏了会儿月下美人，旋即心头陡然一突：“老师是不是想家了？”
陆清则的家不是临安府那个小小的陆府祖宅。
老师曾告诉他，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球形，除了大齐与周遭的边陲小国之外，还有许多国家，只是相隔太远，所以没有出现在版图之上。
看陆清则所透露出的一些思想，既似大齐，又非大齐。
所以，他是从那些地方来的吗，他的家是不是很遥远？
陆清则回过神来，朝宁倦笑了笑：“确实有点想了。”
宁倦眸底黝黯。
倘若有朝一日，陆清则想回去了……
一些危险的想法还没酝酿出来，寝殿的门忽然被敲了敲，长顺在外头捏着嗓子小声叫：“陆大人，有急报。”
陆清则当即转身拔足，过去开门接过急信，展开一看。
脸色顿时有点古怪。
宁倦的思绪被打断，漫不经意地跟过来，还没看信，先注意到陆清则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就知道那封急报写的是什么了，嘴角一弯，故意贴近了几分，从陆清则背后看过去：“是刑部那边传来的？”
少年微凉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脖颈，陆清则忍不住躲了躲，扭头觑了眼，却见宁倦很认真地看着急报上的字，姿态端正，神色肃然，方才似乎只是不经意间的意外。
但陆清则还是又往旁边挪了挪。
减少意外发生，这很重要。
宁倦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暗地里咬紧了牙，凉凉地望了眼他雪白的脖颈，在心里又记了笔账。
陆怀雪，你当真很欠咬。
急报上的内容很简单，如同宁倦预测的，卫鹤荣行动了。
就在一刻钟前，刑部大牢走水，火势冲天，蔓延到了关押重刑死囚犯的牢房，眼下还在救火，不知道情况如何。
炎炎夏夜，天干物燥，的确容易走水。
但卫鹤荣不觉得这么做太显眼了吗？
谁不知道刑部尚书是卫鹤荣的拥趸，傍晚刚将徐恕提去刑部，晚上就走了水，瞎子才看不出这其中必定有异。
见陆清则眼底的不解，宁倦笑意更深：“老师输了。”
陆清则微微叹了口气：“好吧，愿赌服输，你想让我做什么？”
宁倦的心情愉悦了几分：“眼下还想不到，等往后想到了再说。”
陆清则又看了眼急报上的字，拧眉：“就算卫樵病了，卫鹤荣怎么如此反常？卫府内就养着大夫，不至于……”
“老师不懂。”宁倦轻轻一顿，嗓音低低的，“所系之人躺在病床上，生死难测，自己却无能为力之时，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在这一点上，他和卫鹤荣有过相同的经历，感同身受。
因此笃定卫鹤荣今晚就会有行动。
陆清则猜出他话里的意思，怔然片刻，输得心服口服：“的确是我刻板了。”
再理性的人也会有不理性的时候，并且一旦冲破理性的束缚，恐怕会比他人所想的更为莽撞。
卫鹤荣便是如此。
刑部这场大火蔓延了许久，直到后半夜才彻底扑灭，差役在大火刚起时就忙不迭跑了，压根儿没管里面关押着的犯人，里面关押着的死囚犯还没等到秋后问斩，就先全被烧上了天。
谋害陛下的“徐圆”既然被提到了刑部，这样的重要的人，陆清则当然得过问过问，半夜就披着外裳，亲自去了趟刑部。
他亲自来了，刑部尚书向志明赶紧来见，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本官实在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是下面人的疏忽，待回头本官定然狠狠教训他们，陆大人千万别太怪罪，反正死的也是些按律当斩的，死不足惜。”
陆清则面色淡淡的，并不回应：“尸体呢？”
“都烧得极为恐怖，陆大人还是别去看了。”向志明打了个呵欠，随意递上一份名单，“死者便是这些。”
他瞅着这位暂行大权的陆大人伸手来接，动作不疾不徐的，手指匀称修长，烛光下近乎有些透明的玉石质感，心里不由啧啧一声。
瞥了眼陆清则脸上的面具，又大倒胃口。
可惜啊。
陆清则扫了眼今夜被烧死的倒霉鬼名单，上面除了名字，还有他们犯下的罪行。
“徐圆”的名字赫然在列。
“带我去看看尸体。”
向志明有些不耐了：“名单就在这里了，烧得一团黑的尸体有什么好看的，陆大人回去……”
“向志明。”陆清则淡淡地盯着他，“我不是在请求你，而是在命令你。”
那双颜色清浅的眼底透出几分冷意，像某种无机质的玻璃，与他对上的时候，向志明的眼皮跳了跳，心跳都加速了几分。
等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有那么一瞬间，被这个要死不活的病秧子吓到了，向志明的脸色陡然有些难看，瞅了眼陆清则身后几个腰佩绣春刀，杀气腾腾的锦衣卫，还是咽下了不满的话，带着陆清则去了停放尸体的地方。
向志明冷笑一声，等着看陆清则被吓到的丑态。
“陆大人，请吧。”
那十几具尸体颇为狰狞可怖，几乎都有些焦化了，被搁在地上，姿势不一，身上仅于些许衣料残片，面目模糊，很难再分清谁是谁。
陆清则淡漠地看过去，并未像向志明猜的那样被吓得后退惊叫，平静地看了一圈：“徐圆在哪？”
向志明愣了一下，不敢再轻觑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陆太傅，指了指其中一个：“按牢房的位置，这就是徐圆。”
陆清则过去扫了两眼，体型与徐恕确实一模一样。
不过那日他去诏狱时，徐恕告诉他，他小时候为逃追兵，坠入了江中，寒冬腊月的，冻死了一只小脚趾，不得不砍掉，这种私密的事，除了梁家为他诊治的人外，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具尸体上的脚趾是完整的。
是卫鹤荣让人找来的替死鬼。
看来徐恕这会儿已经被带走了，相信很快就会被秘密送入卫府内院。
见陆清则盯着那具尸体，向志明的心不由提了起来。
难不成陆清则还能看出尸体有问题？
半晌，陆清则收回视线，声音清清淡淡：“陛下方才醒来过，听闻此事，念在徐圆也曾救过江右数万百姓，准他留个全尸。找个地方葬下吧。”
向志明长长地舒了口气：“下官遵命，陛下宅心仁厚。”
心里补了句，妇人之仁。
陆清则看出他心里那点小九九，置之一笑，低低咳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刑部。
大半夜的，具体的损失还没统计完毕，第二日向志明才递了奏本，检讨了一番刑部此次的失职。
陆清则看完奏本，望向身边明显心情更好了几分的卫鹤荣，微笑道：“损失事小，失职事大，我认为此次刑部尚书向志明当重罚，卫大人以为呢？”
陆清则的反应完全在常理之中。
向志明是卫鹤荣一党的，陆清则揪住这次机会，痛击猛打很正常，若他轻飘飘地放过了向志明，那才是有问题。
卫鹤荣打量完他的脸色，颔首：“决策权在陆太傅手里，自然由你定夺。”
傍晚的时候，乾清宫的小太监又来报喜：“陆大人，陛下醒了，说是想见见您，还有各位大人。”
一群阁臣顿时也骚动起来，神色各异。
陆清则搁下手里的笔，冲其他人露出笑意：“各位前些日子不是还很急着见陛下吗？现在能见着了，走吧。”
卫党几人：“……”
他们想见的是昏迷不醒或者两腿一蹬的小皇帝，不是这个。
陆清则在皇城之内，都是坐轿辇的，这独一份的特权，连卫鹤荣都没有，因着所有阁臣都被召见，其他人也头一次在皇城内坐上了轿辇。
许阁老阴阳怪气道：“还得是沾了陆大人的光啊。”
陆清则看他一眼，露出苦恼之色：“许阁老说笑了，我本不想坐的，是陛下顾惜我的身体，非要如此，我若是不坐，陛下还会生气。这样吧，不如一会儿许阁老给陛下提提意见，让陛下取消掉？”
这明恼暗秀的样子，许阁老气得胡子发抖：“……”
许阁老虽然还不知道凡尔赛是什么，但已经先尝过了一回滋味。
陆清则安然地坐了回去。
待众人到乾清宫，昏睡了几日的皇帝陛下孱弱得下不了床，躺在床上接见了几位大臣，隔着层纱帘，能听到陛下微哑虚弱的嗓音。
心里再期盼小皇帝嗝屁，也没人敢说出来，众人假惺惺地表示了下关切欣喜，宁倦则赞赏了一番几位大臣的忠心操劳，一派君臣和睦的景象。
陆清则忍着笑，猜宁倦这会儿心里肯定恶心得够呛。
在场最情深意切的是冯阁老，其他几人全在虚假营业，唯一一个不参与演戏的，只有卫鹤荣。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大伙儿互相忍着演完了一场，才慢慢开口，帮着收个尾：“陛下既然醒了，我等也能安心多了，万望陛下保重龙体，早日康复。”
宁倦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他：“多谢首辅关心，朕会的。”
该表演的君臣戏也表演完了，其余人先回文渊阁，陆清则被单独留了下来。
皇帝陛下最信任的老师嘛，众人也不意外，提脚就走了。
待人都散了，陆清则看宁倦还病歪歪地躺在床上不动，哭笑不得地掀开帘子，走了进去：“陛下，戏瘾还没过呢？”
宁倦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演得十分投入：“老师，我心口疼。”
陆清则无情地戳了两下他的心口：“疼就对了，大郎，该喝药了。”
那两下轻轻的，像是猫爪的戏弄，隔靴搔痒地挠两下，就倏地又溜开。
宁倦舔了舔发干的唇角，藏在袖中的手蜷了蜷，恨不得陆清则再多戳几下，沉沉地盯着陆清则去门口取药。
长顺正好端着放凉了些的药来了，见陆清则过来，就顺势递给了陆清则：“今日也劳烦陆大人了。”
陆清则刚想应下，顿了顿，发现不对。
宁倦醒着，人好好的，劳烦他什么。
他自个儿喝。
正要转身回到床边，陆清则神色忽然一凝，又低头仔细嗅了嗅，眉宇深深蹙起：“这药与前两日的闻起来有些不同，长顺，你可是全程盯着煎熬的？”
长顺恍然大悟：“哦哦，咱家忘说了，是不同，徐大夫吩咐了，等陛下准备开始‘拔毒’了，就改动一下方子，因毒性寒，所以这次加了些鹿角、参茸、杜仲等药一起煎的，陆大人放心，咱家全程看着，也试过药了。”
陆清则本来是放心了，但后面越听越感觉不对味。
鹿角、参茸什么的，不是壮……那什么的吗？
这一碗浓缩的精华下去了，宁倦今晚还睡得着吗？
但得谨遵医嘱吧。
陆清则端着这碗药，忽然感觉有点无所适从的烫手。
宁倦等了半晌，没等到陆清则回来，只好探了探头望过来，发现陆清则端着药，不知道在想什么：“老师怎么了？”
陆清则轻咳一声，决定不提此事，示意长顺下去，把药碗递给宁倦：“问了问长顺，方子稍微改动了一下，喝吧。”
宁倦眨了下眼：“老师不喂我了吗？我好虚弱。”
“你现在下了床，走得恐怕能比我跑得快。”陆清则不吃这套，“自己喝。”
宁倦只好接过药碗，冰凉的手指似是不经意地蹭过陆清则的指缝，蹭到一丝带着梅香的温热。
陆清则缩了下手指，刚疑心宁倦是不是故意的，宁倦便稳稳拿过药碗，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
陆清则欲言又止：“有什么感觉吗？”
“能有什么感觉？”宁倦玩笑道，“莫不是老师给我端的是碗毒药？”
不是毒药，是虎狼药。陆清则默默想着，挑眉：“若真是毒药，你怎么办？”
宁倦眨了眨眼睫：“既是老师端来的，那我甘之如饴。”
小孩儿嘴还挺甜。
陆清则观察了下，看宁倦似乎确实没什么感觉，放下心来。
那么多药材，中和了一下药性，鹿角之类的应该加得也不多，没那么烈性。
“一起用晚膳吧，今儿是中秋，因你病着，也没操办中秋宴，省下了笔钱。”陆清则指了指外头，“我让厨房做了月饼，桂花酒是不能喝的，不过泡了桂花茶，去外面走走，闷在屋里这么几日，很难受吧。”
说着一笑：“现在我们也算是大病号和小病号了。”
他的眸光好似窗外的脉脉月色，温和地静静流淌，让人看着就觉得整个人都宁静下来，不再心浮气躁。
宁倦看着他笑，忍不住也跟着笑，眼底闪动着细碎的光：“嗯。”
就在陆清则转身的瞬间，宁倦忽然注意到一丝细节。
陆清则的官服还没脱，今日的腰带似乎束得有些紧，宽大的腰带将一把窄腰勒得更细三分。
在月色下，当真是沈郎腰瘦，风姿如鹤。
他的喉结蓦地有些发干，燥热的心火燎烧了一下，热血一阵翻涌，眼神锐利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那截腰，几乎抑制不住冲动，想要伸手过去，好好丈量一番。
“果果？”
见宁倦没有跟上来，陆清则疑惑地回过头唤了声：“发什么呆，是不是还在难受？”
长顺不是说，按徐恕的说法，到今日就不会再那么痛了吗？
“嗯……我没事，来了。”
宁倦缓缓应了一声，眸底晦暗，喉结滚了滚，深深地吸了口气。
怎么看着老师的腰，都能想那么多。
甚至理智差点崩断。
他是憋疯了吗？

第五十五章
中秋佳节，乾清宫的宫人大多得了假去歇着了，不用开宫宴，省下不少开支，除了朝廷众臣发下了赏赐，陆清则还划出部分来，命长顺打赏给了各宫宫人，并着两块月饼，大伙一块过节。
几个太医也被请离了乾清宫。
毕竟宁倦已经“清醒过来”了。
眼下整个宫殿里安安静静的，都是自己人。
长顺让人在院里备好了晚膳和桂花茶，便悄无声息地带着人退了下去，很有眼色地不打扰俩人。
虽然没有察觉到视线，不过陆清则揣测，暗处应该有暗卫在警惕着。
回京之后，宁倦倒是很守约地撤走了他身边盯着的人——也确实没必要。
他要么待在陆府，府内有宁倦拨的侍卫，以及武艺高强的林溪，要么在宫里，来来去去都有锦衣卫跟着，在乾清宫就更不可能出事了。
走进院中，便能嗅到淡淡的桂花香。
宁倦住进乾清宫的第二个中秋，嫌桂香太浓，扰人安眠，命人将宫里的桂花树都砍了，只剩下一棵，每年到了时节，这棵硕果仅存的桂花树都小心翼翼地绽放一下，以免惹得皇帝陛下不快，把它也给砍了。
当空一轮明月，皎皎如轮。
月色如洗，明亮的清辉泼洒而下，给周遭宏伟的宫殿覆上一层如霜的白，即使不点灯，院子里也很明亮，屋檐上挂着的六角宫灯摇摇晃晃的，远处宫楼上挂着的铃铛随风而动，清响阵阵。
因为宁倦和陆清则都是病人，厨房准备的晚膳也很清淡，还做了一碟精致的月饼，六个月饼，口味各不相同。
宁倦抬眸看看坐到对面的陆清则，心下一暖。
每年大节小节，免不了要开一场宫宴，宴请百官，陆清则若是身子不适来不了便罢了，就算是身体好些能过来的时候，也得在他的座下，隔着一段遥遥的距离。
就算他私心将陆清则放到很近的位置，也依旧很远。
宁倦想要的是一伸手就能触及的位置。
只有陆清则坐在他身边，他才能感到安心。
“还是这样好，”宁倦扬了扬唇角，“中秋本是团圆时节，就该与老师一起，安安静静两个人过的，比在外头设宴，和一大帮子虚情假意的人待在一起好多了。”
陆清则闲闲地给俩人各倒了盏茶，恋爱辅导教育见缝插针：“等往后你有喜欢的人了，就是和她了。”
宁倦的笑容一顿，差点捏碎手里的杯子。
明明这两日都竭力忍着，陆清则每说一句，他就在心里记上一笔，等着日后算账就是，今晚却莫名的燥，听到这话，犬齿都在发痒。
他只能尽力别开黏在陆清则身上的视线，不回应这句话，转移开话题：“听郑垚来报说，老师让他去查了几个人，有什么发现吗？”
这事还没查出来，陆清则便暂时还没跟宁倦说，听宁倦提及，才想起锦衣卫正儿八经的顶头上司是宁倦，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这几日看奏本，发现不少有趣的事，想先让人去查查看，说不准账本就用得上了。”
“哦？”
“督察院御史孙安上谏，太安府的知府刘平原，向吏部郎中鲁威行冰敬，”陆清则摩挲着茶盏，“此事已经被上奏多次，一直被按下来，没传到你耳朵里，叫我看到了。”
宁倦想了想：“鲁威是建安十七年进士，任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
文选清吏司掌考文官品级，以及选补升调之事和月选的政令，所以吏部郎中虽只是个区区五品，听起来也不如何威风，但手握实权，在底下的官员之间，都暗暗将吏部郎中称为天下第一五品官。
吏部在卫鹤荣的掌控之下，鲁威自然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
下面人行冰敬炭敬，是个历代以来默认的潜规则，就算被御史上谏到脸上了，基本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若因冰敬处责鲁威，京城就没几个能独善其身的官员了，毕竟“法不责众”。
就算陆清则和宁倦看不惯这种行径，目前也不能做什么。
陆清则道：“虽不能因冰敬扣下鲁威，不过我发现，鲁威也曾在江右当过几年知府。”
江右那一系盘根错节的，跟卫鹤荣牵涉既然这么深，鲁威又在江右也任过职，顺藤摸瓜查下去，肯定能揪到点什么。
宁倦笑着点点头：“老师费心了。”
他也不是真心过问陆清则目的的，看方才的话题是略过了，心口堵着的那口气才抒发了点。
辛苦忍耐伪装了好几日，不能功亏一篑。
陆清则捻起块月饼尝了尝，厨房特地做的酥皮月饼，里头包着核桃和松仁之类的坚果，还加了糖，咬上去酥香滋甜，陆清则怕掉渣了，用手接着吃完，抬头发现宁倦笑看着自己，眉梢微抬：“看我做什么？吃月饼。”
俩人隔得很近，宁倦看着他不经意露出小半截雪白的脖颈，清晰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清瘦的脖颈线条流畅地收束到圆领下，留有无限的遐想空间。
“老师，吃到嘴上了。”
宁倦俯身靠过来，克制着，只伸指揩过他的唇角，抹下一点酥皮。
陆清则还来不及远离这亲密接触，先察觉到宁倦的指尖在发热。
和之前中毒时的冰凉不一样，伸过来时热烫烫的。
……不会是那碗药起效了吧？
陆清则头皮一麻，果断给宁倦倒了杯桂花茶，两指推过去：“喝茶喝茶，清火去热。”
宁倦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过陆清则留下的触感。
光滑，柔软，像一匹名贵的绸缎……那片温热肌肤之下的唇瓣，他还尝过的。
他为什么要那么君子，不在晚上趁陆清则睡着时一亲芳泽？
随着这个想法跳进脑海，那股莫名的燥火似乎烧得更旺了。
恍惚间仿佛血液都在发烫，岩浆般滚过心口，烫得心脏咚咚震响。
宁倦的视线落在陆清则柔软润泽的唇瓣上，喉间感受到难以忍受的干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垂下眼，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水。
陆清则吃了块月饼，也有点发腻了，见宁倦只喝茶不吃菜，有些担忧：“果果，当真没事吗？若是难受，就回去再躺会儿，不要硬撑。”
宁倦干哑地“嗯”了声：“没事。”
喝再多的茶，也难以抵挡喉间的渴意。
他像个在沙漠中迷途的旅人，追逐着水源，干渴得下一秒就要死去，眼前出现虚妄的幻觉，以为涌现了绿洲，却发现那些虚假的水，压根无法浇灭心底的火。
面前坐着的人，就是那个能缓解他干渴的水源。
宁倦的视线贪婪地一寸寸扫过陆清则的脸，呼吸滚烫，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以往也会想些不干不净，亵渎陆清则的事情，但也不会好端端地相对而坐着，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也没那么禽兽吧。
不对。
身体深处的躁动很不对劲。
宁倦咬着牙，轻轻呼出口气，不想让陆清则看出自己有问题，想尽快去用冷水沐浴一番，让头脑清醒一点，又舍不得结束和陆清则俩人团圆的中秋，只得一边忍耐着警告自己，一边神色如常地和陆清则聊天用膳。
陆清则也在一直打量宁倦，看他从头到尾都很冷静的模样，想来确实没受什么影响，便淡了今晚搬去其他暖阁睡觉的心思。
宁倦的身子还没大好，他不放心晚上留宁倦一个人睡。
但宁倦要是被那碗药给影响到了……他还是留个空间，给孩子自行解决比较好，免得双方尴尬。
尤其一想到之前那个早上，他醒来时还被迫和小果果打了个招呼。
就更尴尬得头皮发麻了。
花前月下，气氛良好，俩人各怀心思，用完饭，又赏了会儿月。
宁倦感觉翻涌的气血平息了些，也安了点心，托腮望着陆清则，忽然开口问：“先前去老师老家时，也没来得及多看一眼，说好的要去老师小时候住的地方瞅瞅呢，往后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再去了……老师以前的房间是什么样的？”
他刻意不提临安府，有了前面几句铺垫，问出最后一句，陆清则也不好避而不答。
陆清则自然也没见过原身以前住的房间长什么样，凭空捏造不了，想了想，慢慢回忆起从前在爷爷家里的房间：“我的房间在西厢房，阳光很好。”
老人家品味古典，陆清则小时候被送过去后，住的房间现代化气息也不严重。
“外面的檐角挂着只风铃。”
“房间西南角有一只花瓶，被我不小心摔碎后……大伯帮我粘起来的。”
明月之下，陆清则探寻着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嘴角微微弯起。
虽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说起他的故乡，不过能在这个节日，与他在这个世间关系最亲密的学生说起一些往事，能让他开怀不少。
宁倦听得也很认真。
他将陆清则说的每一个字都深刻进脑海，在脑中缓缓浮现出那个陆清则长大的房间的模样。
陆清则讲完之后，安静了好半晌，才扭头笑道：“好了，你身上余毒未清，也该沐浴歇息了，我去鹰房看看小雪。”
宁倦几乎喝完了一整壶桂花茶，却还是压不住那股躁动的火气，尤其是从全神贯注的状态出来后，盯着陆清则就有种扑过来直接把人办了的冲动，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胡乱点了下头。
陆清则便起身，自己挑了灯往鹰房去。
宁倦坐在原地，喝下最后一口桂花茶，喉间仍然灼烧般的难耐，垂眸瞥了眼陆清则方才没吃完的小半块月饼。
肉馅的，陆清则吃了一口，表情凝固了一下，又吃了一口，露出副匪夷所思的表情，最后又啃了一小口，实在是接受不了了，才搁下的。
宁倦想想他那个表情就想笑，捻起月饼，冲着空无一人的身后冷淡地吩咐了句：“把长顺拎过来。”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小半块月饼咽下后，心里那股找不到出处的火便似安分了一瞬间。
旋即又加倍膨胀地烧来。
没多久，在自个儿屋子里吃着月饼的长顺就被暗卫听话地“拎”过来了。
长顺被拎着后领带过来，满头雾水，见陆清则不在，有点惴惴不安：“陛下，奴婢做错了什么吗？”
“今晚的药里加了什么？”
宁倦直切主题，找到了让他燥热难安到现在的罪魁祸首。
长顺连忙答道：“加了些鹿角、参茸之类，奴婢以为陆大人会告诉您，所以就……”
就没敢提。
宁倦的表情也凝固了一下。
难怪陆清则端药来给他的时候，表情有些许的怪异。
他沉沉地吐出口灼热的呼吸，望了眼陆清则离开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丝笑。
老师明知道里面加了什么，还端来给他喝，并且只字不提，难不成还在害羞？
这药是陆清则端给他喝的，由陆清则来负责，没有任何问题吧？
陆清则全然不知道宁倦的想法。
抵达鹰房的时候，驯鹰师也不在，告假回家团圆去了。
小雪孤零零地支在笼子里，缩成一个孤独且胖的雪球，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开心地拍着翅膀。
陆清则把它放出鹰笼，摸了摸它的翅膀，笑道：“来给你喂顿宵夜。”
鹰隼应当当空翱翔，而不是被困锁在鹰笼之中。
陆清则给小雪喂着它喜欢吃的兔肉，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今儿是中秋，人会想家，动物亦然。小雪，你想不想回草原？”
小雪欢快地扑腾着翅膀吃着肉，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但隐约能明白陆清则的意思，歪头盯着陆清则，没吱声。
“放心，我会说服陛下放你走。”
陆清则又摸了摸它的脑袋，给它喂了点宵夜，陪孤零零的海东青玩了会儿，才把它放回鹰笼里，折身回了乾清宫。
回到乾清宫，长顺正守在院里，见陆清则回来了，拍拍胸口：“陆大人，可算回来了。”
陆清则朝寝殿的方向看了看：“陛下歇着了？”
长顺点点头，瞅着他欲言又止。
方才陛下让暗卫把他抓过来，他告知陛下那碗药里加了些什么东西后，陛下的表情实在是很……
他又开始担心陛下会对陆大人用强了。
长顺踯躅着，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一下陆清则。
看陛下最近的行动，应当是想徐徐图之……不至于用强吧？
陆清则压根儿没注意到长顺纠结的心情，拍拍他的肩：“不是让你早些回去休息吗？今儿不必守夜，快去歇着吧。”
“……嗯，”长顺眼神复杂，最后还是没开口，“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去沐浴吧。”
陆清则含笑说了声“谢谢”，便去隔壁暖阁沐浴了一番，换了寝衣，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进了寝殿。
龙床上的隆着个影子，陆清则猜测宁倦应当睡熟了。
月色正好，探进窗户，屋内不用点灯也能大概看清，他慢慢走到窗下的榻边，小心躺下。
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里，宁倦无声地睁开了眼。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那股无处发泄的火已经快灼尽理智了。
屋内这扇绢布屏风上山水壮阔，乃名家之作，价值连城，今夜月色明亮，透过屏风，隐约可以窥见榻下的身影。
宁倦眸色愈暗，闭上眼，在脑中描摹着几刻钟之前与他对坐的陆清则。
清艳的面容。
眼角的泪痣。
清晰起伏的喉结。
大红朝服衬得肤色白胜雪，又添了三分盛色。
明明陆清则穿得一丝不苟，衣冠规整、领口紧束，却越看越让人躁动，想要剥开这层清冷矜淡，伸指探进严密的领口，一窥被紧紧收束在内的风景。
他难耐地翻了个身，盯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呼吸沉而促，微不可闻地轻声叫：“老师……”
大概是因为喝了点茶，陆清则今晚入眠没往日那么快。
半睡半醒间，他忽然听到一些不太寻常的声音，像是某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脑中惊雷一闪，陆清则担心是宁倦又毒发了痛苦，睡意顿消，翻身下了床，快步走到床边：“果果？”
月色将屋内映照得模模糊糊。
少年仰头望着他，眼神有点迷惘不清。
陆清则陡然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耳根倏地红了，强作镇定：“……我换个房间睡。”
匆匆丢下这句话，他就想后退离开，却被精准地一把攥住了手腕。
宁倦的手很烫，触碰上来时，陆清则有种被炭火灼上的错觉。
“老师……”
他大脑空白，听到少年不知所措地低哑叫唤：“我好难受。”
陆清则静默一瞬，找到几分理智，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你自己弄一下就好了。”
宁倦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小狗，急需人帮他一把：“我不会……老师，你教教我，好不好？”
这个也是能教的？！
陆清则想退后，却被紧紧抓着不放，或许是因为那碗药的缘故，不止落在他手腕上的手指热得惊人，宁倦的眼神也比平日里要更为炙亮。
宁倦和他一起长大，虽然心智成熟得早，但生理上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吧。
还有那碗浓缩精华的功劳。
陆清则只能含糊地道：“用手。”
宁倦难受得蜷缩起来，脑袋也凑过来，抵在他身上轻轻蹭了一下，嘶哑地指责：“老师明明说过，会倾尽所有，教所有我需要的东西，现在为什么不肯教我了呢？”
陆清则两辈子都没想过还要教学生这个：“……”
“老师，我好热，”宁倦陷在火热的折磨之中，抓着陆清则的力道又重了一分，“我会不会死掉？”
看宁倦难受成这个样子，陆清则心里滋味也不怎么好受。
宁果果都要成熟果果了吧。
陆清则向来清心寡欲，在这方面的经验不比宁倦多多少，干咽了一下，试图和宁倦打商量：“你放开我，我去让长顺找个有经验的人来教你。”
宁倦陡然抬头，眼神赤红，冷冰冰吐出两个字：“你敢！”
陆清则：“……”
脑子乱了，差点忘记这小兔崽子很讨厌别人碰到他，这种私密的事就更别提了。
陆清则尴尬极了，开始后悔回到寝殿来睡了。
两人僵持了半晌，宁倦在心里不断警告自己。
不要强硬。
对付陆清则，要撒娇，要卖乖，要示弱。
他紧紧捏着陆清则手腕的手一松，声音有些委屈的哽咽：“老师不愿教就去睡吧，毒发了我都能忍，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不一样。
这种事不能硬憋，对身体不好，尤其宁倦余毒未清。
陆清则欲言又止。
“老师今晚递来的是毒药吗？”
宁倦的半边侧脸陷在软枕侧，恍惚地看过来，仿佛被折磨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声音低微：“否则我怎么会这般五内俱焚？”
陆清则被他的指责得再次陷入沉默，内心升起淡淡的歉疚。
这碗药的确是他端给宁倦喝的。
但他只是谨遵医嘱。
徐恕，你回来最好解释清楚。
陆清则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看宁倦煎熬不已的模样，终于妥协了：“……好吧，我教你。”
宁倦眼神湿漉漉地看过来。
陆清则坐到床侧，有些无奈。
明明在试图减少和宁倦的各种意外接触了，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遭。
他只能默念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爹教儿子天经地义”，伸手探进被子里，犹豫了一下，隔着柔软的丝绸布料，教宁倦正确的方法。
他的手伸过来的瞬间，宁倦的呼吸都更沉了几分，埋首进陆清则怀里，深深嗅了嗅清冷馥郁的梅香。
一瞬间的满足与更深的贪婪同时席卷了心头，他从来不知道，这种事的感觉，原来如此奇妙。
尤其是陆清则在帮他。
他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人，在用手……
宁倦突然拽紧了陆清则的衣角，闷哼了声。
陆清则已经尴尬得连脸庞都在发热了，才没推开宁倦的脸，怕他一抬头就看到自己的脸。
听到宁倦的哼声，他果断收手，闭了闭眼：“就是这样，你自己……弄弄，我把握不好力道，弄疼你就不好了。”
宁倦带着点撒娇的鼻音：“我想老师帮我……”
陆清则冷漠地推开他，他现在只想尽快洗个手，换个房间睡觉，一觉睡醒，忘掉这一切：“说好了教你，不是帮你，教完了。”
知道今晚最过分只能到这一步了，宁倦只能压抑下胸口燥热的热意，眼睁睁看着陆清则迅速背过身去，准备离开。
他冷不丁开口：“老师平日里也会这样吗？”
陆清则虽然背过身去了，耳尖尖却泛着红，像晶莹剔透的红血玛瑙。
他抿了抿唇，有些发窘：“……嗯。”
“也会这么的，”宁倦盯着他的耳朵尖，深黑的眼底露出浓浓笑意，吐出三个字，“舒服吗？”
陆清则：“……还好。”
宁倦低低地“哦”了声，又问：“经常吗？”
提的都是些什么破问题。
但以前大学室友之间，几个关系好的，确实也会交流交流这种问题，甚至还有一群人会互帮互助，虽然陆清则从不参与，不过宁倦好奇这种事，身边又只有他，问他……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男人之间就是这样。
陆清则脑子还有点乱，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尽量耐心地回答：“我很少接触这种事，果果，你也……不要沉溺。”
再问下去，陆清则该翻脸了，宁倦收起自己的求知若渴，看陆清则往外走去。
就在陆清则快走出寝殿时，听到身后又传来少年轻飘飘的声音：“老师。”
陆清则的脚步一顿。
“……不要丢下我。”
陆清则侧了侧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怎么会，你早点休息。”
话罢，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缕梅香也随着陆清则的离开，渐渐消失在鼻端。
宁倦满头热汗，模仿着陆清则教他的，紧咬着齿列，一片昏沉的甜梦间，意识仿佛腾飞着。
他头脑发白，无意识地轻轻叫了声：“怀雪。”
你要信守诺言。

第五十六章
长顺听陆清则的话，回去安心睡了一觉，第二天一醒来，就听说陆清则半夜离开了陛下的寝宫，换了间暖阁独自睡的消息。
消息传入耳中的瞬间，长顺只感觉“啪”地一下，自己的小金碗碎了。
陆清则这几日帮着宁倦主持大局，一早就去了文渊阁。
长顺急匆匆赶来时，只看到轿辇离去的影子。
问话是来不及了，长顺战战兢兢地守在少年天子的寝殿外，一脸如丧考妣。
陛下昨晚不会真因为那碗药，控制不住，对陆大人用强了吧？
陆大人不高兴，陛下就不高兴，陛下不高兴，其他人也别想高兴啊。
他的小金碗，不会被陛下收回去吧？
长顺正哀叹着自己刚拿到没两天的小金碗，身后的门嘎吱一声，被拉开了。
长顺心脏狠狠一跳，胆战心惊地扭过头：“陛、陛下……”
宁倦穿着浅黄色的寝衣，长发未束，看上去有些松懒，没有平日里的尊贵冷漠，反而像头才用过餐的某种凶兽，散发着一种懒懒的气质。
虽然从脸色上看不出心情如何，但以长顺对宁倦的熟悉，估摸着……像是还不错？
陆大人半夜都跑了，心情还不错哇？
宁倦没搭理长顺，抱臂靠在门边，注视着陆清则车驾离开的方向，半晌，勾了勾唇角，收回视线：“听说你看上了一座四进大宅院？”
长顺心里又是猛地一激灵。
宫里的太监攒了积蓄，去外头买宅院买铺子买庄子的都有，都是为了未来能有个容身处。
他跟在宁倦身边，除了俸禄外，赏赐也不少，就忍不住动了点心思，想买个宅院，前几日才借着出宫的机会，去看过一次。
没想到这就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陛下不会以为他有什么小心思吧？
长顺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回：“是、是，奴婢只是想着……”
“今日那宅子就是你的了，自己去找孙二拿地契。”
宁倦的嗓音偏冷感，还夹带着点少年独有的清朗气，不高不低地钻入耳中，叫长顺愣了几瞬，才猛地反应过来，忙不迭谢恩：“谢陛下，谢陛下！”
宁倦又朝着陆清则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转身合上了门。
看陛下的表现，昨晚的进展应当还不错？
那陆大人为何要半夜忽然离开呢？
长顺喜滋滋地琢磨着，琢磨了一通之后，也不再多想，高高兴兴地去领自己的大宅院。
谁说陛下可怕了？
知道他去看宅院后，陛下居然提前就让人买了那座宅子，等着找机会送他呢！
这一整日，杂七杂八的消息传来不少。
比如皇帝陛下的身体又好了一点，没有再昏睡不起了。
陆清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在文渊阁加班到了大半夜。
并不是很想知道宁倦的消息。
他今天一整日握着笔，总感觉手心里的触感不太对劲。
……虽然昨晚隔了层布料，没直接接触，但夏日轻薄的寝衣，能阻隔得了什么！
该感受到的，不该感受到的，都感受到了。
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的热情、炙热、勃勃生机。
陆清则枯朽而平和，如同冷寂的冬日冰河，近乎有种被灼伤到的错觉。
以至于他今日有事没事就洗洗手，试图摆脱那种怪异的感觉。
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昨夜他也真是昏了头，在那种混乱的炙热里，还当真教了下宁倦。
有那么几瞬，仿佛师生的关系都错了位，被抹平化淡了。
陆清则的心湖被无端的石子打乱，干脆便抛却所有杂念，全身心地投入到政务之中。
天色渐晚，几位阁老大多上了年纪，实在卷不过年轻人，先后离开了。
卫鹤荣是最早离开的，大概是心系卫樵，冯阁老是最后走的，为了和陆清则这个同为保皇党的队友，进行点秘密的队内语音交流，询问询问皇帝陛下的情况。
待人都走光了，陆清则也翻完了面前两堆小山似的奏本，提笔写了张小纸条，递给侍立在旁的侍卫：“帮我找一找这些卷宗，全部带来。”
侍卫领了命，揣着小纸条，转身离去。
等待的空隙，陆清则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犹疑片刻，还是转头问：“陛下今日怎么样？”
现在还在文渊阁里候着的都是宁倦的人，否则宁倦也不会放他在这儿待着。
听陆清则问起，侍卫立刻肃然道：“陛下头疼无力，卧床了一日，希望您能尽快回去。”
“……”陆清则又不傻，轻描淡写地回了声，“哦。”
就不再做声。
侍卫：“……”
陛下吩咐他这么说，他说了。
但似乎没什么用，陆大人的反应好冷淡啊！
陆清则背着手，缓缓转了两圈，舒展了下身体，没等太久，需要的东西就送上来了。
卷宗上是江右派系的官员生平、家中情况，以及吏部各官的生平，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陆清则坐下来，眯着眼耐心翻着，果然找到了几条有所交汇的线索。
鲁威曾在江右洪都府当过几年知府，那时候的江右布政使焦焕，还只是个小小的县令。
焦焕此人，极为弱气，被抓到后，一被提审，就两眼一白，当场吓晕，弄得郑垚气得恨不得刮他两层皮，着实懦弱无能，完全依附潘敬民而存在。
先前锦衣卫调查了焦焕，没查出什么，便以为他是潘敬民的人。
现在翻了翻时间交汇线，陆清则方才发现，焦焕有个异母弟弟。
这个异母弟弟的亡妻，也有个弟弟，与彼时还是洪都府知府的鲁威有过……不正当关系。
陆清则静默了一下，为本朝盛行不衰的南风感到费解了一秒，循着那个日期，继续查下去。
潘敬民的账册上，有关卫鹤荣的记录，八成早在他们下江南时，就被知晓他们目的的卫鹤荣抹消了痕迹，陆清则和宁倦离开京城数月，他甚至可以十分从容。
但循着这一笔笔记录，以及账册上曾有过交汇的关系，就算抓不住卫鹤荣，也能根据一重重的关系，抓到其他人。
鲁威调任回京城后不久，将看似与他毫无关系的焦焕调到了山东知府。
又几年后，在吏部的助推之下，焦焕升官发财，擢为江右布政使。
这期间，与他有过关系的那个男子的名字，出现在了潘敬民和焦焕的账册上，只是这个名字看起来微不起眼，且人在几年前就病死了，才没被注意过。
翻完这厚厚的卷宗，陆清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写了张纸条，递给侍卫：“劳烦交给郑指挥使，让他直接派人，去拿到这几人的账本。”
确定好人选范围了，直接开干吧。
盯着卫府的人来报，昨日夜里，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进入了卫府，想必里面的人就是徐恕。
徐恕一个人待在卫府内院，难免危险重重。
他在外面一点点拔掉卫鹤荣羽翼上的羽毛，让卫鹤荣吃痛的同时，将注意力投注在他身上，这样徐恕也能安全些。
至于卫鹤荣的关键性证据，就看徐恕的了。
低着头坐了太久，陆清则起身时，眼前猛然一黑，差点跌倒回座上，面具下露出的唇瓣都有些苍白起来。
周围几个侍卫吓了一跳，冲上来想扶，陆清则按着桌子，摆了摆手，闭上眸子缓了两瞬，慢慢走出了文渊阁。
等着接陆清则回乾清宫的轿辇早就在外面候着了。
宁倦成天黏黏糊糊的，能忍着不派人来催他回去，已经算不错了。
但是陆清则目前并不想见到宁倦。
出宫是不好出宫的，现在无论朝堂内外，都盛传他和宁倦的师生情深，皇帝陛下甚至都让他暂代大权。
他近几日一直住在乾清宫也无人不晓，眼下宁倦“身体还没好”呢，他要是离开了，必然会多余引来底下人无数揣测。
别人怎么想无所谓，卫鹤荣不能多想。
陆清则静默了下，吩咐道：“去鹰房。”
几个侍卫傻眼：“啊？”
陆清则姿态从容优雅地钻进轿辇中，薄唇动了动，冷静地吐出四个字：“我去遛鸟。”
等轿辇去往鹰房时，宁倦也收到了侍卫的传话：“回陛下，陆大人说，让您先休息，不必等他，他去鹰房，遛、遛鸟。”
宁倦：“……”
行吧，遛吧。
害羞的老师真可爱。
看在昨晚的份上，宁倦唇角带了点笑，决定再多一点耐心与贴心，由着陆清则去鹰房看鸟，准备等会儿再和陆清则坐下来，好好就昨晚的事说说。
然而左等右等，陆清则仿佛被那只破鸟迷了心智，一直没回来。
宁倦额角青筋直跳，忍气吞声等了许久，冷声叫：“顺子。”
长顺偷摸瞅了眼宁倦的脸色，开始担忧宅子和金碗一块儿飞了：“……奴婢在。”
“去鹰房告诉老师，朕已经睡下了，他可以回来了。”
宁倦冷冷说完，甩袖回了房。
长顺：“……”
可能是他的错觉，他竟然从陛下身上看到了一丝委曲求全。
长顺跑来传话后，陆清则又拖了会儿，才施施然与小雪道别，回到乾清宫。
旋即径直走向昨晚暂歇的暖阁，没打算去宁倦的寝殿。
长顺就是再蠢，也看出来不对了，这俩位气氛实在太怪异了，他绞尽脑汁，跟在陆清则身后，想帮皇帝陛下多说两句话，却又感觉插不进去。
陛下和陆大人间的氛围，着实让人无法落足。
宁倦靠在窗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陆清则趁着月色回到乾清宫，绕着他的寝殿走。
他吸了口气：再忍忍。
结果隔日，陆清则天未完全亮便去了文渊阁，又到了大半夜也未归。
来传话的侍卫低着头，感受着皇帝陛下冰凉的视线，大气不敢喘：“陆大人说，他玩鸟丧志，让您不要等他。”
宁倦咔地捏断了手里的笔。
没趁陆清则不注意，宰了那只破鸟，果然是个错误。
是他那晚上的表现太过明显了？
还是做得太过分了？
可是他都没把陆清则按在床上剥光了，怎么就算过分了？
这才哪到哪。
第三日，陆清则依旧一大早离开，天黑了也不回来。
宁倦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刚好他也到了御医诊断的可以“下地走路”的时候了，换了身常服，就准备亲自去文渊阁逮人，看陆清则还怎么去鹰房玩鸟。
结果他还没踏出乾清宫，就在门口和没事人一样的陆清则撞上了。
俩人的目光相触，同时停顿了几瞬。
陆清则刻意避开了宁倦两日，除了自己略感尴尬，不太想和宁倦面对面相处外，便是想让宁倦自个儿也清醒清醒。
宁倦对他的情感依赖有点太过头了，他不想让宁倦有任何误会。
他会如约陪着宁倦到真正登临天下那一日，但也得让宁倦习惯一下没有他的日子。
毕竟他也没准备一直待在这个权力的漩涡中心，当权臣基本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两天的时间，也能让这小崽子冷静下来了吧？
陆清则估摸着，手上抱着几本册子，也不看宁倦的表情如何，淡定自若道：“巧了，正好想找陛下，来书房吧。”
和陆清则预料的相反，两天的时间，消耗了宁倦所剩不多的耐心，让他的怒意愈发磅礴了。
不过忍了两天的气，在见到陆清则的脸的那一瞬间，就消失得差不多了。
皇帝陛下在心里唾弃了一番自己的不争气，乖乖跟在陆清则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进了书房。
这两日气氛紧绷，做啥都格外小心的侍卫和宫人们：“……”
陆大人能回来真好！
感谢陆大人！
进了书房，见陆清则还是不理自己，宁倦拉了拉他的袖子，委屈地小声叫：“老师。”
“撒什么娇，看这个。”
陆清则瞥他一眼，侧身坐下来，点了点椅子，示意宁倦也坐，才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桌上，两指推了过去。
显而易见的，不想有什么多余的肢体接触。
宁倦眸色一冷，没有露出异色，翻开看了看那几本东西。
看完了，又抬起头，直勾勾盯着陆清则。
“抓到鲁威的把柄了，还有点关于吏部侍郎张栋的线索，不致命，不过拉人下马，暂时停职也够了。”
陆清则神色沉静，权当没注意到宁倦的目光，清清淡淡道：“鲁威是卫鹤荣的得力干将，他折了，卫鹤荣也不会好受。卫鹤荣前有维护潘敬民、隐瞒江右疫情之嫌，此番我们对鲁威动刀，他不好、也不能再出手，趁机插人进吏部吧。”
宁倦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点头：“好。”
这件事其实不用陆清则特地来说的。
陆清则用的都是宁倦的人，做什么都会上报给宁倦，他对陆清则这几日在调查的事清清楚楚。
那目光太有存在感，陆清则就是想忽视也忽视不了，被盯得有点受不了了，猛然抬头撞上宁倦的视线：“看什么？”
宁倦斟酌了一下，眼底多了丝笑意：“老师，你是不是很在意那晚的事？”
陆清则眼睫颤了一下，冷静地抄过旁边凉着的一盏茶，抿了一口：“没有。”
“那就好，我看老师避而不见，还以为老师在介意这件事，”宁倦狭长的眼眸垂下来，攻击性便被削弱了许多，显得很无辜，“我都快忘掉了。”
陆清则无言半晌，感觉自己仿佛被反将了一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小崽子，怎么莫名其妙有股子茶里茶气的味道？
“此事就交予你了，偷懒了这么些日子，该起来干活儿了。”陆清则决定略过这茬，淡定地又抿了口茶，“我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也不太好，人言可畏，一会儿便回府了，过来送账本，也是为了道个别，免得你多想。”
宁倦忽然感觉那日五内俱焚的燥热仿佛又攀了上来，眼底深处藏着丝冷意，缓缓点头：“我自然，不会多想。”
陆清则又在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分明那一晚才有了一点进展。
气氛略有些冷掉，陆清则也能隐约感觉到宁倦的不满。
是在不满他要回府？
但他也确实该回去了，因为宁倦醒来，这两日已经有言官开始上谏，对他夜宿皇宫多日发表牢骚不满了。
陆清则摩挲了下茶盏，习惯性地想哄哄孩子：“果果……”
宁倦陡然觉得这声乳名说不尽的刺耳，象征着他与陆清则之间的身份距离，他倏地起身，沉着脸打断：“老师要走，就趁早吧，再过会儿，宫门该落锁了。”
话罢，少年皇帝噌地起身，直接走出了南书房。
外头守着的宫人和侍卫：“……”
又怎么了？
陆大人，陆大人呢？！
陆清则坐在原处，也有些愕然。
这孩子，气性怎么忽然这么大？
他犹豫了下，还是跟了出去，左右看看：“陛下去哪儿了？”
长顺摸出小帕子狂擦冷汗：“陛下把自己关进暖阁里不出来了，陆大人，您和陛下这是……”
陆清则摇摇头，走到暖阁前，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闩上了，只能敲敲门：“果果？”
宁倦背着身坐在暖阁里，闻声耳尖动了动，身子侧了一下，又抿着唇按下冲动，没像平日里那般，陆清则叫一声，他就冲过去开门。
陆清则轻轻叹了口气，回头挥挥手，示意长顺带人离远点，方才轻声道：“我没有多想，亦不想让你多想，影响到我们的师生情分，果果，我希望你记得……”
略微一顿，他道：“老师永远是你的老师。”
说完，他又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将那晚险些模糊掉的师生线，又擦得明晰了些，安静地伫立了良久，里面都静悄悄的。
眼瞅着宫门快落锁了，陆清则无奈，离开了暖阁前，和长顺吩咐了一句：“记得盯着陛下用饭喝药，我先走了。”
长顺越来越看不懂他们俩的关系了，擦着汗应声：“哎，咱家知道。”
直到陆清则离开时，暖阁的门也没打开。
陆清则还以为宁倦还在生闷气，不想见自己。
殊不知宁倦站在门边，眼底蕴含着阴鸷的风暴，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按住了没有打开那扇门。
那声“老师永远是你的老师”钻进耳中，淬了毒般，叫他脑子嗡地一下。
若是方才打开这扇门看到陆清则，他不太确定自己会做什么。
但肯定能让陆清则明白“老师不止是老师”的道理。
乾清宫的宫人都是被吩咐过的，不会在外面乱嚼舌根。
所以陆清则出宫的时候，也没有伴随着“陛下拂袖而去，师生二人不和”的流言蜚语。
陈小刀听话地闭门不见客，和林溪俩人在陆府巴巴儿地等了陆清则好几日，听着宫内传出来的只言片语，担忧不已，见陆清则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陛下居然肯放您回来？”陈小刀围着陆清则叭叭，“我还以为陛下会以身体虚弱为由，多再留您几日呢。”
林溪也默默跟在陆清则身边，担忧打了个手语：徐大夫，真的给陛下下毒了吗？
两个问题都不好答，毕竟牵涉到机要，陆清则随口道：“不小心惹陛下生气了，这几日应当都不会再进宫了。”顿了顿，他看向林溪，“徐大夫的事，毕竟涉及皇室，往后再与你们详说，好吗？”
林溪默默点点头。
回京那段时日，徐恕也有给他检查过哑症，虽然徐恕此人说话非常讨打，但刀子嘴豆腐心，也是他进京后为数不多熟识的人。
陈小刀在一旁嘀嘀咕咕：“这几日都不会再进宫？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陈小刀这个乌鸦嘴一向押得很准。
次日清晨，一群穿着青绿便服、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兵分两路，一半在指挥使郑垚的统领之下，悍匪似的踹开了吏部郎中鲁威家的宅门，在仆妇的惊叫声里，郑垚巡视一圈，手一挥：“全部带走！”
陛下身体才见好，恢复了早朝，得知消息，满朝哗然。
还在病中的少年天子脸色淡淡的，抬手便将几封检举密信与账本丢了下去，盯着卫鹤荣：“卫卿，你的一把好手啊。”
吏部郎中鲁威，收受江右布政使焦焕贿赂数百万两，证据确凿。
大齐的开国皇帝无比憎恶贪污受贿行为，贪污受贿六十两便要处斩，即使后面的几代皇帝放宽了不少，按大齐的律法，数百万两也够把他挫骨扬灰无数回了。
卫鹤荣几乎瞬间就猜到了这是谁做的好事，没有去看摔落在地的账册，果断跪地叩首请罪：“微臣治下不力，请陛下责罚。”
鲁威已经保不住了，果断斩掉才是上策。
宁倦居高临下望着底下面色各异的大臣。
先是刑部尚书向志明被重罚，再是吏部郎中鲁威，这些都是卫鹤荣的拥趸，在卫党中地位颇高，接二连三地出了问题，卫鹤荣却都不保他们——这难免让部分卫党望着卫鹤荣的眼神开始变得微妙。
宁倦心里冷笑一声：“鲁威一案，还牵涉到了吏部侍郎张栋，朕看卫首辅身兼多职，吏部之责过于繁冗，再加个人来助力吧。”
这一番光明正大地塞人，还是塞的吏部！
当即就有人有意见了：“陛下，吏部之责确实繁冗，一时之间恐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谁说找不到了，”宁倦淡淡道，“朕瞧着太傅陆清则很适合，诸位有意见吗。”
底下的声音凝滞了一瞬。
冯阁老第一个跳出来赞成：“前些时日，陆太傅代行大权，处理事务耐心细致，品性廉洁，老臣赞同。”
保皇党也跟着纷纷附和起来，将卫党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一时朝廷上一向卫党声势大、保皇党声势弱的局面居然倒了过来。
等朝廷上这一架吵完，晌午，还在陆府花园里悠哉哉浇着花的陆清则就接到了宫里来的圣旨，莫名其妙升了个职。

第五十七章
“盛元五年秋八月十九乙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詹士府少詹士、太傅陆清则，才望高雅，玉洁松贞，朕甚嘉之，擢吏部左侍郎，直文渊阁。”
来宣旨的是御前大总管长顺，一板一眼地宣了旨，便赶紧笑呵呵地扶着陆清则起了身：“恭喜陆侍郎，快快请起。”
陆清则顺着起了身，揉揉太阳穴，决定明日进宫去问问这小兔崽子发什么疯，居然把这差事丢给他来干。
六部之中，吏部贵，户部富，吏部侍郎仅次于尚书，位置之重可见一斑。
比起他先前顶着的太傅这样的虚衔，三品吏部侍郎，算不上品级高，但手握实权。
他前些日子才掌了大权，现在又坐上这样的重位，不知道朝廷多少人会嫉恨死他。
长顺最会察言观色，见陆清则虽然嘴角牵着，眼底的笑意却很平淡，心下纳闷之余，赶紧补充：“陛下说，您身子不好，依旧可免于早朝，只是往后都得进宫，在阁内一起商议政事，到吏部办办差。”
圣旨都下来了，陆清则也接旨了，还能怎么办。
陆清则朝长顺颔首：“嗯，晓得了，去复命吧。”
送长顺回去交差了，陈小刀溜溜达达跑回来，感叹道：“我就说吧，公子，陛下哪儿会不让您进宫呢？”
陆清则两指一屈，在他脑袋上来了下。
力道也不重，陈小刀抱着头，假模假样地哎哟了声，眉开眼笑：“公子，您升官了，咱要不要庆祝一下？”
他说的“庆祝”，就是去买只真味馆的醉香鸡，骨香肉嫩，闻名京城。
陈小刀从小吃到大，就没吃腻过，累了想来只鸡，沮丧了想来只鸡，高兴了想来只鸡，闲着没事也想来只鸡。
非常朴实无华且好满足。
陆清则好笑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想吃拿我做什么借口？赶紧去吧，不然该售光了。”
陈小刀美滋滋地哎了声，噔噔噔跑到假山后，把方才躲起来的林溪拽了出来：“走，哥哥带你吃鸡去！”
林溪一脸惊恐，疯狂摇头。
耐不住陈小刀热情似火，林溪又不敢出力怕伤着他，一脸绝望地被拖着从陆清则身边擦过。
陆清则闷闷一笑，想起了他送去漠北的那封信。
史大将军此仗若是顺利，应该也回漠北营地，看到那封信了，他虽没有明写，但看到信上所画的信物，史容风能明白所指何事。
若是史容风有回信，肯定会送到宁倦手上，还得问问宁倦。
翌日，过了早朝时间后，新官上任的陆清则进了宫。
散朝后官员各自回自个儿的官署办公，路上便遇见不少，见到陆清则的车驾，纷纷上前，隔着马车向陆清则道贺。
语气可比从前要热切多了。
从前小皇帝未崭露头角，陆清则也没有实权，师生二人关系再好，大多数官员也只是不远不近瞅着，没有多热络。
如今陆清则兼任吏部侍郎，官员的升降任免，考课调动，可都是由吏部来管理的，与他们的前途息息相关——这也是许多官员以前不敢结交陆清则的缘故，事关前途呢，要是得罪了卫鹤荣，一个不高兴把他们调任离京，丢去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可怎么办。
陆清则坐在马车之中，平平淡淡地应声。
帘子被风拂动，车外的人只能见到一角大红的朝服，包裹着车内人清瘦的身躯。
待马车行去，后面都是片羡慕的目光。
程文昂也驻足在侧，目光复杂地看着那辆马车。
陆清则径直去了吏部的官署。
前些年他和宁倦想要安插人手进吏部，卫鹤荣严防死守，并未成功，没想到最后倒是把他给插进来了。
吏部官署里一片忙碌，见陆清则来了，众人诡异地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有提防之色，乖乖冲陆清则行礼：“陆侍郎。”
这是打入敌人内部了啊。
陆清则心里感叹一声，淡淡应声：“今年京察推行得如何了？将各部列题文书与会核评语交过来。”
众人心底登时颤了颤，当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啊？这才刚来吏部，就要插手三年一度的京察事务了，这可是关系着升调任免的大事！
他们一时也估摸不清陆清则的意图，但吏部尚书之下侍郎最大，再不情愿也只得去搬了文书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搬来的文书不止今年的京察记录，还有往年的，混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一眼看过去就头皮发麻。
陆清则本来也想看看往年的，也不介意，聚精会神地开始翻看，一目十行，看得极快。
等这些文书全部被翻完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吏部的官员们从陆清则来的时候，屁股下面就跟有针扎似的，怎么都坐不稳，一直若有若无地窥视着那边，见陆清则从堆积如山的文书里抬起了头，顿时满头疑问。
那么多文书，怎么可能一早上加半个下午就看完了？
果然把文书调来，只是为了给他们施施压？
也没见陆清则提笔记录什么。
众人揣摩着，逐渐从惴惴不安到安心。
陆清则闭了闭眼，在脑海里整理了一番看过的东西，指尖点了点桌面，慢慢开口道：“负责整理文书的是谁？”
一个中年男子慢慢站了出来：“回大人，是下官。”
“我让调来今年的考核文书，这里面却夹杂了盛元二年的文书，”没有人来倒茶，陆清则淡定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吏部连文书管理都如此混乱，陛下恐怕会很失望。”
……
那就是个下马威啊！
中年男子张了张口，不经意间撞上陆清则的目光，登时憋得说不出话。
坐在书案旁的青年十分瘦弱，看上去弱不禁风般。
但面具下的那双眼，却浅浅如冰河般，望来的目光里凝冻着三分冷意。
他莫名头皮一紧，在这样的注视之下，狡辩的话到了嘴边，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这种事当然不可能说自己是故意的，但要说无意的，不就是承认了自己整理卷宗文书不力，导致文书存放混乱么？！
陆清则垂下眼，又抿了口茶，慢悠悠起身，看也未再看那人一眼，继续翻看起面前的文书。
整个吏部更静了。
卫首辅兼任吏部尚书，但阁内事务更要紧，普通官员的升调，也都是下面人整理好了送过去给卫鹤荣过目，平日里吏部话语权最大的，其实就是吏部侍郎。
到现在，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所熟悉的上一任吏部侍郎张栋已经被锦衣卫带走，吏部郎中鲁威死罪已定，现在只要卫鹤荣不在，陆清则就是吏部最大的官。
这个浑身写满了文弱气息的青年，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好欺负的。
陆清则在吏部官署里待到了散值时，慢悠悠地翻完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至少下面那群现在很听话了，不敢随便有什么小动作。
离开官署的时候，陆清则还在心里揣摩着，小崽子居然这么坐得住，一整日都没派人来催他进宫？
还是仍在生气？
他漫不经心思索着，随着人流往外走，眼前一暗，抬眸瞅了瞅，竟然遇到个老熟人。
程文昂是特地过来的，方才陆清则坐着车驾来时，他甚至找不到机会说话。
他盯着陆清则，一时也分不清自己的心情，到底是嫉恨多几分，还是羡慕多几分了，五味杂陈。
他在学堂里从来的都是拔尖的，直到遇到了陆清则，分明是一同进京赶考的，他却似乎一直在仰望。
看着陆清则高中状元，耿直上谏，又死里逃生，随即被临终前的先帝托孤，点为太傅，这些年低调默默，随着新帝去往江右暗中赈灾，回来后不久代行大权，如今又高升吏部侍郎，手握重权，声名再次席卷京城。
最初还在临安府时，还能与他勉强一争，到京城后，似乎就被丢下得越来越远了，无论如何都追赶不及。
这种他将人视若一生之敌，一直以来都想着怎么超越人家，实际人家与他完全不在一条道上的感觉，当真是……
程文昂心情愈发复杂，头一次没有再阴阳怪气，嘴唇动了动：“陆大人，恭喜你。”
陆清则还记得上次为了拖延修缮皇陵，等江右的信报，把程文昂折腾了一通的事，对他怀有一丝淡淡的愧疚，态度和善：“多谢，听闻程大人调任鸿胪寺左少卿，前途可期，我也要向你道贺。”
程文昂惆怅不已，苦笑一声：“怎么比得上你。”
陆清则并不算讨厌程文昂，语气平和地开解他：“程大人，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若是处处同他人比，否则岂不活得太累？不如多与自己比。”
话罢，视线余光里就瞅到了长顺的身影，他礼貌颔首：“先行告辞了，再会。”
程文昂眼睁睁看着陛下身前的红人、旁人见了都要客气三分的御前大总管长顺公公疾步走到陆清则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客气地笑道：“陆大人现在可有时间进宫一趟？”
内心基本麻木了。
小皇帝这是准备与他和好了？
陆清则挑了下眉：“刚好我也有些事务要向陛下禀报，走吧。”
长顺狐疑地回头瞅瞅：“咱家好像又看见那个程文昂了，他是不是又来您面前作死了？”
“没有，”陆清则摆摆手，“放心吧。”
就如陈小刀预言的，陆清则昨儿离开乾清宫时，还想着恐怕未来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来的，结果隔天就被宁倦铲回来了。
乾清宫的宫人和侍卫见到陆清则，顿时露出副如释重负的得救神情。
陆大人终于又回来了！
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虽然不会随意杀人，但那股沉甸甸的气势走哪儿哪儿沉默，谁也不敢喘气，生怕呼吸重了点，少年天子的眸光就会移过来。
忒可怕！
只有陆大人来了，才能让陛下笑一笑，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那些言官能不能少啰嗦几句？
他们真的很需要陆大人常驻内廷！
往日里陆清则来乾清宫，要么在南书房里和宁倦见面，要么在暖阁里，今日却没往这两处去，也没见到宁倦的身影。
长顺带着陆清则来到紧靠着宁倦寝殿的暖阁门前，笑道：“陆大人自个儿进去吧，咱家就不跟进去了。”
这是在做什么，神神秘秘的。
陆清则狐疑地看了眼长顺，也没有多问，推门而入。
见到里面的景象，陆清则不免怔了怔。
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泠泠的轻响。
房间西南角的一只黄釉瓷花瓶缺了只耳朵，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显然是被摔碎后重新粘起来的。
黄花梨木桌案上有个小兰石图砚屏。
房间内的景象与他脑中模糊的印象有了些微的重合。
中秋那夜，他与宁倦说过的话也在心底重新涌现：
“我的房间在西厢房，阳光很好。”
“外面的檐角挂着只风铃。”
“房间西南角有一只花瓶，被我不小心摔碎后……大伯帮我粘起来的。”
……
原来那日宁倦不是随意问问。
他把他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记在了心里，然后费心派人将那幅模糊的图景，还原成了这个房间，即使因时代的不同，许多东西其实与他曾经所熟悉的相去甚远，但乍一眼望去，也让陆清则有些恍惚。
他的情绪向来平淡，鲜少能感受到什么过于激烈的东西，此刻胸口却仿佛流窜着某种暖流，一下下叩击着淡漠的心口。
身后传来轻悄悄的熟悉脚步声，定在三步以外，就没再接近了。
陆清则轻轻吸了口气，扭过头。
身后的少年天子沉默站立着，一身玄色常服，身高腿长，气势尊华，望过来的眼神却直勾勾的，像只在讨人欢心、还小心翼翼的小狗。
陆清则一下就笑了：“陛下这是不生气了？”
宁倦原本还有些局促，听到这一声，不满地拧起眉：“我何时生气过了？”
陆清则心道，行行行，你没生气。
敢情昨日甩袖离开，把自个儿关屋里不肯出来的不是你啊。
但是身处这间屋子里，这话在喉间滚了滚，还是没说出来。
原本准备好的兴师问罪也给按下了。
陆清则伸手摸了摸身边那只被砸碎了、又被勉强粘上的黄釉瓷花瓶，忽然感觉有点眼熟，仔细看了看，无奈道：“这不是你寝殿里那只吗？价值连城的花瓶，你倒是好，说砸就砸了。”
宁倦凝视着他：“老师想要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给你。”
京城已经入秋，天色由炎转凉，快入夜了，风有些大，风铃在檐角被吹得叮铃响。
陆清则静默了一下，示意宁倦一起坐下来，开口道：“我翻阅了吏部今年与三年前的京察文书，发现了一些问题，部分官员的升调情况颇有异常，是清洗一番吏部内部的机会。”
开口就是公事，对方才的那句话避而不答。
意料之中。
陆清则现在只想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无论有没有明了他的心思。
但今日是来和好的，不是来跟陆清则吵架的。
宁倦胸口一片冰冷，状似平静地嗯了声：“老师只管放手去做。”
陆清则随意与宁倦说了说吏部的情况，旋即话锋一转：“史大将军有回信了吗？”
宁倦猜到了他会问这个，拍了拍手，守在外头的长顺便将一本奏折送了进来，恭恭敬敬地递给宁倦，便又迅速溜了。
长顺咽了口唾沫，总感觉陛下眼下像一座不断积蓄着怒意的火山，待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就会喷薄而出，届时……陆大人还能好好坐在那儿跟陛下说话吗？
宁倦将长顺拿来的折子递给陆清则：“昨日漠北发来的急报。”
陆清则接过来一看。
急报上写，史大将军史容风带兵追击瓦剌时，身受暗伤，军医医术有限，史容风言他已年老体衰，此番鞑靼和瓦剌皆被击退三千里，边境暂安，漠北风沙猛烈，他已多年未曾归京，恳请陛下准允他暂且回京，修养一段时日。
一番陈词恳恳切切，三言两语波动人心弦，看着便让人心酸唏嘘。
陆清则看完，露出笑意：“史大将军的文采居然这般不错，看来他是暂时相信我发去的信了。”
他看信的时候，宁倦一如既往地在看着他。
陆清则没有摘掉面具，只露出淡红的唇瓣与线条精致的下颌线。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忍耐住没有伸手去摘：“史容风的确受了暗伤，身体大不如前。”
陆清则想想原著里史大将军在病痛折磨中辞世的结局，抿了抿唇：“等徐恕回来了，或许可以给大将军看看。”
宁倦顿了顿，没有开口。
他现在虽然得到了越来越多大臣的支持，但有一个缺憾，便是兵权的缺失。
因为没有兵权，重重忌惮之下，他甚至不能随意动卫鹤荣，否则引起支持卫鹤荣的五军营反扑，将是难以预料的后果。
这对于一个皇帝而言是很荒谬的。
史容风手握重兵，声名显赫，无论在百姓还是在军营之中，都拥有极为崇高的地位，当年崇安帝便是被阉党说动，不肯向漠北拨去粮草，怀着丝耗死了史容风这个威胁，收归兵权的心思——虽然这个想法在那样的紧急情况下，显得无比的昏庸与不合时宜，但对于皇室、对于皇帝而言，史容风的确有着极大的威胁性。
宁倦并不觉得史容风会威胁皇位。
但即使史容风因林溪而愿意助力，也未必会将兵权交给他。
他需要掌握兵权，越快越好。
于他而言，一个病死的大将军，比一个活着的大将军有助益。
宁倦漠然想，倘若陆清则知道他的想法，肯定会觉得他很可怕吧。
他也觉得可怕，但他实在急不可耐地想要真正掌握所有大权了。
见宁倦突然不吭声了，陆清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下：“想什么呢，说着话都能走神？”
宁倦回过神，缓缓眨了下眼，露出丝笑：“嗯，好，届时让徐恕给看看。”
他听陆清则的。
他愿意为了陆清则压下所有阴暗的猜疑。
只不过需要陆清则承受另一份阴暗的欲望。
陆清则并未感受到异常，托着腮又看了眼这封急报，正好说到了徐恕，便顺口问：“徐恕那边有消息吗？”
徐恕被带进了卫府内院之中，即使卫鹤荣对他并未起疑，但徐恕依旧被重重看守着，不过在进去之前，他就与宁倦约好了怎么传递消息。
卫樵病重，卫府内就有个几乎涵盖了所有药材的药库，不过有的药材并不能这般贮存，徐恕今日便开了个方子，里头有一味需要新鲜采挖的，盯着卫府的人传来消息，将那味药的名字传来，对上了离开前约定的暗号。
宁倦含笑道：“嗯，今日才刚传来，卫鹤荣将徐恕带进卫府内院时，卫樵已经咳血昏迷不醒，徐恕一剂药下去，卫樵便醒了过来，眼下卫鹤荣对他信服了许多。”
那边必然得谨慎行事，一时半会儿应该还拿不到卫鹤荣的罪证。
陆清则点点头，但是提到徐恕开药，又不得不想起另一回事，忍不住目光怪异地盯了几秒宁倦，思来想去，还是孩子身体更重要，低声问：“那你的药……”
宁倦不会还在天天喝那个吧？
宁倦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清则还会问这个，眼底流过丝笑意：“昨日便停了。”
陆清则有点小尴尬：“那就好，那就好。”
不然宁倦天天都受折磨……也挺为难的。
宁倦看他耳尖有点红，嘴角无声勾了勾。
看来还是很介意那件事啊。
陆清则半点也不想再提中秋那晚的事，揉了揉肩膀，轻咳一声：“没什么事的话，我……”
又想跑？
话没说完，宁倦掠他一眼，起身过来，伸手给他按了按肩。
少年的力道恰到好处，按揉着十分舒适，酸痛的肌肉缓解下来，但舒适之中，又有些说不出的细痒。
陆清则无意识地低低地唔了声，抓住宁倦的手腕，有股说不出的心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很严肃：“果果，你是皇帝，以后不要随便给我……”
按揉的力道似乎突然加大了一分。
宁倦淡淡道：“老师昨日不是才提醒了我，你是我的老师么，就算是皇帝，也该尊师重道，我给老师揉揉肩膀怎么了？”
陆清则：“……”
宁倦依旧觉得那声“果果”很刺耳，装作不经意道：“今日秦远安没去卫府寻卫樵，我让人去秦府看了看，原来今日他行加冠礼……再过两三年，我也该行冠礼了，届时老师给我主持冠礼，为我取字好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
老师给学生取字，天经地义。
虽然想尽量减少肢体接触，但皇帝陛下贴心的服侍实在舒服，且也没有任何进一步接触的小动作。
陆清则肌肉紧绷，警敏地坐着被按了会儿，看宁倦规规矩矩的，他这副身子本来就跟纸糊的似的，看了一天文书，肩膀疼得厉害，干脆躺平随按，懒洋洋道：“好啊，你的字我也想好了。”
宁倦眼神一亮：“什么？”
“倦字的含义不好，”陆清则沉吟着，扭过头和他商量，眸色温和，“晴空照雪，兼济天下，取为霁微，你以为如何？”
雪霁寒梅。
宁倦在心里咂摸了一下，满意极了，眸中含有几丝隐秘的晦暗：“那到时候，老师要亲手为我加冠。”
陆清则笑了笑：“这是自然。”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加冠对于一个男子而言的意义非凡。
他又不会跑，自然不会错过宁倦重要的加冠礼。

第五十八章
暖阁里一番交谈后，原本还有点僵硬的气氛也缓解下来了。
宁倦笑眯眯地给陆清则捏了会儿肩，小心翼翼地询问：“老师能不能留下来陪我用晚膳？”
像只做错事了，怕咬到人的小狗似的。
见他这副模样，陆清则心里也不好受，即使心里警告了自己很多遍“减少肢体接触”，也还是没忍住，伸手在宁倦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下：“你最近怎么闻起来一股茶味儿？”
宁倦乖乖地给摸，轻轻蹭了下他的手掌，眨眨眼：“老师是在夸我吗？”
陆清则：“……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为夸奖。”
宁倦暗暗眯了眯眼，从陆清则前后的语气里，隐约理解到了陆清则那个形容的意思，不以为然。
出卖点脸皮就能让陆清则心软，不是很值得吗。
陆清则收回手，忍不住又多看了眼宁倦，这么个俊美英挺的美少年，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撒娇卖乖起来却半点不含糊，也不知道将来哪位姑娘受得了。
陆清则起身，离开暖阁时又回头多看了两眼，才跨了出去。
宁倦跟条尾巴似的，陆清则上哪儿他就上哪儿，如影随形地跟出来。
见俩人气氛和谐的样子，长顺欣慰地掏出小帕子擦了擦眼角。
小金碗和大宅子保住了！
陆清则觑见长顺的样子，有一丝好笑。
最操心他俩关系如何的，好像就是长顺了吧。
仔细想想，似乎是从江右一行后，他和宁倦就时常闹矛盾，也难怪长顺总是心惊胆战的，一副生怕他俩会打起来的样子。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宁倦在撩火，也不知是到了叛逆期，还是单纯的气性大。
亦或者是因为……其他。
陆清则下意识地不愿再深思，钻到南书房里，借了纸笔，边在脑中回想今日在吏部看过的文书里错综复杂的关系，边慢慢写了份名单，递交给宁倦：“我只看了两年的京察记录，就发现了这些人的调任升降皆有问题。”
听起来轻描淡写的，但两年的京察记录，涵盖的文书垒起来能顶到屋顶去，要分析里面庞杂的关系，看着不仅伤眼还伤脑。
宁倦安静了一瞬，权力能捆住人，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将权力送到陆清则手上，最好是一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但他又不想陆清则劳心劳神。
等解决卫鹤荣之后，他不会让陆清则再费神。
宁倦按下翻涌的心绪，扫视了一番那张名单，沉吟片刻：“郑垚在提审张栋和鲁威，这份名单或许能派上更好的用场。”
陆清则看他那副盘算着搞什么幺蛾子的表情，颇有种孩子又长大了的感觉，笑着抄起杯茶想喝，直到这会儿才发现脸上的面具忘摘了。
往日都会黏糊糊凑过来给他把面具摘下来的宁倦却一直没动。
是发现他若有若无的在拉远距离，不想有过多接触吗？
这孩子一向敏感。
陆清则长睫低盖，摩挲着茶盏，最后还是没解释出口。
师生之间，保持这样的距离最好，宁倦既然也开始和拉远肢体距离了，想必也是想清楚了，不会再有什么误会。
像中秋夜那样逾越过线的事，不能，也不会再发生了。
等待晚膳送上来的时候，俩人又讨论了一番京城与漠北最近的局势，心底都有了底。
等史大将军回京之时，京城必然会再掀起一番波澜。
在此之前，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搅合搅合这潭死水。
陪着宁倦用完晚膳，看看时间，陆清则便准备告辞回府了。
宁倦忍了忍，用力咬住舌尖，在淡淡的血腥气蔓延间，将挽留的话咬死话头。
急什么。
等真正大权得握那日，不仅大齐的江山，陆清则也会属于他。
他尝着那丝血腥气，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笑容依旧未改，亲自送陆清则往外走，歪头问：“老师现在身居要职，不像从前深居简出，身边最好带上几个侍卫，不如带上我拨去你府中的侍卫？”
这话也有道理，卫鹤荣目前处于被动地位，小皇帝已经成长起来了，他不可能和皇权硬碰硬，他手下那群卫党又的确都是一身骚，一抓一个准。
现在陆清则和宁倦动不了他，但能不断削弱他的羽翼，这样的境况下，无论卫鹤荣还是卫党其余人，都有可能会在被逼急了的情况下暗下杀手。
陆清则颔首：“放心，我会安排的。”
尤五人高马大，太过明显。
他想到了另一位更适合的，就是得看对方愿不愿意了。
回到陆府，陆清则将宫里带来的糕点递给陈小刀：“林溪呢？”
陈小刀最爱吃乾清宫小厨房做的桂花糕了，每次陆清则都给他带点回来，拿到桂花糕，陈小刀美滋滋地抱好：“在后院里练功呢。”
陆清则乜他一眼：“你不是说要跟着林溪学武吗？”
陈小刀的快乐戛然而止，脸色啪地垮下来：“公子，前些日子你在宫里不知道，林溪寅时末就把我叫起来扎马步！扎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啊！”
陆清则闷闷笑：“还学吗？”
“不学了不学了，”陈小刀脑袋摇得活像拨浪鼓，心有余悸，悻悻道，“再学下去命都得赔里面了。”
陆清则乐了会儿，想起宁倦十来岁跟着郑垚学武时，比这要辛苦多了，白日里练半天武，剩余的时间便是听讲学习，几乎没带歇过。
想到小时候又拧巴又可爱的小果果，他的笑意深了深，随着陈小刀踏入后院，就看到林溪在练枪。
林溪精通许多武器，最擅长的便是用枪。
陆清则和陈小刀坐在长廊下面围观了会儿，等他练完，齐齐鼓掌。
林溪的脸一下就红了，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放下枪走过来，陈小刀跳起来往他嘴里塞了块桂花糕，得意地笑：“这是宫里最好吃的点心，往日公子带回来我都不分别人的，你尝尝！”
林溪茫然地嚼了嚼，甜滋滋地，口齿留香。
确实好吃。
林溪眼睛微微亮了下，被陈小刀拽到自己身边坐下，两个少年凑在一起，你一块我一块地分吃，跟两只小仓鼠似的。
陆清则含笑看着俩人吃完，才开口道：“林溪，你愿不愿意暂时当一当我的随身护卫？”
林溪呆呆地看过来，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看起来就更像只小仓鼠了。
“近日京城风云不定，我可能会遇到些危险，”陆清则看着他的眼睛，向他解释，“史大将军回京之后，必然会万众瞩目，届时我也方便带你去武国公府与他相认。当然，你不愿意的话，我也有很多法子带你过去，不必担心。”
他的声线清润，语气温和，完全是商量的态度。
林溪答应与否都可以，全凭他的想法。
毕竟这孩子太社恐了，要他天天跟他出去，见到那么多人，确实很为难他。
林溪想了会儿，认真地打手语：我愿意，陆大人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隔日，陆清则身边就多了个也戴着面具的年轻冷峻护卫。
陆清则如今地位又拔高一截，想着上前巴结的人自然不少，和陆清则搭不上话的，就企图和这位护卫说话。
然而两日后，众人就发现，这个护卫不仅沉默寡言，别人说什么也不理会，脾气还极差，若是被人上前试探打探了，就会红着眼瞪过来的。
相当可怕，无人敢再接近。
陆清则偶然听到点闲言碎语后：“……”
再看了眼人少之后，默默蹲在一边自闭的林溪：“……”
算了。
那些流言对于林溪而言，也不失为一种保护色。
就在陆清则成为京城热议的人物几天后，史大将军身负暗伤，准备回京修养的消息不胫而走。
燕京就好似一锅看似平静的滚油，任何局外的东西掉进来，都可能引得满锅炸开，更别说是史大将军了，活像在滚油锅里浇了瓢冷水，哗啦就炸开了。
现在卫鹤荣被小皇帝压制着，但小皇帝又不敢真的动卫鹤荣，局势这么微妙，史容风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要回京！
他老人家不是多年不回京也从不干政吗？
史大将军手握重兵，只要他站在某一方，战局就定了。
他自己是不会造反，但扶持个无名的摄政王——也就是卫鹤荣，替他稳着朝廷，不搞幺蛾子，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若是站在了小皇帝那边，小皇帝也不用再忌惮卫鹤荣背后的五军营总兵樊炜。
问题就是，史容风会支持曾经背叛过他的皇室吗？
当初那场战役，卫鹤荣调了粮草去漠北支援，算起来，卫鹤荣还与他有过恩情呢。
或许就只是来看热闹的，准备冷眼旁观？
无论是卫党还是保皇党，一时都有点失眠。
但无论如何，漠北战事已平，史容风回来合情合理，就算许多人不希望他此刻回京，也阻拦不了。
就在史大将军南下回京之际，北镇抚司对吏部原侍郎张栋的审讯也结束了，并向外透露出一个消息。
张栋和鲁威供述出了一份名单。
这俩人私底下合作，鲁威负责收取贿赂，拟升调名单，张栋负责背后拿钱办事，睁只眼闭只眼审过，俩人配合多年，欺下瞒上，合作得相当默契。
现在大难临头，俩人实在没有潘敬民那般的耐力，熬不过几日就全交待了。
得知那份不知名的名单被递上了南书房，京城顿时又多了一批辗转难眠的人，生怕第二天还没睡醒，那跟土匪头子似的郑指挥使就带着人踹门而入了。
就在这样的时候，陆清则也开始动作了。
他耐心地翻看完近年来的所有京察文书，开始了猝不及防地洗牌。
几日之间，就有三四名司务和主事被锦衣卫带走，罪状确凿，让人无话可说，随即便迅速安插进了新人。
一时之间，吏部众官员惶惶不已。
谁都看得出来，小皇帝和陆清则这是在削减卫鹤荣的羽翼。
不过吏部接连出事，连原吏部侍郎都参与的这些事儿，却找不出卫鹤荣的影子，无法对他本人造成伤害。
也不知道是卫鹤荣做得太干净，还是这些人都畏惧卫鹤荣，只字不敢提他。
陆清则思索了下，还是觉得放过潘敬民这个证人实在可惜，向郑垚借了几个人，带着林溪，去了趟刑部大牢。
潘敬民被带回京城后，也不知道卫鹤荣是如何让他翻供的，两份供词前后不一，他梗着脖子不肯认，死咬着是郑垚屈打成招，刑部唯命是从卫鹤荣，一时间便让审讯暂歇了。
陆清则带着牌子来要见潘敬民，刑部的人不敢不让，只得把他放了进去，还想要再跟进去，却被锦衣卫横刀拦住，顿时又气又恼，只得赶紧派人去通知了向志明。
大牢里阴渗渗的，不过一回生二回熟，陆清则十分从容。
刑部对潘敬民倒也没太过明目张胆地袒护，坐大牢的滋味并不舒坦，曾经高高在上的江右巡抚狼狈地缩在大牢深处，咒骂着在地上爬过的老鼠虫蚁，看起来又瘦了好几圈。
林溪还记得这个害得江右民不聊生的狗官，看到他，眼底燃起一股怒火，要不是情况不允许，简直想直接抽刀将这狗官斩于剑下！
听到脚步声，潘敬民停止了咒骂，抬头见到脸覆银面的陆清则，眼里流露出几丝警惕。
他虽然没见过陆清则，但听说过陆清则。
陆清则负着手，收回打量的目光：“潘大人，你久居牢狱，消息可能不够灵通，我此次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些消息，不必这么警惕。”
潘敬民依旧不做声，眼底反而更警惕了。
“就在几日前，刑部尚书向志明被重罚，暂时停职，吏部侍郎张栋、吏部郎中鲁威先后被捉，罪状已定。”
陆清则也不介意，嘴角噙着温和的弧度，在幽暗的牢狱中，下颌如雪一般莹白：“我不知道卫鹤荣向你承诺了什么，但你应当清楚，江右水患一事，足够定你死罪。”
从陆清则嘴里吐出来的名字，潘敬民都很熟悉。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惊疑不定地瞪着陆清则，脸上的肉抖了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潘大人。”陆清则微微俯身，靠近铁栏，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比你有用的人都成了弃子，你这个存在威胁的人，哪来的自信觉得，卫鹤荣会为你脱身？”
潘敬民的脸隐隐有些发白，依旧没有出声。
陆清则也不多言，埋下颗种子，看潘敬民想要开口再问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转身便走。
这样反倒让潘敬民更犹疑不定，细长的眼底闪动起了另一种难言的情绪。
待向志明得知消息，火急火燎地回到刑部，找到潘敬民，气势汹汹地审问他陆清则都说了些什么，潘敬民只是往冰冷的墙面上一靠，嘴唇发抖：“一些例行询问罢了。”
因着这几日吏部的事，以及陛下手中那张不知道写了多少人、哪些人名字的名单，卫党内部肉眼可见地晃荡了起来。
小皇帝捏着名单还没动作，就有人开始慌了。
要瓦解一个集团，最好的办法不是从外强攻，而是不紧不慢地拔除它的羽翼，动摇它的人心。
不需要这些卫党弃暗投明，只需要他们对卫鹤荣产生怀疑。
只要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在京城这样的氛围下，就能很快发酵，那是卫鹤荣想要阻止也阻止不了的。
如当初段凌光在画舫上与陆清则分析的一样，卫党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阉党的壮大。
在阉党的压迫下，许多官员不想投靠阉人，想要肃清朝纲，便不得不自发抱团求生，再拥立出一个主心骨。
卫鹤荣便是那个被推选出来的主心骨。
在祸乱朝纲的阉党消失后，卫党独大，无声无息间，就变成了下一个裹挟皇帝的权力集团，屠龙者变成了恶龙。
陆清则和宁倦离京那几月，卫鹤荣低调地深居简出，卫党却在京城几乎翻了天了。
很显然，就连卫鹤荣自己，也开始控制不住嚣张跋扈的卫党了。
养蛊终被反噬，现在就是反噬的前兆。
陆清则忙里抽闲，把自己想象成局外人，冷眼打量了下卫鹤荣现在的处境——莫说卫鹤荣，就算是他，在当前的境况之下，也很难再找到一条坦途，毕竟小皇帝已经长大了，长得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耀眼锋锐、手腕强硬。
臣子再如何，终究也只是臣子。
也不知道卫鹤荣会不会后悔当年没有干脆篡位，或者干脆杀了宁倦，换一个年纪更小、更好掌控的傀儡。
京城暗潮涌动，在无数的猜疑之中，史大将军的车队辘辘而行，在数日之后，终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之下，缓缓驶入了京城的大门。
百姓夹道欢迎，都想见见传闻中的是史大将军长什么模样，可惜大将军负着伤，坐在马车里并未出面。
史容风轻车简行，只带了百人亲卫，并未带军队归京。
这一点让众人又是松口气，又是没办法完全松出来。
三大营中，神机营没落已久，三千营战力不高，五军营实力最强。
虽说都是皇帝的亲兵，但崇安帝不管事多年，宁倦登基又极为仓促，弱小时只能蛰伏不动，卫鹤荣权力最盛的那几年，五军营早就脱离了掌控，底下的士兵对皇命都没有对顶头上司樊炜的命令信服。
史容风威望颇高，又手持兵符，就算支持卫鹤荣的五军营总兵樊炜想反，史容风若是发话，底下的将士恐怕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听樊炜的了。
大将军负着伤，宁倦特地下旨，让史容风先休憩几日，再进宫觐见。
史大将军却没领情，当晚便入宫求见。
陆清则正好参与内阁的政事商谈，谈完了又被宁倦明里暗里地铲到乾清宫去。
史容风求见的时候，宁倦正和陆清则坐在院中对弈，陆清则近几日忙得没时间进宫，难得两人有闲暇单独相处，小皇帝的眉头皱了皱，有些不耐，不想被打断和陆清则的相处。
“长顺，去请大将军进来，”陆清则看出他眼底的不耐，顺手顺了把毛，扭头看向长顺，“顺便找个人，把林溪从郑指挥使那儿抢过来。”
被顺了毛，宁倦的脸色才缓了缓。
郑垚今日也进了宫，看到林溪就两眼放光，拽着人就去探讨武艺了，虽然他也不怎么看得懂林溪的手语，但不妨碍郑指挥使热情高涨。
也不知道林溪被郑垚拐去哪儿了，当史容风跨入接近外臣的乾清宫前殿时，人还没给找回来。
史大将军少年带兵打仗，无暇顾及私事，与夫人成婚时已经三十余岁，如今将近半百，身材依旧高大板直，两鬓微霜，眼神犹带战场之上厮杀过后的冷厉煞气，倒一时叫人忘记看他长什么样。
陆清则第二眼才注意到史容风的脸色，浮着一层不太正常的苍白，又隐隐泛着点青，看起来果然中了暗伤，只是他气势太盛，反而叫人第一眼注意不到。
“末将见过陛下。”史容风也注视了片刻宁倦和陆清则，才低下头行了一礼。
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并未让宁倦的眉毛动一下，语气淡淡的：“大将军免礼，赐座。”
史容风也不客气，椅子搬过来，砰地就坐了下去，视线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了陆清则身上：“末将一路南下，听闻陛下身边有位年轻的老师，想必就是阁下了。”
陆清则笑了笑：“能让大将军记得，是在下的荣幸。”
“那敢问陆太傅，”史容风盯着他，开门见山问，“你是如何得知那块信物的？”
陆清则还没来得及回答，听到脚步声，眼底涌现出些微笑意，示意史容风回头看：“我是如何知道的，大将军亲眼看看或许更清楚。”
史容风霍然起身回头，正好撞上了正跨门进来的林溪的视线。
一老一少同时愣住。
那一刻，陆清则仿佛觉得，这位战无不胜的史大将军的背影，好似轻微颤了一颤。
史容风一步步走到林溪身前，嗓音低沉：“孩子……你今年多大岁数了？可还记得……”
话没说完，他深吸了口气，没有再问下去。
血浓于水，血缘是个神奇的东西。
不需要再看信物，见到这个孩子的瞬间，他几乎就确定了，这是他丢失了十几年的孩子。
林溪的眼眶也有些湿润，分明他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了，但听到史容风开口时，心口却不停紧缩，他“啊啊”地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回应，却说不出话，只能焦急慌乱地打了几个手语。
史容风闭上眼，俯身一把抱住了失散多年的儿子。
也是他世上最后一个血亲。
林溪平时又社恐又怕被人触碰，这会儿手愣愣地垂下来，低下头没有挣扎。
良久，史容风才放开了林溪，转头望向陆清则和宁倦，威严冷峻的脸色看起来十分平静，除了方才失态抱住林溪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并不为所动般，只是凌厉的眼神稍微收敛了点：“陛下与帝师特地寻回犬子，召我回京，有何要事？”
眼神收敛了，但气势依旧沉甸甸的，林溪虽然有点害怕宁倦，却很喜欢陆清则，忍不住拉了拉史容风的袖子，想让他别冲陆清则那么凶巴巴的。
威严的史大将军沉默了三秒，语气缓和下来：“三年之前，我本以心灰意冷，以为再也寻不回息策，辜负了他娘亲临终前对我的交代……”
史息策，就是林溪的本名。
史大将军看了看有些怯怯的小儿子，呛咳了几声，不再硬撑强硬，嗓音沙哑：“没想到还有相见之日。”
陆清则看他眼底闪烁着的微光，唇角牵了牵：“我们的确需要大将军帮点忙，不过眼下你们父子方才重遇，不必着急。”
顿了顿，他看向林溪：“林溪，你随大将军回府吧，不必忧心什么，若是想小刀了，我让小刀去武国公府找你。”
林溪本来还在犹豫，听陆清则说完，迟疑着点了点头。
这对父子俩刚重遇，史容风恐怕有许多话想说，宁倦没有留人，挥挥手便让人走了。
之前的棋局被打断，宁倦十分不悦，这会儿才将不满说出来：“朕不是让他在府里等着么，急什么。”
陆清则挑眉：“史大将军找了林溪多年，换做是你丢了重要的人，恐怕更急。”
这么一说，宁倦偷偷看了陆清则一眼，倒是能理解了。
万一有一天，他把陆清则弄丢了，怕是会比史容风更急更疯。
但他不可能会把陆清则弄丢的。
就像他无法想象陆清则不在的日子是怎样的一样。
等大权得握那一日，他可以把陆清则藏起来，面具之下的盛颜，只给他一人观赏。

第五十九章
万众瞩目的史大将军回京之后，除了当日进宫面圣，回到武国公府后，就再没有其他动静了。
国公府大门紧闭，问就是大将军在养伤不便见客，全部拒见。
本来以为史容风回京之后，京城的局势怎么也该有所倾倒的众人全部陷入了茫然。
难不成大将军千里迢迢回京，还真是来养伤看热闹的？
史容风手握重兵，身份特殊，因为他的态度，一时之间，京城反而又陷入了另一种诡异的氛围中，无论是保皇党还是卫党，都暂时停止了互相攻讦，突然间相安无事起来。
陆清则身边的神秘护卫也换了个人，前几日的清洗结束，吏部顺利安插进了新人，也就暂时不再搞大动作。
蹲在刑部大牢里的潘敬民也没动静。
不过陆清则也没想过三言两语能让潘敬民动摇，他那日前去，只是需要在潘敬民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在阴暗潮冷的大牢里独自待着，很容易生出其他的想法，只要有过一丝怀疑，那丝怀疑就会像堤坝上的一丝裂缝般，在反复的犹疑冲刷之下，一点点地扩大。
就像让卫党内部对卫鹤荣逐渐产生动摇一般。
何况卫鹤荣若是当着想捞潘敬民出来，早就出手了。
史大将军回京的第三日，陆清则散值后，放走出吏部官署，就看到外面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疤的男人候着。
陆清则眯了眯眼，顿住脚步，心里生出几丝预感。
这是来找他的。
跟在他身侧的尤五警惕地横跨一步，侧挡在陆清则身前，刀疤脸注意到陆清则，抱了抱拳，语气冷淡：“在下唐庆，史大将军手下亲兵。陆大人，我家大将军有请。”
陆清则眉梢微挑。
散值之后人来人往的，吏部又几乎都是卫鹤荣的人，到处都是眼睛，史容风居然直接让他的人来接他。
他可是小皇帝的老师，再纯正不过的皇帝一派，这不是隐晦有一丝站在宁倦这头的意思了？
果然，周遭许多人的目光都变了色，陆清则微微笑笑，上前钻进了刀疤脸带来的马车上。
刀疤脸忽略那些目光，坐上车夫的位置，尤五见状，也爬上去坐在侧，抱着手道：“我是陆大人的贴身侍卫，陆大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唐庆不爽地瞪他一眼，想到大将军的吩咐，才按下脾气，哼了一声，扬鞭一挥，驶向武国公府。
马儿被抽痛，跑得就有些快，颇为颠簸，陆清则早有预料，稳稳坐着，只笑了一下：“看来京城的大道修得还不够平整，叫唐参将以为此处是敌人的战场上。”
马车内平和清润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出来，钻进耳朵里，唐庆的动作僵了下，啧了声，赶马的动作平缓了点。
陆清则丝毫不意外史大将军身边的人看不惯他。
或者说，漠北军恐怕都看不惯朝廷，尤其是皇室。
当年他们在边关御敌时，朝廷这边还在思考怎么耗死史容风好夺回兵权，来了一通背刺，换作是谁都会心怀怨气。
唐庆已经算很克制了。
国公府离紫禁城很近，没等多久，就到了地方。
接近九月，京城已经秋风渐起，陆清则已经先于旁人穿厚了一些，即使如此，下马车的时候被冷风一刮，还是喉间一阵发痒，闷闷地低咳了几声。
天热些的时候还好，虽然他不耐热，但不怎么生病，但凡天冷下来，就容易三天两头倒下。
尤五扶着陆清则下了马车，又被唐庆奇怪地瞟了一眼。
头一次见到这么弱不禁风的。
国公府比陆府要气派得多，御赐金匾，朱红大门，唐庆在前领路，敲开大门，领着两人进了门。
门内的景象和外头的气派就有些格格不入了，若外面还有一丝京城的繁华之色，里头就近乎是荒凉了。
走过月亮门和垂花门，一路往里，路上几乎看不到下人的影子，四周虽然依旧楼阁成群，但木栏上褪色的红漆、干涸的旧池塘，以及因许久未打理修剪，而肆意生长的草木，还是带来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冷寂凋零之感。
陆清则打量了一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也不奇怪，武国公一脉只剩下史容风一人，大将军在外征战，十几年没有回过京城，国公府里恐怕早就没什么人了。
唐庆察觉到陆清则的打量，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府内只剩几个忠仆，年纪大了，手脚不方便，我们也没打算在此处停留太久，凑合凑合得了，陆大人别嫌寒酸。”
语气倒是很不客气，陆清则看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大将军护佑大齐，令四方平安，谁敢说府内寒酸，陛下第一个砍了他。”
唐庆是行伍中人，来到京城这样规矩多的地方，浑身都不得劲，见陆清则身单体薄的，也很是看不惯，要不是史容风嘱咐他态度和善点，直接就去吏部把人绑来了。
听到这句，他张口就道：“大将军的事，还用不着陛下来客气。”
见他对宁倦没有丝毫敬意，跟在后面的尤五眉毛一扬，就想训斥，陆清则抬抬手止住，不仅不恼，面具下的唇角反倒弯了弯：“我知道唐参将在介意什么，但当年事发之时，陛下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幼儿，个中曲折，的确与他无关。”
道理的确是这样，但怨念也不是明白道理就可以清除的，唐庆抱着臂膀，脑袋昂起：“陆大人说的什么话，我可没提什么事。”
“诸位在边关血战沙场卫国，陛下也在江右决堤千里，疫病肆虐之时，亲自带人前去救难，虽非沙场，亦是为民。”
陆清则说完，在唐庆再度开口之前，淡淡打断他的话头：“我说这些，并非想让你们对陛下改观，也不是在论功过，而是想说，陛下并非庸庸碌碌、昏聩无能的先帝，诸位既然要留在京城一段时日，尽可去看。”
唐庆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他们在边关，天高皇帝远，平日里私底下骂几句崇安帝也就算了，陆清则身为天子朝臣，就在京城这种地方待着，怎么骂得比他们还顺畅、还毫无顾忌？
唐庆忍不住又多看了眼陆清则。
陆清则的确很清瘦，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一路走来，步伐却很稳，举手投足间优雅自如，带着点仙仙的味儿，就跟他朝服补子上的那只仙鹤似的，和这两日来国公府，嘴上是拜访实则想打探的那些不太一样，那些人模狗样、敲着算盘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的官员贵族，对视一眼，就能感觉到他们脸上的笑意有多虚伪。
这人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却干净清透。
虽然陆清则戴着面具，看不见脸，但唐庆忽然就感觉，这个所谓的帝师，瞧着也不是那么不顺眼。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史大将军的院子。
陆清则来之前还估摸着，大概里面会是什么迟来的父慈子孝场景。
没想到刚踏进院落，就听到声大喝：“再来！”
陆清则抬头一看，就见史大将军只穿着身中衣，手里提着把木枪，在和他丢失了十几年的宝贝儿子干架。
在史大将军大开大合、极具压迫力的招式之下，林溪明显有些左支右绌，俊秀的小脸紧紧绷着，招架不住，只能不断后退，试图史容风的破绽。
唐庆一踏进院子里，见到这场子，眼眦欲裂，怒吼出声：“大将军！我就一眼没看，您又拉着小世子比划，大夫说了，您要静养！静养！您知道静养是什么意思吗，能躺着就别动！”
陆清则：“……”
尤五：“……”
这一嗓子下去，并未干扰到正在切磋的父子俩，反倒让史容风加快了速度，一柄木枪被使得出神入化，招式简单却凌厉而致命，最终“啪”地一下，林溪在格挡时手中的木枪被另一把木枪生生折断，被磨秃的木枪头顶着林溪的脖子。
切磋结束。
史容风收枪道：“若是在战场上，你方才已经死了千八百回了。”
林溪胸口剧烈起伏着，头上也浮着汗，默默地点了点头。
唐庆又吼了一声：“您对小世子这么凶做什么，小世子又不上战场！”
说着去抄起被丢在架子上的外袍，骂骂咧咧：“天冷下来了还只穿着单衣，满身的伤，万一染了风寒怎么办！”
史容风假装聋了听不到，丢开手里的木枪，接过旁边亲卫递来的帕子擦擦汗，扭头看到陆清则，脸上洋溢着爽朗的大笑：“来了啊。”
和前几日进宫时的样子大相径庭。
陆清则一时有点搞不清楚史大将军什么意思，眨了眨眼，含笑道：“天色晚了，秋风寒瑟，将军虽然不惧风寒，不过眼下伤势未愈，还是听听大夫的话比较好，免得叫唐参将和小世子也担心。”
听到这话，气得够呛的唐庆瞅他一眼，眼神又和善了点。
史容风咂了咂舌，感觉陆清则这话听着舒服点，勉强接过外袍披上了，也不说把陆清则叫过来的意图，看了眼唐庆：“去厨房看看好了没，今晚招待客人，叫他们少放两把盐。”
唐庆只得听令。
林溪也擦了擦汗，转过头来看向陆清则，开心地跑到他面前，比划了几下：小刀怎么样？
俩孩子已经成好朋友了。
陆清则笑道：“小刀在府里天天念着你，只是眼下陆府和国公府都被人盯着，不便来往，不然他已经溜达来国公府找你说话了。”
林溪左等右等没等到陈小刀来，还以为陈小刀因为自己不告而别生气了，听陆清则这么说，才重新露出笑来，继续比划：我也可以去找他，我身手很好的，那些人发现不了我。
史容风看着俩人交流无障碍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下：“你能看懂？”
陆清则颔首，顺便把林溪的意思传达给了史容风。
老将军当即就不乐意了：“怎么还要偷偷摸摸去，我史家人上哪儿都光明正大，你想去看朋友，爹陪你去！带着百八十个亲兵给你开路！”
林溪瞳孔放大。
社恐儿子社牛爹啊。
陆清则在心里下了论断，解救了一下林溪：“大将军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史容风随意拉了拉衣袍：“能有什么事，息策说你对他不错，我就请你来吃顿饭罢了。”
史容风的地位特殊，这就是他和宁倦没有立刻用找回小世子来让他站立场的原因。
就只是吃顿饭的话，何必让亲卫去人来人往的官署外接他？
陆清则不觉得这是因为“史家人去哪儿都光明正大”，战场亦如棋局，史容风在外领兵几十年，谋略手段一样不差，不会看不出来京城的局势。
俩人对视一眼，纷纷露出笑容。
尤五默不作声，林溪满头雾水。
气氛总体和谐。
厨房已经做好了晚饭送到院内的石桌上，尤五本来要守在旁边，唐庆过来拉他离开，陆清则偏偏头：“尤五，你也去跟着唐参将他们用饭吧，国公府内不会有危险。”
陛下下了令，一切得听陆大人的，尤五只好听令，跟着唐庆下去了。
史容风一看身姿步伐，就知道尤五是经过训练的，八成是宫里出来的，意味深长道：“陛下很看重你啊。”
陆清则面不改色：“陛下向来尊师重道。”
林溪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茫然地低头扒饭。
陪着俩人吃完饭，史容风拍拍林溪的肩膀：“我叫唐庆在库房里找了我从前练武用的枪，让他们打磨了一番，你去看看怎么样了，若是喜欢，就归你了。”
林溪眼睛一亮，小鸡啄米点头，没有多想，便去了。
陆清则喉间还有些发痒，隐约有点自己大概又要感冒发烧了的预感，见林溪这样子，微微一笑：“林……小世子在府上似乎不怎么怕人。”
“我让随行的亲兵都尽量少聚集在他身边，”史容风收回视线，“他这性子，和他娘倒是有点像。”
陆清则想要开口，携着冷意的晚风再度袭来，他实在没忍住喉间痒意，偏头重重地咳了几声，瘦弱的肩膀轻微抖着，唇色都发白了不少。
史容风眉毛一扬，虎着脸道：“年纪轻轻的，身子骨怎么这么弱，穿得那么厚，吹个风都受不了。”
话是这么说，还是起身带着陆清则走进了屋里。
不被冷风侵袭，陆清则的喉咙总算舒服不少，浑身冰凉的感觉也褪去了些。
史容风有很多话想问，但斟酌半晌，最后还是低声问道：“当年离开我身边时，他虽然也是有些羞怯，但尚能说话，你们是在何处找到他的，他为何不能……说话了？”
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要更孱弱一些，况且十几年未见，史容风不免要仔细点对待，下令禁止所有人提及林溪口不能言的事，免得让他多想。
陆清则自己倒了杯热茶，润了润咳得发疼的嗓子：“小世子当年逃过了追杀，被一位名为于铮的镖师救走，带去了江南，彼时小世子已经不会说话了，也忘掉了自己是谁，恐怕是因为……见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场景，一时吓住了。”
史容风登时沉默下来，眼神变幻不定。
陆清则缓缓道：“回京之时，陛下请大夫看过，小世子的哑症只需慢慢引导，诊治得当的话，还是有望再开口说话的。”
他话才说完，又轮到史大将军捂着嘴重重地咳了起来，咳得比陆清则还惨多了，看起来极为痛苦。
等到他松开手时，手心里赫然是一滩血迹。
陆清则神色微变：“大将军，您这是……我去叫大夫！”
“不必。”史容风左看右看，偷摸将血抹到桌子底下，动作相当熟练，“别告诉其他人，现在又不让我喝酒，又不让我吹风，要是被发现了咳血，下一步岂不是要我卧榻不起了。”
陆清则一时凝噎。
你不就是应当卧榻不起吗？
“你是病人，我也是病人，”史容风还很有理有据，眼神恳切，“我们才是一个阵营的，你帮我瞒下来，我也帮你瞒下来。”
没想到在漠北被传得宛如凶神恶煞的大将军，私底下还有这么一面，陆清则嘴角抽了一下：“但是……”
“就这么说定了。”史容风一口咬定，甚至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小水囊，仰头咕噜噜喝了两口，脸色好看了几分，“俩月没能喝酒了，只能去厨房偷点，也不怎么好喝，但好歹沾点酒味儿，你喝不？”
陆清则摆摆手：“多谢将军好意，我沾酒即醉。”
史容风震惊：“不能喝酒吗？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陆清则啼笑皆非道：“将军不愿受管束我能理解，但您负着伤，最好还是听听大夫的话，这样伤才好得快，等恢复了，其他人也不会管着您了。”
史容风满不在乎：“让我喝不着酒，我心情不好，那岂不是好得更慢了，放心，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唐庆忽然推门而入：“将军，小世子看完您那柄枪了想过来，给您拦着……您手里是什么？”
史容风心虚得声音都拔高了：“没礼没数的，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唐庆绷着脸道：“我要是敲门进来，就抓不到您私底下这些小动作了！您喝的是什么，拿来我看看！”
眼看着唐庆杀气腾腾地就过来了，陆清则想想自己喝药喝得想吐时，也会把药偷偷倒掉，轻咳一声，替史容风解围：“是我府上大夫熬制的镇痛药，听说大将军时时发痛，便带过来让大将军也试试效果如何。”
唐庆：“？”
史老将军忙不迭应声：“对，对，镇痛药，有效得很。”
唐庆还是满脸狐疑，看看陆清则，欲言又止：“当真？外头来的药，您还是……”
陆清则是皇帝的人，皇帝现在说不定着急拿到兵权，万一下个毒什么的……
“说什么话呢！”
史容风眼睛一瞪，训斥道：“来时我就说过，当今天子与先帝不同了，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唐庆：“……”
您明明说的是“回去看看这小毛孩想做什么”。
但这话不能出口，而且陆清则不仅是客人，还是天子近臣，之前他不满时说的话做的事，换其他官员，恐怕已经得罪记仇了。
唐庆只能憋着气又离开了。
人一走，史容风迅速把小水囊盖好，塞到榻下，还不太放心地多踢了两脚，让它藏好点，庆幸不已：“幸好厨房的酒劣质，没什么酒气，不然给他嗅到，老子今晚就没安宁了。”
说完，朝陆清则肯定且欣赏地点了点头：“不怪息策那么喜欢你，有义气！”
陆清则：“……”
这是哪门子的有义气，病友情吗？
“息策很喜欢你，还有你府上的小朋友，”史容风藏好东西，终于将把陆清则请来的目的说出了口，“往后不如你多来国公府走走？”
顿了顿，支吾道：“我见你看得懂息策的手语，反正我有空，也顺便学学。”
林溪现在还说不了话，但他想和自己的儿子也能交流交流。
这才是最主要的目的吧。
老将军傲气了一辈子，愿意低头向其他人学点什么，也是挺难得的。
陆清则自然不会拒绝，但必须说清楚：“我若是常来走动，旁人恐怕会误会。”
史容风哼了一声：“那就误会吧，京城这群人，整天不是琢磨这个，就是琢磨那个，管他们做什么。”
这就是隐隐愿意站在小皇帝一边的意思了。
陆清则嘴角弯了弯：“大将军不介意就好。”
史容风又看他一眼：“身体不好更得多多锻炼，你来我府上，我也教教你强身健体的把式。”
陆清则莫名有种史大将军拿着卡在推销游泳健身了解一下的感觉，哭笑不得道：“那我就提前多谢大将军了。”
史容风满意地摸摸胡子，感觉这勉强算是交换了，陆清则教他手语，他教陆清则锻炼身体。
陆清则在国公府里又多待了会儿，教了史大将军几个简单的手语，看天色渐暗，才去找了林溪道别。
见陆清则出来后吹着风，咳得更厉害了点，史容风摇头感叹京城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娇弱，叫唐庆赶着马车，送陆清则回府。
陆清则刚回府时还好，只是咳得厉害了点，让陈小刀把徐恕开来调理身体的药换成预防风寒的，一碗药下去，便捂着被子睡下了。
没想到半夜还是发起了热。
陈小刀看陆清则回来时的脸色就猜到不好，睡在陆清则房里的榻上，半夜惊醒察觉不对，跑过来试了试陆清则的额温，滚烫滚烫的，赶紧跑出去找大夫。
陆清则呼吸都是热气，烧得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朦胧间感觉到有人在给他喂药，他不太乐意地扭开了头。
他睡前明明喝过药了，怎么又要喝了。
宁倦大半夜披着外袍，从宫里匆匆赶来，看到的就是这么幅景象。
陆清则的眼睫紧紧闭合着，长睫汗湿成一簇簇的，看起来仿佛哭过，颧骨发红，唇瓣却在泛白，眉尖紧蹙着，抗拒着陈小刀的喂药。
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陈小刀感觉到房间气氛不对，扭头一看，吓了一跳：“陛下？您、您怎么来了？”
宁倦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锁在陆清则的脖子上。
因为抗拒喝药，他偏着头，雪白的脖颈露了出来，汗淋淋的，修长精致，且脆弱。
让人忍不住想要上手抚弄。
“……药给我，都出去。”
宁倦淡淡开了口。
不过是半日没见到陆清则，就又病倒了。
老师真的很需要被他藏起来好好养着。
陈小刀总感觉宁倦盯着陆清则的目光很奇怪，像是某种蠢蠢欲动的猛兽，下一刻就会直接把陆清则叼走，带回窝里拆吞入腹似的。
但又有什么在克制着他，所以那只猛兽还没被放出来。
陈小刀咽了口唾沫，把药交给宁倦，走出房间的时候，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去。
却见陛下没有立刻给陆清则喂药，而是微微俯下身，手指搭在了陆清则的喉间，轻轻摩挲了下。
那一瞬间，陈小刀很难描述清楚那是个怎样的画面。
反正……一个学生是不会对老师这样的。
君王也不会对自己的臣子做这样的事。
陈小刀蒙蒙地想，陛下摸公子的脖子做什么？
难不成是想掐死公子？！
房门嘎吱一声关上，阻绝了一切视线。
宁倦并不在意被陈小刀看到什么，半眯着眼抚过指尖细腻的肌肤，才坐下来，单手将陆清则轻轻扶起，让陆清则靠在自己怀里。
“老师真的很不乖。”他凝视着怀里人的脸庞，拂开他的鬓发，“生病了就该好好喝药。”
“你不愿意喝的话，就只能我来喂你了。”
说着，宁倦慢慢搅了搅碗里的药，抿了一口。
陆清则热得有些神志不清，迷糊间感觉似乎听到了宁倦的声音，迟钝的大脑缓缓转了转。
他记得自己是在陆府，宁倦不是在宫里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幻听吗？
念头纷纷杂杂，好似在白雾中穿行，什么也看不清，陆清则只能吃力地撑开眼皮。
正好看见宁倦半搂着他，将药喝了下去。
然后才发现他已经睁开眼了。
两人对视着，一个混沌，一个清明。
陆清则方才的思索已经用完了精力，眼神朦胧地撞上宁倦看过来的幽邃眸光，潜意识里产生一股危机感，却想不明白，嘴唇动了动，带着三分疑惑，嗓音沙哑地开了口：“果果……”
宁倦盯着他，忽然捉摸不定地笑了一下。
旋即扣住他的下颚，仿佛带着种冷厉决绝的意味，低头恶狠狠地覆上他的唇瓣，叩开了他的齿列，深深侵入。

第六十章
天气一凉下来，陆清则生病就是家常便饭了，这场风寒来得气势汹汹，去得也很匆匆，半夜被喂下一碗药后，隔天天才蒙蒙亮，陆清则便退了热，从混乱混沌的梦境中惊醒。
眼皮还没睁开，身体先感受到了些微不同。
他的腰上搭着只手。
陆清则身体底子不好，就算是三伏天，手脚温度也是微微发凉的，天冷下来后，一觉睡醒时被窝里都是泛着冷意的，手足冰凉，格外需要汤婆子。
而现在，在初秋微寒的清晨，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一点点渗透了过来。
被子里暖和得有点异常。
陆清则慢慢撑开眼皮，看到张熟悉的面孔。
少年面容俊美，些微的晨光从窗外模糊地打进来，在他脸上形成一圈朦胧的白色光晕，眼睫安静地低垂着，比平时看起来要更乖顺。
因为特殊的身份，平时刻意压着的几分少年气，在睡觉时没什么防备地展露了出来。
陆清则的意识还没彻底苏醒，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高热之后的脑子像生了锈，清醒得比以往还要缓慢，以至于忘了第一时间推开握在自己腰上那只手。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身体不由得动了一下，宁倦的眼睫便颤了颤，下意识地收紧按在他腰上的力道，睁开眼来，漆黑的眼眸好似浸在寒泉中的黑曜石，即使刚从睡梦里醒来，也没有分毫困顿的睡意。
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嗓音含着几分刚醒来的哑意：“老师醒了，感觉怎么样？”
这一声“老师”终于把陆清则游离的意识拉了回来。
意识倏然归位，陆清则毫无异色地往后退了退：“好许多了……先放开我。”
宁倦却没听话地立刻放开，锐利的眸光紧锁在他脸上，分毫不落地细扫过陆清则脸上、眼底任何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
落在脸上的目光炙亮，存在感极为强烈。
陆清则的神色自然地抬眸和他对视，没有一点异常：“怎么？”
宁倦顿了顿，松开了手，探了探陆清则的额温，感觉比昨晚是要好了许多，才略松了口气。
陆清则又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昨晚半夜从宫里跑出来的？”
宁倦低低地“嗯”了声。
“入了秋小毛病不断，不是早习惯了。”陆清则几乎挪到床边了才停下，扫了眼外边的天色，皱眉，“快到上朝的时候了，怎么还在这儿，还不赶紧回宫。”
开口就是赶人。
宁倦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直勾勾地盯着陆清则：“老师昨晚病得厉害，陈小刀给你喂不进药，我才过来的。”
陆清则板着脸：“喂不进灌总灌得进，下回不许这样胡闹了，快回去，趁现在还有时间，史大将军才打算站在你这头，别让卫党拿捏住小错处，给你发散大。”
他的神色依旧很自然，听到那番话也没有变化。
昨晚陆清则烧得迷迷糊糊的，若是记不住，也很正常。
宁倦眸色暗沉，心里又酸又苦，一时不知道该失落，还是该庆幸。
昨晚给陆清则喂完药，他心里既紧张惶然，又含着丝微渺的期待，设想着陆清则醒来后若是记得此事，会是什么反应，他又该怎么做，是继续哄骗不认，还是干脆和盘托出自己的心意。
但最后陆清则还是不记得。
小小的期待落空，有些不是滋味。
陆清则已经在推人了：“赶紧的，别墨迹。”
宁倦深吸了口气，忍了忍，被陆清则赶得衣衫不整地下了床，稍微理了理衣物，陆清则已经轻巧地跳下床越开他，拉开屋门朝外喊：“尤五，立即备马车，从后门把陛下送回宫。”
宁倦幽幽道：“我只能从后门走吗？”
陆清则也不看他，随手理了理衣领：“昨晚翻墙来，今早你还想从大门出去？跟个来偷……”
话说到一半，陆清则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按了下额角：“总之，快回去，别叫人发现了。”
尤五去备马车了，宁倦略洗了把脸，也不急了，眼里含着笑意：“老师方才想说偷什么？”
陆清则倚在门边，眄他一眼：“跟个偷东西的贼似的。陛下，是你要我说出来的，可别怪罪。”
他的脸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原本也该泛着白的唇瓣却微微透着红，像明月上落了一点霞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眉目绝伦，眼尾的一点泪痣，衬得瞥来的目光盈盈的，像在调笑，又像在勾魂。
明明嘴上说的是大不敬的话，却让人一点气也提不起来。
宁倦的喉结滚了滚，心口发痒。
若不是中间还有着层窗户纸，他简直想像昨晚那样，过去捏着陆清则的下颌，肆无忌惮地重重吻下去，堵住那张说话总是很散漫的嘴。
他的眸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陆清则的唇瓣，眯了眯眼，回味了一番昨晚尝到的滋味，才一脸温良地将陆清则往房间内拉了拉：“知道了，外面凉，老师回床上再睡会儿，今日便不必去吏部上值了。”
陆清则敷衍地嗯了声：“去吧。”
车驾准备得很快，尤五回来报了一声。
宁倦往外走了几步，猝不及防又转过头，撞上了陆清则的眸光。
陆清则安安静静地站在屋内，目送着他离开，眸色如皎皎月色，一如往常的平和温润。
见他转回头，只是笑笑：“快去吧。”
大概是当真没发现。
宁倦抿了抿唇，回过头，大步朝着陆府后门而去。
陈小刀就睡在很近的小暖阁里，方便随时照顾陆清则。
听到动静，他揉着眼睛钻出来，被早晨的冷风吹得一个激灵，眯缝着眼看过来，见陆清则站在那儿，惊喜不已：“公子你醒了！你昨晚发热得厉害，往常都要躺个三五日的，这次这么早就能起身啦。”
宁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后，陆清则脸上的笑意便淡去了，望向陈小刀：“昨晚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时辰还尚早，鸡都没打鸣，陈小刀还在发困，迷瞪地掰着指头数了数：“应当是丑时末吧，吓了我一大跳，我也没通知宫里啊，陛下怎么就来了。”
因为这府里的，基本都是小皇帝的人。
陆清则在心回答了一句，又问：“是陛下给我喂的药？”
陈小刀：“是啊是啊，您忽然就不乐意喝药了，我怎么都喂不下去，幸好陛下来得及时。”
陆清则垂下眼睫，长长的睫羽盖住了眼底的神色：“陛下是怎么给我喂药的？”
陈小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知道啊，陛下把我们都赶出房间了，不过您既然醒了，陛下肯定喂成功了，公子您在意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去补觉吧。”
陈小刀眼皮都睁不开，自然也没发觉陆清则的语气有哪里不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飘着回了暖阁里，倒回床上抱着被子，又打起了小呼噜。
陆清则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
晨光渐渐升了起来，马车带着因担心老师，半夜跑出宫的少年天子疾奔回不远处的雄伟宫城。
陆清则垂着眼，良久，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虽然陆清则醒来后的反应够快，推着宁倦从后门回了宫里，但宁倦上早朝还是迟了一会儿。
本来迟一会儿也没什么，但眼下朝中气氛怪异，昨日史容风派人邀请陆清则去国公府上作客，已经开始打破暂时平静的气氛，皇帝陛下再一来迟，最近不甚痛快的卫党下了朝便聚在了一起。
“这小皇帝近来真是越发嚣张了。”
“史容风莫不是当真站在了小皇帝那边，他疯了吗，当年漠北军陷入苦战，要不是我们拨了粮草过去，他史容风再能耐，也早就成了鞑子瓦剌的刀下魂，被做成皮靴了！”
“小皇帝在江右救完灾回来，许多原本左右摇摆的墙头草便若有似无朝他靠拢了，朝中那些武将本来松松散散，不成气候，此番见史容风有了表态的意思，也开始纷纷聚集，准备支持小皇帝了！”
“哼……早在小皇帝要下江南时，我就提议过，不如干脆在船上动点手脚，现在当真是养虎为患，早不该留着他了，还有他身边那个病秧子。”
最后发言的人显然是在阴阳怪气。
当初宁倦提出下江南时，在场有人提出了不如趁机在路上做掉小皇帝，从宗族里抱个婴孩来，更方便当傀儡。
但被卫鹤荣否决了。
卫鹤荣闭着眼，听着身边一众人吵吵嚷嚷，听到这一句，才睁开了眼，眯着眼看过去：“郎祭酒，府上二公子狎妓时用枕头闷死了妓子，让你很上火啊。”
方才说话的国子监祭酒脸色顿时微微变了变，闭上嘴不吭声了。
朝中最中坚的几个卫党头头都坐在这儿，大部分人沉默不语，小部分人吵吵嚷嚷，听卫鹤荣一开口，也都纷纷闭上了嘴。
虽然他们已经对卫鹤荣产生微妙的不满，但卫鹤荣依旧是最有话语权的那个人。
“卫大人，现在陆清则带着人进了吏部，小皇帝手上又捏着张名单，人心惶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谁就会被锦衣卫带走，”向志明脸上的肉抖了抖，“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卫鹤荣望着这些人，慢慢盘着手上的串珠，没有说话。
眼前这些人，当年和他结盟，都是迫于阉党的压迫，不得不靠在一起，有人想要待阉党拔除之后为民造福，有人想要报效君主，也有人只是纯粹地想要保命。
等阉党拔除之后，他们变成了第二个阉党。
想要挟持幼主，享受无边权力，权欲不断膨胀，愈发目无法纪，脑满肥肠，变成了他们当初最憎恶、口诛笔伐的人。
卫鹤荣的目光很冷静。
即使身在局中，他也能以局外人的思维来看待眼下的情况。
现在史容风不计前嫌，有站到小皇帝那边的意思，其实卫党就没什么还手之力了。
或者说，从小皇帝成长起来的时候，卫党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只是他这些同党们不愿意相信，依旧以为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崇安帝那样的蠢货。
坦白说，他并不在意这些人的结局，也不在意自己的。
“今日陛下早朝来迟了。”
在一片死寂的注视之中，卫鹤荣抬抬眼，隐晦地给他们点出了一条明路：“有人看见，陛下清早从陆府后门出来。”
能不能懂其中之意，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众人一时有点茫然。
据说今日陆清则告病，并未去吏部的官署上值，大伙儿都习惯了，陆清则一年到头有几天能是好的？
小皇帝昨晚八成是出宫去看陆清则了罢。
卫首辅是想让他们从这一点来攻击？
但这能攻击的力度也不高哇，那师生俩感情好，谁不晓得。
众人总算不再争执，冥思苦想着怎么回击，告辞回去写奏本。
陆清则虽然退了热，不过身体也没好全，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没有出去瞎溜达，把自己关在了屋里一整日，除了用饭和喝药外，大多时候，他都一个人待着。
陈小刀总觉得气氛有点怪怪的，又说不上是哪儿。
想起昨晚他离开陆清则的屋子时，看到陛下用手指抚弄过陆清则的脖颈，他纠结了许久，还是在给陆清则送药时，小声地说了出来。
虽然陛下和公子的关系很好，但那一幕真的太怪异了。
昨晚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公子这么聪明的人，肯定能明白。
陆清则的脸色有种冰雪似的苍白清冷，听到陈小刀的话，长睫颤了一下，堵心地把药喝下去，徐徐道：“没什么，陛下只是在看我发热严不严重。”
“啊？”陈小刀呆住，“还能这样看啊。”
陆清则笑了笑，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话题：“昨日回来时，忘了给你说了，林溪在武国公府很想你，若是明日我好些了，便带你去国公府拜访一下。”
陈小刀之前便察觉到林溪的身份应该不一般，这两日才知道，原来林溪就是传闻里史大将军走丢的儿子。
不过就算林溪是小世子，也不妨碍他和林溪是好朋友。
当即乐滋滋地点点头：“好啊好啊，不过也得看公子恢复得怎么样，您这身子骨，跟水晶琉璃雕的似的，一日不注意，就要碎咯。”
陆清则：“……”
陈小刀说话，真是刀刀扎心。
隔日一早，抨击陛下为私事耽误公务，因陆清则而来迟早朝的数个奏本就完成了。
上奏之前，几个卫党还彼此传阅了一番对方写的什么。
当中为代表的，要数国子监祭酒，洋洋洒洒的几千字，把陆清则和宁倦分别指责了一通，意在说明陛下公私不分，而陆清则身为人师，不仅不加以劝导，反而纵容陛下，享受皇恩虚荣，德不配位云云。
不知道的，还以为宁倦不是迟到了片刻早朝，而是要让大齐亡了。
除此之外，也有其他人写了奏本，只是写得没国子监祭酒的文辞优美，观点犀利。
也有个奏本观点清奇，恶意扭曲了一下，把宁倦去看望陆清则，写成是去干其他事的，言辞十分暧昧，说陛下和陆清则走得过近，陆清则又时常留宿乾清宫，据传师生二人都是睡在一张床上，不似师生，更不似君臣，实在是说不清，简直有辱斯文，悖德扭曲，天理不容……
这个奏本让其他人看见了，好好鄙视了一通：“这写的什么？”
“向大人，我们知道你与陆清则有私怨，但你这么写，没有分毫依据，反倒要被人嘲讽啊！”
“荒谬，荒谬，还是郎祭酒写得最好。”
“本官也这么觉得。”
向志明就是在家醉酒，瞎写了一气，被大伙儿这么说，也有点汗颜：“也是，也是，我就不递奏本了。”
卫党几个上奏的人一合计，感觉国子监祭酒写得最好，交上奏本前还可以在朝内朝外散播一下，做好了决定，便开始行动了。
奏本交上宁倦的案头时，陆清则正带着陈小刀去武国公府拜访。
俩小孩儿一见面，开心得凑到一起，陈小刀叭叭说个不停，林溪眼睛亮亮地听他说话，偶尔比划一下手语回应。
陆清则还未好全，和史大将军俩病号被唐庆监督着坐在屋里不见风。
唐庆一走开，史大将军立马从榻下扒拉出小水囊：“你昨日没来，我被全天盯着，他娘的，觉得热了脱个外袍都不准，馋死我了。”
陆清则哭笑不得：“大将军，您老还是悠着点吧。”
外头林溪正在拿着史容风传给他的缨枪，比划给陈小刀看。
陈小刀十分卖力地鼓掌，林溪脸上的笑容多了不少。
史大将军从半开的窗缝里看着，喝了口没啥酒味的酒，注视了会儿林溪，转头道：“漠北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成天大将军、陆大人的叫唤，往后来往也不嫌麻烦，听说你的字还是冯老儿取的，往后我就叫你怀雪吧。”
陆清则思考了下：“那我叫您史老爷子？”
“……”史容风说，“你还是叫我大将军吧。”
陆清则乐了一下，外面俩小孩儿玩耍，他又教了史容风一些手语。
史容风性格豪爽，很喜欢陈小刀机灵的性格，虽然嫌弃陆清则有点文文气气的，但陆清则不像朝里的文臣那般磨磨唧唧，说话要猜三遍才晓得在说什么。
俩人又意外地很聊得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为被人管着的病号，还有点同病相怜之感，史容风冷不丁就会掏出点被唐庆严令禁止碰的东西，嘿嘿笑着要跟陆清则分享。
大将军的态度都这样了，手下亲兵对陆清则的态度自然也转变了，漠北天高皇帝远的，没那么多礼节约束和身份的高低不同，相处很和谐。
陆清则本来就是从一个没有那么多礼节约束的地方来的，在这儿，反而自在了许多，抱恙的几日，干脆每天都来国公府。
宁倦派长顺去陆府找人，一连扑空了三日。
若不是那日陆清则当真半丝异色也无，宁倦几乎都要怀疑，陆清则又在故意躲着他了。
见不到陆清则，宁倦的心情十分低压，再看到那封千字长文奏本，直接就点燃了怒火。
当夜国子监祭酒就被锦衣卫从小妾的床上拖了下来，要追查国子监祭酒私底下在国子监内私设赌场，以及他二儿子狎妓时杀死妓子一事。
除了国子监祭酒，其余几个上奏本弹劾此事的，也被一一拉出来查处了。
保皇党就悠哉多了，在朝堂之上直接反唇相讥：“陆大人生病，陛下亲去探视，此乃君臣和美，陛下尊师贵道，敬贤礼士，怀的什么心思，竟能斥责这种事！”
这番震动落下去，卫党噤若寒蝉，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难得没有在朝堂上吵起来。
不说私设赌场一事，国子监祭酒家二公子的事，分明是宁倦离京时发生的事，早被按下来了，向志明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小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再想想自己干过的事，原本还指望着用这事打击到小皇帝和陆清则的人都歇了声，生怕下一个被揭老底的就是自己。
陆清则自然也知道这件事，略诧异之后，笑笑便过了。
这些大臣似乎总觉得皇位上的还是昏聩无能的崇安帝，亦或是几年前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稚子，以为一通屁话就能回击，当真是在高位站久，被人奉承惯了，便觉得自己说的话便是金科玉律了。
因着这番事，京城内一夜风雨后，又重新陷入了诡异的平静里。
虽然任谁都能看得出来，状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波涛依旧汹涌。
陆清则风寒痊愈，又回到了吏部上值，每天一散值，就往武国公府去，跟有预料似的，次次都能避过奉命来请陆清则进宫的长顺。
长顺垮着脸回到内廷，瞅瞅陛下的脸色，就心惊胆战。
陆大人这几日都快把武国公府当陆府了，陈小刀还在武国公府留宿了一日。
武国公府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宁倦要派人进去打探消息，或者直接让人去截走陆清则都不方便。
自从那日被陆清则赶去上朝后，宁倦就再没能见过陆清则，脸色一日日的愈发冷沉。
不论是偶尔进宫回禀的郑垚，还是乾清宫的宫人和侍卫，这几日都不敢犯错，无比思念有陆清则在的日子。
陆大人您行行好，快进宫看看陛下吧！
陆清则对众人的呼声一概不知，一心一意躲在武国公府。
反正他待在这里，宁倦就不可能来逮他。
秋风愈凉，史容风一边嘲笑陆清则弱不禁风，一边让人搭了个吹不着风的棚子，在里面亲自教导陆清则怎么锻炼锻炼。
倒不是军营里严酷的那一套，而是比较温和的训练，陆清则咬咬牙也能坚持。
史容风抱着手，哼哼道：“身子不好光喝药调理有什么用，我小时候也身体不好，老公爷就是这么让我锻炼着好起来的。”
陆清则也不想总是三天两头的病倒，在京城还好，以后出去了，总不能还是这样，坚持了会儿，脸上浮出汗来，蹙着眉坐下来歇了会儿，瞅瞅史大将军铁塔似的雄伟身躯：“真是看不出来，您老小时候还会身体不好。”
史容风不悦：“你在怀疑什么，按着本将的方法，保你能上阵杀敌。”
陆清则：“……那我还是用不上的，真是多谢您的好意了。”
陆清则身体太虚弱，锻炼了会儿就不成了，披上大氅出来继续歇息。
史容风摸着下巴，盘算了会儿，道：“怀雪啊，我打算再过几日，便将寻回息策的消息公布出去，让息策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的确是大事，史容风过了这么好几日才提，也是顾及到林溪的心情。
陆清则接过旁边亲兵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大将军是准备在京城待下去吗？还是待回漠北之时，带小世子回去？”
史容风一下沉默下来，安静了会儿，摇头道：“坦白说，我不喜欢京城，要死也是跟他娘葬在一块儿，但漠北天寒地冻，风沙大，跟着我回了漠北，就要吃苦，吃苦也事小，我史家人谁吃不了苦？但那孩子……”
羞涩，内敛，还不会说话。
到了漠北，没有熟悉的朋友，他会怎么样？
史容风平日里不拘小节，但谈及林溪时，就免不得多顾忌许多。
陆清则听他的语气，似乎有了几分意向：“所以，您的意思是？”
史容风脸上的笑意却没平日里那么爽朗了，冷不丁道：“怀雪，我这伤，好不了了。”
陆清则心头猛地一颤：“怎么会？我认识一个神医，很快他就能回来……”
“没用的，”史容风摇头，语气平淡，“我对自己的身体有数，所以便更不想约束自己，唐庆他们也知道，都在做梦，想着老天爷能多给我两日，所以那般管着，一个时日不多的人，再约束有什么用……”
陆清则闭了闭眼，喉头发哽，半晌，没有过多追问或者安慰，直言道：“您有什么交代事想交代我吗？”
“我这辈子没看错过人，”史容风见他接受得快，哈哈一笑，“你虽然瘦巴巴文绉绉的，但性格我喜欢。”
陆清则自己便死过一次，对生死的理解比旁人更加透彻几分，无奈道：“您去掉前半句话，这声喜欢就会显得真诚点。”
史容风笑道：“若是我不幸病死在京城，或者还能活着离开京城，届时那孩子就交给你了，他若是愿意待在京城，就劳烦你多照看一下，他往后若是想去漠北，也别拦他。”
陆清则认真地点点头：“您放心，我会将林溪看作我的亲弟弟。”
史容风把压在心头的事交代出去了，高兴不少，看着从外头跑进来的那俩少年，笑容有些辽远，悠悠低叹道：“若在临终之前，息策能开口叫我一声爹，那我就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三日之后，武国公史容风寻回丢失多年的小世子，要让小世子认祖归宗的消息陡然席卷京城，所有人都惊呆了。
没想到那位小世子居然当真活着，还给史容风找回来了？
但那位神秘的小世子却被史容风仔仔细细地捂着，国公府依旧不见客，史容风亲自去宫里，重新讨要了世子封号，让想看热闹的人都没处看去。
这场认祖归宗的议事也没请太多人去看，最近与武国公府走得格外近的陆清则便是少数被邀请的人。
当夜国公府内难得热闹了一下，陆清则被下面的亲兵哄着喝酒，被史容风一脚踹开。
晚宴刚开始，外头就来人通传：“大将军，陛下亲自来了！”
史容风纳闷：“陛下来做什么？”
说着，扭头就发现陆清则起身要走，更纳闷了：“你跑什么？”
陆清则：“……”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皇帝陛下是来逮我的。

第六十一章
陆清则最后还是没能跑掉。
当然也不可能跑。
方才只不过是乍然听到宁倦来了，下意识的举措罢了。
受邀来观礼的基本都是朝中的武将，大多已经上了年纪，不少也曾与史大将军一齐征战沙场。
大齐重文轻武，武将只剩那么几支，平时在朝廷里也不怎么发言，被文官集团死死压着，存在感稀薄，冷眼旁观两派斗争。
宁倦从江右回京之后，朝里朝外的支持和拥护声就变高了许多，这些武将在看到史容风沉默的表态后，也纷纷选择向宁倦表了忠心。
听到陛下驾到，大伙儿第一反应都是：嚯！陛下果然给足了史大将军面子，竟然亲自来了！
众人赶紧前去大门口迎接。
陆清则不紧不慢地缀在中间，随着大伙儿到了国公府大门口。
宁倦没有乘轿辇，而是骑马而来，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飒沓打马而来，颇为英姿飒爽，不似那些出入排场极大的高门望族。
快到府门前，他一勒马缰，眼神如电般，精准地落到了陆清则身上。
陆清则头也没抬，当没注意到。
宁倦暗暗磨了磨牙，翻身下马，一身玄服暗绣金纹，气质尊贵，但箭袖收束，又干净利落。
史容风摸摸胡子，对英姿焕发的小皇帝还算满意。
比他那个不堪大用昏聩荒唐的爹，看起来中用多了。
十几年前，他也曾恨得咬牙切齿过，恨不得挥兵南下，直破京城。
但终究忠义难逆，何况太后于他虽无生恩，但有养恩。
只是一腔热血到底凉了个透彻，所以独守边关多年不肯再回来，冷眼看着朝中争斗。
好在新皇非无能之辈，这破烂山河交到他手上，或许能再度焕发生机。
众人一起行礼：“臣等见过陛下。”
在场只有陆清则和史容风能站着，其余人都跪了下去。
宁倦最近胸腔里憋着团火，神色矜淡：“平身罢，大将军找回失散的小世子，朕亦感到欣慰，特来祝贺，无需多礼。”
史容风的眼力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出宁倦瞅着陆清则的眼神怪异，心里稀奇。
这对师生俩不是好得很吗？怎么小皇帝看向陆清则那一眼，恨不得吃了他似的。
陆清则双手拢袖，垂眉微笑，跟着走在宁倦身侧，当没注意到史容风递过来的询问眼神。
一行人拥着皇帝陛下往府里走，嗅到身边若有若无的浅淡梅香，宁倦忍了又忍，看在人多的份上，才忍住了把陆清则捞过来的冲动。
直到回到国公府的祠堂前。
陆清则镇定地忽略那道愈发炙热的目光，从容地坐在了宁倦身侧，见他像是想开口，指尖抵在唇边，轻轻“嘘”了声：“陛下，要开始了。”
就算是皇帝陛下，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贸然开口打断人家认祖归宗。
宁倦盯着他抵着淡红唇瓣的玉白手指，勉强耐着性子，将话咽了下去。
在列祖列宗与今日来客的见证之下，今日林溪的名字会改回史息策，登上族谱。
虽然此事征得了林溪同意，但对于社恐而言，今日要当一回万人瞩目的主角，出来面对这么多人，还是很不容易的。
在走出房间之前，林溪自闭地抱着膝盖，靠墙蹲了一炷香的时间。
好在在陈小刀的陪伴下，林溪还是勇敢地走了出来。
小少年今日换上了一身颇为正式的衣裳，衬着还有些青涩的脸，倒真有几分国公府小世子的气派。
陆清则微抬起下颌，含笑看着史容风红着眼眶执起笔，亲自在族谱上挥下遒劲的“史息策”三字。
最初他想要找回林溪，的确只有功利之心，想要借寻回小世子的恩情，赢得史大将军的支持。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很喜欢林溪这孩子，又十分敬佩史大将军。
能让这对失散的父子重聚，了却史大将军的一个心头遗憾，他很高兴。
相比陆清则的高兴，宁倦就没那么高兴了。
他目光寸寸扫过好几日未见的陆清则，看他侧影清瘦，嘴角轻勾着，即使脸上戴着面具，依旧看得出秀美起伏的轮廓，流畅的肩颈线也一览无余。
还露出了半截雪白的脖颈。
宁倦的犬齿有些发痒。
想要狠狠一口咬上去。
观礼的过程里，陆清则一直能感受到宁倦的目光，琢磨着要不一会儿起个哄，让大伙儿去缠着宁倦敬酒，他趁机从后院溜走算了。
才得到这些武将的支持，宁倦不可能甩脸丢下人就走。
他一时半会儿不是很想搭理这兔崽子。
一切结束，史大将军在唐庆目眦欲裂的狰狞表情里，光明正大地端起杯酒，朝着众人敬道：“史某一生戎马，报效家国，自感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父母，对得起陛下，以及将士们的信任，唯独对不起的，只有我这个小儿子。”
林溪也担忧地看着史大将军，怕他喝酒伤身，听到最后，慌乱摇了摇头，想要否认他这个说法。
史容风笑着拍了拍他的背，继续道：“史某百年之后，还望陛下、望诸位袍泽，照拂犬子一二。”
此话一出，知晓内情的几个漠北亲兵和陆清则心口都是一酸。
史大将军是在卖自己的面子，为林溪铺后路。
宁倦站起身，颔首承诺：“大将军尽可放心，朕向你许诺，必会善待世子，让世子享一生荣华安乐。”
小皇帝竟然当着这么多武将、以及他的老师的面，作出了承诺。
史容风露出丝笑意：“犬子不善言辞，老臣代犬子，多谢陛下恩惠。“
仪式结束，就该宾客同欢了，厨房上了热菜和酒。
泛着丝瑟瑟凉意的院子里因着酒菜的香气热腾起来，只是大伙儿瞅瞅皇帝陛下的背影，暂时都不敢动。
察觉到那些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宁倦伸手拿起旁边的酒壶，倒了一杯酒，朝着史容风一敬，旋即一饮而尽，声音不高不低：“朕只是来庆贺的，各位不必拘束，当朕不存在就好。”
众人：“……”
谁敢当您不存在啊！
陆清则猜出大家伙的心声，回首笑了笑，示意他们安心：“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家放开点罢。”
有了陆清则的话，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赶紧纷纷回敬了陛下，试探着恢复之前的热闹。
见陛下确实没什么意见，才放开来。
陆清则稳稳地坐在原处没有动。
现在他要是上哪儿去溜达，跟这狗崽子单独相处会儿，很难控制他不发疯。
趁着人多，先稳住再说。
他撩起眼皮，淡定地给宁倦倒了杯热茶，两指推过去：“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好几日不见，还不认识了？”
宁倦想要握住他的手，陆清则却早有准备，灵巧地抽回指尖，自然而然地落到自己手边的茶盏上，没有流露出刻意躲避的意思。
宁倦心里愈发发堵，脸上没有表情：“原来老师知道，我们好几日不见了。”
陆清则微微笑笑：“这不是见了吗，前几日太忙。”
宁倦从齿缝间磨出声：“忙得连进宫见我一面都不成吗？”
陆府和国公府、吏部官署离皇城都很近，陆清则无话可说，低头抿了口茶，试图让这个话题跳过。
宁倦幽幽盯了他半晌，只觉得胸口一半如火烧，一半又如霜冻，两股情绪扯来扯去，扯得他呼吸发沉，忽而道：“那晚你是不是清醒着，所以才躲着我？”
陆清则歪歪脑袋，面具之后的眼眸里一片疑惑：“那晚？”
宁倦眸色发冷，刀子似的落在他脸上，意图刮出几分不自然的神情。
陆清则露出副沉吟思索的模样，最后也没想出什么，不解问：“你又背着我做了什么吗？”
宁倦依旧盯着他没吭声。
上一次陆清则差点发现他的心意，他装傻充愣糊弄过去，这一次，陆清则是不是也在装傻充愣，当做没发现他的心意？
半晌没听到答复，陆清则暗暗咬了咬舌尖。
小崽子，越长大越不好对付了。
他语气淡淡地再次开口：“从临安府那次过后，陛下似乎就时常对我产生怀疑，这回我不知道你又误会了什么，不过若陛下对我有什么意见，我也没办法。”
这番说辞让宁倦心里狠狠抽了下，委屈得肺管子发疼：“我没有对你产生怀疑。”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细微的颤抖，眼圈竟有些发红：“明明是老师，最近总是在躲我。”
陆清则沉默了一瞬，分明做错事的不是自己，瞅着宁倦这副模样，他心里还是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心软。
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孩儿，他不想做溺爱的长者，却还是无意识地在纵容。
这才让他长歪了。
陆清则无声叹了口气，低声斥责：“没说你什么就红眼圈，叫别人看见怎么办，收起来。”
宁倦更委屈了，倔强地吐出三个字：“你躲我。”
“……”陆清则相当头大，“我这几日一直与史大将军来往，也是为了你，谁躲你了，这是在外面，收着点！”
宁倦缓缓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看起来很乖：“老师当真没有躲我？”
“没有。”陆清则回答得干脆利落，眼也不眨，半点不亏心。
宁倦的眼圈红得快，去得也快，又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道：“最好是如此。”
陆清则的眼皮跳了下。
什么叫最好是如此？
如果他爽爽快快地承认，他就是在躲着不想见他，这兔崽子想做什么？
潜意识告诉陆清则，后果他并不想知道。
虽然俩人各怀心思，至少表面上是又好了。
宁倦端起了陆清则给他倒的茶，给他说了说最近朝堂上发生的事。
陆清则含笑听着，一派和乐融融。
听完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陆清则眉梢微挑：“陛下，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似乎是从我们南下之后，卫鹤荣便很少再主动做什么了。”
直到现在，一直在叫叫嚷嚷的也只有其余的卫党。
卫鹤荣又不是蠢货，看不出他和宁倦在制造卫党内乱，削减羽翼，就算卫鹤荣能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出卫党的颓势不可避免，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总得自保吧。
其他卫党拼命挣扎，就是为了自保。
作为卫党领袖的卫鹤荣，反倒像个冷眼旁观的旁观者。
这不合理。
宁倦对卫鹤荣是如何想的并无兴致，于他而言，无论卫鹤荣动与不动，结局都一样。
因此只是笑笑道：“或许是知晓无力，无心再斗了吧。”
陆清则心道，就算卫鹤荣不在意自己的结局，但还有卫樵在啊。
卫鹤荣能为了保护卫樵多年做戏，在刑部放火捞徐恕离开，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卫樵因自己受牵连而死。
今晚史大将军的确高兴，一连喝了好几杯，气色不甚好的脸上都多了点血色。
最终唐庆和林溪忍无可忍，一起把大将军架了下去。
看在儿子的份上，史容风才没闹，只争取在被抢走酒杯前将最后半杯酒倒进嘴里，气得唐庆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将军下去了，宁倦也准备走了，这场宴席便该散了，陆陆续续有人告辞而去。
陆清则起身道：“我去看看大将军。”
宁倦毫不犹豫地跟着起身：“我和老师一起。”
“……”
陆清则只能带着甩不掉的皇帝陛下，走去史容风的院子，见宁倦也来了，唐庆赶紧进去通报。
史容风本来还在就自己只喝了几杯酒和林溪理论，父子俩一个嘴叭叭，一个气得小脸通红，手语打得飞快。
听到宁倦来了，史容风脸色一敛，拍了拍林溪的脑袋：“臭小子，你爹想喝杯酒都要管着……有种就张口骂老子。”
哼完，示意他出去：“去跟小刀玩会儿。”
林溪虽然生气，但很听话，转身离开了房间，见到陆清则和宁倦，朝他们笑了笑。
陆清则调侃他：“世子殿下今日当真是容光焕发啊。”
林溪听不得夸，脸一红，低下脑袋飞速跑了。
俩人进了房间，史容风靠在床头，见这俩人看起来又正常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看起来不像是君臣之间的不和，但也不像师生争执，这俩人搞啥呢？
陆清则看他脸色不太好看，估计是骨子里的伤疼的，无奈道：“平日里偷摸喝厨房的酒还不够么大将军，非得喝点烈的找罪受。”
史容风呲牙一笑：“够烈才有味儿，值当，怀雪啊，你这种不能欣赏酒的人不懂，陛下肯定懂。”
宁倦皱眉：“酒药相冲，大将军平时还偷喝酒？”
陆清则：“……”
史容风：“……”
史容风浑若无事地换了个话题：“陛下方才在众人面前承诺了史某，史某也该拿出诚意。”
顿了顿，他缓声道：“我这身残躯，坚持不了多久了，待我去后，自会将陛下想要的东西，交给陛下，望陛下信守承诺。”
宁倦想要的东西，自然是兵权。
他脸色肃正，眼神清寒，与史容风不避不让地对视着，颔首道：“朕一言九鼎，定不负大将军。”
史容风拍手笑道：“怀雪将陛下教得很好。”
与你那个爹没有一丝相像的地方。
宁倦淡然颔首，老师自然教得好。
陆清则突然被夸了一通，哭笑不得，瞄了眼宁倦，轻轻咳了一声，诚恳道：“陛下，厨房好像煨着梨汤，我嗓子有些不适……”
明知道陆清则是在支开自己，听他嗓子确实有些发哑，宁倦还是微一颔首：“朕去给老师端来。”
见皇帝陛下还真被支开了，史容风稀奇道：“你这么敷衍，陛下居然也肯应？”
陆清则想了想：“但我敷衍得很真诚。”
“说吧，想问什么？”史容风翻了个身，有点好奇陆清则要问什么，还得支开他的宝贝皇帝学生。
陆清则沉吟了下：“因为卫鹤荣的态度，让我有些奇怪……大将军，你对卫鹤荣有了解吗？”
“卫鹤荣啊……”
史容风眯起眼：“我甚少回京，从前回京述职，匆匆就走，其实对他不是特别了解，在朝时只打过几回交道。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在建安三年，那时候卫鹤荣还只是个小小翰林，因直言不讳，寒冬腊月间，被先帝派人拖下去杖责三十，再罚跪两个时辰。”
他记忆深刻，是因为其他人被拖下去杖责，叫得都格外惨烈，那个年轻人却一声不吭的。
天寒地冻的，三十杖打下去，人还醒着都不错了，再跪就该废了。
史容风进南书房时替外头跪着的卫鹤荣说了情，看在他的面子上，崇安帝才挥挥手放过了卫鹤荣。
“我曾听闻，卫鹤荣幼时生于边陲村落，饱受战乱之苦，或许这就是他征调粮草，增援漠北的原因。”
史容风从回忆里抽回神，也知道陆清则为什么要支开宁倦了。
卫鹤荣曾于他有恩，在陛下面前谈论起来，的确不妥。
只是见到曾经一身清正傲气的卫鹤荣，变成如今人人喊打的奸恶权臣，史容风也很唏嘘。
“京城眼下的情势，我并不打算出手。”史容风满腔复杂，表情敛了敛，“怀雪，你懂我。”
陆清则点头道：“我明白。”
见史容风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陆清则适时道：“我也该走了，您老好好休息。”
话罢，他走出房间，就看到皇帝陛下手里还真端着碗小吊梨汤，背对着他等在游廊边，天色幽暗，晚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而动。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宁倦回过身：“老师和大将军说完了？来喝点梨汤。”
陆清则话都放出去了，只好接过来。
伸手过去的瞬间，手被少年覆着薄薄茧子的温暖手掌一把抓住。
陆清则躲避不及，心口重重一跳，忍住了条件反射想抽回来的冲动：“做什么？”
“老师的手，好冷。”
宁倦喟叹般，握着他的手，感觉掌心里细腻冰凉的那双手像是冰雪雕就的，力气稍大点，就会碎了，叫人忍不住想小心呵护。
陆清则垂下眼，由着他握了会儿自己的手，余光瞥见陈小刀和林溪往这边来了，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好了，突然撒什么娇，汤都要凉掉了。”
说完，低头将那碗甜滋滋的梨汤喝了。
喝完汤，也该回去了。
外面的武将都走光了，林溪亲自将几人送到国公府大门口，和陈小刀恋恋不舍地比划再见。
陆清则莞尔：“世子殿下不嫌弃的话，不如今晚让小刀也留宿国公府吧，我恐怕是暂时顾不上他。”
陈小刀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嘎？”
林溪瞄了眼看不出情绪的宁倦，伸手一捞陈小刀，朝陆清则点了点头。
跨出国公府大门，外头果然已经等着辆马车了，一队侍卫安静侍立在旁。
陆清则也不意外，宁倦既然人来了，就不可能轻易放他回陆府，少不得要再安抚安抚。
他很自觉地上了马车，等宁倦再一上来，原本豪华宽敞的马车内顿时像被挤压了一半的空间，变得狭窄起来，偏偏自带气场的小皇帝还非要往他身边凑。
陆清则伸手挡住，声音温温柔柔的：“陛下就快是真正君临天下的人了，往后还是要注意注意言行。”
宁倦不满：“从前我与老师不也是这样。”
“从前是从前，”陆清则有理有据，“郎祭酒的奏本还是引起了影响的，往后还是要注意些距离，避免他人嚼舌根。”
宁倦的眼底登时落了层阴霾。
因为有人嚼舌根，所以陆清则不再留宿宫中，现在又因为有人上奏本，陆清则就要与他划开距离吗？
那些东西算什么，陆清则为什么要听他们的声音。
只有杀光那群人才能耳根清净罢。
宁倦不说话了，但存在感依旧极强。
少年清爽却灼热的气息透过衣料，都能沾在肌肤上久久不散。
陆清则只能转移注意力，想点别的，免得一直在意宁倦。
按照史大将军的说法，卫鹤荣从前的确是个良臣直臣，或许最初他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就是为了能造福百姓。
陆清则忽然想起，在宁倦生辰宴上那晚，他和卫鹤荣有过短暂的交流。
那时候他已经醉得朦胧了，模糊还记得，卫鹤荣说他曾经与他相似。
后来，他感到了“不值当”。
是因为在崇安帝那里碰了无数次壁，让他失望，他才感到不值当吗。
陆清则忽然感觉，他似乎一直没怎么看清过卫鹤荣，卫鹤荣此人，会为了边关战事，宁愿得罪如日中天的阉党也要送去救援，也会袒护罪恶滔天的贪官，任由百姓在水患中流离失所，但在他和宁倦南下去救灾时，又没插手从中作梗。
仿佛还有一丝底线，但那丝底线，谁也说不清在哪儿，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卫鹤荣不是原著里简单描写的“反派中的反派奸臣”，轻描淡写的八个字，涵盖不了他这个人。
宁倦看陆清则走神的样子，凑过去问：“老师在想什么？”
陆清则两指抵着他脑袋，禁止靠近，淡定道：“打探到卫鹤荣的一些过往，我在想他在想什么。”
宁倦嗯了一声：“老师说说？”
陆清则便将史大将军略过去，结合自己的猜想说了说。
说完自己都有些感慨。
崇安帝，真是个一群学霸都带不动的货色，也怪皇室太过看重血脉嫡长，换个脑子正常点的继承人，都不至于把一手好牌打成这样。
宁倦隐约猜到了三分：“等徐恕再传消息，应当就能明白了。”
陆清则唔了声。
话说完了，因为宁倦的靠近而带来的压迫感又变重了。
他只能掀开车帘往外瞟了眼：“我没看错的话，这似乎不是回陆府的路吧？”
宁倦好笑：“老师不是猜到了吗，否则为何把陈小刀留在武国公府。”
陆清则抬眸：“因为我以为陛下看过那封奏本后，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话听起来似有深意，又似乎只是在谈奏本引起的风言风语。
宁倦半眯起眼，眼底有某种凶性蠢蠢欲动：“我不知，老师就该教我，不是吗？”
陆清则上回听到这句话，还是在中秋那晚，宁倦可怜兮兮的，哄骗着他帮忙。
他简直想踹这狗崽子一脚，闭上眼，不再搭理他了。
马车就笼罩在这样微妙莫名的气氛里进了宫，直到到了乾清宫前，才停了下来。
下马车时陆清则没让宁倦扶，自个儿跳了下来，找了个理由：“我最近跟着老将军学着强身健体，身体好许多了，用不着扶，我又不是小姑娘家家。”
宁倦目带怀疑地扫视了一番陆清则。
老师这般孱弱，虽然在喝药调理，但一时片刻也看不出效果，若是跟着史容风当真能让身体康健些也好。
不然他怕以后老师承不住君恩。
宁倦凉凉想着，终于又把陆清则带进了乾清宫。
比宁倦激动的是乾清宫的侍卫和宫人们。
陆大人回来了！
感天泣地，他们终于不用每天生活在陛下压迫感极沉的视线下了！
因着陆清则的到来，众人走路都变得轻快不少。
要不是陆清则从小教育过孩子，让宁倦珍惜生命，不得随意打杀无辜的下人，他都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三天两头大开杀戒了。
怎么人人都这么害怕宁倦呢。
宁倦把陆清则强行带回乾清宫，也不准备做什么。
只要他批阅奏本时，陆清则在旁边看着，他也能安心不少，不会担心什么时候陆清则忽然不见。
陆清则瞅瞅辛劳工作的皇帝陛下，不远不近地坐在他附近，也没主动开口帮他处理处理折子，随意拿了本书翻阅。
书房内气氛静悄悄的，原本还在开心陆清则来了的长顺默默地将腿收了回去，决定还是别送糕点进去打扰那二位的好。
明明陆大人回来了，陛下却还是不怎么开心的样子，陆大人也是，和以前似乎也有些不同。
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陛下和陆大人之间的情况了……好像隔得很近，又好像隔得很远。
但长顺依旧对陛下说不定会对陆大人用强而感到忧心忡忡。
天色愈暗，南书房内灯影飘摇，注意到宁倦似乎眯了下眼，陆清则起身剪了剪灯芯，让灯光再明亮一些。
外面似乎飘起了雨，先前在外头徘徊的长顺忽然敲了门求见：“陛下，有徐大夫传来的消息！”
陆清则快步过去接过密信，拆开看了一眼，吐出口气，递给宁倦：“原来如此，看来陛下提前猜到了。”
徐恕传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他已经找到了卫鹤荣放账本等罪证的地方，需要点时间才能拿到。
第二个消息是，卫樵的绝症他也无能为力，估摸着最多撑不过三月，最少不过一月。

第六十二章
整整一晚，陪着宁倦批奏本时，陆清则都在思索徐恕传出来的那则消息。
卫鹤荣不再争权，或许不全是因为卫樵，但必然也有卫樵的缘故。
面对这样一个人，他的心情有点复杂。
卫鹤荣这么个人，做的恶迹不可抹消，功绩自然也有，该如何评判？
等宁倦凝神批好了奏本，扭头一看，才发现陆清则托着下颌，闭着眼睫，呼吸均匀，竟然坐着睡着了。
宁倦笑了笑，无声无息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凑到陆清则面前，半跪下来，仰头凝睇着他。
明烛之下，陆清则皎白的面容上，每一丝细节都清晰落在他眼底。
老师有着全天下最美好的容颜。
宁倦不由微微屏息，伸手轻轻碰了下陆清则垂着的长长眼睫。
见陆清则依旧没有反应，大概是睡得熟了，宁倦又有些自责。
他憋着一股气，想让陆清则陪着他，但陆清则的身子本来就不好，会累着也正常。
往后在书房里添张榻吧。
老师在一旁的榻上睡着等他就好。
宁倦漫不经心地想着，俯身双手微一用力，轻松将陆清则横抱入怀，怀里的人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更让人觉得怜惜。
他放缓步调，抱着陆清则朝外头走去。
陆清则其实压根没睡着。
他只是闭眸休息一下，在脑中梳理来到这个世界后至今的一切，哪知道宁小狗会跟只猫儿似的，悄么么凑到他面前，直到眼睫被拨弄了下，他才陡然回神，若不是定性极佳，能被吓得跌下椅子。
但也是因为他定性太好，没及时有反应，被宁倦抱起来时，想睁眼就有点晚了。
这个时候再表明自己其实醒着，着实有点尴尬。
陆清则只能尽量放松身体，以免被宁倦察觉。
之前在江右，宁倦能在马上拉开两石的长弓，那时陆清则就知道，宁果果年纪不大，但臂力很强。
他虽然瘦了些，也是个成年男人，宁倦却抱得很稳，一丝一毫的下坠之感也没有。
大概是因为闭着眼睛，其余的感官更为敏锐。
陆清则能感受到扣在肩上和膝弯的手掌的热度，在寒凉的秋夜，一丝丝渗透过来。
耳边是宁倦轻促的呼吸声。
弥漫在鼻端的除了清爽的少年气息，还有淡淡的龙涎香。
他整个人像是被浸在了属于“宁倦”的氛围之中，一时挣脱无门。
出了书房，长顺见到抱着陆清则走出来的皇帝陛下，着实吓了一跳，开口之前，就被宁倦一个眼神制止了。
从南书房到宁倦寝房的一路，仿佛所有人都被下了个禁口令，静默无声的，没人开口说话。
陆清则：“……”
连个被吵醒的理由都没有。
进入寝殿，陆清则被小心地放到了床上。
陆清则的身体不免微微紧绷起来，克制着让呼吸依旧平缓自然，等着宁倦的下一步动作。
他会做什么？
如果宁倦敢做什么……他该睁开眼睛，撞破说明，还是继续闭着眼，一觉醒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脑中杂念纷纷，思索过无数可能，其实也只过了小片刻。
头边忽然撑来一只手，灼热的呼吸靠近，宁倦似乎俯下了身。
陆清则能感觉到宁倦在注视着他。
良久，他感觉到眼角的泪痣被少年的指尖摩挲着，宁倦叹息似的，小小叫了声：“怀雪。”
陆清则的眼睫终于忍不住颤了颤。
屋内霎时陷入死寂一片，宁倦的指尖猛地一顿，死死盯着陆清则的脸：“你醒着吗？”
陆清则的头往软枕侧轻蹭了下，眼睫低盖下来，呼吸依旧匀称缓和，仿佛只是在睡梦中感到被碰触了，无意识做出的反应。
宁倦眯了眯眼。
陆清则发挥了十成的演技，心里提起来，等待了片刻，额上忽然蹭过个柔软温暖的东西。
额头上落下了怜惜般的一吻。
“早些休息吧，老师。”宁倦勾了勾唇角，“等事情都处理完了再说。”
陆清则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没想到装着装着，不知不觉之间，当真睡了过去。
隔日醒来时，宁倦已经上早朝去了。
陆清则躺在龙床上，揉着太阳穴，醒了半天神，想起昨晚的一切，只能庆幸宁倦必须得去上早朝，否则还真不知道怎么继续自然而然地演戏。
他坐起身，又叹了口气，洗漱了一番，换了身衣裳，推开门毫不意外地又看到了守在外头的长顺。
长顺也算是陪着天子长大的，大多数时候，即使弄不清陛下在想什么，但也摸得清陛下的心情如何，今儿陛下出来时，心情却更加莫测了。
长顺也不敢多问什么，叫人将厨房温着的早膳送来，对着陆清则，才敢问几句：“陆大人，您和陛下最近是不是……吵架啦？”
早膳又是加了药的汤，陆清则一口就能喝出来，里头偷偷加了药，因此喝得不是很愉快，随意搅了搅碗：“没有，别想太多，头会秃的。”
长顺：“……”
当真没有吗？他不信。
陛下最近阴晴不定的，毫无疑问全是因为陆大人哇！
长顺那诡异的顿默，反倒让陆清则察觉出一丝异样，微扬起眉扫了眼过去。
合着是有同伙的？
用完早膳，陆清则也没有多留，便准备去吏部上值。
长顺亲自地把陆清则送上车驾，可怜兮兮地扒在车窗上瞅着他：“对了，陆大人，陛下说，晚上有事和您商量，等您散值后，让奴婢去接您，接不到的话，就得去浣衣局当一个月差。”
浣衣局是什么地方，收容的大多都是些要么年老要么废了的宫人罪人，又苦又累。
陆清则知道长顺八成是在卖惨，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了。”
前些日子，他掐准了长顺会出现的时间，刻意避开长顺，一散值就赶去武国公府，估计让长顺留下了点小小的阴影。
到了吏部官署，陆清则便干脆不再思索宁倦的事，把精力投入到工作里去。
今岁的京察还没结束，忙得很。
吏部有小半人被陆清则清算出去了，新插入的人手才接手事务，卫党的人全部盯着，期望陆清则和这批新人最好效率又低、错处又多，好方便他们上奏，以能力低下为由，拔除了陆清则在吏部的势力。
不过让卫党失望的是，在陆清则的统领下，吏部的效率不仅没低下来，反而比原来高了不知道多少，且找不出一丝错处。
想要挖掘出陆清则的不是进行弹劾，以此来打击小皇帝，结果也行不通。
陆清则此前低调了几年，深居简出，对外人又软硬不吃，别说收受贿赂，大多时候，能见着他人就不错了。
昨日武国公府小世子认祖归宗，陛下还亲自去武国公府祝贺，又赢得了武将那边的好感。
眼见着小皇帝的皇位坐得越来越稳，保皇党的领头陆清则地位也越来越高，卫党愈发焦虑，又私底下聚首了一次。
“史容风是铁了心要支持小皇帝了，真真枉费卫首辅当年为他受罪，阉党的手段那般阴狠！”
“现在该怎么办？郎祭酒的事，恐怕是小皇帝手里那张名单上记的，谁也不知道小皇帝的名单上还有哪些人的名字，都记了些什么！”
“卫大人，您怎么不说话？我们这些人，可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被抓的人越多，就越有可能会被供出来，这些年，在场的诸位，可谁也没少占好处……”
卫鹤荣依旧坐在首座，不紧不慢地盘着手上的串珠，冷眼看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臣急得来回踱步，眼底有丝戏耍般的讥诮，闻声，方开口道：“哦？崔侍郎有何高见。”
“听闻五军营统帅范总兵当年得罪阉党，险些被抓去杖毙，是卫首辅施的救，樊总兵重情重义，暗认您为义父。”
开口的崔侍郎眼底闪过丝阴狠之色：“史容风手握兵权，但他只带了百名亲兵回京，反而五军营就驻扎京师之外，只要挑个日子，动作快一点……”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等愿为首辅披黄袍。”
屋内霎时一寂，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被他大胆的话给震住了。
俗话说师出有名，如今小皇帝在朝堂上人人畏惧，但在民间的风评却极佳，又得了史容风的支持，各地旧部自然也会有所偏向。
无名之师，怎么能叫人信服？
在还没被真正逼到绝境时，没人敢轻易吐出谋逆造反的字样。
这位崔侍郎也太大胆了。
见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盯着自己不语，崔侍郎眼底掠过丝对这群人软弱的不屑，但他一人，也的确做不了什么，只能闭上嘴，心里冷笑。
现在火还没烧到自己眉睫上，还不知道急。
等着吧。
今日散值早，陆清则从官署里出来时，天都还没黑。
长顺守在辆马车旁，踮脚往里张望着，见到陆清则的身影，顿时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陆大人！”
陆清则深感长顺也不容易，拍拍他的肩：“我还会骗你不成？一起上来吧。”
说着，也不必人扶，先自行登上了马车。
马车往着宫内行去，进了宫，陆清则随意撩开帘子往外瞥了眼，意外发现了群脸生的人，瞧着衣服，既不像侍卫，又不像太监，又仔细打量了眼，奇道：“这些是修缮的工人？还不到每年修缮宫室的时候吧。”
长顺掏出小帕子，缓缓擦了擦滴下来的汗水，干巴巴地陪笑：“是啊是啊。”
陆清则半眯着眼看过去：“长顺，你可是御前大总管，宫里这些事也该递到你面前吧，你不知道？”
长顺哑巴了一瞬，迅速反应过来，挠头道：“咱家每日要经手的事又杂又多，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一时没想起来，应当是哪个小宫室在修缮，不会吵到乾清宫来的，陆大人放心。”
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不过这确实也看不出什么，陆清则又看了一眼，才放下了车帘，闭目养神。
长顺默默收起小帕子。
他哪儿敢说，陛下这是叫人将一座无人居住的宫室修缮起来。
宫里又没什么新人入住，崇安帝仅剩的那几个宫妃也老老实实地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待着，陛下这时候着人修宫室……还能给谁住？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熟悉的老地方，陆清则闭着眼都能在乾清宫里兜圈子了，下了马车，便往南书房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南书房里除了宁倦，还有几个大臣，卫鹤荣也在。
陆清则和他对望一眼，彼此平静地移开视线，俯身行了一礼：“微臣见过陛下。”
“老师来了，”宁倦本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见他来了，露出个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原本鞑靼三王子乌力罕请求参与今年的秋猎，不过秋猎将近，老可汗的病忽然好了。”
鞑靼老可汗病了好几年，大权就暂交给三王子乌力罕掌管，三王子乌力罕其实并不得老可汗喜欢，病中无力插手罢了。
现在老可汗的病忽然好了，乌力罕自然不敢再离开，否则等他来趟大齐，再回去就是送人头了。
乌力罕发来封信，非常诚恳地向大齐天子致歉。
老可汗对大齐怀有极强的敌意，一直盘算着越过漠北线，侵占大齐疆土，三王子乌力罕手腕厉害，目前看着也亲近大齐，但究竟如何，也未可知。
众人低低商议，思索是该支持哪一边。
陆清则安静地听他们商议了半天，没有开口，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热茶驱散了从外头走进来时沾上的一点冷意，舒服了不少。
卫鹤荣也没说话。
看其他人隐隐有偏向支持三王子乌力罕夺权的意思，卫鹤荣才开了口：“陆大人的想法呢？”
话一出口，所有人的视线便都转到了陆清则身上。
陆清则用盖子轻轻拨了拨茶叶：“当年大齐助老可汗登上王位时，老可汗不也对大齐俯首称臣？以陆某浅见，无论支持老可汗还是三王子，都是引虎拒狼，祸患难料，不如往里添把火，让这父子俩的斗争再猛烈些。”
让鞑靼自个儿窝里斗，两败俱伤最好。
说完，陆清则顿了顿，抬头迎上卫鹤荣的视线：“卫首辅又有何高见？”
卫鹤荣盯着他的那个笑容很古怪，半晌才悠悠回道：“卫某与陆大人同见。”
宁倦也一直没开过口，听到陆清则说话，眼底才流露出丝满意的笑意：“太傅说得对。”
其他人只想着趁这个机会，施恩给老可汗或者三王子某一方，以方便掌控——然而这个方法，早在老可汗那一代就宣告失败了。
毕竟人心难控，又隔着千里之遥。
陆清则告诉过他，乌力罕对大齐的勃勃野心不比老可汗的小。
但是杀了乌力罕解决不了问题。
解决了一个乌力罕，还会有下一个乌力罕。
大齐在崇安帝手里过了一遭，在周边属国眼里，已然是块防守薄弱的肥肉，谁都能叨一口。
只有国力强盛起来，震慑住这些外族，他们才能老实下来，不敢再肆意进犯。
这场讨论就此终止。
卫鹤荣随同其他人往外走去，头发间恍惚似有几丝花白。
陆清则收回盯着卫鹤荣的视线，搁下茶盏，扭头望向宁倦：“等徐恕拿到账本，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卫府的家眷？”
卫府的家眷，其实也就卫樵。
卫鹤荣当年登科后，娶了阁老之女，据传夫妻俩关系并不好，毕竟当时的卫鹤荣再前途无限，在妻子的娘家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但卫夫人去后，卫鹤荣却未再续弦。
所以卫鹤荣的家眷只有卫樵一人。
徐恕的动作很快，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拿到账本了。
届时卫鹤荣入狱，卫樵这个重病垂死的病患，若是断两天药……
宁倦淡淡道：“看他的命吧。”
陆清则点点头，不再多言。
在徐恕送出账本之前，京城平静了半个月余。
宁倦暂时不再出手，卫党也喘了口气，但依旧提心吊胆，不知道头顶的刀什么时候会再度落下。
一场秋雨之后，京城更加寒瑟。
卫府内院，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儿和闷闷的咳嗽声。
徐恕端着药停在门外，一时不知该不该走进去。
直到里面传来低微的声音：“是徐大夫吗？”
徐恕撇撇嘴，推开门走进去，床上的少年骨瘦如柴，任谁看去都会知道，他已经熬不到这个新年了。
都说医者仁心，徐恕自感自己没那么多仁心，但想想这个少年未来的下场，还是有些感叹。
卫樵虽然已经病入膏肓，但眼睛仍旧是清明的，哑声道：“徐大夫比平日来晚了两刻钟。”
徐恕心里冷不丁一跳，疑心自己露出了破绽，坦然回望过去：“不小心煎坏了药罢了，你今日感觉如何？”
卫樵勉强笑了笑：“今日感觉还成，好歹能醒着与你说两句话。”
说着，他低头习以为常地喝下那碗药后，又开口说：“我听说徐大夫最近总是失神熬坏药，不如往后让其他人来负责煎药吧，不必为我这个将死之人忧心太多。”
徐恕一时不太清楚卫樵是猜出了点什么，还是单纯的关心他。
若是往常，他必然要争一争，否则消息就不好借着倒掉的药材递出去了。
但以后都不用了。
他点点头：“也是。”
卫樵的生命已经快走了终点，说了会儿话，就已经接近半昏，喃喃问：“我爹今日回来了吗？他的生辰快到了，趁我还醒着……”
话没有说完，人已经又半昏半睡了过去。
徐恕眼神复杂。
你爹大概是暂时回不来了。
九月初，从卫府秘密递出的账本送到了宁倦的案头上。
与此同时，再次被提出来三司会审的潘敬民又又又翻供了，直言自己受内阁首辅卫鹤荣驱使，震得向志明手里的茶杯掉到了地上。
当日，扎根文渊阁的卫鹤荣难得回了趟吏部。
陆清则已经收到了消息，见到卫鹤荣来了吏部，稍稍一怔，眼神示意人去报信，旋即亲手给卫鹤荣倒了杯茶：“还不到吏部向卫大人提交报告的时候，卫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卫鹤荣颇为感慨地环视一圈变得陌生了些的吏部官署，施施然坐下：“只是忽然想起，卫某似乎还没有与陆大人坐在一起用过茶。”
陆清则嘴角牵着淡淡的笑意，随意揉了揉手腕，没有吭声。
只要卫鹤荣有任何危险举动，腕间袖箭的机括随时待发。
卫鹤荣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神色自然地饮了口茶：“嗯？好茶，似乎不是吏部官署常备的烂茶饼。”
陆清则赞同道：“吏部官署里的茶有股霉味儿，还没江右一个知府官署里的好。这是我从府里带来的，卫大人喜欢的话，就多喝些。”
卫鹤荣还真又多喝了两口，状似闲聊般道：“我还以为，至少要到年底，陛下才能清算到卫某头上，没想到这么快，陆大人能给卫某解解惑吗？”
陆清则哑然一瞬：“火烧眉毛时，卫大人还如此镇定，当真叫人佩服。”
“时也命也。”官署外已经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卫鹤荣巍然不动，“早就料到的结局，早些到和晚些到的区别罢了。”
陆清则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徐大夫是个很有医德之人，当有好好诊治过卫公子，不会故意倦怠。”
卫鹤荣咂摸着陆清则这句话，瞬间就想通了前后。
原来如此。
他感叹般道：“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己，陛下的狠都超乎卫某的想象啊。”
锦衣卫已经挎着刀冲进了官署内，见到陆清则和卫鹤荣相对而坐时，一时有点惊疑不定，不敢动作。
陆清则淡淡道：“江右一遭，死了数万百姓，陛下哪有卫大人狠呢。”
外面的太阳还未落下山，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到眼睛里，有点晃眼。
江右的事无可辩驳，没什么好说的，博弈之下的牺牲罢了，卫鹤荣眯缝着眼，眼底带了丝忆往昔的怀念：“当年卫某带人剿灭阉党，也算是救了陆大人一命。”
陆清则顿了顿，点头：“是。”
“史大将军记恩，回京之后没有出手，你与大将军走得近，他看得上的人，想必也同他一般品性。”
“卫首辅就别往陆某脸上贴金了，”陆清则猜到他想说什么，他先前就试探过宁倦的态度了，断然道，“有些事我也做不到。”
“陛下无需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卫鹤荣自顾自说起来，平静的态度不像在提自己的儿子，“樵儿活不长了，京郊的云峰寺会很适合他。”
卫鹤荣想说的果然是这个，陆清则摇头：“我说不动陛下。”
卫鹤荣盘踞已久，曾经宁倦不得不在他面前装乖卖弱，对于宁倦而言，那是极度的屈辱，怎么可能会放过卫樵。
卫鹤荣否认了陆清则的说法：“那可不一定，相信只要陆大人肯开口，陛下为了让你开心，就不会不应。”
陆清则缩在袖中的手指骤然一紧，抿着唇没有接话。
周围都是虎视眈眈、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卫鹤荣却谈笑自若，见陆清则难得流露出的反应，笑意里多了一分笃定：“想必在这方面，我也于你有恩。”
“……”陆清则的神色有些冷，“我会考虑一下。”
那就是答应了。
卫鹤荣将杯中的茶饮尽，盯着那只成色极好的青釉茶盏，眯着眼道：“除此之外，卫某还有一事相求。”
陆清则并不喜欢卫鹤荣这个人，但见他这般气度，又不免高看几分。
看在卫鹤荣并未向外宣扬什么的份上，最终他还是开了口：“你说。”
“陆大人当真与卫某从前很像。”
卫鹤荣将茶盏稳稳地放回桌上，感怀一句后，吐出了自己的请求：“望卫某身死之后，能与发妻同葬。”
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愿望，陆清则不免稍怔：“这个简单，卫大人还有什么话吗？”
这大概是卫鹤荣最后能与他说的几句话了。
他就不想让他帮忙带几句话给卫樵吗？
卫鹤荣忽然站起来，低俯下身，靠近了陆清则。
附近锦衣卫一阵紧张，就想冲过来阻止。
陆清则抬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动手，冷静地看着卫鹤荣靠近，在自己耳边低不可闻地说了声：“陛下对自己都那么狠，对别人自然会更狠。”
“当年阉党除灭后，又有了卫党。”
“皇家恩情薄弱，陆大人，小心别成了下一个卫鹤荣。”
陆清则静默片刻，揖了揖手：“卫大人，告辞。”
卫鹤荣站直身，坦然地任由锦衣卫冲上来，将他钳制住按走。
直到风风火火的锦衣卫带着卫鹤荣走了，吏部还是鸦雀无声的，每个人都缩着脑袋，当自己不存在。
外头又飘起阵秋雨，众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当真变天了。
陆清则思索着卫鹤荣最后说的那几句话，自个儿撑起伞，拿起进宫的牙牌，走向宫城。
秋雨细密密的，风一吹就斜过来，撑着伞也不是很有用，慢吞吞走到南书房时，陆清则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宁倦正在和郑垚说话，见到他一身寒气地走进来，脸色顿时就变了，快步过来，脱下袍子将他整个人一罩：“长顺，让厨房送姜汤来！”
长顺赶紧跑出去叫姜汤。
宁倦把陆清则整个人都包起来了，脸色不善：“老师要进宫，差人坐马车进来就是，当心又生病了！”
陆清则当没听到，往郑垚那边瞟了眼，正好和偷偷望过来的郑垚对上，朝他笑了一下，看郑垚挠着头，也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就猜到郑垚是来报告什么的了。
他从容地坐下，淡定道：“不妨事，陛下和郑指挥使聊完了吗？”
郑垚才一五一十地向宁倦复述完陆清则和卫鹤荣的那场谈话，心里发虚，闻声腾一下窜起来：“聊完了聊完了，陛下，臣先去处理后续事宜了！”
说完就跑。
厨房的姜汤也送上来了。
陆清则喝了口辛辣的姜汤，眉尖蹙了蹙，不是很喜欢这个刺激的味道，但喝下后的确有效，浑身热腾了起来，驱散了寒意。
他撩起眼皮：“看来陛下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宁倦脸上的笑意一滞，语气淡漠下来：“卫樵既已是将死之人，早死晚死也没有区别。”
陆清则摘下脸上冰凉凉的面具，脸色浮着些许受凉后的苍白：“陛下从前和卫鹤荣感同身受，现在就不可以了吗？”
宁倦看着他苍白的脸颊，语气不由得软下来：“老师，这不是一回事。”
“卫鹤荣也算救过我一命，”陆清则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若是当年没有他，我恐怕也醒不过来。”
宁倦蹙着眉，良久，还是妥协让步了：“依老师的，我会派人将卫樵送去云峰寺内看管。”
左右也是个将死之人，犯不着因着他，和陆清则起什么争执。
听到宁倦松口，陆清则也没有很高兴，垂着眼睫，又啜了口姜汤。
宁倦看他脸色又慢慢恢复了点气色，想到很快便能独占心爱的老师，心里雀跃起来，坐下来笑着问：“对了，卫鹤荣最后和老师说了什么？”
陆清则慢悠悠看他一眼，不想再喝这辛辣的玩意儿了，将姜汤搁下来，道：“我要是说，他其实没说话，陛下信不信？”
分明知道锦衣卫会如实上报他们的每句对话，却只是靠近不说话，装作耳语的样子，让人解释不清，临死前也不忘离间一番。
这倒也很符合卫鹤荣以往的行事作风。
宁倦虽然犹有一丝狐疑，不过还是乖乖点了点头：“我相信老师。”
陆清则毫不心虚地抄起旁边的茶，漱了漱口。
他可没说谎，是宁倦自个儿信的。

第六十三章
卫鹤荣被擒一事，不止轰动了整个燕京和朝野。
消息迅速飞散而出，朝着漠北、蜀中、靖王地去。
原本风光无限的卫府被贴上了封条，府中家仆尽皆下狱，留待审查。
除此之外，还有一辆遮得密密实实的马车，当夜便低调地赶去城郊，敲响了云峰寺门。
陆清则进宫的行径不亚于自投罗网，在宁倦的眼皮底下，进了宫，还想出宫回府，自然是没可能的，又被顺势留了下来。
进宫时陆清则就猜到了，躺平没挣扎，只是今日捉拿卫鹤荣，要交待的后续事宜过多，见宁倦书房里来来往往的，他裹着皇帝陛下的衣服坐在边上，怎么看怎么怪异，起身想将宁倦裹在他身上的袍子脱下来：“我去沐浴换身衣裳。”
淋了雨，里面衣裳湿漉漉的，也不舒服。
宁倦眼皮也不抬地按住他，不悦道：“别脱，万一受凉怎么办？我吩咐厨房煎了药，老师等会儿过来喝。”
陆清则懒洋洋地应了声，他也不想生病，干脆戴上面具，便裹着衣服往外走。
快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下次老师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要再让自己伤身。”
他会不高兴的。
小崽子发现了？
陆清则脚步略微一顿，没吱声，跨出了书房。
明知道在细密的秋雨里，撑着伞进宫没什么用，他还是没让人备马车。
一半是故意，一半是无意吧。
卫鹤荣最后附在他耳边说的那几句话，的确让他想了很多。
离开南书房，陆清则正巧撞上了来求见的冯阁老等人。
几人见到他裹着宁倦的袍子，目光怪异地上上下下扫视，惊疑不定：“陆大人，你这是……”
陆清则抿着苍白的唇瓣，低咳了几声：“淋了点雨，陛下担心我受凉。”
冯阁老几人恍悟，陆大人这琉璃般脆弱的身子，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赶紧侧身给他让路，怕他搁这儿吹风受凉，回头又病倒下去。
眼见着卫党就要被拔除了，下一个朝堂之上最有权势之人，已经隐隐有了面目了。
陛下还格外挂心。
不论是真挂心还是假挂心，总之眼下别得罪陆清则就是了。
见混过去了，陆清则赶紧溜了溜了。
等陆清则洗去了满身寒意回来，夜色已然深沉，南书房里聚集的群臣也下去了，暂时空荡下来。
宁倦手里拿着张郑垚交上来的状纸，是潘敬民画押的。
陆清则瞅了瞅：“潘敬民这回招了？”
宁倦点头：“招了，不仅招了卫鹤荣，还招了其他人。”
独自被关押在大牢里，被逐渐膨胀的怀疑挤压得彻夜难眠的潘敬民终于撑不住，招的不止是京官，还有不少地方大官。
郑垚又得带着人四处忙活了。
“老师再看这个。”宁倦递来张封密信。
陆清则靠在桌案边，扫了两眼，眉梢扬起：“居然这么快就有人投诚了？”
是卫党内部成员秘密呈上的信件。
里面除了揭发几个同党，还讲述了一桩旧事，言卫鹤荣曾与鞑靼勾结，意图不轨，望陛下严惩云云。
意思很简单，想要尽快封了卫鹤荣的口，以免他说出什么。
陆清则看完，断然道：“不可能。”
宁倦长眉一挑：“老师这么笃定？”
“卫鹤荣就算谋逆造反，也不会勾结外族。”
虽然与卫鹤荣唯一一次较为深入的交谈，就是在吏部，卫鹤荣即将被捉拿之前的短短一盏茶时间，但陆清则对这一点无比确信：“卫府已被查抄，陛下可以派人搜寻一番卫府，查找证据。卫鹤荣的确罪不容诛，但也不该被加诸莫须有的罪名。”
见他神色认真，宁倦略一思忖，点头道：“老师说得是，我会派人仔细查证。”
陆清则捧起杯热茶，暖了暖微凉的手指：“卫鹤荣下狱，卫党的人心也几乎溃散了，今日出现了第一个发来密信的，明日便会有第二个，他们这些年作威作福惯了，没一个手头干净的，都怕被你清算，困兽犹斗，鸟穷则啄，要当心一些。”
暖黄的烛光明亮，将他的面容也勾勒得格外柔和。
宁倦注视着他，笑着点头：“嗯。”
陆清则垂眸抿茶，只当没注意到他灼热的视线，清润的嗓音徐徐的：“听闻樊炜曾拜卫鹤荣为义父，眼下卫鹤荣下狱，他却没有动静，也得格外关注着，免得生变。”
樊炜也是得解决的。
等剩余的卫党也一窝端了，接下来不仅要整顿朝廷，还得整顿三大营，清洗一番三大营的统领，重新执掌大权。
宁倦有的忙活，他也能趁这个时间，给自己做点打算。
当夜，南书房仍旧格外热闹。
国子监祭酒、吏部尚书等职空下来，宁倦想也不想，全部拨到了陆清则头上，嘴上只说是暂代。
他想把最好的都捧给陆清则。
眼下也一时寻不到能胜任的人，陆清则便只好暂代了职务。
等陆清则出宫时，俨然又镀上了几层金，一时间陆府门庭若市，意图结交者甚多。
连续两日的早朝，不断有人被带走，保皇党春风满面，卫党残党面如死灰。
之前消停了半个月，他们就没安心过，一直提心吊胆，屏息静气等着小皇帝出后招，没想到当头便是这么一棒，这下大火不仅烧到了眉毛，连头顶都要给烧秃了。
一伙人忙不迭地又凑在了一起，商讨该怎么办。
卫鹤荣已经被带进了诏狱，目前残余的卫党之中，品级最高的便是一位姓袁的阁老，以及一位姓费的阁老，都是卫鹤荣一手提拔上来的。
自恃资历老、喜欢给皇帝陛下催婚的许阁老，倒算不上是卫党，卫鹤荣比他小接近两轮，许阁老怎么可能愿意尊他为首。
这些年来虽然站在一边，但没有太多利益牵扯，见势不对后，许阁老立刻就与卫党划清了界限。
袁阁老与费阁老多年来一直依存在卫鹤荣手下，能力也不算多出众，只是好用——卫鹤荣懒得在内阁里安插太多聪明人，人听话、好用就够了。
稍微聪明点的费阁老已在今早被带走了。
袁阁老一向唯卫鹤荣马首是瞻，一时也出不了什么好主意，慌得挠破了头皮：“诸位谁能与樊指挥取得联系吗？”
谁都可能背叛卫鹤荣，但樊炜绝对不会。
当年进宫擒阉党，樊炜为了卫鹤荣，还被阉党砍了几刀，差点丢了半条命呢。
然而其余人纷纷摇头。
樊炜性格暴烈又傲气，一贯看不起他们这些文官，除了卫鹤荣外，也没人指挥得动他。
但卫鹤荣都被抓了，樊炜就没点表示？那可是他义父。
此前语出惊人的崔侍郎环视一圈，冷冷开了口：“诸位，现在可是生死存亡之际了，莫忘了江右那场屠杀，小皇帝下手向来狠厉，不会有人觉得，他会放过谁吧。”
周围顿时陷入静默。
想到从江右那边传来的消息，众人就不寒而栗。
那一日，小皇帝派郑垚抓了几十个官员，手中的名单宛如生死簿，划去一个名字，便掉一颗人头，信上只有轻描淡写的“满院浸血”四字，但稍微细思一下，仿佛就能嗅到那股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儿。
他们也会成为其中一员吗？
谁也不想死。
他们前半辈子寒窗苦读，争权夺利，可不是为了后半辈子掉脑袋的。
崔侍郎见众人盯着自己缄默不语，缓缓提了口气：“那么诸位以为，我此前的提议如何？”
袁阁老忍不住道：“眼下与樊指挥取不到联系，崔侍郎难不成还能凭空变出些人手来不成？”
崔侍郎自信一笑：“其实在卫首辅被抓之前，我已派人送信去过五军营，得到了樊指挥的回信，他愿意拨出人手，助我等一臂之力，并送来了信物，只要诸位敢随我一起，我便去借调人手。”
众人谁不是习惯了大事拖拖，见到这么个有行动力的，一时面面相觑，有点迟疑。
习惯了走哪儿都被奉承的安逸生活，他们早就失去从前那种敢于与危险抗争的精神了。
崔侍郎在心里骂了一声，猝不及防从桌上抓起个杯子，狠狠摔到地上。
猝不及防“啪”的清脆一声，所有人心里都狠狠一跳。
“再过三日，便是重阳，届时小皇帝携领百官，亲临万岁山登高祭祀，”崔侍郎望向太常寺少卿及太仆寺卿，“小皇帝擒住了卫鹤荣，正是春风得意时，两位平时低调，定能在其中安插人手。”
这简直是在赶着人走。
被点名的两个大臣对视一眼，终于咬咬牙，点头。
再不动手，下一个或许就是他们了！
有了一个，便有了其他人纷纷点头。
崔侍郎道：“届时，以玉碎声为号，不成功便成仁。”
“不成功便成仁！”
随着话语声落下，众人纷纷摔杯，在清脆的碎响声中，同呼一声，以示决心。
几场秋雨之后，萧瑟的秋寒终于遍染燕京。
大概是因为边喝着徐恕开的方子调理，边时不时去史大将军那儿打卡锻炼身体，往年这个时候，就算好好待在家里，陆清则都要病倒几日，断断续续咳个不停，今年四处奔忙，人反倒好好的。
徐恕刚从云峰寺回来，陆清则从宁倦那儿问到徐恕的踪迹，就马不停蹄地带着他赶往武国公府。
徐大夫垮着张臭脸，骂骂咧咧：“有完没完？我这才刚回来，就算是拉磨的驴，也得给歇上几日吧！”
陆清则好脾气地微笑着，等他骂完了，一句话镇压：“是去给史大将军看病，你去不去？”
史大将军是什么人物？
整个大齐，但凡知晓史容风名头的，无人不敬佩，无人不敬仰。
徐恕把下一句要哔哔出来的话咽了回去，心里不由得升起股得见偶像的期待：“史大将军？当真是史大将军？”
这前后变脸的速度恁快，陆清则好笑道：“千真万确的大将军。”
徐恕顿时就没意见了。
陆清则看他容色的确有些疲惫，思索片刻，还是开口问：“你这几日都在云峰寺看着卫樵？”
徐恕点头：“卫樵如今三天两头昏迷，清醒的时间也少，病得离不开人，送人送到西吧，我经受的病人，就算要死，也得我看着他咽气。”
“……”陆清则被这句“送人送到西”噎了三秒，“卫樵知道卫鹤荣已经下狱了吗？”
“将死之人，知道那些也没什么好处，我骗他说是去云峰寺修养的。”徐恕摸摸下巴，“往日里在卫府，卫鹤荣其实很少在卫樵清醒时去探望，我猜卫鹤荣八成不想让他知道，所以什么也没交代。”
陆清则心里叹了一声，淡淡道：“这种事，不知道的确也比知道了要好。”
马车到了武国公府后门，守在门口的亲兵见是陆清则，问了下徐恕的身份，便直接放了行。
跨进院子，史容风正熟练地用手语和林溪交流着，见陆清则来了，热情招呼：“怀雪来了？息策方才还提到想去陆府看看你。”
林溪抬起头，见到徐恕，眼睛一亮，惊喜地跳起来打了个招呼。
陆大人没骗他，徐大夫果然没事！
陆清则弯弯唇角，侧身介绍道：“大将军，这是我之前和你提到的神医。”
史容风愣了一下。
他已经明确告诉过陆清则了，没想到陆清则还是给他把人找来了。
他还以为陆清则已经冷静地接受了呢。
史容风笑笑，揉了把林溪的脑袋：“去把昨日教你的枪法再练一遍。”
林溪这次却没那么听话。
他又不笨，早就从周围人的态度里看出了几分，如今见徐恕来了，执拗地要留下来一起听史容风的病情。
徐恕在卫府里待了一段时间出来，以前看过病的小哑巴摇身一变，变成了武国公世子，还有点发蒙，见史容风还想劝林溪的样子，上下嘴皮子一碰：“既然小世子已经猜到了几分，再隐瞒又有何用，与其让他忐忑不安，事发突然时仓促来不及准备，不如叫他早日得知真相，也好为未来做好打算——大将军不该不懂这个浅显的道理。”
史大将军给他说得一阵沉默。
徐恕说话虽然不好听，但简单粗暴有道理。
最终史容风叹了口气：“罢了，一起进来吧。”
徐恕仔细地给史容风检查了一遍，陆清则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沉重，心里也有了数。
良久，徐恕松开史容风的手腕，一张利嘴难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大将军能撑到现在，实在令人敬佩。”
史容风不在意地摆摆手：“说这些做什么。”
徐恕在医术确实极有天分，堪称天才，也极为傲气，总觉得世间没有难得住自己的病症，太医院都是一群扶不上墙的废物。
但先是卫樵，再是史容风，叫他颇有点受打击，吐出口气，低声道：“天气愈凉，将军恐怕会痛入骨髓，很是难熬，我为将军开药，缓缓这痛吧。”
林溪听着这句话，纵然已经猜到了，还是不抱什么希望地问：除此之外呢？
徐恕能看懂一点，摇头道：“除此之外，我也做不了什么了。”
史容风倒是很平静：“我还能撑多久？”
“我尽力，或许还能有一年时间。”徐恕停顿了一下，“或许不足一年。”
林溪的眼眶顿时就红了，极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在人前掉泪。
史容风满意地笑道：“这不是很好吗？能多些时日让我父子二人相处，也不错。”
陆清则能做的都做了，看林溪眼底蓄满了泪水，拍了拍徐恕的肩：“往后就得劳烦你来回奔波了，走吧，你出去写个方子，我也该回吏部了。”
徐恕再不会看气氛，也知道该走了，跟着陆清则一起跨出了房门。
陆清则倚在围栏上，抱着双臂：“这便是多事之秋吧。”
徐恕瞥他一眼：“你也是个病号，别觉得就没你的事了，一会儿我再看看你的情况。”
陆清则十分自信：“我已经半个多月没生过病了。”
徐恕感到一阵荒谬的无言，张嘴就想嘲讽，但看陆清则发自内心的自信表情，一时竟然没忍心去摧毁他的自信，嘴角抽了下：“……你当心乐极生悲。”
半个月没生病，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你还骄傲上了。
徐恕这乌鸦嘴一张，隔日陆清则就因风寒病倒了。
这几日不断有人被带走，前朝空荡了一小半，事务正忙，吏部和国子监的事务公文都送来了陆府，病倒了也得工作。
宁倦匆匆赶来陆府的时候，陆清则还披着大氅，坐在书房里边咳着边翻看公文，瘦弱的身躯裹在大氅里，脸色苍白得像倾洒在冰雪上的月色。
他跨进书房里，既喜欢陆清则这副模样，又担心得要命，闷闷道：“这些东西老师交给下面的人处理便是了，病了就好好休息！”
陆清则也不奇怪宁倦怎么又来了，笑了笑：“已经躺了半天了，实在无聊，就当解解闷了。”
宁倦的脸有点发沉，他既想将权柄送到陆清则手中，给他人人敬畏的地位，又不想他操劳费神，想要将他藏起来一个人看，实在是有些矛盾。
见宁倦不太高兴地拉着脸不吭声，陆清则搁下笔道，忍不住喉间的痒意，扭头闷闷地又咳了几声，嗓音沙哑：“厨房的晚饭应当好了，用完饭就回宫里去吧，别被我过了病气。”
老师又在把他往外赶了。
但见陆清则这样，宁倦也不知道该是心疼多一点，还是生气多一点了，气闷地俯身一把抱住他，咬牙道：“我怕你那点病气吗？”
说着，轻轻拍着陆清则的背，见他渐渐不咳了，也没放开手，黏黏糊糊地非要跟他坐一张椅子：“听说老师带着徐恕去见史大将军了？”
陆清则掀掀眼皮：“陛下是想听好结果，还是坏结果？”
宁倦抿了下唇：“老师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史容风若是命不久矣，便能早早交出兵权，对宁倦来说是好结果。
若是还能活很久，对宁倦而言，就是很难容忍的存在了。
皇权怎能容忍兵权旁落在外。
陆清则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后没吐出来，伸手抚了抚宁倦的头，语气柔和：“果果已经成长为合格的皇帝了。”
宁倦忍不住搂住他，脑袋蹭了蹭陆清则的手掌心，嗅着怀里人身上芬芳的梅香，眼底的迷恋几乎没再掩饰：“是老师陪着我走到现在的。”
只有在他面前，皇帝陛下还会流露出几丝少年气，陆清则又摸了把他柔软的头发，心里复杂。
他相信宁倦只是一时走偏了。
这些年宁倦那么依恋他，产生些错觉也正常。
等清算好了一切，宁倦站在全天下最高的地方俯视臣民，应该就不会再有那些不该有的心绪。
段凌光和卫鹤荣的告诫，或许也不会应验呢。
这孩子对他还满腔赤诚，他却给自己思考着后路，总感觉心亏得厉害。
若是让宁倦知道，这大概也是一种背叛吧。
宁倦生平最恨被人背叛。
陆清则掐了掐眉尖，轻轻推开黏在他身上不放的皇帝陛下：“撒够娇没？就这么点地方你还挤进来，再抱我要喘不上气了，撒手。”
宁倦见他脸色的确又苍白了两分，不怎么情愿地松开他。
都怪这张椅子太窄了。
陆清则点点他的额头：“明日你要携领百官去百岁山登高祭祀，估计卫鹤荣的残党等着送你份大礼，可别耽搁了。”
听到这话，宁倦一下笑了。
少年的嘴角虽是扬着的，眼底却凝着股冰寒的杀气，仿若深冬里最深的夜色：“老师放心，我好好地准备着，接受这份大礼。”
想必待明日过后，卫党便能一并剿除了。
陆清则笑了笑，起身道：“走吧，猜到你要来，让厨房准备了你喜欢吃的。”
用完晚饭，陆清则不顾宁倦撒娇卖乖想要留下来的请求，直接叫来尤五，把宁倦推进马车里一塞，朝他微一颔首：“劳烦看好陛下。”
尤五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张大了嘴：“……是。”
皇帝陛下闷闷地从马车窗里探出半颗脑袋：“老师早些休息，那些公文往后再处理也不急。”
陆清则随意挥挥手，转回身又回到书房里，迟疑了下，还是听宁倦的，没再继续折腾自己，早早地喝药睡下了。
九月九一大清早，百官便伴随着皇帝陛下去百岁山登高祭祀祈福了。
陆清则醒来时已经接近晌午，睡了一觉后，喉咙舒服了许多，脑袋却昏沉了不少。
陆清则用完饭喝了药，继续翻了翻公文，发现昨日吏部送上来的文书有几处错漏，颇为要紧，想了想，左右距离也不远，便揣上了文书，叫上尤五，带他去趟吏部官署。
京城城东多半都是些王公贵族和品级高的大臣住着，这时候颇为寂静。
往日过两条巷子，再穿过条长街就到了，陆清则闭着眼，在心里想着些有的没的，半晌，忽然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按照往常的速度，这时候该到街边了，就算今日重阳，不少百姓都去郊外登高，偌大的京城也不该这么安静。
外头的尤五也发现了问题，声音骤然一紧：“陆大人，您待在马车里别出来！”
旋即便传来阵刀剑相击之声，陆清则扭了扭手腕，感受到戴在腕上的袖箭，镇定地思索了下。
本以为今日卫鹤荣残党的目光都会放在百岁山，盯着宁倦，没想到还有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的。
这么一想，自卫鹤荣出事后，一直缄默不言，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的，应当只有一个人。
片晌之后，刀剑相击只剩未停，马车却忽然跑了起来，比之前快了好几倍。
座下剧烈的颠簸起来，好在陆清则早有准备，没有被突然狂奔起来的马匹颠得狼狈摔倒，冷静地开口问：“尤五怎么样了？”
外面的人没吭声。
陆清则倾身掀开帘子：“樊指挥，卫大人应当不想你这么做。”
才掀开了一角，他的喉间便刷地递来一把剑。
樊炜蒙着面，一手拉着马缰，冷冷睇来一眼：“想活命就闭上嘴。”
陆清则淡定地闭上嘴，两指夹着那柄剑移开。
此人极为警惕，武艺高强，若是一击不中，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袖中箭讲究的是出其不意，且只有三枚，他的机会不多，得找准时机。
樊炜劫持他，必然是为了交换卫鹤荣，不会伤他性命。
看这样子，樊炜的手下应当都留下来拖住尤五了，尤五见他被劫走，也不会恋战，估摸着已经甩开人，跑回去通知宁倦的人了。
陆清则分析清楚情势，按下准备射出的袖箭，虚弱地咳了几声，从容地退回了马车内。

第六十四章
今日城中防守相较往日较为薄弱。
陆清则和宁倦猜到了卫鹤荣的残党今日会在百岁山动手，连日来观测五军营的动向，也是在百岁山，人手便都被抽调去了那边。
虽然宁倦対陆清则十分紧张，不放心地留了人保护，但仍给熟悉城中布防，武艺又极为高强的樊炜钻了空子。
谁也没想到，樊炜居然会调转矛头，指向陆清则，而非决定一切的小皇帝。
马车也不知道奔去了哪儿。
陆清则悄然拉开马车窗帘的一角，试图丢个信物出去，樊炜却似乎察觉到他想做什么，冷哼一声，朝马车内丢进个东西。
一股微呛的气息蔓延开来。
陆清则暗道不好，立刻捂住鼻子，但依旧没能抵抗住迷药的效力，意识逐渐模糊。
等陆清则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一间昏暗的屋子中。
隔了半晌，他才意识到，不是屋中昏暗，而是他被一条带子遮住了眼睛，身上也捆了绳索。
虽然看不清这是哪里，但周遭弥漫着一股微潮的陈旧腐朽气，应当是在某个少有人来往的地方。
他被丢在地上，地面冰寒刺骨，潮湿的寒意渗透衣袍贴上皮肤，透进骨子里，冷得他狠狠打了个颤，接触到地面的地方近乎没有知觉，胸肺之中却如火灼般滚热。
身上又冷又热的，仿佛冰火两重天。
陆清则的脑袋一晕发晕，脑子里像是绷着条弦，反复地扯拉着他，一阵一阵不停的，头疼得厉害。
他偏过头，呼吸都像在吐着蒸腾的热气。
风寒加重了。
一直这么贴着地面，恐怕还会再加重病情，陆清则轻轻吸了口气，屏住呼吸，收紧腹部，用尽全力才勉力坐了起来。
再次呼吸的时候，他眼前都在发花，呼吸得有些急了，喉间一痒，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这个动静惊动了守在外面的人，嘎吱一声，有人跨进屋内。
陆清则咳得头晕眼花，胸腔闷炸得几乎有股血腥气，竭力缓住了呼吸，扭向那人进来的地方，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有些好奇，今日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百岁山，樊指挥却直接朝着我来？”
樊炜冷冷瞅着靠坐在地上，衣衫凌乱，烧得嘴唇都有些干裂，却还能神色自如说话的陆清则，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另一个人。
这病秧子虽然柔柔弱弱的，但临危不惧这方面，和他所崇敬的卫首辅倒是有些相似。
因着这一丝诡异的相似，樊炜虽然眼带嫌弃，还是吐出了一句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陆清则料想过樊炜的许多回应，但怎么也没想到，回他的是这么一句，愣了几瞬，生出股莫名的好笑：“樊指挥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知道，我还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见陆清则不认，樊炜眼底的鄙夷更多了一分：“陆清则，你莫要以为，你和小皇帝苟合一事能瞒天过海，师生悖德，有违人伦，亏你还是世人相赞的君子！”
陆清则：“……”
啥？？？
陆清则再怎么从容沉静，也给樊炜一句话震撼了整整十秒，只感觉脑子疼得更厉害了：“……樊指挥，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误会的，但我有必要澄清一下，我与陛下，当真没什么。”
“向志明的奏本我都看过了。”樊炜抱着手，居高临下地扫过陆清则的脸，“难怪小皇帝要你戴着面具，原来你不是毁容，而是他想要私藏，也难怪不是你整日留宿后宫，就是小皇帝来你府上留宿，借着师生的名头，行苟且之事，表面上光风霁月的，暗地里却这般……”
越想越感觉合理。
樊炜皱皱眉，说不下去了：“我没兴趣把你们的事宣扬出去，只要我义父能平安归来，你们如何都与我无关。”
陆清则不清楚向志明到底在奏本里写了什么。
但他头一次対向志明提起了杀心。
樊炜看起来不是很想和陆清则多说话，哼了一声，又旋身离开。
周围又寂静下来，陆清则处于一片黑暗之中，头脑混乱发热，只能尽力去听外面的动静。
耳边无比寂静，没有一丝人声，或许樊炜已经将他带出了京城，藏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小地方。
门外隐约有対话声，压得极低，除了樊炜之外，此地还有其他心腹在。
因为中间昏迷了片刻，眼睛又被蒙着，陆清则很难分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现在百岁山那边是什么情况。
依宁倦的行动力，或许今日意图谋逆挣扎的残党已经被全部拿下了，尤五带去消息需要一点时间，消息递到宁倦跟前又需要一点时间，再等宁倦带人搜索痕迹寻来，也需要一段时间。
但他或许等不到宁倦找过来。
陆清则能感觉到，身上愈发滚烫的。
若是耽搁得太久，风寒愈重，恐怕就不成了，风寒也是会死人的，尤其他身子过于虚弱。
若不是一直喝着药调理，又时不时跟着史大将军学着强身健体，按照以往的情况，这会儿他恐怕已经半昏迷过去了。
况且宁倦不可能放过卫鹤荣这个心头大患，卫鹤荣也坦然迎接了自己的结局，樊炜是自作主张行动的，局面不会太和平，他这个夹在中间的人，很容易被波及到。
不能干坐着等宁倦来救他。
陆清则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思索着该如何松开身上的绳索，松开之后又该如何解决外面看守的人逃出去。
思索间，喉咙又涌出股痒意，陆清则忍不住微微蜷缩下来，咳得撕心裂肺，惨白的脸颊咳得遍布红晕，仿佛身子里那点生气都要给咳走了，浑身也冒出了层层冷汗，不知道屋子里哪儿漏风，冷风自缝隙里吹来，寒意渗骨。
外面絮絮的対话声一停，门又被推开了：“老大，他是不是要不行了？”
“这要是死了，怎么跟小皇帝换人啊，我们也没带药……”
“百岁山那边的消息还没传来，若是小皇帝死在那边了，直接一刀了结了他也成。”
陆清则的呼吸有点沉重，听他们说完，忍着嗓子疼，开口道：“今日卫党欲在百岁山行刺，早已被陛下得知，现在恐怕人已经都被拿下了，樊指挥的目标既然是要换人，若是我死在了这里，不仅卫鹤荣。”
他停顿了一下，轻描淡写道：“恐怕卫樵，也会被挫骨扬灰。”
话音一落，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明显就凌厉了几分，刀子似的。
樊炜的声音里带了丝寒意：“左右也只是去交换，我先砍了你一只手送过去，小皇帝应该就会听话了，我猜他也很熟悉你的手长什么样子。”
陆清则并没有被吓到，反而笑了一下，语气平静：“樊指挥尽可以试试，你砍我一只手，陛下也会还你一只卫鹤荣的手。眼下我还好好的，陛下为了将我换回去，或许会耐着性子听你的，但若是我有什么差池，以陛下的性格，就不会有那么多顾忌了。”
樊炜沉默了一下。
皇家天性凉薄，历代帝王太傅就没几个有好下场的，小皇帝恐怕就是贪恋陆清则的美色。
一块美玉，浑然无暇时，自然无数人追捧，价值连城，若是有了裂缝，碎了一片，怕是就无人问津了。
云峰寺是历代囚禁罪人的场所，把守重重，进去了也带不走卫樵，换出卫鹤荣后，他没打算遵守约定，还会用陆清则再交换卫樵。
等卫鹤荣和卫樵换回来了，他再在陆清则身上捅几刀，小皇帝忙着救陆清则，也不会有精力来対付他们，趁机可以逃离京畿。
陆清则是死是活无所谓，但至少现在，一个完整的陆清则的确很重要。
樊炜带着人转身离开，压低声音：“去附近的村里要点风寒药来，能直接买到汤药更好，动作快一点，别太显眼。”
耳边的声音又纷纷远去了。
方才樊炜的沉默给了陆清则不太好的预感，樊炜此人心狠手辣，若当真换到了人，恐怕会対他下狠手。
虽然已经催促樊炜派人出去找药了，但不一定就能正好撞上宁倦的人，他还得再想办法，至少要解掉身上的绳索和眼上的布巾，才能有逃跑的能力。
但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了。
陆清则的呼吸愈发灼烫，有那么几瞬，他甚至半昏迷了过去，意识断开了几瞬，等回过神来，门又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陆清则一下惊醒过来。
一股药味儿弥漫过来，貌似还真给樊炜的人买到了现成的汤药。
陆清则虚弱成这样，几人也没觉得他会有什么抵抗能力，陆清则凝神细听，确定只进来了一个人。
他稍微动了一下，耳边便传来声压得很低的声音：“陆大人，接下来听我说。”
陆清则觉得这声音隐约有一丝熟悉，脑子缓缓转了转，反应过来，嗓音因为发哑，十分微弱：“秦远安？”
左都御史秦晖的儿子，卫樵那个青梅竹马？
他怎么也在这儿？
対方却没有应声。
大概是没猜到他一下就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呼吸骤然乱了几分。
陆清则贴近了点冰冷的墙面，心里一转，便明白过来了。
秦远安曾在京营当差，认识樊炜也正常，端午那日，这俩人还一同拿过射柳头筹。
现在卫樵被关在云峰寺内，除了徐恕之外，其余任何人不得出入，卫樵会在里面，独自熬完生命的最后一点时光。
这是卫鹤荣能给卫樵铺的最后一条路，虽然多少有些悲凉，但也是最好的结束了，总好过在牢狱里断了药，受尽折磨而死。
秦远安和卫樵亲近如斯，恐怕舍不得见到卫樵这样走到结局。
但跟着樊炜来冒险，风险无疑是巨大的。
陆清则想说“何必”，卫樵已经没多少日子了，就算被救出来又能如何，但这过于理性的话在开口之前就被按了下去。
他也曾几次病重濒死，対卫樵的渴望再了解不过。
秦远安做的事像是没有意义，但于他们之间而言，又的确很有意义。
只是他不理解。
仅仅只是青梅竹马，中间还曾断过几年，便能为了另一个做到这个份上？
陆清则的嘴唇动了动：“你和卫樵……”
“阿樵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很聪明。”
秦远安有些不敢面対陆清则的目光，没有立刻帮他解开蒙在眼睛上的布巾，搁下药碗，掏出匕首：“陆大人此前说过，困于病榻上的人，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出去走走，他一直想出来走走，却走不出来，至少在最后一点时间，我不希望他怀着遗憾而去。”
陆清则安静听着，感觉到手上一松，只是他被捆了许久，骤然松绑，浑身仍泛着股冰凉的麻意，一时之间也动作不了。
秦远安语气艰涩：“我本来以为，樊炜只是想用你交换出卫鹤荣和阿樵，再将你平安送回去，但方才在外面，听他和其他人谈论，并不打算守约，事成之后，你很危险。”
陆清则恢复了点力气，扭了扭手腕，淡淡道：“我可以当做今日没见到你，秦公子，赶紧回去吧。”
秦远安摇头：“山上有二十个樊炜的心腹，我帮你引开他们，你往山下跑，方才我出去买药之时，见到了陛下的人，只要遇到陛下的人，你就安全了，陛下也不会再投鼠忌器。”
陆清则伸手想解开自己头上的布巾：“那你怎么办？你背叛了樊炜，他恐怕不会対你留情。”
秦远安苦涩道：“我帮着樊炜绑了你，也算是背叛了陛下，万望陆大人替我爹说情，别让陛下降罪于他。”
陆清则正想说话，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樊炜冷冰冰的声音传来：“秦远安，刚才见你瞻前顾后，就知道你必然不会老实，让你进来送药，果然，你就是个懦夫叛徒。”
秦远安的心绪又杂又乱，听到声音，悚然一惊，立刻拔剑而起，驳斥道：“樊炜，是你毁约在前，先前我们商议之时，你只说需要陆大人作为筹码，换回卫首辅和阿樵，保证不伤他！”
“哼，”樊炜并不打算啰嗦，“拿下他！”
陆清则一把扯下眼前蒙着的布巾，好在外头天色阴沉沉的，似乎已经接近天黑，光线并不强烈，他眼前只是被晃了一下，便又清晰起来。
樊炜身边两个魁梧的士兵应声拔刀而来，狭窄的屋内登时成了战场，好在秦远安武艺够强，一対二也没有落下风。
见两个人也拿不下，樊炜往外面看了一眼，干脆也抽出刀来：“废物，都让开，我来！”
樊炜能当上五军营头领，当年又是与卫鹤荣一起杀进宫里的人物，功夫自然厉害。
他一出手，秦远安顿时有些力有不逮，被巨大的力道砰地砸倒在地，呛咳了一声，一时站不起来。
眼见着樊炜眼底闪过猩红的杀气，要一刀斩向秦远安的脖子，躲在角落里避开战局的陆清则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腕，袖箭“咻”地飞射而出。
却没料到樊炜无数次徘徊于生死一线，対危机的嗅觉极为敏锐，一扭身，袖箭偏移了几寸原本的目标地，“当”地射在了他胸口。
他身上居然穿着甲。
陆清则：“……”
这就尴尬了，袖箭的威力还不至于穿甲。
眼见樊炜猩红的眼神转了过来，陆清则知道已经没有第二次偷袭的机会，抿了抿唇。
但这个空档也给秦远安争取到了时间，他翻身而起，又要打成一团时，外面忽然传来声惊呼：“不好了，老大，外面有锦衣卫的踪迹！”
下一刻，“咻”地一声箭风，外面传来几声惨叫声。
小皇帝竟然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樊炜脸色猝然一变，毫不犹豫地冲向陆清则，想要将他挟持起来。
就在此时，另一道刀风乍然亮起。
陆清则抬头一看，看清神兵天降般出现的玄服少年，瞳孔都微微缩了起来。
宁倦居然亲自来了！
他疯了吗，他可是皇帝！
宁倦脸色阴沉冰寒无比，陆清则从未见过他脸上出现这么可怖的神色，眼底渗透的森然杀气甚至比困兽般的樊炜更为浓厚，也比樊炜更不要命似的，刀刀凌厉，几招之下，樊炜竟然被打得连连退后。
方才秦远安以一敌二，陆清则的心都没这么悬着，屏息看着宁倦，不敢出声惊动他的注意力，心里又骂了一声郑垚。
郑垚干什么吃的，竟然让宁倦过来了！
除了宁倦，几个眼熟的暗卫也涌了进来，眼见插手不进战局，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只能先把陆清则扶起来，另一个去帮助秦远安，双双将樊炜的心腹斩杀刀下。
小小的柴房里拥挤而热闹。
随即“当啷”一声，樊炜手中的刀被劈到了地上。
少年皇帝提着刀，身上的戾气还没收束起来，长靴踩在樊炜的脸上，面无表情地用力一碾。
这般侮辱性的动作，让樊炜几乎气疯了：“狗皇帝，有种就杀了老子！”
宁倦提脚一蹬，嘭地重重一声，樊炜的脑袋重重砸地，渗出血来。
他垂下薄薄的眼皮，眼底仿佛蒙着层阴翳：“朕当然会杀了你。”
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方式。
宁倦嘴角扯出丝冰冷的笑，靴子往下移，踩在他的胸膛上，足背用力一抵。
隐约可以听到“咔吧”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断裂了，挤压声和樊炜窒息杂乱的低微喘息惨叫声，清晰入耳。
意识到那可能是什么声音，所有人心底都是一寒。
陆清则的眼皮也禁不住跳了跳，杀了樊炜自然没问题，但用这种虐杀的方式，传出去対宁倦不好。
而且这样的宁倦看起来确实……有点可怕。
他想要开口，却又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
宁倦仍然陷在极端的情绪之中，听到陆清则的声音，下意识转头看来。
看清陆清则苍白的脸色，他才恍然回神，收起动作丢开刀，急急地跑过来，一把紧紧地抱住了陆清则。
方才还凌厉似刀锋弧光的少年，此刻的呼吸却止不住地发抖。
陆清则脑子里疼得活似被人伸进把刀搅过，稳住呼吸，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的情绪，嗓音和缓：“我没事，没有受伤，也没有受惊，别怕。”
温和的声音流淌入耳，让宁倦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戾气平息了不少。
樊炜眼睁睁看着这対狗男人居然敢当着众人的面如此亲密，咳出了口血，忍痛破口大骂：“狗皇帝，连自己的老师都能下手，寡廉鲜耻、蔑伦悖理，等着看史书如何记载你这欺师灭祖之辈吧！”
陆清则微微一僵，意识到不妥，想要推开宁倦，宁倦的视线却没分过去分毫，语气平淡：“你怕是看不到史书评判朕一生功过的时候了。”
陆清则闭了闭眼，坚定地推开了宁倦，声音冷下来：“你们就这么由着他胡言乱语，败坏陛下的声名？堵住他的嘴。”
几个暗卫连忙想动作。
却不想就在此时，樊炜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一把掀开了要来绑住他的暗卫，提起掉落在身边的刀，便扑了过来！
濒死之前的潜力爆发，更何况樊炜本就是一员猛将，眼见着樊炜的刀已到近前，千钧一发，宁倦一把推开了陆清则，折腰一避，堪堪躲过了那一刀，但樊炜怒喝一声，紧随着下一刀又挥了下来！
“低头！”
陆清则急促的话才出口，宁倦便放弃了闪躲的想法，听话低下头。
他抬手瞄准，一按机括，一串动作几乎是瞬息之间完成的，“咻”地一声，带毒的袖箭穿透了樊炜的脖子。
陆清则平时府内没事就练练袖箭的准头，院中的靶心早就被穿烂了。
袖箭上的毒据说大象舔一口就会被麻倒，事实上效果好像也不差。
樊炜砰然倒地，捂着脖子，不甘地“嗬嗬”叫着，表情逐渐凝固。
到这时候，陆清则才感觉到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背，方才一瞬间消失的头疼又钻了回来，心跳快得仿若急促的鼓点。
宁倦一脚踹开樊炜的尸体，快步过来扶住陆清则，看他眼神涣散，满脸冷汗，连忙脱下外袍裹住他的身体，一把将他抱起，厉声道：“叫徐恕过来！”
陆清则眼前几乎都出现重影了，耳边出现嗡嗡的耳鸣声，一时头脑混乱，听不清宁倦在说些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再度清晰过来时，他躺在某个柔软又坚硬的地方，身下轻微晃荡着，旋即耳边传来宁倦淡漠的声音：“将秦晖、秦远安押送诏狱，择日与卫鹤荣、卫樵一齐问斩。”
他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伸手想抓住宁倦，却因刚醒来还看不清东西，虚晃了一下，下一刻就被一双暖烘烘的手握住了。
宁倦不再搭理外面的人，凑过来紧切地问：“老师好些了吗？”
陆清则浮着冷汗睁开眼，才发现他似乎已经被带下了山，现在在马车之中，他被宁倦搂在怀里，姿势亲昵得越界。
“秦远安是来救我的，”陆清则尽量不去想那些，先救人要紧，“此事也与卫家父子无关，陛下，不要牵连滥杀。”
宁倦没想到他醒来便是说这个，静了静，伸手试了试他的额温，避而不答：“徐恕给你喂了粒药，似乎挺有效果，往后叫他常备着些。”
陆清则抓着他衣袖的手用了用力，瘦弱的手腕上青筋明显，呼吸促乱：“陛下！”
宁倦沉默了几瞬，没什么表情：“我在百岁山带人擒拿了卫鹤荣残党后，心里忽然很不安。”
果然，没多久，便有人来报，说陆大人被人劫走了。
明明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却险些被人带走。
那种漂浮不定的恐惧症便又漫了上来，叫他焦躁暴怒，亟待杀几个人泄恨。
陆清则看着宁倦，后知后觉地发现，现在和宁倦讲道理似乎已经没用了。
他只能放缓了语气：“果果，你还听老师的吗？”
“君无戏言，旨意已经放出去了。”宁倦抿抿唇，知道陆清则想说什么，赌气似的道，“除了方才那个要求，其他的我都听。”
陆清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道：“那我若是想辞官回乡呢？”
宁倦的脸色霎时变了。
陆清则伸指按住他的嘴唇，示意他别说话，继续道：“果果，不要被怒气控制了思维，秦晖从最初便追随着你，现在只是因秦远安犯错，你便要他一家死罪，其他人未免不会感到心寒，何况秦远安的确迷途知返。你是皇帝，随口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所以你要比旁人更加慎言。”
宁倦的脸色变了几番，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下头。
见他能听进去了，陆清则放开手，疲倦地闭了闭汗湿的眼睫，生着病还折腾了这么一遭，只感觉又折寿了好几年。
宁倦却还是有点迟疑，惴惴不安地问：“老师方才的话……是认真的吗？”
他甚至没敢触碰辞官回乡这几个字眼。
陆清则居然想辞官！
仅仅是因为他一时气恼，想要治秦远安死罪，老师就不要他了吗？
陆清则脑中交织着樊炜临死前那通怒骂声，以及卫鹤荣和段凌光的警告，扯了扯嘴角：“没有，别多想，就是随口一说。”
他撒谎了。
前些日子，陆清则一直在犹豫徘徊，告诉自己，宁倦年纪还小，只是一时走偏了，适当的疏远和教导，未必不能拧过来。
说到底，他就是舍不得与自己相依为命多年的小果果。
但现在，他心里已经有所偏向了。
除却那些复杂的原因，他今日才猛然发现，只要他还在，似乎就会影响到宁倦的正常判断。
这不应该。
卫党刚除，朝野空空荡荡，他再帮宁倦收拾下烂摊子，再往后的路，就得宁倦自己走了。
他也是时候想想该怎么脱身了。

第六十五章
重阳当日，登高祭祀途中，卫鹤荣残党意图谋逆，提前埋伏了数百人在山上，不料皇帝陛下早有预料，黄雀在后，当场擒获了所有逆党，为首的兵部侍郎崔晋被就地格杀，其余人等，悉数交归北镇抚司。
除此之外，劫持陆太傅的樊炜等人，除陆清则以毒箭封喉的樊炜，其余人全被带回了京城。
不过陆清则也没精力听这些。
还没回到京城，他就昏迷过去了。
樊炜将他丢在湿冷的地上，加重了风寒，即使即使用了药缓解了头疼，回来的路上，陆清则浑身热烫得像一块被丢进火堆中的石头，仿佛下一刻就会因过度的热度炸裂，还好徐恕被叫过来随行，及时给陆清则又施了针。
回到宫里时天色已暗，陆清则的意识已经彻底模糊，一会儿含糊地说冷，一会儿又觉得太热，想要挣出被子。
宁倦只能用被子将他裹起来抱紧，免得他受冷。
床幔低低垂落，郑垚跪在地面，前来禀报捉到的樊炜残党，模糊觑见里面的情景，眼皮止不住狂跳。
下山的时候，陆清则是被陛下抱着走的。
他当时偷瞄了一眼，也没觉得有问题，毕竟陆大人都半昏迷过去了，让其他人抱陆大人下山，陛下肯定不允。
但现在都回宫里了，陛下在床上还抱着陆大人，这是不是就有点……
郑垚脑中闪过陆清则那张脸，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不是吧？
宁倦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面不改色地听完郑垚的汇报，冷淡地应了声：“先将秦远安带去北镇抚司关押着，其余人……”
床幔后传来冰冷的两个字：“极刑。”
胆敢伤害陆清则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郑垚欲言又止了下，最后还是无声磕了个头，退了下去。
周遭安静下去，只有怀里人略微沉重的呼吸声。
宁倦用指尖抚平他因高热而紧蹙的眉尖，怜惜地吻了吻他眼角的泪痣：“没事了，老师。”
“我听你的话，快点好起来吧。”
陆清则昏迷了两日，终于在一场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中醒来。
睁眼迷瞪了会儿，意识缓缓归位后，陆清则扫了眼周围的布置，就知道这是哪儿了，半点也不意外。
宁倦的寝殿。
小崽子从小就是这样，不管是什么，总要叼进自己的窝里看着才放心。
虽然还未到冬日，地龙已经提前烧了，暖融融的，长顺就守在床边，托着下巴打着盹儿，没防手一滑，下巴嘭地砸在椅背上，疼得哎哟哎哟叫唤，发现陆清则睁着眼，揉着下巴大喜过望：“陆大人，您可真是吓死咱家了，陛下把您抱回来时，您浑身烫得哟……您饿不饿？咱家去厨房叫午膳，哦，还得去禀报陛下！”
见长顺跳起来要忙碌，陆清则按着额角，嗓子像是被砂砾磨过，声音又低又哑：“陛下呢？”
长顺赶紧为宁倦解释：“陛下一得空就守在您身边，只是现在前朝的事太忙了，两刻钟前才走呢。”
卫党刚拔除，宁倦大权得握，繁忙程度是在江右时的几十倍，确实不能每时每刻陪在陆清则身边了。
陆清则反倒觉得松了口气，闷闷咳了声，慢慢撑坐起来，恹恹地摆摆手：“不必去禀报陛下了，拿点清淡的东西来，我吃完便回府了。”
长顺心里一咯噔，挤出笑来：“您身子还没恢复，在宫里多休养几日吧，您看您一脸病气的，陛下又要茶不思饭不想地担忧了。”
长顺，你倒是很会为宁倦分忧。
陆清则看他一眼，不咸不淡道：“我当不起陛下的茶不思饭不想，去吧。”
长顺头皮发麻，不好违抗陆清则，但更不敢违抗宁倦，笑着应了，一出门就抓来自己的小徒弟，让他跑腿去禀报陛下。
等陆清则喝完粥，捧着长顺端来的浓黑苦药，正漫无目的地思考能不能建议徐恕多做点药丸的时候，宁倦便回来了。
少年帝王还穿着颇为正式的玄服，浑身裹挟着几分从外头带来的寒意。
也可能是他自个儿散发出来的。
陆清则丝毫不奇怪宁倦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心里一叹：就不能有让他意外一点的发展吗？
宁倦俊美的脸容紧紧绷着，显得有些冷峻，进来先仔细看了看陆清则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脸色缓了缓：“比昨日好些了。”
陆清则由着他忙活，低头喝药。
宁倦也不说话，就站在床边等他喝药，看他雪白的喉结清晰地滚动了几下，眸色微暗，一时心底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个可惜的念头：怎么就这么乖地把药喝下去了呢？
若是陆清则嫌药苦，不愿意乖乖喝药，他就可以给陆清则喂药了。
不是在陆清则意识不清时喂，而是在他清醒的时候。
那双漂亮的浅色眼眸惊诧地瞪大时，应当也漂亮得很。
隐秘而阴暗的念头无声膨胀着，光是稍微遐想一下，血液都在翻沸。
宁倦摩挲了一下指尖，轻轻地呼出口气。
等陆清则喝完药，宁倦坐下来，看他依旧面带病色，唇色苍白得很，本来气冲冲地回来想问的话，到了口也不由得柔和下来：“老师怎么刚醒就想出宫了？”
陆清则放下药碗，慢慢道：“果果，后宫重地，外人本就不该常住。”
宁倦想也不想地反驳：“老师不是外人。”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陆清则刚醒来没什么味觉，都被苦得舌根发麻，只能捻了颗蜜饯含着，难得说话还口齿清晰，“但我不希望樊炜那样的误会再出现，影响到你的名声，你是皇帝，言行都会被记载成册。”
宁倦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想要将心里的话倾吐而出，勉力克制住：“我不在意。”
陆清则淡声道：“你可以不在意，但我在意。果果，这种风言风语，无论是影响到你，还是影响到我都不好。”
见宁倦瞬间沉默下来，脸色开始有点不好看了，陆清则决定将话再说开一点：“往后我若是遇上喜欢的姑娘了，也不好和人家解释。”
长顺：“……”
长顺屏息静气，默默背过身，面对墙壁，当自己是空气。
宁倦面无表情地盯着陆清则。
分明气息如蜜，但陆清则是怎么用那么柔软的嘴唇，说出这么刀子似的话的？
或许是因为高热退下去了，陆清则的脸上没什么血色。
昏睡了两日，又清减了几分。
这些在克制着宁倦的情绪。
陆清则不闪不避地直视他的眼，嘴唇又动了动。
宁倦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陆清则再多说一句他不喜欢的，他可能就当真再也遏制不住情绪了，在陆清则的话出口之前，倏地起身甩袖，大步离开了寝殿。
长顺这才小心翼翼地从面壁状态解除，探过脑袋来，见陆清则直面着宁倦的怒气，还镇定自若地坐在那儿，又吃了个蜜饯，忍不住苦着脸道：“陆大人啊，您就别惹陛下生气了……”
陆清则觉得有意思，微笑着看他一眼：“我说了什么很令人生气的话吗？”
长顺语塞。
按常理来说，是没什么，但是陛下不一样啊！
陛下那点心思是越来越藏不住了，陆大人当真没发现吗？
虽然这事说出去不好听，但陛下就是想要陆大人，谁又能阻止？
陆清则呛了下长顺，咽下那颗蜜饯，觉得嘴里没那么苦了，掀开被子，慢慢坐起来：“长顺，劳烦你给我拿身衣裳来。”
之前在马车上时，陆清则昏过去前，思索了很久。
他和宁倦相处多年，宁倦接触的人太少了，所以对他有过度的依赖。
现在宁倦扫除了朝堂上的障碍，真正地站在了权力的巅峰之上，已经不需要再依赖谁了。
站在高处不胜寒之地，宁倦就会明白，老师只能教育、引导他，但不会是陪着他走到终点的人。
在此之前，他还是别太靠近宁倦的好。
吃完粥又喝了药，陆清则恢复了点力气，换上长顺送来的衣裳，想要出宫回府。
外面秋风冷瑟，看陆清则还在浅浅咳嗽着，长顺实在没法，按住陆清则，一溜烟跑去找宁倦，硬着头皮将陆清则要出宫的消息说了。
话音落下，屋内霎时一片沉寂的压抑，叫人喘不上气。
片晌，宁倦闭了闭眼，冷冷道：“送他回去。”
长顺没想到陛下是这么个回应，傻了一下，也不敢问，低着头应了一声，便退出去了。
宁倦走到窗边，从缝隙里看着陆清则被长顺扶着走出屋，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略微顿了一下，没有回过头来，径直钻进了遮得密密实实的马车里。
看着那道消失在车帘后的清瘦身影，宁倦咬了咬牙。
明明发现了，明明什么都知道。
陆清则不会以为，他对他是因依恋而产生的错觉吧。
在江右一行前，他的确也分不清那种感情到底是什么，终日内心折磨，因陆清则的每一个接触而惶惶不已。
但他早就明白了。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宁倦漠然地想，陆怀雪，朕再给你一点时间想清楚。
陆清则本来就没好全，回到陆府后，又病了大半个月。
大半个月里，每天都有被锦衣卫带走的人，上早朝时，下面空了大半。
内阁如今只剩两位阁臣，各殿虚位以待，所有人心里都有隐隐的猜测。
其中必定会有陆清则吧？
陆清则现在兼吏部尚书、国子监祭酒。
吏部是官员升调所在，官员都得看他们脸色，国子监的监生许多不必参加科举便能做官，自然也无数人削尖了头想挤进去……若是再入阁当了首辅，说是权柄滔天都不为过了。
就连卫鹤荣权势最高时，也没他现在的权力惊人。
身居高位，也是处在风口浪尖，自然无数人议论。
但出乎意料的是，陛下似乎暂时并没有让人填补空缺的意思，就连他敬重信任的陆清则，也没被选进去。
加之陆清则一病不起多日，陛下也没有像以往那般，亲自去陆府探望，只是时不时叫人送些赏赐去陆府。
众人忍不住揣摩圣意，思索着这向来和乐融融的师生俩，莫不是闹了什么矛盾了？
寻常师生闹矛盾没问题，但这个学生可是皇帝陛下啊。
再扒拉下历代帝师的下场，一时大伙儿也不知道该不该去巴结陆清则了，心里又不由感叹。
陆清则撑着病躯，一手带大了小陛下，如今陛下行事利落狠绝，心思又这般难以揣摩，其实颇为可敬。
若是他也落得那般下场，那就是可悲可叹了。
虽然不少人揣摩着圣意，不敢动作，但也有许多人都选择先捧为上，陆清则在病中也没个消停，陆府日日门庭若市，每天都有人借着来看病为由，携带一堆礼物过来。
陆清则头大不已，干脆闭门不见客，让陈小刀都拒了。
他现在身居要职，得罪几个人不要紧，真要把礼都给收了，那问题才大了。
除了郑垚和陆清则一手提拔上来的几个官员外，最坦荡来探病的莫过于史容风。
听说陆清则病了，大将军差点骑着马就来了，被唐庆好说歹说，劝着坐上马车，唧唧歪歪了一路带过来。
一到陆府，见陆清则病歪歪的，坐在烧着炭盆的屋里都得裹着大氅，抱着小手炉，史容风啧啧称奇，嘲笑道：“你这小子，怎么还没我这个将死之人健朗。”
唐庆额上青筋直跳：“大将军！您不要张口闭口的这个字，忌讳，忌讳！”
史容风满不在乎：“忌讳什么，这不是事实吗？”
唐庆气得够呛：“陆大人，你说的话大将军能听进去点，劳烦你说说他吧！”
陆清则是难得不啰嗦的，史容风怕唐庆把他给带坏了，虎着脸赶人：“下去下去，就你话多。”
等四下无人了，史容风才瞅了眼外头，意味深长道：“陛下很担心你的安危啊。”
整个陆府内院，都是宫廷侍卫在守着。
经过樊炜一事后，宁倦无声无息间又调拨了一倍人手来。
陆清则面不改色：“卫党虽除，但犹有隐患，陛下谨慎些也正常。”
这话倒是不假，卫鹤荣的人在朝廷里扎根多年，不少官员为了前途，不得不与卫党结交，盘根错杂之下，铺出去的网范围之大，难以估量。
何况还有许阁老这么个老顽固在。
许阁老虽年事已高，有些老糊涂了，但他年轻时，也当过言官之首，桃李满天下，早早支持宁倦的朝臣里也有他的门生，宁倦容忍不了他的指手画脚，就是看在那些官员的面子上，也得找个令人不可辨驳的理由，才能处理掉他。
史容风岂是那么好糊弄的，直言道：“我看京城现在的风向，都说卫党倒了，又要冒出个陆党了。”
陆清则啼笑皆非：“这可真是折煞我了。”
“我知道你没那个心思，”史容风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沉了下去，“我也从未有过那种心思。”
陆清则知道，老爷子必然是想起了十几年前，被皇室背刺那一刀的寒心，安静听着，没有接话。
史容风收回望着外面的目光：“当年我父兄出征，独留我在国公府，先太皇太后见我独自一人，动了恻隐之心，将我抱进宫里养。我被其他皇子排挤，是先帝主动来与我结交，他从小资质平庸，但脾气很好，没什么皇子做派，我与先帝一同长大，上一个学堂，睡一个被窝，一起打架被罚跪，我教先帝骑马，他教我如何作画，感情胜似亲兄弟。”
陆清则倒是从未想到，史大将军和崇安帝居然还有这么段过往。
“先帝登基之时，先太皇太后也一同薨逝，彼时我已在外行军数年，听闻消息，匆匆回京跪别，先帝从地上扶起我，嚎啕大哭，说会一辈子信任我这个好兄弟。”
史容风语气不怨也不恨，带有几分历尽千帆后的平静：“怀雪，我不否认如今的陛下雄才伟略，天资过人，但你要记得，他们皇室之人，天生就有病。”
陆清则陷入了沉默。
直到如今，他考虑得最多的也只是宁倦对他产生的错位感情。
虽也认真思考过段凌光和卫鹤荣的话，但这俩人一个是站在后人观史的角度来说，一个则是罪名昭昭的权臣，所以考虑到了，却始终没有考虑到心里去。
毕竟宁倦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史大将军从前和崇安帝的关系不亲密吗？
感情不够深吗？
陆清则静默良久，低声道：“我还是……想再看看。”
史容风也不多说：“京中流言四起，你多少注意些便好。”
俩人在屋里密谈了会儿，外头的侍卫就走过了两圈。
史老爷子一辈子在沙场驰骋，对这样的目光极度敏锐，烦得翻了个白眼：“行了，在你这待上一会儿，里里外外就那么多人看着，忒难受，我回去了，等你身子好些了，来国公府吧，去我那儿，没人敢盯你。”
陆清则苦笑着点点头，起身想送，史容风一摆手，示意不必，出去叫了声唐庆，步态稳健、神神气气地走了。
陈小刀探出脑袋：“大将军看起来精神真不错，是不是快好了？”
他还不知道史容风的身体情况，以为史容风当真像看起来这么健朗。
陆清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向陈小刀解释，无奈笑笑，揉了把他的脑袋，避而不答：“吏部和国子监今日的文书都送来了？”
陈小刀哎了声：“送来了，我按公子你说的，都分类好了，方便你一会儿看。”
陆清则握拳抵唇，低低咳了几声，嗯了声，转身去书房处理公务。
陈小刀跟屁虫似的，跟在陆清则后面，碎碎念叨：“公子，陛下怎么都不来看望你了，都大半个月了，也该没那么忙了罢？以往你一生病，别说半个月了，就是半天，陛下也等不及，大半夜就会从宫里过来……莫不是你和陛下又吵架啦？”
陆清则被他细细碎碎念了一路，眄他一眼，坐进圈椅里，悬腕提笔：“在外面听说什么流言了？”
陈小刀搔搔头，干笑了声。
他还以为他问得很含蓄了。
陆清则垂下眼皮，翻阅着面前堆叠的公文，效率很快地扫完，声音清清淡淡：“少听那些人的话，道听途说，胡乱揣测，有几句能是真的。”
陈小刀缩着脖子帮他研墨，不好意思地“嗯”了声。
陆清则的余光觑着陈小刀，认真思索了下。
他考虑退路，自然不能只想着自己，好在他孤家寡人一个，需要操心的也只有陈小刀。
思索了会儿，陆清则开口道：“小刀，大将军身子不好，林溪又不会说话，你常去武国公府陪陪他们。”
陈小刀最近忙着照顾陆清则，许久没去国公府了，闻声也没多想，开开心心地点头：“好嘞。”
陆清则笑了笑，埋头继续处理公务。
武国公府是最好的选择，就算他离开后宁倦那小崽子想抓陈小刀来发疯，也不至于疯到国公府去。
处理完公务，夜色已深，秋夜清寒。
陆清则揉了下眼睛，搁下笔，便回屋喝药睡下。
也不知道为何，最近他睡觉都睡得格外沉，不像往常，要么容易被细微的声音惊动，要么夜里噩梦惊醒，往往醒来后便冷汗津津的，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大概是因为睡眠好了，陆清则又断断续续咳了几天，缠绵许久的风寒才算是彻底走了。
宁倦就跟在陆府有双眼睛似的，陆清则人刚好两天，就召陆清则进宫议事，理由十分正当。
朝野震荡之后，崇安帝时沉疴积弊甚多，百废待兴，陆清则作为国之重臣，自然也要参与进来。
将近一个月不见，陆清则其实也颇为想念宁倦，从前他和宁倦几乎日日相对，哪儿会冷战这么长时间不见，不说感情，就说习惯，也习惯不了。
踏进南书房时，他忍不住暗暗瞄了眼宁倦。
小皇帝如今大权得握，意气风发，眼睛明亮，连往日那点墙角长的小蘑菇似的小小阴沉都没了。
看来适当的远离还是有效的。
陆清则心里松了口气，行了一礼后，坐在了冯阁老身边。
书房里都是些熟面孔，瞅着陆清则，脸色各异。
往常陆清则和陛下可没这么生分，陛下见到陆太傅也没什么反应。
莫不是当真如外界所传，师生不和？
这可真是，啧啧啧啊。
众人各怀心思，纷纷向陛下献言。
陆清则嗓子还不太舒服，喝着茶没开口。
宁倦忍了又忍。
他等了陆清则一个月，陆清则就这副态度？
他前头还想着，只要陆清则肯服服软，哪怕是不再说那些气人的话，首辅之位给他也行，越大的权力，越高的地位，就越不好轻易离开，他就有更多的时间，耐着性子再磨一磨，让陆清则接受他。
左右这些权力都是他在陆清则的陪伴、教导之下一点点夺得的，分与陆清则又如何？
但陆清则显然还是不会松口。
皇帝陛下终于忍不住了，不冷不热地开口：“陆卿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其余众臣又在内心“嘶”了一声：天哪，陛下居然没有叫陆清则老师！
往日里，无论人前人后，陛下见到陆清则，哪回不是亲亲热热叫老师的，连许阁老这样的资历都没那种待遇。
果然就是不和吧！
今时不同往日，卫党已除，陆清则却手握大权，隐隐有再生党羽之嫌，大齐连续经历了阉党和卫党的冲击，陛下防着他点也正常，师生离心，在所难免。
众人在内心唏嘘不已，疯狂偷瞄陆清则，看他的反应。
陆清则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闻言放下茶盏，和声开口：“臣这些时日翻看了国子监监生名册，发现了一些问题。”
然后还真就如何建设更完善的制度发表了意见和建议。
宁倦见他毫无波澜，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莫名的火大不已，按了按直跳的眉心，耐心听他说话。
陆清则倒不是在故意气宁倦，而是很真情实意地提出改革。
大齐国子监的监生，大多是蒙荫的士族子弟，寻常的民生进去了，颇受排挤，士族子弟进去大多又是混日子的，混完了就出来当差。
陆清则从吏部京察的文书里挑出来的升调存疑名单，有一部分就是国子监出去的。
陆清则提完招收学生的意见后，没等其他人开口，宁倦就果断点了头：“陆卿所言甚是。”
陆清则提出的限制士族子弟入学，增加考核难度，第一点尤其招人痛恨。
但经过短时间的相处，众臣已经十分清楚，陛下说一不二，且脾气不好，现在若是直接提出反对，恐怕会被拖出去。
只能憋着气忍着，看陆清则还能说出些什么。
陆清则腰背笔挺，无视那些钉在自己背后的目光，话锋一转：“而且微臣觉得，也能开一个女班，招收些女学生。”
这个时代，女子难以入学，就算是京城的官家小姐，顶多也只能在家学学字，读一些特定的书。
如今陆清则有权力更改，自然想尽力去改。
反正他也没打算在这招人恨又招人妒的位置待多久，何不如把自己想做的事做了再走。
此话一出，方才还在看陆清则和小陛下热闹的其他人就沸腾了：“什么？！”
“陆大人莫不是病还没好？”
许阁老吹胡子瞪眼：“胡闹，国子监从未收过女弟子，没有这种先例！”
陆清则巍然不动，平静地撇了撇茶末：“没有先例岂不正好，今日便开这个先例。”
此话一出，顿时更热闹了。
宁倦神色莫测，听着下面的争执，目光落在陆清则身上。
与其他人激动不已的态度相反，陆清则一如既往的雍容沉静，甚至还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仿佛正在被人叱喝、激烈反对的人不是自己。
老师一贯如此。
不论是面对谁，都是这样冷静观望的态度，仿若高居月上，清冷俯视一切的神仙。
他迷恋这样的陆清则，又不想他总是如此冷静自矜地看着自己，独自深陷酸苦交杂的情海中。
他想看陆清则失控。
想搅得一池静水涟漪波动。
宁倦望着陆清则的目光有些掩不住的灼热，面上看不出什么，指节敲了敲桌面。
不轻不重的“叩叩”两声，众人便安静下来了，纷纷看过来。
宁倦望着陆清则面具下被茶水浸润的淡红唇瓣，心里滚热，语气倒很冷淡：“除了陆卿，都退下吧。”
陛下望着陆清则的眼神好生可怕，肯定是要好好斥责一番陆清则！
不过还是给他留了几分面子，毕竟师生一场吧。
众人心里分析着，幸灾乐祸地看了眼陆清则，退了下去。
书房里霎时空了下来，潮水般的嘈杂也一并退去，陆清则从其他人的眼神里猜到他们的想法，抬了抬眼皮：“陛下留微臣下来，是想单独斥责吗？”
宁倦不言不语，起身绕过桌案，走到陆清则身边，伸手去抓他的手。
陆清则没想到小崽子直接就动手动脚，愣了一下，躲了躲，没躲开，冰凉的手指落入了灼热有力的手掌包围中，缓缓揉搓了几下。
“老师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会斥责你。”宁倦握着他的手，凝视着他，“这种改动，老师可以私底下告诉我，在他们面前说，必然要引得他们不满。”
陆清则被揉得眼皮直跳，倏地抽回自己的手指，只提公事：“陛下觉得可以吗？”
宁倦揣摩着他的心思，猜测可能在陆清则的家乡，女子也是能和男子一同入学的，沉吟了下，点头道：“的确没有这个先例，但未尝不可一试。”
没想到宁倦这么容易说动，陆清则露出丝满意的笑意：“陛下允准便好，若是没其他事，臣就先告退了。”
宁倦眉头一皱，脸色不虞：“许久不见，老师就连留下来陪我吃顿饭也不肯？”
他都答应陆清则了，也主动求和让步了！
陆清则轻巧地侧身闪出宁倦圈着的范围，像只灵活的猫儿，双手拢在袖中：“不太方便。”
拒绝的时候，陆清则已经做好了再惹怒宁倦的准备，毕竟是尊贵无双的皇帝陛下，主动退让之后，还被拂了面子，肯定会不悦。
没想到宁倦只是盯了他片晌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那老师便先回去吧，最近天凉，早些休息，别又病了。”
看来的确是治好了？
想来宁倦也逐渐明白了，那些感情是错位、且不该存在的。
见宁倦不再发小脾气，陆清则心里又多了分欣慰，转身轻快地出宫回府，如往常一般，先去书房处理吏部和国子监的公务。
等到天色不早，陈小刀来提醒，陆清则才搁下笔，沐浴一番，便准备休息。
他去沐浴时，陈小刀把厨房煎好的药端进了屋，这会儿凉得正好。
陆清则着实不怎么想喝。
他都好得差不多了，怎么还喝。
天天喝，人都要腌入味儿了。
觑了眼窗边发黄枯败的盆栽，陆清则良心未泯，坚持可持续发展原则，只让它分担了一半药，剩下的自己勉强捏着鼻子喝了。
今天诸事顺利，宁果果看起来想通了不少，临睡前还只用喝一半的药。
陆清则躺下床，心情愉悦，药里似有安眠的成分，不多会儿便眼皮沉重。
只是今夜，陆清则睡得没有往日安稳。
半夜时分，他的身体已经陷入沉睡，但意识犹有一丝清醒，朦朦胧胧地听到一阵细微的声音靠近。
有人走到窗边，在注视着他。
旋即那人伸出手，指尖摩挲过他眼角的泪痣，最终停在他的唇瓣上，发狠用力碾磨了一下。
感受清晰得不像在做梦。

第六十六章
一瞬间陆清则简直头皮发麻。
那只手揉弄了片刻他的唇瓣后，总算大发慈悲地移开，捏着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蒙蒙夜色之中，落在他脸庞上的目光似有温度。
旋即下颌被那只手掐着抬起，唇上一热。
带着侵略性的亲吻落了下来。
炙热的气息交织，呼吸被掠夺，唇舌不可抵挡地被叩开，恨不得吃了他似的。
陆清则心里又惊又怒，想要睁开眼睛，却仿佛被什么束缚住了一般，怎么都睁不开。
大概是方才发泄过了怒气，那个有些发狠的吻很快又变得温柔怜惜起来，没有再特别过分。
像只黏黏糊糊的小狗，舍不得一口吃掉喜欢的食物，珍惜地小口小口舔舐。
掐着他下颌的那只手往下滑动，恶劣地捏了捏他的喉结。
然后继续往下探去，蝴蝶似的落在他寝衣的领子上。
陆清则本就只有一线清明，察觉到那只手在做什么，脑子里顿时乱成一片，呼吸紧促起来，眉宇紧皱，浑身不可抑制地僵硬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僵硬，那只手顿了顿后，没有扯开他的领子，轻轻地笑了一声，低头在他脖子上轻轻一啄。
旋即他便被抱进了对方轻轻一扯，跌入他的怀里。
动作格外的熟练。
秋冬一至，陆清则总是捂不热被窝，每晚汤婆子一凉，就会带走他好不容易捂出来的热意。
往往早上醒来时，整个被子里依旧是冷冰冰的，所以他时常睡不好。
被卷进那个格外炙热的怀抱时，陆清则恍惚闪过个念头：
这一个月他睡得格外好，似乎还有个原因。
因为他每天早上醒来时，身上都是暖的。
隔日醒来的时候，陆清则恍惚了许久，机械地伸手碰了碰仿佛还在发麻的嘴唇。
他素日清心寡欲，难不成也会做春梦？
被子里的汤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到了地上，但被窝里却是暖和的，手脚不像以往的每个秋冬那般冰冷。
陆清则闭了闭眼，霍然翻身下床，起身太猛，导致眼前晕眩了一瞬。
他扶着床，缓了一下，眼神凌厉起来，扫视这间熟悉的寝房，门窗的每一寸都被他看遍了，却没察觉到有什么问题。
也对，陆府的护卫都是宁倦的人，他要来陆府，也用不着偷偷摸摸爬窗户。
陆清则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如果昨晚不是梦，这小变态昨日在他面前是装的？
如果昨晚是梦，那变态的就是他了。
无论是不是梦，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陆清则深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再冷静，才恢复平时的神色，推门而出。
几个侍卫守在外面，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回来之后，陆清则就没见过尤五以及其他几个相熟的侍卫了。
那日回京时，陆清则昏过去前挣扎着问过宁倦，得知尤五受了伤，不致命，但连同整个陆府的侍卫，都是失职，全部被撤换掉了。
原本尤五等人在陆府待了几年，与陆清则还算相熟，陈小刀也能和他们嘻嘻哈哈地开点玩笑。
现在这一批侍卫更为冷峻不苟言笑，只听从宁倦的命令。
陆清则前些日子在病中，还得处理两个官署的公务，现在看着这些人，不得不承认史大将军的话。
这些人来陆府的理由，或许监视大于保护。
他盯着这些人，心头倏而滑过个隐晦的念头。
宁倦在不放心什么？
大概是因为陆清则推开门后，一直没有说话动作，为首的侍卫低首问：“陆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陆清则移开视线，淡淡道：“备马车，我要进宫。”
现在时辰还早，早朝恐怕都还没下，陆清则被免于早朝，还没这个时辰进过宫。
侍卫愣了一下，还是去准备马车了。
宫门的禁卫自然也不会拦陆清则，等陆清则踏进宫城时，早朝刚好下了。
见到陆府的马车一晃而过，不少大臣驻足而立，皱着眉指着那辆马车，窃窃私语：“谁人的马车，竟敢在宫城里这般放肆？”
“没见着上面印着个‘陆’字吗，自然是帝师陆清则。”
“真是好大的架势，好大的排场啊，竟能在宫中坐车驾！”
“陆清则行事便是如此嚣张吗，昨日还在南书房提出那般不可理喻的话，我从前还甚是敬佩他……”
“又能如何？陛下还顾念着师生情谊，当真硬要推行他所说的，招女子入国子监，真真是有辱斯文！”
“如今行径，我心甚忧啊，卫鹤荣之乱尚未彻除，若是……大齐何时才能安定下来？”
絮絮的讨论声被抛在马车之后，并没有影响到陆清则。
听说陆清则来了，刚下朝的宁倦心里一喜，立刻在武英殿单独宣见了陆清则。
这段时日，陆清则还是头一次主动进宫来。
宁倦怀着几分小雀跃，在武英殿左等右等，忍不住来回徘徊，好容易终于等到人来了，立刻脚步一顿，想要显得稳重一些，但见到陆清则，还是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老师怎么这么早进宫来了？”
见到宁倦那副仿佛小狗摇尾巴的欢快模样，陆清则的心情复杂极了。
昨晚戏弄他的时候，宁倦可不是这样的。
哪儿像一直以来乖乖的小狗，明明就是只长着獠牙的狼。
他顿了顿，将昨晚写的奏本递过去：“微臣将吏部与国子监的改动方向都写下来了，请陛下过目。”
宁倦热情的笑意顿时消了一半。
又是公事。
他不太高兴，但还是勉强挂着笑，将奏本接过：“我会仔细看的。”
虽然不太高兴陆清则特地进宫是来说公事的，但这还是陆清则第一次给他递奏本。
宁倦悄咪咪地想，得收藏起来。
见宁倦态度郑重地接过了奏本，看起来应当会好好看看，陆清则换了个话题：“我听闻秦远安现在还被关在诏狱之中，陛下准备怎么处罚他？”
直接放走自然不符合宁倦的性格。
提到这个人，宁倦就皱了下眉，不太愉快：“老师提他做什么……朕打算削了他的职，让他去漠北磨练一下。”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个“磨炼”，大概就是让秦远安去漠北，从一个小兵当起来的意思了。
漠北苦寒，可不是京营的环境能碰瓷的。
陆清则知道这已经是宁倦能宽恕的极限了，点了下头，没有给秦远安求情：“听闻叛乱的逆党已于前日斩首，那陛下准备何时处置卫鹤荣？”
他还记得卫鹤荣的第二个请求。
宁倦道：“下月便该轮到他了。”
见陆清则没有说话，宁倦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睛：“老师是有什么心事吗？”
陆清则知道这话不当说，但还是开了口：“我算了算，卫樵时日将近，在秦远安离开京城之前……陛下能不能允许他去探探卫樵？”
宁倦怔了下，有些不解：“为何？”
“秦远安是为了放卫樵自由，才听信了樊炜的谗言，一同来劫我的。”陆清则垂下眼帘，“只是以己度人罢了，若我也……”
顿了顿，他摇头道：“我不该说这些，陛下不必被我的话影响。”
宁倦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易地而处，陆清则是卫樵的处境，他也会像秦远安那样去救陆清则，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不是秦远安，陆清则也不是卫樵。
这个类比没有存在的可能。
宁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看陆清则说了会儿话，苍白的唇瓣显得有些干燥，将桌上的茶盏抄起来递过去，怏怏不乐：“老师好不容易来趟宫里，谈的不是公事，就是别人，就没有其他对我说的了吗？”
面前的少年穿着衮服，戴着冕旒，削减了身上的少年气，威仪而尊贵。
是陆清则想象中的帝王。
他斟酌了片刻，还是缓缓开口问：“果果，之前听长顺说，寝宫里的安息香很少点了，你入眠难又觉浅，最近睡得好吗？”
陆清则的语气很自然，听起来也不过是师生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关心问话。
宁倦的眉梢却扬了扬，跟头嗅着腥味的狼一般，瞬间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眼眸微眯：“我自然睡得很好，怎么，老师梦到了什么吗？”
陆清则很难界定这话里的含义究竟为何，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步，凉凉地道：“没什么，就是梦到被恶犬咬了一口。”
疑似被骂成狗的宁倦却笑了：“嗯？那只恶犬咬了老师的哪里？”
他察觉到陆清则的退后，步步紧逼，朝前迈去，盯着他紧抿着的、形状优美的嘴唇，笑道：“老师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陆清则：“……”
这趟进宫还是有收获的，至少他得出了结论。
变态的不是他，是这狗崽子。
不，小狗是很听话的。
面前这是头藏着尾巴，在他面前装狗的狼。
昨晚他只喝了半碗药，所以意识还剩一分清醒，能够察觉到。
那他之前每晚乖乖喝药的时候，又是个什么情状？
这兔崽子难不成每晚都爬上他的床来了？！
堂堂一国之君……还是他的学生！
陆清则想想就有些难以平复心绪，只想拧开宁倦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深吸了口气，才忍住弑君的冲动：“微臣告退。”
他折身就想离开，还没拉开门，“啪”地一声，宁倦仗着身高腿长，按住了门。
身后贴来少年灼热的气息：“老师在躲什么？”
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宁倦又拔高了许多。
陆清则冷冷道：“我什么也没躲，只是想让你清醒点。”
“清醒？”宁倦咀嚼着这两个字，盯着陆清则白皙的后颈磨了磨牙，“我有什么地方糊涂了，老师不如给我指点迷津？”
陆清则两辈子受到的刺激都没今天的大，攥紧了拳头，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自己养大的崽，现在只是在叛逆期，他不能冲动。
如此反复了几轮，呼吸才平稳下来，陆清则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你还当我是你的老师吗？”
身后一阵静默。
半晌，陆清则听到宁倦低声叫：“怀雪。”
陆清则睫毛一颤，藏于袖下握着的拳头又紧了紧。
每次被宁倦叫自己的字，他总会有种没来由的心里一紧的感觉。
少年的嗓音有些喑哑：“我长大了。”
不是那个需要被握着手教写字的小孩儿了。
陆清则抿了抿唇，垂下眸光，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之前我们打赌，我赢了，你说的，愿赌服输。”宁倦低声道，“现在我要提出我的要求。”
陆清则的眼皮跳得更快。
要求？
宁倦若是敢提出什么不该提的，他现在就把他丢外头的池子里去凉快凉快！去他的君臣！
宁倦问：“怀雪，你还守约吗？”
陆清则静了静：“你说。”
“我的要求是。”
宁倦吐出了他的要求：“往后不要再叫我的小名了。”
从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后，从陆清则嘴里叫出来的“果果”这个称呼，带来的就不再是单纯的亲昵，而是刺耳了。
这个小名时时刻刻地在提醒他，陆清则在把他当做一个小孩儿在看待。
要从这段师生关系里爬出去，至少他得让陆清则先明白，他不是小孩子。
陆清则都做好毫不留情训斥的准备了，听到这个要求，差点出口的话堵在喉间，不上不下地呛得慌。
改称呼吗？
当初红着小脸让他叫小名的是宁倦，现在堵着他不让走，让他改掉这个称呼的也是宁倦。
这个称呼像一条纽带，连接着他们之间稳定的师生关系，无疑是很特殊的——一个帝王，愿意被老师称呼小名，淡去君臣关系。
这与历代帝师与帝王之间，也是有别的。
而现在宁倦似乎想要掀翻这个关系。
剔除这段师生关系，他们是什么？
君臣么。
陆清则的唇角抿得有些发白，那些藉由师生关系带来的安全感骤然被抽空了大半。
但他只是点了下头：“我明白了。”
旋即推开宁倦的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宁倦望着他离去的身影。
重阳当日，他其实是准备擒住了剩余的卫党，就去找陆清则，明明白白地袒露一切，让陆清则不能再装傻充愣。
没想到陆清则会被樊炜劫走，风寒加重，烧得厉害，他紧紧抱着陆清则守了一整夜，忍不住想起在江右那一次。
最后顾忌陆清则身体不好，还是按捺住了性子，没有在得权之后立刻行动，给陆清则时间去想明白。
但他心里清楚，他再怎么宽容，也不能容忍陆清则的拒绝。
他是皇帝，想要的自己拿。
这是陆清则教他的。
去过宫里一次后，陆清则一连多日未再进宫。
顺便淡淡吩咐陈小刀，不用再每日端药来给他喝了。
陈小刀担心陆清则身体，嘀嘀咕咕的，不太乐意，怀疑陆清则就是又嫌药苦，不肯喝药了，瞧他屋里那盆盆栽，都被浇成什么样了。
话还没出口，被陆清则微笑着看了两眼，陈小刀就咽了下话，不敢再哔哔。
总觉得公子眼里好像带着杀气。
陆清则依旧很少出门，态度低调，但他的身份不允许他低调。
京中的风云没个消停，动国子监，等于动了京中高门大户的利益，让女子入学更是让许多人不满，弹劾陆清则的奏本一下多了不少。
甚至连从前站在陆清则这一边的御史，也有不少转了风向。
“肆意进出后宫”“骄横无礼不尊礼数”“有结党营私之嫌”“不事早朝”“德不配位”等等帽子一顶接一顶扣下来。
言官盯紧了陆清则可以随意进出后宫，且能在宫里坐御驾这两点，痛痛快快地写了十几封奏本，全部递上了陛下的案头。
若是陆清则和宁倦还是往常那般，师生情坚不可摧的样子，许多人开口前可能还会有点顾忌。
但陆清则和宁倦看起来似乎闹僵了，谁都知道帝师与陛下师生不和，前几日还有宫女太监看到，陆清则神色不快地从武英殿走了出来，陛下的脸色也不好看。
似乎是和陛下又起了冲突。
善于揣摩圣意的大家伙忍不住琢磨着，陛下是不是准备鸟尽弓藏了。
毕竟陆清则现在的权势不小，吏部又是最方便结党营私的地方，谁知道过几年朝堂上会不会再出现一个“陆党”。
再来个党羽之乱，本就被霍霍得扶不起来的大齐，可能就真承受不住了。
众人自感揣摩到了圣上的意思，加之看陆清则的确越来越不顺眼，群情激愤地投了奏本上去，以为陛下会顺势有什么表示。
皇帝陛下也确实不负众望，有了表示，当朝便命人将言辞最激烈的三个言官拖下去打了二十杖。
那些揪着一个点发散，通篇叱骂陆清则的奏本看得宁倦极为火大，当晚回去，又两个当庭议论陆清则的官员被锦衣卫带走，罪责是国丧期间狎妓。
这么一闹，反倒加大了群臣对陆清则的不满。
见陛下不仅不“秉公持法”，处置陆清则，反而维护起了陆清则，将上谏的人处置了，部分早就看陆清则不爽的言官被激起了逆反心理。
他们的职责可是规谏陛下，连崇安帝最荒唐的时候，都不敢怎么对他们！
陆清则被抛到风口浪尖上，自然什么都知道，只觉得有些好笑，没有辩驳搭理什么。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得罪这些言官了，但言官的嘴从来都堵不住，若是和他们掰扯起来，就仿佛在现代的网络上遇到杠精，有这功夫，不如多看两本公文。
所以在外面闹得腥风血雨的时候，陆清则依旧慢吞吞地按着自己的节奏走着，偶尔去趟吏部和国子监，大多时候就在陆府和武国公府间来回转，让人将文书都送来，在书房里办公。
吏部和国子监新安插进去的官员，都是陆清则一手栽培的，对他很是信服，见风言风语不止，气得不行：“陆大人分明一心为陛下、为大齐，不上早朝和出入后宫也是陛下允准的，他们这般，真真是颠倒黑白，好在陛下什么都清楚，还维护着陆大人！”
陆清则笑了笑：“诸位知道便好，不必在意。”
其实在宁倦镇压过后，再开口的官员就少了。
只是愿意为陆清则说话的人也不多，开口的都是被陆清则引荐给宁倦，心里还记着恩情的——虽然其实朝中绝大部分人，都是有过陆清则的推荐，最初才得到宁倦的几丝信任的。
最令人吃惊的不过于当初一见陆清则，就少不得要叨叨几句的程文昂。
他当街和弹劾陆清则的言官吵了一架，冷笑着讥嘲：“陆清则因忠言劝谏被关水牢、陪着陛下前往江右救灾、为陛下分忧解难的时候，你们还坐在案头前欣赏自己写的破文呢，直言上谏，谏的就是这样为国为民劳心劳力，满身病痛的人，真会谏呐！”
陈小刀兴冲冲地来找陆清则，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段，满意道：“想不到这程文昂，有时候阴阳怪气起来，还蛮顺耳的嘛。”
陆清则也有点没想到。
程兄这是开悟释然了？居然会帮他说话。
不过偶尔在去官署时碰上，程文昂依旧是鼻孔朝天的，看到陆清则就一声冷哼，不发一语地错开。
在这样怪异的京城气氛里，没人注意到，被关在牢里一个多月的秦远安，被调去了京郊的云峰寺，惩罚扫洒。
这件事做得隐秘，连陆清则也不清楚。
除了上次递上去的那封分析大齐眼下局势的奏本之外，他又接连上奏了几则极为得罪人、但不得不说的奏本，不过不是亲自递交，而是夹在吏部的公文里，一起递给了宁倦。
暂时不想见这狼崽子。
奏折里提到的问题颇多。
比如藩地封赏，每年光养闲人，国库的支出就令人咂舌，更何况现在的国库有点入不敷出，削减封赏势在必行。
再比如冰敬炭敬嚣张成风的扼制。
陆清则每上奏一则，就得罪一群人，触犯了这些人的利益，暗地里被恨得牙痒痒的。
但陆清则眼下位高权重，除了找点小问题弹劾，又奈何不得他，甚至许多人不敢得罪他，谁让陆清则掌管着吏部，陛下眼下又态度不明。
明明疏淡着陆清则，偏又维护着陆清则，叫人摸不着头脑。
众人再度揣摩圣意，一致觉得，陛下这是在捧杀。
故意维护着陆清则，等他飘飘然了，再有理有据地摔下来，也不会落得个杀师的恶名。
真是好计策哇！
宁倦从未觉得他和陆清则之间的事，干下面那群多嘴的朝臣什么事，那日谈过后，他和陆清则的气氛再度冷了下来，陆清则不喝药了，他也不好去找陆清则。
他倒是愿意纡尊降贵去讨陆清则欢心，但陆清则只会给他冷脸，几句话就戳得他肺管子生疼，自个儿还能毫无障碍地睡下去。
之前一个月，每晚都能看看陆清则，现在骤然见不到了，宁倦的焦躁在与日俱增。
那座宫殿正在修缮，大概新年的时候就能修好，里面的一切，正在一点点地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陆清则的生辰也是在那时候。
这是他给陆清则准备的生辰礼物。
所以他最多等到陆清则的生辰。
如果陆清则不答应，他就只能让陆清则被迫答应了。
陆清则丝毫不知道自己头顶顶着个进度条，时间过得很快，秋意更浓，万物萧杀，清算过满身罪状的卫鹤荣后，择日处斩的时间也要到了。
左右现在身上也不缺风浪了，陆清则思索良久后，还是在卫鹤荣处斩的前一晚，去了趟诏狱大牢。
郑垚最近不是忙着抓人，就是忙着审人，要么就是忙着砍人，刚回来板凳还没坐热，听到下面人来报陆大人来了，恍惚还以为是自己忙晕头了，产生了幻听。
自从上次在陛下的寝宫里，朦胧见到陛下紧抱着陆清则的场景后，郑垚就隐约发现，自己好像察觉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大秘密。
难怪陛下对陆大人有着股格外偏执的保护欲和占有欲，跟护食的头狼似的，谁来撕碎谁。
堂堂天子，怎么会容许旁人觊觎自己的禁脔。
但陛下和陆大人，可是师生啊！
这导致郑垚之前去探病时，丢下补药就忙不迭跑了，实在不知道见到陆清则后，眼睛该往哪儿看。
兀自纠结了一阵，郑垚衰衰地摆摆手：“请陆大人进来吧。”
陆清则走进来，就看郑垚一脸要死不活的，好奇道：“北镇抚司最近风光得很，百官听到锦衣卫的名头，无不闻风丧胆，郑指挥使的愿景这不是实现了，怎么一脸衰样？”
郑垚更郁悴了。
在他看来，男人可比女人善妒多了，陆清则好久没进宫去见陛下了，这会儿来找他，要是陛下知道了，喝个干醋，他不得倒大霉？
郑垚赶紧一退三尺远，不敢提那些事：“陆老弟……不，陆太傅，怎么忽然来我这儿了？”
陆清则有些疑惑他的态度，不过正事要紧：“我想见见卫鹤荣。”
郑垚嘎了声：“啥？你见他做什么。”
陆清则沉吟了下：“就当是送他一程吧。”
郑垚不太理解：“你和他什么时候还有这交情了？”
但陆清则要见人，郑垚也不会阻止，亲自带着陆清则走进森寒的牢狱中。
一踏进诏狱，视线便是一暗，混着血腥气的冷风扑到了脸上，阴森森的。
陆清则怕冷，将身上的披风又裹得紧了紧，不想再生病。
卫鹤荣被单独关押在死刑犯的牢狱中。
他被收押之后，配合得郑垚怀疑他是演的，供词就像提前准备过，每日不紧不慢地抛出个新的秘密，分明是被审讯的那个，却将审讯的节奏把控了起来，郑垚气得不行，又拿这老狐狸没办法。
走到牢狱深处，卫鹤荣静坐在漆黑的大牢中，昔日众星捧月的卫首辅风光不再，穿着的白色囚服上，还渗着斑斑的血迹，不免叫人唏嘘。
明日就是死期，他的脸色倒依旧平静。
听到脚步声，卫鹤荣睁开眼，看到提着灯的陆清则，也没怎么意外，笑看了眼郑垚，没有开口。
陆清则转头道：“我和他说两句话，说完就出去，郑兄不必陪我。”
郑垚顿时有点犯难：“这……”
“难不成我还会撬开锁带卫首辅走不成？”陆清则笑了笑，“放心，就是闲聊两句。”
郑垚哪儿会怀疑这个，迟疑了下，点头：“成，我去外边等着你。”
等郑垚转身离开了，附近只剩俩人，卫鹤荣才开口道：“樊炜也死了吗？”
陆清则望向他：“卫首辅倒是猜得很准。”
卫鹤荣：“怎么死的？”
陆清则淡淡道：“我杀的。”
卫鹤荣这回就有些惊讶了，抬了抬眉：“他对你下手了？倒是稀奇，怎么会想到你的。”
陆清则：“……”
提起来就火大，因为向志明那蠢货写的奏本！
对那么忠诚于自己的人，卫鹤荣面上倒是不见可惜，悠悠道：“就算不对你下手，他也是必死无疑的下场，对你下手了，陛下更不会放过他，死在你手里，倒是爽快一些，胜过求死不得。”
话毕，他看了陆清则两眼：“看你的神色，我的话应验了？”
陆清则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都到这个时候了，何必再谈论旁人的事，我今日来，是给你送行的。卫大人，一路好走。”
卫鹤荣喟叹一声，脸上带了点微笑：“没想到，最后会是你来给我送行。”
陆清则来送行，没有带话，也没有带酒，说完这句话，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
身后落来两个字：“多谢。”
陆清则摆摆手，提着灯往外走。
过了这处监牢，前面又出现了其他的死刑犯，还未到死期，却都已惶惶不已，精神失措，望着提灯而过的陆清则，眼神麻木。
路过一间牢房时，陆清则的脚步忽然一顿，目光探了过去，落在一个死囚犯身上，眯了眯眼。
那是个看起来被关押了许久的囚犯，瘦弱单薄得不成样子，侧身靠在铁栏上，侧影让陆清则感到了几许熟悉。
隔了半晌，他方才发觉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个死囚犯的身形，竟然与他极为肖似。
比之前去江右时，找的那个替身还要肖似。
若是这个死囚犯穿上他的衣裳，一动不动坐着，不是像宁倦那样熟悉他一言一行的人，恐怕都分辨不出来。
陆清则脑中突然闪过个想法。
若要脱身，何必非要正途。
卫鹤荣不就给他示范过了？
就像京城现在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在刑部走水那日，被烧死在牢中的罪人徐圆，还好端端地活着。
脑中闪过宁倦偏执的眼神，以及在前些日子，被宁倦亲口断掉的某种联系。
他思忖片晌，慢慢走了过去，垂眸看着那人，玉白的指节轻轻敲了下铁栏：“这位朋友，有没有兴趣谈个交易？”

第六十七章
隔日，卫鹤荣处斩，围观者众多。
不过陆清则没去围观，悠哉哉地领着陈小刀去了武国公府。
往日里健健朗朗，总是在院子外跟唐庆吵架，拉着林溪要比划的史老爷子病了。
倒不如说他一直病着，只是没表现出来，现在天气愈寒，史容风满身的暗伤一起作祟，便倒下了。
林溪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哭过，陆清则摸摸他的脑袋，让陈小刀去安慰安慰林溪，掀开厚厚的挡风垂帘，跨进了屋里。
史容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紧，上一个月还精神焕发的老爷子，这个月似乎一下瘦了好几圈，见陆清则来了，左看右看：“没给我偷偷带点酒来？”
陆清则一阵无言：“大将军，还想着那一口呢？”
史容风百无聊赖地躺回去，颇多不满：“我征战沙场一辈子，现在要这么窝囊地死在病床上了，喝点怎么了。”
陆清则啼笑皆非，从大氅里掏出个捂着的圆鼓鼓的小瓶子：“那您喝点。”
史容风眼睛一亮，接过来往嘴里一倒，瞳孔一震，差点喷出来：“这什么！”
“米酒也就是酒，”陆清则笑道，“都是粮食做的，还嫌弃什么，有得喝就不错了。”
史容风：“……”
史容风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咕咚咕咚把甜滋滋的米酒喝了：“看你这样子，像是有心事，怎么？”
陆清则的笑意淡了淡，望了眼外头：“大将军觉得小刀怎么样？”
史容风眉峰一动，满脸的不忿收了起来：“决定了？”
陆清则敛眸：“这些日子，朝中关于我的争斗甚多。”
起初陆清则并不在意，也让手下的人别去与人争斗，但天天挨骂谁受得住，尤其陆清则递上一条条有损王公贵族利益的新法之后，已经有人对他暗暗动了杀意。
陆清则和史容风交好，自然与朝中的武将也交好，兼之受他恩惠的人本来就多，于是朝中就他的问题，分成了两派，每天吵个不停，这倒叫言官更有话说了，直言“陆党”初具雏形，陆清则其心可诛。
现在已经不是针对陆清则在吵了，而是新派与旧派的对立。
陆清则在朝野里的生存空间，俨然变得很窄了。
除非宁倦无缘由地将人全部拖出去砍了，以血腥的强权抹杀掉所有反对陆清则的声音。
但陆清则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史容风多年不关心朝政，回京之后却是想不关心都难，多少也听了几耳朵，看看陆清则的样子，目光锐利：“我不觉得你会因为这些事就下定决心，怎么，是陛下那边有什么动作？”
陆清则顿了顿，没吱声。
若说之前宁倦一时走偏，他们之间还是师生关系，他可以试图拧正宁倦，但在宁倦解除掉这段师生关系后，他们首先便是君臣。
这让他忽然有点无所适从。
他一手养大的，当真不是只乖乖的小狗，而是条攻击性极强的恶狼。
那种掠夺式的紧迫感，让原本不甚浓烈的危机感直线上升。
但不得不说，他的确培养出了个合格的皇帝。
如果宁倦是想杀了他，而不是对他起了别的心思，他的心情也不会这么复杂。
也怪他从前从未注意师生之间的距离，没有教会宁倦正确的恋爱观点，等到宁倦长大了再补课，显然已经晚了。
见陆清则不说话，史容风点了下头，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你若是准备走，就让小刀跟着息策吧，有武国公府的名头在，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他。”
陆清则算是安了点心：“多谢。”
“知道谢的话，”史容风面色枯槁，说了这么会儿话，竟然就没什么精力了，疲惫地阖上眼，“下次就带点酒来……”
话还没说完，人竟然就睡过去了。
陆清则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心里盘算着计划该如何施行，走出去正看到陈小刀和林溪坐在院内的假山上，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陆清则凑近一听，原来是陈小刀在教林溪说话。
“爹，”陈小刀满脸严肃说，“你应该这么叫我。”
林溪：“……”
陆清则：“……”
得亏史容风睡着了，要是听到你这么教唆他儿子，大将军不争馒头都要争口气，能爬起来给你一顿好的。
林溪勉强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但很模糊不清，更别提说清楚话了。
陆清则抱着手，倚在柱子上看了会儿，才开口道：“小刀，大将军现在病了，你在国公府住一段时日，多教教林溪吧。”
陈小刀不疑有他：“那公子你呢？这个时节您最容易生病了。”
陆清则道：“我现在不是很强壮吗？”
“……”陈小刀道，“那我不在的时候，您可别再浇您屋里那盆盆栽了，它根都要烂了。”
陆清则最近都有好好喝药调理身子，随意嗯了声：“知道了，我先走了。”
“今儿不是休沐吗，公子你还要去哪儿？”陈小刀伸了伸脖子，还以为陆清则会留下来一起用饭的。
陆清则不怎么在意地摆摆手，转身时雪白的大氅被风掀起一角：“去完成个约定。”
这会儿已经已经行刑结束，他答应了的事，得去做了。
初冬将至，萧瑟凛冽。
卫鹤荣这个名字，彻底成为了史书上的一笔。
因着把陈小刀安排到国公府来了，陆府就更加安静沉寂了。
没有了成天叭叭个不停、咋咋呼呼的陈小刀，剩下宁倦安排的侍卫一个个铁面无情，除了执行命令，一句话也不会多说。
史容风猜到情况，一琢磨，便干脆叫唐庆时不时地去把陆清则接来国公府。
陆清则和史容风走得这么近，朝内又是一阵风波。
毕竟是史大将军，护卫边关几十年的战神，大部分人还是不怎么敢评价史容风的，但话里话外，也颇有点史大将军识人不清、交友不慎的意思。
宁倦近来的心情本来就差，看到这些奏本，更是烦躁。
往日他烦躁不安，还能有陆清则安抚，这段日子陆清则避着不见他，焦虑与烦躁便一点点地不断堆积着，但陆清则三天两头往武国公府去，他想趁夜去偷看一眼都不行。
陆清则还在吏部的公文里夹了本奏本，让他不要再插手朝廷里的争端。
这种局面，的确如此。
宁倦出手越有偏向，反对陆清则的人就会越激烈，言官越觉得自己上谏是对的，事情会愈演愈烈。
那些人都不懂陆清则，便那么诋毁他！
宁倦每天都在极力压着杀意，批阅奏本时总是看着看着就气得起来走两圈，才能把火气压下去。
偏生陆清则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似的，每天上一封奏本警告他。
杀意勉强能按下去，但随之而起的，是心底格外膨胀、愈加明晰的保护欲望。
如果他把陆清则好好地保护起来，这些人就中伤不了他了。
但是陆清则不想接受他的保护，还躲到国公府去。
宁倦抿抿唇，思索再三后，下了一道命令。
隔日，宫里的御令传到了国公府，言国公府年久失修，不便史大将军修养，京郊有一处皇家别院，很适合大将军静养，陛下将别院赐给大将军，让大将军去别院好好修养。
长顺来宣旨时，陆清则也在场，听到宁倦的旨意，生出了几分愕然。
完全没想到，宁倦居然会选择动他身边的人，将大将军赶去京郊别院。
虽然客观上来说，史容风多年未回京，国公府的确因为常年无人居住，腐朽破损不少，亲兵们三天两头就得上房修补修补屋顶，多少有点寒碜。
但宁倦会突然发来这道旨意，显然就是和陆清则有关。
史容风不清楚皇帝陛下和陆清则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也能猜到这道圣旨的真实原因，眉毛一扬，就想抗旨。
陆清则及时按住史容风，低声道：“大将军，京城嘈杂，您老过去了，也能好好养病，对林溪也好。”
自从武国公府宣布找回了小世子，史容风又病倒后，即使称病不见客，也常有人来叨扰，京城这种名利纠缠之地，要当真谁也不见，也不可能。
那些人除了少部分当真关心史容风身体的外，剩下的多半是好奇从未在人前出面的小世子，猜测他到底是什么样，能不能和武国公府攀个亲事。
去京郊别院静养，对史容风和林溪而言，的确也算是好事。
史容风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接了旨。
陆清则顺势把陈小刀打包一起送去了别院。
陛下下旨，让史大将军去京郊别院修养一事，不可避免地再次引起了热议。
善于揣摩圣意，精通人性的大伙儿再次思考：
前些日子，陆清则和大将军走得那么近，三天两头地去国公府过夜，陛下突然下这道圣旨，莫不是在隐晦地警告大将军和陆清则？
这一定是对陆清则的打击！
于是反对陆清则的官员更来劲了，朝廷上再次打得十分火热。
在这样火热的骂战里，范兴言从江右回来了。
钦差队伍离京时是炎炎盛夏，回京时已是凛寒初冬，再过些日子，就该下雪了。
范兴言回京的一路上，沿途听闻不少关于陆清则的传闻，心惊肉跳不已，按捺着担忧，先进宫禀明了江右重建后的情况。
宁倦离开前那场杀鸡儆猴很有效，至少他离开之后，剩下的本地官也不敢再有太多小动作，是以一切颇为顺利。
回完陛下，范兴言又赶紧回了趟家，去见怀胎七月的妻子，柔情蜜意地细声道歉安慰。
如此这般，回京的第三日，范兴言才得了空，去陆府拜会陆清则。
陆清则听说范兴言回京了，就猜到他会来找自己，提前做好了准备，挥退了侍卫。
这些人虽然会负责监视保护他，但尚留存一线距离，不会偷听他和旁人说话，这也是陆清则还能容忍一下的原因。
天色将晚时，范兴言带着个小厮，拎着从江右带来的特产和补药来了陆府。
到了书房，见到陆清则，就是一声叹：“怀雪啊，这到底是……”
陆清则看他愁眉苦脸的，比他自个儿还发愁，忍不住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没事，其实也在预料之中。”
他只要在高位，就会遇到这样的事，这也是他从前不想当权臣的原因。
范兴言犹自愤愤不已：“我从前当御史，众人齐心协力，声讨权奸，但从未想过，言语亦如刀，会扎向忠贞之臣！”
陆清则安慰他：“听说你回京，我就特地泡了菊花茶等着了，喝吧，降降火气。”
范兴言：“……”
跟着范兴言一起来的那个小厮忽然笑了一声。
陆清则方才不怎么说话，便是因为有外人在场，毕竟范兴言此人，官位虽然越来越高了，排场却不大，从来不带小厮，他还以为这是宁倦不放心范兴言来找他说话，安插在范兴言身边的。
听到这一声笑，忽然感觉有些耳熟，忍不住仔细看过去一眼，顿感惊愕：“段凌光？”
穿着身灰扑扑小厮衣裳的段凌光抬起头来，笑道：“同乡，好久不见啊，要不要也给我倒杯茶？我火气不大，不用喝菊花茶。”
陆清则看看范兴言，又看看段凌光，瞬间了悟。
八成是京城的流言飞到了江南，段凌光担心他被小皇帝砍了脑袋，打探到范兴言要回京，不知道怎么说服了范兴言，混进钦差队伍，一同来了京城。
范兴言更惊讶：“没想到你们二人还真认识。”
陆清则笑笑道：“毕竟是同乡。”
段凌光摘了帽子，扭头看了看范兴言：“范大人，能让我和陆大人单独说说话么？”
范兴言犹在复杂的情绪之中，点点头。
陆清则便领着段凌光，走进了书房旁侧打通的小暖阁，平时陆清则处理公务到太晚，懒得回房睡了，就睡在这里。
一进暖阁，段凌光就唏嘘道：“我说什么来着？狡兔死走狗烹，就是没想到，轮你轮得这么快。”
陆清则捏捏额角：“也不是那么回事。”
顿了顿，他道：“之前在临安，没来得及和你道别，抱歉，没想到会连累到你。”
“不妨事，那位郑指挥使没对我用刑。”段凌光跟在自己家似的，拉过椅子坐下来，“倒是你，被发现后，你家小皇帝没怎么你吧？”
陆清则想起那混乱的一夜，静默了一下，选择跳过话题：“你是怎么说服范兴言带你回京的？”
“江右重建，需要许多木料以及医药粮食，”段凌光颇为自得，“我这些年暗中经商，商行里颇有盈余，以低价去接触了范兴言，与他认识了，他对我便颇有好感，觉得我是个侠商，听说你在京城的事了，我便说我与你是旧识，但得罪过郑指挥使，想进京来见见你，他就答应了。”
说完，他啜了口陆清则给他倒的茶，抬抬眼：“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离开临安后，我发现有人盯着我。”
陆清则眼皮跳了下：“陛下的人？”
“也没有其他可能了。”段凌光道，“你家小皇帝的独占欲和控制欲，可比你想象的多多了，不过他在你面前大概藏得不错。”
陆清则嘴角扯了一下。
不，他已经开始感受了。
段凌光看他诡异的沉默，忍不住嘶了一下：“不会吧，当真变师尊文学了？”
陆清则：“？”
段凌光看他纯然而迷惑的眼神，几乎有点不忍心给他解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那个，我冒昧问一下，你对你家小皇帝，有没有什么，除了师生情之外的其他感情？”
陆清则麻木道：“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个畜生吗？”
段凌光不知道打哪儿掏出把扇子，敲敲桌子，面色严肃：“不要逃避，说出来。”
也就是对面是一个地方来的段凌光，否则陆清则已经让侍卫赶人了，忍了忍，才淡淡道：“他在我心里，是我的亲弟弟。”
不论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宁倦是他一手养大的，在他心里，宁倦就和他亲弟弟差不多。
若是对宁倦产生别的心思，他成什么了。
段凌光看他有些疲惫的样子，善良地不再提这事，猜测了下那位皇帝陛下会怎么处置陆清则。
以原著里暴君的手腕，若当真喜欢陆清则，很可能会折断陆清则的羽翼，将他囚藏起来。
但若是没那么喜欢陆清则，或许就会借势除去陆清则，他一路来打听消息，只感觉陆清则现在的处境危险至极。
暖阁里沉默了片晌，段凌光摇摇扇子：“你总不至于坐以待毙吧，准备怎么做？”
陆清则嗯了声：“等安排好了，便该离开了。”
“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陆清则道：“最好不要，陛下既然让人盯着你，你若是做了什么，很容易再受牵连。”
“我感觉还是能的。”段凌光思索了一阵，“我猜小皇帝不会轻易放你走，你要是走了，就得隐姓埋名，也不能带太多细软，看你这药罐子身子，在外面没了钱怎么活？”
他得意地“啪”地展开扇子：“往后你若是缺钱了，就到聚宝钱庄说句暗语，随便支取。”
聚宝钱庄遍布南方，财大气粗，极有信誉，就算陆清则一直待在京城，也听说过这个名号，没想到这个钱庄背后的老板居然是段凌光。
陆清则笑道：“看来你混得比我好多了。”
“哪来的话，”段凌光调侃，“你这个朝廷公务员，现在位极人臣，只要一伸手，京中有多少人不想上赶着巴结你？方才看你书房里放的花瓶，还是几朝古董，价值连城，可不比我混得厉害多了。”
陆清则摇头：“往后可能还真得借你的光，提前多谢你了。”
“不必言谢，我们是同乡，你若是死了，我心里滋味也不好受。”
段凌光补充：“也不用感动，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不是特地来和你说这些的。我在津沽有个生意要谈，明日便过去，等谈完了便乘船南下，估摸着快新年时就回临安，你若是赶得及，我还能捎你一程。”
陆清则想了想：“我还需要一个契机。”
顺便在走之前，他想帮宁倦再解决点麻烦。
两人约定好了暗号，没有继续谈太久，出去时，段凌光又戴好小厮帽子，收起了一身的风流不羁，看起来普普通通，十分能演。
范兴言喝完菊花茶后，确实感觉平心静气点了。
陆清则把人送到大门，拍拍范兴言的肩膀：“嫂子就快临产了，你离开了这么久，好好陪着她，少往我这儿来，风言风语你不怕，但刺激到嫂子就不好了。”
提到媳妇儿，范兴言露出笑，应道：“等孩子出生，我让孩子认你做干爹，怀雪，你为人清正，我相信这些流言蜚语总会过去，陛下也不会听信谗言的。”
陆清则笑着点头，把人送走了，在门口站了会儿，低低咳了几声，转身回了府内。
范府的马车离去，没人注意到另一辆隐没在黑暗里的马车。
宁倦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陆清则带着浅淡笑意，和旁人说完话后回去，抿了抿唇。
长顺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眼见着陆清则转身离开了，还是没忍住开口：“陛下，您不过去和陆大人说说话吗？”
这几日陛下每日都趁夜来，马车停在这里，看着陆清则从官署回来，却不过去。
这是闹什么别扭呢？
宁倦垂下眼，低声道：“老师在生气。”
陆清则不是因为他把史容风挪走生气，是因为他对他怀有男女之情才生气。
其他的事他会选择退让，但这件事不行。
长顺挠头：“陆大人一向不会和您生太久的气，您去哄哄？”
宁倦没吭声。
长顺绞尽脑汁：“去岁这个时候，下面人送上盏冰雕灯，煞是好看，陆大人很喜欢，融化后陆大人还颇为可惜，要不，您再赏陆大人一盏？”
在长顺心里，任何矛盾和不开心，都是可以用喜欢的东西抵消掉的。
宁倦看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看了会儿陆府的大门，放下帘子：“回去吧。”
几日之后，京城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大雪纷纷而下，繁华的京城被裹得一片素白。
陆清则久违地被宫里召唤了一下，要他进宫面圣。
两人冷战许久，交流都是靠隔空的，要么是陆清则递奏本，要么是长顺来府里送赏赐，像是隔着层薄薄的冰面，在任何一方有所行动之前，这层冰面都长久地存在着。
没想到宁倦居然会主动打破。
陆清则一时摸不清宁倦想做什么，思索再三，还是裹着厚厚的狐裘，抱着手炉坐上了来接他的轿子。
出乎意料的是，这回轿子不是往乾清宫去，而是去了另一处。
天色已暗，陆清则掀开帘子，看不清外边的路，正有些疑惑，便到了地方。
来请他的是长顺的徒弟安平，弓着腰恭恭敬敬地请陆清则下轿，笑道：“陆大人请进，陛下在里头等着您。”
陆清则这才看清这是什么地方，咽下疑惑，抬步走进前面的宫殿里。
这是宫里的梅园，寒冬已至，红梅开绽，雪霁梅香，往年梅花开时，陆清则也会和宁倦来赏梅。
但今年不太一样。
梅树上不知何时挂上了许多冰灯，晶莹剔透的冰灯里，烛光幽幽影动，来时才又下了场雪，衬着院中寒梅，煞是好看。
陆清则眨了眨眼，凝视着在风中轻晃的透明灯盏，伸手提起一盏，仔细看了看，冰灯雕得格外精致，上面隐约有两个人影。
还没看清楚，身后传来少年熟悉的声音：“怀雪喜欢吗？”
陆清则停顿了一下，转过身，俯身想行礼：“微臣见过陛下。”
没等他弯下去，就被扶了起来，宁倦方才还带着丝笑意的声音里顿时含了怒气：“一定要这样气我吗？”
陆清则感觉不解，分明是宁倦亲口抹掉师生情谊的，怎么这会儿又委屈起来了？
他的目光低垂，注意到宁倦扶着他的手有些红肿，还缠了布，似是受伤了，不免皱了下眉。
纵然现在和宁倦的关系很别扭，陆清则还是没忍住习惯性的关切：“陛下的手怎么了？”
最近俩人之间交流甚少，陆清则和他说话也多半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得了句难得的问候，宁倦又高兴起来，眼神灼灼地注视着他：“雕冰灯时没注意伤到的，到现在还在疼，怀雪是心疼我吗？”
这满院子里的冰灯是宁倦雕的？
堂堂天子，居然愿意为了讨另一个人欢心，做这种事。
陆清则怔了一下，被烫到了似的，霍然后退了一大步，没注意手上一松，冰灯一滑，掉到了地上。
本就是冰做的，里头又点着蜡烛，冬日地面格外坚硬，冰灯落到地上，嘭地便摔碎了。
上面的两道人影也有了裂痕。
宁倦的脸色倏然一变。
到这时候，陆清则才发觉，那上面雕的似乎是他和宁倦。
宁倦盯着那盏冰灯，脸色沉下来。
他这些时日，本就在极力忍耐着，他也不想将陆清则逼得太紧，想要讨好陆清则，将自己的心意捧上来。
但陆清则却摔碎了他的心意。
陆清则有心解释，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心里有点乱。
他此前一直在极力说服自己，宁倦对他只是产生了错觉。
但仅仅是错觉，何须做到这样。
难道，宁倦是当真……
陆清则被那种可能刺激到，忍不住又后退了一步。
宁倦只觉得自己的心和地上的灯盏一般，碎得厉害。
但他早就在陆清则的教导之下，学会了隐藏自己的脆弱，直直地盯了陆清则片刻，没什么表情地转身离开。
他明明不想让陆清则吃苦头，陆清则偏偏要自己讨苦头吃。
那就不怪他了。
少年天子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空留陆清则和一院随风摇动的冰灯。
陆清则低头看去，地上的冰灯碎成了许多块，失去了完整时晶莹的美轮美奂，看起来普普通通，只是几块碎冰。
没人知晓，这是皇帝陛下为了讨好别人，小心翼翼亲自雕好的冰灯。
碎掉的不止是宁倦的心意，还有天潢贵胄被不断拒绝的骄傲与自尊心。
陆清则无声叹了口气，脑子里闪过段凌光的问话，眼睫颤了颤，迟疑了会儿，还是弯下腰，用大氅搂起破碎的冰灯，慢慢走出了院子。
他担不起这样的心意。
就算宁倦不想承认，他们也是师生，这样的感情是悖德的，不该存在。
今天他伤到了宁倦的心，按照他对宁倦的熟悉，这小崽子不会再留手了。
他得赶紧完成最后一步，尽早离开了。

第六十八章
冬月中，京城下了一整夜的大雪，彻夜簌簌不停，冻得人忍不住浑身蜷缩，在这般寒冷之下，连吵吵嚷嚷个不停的众官员都不免消停了两天。
旋即一条圣旨又将众人的情绪点燃了。
圣上体谅陆太傅身体不好，每日繁忙操劳两署公务实在勉强，免除陆太傅国子监祭酒一职，并下赏赐若干。
圣旨里写得很委婉，全然是关心之语，赏赐的也全是不俗的宝物，藩国进贡的明珠、价值连城的玉佩、珍藏的名家字画，满满当当的几大箱子。
但不可忽略的事实便是：陆清则被陛下革职了。
虽然革的不是吏部尚书之职，但革职便是革职。
这近乎是一个信号，昭告着陛下和陆清则的关系似乎彻底破裂了，那些恨陆清则一手推动的新法改革，恨得咬牙切齿的人，不免蠢蠢欲动起来。
不管旁人是怎么想的，陆清则很平静地接了旨。
来传旨的依旧是长顺，宣完圣旨，他忙不迭把陆清则扶起来，哎哟哎哟叹气，干巴巴地安慰：“陆大人，您别多想，陛下就是担心您操劳过度，大夫也说了，您的身子骨不好，少思少虑才好呢。”
陆清则不置可否，转身去书房，将国子监祭酒印取出来，递给了长顺。
看长顺小帕子都要绞烂了，寒冬腊月的还出一身汗，他笑了笑，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嗯，我知道。”
长顺接过热茶，小口抿了下，热乎乎的茶水顺着喉咙暖到胃里，却没感觉舒坦几分。
他从小就在宫里，揣摩旁人的语气是他的生存技能，但此刻他难得有些看不懂陆清则的笑容。
陆大人和陛下最近关系这么僵，八成是陆大人知道陛下的心思了吧。
长顺犹豫了一下，知道这事自己不好插嘴，还是没忍住，低声道：“陆大人，咱家知道您不高兴，但这、这也不是不能接受哇，陛下是君，您是臣……何况陛下待您一片诚心，只要您松一下口，态度软一下，陛下什么不舍得给您？”
陆清则嘴角带笑：“长顺公公喝完茶了，便回宫复命吧，我就不送了。”
长顺嘶了下，顿时闭上了嘴。
陆清则与其说是脾气很好，不如说是情绪太淡，认识这么多年，他几乎就没见过陆清则生气的样子。
但陆清则真正生气时，不会像旁人那般冷下脸或者大喊大闹，反而依旧是笑着的，只是眼神是冷的，触碰上那道眼神，叫人能寒到头皮去，不敢再多说。
但为了陛下，以及自己的大宅子和小金碗，长顺咽了口唾沫，还是鼓起勇气，继续小声道：“陆大人当是觉得别扭，但抛出您与陛下的师生情分，陛下早不是陆大人眼里那个小娃娃了，陆大人何不看看呢？”
陆清则放下茶盏，心平气和地吩咐侍卫：“送客。”
长顺第一次被赶出了陆府，深感自己已经做到最大的努力了，钻进轿子里时，不免深深叹气。
陆大人不高兴，陛下也不高兴，最近乾清宫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这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呢？恐怕只有等陆大人愿意接受陛下的时候吧。
但看陛下的样子，似乎已经耐心告罄了。
长顺丧着脸回了宫，陆清则雍容自如地坐进圈椅里，淡定地抿了口茶。
和他预料的差不多，小狼崽子不准备再藏着自己的獠牙和利爪了。
毕竟是皇帝。
史大将军不是说过么，皇室的人，从出生起就多少沾着点病。
从种种行为来看，相比起那一丝喜欢，宁倦対他或许占有欲与掠夺欲更多。
是他的错，没教会宁倦如何正确的喜欢一个人，但其实陆清则自己都不太清楚，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喜欢。
他最近反思了许多，甚至思索过，若宁倦不是他带大的，他恐怕也不会如此抗拒。
毕竟他眼里的宁倦，始终是那个会冲着他别别扭扭撒娇的小果果，要陆清则真正抛开这段师生关系，将宁倦看作一个普通正常的男人，他自感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孩子颇为左性，从小就知道要将自己想要的攥紧手心，无论是权、物，还是人。
但陆清则不是物品，不会甘愿被人私藏起来。
被“革职”之后，原本还会时不时来陆清则府上，想要送礼交好的官员就少了，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也不过一俩月。
时时来陆府的，也只有陆清则的一些下属，以及当面承过他恩情的官员。
大伙儿担心陆清则心情不好，时不时就来安慰安慰他，安慰得陆清则哭笑不得。
也有人忧心忡忡，小心翼翼地问：“陆大人，陛下莫不是听信小人谗言，対您……”
対于这些话，陆清则一律摆摆手：“没有的事，是我自个儿没精力，请陛下去的职。”
常人说这话，听起来像是给自己强行挽留颜面。
但陆清则说这话……
一群人默默看看陆清则冬日厚重的衣袍都掩不住的清瘦，面具下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偶尔咳嗽一声都叫人心惊胆战，让人看到就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他。
好吧，陆大人说这话，真是相当具有信服力。
于是対陛下滋生出不满的大伙儿也歇了火气，听陆清则的话，回去各干各的，忽略旧派的冷嘲热讽。
见把人都稳住了，陆清则头疼地直捏额角。
他特地培养起来的这些，自然都不是一般人，部分都是在原著里有名有姓的，不可多得的人才。
宁倦这小兔崽子。
步入腊月时，京中闲言碎语依旧不断，偶有人提起陛下命人翻修旧殿，也不知道是为的什么，难不成是为来年选秀做准备？
不过这些闲碎也没太多人关注，因为又发生了一件事。
史大将军病危了。
史容风镇守漠北几十年，一度是鞑靼和瓦剌的噩梦，只要史容风还活着，便是一块漠北的镇石，无人敢进犯。
但若是史大将军亡故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接下漠北的防守。
现在鞑靼老可汗醒来，正忙着跟三王子父慈子孝地窝里斗，等他们斗完了，难保不会挥师南下，不少人忧心忡忡。
陆清则听闻消息，立刻坐着马车，冒着风雪去了京郊别院。
徐恕近来一直待在别院中，照看着史大将军的病情，他号称神医，但不是神，用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史大将军毕竟征战数十年，浑身都是伤，身上的问题与寻常病人不太一样，之前见面，徐恕估计得还是太乐观了。
陆清则赶到的时候，正好在别院大门外撞见了宁倦的车驾，抬头的瞬间，不经意撞上了目光。
宁倦看着他的眼神冷冷沉沉，似有某种冰冷的焰火，只一瞬，便挪开了目光，不似往日里，像只热烈的小狗，见到他就眼神亮亮地贴过来。
那日在梅园里，陆清则摔碎他亲手雕的冰灯，的确伤到了他的自尊。
陆清则无声叹了口气，朝着宁倦弯腰行了一礼：“见过陛下。”
宁倦也没吱声，越过陆清则，便走向了大门。
陛下亲自来探，林溪携着唐庆和陈小刀出来迎接，见到这一幕，面面相觑。
搬到京郊来后，京中发生的事，便有些远了，加之史大将军愈发病重，他们每天都揪着心，有一段日子没打探京中的消息了。
这边也没人唠嗑，陈小刀隐约听说陛下和陆清则的关系似乎不太好了，没太在意，甚至冷嗤了声。
开什么玩笑，陛下从小就黏糊公子，在江右时能为了公子奋不顾身，上哪儿去找关系这么好的师生并着君臣？
但见着这一幕，顿时有些惴惴。
难不成传言是真的？陛下当真要対公子兔死狗烹了？
他有一腔话想说，不过宁倦还在这儿，好容易见着陛下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了，赶紧一溜烟跑过来，扶着陆清则往里走，小小声问：“公子，您和陛下这是……”
陆清则伸指抵唇，轻轻“嘘”了声。
狼崽子耳朵灵着呢。
陈小刀只好把话咽下去。
宁倦的确是听到了。
他其实早就看到陆清则的车驾了，故意放慢了一步，等着陆清则过来，在大门口相遇。
看着陆清则从马车上走下来的瞬间，他心里火热胀闷，贪婪地扫视陆清则裸露出来的一点肌肤，恨不得过去将人抱进自己怀里，直接带回宫中，锁在他的床上，好好惩罚一通这个没有心的人。
再多看一眼都会扼制不住情绪，只能匆匆掠过一眼便移开。
俩人和从前亲密无间的距离不同，相隔甚远，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史容风修养的房间。
屋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儿，徐恕正照顾在史大将军的病床前，脸色凝重，史容风躺在床上，脸肉眼可见的枯瘦了下去，泛着虚弱苍白的病气。
京郊别院的路不好走，陆清则上次来是小半个月前，彼时史容风还能坐起来，虽说不是特别中气十足，但也能走动，不满地叨叨陆清则没给他带酒。
这会儿人已经半昏迷过去，呼吸都似变得微弱起来。
陆清则心里揪紧。
即使早就做好了送走史容风的准备，即使他対死亡的接受程度比常人都要高，但看着原本健朗的大将军变成这个样子，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感到难过。
宁倦转首问徐恕：“怎么样了？”
徐恕满腔复杂：“大将军恐怕……熬不到新年了。”
室内静了静，唐庆瞬间就红了眼眶，腮帮子紧绷着转过头。
林溪低着头，接过徐恕手里的帕子，轻轻给史容风擦了擦汗，他是练武之人，向来稳当，手指却有些发抖。
陈小刀喃喃道：“怎么会……”
在被陆清则捡回去前，他是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饭也吃不饱，但喜欢到处找人打听些新鲜事，是听着史大将军的名号长大的。
在他心里，史大将军就是无坚不摧的一面墙，永远不会倒下。
但现在，这面守护了大齐多年的墙，要倒了。
宁倦隐蔽地扫了眼静默的陆清则，容色矜冷：“长顺，令太医院的御医协同徐大夫，全力诊治大将军。”
长顺应了一声。
几人的说话声却似惊动了半昏半睡的史大将军，史容风混沌地睁开眼，先看到林溪红通通的小兔子眼，勉力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老子还没死呢，哭什么。”
唐庆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流，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反驳：“大将军，忌讳！”
“我都不忌讳，你们忌讳什么。”史容风不太耐烦地呛回去，扭头看向宁倦，又看了眼站在另一侧的陆清则，慢慢开口，“方才老臣似乎听到陛下说话了。”
宁倦微颔首：“大将军安心养病，无需担心其他。”
史容风笑了一下：“老臣都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太多的牵挂，只有两件事想求陛下。”
宁倦：“大将军请说。”
“臣在漠北驻扎多年，夫人与许多兄弟也都埋葬于漠北，请陛下允准，待老臣百年之后，在京城留一衣冠冢，这副残躯，便带回漠北下葬。”
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宁倦自然应允。
“还有一件事，”史容风说话有些费劲，胸膛起伏得厉害，像某种残破的风箱，“老臣与陆太傅一见如故，难得的忘年之交，陆太傅也与犬子交好，臣斗胆，希望届时能让陆太傅送一程。”
宁倦的脸色这才微微变了变。
陆清则也怔了一下，没想到老将军到这时候，居然还在想办法帮他。
周遭陷入静寂，宁倦望向陆清则的眼神难以捉摸。
陆清则现在躲着他，会趁着这个机会逃走吗？
不，不会，老师向来仁慈悲悯，若是他逃走了，余下的人免不得会受责难，他不会忍心的。
考量了片刻之后，宁倦终于还是点了下头：“朕允了。”
见宁倦松了口，史容风满意地点点头。
只是说这么几句话，就耗费了他全部的精力，几乎在下一瞬，他又陷进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徐恕摆摆手，毫不在意屋里都是些什么身份的人，语气不太耐烦：“除了小世子，都出去吧，别打扰大将军休息了。”
陆清则只好跟着其他人一齐出了屋。
方才在屋里，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史容风身上，陆清则还可以远远地站在一边，无视宁倦，现在出来了，身为臣子，就不可避免地要打个招呼，说两句话。
两人対视一眼，陆清则有点说不上的别扭，轻咳了声：“多谢陛下允准。”
宁倦没搭腔，余光落在陆清则裹在雪白狐裘里的单薄肩膀上，心里半酸不苦地想，比去岁倒是要瓷实些了。
毕竟往年到这个时候，陆清则几乎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
再过段时日，那座宫殿就能完工了。
他也要按捺不住将陆清则藏起来的欲望了。
看宁倦还是不吭声，陆清则猜他还在为那盏冰灯的事生闷气，踯躅片刻，“那盏冰灯”几个字还是吞回了肚子里，默默和宁倦站在围栏边，抱着怀里的手炉，望着纷纷扬扬的小雪发呆。
宁倦不走，他也不好有其他动作。
好在宁倦是个高大挺拔的少年了，也不知有意无意的，挡了迎头的风，也没那么冷。
等呼啸的风雪稍停，宁倦才大步往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注意点身子。”
别把他好容易调养好的身子又病坏了。
那可是他的。
长顺苦着脸回过头，朝陆清则拜了拜手，又小碎步跟了上去。
等宁倦的身影消失在眼底了，陈小刀才敢哆哆嗦嗦地靠过来，满眼困惑：“公子，您和陛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瞒不过了，陆清则只好坦白了一半：“与陛下生了些小矛盾，不打紧。”
“什么不打紧啊！”
陈小刀就是再迟钝，这时候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陆清则把他安排到史大将军身边，不止是为了让他陪着大将军和林溪的。
但相比愤怒，他更多的是震惊：“陛下难不成当真相信了那些言官的话，公子你是什么样的人，陛下还不清楚吗！陛下难不成当真要鸟尽弓藏，杀、杀了你吗？！”
鸟不鸟尽的不一定，但弓藏是很有可能了。
陆清则无奈道：“小点声，小心吵醒了大将军。”
陈小刀忿忿地闭上嘴，嘟囔：“我就是太惊讶了。”
“放心，真的没事，你只要好好待在林溪身边便好，”陆清则摸摸他的脑袋，“信我，嗯？”
陈小刀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吭声，听话地应了声。
公子做事向来妥当，让他在这里待着，肯定也有道理，他不能给公子拖后腿。
看陈小刀应声了，陆清则笑了笑：“我先回去了，吏部那头还有事等着。”
陈小刀不舍地嗯了声。
因着史大将军病危，陆清则几乎每日忙完了，都会去别院一趟，偶尔赶上老将军醒着，还能说上两句话。
他如约带了坛酒给史容风，是前年和宁倦一起埋在院子里酿的梅花酒，现在正好挖出来，赠与友人喝。
史容风病歪歪地躺了好些日子，见到有酒喝了，霎时容光焕发，可惜他现在连拿起酒坛子的力气也没了，高兴地吩咐唐庆：“拿碗来。”
徐恕已经吩咐过了，最后这段时日，紧着大将军高兴来，想喝酒就喝酒，唐庆哽咽着应了声，去拿了碗，梅花酒倒入碗里，清澈澄亮，清香扑鼻。
史容风颤巍巍地捧着碗，睨了眼陆清则：“都这时候，还不乐意跟我喝一杯？”
“怎会。”
陆清则一笑，也拿了个碗，倒了碗酒，和史容风一碰碗，仰头一饮而尽。
史容风哈哈大笑：“这不是挺能喝的吗，还跟我……咳咳，跟我说不会喝。”
说完，也将碗中的梅花酒一饮而尽，咂咂嘴：“香是香，但没有漠北的烈，我在辽东喝过一种酒，叫烧刀子，喝下去当真如火燎烧，至今难忘。”
唐庆原本対史容风喝酒还有些不满，听着这些话，又安静下来。
那时候史大将军喝完就醉了，嘟囔着要去找夫人，骑上马就跑了，等他们着急忙慌地找过去时，大将军正坐在夫人的墓前，哭得像个犯错的小孩，保证一定会找回小世子。
好在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途中，终究是找回来了。
史容风今日的精力旺盛了许多，又扯着唐庆和林溪，各碰了一碗，才心满意足地躺回去睡下。
陆清则扶着额头，已经醉了。
明日还要去吏部办差，他没有留宿，晕晕乎乎地坐上马车离开别院，回到陆府倒头便睡了，半夜里渴得难受想喝水，结果被人掐着下颌，强行灌进碗醒酒汤。
陆清则被対方强硬的动作弄得不太高兴，睁开眼，醉眼朦胧的，看到床边挺拔的少年身影，含糊地叫了声：“果果？”
対方沉默了好半晌，才“嗯”了声。
陆清则想坐起来，又头重脚轻地，胡乱抓了个东西坐起来，才发现他抓的是条玉腰带。
床边的少年面不改色地由他拽着，不动如山。
陆清则松开手，还拍了拍他的腰，靠在床头，轻轻呵出一口酒气，醉醺醺地道：“你最近真是愈发皮痒了。”
宁倦：“嗯。”
“你……”
宁倦认真听：“什么？”
陆清则思考了会儿，才想到自己想说什么，伸手拽着宁倦领子，将他往下拉了拉，眼底一片迷离，骂道：“你个小畜生。”
被这么骂了，宁倦反倒笑了。
他顺势握住陆清则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着，轻声细语：“怀雪，你的话说早了，我还没有当真畜生给你看过。”
陆清则睁大了眼。
“老师不是说过，我喜欢什么，便自己去争取吗？”
宁倦捏着他的下颌，缓缓道：“我只是在争取，将想要的握在手心。陆怀雪，你总说要娶妻生子，我怕你不愿意，便去找人成亲了，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与旁人成亲，不如杀了我。”
“所以我只能先将你圈起来，直到你愿意为止。”
陆清则不赞同他的话，但脑子浆糊一片，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能摇头。
本来就有点头疼，摇得脑子更混乱了。
宁倦看他醉得迷糊的样子，比平日里那副只知道戳他肺管子的气人模样柔软了不知道多少，心里又是生气，又是发酸，指尖抚弄着他的唇瓣，眯起眼：“那坛梅花酒是我们一起埋的，你就这么和别人分喝了，我都还没尝过。”
陆清则此刻正思维混乱，不知道怎么话题就变成谈论那坛酒了，呆呆地道：“那你也去别院喝。”
宁倦眸色愈深：“朕何必舍近求远？”
什么舍近求远？
陆清则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抬起下颌，炙热的亲吻落了下来，强迫地撬开他的齿列，侵入进来，分享他唇齿间萦绕着的淡淡梅香。
陆清则是个非常标准的一杯倒，何况他还喝了整整一碗。
第二天宿醉醒来时，陆清则简直头疼欲裂，脑子里一片空白，対昨夜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忘得干干净净。
过了两日，一个深夜，陆府的大门忽然被急促地拍响。
陆清则匆匆扣上面具披上外袍，坐上马车赶去别院。
史大将军要不行了。
在陆清则跨进门槛时，前些日子还虚弱得坐不起来的史容风正靠坐在床头，中气十足地打了个招呼：“怀雪也来了啊。”
陆清则心口一酸，脑中冒过几个字。
回光返照。
屋子里只有林溪、徐恕、陈小刀、陆清则和几个最得信任的亲兵，史容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的脸，点头道：“回京之时，做过许多坏的打算，最后能有你们陪我这最后一程，也不错。”
林溪眨了下眼，泪水便如串便落了下来。
他只在得知史容风病情那天掉过眼泪，第二次便是今日了。
史容风叹道：“孩子，往后可不能哭了，爹只准你哭这么两回，我们史家的男儿，从来流血不流泪。”
林溪哽咽着点头。
史容风的脸色一点点枯败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你小时候还没我膝盖高，最爱跟在我屁股后面喊爹，那时军务繁忙，我常常不能回应……一别就是那么多年，再未听到你叫过我，可惜最后也听不到你再喊一声爹了。”
见他似是没力气要滑倒了，林溪慌忙地扶住他，张了张嘴，拼命试图叫喊。
从他嘴中微不可闻地喊出那一声艰涩的“爹”的时候，包括徐恕在内，所有人都怔住了。
史容风眼中迸发过巨大的欢喜，笑着应了一声：“爹听到了。”
史大将军面上含着笑，欣慰地合上了眼。
唐庆猝然扭过头，嚎啕大哭起来。
陆清则闭了闭眼，缓缓地呼出口气。
离开的契机，他等了许久，但从未想过，会是史大将军给的。

第六十九章
隔日，史大将军病故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又从京城迅速飞散开去。
一时震惊无数人。
就像陈小刀一样，许多人甚至是听着史大将军的传说长大的，觉得史容风是立在边关的一面墙，这面墙密不透风地挡着外族的侵袭，以至于他们都恍惚认为，这面墙是不会倒的。
但这面墙其实早已千疮百孔。
史家一脉，只剩下林溪一个单薄少年，国公府的几个老仆和亲兵们披麻戴孝，帮着他为大将军张罗后事。
年关各部繁忙，陆清则作为吏部之首，自然也逃不掉繁冗的公务，这时候被革了职反倒为他减少了麻烦，就管着一个吏部，忙完了能去武国公府帮帮忙。
其实也不匆忙。
来京之时，史容风估摸着自己大概撑不到冬月了，提前让人准备好了棺材纸钱香火。
能在徐恕的疗养之下又撑了个把月，与林溪多相处一段时间，于他而言，已经很不错了。
朝中的武将最先来吊唁，随即是其他的朝臣。
也有京外听闻消息，冒着风雪而来的。
虽说朝臣们依旧吵得热闹，但大多数人对史容风还是怀着敬意的，来了武国公府，在史容风的灵堂前，见到陆清则，脸色再不好看，也没有发作什么。
武国公府难得热闹了一回。
一直被藏着掖着、传闻里的小世子也出现在了大伙儿面前。
其实按着史容风一贯的脾气，在他最后的时日里，非但不会把林溪藏起来，反而无论如何也会把林溪推出来，面对京城这些表里不一的人，学会怎么处理，免得他走之后，林溪还难以面对生人，这是对林溪好。
但林溪有哑症。
这是个不会说话的、腼腆害羞的孩子。
好在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林溪终于冲破了那道封住他口的魔障，磕磕巴巴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有了第一声后，再接着说出话来，也没那么困难了。
而且有陆清则在侧照料着，面对来往的客人，林溪也不必开口回应太多，以免暴露自己的磕巴。
众人见过小世子后，心里凛然，只感觉这位小世子容色冷漠，惜字如金，不是好欺负的脾气。
不愧是史家的血脉，跟大将军似的，往那儿一坐，就没人敢放肆了。
某种程度上，又是一层保护色。
当天夜里，宁倦也亲自驾临武国公府，为老将军上了炷香，给足了史容风尊重。
转头看到灵堂外一眨不眨望着院中雪景的陆清则，宁倦思索片刻，还是在众人偷偷摸摸的注视下走了过去，低声问：“怀雪，你在难过吗？”
众目睽睽之下，陆清则倒没有回避他，转头看了眼棺木，淡淡道：“人终有一死……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大将军的兵权已交归陛下手里，往后大齐的江山，无人再能有威胁，陛下可以安心了。”
京中的一些旧族是个麻烦，不便推行宁倦的新政，等解决完最后一点小麻烦，他走得也能安心点。
宁倦蹙了下眉，疑心陆清则话里有别的意思。
但陆清则说完，就低下头闷闷咳了几声，这几日来回奔波，还是受了冷，呛了口风。
宁倦只好把话咽回去，侧身给他挡了挡风：“注意点身子。”
宁倦靠得有些近了，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拂过鼻尖。
陆清则的眼睫颤了一下。
先前史大将军在病中时不喜欢人叨扰，将来探望的大部分人拒之门外便算了，现在办理后事，再将人拒走就不好了，眼下周围的人不少，成天握着笔盯着陆清则、随时等着他露出什么“马脚”，好口征笔伐的言官也来了不少。
陆清则并不想有任何一丝可能被人看出宁倦对他的意思。
相比起他的声誉，作为天子的宁倦更不能沾上这种事，需知史官载上一笔，往后千秋万代都会记下来。
目光觑到范兴言来了，陆清则侧过身，向宁倦略一颔首，过去和范兴言说话。
陆清则的态度很自然，但他的一举一动却格外触动敏感的宁倦。
老师连被他遮遮风都不愿意了吗？
他的目光追随着陆清则而且，看着他和范兴言说了两句话，淡红的唇角便微微勾了起来，神态放松自然，是在他面前很久没有再露出过的随意姿态。
嫉妒的情绪就像被砸碎的琉璃，不仅碎得响亮，飞溅出去的残渣还会扎着人疼。
边上偷偷注意着陆清则和宁倦的官员瞅见陛下望着陆清则的眼神，心里霎时振奋：
陛下看着陆清则这个眼神，好生可怕！
果然，陛下已经对陆清则动杀念了吧！
宁倦克制着收回目光，心底没什么波澜地想，他已经准备好送给陆清则的礼物了。
过了头七，在京郊的史家祖坟里给史大将军下葬衣冠后，陆清则就要遵循史容风的遗愿，送他回漠北下葬了。
从京城到漠北，扶棺而去，来往最少也要花上十日，等陆清则回来，便是他的生辰了。
等陆清则从漠北回来，他就亲手奉上自己的礼物。
在灵堂守孝的七日里，林溪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的，很少说话。
第七日，陆清则和陈小刀，以及唐庆等亲兵陪着林溪将衣冠下葬之后，三人坐进马车里，轻微晃着返回京城，外面鹅毛大的雪花扑簌簌直下，唐庆等人骑着马护卫着马车，低声交谈哪些人留在京城保护小世子、哪些人随同陆清则护送棺木回漠北。
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林溪忽然轻轻扯了扯陆清则的袖子，小声开口：“陆，大人。”
他闭口不言十几年，再开口时就有点费劲，感觉很陌生，三两个字三两个字地往外蹦，因为磕巴，也很少说长句。
陆清则扭头，和颜悦色：“怎么了？”
陆清则让林溪改改口，不过小孩儿从刚认识就这么叫他，已经成习惯了，叫他陆大人也没生疏的意思，和陈小刀习惯称呼他为公子，以及宁倦从前叫他老师没什么两样。
林溪垂着眼想了会儿，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艰难地道：“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漠北？”
按着史大将军的意思，他是想把林溪留在京城的。
京城再有千般不好，阴谋算计，他的余荫也能庇护林溪平安到老，比漠北那种战乱苦寒之地要安全。
史家几代人在战场上洒尽了热血，他因崇安帝凉过心，感到过不值，一辈子忠正无私、为国为民的史大将军，对这个丢失了十几年才找回来的孩子，怀了一丝难得的私心。
陆清则自然懂得史容风的意思，听林溪这么说，稍微一怔：“你想去漠北？”
林溪点头：“我，想去看看，爹，和娘，认识的地方，想去看看，爹，镇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虽然说得如同幼童学语般磕磕碰碰，但他的脸色很认真。
陆清则直觉他的意思不止是跟着他去送一程史大将军，看一眼边关守城，而有着更深一层的意思，注视着他问：“去漠北看过之后呢，还回京城吗？”
见陆清则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林溪垂下眼，有些紧张地并着腿，手指纠结在一起，过了会儿，又抬起眼，和陆清则的眸光对上：“我想，留在漠北。”
陈小刀原本安静听着，听到这一声，吓了一跳：“留在漠北？那多危险呀。”
陆清则忽然想起之前史大将军对他交代的话。
若是林溪愿意待在京城，便看顾一下，若是林溪想去漠北，也别拦他。
史大将军是猜到了林溪会做这个决定吗？
虽然相处只有短暂的几个月，但从见面起，骨血之间的联系便难以割舍，看来史大将军才是最懂林溪的人。
陆清则沉吟片刻，颔首道：“去漠北看过之后，你若是想留在那边，便留在那边，我不会拦你。”
顿了顿，他补充道：“这也是你爹的意思。”
林溪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使劲点点头。
陈小刀有点难过：“漠北那么远，以后我们就见不着了。”
陆清则拍拍他的头：“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在武国公府继续待着，知道吗？”
林溪若是选择留在漠北，继承史大将军的遗志，无论京内京外的武将都会对他起敬，那样即使林溪不在京城，陈小刀继续留在武国公府，宁倦那小混蛋只要还有点理智，就知道不能让人去武国公府抓人。
陈小刀闷闷地“哦”了声。
京郊离城里颇远，回来时天色已暗。
后院里积着雪，映得周围一圈亮堂堂的。
陆清则沐浴了一番，换了身衣裳，严丝合缝地裹上厚厚的大氅走进书房。
明日他就要送行史大将军，去一趟漠北了，公务都暂交给由他一手提拔的吏部侍郎了，难得空闲一日。
他倒了杯热茶，捧起来暖了暖手，眼前浮过袅袅白雾，沉思了片刻，还是起身铺开一张信纸，慢慢研墨，悬腕探笔，宽大衣袖下的腕骨伶仃，肤色苍白，看起来没什么力气，每一个字却都书写得稳而利落。
走之前他还得给宁倦再上一课。
宁倦才十七岁，便已经站在了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
他再怎么早熟，在这个年纪也远远不够成熟，有着君王的强硬，性格偏执，偶尔冲动易怒，他们之间师生五六年，他教了很多东西，也有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教。
宁倦还不懂到底什么是喜欢，对他这丝念想，或许并没有那么坚韧。
大概几年之后，再回想起这段伤过自己自尊的爱恋，宁倦会感到格外诧异不解。
陆清则不想让他和宁倦都感到后悔，但也要给他一点做错事的代价。
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烛火幽幽闪动，陆清则低垂着长睫，慢慢地写完了那封信，等墨迹干了后，折起来抵进信封里封好，准备写信封上的字时，却又犹豫了一下。
叫陛下太生疏，叫果果太亲密。
斟酌再三，虽然不知道宁倦还愿不愿意用自己取的字，陆清则还是在信封上留下了四个字。
“霁微亲启。”
隔日一早，陆清则被唐庆接上马车，去与城门口先扶棺而出的队伍汇合。
这支队伍的人数不少，除了史大将军的亲兵之外，便是一队宁倦拨来保护陆清则回途的锦衣卫。
陆清则一手推动的新法触动了王公贵族与部分官员的利益，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这也是冯阁老没有为陆清则说过话的原因，曾经站在一条战线上，如今有了利益冲突，他没有在后推波助澜已是不错了。
难以拔除的许阁老也是被彻底得罪的人之一，光是让女子入学这一条，就让守旧的许阁老勃然大怒，天天上奏本怒斥陆清则了。
眼下京中视陆清则为眼中钉者数不胜数，想要他命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在京城不好下手，趁陆清则离京回京这段途中下手，再适合不过。
早朝还没结束，陆清则感觉宁倦应当不会来了，心底难免有几分遗憾，站在城门口，和抽抽搭搭舍不得他和林溪的陈小刀道了会儿别。
陈小刀现在林溪那边哭过一回，来陆清则这边时情绪较为稳定，忧心忡忡的：“京城都这么冷，漠北会更冷吧，公子你要小心点，少生病，别再漠北待太久，你的身子受不住。”
什么叫少生病？合着就没觉得他能好过？
陆清则哭笑不得：“知道了。”
陈小刀继续叮嘱：“徐大夫按你说的法子做了不少预防和诊治风寒的药丸，要记得吃。”
陆清则笑着又点了下头，摸摸他的脑袋：“别操心了，回国公府补补觉吧，有空多临临帖，这么多年了字还是那么难看。”
提到练字陈小刀就头大，迅速后跳一步：“那公子你快上马车吧，别吹风啦。”
陆清则正想上马车，宁倦便赶来了。
他骑着快马而来，身姿在风雪中甚是耀眼挺拔，让人忍不住想要仰望，下一刻，少年帝王便翻身下马，不管身边哗啦啦跪下的一片，大步走到陆清则身边，脱口而出：“老师。”
陆清则停顿了一下：“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你的生辰快到了，”宁倦凝望着他，漆黑的眼眸中流动着某种深沉的情绪，“早去早回，我在京城等你。”
陆清则都忘记这回事了，眨了下眼，垂下眼皮：“臣遵旨。”
宁倦的唇线顿时抿得平直。
他不喜欢陆清则这么生疏的态度，不想要陆清则称呼自己陛下，但也不想陆清则叫他果果。
等老师回来，他想听陆清则称呼他为他取的字。
一时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但也没有立刻转首离开。
陆清则深深地看着宁倦的面孔，少年的面孔犹有一丝青涩，还没来得及脱下衮服，俊美而尊贵。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宁倦了。
“陛下还愿意最后听我一次话吗？”陆清则和声开了口。
宁倦道：“你说。”
“永远不要迁怒、残杀无辜的人。”陆清则缓缓道，“但对该下手的人，亦不要心慈手软。”
宁倦怔了一下，不太理解陆清则为何忽然给他说这个，还没想明白，陆清则盯着他的眼睛问：“陛下，你答应吗？”
宁倦沉浸在那双眼眸的凝视中，点头应允：“好，我答应。”
陆清则朝他微微笑了一下，旋即转身踩上小凳子，钻进了马车中，只从帘后漏出几个字：“果果，再见。”
宁倦久久地伫立在城门外，一眨不眨地望着车队离去，雪花飞旋而下，落到他的眼睫上，轻眨了一下抖落下来。
直到车队彻底消失在眼底，他才回身上马，向着与陆清则相反的方向，策马回宫。
马儿奔向皇宫之时，心底突然朦胧的有些不安，宁倦猝然回头，又望向空无一人的城门口，唯有凛冽风雪刮啸。
跟随在侧的侍卫连忙问：“陛下，怎么了？”
分明等陆清则回来，他就能真正拥有他了，那丝不安却横空出现缭绕在心尖，好半晌，宁倦才按下那股莫名的情绪，摇摇头：“回宫。”
去漠北的一路出乎意料的平顺。
大概是因为史大将军的灵柩还在，护卫的亲兵个个骁勇善战，想对陆清则出手的人不愿多生事端，便暂时忍着了。
抵达漠北之时，天寒地冻，风雪比京城的还大得多，迎面扑来，刀子似的割面感，砭骨的疼。
陆清则随身带着焐手的小手炉不过一会儿就会冷下来，只要有一丝冷风从衣物间钻进去，就是渗骨的寒。
陆清则病歪歪的身体的确接受不了这种地方，强撑着随着林溪将史大将军下葬了，在墓碑前倒了碗酒，又陪了林溪一日，才准备回京。
临走之前，林溪不太放心：“陆大人，要不要，我让唐参将他们，送你回京？”
陆清则的计划除了那个死囚犯和段凌光外，没有其他人知道，知道得越多越倒霉，他无意让其他人受累。
闻言他只是笑笑：“无妨，有陛下的人随着呢，你在漠北万事小心。”
林溪乖乖地点头。
陆清则又想起另一个人：“若是遇到一个叫秦远安的人，可以试试重用他，他武艺高强，人品也不错。”
林溪又点点头，亲自送陆清则离开了守城。
回京的途中，陆清则能明显感受到周围的空气不怎么太平。
那些在暗中蠢蠢欲动的人，准备下手了。
陆清则等的就是他们。
借他们的手，既能脱身，还能让宁倦有理由对那些盘踞在京城已久、不好动的王公贵族下手，一石二鸟，也是他能为宁倦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此后万里江山与他再无关，他只是渺小的一员平头百姓。
按着宁倦的吩咐，离开漠北后，车队本来要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京城。
但陆清则却生病了。
也是在意料之中，漠北的天太冷，纵然侍卫们将他看得紧紧的，他还是不幸染了风寒，吃了徐恕给的药，也没见好，反而因着行途匆匆，越来越严重，不得不停靠回程的驿站，暂作歇息。
见陆清则的风寒愈重，领头的侍卫担忧不已，生怕这位娇弱的陆大人就这么把自己烧没了，派人到处找了一圈，请来位郎中，开了副药，陆清则喝下去后，便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因着出发前被郑垚隐晦地提醒过不要太靠近陆大人，众人也没敢在他的房间里待着，都在门外守着。
守着守着，不知怎么就集体犯了困。
等察觉到屋内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寒冬腊月的，屋内不知何时打翻了油灯，火烧得极旺。
艳丽的火舌舔舐着断裂的横梁，滚烫的火浪呼啦啦蔓延过来，木梁不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猛烈的热浪让人丝毫接近不得。
火势这么猛，那屋里的人……
所有侍卫的脸当即就白了，嘶吼起来：“快，快救火！陆大人还在里面！”
然而已经晚了。
消息加急传到京城的时候已是半夜，宁倦正在批阅奏本。
那几个字入耳的瞬间，他脑中陡然“嗡”地一声响，大脑一片空白，等找回那一丝理智的时候，才发觉他手中的笔已经掉到了书案上，朱红的墨在奏本上留下几道不匀的红印子，血一般刺眼。
后背一阵一阵地窜着凉气，手指冰凉发软。
宁倦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怎么也没能从喉间挤出声音。
长顺从不可置信中回过神，看宁倦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的惨白脸颊，声音发抖：“陛、陛下……”
他从未见过小陛下这样的脸色，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下一刻便要坠倒。
宁倦其实是很茫然的，有种坠入水下，双耳被水封堵住的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像水面之上发生的，他能隐约听到声音，却并不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嘴唇却先一步动了：“备马。”
长顺心惊胆战，无比担忧宁倦现在的状态：“陛下，等、等那边再传消息来罢，您……”
“备马！”
长顺一下将话咽了回去，脑子里也是一团糟，反复回响着来禀报的侍卫的话。
驿站走水，陆大人在里面，没能救出来。
怎么会这样？
明明白日里才传来消息，说再有两日就能到京城了。
长顺惶惶然想，陛下该得……多伤心啊。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冰冻的水取不出来，侍卫们一桶桶地提着雪试图浇灭火势，均以失败告终。
驿站许多地方都被放了易燃物，还被泼了油，烧起来便没完没了。
这是场蓄谋已久的刺杀。
等到宁倦夜奔百里赶来的时候，大火已经灭了。
整个驿站被烧得只剩个空架子，所有侍卫低着头跪在地上，旁边盖着一片白布。
郑垚听闻消息，连夜从床上爬起来跟过来，见到这一幕，骨头都在发冷，脑中只闪过两个字。
完了。
在见到这一幕前，他还怀着几分微弱的侥幸，安慰自己，万一人被救出来了呢，万一呢。
没有万一了。
这么大的火，没把人活活烧成骨架都是好的。
宁倦死死盯着那片白布，脑中滚沸的思维在一瞬间凝固，嘴唇动了动，声音无比的压抑，声音沙哑，一字一顿问：“老师呢？”
里面不会是老师的。
陆清则应该是永远雍容沉静的，即使病骨沉疴，也腰背笔直，静静站在一边等着，见到他来了，还要微微抬一下眉，笑着调侃他：“开个玩笑罢了，怎么真来了？”
所以里面不会是陆清则。
为首的侍卫听到这话，将头伏得更低，嗓音发颤：“属下罪该万死，没有保护好陆大人，愿领死罪！”
“老师呢？”宁倦握紧了马缰，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又问了一遍。
侍卫彻底不敢说话了。
每个人都能隐约察觉到，陛下似乎……有点失控了。
呼啸的北风忽然袭来，掀开了那片白布。
像是掀开了一场噩梦。
底下烧得焦黑的尸首，就这么不可避免地落入了眼帘。
即使通体焦黑，宁倦也能一眼认出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形。
以及他腕上那把他亲自参与打造的袖箭。
宁倦的呼吸忽然有点发沉，头脑止不住地感到眩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马上下来，走到那具焦尸身边的，他在尸身边跪下来，声音发抖：“老师……”
他错了。
他不该逼陆清则，如果他没有逼陆清则，史大将军就不会给陆清则这个机会，陆清则不会出京，也不会……
再可怖的噩梦，也不过如此了。
郑垚望着陛下摇摇欲坠的身影，仿佛能看出那片死寂安静的绝望，拼命吞咽了好几下，才挤出发干发涩的声音：“陛下，当务之急是查出幕后指使之人，为陆大人报仇，您若是倒下了，谁为陆大人报仇呢？”
他哑声道：“顺便还有陆大人的……后事。”
宁倦依旧恍若未闻，弯身将那具焦尸抱入怀中，低声不知道喃喃着什么，听到最后一声，那些细声的念叨便止住了。
郑垚眼睁睁看着陛下仿佛承受不住某种重量一般，深深地弯下腰埋下了头，肩膀细碎地抖动了起来，他以为陛下有哪里不适，连忙凑过去，却撞上了一双熬干了泪水般枯红的眼。
少年天子挺拔的脊梁像是无声无息地断了，瞳孔一片迷乱空茫，意识浑噩间，他忽然想起，在江右时，陆清则生了那场大病后，他反复做的那场噩梦。
他梦到陆清则被困在冲天的大火中，他冲进火场，却只见到一具烧得焦黑的尸骨。
噩梦成真。
幼时他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人带走，烧灭成灰，却无能为力。
时至今日，他最重要的人，再次葬身火海。
陆清则，你疼不疼？
宁倦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间陡然冲上一股腥甜。
在周围惊骇的呼声中，他生生地呕出了口血。
你明明答应我了，会早点回京的。

第七十章
那之后的一切都有些像朦胧的梦境。
宁倦一动不动地坐在大雪中，抱着那具烧得面目模糊的焦尸，直到郑垚派人加急找来了棺木，也不愿松开。
大片大片晶莹的雪花纷纷落落，周遭的风冷得刮骨，天寒地冻的，即使侍卫撑着伞，再这么坐下去，怎么受得住！
郑垚心里不是滋味，这段时日，他见陛下与陆大人之间种种，只觉得陛下对陆大人，或许就是纯粹的、因本能的占有欲而滋生的几分感情，毕竟陆大人那张脸，的确是堪称绝色。
现在看来，这份感情恐怕没那么肤浅。
他咬咬牙，大着胆子弯下腰：“陛下，恕微臣得罪。”
话罢，就想掰开宁倦抱着尸身的手。
宁倦陷在自己的意识之中，对外界不闻不问，直到郑垚伸过了手，他才有了反应，以为郑垚是来抢陆清则走的，猝然暴怒，眼底闪烁着寒锐冷光：“让开！不许碰他！”
他的反应好似只是下意识的，年轻俊美的面孔上浮着的依旧是几丝绝望沉默的茫然。
郑垚砰地跪到地上，哀求道：“陛下，再在这儿待下去，陆大人也会冻僵了。”
这句话将宁倦所剩不多的几丝理智唤醒了。
老师身子不好，怕冷又怕热的，夏日里嫌弃他身上太热，不喜欢他凑太近，冬日里手足又冷冰冰的，烧着地龙也睡不好，睡到半夜足底仍是冷的，这时候就又不嫌弃他了，像只骄矜的猫儿，愿意躺在他身边，汲取一点热意。
宁倦的嘴角弯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又是喉间发哽的巨大悲恸，像是有什么堵在了喉间，吞咽不得。
怀雪怕冷。
宁倦僵硬地抱起焦尸起身，呼吸轻促，小心翼翼地将他放进棺椁中，一眨不眨地注视了那道熟悉的轮廓许久，才沙哑地吩咐：“回京。”
从京城奔行而来，花了一整夜，扶棺回京，却花了整整两日的时间。
陆清则送史大将军遗体回漠北安葬，回途遭遇驿馆走水，葬身大火的消息提前飞遍了京城，震惊了无数人。
范兴言听闻消息，失手就摔了砚台，在国公府里等着陆清则的陈小刀也“啪”一下，摔了个古董花瓶，程文昂晃身摔下了石阶，陆清则培养起来的下属也纷纷不可置信，反复追问确认，脸色空白。
也有人暗中拍手称快。
这个碍眼的陆清则，总算是消失了。
宁倦带着棺椁回到京城时，正是清早，却阴云遍布，厚重的黑云涌动在京城上空，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陈小刀、范兴言和许多与陆清则相熟的官员都等在城门口。
陈小刀眼睛哭得红通通，好不容易忍住了，看到那口棺材，鼻头一酸，又哇地哭了出来。
他现在后悔没有好好练字了。
往后公子不会再给他写帖子，让他照着临了。
众人本来还能忍着，听陈小刀哭起来，也不禁潸然，范兴言忍着悲意，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宁倦长身一礼：“臣等，求陛下彻查此事！”
其他人也纷纷朝着宁倦长揖：“求陛下彻查此事！”
好好的驿馆，怎么会突然走水，还扑也扑不灭？
京中对陆清则有杀意的人太多了。
宁倦淡漠地扫了眼这些人，没有说话，带着棺椁直接越过。
陈小刀连忙追赶上来，郑垚扫了一眼，见陛下没有吭声，便俯身将陈小刀一提，抓到自己马上带着。
回到了宫中，棺椁停灵于养心殿中。
负责护送陆清则的侍卫也跟随回了宫，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等待责罚，每个人都做好了死罪临头的准备。
从驿馆回京城的这两日，宁倦已经清醒了不少，面无表情地扫了眼这些侍卫，极度的悲痛过后，难掩心头阴鸷的杀意。
就是这些没用的东西，没能及时将老师从火场中救出来。
彼时老师明明就与他们隔着那么一点距离，明明一个转身就能发现……
浓烟滚滚，火舌舔舐，他在睡梦之中呼吸不畅时，该有多疼多害怕？
宁倦阴沉地盯了这些人半晌，正要下令，余光扫到一边还在抹眼泪的陈小刀，脑中忽然响起那日在城门口分别时，陆清则和他说的话。
永远不要迁怒、残杀无辜的人。
但对该下手的人，亦不要心慈手软。
要杀对的人。
他当时望着陆清则的眼睛，点头应下了。
宁倦垂在身侧的指节蜷了又松，反复几次之后，冷冷开口：“所有人下去领杖三十，往后别再出现在朕眼前。”
说完，目光吹落到郑垚身上：“郑垚治下不力，事后同领三十杖，罚奉三年。”
听到这道御令，包括郑垚在内，所有人都蒙了蒙。
不是这个惩罚太重，而是太轻了，当真就是责罚一下。
他们都是跟随去过江右的，再清楚不过陛下有多珍视陆大人，现在陆大人遭此劫难，他们护卫不力，居然没有见血。
还是郑垚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带着众人叩首：“臣等领罪！”
宁倦没有再看他们，叫来长顺，吩咐陆清则的后事。
他答应过陆清则了。
若是他没有做到，老师会很失望的吧？
虽然亲眼看到了陆清则的棺椁，长顺仍是有一丝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陆清则病骨支离的，看起来总是一副活不过三日的样子，但这么些年过去了，陆大人依旧好好的。
现在，陆大人，没有了？
往后再也见不着了？
见宁倦的脸色看起来格外平静，看不出分毫的其他异色，长顺死死揪着小帕子，吸着气将陛下吩咐的全部记下。
宁倦要陆清则的后事在养心殿举行，以无比盛大、堪比皇家的规格。
这合不合礼数，长顺已经无暇思考。
陆大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合不合礼数的？
他很清楚宁倦的脾气。
陛下现在还能克制着，是因为陆大人的后事还没有安排好，等安排好了陆大人的后事，那些现在还在暗中发笑，觉得陆清则死了，拔去了眼中钉肉中刺，日子又能舒坦了的人，还能有安宁之日？
消息一传出去，朝廷里果然就此事又吵了起来。
许阁老直接带着一批大臣求见，强烈反对让陆清则在宫中举办后事，同样赶来的还有陆清则的下属，纷纷赞同陛下的提议，现在宁倦越是予以陆清则殊荣，他们胸口的郁气就越能化解。
什么低不低调的，陆大人人都没了，他们无所谓了！
往日里，宁倦会听陆清则时不时递上来的奏本劝谏，毕竟这些朝臣，许多都是一开始就支持他的，若是刚坐稳皇位，就收拾他们，未免不会叫人寒心，不肯再真心做事。
但现在没有陆清则的劝了，这些人又如此不知好歹，宁倦不会再手软。
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人怎么看他，史书上又会如何记载。
听着下面的争吵不断，宁倦没什么表情地扣下了茶盏的盖子，“当”的一声，众人才暂时一消停，纷纷看来。
“从今日起，罢朝七日。”
听到宁倦嘴里吐出的几个字，众臣哗然，许阁老面色发臭，还想再说，宁倦却已起身，直接离开了南书房，长顺皮笑肉不笑地躬了躬身：“许阁老，请走吧。”
一群言官哪儿肯离开，当即就准备跪在乾清宫外，长顺看了两眼，也不叫侍卫拖人，让人去准备了几盆水，倒在这些人跪的地方。
数九寒天，一盆水泼下来，很快就结了冰，浸透了衣衫，风再一吹，那寒意也不是单纯跪在雪地里能比拟的，跪了一会儿就受不住了，只能在心里怒骂着这阉人的恶毒，暂时退却了。
宁倦漠然地忽略了言官跪地劝谏的消息，走向养心殿。
步入养心殿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望向更深处的深宫方向。
那里有那座才新修好的宫殿。
美轮美奂，雅趣盎然，上面的题字是“隐雪轩”。
那是为陆清则精心准备的囚笼。
他谋划着，想等陆清则从漠北回来，就将他囚藏起来。
老师心软，总会被他磨得同意。
待在那里面，陆清则不会再受到外界风风雨雨的干扰，能被他好好地保护着，不会再受到伤害。
宁倦盯着那边看了许久。
久到身侧的侍卫忍不住小声问：“陛下？”
宁倦慢慢地收回视线：“永封隐雪轩，禁止任何人出入，凡擅入者，格杀勿论。”
话罢，他跨进了门槛。
长顺命人准备得很快，灵堂收拾妥当，陈小刀正跪在灵柩前，边烧纸边小声说：“公子，你有没有见到大将军？你和他结个伴儿，路上也不会被欺负……今儿是你的生辰……”
说着说着，就有些哽咽。
宁倦的脚步一停，茫然地想，是啊，今天是陆清则的生辰。
几日之前，他还期待着这一日，想着今日陆清则便能回来了，自此以后，怀雪就是他一个人的怀雪，不必再顾忌那些尘俗的目光，想怎么叫陆清则，就怎么叫。
往后陆清则的每一个生辰，他都要在这样的空寂中度过。
宁倦的脚步忽然有些摇晃，走到棺椁前时趔趄了一下，眼前一暗，竟然就这么半昏了过去。
不眠不休地赶了三夜的路，遭此打击，就算是宁倦也站不住了。
长顺紧急将徐恕请来了宫里，给宁倦施了一针，又强行灌了药。
宁倦意识模糊却清醒，处于一种奇异的状态。
分明躺在温暖如春的寝宫里，身下是柔软是床榻，他却仿佛回到了从前待在冷宫里的时候，冷意像是透过破洞的窗缝，从四面八方渗过来，他一个人裹在冷如薄冰的被子里，无论再怎么努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小团，都会被寒意侵蚀。
那双温暖的手不会再探过来了。
长顺看着宁倦惨白的脸，忧心不已，小声和徐恕说了说宁倦的情况：“……郑大人说，陛下那日见到陆大人的遗体后，生生呕出口血，但到现在也没有哭过……”
徐恕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
从前他只觉得这对师生感情当真是好，而今看到宁倦的样子，这哪是师生情谊能说得通的。
陆清则不仅是宁倦的老师，还是他喜欢的人。
那种失去所爱的锥心之痛，徐恕再了解不过，在这种感同身受之下，得知这段悖德情愫的震惊都被盖了下来，没那么令人大惊小怪了。
徐恕摇头道：“这是心病，我也医不了。”
他隐晦地低声提醒：“仔细看着点陛下。”
宁倦其实都听到了，只觉得有些可笑。
对陆清则下手的人还没查到，他怎么可能寻死觅活。
等徐恕离开了，宁倦慢慢翻身下床，长顺赶紧来扶：“陛下，您怎么起来了，再休息一下吧？”
宁倦没搭理：“郑垚也该回来了。”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哪些人会对新政有意见，哪些人想对陆清则下死手。
他没有理由动这些人，却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藏起陆清则，这些人就对陆清则下了手。
宁倦预估得很准，他才刚起身喝了徐恕开的药，郑垚就带着查到的名单回来了。
郑垚的脸色不太好看，将名单呈给了宁倦：“陛下，涉事者颇广。”
陆清则的政见有利于百姓，但很得罪京城的达官贵人、王公贵族，每被分走一丝利益，他们就对陆清则记恨一分。
即使那些利益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但他们就算是将家中满溢的米粮倾倒给圈养的畜生吃，也不会分给饥饿的灾民一口粮。
宁倦扫了一眼，不出所料，他心里的名字都在名单上。
郑垚低声问：“陛下，您准备怎么做？”
“搜查证据，”宁倦将名单随手一抛，写满了名字的纸张飞飘而下，落到郑垚的眼前时，帝王冰冷的声音也随即落下，“一个也不要放过。”
这是要抄家。
郑垚无声打了个寒颤，叩行一礼，领命而去。
外面又下雪了。
宁倦披上外袍，回到了养心殿。
陈小刀哭累了，已经被带走了，余下的人诸如范兴言，也只是能来上柱香，没有被允许在灵堂多待。
老师喜静。
周遭终于没有其他人了。
宁倦走到棺椁边，坐了很久，天色愈黑，周遭静得仿佛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他闭上眼，将脑袋贴在冰冷的棺木边，却嗅不到一丝让他安心的熟悉梅香。
“老师……”
宁倦有些恍惚。
他已经忘记上一次和陆清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没有争执，没有互相试探，是在多久以前了。
这几个月，陆清则一直被困于朝廷的争端与他的步步紧逼之中，受尽委屈。
他眼眶发红，轻声道：“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陆清则停灵的第一夜里，锦衣卫得令，四散在京中各地，踹开了第一个宅门。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前些日子，诏狱才关满了卫党和逆党，尽数斩杀之后，空了还没多久，又再次热闹起来。
等到白日的时候，郑垚才歇了口气，但得知消息，曾在私底下一起谋划的所有人却变了脸色。
从昨日陛下亲自扶棺入城，将陆清则的灵柩停在养心殿，不合规矩地举行皇家规格的丧葬之时，他们心里就有些不安了。
不是说陛下对陆清则已经没有了师生之情，准备兔死狗烹，择日斩杀吗？
不是说陛下多次看向陆清则的眼神里都有着不耐烦的杀意，可怖无比吗？
他们明明是顺着陛下的心意做了事，怎么会这样？
难不成陛下和陆清则只是演给他们看的，他们压根儿就没有决裂过？
他们心惊胆战之时，宁倦正在一心一意地为陆清则办着后事，待在养心殿内一步不出，近乎不休不眠、不吃不喝，让长顺一度害怕陛下是当真想不开了。
事实并非如此，宁倦只是感受不到疲累，也吃不下东西。
每日唯一能让他移开盯着灵柩的视线的，只有郑垚的回禀。
“陛下，主要谋划此事之人，是许阁老的女婿静平候……冯阁老的大儿子，也有涉及。”
郑垚回禀时，眼皮直跳个不停。
许阁老也就罢了，一个酸腐古板、自视甚高的糊涂老儿，如不是年轻时桃李天下，资历颇深，早被革职了，但冯阁老是最初就支持陛下的人，他的女婿范兴言，还是陆大人的好朋友。
大概是在陆清则的棺椁面前，宁倦没有展露出太过可怕的神色，轻描淡写道：“静平候一家处斩后，许平也该致仕告老了，回乡路遥，山匪众多，看顾着点。”
听出这句话背后的森然杀意，郑垚的眼皮跳得更厉害：“臣明白了。”
宁倦又安静了会儿，淡淡道：“冯阁老也开始老眼昏花了，让他在家养养病，白发人送黑发人，也该歇停一下。”
见宁倦没有牵涉到范兴言的意思，郑垚在心里不免唏嘘了下。
除了陆清则，还有谁能圈得住陛下呢？
郑垚领了命，正想离开，宁倦又递给他几封书信：“传出去。”
当日，除了两位阁臣也受牵连，又被带走了几家的消息传遍京城外，也有另一个消息传了出来。
是从前陆清则写给陛下的信。
信中向陛下举荐了多位官员，令人震愕的是，这份举荐的名单里，不单有支持陆清则、与陆清则交好的人，还有许多，是对陆清则非常不满，经常上谏弹劾的官员。
他们之中不乏怀才不遇者，在曾经的卫党打压之下，郁郁不得志，直到忽然被陛下看中，从此平步青云，便也献上了对陛下的忠诚，走到了现在。
他们受过卫党之乱，便害怕陆清则会再勾结党羽，再出党派之争，即使陆清则没有表现，也依旧有疑虑在心。
结果现在告诉他们，陛下当初会看上他们，选择他们，都是因为陆清则。
陆清则才是他们的伯乐，是那个有恩于他们之人。
而在他们激烈劝谏陛下之时，陆清则只是远远看着，不置一言，从未有过抱怨，也从未提过这些。
不少曾在朝上是陆清则对头的朝臣，不免开始了辗转反侧。
帝师少年登科，一身病弱，护持陛下，恩惠百官，所提政见，无不惠及百姓，为大齐国祚而想，却被担心他权势愈大的他们不断攻击，直至死于奸人之手，也没有报复过他们分毫。
陆清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权奸之辈。
这样一个满身清正的人，为何要遭到这样的对待？
前几个月那些狂乱、激烈、不断传染而令人亢奋的情绪缓下来后，许多官员心里陡然一冷。
他们现在，岂不是成了自己最鄙夷的负恩忘义、逼死忠良之辈？
他们当真……做错了。
因帝师之死而饱受煎熬的人多了起来，许多朝臣慢慢安静下来，不再劝谏陛下少生杀戮，对将陆清则的灵柩置于宫中也不再有争议。
仿佛都在无声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这场抄家，在陆清则的头七日结束，该陪葬的人一个也没少。
头七过后，便该下葬了。
宁倦还没来得及让陆清则接受他的喜欢，若是将陆清则葬入皇陵，他恐怕会不乐意，但要陆清则葬在其他地方，他也不愿意。
在灵柩前坐了一整晚后，宁倦疲惫沙哑地吩咐下去，还是将墓地择在了京郊，山清水秀之地，安安静静的，陆清则会喜欢。
这次他愿意选择陆清则的选择。
棺椁被送葬的队伍运出京城，沿途不少百姓得知这是陆大人的棺椁，有的便停下了脚步，朝着棺椁拜了拜。
陆清则的许多政策虽然得罪了达官贵人，但对百姓的恩泽是实打实的，百姓知道是陆大人推行下来的，都念着他的好。
陈小刀忍不住又哭了，抽抽噎噎地跟在送葬队伍最后，小声道：“公子，好多人送你啊……你和大将军都走了，林溪也不在，我一个人好寂寞。”
即使暗中谋害陆清则的人已经全部伏诛，又有什么用呢。
杀了那些人，并不会让陆清则回来。
棺材下葬的时候，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宁倦忍不住朝着那边走了几步，想要抓住什么。
到底指尖只掠过一缕清风，在指尖一绕，便倏然而逝。
他看着痛痛快快哭出来的陈小刀，心底莫名地生出了几分羡慕。
不是他不伤心，也不是他要维持皇帝的威严做派。
只是他的泪水好似在看到陆清则时就已经熬干，哭不出来。
棺材入了土，他再也嗅不到老师发间的清幽梅香。
陆清则为他取了字，他却从未听过陆清则叫过他一声霁微。
回京之时，宁倦一路沉默，进了城，忽然从马车里钻出身，骑上马，一夹马腹，奔驰而去。
侍卫都吓了一跳，匆匆跟上，一路穿过街巷，最后马儿停在了陆府的大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看到陆府的牌匾，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小心地跟了进去，见到宁倦一路不停，直走到陆大人平日里办公的书房，郑垚才明白过来，伸手示意大伙儿停下，低声道：“到附近守着，别去打扰陛下，都警醒点。”
陆清则离开的那几日，宁倦派人精心修葺的宫殿即将完工，他忙着亲自布置殿内的细节，满心欢喜地等着陆清则入住，许久没有来陆府了。
对于他而言，从前常来陆府，只是因为陆清则在罢了，陆清则若是不在，就算是华贵的皇宫，也只是个清冷寂寞之地。
走进书房时，恍惚还能嗅到一缕淡淡的梅香，一下添补了心底的某处空缺。
桌案上的书还翻着，他几乎能想象到，陆清则往日坐在这里，裹着大氅处理公务的模样。
书房的窗户似是忘记关上了，一阵冷风灌进来，将摇摇欲坠的梅香吹散，宁倦心里一抖，连忙想去关上窗。
走上前去，却猛然怔住。
窗边挂着只晶莹剔透的冰灯。
经过细致耐心的修补，冰灯竟然恢复了从前的精致华美，在风中无声地轻晃着。
那一瞬间，宁倦的心脏好似在猛烈收缩，灵魂都在被割裂的痛感让他忍不住撑住了桌子，痛得他呼吸错乱，几欲干呕，却在低头时，看到桌上的书页被风刮得哗哗响，旁边的镇纸下，一封信映入眼帘。
“霁微亲启。”
宁倦的指尖发着抖，将那封信从镇纸下抽出，看了那四个字不知多久，方才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信纸拿了出来。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那是封很长的信，或许是以为他会来陆府看到，信中带着宁倦熟悉的温和口吻，告诉宁倦该如何解决朝中让人头疼的难题，崇安帝留下的那些后患处置的方向。
平日里宁倦最讨厌陆清则和他谈公务，此刻却忍不住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地看去，舍不得漏过一个笔划。
陆清则写的是很平淡的白话。
信到最后，才是给宁倦的话。
“你我师生情谊虽断，然于我而言，你永远是最优秀，令我最骄傲的学生。”
“情之一字，我也不懂，但年少爱欲如火光，容易灼人灼己，我不愿你多年后为此后悔。”
“若再遇到喜欢之人，切莫如此。”
“但请珍惜身体，愿陛下的江山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宁倦认认真真地看完，感觉脸上有些发凉。
好半晌，他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从读到信封上的话开始，眼泪便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
他的指尖抚摸着最后那行字迹，很艰难地扯了下嘴角，笑了一声，旋即无声埋下头。
少年皇帝坐在空荡荡的书房之内，肩膀发着抖，低低地抽噎起来：“老师……我错了。”
他不想把陆清则藏起来了。
如果重来一次，他只要陆清则好好的。

第七十一章
京城展开血洗时，陆清则刚在渡口登上段凌光的货船。
他从驿馆里脱身后，骑马远离了那处，天光稍亮时，终于见到前头有个村子。
整夜疾行，就算是裹着厚厚的披风，陆清则浑身也在嗖嗖发凉，四肢僵硬，想了想，便拍拍马，放马离开回驿站去，走进村中，问村民要了点热汤，暖了暖手脚。
村里似乎在办丧事，见有过客，村民很热情地递了碗热汤来。
天蒙蒙亮着，村里人并不是很舍得点蜡烛油灯，全靠大雪折射的微光看路，模糊中只觉得这个过客气度雍容，清隽疏朗，似乎不是一般人物。
但也没太在意。
南来北往的，不少商客路过村子时，也会歇歇脚，什么人物没有过。
陆清则喝了口热腾腾的羊肉汤，羊肉驱寒，四肢百骸都涌过暖流，身子也没那么发寒了，舒服不少，看村里热闹，随意多问了句：“是有人过世了么？”
村民忍不住叨叨两句：“人本来是不行了，村里都准备着呢，没想到都要往棺材里放了，人又突然醒啦！”
还有这等事？
陆清则笑道：“新岁将至，也是好事。”
“是啊，大过年的死人，多晦气。”村民小声感叹了声，“这位公子是赶路回家吗？”
陆清则顿了顿，摇头：“刚从家里出来。”
村民疑惑地挠挠头，还想再问，陆清则转眸看到棚里一只驴子，估摸了下自己的身体情况，和声和气地问道：“这位大哥，驴子卖吗？”
喝完那碗汤，陆清则骑着新买的驴子，戴上风帽斗笠，慢悠悠地朝着渡口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数个时辰之后，一队锦衣卫骑着快马赶到村中，急匆匆地将村里没用上的棺材花重金买走，因为太过紧迫，也没注意村民的随口闲谈，几个时辰前有个买走驴子的青年。
陆清则并不知晓自己离开后的情况，不过即使知晓了，也不会太在意。
那副时常戴在他脸上的银面具已经丢在火场中，大概都被烧融化了，就像束缚在他身周的一切，陡然都随着他的离开而远去。
该操心的都操心完了，他不再是帝师了。
陆清则没有特别紧迫地赶路。
他身上的东西基本都丢在大火里烧完了，就剩出发漠北前，徐恕给的两瓶药丸、几两碎银、早就暗中伪造好的路引，以及在村里买的干粮和水囊。
去渡口的一路上，他特地避开了可能有锦衣卫路过的地方，免得好巧不巧，撞上个把熟人。
这会儿他的死讯应该已经传出去了，京城应当很热闹。
藉由此事，宁倦可以顺藤摸瓜，対那些从前不好下手的王公贵族下手，清除一些从崇安帝时就存在的沉疴旧疾。
等该清理的人清理完了，开春便是春闱，新鲜血液补进朝廷，他相信在宁倦的手下，修剪枝叶后的大齐会重新生机勃勃，再次强盛起来。
至于其他的……
宁倦现在，应当很伤心吧。
过段时日便好了。
宁倦还很年轻，就算他是皇帝陛下，如今见过的东西，也因年龄的限制太少，等再过几年，少年蜕变成青年，阅历丰富，成熟起来，这丝偏执的感情，应该也会随之淡去。
或许以后宁倦回头想想，还会为自己曾対自己的老师动过那番心思，感到不可思议。
陆清则心想着，走了几日的路，终于到了和段凌光约定的码头，在码头附近隐蔽地等了一日，码头附近戴着风帽斗笠的人不少，他也不甚显眼。
当夜，段凌光的船如约而至，停靠在码头，下船补买些食物。
看到陆清则牵着小毛驴悠哉哉地走来时，段凌光又是舒口气，又是觉得好笑，连人带驴请进船上，上下打量他，调侃了句：“我还以为我见着张果老了。”
说着，看他那张过于显眼的脸，忍不住又道：“你怎么不戴面具？也不怕惹人注意。”
陆清则不太明白这个逻辑：“路上就没什么人戴面具，我若是戴了面具，岂不是更惹人注意？”
说着扭头拜托了下：“対我的驴好点。”
段凌光一时语塞，跟他没法说去，看他被风吹得脸色苍白，近乎透明似的，赶紧带着他钻进了舱室里，倒了杯热茶推过去，然后往椅子上一瘫：“你这动静闹得，知道你家小皇帝都在干些什么吗？我沿途坐船而下，听得当真是冷汗直下，一想到我若是按原先的轨迹走，会遇上这么个宿敌，人都要厥过去了。”
陆清则能想象到京城的动静，自在地抿了口热茶：“我就当你在夸我家小崽子了。”
段凌光挑高眉：“看你这样子，过来的路上，肯定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京中耳目的地方，没听说过京中传来的消息，所以我猜你肯定没想到一点。”
“什么？”
“小皇帝把你‘停灵’养心殿，亲自在殿里为你守灵，听说气得一群官员在宫里跪了许久。”段凌光戏谑地看着他，“这点想到了吗？”
陆清则摩挲着茶杯的指尖一顿，垂下长睫，声音听不出喜怒：“胡闹。”
段凌光摸出扇子，不嫌冷似的摇了摇：“看起来你家小皇帝比你想的，还要更在意你几分啊。”
陆清则只是喝茶，没有接茬。
段凌光在脑中整合了下自己丰富的理论知识，提醒他：“总之，你得当心点，若是被你家小皇帝发现你其实没死，只是借假死脱身，那他现在有多痛苦悲伤，到时候就会有多暴怒，你这身体，八成是撑不住一篇虐身虐心文的。”
陆清则眼皮跳了跳，有点糟心地放下茶盏：“你到底看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段凌光：“也就还好啦，你这是什么语气，你在看不起我的爱好吗？”
“……”
陆清则安静了会儿，也不免顺着段凌光说的思路想了想。
宁倦生平最恨被人背叛，他现在的行径，在宁倦心里无异于是背叛。
按着宁倦那狼崽子的脾气，若是得知他是假死脱身，恐怕不止是暴怒，会……恨上他，恨不得杀了他吧。
陆清则垂着眼帘，想起自己留在陆府中的那封信。
毕竟他还是不太放心宁倦。
宁倦若是在他去漠北时，到陆府看到信还好，顶多会觉得，他是不好与他当面交代这些话，毕竟师生情分被他亲口斩断了，许多话他的确不当说。
但宁倦若是在他假死后才看到这封信，冷静下来后，不免会因为这封信起疑心，届时恐怕会将所有与他有过接触的人挨个排查审问一遍。
其他人他倒是不担心，知道此事的，只有那个死囚犯和段凌光。
掐指算算时间，今日那个死囚犯正代替他下了葬。
他与那人做了交易，将他的家人送离京城，赠银万两，保一生富足。
一个诏狱中不起眼的死囚犯，应当不会入皇帝陛下的眼，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既已入土，宁倦就不会轻易再掘开墓穴查看尸体，况且一具焦尸也看不出什么。
宁倦总不至于找上段凌光吧？
陆清则思来想去，还是将这一线可能与段凌光说了。
段凌光当然也怕冷，顺手倒了杯酒，喝下暖暖身子，咂舌道：“知道了，你还是太心软了，难怪你家小皇帝会被你宠坏。我提前打打腹稿吧，不过应当没关系，在小皇帝眼里，咱俩也就在临安有过一次接触，他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也不会来找我。”
陆清则喉间有些痒，低头闷闷咳了几声。
段凌光听他咳起来就心惊胆战：“你去歇着吧，我真怕你把自己咳散架了。”
陆清则在风雪中行了几日路，的确也有些疲累，沙哑地应了声，去了段凌光给他准备的舱室歇着。
事实证明，段凌光猜到了一半，又没有完全猜到。
货船一路南下，行了不到两日，再次靠岸之时，就被拦住了。
码头上哗啦涌上一群青衣锦衣卫，为首的还是个熟人，陆清则在门缝间一瞅，是郑垚身边的得力干将小靳。
小靳掏出令牌，冷声厉喝：“奉圣上御令，着段凌光回京审查，违抗者斩！”
陆清则：“……”
段凌光这个乌鸦嘴，宁倦还是察觉了吗？
不过看锦衣卫的动静，只是来带段凌光去问话的，而非搜查货船找人，看来宁倦没有怀疑他假死。
只是怎么会怀疑到段凌光身上？
再怎么怀疑，也是怀疑陈小刀、林溪等人吧。
因着早先就有了心理准备，段凌光倒是没有意外，拍拍陆清则的肩：“你在船上躲好，我很快回来。”
说着，便坦然地摇着扇子走出去，跟着锦衣卫走了。
段凌光身边有两个很少说话的侍从，得过段凌光的吩咐，将船停靠在码头，等着段凌光回来。
锦衣卫一路快马疾奔，当天深夜，段凌光便被锦衣卫押送着，带进了重重深宫之中。
出乎段凌光的意料，这回他面対的，不是那位凶神恶煞的锦衣卫指挥使，在偏殿等待许久后，他见到了传闻里的皇帝陛下。
少年天子身上的青涩已经被磋磨得近乎消失，到底是尊贵无双的天潢贵胄，从他年轻俊美的面孔上，已经看不出多少悲痛沉郁的情绪痕迹，居高临下望过来时，漆黑冷锐的眼眸中只带着帝王的压迫感。
那目光太过扎人，一瞬间段凌光甚至产生个错觉，仿佛小皇帝看出了他不是原来的段凌光。
这个荒谬的念头很快被他丢到了脑后。
怎么可能。
段凌光偷摸打量宁倦时，宁倦也在淡淡看着这个陆清则的同乡。
这个人身体里的灵魂，或许和陆清则一样，也不属于此间。
他收回打量的眸光，嗓音带着几丝沉沉的冰寒：“这是你派人做的？”
段凌光正疑惑什么东西，就看到皇帝陛下身边的太监托盘里的东西。
看到那玩意，段凌光心里一悚，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带来了。
是灵牌。
陆清则随着宁倦路过临安府时，去陆府祖宅一探之后，想给原身也放个灵牌供奉着，请他帮帮忙。
举手之劳罢了，等他们走后，段凌光就让人做了个灵牌，藏在了陆府祖宅灵堂下面，接受香火供奉。
没想到这灵牌居然给小皇帝的人找到了，还送来京城了！
完了。
段凌光顿感头皮发麻，仓促之间竟然找不出解释来。
他该怎么解释，陆清则人还没事的时候，祖宅里就多了个灵牌？
小皇帝要是觉得是他咒死了陆清则咋办？
宁倦冰冷地盯着一时说不出话的段凌光，漠然地想，这几日，陈小刀审过了，林溪也审过了，就连范兴言和陆清则手底下的官员，也都被问过话，所有与陆清则相熟的人，都未曾发现过什么异常。
那具他亲眼看过的尸体，与陆清则的身形也别无二致。
他心里曾生起的一丝微渺而荒谬的希望，在这块灵牌送来时，也彻底泯灭。
从在临安时，老师就怀有死志，想要离开了吗？
他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知道京中有多少人対他怀有杀意，但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甚至提前写下了一封绝笔信……
宁倦面上没有波动，心口却似是插进了把带毒的尖刀，缓缓地搅动着五脏六腑。
这是告别此间的灵牌吗？
老师会去哪里？
他的灵魂是不是已经回到了他所不能探寻的彼方，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家乡？
那里有多远他不知道，待他百年之后，他还能见到陆清则吗？
他曾终日恐惧陆清则是漂泊的灵魂，终有一日会回去，任由阴暗的占有欲望膨胀，想要将他藏起来。
到底陆清则还是回去了。
他没能留住他的怀雪。
段凌光被盯得寒毛都出来了，不由得深深佩服陆清则，人看着弱不禁风的，居然能收拾得了这么可怕的小皇帝，真不愧是他的老乡。
他打了满腔的腹稿，琢磨着不能表现得和陆清则太熟，略有丝紧张地等着宁倦再开口询问。
然而到最后，小皇帝竟也没问什么，只是直勾勾地盯了他许久后，平淡道：“放他回去罢。”
这是老师的同乡。
老师想必是不愿意见到他対段凌光做什么的。
老师还在时，他就时时惹他不开心了。
现在他想让老师开心一点。
长顺还以为陛下让人把段凌光抓来是有什么要问的，没想到从始至终，只问了那么一句，心底有些疑惑，看着人又被锦衣卫带下去了，忍不住小声问：“陛下，您……”
见宁倦嘴角平直的抿着，他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吩咐人将灵牌送去灵堂中供着，等回来的时候，陛下人已经不见了。
长顺愣了一下，听外面的打更声，就知道了。
陛下又去陆府了。
自从陆大人下葬之后，陛下每晚都要去陆府才睡得着。
他走出偏殿，望着天上的一钩冷月，叹了口气。
陆大人离开后，好像整个京城都变得更凄冷寂寞。
陈小刀去了漠北找武国公家小世子，他偶尔闲了出宫，说话的人也没了。
不仅陛下，连他也忍不住有些怀念那一丝温度了。
陆清则在船上一夜无眠。
宁倦虽然是个会咬人狗崽子，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听话的，临行前他叮嘱过宁倦，也得到过答允，有过他的死亡冲击，他不担心宁倦会対段凌光下手，但担心假死一事会败露。
万一败露了，真不知道宁倦会有什么可怕的反应。
或许会恨不得真的把他弄死。
好在清晨时分，段凌光便被锦衣卫骑着快马送回来了。
一上船，段凌光立刻吩咐收锚，继续南下，说完钻进舱室里，狠狠喝了杯浓茶，吐出口气：“活过来了。”
陆清则打量他：“果……陛下没怎么你吧？”
段凌光后背还在嗖嗖发凉，摇头道：“只是把我带进宫，问了句话，你让我帮忙做的那个灵牌被他发现了，难怪突然把我叫去。”
陆清则默了默，不知道宁倦看到那个灵牌会作何感想，不会以为他早早就心存死志，或是宁死不屈吧？
段凌光还心有余悸：“你家小皇帝，也忒吓人了。”
陆清则想也不想，下意识维护宁倦，反驳道：“哪有的事？他很可爱的。”
可爱？
想想那双没有任何感情，漠然盯着他的漆黑眼瞳，段凌光的脸色顿时有点怪异：“……你认真的吗？”
陆清则面不改色，肯定道：“当然了。”
至少在学会咬人之前，宁倦就像只黏人的小狗一般，确实很可爱。
段凌光欲言又止了会儿，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北方现在这么冷，你随我回临安吗？冬日里不好行走，要不你和我一起待到开春了再走。”
陆清则摇头道：“有一就有二，陛下的疑心一旦起了，一时间就不会彻底消除，大概还会派人注意你的动向，我随着你回临安容易被发现，自个儿四处走走就好，下次靠岸时，放我下去吧。”
段凌光算了算日子，又挽留道：“明日便是除夕，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年多可怜？在船上跟着大伙儿过完年再走吧，放心，船上知晓你存在的，都是我的人，他们也不知道你是谁，不会出去乱说的。”
陆清则含笑点点头。
隔日除夕，段凌光的船仍在江上行着，没有靠岸。
本来江上的风就冷，冬日更是刮骨，段凌光自掏腰包，给船上所有人发了个红包，船上的厨娘包了饺子，大伙儿来不及赶回家，在一起守岁过年。
陆清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侧，看大家笑闹，大声讨论家中的事，嘴角噙着丝笑意。
众人都知道他是段凌光的朋友，见他脸色苍白带有病色，却不损容色，眼尾一点泪痣点出三分昳丽，好看得浑似神仙，忍不住过来攀谈：“在船上待了好久了，还不知道这位公子的名字？”
陆清则眨了下眼，道出在路引上随手写的假名：“路凌。”
众人又是一通问，诸如多大啦，做什么的，家产如何。
问得陆清则一阵头大。
“你们磨叽什么呢？”一个大婶看不过去了，凑过头来，慈祥地看着陆清则，“我就直接点问了，路公子，你可有婚配啊？”
图穷匕见了，陆清则心想着，淡定道：“有个十八岁的儿子。”
什么？儿子都那么大了？看不出来哇！
众人惊疑不定地瞅瞅陆清则，满脸可惜，作鸟兽散。
打发完上哪儿都有的催婚群体，陆清则扶着船舷走到甲板上，回头凝望京城的方向。
这还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和宁倦分别的新年。
说实话，他有些想宁倦。
这会儿宫里应当正热闹着吧？
人死之后，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的，宁倦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遭受再大的打击，也能很快焕发活力。
宁倦该习惯他不在的日子了。
他也该习惯没有宁倦的日子。
段凌光到处找了找人，出来了才发现陆清则孤零零地站在船舷边，清瘦的背影笼罩在一片清寂之中，嘶了一声，生怕他掉下去了：“外面黑蒙蒙的，有什么好看的？你也不怕吹生病，快进来吃饺子了。”
陆清则恍然回神，回头笑笑：“来了。”
货船上的气氛热烈，大年三十，京中也是张灯结彩，唯独宫里的气氛冷寂，几乎没什么新年的喜庆之感。
先是史大将军亡故，再是帝师被刺杀，两桩打击之下，今岁的除夕宴也被陛下取消了，不过赏赐都有发下去，也没人不满。
宁倦向来不喜欢那种热闹，从小到大，他都厌恶与他格格不入的喧嚣，再热闹也是虚假的。
何况他唯一想要陪伴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长顺端着厨房煮的饺子送来时，发现陛下又不见了。
毫无疑问，又出宫去陆府了。
小徒弟安平挠挠头：“师傅，过年可不能不吃饺子，要给陛下送过去吗？”
去年这个时候，除夕宴结束，陆清则被接进宫里，和宁倦一起吃的饺子。
陛下恐怕是又想起陆大人了。
长顺犹豫了会儿，还是摇头：“陛下这会儿怕是谁也不想见，别去打扰陛下。”
安平恭谨地应了声，一阵冷风袭来，他忍不住抱着胳膊，嘟囔着埋怨：“今年的冬日似乎比去年冷了，大雪也下个不停。”
长顺听着这话，莫名生出丝难过。
自帝师死后，京城的冬天似乎愈冷，雪景却不复从前了。
大多时候长顺都能猜出宁倦的心情如何，宁倦的确又想起了陆清则，但其实没有出宫。
他在南书房伫立良久之后，搁下笔披上大氅，命人提着灯，难得地去了趟鹰房，看了眼那只海东青。
海东青被驯鹰师喂得很敦实，羽毛亮丽，日子也悠闲，唯一的烦恼，就是它唯一喜欢的陆清则很久没有来喂过他了。
见宁倦来了，方才还懒洋洋的鹰隼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作出警惕的姿态，露出几丝敌意。
陆清则在的时候，一直试图劝他将这只鹰放归草原。
他那时只觉得陆清则的话有另一层含义，他想像这只鹰一样，被放归离开，飞离他的身边，便推翻了从前的决定，断然否决了。
现在老师已经走了，这只畜生留着也没什么意义。
宁倦面无表情地和海东青対视许久后，忍着把这破鸟做成羹汤的冲动，淡淡吩咐：“等开了春就将它送回漠北。”
驯鹰师一愣，知道帝师的死是陛下的伤心事，没有人敢在陛下面前再提陆大人，他也不敢多问，低着头应下了。
亲口吩咐过此事后，宁倦才出宫去了陆府。
没有叫侍卫陪同，也没有骑马或者坐马车，独自安静地走过去的。
走进陆清则的寝房时，宁倦敲了敲门，小声道：“老师，我来了。”
他最近都睡在陆清则的寝房里。
陆清则的身体不好，时不时生个病，屋内有着常年浸染的药味儿，并不难闻，唯有清苦，余下的是他熟悉的幽淡梅香，但那股气息已经越来越幽淡了。
宁倦着魔似的，把陆清则穿过的衣裳全部找出来，铺在床上，试图让梅香的气息浓郁一些。
窗边的那盆盆栽不知道是没熬过冬日，还是没熬过陆清则的毒手摧残，已经彻底枯朽，似是带走了这屋子里的生机，一切都变得冷冰冰的，不再像他从前来时那般温暖。
宁倦时常失眠心悸，半夜自噩梦中醒来，梦里的大火延绵，是他再难摆脱的梦魇。
白日里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手握军政大权，坐在金銮殿上，决策着一切，所有人跪地叩首，诚惶诚恐，齐呼万岁。
到了夜里，他似成了一缕无处可去的游魂，只有回到这缕梅香所在，才能安稳。
自从陆清则走后，万岁万万岁，似乎成了一道险恶的诅咒。
等到那丝梅香消散的时候，宁倦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睡得着。
他蜷缩在床上，紧紧地抱着陆清则穿过的衣裳，嗅着几乎要消散的梅香，喃喃道：“老师，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不肯入我的梦？”
他再未梦到过陆清则。
“今夜是除夕。”
冰灯在窗边幽幽晃动，灯光朦朦胧胧，似一盏指引游魂归路的引魂灯。
“回来看看我，好吗？”
宁倦闭上眼，意识渐渐抽离，任由自己倒在一床凌乱的衣物间，在陆清则的气息包围下，剧烈的头疼得到了缓解，空荡荡的心口也有了几丝微弱的填补。
似乎是到了时辰，满城的烟花爆竹之声遍响，噼里啪啦，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在欢庆。
失去陆清则的，新的一年到了。

第七十二章
灯火幽冷，宁倦独自走在一条长廊上。
这是一条一眼望不到边的长廊，但他心里清楚，他要找的人，就在长廊尽头的屋子中。
意识清晰地告诉他，这只是个梦。
重复了无数次的梦。
终于，在绕过一个回廊后，檐角的风铃叮铃铃一阵轻响，远处的房间映入眼帘。
屋里亮着朦胧的烛光，温暖的光线在窗纸上勾勒出一道清瘦的侧影，仅是一道影子，也显得清隽神秀，隐约可见的五官线条流畅如名家手笔。
宁倦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发沉，盯着那道身影，站立了不知多久，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害怕将那道影子惊走。
但如往常一般，他走了许久，也没有靠近分毫，那个房间始终与他隔着一段距离，焦虑之下，脚步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想要跑到那里。
然而这起了反作用，他突然离那个房间越来越远，影子也变得模糊起来。
旋即眼前霍然一亮。
猎猎的大火烧了起来，炙热的风扑到脸上，他看到艳丽的火舌扑腾而出，将窗上的影子燎走吞噬，一切都在大火的烧灼之下，发出爆裂的噼啪声。
他的心口颤抖着，亦如往常无数次的选择，毫不犹豫地就想要冲进火场之中，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越推越远，仿若坠落高空，熊熊的大火在视线里成为一个小小的点。
大火中传来飘远模糊的声音：“愿陛下的江山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果果，再见。”
宁倦从一堆衣物间睁开了眼。
他的呼吸还有些紧促，额上冷汗遍布，刚从梦里惊醒，眼神却很清明。
好半晌，他才在游荡在周遭的梅香安抚下，慢慢平复了呼吸。
即使知道是梦，那种深自灵魂的恐慌，也永远不会消弭。
室内燃着幽幽的梅香，冷浸浸的气息，不是宁倦所熟悉的那个，但却是他能找到的最相近的。
外面的声音还在响。
宁倦撑着额角坐起身，眼前犹似燃着熊熊烈焰，梦醒前熟悉的声音似一把剪子，绞着他的心口，让他的嗓音愈沉：“外面什么声音？”
陆府几乎都成了第二个行宫了，长顺也经常跟着过来守夜，闻声赶紧应道：“回陛下，今儿是上元节，城里在放烟花呢，吵着您了吗？奴婢派人去叫停。”
上元节？
又到一年上元了吗。
宁倦披上外袍，走下床推开门，淡淡道：“不必。”
他不喜欢热闹，但也没兴趣破坏别人的热闹。
抬头望去，正看到绚烂烟花飞窜上空，“啪”地炸开，铺满了整个夜空。
宁倦倚在栏边，脑中仍在回响着梦醒之前，萦绕在耳畔的那道熟悉的声音。
陆清则从未进过他的梦。
或许如他所想，陆清则早已离开了此间，回去了他的家乡。
宁倦闭了闭眼。
陆怀雪，你说的再见，是何时再见？
骗子。
上元当日，临安府热闹非凡，火树银花，熙来攘往，笙歌鼎沸。
长街上吵吵嚷嚷的，挤满了幽会的男男女女。
自三年前少帝拔除卫党，彻底掌权亲政后，原先半死不活的大齐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生机，在年轻的陛下手里，又繁盛了起来。
今日灯会，湖边挂着许多造型别致的灯笼，最先猜到主办方出的十道灯谜，便能拿到今年灯会特制的琉璃灯。
那盏琉璃灯挂在屋檐上，流光溢彩，煞是晃眼，将周遭的花灯都比了下去。
花灯才挂出来不久，就吸引了许多往来行人，挨挤着过来猜灯谜，聚精会神地瞅着灯笼上写的谜语，小声商量谜底。
主办的人出得格外难，还没等他们想出来，主办的人忽然踮着脚，将琉璃灯取了下来：“已经有人猜完了，还有其他的灯盏，大伙儿不妨再看看？”
谁啊，那么快？
人群里顿时一阵嘘声，随着琉璃灯盏递过的方向看去。
接过琉璃灯的，是双修长莹白、泛着玉石般冷白色泽的手，两相辉映之下，竟不比那盏琉璃灯逊色。
方才只顾着埋头看灯谜的众人循着手望过去，这才发现，那是个戴着面具的青年。
上元节，街上许多人都戴着面具，并不稀奇，所以方才也没人注意到他。
如今看来，才发现他气质不俗，穿着身雪青色的袍子，身量修长清瘦，即使看不清面容，也觉得神清骨秀，有种如月清辉般的气质，让人觉得亲近，又有种难以捉摸的遥远。
倒是与这盏灯十分相配。
注意到众人灼灼望来的视线，青年莞尔一笑：“抱歉了，诸位。”
声音亦如他本人的气质，清润和缓，落入耳中极是舒服。
还有点小失落的众人赶忙摆手：“不妨事不妨事，你先猜出来了，凭本事罢了。”
陆清则朝他们礼貌地一颔首，便提着归属自己的琉璃灯，走出了人群。
掐指一算，他已经三年没来过临安府了。
三年前，在码头离开段凌光的货船后，陆清则走走停停的，去过许多地方。
他没有什么目的地，就是久在樊笼里，得了自由后，打算四处走走，一路游山玩水，除了时不时会生病，打断行程外，就没什么其他的烦恼了。
偶尔也会遇到些危险，不过都能化解开来，不算什么大麻烦。
这个时代的车马虽慢，但也不失为另一种闲情雅致，用双脚丈量的土地，总比坐车看得仔细。
不得不停下来的时候，他就在段凌光暗中经营的庄子里修养一段时日。
段凌光愿意让陆清则白吃白喝，不过陆清则没脸皮做那种事。
他久在官场，看过不少奏本，了解多地的情势，帮段凌光做成了两笔颇大的生意，虽然收益比不上段大公子惊人的丰厚身家，但也不算小数目。
如此下来，陆清则才心安地继续在段凌光的钱庄上时不时支些银子。
倒不是他物欲重，而是徐恕给的那两瓶药吃完后，他得自个儿给自己抓药了，好在身体小毛病不断，大毛病倒没有，也算久病成医，解决点小毛病也没问题。
在段凌光的庄子修养完了，陆清则会在出发之前写点东西记录一下，自个儿收起来，然后骑着驴，继续自己的旅程。
去年他溜达去了大齐的最南边，两辈子第一次见到大海，一望无垠，蔚为壮观，欣然在海边租赁了个渔民的房子，住了不到半月，便被海风吹得头痛欲裂，病倒了一个月，蔫哒哒地骑着驴北上，又到蜀中养病了俩月，歇停完了，才慢悠悠地往临安来。
才到临安府，正好就遇上了上元节的灯会。
途经江右的时候，陆清则还特地绕了一下路，去集安府远远地看了一眼。
当年江右爆发水患，他和宁倦暗中去了集安府，整顿了一番。
那时江右洪水滔天，疫病蔓延，死气沉沉的，而今再去看，曾经被淹没的良田已经重新露出，新的布政使郁书荣勤政爱民，百姓颇为安乐。
那座灵山寺也恢复了香火，成了远近最大的寺庙。
眼见为实，至少他这几年亲眼看见，大齐一步步地恢复了生机。
京中的那位没有让他失望。
在灯会上逛了会儿，陆清则便有些乏了，随意走进家茶馆，要了壶茶坐下。
外面猜灯谜正火热，茶馆里不免冷清，只坐着几个衣冠各异的中年男子，不知道聊的什么，说得唾沫横飞。
陆清则也不是故意想偷听别人说话，实在是那几位半点也没收敛，声音忒大，他刚坐下，就一字不漏地钻进了他的耳中：“当今圣上励精图治，雄才伟略……你们不知道，当年圣上南下来临安，我也是远远见过的！”
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声圣上，陆清则抬起茶盏的指尖略微一顿。
他没有刻意打听过京城的情况，左右民间的传言也没几个是真的，但听到有人讨论，还是有些恍惚之感。
好半晌，他才慢慢啜饮着茶水，半眯起眼，仔细听下去。
那几位也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聊得愈发火热：“怎么样，圣上难不成当真生得……那什么？”
“圣上哪会因为这种原因那什么？必然是因为三年前血洗燕京，手段狠辣，震慑了整个大齐，所以没人敢近身……”
天高皇帝远，小民胆子大。
大过年的，喝点酒熏熏然了，说说上头的闲话，也不怕被抓。
陆清则听得好笑。
他离开的时候，京城里那位还是个英姿飒爽的翩翩美少年，总不至于三年多未见，就长残了吧？
不应当啊，从小到大的好苗子，他还能看错？
听身后的几人还在热火朝天聊着，陆清则终于忍不住扭过头，矜持地开了口：“几位，我没听错的话，你们是在说……圣上的面貌丑陋？”
那几人立马否认：“没有，绝对没有，这位兄台，怎么说话的，我们可没那么说！”
陆清则侧身托着腮，笑吟吟问：“那你们方才是在说什么？”
陆清则戴着面具，语气又很亲和的样子，那几人也没防备，压低声音道：“我家隔壁老王头弟弟的儿子，被噶了一刀，送进了宫里当太监，知道些秘辛……圣上今年二十有一，中宫之位却依旧空着，听说也没什么大臣催，我就猜啊，是不是陛下长得……所以没有女子敢入宫？”
“……”
陆清则无语了半晌，眉心微微跳了下，心思不由飘远了。
三年多的时间，足够忘掉很多事了。
没有娶妻，是没有遇到喜欢的吗？
“你那算什么秘辛，我知道的比你多多了！”
陆清则安静不语的样子，看起来像极了认真的倾听者，另一个有些仙风道骨的道士摸摸下巴上的胡子，凑上来，满脸“我在讲大秘密”的凝重：“我家师父的师叔可是得道高人，为圣上算过一卦，据说圣上造的杀业太重，需命格相合之人才能填补中宫之位，如此命格互补，否则便有损圣上、有损国运！”
众人却不领情，面露鄙夷，半点不信：“嘁——就你个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骗子，还认识得道高人？”
见其他人不信自己，那个道士顿时急了：“两年前，圣上曾召道士和尚入宫，这个你们总知道吧？圣上请的就是我师父的师叔，我听我师父亲口说的！”
“有这回事吗？”
“我怎么没听说过，陛下请道士和尚做什么？”
“我倒是听过一点风声……”
几个人嘀嘀咕咕，陆清则听完，心里暗笑着摇头，又抿了口茶。
果然只是些民间传闻。
崇安帝沉迷修仙之术，导致朝纲混乱，民不聊生。
小皇帝和他爹相反，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厌恶这一套，简直厌恶到了骨子里，没让人把寺庙道观都拆了，都算他教育得当了，还请道士和尚入宫，怎么可能？
歇了会儿脚，口渴也解了，他起身提起琉璃灯，就想离开，却听身后那个道士继续为自己争辩：“自然是真的，知道三年前遭刺早陨的帝师陆清则吗？那位可是出自咱们临安府呢，圣上便是请道士设坛七七四十九日，为帝师招魂！”
陆清则脚下猝不及防一绊，及时伸手扶住门框稳住了身形，琉璃灯却脱手而出。
眼见着就要摔落到地上砸个稀碎了，横空出现只手，稳稳接住了琉璃灯。
陆清则脑中还有点嗡嗡的，慢了半拍抬起头，撞上双熟悉的眼睛。
段凌光脸上戴着面具，一手拎着琉璃灯，一手摇摇扇子，调侃笑道：“这灯可不多得，砸了多可惜，你要是不想要，那可就归我了。”
陆清则扶着门框，慢吞吞地直起了身子，脑子里还回荡着那声“为帝师招魂”，揉了揉太阳穴：“送你吧。”
段凌光一喜：“当真？多谢多谢，我这人吧，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见着就走不动道。”
店里那几个胆敢议论天子的看到动静，纷纷探过头来：“没事儿吧？”
“当心看路啊，看你这身子骨，还没我家姑娘健朗，摔了可不得躺几日，大过年的。”
“这位道友，我这有一味强身健体丸，吃下之后健步如飞，龙精虎猛，保你家夫人三年三胎，只要十两银子……”
“可闭嘴吧你！”
陆清则哭笑不得，向热心的群众摆了摆手：“多谢，不必，诸位还是当着点心吧，上元节城中官兵巡逻，要是听到你们的议论，就得在牢里吃元宵了。”
这几位往外一瞅，还真看到了巡守的官兵，赶紧把嘴闭上了。
陆清则好心提醒了一句，才跨出门槛，跟着笑个不停的段凌光往外走。
他本来想说话的，脑子却禁不住反复思索那几人说的话。
他再清楚不过宁倦的性格，那孩子小时候在冷宫中孤独无依之时，面对着诸多恶意，都能坚韧地活下去，从来不是软弱的人。
简直是天方夜谭。
宁倦怎可能那么软弱，相信那些道士和尚的把戏。
所谓为帝师招魂，恐怕只是民间又一桩谬传吧。
毕竟这几年在外游走，偶尔在乡野间听到几个熟悉的名字，也都是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传闻。
段凌光见他不知道思索着什么，眼神很辽远的样子，忍不住提着琉璃灯在他眼前晃了下：“我好容易甩开眼线找过来，你就这么把我晾在一边啊？”
陆清则回神，眨了下眼：“好像我也没有通知你我来临安府了罢。”
段凌光啧了声：“是是是，我自个儿巴巴来找你了——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陆清则安静了几瞬，随口道：“想那位江湖术士的强身健体丸。”
段凌光感觉自己被敷衍了，但他没有证据，只能把话吞回去，看陆清则露在外面的手冷得有些发青，推着他往酒楼上走：“知道你来，特地包了酒楼，赶紧进去避避风吧，还强身健体丸，你再吹就得先完了。”
陆清则向来不太习惯和旁人有肢体接触，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点。
尤其是在宁倦的事过后，他更注意和其他人的距离了。
也不是颇为自恋，觉得谁见了他，都得喜欢上三分，但注意距离总是对的。
段凌光心大，摇摇扇子，领着陆清则上楼。
进了包间，陆清则看了眼窗外的灯火熠熠，开口道：“我方才在城中看到了锦衣卫的身影。”
本来他没戴面具，察觉到临安府内竟然有锦衣卫，怕遇到见过他的熟人，才随手买了副面具戴上。
反正上元节戴着面具的人多了，他戴着也不稀奇。
“这两年锦衣卫势大，四处为金銮殿上那位办差，你在哪儿见着都不稀奇。”
段凌光放好那盏琉璃灯，坐下来道：“我看你上次发来的信说，去了蜀中，感觉蜀中如何？”
陆清则唔了声，更糟心了：“还不错，只一点缺陷，是宁琮的地盘。”
段凌光看他的脸色，就猜出几分：“你和他有过节？”
又琢磨了下：“这么一说，我曾到蜀中去过，听过些传闻，传说这位蜀王殿下极爱圈养美男美女，府中人数之众，都能搞个男女选秀了。”
说完了，看看陆清则脸上遮得严实的面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陆清则并不想赞赏他的推理，摘下面具，净了净手，坐下吃了口菜：“宁琮府里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但我在蜀中待了俩月，发现他养的私兵倒是不少。”
段凌光眉梢一挑，大喇喇地毫不避讳：“哦？难不成他想造反？”
蜀道难行，易守难攻，离京城也远，不像水运通达的临安府，那边天子耳目难抵，的确很方便心怀鬼胎者搞事。
尤其天府之国，土地肥沃，也不愁食粮的问题。
“若是当今陛下软弱一些，他早就反了。”
陆清则望了眼京城的方向：“这两年削藩，引得许多藩王不满，现在宁琮还按兵不动，大概是见陛下手腕铁血，不敢硬碰硬，但若是觅到机会，就说不定了。”
隔得这么远，也不知道宁倦晓不晓得宁琮养的那堆私兵。
段凌光见他不由得又开始为上头那位操心了，用筷子敲敲碗，拉回他的注意力：“想那些做什么，打得再火热，也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无关，好不容易脱身了，自由逍遥的日子还没过够呢。还是说，帝师大人，你不会准备回京吧？”
最后那两句就有点调侃意味了。
陆清则抬腕，倒了杯酒，推过去给段凌光，再给自己到了盏茶，平和地迎着他的眼神：“前两年京城闹的动静大，我都避着北方走，现在三年过去了，想来陛下也放下了，清明节将至，我准备回趟北边，看望个故人。”
段凌光“哦”了声：“去看谁？”
“史大将军。”陆清则笑笑道，“走得匆忙，一直没机会回去祭拜，大将军若泉下得知，恐怕把我祖宗八辈都骂过了，漠北是驻军重地，我不方便去，只能去趟京郊的衣冠冢了。”
“当真要去？要不要我陪你？”段凌光不太放心，“毕竟是小皇帝的脚下，万一你被发现，岂不是要倒血霉了。”
这两年陆清则和段凌光愈发熟悉，从前算是同乡之情，现在也算是好朋友了，陆清则身体不好，他便忍不住会多照顾些。
陆清则直言拒绝：“不必，你生意忙时间紧，陪我去做什么，我就是去见见故人罢了。”
段凌光也没说什么，把手边的红枣糕点推过去。
两人坐在包间里一同用完饭，陆清则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有了点红润血色，思索了下：“临安府离京城也不近，按我的脚程，这两日就该出发了，你的酒庄里有没有什么好酒？给我拿两坛吧，我带回去给大将军尝尝。”
段凌光大惊：“你不是又想骑着你那只小驴子回京吧？”
如雪似月、仙里仙气的一个大美人，居然骑着只驴四处游走，他简直痛心疾首！
陆清则失笑：“那还是不能为难它的，我就把它托给你照顾了。”
段凌光不满：“我堂堂段公子，你就让我照顾驴？”
陆清则诚恳地注视着他，语气认真：“是不太好，那驴子挺能吃的，我给你托管费？”
“……”段凌光道，“那倒是不用了，京城可是龙潭虎穴，你去了人还能回来就最好。”
边吃边聊了这么一会儿，时间也不早了，陆清则看看天色，准备告辞回客栈。
段凌光摸着下巴，瞅着他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忽然道：“我还是觉得，你就这么去京城，恐怕有点危险。”
陆清则眨了下眼：“我不进京，避开人烧烧纸便走，应当不会出错。”
宁倦日理万机，哪有空出宫闲溜达。
况且宁倦也不是爱热闹的人。
“那还是要有点防护手段的，临安是我的地盘，你一来我就知道了，何况京城？”段凌光咂舌道，“你对你家小皇帝的警惕心也太淡了，你也不想想，他现在悲伤劲儿过去了，若是发现你还活着，能放过你？”
这倒也是。
现在要是被宁倦发现了，那他恐怕就真得被招魂了。
陆清则犹豫了下：“听你这语气，有什么法子吗？”
段凌光这才得意一笑：“有，易容。”
段凌光各行各业均有涉猎，手底下的确有不少人才，所谓易容，倒也不是像武侠小说里，贴张人皮面具就变样了，而是需要点化妆技巧。
这位古代美妆大师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后，给陆清则上完妆，还真就改变了他的面容。
镜子里的脸从清艳绝俗，变成了普通清秀，除非十分相熟的人凑近看，否则发现不了五官的些微相似之处。
陆清则摸摸脸，感叹：“真是鬼斧神工。”
段凌光更得意了，摇着扇子道：“效果不错，你就带着他回京吧。”
陆清则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脸，满意点头：“多谢了。”
他都变了个模样了，就算回京时遇到什么熟人，想必也不会被认出来。

第七十三章
在段凌光的挽留之下，过了十五，陆清则又在临安多停留了两日，便告辞了段凌光和陪伴了自己几年的小驴子，带着那位叫钱明明的美妆大师，以探亲为由，混在一队上京城的商队里出发了。
离京城越近，沿途关于京城的传闻就越多，陆清则刻意避开京城的消息几年，如今想做到不听不闻都很难。
许多传闻还是和他的熟人相关。
比如锦衣卫势大欺人，锦衣卫指挥使郑垚作风凶悍如匪，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孩夜啼，据说有两个痛恨他的官员夜里聚在一起，骂他是天子养的一条恶狗，隔天就被锦衣卫敲响了门。
又比如年纪轻轻便入阁的范大人，当年范大人平步青云，是老丈人一手提拔的，还曾是一桩美谈，如今却与老丈人的关系愈发差了，听闻是与当年帝师被刺杀一事有关，冯阁老的儿子因此案被斩。
再比如继承了史大将军的遗志，在漠北镇守的史小将军，小将军寡言少语，但武艺高强，如今已经领兵上战场，数次击退了来犯的瓦剌，上次回京述职时，许多人得以一见，纷纷感慨，小将军真是愈发有大将军的风采啦。
陆清则听着这些熟悉的名字，总有点恍惚，感到几许的陌生。
谈论中，自然也有隐晦地说到年轻的天子的，不过越靠近京城，敢议论宁倦的人就越少。
毕竟天子脚下，和临安府可不同，风吹草动都会被发现，敢妄议天子，不怕锦衣卫找上门吗？
商队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陆清则都待在马上里，很少下去，听人又有人闲谈起天子逸闻，说起有道士卜的那个卦，忍不住掀开帘子，插了句嘴：“诸位走南闯北，不知道晓不晓得一桩事？”
商队里的人颇为和善，也可能是段凌光打过招呼，听到陆清则开口，纷纷应声：“你问。”
陆清则斟酌了一下：“陛下当年，有招和尚道士入宫吗？”
他还是很难相信，宁倦会做这种事。
听他直呼陛下，众人大惊失色：“哎呀公子，可不能这么直呼天子啊，当心给路过的锦衣卫听到。”
“这件事我似乎听说过，但也不知道真假，毕竟宫里的事……”
“我当年倒是正好路过京城，的确见有道士和尚入京，但到底是做什么的，就不清楚了，反正民间传闻，也就图一乐嘛。”
这件事众说纷纭的，也闹不清楚究竟为何。
陆清则看他们也不清楚，笑着道了声谢，便放下了帘子。
虽然陆清则一路上都戴着斗笠，看不清楚面容，但与他搭话的几人莫名觉得，这个看起来文弱的贵公子，长得一定很不错，又悄声讨论了他一会儿。
临近京畿时，陆清则和钱明明告别了商队，自行往京郊去。
钱明明对陆清则的身份好奇死了，但段凌光在时，他不敢问，之前在商队里人多眼杂，也不好问，现在就俩人了，忍不住打探：“路公子，我听你的口音，像是京城人士，怎么你回趟京还得这么小心翼翼的，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吗？”
那么好看一张脸，非要涂得普普通通的，简直是暴殄天物！
得罪了大人物？
陆清则平和地笑了笑：“也算吧。”
离开之前，他可不就是得罪了京城里一干权贵和大臣，以及尊贵的皇帝陛下。
钱明明心里琢磨，看来八成是有个生死大仇。
他偷偷瞅瞅陆清则斗笠下若隐若现的脸，顿时又心旌一动，真诚地道：“但是路公子，我觉得，这世上应当不会有什么人当真记恨上你的。”
除非他瞎。
也不知道钱明明这是哪儿涌出来的信心，陆清则莞尔：“承你吉言。”
到了京畿附近，守备明显森严了许多。
俩人骑着马，陆清则身体不好，钱明明马术一般，速度慢了一些，快入夜时，才赶到京郊附近。
从这里望去，隐约可以望见灯火辉煌、巍峨雄伟的繁华燕京。
那里有许多陆清则熟知的人和物。
陆清则默默地凝望了会儿京城的方向，揣测此刻乾清宫中，宁倦在做什么。
按着以往的情形估算，这会儿宁倦应当刚用完晚膳，消食好了，便回到南书房，继续批阅奏本处理国事。
也有可能召集了几个大臣，正在商讨某件要事。
当年容易冲动的少年陛下，想必应当沉稳成熟起来了。
会是什么模样？
陆清则在心里勾勒如今宁倦的眉目，却始终有些模糊。
这几年他时不时会梦到宁倦，梦里的少年总是独自站在高楼之上，满身清寒地望着悬于天际的明月，看起来很寂寞失落。
每次梦到宁倦，梦醒之后，陆清则总是失神很久，思索着梦中一切，继而摇头。
手掌天下大权，是宁倦多年以来的夙愿。
如今他不会再任人耻笑欺凌，应当是快意的才对。
钱明明眯着眼往前探了探，看清那边是什么，大喜过望：“那边有家客栈，路公子，我们上那儿歇脚吧！”
陆清则的心情有些说不清的复杂低沉，轻轻嗯了声，收回视线，跟着钱明明过去，进客栈要了两间房。
疲惫地赶了许久路，终于能踏踏实实躺在床上了，钱明明喜滋滋的，揉捏着自己泛酸的胳膊，小嘴叭叭：“我听东家说，路公子你是来看望故人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啊？”
他这副样子，莫名让陆清则想起了陈小刀。
当年离开时为了不牵涉到陈小刀，并没有告诉他计划，想必那时候陈小刀也很伤心吧。
陆清则心里无声一叹，微微笑了一下：“再等几日吧。”
眼下正是踏春的好时节，京郊踏春的男男女女不少，祭拜史大将军的人也多，陆清则不想撞上太多人。
不用立刻动身就好，钱明明开开心心地进了厢房，准备好好休息：“那路公子你早点歇息，北方可真冷，可别风邪入体，受了风寒。”
陆清则眼睁睁看着钱明明钻进了屋里，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运道差，只要听到“别受风寒了”这几个叮嘱的字，那他多半就得病一场，简直百试百灵。
陆清则转身进了厢房，捏捏额角。
不至于那么倒霉吧？
俩人在客栈里待了几日，顺道听来往的客人说说最近的逸闻。
最受瞩目的，莫过于一事，鞑靼的内乱结束了。
三年前老可汗从病床上爬起来，和代掌大权的三王子来了番父慈子孝的窝里斗，如今总算是斗完了。
老可汗再怎么勇猛，也是年迈的苍鹰，无力挥翅，斗不过自己年轻的儿子了。
这场内乱以老可汗再次“病倒”结束，三王子重掌大权。
分明可以自己登位，也不知道三王子怎么想的，或许是存了丝未泯的良心，没把他爹弄死，依旧让他待在可汗位置上。
鞑靼内乱结束，内部元气大伤，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力气再蹦跶起来，进犯大齐的边境了。
京城附近的小民谈起国家大事，可比其他地方的要头头是道得多。
陆清则每天下来喝喝茶，听客栈里的过客闲谈这些，颇感有意思。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也引得一番争议，陛下在朝中设置了女官的位置，任用了一位女官。
这可是大齐建朝以来第一位女官。
陆清则当初让女子入学，被儒生指着鼻梁痛骂，觉得这是在败坏风气，罄竹难书，但在国子监时，这位女官的策论考试都是第一，堵住了不少人的口。
因着这件事，最近京城十分热闹。
陆清则倒不觉得宁倦是受他影响，才选用女子为官。
皇帝陛下八成是单纯地觉得，此人能用，那便用了。
这也是陆清则离开京城之后才发觉的问题。
他教宁倦的那几年，宁倦的确很听他的话，但实际上，宁倦的内在性格并未因他有太大的改变，只是很善于在他面前伪装，导致他以为宁倦当真很无害。
明明就是头缩起爪子、藏起獠牙，在他面前装无辜可怜的小狗的狼。
观察了来来往往的过客几日后，陆清则成功等来了两个准备混进京城的小乞丐。
他买了些吃的，戴着斗笠，请这两个小乞丐吃了顿饱饭，又给了他们几两碎银，温和地吩咐了点事：“……可以做到吗？”
两个小乞丐难得吃饱了饭，见还有银子拿，自然忙不迭点头：“能能，这位爷您放心，没有我们传不开的话！”
陆清则含笑颔首。
他还是不太放心宁琮养的那些私兵，按着宁倦的脾气，若是发现了宁琮不对劲，早就出手了，怎么会任由宁琮继续膨胀。
这个时代的局限之一，便是信息难以流通，他担心等到宁琮当真造反了，消息才能送到宁倦案头上。
借着这些小乞丐的口，将宁琮的事传入京城，总能先引起些警惕。
等待了这么几日，热闹的郊外踏青的人也没那么多了，陆清则请钱明明给自己易容了一番，独自拎着两罐酒，去了史大将军的衣冠冢前。
史容风的墓碑被打理得很干净，时不时就会有人前来供奉。
陆清则先给大将军上了两炷香，又烧了点纸，才拍了酒坛的泥封，笑道：“大将军，我来给你送酒了。”
春寒料峭，微寒的春风拂来，醇厚的酒香弥漫四溢，仿佛史大将军当真在品尝这碗酒。
“当年您选择相信陛下，若您天有灵，见到如今大齐的样子，想必也不会失望自己的选择。”
陆清则举起酒坛，抬将酒洒在墓穴旁侧，又拍开另一坛酒，请史大将军饮过：“虽没有漠北的酒烈，但也是精挑细选的陈年佳酿。”
说完，他慢吞吞地起身：“息策的成长让我很吃惊，不过您应该知道得比我早，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再见见他——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该回去了，下次再来，不知道得何时了。”
他又说了会儿话，才离开了墓穴前，慢慢往客栈走。
清明时节，到这附近祭拜之人不少，路上偶尔遇到人，对方瞥他一眼，也不会太多在意。
在钱明明的手法之下，陆清则现在顶着张只算得上是清秀的脸，一身青衣也甚是普通，顶多是气质不错，并不惹眼。
陆清则琢磨着，不如再多待两日，等那两个小乞丐将话传开，他看看京中的风向再走，看看情况。
正想着，忽闻天上一声鹰唳，扑翅声由远及近，有什么凶猛的东西扑了下来！
陆清则毫不犹豫地急速撤身一躲，那东西却没当真扑下来，他愕然地一抬头，见到了只威风凛凛、神俊非凡的海东青。
那只海东青收拢翅膀，停在前头一棵大树上，居高临下地低头瞅着他，歪了歪脑袋，似有些迷惑不解。
陆清则缓缓吐出口气，维持住冷静。
就算是三年未见，他也能认出来。
……这不是小雪吗！
难不成宁倦在附近？
三年不见，宁倦还学会遛鸟了？
正有些混乱，就听远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以及“哎哟”的叫声，一个熟悉的、略微尖细的嗓音从前头传来：“祖宗哟，您是见到兔子了吗，飞这么快！”
陆清则立刻侧身一躲，藏到大树后，偏头看去。
果然是长顺。
三年未见，长顺倒没有什么变样，依旧丧着张脸，跑过来跟头顶的鹰隼不忿地吵架：“咱家每次遛你，简直都能损一年寿命！要不是陛下下命，你以为咱家会管你吗？”
小雪傲气地昂起脑袋，不搭理他，好似翻了个白眼。
长顺看见了，气得不行：“陛下让人将你放了，是你自个儿巴巴儿地飞回来的，吃着陛下的，脾气还敢这么臭！”
说着，掏出这只海东青喜欢的零嘴，试图引着它离开。
小雪果然被吸引了，但脑袋还是不住地往陆清则这边瞅。
最后大概是觉得此人有点眼熟，但又不是很眼熟，最终略一犹豫，还是拍拍翅膀走了。
陆清则躲在树后，喉间忽然发起痒，忍了许久，确认长顺应该已经走了，才终于忍不住握拳抵唇，闷闷地咳嗽起来。
宁倦把小雪放了，然后小雪又飞回来了？
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或许宁倦将放走小雪当成了他的遗志，已死之人的一点愿望，总要实现的吧。
他心里复杂地想着，感觉头脑有点昏沉，不敢再在外面多停留，快步往客栈走。
因走得有些仓促，他没注意到，那边的长顺又被鹰叨着扯了回来。
长顺被这破鸟气个半死，偏偏海东青力道可比他细胳膊细腿的大多了，骂骂咧咧地抬起头，不经意间，正好觑见个远去的背影。
长顺的心跳冷不丁漏了一拍，瞪大了眼，声音倏地一停，几乎以为自己见到了陆大人。
他简直心头剧震，再定睛一看，又觉得也没那么像了。
那道身影消失在杏花深处，转身时露出了小半边眉眼，与他所熟悉的陆大人也完全不同。
陆大人眉眼如画，风姿卓绝，哪怕只是稍稍一瞥，那容貌气度，都叫人不敢直视，一见难忘。
前头那人却生得颇为普通，是丢进人群里，很快泯然众人的那种。
只是某一瞬间的背影，实在相似，就跟陆大人活过来了似的。
长顺不由得想起了陛下。
每年清明及陆大人的忌日时，向来勤政的陛下都会推掉所有杂务，去到陆大人的墓前，默默不语地看很久，也不说话，但那沉默的背影，叫人看了就跟着难过。
有种心如死灰、渗透着绝望般的寂静。
分明陛下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今年清明时，长顺守在后面，终于听到陛下无意识地轻声问了句：“老师，你是不是不肯来见我？”
方知道陛下这三年来，似乎从未梦到过陆大人。
他那么放在心尖尖的人，却在一别之后，再未见过，尸体都是焦黑的……长顺光是稍微想想，就能有三分感同身受。
他忍不住想，若是陛下见到了这个人，会不会稍微高兴些，有几许慰藉？
毕竟这人的背影，和陆大人的确有那么几分相似。
思来想去，长顺还是让人去远远地盯着方才那人，留意对方的踪迹，但千万别惊着对方，然后换回了大总管的衣裳，带着牙牌，匆匆进了宫。
皇帝陛下正在南书房内批阅着奏本。
书房内安安静静的，唯有香炉里焚着的梅香在浮动。
长顺把伺候的安平换下来，低眉顺目地在旁边伺候笔墨。
今日长顺不当值，却从宫外跑来回来，一看就有异。
皇帝陛下淡淡看他一眼，没有开口，翻看完手里那本又臭又长的奏折，不悦地丢开那玩意：“朕看你似乎有什么想说的。”
长顺这才笑着道：“奴婢今日带着雪将军在郊外溜达，见景致甚好，岸边的杏花开得极盛，就想着，陛下明儿要不要也出去走走，散散心？”
帝王威严淡漠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带有几分探究。
长顺笑得脸发僵。
这几年陛下愈发沉凝，叫人不敢呼吸太大。
他总不能在陛下面前提陆大人，说在外头看到个和陆大人背影肖似的人。
但看陛下案牍劳形，沉沉郁郁的，也有些难过，若是能见到几丝陆大人的影子，或许陛下也能睡好些呢？
好半晌，长顺才听到头顶传来声：“安排下去，明日微服出宫。”
长顺有些意外，大大地松了口气：“是，奴婢明白。”
回到客栈后，陆清则感觉好像没那么昏沉了。
他这几年在外面走惯了，和身体时不时的小毛病愈发熟稔，按他的经验，应该就是在外头吹了点冷风，吹得头晕，不打紧。
不过他还是让钱明明帮忙让人抓了点防治风寒的药喝了下去，喝药的时候，脑子里忍不住回想起杏花林里那一幕。
长顺是御前大总管，基本都是伺候在宁倦跟前的，不至于每天出来溜达，再遇到的可能性很小。
不过陡然间见到故人，依旧让他有些不安。
陆清则打翻了原先的决定，打算再逗留明日一日，不管京中情况如何，都得离开了，待得越久，再遇到熟人的可能性就越大。
隔日清早，陆清则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摸摸额头没发热，心里甚是欣慰，感觉自己变强了，又拜托钱明明帮自己易容了一番，溜达去踏春人多的地方，听听关于京内的闲话。
果然听不少人说，京内这几日流传起了一条歌谣，“蜀米肥，王公闲，闲来无事练一练，冲天枪声震蜀安”，怎么听怎么叫人狐疑。
但因着是从乞丐间传开的，并且很快便四散开来，要探究根源太难。
陆清则得到答案，满意地准备离开。
等到锦衣卫顺着找过来时，他早就离开了。
他也没打算回临安府，顺着京城往北再走走。
反正他漫无目的地走，没人能抓到他。
想着今晚就要离开此处了，陆清则也没昨日那么急匆匆了，阳春三月，风虽然冷，但冰雪已化，景致甚好，在岸边散了散步，遇上个卖花的婆婆。
老婆婆手脚不太利索，挎着的篮子里是馨香的杏花。
陆清则见了，不免有些心软，掏出碎银，挑起一朵，唇边携着点闲散笑意，听着老婆婆说话，听到前头似有人声，漫不经心地一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冷沉的黑眸之中。
陆清则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向来灵活的脑子忽然咔地一下，卡住了。
恍如隔世。
完全没想到，再次相逢，竟然会是在这里，在这种情境之下。
他本以为，当年城门一别之后，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宁倦了。
三年未见，宁倦的变化很大。
比他想象的要大很多。
他这几年四处游走时，偶尔也会想象一下，当年在他怀里撒娇的小果果现在长多大了，用的是一种长辈看小孩儿的心理。
但在真正见到宁倦时，巨大的冲击将他那种看小孩儿一般的心态冲刷得干干净净。
少年已经成长为了青年，肢体修长，身姿愈发挺拔，穿着玄色暗绣金线的常服，尊贵难言，纵使是在人群里，也是最耀眼的那个。
分别时，宁倦脸上仍有的几分青涩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上位者的威严矜傲收敛于骨中，显得高不可攀，英俊而冷漠。
若说从前的少年宁倦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现在便是已收归入鞘，但锋锐犹存，威压极盛。
这是一个完全成熟的皇帝陛下。
不是他心里那个，会趴在他怀里卖乖的小孩儿。
深刻在内心的顽固印象，突然被这未曾想过的会面刮得摇摇欲坠。
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实际也不过一瞬。
陆清则镇定地别开头，当作没有看见宁倦。
他现在用的是另一张脸，宁倦不可能认出他的，顶多是觉得有些熟悉。
不能慌。
普通老百姓怎么会认识身居高位的天子，他要是慌不择路地选择转身就跑，宁倦就是不怀疑，也得怀疑了。
陆清则强忍住下意识想要避开的动作，心乱如麻地低下头，装作刚才只是不经意的对视，若无其事地继续在老婆婆的篮子里挑花。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别开头的一瞬间，宁倦死死盯着他的眼底，红意更深了一分。
长顺在宁倦身边伺候了多年，一看陛下这样子，就感觉有点不对，惴惴不安起来。
他是不是做错了？其实陛下并不想见到和陆大人相似的人？
这人虽说背影和陆大人有那么几分相似，但长得实在平庸，兴许陛下并不高兴见到这样的人。
宁倦感觉自己像是被投进了一团冰冷的烈焰之中，心口一会儿被炙热的烈火炙烤，一会儿被寒冽的冰雪刺痛，呼吸并着身子，都在微不可查地发抖，精神紧紧地绷了起来，像一头被关在纸做的笼子中的凶兽，疯狂叫嚣着，随时能破开那个脆弱的笼子，冲出来撕咬外面的驯兽师。
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怕目光太过灼烈逼人。
长顺正惶恐着，忽然便见宁倦盯着那个人，眼睛发红地笑了一下。
笑得他头皮发麻。
还不待他开口，宁倦便突然丢开了他和一众侍卫，仿佛害怕惊动猎物的猛兽，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似乎正在认真挑花的青年旁边，嗓音是成熟的低沉：“这位公子。”
淡淡的梅香拂过鼻端，陆清则眉心突突地跳个不停，心底止不住地发虚，从来平缓的心跳此时止不住地鼓动着，指尖一紧，捏碎了一朵杏花，染上了杏花的芬芳。
“你的身姿和一个人很像。”
身旁的皇帝陛下伸手，拂掉他肩上的落花，声音听不出意味：“梅花更适合你。”

第七十四章
宁倦的指尖拂过肩头的一瞬，陆清则的眼皮跳了跳。
曾几何时，只比他高一点的少年，现在已经比他高半个头了，身形不复少年时特有的单薄感，变得精实起来，肩线开阔，腰背挺拔，只是站在一侧，沉沉的压迫感就袭来，仿佛连呼吸的空气都稀薄了三分。
陆清则有点恍惚，因宁倦的靠近，被冲垮得七七八八的认知又垮了一半。
小果果……变成大人了。
他看着宁倦长成英挺的少年，三年不见，又变成了一个成熟、高大的男人。
宁倦不再是他印象里的那个小孩儿了。
要陆清则接受这一点有点陌生的艰难。
他低垂的长睫颤了颤，稳住呼吸抬起眼，短暂地和宁倦再次对视了一眼，见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眸没有什么情绪，又瞥开，声音故意压得低沉了几分，与平时的清润温和截然不同：“多谢兄台，不过我更喜欢杏花。”
宁倦应当没有认出他。
按着宁倦以往的脾气，如果是认出他了，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发现他是假死脱身的话，宁倦定然会恨透了他，深觉自己被背叛，恨不得亲手掐死他才对。
宁倦缓缓点了下头，目光依旧笼罩在他身上：“阁下高姓大名？”
这小崽子想做什么？
陆清则浑身都紧绷着，实在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只恨不得立刻回到客栈，叫上钱明明逃离京城，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面色故作冷淡警惕：“我和这位公子初次见面，萍水相逢，就不必知会姓名了吧。”
就算是觉得他有些熟悉，被人拂了面子的皇帝陛下也不会纠缠不休。
听到他这么说，出乎意料的，宁倦并没有展露出不高兴的神色，点了下头：“是我唐突，我姓宁，阁下贵姓？”
陆清则不想给他发挥的余地，仓促之间，把段凌光的姓抓出来用了下：“在下姓段。”
“段公子。”
宁倦又点了下头，细听有些咬牙切齿似的，但看着又没有分毫异色，似乎只是错觉：“我与段公子一见如故，可否有幸邀你一同用杯茶？”
陆清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宁倦往他面前走了一步，听不出声音里的情绪，“我可以改。”
掠过宁倦的肩线，陆清则看到了不远处的长顺和几个侍卫，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声。
你们的陛下单独跑来跟个陌生人说话，也不过来阻止！
不怕皇帝陛下被人刺杀？
陆清则正飞快想着该如何脱身，一阵冷风刮来，他登时被呛了一下，忍不住别开头咳了起来。
三月的京城虽已开春，却还是冷得很，他穿着身半新不旧的青袍，裹着单薄瘦削的肩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时，像盏挂在檐角，在风中明灭不定的雕花灯笼，叫人止不住地揪心。
还在那边探头探脑的长顺一下又愣住了。
这人不仅背影像陆大人，连咳起来这副叫人心疼的样子，当真也像极了陆大人。
难怪陛下会忍不住去和他搭话。
陆清则咳得一阵眼前发花，还没等回过神，宁倦已经迅速脱下了挡风的披风，罩在他身上，淡淡道：“出行在外，段公子怎么也不顾惜点身体，外头风大，到马车上来避避风吧。”
陆清则实在闹不清这是个什么发展，只得疯狂拒绝：“不必了，多谢。”
说着就想脱下身上带着宁倦气息的披风，结果还没解开，就听头顶传来声：“要么丢掉，要么披着。”
带着独属于皇帝陛下的独断与不容置疑。
陆清则：“……”
面貌他能改变，身形却不能，加之他方才止不住地咳了几下，或许又让宁倦想起了墓中早该化成白骨的“陆清则”。
长顺极有眼色，在宁倦还没开口时，就已经叫人将马车赶过来了，堆着笑道：“这位公子，请上马车，去避一避风吧。”
陆清则轻吸了口气：“多谢好意，但我还有事。”
说吧，顺势解开了身上的披风，递到了长顺手里。
长顺没想到他还这样的，顿感手上多了个烫手山芋，头皮发麻地偷瞅了眼皇帝陛下。
上一个敢这么拂陛下面子的，还是陆大人吧？
宁倦却好似没有看到陆清则避之不及的模样，反而微微露出个笑：“有什么事，不是正好，坐上马车送你一程。”
陆清则想推脱说要回客栈，话还没出口，又咽了下去。
也不知道皇帝陛下这几年是发生了什么突变，被拂了面子后，居然也不会生气地转身就走了。
糟糕的是，显然宁倦已经对他产生一点兴趣了。
他现在是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若是与宁倦接触越多，恐怕宁倦就会察觉得越多，但他越拒绝，宁倦对他的兴味也会越浓。
而且现在绝不能回客栈，他已经被宁倦注意上了，不能再让钱明明也进入宁倦的视线，毕竟钱明明是段凌光的人，若是被宁倦发觉，恐怕要牵扯到段凌光。
三年前段凌光就因为他，被锦衣卫带进宫过，不能再牵累他。
陆清则思来想去，咬了咬牙。
与其一直拒绝，不如顺着宁倦的意，让宁倦发觉他与“陆清则”是完全不同的人，失去兴趣就好。
反正皇帝陛下日理万机，一堆子大事等着他去处理，不可能在外头逗留太久。
陆清则犹豫半晌后，和宁倦对视着，缓缓点了下头：“那就劳烦宁公子了，送我去京中的唐家蜜饯铺子就好。”
他转身走进了那架宽敞的马车里，宁倦负手在后，眼神阴鸷地扫过他背影的每一寸，旋即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长顺摸不太清宁倦是当真想和这个其貌不扬、但确实有些像陆大人的人说说话，还是想做点其他的什么，凑过来小声问：“陛下？”
宁倦没有搭理他，跟随着陆清则，也钻进了马车中。
毕竟是皇帝陛下，就算是微服出宫，坐的马车也甚是奢华宽敞。
不过在宁倦也进入马车中时，空间瞬间狭窄起来，皇帝陛下的存在感变得极为鲜明，想让人忽视都难。
陆清则在心里琢磨着宁倦最讨厌的人类型，轻咳一声，故作艳羡：“宁公子这马车竟是紫檀木料，真是奢侈，我从小地方来的，都听说京城富贵，算是见着了。”
宁倦抬眸看他：“你喜欢？”
“……”
陆清则被他这个回答噎了几秒，继续对车内的装潢大惊小怪，面露向往：“南海明珠当能拿来当做马车装饰，我看宁兄年纪轻轻的，想来家底颇丰吧，啧啧。”
宁倦抬腕，姿态优雅地倒了杯茶，推给陆清则：“略有薄产。”
……
大齐的国库知道你这么评价它吗。
陆清则演得确实累了，口干舌燥的，端起茶杯响亮地吸溜一口，赞道：“好茶！”
宁倦这种皇家礼仪教养出来的，看得惯他才怪。
果然就见宁倦皱了下眉。
然后开口道：“茶水烫，慢点喝。”
茶水确实烫，陆清则吸溜得更大声了：“还好还好，也唱不出什么滋味儿，跟白水似的。”
说着，又似乎很好奇，学着自己见过的热气催婚的热心群众，一溜儿地问：“不知道宁兄家里做什么的？住哪儿啊？几进宅院啊？几儿几女？”
宁倦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清则，对他那些粗鄙聒噪的行径恍若未闻。
封闭的马车里，那丝在外面隐约缥缈的微淡梅香，浓郁了许多。
与他这几年焚烧的劣质代替品不同。
他眸底发红，藏在袖中的手紧了又松，浑身连带着灵魂，都在微不可查地发颤。
宁倦听不清陆清则在说什么，眼睛盯在他的水红的唇上，分不清那种颤栗是为何。
是兴奋，狂喜。
还是，愤怒。
听到陆清则说的最后一句话，宁倦才淡淡回答道：“我没有娶亲。”
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没有。”
陆清则咂舌道：“我看宁兄年岁也不小了，竟还未娶亲么？”
说着就像有了主意，往他这边凑了凑，露出几分精明的神色来：“我家里有个小妹，生得很是好看，还待字闺中，我与宁兄一见如故，不如再结个秦晋之好，送我家小妹到贵府当个妾，如何？”
俨然一副见人富贵，就变了嘴脸，想要上赶着出卖妹妹结亲的小人样。
宁倦深深地看着他：“那你娶亲了吗？”
陆清则眼也不眨：“实不相瞒，在下正是与妻子来京探亲，今晚便准备走了，没想到临行前还能结交到宁兄这样的人物，真乃一大幸事。”
宁倦的眉间骤然笼上了一层阴翳。
他坐在马车窗口边，挡住了光线，脸容隐没在阴影之中，陆清则便没有看见他眼底的阴冷：“妻子？看不出来，段公子竟然已经成亲了。”
陆清则露出副怫然不悦的神情：“宁公子这话就有些伤人了，我长得很不容易娶亲吗？我家夫人怀胎八月，再过些日子，孩子就出世了，我要去唐家蜜饯铺子，便是因为她喜欢吃。”
宁倦扯了下嘴角，垂在身侧的手指勾了勾，神色漠然：“那真是，值得庆贺。”
陆清则还没来得及察觉到危险，喉间又一阵痒，忍不住捂着嘴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胸腔闷闷地震着，喉间一片刺拉拉的痛，咳得竟然比之前在外面时还要剧烈几分。
脑门似乎也开始发烫了。
陆清则的思维都被咳得一阵四散，痛苦地想，不应当啊。
昨晚他喝了预防风寒的药，今早起床时也探了探额温，怎么还是着了道！
见那张方才显得水红的唇瓣瞬间失了血色，病恹恹的，宁倦的眼睛一下被刺痛了，胸口滚沸的情绪倏然一止。
陆清则耳边嗡嗡发鸣，浑身的力气被剧烈的咳嗽卸掉了大半，没什么力气地靠在马车壁上，身上泛着冷，额上也覆着层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呼吸微弱，暂时没有力气再继续他的表演。
那张平凡的面容竟因这股病色，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瑰丽来，让人移不开眼。
宁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才伸出了手。
探过来的手沾着股浓烈的梅香气息。
陆清则没力气躲开宁倦的手，七荤八素地想，小皇帝怎么不用皇家御用的龙涎香了，改用熏香了？
好在宁倦没有做什么，只是试了试他的额温。
探过陆清则的额温，宁倦立刻打开旁边的暗格，从中取出个白瓷瓶，倒出枚圆滚滚的药，掐着陆清则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口，将药塞进他的口中。
陆清则是没力气反抗，但不是脑子出问题了，用力扭开脸，条件反射地就想吐出来。
柔软温热的唇瓣蹭过指尖，些微麻痒的感觉顺着蹭过心口，宁倦呼吸一窒，恨不得用力抵磨过去，捂住他的口，嗓音低沉微哑，含着丝冷意：“咽下去。”
陆清则蹙着眉尖，含着那枚发苦的药，和宁倦对视了几秒。
那双眼眸如沉在寒潭下的黑曜石，浸透了冷意，没有其他的情绪。
最终雪白的喉结滚了一下，还是将药丸吞咽了下去。
宁倦的指尖在他咳得发红的眼尾蹭过，停顿片刻，收回手，坐了回去：“不用担心，是我府中医师研制的药丸，止咳的。”
陆清则的声音不用再故意压着，咳得沙哑：“……多谢宁兄，宁兄居然还会随身携带这种药，不愧是大户人家。”
宁倦淡淡道：“从前我的老师也时常生病，他在我面前时总是撑着面子好好喝药，背地里又嫌药苦，喝半碗倒半碗，把屋里的盆栽都浇死了，我便让府中医师试着将一些汤药浓缩成药丸，方便随身带着。”
……那盆盆栽本来就快死了，干他何事？
陆清则悻悻地想着，违心地赞叹道：“宁兄真是尊师重道，很有孝心，你的老师知道，也会很感动的。”
宁倦盯了他几瞬，沉沉地闭上眼，有几分冷漠疲惫：“是么，可惜他恨极了我，宁愿死都不肯留在我身边。”
宁倦的语气很平淡，陆清则心里却冷不防被刺了一下，泛起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来，沉默了一下。
宁倦是这么觉得的吗？
他其实并没有恨宁倦。
这次来京城遇到宁倦已经是极大的惊吓了，陆清则打算能顺利离开京城的话，往后再也不回来了，看宁倦郁结于心的模样，终究是有些不忍：“……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的老师应该不会那么恨你的。”
“当真？”宁倦睁开眼盯着他。
马车摇摇晃晃的，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的守将本来要逐一排查身份，检查路引，见到陛下身边的长顺大总管，神色一凛，顿时猜出了里头是什么人。
长顺比划了个安静的手势，一群人便无声地垂下头，让开道，恭谨地让马车进了城。
城门隔绝了城外的清净，进入城中，一派车水马龙，喧闹的声音潮水般四涌而来。
陆清则恍若未觉：“那是自然，不会有老师当真记恨上自己的学生的。”
宁倦缓缓点了下头：“承你之口，希望是如此。”
陆清则总觉得他的语气有点说不出的怪异，但除了方才给他喂药时有过一点接触外，宁倦又没有其他任何异常了。
他抿了抿唇，往外面看了眼。
唐家蜜饯铺子到了。
从前陆清则嘴里发苦时，陈小刀就经常跑来这家铺子给他买蜜饯，味道一顶一的好，在京中颇有盛名，他这个“外乡来的”，知道这家铺子也没什么稀奇的。
方才吃下的那枚药好似有点效果，脑子虽然混热发胀不已，呼吸滚烫，但好歹没有再咳了。
陆清则不打算再继续跟宁倦拉扯下去，起身随意拱拱手：“多谢宁兄搭我一程，我得赶紧买完回去了，回去晚了，指不定还得挨夫人的骂，往后定然给宁兄寄信往来。”
宁倦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嗯。”
陆清则缓缓舒了口气，抬脚往外走去，脚下却猝不及防一绊，不知道勾到了什么，身体不受控制地一倒，不偏不倚，正好倒在了宁倦怀里。
宁倦依旧纹丝不动，只在他倒下来时伸手拢了一下。
怀里这副躯体很清瘦，瘦得有些硌人，没有几两肉。
陆清则本来就头晕着，摔得更是一阵头脑发昏，半晌才缓过来点，心里骂了一声。
少年的胸膛也不似从前那般犹有一丝单薄了，变得愈加坚实温暖。
陆清则触电似的，迅速起身：“抱歉抱歉，一时没留意。”
起得太快，眼前又猛地黑了下。
宁倦凝视着他：“段公子看起来，和我的老师一样，身子不太好。”
陆清则后背一紧，神色如常：“春寒料峭，不习惯北边的气候罢了。告辞。”
宁倦微微颔首：“告辞。”
有那么几瞬，陆清则也怀疑过宁倦是不是透过自己现在这副陌生的面容，发觉了他的身份。
但直到他钻出马车，双脚踩回地面，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宁倦若是发现他了，绝不会这么轻易放他走。
这辆马车恐怕会直接赶去北镇抚司，或者紫禁城才是。
陆清则揉了下胀痛的太阳穴，忍着不适，浑然自若地走进铺子里，磨磨蹭蹭地买了几种蜜饯包好，再回头时，那辆马车已经离开了，长街上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
回宫了吗？
陆清则愣了愣，说不出心底是个什么滋味，但多少是松了口气。
买完蜜饯，陆清则没急着立刻回客栈，而是在城中又转了一圈，穿行在大街小巷，不断甩开身后的人，避免被尾随的万一。
从前宁倦派人来陆府，一半是为了保护，一半是为了监视，所以他很熟悉那种感觉。
绕着走到天色将暗时，确信没有被人尾随在后，陆清则才随便找了位赶着牛车即将出城的老伯，给了他一点银子，坐在牛车后面，咬着蜜饯出了城。
依旧很顺利。
雄伟的燕京城门在视线里逐渐露出全貌，一点点远去，陆清则被冷风吹得脑子愈加昏沉，眯着眼心想，这次就当真是永别了。
此番离去，他不会再回京城。
今日遇到宁倦，虽然错愕，但能在永别之前见到长大成熟的宁倦，将心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填满也不错。
往后的宁倦会再成长成什么模样，就彻底与他无关了。
陆清则的心口有点说不上的压抑烦闷，收好怀里的蜜饯袋子。
牛车走得还挺稳当，没有加剧陆清则脑子里的钝疼，天色擦黑时，才到了客栈外头。
陆清则扶着边缘慢慢踩到地上站稳，笑着和老伯道了谢，走进客栈里，额角还在突突跳，胸口发闷，几乎头晕眼花，思维僵直。
在城中逛了一日，八成是烧起来了。
他喉间干渴不已，手脚都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身体都有些摇摇欲坠，只想先回屋喝口水，便去叫钱明明一起离开。
昏昏沉沉地扶着墙走上楼，陆清则走进屋里，点亮油灯，便倒了杯茶水灌下去。
离开了一日，桌上的茶水竟还是温热的，没有刺激到喉咙，咽下去颇为舒适。
陆清则于昏蒙中眼睫一颤。
他明明吩咐了掌柜，不要让小二进他的厢房，什么也不要动。
陆清则陡然意识到什么，抬起眼，桌子对面是梳妆的铜镜，覆盖着水银，再打磨抛光过的镜子，在点了油灯后，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脸。
眼角那点被钱明明用铅粉覆盖住的泪痣，不知何时早就暴露出来了。
平凡的脸却突然生出了点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妖异。
陆清则的脑仁忽然更疼了。
门口忽然传来阵敲门声，不紧不慢的三下，透着股压抑的冷静。
“我忽然想起，忘记告诉你我住哪里了。”
宁倦的嗓音在外面响起：“你的信恐怕寄不到。”
旋即厢房门被推开，宁倦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边，语气依旧听不出异常：“看来尊夫人就算怀胎八月，也爱出去闲逛，我想拜会一下，却在整个客栈都没找着。”
陆清则撑着阵阵发昏的脑袋，明显察觉到这不是因为发热而产生的昏沉，喘息急促：“你……”
话音未落，他的手便被用力地攥住了。
宁倦的声音压抑得像是随时能够喷薄而出的火山，另一只手慢慢地挑起陆清则微微汗湿散乱的长发：“我有个疑惑，不知当不当说。”
陆清则自然没有力气回答他。
困意铺天盖地地袭来，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垂，他在迷蒙中感觉到宁倦倾下身，嗅了嗅他的头发，冷漠的嗓音钻入耳中：“陆怀雪，你这副身体，当真能娶妻吗？”
……这小兔崽子！
他明明换了张脸，到底是怎么发现他的？
陆清则眼前一黑，在病痛和药效的双重折磨之下，终于再无力抵抗，彻底地昏了过去。

第七十五章
自陆清则走了，宁倦时常做梦。
一千多个漫长的深夜里，他只能寄希望于梦中见到陆清则，却从未见过。
每一次，他都只能见到一闪即逝的背影，或是模糊的剪影，就算在他的梦里，陆清则也在逃避他。
即使只是个剪影，也触碰不得。
那道影子总会在他小心翼翼地上前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靠得最近的一次，他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呢喃恳求着他不要消失，却在上前拥住的一瞬间，怀里变得空空荡荡。
只余下一把大火过后的余烬。
宁倦如堕深渊，满额冷汗地惊醒，睁开眼，怀中只有一件早就散去气息的冰冷衣裳。
在见到陆清则请段凌光做的灵牌后，他方知晓，陆清则是故意赴死的。
原来他宁愿死都不肯留在他身边。
恍惚又煎熬。
剧烈的头疼，伴随着一整夜一整夜的失眠，宁倦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往昔的一切反复地折磨自己。
一半痛恨自己，一半痛恨陆清则的无情。
第一年的时候，他乞求着陆清则能在梦里回来看他一眼。
第二年的时候，他尝试着将陆清则的魂魄带回来。
到了第三年，他开始陷入麻木而绝望的泥潭中，平静地一动不动，等待着被吞噬。
陆清则要他当一个千古明君，那他就当，他想海晏河清，他就缔造一个太平盛世。
等到百年之后，他要和陆清则合葬在一起。
现在是第四年。
他于漆黑凄冷的漫漫长夜中，形单影只，孑孓而行，疲惫得下一秒就要倒下，却于黑暗之中，忽然嗅到了一缕熟悉的梅香。
眼前霍然明亮。
在药效之下，陆清则无力地歪倒下去。
宁倦早已做好了准备，上前一步，轻轻接住了陆清则。
柔软清瘦的身躯无意识地靠到他怀里，像是主动靠过来的一般，不断下滑软倒。
宁倦搂着他的腰，恨不得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个无情的人锁在怀里，让他再也走不开一步，但心底深处更明了这具身躯的脆弱，矛盾拉扯得让他的呼吸急促，眼神赤红，好半晌，他才用发哑的声音命令：“拿块湿帕子来。”
守在门外的暗卫无声上前，递上了一块湿帕子，目光不敢多余地瞥一眼。
宁倦用帕子慢慢地擦去怀里人的伪装。
平凡的面具被擦拭去，洗净铅华之后，那张熟悉的面容一点点地重现展露在眼前。
微拧的眉心，浓墨般的修长眼尾，鲜明的泪痣，颧骨下被铅粉遮住的病态潮红，以及水红的湿润唇瓣。
一切都是深刻于他灵魂之上的熟悉。
“同样的手段施展两次没有用。”宁倦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胸口剧烈起伏着，丢下帕子，低头在陆清则耳边呢喃，“老师，我不会再认错你了。”
见到站在河畔买花的那个背影的一瞬间，他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缥缈背影。
陆清则怎么敢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
就算他换了副身形，他也能嗅出那股独属于陆清则的味道。
只是他不敢确定，这到底是又一场梦，还是他已经在不堪的折磨中神智失常，产生了幻觉。
直到陆清则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的一瞬。
熟悉的清浅双眸嵌在一张平凡的脸上，他突然就明白了。
宁倦忍耐着，看陆清则在他面前装疯卖傻，看他故意装得粗鄙不堪，陆清则跌入他怀中的一瞬间，他如获至宝，恨不得就那么将他抱回宫里。
但他已经等了三年了，还有什么忍不得的。
不过他也确实忍不了那么久，能够容忍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宁倦解开披风，把陆清则全身一裹，兜头罩脸盖住。
旋即略一俯身，将陆清则抄抱起来，像一只捕猎成功，又害怕猎物被人觊觎的狼，急不可耐地叼着他，大步走出了客栈。
长顺下午被吩咐了无数让他错愕的指令，这会儿刚安排好，带着御驾赶到，就看见陛下将一个被裹在披风中的人横抱了出来，顿时整个人都傻了。
客栈周遭遍布锦衣卫，住客早就被挨个带走审问，这会儿客栈掌柜的也被带走了，每个人都不敢吱声，垂着眼当没看到。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下午让他准备的那些……又是要做什么？
还有这人，难不成是白日里那个背影像极了陆大人的人？
长顺心里有无数疑问，但看着陛下明显不太正常的样子，又不敢问，只能把疑惑吞回肚子里，眼睁睁看着宁倦抱着人，钻进了马车里，从马车中传出两个字：“回宫。”
顿了顿，又三个字：“稳一点。”
马车缓缓地动了起来，赶得并不快，力求稳当。
长顺跟在马车边上走着，低头在马车窗边汇报：“……您吩咐的事，已经交代下去了，三日后便能准备妥当。”
宁倦冷淡地应了一声，便不再搭理外界，只小心掀开披风的一角，又确认了一下。
陆清则还在。
大概是睡得不怎么舒服，陆清则的眉心紧拧着。
他伸指抚开陆清则的眉心，触碰到那细腻的肌肤，指尖压抑地发颤，胸口澎湃着某些黑暗的念头，又只能死死抑制住。
抵达宫里的时候，徐恕已经先一步等着了，见皇帝陛下的御驾终于回来了，不满地发牢骚：“陛下，我正试新药呢，突然把我叫过来，在这儿等了这么久，也不说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您预感到自己无坚不摧的身体要病了？”
长顺听得一额头冷汗。
他见过的敢在陛下这么无礼的，现在要么死了，要么在北镇抚司关着，正生不如死着。
也只有徐恕和陆清则敢这么肆无忌惮了。
但今日陛下行径极为怪异，看起来比往日还可怕了无数倍，让他想起了三年前，陆大人被人刺杀，陛下血洗燕京那会儿。
徐恕又不是陆清则，敢这么在陛下面前说话，恐怕要吃教训。
徐恕瞅着长顺挤眉弄眼的提醒，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怪异，但也没太放在心上，十分光棍，见尊贵的皇帝陛下不仅不搭理自己，还半天都没从马车里出来，正想再次开口，充当马车夫的侍卫掀开厚厚的马车帘子。
宁倦怀中抱着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时候徐恕才发现，不是宁倦不搭理自己，或者脾气变好了，而是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怀里的人身上，一丝眼神也没空分给其他人，自然也就不在意他的态度如何了。
除了陆清则，徐恕还没见宁倦这么着紧过谁，下意识地踮起脚，想瞅一眼那是何方神圣，那人却被披风裹得严实，别说脸了，一丝皮肤也没露出。
宁倦看也未看周遭的人：“进去说。”
话罢，大步地走进前方的殿门，步子极稳，像是怕惊醒了他抱着的人。
徐恕满头雾水，跟着长顺跨进去的时候，低声问：“那谁？”
长顺苦着脸摇头，他已经不知道劝陛下去郊外见到今日那人，究竟是对是错了，陛下这个状态，似是狂喜又似狂怒的，看起来也太可怕了。
徐恕跟着跨进了门槛，后知后觉，这里好像不是乾清宫，也不是养心殿。
今日他被火急火燎地叫进宫，因天色黑蒙蒙的，他又有些路痴，就没分清过重重深宫里哪儿是哪儿，便没注意这是哪儿。
周遭是一片梅林，乍暖还寒之时，清冷孤傲的梅花绽放枝头，梅香浮动。
他抬起头，在黑暗中，模糊辨认出了匾额上的字。
隐雪轩。
长顺派人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将封闭了整整三年的隐雪轩清扫了一遍，细致到连窗缝的灰尘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地龙烧起来，暖烘烘地驱散了春寒。
除了徐恕以外，其余人都被叫住脚步，守在外面。
宁倦走到新铺好的柔软床榻边，将怀中的人放到床上，这才揭开了笼罩在他身上的披风。
看清那个人的脸，饶是徐恕有了一丝心理准备，也禁不住倒嘶了一口凉气，惊骇不已：“这、这是……”
陆清则！
他不是已经死在三年前，被下葬了吗？
年轻的帝王坐在床侧，脸色莫测，眼底却沉蕴着一股风暴：“给他把把脉。”
徐恕总算明白今日的皇帝陛下怎么那么奇怪了。
说得也是，这世上除了陆清则本人，还有谁能让皇帝陛下这么着紧？
他脑中霎时窜过无数念头，隐约明白了事情的关键，给陆清则号脉时，感受着身边那沉甸甸的压迫感，想想宁倦这三年的状况，又看看陆清则苍白的病容，一时不知道该感觉谁更可怜。
陆大人啊，你可能……要倒大霉了。
片刻之后，徐恕先说出了皇帝陛下最想知道的：“陆大人的身体，比起前几年要更虚弱一些，好在没有亏损太多，往后加以调养，也不是不可以养回来，只是需要严格一点了。”
宁倦的脸色明显又冷了几分，嗯了一声。
徐恕没有包庇陆清则，继续道：“现在只是着凉，风寒入体，好好喝两日的药，便能恢复了。”
顿了顿，想起方才给陆清则号脉时，那只手腕的瘦弱，像是一捏就要断掉似的，还是又含蓄地提醒了一下：“但陆大人气虚体弱，身体和情绪都禁不住太过激烈的刺激，徐徐图之最好。”
宁倦没有搭理这一句，得到了诊断结果，便直接赶人：“出去。”
像是不能再容忍有人在一侧看着陆清则了。
徐恕嘴角抽了一下，他能治身体上的病，但治不了心病，这几年陛下沉沉郁郁，心病毫无疑问就是陆清则。
就算他再恃才傲物，也知道这事他还是别掺和的好。
徐恕退出去后，宁倦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做什么。
他只是坐在床头，生怕陆清则会消失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
等到下面的药送上来后，他才动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扣着陆清则的下颌，将药喂了进去。
并不是以往那种温柔的口哺，而是惩罚意味地灌药。
一口接一口的，没有停歇，陆清则在睡梦中喝得有些急，呛咳了一下，宁倦才停了手，替他擦了擦唇角的药。
虽然脸色冷漠，他的动作却极为小心，像在对待某种易碎的瓷器。
他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咬死陆清则。
喂好药，宁倦脱下靴子，躺下来将陆清则带进了怀中，深深地吸了口气。
熟悉的、温暖的馥郁梅香盈满了胸腔。
却似掺杂了点什么其他的东西，不是苦涩的药味儿，而是另一种更为苦涩的东西，让他心口一酸，委屈得眼眶发红，却什么也没说，紧紧地抿着唇。
在杏林旁看到陆清则的那一瞬间，他陡然意识到什么，浑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冷了下去，旋即又沸腾起来。
陆清则没死。
他只是丢下他，不要他了。
那一瞬间，他有种被剜开鲜血淋漓的痛彻感。
但是滚沸的血液汹涌地流淌过心脏，整整三年，他从未如此鲜明地感受过自己的心跳。
即使陆清则不要他了，他的心脏依旧为他而跳动着。
宁倦紧搂着那具瘦弱的身躯，温热的触感再不像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的虚幻泡影。
他长大成人，实现了小时候的愿望，可以将陆清则密密实实地抱入怀里，将下颌抵在他的脑袋上。
被冷风倾灌了三年的心口，陡然盈实起来。
即使人就在怀里，宁倦还是不踏实。
生怕这还是那一重重梦境中的一环，只要再一松手，陆清则就会消失。
直到天色将明时，感受着怀里人轻微呼吸的宁倦熬红了眼眶，终于得以确认。
他的怀雪回来了。
陆清则是隔日傍晚才醒来的。
倒不是因为宁倦在客栈茶水里下的药太猛，而是加叠上了昨晚那碗风寒药，里头添着些安神的东西。
睡醒时他还在发热，但那种头疼欲裂的感觉已经消除了。
他闭着眼，晕晕乎乎地醒了会儿神，昨晚的记忆慢慢重新涌现，陆清则陡然睁开眼，仓促地扫了眼周遭的环境。
是一间说陌生算不上陌生，说熟悉但也算不上熟悉的寝房。
陌生是因为他的确没有在这间屋子里住过。
熟悉是因为……这个寝房和他偶尔和宁倦闲谈说，说到自己曾经居所的寝房布置，近乎一模一样，比从前宁倦在乾清宫里打造的那间屋子还像。
这是哪儿？
宁倦呢？
以及，他是从客栈被带走的，钱明明呢？
陆清则撑着额头想爬起来，力气没恢复，一下又倒了回去。
这番动静惊动了在外头守着的长顺，长顺连忙掀开帘子走进来，看到满额冷汗的陆清则，感觉自己像是还没睡醒。
今早陛下轻手轻脚地从寝房里走出来，准备去上朝，吩咐他进去看着。
他进来一看，便看到若隐若现的纱帘之后，那张让人一见难忘的脸。
长顺一时蒙了。
陆大人不是死了吗？
昨天那人就是陆大人？
陆大人没死，为什么不回京城，还要易容回京？
他心里知道答案，但是完全不敢回答出来。
陛下也知道答案。
长顺看着陆清则，仍然有种不真实感，端着随时备着的温热茶水，送到床边，看他脸色那么难看，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陆大人啊……您这、这，这又是何必呢……”
陆清则蹙着双眉，即使喉间干渴，因为那丝阴影，也没有接过茶水，直截了当问：“陛下呢？”
长顺干巴巴地道：“陛下在处理一些事务，一会儿便过来了。”
“钱明明被带去北镇抚司了吗？”陆清则闷闷地咳了两声，声音嘶哑，“他人呢？”
长顺顿时成了哑巴，静默不语。
陆清则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攒起点力气，翻身就想下床去找宁倦。
长顺连忙拦他：“哎哟，陆大人，您就少折腾自个儿吧，陛下让人守着整个此处，您出不去的！若是让陛下知道您一醒又想离开，陛下肯定会更生气的！”
陆清则没有搭理他，推开他的手，踉跄了一下，赤着足急速往外走去。
他不知道宁倦会怎么对他，不过总归都是他们俩之间的事。
但钱明明只是个无辜的人，若是再继续牵涉到段凌光，局面肯定愈发不可收拾！
太阳穴突突直跳着，陆清则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竟然就那么甩开了长顺，踩着绵软厚重的羊毛地毯，走到了门边。
正待推门而出，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宁倦沉默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冷冷地看着他，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在门外将屋里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陆清则的脚步霎时一顿，猝不及防地撞上宁倦，脱口而出：“你把钱明明……”
话还没说完，宁倦直接一伸手，将他扛了起来。
身体腾空的瞬间，陆清则的脑子都是蒙的，从未遭到过这种待遇。
这兔崽子在做什么？
他居然敢把他跟沙袋似的扛起来？！
长顺看得心惊胆战，很有眼力地飞快从旁溜了出去，顺带带上了门，吩咐附近的宫人离远点，可别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门再次阖上的时候，陆清则被丢到了大床上。
高低落差有些大，他被摔得一阵头晕，好在床铺得厚实柔软，除了头晕之外，倒也没有受到其他什么伤害。
等他缓过来想要逃离的时候，已经晚了，眼前一暗，宁倦的手撑在他头边，将他囚锁在了怀里，英俊的脸上一片冰寒，一言不发地捏着他的下颌抬起，不由分说地亲了下来。
陆清则的瞳孔剧缩。
从前每一次的亲吻，每一次宁倦表达心意，其实都是极为隐晦、小心的。
这段悖德的感情，不能轻易袒露出来，所以总是在黑暗中，在他半昏半睡之时。
这是他第一次清醒着被宁倦这般对待，清晰地感受到宁倦对他的欲望。
直白的、炽烈的情感扑面而来。
这让陆清则有些莫名的心慌。
他的情感总是平淡无波的，以前的宁倦也是压抑着那股感情的，像是静静流淌的水面，他尚可以应付。
但他从未面对过这样汹涌而来的感情。
陆清则想要挣扎，但宁倦还是个少年时，他的力气在宁倦面前就不够看了，更何况现在宁倦已经成长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他又还在病中。
宁倦一只手便能轻易将他制服。
不可避免的唇齿相依，亲吻的声音清晰地钻入耳孔，嘴唇被厮磨得发痛。
宁倦像是恨不得咬死他，他被深深埋进被子之中，身上是男人炙烫精壮的胸膛，铁墙一般不可撼动，呼吸被剧烈地剥夺。
陆清则呼吸艰难，几乎要以为，宁倦是恨他恨得想让他就这么窒息而亡。
他下意识地咬了回去，想让宁倦吃痛松开，然而宁倦吃了痛，非但没有松开他，反而吻得更深了。
血腥气蔓延开来。
陆清则的呼吸愈发微弱，眼前阵阵发花。
就在陆清则以为，自己当真要这么窒息而亡前，宁倦结束了这个带着血腥气的吻，新鲜空气涌入肺中，让他止不住地咳了几下。
血迹留存在陆清则的唇角，宁倦盯着那张唇，伸指抹上那丝血迹，抹上那张唇，霎时白的红的，极为艳丽。
他的心口还在急促地震动着，开口的声音却很冷淡：“又想逃去哪里？陆怀雪，你不会以为，你能赤着脚跑出宫吧。”
陆清则头脑发晕，呼吸急促，缓了好一会儿，咬着牙吐出几个字，警告他：“宁倦，我是你的老师。”
宁倦怎么变得这么光明正大地放肆了！
听到这句话后，宁倦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讽刺地一笑，眼神阴鸷，指尖抵磨着他的唇瓣，强制地分开他的唇。
陆清则无力反抗他，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衣衫不整，眉尖紧蹙着，雪白的喉结汗湿，唇瓣因染了血愈加水红，因为被迫分开了唇瓣，鲜红的舌尖露出一小点。
那张一向没什么血色的脸因在病中，透着病态的潮红。
整个人像是院中盛开的梅花，于雪白之中绽开一抹红艳，惊心动魄的瑰丽。
宁倦本来很愤怒，不断地压抑着怒气，恨不得提刀杀人，看着这一幕，脑中忽然窜过他很久以前做过的梦。
混乱，潮湿，模糊而灼热。
梦里的人也是这般。
陆清则被宁倦的动作弄得也生出了火气，毫不犹豫地狠狠一口咬上这兔崽子的手指。
那双难得染了火气的眸子，好像宁倦有多禽兽似的。
指尖被狠狠咬了一口，宁倦却仿佛没有感觉到痛意，盯着陆清则，喉间发紧，喉结滚了滚，很抱歉地发现，他好像真的是个禽兽。
陆清则生着病，他看着他的这副模样，脑子里想的却是那档子事。
什么徐徐图之。
三年前他想要徐徐图之，忍了又忍，最后却给了陆清则无情逃离的机会。
他受着锥心之痛的时候，陆清则却和那个姓段的远走高飞。
宁倦缓缓开了口：“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学生。”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口都在剧烈收缩发疼。
陆清则明明说过，不会有老师抛下自己的学生不管。
你怎么能丢下你的学生不管？
俩人的身体贴得很近，陆清则不可避免地感受到这具年轻的身体的变化。
他的脸色一变，恨恨地吐出宁倦的手指，声音因慌乱和愤怒，拔高了一个度：“我没有一个想和我上床的学生！”
宁倦并不在意被咬出深深牙印的手指，轻描淡写道：“无妨，我会让你习惯的。”
察觉到这句话的含义，陆清则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怎么，陛下是想将我关起来，做你的禁脔吗？”
陆清则平日里沉静淡然，有种如雪似月般的明净，温和而疏离，永远没有人能够真正惊扰到他，让他失态，让他有涟漪波动。
从这样的人口中吐出那两个字，简直让人心口难耐地发痒，恨不得做些什么事，弄脏这片雪，摘得这轮月。
宁倦莫名地生出一丝愉悦，握着他的手，低低地笑着亲吻他的指尖：“怀雪，你在发抖，是在害怕吗？”
陆清则这才发觉自己确实有点发抖，但不是怕，是气的。
“我没有那么想过，”宁倦改吻为咬，细密的痛，“我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嫁给我。”
嫁什么嫁？！
陆清则总算发现了，宁倦表面上看着似乎很正常，但完全没什么理智。
他额上浮起了层冷汗，本来就精力不足，还在病中，实在没力气再和这个疯子纠缠，疲惫地阖了阖眼眸，沙哑地骂了一声：“滚开，你是疯狗吗？”
“我是。”宁倦的瞳眸深如浓墨，看不见真实的情绪，声音带着笑，“老师，疯狗要咬人了。”
他的话音才落，陆清则便感到一阵剧痛袭来。
宁倦低下头，恶狠狠地咬上了他的后颈。
他疼得难以再顾其他，挣扎了好几下，却都挣扎不开，眼前嗡嗡发着黑。
这酷刑一般的啮咬结束，宁倦轻轻吻过他的伤处，破碎的声音低低的、压抑着在他耳边响起。
恍惚中陆清则觉得那声音里似乎带有丝颤抖的泣音，却很不分明，更像是错觉。
他说：“陆怀雪，我恨死你了。”
……果然在恨他吗？
陆清则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筋疲力尽地蹙着眉尖，半昏半睡地失去了意识。
察觉到陆清则昏睡了过去，宁倦才稍微冷静下来，翻开他的衣领，看了眼他脖颈后那个深深的齿痕，心里油然而生出一股满足感，嘴角勾了一下，拥着陆清则躺下来，嗅着他的气息，疲倦地闭上了眼。
这是三年来，头一次不需要用药的睡眠。

第七十六章
昏睡过去之前，陆清则的情绪起伏极大，没想到这一觉睡得却挺好，以往冷冰冰的手足都被揣进一个温暖的怀里，于是这一觉安安稳稳的，像水中漂浮不定的浮萍忽然抓到了根。
等醒来的时候，精神已经恢复许多了。
长顺依旧守在外头，听到声音，抬起头，就看到陆清则挑开床幔走了出来。
“陆大人，您醒了，”长顺不敢多看，垂下视线，“要不要先用午膳？”
既然已经被宁倦发现了，现在想要逃走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陆清则身上没什么力气，虚弱地点了下头，等着长顺让人送午膳上来的时候，稍作了番洗漱，坐下来慢慢喝粥。
长顺看他脸色清清冷冷的，一看心情就不甚好，犹豫了一下，便把到口的话咽了下去。
陆大人这会儿还在气头上，他若是替陛下说好话，按着陆大人的脾气，并不会有什么用，反倒会让陆大人连他的话也不想听了。
吃完饭，陆清则感觉恢复点力气了，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我要见陛下。”
钱明明现在还不知道在北镇抚司哪个牢里蹲着，他实在没法再安稳地坐着。
长顺连忙笑道：“陛下怕吵着您，正在书房里批奏本，您随我来。”
陆清则没说话，随意捡了件外袍披上，跟着长顺往外走。
昨日醒来时，正好撞上宁倦发疯，来不及观察，今日他才发现，这里似乎不是乾清宫，也不是他熟知的其他宫殿。
院子里栽着许多梅花，清香在空气里碰撞浮动着。
书房就在西边旁侧的耳房里，陆清则跨进去时，正见着几个宫人从里面抬着一块匾额出来，因匾额是侧对着他的，便没有看清上面提的什么字。
宁倦正在书房中，放下了手中的狼毫。
陆清则心里哦了声，皇帝陛下亲赐墨宝，不知道是哪位宠臣的荣幸。
宁倦一抬头，便见到陆清则裹着件外袍走了进来，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平时没什么血色的唇瓣红得厉害，眉宇深蹙，眸光潋滟。
大概陆清则也没发觉，那件外袍是他的，宽大得很，笼着陆清则，空荡荡的。
他的眸色深了深，挥退了其余人，望着陆清则没吭声。
完全成熟的皇帝陛下仅仅是站在那儿，也隐约散发着冷漠威仪。
跟昨晚那只疯狗不是他似的。
陆清则面对着这个长大的宁倦，有些说不上的别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宁倦探落在他身上的深沉眸光，带着隐晦的温度与渴望。
从前他更多的是感受到少年对他急不可耐的占有欲与欲望，但是现在……宁倦好像变了。
说不上是哪里的变化，但确实有所改变。
“……钱明明呢？”陆清则和宁倦对峙了半晌，还是先开了口。
提到这个人，宁倦的心情就有点阴霾。
根据锦衣卫递上来的消息，或许三年前，陆清则便是借由段凌光的庇护，离开了北方。
当时他叫锦衣卫去将段凌光从那艘货船上抓来时，陆清则就躲在上面。
他就那么和陆清则擦肩而过了。
唯一让他心情好一些的是，这几年陆清则并没有停留在段凌光身边，而是去其他地方游走了。
若是陆清则就藏在段凌光身边，与他夜夜相对着，他可能做不到这么平静。
“答应过你的事，我会做到。”
宁倦慢慢走到陆清则身边，伸手探向他的脖子：“我不会杀他，也不会牵连段凌光。”
但也别想太好过。
段凌光的行径已经触碰到他的逆鳞。
陆清则眉宇蹙得更深，毫不客气地就“啪”地一下把宁倦的手打开了：“不许对段凌光下手，任何手段都不许。”
宁倦顿了顿，没有应是与不是，也不以为逆，低声哄道：“让我看看伤口。”
陆清则冷冷道：“现在装什么人，不发疯了？”
宁倦还是头一次看到陆清则脾气这么大，止不住地低低笑了好几声，才在陆清则愈发冰冷的视线里，捉着他的手不让他挡，两指强硬地夹着他的领子，翻开看了眼。
雪白的后颈上，深深的齿痕依旧留存。
再咬深一点，就该破皮了。
宁倦顿生几分满足感，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齿痕，自言自语般道：“还在就好，不然就该补上了。”
陆清则还以为宁倦是一晚上过去，忽然良心发现，对昨晚的疯狗行径生出了惭愧之心，没想到宁倦查看咬痕，居然是为了再补一下！
他气恼地再次拍开宁倦的手，脱口而出骂：“你是不是有病？”
宁倦依旧没有动怒：“是，但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有病？”
他的眼眶隐隐有些发红，像是委屈，又像是愤怒，声音冷而缓：“陆怀雪，你在丢掉一条狗的时候，就不会想想那条狗会不会受伤变成疯狗吗？”
堂堂天子，别人骂也就算了，自己把自己比作一条狗，陆清则哑然了半晌，别开头道：“我为何会做那样的决定，你心里应当清楚。”
宁倦眉目阴郁地盯着他道，声音压得很低：“我的感情于你而言，就那么不堪吗？”
陆清则下意识摇头：“你只是……”
只是怎么，他却说不出来。
三年前，宁倦还只是个不满十八岁的小少年，在政事上能够独当一面了，但在情感上依旧懵懵懂懂。
他可以不断告诉自己，宁倦确实有几分喜欢他，但对他的依赖和占有，大过于喜欢，只要离他远点，断掉他这份心思，宁倦就会明白了。
但三年后，宁倦依旧喜欢着他。
没有忘掉他，也没有忘掉那丝感情。
他很难再忽略宁倦望着他的眼神。
不是厌恶，只是叫他说不上的心慌。
陆清则的眼睫细碎地颤了颤，他从来保持心绪宁静，很少被人这么扰乱过，想要逃避，却被宁倦堵得无路可退，嘴唇动了动，摇头道：“这是不对的，陛下，你不该对我……”
“老师不是同我说过，这世上没有什么本该与本不该。”宁倦打断他的话，一步步逼近，咄咄逼人，“缘何到了自己身上，却要加之枷锁？”
陆清则忍无可忍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要我如何看你？”
“你不需要想那么多，正眼看看我便好。”宁倦一瞬间又收束了气势，像只陡然间温顺下来的大狗，低声道，“怀雪，我长大了。”
陆清则的呼吸沉了沉，倏然抽身便走。
走出小书房后，陆清则才恍觉自己手心里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汗湿了，在面对宁倦时，他不能在像从前那般，以一种居高而下的长辈姿态，去教育、拨正，反而感到了紧张。
陆清则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了心绪，怀疑自己是被宁倦咬了后，被传染上什么疯病了。
他暂时不想再见到宁倦，干脆抬步走进梅园里，忽听外面砰砰砰的，不知道在做什么，瞥去一眼，才发现是在换这处居所的匾额。
陆清则这才想起，方才他进书房的时候，宁倦好像是写了什么匾额，他还以为是赏赐给哪个大臣的墨宝，没想到居然是给这儿题的字？
心情正烦闷着，他也没心情去看，三月的风清寒，大概是宁倦吩咐了，长顺很快带着大氅跑过来：“哎哟，陆大人，徐大夫吩咐了您不能再受凉，快快进屋躲着风吧。”
陆清则又往那边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沙哑地嗯了声，随着长顺走进寝房里。
长顺看他的脸色比早上起来时，那副想随手提把刀砍人的样子好多了，揣摩着方才这两位在书房里大概没有吵架，但陆大人心里依旧有什么疙瘩，压低声音道：“陆大人，咱家还没和您说过，您离开的这段日子，陛下很伤心。”
陆清则当然知道这兔崽子会伤心，没有说话。
长顺叹气道：“您不知道，当日听闻您……遭刺后，陛下不顾劝阻，连夜赶去了驿馆，听郑指挥使说，当时天寒地冻的，陛下魇住了似的，抱着那具焦尸，怎么也不愿撒手，最后生生吐了口血，才肯带着尸体回京，把郑指挥使也吓得不轻。”
陆清则一怔。
就像在临安时听说宁倦让人招魂时一般。
他料想过宁倦会因他的“死”而伤心、消沉一段时日，但没想到，宁倦会这么伤心。
长顺装作没注意到陆清则细微的变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从您走后，陛下再也没有睡过一次囫囵觉，时时头疼欲裂，连徐大夫也看不好，让我们多注意陛下，千万别让他做傻事。”
陆清则沉默着，没有开口，由着长顺说话。
长顺道：“今年新年的时候，陛下像是突发奇想，忽然在宗族里挑了个孩子，带进宫在膝下养着。”
“……什么？”
长顺见他有反应，赶紧继续道：“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但是颇为聪明敦厚，陛下私底下从不跟咱家说这些，但咱家看得出来，陛下可能是想把这个孩子过继到名下，培养他当……储君。”
陆清则心口不知道是酸麻多些，还是恼怒多些，简直不可置信：“他年纪轻轻的，过继个孩子当储君？！”
宁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长顺平日里谨小慎微，也就敢在陆清则面前说点真心话：“陛下心里藏事，从不与谁说，有次半夜，咱家守着夜，不小心打个盹儿，醒来陛下就不在屋里了，闹得可大，所有人都在找陛下去哪儿了，结果第二天早朝前，陛下又好端端地回来了，眼睛红得很……陆大人，陛下很听您的话，他说您想让他当一个好皇帝，他会好好当，不让您失望，所以他回来上早朝了。”
陆清则扶着门框，一阵头晕。
在外三年，他时常梦到宁倦独自站在高塔之上仰望明月，那道孤寂的背影，忽然就和现在的宁倦重合了。
他在做什么？他不是尊贵无双的皇帝陛下吗。
他闭了闭眼，吸了口气，转身换了个方向，又快步走去了书房，胸腔里挤着无数想说的话，快得长顺都没能跟上。
结果宁倦已经离开了。
陆清则怔了怔，他其实很习惯想要找宁倦就能立刻找到，或者即使不找，宁倦也会主动跑来黏着他，很少会有落个空的情况。
心情愈发烦躁。
陆清则紧了紧身上厚厚的大氅，不想再待在这座宫殿里，抬步穿行过前面的梅林，往外走去，径直走出了宫殿。
竟也没有人来拦他。
宁倦似乎并不担心他会走。
也对，这里是紫禁城，皇帝的地盘，宁倦不用担心他会跑掉。
即使跑掉了，也得担心下段凌光的脑袋。
何况身边估计跟着个暗卫。
宁倦对他说了，他会听话，他在京郊听闻京中的逸闻，三年前清洗之时，宁倦也的确没有累及旁人。
三年不见，似乎是变了，沉稳了。
又好像变得更不可控，更疯了。
陆清则胸腔里有股说不上的矛盾闷躁，走了会儿，感觉有些乏累了，才坐下来歇了歇。
他坐着的这个位置，在几簇高高的花丛之间，他的身体本来就瘦削，被花丛一隐，不特地绕过来都看不见，两个路过的小宫女正好在另一边偷了下懒，小声说了两句闲话：“……真是大喜事啊。”
“不过咱们一直待在宫里，也没见过有什么陌生人被接进宫呀。”
“宫里到处都在议论，陛下向来不近女色，从未见陛下对谁展露过笑颜，总不会是宫中的宫女罢……”
“听说前朝的大臣都很激动呢！”
“好想见见那位神秘的皇后娘娘呀……”
闲言碎语了几句完了，便不敢再偷懒，又匆匆走开了。
陆清则却是听得脑子里嗡嗡的。
什么皇后娘娘？
宁倦要立后了？
结合昨日宁倦发疯时说的话，陆清则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噌地站起身，想要去乾清宫找宁倦，走得太急，不小心扭了下脚腕。
陆清则对自己这副脆弱的身体实在没力气再说什么，原地静默地坐了片刻，冷冷吐出一声“不许靠近”，在暗处保护着陆清则的暗卫犹豫了一下，便不敢靠近了。
陆清则便忍着痛，慢慢一瘸一拐地回了方才的宫殿，等着宁倦来找他。
这狼崽子肯定会耐不住过来的。
因为扭了下脚，陆清则走得很慢，走进去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看见了已经换好的匾额。
从前这地方叫什么他不知道，现在这地方叫“寄雪轩”。
皇帝陛下的字不仅爬起来了，还变得遒劲有力，笔走龙蛇，甚是好看。
陆清则扫了一眼，也没太在意，回到寝房里，喝下长顺带来的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腕，感觉也没肿起来，便没有再关注。
相比这个小问题，还是宁倦的事更让他头疼。
无论是昨日还是今日，和宁倦说话时，他总是不由得被情绪带偏，继而忘记自己准备说的话，这不像他。
他得冷静一些，和宁倦把话说清楚。
天色微暗时，陆清则用完饭又沐浴喝了药，宁倦才回到了寄雪轩。
陆清则猜得出他为什么会回来得这么晚。
皇帝陛下果然一来就直接进入寝房内找陆清则，手里还拿着盒药膏。
陆清则坐在榻上，不动声色地看他走近，才慢慢开了口：“我想和你说三件事。”
俩人心照不宣，并未提到书房里的谈话，宁倦看起来也非常好说话，欣然点头：“好。”
“第一件事，不能对段凌光动手，无论哪一方面。”陆清则盯着他道，“陛下既然说会听我的话，至少这一点，希望你能做到。”
又是段凌光。
宁倦忍着心头倒翻的醋意，唇角抿得平直，下颌线也绷得紧紧的，好半晌，才冷淡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交给他一项西域通商的任务，他若是能做到，我便饶了他，他若是做不到……”
宁倦还穿着贵气的玄色常服，丝毫不在意地在陆清则面前半跪下来，捧起他扭伤的脚：“怀雪，独独关于你的事，我不能忍。”
陆清则抽了一下自己脚，却没能抽走，反倒正好方便宁倦脱下了他脚上的长袜。
下午看起来还没什么的脚腕，这会儿已经红肿了一圈。
宁倦挖出一勺雪白的药膏，拧着眉，英俊的面容上满是不悦：“朕只是一会儿不见你，又添了伤。”
陆清则在内心告诫自己要镇定，忽略他的话，继续道：“第二件事，希望陛下瞒好我回来的消息，切勿散播出去。”
当年他决定假死离开，有宁倦的原因，也有其余的原因。
彼时朝中无数官员忌惮他，在经历了阉党、卫党之乱后，恐惧会再出现个“陆党”，加之他的许多改革政见极为得罪人，掀起那么大的风浪，其实已经是骑虎难下，在那种情况下，宁倦保不保他都一样。
保他，或者某些有心之人就有理由喊出“清君侧”的口号作乱，不保他，他也会在无数攻讦之中，当真变成个权势滔天的权臣，结起自己的党羽自保。
假死是必然的，只有“陆清则”这个威胁消失了，朝廷里的狂热气氛才能消失，宁倦也才有机会收拾一些不老实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他回来的消息传出去……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一团糟的局面。
他那些政敌和对头，怕是会原地气死。
清凉的药膏涂抹到红肿的地方，凉丝丝的，舒服了许多。
宁倦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仔细给陆清则上着药，淡淡嗯了声。
一时急不得，但他会让陆清则再重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
他的怀雪光明磊落，不需要藏头露尾。
三年前他就想过了，他不会再把陆清则藏起来了。
陆清则是天上的明月，谁能将月亮藏起来呢？
“第三件事。”陆清则缓缓道，“陛下既然要迎娶新后了，就不该把我关在这里。”
宁倦微微一愣后，倏地仰头看过来，俊美的脸上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听说了？”
分明是要所有人仰望的帝王，此刻却半跪在陆清则面前。
陆清则坐在榻上，俯视着他，有种说不清的错乱感。
他的额角突突地跳了跳，尽量让语气平和：“你既已不是小孩子了，就要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你是皇帝，立后不是在扮家家。”
“怀雪，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心意。”宁倦有些失望地握着他的脚踝，缓缓摩挲着，像是在抹药，还带着一种某种难以言述情瑟意味，“我自然清楚我在做什么。”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清则，眼底是一片焦灼的渴望：“怀雪，我要娶你为后。”
清晰地听到从宁倦口中吐出这几个字，陆清则忍了一下午的脾气还是发了出来，冷下脸抽回自己的脚，忍无可忍地一脚踩在宁倦的肩膀上，恨不得再跟着踢他几脚，胸膛微微起伏：“我若是不愿呢？”
雪白的赤足踩在肩上，衣角掠过时还有几丝馥郁梅香拂过。
明明是半跪在地上被人踩着，尊贵的皇帝陛下嘴角却愉悦地勾了勾，轻轻捧起他的脚：“我知道你不愿意，所以我不会逼你与我成亲。”
三年前他想要藏着陆清则，只给自己独享。
经历过一次失去后，他现在日夜恐惧的，是失去陆清则。
他想要的，是会对他微笑的陆清则。
从很久以前，他就发现，老师若是朝他笑，他会很困扰。
但老师若是不笑，他会更困扰。
陆清则感觉更糊涂了，明明他才是最该了解宁倦的人，此刻却完全闹不清宁倦都在想些什么。
若是不想逼他，他现在在做什么？
但若是想逼他，宁倦又似乎的确没必要忍耐到现在。
毕竟现在除了段凌光，没有人知道他活着，他又被宁倦抓回了宫里，一身病躯无力反抗，宁倦想做就做什么，由不得他反抗。
察觉到自己的思维又要被情绪带偏了，陆清则深吸了口气，正要重新开口，就立后与“储君”的事再谈一谈，便眼睁睁看着宁倦低下头，在自己的足尖上轻轻吻了吻。
陆清则两辈子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脑子霎时一片空白，从足尖红透到了耳尖，震惊到说不出话。
这狗崽子是变态了吗？！
“怀雪，你就当我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疯狗，”宁倦亲吻着他的足尖，哑声道，“我会听你的话，不会咬疼你的。”
陆清则有点恍惚地坐在榻上，嘴唇颤了颤，从齿缝间磨出几个字：“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给我站起来。”
宁倦听话地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陆清则别开头，避开他的视线：“滚出去。”
屋内灯火通明，陆清则别过头时，雪白的耳垂上那一抹红很显眼。
宁倦充满渴望地盯着他的耳垂看了片刻，还是乖乖地滚出去了。

第七十七章
和陆清则料想的差不多，宁倦之所以会迟了些才回寄雪轩，是因为前朝的大臣。
隔得天高皇帝远的乡野村夫，也时时高谈阔论，觉得当今陛下至今未娶，要么是长得太凶神恶煞，要么是有什么隐疾，要么就是下面那群负责催婚的大臣没尽到责任。
其实与他们想的相反，下面那群大臣急得要命。
陛下迟迟不立后就算了，连个妃子也不纳，甚至在年初抱了个宗族孤儿回宫里，摆明了就是不准备成婚生子了，准备养个宗室的孩子，当做储君。
这哪里成！
陛下年轻力壮，正是开枝散叶的好时候啊！
这么一番动作下来，朝野内外颇有非议。
但是关于立后纳妃这些事，大臣们平时也不是很敢催，只偶尔在奏本里唠叨两句。
年轻的天子英明神武，且铁血冷酷，当年帝师去后，陛下便褪去了仅剩的几丝少年青涩，这几年的威势愈沉，在陛下面前说话，都没人敢太大声，更别说长跪不起，恳求陛下早日成家了，这招对陛下没用。
要是帝师还在就好了，陛下就听帝师的话。
众人一边叹惋着，忍不住也在心里嘀咕：
……陛下年纪轻轻的，总不至于当真有什么隐疾吧？
所以就更不敢提了。
一边着急，一边又不敢吱声。
没想到，就在这么一个寻常的初春，陛下忽然在一个寻常的早朝上，散朝之前，轻描淡写地道，往后别再奏本里添加私货了，皇后人选已册立，他已经去了宗庙前祭告天地，皇后眼下身体不适，于宫中修养，待他身子好些了，再行册封大礼。
百官一下就炸了锅，再不得其他，追着求问皇后是谁，然而陛下搭都不搭理的，直接就走了。
宁倦将陆清则逮回来时，动静也不算小，并不算隐蔽，那家客栈的人也被放了回去。
虽然有得到吩咐不准多说，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见的人多了，总会传出点风言风语。
众人很快得知，前两日陛下微服出宫，到郊外踏青散心时，将一个人强行带进了宫，听说那人浑身都被陛下罩着，遮得一丝不露的，连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再想想这两日陛下散朝时走得匆匆，除了偶尔召见大臣外，其余时候，恐怕都待在寄雪轩里。
想来那人必定是生得容颜如玉，才叫陛下这般神魂颠倒。
不仅来历不明，还让陛下做出这么不合礼数之事！
他们是盼着陛下立后，但也没想这样啊！
一群人便急匆匆地赶去乾清宫跪了，一天跪一茬，轮流求见陛下。
但陛下压根儿不见他们，爱跪就跪，长顺甚至很贴心地准备了几个蒲团。
大臣们极为哀愁，惶惶不已，生怕陛下会被妖媚惑心。
陛下虽然杀性重了些，算不上仁君，但也从不滥杀，任用女官，称得上极为开明，有宏才大略，又励精图治，他们就算偶有牢骚，也甘愿俯首称臣。
眼见着大齐的盛世要重启了，万一陛下跟他爹似的堕落了，大齐的国祚可咋整？
唉，要是帝师还在就好了。
陛下肯定听他老师的话。
前朝的大臣正抓耳挠腮，怀念陆清则的时候，陆清则一天两碗药喝下去，如徐恕所言，正正好痊愈。
只是身体好了，脚却崴了。
陆清则自感风寒痊愈，何必继续喝药，嘴里发苦心里更苦，吃什么都没滋没味，了无生趣。
两三句话将长顺支出去后，他探头四处看了看，想找找屋里有没有盆栽，送份温暖。
还没看全乎，嘎吱一声，屋门再度被推开。
消失了一早上的皇帝陛下走进屋里，跟猜到了陆清则想做什么似的，不咸不淡道：“别找了，怕你再浇死一盆，没在屋里放盆栽。”
陆清则看到他就别扭，听到这话，又一阵凝噎：“……”
这小兔崽子。
“喝吧。”
白日里的皇帝陛下显得十分正常，跟人格分裂似的，半点也没有晚上疯狗的影子，拉了张椅子坐在榻边，淡淡盯着陆清则。
显然一看长顺被支出去，就猜到了陆清则背地里又想搞什么小动作，才进来盯着陆清则喝药了。
陆清则莫名有种在被管教着的错觉，静默片刻后，怏怏蹙着眉，还是把药喝下去了。
宁倦又不放心地倾身凑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脸色才缓了缓，露出丝满意。
陆清则蹙着眉心，拍开他的手，目光不经意掠过宁倦的嘴唇。
宁倦的唇瓣很薄，形状优美，线条锋利，显得很薄情似的，不苟言笑的时候微抿着，确然很有帝王气势，颇为威严。
他很久没见宁倦真心实意地笑过了，最近的记忆里，宁倦笑起来时薄唇微微勾着，有种意味难明的攻击性。
而这双唇，昨日才吻过他的足尖。
……
他在想什么。
陆清则感觉足尖好似窜过丝痒意，脚趾不由蜷了蜷，不太自然地又往后缩了缩，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脸色，试图将注意力扭开，落到皇帝陛下那张英俊非凡的脸上。
和少年时当真很不一样了。
在临安时听到那些人闲谈，他就坚定地觉得宁倦不可能长残。
果然没长残。
陆清则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宁倦察觉到他的退避，眼神暗了暗，面色看不出变化，接过他手里的碗，嗓音低沉悦耳：“我再叫徐恕来把把脉，开服药调养。”
还喝啊？！
陆清则不太乐意：“我好得很。”
宁倦唇角往下压了压，忽然凑上前来，将他抱了个满怀，顺道狠狠吸了口他身上的气息。
没等陆清则有反应，又松开手退了回去，语气不冷不热的：“出去三年瘦得只剩骨头了，你哪里好得很？往后必须每日喝药调养，朕会亲盯着你。”
陆清则冷着脸不搭茬。
这兔崽子对着他说一不二的独断姿态，确实也很皇帝陛下。
他都不知道该为教出个皇帝感到高兴，还是生气了。
之前还在陆府的时候，陆清则确实每天都喝着徐恕开的调养身体的药，身体好了许多，不然也不可能开开心心地在外游走了三年，一场风都能把他吹病倒。
断了药三年，还是有些影响。
一想到本来这三年可以把陆清则养胖一点，身子养好一些，折损了三年，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养回来，宁倦就火大，看陆清则清瘦得像是压一下就折了的样子，勉强压着脾气。
他又不是从前那个一个不合心意，就冷脸子挥袖而走、脾气很冲的少年了。
等了没多久，徐恕就被带来了寄雪轩。
自陆清则从寄雪轩醒来以后，终于见到了第三个故人。
不过这位故人明显在他还昏迷时就见过他了，并没有展露出见到大变活人的震惊，依旧摆着张臭脸：“手。
陆清则伸出手。
徐恕脸上没表露什么，心里难得八卦，毕竟最近外头的风风雨雨，可真是太精彩了，就连他这个对京城八卦没什么兴致的人，都偶尔会听两耳朵。
立后啊，啧啧。
徐恕给陆清则把着脉，间隙间掀掀眼皮，瞥了他两眼，见他还能安安稳稳地坐着，又瞄了眼面无表情坐在边上的皇帝陛下。
还真能忍啊。
他还以为陆清则醒来后，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看来陛下还是很将惜陆清则的身子的。
不过也不难理解。
毕竟是真真切切地失去了三年，曾以为自己当真痛失过，现在找回来了，自然顾惜得紧，恐怕比谁都害怕再次失去。
只是见过这三年宁倦不断压抑的痛苦，徐恕还以为宁倦会采用更极端一些的方式……看来都还在心里压着。
能不爆发最好，若是爆发了，恐怕就很难控制了。
都取决于陆清则的态度罢。
徐恕面不改色地当着两人，在心里八卦了一通，才收回手，又问了问陆清则的身体情况：“晚上会惊醒吗？睡醒后发汗吗？会不会心口发闷或者头晕？”
问完了又道：“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陆清则最任性的举动，也不过是喝得顶了或者病好后，偷偷把药倒了，一直以来都是个很配合的病患，听话地张开嘴，伸出舌头。
淡红的唇瓣，洁白的齿列，以及……鲜红的舌尖。
宁倦托着腮，沉沉地注视着陆清则，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品尝过其中的美好。
若不是清楚徐恕是当真在给陆清则检查身体，他已经急不可耐地把徐恕丢出去了。
陆清则骂他有病，他好像还真病得不轻。
徐恕检查完了，坐到一边提笔唰唰唰写了张方子。
末了，吹了吹墨迹，随手捡来个茶盏镇着，思索了下，扭头道：“正好，来得凑巧，陛下也在，我也给陛下看看吧，上次的方子不好使，我换了个新方子。”
陆清则一怔，扭头看向宁倦：“……陛下怎么了？”
是长顺说的失眠头疼吗？
宁倦眼底流过丝笑意：“怀雪是关心我吗？”
陆清则拧紧了身侧的衣角，不自觉地避开他灼灼的视线：“我是你的老师，关心你不是很应当？”
“那我宁可不要这种关心。”
宁倦的脸色冷了三分，淡淡说完，对徐恕道：“去书房谈。”
徐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啧啧几声，提起医箱，跟着宁倦往书房去了。
陆清则：“……”
不知道该说他更幼稚点，还是宁倦更幼稚点。
至于吗，还要避开他。
陆清则昨日刚拧到脚踝时还没太大的感觉，睡了一觉醒来，脚踝又红肿了一圈，走起路来钻心疼，只能悻悻地坐在原处，等着宁倦生完闷气回来。
他还有事要说呢。
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人来，陆清则只能扶着罗汉榻站起来，再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外面走。
外头守着两个脸生的小太监，见陆清则闷声不吭就出来了，大惊失色：“您怎么出来了，奴婢扶您。”
寄雪轩里的宫人都是新挑上来的，没有见过陆清则，也不清楚他的身份。
但见他生得姿容不凡，就猜测应当是陛下的新宠，陛下还从未宠幸过谁，态度就更战战兢兢。
陆清则不喜被人触碰，走去书房也就几步路的距离，避开两人伸过来的手，摆摆手道：“不必。”
说完，扶着路上的栏杆，慢吞吞地挪到了书房前。
两个小太监生怕他摔了，紧张地跟在后面。
到了书房门口，陆清则敲了下门。
里头传来皇帝陛下冷飕飕的声音：“进来。”
还没气够？
陆清则一把推开门，就看到宁倦正在写字，估计以为来的是什么侍奉茶水的小太监，也没抬头，冷着脸写下几个大字。
离得稍远，也看不清在写什么。
听到门边没动静，宁倦皱着眉抬头，见到陆清则，愣了一下，立刻将笔一扔走了过来：“脚还没好乱跑什么，干什么吃的，就看着他这么走过来也不知道扶一下？”
后面一句是对那俩小太监说的，语气沉冷，两个小太监当即就腿软了，还没下跪求饶，陆清则就插了句嘴：“我让的，瞎怪罪什么。”
宁倦只能把气咽了回去，脸色仍是不太好看。
看陆清则在门槛边难以进退的样子，他两手一伸，直接将陆清则抱起来，旋身走进书房里，放到书案后的椅子上。
陆清则一低头，这回看得清清楚楚，写的是“心如止水”。
只是下笔极重，墨汁飞溅，杀气腾腾的，看起来并不是很心如止水的样子。
陆清则：“……”
陆清则怕宁倦白日发疯，再挨一口，缓缓起身，决定回屋，让他再心如止水会儿。
屁股刚离了两寸椅子，就被一把按了回去。
宁倦注意到他在看那张纸上的几个大字，耳根猝然发热，一把将那张宣纸扯过来，胡乱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字纸篓里。
陆清则被逮回来几日，大部分时候都冷着脸，见到宁倦这个依稀有些旧影的举动，想起好像有一次宁倦流鼻血，也是这么副态度，没来由就觉得好笑，唇边有了点笑意，顺口补刀：“陛下的墨宝一字千金，怎么还丢了？”
宁倦窘迫得耳根更热。
他想让陆清则看到他的改变和成长，承认他不再是他眼里的小孩儿了，让陆清则觉得，他是一个可以依靠、稳妥的成熟男人。
可是越是在意在陆清则面前的形象，就越是容易在他面前发生些让他尴尬的事。
当真恼火。
但能看到陆清则笑，窘迫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毕竟这是重逢以来，陆清则第一次对他笑。
宁倦珍惜得目不转睛，低声道：“……你开心就好。”
陆清则的眼睫颤了颤，不用抬头对上宁倦的眼神，他也知道宁倦看他的目光是怎样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局促，明明从前就算猜出了宁倦的心思，他也不会感到局促的。
书房内静默了几瞬，还是宁倦先开了口：“跌跌跄跄地也要过来，总不至于是关心我，有什么事想说就说吧。”
语气平平淡淡的。
……什么就“总不至于是关心我”？
陆清则难得敏感一下，觉得他话里酸酸的，狐疑地看他一眼，皇帝陛下又面无波澜，看不出什么了，斟酌了一下，他还是把徐恕给宁倦看病的事往后按了按，免得起争端，先道：“钱明明还被关在诏狱，也是时候放他出来了罢？我想见见他。”
钱明明从头到尾都很无辜，只是帮他易个容罢了，并不知晓他的身份，跟着他来趟京城，还受这个罪，怎么也得当面道个歉。
顺便，他还想让钱明明帮忙，给段凌光传传话。
宁倦眉梢一拢，直接戳破：“你是想去和他说话，还是想让他给段凌光传话？”
段凌光和陆清则是同乡。
当年他没有因灵牌的事治罪段凌光，已经是很看陆清则面子了，现在陆清则还要去找钱明明给段凌光传私话！
陆清则是如何看段凌光的？
宁倦心里恐慌，唯一能不断安慰自己的，就是这三年里，陆清则没有在段凌光身边停留过。
否则他很难控制自己的妒意。
陆清则见宁倦说穿了，隐约能感受到宁倦对段凌光的敌意，有些不解，抿了下唇：“我的确想让他帮忙传个话，他因我多次受到陛下责难，我于心有愧。”
宁倦妒火更旺，冷然道：“他若是不多事插手，也不会受教训。”
陆清则凝眉：“所以陛下的意思是不允？”
宁倦脸上没有表情：“诏狱阴冷，你腿脚不便，还是别去了。”
陆清则也沉下脸：“我明白了。”
说完，他也不想再和宁倦多说，扶着书案站起身，瘸瘸拐拐地想回屋。
宁倦一声不吭弯下腰，把他抄抱起来，大步走出书房。
陆清则脚还崴着，自知力气拧不过宁倦，抱着手也不吭声。
外头伺候的宫人一看这架势，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宁倦踢开房门，把陆清则放到床上，脱下他的双靴，看了看他发肿的脚踝，还想再说点什么。
陆清则眉心一跳，想起昨晚的事，耳根就又开始发热，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条件反射有了动作。
他踹了宁倦一脚。
宁倦垂下眸光，看陆清则的脸色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声音也有些不稳：“放开。”
陆清则力气不大，被当胸踹了一下，跟被猫蹬了脚似的。
宁倦眉峰不动，抓着他的脚，欺身逼近，眯着眼问：“胆敢踹朕，陆怀雪，你不觉得自己有点恃宠而骄吗？”
陆清则：“……”
宁倦又逼近了一点：“你应该记得我很记仇，你踹了我，也得有些惩罚。”
再听话的疯狗，也是会咬人的。
陆清则脸色微变，迟钝地意识到危险，抽回自己的脚，就想往大床深处爬去，但他的速度哪儿有宁倦的快，一把就被按倒在床上，衣领被翻下来，清晰地感到宁倦温热的手指不紧不慢抚过他的后颈：“变浅了。”
陆清则恼怒：“你再咬一下试试！”
“我听你的。”
身后的话音才落，熟悉的痛感再度袭来。
陆清则嘶着气，却只能被牢牢地按倒在宁倦身下，承受着啮咬。
好在这回宁倦下口没上回重，比起惩罚意味，情玉的意味更浓，陆清则疼得并不厉害，但被迫直观感受宁倦对他的渴望。
还是又受到了冲击。
重逢之后不过几日，每一日，宁倦都在冲淡他在心底对他的孩子印象。
陆清则搭着胳膊，埋着脸，恍惚感觉，宁倦在极力改变他们之间那种，类似于亲人的感情。
这次的啮咬极为漫长。
松口的时候，宁倦还轻轻甜了一下那片被揉拎的肌肤，甜得陆清则浑身一颤。
清晰完整的齿痕，重新烙印在了陆清则雪白的后颈上。
是一个带着占有欲的标记。
宁倦心口的火总算是散了大半，低低笑道：“怀雪，我其实很喜欢你恃宠而骄的模样，也很乐意你对我多撒气。”
这样他才有理由多咬几口。
陆清则睁开眼，眼底都带了模糊的水雾，浅浅地喘了几口气，对宁倦间歇性的发疯实在头疼，哑着嗓子骂：“滚出去。”
宁倦难得没有立刻听话，反而又低头在他后颈上轻啄了一下，盯着陆清则微微偏头时，隐约可窥的水红唇瓣。
是刚刚被他自己咬的。
他不免想起之前陆清则张开嘴时，露出的一点舌尖，有些蠢蠢欲动。
陆清则感觉得到宁倦对他的欲念。
炙热，滚烫，像是随时会喷薄而出的火山，躁动不已。
他揪紧了被褥，努力平复呼吸，刨除杂念，但脑子里怎么都没办法平静下来，只能再次开口：“你不是说你听话吗？放开我。”
听到这句，宁倦克制着浑身沸腾的热血，忍着想要进一步的冲动，缓缓起身松开陆清则，又在床边直勾勾地盯了他一会儿。
像是期盼能被留下来。
陆清则闷着脸，抓起只软枕就丢了过去：“出去。”
宁倦只好接过那只染着梅香的软枕，抱着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又忍不住回头，自荐枕席：“晚上冷的话，就叫我来。”
他可以负责暖床。
陆清则忙着整理乱七八糟的心绪，没搭理他。
宁倦遗憾地抱着枕头走出了屋。
因着还有政务处理，外加怕自己待在寄雪轩里，会忍不住去看陆清则，当夜宁倦并没有留宿寄雪轩，而是回到了乾清宫，在南书房里批阅奏本。
长顺在边上伺候着笔墨，见陛下时而笑一下，时而又脸色阴晴不定的，不用猜都知道肯定和陆清则有关，默默地不敢说话。
宁倦效率极高地批阅着奏本，但显然没往日那么全神贯注，夜色愈深时，他抬头往寄雪轩的方向看了看，冷不丁开口：“朕不想再逼他，但朕是不是一直在退让，主动服软去找他？”
长顺吓得手一抖，听着这话，哪能不知道这个“他”是谁，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回陛下，陆大人其实……也很关心您的。”
私底下还问过他徐恕给他看的什么病，只是他被宁倦下令封口，便没有说。
宁倦面无表情：“他有向朕服过软？”
长顺：“……”
不敢说话。
宁倦眼神愈冷：“还总是惹朕生气。”
长顺：“……”
更不敢说话。
宁倦也不需要长顺说话，自言自语：“今天他又让我滚，我若是再主动去看他，岂不是犯贱？”
长顺依旧不敢吱声：“……”
大半夜的，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听这么恐怖的话。
批完最后一本奏本，宁倦丢开笔：“收起来。”
话毕，便朝外走去。
长顺连忙跟上去：“陛下，天色不早了，今儿不是宿在乾清宫吗，您要去哪儿？”
宁倦漠然道：“朕去哪儿，还需要你来过问？”
长顺：“……”
好了，不用问，他知道是去哪儿了。

第七十八章
三月的京城乍暖还寒，屋内虽烧着地龙，依旧阻止不了陆清则手足发凉，晚上睡得很不安稳。
这两日他都把宁倦轰走，一个人睡的。
辗转反侧间，脑子里窜过宁倦那声“晚上冷的话，就叫我来”，心底不由掠过丝淡淡的小后悔。
虽然宁倦有时候确实很像只得寸进尺的大尾巴狼，但皇帝陛下暖床的功夫，还是很不错的。
年轻人就是火力旺。
半梦半醒间，他好似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然后有人微微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暖烘烘的热度拱过来，陆清则耷拉着眼皮，半梦半醒，意识朦朦胧胧的，不甚清晰：“……果果？”
身侧的男人面不改色地伸手将他揽到怀里，拢着他的手足焐着，沉默了下，“嗯”了一声，旋即又轻轻哼了声：“就知道离开我你睡不安稳。”
这三年肯定都睡得不好吧。
手脚不再冰冷，陆清则无意识地呢喃了声“你不也是”，没注意到骤然僵硬的皇帝陛下，闭上眼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陆清则还算平缓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喉间。
宁倦的喉结滚了滚，一动不敢动，生怕将他惊醒。
三年前冷战的那两个月，他每晚都会偷偷溜进陆府，抱着陆清则睡觉，也不做什么，只要抱着陆清则，他心里就能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满足感。
之后与陆清则彻底陷入僵局，他只能远远望着陆清则，再也没能上前去怀抱住那缕温暖的梅香。
就这么一去三年。
黑暗之中，宁倦低头凝视着陆清则模糊的睡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再次冒出个念头：
他怀里的陆清则，是真的陆清则吗？
这究竟是又一场梦，还是他意识错乱间产生的错觉？
找回陆清则的每个夜晚，他都会陷入这样的困顿之中，却从不敢开口，生怕这是场一出声就会破碎的幻梦。
如果是假的……那就让这场梦延续下去吧。
宁倦静默良久，轻轻翻开陆清则的衣领。
蒙蒙的黑暗中，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探过去，触碰到了一个深深的齿痕。
是下午时才加深的标记。
宁倦忽然就获得了一点安全感，紧绷着的肩头松下来，眉目略略舒展，闭上眼，在熟悉的梅香缭绕间，也陷入了难得可贵的安稳沉眠之中。
隔日陆清则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上暖洋洋的，就猜到宁倦肯定半夜跑来搂着他睡了。
他揉揉额角，感到头疼。
昨日把宁倦赶走之后，他也没想明白那些混乱的念头从何而来、该如何收整，所有的紊乱都是由宁倦引起的，但他也避不开宁倦。
他向来能在脑子里条分缕析地打理好一切思绪，冷静自持地解决问题，就像从前，面对宁倦的步步紧逼，他也选择了这么做。
现在却做不到了。
陆清则干脆自暴自弃，放弃思考，到暖阁里用完早膳，长顺把药膏拿出来：“陛下上朝去了，咱家给您上药吧？”
陆清则摇摇头，接过药膏，自个儿拧着眉，给肿得像个馒头的脚踝上了药。
长顺在边上瞧着，等陆清则慢吞吞地上好药，又端上来碗放温的药：“陆大人，陛下吩咐说，往后您喝药的时候，他若是不在，咱家就得盯着您……”
陆清则不太愉快：“陛下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吗？”
说着，皱着眉把这碗药也喝了下去。
看他不太高兴的样子，长顺笑道：“陛下还吩咐了个事。”
陆清则崴了脚，去哪儿都不方便，怏怏地“嗯”了声，鼻音上扬。
长顺朝外头拍了拍手：“带上来。”
陆清则意识到什么，抬头一看，果然就看到钱明明被两个侍卫带着走了进来。
虽然被关了几日，但好像没受什么伤的样子，只是黑眼圈有点重，见到陆清则，惊喜地叫：“路公子，原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陆清则也有点惊愕，昨日宁倦那副模样，摆明了是严防死守着段凌光，绝不乐意让他再和钱明明有接触的。
他是完全没想到，宁倦居然会让人把钱明明带来见他。
这和他印象里左性又拧巴的宁倦也不一样。
长顺道：“咱家去外头候着，就不打扰陆大人和您朋友说话了，有什么事的话，陆大人记得叫咱家。”
说着便带着那俩侍卫走了出去，合上了门。
宁倦让人审了一下，就了然钱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但能通过钱明明，顺藤摸到后面的瓜就够了。
这几日钱明明在牢里蹲着，没有再被审过，也无从得知外界的情况，一头雾水。
他眼里全是迷茫：“方才那个太监，我听别人叫他大总管，早上他来诏狱把我带走的，他怎么对你那么恭敬啊？还叫路公子你陆大人？”
陆清则无奈地笑了笑：“说来话长，坐着说话吧。”
钱明明也不纠结，坐到暖炕上，脑子里又反复琢磨了几遍那个大总管口中的“陆大人”，这世上有谁是这个姓氏，还能被陛下身边的大总管如此恭敬的？
他脑中忽然一道惊雷劈过：“路、路公子，你、你莫非就是那个，传闻里的帝师陆清则？！”
当年帝师被刺，葬身火场，京城被再度血洗一事，可是轰动了不少人，随处可见议论。
见陆清则不语，只是倒了杯茶推过来，钱明明依旧处于震撼之中，呆滞地接过茶盏：“可是你不是死了吗……”
大变活人的确有点吓人，陆清则好心建议：“你要不要喝点茶压压惊？”
钱明明“哦哦”两声，一口闷下去压了惊，又惊悚道：“帝师亲自给我倒茶诶？！”
陆清则莞尔，又给他添了点半杯茶：“冷静点了吗？”
钱明明又喝了半盏茶，恍如在梦中：“冷静了。”
“此番回京，我也没想到会被发现，”陆清则抿了口温热的茶水润润喉，诚恳道歉，“牵累了你，抱歉。”
钱明明摇头：“我倒是没什么事，那日等您回客栈的时候，突然围来一群锦衣卫把我抓走，吓了我一跳，审讯我的人还凶神恶煞的，忒吓人，之后他们就没再管过我，我就猜是不是您在京城的仇家找上门了，一直担心您出事。”
“我没事。”
陆清则笑了笑，一听“凶神恶煞”几个字，就知道八成是指郑垚。
一别多年，郑指挥使风采依旧啊。
钱明明偷摸打量着陆清则，他擅于妆扮，被段凌光带去见到陆清则的第一眼，就感觉这位生得像是老天爷的宠儿，他见过那么多人，还是头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好看的。
但传闻里帝师陆清则不是因为生得面目丑陋，才用面具遮挡着吗？
看来传闻是反着来的，明明就是因为长得太好看了，所以才用面具遮着。
钱明明感叹完了，瞄了眼外面，压低声音问：“那您现在这个情况是……”
他说着，又想起到京城那日，陆清则告诉他，他在京城得罪了一个大人物。
对于陆清则而言，还有什么大人物是得罪不起的？
钱明明嘶了一声。
除了当今天子，还有谁！
结合三年前帝师被刺一案，毫无疑问，这对师生之间，肯定是出了点什么毛病吧！
陆清则摇头道：“我走不开了，不过陛下既然允准你来见我，想来也是准备放你回去找段公子了，不用害怕。”
钱明明当然不害怕，他只有满满的担忧：“那陆大人你……”
“放心，”陆清则看清他眼底的担忧，笑着安慰他，“陛下不会对我怎么样。”
除了发疯时咬他几口，也确实不会怎么样。
他能察觉到，宁倦一直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尽量与他平和地相处，不想再闹僵。
所以至少目前，他们俩之间还算得上是风平浪静。
钱明明欲言又止，但他确实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咽下了剩下的话。
“因着我，段公子也受到了牵连，陛下罚他去西域通商，”陆清则指尖轻敲着桌面，声音温和清润，“这项任务颇难，若是对西域那边不了解，一头撞上去，很可能吃大亏，但若是做得好，好处也是数之不尽的，我这两日整理了些文书，于此事有益，劳烦你带去给他，再替我给他说声抱歉。”
说着，他便将这两日闲暇时准备的文书递给了钱明明。
钱明明接过来，叹气道：“您放心，段老板是个有义气的人，不会怪您的，我、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保证文书和话我一定带到，陆大人你在宫里，要一切保重啊。”
陆清则含笑点点头：“回去吧，这几日你受惊了。”
钱明明犹犹豫豫的，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暖阁。
钱明明离开不久，宁倦也下朝回来了。
这几日大臣们苦闷得很，呼天抢地的，见陛下丝毫不为之所动的样子，更是悲伤不已，所以每日早朝都难免要比往日拖沓上一个时辰。
宁倦有些不耐，耽误他回来看陆清则了。
至于那些什么妖后祸国、想想帝师的教诲一类言论，只当没听到。
而且他那日早朝时没有开玩笑。
宁倦行事向来就不怎么遵循什么皇家规矩，他已经将陆清则的名字加进了玉碟，去祭告了祖宗。
或者说，只是去通知一下祖宗。
虽未有册封大典，但在实质上，陆清则已经算是他的“皇后”了。
这是他最想做的事，陆清则就是不愿，他也做了。
以后若是陆清则愿意，再补办个册封大典，陆清则若是不喜欢那么热闹，那这样也行。
即使他私心很想与陆清则拜天地、入洞房。
“聊完了？”
宁倦走进暖阁，见陆清则靠在炕床上在看书，悄悄瞄了眼他的脸色。
没生气，看来心情好许多了，昨晚睡得那么迷迷糊糊的，想来也没发现他半夜爬上床去了。
陆清则感受着后颈还留存着的若有若无的痛意，瞥他一眼，刺他：“陛下不是说不准我见钱明明么，堂堂天子，怎么还朝令夕改的。”
宁倦有理有据：“我说的是‘你不便去’，又不是说他不便来。”
陆清则：“……”
陆清则又气又好笑：“算了，早些派人送他去见段凌光吧。”
宁倦默了默，想到方才长顺来回禀，说钱明明怀里还多了几本文书，一问，是陆清则准备的，让带给段凌光，顿时心里泛酸。
陆清则这几日频繁出入书房，又调取了不少密档来看，果然是为了段凌光。
就那么关心段凌光吗？连通商一事都要替他操心。
但是心里再酸唧唧，宁倦也不会表露出来，坐到陆清则对面，开口道：“近来京中有乞丐传出关于西南的歌谣，我着人去查了一番，今日逮到了最先传出的两个乞丐。”
陆清则眉毛也没动一下：“哦，然后呢？”
“他们说是在京郊一家客栈附近，被一个戴着斗笠的年轻公子吩咐的。”
宁倦的脸上难得带了丝笑，英俊非常，少了几分前几天发疯时那种危险的攻击性，目光微灼，注视着他：“怀雪猜猜，是谁？”
陆清则顿了顿，放下书，心平气和：“陛下不是知道了吗。”
宁倦眸光闪动，盯着他，想要确认自己在陆清则心里的位置：“你回来应当是为了给史大将军祭扫，却又停留了两日，是为了我，对吗？”
玉白的指尖无意识揉皱了书页，陆清则抿了抿唇，生硬地道：“西南若是反了，百姓的安稳日子也得到头。”
“承认关心我很难吗？”看他这副样子，宁倦的笑意反而深了深，“怀雪，只有心虚了，才会避而不答。”
陆清则感觉自己又有点恼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三年前他心态平和，容易被惹恼的是宁倦，三年后反而颠倒了角色，他变成了那个容易被三两句话就惊扰心湖的人了。
他轻吸了口气，在心里默念几声“心如止水”，将手里的书搁到桌上：“陛下这几年削藩，得罪了不少藩王，各地藩王不满，但碍于您手里的兵权，并不敢有什么动作。”
宁倦的心情已经好过来了。
陆清则明知道待在京城附近也有被发现的可能，还是因为担心他多留了几日，至少说明了他在陆清则心里占的位置，比段凌光多多了吧？
宁倦托着腮，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清则：“嗯，我知道，但削藩一事，势在必行。”
坐在对面的皇帝陛下眸里烧灼着一片火焰，滚烫而热烈的感情一览无余。
半点也没收敛的。
陆清则给他盯得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只能努力让自己不被宁倦影响：“我去过蜀中，宁琮在当地肆无忌惮地屯练着私兵。”
宁倦蹙了下眉，脱口而出问：“你没见到他吧？”
当年宁琮对陆清则做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陆清则愣了一下，猜到宁倦是想起了什么，失笑：“自然没有。”
宁倦的脸色缓了缓。
蜀中天高皇帝远，自他崭露头角后，宁琮听闻京中传来的一道道消息，害怕被报复，就龟缩在蜀中没出来过了。
前几年，宁倦被陆清则的死打击得差点心神恍惚，直到看到陆清则留下的那封信后，才勉强振作起来，忙着收拾崇安帝留下来的一堆破事，便一直没机会对宁琮动手。
既然宁琮又找死，他当然不会再放过。
宁倦指尖敲敲桌面：“我已派人前去蜀中探查，一旦拿到证据。”
他眼底掠过抹冰冷的杀气：“杀无赦。”
陆清则淡定地抿了口茶：“我也路过过靖王宁璟的封地，与怨声载道的蜀中不同，宁璟在当地的风评甚好，百姓交口称赞，我停留了一个月余，倒是没见他屯养私兵，但此人心机深沉，也不得不防。”
宁倦心口微热，忍不住握住陆清则的手：“怀雪……”
他还以为陆清则抛下他，不要他了，但陆清则即使在外，也帮他留意着这些。
陆清则不太自在地抽了抽手：“四处走走，顺便看看罢了。西南不太太平，漠北那边可不能也出事，我听说鞑靼那个三王子乌力罕，把他爹又斗倒下了？”
鞑靼内乱了几年，大齐喜闻乐见，但若是乌力罕这时候又针对大齐，西南和漠北同时乱起来，情况就会有点糟糕。
宁倦颔首道：“乌力罕前些日子递来了信，愿意向大齐称臣，继续上贡，请求乾元节亲来大齐贺寿。”
陆清则盯着他的眼睛：“你相信他么？”
宁倦淡淡道：“自然不可信，一个爬到这个位置上的人，野心怎么会小。”
见宁倦并未被乌力罕的花言巧语迷惑，不必提醒，陆清则露出丝笑：“我听说现在漠北的守将是林溪，那孩子也长大了啊。”
宁倦嗯了声：“有几分史大将军的风采。”
顿了顿，他道：“你离开后，陈小刀随着史大将军剩余的亲卫，一同去了漠北。”
陆清则愣了一下。
他离开前尽量给陈小刀铺着路，让他能平平安安地待在京城，没想到到最后，陈小刀竟然主动离开京城，去了苦寒危险的漠北。
不过几年，好似每个人都有了成长和变化。
“乾元节时，他应当会回来贺寿。”宁倦伸手，拂开陆清则鬓边的碎发，指尖在他眼角的泪痣上停留了下，才收回来，“届时你们就能见面了。”
陆清则看他一眼：“我还以为陛下准备把我关在这地方，谁也不让见了。”
宁倦确实有过这个想法，那些阴暗的念头因得知陆清则是从另一个地方而来的，而不断膨胀，他心里不安稳，便愈发难以遏制，但他已经不打算那么做了。
隐雪轩更名为寄雪轩，便是他的态度之一。
“你现在不方便行动，我才不允许你到处乱跑，你若是想出去走走，我也不会拦你。”
宁倦再次抓住了陆清则的手，握住，低声道：“只要你不再不告而别，还愿意留在我身边。”
陆清则静默了会儿，终于不再躲开目光，注视着面前年轻英俊的帝王：“陛下当真变了很多。”
宁倦的嘴角勉强勾了一下：“毕竟老师那么狠心地教了我一回。”
陆清则思来想去，很想问问宁倦，外头那些说他招道士和尚入宫招魂的事，是不是真的。
但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来。
无论是真是假，在他得知宁倦那几年的痛苦之后，都没什么意义再论了。
长顺将今日的奏本送进暖阁来，宁倦批阅奏本，陆清则在边上看书。
暖阁里除了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和偶尔沙沙的落笔声外，静悄悄的，气氛难得和睦。
长顺守在外面，恍惚有种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错觉，陆大人和陛下也经常这样，一个看书，一个批阅奏本，偶尔低声讨论讨论。
想想这几年陛下一个人静寂孤寒的模样，他就有点眼眶发红。
还好还好，陆大人终究还是回来了。
不然陛下一个人可怎么办？
陆清则原本没打算插手政事，但宁倦压根不打算避着他，反而会时不时将一些暂时拿不定主意的奏本递给他看，问问他的意见。
如此三番两次过去，陆清则忍不住道：“陛下，你不觉得这不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宁倦不怎么在意，“这皇位是你陪我坐稳的，便是你想坐，我也愿意。”
陆清则按了按额角，还想再说点什么，宁倦打断他的话：“怀雪，你尽可放心，三年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在这方面，陆清则确实拿他没办法，便又拿起书看起来。
天色渐暗，长顺进来点了蜡烛，暖黄的灯光幽幽盈满了暖阁，照在陆清则脸上，有种如暖玉般的色泽，淡红的唇瓣微抿着，仿佛湿润的花瓣。
宁倦不由得有些意动，轻咳一声，小声问：“怀雪，你回来后，觉得我的表现怎么样？”
很乖很听话吧？
陆清则抬了抬薄薄的眼皮：“你当真想听？”
又疯又病又分裂。
白日里看起来还像个正常人，晚上冷不丁就咬人一口。
两人视线接触，察觉到陆清则眼底的冷笑，宁倦悻悻地低下头，继续看奏本：“……算了。”
陆清则看他丧气的样子，感觉很奇妙。
分明他很清楚，面前这是头攻击性极强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但宁倦这样子，实在像极了伤心得耳朵都耷拉下去的大狗狗，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给块肉，安慰一下。
他明明知道这头狼对自己图谋不轨，伸手摸过去，可能就会被死死咬住。
但还是于心不忍。
毕竟这头狼会这么伤心，是因为他。
陆清则垂下眸光，犹疑片刻，还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宁倦的脑袋，给出了评价：“虽然会咬人，不过还是挺乖的。”
宁倦眸光骤然一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兴奋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那我可以亲亲你吗？”
他从昨日忍到了现在，连陆清则睡着时都忍住了，没有趁人之危，自感已经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君子到不能再君子了。
他这么乖，向陆清则讨要一点奖励，不过分吧？
陆清则试图把手抽回来，但俩人的力量悬殊实在太大，根本抽不回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握着他的那只手滚烫的热度。
以及轻微的发抖。
陆清则嘴唇抿得发白，脑子里也空白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居然差点就心软了，顿感荒唐。
其他事由着宁倦也就算了，这种事怎么能由着宁倦来？
他板着脸别开头：“不可……”
话没说完，宁倦已经飞快凑过来，趁他开口的时候，将他压在炕床上，含着他的唇侵入进去，肆意轻薄了一番。
然后才满足地坐回去，又变成了威严的皇帝陛下，继续处理那些奏章。
陆清则整个人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着宁倦，胸膛剧烈起伏，嘴唇被亲得红红的，抹了抹唇瓣，气得不行：“你方才到底是在请求，还是通知？”
宁倦心情极好，欣赏着陆清则发怒时显得极盛的容颜，托着腮笑道：“你再这么看着我，我又要忍不住了。”
陆清则耳尖发着热，立刻别开眼：“……”
他也没教过这些啊，宁倦这几年到底是跟谁学坏了？！
宁倦脸色自若：“是你主动伸手过来的。”
主动伸出手来，就要做好被咬的准备。
陆清则一阵无言。
的确是他自己主动伸出的手。
宁倦看他雪白的耳尖上一点云霞似的红，看了许久，不知道是在警告，还是提醒，声音微哑：“下次伸手过来前要想清楚，这次我很克制了。”
陆清则麻木道：“你真的克制吗？不然你还想再做些什么？”
宁倦又盯着他看了会儿，一瞬间的眼神好似头饿极了的狼，慢条斯理道：“怀雪，你不会想知道我想对你做些什么的。”

第七十九章
书房里虽有炭盆，但还是暖阁里舒服，在暖阁里处理了一次政务之后，宁倦干脆就换了个地方处理政务，让长顺每日把奏章拿到暖阁里来。
陆清则拿着书，淡定看着宁倦吩咐，当没发现皇帝陛下那点写在脸上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没赶人。
宁倦就这么挪了窝，不动声色地又凑近了陆清则一点。
偶尔看奏本看得累了，还能抬头看看陆清则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又精神抖擞起来。
虽然又挨近了点，不过宁倦还算得上是规矩，除了三五不时地突然发下疯咬一口陆清则，平时也不敢对陆清则做得太过分。
如此在寄雪轩养了一段日子后，陆清则早上昏昏蒙蒙睁开眼，逐渐清醒后，摸了摸昨晚又被宁倦那狗崽子压着啃，进而加深的齿痕，后知后觉地发现个问题：他的底线貌似在不断地后退。
宁倦每天都在尝试拥抱、亲吻甚至是啮咬，让他熟悉这样的相处，甚至是习惯。
皇帝陛下学会了软硬兼施，踌躇满志，步履款款，攻击性强的时候，像只饥饿的恶狼，乖起来，又是只温顺听话的大狗。
陆清则琢磨了一下，显然不是他防御力变低了，而是宁倦的段位变高了。
这样的宁倦，比从前只会一味来强的宁倦要难招架多了，他全无经验，在这样的攻势下，找不到应对之策也很正常。
偏偏他脚崴着，徐恕昨日抽空来看了眼，断言至少得修养一个月才能好全。
想躲开宁倦都没法躲。
陆清则无声叹了口气，只能在起床时警告自己，今日也得守好底线，便起床洗漱了一番，自个儿挪去暖阁里用膳。
伺候在寄雪轩里的宫人不清楚陆清则姓甚名谁，不过都知道，这位就是搞得前朝风风雨雨的皇后殿下，态度格外恭谨。
陆清则不喜被人碰触，几乎有点小洁癖，他们得了陛下的命令，也不敢伸手，这几日形成了习惯，见陆清则从寝屋里出来了，便紧张起来，放下手头的事，眼巴巴地围观着陆清则扶着墙走向暖阁。
虽然那具清瘦的身躯在晨风中有些许摇晃，但还是慢吞吞地安全抵达了暖阁内。
众人这才松口气，继续干自己的活儿去了。
陆清则坐到暖炕上，瞄了眼宁倦故意留下来交给他处理的奏本。
都放了五六日了，皇帝陛下也真是安得了心。
看完手里那本书最后的几页，陆清则揉了揉眉心，踯躅良久后，耐不住操心命，还是提起笔，给处理了。
就跟掐着时间似的，陆清则刚放下笔，皇帝陛下挺拔的身影就出现在暖阁外。
看到陆清则手边的奏本，宁倦唇角有了几丝得逞的笑意：“怀雪，我和你商量个事。”
陆清则一见他开口，后颈就条件反射的疼，那种被什么野兽叼着似的感觉挥之不去，实在不想给什么好脸，眼皮也没抬，单手持着茶盏轻抿了口，嗓音清清淡淡的：“陛下请吩咐。”
“……”
陆清则实在太了解怎么戳宁倦肺管子了。
宁倦略噎了一下，但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冷脸，又有些想笑，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交叠的衣领下，露出的一小片肌肤吸引。
那里那段冰雪般修长雪白的脖颈格外惹眼，尤其是陆清则吞咽时，让宁倦总想一口咬上去，舔舐啮咬。
宁倦舔了舔发痒的犬齿，坐下来道：“你现在不便走动，我不在的时候，难免无聊。”
陆清则不咸不淡地顶回去：“陛下除了早朝和议事时间，都在这儿蹲着，就差挖个坑埋点土把自己种这儿了，我可不无聊。”
宁倦又笑了。
他从前生怕惹恼陆清则，但现在才发现，能让陆清则有理智之外的反应，让他的情绪有所波动，才是难能可贵的。
陆清则不再隔着一层距离，俯视着这个世间，以及他的情爱了。
以前他身上有种温和却清冷的距离感，再仁慈也是不属于这里的，仿佛九天之上的神仙。
现在这轮明月，在被他一点点拖到红尘。
陆清则瞅着面前英俊得过分的脸，不太自在地扭开脸：“你要商量什么事？”
“宫中的夫子没什么才能，不如怀雪，”宁倦开口就拉踩，“怀雪想消磨消磨时间吗？”
听到前面半句，陆清则就大概猜出了宁倦的意思，眉尖蹙了蹙。
宁倦拍了拍手。
暖阁厚厚的帘子被掀开，长顺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走了进来。
那孩子年龄虽小，走路很稳当，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又胆怯，不怎么敢抬头看过来，到了暖炕前，跪下来恭恭敬敬地叩首：“孩儿见过父皇、见过父君。”
显然是进来之前，就被长顺怎么叫人了。
陆清则：“……”
一时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起。
真没想到他是这么当爹的。
也没想到宁倦这么年轻就喜当爹了。
但凡不是独处，宁倦的脸上都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双标得很，方才那丝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恢复成了淡漠威仪的皇帝陛下，淡淡道：“起来。”
小孩儿便一骨碌爬起来，好奇地偷瞄陆清则，但在宁倦面前，又不敢有什么多余的小动作，乖乖地低着脑袋，等宁倦说话。
陆清则感觉头更疼了。
这孩子就是长顺说的，宁倦从宗族里抱来的孩子吧。
看来宁倦是当真想将他当成储君培养。
让他来教，恐怕还有另一层深意——他想让这位未来的储君，从小就学会敬畏他。
他的心情颇为复杂，宁倦难不成当真不准备纳妃，也不准备要自己的子嗣，愿意就这么守着他一辈子？
守着他这么一个病骨沉疴，病容难掩的人，三天两头病倒，无时无刻都得费心照看着。
值得吗？
宁倦现在虽已不是容易意气用事的少年，但依旧很年轻，若是以后后悔……
陆清则察觉到自己的思维越来越跑偏，及时打住，感到满心荒谬。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他怎么就考虑到这上面来了。
宁倦趁着陆清则打量这孩子的时候，面色自若地将陆清则手边的茶盏捞到手，抿了一口：“向你父君介绍下自己。”
那孩子赶紧又朝着陆清则行了一礼，口齿还算清晰：“父君，儿臣叫宁斯越，已经五岁了，学了千字文，近日在读论语，已经读到了《里仁》。”
陆清则不至于给一个孩子脸色，听到这个称呼，头疼地道：“别这么叫我，叫我老师吧。”
宁斯越张口一声“老师”还没出口，宁倦极具压迫性的目光就笼罩在了他身上，话音凉淡：“你敢。”
不过是让陆清则随便教教罢了，他才不能容忍陆清则有其他的学生。
这声“老师”，只有他能叫。
宁斯越：“……”
宁斯越怯怯地又叫了声：“父君。”
陆清则凝噎了半晌，深深地吐出口气，和蔼地道：“那你叫我陆大人吧。”
宁斯越这回不敢张口了，等着宁倦开口。
宁倦无视陆清则瞪过来的眼神，坚持：“叫父君。”
于是陆清则又收获了一声“父君”。
陆清则沉默半晌，决定不计较称呼，宁倦这狗崽子都直呼他的字了，一个称呼算什么，边想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别站着，坐着说话吧。”
宁倦顿时有些不满。
他都只能隔着张炕桌坐在陆清则对面，这小崽子居然能坐陆清则身边！
但刚刚已经惹得陆清则不满了，再下去说不定会吵起来，只能憋着。
宁斯越听到陆清则的话，不太敢动，继续等着宁倦开口。
宁倦嗯了声：“你父君说话，与朕无异，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那父君要改称呼您也不让啊？
宁斯越幼小的心灵里充斥着巨大的疑惑，小步小步走到陆清则身边，谨慎地坐了下来，有点说不出的局促。
毕竟父母双亡后，被宁倦带进了宫，也才三个多月，虽然是众人默认的皇储，但看宁倦这样子，显然不会是什么慈父，八成平日里也没什么时间见他，拘谨些也正常。
陆清则瞥了眼宁倦，满肚子的话想跟他说，不过当着孩子的面，也不好说出来，便温和地问了问宁斯越：“在宫里还住得惯吗？”
宁斯越仍是不敢抬头看他，小鸡啄米点头：“回父君的话，住得惯，嬷嬷们对儿臣很照顾。”
陆清则又和声问了些他在宫中的生活和起居问题，宁斯越没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父君不问他学业，反而关心些旁人不关心的问题，眼底有些迷茫，心里又忍不住有些暖暖涩涩的，不知道怎么就很想哭，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陆清则。
这位父君生得好看极了，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虚弱，神色很温柔，让人看了就想靠近。
父皇长得也好看，难怪他们是一对。
宁斯越在心里悄咪咪想着，就听到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地“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宁斯越冷不防被吓得抖了下，心里有些疑惑，不过他被教导过不能东张西望，便没敢回头去看。
陆清则无言：“……”
至于吗，小孩子的醋都吃？
而且不是皇帝陛下金口玉言，亲自说的让他来教导教导这孩子？
看小朋友被吓了一跳，他摸了摸宁斯越的脑袋，示意他不用怕，关心完生活问题了，这才问起了学业上的问题。
宁倦盯着陆清则放在宁斯越脑袋上的手，面无表情地又捏碎了桌上的一只核桃。
身后又连续“咔咔”了两声。
宁斯越睁大了眼，顿时一个结巴，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什么声音？
陆清则看也没看宁倦，凉凉地道：“陛下，要不您就先出去吧。”
陆清则不仅摸这小崽子的头，还赶他走！
宁倦面色愈沉，又“咔嚓”一声，捏碎个核桃：“朕不走。”
听到宁倦开口，宁斯越终于意识到方才那阵怪声是哪儿来的了，察觉到父皇好像语气不太高兴，小孩儿吓得瞳孔颤栗，可怜兮兮地不敢开口了。
陆清则一阵头大。
宁倦就跟头趴在旁边虎视眈眈的凶兽似的，他习惯了宁倦时不时的发疯，倒是还好，这孩子这么畏惧宁倦，今日实在不宜多谈。
“今日便到这里吧，”陆清则结束了问答，放下宁倦死盯着的、落在宁斯越脑袋上的手，“明日早些时候来寄雪轩，届时我再考考你，怎么样？”
宁斯越的压力实在是大，闻声松了口气：“都听父君的。”
陆清则顺手将桌上的糕点递给他：“多吃点，瘦精精的。”
宁斯越乖巧地点点头，转过身准备离开，目光在身后的桌上一瞥，才发现碟子里的核桃全碎了个干净。
原来如此。
宁斯越忽然明白方才背后一阵一阵的咔嚓声是怎么出现的了。
小孩儿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退下去时，眼底犹有浓浓的不解，跟着候在一边的长顺公公走出暖阁，仰头看了看对他一直很照顾的长顺公公，小小声发问：“长顺公公，父皇是很喜欢吃核桃吗？”
或者是父君喜欢吃，所以剥给父君？
长顺眼神古怪，笑眯眯地道：“小殿下不用好奇这个，来，咱家送您回去吧。”
暖阁里，陆清则低下头，扫了眼满桌的碎核桃，要笑不笑的：“这些核桃是哪儿长得不顺陛下的眼了，要被陛下碎尸万段？”
宁倦浑若无事：“怀雪不是喜欢吗，朕给你剥。”
陆清则随意用手拨了拨有几颗被捏得粉碎的核桃壳，皱了皱眉。
核桃壳这么坚硬锐利，也敢徒手捏？
见宁倦的手藏在袖子里，不肯摊出来，陆清则不咸不淡道：“手。”
宁倦还是不肯伸手。
陆清则忍无可忍，干脆一把拉过宁倦的手，强行扯过来摊开，冷冷道：“多大人了，也不嫌丢脸。”
陆清则的体温一直较低，在暖阁里，手指也是温温凉凉的，宁倦与他正相反，所以陆清则的手指尖在手心滑过时，感受格外的清晰，十指连心，瘙痒几乎窜上了心尖尖。
宁倦的呼吸一沉。
比起陆清则细腻的掌心，他的手倒显得没那么养尊处优，虎口与指尖有着层薄薄的茧，都是长期握剑练武练出来的，十指修长，指节清晰，很有力量。
陆清则忘了几日前的教训，捏着尊贵的皇帝陛下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番，确认没弄破皮，想收回手，方才乖顺地摊开在他面前的手却忽然用力一握，将他的手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迅猛的速度好似某种姿态无辜，诱惑猎物前来采蜜，待到猎物进笼，瞬间闭合的食人花。
陆清则抽了抽手，抽不出来。
沉默了一下，他低下头，冷静地伸出另一只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
可惜在宁倦面前，这样的举动无异于羊入虎口，这下两只手都被抓着了。
陆清则眉心蹙得愈紧：“放手，还没闹够吗？”
“怀雪，你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宁倦抓着他温凉滑腻的手，感觉好似抓着片丝绸，眯着眼摩挲着，“我不是在闹。”
陆清则迟钝地意识到，宁倦身周涌动着的，是一股名为危险的氛围。
他两辈子身体都不好，剧烈的运动和情绪都与他无关，清心寡欲久了，别说对男人之间的事不了解，对男女之事了解也不多，是以虽然觉得危险，但感觉宁倦顶多就是再咬他一口，抿了抿唇：“你当真准备培养那孩子作储君？”
提到这个，宁倦的动作稍顿，英俊的面容上一片坦然，轻描淡写道：“嗯，眼下看着还成，若是他往后蠢笨无能，那便再换一个，左右宗族的子嗣多，总能挑个合适的。”
陆清则断然摇头否决：“陛下还年轻力强，现在就决定这些，还为时过早了。”
宁倦自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你是不信我吗？”
他握着陆清则的手微微用力，盯着他道：“怀雪，你曾对我说过，若是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确定心意与他结亲，就要做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打算，我答应你了，就能做到。”
英俊的青年眼神炙亮地盯着他，手心的热度很烫。
陆清则有种被灼烧的错觉。
理智告诉他，自古能有几个皇帝能做到不纳妃、不宠幸宫女的？
但情感上他又能感受到，至少在这一刻，宁倦说得很认真。
也是因为宁倦说得太认真，所以他在沉默许久之后，还是缓慢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每抽出一寸，宁倦的心里便冷下一分。
陆清则自感做得没错。
在他还给不出答案的时候，即使宁倦以后会后悔的几率只有万分之一，他也不想宁倦这时候就做出决定。
他比宁倦岁数大、阅历广，得对自己、对宁倦负责。
宁倦闭了闭眼，忍住冲动，声音有些哑：“怀雪，我是认真的。”
陆清则无声叹了口气：“我不是不信你，只是……”
只是什么，却半晌说不出来。
宁倦没有像从前那般发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抿紧了唇线，好半晌，才点了下头：“早些歇息。”
话罢，他起身离开了暖阁。
陆清则头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伤到宁倦了。
再热情的小狗也有失落的时候。
他有心说些什么安慰宁倦，却都说不出口。
宁倦要的东西，他现在还给不起。
人走了，暖阁里的暖意似乎也被带走了，陆清则也无心看书了，靠在大迎枕上，边神游天外，思索这段扭曲的师生关系，边吃核桃仁，皇帝陛下亲手捏的，还挺香。
几次差点想通的时候，又因为某些东西，没敢去触碰。
他慢吞吞的，把一桌子零碎都收拾完了，天色也不知不觉暗了。
陆清则低头看了看桌上，才发现那几本奏本宁倦没带走，里面的内容，说重要也不算太重要，但搁置了这么几日，说轻也不轻了，宁倦应当会回来取走。
他决心等宁倦回来，再好好和他谈谈，但又等了良久，也没等到宁倦回来，只好拎着那几本奏本，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长顺居然也不在外头，守着的是长顺的徒弟安平。
安平见陆清则出来了，忙躬身一礼：“见过陆大人。”
陆清则朝他略点了下头：“陛下呢？”
安平想到师父吩咐的话，麻溜地回复：“陛下在乾清宫歇下了。”
在乾清宫歇下了？今晚不来寄雪轩了吗？
陆清则愣了一下，他这几日都能感觉到，宁倦半夜会爬上他的床，给他暖暖手脚，所以他才睡得安稳。
等他醒来的时候，宁倦又去上朝了。
这算是一个他不开口、宁倦也不会说，心照不宣的秘密。
怎么今日就回乾清宫歇了……是因为下午的事吗？
放到往日，陆清则求之不得，希望宁倦能早日对他死心，但是现在……他不想见宁倦伤心。
模糊的夜色中，陆清则的眼睫微微一颤后，掏出袖里的几册奏本：“劳烦带我过去一趟，陛下忘拿这几份奏本了。”
安平差点脱口而出“那让奴婢送一趟就好”，好险憋了回去，低着头应声：“是，奴婢这就为您准备轿辇。”
轿辇准备得很快，陆清则披了件挡风的披风，坐上去，不过多久，便到了熟悉的乾清宫。
显然宁倦早就吩咐过里里外外，见到陆清则过来，没人阻拦，也没人敢流露出异色来，仿佛陆清则一直好端端地活着，没有过三年前的死讯。
顺利地得以进入，到了宁倦的寝房前，陆清则才发觉长顺守在门外，满脸的焦急。
见陆清则来了，长顺大大地松了口气，脸色一喜：“陆大人，您总算来了，快进去看看陛下吧！”
陆清则刚想问怎么了，就听到里面传出了瓷器落地的清脆之声，心头一紧，将奏本塞给长顺，顾不得再问太多，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外间还好些，走进里间，简直满屋狼藉，蜡烛被打翻了，朦胧的微光中，隐约可见价值连城的花瓶碎了一地，成色难得的天青色茶盏也没几个好的，香炉倾倒，香灰洒了一地。
宁倦就伏在床上的一堆衣物之间，浑身都在轻微地发着抖，甚至没能意识到有人进了屋。
陆清则完全没想到是这么个光景，怔了怔，脚上不小心踢到个罐子，立刻惊动了宁倦，一只瓷枕被丢过来，好在他闪躲及时，瓷枕擦过他脸侧，“啪”地砸到了墙上，力道极大。
宁倦冷沉的声音从牙缝间吐出来：“滚出去。”
他们之间的事情，发这种脾气做什么？
陆清则皱皱眉，叫了一声：“陛下。”
听到他的声音，宁倦浑身微微一颤，猩红着眼缓缓抬起头来，这时陆清则才发现，宁倦的状态不太对。
那张英俊的脸容极为苍白，额上青筋微露，浮着一层密密的冷汗，向来清明的眼中一片迷乱，望着他的眼神极为怪异。
他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的陆清则，却没有像平日那样热切，语调枯朽，毫无起伏：“又来了吗。”
陆清则感觉到不对劲，不顾脚上的疼痛，立刻朝着他走过去。
宁倦翻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接近，自言自语：“我知道，再靠近几步，你又要消失了。”
他扶着额角，露出几丝痛色：“……不过，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靠近我……每一次我想接近你，你都会消失。”
陆清则听他轻声的呢喃，意识到宁倦仿佛魇在梦里，以为他是假的。
他艰难地走到宁倦面前，弯下腰，查看他的状况：“不是在做梦……果果，你是不是头疼？”
随之陆清则的靠近，馥郁温暖的梅香也扑了过来，盈满了胸腔。
宁倦浑浑噩噩地想，这是他这三年来，梦到的最真切的一次。
好似陆清则当真还在他身边似的。
他没有搭理陆清则的话，也不敢伸手去碰。
只要碰到了，就会消失。
陆清则看他只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却不开口，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和脸，才发觉宁倦身上竟然冷冰冰的，没什么热度。
“这就是徐恕给你看的病？徐恕开的药呢？”
看宁倦还是不说话，陆清则心里着急，转身就想出去找长顺要药。
宁倦的状态太不对劲了。
岂料他转过身还没走开，手腕就被一把握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力道骤然传来，将他狠狠地拽到了床上，眼前顿时一暗。
宁倦俯身压下来，压抑的喘息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狂喜：“我终于……抓到你了，老师……”
没有消失。
这个梦里的陆清则，居然会主动触碰他，被他碰到之后，也不会消失。
他怀念这缕梅香怀念了一千多个日夜。
这是在几乎将他的脑袋劈为两半的剧烈头疼中，唯一的解药。
陆清则被碰到了受伤的脚踝，痛得嘶了一声，刚想再次开口，让理智全无的宁倦清醒过来，宁倦便掰着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了嘴，狂热地亲吻下来，这是比此前任何一次亲吻都要深重的吻，陆清则被甚至感觉自己的唇瓣被厮磨破了，舌尖被啮咬得发痛，呼吸不能。
在他几乎窒息的时候，宁倦才给出一丝怜悯，放过了他的唇瓣，转而又亲吻他的额头、眼角的泪痣、鼻尖、下颌。
一路向下，还甜了甜他的喉结。
陆清则的脖子极为敏感，被弄得浑身以绷，差点叫出声。
比那更可怕的是，他身上的披风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了，领子也被扯乱了，雪白的肤色在昏暗的室内白得近乎发光。
再继续下去，局面当真要失控了。
陆清则脑子里一团乱，一把推开宁倦的脑袋，呼吸很乱：“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发疯。”
宁倦居然听到了这一句，低垂着头，慢条斯理地抽出他的腰带，朝他微微一笑：“老师，我在向你求欢。”

第八十章
求……欢？
陆清则被这直白的两个字砸得一阵懵头转向，嘴唇颤了颤，感受着宁倦的兴奋与露骨的眼神，迟钝地明白过来。
原来除了拥抱、亲吻、啃咬……宁倦还想对他再做些别的。
他的额上不知何时也微微发了汗，不知道是被拧到的脚踝疼的，还是急促鼓噪的心跳弄的。
腰带被抽走的瞬间，他的衣袍松散下来。
身下的人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浅而急促地喘着气，嘴唇红红，眼角也发着红，让人着迷的好看。
剧烈的头疼伴随着强烈的兴奋，让宁倦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只想立刻剥开、占有身下这缕温暖的梅香。
既然是在梦里，他为什么不能再放肆一点？
乾清宫的寝房里并没有烧地龙，宁倦这个状态，长顺自然也不敢送炭盆进来，虽然接近四月，但夜里依旧寒凉。
衣物被扯开时，陆清则混乱的思维被猝不及防的一股凉意惊醒，感觉自己又好似被夹杂在一股猛烈灼热的火焰包围中。
宁倦就是那团生生不灭的火焰。
但好在他终于找回了理智，苍白的指尖抓住宁倦的小臂，哑声叫：“果果，你没有做梦，我回来了。”
宁倦的动作稍微一顿，眼底一片深红，缓缓地抬头，与陆清则对视。
那眼神混混沌沌幽幽暗暗，却并不迟滞呆板，混杂着贪婪与迷恋，以及欲望。
像一头盯着猎物的凶兽，在斟酌着怎么下口，品尝得之不易的美味。
陆清则不得不与这样的眼神直直相触着，不敢错开。
他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在丛林里遇到了只恶狼，与他眼神交接，彼此对视着，但凡他错开眼神，就会立刻被扑倒，一口咬住脆弱的咽喉。
他尝试唤醒宁倦的理智，与他对视着，手指从他的小臂上慢慢下滑，轻轻握住他的手。
温凉的手将宁倦此刻冰冷的手指握住，奇异的显得很温暖。
宁倦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由着他牵着自己的手，摸向了他的后颈。
陆清则克服着羞赧，指引着宁倦，将他的手指搭到自己后颈的齿痕上，喘匀了呼吸，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这是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
指尖下果然有着道深深的齿痕。
宁倦昏昏沉沉地想：老师走的时候，他没有来得及留下标记。
齿痕……
宁倦的眼神骤然清明了不少，捂着额头，有些痛苦轻吟了声，缓缓低靠下来，脑袋埋在陆清则的颈窝，浑身都在轻微发着抖：“对不起……老师，我又失控了。”
难退的欲望与疼痛交织，他额上又浮起了细密的冷汗。
细碎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但宁倦已经不像会再乱来的样子。
陆清则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不上的心疼：“很疼吗？”
宁倦停顿许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连宁倦都说疼，那恐怕已经是常人难以忍受的极限了。
陆清则不由自主地用上了从前哄他的语气：“长顺应当让人煎好药了，我去给你拿过来，喝了药就不疼了。”
“我不想喝药。”
宁倦握住他的一只手腕。
精致且瘦弱，一只手便能轻松握住。
他抬起头，盯着陆清则，直勾勾地道：“我想要你，怀雪。”
陆清则的心跳紊乱不已，如果心脏病还在，他怀疑自己已经要病发了，指尖无声绞紧了身下凌乱的衣物，嘴唇动了动：“……我不是药。”
“你是。”宁倦蛮横又独断地肯定，“你就是。”
陆清则一阵无言。
宁倦又低下头来，像只受伤疼痛的大狗，想要得到抚慰，喃喃道：“老师，帮帮我好不好？”
陆清则清晰地能感知到，宁倦想让他“帮”什么。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之前那一次，宁倦假戏真做中毒，清毒时徐恕开了个虎狼药，半夜他被惊醒，最后被宁倦哄着用手帮了忙……
现在回想一下，这兔崽子，显然是故意的。
陆清则的耳根热烫，方才冷静下来的脑子里又有些乱。
宁倦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噩梦缠身，头疼欲裂，听他话里的意思，他经常梦到过他，却不曾得以接近。
他现在那么疼，又很难受的样子。
下午才又伤到过宁倦，再拒绝的话他会不会更伤心？
可他若是答应的话，这段关系不就更混乱了吗。
宁倦还在喃喃地叫着他。
陆清则感觉自己像是发了身汗，脑子被忽冷忽热地影响到了，竟然松了口，声音细若蚊呐：“你想我怎么帮？”
宁倦的听力极为敏锐，将这句话捕捉得清清楚楚，眼神瞬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急切地问：“老师真的愿意帮我？”
陆清则忍不住别开头，又被捧着脸颊，转了回来，直面那道目光。
话都放出去了，陆清则只能硬着头皮道：“……我用手帮你？”
宁倦兴奋得恨不能舔遍陆清则全身，但陆清则能答应帮他，已经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在现在这个时候，他还不敢做得太过。
万一把陆清则吓跑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不敢想象，若是陆清则再次从他身边逃离，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即使侵占的念头疯狂叫嚣着，他也还是压下了那股欲念，手指发着抖抚了抚陆清则的脸庞，意图安抚他，让他不要害怕。
宁倦的嗓音发哑：“怀雪，并紧腿。”
……
一切结束的时候，陆清则仍然感觉自己像是疯了。
他怎么就答应宁倦了，还是那种……要求。
可能是屋内太过昏暗，将他的神智也搅合得不甚清晰了吧。
眼皮疲惫地黏合在一起前，他模模糊糊地想。
他任由宁倦抱着自己，在满床的狼藉之中，相拥着一起睡了过去。
隔天醒来的时候，天色昏蒙蒙亮着，晨光将泄未泄。
陆清则醒了好一会儿神，才意识到宁倦居然还在他身边。
察觉到他醒来了，宁倦低下头：“怀雪。”
“你怎么没去上朝？”陆清则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今日旬休，不必上朝。”宁倦的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拂开他鬓边的乱发，“放心，我不会当昏君。”
陆清则无言了下，抬眸看他的脸色依旧是渗着冷汗的苍白，皱了下眉：“你不会一整夜都没睡吧，头还在疼？”
就知道不喝药不行。
什么他是药……情话能当药喝吗！
他推开宁倦，才发觉自己满身的汗和其他的……东西，想离开又不好离开，顿时很想立刻沐浴。
宁倦的脑袋确实还在疼，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疼得像是有什么拿锥子在一下下地凿。
看陆清则满身不自在的样子，他忍不住低笑了声。
陆清则被他笑得有点恼。
宁倦却没继续说什么，冲着外头沉冷威严地道：“将药放门口，所有人回避。”
昨晚陆清则进了寝殿后，里头就没什么动静了，长顺和几个人来来回回地热着药，等着药放凉了又热的，想进去看看情况，又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就这么熬了半宿，终于听到宁倦的声音，大喜过望，连忙应了声。
外头静了下来，好似人都退开了。
陆清则又等了会儿，终于安下心，下床想要走，却完全忘了脚还没好。
落地的瞬间，伤足传来股钻心的疼，他的腿瞬间失了力气，难以控制地跌下去。
好在腰上及时传来一股力道，将他稳稳地按住了，才让他不至于跌倒在满地碎瓷片里。
陆清则盯着脚下的碎瓷片，一阵沉默。
他认得这个花瓶，几朝前的名贵古董，死得真是相当壮烈。
“别乱动，当心更严重。”
宁倦没在意地上的那堆东西，随意拢了拢身上的衣物，弯腰将陆清则抱起来，往他身上盖了件袍子罩好，绕过满地的狼藉，打开门。
外头的宫人果然已经退避得干干净净，天色还暗着，天上隐约可见繁密的星子，整个乾清宫仿佛只剩下他们俩人了。
陆清则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其他人，否则他这样子，还被宁倦用这个姿势抱着……委实不太能见人。
乾清宫还都是熟脸吧？
陆清则胡思乱想了几下，努力忽视宁倦贴在他身上的热度。
乾清宫里辟了间温泉室，宁倦抱着陆清则走进去，眼前瞬间雾气氤氲。
陆清则被慢慢地放进了温泉池里，宁倦低下头问：“要不要我帮你？”
“……”陆清则决定以后对“帮”这个字过敏，“不必了。”
宁倦稍有点遗憾，但他今晚已经尝到了很多不敢想象的东西，暂时不敢再得寸进尺，笑了笑道：“那我去隔壁洗洗，顺便叫人给你准备干净的衣物。”
陆清则：“……”
来了趟乾清宫，和宁倦单独待了半晚上，又是沐浴又是换衣物的，其他人会怎么想？
宁倦仿佛看出了他的不自然：“我让长顺准备。”
长顺什么都知道。
陆清则：“……那真是多谢陛下的贴心了。”
宁倦转身想走，身后又传来一声：“记得喝药。”
他心里猝然酸甜交加，涌过股暖意，低沉地“嗯”了声，走出了温泉室。
浸泡在温泉中的感觉很舒适，除了腿火辣辣的疼。
陆清则将身上乱七八糟的衣物脱下来扔出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根。
白皙柔嫩的肌肤，被擦得红了一片。
他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抱着点逃避的心理，暂时不想再思考自己和宁倦这段混乱的师生关系。
陆清则身体虚弱，泡了一会儿，脑子就有点发晕了。
再泡下去，就得真晕了。
他慢吞吞从水里出来，坐在边上的贵妃榻上，擦净身上的水渍，一瘸一拐地绕到屏风后，将长顺刚才送进来的干净衣物穿上。
再出去时，正看到宁倦在外面等着，看样子早就沐浴好了，只是那张英俊的脸依旧一片苍白，师生俩瞅着彼此的一脸病气，一时相顾无言。
陆清则瞥他一眼：“药喝了？”
宁倦点头。
陆清则：“今日不上朝，你就再睡会儿。”
宁倦道：“我睡不着。”
没有陆清则在身边，他合不上眼。
陆清则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抿着唇犹豫了会儿。
宁倦看出他的犹豫：“怀雪，院里的海棠花开了，左右睡不着，陪我看看吧？”
这回陆清则应得就爽快点了，随他走到海棠花附近的长廊上，宁倦仿佛早有准备，地上还有两个蒲团，怕陆清则坐着被凉气伤身。
这狼崽子，就吃定了他不会拒绝吧。
陆清则一阵无言，随着宁倦一起坐下来，宁倦又往他身上批了件挡风的大氅。
院中的海棠花开得无声无息，满树繁盛。
陆清则还以为宁倦想趁机说什么，却始终没听到他开口，宁倦不说话，他就也不吭声。
良久，宁倦似是疼得受不住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陆清则这才知道他是疼得不行才不说话的，顿时又好笑又好气：“疼还出来吹风，回屋去吧。”
宁倦很坚持：“不要。”
陆清则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腿：“那枕在我腿上睡会儿？”
方才还坚持“不要”的宁倦眼睛一亮，立刻躺了下来。
病痛好似让威严冷漠的帝王有了几分从前的少年气。
陆清则摸了摸他的额头，冷冰冰的，都是薄汗，也不知道忍多久了。
“睡吧。”陆清则道，“我不会走。”
宁倦仰着脸，看着那张被他在心头描摹过无数遍的脸庞，喉间无端有些发哽，眼眶也有些湿红，赶紧闭上眼睛，不想被陆清则发现。
“怀雪，”他小声道，“谢谢你。”
陆清则没吱声，用大氅把他也盖住，感受着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均匀。
就这么坐到天色渐亮时，陆清则脑袋靠着柱子，也不知不觉又眯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被送回寄雪轩的寝房了。
陆清则怔了会儿，想起自己有事情忘记问宁倦了。
昨晚那堆散乱在宁倦床上的衣裳……他瞧着有些眼熟。
可惜宁倦已经去武英殿见阁臣去了。
陆清则决定之后再和宁倦算账，洗漱了一番出来，安平已经候在外头了，见到陆清则，笑着道：“陆大人醒了，昨儿您说今日再考考小殿下，要不要现在奴婢去将小殿下接过来？”
因着宁倦的事，陆清则差点忘了这茬，点头道：“去将小殿下接来吧。”
安平“哎”了声，便转身离开，去接宁斯越了。
陆清则坐在暖阁里等了没多久，宁斯越就被接过来了，裹得圆溜溜的小团子，像模像样地弯身行了一礼：“儿臣见过父君。”
陆清则笑了笑：“往后你父皇不在的时候，就叫我陆大人吧。”
叫老师要是给宁倦发现了，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
他已经开始能摸索到宁倦的吃醋原因了。
宁斯越吃惊地睁大了眼：“可是父皇说……”
“你父皇也说了，我说的话与他同等分量。”陆清则道，“来坐，以后也不必行礼。”
宁斯越有点懵懵的，但还是乖乖点点头，坐到了陆清则身边。
陆清则对教书的兴致比当权臣要大，左右还在养着脚，不好出门，那教个小孩儿也不错，便考了考他《千字文》和《论语》。
宁斯越偶尔会有点卡顿，思索一下才说得上来，但整体而言，算得上口齿伶俐，说话也清晰。
脸上带着点婴儿肥，说话奶声奶气的，可爱得紧。
陆清则不由得想，也不知道宁倦五岁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可爱？
……但宁倦五岁的时候，过得却并不好。
那时候他还在冷宫里，母亲刚刚病逝，失去了最后的一丝庇护，不得不东躲西藏，免得被皇后派来的人半夜捂死、推进枯井里摔死、丢进池子里淹死，为了一点吃的，小小年纪就和狗打成一团。
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养成这么副偏执的性子。
陆清则垂下眼睫，有一丝难受，脑中不由得掠过个念头。
如果他能早一点和宁倦遇到就好了。
想完，陆清则定了定心神，又问了问宁斯越其他的情况，得知他在学写字，便带着他去了小书房里，教他念书写字。
陆清则的态度很温和，语气总是不疾不徐的，声音清润又好听，让人想要信任，宁斯越很快就对陆清则建立起了亲近的信任感，到晚上准备走的时候，恋恋不舍的。
陆清则其实算不上很喜欢小孩子，因为小孩子大多闹腾，但对听话懂事又乖巧的孩子，总是忍不住怜惜的，尤其这孩子还总让他想起宁倦小时候。
爱屋及乌，陆清则稍一思考，决定道：“让小殿下也住在寄雪轩吧。”
话音才落，旁边就插来声：“不行。”
听到这个声音，陆清则不仅觉得后颈痛，大腿上仿佛还留有鲜明的摩擦感。
已经恢复了精力的皇帝陛下看起来没有半点昨晚的苍白可怜，脸色冷淡地扫了眼宁斯越：“怀雪，不要宠坏他。”
陆清则：“……”
这就叫宠坏了？
难怪你被宠得无法无天的。
宁斯越刚升起的一点小兴奋，给宁倦无情的一句话打散，可怜兮兮地缩回去，不敢反驳威严的父皇，乖乖地问候了宁倦，才跟着安平离开了。
陆清则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穿行过梅花林，无语道：“你连小孩子的醋都吃。”
宁倦面不改色：“怎么可能。”
他有理有据，振振有词：“宁斯越既是未来的储君，就不能娇惯了他。”
陆清则瞥他一眼：“陛下是一国之君，更不该娇惯，我往后会注意的。”
什么？宁倦升起警惕：“我是大人，和他不一样。”
陆清则懒得和他辩论，又慢吞吞地回到暖阁。
宁倦知道陆清则不喜欢被扶，忍着没有伸手，跟在他身后一同进了屋，看他坐下来了，微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昨晚的事让他现在还有点不真实的晕眩感，看到陆清则的脸，那种不真实感就更强烈了，忍不住舔了下唇角：“怀雪……”
陆清则打断他的话：“陛下，我问你个问题。”
宁倦昨晚才吃了个半饱，听话得很，闭上嘴听他说。
陆清则冷冷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您那龙床上铺着的，好像都是我的衣服吧？”
宁倦一下笑了：“怀雪觉得我很变态吗？”
陆清则抿了口茶，心想你居然能问出这个问题，大进步了。
宁倦爽快地承认：“嗯，我就是。”
“……”
宁倦看陆清则有点噎住的样子，感觉可爱得厉害，嘴角浅浅勾了勾，故意道：“我让人将那些衣物浆洗一下，送回来给你？”
不说昨晚的事，这三年里宁倦就没对那些衣服做过什么吗？
陆清则果断道：“我不要。”
爱扔哪扔哪。
宁倦在心底暗暗发笑，但不敢露在脸上，让人摆了棋盘上来：“许久没和怀雪下过棋了，来一局如何？”
陆清则庆幸宁倦不提昨晚，也不继续说衣服的事了，胡乱点了下头。
棋盘摆上来，陆清则执白子，宁倦执黑子。
宁倦闲聊般道：“前朝闹到现在，已经消停了许多，等你的脚好了，便能出去走走了。”
陆清则看他一眼：“陛下不妨说说，我能去哪儿？”
“怀雪想做什么？”经过昨晚，宁倦心里的不安定已经消除了一些，注视着陆清则，用一种商量的语气，“我听安平说，你教宁斯越时……很开心，恢复国子监祭酒之位如何？或者其他的？”
陆清则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想让“陆清则”重新出现，继续在朝为官。
也算是一种表态：只要陆清则不离开他，他愿意适当地松手。
明明是那么偏执的性格，居然能做出这些改变……
陆清则心下复杂，皱了下眉，摇头，又按下一粒白子：“胡闹，我若是出现在众人眼前，该怎么解释。”
“不必担忧这个。”宁倦手中的黑子无声围上白子，“我已经安排好了。”
陆清则还是觉得不妥：“眼下西南有着宁琮这个隐患，漠北也说不上安定，朝廷若是因我而乱起来，难免会有人借机做些什么。”
宫里来往那么多人，要藏住消息也难，即使不敢对他议论太多，但没有不透风的墙，想必前朝已经知道，宁倦执意要立的皇后是个男人了。
虽说大齐也有过男皇后，但那时的后宫里，除了那位男皇后，宫里还有一堆妃子。
宁倦提早就抱来个宗族的孩子，说明了态度，大臣们不上火才怪。
尤其发现陆清则的身份后，那不得乱了套。
宁倦只好道：“但老师也不必担忧什么，知道你长相的人很少。”
陆清则唔了声，也是。
本来他就不在人前露脸，见过他长相的人少之又少，现在过去了七八年，大伙儿只记得他“长得丑陋”，恐怕即使是面对面，也不会联想到他。
宁倦看起来是当真想通了，他不会一直待在后宫里头，不过现在他确实也不方便出去。
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宁倦不像从前那样锐利而杀气腾腾，但攻击性依旧很强，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但陆清则总能巧妙地化解困局，再不动声色将他引诱进陷阱之中。
下到后面，俩人都不再说话，只有偶尔清脆的落子声。
这局棋纠缠厮杀，下到了很晚。
长顺进来数子，数完了，笑道：“是平局。”
陆清则手肘抵桌托着腮，听到结果，也没有很惊讶：“陛下的棋艺精进了许多。”
宁倦对平局也挺满意，挥挥手，让长顺将棋盘撤了，闻声心情更好：“能得到怀雪的肯定，我很荣幸。”
陆清则唔了声，看他脸色不错的样子，后知后觉地想起，宁倦昨晚还疼得要死要活，现在就开始下棋费脑子，不难受么？
“头疼是怎么回事，徐大夫也治不好吗？”
宁倦微微一顿：“没什么，只是夜夜难眠，时常噩梦，久而久之便偶尔会头疼，徐恕开的药没什么用。”
陆清则默然了下，宁倦会得这病，与他关系应当也不浅。
他心里正滋味难言，忽然听到宁倦叫他：“怀雪。”
陆清则抬起眼皮。
“昨晚有没有磨破皮？”宁倦的视线落到他两腿间，“让我看看。”

第八十一章
继昨晚宁倦那声求欢的冲击之后，陆清则再次受到了点精神冲击。
他手里的茶水差点没端稳，略微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宁倦。
皇帝陛下的脸色倒是相当正经，仿佛当真是担心他的腿被磨破了皮似的：“当年在江右，赶路去集安府时……”
他的尾音低下去，盯着陆清则的腿根的眼底深了深，原本没什么狎昵之意，也染上了几分旖旎。
陆清则的记忆一下被他拉回到那个晚上。
深更半夜，他被少年皇帝强行按着，脱下裤子，少年宁倦半跪在他面前，给他一点点地仔细擦药……擦完后，还冲着他的腿根吹了口凉气。
当时他还不甚明了，现在看来，这狼崽子八成也是故意的！
那次是骑马被磨的，这次是被……
陆清则浑身跟火烧似的，耳根已经无声染了血色，修长的手指颤了颤，面色不善，用眼神警告宁倦别再说下去了。
宁倦难得看他这副脸色，心里喜欢得很，当没注意到，从袖中摸出一盒精致的药膏，目光灼灼：“怀雪肌肤嫩，若是磨破了，我替你擦药吧？”
顿了顿，又嗓音低哑地补充了句：“我保证，只是看看，不做什么。”
这补充得还不如不补充。
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陆清则“当”地搁下茶盏，面无慈悲：“滚出去。”
当夜里，守在暖阁外头，真心为陛下感到开心的长顺，眼睁睁看着皇帝陛下被赶出了暖阁。
并且晚上陆清则睡觉之前，还让人进屋，将寝房的门窗都封住了。
等到半夜，宁倦像着往日一样，想钻进陆清则屋子里，偷偷给陆清则暖床时，就发现不仅门被闩上了，连窗户也给锁死了。
长顺提着灯笼候在边上，不敢说话：“……”
昨晚陆大人陪了陛下半晚上，早上出来，还避开人沐浴，怎么想都是发生了点什么吧！
今晚还一起下棋了，气氛看起来也不错。
他还以为成了。
我的陛下哟，您是又怎么惹恼陆大人了？
长顺丧着脸心想，真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出乎长顺意料的是，宁倦并没有因为陆清则锁死了门窗防着他感到不悦，在门前伫立片刻后，反而意味不明地笑了。
长顺咽了口唾沫。
不会是怒极反笑吧？
长久以来，长顺有个非常明确的认知：陆大人不高兴，陛下也不会高兴，陛下不痛快了，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就得过上一段胆战心惊的日子。
若是这两人吵架，那好日子就真到头了，这意味着直到陆大人气消给陛下顺毛之前，他们都得在一股窒息的氛围里过活。
宁倦没搭理长顺，自言自语：“果然知道啊……”
陆清则明明知道他晚上会偷溜进去，但还是没说什么，也没防着，只是今晚被他惹恼了，才让人封上了门窗。
即使按着他対陆清则的一贯了解，陆清则允许他进屋，大概是因为嫌手脚太凉，睡着不舒服，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他当不会凉的汤婆子来用。
等到了夏日，他就不会这么受欢迎了。
估计届时想让陆清则上个龙床，还得哄着骗着，贴近一点都会被嫌弃。
但他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高兴。
“朕真是贱得慌。”
宁倦嘴角带着笑意，低低又自我评价了一句。
长顺给他这句话吓得差点跪下去，好半晌，见宁倦盯着黑漆漆的屋内，没什么表示了，才颤巍巍地问：“陛下……？”
既然陆大人的屋子进不去了，今晚要回乾清宫吗？
宁倦转身道：“宿在寄雪轩。”
宁倦在寄雪轩也有个住处，屋子装点得并不奢华，只算个临时住所。
把长顺挥退之后，宁倦宽衣上床，枕着上次陆清则撒火时丢来的素面软枕。
枕头上还沾染着点陆清则的气息，虽然那缕梅香不如本人温暖馥郁，但还是让他微拧的眉眼舒展开来，减缓了若有若无的头疼。
嗅着熟悉的梅香，他方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晚，宁倦也被挡在外面，而陛下看起来也不怎么在意时，长顺就知道，这俩人八成也不是真吵架，而是闹点无伤大雅的小别扭。
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长顺一时凝噎，也不操心了。
陆清则倒不是单因为宁倦那句话恼，只是藉由擦药一事，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许多往事。
越想越火大，越想越觉得自己从前简直无知单纯，蠢得令人发指，也就不想给宁倦好脸色了。
晚上封着门窗防止宁倦溜进来，白日里宁斯越会过来上课，宁倦就算是忙完了过来，也没法和陆清则单独相处。
但宁斯越是他自个儿拎来交给陆清则的，又不好说什么，即使颇有点郁闷，也不能说什么。
过了三月，四月的风稍温柔了些，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徐恕来给陆清则检查脚踝时，只待了片刻，就被热得出了身汗，严厉批评了通陆清则，让他把地龙停了。
天都要热起来，还烧着地龙，也不怕燥得慌！
身体受得住吗？
陆清则倒没感觉燥得慌，但宁斯越在他屋里待上一会儿，就燥得流鼻血了，估计宁倦要是进来，会更严重点，便谨遵医嘱，停了地龙。
白日里是不怎么冷，但晚上温差颇大，还是冷的，他只能往被子里多放几个汤婆子焐着，但睡醒之时依旧手足冰凉。
睡得便愈发差了。
隔日，陆清则在书房检查了下小宁斯越的功课，听他磕磕巴巴地背了昨日学的一篇诗经：“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日之方中，日之方中……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有力如虎，有力如虎……”
磕巴了好几下才背完，宁斯越背着手，小手在背后拧着，满脸沮丧：“陆大人，我是不是很笨呀？”
陆清则摸摸他的脑袋：“笨什么，你才五岁，已经很厉害了。”
宁斯越越发丧气：“可是我听长顺公公说，从前父皇刚学字时，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
那倒是，宁倦十一二岁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些，进度说得上一日千里，无论什么，看一遍就能熟记于心。
陆清则笑了笑：“你父皇小时候的确很聪明，但你也不差。殿下为何在意这个？”
宁斯越看他笑意温柔，眼神也柔和地与自己平视着，诚挚而温和，他鼓起勇气，脸红红的，眼底怀着敬畏与孺慕，小声说：“父皇很厉害，我也想那么厉害，让父皇为我感到骄傲。”
多好的孩子啊。
陆清则心底一软，揉揉他的脑袋：“陛下会的。”
俩人在屋里也待了许久了，陆清则起身道：“殿下出去走两步，不能总待在屋里闷着。”
宁斯越点点小脑袋，跟着陆清则走出书房，正好撞上从月洞门走进来的宁倦。
宁斯越在宁倦面前一向安静乖巧，生怕有一丝规矩不符，就会被父皇不喜，蹦跳的脚步一停，乖乖地低下脑袋：“儿臣见过父皇。”
宁倦淡淡地应了声：“今日的功课学得怎么样？”
话是対宁斯越说的，眼神却是落在陆清则身上的。
宁斯越顿时有点紧张。
陆清则対好学生从来不吝啬夸奖：“小殿下很聪明，一点就通，功课也完成得很好。”
宁倦瞥了眼似乎是松了口气的宁斯越，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不错。”
正说着，外头又风风火火地进来一个人：“対了，陛下，您让查的……”
他的目光扫到陆清则，话音戛然而止，瞪大了眼：“陆、陆……”
结巴了两下，在陛下冷冷地一瞥里，没敢秃噜完。
陆清则在寄雪轩修养了一个月余，见到了第四位故人，欣然颔首：“郑指挥使，许久不见了。”
郑垚呆若木鸡。
上个月宁倦逮陆清则时，他并不在场，审钱明明时，宁倦也没告诉他缘由，至于后面有关立后的风风雨雨，他就更不知晓了，因为他出京办差去了。
听到京城的消息，也只是感到几丝惊讶，以及感慨。
当年陛下为陆大人的死，伤心到郁结吐血，如今陛下又立了新后。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陛下能走出来，他感到开心，但也有那么几丝微妙，震惊于陆大人这就被忘了。
没想到整个京城都讨论得沸沸扬扬的新后，竟然就是陆清则。
毕竟当初陛下的伤心痛苦是真，不是知情的样子，那唯一的可能就是，陆大人为了离开京城，或者说为了离开陛下，策划了一场假死。
按郑垚対宁倦的了解，得知这一切，陛下必然是暴怒的。
如今陆清则被逮回来了，这俩人居然还能如此平和地対话，他有点看不懂。
郑垚人如猛虎，但心细如发，在脑中转了一圈，就把脸上的震惊全部压了下去，哈哈两声干笑：“是挺久不见了。”
宁倦收回瞥在他身上的目光：“什么事。”
郑垚咽了口唾沫，心里也知道陛下让他查的事是怎么回事了：“您让查的另一件事，已经查到了。三年前，的确有一个诏狱死囚在送去刑部之后，去向不明，他的家里人也在盛元五年年底搬离了京城，如今远在湖广一带，买了庄园宅院，生活颇为富足。”
宁倦缓缓点了下头，语气莫测地重复了一声：“死囚。”
陆清则：“……”
就知道宁倦会调查到底。
他当年把线索抹得干净，但抹得再干净，也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用心严查，也能被挖掘出来。
只是没想到，会查得这么快。
宁倦脸上看不出喜怒：“下去吧。”
郑垚已经猜出来是什么情况了，同情地看了眼陆清则，行了一礼后，转身便离开了。
逃也似的。
毕竟是从诏狱流出去的死囚，即使是在刑部出的事，陛下真要发怒，说不定他也会被殃及池鱼啊。
陆清则迎着宁倦漆黑的瞳眸，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不会又要发疯了吧？
出乎意料的，宁倦并没有生气，语气甚至还颇为平和：“回屋里坐着说吧。”
说着，或许是为了让陆清则安心点，対蒙蒙的宁斯越道：“跟上。”
两大一小回到书房，陆清则瞅瞅坐在身边的宁斯越，感觉宁倦不像是要算账的样子。
毕竟孩子就在边上，他总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发疯吧？
宁倦也的确没发疯，颇为冷静地坐在陆清则対面，道：“朕让郑垚去了趟蜀中。”
难怪这么久才见上。
陆清则看他是要说正事的样子，也略略安下心：“蜀中的情况如何？”
“宁琮的确在屯粮屯养私兵，已达数以万计，”宁倦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而且，他与交趾暗中有往来。”
陆清则皱起眉：“这个蠢货。”
交趾是大齐的藩属国，崇安帝时，便有不臣之心了，対着大齐这么块肥肉蠢蠢欲动。
宁倦刚掌握大权之时，不仅国库空虚，而且上下蛀虫成堆，啃噬得大齐表面光鲜靓丽、背面坑坑洼洼，实则不宜兴武，他按捺着性子，修养生息了几年，才让大齐勉强从崇安帝的阴影里喘了口气。
也是因着他铁血的手段，震慑住了周边各国，才有时间做这些。
但不安分的，迟早都会有所动作。
当年崇安帝在时，鞑靼使臣来大齐贺寿，暗地里意图勾搭卫鹤荣，卫鹤荣表面上答应，背地里狠狠阴了一把鞑靼使臣，让他们吃了个大亏，往后几年都没敢再来大齐。
被百姓骂作大奸大恶者，都知晓大义，宁琮作为皇室宗亲，与外族勾结，这个行为当真是又蠢又坏，毫无底线。
“下个月便是你的生辰，”陆清则沉吟道，“宁琮敢来吗？”
宁倦笑了笑：“他不得不来。”
宁琮纵情声色，流连于酒池肉林之中，荤素不忌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子嗣缘极薄。
这么多年了，他府里养的那群姬妾只有几个怀上的，顺利生下的也不多，生下来了，还能平平安安养大的，就更少了。
他养得长大成年的，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去年跑去深山狩猎，不慎跌下马，被马踩踏受伤后，给老虎叼走了，另一个就成了唯一还活着的，是宁琮的心头肉，早早就请封了世子。
如今只要有姬妾怀孕，还能诞下孩子的，都能得到宁琮的重重赏赐。
陆清则淡定地倒了盏茶，抿了口茶水，语气凉凉：“显然不是他的姬妾有问题，是他不行。”
这种纵欲过度的，质量都不行。
宁倦愣了一下，瞬间意会，没想到还能从陆清则嘴里吐出这样的话，眼底不由浮上几丝莫名的笑意，低声道：“怀雪放心，我的很行。”
你的行不行关我何事？
陆清则差点呛到：“闭嘴吧你！”
小孩子还在边上看着呢！
宁斯越虽然听得懵懵懂懂的，但态度十分认真，每个字都仔细记下来，听到这里，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什么行不行的？父皇和父君在说什么？
陆清则看宁倦还要力争一下，证明自己“很行”，决定跳过这茬：“你拿他宝贝儿子威胁他了？”
宁倦颔首：“他若是不来，他那个世子就得来。”
宁琮要是儿子多，也不会在意一个儿子送来京城会如何。
但现在他年纪也大了，就硕果仅存这么一个，不敢再冒险，八成也自恃是宁倦的皇叔，来了总比儿子安全。
陆清则抬眸：“看来你生辰宴上会很热闹，东西南北一窝人，都能凑几桌打马吊的了。”
不仅西南那边不安分的要来，各地的藩王也会派人前来，还有鞑靼三王子，这些人凑一起，还真是……欢聚一堂。
宁倦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我已经准备万全，只一件事，还有缺憾。”
“什么？”
“怀雪愿意陪我出席吗？”
陆清则怔了怔，陷入沉默。
他若是答应了宁倦一起出席，就等同于愿意承认与宁倦的关系了。
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无人不知陛下已经立了个男皇后，他若是不愿出面，宁倦也会有些难堪吧。
宁倦观察陆清则向来仔细，看陆清则无意识紧绷起的肩颈，心里失落，但也没有强迫他，打断他的思索：“不用想太多，也不必现在就给我答案，你愿意便随我去，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
陆清则抿了抿唇，睫羽微抖：“嗯。”
宁倦说完话，瞥了眼小脸严肃的宁斯越，开始考察：“朕与你父君谈论了这些，可听懂什么了？”
陆清则：“……”
人家才五岁，听得懂什么。
就算是未来的储君，也不至于五岁就能明白这些乱七八糟的朝政事务了。
宁斯越被点了名，紧张得腾地站起来，笼罩在父皇威严的目光中，可怜兮兮地转动小脑瓜，试图分析宁倦和陆清则的対话：“儿、儿臣听懂了，蜀王是坏蛋，生不出孩子！”
陆清则差点呛到，推开茶盏，生怕再呛到。
宁倦不动声色地把被陆清则推开的茶盏捞过来：“还有呢。”
陆清则抢救不及时，眼睁睁看着宁倦刻意转到他抿过的地方，迎着他的视线，抿了一口。
他在桌子下踢了脚宁倦，宁斯越什么都没发现，还在拼命转动小脑瓜：“还、还有……”
陆清则踢过去的瞬间，就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了。
肉包子打狗都有去无回，何况宁倦还是只疯狗。
踢是踢到皇帝陛下尊贵无双的龙体了。
但他的脚也被宁倦紧紧夹在两腿之间，收不回来了。
宁倦夹着陆清则的腿，面不改色地伸手把他的靴子脱了，在他足底轻挠了一下。
陆清则脚尖一缩，气得又踢了他一脚。
皇帝陛下被踢得满眼笑意，手指慢慢往上，把他雪白的袜子也悄么声褪了，摩挲了下他细瘦的脚踝。
那片肌肤柔腻细滑，触感比最上乘的丝绸还令人迷恋。
宁倦又握了握他的脚踝，惊讶地发现，陆清则的脚腕居然可以用单手圈住。
都瘦成这样了，还不好好吃饭。
陆清则被他摩挲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足尖绷得死紧，用力抽了两下脚，也没能抽回来，心里暗骂了声。
宁斯越没发现两位大人的暗中较劲，绞尽脑汁：“鞑、鞑靼三王子也不是好东西，想在父皇的生辰宴上打马吊！”
陆清则又呛了一下，一边被宁斯越的童言童语弄得哭笑不得，一边又给宁倦的放肆行为弄得火大，又抽了一下脚，却不小心蹭到了什么。
宁倦握着他脚腕的手一紧，盯着他的眼神微微变了。
陆清则平时情绪淡淡，遇到生死攸关的大事也镇定从容，然而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也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脑子里霎时空白，下意识地又挣动了下。
结果又不小心蹭到了。
这下宁倦盯着他的眼神彻底变了，隐约还含着几分惊讶。
陆清则：“……”
这么看他做什么，他不是故意的。
真的不是！
宁斯越半晌没等到父皇的回应，忐忑地抬了抬眼。
宁倦顿了半晌，嗓音有些低哑：“继续。”
也不知道是在叫谁继续。
宁斯越小脸发苦。
还继续啊？
他、他好多都没听懂啊！
什么交趾、世子、漠北，都是什么呀？
他忍不住偷偷瞄了眼陆清则，想求温柔的父君给他一点提示，却看到陆清则低着头，抿紧了唇瓣，耳尖红红的，没有注意到他求救的眼神。
宁斯越只能继续搜肠刮肚，灵光一闪：“还有，父皇……比蜀王厉害，比蜀王行！”
小孩儿奶声奶气地这么一声，直接把宁倦逗笑了。
他嘴角弯了弯：“嗯，不错。”
宁斯越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他还没出生时，父亲就先走了，母亲在生下他不久后，也郁郁寡欢地病逝了，宁斯越出生便是个孤儿，在宗族里很不得重视，寄人篱下存活着，没想到能被宁倦看中，带进了宫里。
他很仰慕父皇，但父皇总是不苟言笑，也不会夸他。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父皇笑得这么温和地夸他欸！
宁斯越高兴极了，眼睛亮晶晶的，转向陆清则，想要和陆清则分享他的开心，然后就注意到，陆清则红红的耳尖下，有片残花。
四月份，梅花凋败，方才出去的时候，陆清则身上落了梅花。
宁斯越仰着脑袋提醒：“父君，您领子边有一片落梅。”
说着踮着脚想凑上来：“儿臣给您拂下来。”
陆清则生怕被宁斯越发现桌下的动静，心里正提起，宁斯越的脑袋就被按住了。
宁倦放开陆清则的脚，起身单手把宁斯越按回去：“让朕看看。”
陆清则坐在圈椅之中，旁边又是宁斯越，眼睁睁看着宁倦靠近，却退避不得，只能用带着警告的目光盯着宁倦。
别在孩子面前乱来。
宁倦读懂他的眼神，微微一笑，按在宁斯越头顶的手下滑，遮住小家伙的眼睛。
然后另一只手拂开陆清则领子旁的梅花，以及衣领。
宁倦这几日都没机会靠近陆清则身边，更别说单独相处。
衣领之下的咬痕已经淡了许多，几乎要消失了。
陆清则意识到他在看什么，危机感窜上心头，扭头想躲。
但已经晚了。
隔着张桌子，宁倦捂着宁斯越的眼睛，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怀雪，犯了错要受罚的。”
比如让一个肮脏的死囚犯，来替代他。
话音才落，他偏开头，一口咬在了陆清则的后颈上。
熟悉的痛感袭来，陆清则抓着圈椅扶手的手一下攥得死紧，却蹙着眉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苍白的手背上青筋微露，又很快被宁倦的另一只手交握住。
宁斯越在宁倦的指缝间，隐约看见了陆清则死死抓着扶手、微微泛白的指尖。
父君身体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是不是哪里疼，忍着不肯说？
宁斯越担忧地想着，小小的脑瓜里又冒出个大大的疑惑。
只是拂开一片残花而已，父皇怎么用了这么久？

第八十二章
书房的事过后，宁倦就更没机会上陆清则的床了。
不过徐恕来给陆清则诊脉时，又把他骂了一顿：“门窗封得这么严实做什么，天又不冷了，不怕憋死？拆了。”
陆清则：“……”
他实在很怀疑徐恕是和宁倦一伙儿的，但没有证据。
但陆清则向来谨遵医嘱，屋子封得严实不通风对身子确实也不好，只好又让人将门窗上的木条给拆了。
当晚皇帝陛下就坦荡荡地爬上了陆清则的床。
陆清则半梦半醒间，察觉到身边靠来股热源，耷拉着眼皮瞥了他一眼，困得没力气懒得赶人了，闭上眼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宁倦已经上朝去了。
陆清则迷迷瞪瞪地思索片刻，有了宁倦这么个血气方刚的天然暖水袋，昨晚睡得不错，比前几日一个人手脚冰凉地醒来、蔫哒哒一整天的状态好多了。
反正他和宁倦的关系已经混乱成这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做过了，睡一块儿算什么。
左右天快回暖了，等天暖了再把宁倦赶走吧。
陆清则想毕，默认了这个状态的持续。
端午来临前，陆清则扭伤的脚彻底恢复，跑跑跳跳也不碍事了。
因着端午过后不久就是乾元节，四方来客甚多，宁倦命礼部从简过端午，取消宴会，将主要精力放到乾元节上。
朝臣也清楚如今的局势，西南躁动不安，鞑靼又稳定下来了，年轻的新王虎视眈眈，指不定就会打起来。
反正赏赐也发下来了，还有休假，倒没有太多人发牢骚不满。
端午当日，陆清则给宁斯越编了条五彩绳，让他伸出胳膊系上，笑道：“戴好，等端午后第一场雨再剪掉。”
想想从前，他也给宁倦编过这么一条。
小孩儿的手跟藕节似的，有点肉乎乎的，白皙细嫩，戴着彩色的绳子，看着很可爱。
还没有人给他编过五彩绳呢！
宁斯越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捋开袖子看手腕上的绳子，开心得眼睛眯成小月牙，甜津津地道：“谢谢父君。”
好像还真把他当另一个爹了。
陆清则欲言又止了下，看宁斯越那么开心，还是没忍心打击他，叹了口气：“……算了。”
宁斯越平时都将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作为言行举止的标准，总在努力地装出皇家风范的深沉，朝着宁倦而努力。
不过今日过节，又得了从来没人给他戴过的新玩意，还是忍不住雀跃，和几个小太监开心地满院子跑着玩耍。
不小心一头就撞上了踏进院子的宁倦。
宁斯越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感觉自己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睁眼就看到眼前玄色绣着金线龙纹的图样。
霎时他瞳孔剧震，害怕得嗖地站直，小小声叫：“儿臣见过父皇。”
宁倦平淡地扫了他一眼，倒是没有训斥他到处乱跑没有礼数不够稳重——皇帝陛下本人才是最不尊礼数那个，只是看到他腕上系着的五彩绳，眉尖稍稍一挑，俯下身：“你父君给你编的？”
宁斯越毫无所觉地嗯嗯小鸡啄米点头。
宁倦盯了那条五色绳片刻，语气平淡：“朕让长顺再给你拿几条来，这条给朕。”
宁斯越呆滞：“啊？”
为什么呀？
宁倦略一沉吟，正想着怎么哄骗小孩儿，把陆清则亲手编的五彩绳拿到手，就被人用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放眼整个宫里，敢拿东西砸他的也就一个人了。
宁倦头也没抬地伸手一接，垂眸一看，是个装着驱虫药材的香囊。
陆清则站在长廊里，又好气又好笑：“陛下，你真是出息。”
为了根五彩绳，连哄骗小朋友这活计都干上了。
宁倦随手摸了把宁斯越绒毛细软的脑瓜，略开他几步走到长廊下，平视着他：“我的呢？”
陆清则无言道：“我没记错的话，再过两日，您就过二十一岁生辰，要二十二了吧，还要这东西？”
不是一直想让他扭转印象么，现在他不觉得宁倦是小孩子了，又闹孩子脾气。
宁倦低声道：“那你总要补给我三条。”
离开了三年，每年一条。
陆清则怔了一下，抿了抿唇，也不再逗宁倦：“伸手。”
宁倦听话地伸出手。
陆清则莫名有种在训狗时让狗勾“握手”，狗勾就乖乖伸出爪子来让握的感觉。
他从袖中把另一条编好的五色绳拿出来，给宁倦系上了，正想抽回手，又被宁倦一把按住。
皇帝陛下竟然也带了条五色绳来，虽然编织得没陆清则编的精巧，看着也还成。
“驱邪逢吉，”宁倦认真地系好，倒没有接机故意挨挨蹭蹭，低声道，“别再生病了。”
陆清则的指尖蜷了蜷，能感受得到，宁倦是在诚心地许愿。
不信鬼神的冷漠帝王为了他，愿意向神佛低头。
说完全没有触动是假的。
宁斯越忽然冒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惊讶地道：“父皇给父君编了五彩绳吗，那……”
我的呢？
小孩子心里委屈巴巴地想。
宁倦冷淡地抵开他的脑袋：“你有了。”
还是陆清则亲手编的。
宁斯越失望：“……哦。”
他果然还是没能达到父皇的期许。
不然父皇也会给他亲手编一条的吧？
陆清则看这一大一小的脑回路压根不在一条线上，又感到了一丝头疼，揉揉太阳穴：“别站外边了，进来吃粽子吧，长顺方才才让人送来的。”
端午节过后，离宁倦的生辰也不远了，各地的藩王或亲自亲来、或派亲信。
漠北那边的人也来了。
一时间京城热闹非凡。
三年前被宁倦重新整备过的三大营巡防严查，与锦衣卫一同护卫京城，警惕有人生事，随着抵达京城的人越多，气氛就越是紧绷。
就连寻常百姓也察觉到几分微妙。
不过上头的这些达官贵人如何，平头百姓也管不着，过好自己的日子重要。
日子渐渐接近，宁倦也没一开始那么有底气了，忍不住每天问一句：“怀雪，想好了吗？”
陆清则其实不是拖拖拉拉、游移不定的性子。
就像他当初刚来到这个世界，就能迅速判断出利弊，咬牙决定将那个意图伤害宁倦的小太监推下水。
但只要某件事与宁倦沾上了边，他就会变得优柔寡断起来，拒绝也拒绝得不坚定。
听到宁倦这么问，他踯躅了半晌，凝眉道：“其他人或许认不出我，但宁琮若是也出现在寿宴上，恐怕……”
宁琮这个蠢货，在其他方面或许不行，但在这方面，就不一定了。
陆清则之前去南方看海，在海边住了半个月，被海风吹倒，缓缓北上，在蜀地修养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他偶尔也会听说，宁琮家藏数百张美人画卷。
都是他“没能收藏到真人”的画卷，时不时就会有蜀王府里的侍卫拿着画卷走街串巷，看到有和画像上相似的人，无论男女，无论婚配与否，都会被直接抓进蜀王府。
运气好点的，宁琮没看上，会被放出来，运气不好的，被抓进蜀王府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陆清则不确定宁琮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人，但他确定，宁琮肯定有收藏他的画卷——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意淫过什么，想想就恶心倒胃口。
宁倦先前派郑垚去过蜀地，将蜀中的情况事无巨细都汇报上来了，自然也知道宁琮这个恶习，看陆清则蹙着眉，明显露出的几分不适，眼底掠过几丝寒意。
“怀雪不必担心，”宁倦缓缓道，“宁琮没有机会再见到你。”
稍微想想宁琮曾在脑子里怎么想过陆清则，他就控制不住杀气。
他怎么可能让那种肮脏的东西再接近陆清则一毫。
外界的顾虑也被宁倦消除了。
陆清则斟酌良久，点头道：“好，我陪你出席乾元节。”
宁倦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当真？那就说定了！”
就算是长大了，激动高兴起来，也和从前还是一个样嘛。
陆清则心里评价着，语气淡静：“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尽管提。”
一想到陆清则答应了，宁倦浑身都充斥着一股难言的兴奋感，就算陆清则要坐上龙椅，要他这个皇位，他也不会拒绝。
他愿意扫除障碍，让陆清则安然地坐下。
陆清则没那么多野心勃勃，看宁倦很爽快的样子，便直言道：“以后不准再咬我脖子了。”
宁倦下口有轻重，不会咬出血，但是会疼。
陆清则时不时地被宁倦咬上一口，现在看到宁倦，就有点条件反射的反应——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像是被什么恶狼叼着后颈，啮咬舔舐，传来的不是疼，而是另一种细细的痒。
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他隐约感觉到，他在试图驯化宁倦这头恶狼，但同时也在被宁倦无声地驯化，习惯他给的一切。
这让陆清则有点不快，而且是真的疼。
宁倦想也不想，断然否决：“不行。”
陆清则不悦道：“陛下，金口玉言，你方才还说‘尽管提’，这会儿就自打脸了？”
你的一言九鼎、一诺千金呢？
宁倦略一沉默：“那我也有个条件。”
陆清则面无表情地呷了口茶，心道，你是在这玩套娃么。
宁倦凝视着陆清则：“怀雪，往后别再称呼我陛下。”
“叫我霁微。”
他从三年前就在渴求，陆清则能正式他的成长，不再叫他的乳名，也不要生疏地称呼陛下。
他满心憧憬地等着陆清则实现诺言，亲手为他加冠，写上他取的字。
但最后只在陆清则的离开前的那封信上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称呼。
这几乎是宁倦的一个执念，也是他为什么坚持让宁斯越叫陆清则父君的原因。
称呼并不重要，但接受了这个称呼，就意味着愿意承认他们的关系，承认他们之间的改变。
陆清则又有点想避开宁倦的眼神了。
答应和宁倦一起出席，可以说是为了让宁倦不至于在众臣面前难堪。
但答应了宁倦改变称呼，就真的是……另一重意思了。
他对宁倦有超越师生与亲人之情的感情吗？
三年前的陆清则可以坦坦荡荡地一口咬定，绝对没有，但如今……尤其是经过那晚上的事情后，他很难再有那么充足的底气肯定了。
看陆清则半晌没回应，宁倦眼底掠过点失望，但还是按下了那点情绪，微笑道：“怀雪不愿意也没什么，那就换个条件，若是嫌我咬你疼的话，往后你咬我也行。”
顿了顿，补充：“咬哪里都成。”
陆清则心底的那点复杂难言顿时就没了，又抿了口茶，冷冷道：“当谁都像你似的是只疯狗，我咬你做什么？你还想让我咬你哪里？”
从陆清则口中吐出这样的话来，实在叫人热血难抑，忍不住想些肮脏下流的东西。
宁倦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会儿，愉悦地低低笑起来。
陆清则：“……”
这狗皇帝。
虽然条件没谈拢，不过最后陆清则还是答应了一同出席。
与此同时，远从蜀地而来的宁琮坐车马车，进入了京城。
宁琮还不知晓自己的底裤都被扒了。
听到京城来的消息时，宁琮和府中幕僚一顿分析，只觉得小皇帝召他入京，应该只是捕风捉影，加之算点陈年旧账。
他是宁倦的皇叔，宁倦就是想扣下他，拿不出证据，宗族里也会有意见，但他的宝贝儿子若是来了，指不定就要被扣下当质子。
要不是为了宝贝儿子，宁琮也不想来京城面对凶恶的小皇帝。
他故意拖着行程，只提早两三日到京城。
进入燕京时天色已暗，宁琮找到了理由不去见小皇帝，先回蜀王府休息。
既然回到京城，就难免会想到个人。
宁琮砸吧砸吧嘴，一想到那个早死的陆太傅，就感到几分可惜。
虽然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八九年，但他还将陆清则的容貌记得清清楚楚的。
真可惜啊，那身段那模样，还没搞到手玩玩，居然就死了。
对他下手的人也忒没眼光，生得那副容貌的可不多见，还是副如雪似月的高洁气质，这般相貌和这般气质，亵玩起来最有意思，弄死了多可惜？
抓到手囚藏起来玩弄不更有意思，真真是暴殄天物。
越回想陆清则的相貌，宁琮就越是感觉压不住邪火，干脆派人挑出副画卷，大摇大摆地去了京城最大的青口妓馆，包了个场，拿着画像，让老鸨照着上面挑个长得像的，便上包房里，边喝酒边等。
毕竟京城是小皇帝的地盘，安全起见，他难得没留青楼的人在屋里陪着，让侍卫到处守好，才放心地看下面台子上美人奏乐起舞。
丝竹管弦声中，宁琮感觉今日这酒好似有点太烈，喝了几杯，就有点晕乎了。
他有点烦躁，回头骂了一句：“怎么还没来，磨磨唧唧的。”
刚骂完，又听嘎吱一声，包房的门被推开，隐约露出片白色的衣角。
还真能找到和陆清则相似的人？
宁琮眯着眼上下打量，饶有兴致：“过来，让本王看看怎么样。”
那个人从门外走过来，步态稳健，身段精瘦，脸上蒙着布，看不清模样。
这老鸨还玩这种把戏？
宁琮看到他走到近前来，嗤了一声，伸手想去揭开这人脸上的布巾，却陡然察觉不对。
面前这个人，眼底都是嘲弄冰冷。
但是这时候才察觉不对，已经迟了。
宁琮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冰冷的刀片自他身下一闪而过。
因为喝了酒，痛觉迟钝了几瞬，才蔓延出来，爆炸似的扯痛了每一丝神经。
宁琮轰然倒地，双手颤抖着捂着胯间，浑身止不住地抽搐，撕心裂肺地痛叫出声：“啊啊啊啊啊！”
在外面守着的侍卫这才发现不对，慌忙推门进来，却只见到蜀王爷瘫倒在地，已经痛厥了过去，偶尔抽搐一下，身下一滩血泊。
一个侍卫上前去，小心翼翼地翻开宁琮的手，看了一眼。
顿时所有人都“嘶”了一声，同时觉得身下一痛。
被侍卫抬起来的时候，宁琮又给痛醒了过来，浑身都在发抖：“本王的、本王的……”
侍卫露出丝惨不忍睹的脸色，不敢回话。
宁琮一辈子风流，最在意的自然就是自己的大宝贝，尤其他还子嗣稀薄。
哪知道就是出来喝个花酒，宝贝被刺客划拉没了。
他霎时脸如死灰，嘴唇都在哆嗦，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不许传出去，封锁消息……一定要给本王查出是谁！本王要将他碎尸万段！”
说完，前头那个侍卫下楼时不小心踩空了，“啊”地一下摔下了楼梯。
后头那个侍卫心下大骇，来不及抢救，眼睁睁看着蜀王殿下飞了出去，在楼梯上滚了三圈，嘭地摔倒在地，沿途留下一圈的血迹，隐约还有什么血糊糊的东西飞了出来。
宁琮眼前一黑，彻底痛昏过去了。
蜀王刚到京城，就因一场风寒病倒了，参加不了乾元节为陛下贺寿了——就是京城现在天气正好，不冷也不热，也不知道蜀王殿下是怎么得的风寒。
没有不漏风的墙，外头传遍了蜀王刚进京就去嫖妓，结果被人剁了下面的传言。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很有意思。
继几年前“铁杵磨成针”这个流言过后，蜀王殿下再次给京城的百姓带来了茶余饭后的快乐。
陆清则倒是不清楚外头的流言，也不在意。
因为漠北也来人了。
为防鞑靼趁虚而入，林溪没有亲自回京贺寿，只让陈小刀回来了。
自从史大将军和陆清则陆续离开后，陈小刀就觉得京城是个伤心之地，一年到头也难回来几次。
看着京城巍峨的城门之时，他心里还有些唏嘘：一转眼，都快四年了。
陛下有派人时时清扫陆府，就好像公子会回来一样。
陈小刀知道陛下定然是很伤心的，或许比他还要伤心。
他人也不笨，去了漠北后，偶尔回想一些细节，自然也发觉了宁倦和陆清则之间的不对劲。
按着陛下那个性子，若是公子没死，恐怕就会被囚禁在宫中不得出吧。
陈小刀推开陆府的大门，即使离开了几年，还是感觉到难以磨灭的熟悉感，走到内院里，看到陆清则养的花，就不禁眼眶发热。
他正看着那些开得极盛的花发呆，身后忽然传来声：“小刀。”
陈小刀愣了一下，还以为是幻听，又感觉不太对，腾地扭过头，就看到身后果然站着道熟悉的清瘦身影，穿着身莲青色的袍子，看起来清贵无双，眼底含着带着歉意的微笑。
陈小刀的眼眶一下红了，但为了不让泪水模糊眼睛，还是将眼睛猛地瞪大了：“老天爷啊，公子？是你吗？”
陆清则含笑正要点头，就听陈小刀喃喃道：“原来老人说的，能看到一个人的鬼魂是真的……都三年了，您还没投胎吗？是不是我烧的纸不够？可是陛下烧的准够啊……”
“……”陆清则哭笑不得，干脆走到陈小刀身边，摸了摸他的脑袋，“那老人有没有告诉你，鬼是碰不到人的？”
陆清则的手指虽然不算暖，但也有一点温温的力度。
落到头上，是很熟悉的感觉。
陈小刀呆了好半晌，脑子终于转过弯来，“哇”地一下就扑进陆清则怀里，差点把陆清则撞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子你没死是吗？”
一边哇哇大哭一边小心确认。
陆清则笑道：“你不是感觉到了吗。”
陈小刀哭得快赶上给陆清则下葬那天了，眼泪哗哗流个不停，又哽咽得说不出话，好久才平息下来，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
陆清则安静地等他哭完，才温和开口：“对不起，当年有所不便，便没有告诉你。”
陈小刀向来不记仇，痛痛快快地哭完一场，就过去了，闻言抹着眼泪摇头：“只要公子，还活着，比什么都好，公子不用向我道歉，您做什么，肯定都是有道理的。”
顿了顿，他左看右看，确认周围无人，才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陛下吗？”
陆清则愣了一下，看他大概是猜出什么了，下意识维护宁倦：“不是。”
或者说，不全是因为宁倦，更多的不过是因为，当年是个死局。
陈小刀在漠北呆了三年，人长高了不少，也变得壮实了点，比起从前的毛毛躁躁，也多了几分沉着，思维也不像从前那般单纯，陆清则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
他很清楚陆清则的脾气，看他的样子，就猜到肯定是和陛下有关。
唉，公子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师生悖德？
陈小刀心里叹了几口气，忍不住担忧：“公子既然已经离开了京城三年，怎么又回来了？京城可是陛下的地盘，您不怕……”
陆清则无奈道：“怕也晚了。”
陈小刀倏地收声，惊恐地睁大了眼。
意思是，公子已经被陛下发现了？
天哪，陛下那个性子，知道公子骗了他，得暴怒成什么样？
陆清则拍拍他的肩，拉着他一起在长廊边坐下：“陛下的态度……还算平和，不必为我担心。倒是你，怎么去了漠北？林溪怎么样了？你们有没有碰见秦远安？”
陈小刀感觉得到陆清则是在转移话题。
公子是不愿意多说吗？
他心里愈发揪紧，勉强笑着回答：“公子不在京城，也没什么相熟的人了，我就去了漠北，也不上前线，就是统筹统筹，帮林溪当使臣，和一些边陲小国或者牧民谈判，没什么危险，公子不必担心。”
那哪有不危险的。
陆清则皱了下眉，但也没说什么，点了下头。
陈小刀继续道：“林溪也挺好的，他现在说话流畅许多了，不过在人前还是不怎么敢开口，大伙儿都以为他有多严肃冷酷，见到他就害怕。”
陆清则笑了笑，没想到一别几年，林溪的“凶名”愈发远扬了。
“秦远安已经是林溪的副将了，十分勇武，听说他是被陛下贬去漠北的，”陈小刀挠挠脑袋，“他胸口还挂着个小锦囊，说里面是重要之人的骨灰，上战场都带着，宝贝得很呢，公子好像与他相熟的样子，知道是谁吗？我打听过，他也没肯说。”
是卫樵的骨灰吧。
陆清则心想着，笑着摇摇头。
陈小刀也不见失望，又手舞足蹈地说了说这几年的事，绘声绘色的，说得相当有画面感。
陆清则笑着靠在栏杆，听他说了许久。
天色渐晚，在宫里等了许久的皇帝陛下来来回回踱步，终于忍不住来陆府催促了。
看到宁倦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后的时候，陈小刀吓了一跳，差点就蹦起来就陆清则挡在身后。
宁倦平淡地看了眼陈小刀，没有多余停留视线，目光落到陆清则身上：“怀雪，该回宫了。”
陈小刀的心提得愈高。
得知陛下的心思，公子怎么会答应，但公子若是不答应，陛下会怎么做？
陆清则看陈小刀紧张的样子，又安抚地拍拍他的脑袋：“别担心，我与陛下真没什么。我先回宫了，明日乾元节寿宴上再见。”
陈小刀愣住：“啊？您还要出席寿宴？”
以什么身份啊？
陆清则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太好意思告诉陈小刀他那个奇怪的身份，起身走近宁倦。
晚风萧瑟，宁倦脱下外袍，搭在他肩上，伸手揽住他的肩头，往外走去。
公子真的是自愿的吗？
陈小刀呆滞地看着这一幕，脑子缓缓转动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起个传闻。
据说，陛下有了位男皇后。
据说，那位男皇后长得容颜如玉，是被陛下掳进宫强娶的。
据说，陛下自娶了他后，日日留宿他住的寄雪轩，听说是夜夜盛宠。
陈小刀的眼睛越瞪越大：“！！！”
不行，他怎么忍心看陆清则陷入这种困境。
他得想办法拯救陆清则！

第八十三章
隔日乾元节，当晚，宴会前夕，陆清则得知了宁琮所谓的“风寒”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倦本来是想重伤宁琮，让他安分点，待解决了其他事再解决他。
哪知道宁琮找死，竟然刚到京城，就拿着陆清则的画像去妓馆。
宁倦便改了主意。
这么处理了宁琮，倒也是为民造福了。
只是一想想宁琮当真画了他的画像，还不知道怎么臆想过，陆清则就浑身不适。
这么想着，陆清则又看看面前英俊挺拔的皇帝陛下。
……貌似这位也没收敛过对他的臆想。
但是宁倦和宁琮是不一样的。
至少宁倦不会让他觉得不适。
陆清则想完，沉默了下，不由得反思：他是不是有点双标了？
从回来后，他对宁倦的底线就一挪再挪。
算了。
宁琮哪是能和宁倦相比的，双标就双标吧。
宁倦已经换上了衮服，比平时的常服要更正式华贵几分，衬得年轻英俊的皇帝陛下显得尊荣无双，举手投足都是皇家贵气。
陆清则不由想起他上一次陪宁倦过生日。
那时候宁倦才刚满十七岁，正是年少青涩的时候，像只小狗般黏人可爱。
现在也很黏人，就是不可爱了。
陆清则顶着宁倦的目光，面色平静，拢了拢长顺送过来的赶制出的礼服：“特地跑来盯着我做什么？答应了你的事，我又不会跑。”
宁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低语道：“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像在做梦。”
去岁他的生辰，在加冠礼上，他也梦到了陆清则回来。
只是梦醒的时候，才发现那缕梅香早就消散了。
陆清则眉梢略挑，一眼看出他的真实意图，拍开他悄无声息放到自己腰上的手：“手拿开，少装可怜，这会儿又没犯病。”
说着，抱着衣物走进寝房里间，将礼服换上了。
宁倦在长顺惊恐的视线里收回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师温柔的时候很温柔，无情的时候也足够无情。
宁倦不喜欢太张扬的明黄色，大多场合里，穿的都是玄色绣金线的袍服，命人给陆清则赶制的礼服也是同样的款式，只是尺寸裁了裁。
陆清则平日里穿衣裳，基本以浅淡色系为主，难得穿一次玄黑色，走出来时，露出的一段脖颈与脸庞白得令人咂舌，好似一段冰雪。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看点，陆清则还往唇上涂了薄薄的一层口脂，气色不足的唇瓣被浸润微红，抬眸时眼角一点泪痣，清冷的艳色惊人。
宁倦的喉结滚了滚，看得心底发热。
怀雪穿黑色都这么好看，那穿大红色的喜服会有多好看？
如果能亲手给陆清则穿上大红的喜服，再亲手脱掉……
光是想想，宁倦都感觉血液在发烫，舔了下发痒的犬齿，勉强压下了那股跃跃欲试的欲望，目光灼热地打量了遍陆清则的全身，注意到几丝细节，起身过去半跪下来，伸手认真地抚平陆清则下摆的褶皱：“都这么些年了，怀雪怎么穿衣裳还是马马虎虎的。”
陆清则也没觉得让皇帝陛下跪下给自己自己打理衣角有什么不对，随意道：“这些衣裳层层叠叠的，我想让人帮我，你又不让。”
他本来是想让宁倦放陈小刀进宫的，但宁倦死活不肯。
宁倦哼了一声：“我不是可以帮忙吗？”
陆清则摸了摸还在发疼的后颈，反问道：“你是人吗？”
宁倦闷闷地低笑了声。
长顺在边上看得欲言又止。
别说整个皇宫，放眼整个大齐，也只有陆大人敢这么和陛下说话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怎么感觉，现在这俩人吵架都不像吵架了，反倒跟那什么，调情似的？
若陛下已经成功了的话，怎么每晚还得偷偷摸摸地钻进陆大人屋子？
看不懂，属实是看不懂。
寿宴就在乾清宫门前的空地上举行，隔得不远。
这会儿百官和各地宾客都已经入了宫，在乾清宫前坐候陛下降临了。
从寄雪轩出去的时候，陆清则揣测，他的出现应当会引发一些官员的不满，不过眼下藩王归京，鞑靼使团来临，也不会有人把焦点放在他身上。
宁倦挑这个点想让他露面，也是为了不让矛盾重心落在他身上。
想是这么想的，不过当陆清则和宁倦一同走进乾清宫时，还是引发了一片小小的骚动。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陆清则身上，惊讶的、有兴味的、厌恶的，各色各异。
百官向来拧不过皇帝陛下，不过这么多年了，皇帝陛下也没有决策失误过，大部分时候，内阁诸臣都感觉自己没啥存在的必要。
关于陛下娶了位男皇后的事，他们基本已经放弃了挣扎，反正也有过先例。
但在见到与陛下并肩走来的陆清则那一瞬，众人还是不免恍惚震撼了一下。
这新后还真是长得、长得……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他们听说陛下夜夜宿在寄雪轩，又为了这个男人，不再准备纳妃生子，总觉得会是个妖艳的货色，那样比较符合他们的“狐狸精”想象。
但没想到，新后不仅不是狐狸精，反而气质明净澄澈，好似一轮不染凡俗的皎皎明月。
这气质，让他们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真是像极了……某位。
就是长得不像。
那位不是出了名的相貌丑陋么？
其实这些年，京中也有不少流言蜚语，说陛下当年为帝师守灵，不顾礼法……恐怕是怀有一些不该有的情思。
哪有一个学生会为了老师到了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
但到底是关于天子的流言，常人不敢妄议，而且人都没了，就算这些流言不是无中生有、捕风捉影，也不好再置喙什么，何况他们也心里有愧。
帝师于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有伯乐之恩，却被他们咄咄相逼，那一场大火，他们也算是添了一把柴。
他们都是残害忠良的帮凶。
这事多多少少成为不少人的梦魇，所以在恍惚感觉这位新后像陆清则时，不少人心头一震。
毕竟气质的确相似，难不成陛下是寻了个肖似的人，聊以慰藉？
这这这！
当初经历过那场混战的大臣们简直是百味杂陈，心里忍不住呐喊：帝师只有一个，陛下你就算真的……找个假的有什么用！
陆清则感觉自己快被盯穿了：“……”
不是说，这些人的注意力，不会太放在他身上吗？
怎么盯他盯得火星子都要冒出来了。
不过气氛也就怪异了那么一瞬，百官跪地拜礼时，陆清则和宁倦顺利地走上了高座之上。
路过鞑靼的席位时，陆清则特地扫了一眼。
鞑靼使团之首，便是那位传闻里的三王子乌力罕。
乌力罕只比宁倦大几岁，相貌算得上是俊朗，肤色微黑，戴着顶颇具特色的帽子，看起来就是很寻常阳光的草原男儿。
原著里的乌力罕阴险且不好对付的，野心勃勃，联合瓦剌进犯大齐，逼得宁倦以病躯上阵带兵。
虽然扫退了这些外族，解决了乌力罕，大大打击了鞑靼与瓦剌，但几年的漠北征战下来，也导致原著里的宁倦错失了最佳的修养期，病痛入骨。
可以说，这是导致原著里的宁倦病死的罪魁祸首之一。
即使走在身边的宁倦是健康的，陆清则仍旧难以遏制对此人生出的杀心。
察觉到视线，乌力罕陡然抬起了目光，眼神不似脸上那般单纯，有一瞬间的凶悍锋利，目光落到宁倦身上。
方才那股探寻般的目光，是这个大齐的皇帝？
大齐的皇帝陛下并没有看他，趁着走路时手碰过去，不满地捏了下陆清则的手，递过去个疑惑的眼神：为什么不看我要看别人？难道我长得不比他好看？
陆清则：“……”
俩人落了座后，百官也平身坐下。
乌力罕颇感兴趣地看了眼大齐的这位新后。
鞑靼内乱了几年，他收拾家里老不死的同时，也会抽出精力，关注一下大齐的动向。
如今的皇帝和从前那个昏庸无能的崇安帝不一样，算得上英明神武，除了那个几年前去世的太傅，没有其他软肋。
没想到，如今这个大齐皇帝竟然给自己弄出根新的软肋，还堂而皇之地摆出来。
感受着众人落在身上的视线，陆清则神态从容，并不在意。
坐在高座上，反而更方便看下面的情况。
陆清则清晰地看到了许多熟面孔，有满眼担忧的陈小刀，还有如今已经显得十分沉静，眼神却惊疑不定的范兴言，以及许多他从前的下属和对头，看他的脸色都颇为不满。
还有一些熟面孔，已经消失在席中。
三年前陆清则的死，给了宁倦充足的理由解决那些人。
气氛虽然略有怪异，不过流程还是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进入了向皇帝陛下献上寿礼的环节。
最先上来的是宁斯越，小孩儿今天穿得也十分正式，走到高座下，恭恭敬敬地叩地一礼，努力绷着嗓音，试图不让自己太奶声奶气，口齿清晰：“儿臣祝父皇福如东海，圣体康泰，与父君万寿无疆，仙福永伴，共享清平盛世。”
陆清则没想到宁斯越还把自己给祝进去了，莞尔一笑。
虽然底下都是差不多的祝词，不过听到宁斯越的话，宁倦的脸色显而易见的和缓了许多，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宁斯越见宁倦对自己脸色柔和，心里雀跃，开开心心地将自己的寿礼献上去，回到了桌边坐下，晃了晃小短腿。
众人跟着视线，瞅了眼那位过继到宁倦膝下的小殿下，又看看陆清则，面色诡异了一瞬。
陛下是年初将小陛下带回来的，远在遇到新后之前。
这锅似乎也推不到新后头上。
只是愈发能推断，陛下当年对帝师果然……
众人正在心里叹惋，昨日才抵达京城的靖王扫视一圈，仿佛并不知道情况，略感惊讶：“怎么不见蜀王？”
各座间顿时一阵此起彼伏的咳嗽。
宁琮下了死命令封口，但他的命令又封不到宁倦的人这儿来，把话半遮半掩地传出去，大臣们又是觉得热闹好看，又是感觉在鞑子面前丢了脸，心里都在骂宁琮。
宁倦淡淡道：“蜀王偶感不适，朕让他在府中歇息着了。”
直接拿下蜀王自然不行，西南那边恐怕会有动作。
用这种宁琮本人都不敢提的原因，将他困在蜀王府里，宁琮的儿子摸不清京中的情况，也不会敢乱动。
宁璟也进不去蜀王府，这么一探，就猜出了几分，笑着拱手道：“臣远在靖州，消息闭塞，竟不知帝后大婚，听闻消息后，备了陛下的寿礼与恭贺帝后大婚的贺礼。”
神色恭恭敬敬，没有半分异色，仿佛当真很诚恳。
其余人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还有新婚贺礼的？
这让后面的人多尴尬？
靖王你多献礼前就不能商量商量吗！
众人腹诽着靖王的媚上行为，陆清则瞅着这人，却还是觉得不似好人。
他在感情方面可能有点迟钝，但这方面的直觉向来敏锐。
宁倦派人查过宁璟，得来的资料很简单，抓不到宁璟这老狐狸的尾巴。
这几年的削藩已经让许多藩王不满，若是再贸然对一个显得如此忠心的藩王下手，其他藩王一个紧张，纷纷效仿宁琮，那就别想安宁了。
有了靖王领头，之后几位藩王献礼都有点小尴尬。
帝后压根就没举行大婚，新后又是个男皇后，他们哪能想到送这个。
直到尴尬的献礼接力棒到了乌力罕手上。
乌力罕神色很自然，送上草原的祝福后，他身旁的另一个使臣忽然开了口，脸色关切地询问：“几年之前，三王子曾在草原上设法捉到了一只珍贵的海东青，进献给陛下当作寿礼，不知那只海东青现在如何了？”
海东青在草原上的地位极高，算是鞑靼一族的精神图腾，鞑靼使臣问起这个，倒也正常。
但真实缘由只有乌力罕自己知道。
——那只海东青脾气极为倔强，他捕捉到后，尝试过熬鹰，然而那只鹰隼直到伤痕累累，半死不活了，依旧不肯就范，他便故意将之送到了大齐来，美名其曰是献出草原的至宝，希望两国交好。
实际上，乌力罕觉得，那只海东青到了大齐的京城，根本不可能活过来，只会死得更快。
那么倔强的鹰，或许会把自己活生生饿死，也不会吃一口驯鹰师的肉。
大齐的皇帝养死了鞑靼为了两族和平，特地供上的精神图腾，这可不好解释。
陆清则一听鞑靼使臣开口，就知道他们抱的是什么心思了，心底也多少明白，为什么当年刚见到小雪时，小雪会对食物抵触，还浑身伤了。
不过乌力罕这个算盘可打不响。
宁倦哪能看不出来，平静地扫去一眼，叫道：“长顺。”
长顺前些日子才又去溜过小雪，心里止不住冷笑，闻言弯腰凑到宁倦身边听话。
宁倦低声吩咐了两句后，又恢复了正常音量：“将雪将军带过来。”
竟然还活着？
乌力罕心里得逞的笑意一滞，又迅速换了个思考方向。
他从小到大熬鹰经验丰富，不可能看错。
那就是只不可能成功驯化的鹰。
海东青是属于草原的雄鹰，天生不喜欢束缚，就算勉强活下来了，待在京城的笼子里被喂养了三年，心情也必然郁郁。
按照他的经验，这只海东青现在必然瘦骨嶙峋、暴躁易怒，离死不远了。
养成这样，自然也有许多可以指摘的。
乌力罕重新拾回了一丝自信。
众臣自然也看得出，鞑靼的使臣是故意在陛下的生辰宴上挑事，心下惊怒难定，又有点担心。
那只海东青，不少人也有印象，进了宫后就没见过影子了。
这些年陛下甚少设宴，减少大笔花销，每年排场极大的秋猎也取消了，所以他们也无从得知那只海东青到底怎么样了。
若是那只海东青过得不好，甚至是死了，鞑靼使臣就有理由继续胡搅蛮缠了。
众人正暗自担忧时，就听一声划破夜空的鹰唳。
一只神俊的海东青如闪电般从空而降，还没等人有反应，便精准地一口叼走了乌力罕和几个使臣头上的帽子，旋即在周围的惊呼声里，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陆清则的手边。
但那只海东青只是拍拍翅膀落下来，并没有攻击人的行为，将几个帽子往桌上一丢，收起翅膀，歪歪脑袋，蹭了一下陆清则。
看其身形，有点胖滚滚的。
几个使臣惊呼怒骂，张口就是一段鞑靼语，
就连从小到大争权夺势，忍耐力惊人的乌力罕，眼皮也不禁狠狠跳了下。
看这记仇的样子，见面就叼走他们的帽子，必然就是当初那只海东青了。
不仅活着，甚至过得很滋润。
不暴躁就算了，还大鸟依人。
真是丢尽了草原的脸！
乌力罕气得咬紧了牙，露出个笑容：“没想到陛下竟将它养得这般好，只是海东青性格凶戾，最好关在笼子里，免得误伤人。”
陆清则微微笑笑，随手摸了摸小雪手感甚好的脑袋，自露面之后，第一次开了口：“听说在草原上，海东青是自由的象征，既然是自由的鹰群，若总是关在笼子里对它不好，对两族情谊也不好，况且雪将军并不伤人，只是调皮了些，方才应当是认出了三王子，想与三王子耍玩。”
说着，小雪仿佛听懂了陆清则在说什么，眯着眼蹭了下他的手，发出温顺的“咕咕咕”声，证明自己真的很温顺。
乌力罕和几个鞑靼使臣哑口无言。
下头诸位大臣看鞑子吃瘪，心里又是开心，又是复杂。
即使陆清则略微压低了声音，但优越清润的音色难掩，仍是听得他们心里一震。
不仅气质，连声音也很像！
陛下，您莫非真的是……这怎么可以，简直是胡闹！
不提其他的，寻这么个替代品，这简直是对帝师的亵渎啊！
宁倦无视那群痛心疾首看着他的大臣，扫了眼桌上的帽子：“朕听闻草原男儿豪爽，想必三王子也不会跟一只畜生计较。”
小雪听不懂全部人话，但对关键字过敏，腾地转过脑袋，狐疑地看了眼宁倦，怀疑他在说自己的坏话。
宁倦把剩下的路堵死了，乌力罕只能吞下气，露出笑容：“那是自然。”
宁倦面不改色：“长顺，将三王子和几位使臣的帽子送回去。”
长顺忍着笑，躬了躬身，拿起几顶帽子送下去。
下面的大臣却有忍不住的，噗噗低笑出声。
乌力罕就算再能忍的人，当众丢脸还被嘲笑，脸色也还是不太好看。
长顺走到使团的席位前，不经意间接触到乌力罕冷冰冰的双眸，吓得心里瑟瑟发抖。
但长顺平时被宁倦吓得多了，乌力罕这点力度，还没陛下因为陆大人不理自己时的厉害，面上毫无异色，笑道：“三王子，请。”
大齐的皇帝竟如此厉害，连身边的一个太监都能谈笑自若。
想想家里那群废物，乌力罕心里长叹一声，接过帽子，也终于将恼色收拾回去，坐回了位置上。
一点小风波便这么有惊无险地抹平了。
有了乌力罕这一出，剩下的大臣就算对陆清则、对陛下的行为心存不满，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说什么。
献礼结束，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这个时节的京城晚上有些冷，晚上风大，又是在空地之上。
宁倦担心陆清则吹了风不舒服，小心地给陆清则挡风，怕他冷着，又忙活着倒茶询问，在众臣面前，态度显得尤为亲昵。
不过吹了会儿风，陆清则的脑袋还是有点发疼。
他不想让宁倦担心太多，动作隐蔽地揉了揉太阳穴，却还是给随时关注着他的宁倦发现了。
宁倦偏过头，低声问：“风吹得难受吗？下去歇会儿吧。”
陆清则稍作考量，反正他已经露过面了，这时候下去也没什么，要是回去生个大病就不值得当了。
“那我下去歇会儿。”陆清则很快做出了打算，“顺便把小雪带回去。”
免得小雪老是虎视眈眈的，盯着乌力罕的脑袋，瞧着很想扑上去，用尖喙给他啄个洞出来。
商议完毕，陆清则便带着小雪先离开了席位。
乾清宫离鹰房有段距离，走过去需要点时间，道路僻静，一路过去，除了偶尔遇到的巡防侍卫，几乎见不到人。
冷寂得很，所有热闹，都会被厚重的宫墙隔开。
陆清则边走边胡思乱想，宁倦就是在这么寂寞的深宫里，一日连着一日地做着噩梦吗？
宁倦派来跟在陆清则身边的侍卫提着灯笼，给他照着路，到了鹰房，陆清则把爪子勾在他身上不肯放的小雪扒拉下去：“要是弄坏了这件衣裳，你三天都不能出去放风了。”
小雪凶戾的鹰眼一下瞪得滚圆，悻悻地松开了爪子，不再勾着陆清则不放。
陆清则摸摸它的脑袋，喂它吃了几块肉：“今晚表现不错，奖励你的。”
他回来之后伤了脚，不便出行，这还是第二次见到小雪。
听长顺说，本来小雪的精神不太好了，宁倦打算将它放归草原，结果放归那日，小雪在天空盘旋数圈之后，最后又落回了车驾上，不肯离开。
带去放养的人只得把小雪带回了京城。
当初陆清则说，若是小雪不愿自己留下来，强硬留下，只会折损它。
但没想到，最后这只鹰居然自愿肯留下来。
宁倦便将小雪散养了起来，不再总将小雪关在鹰房里，由着它出去放风溜圈。
小雪不怎么恋家，十天半个月地回来一趟，有时候回来待几天，有时候待大半个月，期间都由长顺带它出去放风。
陆清则回来给史大将军扫墓时，就正好撞上了小雪难得回来的日子。
陆清则盯着小雪，怔然了片刻。
他是不是……也有些像这只鹰？
给这只海东青取名小雪后，好似在冥冥之中，还真有什么重合在了一起。
小雪吃了陆清则亲手喂的肉，满意地“咕咕”叫了两声，歪头梳理了下羽毛，不闹腾了。
陆清则坐在鹰房里，垂下眼帘思索了许多这些年的事。
待了许久，感觉脑袋也不疼了，才起身离开，准备回席上。
回去的路清幽静寂，今日宫中的热闹都汇集在乾清宫周遭，巡防的锦衣卫也多在那附近，鹰房这边向来没什么人，狭长的宫道上静悄悄的。
路过个无人的小院时，陆清则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神色微凛，和侍卫对视一眼，做了个手势。
侍卫无声灭了灯笼，护着陆清则，慢慢贴到墙边。
墙后有人在低声交谈。
用的不是大齐的语言，而是鞑靼语，交谈很快，三言两语过后，便从另一侧的门边匆匆离开，快得侍卫都来不及爬墙去查看。
陆清则在鞑靼语方面没什么研究，只能凝神记住那两人交谈时的发音，尽量印刻在脑海里。
他在脑海里又复习了一遍那两人的发音后，忽然察觉到，其中一道声音有些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但方才只顾着凝神记下他们的发音，对他们的声音如何却没印象了。
陆清则眯了眯眼，低声道：“你脚程快，不用顾我，马上回去禀报陛下，检查都有谁离席了，排查所有官员，务必揪出与鞑子有暗中来往之人。”
得了吩咐，侍卫立即应声，不过还是陪着陆清则将最僻静的一段路走了，快到乾清宫附近时，见前头有人声了，才匆匆前去报告。
在乾清宫附近的都是出来散酒气的官员，没防想居然会遇到陆清则，一群人面色怪异地看过来，眉毛纠结。
其中有陆清则从前的下属，也有不少当初猛力弹劾他的对头。
陆清则迎着一群人的视线，面色不变，颇有些好奇：“诸位看着我作甚，好似对我有所不满？”
不就是因为宁倦的皇后是个男人吗，至于都这么看他吗？
又不是没有先例。
再说了，宁倦就没怎么遵守过祖宗礼法，他们也该习惯了吧？
像啊，真的是太像了！
除了这张脸。
陆清则的下属，如今有几个已经混成了国之重臣，在职尚书与阁臣者也有一二，听到陆清则的话，脸色十分复杂。
陛下对这个新后不仅体贴，隐隐还有几分敬重。
这让他们甚至都不想去思考纲常伦理，反而为陆清则感到不平起来。
就凭一些相似，就能比得上帝师的地位了？
陆清则从前的对头们也盯着陆清则。
在得知陆清则就是举荐自己的人，自己能有今天，或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陆清则的帮扶后，他们才是心情最复杂的那批。
他们于心有愧。
所以对面前这个新后上位，他们就更不满了。
凭什么！
从前的下属们冷冷淡淡开口：“见过殿下。臣等只是观殿下的气质形貌，想起了一位故人，想必陛下日日见殿下，也颇感怀念。”
陆清则：“……”
原来是为的这个？觉得宁倦拿他当替身了，替他气不过？
从前的对头们说话就没那么委婉了，抱着手冷哼：“若是帝师尚在，绝不会容许这等事情发生。”
陆清则：“…………”
你高看我了，就是因为有我在，这件事才发生了。
而且怎么听语气，这群人还挺怀念他？
从前他在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清则心里哭笑不得，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现在不便暴露身份，他总不能对这些人承认自己就是陆清则，索性也不多说，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长长地“哦”了声，道了声“谢谢”，便脚步轻快地越过了这群人。
众人：“……”
当面嘲讽都听不懂，长得好看又怎么样，只是个没用的花瓶美人，哪里比得上帝师分毫！
陆清则回到宴席上的时候，宁倦已经得到回禀，派人暗中调查了。
陆清则想告诉宁倦那些鞑靼语，但场合也不对，只能按捺了会儿，暗示了他几下。
宁倦看出他有话想说，便借口醒酒，跟着陆清则暂且离席，走进了乾清宫的暖阁里。
进了屋子，只有两人了，陆清则语气飞快：“那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应该是我认识的人，而且会说鞑靼语。你寻个会说鞑靼语的人来，我将那些发音重复一遍。”
宁倦方才在席间喝了许多酒，确实有点难受，坐着缓了一下，听陆清则这么说，嘴角勾了勾：“我懂，怀雪直接说吧。”
好嘛，三年不见，你还偷偷修习了小语种啊？
陆清则心里肯定了一下皇帝陛下的学习能力，将他听到的发音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尽量不出错。
宁倦听完，眼神微冷下来：“他们在讨论燕京的布防与漠北的布防图，大齐出了内贼，与鞑靼做了笔交易。”
陆清则眼皮一跳。
布防图？
这种东西若是给鞑靼拿到了，大齐不就得被按着打？
“此事重大，不宜声张，”宁倦缓声道，“我会多留他们几日，调查清楚。”
陆清则点点头，看他说完，就蹙了蹙眉，难耐地闭上眼，撑着额角靠在桌上，英俊非凡的面容因为喝了太多酒微微发红，眉尖微蹙着，不太舒服的样子——方才喝的那堆酒不是白喝的。
陆清则看得有点心疼，倒了杯茶推过去，调侃道：“陛下，你真是过个生辰都不得安生。”
宁倦明明闭着眼，却精准地抓住了陆清则的手，抬眸看过来，眼神因为些微朦胧的醉意，显得有些湿润，像只乖巧的大狗，讨要自己的奖励：“怀雪，我的生辰礼物呢？”
所有人都献上了生辰礼物，奇珍异宝，价值连城。
但他要的是陆清则的礼物。
哪怕陆清则只是在地上捡了朵花、摘了根草给他，那也是陆清则送的，他也开心。
陆清则愣了下：“不是给你写了副字吗？”
他现在的吃穿用度，都是宁倦的，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些了。
宁倦抿着唇，不喝茶，心里有点委屈，伸出三根手指：“三件。”
离开了三年，三个生辰，三件礼物。
陆清则顿时失语。
宁倦似乎当真有些醉了，不然也不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他巴不得在陆清则眼里他成熟稳重又顶天立地。
看陆清则不说话，宁倦更委屈了，忽然拉着他，站起身：“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陆清则见他半醉着，走路也还稳当，不像是会胡来的样子，便由着他拉着自己，钻出暖阁，走到一间小耳房前，推门而入。
耳房里倒是没什么，陆清则正疑惑，就见宁倦不知道拧动了一下什么，耳房的墙壁便哐哐动了起来——里面竟然有个暗室。
一走进去，陆清则不免震愕。
这耳房的暗室里，是一排排架子，上面放满了东西。
全部是与他有关的东西。
编给宁倦的五彩绳，在江右时写的治水方案，他从前写的奏本，随手写的几句词，甚至是穿过的衣裳……零零碎碎的，归类明确。
有点变态，还有点感动。
陆清则默默想。
宁倦从后面慢慢地将他搂进怀里，指尖眷恋地轻轻摩挲着他后颈上的咬痕，低声道：“你走之后，我就只剩这些东西了。”
很多次，他都把自己关在这间暗室里。
长顺焦心地带着人找遍陆府和郊外的墓穴附近，最后才想起这里。
“怀雪，你为什么要回来？”
皇帝陛下已然是半个醉猫儿，小声道：“你明明知道的，回来很可能会被我捉住。”
陆清则抿了抿唇，肩颈微微绷着，没有吭声。
他知道吗？
他的确知道。
段凌光在他出发之时，也一遍遍提醒过他。
“这三年里，你想过我吗？”
宁倦低低地道：“你明明说过，你会主持我的加冠礼……你这个骗子。”
听到那声控诉，陆清则心里莫名的窒闷，又想起他将小雪送回鹰房时，来往的空寂宫道。
那么多明烛燃尽的长夜，宁倦多少次因他而头痛欲裂、产生幻觉过？
因为身体和性格，强烈的爱恨似乎从来与他无关，他不曾被人这么爱过，除了宁倦。
那些强烈的感情在一遍遍洗刷着他。
宁倦埋头在他颈间，喃喃道：“你说过，过生辰的人可以提出愿望，你抛弃了我的那三年，我都没有许愿过，现在三年的愿望，我只提一个……老师，答应我吧，答应我吧？可不可以？”
低沉的嗓音萦绕在耳边，语气有些患得患失的急切，像是在独断霸道的下令，又像是撒娇征求。
扰得陆清则心里很不太平。
从重逢之后，宁倦就是势在必得、胜券在握、攻击性极强又步履款款的。
除了上次宁倦头疼，陆清则还是第一次见到沉冷的帝王这么接近脆弱的表现，嘴唇动了动，低声道：“……你说。”
“和我试一试好不好？”
宁倦将他抱得更紧，胸腔内的心脏剧烈跳动着，隔着两层衣料，陆清则都能感觉到，他听到宁倦在他耳畔小声道：“怀雪，就当是可怜我。”
明明没有喝酒，陆清则却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些醉了。
在这个遍布他存在痕迹、被宁倦小心翼翼收拢在一起珍藏，陪他度过了冷寂空洞三年的房间里，他忽然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自己都思考了些什么，又回应了什么。
好似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明确的答应或拒绝，但否定的意思更为弱些。
箍着他的那股力道陡然加大了不少，旋即他被一把按在架子上，撞得夹子晃了晃，宁倦一条手臂护着他，捏着他的下颌，带着些微酒气的炙热便亲吻落下来。
陆清则被迫尝到了宁倦的气息，蹙着眉心，差点没透过气。
宁倦满眼笑意：“怀雪，你没有拒绝我，我好高兴。”
陆清则的手指按着身后的架子，指尖攥得发白，看宁倦那么高兴的样子，头昏脑涨地想：只是没有拒绝而已……他也没有立刻答应啊。
心里却又有另一道声音回答了他：因为你不再拒绝。
他心里那条警戒的红线，悄无声息地又往下掉了一格。

第八十四章
回过神时，陆清则深吸了口气。
若不是宁倦现在当真有些醉醺醺的，他几乎怀疑这狗崽子就是故意的，带他到这个地方，可怜兮兮地撒娇卖可怜，打乱他的心防。
但宁倦看起来并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真的有些醉了，便坦坦荡荡说出心里话。
陆清则和他相反，他很少能将心里的话宣之于口，对方才的松动有些躁动的不安稳感，抿了抿发红的唇瓣：“陛下，该回去了。”
外面还等着宾客群臣呢，宁倦不能走开太久。
宁倦就是恨不得把陆清则扑在地上再咬几口，也得知晓时间场合不适合，只得遗憾地放过陆清则，替他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裳。
陆清则看宁倦的动作略微有些迟缓的样子，无奈地拉着这个醉鬼，走出暗室，回到方才的暖阁里，把醒酒的茶递过去。
宁倦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不接。
陆清则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他的意思，略微静默了一下。
平日里都是宁倦在百般讨好他——虽然大多时候居心不良，但今日是宁倦的生辰，顺着点他吧。
就像方才在暗室里，他面对宁倦的愿望，给出的一点纵容。
只是一点。
陆清则已经冷静下来了，顺便收起了之前的躺平思维。
过了今晚，他不能再被宁倦这么牵着鼻子走了。
从回来后，宁倦就在他身边织就了这么一张大网，将他笼罩其中，陷在这片情巢里不得出，几乎没有给过他喘息思考的间隙。
对他而言，“试一试”是个难以回头的选择。
陆清则不喜欢没有退路的感觉，他向来会给自己留下余地。
况且，即使看过了许多情情爱爱的故事，陆清则依旧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是如何的。
他只能从宁倦炙灼热烈的感情里，依稀感受到那种喜欢的热度。
他可以不再将宁倦当作自己的学生、弟弟，以看一个男人的目光来看宁倦，但除去那些难以割除的暧昧纠葛，他对宁倦真的有那方面的心思吗？他能回应宁倦的喜欢吗？
陆清则压抑情绪太久，感知淡漠，自感做不到那么强烈的爱恨。
他从未为谁失态流过泪。
要不，搬回陆府住一段时日，或者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吧。
他得不在宁倦干扰的情况下想清楚，仔细斟酌衡量他和宁倦的关系……尤其是宁倦，他还那么年轻，他作为年长的那一个，不能跟宁倦一样胡来。
陆清则心里想着，端起茶盏，亲手喂给宁倦喝了。
宁倦的神经被酒精麻痹，感知没平时那么敏锐，没发觉到陆清则细微的情绪变化，满意地喝下陆清则喂的茶。
缓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宁倦眼底朦胧的醉意已经消退下去，又恢复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陛下了。
陆清则也收敛好了细微的情绪，笑了笑：“走吧。”
宴席上歌舞依旧，下头的陈小刀难得没到处叭叭。
陆清则和宁倦离开了好一会儿，他担心陆清则担心得坐不住，见陆清则和宁倦总算回来了，松了口气。
他从陆清则醒来，就一直跟在陆清则身边，打量了陆清则几眼，总觉得陆清则看起来，好像和往常的平和从容不太一样。
陈小刀的心不免微微提了起来。
公子费心离开京城，如今又被抓回来，被强迫着待在陛下身边，心里定然不好受吧。
他应该是一只闲云游鹤，不应该是被关在宫里的金丝鸟。
何况陈小刀能感觉到，公子将陛下视作亲弟弟，现在被陛下“娶”了，这真是……
陈小刀想想都替陆清则感到别扭。
宴会平缓地渡过许久，大概是见用海东青发难失败，鞑靼使团私底下商议了一通后，冷不丁又开始了：“我们听闻大齐贵族自小修习六艺，文武双全，我草原儿郎也自小熟知骑射之术，不知能否有幸与陛下比试比试？”
此话一出，方才放松了点的众臣又提起了点心。
谁不知道，当今天子从小不得先帝宠爱，一直被关在冷宫之中？
若不是其他儿子因为几次动荡死光了，崇安帝也不会想起宁倦来。
皇帝陛下于治国方面的确很有建树，帝师教得好哇。
但帝师自个儿都病病歪歪的，哪能教得了宁倦其他的，陛下少年时期都笼罩在卫鹤荣的阴影之下，蛰伏着装作愚钝，没见陛下在武艺方面有多厉害。
而起陛下还从未参加过狩猎。
这鞑子一看就是提前打探过消息，故意这么说的。
鞑靼本来就与大齐有着累积的世仇，乌力罕带来的使团里还有两个鞑靼将领，与在座一些武将有过交锋。
一个武将当即拍桌而起，冷笑道：“陛下贵为一朝天子，哪能随意与人比试，要比，不如让在下来跟你们比。”
乌力罕看了眼那个武将，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语气诚挚：“这位将军何必激动，我等来自番邦小国，只是想领略一番大齐天子的风采罢了，不知道陛下可愿与我比试一番？”
乌力罕很会放低姿态，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再激烈拒绝，反倒显得是因为陛下不行，他们才紧张的了。
众人不免皱起眉头，视线纷纷落到高座上神色莫测的天子身上。
陆清则也扭头打量了眼宁倦：“陛下，醉眼还昏花吗？万一输给鞑子，那可就丢大脸了。”
宁倦勾了勾嘴角：“怎可能。”
话罢，他便起身道：“三王子是远客，既想领略大齐的风采，朕自然不会不允。”
说完，淡淡吩咐道：“长顺，备箭。”
长顺躬身一礼，心里冷笑着瞟了眼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鞑子，小碎步跑下去着人吩咐。
因着天子要与鞑靼三王子比箭，便得转移一下场地，长顺让人设了靶子，又备好弓箭，一行人才移步过去，心里惴惴。
虽然瞧不起鞑子，但也必须承认，鞑子就是比大齐人要更擅长骑射。
万一陛下在生辰宴上输给乌力罕，那丢的就是整个大齐的脸了哇，使团还要留驻京城几日，这要怎么抬得起头。
因是临时设置的靶场，比试几下就该回去了，陆清则也没寻摸位置坐下来，把宁斯越护在身前，站在前头，看着宁倦与乌力罕走入场中。
百官这会儿看着陆清则也没那么碍眼了。
男皇后再怎么着也是自己人，还是鞑子更碍眼点。
礼官正在场中弓着腰向宁倦和乌力罕介绍规则。
陆清则忽然听到身后“哎哟”一声，声音很是熟悉。
宁斯越揪着陆清则的下摆扭过脑袋一看：“哎呀，有人摔倒了。”
陆清则跟着回头一看，竟然是陈小刀。
趁着其他人的心神都被场中的情况吸引，不敢挪眼，陈小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了他身后，正倒在地上，龇牙咧嘴的，痛哼哼着。
看来是有话想跟他说。
陆清则瞬间了悟，俯身将陈小刀扶起来，声音和润：“这位大人，小心一些。”
陈小刀也是有官职在身的人了呢。
宁斯越满脸严肃，用小奶音叮嘱道：“校场路面不平，好好看路。”
陈小刀感觉小殿下还蛮可爱，嘻嘻笑道：“多谢殿下和小殿下。”
周遭不少人看过来，陈小刀收手时飞快往陆清则手里塞了个东西：“下官刚才失礼了。”
陆清则握住他塞来的东西，心下疑惑，但也没露出异色，含笑点了下头，拍拍宁斯越的小脑瓜，示意他看场中，带着他又转了回去。
宁斯越赶紧又握着小拳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宁倦，暗暗为父皇鼓气。
陈小刀摔倒不过是个小插曲罢了，也没什么人注意。
倒是有人认出了陈小刀，心底诧异，窃窃私语：“那不是陆太傅家的管家吗？听说去了漠北，在史小将军那儿谋了个新职……”
“他此番是代表漠北军回来的吧，史小将军也当真是看重他。”
“到底是帝师身边人，在陛下心里，应该也是有所不同的。”
“也不知道他见到新后，有没有发现……”
些微的低语声很快又消弭下去。
场中准备完毕，夜色朦胧，校场风大，即使周围点亮了火把，也比不上白日里的光线，对射箭的准头有些影响。
宁倦礼让远客，让乌力罕先射。
在大齐众臣心里碎碎念的“偏靶偏靶”祈祷里，乌力罕搭箭拉弓，瞄准靶心，羽箭猝然飞出。
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众人顿时在心里连连跺脚，长吁短叹。
乌力罕露出丝胸有成竹的笑意，以手抚胸弯腰一礼：“陛下，该您了。”
宁倦淡淡看他一眼，面色矜冷，徐徐挽弓射箭，几乎没怎么瞄准。
下一瞬，“夺”地一声，那支羽箭划破夜空，精准地劈开乌力罕射出的羽箭中部，深入靶心，只余半截箭尾微微发颤。
弓弦还在嗡嗡地无声震响。
帝王慢慢放下长弓，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猎猎而动，嗓音不高不低：“朕看错靶子了。”
话音落下，整个校场除了风声外，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乌力罕：“…………”
鞑靼使团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大齐的官员在短暂的震愕之后，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拍手。
不愧是陛下！
陛下文成武就，哪是这些鞑子能比的！
先帝一辈子糊涂，唯一一件做得最明智的事，莫过于将皇位传给了当今天子啊！
宁斯越也激动得小脸发红，满眼崇拜地望着宁倦，握紧了拳头，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父皇的骄傲。
众人心潮澎湃，陆清则的心底也微微发烫。
他有自信宁倦一定会赢。
但依旧会为这样的宁倦感到心跳加速。
宁倦如他最初所想的一般，意气风发，君临天下，站在最尊荣的位置上，令众官员心甘情愿地臣服，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皇帝。
不再是孤身一人、为万人所逆的残暴君主。
陆清则注视着场中英俊的年轻帝王，而宁倦似有所感，忽然扭过头，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陆清则，与他对上视线，骄傲地昂了下脑袋。
陆清则不由也笑了。
身后的官员又窃窃私语起来，小声感叹：“陛下圣神文武，唯一的问题，便是……京城那么多贵女……”
也没敢说得太大声，感叹了那么一句，就被同僚捂着嘴止住了。
京城那么多贵女，宁倦随便喜欢一个，随便娶一个，都比和他好吧。
陆清则心里补全了那个官员想说的话，无声攥紧了手心里的东西，被硌得有些疼。
场中短暂的停歇后，开始了第二轮的比箭。
这回是鞑靼那边提出的，用移动的靶子。
草原上游猎多，在移动靶上，鞑靼人天然占据优势。
何况现在还是晚上。
鞑靼使团松了口气，心道，大齐的天子总不至于连这个都能压过三王子一头吧？
很不巧的是，宁倦还真又压过了乌力罕一头。
十个移动靶子，乌力罕失手射偏了一个，宁倦搭箭拉弦，几乎没有怎么停顿，箭箭正中靶心。
长顺数完靶子，乐颠颠地跑过来：“陛下，三王子，还要准备第三轮吗？”
三局两胜，宁倦已经赢了两局，这话落入耳中，怎么听怎么刺耳。
乌力罕的脸色这回是当真不太好看了，很有点自讨苦吃的感觉，勉强挤出个笑容：“不愧是大齐天子，果然技艺过人，我认输。”
围观的众臣闻言冷嗤：你本来就输了，还用认？
这场比试不仅赢了，还赢得相当漂亮。
宁倦随意将长弓递交给身边的人，偏头听一个侍卫凑近低语了几声，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天色不早，诸卿今日劳碌，也该宴散了。”
众臣齐齐行礼，这才开始四散。
一直沉默不语的范兴言终于有机会走过来，看着陆清则，行了一礼后，欲言又止：“殿下……”
从见到陆清则的瞬间起，他心里就有点狐疑。
刚才看到陈小刀鬼鬼祟祟地往新后后面靠，又故意摔倒，狐疑就更大了。
但他也不敢妄加推断，兀自纠结了下，还是没说什么。
闲杂人等都退散了，宁倦只吩咐长顺叫住了几个核心人物，准备回南书房商谈一番，走到陆清则身边，看了眼范兴言，转头问：“要一起去南书房听听吗？”
陆清则揣测，大概是排查出可疑人物了，但他捏了捏手里的东西，不知道陈小刀特地送来的是什么，心里疑惑，摇了下头：“有些头疼，我先回去了。”
范兴言恍惚了下。
隔得这么近，那股熟悉感就更明显了。
但当着陛下的面，范兴言也不可能说“感觉新后怎么有点像陆太傅”，只能把话咽回去，眼神愈发复杂。
宁倦丝毫也不在意旁人目光，抬手摸了摸陆清则的额头，感觉没有发热，脸色才舒缓下来，点头道：“回去早些休息，别让宁斯越打扰你。”
乖乖站在一边的宁斯越迷茫地眨了下眼：“？”
宁倦又低声道：“今晚有些冷，你先焐着汤婆子，我回去给你暖暖。”
仿佛寻常夫妻之间的交代一般。
陆清则不太自然地点了下头。
今晚不仅压了鞑靼一头，心意也没被陆清则拒绝，宁倦的心情极好，若不是顾忌旁人在场，几乎想要凑过去亲一下陆清则，眼睛亮亮的：“那我先走了。”
陆清则哭笑不得，又点了下头。
宁倦有点不放心让陆清则在自己的视线之外，边走边回头。
在陆清则含着点严厉警告的眼神里，他才又勉强按下一步三回头的冲动，维持着帝王尊威，带着人往相反的方向回去了。
留下来的众臣脸皮一阵抽搐：“……”
上次看到陛下这么……黏糊一个人，还是帝师吧。
陛下难不成当真把这花瓶当帝师看待了？！
陆清则毫不在意其他人落到自己身上的怪异视线，领着宁斯越这个小萝卜头走向另一条道，揉了揉手心里的东西，瞟了眼跟在后头的侍卫。
宁倦知道他不喜欢被人盯着，侍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警醒地提防着周遭，没有一直盯着他。
宁斯越怕像陈小刀那样摔倒，认真看路。
他抬了抬手，将手心里被揉成一团的纸球摊开，扫了一眼。
“宴散之后，西门外见。”
看过去的第一眼，陆清则颇感震惊。
这居然是陈小刀的字？
三年不见，小刀一手狗爬字竟然写得这么规规整整了，若不是笔迹还有些熟悉，真是看不出来。
看来这几年陈小刀有每日好好练字啊。
感叹完了，陆清则盯着那几个字，有点困惑。
陈小刀神神秘秘地给他塞来纸条，就是不想让宁倦发现，有什么事需要避开宁倦的人偷偷说吗？
陆清则思量了下，还是决定赴约，他能付出全部信任的人不多，宁倦是一个，陈小刀也是一个。
寄雪轩比宁斯越住的地方稍近一些，到了寄雪轩外，陆清则揉了把宁斯越满头细软的绒毛：“你们将小殿下送回去，近日里京城乱，都提防着点。”
已经到了寄雪轩门口，几个侍卫也就下意识觉得没什么问题了，闻声齐齐应是，护着宁斯越离开。
看着人渐渐远去了，陆清则才面不改色地旋身躲入黑暗中，慢悠悠往西门去。
左右他今日穿的还是身黑衣裳，非常方便融入夜色，而且就算离开几年，他对宫中的布局也熟记于心，近日宫中的巡逻布防交上来后，还是他和宁倦一同商议修改的，是以走得相当从容，避开了所有巡逻的锦衣卫和京卫。
到了西门，陆清则出示了顺手从宁倦那儿捞来的牙牌，守将见他脸生，但牙牌做不得假，便放他出了宫门。
这道宫门外向来没什么人来往，空寂寂的，陆清则走出去，就见到陈小刀焦灼地等在外边，身边还有辆马车。
见到陆清则来了，陈小刀二话不说，拉着他就钻上了马车，不等陆清则说话，马车就猛地飞驰起来。
陈小刀往他怀里塞了个包袱，声音很快：“公子，包袱里都是银票和一些碎银，还有我让人伪造的路引，您拿着。”
陆清则愕然地看着陈小刀，不知道该不该夸他手段厉害。
“我买通了人，今晚就能离开京城。”陈小刀脸色沉重，“这次离开京城，您往南去，切莫再接近京城了，等再过几年……”
陆清则越听太阳穴越跳得厉害：“不是，我没有……”
陈小刀眼圈红红地握住他的手：“我知道，陛下对您……您肯定不是真心待在陛下身边的，离开后对您和陛下都好。”
陆清则解释的话到这里卡顿了一下，沉默下来。
离开之后，对他和宁倦都好吗？
他今晚也确实想过离开。
陆清则忍不住又想起之前在校场，听到后头的官员窃窃私语说，宁倦随便娶上一位贵女，也比现在好。
陆清则从前也是这么觉得的，宁倦找到一个真心喜欢的姑娘，册封为后，渡过美满一生，那才是最好的。
他以师长的身份，擅自为宁倦划定了他的一生。
陆清则之所以离开，也是不愿意让宁倦有这方面的议论，果果会是个好皇帝，史书上留有这么一笔，他觉得不妥。
但这些年一直站在宁倦身边的，是他。
他看着宁倦一步步成长，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原著里的宁倦是什么样，曾经的宁倦是什么样，他又是如何让宁倦成长成现在这个令他满意的样子的。
他们的关系密不可分，在这世上比任何人都要亲密，像师生，像亲人，像朋友。
到如今……宁倦想要他们成为眷侣。
陆清则太习惯站在宁倦身边的位置上看着他了，即使离开三年，这个位置依旧是他的，所以回来之后，他几乎没有过生疏感。
倘若他这次真的离开了，换成了另一个人待在宁倦身边，取代了他的位置，他甘心吗？
他对宁倦，当真没有过私心吗？
陆清则平生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没什么私心的，只是宁倦在一步步地将他笼络进自己的密织的网中，才让他挣脱不得。
但他若是当真想要挣脱，宁倦关不住他的。
马车逐渐远离了西门，穿行在夜里静寂的京城小道上，朝着城门飞驰而去。
陆清则揉了揉眉心，望着越来越远的宫城，模糊有种回到了三年前的感觉，他坐在马车之中，望着大雪里城门下的宁倦，离城门越来越远，也离宁倦越来越远。
上次他是真的想要离开，这次呢？
机会近在眼前，他若是想走，今晚趁着夜色就能走了。
正在此时，宫城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激越的鸟鸣声，其他人或许听不懂，但陆清则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锦衣卫的暗号，意思是：陛下遇刺了！
陆清则浑身一冷之后，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个清醒的念头：不可能。
宁倦身边有一众暗卫守护，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他本人的武艺亦不输任何暗卫，况且近日因鞑靼和藩王入京，乾清宫内外守卫重重。
除非刺客有什么超凡绝俗的能力，否则宁倦不可能遇刺。
这更像是，宁倦在南书房与众臣商议完后，回到寄雪轩，发现他不见了，于是洒下了一把饵，等着他上钩。
但是，万一呢？
陆清则控制不住地想象了一下宁倦遇刺的景象，霍然起身，毫不犹豫地吩咐：“调转回头。”
陈小刀正紧张地望着城门的方向，思索今晚的布置有没有漏洞，闻声愣了一下：“公子？”
陆清则一字一顿道：“立刻折返回宫。”
城门就在眼前，自由近在咫尺。
陈小刀不明白陆清则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沉默了一下，还是相信陆清则的一切决定，掀开帘子，和马车夫吩咐了一下。
马车倏地一停，旋即调转回头，奔回了宫门的方向。

第八十五章
即将抵达宫门前，陆清则稍微冷静了点，拍了拍陈小刀的肩膀：“小刀，我进宫后，你立刻回陆府待着，不要出来。”
就算陈小刀借着鞑靼和藩王进京、目光都汇聚在彼方的机会，撬开了道缝，陆清则也不觉得，陈小刀的动作会是天衣无缝的。
这里是京城，宁倦的眼皮子底下。
不管宁倦是不是设圈套诱他回去，事后陈小刀都会倒霉。
陆府在宁倦心里是个特殊的地方，他让陈小刀藏在里面，就是他的态度，宁倦就算发怒也会收着点。
陈小刀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的风险，也知道被宁倦发现的后果，但他早就准备好承担了，皱起脸揣测：“公子，是陛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吗？但万一是假的……”
“就算是假的。”陆清则低声道，“我也要回去看看。”
陈小刀蒙然道：“公子，你不是……”
不是为了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为了离开陛下身边，不惜设计假死吗？
陆清则安静了几瞬：“小刀，抱歉，辜负了你的心意，但我可能……”
不想离开了。
陈小刀从他的未尽之言中隐约抿出了几分意思，挠了挠头，然后咧嘴一笑：“没事，也是我擅作主张。公子，你想做什么，就放心地做什么，我永远支持你。你不是说吗？人生也就百年好活，只要俯仰无愧，不伤及旁人，那选择最开心的一条道便好。”
这句话的确是陆清则给陈小刀说的。
没想到会被陈小刀反过来再交给他。
陈小刀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像一面镜子。
陆清则和他对视片晌，慢慢点了点头。
宫门由远及近，很快便至，不过片刻，周遭的防守便已经加重了许多，见有马车过来，立刻便有禁军上前盘问。
陆清则心里微沉，立刻跳下马车，将牙牌亮出来。
禁军头领检查了下牙牌，脸色一敛，低头侧让开来：“这位大人，外来的马车不得擅入宫中。”
陆清则知道规矩，又回头和满眼担忧的陈小刀颔了颔首，便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宫门之中。
宫中的防卫果然又加紧了许多，多了陆清则不甚熟悉的锦衣卫巡守。
陆清则的心跳不由微微加速，疾步往乾清宫去，不过几步，迎面来了个熟人，领着一群锦衣卫。
当年郑垚的得力手下小靳。
这位锦衣卫陆清则记忆深刻，多才多艺是一回事，三年前也是他追到了段凌光的商船，将段凌光押送入京的。
如今已经是靳同知了。
见到陆清则，小靳脸色一讶——锦衣卫内部几个高层已经知晓陆清则的身份，连忙下马问：“陆……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整个宫城的人都在寻您……”
陆清则略喘匀了呼吸，径直问：“陛下呢？”
小靳略一沉默：“陛下……眼下在寄雪轩，您随我们来。”
陆清则看他的反应，心里又是一沉。
难不成当真出现了那万分之一的几率？
小靳正想扶陆清则上马，身边清风一掠，陆清则已经越过他，利落地翻身上了马，只丢下三个字：“借一下。”
话毕，一抖缰绳，直接调了个头，奔向了寄雪轩。
深夜的冷风拍打在脸，快马在狭窄的宫道之上狂奔之时，陆清则的心也像疾奔的马蹄，忽上忽下的，噔噔跳个不停。
从未有过的紧张和担忧摄满心神，就算宁倦此刻就在寄雪轩里坐着，等着他自投罗网，他也甘愿。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现在只要立刻见到宁倦。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寄雪轩的轮廓映入眼帘，陆清则在马儿即将冲到门边时一扯缰绳，勒住去势，便翻身而下。
他从未骑得这么快过，剧烈的颠簸之下，下马时腿甚至软了一下。
附近的侍卫全都认识陆清则，见他骑马而来，纷纷傻住，吓了一跳，上前想要扶他。
陆清则一摆手，快步走了进去。
陆清则的寝房内灯火通明，长顺正在屋外焦虑地徘徊，急得嘴角都长了个燎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猛地抬头，见到陆清则匆匆而来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脸色说不出的复杂，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陆大人，您怎么能又……唉，快进去吧。”
陆清则向他略一点头，轻轻吸了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关窗，在他推门的瞬间，夜风倾灌而来，没有想象中浓烈呛鼻的药味。
一瞬间陆清则心有了悟，但没有停顿，反手合上门扇，走进里间，抬头便看到了静静靠坐在窗边榻上的宁倦。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分开前还满眼柔软笑意，难以掩藏眉目间喜色的宁倦已经变了个模样，英俊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眸黑得探不清情绪，又仿佛充斥着另一种浓烈得能将人吞噬的暗色。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酒盏，听到脚步声，也只是平静地抬起了眼，望向陆清则，没有丝毫波澜。
这样的宁倦，反倒比发怒的宁倦更让人觉得不安。
陆清则一路上都在担心宁倦，甚至忘了如何组织语言解释，见到宁倦的瞬间，到口的话也不由一滞。
“陆清则。”宁倦盯着他，慢慢开口道，“我刚才在数。”
这样的宁倦让陆清则不敢随意开口，慢慢地一步步接近他，顺着他问：“数什么？”
“我在数，在那炷香燃完之前，你是跟着陈小刀离开京城，还是会回来看我一眼。”宁倦垂眸望向手里的酒盏，“我赌你会不会回来，你若是不回来，我便准备饮下这杯酒了。”
他身旁的香已经燃至根底。
意识到宁倦手里那杯酒里有什么，陆清则的神色猛然一变，在还剩三两步的距离时，快步冲上去，意图将那杯酒夺走。
然而在靠近宁倦的瞬间，他眼前一暗，便被一把掀翻按在了榻上。
宁倦低压下来，呼吸沉重，咬牙切齿地露出丝显得扭曲的笑：“你也知道担心害怕的感觉了？”
害怕？
陆清则眼前昏了昏，顺着宁倦的话想。
他的确在害怕。
一路赶来时，慌乱陌生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心口，他在陡然间忽然明白了“失去”的恐慌，不敢有任何一丝的侥幸。
原来那就是害怕失去重要的人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宁倦尝到了两次。
他脑子一时闹嗡嗡的，尽量让语气平缓：“果果，我没有想要离开，你先把那杯酒丢开，我们再谈，听话，好吗？”
宁倦却只是露出丝古怪的笑意，一手卡住陆清则的下颚，将那盏酒凑到他唇边，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陆清则顿了顿，没有挣扎，只是瞳眸微微睁大，一眨不眨地望着宁倦，顺从地将辛辣的酒咽下了肚，胃里霎时燎烧起了火。
他这般反应倒让宁倦怔了一下，丢开酒杯，擦去他唇角没来得及吞咽下去的酒，淡淡道：“这不是毒酒，朕怎么可能会那么傻……安稳地睡一会儿吧。”
酒中下了昏睡的药。
陆清则的眼睫颤了颤，很快便因着酒劲与药效，坠入了无知无觉的梦境之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昏蒙。
陆清则的脑子还有些发晕，勉力睁开眼，模糊判断出，现在距离他被灌下药睡过去前的时间并不远。
他像是躺在一张床上。
纱幔之外，明烛跃动，宁倦正在桌边斟酒。
陆清则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下床走过去，哪知道抬手的时候，却听到一阵铁链碰撞般的声音，手脚皆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抬不起来。
他迟缓地低下头，借助透过纱幔而来的朦胧烛光，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副黄金打造的手铐和脚铐，尾端系在床头，将他锁在了床上。
陆清则愣了一下，随即发现，他的衣服也被换了。
原先穿着的那身玄色礼服不知道被扔去了哪儿，现在他穿着的是一身大红色的喜服。
一瞬间陆清则感觉有点荒谬，宁倦给他换上喜服，将他锁在床上……是想做什么！
宁倦也听到了锁链的声响，端着两只酒盏，拂开纱帘走了过来。
陆清则被锁得有些恼，正想质问，便听到宁倦先开了口：“你又抛弃了我。”
一句话便把陆清则心底的薄怒散了大半。
他也是这时才发现，宁倦也穿着身大红的喜服。
不仅如此，这间屋子便是大婚时才有的装饰，喜烛喜字，喜庆非常。
宁倦的声音里却没什么喜意，他背着光，表情模糊不清，陆清则只能听到他状似平淡地道：“就像三年前……你答应我会尽早回京，我满心欢喜地等着你回来，等回来的，是你的死讯。”
“今日你没有拒绝我，即使只是因为是我的生辰，我也很高兴。”
宁倦一步步走近，语气平静：“我知道我从前做错了，所以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但我不够乖吗？我那样听话……你还是又准备走了。”
他看着陆清则的态度逐渐软化，不再那么抗拒，甚至有松动的迹象，以为自己胜利在即，以为让长顺准备的这一切用不上了。
没想到还是用上了。
陆清则的喉结哽了哽，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并非是因为宁倦身上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而是另一种陌生的情绪：“我当真没有想离开，你误会了……”
“我担心你今晚受了凉，会发热。”宁倦截断他的话，话音平稳，端着酒盏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将酒放到了床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死死压抑着喷薄的岩浆的火山，“所以便让长顺过去看看。”
然后长顺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他，陆大人没有回到寄雪轩，也不在小殿下那边，附近都没有陆大人的身影。
他的头晕了晕，空白了很久。
三年前得知驿站大火消息时的恐惧再次席卷了他，从指尖蔓延到心尖。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果然应该亲自把陆清则送回寄雪轩躺下了再走的，万一陆清则出了什么事……
他浑身冰凉地找来郑垚，派他秘密搜寻整座宫城，然而还没有动作，下面就有人报上了陈小刀的异动。
宁倦方才知道，陆清则不是遇到了危险，只是再次离开了他。
他和陈小刀离开了。
那一瞬间，从重逢开始，就一直死死压抑在心底的所有怒火与阴郁情绪一同爆发。
他恨不得即刻挥领大军，去将陆清则捉回来，另一个念头却在同时滑过了脑海。
于是他吩咐锦衣卫去传了那道假消息。
“如果没有那个消息，你就会直接离开了吧，躲到一个我找不着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宁倦弯下了腰，陆清则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
年轻帝王那双一看到他总是会亮起的眼睛阴郁而无神，面无表情地伸指重重碾过他眼角的泪痣，轻声细语：“你总是那么无情……我对你而言，随时可以抛弃。”
带着薄茧的指腹磋磨过眼角，陆清则刚刚醒来，眼中本来就有些湿润，薄薄的皮肤被用力碾过后，眼尾添了一抹红，看起来像是哭过一般。
陆清则心口阵阵收缩发疼：“不是这样，对我而言，在这世上，你是最重要……”
“骗子。”
“为什么答应了我的事却没有做到，为什么要修好那盏冰灯？为什么要留下那封信？”宁倦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骤然一厉，“你一走就是三年，三年啊陆清则！你就那样不要我了，你还有心吗……我痛死了。”
他终于将见到陆清则那一刻就想宣泄的怒火宣泄了出来，尾音却低了下去，有些发颤，像是突然被什么猛地扎了一下，痛得让声音都不稳了。
陆清则的心口也疼得厉害，喉头不断发哽，吞咽变得困难起来，哑声道：“果果，我从未想过抛弃你。”
话音落下，宁倦却没有缓下脸色，反而欺身压来，捏起他的下颚，冷冷道：“不要这么叫我。”
他的力道太大，陆清则捏得有些发痛，蹙了下眉。
宁倦察觉到了，指尖滞了滞，稍微放松了力道，摩挲他精致的下颌线，语气陡然又和缓下来：“今日是我们大婚的夜晚，怀雪，我们喝合卺酒吧。”
前后反差仿佛分裂了似的。
明明眼前的宁倦不似之前会按着他咬的疯狗，看起来格外冷静，陆清则却感觉面前的宁倦要更危险、更疯一点。
但宁倦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
陆清则的呼吸略微急促，脑子里无数念头洪流一般，混杂在一起，冲刷着他的理智。
宁倦倾身拿过床头的酒盏，先自顾自地饮了一杯，旋即将另一杯含入口中，低下头，吻上陆清则的唇瓣，强硬地将烈酒渡给了他。
柔软的唇瓣贴上来，陆清则压根无力拒绝，嘴唇被迫分开，酒液被强行灌入，灼烧的感觉从喉间滚到了胃里。
新的酒液连同着之前饮下的酒，在瞬息之间腾地爆发，熏着岌岌可危的理智。
那些洪流倏地就冲垮了堤坝。
陆清则自诩的从容沉静在宁倦面前彻底崩溃，在宁倦放开他的时候，沙哑地开了口：“宁倦，我是你的老师。”
宁倦微微一顿，冷声道：“我不在意。”
若他当真在意那些，也不会走到今日。
去他的纲常伦理。
“在你之前，我也有过一些学生，你在我眼里，曾经和他们一样，但你又是最不一样的。”
陆清则却并不是说来提醒宁倦要尊师重道的，锁链声晃动，他抬起手，在片晌的迟疑后，落在了身上人的眉目间，轻声道：“我陪着你长大，看着你成长，看着你……成为我心目中的君主。”
宁倦是他最满意的学生。
“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而来，在这个格格不入的地方，你是我最大的慰藉。”
他的指尖像翩跹的蝴蝶，描摹过宁倦的五官，让宁倦一动不敢动。
宁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阴鸷冷漠的神色缓了下来，低声道：“我知道。”
陆清则不知道宁倦回答的是上半句，还是下半句，但他已经有些微醺了，理智被冲垮之后，平时从不将心里话说出来的人，继续说起了心中事：“我心中有标尺，从前觉得，我们的关系只能止步于师生与亲人，但重逢的这段时日……”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接着说下去。
宁倦的感情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炽烈，与他平静如一潭死水的性格完全相反。
宁倦的热烈让他心底的死水跟着变得温热、沸腾了起来。
那条线早就在不断的后退中，变得模糊不堪了。
“我不想你面对世人的异样目光。”陆清则的手贴着宁倦的侧颊，他醉眼朦胧地望着这个英俊得有些陌生、但又熟悉无比的青年，“我不想让你做出有损于你的抉择，我想要你……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宁倦不敢惊动他的指尖，脸部肌肉绷了绷，咬牙切齿道：“我也不稀罕什么流芳百世！”
他用力吸了口气：“我们不是已经面对过一回了吗？怀雪，世人的目光没有那么重要，他们有什么资格评判，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陆清则看着他眉目间的坚定决然，恍惚了一下，嘴角勉强扯了扯：“值得吗？为了我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时时刻刻都得操心，我还比你大那么多岁，往后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
宁倦终于打断了他一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眉目发沉：“是我心甘情愿，我乐意犯贱，陆怀雪，你不知道，哪怕你瞪我一眼，我都开心得会做美梦，你就那么看轻我对你的感情吗？如果你担心的便是这些，那我可以告诉你，你担心的事永远都不会发生。”
陆清则愣愣地看着他，眨了下眼，忽然便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自眼角滑了出去。
好半晌，他才意识到，那是方才就在眼中摇摇欲坠的泪。
我哭了？
陆清则茫然地想，他不曾为谁而哭，那些激烈的情绪仿佛天生与他隔着一层水膜，他沉在水底，冷眼看着岸上的人落泪，泪水滴入那条长河之中，倏然便被带走，了然无痕。
他会为旁人悲伤叹惋，但不为谁哭。
陆清则怔怔地摸了摸湿润的眼角，从此前就跳得极为厉害的心脏陡然间又激烈了一些，艰难地道：“或许在你心里，我似乎没有私欲，但我其实有许多私心……”
他红润的唇瓣张合了几下，声音竟有些发颤：“果果，我……”
“不要这么叫我。”宁倦的手上移，握住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怀雪，叫我霁微。”
上一次宁倦想让陆清则叫他的字，陆清则没有回应。
宁倦不再叫他老师，执拗地叫他的字，是为了不断地提醒他，他们之间已不再是单纯的师生，陆清则从回来以后，也只称呼宁倦陛下，永远带着一丝距离。
陆清则感觉自己的理智像是被那两杯酒烧灼得荡然无存了，嘴唇微微动了动。
宁倦握紧了他的手，急不可耐地低下头，仿佛沙漠中迷途的旅人，渴求着一丝水源，重复道：“怀雪，叫我的字。”
陆清则与那双灼热漆黑的眼眸对视了良久，闭了闭眼，轻声道：“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我在想你，霁微。”
他那时候才发现，他不愿意看到宁倦身边有另一个人。
尾音落下的时候，宁倦欣喜若狂的吻也随之落下，他用力地亲吻陆清则眼角的泪痣，呼吸急促：“有私欲的才是凡人，怀雪，对我的私心再重一点吧。”
最好因他而学会嫉妒吃醋，不甘占有。
宁倦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密不可分，唇瓣反复亲吻着他另一只手的指尖，像是命令，也像是请求：“怀雪，尝试着接受我。”
陆清则眼底还残存着几丝冰凉的泪意，浑身的血液却是滚沸的，朦朦胧胧地想：
他教陈小刀，俯仰无愧于天地便好。
至少此刻，他与宁倦应当不愧于天地罢。
他与宁倦对视了良久，紧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缓下去，点了一下头，道：“好。”
得到的回应不再模糊不清，宁倦的脸上终于绽出了一缕笑容。
身上的喜服被剥开的时候，陆清则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便没有再拒绝。
他的脸庞因为激烈的情绪与酒意，熏陶着一股醉人的红，眼睫湿润，浅色的眼眸被泪水洗得清润而明亮，眼尾的泪痣一片洇红。
大红的喜服衬得那张容颜愈发盛极，如宁倦从少年时期到现在的猜想一般，陆清则穿上喜服后，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这是他一个人才能独享的好看。
细微的锁链声里，彻底占有到这缕梅香时，宁倦怜惜地亲吻着陆清则他紧蹙的眉间，不断安抚他：“没事的，很快就不疼了……”
他的明月终于落入了滚滚红尘。
他赌赢了。
所以陆清则归他。

第八十六章
两杯酒下肚，一夜的纠缠，困乏疲累到极致的后果，就是睡眠过度。
陆清则醒来的第一反应便是渴。
喉间又干渴得厉害，他本能地动了动手，想要撑起身子，起身去拿盏茶水，然而只动了一下，耳边便传来清脆的锁链碰撞声。
随即痛感迟钝地抵达了神经。
陆清则无意识地低吟了声，嗓音哑得厉害，他蜷了蜷身子，感觉浑身上下没有哪处是不疼的，骨头像被什么东西撞散架了似的，尤其是腰，发酸的疼。
像他在外游历时，有一次想要上山看看日出，便花费了一整日爬上山，对于这副身体而言，那已经是巨大的运动量，第二日下山时，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散架了般，凑不齐一个完整的人。
这次比那次还要严重点。
脑子里正昏蒙浑噩一片，陆清则便感觉自己被人搂住了。
有力的臂膀将他固定住，温热的茶水递到唇边，陆清则半睁开眼，恍惚看到双熟悉的眼睛，张开唇喝了半盏茶，便偏了偏头，不想喝了。
半盏茶入喉，陆清则也清醒了三分，昨晚的回忆慢慢浮现心头。
他顿然沉默了下，慢慢又合上了眼皮。
昨晚他被宁倦和两杯酒弄得理智全无，不仅答应了接受宁倦，甚至允许了……更过分的事。
看陆清则似乎是清醒了点，就立刻闭上了眼，宁倦也不生气，伸手摩挲着他眼角发红的泪痣：“怀雪，答应我的事，不是装睡就可以糊弄过去的。”
比起生气，他心里更多的是惴惴不安。
昨夜发生的一切，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陆清则不仅答应他了，那片飘在空中，从未落下的白雪，还融化在了他身下。
他喜不自胜，亢奋得一晚上都没有睡着，到现在犹有几丝不真实感，恐惧那只是一枕槐安。
他迫不及待地需要得到陆清则的再次肯定。
陆清则只得又重新睁开眼，迎着宁倦灼灼的目光，低唔了声：“……嗯。”
他也没想装疯卖傻糊弄过去，只是需要冷静一下。
现在已经冷静好了。
陆清则默默想，他可能是被宁倦炙热的感情灼烫之后的心软，也可能是因为看清了他对宁倦那一丝不该属于亲人，也不该属于师生之间的私心。
既然他不想再离开……那就接受宁倦，答应他，试一试。
宁倦还是不太放心，又贴近了一点，盯着他的眼睛，急急地道：“怀雪，你答应接受我了。”
陆清则这次没有过多的犹疑，点了下头，重复他的话：“我答应你了。”
陆清则没有再像往日那般含糊逃避。
宁倦心底隐隐的担忧顿时一散，欣喜若狂地捧着陆清则的脸，贴上他的唇瓣，就想亲下去。
陆清则还没梳洗，心里别扭，下意识地一偏头，炙热的吻便滑过他的眼角，落在他的耳垂边。
宁倦不太满意咬着磨了下，嗅着温暖馥郁的梅香，一副没吃饱喝足的恶狼样，蠢蠢欲动。
皇帝陛下年轻力胜，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守了心头肉多年，初初开荤，嗅着陆清则身上的气息都不太能冷静。
陆清则被他咬得浑身一抖，有气无力地开口：“陛下，给我留口气吧。”
宁倦不满地用唇瓣厮磨他的耳垂，委屈地小声道：“不是说好了往后不再这么叫我吗？”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陆清则的耳垂血似的红，张了张口，不太习惯地低声叫：“嗯，霁微。”
宁倦这才稍微满意了点，放过他可怜的耳垂，相比陆清则一副被雨水打过后的蔫哒哒样儿，皇帝陛下精力旺盛，活力充沛，活像只尝到了甜头摇着尾巴的大狗：“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清则自然不可能说他浑身上下就没哪处是不疼的，虚弱道：“还好，我想沐浴。”
“昨晚抱你去洗过了，”宁倦悄悄用手勾过他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绕，嘴角带笑，“你乖得很，由着我揉洗。”
那样乖巧顺从的陆清则，平日里几乎不可能出现。
所以他实在没能忍住，把陆清则按在温泉池壁上，又……
到最后，那张素日里清冷的脸不知是被水汽蒸红，还是因其他的而发红，难耐地咬着唇瓣，沾湿的长睫低垂着，眉心蹙紧。
就那么昏在了他怀里。
昏迷前破碎的记忆钻入脑海，陆清则简直想踹宁倦一脚。
难怪他浑身上下都跟被拆了似的酸痛。
陆清则自感盯着宁倦的眼神不善，但他昨晚才被按着吃干抹净了，眼尾到现在还发着红，瞪过去眼波盈盈，更似眉目传情。
宁倦浑身一燥，有被勾引到。
他按捺不住躁动，衔着陆清则的唇，不管不顾地就亲了下去，不是那种特别强势、带着侵略意味的亲吻，而是另一种黏黏糊糊的吻，跟在细细品尝什么佳肴一般，蹭着陆清则不肯放。
皇帝陛下年轻的身体很容易冲动。
陆清则被亲得透不过气来，脑中模模糊糊意识到，再被宁倦这么蹭下去，又得发生点什么，他这具身体恐怕就真的要散架了。
他努力抬了抬手，试图把这只在他身上撒欢的大狗推开，结果手一伸，又是一阵清脆的锁链声。
锁链？
陆清则懵了一下，也就忘了继续反抗。
等到好容易被放开了，得以喘息，陆清则眼前晕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一时不知道先从哪方面骂起，扭头看了眼身侧，抬起手，示意宁倦看他手腕上的黄金镣铐，声音沙哑冰冷：“陛下，你是觉得这玩意很好看吗？”
昨晚担心他会跑，气急之下，把他锁在床上，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都说开了，还将他带去温泉池洗浴过了，怎么回来后又把他铐在了床上？
他实在不明白，宁倦这是什么恶趣味。
清脆的锁链碰撞声再次传来，宁倦循声望过去，就见玉白清瘦的手腕无力地低垂着，腕间青筋脉络清晰。
衬得黄金的俗气都消减了几分。
那样精致、脆弱，漂亮得令人咂舌，膨胀着人心底的阴暗念头。
他眼底微暗，捉过陆清则的手腕，爱不释手地在他腕间亲了亲，低声道：“好看。”
这副镣铐是重逢当日，宁倦让长顺派人去打的。
见到陆清则的第一眼，他浑身的血倏凉倏热，只想立刻将他抓回来，锁在床上，一点点地让他品尝清楚，他这些年穷极的思念，与无数个日夜望不到头的煎熬。
但那时陆清则生着病，他把人抱回寄雪轩，看了一晚上，到最后还是没舍得用。
要不是陈小刀担心陆清则，来了这么一出，这副镣铐也用不上。
陆清则眯着眼，和宁倦对视片刻，怀疑这狗崽子是当真想把他锁在床上不放。
片刻之后，“咔哒”一声。
镣铐被解开了。
宁倦摩挲着他的手腕上被磨红的一小圈皮肤：“别怕。”
只要陆清则还在，他就不会发疯的。
手上的束缚消失，陆清则瞥他一眼，想要下床，骨头却好像嘎吱叫了下，酸疼得让他不由低嘶了口气。
宁倦连忙扶住他：“疼吗？”
他拧着眉，有些不解：“我给你上过药了，按理说不会疼……”
陆清则闭了闭眼，实在不想细思宁倦给他的哪儿上过药了。
宁倦伸手将床头的小瓷罐拿过来，语气很严肃：“怀雪，我再给你上一次药。”
陆清则无奈地别开头：“……不必。”
“害羞什么，”宁倦含笑道，“你身上还有哪儿我没见过，没被我碰过亲过？”
洁白的耳垂又染了抹红，陆清则咬牙道：“不是那里疼，是骨头疼。”
跟只疯狗似的冲撞，他能不被撞散架吗。
宁倦的表情顿时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掺杂着几分担忧与叹息，自言自语道：“身子怎么能这么差呢？”
他都还没吃饱喝足，陆清则就先不行了。
陆清则何曾经历过这种事，心慌又羞赧，忍无可无地踹了他一脚：“你还有脸说？你怎么在这儿待着，什么时辰了，不上朝了？”
“怀雪忘了吗，”宁倦担心陆清则再走两步就真散架了，把他按回去躺着，“我不是‘遇刺’了吗。”
陆清则不想躺着，拍开他的手又坐起来，靠在床头，心里通透，蹙了下眉：“昨晚当真有刺客？”
他还以为只是宁倦诱他回来的圈套。
宁倦颔首：“被郑垚擒了下来，都是死士，当场便咬破齿间毒药自尽了，身上没有任何标志，我想看看，这条消息放出去，会钓上来哪条鱼。”
陆清则：“……”
皇帝陛下钓到的第一条鱼，现在正躺在床上。
还是条猜到了九成九是假，却还是义无反顾，直接跑回来咬住钩的鱼。
宁倦看他望着自己，眼尾和唇瓣都红红的样子，想起昨晚的滋味，又想凑上去亲一口，忍耐得喉间发干，喉结用力滚了滚。
陆清则就像是根肉骨头，吊在他这头饿了多年的狼面前。
刚开了荤，他实在没什么自制力。
不过陆清则现在浑身难受，他也不想让陆清则反感这事，只好压着那些念头，伸手给他轻轻揉腰：“不饿也得吃点，昨晚就没吃什么，我让厨房弄点软和的吃食送来。”
宁倦的力道恰好，不轻不重，揉了几下，酸疼的肌肉也有所缓解，陆清则跟只被摸顺了的骄矜的猫似的，这才略微点了下头，同意了。
宁倦笑了笑，扭头朝外吩咐了一声，又回来继续给陆清则揉腰。
揉着揉着，禁不住心想，怀雪的腰真薄。
瘦得让他很不安心。
陆清则观察了下宁倦，看他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沉吟了一下，还是先开了口，决定再将事情解释解释，以免留下嫌隙：“昨晚，我的确没有想走。”
宁倦的手一顿，冷笑了下：“陈小刀倒是厉害得很，还与禁军统领相熟，让他开了个后门。”
“只是一点小误会，小刀误会了我们的关系。”陆清则盯着他，“他和那位统领现在在哪儿？”
宁倦沉默了会儿，知道陈小刀在陆清则心里的地位，让了步：“你让他躲去了陆府，我自然不会对他怎么样。”
“那位禁军统领呢？”
宁倦道：“藩王与鞑靼来京，局势紧张，在这种时候徇私放人，是严重失职，按律当斩。”
陆清则眉心一跳，他知道宁倦说的是对的，但凡因为陈小刀和那个禁军统领，让鞑子或者哪个心思不正的藩王钻了空子，后患必然无穷，这种事情，放过陈小刀也就罢了，若是连那个禁军统领也放过了，天威何在。
但那个统领，陆清则猜得出是谁。
八成就是从前陈小刀送他进宫时，总是蹲在宫门口唠嗑那位。
“廷杖六十，降职三级，罚奉五年，发往京外。”
宁倦的手转移到陆清则的肩上轻按着，低声道：“怀雪对这个处理结果可还满意？”
这个责罚虽然也很严重，但比起死罪，已是宽宏大量了，也算是令人信服。
陆清则点头，宁倦已经足够仁慈，他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说了这么会儿话，长顺也将饭食送上来了。
宁倦试图让陆清则躺着他来喂，陆清则腰舒服了很多，不想躺着，扶着他站起来梳洗了一番，才坐在榻上吃粥——本来是想坐在椅子上的，准备坐下时才发现哪儿哪儿都不太对劲，只得硬着头皮，在宁倦含笑的目光中换了个地方。
“昨晚与鞑靼暗中接头的人查到了吗？”
陆清则记得他与宁倦分开时，宁倦就是和其他人去南书房商议此事的。
宁倦点头道：“是鸿胪寺的一个小官。”
鸿胪寺的啊，难怪。
鸿胪寺负责主操此次的宴席，又负责与外族来往，懂得鞑靼语倒不稀奇，只是胆子竟大到这个份上，敢在宁倦的眼皮子底下，与鞑靼做这种交易。
“看你的行动，是准备将计就计？”陆清则抿了口粥，敏感地尝出里面加了药材，怏怏地蹙了下眉。
宁倦暗道得让厨房的人多学点花样，又开心陆清则总能猜到自己的心意，点头道：“我让郑垚放了假的布防图，重重看守着。”
趁着那个小官攀着关系将布防图偷到手的时候，也能弄清楚朝廷里还有哪些人需要清理。
陆清则不太想喝药粥，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瓷勺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下碗沿：“你觉得昨晚派出刺客来刺杀你的会是谁？”
宁倦看他意图逃避，强硬地接过碗勺，往他嘴里递：“所有人都有嫌疑，宁琮的可能最大。”
宁琮痛得昏迷了两日，到昨日也醒来了。
他虽然蠢笨无能，但也没傻到那个份上，在京城这个地方，谁又最手眼通天，谁最厌恶他，谁最不能忍受他侮辱陆清则？
除了宁倦还有谁。
失去了最宝贝的东西，宁琮自然恨宁倦恨得出血了。
宁琮自信又狂妄，多年前，他见到陆清则，生出淫邪念头，就因为宁倦维护陆清则时冷语顶撞了他几句，他便派了刺客来。
更别说这次的事了。
要不是他躺在蜀王府里，下身还缠着纱布，动弹不得，恐怕都想爬进宫里来提刀报复了。
宁倦的勺子靠近一点，陆清则就不动声色地退后一点，试图以谈话躲避吃药膳：“你觉得是宁琮么？我觉得不是。”
宁倦：“……”
是不是宁琮都不要紧，他实在要给陆清则气笑了。
“乌力罕是个好胜心极强的人，听说他生母有一半汉人血统，所以他从小在鞑靼曾颇受冷眼，这样的人一向自负且自卑，攀上如今的高位后，比谁都要在意面子。”
陆清则就是不想吃药，无视宁倦的眼神，又往后挪了挪，缓缓分析道：“他才在他老子那儿打了胜仗，当上了鞑靼真正意义上的可汗，已经要压不住野心了。从前他对大齐毕恭毕敬，此次来京，恐怕只是为了探查大齐的情况，他三番两次压不住好胜心，却频频丢脸，遭人耻笑，心里应当已经恨上你了，所以我猜，昨晚的刺客与他应当脱不了关系。”
宁倦拧着眉头，关注点偏离：“你昨晚看他看得那么仔细？”
“……”陆清则道，“你是醋坛子转世么？”
宁倦没有仔细思索过乌力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他心里，乌力罕和个死人差不多，听完陆清则的话，点头道：“蜀王府被锦衣卫密不透风地守着，宁琮也确实没那个手段传命令出去。”
刺客是其他人派的还好办，若主谋是乌力罕就不好办了。
乌力罕恐怕不会上钩，他的目标主要还是布防图。
大齐与鞑靼前几年才结了契约，约定十年之内不再开战。
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刺客就是乌力罕指使的话，将乌力罕关押起来，便是单方面撕毁契约，漠北的鞑子会直接南下开战。
大齐也会陷入失信的困境，泱泱大国，没有诚信，只会让周边各小属国惴惴不安。
交趾不就正异心萌动，想与宁琮联手。
若牵扯到其他各方，引起各方混战就不妙了。
宁倦再励精图治，破破烂烂的大齐山河也还未彻底恢复强盛，不宜四处兴兵，三年的时间，能让大齐恢复成这般盛世初现的模样，已经是能载入史册的了。
陆清则思索道：“那便依你之前所言，将计就计，让乌力罕‘趁乱’拿到布防图，放他回去。”
乌力罕回去之后，必然不会消停，鞑靼自个儿撕毁契约，就不怪大齐了，周边各属国也会帮忙迎击，这样万一西南也不太平了，人手也够抽调。
宁倦嗯了声：“既然如此，指使刺客的人就该换一个了。”
得抽取一位幸运观众啊。
陆清则想了想，欣然道：“那宁琮不是正好？”
宁琮不仅有过前科，动机充足，还有能力。
恰好，宁倦还没想好，该用个什么理由，能让所有藩王信服，挑不出错地把宁琮按在京城收拾了。
理由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宁琮意图刺上，是谋逆大罪。
见过他的下场，还能敲打敲打其他对上不满已久的藩王，让他们不敢再妄动。
绕了一大圈，最后锅还是落回了宁琮头上。
陆清则越想越满意：“没想到宁琮还能有这种价值。”
真是个完美的背锅王。
宁倦笑了笑，不想再让陆清则想起宁琮，结束了话题：“先等几日，我让郑垚把守在蜀王府附近的暗卫撤掉一些，免得宁琮不好动作。”
宁琮眼下被困在蜀王府里，没什么能耐出手。
等他发觉蜀王府附近的监视少了，想必就会有动作了，到时候直接来个人赃并获，顺理成章地把昨晚的刺杀也按在他头上便是了。
乌力罕知晓了此事，或许还会感到有趣，觉得大齐内部也不过如此，以看戏的心态居高临下俯视。
先让他得意一下。
顺利地谈完昨夜的事，陆清则的话也说完了，找不到理由再避让，不得不面对宁倦递过来的瓷勺，皱紧眉心吃了口粥。
宁倦看他吃得痛苦，心里疑惑，内厨的太监手艺就没出过错，能有那么难吃？
他也尝了一口，品了品：“味道不是还行么？再吃两口。”
陆清则有气无力：“你若是天天喝药，吃饭也是一股药味儿，也会吃不下这东西。”
宁倦这才晓得他怎么那么抗拒，脸上不由露出笑来：“你的身子底子太虚，这两年好好补一补，等好些了，我就不逼你吃这些了。”
陆清则总觉得他嘴里这个“太虚”指的是其他什么，但昨晚的事让陆清则发现，他好像真的有点太虚了。
静默了一下，陆清则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碗勺接过来，自己低着头一口口吃了。
他眉目淡淡的，吃得有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宁倦看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想了想，转身去外头又吩咐了一下。
不过一会儿，宁倦变回来了，手上端着个碗，碗里气味香甜，是碗糖蒸酥酪。
“吃完了就能吃了。”宁倦诱惑小孩儿似的，“还有蜜饯。”
陆清则看一眼那碗糖蒸酥酪，突然就想起，宁小果果刚和他认识那会儿，关心他都关心得别别扭扭的，看他喜欢吃什么，就偷偷让人每顿都准备着，还不让人说，戳破了就恼羞成怒，张牙舞爪的，是头不知道收敛爪牙的小狼。
再看看面前这个强势英俊大号的宁果果，一时感慨万千。
一转眼，居然就这么大了。
宁倦感觉他的眼神有些异样，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担心自己的形象不佳：“怎么了？”
陆清则再想想昨晚发生的那些事，又微微叹了口气：“没什么。”
只是突然觉得，他有些禽兽。

第八十七章
陈小刀在陆府待了两日，心里忐忑不已。
陆清则回宫之后就没动静了，他只打听到些隐隐约约的消息，似乎当真出了什么乱子，现在守备愈发严密，之前那位给他行方便的统领也联系不上了。
陈小刀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林溪拨了一队亲兵护送他回京，但其他人都去了武国公府，他待在陆府，也没法和其他人取得联系。
他也算是上过战场的人了，能察觉到陆府周围有人守着，愈发不安。
不管陛下是不是真的出事了，但毫无疑问的，陛下肯定发现他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了。
以为公子又要离开，陛下会是什么反应？
还有那位统领……
陈小刀纠结了两日，干脆决定，若是明日陆清则还没回来，他就离开陆府。
被抓回去了，总比煎熬地等着消息强。
第三日，陈小刀深吸一口气，跨出了陆府的大门。
果不其然，跨出了那道门槛，立刻就有人上前，将他一把薅走，带向了宫城。
完了。
怎么是往宫城的方向去？
要是被带去北镇抚司，好歹他和郑指挥使关系不错啊！
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陈小刀一想到可能面対陛下那张冷漠的脸庞，还是有点发怵。
外头都说，陛下麾下一头恶犬郑垚，悍匪似的能止小孩夜啼，他真切地觉得，说出这些话的，肯定是没见过陛下。
也不知道公子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陈小刀心里打着鼓，跟着几个侍卫进了宫，难得没跟人叭叭着拉拉关系。
一路被带到了寄雪轩外，几个侍卫才放开他，示意他自个儿进去。
陈小刀也听说过寄雪轩，外面都说，陛下为新后专门修葺了一座宫殿，夜夜宿在此处。
他怀着满心的忧虑，惶惶不安地走进去，便见到正端着碗药，从厨房那边过来的长顺。
俩人一撞见，长顺上下看他一眼，不阴不阳地扯了下嘴角：“陈大人，您可真能耐啊。”
陈小刀见他端着药，生怕自己害了陆清则，心里更加不安：“公子怎么了？陛下有没有対公子做什么……”
长顺故意摇头一叹，把药碗塞他手里：“随咱家进去吧。”
陈小刀紧张得浑身紧绷，端着药跟着长顺进了屋。
屋里弥漫着股淡淡的苦涩药味儿，但是和他想象的可怕场面不同。
三日不见的陆清则正靠在榻上，身上搭着件外袍——宽大空荡，看起来不像他的，除了脸色苍白了些，精神看起来也还成，手里翻着本奏折，偶尔蹙着眉低咳一声，不像是受过什么……刑罚的样子。
皇帝陛下身上的外袍则不知道去了哪儿，坐在一旁，批阅着奏章，听到脚步声，也只是淡淡看来一眼：“怀雪，该用药了。”
屋子里铺着厚软的毯子，陆清则专心看着手里的折子，都没注意到脚步声，抬头发现陈小刀，微微一笑：“小刀来了？”
……
您二位这是什么情况？
陈小刀懵懵地看了眼长顺，试图得到解答，长顺垂着脑袋，不搭理他。
陈小刀只好自行行了一礼：“下官见过陛下。”
宁倦凉凉淡淡的眸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瞬。
陈小刀搞出来的这一出虽然让他极其火大，但换个角度思考，若不是陈小刀，陆清则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突破那一丝防线。
“平身罢。”
宁倦心底的最后一点气也消了，重新将视线落回面前的奏章上。
朱红的笔无情一划，驳回。
怎么看起来还挺和平的？
陈小刀还是有点发蒙，但听到陆清则又掩着唇低低闷咳了声，连忙把药送过去，揪心不已：“这天也不冷，公子怎么又受风寒了？”
莫不是那晚上他请陆清则出来会见时，途中吹风受凉了？
听到陈小刀关切的询问，陆清则顿时有点说不出的羞窘，含混道：“晚上着了凉，不打紧。”
还能是因为什么？
温泉池里的水再暖和，大晚上玩水也容易受凉。
昨日刚醒来时，他人还好好的，到下午就有点发热了。
本来昨日就想见陈小刀的，也被宁倦制止了，喝了药又烧了一晚上，今儿才退了点热。
他整个人都蔫了，拉着他玩水的罪魁祸首人倒是好得很，半点毛病也没有。
宁倦试图把药接过来，亲手给陆清则喂药，陆清则哪看不出他的意图，拍开他的手，把药接过来，屏息一口气灌了，才起身道：“我和小刀去隔壁暖阁里说说话，陛下先自个儿处理奏本吧。”
宁倦拧了下眉，他不喜欢陆清则和旁人单独待着，尤其还是背着他说话。
在陆清则起身越过宁倦，准备下床的瞬间，陈小刀清晰地看到皇帝陛下半眯起了眼，像头盘算着将嘴边的猎物叼住咽喉的狼，仿佛下一瞬就会横腿一挡，趁着陆清则被他绊倒时，将人扯进怀里囚着。
他心里一惊，但最后宁倦还是没动弹。
一切似乎都只是他的想象。
陆清则稳稳地站到地上，踩着特制的拖鞋站稳，顺势皇帝陛下不太高兴的脑袋，安抚道：“一会儿再回来陪你。”
宁倦的脸色转阴为晴，乖乖地“嗯”了声。
陈小刀：“……”
见陈小刀有点傻眼的样子，长顺仿佛见到了昨日的自己，心里舒坦了点。
也不止他一个人看到陆大人和陛下的相处后感到震撼嘛。
他昨儿还以为，陛下那么対陆大人，这俩人真要撕破脸皮了。
没想到晚上陛下就不再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进了陆大人的屋子，也没被赶出来。
居然就成了。
……看不懂，就算他一路看下来，也还是看不懂。
长顺心里大逆不道地想，都不晓得该说是陛下终于把陆大人哄上了龙床，还是自个儿爬上了陆大人的床。
陆清则趿拉着拖鞋，跟陈小刀去了隔壁的暖阁，宁倦叫人打通了暖阁和卧房的墙，走到外间，几步就到了。
周围没其他人了，陈小刀小嘴一叭叭，秃噜出一堆问题：“公子，那晚上你回来后发生了什么？我在外头听说宫里出了事，陛下看起来不是好好的么？你和陛下又是……”
陆清则给他倒了杯茶，示意他不要激动，等陈小刀看起来冷静点了，才斟酌着道：“确实出了点事，不过暂时不打紧，我和陛下……算是说开了。”
从那晚陆清则执意要回宫，头也不回地进了宫门时，陈小刀就有那么一丝预感了，但是听到陆清则最后一句话，还是轻嘶了口凉气，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公子，你这是，答应陛下了？”
陆清则顿了顿，点了点头。
陈小刀呆滞地喝了两口茶，呐呐道：“公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陆清则隐约能猜出他想问什么，颔首道：“问吧。”
“你答应陛下，是因为陛下不愿放手，”陈小刀说得比较含蓄，没把“强迫”挂到嘴边，“还是因为……”
陆清则微垂的长睫抬了抬，温和地与陈小刀対视上：“如你所想。”
陈小刀一下卡住了。
陆清则笑了笑：“会觉得我们很奇怪吗？”
陈小刀想了会儿，感觉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摇头道：“怎么会，公子做什么都是対的。”
只是他还是有所疑虑，咬咬牙，大胆地说了出来：“可是，公子，陛下到底是一国之君，与你不同，万一往后陛下后悔自己今日的行径，随时都能抽身，纳个什么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朝中官员只会交口称赞，但您……”
陆清则知道陈小刀在忧心什么，摇摇头，抿了口茶，把嘴里苦涩的药味儿冲去，话音虽淡，却十分坚定：“若宁倦那般做了，他便不是宁倦了。”
陈小刀愣了会儿，挠挠头：“那便好，我见陛下対您的心意与爱护……的确是常人不能及的。”
略微消化了下陆清则的事，陈小刀来不及过多思考，心里陡然一悚，连忙问：“対了，公子，周统领呢？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去向陛下求求情！”
陆清则按住他：“正要和你说这事，陛下対周统领的责罚已下，降职三级，罚奉五年，昨日杖责完毕，等他稍作修养，就得发放出京。”
陈小刀心里也明白，被陛下发现此事，不治死罪已经是宽宏大量，但听着这些责罚，还是懊恼又自责：“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以为陛下发现不了的，他只是比较信我……我这就去赔罪！”
陆清则点头道：“我在陆府的私库中还有些银钱，你一并拿过去吧。”
宁倦手掌大权之后，同意了内阁大臣范兴言的提议，调整了各级官员的俸禄。
从前的俸禄太过微薄，许多兢兢业业的小官挣扎在温饱线上，从而滋生了不少贪官。
现在新的俸禄体系好了许多，但罚奉五年的影响还是颇大，养伤和一家老小的吃喝都是问题。
陈小刀是他的弟弟，周统领因陈小刀获罪，他也该力所能及地帮一下。
陈小刀拒绝了：“我有些积蓄的，而且这件事是我一人促成，公子不必有什么负累。”
话罢，见陆清则当真没什么大碍，陈小刀便出去，在宁倦那儿又告了个罪，然后领了出宫的牌子，急匆匆地去周统领家了。
陆清则等了会儿，才慢吞吞地从暖阁回到了寝房里。
他半天没回来，宁倦都要忍不住过去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跑了，见人还在，才微微松了口气。
陆清则握拳抵唇轻轻咳了几声：“我看你方才的态度，似乎是不生气了？”
宁倦眉毛一扬，不承认：“我何时生过气，昨日不就放过陈小刀了。”
不能让陆清则觉得他心胸狭隘。
陆清则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也不拆穿：“是是，你最心胸宽阔了——已经两日了，宁琮还没什么行动吗？”
宁倦感觉他前半句太敷衍了，不太满意，但还是回答道：“按他的性子，最迟明日就会有所行动了。”
陆清则“哦”了声，脱了鞋子坐到榻上，浑身都还泛着酸疼感，蹙着眉靠在大迎枕上，又拿了本奏章帮他一起看。
面前的人眉目如雪似月，带着些许病容，却不减颜色，温暖馥郁的梅香扑鼻而来，勾得宁倦蠢蠢欲动，喉间烧灼似的发渴。
但前日也就来了两次，陆清则就这副样子了，他只能勉强按捺着，像只围着勾人的肉骨头转悠，却不敢咬下去的大犬，只能趴下来，将他围在自己身边，小心地盯着。
一时没了心思看奏本，宁倦看他蜷着腿，不太舒服的样子，把他的小腿拉过来，给他按着小腿，装作漫不经意地问：“対了，怀雪，有件事我还没问你。”
陆清则被捏舒服了，应了一声：“嗯？”
“你那时候说，”宁倦在意得要命，忍到现在才问已经是极限了，“你有过一些学生。”
陆清则沉默了一下，抬起头，和善地与满脸“我就是问问，我一点也不在意”的皇帝陛下対上目光：“怎么？”
宁倦：“……有多少啊？”
陆清则沉吟了一下：“你是说叫过我老师的学生吗？那这我得算算。”
宁倦手下的动作一顿。
是有过多少学生，还需要算算？！
陆清则把从大学兼职当过家教的学生、参加夏令营教过的学生，以及带过的几个班的学生全部算进去，估摸着给出一个数字：“林林总总，几百个？”
宁倦：“……”
陆清则看宁倦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切换了不知道多少颜色，心里忍着笑，用脚轻轻踢了踢他：“怎么不按了？”
宁倦沉默地继续给陆清则按小腿，良久，冷不丁开口：“但你现在只有我一个。”
又执拗地碎碎念补充：“你还说过，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陆清则没来由地觉得这样的宁倦有点可爱。
不是从前那种，用长者目光来看弟弟，或是用老师的目光看学生而感觉到的可爱。
是另一种。
宁倦平素在人前寒漠威严，铁血冷酷，底下的人在他面前，连喘气重点都不敢。
除了他外，还有谁能知道私底下的陛下是这样的？
陆清则含笑眨了下眼，挪了挪身下的位置，稍作犹豫后，凑过去，在宁倦英俊的脸颊上轻轻“啾”了一下。
还在碎碎念证明自己地位有多特殊的皇帝陛下倏地就没声儿了，微微睁大了眼，连呼吸都凝滞了。
这是陆清则第一次主动亲他。
虽然那张柔软温凉的唇瓣只是轻蹭了一下便离开了，蜻蜓点水似的，宁倦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心尖像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情绪鼓胀。
不是情欲，要更温暖柔软。
大迎枕靠着也不是特别舒服，陆清则换了个姿势，侧靠在宁倦身上，淡定地继续翻看奏本：“宁霁微，别偷懒，书房里还搁着一座山呢。”
这也是陆清则第一次这么主动靠过来。
宁倦浑身都有些僵硬，一时反应不过来。
陆清则没得到回应，以为宁倦还在为他有过几百个学生生气，想了想，伸手顺了顺他的背，温声道：“你是不一样的。”
除了宁倦，没有人会这么执着热烈地喜欢他，他也不可能接受其他任何学生的追求。
宁倦的喉头轻微发哽，低沉地“嗯”了声，右边的身体一动不敢动的，用着左手，把剩下的奏本批阅完了。
陈小刀身份也不算特别，进宫出宫一轮，没引起什么人的关注。
除了范兴言。
三日前，乾元节夜里，陛下遇刺受了伤，暂时修养罢朝，几位阁臣每日进宫，在文渊阁议事，再由御前大总管长顺把奏本送回去。
乾元节上，范兴言就対“新后”的身份有了几分疑惑，思索一番后，着人去陆府附近盯着，果然今日就得知，陈小刀被陛下的人带进了宫里。
陈小刀是陆清则身边的人，陛下好好地突然把人叫进宫做什么？
他心底愈发狐疑，很想再见见帝后，试探一下是否真如自己所想，但眼下没机会，也只能勉强按下疑惑。
如陆清则和宁倦所料，转日里，蜀王府就有了异动。
入京的这几日，宁琮心如死灰。
那日在青楼里生生被痛昏过去后，从他醒来，便没有勇气再敢看一眼自己下面。
然而无时无刻不在剧烈发痛的地方，还是在提醒着他，他作为男人的尊严没有了。
那日青楼里一片狼藉，侍卫在地上翻找了许久，才把滚到角落里血糊糊的东西找回来，顺便和着另一样东西，妥妥帖帖地放在了宝盒里，就搁在床头。
宁琮看一眼都觉得心如刀绞。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这几日稍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陷入暴怒，见到个侍女目光偏一点，就怀疑她在看自己下面，偷偷窃笑，看个侍卫走路带风，就怀疑対方是故意炫耀自己还有那玩意。
因着他的疑神疑鬼，这几日蜀王府里被处死的人也不少，后院里飘荡着股血腥气。
而府外还有小皇帝派来监视的人。
宁琮满心怨毒的恨意，只恨京城离蜀中太远，自己带的人又不够多，受到如此奇耻大辱，也只能龟缩在王府里不能出去。
只要有机会，他定要把宁倦剁碎了喂狗，让他尝尝和他一样的痛苦滋味！
直到这一日，宁琮终于觉得有机会了。
听闻小皇帝被刺，蜀王府外监视的人变少了，他可以派人出去了。
宁琮想也不想，当即就把手底下剩余的人叫来，发号施令。
底下的人听完他的话，顿时面面相觑。
且不说现在京城各方势力汇聚，刺杀陛下会把局面搞成什么样。
重点是，陛下已经遇过刺了，防守必然更严密啊！
宁琮看他们犹豫了一瞬，神情阴冷下来：“没用的一群东西，现在才是最适合的时候，狗皇帝肯定觉得不会再有人敢行刺。都往刀锋上抹上蜀中最毒的药，我要他痛不欲生地死！”
他的脸色扭曲狰狞，猛地一拍桌：“把他那玩意也割下，给本王带回来，本王今晚就拿它下酒吃！”
下属齐齐失语：“…………”
这，不好吧。
但是最近王爷脾气愈发的狂躁，甚至还把几个最忠心的侍卫都砍了，几个下属不敢说什么，硬着头皮应声：“属下明白了。”
宁琮扫了眼这几个下属，心里冷笑不止。
看他没有了那东西，都不把他当男人看了是吧，最近的态度愈发不敬！
等回来他便把这些人全割了再杀了。
宁琮把桌上的羊皮纸丢下去：“地图本王给你们画好了，只需成，不许败。”
他从小在宫中长大，十几岁时就经常在宫里不同角落抓一些漂亮的宫女太监淫乐，身份低微的宫女太监遇到这种事，自然也不敢说什么，宫里的小道没人比他清楚。
想想自己从前快活的日子，再感受到如今凉飕飕的下面，宁琮心头阴毒的杀意愈发翻腾不休。
什么大计，什么大局，什么大业，通通都是假的，有他的东西重要吗！
他必须今晚就听到宁倦身死的消息！
下头的人不敢违逆宁琮的命令，磕了个头，收起地图，便下去准备实施刺杀计划。
天色一点点由明转暗，夜色降临后，宁琮捏着鼻子把府中医师熬的药喝了，忍着痛从床上下来，翘首以盼，等着紫禁城那边传来的好消息。
王府里没人敢说话，能不靠近宁琮就不靠近。
他们都觉得，王爷好像疯了似的，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有了动静，似乎有人穿过了大门二门，快步走来。
宁琮以为是手下的人回来了，兴奋得脸色涨红，刚踏出房门，瞳孔骤缩。
回来的不是他的手下，还是一群青衣锦衣卫。
为首的锦衣卫身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亮出牌子：“锦衣卫指挥使郑垚，见过蜀王殿下。”
宁倦手底下的恶犬，活阎罗郑垚。
宁琮的后背啥时候一阵阵发寒，扶着门框的手都在发抖，脸颊的也抽了一下：“大半夜擅闯蜀王府，郑垚，你找死吗！”
郑垚抬起脸，嘲讽地朝他露出个带着分凶煞气的笑：“蜀王宁琮意图行刺陛下，刺客供认不讳，刀上之毒，经太医辨认，乃蜀中独有——来人，把蜀王殿下‘请’回去，其余人等，统统带走！”
寄雪轩里。
周遭一派祥和，丝毫没有被刺客惊乱的气氛。
陆清则和宁倦正相対而坐，听完小靳粗略审讯的结果。
那些被宁琮派来的刺客，早就因为宁琮最近格外疯魔扭曲的行径感到不安了。
尤其是在给他们下发命令时，宁琮眼底的杀气掩都掩不住。
被抓获败露的瞬间，有几个刺客犹豫着值不值得，没立刻咬下齿间的毒药，因此这次捉了活口，更方便陆清则和宁倦的计划了。
只是稍作审讯，残留的几个刺客便招了不少，还把蜀王下令时的话原模原样地复述了一遍。
小靳说完了大概，欲言又止了下，没敢复述那些话，只低着头把状纸呈了上去。
陆清则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一起看。
只看了两眼，他就忍不住呛了一下，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不愧是宁琮，连刺杀都要搞点下三路的。
宁倦自然也扫到了那句话，脸上笼了层寒气，恶心得够呛。
陆清则感觉宁琮大概是失去了大宝贝，整个人都变态了，越想越乐，凑到宁倦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笑道：“陛下，被人惦记的滋味如何？”
“……”宁倦平心静气，把状纸丢下去，“再审，下次交上来的状纸详略得当些。”
小靳心里清楚该详什么略什么，默默磕了个头，收起状纸，逃也似的下去继续审讯了。
等人走了，陆清则也准备溜开了。
却被抓着腰逮了回来。
宁倦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色很认真：“放心，都是你的。”
陆清则：“……”
一点也不想问什么都是他的。
他掰开宁倦的手，神色自若：“宁琮已然入网，你明日也该早朝了，今晚就分开睡吧。”
不仅是因为热。
这两天一到晚上，即使不能做什么，宁倦抱着他也消停不了。
他每每不经意地撞上宁倦的眼神，都会被那双黝黑眼底隐藏着的炙热烫到。
宁倦却没放开他，反而抓住他的手指，慢慢揉动着，狎昵却不轻浮，弄得陆清则从指尖麻痒到心口。
他低下头亲了亲陆清则的手指，缓缓道：“老师。”
陆清则好久没听到宁倦这么叫自己了。
尤其是在两人间气氛暧昧难明的时候。
他不太自在地偏了偏头，眼睫颤抖：“……别这么叫我。”
宁倦伸手，强硬地把他的脸扭过来：“不许躲。”
陆清则被迫直视他，与那双漆黑的眼眸再次対上。
宁倦朝他微微笑了一下，丝毫不掩饰眼底的灼热。
“老师，接受我，就要直视我対你的全部欲望。”

第八十八章
陆清则失语了好半晌。
“直视欲望”这种事，对于他而言，实在是有点太超过了。
他自身的欲望很浅薄，但宁倦对他的欲望……直白、热烈、滚烫，强烈的渴求，每每碰触到，就像一团烈火，会将他静寂如冰雪的平静融化掉。
陆清则两辈子压着情绪太久，总觉得自己从灵魂到身体都是枯朽的。
但宁倦像是为他枯朽的生机里，注入了勃勃的旺盛生命力。
他并不排斥这种感觉，甚至是很喜欢的。
谁会不喜欢这样富有生机的烈火呢？
况且他都答应了。
所以到最后，陆清则还是没把宁倦赶走，勉强允许了皇帝陛下的陪睡服务。
不过陆清则还病歪歪的，宁倦就算下得去口，也舍不得对他做什么。
陆清则的风寒没好全，今晚还要喝药，徐恕往药中添了些安眠的成分，喝完他就有些困乏，没多久就没心没肺地睡过去了，独留皇帝陛下盯着他煎熬。
到最后，还是没忍住上嘴，在陆清则难以注意到的脖颈上啃了几口，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人睡了。
隔日，早朝恢复。
与此同时，蜀王半夜被锦衣卫抓走的消息不胫而走，席卷了整个京城。
最受震动的是来京的几位藩王，其次是鞑靼使团。
崇安帝在位时，见这么个玩意都能登上皇位，各地藩王不少起了异心，深感自己上也行，心怀叵测屯养私兵者不在少数，只是因着史大将军和卫鹤荣，才没敢妄动。
后面新皇崭露头角，锋芒毕露，这群犹豫来犹豫去，最后也没敢动手的才多半歇了火。
这几年锦衣卫四处行动，几乎遍布天下，皇帝三番两次削藩，现在又听闻听闻宁琮的消息，来京城祝寿的几个藩王心头惶惶，紧张不已，生怕刀子会落到自己头上，心惊胆战得坐卧不安，在王府里来回踱步，等着新消息。
好在很快，就打听到了宁琮被抓走的原因。
宁琮意图行刺陛下，人赃并获，刺客招供，证据充足。
几个藩王诧异了一阵，心很快就落回了肚子里，同时舒了口气。
宁琮那蠢货自个儿找死，和他们可没关系。
但同时也心悸不已。
新帝登基之后，他们没再进过京，当初除了与崇安帝血脉相近的蜀王和靖王，其余人都被卫鹤荣一力压下，言阉党之乱尚未清除，不便进京。
之后几年，也都没机会再进京城。
此次祝寿，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今的陛下。
当真是龙章凤姿，与崇安帝全然没有相似的地方。
如今的陛下如此厉害，果然还是……安分老实点好些，如宁琮那般的下场，没人想要体会。
与其他几个暗自庆幸的藩王相比，宁璟倒是有些诧异。
下属来回禀时，他正坐在湖心亭中，不紧不慢地煮了壶茶，抚了抚拇指上的玉扳指：“宁琮，两次行刺？”
下属跪在亭外，低着头道：“是的，王爷。”
“有意思。”宁璟嗅了下杯中的茶叶，“可打听到要怎么处置宁琮了？”
“暂时还未，听说蜀王已被移交入宗人府。”
按这位陛下的性格，被如此冒犯，居然没直接砍了宁琮的脑袋？
宁璟思索了下：“蜀王世子还携领着上万私兵盘踞蜀中，鞑靼又在京中盯着，这么处理着倒也正常。”
“王爷，我们要怎么做？”
宁璟提袖将浅绿的茶水斟入茶盏中，片晌，吐出几个字：“即刻把消息递去蜀中。”
使馆内。
鞑靼使团也在用着鞑靼语交流着今早的消息，间或夹杂着一些大笑声。
“如此看来，大齐的皇帝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抓来抓去，竟然抓了个自己人。”
“看他们窝里斗，真是有意思，赶紧乱起来才好。”
“三王子高招！”
被齐齐夸赞的乌力罕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得意，隐约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但又寻不出什么问题。
京城现在并不太平，大齐的皇帝第一次被刺杀后，恐怕没受什么伤，而是在等鱼上钩。
第二次那个蜀王宁琮正好撞上，倒也正常。
总之，从目前的局面来看，他成功搅了局，锅也让蜀王背上了，一切顺利。
大齐的人依旧会盯着他们，但不会盯得过紧了。
其他人还在兴头上：“燕京可真繁华啊，街上那么多人，到处都是酒楼，连男人看起来都比草原上的女人白嫩漂亮……”
“你说的是那个大齐男皇后吧？啧，早就听说大齐好男风了，没想到大齐皇帝连崽都不下了，娶了个男皇后……看那样子，弱不禁风的，忒不像个男人。”
“你这语气怎么还酸溜溜的，我问你，若是你家里有个这么漂亮的男人，你不乐意？”
“……嘿嘿。”
“等以后挥师南下，破了这燕京城，我也想尝尝皇帝的男人的滋味！”
“脑子有病吧，放着那么多女人不要，还看上个男的？长得再好看，他也不能生孩子啊，要我说，京城的女人看起来才……”
耳边的谈话越来越猖狂下流，乌力罕看了眼他们，冷下脸警告：“都安分点，现在还在京城。”
其余人话音一滞，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位三王子的母亲，好像是有一半汉人血统。
不会是对他们这般肆无忌惮地谈论大齐心存不满吧？
众人暗自嘀咕，倒也不敢再说话了。
乌力罕冷冷道：“这几日别乱动，等计划成功，拿到布防图，就离开京城。”
想想这位三王子的残忍厉害，一群人噤若寒蝉，低头齐声应是。
陆清则虽然待在寄雪轩中，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早上醒来后，他用了早膳，便悠哉哉地将锦衣卫递上来的消息整理了一番。
密信里除了各个藩王的动向，还有从西域那边传来的。
段凌光已经带着商队去了，路上颇为顺利，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准备大展拳脚。
他让钱明明递去的那份文书，给了段凌光很大的方便，想必以段凌光的能力，也能将他递去的信息利用到极致。
看段凌光日子过得还成，陆清则略松了口气。
他已经知道，宁倦为何会格外关注段凌光了。
不知从何时起，宁倦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并非原来的“陆清则”，恐怕还推测出了，段凌光也非原来的“段凌光”。
宁倦开口问他学生的事，就是捅破了窗户纸。
而他回答了，就是变相的承认。
也算是一种俩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交代。
不过宁倦昨日的态度也已经表明得很清晰了。
他并没有因为他是一缕漂泊而来的孤魂而感到害怕，他喜欢的，就是寄宿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
这让陆清则心底隐隐的不安也消除殆尽。
当初在临安府的一切，竟然只是多虑。
民间偶尔传出的所谓招魂，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陆清则默默想，那几年里，宁倦是以为他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才想让道士作法，将他带回来吗？
……真是一点也不像宁倦会做的事。
陆清则的命令与宁倦有同等效力，处理了些紧急的公务，打开另一份拆开过的密函看了眼。
鸿胪寺那个寺丞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了，下面是一份他有所接触的名单。
里面有陆清则颇为眼熟的名字。
竟然有两个他从前颇为亲近看好的下属。
陆清则微微愣了一下，又看了眼密函，确定已经被拆封过了。
宁倦早就看过这封密函了，却不告诉他，是担心他看了心里不是滋味么？
官场沉浮，能维持初心不变的人少之又少。
连卫鹤荣那样的人都差点为权欲迷失过，在宁倦登基时想要下手，更何况旁人？
陆清则无声叹了口气，为宁倦的这份体贴感到几分无奈——他只是身体弱了些，心里真没那么脆弱。
然后斟酌片刻，还是妥帖地将密函原模原样放了回去，假装自己没看过。
宁倦的心意，他收着就是。
宁倦在金銮殿上忙着，陆清则在书房里也忙活了大半个早上。
快中午的时候，宁斯越就来了。
前两日他风寒未愈，宁倦皮糙肉厚就算了，宁斯越这个小萝卜头容易被传染，便没被允许来看他，今日好不容易能来了，一大早就翘首以盼，等着安平把他带过来。
宁斯越知道陆清则身体不好，紧张兮兮地踮起脚：“父君身体怎么样了？好些了吗？我给你摸摸额头。”
陆清则配合地半蹲下来，看着小家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拍拍胸脯，放心了点的样子：“不烫，没事啦，父君不怕。”
陆清则揉了把他的小脑袋，温和地问：“殿下这两日有没有好好温习功课？”
宁斯越乖乖点头：“我都按着父君说的做了。”
陆清则笑笑道：“那我检查一下，若是没什么错，今日我就陪你出去走走如何？”
前几日陆清则就答应陪宁斯越在宫里走走了，撞着一堆事，又耽搁了。
答应小孩子的事，不做到可不成。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好动，宁斯越平时乖巧安静，从不提什么要求，但偶尔看一眼窗外路过的人，还是会禁不住流露出几丝羡慕。
听到陆清则的话，宁斯越兴奋得小脸蛋红红的：“嗯！”
然后他才注意到陆清则脖子上有些奇怪的痕迹。
从颈侧蔓延到了领口，斑斑点点的红痕。
陆清则的肤色格外白皙，凝脂般的净透，清瘦的脖子上青筋脉络隐现，那红痕就愈发的扎眼。
好像虫子咬的呀。
宁斯越惊恐地睁大了眼，虫子好可怕的，看这个痕迹好像还是只大虫子！
他忍不住张口：“父君……”
你床上好像有大虫子！
话还没说完，安平眼皮一跳，赶紧打断：“内厨做了小殿下喜欢的糕点，小殿下早上想着来看陆大人，都没吃什么，待会儿怕是饿了，要不要现在吃点？”
小孩子的注意力容易被转移，宁斯越摸摸瘪瘪的小肚子，点头。
确实饿了。
陆清则有些疑惑地扫了眼安平。
急急忙忙的，有什么不妥吗？
安平干笑了声，抱起宁斯越，飞快溜出房间：“糕点放凉了不好吃，奴婢带小殿下去厨房看看。”
开什么玩笑，必须阻止！
一大早上众人察觉到陆大人脖子上的痕迹后，就没敢再多看一眼，要是给小殿下点破了，晚上陛下进不了陆大人的房间，他们轻松悠哉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陆清则思来想去，也没感到有什么不妥，便干脆没放在心上，趁着宁斯越去吃东西，回屋里换了下衣裳。
下面的人知道他一会儿要出去，送上来的是件圆领袍服。
陆清则：“……”
外面天也不冷吧？
宁倦的吩咐吗，怕他又着凉了？
陆清则感到一丝疑惑，但也没多想太多，还是穿上了。
等宁斯越回来，吃得小嘴和肚子鼓鼓的，已经忘记虫子的事了。
考察完宁斯越的功课，陆清则便领着小萝卜头，在几个侍卫的保护下，出去转了转。
宁斯越进宫时颇为匆忙，来了半年，也只去过寄雪轩和学堂，不敢任性提去其他地方，但在陆清则面前，就很放得开了，往哪儿都想去溜达溜达，什么都想看看，看到什么都想问问。
陆清则对乖巧的小孩子一向宽容，宁斯越问什么，他都能答得上。
不知不觉就越走越远。
几日不上朝，朝会就久了些，都中午了，早朝才散。
陆清则隐约能听到金銮殿那边的声音，注意到已经走得越来越偏了，拍拍宁斯越的小脑瓜，和他打商量：“今日只在宫里转转，下次再带小殿下出宫走走，我们回去吧？”
听到有下次，还是去外面，宁斯越哪会不同意，点头如捣蒜：“好！”
陆清则带着他，转身欲离开，身后突然传来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殿下请留步！”
陆清则略微一顿，转过头。
是范兴言。
范兴言似乎是远远看见他们，急急跑过来的，平复了下呼吸，赶紧行礼：“微臣见过殿下与小殿下。”
乾元节那晚，范兴言就叫住过陆清则，一脸的欲言又止。
陆清则心里有点了悟，笑了笑：“范大人无需多礼，有什么事吗？”
他没有刻意压着声音，只是这两日风寒，声音较之往常，有些许沙哑。
但即使如此，范兴言还是听得微微一震，熟悉感铺天盖地涌来，让他愈发确认了自己心中所想，咬了咬牙，试探着开口叫：“怀雪？”
陆清则望着他没应声。
沉默蔓延了几瞬，范兴言眼眶微微发热：“究竟是……”
当年因陆清则的死讯备受打击的人不少，他也是其中之一。
若不是朝中那些人咄咄相逼，陆清则的下场何至于斯？
分明都是十年寒窗苦读，百里挑一才走进朝堂的，却偏偏那般盲从有心之人的恶言恶语，对一个无辜的人毫无下限地攻击抹黑！
没想到竟然能有再相会的一日。
朝中关于陛下与帝师的流言不少，他往日听听便算了，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可是陆清则好好地回来了，其余的东西，范兴言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忽略。
那些难道有清正直臣被泼脏水围攻而死可怕吗？
陛下和怀雪还未昭告天下，或许就是怕朝中再次兴起那般风浪吧。
范兴言心里复杂又煎熬，陆清则不仅是他的朋友，还数次施恩于他，是他的伯乐，他的恩人，看陆清则不承认身份，他心里不忍。
从察觉到陆清则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心底就生出的念头在这一刻愈发清晰。
不论陆清则是如何回来的，他都没有必要隐姓埋名，他要为陆清则重临京城帮一把忙。
陆清则看着眼底的光逐渐坚定的范兴言：“……”
怎么了这是？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应下范兴言的话，范兴言忽然又严肃地朝他行了一礼告辞，旋即转身就走，健步如飞，叫都叫不住。
很有点当初被陆清则拜托后，转身拔腿就跑回家写折子的气势。
陆清则张了张嘴，摸不着头脑。
范兄怎么忽然又热血沸腾了？
他还没琢磨清楚，宁斯越忽然激动起来，腾地就站直了：“儿臣见过父皇。”
陆清则抬抬眼皮，果然就看到宁倦在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过来，衮服旒冕，气度尊华，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只有俩人视线相交。
他眼底露出几分笑意，朝宁倦点了下头，宁倦就忍不住走快了几步，平淡地嗯了声：“你父君身子才好，缠着他做什么，回去读书。”
宁斯越小脸一垮：“是、是，父皇。”
陆清则还想为宁斯越说说话，就被宁倦牵住了：“朕召了徐恕进宫，让他再给你看看。”
“……”陆清则决定先给自己说说话，“一个风寒罢了，已经好了，还请徐恕来？至于么。”
每天早上一碗调养身子的药，已经让他的早晨充满了苦涩。
不想再喝了。
“就看看，不给你另加药。”
宁倦哄着他坐上轿子，宁斯越则被侍卫抱上了步辇，得去学堂读书。
宁斯越都坐稳了，忽然想起件事，咬着手指腾地回过头。
等等，父君被虫子咬了啊！
不过，那么多咬痕，还很显眼，父皇会发现的吧？
宁斯越思索了下，蹙着的小眉头又松开了，点头想，父皇那么在意父君，肯定能发现的。
回寄雪轩的途中，陆清则就顺势将早上处理的事务与宁倦谈了谈，特地避开了那封带着名单的密函。
宁倦听他说完，点头：“怀雪处理的，我都放心。”
心里却是微微发紧，昨晚收到的密函好像也搁在书桌上，陆清则看到了吗？
他不想让陆清则为了那几个人难过或者生气。
但看陆清则面色如常，也未谈及那封密函，应该是没看到。
宁倦松了口气，心里又开心起来，说起早朝上的事，还有宁琮的问题。
宁琮现在已经被带去了宗人府关着。
待到京城安定一些，宁倦不会留他的命，蜀中那边的后患也要早日铲除。
宁倦在外人面前不显山不露水，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在陆清则面前，就不怎么遮掩了，像条摇着尾巴的大狗，心情好的时候尾巴摇来摇去，心情不好的时候耳朵又会耷拉下去。
陆清则清晰地看到他从微微紧张到松弛愉悦，心底暗暗发笑。
既然宁倦这么高兴，他就更不可能提那件事了。
回到寄雪轩，没等多久，徐恕就过来了。
徐恕依旧没领受太医衔，不过有自由出入太医院的权力，在城中开了家药铺，平日里就琢磨些疑难杂症，改善改善药方，有时候还会离京一段时日，四处走一走，找找新药材。
如果在京城的话，徐恕就会时不时应召进宫，给宁倦看看病。
现在陆清则回来了，徐恕负责的人就又多了一个。
徐恕先给宁倦请了脉，半晌，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陛下的脉象，比前些时日平稳了许多。最近还频频失眠、常犯头疼吗？”
宁倦摇头。
徐恕忍不住看了眼陆清则。
他都搞不定的病，陆清则一回来居然就好了？
就说是心病吧，不是他的问题！
皇帝陛下的身体过于康健，徐恕问完话就说不出什么了，又给陆清则把了把脉。
陆清则嫌天热，回来就把领子扯松了些，徐恕眼尖，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点显眼的痕迹，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放开手，扭过头，直言不讳：“陛下，房事别太频繁，陆大人身子虚，受不住的。”
陆清则猝不及防，差点呛到：“……”
宁倦面不改色：“没其他问题了？”
徐恕丝毫没注意陆清则那一瞬间难得变幻的脸色，老神在在地道：“风寒痊愈了，其他的和从前差不多，平日里多注意注意。现在陆大人的身子，已经比三月前好些了，适当控制一下频率还是可以的，我的药是顶好的，要坚持喝，换三个月前，陆大人可能都承不住……”
陆清则深吸了口气，“当”地放下茶盏，温柔地笑道：“徐大夫，说完了吗？”
徐恕察觉到他话里的不善，啧了声。
都是事实，怎么还不让说呢？讳疾忌医啊。
宁倦也意识到了，再让徐恕口无遮拦地说下去，他今晚可能就进不了陆清则的屋了，立刻打住，把徐恕这尊大佛给送走了。
到晚上的时候，宁倦沐浴完就赶紧先钻上陆清则的床，免得被陆清则记仇赶走。
陆清则的确有点想赶人，结果掀开被子，看到皇帝陛下一大只横在那儿，板起来的脸就绷不住了，啼笑皆非地踢了他一下：“出息。”
倒也没继续赶人了。
宁倦知道陆清则身子不好，现在恐怕都还没恢复全。
但是知道是一回事，身体的躁动是另一回事。
皇帝陛下才二十二岁，前几日才开了荤，叼着心心念念的人爱不释口，被踢一脚都觉得是诱惑，晚上抱着陆清则哪能安分下来。
陆清则往常闭上眼，不消片刻就能睡着，今晚被皇帝陛下揉来弄去的，弄得也有些发躁，无奈地吐出口气，翻了个身面对宁倦，声音很低：“快三更天了，你到底还睡不睡了？不睡滚去睡罗汉榻。”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从窗格透进的浅薄月色，被薄薄的纱幔筛过，朦胧地落在床上，柔和的光影似是融在一起，分不开彼此。
过滤过的光线再落在陆清则的脸上，有种奇异的圣洁感。
他开口时的温热气息喷洒在喉间，宁倦的喉结不由抽动了一下，有点委屈，嗓音喑哑：“我睡不着，老师。”
俩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气氛暧昧旖旎得简直能滴水。
陆清则一听到这个称呼就耳根发烫，轻轻吸了口气：“那你想做什么？”
宁倦想了想，低下头，在他耳畔厮磨：“像从前那样帮帮我好么？老师。”
陆清则现在还不适合，但他适合呀。
陆清则闭了闭眼：“……都让你别这么叫我了。”
“好不好嘛？”
怎么还撒娇的。
皇帝陛下的威严何在？
陆清则最吃不住的就是宁倦示弱撒娇卖乖，在黑暗里和那双狼似的炙亮眼眸对视片晌，自暴自弃地想，不是说要直视吗，那就直视这狼崽子的欲望吧。
现在都不习惯的话，以后日子还长呢。
他合上眼睫，微不可查地点了两下头。
宁倦浑身的血液都似在发烫，立刻抓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他摸索，声音里含着笑：“老师，那年中秋过后很久，我才发现，你其实也生疏得很。”
“……”陆清则面无表情道，“闭嘴。”
宁倦不肯闭嘴，不依不饶地问：“老师平日里会想着谁？”
有完没完了？
最开始不愿意叫他老师，养熟了才肯叫，后来又不肯叫他老师，想撇清师生关系。
现在他愿意不以师生身份相处了，这小兔崽子反倒又开始叫了。
让他叫的时候不叫，不让他叫的时候半点不消停。
陆清则有点恼，手上力道重了点，宁倦轻嘶了下，低低闷哼了声，把陆清则抱在怀里，下颌抵在他头上，止不住地笑：“怎么都这么多年了，老师还是这么生疏？”
陆清则费着力，还要被这么羞辱技术，恼怒地张口就想骂一声，宁倦找准机会，趁机低头含住他的唇，缠着他接了个绵长的吻，又叼着他后颈，磨着那道越来越浅的咬痕，就是不咬下去，腻腻歪歪的。
陆清则被弄得一身汗，忍无可忍威胁：“你是不是想像宁琮一样？”
宁倦转到他耳边，含笑道：“你才舍不得。”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跟说什么秘密似的，小声道：“怀雪，你有反应了。”
陆清则浑身都僵硬了。
他自诩清心寡欲，从来不会沉湎这方面的事，除了宁倦外，他都嫌弃脏。
怎么会？
宁倦察觉到他的僵硬，抚了抚他的背，嗓音低沉：“别怕，怀雪，对喜欢的人有爱欲才是正常的，不是吗？”
“多多对我产生这样的私欲吧。”
宁倦像在蛊惑着什么：“换我帮你了。”
陆清则仓促地别开头，想要拒绝：“不用，我……”
“别躲。”宁倦看他慌乱的样子，怜惜地在他耳边亲了亲，“我也想让你舒服。”
陆清则向来抵抗不住宁倦的攻势，微弱的抵抗很快便被击溃了。
在陌生的感觉来临时，陆清则浑噩的脑子里跳出个念头：
……怎么，貌似，宁倦说他技术不行，真有几分道理？
等到陆清则因为承受不住，眉尖深蹙着半昏迷过去时，宁倦才平复了如雷的心跳，没有为自己的步步紧逼感到愧疚。
在床下他可以都听陆清则的。
但在床上陆清则得听他的。
再听话的狗狗也是吃肉骨头的，不是吗？

第八十九章
隔日醒来的时候，陆清则脑子还是晕乎的。
活像被生生烧灼得融化了，又勉强拼凑到一起，嘴唇和后颈都在隐隐约约发着痛。
当真跟条狗似的，逮着他就不肯松口。
陆清则虚弱地爬起来，随即发现，不仅身上清清爽爽的，昨晚弄得乱七八糟的床褥也不知何时换过了。
皇帝陛下哪用得着亲手换床褥。
那是谁换的？
陆清则闭了闭眼。
算了，只要他闭上眼，就不用去细思这件事。
等到宁斯越像往常一般，来寄雪轩读书时，就惊恐地发现，父君似乎被虫子咬得更厉害了！
不仅咬出了红痕，还有些青青紫紫的。
宁斯越咬着手指纠结。
他跟安平说了这件事，安平笑眯眯地说父君怕虫子，不能在他跟前说。
那就……不说了吧？他也好怕虫子呜呜。
昨日就算了，今日宁斯越怎么还是盯着他看？
陆清则敏感地发现不对，让宁斯越先背着书，顺手在屋里找到面打磨精细的铜镜，仔细照了照自己。
这才发现，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不知何时布满了充斥着占有欲的吻痕，他的肤色本来就白，掐一下都容易留下青痕，三五日才消得下去。
脖子上这规模，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不是每晚上啃几口，都留不下来。
他这两日就是这么顶着一脖子吻痕见人的。
“……”
陆清则深深吸了口气，在心里骂了一声。
狗皇帝。
当晚自信满满的皇帝陛下没能进入陆清则的屋子，直到那些痕迹消失了，陆清则的火才消了下去。
宁琮被抓入宗人府一事，无人敢置喙——锦衣卫当天就在蜀王府里搜到了蜀中独有的秘毒。
就搁在宁琮书房墙上的暗格中，秘毒抹在当晚行刺的刺客刀上，见血封喉，其心可诛。
次日，锦衣卫得了陛下的令，彻查整个蜀王府。
几个锦衣卫在搜查的时候，发现宁琮床头上放着个锦盒，以为里头放着什么宝贝，兴冲冲地抱着跑去找郑垚：“老大，你看，我们找到了好东西，这么豪华的盒子里，你说会是啥好东西？”
郑垚抻着脖子凑过去看：“打开看看。”
发现锦盒的锦衣卫满脸笑容地，当着十几人的面打开宝盒。
看清里面的东西，现场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
郑垚那张煞神脸头一次有了几分扭曲，笑骂了声：“滚你娘的，你找到的好东西，归你了！”
周围一阵哄笑。
众人震惊地传阅了一番，感觉这玩意也不好交上去。
到最后怎么处理的，郑垚也不清楚，因着这一出，京城又闹了几日的风风雨雨，曾与蜀王走得近的人都被带去了诏狱审问，忙得很，哪有空管宁琮的宝贝去向。
刺客抓着了，宫城的守备便比从前要松了一点。
鸿胪寺右寺丞房新禄，在人才济济的京城并不起眼，三十多岁了，也只混到个从六品小官，领着点不高的俸禄，带着一家老小挤在旧宅中，当今陛下虽雷厉风行，手腕铁血，但日子却还是比崇安帝时过得要好些。
房新禄为人谨小慎微，性格和善，不争不抢，与同僚相处一向很融洽，十分老好人。
所以在招待不好相处、看起来仿佛能吃人似的野蛮鞑子时，其余人干脆就把他推了出去，让他负责与鞑子来往。
左右房新禄还会鞑子语，理由充足。
最近京城颇乱，鞑靼待在客栈里也没怎么出来，出奇地配合朝廷，眼下刺客主使抓到了，京城炎热，上头便让人送点消暑慰问的东西去客栈，以平招待不周。
自然也是房新禄负责。
房新禄依旧笑呵呵的，没有拒绝，将东西带去客栈，态度平平和和的：“这是陛下派人送来的消暑物件，东西都在里面了，京城天热，诸位可以用上。”
几个鞑靼使臣被关在客栈里多日，早就不耐烦了，闻声其中一个络腮胡一拍桌子，竟抬手就将手边的茶水泼了出去，正正泼在房新禄脸上。
这些鞑子在京城都敢这么放肆，挑衅大齐的颜面！
随同而来的其他人心里倒嘶一声，想说什么，面对这么一群人高马大的鞑子，又敢怒不敢言，万一说错了什么，得罪了人，破坏了两族关系，锅还得他们来背。
乌力罕故作不悦地剜了眼那个络腮胡：“还不道歉。”
络腮胡耸了耸肩，随手将房新禄一扶：“真是不好意思，手抖了。”
房新禄依旧满面和气的笑，擦了擦脸上的茶水：“不妨事的。”
其余人不免一边感到几分愧疚，一边心生鄙夷，又觉得房新禄懦弱，丢了大齐的脸。
等到大齐的人走了，乌力罕打开大齐送来的冰鉴，从里面掏出了一卷羊皮纸。
是大齐最新的舆图，上面划定了最新的边疆布防。
方才泼茶水那人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那伙大齐官员里有三王子联络的人？这就是大齐的布防图？”
乌力罕没有立刻回答，在心里将这些年打探到的一点大齐边防设置一一对上，心里那丝怀疑才被打消了大半：“八九不离十，即刻将舆图秘密送出京城，我们也抓紧时间，准备离京。”
尽早回去，有所行动，才能打得大齐措手不及。
否则等大齐的皇帝发现不对，这张交易得来的舆图也就没用了。
乌力罕此番冒险亲自来大齐，也是为了观察一下，如今的大齐是个什么模样。
探查了一段时日，如他所想，大齐经手了崇安帝霍霍后，在各方面都有所折损，鞑靼头上的阴影、大齐神将史容风去后，朝廷也武将零落，大多年老体衰，看起来也没什么人才。
大齐眼下正是修生养息的时候，不复从前的鼎盛。
但也在飞速地恢复兴盛。
想必再给如今的大齐皇帝十年，大齐不仅能恢复往日四方来贺的荣光，还能更上一层楼。
到那时候，再想动手就晚了。
房新禄光明正大地去见了鞑靼使臣，还受了委屈，没人会怀疑他有什么不对。
一切看起来都自然极了。
如果不是陆清则乾元节当夜离开去送小雪，回来时偷听记下了那串叽里咕噜的鞑靼语，恐怕也很难这么顺水推舟地送出假舆图。
收到下面的消息，陆清则颇感满意，宁倦下朝回来，直接来了书房，陆清则听到脚步声，抬抬眼皮，便顺道将这事与他说了：“房新禄已经将假图送去乌力罕手上了，估摸着这两日，乌力罕就要找理由离京了。”
他坐在皇帝陛下的桌椅上，用着陛下本人的笔墨，姿态相当放松，不像从前，还会刻意避一避，不想直接参与太多政事。
宁倦观赏了会儿陆怀雪赏心悦目的仪态，才跨步过去，从后边把陆清则连人带椅子的圈在里面，单手撑在桌上，俯下身看来，嗓音低沉：“我看看。”
身高腿长的青年从身后靠过来，滚热的荷尔蒙气息笼罩周身，天气本来就开始热了，陆清则这下感觉背后活像在发烫，偏了偏头：“……你让让，我把位子让给你。”
皇帝陛下装聋作哑，当没听到，目光扫过那封密信，颔首道：“想必那张图纸，已经在去漠北的路上了。”
陆清则被困在圈椅里，为了避免宁倦突然发疯咬他，只能拢了拢领子，遮好脖子，斟酌了一下，考虑到原著剧情，还是道：“上月漠北发来战报，瓦剌目前退回了防线，但我觉得，乌力罕很可能联合了瓦剌，要提前做好防范。”
宁倦低头，与他心照不宣地对视了片刻，没有问他是如此猜到这些的：“好，我今日便发急信去漠北。”
陆清则面色自若地垂下眸光，又翻开一封由西南发来的信，上面记录着最近交趾与蜀中的动向，目前一切还算太平。
他琢磨了下，询问道：“对了，还没问过，蜀王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宁倦头一低，将下颌轻轻搭在他头顶，嗅着他身上清冷的梅香，满足地享受将陆清则拢在怀里的感觉，随意道：“和蜀王一般，庸懦无能之辈，吃喝嫖赌无一不通，因目睹亲兄弟被老虎叼走的画面，受惊卧病了半年，吓成了个结巴，脑子不怎么灵光。”
若不是实在没儿子了，宁琮也不会把这个儿子宝贝成这样。
估计宁琮还想着再发发威，有生之年能生就多生几个，怎料来趟京城，作案工具就被没收了，怪不得精神扭曲之下，能说出那种话。
陆清则静默片刻，由衷地感叹道：“真是犬父无虎子。”
宁倦眉梢一扬，偏过头，蹭了下他的耳尖：“老师是在嫌弃我还不够厉害吗？”
陆清则这才意识到辐射范围过广，毕竟崇安帝比蜀王还不是个东西。
宁倦显然并不是在意被扫射到了，只是揪住个字眼在借题发挥，高挺的鼻尖蹭了蹭陆清则眼角的泪痣，在他耳边悄声道：“老师，我受伤了，晚上和我睡，嗯？已经快半个月了，恢复了吧？”
灼热的气息蹭在敏感的耳廓边，细微的痒从耳边钻到心口。
陆清则的耳朵和脖子很敏感。
他不知道宁倦是不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总是喜欢厮磨他的耳尖，啃咬他的脖子。
显然这个“睡”不是简单单纯的意思。
陆清则脑子里一阵发白，嘴唇轻微动了动：“会很疼。”
“不疼的。”宁倦连忙道，压抑着眼底狼似的凶光，继续蹭他，像只求欢的大狗，诱哄着他，“我轻轻的。”
陆清则垂了垂眼睫，良久，长睫蝶翼般轻扇了下：“……嗯。”
宁倦陡然无比期待晚上的到来。
虽然很想再得寸进尺点，但把陆清则逼太紧的话，是会被踹走的，宁倦含笑松开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他身边。
身后灼热的气息一散，陆清则反倒有些不太习惯，顿了片刻，恢复方才中断的话题：“以这父子俩的这副德行，他们与交趾的交易里，到底是谁利用谁？”
宁琮和蜀王世子不像是能主导的样子，倒像是被交趾的人耍得团团转的。
宁倦笑笑道：“谁利用谁并不重要，只要宁琮还在京城，蜀中就不会动，以交趾的国力，蜀王世子不敢动，交趾也不敢进犯。”
说得也是。
陆清则点点头，等解决了漠北，回头再平定西南，这样就不会捉襟见肘了。
——正同乌力罕所想，大齐以武开国，却重文轻武，几朝文官抱团打压武将，导致武将一代不如一代。
若不是史家几代人代代出英杰，守卫着边境，鞑靼早就冲垮了边境，南下杀来了。
而今朝中的武将大多上了年纪，年轻的武将不多，可称帅才的就更少了。
现在远在漠北守着的林溪，便是鲜少能镇守一方的帅才。
只是漠北战乱还好，若是同时再乱一方，就没那么好压下了。
原著里大齐的情况也是这样。
虽然原著的主视角是从主角段凌光身上出发的，但能从只言片语的描写中推测出，漠北战乱的同时，各地反叛军集结成群，而原著里的暴君手下没什么可用之人，只顾得上漠北，回头再看时，江山已经乱成了一片。
陆清则想到原著暴君的下场，怔然片刻，心里微微发紧，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宁倦的手。
察觉到陆清则的触碰，宁倦顺势握住他的手看过来，眼底有些疑惑：“怎么了，怀雪？”
暖乎乎的，温热鲜活。
陆清则眨了眨眼，笑了一下：“没什么。”
这是他的宁果果，他的宁霁微。
不是原著里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
陆清则无声呼出口气。
他一点也不想让宁倦上战场，但望漠北与西南不要同时乱起来。
宁倦感觉他像是有心事，但陆清则很少会倾诉心事，他再怎么急吼吼的，也撬不开陆清则看似温和柔软嘴唇，只能压下疑惑，握着他的手：“对了，朝中发生了点有趣的事，我还没和你说。”
听他的语气，陆清则眯起眼：“和我有关？”
宁倦慢慢道：“近来朝中颇有风浪，有人再度提起了帝师。”
提起帝师的清正忠良，宽和仁厚，又忆及快四年前那场针对帝师的风浪，愈发催发了许多人的愧疚。
这倒也没问题，毕竟陆清则在乾元节上露了面，不少人见到他，不免都想起了“死去的帝师”。
但问题是，又有些谣言。
一个云游道人路过京城，听闻风浪，掐指一算，说帝师非此尘世间人，是天上诸星下尘历劫，经三年前的大难后，未得圆满，应当会再次重临。
说得神乎其神的。
陆清则听得一阵啼笑皆非，抿了口茶：“不会有人信了吧？”
刚听宁倦说到前半句，他还以为真是什么得道高人，算出了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的。
后半句一出来，就知道是神棍扯淡了。
宁倦嘴角勾了勾：“怀雪高估了世间俗人。”
真的有人信了？
陆清则错愕了一阵，细细一想，倒也正常。
这个时代，只要是难以解释清楚的事，都会推给鬼神。
除了宁倦这个不信鬼神的异类，以及和他一样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段凌光外，他这些年见过的人，就没有不信的。
连陈小刀都偶尔神神叨叨的，今天嚷嚷这个庙灵，要去拜拜求菩萨保佑他身子快好。
明天见他不好，又觉得那个寺更灵，跑去捐香油钱。
“怀雪不妨猜猜，是谁在造势，想让你回来？”
陆清则不用猜也知道：“范兴言。”
他陪宁斯越出去溜达，撞见范兴言时，范兴言就猜出他的身份了。
当时看范兴言转身拔腿就跑，都来不及说上话，原来是在谋划这个。
……几年不见，当初正直到有些古板的范兄，竟也学会了这些。
宁倦微微一笑：“范兴言做得不错，我本意也是准备用这个方法，与他的稍有偏差罢了。”
“你准备怎么做？”陆清则眯了眯眼，猜到了三分。
“老师在外应当听说过，有得道高人给我卜过一卦，说我命格带煞，需要一个命格相合之人，才能镇帝命、镇国运。”
陆清则：“……”
果然。
不愧是皇帝陛下，比范兴言还能吹。
但这么吹出去了，陆清则再“死而复生”，甚至与宁倦结为夫夫，震动就不会那么大了。
宁倦不想再发生几年前那样的风波了，这是最好的法子。
宁倦盯着陆清则的眼睛：“怀雪愿意我这么做吗？”
他只要这样放出声，往后陆清则就与他彻底绑在一起了。
他愿意赌出他的一切，求得陆清则一颗真心。
陆清则安静片晌，与他勾了勾手指，淡红的唇瓣弯了弯：“那又有何不可？”
与俩人猜测的差不多，几日之后，被排除嫌疑的藩王先拜别出京，逃命似的赶紧回封地了。
随即乌力罕进宫求见，拜别天子，准备回漠北了。
乌力罕来乾清宫求见时，陆清则也在南书房内，近距离地打量了几眼这个鞑靼实际的掌权者。
之前在乾元节上，乌力罕两次败在宁倦手上，之后就没再进宫，暗中还派了刺客——足以见得，乌力罕睚眦必报，且气量并不算大。
不过如今还没撕破脸皮，乌力罕在宁倦面前又露出了一副恭谨和顺的模样，笑着道：“我少时也曾随父王来过大齐，如今再来燕京，依旧如记忆里一般繁华，叫人心驰神往。”
陆清则眉梢微动，隐约想起点什么，故作不知：“我隐约听说，三王子似乎还有个汉名？”
这个大齐的男皇后，在大齐皇帝心里的地位显然颇不一般。
不仅能出现在南书房，竟还开口插话，看皇帝的样子，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乌力罕心里颇感意外，看了他一眼，和和气气道：“是先帝赐名‘修永’，愿修我两族永宁之意。”
宁倦不轻不重地“哦”了声：“先帝为何要赐汉名给三王子？”
汉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赐的，而且还沾着皇姓。
那时候的崇安帝还挺年轻，脑子没后来糊涂吧。
乌力罕沉默了一下，眼底闪过丝冷意，面上依旧带笑：“陛下有所不知，我母亲曾是宫廷中人，带有鞑靼血统，与我父王一见钟情，我父王求娶母亲，将她带回鞑靼生下了我，我身上也流淌着汉人的血。”
这话多少是有些含蓄了。
当年的实情是，鞑靼老可汗当年来京朝圣，酒过三巡，在宫廷里闲游散酒气，撞见个会说鞑靼语的貌美宫女。
在京城做小伏低，老可汗自然不爽，醉醺醺中，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王庭里，便强暴了那个宫女。
酒醒之后，老可汗才发现自己酿成了大错，只得硬着头皮，求娶了那个宫女，将她带回了鞑靼，随即便将她视作自己的耻辱，弃之如敝屐。
这也是乌力罕从小就不受待见的另一个原因。
这也是丑闻一件，还是高祖时候的事。
陆清则猜测，乌力罕应当抹去了细节，宫里也没有留下文书记载，紫禁城内伺候的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也难怪宁倦不知道。
原著里只交代乌力罕的母亲有汉人血统。
没想到和大齐宫廷还能扯上点关系。
陆清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闲杂的话说得太多，乌力罕心里已经开始不耐烦，他扫过皇帝的宝座，按下眼底的炙热，说出来准备好的说辞：“如今草原上牧草繁茂，是最适合放牧的时候，我们也该回去了，此番来京，多谢陛下的盛情款待。”
宁倦的话很少，闻言才淡淡应了声：“既如此，朕也不便多留，三王子回去后，代朕向老可汗问候。”
乌力罕以手抚胸，行了一礼，这才离开了书房。
乌力罕走后不久，靖王宁璟也来拜别。
整个寿宴到现在，宁璟的态度一直恭恭敬敬的，按兵不动，旁观着事态发展，没有插足过什么。
陆清则对宁璟的了解最少。
他在外游走时，去过宁璟的封地，待了一个月余，宁璟出身不好，封地也不大，但治理得井井有条，在当地口碑甚好。
此人的虚实难测，唯一能确认的就是，比起宁琮，肯定是宁璟要更为难缠。
可惜没能找到合适的理由把宁璟扣下来，对宁璟下手，只会惊扰其他藩王——靖王都那么恭敬了，陛下还对他下了手，他们其余这些人，焉有安生日子？
陆清则颇感可惜。
他总觉得宁璟不会是什么安分的人。
随着鞑靼离京，藩王也各回封地，京城又重归了风平浪静。
唯一热闹的，就是有关帝师的各路神棍消息，逐渐开始深入人心。
六月，京城在干旱许久后，终于下了端午后的第一场雨。
陆清则试图把宁倦戴了许久的五彩绳剪断丢走时，宁倦抵死不从，英挺俊美的皇帝陛下像个小孩儿似的，把手藏在背后，陆清则拿着剪子，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手伸过来，明年又不是不给你编了。”
宁倦不悦道：“迷信那些做什么，一条绳子罢了，哪能当真祈福纳吉？”
“一条绳子罢了，”陆清则点头，“所以你把手伸过来。”
“……”
宁倦被陆清则拉过手，蹙着眉看剪子靠近自己心爱的五彩绳，正不忍卒看，外头忽然有人踏着急雨而来：“陛下，有急报！”
“第一封是漠北急报，鞑靼联合瓦剌，十万大军突袭漠北防线。”
第一封？
陆清则的动作略微一顿。
来报的暗卫浑身湿透，水滴滴答答而落，他跪在地上，将护得好好的急报递上：“第二封急报是从西南发来。”
“蜀王世子联合交趾，反了！”
陆清则眼皮一跳，手下锋利的剪子“咔嚓”一声。
五彩绳应声而断，无声坠落在地。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第九十章
漠北之乱，完全在陆清则和宁倦的意料之中，提前就安排好了一切。
但西南之乱，就略微有些出乎意料了。
蜀王意图行刺天子，证据确凿，不仅蜀王，他这一脉都要受牵连，负责前去蜀地的钦差前几日才带着圣旨出发，现在还在路上。
就算蜀王世子提前得到消息，知道了蜀王在京城的情况，按照他的性格，也不可能这么干脆利落就反了。
——除非，此人并不像传闻里那般愚笨无能。
厚积如沉墨的滚滚阴云里，冷电豁然撕开一道裂隙。
陆清则有些发怔，宁倦及时探手，接过坠下的五彩绳，两指拎着断绳，伸手一丢。
被剪断的编绳被远远抛出去，落到水沟里，顺着雨水被冲走，很快没了影子。
陆清则略微吸了口气，搁下剪子，接过两封急报，递给宁倦一封，拆开来看。
信上的奏报就要写得清楚一点了。
三日之前，交趾出兵，镇守西南的云滇王措手不及迎战，被身边之人背叛，推下城墙摔死，西南总兵也被蜀王世子宁晟暗害。
不过数日，交趾大军与宁晟的私兵汇集，横跨云滇，一路上招兵买马，强征百姓入伍，百姓不敢不从，无奈化身为寇。
西南本来就乱，这下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平头百姓无力反抗，如今听闻叛军消息，就赶忙逃往了黔中，但黔中的兵力微弱，要抵挡交趾与蜀王的私兵，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宁倦扫了眼漠北的奏报，又凑过来看了看西南的情况，略一沉吟，低声道：“漠北捷报，鞑靼与瓦剌大军吃了大亏，折损上万兵力，但乌力罕不算蠢，吃了一次大亏后，大概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
史大将军在时，鞑靼与瓦剌听到他的名号便先气弱三分。
而现在漠北守帅是史大将军之子史息策。
连鞑子都知道，史大将军的儿子走丢了十几年才找回来，他们自然不会惧怕。
陆清则冷静地道：“鞑靼和瓦剌联合之势，不可轻估，纵然目前大齐占上风，漠北的守将也不能调开。”
而朝中的武将又大多年老体衰，不便远征西南。
这一点两人都很清楚。
宁倦没怎么迟疑：“怀雪，我准备亲征西南，平定叛军。”
他不可能放任西南战乱而置之不理。
陆清则张了张嘴，脑中有那么几瞬是空白的。
他并不想让宁倦上战场，但如今的情况下，宁倦不得不去。
战场上风云莫测，危险重重，即使他相信宁倦的能力，原著里宁倦的结局也让他头顶有挥之不去的阴影，可是那些东西又无从说起。
半晌没听到陆清则的回应，宁倦的视线从急报上移开，才发现陆清则望着他，眼底的神色有些许复杂，没有一贯的从容沉静。
“怎么了？”宁倦握了握他的手，发现有些冰凉，便干脆两只手焐着他的手不放。
陆清则安静半晌，没有吐露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忧，摇头道：“没什么，情况紧急，即刻召集阁臣商议吧。”
五位阁臣、兵部、户部尚书等重臣，以及一干武将冒着冷雨，很快赶到了南书房。
抵达的时候，皇帝陛下正负手站在窗边，遥望着西南方向。
注意到陆清则也在南书房里，众人顿时有些腹诽——南书房乃是平时陛下召集众臣议事之地，这花瓶怎么也在这儿？
但当着陛下，众人也不敢说什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见陛下没有开口的意思，范兴言斟酌着开口，谨慎地问：“不知陛下召集臣等，有何要事？”
宁倦这才转回身，略抬抬手指。
伺候在一旁的长顺躬身将两封急报递到几个阁臣手中，让他们传阅了一番。
看清上面的内容，霎时人人脸色剧变。
大齐内部的情况如何，他们都是晓得的。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谁有平定西南之能？”
“魏将军或许有一战之力。”
“魏将军上月才因旧伤复发，现在还躺在床上难以动弹，我昨日才去造访魏府，他下半身都没甚知觉了，如何上战场！”
“若是漠北能早点平定，或许史小将军能……”
“胡闹，且不说漠北要何时才能安定，就算漠北安定，击退了鞑靼与瓦剌，也不能无守将！”
“我一直听闻，蜀王世子与蜀王一脉相承，都是一般的……没想到……”
“唉，方才修生养息，百姓安定下来，又起战乱！”
众人头痛地议论了会儿，也没想出谁最适合领衔出战。
就朝中那些老将，奔赴西南的路途，都会让人担心他们的一把老骨头受不受得住。
宁倦淡淡看着几人商议，指节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桌面，见他们安静下来了，才平淡开口道：“朕已经决定，御驾亲征西南。”
一句话落地，把所有大臣都炸得头皮发麻，吓了一跳。
噌地一下，众人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齐声劝道：“陛下请三思！”
“陛下，万万不可！”
“西南凶险，陛下千金之躯，不可冒险啊！”
战场刀剑可不长眼，那般危险，万一出了什么事呢？
大齐等了三代，好容易等来位明君啊！
宁倦垂眸看着一地跪拜的重臣：“朕意已决，还是说，诸位能找到更合适的将领？”
一句话让所有人顿时失语。
他们方才讨论了半天，就没有合适的人选。
皇帝陛下亲自出征，自然能鼓舞士气，但是……
范兴言心里叹了一声。
当年江右水患，洪水滔天，疫病蔓延，陛下也敢深入江右，亲自将混乱的江右拨乱反正，如今西南起战乱，陛下怎可能任由下面的群臣犹豫不决，延误战机。
他看了眼旁边捧着茶盏不语的陆清则，心里猜测，在召见他们之前，陛下与陆清则应当已经商议过了。
连陆清则都无法劝动陛下，甚至是赞同的，他们又哪能劝得动？
范兴言默然一叩首：“微臣明白了，若是黔中再失陷，叛军三捷，势难抵挡。臣，支持陛下的决定。”
有了范兴言一开口，其他人静默良久，也只得跟着叩了首。
他们方才勉强接受了这个消息，宁倦又继续道：“朕已下诏，立皇子宁斯越为储君，仪式从简，待朕回来再祭告祖宗。朕离京时，由皇后辅助太子监国，内阁众臣从旁协助。”
这话一出，众人脑瓜子又开始嗡嗡了，甚至顾不得陛下的尊威，脱口而出：“什么？！”
连安静不语，在旁边抿着茶旁听的陆清则脸上也露出丝错愕。
这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
其余众人除了震惊之外，还有震怒，望向陆清则的眼神都变了。
近来京中关于帝师的流言甚多，勾起了许多人的回忆，帝师于许多人有恩，博闻强识，宽厚仁慈，他在朝中时，陛下行事也知收敛，不会太剑走偏锋。
心里越是偏向怀念帝师，大伙儿对这位男皇后的印象自然也就更糟糕。
来历不明、身份不明，空有一副好皮囊，也就借着与帝师的几分相似，迷惑着陛下！
听说乾元节那晚，几个朝臣耐不住，当面嘲讽了他一通，他都没听明白。
这么个漂亮蠢货，他懂什么，陛下竟要他来监国！
难不成陛下当真被这妖后迷惑了心智？
除了范兴言外，又扑通一声跪了一地，所有人凄凄切切地劝谏：“陛下请三思啊，皇后殿下、殿下未必通晓政事，京中事务杂乱，他……”
他懂个屁啊！
漠北与西南前线需要后方从旁调度辅助，大权交在这种人手中，陛下您不怕后方着火吗！
宁倦依旧不为所动：“朕已拟旨下诏，不必多言。”
其他人都要急死了，看范兴言没吭声，拼命朝他使眼色。
范兴言与帝师关系不错，他的话或许陛下还能听进去三分呢！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里，范兴言看了眼陆清则，长身一揖：“微臣领旨。”
所有人：“……”
眼前一黑。
陛下手腕强硬，说一不二，众人是知道的。
既然已经拟旨下诏，再想改变陛下的意思，也不可能了。
大伙儿游魂似的，瞪向陆清则的眼神愈发不善。
除了最先赞同的范兴言外，没有人服气这个新后。
但又不敢说什么。
众臣在南书房中与宁倦商议了亲征的详细事项，到了天色愈深时，才忧心忡忡、满脸忧愁地离开了南书房。
前些日子藩王和鞑靼来京，京城各方调度，三大营蓄势已久，因漠北不太平，也没有即刻撤走，正好方便点兵，仿佛冥冥之中注定了有此一劫。
陛下亲征，自然无人敢怠慢，今夜三大营连夜点兵，明日一早，宁倦就能带领大军，急行去西南。
在此之前，粮草已然先行。
等其余人一离开，安静了许久的陆清则终于忍不住拧眉开口：“方才过来的时候，你可没说，要我辅助太子监国。”
宁倦并不觉得自己先斩后奏有什么问题，他可是皇帝陛下，甚至振振有辞，相当有理：“怀雪，除了你，没有人更合适，也没有人更能让我放心。”
陆清则和宁倦漆黑的眼眸对望片刻，看得出宁倦说得真心实意，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他原本动过那么几丝心思，或许他能像从前和宁倦一起去江右那般，再度随行宁倦去西南征战。
不看着宁倦，他不安心。
但宁倦好似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干脆不和他商量，直接昭告大臣，由他监国。
他不留下来也不行了。
宁倦坦坦荡荡地转过身，拍拍自己的大腿，示意他坐这儿：“过来说。”
陆清则不搭理他，走到书案旁，低头看了眼桌上摆着的真正的大齐布防图：“我离开京城时写了封信，你应当看到了，信上让你好好改良火铳，你听话了吗？”
大齐在火药的军事利用方面，并不算高明，火铳古旧落后，限制很多，多年来也没人想到改进，宁倦未掌权时做不了什么，但宁倦掌权之后，陆清则便极力强调了火器的重要性。
研究这些，也不是为了侵略周边，开疆拓土，而是为了自保。
宁倦见他不搭理自己，决定自己满足自己，伸手一捞，陆清则还在看着边防图，就猝不及防被捞进他怀里，跌到他腿上坐着。
“……陛下，”陆清则冷冷道，“我们在谈正事。”
“坐在哪儿谈不都一样？”宁倦反倒将他抱得紧了紧，脑袋抵在他肩窝，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低声道，“我们就要很长时间不见了，我很舍不得你，你有舍不得我吗？”
陆清则还没开口，他就自顾自地自言自语：“你怎么会舍不得我呢？你烦我烦得紧，昨晚上还不让我抱着你睡，踹了我一脚。”
陆清则本来还在挣扎，试图从宁倦腿上下去，听他莫名其妙给自己盖了锅，登时好气又好笑：“你哪只眼睛看我舍得你了？昨晚那么热，抱得我出了身汗，你还好意思说——说正事。”
宁倦委屈地哦了一声，仿佛耳朵都耷拉下去了：“我听你的话，改良过了。”
这几年三大营整顿过一番，已经是他手中一股强而锐的亲兵，从前没落的神机营也重新得以整备。
陆清则在火铳的改良方面提过意见，宁倦又广收奇才，如今火铳得以改良，比从前耗材少，机动性却比从前高许多。
只是仅仅三年，能改变的东西有限，训练熟练掌握火铳的士兵成本也太高，神机营只有五千人配备，目前还未实战过，待西南一行便能知晓实力。
“我留五千精兵给你，”说到这个，宁倦的神色严肃了几分，“这五千人都是死士，只听你一个人的命令。”
五千人，在京师待着，足够守卫安全了。
陆清则顿了顿，点头，不再挣动着想要离开宁倦圈禁的范围，微微绷着的肩头松下来，放任自己半靠着宁倦，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话，最后还是没说：“时候不早，你明日便要出征，早些休息。”
宁倦盯着他看了会儿，冷不丁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松松托抱着陆清则就站了起来。
陆清则正出着神，微微一惊，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做什么？放我下去。”
宁倦不说话，将他抱得稳了稳，便昂首挺胸走出南书房，外头伺候的宫人瞄了一眼，便都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靴子里，一眼都不敢多看。
陆清则不敢挣动，以他的身子骨，掉下去怕是能摔得半个月半身不遂，也不好当着其余宫人的面叱骂宁倦，只能忍着羞耻感，由着宁倦托抱着他，踢开寝房的门，步入内室，将他放在了龙床上。
床幔低落，皇帝陛下强健的身躯随之压了下来，在不大的空间里，将他紧紧囚锁在内：“这几日你心神不宁。你在担心什么，怀雪？”
陆清则愣了一下。
他习惯性地收敛一切心绪，表现其实细微到难以察觉，有时候自己都不会注意到。
但宁倦对他格外在意，一开始就发现了他那丝复杂的心思。
他微微偏了下头，不想承认自己会为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而心绪不安，但最后还是开了口：“只是……一个噩梦罢了。”
宁倦凑过来，轻啄了下他的唇：“说给我听。”
强势得过分，又有种奇异的温柔。
温柔强势，不惹人讨厌。
陆清则拿这样的宁倦没办法，无奈道：“不太吉利，你明日便要出征，不便入耳。”
“我不信那些。”
宁倦又啄了啄他柔软的唇瓣，拂开他鬓边的乱发，带着点薄茧的手指摩挲着他眼角的泪痣，将那片肌肤揉搓得发红，执拗地追问：“怀雪，你梦到了什么？”
陆清则只得道：“我梦到……”
他回忆着原著里宁倦与主角的交战。
这么多年了，对于只匆匆扫过一遍原著，许多细节他都记不清了，但关于宁倦的部分，依旧记得很牢。
“两军交战，你被冷箭贯穿了肩头，摔落马下。”
“……乱军策马而过，没有人扶你。”
宁倦手指下滑，抚过他的唇瓣，冷静地点头问：“那我死了吗？”
陆清则都来不及拍开他的手，闻言蹙了下眉，容色微厉：“当然没有！别随意说这个字。”
“原来怀雪是在担心这个。”宁倦若有所思道，“毕竟若我回不来，你就是个寡夫了。”
陆清则气结，用力一把推开他。
宁倦对他没怎么防备，还真被陆清则掀翻了，顺势一翻身，站到床边。
陆清则撑坐起身来，虽是坐着仰视宁倦，气势却极盛，冷冷道：“我没在和你开玩笑，宁霁微，你是怎么出征去西南的，就得怎么全乎地回来，少一根头发，我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宁倦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气势摄人的陆清则。
但他被宁倦偷偷解开了衣带，衣衫不整的，唇瓣和眼角又红红的，清冷杂糅着魅色，那股风姿反倒勾得宁倦心头发痒，干脆半跪在床头，帮他脱掉脚上的靴子：“怀雪放心，若朕跌落下马，无人敢不扶。”
他抬眼道，话音缓慢平和，却蕴含着让人心颤的底气：“何况，朕从不会输给任何人。”
陆清则撞上他的眼神，眼睫颤了一下，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担忧，忽地就散了。
连带着脸上的冷色也散去了些许。
宁倦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慢悠悠脱掉他的靴袜，笑道：“怀雪方才的样子，真是霸道得很。”
陆清则抿了抿唇，他方才被宁倦显得有些轻慢的样子惹得心火怒烧，难得没控制住语气，话说得重了些，现在心情重归宁和，想要解释一下，怕宁倦在意。
哪知道宁倦下一句就是：“朕好喜欢。”
陆清则：“……”
宁倦的手圈着他的脚踝，慢慢摩挲着，让他不由得想起之前那次，宁斯越在旁边被提问，他的脚被宁倦抓着亵玩。
也不知道宁倦怎么那么喜欢玩弄他的足踝。
……或者说宁倦就是很喜欢把弄他的任何一处，泪痣，唇瓣，头发，耳尖，后颈，只要是能触碰到的地方，都被他小狗留标记似的，厮磨留下自己的痕迹。
陆清则忍不住骂了一声：“陛下，你有时候当真像个变态。”
宁倦忽然感觉，在某些时候，陆清则称呼他为陛下，似乎和他叫老师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他眯了眯眼，笑道：“怀雪，我还没有当真变态给你看过呢。”
陆清则想想宁倦的种种劣迹，不可置信地想，你还不够变态的吗？
宁倦看他那副有些受惊的样子，圈着他的足踝，愉悦地笑着站起来。
陆清则被迫抬着腿，不太高兴地缩了缩脚：“做什么，放开我。”
“怀雪，我明日就要离京了。”宁倦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身后好像有条摇个不停的尾巴，“此行或许要小半年不见了。”
陆清则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气氛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才答应接受宁倦没满一个月，俩人就得分开，他清心寡欲惯了，不怎么在意这方面，但对于想了他那么多年，还对他格外感性趣、又气血旺盛的皇帝陛下而言，好像是有些残忍。
……上一次他答应宁倦又试了一次，宁倦很温柔。
确实不怎么疼。
陆清则的耳尖有些发热，脸色却板了起来：“放开。”
求欢被拒，宁倦摇个不停的尾巴一耷拉，不怎么甘心地放开了陆清则的脚踝。
得与陆清则分开小半年，他恨不得舔遍陆清则每一寸肌肤，在他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气息。
要不是前线太危险，京城又需要人坐镇，他怎么舍得和陆清则分开，就算在宫里日日相见，他都恨不得把陆清则揣在怀里不放开。
他们才有过一场三年的死别。
陆清则看宁倦整个人又一下消沉下去了，有点无言。
他只是被拽着足踝，被迫抬着腿，不太舒服，又不是拒绝了。
宁果果你至于吗？
陆清则静默片刻，不想让宁倦离京之前还不开心，抬了抬脚，踩在他腿间：“天色已晚，今晚的时间不多了。”
宁倦的呼吸一沉，头皮都有些发麻，肌肉微微战栗：“……老师。”
陆清则足下缓缓碾了碾，半眯着眼看他，像只作恶戏弄人的猫：“还是说，陛下打算就歇下了？”
陆清则很快就后悔了。
主动勾引这种事，他的精神能承受住，但身体实在承受不住。
窗外雨声潇潇，夜色溅落进屋，一支明烛在桌上幽幽跳着，隐约映出纱幔之中，紧紧揪着床褥，清瘦雪白的手背。
半晌，陆清则的手背又无力的垂下，就要滑出床沿时，陡然被另一只手握住，十指交叉着交叠按回去。
外面凄风冷雨，陆清则却觉得自己快融化了。
他在昏睡过去前，低头抵在宁倦怀里，嗓音发哑：“霁微，我在京城等你。”
宁倦捉起他的手，低低应了声：“嗯。”
看陆清则还是不肯睡过去，他心里既欢喜，又无奈：“明日不必送我出征，睡吧。”
陆清则眼皮一沉，在极度的疲惫中，还是合上了眼。
但心里装着事，陆清则并未睡过太多时辰。
纵然昨晚有些放纵，身体还在难受，好在只比宁倦起晚了一些，醒来时宁倦已经点了兵，皇帝陛下离开之前，还有百官送行，正在城楼之上。
陆清则想亲自送行，换了衣裳，便赶了过去。
赶到的时候，送行的官员刚好下来，宁倦在城楼之上扫视完下方齐整的数万将士，正准备离开，便看到陆清则来了，有些惊喜：“不是说不必来送吗，怎么还是来了？”
陆清则坦然迎着无数人的视线，走到了宁倦身边，凝视着他。
宁倦换下了一贯的玄色深衣，身上穿着软甲，腰间佩剑，披风在晨风中翻飞着，比平日里天潢贵胄的尊贵气质，又多了几分英姿飒爽，眼神如炬，英气勃勃。
充斥着这个年纪的无限生机。
陆清则忽然觉得，宁倦前往西南平叛，并非什么生死大别之事，这只是他看着长大的帝王一生功绩之中，小小的一件。
他不再有那么多忧心，上前一步，露出丝浅淡的笑意：“还是想再来看你一眼。”
晨光从天际迎来，映得陆清则眼底柔和而明亮。
宁倦从未如此清晰地在陆清则眼底看到，陆清则对他的喜爱之意。
是单纯的属于他们之间的喜爱。
他胸口一荡，盯着陆清则看了许久，陡然一扬披风。
在城下与城墙之上无数的视线之中，以及城垛边官员震惊的视线里，翻飞的披风一展，陆清则的视线被黑色淹没，整个被挡在了披风之下。
旋即唇上一热。
宁倦低下头，藏在披风中，悄悄与他接了个吻。

第九十一章
城门之上，帝后送行，陛下当着万人之面，坦然地躲在披风后……和帝后说了个悄悄话。
披风移开，陆清则强作镇定地抹了下唇，送走了出征的皇帝陛下。
大军浩浩荡荡南下而去，卷起烟尘。
天光乍破，朝阳跃出。
陆清则站在城楼上，扶着城垛，直到西行的大军消失在眼底，才转身下了城楼，坐进了长顺让人赶来的马车里。
城门之下还有送行的官员徘徊，边往宫城的方向走，边黑着脸，议论纷纷：“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陛下被这妖后迷了心啊！”
“真真是没想到，这世上还有男狐狸精！”
“唉，陛下不仅当众做这种事，还将大权交到这妖后手里，我大齐何时才能安宁啊……”
马车略微摇摇晃晃，陆清则垂下长睫，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宁倦那狗崽子，故意咬了他一口，现在下唇还在隐隐发疼。
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印记。
他模糊听到马车后官员的嘀咕声，也没在意，看了眼旁边仔细研究着衣服上纹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长顺，淡静地开了口：“先回寄雪轩，我换身衣裳。”
宁倦只带走了郑垚，把长顺留了下来，没有让长顺随行。
听到陆清则的声音，长顺“哎”了声，钻出脑袋去吩咐了一声，又扭身回来：“陆大人，陛下已经为您回来铺垫好了，您打算怎么做？”
“传令，让五位阁臣与户部尚书、户部侍郎、兵部尚书……”陆清则一气点了十几个人，最后吩咐道，“在武英殿等候。”
长顺应了声，又传了命令，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交给陆清则：“对了，陆大人，昨日咱家不当值，陈大人来咱家府上，拜托咱家今日将这封信交给您。”
陆清则心里猜到了几分，接过陈小刀的信，拆开看了看。
今日一早，陈小刀也随着亲兵离开了京城。
陈小刀走得匆忙，猜到陆清则应当要去给宁倦送行，便写了信道别，让他待在京城，不要离开，休养好身体，等安定下来了再见。
漠北战乱，陆清则私心想要陈小刀留在京城，但陈小刀不是从前那个咋咋呼呼的小毛孩了。
好在漠北局势没那么复杂，有林溪在，也能护好陈小刀。
他无声轻叹了口气，仔细叠好这封信收好，又望了眼城门的方向。
当年是宁倦站在城门外，看着他离开，彼时是隆冬，而今盛夏，他在城楼上送别了宁倦。
万望平安。
被陆清则点到的官员很快便赶至了武英殿等候，有陆清则的吩咐，殿内伺候的宫人搬了椅子，请诸位大人坐等。
漠北和西南不太平，陛下亲征去了，京中事务繁乱，想想头顶上还多了个屁事不懂的花瓶指手画脚，众人不免满腹牢骚与轻蔑。
把他们叫过来做什么？
陛下刚走，就耐不住暴露真面目，想要给他们立个下马威？
一群躁动不安的官员里，只有范兴言稳稳坐着，等着陆清则回来。
没等太久，外面便传来了脚步声。
交头接耳的朝臣们朝着殿门口看去。
外头的人恰好走了进来。
瞬时所有人瞳孔一震，窃窃私语逐渐消失。
从大殿门口走来的青年，穿着身绯红官袍，上绣仙鹤补子，腰佩玉带，勾勒得腰身单薄，步伐却稳而从容，有如仙鹤，风姿似月。
背光中，那张脸上戴了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微抿的薄唇，与线条优美的下颌。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这道身影真是太熟悉、太熟悉了。
陆清则从前一手提携的下属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脱口而出：“陆大人！”
京中那些神神鬼鬼的流言，说陆大人命不该绝，终会回来。
陆大人当真回来了？！
陆清则单手摘下脸上的面具，平和地朝他们微微颔首：“诸位，许久不见。”
清冷皎美的面容从面具后露出来，整个室内都仿佛为之一亮。
这一下，剩下还如梦似幻中的所有官员都烫屁股似的，嗖地全站了起来，惊疑不定：“你、你……”
妖后是不是不知打哪儿听说了帝师事迹，故意装扮成这个模样？但也不对。
太像了，戴上面具，面前的人就是活生生的陆清则啊！
就算是存心假扮，也不可能一模一样！
“诸位不必惊慌，我便是陆清则。”陆清则轻描淡写道，越过众人，走到为首的空椅上坐下，话音一如既往的清润柔和，“蒋尚书，将国库的情况、漠北军费开支与此行西南粮草调度的情况报上。”
户部尚书正是陆清则从前的得力下属，闻声一个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板：“是！”
“漠北最新的奏报到了吗？”
另一个曾在陆清则手下的宋姓阁臣赶忙回答：“一刻钟前已送至文渊阁，目前情况胶着，鞑靼与瓦剌昨日再次夜袭，史将军领兵击退了两族联军。”
陆清则微一颔首，从露面起，他就把控住了众人的思维节奏，因此也无人打断，只是多少有些呆滞。
范兴言露出了笑意。
能看到怀雪回来，他心里很得安慰。
有过之前的流言铺垫，陆清则再次出现在人前，也没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前些日子也有传，陛下之所有娶了这位新后，是因为他的命格正与陛下相合。
关于陛下的命格有缺的事，众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
当年陛下忽然急召和尚道士入宫，为帝师招魂，这件事闹的动静不大，但也不小，他们身处京城，自然比乡野村夫知道得详尽许多。
其实并不是宁倦瞎编，而是确有其事。
当时一同入宫的，有个云游四方的道士，看过宁倦后，便说出了那番话。
陛下需要一个命格相合之人坐镇中宫，否则有损龙运与国运。
因着大伙儿追忆帝师，不满新后，对命格相合之说便嗤之以鼻，觉得陛下肯定是被这老牛鼻子给欺骗了。
但是现在……
新后就是陆清则。
陆清则就是新后。
他们哪有脾气，说一手培养陛下长大的帝师不够资格？
命格相合之人就是陆清则，总比个不知哪来的人强多了吧！
至于师生伦常的问题……
众人咽了口唾沫。
武英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陆清则的声音与回答的大臣的声音。
殿内的官员，要么曾经是陆清则手底下的，被他一手提拔栽培，本来就亲近陆清则。
要么就是当年的政敌，被陆清则施过恩，在这三年里，因内心的罪责愧疚而不断煎熬。
两拨人诡异地沉默，盯着陆清则看个不停。
旋即生出个共同的意见：
现在大齐内忧外患，知道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况且陆清则回来了，命格又与陛下相合，那些问题算什么问题？
他们难不成还要再现当年的境况，满朝腥风血雨地围攻陆清则么？
没有人再为陆清则的身份吱声，武英殿内的初次商议相当和平。
商议完几桩要紧的大事，陆清则便示意众人回到各自的官署，不必逗留武英殿。
大伙儿才如梦初醒般，磨蹭了一下，期期艾艾的：“殿下……陆大人，您……”
陆清则失笑：“从前是如何叫我的，现在也如何叫便是。”
面前的人容颜极盛，清贵无双，看两眼都让人失神。
再次得以确认，大家伙瞅着陆清则，反而局促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呐呐地应是，随即揖手一拜，三三两两梦游似的飘出了武英殿。
全程只有范兴言一人稳稳坐着。
见其他人都出去了，范兴言才终于站了起来，望着陆清则，一阵鼻酸：“怀雪啊……”
陆清则想起，当年他最后一次见范兴言时，还答应了范兴言，待他孩儿出生，为孩子取名做干爹。
但他不得不走，也不想连累其他人。
回来之后，也不好告知。
陆清则敛了敛嘴角的笑意，歉意道：“抱歉，我……”
范兴言叹气：“你道什么歉？你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我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当年局势，你确实进退两难……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清则静默了下，含笑道：“听闻你夫人诞下了位千金？”
提到女儿，方才还面色沉重的范兴言又喜气洋洋了，摸了下鼻子：“我闺女长得像他娘，极为可爱，等下次你有空，随我回去看看，小囡还没见过干爹呢。”
陆清则指尖摩挲着茶盏：“我去，合适吗？”
当年因他的事，冯阁老的儿子，也就是范兴言妻子的哥哥，也被砍了头，旋即冯阁老被迫告病，很快便辞别了官场，也与范兴言断了往来。
范兴言低声道：“怀雪，你有所不知，陛下已是看在你和岳父曾为他出力的份上，减轻了处置，当年你被刺杀一事，与岳丈也……”
陆清则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在陛下心里的地位也愈发重要，这让许多人感到了威胁和不悦。
冯阁老也是。
在还有共同的敌人卫鹤荣时，他们是站在同一战线的队友，陆清则得权，于他们有益，自然不会有人说什么。
但卫鹤荣倒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甚至早在当初宁倦假戏真做喝下毒药，由陆清则代行大权时，冯阁老心里便已经开始对他有成见了。
驿馆刺杀一事，冯阁老虽未直接插手，但也在暗地推动。
宁倦只是对他儿子下手，已经是无比仁慈了。
陆清则回来之后，不必刻意追问宁倦，翻翻封存起来的卷宗，也了解到许多旧事，听出范兴言的未尽之言，便明了了。
人真是复杂难明。
两人各自沉默了会儿，陆清则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避开过往，说起正事：“兴言，有个人，不知道你是否了解。”
范兴言也从旧事里抽回神：“你说。”
“鸿胪寺右寺丞，房新禄。”
范兴言思索了下，摇头：“没甚印象，怎么了？”
“房新禄勾结鞑靼，上下买通十数人，偷得舆图。”范兴言是值得信任的人，陆清则也没有对他隐瞒太多，缓声道，“本来我以为，他不过是贪图钱财，但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又发现好似没有那么简单。”
这一番话让范兴言吓了一跳，他抓住重点，失声道：“舆图？！”
“陛下早已察觉，”陆清则安抚了他一下，“不过是引蛇出洞，不必担忧。”
宁倦放着人没处理，也是避免打草惊蛇。
没想到西南也出了事，现在这桩事便落到了陆清则手上。
范兴言接过陆清则递来的名单，扫了一眼，简直惊心动魄，看着上面熟悉的几个名字，脸色难看：“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怀雪，你说房新禄没那么简单，是什么意思？”
“房新禄年愈三十，也不过六品小官，一家六口，挤在城西旧宅，”陆清则不知不觉便学着宁倦，指节轻轻敲了敲茶盏边沿，“你觉得此人如何？”
这么一个存在感接近于无的小官，范兴言压根就没有注意过：“恐怕是资质不佳？”
“非也。”陆清则道，“我调出吏部往年的京察记录，发现他的记录被涂改过，将当年经手此事的人抓来询问，才知晓他曾有一次升调机会，调任户部，却拒绝了，最后机会落在另一个官员头上。”
要知道，户部这地方，无论上下，可都是肥差。
比在鸿胪寺好了不知多少。
不过是小小的变动，也没人在意，当年经手的人还吃了另一个官员的好处，自然更不会外传。
要不是陆清则忽然感到怪异，翻阅了所有记录，发现那一处涂改痕迹，都不会知晓这件往事。
他昨日白日里才发现这件事，和宁倦商议了一番，没多久急报就来了。
范兴言脸色微微凝重：“明白了，我会注意着名单上所有与他有关联的人。放心，你既将此事说与我听，我定守口如瓶。”
陆清则微微颔首，起身送走了范兴言，坐上轿辇回寄雪轩，处理剩下的杂事。
陆清则重现一事，隔着几重宫城，迅速传遍了朝野。
整个朝堂都沸腾起来了。
有相信那些神神鬼鬼之说的人，也有不信的人，得知此事，第一反应就是纠结百官，反对陆清则掌权，将他弹劾下来。
但朝野内更多人的态度是沉默。
对于此事、对于陆清则的沉默。
他们默认了。
想要折腾的人折腾不起来，没人想陪玩。
开玩笑。
大伙儿清醒着呢，如今内忧外患，是搞内斗的时候吗？
既然陛下不在，那帝师以帝后的身份，重回朝堂掌权，就比任何人都要适合。
见下面没闹起来，陆清则心里也多少松了口气。
两次大清洗起来，虽依旧还有些糟污难除，但他和宁倦也算尽力构建出一个纯净版的朝廷了。
从宁倦出征起，时间一晃便是半月。
漠北的战况没有像大家期盼的那样速战速决，乌力罕不是简单的对手，相当狡猾。
战线被拉长，户部尚书的脸色便越来越苦，每天都来和陆清则痛苦算账。
国库跟个窟窿似的，宁倦好不容易攒起来点的私房钱，都给两边的战事吃进去了。
乌力罕来大齐时，在其他方面或许有点判断失误，但在这方面判断得很准，大齐正在休养生息的阶段，还不适合打仗。
眼见着国库逐渐空虚，打完半年，恐怕也得跟着归西了。
户部尚书脑袋上的头发也逐渐空虚。
好在陆清则紧急发去西北的信有了回音。
是段凌光的信。
半月前刚了解到国库的情况，陆清则就知道，大齐拖不起太长的时间，着人去西域寻找了段凌光。
因着漠北之乱，西域也有些乱，信件几经周折，才送到了段凌光手上。
陆清则并非是要段凌光免费帮忙，信上答应了段凌光多个好处，若是段凌光愿意出手，往后他南北行商，将得到官府更多的支持。
段凌光回信的语气吊儿郎当的：“让我出手，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以催动江南所有商行捐钱，毕竟若是让叛军打到江南，我们也要遭殃，只是条件嘛……上次我说，想要得到官府支持，开海运，当第一个下海行商的，陆大人若是允准，我这就鼓动大伙儿掏钱袋。”
段凌光这些年赚得富可敌国，除了依靠对原著的了解，更多的还是自身能力出众。
开海运势在必行，陆清则与宁倦有过商量。
让能力足够的段凌光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也不是不行。
陆清则斟酌着，决定答应段凌光的要求，提笔先草草写了几条对开海运的想法与限制，详细的日后再谈。
信件又从京城飞向了西北。
又几日后，段凌光竟然风尘仆仆地从西域赶来了京城，求见陆清则。
还带着盏琉璃灯。
两人一见面，段凌光就把那盏琉璃灯放下了，摊手道：“来得匆忙，只带上了几块西域特产的宝玉作为新婚贺礼，往后一定精心补上。”
陆清则认出这是元宵节时，他在临安府猜灯谜拿到的琉璃灯盏，有些迷惑：“既然来得匆忙，你还有时间让人把这东西拿过来？”
“根据我的经验，”段凌光语气深沉，“你送我这玩意，要是让你家小皇帝发现了，不是你倒霉，就是我倒霉，为了你的身子骨，也为了我自个儿，这玩意还是送回来的好。”
陆清则：“……”
又是从什么“师尊文学”读出来的经验？
陆清则让安平收好琉璃盏，问到：“海运一事，现在也不便相商，详细得等过后再谈，我在信上也说了，你这么急做什么？”
段凌光并着扇子摇了摇：“不不不，我不是急这个，我只是突然想起件事——原著是删改过的，你看的是出版删减版，还是网络完全版啊？”
陆清则一顿：“……”
什么？
段凌光看他微妙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一拍大腿：“我就猜你看的删减版，越想越感觉不对，这不就赶紧过来了？”
陆清则意识到不对：“有什么区别吗？删减了什么？”
“靖王宁璟，有鞑靼血脉。”段凌光语出惊人，“他娘只是个宫女，但那个宫女，和乌力罕他娘有关系啊！”
这一出，陆清则是当真没想到，不免愣了一下。
“靖王他娘有个幼妹，就是乌力罕他娘，生下靖王后，虽然在宫里过得还是不怎么样，但多少也是个主子了，靖王他娘便将乌力罕他娘接到了宫里养大，没想到给鞑靼老可汗给糟蹋了。”
段凌光补上了一点被删减掉的信息：“所以你多小心靖王，我听说他很低调？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会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人。”
陆清则拧起眉，心下渐渐明晰：“我明白了，多谢你特地来告知。”
段凌光摇摇扇子，不怎么在意：“我的时间宝贵得很，只是路过京城，准备去渡口乘船南下，顺势来与你说说罢了。放心，西南有难，战火万一烧到江南，整个江南商行都会受到波及，我们这些本本分分的商人也不好过，大伙都想要安稳日子，何况你已经答允了一些条件，单是为了朝廷许诺的好处，大伙儿能出力的都会出力。”
陆清则朝他拱了拱手：“如此甚好，多谢。”
“谢什么，应该的。”段凌光潇洒地收起扇子，“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家小皇帝，原著里头，要不是他旧疾难除，简直佛挡杀佛、神挡杀神，何况他现在还好好儿的。”
段凌光安慰人也挺别具一格。
陆清则露出丝笑意，亲自将他送到了宫城外。
待回到寄雪轩，周遭安静下来，陆清则推开屋门，走进空荡荡的屋内，不免感到了一丝清寂。
屋内黑漆漆的，并未点灯。
往日里宁倦若是在，这会儿应当在缠着他，试图咬一口他的颈子，留下点印记。
想到这里，陆清则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后颈。
雪白的肌肤上，曾经被宁倦急切地留下的咬痕已经消失了。
陆清则垂下眼睫，忽然难以自抑地怀念起宁倦的气息。
他好像从没有和宁倦说过，被他的气息萦绕身周时，他也很安心。
有点想宁倦了。
自从他回来后，宁倦几乎就黏着他住在了这间屋内，屋内属于宁倦的痕迹很多。
陆清则走进里间，目光停留在不知何时落在榻上的一件织金外袍上。
他慢慢走过去，抱起那件袍子，想叫人来拿去清洗。
身体却背离了意志。
他低下头，轻轻嗅了嗅袍子上的气息。
宁倦已经离开了大半个月，上面的气息已经很淡了，但依旧能捕捉到一点，淡淡的龙涎香，以及宁倦本人的气息，不似少年时的清爽，而是另一种厚重的荷尔蒙气息。
陆清则靠在榻上，碾了碾指间名贵的衣料，低低埋下了头，闭上眼。
熟悉的气息拂过鼻端，仿佛宁倦就在他身边。
他离开的那三年，宁倦便是这样，只能依靠衣袍间残存的几丝气息，来确认他的存在，装作他还在身边吗？
陆清则恍惚明白了，宁倦为什么会把他的衣服铺满了床。
行径变态了点，但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他孤身坐在黑暗之中，抱着宁倦的衣服正有些失神，外头忽然传来阵脚步声：“陆大人？陆大人您在屋里吗？探子送来了两封急报，有一封是西南急报，陛下亲自写的，指定要交到您手上。”
陆清则陡然回神，耳尖一热，放开宁倦的衣裳。
……他在干什么？
陆清则甩去心头乱七八糟的念头，轻咳一声，起身走出去：“我在，将急报给我。”
长顺哎了声，将两封急报呈上，摸出火折子，去点了屋内的灯，边点边嘀咕：“您回来了，怎么也不让下头的人点灯？乌漆嘛黑的，您万一摔着了怎么办，陛下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四周霎时盈亮起来，陆清则没注意长顺的小声哔哔，先打开了来自西南的急报。
是捷报。
宁倦打了胜仗，将叛军从黔中击回了蜀中附近。
战时紧急，不便多言，宁倦写得很匆匆。
冰冷简短的战报最后，是一句帝王的私心：
怀雪，西南的风景甚美，朕困在宫中，不曾见过，你也走过这里吗？
我很想你。
陆清则望着这明显写得耐心了许多的几个字，指尖反复摩挲着这一句话，唇边不由带了笑意，看了许久，才小心地折好战报，收了起来，打开另一封。
扫了一眼，陆清则的眉目便微微沉了下来。
他没有多疑，房新禄果然有问题。

第九十二章
房新禄背后有人。
这个结果并未出乎陆清则的预料。
这么多年来，房新禄一直待在一个无人注意的、不起眼的位置上，的确很适合替人打探消息。
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盯了房新禄这么久，他竟然都没有任何动作，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地藏着他背后的人。
下头的人拿不定主意，询问陆清则，是要直接把人带走，严刑逼供，还是继续盯着。
陆清则斟酌半晌，让长顺传令：“继续死盯着房新禄，将他背后的人揪出来。”
顿了顿，他又道：“靖地的人有消息吗？”
这几年锦衣卫遍布天下，宁倦搭构好了一套完整的情报组织，各地消息都能以最快速度抵达，不再像从前那般束手束脚，遣派人去趟江右打探消息，都得等上半月。
虽然靖王从未展露过任何野心的苗头，在宁倦面前总是恭恭敬敬的，但陆清则还是不怎么放心，靖王一离京，便让人暗中跟随，到了靖王封地盯着。
昨日一见段凌光，补足了点信息差，他愈发觉得靖王是个不安定元素。
段凌光应当就是见眼下大齐风雨飘摇，担心靖王再有异动，特地跑来提醒他一句。
可是眼下的局势，若是抓不到靖王的把柄，也不适合对他下手。
蜀王世子与交趾的叛军在西南引起那么大的震动，现在不少藩王或许又开始蠢蠢欲动，若是引起他们跟着作乱，宁倦在蜀中附近腹背受敌，后果难以预料。
长顺摇头：“靖王在封地很安分，从不见异动。”
陆清则既担心宁璟会有异动，又失望他没有异动，拧着眉道：“劳烦去传令吧。”
长顺应了声，转身离开前，忍不住又看了看他——这半个月，日夜操劳国事，调度运转各方，又时刻盯着漠北与西南动向，耗费精力，陆清则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愈发虚弱，眼底浮起了淡淡的青黑，微显倦容，本就单薄的身子，好似又瘦了几分。
即使知道嘴上说了没用，长顺还是忍不住道：“陆大人，您也顾惜着点身子，早些歇吧，若您病倒了，就没人撑住京中大局了，陛下在前线也会不放心呀。”
陆清则低低咳了声，摆摆手：“无妨，去传令吧。”
长顺担忧地又看了看他，眼下欲言又止的话，躬身退了下去。
窗外急雨拍落，烛火被风吹得飘飘忽忽。
陆清则沐浴过后，回来坐在窗前处理了几本奏本，又展开宁倦发来的捷报，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了一遍，妥帖地收好。
寄雪轩里伺候的宫人不多——陆清则并不喜欢被人伺候，宁倦也不喜欢太多人近身，所以也没人帮忙关窗，听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起身上前去关了窗，回过头才发现，宁倦那件织金外袍还搭在榻边。
忘记叫长顺拿下去洗了。
前些日子要么歇在书房，要么歇在乾清宫里，今天才回寄雪轩来，没注意的时候还好，注意到了就格外难放下。
陆清则走到屏风边，内心挣扎地盯了那件织金外袍许久，做贼似的默默抱起来，躺到床上的时候，将外袍罩在自己身上。
宽大的外袍像被褥一般，妥帖地将他清瘦的身躯遮盖在下。
些微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好似被衣袍的主人抱着一般。
陆清则近日常常难眠，总觉得是因为思量过多。
这会儿突然找回了从前困倦的感觉，半梦半醒间，他好笑地想：他是被宁倦驯化了吗？
从前一到夏日，他就嫌弃宁倦身上太热，不让宁倦近他的身。
回来之后，他就是再不乐意，宁倦也要挨着他，让他习惯一切。
如今，他反倒会因为宁倦不在，而睡得不甚安稳了。
答应接受宁倦后，陆清则反复斟酌过自己的决定，觉得自己对于宁倦，更多的是独占的私心，以及受宁倦炙热爱意而感化的妥协。
有区别于亲人与师生之外的感情，但眼下或许不多。
可是现在，他才恍然发现。
原来他比自己想的，还要更喜欢宁倦吗？
过了两日，漠北也发来了捷报。
漠北驻军不知道怎么，说服了周边几个小国，与大齐军一同抵抗鞑靼与瓦剌的联军。
守将史息策神勇无比，连斩鞑靼与瓦剌将领，隐约可窥当年史大将军的影子，当即就让这群被史大将军打怕了的人生出了阴影。
连攻一个月，连大齐的一座城都没拿下，两族联军隐约有些裂隙了。
陆清则看到第一句话，不免微微一笑，猜到了是谁的功劳。
除了陈小刀还能有谁？
以陈小刀那张很能叭叭的小嘴，以及除了宁倦外，和谁都能自来熟聊上的性子，做到这些事也不稀奇。
看到两条战报，座下的大臣们也兴奋不已：“这仗或许也不必打那么久！”
“有史小将军镇守漠北，往后还有谁敢来犯？”
“陛下文治武功，当真是我大齐之幸……”
陆清则看他们小部分一脸准备开庆功宴的模样，轻轻扣上茶盏盖子。
清脆低微的一声响，下头刚有点冒头的闹嗡嗡动静顿时消了，众人闭上嘴，望向陆清则。
“乌力罕并非等闲之辈，宁晟蛰伏多年，亦不可轻视。”
陆清则撇开茶末，抿了口热茶：“不要轻敌，诸位。”
也有人想嚷嚷一声“陆大人莫不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接触到那双清清润润的浅色眼眸，话就凝固在了喉头，没敢秃噜出来。
陆清则没有看起来那么病弱柔和。
这是和他共事过的官员共识。
众人商议了一番漠北与西南的情况，陆清则又将江南商行支援一事道出。
底下顿时又是一阵风浪，有赞同者，也有不满者，不敢攻击陆清则，双方便唇枪舌剑地起了骂战，鸡飞狗跳地闹了一早上，也没闹出个结果。
不过陆清则已经决定了此事，也不打算要他们同意，详细情况等宁倦回来，与阁臣再细细商议便是。
把这件事丢给下面的人吵几天，暗地里推波助澜一下，等实施起来的时候阻力也会小点。
又过了一月，战局果然和陆清则料想的一样，并没有像其他人期待的那么乐观。
蜀中易守难攻，乌力罕也不是蠢货。
战线被再度拉长了。
这下朝廷里反对以后开通海运，支持商行入海的朝臣声音也渐渐弱了。
反对的多半是保守派，对与外界接触忧心忡忡，害怕未来会有什么变数。
但显然是当下更重要。
江南众多商行也被段凌光说动了。
段凌光自个儿自然是吞不下那么大的蛋糕的，适当分出部分，达成共赢结局，他也很乐意。
富商纷纷有了行动，一时国库的压力也没那么重了，户部尚书头顶摇摇欲坠的头发也终于保住，不再每天来陆清则跟前以泪洗面。
陆清则的脑子也终于不用再嗡嗡响了。
户部尚书哭得太过伤心，实在太像怨鬼索命了。
风风雨雨中，陆清则又收到了西南的战报。
每隔七八日，宁倦便会亲自写一封战报，派人交予陆清则手上。
这封战报带来的是好消息。
交趾意图偷袭，被宁倦反设计，陷落包围圈，折了兵力不说，还擒获了亲自带兵的交趾小王子。
朝野内顿时又是一片喜气洋洋，只有陆清则蹙起了眉头。
他发现了个问题。
西南来的战报都是宁倦亲自书写，交到他手上的，信上要么是告诉他战况如何，要么就是这般的喜报。
但他自己有没有受伤，行军之中的生活如何，只字未提。
宁倦只报喜不报忧。
正如陆清则也不会在回信里告诉宁倦，自己有没有又风寒病倒，咳嗽不止。
他端详着宁倦的每一个字，最后还是微微一叹，没有添问这些。
他们有默契。
走得远了，困于深宫里的宁倦，也看过了许多陆清则在外时见过的风景。
简短的战报最后，总会附上几句帝王私情。
“这支花是在两军交战后，战场上遗留的。”
“铁蹄溅尘，满目疮痍，兵戈折地，流血漂橹之中，竟有这样一朵不染尘埃的花，见到的第一眼，我便觉得很像你，怀雪。”
“我送了你花，你呢？”
陆清则看得唇角弯了弯，将随着战报而来的花拆开，指尖轻轻碰了碰。
看不出是什么品种，送西南一路送来，雪白层叠的花瓣也蔫了许多，但清香幽幽。
他将花剪掉根部，浸进花瓶里，才提笔写回信，将近来京中的情况用简练的语言总结了一下。
最后无情地落笔一句：
“不要随意破坏花草树木。”
写完回信，陆清则回忆着宁倦最后一句话，又看了眼桌上的剪子。
思索片刻，他挑起一缕头发，咔嚓一声，剪下了一小段。
宁倦赠他以香花，他回一段头发。
陆清则将那绺头发塞进香囊中，折好信，走出书房，递给外面等候的锦衣卫：“劳烦送去西南，交到陛下手里。”
锦衣卫躬了躬身，接过了香囊与信件，便立刻离开，奔赴西南。
陆清则看着对方快步离开的背影，面不改色地想，在公事里掺点私情，也不耽误什么。
也不知道宁倦看到香囊里的头发，会有什么表情。
下次他会在信中说什么，附上什么？
总不会也剪一段自个儿的头发，塞在香囊里送回来，和他互赠吧？
陆清则边想边暗暗乐，心情颇好地转回了书房。
按着这段时日西南传来的战报，情况要比漠北明朗许多。
宁倦擒获了交趾的小王子后，没有斩杀立威，而是向交趾国王提出了条件。
交趾国王爱子心切，想要答应宁倦后撤的条件，换回儿子，宁晟自然不乐意，暗探在军中再散播一点谣言，叛军顿时有了点裂缝。
然后宁倦就把在大齐军营里好吃好喝的交趾小王子，秘密地平安放了回去。
流言在军中四起，宁晟本来就对交趾国王产生了强烈的戒心，这一下，愈发怀疑他已经暗中与宁倦达成了协议。
本身双方的联盟就没有那么牢固，裂隙更大，交趾国王百口莫辩，反正小儿子也平安回来了，干脆就带着大军撤回了云滇，准备等大齐军和叛军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伺机捡个漏。
万一大齐军不行了，就帮宁晟打宁倦，将来宁晟若能成功登基，这也算是“从龙之功”。
若是宁晟打不过宁倦，那就帮宁倦打宁晟，这叫洗心革面，助剿逆臣。
交趾打着这个好算盘撤下去了，对于宁倦而言自然是好事。
陆清则看着这个局势，感觉要拿下宁晟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等着宁倦的下一封好消息。
岂料那封信送去之后，又过了七八日，也没收到宁倦的回信。
行军扎营，并不稳定，所以陆清则往西南送去的信并不多，但宁倦往京城送信的频率却一直很稳定。
按着宁倦的脾气，除非是出了什么事。
陆清则在等待之中，隐约生出了几分不安。
能有什么事？
蜀中难攻，但宁倦也不是攻不下来，这些时日都已经有所进展了。
虽然战报只是迟了一日未到，陆清则在徘徊片刻之后，还是立刻拨了人，探查西南的战况。
没等探子回来，西南的急报在晚上先送到了陆清则的案头。
“报！近日西南多雨，陛下在带领大军穿行山下之时，突遇泥石流，大军被山石冲散。”
来报的小兵嘴唇哆嗦：“待重整队伍后，发现、发现……”
在听到头一句话的时候，陆清则脑子里嗡地一下，陡然一片空白。
手指在微微发抖，却还是翻开了那封急报。
小兵的声音与急报上陌生的字一同侵袭而来。
“……陛下失踪了。”
一丝凉气顺着接触急报的地方窜上皮肤，陆清则努力想要保持冷静，手指却与意志背离，任由那封信飘落到了地上。
旁边的长顺手中的拂尘“啪”地就掉了地，呆滞了几瞬，尖细的嗓音更加尖锐：“怎么可能！你们找了吗！”
小兵的语气艰涩：“郑指挥使命所有人挖掘了滚下的山石，挖出了许多……尸体，但依旧没有找到陛下。”
长顺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惊惧地望向陆清则：“陆、陆大人，陛下不会……”
陆清则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额上浮出了些微冷汗，呼吸紧促，手用力撑在桌面上，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好半晌，才平缓地出了声：“泥石流冲下之时，陛下在哪里？”
小兵干巴巴地道：“陛下居于队伍正中，山石便是……从中冲溃了队伍。”
言下之意便是，宁倦十有八九，被埋在了下面。
那样的天灾，能躲过的几率有多大？
陆清则闭了闭眼，太阳穴疯狂跳动起来，鼓膜嗡嗡发震，疼得脑子里一抽一抽的，仿佛也牵动了心口，剧烈的收缩导致呼吸不畅，让他有种心脏病复发般窒息的痛苦感。
但和那种单纯的生理痛苦不一样。
比那样还痛很多。
陆清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茫然中想，宁倦当年在宫里，听闻驿馆走水时的心情，也是如此吗？
他对情绪的感知力弱，没有过太多浓烈的情绪，知晓会痛苦难过。
但他不知道，原来会这么痛。
不会的。
宁倦不可能因这种事而离开。
他更不能在这种时候乱了方寸。
陆清则强制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反复在心里命令了几遍之后，呼吸终于平稳了一点，哑声道：“封锁信息，继续派人挖掘探查，有消息随时来报。”
“是！”
“长顺。”
猝不及防被点名，万念俱灰中的长顺莫名哆嗦了一下：“陆大人？”
“即刻命所有阁臣来南书房。”
除了脸色苍白一些，陆清则脸上看不出任何伤心难过，亦或是担忧害怕的情绪，声音缓而沉：“今晚房新禄或许会有动静，随时准备擒拿。”
长顺呆了呆，仿佛重新找回了主心骨，连忙应是。
转身离开时，他想起当年陛下听闻陆大人葬身火海时的反应，又看了看从容立在书案旁，低敛着长睫的陆清则，茫然地想：陆大人不伤心吗？
陛下知道陆大人离去时，那样的绝望痛苦，甚至伤心吐血，强烈的情绪渲染得他也不禁心脏紧缩。
可是陆大人好像除了最初的震动之外，就没有其余的反应了。
陆大人果然还是……没有那么喜欢陛下吗？
毕竟这段情是陛下强求得来的。
长顺心里滋味复杂，一时不知道该替陛下感到几分不值，还是为陆大人的薄弱冷淡感到不满。
待书房里无人了，陆清则方才蹙紧了眉间，死死捂着发闷发痛的胸口，气血翻涌中，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几乎是跌落回了椅子上。
他眼眶泛红，攥紧了那封急报，微不可闻地低低叫了声：“霁微。”
别出事。
几位阁臣很快赶到了南书房。
那么大的动静，消息是不可能瞒住的，理应让几位重臣知晓。
陆清则已经恢复了如常的态度，语气平淡地讲述了此事。
登时所有人头皮一紧，浑身的血都凉下来了。
分明天气还热着，众人却不由打了个冷颤，一时书房里的气氛近乎死寂。
许久，才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陛下、陛下是天子，有上天庇佑，必然不会……”
话没说完，自个儿也说不完整了。
能选入内阁的，都不会是蠢人，信那些神神叨叨。
外面那些关于陆清则的传说，朝中或许有一半人信，一半人不信，但几个阁臣是完全不信的，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就算内里有什么阴私，那也是与皇家沾亲带故的，陆清则背后的传言是谁推动的，他们清楚得很。
大齐才安定了几年？若是陛下当真在这场天灾里出了事，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们突然都有些迷茫了。
且不说如今西南战局会如何，天子遇险之事，若是传到漠北，大齐将士的士气必然会大降。
若是让鞑靼的铁骑踏过了漠北防线，南下掳掠而来，京城首当其冲就会遭到袭击。
三大营已经被带去西南，留守京城的只有少数士兵，以及宁倦特地拨出来给陆清则用的五千精兵了。
又静默了片刻，范兴言擦了把额上的汗，嘴唇微颤了下：“陆大人，有什么打算？”
陆清则语出惊人：“我准备去趟西南。”
这下所有人都腾地蹿了起来：“什么？”
“万万不可！”
“京城只有您能主持大局，您若是去了西南，那……”
陆清则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声音平和而清晰：“陛下失踪，西南如今没有主心骨，军心涣散，势必被蜀王世子节节攻破，届时漠北两面受敌，左支右绌，国祚难安。我受陛下之托，承大齐之责，无论如何，也不能看这个局面发生。”
范兴言知道他说得对，可看着他苍白的容色，还是禁不住劝道：“可是……”
此行凶险。
“离开之前，我先与诸位商议，安排好后续之事，关于京中可能出现的情况，我写了锦囊。”陆清则的态度温和而强势，将锦囊递交给范兴言，沉静地注视着他，“若我不幸殁于西南，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他对此行的凶险一清二楚，但还是决定要去。
范兴言的眼圈蓦然一红，用力眨了眨眼，才把泪水憋了回去，咬牙冲着陆清则长长一揖：“臣领命。”
其余人的也有些喉头发哽，随着范兴言，向着陆清则长长一揖。
帝后之间的感情，他们实在不便谈论什么。
但情之真挚，他们都能感受得到。
陆清则回来的时候，也有人猜测，他是被陛下强逼，亦或是为了夺权。
那些阴暗的猜测，于无声中已然溃散。
陆清则朝他们微微笑了笑：“这么沉重做什么，我方才只是说说最糟糕的情况，情况或许也不会那么糟糕。”
众人起身，都没有做声，每个人的心口都沉甸甸的。
这种事，想要乐观实在太难。
陆清则与他们在书房中商议了许久，将朝中的事有条不紊地安排好，直至天光微亮，才结束了一切。
长顺也带来了消息：“陆大人，您所料不错，房新禄果然趁夜有了行动，被留守的士兵擒获，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是，房新禄竟随身携带着剧毒，在被抓捕的时候，便用戒指上的毒刺刺破了自己的手指，人带过来的时候，就不行了。”
陆清则静默了一下：“截获的东西呢？”
长顺连忙呈上。
房新禄意图将信发往漠北，信上是一串难懂的文字。
范兴言好学，近些年也自学了鞑靼的文字，略通一二，看到上面的文字，眼睛就睁大了点：“我认识，这上面是鞑靼语，意思是……皇帝失踪，主家准备动手。”
他喃喃道：“主家是谁？”
陆清则盯着那串鞑靼语，心里陡然生出股古怪的感觉，询问长顺：“房新禄的声音是怎样的？”
长顺被问得呆了呆，努力琢磨了一下：“回陆大人，房新禄的声音很年轻，比他的外貌看起来要年轻个十岁，颇为清朗。”
乾元节那晚上，陆清则听到的声音并不算很年轻。
那晚上另有其人。
陆清则又看了一遍这封信。
……所谓主家是谁，其实很好猜不是吗？
靖王的母亲与乌力罕的母亲，可是亲姐妹。
只是靖王从没有露出过丝毫破绽，他便没有将与鞑靼勾结的事怀疑到靖王头上。
靖王在京中安排了一双不起眼的眼睛，那双眼睛就是房新禄。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安排在靖地的探子紧急传了消息来。
“靖王率领两万私兵离开封地，以助力平叛为由，朝西南而去了！”
若是要助力平叛，早就助力了，何至于现在才动身？
恐怕宁璟在军队中安插了眼线，一直在观察着战局吧。
就算郑垚立刻派人来传信，陆清则也命人封锁消息，不对外透露宁倦失踪的事情，也瞒不住宁璟这个有心之人。
不能再待在京城，侥幸地等着西南的消息了。
宁璟已经出动了，必须即刻奔赴西南。
陆清则微微吸了口气，转身郑重道：“诸位，京城和小太子，就暂时交给你们了。”
他其实还修书了一封，发去了江南，交给段凌光。
若宁倦当真遭遇不幸，他也殁于西南，段凌光便能拆开那封信。
宁斯越小小年纪，还撑不起大齐的江山。
陆清则暗中召集了五千精锐，回去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当日趁夜出了宫，在城外汇合。
他骑上快马，最后回头看了眼夜色中巍峨的燕京，一抖马缰，奔赴向了西南。

第九十三章
考虑到自己的身体情况，陆清则没有强撑，带了一部分人，从渡口乘船，剩余人由这支精兵的统领领队，兵分两路。
靠岸之后，陆清则没有停驻，与其余人在路上汇合，点齐人数后，昼夜不息地奔赴向西南。
这一路上，与紧急的行动相反，陆清则有种分裂般的平静。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在做什么，每日按时服用徐恕开的药，到点就上床歇息，保持充足的睡眠，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这副身体病弱，他绝不能倒下。
倘若宁倦在泥石流滚落之时受了伤，此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待着，那么宁璟的到去，很可能给宁倦带来极大的危险。
倘若最坏的结果出现，他也必须帮宁倦解决这乱糟糟的局面。
再去陪他。
在陆清则奔赴西南之时，距离更近的靖王宁璟先一步踏上了蜀中的地界。
早在崇安帝时，他就将私兵放至远岛上训练，平日里从不靠近，底下人伪装成普通商人，上岛运送米粮军械。
一直按捺不动，等的就是今日。
身旁的近属汇报着情况：“王爷，京中的‘眼睛’接到密报，应当已经将消息传去了漠北。”
宁璟随意抚了抚拇指上的玉扳指：“京中眼下是什么情况？”
“消息传来，朝中一切运转正常，并未乱起来，”近属道，“那个男帝后还有些本事。”
宁倦离京之后，京中的一些风浪就传来了，所谓的“男皇后”是谁，宁璟心里也回过味了，悠悠道：“也就这几日了，小皇帝出事的消息传到漠北，必定军心大乱，史息策不是史容风，想要力挽狂澜，还嫩了点。”
近属挠了挠头，心里实在不解，想着王爷往日的宽善，忍不住开口问：“王爷，万一鞑靼瓦剌联军当真突破漠北防线，屠向京城，那王爷的大计……”
好处都给鞑子占了啊？
宁璟倒也不以为逆，和颜悦色地解答：“慌什么？如今陛下失踪，本王来西南助阵，诛杀逆臣宁晟，凑巧漠北失陷，本王再带领大军北上，驱逐外族，入驻京城，持危扶颠，扭转乾坤，岂不是一番千秋功业？”
一切顺理成章，无人会不服。
近属愣了好半晌，才赞叹道：“王爷好计策！”
心底却不由嘀咕，那鞑子和瓦剌野蛮又凶残，勇烈的骑兵连漠北的守将都得谨慎应对，您怎么那么有自信能驱逐了他们？
宁璟自然看得出近属心底那点不敢说出的小九九，也不在意，望了眼越来越近的大齐军队营地，吩咐道：“待抵达之后，派人随同搜寻小皇帝的下落，死要见尸。”
虽然营中的眼线报来消息，言小皇帝正处在队伍正中，幸存的可能性不大，但他对小皇帝犹有忌惮，不亲眼见到尸体，就不能安心。
万一小皇帝只是落单受了伤呢？
他从封地赶来，撕开了这些年伪装的低调面具，野心昭然若揭，宁倦不可能会放过他。
近属低低应声：“王爷，若是找到了活着的皇帝呢？”
宁璟做了个手势，面带笑意，语气森然：“那就，送他一程。”
大齐的大军驻扎在蜀中与黔中的交汇地，从京城带兵奔赴西南，速度再快，陆清则也花了十余日。
人未至时，信件先至。
快到驻军地时，军中来了人接应。
是老熟人，小靳。
时节近秋，西南下着阴寒渗骨的冷雨。
见到逐渐靠近的队伍，领着人等候在道旁的小靳连忙上前，翻身下马，单膝跪拜行礼：“下官见过陆大人。”
小靳知道陆清则身体孱弱，得知他亲领精兵驰援时，简直心惊胆战，纵然与陆清则还算相熟，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还是冒出个念头：您这身子骨，不是来添乱吗？
行礼时，他偷偷瞄了一眼，唯恐这位陆大人刚到西南，就得倒下半个月。
却见陆清则披着件挡雨的蓑衣，戴着斗笠，除了脸色略有苍白外，也没露出倦色病容。
他骑在马上，清瘦的腰身笔挺，握拳抵唇，轻轻咳了两声，目光清清淡淡地笼罩而来：“靳同知，找到陛下了吗？”
小靳从惊讶中回过神，脸色难看地摇摇头：“郑指挥使下令封锁消息，只说陛下受了伤，需要休整。在您发信来之前，郑指挥使亲自带领队伍出去搜寻，至今十余日了……尚未有消息。”
陆清则握紧了拳头，静默了一瞬，没有继续追问：“营中现下的情况如何？”
这些日子，小靳心里惴惴的，一颗心像是落进了流水中，起伏不定，落不到底。
他还以为陆清则会就陛下的事继续责问，闻声不免愣了愣，才顺着回答：“郑指挥使离开后，营中暂由陛下钦点的两位将军协力统管，但即使封锁了消息，陛下迟迟未露面，营中也已开始流言四起，底下的士兵有了骚动，躲在蜀中的逆贼发现了这一点，这几日频频夜袭。”
“嗯。”陆清则转而问，“靖王呢？”
提到靖王，小靳的脸色就愈发难看了，低声道：“五日之前，靖王率军抵达了营地，抵达之后，便隐隐以主帅自居，想要接管营中大权，现在两万大军就驻守在十里外。”
靖王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亲叔叔，皇室中人。
现在陛下失踪，就算人人都知晓靖王的狼子野心，也不得不被他压一头。
所以两个守将只得忍气吞声，尽量维持着平衡关系，不敢随意打破。
都在意料之中，陆清则点点头：“带我过去。”
小靳应了一声，重新上马，在前带路，绕过路上的路障，抵达了营地。
临时驻扎的营地颇为简陋，巡守的士兵几乎三步一岗，主帐内亮着灯火，听到外面的动静，宁璟和两个将军一同走了出来。
见到陆清则，那两名将军心里松了口气，宁璟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小皇帝的帝后不是待在京城吗，怎么来了这里？
他设在京城的眼线为何没有传信来？
难不成，房新禄已经……
没等宁璟思考太多，陆清则已轻巧地翻身下马，稳稳落地，掏出一份密令：“众将听令，传陛下密旨。”
两名将士想也不想，砰地跪下。
周遭顿时连带着哗哗跪了一片。
宁璟心底再惊疑不定，也只得跪接，听陆清则传旨。
陆清则手里的那封密旨，意思很简单。
只要宁倦暂时不能统领军务，一概大权便交由帝后。
听完旨意，其余人自然毫不犹豫接旨，宁璟却不吃这套，慢慢起了身，皮笑肉不笑：“听说陛下离京之时，命殿下主管京中大权，如今殿下不在京城待着，怎么还跑西南来了？本王实在好奇得很，这封密旨，陛下何时留给殿下的？”
言下之意，陆清则自然听得懂。
宁璟在怀疑这封密旨是他假造的。
陆清则的姿态依旧从容不迫，将密旨转过去，让宁璟看清上面加盖的玉印：“京中现下一切安定，漠北节节胜利，我受陛下之托赶来西南，有何不可？倒是靖王殿下，特地从封地赶来，好一番忠心啊。”
密旨上的玉印清晰无误。
宁璟眼神愈沉，还要再开口，陆清则又慢条斯理地摸出了另一个东西：“若是连陛下的旨意，靖王殿下都不信了，见到这个，总信了吧？”
看清陆清则手里的东西，其余人倒嘶了口凉气，连宁璟到口的话也一噎，心头生出几分荒谬震撼的不可置信。
虎符！
宁倦疯了吗？！
自个儿行军在外，竟然没将虎符带在身边，而是留给了陆清则！
京中的大权交给陆清则，虎符也留给陆清则。
这是将两把夺命的刀，亲自剥了鞘，递到陆清则手上，生怕他不谋逆是吧？
但凡陆清则有一丝坐上皇位的野心，这江山就该易主改姓了！
宁璟来了五日，一直想着如何名正言顺地接管剩下的大军，哪知道竟会遇到这么荒谬的事，一时心里惊涛骇浪，盯着那只虎符，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直至这时，他也才注意到另一件事。
陆清则带来了几千精兵，跟在他身边的，竟还有神机营的士兵。
这些神机营的士兵掌握着新型的火铳，战力比寻常兵士要大，火铳几枪下去，老虎都受不住！
宁倦竟然连这个也留给了陆清则。
刚一见面，就被连续震撼了三次，震得宁璟甚至有些麻木了。
他麻木不仁地想，你不如把大齐的江山，也拱手让给这病秧子算了。
陆清则收起虎符，微微一笑：“靖王殿下还有什么疑问吗？”
宁璟阴沉地盯了他半晌，按下了冷色，重新露出丝略有些勉强扭曲的笑容：“自然不会——殿下匆忙赶来，要先去看望一下陛下吗？”
宁倦失踪之后，郑垚为了隐瞒消息，便说陛下受了伤，需要静养，独辟了帐子，锦衣卫日夜巡守在侧，除了几个心腹，以及随军行医的徐恕之外，没有人能进去。
宁璟清楚得很，那就是个空账。
郑垚现在还带着人在外头，到处找着小皇帝的尸体。
已经十余日了，宁倦迟迟不露在人前，快要隐瞒不下去了。
宁璟本来打算，这两日就捅破真相，借机接管大权，哪知道横空杀出个陆清则。
他打算试探一下陆清则对宁倦失踪的态度。
出乎宁璟意料，他说完话紧盯着陆清则的面孔，那张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色，语气也很平淡：“这么晚了，陛下应当睡下了，现在过去，也只会打扰陛下，不如先谈谈军务——诸位方才在商谈什么？”
宁璟心下又生出几丝狐疑。
陆清则急匆匆地从京城赶来，必然是听说宁倦失踪的消息了。
或者说，失踪只是个好听点的说法，当下的情况，宁倦或许连尸体都难以找全。
态度竟如此平静？
宁璟眯了眯眼，走进主帐时，在心里盘了盘陆清则和宁倦的关系。
距离帝师被刺一案，已经过去了快四年。
宁璟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之说，揣测当年陆清则要么是想离开宁倦身边，要么是和宁倦共同设局，想要清理京城。
无论如何，目前看来，这对师生之间的感情，没那么简单。
看起来应当是宁倦这个帝王倒贴着，陆清则却冷淡得很——真是意想不到。
既然陆清则对大权没什么野心，似乎对宁倦也无甚真心，或许是被强留在宁倦身边的，那要策反陆清则，也不是太难的事。
眼下陆清则接管了营中大权，身边又有数千精锐，宁璟并不想硬碰硬。
他要的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
进了主帐，陆清则解下身上的蓑衣和斗笠，坐上首位。
沾上椅子的瞬间，一路赶来的疲累、摩擦带来的痛意与困顿带来的昏昏沉沉排山倒海，争先恐后地涌入了身体，眼前晕了一瞬，耳边也有些嗡嗡发鸣。
寒雨浸骨般的冷意让他差点就想那么蜷起来，喘一口气，让身体休息一下。
陆清则用力眨了一下泛酸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压下那些数不清的疲倦，清瘦的身躯依旧笔挺，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这让心里紧揪着的小靳等人心里一松。
现在陆清则来了，宁璟想要像之前那样接管大权就不可能了。
只要陆清则不倒下，宁璟就只能耐着性子跟他们周旋。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得谨防宁璟与宁晟里应外合，围杀大齐驻军。
那场突如其来的天灾里，大齐军队被冲散，队伍中间正是神机营的士兵，死伤者尤其的多。
不过陆清则此来，带来的五千精锐里，其中有五百神机营士兵，配备威力巨大的火铳，宁璟就是想要动手，也得多几分考量。
今夜商议的，主要是如何应对叛军的频频夜袭骚扰，以及士兵的轮换岗位。
折腾了这么久，又隐隐听说陛下似乎有所不测的消息，士兵们都有些许消沉。
宁璟借机想要让靖王府私兵到营中来，负责巡守换岗。
其他两个将军哪儿会同意，方才就此事争论不休，又得顾忌着宁璟的身份，不敢嚷嚷太大声。
陆清则揉了揉太阳穴，听明白了前后因果，语气淡淡道：“靖王殿下的府兵与三大营正规军的训练不同，恐怕难以调和，我带来的五千精锐正好能顶上这个位置，就不劳烦殿下了。”
合情合理。
宁璟早就预料到了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只能收声。
陆清则笑道：“既然靖王殿下忧心的事已经商议完毕，靖王殿下不如早早回去歇息，此地夜间颇冷，可别冻坏了殿下的贵体。”
两个将军严防死守的，宁璟至今没能探查到太多的军机，见陆清则直接赶人了，心里再不甘心，也得避嫌，不悦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起身走了。
过了片刻，小靳走出去探查了一番，回来道：“靖王和他的人都走了，我让其他人离主帐远了些，陆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可尽管问了。”
陆清则略一颔首，先问了问现在的战况如何，以及叛军那边的情况又是如何，简略地翻了翻营地里的各项记录账册，随即又与两个将领布置下新的巡防路线，才搁下笔，嗓音和缓：“时间不早，诸位抓紧时间歇息，养足精力，才能对抗敌军。”
没人能从他的态度里挑出错来。
两个将军因宁璟的到来，精神紧绷了好几日，心底发慌，听陆清则说话，心底才又踏实下来，纷纷拱手应是，先后离开了营帐。
包括小靳在内，所有人心里都不由嘀咕。
他们从前以为陆清则那般病弱，他来了得多分心照顾，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柔弱的人，竟比谁都要更稳靠几分。
帐中空了下来，只余下小靳一人。
陆清则深深地吐出口气，站起身，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
见他单薄的身子似乎晃了晃，小靳心里一紧，生怕他就会那么倒下，想上前来扶：“陆大人？您的身体怎么样？徐大夫白日里去了伤兵营，眼下还未回来，要不要我立刻让人将他找来？”
“不必。”
除了宁倦之外，陆清则不喜欢被任何人触碰，摆了摆手，扶着桌子，闭着眼，缓了会儿神。
帐中烛火幽幽，映得他脸色惨白，没什么血色，紧蹙的眉心浮着涔涔冷汗，乌黑的发沾了几缕在他脸颊上，与肤色的对比极为鲜明，看得人惊心动魄。
陆大人长得这么好看……难怪陛下会那么喜欢他。
小靳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旋即赶紧收回视线，不敢再多看。
缓过来了，陆清则又闷闷咳了两声，缓声道：“带我去陛下的帐子里。”
小靳低着脑袋应了一声，在前带路。
这几日赶路吹风，陆清则浑身没有哪处是不疼的。
腿间被马鞍摩擦的疼，骨缝间被晃散般的疼，还有脑子里针扎般的疼。
他只能放慢了步子，以免被人看出异样，一段不长的路，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走到。
宁倦的帐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亮着灯火，周遭的锦衣卫巡防严密，都是郑垚最信得过的人轮值。
见到小靳和陆清则，巡守的锦衣卫才让开了点，放陆清则单独进去。
进帐之前，陆清则扭头吩咐：“明早卯时，来叫醒我。”
小靳低头应是：“您快进去休息吧。”
掀开帐帘走进去的时候，陆清则还在幻想，若这一切都只是宁倦引诱宁晟出兵的圈套便好了。
他想要见到宁倦像上次在宫中给他下套一样，好好地坐在营帐中，见到他，就眼底亮亮地看过来，急不可耐地想要寻求一个亲吻。
但期待还是落空了。
帐中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
宁倦并不像他期待的那样，躺在床上等着他过来，冲他露出熟悉的笑容。
陆清则脚下踉跄了一下，疲惫地走到床边，任由沉重的身体倒在床上，在冰冷的黑暗中，不可抑制地生出几分怒火。
“宁霁微。”他翻了个身，将头埋在被褥间，嗓音喑哑，含糊地威胁，“……你最好别出事。”
皇帝陛下既然金口玉言，答应他的事怎么能不做到。
陆清则实在是太累了。
他合上酸涩的眼皮，朦朦胧胧地就要睡去之时，几乎陷入僵滞的脑子转了转，回忆了一下方才在帐中看到的布防图，以及小靳交给他的营中所有粮草、军械、人员的册子。
他之前在营中累得眼前发花，只是匆匆翻了翻，没有细思。
现在一想，就发现了不对。
神机营的五千人，宁倦拨给他五百，还剩四千多人，册子里只余一千人尚在营中就算了，怎么连火铳也少了？
近日阴雨连绵，按下面的战报，已经连下了半月的雨，现在火铳还不适合在雨中使用，这种宝贵的东西，淋了雨谁不心疼？行军在外时，自然会留在营地里。
陆清则越想越觉得不对，睁开眼皮，连疲惫都扫去了不少，霍然坐起身，重新走到帐边，从来都沉静清润的双眸亮得令人不敢逼视：“小靳，将军中所有的调度记录拿来给我。”
小靳原本老老实实守在外面，琢磨着要不要去把徐恕请过来。
方才见陆清则的脸色，他实在忧心他会撑不住，所以乍一撞上陆清则的眼眸，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怎么忽然一扫疲惫，有了精力：“是，您稍等。”
陆清则带着陛下的密旨和虎符而来，想要看这些东西，没人会阻拦，东西很快送进了帐中。
陆清则披上外袍，掌灯坐在桌前，一本本地翻看。
各处细微的调动与他的猜想基本吻合。
十日之前，郑垚暗中带兵出去——也算不上是暗中，知道的人都晓得，他是出去，沿山搜寻皇帝陛下的。
但实际上他带出去的不止那么点人，也不止那么点东西。
自从十几日前，听闻宁倦失踪之后，陆清则头一次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如他所料不错，宁倦此刻正在附近的某座山上，带领着神机营的士兵，耐心地等待着宁晟出兵。
不过宁璟猝不及防的行动，带兵出现在此处，是个麻烦。
分析完那些细微的变动，陆清则脑子里陡然一松，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捂着眼睛，往后仰倒在椅子里，雪白的喉结吞咽了一下，呼吸浅浅的，近乎就那么睡了过去。
好半晌，陆清则才慢慢坐直，又看了一眼桌上繁乱的书册。
沉吟一瞬后，陆清则没有将东西递交回给小靳，妥帖地藏在了帐中，吹灭油灯，又在黑暗里静坐了片刻，才慢慢转回床上，重新躺下。
他得养好精神，和宁璟在周旋几日，配合宁倦，给他一个合适的机会动手。
等宁倦回来后，他再和宁倦算笔总账。
在彻底昏睡过去前，陆清则心底冷冷地想。
镣铐这种东西，也不是只有宁倦会用。

第九十四章
因推测出了宁倦的计划，陆清则心里安定了许多，这一夜睡下后，不再有光怪陆离的幻梦，踏踏实实的睡了一晚。
隔日卯时，天还未亮，军营里已经开始操练，不必小靳来叫，陆清则便醒来了。
在宁倦回来之前，陆清则需要震住宁璟和整个营地，如今营地的大权在他手上，自然得巡视一番。
巡守之前，还需要再同两位将军商议一番。
陆清则洗了把脸，草草用了点小靳特地让人准备的软和饭菜，穿上小靳送来的软甲，便去了主帐里，与两位将军商量着今日的巡逻范围。
刚大致划定好范围，宁璟便来了。
三人默契地收了声，左边的陶将军顺势收起了营地的布防图。
宁璟心里顿时不太痛快。
他当皇子的时候，便因为母妃的身份，而不得宠爱，是皇子里最边缘的那个，做王爷的时候，也依旧没什么存在感，被发配到一个穷乡僻壤。
他自然不甘，步步为营，等待着出手的机会。
当年宦官乱政，宁璟不过犹豫了一下，机会就被卫鹤荣夺走，失了清君侧的名头，就不好出手，如今终于再次等来机会，他不想再错失机会，当机立断就出手了。
他要让所有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看着他光明正大地登上皇位。
结果又跳出来陆清则这个阻碍。
见陆清则的脸色好似比昨晚好了一些，宁璟眉梢微扬，故意问：“看殿下的样子，莫不是陛下的情况好些了？”
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宁倦生死未卜，或许说已经死透了的可能性极大。
这话落到耳中，自然很刺耳。
不过陆清则已经猜到了宁倦的情况，所以心中也无甚波澜，只是稍稍一顿后，转念间，眉梢眼角便多了几分微不可查的沉郁之色，语气淡淡的：“是好些了。”
宁璟心知肚明，被锦衣卫重重围守着的那个帐子，必然是空的。
郑垚那条忠心的恶犬，至今还带着人在外头，不死心地到处搜寻小皇帝的痕迹。
不过都这么久了，恐怕就算找到了，也烂得不成样子了罢。
宁璟扫了眼陆清则极力掩饰的情绪，嘴角嘲讽一勾。
昨晚差点被陆清则骗到了。
若不是对宁倦也怀着些心思，陆清则何须千里迢迢赶来？有着京中大权和虎符在手，别说当个摄政王，他就是将京中那个小太子踹了，自个儿坐上皇位，都没人能阻止。
分明是师生，居然还能生出这些心思，真是恶心。
宁璟心里生出丝淡淡的鄙夷。
既然陆清则心里也有宁倦，那就比一个单纯的顽固愚忠的臣子要好对付多了。
毕竟前者可是被那些俗世爱恋蒙蔽着眼的。
况且陆清则一介文臣，对行军打仗有什么了解？
陆清则当做没看出宁璟无意间露出的几丝凶光，走出主帐。
小靳正好牵来了马，不必旁人相扶，他拽住马缰，轻身一跃，轻云似的落到马背上，朝着宁璟略一颔首：“外头危险，王爷就在营中好生待着吧，先走一步。”
这话比起体贴，更似句警告。
宁璟的眉心跳了跳。
是啊，他差点忘了。
就算陆清则不清楚怎么打仗，但如今他掌领大权，而他的人在十里开外，只带着几个心腹在身边。
陆清则忌惮那两万私兵，不敢动他，但同样的，陆清则乃是帝后，身份特殊，又有皇帝的密旨与虎符在身，不必忌惮他皇室的身份。
所以他也相当于被困在了这营地之中。
宁璟眼神沉沉的，盯着陆清则在拥护之中骑马远去的背影，又慢慢望了眼叛军营地的方向，心里有了计较。
陆清则是故意说的那句话。
在营地里巡视了一番后，队伍便出了主营，小靳跟在旁侧，压低声音道：“陆大人，您到来后，靖王好似有些沉不住气了，万一他勾结叛军……”
陆清则微微笑了笑：“无妨，你们照常盯着他，不要太紧，也不要太松。”
他的气度沉静清润，听着他的声音，情绪也能被抚平不少。
小靳心底的焦虑消了不少，默默一点头，看陆清则不急不躁的样子，略微吸了口气。
陆大人与陛下感情深笃，却依旧能在这种情况下维持冷静，他也不能乱了阵脚。
前日里叛军才来突袭过一次，今日便比较和平，巡视的路上并未出现什么意外。
陆清则边巡视着周遭，边与小靳交流着叛军那边的情况。
宁晟蛰伏多年，能装成个懦弱无能之辈，而不被人发现丝毫端倪，性格显然十分谨慎。
蜀中是个易守难攻之地，他只要躲在里面不出来，大齐军队想要拿下蜀中也无比困难，要花费的代价也会极大。
所以就算大齐军营里传出了陛下遭遇不测的消息，皇帝本人也十几日没有出现过了，宁晟依旧在试探，不敢即刻出兵。
他在担心这是宁倦的引蛇出洞之计。
宁晟的过度谨慎也是个麻烦。
不过有了宁璟相助，想必很快就能解决这个麻烦了。
陆清则提着马缰，漫不经心地想，乾元节后，向蜀中秘密传递消息，告知宁晟蜀王被擒的应当就是宁璟了。
宁琮为了唯一存活下来的、千娇百宠的宝贝儿子安全，咬咬牙自个儿上了京，没想到儿子听闻他被抓进宗人府的消息，翻脸就造反了。
打着救爹的旗号，丝毫不顾亲爹安危。
真是相当父慈子孝。
陆清则琢磨着打探到的宁晟的消息，陡然察觉到一丝古怪。
宁琮那么流连花丛，再怎么不行，也不该子嗣稀薄成那样。
而且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富贵王爷，就算在科技不发达的这个时代，把孩子养大的几率也比寻常人家大得多，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更会精心养护，却还是接二连三地全死了，怎么想都有问题。
其实之前他就觉得奇怪了，只不过这是宁琮后宅的事，宁倦也不愿让他多想起宁琮，所以他懒得深思什么。
现在看来，以宁晟此子如此心狠手辣的做派……不会是他暗中下的手吧？
这个念头在陆清则脑海里闪过，便没有再过多停留。
只是藉由宁晟的做派推论出的一丝可能，没什么依据。
绕着营地周遭巡视了一圈后，陆清则又去了趟后方的伤兵营。
伤兵营在黔中的一个寨子外，除了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还有不少是因那场泥石流受伤的。
好在南方已过了最热的时候，又有徐恕坐镇，没有蔓延出疫病。
行军途中，伤兵营的条件算不上多好，甚是简陋。
伤兵断胳膊断腿的不少，许多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即使昏睡过去，也低低地痛嚎着，一眼望去，简直如人间炼狱。
血腥气与浓重的药味儿在鼻尖隐隐浮动。
不过除了军医之外，竟然还有一些百姓也在帮忙照顾伤兵。
黔中的百姓受战乱侵扰，朝廷大军击退了叛军，又被宁倦勒令，不得干扰百姓，本地百姓对朝廷军队便颇有好感，送来了不少东西。
小靳等人早就习惯了这副场景，只担心陆清则会不适，不住地偷看他的状况。
陆清则的脸色依旧很平静，没有被那些血糊糊的场景吓到，下马跟着小靳走完了整个伤兵营，又望了眼后方。
大齐军队的营地之后，莽莽山林之中，是黔中一个又一个的小寨子。
战乱还未波及过去，一切看起来都很祥和。
但只要叛军祸患一日未除，这些民众便会多一日被笼罩在战事的阴影中。
宁倦借着天灾匿去踪迹，站到后方想要引诱出宁晟，也是想要尽快擒获宁晟，结束战乱，还西南一片安宁。
他家果果便是如此，对待敌人绝不手软，对待臣下威严淡漠，但对待民众，犹存着仁善之心。
小靳在前头问了问话，扭身跑回来道：“陆大人，徐大夫听说您来了，赶去了营地，正好和我们错过了，左右伤兵营您也看过了，要不现在回营地吧？”
陆清则回过神，略微斟酌了下，摇头低声道：“我想去陛下失踪的地方看看。”
小靳心里一酸。
从昨日抵达营寨到现在，陆大人都没有多提陛下的事。
比起他们，陆大人应该要更伤心煎熬吧。
他点点头，领着陆清则走出伤兵营，重新上了马，带着陆清则过去。
那边离这边也不是太远，而且还有仍在搜寻挖掘的大齐士兵，也不算危险。
骑马速度快，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泥石流冲刷过后的痕迹很明显，附近的树木倾倒了一大片，滚石淤泥遍地堆积，看一眼便能想象出当日的惊心动魄。
好在近日都没有再下大雨，昨日那场蒙蒙细雨过后，今日直接放晴了。
按着营地里会推演天象的人所说，最近应当都不会再下雨。
他骑着马绕着受灾之地走了半圈，碰上了在挖掘的锦衣卫，恰恰好从里头挖出了一具尸体，被泥浆覆盖着，看不清形貌。
就算不认识陆清则，几人也认识小靳，看陆清则在首，连忙放下了尸身，行了一礼：“见过大人。”
陆清则望了眼那具尸身，闭上眼轻轻呼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移开视线，询问道：“附近只有你们？郑指挥使在何处？”
“回大人，此处不止我们，还有靖王殿下的私兵，也在搜寻陛下。”几个锦衣卫对视一眼，回了话，对第二个问题要不要回应，有些迟疑。
小靳点头道：“去传个信，就说是陆大人来了。”
其中一个青衣锦衣卫应了声，钻进树林里，擦了下手，不嫌脏地放进嘴里，吹了个哨，清脆婉转，声儿像极了树林里的鸟。
没多久，树林另一头传来声鹰唳回应。
去传信的锦衣卫过来躬了躬身：“陆大人，请稍等片刻。”
陆清则颔了颔首，等待的时候，目光又落到了地上那具尸身身上，不由捏紧了缰绳。
即使猜出了宁倦应当无碍，心脏也还是提速了几分，冷汗无声间浸透了后背，被山间的冷风一吹，湿冷冷的。
这种恐怖的天灾，管你是寻常百姓，还是凤子龙孙，稍不注意，命就得搭进去。
他不敢想象，倘若躺在那里的人是宁倦，他还能不能维持现在的沉静。
片刻之后，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郑垚骑着快马赶了过来，看清人群里骑着马、跟片雪似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陆清则，登时倒吸了口凉气，脱口而出：“祖宗啊，您怎么还真来了？”
周遭可能还有靖王的眼线抑或宁晟派来的人盯着，宁倦不可能现身跟过来。
陆清则心里再清楚不过，但看清的确只有郑垚一人前来时，还是止不住地有些失落，敛下长睫，低声道：“陛下失踪，靖王又来了西南，陛下既然放心将大权托付于我，我就必须来。”
郑垚不知道陆清则已经猜出情况了，登时抓耳挠腮。
他派人发信去京城时，也不知道陛下没事，后来为了保密，也不好继续发信往京城去说明情况。
他倒是很想和陆清则讲清楚，但眼下的情况又不好说明。
陆清则翻身下了马，似乎因脚下不稳，单薄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本就瘦得厉害，骑在马上，走在路上，都让人忧心他会被风吹倒。
郑垚想也没想，连忙伸手扶住他：“陆大人，当……心。”
陆清则隐蔽地往他手上塞了个东西。
摸起来的形状像极了……虎符。
郑垚心里一惊，面上却没有丝毫表露，迅速将那东西藏进袖中。
陆清则也借力站稳，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眶似在微微发红：“郑指挥使若是找到了陛下，请无论如何，也要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他知道了？
郑垚心里跳出这个念头，心头微讶，顺势收回手，将东西往袖子里又藏了藏，用着每个人都会用的安慰话术：“您放心，陛下吉人天相，必不会出事的。”
陆清则勉强扯了扯苍白的唇角，又望了眼地上的尸体，无声叹了口气：“劳烦郑指挥使了，我先回营地了。”
郑垚低下头：“您千万保重身体，陛下若知道您来了西南，必然会很忧心。”
陆清则面无表情地心道，让他忧心去吧。
过来的目的已经达成，表演也做足了，他回到马背上，一拉马缰，准备回营地。
还得继续忽悠宁璟办事呢。
回到营地后，陆清则便继续有意无意地招惹宁璟，拿捏好了度。
既不会逼他立即造反，又会让他耐心全无。
宁璟偶尔看向陆清则的视线里，都有几分藏不住的杀气。
如此过了几日，宁晟又派人来夜袭。
宁晟如此做，一是为了打探宁倦到底是不是真的出了事，还有没有坐镇军中，二便是为了消磨大齐军的斗志和精力，频频地骚扰，让他们筋疲力尽。
这次的夜袭如以往一般，但大齐的军队却忙中带了乱。
如宁璟预料的一样，陆清则第一次带兵，十分生疏。
毕竟只是个文文弱弱的文官，只会些纸上谈兵的兵法，就算当真有着治国之策，在内阁的辅助下，让后方安安稳稳，但战场可不是那样的。
看似样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却还是犯了错，一时不慎，被叛军侵入了营中。
即使后半夜，陆清则又将叛军赶出营地，打退回去，但依旧让宁璟钻了空子。
宁璟的人偷看到了两个守将一直藏着捂着，不给他看一眼的布防图与作战书。
这些东西都藏在陆清则住的那个帐子里，里面据说正在养伤的皇帝陛下，不出意料地并不在。
趁着前头打得一片混乱之际，宁璟稳坐营中，看着下属默出了图纸与作战书，从陆清则来到西南后，胸口就越积越厚的郁气总算散了一些。
近属吹干了墨，将两卷羊皮纸递上，询问道：“王爷，咱们现在得知他们的布防和巡守路线了，您打算怎么做？宰了那个姓陆的？”
宁璟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摇头：“何需我们动手？”
近属压低了声音：“您的意思是……”
“本王要堂堂正正地坐上皇位，自然不能对陆清则下手。”宁璟悠悠道，“将这两个东西送去宁晟那里，告诉他宁倦那小崽子的确已经死了，接下来，安心当个黄雀便是。”
试探了十几日后，看今夜这个架势，宁晟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宁晟出来，与大齐军厮杀，两败俱伤之时，他再召集私兵前来营救——陆清则死在叛军手上，与他无关，他顺顺当当地接管大权，无人会再不服。
近属一拍脑袋：“还是您想得深远，属下这就去办。”
今晚营地里混乱一片，陆清则的人没办法再随时盯着他们，正好可以偷递消息出去。
宁璟抬抬手：“去吧，动作隐蔽点。”
宁璟与近属商量着的时候，混乱的营地里也慢慢重归安稳，陆清则坐在主帐中，听小靳悄声汇报：“您所料不错，趁着我们抵御叛军时，靖王的人钻空进了您的帐子里，偷看了情报。”
忙碌了一整夜，陆清则的身体已经困乏到了极致，不止身体沉重，连大脑也开始昏沉起来，胸口阵阵发闷，意识强撑着身体不倒，闻声缓缓笑了下：“入套了便好。”
“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要防着靖王？”
陆清则留在帐中的东西真假参半，并非全是假的，宁璟本人就在军中，就算接触不到机密，也能看出一二，若全是假的，宁璟一眼就能看出，骗不到他。
但这也对陆清则的安全造成了一定的威胁。
现在整个营地里，宁璟最痛恨的人必然是频频阻碍他的陆清则。
陆清则捏了捏额角，摇头哑声道：“不，主要防着叛军。宁璟现在想顺理成章地接管大权，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对我直接出手，他应当是让人将消息递去了叛军营里，想坐山观虎斗。”
小靳蹙眉道：“那可怎么办？”
叛军倾巢而出，他们就得全力应对，没有余力再防备后方的宁璟了。
陆清则：“不必担忧，等真正的黄雀飞来便好。”
小靳脸露茫然。
两人刚说完，帐子的门帘就被人一掀，徐恕端着碗药，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还不去休息？你是不是又想大病半个月，尽给我找麻烦。”
陆清则连喝药的力气也没有了，若不是环境不允许，他可能坐在椅子上都能昏睡过去。
他接过徐恕递到嘴边的药碗，分了好几次才把药咽下去。
不过喝了碗温热的汤药，身体强烈的不适感便缓解了不少，攒了点力气，陆清则感觉自己又能行了，扶桌起身道：“小靳，随我再去巡查一番。”
徐恕气结：“能不能安分点？怎么跟你家陛下似的，我真怀疑你是特地来西南气我的。”
陆清则眨了下眼，抓到了重点：“跟陛下似的，是什么意思？”
徐恕懒得给他看好脸色：“受了伤也不好好养一养，这大营里又不是没别人了，非要什么事都亲自过一遍？”
陆清则心道，果然，如他所想，西南发去京城的战报都是好消息，皇帝陛下本人受伤了，却次次瞒报。
战场上刀枪无眼，哪可能当真不受伤。
陆清则想用镣铐锁人的心，又重了一分。
这一夜极为混乱，好在没什么伤亡，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五日之后，叛军再次袭来。
这次不再是小打小闹，而是如陆清则预测的一般，倾巢而出，发动奇袭。
宁晟在反复确认了十几日，又经过那一晚陆清则混乱的抵御过后，收到了来自亲叔叔的线报。
虽然他并不全信，也知道宁璟想要藏在后方捡漏，但机会难得。
如今大齐的主帅是个没有经验的文弱官员，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若是再继续等下去，让宁璟拿到了大齐军队的大权，宁璟就会是下一个强大的敌人了。
他忍耐着龟缩在蜀中这么久，终于是忍不住了。
好在大齐军队早早做了准备，没有被打得措手不及。
两军交接，战号声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兵戈交接，互相厮杀，血腥气顺着风飘来，让人几欲作呕。
陆清则冷静地坐镇其中，听着前线斥候来报。
叛军的战力其实并没有三大营强，宁倦的作战风格又锋锐无比，这也是宁晟一直不愿意正面交战的原因。
陆清则的行事作风与宁倦的则相反。
更加柔和如水，却难以攻破。
但初初相接，不一样的作战风格却让叛军精神大振，觉得大齐军果然已经被消磨了斗志与精力，不似从前勇猛。
宁璟观望着战场，眼见着叛军并未如他所想，轻松冲进主帐擒杀陆清则，眉眼渐沉。
他还是小看陆清则了。
但他也不是没有后招。
宁璟低声向近属吩咐了一句，后者点点头，悄悄退了出去，打出了暗号。
不待多久，斥候突然来报：“报！陆大人，后方突然袭来了一支叛军！”
小靳不敢拿陆清则的安危冒险，握着刀噌地站起身，脸色凝重：“陆大人，靖王还是忍不住出手了，他知道您在此处，这里太危险，您随我们换个地方藏起来吧。”
陆清则还没开口，又有斥候来报：“报！东南、西南方皆出现了几支不明大军，正全速而来！”
没等小靳再说话，听到这一声的陆清则陡然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营地后方，靖王的人假扮的叛军正在杀来，留守于后方的三千精锐抵御着这支队伍。
片息之后，大军雷鸣般的马蹄声飞奔而来，震动着地面，恍若地鸣。
正静待着取得陆清则项上人头的宁璟陡然面色一变。
火铳的巨响过后，火药味隐隐拂过鼻尖。
陆清则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方，在滚滚的烟尘之中，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骑着快马，在黑烟之中跃然而出。
身边的人失声惊呼起来，不可置信：“怎么会是陛下？”
“陛下！”
“陛下带领大军来了！”
陆清则眼底倒映着那道驰奔而来的影子，唇边不知不觉地泛起了笑意。
他的黄雀，飞过来了。

第九十五章
在宁璟发现不妙时，叛军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支大齐军的作战风格和从前是不一样了，乍一看很松散，但阵型变幻却如水一般斩不断，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冲，总会被逼退回原来的地方。
正在此时，他们听到了某种声音——
嘭！
是火铳的声音。
此前连日阴雨连绵，不适宜使用火铳，那场泥石流也冲散了神机营，威力鞑靼削减，让叛军减少了警惕。
然而此刻，数千神机营士兵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改良过的火铳不仅射程更远，威力也更为巨大，一时烟尘滚滚，砂砾横飞，战马嘶鸣，叛军的阵型陡然散乱起来。
宁晟惊怒不已，正欲喝令重整阵型，轰隆隆的马蹄嘶鸣声从后方传来。
他瞳孔骤缩，猛地回头，就见皇帝身边那条恶犬郑垚一马当先，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甲大军。
真正的黄雀落下了枝头。
他们被包抄了。
越来越多的叛军注意到这股动静：“那是从哪里来的？”
“怎么回事？”
“我们中计了！”
“不、不好，快跑啊！”
前面是固若金汤的大齐，后方是数不清的援军，许多人当下丧失了斗志，惊恐地丢盔弃甲，扯着马缰意图逃走。
宁晟身边的副将面色微变，怒吼着举起大刀：“弃阵者格杀勿论！不许跑！”
然而在一片混乱之中，没有人再听他的。
有一个人退了，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叛军霎时溃不成军，宁晟坐在马上，看着一片混乱的叛军，面若死灰。
他输了。
一支军队若是丧失了斗志，只顾着奔逃，那结局就没有任何悬念了。
前方战场势如破竹，后方的骚乱也很快被按了下来。
宁璟当机立断想要趁乱逃走，还没走出营帐，就被迎面而来的锦衣卫擒住了。
宁倦骑着马过来时，宁璟正被押着往囚牢去。
事到如今，宁璟哪里还猜不出来，前后的一切，不过是宁倦和陆清则里应外合，不仅将宁晟勾了出来，也坐实了他的罪责。
当年幼帝登基时……他就不该等的。
错过了第一次机会，又错过了第二次，而今第三次，他选错了。
宁璟仰着头，望着打马而过的宁倦。
然而年轻的帝王眼里只有一个人，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径直奔向了站在主帐前的陆清则。
周遭烟尘弥漫，血腥气与火药味弥漫着战场。
嘈杂淆乱中，陆清则静静地立在原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奔赴而来的宁倦。
将近四个月未见，战马上的青年在战场上得以磨炼，再次得到蜕变与成长，腰身如松，长发与披风在风中飞扬，眼神沉邃，锋锐暗藏，英俊而耀眼。
快到主帐前时，宁倦猛然一勒缰绳，翻身下马。
周围惊喜地跪了一片，齐呼万岁。
宁倦没有看其他人一眼，眼底只有含着淡淡笑意望着他的陆清则。
好似一片京上雪，飘下了西南月。
他快步走到陆清则面前，一把将他抱入了怀中，双臂收紧。
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终于得以相见。
金属的盔甲有一股冷涩的味道，沾上了青年灼热的气息，显得也没有那么冷硬硌人了。
陆清则闭上眼，伸手搂住他的腰，任由宁倦将他抱入怀中。
这是大齐的皇帝，周围其他人的君主，也是他的……爱人。
宁倦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嗓音发哑：“怀雪，我赶到了。”
陆清则低低地“嗯”了声。
宁倦想说的太多，尽数涌到了嘴边，一时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从知道陆清则来到了西南那一刻起，他就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来了。
但陆清则没有让他继续说什么。
他柔和而坚定地推开宁倦：“做事要有头有尾，霁微，该收尾了。”
叛军已经溃散，但周围这么多人等着，战事还未结束，接下来要拿下蜀中。
交趾的军队也还在云滇盘踞着。
宁倦再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眼，也不得不强迫自己收回了视线，收回手时，指尖恋恋不舍地在他眼角的泪痣上抹过：“再等我一会儿。”
话毕，宁倦重新上了马，吩咐营中剩余的将领集结，今日便能拿下蜀中！
宁倦回到主帐里，吩咐小靳从旁协助，给予前锋支援，守住后方。
这场仗在天黑之时落下了帷幕。
天色擦黑之际，前线带来了捷报：“报！蜀中城门已开，我军大获全胜！”
一切如陆清则所料。
即使知道结果，他还是忍不住起身问：“陛下呢？”
刚说完，主帐的帘子就被人掀开了。
宁倦似是一夺了城，就撒手不管，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身上犹带着几分冰冷的血腥气，见到陆清则，不由自主地露出个笑，浑身的肃杀气荡然无存，目光粲然：“朕在这里。”
小靳很有眼色，见宁倦进来了，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一起退出去。
其余人都退下了，帐中便只剩下两人相对。
气氛反而安静了下来。
陆清则敛下了嘴角的笑，盯着宁倦：“怎么回事？”
问的是那场惊心动魄的泥石流。
“没有冒险，”宁倦走到他身边，低声下气解释，“确实是突如其来，险些便被卷了进去，逃出来时身边只剩几个人了，我便想，不如利用一下这个机会，将藏在蜀中不出的叛军引出来，郑垚起初不知情，将消息递去了京城……”
陆清则淡淡道：“然后呢？”
“怀雪，我没想到你会来西南。”宁倦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你一向冷静自持，我以为你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涉险。”
陆清则那么沉静从容。
至今他唯一一次看到陆清则失控，是在陈小刀企图带陆清则逃走那晚，他灌了陆清则两杯酒，才动摇了他。
陆清则冷声道：“宁倦，你当我是什么？”
“我……”
不等宁倦说完，陆清则直接打断：“你对我的感情，就那么没有信心吗？”
宁倦喉间发紧，嗓音哑涩：“我是对我没有自信，对不起……”
陆清则没有耐心了。
他第一次失去了耐性，打断别人说完，懒得听宁倦说完。
直接一伸手，扯着宁倦的领子，迫使他低下头来，闭上眼，吻在他想要笨拙解释的唇瓣上。
宁倦怔了半晌，气息短促而紊乱，急切地回吻过去，陆清则被护着腰按到与将士们商议军事的桌案上，回应他的亲吻热烈得像一团火。
这些日子疲累、病痛、熬干心血，陆清则的身子早就是强弩之末，眨一下眼皮都摇摇欲坠，似要昏倒，但在见到宁倦之前，他都在用意志强撑着。
在这一刻，他终于像松开的琴弦，紧绷的精神得到了一丝舒缓。
随即铺天盖地的困乏涌入了脑海，他错开宁倦的唇，发狠地威胁了声：“你等着，等回京城……”
他的气还没消，一定要把宁倦锁一次才解气不可。
只是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微不可闻的，人已经昏睡在了宁倦怀里。
宁倦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连忙抱着陆清则，大步走出营帐，左右厉声问：“徐恕呢？！”
伤兵营里受伤的士兵其他军医可以解决，没一会儿，徐恕就被从伤兵营急匆匆地带过来了。
陆清则躺在这几日歇息的营帐中，昏睡得彻底，呼吸微弱，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脸庞被衬得苍白透明，颧骨上散发着不太正常的潮红，整个人好似易碎的薄瓷，被冷汗沾湿的长睫深深闭合。
宁倦坐在床畔，抓着陆清则的一只手，看上去与白日里勇武的皇帝陛下形同两人。
徐恕心里啧了声，上前道：“陛下，劳您松松手，你不放手，我怎么看病？”
宁倦恍然回神，放开陆清则的手。
原本看起来睡得还算安稳的陆清则忽拧起了眉，不太安宁起来。
宁倦立刻绕到床的另一侧，握住陆清则另一只手，用力在他手背上亲了亲：“怀雪，我在，别担心。”
仿佛这番话起了效，亦或是因为冰凉的手被熟悉的热度握住了，陆清则的呼吸又重新平缓下来。
看得徐恕一阵无言。
这俩人……
宁倦伸手抚平陆清则蹙着的眉宇，压低声音道：“快看看，怎么回事。”
还未见面时，他就忧心陆清则的身体会扛不住。
但白日里见着还好好的，方才见面时也分明没有异常，怎么会突然倒下？！
徐恕心里翻着白眼，坐下来，拉过陆清则的手腕把了会儿脉，又探了探他的额温，淡定地收回手：“昏睡过去了罢了，我就知道会这样，一个两个的，都不听医嘱，该的。”
宁倦眼神如刀，冷冷地剜过去。
徐恕在皇帝陛下可怕的眼神里，斟酌着改了下措辞：“陆大人本就在京城操劳着国事，乍一听闻陛下出了事，必然又忧思过度，披星戴月地赶来西南，片刻都未得喘息，就继续与靖王周旋，主持着营中事务，劳心劳神，风邪入体，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顿了顿，他道：“这些日子，陆大人从未表露出任何异状，即使彻夜不眠，看起来也精神如常，直到……”
他话没说完，但宁倦已经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直到宁倦回来，陆清则才安心地任由自己昏了过去。
宁倦的眼眶有些说不清的湿润发热，心里又是惊讶欢喜，又是担忧折磨，握着陆清则的手又紧了紧，感受着那只手的清瘦微凉，生怕会被自己碰坏了，赶紧松了力道。
徐恕给陆清则写了张新的药方，埋着头道：“睡过去了也好，就是得看紧点，大抵会发场高热，不过有我在，不必担心。”
宁倦低沉地应了声，立刻着人去煎药。
徐恕断得不错，当晚夜深了些时，陆清则果然发起了高热，甚是凶猛，比徐恕预料的还要严重得多，活像一只小火炉，烫得宁倦整颗心都紧缩起来。
徐恕半夜刚睡着，就又被小靳拖起来，往皇帝陛下的营帐里跑。
他气得要死，也没办法，醒过神来，紧急给陆清则施了针，又灌下了碗药，才没有持续发热，但也高热不退。
宁倦衣不解带地守在陆清则的床边，唯恐少看一眼都会出错。
在外面乱糟糟一片的时候，陆清则做了个梦。
他梦到他回到了前世。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他飘在半空，看到自己从前的学生们，已经长大成人，流连在办公大楼里，亦或者星光舞台上。
又看到了他的家人。
他有着先天疾病，是个不合格的继承人，所以对于联姻的父母而言没有价值，多年未见，他们依旧忙碌于自己的事业。
他路过每一个人，没有人等着他，也没有停驻回头看他一眼。
这是陆清则曾经最熟悉的世界。
他坐在高空中，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却想不起来，直到他隐约听到有人叫了声：“怀雪。”
陆清则怔然回首。
模糊的光晕里，有人朝他伸出了手，那个人看不清面目，恳切地请求他：“怀雪，留在我身边。”
陆清则望着那道身影，猛地想了起来。
那是……他的霁微啊。
他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灯红酒绿，毫不犹豫地割舍掉残余的一丝留念，冲着那道身影奔赴而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顷刻之间，云开月明。
陆清则看清了面前俊美英气的男人，朝他弯了弯唇：“好。”
他不是早就接受了吗？
接受宁倦的爱意，以及将这爱意绵长的未来。
这场高热反反复复的，将近四日才退下去。
但退了热，陆清则也没有立即醒过来。
他又沉沉地睡了两日，才在一片柔软的被褥间迷迷糊糊醒过来。
身体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筋骨得以舒展，浑身懒洋洋的，以至于醒来足足一盏茶的时间，陆清则才慢慢找回了清醒的意识。
他眨了下眼，意识到第一个问题。
宁倦不在身边。
旋即第二个问题跃入脑海。
这里是哪？
这里不是简陋的军营，而是一间颇为华美的寝房，但由屋内的铺设来看，他能断定必然不是在京城。
昏睡了这么久，即使身体得到了休息，饿意也让他浑身没力气，但抬头就看到身边有根绳子，绳子上系着铃铛。
陆清则尝试着拉了一下，叮铃铃的声音响起，外头立刻有人进了屋：“陆大人，您醒了！”
陆清则见到是小靳，眨了下眼，笑了一下，嗓音沙哑虚弱：“陛下呢？这是哪儿？”
“您前些日子病倒，陛下在您身边照顾着，”小靳道，“到两日前，您才退了热，陛下不放心地又守了您一天，便赶去了云滇。”
陆清则那日将虎符给了郑垚，宁倦令郑垚领虎符，在湖广调集了大军，随即与陆清则外合里应，让大军与埋伏起来的神机营将士从外包抄，一气收拾了叛军和靖王的私兵。
本来拿下了蜀中后，便准备继续带兵前往云滇收拾交趾的大军，结束西南的战祸，但因着陆清则病倒，他实在不放心，命两位大将先领大军先行，自个儿守在陆清则身边。
直到确定陆清则没事了，才领着郑垚，带着一支轻骑跟上去了。
陆清则对那场长长的梦还有些印象，抬手摸了摸额头。
他居然又那么凶险的病了一场吗？
小靳继续道：“您现在在蜀王府里，陛下暂时征用了此处，让您醒来后好生休养着，等大军获胜，陛下便回来接您一起回京。”
陆清则差不多也清楚眼下的形势了，点点头，饿得难受：“劳烦送点吃的来。”
小靳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这回事，急急忙忙又转回去让人从厨房端吃的来。
看小靳出去了，陆清则吸了口气，撑着身子坐下来，才发现枕边有个东西。
他拿过来一看，是只香囊。
心里隐约猜到了里面是什么，陆清则好笑地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果然是一缕头发。
不出所料，宁倦还真还赠了他一缕头发。
他系好香囊，放回了枕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放入怀里，然后才摇摇晃晃下了床，忍着头晕眼花，洗漱了一番。
厨房煮的粥送上来，陆清则有气无力地吃着时，还不知道，外头关于他和宁倦的传言，已经飞遍了满城。
陆清则此来西南，初见面时，所有将士的观感都不太好，总觉得京城来的贵人弱不禁风的，忒不像个男人，多少有些看不起。
但很快众人就发现，这位陆大人不仅经历传奇，身份复杂，人更是不可貌相，与那副病弱的外表相悖，他的内里实则柔韧沉静，从容果决。
宁倦的计划能这么顺利地实施，减少大齐军的伤亡，陆清则功不可没。
扭转了刻板的印象之后，众人又惊悚地发现，陛下对陆大人当真是情深一片。
那般衣不解带地照顾，谨慎小心地呵护，莫说是天潢贵胄了，就算是普通人家，也很少见。
陆大人也是听说陛下出事之后，不顾危险地从京城日夜兼程赶来。
患难才能见真情。
而且听说，陆大人还是位绝世大美人，才不像传闻里说的那样面目丑陋？
关于帝后情深的美名传播出去，偷偷讨论的人不少，见过陆清则的人大夸特夸，没见过的更是好奇得抓心挠肝。
一时间，传闻里的帝师到底长什么样，成了留驻在蜀中的士兵们最好奇的事情。
不过陆清则虽然醒来了，身子也没好全，十月的蜀中已经冷下来了，他并不想再病倒，所以也没四处乱跑，安心待在屋里养病，顶多在院子里溜达溜达。
云滇的战报每隔两日就会送来一次，还是皇帝陛下亲笔所写。
随信附赠的，依旧是一些宁倦觉得有趣的东西。
之前京城与西南遥遥相望，让奔忙两地的小兵带太多东西忒不方便，这回云滇和蜀中隔得近，宁倦就不怎么收敛了。
陆清则三天两头地就能收到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要么是雕刻得神秘古怪的面具，要么是一袋子新鲜的菌子，据说吃了能见到小人跳舞。
陛下本人想试试吃了能不能看到陆清则跳舞，被随行的徐恕严厉地制止了。
宁倦遗憾地试吃失败，但感觉这玩意很有意思，差人送过来，嘱咐陆清则别吃，看个新鲜。
最让陆清则受不了的是，有一日他早上醒来，推开门就发现院子里摆了一套青铜编钟。
陆清则麻木地拿起木槌，敲了下沉重的编钟。
“当”的一声，绵长悠久。
也不知道皇帝陛下忙着在战场上追打敌军，哪来的心思挑这些玩意。
陆清则忍无可忍，发信过去制止。
“除了你全乎的本人，什么也别送过来了！”
宁倦这才消停了。
交趾国国力微弱，没了宁晟这个助力，对上大齐的军队，着实不太能看，只是又不甘心这么退场，借着对地形的熟悉，负隅顽抗了不到一月，最终溃不成军，被打回了老家，与大齐签下了休战协议，往后岁岁纳贡。
解决了这个麻烦，宁倦便急不及待地把自己送了回来。
他让其余将领负责带队，丢下行进中的大军，只带着一支轻骑，火速赶到了蜀中。
顺便在进入蜀中时，听说了这段时日大伙儿对传闻里的帝师样貌的好奇。
宁倦沉下眉眼，颇为不悦，匆匆走进旧蜀王府，一踏进院子，就看到了正在研究编钟怎么敲的陆清则。
他今日穿着身红色的衣袍，衬得肌肤似雪，气色也好看了许多，眉眼间艳色难压，眼角泪痣一点，却又清丽非常。
像极了那日穿着喜服，由他揉弄的样子。
宁倦急匆匆的步子猛地就停驻在了院门口，眼也不眨地盯着陆清则，心口炙烫。
陆清则提前收到了捷报，估摸着宁倦最早也得明早才回得来，猝不及防看到他，也有些惊讶：“这就回来了？”
宁倦大步走过去，一声不吭地倾身抱住他。
嗅着怀里人身上清幽馥郁的梅香，那些战场上刀光血影瞬间就远去了，好似人间只剩一片清月。
陆清则从宁倦身上嗅到隐约的药味儿与血腥气，安静地由着他抱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把他推开，拉着他坐下来，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有没有受伤？”
若是寻常时候，宁倦定要卖个惨，讨点陆清则的关心，但战场上开不得玩笑，他笑了笑，安抚陆清则：“一点轻伤而已，不碍事的。”
顿了顿，他低声道：“我把自己好好地送回来了，怀雪。”
陆清则的心登时软了下去，抚了抚他的脸庞，嗓音柔和：“陛下还算得上是金口玉言。”
“那怀雪，”宁倦还记得他之前说要教训自己，小心地问，“还生气吗？”
陆清则与他对视片晌，善良地微笑：“不气了。”
生不生气，都不耽搁他回京就镣铐伺候。
宁倦丝毫没察觉到陆清则的心口不一，无形的尾巴好像又摇了起来，腆着脸道：“怀雪，其实我还从云滇带来了个礼物给你。”
陆清则不由自主地看了眼院子里沉重的编钟。
“不是那个。”
宁倦从怀里摸出张银面具。
绞丝似凤尾，花里胡哨，骚里骚气。
陆清则：“……”
难怪方才感觉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宁倦小小的、难以压抑的占有欲作祟，不想让其他人看见陆清则的脸，给他戴上那副面具，越看越满意，哄他道：“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你，果然如此。”
哪儿适合我了？
你还觉得那副黄金镣铐适合我呢。
陆清则腹诽一声，决定不对宁倦的品味做评价了，也没拍开他的手摘下来，望了眼昏暗的天色：“前日立冬，京城应当已经大雪纷飞了。”
再过些时日，就到年关了。
时间竟过得这么快。
他面具下露出半张脸，下颌线流畅而优美，因为微仰着头，湿润的唇瓣自然微启着，像是在等待一个亲吻。
宁倦自感陆清则是在邀请自己，忍不住心动，捧着他的脸，深深地吻下去。
“嗯，怀雪，我们回家。”

第九十六章
西南平定，大军班师回朝。
虽然不必像来时那般披星戴月赶路，不过眼下京中无人掌大局，宁倦和陆清则都不在，时间长了难免生变，所以回京途中也没有怎么逗留，行进速度颇快。
宁倦有些说不出的遗憾：“外头的景致的确不错，我也想看看怀雪走过的地方。”
皇帝陛下是统御天下大权不错，但也因此受限，不能随随便便就踏出京城。
陆清则淡定地把皇帝陛下推倒在床，剥开他的衣物，随意道：“那就好好养大小斯越，等他能成为一名合格的皇储那日，你就能慢慢放权退休了。”
宁倦话音一顿，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宽敞的马车里轻微晃着，陆清则动作很轻地给宁倦上药。
宁倦肩上腰上都受了伤，回来后就不肯让军医碰他了，只得陆清则来上。
他仔仔细细地抹好药，用纱布扎好，却见宁倦依旧敞着不穿衣裳，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陆清则：“……做什么？”
宁倦捉住陆清则的手，低沉的嗓音带着些诱惑意味：“怀雪，你觉得我好看吗？”
陆清则打量了下皇帝陛下英俊得无可挑剔的面庞，目光下移，又瞅了瞅他明晰块垒的薄薄肌肉。
年轻的身体充满了勃勃生机。
他诚实点头：“好看。”
听到陆清则这么说了，宁倦看起来反而不太高兴：“那你每日给我上药时，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看到陆清则的身子时可不是这个反应。
是他还不够好看吗？
陆清则顿时有点想笑。
西南亲征之后，朝中官员与各地官员对文治武功的皇帝陛下都愈发崇敬。
不知道那些对皇帝陛下推崇备至的人，知道英明神武的陛下现在在计较这个，会是什么表情。
他和不大高兴的宁倦对视片刻，冷静地伸出手，在皇帝陛下的腹肌上摸了一把，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感觉？”
宁倦平生第一次被陆清则主动这么碰，登时傻在当场。
没等宁倦反应过来，陆清则已经从容地溜达到了马车边，与宁倦灼烫的眼神对上，嘴角微微翘了下：“你还是先好好养好伤吧，陛下，我怕你有心无力。”
话毕，优雅地掀开帘子，走出了马车里。
活像只用尾巴撩得人心痒后，轻巧躲开逃走的猫儿。
皇帝陛下黑心得很，想要一路上都得到陆清则的亲手照料，将时间延长再延长，所以让军医换了个疗效不高的药膏。
现在才感到后悔。
顾此失彼，失大了啊。
大军回到京城时，已经是腊月中旬，京城大雪纷飞，银装素裹。
百官以范兴言等人为首，在城门外等候相迎，连宁斯越这个小萝卜头都跟过来了。
即使前些日子就收到了西南得胜、帝后无恙的消息，众臣心里仍然不太安定，直到现在，亲眼看到平平安安的皇帝陛下与陆清则，心里才彻底松了口气。
同时也不禁一起冒出个念头：当年那云游道人说，中宫需要一位命格相合之人，才能镇国运，保陛下安宁。
难不成竟是真的？
怀揣着这些诡异的猜测，一时也没人再为陆清则的身份吭声。
回京之后也不得闲，要解决的麻烦还有很多，而且离京这么久，事务堆积成山，陆清则和宁倦反倒比在西南时更忙了点。
关于叛军首领蜀王世子宁晟，以及意图不轨、勾结叛军的靖王宁璟，还有被关在宗人府里的蜀王宁琮，宁倦没有再顾忌手软。
三杯毒酒送出去，各地观望战局的藩王噤若寒蝉，最后那丝躁动也被按灭了。
一连忙了几日，漠北递来了最后的战报。
漠北大获全胜。
西南平定的消息传来，瓦剌见势不对，不再犹豫，背叛了与鞑靼的联盟，临阵倒戈，鞑靼大军被围困不得出。
乌力罕拒不受降，想要找到机会逃出包围圈，回到草原上休养生息，等来日再战，却不料被身边的亲信一把毒匕首了结了活头——那是老可汗安排在他身边的人。
不过三王子乌力罕虽然死了，缠绵病榻多年的老可汗却还没来得及听到好消息，就先一步熬不住漠北的寒冬，提早走了。
父慈子孝组也不知道是谁输谁赢。
新登上王位的是乌力罕的兄弟，多年来一直活在乌力罕和老可汗的阴影之下，畏畏缩缩的，没有乌力罕那种孤注一掷的勇气，直接归降，愿送他的大儿子至京城，重新求得两族和平。
刚好也快到新年了，押送质子归京的是史息策和陈小刀。
几年未见，史息策长高了许多，俊俏的少年变成了沉默寡言的青年，看起来冷冰冰的。
史息策难得回京，有官员想要上前和他混个脸熟，都被他冰冷的眼神吓住，直感觉这位史小将军比他爹史大将军还恐怖。
然而等其他人退下，史息策和陈小刀被安平引到寄雪轩来见陆清则时，外人眼里煞是恐怖的史小将军眼圈就红了，小声开口：“陆大人，你没有事，真是太好了。”
当年陆清则陪他扶棺回漠北，离开之后不久就传来被刺身亡的消息，恰好那时隆冬，草原上没有了茂盛的牧草，缺乏食物的鞑靼和瓦剌很有可能南下进犯，他不能擅离职守，都没能回京送一程。
方才在南书房里，陆清则就看出史息策不是故意冷脸，只是依旧社恐，现在私底下见，果然如他所想，这孩子这么多年了也没怎么变。
他有些愧疚地摸了摸史息策的脑袋：“小刀应该已经都同你说了吧？”
史息策点点头，眼神如同从前，干干净净的：“陆大人选择自己想要的便好，我和小刀都会支持你的。”
陈小刀插了句嘴：“公子，我听说你赶去西南时都要吓死了，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陆清则笑着和俩人说了会儿话，安平来报陛下回来了，陈小刀就拉着史息策，小声哔哔：“咱们走吧，不然我怕你看到陛下跟公子相处的样子，心里的形象垮塌……”
俩人说着就告辞了，准备回国公府去，休整休整。
宁倦才在南书房与几个大臣商量完质子的安排，跨进暖阁，看到正慢悠悠啜饮着茶水翻看奏本的陆清则，凑过去坐到他身边：“怀雪，明日便是你的生辰了。”
回京之后忙得很，陆清则都忘记这茬了，闻言不免愣了一下。
宁倦将自己的手焐暖和了，才去握他的手，含笑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陆清则莞尔，把手里户部尚书的奏本凑到宁倦面前，示意他看看户部尚书的哭诉：“咱家国库现在穷得很，你的私库也不怎么丰裕了吧，随便过过就好，我不怎么在意这日子的。”
宁倦的心顿时被扎了一下。
在前三代皇帝的霍霍之下，大齐的国库，是真的很穷。
宁倦花了三年多的时间，好不容易刚实现转亏为盈，结果两场仗打下来，又没了。
圣神文武的皇帝陛下，目前还是个穷兮兮的皇帝陛下。
陆清则安慰地摸摸宁倦的脑袋：“穷点怎么了，该补的窟窿咱也补上了，眼下天下安定，等过几年就有钱了。”
宁倦没有被安慰到。
陆清则看他委屈地看着自己，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罪恶感，犹豫了下，凑上去在他唇角亲了亲。
宁倦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手按在陆清则后脑勺，压着他肆意轻薄了一番，舔了舔唇角，小声道：“下次老师想要安慰我，直接这么做就好。”
陆清则：“……”
就算他知道宁倦是故意装乖卖弱，也实在硬不下心肠。
要教训这只装成乖乖小狗的恶狼，果然还是需要点别的手段。
回京之后一直没空闲，漠北战事也未平，到今日才算是尘埃落定。
也是时候算算总账了。
他和善地与宁倦对视片刻，搁下手里的奏本：“今晚有时间吗？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宁倦还在回味着陆清则的味道，闻声断然否决：“你不能喝酒。”
“你喝酒，我喝茶。”陆清则的算盘打得很好，“回来后忙得见面时间都不多，不想和我说说话吗？”
宁倦立刻倒戈：“想！”
与陆清则分别的那几个月，他有数不清的话想和陆清则说。
最后也只能化为寥寥几语，落笔在回京的战报之下。
陆清则笑吟吟的：“那就先把桌上这些奏本先处理完吧。”
想到待会儿就能不受其他人干扰，和陆清则好好说会儿话，宁倦很有动力地开始处理桌上的奏本。
解决完桌上的这批，天色已暗，长顺按着吩咐，将温好的酒送上来。
宁倦边喝着陆清则为他倒的酒，边兴致勃勃地说起在西南见到的趣闻，顺便表达了一番没能吃上那个菌子的遗憾。
他真的好想看看跳舞的陆清则小人儿是什么样。
当日发来的信上含糊其辞的，陆清则这才知道宁倦为什么想吃那个菌子，啼笑皆非地拧了把他的耳朵，觉得这狗崽子是当真很欠教育。
酒过三巡，宁倦依旧面不改色，眼神清明。
陆清则原本的计划是灌醉宁倦，趁他不注意将他绑起来，但忽略了皇帝陛下千杯不倒的酒量。
他转了转手中的茶盏，准备换个思路：“霁微，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宁倦：“嗯？”
陆清则言笑晏晏地递来条黑色的带子，灯下看美人，在烛光下，那张清艳无双的面容愈发令人不敢逼视，勾魂儿似的好看：“你先蒙上眼。”
宁倦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半晌，低沉地“嗯”了声，乖乖地接过来，自个儿给自个儿蒙上了眼睛。
看宁倦这么听话，陆清则摸了摸下颔。
他是不是没必要大费周章的？方才直接让宁倦蒙上眼不就好了。
他牵引着宁倦，从暖阁被打通的道往寝房里走，慢慢走进了早就布置好的里间。
虽然不知道陆清则想做什么，不过宁倦不会对他提起提防之心，唇角含笑，由着陆清则带自己走。
到了床边，陆清则把他推到床上：“霁微，躺好。”
宁倦的心跳猛地加速，喉间发干，脑中止不住地冒出些肮脏的念头。
怀雪是不是想和他做点什么……比较刺激的？
他心里止不住地升起了一股期待，顺从地躺好。
然后耳边便传来细微的锁链声。
没等宁倦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听到“咔嚓”一声。
腕间一凉，冰冷的镣铐锁在了他的手上。
宁倦的动作一顿：“……怀雪？”
知道宁倦的体力比自己高上不止一点半点，陆清则半点也不停歇，又迅速将另一只手铐与两个脚铐给宁倦铐上，免得被他挣脱。
过程里宁倦倒也没有挣扎，由着陆清则锁上了自己。
做完这一切，宁倦没太大反应，陆清则反倒冒出了些许冷汗，坐在宁倦小腹上，轻轻呼出口气。
这活计，正常人做起来，果然还是没有变态顺畅。
人是锁住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陆清则低头看着尊贵无双的皇帝陛下，一时犯了难。
宁倦眼前一片黑暗，只能感受到坐在他身上的人轻飘飘的体重，鼻端拂来若有若无的淡淡梅香。
听到陆清则略微急促的呼吸，他的嘴角勾了勾：“现在可以解开我眼上的带子了吗，怀雪？”
却没听到回复。
半晌，耳边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声。
意识到那是陆清则在褪下衣服的声音，宁倦的气息陡然沉了下去，说不出的兴奋刺激着感官，让他嗓音微哑：“怀雪，你在做什么？给我看看好不好？”
陆清则没搭理他。
即使宁倦眼上蒙着黑布，看不见他，衣服脱到一半，陆清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再下手。
况且寒冬腊月的，就算屋里烧着地龙，他也怕冷。
只是到了这一步后，陆清则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宁倦意识到了陆清则的为难，觉得他实在是可爱极了，禁不住闷闷地笑了声，胸膛轻微震动：“怀雪，要不要我来教你该怎么做？”
陆清则拧了拧眉，感觉自己像是被嘲讽了。
他是来教训宁倦的，宁倦这么从容自如地躺着，他还教训什么？
不等宁倦再开口，他伸手解开了宁倦的衣带，俯下身，若即若离地在他唇边亲了下。
那一下跟小猫挠痒痒似的，落不到实处，宁倦偏头想要捕捉他唇瓣，陆清则却旋即抽身离开，手指抚过那张英俊的面容，慢慢滑过他的喉结，胸膛，腰身……
最后停留的位置让宁倦喉结都绷紧了。
陆清则俯下身，在他喉结上亲了一下，往日里清润的嗓音压低了些，微含冷意：“我需要你来教么？”
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散落下来，拂过宁倦的脸颊，因为看不见东西，其余感官便被放大了无数倍。
身上人馥郁的梅香，长发不经意扫过唇边的琐碎细痒，都清晰地传递而来。
宁倦闷哼了声，好似被投进了火笼之中，浑身炙热滚烫，近在咫尺的梅香成了另一种催发情绪的药。
他张嘴咬住陆清则落下的长发，抿了抿，嗓音低沉，语气还算平静：“怀雪，解开锁链。”
不然他可是会发疯的。
陆清则不满他的语气，松开手，往后蹭了下。
宁倦的呼吸顿时便乱了。
陆清则有些不好意思，强作镇定，逗小狗似的，轻搔他的下颌：“果果，知错了吗？”
陆清则很久没有叫过宁倦的乳名了。
认清对陆清则对心意后，他就不喜欢被这么称呼了，每被叫一声，就代表着陆清则仍然将他当作孩子在看待。
但在这样的场景里，这声含着戏谑的昵称便变了味。
他呼吸炙烫，丢掉了方才的优游自如，想也不想就认错：“我知错了。”
这就认错了？陆清则不悦道：“陛下，我看你好像很没有诚意。”
他不紧不慢地又蹭了下宁倦，担心把他坐坏了，并不敢太用力，但对宁倦而言，这样的善意关切反倒成了另一种折磨。
他浑身绷紧，双手下意识地挣了挣。
黄金锁链一阵清脆的响，躺在床上的皇帝陛下没能挣开。
身上的人的滋味宁倦很清楚。
但他现在看得见、碰得到，却吃不着。
这种感觉弄得他躁动不安，只好可怜地认错：“我真的知错了，怀雪，不放开我，也让我看看你好吗？”
被锁链禁锢着无法动弹的年轻帝王失去了往日的冷漠沉静，英俊的面容泛红，清晰的喉结滚动着。
陆清则的指尖抵着他的喉结，随着动了动，忽然也感觉有些热了。
他静默了一下，附身在宁倦耳边吹了口凉气，轻声问：“陛下，你想要我吗？”
微凉的气息拂过耳廓，宁倦浑身的肌肉都紧了紧，急急地回答：“想！”
他想亲吻抚摸，想得到陆清则，百爪挠心，想得快疯了。
陆清则嘴角勾了勾，慢慢动了几下，目光落到宁倦的颈侧，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细微的刺痛伴随着兴奋感流窜过四肢百骸，宁倦的呼吸愈沉，极大的满足感并着更加严重的干渴感同时席卷了心底。
就在满足感抵达巅峰之前，陆清则倏然抽身而退，语气促狭：“那你就想着吧。”
这么容易就让宁倦满足，那不符合他的本意。
雪白的裸足落到床边的毯子上，陆清则满心愉悦，正要掀开床幔走出去，就听身后传来“咔”地一声断裂声。
他愕然扭过头，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腰上就袭来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按回到了龙床上。
一阵头晕目眩过后，陆清则不可置信地扭头一看。
戴着镣铐的手按在他头边，尾端的锁链断裂。
黄金镣铐被宁倦用蛮力挣断了。
宁倦单手拉开眼上的带子，指尖落下，摩挲着他眼角的泪痣，半眯着眼，语气危险：“老师，你不会真准备就这么走了吧？”
意识到自己倒了大霉翻车了，陆清则心里禁不住骂了一声。
……这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一晚上过得波澜壮阔，导致陆清则生辰当日没能起早。
不过早上宁倦去上朝时，他还是被宁倦亲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惊悚地发现宁倦左手上竟然还戴着他昨晚锁上的镣铐，不打算摘下来，并且准备就这么去上朝似的样子。
陆清则难得清醒得飞快，头都大了：“解下来，像什么样子。”
万一给文武百官看到了，这要怎么解释？
宁倦又亲了他一口，得意地笑：“朕就不。”
说完，精神极好地钻去暖阁换衣服了。
陆清则疲累得厉害，瞪着眼看宁倦的背影消失也爬不起来，只能寄希望于长顺，沉重的眼皮盖下来，又昏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有点久。
宁斯越一大清早就过来了，左等右等的，还是没等到陆清则，趁着安平不注意，哒哒哒溜进屋里，小声叫：“父君，你是不是又生病啦？”
陆清则刚醒过来，昨晚的一切和早上的事涌入脑海，很想踹宁倦一脚。
面对关切的宁斯越，他沙哑地应了声：“……嗯。”
宁斯越心口紧揪：“今日是您的生辰，要快点好起来呀。”
在小孩儿清澈无邪的眼神里，陆清则更想踹宁倦了。
他艰难地爬起来梳洗了一番，换了衣裳，接过了宁斯越羞涩献上的祝寿诗，认真读了一遍，摸摸他的小脑瓜，笑道：“谢谢小殿下，我很喜欢。”
宁斯越小脸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
除了宁斯越，还有其他人送来的礼物，比如陈小刀和史息策托人送进来的。
甚至还有段凌光送来的，还附赠了一封简短的书信：“你寄来的信，我没拆开，听闻你与陛下平安后便烧了。”
陆清则前往西南时，往江南寄了封信。
当时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宁倦出了事，他也殁于西南，朝中无人震慑，藩王蠢蠢欲动，一切乱起来时，或许只有段凌光能压住。
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陆清则没再说过，段凌光也不好奇。
俩人都心知肚明。
其他人的生辰礼物，陆清则都收到了，昨日就说准备好了礼物的宁倦反倒没有动静。
听闻早朝又在吵吵闹闹，一天天的没个消停。
陆清则懒得打听又在吵什么，他这段时间精力耗费过多，晚上还要和宁倦商量着批阅奏本，等宁倦回来再告诉他也成。
宁倦的生辰礼物，或许是想等回来后亲手给他。
没成想，下午些的时候，长顺就将宁倦为陆清则准备的礼物送上来了。
是一封圣旨。
长顺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陛下说了，您不必跪接，听听内容便好。”
陆清则也不客气，坐在院子里，听长顺清了清嗓子，打开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傅陆清则，曾蒙不白之冤，朕得昭天下，令天下人知才望高众，品性端洁，重开府邸，擢国子监祭酒。”
长顺的咬字很清晰，宣读完的一瞬，满院子陷入静寂。
宁斯越睁大了眼，咬着手指没太听懂，仰头问：“父君，什么是祭酒呀？”
陆清则处于震愕之中，一时都没心思回应。
难怪又开始吵了。
宁倦要他重返朝廷了，那群大臣能不吵吗？
关于他重返朝廷一事，从前是有过商量。
这一阵要么忙于平乱，要么忙于政事，朝中百官经此一乱，也默认了他的身份，要不要回去继续当官，其实已经不大重要了，所以陆清则几乎都忘了这件事。
没想到宁倦还记得。
被封了多年的陆府重开，也意味着他往后可以自由选择是住在宫里，抑或住在陆府。
宁倦是皇帝，这个位置天生便带有掠夺的意味。
但他在最大限度地给予陆清则想要的自由，给他更多可选择的余地。
而陆清则现在也愿意为他停留。
陆清则接过长顺递来的圣旨，久久地凝望着那些字，心里百味驳杂，被从未有过的情绪冲撞着。
或许他们早就驯服了彼此。

第九十七章 终章
极力反对陆清则重返朝堂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个人，剩下的浑水摸鱼，所以到最后也没吵出个什么名头。
皇帝陛下在与百官的拉锯战中再一次占领高地。
只是被吵架的百官占用的时间太多，回去时的时辰已经不早。
浪费了陆清则生辰的时间，宁倦心里甚是不悦，亲自去厨房煮了碗长寿面，又卧了个蛋，端进了寄雪轩。
陆清则刚送走宁斯越，正站在窗边，望着外头飘落的大雪。
倒不是他不想坐下，而是坐着……难受。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陆清则偏了偏头，嘴角一挑，调侃他：“陛下，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
“朕又不是君子。”
宁倦面不改色地放下面碗，过去一摸陆清则的手，皱眉：“在窗边吹什么风，当心又着凉了。”
说着就把陆清则捞了过来，拉到桌边坐着，给他焐着手，注意到随意搁在桌上的圣旨，斟酌着问：“这个位置可以吗？”
年轻的帝王身上暖乎乎，被焐着手十分舒适，陆清则坐着不太舒服，换了个别扭的坐姿，乜他一眼：“我觉着不错，陛下，你这一脸准备做昏君的样子，我要是觉得不行，难不成你还要拨我去做内阁首辅？”
宁倦笑了，亲了亲他冰冷的指尖：“那又有何不可？”
暖热的唇瓣碰触到冰凉的皮肤，烫得陆清则手指一蜷，还没开口，宁倦继续道：“你什么做不得——只是你不愿罢了。”
他愿意尊重陆清则的意愿。
陆清则和善地和他对视几瞬，两指一伸，捏了把陛下英俊的脸庞。
抽回手时不小心碰到个什么东西，顿了顿，他拉开宁倦的袖子，一阵无言：“你还当真戴着这玩意去上朝了？”
宁倦左手上还戴着昨晚那只金手铐。
宁倦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欣赏地打量了下：“怀雪亲手给我戴上的，我自然不会摘掉。”
陆清则：“……”
宁倦含笑低下头，鼻尖与他亲昵地相蹭，悄声道：“我脚上也还有一个，想看看吗？”
嘴上问得客气，眼神十分露骨，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陆清则还难受着呢，从容地两指抵着他的脑袋推开，微笑着拒绝：“起开，别影响我吃面。”
宁倦不太放心：“味道怎么样？”
长寿面一根就是一整碗，他没尝味道。
陆清则慢吞吞地吃完了一整碗没味道的面条，欣然道：“有进步了。”
见陆清则面色很自然，没露出每日喝药时那种视死如归的脸色，应当不难吃，宁倦这才安了点心，顺口问：“听长顺说，宁斯越给你写了祝寿诗？”
陆清则谨慎地咬了口碗里的蛋，闻言笑道：“对，祝我长命百岁呢。”
他吃完最后一口蛋，十分可乐：“还顺便祝你也长命百岁，祝咱俩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我记得你生辰时，小斯越也带上了我吧？小小年纪，还挺雨露均沾。”
宁倦听得也笑了，垂着眼将陆清则的一缕头发拨过来，与他的绕在一起，漫不经心地想。
不。
陆清则长命百岁就好。
他要比陆清则少七岁。
陆清则的生辰过后两日，便是新年。
目前非常穷的皇帝陛下再怎么想节省开支，减少宴席，新年的宴席也是必不可少的。
新年宴席上，陆清则再次陪同宁倦出席。
前两日的事风波还未过，见到陆清则时，座下的百官面色各异。
对陆清则怀有恶感的官员各有不同的观念。
有的觉得陛下为了陆清则，不纳妃开枝散叶，反而从宗族抱个不知贤愚的孩子过继为太子，实属荒谬。
也有人觉得，俩人曾是师生身份，如今却成了夫夫，有悖天理伦常。
剩下的则是觉得，陆清则的身份已经变成了中宫皇后，那就不该再重返朝廷，插手朝政。
不过这部分人依旧是少数。
更多官员保持缄默不语，一半是觉得陆清则当真能镇国运，默认了此事，剩下的本来就支持陆清则，诸如范兴言和程文昂，余下的对他怀有愧疚或好感，见陆清则回来了，心里满意。
至于后裔的事，陛下和陆大人本人都不着急什么，他们急什么，眼下看着小太子也聪慧得体，只要往后没什么问题，他们也不会有意见。
陆清则重新领国子监祭酒衔一事，便在各种风波里，无声地敲定了。
热闹的新年宴席过后，陈小刀和史息策便来与陆清则告了别，准备回漠北。
俩人护送鞑靼王子入京，顺道过了个年，漠北眼下由秦远安守着，即使现在四方安定，也不能太久没有主将镇守，该回去了，没法留到正月十五。
只是陈小刀也要离开，让陆清则有些意外。
当年陈小刀离开京城，是因为陆清则走了。
他跟在陆清则身边长大，很依赖陆清则，霎时只觉得京城空空荡荡的，再无所靠，茫然不知所措，去了漠北几年后，反倒在那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另一片天，便不打算留在京城了。
反正宫里那位照顾公子，肯定比他照顾得好。
陆清则虽然担心，但尊重陈小刀的想法，没有强留他，将两人送到了城门外。
陆清则想法透彻，态度平静，反倒是决意要走的陈小刀临行前眼眶红红，依依不舍的：“公子，你在京城要好好修养，不要总是忙到太晚，少操劳些。”
史息策不善言辞，跟着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和陈小刀的想法一样。
陆清则含笑颔首。
陈小刀：“徐大夫给您开的药要按时喝，就算再苦也得喝，别再偷偷倒进盆栽里了。”
史息策脸色严肃地跟着点点头。
陆清则：“……”
放心吧，宁倦把他屋里的盆栽都撤掉了。
而且跟宁倦在一起后，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太虚真的不行。
陈小刀又想了想，胆大包天地小小声道：“万一，我是说万一，公子，万一哪天，陛下对您不好了，或是惹您生气了，您就来漠北。”
史息策左右看了看，见护送陆清则的侍卫没凑过来，应当没听到，便跟着悄咪咪点了下头。
陆清则失笑：“嗯。”
“那，我们就走啦，”陈小刀还是很舍不得，用力抹了下红通通的眼眶，“往后逢年过节，回京述职时，我也会回来看您的，下次见面的时候，您一定要健健康康的。”
史息策总算开了口：“陆大人，珍重。”
“好，”陆清则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挨个摸摸头，“你们两个，在漠北也千万多多保重。”
两人笑起来，最后跟他挥了挥手，翻身骑上马，一扯缰绳，与来时的亲卫军一道，迎着凛冽的风雪，向着更为凛寒的漠北而去。
新年过后，陆清则和宁倦又不免各自忙了起来。
去岁宁倦任用了一位女官，起初众臣并不看好，觉得就算在学时表现优异，到了官场也不一定能多厉害，何况宁倦还是把人安排去了大理寺，那可是大理寺。
没想到这位女官在大理寺表现得格外出色，与房新禄合谋的几个官员便是经她手审查的，办得极好，新年时便擢了一级。
京中对此议论纷纷，一些高门贵女受此影响，也隐约生出了想去修习的念头。
陆清则当年排除众议，令国子监招收女学生，艰难地实行了几年，学生数量也不多。
到如今才算是真正落实了。
除了处理这方面的问题，其他杂事也不少。
到底是离开了好几年，要重返朝堂，陆清则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宫里规矩多盘查严，手底下的官员要来传话也不方便，陆清则干脆就回到陆府，稳步重掌国子监的大权。
以至于宁倦每晚在书房批阅完奏本，回到空荡荡的寝房里，总不可避免地长叹一口气，有些心酸委屈。
但又不敢闹。
陆清则也知道宁倦黏人，每隔两三日就进宫歇一天，打算翌日就走。
结果总被宁倦折腾得第二天爬不起来，往往要多留一日才能出宫去。
不过就算回陆府，没两日宁倦也会偷溜进来，钻上他的床，就算不做些什么，也磨人得很，不在他身上留几个印子就不会走，相当难对付。
陆清则困倦不已，懒得反抗，由着宁倦随意搞，只要不把他弄醒，他也没多大意见。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十几日，对陆清则回来有意见的人渐渐消了声，因为南北战乱，各地而如雪花似的奏本也消停了点，俩人都得以喘了口气。
答应段凌光开海运港口一事，也已经提上了议程，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三五年内是落不实的。
上元节前夕，宁倦偶然在库房里发现盏陌生华美的琉璃灯，皇帝陛下过目不忘，清晰记得库房里没这玩意，问了问长顺，顺藤摸瓜，摸出了这玩意的来历。
是去年上元节时，陆清则在临安府猜灯谜拿到，送给段凌光的，之后段凌光大概是为了避嫌，又送了回来。
即使如此，皇帝陛下的醋坛子还是“啪”地一下，被打翻了——陆清则都没有送过他！
左右今日的政务不忙，明日上元节京城有灯会，百官休沐，宁倦盯着那盏琉璃灯看了半天，叫长顺准备了车驾，熟门熟路地摸去了陆府。
白日里公务繁重，陆清则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习惯和宁倦一起睡后，没有宁倦暖床的日子，他一个人睡得就比较煎熬，不甚安稳，被子里几个汤婆子焐着，热意也无法真正触及泛着寒意的手脚。
正恍恍惚惚时，就遇到了熟悉的鬼压床。
有人剥开了他的衣裳。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力度与气息，他眼睛都没睁开，迷迷糊糊地任由摆弄，反正大概就是被咬几口。
结果今晚宁倦并不打算放过他。
陆清则一下被弄醒来，蹙着眉倒嘶着气：“大半夜的，闹什么……唔。”
宁倦慢悠悠地沉下腰，注视着陆清则的脸，不错漏一丝陆清则因他而露出的困扰、疼痛、亦或是舒服的情绪，含笑道：“朕不高兴。”
又不高兴什么？我不是没头脑，但你总是不高兴是吧。
陆清则无奈地张了张嘴，想要说话，话还没出口，就被宁倦用唇舌堵住，把话咽了回去。
今晚的宁倦格外磨人。
分明是寒寂的冬日，陆清则还是出了一身汗，鬓发凌乱地沾在汗湿的脸上，嘴唇因忍耐而被牙咬得鲜红，又被宁倦用手指掰开，衔着他的唇深吻。
陆清则差点没喘过来，有气无力道：“又有谁惹你不痛快了？”
宁倦按着他的腰，不悦地问：“你送了段凌光琉璃灯？”
陆清则：“……”
这一记洛阳铲。
他合理怀疑宁倦是在借故闹他。
见陆清则像是被噎住不说话了，皇帝陛下愉悦地把陆清则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通，才神色自若地抱着陆清则去沐浴。
陆府里修了温泉池，温泉凝脂，煞是好看，宁倦洗着洗着，没忍住在浴池里又折腾了陆清则一通。
陆清则感觉自己活像是半夜撞了个吸精气的妖精，回到重新铺好的床铺上时，累得几乎昏睡过去了，心酸里夹杂了一丝欣慰——他的身子是真的好许多了，居然这也没晕。
不过这下身子是彻底暖和了。
他瞄了眼心满意足的皇帝陛下，沙哑地问：“还吃醋吗？”
宁倦听到他发哑的声音就心痒痒，但顾忌着他的身体，又不敢再继续做什么，想了想，坚持道：“吃。”
不软磨硬泡，让陆清则回宫里多住几日，这醋坛子就不能给扶正。
而且那可是上元节的花灯！
陆清则都没给他送过，段凌光却有！
陆清则哪儿看不出他心里那点小九九，好笑地戳了下他的额头：“陛下，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宁倦只当陆清则在夸他。
“明儿上元节，城里有灯会。”
陆清则被焐在一片暖热之中，更是犯困，嗓音低得像在呓语：“我们还没逛过灯会，要去看看吗？”
宁倦来陆府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此事，听到陆清则主动提了，矜持了一瞬，点头：“好。”
陆清则：“我上次答应了小斯越，要带他出宫走走，一直没什么机会，不如你派人去将他接来，咱一家三口一起？”
一家三口听得宁倦很高兴，给陆清则掖了掖被子，然后翻脸：“不要。”
和陆清则珍贵的独处时间，带那个小萝卜头做什么。
陆清则心想着那就下次再带小斯越，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埋头进宁倦的颈窝间，不一会儿呼吸便均匀了。
原本难熬的冬夜被驱逐了寒意，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
隔日醒来时也没什么事，勤勉的俩人难得赖了回床，巳时才起。
长顺差人煮了两碗元宵，个头太大，陆清则吃了几个就吃不下了，宁倦也不嫌弃，把剩下几个吃了，整个白日就黏在陆清则身后，跟条大尾巴似的，从上午到下午，陆清则去哪儿就跟到哪儿。
几个来陆府汇报公务的官员一进书房，毫无防备地看到坐在陆清则背后满脸淡漠的皇帝陛下，吓得膝盖一软，直接就跪了：“微臣参见陛下！”
宁倦随意摆摆手。
等人都走了，才不满道：“今儿休沐，怎么还有人来打扰你？”
陆清则翻了翻送上来的公文：“拟的新生名单有点问题，我打回让他们重新整了整。”
扫完了见没什么问题，才通过了这份公文。
白日时间过得快，天色擦黑不久，燕京的主街上挂起了盏盏明灯，明亮如昼，鼓乐喧天，驱散了夜里的清寒，百姓大多上了街，巡街的京卫遍布满城，热闹非凡。
在宁倦的强烈要求下，陆清则换了身红衣，戴上了宁倦从云滇给他带的那盏面具，随同宁倦一起走上了街。
长街上肩摩袂接，熙来攘往的，年轻的男男女女偷偷牵着手，时不时相视一笑。
在这样热闹的地方，戴着半张面具的陆清则和宁倦便没有太过惹眼，即使有人不断打量过来，也没什么人认识他们。
就是辛苦了跟在后面的暗卫，挤在人群里小心警惕着周遭。
灯火辉耀，盛世气象重现。
陆清则的手被宁倦紧紧牵着，恍惚有种他与宁倦都变成了这芸芸众生之中普通一员之感，今晚他不是陆大人，宁倦也不是皇帝陛下，不必操忧那些国事政事，只需要享受当下的热闹便好。
不过宁倦是不是不喜欢热闹来着？
陆清则扭过头，问了宁倦一声。
四周吵吵嚷嚷的，宁倦小心护着陆清则看路，挡开挤过来的人，陆清则的声音也不高，他没听清，见他嘴唇动了动，倾下身，鼻音微扬，低低“嗯”了声。
陆清则凑到他耳边：“我说，宁果果，你会不会觉得这里太过热闹了？”
觉得吵的话，他们可以换个地方。
宁倦笑了笑：“还好。”
是有些吵，不过只要陆清则在的地方，他都喜欢。
何况这份热闹安定来之不易。
陆清则看他脸色没什么不情愿，还是有些担心，望了眼远处，轻轻“咦”了声：“那边在放孔明灯，我们也去放吧。”
正好那边人少。
宁倦将他护在怀里，在鼎沸的人声中挤过去，天空中已经飘上了数十盏孔明灯，不少人买了灯，正在写愿望准备放。
跟在后头的暗卫买了两盏灯和笔墨送来。
陆清则提起笔，却犯了难，他眼下没什么愿望可许。
宁倦却没什么犹豫，大笔一挥，写下了自己的愿望。
陆清则有点稀奇：“写了什么？你不是不信这些么。”
宁倦把孔明灯转过来，嗯了一声：“写一下也无妨。”
陆清则探头一看，上面写的是“愿陆清则福寿康宁”。
虽然不信，不过有关陆清则，宁倦就愿意尝试一下。
陆清则眼底掠过丝笑意，望着陛下认真严肃的俊美侧容，片晌，提起笔，在孔明灯上画了两个小人儿。
他下笔很稳，在孔明灯上三两笔勾勒，就能看出画的是谁。
像是那盏曾经被碰出裂缝，又被修补好，然后融化在不知名的春日的冰灯。
宁倦盯着那盏灯，忽然很想亲一下陆清则。
可惜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让陆清则害羞的话，他今晚就上不了陆清则的床了。
暗卫上前帮忙点燃了蜡烛，两盏孔明灯伴随着周遭无数的孔明灯一齐然然升空，恍若吹散的蒲公英般，在漆黑的天幕之下忽明忽暗，载着无数人的期许，点亮了半片天空，如萤火漫天。
陆清则仰头看了许久，扭头问：“陛下，现在还醋么？”
宁倦心里早就不介意了，本来也没那么介意的，闻言思考了一下：“还有一点。”
陆清则挑眉：“这么难哄啊？”
宁倦面色自若：“往日都是我哄你，换你哄哄我不成吗？”
陆清则心道，我要是随时哄着你那还了得。
看起来跟小狗一样乖的皇帝陛下，可是匹难以餍足的恶狼。
俩人放了孔明灯，又一同朝着热闹的长街走去，这会儿正在猜灯谜，各家各店都摆出了特地制作的灯盏。
陆清则的视线正好扫过了一家挂在檐上的灯，也是琉璃灯，但比宫里放着的那盏要更精巧，点亮时辉耀满堂，美不胜收。
周围挤满了猜灯谜的人，都想快点猜够谜题，夺走那盏灯。
若是取得更好的送给宁倦，宁倦就会开心了吧？
陆清则嘴上说着不哄，见着了这个却没犹豫，拔步上前，跟着大伙儿一起猜灯谜。
宁倦脚步一顿，没有上前，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陆清则的背影。
这一幕与他梦里的场景相合。
去年这个时候，他因为剧烈的头疼，躺在陆府陆清则的房间里，抱着梅香早已散溢的衣袍，在恍惚中做了一重又一重噩梦，永远也无法触及到陆清则的背影。
在那些梦里，陆清则永远不会转身，不会回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边陡然爆发出一阵惊呼与遗憾的叹惋声。
灯王被人夺走了。
陆清则顺利猜中了八十一道灯谜，微微踮脚，将挂在檐上的灯盏取了下来。
他认真猜着灯谜，这会儿才发现宁倦没有跟上来，疑惑地转过身，单手摘下碍事的面具，捧着流光溢彩的琉璃灯盏，在灯火辉煌中，回头一笑：“霁微，快来。”
红衣人似雪，皎皎胜明月。
宁倦陡然从恍惚的状态惊醒，被陆清则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从上一个春日再会后，曾经的重重噩梦，都被这道温柔含笑的眸光消融殆尽，如今只剩满心踏实的欢喜。
迎着陆清则的目光，宁倦的嘴角翘起来，快步走了过去：“来了。”
往事不可追，但他们还有无数个春日可以相会。
—正文完—

第九十八章 番外一：夫夫甜蜜日常（1）
自卫党之祸尽除，陛下大权得握之后，新政推行，大齐国子监也被改了几番。
崇安帝时，国子监混乱不堪，监生资格只要捐钱就能得，从前还会少数招取平民，也因此而默认不再招收。
新政下来，国子监也做了颇多改革。
各方面的改革，对于平民学生而言是好事，但对那群不学无术，成天闲散惯了的公子哥儿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从前他们作威作福，也没什么人敢管，但陆清则的身份可不一样啊。
四年前陆清则兼任国子祭酒那会儿，这群纨绔子弟就很难过了。
四年后陆清则回来继续任国子祭酒，捐钱走关系蒙荫进来混吃等死的公子哥儿们听闻消息，比那群反对陆清则重回朝堂的官员还要伤心，简直想原地退学。
不管他们一哭、二闹、还是三上吊，到了上学的时候，还是被家里打包送进了国子监。
开什么玩笑。
削尖了头才送进去的，不想上就不上了？
陆大人严格是严格了点，但前几年国子监改革后，的确涌出了不少人才哇，听说那谁谁李大人家的儿子，进去前也游手好闲，出来便变得甚是有学识知礼节，若是家里的小废物在里面学好了，岂不省心？
况且那可是陆大人，不仅是陛下的太傅，还是陛下的皇后！
正月十五过去，开学当日，国子监门口一片哭啼啼，充斥着“我不想上学”“我要回家呜呜爹娘”的叫喊声。
荀嘉是一名考进国子监的平民学生，满腔热血，一心向学，窗头都刻着横渠语录，“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平生所愿，便是考取功名，面见圣上，进言献策，让大齐更加繁荣。
——所以他是格外看不惯这群在国子监门口，为未来日子哭得要断气的纨绔子弟的。
对于那位传闻里的陆太傅，荀嘉也十分好奇。
不过听说陆太傅的身子不好，并不时常来国子监，大多时候都是在府邸里处理公务。
真可惜啊。
荀嘉这么想着，进了国子监报道，抱着发下来的衣袍和书本往学舍里走，绕了几圈之后，才猛然发现自己似乎走错了道。
他越走越偏，已经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怀里抱着的一堆东西太重，周遭静悄悄的，他搂着东西团了团，正犯愁着，就见前方月洞门前走过道淡青色的身影，连忙叫：“前面那位朋友，请稍等一下！”
听到叫声，对方脚步一顿，抬步走来，面貌也清晰起来，竟是个生得极为清艳端方的青年，容貌整丽，神清骨秀，就连向来对美色不屑一顾的荀嘉也看得一愣。
青年的气色不太好，迎风一吹，握拳抵唇轻轻咳了几声，打量他一眼，看出是今日新入学的学生，嗓音温和带笑：“迷路了？”
荀嘉回过神，连忙点头，看他年纪不大，穿着亦不显眼，应当也是国子监的学生，连忙道：“这位兄台好，我不小心走错了道，请问你可否指一下回学舍的路？”
陆清则见他把自己认成学生了，也不辩驳，笑笑道：“此处离学舍颇远，我先带你走出去吧。”
荀嘉松了口气：“在下荀嘉，多谢兄台，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陆清则眉梢略略一挑：“荀嘉？你就是今年考入国子监的那位榜首？”
他这么一问，荀嘉就忘了自己问的问题，颇有些小傲气地点点头：“是我。”
陆清则侧过头，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荀嘉，见这年轻人意气轩昂，虽有傲气，但并不气盛，气宇昂昂的，心里颇为满意，含笑夸了句：“不错。”
什么不错？
荀嘉脸露茫然色。
但不待他多问，前方就隐隐传来热闹鼎沸的人声，陆清则抬手指了指方向：“往那边走，跟着其余新监生左拐再直走，就到了。”
话罢，朝他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荀嘉这才想起自己还没问到他的名字，但抱着一堆东西，也不好追上去，只得对着他的背影又道了谢，朝着相反的方向去。
反正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总会碰到。
对方生得一副神仙模样，想必在国子监里也颇有名气，下次碰到了再问清楚姓名便是。
看气质应当是什么达官贵人之后，但态度这般平和温润。
荀嘉心道，那群高门子弟里，也有还不错的人嘛。
不过与荀嘉想的相反，入学十余日，他都没在国子监里见过那天给他指路的青年，他熟悉的人也都是新入学的，比他还不清楚。
虽有些遗憾，不过荀嘉还是放弃了再遇的念头，渐渐忘了那人。
没想到一个月后又遇见了。
下学之后，其余人要么回了学舍，要么结伴去吃饭了，荀嘉留下来，拉着授学的博士问了半天，等人走了，犹不满足，坐在廊上继续看书。
听到阵脚步声，他抬起头，就看到了与几个学官一同走来的陆清则。
荀嘉惊喜地一骨碌爬起来：“啊，是你！”
旁边的司业老眼昏花，没注意地上还坐着个人，荀嘉冷不丁冒出来，吓得他差点气都不顺了，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其他人见荀嘉似乎是认识陆清则的样子，便也没开口。
陆清则早就注意到人了，只是没想到是荀嘉，和善地朝他点了下头：“这么用功？天色也晚了，还不去用饭吗？”
荀嘉这才感到饥饿，但他远赴京城而来，盘缠本来就不多，京城的东西又比他老家的贵，到现在已经不剩多少了。
崇安帝时，国子监只收名门望族之后，所以早就取消了对学子的那点微薄奖赏。
他在京城无亲无故，老家父亲卖油，母亲织布，父母那般辛苦，他更是不忍心再寄信去要，窘迫地扯了扯短了一截的袖子，呐呐道：“我、我不饿。”
陆清则扫了眼身边的一群人，没有当众拆穿这个窘迫的年轻人，只是笑笑道：“我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了，后日大课，祝你夺魁。”
说完，他朝后和颜悦色道：“诸位先生，我有件事想与你们讨论一番。”
陆清则的态度客气，其他人更客气，荀嘉见他们甚至隐隐有些敬畏的意思在里头，不由揣测，这位莫不是什么王孙之后？
等人走远了，他才想起来，自己又忘记询问他的姓名了。
但再追上去，当着一群学官的面问他姓名又太唐突，只得作罢。
很快到了大课的日子，荀嘉读书用功，从清早到傍晚考完，头一个出来，胸有成竹。
这次的成绩公布得出乎意料的快，不过两日，排名就放了出来。
荀嘉依旧是榜首。
这次伴随着榜首之名的，还有三两银子的奖励。
司业宣布了新规，往后每月，一等中的前三名皆有奖励，年考时若能拿到第一，便有二十两银子。
对于国子监里大多的公子哥儿而言，这几两银子还不够他们快活一回的，寒酸得不值一提，压根儿没什么吸引力。
但对荀嘉这样的寒门子弟而言，三两银子，已经够他们未来几个月吃喝不愁，就算下次错失了奖励，中间过渡的时间，也够他们出去给人写写字、卖卖画，赚些钱了。
若是能拿到年考时的奖，那不仅自个儿一年不愁，还能寄一些回家里。
饿了几日肚子的荀嘉拿到奖励，总算吃得了一回饱饭。
听说这规矩是那位从未露过面的陆太傅定下的。
荀嘉更好奇这位传闻里的陆太傅了。
大课之后，国子监里欢喜的欢喜，哀愁的哀愁，悲欢各不相同。
陆清则坐在寄雪轩的书房里，慢悠悠啜饮着茶水，翻看下面递上来的成绩名册，不出所料地看到榜首荀嘉的名字，微微一笑。
刚放下名册，身后就袭来股火似的热度，将他连人带椅子地笼在了里面。
酸唧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朕听说，你近日很关注这个学生，在国子监里见了他两次，还为他加了新规。”
陆清则不在宫里的时候，身边有两个保护的暗卫，平时就是隐形人，从不打扰什么，有危险才会出现，有什么可疑的情况，也会汇报给宁倦——显然荀嘉被当成可疑人物了。
也难怪连碰见过两次都知道。
陆清则心里好笑，感觉自己活像被什么大型毛绒动物兜在了怀里，懒懒道：“陛下，你是不是又去厨房祸害了一圈，还把醋缸子打翻了？”
细碎的吻落在耳边，痒痒的，宁倦开口时滚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低沉磁性的嗓音近距离钻进耳中，弄得陆清则耳根发麻：“是又如何？”
陆清则的耳根有点发热，知道宁倦吃醋了倒霉的还是他，为了不被他寻由头折腾，偏了偏头，解释道：“不是特意为荀嘉加的，只是……”
话没说完，就被等候已久的皇帝陛下凶狠地亲下来，亲得他差点没透过气来，眸光潋滟，因天气寒冷而些微发白的唇瓣也被碾磨得鲜红，被放开时小口喘着气，眉宇轻蹙着，那副瓷白中染了红，漂亮又易碎的模样，反倒愈发叫人心底作恶欲膨胀，想要将他弄得喘不过气来。
宁倦用手指碾了碾陆清则的唇瓣，竭力压下蠢蠢欲动的坏心思。
陆清则被他弄得有些恼，张嘴咬了口他作乱的手指。
宁倦被他咬了一口，不仅没感到被教训了，刚熄下来点的心思反倒又格外高涨地烧了起来。
“差不多得了啊。”陆清则察觉到宁倦盯着自己的眸光愈发热烈，警告道，“昨晚你非要……就是因为这事吧，我还没跟你算账，再继续我就回府里，半个月不进宫了。”
这个威胁相当奏效。
宁倦老实下来，拉过旁边的椅子乖乖坐好。
活像只蔫下来的大狗，十分惹人怜爱。
要不是陆清则早就透过现象看透了本质，自个儿也尝过多次本质了，都会忍不住心软。
他缓了下呼吸，继续解释道：“先帝在时，寒门学士无门入国子监，这两年国子监招收各地寒门学士，他们入了京城，若要为吃喝发愁，怎么能安心读书？我打算之后再设立一个奖项，家境贫寒但品学兼优者，可以暗中递信，申领银钱。”
宁倦听他认真说着，颔首道：“若是他们冒领银钱，拿出去寻欢作乐呢？”
陆清则喝了口茶，语气淡淡的：“那就开除。”
宁倦喜欢死了陆清则这副看似温和淡雅，实则果敢冷厉的那股劲儿，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好，都听你的。”
陆清则被他亲得有些痒，两指抵开他的脑袋：“好了，宫门快落锁了，我先回府了。”
皇帝陛下英俊的脸一下垮了下来，可怜地蹭了下他的手：“我不够乖吗？为什么要出宫？”
陆清则啼笑皆非：“明日我还得去趟国子监，在你这儿待一晚，我还能起得来吗？”
宁倦不肯放他走：“我不弄你。”
“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陆清则在这方面对他的信任度非常稀薄，“让让，再迟会儿要赶不上了。”
宁倦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驳，但低头看到陆清则领子下斑驳的痕迹，话就说不出来了。
陆清则不相信他，还是有迹可循的。
非常多的迹。
只得退让道：“那这一阵忙完了，你在宫里多住几日，宁斯越成天念叨你。”
陆清则瞥他：“我一个月有二十日住在宫里，到底是宁斯越念叨我，还是宁果果念叨我啊？”
宁倦一下笑了，凑过来给他理了理领子，遮住雪白的颈子上扎眼的青紫：“宁果果念叨的。”
陆清则给宁倦压榨得累得慌，回到府里，处理完今日的公文，早早就睡下了。
隔日清早，陆清则起身梳洗了一番，坐上马车，前往国子监。
大课的成绩下来，他得去和诸位学官商议一番。
抵达的时候，监生们已经在上课了，陆清则就此次的成绩与司业、监丞等人讨论了下，圈出了几名表现格外优异的学生，以及几个在三等也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开除的学生。
讨论完时候也近晌午了。
陆清则记挂着宫里念叨他的大果果，见没什么事了，打算跟着司业转转，视察两圈便回宫。
正好宁倦这会儿应该也下朝回乾清宫了，他悄么么回去，还能造成点惊喜。
转了一圈，正好撞见晌午休息的监生们，见到陆清则和他身边的学官们，一群学生赶紧行礼。
只是看到陆清则，都有些面面相觑。
一些因为大课蔫了的纨绔子弟眼睛也瞪大了。
他们学官里，还有这么个大美人的吗？
荀嘉也在人群里面，见到陆清则，心里一喜，想着这次不能再错过询问名字的机会了，刚想上前，旁边的司业重重一声咳，见某些人眼睛黏在陆清则身上不放，不悦道：“这位是陆祭酒，还不快快问好。”
稍有些骚动的人群顿时傻了。
这就是陆祭酒？
那位陛下的太傅，如今的帝后？
受尽了学业折磨的一些公子哥儿腾地后退三步，惊恐地盯着陆清则。
传言里一回儿说他容貌丑陋，一会儿又说他容颜极盛，两个传言恨不得打一架才能得出结果，陆清则又低调，鲜少出现在人前，他们当真没想到，那个在国子监被传成恶魔的陆清则，居然是长这样的！
原本要上前的荀嘉也傻住了。
旋即就听到另一头传来阵脚步声，旋即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响起：“陛下驾到，闲杂人等，统统退开——”
人群哗地如水流中分，纷纷跪下，穿着身玄色窄袍的陛下出现在众人面前，目不斜视地大步穿过人群，丢下句“平身”，径直走到笑容似有些无奈的陆清则面前才停下，旁若无人地牵过他的手焐了焐：“听说国子监恰逢大课，朕闲来无事，过来看看，正好来接你。”
旁边几个老学官看着这一幕，五官扭曲，重重地咳嗽提醒。
大庭广众之下，斯文啊！礼节啊！！陛下啊！！！
宁倦的手依旧握着陆清则被风吹得冰凉凉的指节。
显然皇帝陛下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斯文。
荀嘉有点恍惚。
一日之内，他不仅得知了那位好心的公子就是传闻里的帝师，意外知晓了他的名字，还见到了自己一直想见的陛下。
就是这过程比较出乎意料。
荀嘉望着相依的帝后，隐隐感觉自己的少男心好像破碎了。
陆清则无语了一阵，抽了下手，没抽回来，警告地瞪了眼宁倦，才顺利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宁倦在外人面前很有皇帝陛下的气派，没小狗似的黏上去，看陆清则即使穿得颇厚，在春日的寒风里也显得单薄，便一伸手，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取下来，盖到陆清则身上。
几个老学官眼角再度一抽，不忍卒看地别开头。
陆清则被罩在了属于宁倦的气息里，哭笑不得：“陛下，你也不怕着了凉？拿回去。”
“朕身子好得很，不会得风寒。”宁倦有意无意地瞟了眼那边那群呆若木鸡的监生，“无妨。”
说完，宁倦转过身，语气淡淡的：“谁是荀嘉？”
荀嘉正凌乱地收拾自己微微破碎的少男心，猝不及防被圣上点名，心里一抖，赶紧丢开那些窜过的乱七八糟的念头，上前跪拜行礼：“学生见过陛下。”
陛下文治武功，颇有雄才大略，像他们这般的学生，莫不一腔热血，想要入朝为官，在贤能君主的手下，成就一番功业，造福天下百姓。
……虽然刚刚陛下才在众目睽睽之下，牵着人家陆祭酒的手不放。
但荀嘉还是很敬仰陛下的。
陛下威严的目光笼罩在荀嘉身上，一番打量之后，嗯了一声：“不错，金榜题名之日，不要让朕失望。”
陛下不仅知道他，还在勉力他，言辞里颇有欣赏之意？
在一片钦羡的目光中，荀嘉最后那丝若有若无的惆怅也没了，心脏狂跳起来，胸腔里顿时盈满了兴奋感，愈发坚定了要刻苦用功的念头，激动地应声：“是！学生必不辜负陛下期待！”
陆清则：“……”
真有你的，宁果果。
宁倦说完了话，便回身再次牵住陆清则：“没什么事了的话，就随朕回宫吧？”
陆清则这次没再抽开手，回头朝扭曲的几个学官颔了颔首，又对监生们提醒了声：“都别呆着了，去用午饭吧。”
便跟着宁倦越过众人，并肩离开了国子监。
身后不免议论纷纷，不过大多是一些“帝后感情真好啊”“我要有那么好看的媳妇儿我也……哎哟你打我干吗”“白痴你不要命啦被听到脑袋还要吗”的声音。
陆清则睨了眼宁倦：“安心了？”
宁倦面色自若：“什么安不安心的？我只是来接你回家的而已。”
俩人坐上马车回了宫，当晚，皇帝陛下没能享受到本该有的美好夜晚。
在国子监里脱下披风给陆清则，吹了半天寒风，导致宁倦破天荒地生病了。
……有些话是真的说不得。
皇帝陛下年轻力强，身子骨健朗，从小到大就没生过几次病，顽强得很，像风寒这样的毛病就更少了，是以来势汹汹，病来如山倒，倒在陆清则怀里，差点烧昏过去。
陆清则面色镇定，紧急命人去将刚躺下的徐恕带进了宫里。
徐恕被打扰了好眠，满腔的牢骚，但乍看到宁倦这样子，也吓了一跳，抹了把脸醒神，把脉过后，又给宁倦施了针，写了张方子：“还好，问题不是太大，陛下跟你不一样，身体底子很好，按着方子喝几天就好了，咳嗽可能会延绵几日，这几日别再吹风着凉了——不过陆大人，我实在好奇，陛下是怎么着凉的？”
这宫里还有人敢让皇帝陛下着凉？
宁倦昏在怀里的那一刻，陆清则担忧得心率都有些失调，多少算是体会到了点往日宁倦看着他昏过去的感受，这会儿心跳才缓了点，冷然道：“……他作死。”
徐恕啧啧两声，看这样子，也不多问了，又吩咐了几句，收起医箱回去睡觉。
徐恕施针之后，宁倦的情况好了些，也没那么发烫了。
以往病床上躺着的都是陆清则，这会儿却是宁倦，陆清则坐在床边，握着宁倦一只手，看着那张布满了病态潮红的俊脸，有点颠倒错乱之感。
厨房煎的药还没送过来时，病得迷迷糊糊的宁倦醒过神来，看到坐在床畔的陆清则，嗓音沙哑：“怀雪……”
陆清则心疼又心软，轻轻“嗯”了声：“渴了吗？还是难受？”
宁倦：“我是不是要死了？”
陆清则皱眉：“就是场风寒罢了，徐恕已经给你看过了，喝了药明日就能起身了，你咒自己做什么。”
“可是我好难受。”宁倦用高热发烫的额头贴在陆清则手上，声音气若游丝，“我若是走了，你会为我难过吗？”
陆清则冷冷道：“死不了，但你再说一句，你就会真的很难过了。”
宁倦微微噎了一下，更可怜了：“怀雪，我在生病。”
陆清则：“……”
平时活蹦乱跳、精力旺盛的陛下这副模样，看得他的确很不是滋味，无奈地低下头：“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遗憾，”宁倦叹息道，“我担心有朝一日，我当真病死了，也无法补全这个遗憾。”
霎时陆清则脑子里涌过无数个猜测。
是幼时的不幸，还是少年时与他的分别？
他的语气忍不住更温和了点：“你说，我都答应你。”
得到陆清则确切的答复，宁倦抬起头，烧得发红的眼底含着笑，鼻音很重：“我想在临死前，听你叫我一声夫君。”
陆清则：“……”
“若是听不到，便是抱憾终身。”
陆清则：“…………”
这狼崽子，越来越欠了。
陆清则忍了会儿，和善地与他对视片刻，欣然道：“好啊。”
他凑过去，在宁倦发热的耳畔轻轻吹了口凉气，嗓音低低的带着种勾人的笑：“那陛下，你是想让我床上叫，还是床下叫？”
宁倦：“！！！”
陆清则说完，别开头，看着皇帝陛下眼底别样的红，没等他伸手过来，就轻巧地躲开了。
近在咫尺却没能触碰到，宁倦简直百爪挠心，腾地起身想把陆清则逮回来，无奈风寒过重，还没起来，就先一阵头脑发热的眩晕，又倒回了枕头上。
他眼睁睁看着陆清则退开，自自在在地望着他，哼笑了声：“差点忘了，陛下现在有心无力，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优雅地退出了房间，准备去厨房看看药煎好了没。
宁倦：“……”
他决定了。
小孩子才要选择，皇帝陛下两样都要。
等他病好，他要陆清则床上床下都那么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