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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嫁给煞星将军后
作者：顾三跃
内容简介
 赵夜阑罪奴出身，被三皇子救出，苦心多年将他送上皇位，成了人人喊打的佞臣，谁知竟被那人亲手赐婚给了天煞孤星的大将军燕明庭。 大将军克父克母克妻克弟克狗，所有人都盼着大将军能早日把赵夜阑克死。 新婚之夜，红衣卓绝的赵夜阑摸出一把短刀，眼神凌厉：你要如何？ 燕明庭紧紧握住他的手，借用他的刀在床头上刻了一个大字早。 虚弱无力，以后每天早起跟我扎马步！ ？ * 老百姓们觉得这门亲事真是太好了！ 听说大佞臣每天都在挨打，屋漏要上房修瓦，厨房茅房两手抓，伺候夫君很听话，从此不敢把人骂。 嘿，大将军属实威武！ 赵夜阑慵懒坐在床边，把玩着短刀，眼尾微扬：谣言从何而来？ 从我这狗嘴里传出来的。扎着马步的燕明庭拍了拍大腿，夫人请上座，明儿不必早起。 【阅读指南】 *1v1，HE，心狠手辣清冷病美人受X英俊潇洒偶尔脑回路清奇攻 *角色三观非作者三观，勿上升真人。 *架空架空架空，私设很多，勿考据。 *感谢支持，祝大家阅读愉快，生活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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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时值二月，春寒料峭，湿润寒冷的空气钻入地下，更是刺骨。几名狱卒暖了点酒，小口小口嘬着，暖暖身体，不敢喝大了，这诏狱里看守的都是要犯，可不敢在大事上马虎。
暖酒入喉，总要有点东西来佐酒才觉得有滋味，于是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家中吃穿用度到狱中犯人，挨个闲扯了一通，也不知谁聊到了近日外面的传闻。
“听说了吗？前两日天灾异常，泰山摇动，轰声如雷，有人说这是天谴。”
此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泰山晃动乃国运之兆，而新皇非嫡非长，母亲原是一个宫女，没有任何势力，最后却是他荣登大宝。登基不到一年，皇位还未坐稳，便出现此等天象，唯恐是上天不满。
“这事可不兴瞎说，小心传了出去，那可是掉脑袋的事。”一人小声谨慎地说。
“那皇上可有去祈福？”
这是惯例，每逢天象异动，天子便会登坛向上天祈福，以示诚意。
“怎么没有，昨儿才回朝。只是大动没有了，还有些余震，弄得外面人心惶惶的。”
“那皇上怎么就回朝了？”
“因为国师算了一卦，要解此难，需得——”那人说着压低了声音，其他几人迅速将脑袋凑过去，听见他讳莫如深地说道，“这事可太荒唐了，居然需要左相和燕大将军……”
话未说完，外面守门的人突然跑进来通传：“左相来了。”
几人面色一紧，赶紧打住话题，眼疾手快地将酒壶藏起来，战战兢兢地看向黑暗的入口。
看守将门打开，一点光亮落在地面上，一双白靴踏着那点光走进来，没入黑暗里。
脚步声不轻不重，却无端让在场人都紧张了起来，生怕自己喘气的声音大了，惊着了这位殿前大红人。
左相赵夜阑，无人知其来历，待世人发现他的存在时，已到了争夺皇位的白热化阶段，几位皇子各显神通，而赵夜阑却隐在三皇子身后，助他斗垮前太子和其他皇子，其间的喋血细节已无从考究，但不顺应天命的皇位向来沾满鲜血，想来也知道这位在背后做了多少腌臜事。
新皇登基后，毫不掩饰对他的宠信，加官进爵，金银珠宝赏赐无数，已然是当朝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要说老百姓大多只是听闻赵夜阑的恶名，私下骂一骂而已，并没有什么机会可以目睹真容，但诏狱里的这些狱卒，却已经与他快是老相识了。
诏狱里的审讯手段繁多又阴狠，可谓是酷刑遍地，寻常人进来，光是踏进门就开始两股战战，偏偏这赵夜阑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对酷刑的了解甚至比他们这群看守的狱卒还要多，审讯时简直如同阎王在世，不死也叫人扒了几层皮。
人还未走近，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就飘来馥郁的异香，狱卒们忍不住想勾鼻多嗅几下，又唯恐以下犯上，只好规规矩矩地候在原地。
少顷，一身锦衣的赵夜阑便立在他们身前，身姿倨傲地巡视着四周。
一个刚来不久的狱卒有些害怕，平时听不少人提过这赵夜阑干过的坏事，一数一箩筐，他既是畏惧，又是好奇，心惊胆战地抬头觑了一眼，整个人却愣在原地。
只见来人容貌昳丽，一双眼睛如同皎月，无端吸引人沉迷，却又藏着说不清的晦影，令人难以靠近。清冷孤高，赛雪欺霜般不似凡人，与这烛火微亮臭气熏天的牢房格格不入。
竟是比那京城第一公子还要好看，狱卒暗自腹诽道。
“赵大人，今日来又是想要审谁啊？”牢头见过他多次，毕恭毕敬地上前询问，脸上的肉笑得直打颤，僵硬得很。
赵夜阑眉头微蹙，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掩住口鼻。
牢头立即明白过来，这位是又开始嫌弃环境湿臭了，以往每次来，身上都带着不同的奇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从窑子里出来呢。
他假意用手扇了扇周围的空气，迎着赵夜阑往里面走去：“不知赵大人可否带了令牌？”
话落，赵夜阑从怀中掏出皇上的令牌：“我去见见余钧良，你们在这候着。”
众人得了令，熟门熟路地领他过去，然后默默退下。
牢房里的人躺在地上，蓬头垢面，见着外面的人，倏地爬起来，双手抓着栏杆，咬牙切齿道：“赵夜阑，你害我！”
“余大人慎言，你我共事一场，我为何要害你？”
赵夜阑微微一笑，脸上看不出一丝痕迹，但余钧良就是恼他这副模样。
当初是赵夜阑来拉拢他，加入三皇子一党，许诺了荣华富贵，谁知现在连官位都不保，还被赵夜阑告了一个谋反的罪名。
“皇上呢，我要见皇上！我是冤枉的！”余钧良大声喊道，双手不断击打栏杆。
“余大人你这是何苦，明明大好前程摆在眼前，怎么就老糊涂，非要和前太子密谋呢？”赵夜阑说。
“我没有密谋！分明是你让我去别苑探望前太子的！”余钧良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冲出去撕烂他的嘴，“你这个小人，竟敢污蔑我！等我出去了，一定不会让你好死！”
“且看有没有这么一天呢。”赵夜阑笑着将一个卷轴扔进去，“看看吧，看完画个押。”
余钧良蹲下去，展开卷轴，上面细数了自己曾犯过的罪行，但都罪不至抄家灭族。
“这是何意？”
“你以为皇上对你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吗？”赵夜阑道。
余钧良双手一颤，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罪行，诸如招妓行贿，连酒后说的胡话都被记录在册，面色大骇：“你、你们……但我绝没有谋反！”
“可你确实去见了前太子，还在当晚回来念道‘宣和宫殿,冷烟衰草’，宣和殿如今是皇上的藏书阁，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那只是一时喝了酒，随口吟诗两首！你居然派人跟踪我到这个地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要见皇上！”
“皇上事务繁忙，没空来这里瞧你。你若现在签字画押，省了审讯之苦，我也会留你家人一条生路。毕竟，你犯得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赵夜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仔细欣赏着他痛苦挣扎的神情，嘴角缓缓绽放出一个笑容。
良久，余钧良才哑声道：“笔呢？”
“出来匆忙，没来得及带笔。”赵夜阑走到一旁，随手从墙上的刑具架上取下一柄短剑，再次扔了进去，“这个如何？”
余钧良颤抖着手，在指尖划出血痕，滴在罪状上。
“赵夜阑，我还有一事不解，你可否解我惑？”
“你说。”
“我自问和你和睦相处，你为何要害我？”
赵夜阑并不答，直到余钧良开始不耐烦，一双充血的眼睛看向他时，犹如逼急的疯狗，却又被囚困在笼子里，徒劳挣扎。
见他这副模样，赵夜阑才稍稍满意，启唇：“先皇在世时，曾以谋反的罪名，诛安庆侯满门，牵涉两万余人。你，便是刽子手之一。”
余钧良心神一震：“你是安庆侯的后人？”
“并不是。”赵夜阑摇摇头，走近道，“我是你爹。”
余钧良静默片片刻，勃然大怒，冲着他一通辱骂，赵夜阑闲散地听着，好似在听曲一般，勾了勾嘴角，在他嗓子嘶哑后，提醒道：“时间不多了，没想到余大人最后一程居然一直在念着我，实在是荣幸之至。”
“赵夜阑，你不得好死！”
“那我一定会带着尊夫人和稚子幼女一起去黄泉下面探望你的。”
余钧良哑火了。
在外等候的狱卒们，听见里面的大呼小叫，想要进去看看情况，又怕误了事，降罪下来，可不是他们能担得起的。
惶惶之际，里面的声音终于停下来了，随后听见赵夜阑说了声“来人”，他们才有序地进去，看见余钧良已自尽于牢房中，脖子处血流汨汨。
牢头琢磨着这赵大人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连专门负责审讯的人都不用召唤，直接隔着牢门就把人给弄死了，真是高。
狱卒把门打开后，赵夜阑走进去，捡起沾了血的罪状，手帕捂鼻，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把这收拾了。”
新来的狱卒看了眼他的背影，心惊肉跳的，可惜那么漂亮一双手，真是杀人于无形啊。
外面不比下面暖和多少，赵夜阑一走出来，就有太监上前来为他披衣：“赵大人身子骨弱，可千万别着凉了。”
“无事。”赵夜阑咳嗽了两声，将罪状交给他，“拿去交给皇上吧。”
“皇上在偏殿，召您去见一见呢。”
“我先回府换身衣裳吧，冲撞了龙体可就不好了。”
太监见他鞋面上几滴红点，手也从罪状上沾了些未干的血，正低头随意地擦拭着，有种诡异的美感，他尖声笑了笑：“成，那就劳烦赵大人多跑一趟了。”
赵夜阑淡然一笑，坐上轿后，仅有的一点笑容立即消散不见，闭目养神了一会，才回到府中。
虽然已出年关，但天气并没有转暖，加之他畏寒，回房净手后，便坐在炭火炉旁烘手。
下人进来换新炭，取他换下的衣物去浆洗，脚步声不断，赵夜阑却仿佛入定了，呆坐着不动，看微弱的火焰挣扎着冒出来，余钧良临终之言还言犹在耳——
“赵夜阑，你难道就不怕吗？狡兔死，走狗烹，我不过才为陛下办几件事，就落得如此下场。你替他干了多少事？手上沾了多少血？你以为你可以高枕无忧地活下去吗？”
高枕无忧？
赵夜阑自嘲般轻轻一笑，起身走到桌边，抬手抚了放置在上面的金蚕丝制品，金光灿灿，独一无二，这是一道圣旨。
荒唐的圣旨。
一炷香后，天色渐晚，他才换身衣服，准备出门，恰巧碰上刚回来的仆从小高，手里挎着个篮子，装的是采摘的新鲜梨子，急急忙忙道：“大人您回来啦，方才您外出的时候，将军府的人来过了，说要和您谈谈成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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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赵夜阑脚步一顿，眉心微微蹙起：“燕明庭这么快就回京了？”
边关战乱数年，邻国不断来犯，燕明庭一家两代为将，常年驻守边关，战功赫赫，早已成了宣朝的定海神针。上个月京中收到捷报，北边最不听话的蒙国终于投降，愿意割地进贡以求和。
至此边关总算得了安宁，龙颜大悦，即刻令大军班师回朝。
算算日子，应该还有几日才能返京。
“大将军没来，来的是将军府的老管家，人挺和蔼的，来商议亲事细节，你不在府里，我就让人家先回去了。”小高回道。
“他……”赵夜阑几度失语，半晌才困惑道，“他们将军府的人就如此作罢了？燕明庭居然会乖乖听话？”
小高叹气：“能不听话吗？这可是圣旨啊，我的大人。别说是燕大将军了，你不也得老老实实……”
赵夜阑睨了他一眼，小高立即捂住嘴。
到皇宫时，已是黄昏，夕阳坠在宫殿红墙上，正缓缓下沉。
赵夜阑畅通无阻地来到偏殿，身着龙袍的人还在批阅奏折，相貌端正，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自带威严，他毕恭毕敬地拱手：“臣赵夜阑，见过陛下。”
“没有外人在，就不必多礼了。”赵暄头也不抬地说，“过来，墨没了。”
赵夜阑缓步而至，拿起墨碇，熟练地砚台里磨墨。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有淡淡的水墨香，萦绕在四周。良久，赵暄才主动开口：“赐婚一事，你生气了？”
“微臣不敢。”
赵暄侧头看了他一眼，对方垂首专心研墨，看不出什么情绪。
到底是相识多年的人，赵暄哪能不知道他心有怨气，语气软了一些：“朕也不知道国师会算出这么一个卦。”
卦上说天象异动乃八卦有变，阴阳错位，唯恐社稷不安，须一阴年阴日阴时出生之人，与阳年阳月阳时之人结合，才能将卦象扭正。
此卦一出，朝中官员皆想到了燕明庭，哪怕他鲜少在众人面前露面，但他是出了名的阳气重，克死父母双亲和胞弟。此前也曾有过两门亲事，新妇都还没过门，就先后过世，就连家中的狗都离奇死亡，实在是令人害怕。
燕大将军虽是常胜将军，受百姓爱戴，但不代表他们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谁知道会不会还没享受到将军夫人的福，就收到了女儿的尸体。
更何况，燕大将军长相丑陋，粗鲁蛮横，京中女子无一人愿高攀。
最后赵暄才想到，赵夜阑就是阴年阴日阴时之人。
“燕将军已经同意了这门亲事。”赵暄道。
赵夜阑嗤笑一声：“皇命难违，纵使他燕明庭不同意，他又敢拿着祖宗的忠义来违抗圣命吗？”
赵暄停下笔，合上奏折：“看来你不同意？”
“臣不敢。”
“你有何不敢？你都堂而皇之地去诏狱里让余钧良自尽了。朕本想再审问审问，你可倒好，直接让他丧命，还拿着他亲自画押的一纸罪状来交差。”赵暄注视着他，“这般阳奉阴违，你好大的胆子。”
赵夜阑垂首回道：“臣唯有以死谢罪，请陛下成全。”
“笑话，你是真的求死吗？别人不清楚，朕还能不知道吗？赵夜阑，你比任何人都想活着，没人比你更惜命了。”赵暄冷笑两声，逼近两步，一字一句道，“你就是仗着朕已经赐婚，全天下都知道你们的婚事了，不可能再赐你一死，所以你才敢胡作非为！”
被戳穿的赵夜阑反而更加坦然，轻轻一笑：“那便谢皇上不杀之恩了。”
赵暄神色复杂，良久，才泄力一般叹了口气：“人啊，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
赵夜阑当然知道，否则也不会被赐婚给一个恶咒缠身的男人。即使皇上再信任他，也会有所忌惮，一方面要利用他铲除异己，另一方面也要防着他权倾朝野。
现下皇位已稳，他就不再是被需要的人了，只是有些骂名还需要他来背负。
赵夜阑何尝不知道比起死亡，被赐婚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赵暄道：“反正余钧良都要处刑了，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要亲眼看着他死在我眼前，一天也等不了了，免得夜长梦多。”赵夜阑道。
赵暄知晓隐情，但还是负气地甩袖：“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赵夜阑从怀中摸出一块锦帕，递到他面前，柔声道：“这是蜀地绣娘亲手织的，这一块就赠予陛下吧，莫要再生小人的气了。若是伤了身子，臣会过意不去的。”
赵暄垂眸看着那块帕子。
“往后还请陛下照顾好龙体，子嗣绵延，福泽千里。”赵夜阑掀开衣摆，跪下，掷地有声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暄一怔，眉心皱得愈发紧了，他看着赵夜阑抬起头来，颜如冠玉，眼下一颗浅浅的黑痣像是会说话一般，诉说着主人的意难平，求不得。
赵暄伸出手，在即将触摸到脸颊时，倏地抽了回来，若有若无地叹声气：“你为何偏偏是个男人。”
赵夜阑不语，垂眸敛下所有的情绪。
已到了晚膳时分，皇后宫里的人来请皇上去用膳。
赵暄下意识看向赵夜阑，赵夜阑拱手告退。
离开前，赵暄听见他的咳嗽声，命太医送了点名贵药材，又从库房里取了新得的颗夜明珠赠予他。
回到赵府，小高立马跑过来，伺候赵夜阑洗手用膳。桌上的食物比往日还要多些，小高怕他心情不好，所以就叫厨房多备了点。用过膳后，又建议道：“大人，要不要出去消消食？听说会春楼里新来的说书先生很会讲故事呢。”
赵夜阑道：“我看是你想听吧。”
小高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确实也有些日子没去过了，大人你不闷得慌吗？”
赵夜阑抬头看看月亮，心道也不知道还有几日快活的日子，便同意了。
小高为他换了身厚实点的衣物，以防万一，又带了个汤婆子，在轿子里铺好软垫，叫上几个丫鬟小厮，一起往城中最大的酒楼赶去。
此时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赵夜阑掀开帘子一角，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呼朋引伴高谈阔论，男女私会羞赧相对。
他侧过头，余光一瞥，被前面的一行人吸引了注意，拢共五六个人，其中一名女子把身旁的男子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其他人也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反而在看嘻嘻哈哈热闹。
当中身形最高的男人，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根糖葫芦，一边吃一边指点女子打人的招式。
轿子与这行人擦肩而过，赵夜阑懒散地放下帘子，没有注意到那正在吃糖葫芦的人忽然回过了头。
“燕将军，你在看什么呢？”副将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顶精巧讲究的轿子，打趣道，“难道是在看哪家姑娘？”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燕明庭鼻子翕动。
“鸡腿香！我早闻到了。”那名女子收手，被揍的男子总算能站起来了，捂着脸说，“我的姑奶奶诶，大庭广众之下给我留点面子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不是鸡腿的味道。”燕明庭张张嘴，紧接着又张了一下嘴。
几个部下就等着他发话，好半天才听见他终于张嘴说出了话：“啊秋！”
几人：“……”
“呛得很。”燕明庭说完，咬掉最后一颗山楂，“走吧，你们说的最好吃的酒楼在哪？”
酒楼大堂里高朋满座，说书人在说精怪故事，醒木一拍，千奇百怪的故事就从一张嘴里飘出来，直教人拍手称好。
楼下的欢呼声与酒碗碰撞出来的喜庆声交织，二楼天字号房却与之形成了鲜明对比，清幽安静。房中放了一把古琴，小高正要去点一名琴娘进来，就被赵夜阑制止了。
“今日就听听戏文吧。”
“好咧。”小高拉开房门，朝楼下的说书人丢了一枚银锭，喊道，“说大点声。”
说书人的声音果然大了些，他开心转身，险些撞到人，迅速道了个歉，就钻进房间里。
开门的一刹那，一股香气飘了出来。
“阿秋！”嗅觉灵敏的燕明庭又打了个喷嚏，下意识侧头看过去，只匆匆瞥见个身着紫衣的男人，衣冠楚楚，慵懒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还欲再多看两眼，房门就已经合上了。
“将军，你不会是感染风寒了吧？”副将小声问。
“不是。”燕明庭摸摸鼻子，走进旁边的地字号房。
一个时辰后，楼下的人渐渐散了，说书人嗓子也快冒烟了，有人喝醉后起哄道：“说书的，你净讲些山野精怪，谁也没见过，你能不能讲些我们知道的人？”
“客官想听什么？”
“我就想听听天子赐婚这件事。”那人喝得醉醺醺，胆子就大了起来，什么胡话都敢说，脸上堆起了可疑的笑，“这男人嫁男人，算是个什么事啊？洞房的时候又是怎么个洞法呢？”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无人注意到二楼两个雅间同时打开了一条缝。
说书人道：“自古阴阳调和，万物皆宁。可也没说过阴阴，阳阳有何不可，既然大国师说可以，那自然是无妨的。”
“那你再给说说，这燕大将军能把赵夜阑给收拾了吗？赵夜阑平日里就作恶多端，今日上午才被赐婚，下午就去诏狱里把吏部尚书余钧良给弄死了。”
其他人都交头接耳起来，有人接茬：“我曾亲眼见过他当街杀人，那血溅了他一身，他居然还在笑！”
赵夜阑勾了勾唇，睁开眼睛：“茶没了。”
小高赶紧给他倒茶，又听外面的人开始轮番数落赵夜阑的罪行，气呼呼地就要关门，却听到话题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去。
“要我说也不用害怕，依燕大将军这命格，赵夜阑可能还没过门，就已经被克没了。”
众人哈哈笑，直说燕大将军够邪性，最好是早点把赵夜阑克死，也算是造福百姓了。
小高听见隔壁房间有人走动，似乎要出来，他赶紧关上门，愁眉苦脸地问：“大人，那燕大将军难道真是天煞孤星吗？你嫁过去会不会有事？”
门外几人脚步一顿，不怪他们偷听，实在是耳力好，马上便猜到里这房里的人是谁。
燕明庭自然也听见了，侧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瞧不见里面的人影，却听见一道清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那就看看谁先克死谁吧。”
几名部下表情很是微妙，偷偷看向燕明庭，燕明庭眉头挑了挑，抬手正欲敲门，又听那小厮问道：“大人你不是见过他一面吗？他是不是真的跟传闻中的一样，面目可憎似罗刹？”
赵夜阑陷入沉默，回想着多年前与燕明庭见面的场景，周遭春花灿烂，而眼前的人……
“确实丑陋不堪，我从未见过如此难看之人，莫不是猪精转世。”赵夜阑不咸不淡地说。
猪、猪精？！
门外几人同时张大了嘴，旋即又齐齐紧抿住，唯恐自己笑出声，颤抖着肩膀看向他们的将军。
只见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缓缓攥起拳头，对着空气恶狠狠地挥了两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可恶，在战场上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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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街上人流渐稀，偶有官兵巡逻，看见一行人蹲在地上狂笑，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钟越红指着唯一一个站立着，却满面愁容的男人说：“没事，就是我们将……我们大哥被人笑话了。”
燕明庭搓了搓脸，甩开他们大步往前走，那几人又赶忙追上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保证不笑了。”钟越红揩揩眼角笑出的泪，然后拍打着其他弟兄，“你们也都别笑了。”
一群人嘻嘻哈哈了半天，才平复下来。钟越红感慨道：“这赵夜阑未免太不识好歹，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呢，就将军这英姿，这面相，怕是兰陵王见了都要自惭形秽，他怎么敢说是猪精转世呢，噗——”
燕明庭回头瞪了她一眼，她立马捂住嘴，笑个不停。
其他几人又哈哈大笑，何翠章说：“将军你刚刚为何不进去让他好好瞧瞧？他当真见过你吗？是不是在信口胡说？”
“见过。”燕明庭回道。
众人一静，旋即争先恐后地问什么时候见的，为什么见面，你怎么一点口风都不透露？
燕明庭也没想到，年少时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最后竟会嫁给自己。
从他有记忆以来，就被父亲带到了边疆，几乎没在京城呆过。
只有一次，他身重奇毒，面目肿胀异常，双眼乌青，走路都费劲，需要人搀扶着。军医束手无策，父亲便带着他回京找太医，在府治疗时，听闻三皇子来找父亲谈事。
那几日子皇子们都来寻过父亲，无非是要来拉拢父亲罢了，可局势尚不明朗，边关又战事不断，父亲一直愁得很。
他觉得好奇，这三皇子在几个皇子中既不得皇帝的宠，又母妃早逝，压根没有任何势力支撑，怎么也要来抢那位子？
于是他便让下人搀扶着去看看，谁知刚走到院中，就遇到一个身体孱弱的少年，脸白的跟雪似的，走两步咳三声，叫他看不下去，把人喊住：“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一个人来将军府？”
那少年抬起头来，见他这幅模样，愣了一下，回道：“小人赵夜阑，随三皇子一道来的。”
“赵夜阑。”燕明庭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闲聊了两句，就被下人催促着回房用药。他又看了那人一眼，命人去捉了只院里的鸡塞到赵夜阑手里，“瞧瞧你瘦不拉几的，还没上战场就被风刮跑了。”
“我不上战场。”
燕明庭不管他，走只回廊尽头，回头看了眼，少年握着扑腾个不停的鸡翅膀，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眉头都快拧成结了，他才乐呵呵地回房。
“也不知那只鸡最后是被爆炒还是给炖了。”燕明庭嘀咕道。
“什么鸡？刚刚吃了那么多，将军你还没饱吗？”何翠章问。
“没什么。”燕明庭正色道，想起还有正事要交代，“早点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上朝记得小心应付，别把那些粗鄙之语带到朝堂上，叫人笑话。”
几人都是随他打了不少场仗的，皇帝要论功行赏，所以跟着他一同回京。还有一部分手下干将继续驻守边疆，他也会替他们领取奖赏，安顿家人。
“那我们明天是不是可以一睹赵夜阑的真容了？”何翠章跃跃欲试道，“我倒要看看他长什么样子，敢取笑我们大将军！”
钟越红却不太爽快：“我不喜欢他，你们刚刚没听见那些老百姓说的吗？他做了多少坏事？怎么配得上将军？再者说，皇上这个安排就是针对将军，想困住将军罢了。”
燕明庭严厉地瞥了她一眼：“这里是京城，说话留点神。”
钟越红撇撇嘴：“我讨厌京城，等我探完亲，还是要回大营的。我家快到了，各位告辞。”
翌日，天还未亮，燕明庭就起床更衣，特地刮了胡须，又对着铜镜照了照，怎么看都不像猪精，这才洋洋得意地去上朝，既想看看赵夜阑容貌有无变化，又想叫他看看什么叫赛兰陵王的姿色！
战士们都这么说！
谁知满朝文武上百人，独独没有见到赵夜阑，说是因病告假了。
啧，果然还是走两步就咳三声的家伙，一点没长进。
皇帝对将士们大肆褒奖，又是加官进爵又是赏赐的，很是振奋人心，手下们都神色激动。
轮到燕明庭时，皇帝却怔了一下，眉心短暂地挤拢一瞬，旋即笑道：“燕将军似乎与传言中不太一样啊。”
晌午，太阳终于发挥一点作用，驱散了些寒意。赵夜阑在床上躺着无趣，便去院中坐着晒太阳。
小高挎着篮子刚从外面回来，里面是新鲜采买的瓜果，洗干净了放在一旁，拿起一个梨子削皮，给他说起外面的事：“昨晚酒楼里有几个人舌头被拔了，官府正在查这事。”
赵夜阑接过梨子，不疾不徐地问：“查到什么了？”
“查到我们这里来了。”
“人呢？”
“走了。”
赵夜阑冷冷笑了两声：“明知主谋在这里，也不敢进来查吗？”
小高笑了笑：“哪有这个胆子，临走前还让大人你多关照关照他们呢。对了，皇上又赏了些药，已经放进库房了。”
“嗯。”
“库房今日有些亮。”
“夜明珠。”
“也是皇上赏赐的？”
“嗯。”
“皇上待您可真好。”
赵夜阑意味深长地了笑，一块不打紧的帕子就换了颗夜明珠，还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么？
小高又挑了几件琐碎的事说，听得赵夜阑昏昏欲睡，小高很发愁：“我知道大人你想听点朝堂里的事，可我本事小，打听不到。”
“罢了，自会有人上门来讲。”
“谁呀？”小高好奇道。
“不知道，我也想知道是谁第一个来。”赵夜阑望着冷落的门庭，悠闲地叫小高去准备点点心和热茶。
小高自然是按照他的喜好准备，端着一盘点心出来时，就看见会客厅已经有官员来拜访了，眼观鼻鼻观心地放下东西便离开，心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
“赵大人，今日可是又感染了风寒？”来人关心道。
“老毛病罢了，陈大人请坐。”赵夜阑坐在主座上，和他敷衍寒暄一番，有些不大耐烦。
这些年他四下为皇上筹谋大业，自然也结识了不少人，皇上登基后他又深得宠信，都或多或少的都以他马首是瞻。
这几日赐婚一事，让这群人有些惶恐，怀疑他要彻底失宠，所以都在观望局势。
可今日早朝，皇上说余钧良已命丧狱中，群臣讶然。按照例法是当众问斩，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狱中，又有人传赵夜阑曾去诏狱见过他，一串联起来便知是赵夜阑干的好事，可皇上不仅没有责罚他，还关心起赵夜阑的身体。
如此一来，他们哪还能不知道，赵夜阑不仅没失宠，反而让皇上一直惦记着呢。
估摸着以后就算是和大将军成了亲，这朝堂里也还是有他的势力在的。
所以一下朝，吏部的陈大人就备着薄礼前来看望他了。
“陈大人找我所为何事？”赵夜阑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这……余尚书一死，吏部尚书一职就空缺下来了……”陈大人暗示道。
“陈大人已经是侍郎，按照规矩也该你上任了吧。”赵夜阑淡淡道。
“馋这个位子的人可不少啊，我虽是左侍郎，可还有个右侍郎呢。何况，右侍郎一直在朝会上顶撞大人，若是让他上位，对您可是大大的不利……赵大人，你可要在皇上面前替老臣美言几句啊。”陈大人拱手，“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办的，你尽管吩咐就是。”
赵夜阑扯了扯嘴角：“我心里有数，自然会替你说说情，只是这决定还是由皇上来做，最后会如何，我也不清楚。”
“这是自然。”陈大人擦擦额头上的汗，“只需您替我美言几句就好，这事多半就成了，到时候我一定再备份大礼亲自来拜访。”
小高刚把左侍郎送走，又迎来了户部的人，他重新换上茶盏，离开前听见他家大人说：“我心里有数，自然会替你说说情，只是这决定还是由皇上来做，最后会如何，我也不清楚。”
一下午，家里接连来了好几位贵客，小高已经见惯不怪，忙碌个不停，直到用晚膳时，才堪堪停下来，忍不住蹲在赵夜阑身边偷笑：“大人，你真是太会说话了，把这些人唬得团团转，那句话我都要会背了。”
赵夜阑瞅他一眼，敲了下他脑袋：“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小高笑眯眯地捂住嘴。
用过膳后，小高端着一盆热水过来给他擦手，赵夜阑正在院里散步，一边消食一边盘算着计划，忽然间，想到另一件事：“将军府的人怎么还没来？”
“啊？”
“昨日不是说来商议提亲的事吗？人呢？”
“哦，那老管家叫人带了个口信来，说是将军忙着府里的事，就不过来了，到时候一切从简。”小高拧好帕子，刚要递过去，就见赵夜阑愠怒走上前，一脚踢翻盆子。
“从简？他凭什么要从简？”
水泼了一半，盆还在地上打转，小高赶忙扶好盆，弱弱地说：“大概是不想声张？”
盆又被赵夜阑踹翻，他接过帕子使劲擦手，冷眸微缩：“他一个丑八怪还敢嫌弃我？我赵夜阑家大业大，头一次成婚，怎能随便？备轿，去将军府瞧瞧这老猪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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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将军府并不叫将军府，而是定国公府，乃是燕明庭父亲在世时赐的宅子，但因一家先后出了两大名将，百姓们更习惯称之为将军府。
主人常年征战沙场，几乎没有什么人住，平时只有一些粗扫仆人，和一位老管家。
覃管家自小便在将军府当差，许是上了年纪，看着小主子从小就跟着老将军上场杀敌，一天福都还没享到，就被百姓们传成了煞星。如今已二十有七，别家男子这个年岁都已经儿女环绕了，他家将军还孑然一身。
这两天赐婚的圣旨一传到府中，他先是一喜，再一听是要娶赵夜阑时，直接吓晕过去了。
也不知将军是怎么想的，得到消息后竟然传信给他，让他好好主持府里的事务，静候归来。
不管这主子们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他总要做好分内之事才行，急忙命人重新修葺府院，这许久不住人的地方收拾起来也着实费神。
当下人告诉他赵夜阑来了的时候，他差点没反应过来，从梯子上摔下来。他拍拍裤腿，小跑到主厅，便看见那传言中无恶不作的权臣，乌发雪肤，松姿柳态，哪像是十恶不赦的恶人，分明是跑错了地方的仙人吧？
“赵、赵大人？”覃管家错愕地看着他，“你深夜来访，所谓何事？”
赵夜阑皱着眉头在他身上打量一圈，覃管家顺着视线低头，发觉衣裳沾了些灰，忙拍了拍。
“别拍了。”赵夜阑抬手挥了挥，后退几步，与他隔些距离，环视一圈，“燕明庭呢？”
“赵大人是来找将军的？”覃管家纳罕，随后期期艾艾地开口，“大人，这不符合规矩呀。”
“什么规矩？”
“拜堂之前，新人不能见面。”
“你在跟我说规矩？”赵夜阑微微眯起眼睛，见他瑟瑟发抖起来，才冷漠地错开眼，“将军府的事都是你在打理？”
“是的。”覃管家老实巴交地点头，“不过大人放心，等您过了门，账本这些自会交到您手上的。”
“我没兴趣。”赵夜阑给小高使了个眼色。
小高立马掏出一叠小册子，交给覃管家，“这些是我们家大人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麻烦您给准备上。以防聘礼上出现一些大人不需要的东西，造成浪费，明日我们会将所需要的聘礼单子送过来，到时候你照着上面的去准备就成，也省去你的功夫。”
覃管家捏着那厚厚的册子，颤颤巍巍地打开扫了两眼，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愕然道：“这、这些……还只是平日里的吃穿用度？”
“自然。”小高笑眯眯地说，“聘礼更不能怠慢。”
“兹事体大，小人也做不了主啊。”覃管家哭丧着一张老脸，“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将军的意思是一切从简，走个形式就好了，毕竟将军府不是那么富裕……”
“燕明庭呢？”赵夜阑打断他的话，又问一遍，偏过头咳了几声，脸上的表情比刚进门时还冷。
小高立马催促：“我们大人风寒本就没好，大老远赶过来，将军怎么还不出来见客？”
覃管家急忙解释说：“将军去和部下们喝酒了。大人你放心，等将军一回来，我马上就告诉他这件……”
话未说完，就见赵夜阑转身离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道这可不是个善茬，往后将军府可有得热闹了。
赵夜阑前脚刚走，燕明庭后脚就回来了。覃管家赶忙将这件事告知对方，燕明庭拿过那个册子，奇道：“他刚刚来过了？”
“是的，还说明日再派人送聘礼的单子呢。”
“聘礼？”燕明庭回忆着刚才的场景，忽然笑了笑，“那我撞见他们了。”
“是吗？见到面了？”
“没有，天太黑，他们没看见我。”
方才燕明庭走出巷子口，看见一顶轿子从将军府的方向走过来。
正纳闷时，轿子从他面前经过，起伏颠簸时，帘子荡开一角，借着轿内的烛光看见一截白皙的脖颈，随后听到一道略到恼怒的声音：“聘礼上再多加几颗玛瑙翡翠！他不是良驹多吗？再多要几匹来遛狗……咳。”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啊。”覃管家愁得不得了，一想到将军即将要娶这么个贪财之人，就想去老将军的牌位前磕头痛哭。
都说好人有好报，怎么燕府就一直人丁稀少，到现在竟还要落得个绝后的地步？
“覃叔，不用怕，这几天辛苦你了，好好歇着去吧。”燕明庭拍拍他的肩膀。
“那聘礼的事……”
“交给我来办。”
*
昨夜下了场雨，轿子还未到府，雨就跟豆子似的往地上砸，小高手忙脚乱地护着赵夜阑回府，还是淋了一身雨，即使泡了热水，第二日起来时还是有些头晕，只好遣人继续去告假。
在狱中让吏部尚书伏诛，又接连两日不去早朝，放眼整个朝堂，也就赵夜阑敢这般有恃无恐了。
屋子里一股药味，怎么驱都驱不散，总会有新的药往他五脏六腑里灌。
也不知道这副身体到底能撑多久，他喝过药，不想继续躺着，便靠坐在窗边，看天外的雨，将院里的花打的七零八碎。
有丫鬟撑着伞跑过去，想要把枝条扶起来，见状，赵夜阑喝止道：“别动它。”
丫鬟不解：“大人，这是您上次亲自种的花。”
“别管它。”赵夜阑望着那几株被淋得快从枝头掉下来的花，“或许它命该于此，能活到这时候，已经是它运气了。”
丫鬟只好去打扫其他地方，要尽快整理府苑，过几日就要举办亲事，四处都要装饰一番。
赵夜阑时而看会雨，时而看一眼蹲在屋檐下剪纸的仆人们，有些烦躁。
每逢下雨，他就心情不好。
不一会儿，小高一手挎篮，一手撑着伞跑回来，将今日买的新鲜水果放到他面前，然后马不停蹄地去将军府去交聘礼单子。
赵夜阑看着篮子里的东西，又是一箩筐新鲜的梨子，个头大，汁水多，生津止渴，可他没什么胃口，只伸手在篮子里挑挑选选，最后挑出一个有腐斑的梨子，掰开两半，从中取出一截竹管，倒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一行娟秀的字体印在眼前——
燕府消息已于前几日都汇报完毕，实在没新鲜的了，倒是昨日有幸见了燕将军一面，模样与传闻中相差甚远，只需纹银百两即可拿到本人亲笔所作的将军画像。
阅罢，他便将纸条扔进了炭盆里。
燕明庭几乎没在京城久住过，能打听到的相关消息确实很少，但至于模样……与他无关，遑论他曾亲眼见过对方的样子，实在难以入目。
恰在此时，雨声大了些，心情更是糟糕，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不如死了算了。
但这只是转瞬即逝的想法，他有很多次冒出这个念头，但最后总会以更强劲的念头支撑着自己活下去。
“快来个人啊！”半个时辰后，小高从外面跑进来，大喊大叫的，其他人马上拥上去，叽叽喳喳个不停。
“吵什么？”这会雨小了，赵夜阑走到门口一看，就见小高手里捉着一只鸡，“从哪儿弄来的？”
“将军让我带回来的。”小高愁眉苦脸地将鸡举远一点，有些怕这玩意，交给旁边的丫鬟，丫鬟一时没抓稳，鸡扑腾到地上，咕咕咕叫了几声，摇着胖乎乎的屁股跑了。
“还愣着干什么！”赵夜阑厉声道。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冲上去捉鸡，顷刻间就弄得院里鸡飞狗跳的。
赵夜阑的脸色比外面乌云还黑，他踏出门外，环视一圈，听见声音离他越来越近，转过身，还未瞧清楚，就感觉一只肉乎乎的东西撞到了自己。
他低头一看。
“咕咕咕！”
一个老仆眼疾手快地上前把鸡抓起来，这时鸡却安静了一瞬，然后屁股一鼓一鼓的。
“这是鸡屁股要爆了吗？”小高一脸惊恐。
丫鬟们担心又好奇地后退两步，然后盯着鸡看。
“不是的，应该是要下蛋了。”老仆说道。
赵夜阑冲着门的方向伸手：“把它给我扔出去。”
话音刚落，手里就多了个热乎乎的东西，一颗鸡蛋滚到他的手心，热乎乎的。
赵夜阑看看鸡蛋，再看看并不干净的鸡屁股，脸色骤变。
其他人刚想笑，又生生憋住，赶紧抓着鸡和蛋躲开。
“沐浴更衣！”
赵夜阑在浴桶里足足泡了半个时辰，热水不断更换，也没把他的火气降下来。
“燕明庭给只鸡做什么？”重新换上衣服后，他才找来小高问话，想到多年前的碰面，对方也是拿只鸡塞他手里，然后躲起来看笑话，就气不打一处来。
“将军说，您身子骨太差了，给你送只鸡补补。”
“身子骨差？”赵夜阑气急冷笑，“好，好你个燕明庭，含沙射影地说我手无缚鸡之力是吧。你去把院里那些掉在地上的残花败柳收拾收拾，给这个又丑又抠的老鳏夫送过去！让他瞧瞧气数已尽的东西都是什么下场！”
将军府的大堂里，一片寂静。
原本还在和议事的众武将，齐齐盯着桌上这一堆快要枯死的花和折断的柳条，水珠浸湿了那一块桌面。
燕明庭：“这些是什么意思？”
何翠章抓耳挠腮：“我大胆猜一猜，这会不会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意思？”
燕明庭：“那这些柳枝呢？”
“折柳……寄情？”
众人纷纷侧目，神色复杂地看着燕大将军。
燕大将军盯着这堆东西看了许久，叹气，发愁：“这可不太妙啊，难道一只鸡就让他芳心暗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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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泰山地崩之势好转，余震消停，坊间舆论风向有些转变，从一开始讳莫如深地暗讽是天谴，到现在却是人人都把大将军和左相的婚事挂在嘴边。
宣朝并不盛行断袖，但也不妨有特殊癖好的权贵富商，在宅子里养一两个男人，当个新鲜的玩物罢了。
按宣朝祖例，男人不能为正妻，皇室更是如此。
而今天子做主，将赵夜阑赐给燕明庭为正妻，其中牵扯出来的各种猜测可谓是众说纷纭，但可以确定的是，无一人看好这桩婚事。
不过，无论外面风言风语传到哪一步了，赵府和将军府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切照常。
小高从将军府带回来的不只是一只鸡，还有一封嫁妆的册子。
“那覃管家说，将军府许久没有主子住过，很多物件都老旧得不能用了，所以希望赵府能带点有用的嫁妆过去。”
“这分明是燕明庭的主意。”覃管家一看见他就怂成了老鹌鹑，哪还敢直接给他们提要求。赵夜阑拿着册子，看看外面的天色，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散开，到现在还没听到任何想要的消息，只能自己再去一趟皇宫了。
皇上下完早朝，就一直正殿批阅奏折，见他来了，问道：“早朝你不来，现在又赶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赵夜阑直言道：“微臣想抗旨。”
赵暄不怒反笑：“圣旨刚下的时候，朕就以为你会抗旨了，为何等到现在？”
“臣原为皇上鞠躬尽瘁，但实在是燕将军欺人太甚。”
“他怎么欺负你了？”
赵夜阑将册子交出去：“这是燕将军递到府中来的，竟敢提出如此要求，摆明是了不把赵府和陛下你放在眼里。”
赵暄打开看了半晌，笑了起来，从桌上拿起另一叠册子：“这个你可眼熟？”
赵夜阑应道：“是臣交予将军府的。”
“燕将军在早朝后便将此物交给我了，并和你说了同样的话，他也想抗旨。”赵暄道，“你是不是在等朕同意燕将军取消亲事的消息？没有等到，所以又亲自来找朕撤回旨意？”
多年相伴，彼此早已熟悉对方的秉性。
赵暄笑着走到他面前，笑容渐收，沉吟道：“你知道的，朕不可能收回成命了。”
圣旨一下，人尽皆知，若是当场公然违抗皇命，只会招致杀身之祸。唯有从别的方面入手，比如主动让燕明庭产生退却之意，最好是来御前告个状，互相推诿，说不定还有一线机会。
不过赵夜阑也知道这点把戏轻易就能被看穿，赵暄能看穿，燕明庭也可能看穿，但他还是要闹上一闹，就看皇上是否愿意睁一只闭一只眼，借着泰山安稳一事取消旨意。
但显然，赵暄已经不只是赵暄了，还是一言九鼎的皇上。
“这事就此作罢，你回去好好休息。婚事细节会有礼部的人来打点，朕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何其可笑的出嫁。
赵夜阑嗤之以鼻，但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楚楚可怜的样子：“臣，遵旨。”
见他这副模样，赵暄声音不自觉软了些：“你会怪朕吗？”
赵夜阑：“微臣不敢。”
“那你会和将军好好相处吗？”
赵夜阑心神微动，皇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自己却不能顺着他的答案回答。在位者最忌讳官官相护，何况他要嫁的还是手握大军的燕明庭。
“陛下若是希望如此，臣便会与他和睦相处。”赵夜阑滴水不漏地回道。
赵暄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倒也不用，成婚后你只需做你自己就好。”
“是。”
“对了，燕将军英姿飒爽，和你倒是极为相配。你好像还未见过他吧，他和朕以前见过的样子实在是……”
“臣见过的。”
赵暄一怔，笑问：“那你觉得他如何？”
“不如何。”
赵暄放声大笑：“这几日朝堂上每个人都在夸他，也就是你，瞧他不起。”
赵夜阑没有滞留太久，撤回旨意无望后，他就告辞离开了。
赵暄目送他离开，瘦弱的身影与金碧辉煌的宫殿渐行渐远，他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呢喃道：“高公公，你说……他真的不会怨朕吗？”
高公公为他添茶，道：“赵大人的命都是皇上您捡的，他这些年鞠躬尽瘁，还曾为您挡过一箭，这般忠心耿耿，世间找不出第二人了。如今您又给他找了门好亲事，哪能怪罪于皇上呢？”
“是啊，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又中过箭，总是养不好。”赵暄下意识按了下胸口的位置，若不是当年赵夜阑替他挡这一下，病秧子可能就是他了，甚至也可能直接死在那个雪夜。他扭头吩咐道，“去太医院找重新几个医术好的，带去赵府再给他好好看看。”
赵夜阑回府没多久，太医院的人就来了，又是把脉又是煎药的，他神情恹恹地听着外面下人们来来往往的声音。
良久，小高端着一碗药进来，他皱起眉头，将药放在一旁，去了书房。
小高又捧着药碗追到书房，连哄带劝地说：“大人你快喝一口吧，良药苦口，这次是新来的大夫，说不准能让你的病好转呢。”
“放着吧。”赵夜阑展开一张纸，提笔开始作画。
“大人，你先喝一口。”小高似乎也不怕他生气，跟个老母鸡似的，聒噪个不停。
待药凉过之后，赵夜阑才搁下笔，端起碗闭上眼，波澜不惊地喝完，又将桌上作好的画随手送给小高。
小高喜不自胜，再仔细一瞧，画上明明是只老母鸡。
距离婚期越来越近，赵府和将军府都肉眼可见的忙碌了起来。尽管有礼部的人来负责此事，可两位主角也少不得要配合。
婚服、喜宴、大礼等流程都要熟悉才行。
居然连宫里的嬷嬷都被派到赵府来，带了好些闺房物件。
赵夜阑刚听她说完圆房二字，就把人请出去府了。
他要忙的事有很多，可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他要看账本，这些年积蓄甚多，心里有个数，绝不会便宜别人半个子儿。
小高抱着崭新的大红喜服，笑眯眯地进来，瞧见他坐在桌前一脸阴郁，上前问道：“大人，你怎么不开心？”
赵夜阑瞥他一眼：“你倒是很开心。”
“那当然了，我觉着，大人你穿这件衣服，一定会非常好看。”小高将喜服抖了抖，赵夜阑的脸色更黑了。
小高将衣服挂在一旁，询问道：“大人，你在愁什么？”
赵夜阑没有出声，跟他说了也不懂，成亲后就很难再担任左相一职了，还能否上早朝都不一定，皇上也没给个准话，保不齐就让他和寻常妇人一样在后宅里呆着。
但他直觉觉得，皇上一定会这么处理，既束缚住了他，又把燕明庭牵制住了，一举两得。
他倒是不介意呆在后宅一辈子，当个富贵闲散人。前提是能安稳活命，但那些仇家，会让他如愿么？
“对了，篮子呢？”赵夜阑问。
“稍等。”小高转头去拿篮子，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想想这篮子里经常有些奇怪玩意，便直接交给赵夜阑，“好奇怪，今天这些东西好像没有什么异常。”
今日篮子里只有一些零嘴，红枣、花生、桂圆、瓜子，小高如同丈二和尚，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大人你好像也不爱吃啊？”
赵夜阑将篮子扔出去，气道：“把这些都收拾干净了。”
转眼便到了大婚当日，街道两旁有官兵严守，外围是些看热闹的老百姓，从赵府排到了将军府。
十里红妆的盛景，只有在新皇迎后的时候才见过。
迎亲队伍很长，送亲队伍更是如此，轿子后面坠着很多箱子，沉甸甸的聘礼嫁妆令人艳羡不已。
赵夜阑坐在轿子里，入目全是红彤彤的大红色，手里攥着喜帕，上面绣着金色的囍字，与他的脸色极为不搭。
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都传进了轿中，有猜测嫁妆值多少银子的，有骂他搜刮民财的……他懒洋洋地闭上眼补眠，直到轿子被人踢了三下，听见喜娘说：“请接新人落轿。”
他才悠悠转醒，看见一只手从门帘外伸了进来，手掌很大，指腹上布满了茧子，是常年习武之人的手。
今日大礼是由皇上亲自主持，百官前来贺喜，赵夜阑不欲在众人面前失色，索性盖上喜帕，眼不见心不烦，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僵硬了一瞬，然后搀着他下轿。一同踏过将军府的门槛，牵着走到主殿。
赵暄穿着明黄色的便服，坐在主位上，说了几句祝词。两边站着的是文武百官，各怀心思，齐齐注视着这对新人。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之后赵夜阑便被人牵着送往新房，只是身边一直很安静的人突然打起了喷嚏：“啊秋！啊秋啊秋！”
赵夜阑：“……”
“将军，你忍着点。”喜娘小声说道。
“我都忍好久了，方才差点在拜堂的时候就打了。”燕明庭屈指，揉了揉鼻子。
赵夜阑心道：莽夫！
送进新房后，燕明庭被催促着去和宾客们喝酒。不管有没有和这群人见过面，熟不熟悉，这种日子都得做足了面子。他先和皇上应付一番，等人离开后，才转头去和那些文绉绉的同僚喝酒。
武将们酒量一个赛一个的好，没多久就把这群文臣给喝趴下了，剩下就是一群武将在这拼酒。
钟越红是在座唯一一名女将，酒量虽好，可也难敌这么多人。她准备换一桌，看见燕明庭坐在门槛上，手里拎着个酒瓶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酒。
“将军，月亮都出来了。”钟越红提醒他，“这里交给我们吧，你该回房了。”
燕明庭叹气，撑着身子站起来，就听钟越红小声说：“将军若是不愿意，为何还要接旨，咱们兄弟这么多人，直接……”
话未说完，就被后面冒出来的何翠章给捂住了嘴：“越红，这可是京城，小心说话！”
钟越红反手给他一肘子：“我就是替将军不值，他为皇上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打了胜仗，结果却送个男人给他？还是赵夜阑那样的人，这不是平白毁将军青名吗？后人们会怎么评判将军？”
其他人也沉默了，因为她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战士们私下也在为将军抱不平。
燕明庭仰头喝了口酒，忽然道：“我不是为皇上出生入死。”
众人们一愣。
“我是为百姓出生入死。”
“将军……”听见这话，几人愈发沉痛悲伤，相继红了眼眶。
“这话是赵夜阑告诉我的。”
几人眼泪瞬间凝固，又包了回去。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钟越红好奇道。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燕明庭回忆道。
那年回京，皇子们争相拜访父亲，想拉拢燕家军的势力。
父亲束手无策，因为燕明庭中的毒不知何时能解，所以并不确定能在京中待到何时，很可能就是一辈子。
那皇子们必然会用燕明庭来要挟他，太子荒淫无度，二皇子生性残暴，三皇子无权无势，四皇子没有大智，五皇子软弱天真，哪个都不好选，一旦选错便可能让整个燕家军陪葬。
燕明庭在府里撞见了等人的赵夜阑，问他：“你既然是三皇子的人，那也是来找我父亲的？”
“我是来找你的，少将军。”赵夜阑声音不大，但从容不迫。
“找我？”燕明庭感觉很新鲜，仿佛自己也是个大人物了。府里宾客无数，全是找父亲的，而他因为中毒的原因，不好见外客，更不能声张，只对外传是回京探亲，更没想到最后竟被传成了京中有名的丑男子。
“少将军从小便随将军征战沙场，将来也是一等人物，只是若现在做错了决定，就不只是燕家军的损失了，而是整个大宣朝的损失。”
燕明庭道：“所以你想劝我们加入三皇子？”
“不，我希望你们不要加入任何一个阵营。”赵夜阑摇头。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为百姓而战，不是为赵家而战。不要卷入这场阴谋中来，独善其身你们才能继续保护百姓。”
燕明庭怔住：“可是，不做出抉择的话，赵家随时能要我们燕家军的命。”
“那是因为你们如今必须留在京城，倘若不用呢？”赵夜阑说，“少将军，解铃还须系铃人，就看你有没有这个魄力了。”
燕明庭明白了他的话外之音，如今的困局就在于他爹不会置他的生死于不顾，所以处在进退维谷的境地中。
当晚他和父亲聊了一整夜，最后父亲终于同意他不在京中医治，回到军营中去，愿以他一人性命换来燕家军的安稳，不要踏入这杀人不见血的皇城。
谁知几天后，三皇子暗中派人把负责他病情的太医偷偷送到了边疆来。老将军承了他的情，只说以后若是三皇子登基，要燕明庭一定好好听话。
回忆戛然而止，其中的细节不欲与这群属下们讲，燕明庭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这门婚事我不乐意，赵夜阑未必就乐意，所以你们少说些这种话了。”
钟越红：“那你方才一直叹气做什么？”
“我是在想……”燕明庭摸摸下巴，“赵夜阑一直以为我丑陋不堪，突然见到我英俊潇洒的模样，会不会惊喜的晕过去？他本就芳心暗许，这下岂不是要痴情一片了？这就棘手了，我应该怎么处理他这份感情问题呢……”
部下们：“……”打扰了，属实是在替你瞎操心。
将前院交给手下人后，燕明庭才穿过回廊，两边的红灯笼映得人面颊绯红，喜气洋洋的。
来到房门外，竟难得生出些紧张的情绪，他正正衣襟，闻见身上的酒味，用手扇了扇，然后推开房门——
里面空无一人。
燕明庭眨了眨眼，环视一圈，难道是躲起来了？
他走进去将房梁、衣柜、床底都仔细查过，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来人。”
很快便有一个神色慌张的小丫鬟跑了过来。
“夫……赵……他去哪了？”燕明庭指着房里问，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称呼好。
丫鬟匆忙回道：“回将军，夫……赵……哎呀，将军不好了，他去您的库房了！”
“新婚之夜，不好好在房里待着，去库房做什么？”燕明庭大步流星地往库房走去。
丫鬟道：“他拿着礼单，去库房清点宾客们的礼金了！”
燕明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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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将军府的库房形同虚设，听起来响当当的将军府，其实财产少得可怜，赏银和俸禄几乎都拿去置办兵器，以及奖赏战士了。
这间房还是重新打扫出来的，然后就被燕明庭塞满了从边疆带回来的武器。
下人们唯恐刀剑无眼，伤了这位新来的主人，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他，一边又只能听命于他，把今日收到的礼金和箱子都悉数打开，供他查阅。
燕明庭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那道清冷寡淡的声音飘了出来：“户部左侍郎纹银百两，绸缎十匹，宝剑一把，勉强说得过去……绸缎呢？”
燕明庭推开门，就瞧见下人打开一个新箱子，里面放着收到的绫罗绸缎，赵夜阑俯身拿起一匹，指腹揉搓着布料。
“将军。”下人唤道。
燕明庭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那道红艳的背影上，可对方迟迟未转身，甚至不厌其烦地箱子里挑选起来。
“咳。”燕明庭刻意咳嗽两声，示意自己的存在。
赵夜阑这才百般不情愿地回头扫了一眼，倏地顿住，再次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人，瞳孔微张：“你是何人？”
“他就是将军啊。”覃管家回道，擦擦冷汗，连忙给丫鬟们使个眼色，把人哄进新房去。这大半夜的，新人齐聚在库房清点礼金算怎么回事嘛。
赵夜阑被簇拥着走到门口，狐疑地瞥了燕明庭一眼，同样的喜服，燕明庭却穿出了恣意不羁的感觉，身体似一副长弓，刚劲有力，蓄势待发，头发悉数盘在头顶，露出英阔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常年风吹日晒，皮肤却也还算得上白净。
燕明庭满意地在他脸上看到了惊讶的神情，颇有些得意，微微抬起下颌，正要开口，就见赵夜阑转瞬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回头吩咐道：“那两件绸缎明日拿去成衣铺。”
“是。”小高立马应道，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走了两件绸缎。
覃管家和下人们都看向将军，燕明庭点点头：“给他罢，放着也无用。”
赵夜阑侧目横了他一眼，抬脚便往新房里走去，“砰”地一声关上门，将燕明庭和身后一众人拦在了外面。
“将军，还要喝合卺酒呢。”丫鬟小声道。
“无事，你们先退下吧，不用伺候了。”燕明庭挥挥手，等下人们都离开后，才若无其事地进屋。
桌上两个杯子空着，燕明庭看了眼坐在床边的人，自顾自的走到桌旁，提起酒壶仰头喝了几口，爽快道：“酒倒是好酒。”
赵夜阑目光阴郁地盯着他，纹丝未动。
“时候不早了，歇息吧。”燕明庭放下酒壶，来到床前，伸手去解腰带。
“你做什么！”赵夜阑喝声道。
燕明庭一愣：“脱衣啊，难道你要穿着这么累赘的衣服就寝？”
赵夜阑正想骂他几句，谁知一开口，就不由自主地咳了起来。他下意识揪住衣领，偏过头咳个不停，脸色更显苍白，紧紧闭上眼，不欲被燕明庭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待稍微好转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眼里又充斥着戒备与恼怒，只是这恼怒也不知是对别人还是自己的。
视线一顿，他看着出现在面前的杯子，疑惑地看向眼前人。
“先喝点水吧。”燕明庭道。
赵夜阑沉默半晌，无声地接过来，热水浸润过嗓子，喉咙才觉得熨帖。
燕明庭见他不咳了，刚收回杯子，自己倒忍不住又打了两个喷嚏，打得赵夜阑直皱眉。
“我说……你身上到底是什么味啊？这么呛人。”燕明庭问道，“弄得这么香，回回见了都要打喷嚏。”
赵夜阑睨他：“这可是进贡的上好熏香，只有你个莽夫才觉得呛人。”
“哪个地方进贡的，专害人。”燕明庭不信，说着又要捂鼻子。
不解风情！
赵夜阑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费神，想要就寝，可又要防着眼前这个莽夫。
思忖间，燕明庭已经脱了外衣，往床上一坐，问道：“你怎么还不脱？”
赵夜阑眼光如刀，刀刀割在他身上。
奈何燕明庭浑然不觉，甚至观察起他的新夫人来。
他自小在男人堆里长大，阅过百万大军，就是没见过赵夜阑这样的男人。说他厉害吧，走几步就咳几声，虚弱得跟根野草似的，一阵风都能刮飞。可说他弱吧，杀起人来又不费吹灰之力。
偏偏这么一个人，长得又格外好看，赛过他见过的所有男人和女人。皮肤白的似雪，红衣艳得似血，竟出奇地适合他。
“不用你管。”赵夜阑冷声道。
“是不是太繁琐了，你不会脱？这喜服确实有些麻烦，我来帮你就是。”燕明庭刚伸出手，就被枕头砸了一下，他按着枕头放回枕边，身体往前一倾，就差一点就要碰到赵夜阑了。
忽然间一道亮光划过，紧接着脖子一凉，他僵住不动，低头看着抵在脖子上的短刀，随后抬眸看向脸色苍白的赵夜阑。
“你要如何？”赵夜阑冷眸看着栖身在前的人。
燕明庭一脸莫名，这可不是示好的态度啊，疑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赵夜阑眼神凌厉，手上用力握着刀：“好好呆着，老实点，别乱动。”
燕明庭扯了扯嘴角：“你是头一个能近我身，拿刀威胁我的。”
赵夜阑见他不甚在意，瞳孔微缩，刚要用力，手腕突然就被扣住，紧接着双手都被抵在了栏杆上。
赵夜阑挣扎了两下，对方的力气更大，毫无还手之力，剧烈地喘息了两声，胸口起伏不定：“放开我。”
“让我看看你还藏了些什么好东西。”燕明庭摸了摸他的腰腹。
赵夜阑恼怒道：“燕明庭！”
“在呢在呢。”燕明庭伸手从他怀里掏出一个护腰，一般的刀枪难以击中，“嗯，是个好东西。”
赵夜阑气极，眼睁睁看着他把护腰给扔到了门口。
“哟，还有护腕呢。”燕明庭笑了起来，从他手上取下护腕，“这个是兵部尚书的宝贝，应该是赠予我的新婚贺礼，看来方才你在库房可没少拿。”
赵夜阑理直气壮地看着他：“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提醒你一下，这些对你来说没什么用。”燕明庭掂量着护腕，“太重，你细胳膊细腿的，戴着都费劲。”
“你！”
赵夜阑双手得空，趁着他低头研究护腕的时候，一鼓作气持起短刀，刚抬起手，对方连头都不用抬，就轻而易举地捉住他的手腕，翻转一下，他立即感到一阵痛楚。
这还没完。
也不知燕明庭到底使了什么功夫，他跟着一阵天旋地转，随后坐到了燕明庭的身前，前胸贴后背的姿势，让赵夜阑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正要骂人，燕明庭就握住他的手，抬手在床的栏杆上刻了一个字——早。
“虚弱无力，以后每天早起跟我扎马步！”燕明庭道。
赵夜阑：“？”
一番折腾，赵夜阑已经放弃了用性命威胁的法子，压根威胁不动，只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燕明庭：“你刚刚说什么？”
“扎马步。”燕明庭松开他的手，“你底子太差，既然想要习武，就要想从最基础的学起。看在咱们成了亲的份上，我会亲自监督你的，一般人可享受不到这待遇。”
赵夜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咬牙问道：“谁说要习武了？”
“你刚刚那一阵花里胡哨又没用的招式，不是在跟我试探武功吗？”燕明庭奇道。
赵夜阑：“……”
“难不成……你想用这把破刀威胁我？好让我与你洞房？”燕明庭大惊失色，双手护住胸膛。
赵夜阑气得把刀扔过去：“谁要和你洞房！”
“那看来是想习武了。”
“……”
赵夜阑累极了，他麻木地脱下外衣，裹上被褥翻过身，露出个生气的背影。
见状，燕明庭无声地笑笑，随后在他身边躺下。
“你起开！”赵夜阑倏地坐起来，厉声道，“谁让你躺这里的！”
“这是我的床，我为何不能躺？”
赵夜阑只恨刀对他没有任何作用，咳了两声：“总之，你不能睡在这里！”
“我不睡这，还能睡哪？”燕明庭说着，替他拍了拍被子，“怎么总在咳嗽，要不多喝点热水？”
赵夜阑身体微僵，道：“滚，你别在这屋睡。”
谁知对方不仅不动，反而靠他越来越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屋顶上有人。”
赵夜阑倏地睁大眼睛，敢在将军府的新婚之夜暗中观察，想来也只有一个人有如此大的胆子。
他没再吭声，起身去房间里寻了些书籍，放在床铺中间，将两人泾渭分明地隔开。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燕明庭大手一挥，蜡烛的火苗被掐断，漆黑一片。
良久，赵夜阑察觉他规规矩矩地躺着，并没有要逾矩的意思，弄不好这莽夫压根不知道男人之间如何洞房，暗自放下心。他侧躺着，良久，又忍不住辩解：“那把刀不是破刀，可是云南王进贡的。”
“啧，尽整些花里胡哨没用的东西进贡，这玩意上战场能杀人才有鬼，倒是上面镶的玉石能卖些钱。”燕明庭优哉游哉地说，“好看不一定好用，改天给你挑几个合适的玩意。”
赵夜阑没有拒绝，有便宜不占是傻子行为，他又不是傻子。
“对了……难道你都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英俊潇洒吗？”燕明庭侧起身子，在黑暗中还能看到他的背影轮廓。
从他回京后，但凡见过他的人，无不感叹与当年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也就懒得解释缘由了。
可赵夜阑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瞬，就马上接受这个事实，都不给他一个得意炫耀的机会。
“是中毒的原因吧。”赵夜阑说，“当年了解内情的人只知你是中毒，现在想来，应当是连容貌都会受影响的毒。”
“嗯。”燕明庭笑了笑，“这个毒挺厉害，军医都束手无策，差点就丧命了。万幸，你及时派人来边疆，救了我一条命。”
“是三……是皇上派的人。”赵夜阑说。
“皇上当时压根不知道我中毒的事，只有你见过我。不管你们当初的用意是否是为了利用我们，但好歹我这条命是从你们手里救下来的。”
赵夜阑未语，正要睡着时，燕明庭又戳了戳他的背，问道：“你给我送的花是什么意思？”
“别碰我！”赵夜阑恼道，“我什么时候给你送花了？！”
“就前几日，特地派人送到府里来的，还有什么柳条……你是不是对我……”燕明庭说着说着，竟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他平时都是和一群大男人生活，连女人都鲜少碰着，更别提经历如此大胆示爱的举动，着实让人苦恼，又有一丝羞涩。
他叹了口气，枕着双臂，望着屋顶，浅笑道：“这个事你也不用急，等我先做做心理准备，虽然你长得好看，可我也不是见着谁都会……”
“那不过是一些没有用的废物罢了。”赵夜阑说。
燕明庭笑容一僵：“啊？”
“没地方扔，只能扔你府里来了。”
无情的回答给燕明庭杀了个措手不及，他愣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又是什么意思？”赵夜阑漠然道，“你以为我对你什么意思？”
“……”燕明庭被堵了个哑口无言，自然不会道出自己自作多情的事实，他也翻了个身，哼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些花太丑了，特别丑。”
“没你丑。”
“你说话不讲良心，本将军哪里丑了？”
“哪里都丑。”
两人背对着吵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但赵夜阑睡得并不踏实，换了个地方和床榻，身边又多了个陌生男人，时不时就会从梦中惊醒过来。
然而他更是没想到，燕明庭居然真的敢在他好不容易熟睡后，突然把他扛起来去扎马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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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还在睡梦中的人，听见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入目便是燕明庭的脸庞，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在……”
“我房里。”燕明庭接话。
“……”赵夜阑看了眼外面天色，浓墨一般的黑，揉了揉眉心：“现在是什么时辰？”
“卯时一刻，该去操练了。”
赵夜阑合上双眼，翻身背对着他，暗骂几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他骤然惊醒，发觉自己已不在温暖的被窝里，而是悬空于地面上，身体被人扛在肩上。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赵夜阑彻底清醒，用力捶着燕明庭的背。
燕明庭不痛不痒地说道：“去抽抽你的懒筋。”
赵夜阑不断地喊他的名字，对方在门口停了下来，又折身回去，赵夜阑刚松一口气，谁知对方竟是把自己按在床上穿靴披衣，随后又扛了起来。
门口的侍卫看见将军扛着人出来，吓了一跳：“将军，是不是进贼了？”
“燕明庭！快放开我，听到没有！”赵夜阑气喘吁吁地骂道。
“无事，不是贼人，是夫人。去把我的马牵来，我们出去一趟。”
赵夜阑刚落地站稳，就被燕明庭拽上了马背，惊呼一声，慌乱中握住了他的胳膊，随后又粗暴地推开。
“不要乱动，小心摔下去。”燕明庭笑道，“这一摔可疼得紧呐，说不准还要破相。”
赵夜阑郁结：“堂堂将军府，难道就没有一顶轿子了吗？！”
“坐那玩意作甚，又要人抬，又闷得很，哪有这样自在舒服，捉好了。”燕明庭抓起缰绳，双腿夹住马腹，转瞬便消失在宽阔的路面上。
疾驰而过的凉风从赵夜阑的脸上刮过，又冷又疼，马的速度很快，压根看不清前面的路，他索性闭上双眼，听见自己咚咚咚跳个不停的心脏声，头一次坐在快马的背上，身体有些不适应，还有些难以言喻的紧张，生怕摔了下去。
一路无话。
“到了。”燕明庭停下来，先一步下马，然后冲他伸出一只手，“下来吧。”
赵夜阑凌厉地扫了他一眼，刚伸出手，发现还在微微颤抖，又收回去，抓着缰绳，纹丝不动，像一座沉默的石狮。
“再不下来，我那些手下们可就要到了。”燕明庭笑道。
赵夜阑面色一凛，面无表情地把手递给他，刚踩到脚蹬子，就被轻而易举地抱了下来，腰还顺势被丈量了一下，只听燕明庭直叹息：“我就说你这小身板差吧，腰也太细了，连匹马都降服不了。”
赵夜阑抬眸，微微一笑，狠狠踩在他脚上。
当手下们赶过来时，就看见他们的大将军站在校场门口，抱着一只脚直跳，连忙上前追问发生了何事。
“没事没事。”燕明庭挥挥手，若无其事地说，“都进去吧。”
一行人点点头，却发现还有另一人的存在，脸蛋白的不像话，偏偏脸颊上又染上了薄红，应当是气的。
“将军，你把赵……把夫人带到这里来做什么？”钟越红不解道。
“他想要习武，强身健体，我便带来一起操练了。”燕明庭说。
胡扯！
赵夜阑心里有气，可又不想在一群陌生手下面前与人争辩，平白失了风度。
校场里的士兵们已经有序地站好，燕明庭带着一行人进去，就听见一阵高呼：“将军！”
“此处是京城，不是营地，别把老百姓们吵醒了。”燕明庭压压手，示意他们不要大声，让这几个手下去带领大家训练，然后领着赵夜阑在前面转悠。
士兵们脚下扎得很稳，但脑袋却跟春笋似的，一会冒出来一个，争先恐后地看着前面的人。
听说将军那旁边白白嫩嫩的人便是将军夫人，看起来病恹恹的，时不时咳两声，但是人蔫坏蔫坏的，老百姓们都在骂他，诅咒他早死呢。没想到新婚第二天就被将军一大早拉过来一起操练，当真还是将军厉害啊！
在士兵们观察赵夜阑的时候，赵夜阑也在关注着他们，这群人比京城禁军更吃得苦，更有用。禁军早就快被皇粮养废了，统领都曾拿着不少银子来巴结他，可见油水贪得不少。
“赵夜阑，过来。”
赵夜阑回头，一见燕明庭就莫名来气，漠然道：“谁许你喊我名字了？”
“那我喊什么？夫人？”燕明庭笑。
赵夜阑脸色更臭，压根不过去，燕明庭便主动走过来，道：“怎么样，看会了吧，是不是该开始了？”
“开始……什么？”赵夜阑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一只腿挤进双腿之间，左右一用力，两腿就被迫分开，堪堪稳住身形后，肩膀又被一双手按住往下压了压。
“好好练练你这副身子。”燕明庭站在他身后说，“腿再下去一点，腰挺直。”
赵夜阑意欲反抗，正要站起来，结果对方不着痕迹地用了下力，将他往下压得更深。
双腿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险些往后栽去，却又轻而易举被燕明庭搂住了后背，对方说了句风凉话：“就是我家的鸡，都比你有劲。”
赵夜阑被他三两句话激怒，侧头看向他得意的笑脸，抬手就要打人，却听见一声刀出鞘的声音——燕明庭手里握着一把剑，拇指一抬，剑就从鞘中脱离出一截，泛着冷光。
两人目光相接，谁也不肯退让，对峙片刻，赵夜阑默默转回了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
燕明庭欣然点头，继续指导他的动作，调整身姿。
这厢在进行二人训练，那边的士兵们却并不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将军带着新夫人来和大家一起操练，既不贪图温柔乡，还十分公平公正地欺负新夫人……啊不，纠正夫人的动作，实在是可叹可敬，不愧是他们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士兵们扎着稳稳的步子，跟吃饭喝水一样轻松，可赵夜阑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双腿就直打颤，后背渗出汗，额头和后颈的薄汗黏腻着发丝，让他很是难受。
燕明庭走过来巡视：“嗯，不错，脸上总算有点血色了。”
赵夜阑狠狠剜了他一眼，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让这家伙跪地求饶。
没多久，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整座城都开始苏醒过来。百姓晨起梳洗，官员们相继上朝，街道上很快便布满了来来往往的人，踩着有年代厚重感的青石板，嘴里叨咕着今日事。
士兵们总算可以放声打斗，燕明庭将他们分成几个队伍，轮番进行演练。观察了大半个时辰，他才倏地想起被遗漏的人，站在台子上张望一圈，询问道：“赵夜阑呢？”
“早就走了。”钟越红说。
“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他摆出官威恐吓我，不敢不从。”钟越红说完，就跃身跳入演练队伍中，挑了个身强体壮的人比拼了起来。
燕明庭望了眼校场大门，也不知赵夜阑是怎么回去的。
当然是坐轿子回去的，赵夜阑见燕明庭去台上分队伍，就负气离开校场，雇了辆舒服的软轿，坐进去后轻微咳了两声，又捶了捶泛酸的大腿，才靠着轿子眯觉。
轿子停下后，他便醒了，掀开帘子一看，发觉自己竟然习惯性地吩咐回赵府，于是又坐回轿里，迟迟没有动身。
愣神间，从外面路过的行人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昨儿看到那场大礼了吗？”
“怎么没有，排场大得很，可惜是给赵夜阑这阉人的。”
“阉人？！”
“你还不知道啊？坊间早有这个传闻了，本来我还不信，现在把他嫁给将军，可不就图个那什么方便呗。瞧他那白白净净的样子，哪个男人跟他一样，打扮得花枝招展，浑身脂粉香气的？年纪也有二十好几了，一直没娶妻，说不准就是不能行房事。”
“难怪呢，他走起路来慢吞吞，叫起来多半也娇滴滴，就是不知道昨晚将军有没有被他的样子吓到哈哈哈。”
声音渐行渐远，赵夜阑掀开帘子，冲赵府门口两个守门的侍卫打了个手势。
侍卫见是他，连忙上前听吩咐。
“高公公那里缺点人手，那两人看着挺机灵的，适合当差，带去交给高公公。”赵夜阑回首指了指前行的两个背影。
“是。”
回到将军府后，才发觉府中已经乱了套。
一大早，丫鬟们就去敲门，结果发现房中一个人影都没有，着急地四处寻找，遍寻无果，不知怎么就吵了起来。
小高带着一群赵府的下人向将军府要人，覃管家和丫鬟们则怀疑新主子把他们将军杀人灭口了。
两边争执不休，直到小高发现赵夜阑的身影，才匆匆跑上前：“大人，一大早你去哪了？”
赵夜阑阴沉着脸问他：“你今日为何贪睡？”
平时稍微有点动静，小高就能醒过来，可偏偏今天他被燕明庭带走的时候，特地放大声音，小高也迟迟没有出现。
“昨晚在喜宴上喝了些酒。”小高自知有错，围着他转了一圈，“大人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赵夜阑已经累到疲软，无力再去指责他，兴致缺缺地往房间走去，吩咐道：“备点热水，我要沐浴。”
小高马上带着人去准备，但因为是新地盘，只好找了几个将军府的丫鬟一起去。
覃管家期期艾艾地跟在赵夜阑身后，见他并没有要主动提起的意思，便小心问道：“敢问夫人，你和将军去哪里了？将军现在又在何处？”
回应他的是粗暴的摔门声。
撞了一鼻子灰的覃管家去找守门的侍卫来问话，侍卫是换班后的一拨，想起同僚玩笑般的提起将军把夫人扛出去玩了。
覃管家刚松一口气，又莫名一哽——怎么倒像是将军要杀人灭口？
辰时末，燕明庭才骑着马回府，一进大门就看见丫鬟奴才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忙得手忙脚乱，随手拦住一个丫鬟，见她端着一盆娇艳欲滴的花瓣，奇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回将军，是夫人要沐浴。”
“他沐浴……需要这些东西？”燕明庭捻起一片花瓣，神色有些复杂，转身往房中走去。
屏风后摆放着一个大木桶，下人们轮流浇热水，花瓣也一同洒了进去。小高试试水温，点头：“大人，可以了。”
赵夜阑闻了闻身上的味道，刚走到屏风后脱下外衣，燕明庭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下意识捂住后背的某个位置，随后意识到还有衣裳遮挡着，才放下手，面色不虞地看向燕明庭：“出去。”
“我就瞧瞧。”燕明庭偏头往桶里一看，花瓣浮在水面上，木桶旁边还放着熏香和瓜果蜜饯，享受极了。
听丫鬟说赵夜阑点明了要新鲜采摘的花瓣和瓜果，可将军府哪来的什么玫瑰花瓣，只好去外处寻，晚了又要挨教训，所以才这么匆忙慌张。
“怎么？没见过？”赵夜阑见他露出惊奇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地问。
“确实没亲眼见过如此兴师动众、细致讲究的沐浴。”燕明庭道。
“你想说什么？说我不像个男人？”赵夜阑手随意地扶着木桶边缘，手上青筋隆起，眼里酝酿着风暴，就等一声雷鸣，便会将人倾覆。
熟悉他的小高此时默默站远了些，生气的大人可是惹不起的。
一片死寂中，燕明庭终于从木桶里收回目光，道：“什么叫像不像，你本身就是个男人啊。我想说的是……这个，我也想试试。”
赵夜阑眉头微松，危险的眼神猝不及防被打乱，不可思议地扫了他两眼，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
“原来这就是花瓣浴啊。”燕明庭好奇地在水里掏了掏，花瓣柔软舒适地躺在他手心，散发着轻微的香气，“柔肝醒脾、舒气活血，宣通滞窒，早就想试试它的作用了，只是在军营里还怪不好意思的，现在可算是有机会了。”
赵夜阑尚未从惊诧的情绪中缓过来，就看见他爽快地脱了外衣，连忙制止道：“你给我滚出去！”
“怎么了，这么多水和花瓣，一个人洗多浪费。”燕明庭邀请道，“都是大男人，怕什么。来，一起啊。”
赵夜阑扶额，咬牙道：“小高，点熏香，多点些！”
燕明庭暗道：不好！
片刻后，覃管家就看见自家将军衣衫不整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一边打喷嚏一边嚷嚷道：“不给就不给，怎么还放暗器呢！”
覃管家越发看不懂，到底是谁会先杀人灭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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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新婚之喜，皇帝为表体恤，免了赵夜阑和燕明庭三日早朝。
只是三日休沐期对这二人来说并无什么特别，前者时常因身体原因缺早朝，而后者更是几乎没去过早朝。
但也不是全然与往前的日子毫无区别。
毕竟两人现在名义上是夫妻，身边无端多了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上就有诸多需要磨合的地方。
赵夜阑沐浴后，换上了一身绛紫色衣袍，襟口下方绣着繁复的花样，袖口用金线钩织，下摆白色里衬层层堆叠，走起路来像是天边的云散开来，很难有人能同时将富贵又淡然的气质展现得恰如其分。
燕明庭多看了几眼，想着若是换成自己穿上这件衣裳，肯定是关公身上穿花衣的效果，不伦不类的。
两人在大堂里坐下，按照规矩，今早是要给公婆敬茶。燕明庭带着他去牌位前，给二老烧柱香，就当是拜见了。
“既然以后我们要朝夕相处，有些事还是先说清楚吧。”
“说什么？”燕明庭从他严肃的神情和堂中央站着赵府一众下人中，感受到了接下来要说的事大概十分郑重。
赵夜阑端起茶盏，盖子撇了撇茶沫，道：“比如，你的生活习性。”
“哦，生活习性呀。我的很简单，卯时起，操练，早膳，午膳，晚膳，子时睡。”燕明庭说道。
赵夜阑侧目：“其他时候呢？”
“操练。”
无趣得很。
赵夜阑饮了口茶，微微皱眉，放下杯子，道：“换杯茶。”
“怎么了？”燕明庭纳罕，摸不准是他的回答有问题，还是茶叶的问题，低头看了看摆在自己手边的茶，“这茶不喜欢？”
小高收到赵夜阑抛的眼神，上前铿锵有力地解释：“我们大人，只爱喝龙井，龙井需得是产自西湖的明前茶，顾名思义，是要在清明前采的那一茬。”
燕明庭听得一愣一愣的。
赵夜阑：“你这是什么茶？”
“就后山茶树上采的呗。”燕明庭道。
“不喝。”赵夜阑看向自己的人，“去换茶。”
覃管家见对面的赵府丫鬟麻溜地去换茶叶，忍不住替将军惋惜：“赵大……夫人，您有所不知啊，这将军府的茶叶都是当年老夫人亲自种的，所以将军才一直命人每年去采摘，只舍得给贵客泡两盅的。”
“是这样么？”
燕明庭见覃管家一副着急的样子，于是在赵夜阑询问的眼神中，重重叹了口气：“嗳，是的。这都是我娘的一片心意，你要是不喝，我怕她老人家惦记上你，半夜来给你托梦啊。”
赵夜阑：“……”
覃管家一脸震惊，瞧见燕明庭一本正经地冲他偷偷眨了下眼，忙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既然是给贵客的，那就更要保留起来了，给我饮用不太合适。”赵夜阑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而后定定地看向燕明庭，“毕竟，我不是贵客，而是主人。”
“是是是，你说得对。”燕明庭无法反驳，命人把茶叶都收好，以后别给这位主人泡了，哼，不识货的家伙。
等待新茶的间隙，覃管家提议带领赵夜阑去府里参观参观，将军府虽然古朴苍老，但所占面积不小，正好趁这两日得空，去熟悉一下环境也好。
赵夜阑无异议，起身跟在他们身后，腰间的香囊随着步子荡来荡去，一双眼睛也随着它晃来晃去。
赵夜阑面无表情地侧头看向燕明庭：“你在看什么？”
燕明庭好奇地指了指香囊：“这个味道，和之前的不同。”
之前的闻到都会打喷嚏，这个气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味恰如其分，适合这个天气，也很适合这个主人。
“自然不同，我香囊多的是，各种味道的都有。”赵夜阑骄矜地抬起头，与他隔开些距离，观察起府里的角角落落。
厢房有很多间，但因常年不住人，已散发出陈旧的味道，即使经过一番修葺，也未能完全恢复如初。
“往后你应当一直在京城住，为何不好好修整一番？”赵夜阑问。
“府里人又不多，何必大费周章，修好了也没人住。”
“人不多？”赵夜阑回头看了眼自己带来的赵府旧人，“那明日再去招一群丫鬟奴才吧。”
燕明庭连忙阻拦：“咱们总共就俩主子，要那么多人做什么，多不方便。”
“人少了我才不方便，你府里这些人压根就不会伺候人，懈怠得很，连道芙蓉豆腐羹都做不好，只会围在厨房里闲聊。”赵夜阑说。
燕明庭：“她们从小就在府里呆习惯了，肯定不如你府里的人，跟你一样人精似的。”
两人又为这事争执了起来，覃管家劝道：“不如……我们还是先去看看书房吧？”
赵夜阑拂袖，大步踏进书房，一进门口就抬起手，用袖子捂住鼻，另一只手挥了挥：“这都多久没来过人了？”
覃管家解释道：“将军府一向不爱用书房。”
赵夜阑皱着眉头走进去，吩咐道：“把这收拾出来，明日就回府把我书房里的东西都搬过来。屋子太死气，好好打扫一下，再放点艾草熏一熏……这儿，摆上一张塌。那儿，给我辟出一点位子摆放桌子，笔墨纸砚也备好，记住，一定要是锦铭阁的砚台。”
将军府的人听得目瞪口呆，一一记下，这一下便有好几人跑去安排了。
才参观过几间屋子，下人就已经不够用了，燕明庭总算是明白他为何要去招仆人了。
一想到后面还有那么多屋子要参观，还不知道那张嘴里到底还有多少命令要下，眼见赵夜阑走到了他的兵器库房门口，连忙抓住赵夜阑的胳膊，往后拽了一下。
赵夜阑猝不及防转回身，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就眼前一黑，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宽阔有力的胸膛。
淡淡的清香味萦绕在身前，燕明庭低头去看，恰巧撞上赵夜阑抬起头来，那如同淬了冷光的眸子狠狠地剜了自己一眼。
燕明庭有一瞬间忘了要说什么，只觉得有趣，便笑了两声。
“放开。”赵夜阑愤然甩开他的手，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袖中的短刀。
“那什么……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去后院瞧瞧？这屋里全是刀啊棍的，不小心伤到就不好了。”燕明庭说。
赵夜阑审视他半晌，才错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带路！”
燕明庭松了口气，偷偷给覃管家嘱咐：“这屋以后千万别让他进去。”
一方面确实是怕刀枪无眼伤到人，另一方面，担心赵夜阑万一兴致来了，要来这里燃些熏香，这些宝贝们被熏得香喷喷，他还活不活了？
将军府多年来都是人丁凋零，这情况赵夜阑是知道的，所以方才下令好好改动一番，可来到后院后，他还是低估了将军府的情况。
只见后院特地辟出来了一块地，四周用篱笆围起来，里面圈着一群鸡，雄鸡精神抖擞地顶着鸡冠在圈里溜达，母鸡来回觅食，窝里还有两只正在孵蛋。
专门负责养鸡的丫鬟熟练地跑去过，从窝里捡起两枚蛋，揣在怀里。
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农庄呢，赵夜阑看着叽叽喳喳的地方，指着鸡圈难以置信地问：“你竟然在府里养这些东西？”
“嗯。”燕明庭丝毫不觉得奇怪，还兴致勃勃地引他去后面的小鱼塘，“你再看看这些。”
赵夜阑扶额。
达官显贵多讲究得很，会在院子里修建小桥流水的景观，既美观别致，又有风水一说。将军府可倒好，小桥流水是有了，里面的游鱼却不是常见的用作观赏的红黄鲤鱼，而是一群诸如鲈鱼、皖鱼这类常食用的鱼，隐藏在水底，偶尔才浮出水面。
“你在府里养这些做什么？”
“不觉得很有活力吗？”燕明庭得意地挑了下眉，伸手指了指鸡圈和鱼塘，骄傲的神情仿佛在说这是他打下的江山似的，“谁说我将军府死气沉沉的，你瞧瞧，多热闹。”
“别人一般都不说将军府死气沉沉。”赵夜阑对上燕明庭追问的眼神，缓缓道，“都是说你克星而已，连狗都克死了。”
燕明庭摸摸下巴，琢磨道：“想不到他们知道得还挺多，这些活物多半也快要被我克死了。”
很快，赵夜阑就知道他说的“克死”是什么意思了。
桌上的食物都是刚端出来的，冒着热气，清蒸鲈鱼，水煮鱼片，剁椒鱼头，酸辣鸡杂，参鸡汤……还有几道配菜，几乎把鸡和鱼利用到了极致。
“……你就是这么克死它们的？”赵夜阑问。
“我这是送它们早去投胎，放心，我为它们念了往生咒，来世应该不会再堕入畜生道了。”燕明庭夹起一片鱼肉，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
这些都是自家厨子做的拿手菜，看相自然是比不上赵夜阑吃过的珍馐，但经过这一上午的折腾，胃口已经打开，浅尝几口，味道尚可，不慌不忙地吃完一顿，还算满意。
但若要他天天吃这些，那是不可能的。
经过这几个时辰的了解，赵夜阑和燕明庭的生活习性可以说天壤之别。
一个奢靡好排场，一个简朴图方便。
要想和谐相处，那就得彼此做出让步。但赵夜阑，他并不想和谐相处，更不可能让步。
“你若能改，那是最好。若是不能，咱俩就分房，后院不是还有那么多屋子吗？你带着你的人去和你的鸡鱼一起过吧。”赵夜阑道。
“不是，你让我改，好歹也说说清楚到底改哪些吧？”燕明庭不明所以。
“首先，你外出回府，得先净手，尤其是去完校场回来，一身臭味。”赵夜阑厌烦道。
一旁的小高老实巴交地补充道：“大人喜香，我们身上都要香喷喷的。”
这话落在覃管家耳朵里，横竖不是滋味——将军习武之人，带点汗味怎么了！那是威风凛凛的男儿雄风！不像某些人，一身脂粉香气，还引以为傲。
他哼了一声，不料被其他人听见，赵夜阑斜了他一眼：“覃管家似乎有话要说？”
覃管家一惊，低头认怂：“老奴无话可说。”
“还有其他的吗？”燕明庭询问。
赵夜阑：“还有，下人太少，饭菜太硬，桌椅太旧，衣柜太小，床板太硬，鸡圈太臭……暂时就想到这些，先统统换掉。”
燕明庭沉吟思索，覃管家先急了：“将军，不要答应啊，咱可受不了这委屈！”
赵夜阑优哉游哉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晶莹剔透的玉在指间穿梭，他微微一笑：“既然受不了，那便分开过吧，账房也分开，赵府归赵府，将军府归将军府，咱们互不干扰，就当友邻，如何？”
覃管家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好！
虽然京城里没有听闻哪对新婚夫妻在成婚第二天就分房，但将军这是特殊情况，两个大男人，分了房才好睡嘛，宽敞！
覃管家悄咪咪给燕明庭使眼色，谁知燕明庭却语出惊人道：“可以，这些我都改，你想换的东西也马上安排给你重新换上。”
赵夜阑一顿，抬眼看着他：“当真？”
“嗯。”
“你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赵夜阑狐疑道。
“没什么，就是不想和你分房罢了。”燕明庭坐在椅子上，舒适地伸了下懒腰，“难得娶了这么个美人，怎么能把你冷落呢？”
明知他是故意这么说，好激怒自己，赵夜阑还是禁不住生气，神色几变，倏地一笑，按捺住眉间的怒气，起身走到他面前，挑起他的下巴，呵气如兰：“将军说的可是真话？”
燕明庭好笑地握住他的手指，静待他的反应：“是。”
眼前人脑袋一偏，凑到他的耳边，轻微勾唇：“我这香囊里不仅有香，还有毒，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还能偷香了。”
温热的气息深一下浅一下落在燕明庭的肌肤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战栗，这和带兵打仗时的振奋与忧惧不同，是来自另一人的呼吸，便轻易让他僵硬如此，是从未有过的未知的新奇体验。
“唰”地一声，佩剑露出一点利光，锋利无比，燕明庭低声笑问：“不知是你的毒见效快，还是我的剑更快？”
四目相对，对峙良久。
然而局外人却没有听到他们嘀咕了些什么，更没有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人们只看到这两位主子前一刻还在闹分房，转瞬就说上了情话，然后头挨着头去说悄悄话，脸上还都带着笑，实在令人震惊。
“赵大人，有人求见！”
守门的话音刚落，门口就多出来一个身影，远远就看见可怕的赵夜阑，撑着燕明庭的椅子，低头似要强吻燕将军，被这一幕吓得直接在门口绊了一跤。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燕将军你被调戏的好惨呐！

第9章
来人正是吏部左侍郎陈昊义，自从尚书余钧良在狱中死去后，他就有些急不可耐了。
当职多年，好不容易有了晋升机会，按理来说这空缺理应他胜任，可是皇上迟迟没有下达调令，让他寝食难安，唯恐出了什么岔子，于是便想到来赵夜阑这里吹吹风。
上回去拜访赵府，得到肯定的回答，他回去兴奋了没几天，却发现赵夜阑一直忙于婚事，压根没空理会他的事。又听闻那几日去赵府拜访的同僚都快把门槛踏破了，他又心慌了起来，并不只是他想要这个大好的机会。
于是趁今日又备上了大礼，以贺喜新婚为由登门拜访。
“恭喜燕将军，贺喜赵大人啊，看到您二位如此恩爱，真乃幸事啊。”陈昊义从容不迫地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拎好手里的东西，笑着走进了大堂。
只可惜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赵夜阑冷峻地瞥他一眼，直起身回到自己的座椅上，也没再给燕明庭一个眼神。
燕明庭笑了笑，大方道：“你是……”
“我乃吏部左侍郎，陈昊义。”陈昊义毕恭毕敬地道出自己的名讳，并不觉得唐突，谁让这位将军刚回京不久呢，朝堂上一大半人都不认得，也是正常。
“你来做什么？”燕明庭问得直接，陈昊义犹犹豫豫地看了赵夜阑一眼，燕明庭了然道，“看来不是找我的，那你们先聊，我出去一趟。”
说罢，他便提起佩剑，潇潇洒洒的独自离开，和赵夜阑出行时大张旗鼓的场面截然不同。
赵夜阑目送他离开，才屏退下人，问道：“说吧，什么事？”
陈昊义又将来意说明了一番，离开前，小心翼翼地将纸皮包住的一点零嘴交给他，暗中从袖中取出一张房契，压低声音道：“这是我城北的一处宅子，大人若是喜欢的话，拿去当个闲宅都行。”
赵夜阑似笑非笑：“陈大人这就见外了，我说过了，这事最后做主的是皇上，可不是我一两句就能说动的。”
“赵大人谦虚了，这样吧，您只需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这宅子便是您的。”陈昊义冲他挑挑眉，笃定他只要肯在皇上耳边吹吹风，别为其他人助力就行，再加上自己的资历，这个位子就是唾手可得的。
“如此……难为你三番两次来拜访，那赵某就却之不恭了。”赵夜阑将房契接过来，如沐春风地目送他离开，左右无事，便让小高收拾收拾，去城北看一看这宅子。
难得这两日都是晴天，温度也有上升的趋势，轿子里还是燃了一炷安神香。
小高在他腿上放块薄毯，掀开帘子，看了眼外面的天气，喜道：“快点暖和起来吧，这样大人身体就会好起来了。”
赵夜阑闭目养神道：“哪那么容易好。”
“大人今天情况就好了一些，一上午就只咳了十三次。”小高道，“是不是因为和将军去操练了的缘故？”
“不是。”赵夜阑摇头，他宁愿相信是天气的缘故。
“说到将军，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他早上遇见我，还特地问了我的名字，听覃管家说，将军知道府里每个下人的名字。”小高说。
“这就是好人了？”赵夜阑扯了扯嘴角，“那你说，我是不是好人？”
“你当然是了！”
赵夜阑看向外面，有百姓看过来，认识他的人都吓得后退几步，生怕冲撞到他被捉去大牢。
“你看，没有人觉得我是好人，所以你的判断有误。”赵夜阑笑说。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小高给他捶腿，“像你这样杀人还替人收尸的好人可不多了。”
赵夜阑闷声笑了笑，似乎戳中了他的笑神经，止不住地放声笑了出来。
“是何事让夫人如此高兴？”窗外忽然冒出燕明庭的脸庞。
笑声戛然而止，赵夜阑看向阴魂不散的人：“你怎么在这？”
“出来办点事，隔着老远就闻到夫人的味了，特地来看看，果真是你。”燕明庭跟着轿子走了几步，随后喊了一声停，径自入了轿。
“谁允许你上来的？”赵夜阑不悦道。
“那就有劳夫人高抬贵手，让我借坐一下吧，让我也尝尝这轿子舒服的滋味。”燕明庭双手环胸，背靠着轿子，发出满足的喟叹，“哟，还有吃的。”
眼见着他要拿碟子里的梅子，赵夜阑伸手拍开他的手：“脏手不许动我的东西。”
“忒讲究。”燕明庭啧了两声，收回手，往窗外看了眼路线，询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赵夜阑反问：“你要去哪？”
“我左右无事，可以陪你到处走走。”燕明庭优哉游哉道，顺手把佩剑抱在怀里。
赵夜阑盯着那把剑看了半晌，听见外面响起一阵阵尖叫声，看了一眼，喊道：“停轿。”
三人站在一家店门前，一个男人被几个彪形大汉扔了出来，正好滚到他们面前。
男人痛哭流泪地顺势抓住赵夜阑下摆，抬起头瞧见是个文文弱弱的公子哥，求助道：“帮帮我，借我一百两，我等会赢了就还你一百两！不，我还你一千两！”
赵夜阑看着自己的衣服被他一双脏手揉皱，抬脚踩在他脸上：“松手，区区蝼蚁。”
小高马上把人拖拽到旁边的角落去了，燕明庭不禁多看了两眼，随后看着店铺外挂着的幡布，一个大大的“赌”字在正当中，里面时而响起一阵喧哗声。
“你来赌坊做什么？”燕明庭问。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赌了。”赵夜阑抬脚就走了进去，燕明庭落后两步，待高檀去而复返时，才故作自然地问道，“高檀，你们大人原来就打算来赌坊吗？”
“不是啊。”
“那你们是去哪里？”
“不知道。”高檀挠挠头，“大人的行为最是捉摸不透了，经常是出门办一件事，却转头就去办了另外几件事。”
这小子看起来憨厚老实，说话也是时而呆傻时而精明，燕明庭竟分不清是真是假，只好先跟进去看看情况。
青天白日，赌坊里就人来人往，这是京城最大的赌坊，不少人从这里赚得盆满钵满，亦有更多人倾家荡产，含恨自尽。但没有人会生出同情之心，权当看个热闹，就去进行下一场赌局。
赌坊里每个人的情绪都被放大，七情六欲好似被洗劫了一遭，满脑子都只剩下“输”和“赢”两个大字。
燕明庭一进去，便一眼发现了目标，癫狂吵闹的人群中，赵夜阑清醒冷淡地坐在一张桌子前，浑身上下都是值钱的玩意，引人侧目。
这些赌徒鲜少关心天下大事，一见到富家子弟来赌坊，便会不自觉上前围观，好看看最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赵夜阑选了个最简单的方式，只押大小，但是出手阔绰，一出手便是一枚价格不菲的玉佩。
“大。”
燕明庭从人群中挤进去，站在他旁边，见他气定神闲地下注，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低声问高檀：“他是不是经常来？有把握吗？”
小高还未答话，就听见庄家喊道：“小。”
燕明庭：“……”
四周的人“嚯”了一声，开局就输这么多，讨论声渐起，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赵夜阑又从腰间取出另一枚玉佩：“大。”
庄家摇了摇骰盅，打开：“小。”
接连几局，赵夜阑都押了大，无一赢局。
有人按捺不住，专门和他对赌，赢了不少，其他人有样学样，纷纷押小。
不远处另一个输得叮当响的人听说此事，也挤了过来，见到端坐在一方的人的相貌时，大吃一惊。
普通人可能不认识，但他可是右相之子李遇程，自然是对赵夜阑有所了解的。赵夜阑在朝堂上处处针对他爹，一直让他怀恨在心。
他暗中观察了一会，渐渐被赌局给吸引，发现赵夜阑每局都在输，暗自嘲讽他不过是个冤大头罢了，明显庄家都使诈了，赵夜阑还回回押大，一点不知道变通，这不是白白送银子嘛，还以为赵夜阑多厉害呢，原来是个傻子啊。
赵夜阑连输二十几局，身上带的值钱东西都输光了，庄家问他还继不继续，四周的人都在起哄。
越是这时候，只要旁人一拱火，就越容易不管不顾地跳进坑里。
燕明庭见赵夜阑明显决定赌一把的神情，有些好奇他还会拿出什么东西来押注，谁知下一刻，赵夜阑十分自然地把他手里的佩剑夺过去，往桌上一放，豪气道：“大。”
燕明庭：“……”
“你这剑值不值钱啊。”有人质疑。
“这剑乃燕明庭燕将军常年佩戴的物件，你说值不值钱？”赵夜阑道。
闻言，众人一惊，纷纷从赌桌上挪开视线，看向他旁边身姿挺拔的男人，越看越觉得器宇轩昂，自带威严。
“可是传闻中，燕将军不是相貌丑陋吗？这位兄台，怎么看都不像是……”
“就是就是，我以前就听说燕将军肥头大耳。”
“你在糊弄我们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庄家却提议拿剑去问问上头的人，赵夜阑点头同意。
约莫一刻钟后，庄家返回，拱手道：“确实是大将军的佩剑。”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一时竟不知该先惊讶于燕将军竟然生得这般英姿飒飒、潇洒不群，还是惊讶于燕将军居然也来和他们一起赌博了？
“等等，如果他是燕将军，那你又是谁？”有人问道。
此话一出，吵闹的赌坊有一瞬间的安静——试问燕大将军在这新婚第二天，会陪着哪个男人一起来赌坊，还甘愿立在身旁，献出佩剑呢？
众人心里头都冒出了一个答案，神情各异地盯着他。
赵夜阑淡淡一笑，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庄家：“可以开始了吗？”
一回到赌局上来，大家又重新聚精会神地盯着桌面。有胆大的人下了一点小赌注，押小，更多的人却是不敢下注了。
大家盯着骰盅，片刻后，一阵惊呼：“又是小！”
在众人放肆嘲笑的声音里，赵夜阑起身黯然离场，却被一人撞了一下。
“还以为多厉害呢。”李遇程傲慢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忘了自己今日也已经输得精光，还暗中押了两把小，全靠赵夜阑才勉强赢回一点零用，“等有空了，敢不敢跟小爷来赌一局？”
“随时恭候。”
赵夜阑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片刻，却被燕明庭挡住了视线：“你就这么把我的剑输了？”
赵夜阑耸耸肩，走到赌坊门外，头也不回地说：“愿赌服输，你若想要回来，就去找赌坊的人要吧。拿出你的身份压一压，没人敢收大将军的东西。”
燕明庭负气离开，赵夜阑心情颇好地去了附近的酒楼，没银两结账，便在雅间坐了一会儿，一个装扮成店小二的人主动送上了银子：“大人，这些东西您拿回去吧。”
赵夜阑挑挑拣拣，拿回几锭银子结账，将玉佩还了回去：“生意做得不错，这些就赏你们了。”
“谢大人，那这把佩剑……”
赵夜阑扫了一眼，没好气道：“放在你们那里就是，别让我再看见它，谁来赎都不许给。”
“是。”
赵夜阑心满意足地看着那把剑消失在视线中，手指在茶杯上点两下，又问：“李遇程最近经常来坊里？”
“是的，按照您的吩咐，时不时让他赢几把，他才来得很频繁。”那人问道，“……需不需要咱们直接点？”
“不必。”赵夜阑想起李遇程那狂妄自大的态度，笑了笑，“还未到时候。”
现在没有了烦人的燕明庭，按照原计划，他又去城北转了一趟，见那宅子不错，这才踩着黄昏的暖晕回到将军府。
“你回来的正好，跟我去一趟校场。”燕明庭迎面走来，拉着他胳膊就要往外走。
“去做什么？”赵夜阑一听到校场二字，就脑仁儿疼。
“操练。”
“我不去，你给我松开！”
在大门口一拉一拽的，这种任人拿捏的感觉十分讨厌，赵夜阑恼怒不已，顺手抽出门口侍卫身上的剑，还未举起来，脖子就一凉。
燕明庭动作更快，抄起另一个侍卫的刀，抵在他脖子上，笑问：“你是不是又想用这招？”
赵夜阑垂眸盯了半晌，默默把自己手里的剑送回剑鞘里。
燕明庭挑眉：“去不去操练？”
赵夜阑：“……在府里不能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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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日暮时分，下人们匆忙准备着晚膳，打扫屋子。因为新主子要求多又精，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赵府的下人来指挥将军府的人如何做事，难免双方敌对起来。
本来将军府的下人可以在府里悠闲养老，喂喂鸡，钓钓鱼，刚回京的将军又是个随和的人，压根不用她们多么精心伺候。现如今多了个主子，哦不，应该是祖宗才对，这一两天就给她们添了不少事，而带来的那些下人们更是趾高气昂，看什么都不满意，颐指气使地给她们分派任务，好不来气。
不一会儿，一小丫鬟跑进厨房，喜滋滋地跟伙伴们说：“天呐，将军居然罚夫人在院里扎马步！”
“此话当真？”
小伙伴们乐了，说着就跑到前院去看。
赵府的人听到这话，互相看了看，也跟着一起去瞧瞧。
不多时，前院的走廊上就扒着一群下人偷看，见赵夜阑歪歪扭扭地半蹲着，昂贵的衣摆垂在地面上，沾到泥土，脸色很是难看。
赵夜阑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回头望过去，只消一个眼神，就让她们安静了下来，推推搡搡地离开此地。
小高却跑过来，刚要说话，就被赵夜阑喝止道：“高檀，去看看厨房做了些什么菜，要是没有我喜欢的，就让她们重做。”
高檀马上止步，犹豫半晌，还是转身去厨房了。
“高檀多大了？”燕明庭望着他的背影问道。
“干你何事？”赵夜阑淡淡道，“问那么多做什么？”
“随便问问，看着挺小的。”燕明庭说着，按着他的肩膀往下，“手放下去，蹲好一点，底盘不稳，就容易晃来晃去，一击就倒。”
赵夜阑咬着牙，额头沁出了薄汗，脸颊两边爬上了红晕，犹如宣纸上无意间晕染开的桃花，点睛之笔，活色生香。
晨练时天色还未亮，是以错过了这副样子，此时燕明庭瞧着新鲜又惊艳，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赵夜阑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就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胸口上。
惊得路过的赵府下人兴高采烈地加快速度，跑回厨房，夸大其词地跟大家伙说赵大人掌掴了燕将军，赵府扳回一城！
“你扇我做什么？”燕明庭问。
“手痒而已。”
燕明庭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掐住他的脸蛋，赵夜阑疼到“嘶”了一声，怒目而视。
“别问，问就是手痒。”燕明庭回敬道。
“将军，钟越红和何翠章两位将军来了。”侍卫跑进来通传道。
“知道了。”燕明庭松开手，回头叮嘱赵夜阑，“你再坚持一刻钟。”
钟越红和何翠章踏进将军府，恰巧碰上迎面而来的燕明庭，三人没有过多的寒暄，一起往议事的书房走去。
穿过回廊时，两人眼尖地看见身着华服的身影消失在在尽头处，询问道：“那是赵夜阑？”
“嗯。”
“将军府里有另一个主人，好不习惯。”何翠章道，“将军，你还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的？不就多了个人，能有什么影响？”燕明庭不甚在意地说着，转弯来到书房前，刚推开门，就被芬芳刺鼻的香味给刺激了一下，当场打了个喷嚏。
他看清里面的人，道：“你不继续训练就罢了，怎地还跑书房来燃熏香了？”
“我要用书房。”赵夜阑手里握着本史籍，悠然自得地坐在位子上翻阅起来，一个眼神都不分给他们。
其他地方人多嘴杂，下人们又正在忙碌，进进出出很是不便，于是三人来到了后院的一棵百年老树上。
“将军……你真的习惯吗？”何翠章不可思议地问道。他们在边疆时也曾随处议事，但跑到树上来，还属头一回。
怎么好不容易回到繁华富裕的京城来，条件反倒比野外作战更艰苦呢？
燕明庭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找我什么事？”
“您要查的事，有些眉目了。”钟越红压低声音说，“当年老将军临死前，伺候他服药的那个小厮招了，说是有人指使他在药里下了毒，此毒无色无味，用量少，长期服用会让人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所以老将军才会在战场上……”
老将军明面上是为国战死，实际上却是被奸人所害，而临危受命的少将军连为父亲吊唁的时间都没有，就迅速带领将士们攻上战场。那场仗足足打了三天才险胜，失魂落魄的燕明庭拦下了运送老将军尸体运回京的队伍，说是要再陪父亲一晚上，然后悄悄带着仵作开棺验尸。
他不信父亲会死在一个普通士兵的手里，他的父亲曾说过，就是死，也要砍下敌军将领的首级陪葬。
那一夜显得格外漫长，他不愿相信父亲这么轻易被打败，可更不愿相信在他父亲出生入死的时刻，是被自己人所害。
最后结果并不意外，只是愤恨绝望罢了。
此后燕明庭一边专心战场的事，一边暗中派心腹暗中调查此事。只是他们在京中并没有培植什么势力，又不能打草惊蛇，调查一事就拖到了现在。一晃多年，好不容易在蒙国投降后，寻到了一点蛛丝马迹，便快马加鞭赶回京，哪怕是要回来成婚也认了。
“人呢？问清楚是谁指使了吗？”燕明庭面色一凛。
钟越红沉痛地摇头：“他只说那人在京城权势滔天，一家老小的命都攥在那人手里，然后便自尽而亡了。”
三人沉默半晌，何翠章问道：“线索中断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没断，起码缩小范围了。”燕明庭说。
“这倒是，京城里有权有势的人不少，但要说权势滔天……”何翠章思索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倏地指向不远处的前院，赵夜阑正被一群下人簇拥着去用膳，“那位不就是其中之一了吗？”
燕明庭双手环胸，定定地看着那道身影片刻，说：“你们继续去查，只要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线索，看看能不能寻到这小厮家人的踪迹。”
何翠章还想说什么，燕明庭已经跃到了树下，轻松道：“好香，时候不早了，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何翠章和钟越红真是不得不佩服他情绪转变的速度，两人跟在他身后一道走去。
出身行伍，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规矩自然也少了些，大家伙以前经常一同用饭，只是今日却遇到了一些困难。
当两人准备入座的时候，突然被赵夜阑冷飕飕的目光打量了一遭，顿时僵硬得手脚都不知放哪好了。
燕明庭让人添两幅碗筷，赵夜阑没有阻拦，但也下了命令：“先去净手。”
明显是被嫌弃了，两人尴尬地看向燕明庭，燕明庭点点头：“去吧去吧。”
“你也去。”赵夜阑斜他一眼。
燕明庭：“……哦。”
三人站在一盆水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后搓了搓手。刚拿出来，一旁的赵府丫鬟又递了块桂花胰子，三人复又面面相觑。
丫鬟解释道：“用来搓手，去污留香。”
三个大老粗又不得不轮流搓了下胰子，精细地净了一遍手。
何翠章小声嘀咕道：“将军，你这什么时候才能用得上饭啊？”
燕明庭更小声：“你就庆幸今天没让你们先去沐浴才上桌吧。”
何翠章想想都觉得可怕，再看赵夜阑时，满脑子都浮现着“事儿精”三个字。
钟越红没说话，倒是多看了那桂花胰子几眼，饶是她女儿家也从未用过这等精致的小玩意。她出身屠户之家，家里从来没见过此等东西，入伍后更是连水源都不一定能随时保证，哪里能用到这些。
三人总算落了座，拿起筷子就抓紧时间夹菜，好像后头有追兵追赶似的，一顿风卷残云，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赵夜阑细嚼慢咽了几口，就见桌上的食物被吃了个干干净净，再一看这舒服摸肚的三人，重重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放。
啪——
三人一惊，连忙坐直，后知后觉地露出抱歉的神情。
“小高，去把小厨房的东西端出来。”赵夜阑吩咐道。
不多时，一道道精美的佳肴便重新端了出来，燕明庭讶然：“怎么还有这么多菜？”
赵夜阑悠然夹菜：“担心你府里的厨子花样太少，便安排了人在小厨房多备点，得亏我吩咐下去了，否则这顿还有我吃的吗？”
何翠章和钟越红拘谨一笑，又见他面前摆的那些美食，味道鲜美，色相一绝，令人口舌生津，奈何腹中已饱，也只能眼馋而已。
用过膳后，两人灰头土脸地离开将军府，临走前钟越红被赵夜阑喊住，她疑惑地回头，小高就走到她面前，给她递了个东西。
她走到大门外，打开一看，赫然是一块崭新的桂花胰子。
“给你这个做什么？在将军府管着我们，还要发给你回家天天洗去？咱们这茧子手，就是搓个几百遍也搓不出他那细皮嫩肉的效果啊。”何翠章嘀咕道。
钟越红一脚把他踹的远远的。
晚上，累了一天的赵夜阑早早洗漱好，抱起一床新被褥准备就寝，没多久旁边就多了个人。他背对着对方，想到下午回来后，发现那些他要求添置的东西都一一达到了他的要求，问道：“你为何不同意分房？”
燕明庭双手枕着脑袋，翘着腿：“刚成亲就分房，传出去我还要不要面子了，正好这将军府也是该摆摆阔了。”
赵夜阑嗤之以鼻，不明白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刚闭上眼，就察觉到对方在给自己盖被褥，回头瞪了他一眼：“别越界。”
“狗咬吕洞宾。”燕明庭说。
“你骂谁是狗？”赵夜阑转过身，拿起挡在中间的典籍扔向他，“你给我滚下去！”
“别乱动。”燕明庭偏过头，躲过一击，起身笑着捉住他的手，按在枕头上方，“打又打不赢，你这是何必呢？”
赵夜阑挣扎许久，完全挣不开，手腕还勒痛了，恼羞成怒地看着他，胸膛微微起伏，衣领凌乱地敞开了些，露出玉瓷般的肌肤。
燕明庭愣了一下，渐渐收敛起玩闹的心思，抬起头望着屋顶。
赵夜阑仰起头就咬在了他突出的喉结上。
“嘶——”
燕明庭迅速将人推开，下床。
赵夜阑得逞一笑，重新躺下。片刻后，他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燕明庭居然敢拿绳子将他双手双脚捆起来。
“好好睡觉。”燕明庭摸了摸喉结，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伸腿压住他不停蠕动的双腿。
赵夜阑正想骂人，甫一张嘴，就被他捂住了嘴。
“嘘，屋顶有人。”燕明庭压低声音。
赵夜阑眨了眨眼。
燕明庭警惕地看了上面，然后看向忽然乖巧下来的小狗，莞尔一笑，轻声说：“今晚乖一点，明白吗？”
半晌，赵夜阑点了点头。

第11章
许是白日里奔波劳累了一天，赵夜阑安静下来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燕明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相较之年少时的模样，现如今的赵夜阑愈发出类拔萃，有种夺目的昳丽，但又时时提防着别人，眼神总是冷的，眉头总是皱的，然而他本人不知道的是，越是这副生人勿进的气场，才显得他的美更有侵略性与独特性。
燕明庭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这桩不成体统的亲事最后会如何发展，也不知赵夜阑到底做过些什么，外人传的绘声绘色，可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睡着了的赵夜阑敛去了淡漠的神情，鼻翼翕动，薄唇平直，眼下痣乖巧安静地窝在脸上，像一个不设防的孩童。
“会是你么？”燕明庭呢喃道。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这时，一直沉睡的赵夜阑睁开双眼，眼神清明，习惯性地皱起眉头……
刚刚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视线在燕明庭身上逡巡了一圈，又落在自己被束缚住的双手双脚上，面沉如水。
这一晚赵夜阑睡得并不好，手脚被捆绑着，心里想着事，想要入睡时又听见了鸡鸣声。
反复折腾一夜，待到燕明庭睁开眼时，就撞上一双幽怨愤恨的眼睛。
“你今儿……起挺早啊，不错不错，继续坚持。”燕明庭表扬道。
赵夜阑只恨不得剥了他的皮……但是人家有刀有剑，还位高权重。
恼火。
“起来吧，该晨练了。”燕明庭利索地下床，三两下穿上衣服，拿起护腕往腕上一扣。
赵夜阑盯着他的手腕看，又见他穿好靴子后原地蹦了两下，不禁怀疑靴子里面也藏了暗器。
“怎么还不动？”燕明庭回头看他。
“你让我怎么动！”赵夜阑陡然拔高声音。
燕明庭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想起来，掀开他的被褥，看见被缚住的双手双脚，露出了比赵夜阑更惊讶的表情，伸手去为他解开绳索：“你就这么捆了一晚上？”
“什么意思？你现在醒来就想赖账？这些都是谁干的！？”赵夜阑斥道。
“不是，我以为你会解开呢，这是个活结。”燕明庭讪讪地指着绳子，轻轻一扯，就松开了。
“……”
赵夜阑僵硬了一瞬，昨晚只顾着把手抽出来，没有成功后就自暴自弃了，压根没想到燕明庭居然会留一手。
脚踝上的绳索刚一解开，赵夜阑就一脚踹他身上，燕明庭没有躲闪，又接连蹬了几脚。
床吱呀响了两声。
燕明庭见他懒得再踹了，目光在他手腕和脚踝上驻足，细皮嫩肉的肌肤上留下了浅浅的红痕，显得有些凄楚，他问道：“今天还去晨练吗？”
“去你大爷的。”赵夜阑翻过身，用力牵扯被子时，一阵冷风窜了进来，随后感觉到燕明庭给他掖了掖被子。
“好，那我先去了，大家还等着我呢。”
房门关上后，赵夜阑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依旧是黑的，这才躺回去，补了个回笼觉。
隐约中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脚腕一阵清凉，他下意识将脚收回被窝，却被一只手抓住，他立即睁开眼警惕地坐起来，就看见燕明庭握着他的脚。
四目相对，赵夜阑上看了看，皱眉：“你在干什么？”
“擦药。”燕明庭伸出另一只手，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药瓶，“咱们行军打仗的，外伤最常见，这药效果不错。”
赵夜阑看了眼凉飕飕的脚踝，手腕上也有擦过药的痕迹，半信半疑地夺过药瓶仔细查看，问：“这是什么药？把大夫叫来，我要验一验。”
“你不会觉得我在用这个给你下毒吧？”燕明庭乐了，“我就是要害你，用得着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吗？”
赵夜阑耸耸肩：“小心驶得万年船。”
“放心吧，你刚进将军府，人就没了，我怎么去跟皇上和其他人交代？”燕明庭拿回药瓶，握住他另一只脚踝，捏了捏绷紧的小腿，“放松点。”
赵夜阑没再动，安静地看着他的手在自己脚踝上来回揉搓，药油凉到骨子里，又渐渐被掌心搓热，紧绷僵硬的腿也缓缓放松了下来。
就是味道太难闻了，不喜欢。
门外有丫鬟来敲门，时候不早了，该伺候主子们起床了。
“进来。”燕明庭道。
两个梳洗丫鬟推门而入，见赵夜阑靠坐在床上，青丝垂肩，而将军在给他揉脚。
丫鬟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之意。
搞不懂搞不懂，这两人怎么时而针锋相对，时而又恩爱如斯呢？难道大人物们都是这么反复无常的吗？
“好了没有？”赵夜阑不耐烦地催促道。
“马上。”燕明庭三两下收工，将药瓶收回去，起身去洗手，“起来走两步？”
赵夜阑下床，低头看了看，活动了一下脚踝，面无表情地去梳洗换衣。
燕明庭洗完手后，左右无事，便倚靠在门边等候，百无聊赖地看着赵夜阑。
赵夜阑换了身缃色玉袍，衬得皮肤越发白皙，气质出众，又挑选了一个香味浓些的香囊佩戴，压一压药油的味道。
丫鬟正在为他束发，他坐在铜镜前，抬起眼，在镜中和燕明庭撞上了视线，两人沉默地看着对方，各怀心思。
两人一道去用早膳，赵夜阑不想搭理他，安静地吃完就回房了。
下人们却偷偷聚集在一起嘀嘀咕咕。
“你们刚刚看到了吗？将军的脖子！被人咬了！牙印都没消呢！”
“当然看见了！我还看到赵……夫人手腕上有红痕！”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他们是不是……？”
一群人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震惊不已，随后被路过的覃管家打断：“都围在这做什么？不用干活了吗？”
大家伙赶忙散开，覃管家环视一圈，小声叨咕：“这也……到底是年轻人，真会玩。”
覃管家忽有一种苍老的心态，深觉自己真是老了，越发看不懂这些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仔细想想，赵夜阑生得那般绝色，令将军意乱情迷也是情有可原。
老归老，他还是有些经验的。
“看来夜里得备上些热水了。”
卧房里，高檀才从外面回来，开心地说：“大人，我今儿买着樱桃啦。”
一篮子红彤彤的樱桃，上面撒了些水珠，看起来新鲜可口得很。
燕明庭伸手想去拿，却被赵夜阑拍开：“拿开你的手，不许你吃。”
“小气。”燕明庭迅速抓了一把，就溜出府去了。
“大人，要不要去追回来？”高檀迅速问。
“不必。”赵夜阑捻起一颗樱桃，指间一用力，果肉裂开，汁水顺流而下，他微微眯起眼睛，“我有别的事要交代你。”
燕明庭也不知干什么去了，直到晚上才回来。
就寝时，两人并排躺着，中间的书籍两人隔开，各自盖着一床被褥。
烛光微亮，两人都没睡着，燕明庭在琢磨事，赵夜阑盯着屋顶，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突然坐起来，越过燕明庭下了床，然后燃起熏香。
“你怎么又去点这玩意了？”燕明庭无奈地打了个喷嚏，起身将熏香掐掉。
赵夜阑再点，燕明庭再灭。
赵夜阑还点，燕明庭继续灭。
如此反复几次，燕明庭索性把他扛上床，抬起腿压着他的双腿，不让他再动弹，低声道：“嘘，快睡觉，别闹了，屋顶有人。”
赵夜阑眨了下眼，忽然高声喊道：“高檀。”
“大人，我在。”门外有人应声。
燕明庭云里雾里地看着他推开自己的腿，从容不迫地下床去开门，莫名道：“大晚上的，你不会是又要吃什么果子了吧？”
然后他就听见高檀站在门外，憨厚老实地回答：“大人，我守了两个时辰了，屋顶没人啊，连只鸟儿都没有。”
赵夜阑回头看着燕明庭。
燕明庭瞠目结舌，左看看又看看，尴尬地坐起来，随手扯起帏帐，心虚道：“咦，你看，这个帐子的洞洞好小，好别致喔。”
“燕、明、庭！”
少顷，房间里吵作一团，在附近蹲守的覃管家听到动静，隔着老远就看见两道影子纠缠着，从东边去到西边，又回到东边，将军又时不时叫一声，可见情况之热烈。
覃管家老脸一红，喊道：“小高你还愣在门口干什么，这是你能看的吗？还不快帮忙把热水送过去！”

第12章
屋子里的东西被砸的七零八落的，赵夜阑打不赢他，只好砸东西泄气，什么枕头被褥都往他身上招呼，手里逮到是什么。
“我错了我错了，下次不逗你了。”燕明庭抱着头躲闪了几下，然后抱着被子物归原位。
赵夜阑气急败坏地砸了一阵，反倒把自己累到了，停下来喘气，又忍不住咳起来。
“要不你先歇会吧。”燕明庭还体贴起来了。
赵夜阑将他放在桌上的剑也掷过去，燕明庭一只手就接住，但这次没有拔剑恐吓他，放到柜子上，然后去安抚他的情绪：“好了好了，这次是我错了行不行？”
“你能有什么错呢？”赵夜阑阴阳怪气道。
“好吧，那我没错。”
“……”赵夜阑头一次后悔没有习得一身武艺。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燕明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吧，是真有人。”然后打开门，看到几个仆人抬着热水站在院子里，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覃管家让我们备点热水，将军现在要用吗？”仆人问道。
燕明庭回头看了眼乱糟糟的房间，再看气急攻心的赵夜阑，猜他等会多半用得上，道：“进来放着吧。”
仆人们将热水抬进去，高檀也在其中，一进屋就看见赵夜阑生气的模样，刚要询问，一群人就被燕明庭打发出去了。
“大人好像在生气。”高檀不放心地说。
旁边的仆人笑嘻嘻地说：“能不生气吗？将军这玩得也太狠了，帏帐都撕烂了。”
高檀好奇：“玩什么？”
“当然是玩……大人们的游戏咯！”仆人拍拍他的肩膀，一脸高深地回去给覃管家交代。
这晚，燕明庭终于睡在了地上。
赵夜阑本来要赶他去书房，奈何他脸皮厚，非要赖在屋里。
夜里，燕明庭扯了扯床上的褥子，委屈巴巴地说：“赵大人，给我分条棉被吧。”
赵夜阑用力一扯，将被子拉回床上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屋里，落在赵夜阑无声的背影上，瘦弱又倔强，如果不是因为无法战胜他，多半自己已经被他宰了吧。
燕明庭无声地笑了笑，抱着剑就这么睡着了。
隔天清晨，赵夜阑醒来时，已经没有燕明庭的踪影了，地上只有一床垫在地上的被褥，和一个枕头，规规矩矩地摆放在床边，看起来像是在表达委屈，又像是示好。
赵夜阑一脚踩在枕头上，然后踢远一些，才打开门，命下人们进来收拾屋子。
不多时，燕明庭从校场回来，在大门口撞见外出回来的高檀，随意道：“又去给你主子买果子了？”
高檀点点头。
“你天天伺候他，这种小事找其他人不好吗？”燕明庭问。
“不好，其他人都不知道大人的口味。”高檀略带骄傲走在前面。
燕明庭盯着篮子看了一会，还是一筐樱桃，味道昨日就试了下，甜中带酸，并无什么特别。
来到大厅后，见赵夜阑已经在用早膳了，便大步走到旁边，刚要坐下，被赵夜阑扫了一眼，又立马站直，闻了闻身上的味道，回到房间换一套衣服，又净了一遍手，才到桌旁坐下。
覃管家看着这一连串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随后提起另一件要事：“将军，夫人，今日要回门了。”
燕明庭点点头，侧头问道：“那咱们是回哪？”
“赵府。”赵夜阑筷子一顿，放下碗筷就回房去收拾东西了。
燕明庭盯着还剩了大半碗的饭菜发起了呆。
他只知赵夜阑如今无亲无故，也不知父母曾经是什么人。回门也就是个规矩而已，燕明庭还是命人把礼物备上，然后和他一道回了赵府。
一到门口，赵府的下人们就雀跃地跑进了府里，回到熟悉的地方难免有些高兴，连赵夜阑脸上的神情也柔和了几分。
这是燕明庭第一次来到赵府，四周打量了一遭，布景清新雅致，但屋里的陈设又极尽奢靡，很是矛盾，但又毫不意外。
自从回到赵府，燕明庭好似就被冷落了，大家都去忙碌，压根无人顾着他的存在，身边就只有一个覃管家跟着他四处瞎转。
无意中看到一扇门开着，他走到门口瞧了一眼，是间书房，里面挂着几幅新作的山水画，被风晾干了。
“将军，你该去找夫人了。”覃管家提醒道，“就算夫人的双亲亡故，但去拜祭一下也好啊。”
燕明庭侧头：“你觉得他会允许我去拜祭？”
“为什么不允许？”
燕明庭不答，直接带着他去寻找赵夜阑，结果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看见了吧。”
覃管家：“……”
赵夜阑栓上门，命高檀在此守候，然后打开旁边的暗门，走进地道，点燃火折子，走到两个牌位前，静视良久，才掏出一块锦帕，上前擦拭着干净的牌位。
“老皇帝没了，余钧良前不久也来给你们陪葬了，那些欺负过你们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他轻言细语地说着，好似在讲故事一般，“还剩下谁呢……哦，当年的牢头还没找到，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你们放心，一个都不会落的。”
周围一片死寂，不见一丝光，无人回应他。
呆了一阵，潮湿稀缺的空气令人有些难受，他将牌位放回去，鞠了一躬，随后才缓缓离开。
刚走出暗门，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有气无力地晕倒在地上，听到高檀惊恐地喊了他一声，失去意识前，看见有人影冲进来，随后被抱了起来，温热的胸膛让他无意识依偎过去，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又是苦到发麻的药水往嘴里灌，他并没有咽下去，反抗地别过脑袋，将药吐了出来。
“大人，你别乱动。”高檀着急费心地摆正他的头。
“我来吧。”燕明庭拿起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然后捏住他的鼻子。
片刻后，赵夜阑张开嘴呼吸，察觉到药又灌进了嘴里，他抗拒得很，嗓子眼被呛到，彻底清醒地坐起来，一直咳嗽。
燕明庭拍了拍他的背，说：“你要是再不喝，我就只能嘴对嘴喂你了。”
赵夜阑咳了半天，侧头睨他，嘴唇嗫嚅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话，随后一把夺过药碗，皱着眉头一口气喝光，将碗摔了出去：“都出去！”
下人们马上收拾好碎片告退，高檀跟在燕明庭身后，走到外面后才小声问：“将军，刚刚大人跟你说了什么呀？”
燕明庭：“不要脸。”
高檀：“……你怎么还骂我呢。”
“是骂我。”燕明庭笑道。
赵夜阑一直在屋里躺着，在天黑后勉强被伺候着用了顿饭，就又蔫蔫的躺下了。
晚上，燕明庭轻手轻脚地回房，拿起枕头，在地上铺上一层褥子，就席地而睡，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忽然间，一声尖叫打破了他的梦。
“不要——！”
燕明庭敏捷地抓剑坐起身，侧头望过去，见床上弹坐起一道身影，剧烈的喘息声在夜里显得有几分沉重。他点燃蜡烛，走到床边仔细瞧了一眼，赵夜阑坐在床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双眼放空，鬓边的几缕发丝微微湿润，脸色过于苍白。
“怎么了？做噩梦了？”燕明庭拍了拍他的后背，才发觉整个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浸湿。
赵夜阑呼吸随着他拍打的频率渐渐平缓下来，眼神重新聚焦，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就翻身重新躺回去。
片刻后，手腕被人捏了一下，他侧抬起头，看见燕明庭不知从哪摸出一个红色软绳，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
“你干什么？”声音有些哑。
“放心，这次还是活结，你要是觉得手腕不舒服，就随时解开。”燕明庭给他展示了一下绳结，然后又将另一端绕在自己手腕上，重新躺回地上，“如果又做噩梦，或者睡不着的话，你扯一下绳子，我就会醒了。”
赵夜阑沉默地看着他。
房间复又回归到沉静黑暗，许是白日里睡多了，这会赵夜阑无论怎么样都难以入睡，在黑暗中望着屋顶良久，然后拉扯了一下绳子。
“这么快就又做噩梦了？”
马上响起燕明庭的声音，只是细听的话，能分辨出这声音里有一丝软绵，看来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我睡不着。”
“那怎么办？”
“你把我打晕吧。”
“我从未听过这种要求。”
“快点，明日还要上朝。”赵夜阑说，“这次我不报复你就是了。”
“那也不能啊，你这身子还真不一定能承受我一击，万一打出个好歹来，我不就成杀人凶手了？”燕明庭笑了笑，“要不，我给你讲故事吧？小时候我睡不着，我娘就会给我讲故事。”
“幼稚。”赵夜阑嗤之以鼻。
一刻钟后，赵夜阑又扯了扯燕明庭的绳子，冷声道：“故事呢？”
燕明庭无奈睁开眼，清了清嗓子：“江南有一王姓家人，富可敌国，可唯一的儿子迟迟没有成婚，让老夫人很是头疼，特意挑了几个适配的女子，有知书达理的知府之女，还有从小习武的青梅，偏偏王公子看上了家里的烧火丫头。”
“为什么会看上她？”赵夜阑不解。
“因为那女子不畏强权，虽出身贫贱，但貌美如花，也是唯一敢在他身上放火的人，这火烧在他身，也烧在他心。”
“……”赵夜阑扯起枕头就砸了过去，“你行军打仗还不忘揣点话本子看？”
燕明庭笑出了声：“你不想知道结局吗？”
“无非就是不顾家人阻拦，世俗的眼光，执意迎娶了出身卑微的烧火丫头。”
“错，王公子他……被烧死了。倒是那知府小姐和青梅惺惺相惜，互生怜爱之心，一起去游历江湖了。”燕明庭乐呵呵地说。
“……”
赵夜阑翻身睡觉，手腕上绷着一点力，他摸了摸绳子，没有去解开，闭上眼时竟没有再见到梦中的场景。
但后半夜依然做了个噩梦，梦到了那个公子被烧死的模样。

第13章
天色还未亮，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赵夜阑就醒了，本就睡得不踏实，一点声音就能轻易将他吵醒，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一脚踩在燕明庭身上去：“滚起来。”
燕明庭三两下站起来，身形矫健地到了门口，问道：“谁？”
“是我，小高。”高檀敲了敲门，“大人，今天去上朝吗？”
“去。”赵夜阑应了一声。
已经接连好多日没去早朝，若是再不去，那些人只怕是以为他死了。
高檀推门进来为他穿朝服，紫色官服妥帖上身，特地被熏香缭过后有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气，衣袍上绣有展翅欲飞的仙鹤，金玉带勾勒出腰线，腰间再挂上金鱼袋。
燕明庭在回京后也曾上过几次早朝，但是放眼望去，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将朝服穿出这般凛然出尘的气质。
他不禁多看了几眼，然后才去换自己的衣服。
燕明庭和赵夜阑的官服极为相似，同样是象征尊贵荣华的紫色，只是武将的衣袍上绣的是猛虎，可以带佩剑上朝，寻常武将只能佩戴一把，但大将军却是可以佩两把的。
他随意挑选了两把剑佩上，出门的时候跟赵夜阑感慨道：“可惜了我那把好剑，竟然被你输在赌坊了。”
赵夜阑扯了扯嘴角，坐进轿子，燕明庭却站外面劝道：“这么点路程，就走过去吧，正好练练你的身子骨。”
“起轿。”赵夜阑无情地放下帘子，任他自己在外面刮着冷风独自行走。
到了宫门外，碰见了不少同僚，有热情的主动寒暄道：“大将军几日不见，越发精神了。”
燕明庭与他笑了笑。
一旁的轿子停下，赵夜阑面无表情地走出来，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径自往殿门内走去。
那同僚尴尬了一瞬，马上找了个借口告辞，灰溜溜地从另一边进去。
“刚刚那人是谁呀？”燕明庭快步追上赵夜阑，低声问了一句。
“内寺伯，区区七品。”赵夜阑不咸不淡地说，“擅溜须拍马。”
燕明庭低声笑了笑：“那赵大人你呢，擅什么？”
赵夜阑侧头看着他，冷声道：“你想知道的话，大可来试试。”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燕明庭忽然抬手。
赵夜阑下意识想格挡，谁知对方的手却是放在自己肩上，将自己往里面的位子拉了一些，险些靠在他的身上。
“你做什么！”赵夜阑咬牙道。
“有人在看着我们。”燕明庭目视前方道，他才回朝没多久，很多人都还没认全，但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却还是能察觉到的。
赵夜阑环视一周，见同僚们都在偷偷打量他们二人，不远处的御史更是明目张胆的盯着看，他拍开燕明庭的手，低声说：“不想惹火上身，就离我远点。”
很快，燕明庭便领会到了他的话中深意。
文武百官有序地立在大殿中，左右二相分立两边，身后是各色朝服的官员们。燕明庭同样位高权重，没有固定站位，便站在了赵夜阑身侧。
不多时，皇上就前来主持朝会了。
首要内容便是询问泰山震动的情况，待当地官员汇报完情况后，皇上才稍加宽心，安排人手去主持善后工作。
其次便是吏部尚书余钧良逝世，职位空缺，该选派何人上任，一时间朝堂上吵吵闹闹，各有举荐。
陈昊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看见几个对手都有人举荐，慌忙看向赵夜阑，盼着他能做到答应过的事。
赵夜阑给他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拱手道：“臣认为吏部左侍郎堪当重任，他在位多年，吏部的政务他再熟悉不过。”
陈昊义松了口气。
但是马上就有人反对：“那右侍郎阚川也同样熟悉政务呢，而且他年轻力壮，更有心力去为皇上办事。陈昊义在位多年，有做出什么政绩么？不过是仗着年纪倚老卖老罢了，依我看，赵大人你这分明是和陈大人串通好的吧？”
赵夜阑不答，陈昊义却先急了：“你说谁串通好的呢！赵大人刚正不阿，你分明就是嫉妒！”
赵夜阑暗自摇了摇头，本以为这人有几分悟性，没想到实在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这一番反驳，恰恰坐实了串通的事实，赵暄本就在防止赵夜阑结党营私，现下是几乎不可能给陈昊义任何的机会了。偏偏陈昊义还沾沾自喜，以为赵夜阑帮自己说了话，就能稳操胜券。
朝会上商议的事多又杂，大到国家大事，小到官员纳妾，官员时不时就要互相辩驳上几句。
燕明庭只觉无趣，几度昏昏欲睡，他下意识看了眼赵夜阑，对方却兴致勃勃地旁听着御史弹劾某某官员纳了个青楼女子为妾的事。
争执不休，皇上听了半天，垂眸看向站在第一排的几人，问：“右相，此事你怎么看？”
右相年逾五十，平素最大的爱好便是吟诗作赋，也就因为他三代为臣的资历而稀里糊涂坐到了右相之位。但若是谈起政事来，他是能躲就躲。
“回陛下，臣以为，此事应当……交由赵夜阑赵大人来评判。”
文武百官：“……”
是以赵夜阑权势滔天，还有这部分原因，右相之位形同虚设。
赵夜阑不慌不忙地拱手，看了眼那被弹劾的官员，道：“方大人这件事臣略有耳闻，那名女子原是良家妇女，不慎被人拐骗，才哄去了青楼。方大人此举乃是救人于水火之中，并非作风不良。”
方大人连连点头：“正是如此，皇上明鉴呐！”
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去调查女子是否真是被人拐骗，也懒得去理会官员的家务事，赵暄摆摆手：“罢了，此事就此作罢。”
御史见折子被驳回，懊丧地回头，看见那方大人正在冲赵夜阑使眼色，摆明了是沆瀣一气，他当即双膝下跪：“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说。”
“左相既已嫁给燕大将军，按照规矩，后宅之人，不可参与朝堂之事。”
百官交头接耳起来，赵夜阑的同党纷纷站出来为他说话，但他平时在朝堂树敌众多，此时表示反对的人就更多了。
燕明庭没有表态，只是侧头看向赵夜阑，见他云淡风轻地听着众人吵架，却在皇上看过来时，面色微动，一副忠心耿耿恨不得以死明志的样子，恭敬地行礼：“臣对陛下绝无二心，更不会与将军谋不轨之事，此心天地可鉴。”
这时，吏部右侍郎阚川站出来说话了，他扑通一声跪下，行了大礼：“陛下，臣恳请废除赵夜阑左相一职。赵夜阑行事放荡，与大将军在皇宫内举止亲密；欺上瞒下，私自对余尚书行刑；结党营私，勾结官员谋私利。皇上，请三思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阚川年纪并不大，但时常在朝堂上与赵夜阑辩驳，此次更是大胆提议，令人咋舌，很快便有人效仿，跪倒一片，请求废除赵夜阑的职位。
“行了。”赵暄终于开口了，“赵相既然已经嫁给燕将军，确实难以衡量朝中和府中的事务，那往后便安心替燕将军管理好后宅事务，好让他安心带兵，维护百姓的安全，这也算是为江山社稷尽职尽责了。你说是不是？”
“是。”赵夜阑垂首。
见他如此乖顺，从不违抗自己的任何命令，赵暄又起了恻隐之心，道：“不过你又是为江山社稷才嫁与燕将军，念你有功，又饱读诗书，特批你入翰林院，任翰林编修，如何？”
此话一出，大殿里落针可闻，众人各怀心思，面面相觑。
反对赵党的官员们弹劾了赵夜阑很多次，都没有成功，这次本想借着成婚的机会，一举将人拉下马，彻底击垮，不成想皇上还是不忍心，将人贬到翰林院。不过从正一品直接降到正七品，且无法在朝堂上媚主惑众，这样的结果已经让他们满意了。
支持赵党的人又大为失落，原本就是靠着赵夜阑的荫蔽才站稳脚跟，如今树倒了，大家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灰败。但转念一想，皇上没有赶尽杀绝，将他们连根拔起，已然是幸运。
于是，这场朝会在各有得失的结果下结束了。
赵夜阑走出大殿，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并没有升起来，天边堆着阴沉沉的乌云，怕是要下雨。
身后是窃窃私语声，官员们低声交谈着今日的事，无疑轰动了整个朝堂。
“回去吧。”燕明庭走到他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一点没受影响，越发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明明方才皇上贬职的时候，他表情脆弱又畏惧，仿佛天塌下来一般。哪像现在，居然还有心思白他一眼。
“离我远点。”若不是燕明庭与他勾肩搭背的那一下，也不至于传出和燕明庭亲密的谣言。
赵夜阑冷哼一声，回头瞧了一眼那些正嘀咕着说闲话的同僚一眼，很快讨论声便停止了下来。
有些人，即使虎落平阳，但依旧令人惶惶不安。
这时，右侍郎阚川在战战兢兢的众人中走出来，直视赵夜阑，道：“赵大人，我很期待再次在朝堂上见到你。”
其他人听出了话里的嘲讽之意，暗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浸淫官场多年的人尚且懂得做人留一线，但是这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却敢直接叫板。
赵夜阑嘴边泛起一抹冷笑：“等我重新回来的时候，你最好还活着。”
四周的人一惊，他竟敢在皇宫内公然威胁同僚的性命，实在是可耻之极！
“一定会的。”阚川道。
有人拉住阚川，和稀泥似的把两人分开。
赵夜阑目送他们一群人离开，而陈昊义之流还停留在他附近，这会才上前表示关心，一边拥着他往外走，一边打听往后该怎么办。
“我能为你们办的事已经办完了，往后这朝堂上的事，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赵夜阑淡淡道。
“赵大人，请留步！”
众人一顿，回头看向来人，挥着拂尘的高公公小跑过来，低声说道：“大人，皇上有请。”
赵夜阑颔首，和其他人告别，随着高公公去见皇上，不多时便到了寝殿。
“朕瞧着御膳房今日的早膳有你爱吃的玲珑翡翠饺，便把你叫来了。”赵暄说。
“多谢陛下。”
两人在桌边坐下，赵暄看着他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热气，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不禁笑道：“你以前第一次吃到这饺子，烫了嘴，之后就长教训了。”
赵夜阑笑：“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上两次当。”
赵暄面色微顿，叹了口气，缓缓道：“朕最近时常怀念起以前的日子，你替朕磨墨提笔，贡献良计，没有这么多的繁文缛节，亲密无间，是最好的伙伴，而不是如今这样互相猜忌。”
赵夜阑颔首：“陛下说的是，往后我在翰林院，便又如同昔日一般了，只为陛下一人做事。”
赵暄静默片刻，见他神色动容，似在追忆往昔，才轻轻一笑：“不错，这么多年，只有你最得朕心。”
“陛下不必担心我会心生怨怼之心，臣这条命都是您的，又岂会在意区区官职，只要能为您做事，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赵夜阑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说得诚恳，夹起一块马蹄糕，放进他的碟子里。
“还是马蹄糕好吃些。”赵暄笑了起来，与他回忆了一番往事，又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今天御史说你和燕将军很是恩爱？看来朕这婚还真是赐对了？”
“没有的事。”赵夜阑一口否认，“御史大人弹劾我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逮着点鸡毛蒜皮就大肆宣扬。”
“可你们不是同房了吗？听将军府的人说你们这两日恩爱得很。”
赵夜阑动作一僵，刚夹起的翡翠饺掉回了碗里，险些没控制住表情：“谣传罢了，我与他并不熟。”
赵暄笑了笑：“罢了，不提这事了，快吃菜，还有这么多呢。”
两人和睦地用完膳，赵暄要去批阅奏折，赵夜阑这才得空离开。
一踏出寝殿门口，嘴角便迅速抿直，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方才那如沐春风般的笑容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从这里到宫殿大门有一段距离，他脊背挺直，步伐缓慢地踩过每一块砖。
守门的侍卫见到他，还不知朝会上的事，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赵相。”
赵夜阑目不斜视地走出大门，忽然间，余光注意到背靠在城墙上的燕明庭，呆怔道：“你怎么在这？”
闻声，燕明庭走过来，腰间的佩剑发出碰撞声，飒爽英气，一如他脸上的神情：“既然是一起来的，当然要一起回去了。”
上轿后，对方也跟着坐了进来。
赵夜阑狐疑道：“这里等我，又跟着我一起坐轿，你的目的是什么？”
“等你是以为你很快就会出来，没想到一等就等到了现在。坐轿是因为等得有些累了，不坐白不坐。”燕明庭讶然，“你怎么这么不识好人心。”
赵夜阑依旧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哼。”燕明庭强烈地表示自己生气了。
赵夜阑收回视线。
忽然，燕明庭鼻翼翕动，凑到他身边闻了起来：“一股饭香味，你是不是已经吃了？”
“怎么？”
“我等你这么久，结果你却已经吃了！”燕明庭坐回去，双手环胸，一言不发。
赵夜阑扫了他一眼：“我没吃饱，要一起吃吗？”
“御膳房的东西你还能吃不饱？”燕明庭问。
赵夜阑垂下眸子，若无其事地说：“不爱吃。”
“那你想吃什么？”
赵夜阑想了想，说：“包子。”
“那直接回府，府里的厨子做的包子好吃。”燕明庭道。
赵夜阑刚点头，又马上否定：“不行，我要吃明记的包子。”
“是比其他家的好吃吗？”
赵夜阑摇头：“贵。”
“……”燕明庭眼看着轿子都快到将军府了，实在懒得再去城东买包子，便拽着赵夜阑下轿。
赵夜阑死死抓着轿子不肯下去。
轿夫们都看呆了。
“你个混蛋，松手！你不去我就自己去！”赵夜阑大骂道。
“回府里，要多少有多少，何必浪费那银子，你现在要节衣缩食知不知道。”
“我有的是银子！”
“那你有这个吗？”燕明庭指了指自己的佩剑，赵夜阑果然安静了不少。
他得逞地笑了笑，一把圈住赵夜阑的胳膊，把人带回府，也学着他摆出官威，恐吓道：“别惹我哦，我可是一品大将军，你最好是乖乖听话，你个区区七品。”
赵夜阑：“……”
“擅摆阔。”燕明庭又补了一句。
赵夜阑：“…………”

第14章
府里已经备好了早饭，两人一进院，丫鬟们就陆续盛上来。
燕明庭又吩咐厨子再去做点包子，随后便坐下用饭，吃了几大口，发现赵夜阑百无聊赖地看着桌上的饭菜，问道：“你怎么不吃？”
“不饿。”赵夜阑没什么胃口。
“还说没吃饱呢。”燕明庭说，“都吃了些什么呀？”
赵夜阑骄矜地睨了他一眼：“反正比你这一桌子丰盛。”
“再丰盛的食物，食客若是不爱吃，也是浪费。”燕明庭笑了笑，继续吃饭。
行军多年，他的胃口一向都很好，吃得快，饭量大，不知不觉就吃了一大半。
赵夜阑看得目瞪口呆：“你是几百年没吃过饭了？”
燕明庭飞快地咀嚼，爽朗一笑：“有时候军粮不够用了，将士们不是挨饿就是去挖野菜树根，有点热饭热菜都恨不得马上吞进嘴里，不像你们这种锦衣玉食的人，不懂粮食的珍贵。”
赵夜阑沉默。
“你有饿过肚子吗？”燕明庭问。
“怎么没有。”
恰巧包子上桌，赵夜阑随手拿起一个热包子，掰开馅，汁水沿着薄皮流出来，香味随之散发出来，他一口咬住，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何时？”燕明庭来了兴趣。
“不关你的事，好好吃你的吧。”赵夜阑再也不搭理他半句话，安静地吃完一个包子，燕明庭又给他夹了一个放进碟子里。
赵夜阑没有推拒，又吃完了一个。
“我就说咱们府里的厨子手艺好吧。”燕明庭得意地挑挑眉，又故作怅然地说，“你别总是嫌弃家厨，小心寒了他的心，昨日我还看见他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来着。”
“……”赵夜阑忍住了打他的冲动，随后一愣，正色道，“谁跟你咱们咱们的。”
“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滚吧。”赵夜阑面无表情地回房，将高檀唤进来，询问道，“这几日府里都在传什么？”
“传什么？”高檀挠挠头，回忆道，“传花鼓？”
“……”
“可好玩了，覃管家教我玩的，跟大家一起玩好开心。”高檀笑眯眯地说。
“……”赵夜阑敲了敲他的脑袋，“我是说消息，关于我和燕明庭的，比如……恩爱什么的。”
“恩爱啊……哦我知道了！大家都在传你和将军在玩大人的游戏，我就去找覃管家打听，他就教我玩传花鼓了。”高檀说道。
赵夜阑：“大人的游戏？”
“嗯。”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既然是高檀都不清楚，那将军府的人应当是没有将夜间的事外传。
那么皇上知道，只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将军府里安插了眼线，但将军府的下人都是多年前的旧人，彼时赵暄还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不可能谋划到如此久远的事。
那就只能是另一个原因了——金领卫。
皇城有禁军维系安全，但世人不知还有另一个组织的存在——金领卫，乃是赵暄早年所组织起来的一批死士，武功高强，训练有素，忠心耿耿，暗中听从调遣。
他也是在某次和赵暄被围困后才得知这群人的存在。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几次遭遇刺杀，赵暄便派了一小队来保护他，平日里压根无人能察觉到这群人的踪迹，是很强的保护伞。
但现如今，却是眼中钉了。
也不知之前燕明庭总说的那句“屋顶有人”，到底是逗他玩，还是真的有人，只是恰巧没有被高檀发现而已。
不管怎么样，在未经他同意就安插/人手来监视他，这点是不能容忍的。
可问题是，他既没有能战胜金领卫的人手，更不能明目张胆地将皇上的人给杀了，要如何解决这个麻烦，还需琢磨一下。
一上午过去，赵夜阑被贬的消息就在京城传遍了，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众说纷纭，但无疑都在幸灾乐祸。
赌坊里也难得有人提起来，大概是大家曾亲眼目睹赵夜阑来赌博的场面，所以热火朝天地攀谈着此事。
李遇程站在赌桌旁，听到赵夜阑被派去翰林院，忍不住大笑起来：“报应啊，这都是报应！”
“少爷，你不能再赌了呀，老爷已经生气了。”小厮在一旁提醒道。
“小爷我今儿心情好，这些东西，给我全部押小！”李遇程豪气如云地所有赌注全压上，然后输了个血本无归，他也不恼，乐呵呵地走出赌坊。
“赵夜阑啊赵夜阑，你也有今天。”李遇程期待地搓搓手，扭头吩咐小厮，“他近日可有出过府？你去找几个人，蒙着面，找个他落单的机会……记得做得隐蔽点。”
“是。”
大声密谋完，李遇程就摇着阔步，春风满面地离开赌坊，没有注意到立在门口的门童立即转身上了二楼。
外面传的风风雨雨，将军府的人自然也听说了，下人们私下讨论了起来，立即觉得又赢了一局，主人都被贬了，看那群赵府的下人还能趾高气昂到什么时候。
覃管家心事重重地找到正在练剑的燕明庭：“将军，你和夫人刚新婚，夫人就被贬，那你会不会也被……”
燕明庭停下来，接过他手里的帕子擦汗，又似乎觉得不够，回到房里用冷水洗了一遍手，这才将汗味洗去。
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覃管家瞠目结舌，难以相信这是从小和父亲在沙场上滚过无数遭的不拘小节的人。
“不会，他被贬职是必然的事，他自己也知道，没见他这么淡定么？何况他本就是仰仗着皇上，才走到万人之上的地位，可只要皇上不乐意了，他随时都得撤下来。”
燕明庭重新拿起一块帕子擦水，又拿着这块帕子去擦剑鞘，“我不一样，我是定国公之子，是一品大将军，是燕家军的真正号令者。即使再不喜欢我，也要给足我面子。”
覃管家仿佛间看到了老将军，不，比老将军更意气风发，张狂又自信，他笑着点点头：“将军说的是……只不过，你要不要去看看夫人？”
“看他？”
“是啊，夫人现在肯定很难过。”覃管家推己及人地说道。
尽管他并不喜欢新主子，可赵夜阑真的一旦出大事，也会牵连到将军府，更何况两人还有了“夫妻之实”，他劝道：“既然你们现在是共同体了，遇事就要一起面度，共渡难关啊。”
“他人呢？”燕明庭并不觉得赵夜阑会难过，但想了想，还是去府里寻找了一番。
“在后院呢。”覃管家说。
燕明庭意外地挑了下眉，大步流星往后园去，有些担心赵夜阑一个不开心，把圈里的鸡全杀了怎么办，这一两天也吃不完这么多鸡肉啊。
万幸，鸡圈的鸡都还幸存着，他转了一圈，瞥见鱼塘边的身影，原来是在钓鱼。
高檀正蹲在他身边，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听到脚步声，回头喊了一声将军，便站到一旁去守着了。
“嗯，在钓鱼呢？”燕明庭走过去。
赵夜阑头也不回，继续盯着鱼钩：“明知故问。”
“你现在心情怎么样？”燕明庭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心情？”
“外面都传的沸沸扬扬了。”
“与我何干。”
燕明庭回头冲覃管家耸耸肩，示意这人不需要安慰。覃管家却给他使眼色——夫人这是强颜欢笑呢，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
燕明庭又问：“那你中午想吃点什么？”
“怎么？你有想吃的？”赵夜阑抬起头看他，太阳有些耀眼，晃得眼眸微缩，睫毛在阳光下似蜻蜓般振翅欲飞。
“蜻蜓吧。”
“……我竟不知将军口味如此之怪，还想吃蜻蜓。”
“不、不是。”燕明庭后知后觉地摆摆手，随后弯腰，笑着指了指睫毛，“我的意思是，你的睫毛有点像蜻蜓。”
“……”赵夜阑怔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偏过脸，望着鱼钩出神，“我钓不到。”
燕明庭不明所以，正想劝他有点耐心，钓鱼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就听他说：“你去帮我抓两条来。”
“我？”燕明庭指了指自己。
“嗯，我饿了。”赵夜阑侧头，脸上覆了一层温柔的阳光，神情温和，嘴角泛起一个笑，“你不是功夫好么？快抓一条去红烧了。”
燕明庭颇有些得意，下两步台阶，站在鱼塘边，安静观察片刻，倏地抽出佩剑，眼疾手快地插/进水里，再取出来时，剑上插了一条疯狂弹尾巴的鲈鱼。
“一条够么？”燕明庭问。
赵夜阑双目直视着他，轻轻一笑，像是平静湖面被鸟儿的爪子拨动了一下，泛起一层层涟漪，构成一个美丽的陷阱。
“不够。”
燕明庭又去捞了好几条。
覃管家看得很欣慰，但又忍不住想劝阻他换个工具，这剑可是皇上御赐的宝剑啊，用来叉鱼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最后一共抓了六条鱼，燕明庭这才惋惜道：“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多浪费啊。”
“你不是还有几个部下吗？他们每天都来府里，今天就留他们一起用午膳吧。”赵夜阑道。
“真的？”燕明庭微讶，“你居然主动邀请他们来吃饭？”
“不是你说浪费的吗？”赵夜阑脸色一正，“不用就算了，吃不完就扔掉。”
“别，我等会跟他们说说。”
何翠章几人这几日都会来将军府商议要事，偶尔闻到厨房开始飘香味了，就赶紧告辞，生怕留下来和赵夜阑一同用饭。经过何翠章的转述，这群武将已经将和赵夜阑一同用饭列为回京后遇到的第三大难事。
可是今日几人刚到府，就被燕明庭好言相劝留了下来。
用饭时，大家面面相觑，最后钟越红率先站起来去洗手，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赵夜阑满意地点点头：“大家随意吧。”
让这群武将随意的结果就是，他又没能吃饱饭，一桌子菜和六条鱼都不够他们吃的。
放下碗筷，他们又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局促地笑了笑。
见状，燕明庭转头准备吩咐厨房再去重新弄一份，却被赵夜阑拦住了：“不必麻烦了，我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
“会春楼。”
“看把你娇贵的。”燕明庭马上吩咐厨房重新做。
赵夜阑额头青筋跳了一下，保持微笑：“顺便去一趟赌坊，把你的剑赎回来。”
众人一惊，燕明庭不可思议道：“你说真的？去帮我赎回来？”
赵夜阑点头，不慌不忙地看了眼桌子：“就当是为了感谢这几条鱼。”
“嗐，我们这关系，客气啥。”燕明庭说着就站起身，催促道，“那还等什么，一起去啊。”
手下们也松了口气，虽然那把剑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习武之人都拿剑当宝贝，被输到赌坊里去，实在是埋没了。
“可是，我之前去找过掌柜的，他不肯物归原主。”钟越红说。
“那只能说明，你们给的银子不多。”赵夜阑取出一沓银票，“赌徒，眼里只有钱。”
众人被他随手拿出来的大手笔吓了一跳，又觉得很有道理，便一同去取剑。
何翠章却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对劲，拉着钟越红说悄悄话：“奇怪，明明是他把将军的剑输掉的，本就应该是他去取回来，怎么现在我们还有点感恩戴德的意思？”
钟越红：“！”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赌坊，赵夜阑说：“你们就在此等候吧，免得大家看到你们的剑吓得不敢动弹。”
“好。”燕明庭和手下们在大门守候，一行人腰间的佩剑和刀让人望而却步，压根没人敢走近。
忽然，里面响起了打斗声。
几人迅速冲进去，就看见赵夜阑被一个黑衣人揪着领子，朝墙壁上扔去。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燕明庭脚下发力，身形矫健地踩着桌子三两步跨过去，接住了赵夜阑。
“你没事吧？”
赵夜阑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他们不止一个人。”
燕明庭看过去，发现周围大惊失色的人群中有几个可疑的人，手下们立即开始行动，而他则直接冲向黑衣人。
赌坊里瞬间打作一团，桌椅被劈开，在房间里飞来扫去，刀剑发出的碰撞声令人胆战心惊，百姓纷纷抱头鼠窜地冲出去。
李遇程夹在人群中，回头看了一眼和燕明庭对打的黑衣人，惊道：“你从哪找的人？我只是想给赵夜阑一个教训，可没想让他真的死啊！他死了我怎么交代！”
“这人不是我找的呀！”小厮急道，“我只找了几个混子，已经被那几个小将军给逮住了！”
“那黑衣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话音刚落，赌坊的屋顶突然破开，黑衣人跃了出去，燕明庭紧随其后，两人在屋顶上赤手空拳地打斗了起来。
燕明庭注意到他的衣领有几道金线钩织的图案，不似普通夜行衣，应当是有组织的。
这时，四面八方忽然涌出其他的黑衣人，将他们围困起来，衣领上都有金线。
燕明庭抽出腰间的剑，利刃出鞘，横空一扫，带着凛然剑气斩向起他人。
何翠章等人出来，一同加入战局，很快便占了上风。
这群人显然都是练家子，燕明庭原本还顾着留活口，可对方完全是照着死穴打，他眼神一冷，出手快准狠，常年历练出来的警觉性让他总是能先一步预判到对方的招式，很快就将这群人拿下。
出门没有带绳索，钟越红熟练地掏出九节鞭，将这群人捆绑住：“将军，人都在这了。”
燕明庭将剑送回鞘里，低头地上的十几人，眉头一皱：“不对，少了一个人。”
一开始击杀赵夜阑的人不在此列。
“糟了，赵夜阑。”
他转身冲进赌坊里，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哭天喊地的掌柜。
“赵夜阑！”燕明庭喊了几声，四处寻找一番，待看到角落一张桌子下藏着的衣角，才松了一口气。
他挑开破损的桌子，看见赵夜阑蹲在那里，弯腰笑了起来，伸出手：“藏得一点也不好。”
赵夜阑似乎吓到了，盯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好了，没事了。跑了一个，但我会把他抓住的。”燕明庭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索性直接把人抱了起来，“今日就别去会春楼了，咱们先回家。”
赵夜阑身体一僵，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第15章
方才这一番动静，聚集了不少围观的百姓。听到外面的议论声时，赵夜阑才回过神来，沉声道：“放我下去。”
“腿不软了？”燕明庭揶揄道。
赵夜阑推开他，在地面上站稳，以示自己并没有受任何影响，只是衣裳脏了，让他有些在意。
两人刚走出门外，钟越红就汇报道：“将军，那群人自尽了。”
手下们一共捉了两批人，一批是在躲在人群中鬼鬼祟祟的，另一群则是武功高强的黑衣人。
燕明庭眉心微蹙，快步走到黑衣人的面前，探了下鼻息，扯下他们的面罩，每个人的面相都十分普通，再掀开衣领，果然都是统一的夜行衣，衣领处有金线钩织而成的太阳图案。
“看来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就是不知道是哪个组织的，敢堂而皇之在京城中刺杀朝中大臣。”何翠章说道。
“先把人交给官府，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燕明庭交代道，回头问赵夜阑，你平时有什么仇家么？”
“有，你说哪一个？”
赵夜阑的仇家可不止一个，他看着这群尸体，总觉得已经能闻到尸臭了，连忙掏出帕子捂住鼻，咳嗽了起来。
见状，燕明庭将手下们安排在原地，等待官府的人前来交接，然后带着赵夜阑回府。
“大人，你这是怎么了？”高檀看见赵夜阑神色恹恹地踏进大门，着急忙慌地迎上来。
“去备点热水。”赵夜阑吩咐道。
“好。”
燕明庭看着高檀匆忙离去的背影，微不可查地眯了下眼睛。
热水很快便准备好了，赵夜阑回房去沐浴，换了新衣，挑了个香味稍浓的香囊佩在腰间，行走间带着股香气。
也不知是换个香味，还是被熏得多了，燕明庭已经能逐渐适应这府里随时冒出来的香气，也不觉得多么刺鼻了，询问道：“今日那黑衣人是怎么找上你的。”
“我进去让人找掌柜，结果就有一群人在人群中踹我，紧接着就冒出了一个黑衣人。”赵夜阑道。
“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赵夜阑摇头。
很快，钟越红和何翠章来到府里，说：“官府的人审完了，剩下的那批人说是受李遇程的指使，要给赵夜阑一点教训。”
“李遇程又是谁？”燕明庭问。
“右相的儿子。”赵夜阑道。
燕明庭若有所思地问钟越红：“那黑衣人呢？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那群人也不清楚，不确定是不是李遇程另请的高手。”钟越红道。
“你们去把李遇程请来谈话。”燕明庭把剑往桌上一放。
但是没多久，就传出李遇程离家出走的消息，不知躲哪里去了，右相也正忙着四处寻人。
“派人去查他的踪迹。”
“是。”
等他们离开后，燕明庭看了眼赵夜阑，说：“黑衣人和李遇程可能不是一伙的，说不定还有其他人要暗害你，你这几日就减少不必要的外出，若一定要出去，就喊上我一起。”
赵夜阑眉头一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燕将军为何待我如此好？”
“我们这关系，客气啥，总不能让你刚过门就死了吧，那我这天煞孤星的命格怕是真要坐实了。”燕明庭也笑。
“那便多谢将军了。”赵夜阑谦逊有礼道。
“嘶，你这样我怎么有点不习惯呢，今日你已经道了两次谢了。”燕明庭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也没发烧啊。”
赵夜阑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
“对嘛，这才是赵夜阑啊。”
“原来你是见不得好。”赵夜阑冷笑两声，忽然用力捏住他的下巴，瞳孔微缩，“我还没跟你算刚刚那一笔账呢，你别蹬鼻子上脸，我同意你抱我了吗？”
燕明庭眉眼一弯：“那你要怎么算账？”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所有神情都落入对方的眼中。僵持间，覃管家走到大厅来：“将军……哦！我什么也没看到！年纪大了，就是容易眼瞎！”
覃管家捂着眼睛慌忙退下。
赵夜阑：“……”
燕明庭笑着推开他的手，摸摸下巴，被那纤细的五指紧紧捏住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肌肤表面，让人心情颇好，说的话却很是欠揍：“我就喜欢你这副讨厌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赵夜阑气极，偏偏又被他说中了，只得负气往大门走去。
“你去哪？”燕明庭在身后喊道。
“去外面寻死，坐实你天煞孤星的名声！”赵夜阑气到口不择言。
燕明庭放声大笑，随后跟了上来，发现他并不是漫无目的闲逛，只是直奔某一个方向，奇道：“成衣铺？”
赵夜阑并不搭理他，径直走进店里。
“哟，赵大人怎么亲自来了。”掌柜见到大客人，兴高采烈地迎上来，“今日是来买布匹还是成衣啊？”
“前几日送过来的绸缎做好了吗？”赵夜阑询问道。
“绣娘们正在加急赶制呢，您给的料子太好，咱们可不敢马虎。”掌柜笑眯眯地说，“要不您再看看新到的料子？”
赵夜阑颔首，四处转悠了起来。
燕明庭格格不入地站在大堂，四周全是些妇孺，暗中指着他窃笑，他尴尬地走到赵夜阑旁边：“什么时候回去？”
“急什么？既然是出来寻死，当然要有点收获才行，你不想抓出谁是幕后主使吗？”赵夜阑随手挑起一件花里花哨的布料，在他胸前比划了一下，“这件怎么样？”
“明明是要害你，你怎么笃定我想抓出主谋？”燕明庭摇头，“不怎么样，我不要。”
“直觉罢了。”赵夜阑撇嘴，“谁说要给你了，这是送给高檀的。”
“这位是大将军吗？”掌柜惊讶地捂住嘴，双眼放光，“竟长得如此一表人才，风流倜傥！”
四周的声音顿时大了一些，惊讶地看着燕明庭，拉着同伴窃窃私语地嘀咕，脸上的崇拜惊艳之情溢于言表。
赵夜阑扯了扯嘴角，低声说：“这些时日你在城里频繁活动，不出几日，你相貌丑陋的传言便会不攻自破。燕将军不妨多看看这些女子，燕环肥瘦皆有，若是有合眼缘的，还可以带回去填个房。”
周围的人都在偷窥他们，燕明庭只好低头，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笑道：“夫人堪称绝色，京城无出其右，我已然满足。”
赵夜阑冷眼瞥他，将布料扔到台面上，愤然离去：“就你也配得上这么好的料子？”
“你不是送给小高的吗？”燕明庭闷声笑了笑，三两步追了出去，忽然脚步一顿，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有人。”
赵夜阑扭头正要四处查看，脸颊就被一只大手捏住。
“别看，继续走。”
“……”
两人如常地来到城外，刚一停下，燕明庭就抽出剑飞身往身后的某个方向刺去，从一棵树上挑起一个黑影，两人迅速纠缠起来。
人已引出来，燕明庭放了个信，余光瞥见赵夜阑还傻傻地站在原地，喊道：“你先走，我断后！”
赵夜阑抬头看着他们刀光剑影的打斗，没有听清楚，眉心紧蹙：“你说什么红烧肉？”
“……”
燕明庭这一分神，那黑衣人就马上转移注意力，回身直直刺向赵夜阑。
顷刻间，周围不知从哪又冒出七/八个黑衣人，拦住了这一剑，齐齐攻过去，那人立即撒了些毒粉，闪身离开了此地。
赵夜阑后退两步，口鼻被燕明庭从身后及时捂住。而那群黑衣人刚从毒粉中死里逃生，就迎面撞上了燕明庭。
“你们到底是何人？”
那群人不答，正欲退下，就被燕明庭拦了下来。
赵夜阑站在燕明庭身前，刚说一句“别管我”，腰就被燕明庭紧紧搂住，然后双脚踏空，整个人随着他一起飞了起来。
“抓好了，这种时候怎么能不管你。”燕明庭以为他是要舍身犯险，一脸正气地说，“大不了咱们一起死，来世做一对好兄弟！”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兵刃交接的刺耳声，眼前是以肉眼可见的危险，无数利器从面前擦过，身体被拽来拉去，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赵夜阑心跳都快停了。
晕倒前，他忍无可忍，破口骂道：“燕明庭，你大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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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大人这是体虚，再加上惊吓过度导致晕倒，我已施过针，再开一剂药方服用，好生休养即可。”大夫说道。
燕明庭颔首，命覃管家跟着他一起去拿药，送大夫离开后，对上高檀如同怨怼的眼神，尴尬地笑了一下：“那个你可能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多么危急，我若是不带着他一起，很可能就要被敌人抢先一步暗害他了。”
高檀表情仍是哀怨不已。
“真的，你要信我，我是真的想保护你家主子。”燕明庭一边说着，一边往床边挪去，低头看了眼躺在床上虚弱不已的人，双眼紧闭，脸色惨白，他一咬牙，转身往外走去，“我这就去亲自宰了那只老母鸡给他炖汤！”
脚步声越来越远，赵夜阑睫毛颤抖了两下，缓缓睁开眼，四周打量了一圈，确认是在屋里，而不是在阴曹地府后，才撑着床准备坐起来。
“大人，你可算醒了。”高檀连忙上前扶着他起来，递上一杯热水。
赵夜阑喝了两口，弱声问：“我怎么回来的？”
“将军扛……”高檀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马上改口道，“把你抱回来的。”
赵夜阑压根不愿去想象那个画面，又问道：“那群黑衣人呢？”
“被将军和后来赶过去的几个副将抓住了，但是这群人一被抓住，就马上自尽了，没有透露出一点身份信息。”高檀说道。
“嗯。”
金领卫既是死士，便是随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无论因为何事被人抓住，都要立即自尽，不给别人打探出任何消息的可能。
赵夜阑点点头，随后看向门口：“燕明庭呢？”
“将军去给你宰鸡炖汤了。”
赵夜阑咳嗽起来，匆匆推他：“快，快去拦住他。”
“怎么了？”高檀紧张地问。
“我要鱼翅白绘鸡面、叉烧乳猪、清汤芙蓉燕菜和醉虾，不要鸡汤。”
赵夜阑一口气念了好几道菜名，自从来到将军府，天天就是院里的鸡和鱼，都快腻死了。
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个口舌之欲？何况他家大业大，可受不了这份委屈。
高檀马上跑去找燕明庭，燕明庭刚宰了一只鸡，听说赵夜阑要改菜单，顾不上换衣服，就三两步来到卧房询问：“你这家伙，懂不懂虚不受补的道理？”
赵夜阑看见他手上和衣袖上的血迹，身上仿佛还有鸡的味道，下意识用被子捂住半张脸，双目怒睁：“你给我站那！不许靠近我！”
燕明庭低头一看，将双手置于身后，可是看见他这副半遮半掩的模样又觉得格外新鲜与可爱，忍不住靠近说话：“而且马上就要天黑了，上哪去给你找这么多新鲜食材，这两日就先吃清淡点，改日再让你大吃大喝一顿如何？”
“我再强调一遍，我今日就要吃到这些！”赵夜阑厉声说完，又开始咳嗽。
“好好好，我马上去吩咐厨房准备。”燕明庭败下阵来，想伸手帮他拍拍背，结果赵夜阑冷不丁瞧了一眼他沾着血的手，他又讪讪地收回来，吩咐高檀好生照顾，然后去了厨房。
赵夜阑又在房中睡了一会，才听见高檀喊他起来用饭。
外面天色已黑，他披了一件莲蓬衣，缓步走到大厅，刚到门口便看见里面还坐了好几个人。
一群武将。
“赵大人，叨扰了。”何翠章朗声笑道。
“将军找我们来议事，说您吩咐厨房做了些好菜，要留我们下来一道吃，多谢大人。”钟越红解释道。
其他人也附和地点点头，看他的眼神里带了一丝感恩。
赵夜阑：“……”
他看向阳奉阴违的燕明庭，眼神渐渐冷了起来。
“来，快上座。”燕明庭仿佛没察觉到他的愤怒，笑呵呵地起身走到他面前，帮忙解开莲蓬衣，领着他入座，“来，都是你爱吃的，快趁热吃。”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赵夜阑火气稍稍败了些，每道菜都尝了一口，唯美鲜香，满意地抬起头，发觉其他人都盯着自己看，他发话道：“都看着我做什么，动筷啊。”
“多谢大人！”
一群人得到命令，立即拿起筷子，双眼放光，开始向这桌菜下狠手了。
一刻钟后，赵夜阑很后悔，恨不得回去抽自己两巴掌，多费那句口舌做什么，让这群莽夫动筷，还能有他吃的份吗？
大家轮番放下筷子，何翠章拍拍肚子，感慨道：“这京城的伙食就是比军营的好，我这辈子都没这几天吃的这么舒坦过。”
钟越红：“多谢将军和赵大人的招待。”
“无妨，反正我们二人也吃不完这么多菜。”燕明庭大方地摆摆手，然后看向脸色沉沉的赵夜阑，“你说是吧？”
赵夜阑将筷子一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厅。
“赵大人这是怎么了？”何翠章摸不着头脑地问。
“没事，今儿受了惊吓，心情不大好。”燕明庭道。
其他人表示理解，今日情况很是凶险，若不是他们及时赶到，将军拖着赵夜阑怕是很难从一群高手手中逃脱。
“将军，我有一事不明白……你频繁救他，是因为已经解除他的嫌疑了吗？”何翠章低声问。
燕明庭摇头。
“那你为何……”
“他长得太好看。”
“……”
“应该不会是我仇人吧，否则我怎么下得去手。”燕明庭摸着下巴琢磨道。
“……”何翠章没想到燕将军长得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居然也是个会为美色沉迷的人！
燕明庭见他震惊得足以吞下两个鸡蛋的嘴，笑出了声：“开玩笑的。”
何翠章松了口气。
“我自有安排……不是还有个逃了的黑衣人么……”燕明庭不知想到了什么，倏地笑了一下，开始赶人，“行了行了，吃完就赶紧走，别赖在我府里喝酒，没空招待你们。”
“明明是你留我们下来的。”何翠章嘀咕道。
把手下们都轰走后，燕明庭才去厨房，端出炖了很久的鸡汤和鱼片粥，走到卧房，看见赵夜阑正在伏案写字，笑问：“在做什么呢？”
赵夜阑没有任何回应，自顾自在纸上提笔。
“方才没吃饱吧，来喝点粥，特地给你准备的。”燕明庭闲庭信步地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纸上的字，居然是一封和离书。
他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洋洋洒洒一纸书信，文采斐然，每个字都在控诉他无理苛待。
燕明庭直喊冤：“你这人好不讲良心，我救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为爱赴死呢？”
笔在纸上狠狠一划，出现了污点，赵夜阑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他，宛如在看一个傻子：“为什么赴死？”
“爱啊。都是夫妻了，不是为爱还能是为什么？”燕明庭打趣道，每次他一提到此类肉麻的词汇，必定会惹赵夜阑生气，然后赵夜阑整个人都会生动鲜活不已，想方设法地来欺负他。可他又乐此不疲地去故意逗赵夜阑，仿佛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果不其然，赵夜阑面色愠怒，表情不再是一副冷冰冰的棺材脸，抬手在他的脸上作画：“是谁说下辈子做兄弟的？”
“我后悔了，下辈子还是做夫妻吧。”燕明庭爽朗地笑，任他在脸上胡作非为。
“谁要跟你继续做夫妻！”赵夜阑“啪”地一声将笔搁在桌上，狠狠冷了他一眼，“想得倒美，丑八怪。”
燕明庭刚想反驳，不知想到了什么，走到铜镜前，脸上画了一只大大的乌龟，嘴巴一张，像是乌龟开了口。
他回过头，恰巧捕捉到赵夜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转瞬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方才所见只是一个错觉，他指着对方道：“你在偷笑。”
“我没有。”赵夜阑冷漠否认。
“你有。”
“没有。”
两人沉默对峙片刻，燕明庭率先笑了笑：“行，你没有，现在能过来喝粥了吗？”
气归气，不能拿身体开玩笑。赵夜阑仔细折好和离书，递给他，然后在桌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喝起了粥。
燕明庭随手将和离书放进抽屉里，在他旁边坐下，盯着他看。
赵夜阑眉心挤拢，侧目扫了他一眼，端起碗转过去，背对着他而坐。
“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燕明庭一手搁在桌上，支着脸，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小心衣袖。”
他伸手去提起对方的衣袖，以免扫到桌上的鸡汤，谁知赵夜阑却下意识推开他，胳膊在桌上撞了一下，他闷哼一声。
赵夜阑回过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燕明庭沉默地将胳膊收回来。
见状，赵夜阑放下碗，转过身，拉起他的胳膊，撩开袖子一看，白色纱布包裹着一小截小臂，一点血迹渗出来，染红了一小部分纱布。
“怎么弄的？”赵夜阑抬眼看他，“那群黑衣人？”
燕明庭讪讪地点了下头，又大大咧咧道：“我只是一时大意罢了，若是放在平时，就是来一百人一千人，也奈何不了我半分。”
放在平时……今日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多了个累赘罢了。
也许是将累赘护在身边的时候受的伤，也许是替累赘挡下来的一剑。
赵夜阑静默片刻，将他的袖子放下来，走到门口，命小高去把大夫叫来再检查检查伤口。
万幸没有大碍，重新敷药包扎好之后，大夫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房间里很快又只剩下两人，夜深露重，赵夜阑躺进被窝里，看了眼平躺在地上的人。
也不知是不是皮糙肉厚惯了，竟然不用盖被褥，扔上一块毯子在地上就可以睡上一整夜。
“你不怕冷？”赵夜阑好奇道。
“这算什么。”燕明庭随意一句话就掩盖了曾经经历过的岁月。
“现在又不是在外行军打仗，何不善待一下自己？”
“我怕锦衣玉食的生活会消弭我的警惕性。”燕明庭打了个呵欠，“你也看到了，在京城都能随时遇到危险，可见并没有完全安全的地方。”
赵夜阑叹了口气，起身抱起一摞书籍放在床的中间，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被褥：“伤好之前，还是暂时睡这里吧。”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就从眼前闪过，迅速躺在床上，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赵夜阑暗自白了一眼，脱鞋上去，跃过他的脚往里面爬过去，“这会儿不怕锦衣玉食了？”
“诶，这怎么能叫锦衣玉食呢，这是雪中送炭啊。”燕明庭笑着看他乌黑的发丝从床尾垂落，一路随着他来到了枕边。
熄灯后，赵夜阑忽然道：“明儿早朝，你记得跟皇上说一下这件事。”
“哪件？”
“黑衣人偷袭，你以一敌众。”
“这是要我当众炫耀英勇事迹？”燕明庭笑道。
赵夜阑冷哼一声，不再多话。
翌日，他一听见翻身的动静，就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刚唤了一声高檀，就意识到自己不用再去上朝了。
他看着燕明庭三两下穿衣束发，精神抖擞地配上剑，叮嘱道：“别忘了要跟皇上交代的事。”
“知道啦。”燕明庭转过身，见他坐在床上，一只手撑在被窝外，睡眼惺忪，像是目送夫君外出的妻子，嘴里唠叨个不停，他笑了笑，“你要是睡不着，就去校场跟着越红她们一起操练操练吧，对你身体有好处。”
“谁说我睡不着。”赵夜阑一听校场二字，就倒在了床上，卷着被子翻过身，给对方留下一个坚决不锻炼的背影。
燕明庭无声地笑，临行前，听到他咳了两声，许是方才起来得太急，吹了冷风。
他返回到床边给对方掖好被子，又独自去厨房灌了个汤婆子，放到他的脚边，这才披着浓墨一般的夜色出门去。
四周万籁俱寂，赵夜阑缓缓睁开眼，失神片刻，便起了身，余光瞥见汤婆子时，短暂地愣了会神，然后抱着它去了书房。
书房久而未用，存放的宣纸有些都开始泛黄，而他命人保留了下来，此时选了其中一张，在纸上开始作画。
少时，他看了眼天色，快到下朝的时辰了，他唤来高檀：“把这个交给高公公，务必要快。”
朝堂上，皇上听完政，主动询问起燕明庭：“燕将军，听说你昨日给衙门交了很多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昨日我与赵夜阑一同外出，碰见有人刺杀，便将人拿下，谁知那群人一被捕获，就自尽了。”燕明庭回道。
“那你可查出是什么人了？”
“臣不知，臣对京城之事知之甚少，只能悉数交给官府去查了。如果官府那边需要帮忙的话，也可以随时找我调动人手，臣也会加派人手保护赵夜阑的的安全，陛下请放心。”燕明庭道。
赵暄嘴唇翕动，话都让他说完了，只能就此作罢。下朝后，他批阅奏折，忽然间情绪上来，将面前的奏折扔了出去。
金领卫一日之内折损三十余人，甚至无法得知真相如何。一派人去查，得到的结果都是黑衣人偷袭赵夜阑，燕明庭才出手相助，无数百姓可以作证。
若真是如此，他便怪不得燕明庭，因为燕明庭不知金领卫的存在，情急之下保护赵夜阑也是情有可原。
可若是有人故意设计，那就只能是唯一了解金领卫的赵夜阑了。可是赵夜阑一直与金领卫相安无事，还要靠金领卫保护他的安全，怎么会借燕明庭之手去残害这么多人呢？
难不成……赵夜阑有把握能找到比金领卫更合适的人来保护他？
谁？燕明庭吗？
才认识不过几日，心就偏到燕明庭身上去了？
正思虑间，高公公捧着一幅画进来，道：“陛下，这是赵大人以前的画作，大婚前几日交给老奴好生保管。方才我收拾时，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该让陛下来决定它的去处，”
“什么画？”赵暄好奇道。
高公公将画展开，只见画上是一个手执折扇的少年。
“这不是朕吗？”赵暄心神微动，手指在画上停留片刻，有些怀念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样子了？”
“陛下忘了吗？这是赵大人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时候啊。正是陛下慧眼识珠，将满身污秽的他从奴才堆里挑了出来啊。”高公公提醒道。
赵暄早已忘了与赵夜阑第一次见面是哪一日，但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赵夜阑那双脆弱又充满了求生意志的眼睛让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后来又从这双眼里时常看到爱慕之意。
“都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记得朕以前的样子。”赵暄感慨道，“这纸也如此之旧，到底是他什么时候画的？”
“这个奴才就不知了，他不肯透露，但总归是一直记着陛下的恩情的。”
“罢了，放去宣和殿吧。”赵暄温和地笑了一下，一切怀疑都在回忆中化了个干干净净，“他招致了这么多仇家，这次多半真是无意中酿成的惨祸，再派一队金领卫去暗中保护他。”
燕明庭下朝后，先是去校场检阅一圈，钟越红何翠章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
“将军有何吩咐？”
“这几日你俩在暗中随时跟着赵夜阑。”燕明庭道。
二人一惊，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何翠章：“将军，你这是为情所困，为色所迷啊。”
钟越红：“将军，你糊涂啊。”
燕明庭失语，随后才低声道：“近日可能还会有皇上的人跟着他，咱们索性就跟他们杠上，来多少杀多少，省得天天围着将军府转，闹心得很。”
两人点点头，随即一愣，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什么？皇上的人？！”
“小点声。”燕明庭目视前方，一边巡视着台下的士兵们操练，一边云淡风轻地说，“我的猜测罢了，大概只有那位才敢在将军府周围安插眼线，又让赵夜阑不得不借我的手去杀人。”
两人面面相觑，压根想不到这么多弯弯绕绕，何翠章问：“赵夜阑是借刀杀人？将军你怎么知道的？”
“还记得我说过逃脱的那个黑衣人么？每次都是他先刺杀赵夜阑，把其他黑衣人都引出来，再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和那群人是一伙的。那群人距离得远，自然也听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见他穿着同样的衣服，所以一看见我与那人打起来，便以为是赵夜阑和同伴遇刺，冲出来与我搏斗了，而那个人便趁乱逃之夭夭。实际上他的作用，只是为了引蛇出洞、混淆视听罢了。”
燕明庭笑了一下，“本来我也没想到这一茬，险些就被糊弄过去了，直到我确定了黑衣人的身份。”
“是谁？”何翠章问。
“高檀。”

第17章
高檀隐藏的很好，怕是没几人能察觉到这个忠心耿耿又有些傻乎乎的小厮竟是个高手。
也许是出于直觉，燕明庭只是觉得这小子有些不太寻常。
首先，赵夜阑太放松，明知外面随时可能有人来寻仇，平时出门也只带一个小厮。然而昨日两次出门，高檀都因有事而没有跟出去。
其次，赵夜阑口味挑，每日都会让高檀外出亲自采买，这些事明明可以交给其他下人去办，却只要高檀去，而他自己这时便会呆在府里，绝不外出。至于外出采买有何异常，燕明庭暂时还没有查到，只明目张胆地从篮子里拿了两回樱桃，并没有什么稀奇。
再者，高檀的脚步声时而轻时而重，叫人难以分辨，不仔细观察的话，很难发觉他的功夫。而手上又没有将士们这样的厚茧，所以燕明庭断定他是个轻功高手，而昨日那黑衣人两次趁乱逃脱，便是仰仗着轻功。
如果这些都是巧合，那么还有一个证据，足以证明燕明庭的猜测是对的。
那就是气味。
因为贴身照顾赵夜阑，平时少不了要燃香，身上也或多或少地带了些香气。
昨日交手时，他便若隐若现地闻到一股味道，回府后又不经意地靠近，在高檀身上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既然是赵夜阑设计的圈套，那么不妨去看看他到底想做些什么。直到昨夜赵夜阑提醒他将此事告知皇上，他才想通其中的关窍。
“他既然利用咱们，为什么我们还要去保护他啊？”何翠章问道。
“因为顺手解决眼线，对咱们没什么害处。”燕明庭说道。
如果他想深入调查父亲的死因，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何况这群眼线不一定只是去保护赵夜阑的，否则赵夜阑也不会想除之，那么一定是这群人还会监视着将军府的动静，于他没有半分益处。索性就将计就计，故作糊涂地将这群人除掉，来多少杀多少，还将军府一个清净。
“太麻烦了。”何翠章搓搓脑袋，“这比咱们打仗还复杂得多！”
“就是，这些算计和阴谋，还不如战场上的阳谋来得坦荡直接呢。”钟越红附和道。
燕明庭叹气，若不是没办法，他也不想卷进来，但只要边关安宁，他大军在握，在京中就少不得要被盯上。
先是将赵夜阑贬职，说不定很快就要轮到他倒霉了。
可是他还要查父亲的死因，不能轻易将大权交出去。而案件过去多年，且……他看了眼一个比一个头大的副将们，感到头疼。
这群人跟着他在战场上英勇无敌，却只适合听从号令，并不适合动脑。
而他自己在阴谋诡计上面也算不得是个诸葛，顶多是因为接近赵夜阑多的原因，所以才发现了点端倪。
看来要想尽快找到真相，得找个“军师”才行。
燕明庭和他们交代完，就骑着马回府去了。此时已过了早膳时间，可下人们一见他回去，才匆忙去准备上菜。
“赵夜阑呢？他还没吃？”燕明庭询问道。
覃管家回道：“还没起呢，半个时辰前去敲门，小高守在门口，说大人倦得很，就不吃早饭了。”
“不吃早饭哪成。”燕明庭自己先吃完，然后端着粥和包子去了卧房。
此时高檀已不知去向，多半是去采买了。
他推开门，喊了一声：“起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动。
他将餐食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床边，看着熟睡中的人，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几缕发丝遮遮挡在脸颊边，他伸手拨开，触及到细腻的皮肤，像是刚剥开的鸡蛋一样嫩滑，没忍住捏了一下，有些爱不释手地又捏了下：“我的赵大人，您该起床了。”
赵夜阑半梦半醒地拍开他的手，翻了个身。
“懒虫，你个大懒虫啊。”燕明庭隔着被子拍了拍他。
“你压着我头发了！”赵夜阑突然睁开眼吼道。
“哦不好意思。”燕明庭连忙收回手，看着他气呼呼地坐起来，卑微讨好地问，“你今天想吃什么？”
赵夜阑乜了他一眼，将头发悉数拢到另一侧，一声不吭地下床，走到门口命下人们去打热水洗漱。
“听覃叔说，我去上朝后，你就起来过？”燕明庭走到脸盆旁，看着他用热毛巾擦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脸帕搓的，脸上有一丝红晕，这下鸡蛋变成红鸡蛋了，他看着看着就暗笑了起来。
“不行吗？”赵夜阑将毛巾扔进盆里，便去更衣束发，只是挑香囊时花了些时间。
“当然行了，只是我以为……你是舍不得我，想送我上早朝呢。”燕明庭笑着走到他身侧，看着各式各样的香囊，颇为新鲜，随手挑起一个闻了闻，竟有些心旷神怡，“原来你还有这么多好闻的香囊啊。”
“别碰。”赵夜阑不悦地从他手里夺回香囊，挑来选去，拿起一枚蓝色花纹的布袋，放到他面前，燕明庭登时打了个喷嚏。
赵夜阑立即选中了它，大摇大摆地别在了腰间。
“……”
燕明庭退避三舍，站到门口处，才扬声问：“这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江离。”赵夜阑气定神闲地在桌边坐下，开始用饭。
“啧，你说说你，哪家的夫人像你这般？”燕明庭倚着门，指指点点，“就说那阚川，为人正直，大胆讽谏，今日已被皇上正式任命为吏部尚书了。不止是官场得意，情场更是羡煞旁人。听人说他和夫人恩爱甜蜜，每日上朝夫人都会护送到门口，叮咛几句。”
赵夜阑放下碗，微微一笑，朝他走来：“你想要如何？”
燕明庭看着他腰间晃悠悠的香囊，连连后退，退到院里，道：“别别，别过来，我走还不行吗？”
高檀回来的时候，恰巧看见落荒而逃的燕明庭，好奇地走到赵夜阑面前，怔了一下：“大人，你刚刚是在笑吗？”
赵夜阑面容一顿：“不是。”
“可是……”
“进来说话。”赵夜阑回到房中，接过他的篮子，高檀乖巧懂事地守在门口。
今日篮子里装的是一些花瓣，春天百花争放，这些花瓣适合做香包，也适合沐浴，他在里面掏了掏，取出一块垫在篮子里的纸，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观察片刻，他将纸放进水里，逐渐显现出字迹。
——朝中一切都在计划中，勿担心，安心养胎（划掉）养好身子。
赵夜阑捏紧纸团，扔进炭盆里，揉了揉眉心：“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高檀疑惑地看向他，以为是在说自己，委屈巴巴地问：“大人，我哪里做错了吗？”
“不关你的事。”赵夜阑挥了下手，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把他召到身前，耳语几句。
高檀万分惊讶地看着他，没问原因，反正就算问了，他也弄不明白，只照做就是了。
上午，成衣铺的人来送衣服了，新制了三套，都是用新婚之日收到的绸缎去缝制的。
赵夜阑来到大厅，恰巧大夫来给燕明庭换药，两人各坐一边，各干各的事。
掌柜的将衣服展开，详细讲解起针脚的细致和花纹的独特之处，口若悬河，就怕他不点头。
赵夜阑一直默不作声，等她终于口干舌燥地结束了话头，才让高檀收下，又给了些赏银，掌柜这才领着人笑呵呵地离开。
“你这么大方？”燕明庭被他的出手阔绰给震撼到了，随手一给，就是下人们一年的月钱了。
“银子花的多，服务才周到，不然我留这么多银子做什么？是留给后人还是留给你？”赵夜阑侧头看他。
燕明庭哑然，半晌才提议道：“那我们去领养个后人？”
赵夜阑险些将嘴里的茶喷了出来，将茶盏往桌上一搁，随手抓起桌上的点心往他脸上砸去：“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我就说说嘛。”燕明庭笑了起来，被大夫按住胳膊。
“将军勿要乱动。”
赵夜阑扭头，看见高檀端着盘子，方才给的赏银里还剩下一些，便将所有下人都召了过来，无论是将军府还是赵府的，都整整齐齐站在院里。
赵夜阑给每人都赏了个银锭子。
赵府的人已经习以为常，可将军府的就像是得了一笔天降的横财，捧在手心里，生怕是做梦，再看赵夜阑的眼神，瞬间就从脾气大的主儿变成了再生父母！
燕明庭看着这群迅速倒戈的仆人，无奈地叹气，忽然手微微一痛，他看向大夫。
原来正在给他包扎的大夫见到这个场景，眼馋得很，一不小心就用了力气，连忙松开道歉。
赵夜阑冲燕明庭笑了一下，眼里充满了得意之色，抛了个银锭在大夫面前：“给他好好包扎，这个就是你的了。”
大夫眼睛一亮。
“……”燕明庭明显感觉他包得细致耐心了不少。
赵夜阑准备回房，经过他身边时，幽幽道：“比起有权有势，银钱才是这些人的忠心所在。”
燕明庭无法反驳。
晌午，燕明庭看着一桌丰富的美味佳肴，下人们争先恐后地为赵夜阑添饭加菜，自己都快被挤到桌底下去了，忍不住感慨金钱的力量果然无穷大。
按照赵夜阑的习性，下午是要小憩一阵子的，用过饭后，他便躺在塌上，慢条斯理地看起了书。
“你倒是悠闲得很。”燕明庭端着一碟樱桃走进来，“你就不怕那阚川找你麻烦？”
“我都被撤职了，怎地还要找我麻烦？”赵夜阑伸出手，对方却把盘子径直放到了桌上，他眼皮一耷拉，就要生气了。
“你这懒筋真是该除一除，过来这边吃，也不怕躺着吃噎着。”燕明庭坐在桌边，拿起两颗樱桃诱惑他，道，“他今日在朝堂上又弹劾陈昊义和你勾结了。”
“然后呢？”
“陈昊义也被贬了。”
“哦。”
“你一点都不意外。”
“眼下我倒台了，阚川之流必定会借机将与我有关的人都拔/出来。”赵夜阑盯着盘子看了会，恼怒地起身去桌边，与他相对而坐，将盘子夺到自己面前，不许他吃。
“小气。”燕明庭眼疾手快地从盘子里抓起一把，一口气放进嘴里，还得意地冲他笑了一下。
赵夜阑：“……”就没见过这么幼稚的人！莽夫！
嘴里塞得太多，嚼了几口，就开始泛酸，燕明庭皱起了脸，一脸苦相地吃完了。
赵夜阑嘴角抽了一下：“该。”
燕明庭讪讪一笑，尴尬地又吃了一颗，强行转移话题，含糊道：“你午睡吗？”
“你才五岁呢。”赵夜阑斜了他一眼。
“我不午睡，既然你不睡，那不如出去转转吧。”
“有什么好转的？谁知道还有没有人跟踪我？”赵夜阑淡定吃樱桃。
“正好，咱们引蛇出洞，一次性把这群人一网打尽如何？”
“你确定能打尽？”赵夜阑正有此意，却看向他的胳膊，凉凉道，“我可不想再上天了。”
“没问题，这次你踏实呆着就成，保管不伤你一分一毫。”燕明庭郑重承诺道。
赵夜阑半信半疑，瞧着外面日头正热，想去睡会，刚要拒绝，手腕突然就被他抓住，毫不费力地就被拽走了。
“小高，准备好轿子，你家大人要外出。”燕明庭朗声道。
“？”
赵夜阑毫无准备就被带进了轿子里，片刻后，他掀开帘子，是高檀。他又转身去看开另一侧的帘子，看着走在外面的燕明庭，阴沉沉道：“你胆敢让我受一点伤，我就屠尽你的鸡圈，填满你的鱼塘，杀完将军府的……”
“放心，不会受伤的，这次不是被偷袭，而是我们主动了。”燕明庭压低声音道，见他脸色难看得很，伸手在怀里掏了掏，然后掏出一袋东西，扔了进去，“待会听到什么动静，都别探出来看，知道了吗？”
赵夜阑坐回去，打开那袋东西，里面装的是一些蜜饯，他冷嗤一声，拿起一片果脯，安静地吃了起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面忽然响起了打斗声，轿子陡然落地，他在轿子里撞了两下，才扶稳桌子，无意识地捉紧手里的蜜饯袋子，仔细听着外面的刀光剑影的声音。
待到声音渐渐停下来之后，他才掀开一角往外瞧，随后走出轿子，环视一圈。
四周是一片竹林，地上凌乱地倒着十几个黑衣人，燕明庭正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查验鼻息。
“高檀呢？”赵夜阑忽然问道。
燕明庭抬起头来，左顾右望，微讶：“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他居然还会武功。他刚刚去追逃走的人了，人还不少，不会出什么事吧？”
赵夜阑面色一紧：“你不是说不会伤我一分一毫的吗？”
“确实……没有伤到你啊，你不是安安稳稳地站在那儿吗？也不算违背男人的承诺。”燕明庭说。
赵夜阑怒不可遏，将手里的袋子砸过去：“还不快去救他！”
“成。”燕明庭刚跑开，又突然跑了回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火折子，“遇到事就拔这个，会有人来救你的。”

第18章
赵夜阑在原地查验了一下这些尸首，衣领有金线，是金领卫无疑。
一共十二人，恰好一队人马，全数被燕明庭斩下了。至于高檀去追的那一行人，应当是另有他人来从中作梗。
他用手帕捂住口鼻，走到轿子前，看着一群瑟瑟发抖的轿夫，问：“确定还有黑衣人逃了？”
“是、是的。”一个胆子稍大的些回话，“然后大人你的小厮就追出去了，他们都、都好厉害……”
赵夜阑道：“回府。”
轿夫们有的已经吓软瘫在地上了，听到命令，晃晃悠悠地爬起来，脸色苍白地抬着轿子匆匆回去。
府里正在准备晚膳，覃管家见他回来了，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今晚有什么想吃的吗？”
“不吃了。”
“人是铁饭是钢，怎么能不吃饭呢？”覃管家跟在他身后，苦口婆心地讲述着吃饭的重要性。
“燕明庭去救高檀了。”赵夜阑忽然道。
“哈？”
“还吃饭吗？”赵夜阑回头问道。
覃管家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去召集府里的人，浩浩荡荡地冲出大门，片刻后又折了回来：“大人，敢问我们将军现在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赵夜阑去到书房，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余光瞥见门口一群战战兢兢的仆人，“都围在这做什么，不用做事了是吗？”
覃管家挥挥手，把其他人都赶回去，然后问道：“大人，你就一点不担心将军吗？”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不是武功高强吗？”赵夜阑理直气壮道。
覃管家只好回到前院，站在大门口时不时张望一阵。
直到深夜，月明星稀，覃管家坐在门槛上打盹，听见马蹄声，才慌张地站起来，看见燕明庭带着高檀一同归来。
“哎呀，将军你可算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燕明庭将马交给下人，“赵夜阑呢？”
“夫人他一直在担心你呢，连晚饭都没吃。”覃管家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夫人对你很有信心，坚信你武功高强，会把小高带回来，所以一直在书房看书，这会不知道睡下了没。”
“我知道了，你去找个大夫来。”燕明庭带着高檀去卧房见人，谁知赵夜阑已经睡着了。
“大人一向睡得早。”高檀小声说。
“行吧，你先回房休息，等会让大夫好好检查一下。”燕明庭说。
“多谢将军的救命之恩。”高檀乖巧地退下。
燕明庭立在房中，盯着床榻上的背影许久，才轻手轻脚地准备就寝。
一切回归寂静与黑暗后，燕明庭轻声喊道：“赵夜阑，我有话想跟你说。”
无人回应。
“真睡了？”
床上的人依旧纹丝不动。
燕明庭轻微叹了口气，想到今日种种，心情复杂地睡了过去。
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后，赵夜阑睁开双眼，黑暗中盯着虚无的方向发了会呆，才安然入睡。
翌日，天色微亮，赵夜阑醒来时，燕明庭已经去上朝了。
听见短暂的敲门声，他应道：“进来。”
“大人，我回来了。”高檀推门而入，见他坐了起来，便上前拿起衣裳为他更衣。
“嗯。”赵夜阑侧头看向他，“有没有受伤？”
“一点皮外伤。”高檀拍拍胸脯，“那群人就抽了我一鞭子，然后又拿出银子诱惑我，我就招了。”
“都招什么了？”
“按照你吩咐的，如若被人绑走问话，就假装招供，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高檀说，“就是这群人有些奇怪。”
昨日高檀守在轿子旁边，看见燕明庭忽然冲到了竹林间，与黑衣人打斗了起来，就在他纠结要不要展露身手去帮忙时，又出现了另一群黑衣人，明显是奔着他来的，想避也避不开。
他追出去竹林后，就被这些人合伙绑了起来，蒙上眼睛，带到了一个柴房里。
这群人蒙着面，威胁他要老实交代，他不肯，便在他身上抽了一鞭子，他还是不肯，这些人面面相觑，竟然迟迟没有抽他第二鞭子。
弄得他还有点郁闷，话本子上写的都是要上很多种刑，逼打成招来着的，他都做好求饶的准备了，结果这群人不打他了。
“后面来了一个人，就站在门外，往里给我抛了一大袋银锭，让我好好听话，以后还能拿更多的财宝，我就马上顺势招了。”高檀说完，笑眯眯地问，“大人，我聪不聪明？”
赵夜阑无奈摇头一笑，也就是遇上了这群绑匪，才没受苦而已。他穿好衣服，在桌边坐下，询问道：“你仔细说说，他们都问你什么了。”
“问我跟着你多久了。”
“你怎么答的？”
“我照实说了，十二岁就跟着你了。他们又问我，你有哪些仇家。我就把知道的有名有姓的官员都说了一遍，有的真有的假，叫他们摸不着头脑。”高檀得意道。
赵夜阑点点头。
“他们还问我，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鲍伦的小厮。”
“鲍伦？”赵夜阑微微皱眉。
“嗯，我也不知道是谁，就说不认识了。然后又问我十二年前，你可曾见过军营或是善用毒的人。”高檀说道，“我告诉他们，那时候我还没当你的小厮，所以不清楚。”
“十二年前……”赵夜阑眼眸垂下，回忆十二年前曾出现过的大事件，拿出纸笔开始将有印象的事都记录下来。
最后能和将军府联系起来的，就只有两件。
一是燕老将军以身殉国，尸体送回京城，行国葬之礼。
二是燕明庭的第一任未婚妻逝世，京城中开始传起天煞孤星的流言。
看来燕明庭要查的便是与这两桩有关的事，赵夜阑倒了杯茶，润润嗓子，继续问道：“还问你别的事了吗？”
“哦对，还问了另一件事。”高檀道，“那个主谋隔着门问我，大人你对燕将军是什么态度？”
“幼稚。”赵夜阑嘴角抽了抽，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冷笑一声，悠然饮茶，“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当然是说大人你最喜欢燕将军啦！”
“噗——”
“大人，你怎么了！”高檀慌张地接过他的茶杯，“这也不烫啊。”
赵夜阑动作僵硬地从怀里掏出手帕，擦拭嘴角的水渍，冷眼看向他：“谁让你这么说的？”
“不是大人你让我真假参半地回答吗？”高檀一脸无辜，“我担心万一是寻仇的人，那说出你和将军感情好的事，应当也会忌惮几分吧？而且将军人挺好的，我也很喜欢他。”
赵夜阑扶额：“你知不知道绑你的人是……算了，你这么说，他也信了？”
“一开始是不信的，那人又问我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喜欢燕将军。”
赵夜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高檀老实巴交地说：“我就骗他说，大人你虽然是刀子嘴，但却是个豆腐心。每次将军去早朝，你都睡不着。将军爱舞刀弄枪，你担心又紧张。将军爱养鸡养鱼，你恰巧就爱吃他亲手宰的鸡叉的鱼。将军这般好的人，生得又标致，你喜欢这样的男人，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赵夜阑缓缓攥紧了拳头，“他这就信了？”
“信了，他说我说得对。”高檀觑了他一眼，好奇道，“大人，那主谋不会真是寻仇的吧？”
赵夜阑将桌子一拍，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正在想如何教育教育这小子时，听见下人说将军回府了。
燕明庭精神抖擞地直奔卧房，步伐轻松，嘴里还哼着小调，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赵夜阑坐在桌边，只换了身衣服，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束起来，他笑了笑，脱口而出道：“你睡不着，特意起来等我吗？”
“……”
赵夜阑无话可说，板着脸去吩咐丫鬟过来束发。
“高檀回来了，你知道吗？”燕明庭问。
赵夜阑点头：“刚来过，回房擦药去了。”
“他后背受的伤，自己擦药不方便，你怎么不帮个忙？”
我怕忍不住在他伤口上撒盐，赵夜阑腹诽道。
“我让覃叔过去帮帮忙。”燕明庭出去了一趟，再返回来时，赵夜阑已经束发完毕，正弯腰在铜镜前挑选香囊，腰际纤细，仿佛盈盈一握便能要了他命似的。
燕明庭好奇地走上前，抬起双手，隔空比对了一下他的腰。
赵夜阑一回身，便看见他似要掐自己，恼怒道：“你做什么？”
燕明庭讪讪一笑，双手置于身后，故作风流地走到桌边，潇洒掀开衣摆，大方自信一坐，腰板挺得笔直：“那什么，我有事想跟你说……我自知本人英俊潇洒，为人谦和，又细致周到，难免会让人心生爱慕。你也不必腼腆，更不用故作强势地……”
“你没睡醒呢吧。”赵夜阑抓起一个香囊，砸到他脑门上。
燕明庭接好香囊，嘴角翘了翘，别有深意地问：“你可知赠香囊是何意？”
“……”赵夜阑面色一僵，走过去将香囊夺了回来。
燕明庭笑容满面，忍不住扭头对着不远处的镜子照了照。
赵夜阑在他对面坐下，缓缓道：“你刚刚是什么意思？说我对你心生爱慕吗？你为何会有这种错觉？”
燕明庭一顿，心虚道：“我猜的。”
“那就别猜了，我是不会喜欢你的。”赵夜阑说。
燕明庭挑眉，一副“你继续装”的神情。
赵夜阑：“……”
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此时他又不能直接说出高檀就是他派去故意被绑，好打探消息的人。
思虑片刻，他避重就轻地问：“对了，你的第一任未婚妻是如何过世的？你和她相熟吗？感情如何？”
“醋了，这不就是醋了么！”燕明庭恍然大悟道，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还说不喜欢我，都开始吃老陈醋了呢。”
赵夜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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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赵夜阑拳头攥了松,松了攥，端起桌上的茶杯，里面已经没有茶水可以泼了,他重重放下杯子,陡然提高声音：“你清醒一点！”
“看,还恼羞成怒了。”
“……”
燕明庭伸手拍了下他的背：“好好，没关系，我能理解你，你这样也没错。这事咱们就当完全不知道,你一点也不喜欢我。”
赵夜阑忍无可忍，踹了他一脚：“滚出去！”
燕明庭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笑了笑：“该去用早饭了,再害羞也不能饿着自己啊。”
“滚！”
早饭是分开吃的，燕明庭在大厅里等了会，就等到高檀跑过来端菜,说大人要在房里吃。
燕明庭也应允了，只是多问了他一句：“你昨天受伤严重吗？”
“不严重。”高檀说，“多谢将军前来救我。”
燕明庭心虚地转回头去吃饭。
赵夜阑在房中用完膳，看看时辰，也该去翰林院任职了。
新到的官服是绿袍,也无需佩戴金鱼袋，虽一身寡素,但难掩风度。
高檀看得直惊叹：“大人你穿什么衣服都是最好看的。”
“这会儿嘴又利索起来了？”赵夜阑凉飕飕地扫了他一眼，拿起手上的香囊砸了下他的脑袋,“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
高檀捂着脑袋,茫然问：“我又闯祸了吗？”
“嗯，大祸。”赵夜阑将香囊佩好,又给他拿了一锭银子，“自己去瞧大夫吧。”
“谢大人！”高檀捧着银子，送他到门口，转头就拿着银子去买零嘴了。
翰林院不用早朝，轮班制，以供皇上召令。今日便是赵夜阑当值的日子，他站在院门口，抬头看着牌匾，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踏进院门后，便看见同僚们已经到了，正在修撰典籍，人不少，可是却有些安静，做学问的人沉迷进去，便不问世事了。
“这不是赵夜阑赵大人吗？”一名学士率先发现了他，强颜欢笑地打了个招呼，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其他人纷纷望过来，神色各异，但显而易见的是，没有人欢迎他。
大抵是文人相轻，又或是嫌憎赵夜阑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事，令他们所看不起。
虽说翰林院是许多科考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可赵夜阑从一品左相调到了翰林院，却是个大大的笑话。
众人尴尬地点头示意，也不知道赵夜阑往后会在翰林院闹出些什么事。
“赵大人，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在下阮弦。”一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向他走来，大方寒暄，“我也是一名编修，要不我先带大人你去看看周围的环境吧。”
“阮弦？”赵夜阑轻微一笑，“久仰了。”
“大人知道我？”
“风流倜傥探花郎，谁人不知你的大名？”赵夜阑莞尔。
不曾想自己一个区区探花都曾让赵夜阑记住，阮弦腼腆一笑，引着他往里面走去，道：“不过是运气好一些，若是跟赵大人一同科考，哪轮得上我来做这个探花。何况状元和榜眼才华又在我之上，我就只能做点小差事，尽力替皇上和百姓排忧解难就好了。”
赵夜阑但笑不语。
四周的人见到两人有说有笑地同行，脸色有几分怪异，尤其是状元和榜眼，眉头就没松开过。
每届科考前三甲会进入翰林院，从编修做起，眼看着马上就是今年的春闱了，新一批人才即将进入翰林院，若想脱颖而出，实在有的熬。
而他们平时不能上朝，皇上又不喜溜须拍马之人，只能勤勉踏实地听从吩咐，可翰林院有多少白了少年头的人还没有熬出头？
这阮弦倒是马上就和赵夜阑搅和上了，就算赵夜阑此生都无法再回到朝堂上，但若能从他那打探到皇上的喜好，晋升之路也会平坦许多。
转了一圈，赵夜阑被带到了经史阁，日后便在这里修撰史籍了。
其他人见他拿起记录先帝的史册，安静地看了起来，没有生事，便也松了口气，各自忙碌起来。
不多时，外面有人喊道皇上来了，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去拜见皇上。
赵夜阑坠在队伍最后面。
前面站着一群宫女太监，为首的正是赵暄，他问道：“棋士呢？”
翰林院还招录了一些棋士、乐士，以供皇上闲聊无事时消遣娱乐。
棋士刚站出来，赵暄便听见一阵熟悉的咳嗽声，看向最后面的人，和大家一起伏跪在地上，咳到脸色发白，就是不肯抬起头。
“你先下去吧。”赵暄吩咐完棋士，走到赵夜阑身边，道，“你来跟我下。”
“是。”赵夜阑站起来时，因为跪得太久，气血供应不足，晕眩了一瞬，险些没站稳。
赵暄下意识想伸手，对方就已经扶着脑袋后退两步，毕恭毕敬地拱手：“陛下，这边请。”
众人瞧着这熟悉中又透着生疏的二人，有些摸不准皇上对赵夜阑到底是什么态度。
棋房并不大，平时皇上若是想要下棋，派人来宣召进宫即可，鲜少亲自来到翰林院。
赵夜阑用力咳嗽了几声，才觉得好转一些，压了压嗓子，走到棋盘前落座。
“你瘦了。”赵暄打量着他的身形，“这几日可好？”
“谢陛下关心，挺好的。”赵夜阑道。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后，赵暄忽然道：“金领卫三队人马，都死在燕明庭手里了。”
赵夜阑深深叹了口气：“我也是查看尸首时才发现是我们的金领卫。燕明庭警惕性强，一发现身边有人跟踪，便动手了。我未得陛下命令，不敢轻易告知他金领卫的存在。”
“嗯。”赵暄颔首，莫名被一句“我们的金领卫”给取悦到了，更加确信不是他所安排，含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收回金领卫了，往后你自己注意着些，若是遇到危险……”
“臣会小心的。”
“嗯……”赵暄执黑子落位，又问道，“翰林院如何？”
“尚可。”赵夜阑含糊道。
“可有印象深刻之人？”
“阮弦。”赵夜阑不慌不忙地落下白子，“待人接物面面俱到，难保有圆滑世故之疑，可进一步观察。”
“嗯，你多帮朕多瞧着些，看看能不能从这里再找出来第二个赵夜阑来。”赵暄打趣道。
赵夜阑把玩着棋子，嘴角微勾：“陛下，该你了。”
赵暄一边下棋，一边琢磨着世故圆滑之人，问道：“去年殿试时，阮弦的文学确实比不上状元，但是却另辟蹊径答题，以机警取胜。”
“正是。”
“那便听你的，再多观察些时日，如今朝堂许多职位空缺……”赵暄惊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当年，与他毫无城府地交流着朝堂上的事，险些忘记如今朝堂最吸引人的空缺便是左相一职，他僵硬地打住话题，继续问道，“这阮弦，可有其他长处？”
“姿色甚佳。”
赵暄微微一怔：“姿色？”
“嗯。”
“……”赵暄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以容貌来评判他人了？”
赵夜阑回以一笑：“我与阮弦才相识不过半个时辰，又哪能深知他的秉性呢，当然只能以外貌来评价了。”
赵暄这才点头，奇道：“他当真如此好看，令你都赞不绝口？”
“陛下没有见过？”
“自然见过，明明就不及你半分好……”赵暄倏地停下，抬眸看向对方。
“陛下说笑了，臣一病弱之躯，如何能与他们媲美。”赵夜阑气定神闲地落下棋子，“世间男子比比皆是，各有各的优点，阮弦与臣并非同类。”
“那燕明庭呢？和你是同类吗？”
“陛下提他做什么。”赵夜阑毫不掩饰对燕明庭的厌烦，“晦气。”
赵暄朗声大笑，连败两局，笑道：“还是与你博弈最舒服，永远不会让我赢子，棋士们只会想方设法让我赢。”
在翰林院下了半日棋，回到将军府后，赵夜阑便歇息了一会，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没多久，燕明庭也回来了，回房就看见小高在给赵夜阑捶腿，他走过去拍拍小高：“你都受伤了，怎么还来伺候他，回去好生呆着。”
“可是大人的腿不舒服。”高檀嘟囔，并不愿意离开。
“我来，你先回去。”燕明庭推着他送到门口，然后坐到赵夜阑的旁边，刚摸到他的小腿，手就被拍了一巴掌。
“不用你来，笨手笨脚的，重新换个下人来。”赵夜阑漠然道。
“我都还没按呢，你怎么就知道我笨手笨脚了？”燕明庭不服气，“这推骨捏筋的，可是我拿手本领。”
赵夜阑板着一张脸，正欲推开他，忽然小腿一疼，他闷哼一声，紧接着疼过的地方舒缓了下来，削弱了酸涩肿胀感，脸色又情不自禁地缓和下来，甚至有些享受。
“怎么样，我这技术还不赖吧？”燕明庭像只向主人示好的狗，笑着直冲他摇尾巴。
“乖，把这个含着。”赵夜阑将桌上的甘蔗放进他嘴里，微笑着拍拍他的脸，“汪两声来听听？”
“汪什么？”
“汪汪。”
“诶，听到了，真乖。”燕明庭得逞般地摸了摸他的头。
后知后觉地赵夜阑反应过来，气血上涌，拿起甘蔗就在他身上敲了一下：“燕明庭！你别太过分！”
“自己笨还怨我，哎，我可真是太难了。”燕明庭自怨自艾道。
赵夜阑冷哼一声，沉默地看着他耐心十足地捏腿，力道均匀，张弛有度，让他放下了几分戒心，难得好脾气地开口：“我今日翻阅先皇在世时的诏书集，才得知原来你的第一门亲事是先皇亲允的。”
燕明庭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这家伙都已经开始打探他早年的婚事了，还说不是吃醋？
不过他没有再将这话说出来，免得又把人惹恼了，只故作淡定地说：“是啊，这些皇室子弟，惯爱给别人赐婚。”
赵夜阑点头附和，深有同感。
不过这第一门婚事，先皇只是当了牵线人，而那名女子，便是如今的右相嫡长女。当时右相官居二品，其女饱读诗书，知书达理。
先皇便做主和两位长辈商议了一番，双方没有异议，此事便定下了。
燕明庭对于情爱之事还一窍不通，只觉不如上阵杀敌痛快，回京养伤时又没脸见人，是以两人从未见过。
谁知回到边疆没两个月，京中便来信说未婚妻病逝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就记得，她叫李嫣然了。”燕明庭说。
“她真的只是病逝吗？”
燕明庭一怔：“什么意思？”
赵夜阑观察着他的神色，微微眯起眼睛：“你没有对她的死产生疑心？”
“我们都没见过面，何况我一直在边关，京中传信是病逝，那便是病逝了，我还能怎么办？做场法事让她复活？”燕明庭说。
赵夜阑了然，既然不是调查未婚妻的死因，那边只能是另一个更重要的人了。
只是老将军为国捐躯的事举国皆知，难道这里面还有隐情？
饶是素来攻于心计的赵夜阑，内心也不禁一阵惶恐。边关连年战乱，多亏了燕家军出生入死，到底是何人竟然不顾黎民百姓的安危，谋害燕老将军？
燕明庭能成功接任大军便也罢了，若他是个脓包废物，挑不起这个大梁，那整个宣朝都祸在旦夕。
赵夜阑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忽然感到一个温热的指腹按到眉心上，轻轻揉了两圈，挤在一起眉心渐渐松开来。
他抬起眼眸，看向对方，燕明庭豁然一笑：“眉头皱这么紧做什么？”
赵夜阑沉沉地看着他。
燕明庭问：“难道李嫣然的死真有蹊跷？”
“我只是怀疑而已，从另一本起居注上来看，在她病逝前三日，还去参加过太后的寿宴。若是大病，又怎么会去呢？不过也有可能是突然患了急病，具体细节也只有他们李家人知道了。”赵夜阑说完，又盯着他的手看。
燕明庭继续为他揉眉心。
“你的手，捏完腿，又来摸脸？”赵夜阑凉声道。
燕明庭立即收回来，讪讪一笑：“你自己的腿还嫌弃不成？”
赵夜阑偏过头，一手撑着桌子，支起下颌，陷入了沉思，就连燕明庭的眼神都没有察觉。
燕明庭凝视着他的侧脸，就这么安静地欣赏的话，倒不失为一副名画，若是这幅画能不出声就好了，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和阴阳怪气。
哎。
沉默良久，燕明庭放下他的腿，问道：“要不，我再给你讲讲我第二门亲事？”
“滚。”
看吧，就是不能开口，开口毁所有。
用完晚膳，赵夜阑有些百无聊赖，忽然间不用上朝，不用替皇上去琢磨群臣的想法，更不用殚精竭虑地谋算利益后，他还有些不太习惯这种日子。
恰巧这时燕明庭要出府，顺口问了一句：“你要去哪？”
“出去一趟，怎么，你也想一起去？”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我去便是了。”
燕明庭一头雾水，见他干脆利落钻进轿子，抬脚跟了进去，说：“我是去钟越红家里喝酒。”
“你一个大男人，深更半夜去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家里喝酒，存的是什么心思？”赵夜阑讥讽地斜他一眼，“你若是想纳她为妾，光明正大的迎进门就是了，何苦要偷偷摸摸？”
“话可不能乱说，被越红听到了，我可是要挨揍的。”燕明庭笑眯眯道，“今日是她娘亲的生辰，邀请我们去家里一起喝酒罢了，你这么大一股醋味做什么？”
“……”赵夜阑算是知道什么叫做对牛弹琴了。
而且这头牛就认死理，好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转弯了。
钟越红的家有些远，小半个时辰轿子才停下，燕明庭先一步下轿，原地等了片刻。
“这边也不知道你来过没有，路面不大好走，走路小心着些。”燕明庭说着，熟门熟路地带起了路。
此处并不繁华，四周只有零星的烛火，从各家窗户透出来，间或伴随着妇人和丈夫说着家里鸡毛蒜皮的嘀咕声。
赵夜阑专心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咳嗽的时候声音都能有回音，他一个没注意脚下踩到了坑，身体一晃，下意识抓住旁边的人，稳住身形。
燕明庭笑了笑。
赵夜阑尴尬地收回手，下一刻，燕明庭就主动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段路有些黑，路又窄，轿子进不去，你好生跟着我。”燕明庭说。
好汉不吃眼前亏，为避免丢人现眼地栽跟头，赵夜阑没有甩开他的手，一路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往里面走去。
穿过一条暗巷后，便听见一阵哄闹的声音，是那群武将的。
两人出现在门口时，笑声戛然而止，正在喝酒划拳的众人僵硬地停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二人，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两人拉在一起的手，也不知是谁没把碗拿稳，在地上摔个稀碎。
赵夜阑后知后觉地低头一看，忙挣脱手腕，故作镇定地将手背到身后，不慌不忙地与这群人对视。
反倒是这群人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将军，你可算来了。”钟越红率先打破沉默，上前招呼道，“赵大人快进来坐，我们事先不知道你也会来，就先喝起来了。”
“对对，我们不知情。”何翠章马上道，然后将注意力转到熟悉的燕明庭身上去，“将军，你迟到了，可得罚一杯！”
燕明庭走过去，豪迈地自饮一杯。这时一位老妇人端着下酒菜走出来，燕明庭上前问好，然后打开了礼盒。
赵夜阑好奇地看过去，只见里面放着一把菜刀。
“……”生辰送这个，合理吗？
“哎哟，谢谢将军的大礼，我可太喜欢了。”老妇人乐呵呵地接过去，“就属你的礼最合我心意！”
“……”赵夜阑失语，找了个空位坐下，左手边恰巧是何翠章。
似乎是猜到他很疑惑，何翠章主动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越红的母亲是个屠户，以杀猪为生，所以将军才送她杀猪刀。”
赵夜阑一顿：“屠户？她父亲呢？”
何翠章赶紧示意小点声，谁知还是被耳力好的钟越红听到了，她拿着几瓶没开的酒，往桌上一搁，在另一边坐下：“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跑了，娘为了养活我，没办法才接起了档口的活。”
赵夜阑又看了一眼钟母，身材微胖，手上满是厚茧子，但脸上乐呵呵的，一直给大家添菜倒酒，忙活个不停。
钟母推着燕明庭坐下喝酒吃菜，看见旁边的赵夜阑，喜道：“这位就是赵夜阑赵大人了吧？”
赵夜阑颔首。
“我说你这丫头，不就是一个小小的生辰宴，怎么还把将军和赵大人也带来了。”钟母嗔怪似的说了钟越红几句，但脸上的笑容藏不住，这么多大人物来为她一个个小小的杀猪匠庆生，说出去脸上可争光了。
“那是越红人缘好，大家都乐意来，就怕伯母你嫌我们吃得多呢。”燕明庭笑说。
“就是就是！越红在咱们军营里厉害着呢，大家伙都喜欢她，您过寿辰，怎么也得来吃吃酒不是？”何翠章说。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没几句就又喝起了酒。
一桌人都是海量，赵夜阑端坐许久，看着这群大老粗推杯换盏、吵吵闹闹的，有些不耐烦地起身，独自来到院里，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跟到这里来了。
月色正浓，从这里出去要走一段路才能找到轿子，路不好走，还容易碰到仇家，思来想去，只能等燕明庭一起回去才行。
“赵大人，不好意思，家里没什么好吃好喝的，怠慢了。”钟母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说道。
他意外地转过身，淡淡道：“没有的事。”
“你长得可真俊，打扮得又好，难怪越红最近总说你比画里的人还好看呢。”钟母憨厚地笑了笑。
赵夜阑面色微哂：“她和我并不相熟。”
钟母点点头，叹了口气：“这丫头打小就不招街坊邻居喜欢，整日里上蹿下跳，称霸街巷，从不把自己当女儿家，这些年的俸禄不是寄到家里，就是去买些刀枪棍棒。我本以为她已经将自己当男儿养了，可谁知近日看到她时常在用胰子洗手，又总说将军府的赵大人穿得跟天上的神仙似的，随便一件衣裳都漂亮极了……”
赵夜阑安静地看着她。
钟母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荷包，将里面细碎的银子倒出来，双手捧到他面前：“赵大人，我见得世面少，也不知道你的衣裳都是哪里买的。你能否帮我看看，这些银子能替越红买到一件漂亮衣裳吗？”
赵夜阑垂眸看着那堆碎银子，经过了不少人之手，又在猪肉摊上滚过几遭，沾了油污，和腥臭味。
“是不是不够？”钟母有些羞怯，“我再去拿……”
“够了。”赵夜阑伸手接过她的银子，掂了掂重量，不动声色道，“这么多，都够买好几件了。”
钟母半信半疑，可是见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应当不是在骗人，便放下了心，笑道：“那就好，多谢大人肯帮忙，你真是个大好人。”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赵夜阑将银子揣进怀里，忽然听见一声浅笑，抬起头一看，燕明庭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双手环胸略带笑意地望着自己。
他不悦地收回视线。
“伯母，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了。”燕明庭走过来，跟钟母告别。
“诶，好，欢迎下次来家里玩，我给你们做饭吃。”钟母知道他们大人物要忙的事很多，也没有挽留，送到了大门口。
赵夜阑回头，还能远远地看见站在门口挥手的身影，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不知在想什么，连燕明庭抓住了他的手腕都没能察觉。
重新坐回轿子里，手腕一空，原来轻微的热度忽然消失，他才低头看了一眼，燕明庭已经收回手，他也不好再追究什么，问道：“这么早就回去？不和他们多喝几杯？”
“明日要上朝。”燕明庭回道，“何况时辰也不早了，你不是就寝得早吗？”
赵夜阑：“我什么时候就寝早了？”
“昨晚。”燕明庭看向他，“我还以为你会担心高檀的安危，担心地睡不着呢，结果没想到一回来，你早就睡死了。”
赵夜阑那是为了避免和燕明庭正面对上，要等高檀给他回复后，才能想好如何面对对方，所以才装睡。他不慌不忙道：“因为我信任你的武功，一定能把高檀带回来的。”
燕明庭顿时喜笑颜开：“我就知道！”
“……”
赵夜阑深刻怀疑此人的脑回路又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说不准已经开始臆想到自己爱他爱到无法自拔，甚至为了他开始走向习武的道路了。
“你死心吧，我不会习武的。”赵夜阑忽然道。
燕明庭一惊，笑容凝滞：“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赵夜阑：“…………”你还真在这么想？！
两人对视一瞬，互相错开视线，各怀心思。赵夜阑懒得再搭理他这蠢人，掀开帘子一角，快到成衣铺了，便下令停轿。
他将怀里揣得热乎的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故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些脏兮兮的碎银，难以置信是从赵夜阑身上掏出来的，她谨慎道：“赵大人，你这是只想买几块手帕吗？”
“把你们这最新的衣裳拿出来看看。”赵夜阑顿了顿，轻微咳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小了一点，“姑娘穿的。”
“大人，你要给姑娘买衣裳？不怕燕将军知道吗？”掌柜难以置信地说完，就看见燕明庭从他身后冒出来，冲她龇牙一笑。
掌柜的立即捂住嘴，连连点头，不再多嘴，带着他们往另一边走去，介绍道：“这些都是姑娘们穿的裙子，要说这花纹款式，咱家一定全京城是最好的，不知道二位想要哪一件啊？”
燕明庭对此一窍不通，将满墙挂着的衣裳看了一遍，只觉得眼睛有些花，随后看向赵夜阑。
赵夜阑随扫了一圈，没有选成衣，而是摸起了台面上的布料，最终选定了三款绸缎，吩咐道：“拿这个去定做，把里面的胫衣改换成裤子。”
“什么？”掌柜怀疑自己没听清，“大人，这可是裙子，没有听说哪家夫人小姐的要在裙子里面穿裤子，又不是给大男人穿的，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还就为难你了。几日后我便来取，你若这点要求都完不成，往后就别想做我府里的生意了。”赵夜阑又摸出几枚银锭，放在台面上，便转身离开。
燕明庭跟上去，笑说：“咱们赵大人还挺细心，知道越红习惯了武装，连衣裳都要特地为她定做。”
赵夜阑斜了他一眼：“不说话会死是吗？”
“怎么还急了呢？我这是夸你。”燕明庭笑得更欢了，“我替越红和伯母跟你说一声谢谢。”
“既然要谢，就别只是说说而已。”
“你想要什么？”
“银子、人手，二选一，你自己选吧。”
“赵大人果然不做亏本的买卖。”燕明庭环视一圈，忽然眼睛亮了一下，拽着他就往街道另一边走去，“我知道送你什么了。”
片刻后，赵夜阑站在小河边，看着水里倒映的模糊身影，僵硬地举着一只糖葫芦，扭头看着大口吃糖葫芦的人，脸色阴沉：“这就是你的谢礼？”
“对呀，这个多好吃！”燕明庭又是一口山楂咬进嘴里，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一般，脸上布满了笑意，没几下就吃完了一串，又眼巴巴地看着赵夜阑手上的，“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要不我帮你？”
“……”
如果对方不主动提的话，赵夜阑可能还会嫌弃地丢给他，可偏偏燕明庭说了这话，他立马咬了一颗：“不给。”
燕明庭见他匆忙地含了一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冷淡的表皮下藏着些稚气的举动，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人，怪有意思的。”
赵夜阑并不觉得是好话，背过身不再看他，可惜吃了三颗后，就有些腻了，还被燕明庭发现了。
“来，剩下的交给我。”燕明庭跃跃欲试地搓搓手。
“我就是扔掉也不会给你的。”赵夜阑往旁边走去，燕明庭却先一步夺走他手里的东西，迅速咬走下的两颗裹着糖衣的山楂。
“你是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了？”赵夜阑皱起眉头。
“哎，从小就馋这玩意，就没吃过几回。”燕明庭含糊道，“仅有的几次，还都是在京城才吃到的。你们这种从小生活在京城，无忧无虑长大的人是不会懂的。”
赵夜阑冷嗤一声：“无忧无虑？”
燕明庭一顿，疑惑地看着他。
“你以为在京城的每个人都是无忧无虑长大的吗？”
“是我口误，自然也有些不幸的孩子，比如何翠章、钟越红……”燕明庭缓缓看向他，“那么你呢？你无忧无虑吗？”
“干你何事？”赵夜阑皮笑肉不笑地说完，转身离开小河边。
“我就问问嘛……对了，有件事我挺好奇的，你和皇上是如何认识的？他当时无权无势，你怎么会为他办事？”燕明庭一路跟着他，嘴上一点没停下来。
街上来来往往很多人，其中不乏带有外地口音的举人，志得意满地前来京城参加春闱。
经过红袖楼时，远远便能看见大门口揽客的姑娘们，薄纱披肩，引诱着客人进去一坐，有聪明的姑娘会特地挑选路过的举人，以求能跟着一起飞黄腾达。
看着满楼红袖招的场景，再看看门口那些脸皮薄的少年郎们，燕明庭感慨地问：“你为何不直接参加科举呢？以你的才华，金榜题名不在话下吧？”
“燕明庭，你烦不烦！”赵夜阑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着你来管了？！”
燕明庭一静，明显感觉到他生气了，气得还不轻，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
“哟，两位公子一起来的吗？”一位漂亮美人扭着水蛇腰走过来，“要不要进去喝点小酒？我们的姑娘，包你们满意~”
“不用了，我们就路过……诶，赵夜阑，你去哪！那是你能进去的地方吗！”燕明庭慌乱地喊着赵夜阑，奈何赵夜阑转头奔向青楼的背影如此决绝，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赵夜阑甫一进去，便吸引了很多姑娘的目光，一看打扮穿着，就知道非富即贵，再一看那张脸蛋，立即一大堆姑娘扑了上去。
“把你们这儿最好看的姑娘都给我叫过来。”
赵夜阑说完，抛出一个钱袋，熟练得让燕明庭怀疑他是个常客，偷摸跟旁边的姑娘打听：“你认识他吗？”
“认识啊。”
“他是谁？”
“我未来的夫君~”姑娘捧着脸笑得一脸娇羞，下一瞬也跟着扑了上去。
燕明庭：“……”
这么大的动静，楼上楼下都望了过来，燕明庭还顾着脸面，暗暗低下了头，只是这楼里的脂粉香气让他鼻子又开始犯痒了。
“哟，这位公子是谁呀？”鸨母带着几个姑娘从二楼走下来，把围在赵夜阑身边的姑娘们都遣散，笑着看向赵夜阑，“好看的姑娘都在这了，顶好的姑娘已经有客人了，真是对不住，要不公子你就在这里挑几个吧，一起带走都行啊。”
燕明庭愣了一下，这位鸨母与他所想象的样子大相径庭，身着红衫，金珠银钗，五官甚美，姿态优雅，却不似一般的庸脂俗粉，甚至还要胜过眼前这些姑娘们。可偏偏老天不作美，秀丽的脸庞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颊边的疤痕，好似一杯美酒里添加了几分苦水。
燕明庭正觉得惋惜之时，听见赵夜阑道：“我就要最好看的姑娘，赶紧给我带下来。”
“那可真不敢巧了，青烟正在陪礼部的刘大人呢。”鸨母扇着圆扇，“不知公子敢不敢惹恼刘大人呢？”
“他是赵夜阑！”楼上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声。
众人一惊，姑娘们也惊讶地看向他。
燕明庭这下可以确定，赵夜阑是第一次来青楼了，总算松了口气。
“真是赵大人？”鸨母立马换了脸色，跟旁边的人吩咐道，“去，把青烟从房里带下来。”
眼见着事态越闹越大，燕明庭终于站了出来：“赵夜阑，跟我回去。”
“这位是燕将军吗？”鸨母眼睛亮了起来，“真是英俊不凡呐，要不要留下来一起玩玩？”
燕明庭面色微沉，见赵夜阑呆站着不动，目光一直盯着楼上的房间，索性直接把人扛了起来。
“你干什么！？”赵夜阑惊呼一声，在众人的起哄声与嘲笑声中被带走了。
他甚至都能想到明日京中会有什么样的传闻了。
——震惊！赵夜阑不负污名，青楼抢花魁；燕明庭冲冠一怒，当众扛人回！
燕明庭马不停蹄地把赵夜阑带回了府，把人放在椅子上，见他要反抗，便牢牢按住他的胳膊：“你要是再动，我可就要拔剑了哦。”
赵夜阑面带愠怒地看着他，却是没有别的动作了，燕明庭这才好言相劝：“我知是我方才说话没有分寸，你气归气，别去那种地方玩啊，对你身体不好。”
赵夜阑：“……”
“你说你本来底子就差，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你也不想你聪明一世，结果却牡丹花下死吧？”
赵夜阑终究是没忍住，狠狠踹了他一脚。
燕明庭笑了笑：“对，就是这样，有气跟我撒就好了，跑那烟花柳巷做什么？”
赵夜阑：“我若是跟你撒气，你便会用刀剑威胁我。”
“刚刚是吓你的，来，你尽管踢就是。”燕明庭站直身体，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情。
“那你坐着，不能反抗。”
“没问题。”燕明庭立马跟他换了个位子，乖巧地坐在椅子上。
“你若是反抗怎么办？”
“我发誓，我若反抗，就是你孙子！”燕明庭放完狠话，却见他并没有动手，而是去房里取了绳索过来，惊讶道，“你、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覃管家听闻两位主子回府了，便带着小高和一众下人来到院里，本想商议一下老将军的忌日之事，谁知刚到门口，就看见将军被捆在椅子上，下巴被赵夜阑拿捏着：“乖乖呆着，别乱动。”
小高正要说话，就被覃管家捂住嘴，然后给大家比了个手势，勾着腰溜走了。
小高：“唔唔唔……为什么要拦着我？”
“你差点就坏将军和夫人的好事啦！”覃管家恨铁不成钢地说，瞧他又是个愣头青，只挥挥手吩咐道，“你们去烧点热水吧。”
小高觉得将军府一点也不好！一身本领无处施展，总是被拉去烧热水！
房里的两人自然听到了下人们的脚步声，赵夜阑转身去关门窗，不留一丝余缝。
“你这是要做什么？”燕明庭低头看着身上的绳索，有些面红心跳，“你该不会是求爱不得，就想强逼我就范吧？”
赵夜阑去桌边转了一圈，闻言回头看向他，勾了勾唇：“你总我说喜欢你，可提起来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到底是我喜欢你，还是因为你喜欢我呢？”
燕明庭笑容一顿，似乎被这个问题问懵了，大脑有一瞬间停止了思考，连带着身体都微微发麻。待赵夜阑缓步向他走来时，才听见心脏重新跳动的声音，比对方的脚步快多了。
赵夜阑的五官逐渐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他喉结微动，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表情茫然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期待，正要开口时，却在见到他手上拿的东西时，瞬间大惊失色：“你拿着熏香做什么！快把那玩意儿放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燕明庭整个人都在椅子上挣扎，赵夜阑微微一笑，淡定从容地点燃了好几只熏香，在他周围摆了一圈：“敢反抗，你就是我孙子。”
“啊秋！赵夜……啊秋！我跟你说……啊秋！我要拔……啊秋剑了！”

第20章
满室芳香,浓郁腻人。
赵夜阑一口气点了十来支香，燕明庭被熏得直打喷嚏，打到眼睛都开始升起生理性泪水,只好求饶：“对不起,我错了,赵大人啊秋……赵大人你放我一马吧！”
赵夜阑凑到他面前，盯着他泛红湿润的眼睛，莫有产生一种难以与言喻的满足感：“赫赫有名的燕大将军，居然被因为一点香给弄哭了？”
燕明庭：“啊秋！是的是的,快放过我吧呜呜呜呜呜呜求你了。”
“……”太没骨气了。
看在他始终没有挣开绳子，甘愿被折腾至此的份上,赵夜阑这才松开他的绳子,放他一马。
重获自由的燕明庭嗖一下就冲到了院里，张着嘴，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来人,准备点热水。”赵夜阑站在门口喊道。
话音刚落，覃管家就带着几个仆人将水抬了进来。
赵夜阑狐疑地看着老管家：“你最近做事还挺机警。”
“应该的应该的，毕竟有经验嘛。”覃管家笑呵呵地说。
送完水，覃管家走到燕明庭身边，见他擦着眼角的泪,眼睛通红，担心道：“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被赵夜阑欺负了。”燕明庭告状道。
“那他……欺负得够狠啊。”覃管家诧异不已，随后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不过,这或许也是大人向你示好。”
燕明庭呆愣：“啊？这是示好？”
“对呀，不然他有对其他人这样过吗？”
“不知道……”燕明庭也不确定别人犯错的话,赵夜阑会不会也燃香熏他们。
恰巧高檀经过，他抓住高檀，问道：“如果有人犯了你家大人忌讳的话，他会如何处置？”
“杀了。”高檀一脸无辜道。
覃管家暗自一惊，却见燕明庭神情微松：“你说得对，他对我果然不一样。”
在院里呼吸了很久的新鲜空气，燕明庭才觉得鼻腔和嗓子舒服多了，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屋中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随后听见一阵窸窣声，他扭头望去，便看见赵夜阑从屏风后面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去拿挂在一旁的衣物，似乎拿不到，人便站了起来，带起水花的声音，细长的手指在空气中够了几下。
“需要帮忙吗？”燕明庭大喇喇地走到屏风旁问道。
许是没想到他会擅自进房，赵夜阑惊呼一声。
燕明庭闻声望过去，一时呆住。他只是想要来帮个忙，但是白皙的上半身就这么呈现在他眼前了，心跳明显又快了几分。
很不对劲。
不只是他的心跳不对劲，就连赵夜阑身上的疤痕也不对劲，漂亮的锁骨下方列着两条短短的疤痕，腰腹上的一条倾斜横亘到了后侧去。
这不是养尊处优的身体上应该出现的东西，燕明庭总算知道向赵夜阑打探过往时，对方为何如此恼怒了。
“谁让你进来的！”赵夜阑马上坐回桶里，水花溅在发丝上，眼带恨意。
“抱歉，我只是以为你需要个人帮帮忙。”燕明庭马上背过身去，想了想，又拿起后面的衣物，头也不回地往那边递过去，“你先穿上衣服吧，水凉了容易感染风寒。”
半晌，赵夜阑才一把夺过衣服。
燕明庭听见哗哗的水声，以及衣料摩挲的声音，屏气凝神，压根不敢往回看，直到听见利剑划破空气的声音，后背被一把长剑抵着。
“你都看到什么了？”赵夜阑冷声问道。
“我看见了……一条落水的美人？”燕明庭小心翼翼地说。
剑又往里戳了一下。
燕明庭举起双手，投降道：“我承认，看到疤痕了。”
赵夜阑目光一凛，正要往里再戳进去，燕明庭却闪身避开，转身看着他。
两人对峙片刻，燕明庭忽然蛮横地拉开衣襟，正义凛然道：“不就是几道疤吗？来来，给你看看我的。”
赵夜阑一顿，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几道疤，比自己的更为严重。
“这只是前胸的，还要看吗？后面还有呢。”燕明庭转过身就要去脱衣服。
“够了。”赵夜阑漠然地将剑扔到地上，深呼吸片刻，走到一旁拿起帕子擦头发。
燕明庭叹了口气，整理好衣衫，召人来将桶抬出去，然后看着坐在床头的人，道：“不用慌张，疤痕是男人的象征！”
“对你来说，确实是象征。”赵夜阑冷笑一声，“对有的人来说，就是耻辱。”
“我不觉得，也许正是因为这些疤痕，才成就了如今的你呢？”
“如今的我？”赵夜阑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语气薄凉，“是人人喊打的佞臣、是被朝堂厌恶的同僚、是被皇上忌惮的棋子、是嫁入后宅的男人，有哪个身份能是值得我庆幸和感激的？”
燕明庭沉默地注视着他，在他旁边坐下，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条路，做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官呢？”
赵夜阑嗤笑道：“我只知道这世道就只有两条路，往生，往死，没有中间的路给我走。”
“有的。”燕明庭轻声道，“只是你不敢而已。”
赵夜阑将湿了的毛巾扔到他身上，翻身在床上睡下。
“你头发还没全干，睡着容易头痛。”燕明庭提醒道。
然而对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并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燕明庭换了条干的帕子，为他继续擦拭着湿润的发丝，说：“算了，不说这个了，咱们说点有意思的吧……嗯，你还要不要听睡前故事？”
“滚。”赵夜阑头也不回地说。
“那给你说说平时士兵们是怎么练习的？”燕明庭想起另一件事，“对了，这些时日我一直去上早朝，都没空监督你扎马步了，要不咱们重新定个时间，好好练一练？”
“滚。”
“难道你不想长命百岁吗？有个好底子，这比吃多少药品和山珍海味都强。何翠章你认识吧，刚入伍的时候瘦的跟猴似的，跟你一样风都吹得倒，你再看看他现在样子，是不是很……”
“丑。”
“……”燕明庭咳了一声，“放心，这话我不会跟他说的。”
就这样，燕明庭一直小声跟他说话，赵夜阑偶尔回应一下，渐渐放松了警惕。
恍惚间，他有些茫然，察觉到自己的怒火好像在不知何时就莫名其妙消失了。
也许是发丝被擦拭时，头皮感到轻微的放松，也可能是燕明庭从来都没有向他表示过强烈的敌意，才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对方的不知分寸。
不过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他已无心去再费脑筋，缓缓合上了双眼，连被子都忘了盖。
隔天醒来，赵夜阑发现被褥将自己压得紧紧的，他缓缓坐起来，看向地上的被褥枕头，叠得整整齐齐。
他若无若无地翘了下嘴角，用过早饭后，便去翰林院了。
同僚们的眼神十分怪异，因着昨夜在青楼抢花魁一事已经宣扬开，众人见着他的时候脸上神情都很精彩。
赵夜阑甚至想为他们每人做一幅画，用来研究人类表情变化痕迹。
阮弦倒是并没有展示出任何多余的情绪，熟稔地跟他寒暄一番后，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下午，皇上又来翰林院找他下棋，开门见山地问：“外面传的热闹极了，你昨夜真去青楼了？”
赵夜阑颔首：“是，与燕明庭在街上闹了些矛盾，冲动之下就闯进去了。”
赵暄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笑出了声：“原来如此，没想到你这一耍脾气，反倒捉到了礼部的刘大人在花魁房里。”
“臣并不知刘大人也在那里。”赵夜阑面色略显尴尬，“若是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进去了。”
“无妨，若不是你无意闯进去，朕还不知道这素来洁身自好的刘大人，私下里竟也会去烟花之地。”赵暄寒声道，“看来得换个主考官了。”
春闱在即，宣朝每年都是由礼部的人负责此事，若是主考官作风有问题，只怕是会被人诟病，让人怀疑他能否担任此职。何况赵暄才登基一年，求贤若渴，急需大量人才来填填这腐旧的朝堂。
“主考官一职，你有人推荐吗？”
赵夜阑落子，抬眸道：“臣已无心朝堂，只能希望此人能公平正直，更不要有歪风邪气，能做学子之表率。”
“嗯，朕也是这么想的。”赵暄满意道。
赵夜阑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知道他有心仪的人选了，也不多问，只淡淡一笑，以示敷衍。
回府后，看见下人忙进忙出的，走到内院，见燕明庭正和覃管家商量事，经过便随口问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回夫人，明日便是老将军的忌日了，我们正在商议需要备些什么东西。夫人，您会一同去吗？”覃管家说。
往年忌日都是覃管家带着一众家丁去墓前祭拜，今年将军回来了，又新娶了夫人，所以还是要确认一下才好。
燕明庭本以为赵夜阑会拒绝，谁知赵夜阑沉思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覃管家喜笑颜开，登时退下去置办物品，经过一家香膏店时，忽然脚步一顿，想到将军和夫人在夜里时常闹得很凶，而夫人身体本来就差，稍有不慎，容易落下点毛病。
他让其他人先带东西回府，然后走进店铺，跟掌柜的嘀咕：“有没有闺房用的那种药膏？”
掌柜正要去拿，又被覃管家拉住：“诶，那什么……是男子用的那种。”
掌柜的惊讶地看着老胳膊老腿的覃管家，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然后走到另一边的暗格里翻找。
知道是被误会了，覃管家连连摆手：“不、不是我要用。”
“我懂，你有一个朋友？”掌柜的冲他挤挤眼睛。
“哎呀，你就别管是谁了，快给我拿几盒！”
晚上用过饭后，燕明庭见赵夜阑又去书房躺着看书，阻拦道：“别看了，跟我去锻炼锻炼。”
“不去，走开。”
“那消消食总行吧？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赵夜阑再次拒绝，却被他生拉硬拽地带到了后院去散步。燕明庭又不死心地劝诱：“如此良辰美景，月黑风高……”
赵夜阑斜了他一眼。
燕明庭咳嗽了两声，重新组织语言：“如此良辰美景，月明风清，衬得你如此清丽脱俗，若是能在这皎皎月光下，再扎几个马步，那必定是让嫦娥见了都要羞愧三分呐。”
“不扎，滚。”
以防燕明庭再次拽着他硬来，赵夜阑决定先逃为敬。
他转身便跑了起来，谁知夜里看不清，不小心踩到凹凸不平的石头，在鹅卵石路面上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
“……”
赵夜阑趴在地上，略带恼意地握拳，捶了下地面。
奇耻大辱！
下一刻，他就被燕明庭横空抱了起来。
“看吧，叫你锻炼还不听，跑几步路就摔，改天是不是走路都能左脚绊右脚啊？”燕明庭笑得好放肆。
赵夜阑气愤地一直捶他胸口：“关你何事，快放我下来！”
“这可是你说的啊。”燕明庭把他放了下来，“来，走两步。”
赵夜阑心有不甘地走了两步，愤恨地回头看着他。
“不错嘛，那今晚先不散步了，改日再约。”燕明庭走到他身边，然后又迈开腿，刚走一步，衣袖就被人扯住了。
他回头看去，只见赵夜阑盯着地面，咬牙切齿道：“……带我回去。”
“不逞能了？”
赵夜阑安静半晌，忍辱负重地点点头。
燕明庭无声地勾了勾嘴角，打横把他抱起来。
覃管家打扫回廊时，看见燕将军将赵大人抱着回房，忍不住老脸一红，迅速低下头，装作没看到，只暗中希望将军能发现他默默做的一切。
燕明庭将人带回房，掀起裤腿检查伤口时，赵夜阑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尽量放轻动作，然后卷到了膝盖上方，可以看见膝盖擦伤，青了一块，还有轻微血迹渗出来。
这么晚了，一时半会也来不及找大夫，燕明庭翻箱倒柜地找药，结果在床边的柜子里翻出几瓶新药膏，一打开便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料定赵夜阑应该会喜欢。
一路打扫到厢房的时候，覃管家看见主子们的卧房门是开着的，狐疑地往里面张望了一眼，就看见燕明庭拿着他特意备上的药膏，一个劲往赵夜阑的膝盖上抹。
覃管家惊骇道：“将军，那玩意可不是用在那里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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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屋内二人被覃管家一嗓子给吼愣住了。
赵夜阑低头,看着燕明庭手上的膏体，一掌推开：“我就说不要随便拿药给我用，你是大夫么？”
燕明庭自知理亏,转头问覃管家：“那这药应该用在哪里？擦外伤有用吗？”
覃管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有没有用他不知道,但应当是无害的。
“去叫大夫。”赵夜阑惜命道。
“我这就去！”覃管家如释重负，连夜敲响大夫的门，拽着人就往将军府跑。
如此折腾一番，就寝时已过了子时,因为外伤而没能沐浴的赵夜阑有些不悦，躺在床上生了一会子闷气才睡觉。
隔天是燕老将军的忌日,燕明庭跟朝廷告了个假,而赵夜阑本来在翰林院就是只是挂个闲职，人员冗杂，压根用不上他,只是皇上为了安抚他才安排了这么职位，他也乐得清闲。
覃管家和下人们把祭拜所需要的东西都备上，又在门外催促了几遍，赵夜阑才慢条斯理地……被燕明庭搀了出去。
“要不你就别去了吧，挺远的,你这腿就好好在家休息吧。”燕明庭担忧道。
赵夜阑坚持道：“无妨，燕老将军还是理应去拜祭一下的。”
燕明庭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便同意了。
将军墓在城北外的一座山上，与京城遥遥相望。
约莫一个时辰后,轿子才在山底停下,其他几位武将已经到了。
“将军，赵大人。”几人拱手喊道。
燕明庭颔首：“嗯,走吧。”
一行人拾阶而上，却没有看见的将军的身影，回头一看，却见燕明庭蹲在了赵夜阑身前，大为震撼。
赵夜阑也是略感惊讶：“你做什么？”
“上来吧，就你那腿，爬上去绝对够呛。回头再伤着了，我可负不起责。”燕明庭道。
赵夜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也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便趴了上去。
燕明庭背着他起身，轻轻松松地走到手下们的前面带路：“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老头子还等着你们敬酒呢。”
一群武将步伐轻快，不一会儿就把下人们甩在后边了，覃管家捶捶腿，喊住了高檀：“小高，你会武功是吧，快帮忙把这些东西给将军们送上去，免得等会他们等得着急了。”
于是高檀只好提着东西来回上下跑，悉数交到武将们的手里，然后就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高檀百无聊赖地跟在赵夜阑身边走着，忽然道：“大人，换我来背你吧。”
其他人一愣，赵夜阑没有异议，刚要换人，就听何翠章说：“对呀，将军背这么久了，要不然换我来？”
“我也愿意。”
“我也。”
每个人都表达了一下愿意背伤员的意愿，最后就连钟越红都说：“还是我来吧。”
赵夜阑：“……”
本来挺享受一事，怎么就变得这么尴尬了呢。
燕明庭扭头看向手下们，倏地察觉到赵夜阑暗中勒了下他的脖子，似乎不愿松手，笑道：“你们想什么呢，我的夫人轮得到你们来背？”
手下们憨厚地笑了起来，高檀也不再强求，很快就被路上的野花野果子给吸引了目光，转头就不见身影了。
赵夜阑也不担心他的安危，只是觉得身上有些热，明明还是三月天，可是两人前胸贴后背的，难免体温会升高，而这宽阔的后背莫名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竟差点睡过去了。
到达山顶时，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赵夜阑软绵绵地站到地上，燕明庭扶着他去旁边树下庇荫休息，然后和手下们准备祭拜一事。
赵夜阑看向陵墓，修建得很大，除了一个主墓，旁边还有两个侧墓。
不一会儿，墓碑前香炉飘起了香雾。
赵夜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燕明庭给他拿了三支香，然后站到了他身边。
“爹，娘，弟弟，这是将军府新进的主人，跟我来一道来看看你们。”
赵夜阑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盯着墓碑上的字，郑重地和他一起鞠了三躬。
上完香后，燕明庭便沉默了，反倒是手下们去墓前唠唠叨叨的，说着经历过过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战事。
赵夜阑听了一会，发觉燕明庭不知何时去到了树荫下，安静地看着这边，跟座木雕似的。
他慢慢走过去，在旁边站着，燕明庭才有了反应，玩笑般地指着两个侧墓说：“那里是我娘，和我弟弟。等我死后，我也会葬在这里。”
赵夜阑凉凉道：“你说这话，也不怕你爹娘气得从棺材板里爬起来。”
燕明庭笑了笑，忽然道：“我娘带我出去骑马，回来后没几天就患了急病过世了。我弟弟身体弱得很，跟我完全不一样，没几岁就被病魔夺去了生命。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天煞孤星？会克死所有亲近的人？”
赵夜阑诧异地看向他：“我以为你不会信这些鬼话。”
“人总归会有害怕的时候，人心总是脆弱的。”燕明庭轻声说。
“那就不要有心，不要轻易让别人成为你的软肋，那只会是累赘和弱点。”赵夜阑决绝道。
“你就是这样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吗？”
“这样不好吗？”赵夜阑淡淡一笑，“这样就不会再有任何人能伤害到我，命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燕明庭不置可否，但他直觉认为，这句话里包含了许多东西，比如，赵夜阑一定曾经历过极其痛苦的事，才会说出“再伤害”这个字眼，让他彻底害怕亮出自己的弱点。
“你有没有想过，身边这么多人接连去世，是人为的原因？”赵夜阑提示道。
燕明庭果然来了精神：“你什么意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燕家虽常年在边关，可大军在握，才是最让人忌惮的存在。也许，你爹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赵夜阑道。
“你是胡乱猜测，还是有证据？”
“猜的。”赵夜阑打量着他的神色，看得出关于此事，对方依然很谨慎，他不着痕迹地继续说道，“我生性多疑罢了，所以才有此一问，如若唐突，那我便不再问了。”
燕明庭摇头，问：“那你觉得，有谁会希望我父亲死呢？”
“不知道，反正不会是我。”
燕明庭一愣。
赵夜阑道：“我与你父亲无冤无仇，不会去害他，你信吗？”
“我信。”
“……”原本还打了很多腹稿的赵夜阑，突然就被他一句话轻轻松松给堵回去了。
“真的信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赵夜阑。”
赵夜阑疑惑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猜到我在查什么了？”燕明庭说道，“小高被救回去后，一定会告诉你他被问了些什么问题，以你的才智应该很容易就猜到是我命人将他绑走的。如果你问心有愧的话，肯定会先下手为强，我和手下们此时就不可能毫发无伤地来将军墓前祭拜。”
“所以你也是故意问小高那些带有指向性的问题？看看我会不会露出马脚？”赵夜阑略带欣赏地看了他一眼，只可惜对方还是没有猜到连高檀被绑也是他安排好的。
燕明庭没有否认：“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赵夜阑眼睛微眯：“那问我对你什么态度，也是故意的？”
“这个是一时兴起。”燕明庭脱口而出，随后一顿，有些尴尬地看着他，“那他说的答案是真的吗？”
赵夜阑沉吟片刻，思虑着要不要告诉他绑/架的真相，余光一瞥，看见高檀回来了，立马转移注意力：“小高，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燕明庭没有等到答案，但是却从他纠结中的神色中得到了答案，他没有否认！按照赵夜阑的脾性，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哪会如此纠结！
不否认就等于默认了。
燕明庭余光一直落在赵夜阑身上，随后便看见赵夜阑接过一束高檀递过来的野花。
“我刚刚摘的，大人你喜不喜欢？”高檀问道。
赵夜阑低头摆弄了一下五颜六色的山花：“都在哪摘的？”
“路上。”
不知为何，燕明庭看着这一幕，莫名有些气闷，竟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花，义正词严地说：“这花不错，我娘最喜欢了，可以送给我娘吗？”
赵夜阑大方道：“拿去便是。”
燕明庭耀武扬威地看了高檀一眼，拿着花放到了墓前。一回头，又看见高檀从兜里掏出几个野果子，献给赵夜阑。
他快步上前，又将果子抢走，说：“这果子不错，我弟弟很喜欢，可以给我弟弟吗？”
“……拿去。”赵夜阑道，“想不到你们一家人还挺好养活的。”
高檀看着送给大人的花和果子都没有了，委屈又沮丧地说：“大人，那都是给你的……”
“没事。”赵夜阑拍了下他的脑袋，“我看路边还有好些花，你重新再去摘点吧。”
“好！”高檀屁颠屁颠地跑下去摘花了。
祭拜结束后，一行人下山，赵夜阑依旧是趴在燕明庭的背上，还有闲情逸致去慢慢欣赏两旁的春花山景。
“大人，我回来啦！”到半山腰时，高檀追了上来，野花抱了个满怀，正要追上赵夜阑，谁知燕明庭突然加速，健步如飞。
高檀：“？”
“燕明庭，你慢点！”赵夜阑惊呼一声，猝不及防抱紧他的脖子，四周景物匆匆从眼前掠过，他心惊胆战地将头埋起来。
燕明庭微微一顿，随即跑得更快了。
“将军，你等等，让我把花交给大人啊！”高檀在后面一直追。
其他几名武将不明所以，但也使着轻功追了上去。可怜一群下人望着他们转眼就消失不见的背影，苦哈哈地下山。
好不容易到了城里，覃管家想起另一件事，颤巍巍地来到了香膏店，找掌柜的打听：“你这有没有画本之类的？”
掌柜一见是他，立即了然，神秘从暗格里拿出一本画本：“这可是珍藏，外面很难买到的好东西，也就看你人老心不老，才给你瞧瞧。”
“……什么叫人老心不老？”覃管家有口难辩，索性不解释了，打开画本扫了两眼，既有文字，也有图画，满意地付钱走人。
鉴于将军居然把香膏拿来给赵大人抹膝盖，他就笃定这两人压根不知道如何正确行房事。
好在大婚之前，宫里来的嬷嬷来教导某些规矩时，将军不在府中，他只好记下了一些要点，一开始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没想到将军速度竟然这么快……
奔波了快一天，赵夜阑用完膳就去书房躺着看书了。高檀蹲在门口，还在为奔跑中被风吹烂的野花而哀悼。
燕明庭则去和手下们谈事去了，快到子时才回来，赵夜阑已经进行完简单的洗漱，躺下就寝了。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去了墓地的缘故，赵夜阑刚闭上眼不久，脑海中就浮现起了父母的身影，冷汗涔涔地惊醒过来，听见燕明庭在门口低声跟高檀吩咐：“你大人都睡了，你怎么还不回去歇着？对了，明日早上你去明记买点他爱吃的包子回来吧。”
随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燕明庭若是放轻脚步，没人能察觉得到他的脚步声。
赵夜阑有些好奇地转过身，就撞见燕明庭站在床边，吓了一跳：“你一定要这么吓人吗？”
“我就看看你有没有睡着。”燕明庭讪讪一笑，转头去打地铺。
赵夜阑单手撑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说：“我睡不着。”
“为什么？”
“就是睡不着，哪那么多理由？”
“那我再给你讲讲睡前故事？”
“……”赵夜阑说，“换一个故事，我不想再听王公子的故事。”
“那我给你讲讲何翠章是如何空手接白刃的？”
“不感兴趣。”
燕明庭猜他只对文人轶事感兴趣，想到赵夜阑在这房里也放了不少书，打算随便找一本念给他一听。
他走到床边的抽屉，一打开就看见最上面的一本书，有模有样地拿出来，在床边坐下，翻开第一页，字正腔圆道：“一神仙下凡，着女装，因其貌美，被风流世子青睐，带回府里一夜风流，方知此人乃是兔儿神下凡……”
燕明庭一愣：“啊这……兔儿神？”
赵夜阑眉头微皱，疑惑地坐起来往书上一看，便看见另一边的画像，两名男子纠缠在一起，下面还附注了一行小字：后庭花甚是娇嫩，需小心采撷。
燕明庭这才看到画，惊讶地看向他。
两人面面相觑，神色十分复杂又诡异——因为他们都以为，这画本子是对方准备的。

第22章
气氛有一丝微妙。
两人对视许久,燕明庭才率先打破沉默，略显诧异道：“想不到你仪表堂堂的家伙，也会私藏这些书。”
赵夜阑愠怒：“你胡说什么呢,怎么会是我藏的。依我看,分明是你心怀不轨,才会备上这些龌龊的画本子！拿着你的东西赶紧滚出去！”
燕明庭直呼冤枉：“既不是你藏的，也不是我备的，那这玩意是哪来的？”
赵夜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心下一转,道：“把覃管家叫过来。”
片刻后，覃管家满脸疑惑地走进屋子：“大人,你找我？”
“这东西是哪来的？！”赵夜阑将画本子扔到他面前。
覃管家捡起来,回道：“是我准备的。”
两人对视一眼，燕明庭见赵夜阑要发火，连忙走到覃管家面前,佯装生气：“覃叔啊，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我们用不上这东西，赶紧去把这东西拿去扔了,去去去！”
覃管家被推着出了门，认为是将军骄傲自大,明明不得要领，还不肯虚心学习。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画本子扔掉,反正将军迟早会后悔，来找他拿回去的。
这事虽然不关燕明庭的事,但燕明庭躺在地上时，却有些睡不着，画上的两个人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哎。
“赵夜阑，你睡了没？”
“闭嘴！少吵我睡觉！”赵夜阑怒道。
燕明庭笑了笑：“不如我们来聊聊吧，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在查什么，能不能帮我一把？这件事事关重大，又是陈年旧事，查起来有些费劲。这些年我都在边疆，京中没有任何势力，也没有信得过的同僚，我需要有人助我。”
这便是燕明庭的计划，先试探赵夜阑是否是凶手，如果不是，那就拉拢过来。
没有人比赵夜阑更适合当“军师”了。
两人已经成了名义上的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为利益牵扯，赵夜阑绝对不会让他去冒险闯事。再则，赵夜阑脑子好使，又浸淫官场多年，善于心计，对每个官员都了如指掌，再合适不过了。
然而赵夜阑没有理会他。
他想了想，以赵夜阑的秉性来看，确实没那么容易答应，他问：“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的起的，都给你。”
“我要两队精锐。”赵夜阑立即回应。
“要来做什么？”
“保护我。”
赵夜阑已经把金领卫彻底划出自己的阵营，但仇家众多，出行不可能只靠高檀一个人护他周全，必定要重新招一批人。
可是现招的人未必能胜过金领卫，在燕明庭回京以前，他想的是从禁军统领那里调些人来。可是禁军早就养废了，一点三脚猫功夫，仗着身份就耀武扬威的，他不需要这种人。
他要的是一身本领、训练有素、军令如山的人，燕明庭带着几十万大军回朝，而他在校场时也暗中观察过，从中挑几十个这样的人，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且这些人往后只能听命于我，即使是你的命令也不行。”
燕明庭琢磨道：“嘿，你是不是早就想要人了，才有意告诉我你是清白的？”
赵夜阑不答，半晌，才说：“你自己决定。不过我得提醒你，虽然虎符还在你手上，但目前局势安稳，过不了多久，皇上便会将你的队伍分解到各个地方去。”
“这个我自然知道，皇上已经跟我透露过几次，禁军的人手不够了。不过仗已经打完了，我留这么多人在手里也没用，将士们若是能在京中领到个安稳的饭碗，那我也不会不同意。但愿我不会有再命令他们上阵杀敌那的那一天。”
闻言，赵夜阑心神微动，翻了个身：“你是个好将军。”
“没办法，他们的脑袋都是挂在裤腰带上的，能活着吃上皇粮，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燕明庭看向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行，明儿我就去给你挑人，但你不能苛待他们。”
“这个自然，明日我也去。”
“成，那你一定得帮我查出真相。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燕明庭重申一遍，突然爬起来，趴在床边，伸出一只手，“来握手盖个章，祝我们合作顺利。”
“幼稚。”
“快点嘛，你不握，我是不会走的。”
赵夜阑皱起眉头，看着他这副赖皮样，不耐烦地伸出手，下一刻就被一只大手握住了，充满了力量，是即使见证过无数厮杀搏斗与生离死别，明知父亲是被奸人所害，依旧满怀赤子之心的手。
隔天下午，赵夜阑腿脚也利索了，再次和他来到校场，与上次的心境完全不同，起码这次不用当着将士们的面，被迫扎马步了。
燕明庭带着他走上台子，台下乌压压一片人，他命令分组搏斗，然后开始挑人。
一共四十八人，分列两排，都精神抖擞地看着燕明庭，被特地挑选出来，一定是有什么嘉奖或者任务！
“你看怎么样？”燕明庭低声问赵夜阑。
赵夜阑点点头，忽然对着这四十八人说：“你们，去与他打。”
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他指的是燕明庭。四周围着的其他将士莫名其妙，问道：“为什么要打将军啊？”
赵夜阑掏出一个金锭，置于掌心，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打。”
即使再无欲无求的将士不需要金银财宝，可他们还有家人，谁不想为家里添置点好东西呢。这些人蠢蠢欲动得很，既可以拿赏银，又能跟将军过招，简直就是个美梦啊。
他们纷纷看向燕明庭，燕明庭点点头：“一起上吧。”
马上便有人冲了上来：“将军，得罪了！”
顷刻间，台上便打斗了起来，赵夜阑退后两步，被钟越红护着走到了台下外围观看。
这四十八人都是好身手，身形矫健，腿脚有力，又不肯轻易服输，即使被打倒，转瞬又一跃而起，继续下一轮战斗。
燕明庭处在中心，以一敌众，丝毫不落下风，兔起鹘落，一群人接连被打倒在地，他甚至还有空挨个指导败下的人：“你弱点太明显、你手臂发力不够、你下盘不够稳……”
赵夜阑看得眼花缭乱，他知道燕明庭身手好，可之前几次与金领卫对战时，他不是没看见，就是晕过去了，没能亲眼见证燕明庭的实力。
眼下这一番比武，着实令人大开眼界，饶是素来只爱文雅之事的赵夜阑，此刻也察觉到了血液在加速流动。
四周的将士更是热血沸腾，助威呐喊声震破天际。
钟越红更是毫无平日里沉着的模样，疯狂在身边叫喊，赵夜阑不得不离她远一点。
约莫一刻钟后，在高强度的打斗中，四十八人纷纷落败，但却异常兴奋。
燕明庭气定神闲地握着剑鞘，始终没有拔过剑，表扬道：“不错，你们进展很快。”
赵夜阑接收到燕明庭的眼神，点点头表示肯定。
这群人能与燕明庭对抗这么久，且都没有动用武器，实力至少是能于金领卫抗衡了。
钟越红上前道：“将军，我们几个能与你一战吗？”
何翠章：“就是，让我们也试试呗！”
燕明庭招招手，几名副将悉数跃上台。
这次人数不如方才多，但却更狠厉一点，都使用了武器，而燕明庭的剑也出鞘了，有来有回，酣畅淋漓。
士兵们看得自愧不如，直言以后要更专心地练习，决不能懈怠。
这次用时更久一些，结束后，一群手下心悦诚服地拱了个下手。许久不曾这样对抗过，十分过瘾，围到一起复盘刚刚的对战过程。
燕明庭没有围上去，而是来到赵夜阑身边问：“怎么样？”
赵夜阑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道：“你先擦擦汗。”
“无妨，都习惯了。”燕明庭刚拒绝，就见他脸色严肃了几分，想起这人不爱闻臭味，抬起手刚要擦，就被赵夜阑拦住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塞进他手里。
“用这个擦。”
燕明庭反复查看了下帕子，有些别扭地还回去：“我用不惯这个。”
“叫你擦你就擦。”赵夜阑索性拿起帕子，在他额头上狠狠擦了一通。
舒肤棉柔的帕子在肌肤上摩挲了片刻，有种不一样的感觉，燕明庭跃跃欲试地把头低下去，指了指侧脸：“这里也有。”
赵夜阑板着脸，不耐烦地把脸上的汗也擦了。
谁知不远处响起一阵起哄声，他侧头一看，发现将士们都望着他们偷笑。
“……”
赵夜阑将帕子甩到燕明庭身上去：“臭死了，拿去扔了。”
燕明庭按在胸口接住了帕子，回头给大家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再起哄，结果闹腾的声音更大了。
燕明庭把那四十八人叫到角落里训话去了，赵夜阑站在远处瞧着，发现那些人面带疑惑，似乎并不想接下这个活，也不知道燕明庭又说了些什么，那群人忽然一个个神色严肃，点头称是。
片刻后，燕明庭回来说：“可以了，以后这些人就是你的人了，对他们好点。”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赵夜阑知道让这群人死心塌地跟着自己，尤其是让他的命令凌驾于燕明庭之上，绝非易事。
“秘密。”燕明庭骄傲地抬起头颅，“这是我们男人间的约定。”
“……”赵夜阑不再追问，转头让高檀给那四十八人一大笔赏银。
其他人羡慕不已，人都看傻了。
赵夜阑见状，跟燕明庭嘀咕了几句，燕明庭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嘴角上翘，扬声道：“兄弟们，今晚去会春楼喝酒，赵大人做东！”
“赵大人威武！！！”众将士高声齐呼。
赵夜阑嘴角微微扬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漠然的样子，但那一瞬间还是被燕明庭捕捉到了，也不点破，只是笑着看向他。
日头西下，大家操练完毕，争先恐后地跑去酒楼。
赵夜阑坐在轿子里，比他们慢一步，等他到的时候，酒楼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开始喝起来了。
“赵大人，这杯酒敬你了。”大堂里的士兵说道，其他人也纷纷举起酒碗，豪饮一碗。
赵夜阑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去了天字号房，不一会儿，燕明庭也进来了，说：“他们想来跟你喝酒，可以吗？”
“不可以，我们大人不能饮酒。”高檀立即拒绝，他家大人酒量奇差，酒后还会有奇怪的举动，所以从来不在外人面前饮酒。
“哦对。”燕明庭以为是他身体弱的原因，又看了眼他桌上的饭菜，口舌生津，索性坐进来与他一起吃饭。
赵夜阑伸手指向某个地方，燕明庭一看，那里放着个水盆，立即了然，乖乖地走过去洗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将怀里的帕子拿出来洗了一下，晾在一旁。
赵夜阑细嚼慢咽吃得慢，中途扫了燕明庭一眼：“吃完了便去和他们饮酒吧。”
“那我真去了？”
“快滚，坐这碍眼得很。”
赵夜阑用完饭，打开门望楼下瞧了一眼，在四十八人中，挑了个看起来脑子好使的家伙，把他叫到房中来问话。
“叫什么？”
“于大力！”
“燕明庭跟你们说了吧，以后你们就要跟着我了。”赵夜阑缓缓道。
“是！”
赵夜阑揉了揉太阳穴：“以后跟我说话，不用这么大嗓音，我没聋。”
“是！”
赵夜阑抬眼，眼神寒冷。
于大力立马怂了：“是……”
“他都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这……将军不让我跟你们说。”
赵夜阑扣了扣桌子：“现在你们到底听谁的话？”
“你的……”
“那就说说吧，他是怎么跟你们说的？”赵夜阑问道。
于大力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黝黑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将军说，男人就是要保护家人，赵大人是将军的夫人，又非常爱慕将军，所以我们一定要保护好你，凡事都要以大人为先。大人你若是不在了，他也绝不苟活。所以大人你放心，就是为了将军好好活着，我们也一定会好好保护，听你话的。”
赵夜阑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我爱慕他？”
于大力：“嗯，难道大人你不爱将军吗？”
“……”这还真把赵夜阑难倒了。
说爱慕吧，良心过不去。说不爱吧，刚拉拢的这群将士会不会把他扔到护城河里去喂鱼？
好在于大力脑子似乎并不大好使，他直接转移话题：“他还说什么了？”
于大力羞涩地搓搓手，露出个老实巴交的笑容：“而且将军还说了，大人你……非常有钱。”
赵夜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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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晚上的酒楼生意很红火,有些士兵还得赶回去陪家人，喝完就离开了，这才腾出位子给其他客人。
于大力出去后,赵夜阑打开窗户,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宾客,直到一群文人走近时，他才吩咐高檀：“去，跟掌柜的知会一声，让这群人去地字号房。”
不多时,走廊上就传来一阵笑声，高檀正要说话,赵夜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这群人正是近日来参加科举的举人，已经有些名气。在房中落座后，很快便开始饮酒作诗,间或有人夸夸海口，引得其他人抚掌称赞。
在一些高谈阔论的声音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有些微弱：“我就不喝了，身上银两没带够……”
“没喝完怎么能走呢，这样吧,你现在做一篇赋论，我们都觉得满意了,就让你走，还不用你出银子,如何？”
那人安静了一会,当着大家的面念了一篇赋，由今晚的酒席切题,讽刺了附庸风雅的酒徒子，鞭辟入里，让在座人都脸色微变，知道他是在指桑骂槐，齐齐对他发难。
赵夜阑嘴角勾了勾，低声给高檀耳语几句。
高檀点头，去敲响了隔壁的房门：“这位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你谁呀？”有人问道。
高檀没有回答，那人也正好想逃离此地，便马上跟着他来到了隔壁房间，一进屋便看见一位正襟危坐的翩翩公子，有些诧异：“你是？”
“你叫什么名字？”
“王桂生。”
“还真是你，请坐。”
近日出名稍微有些名头的考子，赵夜阑都有一些了解，只有几个人入了他的眼，其中之一便是王桂生。出身寒门，不善诗词，但赋论有独到的见解，文字间充满了批判性的词句，胆量过人。
“我读过你几篇文章，委实佩服。”赵夜阑道。
王桂生有些意外，任谁听到自己的才华被认可，都会感到欣喜，何况是一直因为家境而饱受嘲笑的王桂生，他抿了抿嘴角，尽量让自己显得淡定：“多谢兄台，敢问你最喜欢哪一篇？”
“我最喜欢你骂赵夜阑的那一篇。”
“当真？”王桂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就因为这篇文章被人发现并宣扬了出去，导致很多人都在笑话他，骂他不自量力，还骂他不怕死。
“少有人会喜欢这篇。”王桂生一瞬间觉得自己遇上了知己，激动地看着他，又见他衣着品貌皆不凡，再次询问道，“敢问公子是何人？可否交个朋友？”
“赵夜阑。”
“嗯？”
“在下正是赵夜阑。”
扑通——
王桂生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脸色惨白，只觉得自己的日子真是到头了。
在文章上含沙射影地骂人是一回事，当面见着人又是另一回事，他颤声道：“所以……你是来要我命的？”
“不是。”赵夜阑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微微一笑，“我的确是欣赏你的才华，会试时你敢这么写文章吗？”
王桂生拳头攥了松，松了攥，豁出去道：“对，我还是会这么写！”
“可会试不一定会让你写人物。”
“那写不平不公之事。”
“不错，有点骨气，希望会试时你还记得这句话。”赵夜阑摆摆袖子，“来，用饭吧。”
王桂生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杀我？”
“我杀你有何用，既然在这里偶遇，不如交个朋友。”赵夜阑笑道，命人添了一副碗筷，又加了几道菜，“来，快吃菜。”
王桂生吃完了此生中最惊险的一顿饭，最后安然无恙地离开，对方还送了一本珍藏的赋论给他。
走出大门外，他回头看了眼二楼窗户里的影子，有些困惑——赵夜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与传言中是否一致？
“大人，他骂你，你为什么还要请他吃饭呀？”高檀等人走了之后，才有些埋怨地说道。
“因为他大有前途。”赵夜阑道。
此人的言行恰恰是赵暄如今最需要的人，既有才华，又有胆量，一身正气，上一个这样的人是阚川，已经平步青云。
前两日礼部刘大人因作风问题被临时撤下主考官之位，破例交给了阚川，可见赵暄对这类人的喜爱。
他看过王桂生的几篇文章，进入殿试的可能性极大，一旦被赵暄发现王桂生的秉性，一定会加以重用。
那他何不在这之前，就提前给王桂生卖个人情呢？
时候也不早了，赵夜阑下楼，看见大堂里醉成一团的将士，下意识皱起眉头，抬脚便往外面走去。
过了片刻，他又倒回来，揪住趴在桌上的燕明庭耳朵，咬牙道：“给我起来，滚回去！”
“哎呀呀。”燕明庭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身体歪来扭去的，按住他的手，“轻点轻点。”
“将军，你夫纲不振啊。”何翠章喝得满脸通红，大喇喇地说完，几桌人都笑了起来，指着燕明庭大笑。
“胡、胡说。”燕明庭脸上两团酡红，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要叉起腰示威，“振得很！”
“少废话，赶紧回去，丢人现眼的东西。”赵夜阑用力扯住耳朵，燕明庭嗷嗷求饶。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燕明庭歪七扭八地跟着他出去，直接跌进轿子里，随后瘫在了位子上。
赵夜阑坐下没一会，这人闭着眼睛就倒了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似乎觉得不舒服，又挽住了他的胳膊：“喝不喝？”
“喝你个鬼啊，给我起开。”赵夜阑无情地抽出自己的手，谁知对方反而直接把他整个人圈住了。
“不许走，不喝完这杯不许走！”
赵夜阑越是挣扎，对方抱得越紧，他无力地朝天叹了口气，所以说何苦要多此一举带个酒鬼回去呢？
好在他不挣扎之后，燕明庭就不动了，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总算安静了。
他调整好呼吸，侧头看了眼环抱住自己的家伙，鼻梁高挺，嘴唇湿润，脸色更红，睫毛挺长，其实长得也算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偏偏两人一开始就没能和睦相处，所以看燕明庭的时候，总觉得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不过昨晚那番对话，让赵夜阑对他稍微有些改观。
即使有的人与你再不对付，可也不妨碍欣赏对方。
今日又亲眼见他与那么多高手比武，方知大将军一职，并非虚设。
如果没有赐婚，两人也许能成为好友，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燕明庭如同其他人一般对他退避三舍。
是非因果，真不是随意假设就能想明白的。
“大人，那边……哦对不起！”这时，高檀掀开窗边的帘子，看见燕明庭和赵夜阑紧紧地搂在一起，立即害羞地捂住了脸，“我什么也没看见。”
“……”赵夜阑懒得解释，故作镇定道，“什么事？”
“那边有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其中一个看着有点眼熟，像是李遇程。”高檀低声道。
“去抓过来。”
李遇程刚走进一条巷子，和小厮碰面。上次找人准备落井下石，偷摸打赵夜阑一顿，谁知道突然窜出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反倒叫他背了黑锅，一张嘴又解释不清，回去还可能被会亲爹打死，索性他就跑出去躲一阵子，看看官府的人能不能找到真凶。
最近几日风声过去了，听说官府已经结案，他这才放下心，可是一时半会又不敢回家去挨骂，只好继续在外面躲两天。身上的银子已经不够用了，只好让小厮偷偷从家里拿点银子出来。
两人正偷摸给银子呢，衣领就被人从后面攥住了。
“诶诶，谁呀？知不知道本公子是什么人？！”李遇程一边喊着，一边回头看，发现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有些眼熟，但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放开我，听到没有！”
可是这小伙子看着单薄瘦弱，力量却不小，他和小厮两人扭动了好一会，都没能从对方手里逃脱。
高檀就这样一手提溜一人，走到了轿子前：“大人，人带到了。”
“你们到底是谁呀！快放开我，信不信我派人来抓你们！”李遇程盯着轿子里的幕后主谋喊道，“有本事你就出来，装神弄鬼干什么呢！”
轿子忽然原地动了一下，随后听到一道冷酷的声音：“你给我老实呆着，别出去丢人现眼！”
一听这声，李遇程就怂了下来：“赵夜阑……？”
门帘掀开，李遇程看见赵夜阑走了出来，后面还紧跟着一个醉醺醺的家伙。
赵夜阑先是看了一眼李遇程，才回头瞪了燕明庭一眼：“给我回去，听见没有。”
燕明庭脑袋一垂，靠在他的右肩上，然后不动了。
赵夜阑：“……”
李遇程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脸色沉了下来，一点不闹腾了，沉默地盯着他们看，眼里充斥着不甘与愤怒。
“你派的那些人已经被官府捉拿，他们也认罪了，你爹为你这事跑了好几趟，才免了你的罪。”赵夜阑道。
李遇程嘴一撇，眼泪就不争气地滚了下来，他偏过头，狠狠吸了一鼻子，才说：“反正落你手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动我爹就成。”
“这可是你说的。”
赵夜阑走过去，燕明庭跟着身子一栽，被旁边的轿夫扶住了。
啪地一声，李遇程挨了清脆的一耳光，紧接着另一边也挨了一巴掌，双颊都留下了巴掌印，火辣辣的疼。
“好你个赵夜阑，居然真敢打我！”李遇程双手捧着脸，怒气冲冲地瞪着赵夜阑，想要反抗，却被高檀死死地扣住，毫无还手之力。四周偶尔有行人经过，时不时看他一眼，他从来没丢过这么大的脸！
“打你都是轻的，说说吧，你找那些人是想对我做什么？”赵夜阑居高临下地问。
李遇程哑口无言，自然是套个麻袋对他一阵拳打脚踢了。
赵夜阑不等他狡辩，直接吩咐道：“把他吊起来。”
“是。”
“我可是相爷之子，你敢吊我？你现在都贬职了，信不信我让我爹来弄死你！”李遇程骂道。
“尽管来。”赵夜阑道，“你现在连家都不敢回，出事了想起你爹来了？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啊。”
李遇程被他三两句话说得憋闷得很，就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被高檀捆了起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倒吊在旁边的柳树上了。
“放开我，快放开我！”李遇程脚朝上，头朝下，难受得紧，骂起人来都费劲，“呵，赵夜阑，你也没几天好日子了，迟早要被燕明庭那个煞星给克死的！”
燕明庭听到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地站直，抬头看着他，走到赵夜阑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晕乎乎道：“夫人，他骂我，打他。”
赵夜阑：“……”
“他就是个扫把星，会把所有人都克死的，我姐连门都没进去就被克死了，赵夜阑你也时日无多了，哈哈！”
一阵冷风吹过，赵夜阑咳嗽了几声，忽然察觉身边一个人影匆匆掠过，将树上的人放了下来。
“燕明庭，你干什么？要跟我作对是不是？”他正要发火，就见燕明庭将一块布条塞进了李遇程的嘴里，狠狠掌掴了他两巴掌，又踹了他一脚，才将人重新吊上去。
“嘴是用来吃饭，不是用来放屁的。”燕明庭沉声道。
李遇程：“唔唔呜呜呜……”
燕明庭拍拍手，转身走向赵夜阑：“走，我们回家。”
赵夜阑上下打量着他，似笑非笑：“燕将军挺清醒的呀。”
燕明庭：“！”
“哎呀，我好晕。”燕明庭揉揉太阳穴，柔弱无力地往他身上靠过去。
赵夜阑一脚踹他小腿上，转身钻进轿子，弯腰时，肩上忽然一重。
他扭头一看，燕明庭将外衣脱下来，披在了他的肩上。
“夜里冷，别着凉。”燕明庭笑了笑。

第24章
直到回府后,赵夜阑也没给燕明庭一个多余的眼神。
燕明庭自知有愧，在他沐浴的时候，老老实实站在门外道歉：“对不起,我错了,下次我绝不装醉了。我也就是一时贪玩,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饶我这一次呗？”
“将军，你在做什么呀？”覃管家提着扫帚经过。
“咳。”燕明庭立即站直身子，双手叉腰,抬头四处张望，“没事,出来看看星星。”
覃管家抬头：“这么黑,哪有星星啊？”
燕明庭：“那就赏月。”
“那你继续赏吧，我去给夫人送点吃的，他今日出门前说想吃枣糕了。”
“还愣着干什么呀,快去端来。”燕明庭催促道，待他去而复返时，直接将他手里的点心给截胡了，“交给我就行，覃叔您歇着去吧。”
他端着点心在门口站了会,房门才打开。
赵夜阑压根没看他，站在门口喊了声小高,高檀就带着人来将木桶抬走了。
燕明庭这才小心翼翼地进屋，将点心特地在他眼前晃了一圈：“累了吧,来吃点东西。”
“吃不下。”赵夜阑斜了他一眼,在床上躺下，翻身准备睡觉。
“真的不吃吗？”燕明庭拿起一块,喂进了自己嘴里，有滋有味地说：“嗯~好好吃哦~”
“……”
燕明庭一连吃了好几个，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赵夜阑忍无可忍地坐起来，怒视着他。
燕明庭将盘子往前送了送：“再气也跟自己肚子置气啊，馋坏了算谁的？”
赵夜阑胸口起伏不定，很想堵住他的臭嘴。
燕明庭可真有能耐，每次都能在对他稍微有点改观的时候，又惹他生气。
他越想越气，生气地拿起一块枣糕，一口塞进了嘴里，结果不小心呛到了，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你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这些都是你的。”燕明庭给他拍背顺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赵夜阑才安静地吃了起来，随后道：“离我远点，一身酒味，臭死了。”
燕明庭听话地把盘子放在床边，然后站远一些，说起了正事：“你要的人手我已经为你找到了，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帮我找真相？”
“急什么？陈年老案，是这一时半会就能查到的？”赵夜阑不慌不忙地拿起第二块枣糕，“那个叫鲍伦的小厮，与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燕明庭又忍不住凑上前去，被赵夜阑瞪了一眼，解释说：“小心隔墙有耳，还是近点说比较安全。这个鲍伦吧，是以前照顾我爹的一个小厮，一直忠心耿耿，我爹受伤后，就是他伺候用药的。他在药里下了毒，最后我爹在战场上毒发而被敌人所害。之后他们这群小厮就随着运送我爹尸体的队伍一起回京，然后不知所踪。前阵子抓到后，他承认是有个权势滔天的人指使他干的，但是因为家人的命都在那人手里，所以什么都不肯再透露，就自尽而亡了。”
“权势滔天……所以你们怀疑到我头上了？”赵夜阑问。
燕明庭笑了笑，主动给他递上一杯热水：“来，吃多了糕点容易嘴干。你说这事能不怀疑到你这来吗？”
赵夜阑喝了口水，道：“也许他说的是，在你爹去世时，权势滔天的人呢？”
燕明庭一愣，又给他喂了口水：“要不说你聪明呢？怎么样，有没有怀疑对象？”
“唔……拿开。”赵夜阑被迫灌了口水，嫌弃道，“那可太多了，先皇残暴成性，不少官员都极尽残忍手段以获得赏识，但是得罪圣上的人也多，官员经常大换血。”
“那怎么办？”
“先去鲍伦家里查查情况。”赵夜阑道，“或许，还有一个人可以帮到我们。”
“谁？”
“右相。”
“李津羽？他不是只会吟诗作对，压根不理会朝堂之事吗？”燕明庭说，“即使你被贬了职，他都没有趁机接手你的摊子，照旧是吟诗作对写文章。皇上又迟迟没有定下一任左相，所有事几乎都是皇上亲自在打理了。”
“左相一职，一时半会是不会有的。”赵夜阑道。
赵暄登基这一年，不断稳定朝臣，已经逐渐得到臣子们的信服，现在终于将权力移到自己手上了，轻易不会放权的。
燕明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早就猜到了，所以撤职的时候才那么快就同意，好韬光养晦？”
赵夜阑淡淡一笑。
他对赵暄太了解了，一旦皇位坐稳，赵暄便会开始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先从朝臣开始，建立起属于他的权力中心。既要互相牵制，又要互相得力。
这制衡之术，恰恰是他昔日教给赵暄的。
燕明庭只觉得这里面的水深得很，虽早知赵夜阑不在意撤职一事，但见他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时候，还是由衷的佩服。明明柔弱无力地坐在这，却对朝堂洞察得一清二楚。
“那照你这么说，李津羽的权力已经名存实亡，要怎么帮我们？难道要他给我们做首诗？”
“笨死了。”赵夜阑敲了下他的脑门，“他可是三代为臣，知道的难道不必我们多？”
“这倒是。”燕明庭点点头。
“而且你别以为他真的只会做几首诗，论大智慧，整个朝堂还真没几个人能有他厉害。他才是最懂得中庸之道的人，三代为臣，步步高升，还能保他李家一世荣华。”
燕明庭恍然大悟，平日里上朝，他只看见李津羽各种推托，只觉得此人迂腐无能。可若真无能，怎么可能一路走上右相之位。
就连从小就在为赵暄办事的赵夜阑，在赵暄即位后一年，就遭到贬谪了。
李津羽能熬过三代人，且之前五子夺位那么激烈的情况下，还能安然无恙地升职，着实是令人佩服。
“可是他要怎么帮我们？我们刚刚还把他儿子打了一顿。”燕明庭说。
“慌什么，打的就是他儿子。且等着吧，他自会主动送上门来的。”赵夜阑吃饱喝足，这才重新躺下。
“难道刚刚打李遇程，也是你算计好的？”
“算是吧，不过早就想打了，这一顿打，或早或晚，他都要挨的。”赵夜阑打了个哈欠。
燕明庭望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忽然道：“赵夜阑，能和你成婚，真的挺好的。”
赵夜阑身体微僵，回过头，狐疑地看着他。
“若是不成这婚，哪天我被你算计死了都不知道。”燕明庭笑道。
“……”赵夜阑微微一笑，“你若是再敢打扰我睡觉，我今晚就弄死你。”
燕明庭马上躺倒在地：“睡了，明儿见。”
隔天，高檀去采买完果子回来，兴高采烈地给赵夜阑说外面的热闹事：“昨晚李遇程那小厮回府去通知右相了，右相赶忙带着人，把李遇程救了回去。老百姓们都在笑话李遇程，说他两边脸肿的跟个猪头似的。”
“那都是轻的。”
若不是燕明庭手下留情了，一拳就能打死他。
几日后，便是会试的日子，贡院四周有官兵把守，外围站着等待的老百姓。
赵夜阑出门没有带上高檀，跟着燕明庭一伙人去了一趟鲍伦所住过的家。说是家，其实就是从一户人家里租赁了一间厢房，有些破旧，房子里堆满了木柴，也不知道是怎么生活的。
这些日子燕明庭派人一直在附近暗中巡查，都没有看到可疑人员来过。
赵夜阑拿起一根木棍仔细看了一圈，道：“这些应当是他防贼人的工具，这上面有不少摩擦过的痕迹，说明经常在用。”
“可这一带治安很严，不至于用这么多吧？”钟越红问。
“那就说明他是心虚，半夜怕鬼敲门，所以准备了很多。”赵夜阑说，“既然他家里人在别人那里，那么一定有来往的信件或者留下什么痕迹，你们仔细找找。”
七八人几乎把房里翻了个遍，经过窗边时，燕明庭忽然脚步一顿：“这个算吗？”
赵夜阑走过来，见窗台上有一道用细小的沟痕，像是铁丝嵌进去的痕迹，他走出门外，在墙面观察了一会儿，道：“他的家人，可能已经没了。”
众人一惊。
“为何这么说？”燕明庭问。
“这沟痕应当就是他们传递信息时留下的证据，可是你看这周围已经破旧腐烂，说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传过消息了。”
又一条线索中断掉，大家难免气馁，燕明庭叹口气，打起精神说：“先去吃饭吧，吃饱饭才有力气继续查。”
一行人往会春楼的方向走去，正巧贡院会试结束，一大群人涌出，街道上瞬间拥挤了起来。
赵夜阑走着走着，一不小心就被人群给冲散了，而燕明庭正被那几个手下围着说方才的事，没注意到他掉队了。
赵夜阑腰间被一个不看路的小孩撞了一下，他后退几步，按了下肚子，听到身后有人问道：“你没事吧？”
赵夜阑回头一看，是前几日才见过的王桂生，摇头说：“无事。”
“先去旁边吧，这里人多。”王桂生为他挤出一条路，将他带到路边的大树下，这才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多谢。”
王桂生依旧感到意外，见他身形瘦弱，又拿出帕子捂嘴咳嗽，似乎并不像传言中那般可怕。
“笔试如何？”赵夜阑对上他的眼睛，轻轻一笑，犹如春风拂过绿枝，焕发出盎然生机。
王桂生呆了一下，回道：“尚可，只是不知道考官会不会认可。”
“怎么？果真又大胆讽谏批判了？”赵夜阑笑了笑。
比起上一次来说，这次的王桂生胆量更足，镇定地点点头：“是。”
“无妨，主考官比你还行，放心吧。”赵夜阑说。
居然被他鼓励了，王桂生心绪复杂，又见他咳得厉害，忍不住上前，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正愣神之际，旁边忽然闯出一道身影，径直奔向赵夜阑，在他后背上拍了拍：“你怎么跑这来了，找你找半天了。”
王桂生定睛一看，只见那人身姿伟岸，生得相貌非凡，仪表堂堂，头发半束，发尾被风吹起，拂过赵夜阑白皙的面颊，赵夜阑的表情顿时鲜活了不少，瞥了他一眼，刻薄道：“你眼里还有我吗？”
“怎么没有，我这不是一发现你不在了，就四下来找你了吗？没想到你却是在和这位……”燕明庭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待察觉到周围人多时，才下意识去看赵夜阑，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着急忙慌地四处寻找起来，就看见他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树下有说有笑的。
笑得那叫一个温柔呀，都没对他笑得这么久过！
燕明庭一脸假笑地看向王桂生，继续说道：“却在和这位……长相平平的小伙子谈事呢。”
王桂生：“……”
赵夜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心说小心这位长相平平的小伙子以后在朝堂上弹劾你。
“将军，大人，终于找到你们了。”钟越红和其他几人也相继赶了过来。
赵夜阑点点头：“行了，去吃饭吧，今儿饭钱我可不出了。”
燕明庭：“我出我出，你想要什么都行。”
赵夜阑：“我想要把会春楼买下来。”
燕明庭：“啊？你刚刚说什么？这里的风好大，路好宽……”
赵夜阑：“滚。”
王桂生疑惑地望着他们一行人吵吵闹闹地离开，才明白那人是赫赫有名的燕明庭燕大将军。
可是他却觉得燕将军比赵夜阑更讨厌一点点。
而这边，燕明庭小声凑到赵夜阑身边问：“刚刚那人谁呀？”
“王桂生。”
“哦，是他呀……不认识。”燕明庭扭头问手下们，“你们认识吗？”
众人齐摇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以后你们说不定就会认识了。”赵夜阑没再多言。
燕明庭撇撇嘴：“装什么神秘，我才不稀得认识他……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哦，我想起来了！我见过那小子！”何翠章突然说道，“前几日我们在会春楼喝酒时，我曾看到过那小子进过大人的雅间，两人在里面呆了好久呢！”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看向赵夜阑，神色各异，但无疑都在用奇怪的眼神在打量着他，仿佛在说——
“你心里有别人了？！找到相好了？要脚踏两条船了？！”燕明庭惊恐道。
赵夜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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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会春楼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大堂人声鼎沸，宾客如云。
二楼的雅间却安静得很。
方才在路上时，赵夜阑就没再发一言,沉默地来到酒楼,沉默地坐下用饭,然而这副沉默的姿态反倒叫人怀疑他们猜对了！
大家小心翼翼地看向燕明庭，再往上看看他的头顶，总觉得将军脑门上少了顶有颜色的帽子。
燕明庭更是丧气得很，有一下没一下地夹着盘子里的菜,半天也没夹起来。
“你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赵夜阑冷冷道。
燕明庭深吸一口气，刚提起筷子,转瞬又蔫头耷脑地叹气。
赵夜阑一脚踹他小腿上,不耐道：“行了，有完没完，他不过是我看中的一个……”
“看中？！”
“棋子。”
“哦……”燕明庭恹恹地吃了口菜,“你都看中他什么了？”
赵夜阑扫了他几眼：“看中他饭量大，吃得快。”
“笑话，谁能有我饭量大，吃得有我快？”燕明庭端起碗筷就大快朵颐了起来。
一众手下看得目瞪口呆，没成想将军竟如此好哄。几人纷纷埋头吃饭,只要装作看不见，将军就依然是他们心目中最顶天立地的男人！
吃到最后,又只剩下赵夜阑还在慢慢进食，燕明庭就让他们先回去,自己留下来安静地等待。
赵夜阑放下筷子,擦拭嘴角，起身离开,朝着某一个方向走去。
燕明庭结完账，似乎知道他要去哪似的，出去没几步路就把人追上了。
不一会儿，两人再次回到了鲍伦的家里。方才带了手下们，只是为了方便搜查线索，细节问题不便再让他们参与。即使燕明庭信任他们，但这事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很奇怪，连多年部下他都不愿透露更多，却选择了无条件信任赵夜阑，简直匪夷所思。
他看向站在窗边低头沉思的赵夜阑，压低声音问：“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赵夜阑低头弯腰，在窗台边嗅了会，说：“这个味道……有些臭。”
“能不臭吗？木头都快朽了。”燕明庭说。
“不是腐朽的味道，而是……是一股草药的味道。”赵夜阑道。
“草药？或许是他常年喝药，然后将药渣从窗口倒出来？”
赵夜阑颔首：“不错，常年喝药的情况，要么身体底子不好，患了病，要么是中毒。去查查附近的大夫，看看有没有为他诊治过的大夫。”
“好，我会派人去办。”
两人又转了一圈，暂时查不到别的，便离开了此地。
赵夜阑刚坐进轿子，就听见燕明庭紧随其后地问：“那你的身体呢？”
赵夜阑一愣：“什么？”
“你长期服药，真的只是因为底子差吗？还是……”燕明庭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甚至开始在脑海里逐个排查谁会给他下毒。
不排不知道，一排吓一跳，好像所有人都会给他下毒似的。
赵夜阑扯了扯嘴角：“谁知道呢。”
“不行，以后不要去吃外面的东西了，不要给别人可乘之机。”燕明庭正色道，“府里也不必招仆人了，谁知道有没有心怀不轨之人。”
赵夜阑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燕明庭微微一顿，抬起下巴，转头看向别处：“小心为好，我……还等着你帮我查出真相呢。”
赵夜阑轻笑一声：“好，那赵某的性命就交给燕将军了。”
燕将军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似是无声的承诺。
“锻炼也得继续下去才行。”燕明庭复又建议道，“咱们可以循序渐进一点，先进行负荷小一点的运动。”
“停轿。”
“诶，我就说说嘛，你停轿做什么？”燕明庭以为他是听烦了，追出去后才知道他是去成衣铺。
掌柜的一看见他们来，便拿出定制好的衣裳展示给他们看：“赵大人，你看看这个符不符合你的要求，里面是用丝绸特地做的裤子，外面是夫人小姐们最爱的百褶裙款式了。”
毕竟是姑娘家的衣物，赵夜阑也没好仔细检查，看过一眼便点头：“嗯。”
掌柜的松了一口气：“大人，是这样的，因为你提的这个要求小店从未做过，所以没敢把料子全部做完，只先做出了这一件给你过过目。你要是满意的话，可否再给我宽限宽限几天，我赶忙再做剩下的两件。”
赵夜阑点头同意了。
“就是这价格……您也知道，光是这裤子的绸子都不便宜呢……”掌柜小心翼翼地说。
赵夜阑掏出钱袋抛给她：“自己看着拿。”
可把掌柜的乐坏了，但又不敢拿太多，笑眯眯地裙子包好，连人带物一起送到门外。
赵夜阑盯着手里的衣物，皱起眉头，像烫手山芋似的递给了燕明庭：“你拿去给她。”
燕明庭笑了起来：“你不去？正好一起去了，让她也知道你为她花了多少银子。”
“我又不是为了她。”
“那你是……”燕明庭回想道，“因为她母亲？”
赵夜阑眉头微蹙，不再答话，径直入了轿。
燕明庭把他送回府后，才拿着东西去钟家，临走前赵夜阑喊住他：“不该说的话就别说。”
“放心吧。”
回来的时候，燕明庭带回好大一块猪肉，一进府就喊道：“赵夜阑，快来看越红母亲给你送的大礼。”
赵夜阑在书房都听到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了，拿着卷书走到前院一看，就看见他将猪肉交给厨子，然后笑着向他走过来。
赵夜阑连忙后退几步：“你洗手了吗！”
“哦，对。”燕明庭转身去打水，一边洗手上的油污，一边说道，“越红她娘一直没有告诉越红，打算偷偷给她一个惊喜，方才将裙子交给她娘的时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实在应付不来这种场面，就赶紧跑了。”
赵夜阑无声笑了一下，不经意间一瞥，瞧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手，上面绣着春日桃花，正是他之前替他擦汗的那一块，叫燕明庭扔掉，对方竟然还带在身上。
“也不知道越红会不会喜欢，万一她要是不喜欢，伤了她娘的心怎么办？你说我要不要提前跟越红通个气？”燕明庭将水泼掉，转身回头问道。
“随你。”赵夜阑拿起书，转身往书房走去。
燕明庭追了上来，将挽起的袖子放下：“应该不用吧，我猜她应该会喜欢的。”
“为什么？”赵夜阑侧头看着他。
燕明庭停下，上下打量他一眼，欣赏道：“这家铺子虽然价钱贵得离谱，但是做出来的衣服，件件都好看，毕竟我也看过不少，没人会不喜欢。”
赵夜阑盯着他，半晌，偏过了头。
“你又在偷笑。”
“我没有。”
“你嘴角弯了一丝丝！”
“你胡扯。”
赵夜阑大步往前走，燕明庭非要跟着他，两人在走廊上拉拉扯扯，叫覃管家看见了，转头跟旁边的下人们说：“瞧见没？他们现在可比老将军和老夫人当年还恩爱。”
“我也没见到老将军和夫人恩爱的场景啊，您给说说呗？”下人说。
“就……反正没他俩现在这么恩爱。不行，我得去给老将军上柱香，告诉他们现在府里一切都好。”覃管家乐呵呵地去祠堂，全然忘了赵夜阑刚进门那段时日，他来这里哭了多少回。
现在一个多月过去，府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位挑剔又难伺候的主子，出手大方不说，和将军的感情是越来越好了！
“派人去查大夫了吗？”赵夜阑走进书房问道。
“嗯，方才找了几个靠得住的去查了。哎，早知道把就那俩家伙一起带回来了，可惜她们不愿来京城。”燕明庭感慨道。
“哪两个家伙？”
“你不认识，军营里的小智囊和闯祸精。”燕明庭叹气道，“老军师在去年年底也过世了，哎。”
“小智囊？有机会倒是想见见。”赵夜阑闲适地坐下，继续翻阅书籍。
“会有机会的吧，如果你愿意去军营走一遭。”燕明庭笑道。
“怎么，想见她们一面还如此之难？”赵夜阑嗤之以鼻，“那不见也罢。”
燕明庭朗声大笑。
片刻后，他们一人躺在塌上翻书，一人坐在门槛上擦剑，无人说话，安静得只能听见书页翻过的声音，和兵器划动的锐利声。
赵夜阑竟也不觉得吵人，偶尔听见那边走动的声音，便知他是去换一把剑来擦拭。
他侧头看向窗外，风平浪静，院里的花儿都开了，只是品种太少，少了些观赏的雅致。
他对着窗外喊了一声小高，高檀很快就出现：“大人，有何吩咐？”
“去准备一下，明日去赏花。”
“好，还是按照原来那样准备吗？”
“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回头望向门口的人，谁知燕明庭不知何时转头看着他，眼里隐隐有些期待，像一只希望被主人带走的大狗，他问道，“你去不去……”
“我去我去。”燕明庭飞快地打断他的话，提起剑就走了进来，“需要准备点什么？用不用我帮忙？”
“你的剑离我远点。”赵夜阑指着那把晃动着的尖锐利剑。
燕明庭马上插/入剑鞘里。
赵夜阑扭头跟高檀吩咐道：“吃食多准备些就行，这头猪胃口很大。”
燕明庭：“？”
“好。”高檀捂着嘴，一路笑着跑开了。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每逢踏春赏花时节，赵夜阑便会抽空特地出去一趟，在城外的山上，饮着春茶，望着天边的云和山间的花，偷得浮生半日闲。
出发时，燕明庭以为只是个简单的赏花，没想到轿子里的东西都快塞满了，奇道：“你都带了些什么东西？”
“自然是用得上的东西。”
轿子停在山下，下人们扛着东西往上爬，赵夜阑拾级而上，没走几步，就开始擦汗了。
高檀习惯性地去搀着他继续走，谁知却被人轻轻往旁边推了一下，然后位子就被别人抢了。
“小高你去前面带路，他们都不知道爬到哪儿去了。”燕明庭道。
“哦……”高檀见他把赵夜阑扶稳了，憨厚一笑，“好，我去找他们。”
赵夜阑侧头看着燕明庭：“你会扶人吗？”
“当然会啊。”
“那你抓着我做什么？胳膊都抓疼了！”赵夜阑厉声道。
“哦哦，不好意思。”燕明庭赶紧给他揉了揉，小心搀着他往上爬，正好趁着这机会锻炼锻炼。可没爬一会，就看见一座凉亭，高檀已经命人把东西都放下了。
“就到这了？”燕明庭问。
“不然你还想上天吗？”赵夜阑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走到亭中，在铺好垫子的石凳上坐下。
片刻后，桌上就摆满了糕点蜜饯，还烹起了茶。
燕明庭：“……”真是极致的享受啊。
“行了，你们都自己去玩吧。”赵夜阑不喜有人打扰，打发完下人，身边就剩下高檀和燕明庭。
他看出高檀眼里的雀跃，这小子这么多年一直寸步不离地保护他的安危，眼下有燕明庭在身边，便让他也放心去玩了。
高檀高兴得跟只猴儿似的，在几棵树上来回窜。
燕明庭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百无聊赖道：“我以为你们文人赏花，会做点特别的事呢，真的就只是看花啊？这花有什么好看的？”
“莽夫。”赵夜阑白他一眼，“再好的景，入了你的眼也是糟蹋了，你又何必跟过来。”
“这不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怎么赏花的嘛。”燕明庭笑着支起下颌，眉眼弯弯地凝视着他的侧脸。
看得久了，视野中心渐渐只容纳得下一人，亭外姹紫嫣红的春花就变成了点缀，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都不如这眼前人的白肤红唇乌发好看。
察觉到对方逐渐认真的视线，赵夜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望过去，不想深究，而是垂下眸子，低头饮茶。
说不清是懒得搭理，还是逃避。
坐了一会，赵夜阑终于舍得站起来了，他张望一圈，将四周大好景色纳入眼中。
不远处有一片桃林，燕明庭注意到高檀在和掉落的花瓣玩，觉得有趣，提剑跃了过去，和高檀在林间过起了招。
高檀莫名其妙地回了几招，觉得自己打不赢，又怕伤到主子，索性使着轻功溜了。
燕明庭刚热好身，看着四周一片鲜花丛木，终于有一丝理解赏花之人的乐趣了，世界仿佛就剩下他自己，与自然合二为一，会自然而然地想要纾解心绪。
他提起剑，在林间舞动起来，将每一片掉落的花瓣当做敌人，林间响起一阵簌簌声，他身形灵动矫健，如风幻影，与春意盎然的景色构成一道绝佳的画面。
利剑一横，恰好接住一朵花，他停了下来，信手拿过花瓣，走出林间，发现赵夜阑正在亭中作画，动作行云流畅。
恰在这时，赵夜阑抬起头来，注视着他。
也不知怎的，燕明庭看着不远处仿佛置身画中的人，心随意动，下意识将花瓣隔空扔过去，直接插/入赵夜阑的头发里，恰好落在玉冠的位子上，相映成趣。
“……”赵夜阑抬手想取下来，笔却在袖子上溅了两滴墨，他又赶忙去擦袖子。
“你在画什么呢？”燕明庭笑着走到亭中，往桌面上的宣纸上看去，只见对方已经画出了山间大半风景。
忽然间，他眉头一挑，笑意盈盈地指着画上的一片桃林说：“你把我画进去了，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整幅画只有一个人影，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画中人舞剑时的潇洒与轻灵。
赵夜阑提笔重新蘸取颜料，侧头与之对视：“谁让你闯进我画里来的？”

第26章
春日多雨,豆大的雨珠溅在青瓦上，雨水顺着屋檐形成一道道水柱，连绵不绝地落到地面上,溅起一圈圈的水花,滋润着大地万物。
何翠章撑着伞,匆匆赶到将军府，在门口撞见了刚到的钟越红和另外几名副将，几人甩甩伞面上的雨水，拍拍裤腿。
“这么急召我们前来,是出了什么大事吗？”何翠章问道。
“等会见了将军就知道了。”钟越红说道。
几人点点头，一身湿气地去找燕明庭,却发现今日议事的地点是在书房。
平日大家都习惯在武器库房,可以一边议事，一边练练身手，来到书房的机会着实少得可怜。
几人一踏进书房,就闻到了笔墨的味道，何翠章道：“哎，头开始疼了，一看见书我就头晕。”
众人笑了起来，钟越红也笑,看见燕明庭背对着他们，拱手道：“将军,我们来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好半晌,燕明庭才回过神看着他们,大眼瞪小眼。
气氛诡异得很。
“哦，你们来啦。”燕明庭招招手,将他们召至身前，“找你们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查找大夫一事查的怎么样了？”
“还在继续查，只是附近的人都说没听过鲍伦的名字，我怀疑他没有用真名去看大夫。而且我们拿着画像去，也没有大夫认识。”钟越红说。
“说到这个画像啊……”燕明庭忽然来了兴趣，往身后一指，“你们看看这幅画像怎么样？”
顺着视线抬头望过去，大家这才发现燕明庭一直是在站在一幅画的前面。
而那幅画高高挂起，画上烟波浩渺，一簇簇姹紫嫣红的鲜花争相开放，实在是赏心悦目。
可惜再好的画，对这群武人来说，都是对牛弹琴。
几人仔细看了一会，很是敷衍地点点头：“不错不错，咱们刚刚说到哪了？”
钟越红：“说到画像了。”
何翠章接话：“对，我是觉得鲍伦这个画像没画好。”
“我这就有一幅上好的画像啊！”燕明庭道，“来来，你们看这。”
他指向画上的某一处，大家凑到面前，仔细看了起来，钟越红说：“就这个小人，是画像？”
“画像不都应该是那种大大的人物吗？”何翠章好奇道。
“你们不懂，这个叫意境。”燕明庭声情并茂地解说着，“瞧这幅画，挥洒自如，一气呵成，城外春景就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再看这画中人，用如此大一片景色来衬托这个人物，是不是绝佳的画像？”
何翠章琢磨道：“可是人物太小了，这分明就是幅风景画嘛，人应该是随便添上去的吧。”
燕明庭：“这怎么能是随便添上去的，摆明就是作画之人眼中有他，才将他放在这幅画里，成为最亮的点缀。所谓点睛之笔，便是如此了！”
两人争执了起来，钟越红沉默半晌，忽然道：“这画上人是谁呀？”
“问到点子上了。”燕明庭站到人物旁边，得意地抬起下巴，“正是在下。”
几人：“……”
“那这画是……赵大人画的？”钟越红小心翼翼地问道。
“非常不错，很有眼光。”燕明庭指着她一个劲地夸，“今晚留下来吃饭，我给你加鸡腿。”
其他人：“……”
何翠章转转眼睛，一拍大腿：“哎哟，我说是谁才能画出这么妙不可言的画呢。将军你要是不说啊，我都不敢往赵大人那儿猜呢，你就说说这画，多么巧夺天工！再看看这画上的人，多么英俊！这就是一副标准的人物画，以景衬人，意境悠远！”
“不错，你也加鸡腿。”燕明庭点头。
“我也要我也要！”其他人也马上拍起了马屁，把燕明庭哄得那叫一个高兴。
看着他那得意的样子，何翠章和钟越红小声嘀咕：“我越看将军，越觉得他要完。”
“谁说不是呢。”钟越红道，“我看他是陷进去了。”
何翠章：“你在说什么陷进去？他明显就是分不清人物画和风景画的区别嘛，这脑子迟早要完。”
钟越红：“……”
如愿以偿让这幅画得到重视后，燕明庭才回到正题上来，问：“你们有鲍伦的画像？给我看看。”
钟越红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燕明庭打开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越红啊，咱不会画就别硬画了，你拿着这个非人似鬼的画像去打听，那谁能说能见过呢。”
大家放声大笑，这张画像不说画得很丑，起码是特别丑了，连是人还是怪物都有些分不清。钟越红脸色微红：“我就照着印象中的样子去画的，我又不会画画，有本事你们来！”
其他人又不吭声了，看天看地看旁边，就是不敢看燕明庭。
“行了，画像也确实难为你们了，还是让我去请教高手吧。”燕明庭心情颇好地去找赵夜阑，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叮嘱他们，“你们小心点，别碰到那幅画了啊，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不然我弄死你们。”
“放心吧。”何翠章说。
除了你，压根没人在乎这幅画好吗！
燕明庭在府里四处寻了一圈，看见高檀端着点心从卧房出来，他拦住高檀，发觉盘子里的糕点一块没少，惊讶道：“他还在睡觉？都一天没出过房门了吧。”
“嗯，也没有胃口。”高檀叹气。
“这是怎么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画了一整天的画呢，难道是太累了？”燕明庭问。
“大概吧，而且今日又下雨，大人心情就更差了。”
“跟下雨也有关系？”
“嗯，一到下雨天，大人就没精神，脾气也不大好。我听大夫说，很多人情绪都会受到天气影响，可能大人也是这样吧。”高檀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燕明庭回到房中，见赵夜阑躺在床上，被子将整个人包裹住了。
他上前掀开被子一角，发现赵夜阑并未睡着，睁着眼睛发呆，脸被闷得泛起了红。
“这样睡觉对身体不好。”燕明庭刚说完，被子就被赵夜阑抢过去，又将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
“翠章和越红他们来府里了，越红有事想见见你，你打算让她看见这样的你吗？”燕明庭笑了笑，“跟只蜗牛似的。”
“不见！”赵夜阑瓮声道。
“那我想找个帮个忙……”
“不帮！”
“我掀你被子了啊。”
“你敢！”
燕明庭大手一扯，就将被子完全掀了起来，抱在怀里。突然暴露在空气中，赵夜阑下意识蜷缩起双腿，愠怒地看向他：“燕明庭，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燕明庭将被子放到桌上，才坐到床边去，温声道，“来，跟我说说，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想杀了你。”赵夜阑怒视道。
“但是你杀不掉。因为你身子弱，武功差，饭量小，还在这自暴自弃，你能动得了我一根汗毛吗？你要是想杀我，首先就得好好活着，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燕明庭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赵夜阑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恼火地披上衣服就往外走去，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行，你不走是吧，我自己找个清净点的地儿去，少来烦我。”
他刚出门口，忽然从身后伸出一只大手，搂住他的腰，往后一拽，他就跟着退回了房间。
房门啪地一声关上，赵夜阑伸手去开门，情绪有些崩溃：“你放开我！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
赵夜阑不住地用手脚去踹门，身后的人却将他紧紧抱着，不允许他逃跑。正当他要破釜沉舟时，忽然感觉肩头一重，燕明庭将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猛地一僵，身体被一阵阵暖意所包裹。
燕明庭将手放松一些，依旧抱着他，深吸一口气，道：“我们不是说好要合作吗？你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了，发火也行。外面那么大的雨，别出去乱跑了，万一又病了怎么办？”
赵夜阑还在挣扎。
“其实我也不喜欢雨天，会出现很多意外。原本定好的制敌计划，可能就因为一场雨而失败。行军路上，一场暴雨就能让运送军粮的队伍停滞不前，将士们就会饿上好几天。大自然面前，人就是这么脆弱。可是再讨厌雨天又能怎么样？仗就能不打了吗？日子就不过了吗？”
赵夜阑终于安静了下来，沉默地盯着地面。
“我们才要更爱惜自己的身体，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关心自己的人。”燕明庭感慨道。
赵夜阑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我一直都是为自己而活，不然，你觉得还会有人关心我不成？”
“我啊，我关心你。”
赵夜阑睫毛微微一颤，却又转身将他推开：“你不过是想让我帮忙查真相而已。”
“你怎么总是将人心想得那么坏。”燕明庭无奈地笑了一下，“好，就当我是为了真相吧，我舍不得你死，更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自尽。”
赵夜阑一愣：“谁要自尽了？”
“你一直捂着被子，难道不是想窒息而亡？”燕明庭狐疑道，“你平时睡觉可不这样的。”
“……我只是觉得雨声吵罢了。”赵夜阑道。
“啊……看来是我误会了，不是自尽就好。”燕明庭挠了下头，余光瞥见他还赤着脚，拉起他的手腕往里面走，却没拉动，他索性将人抱回床边，拿起帕子给他擦擦脚，又给他穿上靴子，“好了，去见见钟红她们吧，热闹些，一个人呆在这房里多闷。”
赵夜阑耷拉着脸，被他左哄右骗地带去书房。
只是在走廊上碰见了覃管家，覃管家见到他们时，笑得一脸老褶子，随后又一愣，疑惑道：“你们这就结束了？”
“结束什么？”燕明庭问。
“没什么没什么。”覃管家见赵夜阑的脸色难看，便小心翼翼地退下，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
方才他打扫时，忽然看见赵夜阑衣衫不整地从屋子里出来，结果马上就被燕明庭一手给搂了回去，房门关得那叫个响，还时不时传出响动，他老脸又红了，马上让周围打扫的下人都散开。
结果这才一刻钟，两人就衣冠楚楚地出来了，实在是……将军你是不是不行啊？！
覃管家好忧愁。
书房里的几人还在商量怎么画鲍伦的像，见燕明庭带着赵夜阑来了，知道请的高人来了，立马起身让座：“大人请。”
赵夜阑云里雾里地坐下，看见桌面上一副还未画完的怪物像，道：“这是什么东西？”
“回大人，这是鲍伦。”
“？”
赵夜阑开始怀疑他们要找的到底是人是鬼了。
燕明庭笑了起来，上前道：“他们不会画，瞎画着玩的，这种事还是要交给你来最为合适，你看看能不能帮我们画一个？”
赵夜阑侧目：“你觉得我见过鲍伦吗？”
“没有。”
“那我怎么画？”
“呃……是我疏忽了。”燕明庭只记着他画画好看了，压根忘了这茬！
“那现在怎么办？”钟越红担心道。
“罢了。”赵夜阑重新铺纸，将墨锭塞到燕明庭手里，命令道，“研墨。”
燕明庭立马雀跃起来，一边磨墨一边问：“你有办法画出来？”
“姑且试试。”赵夜阑询问道，“你们先说说，那鲍伦是什么长相，有无突出的特点？”
“他长得有些黑，比我矮一个头，头发是用布巾包着。”何翠章说。
“我记得他眼睛有点大，眼窝凹陷，鼻子上还有一颗痣，嘴巴的话……不太记得了。”钟越红道。
“他嘴巴很干，爱喝酒，身上一股酒味。”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着，赵夜阑开始下笔，简单地勾勒出一个脸型：“是这样吗？”
“额头要再宽一点。”燕明庭说。
他重新换纸，修改过一遍，燕明庭才点头，他又开始画五官：“哪里有问题？”
大家围在桌子周围，一个接一个地说细节问题，他又一遍遍修正。
如此反复，耗费了竟快一个时辰了，外面天色都黑了，下人们来喊他们用饭，大家都没搭理，全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赵夜阑一笔一划地描绘出人像。
等到最后一笔落成的时候，赵夜阑问：“现在如何？”
燕明庭低头一看，惊讶地看向赵夜阑，嘴角一弯：“成了。”
其他人顿时惊喜地尖叫起来，何翠章吼道：“赵大人你真是太厉害了！！”
“赵大人果然令人钦佩。”钟越红也难掩激动。
赵夜阑淡淡一笑，将笔搁下，揉了揉腕子，这时燕明庭拉过他的手腕，给他按了起来，力道适中，比自己瞎按舒服多了，他也没拒绝。
“明天我们就拿着这幅画重新去打探，希望能查到一点消息。”钟越红小心将画像折起来，揣进怀里。
燕明庭忍不住骄傲道：“看到没，我请的这位高人最会画人了，无论见没见过，都能将其画出来。”
“对，还是赵大人高，我看这幅鲍伦的像比将军你那副还好看呢。”何翠章褒奖道。
“你什么意思？我那张还不如鲍伦这张好看吗？”燕明庭不服道。
“对啊，鲍伦这张大啊，有鼻子有眼的，将军你那张就只有个人影，说成是我或者其他人，都可以啊，是不是兄弟们？”
“对呀对呀，我觉得那张画上的人也挺像我的呢。”另一人接话。
“我也是这个感觉！”
燕明庭脸色垮了下来，把他们赶到前厅去，然后转身来到赵夜阑身边，陪着他一起洗笔：“你再帮我画一张像如何？要把眼睛鼻子都画出来的那种。”
“做什么春秋大梦，我是有多闲？”赵夜阑将笔挂好，走到门口时，发现外面还在下大雨，一直没有停过，但是雨声被大家吵吵闹闹的声音盖过，竟安心沉浸到作画一事上去了。
这时，旁边一把油纸伞撑开，燕明庭揽过他的肩膀，举在二人头顶上：“走吧，去吃饭。”
赵夜阑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被他带着大步穿过院子，小跑到前厅去。一路迎着风雨，路面溅起的水花沾湿在衣摆和靴子上，脚底踩到湿软的泥土，隔着老远闻见饭菜香，瞧见坐在大堂里说说笑笑的武将们，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让他觉得有些不寻常。
他站在厅前，拍拍衣袖上沾着的水珠，又想叫下人去准备点热水来擦身上的泥渍。
燕明庭在一旁收了伞，很是随意道：“不用那么麻烦了，先去吃饭。”
“就是啊，赵大人，快来吃饭吧，就等你了。”何翠章拿着筷子急切道。
“赵大人，快来吧。”钟越红和其他几人也殷切地看着他。
赵夜阑看了他们半晌，随后走过去，轻声道：“好。”

第27章
赵夜阑吃了几口,对上一群嗷嗷待哺的眼神，道：“你们为何不动筷？”
何翠章挠挠头，憨笑道：“我们吃得太快了,每次都让大人你吃不饱,所以刚刚我们商量了一下,这次一定等你先吃完，我们再动手。”
“那你们觉得，你们这么看着我，我就能吃得下去？”赵夜阑问道。
“那我们……转过身去？”
“不必,吃吧。”赵夜阑淡淡道。
燕明庭笑了起来：“行了，都别装矜持了,赶紧动手,我已经吩咐过厨房，给你们每个人都加鸡腿，今晚管够。”
“将军威武！”
大家齐呼一声,端起碗就开始大快朵颐。
此前赵夜阑只觉他们吃没吃相，发出的咀嚼声都过于刺耳，今日倒有几分心情去观摩他们吃东西的样子，发现钟越红一个姑娘家吃饭的速度也丝毫不比其他人差。
许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钟越红解释道：“不跟他们抢,就没有吃的了。”
赵夜阑不经意勾了下嘴角：“确实。”
钟越红一愣，其他人也惊讶地看向他：“赵大人,你刚刚冲我们笑了？”
赵夜阑：“有吗？”
“有！”何翠章兴奋道，“我们都知道,大人你不待见我们,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对呀！”
赵夜阑讪讪一笑，这群人却跟打了鸡血似的更是兴奋了。
“……”什么毛病？
燕明庭一直不说话,只是望着赵夜阑和他们笑。
下人将一大盘鸡腿端上来，一群人纷纷去夹，其中最大的一块被燕明庭先下手为强，然后放进了赵夜阑的碗里。
“这块给今晚最辛苦的功臣，没意见吧？”
“当然没意见了！赵大人你多吃点，不够我再把我的这个也给你！”何翠章说。
“你都咬过了，还好意思给别人？”钟越红道。
一群人哈哈大笑，赵夜阑轻轻一笑，低头看了眼大鸡腿，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
用过饭后，时辰也不早了，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大家陆续告辞。
钟越红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不住地在大腿上摩挲，欲言又止，时不时看一眼赵夜阑。见他要准备回房了，这才猛地站起来，鼓足勇气：“赵大人。”
“说吧，什么事？”赵夜阑就等着她开口了。
钟越红看向不远处的燕明庭，燕明庭耸耸肩：“行，你俩慢慢聊，我先回房去。”
待只剩下二人时，钟越红才面色微红地说：“我娘将裙子给我了……多谢大人。不过我知道娘给的那些银子压根就买不到这么好的衣裳，还差多少，我补给你。”
“万一补不起呢？”
钟越红一怔：“那……衣裳还能退吗？我还没有碰过。”
“退不了，是照着你的身量定做的，别家的小姐不穿这些。”赵夜阑又道，“不用补了，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钟越红半晌才郑重道：“多谢大人，往后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赵夜阑颔首：“知道了，回去吧。”
“还有一事。”钟越红从袖子里掏出一副小型弩/箭，“之前将军命我找找看有没有适合你的武器，始终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于是就改良了这个，你看看合不合适？”
钟越红因身体差异，更喜爱轻便型的武器，善用九节鞭、弩/箭之类灵活的道具。只是军营里的弩/箭射程虽远，分量却有些重，不适合随身携带。她最近闲着无事，便自己去制作体型更小的弩/箭，一只手便能掌握，冲力大，缺点是射程短了点，但用于防身是足够的。
赵夜阑意外地接过来，反复查看着弩/箭，匣内已装有短箭，他对着远处的高墙射/过去，手臂轻微一震，箭就如风一般窜了出去，砰地一声，牢牢地插/在墙壁上。
“不错。”赵夜阑欣赏地摸了摸弩/箭。
“大人若是喜欢，我回头再多做几把备用。”钟越红喜道。
“多谢。”
“不必言谢，我只是照将军吩咐的而已，之前也尝试做过其他类型的武器，都被将军否决了。”
“他什么时候让你做的？”
“你们大婚第二天。”
赵夜阑微讶，想起洞房之夜，他拿着短刀威胁不成，燕明庭嫌弃完他花里胡哨的短刀，就说会给他重新弄几个趁手的武器，本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的上心了。
赵夜阑回到房中时，燕明庭已经在地上躺着了。
“她是不是因为裙子的事想感谢你，还不好意思当着其他人的面说？”燕明庭枕着双臂，悠哉悠哉地问道。
“嗯。”赵夜阑关上房门，忽然问道，“你的警觉性高吗？”
“什么意思？”
燕明庭一扭头，就见他抬起手，袖中露出一截黑漆漆的东西，下一刻，一支箭就直直地刺了过来。
他翻身跃起，那支箭直直插/在方才躺过的地方，他将箭拔起来，检查道：“这是越红给你的？”
“嗯。”赵夜阑经过他身边，目不斜视地从他手里将箭拿走，“谢了。”
燕明庭微微一怔，原地立了许久，才原地踱了两步：“嗐，客气什么，咱们这关系……”
“嗖”的一声，又是一箭射过来。
燕明庭：“……”
忽然就后悔了怎么办？不会趁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来一箭吧？
转眼便是科考放榜的日子，高檀去买完果子，在榜单前找了半天，然后冲回去报信：“大人，那个王桂生真的中了！”
“嗯。”赵夜阑淡定饮茶，接过篮子，找了半天，全是水果，没什么异常，便让他去洗干净了再拿过来食用。
自从进了将军府，他便要求线人尽量少传递消息，以免被燕明庭发现异常。燕明庭在一开始抓过他两回樱桃，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后来就没再注意这个事，总归是打消了一些疑心。
高檀将洗好的苹果放在桌上，小声问：“那这王桂生是不是就会是状元了？”
“说不准，但他现在能进殿试，必定能考进一等，就看是状元还是榜眼探花了。”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示好了？或者等他高中状元后再去？”
“为何要示好？”
“可是大人你之前找他一起用饭，不就是为了拉拢他吗？”
“那就更不能示好了，此人心气高，本就对我心存芥蒂，在他春风得意时，去结交他的人必定踏破门槛，我若再去，只会让他认为我是别有居心，有意攀龙附凤。”
“那难道就不管他了吗？”
“谁说的。”赵夜阑微微一笑，“我不找他，他自会来找我的。”
“他来找大人你做什么？”
“也许是仰慕我的才华，或者是想要与我结交呢？”赵夜阑笑。
高檀越来越弄不懂了：“可是大人不是说他对你心存芥蒂吗？又怎么会仰慕你，还来主动结交呢？”
“因为阮弦。”赵夜阑道。
高檀没有再问了，反正也听不懂，干脆去院子里找丫鬟仆人们一起玩耍。
今日下朝的时辰很晚，燕明庭回府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赵夜阑坐在堂中饮茶，新一年的明前茶已经送到，他无事时便会泡上两盅。
“今日怎么这么晚？”
“别提了。”燕明庭将佩剑往桌上一搁，坐在位子上叹气，“皇上今年开了武举，本来是兵部负责的事，今日在早朝上又让我做主考官。”
“朝中目前除了兵部那几个老家伙，武将就只有你和你的副将们，他确实不放心。”赵夜阑道，“不过重新恢复武举，对百姓来说是好事。”
“是好事，我也希望能鼓励更多的人来习武，只是皇上既让我做主考官，还让我给禁军分点人手过去，又让我去负责春猎一事，他当我是三头六臂吗？”燕明庭不爽道。
赵夜阑打趣道：“原来你也想偷懒？”
“也？”燕明庭看向他，倏地一笑，“也是，赵大人在府里悠闲度日，可偷了不少懒。”
赵夜阑挑眉笑了笑：“这种事，习惯就好，一旦闲下来，就不想动起来了。”
“要不我去告老还乡，不当什么大将军了，咱们好好出去游玩一圈如何？”燕明庭诱惑道。
赵夜阑好笑道：“岂是你想走就能走的，这么多烂摊子，你想交给谁收拾？”
燕明庭深深叹了口气。
赵夜阑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有些想笑，忽然间不知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刚刚说春猎？”
“是啊。日子定在清明后，届时文举武举的最终结果就出来了，皇上想借着恩荣宴，再邀请群臣一起参加春猎。”燕明庭点了点桌子，“你去不去？”
赵夜阑道：“既然是群臣都可以去，我为何不去？”
“去是可以去，只不过有件事你得先办了。”燕明庭隔着桌子凑近他，神秘地说道。
“什么事？”
“你先为我画副像，比鲍伦脸还大的那种。翠章他们这几日总说我的画像不如鲍伦好看，气死我了。”燕明庭愤怒捶桌。
赵夜阑直接拒绝。
“你刚刚不是说很闲了吗？就帮我画一副呗。”燕明庭哀求道。
“休想。”赵夜阑不堪其扰，起身准备走人，衣袖却被燕明庭抓住。
“赵大人，求求你了~”燕明庭努力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还冲他眨了眨眼。
“放开，别拦着我。”赵夜阑表情复杂。
“你要去哪？”
“去吐一吐我的年夜饭。”
“……”
几日后，便是清明。古有诗云，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连绵不绝的雨给这节日添满了更为浓重的寂寥孤独感，大雨不停歇，又为出行增添了一丝阻力。
燕明庭要去给家人扫墓祭祀，瞧着这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墓地又在山上，便让赵夜阑留在府里好生呆着，他自己一人轻装出行，独自去拜祭家人了。
下午回来时，却发现赵夜阑不在府中，找到覃管家问道：“赵夜阑人呢？”
“他和小高出去了。”
“没带其他的人？”
“嗯。”
燕明庭焦急地走到大门口，大雨倾斜，不知道这主仆俩跑哪去了，虽然知道高檀武功高，又有自己安排的四十八人暗中保护，可是一想到上次下雨时赵夜阑的情况，他心里就跟火烧了似的，着急上火得四处乱窜。
门外街道上人很少，匆匆跑过的人撑着把伞，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放了些香烛，应当是着急去扫墓。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拿起伞就冲进了雨幕里，沿着街道跑了一阵，最后来到了赵府。
赵府的侍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将军？你怎么来了？”
“赵夜阑回来了吗？”燕明庭急切道。
“回来了，一早便回来了。”侍卫赶紧送他进去。
谁知老远就闻着一股药味，他往厨房里看去，高檀正在煎药，他快步走上前：“你在煎什么药？”
“将军，你来了！”高檀眼睛红红的，好像一下找到主心骨，语无伦次道，“刚刚大人又晕过去了……我们是早上过来的，路上好大雨，雨伞根本遮不住，大人他淋湿了，然后又去拜了拜……就晕了，大夫刚走不久，药马上就好了。”
燕明庭个大概了解了情况，拍拍高檀的肩膀：“别慌，我去看看他，你继续看着这里，药好了就端进来。”
“好。”高檀抽抽鼻子。
燕明庭转身去到卧房，直奔床前，赵夜阑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脸颊却有些红，额头全是汗，眉头紧紧皱着，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呓语。
燕明庭摸了下他的额头，很烫，忧心忡忡地给他掖好被子，却被他一脚踢开，神色痛苦地翻了个身。
燕明庭又去拿块脸巾，打湿冷水拧干，然后把人掰正过来，将湿布搭在他额头上。不一会儿，对方又开始踢被子。
“将军，药好了。”高檀小心端着药碗进来。
燕明庭坐在床边，把人扶起来，揽着他的上半身说：“你来喂。”
高檀刚要喂，又被燕明庭拦下，夺过勺子，吹了吹，这才喂给赵夜阑。谁知赵夜阑却吐了出来，本能地抗拒喝药。
“赵夜阑，听话。”燕明庭道。
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听见，反正后面是把药喝进去了，高檀总算松了口气，小声说：“大夫说喝完药，就让大人静养休息，盖好被褥去去汗，不能再着凉。”
“嗯，你先下去，这里交给我，把门带上。”燕明庭道。
高檀点点头，退下。
燕明庭将人放平，刚盖好被子，赵夜阑就踢开，皱着眉嘟囔道：“……热。”
燕明庭开始脱外衣：“不管你听不听得见，我都先跟你申明一下，我只是想帮你。这外衣在路上淋湿了一些，所以才脱的，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的。你要是不同意，现在就跳起来打我。”
片刻后，他爬上床：“好，看来你同意了。”
燕明庭将人搂进怀里，对方身体滚烫，像是个火炉，难怪嫌被子太热。
赵夜阑无意识挣扎了一会儿，燕明庭轻轻拍着他的背，轻言细语道：“不热不热，睡一觉就好了。”
赵夜阑渐渐在他的安抚中安静了下来，下意识抱住了他。
燕明庭身体微僵，手继续拍着对方的后背，瘦弱的身躯仿佛随时都能轻易折断。他垂眸看着赵夜阑的脸庞，伸出手指，抚平他睡梦中都紧皱着的眉头，声音轻的不能再轻：“你做的都是什么样的梦？”
回应他的是一声呓语。
他没听清，凑近耳朵：“你说什么？”
随后，燕明庭听见他嗫嚅着喊了一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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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娘！”
“亭儿……”温婉漂亮的女人站在篱笆院里,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一根木钗将发丝悉数绾在脑后，闻声转过头,笑着招招手,“回来啦,快来帮帮娘。”
“娘，你要做什么？”
“娘想种点花和瓜果在院子里，到时候开春的时候满园春色，肯定好看,你爹肯定也会喜欢的。”
“好，我帮你。”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早忙碌到傍晚,娘亲为他擦拭脸上沾到的尘土，忽然扭头看向院门口的人，眉眼间染上了笑意。
“爹！你回来啦,我想吃包子！”
“已经给你买回来了，不过你今日的课业都完成了吗？”
“完成了！”
三人站在门口说说笑笑的画面渐渐模糊，顷刻间，再望过去时，梦境如同突然被抽去的瓦片,开始接二连三地坍塌，将所有人砸得头破血流……
“爹……娘！”
赵夜阑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张嘴大口喘息了好一会,眼里才渐渐恢复清明。
“你醒了？”
他这才发现面前有个人,把自己搂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他缓缓抬起眼,对上燕明庭的眼睛，声音还有些干涩：“你怎么在这？”
“我扫完墓回来，发现你不在府里，就找到这来了。”燕明庭说道。
“松开”。
“那你别踢被子了，你烧得不轻，得出出汗才行。”燕明庭松开手，做好防御姿势，以为要挨打或者挨踹，谁知对方竟然无动于衷地从他怀里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披上衣服就下床了，并没有要跟他动手的意思。
“你要去哪？”
赵夜阑推开窗子，立在窗前，看着院里已经绽放的花，一言不发。
燕明庭穿好外衣，望向他时，莫名从那月下背影上窥出几分落寞之感，月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苍白易碎，像是一不注意就要碎裂开来的瓷器。
“想你娘了？”燕明庭走到他身边。
赵夜阑僵硬地看向他。
“你刚刚喊了我好几次娘。”燕明庭解释道，见他不说话，道，“我也想我娘了，我娘过世得早，模样我都快忘记了，但是她陪伴着我的感觉还很清晰地存放在记忆里。”
赵夜阑眼神松动，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
良久，燕明庭忽然问道：“你饿不饿？一直在睡觉，晚饭都没吃呢。”
赵夜阑像失魂落魄好一会儿，才嗫嚅道：“我想吃包子。”
“行，那你先回去躺着，我现在就出去买。”燕明庭马不停蹄地去了明记包子铺，发现已经关门谢客了。
他大声敲着门，掌柜的打开门，想把他撵走。
“掌柜的，你就帮帮忙，再卖我一笼吧。”燕明庭拿出一袋银子说道。
掌柜却一直摆手拒绝：“不行不行，我这东西都收拾好了，重新开火太麻烦了，你明儿再赶早来吧。”
“别呀，我夫人马上就要生了，就想吃一口你家的包子，不然这口气上不来，死活生不了崽啊，就等着你的包子续命呢，你就当行行好，帮帮我们吧。”
“……可我伙计都回去了，一个人忙活不过来呀。”
“我来给你下手，你看成不成！钱我会照付！”
半个时辰后，燕明庭才提着包子回赵府，却没在房间里看见人影。
“赵夜阑……赵夜阑！”他焦急地四处喊道。
“叫魂呢你。”
赵夜阑的声音并不大，得亏燕明庭耳力好，立马转身循着声音去找到了人。
对方正在卧房后院种花，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挖了个坑，将一株桃树放了进去。
“大晚上的，你不好好躺着，又是在做什么呢？”燕明庭走上前问道。
“还不快帮忙扶着。”赵夜阑道。
燕明庭扶着桃树，赵夜阑和高檀合力将泥土填好，才拍拍手完工。
“哪来的桃树？”燕明庭忍不住问道。
“刚刚大人命我去城外山上去挖的。”高檀得意地拍拍胸脯，“轻功好，跑得快，厉不厉害？”
赵夜阑：“行了，别贫了，还不快去打水来洗手。”
三人洗完手，在房间里坐下，赵夜阑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又出了不少汗，他拿出帕子擦擦脸，忽然间见燕明庭的脸上有两道黑漆漆的痕迹，不像是栽树时蹭到的泥土，狐疑地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瞧了瞧：“这是哪儿弄的？”
“我刚刚在灶前烧了会火。”燕明庭解释道。
赵夜阑立即猜到缘由，明记包子铺生意好得很，一旦掌柜关门，便是再多的银子也难以叫他重新做。他本以为燕明庭会聪明点去找其他家的包子，反正他此时只是想吃个包子而已，哪家的都行，却不想这家伙一根筋，为了买明记的包子，竟去给人家当伙夫。
“你为何不直接拿出你的将军令牌，这点面子他一个包子铺还是会给的。”赵夜阑说。
“那不就是仗势欺人了吗？”燕明庭刚说完，脸就被人用力摩挲了两下，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赵夜阑没好气地用帕子给他擦完脸上的污迹，冷哼一声：“燕将军刚正不阿，自然瞧不上我们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
“你这又扯到哪儿去了。”燕明庭将包子推到他面前，“快吃快吃，刚出炉的，热乎着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夜阑拿起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又问道：“你帮人家烧火，他就同意给你做了？”
“啊……是的。”燕明庭心虚地点点头，“我说家里人急需他的包子，他就让我去帮忙了。”
赵夜阑半信半疑地瞧了他一眼，继续安静地吃包子。
“等会还回将军府吗？”燕明庭问。
赵夜阑拒绝：“你自己回去吧，我明日直接去翰林院。”
“那怎么行，罢了，我就在这多陪你一晚。”
赵夜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包子没多久，赵夜阑正欲睡下，却被燕明庭拦住，对方笑眯眯地将一碗药送到他面前：“来，先把药喝了。”
“……”
“喝。”
赵夜阑接过碗，一饮而尽。
燕明庭好笑道：“你这人，每逢昏迷时就会把药吐出来，反倒清醒的时候就能乖乖喝药。”
赵夜阑没有理会他，皱着眉头躺下，忽然间嘴里一甜，燕明庭往他嘴里塞了颗蜜饯。
他僵硬了一瞬，感受到酸甜味道后，才缓慢地吃了起来，抬眸看向对方。
燕明庭笑道：“我那小弟以前不爱喝药，非得缠着我喂点蜜饯糕点给他吃。怎么样，喜欢吗？”
“不喜欢。”赵夜阑翻过身准备睡觉。
“那你还吃得那么快。”燕明庭笑了笑，又打了个地铺。
隔天醒来，赵夜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昨晚起来种树不过是强撑着困倦，现在脑袋依旧有些混沌，但没有告假，坚持去了翰林院。
高檀将他送到门口，正要回去时，却被赵夜阑喊住，低声吩咐：“你去找一下明记的掌柜问件事。”
“是。”
阮弦见他身体不适，便过来帮他一起做事，两人坐在一块，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提及到了殿试的情况，猜测谁会成为状元。
赵夜阑敷衍地点点头，只在对方问起看好哪个人时，有意无意地夸了几句王桂生。
“我也觉得此人文采不错，只是文章太过犀利，不知道能否入皇上的眼。”
“能的。”赵夜阑笃定道。
阮弦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赵大人的意思是，皇上喜欢这种？”
赵夜阑勾了勾嘴角，不再多言，徒留他自己去琢磨。若是够聪明，就知道后面该怎么办了。
下午，翰林院接到命令，马上起草诏书，殿试结果已出，进士及第已有人选。
院里上下都热闹了起来，阮弦站在一旁围观名单，状元果然是王桂生，意外地看向赵夜阑，对方独自坐在一角翻阅史书，并不像他们这般如此关心此事，又或者是早已心里有数。
阮弦转了转眼睛，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放衙后，赵夜阑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揉揉太阳穴，疲倦困顿地往大门外走走。
阮弦神不知鬼不觉地凑到他身边来，小声问：“赵大人，我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
“什么事？”
“我看过那王桂生的文章，含沙射影地骂过你，你对他毫无芥蒂，还时常称赞他，这是为何？”
“因为他是有用之人。”
“在下明白了，多谢告知。赵大人是否身体不适，不如去我府里坐坐？内弟恰恰是一位大夫，不妨让他一试？”阮弦道。
赵夜阑正欲说话，却听门外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赵夜阑。”
他抬头望过去，瞧见燕明庭双手环抱，站在大门外，旁边停着一辆轿子。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缓步走上前。
“路过，顺便接你一起回家。”燕明庭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有点烫，赶紧上轿回去。”
赵夜阑也没拒绝，正需要这续命的轿子，掀开帘子便坐稳了，却发现他没有立即跟进来，疑惑地拉开撩起窗帘一角，见燕明庭语气严肃地问阮弦：“你是何人？”
“回将军，我乃七品翰林编修，阮弦。”阮弦恭敬道。
“可有娶妻？”
“自然是有的，与内子已成亲一年有余。”
“嗯，天色不早了，快回去陪你夫人吧。”燕明庭神色稍松，转身钻进轿子。
行至一段路程外，燕明庭才问：“那小白脸谁呀？你俩关系很好吗？”
赵夜阑摇头。
“那你们俩还有说有笑的？”
“什么有说有笑？”
“你都对他笑成这样了。”燕明庭竖起两根手指，往嘴角上一推，抱怨道，“你总是对旁人这样笑，对我就是板着一张冷脸。”
见状，赵夜阑抿直了嘴，强忍着笑意，道：“敷衍他们罢了。”
燕明庭嘴角一弯：“也就是说，你对别人都是敷衍，对我就是真性情了？”
赵夜阑笑容一顿，剜了他一眼，复又闭上眼睛歇息。
燕明庭很自觉地没有打扰他，抵达将军府后，才轻轻拍了下他：“到了。”
赵夜阑缓缓睁开眼，跟在他身后缓慢下轿，见他三两步迈进大门，不知想到了什么，侧头问轿夫：“你们在翰林院等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轿夫说。
“怎么还不进来？”燕明庭又退回到门口，“怎么？还没恢复好，走路都不利索？”
赵夜阑别有深意地走到门口，从他身边经过，嘴角翘了翘。
“你等等。”燕明庭惊讶地拉住他胳膊，“你刚刚是冲我笑了吗？”
“没有的事。”
“还说没有，笑什么呢，说来我听听。”燕明庭心情颇好地揽着他肩膀就往里面走去，“哦对了，先去书房吧，大夫的事有点眉目了。”
赵夜阑一直试图挣脱他的手，都没有成功，余光瞥见高檀正在扫院子，喊道：“小高，过来。”
“大人，你回来啦！”高檀提着扫帚就跑了过来。
“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高檀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燕明庭，然后捂着嘴，悄悄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燕明庭见赵夜阑眼神变得越来越阴郁，又从高檀的话中听到了明记的关键词，似乎猜到了什么，立马抬起双手投降。
“敢问燕将军，是你的哪位夫人正难产，需要包子来续命？”赵夜阑微微眯起眼眸。
燕明庭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僵硬地往后退两步，无辜一笑：“……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罢，潇洒掀开衣摆，随即灰溜溜地逃跑了。
赵夜阑一把夺过高檀手里的扫帚：“燕明庭，你给我站住！”

第29章
覃管家正在祠堂清扫,听见外面鸡飞狗跳的，吓得赶紧溜出门去打听情况，便看见燕明庭在院子里一路狂奔,最后竟窜到了那棵老树上去。
赵夜阑站在树下喊道：“燕明庭,你给我滚下来！”
“有本事你爬上来！”
“燕明庭！”
“在！”
“……”
“你先把扫帚放下,有话好好说嘛，你看哪家夫人像你这般要动手的。”燕明庭好言相劝道。
“你还敢提夫人二字？！”赵夜阑冷笑两声，“行，你不下来是吧,小高，把这树砍了！”
“是！”
这可是百年老树,长成不易,又有风水一说，轻易砍掉实在可惜！
覃管家正要跑去阻拦，就见燕明庭凌空踩着枝叶跃了下来,站在原地，任赵夜阑打了好几扫帚，又踹了两脚，两人才一前一后地去了书房。
覃管家擦擦虚汗，把周围看热闹的下人们通通驱散开,才回到祠堂继续打扫，嘴里念念有词：“老爷,老夫人，你们别见怪,将军和赵大人这是恩爱呢,嗯对，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相爱，你们就放心吧。”
另一边，燕明庭嘀咕着走进书房：“我的面子都没了。”
“你还知道要面子？”赵夜阑怒不可遏将扫帚扔还给小高，，“那掌柜的究竟知不知道你是何人？”
“应该是不知道的，不然他敢让我去打下手吗？”燕明庭说道。
赵夜阑坐在位子上喘气，跑了这一会儿，额头已经沁出了汗。
“先喝点茶缓缓吧。”燕明庭给他倒了杯茶，以示歉意，又解释道，“我当时不编那么个理由的话，又怎么让你吃得上热乎乎的包子呢。”
“这么说来倒是我的错了？”
“可不是。”燕明庭刚坐下，又挨了他一脚，“不，我是意思是，我昨晚没有白去。我一边打下手吧，一边偷偷学了下手艺，往后你要是半夜想吃包子了，就不用去劳烦别人了，我就可以给你做。”
赵夜阑压根不信他的说辞，忿忿地喝完茶，平息怒火，才问起正事：“大夫找到了？”
“找到了，多亏了你的画像，很快就有大夫说为此人治过病。”燕明庭神色稍正，低声道，“这大夫说，鲍伦患的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一开始不会发现异常，只是觉得头晕无力。大夫和鲍伦一直以为是感染了风寒，直到久治无效，才发现了不对劲。大夫难以根治，又怕毁了招牌，就没有再接着给他诊治了。”
“他这个毒……”
“正是当年我父亲所中的毒。”燕明庭脸色阴沉，“没想到他害人终害己，最后也是死在这种毒下。”
赵夜阑沉默片刻，道：“那现在得去查清这个毒的来历和作用，太医院的人兴许能了解，但可能会声张出去。”
“先看看民间有没有好的大夫吧。”
“我倒是有一人可以试试。”
“谁？”
“阮弦的内弟。”
“阮弦？”燕明庭想起那小白脸的模样，有几分嫌弃。
“他今日才说过内弟曾和前太医院院使一起游历过，学成归来，如今正在准备考入太医院。”
“……那成吧，把他直接叫过来？”
“不急。”赵夜阑如果现在去找人，便是有求于阮弦，对方难保不会拐弯抹角提出什么要求，他不愿落入被动的境地，“等阮弦主动把他送上门来示好，意义就不一样了，我们才更好封他们的口。”
燕明庭没想到一个简单的举动都能算清后面的利益牵扯，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还得是你。”
用过晚膳后，燕明庭有说有急事找他商量，把他带到了院子里，却又始终不肯说到底所谓何事，只埋头在前面快步走着。
赵夜阑一开始以为他是在找议事的地点，便跟了上去，直到跟他们绕着将军府转了一圈，才察觉出对方的用意来，突然停下脚步，沉声道：“你是故意的。”
燕明庭转过身，笑了一下：“是的，饭后消消食，对身体好。”
这一番疾步快走，赵夜阑身体已经有些热，转身要回房，燕明庭噌地一下拦在他面前，诱惑道：“如果再小跑一圈的话，你就会长命百岁。”
“说，继续胡说。”
“我还能害你不成？”燕明庭抓住他的细胳膊，“我算是看出来了，让你扎马步是比登天还难，索性就换种方式，先跑一圈如何？”
赵夜阑纹丝不动。
“跑得慢一点，我陪你一起跑。”燕明庭想了想，又加了个筹码，“如果你跑完一圈，我就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全凭你吩咐，只要不是烧杀抢掠，违背道义之事都行。”
赵夜阑静默片刻，反复思量利弊，终究还是点头了：“好，一言为定。”
虽说只是跑一圈，将军府所占面积可不小，燕明庭又精明地将边边角角都跑遍了，最后看赵夜阑实在是累得够呛，才在大门口停下来。
赵夜阑背靠着梁柱，不住的喘气，额头全是汗。
高檀中途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地跑步，也跟着跑了一路，轻轻松松地跑到他面前，忍不住好奇：“大人，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不关你的事，自己玩去。”赵夜阑道。
小高委委屈屈地去找覃管家诉苦：“我觉得大人越来越不喜欢我了，以前什么事都带上我，现在有了将军，还嫌我碍事了。”
覃管家安慰他：“别伤心，这事不怪他，你是真的碍事。”
高檀：“？”
晚上沐浴后，赵夜阑仔细闻闻，才觉得身上的臭味消失了。
燕明庭又给他端了碗药过来：“马上就是恩荣宴和春猎了，你得尽快恢复好身体，免得出什么岔子。”
赵夜阑闭上眼睛，一口气将药喝完，便早早躺下休息了。他没有立即说明跑步的条件，到底要燕明庭做何事，但燕明庭知道他不会就此作罢，肯定记在心里，就等着哪天吩咐他做事呢。
清明过后，难得晴了几天，赵夜阑的风寒经过调养后，也渐渐恢复了过来。
恩荣宴设立在夜间，赵夜阑换好官服，又在腰间戴了个香囊。
燕明庭闻了闻：“是茉莉香？”
“狗鼻子还挺灵。”
“你好久没戴那个江离的香囊了。”燕明庭想想还有点小感动，“是担心我打喷嚏吗？”
“是嫌你丢人。”赵夜阑白了他一眼，起身往大门外走去，见那群武将们也来了，大家正围着人群中的钟越红打趣。
平日里只着武装的钟越红，此时穿上了一身翠色留仙裙，一听见兄弟们起哄，她就忍不住想拔剑，奈何往腰间一摸，只能摸到荷包。
“别说，越红今日可是真美。”燕明庭走出来时，也是愣了一下，笑了起来。
“将军，怎么连你也打趣我！”
钟越红难得露出一丝羞怯，她深知自己相貌平凡，纵使一身功夫，可心底还是有一点羡慕那些仕女们的穿着打扮，既好奇又觉着新鲜。
今日因皇上设宴，娘亲便苦口婆心地叫她换上这身留仙裙，迄今为止，再好的衣裳总归是要穿上才好看。
“怎么是打趣呢，越红你确实好看，正好今儿百官都去参加宴会，你正好看看有没有相中的……”
“将军！”钟越红脸色一红，“你可不许胡说了！我才不要嫁人！”
“好，我不说就是。”燕明庭骑上马，笑道，“到时候大家伙一起帮忙看看，有没有适合越红的郎君，若是他不肯，咱们便把他扛回军营，做个压寨夫君如何？”
说完，他骑着马就先一步溜了。
众人哈哈大笑，钟越红翻身上马，恼羞成怒作势去追他，其他人也相继跟上去。
赵夜阑坐进轿子里，看着这群人打马穿过街道，年轻气盛好不威风，道：“走吧。”
不一会儿，他听见旁边响起不紧不慢的马蹄声，揭开帘子一角，看向外面的一人一马：“怎么又回来了？”
“怕你一个人无聊。”燕明庭坐在马背上，悠闲自在地看着他，“要不要一道来骑马？”
此处是闹市，且不说两名男子同城乘一匹马有多引人注目，就是他俩的身份都足以让老百姓们茶余饭后多添点话头，更不知那些官员大臣会如何作想。
“赶紧走，今日宴上少与我搭话，我有事要办。”赵夜阑毫不留情地放下帘子。
“行吧。”虽不知他到底有什么事要办，但燕明庭还是乖乖听话，快马加鞭离开了此地。
轿子到达琼林苑时，赵夜阑一落轿，便看见燕明庭一行人站在门外打打闹闹的，迟迟没有进去，似在等人。
“赵大人来了。”钟越红率先注意到他，冲他招了招手。
赵夜阑从容走上前：“你们怎么还不进去？”
“我们都在等你啊。”钟越红说。
“好了，既然人齐了，就先进去吧。”燕明庭吩咐完，他走在最后面，低声道，“等会你跟我一起坐。”
赵夜阑：“我可是七品。”
宴会按照品级设座，七品只能在最外围，都不一定能见到圣面。
“可你是我家眷，那些诰命夫人也来了，就是跟夫君一桌。”燕明庭振振有词道。
赵夜阑思虑片刻，还是拒绝了：“分开才好办事，我还要去会一会阮弦。”
原来是为自己的事忙碌，燕明庭心头一跳，感动饱满的情绪都快要兜不住了，目光都快黏到他身上了。
赵夜阑走到属于自己的位子上，隔壁便是阮弦，两人简单地寒暄一番，他坐下后，便拿起帕子不住地咳嗽。
阮弦问道：“赵大人这身体可是还没好？”
“老毛病了，一直好不了，太医也没办法。”说罢，他又咳了两声。
“不如就叫我那内弟来为你瞧瞧吧，他在外游历，见识了各种疑难杂症，我夫人那久治不好的恶疾都是他治好的。”阮弦道。
“只怕是会耽搁你们的事。”
“无妨，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阮弦几番相劝，才终于说动了赵夜阑，暗中一喜，只希望内弟能治好他的风寒，这样也算是搭上桥了。
此事说定后，宴会也开始了，皇上皇后缓步到场，坐上主座，俯视群臣，和众人客套一阵，便开始了正题，命新科进士上前领奖赏与授职。
阮弦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然后凑到赵夜阑旁边说道嘀咕：“今年的进士太受重视了，皇上亲自为他们拿官服，不像去年的我们。”
“这是自然。”赵夜阑微微一笑。
去年春闱时先皇还在世，压根不关心科举一事，而赵暄却急需人才，再重视不过了。
“那王桂生长得倒是清秀。”阮弦道，“赵大人你快看，他穿上官服后倒有几分样子。”
赵夜阑被他催着，不得不抬起头来往里面看，却猝不及防和燕明庭对上了视线。
烛光映亮了整个宴厅，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地看向沐浴圣恩的新科进士，只有燕明庭，偏偏盯着外面的人看，身姿桀骜地坐在位子上，五官笼罩在灯光下，明明朦胧模糊得很，却让人觉得他的眼神是如此清晰。
赵夜阑一时愣神，竟忘了要做什么，听见阮弦的声音在耳边若有若无地响起：“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看的？”
“嗯。”他呐呐地回应一声，匆忙低下头饮了口茶，心道就是偶尔太幼稚了些。
片刻后，他再次抬起头，燕明庭还没有收回视线，他又饮了一口茶，索性回以一笑。
燕明庭眸光闪烁一瞬，立即转回去，局促地端起面前的酒，手颤了一下，欲盖弥彰地一饮而尽。
“大人，你在笑什么呢？”阮弦小声问。
“没什么。”赵夜阑端着茶杯挡在面前，刻意压了压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真的很幼稚。

第30章
皇上给新进进士授职完,又嘉奖了一番，宴会才正式开始。
乐人和舞伎鱼贯而入，在庭中奏乐起舞,翩翩佳人翻动长袖裙摆,令人眼花缭乱。
众人一边赏艺,一边饮酒畅谈，不多时就有人走动了起来。
品级高的官员们离皇上最近，相继去敬酒说了一番恭维的话。燕明庭懒得去攀援附笑，索性自己喝了起来,又时不时往赵夜阑那边扫一眼，见赵夜阑埋头挑拣糕点配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将军,我瞧着那阚川模样长得不错，听说人品也好，前途一片光明。”何翠章从后面围过来小声说,“你说让他做越红的夫婿，如何？”
钟越红一听，立即严肃起来：“你少胡说，他都娶妻了，我才不会与人为妾。”
燕明庭望向斜対角的阚川,谁知対方正在暗中打量赵夜阑，他下意识皱起了眉头,不过対方只是停顿了片刻，便收回了视线。
“这样啊……主要是这些大臣都有家室了,着实不好太选……诶,那个状元听说尚未娶妻，你看看他咋样？”何翠章又说。
钟越红瞧了一眼,到这时才看新科状元的模样，讶然道：“那不是上次我们在小河边见到的那个小白脸吗？”
何翠章仔细一看：“哎哟我去，这不是赵大人那相好吗？”
燕明庭斜了他一眼。
“呸呸，肯定不是相好。”何翠章装模作样地扇了自己嘴巴一下，眼睛一直盯着王桂生，下一瞬就瞪大了双眼，“将军，他去找赵大人了！”
三人一同望过去，意气风发的状元郎被众人围着，脚下却往外面走了过去。
王桂生也颇有不解，皇榜中状元，可算扬眉吐气了，不少人前来与他攀谈，偏偏赵夜阑无动于衷。
他事先猜想过赵夜阑提前找他，就是为了拉拢他，可是眼下却没有任何行动，仿佛当他不存在似的，倒叫他有几分好奇了。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走到赵夜阑面前去，而是去和翰林院的几位学士寒暄，往后他们就要在翰林院任职了。
余光中，他一直在观察赵夜阑，対方一直在拨弄糕点，闲适地饮茶。学士带着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同僚，待介绍到赵夜阑时，赵夜阑才抬起头来，冲他微微一笑：“恭喜王公子高中状元，往后请多指教。”
很是敷衍，王桂生愣了一下，有种说不清的情绪萦绕在心头，又纠结要不要客套一番。
翰林院其他人见了，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旁观，毕竟王桂生此前所作的文章，可是含沙射影地辱骂过赵夜阑之党，往后翰林院可热闹了。
阮弦怕这二人气氛尴尬，主动站起来和王桂生谈话，风趣幽默地介绍了一下翰林院的事务，王桂生淡淡一笑，対他心生好感。
里面的高官们也注意到了赵夜阑，原本还万人之上的权臣此时坐在最外围，还要给新科进士赔笑脸的情形，让他们看得大为畅快，窃窃私语将他里里外外嘲笑了个遍。
偏偏燕明庭耳力好，眼神逐渐幽暗，一言不发地盯着这些人，连皇上唤他都没听见。
直到何翠章推了下他，他才回过神，听见皇上问道：“燕将军，春猎一事劳烦你了。”
“没事，不过是小事一桩。”燕明庭回道。
赵暄见他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喝闷酒，身旁没有旁的人，又看向坐在最外面的赵夜阑，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二人关系不和，轻轻一笑，给燕明庭赏赐了一壶玉露琼浆，以示皇恩。
酒过三巡，皇上和皇后先行离开。
臣子们也有些微醺，三五成团地喝着酒。燕明庭提起两壶酒，走到対面的桌边去，那几个人云里雾里地看着他。
他憨厚一笑：“几位大人，不知可否赏个脸，与我喝上几杯？”
那几人已然喝得头昏脑涨，可又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只好与他继续喝，谁知道燕明庭不停给他们斟酒，笑道：“在下回京不久，往后还需要各位多加照拂，这可是皇上赏的好酒，我先干为敬。”
几人推脱不及，三两下就被他灌得不知姓什么了，纷纷跑出宴会厅外呕吐。
燕明庭望着他们的背影，冷哼一声，随即和赵夜阑撞上了视线，赵夜阑抛了个疑问的眼神，他没有回答，重新坐回去，坐在位子上一直盯着他。
赵夜阑不明所以，打算等回去后再细细盘问，他环顾一圈，目光在某个方向停顿一瞬，然后起身往外走去。
“赵大人，你要去哪？”阮弦问道。
“出恭。”
赵夜阑不紧不慢地走着，身后却被人撞了一下，是行色匆匆的阚川。
“阚大人如此匆忙，是要做什么？”赵夜阑问。
阚川直视着他，回道：“不过是贪杯，想去纾解纾解罢了。”
赵夜阑颔首，似是讥讽道：“阚大人如今正得皇上青睐，与你以酒会友的人想必不少，只是要小心贪杯误事啊。”
阚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两人対视片刻，赵夜阑正欲说话，忽然瞥见燕明庭从转弯处走了过来，便没有再搭理他，而是径直走向燕明庭：“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遇到酒鬼遭欺负了。”燕明庭一身酒气地说着，目光直直扫向阚川。
阚川冷笑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我看你才是最大的酒鬼。”赵夜阑皱起眉头，拖着他往宴会厅走去。
“你不是要出恭吗？”
“不出了。”
燕明庭打了个酒嗝，跟在他身后，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憋着対身体不好。”
“……”
赵夜阑没理会他，想了想，问起了另一件事，低声道：“你方才和那几个老家伙喝什么酒呢？要和他们走近？”
燕明庭道：“不是，就是觉得他们有点烦人，话多得很。”
赵夜阑忽然停下来，似乎猜到了是什么缘故，那群人往日在朝堂就爱弹劾他，当面背后都是奚落的话语。他回头看着燕明庭，压低声音说：“不用管这些老家伙。”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他们做不出什么政绩，就只能逞逞口舌之快罢了。”
“闲言碎语的，听着不舒服。”燕明庭冷哼一声。
赵夜阑寒声道：“没什么好不舒服的，若是真惹恼了我，他们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一群等死的老东西罢了。”
“嘘。”燕明庭忽然捂住他的嘴，带着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旁边的树木丛中，躲在暗处，“有人。”
赵夜阑警醒地按下挡在面前的树叶，巡视一圈，瞥见由远及近的两道身影，一男一女，看穿着是一名宫女和六品官员。
那官员小声跟宫女吩咐了一点事，随后又调起了情，叽叽咕咕地说着没羞没臊的话，眼见着马上就要亲上了。
“……”赵夜阑极度无语，扭头看向燕明庭，却见燕明庭揶揄地看着自己，抬手将他头上的一片叶子取下来。
赵夜阑愣了一下，旋即冲那边使了个眼色。
燕明庭点点头，捡起地上的石子，隔空一扔，砸中了官员的脑袋。
“谁呀？”官员先是惊恐地喊了一声，随后带着人慌里慌张地离开了。
赵夜阑站起身拍拍衣裳：“偷鸡摸狗的听别人墙角，亏你也做得出来。”
“我听脚步声鬼鬼祟祟的，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谁知道他们是来说骚话的。”燕明庭无奈地笑了笑。
“也不算毫无收获，别让他把风光抢了。”
那官员安排宫女的事，便是在春猎之日，将皇上引到一个设好的方位去，他好带人去装模作样装装英雄，如此拙劣的戏码。
“放心吧，我负责猎场一事，还能让他钻了空子不成？”
两人都没有往宴会厅走去，一同走到门外，赵夜阑问：“你也要回去？”
“这么晚了，不回去做什么，我又没几个熟识要喝酒的，不像你，有那么多小白脸一起喝酒。”燕明庭说着风凉话，突然挨了一脚。”
“少贫嘴，李津羽在那边，你去试探试探。”赵夜阑压低声音，下巴冲东南方向抬了一下。
“怎么试探？”
“你打了李遇程，向他道歉去，看他作何反应。”
燕明庭颔首，待他坐上轿子后，才转过身，笑脸相迎地走到李津羽面前，拱手道：“李大人，在下燕明庭，方才就想与你喝上一杯，奈何脱不开身，还望见谅。”
“无妨，燕将军年少有为，应酬多是正常。”李津羽面善地笑了笑。
“说起来，我还想向李大人道个歉。上次在酒楼喝多了酒，做事鲁莽，把李公子殴打了一顿，事后后悔不已……”
李津羽笑道：“这我还要多谢将军呢，若不是你把他吊起来，我怕是一直寻不到这逆子了。现如今他老老实实呆在府里，不知道多听话呢。”
燕明庭和他相视一笑，闲聊几句后，就骑上马回去，先一步到达将军府。
“他什么反应？”赵夜阑进门后，一边洗手一边问道。
燕明庭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赵夜阑沉吟片刻，擦着手：“这老狐狸装得倒挺像，看来只是打一顿还不能让他有所行动。”
“那要怎么样？把李遇程杀了？”燕明庭问。
“你敢吗？”赵夜阑侧头看他。
“我只是觉得觉得不至于，李遇程虽然纨绔了些，可本性不坏，何况我又差点成了他姐夫，怎么能……”燕明庭忽然住了嘴，意味深长地看向赵夜阑，却见他神色如常地擦着手，没有一点没有拈酸吃醋的样子，心里莫名有几分失落。
“杀他没用，浪费功夫罢了。我说过，是人就会有弱点。李津羽的弱点是李遇程，而李遇程的弱点……”赵夜阑慢条斯理地将帕子放下，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那可太多了。”
燕明庭凝视他半晌，琢磨道：“是人都会有弱点……那你的弱点是什么？”
赵夜阑挑眉：“我没有弱点。”
“不可能。”燕明庭忽然拔剑放在自己脖子上，“你不说，信不信我自刎给你看？”
赵夜阑抬手：“动作请麻利点。”
“……”燕明庭丧气，有时觉得赵夜阑是喜欢他的，可有时又觉得対方压根没有心。
赵夜阑坐下歇了会，正欲去洗漱，却被燕明庭拉了起来。
“你做什么？”
“跑步。”
“今天都这么晚了，还要去跑步？！”
“贵在坚持。”燕明庭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去了院里。
“等等，之前不是商量好的，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吗？”赵夜阑说。
“嗯，你想好什么事了？”
“我要你答应我，以后不许拉我锻炼。”
“……不行。”
赵夜阑没料到他居然拒绝，讥讽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不算话。”
“対，我就是真小人，你又能奈我何？”燕明庭理不直气也壮地挺胸叉腰，“今晚你必须继续锻炼。”
“……”
看来这家伙是打定主意要耍赖了。
赵夜阑无法，只能被拖着去跑步。半圈后，他就有气无力地靠在梁柱上，大口喘着气。
燕明庭返回来，站在他面前，为防止他逃跑，一只手撑在外侧，沉默地看着他。
赵夜阑无力地抬起头，都没什么力气去骂他了，只能用眼神谴责他的无赖行为。
燕明庭望着他的眼睛，错开视线，伸手将他被风吹到脸颊边的发丝抚好，然后转身往屋内走去，叹了口气：“好了，今晚就到这吧。”
赵夜阑侧头，看着他慢慢消失在回廊内，扶着栏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吹了会晚风才回房。
三日后，便是春猎了。
这三天燕明庭每天早出晚归，两人鲜少能碰到面，赵夜阑也难得清净几天。
这天早上，他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裳，和燕明庭一起出发。
几名副将都守候在门外，跟着他们一道去，骑着马围在轿子周围。
钟越红又换回了武装，兴致勃勃地扬言要猎一头豹子。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想要的猎物，赵夜阑随口问燕明庭：“你想要猎什么？”
“没想好，看有什么吧。”燕明庭低头擦拭着剑。
赵夜阑本想提醒他这是以皇室为主的春猎，叫他不要大出风头，可是看着他英气勃发的侧脸，和外面一群跃跃欲试的武将，终究是没出说口。
大不了，让皇上折点面子就是了。
“你这几日怎么了？”赵夜阑问道。
燕明庭疑惑地看向他：“我怎么了？”
“你不対劲。”赵夜阑自然察觉出他这几日的怪异，沉默寡言了不少，看起来比往日成熟稳重了些，但就是莫名的……不习惯。
“我哪里不対劲？”燕明庭又问。
赵夜阑见他不肯说，也懒得再细问，一路沉默。
到达猎场后，一行人往里面走去，此处乃圈禁起来的皇家狩猎场，平日仅供皇室子弟进入，只有春秋猎才会让文武百官一起进行。
营地离进口不远，一进入便是枝繁叶茂的山林，里面放养了无数猎物。
走了一会，旁边的林丛间忽然一阵响动，嗖地一下向这边冲过来。
赵夜阑惊呼一声，心惊胆战抓住了燕明庭，吓得直往他身前挤：“有东西在那边！”
燕明庭垂眸，看见他双眼紧闭，恐惧得都快贴到自己身上了，嘴角疯狂上扬，而后咳嗽一声，一只手环住他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你自己瞧瞧那是什么？”
赵夜阑缓缓睁开眼，抬起头往树枝上一瞧，只是一只小松鼠。
周围的武将们纷纷抿嘴忍笑。
“……”赵夜阑深吸一口气，复又板着脸，准备独自前行，却被燕明庭拉住了胳膊。
“前路凶险，别走快了。”燕明庭给他递了个台阶，“跟着我。”
赵夜阑低下头，时刻注意周围的动静，半推半就地跟着他一起走，忽然间，拉着他小臂的手往下滑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抬眸看向対方，燕明庭冲他笑道：“你可要抓紧了，别等会被小猫小狗就吓得灵魂出窍了。”
赵夜阑挣了一下，対方反而握得更紧，没脸没皮地说道：“一般人我也懒得贴身保护，也就是看你主动求助的份上，才格外照顾你一下。”
赵夜阑：“……”
好的，熟悉的燕明庭又回来了。

第31章
营地已经有不少人到达,大家各自寒暄着，见到他们一行人，马上上前来打招呼。
“燕将军今日可是要有大收获啊。”
“何副将钟副将的精气神也很足呢,看样子今天要猎到不少好东西了。”
把这群武将挨个吹捧了一遍,自动忽略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赵夜阑。
赵夜阑也不欲与他们虚与委蛇,自顾自地在位子上坐下，瞧见那几位武举人也走过来和燕明庭他们谈话，言语间充满了向往与钦佩之情。
燕家两父子，可谓是所有武人心目中的榜样。
其他人也慢慢到齐,这时，高公公喊道：“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赵暄穿着一身劲装走了出来,朗声笑道：“众卿家不用多礼，今日乃狩猎之日，各凭功夫上阵,猎到什么可直接带回去。若是谁能将那老虎猎下，朕有重赏。”
一群人跃跃欲试，等他发完话后，就迫不及待地骑马进入了林间。
大臣们大多年岁已高，但他们的孩子却正处于年轻气盛的年纪,热闹地骑着马去找猎物了，就连李遇程这家伙也在其中。
弓箭是统一发放的,赵暄拿起箭筒，准备出发时,下意识看了眼赵夜阑。
目光相接,赵夜阑微微一笑，点头示意,仿佛含着鼓励的意思。
赵暄默契地回以一笑，扬声道：“燕将军，一起走吧。”
“是。”
燕明庭提起弓，跃上马，勒紧缰绳，意气风发地看了赵夜阑一眼，赵夜阑却不咸不淡地瞅了他一眼：“少得意。”
燕明庭嘴角扬起，一声令下：“出发。”
何翠章等人相继跟上，马蹄声渐行渐远，还在原地的人挥了挥空中被溅起来的泥土灰尘。
进入猎场后，赵暄就和燕明庭等人分开了，他好骑射，更不想借助燕明庭的功夫去获得猎物，带着几个随从就往另一边去打猎了。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何翠章问。
“那就不用聚在一起了，大家各凭本事，自己玩去吧。”燕明庭吩咐完，钟越红就调转马头，兴冲冲地冲进了山林中间。
即使距离猎场很远，坐在营地的文官们也能听见里面的马嘶声和猎物的咆哮声，听起来有几分可怖，尤其是有些人的孩子还在里面，格外令人担忧。
右相似乎怕李遇程出意外，又叫了几名随从跟进去找找人。
有人笑话他：“李相，这会儿不做诗了？”
李津羽擦擦额头上的汗：“此时是做不出来了，晚些再做。”
其他人哈哈大笑，又有人添油加醋地说：“对了，我听闻前些日子，赵夜阑和燕将军在街上公然把李公子吊在树上，可有此事？你可是堂堂右相啊，怎么活得如此窝囊，换做是我，我必定……”
“你必定怎样？”赵夜阑笑问道。
那人语气一顿，没想到他居然会接上这句，呐呐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赵夜阑：“我记得你家公子已有十三岁，吊一晚上不会死的，赶明儿我……”
“赵大人，抱歉抱歉，是我失言，你就别跟我计较了，放我儿子一马吧。”那人赶紧求饶，心知自己是一时忘乎所以，即便赵夜阑如今只是个七品翰林，可他随时都有可能重新得到皇上的宠信，何况燕明庭都已经跟他一起干坏事了，难保不会被他驱使。
赵夜阑淡淡一笑：“我茶水没了。”
“我这就为你添上。”那人赶忙小跑着过去，毕恭毕敬地给他添茶倒水，又赔着笑脸给将茶杯递到他手里。
谁知赵夜阑刚接过去，就将水泼出去了。
“太烫。”
那人忍了忍，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重新为他倒上一杯，赵夜阑这才接过去，淡然道：“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坐在阚川周围的人忍不住嘀咕了起来，一御史道：“这赵夜阑怎么还这么得势？真是太不像话了！明日早朝我定要参他一本！”
“没用。”阚川道，“他会说此事是对方先出言不逊，泼水又一口咬定是太烫而导致没端稳，皇上不会处理这么点小事的，只会让皇上认为你们御史一天到晚只抓鸡毛蒜皮的事。”
“阚大人说的是。不过既然我们御史说不上话，不如阚大人去跟皇上说说？皇上近日总是单独召见你，应当会认真听取你的意见吧？”
“御史慎言，皇上召见我，商议的是关于老百姓的大事，可不是听我状告官员的。如果我真那么做了，那我和赵夜阑之流又有何区别？”阚川正义凛然地说完，令一众清流之士甚是赞同与钦佩。
“可是，难道就让他继续这么嚣张下去吗？”另一人问道。
阚川看向赵夜阑，恰巧对方也望了过来，眼神相交，他不慌不忙道：“虽然他如今虎落平阳，但也不要轻易招惹，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时谁去踩他两脚，他日若是让他翻身了，可就要遭殃了。”
其他人一听，也是这么个理，方才那刘大人不就是如此嘛？这赵夜阑都还没翻身呢，就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刘大人为他添茶倒水，可不敢想往后会怎么发展。
坐在附近的王桂生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全，神色复杂地看向赵夜阑，心里既有一股傲然之气，想要将这奸佞彻底除干净，可又总是会想起赵夜阑与他畅谈诗词歌赋的那晚，热菜暖酒，言辞恳励，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如此真切的赏识。
赵夜阑淡淡望过来时，他下意识挺直腰背，不知该如何面对对方，正纠结时，赵夜阑已经看向了别处，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微妙的失落感。
“赵大人，我可算找着你了。”阮弦笑着走了过来，营地很宽敞，前来参与的官员众多，阮弦提着酒壶四处寻找了一番，才看见略显孤独的赵夜阑，熟稔地在他旁边坐下，“你身体怎么样了？”
“多谢关心，已经没什么……”赵夜阑收回巡视的视线，以袖掩住口鼻，咳嗽了几声，继续道，“大碍了。”
“还说没大碍呢。”阮弦关心道，“也真是不赶巧了，我那内弟出门去看诊了，一直未归，不过我已经给他通过书信了，这两日便会回京，一定会给你诊断好的。”
“不用如此麻烦。”
“诶，见外了不是？你我一见如故，我虽叫你一声赵大人，可心里却是把你当我兄长看待的。”阮弦笑道。
赵夜阑微笑：“多谢阮大人抬举。”
阮弦意外地笑了笑：“要我说，咱们也别大人大人的称呼了，我唤你一声赵兄如何？”
“也好。”赵夜阑点头同意。
阮弦有些高兴，要与他喝酒，可见他总是在咳嗽，只好自己一个人品尝美酒了。
两人坐着闲聊了一阵，阮弦不知想到了什么，小声问道：“赵兄，我瞧着你与燕将军的感情甚好，你能不能跟他说一声，别每次见到我就凶巴巴地看着我，弄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是哪得罪他了。”
“还有这事？”赵夜阑惊讶道。
“有啊，这几次见着他，他都会瞪我几眼，也不说个缘由。我和他素来没什么交集，也不知是哪里让他不如意了。虽然他长得英俊，可凶起来的时候可吓人了，我真是有些怕他。”阮弦叫苦不迭。
“不，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看出我们感情好了？”
“……”阮弦皱眉，“难道不好吗？”
“好吗？”
“呃……”阮弦见他一副笃定感情并不好的样子，自己也不确定了，开始怀疑只是自己的错觉，“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必然是你看错了。”赵夜阑肯定道。
狩猎的时限是一天，所以午饭也是在营地吃的。大家各自围在一起用饭，忽然听到马蹄声，有人回来了。
“驾！”李遇程第一个回来，满头是汗，兴冲冲地喊道，“爹，我猎到了！”
大家好奇看过去，就看见跟在他身后的一群随从提着十几只兔子。
顷刻间哄堂大笑，言语间都不待见他的骑射功夫，笑得李遇程无地自容，蔫头耷脑地垂下了头。
唯有李津羽笑容满面地拍拍他的脑袋：“不错，爹很高兴，你安然无恙就好，快给爹讲讲是怎么猎到他们的？”
李遇程脸上又乐开了花，拉着他坐下，绘声绘色地讲起了里面的场景：“里面的东西可太多了！还有豹子和大老虎，好吓人的……”
其他人笑着转回头，赵夜阑不禁多看了眼，见李遇程无论说什么，李津羽都十分认真地听着，还会附和几句，说点表扬的话来。
“你说咱这右相，文采也不错，怎么儿子就这么无用呢？”阮弦压低声音，摇头直叹息。
赵夜阑黯然垂眸：“这是李遇程的福气。”
“这倒是，李遇程碰着这么一宠他的爹，这辈子都舒坦了，不像我……”阮弦语气中泛着一丝酸意，旋即笑了起来，“也罢，既然没有这么好的爹，也就只能靠自己了。”
赵夜阑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是啊。”
下午温度升高了些，好在营地有树荫遮挡，并不是很热，赵夜阑坐在椅子上打了会盹，听见一阵阵马蹄声，也懒得睁开眼，反正汇报战绩的声音不绝于耳。
哪位大人猎到鹿啦，哪家公子又打到狼啦……四周全是些恭喜的声音，吵得很。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看着这些猎到战利品的人们，被众人拥簇着讲起了在里面的经过，引得大家好奇不已。
“听说那老虎难以驯服，你们可有人去？”
“皇上去了，他……看，皇上这不就回来了吗？”
大家纷纷望过去，赵夜阑也跟着看了过去，只见赵暄威武不凡地骑着马出来，衣裳上还沾着血迹，后面随从拉着一辆木板车，上头放着老虎的尸体，体型庞大，光是瞧上一眼都令人心惧。
大臣们纷纷散开，一边观摩一边不忘说几句奉承的话。
赵暄心情大好，下令将老虎剖了给大家都分下去，目光瞥见赵夜阑的身影时，忍不住上前笑问：“怎么样？”
“陛下威风不减当年。”赵夜阑恭维道。
赵暄朗声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到时候虎皮给你，驱寒保暖。”
“多谢陛下。”
赵暄转身又去看了眼别人的成果，不吝表扬，很是热闹。
没多久，何翠章和钟越红也回来了，何翠章猎到了狼王，钟越红则擒获了豹子。
“不错，两位副将真是年轻有为啊。”赵暄走到他们面前，朗声笑了起来，看向钟越红时，更是赞不绝口，“钟将军身手不凡，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陛下过奖了。”钟越红拱手道，行的是军人之礼。
赵暄欣赏地看了她几眼，又看向别处：“你们的人都回来了，怎么没看见燕明庭？”
“是啊，燕将军怎地还没回来？”有人问道。
“将军与我们不曾在一块，我们也不知。”何翠章道。
赵暄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还有几位世家公子没有回来，便下令大家继续等待。
“那咱们不妨猜一下燕将军会带什么东西回来吧？”一人提议道。
“可是老虎已经被陛下拿下，狼王和豹子也被捕获，还有什么可以猎？”
“还有一只熊，好像还没人带回来。”
“对，燕将军肯定是抓熊了。”
恰在这时，负责人喊道：“报！武状元猎杀黑熊一只，大雁十二只，鹿一头。”
“嚯！原来是武状元的功劳！”
“那燕将军还能捕到什么？”
“这林中已经没有什么厉害的东西了，说不定将军是去打天上的九头鸟了哈哈哈哈。”
众人哈哈大笑，这时已经有人露出讥笑的表情了，都怀疑这响当当的将军不会虚有其表吧，连头猎物都猎不到可还行？
其他及名副将也相继回来，收获都不小，一行人见燕明庭没回来，便自动来了赵夜阑身边。
赵夜阑侧头问：“他干什么去了？”
副将们自然也察觉到了其他人的嘲讽之意，何翠章回道：“我们也没见到他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赵夜阑眉心紧拧，暗中扫视一圈，莫名觉得在场每一个人都可能给燕明庭设了圈套。
一方面是因为燕家军的权力太大，二是因为自己，与自己结仇的人太多，所以先从身边人下手。
而平时他们不可能轻易谋害到燕明庭，正好今日趁着春猎的机会，在猎场里设置点圈套，再放野兽进去，最后再光明正大地宣告是死于野兽之口……
他倏地看向赵暄。
赵暄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侧头看向赵夜阑，对上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睛时，不由僵了一下。
这么多年，他曾无数次见到赵夜阑露出过这种危险的眼神，但唯独不会对自己这样。每次看向自己时，赵夜阑的眼睛总是脆弱易碎，又夹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再看过去的时候，对方又恢复如初，仿佛刚刚只是一个错觉，甚至还对他温和地笑了一下，弄得他真的有些怀疑自己是太过劳累，从而产生了幻觉。
不是赵暄，赵夜阑心道。
他很快便清醒了过来，赵暄虽然忌惮燕明庭，可还需要他的大军，不会使用这种下贱的计谋去谋害燕明庭。
如果想要害他赵夜阑，那更是轻而易举的事，根本不用大费周章地先去除掉燕明庭。
就在这时，林间响起缓慢的马蹄声，众人闻声望过去，入口处终于出现了燕明庭的身影。
燕明庭骑着马缓缓出来，长发半束，发丝因风扬起，目若朗星，坐在马背上，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身后明明没有任何人，却无端让人感觉后面有千军万马在蓄势待发，这便是无形的震慑力。
“儿子！”人群后方一位大人忽然喊了一声，然后往前挤去，“儿子，你怎么了？！”
大家这才回过神，看见燕明庭身前趴了个人，那人听见声音，无助地抬头伸出手，“爹，咳咳咳咳……”
燕明庭单手就将他后背拎了起来，旁人马上去接下来，他又跟那人说道：“令公子险些被野狗咬伤了，快送去看大夫，仔细检查一下吧。”
“多谢燕将军！”
随行的有太医，赵暄马上命人去查看伤势。
其他人自然也看出来燕明庭没有带回任何猎物，不过救人一命，也算是一桩佳话了，没人再去冷嘲热讽。
燕明庭不知自己被暗中嘲笑了一顿，他从马背上下来，将箭筒随手扔到了何翠章身上去，径直往赵夜阑面前走去。
何翠章一数：“嘿，将军，你一根都没有用，是不是压根没有去打猎？”
“谁说没有的。”燕明庭闲散地说完，发现赵夜阑的脸色有些阴沉，关心道，“你怎么不高兴了？”
赵夜阑静默地看着他，始终不发一言，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心里积了团郁气。
就在他沉默时，忽然间看见燕明庭的胸膛动了动，指了指他的胸口：“这是什么？”
燕明庭眉眼一弯：“给你的。”
其他几名副将也好奇地看过来，赵夜阑复又低下头，下一刻，一只毛茸茸白团团的兔子从他衣襟处露出个脑袋，三瓣嘴一动一动的，睁着一双无辜的红眼睛，和赵夜阑打了个照面。
“啊，兔子！”钟越红心生喜爱，刚伸手想去抚摸，就被燕明庭拍开了手。
燕明庭揪着兔子耳朵，拎到赵夜阑面前，不管不顾地塞到他手里，笑道：“抱稳了。”

第32章
“陛下,今日狩猎还属陛下你最英勇，猎得这庞然大物，实在是威武不凡呐！”一旁的官员吹捧道。
赵暄耳朵都听起了茧,他不爱听这些吹捧的话,这些人惯会捧高踩低,以前他无权无势时，何曾得过别人的好脸色。
身边只有随他一同长大的赵夜阑，督促鼓励他，从不刻意恭维,哪怕是他如今贵为九五之尊，猎得猛虎,对方也不过是给个笑容以示肯定,反倒比这些虚头巴脑的奉承话叫人舒坦。
思及此，他又看了眼自己的猎物，打算将虎皮和雄鹿都赏给赵夜阑,好叫他也高兴高兴，当然其中也夹杂着有些骄傲的意思。
他心满意足地走了两步，往赵夜阑那边瞧去，却见一只兔子从他手里蹦了出去，赵夜阑小跑两步,追了出去。
赵暄正纳闷是哪来的活兔，就看见赵夜阑回头冲另一人说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就这么让它跑了？”
“你求我啊。”燕明庭笑道。
“你做梦。”赵夜阑站在原地道，“罢了,跑了就跑了,我不稀罕。”
“我稀罕。”燕明庭眼疾手快地又将兔子捉了回来，塞到他怀里,“你有文采，给它取个名字吧。”
赵夜阑略一沉吟：“叫红烧吧，好久没吃兔头了。”
燕明庭：“……”
兔子一个瑟缩，其他人放声大笑。
赵暄望着那一群人，直勾勾地盯着赵夜阑看，没放过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自然就察觉到了他那眼眸里一闪而过的狡黠，像是故意逗燕明庭玩，得逞后露出的愉悦之情。
赵夜阑何曾会逗别人玩？
赵暄眼神渐渐暗了下来，心里又涩又酸，再看过去时，赵夜阑又恢复了冷漠如初的模样，仿佛刚刚只是错觉。
他脚步沉重地走过去，强颜欢笑地问：“这是哪来的兔子？”
“回陛下，这是将军逮到的。”钟越红说。
“应当是负责人不小心掺了只家兔进来。”燕明庭解释道。
按理说猎场里只能有野兔，不可能有家兔，可是燕明庭进去后不久，就看见了这只白嫩的家兔，料想是宫人不慎将其放了进来。它毫无野生经验，在这猎场里，要么死于利箭之下，要么死于其他野兽之口，索性就将它带走了。又瞧着莫名像是赵夜阑，明明是白嫩嫩软乎乎一团，偏要长一双红眼睛，凶巴巴地看着别人。
“原来如此。”赵暄伸手摸了摸兔子脑袋，温和一笑，对抱着兔子的赵夜阑说，“这可真是个好东西，你不是爱吃兔肉吗？这下有口福了，是吧，梦亭。”
周围人一愣，燕明庭诧异地看了眼赵暄，而后神色复杂地看着赵夜阑。
赵夜阑不慌不忙地点点头：“嗯。”
赵暄说了几句话后，又去其他地方检查别的猎物了。
这群人才重新恢复吵闹的气氛，钟越红不忍道：“大人，难道你真的要把它红烧了？不然交给我吧，我可以跟你买下来。”
赵夜阑却走神了，目光悠悠地盯着赵暄的背影看，不太明白为何对方为何突然唤他梦亭，难道是看见自己和燕明庭这群人呆在一起，所以在威胁他吗？
燕明庭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赵暄身姿挺拔的背影，眼神暗了几分，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兔子脑袋。
气氛有些怪异，两人一动一静，各怀心思地立在原地，直到众人开始打道回府，才回过神来。
日暮时分，林间只剩一点暖黄的余晖，大家有序离开，赵夜阑转身准备回去，却被燕明庭拉住了胳膊。
“等会。”
燕明庭负责猎场的安全，周围安排了不少人手，这时得去处理善后工作。赵夜阑思虑片刻，便留下来等他们一起回去。
人群渐渐散去，李遇程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凶神恶煞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赵夜阑你给我等着，上次那个仇我可记着呢。”
无知之徒。
赵夜阑都懒得回应他，将兔子放在地上，只要一跑远，就被钟越红逮回来，好生揉搓一顿。
赵夜阑看得出她很喜爱，道：“你拿回去自己玩吧。”
钟越红却直摇头：“不了不了，这是将军给大人你抓的，我要是拿走了，他得罚我五十军棍。”
赵夜阑奇道：“你也会挨军棍？”
“那当然了，我可挨过好几次呢，几天下不来床。”钟越红告状道。
何翠章蹲下来摸兔子，加入话题：“谁让你不听指挥，擅自行动的。何况将军说过了，军功会论功行赏，但军纪面前，一样不分男女，犯错了就得受罚。”
钟越红瞪了他一眼，两人开始推搡打闹起来。
赵夜阑颔首：“确实该如此。”
钟越红身为女将，实属罕事，若不是老将军和燕明庭力保，说不准此时已嫁作人妇，相夫教子了，哪里还能号令手下数千士兵。
因此她犯错了就更不能轻易偏袒，以免有人认为她是女人，所以犯错能被燕将军法外开恩，如此一来，手底下的士兵们难免会不服，更有可能抹去她的功劳，人心不齐，就难以抗敌。
“看吧，大人也说没毛病，真不愧是一家人。”何翠章笑道，“越红，你就老实点吧，还想跟赵大人告将军的状，怎么可能呢？”
赵夜阑脸色微僵，斜了他一眼，没再理会这二人。
过了一会，燕明庭才去而复返。赵夜阑蹲得久了，站起来时有些头晕，被他稳稳地扶住。
“你们先回去吧，我们还有点事。”燕明庭抓起那只兔子，交给钟越红，“先把它送回将军府去。”
等人都走完了，赵夜阑才侧头问道：“我们还有什么事？”
“带你去个地方。”燕明庭出了个口哨，马就跑了过来，他轻松上马，伸出一只手，笑道，“走吧。”
“去哪？”
“打猎。”
“打猎？”赵夜阑讶然。
“对呀。”燕明庭弯下一点身子，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想不想去？”
赵夜阑眉心微蹙，在原地站立许久，对方也很有耐心地等他。
他无意识咬了下唇，而后握住了那只手，紧接着身体一轻，便轻而易举地坐到了马背上。
“驾！”
烈马转身跑进了猎场里，然后速度慢了下来，慢悠悠地在路上走着。
赵夜阑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树木遮天蔽日，已经将阳光全部遮挡住，有些昏暗。四周草丛时不时发出一点响动，也不知道躲了些什么东西。
“来，上弓。”燕明庭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将弓箭都递给他。
赵夜阑接过来，摸索半天，才把箭卡在弦上。
“拉。”燕明庭低声道。
赵夜阑抬起弓，但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拉开，试了几次，有些吃力，胳膊开始打颤。忽然间，手背被温热的手掌覆上，包裹住他的手往后用力一拉。
“握好，直视前方，屏气。”燕明庭在他耳旁低声说。
赵夜阑凝神看向前方，静默片刻，倏地听见一声异动。
“放。”
燕明庭话音刚落，他就松开手，箭“嗖”地一声射了出去，随后听见一声倒地的声音。
赵夜阑眼睛微微一亮，沉声问：“是什么？”
“去看看就知道了。”燕明庭慢悠悠地骑着马晃过去，弯腰将地上的箭捡起来，箭矢上插了一只野兔。
赵夜阑顿时有劲了，问：“还有野兔吗？”
“有。”燕明庭重新教他如何使用发力。
“下次我自己来。”赵夜阑说。
“行。”
赵夜阑坐在马上，按照他的指点重新挽弓，一听见跑动的声音，就慌乱地射了出去，结果野兔从眼前安然无恙地窜过，箭却歪歪扭扭地射偏在不远的地方。
“……”
燕明庭笑了一声，赵夜阑回头睨了他一眼，他马上摆摆手：“没事，你第一次肯定不会很顺利。”
“不玩了。”赵夜阑冷下脸来。
“有羊，目标更大一些，方便射中。”
“哪里？”赵夜阑转头就四处张望，却毫无所获，知道自己被戏弄了，正要发火，燕明庭却重新拉着他的手，将弓箭准备好，一起松开，远处响起一道哀嘶的声音。
赵夜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转瞬间，两人骑着马走近，果然是一只羊。
“你怎么知道是羊？”
“听声辨形。”燕明庭笑问，“怎么样，还玩不玩？”
赵夜阑沉默着没说话，燕明庭却突然骑着马在林间狂奔起来。
他赶紧捉好马鞍，聚精会神地看着前面的路，跑了几圈后，他再次放松下来，感受到驰骋时的快感，嘴角不自觉掀起一丝弧度。
天色黑得很快，一点余光中，他瞥见一只奔跑的鹿，连忙喊道：“快，它在那里！”
“你来骑马。”
“我？”赵夜阑正要推拒，对方却已经将缰绳交到了他的手里，然后去拉弓了。
赵夜阑心跳得很快，马正在疾驰，他不敢贸然停下来，于是只能紧张又忐忑地握住缰绳，喊道：“你快点，要摔下去了！”
耳边倏地响起一声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他余光瞥过去，看见那只鹿中了箭，下意识回过头，欣喜地和燕明庭对视一眼。
谁知这时马脚慌乱，开始颠簸了起来，前面两只马蹄忽然仰了起来，赵夜阑惊呼一声，就往后面摔下去，尽管被燕明庭抱住，两人还是一同摔下了马。
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劫后余生的赵夜阑缓缓睁开眼睛，见自己整个人都被抱在怀里，动了一下，发现身上没有什么伤处，才推开燕明庭。
燕明庭轻笑一声，翻个身在旁边躺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上空。
赵夜阑大口喘着气，躺了一会才恢复平静，问：“你受伤了？”
“没有。”燕明庭道。
“鹿射到了吧？”
“当然。”
赵夜阑转过身，发觉对方的手还枕在他脑袋下面，刚去推他的手，后背就被他一巴掌按了下来，老老实实地躺着了。
他也无力再动弹，问道：“你刚刚为什么把缰绳给我。”
“不知道，只是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燕明庭慵懒地翘起一条腿，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喜欢什么？”赵夜阑不解。
“骑马、射猎。”
赵夜阑静默半晌，没有回答。
“所以你喜欢吗？”燕明庭侧过头看着他，又问了他一遍。
赵夜阑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奈何眼下天色已黑，燕明庭没看到他的动作，伸过手来摸着他的脸颊问：“你刚刚是点头还是摇头？”
赵夜阑一顿，拍开他的手：“喜欢，行了吧。”
世间男儿，谁不喜欢鲜衣怒马，挽弓射大雁，又或是金榜题名，风华正当年呢？
偏偏他都做不到。
“那好办啊。”燕明庭拍拍他的后背，“以后跟着我好好锻炼身体，我教你骑马射箭，来年狩猎你就能亲自进来大展身手了。”
四周安静得很，赵夜阑沉默地听着他的话，仿佛能听到他鲜活的心脏跳动声，是令他羡慕的无比旺盛的生命力。
两人在草地上躺了许久，直到赵夜阑打了个喷嚏，燕明庭才扶着他起来，转身去将鹿身上的箭□□。
鹿还没有咽气，挣扎了一会，就晃晃悠悠地跑开了。
“回去吧。”燕明庭将他牵上马，一同走出猎场。
“对了……”燕明庭欲言又止，斟酌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询问，“皇上为何叫你梦亭？”
还是没逃过这一个问题，赵夜阑垂眸，缓缓道：“梦亭，是我的表字。”
“当真？”
“嗯。”
燕明庭些微不满：“皇上都知道你的表字，我却不知道。”
“那你还不反省反省你自己？”赵夜阑倒打一耙。
“明明是你没有告诉过我。”
“那你也没告诉我啊，我又何必……”
“芳礼，我叫燕芳礼。”燕明庭打断他的话。
“哦……”
“你就这反应啊？”
“不然呢？”
“叫两声来听听。”
“呵呵。”
回到将军府后，覃管家看见两人身上有些脏乱，担忧道：“今日射猎没出什么事吧？”
“出大事了。”燕明庭端正严肃道，“梦亭小气得很。”
“梦亭是谁？”覃管家茫然。
赵夜阑非常后悔，自从告诉他表字后，这一路燕明庭就念了一路的梦亭——
“梦亭，回去后你要不要去我那马厩里挑一匹好马？”
“梦亭，你往后面坐一点，别骑到马脖子上去了。”
“梦亭，嘿，没事，就想叫叫你。”
“梦亭，你今日真好看。”
“梦亭、梦亭，梦亭……”
念得他脑瓜子嗡嗡的，已经快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了。
“梦亭当然是……”
“燕明庭！”赵夜阑厉喝一声。
“燕明庭是谁？我只知道燕芳礼。”燕明庭笑容可掬道。
覃管家一听这熟悉的表字，突然顿悟：“我知道了，将军这是在和夫人调情吧？”
燕明庭：“。”
“……”赵夜阑凌厉地看向覃管家。
覃管家急忙捂住嘴，然后轻轻扇了自己嘴巴一巴掌——瞧他这张破嘴，怎么还一不小心说出口了。

第33章
赵夜阑一晚上都没有再理会燕明庭和覃管家,隔天清晨，尚在睡梦中，就听到有人说了一句：“梦亭,我上朝去了。”
他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身,继续睡。
上午去翰林院,热闹了不少，今日是新科进士们赴任的日子。除了状元王桂生是六品翰林修撰，其他的皆是七品编修。
也就是说，王桂生现在的品级比赵夜阑和阮弦还高一等。
阮弦年岁和他们相仿,又善于交际，热情地带着大家去四周参观了一番,不一会就跟他们熟识,称兄道弟了起来。
有人对即将到来的仕途生活摩拳擦掌：“阮兄，皇上是不是很重视咱们这里？”
“那是自然。”阮弦笑着点头，“虽然我们不用早朝,可皇上却常召唤我们去起草文书，若是和你商议起大事来，那就是你展示聪明才智的地方了。”
“太好了，那我们平时见着皇上的机会多吗？”
“你到底是翰林编修还是后妃呢？”王桂生猝不及防地接他的话，目露不屑,“怎么净想着见皇上的面？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不就好了？”
其他人脸色微变，碍于官职与人情,都没再搭他的话，只是看他的眼神也不耐烦起来。
阮弦眼睛转了转,笑道：“王大人言之有理,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们的。虽然我们翰林院颇受重视，可毕竟不能上朝,所以需要踏实静下心，好好为皇上办事，切莫心急才是啊。”
王桂生赞同地点点头，对他的好感又上升了一点。
众人被阮弦安抚好之后，就各司其职去了。阮弦刻意留了两步，王桂生果然上前和他打探起平日的要务。
阮弦耐心细致地给他讲解了大半个时辰，两人坐下喝了口茶，他感慨道：“不愧是状元郎啊，一点就通，看来离飞黄腾达也不远了。”
“阮兄过奖了。”王桂生笑了笑，目光却四周巡视一圈，奇道，“赵夜阑不是也在翰林院，怎地一上午都没见着他？”
“哦，他在房里修诏书集呢，寻常时候不在外面逗留，也就是我闲得很，活儿少，才耐不住性子跟你们聊这些。”阮弦道。
“他在房里？”
“是啊，你想去拜见拜见吗？”阮弦领着他绕过几道院门，来到最里面的经史阁，往窗边一站，“喏，赵大人就在那。”
王桂生放眼一瞧，屋中有好几位同僚，都上了年纪，两鬓斑白，嘴里嗫嚅着书籍上的文字。而旁边的藏书架前，立着一位翩翩公子，正低头翻阅，姿仪端庄，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跑到老学究堆里来了。
“要进去跟他见见吗？”阮弦低声问。
“改日吧。”王桂生摇摇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夜阑的背影，径自离开，“现在不便打扰。”
“是的，也不必急于一时，反正赵大人也非常欣赏你，迟早能成为好友的。”阮弦笑道。
“欣赏我？”
“对，赵大人曾好几次与我谈起你的文章，我们还琢磨过你骂他的那篇，当真是以笔为枪，叫人好生佩服你的胆识。”阮弦放声大笑。
王桂生表情微僵：“他还真的看过那篇？”
“这是自然，不然我也可不能对你刮目相看了。”阮弦拍拍他的肩膀，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你可不要小瞧了赵大人哪，也不要拿世俗的眼光看待他，那认知可就太狭隘了。”
王桂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脚步声渐渐消失，赵夜阑这才放下书，走到窗边，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将窗子往下拉一点，挡住吹进来的风。
下午，赵夜阑回到将军府，小高就迎了上来，小声说：“大人，那个李遇程来过了。”
“他来做什么？”赵夜阑慢条斯理地往大厅走去。
“说是来找你一较高下。”
“较量什么？”
“不知道，他不肯说，在我们这等了大半日，把你的茶和点心都吃了，才走了。”小高很是为那些吃食感到可惜。
赵夜阑轻笑一声：“行了，我知道了。”
“大人，你去跟他较量吗？”
“去，为何不去？”赵夜阑喝了口茶，悠然道，“等着吧，他还会来的。”
“好。”高檀在一旁站了一会，又小心地问道，“大人，我可以去玩玩红烧吗？”
赵夜阑一顿：“什么红烧？”
“就是你和将军的兔子啊，昨儿钟将军提前送回来了，大家都在抢着玩呢，我今儿就摸着一回。”小高嘟着嘴，“你帮帮我，让我多玩一会好不好？”
“……兔子在哪？”
赵夜阑本来都忘了兔子一事，没想到竟然又出现在了府里，还真就叫“红烧”了？
“后院。”
两人前脚去了后院，后脚燕明庭就回来了，看见下人便问：“赵夜阑呢？”
“回将军，大人去后院了。”
“后院？”
平日赵夜阑嫌鸡圈臭，很少去后院，除非生气的时候就去残害几只鸡和鱼。
也不知道今儿是生什么气了。
燕明庭大步流星地去到后院，恰巧看见赵夜阑提起兔子，问一旁的高檀：“红烧？”
“嗯，红烧！”高檀兴致勃勃地点头。
燕明庭脸色一变，快步跑上前，一把夺过兔子，抱在怀里摸了摸它的脑袋：“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把它红烧了？”
闻言，赵夜阑见他一副护犊子的样子，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你觉得我要把它红烧了？”
“那不然……难道是我误会了？”燕明庭看着他的脸色，自己也不确定了，小心翼翼地将兔子往他面前送去，“那你摸摸它。”
赵夜阑眼里还带着冰碴，转身便离开此地。
“将军，大人不是要把兔子红烧了，只是在喊它的名字啊。”高檀说道。
“还真就叫红烧了？”燕明庭本以为昨日只是赵夜阑开玩笑取的名字，意识到自己真的误会对方后，连忙喊人，“赵夜阑，等等我。”
赵夜阑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指挥道：“小高，把这些臭熏熏的鸡都杀了。”
高檀为难地看着燕明庭，燕明庭冲他摇头：“一只，就杀一只吧。”
“可是大人说……”
“他那边我去交代。”燕明庭抱着兔子就追了出去，奈何对方回到房间，就将房门紧锁，压根不让他进去了。
他在门外喊了一会，里面也毫无反应，正准备破门而入，就听见下人来禀报，说是有人拜访，他只好先去前院大堂待客。
来人是一个年轻人，面容有些黑，但眼睛炯炯有神，见燕明庭的穿着打扮，彬彬有礼道：“敢问是燕将军吗？”
“是，你是何人？”燕明庭问道。
“在下姚沐泽，乃是阮弦的妻弟。前几日内兄给我写信，让我前来给赵大人看诊，今日才赶回来，实在是抱歉。”
燕明庭看了眼他挎在肩上的药箱，道：“进来吧。”
“是。”姚沐泽跟在他身后，暗中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煞星将军，来之前还以为是孔武有力的大老粗，实在没想到竟生得这般俊俏，肩宽腰窄腿又长，自带威严，不敢轻易靠近。
“他就在房里，你去那里等一下，我把他叫出来。”燕明庭指了指前面的庭院说道。
“好。”姚沐泽不明白为何要站那么远，但仍是照做了，乖乖地走到庭院前等待。
随后看见燕明庭敲了敲房门：“咳……梦亭，开个门，阮弦的妻弟来为你看诊了。”
房门松动，露出一个缝。
姚沐泽有些好奇这位赵大人究竟是何模样，偏过头往里面瞧了一眼，谁知里面一盆水突然泼了出来，悉数淋在燕明庭身上，从头到脚。
“将军！”姚沐泽惊呼一声，小跑上前，惊讶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燕明庭抹了把脸，睁开眼睛，笑道：“没事，你进去吧。”
“可是你……”
“无妨。”燕明庭说完，就勾着他的肩膀一起往里面走去，用他做掩护，“我们进来了啊，我旁边可还有大夫呢。”
姚沐泽莫名觉得这里好凶险！他警惕地走进去，便看见里面的人扔掉手里的盆子，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她们。
嘶——
姚沐泽倒吸一口凉气，这姐夫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这两人一个比一个长得好看啊！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燕明庭立即上前哄道，“先看大夫要紧。”
姚沐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的互动，暗自惊讶——将军我真是看错你了，你的威严呢！
“去书房说话吧。”
赵夜阑将姚沐泽带到了书房去，关上门，瞥了一眼紧随其后的人，默默移开了眼睛，看向姚沐泽，道：“请坐。”
“我就不坐了吧，天色已晚，我早些为大人你看完诊，好回去吃晚饭。”姚沐泽笑了笑，打开药箱，拿出布包垫在他的手腕下方，开始把脉，一会蹙眉一会叹气的。
“怎么样？”燕明庭在一旁问道。
“大人体虚畏寒，积郁成疾，好似还有外伤成因，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调理好的。但也不是毫无办法，我先开点温和的方子，再就是大人要多注意身体、调节情绪，勿要操劳。”姚沐泽叹道。
“嗯，我知道了。”赵夜阑对自己的身体有数，这才开始切入正题，状似无意地说道，“姚大夫，我有个远房亲戚，前些日子得了种病，有大夫检查过，是中毒所致。”
“什么样的毒？”姚沐泽来了兴趣。
赵夜阑看向燕明庭，燕明庭接话道：“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服用后一段时间会头晕乏力，神志混乱。”
“太模棱两可了，我可否见见那位亲戚？”
“他过世了。”赵夜阑道。
“那尸体可有何异常？”
赵夜阑摇头，他连鲍伦的面都没见过，又如何知道他的尸体情况。
这时，燕明庭却忽然说道：“有的，尸体一天后，头骨就已经发黑，还没有明显的尸臭。”
其余二人一惊，姚沐泽开始思考毒物，赵夜阑却有些震撼地看向燕明庭。
燕明庭事先压根不知道鲍伦也中毒了，所以知道尸体异常的原因，只能是因为……中了同一种毒的老将军。
开棺验亲生父亲的尸体，何其有魄力，又何其辛酸。
燕明庭身上还是湿的，手心里都是水，他直勾勾地盯着姚沐泽，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这时，手心里被人塞了一块锦帕。
他低头一看，赵夜阑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轻描淡写地说：“别到处滴水。”
燕明庭紧紧攥起帕子，而后松开，低头擦着手，余光瞥过去，恰巧撞见赵夜阑暗中打量的视线。
对方一愣，倏地转回了头。
燕明庭无声笑了一下，将帕子还回去，顺势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多谢。”
赵夜阑沉默地盯着地面，没有回话。
“我想起来了，我曾经听师父提起过，南疆善用毒，有一种便是无色无味，生前让人一直混乱，头昏脑涨，到死后才开始散发出一些香气，会掩盖尸臭。”姚沐泽忽然道。
“南疆？”燕明庭问道。
南疆曾一度是宣朝最大的敌人，最后被燕家军打败，对宣朝称臣，成为了附属国，不宣召不得入宣朝境内。
“嗯，我也是听师父提起的，他以前在太医院任职，曾见过南疆使臣前来行朝觐之礼，向文武百官炫耀过各种蛊毒。”
“我知道了，多谢姚大夫。”赵夜阑看了一眼燕明庭。
燕明庭心神领会，客气地将人送到门口，又给了点赏银：“这位亲戚是他的遗憾，所以还请大夫不要将此事声张出去，以免揭开他的伤疤。”
“这是自然，我的嘴很严的。”
“你内兄那边……”
“我只是给赵大人瞧了瞧身子，开点方子罢了。”姚沐泽机警道。
赵夜阑独自坐在书房里，回忆南疆使臣来的细节，可惜当时赵暄并不得宠，还被禁足了三个月，没能参加当时的环节，是故他也不知这些细节。
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
他抬起眼，盯着门口，等了片刻，却没见到人，疑惑地走到门口，往外面张望，却见一只白兔子蹦到了他面前。
兔子的脖子上绕了一条细绳，悬吊着一张小纸片。
他将兔子抱起来，捏住纸片，上面铁画银钩地写着一行小字——
赵大人，你莫要生气啦。
赵夜阑嘴角不自觉浮现起一丝弧度，左顾右盼一圈，才看见燕明庭从旁边的柱子后面走出来。
“红烧，你帮我看看，你爹爹还在生气吗？”
“谁是爹爹？”赵夜阑剜了他一眼。
“自然是你了，你都给它赐名红烧，又不红烧，不就是要养起来吗？”
燕明庭笑着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身，借着月光打量他着他。
赵夜阑不躲不闪地回视。
院里的茉莉花开了，在月光下随着夜风轻轻摇晃着，纯白无瑕，香气弥漫，就跟眼前人似的。
燕明庭嘴角翘起：“好像是不生气了。”
赵夜阑轻嗤一声，抱着兔子转身往卧房走去，燕明庭跟在他身后。
月色下，一前一后两道影子，踩在古朴苍老的走廊里，步步作响。
赵夜阑站在卧房门前，正欲进屋，侧头看了眼湿/身的燕明庭，眉宇又微不可查地皱了起来，喊道：“覃管家。”
“老奴在。”覃管家应声而来，脸上笑眯眯的。
“准备一桶热水。”
“好咧！”覃管家料事如神地说，“已经烧好了，马上叫人搬过来。”
“多备一些，你们将军一桶水怕是不够。”赵夜阑嫌弃地看着燕明庭这高大的身躯。
覃管家脚下一绊：“啊？给将军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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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卧房里,烛光已经熄灭，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
赵夜阑一直没等到对方开口，索性问道：“你在想什么？南疆的事？”
“嗯。我在想是不是朝中有人弄到了南疆的毒,然后用在了我爹身上。”燕明庭说道。
南疆人非召不得入京,即使使团来了,也是有禁军严加看守，不可能接触到寻常百姓。而南疆刚向宣朝求和不久，百废待兴，不可能冒险去给老将军下毒,除非有人和南疆合作，或者是暗中从南疆使臣那偷偷弄到了毒。
“嗯,继续往下查查谁当时与南疆使臣走得近,如果能知道当时朝觐的细节就更好了。”赵夜阑道，“李津羽当时就在现场，说不定能打探出一点东西。”
“可是要怎么撬开他那张嘴？”
“等一等,他就会主动送上门来了。”
燕明庭听到这句话，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下来，莫名有种安心的感觉，莞尔一笑：“好，听你的。”
过了一日,李遇程又找上门来了，这次是算好时辰,特地来堵人的。
“腿脚好利索了？”赵夜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转头张望一圈,“我看看今天吊在那棵树上好呢？”
李遇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咬牙，色厉内荏道：“少废话,赵夜阑，你敢不敢跟我赌一场？”
“赌？”赵夜阑挑了下眉，“我不同意。”
“你为什么不同意？！”
“同不同意是我的自由。”赵夜阑扭头冲跑出来迎接的高檀说，“小高，送客。”
“是。”小高得了命令，就把李遇程提溜起来，一路扛到了右相府邸才扔下。
“哎哟喂。”李遇程摔了个屁股墩，揉揉屁股站起来，指着高檀的背影一顿臭骂，“好你个臭小子，等我报了仇，定要将你扒皮抽筋不可！”
“哎呀，少爷，你怎么又去招惹赵夜阑了？”小厮急忙出来扶着他，苦口婆心地劝道，“老爷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不要去惹祸，尤其是不要去找赵夜阑的麻烦，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你懂什么，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李遇程一路被搀扶回房，趴在床上，越想越气，捶了下床板，“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赵夜阑往日耀武扬威在朝堂上欺负我爹，现在被贬了还敢当众把我……哼，我已经想到法子报仇了！”
论文，他肚子里没有一点墨水，自然是比不赢赵夜阑。论武，赵夜阑身边那个小厮，还有凶神恶煞的燕明庭，他是哪个都打不赢。
所以他决定另辟蹊径——赌！
赵夜阑的赌技他是亲眼目睹过的，轻轻松松就能赢过去，倒时候只需让赵夜阑压下大赌注，他就可以爽快地报仇了。
而且，这事就算是燕明庭也没法帮上忙，谁让他们都不会赌呢，哼哼。
“你去把我的私房钱都拿出来。”李遇程低声吩咐道，“然后拿去找赌坊的伙计……”
后面接连几天，李遇程都去将军府拦人，回回都被高檀扛回来摔地上，屁股都快摔开花了。
“你真打算拒绝他吗？”燕明庭手里拿着个胡萝卜，一边喂兔子，一边问道。
“你觉得呢？”赵夜阑坐在书房里写字。
“只是缓兵之计吧，你越是不急，他才越会着急忙慌地想拉你去。到时外面的人也都知道是李遇程非要和你赌一场，而不是你刻意为之。”燕明庭说。
赵夜阑无声点头。
燕明庭将胡萝卜放到院里，兔子也蹦着离开了书房门口，继续去啃那根胡萝卜去了。
赵夜阑听见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去洗手。”
“马上就去。”燕明庭双手背在身后，往他纸上一瞧，“你在写什么呢？”
“抄抄书罢了，怎么，有问题？”
“你都闲到抄书了，就不肯给我画幅大像吗？”燕明庭贼心不死地问，抬起头看向挂在房中的山景画，指了指上面的小人，“这幅画非常妙，可是如果这画里的人能再大些，就更妙了。”
“庸俗。”
“你就庸俗一回又如何？”
“不行就是不行。”赵夜阑放下笔，将他推到门外，锁上门，折回去继续安静地抄书。
“就画一画嘛。”窗外露出个脑袋，可怜巴巴地说。
“休想。”赵夜阑走过去将窗子合上，总算听不见任何噪声了。
“我出银子就是了，你开个价吧。”屋顶一块瓦片被揭开，透进点阳光。
赵夜阑抬起头，盯着那张聒噪至极的脸，咬牙切齿道：“燕明庭，你再吵我一下试试。”
“你就如何？”
赵夜阑抬袖，手伸进了袖中。
燕明庭眼皮一颤，迅速别开脸，弩/箭的箭矢从他脸颊边擦过。
他放声笑了起来：“不错嘛，方向准头控制得很好，进步很快，不愧是我的好徒弟。”
话音刚落，又是一箭射了过来，当真是好生无情哦。
转眼到了休沐的日子，赵夜阑晾着李遇程好几日，总算肯答应他，与他好好赌一局。
李遇程喜出望外，连忙雇轿送他一同去赌坊，摩拳擦掌，势要将出一口恶气。
燕明庭在校场内得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地往赌坊赶去，何翠章和钟越红也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三人到的时候，赌坊里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聚在中间最大的那张赌桌旁，兴致勃勃地观看李遇程和赵夜阑的赌局。
燕明庭费了好半天劲，才从一众兴奋的赌徒里挤进去，看见赵夜阑风度翩翩地坐在位子上，脸色却并不好看，反倒是李遇程得意地摇着扇子，桌前一堆银子。
“现在情况如何？”他问一旁的百姓。
“赵夜阑输惨咯！”
“我看这李遇程是有备而来，一直不肯松口，赌得越来越大了，好刺激！”
“想看赵夜阑输得倾家荡产！”
“李遇程输了也很意思，这两人谁输都好看哈哈哈！”
“不如我们来赌一赌，看看今日是谁胜谁负吧！”
燕明庭又往前挤了几步，才终于来到赵夜阑身边，两人对视一眼，他义正词严道：“赵夜阑，跟我回去，我今天可不会把剑让你拿去做赌注了。”
一听这话，其他人纷纷笑出了声，上次赵夜阑把燕明庭的剑给输了，还成了赌坊里的一大笑话呢，现在笑话又来了。
李遇程更是得意，眼睛滴溜转了转，目光落在燕明庭身上的那把剑，道：“赵夜阑，就赌上那把剑如何？”
赵夜阑抬眸：“那你又用什么赌注呢？”
李遇程将面前所有银子往前一推：“全部。”
四周一片惊呼声，都迫不及待地看好戏了。
“不行。”燕明庭拒绝，奈何赵夜阑动作更快，将他的佩剑抽出去，往桌上一摆：“成交。”
李遇程顿时一喜，暗中给庄家使了个眼色，而后得意地看着他们二人。
“大人，不要赌剑啊！”何翠章和钟越红站在后排，奋力喊道，“那可是将军的宝贝！”
“你们闭嘴。”李遇程喊道，“既然已经压在赌桌上了，岂有拿回去的道理，你们说是不是？”
“就是啊，愿赌服输！”赌徒们齐声附和。
开盅后，赵夜阑面如土色，李遇程欣喜地往前扒拉银子，随后拿起燕明庭的那把剑，嫌弃地瞅了一眼，就将其扔给小厮：“拿回去交给厨子吧。”
何翠章和钟越红恼怒不已，一时不知是该气李遇程，还是该气赵夜阑。
“你看你干的好事！”燕明庭斥责道，赵夜阑垂着头一声不吭。
见状，李遇程报复心愈发旺盛，一定要这二人倾家荡产！
“咱们也别一点一点的玩了，干脆来把大的如何？难道你不想赢回来吗？”
赵夜阑问：“多大？”
“赌上全部身家的生死局。”李遇程道。
小厮赶紧拉住他，小声说：“少爷，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呀，不是只打算赢他一点，让他丢丢脸就收手嘛？”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都这时候了，还收什么手，李遇程将他甩开，直视着赵夜阑，“赵夜阑，我就问你一句，你敢不敢？”
对赌徒最受用的便是激将法了，赵夜阑眼神一闪：“有何不敢，奉陪到底。”
“赵夜阑！”燕明庭脸色黑了下来，拉起他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燕明庭，你懂不懂赌坊的规矩啊！”李遇程喊了一嗓子，其他人都高声应和：“对呀，不许走不许走！”
“放开，不关你的事。”赵夜阑冷声道，随后挣开他的手，转身继续坐回桌边，看向兴奋不已的李遇程，“输了可不许赖账。”
“这是自然，我先押黄金万两！”
众人：“嚯！”
赵夜阑也押了同等数额，两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签下字据。
赵夜阑一开始便押了大，人群中有熟练的赌徒见状，摇头叹息：“这庄家都还没开始摇呢，他就瞎押了，这赌博啊，纯靠运气可不行。”
“李遇程好歹会还听听声，你们看他是不是在辨声？多半是李遇程要赢了，这下可好看了。”
“是啊，这李遇程今日也不知怎么的，赌运这么好，我看啊，多半是耍了滑头了……”
“咱们今日不会有幸看到赵夜阑倾家荡产的样子吧？”
“我这就去喊朋友们一道来看！”
骰盅停下，李遇程睁开眼睛，笑了起来，豪气如云地押了小，摇头晃脑地扇扇子：“赵夜阑啊赵夜阑，你今日算是完了，论这赌术，你还是嫩了点，小爷我——”
“啊——！”众人低头看了眼骰子，震声喊叫。
李遇程满意地听着他们的呐喊与掌声，抬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一点，然后才扭头去看骰子：“六……六六六？！”
“啊！不可能！”李遇程难以置信地扒到骰盅旁，明明他听声音是三个一！
他目瞪口呆地拿起骰子检查，脸上血色殆尽，勃然大怒，一把揪起庄家的衣领，“你不是说没问题的吗！怎么会是三个六点？！”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怎么回事啊。”庄家求饶道。
“怎么，你买通庄家了？”赵夜阑悠然问道。
其他人顿时嫌弃地看着李遇程，买通就算了，买通居然还能输了，好丢脸！
“我没有！”
李遇程立即松开庄家，这时，面前的字据被一只修长的手拿走了，耳边响起赵夜阑犹如鬼魅的声音：“给你一日时间，将黄金万两准备好。差一两，我就将你的手脚都剁下来。”
李遇程脸色惨白，手脚无力地跌倒在地，慌张地看向赵夜阑，扯着他的衣裳，说：“我、我们重新再来一局吧。”
“不必，有这一万两我就足够了。”赵夜阑后退两步，微微一笑，弯腰拍拍他的脸，“愿赌服输的规矩，可是你再三强调过的，该不会你输了，就想要赖账吧？”
“对呀，不能赖账！”何翠章大声喊道。
“就是就是！”其他人跟着起哄，“快回去准备金子吧哈哈哈！”
李遇程只觉得天都塌了，他上哪去弄到这么多黄金啊！就在绝望之际，他突然看见燕明庭从他身前经过，顺手拿起了桌上的剑，另一只手伸了出来。
“幼稚。”赵夜阑说了一句，而后与他不着痕迹地击了个掌。
“你们一唱一和的，原来是合伙做戏骗我的！”李遇程突然爬起来，追着他们跑出去，“你们设计害我！”
赵夜阑回过身，微笑道：“说话可要讲证据，是谁三番五次要我来赌一场的？又是谁买通庄家的？怎么输了，还要倒打一耙呢？堂堂右相之子，竟只会耍无赖栽赃吗？”
众人指指点点地看着李遇程，李遇程环顾一圈，忽然眼眶一红，捂住耳朵跑走了。
“小高，跟着他，别让他寻短见，一定要让他安全回到府邸。”赵夜阑吩咐道，抬头看看天色，“李津羽再装聋作哑，也得为他这蠢儿子出趟门了。”
“嗯，先擦擦手。”两人坐进轿子后，燕明庭就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捉住他的手擦了起来。
赵夜阑低头，奇道：“你今日怎地这么爱干净了？”
“你刚刚摸他脸了。”燕明庭使劲擦着他的手。
“……”
赵夜阑猛地抽回手，神色复杂地看向他，又见他手上的帕子，依旧是上次在校场是给他擦汗的那块，竟然还留着。
“停轿。”赵夜阑喊道。
“怎么了？”燕明庭不解地追出去，“怎么又不坐轿子了？”
赵夜阑自顾自地往前走，燕明庭跟上去，正欲问话，何翠章和钟越红也一道跟了上来，何翠章说道：“刚刚真是吓死我们了，差点以为赵大人真的要输得倾家荡产了。”
钟越红：“那小子真是讨打，还想扔将军的剑！我好想去打他一顿！”
“不用，他讨厌我，也是情有可原。”燕明庭说道。
“咦，将军，你手上拿的是什么？”钟越红眼尖地发现他的剑不知何时配在了腰间，手里拿着却是一块织绣锦帕。
“手帕，看不出来吗？”燕明庭甩着帕子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我的意思是，将军你为何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钟越红可不记得将军还有这种爱好。
燕明庭下意识看了眼赵夜阑的身影，恰巧赵夜阑回头看过来，他笑着拿帕子擦擦额头：“天热，用来擦汗刚好，有什么问题吗？”
赵夜阑：“……”
何翠章和钟越红看着他们英勇威武的将军，竟拿着一块帕子矫揉造作地擦汗，心道：问题可大了去了！
何况现在已是日暮时分，到底哪里热了？！

第35章
赵夜阑回到府中后,一直很安静，即使看见下人犯错，也懒得去训斥。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燕明庭用完晚饭,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担心地跟着他回房。
赵夜阑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然后摇头。
“这还没事呢，你都叹了三回气了。”燕明庭在他旁边坐下，“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担心李津羽不来？还是今日累着了？”
赵夜阑一只手搁在桌上,撑起脑袋，抬眼看着他,不住地在他身上打量着,如此审视般的眼神，让燕明庭更加慌乱。
“到底出什么事了？”燕明庭靠近一点问。
赵夜阑眼底情绪晦涩不明，缓缓问道：“燕明庭,你是不是……”
“是什么？”
“……没什么。”赵夜阑别开脑袋，揉了揉太阳穴，“只是有些累了。”
“那就早些休息吧，我去叫人放热水。”
“可是等会李津羽……”
“怕什么，咱今日就不见他,他还能跑了不成。”燕明庭温声道，“你也真是累糊涂了,今晚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赵夜阑被他催促着洗漱就寝，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他悄悄翻了个身,望着地上的人影，拧紧了眉心。
夜里,赵夜阑听见高檀的敲门声，睁开眼睛，正要起身，却听见燕明庭先一步打开门，低声跟高檀说话：“什么事？”
“右相来了，想见见大人。”
“就说他睡下了，声音小点。”
“是。”
关上房门后，燕明庭又蹑手蹑脚地躺回地上了。
良久，赵夜阑才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又蓦地想起燕明庭拿起手帕擦脸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出什么事了？”燕明庭闻声惊醒。
“没什么，快睡吧。”赵夜阑忍笑道。
隔天一大早，李津羽又来将军府了，前几日他不过外出办了点事，回来就看见李遇程闹着要上吊，仔细一番盘问，才知道是赌博成性，和赵夜阑欠下了一大笔债。
他一时气血攻心，险些晕倒过去，指着李遇程半天说不出一句利索的话。
李遇程自知有愧，声泪俱下地哭诉，又一心求死。
李津羽将他带进祠堂反省，见他还要闹，终于忍不住，反手掌掴了他一巴掌：“你个逆子！”
李遇程被他打懵了，从小到大就没挨过打，每次父亲闹着说教训他，都不过是带到祠堂来跪上几天，从没有动过手。这下他不哭也不闹了，知道父亲这次是真的动气了，只敢默默流泪。
“李家现在就你一个孩子了，你要是不好好活着，怎么对得起拼死把你生下来的娘亲，又怎么对的起你姐姐，她可是为了我们李家才丧命的！”
李遇程身体一僵，连哭都忘记了，满脸还挂着泪水，诧异地问：“爹，你什么意思？我姐不是被燕明庭给克死的吗？！”
李津羽颓然地坐下，满脸沧桑，颤抖着手捂住半边脸。
“爹，你把话说清楚啊！我姐到底是怎么死的？！”李遇程大喊道。
到最后，任凭李遇程喊破了喉咙，也没得到答案，只是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第二日，又被五花大绑地带去了将军府，亲眼见着他爹弯下腰杆子，向赵夜阑露出笑脸。
“赵大人，犬子顽劣，还请你不要同他一般见识，此事再闹下去，只怕是会传到皇上耳朵里，对大人不妙啊。”
“对我有何不妙的？”赵夜阑不咸不淡地把玩着玉佩，“是李遇程来府里频繁打扰，我才不得不去应约，又是他买通庄家，却还是输给了我。眼下你们却想抵赖，我还想亲自告到皇上那儿呢。”
李津羽道：“他既然已买通了庄家，为何最后会反水呢？赵大人，这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若是皇上知道这赌坊背后的主人……”
坐在另一边的燕明庭闻言，意外地看了赵夜阑一眼，忽然间福至心灵，难怪说赵夜阑回回去赌坊都输得面不改色呢，感情这赌坊就是他的！
而且，这老头子看来平日确实在装聋作哑，掌握的信息还挺多。
他侧头看向赵夜阑，看他会如何应对。
赵夜阑起身走到李津羽身边，侧头看着他，缓缓道：“你能查出来的事，皇上就查不出来吗？你以为，皇上为何只撤我的职，却没动我的赌坊呢？”
李津羽微微一惊，摇头叹息：“既然如此，可否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去筹一筹，这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说过了，就一日时间。拿不出来也行，那就把他的双手双脚留下吧。”赵夜阑取出一把短刀，锋利的刀刃贴着李遇程的面颊缓慢划过，“李遇程，如果是我输了，你又会如何做？”
李遇程汗如雨下地盯着这把刀，咬紧嘴不敢松口。
刀刃在李遇程的脖子上划出一点血痕，李津羽见赵夜阑越发冷漠的模样，忙道：“赵大人，你要如何才肯放过我们？”
赵夜阑轻嗤一声，指腹摸着刀刃，悠然道：“我这人吧，就爱点钱财，这万两黄金，叫我如何舍得放弃？”
“黄金我拿不出这么多，但大人若是想要我这官职，随时拿去就是。我这就去告老还乡，再向圣上举荐你。”李津羽道。
赵夜阑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我若是想要你这官职，压根就不会等到现在了。这样吧，我可以放你儿子一马，只需要你现在给我下跪。”
“爹，不要！”李遇程破音喊道，“给他就是了，我不要我这手脚了！”
然而他越是说这样的话，李津羽就越是动摇，良久，他掀开衣袍，膝盖已经弯了下去，却被人一把拽了起来。
“够了。”燕明庭道。
赵夜阑问：“怎么，你也要跟我作对？”
“这太过了。”燕明庭不赞同地看着他，然后命人给李遇程解绑，把李津羽扶到书房去，恭敬道，“李大人，对不住了。”
李津羽颤颤巍巍地扶着椅子坐下：“多谢将军。”
“在下是晚辈，您就别将军将军的了，按辈分我还得唤您一声伯父呢。”
“燕将军客气了，你和你父亲一样忠肝义胆有出息，可惜了，是嫣然没那个福气。”李津羽叹道。
“爹……”李遇程也跑了进来，站到他身后，审视着燕明庭。
“令爱之事确实遗憾，只是我有一事想请教请教，令爱到底是何故去世的？”
李津羽愣了一下，闭口不谈，李遇程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而后盯着李津羽，似乎也想知道实情。
见状，燕明庭又道：“实不相瞒，此前赵夜阑曾翻阅过先帝的起居注，上面有记载令爱曾在病逝前曾去参加过太后的寿宴，所以我才有些疑虑……您也知道，因为这些事，我也背了不少谣言，所以想查个清楚。”
“爹，真有此事吗？”李遇程立即道，“我姐不是病了好久吗？怎么还会去参加太后寿宴？我姐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告诉我啊！”
“你闭嘴。”李津羽呵斥道。
半晌，燕明庭忽然冷下声音：“李大人，我原以为你也是会为子女着想的人，不成想竟如此偏袒。你的儿子顽劣成性，四处招惹祸端，你都肯为他下跪求饶，却偏偏不肯还你女儿一个真相吗？”
“别说了，你别说了……”李津羽眼泪猝不及防滚落下来，他捂着脸痛苦地说道。
门外，赵夜阑听见抽泣声，转身回了房间。
李家父子在将军府呆了许久，快日落时才离开，燕明庭亲自将他们护送回府。
李津羽要留人一道用饭，他婉拒道：“不用了，我回去还有点事，告辞。”
李津羽又将人喊住：“等等，遇程的事，赵大人那边……”
“我去跟他说说，您放心吧。”
回到将军府后，下人告诉他赵夜阑已经用完饭，去书房了。
他匆匆吃完饭，就大步流星回到屋中，看见赵夜阑正在教小高识字。听见脚步声，赵夜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指着纸上的字说：“你个蠢货。”
高檀呆呆地抬起头：“？”
“愚不可及。”
“别骂了别骂了，再骂就更傻了。”高檀抱着头就往外跑，“我不要习字了呜呜呜……”
燕明庭望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笑道：“他又听不懂你在指桑骂槐。”
“某些人听懂了就好。”赵夜阑收拾好桌面，头也不回地往卧房走去。
“这不能怪我啊，咱之前就说好了的，只是利用李遇程的赌债，让李津羽帮我们调查线索而已。”燕明庭追上去，与他同行，“可没有让他下跪这一说法。”
“怎么，心疼起你前岳父了？”赵夜阑冷嘲热讽道。
“那怎么能是前岳父呢，都没成亲，不作数，只是敬他是长辈罢了。何况我爹以前和他关系还不错，不然也不可能答应与他结为姻亲了。”
“是是是。”赵夜阑踏进屋内，迅速脱了外衣，往旁边一扔，被燕明庭接住，妥帖地放到一旁。
“我就是瞧不上你们这副既想达成目标又狠不下心的样子，说好听点叫善良，说得不好听，那就是愚蠢。”赵夜阑坐到床边脱靴，忽然面前笼下一层黑暗，他下意识抬起头，险些撞上燕明庭的鼻子，往后一仰，眼神闪烁，“你这是干什么？”
燕明庭弯下腰，双手撑着床沿，将他圈在两臂之间，借着幽幽烛火，目光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游弋，道：“我也瞧不上你这副样子。”
赵夜阑眉眼一跳，微微眯起眼，眼底情绪翻涌：“我怎么了？”
“你为何要故意使坏？”
“什么意思？”
“你要他下跪，无非是知道我会看不下去而出手相助，你唱白脸我唱红脸，好让李津羽对我感激涕零，放下心防，再加上我和父亲的身份，令他甘愿与我为伍罢了。可是你又何苦非要这么做呢？明明还有很多办法……”
“这个是最有效的。”赵夜阑道。
“可惜了……”燕明庭倏地一笑，“我已经跟他说明了，你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只是为了帮我而已，他也听懂了。”
“你！当真是蠢货！”赵夜阑面色一凛，“叫人知道你与我为伍，谁还会为一心一意你办事？”
“为何不会？你看何翠章和钟越红，他们哪个不是在无形中都听任你调遣了？而且，你不过是宁愿自己背上骂名，也要助我一臂之力而已，你与我为伍，是我的荣幸才是。”
“我没有。”赵夜阑赌气侧过头。
“梦亭。”
赵夜阑一怔，缓缓看向他。
“你一向都是如此行事吗？”燕明庭轻声问，“你又为赵暄背了多少骂名？”
赵夜阑喉咙一紧，好半晌，喉结才滚了一下，晦涩道：“不关你的……”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燕明庭忽然问。
“你说什么？”赵夜阑一呆，还未反应过来，对方就将他揽进怀里。
猝不及防的温暖让他很不习惯，心里乱成一团，下意识就要推开，耳边却响起燕明庭的声音。
“我不喜欢你这样，以后不要拿自己的名誉去赌了，这样不好。你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还有我，有事咱们一起商量，好不好？”
赵夜阑身体很僵硬，好似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好不好？”燕明庭又问了一遍。
赵夜阑手指微动，半晌才闭上眼，调整呼吸，而后，他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声音：“好。”

第36章
月华如水,夜风拂过，院中的树枝簌簌作响，暗香浮动,飘进雕窗里。
两人并排坐在床边,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赵夜阑端坐着一动不动,沉默地地盯着地面上的一点灰尘，似要把它瞧出朵花来。
燕明庭挠挠头，又搓搓手，压根没法安静下来,偷偷用余光扫了对方一眼，更是坐不住,起身在房中转了转,想借此败败心火。
方才那一个拥抱，原本只是心疼对方才情不由衷的举动，可谁知渐渐的变了味。
他开始贪念起他最不喜的异香,谨慎于动作过重而伤了对方。沉浸在这样安静的夜晚里，想要一直抱着这个瘦弱的身躯，呼吸都变得缓慢缱绻了起来。
又会因为对方将自己推开，从而产生出一种空荡荡的寂寥感。
“你别晃了，晃得我眼睛花。”赵夜阑道。
燕明庭讪讪一笑,走到他旁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下坐,见对方没有踹他，这才安心地一屁股坐下去。
“跟李津羽聊得怎么样？”赵夜阑侧头问道。
“挺好的,他跟我袒白了李嫣然的死因。”
“真不是病逝？”
“不是。”燕明庭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是自绝而亡。”
“为何？”赵夜阑有些诧异，李嫣然出身簪缨世家,又与燕家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明有大好光景，为何会自我了断？
“因为先皇。”
李嫣然年已及笄，又与燕家有亲，是故太后寿宴时亲自给她下了帖子，邀请她一道赏百花宴。却不想这头一次进宫，便被先皇瞧上了。
先皇只知李家有女，却从未见过，在寿宴上见她仪态端庄，温婉可人，丝毫不顾及君臣面子，将人召到御书房，强行占有了她。
事后，李嫣然既怕燕家知道此事后会将事情闹大，又怕不入宫而牵连李家，绝望之下，便饮毒自尽了。
屋内安静了好一阵子，赵夜阑才说道：“倒是名烈女子。”
“是啊。”燕明庭忽然一拳砸在了墙上。
赵夜阑倏地看向他，而后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的手。
“这狗皇帝真是……”燕明庭虽知尊卑礼节，但与先皇并无过多交集，只知他昏庸残暴，并无什么好感。
“嘘。”赵夜阑忽然抬手捂住他的嘴，“知道的是你在说老皇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骂圣上，小心隔墙有耳。”
燕明庭点点头，垂下眼睛，盯着他的手看，呵出的气都打在了他的手心上。
赵夜阑若无其事地收回来，道：“难怪当年夺位的时候，李津羽袖手旁观，谁的队也不站，只有最后赵暄带着禁军逼宫的时候，他亲手打开了老皇帝紧闭的大门，为其引路。”
燕明庭点点头：“是的，无论是谁来逼宫，他都会帮忙的。”
李嫣然死因的谜题解开，赵夜阑又问道：“那你跟他说你父亲的事了吗？”
“那怎么可能，兹事体大，我与他关系还没亲密到什么事都和盘托出的份上。”燕明庭说道，“我只是说觉得李嫣然的死因有蹊跷，又想查明我天煞孤星的流言从何而来。”
“……那你为何什么都告诉我？”赵夜阑问。
“你是我夫人啊。”燕明庭笑了笑，点了点他的脑袋，“而且你这儿聪明。”
赵夜阑拍开他的手，听他闷哼一声，下意识看向他的手：“刚刚砸那一下受伤了？”
燕明庭不语。
赵夜阑凑过去看他的手，燕明庭摊开手给他检查，嘴角翘得高高的：“你在关心我吗？”
赵夜阑见他手上没有什么伤，立马甩了回去：“我只是怕你手断了，拿什么来保护我，没用的东西。”
“放心吧，手断了我也能保护你。”燕明庭挺起胸膛自信地说。
“你还挺自豪。”赵夜阑嗤了一声，回到正题上来，“那你跟他打听了南疆蛊毒的事了吗？”
“打听了，我借着询问李嫣然饮毒一事，追问用的是何种毒，又有意无意提了一嘴南疆的事。他说李嫣然用的是砒/霜，与南疆那边无关。因为南疆带入京的毒都管控得很严格，经由太医院看守，拿去做研究，他们这些臣子仅仅只能在展示时瞧上一眼。”燕明庭道。
“太医院……难怪姚沐泽从他师父那听说过此毒，看来得去找找他师父，前太医院院使了。”
“嗯，明天我就去找姚沐泽打探他师父的行踪，看看能不能请过来。”燕明庭又想起另一件事，问道，“对了，皇上真知道赌坊主人是你？”
“我吓唬他的。”赵夜阑掀开被子，“皇上政务繁忙，哪能顾到每一个人私下的做的事。我警告你，如果你将这事说出去了，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知道了知道了，快睡吧。”
燕明庭拍拍他的被子，然后熟练地打好地铺，回头看了眼刚躺下的人，趁其不注意，将被褥往床边挪近一点距离，望着不远处的床榻，这才满足地合上眼。
一日后，姚沐泽又被邀请来为赵夜阑诊治，多开了几副方子。
赵夜阑温和道：“有劳了。”
“没事，治愈病患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姚沐泽笑道。
燕明庭适时插嘴：“姚公子，他这个身体情况，若是能请到令师的话，可否能痊愈？”
“唔……”姚沐泽沉吟道，“兴许可以，我师父救治过不少疑难杂症，赵大人这种疴疾应该是十拿九稳的，怪只怪我学艺不精。”
燕明庭喜道：“那可否请令师来府里一趟？”
“这个恐怕有些麻烦。”姚沐泽说道，“师父辞官后便一直在外云游，只往穷乡僻壤的地方去无偿救治百姓，偏偏不肯入京。我此番来京城参加太医院的考学，他便与我划清了界限，也不肯回我的信件，就连我也不知道他如今的踪影了。”
送走姚沐泽后，燕明庭脸上的失落之情显而易见。
赵夜阑喝了口茶，道：“你不是部下多吗？派人往穷乡僻壤挨个查就是了。”
“只能这样了，只是需要耗些时日。”燕明庭垂头丧气地将剑放到桌上，心不在焉地擦拭起来。
“陈年旧案已经耗费了这么些年，你这时又心急什么？现在情形已经逐渐明朗，难道不比之前好吗？”赵夜阑道。
“这个我倒是不急，慢慢来也无所谓。”燕明庭扭头，注视着他，认真道，“可是他能治好你的病。”
赵夜阑顿了顿，长睫倏地颤了颤，又轻轻垂下，遮掩住眼里的情绪，放下茶盏：“未必。我这病也有不少人来看过了，无非就是煎些药，控制住而已，治标不治本。”
“总要试试才行，既然对方是前院使，应当是有几分真本事的。”燕明庭说完，便匆匆出门去，安排部下去寻人。
赵夜阑望着空荡荡的大门，默然半晌，端起茶重新喝了一口，不知是不是水温过高，还是茶叶太多，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雨水也少了，高檀每日望着太阳，都忍不住高兴——这几日大人咳得次数少了很多，心情也不错，每日去翰林院看看书、下下棋，回府后还会跟燕将军一起小跑一圈，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而且自从大人嫁进将军府之后，他自己就轻松了不少，不再像往日那般需要时时刻刻守在大人身边，反正有将军看顾着，经常被打发出去，他就有了自己的时间去买好吃的零嘴，和府里的下人们一起玩了。
但相继带来了另一个麻烦，那就是将军每日回府，若是第一眼没看见大人，便会四处寻他：“你家大人呢？”
某日他玩得糊涂了，跟将军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应当是在书房吧？”
谁知将军竟罕见地训斥了他一顿，然后神色匆匆地赶到书房去，见到赵夜阑的确在书房下棋时，才立马换上一副笑脸。
至此，小高已经习惯了每日在前院守着，只要将军一回来，便马上禀报大人的具体位置，然后才去玩。
这日，小高蹲在大厅前的院里喂兔子，听见脚步声，便喊道：“将军，大人就在大厅。”
“什么？他在府里？”刚到门口的身影忽然一顿，又躲到了大门外去。
“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还不滚进来。”赵夜阑一眼便瞧见了燕明庭躲闪的身形，对方从门外探出个脑袋，冲他憨厚一笑。
“你今日怎么不在书房呆着了？”燕明庭讪讪道。
“怎么？”赵夜阑狐疑地走到门口去，见他双手背在身后，“把手拿出来。”
燕明庭僵硬地将手拿出来，手里提着不少果子和鲜花，他立马将东西往旁边的侍卫身上塞去：“来来，你们辛苦了，拿去解解渴。”
赵夜阑冷笑两声，转身往大厅走去：“燕将军当真是风流倜傥，出趟门的功夫，就获得了这么多妙龄少女的芳心。”
很快便是选秀的好日子，这些日京城汇集了各地的姝丽佳人，自然就有民风开放的女子，街道上瞧着心仪的男子，便掷果送花。
燕明庭本就生得好，气宇非凡，衣着又不俗，光是站在那儿便能吸引无数目光。
“冤枉啊。”燕明庭立马追进来，奋力解释道，“我只是在门外遇到的，她们硬塞到我手里，想还给她们时已经跑远了。”
“她们？”赵夜阑嗤笑一声，“你这是准备纳几房姬妾啊？”
“我没想纳妾！”燕明庭道。
“纳妾？”覃管家闻声而来，“将军，你要纳妾了？”
赵夜阑挑眉：“是啊，快去收拾几间厢房吧，不出几日就有新主人进府了。”
“没有的事！覃叔，你先去忙，别管我们了。”燕明庭赶紧把覃管家劝退，然后一咬牙，把赵夜阑拽出了府去。
“你要做什么！？”赵夜阑惊呼一声。
一刻钟后，两人站在大街上，赵夜阑莫名其妙，转身欲走，谁知胸前却被一貌美女子塞了个苹果。
他反应不及，拿起来观察之际，四周涌出来不少女人将他团团围住，有往他头上插花的，有往怀里放花果的，还有问他年纪家世，是否婚配的。
他好不容易从人群里逃出来，狼狈地看向燕明庭，对方却倚在旁边酒楼门口笑。
他拿起一个果子就砸了过去，对方伸手便接住，然后把他引到旁边的巷子里。
赵夜阑还在用剩下的果子砸他的背影，对方无动于衷地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忽然把脚一跺：“哼，赵大人这是当着我的面拈花惹草吗！我告诉你，你若是想背着我找别的女人，门都没有！”
这戏精！
赵夜阑深吸一口气，自从遇上这无赖后，生气的次数都多了不少，几乎是日日都在生气！
他转身便走，谁知对方又把他拽了回去，他脚步凌乱地后退，直到靠上一堵墙，才堪堪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忽然间他抬起手，以为要动手，下意识闭上了眼。
“这些花花草草的，留着作甚。”燕明庭将他发间多出来的细花枝取下来，变戏法似的将一根玉簪插/了进去，仔细欣赏片刻，很是满意，“嗯，这样才好看。”
赵夜阑愣住，疑惑地睁开眼，将玉簪取下来，玉体通透，色泽鲜嫩，形似流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薄光。他挺喜欢，顿时就忘了生气，但还是不忘确认一下：“贵吗？”
“贵。是前朝皇族遗物，世间找不出第二根了。”
赵夜阑这才满意：“给我好好戴上。”

第37章
街上热闹非凡,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贩嘴里甜得很，见着姑娘们便奉承几句，首饰朱钗绢帕卖得不少。
“这几日也太热闹了些。”燕明庭带着他回府,不安道,“人这么多,容易出事。”
话音刚落，远处就响起一道女子的喊叫声：“救命啊，有贼人！”
燕明庭立即冲上去，见一位婢女扶着自家小姐,着急忙慌地指向人群中鬼鬼祟祟的人。
他二话不说就挤进人群，将人擒拿在地,在他怀里摸索半天,将绣着牡丹花的荷包掏了出来。恰巧官兵经过，便将人交给了官府，然后拿着荷包回去。
“这个荷包是你们的吗？”
“正是正是。”婢女欢喜地接了过去。
那小姐抬起头来,看清燕明庭的相貌时，愣了一下，脸上不着痕迹地飘起一抹红晕，行了个礼：“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改日好登门致谢。”
“不必如此麻烦。”燕明庭径直离开。
“那不是燕将军吗？”周围的人说道。
那小姐问道：“燕将军？可是燕明庭燕将军？”
燕明庭回头去找赵夜阑，却没有看见人,忙拉住附近的人询问，都说不曾见过。他又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查看有无于大力留下的痕迹。
结果还真找到了,他循着痕迹追踪过去，最后停在了一家农家小院里,正是钟越红的家，屋顶还冒着炊烟。
他好奇地走进去，便看见赵夜阑坐在院里的槐树下遮阴，面前摆放着一个木盆，手里正在摘豌豆。
“你怎么跑这来了？”
赵夜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活儿没有停，道：“捉到贼了？”
“嗯，一个小毛贼罢了。”燕明庭走到他旁边，见他动作很是熟练，蹲在一旁，也拿起一把豌豆摘了起来，“你还没回答我呢，怎么一个人突然跑到这来了？”
“哎哟，将军也来啦。”钟母从屋里出来，小跑着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笑道，“方才越红把赵大人带回来了，然后赵大人就要来帮忙摘菜了，这怎么好意思呢。剩下的我来弄就是，你们都交给我吧。”
说着，她把剩下的豌豆都端进了厨房，顺便把烧火的钟越红叫出来待客。
钟越红揩揩汗，见燕明庭来了，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方才我和阿娘上街，撞见了赵大人，当时情形有些混乱，就先把赵大人带走了，阿娘非要请赵大人来家里用饭……就怕家里的的米面入不了赵大人的口。”
赵夜阑平时吃得多精细，他们这群人都还是了解的，可她又不好意思当面让阿娘难堪，估摸着赵大人也是一样的心思，所以就半推半就地一起来了。
“将军你来得正好，快把大人带回去吧。”钟越红瞥了眼厨房里忙碌的母亲，小声暗示道，“我会跟她说你们有急事的。”
燕明庭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沉默的赵夜阑，忽然笑道：“越红，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有你这么待客的吗？赵大人都给你们剥完豌豆了，连口水都没喝上不说，张口就是要赶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钟越红连连摆手，“只是害怕寒舍招待不了大人。”
“胡说，他都是第二次来了，若是真是嫌弃这里，你就是八抬大轿也请不来他啊。何况他还帮你们剥豌豆，在府里他都不曾动手过，你就不能让他亲口尝一尝自己的劳动成果吗？这大热天的，你竟然还不给他弄口水喝！”燕明庭严厉地指责了她一顿，而后偷偷挤挤眼睛。
钟越红后知后觉地看懂他的暗示，急忙点头：“我、我这就去端水，大人等我！”
“这丫头，真是不懂事。”燕明庭一边碎碎念，一边抬头观察赵夜阑的脸色，却发现对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育教育她。”
赵夜阑顺势推了下他的脑袋：“就你机灵是吧。”
燕明庭笑了起来，蹲稳了去抓他衣袍，赵夜阑赶紧撩起来。
钟越红端着一碗水出来时，就看见他们二人在槐树下说笑打闹的场面，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有些挪不动脚。
阳光落在树梢，将他们的侧脸映照得如此白皙温暖，谁能想到声名狼藉的赵夜阑会在一个小院里笑弯了嘴角，而他们战功赫赫的燕将军又幼稚得跟个孩子似的。
她将碗放在屋檐下，没有去打扰他们，转身进厨房，继续烧火，只是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阿娘，你说，爱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钟母欣喜若狂地看着她：“丫头，你有相中的郎君了？”
“没有，我只是好奇而已。”钟越红双手撑着脸蛋说。
“没关系，等你遇着这个人了，定然会知道的。”钟母欣慰不已，看来女儿年岁大了，终于开窍，想体会一下儿女情长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嫁什么样的人？”
钟越红想了想，斩钉截铁道：“反正决不能是负心薄幸的人！”
钟母知道她是又记恨上她爹了，叹气道：“可是富贵人家三妻四妾是常事……”
“谁要嫁那些左拥右抱的家伙，我钟越红才不与人分享，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而且，谁说富贵人家就一定三妻四妾了，将军娶的还是男人呢，不也没有纳妾吗？说到底，就是那些人贪心而已！”钟越红气愤道。
钟母无奈地笑了笑，安抚道：“行，那阿娘明日就去庙里拜拜，保佑我们越红早日遇到一个只钟情于她的盖世英雄。”
钟越红被她逗笑。
午饭很快就好了，炖了个老母鸡汤，新鲜猪肉搭配着素菜炒了几道家常菜，还有热腾腾出锅的豌豆饭。
“有劳伯母了。”燕明庭舀上一大碗饭，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手艺不太好，两位大人将就着吃点吧。”钟母腼腆地笑了笑。
“哪里，我就爱吃这些家常菜，有味。”燕明庭说着，暗中用膝盖顶了一下赵夜阑。
赵夜阑白了他一眼，而后迎上钟母老实巴交的殷切目光，道：“嗯……我也是。”
燕明庭和钟越红同时低下头忍笑。
赵夜阑：“……”
用过饭后，钟母还要出摊，就留着钟越红看家，然后送他们一起往外走去。
“伯母，你是不是有事想说？”燕明庭见她不断地搓着袖子，欲言又止，道，“咱们也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嗳……”钟母回头看了一眼，与家里隔了一段距离，才期期艾艾地说，“将军，大人，有一件事我还想请二位帮帮忙。你们的眼界比我宽，应该认识不少青年才俊吧？”
燕明庭立马猜到她的意思了：“您想给越红择婿？”
“我哪敢择婿啊，我是什么身份？”钟母笑着摆摆手，叹气道，“我就是怕她被人骗了，如果你们有觉得适合她的人，能不能帮着撮合撮合？”
“成，不过这也是她自己的意思吗？”
“我瞧着她像是开窍了。”
“那没问题，遇到适合的，我就替您多看几眼就是。至于成与不成，还得看她自个的意愿。”
“多谢将军了，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老身在这给你们磕头了。”钟母感激涕零地要下跪，却被这二人同时制止。
“您可千万别这么客气，越红也是跟了我多年的人，早把她当亲妹子看了，她的婚事我们大家都放在心上呢，您就放心吧。”燕明庭好说歹说，才把人哄走。
两人回到府上，燕明庭真的和赵夜阑讨论起了京城里的青年才俊：“你说说，什么样的人才适合越红？到底是找个有文采的，还是有功夫的呢？”
“这怎么说得清楚？”赵夜阑打开一本棋谱，“这又不跟下棋一样，有规则和路子，良缘还得她亲自去寻。”
“我们又不是全权为她做主，只是帮她留意一下嘛。”燕明庭坐在对面看着他开始摆棋，视线不由自主就紧紧钉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
落子的声音清脆得很，不紧不慢，和他的心跳声并不合拍。
“那你可有看好的人？”赵夜阑一边翻阅棋谱，一边摆弄棋子，并没有看他。
“依我看，阚川倒是不错的人选，可惜了，他已有家室，哎。”
阚川爱妻如命，在朝堂上都是出了名的，即使如今已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见识过不少如花美眷，也从没有动过纳妾的心思，是以燕明庭对他观感还不错。
赵夜阑手指一顿，好笑道：“不纳妾就是好人了？”
“那是自然，起码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你看他多正直。”
赵夜阑捏着一枚黑子，指腹摩挲片刻，撑起下颌，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呢？”
“咳！”燕明庭清清嗓子，又正正衣袍，一身正气道，“不错，像我们这样的男人，那真是世间少有啊！阚川之妻就很明白这个道理，对他既是崇拜，又是体贴，这才叫阚川心甘情愿只对她一人好啊。”
赵夜阑笑道：“我听出来了，你是想去找一个他妻子这样的姑娘啊。”
“嗯？”燕明庭啧啧称奇，“你这什么耳朵，压根就听不懂。”
“呵，你给我滚出去，别打扰我下棋！”赵夜阑将人赶出去，关上房门，回到桌边，将棋局摆好，却发现少了一枚棋子。
他弯腰在四周寻了一圈，忽然听见有人敲窗子，他抬起头一看，就见燕明庭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白子，挑衅地冲他笑。
“燕明庭！”赵夜阑拿起弩/箭，怒而追出去，满院子扫射，下人们战战兢兢地围在回廊上看戏，看猴戏，看他们将军上窜下跳的像只猴。
翌日，赵夜阑用完早饭，准备去翰林院，谁知刚出门，便看见一名女子带着婢女站在大门外，被人不小心一撞，手里的东西撞翻在地。婢女骂了几声那跑走的人，然后去捡着地上的东西。
其中一个盒子恰巧落在赵夜阑脚边，他弯腰拾起来，险些与另一只手碰上。
那小姐突然收回手，抬起头看向他时，又是猛地一怔！
赵夜阑将东西递给她，二话不说准备上轿，却被那小姐喊住了：“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改日好登门致谢。”
赵夜阑疑惑地看了一眼她，又回头往将军府的大门看了一眼，这么明显，难道她是瞎吗？
赵夜阑不再浪费时间，直接入轿，出发去翰林院。
“小姐，你怎么了？”婢女拍拍僵住的人，“咱们还去不去给将军道谢了？”
“他好冷酷哦！”小姐回过神，双眼放光，“不愧是京城，怎么这么多美男子，一个比一个俊，还都爱答不理的，一看就比那些凡夫俗子妙啊，我可太爱京城了！”
“小姐，他可是从将军府出来的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婢女提醒道。
“不普通才好，这才配得上我嘛。”
“可是，将军府已经有两位主子了。刚刚这位，说不定就是嫁给将军的赵夜阑啊。”
“是哦……”
“那咱们还去道谢吗？这些东西也摔碎了。”
“谢，当然要谢！咱们先回去，重新备礼。”小姐眼睛转了转，雀跃不已，打定主意道，“去饱饱眼福也好啊，一口气看够两个美男子，这种福气上哪找！”
婢女：“……”
傍晚，赵夜阑回到府中，听下人汇报说那群武将们又来府里了，他点点头，先回房去换下官服。
“大人，今日的东西很新鲜。”小高提着篮子进来，小声说道。
赵夜阑一顿，接过篮子，给他使了个眼色，小高马上去关紧门窗。
赵夜阑取出信件，仔细一看，眉心瞬间挤拢，一直没有舒展开来。
焚毁纸条后，他大步流星地去武器库房，隔着老远就听见这群人嘻嘻哈哈地笑个没停，还有打斗的声音。
“赵大人，你怎么来了？”何翠章正在演示新练的拳法，见他出现在门口，才收起拳脚，笑着问道。
赵夜阑径直看向燕明庭：“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燕明庭笑着向他走来。
“是要说私房话吧。”一人笑道，将燕明庭往前推了推，“将军还不快去。”
“别闹。”燕明庭佯装斥责，脸上却乐开了花，走近时，却发现他脸色有些不对劲，疑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赵夜阑下意识看向钟越红，钟越红困惑地走上前：“是跟我有关吗？”
燕明庭见他没否认，刚想带他回房，就听钟越红说：“大人，你不妨直说吧，他们都不是外人。”
“是啊，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也好一起帮忙。”何翠章说道，其他人也聚拢了过来，都等着他开口。
赵夜阑深吸一口气，道：“越红她……可能要被召入后宫了。”
闻言，众人先是一愣，旋即纷纷看向钟越红。
钟越红脸色一白，手里的九节鞭忽然无力地摔在地上。

第38章
屋内一片寂静,随后身边的几人扶住钟越红，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好。
若是寻常女子入宫，那便是飞上枝头了,高兴还来不及,只等沐浴天恩,光宗耀祖，共享繁荣。
可是，钟越红……
大家瞧她这灰败的神情，脸上哪里有半分喜色,显而易见是并不情愿。
可若是皇上执意要迎她入宫，又能如何宿命？
“越红,你……”何翠章刚想说话,就被钟越红一把推开，踉踉跄跄地跑出去了。
“越红！”何翠章喊了一声，焦急地看向燕明庭,“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你们几个先去看住她，别让她做傻事。”燕明庭吩咐道。
众人齐齐追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视线中。
燕明庭这才神色严肃地走出书房，背影有几分决绝。
“你要去哪？”赵夜阑连忙跑上去拉住他。
“我去找皇上说说理。”燕明庭掷地有声道。
“你暂时别去。”赵夜阑挡在他面前。
“我刚答应了伯母要给她挑个好夫婿,皇上定然不会是她的良配，何况她一习武练剑之人,脑子里压根没有那些弯弯绕绕，进了后宫还怎么生存得下去？”燕明庭绕开他就往前走,步子快得很,压根难以追上。
赵夜阑气喘吁吁地喊道：“行，你去吧,等你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还会给我带回一道赐死的口谕呢！”
燕明庭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思虑片刻，又倒了回来：“什么意思？赐死谁？”
“自然是我，擅自将消息传给你们。”赵夜阑道。
燕明庭被迫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道：“难道这事还没成定局？”
“废话！”赵夜阑狠狠剜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不解气，又踹了他两脚，“早知你这么莽撞，我就不告诉你们了，等着撵轿直接将她抬进宫门去。”
“对不起，是我冲动了。”燕明庭拍拍他的背，和他一道回了书房，关上门窗后，小声问道，“那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你只要知道你这突然去找皇上说理，我，包括我的眼线，都会被发现，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赵夜阑气道。
“我错了我错了，是我不该，你再踹我几脚吧。”燕明庭连连道歉，又主动伸出腿，挨了几脚后，才追问道，“那这事现在是怎么个情况？还有转机吗？”
赵夜阑出了气，稍微恢复些冷静：“尚有一线生机，因为此事是皇后提议的。”
大选在即，皇后又无子嗣，于是便想在众多新人入宫之前，先给皇上示个好，于是就想到了恩荣宴上的钟越红，提议将她召进后宫。
这样皇后既在皇上讨了个识大体的好名声，又自认为给钟越红卖了个人情。哪家女子不想一跃龙门，成为后宫各宫门之主呢？
而钟越红相貌平凡，没有争宠的可能，母家更是不堪一击，后宫势力牵涉甚广，到时第一个投靠的就是皇后，这便是皇后的如意算盘。
而她也料准了皇上会心动，心不心仪是一回事，合不适合适又是另一回事。光是钟越红手里的兵，就足以领皇上动容，何况又无外戚之忧。
“皇上那边尚在考虑中，应该是还没做好决定，否则这会已经拟旨了。不过不加干涉的话，他很可能会同意。”赵夜阑顿了顿，“这对他来说，没有半点坏处。”
燕明庭气愤地拍了下桌子：“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决定吗？世间女子真就成了他们皇家的人不成？”
赵夜阑看着他良久，忽然道：“如果皇上真要强娶她呢？你会如何？”
“我……”燕明庭缓缓攥紧拳头，“我会把她送出去。”
“她只是一名部下，你愿意为了她得罪皇上？”
“那是你们都没见过她在战场上拼命的样子。”燕明庭低着头，语气有些沉重，“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以命相搏赚回来的，为何最后却落得这么个结果？你分明也看到了，她根本就不想入什么破宫！”
“行了，我知道了。”赵夜阑见他这愤慨的样子，忍不住抬手摸了下他的脑袋，两人都愣了一下，燕明庭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时，赵夜阑忽然神色一变，“不好。”
“怎么了？”
“连你都愿意得罪皇上，那成天跟她呆在一起的副将们会如何？”赵夜阑连忙往外走去，“快去备马！去城门！”
燕明庭匆匆上马，见赵夜阑也跟了出来，问：“你也要去？”
“我怕你会被他们说动！”赵夜阑非常怀疑他会于心不忍，直接让人逃跑。
城门口，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车轮在路面上碾过两行痕迹。
钟母泪流满面地坐在车里，紧紧攥着钟越红的手：“红儿，你当真要……”
车子忽然一个急停，钟母往后面倒去，被钟越红扶住。
二人听见外面的何翠章笑着和守门人说道：“各位兄弟，行个方便，家里老人患了病，城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了，只能出城去寻寻其他大夫。”
守门的往马车里看了一眼，见是两个打扮朴素的妇人，便放行了。
马车驶过城门，钟越红刚松一口气，车子就突然停了下来。
她问道：“怎么了？”
“将军和赵大人在前面……”何翠章说。
钟越红掀开帘子，便看见前面一匹马横在马车前，马背上坐着两个人。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这一路快马加鞭地追赶，让赵夜阑险些晕吐了，万幸及时赶到，他调整着呼吸，身后的燕明庭给他顺了顺气，复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将军……”何翠章为难得很，其他几人帮腔道，“将军，你就当没看见我们成不成？出了事我们来承担就是！”
“你们怎么承担？”赵夜阑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逼问他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让她和她的娘逃哪去？如果被抓到，那就是罪臣了，明明一个风光无限的副将，为何要沦落成罪臣？还有你们几个，你们都没有家人是吗？只顾一时义气便莽撞行事，那根本不叫义气，叫愚蠢！你们是暂时帮了她，可有没有想过还会牵涉到燕家军？”
众人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心虚地低下头，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不已。
“大人，别说了。”钟越红从马车上跳下来，眼眶微红，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大人的提醒，我这就回去。”
说罢，她转身便徒步走回城，其他人纷纷跟上。
经过城门时，守卫惊讶道：“你们不是去看大夫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看了，治不好了，索性等死算了。”何翠章叹了口气，牵着马车，跟在钟越红身后。
一行人心情都颇为沉重，一路护送她和钟母到家。钟母终于忍不住，放声啼哭。
钟越红回到房间，看见那三件裙子，拿起剪子就将这些漂亮衣裳剪得稀碎，魔怔似的念道：“不要了，我不要穿裙子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燕明庭看不下去了，走进去把她手里的剪刀夺下：“越红，事情还有转机，你先冷静下来。”
钟越红颓然地倒坐在地上，在战场上都没哭过的人，却在此时痛苦抽泣道：“将军，我想回军营，我不要在京城了，这里一点都不好……”
其他人都隐隐红了眼眶，燕明庭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
这时，赵夜阑蹲下/身，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哭花的脸：“你信我吗？”
钟越红侧目看向他，眼泪滚了出来，好半晌，才轻微点了下头。
“好，既然你信我，那你就听我的，现在什么都不要闹了，就和平日一样，别叫人发现你有任何异常。”赵夜阑道。
钟越红一怔，何翠章赶忙问道：“赵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法子？”
赵夜阑站起身，环视一圈：“目前这消息只是我提前得知罢了，如果你们此时逃跑或者表现异常，势必会引起皇上注意，到时候再想彻底摆脱困局，就更难了。所以在场的各位，请你们一定要保持冷静，切莫再像今日这般冲动。”
“是是是。”何翠章等人连连点头，恨不得把头点断，只求他能出个法子来。
赵夜阑伸手把钟越红扶起来，道：“此事交给我，你还是和往常一样，有事我会通知你的，你切莫先乱了阵脚。”
钟越红缓缓点头。
两人离开钟家，燕明庭低声问：“你真的有办法？”
“不敢说十拿九稳，总之先安抚好她的情绪吧，免得过激之下做出什么事来。”赵夜阑说道，“明日我去探探皇上的口风。”
“你不能去上朝，怎么见他？直接进宫吗？”
“他会来翰林院。”
燕明庭脚步一顿：“他怎地还亲自去翰林院？”
“下棋。”
“找你下？”
“嗯，我会设法让他来找我。”赵夜阑回到书房，忙着琢磨计划，压根没注意到对方的神色变化。
“你怎么笃定他明日就会来找你下棋？”
“我自有法子，就算不是明日，也是这几日。”赵夜阑说道，“而且他政务繁忙，不可能一直惦记这事，说不定他自己就会纠结到大选之日。”
燕明庭撇撇嘴，安静了一会，忽然问道：“你和他是不是关系挺好？”
赵夜阑怔了瞬息，才反应过他问的是赵暄，回道：“不好说，得分情况说。”
“那你分分情况，细细说。”
“你很闲是吗？”赵夜阑抬头瞪了他一眼。
燕明庭没再打扰他，吃晚饭的时候，凑到他耳边问：“那你是不是很了解他？”
赵夜阑颔首：“还算了解吧。”
谦虚了，赵夜阑敢保证，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赵暄的秉性，那些阴暗的日子可能连赵暄都快忘了，只有他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都了解些什么？他最爱吃什么？”燕明庭问。
赵夜阑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你问这些做什么？你不会是想……”
造反吧？他用口型补充道。
“怎么可能，我就随口问问罢了。”燕明庭赶紧埋头吃饭。
晚上就寝时，燕明庭躺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道：“他长得英俊吗？”
“你没长眼睛啊？见他的时候是把眼睛戳瞎了才去见的吗？”赵夜阑很是无语。
“我就是问问，你觉得他长得英俊吗？”燕明庭坚持不懈地问。
“不用我觉得，满朝文武都觉得他英俊。”
燕明庭气愤地翻了个身，半晌又问：“那我英俊吗？”
赵夜阑本来都要睡着了，被他吵醒，拿起旁边的枕头砸了过去：“烦不烦，赶紧睡！”
“你就说我英不英俊吧？”
燕明庭摆明了不想让他好好睡，赵夜阑嗤笑道：“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年少时那副肥头大耳的模样呢。”
“啊！”燕明庭羞愤地爬到他床边来，点燃一支蜡烛，放在下巴，映照着自己的脸，“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仔细看看现在的我，英不英俊？”
赵夜阑这一回头，吓得够呛：“你什么毛病啊！”
燕明庭举起蜡烛绕着脸转了一圈，笑嘻嘻地问：“你好好看看嘛，到底英不英俊？”
“俊俊俊！你最俊行了吧！”赵夜阑彻底认输，输得一败涂地。
“那你说说，俊在哪？”
“……”赵夜阑忍无可忍，狠狠揪起他耳朵，“俊就俊在你长了两只眼睛一张嘴！”
燕明庭心满意足，旋即意识到不对：“这算什么英俊嘛，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和他一起掉河里，你会先去救谁？”
赵夜阑翻身下床，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你找什么？”燕明庭好奇地问。
“我弩/箭呢？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倒也不必做一对地府的野鸳鸯叭。”
“…………”

第39章
次日一早,皇上一喊散朝，燕明庭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府去，恰巧赵夜阑在用早膳,奇道：“今日这么早就散朝？”
“嗯,没什么大事就散了。”燕明庭匆匆吃完饭就出去了。
赵夜阑换好官服,慢条斯理地走到轿子前，掀开帘子，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送你去翰林院啊。”燕明庭笑容可掬道，端端正正地坐着,“正好我现在无事可做，就蹭蹭你的轿子,去一趟钟家。”
“你还需要坐轿子？骑马不是更快？”赵夜阑半信半疑地走进去,刚一坐下，燕明庭就吩咐轿夫动身，一点不给他喊停下的机会。
“我是可以骑马,但万一钟伯母要坐轿子呢？”燕明庭振振有词道。
钟伯母坐你轿子干嘛？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吗？
赵夜阑不欲再与他争辩，说起了正事：“既然你要去钟家，正好给钟越红带个话。”
“什么话？”
赵夜阑附耳低声嘱咐了几句。
燕明庭却走神了，温热的呼吸如同夏夜的风，轻一阵重一阵,无端令人燥热难安。又携来一股淡淡的香气，叫他心痒难耐,一侧目便瞧见他白皙的脖子，颈部线条分明,直至没入襟口里,突出的喉结好似明晃晃的利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他的城门。
“你刚刚……说什么？”燕明庭无意识滚了滚喉结,询问道。
“你是聋了吗？”赵夜阑俨然要生气了。
“轿子有点晃，我没太听清。”燕明庭心虚道。
赵夜阑薄怒，瞪了他一眼，又交代一遍：“若是宫里有人召她进宫，你让她这样……”
燕明庭听完，有些难以理解，不太确定地问：“真的要这样？这不是摆明了送上门吗？万一皇上真的喜欢她了怎么办？”
“到底是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
“……你。”燕明庭一噎，心里有点闷，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答案，却硬是从里面尝出点酸味来。
到达翰林院后，赵夜阑没让他下轿，直接命令轿夫原地抬回去，然后才转身进去，听见里面吵吵闹闹的，走近一看，才是一位老学士和王桂生争执了起来。
他听了两耳朵，无非是一点口舌之争，不知怎么就牵扯到朝堂上的事了，学士认为王桂生狂妄自大、不知尊卑，王桂生又含沙射影地说他迂腐古板、不知变通。
再怎么说，老学士的品级和资历都比这里绝大多数人高，见他一个新来的进士如此不给面子，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吊上来，其他人赶紧去安抚学士的情绪，帮着他教训王桂生。
转眼王桂生便成了众矢之的。
一直袖手旁观的阮弦看见赵夜阑来了，心思一转，马上溜到他身边，低声问：“现在如何是好？咱们是不是要帮一下王桂生。”
一边是诸多同僚和前辈，另一边却是孤立无援的新人，阮弦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若是帮学士说话，其他人都已经去帮了，顶多不过还是和以前一样大家和睦相处。可若是这时帮王桂生一把，若是他日高升，还会顾念着这份情谊，不如索性搏一搏。
“随你。”赵夜阑淡淡道。
察觉到众人责备的视线，王桂生环视一圈，然后在赵夜阑这里停顿片刻，有些好奇对方是不是也会借机刁难他。谁知对方和阮弦低声交代了一句，就转身离开了此地。
下一刻，阮弦就笑着走进来劝和，先是安抚好学士的情绪，然后佯装生气，把王桂生带到一旁去训斥了。
至于后续如何，赵夜阑一点也不关心，反正王桂生的性子肯定是要在官场上吃亏的，若是一直不知变通，也难成大事，他可没那个耐心去一点点引导。
能则用，不能则弃之。
他走进了棋士的屋子，虚弱地咳了两声：“先生，听说你想与我弈棋？”
“正是，大人快请进！”棋士受宠若惊地迎他进屋，对于他们好棋之人来说，官场上的事远不如棋局更令人着迷，无论是所谓清流还是佞臣，只要能下得一手好棋，都会被他引为知己。
两人从未对弈过，只是皇上来翰林院的时候，只和赵夜阑下，叫棋士很是好奇对方的水平到底如何，又是有多大的胆量，敢局局都赢过皇上？
傍晚，赵夜阑走出翰林院大门，朝着轿子走去，掀开帘子，又是一僵：“你怎么还在这里？”
“等赵大人放衙啊。”燕明庭笑道。
赵夜阑坐好后，见他探着头往外东瞧西看，问：“你找什么呢？”
“皇上今日来找你了吗？”
“没有。”
燕明庭这才重新坐好，道：“今日宫里还真有人来宣越红进宫了，不过是皇后。”
赵夜阑颔首：“难怪皇上今日没来翰林院，多半也是被皇后找过去了。”
这话说的，像翰林院也是后宫一院来着，就等着被宠幸呢。燕明庭撇撇嘴，道：“越红没敢来府里，直接回家去了，不过派人把消息传给我了。”
“回去再说。”
书房里，燕明庭复述了一遍钟越红今日的事迹。
皇后下了帖子，邀请钟越红进宫赏花。钟越对这些花红柳绿的景并没有太多欣赏的心思，只是听着皇后在那叨叨叨，念了些文绉绉的诗文，虽听不明白，但大概意思就是夸这花好看。
说句话真费劲，钟越红想。
直至用午膳时，皇上被皇后邀来一道用膳。
席间钟越红明显感觉到两道打量的目光，本就粗犷的用饭习惯有些上不得台面，她状似紧张地打翻了两道菜。
皇后体贴大方地派人重新去换了几道菜，她就可了劲夸皇后，极尽溜须拍马之事，然而她又不是什么有文采的人，褒奖之语说得通俗易懂，把皇后逗得哈哈直笑。
她又看向皇上，暗中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脸色微微泛红，目露崇拜之情，用同样的话把皇上夸了一通，然而对方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眉头皱了起来，神色淡淡地吃饭。
席间皇后又向她表达了喜爱之情，亲切地唤她为妹妹，钟越红按捺住心里的肉麻劲，娇滴滴地回应了一声“姐姐”。
赵暄筷子一顿，见她穿着一身劲装，偏又要献媚，只觉说不出的怪异，匆匆用完饭便离开了坤宁宫。
“这样真的可以吗？”燕明庭问，“你确定皇上不会喜欢上越红？”
“他是个矛盾的人，既不喜欢阿谀奉承之人，又不喜欢争名夺利之人，可他身居高位，身边大多是这两种人，所以他内心深处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只要他反感越红的献媚举动，便会连带着反感起皇后，然后将越红进宫一事的利弊都仔细考虑清楚。其实以他的心性，应当已经考虑好了，只需要再轻轻一拨，有份助力就好了。”赵夜阑挑起一根烛芯，火苗又重新燃了起来。
燕明庭颔首：“还需要越红做什么吗？”
“近日城中外来人员甚多，你明日若是无事，便带着她去巡逻吧。”赵夜阑道。
“行。”
第二天，皇上再次亲临翰林院，召赵夜阑对弈。
两人在各坐一方，赵暄问道：“听闻你昨日连输了棋士两盘棋，怎么回事？”
赵夜阑脸色苍白地咳嗽了两声，笑道：“对弈本就有来有回，我哪能常胜呢？”
“你肯输他，却不肯输给朕？”话音中似乎还有那么一丝拈酸吃醋的意思。
赵夜阑笑了笑：“昨日是我身体状态不太对。”
“近来天气挺好，身体还是没有好一点吗？”赵暄关心道。
赵夜阑无奈地摇头一笑：“好了一些，但偶尔会犯头疾。陛下，我们开始吧。”
一局很快就过去了，赵暄叹气道：“怎地又是你赢？”
“因为陛下不专心。”赵夜阑拾起棋子，一颗颗滚进棋盒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赵暄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纤长的手上，直言不讳道：“皇后提议朕纳钟越红为妃。”
“陛下自己的想法呢？”
如果说昨日未曾见到钟越红，说不定他过几日就很有可能封妃了，赵暄叹了一口气：“原以为她也是个有慧心的，可是昨日在坤宁宫里，不停讨好皇后，举止粗俗，头脑简单，实在难担一宫之主。”
赵夜阑摩挲着棋子，笑道：“陛下，你太贪心了。钟将军毕竟是一名武将，她在外杀敌时你不嫌她举止粗俗，如今要纳入后宫，却又要人家蕙质兰心、遗世独立？”
赵暄揉了揉眉心：“朕自然知道两难全，只是朕怀疑她已经被皇后拉拢，有意攀高枝，届时真要进了后宫，岂非沦为争宠之流？”
“陛下说的是。”赵夜阑顺着他的话说道，“那可就是陛下的一大损失了。”
“损失？”
“如今天下太平，钟越红这女将军一职好似形同虚设，叫皇后认为是个好拉拢的棋子，若陛下真将她召进后宫，只不是白白给皇后送人情，于陛下又有什么好处呢？其次，陛下你既然说她头脑简单，在这后宫若不得圣恩，便很难立足。可她又是将士们心中响当当的女英雄，若将人纳为后妃，又岂能亏待他们的女英雄？除非陛下你会一直宠幸她，可你做得到吗？再者，我朝历来鲜少有女将军，如今钟将军凯旋归来，已在民间成了榜样，有不少女子愿效仿追随她，如若叫她们瞧见顶天立地的女将军最后因阴谋诡计折损在深宫后院，到时才是真的民心军心俱失啊。”
赵暄眉头一跳，深深看了他一眼：“看来你反对她进宫了。”
“是。”
“你又怎知她不想进宫？万一她愿意呢？”
“愿意也不可，理由我已说明，听与不听，便是陛下你自己的事了。”赵夜阑合上棋盒，“恕臣还有政务要忙，便不陪陛下了，这便去请棋士过来。”
“你怎地还生起气来了？”赵暄好笑地拦住他，“行了，朕就是随口问问。其实朕昨晚已经回绝皇后了，让钟越红留在原来的位子上，才是最合适的。”
“那陛下又何故来问这一遭？”赵夜阑抬眸看向他。
赵暄心道：因为想看你生气的样子。
自从赵燕大婚，又被撤职之后，赵夜阑就总是一副“你想怎么玩都随意”的样子，说好听点是乖巧听话，实际上就是对他赵暄失望了，他看得出来。
这些时日，他已稳住朝纲，却又不可避免地怀念起和赵夜阑无话不谈的时日。昨晚反复思量，他先是想到钟越红在慈宁宫里的粗俗举动，随后心思一偏，居然忆起了赵夜阑的言谈举止，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都是二人对弈一整夜的场景。
他牺牲赵夜阑换得皇位安稳，却再无知他懂他怜他的人。
看着眼前略带薄怒，越发熟悉的人，赵暄笑了一下，问道：“纳妃这件事让你很在意？”
赵夜阑也不否认，明目张胆地点头，反正他还有一大堆理由可以让他放弃纳钟越红为妃。
赵暄却没有再问了，将他重新拉回棋桌，开始下第二局，即使输了棋，心情也颇好，只是时间不早，该回宫了。
临走前，他又看向赵夜阑：“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赵夜阑脱口而出：“陛下，你该考虑子嗣的问题了。”
赵暄面容一僵：“什么？”
“马上就是秀女大选，后宫会进不少人，这是个好机会，陛下你得抓点紧了。”
赵夜阑听高公公透露过，赵暄时常夜宿御书房，鲜少踏入后宫，而后宫嫔妃本就只有几位，是以登基一年，仍无所出。前阵子言官们日日进谏，这才不得不开始大选，填充后宫。
他建议道：“陛下若是不想再闹出嫡庶这样的闹剧，可先让皇后诞下皇子，也好早日立太子……”
“够了！你怎么也跟那些老顽固一样！”
赵暄甩甩袖子，负气疾步离开了翰林院。快到皇宫时，听见外面一阵吵闹，他掀开帘子，问道：“何故喧哗？”
随从回道：“回陛下，好像是钟将军捉到了一位逃逸的大盗，百姓正在为她欢呼。”
赵暄回头望着远处的骑在马上的人，长发飞扬，手上鞭子捆着一个男人，好不威风。
他蓦地想起赵夜阑的那句话：“并不是世间所有女子都妄图得到圣恩，有人擅女红，就自然有人擅武功。为君之道是要保护她们，而不是叫她们折了自己的天地啊。”
赵暄心神触动，想起早年两人夙兴夜寐，殚精竭虑的背后，只是为了让百姓们从先皇的□□下逃离出来。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已将谋略变成了最重要的事？
夕阳西下，天际边的残云被染得通红。
赵夜阑踏进将军府，燕明庭就从大堂里迎了出来，神色匆匆，看样子是等很久了。
“应该没事了。”赵夜阑一猜就知道他是在等结果。
谁知燕明庭却是问：“你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和皇上聊了一阵，他昨晚就已经回绝皇后了。”赵夜阑道。
“他真的去翰林院找你了？”燕明庭神色一正，“你们只聊了越红的事吗？”
“嗯。”赵夜阑坐下，喝了口茶润润嗓，见他似乎不信，想了想，补充道，“还有龙嗣一事。”
“龙嗣？”燕明庭立马凑到他旁边来。
“嗯。”此处是大堂，赵夜阑不欲聊太多皇室的事，以免被有心人听了去，起身往书房走去，却听见后面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便看见燕明庭走三步，往回跑两步，如此来回，十分像即将要挨打的傻子。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龙嗣好啊，龙嗣真好，皇上怎么能没有龙嗣呢！”燕明庭朗声笑道。
“小点声。”赵夜阑立即捂住他的嘴，看了眼来去匆匆的下人们，“妄议皇室，怕别人听不见是吗？”
燕明庭按住他的手腕，却没有立即拿开，若无其事的摩挲了一下，笑吟吟道：“赵大人教训的是。”
说话时嘴唇微张，唇瓣触碰到了他的手心，赵夜阑倏地收回手，负手继续前行。
燕明庭笑容满面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忽道：“梦亭，你同手同脚了。”
“……关你何事？”赵夜阑脚步一顿，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见他笑容里藏着说不清的狡黠，才猛地意识到他是负手前行的——负手！哪来的同手同脚！
燕明庭倚着梁柱，望着他笑：“梦亭，你心思飘哪去了？”

第40章
赵夜阑一整夜都没有再理会他,开始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才让燕明庭这么无法无天的，居然敢戏弄他。
燕明庭虽然没有追问他突然生气的理由,却时不时笑眯眯地瞅他几眼,这让他更是恼火了。
翌日休沐,天色大亮时赵夜阑才堪堪醒来，刚坐起来，就瞥见地上躺了个人，偏偏这人还是醒着的,一听见动静就望了过来。
“你怎么还不起来？”
平时这时燕明庭不是在下朝回来的路上，就是去校场了,从没有赖床赖到这个时辰。
燕明庭双手枕着臂,悠哉道：“我就看看某人能睡到什么时辰？”
赵夜阑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起床去洗漱，无论对方如何紧随其后,都完全当他不存在。
穿好衣服后，他站在抽屉前，望着那些个香囊出神，最终手停顿在最醒目的位子上，里面是江离。
江离既可入药,又可作为香料随身佩戴，只是味道特殊,有人喜，有人厌,燕明庭便是后者。
他刚捏住袋绳,手就被人按住了，燕明庭站在他身后,道：“换一个吧。”
打喷嚏什么的，太丢人了，有损他英俊潇洒的面子。
沉默间，覃管家走到门口，看见他们前胸贴后背的姿势，“啊”了一声，旋即捂住眼，道：“将军，大人，外面有客人求见。”
“这么早，谁啊？”燕明庭问道。
“说是什么知州的知府之女，前来感谢两位主子的。”
两人对视一眼，燕明庭问：“你认识？”
赵夜阑摇头：“你呢？”
“我连京城的人都不认识几个，又怎么认识知州的。”
“去瞧瞧吧。”
燕明庭点头，注意到他放下了江离的香袋，这才满意地跟上去。
大堂里站着一位年轻女子，身着藕色留仙裙，头戴珠钗，发丝半束半披，一看便知是还未出阁的少女。待看见他们一同来到大厅时，女子眼眸亮了一瞬，而后眉眼弯弯地看向他们：“燕将军，赵大人，小女乃知州知府之女，名唤孙暮芸，前几日在街上不幸在街上碰上贼人，幸得将军出手相助，才不至于丢了祖母遗物。”
燕明庭总算想起为何觉得她眼熟的缘故了，道：“小事一桩，不必言谢。”
孙暮芸伸出手，婢女将一个盒子递到她手里，她双手献上谢礼：“素闻燕将军战功赫赫，小女曾偶得一副鸾玉刀，与我无甚用处，若是能得将军喜爱，也不算暴殄天物了。”
盒子一打开，里面放着一把短小锋利的刀，旁边搁置的刀鞘却看起来富贵无比，造型别致，有金珠宝石镶嵌。
燕明庭沉默看了一会，孙暮芸就知他是喜欢的，便转手递给了守在一旁的覃管家。
“多谢孙小姐。”燕明庭道。
“不客气。”孙暮芸望着他，笑得眼睛都快寻不见了。
见状，赵夜阑心里冷笑两声，往座子上一坐，眼睛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道：“覃管家，怎地还不给孙小姐看茶？”
“不用了，已经有茶了。”孙暮芸又笑着从婢女身上拿走一卷绸缎，走到赵夜阑面前，笑意盈盈道，“上次偶然撞见赵大人，多谢你出手相助，又得知你好锦缎绸衣，我此次入京正好带了不少缎子，都是从江南绣坊里选到的好缎子，不知能否入你的慧眼？”
赵夜阑低头看了一眼，对方体贴地将料子呈现在他眼前，细心讲解道：“江南绣坊里上好的料子都会送进宫里，不过我和绣娘们关系不错，所以给我送了几件，这些花纹都是绣娘们一针一线所织……”
赵夜阑抬眸看她：“你入京是来参加选秀的？”
“正是，我年初已及笄，按照律例，凡官员之女及笄后便要入京选秀。”孙暮芸叹道。
“那你为何给我们送礼？不如留着打点宫里的人。”赵夜阑说道。
“不是的，大人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刻意讨好你和燕将军的。”孙暮芸赶忙解释道，可是又不好当面和他们说真实原因——你们生得好看，我见着就欢喜。
说了这个，会被丢出去的吧？
她转了转眼睛，道：“我只是初来乍到，就得了二位大人的恩情，心生感激，才会想要宝刀赠英雄，绸缎馈美……赵大人的。”
赵夜阑半信半疑地看着她，这时，孙暮芸又取出一块崭新的锦帕：“大人，你若是不喜欢那绸缎，不妨再看看这帕子的料子，柔软舒适，比京城这些好多了，我亲自验过的……”
赵夜阑来了兴趣，指腹揉搓着面料。
眼见着他们围绕着帕子讨论了起来，燕明庭脸色越来越黑，给一旁的覃管家使了个眼色，覃管家立即领悟，上前打断他们的对话：“大人，该用早膳了。”
“呀，原来你们还没用早膳吗？是我不赶巧了，没想到二位大人也还没用早饭。”孙暮芸道。
“孙小姐也没用膳？”赵夜阑道，“不介意的话，不妨留下来一道用膳？”
“可以吗？”孙暮芸惊喜地看着他们。
不可以！！！
燕明庭在心里咆哮，面上却无动于衷，以为赵夜阑能看懂自己的脸色，谁知对方已经领着她在桌边坐下了。
这二人相谈甚欢，从江南织造聊到风景美食和风土人情，孙暮芸滔滔不绝，言语间都充满了对故乡的不舍。
用过早饭，孙暮芸再次告辞，一走出将军府，就用帕子掩着嘴无声偷笑，和婢女小声交流：“天呐，赵大人怎地如此俊美又温柔，满腹经纶却又懂市井行情。今日能和他一同用膳，我就是死也无憾了！”
婢女陷入深深的无奈，她家小姐什么都好，就是见到美男子就挪不动道，说：“不过燕将军看起来有点凶。”
“你懂什么。”孙暮芸意味不明地笑了，“他那分明是醋了。”
“什么？醋了？”
“看来这京中传言也不能全然相信，怎么会有人觉得将军和赵大人水火不容呢？”孙暮芸的笑容逐渐放肆，“我看早晚要融了，嘻嘻。”
将人送走后，燕明庭才扭头问：“你出手助她什么了？”
“上次她在大门外，东西掉了，我顺手捡了起来。”赵夜阑回答道。
“就这样？”
“就这样。”
“不过是举手之劳，就大费周章地去打听你的喜好，又来登门送礼？”燕明庭脸黑得能挤出墨来，“我看她分明就是别有居心。”
“哦？存的是什么心？”赵夜阑问。
“存的你这份心思呗！多半是看你模样俊俏，想亲近亲近。”燕明庭道。
“……”赵夜阑道，“她一个秀女，很快便是皇上的人了，又明知我们二人的关系，还能坦荡荡地当面送礼，怎地会是存我这份心？”
燕明庭被他一句“我们二人的关系”给抚平了怒气。
“况且，她不是给你也送了宝刀吗？怎么就不能是惦记上你，顺带恭维一下我，日后好进门？”赵夜阑揶揄道。
“怎么可能。”说到宝刀，燕明庭将那个盒子拿过来，放到他面前，“这等花里胡哨不中用的武器，也就你喜欢了，拿去吧。”
若是早知道此女还会给赵夜阑送绸缎，他就不接这把刀了，应该直接把人请出去才是。
“你不是命钟越红给我准备了弩/箭吗？”赵夜阑取出那把刀，把玩了两下，“此物还有用吗？”
“防身的作用不大，但是可以拿去玩，你不是爱金银珠宝吗？可以把鞘上的这些东西都抠下来。”
赵夜阑白了他一眼。
燕明庭还要去校场，跟钟越红说说宫里的消息，就先一步离开府。赵夜阑将两份礼物交给小高拿去存放，回到房间时，看见覃管家盯着桌上的东西，自言自语个不停。
“看什么呢你？”赵夜阑不咸不淡地问。
“大人，敢问这支簪子是从何而来啊？”覃管家方才过来清扫时，无意中瞥见摆放在桌上的架子上，摆放了几只簪子，其中一支流云玉簪吸引了他的注意，又怕是认错了，这才大胆问一问。
“燕明庭给的，怎么？”
“那没错了。”覃管家笑呵呵道，“这支簪子原是太上皇赐予老将军的，老将军成婚时交给了给老夫人。但这是男子饰物，所以老夫人再次转赠给了将军，可是将军嫌碍事，从未佩戴过，没想到这簪子倒是找到了合适的主人……”
赵夜阑眉头一挑，原以为燕明庭是购置的，没成想竟还是家传之物，万幸这只簪子没有什么“夫人”使命——
“大人，将军这是在效仿老将军，赠予夫人你……”
赵夜阑脸色一顿，冷眼瞧他：“打扫完了吗？以后这屋子不用劳烦你了，叫其他下人就成。”话少的那种。
覃管家委屈地跟小高诉苦：“小高，你这么多年，是怎么在赵大人身边生存下来的？”
小高一脸正直：“我功夫好，话还少，有吩咐照做就是，绝不多问。”
覃管家：“……好的，没一样我做到了。”
下午赵夜阑出了趟门办事，轿子经过红袖楼时，远远听见有人在大声喧哗，随机轿子陡然一停。
“出什么事了？”
小高回道：“大人，有人摔在轿子前面了。”
“绕过去。”
“好像是李遇程。”
赵夜阑掀开帘子下轿，便看见李遇程躺在地上，叫唤个不停，指着站在对面的男人臭骂：“好你小子，竟敢扔我，你等着我去叫人来！”
赵夜阑：“……”这厮回回都是这么叫得嚣张，又屁大点本事，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正无语之际，李遇程发现了他的身影，眼睛一亮，立即爬起来跑到他身边：“赵兄赵兄，你来接我啦？”
跟你很熟吗？
赵夜阑脸色一黑，转身就欲走，谁知却被他一把抓住，哥俩好似的勾住他肩膀，冲那对面的人叫嚣道：“亏你号称京城第一美男子呢，我看多半是自吹自擂吧，有本事跟我赵兄比比，看看你到底算哪根葱！”
赵夜阑低头看了眼他为了勾肩膀而不得不踮起来的脚，道：“别逞强了。”
李遇程一噎。
那人却在见到赵夜阑后，色厉内荏地跟李遇程放了句狠话：“下次再敢跟我抢人，我一定打死你！”然后就故作潇洒地逃走了。
“有本事别跑啊，德性！”李遇程得意地冲他背影竖了个倒拇指，然后回过头，见赵夜阑阴郁的神情，讪讪一笑，给他小心整理了一下衣裳，然后摆正态度道，“大恩不言谢，这次算我欠你的。”
“你拿什么还？”
“我……我请你去听曲！”李遇程扬声道，“红袖楼近日来了位绝色佳人，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一座难求啊！”
赵夜阑眼瞅着他越说越上头，道：“不赌了？”
李遇程一愣，摆摆手：“不赌了不赌了，戒了。”
“改去嫖了？”
“……话别说那么难听嘛！”李遇程心虚地说，“主要是那位佳人真是天上有地上无啊，你要是见了，保管跟我一样着迷。”
赵夜阑嗤之以鼻，转身要走，又被他拉住。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给个面子，一起吃顿饭吧。”李遇程放低姿态道。
赵夜阑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今日还有事，改日再说。”
“什么事？”
“回去喂兔子。”
李遇程额头青筋一跳：“你宁愿回去喂兔子，都不想跟我一起吃顿饭？”
“你再不收回手，我就让小高把你亲自送回去。”
李遇程瞅了眼旁边那功夫好的小厮，立即举起双手，笑呵呵道：“改日就改日。”
摆脱了李遇程，赵夜阑回到府中时，燕明庭已经在大堂里坐着了。
“你去哪了？”燕明庭询问道。
赵夜阑避重就轻地问：“给钟越红通过信了？”
“嗯。”燕明庭深深叹了口气，“她决定回军营去。”
“回军营？”
“嗯，不过这也是她早前的意思。她并不喜爱京城，此次回京只是为了探亲，才耽搁这么些时日，没想到夜长梦多，横生枝节，所以她这次是铁了心要去边关驻守了。”燕明庭道。
“那她母亲怎么办？”
“一起带走，我联系了人，让钟母在边关的镇子里落脚，这样她有空的时候就可以回去团聚。”
赵夜阑颔首：“既然如此，那就让她离开吧。只是暂且先别动，以免皇上发现异常，待大选结束后，再以军中调令为由，将她派遣出去。”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段时日她还是会留在京中。”燕明庭无奈一笑，“去边关也好，这京中波云诡谲，实在费心思。”
天边飞过几只鸟，扑棱着翅膀，飞向无垠的天际。赵夜阑侧过身，抬起头望着那群鸟儿，道：“是啊，此后天高任鸟飞，多快活……”
燕明庭一愣，莫名从他的神情中窥探出一丝向往的痕迹，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赵夜阑睨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去往书房。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今日去做什么了呢，这么大半天才回来。”燕明庭追上去道。
“少多管闲事。”赵夜阑道。
燕明庭直觉不太对，停下脚步，转身去找高檀，在后院里看见了正在喂兔子的人，问道：“小高，今日你和大人去哪里了？”
小高抬起头，眼睛转了转：“我们哪儿也没去。”
“胡说，我分明在街上看见你们了，好多人都看见了。”燕明庭诈他的话，果不其然，小高信以为真，惊讶地看他，回想着旁观者最多的时候……
“大人真没想去青楼，是那李遇程非要拉着他！”
燕明庭：“！”

第41章
“你怎么又去青楼了？”晚膳的时候,燕明庭问道。
赵夜阑筷子一顿，缓缓道：“路过而已。”
“那李遇程为何喊你一道去青楼听曲？”
赵夜阑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高檀,高檀立即用手捂住脸,他转回头,道：“他说楼里新来了位会唱曲的妙音娘子，叫我去听一听。”
“我竟不知你们关系何时这么好，还邀请你去青楼听曲！”燕明庭咬牙切齿道，在青楼二字时格外重音,生怕对方听不出他生气了似的。
赵夜阑给他夹了块萝卜，燕明庭脸色稍缓,正要吃掉,就听他说：“咸吃萝卜淡操心。”
“……”燕明庭哼了一声，重重放下筷子就离席而去。
几日后，赵夜阑刚离开翰林院,就被李遇程给拦了下来。
“我可把你好找，每日去将军府，人都不在，这下被我逮到了吧。”李遇程道。
“何事？”
“去吃饭呀，城东开了家新酒楼,我特意包了个雅间，就等你了。快快,上轿吧。”
赵夜阑看了眼旁边的豪华软轿，转身坐了进去。
新开的酒楼热闹非凡,大堂内特意请了伶人弹琴奏乐,四周一片叫好声。
菜色花样也非常多，一颗胡萝卜竟能雕成凤凰模样。一桌子珍馐美味上齐后,赵夜阑才看向欲言又止的李遇程：“说吧，到底什么事？”
李遇程深吸一口气，随后端起面前的酒杯，郑重道：“我想和你正式道个歉，以前是我太狂妄自大，又莫名其妙将我爹在朝堂上受的气都归咎到你头上，于是处处针对你，还几次想对你落井下石，这杯我先干为敬。”
还算识趣，赵夜阑微微颔首。
李遇程又倒了第二杯酒，道：“这杯是感激，我姐的死因……倘若不是你助圣上登位，狗先……那位说不得还要残害多少人。”
一饮而尽后，他又倒了第三杯，却有些开不了口，挣扎半晌，才羞愧地说：“这杯是我向燕明庭道歉，我不该轻信谣言，擅自记恨他。他一生为国为百姓，我却将莫须有的罪名往他身上推，实在是可恨。”
“你这杯酒，应当直接跟他喝。”赵夜阑道。
“我不敢……反正你们不都是一家人么？”
赵夜阑一哽。
“你回头帮我转达一下吧。”许是燕明庭为人太正气，叫李遇程有些自惭形秽，总觉得与他格格不入，反倒是赵夜阑这种亦正亦邪的人，才让他更好说话，“你若是接受我的道歉，就喝了这杯酒吧。”
“我不饮酒。”赵夜阑道。
“那你……吃个饭？”李遇程哀求地看着他，“你就原谅我吧，不然我爹不会让我好过的。”
“你爹想让我做什么？”赵夜阑早猜出来是李津羽派他来的，否则他是不可能这么乖顺道歉的。
“你误会了，我爹没有要找你们帮忙的意思，只是想让我与燕明庭道歉。我不太好意思直接面对他，所以才迂回了一下……找到你这里来了。”
“用得着这么迂回？”赵夜阑有些好笑，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当然了，你俩感情这么好，跟你说的效果是一样的。”李遇程又掏出三张银票，“这些是我这么多年来所有的积蓄了，我爹从不贪污，我也掏不出万两黄金，只能用这个给你赔罪，倘若哪日我飞黄腾达了，一定会补齐剩下的。”
讨厌归讨厌，谁也不能跟银子过不去，赵夜阑面不改色地将银票收好，随后猛地一顿：“谁说我和他感情好了？”
“这还用说吗？”李遇程撇撇嘴，“我以前也当面骂过他好几次克星、扫把星、煞星了，他都只当没听见，结果上次当着你们的面，骂他会克死你……他马上就给了我两巴掌！足足肿了十天半个月才消下去呢！”
“你活该。”赵夜阑心道若不是当时留你有用，你早就死我手里了。
“是是是，是我活该，我爹早让我不要去跟你惹事，我偏不听。”李遇程嬉皮笑脸地说，“不过以后不会了，我决定交你这个朋友了！”
赵夜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谁给你的脸？”
“怎么，你交朋友需要什么门槛？”
“起码脑子得好使。”赵夜阑嫌弃地看了眼他空空如也的脑子，直摇头。
“这是因为我爹打小不让我念书！”李遇程理直气壮道，“他既不希望我习武去参加，说战场太凶险，也一直不希望我入仕，所以从没管过我的学业。否则还说不准今年状元是谁呢。”
“哦？是谁在说新科状元啊？”门外有人笑道。
李遇程好奇地拉开门，便看见两个陌生人，正要轰人，却见那一脸笑容的人径直走进来，道：“赵兄，果真是你，方才看见你的背影，还以为是认错人了呢。”
“你们认识啊？”李遇程讶然道。
“在下阮弦，在翰林院任职。”阮弦笑了笑，又指着身后的人介绍道，“这位便是你口中说的新科状元，王桂生。”
李遇程目瞪口呆，心说自己的嘴难道开过光了？他立即嘀咕道：“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快快显灵，让我见一见你们的真身。实在不行，西施貂蝉也可以啊。”
赵夜阑无语地看着他，真不知他是怎么说出他有脑子够做自己朋友的。
“外面人满为患，已经没有空桌了，不知可否与赵兄一起拼张桌子？”阮弦问道。
“坐吧。”赵夜阑正好也不想与这个李傻子单独一桌，便吩咐小二再添两副碗筷。
四人各坐一方，阮弦和赵夜阑谈起了时局变化，李遇程就发现自己插不上嘴了，有些跌份，便戳了戳旁边的状元郎：“你和赵夜阑关系挺好？”
王桂生也不知怎么回答，下意识看向赵夜阑，却见他端坐一方，姿态大方随意，却又不失风度，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点头附和一下阮弦的观点，禁不住看得有些呆了，心道有些人真是生得叫人挪不开目光。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到听见赵夜阑提起了江南的事。
“前些时日，淮河的水报呈上朝廷，是否说的降水量较往日有显著增高，预测有洪灾？”
“是的，这事桂生应该更清楚，下放预备灾银的诏令就是他起草的。”阮弦回道。
先皇在世时有一年爆发过洪灾，导致民不聊生，是以赵暄一登基后，便在长江黄河两域设置了水报员，至春末便开始定时往朝中汇报降水量，以便提前做好防洪准备。
赵夜阑看向王桂生：“灾银送往哪里了？”
王桂生一愣，说：“淮州、知州两地，届时再酌情下放。按路程来看，应当还有十几日便到了。”
赵夜阑眉头紧蹙，前几日在与孙暮芸谈起江南风情时，对方热情相邀他去江南游玩，称近日天气不错，一连十几日都是晴天，便于出行。
“有什么问题吗？”阮弦问道。
话音刚落，大堂却突然响起了摔桌子的声音，李遇程这个好热闹的家伙，立即打开了门，往下面一瞧，就瞧见了自己的老对头，那号称京城第一美男的付谦。
对方死死抓住一个个头矮小的公子哥，追问道：“你到底是何人，敢不敢剥了衣服瞧个究竟？”
“你放开我！”
赵夜阑手一顿，这声音莫名有些耳熟，走到廊上，俯瞰着争执中的二人，忽然想起这玉面小生是谁了，道：“去把这人带上来。”
三人一愣，纷纷下楼去，李遇程首当其冲，揪住付谦的后领就开始骂骂咧咧：“大家快来看呀，光天化日之下，付谦竟然要剥了男人的衣服，莫不是有龙阳之好吧！”
顷刻间哄堂大笑，付谦顾面子，立即松开手，转身与他争论，然而还没开腔，就被他拖了出去，两人在大门口扭打了起来。
那玉面小生刚喘一口气，准备逃跑，却被另外两个斯文的人给请上了楼去。待看见坐在雅间里的人时，才如同看见亲人一般，激动道：“赵大人！”
“你胆子也太大了。”赵夜阑不悦道，“你的婢女呢？”
“婢女？”阮弦惊讶地看向这位公子，细皮嫩肉，五指纤细，声音清脆，再一细看，并没有突出的喉结……分明就是个姑娘！
“她去找人了。”孙暮芸劫后余生地笑了笑，“幸亏赵大人你出手相助，不然我就完了。”
何止是完了，她此行是来参加选秀，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旁的男子拉拉扯扯，上报圣听，让有心之人借此告她个淫/乱之罪，那才是得不偿失。
“我错了，我以为我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孙暮芸认错倒是挺快，委屈巴巴地说，“我听说京中有个第一美男子，便乔装打扮来瞧瞧，谁知竟是个酒囊饭袋，还瞧出我是个女儿家，说我是倾心于他才做这装扮与他私会，要与我做相好，我不依，就吵起来了……哼，我瞧他满面油光，哪里配得上第一美男子的称号，连赵大人一根手指头都不如呢！”
“这个我同意。”阮弦抚掌大笑。
“哇哦，你们二位……也挺俊的！”孙暮芸这才注意到房中另外两名男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
赵夜阑一时失语，也不知是该佩服她没心没肺的胆量，还是赞叹她甜言蜜语的功夫，这么简单一两句话竟也叫这二位暗自红了脸。
他思虑片刻，道：“孙姑娘若是想看美男子，待入了宫，便可窥见圣面，那才是真正的风采卓然。”
“此话当真？”孙暮芸压低了声音，纠结道，“可我幼时曾见过先皇一面，属实是难看……”
阮弦和王桂生掩面失笑，赵夜阑亦笑：“圣上却更似他的母妃，面如冠玉，不会叫你失望的。”
“正是。”阮弦附和道，“我见圣上都是自惭形秽不已。”
孙暮芸又半信半疑地看向王桂生，王贵生点点头，她顿时心动不已。这京中有名的美男子叫她看了个遍，唯二觉得惊为天人的偏偏成了夫妻，眼下就只剩一个还从未见过了！
反正她一开始的计划便是来看看京中有无心仪的美男子，若是寻到了，便在选秀时扮丑，走完流程后便和自己的意中人双宿双飞。若是寻不到，那就听天由命了。
“行，我这就回去准备选秀！”
“近几日不要再出门惹事了，选秀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背后还有孙家呢。”赵夜阑提醒道。
“我知道了，多谢赵大人。”孙暮芸点点头，恰好她的婢女带着人来了，于是便先行离去。
这三人后一步离开酒楼，走出大门时，看了一眼还在扭打中的李遇程和付谦，赵夜阑目不斜视地往另一边走出去，脚步却倏地一顿，惊讶地看着立在前方的人。
阮弦和王贵生也瞧见了，顶着对方晦暗的眼神，率先客套道：“燕将军。”
不知为何，阮弦觉得燕将军好像更讨厌他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拢共也没见过几面吧！
这让世故圆滑的阮弦很挫败，想他将翰林院老老少少都哄得高高兴兴的，怎么就在燕明庭这折了呢？
燕明庭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赵夜阑，拉着他的胳膊就往旁边的轿子里塞，然后自己也黑着脸坐进去了。
“你怎么了？”赵夜阑揉了揉被他拽过的地方，有些疼，不免有些恼怒，“吃炮仗了？”
燕明庭冷哼一声：“你这一天，过得挺潇洒啊。”
枉费他特地冷淡了好几天！
自上次席间不欢而散后，燕明庭就有意不理他，好叫他自省一下，最好是能意识到错误，然后来跟他示个好，可谁知对方不仅没有丝毫的悔意，还出来和翰林院这两个小白脸喝酒吃饭，好不快活！
翰林院那么多学识渊博的老头子，怎么没见他和那些人吃饭？
赵夜阑却以为是他又嫌弃自己来酒楼大肆铺张了，道：“是李遇程摆的席，银子也是他付的。”
好哇，还有个李遇程！
燕明庭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一路沉默，赵夜阑瞅着他的脸色，想到每次去外面酒楼都要被他念叨浪费银子，自己也不禁来了气，道：“就算是我付的银子又碍着你什么事了？管东管西的，我花你一文钱了吗？”
轿子一停，他就用力掀开帘子，怒气冲冲地走进将军府。
“……”燕明庭望着还在晃悠的帘子，不是，怎么他还生起气了？
晚膳时桌上的氛围很怪异，连下人们都察觉出来了，小高偷偷问覃管家：“将军是不是又逼着大人扎马步了？不然大人为什么这么不开心？”
“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覃管家叹了口气，前几天他就看出不对劲了，没想到这两人还没和好，反而愈演愈烈，得想个法子才行。
晚间，赵夜阑沐浴后，便将房门紧锁，谁知今晚这无赖却迟迟没有来敲门或是翻窗。
他辗转反侧良久，有些好奇这家伙到底做什么去了，难道真会乖乖去书房睡？
这时，门外响起覃管家路过的声音：“将军受了伤，你们伺候的时候可得小点心，不要碰着他伤口了。”
赵夜阑皱起眉，回想起燕明庭生龙活虎的样子，实在不觉得哪里受了伤，翻过身去睡觉。
一刻钟后，屋内突然亮起一支蜡烛，他披上外衣，四处寻了一圈，见书房里有光，便走了进去，恰巧看见燕明庭眼疾手快地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怀里，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呃……看看书，你怎么还不睡？”燕明庭神色慌张道。
赵夜阑走到他旁边，举着蜡烛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皱眉问：“你哪里受伤了？”
“受伤？”燕明庭一呆，余光看见覃管家在书房外探出个脑袋，拼命给他使眼色，再一看赵夜阑略显关心的语气，登时用左手捂住胸口：“旧伤复发，心脏疼。”
“心脏在左边。”赵夜阑面无表情。
“说错了，是心口疼。”燕明庭神色痛苦地看着他，“好疼好疼的。”
赵夜阑眼睛微眯：“把上衣脱了。”
“这样不好吧……”燕明庭羞涩地说着，手快却很快就剥了上衣，露出肌肉紧实的胸膛，上面有几条刀痕。
却没有一条是经过心口和心脏的。
赵夜阑抽出那把花里胡哨的短刀，贴着他的胸膛往下滑：“看来你伤得挺轻。不妨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心口疼吧。”
“别别别……”燕明庭赶紧求饶，往后一退，重新穿衣服，一个册子却突然翻落在赵夜阑的面前。
赵夜阑眼疾手快地拿起来，巴掌大的书，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秦晋三十六计。
燕明庭脸色微变，正欲去抢，那把刀却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赵夜阑飞快翻过扉页，上面写着：婚场如战场，若想夫妻和睦，永结秦晋之好，也得用上些小计谋才能长久不衰。
翻开第一页，第一计：苦肉计。
赵夜阑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抬眸看向他。
“……”燕明庭滚了滚喉咙，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传家宝，方才覃叔给我的。你能不能……你撕我都行，能不能别撕掉他老人家的遗作？”
“睡你的书房吧！”赵夜阑恼火地将遗作扔还给他，双手捏着他的嘴狠狠撕了起来。
“嘶——呜呜呜。”

第42章
几日后,便是隆重的秀女选妃之日，皇宫内上上下下都忙了起来。
赵夜阑却赋闲在家，品尝新到的荔枝。
荔枝难求,岭南昨日才进贡入京,今日早朝皇上便给几个劳苦功高的大臣赐了一点,其中就包括燕明庭。
燕明庭本身是不爱吃这玩意的，只觉得剥起来费手，汁水滚到手上，又要去洗一遭,着实麻烦。
可是他坐在一旁观看赵夜阑剥荔枝，两只修长的手将鱼鳞似的果壳剥开,露出鲜嫩饱满的果肉,水润的汁水沾到了他的指腹，旁边备着一盆凉水，若是觉得黏腻了,便去净净手。
随后果肉便被咬进口里，嫣红的薄唇越发湿润，吐出来的核仅指甲盖般大小，带着一丝甜津津的味道。
如此反复，也不嫌折腾。
燕明庭看得出神,竟也有些口舌生津，待他重新剥好一个后,便凑过去一口咬走了果肉。
赵夜阑一怔，到嘴的荔枝肉突然飞了,脸也跟着沉了下来,不悦道：“你没长手吗？”
“小气，我还你一个就是。”燕明庭跃跃欲试地剥了一个,喂到他嘴边，“喏。”
赵夜阑瞧了一眼荔枝肉，伸手去接，谁知对方却突然塞到了他的嘴边，只得张嘴吞下，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燕明庭觉得有趣，这眼神似笑非怒的，恰恰好勾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燕明庭索性将篮子摆到自己的面前，打算一颗颗喂给他，赵夜阑察觉他的小心思后，索性不吃了。恰巧高檀挎着篮子回来，里面装着一个大西瓜，夏日解渴，便先放进井里镇凉。
篮子里还有一串葡萄，颗大饱满，诱人得很，这个若是喂着他吃，岂不得……燕明庭开始想入非非，莫名有些燥热。
他伸手去拿葡萄，却被赵夜阑一手拍开：“吃你的荔枝去，少来抢我的东西。”
似乎害怕他抢走似的，提着篮子往卧房走去，一进门，就回头用眼神问高檀：有人跟来吗？
高檀摇头。
赵夜阑这才取出篮子里的纸条，展开一看，却愣住了。
——两个好消息，一，牢头已找到，就在我手里，你想如何处置？二，药终于准备好了，你打算何时行动？
“不就想吃你几颗葡萄嘛，至于躲这么远吗？”燕明庭的声音出现在门口，他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故作镇定地将纸条捏在手心里，转过身去，转移话题道：“姚沐泽的师父有消息了吗？”
“还在寻找中。”燕明庭不知为何他突然问起此事，可一想到他如此上心，不免有些感激，“有消息的话，我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走吧，吃葡萄去。”赵夜阑垂下头，眼神晦暗不明，而后将纸条不着痕迹地塞进了香囊里。
晚上，两人吃完饭后坐在院里赏月饮茶。
宫里传出消息，大选已经结束，一共入选三十二人，孙暮芸被封为娴贵人。
“闲贵人？”燕明庭笑了两声，“我看她是挺闲的，以后在宫中可怎么闲得住？”
赵夜阑勾了勾嘴角：“说不定她以后还大有作为呢，若是在江南认识她，也不失为一个好友。”
“你就这么想去江南游玩？”燕明庭想了想，笑道，“不如我跟朝廷告个假，咱们就南下去游玩一趟，如何？我也正好没有去过南边，也不知是不是真如孙暮芸所说的那么好。”
赵夜阑捏了捏香囊，道：“再说吧，京中还有许多事呢。”
“能有什么事。”燕明庭双手枕着脑袋，抬头望着月亮，“我从回到京中，就没什么事了，每日去上朝点个卯就完事了，什么大事也轮不到我们管，全听那些文官们争吵去了。”
“这不是好事么？拿着俸禄还不用做事，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差事。”赵夜阑笑道。
“可是闲得慌啊。”燕明庭叹气道。
“你若真这么闲，去把井里的西瓜杀了吧。”
燕明庭立即去杀瓜，端着一大盘西瓜回来。赵夜阑刚伸手去拿一块，就被他夺走了。
“太凉了，放一会你再吃。”燕明庭道。
“无事。”赵夜阑再次去拿，又被他拦了回来。
“听话，最近好不容易不咳嗽了，别又折腾病了。”
赵夜阑深深叹了口气，深觉燕明庭啰嗦起来也挺难搞。他特地冰镇西瓜，不就是为了吃口凉的么？
两日后，燕明庭向皇上汇报边关消息，蒙族人虽已投降，但最近时不时有点小动静，需要加派人手去盯着，打算命钟越红遣带领三千士兵重回边关去。
赵暄思虑良久，便也同意了，又给钟越红赏赐了些好东西，往上升了一级。
送行这天，去了不少官员，互相寒暄一阵，便各自打道回府了。
燕明庭骑着马在前方出城，何翠章和钟越红紧随其后，马车里坐的是钟母，和所有家当。
此去一行，便是决定再也不回来了。
到城外后，何翠章见钟越红一直环顾四周，用马鞭戳了戳她的肩膀，指向远处的凉亭：“喏，赵大人在那呢。”
为避免那些御史文官因他与这群武将走得近，而有事无事参他们一本，赵夜阑便先行出城，在亭中等候，也省得与其他同僚们撞见，虚与委蛇一番。
“赵大人！”钟越红挥鞭，疾驰到亭外。
赵夜阑刚起身，便见她翻身下马，“扑通”一声，单膝跪倒，郑重道：“多谢赵大人救命之恩，小女没齿难忘，此后天高水远，还请赵大人保重身体，余生安康。”
赵夜阑将她搀扶起来，真心实意地笑了笑：“举手之劳罢了，京城虽凶险，可也不及边疆刀枪无眼，小心行事，万不可大意。”
“越红谨记在心。”钟越红重重点头，眼眶有些红，抬起胳膊狠狠擦了下眼泪，随即端起桌上的酒杯，“大人，将军，你们就送到这里吧。”
燕明庭也端起酒杯：“保重，有事就给我传信。”
“我就以茶代酒，为你践行吧。”赵夜阑倒了一杯茶。
三人一同饮尽，赵夜阑又拿出一个包裹送给她。钟越红打开一看，是件新做的裙子。
“料子是此前娴贵人赠的，我自然用不上了。想穿裙子就穿，不要怕，往后若是遇见了如意郎君，也穿给他看看。若是没有哪个男人能让你心动，那你就做自己的英雄，穿给自己看。”赵夜阑道。
钟越红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郑重地点了个头，似乎怕被人看见她哭得不行的样子，转身迅速上马，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率着大军离开。
浩浩荡荡的队伍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燕明庭扭头看向赵夜阑，见他目光悠远，也不知道是在看远行的队伍，还是广阔的天空，道：“以后还可以去边关看她，回去吧。”
几人回到城中，因为钟越红这一走，还需要安排人来顶替她的位子和任务。燕明庭雇了顶轿子，叮嘱高檀保护好人，就和何翠章去了校场。
谁知轿子在路上被人拦了下来，李遇程笑眯眯地揭开窗帘：“嘿，我就说这里面肯定是你，好巧啊，赵兄。”
“不巧。”赵夜阑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样子，风凉道，“你这架打得挺狠呀。”
“可不嘛。”李遇程摸了摸乌青的眼睛，“我可是为了帮你救人，才跟那付谦打成这样的。”
“你和付谦早就不对付了。”赵夜阑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啊。”李遇程说道，“择日不如撞日，要不要跟我去听听曲？”
赵夜阑好生打量他一番，想起那日在红袖楼前听见他和付谦抢人的对话，了然道：“你莫不是瞧上了那妙音娘子，想将人娶回去，奈何你爹不肯同意，便想让我做说客？”
李遇程脸色一红，支支吾吾道：“我文不成武不就的，也二十有一了，如果能成家的话，兴许我爹会高兴一点。可是我这名声你也知道，哪有良家妇女愿意嫁我啊，但是阿裳就不一样了。她不仅唱曲好听，还从不嫌弃我。”
“你是她恩客，当然不会嫌弃你了。”赵夜阑直戳他心脏。
“她卖艺不卖身的！而且好多人给她砸钱，她都爱答不理。”李遇程说。
“那你为何找我？你应该去找媒人，或者其他人更合适。”
“我爹那些同僚压根不待见我，更不懂音律之美！而且我爹其实还挺欣赏你的，以前我每次要找你麻烦，他除了让我不要招惹你之外，顺带还要夸你一句，所以我才更生气来着……”李遇程讪讪一笑。
轿子正好经过红袖楼，李遇程又催促起来，他一个愣神，轿子便错过了。
“赵兄，我求求你了，帮帮我吧！你想要做什么都行啊！”李遇程苦苦哀求道。
赵夜阑心思一转，道：“天色已晚，改日吧。”说完便放下了帘子。
“好，改日也成，我的终身大事就交给你了！”李遇程对着轿子喊道，然后兴冲冲地跑回红袖楼，找他的红颜知己去商量娶亲一事了。
晚上，燕明庭回来后，听说赵夜阑和李遇程在大街上拉拉扯扯，这次也不生闷气了，直接跟赵夜阑说：“你以后能不能少跟那些小白脸一起吃饭喝酒？”
“我不喝酒。”赵夜阑正在给兔子喂食，然后摸了摸它的脑袋，起身走到他身边，“你听谁说的？于大力？”
燕明庭没有回答。
“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在他们面前，我的命令绝对要凌驾于你之上，你这样跟皇上派来监视我的人有什么不同？你应该还记得那群人是什么下场吧，如果不想于大力他们也惨死刀下，就不要再跟他们打听我的行踪。”赵夜阑寒声道。
“不是的，大人……是我告诉将军的。”高檀在一旁嗫嚅道。
赵夜阑倏地看向他：“你到底是谁的人？！”
“将军他给了我这个……”高檀颤颤巍巍地拿出一串糖葫芦，语气十分可怜，“说今晚要带你出去游湖，我就说你今日可能有些累……”
“大晚上的游什么湖？”赵夜阑道。
燕明庭道：“我看你成日在府里有些烦闷，想带你去散散心，去吗？”
赵夜阑喉头一哽，刚凶完人家，转头又跟着去游湖，实在是有些难堪，便拒绝了：“不去，我要就寝了。”
“那好吧，改日再去游湖。”燕明庭说道。
等他离开院子后，燕明庭才小声问高檀：“你家大人这是怎么了？脾气说来就来，难道今日还在外受了气？”
“不知道啊，他脾气确实很难捉摸，将军你不是知道吗？”高檀吃着糖葫芦说道，“好像每个月都有那么几日，特别容易生气。”
“……”
燕明庭只是觉得这次的反应有些过于大了，明明下午给钟越红送行时还好好的，难不成是李遇程给他气受了？
晚上，燕明庭躺在地上，小声问道：“你睡了没？”
“什么事？”
“你这几日怎么了？”
“没怎么？”
“是不是柔弱无力、情绪失控，腹痛难忍，不会还见血了吧？”
赵夜阑眉头一皱：“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燕明庭讪讪地捂住嘴，又道：“你还没答应我呢，以后少跟那几个小白脸一起外出。”
“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说闲话啊！而且那王桂生不是你的棋子么？哪有人成天跟棋子一起晃悠的，这不是摆明了跟其他人说你俩是一伙的吗？”
赵夜阑心里好笑，也不戳穿他，只道：“行了，以后不会了。”也没这个机会了。
燕明庭这才满意地睡下。
接连几日，燕明庭都在附近看到李遇程的身影，远远就冲他比划了个拳头，然后李遇程就跟耗子遇见猫似的，抱头鼠窜，溜得远远的。
这日，李遇程已经摸清了燕明庭的出门规律，趁着他外出的时候，来到将军府喊人：“赵兄赵兄，在吗？”
赵夜阑光彩鲜亮地走出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李遇程掏出一个香囊，“这是我姐姐以前最爱用的香包，里面混合了数十种花香，夏季清凉宜人。这是我做的，你若是喜欢，送给你就是，我连方子都告诉你！”
赵夜阑拿过来嗅了一下：“出发。”
“好咧！”
一个时辰后，燕明庭从校场回去，还没到将军府，就听见行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赵夜阑，他立即勒住马，拉着一人问：“你方才说赵夜阑去哪了？”
“他和李遇程一道去青楼了！”
燕明庭：“！！！”
好样的，昨晚才答应他不与小白脸们吃饭，今天就改找姑娘们了！

第43章
青楼里,红纱软帐，香气缭绕。
因是下午时分，并没有夜间那般喧闹,姑娘们大多还在歇息,只有几位侍女和鸨母亲自给桌边二人斟酒。
“李公子真是厉害,连赵大人这号人物都带过来了。”鸨母笑道。
“那是，我人缘可不是一般的好。”李遇程朗声大笑，见她准备去给赵夜阑倒酒，伸手拦住道,“赵兄他不饮酒，你去换杯茶来。”
“放心吧,我这可有上好的明前龙井,只招待贵客用的。”鸨母已经换了个壶，冲他风情万种地笑了一下，伸手摸了下他的脸蛋,摸得李遇程傻笑个不停，心道若不是她脸上有道疤，这风韵也算得上是绝色了。
赵夜阑兀自别开眼，简直没眼看。
见状，李遇程立即摆正姿态,不与鸨母嘻嘻哈哈，正色道：“大门都关上了没有？”
“自然,既然李公子都已经包场了，自会为你办到,绝不会有第三个客人进来。”鸨母笑道。
“那现在可以叫妙音娘子上来了吗？”李遇程跃跃欲试道。
“稍等,她正在梳妆打扮呢，公子莫要心急。”鸨母在桌上的香炉里点了熏香,一缕白烟从炉缝中飘散出来，不消片刻便香飘四溢。
“红袖楼的香真是花样繁多，你不是爱香囊吗？可以问问她们都是从哪弄得这么多奇香，一年四季总是有应景的，难怪楼里生意越来越好。”李遇程不断给赵夜阑介绍青楼的好处，好似他是冲着楼里的熏香和糕点来的，“文人雅客不就爱点美酒小曲吗？这红袖楼要什么都有，良辰好酒，美人佳曲，这才是人生一大快活之事啊！”
赵夜阑见他才喝两口，就已然上头的情景，自顾自饮起了茶，余光在四周巡视一圈，瞥见鸨母从楼下经过，恰巧对方抬头望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鸨母笑道：“赵大人莫急，你要的人，已经到了。”
李遇程兴奋地往下面一看，便见那跟在她身后的女子，抱着琵琶缓步走了上来，掀开珠帘，委身行礼：“李公子安好。”
“安好安好。”李遇程脸上乐开了花，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阿裳，那位是赵大人，你快唱个曲子叫他听听，说不准就会替我给爹求情，把你娶回去了……”
阿裳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看向赵夜阑，颔首道：“小女子这厢献丑了。”
“不丑不丑！”李遇程道。
赵夜阑真是磨足了耐心才与这厮来听曲，将酒杯往他面前一推：“你能不能闭嘴！”
阿裳抿嘴偷笑了一下，李遇程看得呆了，立马连喝了三杯。
琵琶声起，如泣如诉，哀怨缠绵，再配上阿裳那副空灵的嗓子，相辅相成，恰到好处，唱到动情时，李遇程竟滚起了眼泪，无声地饮起酒来。
赵夜阑：“……”德性。
一曲罢，李遇程还要再听，阿裳起身与他一同喝了杯酒，又折回去继续弹唱。李遇程听着听着，就觉酒劲来了，头昏脑涨，“砰”地一声栽到了桌上。
琵琶声没有停，等阿裳吟唱完一曲，才小心翼翼地收好琵琶，走到桌边，探了下他的鼻息，唤道：“李公子，醒醒。”
“没有两个时辰，他是醒不过了，带下去吧。”鸨母掀开珠帘，径自走进来，身后几个侍女扛起李遇程就往旁边的厢房送去。
“是。”阿裳缓缓退下，去了李遇程的房间看守。
屋内就剩下两人，鸨母端起酒壶，将掺了蒙汗药的酒水悉数倒在地上，随后才从茶壶里倒出一杯清茶，莞尔一笑：“还以为你今年喝不上我这儿的茶叶了。”
“若不是我亲自来一趟，你是不是还得把这茶藏到来年？”赵夜阑道。
“哪能呢，存在我这也是浪费，原准备过几日一道捎给你的，没成想你竟主动来了这里，外头都安排好了？”
“嗯，多亏了这小子，外面只怕是都在传我被李遇程拉着一道堕入风尘了。”赵夜阑哂笑一声。
她眉眼一弯，手指摸索着茶杯，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堕入风尘……你不怕旁人的目光和说辞，难道也不怕燕将军吗？”
赵夜阑微微一顿：“怕他做什么？”
“怕他冲冠一怒，踏平我这小小青楼呗，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你就不怕他打翻醋坛子啊？上次可是当着大家的面，把你从这青楼扛回去，这次还说不准怎么把你弄回去呢，万一把你终身囚/禁起来……”
“顾袅袅！”赵夜阑重重将茶杯往桌上一放。
“哎哟，还恼羞成怒了。”顾袅袅掩着帕子咯咯直笑。
“少胡闹了，赶紧说正事。”
“难得相聚，也不知道多叙叙旧，当真是郎心似铁哟~”
“你那叫叙旧吗？”
顾袅袅笑了两声，随后敛起嘴边的笑意，正色道：“牢头现在在地窖里，你想如何处置？”
赵夜阑手指缩紧，攥着茶杯，青筋突起：“你确定没有认错人？”
“错不了，化成灰我都认得他。”顾袅袅沉声道。
赵夜阑起身，忽听外面有士兵们的马蹄声，他走到窗边，往外瞧了一眼，是从校场们回来的。再看看天色，燕明庭也应当离开校场了。
“把人带到这里来。”
顾袅袅离开了片刻，再返回来时，身后的几名侍女拖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将人扔下后就被派去大门口守着了。
“唔唔唔——！”
男人身上脏兮兮的，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了脏布，已经两天没进过食了，蒙在脸上的布条骤然被扯开，眼睛瑟缩了几下，才适应亮光，睁开眼时便瞧见近在眼前的男子，年轻俊美，眼神阴郁，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可自己却压根想不起来，到底何时招惹过这号人物。
“唔唔——”
赵夜阑看了顾袅袅一眼，顾袅袅扯出他嘴里的布条。
“你是不是想问我们是谁？”赵夜阑蹲下，与他平视。
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点点头，正要说话，眼前却突然亮起一道反射的光，随后一把尖锐的短刀抵住他的嘴。
“可我不想听你的声音，你只需要点头摇头，听明白了吗？”
“你……”男人刚发出一点声音，就感受到那把刀往里划了一点，嘴皮子渗出了血，吓得连忙点头。
“你曾经在诏狱里担过牢头一职？”
男人继续点头，惶惶然盯着面前的刀，又不敢点得太猛，以免鼻子戳到刀刃。
赵夜阑厌恶地打量他半晌，起身问顾袅袅要了罐盐巴。
“你们是谁？到底要干什么！”男人终于有喘口气的机会，一脸问出几个问题，“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绑我？！”
“让你说话了吗？”赵夜阑回头看着他，目光阴鸷，慢条斯理地将把盐巴抹在刀刃上，随后走到他面前，声音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你听好了，等会你若是敢出发出声音，我便多划一刀。叫得越惨，我便叫你越痛。”
那男人看着他和手中的刀，似乎猜到他要做什么，脸上冷汗涔涔，一头栽倒在地上，匍匐着往前逃去，下一刻，腰就被女人的脚踩住，随后脚腕猛地一痛，脚筋被人挑断，盐巴沾着伤口和血液，是钻心的疼。
“啊啊啊啊啊——！”男人惨痛出声。
“嘘。”赵夜阑轻言细语地安抚他，“不是让你别出声吗？你怎么不听话呢？”
男人额头青筋暴起，看着他又走到前面来，将他的手筋挑断。
男人还是没能忍住，厉声尖叫了起来，整个人都在地上挣扎了起来。
赵夜阑听得耳朵疼，道：“你若是再叫，我还有的是法子来陪你玩，剥皮、烹煮、插竹签，还是五马分尸？你最喜欢哪一种？”
牢头猛地瑟缩起来，一时忘了疼痛，只目眦欲裂地看着他。
“你这家伙，不是最喜欢凌迟玩弄人吗？”赵夜阑扯了扯嘴角，一刀没入他的胸口，却又不伤及要害，刀上沾了盐，保管叫他疼得死去活来。
男人不敢再叫，死死咬住嘴，生生忍了下来，额头青筋都快蹦出来了，浑身是汗。
“原来听得人话啊。”
一炷香钟后，楼下大门突然响起敲门声：“赵夜阑，赵夜阑你在里面吗！”
“开门吗？”顾袅袅看了眼赵夜阑，赵夜阑点点头。
大门打开，燕明庭三两步冲进大堂，大门再度合上。他环视一圈，整栋楼里空无一人，十分诡异，下意识去寻找赵夜阑的身影，随后听见楼上一阵阵闷哼声，飞快地跑上去，掀开珠帘，便看见赵夜阑手持一把短刀，衣袖衣裳上都沾了不少血迹，白皙的脸颊上还有几滴突兀的血痕，甚是妖冶。
地上躺了个奄奄一息的男人，被刺得千疮百孔，血肉翻飞，似乎是不知痛觉了，徒留一口气，双眼无神地望着上空。
“你在做什么？！”燕明庭三两步上前，才看见被桌子挡住的大片血迹，有些已经干涸，新的又覆盖在上面一层，而赵夜阑踩在这些血迹上，微微笑了一下。
他明明在笑，燕明庭却只觉得四周阴冷得很，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跟我回去。”
“放开！”赵夜阑抽回自己的手，短刀对准了他，勾了勾嘴角，“你不是总说我的刀花里胡哨没有用吗？今日就叫你看看它到底有没有用。”
说罢，便蹲下去又在牢头的腿上划了一刀，地上的人抽抽了两下，再次晕了过去。
赵夜阑将桌上的茶水泼在他脸上：“别装死，给我醒来。”
“赵夜阑，够了。”燕明庭伸手拦住他的刀，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时候不早了，随我回去。”
赵夜阑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眼神倏地一狠：“走开，你碍着我的事了。”
“跟我一起回去！”
两人僵持不下，赵夜阑道：“燕明庭，我俩终究不是一路人，你回你的阳关道去吧。”
燕明庭深吸一口气，被他一把推开，而后继续去折磨牢头了。
燕明庭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转身大步离开。
大门一开一合，重新回归寂静，赵夜阑顿了顿，扭头看向楼下紧闭的大门，刀无力垂落在地，被顾袅袅拾了起来。
“你呀……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折腾这么久，就为了等他来，好叫他断了念想，到底对他是有心还是无心呢？”顾袅袅说着，一把抹了牢头的脖子，冲尸首吐了几口唾沫，似乎觉得不解气，又往他心脏上插/去，见他彻底咽了气，蓦地眼眶一红，眼泪夺眶而出。
半晌，她抹了抹眼泪，仰天长叹，有气无力道：“结束了，终于都结束了……”
赵夜阑有些累了，缓缓站起来，坐在一旁，拿起茶壶想倒一杯茶，却是空的，他用力扔到一旁，撞到柱子后碎成一堆瓷片。
顾袅袅抹抹脸，整理好妆容，派人来收拾屋子，然后将头上的钗子放到瓷器旁的暗格里，嵌入缝里，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走吧，去拿药。”顾袅袅道。
赵夜阑平复好心情，跟了上去。
十来年前，顾袅袅靠着赵夜阑，从打杂丫头成了红袖楼的新主人，一边做生意，一边为他拉拢消息。青楼鱼龙混杂，不乏有高官贵客，很容易掌握到朝中不少人的把柄。还有南来北往的商户和奇人异士，而顾袅袅也是在与一群西域人的交流中，得知西域有一种假死药，服用后便如同死去一般，无息无觉，直至七日后才会重新恢复生机。
“这个药并不是全然安全的，药性很大，服用后记忆会慢慢衰退，脑子也大不如从前，简言之就是你会变成一个蠢人了。”顾袅袅故作轻松地说着，打开一个抽屉，将里面的盒子取出来，用步摇打开，里面装的是一个小一些的盒子。
她这次用钗子打开，里面装的还是个小盒子。
“你有完没完？”赵夜阑揉揉眉心，“这么藏的意义在哪？”
“在于炫耀一下我的首饰。”顾袅袅得意道。
赵夜阑看了眼她满头珠钗，也不知道要开到什么时候，索性找了张椅子坐下来，道：“有什么好炫耀的，这些饰物随处都可买到。”
“还不是跟你学的，有点银钱就要花了才作数，免得自己白白辛苦活了这一遭。”顾袅袅笑了笑，一边开箱中箱，一边问道，“怎么，我听你这意思，你还有买不到的好饰物？”
赵夜阑傲然地抬了抬下颌。
“在哪里？让我瞧瞧？”
“没带。”赵夜阑顿了顿，补充道，“是前朝遗物，仅此一根。”
“口说无凭，除非你拿来给我辨认辨认，我以前见的宝贝可不比你少。”顾袅袅不屑地嗤了一声，听见“咔哒”一声，才说道，“好了。”
赵夜阑看向她，她拿起一枚药丸走过来。
“你服用前让小高带个暗号出来就是，我好准备后续事宜。如果实在带不出消息也没事，将军府肯定会为你操办丧事，届时我自会安排人将你接出来，你就放心去死吧。”
“……”会不会说话？
顾袅袅用锦帕包裹住，放到他面前，见他没有立刻收起来，揶揄道：“怎么？又舍不得现在的生活了？”
“没有的事。”赵夜阑将它收进囊中。
这是两年前的计划了，彼时夺嫡正是最为激烈的时候，赵暄压根无暇顾及到他已经在京中有了自己的产业和部署。他一边命顾袅袅加派人手去寻找假死药，一边帮助赵暄登基，两边都留有退路，只是药并不好求得，反倒是赵暄先登基。
鸟尽弓藏的道理他自然明白，在赵暄坐稳皇位后，他就有打算辞官去云游四方的打算，只是官场还有几个仇人需要解决，便耽搁了些时日。
却没想到夜长梦多，突然一道赐婚圣旨打破了他原来的节奏。
这道圣旨便也打消了他主动请辞的计划，多年宦海沉浮，他和赵暄早已不复当年，哪怕他言辞恳切地去辞官，对方也只会认为他是在谋划更大的阴谋，所以才一声不吭地用圣旨来束缚住他。
赵暄早就忘了，他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有报仇和活下去而已。
若是再不走，只怕往后也不得善终。
“这是我兑的各地银票，宣朝境内都可使用，若是去了西域南疆或是更远的地界……记得偶尔寄个信，也好叫我知道你是死是活。”顾袅袅道。
赵夜阑接了过来，笑了一下：“你不与我一起走？”
“不了，你这厮花钱如流水，我走了谁给你挣银子花？”顾袅袅轻嗤道。
“多谢。”
“行了，咱俩之间说谢谢，是不是太奇怪了点？”顾袅袅无奈地笑了笑，“不过……外面是都打点好了，可是京城呢，你真的舍得离开吗？”
赵夜阑睨了她一眼：“有话就直说。”
“燕明庭……你舍得吗？”顾袅袅说道，“虽然他并不认识我，可我却打听出不少事呢。有日我在会春楼吃饭，亲眼见他在喝多了酒，一直跟属下们说你的画多好看，你的字有多好看，你的衣裳多好看……句句不离你，就差把‘喜欢你’这三个字印在脑门上了。”
赵夜阑手指微动，道：“这又如何？难道心悦我的人，我都要去负责吗？”
他不是傻子，不至于看不出燕明庭那点心思。
顾袅袅笑了起来：“心悦你的人是不少，可你上心的人却只有那一个啊……”
赵夜阑瞥了她一眼，却道：“人心都是会变的，即使是赵暄，早年说着此生永不猜忌，现如今又如何了？我与燕明庭才认识不过小半年，趁早离开，于我于他，都是好事。”
“嗯，有理，看来你还是那个没心没肝的家伙。”顾袅袅拍拍他的肩头，“换身衣服吧，全是血，我都看不下去了，真是脏了我漂亮的双眼。”
“……”
楼里平时有备用的衣裳，以便客人们需要，赵夜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从暗门出去，经过地窖，从一家小户里走出去，就近雇了辆轿子回去。
落轿后，才发觉到了将军府，估计这会燕明庭并不想看见他，他也不想再与对方争执，便又坐回轿子，道：“去赵府。”
街上还热闹得紧，他坐在轿子里，都能听到外面的讨论声，说什么赵夜阑今日和纨绔一道去青楼，燕将军怒闯进去，却只身出来，显然是捉/奸在床，气急败坏了。
轿子停下后，他站在赵府面前，两名侍卫正要说话，他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不欲听他们的客套废话，此时只想回房躺下。
谁知他刚踏进大门，就听见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还知道回来啊。”
赵夜阑一惊，侧头看过去，燕明庭从黑暗中走出来，不由诧异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就知道你不会老老实实回去。”燕明庭扣住他的手腕，“现在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回去做什么？”
“当然是睡觉了。”燕明庭二话不说，就将他扛起来。
赵夜阑躲闪不及，一阵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了马背上，身后又多了一个人。
燕明庭骑着马从闹市经过，顿时吸引了无数道目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着他们偷笑。
燕明庭忽然厉声道：“好你个赵夜阑，都被李遇程那厮带混了吧！他逼你去青楼，你就去青楼啊？虽然那唱曲的姑娘卖艺不卖身，但你也不能去那种地方消遣啊，同样的茶得贵好几倍呢！我迟早要改改你这铺张浪费的习惯，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你一顿！”
赵夜阑回头看着他，低声问：“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这时，远处响起一个老百姓的叫喊声：“将军威武，好好教训他！”
“还有那李遇程也一道收拾了，纨绔分子，人人喊打！”
“红袖楼茶贵，但确实好喝啊！”
“好喝个屁，我看你满脑子都是姑娘了吧！老娘我今日就打断你的狗腿，看你还敢往那地方跑！”
老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似乎就没什么人在意赵夜阑去青楼呆了一两个时辰的事了，全当他和李遇程一道听曲喝茶的。
赵夜阑一路沉默着，待到僻静之地时，他才说：“你没有必要刻意去这么说，反正我……”
“你少跟我说话，我现在还在生气呢。”燕明庭冷哼一声。
赵夜阑住嘴了。
片刻后，燕明庭不爽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生气？”
“你让我不说话的。”
“现在许了。”
“哦。”
“……快问我啊！”
赵夜阑叹了口气：“那敢问这位大哥，你何故如此生气？”
“我气某个人，明明答应了我会什么事都告知于我，结果却食言了！”燕明庭掷地有声道。
赵夜阑一愣，原以为他会怪自己心狠手辣，又或者是滥杀无辜，无论如何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原因，道：“你想知道什么事？”
“你杀的那个人是谁？”
果然还是问到这个了。
赵夜阑自不会告诉他，索性沉默不答，良久，却听他说：“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情吗？我若是想查，此时那人的家世履历已经呈现在我眼前了。当然，还包括你的。”
赵夜阑眸光闪烁了一下，狐疑地回过头看向他。
“梦亭，赵梦亭，这根本不是你的表字，而是你的原名吧？”
赵夜阑脸色骤变。
燕明庭垂眸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我不会去查关于赵梦亭的事，我等你主动告诉我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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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燕明庭瞧着他尽力掩藏的震惊之色,便知自己猜对了。
表字本应是父母长辈或者位尊者取字，可赵夜阑却是早年便父母双亡，最有可能为他取字的便是赵暄。
起初从赵暄的口中听到“梦亭”二字,透着股说不出的熟稔意味,但细品之下,却察觉出赵夜阑对此的反应并不像是习以为常，倒像是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个名讳，脸色变幻莫测。
随后在猎场里，他询问对方为何赵暄唤他梦亭。
赵夜阑道是表字。
他便喊了一路,可每喊一次，赵夜阑便不胜其烦,直至回府,他在覃管家面前喊了声梦亭，赵夜阑大为光火，像是不欲在外人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于是他便再没有在外人面前提及,只偶尔两人时才唤一声梦亭，权当是二人乐趣。
从小易名，即使位极人臣成了光宗耀祖的事，赵府里却没有一个祠堂去供奉先祖……他隐约有个大致的猜测，却不想去深究赵梦亭这个名字背后藏着多少故事。
他坚信人性本善,若是能叫赵夜阑步步走向深渊，那背后的故事必然令人摧心剖肝,所以他不想暗中去调查，以免再度将伤疤血淋淋地揭开来,对方承受不起,他也未必能坦然面对。
两人刚回到将军府，就看见覃管家和高檀蹲坐在台阶上,争执不休。
覃管家：“赵大人怎么去青楼了？太不像话了，就不能老实呆在府里吗？”
“青楼香喷喷，大人自然喜欢了。”
“嘿，你小子就知道帮你家大人说话，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当然知道了，我怕你才不知道呢。你太老了，去也没用的。”
“你瞧不起谁呢！谁年轻的时候不是力壮山河？！我在姑娘堆里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吃奶呢！”
“老了就是老了，只会吹牛。”
“你别不信！我现在都能叫我夫人生个三胎，你行吗你！”
“我当然不行了，我又不喜欢你夫人，我才不想叫她给我生呢。”
“岂有此理！”覃管家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站起来就要揍他，可是又揍不过，只摆足了架势，等他自个认错。
这时，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暗自松一口气，转头一看，是将军，立即冲高檀说：“看在将军的份上，我不与你个毛头小子计较就是了！”
小高却不理他，快步上前，委屈道：“大人，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出门都不带我，我还是不是你最喜欢的小高了？”
燕明庭额头青筋一跳，松开覃管家的手：“你不是要揍他吗？揍去吧。”
“啊这……”覃管家为难地看着他，这怎么揍得动啊！
燕明庭径自拉着赵夜阑回房去，留下这一老一小面面相觑。
覃管家挣扎片刻，见有人经过，忙低声叫那人抓住自己的胳膊，喊道：“小高，若不是有人拦着我，我今日非叫你看看什么叫宝刀未老，还没有我不敢收拾的人呢！”
赵夜阑听着这二人吵吵闹闹的，索性关了窗任他们胡闹去。
燕明庭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要说说今日之事的意思，只好命人去烧水，估摸着他肯定要洗去这一身污秽的，只是这身衣裳……
“你穿的是谁的衣服？”燕明庭可从没见他穿过这一身，明显是换过的，在哪换的？青楼？哼！
“不知道。”赵夜阑如实回道，“这是青楼备用的，应当是新的。”
呵！
燕明庭冷笑道：“青楼还备用这些呢，你平素不是最烦别人碰你衣物了吗？怎么青楼的衣服你说穿就穿？”
“……不然你觉得我一身血衣出来更合适？”
燕明庭一噎，兀自去厨房催促热水，原地踱了两步，一把将灶前的下人扯开，自己一屁股坐过去，拿起柴火就一股脑扔了进去。
片刻后，厨房里升起一堆浓烟。
“是不是着火了？！”覃管家老远就闻见烟味，慌忙往厨房那边跑去。
赵夜阑闻声也赶了过去，刚到厨房外，就看见下人们将燕明庭拉了出来，哄劝道：“将军，你就好生在屋里等着吧，热水很快就好了，再急也不是这么个急法啊，柴火不是这么烧的，你小心把将军府给烧着了。”
燕明庭讪讪地回头看着他们散烟，嗓子呛了烟，不住地咳嗽起来，这时，面前出现一双白玉靴，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赵夜阑。
赵夜阑递给他一块锦帕，他尴尬地没有接，心说咳嗽两声就完了，压根不用这么麻烦来掩唇捂鼻的。
谁知对方却往他脸上擦了擦。
他诧异地看向对方，随即看见那块白帕子上黑了一块。
燕明庭面如锅底，是货真价实的锅底。
他立即冲向旁边的水井旁，借着月光打量自己的模样，脸上不知何时添了几道锅灰，真是叫他英俊模样丑了好几分！
赵夜阑忍俊不禁：“现在能好好擦了吗？”
燕明庭打了盆水，放在一旁，刚想接过他的帕子，却又收回了手，索性破罐子破摔：“你帮我擦。”
“谁惯的你。”
燕明庭侧脸偏向他，摆明了要他擦：“梦亭，擦擦……梦亭！”
赵夜阑环顾一圈，见大家都在厨房里忙碌，无人注意到这里，才咬着牙蹲下去洗帕子，恶狠狠地给他擦脸：“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去调查？”
“怎么了？我不过喊你一声，都不行了？你未免也太霸道了。”燕明庭得意地晃晃腿。
赵夜阑：“那也不及你无赖。”
冰凉的井水在脸上左右擦拭一番，燕明庭才神清气爽地望着他笑。
抢救完厨房的覃管家一出来，便看见这二人在水井旁卿卿我我的，实在想不透为何赵大人要撇下家里的将军，去青楼觅野花啊？难道真的只是去喝茶的？
夜间，赵夜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盘算起离开的日子和待办的事项，忽听燕明庭问道：“你今日杀那人时，屋里还有个老鸨。”
赵夜阑睁开眼：“怎么？”
“长得挺漂亮的。”
“嗯。”
“她没有被你吓到？”燕明庭试探性地问道，“还是说，你们其实早就认识了？”
燕明庭也是走出青楼后，才察觉出不对劲的，偌大一个青楼，大门紧闭，他却轻而易举就能进去，仿佛就在等他似的。而赵夜阑当着一个女人的面，在她的地盘上，如此凌迟处死一个人，那女人竟能面不改色，还浑然不在意，绝对有问题。
赵夜阑思忖片刻，知道想瞒过去也不太可能，索性坦白：“嗯，认识。”
“怎么认识的？”燕明庭好奇道，总不能是因为熟客吧？
赵夜阑却没有回答了，闭上眼睛装睡，好在燕明庭也没有再追问。
隔天一大早，李遇程登门拜访，在大堂等了一会，便看见赵夜阑穿着官服走了出来，他忙站起来问道：“赵兄，昨日我喝醉了酒，醒来才知道燕明庭来青楼找你了，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赵夜阑径自往大门口走去。
“没事就好，那你可否帮一帮小弟我啊？”
“那姑娘非你良配，等着为她赎身的人可不止你一个，她又非对你忠心不二，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以免惹出事端。你就安心等你爹给你安排婚事吧，你爹才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赵夜阑说罢，上了轿子，消失在街道上。
李遇程原地愣了一会，失落地离开，却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一看，才是燕明庭上完早朝回来了。
“在这鬼鬼祟祟干什么呢？”燕明庭询问道。
“谁鬼鬼祟祟了……”李遇程嘀咕了一句，就要跑，被对方一把拎了过来。
“你小子能不能安生两天？成天不是赌就是嫖的，是要存心气死你爹啊？”燕明庭表面替李津羽教训人，实际上却是恨的牙痒痒，就是这小子，几次三番想带赵夜阑去青楼。越想越气，索性在他身上揍了两拳。
“不然我能怎么办？呜呜呜呜别打了……”李遇程双手抱头，“我爹从小就不让我识文断字，又不许我去参军，我也想做点让他高兴得事啊！”
燕明庭理解李津羽想保护他的心思，但并不赞同过度的保护。没有哪位父亲愿意自己的孩子去吃苦，可有些苦总归是要的吃。
人长大了，没点正事做就容易跑偏，李津羽能护得了他一时，却护不了一世。
燕明庭道：“你不是成天吃喝玩乐会得很吗？应当对这些行当有所了解吧，不如去做点生意？”
“啊，做生意啊……我爹可是右相，我却去做一个商户，会不会有损他的面子啊？”
话音刚落，燕明庭就重重拍了下他的脑袋：“你丢他的面子还少了吗？不想吃苦就说吃不了苦，找什么借口，一边去，别挡着我路了。”
李遇程抱着脑袋，闪到一边去，见他进了府，才突然上前一步站在大门口喊道：“燕明庭，对不起！总之，之前是我对不住你，你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的！”
燕明庭回过头，见他已经转身跑了：“臭小子。”
翰林院里，王桂生明显已经被孤立了，只有阮弦偶尔抽空去和他闲聊几句，其他时候多数时候都是独自行动，向旁人询问需要的典籍时，也只能得到一个极其敷衍的回答。
几天下来，未免有些丧气，他来到亭中一角，独自叹气，苦闷与失落的情绪交织，让他对如今的情况很是失望。
这时，他看见不远处的檐下窗边，赵夜阑也是如他一样孤身一人，正弯腰提笔，不知在写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边，刚一站定，才发觉他是在绘制宣朝地图，心里有些疑惑，对方却率先开口：“怎么？觉得委屈了？”
王桂生如实道：“我不觉得我有错，明明是他们太迂腐，为何当不肯直视自己的错误？”
“这里是翰林院，和你一样都是进士出身，你有的傲骨，他们也一样有。你认为他们有错，他们同样认为你有错，你为何就一定要坚持到底呢？对你有何好处？”
“可是蒙蔽双眼，只会停滞不前，不思进取，不为百姓办实事，我们为官的意义又在哪里？”
“可你区区六品，一个刚入官场的晚辈就妄图修正他们的错误，是不是太冒进了？他们凭什么要听你一个毛头小子的话，你既无高于他们的权力，又无能让他们信服的真本事，光凭一张嘴，就能替你完成你所谓的为官道义？”赵夜阑本不想和他说太多，还想让他再感受感受官场的险恶，才会知道过刚易折的道理，可是他的时间不多了，“你若是还想怨天尤人，就找块凉快的树荫呆着去，别在这打扰我。”
王桂生抿了抿嘴，良久才道：“那你认为我应该如何做？”
“去跟他学学人情世故吧。”赵夜阑冲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王桂生望过去，便看见阮弦正在听那几位老学士讲学，也不知说了什么，叫那几个老迂腐摸着胡子哈哈笑，然后主动提起了一些学问。
赵夜阑见他终于肯放下脸面去找阮弦请教，这才叹了口气。
这二人，一个过于圆滑，真才实学却少了些，于是便将飞黄腾达的主意打到了身边人身上，把每一个人都哄好了，才有更大的机会一道鸡犬升天。
另一个则过于孤傲刚直，有抱负有才华，但行事太过孤僻，官场不是凭一身正气就能一路亨通的。
他们俩正是互相学习借鉴的好搭档，若是能扬长避短，将来也能辅佐皇帝解决掉这先皇留下来的一大摊子烂局。
放衙后，他拿着钱袋，一路从街头买到了巷尾，明记的包子、会春楼的醉虾、锦轩的绸缎、街边的小玩意……一不小心就买多了。
回到府中，还找了几名下人来从轿子里搬东西。
“大人，你怎么突然买了这么多东西啊？”覃管家见这场面，什么玩意都有，也上手帮忙搬运。
“小心点。”袋子里的东西掉了起来，赵夜阑拾起来，是两根糖葫芦，在街边恰巧看到的，便买了一些。
覃管家又折回来，看见他手里拿的糖葫芦，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大人你这是给将军准备的生辰贺礼吧！”
赵夜阑一顿：“生辰？”
“是啊，六日后就是将军的生辰了。”
赵夜阑低头看了眼糖葫芦，手指微缩，轻微地蹙起眉——在他生辰前“死”去，是不是不太吉利？
也罢，左右不差这几日，等燕明庭过完生辰再“走”不迟。
“咦，将军你……人呢？”覃管家方才好像看见燕明庭出现在大门口，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赵夜阑和他一同看向大门，空空如也，道：“你老花眼了吧。”
大门外的转角处，何翠章悄声问：“将军，我们为何要躲起来？”
“废话，你没听见他们说什么生辰贺礼吗？”燕明庭搓搓手，踮起脚，往院里瞧去，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的东西，“保不齐那些都是赵夜阑给我准备的贺礼，我现在出去，岂不是把他精心准备的惊喜给撞破了？”
“有道理……让我看看大人都准备了些什么？”何翠章也踮起脚，往院内看去，小声汇报，“他手里拿了两根糖葫芦！”
没跑了！
铁定是给他准备的贺礼，燕明庭暗暗握拳。
何翠章：“咦，小高讨了一根去。”
可恶的小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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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赵夜阑将剩下的东西都交由覃管家去安排,带着小高去了卧房，取出一张房契，交到他手里：“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该成个家了。你拿着这房契去看看屋子怎么样,看看需不需要重新修葺,再置办点新物件，再去找个喜欢的姑娘吧。”
小高看看房契，再看看他，忙后退两步：“大人,我要的是糖葫芦，不是房契啊。”
“我知道。”赵夜阑直接塞进他腰带里,附耳低声道,“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去处了。若实在找不到好的去处，便去找你叔公安排,他自会给你重新安排一份好差事的。”
“我不要叔公。”小高嘴巴瘪了瘪，“大人，你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赵夜阑叹气，好言相劝道：“难道你就不想娶妻生子吗？”
“不想。”小高毫不犹豫道。
“……”
“娶妻生子就会变成覃管家那样的糟老头，我就要跟着大人。”小高忽然问道,“大人，你是不是要死了？”
“……”
“我爹去世的时候,就是你这样的！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小高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
“行了行了,还没死呢，我不会死的。”赵夜阑哄骗道,“既然你不想娶妻，那就留下吧。”
“嗯！”小高擦擦眼泪，猛点头，突然一顿，又飞快地擦了起来：“将军来了。”
赵夜阑看向外面，燕明庭果然走了过来，他低声道：“今日我们说的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知道了。”小高离开前，又小心翼翼地指着他手里的糖葫芦，“这个能给我吗？”
燕明庭一走进屋子，就看见赵夜阑将最后一根糖葫芦也给了小高，正欲开口，却见小高泪眼婆娑地转过身，拿着糖葫芦就跑出去了。
他几度张口，半晌才问道：“小高这是怎么了？”
“想家了。”赵夜阑不换不忙地坐下，旋即想起还买了些吃食，又起身去找吃的。
“我可看到了啊，你刚刚把糖葫芦给他了。”燕明庭跟上去，在他旁边转个不停，发觉他买了好些美食回来，心道这距离生辰还有好几日，也不怕放着坏了吗？
“怎么？你也想要？”赵夜阑取出会春楼的醉虾，打开纸袋，顿时香飘四溢。
“嗯，我也想家了。”燕明庭脱口而出。
赵夜阑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在谁的家？”
“哦……我的意思是，我想爹娘和弟弟了。”
“那你吃不吃这些？”赵夜阑指着带回来的大鱼大肉问道。
“不，我就要糖葫芦。”
“什么毛病？”赵夜阑顺手拆开旁边的一个纸袋子，里面恰好是几根糖葫芦，便悉数给了他，“拿去吧。”
燕明庭满意了，拿着糖葫芦走到一边，听见赵夜阑召集所有的下人，把那些大鱼大肉都分了下去。
燕明庭：“？”
最后，燕明庭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看着下人们鱼肉鸡丝吃得好开心，后悔不迭。
“你今儿是怎么了？”燕明庭禁不住问道。
“一不留神买多了，放久了也要腐臭，不如叫大家都尝一尝。”赵夜阑道。
燕明庭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可是接下来几天，赵夜阑都有些反常。
先是花大价钱给府里添置了好些物件，桌椅换成了上好的花梨木，木制屏风替换成了琉璃的，院里的杂草都拔了，鸡圈的篱笆修补了，鱼塘里也扔了些锦鲤，连“红烧”都有专属的特大笼子了，看样子是恨不得把将军府整个重新翻修一遍。
“不対劲，很不対劲。”燕明庭站在大堂内，看着又外出去采买的赵夜阑，微微眯起眼睛，问一旁的覃管家，“他这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这还不明白吗？”覃管家笑得一脸欢喜，“大人这明显是在为你的生辰做准备啊，大方修葺府邸，不就为了让你住的舒心吗？”
“那他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给你的贺礼吧，毕竟头一次为你庆生，拿不准主意，便多买一些嘛。”
燕明庭恍然大悟地点头，竖了个大拇指：“还是覃叔看得通透。”
覃管家笑呵呵地摸着胡子，刚神气了一会，就拿起扫帚去清扫府邸了。
“対了，覃叔，你去西边收拾一间厢房出来。”燕明庭想起另外一件事。
“谁要用？”
“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先备着吧。”
昨日他收到了钟越红的信件，按照路程，快的话也就这两日才到达边关，所以这封信是在路上的驿站里写的。信中简要说了几句路上的事，随后才提到她在驿站碰见了左冉。
左冉独自一人往京中赶来，说是要来找将军，却行色匆忙，连口水都没喝一口，就快马加鞭赶路去了。
钟越红也没能问出缘由，只知是出事了，便赶忙写信寄到京中来，事先通知一声。
如果是昼夜不停赶路的话，左冉应当与信件抵达的时间差不多。不管出了什么事，一见便知。
临近晚膳时分，赵夜阑还没有回来。燕明庭走到大门外张望了一会，一个男人跑到他跟前问道：“请问燕将军在府上吗？”
“我就是。”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男人递给他一封信，然后就跑了。
燕明庭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他将信揣好，沿着僻静的小路行走，来到了一个农家小院前，按照信中指示，他接连扣了五声门，房门才打开。
燕明庭看向开门的小高，道：“什么事？”
“里面请。”小高示意他赶紧进去，然后守在门口。
燕明庭将信拿出来，朝桌边的人走去，随后放到他面前：“这么大费周章地叫我来这里，是出什么事了？”
“无事就不能喊你出来了？”赵夜阑反问道。
“自然是可以的。”燕明庭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后环顾一圈。屋内只点了一支蜡烛，环境有些昏暗，他只好将椅子往旁边挪一点，方便看清楚赵夜阑的脸。
赵夜阑侧过头，他不偏不倚地回视，龇牙一笑：“特地跑到这里来见面，到底所谓何事啊？”
“给你介绍位朋友。”
“朋友？谁啊？”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了不轻不重的五道敲门声，小高透过窗子往外瞧了一眼，才打开门。
燕明庭疑惑地看向大门口，一时没看清，待対方走进来后，才瞠目结舌地指着来人，半晌说不出话。
来人似乎也没想到还有旁人在，原地怔了一下，才疑惑地看向赵夜阑：“将军怎么在此？”
“无妨，进来吧。”赵夜阑道。
“是。”来人收敛起惊讶的神情，镇定地走过来，在他另一侧坐下，恰巧与燕明庭面対面。
这下完全看清他的相貌了，燕明庭难掩内心的惊讶，大惊失色道：“阚川？！”
“燕将军，久仰，早就想登门拜访，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却不想是在这里与你会面。”阚川微微一笑，言谈举止间和赵夜阑还有几分相似，一看便是耳濡目染，又或者同道中人。
“你、你们……不是针锋相対吗？”燕明庭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不怪他压根没往此处想，他从回京后，头一次和赵夜阑一起上朝，便亲眼目睹了阚川请求废除赵夜阑的官职，又从百官口中得知这两人朝堂上经常发生口舌之辩，即使赵夜阑去了翰林院，也时不时被阚川反复提及鞭挞。
本来他还挺欣赏阚川的性子的，若不是他总公然辱骂赵夜阑，说不定还能结交成好友，实在是没想到哇……
“看来这障眼法连燕将军都被蒙骗过去了，是不是说明我演技尚可啊，赵大人？”阚川笑着看向赵夜阑，赵夜阑亦是一笑。
“那当日朝堂上你请求废除他的职务，实际上是……”
阚川看了赵夜阑一眼，见他没有反対，便知今晚特地找他前来的用意了，是想交代底牌给燕将军，看来他们的关系比自己想象中要更近一些。
“是赵大人的主意。”阚川道。
燕明庭一点就通，想必是赵夜阑从赐婚圣旨中看出皇上背后的用意，索性以退为进，让阚川来当这个首当其冲的人，因此备受皇上赏识，成为清流们的拥趸，破格擢升也没有出现异议。如今成了新的殿前红人，却没有人像辱骂赵夜阑一样去辱骂他，反倒得了不少支持的力量。
而赵夜阑看似退出了朝堂，实则依旧把握着最大的力量。而且也不用整日上朝，腹背受敌，避到翰林院去偷闲，与一群进士打交道，反而轻松快活。
燕明庭起初见他被贬后毫无颓废之色，只当他是乐观的接受命运安排罢了，却不想原来早有安排，他还是小瞧了赵夜阑啊。
“那上次我们提前得知越红进宫的消息，也是你透露的？”
“不错，皇上找我商议此事，我想着此事非同一般，便将消息传给了赵大人。”阚川说道。
原来这就是赵夜阑安在朝中的人，当时警告他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如果把朝中眼线给暴露了，确实后患无穷。
难怪恩荣宴上，这两人眉来眼去的呢。
“大人，近日右相在朝堂上好几次以政务繁多为由，向皇上纳谏邀请你重回朝堂，被我暂时拦了下来，这事你看如何处理为好？”阚川问道。
“拦下来，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赵夜阑知道李津羽是为了偿还他儿子的赌债，又或者是为了燕明庭，才有此举。但李津羽毕竟不知道他是故意退下来的，幸亏阚川机警，没有得到他的授意前，及时反対了李津羽的建议，这也让清流们更是対他马首是瞻。
“好。”阚川又说道，“昨日蒙族王室来信，想与公主和亲，你觉得这事和还是不和？”
“我朝如今公主只有一位，还未及笄，自然是不和。”
“皇上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老王爷却坚持要和亲，他想让自己的女儿以郡主的名义出嫁。”
老王爷乃是先皇的弟弟，一个闲散王爷，家里只有几个女儿，担心家产无人继承，一边纳妾生子，一边四处用女儿拉拢权贵，这下竟然将主意打到蒙族王子那边去了。
赵夜阑笃定道：“坚决不行，蒙族人才投降，咱们就送公主郡主去和亲，还有什么威信可言？蒙族这不过是在试探，一旦见我们退让，往后要求的只会更多。再者说了，他们是不是忘了是怎么投降的？燕家军虽然班师回朝了，可还没死呢，有何可惧？”
燕明庭为之一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没错。”
“好，那明日我便与那老王爷好好争一争。”阚川笑道。
赵夜阑颔首，还有另一件事要嘱咐：“淮南地区水报信件中称可能有洪灾之险，朝廷已经下放灾银，但我却听江南来的人说已晴了十来日，这事去派人核实核实，到底是江南人口误，还是水报员谎报灾情。”
“是。”阚川忧虑道，“天灾最难，朝廷一接通知便准备了银两，唯恐耽搁了灾情救治。这水报员又是刚设置不久的官职，就怕有人利用这个和天气多变为由，虚假瞒报。”
燕明庭听着他俩讨论起朝堂上的事，渐渐接受这个事实，没料到这浓眉大眼的阚川，竟然也是和赵夜阑一伙的，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赵夜阑说得多了，咳嗽了两声，阚川关心道：“大人你这身体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
“平时可要多注意些啊，我还等着你风光回来，与你一道共事呢。”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燕明庭仔细回想了一下，想起赵夜阑撤职的那日，散朝后阚川曾当着百官的面说：“赵大人，我很期待再次在朝堂上见到你。”
赵夜阑又是怎么说的？哦，他说：“等我重新回来的时候，你最好还活着。”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燕明庭，都以为他们是冷嘲热讽，却不知是戏中有真言啊。
蜡烛快要燃尽，夜已经深了，赵夜阑让燕明庭先一步离开，然后打开一直摆在桌上的盒子，里面放着一対玉如意和金锁，道：“你孩子快出生了吧？到时我可能无法亲自到场喝杯满月酒，便先私下将见面礼交付于你吧。”
“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孩子得秋天才出生呢，现在就送见面礼，未免太早了些。”阚川道。
“只是路过时碰巧看见了，便买了下来，你若是不喜欢，我再重新换一个礼物就是。”
阚川忙笑着收起来：“够了够了，那就多谢赵大人了。既然提到孩子了，我有个不情之请，大人你可否愿意做我孩儿的义父？”
赵夜阑眨了下眼，道：“不……”
“大人你先别急着拒绝我，反正我和郦娘只认定你了，我俩能在一起，多亏了大人你。其他那些感激的话，我就不再赘述了，我能有今日全亏了大人，我唯一敬佩的人也只有你，毕竟不是谁都能甘愿背负这么多骂名的。”阚川掷地有声道。
赵夜阑倒觉得自己没他说得这么伟大，反正这些糟心事都是赵夜阑做的，与他赵梦亭又有何关？
“此事还是等你孩子出生后再说吧，现在提这些还为时尚早。”
届时他已在世人眼中消失，赵夜阑这个名字，伴随着污名也罢，权力也罢，都会随着时间被彻底掩埋在历史的墓碑里。
而活着的是赵梦亭，自由一生。
谈话结束后，两人前后脚离开，赵夜阑走出院落一段距离，就听到后面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我想等等你，不成吗？”燕明庭道。
赵夜阑耸耸肩，继续往前走，这人也不跟上来，始终与自己维持着一小段距离。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対方。
燕明庭笑道：“我就想看看，你这身后，到底还有多少人呢？”
赵夜阑眉头一挑：“那你看见了多少人？”
“我横看竖看前看后看，你这后面……”燕明庭手指转了一圈，最后指向自己，“也就我一人。”
赵夜阑嘴角勾了一下。
晚上躺下后，燕明庭才好奇道：“阚川如今的势力已经大了许多，你就不怕哪天他不听你的话，反咬你一口？”
“我敢给他向上的权力，自然也有将他拉下来的法子。”赵夜阑道，“而且他生性重情重义，不会轻易反水。你若是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尽管去找他。”
“你今日特地让我见他，现在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让他帮我查父亲的案子？”燕明庭问道。
赵夜阑沉默了一瞬，道：“我也会有自己的事，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帮你的忙，阚川是个不错的人选，你可以多观察些时日，再做决断。”
这正是今日他组织这场会面的原因，如果说离开前，还有什么是能为燕明庭做的，便是这件事了。
“你是不是想撂挑子了？”燕明庭道，“所以才找了个接盘的人来？”
话糙理不糙。
赵夜阑反激道：“不过是想为你多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你爱用不用。”
燕明庭果然没再吭声了。
隔天，赵夜阑从翰林院回来，老远就听见热闹的动静，随后轿子停了下来，他走出去一看，原是有人一次性纳了两位美妾，来往瞧热闹的人把路都堵住了。
他只好吩咐轿子绕回去，自己带着小高步行过这段路程，余光瞥见站在门口满面红光的主人，年轻得很，一直炫耀自己的妾室多么惊为天人。
妾室……
自己走了以后，燕明庭也会重新娶妻纳妾了吧？燕家本身就人丁稀少，若是他这个皇上硬塞进去的男人死了，续弦生子再正常不过。
他正想得出神，忽听耳边响起一道风凉话：“你在看什么呢？也想看看人家的美妾吗？”
赵夜阑一惊，回过头去，鼻翼擦过燕明庭的脸颊：“你怎么在这？”一天天神出鬼没的，是有多闲？
燕明庭若无其事地眨眨眼，又佯装怒道：“我恰巧经过，就看见你站在这望着别人府里的美人发呆呢。”
赵夜阑不欲与他争辩，继续前行，燕明庭紧随其后。绕过几个巷子，进入主干道，眼见着就要到将军府了，突然不远处有人喊了声燕明庭：“将军！”
两人一同回过头，就见一匹马急停下来，马蹄高高扬起，险些踩到赵夜阑，燕明庭及时将他拉开，站到一旁去。
马背上坐着一名年轻女子，脸庞白皙，五官英气，却又不失风采，明眸善睐，只是衣衫有些脏臭，头发凌乱，嘴唇干涸，风尘仆仆的样子着实有些沧桑。
“左冉。”燕明庭看清来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你认识？”赵夜阑话音刚落，就见那名女子干脆利落地下马，双膝却好似没有力气一般，膝盖一弯，燕明庭刚伸手准备去扶，対方就直接载倒在燕明庭的身上。
赵夜阑：“……”
“将军，出事了。”女子眼泪夺眶而出，抓着他的胳膊哀求道，“你帮帮我们，行不行？”
见状，燕明庭就知是大事不妙，忙搀扶着她：“先回去细说，厢房已经给你备好了。”
赵夜阑立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也就罢了，居然连厢房都一声不吭备好了？
他给小高使了个眼色，寒声道：“去让顾袅袅查查，这位来历不明的女子是谁？”

第46章
府中已经忙作一团,烧热水的烧热水，打扫厢房的打扫厢房。赵夜阑站在院子里，看着来去匆匆的下人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主子要进门呢。
燕明庭带着女子去了厢房,又让她先沐浴后再好生说事,然后便去通知其他副将，顺便请了位大夫回来。
左右无赵夜阑的事，他拿起鱼竿去后院的鱼塘边垂钓，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一条也没钓上来，他脸色比鱼塘还沉,倏地收回鱼线,气鼓鼓地扔到一旁。
小高重新给他捡起来，开始挽裤腿：“大人，要不要我也跟将军一样,下去给你捞两条？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赵夜阑黑着脸说完，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愤愤地看向鱼塘。
“天都快黑了，你怎么跑这里来钓鱼了。”燕明庭询问道。
“谁规定了天黑就不能钓鱼了？夜钓你懂不懂？”赵夜阑没好气道。
“好吧，是我不懂你们的雅致了。”燕明庭真以为自己耽误了他的事,便叮嘱道，“那你等会别忘了吃晚饭,我先去前院看看情况。”
赵夜阑生气地回过头，却见他已经转离去了。
太阳沉了下去,天空只余最后一点灰白,转眼便陷入了黑暗。赵夜阑安静地在鱼塘边坐了会，听着前院的动静,直到小高开始拍蚊虫提醒他回屋时，才站起身缓步走出去后院。
“哎呀，大人你钓完鱼啦？快去吃饭吧，就等你了。”覃管家跑来寻人，连忙领着他去大厅。
刚走到门边，就听见嘀嘀咕咕的谈话声，他踏过去，谈话便中止了，女子警惕地看向他，颤颤巍巍地给他点了头以示友好。
桌上摆了不少好菜，却并没有人动筷。
“你来啦，快坐吧。”燕明庭见他来了，起身给他拉开椅子。
赵夜阑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名女子，沐浴后换上了身丫鬟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焕然一新，只是眼眶依旧有些红，燕明庭安慰她：“没事，等吃完饭，我们再好好商量商量办法。”
女子点点头，却没有任何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碗筷，说声抱歉就匆匆跑回了房间去。
燕明庭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回过头时，察觉到赵夜阑阴沉的视线，介绍道：“她叫左冉，是在边关认识的朋友。”
哦，边关的朋友啊，大老远赶回京城，真是感情深得很呐。
燕明庭：“她也曾参加过作战，和钟越红一样是个擅武的。但是她不想要功名，所以之前没有与我们一道回京，隐去了她的功劳。”
哦，不为功名的好女子，又一身武艺擅作战，和你多般配啊。
燕明庭：“我们认识也是因为她和朋友外出游玩，碰见运送军粮的队伍受困，于是帮了个忙，及时送到前线，救了我们大家的命。”
哦，还有救命之恩，那岂不是要报恩了？
燕明庭匆匆吃了两口饭，突然听见赵夜阑问道：“她喜欢你，还是你喜欢她？”
“噗——”燕明庭险些将嘴里的东西喷了出来，猝不及防地卡住了嗓子，重重地捶着胸口。
“将军！左冉来了？将军，你怎么了！”何翠章一冲进来，就大喊大叫个不停。
一同来的还有其他几名副将。
燕明庭：“咳咳咳咳……”
何翠章连忙给他推背捶胸，可算是把咳嗽止住了。
燕明庭喝了好几口水，才觉得嗓子眼舒坦了，指了指院门道：“她在西厢房。”
“嘿，这丫头怎么一声不吭就来了，我去瞧瞧出什么事了。”何翠章一溜烟就跑进去了。
燕明庭担心他没头没脑的，反戳中了人家的痛点，只好带着其他人跟上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和赵夜阑解释道：“我先去看看他们，等会再回来跟你解释，我和她就是战友关系而已。”
说罢便一同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
用过饭后，去西厢房的几人还没有出来，赵夜阑便去沐浴，躺在床上，早早睡下了。
何翠章离开的时候已是深夜，燕明庭回到房中，一片漆黑，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喊道：“梦亭，你睡了吗？”
赵夜阑闭着眼，并没有回话。
燕明庭又喊了一声，仍旧没有回应，只好去铺被褥睡觉了。
卧房是在东边，与西厢房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赵夜阑忍不住想这姑娘什么时候会搬到东边来呢？
也许是即将要离开，脑海里不断浮现起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夜不能寐，又不能翻身，以免吵醒燕明庭。
夜里总是时醒时睡，都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
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梦，只对最后一个印象深刻。
梦里燕明庭在他“死”后不到一个月就续弦纳妾，一年就添了一双儿女。几年后他的坟头已经长满了草，燕明庭却妻妾成群，精神抖擞地带着家眷们去给他祭拜，跟孩子们说多亏了这个墓里的人死得早，他才能有这么多孩子，往后还要那几个美妾，给燕家开枝散叶……
赵夜阑倏地睁开眼，怔忪片刻，才一把掀开被子，下床去踢了燕明庭一脚：“起来！”
燕明庭“嗷”了一声，才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外面浓墨般的夜色，问道：“出什么事了？”
“该上朝了，快滚出去！”赵夜阑没好气道。
燕明庭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爬起来，转瞬又高兴起来，难道是想效仿阚川的娘子，陪他一道早起吗？
赵夜阑看着突然兴奋地洗漱穿衣的人，脸色更难看了：“滚得倒是很积极。”
“啊？”燕明庭不明所以地配上剑，摸不着头脑地出门去，片刻后又折回门口，低声说道，“对了，若我回来晚了，你帮我盯着点左冉，别让她一个人乱跑了。”
瞧瞧这一副挂怀的样子！
赵夜阑咬着牙闩上了门，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一闭上眼就是燕明庭带着妻妾孩子给自己坟头除草的画面，气得直接起床，把小高从床铺上拽起来，去后院杀了两只鸡。
“大人，你怎么起这么早啊？”覃管家接过小高手里的鸡，拿去交给厨房，今天中午加餐。
不一会儿，覃管家发现鸡圈里的鸡又被杀了两只，再次交给厨房后，总觉得这鸡不够杀了，吩咐丫鬟出去买几一些鸡苗回来，不然这圈里迟早得空荡荡。
用早膳的时候，那位姑娘被覃管家一道请出来用饭了，经过一晚上的休息，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只是腿脚还有些不利索，走路时有些晃，见到他时也知道喊人了：“赵大人，久仰大名。”
“先吃饭吧。”赵夜阑点点头，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她的动静，却发现她也在暗中打量自己。
猝不及防对视上了，两人同时尴尬地收回视线。
左冉又强迫自己吃了几口，便站在大门口翘首以盼，问一旁的侍卫：“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侍卫说快了，她便有跟个望夫石一样守在门口，来回踱步。
赵夜阑深吸一口气，佯装镇定地继续吃饭。
这时，覃管家泡了杯茶，喊道：“左姑娘，大夫说你这腿和膝盖都磨破了，要好生休养才行，你还是进来坐着等吧，将军很快就回来了。”
“你这是泡得什么茶？”赵夜阑忽然问道。
“大人你忘了么，这是老夫人亲自种的茶树，自家采的茶叶啊。”覃管家回道。
是了，自家茶叶，只招待贵客呢。
赵夜阑自从刚进门第二日见过这茶叶，就再也没见过它的踪影了，至今也有不少客人来过将军府，就连李津羽堂堂一右相也没能喝上这一杯茶，竟叫这来历不明的姑娘喝上了。
这饭是吃不下了，他搁下筷子，便带上小高出门去翰林院。经过大门时，左冉喊了声赵大人。
赵夜阑疑惑地看向她，她却欲言又止，几度张口，最后又摇头道：“没事，大人慢走。”
一上午过去，阮弦走到赵夜阑身边，奇道：“赵兄，你一直心不在焉的，是出什么事了？”
赵夜阑一愣：“没有的事。”
“还没事呢，你看你画的是什么？”阮弦指了指他桌上的画。
赵夜阑低头一看，原本绘制的地图上赫然多了一只王八。
“……”
“你这是在画谁呢？”阮弦打趣道，不远处的王桂生闻声走过来，瞧了一眼，也笑了起来。
“都没事干是吧？”赵夜阑睨了他们二人一眼。
“马上就是午膳时分了，有事那也是该吃饭了，走走，去看看今日有什么菜肴。”阮弦说道。
翰林院有特供的午膳，方便居住较远的官员中午不回家。也可以像阮弦一样自带饭菜，他妻子烧得一手好菜，只是近日天气炎热，为避免食物变味，才没有提食盒来跟大家伙炫耀。
自然也有住得近的官员，宁愿回去一趟，也不想吃这换汤不换样的午膳。
赵夜阑平时会留下来，只是并不会吃这里的东西，而是命小高从外面的酒楼里外带几份像样的食物过来。只有他是吃的又贵又舒服，别人羡慕不来，只能暗自诟病。
“大人，我来啦！”小高站在大门外喊道。
赵夜阑叠好王八图，顺手揣进怀里，出去接食盒，眼见着小高转身要走，忽然说道：“等等。”
小高站在原地等他吩咐，他转头将食盒交给了阮弦和王桂生：“我有点事得回去一趟，这个你们拿去吃吧。”
“这如何好意思。”阮弦笑眯眯地接过来，按着王桂生的脑袋，冲他鞠了个躬，“赵兄放心，我俩一定能全部吃光！”
赵夜阑匆匆离开翰林院，雇了顶轿子回将军府去，片刻后喊道：“快点。”
轿子很快便到了将军府，刚一停稳，赵夜阑就快步走了出来，而后整整衣衫，故作随意地带着小高走进去，恰巧赶上府里的午膳。
正在说话的几人停了下来，何翠章喊了一声：“赵大人，你回来啦。”
正埋头和左冉商议事情的燕明庭一顿，抬起头来，欣喜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赵夜阑有意无意地看了眼他和左冉快凑到一起的样子，不动声色道：“有卷书落在书房了，回来拿一下。”
“那你用饭了吗？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点？”燕明庭马上吩咐下人去再拿一副碗筷，然后将何翠章赶到另一边，为他腾了个位子。
赵夜阑刚一坐下，便瞧见了摆在中间的红烧兔头：“这是什么？”
“红烧兔头。”何翠章说道，“左冉就最喜欢吃这道菜了，她……”
赵夜阑倏地起身，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最后怒气冲冲地往后院走去。
“大人他这是怎么了？”何翠章疑惑不已，“我刚刚说错话了？”
燕明庭看向桌上的兔肉，似乎想到了什么，独自去后院找人，果不其然，看见他站在兔笼前，盯着正在吃菜叶子的红烧看。
“你该不会以为我们把红烧给红烧了吧？”燕明庭笑道。
赵夜阑转身看着他。
“怎么会呢，都没经过他爹的同意，谁敢动它？”燕明庭揶揄道，然后拉着他的手腕往大厅走回去，“外面热，先去吃饭。”
两人走到廊下，赵夜阑忽然甩开他的手，骄矜地负在身后，质问道：“那女人是谁？”
“左冉啊，我们在战场上认识的朋友……”
赵夜阑打断道：“她特地来找你，到底所为何事？”
“这个……涉及她的私事，我不方便跟你细讲。”燕明庭含糊道。
“好，我知道了。书已经找到了，我该回翰林院了。”赵夜阑与他分道扬镳。
“等等！”燕明庭立即抓住了他，“这事我不好跟你讲，但是可以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跟你讲，行吗？”
赵夜阑挑了下眉，转身便往大厅走去，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事。
两人重新回到桌边，左冉眉心都要拧成结了，低声问燕明庭：“将军，这事你能不能帮上忙？若是不能，我今日就得南下了。”
“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我随你一道南下。”燕明庭回道，“正好今日早朝有人汇报江南地区出现了大批土匪，官兵迟迟不能捉拿完毕。皇上就想让我带兵去剿匪，争取能够招安。到时你随我一道去，顺便期去瞧瞧那淮州知府，到底是个倔骨头。”
“多谢将军。”左冉激动不已。
赵夜阑咳嗽了两声，燕明庭才说道：“左冉，这位是我跟你提过的赵夜阑，你回来得急，应该还不知道越红前阵子差点出事了吧？”
“什么事？”
“我来说我来说。”何翠章抢过话头，绘声绘色地给她讲起了钟越红险些入宫为妃的事，听得左冉一会皱眉一会欣喜的，最后看向赵夜阑的眼神都有些不太一样了。
“他是我如今最相信的人了。”燕明庭冲着左冉说道，赵夜阑却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若是信得过我，可以把你的事与他讲一讲，说不准还得需要他帮忙从中斡旋。你也知道我刚回京不久，官场上的事与战场始终有些差异，他更适合处理这种事……”燕明庭说道。
左冉点了点头，咬了下嘴唇，随后殷切地看向赵夜阑：“赵大人，你可否愿意帮帮我，如果能救出平绿，我左冉愿意一辈子供你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姑娘言重了，你且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赵夜阑面不改色道。
左冉看了看四周，道：“我们可否去书房？”
几人辗转到书房，左冉又看了一眼燕明庭与何翠章，见他们都十分信任赵夜阑，便开口道：“我有一好友，乃是淮州知府之女，早年家里与江南富商，也就是我家公子，有过婚约，但公子却与别的女人暗通款曲，她就主动退婚了。老夫人又想让我嫁给他做妾，我那时还不知为妾是怎么回事，幸好认识了她，她不嫌弃我出身卑贱，还教我读书习字，教我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听话的下人。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我准备逃出淮州，却得知她也有这个计划，我俩便约定好一同出去游历江湖，看看外面的世界……”
“等等。”赵夜阑觉得这故事有些耳熟，“那家富商，该不会是姓王吧？那王公子还被一烧火丫头给烧死了？”
“你怎么知道？！”左冉目露惊讶之色。
何翠章同样震惊：“不愧是赵大人，这都能算出来？！”
“……”赵夜阑凉凉地看了一眼燕明庭，心道这个“睡前故事”可是让他做了一宿噩梦呢！

第47章
左冉本是王家富商家的护卫长女儿,从小跟随父亲习武，又与王公子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可是王公子却喜欢了家里的烧火丫头，老夫人很生气,逼他早日和未婚妻成亲,又准备把左冉赐给她做妾。
此事被身为庶女的尹平绿知道,她不吵不闹很平静，擅自写了封退婚书，却被知府横加阻拦。
而王公子那边也出了事，原来那烧火丫头是来替父报仇的,这两人一同身故后，左冉的父亲也因办事不力而被老夫人迁怒处死了。
知府彻底取消了这门婚事,可也没闲着,又打算送尹平绿去给一位年逾五十的官员续弦。
尹平绿不欲终此一生成为争权夺利的附庸品，便卷上包袱准备逃跑，却在城门口撞见了左冉,本以为对方是来捉拿她的，谁知对方却主动坐上了马车，驾着马一路疾驰，道：“我没有家了……你带的银子够吧，只要你管我一口吃的,我就会一直护你周全。”
两人一路北上，沿着山野河间,四处飘零，却也自得其乐,闲散自在。直到遇见了因暴雨而被围困的军粮队伍,道路阻塞，尹平绿恰好熟悉地形,便带着一些士兵去远处开路，又让左冉带着一行人去给大队伍报信，带人来救援。
因此，两人与燕明庭结识。
燕明庭见她们二人为此事受了些伤，便留在军中医治，而尹平绿又时不时提出几个点子助大军征战，被燕明庭笑称为小智囊。
左冉也与钟越红等人成了好友，整天泡在军营里与他们一起操练，也会随他们一起上战场，只是一直不愿意挂名，只做个无名小卒，以免被尹知府找到。
大战胜利后，两人便留在了边关的小镇上，燕明庭给她们留下一些银钱，让这二人在此安居乐业。
好景不长，知府的人还是发现了这里，趁着左冉外出买菜的时候，把尹平绿劫走了。她回到家中，看见一地狼藉，还有尹平绿暗中留下来的纸条——我爹的人，速去找将军。
左冉这才日夜兼程地赶路，大腿两侧都破了皮，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几乎没有合上过眼。
“将军，只有你能帮我们了。”左冉声泪俱下道，“她爹有权有势，我们压根不认识比他更厉害的人，所以我只能来求求你了。”
“放心吧，我们会想办法的。”燕明庭拍拍她的肩膀，安抚她的情绪。
只是这话说得容易，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有些麻烦，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一个远在京城的将军，凭空去插手淮州知府的家务事，说不过去。
知府大可以说是女儿已经婚配，他将女儿接回去成亲，没什么人会反对。
难道跟世人说尹平绿压根不想成亲，她和左冉两人就可以互相扶持到老吗？
有人会信吗？
他们会觉得这是天大的笑话，有违三纲五常，哪有女子不嫁人的？
舆论只会倒向知府那边。
“这事还不简单？”赵夜阑道。
几人齐齐看向他，就听他说：“你去请那知府将女儿许配给你，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插手管这件事了。尹知府若是害怕你天煞孤星的恶名，便不会同意此事，若是他不惧怕，你就索性纳进门来，又让左姑娘以丫鬟身份住在将军府，这一下把她们二人都护住了，外人谁又知道府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何翠章一听，也觉得可行，反正内里的情况只有他们这些亲近的人才知道，将军既不会去动她们，以后也没人敢欺负尹平绿和左冉了。
燕明庭却道：“我不同意。”
赵夜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虽然我不会对她们怎样，可她们就是因为不想沦为附庸品和丫鬟之命而逃出去，怎么又能重新回到这个宿命里来呢。”燕明庭说。
左冉重重点头。
赵夜阑眉头一挑，没想到他会拒绝一个简单有效又对他毫无坏处的办法，理由竟是设身处地站在这两名女子的立场所想，惊讶的同时又难免心生敬佩，这才是坦荡的燕明庭啊。
“我先看看地图。”赵夜阑取出怀里的地图，刚一展开，几人便看见地图上一个大大的王八。
几人：“……？”
赵夜阑脸色一僵，立即揉成纸团，扔到旁边，道：“书房里可有更详细的地图？”
“有的。”燕明庭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纸团，总觉得那只王八是自己，毕竟以前赵夜阑在他脸上画过。他一边猜测对方是何时所画，又是为何画王八，一边翻箱倒柜地找父亲以前画过的宣朝地图，极其详尽。
“找到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副地图，展开在桌面上。
“左姑娘回京用了几日？”赵夜阑问。
“五日。”左冉回答。
“从边关小镇出发，你一名女子一路途径大漠和高山，到京城仅用了五日，着实不易。知府的人马必定不可能像你这般拼命赶路，按照常规脚程，走官道的话，他们如今还在渠州一带，这里地形复杂，官道都建到了山坡上，不易赶路。所以距离抵达淮州，至少还有十日的时间。”赵夜阑指着地图分析道。
左冉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还有十日，一定能赶在尹平绿出嫁之前把她救出来！
“如果他们不走官道呢？”燕明庭指向另一条偏僻小道，“从这里直接绕开了渠州，连夜赶路应该七/八日就能到达。”
“即使七/八日就抵达淮州，尹知府也未必会马上忙着庶女的婚嫁事宜。”赵夜阑看向他，指着京城南下的路线，“你再看看这条线路。”
燕明庭思索片刻，恍然大悟：“运送灾银的队伍快到淮州和知州了，他要着手这件朝廷要事了。”
“正是。如果你要南下去剿匪，后日出发是绝对来得及。到达淮州后，可以旧识为由，暂时将尹小姐从府中接出来，之后的事你们便根据具体情况安排吧。”赵夜阑说。
“多谢赵大人！”左冉感激不已。
“你先回去休息吧，看你这样子，昨晚也是没睡好，这两日先好好休息，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再随我一道南下。”燕明庭吩咐道。
“是，我这就去休息！”左冉心里的石头放下，轻松了不少，转头就回到房间去补觉。
“将军，那我……”
“你先去派几队人马今日就出发南下，再去和兵部交接一下。”
“是！”何翠章领了命，便匆匆离开将军府。
房内就剩下两人，赵夜阑将地图收起来，若无其事揣进自己的衣袖里。这地图可比他自己凭记忆绘制的细致有效多了，往后定然用得上。
“我就想问问，你上面画的那只王八不会是……”燕明庭捡起那个纸团，小心翼翼地问道，“不会是……”
“不用猜了，就是你。”赵夜阑坦言道。
“为什么又要画我啊？我哪里惹到你了？”燕明庭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见状，赵夜阑心情稍微好转，嘴角禁不住往上一翘：“就是想画罢了，还需要理由吗？”
燕明庭不甚在意地耸耸肩，而后笑眯眯地收起来：“唉，你就口是心非吧。”
“我怎么了？”
燕明庭走到他面前，伸手拨了下他官服上的腰带，眉宇舒展开来：“你又是看地图又是算日子的，如此大费周章，不就是为了说服我们后日再出发吗？”
“你本是原本就计划后日出发？”赵夜阑抬眸看他。
“是，皇上本要我明日再出发，我特意推迟了一日。”燕明庭眼里荡开一丝笑意，却似这正当头的阳光一般灼眼，“因为明日是我的生辰了，我想和你一起过今年的生辰。”
赵夜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缩。
“你是不是也想让我和你一起过完生辰再出发？”燕明庭追问道。
赵夜阑一言不发，对方又逼近一步，将他禁锢在桌边，退无可退，索性坦然承认：“是。”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听他亲口承认，燕明庭还是不禁感觉心里暖洋洋的，像是快烧起来一般，他按捺住悸动的心情，笑吟吟道：“我从来没这么期待过自己的生辰。”
赵夜阑心事重重地回到翰林院，却还是无心在政务上，眼前时不时浮现起燕明庭期待的模样，又克制不住地去想在离开后，那张脸上又会出现什么样的神情？
好在时间会抚平一切，即使哪怕会伤心一阵子，燕明庭也应该很快就会恢复的，眼下最重要的是陪他过完这个生辰。
“你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真的没事吗？”阮弦担忧道。
“没事。”
“你确定？你没发现书拿反了吗？”
“……”赵夜阑气定神闲地将书倒回来。
“我骗你的，你现在才把书拿倒了。”
“…………”赵夜阑狠狠剜了他一眼，“一边凉快去。”
阮弦一点没要挪开的意思，反倒猜测起来了：“近日翰林院一切正常，朝堂也是，那是什么事让你如此心神不宁呢？这几日……对了，明日是燕将军的生辰吧？”
“你怎么知道？”赵夜阑道。
“你糊涂了啊，燕将军的生辰自然是大家都知道的，毕竟有不少人都想着……”阮弦压低声音说，“巴结他嘛。”
确实，他也真是想事情想到糊涂了，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忘记了，还以为只有自己知道这个日子呢。
看来明日府里少不得要热闹一番，只是要送什么礼，才能不与别人重样呢？
“你准备送什么？”赵夜阑问他。
“我还想问问你呢，燕将军平日里喜欢些什么？”阮弦问。
“刀枪棍棒。”
“还有呢？”
“糖葫芦。”
“呃……还有其他的吗？”
我。算不算？
赵夜阑心思一偏，旋即又暗自唾弃起自己的胡思乱想。
“你自己看着办吧。”赵夜阑自己都还愁呢。
回到府中时，左冉还在睡觉，看样子是要把前几日的睡眠一次性给补足了。
燕明庭让人别去打扰她，然后和赵夜阑用完饭后，便回房间了，假装拿一本兵法来看，暗中观察起赵夜阑的动静。
见赵夜阑打开一个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只木钗，妥帖地包进一块帕子里，小心地放好。
突然间赵夜阑向这边看过来，燕明庭立即收回视线，表面认真地看着兵法，心里却琢磨着这是个什么贺礼？罢了罢了，管它是木钗还是金钗银钗，能束发就行。
赵夜阑将他娘的遗物放好，好一起带走，等后日燕明庭走了之后，他再回赵府去将爹娘的骨灰也一并带上。
他一边盘算起要带走的东西，一边在房里走动。
燕明庭见他一会拿起一把刀，一会又扔下换了把剑，如此反复，最后坐在床边叹气。
燕明庭很想跟他说：我都喜欢的啊！这些刀枪棍棒我都喜欢！你随便送，不要叹气！
赵夜阑却陷入深深的自闭，这么多武器，什么都不好使，枉费他二十好几，连把重剑都提不起。到最后可能还是只能带上那把小型弩/箭。
最后，燕明庭见他拿起一摞账本，开始秉烛查看，偌大的家产，全在上面了。
燕明庭内心激动万分——难道赵夜阑这个老财迷竟然舍得把家产都分给他？！
燕明庭见他一边查账一边皱眉，心说也不用愁成这样，若真是舍不得，不给也没事，反正他也不会接这么多产业，有这份心就已经让人分外感动了！
赵夜阑的确很愁，这么多钱财，够他挥霍到下辈子去了，可惜他没有下辈子，唉。
“还不早点睡？”燕明庭心疼他的眼睛，一直为他的贺礼忙碌，都忙活到这个点了，赶紧催促着人去睡觉。
赵夜阑揉揉眉心，趁着他去厨房的时候，把账本放好，这也是要带走的。不过倒是可以给燕明庭留一点点，让他买一堆糖葫芦去。
待他沐浴后，燕明庭才重新回到房间，手里端着几个刚出炉的包子，说：“快来尝尝我做的包子，上次跟明记掌柜学的。”
“你刚刚是去做包子了？”赵夜阑诧异地走过去。
“嗯，你忙了一晚上，肯定饿了，先吃点东西，明日我们再吃好的。”燕明庭挑了个最大的递给他。
赵夜阑不可思议地接过来，缓缓咬了几口。
“怎么样？”燕明庭期待地看着他。
赵夜阑直接把手里那个递到他嘴边，燕明庭愣住，低头时，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胸膛。
天气热了起来，赵夜阑沐浴后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胸口敞着，随着他伸手的动作，交叠垂下，露出一小块白皙的肌肤，白得要命呐。
这天气真是越来越燥热了！
燕明庭深呼吸一下，才顺势咬走一大口包子，吃着吃着，脸色难看了起来。
“皮厚馅不熟，还得再练练。”赵夜阑忍笑道，正准备再吃一口，就被燕明庭一把夺了过去。
“别吃了，小心吃坏肚子。”燕明庭将剩下的包子都拿去扔了，郑重承诺道，“下次吧，下次我一定会做成功的！”
下次……
赵夜阑点点头，神情恹恹地躺上床睡觉，听见对方铺床的声音、熄灭蜡烛的声音，还有均匀的呼吸声。
直到外面响起一快两慢的打更声，赵夜阑还未入睡，却听见一阵窸窣声。
燕明庭在他床边蹲下，戳了戳赵夜阑的脸蛋：“梦亭，醒醒。”
赵夜阑睁开眼，眼神清明，撑着手坐起来，青丝垂落在身后，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向他：“什么事？”
“子时了。”燕明庭笑意盈盈。
两人目光交错，明明光亮不清晰，赵夜阑却仿佛能看见他熠熠生辉的双眸，眼角处不自觉染上了些微笑意，细语道：“燕芳礼，生辰吉乐。”

第48章
燕明庭记忆里很少过生辰,常年在边关，哪有心思去办一场生辰宴。何况自从他亲人相继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期待过所谓的生辰了。亲人都没有,生辰的意义也就没有了,反倒提醒他是世人口中的“煞星”,只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但今年不一样了。
他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的人，名义上他们就是一体的，是他现在仅有的最亲密的人了。
他也说不准是何时对赵夜阑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起初,他只是在接触中察觉赵夜阑与坊间传言的不太一样，却也没有轻易放松懈怠,一边观察一边与他相处着,竟叫他渐渐察觉到了趣味。
明明表面不断强调自己多么冷血无情的人，实际上生气了也只是拿后院里的鸡消气。还有那只兔子，看似不怎么上心,却在看到红烧兔头后马上去查看它的情况。
可要说他善良吧，他若真发起狠来，也是犹如阎罗。不得不说，青楼里他亲自凌迟那个陌生男人的场景，还是给燕明庭留下了点深刻印象。
单纯的善与恶似乎并不能轻易定义赵夜阑。
大概燕明庭骨子里也是有反骨的,一旦发现赵夜阑会出现邪恶的一面时，他就不会相信世人口中所说的天性残暴,反而觉得是别人的错，才会把好好一个人折磨成这样,他就更心疼起对方了。
他燕明庭再惨,好歹父亲也引领了他十几年才过世，而赵夜阑却自幼无亲无故,在如狼环伺的京城一个人长大了。
世间险恶，没人待赵夜阑好，凭什么又要他保持真善美？
清晨，燕明庭照例还是要去上朝，令他惊讶的是，赵夜阑同样也起来了，并且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亲自送到了大门口。
燕明庭怀疑自己是没睡醒。
否则赵夜阑怎会如此懂事！
他不止一次跟赵夜阑暗示和明示过，希望他能学学阚川的妻子，在他出门上朝的时候送一送。
可他也知道，照赵夜阑的性子，是决计不可能答应这要求的。
如今却乖乖做了，燕明庭反倒有些不习惯，心里没来由有些慌乱。
这两日赵夜阑对他好的似乎有点过分了，随后又想到，可能是生辰的缘故吧？
他回过头，此时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只有一弯残月挂在天上，淡淡的月光落在那人身上，赵夜阑笔挺地站在门口目送他，他心里一暖，挥了挥手，催促道：“回去吧，快回去睡觉！我很快就回来！”
赵夜阑轻轻点了一下头，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然后转身回去，举着蜡烛去了书房，安静地研墨铺纸。
燕明庭说是很快回来，但还是被朝堂的事绊住了，先是和众人商议剿匪的事宜，延长了下朝时间，又被不少人拉住，恭贺他生辰快乐，争相说准备了贺礼，就等着登门吃酒。
这哪能行！
跟你们很熟吗？
燕明庭一点也不想在大好日子跟他们虚与委蛇，把所有应酬都退了，扬言不办席、不收礼、更不接客。
众人悻悻然，唯有阚川不着痕迹地跟上他的脚步，将一份地契交给了他。
“这怎么使得！”燕明庭连连推拒，虽然知道阚川是赵夜阑的人，可他也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啊，“你快些收回去，不然我可要捶你了。”
“将军误会了，这不是要送你的。”阚川看了一眼四周，见左右无人，才低声说，“这是‘他’不小小心落在我孩子的礼物里了，烦请你送还给他。”
赵夜阑如此财迷，怎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落下，定然是故意送给阚川的，只是阚川不能要啊。
“我知道了。”燕明庭皱起了眉，心里那一丝可疑又重了些，片刻后，他笑着拍拍阚川的肩膀，扬声道，“行吧，既然你送的是字画，我就破例收下了，以后再不许破费了啊！”
虽然四周无人，阚川还是被他的谨慎逗笑，附和道：“好，改日就该将军给我孩儿送满月礼了。”
“好说好说，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想请教请教你……”
将军府的早膳都快凉了，燕明庭才姗姗来迟。
小高见他回来了，立即高声喊道：“大人，将军回来啦！开饭啦！”
燕明庭笑了笑，先一步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菜，有一碗长寿面，里面卧了两个蛋，其他碟子里装的都是小菜。
“将军，快吃了这碗长寿面。”覃管家笑眯眯道。
“赵夜阑……呢。”燕明庭话音顿珠，因为他看见了从门房里出来的赵夜阑，穿着一身赭石色衣裳，颜色深沉又华丽，衣袖衣摆都有线绣成的流云，身上的花纹又是用金银线相交钩织出的花样，复杂到他看不懂是绣了什么，只是觉得异常赏心悦目，叫人挪不开眼睛。
燕明庭忽然就理解赵夜阑为何这么爱买衣裳了。
人靠衣装，衣装也要靠人。
相辅相成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买！再贵也要买！全部都买下来！只有好看的衣裳才配得上他的人！
别说燕明庭了，下人们早就看呆了，一早上都没缓过神来，只觉得真是仙人下凡，特地来给她们开开眼的。
赵夜阑已经习惯这种目光，好不好看他心里还是有数的。只是今日他穿衣时，选来选去都没找到合心意的，毕竟他平时衣服很少重样，而今天可能是唯一一次和燕明庭过生辰，颜色还挺衬气氛的。
“大人今天真好看！”小高十分捧场，“这件衣服是去年就买了的，还从来没穿过呢！”
赵夜阑正要坐下，闻言一顿，有点尴尬，这话说得他像是特地选的日子穿的。
好吧，说特地也不为过，但是不只有这个原因啊，这套衣服穿起来十分复杂，又太亮眼，应该是不会带走的。他既然花了重金购买，就必然得穿一次吧。
他说服自己后，故作自然地看向燕明庭：“我随便穿的。”
“嗯，我知道。”燕明庭一本正经道，“你就是随便穿穿，都叫人自惭形秽了。”
赵夜阑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先吃面吧，要坨了。”
“好。”燕明庭一边吃面，一边看他，刚开始只是偷偷瞥几眼，到后来目光越发放肆，最后竟然喝着汤也不忘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赵夜阑很难忽略他的视线，面都还没吃完，就动作僵硬地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保持微笑，“你瞧什么呢？”
“我总觉得有点美中不足。”燕明庭很认真地评价道。
赵夜阑登时脸色微变：“哪里不足？”
“你跟我来。”燕明庭放下碗，抓起他的袖子往卧房里走去。
燕明庭的步子有些大，赵夜阑需要加快速度才能跟上，衣袂翻动，煞是好看。
燕明庭顿了一下，又带着他从回廊这头带到那头，再返回来。
“燕明庭，你是不是有病！”赵夜阑被他折腾个够呛，难得下定决心今日好好陪他过个生辰，绝不生气的，这厮却在他的耐心边缘反复试探。
燕明庭笑了起来，哄了两句，带着他回屋，然后在抽屉里找了起来，片刻后，他终于找到了那根流云玉簪，插/入发间，满意道：“不错不错，真好看。”
赵夜阑下意识看了眼铜镜，没觉得多好看，反倒有些累赘了，压根不如他今日特地选的鎏金玉冠好看。
不过燕明庭不许他摘，也就作罢了。
燕明庭又开始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了。
赵夜阑在房中走了几步，无法转移注意力，正准备戳瞎他双眼，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将军，听说今日是你生辰！”
左冉从昨日中午睡到了半夜，起来去厨房弄了点吃的，又一觉睡到现在，一起来便看见下人们喜气洋洋的讨论着生辰，这才知道是什么日子，连忙跑来道喜，却发现房中还有一人，惊呼一声，捂住眼睛，“我是不是来得不赶巧？”
燕明庭：可太不巧了！
“无事。”赵夜阑道，“进来说话吧。”
左冉这才走进去，又奇道：“大人你今日不去翰林院吗？昨日这个时辰，你都已经出发了。”
对哦！
燕明庭光顾着高兴，根本没顾及到这事，道：“快去换官服，我送你过去，还来得及。”
“不必了，今日不是我当值。”
才怪，是他跟阮弦调换了日子，但他此时不能说，否则燕明庭的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太好了。”燕明庭嘿嘿一笑，然后看向左冉，“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左冉立马恭贺他生辰快乐，又从荷包里拿出一些碎银子：“我不知道将军你喜欢什么，这些就当我的贺礼了。没想到在这个日子还要麻烦你帮忙，这一南下，少说也得一个月，我命比草贱，但得此大恩，我决计不会忘！”
说着，她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给燕明庭行了个大礼，脑袋磕到地上，都快磕破皮了。
“好了，快起来，叫平绿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燕明庭把她搀扶起来，“你和平绿本就是我朋友，帮朋友的忙，这不是应该的吗？”
“朋友？”左冉惶然，“我怎么配和将军做朋友！”
她出身低下，大字不识几个，怎么敢和燕将军做朋友！
“有何不配的，你重情重义，又默默无闻地随我们一同上战场。就你这份胆识，就足够做我的朋友。我不过是投胎比你们好了些，但遇难的时候一样需要有人帮忙，你和平绿恰好就帮我解决了大难题，这就是朋友的缘分啊。”燕明庭道。
左冉眼眶一红，被燕明庭打趣了起来：“左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哭包？你的狠劲都去哪了？”
左冉擦擦眼泪，重新打起精神：“将军你放心，救出平绿后，我还去边关，我会去正式入伍，加入越红的队伍！”
军中本来没有女将军，但燕明庭赏识钟越红，而京中忙着夺嫡，无暇顾及边疆的事。他便开了先例，提拔一名女副将，起初产生了不少争议，幸好钟越红用实力说服了大家。
之后偶尔也有一两个女人想要加入，便通通安排到钟越红麾下了。
“行啊，你们这娘子军是越来越壮大了。”燕明庭十分欣慰。
左冉笑了笑，她心里也有了想法，之前是逃避，不想被尹知府发现她和尹平绿的踪迹。但是现在，她意识到了地位的重要性，她痛恨自己的无能，她也要像钟越红一样建功立业，让大家都知道她的厉害，再没有人敢从她身边随意抢走人！
没一会儿，何翠章也来了，带着几坛子好酒，说要喝个不醉不归，被赵夜阑瞪了一眼，就改口道：“这好酒还是先放地窖里存起来，等过年再喝！”
何翠章暗暗拍了下胸脯，娘亲诶，难怪将军惧内的，谁看了这眼神不害怕？
中午吃完饭，大家都开始送礼了，何翠章送了把大宝剑，是和其他几名副将一起凑钱送的，其中还有钟越红的份。
覃管家送了个平安符，小高也送了礼——十串糖葫芦。本来他买了二十串，昨晚没忍住，偷吃了十串。
李家人没来，但礼也到了。李津羽送了一套兵法，李遇程送了个几枚金元宝。
燕明庭忽然觉得，兴许这李遇程能和赵夜阑成为知己，瞧瞧这俗不可耐的财迷样子！
等等……赵夜阑难道真的会简单粗暴的给他银子吗？他不由想到了昨晚的账本，好多银子啊……他到底是接还是不接呢？
他竟然可耻的心动了，对不起，原来他也很俗不可耐，真不愧是一家人！

第49章
燕明庭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夜阑。
其他人也相继望过去,都好奇赵夜阑准备了什么贺礼。
赵夜阑沉吟半晌，才道：“在书房。”
话音刚落，耳边就响起桌椅的碰撞声,燕明庭急急忙忙跑去书房,何翠章和小高迅速跟上去。左冉环顾一圈,也新奇地紧随其后。
“……”
片刻后，赵夜阑才不慌不忙地走到书房外，听见燕明庭欢欢喜喜的声音：“看到没有，这个比鲍伦像好看多了吧！”
桌面上的镇尺压着一张宣纸,上面是一幅画，画中人发丝飞扬,□□一匹骏马,手持弯弓射大雁，神采奕奕。
“是的是的，这次的画真好看！栩栩如生,简直就像是亲眼见过将军狩猎一样！”何翠章不遗余力地夸奖道，他并不知道赵夜阑也曾随燕明庭进过猎场。
这突然就像是二人间的秘密了，燕明庭笑吟吟地看向走进来的赵夜阑，四目相对，赵夜阑低下头,仓皇地错开视线。
“大人，我也想要画像。”小高期待地说道,比了个拉弓的姿势，“你看我这个姿势可以吗？”
赵夜阑还没回话,燕明庭拍了下他脑袋：“你要什么要,快去给红烧喂点吃的。”
小高委屈巴巴地去喂兔子了，燕明庭美滋滋地将画卷起来,然后兴致勃勃地准备出门。
“将军，你去哪？”何翠章喊道。
“去找人裱起来。”燕明庭头也不回地说。
“等等我，我也去！”何翠章追了上去。
就剩下左冉和赵夜阑面面相觑，她讪讪一笑，转头也去找那二人了，毕竟和赵夜阑并不是很熟。
赵夜阑听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走到桌子前，拉开下面的抽屉，里面其实还放了另一幅画。
他展开看了一眼，画上的人回头挥着手，脸上挂着笑意，正是今日目送燕明庭上朝时，对方转过身与他挥别时的场景。
他嘴角微勾，笑意转瞬即逝，将这幅画放进柜子里，和那些需要带走的行李一并存放着。
下午，即使燕明庭说过不接客，可还是有不少官员前来拜访，不过燕明庭此时不在府中，就只能由赵夜阑去接待。
他刚准备小憩，就听见下人来禀报此事，实在是没有好耐性去应付，走到大厅，对着一众官员摆着张臭脸，那些人便尴尬地找着理由准备离开。
“等等，东西都拿回去。”赵夜阑寒声道。
那群人又灰溜溜地带上贺礼走了。
他转身正欲回房，听下人说又有客人来了，挥挥手：“叫他们回去，不必带进来了。”
“看来是咱家来得不巧了？”
赵夜阑脚步一顿，回头看着笑眯眯走进来的高公公，脸色稍缓：“高公公，特地来此，是有何要事？”
“今日不是燕将军的生辰吗？陛下特地派我来送点东西。”高公公说完，身后紧跟的几个小太监毕恭毕敬地献上贺礼。
赵夜阑也没有去看是些什么，命小高将东西都接下。
小高看了眼高公公，然后默不作声地和覃管家一起去库房了。
高公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欣慰一笑，让所有人都禀退，然后从袖里掏出一个盒子，道：“燕将军明日便要南下，会经过知州，娴嫔思家心切，想让将军带点东西给家里人，还望将军帮个忙。”
“娴嫔？”
“对，知州知府之女，孙暮芸，已经升为娴嫔了。”高公公笑道。
入宫没多久，这晋升速度不可为不快，看来孙暮芸还挺招喜欢的。
“赵大人也不是外人，我索性就跟你说个实话吧。”高公公在他耳边嘀咕道，“这娴嫔晋升，还托了你的福呢。”
“此话怎讲？”
“当时皇上召见各位妃嫔时，恰巧听见她嘀咕了一句‘赵大人果然没骗我’，皇上问其缘由，她便说赵大人曾当面夸过皇上英俊不凡，把皇上逗笑了。”
赵夜阑：“……”
高公公前脚刚离开，燕明庭后脚便回来了，说：“三日后就可以去取画了，到时候我不在，你去帮我取一下吧。”
赵夜阑沉默了一瞬，点点头，将高公公到访一事告知他，燕明庭并不好奇皇上给他送了什么，只是对孙暮芸托信物一事觉得奇怪：“虽说路程远，可她差几个人回知州带点信物，应该不成问题吧？怎么还特地让我带去？”
“你是谁？你可是堂堂名将燕明庭。”赵夜阑扯了扯嘴角，“原来她也是有脑子的，多半是在后宫举目无亲，位份升得太快，被人记恨上了。而她的亲爹又在远在知州，一个知府在当地算得上是名门望族，可到这后宫之中，真算不上什么皇亲国戚，于是便惦记上将军府的威名了，想让你做她靠山呢。”
燕明庭了然：“所以我只要帮她托这信物，外人就知道我与她关系不错，即使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会礼让她三分？”
赵夜阑颔首。
“怎地如此麻烦，那依你看，我还要不要帮她带？”
赵夜阑沉吟片刻，道：“带吧，她性情活泼，也不算太笨，往后若是真的盛宠不断，于你没害处。若是失势了，也与你无关，反正你只是一时做了回好心人而已，不要再去插手后宫事就行。”
“行，听你的。”燕明庭将信物放好。
晚上用过膳后，燕明庭提出要出去走走，带着赵夜阑一起出门了。
夜市出来摆摊的小商小贩比白日里多了不少，叫卖声不停，街道两旁的灯笼高高挂起，既是照明，又为这夜晚添了独有的风景。
赵夜阑走了一会，不知不觉来到了成衣铺前，便径自走了进去。
燕明庭赶紧跟上去，下意识又去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想知道是哪件会被赵夜阑带走，却不想对方在另一边拿起了一件玄色绸缎，给掌柜使了个眼色。
掌柜循着他的目光一看，立马猜了出来，笑眯眯地上去给燕明庭量尺寸。
“将军好福气呢，赵大人亲自为你挑衣裳。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缝制好，送到府上的。”
燕明庭受宠若惊地看向赵夜阑，却见他神色如常，只好暗自窃喜，问：“能今晚就做出来吗？”
掌柜笑容一僵：“当然不能了。”
“哦……”燕明庭有些丧气，看来是不能穿着新衣裳出门了。
听见这个要求，赵夜阑抬起头，四处看了一眼，又选中一款常规的成衣，一起付了银子，然后交给他。
燕明庭捧着新衣裳，步伐轻盈，美滋滋地跟在他身边：“原来这就是生辰穿新衣的快乐吗？”
“你原来生辰没有穿过新衣？”
燕明庭摇头，在他记忆里，生辰几乎都是在军营里度过的，哪会想到这么细致的事来。
“你呢？”他反问道。
赵夜阑似乎心情还不错，居然回答了这个问题：“嗯，我娘……每年都会送一件新衣裳。”
家境清贫，能送的也就只有这些了，父亲的书画、崭新的衣裳、平时难以吃到的零嘴……比不上富贵人家的孩子，可也是他平日里难以获得的东西。
他四周张望一圈，快步走到一个老人前，看着那一扎糖葫芦，问道：“你要几串？”
燕明庭：“一串就够了。”家里还放着小高送的十串呢。
赵夜阑买了一串，又问他还想吃什么，走了几步，回头看着愣在原地的人：“怎么不动了？”
“你这样……我有点不习惯。”燕明庭道，“你不会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
“你直说了吧，趁着我今日心情好，就不与你计较了。”燕明庭大度道。
赵夜阑神色几变，最后冷冷地瞧他一眼：“不过是因为你生辰罢了，天大地大，寿星最大。”
燕明庭看着这熟悉的眼神，立马又松快了，笑呵呵地走到他身旁，道：“那我今日提什么要求，你都会满足我吗？”
“你还有什么要求？”
“我想想啊……”燕明庭一开始确实是在认真想趁机提什么要求，可是想着想着却走神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人看。
两人站在屋檐下，头顶上红黄灯笼映照在两人脸上，赵夜阑白皙的脸庞上映衬出了几分温暖，再穿上今日这身衣裳，真真是叫人挪不开眼睛。
不仅是他，四周来往的人都会下意识多瞧上几眼，只是没人敢靠近罢了。
“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燕明庭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目光真切。
赵夜阑对视片刻，险些被他炽热的眼神灼伤，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立即捂住他的嘴：“不可以。”
“我还没说呢。”燕明庭拿开他的手，“我想要你……”
“不，你不想。”赵夜阑再次捂住他的嘴。
“唔……我偏要说！”燕明庭再次拨开他的手，并按住不准他动。
赵夜阑掩耳盗铃般紧闭上眼睛，却听他说：“我想要你把脚挪开，你踩着我了。”
“……？”
赵夜阑茫然地睁开眼，低头一看，确实无意中踩到他的脚上，他尴尬地挪开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燕明庭杵在原地笑了起来，其实，方才差一点，他就要说出心里话了。
可是马上就要南下，光是往返的路程就至少十来日，更别说剿匪和其他事耽搁的时间，少说也得一个月才能回来。
眼下不是好时机，一说完那些话就要离开，像极了只会甜言蜜语的风流男儿，既担心对方怪他不知分寸，又怕自己会在离去的日子里牵肠挂肚。反正来日方长，也不急于一时。
可等他再走出去的时候，却发现已经寻不见赵夜阑的踪影了。
他加快步伐，四周看了一圈，都没有见到那个背影，神色一紧，扩大范围搜索。
赵夜阑的脚程再快，也不可能有他的快，要么是到了什么隐蔽的角落，要么是……被人带走了。
一想到可能是后者，他就皱紧了眉头，难得的露出了几分戾气，拨开挡路人时的力气都大了些。
“你这是定好日子了？”
此时一间当铺的二楼，一个穿着便装的女人拿着赵府的房契，疑惑地问向站在对面的男人。
方才赵夜阑走了没几步，便撞见出来办事的顾袅袅，他使了个眼色，便相继走进旁边的当铺，去二楼找了间空房，关上房门后，低声交谈起来。
“三日后。”赵夜阑道。
“好，我会去准备的。”
“你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暗中把高檀带出来，如果容易引起怀疑的话，就不用管他了，让他去找高公公另谋生路。”赵夜阑道。
“嗯，我会看着办。”
赵夜阑又思考着给燕明庭留下的东西，他最得力的两个眼线都暴露给燕明庭了，若是有事都会帮着他的，生辰贺礼也送了，还留了一万两的银票在卧房里，该做的都做了，已经是仁至义尽。
“咦，你这根玉簪水色不错。”顾袅袅忽然出声，“这就是你说得世间难寻的饰物？”
赵夜阑下意识摸了一下头上的玉簪。
“你上哪儿弄的，会带着‘入土’吗？”顾袅袅跃跃欲试地说，“若是嫌累赘的话，不如留给我？或者你开个价？”
“做什么梦呢你。”赵夜阑嗤了她一声。
顾袅袅悻悻然耸了下肩，无意中往窗外一瞥，道：“那是不是燕明庭？好像在急着找人，不会是找你吧？”
赵夜阑回头，往窗外看去，便看见燕明庭四处寻人的焦急身影。
“快回去吧，免得被他找到这来。”顾袅袅说。
赵夜阑先一步下楼，低下头快步往其他地方走去，待寻得一处僻静的地方，才默然立在原地，等待着对方找过来。
谁知这时，天边闪过一道亮光，紧接着轰隆两声，像是要将天劈开一边，人群顿时惊慌了起来，抬头看看天，待到大颗雨点子砸到脸上时，才加快脚步，四散逃开。
夏季的暴雨没有一点防备，说来就来，不消片刻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赵夜阑站在房檐下，一退再退，后背靠上了墙壁，可雨水还是斜着飘了进来。
燕明庭更是焦急不已，四处喊着赵夜阑的名字，正准备去找附近的官兵一起寻人时，忽然听见一道微弱的声音：“我在这里。”
他脚步一顿，立即调转方向，沿着声源跑过去，声音越来清晰，直到他看见了屋檐下避雨的人，正准备上前，又转头去借了把伞，才重新返回去。
赵夜阑本以为他会先问方才去哪了，他连说辞都想好了，可是方却将伞撑在他脑袋上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回家吧。”
赵夜阑愕然地看着他。
“你身上都湿了。”燕明庭摸了下他的衣服，“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在这苦等也不是回事，免得寒气入体，不如现在回去泡个热水。”
赵夜阑颔首。
这时候已经没有轿子和马车可以雇了，只能冒雨回去，伞在风雨中飘摇不定，燕明庭一手扶住，稳稳地举在赵夜阑的头上，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
“你湿透了。”赵夜阑皱眉。
“我习惯了，可不会像你一样容易生病。”燕明庭说。
冰冷的雨水淋在身上，赵夜阑似乎忘了自己有多讨厌雨天，他只是静默地低着头，看着朝同一方向走去的双脚，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驱散了寒冷。
两人一回到府，燕明庭就催着人去找姚沐泽，姚沐泽是离将军府最近的大夫。
下人们赶紧去烧热水，他们先回房换了一身干衣。
热水一好，燕明庭就让赵夜阑先去沐浴，然后拿着两人的湿衣出去，恰好姚沐泽赶到，便停下来带着他先去大厅候着，一边说着话，一边摸着衣服，无意中摸到了赵夜阑挂在衣服上的香囊，忽然间眉头一皱，将香囊取下来，打开里面一看，取出一张细小的纸条。
他若无其事地让下人来招待客人，随后将衣物交给丫鬟们，走到书房将纸条展开，上面是两行娟秀的字体，只有两句话。
——牢头已经找到，今日已押回京城，你想如何处置？另外，药也已经备齐，准备何时行动？
牢头？药？什么行动？
片刻后，他将纸条放进香囊里，待赵夜阑沐浴结束后，才悄无声息地放回原处，暗中拿走另一个香囊，随后将姚沐泽叫进来把脉。
赵夜阑已经开始咳嗽了，但不算太厉害，姚沐泽带上了药过来，直接让下人拿去煎。
燕明庭送姚沐泽离开时，将他拉到角落，拿出一个香囊递给他，低声问：“我总是对这个东西很敏感，闻见了就想打喷嚏，你给看看，是不是我鼻子有问题？”
“这是江离？”姚沐泽闻了一下，打开后又仔细闻了闻，渐渐皱起了眉头，“江离味道本就特殊，只是这里面装的分量一般重，不至于有这么浓重的味。我曾经去采药，约莫八两江离才能达到这个程度的气味，这香囊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可否让我拿回去，仔细验一下？”
直接拿走肯定不行，赵夜阑时常佩戴，很容易发现起疑。燕明庭给他倒出来一点：“这些够不够？”
“够了。”
送走人之后，燕明庭才去沐浴，待两人躺下时，已经快子时了。
“你身体一点事都没有？”赵夜阑问道。
“嗯。”黑暗中，燕明庭一直睁着眼睛，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赵夜阑安静了下来，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一阵窸窣声，他睁开眼睛，发觉房间里重新亮了起来。
燕明庭举着蜡烛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将地上的被子挪到了床边下方，紧紧挨着床，然后盘腿坐在上面，说：“还有一刻钟，我的生辰才算过去。我还可以提要求吗？”
赵夜阑见他神色凝重，也坐了起来，问：“什么要求？”
燕明庭将一沓册子交到他手里：“这是将军府的账本，还有我所有的俸禄，以及我爹娘给我留下的家产，我全部都交给你，你能帮我保管吗？”
赵夜阑僵住：“为什么要我保管，不是有账房先生吗？”
“账房毕竟是外人，我不放心。”燕明庭说，“你不想打理也行，反正我不会查账，所以你想怎么用都行，拿去买好看的衣裳、昂贵的膳食，都没有问题。”
这不就是白白给他送家财吗？赵夜阑不可思议道：“为何要交给我？”
“我今早特地向阚川请教了一下，问他妻子为何如此体贴，他说因为他俸禄全部都上交了，所以妻子对他很是信任。”燕明庭顿了顿，露出一个笑容，“原来做丈夫的也要体贴对方才行。你不是喜欢买东西吗？这些你都拿去吧，我虽然家财没有你多，但也不会饿着你就是了。”
赵夜阑神色微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而后将这些东西还了回去：“不必，我自己的都花不完。”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了。”燕明庭坚决道。
两人对峙良久，赵夜阑才败下阵来：“好，先放我这里。”
“好。”燕明庭笑了一声，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了一点，催着他早点入睡，给他掖好被子，又得寸进尺道，“其实，我还有一些愿望。”
“做人不要太贪心！”
燕明庭莞尔：“一愿赵梦亭心想事成、得偿所愿，二愿赵梦亭笑口常开、身体康健，三愿……”
赵夜阑：“到底是谁的生辰？怎么尽说关于我的愿望。”
“可这的确是我最希望的事啊。”燕明庭轻声笑了一下，俯身抵住他的额头，“三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以后的生辰，我们都一起过，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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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赵夜阑失眠了。
最近几日都会失眠,只是今晚有些不同，之前是闭上眼睛会无意识胡思乱想，心底还是希望自己能赶紧入睡的。
可今晚,他睁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放空，也并不想睡着。
不知为何，他觉得燕明庭也没有睡着。
但他没有翻过身去确认，他怕対方会继续和他说话,有意无意的，有些话会叫人心思大乱。
天刚蒙蒙亮,他听见燕明庭起床的动静,听见他轻手轻脚地离开屋子，听见外面响起下人们走动的声音。
他缓缓坐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燕明庭和左冉牵着马走向大门口，和覃管家交代着府里的事务，随后抬起头，忽然看向卧房。
赵夜阑一惊，下意识闪身躲到一旁,直到大门外响起马蹄声，他才头也不回地回到床上去,紧紧闭上眼。
再醒来时，已经是晌午了,他以感染风寒为由,跟翰林院告了三日假，然后又佩戴上了那个江离香囊,闲在家里休息，时不时咳嗽几声。
“大人是不是没有喝药？怎么风寒像是越来越严重了？”覃管家担忧道，忍不住唠叨起来，“大人，你快些喝药吧，免得将军回来看见你病还没好，要责罚我们了。”
赵夜阑当着他的面把药倒了，然后将自己关在房子里，不一会就觉得有些闷。
明明以往都习惯了一个人在屋子里呆着，今日却似乎格外冷清。
他在府里转了转，下人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只是没有聚成一团，偷偷讲两个主子又因为什么吵起来的八卦了。
就连小高都有些无精打采了：“我怎么感觉将军一走，连那群鸡都安静了？大人，将军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么快就想他了？”赵夜阑问。
“嗯。”
“你很喜欢他吗？”
“嗯嗯。”
下午，赵夜阑收到了一封信件，是来自燕明庭的。
他诧异地打开，上面的字迹有些凌乱，看起来是在仓促的情况下写的，信上交代了他们已经到达第一个驿站，所以来信，报个平安。
晚上，第二封信又来了，从第二个驿站发过来的。
两天下来，赵夜阑拢共收到了六封信，信上全是一些小事——
梦亭，我们现在到了拢州地界，这里在下大雨，不知京城有没有下雨？记得要多穿点，别感染风寒了。
梦亭，给你讲个笑话，一个士兵夜晚去撒尿，被马蹄子给撂了哈哈！还被左冉给撞见了，左冉又揍了他一顿哈哈！
梦亭，你晚上吃的什么？我们今晚只能在路上啃点干粮，天气热，都馊了。其实我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但可能是这半年在京城吃得太好了，我居然开始想念明记的包子和会春楼的醉虾了，都赖你。
梦亭，我晚上做了个梦，梦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如果那时候我将你直接带到军营去，给我当军师，战争是不是会早点结束？我们是不是就会一起长大了？
梦亭，何翠章还留在京中，你若是有什么麻烦，可以去找他，他身上有我的手信，可以代我行事。
梦亭，我后悔了，离开的时候不应该不告而别的。我以为当面告别会牵肠挂肚，可即使没有告别，我现在也有点想你了……骗你的，是想你的红烧啦。
“将军，你又在写信啊？”左冉拎着水囊，去河边打完水，见燕明庭背靠着大树，嘴里叼着块烧饼，曲着膝盖提笔写字。
这一路上，只要一有空，燕明庭就在写信，到一个驿站便会投递，有的寄出去了，有的被揉成团扔了。
“都休息好了吗？”燕明庭飞快嚼着变了味的饼，然后折好信，道，“下一个驿站有吃的，我们可以重新备一下干粮。”
“好。”左冉抬起头，看了眼日头，火辣辣的太阳叫人汗流浃背，今日已经是离开京城的第七日了，按照他们日夜兼程的速度，明日就能到达淮州了。
“将军，光看着你写信了，怎么好像没有收到过赵大人的信？”左然好奇道。
“因为我们走得快，信件往返一趟，怎么可能追得上我们的速度嘛。”燕明庭翻身上马。
“有道理，那等到了淮州，说不定就能收到来信了。”左冉乐观道。
然而抵达淮州的第三日，也没有收到京中的任何来信。
左冉却没有心思去追问燕明庭的信件问题，因为她正愁着如何救出尹平绿。
刚到淮州时，燕明庭便接到了下属的捷报，先行抵达的部队联合淮州官兵活捉了一大批山贼，已经押入大牢，将山寨都捣毁了，但是逃脱了两个首领。
燕明庭派人去查这二人的踪迹，然后被淮州知府接到了府上去。
燕明庭与尹知府打了一阵官腔，然后提起了尹平绿：“尹大人好福气啊，生得平绿这么好个女儿。”
尹知府疑惑道：“燕将军认识平绿？”
“她没有与你说过吗？我们曾在边关结识，她脑子机灵，还帮了我大忙呢。”燕明庭道。
尹知府自然是听尹平绿说过这事的，只是他压根不相信，她一介弱女子，如何能认识战场上的燕明庭？更别提还能帮上大忙了，若真是如此，为何朝廷论功行赏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提到尹平绿的名字呢？肯定是这丫头为了逃跑，才编造出来的谎言。
可如今听到燕明庭亲自承认，心中骇然，面上却又带着笑脸：“原来是这样，那可能是她运气好，恰巧就想出几个鬼点子吧。”
“话可不能这么说，战场上瞬息万变，可不是几个鬼点子就能力挽狂澜的。你这女儿啊，是有大才的。”燕明庭正色道。
“唉，有大才又有何用，她早年读书习字，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是谁也瞧不上啊，主动跟未婚夫退婚不说，还跟着一个低贱的丫头一起逃跑，早就成淮州最大的笑话了。这女子不成婚，像什么话啊？我的脸都快被她丢尽了。”尹知府懊恼道。
燕明庭瞧出他执拗固执的性子，恐怕在他眼里，连嫡女都是为了他的官位而被指婚给上峰，更何况尹平绿一个叛逆的庶女。
燕明庭曾听尹平绿提过，尹知府有八个女儿，以及一个刚三岁的小儿子，姐姐们都嫁给了权贵，最次也是个知县夫人。剩下的适龄女儿中，只有尹平绿还未成婚。
他知道这三言两语很难扭转尹知府的心态，便说道：“我今日来到府上，其实还有一事相求，这土匪首领跑了，但此地我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所以想将尹平绿借去帮帮忙。”
“这……”尹知府擦了擦脸上的虚汗，为难道，“实在不是卑职想拒绝将军的要求，只是平绿这几日感染了恶疾，还在房中休养，能不能痊愈都是未知数，我们也有心无力啊。”
“既然如此……那便打扰了。府上女眷众多，我就不借住了。我会在这城中最大的客栈住着，如果尹平绿恢复好了，你就让她直接来见我吧。”燕明庭说道。
“好的好的。”尹知府连连答应，又殷勤地亲自送他去了客栈。
待人离开后，左冉才偷偷现身：“将军，平绿怎么样了？”
“不太妙。”燕明庭皱眉，“你深夜去他府上探一探，看看守卫情况就好，不要打草惊蛇。”
“好。”
子时，左冉夜探回来，说：“戒备森严，尤其是平绿的房间周围，布满了护卫，还有大夫进进出出。尹知府是不是害怕她逃跑，想把她囚/禁起来？”
“不，她应该是已经逃出去了。”燕明庭说道。
“什么？”
“以尹知府这趋炎附势的性子，听闻我借人，怎会舍得拒绝这么好的机会？而且明明是他热情相邀我去府上做客，却在听我要人后，没有挽留我住下去，应当是怕我们发现人已经跑了，所以才谎称患疾，又派人严守，制造假象。”
“那怎么办？平绿不会出事吧？”左冉忧心忡忡。
“我们兵分两路，你带上一队人马留在客栈，随时盯着尹府的动静，隔一两天就派人以我的名义送点药材和补品，这样尹知府就不得不加快速度去寻找尹平绿了。一旦找到人，不要轻举妄动，立即通知给我。”燕明庭说，“我这边还要去追查那两个贼首的下落。”
“好，我知道了。”左冉镇定道。
燕明庭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好像……稳重不少。”
“我脑子笨，又势单力薄，光凭我一个人肯定难以找到她，但是我相信将军。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能慌，以免拖后腿。”左冉坚定道，“而且我相信她，那么聪明，一定能化险为夷。”
“不错。”燕明庭含笑道，“说不定她已经安全逃出去了，我们住在这客栈，来往人流量大，消息很快便会传出去，她一旦得知，便会来找我们的。”
“嗯！”
翌日一早，燕明庭就去牢中提审了几个山贼，询问那两个贼首的消息，得出了一个信息——
背后还有人，那二人也是被人哄骗着闹事的。
但这信息压根不用拷问，他都能猜到，接连几个地区同时出现山贼，不是有预谋还能是什么，跟猫一样到了季节就集体发/情吗？
下午他带着人去山寨查看情况，这里已经毁得不成样子了。但是不妨碍有遗留什么东西，或者那二人还会偷偷回来，他又派了几队人马往几个方向去追寻踪迹。
一日后，他终于发现一点端倪，在山寨不远处，是一片草地，有一行浅浅的痕迹，草明显比旁边稀疏一些。他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发现一条暗道，带着人走进去搜，里面凌乱不堪，地上还有几条珠宝首饰，是没来得及带走的。
他四处查看一番，发现了一封书信，命这二人往渠州那边赶去，有人接应。
他立即召齐三队人马沿着几条路去追赶，又给渠州那边的官员带了消息过去，自己则留了一部分人继续守在淮州，以防対方是故意调虎离山。
接连忙碌了几日，他吃过晚饭后，才有空来好好写一封信，将这几日的事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竟然洋洋洒洒写了四页纸，没有耗费自己的人马去送信，而是出门去找信使。
然而信使还没找到，倒是先碰上了左冉，対方站在桥上，望着平静的水面出神。
“在想什么呢？”燕明庭走过去问道。
左冉吓了一跳，扭头看向他：“将军……你吃过饭了吗？”
“嗯，你呢？怎么没在尹府那守着？”
“我留了人的，只是我现在不想靠近那边。”左冉撇撇嘴，转身走下了桥。
两人沿着河边走，最后来到一个亭子里，左冉才说道：“今日那个老头子去尹府了，就是那个要娶平绿续弦的家伙，你是没看见尹知府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燕明庭知道她是在为尹平绿感到不公与愤怒，没有立即说话，等她抱怨了一阵，将那两人骂得狗血淋头后才笑了起来，问道：“消气了？”
“没有。”
“那你继续骂吧，骂多久都行。”
闻言，左冉尴尬地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啊，耽误你时间听我的抱怨了。”
“无事，我听着痛快，心情都跟着好了一些。”
“将军是为土匪一事焦愁吗？”左冉问完，见他没有反应，便猜到另一个原因，“还是因为没有收到赵大人的来信？”
果不其然，燕明庭神情动了一下。
“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你这个木桩桩，压根不知情为何物呢。当时你救了一名貌美的女子，人家给你示好多少次，心思都明摆着的，结果你铁石心肠地说什么克妻，这辈子都不会娶妻。”
“她擅自跑到军营来，扰乱军纪，我没罚她都是不错的了。”
“那赵大人就会乖乖守你的军纪了吗？”左冉揶揄道。
燕明庭睨了她一眼，左冉没再打趣他，片刻后，却听他深深叹了口气：“如果只是不回信，那便好了。”
“怎么？”左冉奇道。
“他可能……是走了。”
“走哪去？”
“不知道。”燕明庭沉声道，“他应该筹划很久了。”
从近日赵夜阑的反常举动来看，表面上是为了给他庆生才细致周到地答应他所有要求，可只要深处一想，倒更像是在处理后事。尤其是顾袅袅和阚川的另一层身份，都暴露给他了，若果不是突然有事，赵夜阑又岂会轻易跟他透露。
所以那张纸条上的计划，很可能就是指的出走计划。
至于具体如何出走，他不知道，但以赵夜阑的性子，若是真打算要走，一定会安排好。
只怕这次回京后，赵夜阑已经不在将军府了。
左冉很惊讶，可不太明白这二人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问道：“你既然猜到他要走，为什么不将他拦下来？”
燕明庭苍白地笑了笑：“他做过万人之上的重臣，又有花不完的银子，还有自己培植的多方势力，想要重回到显赫的身份并不难。可他却宁愿放弃这种生活，只能说明他是真的想离开了……京中没有什么值得他留念的了。”
包括他燕明庭。
他试图用家产和生辰愿望将人留下来，可対方若还是无动于衷，那他将人强留下来，又有何用？
左冉皱起了眉，再看向他时，居然从他脸上见到了前所未有的落寞，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陪着他安静地待着。
江南水乡的夜晚很繁华热闹，但又比京城多了几分温婉，道路中间的湖面上有不少才子佳人在泛舟游湖。
其中最漂亮的一艘画船在水面上缓缓滑行，船头站着好几位俏丽佳人，船头靠在亭子旁边。脂粉佳人们抬起头看向燕明庭，毫不掩饰惊喜的目光，争相看了几眼，随后挨个下船，走到亭中，委身行礼：“这位公子，我家主人备了茶和点心，想请你上船一叙。”
燕明庭闻见一阵花香，再一看装饰华丽的船上摆放着成片的花束，猜想是哪家闺阁姑娘，心道这江南的民风着实有些开放了。
“不必了。”燕明庭直言拒绝。
左冉挺身而出，拦在他面前，冲那几位女子道：“我家公子已经成亲了，望各位自重。”
那群女子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纷纷回到船上，如实回道：“主人，那位公子他已有家室了，不肯上船。”
“既然已有家室，那便不打扰他了罢。”
燕明庭本已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这略带笑意的微弱声音，诧异地回过头，转眼就跃上了船头，那几位姑娘接连惊呼一声。
一排珠帘隐隐约约地遮挡着里面的人，燕明庭又怕自己只是一时听岔了，又唯恐这主人只是声音相像，踌躇不定，垂下眼问道：“不知阁下是哪位？”
“公子一看便知。”一位姑娘突然从后面猛地一推，他猝不及防闯进了帘子里。
后面传来嘻笑的声音，以及左冉担忧的声音：“公子！”
“无妨，你先回去。”燕明庭吩咐道。
左冉一愣，随后就被那几位姑娘拽着走了。
船上就只剩下二人，燕明庭目瞪口呆地盯着坐在桌子前的人，一身青紫色衣衫，头戴玉簪，姣好的面容似水中月，俊美到让人觉得有些朦胧迷幻，不可捉摸，叫人分不清是幻境还是现实。
好半晌，燕明庭才发出艰涩的声音：“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久不见。”赵夜阑微微一笑，一只手搁在桌上，托着下颌，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评价道，“瘦了些。”
燕明庭三两步走到他旁边，突然掐住他的脸蛋。
“？”
“你是不是皮痒了？”赵夜阑登时恼火地瞪着他。
这神情，是赵夜阑无疑了，他没有做梦。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计划要离开的吗？”燕明庭脱口而出。
闻言，赵夜阑站起身，冷笑一声，缓缓揪住他的衣领，微微扬起头，道：“燕明庭，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燕明庭垂下眼睛，与他対视，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你我第一次见面，我対你说的那些话，什么燕将军只是为了百姓而战，不过只是保全之策而已。如果赵暄无法说服你父亲投靠他，那我就得要你们燕家谁的队伍都不能站。送去边疆为你治病的大夫，也不过是了拉拢你罢了。”赵夜阑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突然说这些做什么……梦亭？”燕明庭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有些茫然，“如果你是想说这些的话，其实我早就猜……”
赵夜阑攥紧了他的领口，眼神凌厉：“我自私自利、刻薄寡义，贪财慕权、满腹算计。我惩治过污吏，也残害过忠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这样的人，死了都是要下地狱的。可是有个人啊，不长眼，偏偏要来招惹我，我又岂能让他独享荣华富贵、妻妾成群？我要他从此以后，生与死都不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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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画船继续前行,木浆拨动着湖水，也撩动着燕明庭的心弦。本以为自己一颗宛如老狗的心，见惯了生死,不会轻易再轻易受到波折。
然而最近,连日来的疲惫与牵肠挂肚将他搅得寝食难安,又因着迟迟没有消息而陷入无尽的失落。可是在听到对方当面说出这些话时，他像是打了一场从未有过的胜仗，心里激动得仿佛有几万匹马在狂奔，战鼓震云霄,险些冲破了心脏。
毕竟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了，他面上却强忍着这份激越,将他抱进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暗自肆无忌惮地无声狂笑，而后故作沉着稳重地说：“好,我心似你心，谁违背承诺谁孙子。”
赵夜阑轻微勾动着嘴角，缓缓垂下眼睫，看着这宽阔的肩，心里掠过一丝迟疑——
这个决定真的不会后悔吗？
他没有与人亲近的体验,更没有想过会与一个人度过余生，何况还是个臭男人。
这个时间,他本应该到了西域，或者南疆,或是东瀛,天下之大，总有他的容身之处。他可以脱离波云诡谲的朝廷,摆脱赵夜阑这个名字，改名易姓，四处云游，拿着大把钱财花天酒地，放肆潇洒，直到寿终正寝。
可是……在燕明庭离开的第三日，也就是他计划假死的当天，他一早起来，便咳嗽不止，脸色惨白，这不过是为因病去世而铺垫罢了。
他将那颗药取出来，摆放在桌上，回忆着还有什么事可曾遗漏，好像这样就可以让时间流逝得慢一些，随后想起燕明庭离开前交给他的账本。
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他便将那些账册拿出来，交给覃管家：“这些还是交给账房吧，我应付不过来。”
覃管家不疑有他，却让他稍等一下，将军有东西留给他。
他狐疑地等待了一会，覃管家交给他一封信，说：“将军临走前，特意嘱咐过，如果大人你不愿意管账，将账本还给我的话，就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赵夜阑诧异地接过信，完整如新，没有拆封过，他一边缓步向卧房走去，一边好奇地打开——
梦亭，其实我心底一万个不愿意让你会看到这封信，这说明你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了，是不是？仔细算算，我们不过才相处三四个月，而你的过去却已经二十余年了，所以你若真的想摆脱过去，我也没有什么理由能将你强留下来，那就祝你一路顺风，余生顺遂。
看来我真是摆脱不了天煞孤星的名头了，好像我所有想要珍惜的人，都会以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我，难道这世界真有宿命一说吗？
本来还想耍点小心思，让你能贪图点我的家产，好把你留下来呢，看来此计失效了。我知道你瞧不上我那点家当，但却是我一番心意，我可不像你，什么都要最好最贵的，以后应该也没有需要花大钱的地方了，所以你尽管拿去使吧。
当然，如果你哪天想回来了，将军府的大门永远为你留着，后门侧门也是，哈哈，说笑的。
赵夜阑走到房门口，脚步一顿，一只手扶着门框，平复着慌乱的呼吸——原来他已经猜到了。
“大人，你怎么了？”高檀端着药碗走过来，见他倚靠在门边，无力地滑到地上，衣袍脏了也浑不在意，只是颤抖着手，目光紧紧盯着手里的信纸。
赵夜阑又看了一遍，随即发现后面似乎也有字迹，他翻过来一看，只有短短一行字——
“我也会等你，这句不是说笑的。”
“大人，你快起来，地上又脏又凉的。”小高急忙用另一只手去拉他，然而对方却没有动，依旧枯坐在地上，头沉沉地垂了下去。
小高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即使以前仇家暗杀他，百姓当面骂他，皇上还让他嫁给男人，他都是云淡风轻地接受这些事，总给小高一种很强的安全感——即使是天塌下来了，赵大人都会面不改色地说没事的，然后想办法去补窟窿。
可是此时小高看着他怅然若失的神情，没来由的觉得他很伤心，又不是那种纯粹的伤心，他说不出清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只好重新去扶大人，却没注意到碗偏了，汤药倒在了大人的衣裳上。
小高神情大骇，只觉得自己人生都要完蛋了。这衣裳可贵了，大人又这么爱干净，肯定要狠狠罚他的！
良久，赵夜阑闻着身上的药味，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愣在原地的小高，道：“杵着干什么，还不重新去倒一碗？”
“我马上就去！”小高见他没有打骂的意思，立即跑去厨房重新倒一碗，小心翼翼地回到房中，见大人终于挪窝了，从地上挪到了门槛上，大喇喇地坐着，一瞬间还以为是被将军附体了。
他家大人，才不会这么坐呢！
小高等他爽快地一口气喝完药，笑道：“大人今日乖乖喝药了！好耶！”
前两日，大人一直不肯喝药，弄得他和覃管家很是头疼，今日表现就很好！
那一日，赵夜阑打破了所有计划，在夜里也不禁想到了这个问题，他会后悔吗？
也许很久以后，他可能会后悔，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他只是觉得，如果现在离开，可能马上就会后悔。
背上两只手将他紧紧搂着，密不透风，直到快喘不过气了，赵夜阑才说：“松开。”
“我不。”燕明庭既然明白他的心意，就有些恃宠而骄了，不仅不松手，还抱着他晃了两下，“梦亭，我好想你，你是不是也想我了，所以才来看我的？”
这时，船突然停了下来，外面响起李遇程的声音：“大哥，你忙完了没有？”
“他怎么也来了？”燕明庭诧异道。
“这艘船是他找来的。”
赵夜阑推开他，命船夫靠边，紧接着响起脚步声，李遇程走进来，看见燕明庭的身影也时毫不意外，说：“我表哥邀请我们去喝酒，你去吗？”
“不是……你们俩为什么搅和在一起了？又是要跟谁去喝酒？”燕明庭不断追问。
“你没跟他说这事吗？”李遇程眼睛在他们两人身上提溜转了一圈，讳莫如深道，“你们吵架了？”
“你少胡说。”燕明庭道。
赵夜阑清了清嗓子，打断他们的对话，回答燕明庭的疑问：“我是奉命来暗中调查水报员谎报灾情一事的。”
“谎报灾情？”
“嗯。”赵夜阑坐下，说道，“此前我就有所怀疑，听孙暮芸说起江南故乡时的情景，和水报员汇报的有所出入。但是两地相距甚远，所以雨水情况不能立即得知，直到娴嫔跟皇上又提起了此事，皇上才察觉不对劲。”
孙暮芸向皇上诉说思乡之情乃是常事，毕竟她刚来京城没几天就曾跟他们激情介绍过，是以燕明庭没有任何疑心，压根想不到此事是赵夜阑暗中通知孙暮芸，让她在皇上面前提起的。
孙暮芸因为燕明庭答应帮忙带信物给父亲，以感谢为由给赵夜阑送了些糕点，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旁人也不好议论什么，赵夜阑便让那婢女给她带了个话。
赵暄在宫中听她状似无意地提起江南近日一直无雨的情况，便黑了脸色，没想到竟有人堂而皇之地打起了灾银的主意，连夜召阚川和另外几位大臣入宫，询问派何人去调查此事。
这事是个肥差，一来水报员是刚设置不久的新官职，很好拿捏，二来江南物饶民丰，一趟公差下来说不得能鼓鼓腰包，于是几位臣子都暗中推荐着自己的人。
只有阚川一直沉默。
赵暄询问他这个吏部尚书的意见，他说：“朝中官职尚有空缺，这时派人去江南，少说也得一月有余，很有可能会耽误朝廷的事。如果派要臣去江南，我们又得重新找人来填补这个人的空缺，但一时半会难以寻到合适的人来接手。如果派职位低能力弱的，又未必能拿捏得住江南的官员。”
赵暄深以为然，他如今对这些官职的授予十分严苛，随便离开哪一个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思来想去，竟觉得只有赵夜阑最合适。
既没有朝中要职，又有能力，而且江南的官员们几乎没见过他本人。
就这样，在燕明庭离开的第五日，赵夜阑启程来江南了。
燕明庭对此毫无异议，只是好奇：“为什么还把李遇程捎上了？”
“哗”地一声，李遇程潇洒地打开扇子，故作风流地扇了扇：“小瞧爷了吧，我是谁？我可是京城第一纨绔啊！”
“你还挺自豪。”燕明庭嗤之以鼻。
“我对江南的情况了解不多，又是暗中调查，暂时不能暴露身份。而他的母家程家是江南儒商，他每年都会来这里寻欢作乐一段时日，所以有他做路引和中间人，再合适不过。”赵夜阑说。
李遇程得意地点点头。
“你们既然是暗中调查，为何如此高调行事？”燕明庭指了指船外，不少人站在桥上和湖边，对着这艘富贵豪华的画船窃窃私语。
“此事很容易被发现手脚，相关人员多半已经准备好应付朝廷来的人了，反倒会对低调进城的人多加审查。我现在只是与李遇程一同来游玩的纨绔子，京城第一美男付谦，又有程家为我做担保，倒没什么人来查我。等他们发现可疑，再派人去京城查证，这来回的时日已经足够我调查了。”
燕明庭点点头，听着“京城第一美男付谦”，嘴角一抽。
这付谦也真是不知羞，到底是谁给他冠的这名头！
“正是！”李遇程一想到自己是来陪赵夜阑办公差的，下巴都抬得比别人高了，莫名有种责任感与自豪感，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办好，让他爹也宽心宽心。
他骄傲道：“你就放心吧，赵兄今日和我一进城，就去了最大的酒楼畅饮，他又惯会吃，那派头足得很，还请了好几位是琵琶女弹奏。方才又去了最好的青楼，如今已有不少人相信赵兄和我是一丘之貉了。”
“什么？你们又去青楼？！”燕明庭凶巴巴地看了赵夜阑一眼，旋即将火气转嫁到李遇程身上。
“没没，什么都没发生，他负责吃喝，是我负责嫖/赌！”李遇程赶紧解释道，“其实什么都没有干呢！小爷我也只是逢场作戏！”
“少废话，把李遇程扔到岸上去。”赵夜阑道。
“？”李遇程没成想他过河拆桥得这么快！
燕明庭闻言，那真是一点犹豫都没有，提着他就走出船外，将人扔到了岸边去。
“哎哟我去！燕明庭你还是不是人呐！小爷我屁股都要摔开花啦！”李遇程大骂道，四周看热闹的人纷纷笑出了声。
燕明庭一进船舱，就听见赵夜阑不由分说道：“现在，把我也扔出去。”
燕明庭愣了一下，旋即猜到他的用意。
这湖边站着很多人，而他将军的身份却是直接亮明的，被那些官员知道他和这船上的人聊了这么久，一定会有所怀疑。
索性制造成他被两个纨绔缠住，一身正气地教训人的现场。
“那你可准备好了啊。”燕明庭抓住他的腰带，将他带出去的时候，低声问了一句，“你现在住哪里？程家？”
“城中最大的客栈。”赵夜阑道。
“好你个家伙，说了我不喝酒，非要硬来是吧！”燕明庭走到船外，怒目斥责，然后在四周看好戏的视线中，双手托住他的腰，将人完完整整地托上了岸。
“？”李遇程揉着屁股，心里骂道：你区别对待！
“老东西，快放开我兄弟！你给我等着，我们兄弟迟早会找你算账的！”李遇程骂骂咧咧地带着赵夜阑往客栈方向走去，挥挥衣袖，“去去去，看什么热闹，都给小爷散了！”
燕明庭回到客栈里，一直在看地图研究路线，直到深夜，听见两个酒徒的声音，才合上地图，凝神听他们的动静，这二人分别走进了楼上最贵的两间房，其中一间恰好在他上方。
此时客栈已经打烊了，看门的小二打着哈欠闩门，没注意到二楼一道黑影闪过。
燕明庭低声敲了下门。
“找谁？”赵夜阑听见动静，头也不抬，还在整理江南官员的名单。
“找梦亭。”
“这里没有你说的梦亭，只有京城第一美男付谦。”
“……”燕明庭噎了好久，才忍着不适说道，“那我找付谦。”
“进来吧。”
燕明庭飞快推门而入，心说这叫个什么事啊，鬼鬼祟祟像偷/情也就罢了，还是和“付谦”偷！
等回了京，他定要揍付谦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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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你们去喝酒了？”燕明庭关上门,往里面走进去。
“程家设宴，李遇程喝了不少。”赵夜阑道。
燕明庭凑近一点，在他身上闻了闻：“你没喝？这种场合能拒绝？”
“自然能,事先声明我不能饮酒便是,程家人不会为难我,反倒是在外面可能得做做戏。”赵夜阑回道。
“嗯，反正少饮酒吧，你的身体确实不方便。”燕明庭关怀道。
赵夜阑却一愣：“我身体不方便？”
“对呀，你不是容易感染风寒吗？喝酒伤身啊。”燕明庭还记得之前小高告诉他的,赵大人不能饮酒，会出现一些奇怪反应,想来便是这身体不允许。
赵夜阑暗自挑了一下眉,没有再说什么。因为这确实是他对外谎称的借口，但偶尔独处的时候，也会小酌一两口品品佳酿。他不是海量,容易醉，在别人面前闹了笑话可就不妙了，所以为了保持清醒理智，一概拒绝别人递过来的酒。
燕明庭坐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他处理事情,本来还有心陪他一起解决问题，可看着看着,心思就偏了。
夏日炎炎，此处比京城还要酷热,即使房间里放了冰,也难降暑气。
赵夜阑沐浴后便穿着舒适的薄衣，江南织造的工艺又属头筹,这衣料滑而不贴，轻薄而舒适，一抬手便会滑落至肘间，露出白皙的小臂。而衣领处更是若隐若现地遮掩住风光，叫人想入非非。
燕明庭下意识滚了滚喉结，无端有些燥热，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赵夜阑阻拦不及，淡淡道：“你喝的是我的杯子。”
“……”好嘛，更热了。
燕明庭不分由说地又接连倒了几杯，就着这个杯子喝完，才起身走到屏风后面去，那里有木盆装着一块冰，他直接双手摸在冰上，好一会才觉得解暑。
赵夜阑忙完所有的事，准备歇下，却察觉这人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还不走？”赵夜阑站在床前问道。
“又不是没在一个屋里睡过，好不容易见面了，自然是要睡一屋的。”燕明庭理直气壮地就要上床，却被赵夜阑拦下来了。
“留宿可以，你还是睡地上。”赵夜阑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两条薄被，往他怀里一放，“自己铺。”
燕明庭呆若木鸡——为什么都表明心意了，还不能一起睡啊？！
“热。”赵夜阑言简意赅道。
“我不怕热！”
“我怕。”
“……”燕明庭委屈巴巴地铺好床，脱掉外衣，径直躺了上去，随后瞥一眼床边的人，见他将薄被稀松地盖在肚子上，双腿露了出来，一双玉足搭在床边，险些要掉下来。
他爬起来，将那双脚往床上一挪，随后不痛不痒地挨了一脚。
“做什么？”赵夜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我怕你摔下去。”燕明庭一脸正直，可那只脚却有些不太正直了，在他腰间磨蹭了一下，轻轻挑开他的衣裳，他腹肌上按压了一下。
燕明庭霎时面红耳赤，噌地一下站起来，脑袋在栏杆上撞了一下，惹得赵夜阑轻笑了一声。
“没骗你吧，是不是很热？”赵夜阑问。
“……是。”燕明庭哑着嗓子回道，迅速滚回自己的床铺上，心想这可太热了！要是真睡一床，他得热成什么样啊！
赵夜阑轻佻地看了一眼他羞红的脸庞，嘴角暗自泛起了笑意。
——他赵夜阑，绝不可能做让自己输的决定。
为了降低未来会后悔的几率，他会牢牢攥紧这个人，他要让这个人以后事事都以他为重，目光只在他身上，哪怕是他想离开了，对方也绝不能再像这次一样任由他走。
他也深知，太容易到手的东西很容易就失去了兴味，所以要牵住他的心，勾住他的魂，宁一起入地狱，也不愿放一个人存活于世。
卯时，燕明庭醒来，蹑手蹑脚地收好床铺，准备离开时，又倒回到窗边，看着正在睡梦中的人。
天气一热，赵夜阑睡得就不大规矩了，脑袋侧向一边，领口大敞着，头发散乱在枕上。
这个时辰正是凉快的温度，燕明庭借着朦胧的月光，给他盖好被子，顺道偷偷捏了下他的脚，出出气，然后才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中。
清晨，客栈还是清净的，大堂只有一些住店的人在安静地吃着早饭。
赵夜阑梳洗完毕，下楼时，便听见李遇程热切的声音：“赵……找你好久了，付谦，快下来用饭。”
赵夜阑从容不迫地坐下，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往外面一瞧，太阳又要升起来了，想找把扇子，恰巧李遇程打开扇子摇了起来，他定睛一瞧，只见扇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京城第一纨绔”几个大字，嘴角微微抽搐。
“你是不是想要扇子？”李遇程问道，“这里实在是太热了，等会我们就出去买吧，我知道有家店的扇子做工极好。”
“你去吧，我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李遇程问了一嘴，见他压根不回答，就知道是多嘴了，耸耸肩，“好吧，我去帮你买就是。”
用过饭后，赵夜阑去了一趟集市，随意买些小玩意，一路闲逛到明业巷，这里是住宅区，水报员正是住在这一片。
他在附近借着买东西的由头，打探着市井行情，顺便询问了一下人员情况，大半天下来，几乎摸清了水报员的家庭基本情况。
邝胜，年三十九，鳏夫，有一双儿女，已各自成家，如今自己一人住着。为人木讷，不善言辞，与邻里关系一般。自从当了水报员后，有朝廷俸禄，可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的。
赵夜阑找了家茶楼喝茶，坐在二楼，恰好能看到邝胜的宅子。
院子有些破落，连个仆人都没有，看起来冷清得很。
怎么说也是朝廷钦定的官员，生活得如此拮据，老实巴交的人，却敢明目张胆地谎报灾情，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水报员仅设立一年，就敢如此行事，多半与当地官员有关，可能是有保护伞，也可能是被逼行事，所以赵暄才派他来查查这里面的牵涉。
除了京官，外地的官员大多还是沿用先皇时期的人，所以有些藏污纳垢的地方，也是该除一除了。
“客官，您的茶来了。”小二笑眯眯地将茶放到他面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昨日就听街上说从京城来了两位纨绔。
一位是程家的外孙李遇程，这人他们熟啊，每年都会来江南潇洒一阵子。
还有一位据说是京城第一美男付谦。
小二见这位面生的客官身边没有其他人，但看他穿着打扮和面相，估摸着这位应该就是付谦无疑了！不愧是京城第一美男啊……
赵夜阑见小二呆愣着没有走，摇了摇茶叶，微微一笑：“这江南的茶就是好喝，不知你们可是用的泉水？”
“我们有几种水，井水、泉水、和甘露水，甘露水是每天清晨和夜间去取的露水，再经过我们特制的技艺，从而生出了这甘甜美味的水，客官你这杯便是甘露水了。”小二介绍道。
赵夜阑点点头：“可是这太阳这么烈，你们还能采到露水吗？”
“近些日是很难采到了，我们都是用的库存，很快就要用完了，上次下雨还是一个月前了，希望赶紧下点雨吧。”小二叹气道。
一个月下过雨，算算日子，恰好就是水报员呈报降水量的日子，可能当时确实降得多，所以才汇报上去。
“上次下的雨大吗？”赵夜阑问。
小二仔细回想一遍，摇头：“就是蒙蒙细雨，我当时正在外面跑腿呢，伞都不用打。”
那看来是谎报无疑了，可能想着利用时间差，等汇报上去后，这些日子里总是会下雨的。等灾银一到江南，再找由头敷衍朝廷，这些银子就能抠些进自己的腰包里。却不想，这些日子竟是再也无雨了。
他在茶楼坐到日头偏西，终于看见邝胜回到宅子了，远远的看不真切实情，可是却能从身影里看出他的疲惫。
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将于大力召到跟前来，问道：“可有发现？”
“回大人，这两日我们都守着这座宅子，没有发现任何守卫，也没有别人来探访。”于大力回答。
奇怪，无论是有人指使，还是邝胜自己吃了熊心豹子胆，明知这些日子无雨，朝中定会来人调查，为何却什么防卫措施都不做？
“继续派些人在这守着。”赵夜阑吩咐完，就回到客栈去了。
刚走进大堂，便看见燕明庭和左冉等人坐在桌子上吃饭。
左冉一见到他，下意识就想喊人，却见他目不斜视地从桌边经过，连忙想起燕明庭的嘱咐，只能当做没看见。
不过赵夜阑却在他们旁边一桌坐了下来，点了一桌子好菜，每道菜都吃了几口尝尝鲜。
左冉见状，终于有了和何翠章钟越红一模一样的内心体验——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不一会儿，李遇程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不少新鲜玩意，叫小二送到房间去，只留下一把扇子放在桌上，正欲说话，便察觉到一股锐利的目光。
他侧头看去，便看见燕明庭一边盯着他，一边狠狠咬着花生米。
李遇程冲他做了个鬼脸，更是殷勤地拿起自己的扇子给赵夜阑扇风，故意展现哥俩好的场面：“我给爹买了一些安神香，他经常用这个，说是效果不错，等会上楼了我分你一点。还有这把扇子，特地给你买的，坠子还是翡翠做的呢。”
燕明庭又嚼了几颗花生米，看来回京不能只揍那个付谦，这李遇程也得好好收拾一顿。
这时，门口响起骚动，尹知府竟然亲自来了客栈，定睛一看，直奔燕明庭的桌子：“燕将军，这么早便用晚饭了？”
“怎么？”燕明庭看他。
“将军来得匆忙，又忙着土匪一事，眼下好不容易有点眉目了，我就想着邀请燕将军去府上一聚，也算是接风洗尘。”尹知府笑道。
燕明庭和左冉对视一眼，尹知府这才看向左冉。
好在为了方便行动，左冉这些日子都是以男装示人，因此尹知府并未察觉她便是那个带女儿逃走的丫鬟。
左冉隐隐有些欣喜，这尹知府主动邀请他们去府上，是不是说明尹平绿已经安全被找到了？
“哦？不知平绿的病情是否有所好转了？我们正好也想与她好好吃顿饭呢。”燕明庭道。
“哎，平绿这病一时半会怕是还治不好，今晚不能陪将军吃饭了。”尹知府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过将军这份心意，我一定会传达给她的，没想到将军与她的情谊竟如此深，时刻挂念着她的身体。”
这话说的如此暧昧，燕明庭左冉和隔壁的赵夜阑都拉下了脸！
“这老头子什么意思啊？”李遇程凑到赵夜阑旁边，小声嚼耳朵，“他是不是想让燕明庭做他女婿啊？”
赵夜阑没有说话，但李遇程从他那仿佛能杀人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眼睛一转，突然嗤笑一声：“啧啧啧，没想到燕明庭你这家伙出了京城，居然还成了个香饽饽。”
众人闻声，齐齐望过去。
尹知府方才将注意力一直放在燕明庭身上，是以这才发现李遇程的身影，笑道：“李贤侄这是又来淮州了啊。”
谁是你贤侄！攀龙附凤的老东西！
李遇程在心里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与这尹知府还有那么一段渊源。尹知府这人算计得很，尤其爱用女儿们的婚事来为自己谋利，这才一路爬到了知府的位子。
程家原本瞧着他的四女儿模样好看，又是官宦之家，想为李遇程去说亲，结果尹知府明面说得委婉，什么女儿年纪尚幼，不适合，其实分明是瞧不上李遇程没有官职，亲爹又是个不干实事的官，没有前途罢了。
李遇程皮笑肉不笑地问：“尹知府，你也真不怕燕明庭这扫把星把你家女儿给克死啊？”
尹知府面色一紧，连忙安慰燕明庭：“燕将军，你勿要听他胡言乱语，你怎么会是扫把星，分明是世间难寻的好男儿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尹知府也决计想不到这天煞孤星的燕明庭竟生得如此丰神俊朗，又位高权重，与女儿还有情谊在，的确是个更好的选择。
李遇程又道：“燕明庭都已经成亲了，赵夜阑你不认识啊？哦，你不认识。”
就坐你面前呢，你个睁眼瞎！
“赵夜阑的厉害之处不用我说了吧，你小心把你女儿嫁进去，他害你女儿不算，还要毁你全家咧！”李遇程道。
尹知府一顿，面露难色，这确实也是个麻烦。
“贤侄你这是哪里的话，我可没说要把女儿说嫁过去，慎言。”尹知府道。
你只是当这么多人面没有明说而已，李遇程翻翻白眼，都懒得再瞧他。
尹知府也没再理会他，对着燕明庭几番热情相邀，燕明庭既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正好去好好查探一下孙府的情况，便答应了下来。
尹知府高兴得伸手引路：“来来，几位小将军也一道去吧。”
“嗷！”李遇程突然被重重踩了一脚，看见赵夜阑给自己使了个眼色，心领神会道，“尹知府，我们能去吗？”
尹知府没想到他脸竟有烧饼那么大！
刚刚怼我的是你吧？现在要来蹭饭的又是你！
燕明庭扭头看向面无表情的赵夜阑，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江南呢，主要是带我兄弟四处看看热闹。”李遇程说道。
尹知府早就注意与他同桌的那位公子了，瞧这气质就是非富即贵的，只是没有时机打听，此时正好借坡下驴地追问：“不知这位小公子是何人？”
“来点气势。”李遇程立即将特地准备的扇子递给赵夜阑，“来，付谦，快告诉他你的身份，说出来吓死他！”
赵夜阑下意识打开扇子，放在身前扇了扇，端的是一派风流。他正欲开口，却见面前这些人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的扇子，神色诡异。
他狐疑地低下头，拿起扇子瞧了瞧，只见扇面赫然是“京城第一美男”六个大字。
赵夜阑：“……”
“确、确实是第一美男。”尹知府由衷地点评，擦擦冷汗，就是没见过这么招摇的美男。
李遇程格外机灵地凑到赵夜阑耳边说悄悄话：“我这招怎么样？现在他只会怀疑你脑子有问题，而不是身份有问题了。”
赵夜阑：“…………”
燕明庭早已捂着脸，快要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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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最终,尹知府还是同意这两人一同去做客。一来是不想惹怒这两位京城里来的公子哥，二来是怕燕明庭觉得他看菜下碟。
一行人走进前厅，尹知府便叫人布菜。
燕明庭称自己已经用过饭,喝点酒就行。于是尹知府又把几坛珍藏的好酒拿上来了。
几人纷纷坐下,尹知府回过神一看,燕明庭竟然是与“京城第一美男”坐在了一条凳子，而李遇程则和燕明庭身边的小兄弟坐在另一侧，对面还有两名副将。
他讪讪一笑，见大家都很坦然,便也没说什么，以为他们是随便选的位子。
赵夜阑昨夜已经听燕明庭提起过尹家的情况,暗中打量一遭,大堂里除了下人们，没有其他人了。尹夫人帮忙招呼好客人后，便带着一众女眷回到后院去了。
而桌上的饭菜,中规中矩，既没有太过铺张，也顾及到了京城的口味，一半京菜，一半淮州菜。
尹知府举杯和燕明庭客套了一番,才谈及正事：“不知燕将军那里可还需要人手？需要的话尽管提，我一定尽全力帮助将军抓到贼人。”
“需要是需要,不过还是等平绿身体先好起来再说吧。”燕明庭说。
尹知府笑容微僵，随后又笑了起来：“这是自然,等她好了,我一定让她去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这时，一直安静吃菜的赵夜阑突然发话了：“尹小姐是患了什么病？”
“说起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这女儿先前跑出去吃了些苦头，回来便一病不起了。”尹知府道。
左冉气得鼓起了脸，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吃菜，咬得牙痒痒的。
“我也时常患病，这次出行恰好带了位名医，不如叫他来给尹小姐看看？”赵夜阑道。
“不用如此麻烦，我已经请过不少大夫了，相信她很快便会好的。”尹知府应付完，见他终于不再搭话，这才松了口气，将注意力再次转向燕明庭，“将军，你此行会在淮州呆多久？”
“不确定，首要得将那两个贼人捉到才行。”燕明庭道。
尹知府点点头，在心里暗自盘算，只盼望自己的人能早点把尹平绿找到，这样就能让这二人好好相处一下。原定的亲事在前两日又被退了，他这才将主意打到了燕明庭身上，说不准燕明庭愿意娶尹平绿呢？那他尹家可就是真的飞黄腾达了。
酒过三巡，尹知府还在不停地给燕明庭吹捧尹平绿，其他人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李遇程终于忍不了了，道：“尹知府，听你这么说，你女儿真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仙女，说得我都心动了，正好又该成婚了，不如将你女儿嫁给我可好？”
“贤侄莫要说笑。”
“没跟你说笑，你要是看不上我，我这兄弟也行啊。付谦，你派人去京城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他的大名，他爹可是大理寺卿。”
尹知府暗自一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赵夜阑，却见他似乎并不心动，只是神色淡淡地把玩着空茶杯，忽然间瞥向燕明庭的手，眼神锐利。
燕明庭手猛地顿住，旋即默不作声地将刚端起的酒杯放回了桌上。
尹知府眉头微皱，总觉得这二人间相处模式有些怪异，不过转念一想，都是京城的知名人士，可能此前认识也不足为奇。
燕明庭看看天色，意识到尹知府只想跟他扯无关的事情后，便准备离开。
其他几人也相继站起来，李遇程眼尖，瞧见燕明庭鞋面上多了好几个脚印，憋着笑看了赵夜阑一眼，心说再不回去，燕明庭这条腿怕是都要被踩废咯。
“爹爹，爹爹，我也想看大将军！”这时，一个小姑娘跑到了大堂。
“哎呀，八小姐，你快点回来。”奶妈赶紧追了出来。
“这是平绿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年纪尚小，有些调皮，各位请见谅。”尹知府尴尬道。
燕明庭一只腿突然被抱住，他低头一看，小姑娘只有她大腿高，抱着他的腿笑眯眯地问：“你就是会打仗的将军吗？拿着剑嘿咻嘿咻呼哧呼哧？”
燕明庭和左冉同时笑了起来。
“你能教教我吗？我也想学！”小姑娘伸出双手，“你教我呼哧呼哧，我就给你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啊？”燕明庭笑问。
“糖葫芦！”小姑娘从怀里取出一只糖葫芦，非要塞给他。
“将军怎么能吃你的糖葫芦呢，赶紧回房睡觉去。”尹知府过来拉人。
“无妨，小姑娘一片心意。”燕明庭敛了敛神色，和赵夜阑对视一眼，拿过糖葫芦，才和众人一道回客栈。
深夜，燕明庭又偷偷来了赵夜阑的房间，一同来的还有左冉。
他将糖葫芦放在桌上：“这应当是尹平绿交给我的。”
“什么？”左冉一愣。
“知道我喜欢糖葫芦的人，只有自己人。”燕明庭说，“让小姑娘给我，别人压根不会起疑。”
左冉迫不及待撕开糖纸，放在蜡烛旁，仔细检查上面的痕迹，终于发现了每个糖衣山楂上都用很细的线条画了图案
有鲜花，有太阳，有河流，有山川。
“这是什么意思？”燕明庭问。
“问她。”赵夜阑看向左冉。
“这是她以前教我识字时提到过的，这几个图案的意思是——自由。她现在是自由的，她安全逃出去了！”左冉颤抖着手，喜极而泣。
“那就好。”燕明庭长舒一口气，让她回房去，然后笑了笑，“尹平绿这丫头，死精死精的，既然是交给我的糖葫芦，暗号居然要左冉才能看懂，这是怕我被她爹给说得鬼迷心窍了吗？”
“怎么，糟老头子跟你费了大半天口舌，你就一点也不动心？”赵夜阑乜他一眼。
“开玩笑，我是三两句就能被说动心的人吗？”燕明庭笑着伸出自己的脚，得意地晃了晃，“就是某个人哦，一晚上踩我好几脚，不知道的还以为那茶里添了好些醋呢。”
“我那是快被你酒味熏死了。”赵夜阑道。
燕明庭试探性地从身后抱住他，对方身体僵硬了一下，旋即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
燕明庭心跳快得要命，尤其是看见对方凑到自己脖子处时，呼吸落在肌肤上，像是火引子，马上就要将他点燃了。
赵夜阑侧着头，在他脖子处嗅了嗅，鼻翼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的肌肤，听见对方越发粗重的呼吸声，才勾了勾嘴角，将人推开：“臭死了。”
燕明庭手里一空，有些哀怨地看着他，刚上前一步，对方就伸出食指戳着他的胸口，不让他靠近。
“去沐浴。”
“先抱一下嘛。”
“休想。”赵夜阑挑眉，“我是图你爱喝酒呢，还是图你不洗澡？”
“行，我现在就回去沐浴，等我！”燕明庭转身就溜回房间去沐浴，把自己狠狠搓了一顿，又怕身上还有味道，捏着鼻子将房里的熏香拿起来，绕着自己身体熏了一圈，才兴致勃勃地偷摸到楼上的房间。
然而房中一片漆黑，本应和他一起调调/情的家伙已经睡死了！
燕明庭欲哭无泪，只能打着地铺躺好，让自己凉下去。
黑暗中，赵夜阑无声扯了下嘴角。
隔天，燕明庭被叫到府衙去讨论事情，渠州那边的官员已经收到了信件，正在配合搜捕逃脱的贼人。
而赵夜阑又去了茶楼，关注邝胜的动静。
不一会儿，于大力进来汇报情况：“依旧没什么人在他家附近转悠，倒是他自己一有空便去城门口，跟守卫打听有没有京城里来的人。”
赵夜阑心里顿时有了一个猜想，道：“我知道了，留八个人在这继续守着，其他人都撤走。”
“是。”
赵夜阑独自走在街上，忽然看见一大队队伍进程，往府衙的方向前进，护送人员高大威猛，手里都持着□□，运送的是十个大箱子。
应当是护送灾银的队伍到了。
老百姓们好奇地驻足围观，被官兵们呵退了。
他脚步一顿，回到客栈，把还在睡觉的李遇程拽起来，让他带自己去一趟程府。
程府此前已经去过两三回了，回回都是吃饭消遣，程家人也没有多问他的身份。因为李遇程这次回来，还带了一封李津羽的书信，让他们听从来人的安排，不要多问，不要声张。
程家人这些年积累了些财富，但却一直听李津羽的警告，从不与其他官员行贿，做个规规矩矩的商人，虽达不到富可敌国的程度，但口碑不错，家产也够祖孙三代挥霍了。
如今程家的当家人是李遇程的亲大舅，特地将他带到书房，问道：“付公子，今日特地来，是有什么要事要办吗？”
“不知程老爷和尹知府的关系如何？”
“我与他除了必要接触，鲜少来往。”
“必要接触是哪些？”
“比如贩运货物、开拓商路，又或者他的生辰……”
赵夜阑：“他和其他商人关系怎么样？”
“以前和王家好得很，后来王家没落了，他就彻底不将商人放眼里了。倒是和其他官员打得火热，下至知县，上至巡抚，都有他的人脉在。”
“今年的商税你可交了？”
“还没有，不过算算日子，过几天就要去交了。”
“现在就去吧，月底商户太多，府衙一时半会也忙不过来。”
府衙此时忙碌得很，尹知府早前得到消息，朝廷拨了灾银下来，可是这些日子无雨，只能暂存在府衙库房里，这会正带着人去存放。
燕明庭和刑房的人商议完城中部署后，便准备离开，在门口时撞见了李遇程和他舅舅来交税。
他走出府衙大门，双手环胸，目光仔仔细细扫过附近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在斜对面的一家酒楼发现了赵夜阑的身影。
对方自然也看见了他，一边扇着风，一边冲他抬了下下颌。
片刻后，燕明庭推开雅间的门，道：“你让他们去府衙的？”
“嗯。”赵夜阑关注着里面的动静，“尹知府是什么反应？”
“挺平常的，好像没有要贪污的意思。”
“我量他也没那个胆子，一门心思就想着拉拢人脉。”赵夜阑嗤之以鼻道。
两人坐着等了达半个时辰，才看见这甥舅俩出来，李遇程告别舅舅后，就跑上了楼，看见燕明庭时，也没觉得意外，道：“舅舅和户房的人打过无数回交道，三两句话就套出来了，入库的银子一共三万八千两。”
朝廷一共拨了十万两，分两队前往淮州、知州，各带五万，既是分散运送风险，也是为了方便赈灾。这一路下来，中间被不少人经手，又见没有什么灾情，少不得要刮一点油水。但这一下少得太多，容易引起怀疑，最好的方式就是——
“我听说护送队伍遭遇了一次劫镖，全靠巡抚出兵，才保住了这些。”李遇程说。
“嗯，正好最近土匪的事闹得周围都不得安宁，确实是个很好的理由。”赵夜阑开始写奏折，交给燕明庭，找几个可靠的人亲自护送上京。
等忙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李遇程回程家去了。
两人便在酒楼里吃饭，燕明庭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小高呢？你这次出门怎么没带上他？”
“他有别的事要做。”赵夜阑神秘道。
晚上稍微凉快些，两人吃完饭，沿着湖边散步，迎面而来的风拂过面颊，为这炎热的夏日带来了一丝凉意。
燕明庭侧过头，见他两侧发丝扬起，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赵夜阑没作声，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河边飘过来的河灯，才想起今日是中元节。
不一会，走到上游处，便看见不少人都在放灯。见状，燕明庭也去买了两个：“放吗？”
赵夜阑接过来，却没有动。
“我给爹娘和弟弟放一个吧。”燕明庭说道，“你呢？”
赵夜阑垂下眼眸，刚要点燃，一阵风吹过来，烛火飘飘摇摇，马上就要熄灭了。
这时，一双手将它围起来，避免风给吹熄了。火苗闪动几下，又重新燃了起来。
“好了。”燕明庭冲他笑。
赵夜阑轻笑一声。
两盏河灯挤进了大队伍，和其他各色各样的河灯一起，寄托着对亡人的思念与哀悼，顺着水流逐渐游到下游去。
“他们会看到的。”燕明庭自顾自地说，侧过头一看，郑重道，“也一定会看到我们现在过得很好，还有新的家人了。”
赵夜阑神色动容，凝望着他，直到身后的人催促他们，才重新回到路面上。
来放河灯的人越来越多，人群开始拥挤了起来，燕明庭有意无意地看一眼他的手，借着衣袖的遮挡，悄咪咪勾住了他的小指。
赵夜阑没有拍开他的手，燕明庭喜上眉梢，脸上堆满了笑容，望着谁都是笑脸相迎，挨着他的肩膀一路往客栈走去。
这时，旁边一辆轿子经过。
尹知府瞳孔睁大，倏地放下帘子，不放心地又拨开后面的帘子，回头看着他们偷偷勾在一起的手指，心中大骇——亲娘耶，燕将军居然真是个断袖？！

第54章
今晚街道上格外热闹,家家户户都来逛集市、放河灯了。
两人逆流而行，几次被人群裹挟着兜转，赵夜阑有些恼火,走进旁边的巷子,打算绕一条路。
燕明庭紧随其后,刚想重新勾他的手，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孩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不见了，有没有人帮帮忙啊？”
人群开始骚乱起来,都在四处帮忙看孩子，也没有找到踪影,妇女更是慌乱了,直说是有人偷了孩子。
燕明庭看了赵夜阑一眼，赵夜阑道：“去吧。”
“此处人多，你先回客栈,我很快就回来。”燕明庭吩咐完，就转身跑了回去。
赵夜阑便继续沿着巷子走，奈何这江南水乡的巷子又多又绕，走着走着，竟然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转身欲倒回去,忽然间脚步一顿，扭头看向旁边这户人家,没有任何光，可里面却响起了一声闷哼,紧接着又是脑袋撞上门窗的声音。
再去仔细聆听的时候,却安静得过分。
他叩了声门，然后往院子里走去,喊道：“云娘，你在家吗？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里面一阵响动，随后亮起了烛光，一男人回道：“云娘已经睡了，明儿再来吧。”
赵夜阑眼睛微眯，果然不是主人家。
他借着月光比了个手势，片刻后，于大力等人悄无声息地现身。
赵夜阑使了个眼色，众人便有序地守在房子四周。
“云娘，你房里为何有男人？难道你有别的相好了？快让我瞧瞧是谁。”赵夜阑走上前，一脚踹开门。
“别动！”门后出现一道黑影，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声音听起来像是几日没吃过饱饭一样，有些沙哑，“你是谁？”
“我是云娘的相好，你又是谁？”赵夜阑道。
“你少管。”身后人举起刀就要动手，却突然被另一个人拦了下来。
“先别动，他身上看起来有点东西，说不定是头肥羊。”一个女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审问道，“你来给云娘送什么？”
赵夜阑道：“送点银子，云娘日子太苦了。”
“银子在哪里？”女人说着就上手去掏他身上的银子，忽然猛地一顿，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上，多了一把短小的利箭，鲜血从伤口处流出来，惊讶地看向面前这面无表情的男人。
“阿丽！”身后的男人急忙去扶那女人，捂住她的伤口，随后气急败坏地看向赵夜阑，“我要杀了你！”
这时，一根木棍突然从狠狠地砸在男人的后背上，赵夜阑这才发现房中还有一人，是个女人，却穿着男装，脸上脏兮兮的，脚下还有一根断了的绳子，应该就是被这二人绑走的姑娘。
男人怒极，转身决定先杀这个女人，四周门窗却涌进一大片人，打掉他手里的刀，三两下就将他制服在地。
赵夜阑点燃蜡烛，屋内亮堂了起来。他走到那男人面前，说：“箭上有毒，你若还想救这个女人的话，就老实交代，你们是什么人？躲在这里做什么？”
男人挣扎良久，看着奄奄一息的女人，咬咬牙，才说出他们的身份，正是土匪窝里逃出来的大当家和二当家。
两人本来已经快要逃到渠州地界了，可是又转念一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又偷偷溜了回来。谁知刚回这里，就被一个同样鬼鬼祟祟的人发现了不对劲，要将他们送到官府去，他们一怒之下将人绑走后，才得知是知府女儿。他们正商量是用人质去换钱财，还是直截了当地毁尸灭迹时，就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赵夜阑道：“你们还有哪些同党？”
男人憋着不说。
赵夜阑拿起刀就往他腿上扎进去，男人登时惨叫出声：“啊——！我说我说！”
等他一五一十地交代后，于大力问怎么处置。本来赵夜阑是想得到答案就灭口的，可是想到这事是燕明庭负责的事，说：“先带回去，交给燕明庭处置。”
“阿丽的毒……”男人忍痛问道。
“没毒。”赵夜阑挥挥手，于大力就将这两人带走了，只留下几人继续保护他的安全。
“燕明庭……你认识燕将军？”从方才就一声不吭的女人突然走了过来，警惕地打量着他。
“嗯。”赵夜阑同样在观察她，“你就是尹平绿吧？”
“你认识我？”
“你都让左冉去将军府寻求帮助了，我想不认识你都难。”
尹平绿略显诧异，再见他一副了如指掌，气度不凡的模样，道：“你就是那位赵夜阑……赵大人？”
赵夜阑颔首，四周张望一圈：“这家的人呢？”
“应该是出去放河灯了，这俩强盗随便找的一家没人的宅子。我本来是要暗中去客栈寻将军他们的，不想中途遇到了这两贼人。”尹平绿回道。
“那就一起回去吧。”
尹平绿点点头，又见他手上沾了一点血，问：“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先洗一下吧，被人看见不太好。”
尹平绿麻利地打了盆水，赵夜阑没有推辞，又见她顺便去冲洗房中的血迹，估计是怕主人们回来见到此景会吓到，他开口问道：“方才那撞门的动静是你发出来的？”
“嗯，我听见脚步声，就死马当活马医，去撞了窗。”尹平绿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始终客气又淡漠。
她今晚得救，全亏了这个人，所以有问必答。可是，她也知道这个人在外的名声不太好，又在边关得知燕将军娶了他，但内里关系如何，她还并不清楚，因此不敢轻易放下警惕，一切等见着燕将军和左冉再说。
好在赵夜阑也没有要与她多加交流的意思，两人沉默走出大门，赵夜阑才面色一僵，有些不大自然地说：“你带路吧。”
尹平绿愣住，暗自笑了一下，才面不改色地带路：“这边的巷子有些难走，大人小心些。”
“叫我付谦。”
“好的，付谦。”
“……”赵夜阑许久没见过这般识相的人了，连句疑惑的话都不曾问出口。
客栈里，刚帮忙找到孩子的燕明庭一坐下，便接到于大力的消息，下令把这两人先送到大牢去，才神色焦急地冲出客栈，好在马上就看见了赵夜阑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走上前问道：“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回去再说。”赵夜阑低声道。
燕明庭一路目送他进房间，才转身去准备办事，却不想竟然撞见了不成样子的尹平绿，愣道：“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好一会了。”尹平绿说，“是你注意力一直在别人身上。”
燕明庭讪讪一笑：“安全回来就好，我现在要去一趟大牢，你先去找左冉吧，她就在对面那间房。”
尹平绿点点头，看了眼他的背影，又抬头看着三楼的某间房，心道这二人看起来处得挺好嘛，白担心了。
酒楼打烊时，小二走向大堂里还在喝酒的桌子旁，道：“二位爷，我们要打烊了，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知道了知道了。”李遇程挥挥手，看着紧闭的大门，低声道，“你还不打算回房去？你是喝茶喝舒坦了，可我陪着喝这么多酒，就快吐了。”
赵夜阑起身，李遇程赶紧跟上来，打了个酒嗝：“放心吧，就凭他那功夫，谁能伤得了他啊。很快就会回来啦，你就安心去睡觉吧。”
赵夜阑没有理会他的话，回到房中，脱下衣服去沐浴。
约莫一刻钟后，他听见房门的响动声，下意识握起搁在一旁的□□，待听见燕明庭的声音时，才收回了手。
“还特意给我留门了呀？”燕明庭轻而易举地走进屋，看见琉璃屏风展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人的身影，他脚步一顿，在桌边坐了下来，眼睛四处瞟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定定地望过去。
反正这么模糊，对方也不知道。
赵夜阑擦拭好身体，穿上里衣，走出屏风，却猛地停住脚步，神色古怪道：“你偷看了？”
“没有没有没有，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偷看。”燕明庭坚决否认。
“你来。”赵夜阑走过去，拉着他的衣袖往铜镜前走去，“你自己瞧瞧，你现在什么样子。”
燕明庭只觉两股热流从鼻腔内涌了出来，他尴尬一笑：“天气太热了，就是容易上火。”
赵夜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拿起帕子给他止血，问：“审出什么来了？”
燕明庭抬着下巴，回道：“招出他们的同党了，这事可能和渠州那边的官员还有牵连，我得亲自过去一趟。”
“什么时候去？”
“今晚。”
赵夜阑一顿：“那还不快去？”
“不急，手下人正在备马和干粮呢。”燕明庭止好血，将他按在凳子上，拿起一条新的干帕子给他擦头发，说道，“我给你这边留了一点人，你这几日千万要注意安全。”
赵夜阑：“渠州那边地势险恶，那些土匪们至今还未除尽，就是利用这地形因素，你莫要大意。”
“我知道，我会带上这两个贼人做诱饵，左冉也会随我一同前去，她对渠州一带的地形很熟。”
“那个尹平绿也跟你一起？”
“她不去了，我们是去抓土匪的，带上她不方便。而且你不是在查淮州官员的情况吗？我已经和她聊过了，她愿意留下来帮助你。”
“她还挺听你的话，看来关系匪浅啊。”赵夜阑意味不明道。
“你少诬赖我名声，她那是为了帮助自己脱困，若是不能彻底脱离尹家，就无法解开这个宿命，她迟早还是会被抓回去，沦为尹知府手上攀龙附会的工具。”
赵夜阑长长地叹了口气。
燕明庭又说：“你的身份估计也瞒不了多久，此处可不像京城到处都有你的人，行事谨慎小心些。”
两人互相交代一番，头发也快干了，赵夜阑躺到床上，见他还没有动身的意思，道：“还不走？”
“你怎么尽催我？”燕明庭不高兴地在床边坐下，“这么想让我滚蛋啊？”
“可不。”
燕明庭一噎：“你好狠的心！”
赵夜阑轻声笑了笑，然后拍拍旁边的位子：“躺会吧。”
燕明庭受宠若惊地看了他一眼，喜上眉梢，二话不说就剥了外衣躺在旁边，双手似乎不知该往哪儿放似的，先是紧紧贴着大腿外侧，随后又交叠放在胸口。
赵夜阑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便侧过身，撑着脑袋，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的窘态。
燕明庭：“……”
此时氛围好得很，总觉得应该要做点什么才行，燕明庭缓缓看向赵夜阑，咧嘴一笑：“你还不打算睡吗？”
赵夜阑挑了挑眉，视线在他脸庞上流连，缓缓启唇：“不睡。”
“那不如我们……来更深入地了解一下对方吧？”燕明庭咽了咽口水，建议道。
赵夜阑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怎么深入了解？”
燕明庭耳朵一痒，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你能跟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吗？”
赵夜阑面容一顿。
燕明庭等了片刻，莫名觉得氛围被打破了，果不其然，下一瞬就被踹下床了。
自从确认心意后，他就越发想要了解对方更多一点，明明以前见过面，却没有产生过多的交集，没能参与对方的过去，让他有些怅然。
他的心态在不知不觉中发生转变，一开始不愿意主动去调查，是怕赵夜阑受伤。可现在，赵夜阑他眼中已经彻底成为自己的另一半，所以理所应当会想知道对方更多的往事，哪怕是伤痛也会一起承担。
即使可能会带着一些惨痛的过往，可是这些往事就像是脓液，挤出来的时候固然会很痛，可是这样才更有利于痊愈啊。
“我错了，以后不问你就是了。”燕明庭爬起来，坐在床榻前，认错倒是很快，委屈巴巴地伸出手，“你打我吧。”
赵夜阑坐起来，一只脚踩到他肩膀上，捏着他的下巴，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问：“这就是你说的深入了解？”
“你若是不想让我了解也没关系。”燕明庭道。
赵夜阑蹬了蹬他肩膀：“你还是睡地上吧，凉快。”
燕明庭自知有错，苦哈哈地去铺床，经过桌边时，目光却不小心停留在铜镜上了。
镜子正好对着床榻上的人，青丝铺在枕边，袖中两只藕臂枕着脑袋，慵懒地用脚去勾被子，半天也没能勾过来。
燕明庭转身去帮他盖被子，沉默不语地低头看他。
“……”赵夜阑凝视着他，“你又流鼻血了。”
燕明庭立即捂住鼻子，拿起帕子擦了起来：“这天气真是要命呵，呵呵呵呵……”
这时，外面吹了声口哨，是左冉在喊他了。
“你好好休息吧，我得走了。”燕明庭穿好衣服，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走到门外。
赵夜阑听见关门的声音，撇撇嘴，起身去锁门。
谁知刚走几步，门就突然被推开，燕明庭火急火燎地又冲了进来，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起来一样，在他面前急停了下来。
两人面面相觑，赵夜阑看了眼门口，正欲说话，忽然间燕明庭捧住了他的双颊，呼吸急促。
赵夜阑：“？”
“我会想你的。”燕明庭说完，就在他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又怕挨打，亲完就就转身跑了。
赵夜阑原地愣了片刻，锁好门后，才摸摸额头，嘀咕道：“木头。”

第55章
清晨,赵夜阑梳洗完毕，李遇程就来房中喊他用早饭，贼眉鼠眼地瞅了他好几眼。
“鬼鬼祟祟的,看什么呢？”赵夜阑漠然道。
“燕明庭呢？”李遇程四处看了看。
“找他做什么？”
“我怕又看到不该看的场面了。”李遇程捂住脸说。
赵夜阑斜了他一眼,昨晚燕明庭去而复返时,没来得及关门，他瞥见了门口李遇程一闪而过的身影，还没来得及说话呢，额头就被燕明庭给亲了一下,随后也懒得管李遇程心里是个什么想法了。
“你们俩……”李遇程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心翼翼地问道,“在一起了？”
赵夜阑不咸不淡地回答：“托皇上的福,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哎呀，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在一起……”李遇程抠抠脑袋，对了对两根拇指,暗示道，“就是心意相通的那种……”
赵夜阑目光幽幽：“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有点好奇……”李遇程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两人关系不简单，可能是朋友或者知己，可是没想到竟然会是男女关系的那种。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的姐姐,怅然若失地看着赵夜阑：“实不相瞒，其实我这些时日已经把燕明庭当做姐夫看了。”
赵夜阑眼睛一闪,锐利地看向他，他马上补充道：“不过我也知道他不可能成我真正的姐夫,所以我还顺便把你当做我姐了！”
“去你的。”赵夜阑一巴掌糊他脑门上,厉声道，“吃饭去。”
吃饭的时候,李遇程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赵夜阑淡淡道：“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李遇程立即收回目光，脑袋却偏了过去，悄声问道：“你们昨晚亲了吗？”
赵夜阑动作一顿。
“我昨晚听了半天，都没听到什么动静，燕明庭是不是不行……唔唔唔……”李遇程嘴里被塞了包子，见赵夜阑起身上楼，这才马上跟上去，顺口把包子给吃了。
两人刚走到二楼，恰巧碰见刚打开门的尹平绿。
尹平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不过依然是男人装扮。她点头致意，李遇程却以为是燕明庭的手下，跟赵夜阑说了声去程家后就离开了。
赵夜阑看了眼脸色黝黑的尹平绿，低声道：“你的手太白了。”
尹平绿低头一看，脸色一红，转身进屋继续去给手也抹黑，然后才假意端着点心去了赵夜阑的房间。
“你当真愿意帮我调查尹知府的事？”赵夜阑坐在桌边，直奔主题。
“嗯。”尹平绿放下点心，在对面坐着，不卑不亢道，“他于我已无恩情，倘若他真的做了对不起百姓和朝廷的事，我愿意背负骂名，亲手将他送上刑场。”
“可是你是尹家人，会受到牵连，你不怕吗？”赵夜阑问。
尹平绿摇头：“我现在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两样？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会被人抓回去，然后嫁给素昧平生的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囚在别人的鸟笼中。高兴了给你赏点吃的，不高兴了就打你骂你冷落你，没有自我，不得自由。”
她的眉眼生得柔和，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柔情似水，可是眼神里透着坚定，兴许这水不是江南缠绵的细水，而是可以决断河堤的黄河水。
赵夜阑审视着她，而后将他来江南的来龙去脉告知对方。
尹平绿听罢，皱起了眉，道：“邝胜我不了解，我早几年前就逃出淮州了。至于我爹，他虽然唯利是图，却只能想到结姻亲这种法子来，绝不敢做这么胆大包天的事来。”
“正因为他四处笼络人脉，说不准就有人利用他的名义去办事。”
尹平绿点点头：“就比如我的三姐夫，是个知县，与我三姐的关系并不好，整日里拈花惹草，却与我爹很亲密。”
“你把你那几个姐夫的情况都与我说一说。”
有了尹平绿这个了解内情的人帮忙，省去了很多打探消息的功夫，一个上午过去，赵夜阑几乎已经掌握了尹知府的人脉网。不细查不知道，尹知府竟然靠着姻亲关系，与这一带的官员或多或少的有联系。而用同样手段的，显然也不只他一人，其中不少人是亲上加亲。大家都在一个网里，拥有了共同的利益，便会自动形成官官相护的局面。
难怪年年进京述职，都没有江南官员汇报过任何不利状况呢。
尹平绿当年逃出淮州也是九死一生，之后一直隐姓埋名，就是怕被江南的人有所察觉，这些官员沆瀣一气，互相包庇，压根难以逃出他们的五指山。
“大人，你打算如何处理？”尹平绿问道。
“等燕明庭的好消息。”赵夜阑微微一笑，“让他先打开切入口。”
几日后，燕明庭抓到土匪团的所有首领，并顺势查出江南巡抚勾结土匪劫走部分灾银的消息不胫而走，惊动了整个江南地区。
“消息可靠吗？”尹知府慌张地问传话的人。
“嗯，巡抚已经在扣去京城的路上了！”下人回道，“本来巡抚都已经将这群土匪抓起来，准备灭口的，谁知道燕明庭突然带着人去接手了，还特意严加审问灾银的事，就给暴露了……”
“糊涂啊！”尹知府重重地拍打着椅子，这巡抚是他的大女婿，这些年混得如日中天，只比他小上六岁，便坐上了巡抚之位，“快快召集其他人，我们得商量个法子才行啊！”
不仅尹府，其他不少官员都一样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开始紧急商议对应之策。
客栈里也在对此事议论纷纷，四处都是讨论的声音。
赵夜阑正和尹平绿闲散地下着棋，李遇程在一旁抓耳挠腮地看账本。
李遇程此行也不全然是陪赵夜阑办事的，他将燕明庭的建议听进去了，既然文不成武不就，那就仰仗着自己的优势去经商吧。因此来江南也是为了向舅舅讨讨生意经，李津羽自然是支持的，难得他有件正事想做。
“我方才看见几个姐夫从楼下经过，都去尹府了。”尹平绿低声道。
“嗯。”
“用将军去做这破局的棋子，实在是妙。”尹平绿淡淡一笑。
只有燕明庭有这样的权力。而燕明庭表面是去将土匪一网打尽，却打了个巡抚措手不及，等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人送往朝廷处理，省去了在江南审讯与调查的时日，其他人就是想救人无计可施，更不可能找到人去从燕家军里劫走人。
“渠州那些土匪应该早就被巡抚收押了，只是没想到淮州这两个人没有按计划回渠州去落网，反而阴差阳错被我们先抓到了。”赵夜阑说。
这时，有信使进了客栈，喊道：“敢问付谦是哪位？”
“是我。”赵夜阑探出个头，那信使跑上楼将信递给他。
他拆开来看，里面滚落出一根木簪。
“这是什么？”李遇程好奇地凑过来。
赵夜阑将他脑袋推开，展开信纸看了起来——
梦亭，这木簪是是我自己路上削的，知道你也不爱用这么朴素的东西，可我就是有些想念你，想你一次就削一点，不知不觉就成型了。没做过这玩意，莫要嫌弃，大不了回京后再给它装点金子就是了。
下面说说正事吧，我已经掌握了巡抚官匪勾结的证据，马上就要去抓人了，保佑我一切顺利。
好想快点办完事，来见你。
“呀，你不要乱动。”尹平绿忽然道。
李遇程却已经从赵夜阑眼前拿起了那根木簪，仔细打量道：“这什么丑东西，一点都不值钱。”
赵夜阑一脚踹过去，将簪子夺过来：“做你自己的事去。”
李遇程搓搓大腿，委屈道：“怎么了嘛，你平时不也只穿金戴银的，我就不信你还会戴这破簪——呃……”
李遇程看着他云淡风轻地将簪子戴上，缓缓张大了嘴：“你是被穷鬼附身了吗？”
“穷侈极奢要不得。”赵夜阑一本正经地教育傻子。
李遇程：“我信了你个鬼，你说这话……有半点可信力吗？你先把你这一身昂贵的行头去了先！”
尹平绿低头笑了笑，又问起正事：“接下来是不是要去打探一下尹府的情况了？可是该以什么理由进去呢？直接拜访会被拒绝吧？”
“尹府会来下拜帖的。”赵夜阑指了指看账目看得头昏脑涨的李遇程，低声说，“你可能还不知道，这傻小子的亲爹可是右相。”
尹平绿讶然：“那倒是真没看出来。”
李遇程：“……喂！你们能不能小点声！我什么都听得见！”
傍晚时分，尹府果然派人来邀请李遇程了。前些时日对他爱答不理，今日才想起他右相之子的身份，用来打探京城消息和寻求帮助最好不过了。
李遇程轮为座上宾，好生威风，还扬言一定要带着好兄弟瞧瞧他的样子，赵夜阑一言不发地配合他的表演。
而“付谦”其实也是尹府邀请的对象，毕竟是大理寺卿的儿子，应该能打探出更多的消息。
两人一进府，尹知府便带着一众人上前迎接。此行尹平绿没法跟过来，只大概跟他们说了下哪些人的关键特征。
赵夜阑暗中打量了一圈，发现尹知府的两个亲弟弟，和几个女婿都来了，阵仗挺大啊。
餐桌上可比上次宴请燕明庭时丰盛多了，许是为了给燕明庭留下克俭的印象，又或者是为了迎合这二人的纨绔习惯，总之，饭菜很不错，但一同进食的人就让人心情不佳了。
吃饭，也讲究个心情。
他与这么大一群歪瓜裂枣同桌，把李遇程都衬得清秀起来了，真是食欲顿失。
“付公子怎么不用菜？是不是不合口味？”对面的男人笑眯眯地问。
赵夜阑垂下眼睛，一旁的李遇程回道：“嗐，他只是想……想家了。”
赵夜阑睨了他一眼，李遇程嘿嘿一笑。
“想家也是正常的，付公子打算何时回京城啊？”那男人接话道，“出来玩一趟，家里也该担心你了。只是最近这阵子，付大人可能会忙起来，顾不上你，不如就再在淮州玩一段时间吧。”
赵夜阑笑了笑：“他每天都很忙，我都习惯了。”
“大理寺的案子这么多吗？”
“嗯，不仅多，还都是重案，这大理寺几乎是有进无出了。”赵夜阑轻描淡写地说完，在座人都变了变脸色。
尹知府稳住呼吸，笑道：“这两日巡抚一案可是已经移交到大理寺去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与京城隔得这么远，你们都不知道的消息，我怎么会知道？”
尹知府其实是想打听到底是在大理寺和刑部问审，还是还会派人来江南彻查，不过见他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只好又将目标转向李遇程，与他喝了好几杯酒，才苦口婆心地拍拍他的肩膀：“贤侄啊，说来也惭愧，若不是我那女儿年纪不相仿，咱俩说不定也能成翁婿了。有件事我得跟你透个底，巡抚虽娶了我大女儿，可平日里却鲜少来往，他办得这糊涂事，我们是一点也不知情啊！你看看，能不能让你爹帮忙说说话？”
李遇程看了赵夜阑一眼，按照赵夜阑的指示，敷衍道：“这事你跟我说也没用啊，既然没有任何干系，那就等查明真相就行了。”
其他人又轮番开始示好和套话，这时外面有人喊道：“燕将军来了！”
众人一惊，齐齐看向大门口，就见燕明庭大步跨进大门，直奔大堂，风尘仆仆地来到他们面前。
赵夜阑也有些诧异，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
“将军，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尹知府吓了一跳，连忙叫人加张凳子。
“不用麻烦了，挤一挤就成。”燕明庭一脚挤进赵夜阑和李遇程中间，然后坐了下去。
李遇程身体一歪，就从旁边栽了下去，而后在大家揶揄的视线里，故作镇定地站起来：“还是加张凳子吧，我屁股大。”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唯有尹知府神色诡异，在那二人之间打量了一圈，越发笃定他们在偷偷行断袖之事！
庆幸的是，他在中元节那晚已经派人去京城打听付谦的消息了，很快就能得到结论，届时他就有了燕明庭的把柄，兴许能逃过一劫。
“燕将军，你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有人问道。
“我听说你们在设宴，正好肚子饿了，就赶来蹭顿便饭，不介意吧？”燕明庭笑说。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了，将军肯赏脸，是我们的荣幸。”
因为燕明庭的来访，这群人不再敢公然讨论巡抚一事，只是暗中观察他的神色，却发现对方一直在笑，也不知对他们到底是有利还是不利。
燕明庭自从瞥见赵夜阑的头上戴的是他亲手做的木簪后，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尹知府不慎将筷子碰倒在地，他弯腰去捡，却发现燕明庭在桌下偷偷抓着身侧之人的手。
尹知府：“！”
断案了，这两人果然暗度陈仓有奸/情！
别忘了，燕明庭可是接过圣旨，与赵夜阑成亲的人！
赵夜阑是什么人，即使从未见过面，他也素有耳闻，若是叫赵夜阑知道了此事，燕明庭还能有好日子过？
他心思几转，再抬起头时，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要回……嗝，回去了。”李遇程趴在桌上，显然是喝多了。
尹知府正叫人护送他们回去，谁知这时，门口小厮突然冲了进来：“启禀大人！有人来了！”
尹知府责怪道：“慌慌张张的，也不怕冲撞了客人，到底是谁来了？”
“从京城来的钦差，赵夜阑赵大人！”
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燕明庭和李遇程。
不过其他人是惊讶地走到大门口去，这二人却是不约而同地看向赵夜阑。
赵夜阑示意他们别轻举妄动，两人才撤回视线。片刻后，燕明庭走到他身后，附耳低语了一句，赵夜阑点点头。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其他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尹知府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望过去，就见燕明庭正站在那“付谦”身后，低声说着悄悄话，还顺手给他理了理头发。
尹知府看得牙酸，从未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偷/情，正房夫人可就到门口了，你们居然还在这卿卿我我？我定要揭发你们！

第56章
在众人好奇与探究的视线里,大门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身后跟着八位随从，为首的却是一名年轻男子,面无表情,神情冷漠地打量在场人。
“你就是赵大人？”尹知府走上前询问道,“不知赵大人可否有令牌？”
那人倨傲地将令牌递给他，一行人赶忙围在一块验证真假，而那人的目光却在暗中看向赵夜阑和燕明庭，眼里流露出一丝急切。
燕明庭嘴角含笑,冲他点了点头。
李遇程张大了嘴，瞠目结舌地看着这所谓的“赵大人”,不就是赵夜阑身边那个小厮吗！
“真的是赵大人,这是钦差令牌。”尹知府说完，忙带着一行人行礼，“不知赵大人今日到访,有失远迎，请里面就座。”
高檀颔首，走进大堂，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道：“其他就免了,我只是来通知你们一声，我是奉命前来查事的,你们只需配合我办事就好了。”
“这是自然，不知赵大人是来查哪一件事？是否与巡抚有关？”尹知府问。
高檀手一挥,示意他不要再问：“你们只需听差遣就好了,我自会安排。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客栈休息,你们这最好的客栈在哪里？”
“燕将军就在那客栈里。”尹知府道。
高檀这才光明正大地看向燕明庭，却没有走上前。
尹知府观察着这二人的神色，一点也不亲近，一看便知关系不如何。可即便是这样，骄傲如赵大人，又怎会允许燕明庭背着他偷腥？
“不如我送大人和将军一起回去吧。”尹知府眼睛转了转，往前头带路。
这几人便也跟了上去，到客栈后，尹知府问高檀需不需要多要一间房，还是和燕明庭同住。
高檀自然是要分开住！
尹知府立即了然，看来这两人完全就是各过各的，笑着去给他又要了一间上房，同在三楼。他特意留下来，等其他人都回房后，才开始和这位赵大人谈事。
“赵大人赶路辛苦了，今晚好好歇息，明日才有精神。”尹知府说。
高檀冷漠点头。
“燕将军已经到江南有些日子了，大人可知道？”
高檀冷漠点头。
“那京城有位自称第一美男的付谦付公子，你可知道？”尹知府一点点暗示道。
高檀冷漠点头。
“将军和那位付公子关系匪浅，大人知情吗？”
高檀冷漠点头，随后猛摇头：“付谦？”
“正是。”尹知府暗自窃喜，立即开始告状，“大人你有所不知，燕将军和这付谦其实有私情！”
“有私情？”高檀茫然。
“对，他们背着你，好上了！”
高檀十分震惊：“付谦在哪里？我要去揍死他！”
“就在隔壁！”尹知府连忙拉住他，“大人莫要急，此事急不得，付谦有错，难道燕将军就没有错吗？”
“在隔壁？”高檀眼睛转了转，又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那没事了。”
“没、没事？”尹知府诧异地看着他，“大人，你确定没事吗？”
“哦，我的意思是，这里没你的事了，其他的我会自己看着办。”
家丑不可外扬，尹知府心里有数，笑眯眯地说：“好的，大人若是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夜半时分，客栈重新恢复寂静。
赵夜阑的房里却一点也不寂静，先是一道黑影偷摸进来，随后又一道黑影从房顶上跳进来。
“大人，将军，我来了。”高檀低声道。
“行啊你小子，居然没露馅。”燕明庭笑着拍了他一下。
高檀笑呵呵地挠了下脑袋：“大人说过的，只要我保持沉默，惜字如金，不要露出任何表情，就能蒙骗过很多人，也没人敢相信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会有人冒充钦差。”
而且高檀跟着赵夜阑多年，早就对他的性子耳濡目染，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方才尹知府跟你说了些什么？”赵夜阑问道。
“他一直说自己和巡抚虽是翁婿，却对他勾结土匪一事完全不知情。他还说……说将军和……”高檀断断续续地看了眼燕明庭，又看向赵夜阑。
赵夜阑：“说燕明庭和付谦背着你偷腥？”
“对！”
燕明庭：“……”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大人，是真的吗？”高檀小声问。
“付谦就是我。”赵夜阑道。
“耶，我猜对了！”高檀立即喜笑颜开，“那我应该装作很生气吗？”
“还是按之前那样，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露面就不露面。”
“好。”
等高檀回去后，赵夜阑才看向燕明庭，见他衣摆上还有些泥土，便让他先去沐浴。
屏风里响起水声，赵夜阑在屏风外坐着，问道：“你从渠州赶回来的？”
“嗯。”
“用了几日？”
“两日。”
按照路程，少说也得四五日，这家伙居然这么快就赶回来了，赵夜阑问：“这么早赶回来做什么？”
“你明知故问。”
“我偏要问。”
“好吧。”燕明庭笑了笑，“是我挂念你了，又怕你出事，所以想快点见到你，这个答案还满意吗？”
然而他没有得到回答，只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赵夜阑居然绕过屏风，直直地看向他。
燕明庭下意识遮挡住关键部位，随后一想，反正是泡在水里的，又是夫妻，怕个鸟啊！
水汽氤氲，熏得燕明庭脸色都开始泛红了，他故作镇定道：“怎么，想来一起洗鸳鸯浴吗？”
赵夜阑扯了扯嘴角，又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眼他的后背，没有添新伤，这才松了口气，然后便转出了屏风，好像只是来随便溜一圈而已。
“你这就走了？”燕明庭探着脑袋，对着屏风拼命瞅外面的情形，“不多呆一会？”
“有什么好呆的？”
“就……”燕明庭脑海里顿时浮现起对方帮自己擦身子的艳丽场景，气血上涌，脸色通红道，“帮我擦擦呗。”
“自己没长手吗？”
燕明庭哀怨地擦起身子，这人分明就是故意来撩拨他，还不管灭火！好可恶的！
行，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燕明庭穿好衣服后，二话不说就在床边坐下，彼时赵夜阑已经躺下了，撩起眼皮，闲散地看着他。
下一刻，燕明庭就扯住自己的衣袖，缓缓往下拉去，露出肩膀。
赵夜阑嘴角一抽。
燕明庭又去剥另一边的衣袖，最后伸手去解腰带，装模作样地舔了一下唇。
“别。”赵夜阑突然按住他的手，起身去拿着铜镜对着他，“你自己瞅瞅，好看吗？”
燕明庭定睛一看，自己衣衫半解，露出健硕的臂膀，不伦不类的，一点也不像想象中香肩半露、活色生香的样子。
“……”好丢脸。
他尴尬又僵硬地扯好自己的衣服，默默地去准备铺床。刚抱出被子，手就被赵夜阑按住了，带着他往床边走去：“罢了，看在你赶路辛苦的份上，今晚允许你睡床。”
燕明庭立即把手里的被子扔了，迅速钻上床，生怕晚了就被踹下去。
蜡烛熄灭，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分别几日，有许多话想说，可是此时却说不出口，只是一起安静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良久，燕明庭侧过身，不由分说地将人抱在怀里。对方轻微挣扎了一下，见推不开，也就任由他去了。
燕明庭得逞，在黑暗中悄悄勾起了嘴角，手去摸了下他的腰，“嘶”了一声：“你是不是又瘦了？”
赵夜阑不语。
“好瘦。”燕明庭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太瘦了，会不会把人给折磨惨了呀？毕竟那事可是个体力活呢，“不行，你得多吃点，养好身子，胖点才好看。”
赵夜阑脸色瞬间垮下来，说谁不好看呢？！
忽然间，燕明庭大腿狠狠挨了一脚，险些被踹到床下去了，幸亏他稳住了，但是对方显然没放过他，冷声道：“抱着你的铺盖滚出去！”
凉风飕飕的，燕明庭抱着铺盖卷，站在房门外，一脸莫名，暗道人生好凄苦。
翌日，尹平绿才得知燕明庭已经回到淮州的消息，立即找到他询问道：“左冉呢？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没有，她跟着押送巡抚的队伍一起回京了。她说她不想再做个躲躲藏藏的人，这次随我一起去抓人，出了不少力，我打算让她先去京城露个脸，到时候再把她的军功补上，而且还有何翠章照应着，不会有危险，京城比这里安全多了。”燕明庭说。
尹平绿点点头，松了口气：“多谢将军。”
“我还想问问你呢，你要不要现在就离开淮州？”
尹平绿摇头：“我现在离开，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只能被你们保护起来。留在这里，说不定还能帮上你们的忙，只要你们不嫌我累赘就好了。”
“怎么会。”
说话间，大堂里跑进来一个瘦小的老头，大喊着：“钦差大人！钦差大人在哪？我想求见钦差大人！”
“这人谁呀？”燕明庭低声问。
“邝胜。”尹平绿说，“前几日大人带我去远远瞅过一眼，怀疑水报信件一事是他在自导自演。”
“自导自演？”燕明庭诧异地看向大堂里的人，邝胜正在跟掌柜的打探钦差住在哪间房。
楼上房门打开，赵夜阑慢条斯理地走出来，隔壁的李遇程和高檀也相继走了出来。
赵夜阑看了高檀一眼，高檀立即进入状态，刻意压低了嗓子：“是何人找我？”
邝胜抬起头一看，连忙小跑着上楼，扑通一声在高檀面前跪下，激动道：“钦差大人，我有事要向你禀报！”
“先进去再说吧。”赵夜阑说完，低声跟李遇程交代，去打点好在场其他人，不要往外面传消息。
随后一行人进了高檀的房间，邝胜跪在中间，不住地磕头：“钦差大人，你要为小人做主啊！”
“到底发生了何事，你细细说来。”赵夜阑道。
邝胜发现每次发话的都是这个人，心里有些疑惑，可也还是当着大家的面，说起了自己的事：“小人乃是水报员，平日里负责观察降水和淮河水量变化。上个月我向朝廷呈报的水件里擅自加了些水分，小人愿意认罚，可临死前，还有一事希望大人能为小人做主。”
“什么事？”
“小人要告发丕县的知县，鱼肉百姓，欺男霸女，草菅人命！”
“丕县知县？”赵夜阑看向尹平绿，没记错的话，这人似乎曾被尹平绿提起过，是她的三姐夫，夫妻关系并不和睦，但却和尹知府处得极好。
尹平绿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可有证据？”赵夜阑问道。
“小人有一封信，乃是我的女儿亲笔所写。”邝胜取出一封磨损严重的书信，禁不住涕泗横流。
赵夜阑接过书信，其他几人都围了上来，一同看了起来。
这是封绝笔信。
邝一家本是丕县人，邝胜因被授予水报员一职，独自迁到淮州。
女儿在当地嫁给了一位家世清白的普通人家，两人经营着一家店铺，谁知那知县无意中瞧见她女儿的美貌，便暗中派人掳走，玷污了她的清白。而她腹中已有胎儿，不慎滑胎。
她丈夫知道这事后，拿着刀冲进了知县府衙，却被以伤害朝廷官员为由，受了八十大板，导致下半身残废，没几天就过世了。
她的亲弟弟怒火中烧，为了替姐姐和姐夫要个说法，告到尹知府这里来，却被尹知府哄骗了过去，当晚回到家中，就遭到了报复，受了重伤不说，眼睛也瞎了。
女儿认为一切事情都是因自己而起，便写了绝笔信，含恨自尽。同时也希望父亲不要再为自己讨公道，以免招致杀身之祸。他们只是平民百姓，压根逃不出这些人的手掌心。
几人诧异地看向痛哭流涕的老人，佝偻着腰，才不惑之年，便已白了头发。
尹平绿感同身受地红了眼眶，将老人扶了起来，搀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一时间房间里只听得见老人的哭泣声。
良久，赵夜阑才缓缓道：“你知道这一带官员相互勾结，报案无效，所以就故意在水报件上做手脚，希望朝廷派钦差下来查他们是不是贪污？也方便你能亲自和朝廷的人报案？”
邝胜点点头：“正是如此。”
他这个水报员，虽是拿的朝廷俸禄，可这个官职很是尴尬，一来是从来没有设立过，隔着几个州才有一名水报员，所以他只有一个人孤军作战。二来他是隶属于朝廷，可平时却又受到当地府衙的制约，而这个小小官职看似很没用处，所以压根不受官府和百姓重视。
他想过偷偷在信件中直接写上冤情，可是这信需得先经由官府审批，才能上报朝廷。
于是他筹备许久，就为了等待一个好时机，既要下雨，又要有很多人同时去往京城，这样皇上才能发现他的信件有假，继而怀疑是有官员从中作梗。
幸好官府审批时，压根不懂那降水量的差异，检查没有特别之处后，就让信使送往京城。又恰逢宫中选秀，江南一带去了不少官家小姐，随行人员也不少，一定能让皇上发现端倪。
“我半个月就到了淮州，你为何不来找我？”燕明庭问，“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来了？”
“怎会不知，燕将军一到淮州，大家就都知道了。我不是不想找，而是不敢。”邝胜每日都在等待京城里来的人，可是当听到燕明庭一来便去了尹知府家，随后又传出将军与尹知府的女儿曾在边关结缘，他担心燕明庭被尹知府拉拢，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什么结缘？”燕明庭更是郁闷，“好你个尹知府，竟敢散播谣言！”
尹平绿也皱起了眉，下意识跟赵夜阑解释：“我与将军清清白白。”
“嗯。”赵夜阑自然能猜到尹知府安的什么心思，又问邝胜，“除了这封信，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的，不过我没带过来。”邝胜不敢将所有证据都带上，就怕钦差也会被拉拢，所以将剩下的都藏了起来。
“好，你现在回去，一定要大摇大摆地回去，让大家都知道你来找过钦差大人。”赵夜阑说完，看向燕明庭。
燕明庭了然，道：“好，我亲自送他回去。”
邝胜见状，越发弄不明白到底谁才是钦差大人了。
两人离开后，赵夜阑拿着那封信，交给了尹平绿：“该你这个尹家小姐出马了。”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尹平绿接过信，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高这才凑上去：“大人，该我了，我要做些什么？”
“你就好好呆在你的房间里，好吃好喝。”
“啊……好吧。”高檀也很想跟他们一样立马猜到大人的想法，然后“嗖”一下就去办事了，看起来多聪明啊！
“回你的房去吧。”
李遇程打点完客栈里的人，上楼找赵夜阑，房中只剩下他一人了，问道：“其他人呢？都跑没影了？”
“嗯。”赵夜阑给自己倒了杯茶。
李遇程百无聊赖地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他几眼，道：“你今日怎么看起来有些憔悴？”
送往嘴边的茶杯猛地一顿，赵夜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憔悴？”
“是啊，脸色好苍白，眼睛下方还有点乌青，是不是这几日太累了，没有休息好？”李遇程问。
赵夜阑难以置信地走到铜镜前，越细看越觉得自己好像真是憔悴沧桑了不少，难怪燕明庭昨晚都敢说他难看呢！
“你要不要试试这个？”李遇程从怀里掏出一个铜盒，“这可是程家卖得最好的敷粉脂膏，抹上后皮肤细腻白皙光滑，完全叫人看不出任何涂抹的痕迹。”
“你拿姑娘们的东西来戏弄我？”赵夜阑白了他一眼。
“诶，这你就眼界小了吧，我也是到了江南才发现，这江南也有不少男人敷粉抹脂呢。美本就不应分男女，枉我以为你眼界最宽呢，你连男人都喜欢了，还怕别人说你喜欢敷粉不成？”李遇程见他不为所动，又给予最后一击，“你难道就不想更美观一点吗？没人会拒绝美的事物，包括燕明庭。”
赵夜阑一动不动。
李遇程见劝说无效，悻悻地走到门口，却听对方喊道：“等等。”
李遇程顿时一喜，看来舅舅教得果然没错！卖东西，首要就是找到合适的买家，再让其感到焦虑，从而心甘情愿花大价钱购买！
他转身一笑：“十两银子，看在咱们的关系上，我只收你成本价，八两。”
赵夜阑直接抛了个银锭：“不许说出去。”
“得咧！”李遇程心满意足地赚到了第一桶金，顿时觉得天都敞亮了，“哇哈哈，下一个京城首富就是我！”
赵夜阑在房里呆了一会，才听见燕明庭回来的脚步声，对方推门而入道：“已经将人送到家了，还多派了些人看守。”
“嗯。”赵夜阑慌张地将东西藏进了袖里。
“你在干什么呢？”燕明庭好奇走到他面前，却盯着他的脸不放，脑袋越凑越近。
赵夜阑飞快地眨了眨眼，别开脸：“看什么呢？”
燕明庭捧住他的双颊，拇指在他眼下摩挲一阵，疑惑道：“你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墙灰吗？”
“……”赵夜阑一哽，倒是忘了他眼力极好，气得将袖子里的铜盒扔了出去，恰好砸在正在外面吃馄饨的李遇程脑袋上。
“啊！是谁？是谁敢暗害小爷我！”

第57章
尹平绿带着赵夜阑分派给她的人手,直奔府衙。
尹家那些亲戚都还留在尹府，此时正坐在一起商议如何应付钦差的事，就听见衙役来禀报：“大人,六小姐回来了！”
“平绿？”尹知府放下茶盏,怒气冲冲地走出去,看见毫发无伤的尹平绿时，勃然大怒地指着她骂，“你个不孝女，还知道回来？！”
尹平绿道：“我回来是办正事的。”
“你能办什么正事？我今日就要打死你个不孝女！老夫的颜面都让你丢尽了！”尹知府上前抬起巴掌,眼前却出现一块厚重的铜牌，“钦差”二字引入眼帘。
“我看谁敢打我？”尹平绿举着牌子,冷眼看着他们一众人,身后的人手迅速进入备战状态，将她护在中心。
“你怎么会有这个令牌？”尹知府垂下手，惊讶地看着她。
“我是来替赵大人查案子的,赵大人公务繁忙，腾不出空来，便让我来一趟。”尹平绿亮出一封信，“三姐夫，这是邝志美的绝笔信,里面记录了你的种种罪行，你可认罪？”
“什么罪行？什么邝志美？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吴知县喊道。
“邝志美,是你去年玷污的女子，你不记得她,是否是因为还有其他受害者？”尹平绿道。
“怎么可能！你把信拿来我看看！”
尹平绿将信交给他,吴知县赶忙拆开信，一旁的尹知府也凑过去看,不消片刻，两人的脸色都越来越沉。
吴知县颤抖着手，忽然间将纸揉成一团，吞进了嘴里。
“姐夫，你刚刚吃的，是我誊抄的信件罢了。”尹平绿平淡地扯了扯嘴角，重新取出一个有褶皱的信封，“真迹在这呢。”
“尹平绿！我从未害过你！你为何要如此害我！？”吴知县恶狠狠地盯着她，恨不得把她撕碎。
“你是没害我，可你每次都是在用什么恶心的眼神看我？”尹平绿抬起下颌，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害你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残害良家妇女，伤害无辜百姓，作茧自缚。”
“够了！”尹知府打断他们的话，“仅凭一封信，就想定罪，是不是太儿戏了些？谁知道这是不是凭空捏造的？”
“尹大人放心，其他的证据赵大人已经去找了，你们还是赶紧想想还有什么罪行，到时候好一并交代，争取个宽大处理。”尹平绿说完，转身带着人离开。
“尹平绿！你可是流着尹家的血！你若是敢踏出大门一步，以后就再也不是尹家人了！”尹知府喊道。
尹平绿回头，一字一句道：“我从未，因为自己是尹家人，而开心过。”
她大步踏出大门，抬头看了眼天空，眼角有些湿润，但她很快便整理好心情，在围观的百姓视线中昂首挺胸地离开。
她此行，既是为了激怒这群人，更是为了从尹府中摘出来。只有与尹家彻底划清界限，之后定罪的时候她才好尽量不被牵扯进去。
“岳丈，这下可如何是好？赵大人马上就要来找我了，你可要救我！”
“救你？我都自身难保了，我拿什么来救你！”尹知府愤怒地推开他。
“你不救我，才是真的没有退路了。”吴知县道，“邝志美的弟弟曾经告到你这里了，可是你却把人轰走了。他们肯定会查到你这里来的，你以为能逃得了干系吗？”
尹知府大骇：“那个人……你不是说那个人是诬陷你吗！”
“是啊，我不过是给了你一些银子，你便信了我的话，查都没去查，就将人赶走了。”吴知县低声说，“事后我还找人报复了他一顿，你若不救我，我便说这事是你自己所为。你好好想想，巡抚和我都出事了，你还有其他退路吗？”
“没用的东西，我当时怎么就招了你这么女婿！”尹知府气到直接晕了过去。
尹平绿回到客栈，找到赵夜阑：“大人，已经办妥了。”
“辛苦了，你先回去歇息会吧。”赵夜阑道。
“好。”
赵夜阑打开桌上的一些书信，是燕明庭从邝胜宅子里带回来的一些其他证据，里面还其他几名受害者交代的亲笔信，这些人里有的是同邝志美一样因为惨遭报复而放弃伸冤的，也有的是不欲被外人知道，一直不肯露面的。
除了这些信件，还有邝胜搜寻到的与吴知县有过金钱来往的官员名单。
“吃点东西吧。”燕明庭拿了点点心进来，“这江南的点心就是细致，模样还好看。”
盘子里四只兔儿糕，着实可爱，就像是几只活灵活现的兔子。
燕明庭拿起一只仔细瞧了瞧，感慨道：“也不知道红烧现在怎么样了？”说完，他就一口一个兔儿糕。
“……”赵夜阑问，“想回去了？”
“还好。反正你在这里，回不回去都无所谓。”燕明庭又拿起一个兔儿糕，喂到他嘴边。
赵夜阑伸手想去接，对方却不肯给，非要他张口吃进去才作数，他垂眸看了眼：“我一口吃不下。”
“那你就分几口吃。”
赵夜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他一口一口吃着，这糕点又软糯粘稠，万一吃到拉丝的情况，岂不是很丢人？
“像什么话，我不吃。”赵夜阑还是很顾惜自己的形象的，尤其是现在。
“真的不吃？”
“嗯。”
“那我重新去给你换一样。”燕明庭放下兔儿糕，起身离开了房间。
不过片刻功夫，燕明庭轻手轻脚地来到门口，突然推开门，就抓包到了正在偷吃的赵夜阑。
赵夜阑一惊，慌乱间将剩下大半个兔儿糕都塞进嘴里。
“哈！被我逮到了吧！”燕明庭走过去，双手撑在双膝上，弯腰看着他鼓起来的肉包子脸，笑吟吟的，“还说不喜欢吃呢。”
对视片刻，赵夜阑颇为尴尬，吃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他：“出去。”
燕明庭乐不可支，看着他这番模样，着实被可爱到了，下意识就亲上了他的嘴。
赵夜阑：“……”
燕明庭：“……”
两人同时一僵，内心却汹涌澎湃得很，柔软的触感让燕明庭愣神，这比兔儿糕还香还软呢，忍不住舔了一下，脑袋里像是炸开了烟花，晕乎乎的。
赵夜阑无意识滚了滚喉结，嘴里的东西却卡在了嗓子眼。
“哎哟我的亲娘嘞，你们好歹关个门啊。”李遇程路过，吓得赶紧捂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赵夜阑忽然难受起来：“呕……”
燕明庭：“？”
“怎么回事？燕明庭你怎么还给人亲吐了？”李遇程问。
燕明庭：“……”
赵夜阑重重地拍着胸口，呛了起来，脸憋得通红，然后急匆匆地躲到屏风后面去，拿着锦帕将兔儿糕吐了出来，脸色很是难看。
他走出屏风，看着呆愣的燕明庭，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怎么说都很丢脸。
“去去去，都呆我房里干什么，没正事干吗？”赵夜阑出声将他们二人赶出房门外，锁上门，头疼地去处理方才的呕吐物。
真是，都没来得及回味刚才那个浅吻呢，就被自己晦气到了。
“将军，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尹平绿出来吃饭时，发现燕明庭坐着一直没有动，“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燕明庭摇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事你帮不上。”
“那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愁眉不展的？”
和夫人亲亲，把夫人亲吐了，这事能说吗？当然不能啊！
尽管他知道赵夜阑是因为噎着了，可是一想到这第一次亲亲，说不定会给对方留下个糟糕的初印象，就后悔得想死。
不应该这么莽撞的。
起码得在两人都准备好的前提下，再来个浪漫至极的亲亲，才会成为一辈子难忘至极的回忆啊。
那么问题来了，应该怎么做，才能来一个浪漫至极不留遗憾的亲亲呢？
这可比想战术策略难多了。
晚上，燕明庭去办了趟正事，在回客栈的路上，瞅见路边柳树下有对佳偶在亲亲，两人脑袋转来转去的，很是奇妙。
他好奇地走上去，被那名男子发现，骂了他一句，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燕明庭悻悻地继续往前走，忽然间，看见客栈里冒着烟雾，还有人群的叫喊声，心里一惊，立即飞奔过去。
有人高喊着着火了，客人们争先高后地从大门口挤出来。
燕明庭火急火燎地环视一圈，并没有发现赵夜阑的踪影，纵身跃到屋顶上去，然后跳进赵夜阑的房间，却一无所获。
那一瞬间，他如坠冰窖。
“赵夜阑，赵夜阑！”
燕明庭在一间一间房子搜寻，不敢想象对方若是出了意外，他该怎么办。
就在搜查无果时，大堂里忽然逆行跑进来一道身影，喊道：“我在这里！你赶紧下来！”
燕明庭低头一看，三两步冲下楼，紧紧将人抱进怀里，声音嘶哑道：“你跑哪里去了？”
“先出去再说。”赵夜阑被烟呛得嗓子也有些沙哑。
燕明庭带着他一起出去，李遇程和尹平绿就在外面接应，几人退后数十米远。
“你们都没事吧？”燕明庭问道。
“没事，我们三人特地去了对面楼上喝茶，没多久就看见客栈里冒烟了，正在观望时，就看见将军你冲进里面去了。跑得太快，都没听到大人叫你。”尹平绿解释着刚才的情形，想想都后怕，万一要是真着火，可如何是好？
燕明庭闻言，暗中捏了捏赵夜阑的掌心：“下次遇到这种事，你就别冲进去了。”
“无妨，反正不是真的着火。”赵夜阑说。
燕明庭看向冒浓烟的客栈，也觉得不对劲，一直没看见火源：“怎么回事？”
“烟雾弹罢了。”赵夜阑咳嗽着说，“为了把这里的人都驱散，好下黑手。”
燕明庭看了一眼去抢救客栈的手下人，又扫了一眼剩下的人：“目标在小高？”
“嗯，狗急跳墙，他们还是狠下心出手了。”赵夜阑道。
强占民女的案子毕竟已经过了一年，证据其实只有那些书信，还活着的受害者们又不想当众出来做指证。就算把吴知县等人抓来走审讯的流程，既费时又耗力，而这一带官员勾结成风，中间若是出了岔子，很容易就让他们逃脱了。
可谋害奉旨办事的朝廷命官，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到时数罪并罚，一定能彻底这群蛀虫给根除。
“小高那边我只让他假意带了两个人，你去看看情况，他是沿着巷子的方向逃走的。”赵夜阑吩咐道。
燕明庭颔首，又想让其他人保护好赵夜阑，可是剩下这俩，一个比一个瘦弱，保护自己都吃力。只好先去客栈将自己的手下们召齐，派去保护赵夜阑三人后，才动身去寻找高檀。
等他赶到的时候，小高正在一个死胡同里和刺客们打斗，燕明庭加入进去，不消片刻，两人便将这群人击倒在地。
这时，小高蹲下/身，捏住一人下颌，“咔嚓”一声捏断了下颌骨，随后又挑断他们的手脚筋，继而去其他人身边挨个如法炮制。
燕明庭讶然。
“大人说了，要先把他们能自尽的路子都断了，这样能让他们受受苦，审讯的时候才交代得快。”
没多久，赵夜阑收到消息，刺客们已经被全部活捉，正送往府衙。
“走吧，咱们去瞧瞧好戏。”赵夜阑打开扇子，扇了两下，随即低头看了一眼扇面的字。
一直没有闲心去特地换一把新扇子，天气又十分炎热，只能随身带着，除了闹心，还是有点实际作用。
李遇程也打开了自己的新扇子，大摇大摆地走着，好不威风。
尹平绿看着他们二人的扇子，一个是“京城第一美男”，一个是“京城第一纨绔”。
她沉默了一瞬，默不作声地放慢脚步，与他们分列两排，低下头装作看不见四周路人的戏谑眼光。
“我看好多人都往府衙的方向去看热闹了，应该是燕明庭他们已经到了吧。”李遇程说道。
赵夜阑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不走了？”李遇程问完，却见他调转方向，往旁边的小湖边去了。
李遇程不明所以地跟上去，见他一直盯着湖面，问：“你找什么呢？这湖里有什么东西？”
赵夜阑侧了侧左脸，又侧了侧右脸。
李遇程观察半晌，惊觉道：“你不会是在照脸吧？”
赵夜阑睨了他一眼，索性直接问：“刚刚被烟熏了，脸上有没有留下什么脏东西？”
李遇程：“好像没有，还是好看的呀。”
赵夜阑这才满意，立马换了副脸色，精明又冷淡：“走吧。”
李遇程：“……”

第58章
府衙里灯火通明,闹哄哄的，惊动了四周的百姓，都跑大门外来瞧热闹。
尹知府穿上官服,慌里慌张地跑到大堂,看见倒在地上一众受伤的刺客,吓得腿都软了，强装镇定地看向站在堂中的燕明庭：“燕将军，这些都是何人？”
“尹知府，这时候你就别装傻充愣了。”燕明庭凛然道。
“下官听不懂燕将军的意思。”
“自然有你听得懂的,我们就在这等着钦差大人来办案吧。”燕明庭往旁边椅子上一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是盯着一条猎物。
尹知府冷汗涔涔,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刺客，还有活气，在痛苦呻/吟着,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他心中暗道大事不妙，手心都沁出了汗。
明明燕明庭与“赵夜阑”关系不如何，为何还会及时赶去救人？
“钦差大人，你……”尹知府步伐沉重地走到另一边,看向一言不发的高檀，假意关心道,“你身上怎么都是血？是谁干的？是不是这群人？我现在就将他们收押大牢！”
“且慢。”
门口忽然响起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尹知府看过去,便看见京城来的两位公子哥带着尹平绿一道走了进来。
而燕明庭立即起身迎上去,与那为首之人嘀嘀咕咕了起来。
尹知府亲自握紧了拳头，事到临头,索性来个鱼死网破，能暂时分散钦差的心力也好，他扬声道：“赵大人，下官向你要揭发，燕将军与人私通一事！”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他。
“赵大人你有所不知，你不在淮州的这段时日，燕将军与这位付公子眉眼来去，暗中勾结在一起，下官可是亲眼所见！就是到了此时，大人你险些遇害，将军首要关心的却也是那位公子！我真是替大人你不值啊！”尹知府言辞恳切，声色激励，似乎是真的很为赵大人惋惜。
可是他说完这番话，面前的大人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挪一步……
尹知府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挪到了那位公子的身后，然后将钦差的令牌交到了他手上去。
尹知府茫然地睁大了双眼。
“说完了吗？”赵夜阑接过令牌，避开地上躺着的那群人，走到大堂前的桌子前，正襟危坐，“现在可以老实交代你的罪状了吗？”
“你！”尹知府后知后觉地觉察过来，颤抖着手指向他，腿都在发软，“你是……你才是赵夜阑？！”
赵夜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惊堂木一拍：“带邝胜上堂。”
邝胜被几名士兵护送进去，一入大堂，看见坐在主位上的人，也是略显诧异，不过很快便冷静下来。自从他发觉这群人都听此人的吩咐时，就猜到地位不凡，只是没想到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钦差大人。
“赵大人，臣要状告吴知县强抢民女，勾结上峰，还□□！”邝胜掷地有声地说完，吴知县就被于大力给押了上来。
“大人，此人派人去邝胜宅子，妄想灭口，被我们给活捉了，凶手们都已经供认不讳。”于大力说。
“人赃并获，不想受刑的话，吴知县就乖乖画押吧。”赵夜阑道。
吴知县头发半散，狼狈不堪，看了眼尹知府，随后画了押。
“那么，派人去谋害朝廷命官的人又是谁？”赵夜阑问道。
“是我。”吴知县哽咽道。
“尹知府是你的岳丈，又收受过你不少贿赂，你何苦到这时候还要替他顶罪？你可知这一项罪行可是能让你家破人亡的，他值得你把全家人的性命都搭进去？就算你不为你妻子着想，你就舍得你的孩子丢了性命，叫你吴家无后吗？”赵夜阑道。
这话果然戳中了吴知县的痛点，无后才是他最大的软肋，他额头青筋抽搐了起来，转头看着尹知府。
尹知府知道大势已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大人饶命，下官只是一时糊涂啊！”
“你是糊涂，你怕钦差将你和官员们互相勾结贿赂的证据查出来，你就怕了。又以为燕明庭与我关系不好，才会设计去谋害我，倒时再把燕明庭私通的消息散布出去，转移大家注意力，蒙混过去。”赵夜阑道。
尹知府伏跪在地上，双手仍是颤抖个不停。
“现在就把你们私下贿赂的官员名单都全部写下来，我还可以争取为你们从轻发落。”赵夜阑将纸笔发给他们，见他们迟迟不肯动，微微一笑，“地上这群刺客还没有断气，只是生不如死罢了。趁你们现在能动笔，就赶紧动吧，免得等会受刑，比他们还难看。”
两人回头看了一眼手脚还在流血的刺客们，不忍再看，转回头来，提笔疾书。
大半个时辰后，赵夜阑终于拿到画押的罪状书，包括贪污的名单：“将这二人即刻送往大理寺。”
“大人，你不是说从轻发落吗！”尹知府惊讶地看着他。
“我是从轻发落啊，我动你们一手一指了吗？”赵夜阑道，“查案一事自然还是交由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来了，想求情就去跟他们求吧。”
尹知府颓然倒地，被人提了起来，经过门口时，他扭头看向尹平绿。
“我会照看好弟弟妹妹。”尹平绿说。
“呸！”尹知府向她吐了口唾沫，“你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女儿！”
尹平绿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燕明庭正准备上前，却被赵夜阑抢先一步，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你有今日，纯粹是你自己害的。”
“就是！”李遇程看这糟老头子不爽很久了，上去就踹了他好几脚泄愤。
小高也浑水摸鱼地打了他几拳。
“带下去吧。”赵夜阑挥挥手。
“你还好吧？”燕明庭看向尹平绿，尹平绿摇摇头，指腹在眼尾处飞快地擦了一下：“没事，我现在一点愧疚感都没有了。该如何就如何，大人和将军不用顾及我的面子。”
钦差大人是有权在当地审理这件案子的，如此大费周章，可能是为了她不牵连到其中去。
“送去京城审理也不只是顾着你的面子，而是故意要大张旗鼓，杀鸡儆猴，让其他地方的官员能忌惮安分一些。”赵夜阑说道，“而且，这里面牵连的人太多，交由刑部和大理寺是最合适的。”以免又叫朝廷方面猜忌到他头上来。
第二天，赵夜阑连夜审理尹知府和吴知县，顺带扯出不少相关人员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轰动了整个江南地区。
其中还牵涉到了周边几个州的官员，所有人都岌岌可危，唯恐彻查到自己的头上来。
老百姓们则是皆大欢喜，茶余饭后都在讨论这件大事，有觉得不可思议的，也有觉得死有余辜的。
除此之外，也有好些人知道那所谓的“京城第一美男”原来就是赵大人，一边称颂他惩治贪官的行为，一边赞扬他模样真好看。
赵夜阑早上出个门去买包子的功夫，就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有打听那些官员们会如何处置的，也有女子大胆发话，说要嫁给他的。
燕明庭隔着老远就开始冒酸气了，将他从人群中拉出来，牵起他的手说：“官员们的事自有朝廷处理，很快就会有新知府到任，大家该干嘛干嘛，更别肖想我的夫人了！我们可是成了亲的，三媒六聘、八抬大轿的那种！”
众人被他逗乐了，又笑着夸将军也非常英俊，两个人真般配！
“这位姑娘，你刚刚说什么？”燕明庭问。
“我说燕将军和赵大人真般配！”
“我没听见。”
“燕将军和赵大人都是大英雄，燕将军帮我们抓土匪，赵大人替我们抓贪官，你们最般配了！”
燕明庭和其他人都一同笑了起来。
赵夜阑颇为无奈地看了一眼得意的燕明庭。
“你小心回头言官参你个煽动群众的罪。”回到客栈里，赵夜阑放下手里的纸袋，里面装了几个刚出炉的大包子。
“那我才好好揍他们一顿呢，一天天的不为百姓考虑，成天抓着官员的言行不放，真是闲出屁了。”燕明庭大喇喇地在旁边坐下。
“再参你个言语粗俗。”赵夜阑笑道。
燕明庭也笑了起来，感慨道：“我觉得，这江南和京城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这里的老百姓可真懂事。”
京城官员甚多，又有多方势力，没有判断力的百姓一听到朝中的风吹草动，便会人云亦云。
燕明庭至今还记得刚回朝那段时日，整日在外面听到关于赵夜阑的流言蜚语，一开始不甚在意，可与赵夜阑相处久了，就难免会对这些声音感到厌烦。
可在江南，这些百姓们对于赵夜阑的初印象也就是心狠手辣而已，相隔甚远，也不关心赵夜阑到底是如何一个心狠手辣法。如今在他们的心里，却是个雷厉风行的赵大人，替他们百姓抓到了沆瀣一气的贪官们，是为他们办实事的好官！
燕明庭突然站起来，召了几个人，吩咐道：“你们将今日百姓们说的话都传到京城去，最好是其他地方也传一下。”
赵夜阑哭笑不得：“悠悠之口是堵不住的，何必在意其他人的看法。”
“我在意，我听不得别人说你不好的话。”燕明庭气呼呼地坐回去。
赵夜阑侧目，眉眼间染上些微的笑意，缓缓贴近他的脸颊边，轻含住他的耳垂，低声细语道：“那你听我的话吗？”
燕明庭早就在对方贴上来时就彻底僵住了，此时更是面红耳赤，侧过头，想要亲他的嘴唇。
对方却轻巧往后一退，食指抵住了他的唇。
“现在不可以。”
“为什么？”燕明庭怔然。
因为方才吃了个包子，韭菜馅的，味儿冲。
赵夜阑挑了下眉，没说真实原因，而是神色如常地说起了正事：“我收到了朝廷的急件，巡抚勾结官匪一事已经审完了，收押在牢中，等候处理，新的巡抚即将到任。”
“嗯。”燕明庭听得认真，可却是心痒难耐地看着他，“还有呢？”
“除了吴知县外，还有另外几名干系重大的官员都在送往京城的途中，其他那些芝麻小官就留在江南审查。你派人将名单上剩下的人都看守住了，等新来的巡抚去一一处理。刚到任的话，一定想迫切做点政绩出来，这是个大好机会。我就不参与了，等人一到，我们就可以启程回京了。”
“这么快就回去？你不想再多玩几天吗？”
“新任巡抚还有好几日才到呢，够我们玩的了。”
“也好。”燕明庭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办？”
“嗯，还没去买江南丝绸呢。”赵夜阑拿上钱袋就准备下楼，“早听闻江南丝绸，天下难得，可算有时间去好好看一看了。”
隔壁李遇程听见动静，兴冲冲地跑出来：“你要去看丝绸？我可以陪你去啊，我带你去最好的绸庄！”
“走吧。”赵夜阑欣然应允。
燕明庭看着这二人轻快的背影，默默捂住了脸。
“将军，你怎么了？”尹平绿走出来，看见他一脸惆怅，又瞧见楼下两道离去的身影，讨论衣裳的声音在这里都能听得见，便猜到是去做什么了。
“你说……到底是衣服重要，还是男人重要啊？”燕明庭问。
“这个嘛……将军若是嫉妒了，大可以跟上去。”尹平绿笑道，“什么都不如开心最重要，你又何必非要让大人选一样呢？倒不如让他更开心一点？”
燕明庭想了想，豁然开朗：“你说得对。走吧，你也一起去。”
“我去做什么？”
“你去转移李遇程这臭小子的注意力，跟他闲聊几句，省得他一直跟着赵夜阑叭叭叭的。”
尹平绿笑着跟上去。
一行人来到一家店面很大的绸庄，李遇程喊道：“店家，把你们这最好的丝绸拿出来，我们这位爷有的是银子！”
很快就有人拿出了好几款料子任他们挑选，赵夜阑摸了料子，薄如蝉翼，柔软舒适，确实是好料子，刚掏出钱袋，就被燕明庭按了回去。
“我来结账。”燕明庭豪气如云。
赵夜阑挑了下眉，挑选好其中一块漂亮的锦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帕子我也想要。”
“来五十块！”燕明庭道。
“这衣裳不错。”
“买！”
“这颜色少见。”
“买买买！”
店家们都乐疯了，赶紧去准备打包收拾货物。
“一共一百五十八两。”
燕明庭掏出自己的钱袋，抛给店家，店家喜滋滋地数银子，却尴尬道：“公子，你这些……不太够。”
燕明庭嘴角一抽，声音顿时就弱了下来：“还差多少？”
“四十三两。”
燕明庭平时出门压根带不了多少银钱，这下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佩饰，刚去摸腰间的玉佩，就被赵夜阑按住了。
“这个钱，我们不付。”赵夜阑道。
“这样不好吧？”燕明庭和他低声说，“我这块玉就是个装饰品，没什么大用，给他们就是。”
“不用你给。”赵夜阑喊道，“李遇程，结账。”
燕明庭登时就不乐意了：“怎么让他来？”
“因为这就是他舅舅家的绸庄，他还欠我九千多两黄金呢，这点银子让他来付，不过分吧？”赵夜阑回头看向李遇程，“你说呢？”
李遇程咧嘴一下笑：“果然还是都瞒不过你啊，不仅这些东西你们都可以拿去，我还要送你一件衣裳呢，只要你答应我这几日都穿在身上。”
“只送一件？”赵夜阑问他。
李遇程反应过来，笑道：“燕明庭和尹小姐都有，都有！”
最后四人在店里都换上了一身新衣裳，走在路上，几乎所有人都会回头看上几眼。
赵夜阑也终于换上了新扇子，听见有人问他们衣裳是哪一家买的，李遇程立马答话：“程家绸庄！”
不出半日，程家绸庄的东西就被一扫而空。
吃过晚饭后，燕明庭和赵夜阑一起出去闲逛，这次终于没有闲杂人等了。
“那里有面具。”赵夜阑觉得新鲜，这里卖的面具都是些动物形态的，他瞅了几眼，拿起面前的狗头面具，戴在燕明庭的脸上。
“……”燕明庭手按在面具上，正要取下来，却突然看见赵夜阑笑了起来，止不住似的，越笑越大声，笑得眼睛弯成了半月，是没有任何顾忌、没有愁绪、不加掩饰的开怀大笑。
燕明庭被他的笑声感染，不自觉也笑了起来：“有这么好笑吗？”
赵夜阑笑着点头，都快站不直了，抓着他的胳膊借力，道：“拿银子。”
燕明庭多给了一倍，然后拿起一个猫脸面具，眼疾手快地戴在他脸上，也大声笑了起来：“真好看。”
赵夜阑笑容一顿：“说什么好看呢。”
“当然是你，和你的猫脸咯。”燕明庭说完就开溜。
“你才好看呢！”赵夜阑下意识就追了上去，“你和你的狗头才好看！”
街上熙熙攘攘，灯火连天，不少人都瞧见两个身材颀长的男人戴着可笑面具在追逐打闹。
一小孩儿站在路边舔糖葫芦，见状，奶声奶气地说：“娘，我都不玩这些了，那两个人怎么还玩啊？他们加起来得年过半百了吧，他们好幼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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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朝廷这几日忙碌不已,先是江南巡抚被押送回京，没几日连淮州知府和其他几位干系重大的官员也一道被扣了回来。
皇帝震怒，下令三司会审,务必要将江南这些相互勾结的人都要查出来。也是有杀鸡儆猴的意思,登基后他就想要动一动这先帝留下来的人,只是重点一直放在京中，江南地区又一直表现得温顺平和，没想到竟是仗着天高地远，连巡抚都敢目无朝纲,下面还不知道腐烂成什么样。
若不是邝胜的折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说不得还要被这些人欺瞒多久。不过邝胜虽然于这件事上有功,可也难逃虚假瞒报灾情的罪责,导致朝廷白白下拨十万两，短时间内也难以运回，导致国库紧缺的局面。经过各方商议,最终决定罢免邝胜的水报员一职，终生不得入仕。
邝胜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他知道这是赵大人在上报的折子中为他着重写了冤情，才得安然无恙地避免了牢狱之灾。
同样的还有尹平绿，她因揭发尹家的事,又在赵夜阑查案中帮了些不少忙，将她与尹家分离出来,没有牵涉无辜，尹平绿将弟弟妹妹送去了外祖母家。
然而这江南突然多了许多职位空缺,关于任命何人去江南,在朝堂上也是争执不休。
赵暄忙碌了好几天，时不时就召见刑部和吏部的人去讨论。好不容易定下来,才总算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竟忘了用午膳，便去了孙暮芸那里。
自从江南出事，他就一直没有再来见过孙暮芸，既是忙碌，也是担心孙家也是其中一个腐烂的种子。
不过这些天孙暮芸并未来主动找他，偶尔在御花园撞见，对方也是在没心没肺地和宫女太监们嬉戏，看起来并不担心自己的父亲。而后他接到赵夜阑的折子，据调查知州知府并无牵连其中，反倒是下面有个知县和吴知县是多年好友，串通其中。
“你这是在做什么？”赵暄一进去，就看见孙暮芸在转圈。
“回皇上，妾身在试新衣裳。”孙暮芸笑道，“锦轩做的衣裳确实不错，只不过赶我们江南的手艺，还是差了些。”
“锦轩？好耳熟的名字。”
“当然耳熟啦，赵大人基本上都是买他家的布料和成衣，穿出去那就是活招牌，可惜一般人压根买不起。”孙暮芸早先在京城就特地打听过哪家衣裳最好看。
赵暄笑了笑，算算日子，赵夜阑竟也离开一个多月了，怔忪道：“也不知道他现在在江南怎么样了？”
“陛下放心吧，赵大人肯定会很开心，说不定还乐不思蜀呢，谁让我们江南美景美食美人都特别多呢……哦不对，将军不是也去了吗？那美人们在将军面前就不值一提了，毕竟将军也是相当英俊呢！”
赵暄面容一顿：“今日你不夸朕，改去夸别人了？”
“陛下已经夸的够多了，这宫里最好看的就是陛下了。”孙暮芸道。
“那宫外呢？”
“妾身说了陛下可不许生气。”
“朕不生气。”
“是赵大人和燕将军！他们俩站在一起就好赏心悦目！陛下你为他们赐婚，真是好有眼光！他们好般配啊！”尤其是她一口气看到两位美男子站在一起，那叫一个舒适！
赵暄冷哼一声，负气离开。
“说好了不许生气的，小气鬼。”孙暮芸叹气摇头，随后又看向窗外，“不知道爹爹看到我的信了没有。”
彼时，赵夜阑和燕明庭正在孙府做客。
燕明庭本来想托人将孙暮芸的信物送来过就是，可是赵夜阑却要来知州处理那个串通的知县一事，于是便一道跟了过来。
孙知府刚焦头烂额地将人按律法处置了，就听闻钦差大人亲自来了知州，便将处理的经过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一遍。
听罢，赵夜阑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孙大人费心了，尽快将新知县提上来吧。”
“是。”
燕明庭又将孙暮芸的信物交给了他，孙知府这才知道自家闺女和这两位大人物关系匪浅，欣慰的同时又不免有些担忧，担忧女儿在京中无亲无故，会受欺负。因此对他们更是客气了，好酒好菜招待了一番。
用完晚饭，孙知府又为了二人准备了厢房，赵夜阑却提出要去外面转转。
知州虽与淮州紧邻一个县，但是风气似乎更为开放一些。一百多年前，这里曾出现过一位绝色佳人，轰轰烈烈地追求一名男子，成为笑柄，然而令人震惊的是，成亲后没几年，那名男子便打下了一片江山，定国号为宣。
正是因为这位开国皇后明珠在前，所以这里的女子大多热情奔放，看见心仪的男子，便会主动表明心意。
两人不过走了数十米，就相继被不少妙龄女子前来搭讪，就连身后的小高也没能逃脱。
“大人，这香包好香，给你。”小高说道。
“这是人家给你的，你若是收下了，便是要娶人家的。”赵夜阑逗他。
“啊！我不要娶妻！我现在就去还给她！”小高转身就跑回去找那名女子。
不多时，前面街道上全是人，将路完全堵死了，所有人都很兴奋，跃跃欲试地看着楼上的人，嘴里喊个不停。
赵夜阑抬头一看，酒楼上站着一位身姿绰约的美人，竟是要抛绣球选夫婿。
“我还没见过抛绣球的呢。”燕明庭笑道。
几人索性停下来瞧热闹。
姑娘站在楼上，往下面巡视一圈，忽然笑了起来，被东南方向的一名锦衣男子吸引住了目光，一眼便能看出与周遭人的云泥之别。
赵夜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与那酒楼相距甚远，只是远远瞧一眼，那绣球竟准确无误地丢到了自己手中。
“……”
赵夜阑下意识就将绣球丢给燕明庭：“扔回去。”
燕明庭烫手似的，立马抛了回去。
四周一片哄笑声和起哄声。
姑娘也没想到绣球还能回到自己的手上，见那会功夫的人也是相貌堂堂，这次就照着那个人砸过去。
燕明庭敏捷地抱住赵夜阑的腰，往旁边侧了下身，避开了绣球，球却撞到了小高的胸口上，他无意识地接住球，疑惑地看了大家一眼，将球递给了赵夜阑：“大人，这个球好看，给你。”
赵夜阑脸色一变，迅速转手交给燕明庭：“快！”
燕明庭一掌又将绣球丢回了姑娘手里。
所有人：“……”你们搁这玩呢！？
那姑娘顿时玩心大起，非要砸中他们不可，正铆足了力准备抛下去，却发现已经找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燕明庭搂着赵夜阑跃上了旁边的屋顶，小高紧随其后，最后在一间高楼上停下来，坐在屋顶上，赏起了月。
赵夜阑摇着扇子，低头去整理了一下衣角，抬起头时，发现燕明庭正注视着他腰间摇晃的香囊。
“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不知道能不能从你口中得到答案。”燕明庭捏了捏他的香囊。
“什么事？”
“那个装着江离的香囊，我每次闻到都会打喷嚏，这你知道的。那你又知不知道里面还装了别的东西？”燕明庭试探性地问道。
离开京城很是匆忙，他还没从姚沐泽那儿得到答案，可是如今看着眼前的人，又实在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有人要害你，暗中在你香囊里加了些东西，而你自己却不知道？”燕明庭问道。
赵夜阑静默不语。
“等我们回去就知道里面是加了些什么了，还能顺着线索查到到底是谁想谋害你。”燕明庭冷声道。
“不用查了。”赵夜阑下颌微扬，脸庞如同今夜的残月一般白皙，孤冷清绝，他侧目看向对方，“是我自己加的。”
燕明庭一怔。
赵夜阑缓缓道：“是一种来自西域的粉末，味道与江离相似，长期佩戴在身上，会……”
“会咳嗽、头痛，四肢无力？”
“你也不算太笨。”赵夜阑嘴角勾了一下，“就你有个狗鼻子，从来没人怀疑过这个。”
燕明庭不知该作何表情，只是心疼道：“你竟然连自己都下得去手？到底为何要这样做？”
“为了苟活于世罢了。”赵夜阑淡淡道，指了指自己的右胸，“我啊，这里曾为赵暄挡过一箭，冰天雪地里，寒气入体，花了很长时间才救回一条命。一到天气冷的时候就会难受，其实也能熬得过去，后面几年慢慢就调理得差不多了。但是，我不想让他就以为我真的完全好了，我要让他感到愧疚，看到我这久治不愈的身体，就会想到我对他的救命之恩……是不是很可笑？”
燕明庭嘴唇翕动，深吸一口气，将人抱紧怀里：“那你也不应该折磨自己的身体啊。”
“不然能怎么办呢，我那时既没显赫家世，也没有万贯钱财，只有自己一个人，赌的就是他的良心罢了。”
“早知道，刚见面那会我就应该把你带走了。”燕明庭闷声道。
赵夜阑无声地笑了笑：“可是那样的话，我就没法替我爹娘报仇。你要为百姓打仗，而我却一心一意只有自己的私仇，所以我一定会逃跑的。”
燕明庭：“那你爹娘的仇报完了么？”
“上次你在青楼看到的那个男人，就是最后一个仇人了。”赵夜阑道，“所以，现在才是我们相遇的最好时机，你打完仗，我报完仇，都没有其他的负担了。”
燕明庭点点头，半晌，又道：“可我还是有点不开心。”
“什么？”
“你为什么要替他受伤？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是不是喜欢他啊……”
赵夜阑推开他，注视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道：“他是皇子，我的复仇计划必须得仰仗他才能完成。覆巢之下无完卵，他若是没了，我自然也不会被那些人轻易放过，与其被活捉遭受酷刑，倒不如来得痛快些。而且当时金领卫已经出现了，我是算准会得救，才特意去为他挡那一箭的。”
“以后不许你这样了！”燕明庭想想还是觉得有点气，“你现在有显赫的家世，万贯家财，还有更厉害的……咳，夫君了，没有人敢欺负你了，就是赵暄也不行，以后你不许替他受伤了。”
赵夜阑挑了下眉，眼尾挂上一抹笑意：“你这是吃醋了？”
“是，我好醋。”燕明庭直言不讳。
赵夜阑却是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了声，戳了戳他的脑袋：“你是喝醋长大的吗？”
燕明庭哼了一声，扭头吩咐道：“小高，去买些酒来。”
小高立马翻下了屋顶，赵夜阑睨了他一眼：“难不成你是个酒疯子？还是要借酒消愁？”
“当然不是了，只是想把小高支开罢了。”
“支开他做什么？”
“咱们俩卿卿我我，叫他看到多不好意思。”
“我们什么时候卿卿……”赵夜阑话未说完，对方就忽然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不就亲亲了吗？”燕明庭自己倒先红了脸。
赵夜阑眨了下眼，望向对方，四目相接，刚要触碰到对方，就听见小高喊道：“我回来啦，买到了荷花酿！”
两人一怔，同时转头看向另一方。
“麻烦了。”燕明庭讪讪地接过来，“要不，你再去帮我买包花生来下酒吧。”
“好。”小高转眼又消失不见了。
燕明庭清了清嗓子，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咱们继续……吗？”
赵夜阑若无其事地转回去，两人看着对方的嘴唇，缓缓向前——
“将军，我买花生回来啦！”小高突然出现，蹲在他俩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你们凑这么近，是在玩什么呢？”
燕明庭那叫个闹心啊！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燕明庭扭头看他，磨着牙问道。
“楼下就是客栈，所以买得很快。”小高说。
“……”失策了，早知道让他去买京城的糖葫芦。
燕明庭正在想用什么法子把他支得远远的，忽然间，下颌被人捏住，他顺势转过头，一双温热的唇覆了上来，像是点燃了火一般，全身上下都烧得不行，脸颊更是滚烫。
小高瞪大了双眼，往后一栽，连人带酒地滚下了屋顶。酒撒了出来，荷花与酒混合的香气飘散开来。
“好了，这下他不会上来了。”赵夜阑揪着燕明庭衣领，上半身无意识倾向他，燕明庭一手撑着后面的屋脊，一手紧紧搂住他的腰，缠绕着他的舌尖，描绘着他的唇瓣轮廓，呼吸间都是对方的味道。
说什么江南风景美食好，都远不如此刻的滋味，胜却人间无数。
月光皎皎，人海茫茫。他和他，于最好的时候重逢，此生就再离不开了。

第60章
孙府准备了一间上好的厢房,屋内设施一应俱全，推门而入，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房里放了几盆兰花。
赵夜阑刚进屋,就被人从后面抱住,燕明庭蹭着他的脖子细细地吻着。外面还有孙府的人，赵夜阑推了推他，没推动，索性转过身,仰起头，含住对方的唇瓣。
片刻后,燕明庭将他抱了起来,走到窗边的桌上放下来。
赵夜阑双手撑在桌上，喘着气，问：“孙知府就准备了一间房？”
“不然呢？”燕明庭按着桌沿,亲他的脸颊，吻他的脖子，“咱们是夫妻，当然是一间房，孙知府是个会办事的。”
赵夜阑轻笑两声,有些痒，下颌不自觉扬了起来,喉结被人轻轻含住，他轻哼一声,对方又将他抱在怀里,双手在他后背摩挲了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睛，慌乱之下不慎打翻了旁边的花盆。
“砰”地一声，泥土和瓷片碎了一地，兰花混杂在其中。
“燕将军，赵大人，你们没事吧？”门外响起孙府下人们担忧的声音。
“没事。”燕明庭说完，按捺住心里的激越，捉起他的手查看一番，“没伤到吧？”
“没有。”赵夜阑摇头，重新站了起来，打开门吩咐道，“花盆不小心撞倒了，来个人收拾一下。”
两个下人赶紧进来清扫，又问他们还需不需要点点心宵夜，赵夜阑道：“需要。”
“小的这便去厨房端过来，大人是想在房里享用，还是去凉亭里呢。”
“凉亭吧。”
那下人便让人带着他们去亭中等待，自己转身去了厨房。
燕明庭眼巴巴地跟着他一起去了凉亭，料想他是被方才的举动吓到了，也怪自己太心急了，这种事不可一蹴而就，对方说不准都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能接吻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么一想，他又顿时欢喜了起来，道：“孙府的景观倒是真不错。”
“是啊，白天没有好好参观一番，现在看来倒是真不错。”
两人坐在湖心亭里，下面是个不大不小的湖，四周有假山石和楼阁，连廊环绕，园林风格较之京城的更为婉约精致。
夜间坐在此处，凉风习习，吃着糕点饮着佳酿，真乃一大幸事。
“这酒比那些烈酒好上许多，味道甘美不说，还不容易醉人。”燕明庭倒上两杯酒。
“是的，此酒乃是我们当地最受欢迎的荷花酿，这个时节饮用是最舒适的。听老爷说，小姐……哦，娴嫔娘娘还在信中说想喝咱们的荷花酿呢。还有很多外地人都会特地来我们知州买上一些。”下人不遗余力地说着这荷花酿的好。
“真有这么好？”赵夜阑听得心动，把下人们都遣散，然后端起酒杯，正想尝一下，就被燕明庭拦住了。
“你这身体不是不能饮酒吗？”
“谁说不能的？”
“你啊。”
赵夜阑充耳不闻，只道：“不喝醉就行，你不是说这酒不容易醉人吗？我就尝一口。”
燕明庭便没再说什么了，小酌一口还是不成问题的……吧？
“你这都第三杯了。”燕明庭道。
“味道确实不错，好像也是真的不醉人。”赵夜阑笑了笑，把玩着酒杯，放在一旁去，“好了，我不喝了。”
酒不过三杯，是他的规矩。否则……会丢人现眼。
燕明庭自顾自喝起了酒，可又总觉得少些滋味，定睛一看，发现赵夜阑的脸上爬上了红晕，笑道：“原来你喝酒会上脸啊，有没有感觉热？”
“自然是热的。”赵夜阑加快了扇子的速度。
“要不再来两口？说不定可以驱寒？等你冬天也不怕着凉了。”燕明庭说。
赵夜阑置之不理，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燕明庭仰起头大口喝了几口，提起酒壶，拿起剑跃到对面的假山上，在月光下舞起了剑。
这一下引来了不少人在远处驻足围观，赵夜阑听见旁人夸赞的声音，与有荣焉地抬了下下巴，骄矜地拿起另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而后目不转睛地看向那道身轻如燕又势如破竹的身影，不知不觉喝掉了大半壶酒。
燕明庭仰起头，痛快地喝完最后一滴酒，收起剑，回到亭中，发觉对方又喝了不少。
赵夜阑侧头一看，拿起帕子给他擦了下脖子上残留的酒，道：“回去吧。”
“好。”燕明庭握住了他的手，径直将人带回房里。
沐浴后，赵夜阑倒在床上，有些眩晕，撑着手臂坐起来，有气无力道：“给我水。”
燕明庭给他倒了杯水，看着他绯红的脸，像是盛开的桃花，刚想夸一句美哉美哉，可是一见他紧皱的眉眼，又不免担心道：“是不是喝醉了？还是吹了凉风？用不用叫个大夫来？”
“不用，只是有些醉。”赵夜阑忙拉住他的手腕，“不要叫大夫。”
“好。”燕明庭又给他重新倒了杯水，这才躺上去，见他立即警惕地向后退到墙边去，忙低声解释道，“孙知府没有在这房里放备用的被褥，不是我故意爬上来的。”
赵夜阑看了他一眼，看人都有些眼花，伸手摸了摸，摸到他的脸，通红着脸警告他：“我喝醉后……会有点奇怪，你现在最好是出去，去找个客栈吧。”
“这么晚了，客栈早打烊了，你现在这样，放你一个人在这，我怎么放心？”燕明庭道，“而且，你会怎么个奇怪法？”
赵夜阑晃了晃脑袋，闭上眼缓和晕眩的感觉。他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毕竟已经很多年没有醉过酒了，更没有在外人面前露出过醉容。
他从小就克己复礼，即使面对自己的爹娘，也从不会有过于亲密的举动，可是在某个年关时，误喝了一大碗酒，半夜竟然爬到了爹娘的怀里去撒娇，抱着人不撒手，质问爹娘为何平日里对他如此严厉，还委屈地掉金豆子了。折腾得爹娘一夜没能睡觉，事后被爹娘一阵打趣，后来还时不时用酒诱惑他，想让他变得黏人些。
他哪能再上这个当？
不过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他也不确定如今会如何……
燕明庭见他闭着眼睛，半天没有反应，应当是睡着了，有些好笑，借着烛光耐心细致地打量起他的脸庞。
这还是头一次见他脸红，虽然是因为喝醉了酒，可也自成一道风景。他抬起手，指腹沿着鼻梁缓缓下移，落到唇上，他笑了笑，而后张开五指，横竖丈量了一下他的长宽距，暗自纳罕，这张脸居然比他的手还小一些。
这时，赵夜阑忽然轻声哼了一下。
他下意识收回手，凑近些去听，对方却又不吭声了。他垂下眼睛，凝视着对方的眼下痣片刻，伸手去按了一下，又怕被发现似的，飞快地收回手，暗自笑了一下。
燕明庭重新躺下来，目光恰好落在对方白皙的脖颈上，再次心猿意马起来，悄无声息地靠近，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荷花酿的味道还残留着，有些上瘾。
其实这酒还是有点后劲，初尝时只觉得甘甜味美，过后便开始酒劲上头了，他也只是因为海量才看起来没什么事。
就在他思索时，腰上忽然一紧，赵夜阑竟然侧过身，将他抱住了。
燕明庭浑身一僵，诧异地看向对方，见他仍是闭着眼，便猜测是还没清醒。
对方抱了他没多久，似乎是觉得热，扯了扯自己的衣服。燕明庭眼睁睁地看着他露出白皙的肩膀和胸膛，然后又跟猪一样睡过去了。
“……”燕明庭抬起眼睛，看着蚊帐，强行转移注意力，以免上火。
没多久，赵夜阑又换了抱姿，抓住他的胳膊，同时将腿搭在他的腿上，却也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燕明庭与他对视，赵夜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半天，他才弱弱地开口：“你还认识我是谁吗？”
“燕明庭。”
“在。”燕明庭松了口气。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凶？”赵夜阑质问道。
“你说这话可就没良心了，我什么时候对你凶过了？”燕明庭直喊冤。
“那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什么时候？”
“你拿着鸡，嘲笑我是个病鸡。”
燕明庭回忆好半天，才想起这是在说初见时的场景，还有刚回京时给赵府送过一只鸡，他竟不知道自己一时好心，对方却误以为是嘲笑，难怪刚进门那段时间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呢。
“我没有嘲笑你，只是想让你补补身子，你太瘦了。”燕明庭耐心解释道。
“你还说我难看。”赵夜阑面无表情道。
“我什么时候又说你难看了！？”
“上次，还有现在。你说胖点才好看，不就是拐弯抹角说我难看吗？”
“救命，你可真会睁眼说瞎话！你出去瞧瞧，这世上有哪个人能比你好看？”
赵夜阑脸色一会阴狠一会转晴的，随后呆愣地看着他，没有再出声了。
燕明庭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见他神情反应都有些滞缓，知道是真醉了，这会是在吐露心底里藏着的事呢，他想了想，趁热打铁地问：“那你喜欢燕明庭吗？”
“燕明庭？”
“嗯，燕明庭。”
赵夜阑缓慢地眨了下眼，忽然间眼底泄露出一丝哀伤，伸手将他抱住，在他脖颈处蹭了蹭：“燕明庭。”
燕明庭伸手搂着对方的后背，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答案了。”
“抱着我。”
燕明庭好生满足，紧紧抱着他，心说这家伙喝醉后，变得这么主动和黏人，又毫无心计地袒露心底话，可不能让别人瞧见他这幅样子。
当然了，如果自己还能再多看几百上千回就好了。
就在他计划下一次喝酒时，对方忽然一脚把他踹开，用手扇了扇了风。
燕明庭去拿了把扇子给他扇风，可是赵夜阑一凉快，就要抱着人才肯睡，于是他又充当被子，被赵夜阑抱在怀里，刚搂住他的后背时，对方却倏地抖了一下，道：“不许碰我后背。”
燕明庭松开手，赵夜阑又道：“抱着我。”
“……”太难伺候了，燕明庭最后与他十指相扣，哄骗道，“行了吧，现在这样把你抱得多稳。”
就这样，燕明庭不断在抱住他和被踹开之间反复折磨，磨得他火气都上来了，一直都降不下来。等到后半夜，终于没那么热了，赵夜阑这才抱着他安稳地睡着了，可燕明庭却睡不着啊，这火气蹭蹭的，只有越来越旺的趋势。
翌日清晨，赵夜阑听见外面下人们的声音，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好半天才回过神，下床看了一圈，燕明庭已不在房内。
他打开门，小高就走进来为他更衣束发，他安静了许久，才问：“燕明庭呢？”
“将军一大早起来，就去冲了个凉水澡呢，现在都快练了一个时辰的剑了。”小高崇拜道，“真不愧是将军，连这时候都不忘晨练！”
“……”赵夜阑又揉了揉眉心。
梳洗完毕后，孙府的丫鬟走到门口请示：“赵大人，早膳已经准备好了，燕将军已经先行过去了，你这边好了吗？”
“带路吧。”赵夜阑一路沉默地跟着她们去了前厅用膳。
刚走到门口，便和坐在桌边的燕明庭打了个照面。对方正在和孙知府闲谈，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和孙知府寒暄了两句，便坐下用饭。
燕明庭暗中观察良久，发觉他神色如常，似乎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一般。
饭后，孙知府还想邀请他们去附近转转，赵夜阑却提出要告辞。
知州还有个孙知府坐镇，而淮州却群龙无首，这边的事已经办完，便没有耽搁的理由了。
孙知府见挽留也没有意义，便去安排马车。
燕明庭走到赵夜阑的身后，低声问道：“酒醒了？”
“昨晚喝多了，有些晕，就睡过去了，没做什么奇怪的举动吧？”赵夜阑问道。
燕明庭瞧着他这一脸坦诚的样子，挑了下眉，笑道：“没有。”
两人坐上马车，孙知府和夫人都出来亲自送行，孙夫人拿出一个包袱，期期艾艾地问道：“不知道二位大人可否帮忙给暮芸带点东西回去，都是些我们当地的特产，我们也给二位大人备了一份，如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二人看着他们为人父母的拳拳之心，便同意了。
“等等，这里还有几坛荷花酿。”孙知府赶忙又往马车上搬了七坛酒，笑道，“听说昨晚两位喝荷花酿很是尽兴，那另外五坛是特意给二位大人准备的。”
赵夜阑脸色一僵，正要推拒，燕明庭却先一步笑着收下了。
挥别他们后，燕明庭放下帘子，扭头看着一言不发的赵夜阑，撞了下他的肩膀，笑道：“行了，别装了，你其实全都记得，对吧？”
“记得什么？”赵夜阑嘴硬道。
“记得你昨晚酒醉后的事。”燕明庭故意捏了捏脖子和肩膀，“好酸痛，你可真是折腾了我一晚呢。”
“……”赵夜阑僵硬地别开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你个负心汉，翻脸无情。”燕明庭故作委屈，开始诉苦，“你昨晚喊抱抱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无情的。”
“你闭嘴！”赵夜阑扭头瞪了他一眼。
燕明庭却大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提起他昨晚的模样，就滔滔不绝。
赵夜阑不忍再回忆，于是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你一大早为何去洗冷水澡？来，说说原因。”
燕明庭顿时哽住：“……因为所以，高粱大米。”

第61章
知州到淮州有一日半的距离,在马车里坐了半日，赵夜阑意兴阑珊地掀开帘子，见外面鲜少人迹,四周都是农田,田垄上坐着一些人,正抬头看向太阳。
赵夜阑也抬头看了一眼，随后便被灼热的光线给晃到了眼睛，连忙坐车回去，快速扇动着扇子：“这天气也太热了,还有冰吗？”
“已经化完了。”燕明庭拿过他的扇子，扇风的力度大一些,“再忍一忍,很快就到山林里了，有树荫的遮挡会凉快些。”
比起炎热，赵夜阑更畏寒,他扭头看了眼燕明庭脸上的汗，果然已经快滴下来了，于是将扇子往他那边挪了些，道：“你自己扇吧。”
“那你呢？”
赵夜阑索性脱了外衣。
燕明庭目光一晃，有样学样地也脱了外衣。
“大人,距离驿站还有一个时辰，这里是个城镇,我们要不先停下去找点吃的？”小高掀开帘子，看见这二人在脱衣裳,脸色一红,立马又退了出去。
“你去买点东西吧，我们就不下去了。”赵夜阑吩咐道,“若是有扇子，再多买几把。”
“好。”
一炷香后，小高返回来，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为难地说：“只买到了这些。”
赵夜阑一看，几个包子，和一份云片糕：“没了？”
“嗯，好多家客栈都关门了。”小高又说道，“我去打水，那些人都不给我们装水了，水囊里的水要不够了。”
赵夜阑意识看向燕明庭，两人脸色都有些沉，不约而同地穿上外衣。
燕明庭先一步跳下马车，小高正准备给赵夜阑拿马凳，却发现大人已经被燕明庭给抱下去了，他微微张大了嘴巴，随后又放下马凳，默默跟上去。
街道上只有零散几家店铺还开着门，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卖吃食的，赵夜阑问道：“店家，请问可以跟我们装点水吗？我们要赶路。”
“水啊？这不是我不给你们，我们现在都需要水呢，你看看这些炊饼要不要？”店家问道。
赵夜阑回头看了眼街道，行人稀少，空气中还能看见热浪一阵阵的涌动着。
赵夜阑先买了一些炊饼，又打听道：“镇上的人都去哪了？”
“去接水了。”店家指着远处的一座小山包，“那里原本有个山泉，大家伙现在都去接水了，我们一家人也去了，就留我一个人看着铺子呢。卖完这最后一点，我也要赶过去了。”
“这里很缺水吗？”赵夜阑问道。
“是啊，已经旱了快两个月了，庄稼都要干完啦。”店家无助道。
马车重新启程，赵夜阑脸色不是很好，一直看着外面的动静，经过那座山时，看见那处泉眼。
人挤着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木桶，连孩子们手上都拿着盆或者瓢，争先恐后地去接泉水，可那水出得少，后面的人等得着急了，就开始哄抢，很快便闹作一团，快要打起来了。
“住手！”燕明庭大喝一声。
众人被他吼得愣住了，再一看他身后带着的官兵，下意识安静了下来。
燕明庭让他们挨个排好队，然后拿过旁边小女孩手里的瓢，开始给每个人发三瓢水，接完一轮再接着排队。
赵夜阑将那小孩拉过来，问道：“你们每天都来这里接水吗？”
小孩点点头，委屈道：“来了十几天了，一开始只有我们家，后来大家看到我们来，也跟着来了。”
“你家种了庄稼吗？”
“种了，在那里。”小女孩指了指远处的稻田。
“能带我去看看吗？”
小女孩不放心地回头去看娘亲，赵夜阑便叫上了她娘亲一起去田里。
田里种的是水稻，可是原本湿润的田此时已经干涸，无数道裂缝触目惊心。
赵夜阑蹲下/身，去瞧那些稻米，叶子泛黄，颗粒也小如芝麻，已经快要枯死了。
女孩的娘眼眶都红了起来，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家里就等着今年的收成，眼看着马上就可以收割了，可这在这节骨眼上干旱起来了，让我们可怎么活啊。”
小女孩被她的情绪感染，也站在一旁哭了起来。
赵夜阑给了她们一些炊饼，这时候食物远比银子更可靠，又将剩下的给其他人都分了下去，顺便和这些人将周围的情况都打听了一遍，才知道不止是这个地方出现了伏旱，周围还有一些小地方接连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只是因为之前状况不是很明显，官员们又懒得管理这偏僻小地的事务，都忙着应付钦差查事，所以给疏忽了。
等众人接好水，渐渐散去后，赵夜阑道：“得马上回淮州去。”
这些地方都隶属淮州，现在正是群龙无首的状况，等新任知府到任还不知道需要几日，灾情却等不得人了。
马不停路地赶路中，赵夜阑似乎也忘记了炎热，一直跟燕明庭讨论如何治理，直到深夜，才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
天色一亮，他就听见了外面热闹的声音，从燕明庭的怀里醒过来，愣了一下：“我昨晚……好像不是这么睡着的吧？”
“你趴桌子睡着，能有我胸膛舒服吗？”燕明庭打趣道。
“不要脸。”赵夜阑经他这么一插科打诨，心情稍微轻松了些，掀开帘子一看，已经到淮州城了。
马车直奔府衙，坐了一天一夜的马车，腿脚有些酸软，他刚走出马车，燕明庭就将他接了下去，落地走了几步，就差点栽到燕明庭身上去了。
“好浪荡的公子哥，竟然还主动投怀送抱。”燕明庭揶揄道。
赵夜阑斜了他一眼，打开扇子，恢复片刻才大步走向衙门里。
这两日是师爷坐镇，见他回来了，如同见着亲人一般：“赵大人，你可回来了，邝胜和尹小姐来这里催了好几次了。”
“他们找我？”
“是啊。”
赵夜阑猜到是所为何事，道：“快去将他们传来。”
趁着这会功夫，燕明庭赶紧带着他去洗漱，然后直接将赶到的邝胜还有尹平绿李遇程三人带到饭桌旁。
赵夜阑正吃着饭，和他们面面相觑。
“你们吃了吗？没吃的话就一起坐下吃吧，节省时间。”燕明庭道。
那三人互相看了看，还是李遇程脸皮厚些，立马就坐下了，尹平绿紧随其后。
邝胜挠挠头，也拘谨地坐下了，啃了两口馒头，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虽然我已经不是水报员了，但我还是有一事要禀报。”
“你是不是要说周边伏旱的事？”赵夜阑问。
“大人知道了？”邝胜诧异片刻，随后点点头，“淮州这里有几条湖，又有淮河经过，所以不像其他地方那么明显。可是淮州已经快两个月没下雨了，我前几日不放心，就去附近转了转，才发现下面的几个小县城已经干旱了。”
“我们就是从那边回来的。”赵夜阑道，“就怕还不止这几个地方，等会你带着人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归总一下数量。”
“好。”
“我也去吧，这附近一带我很熟。”尹平绿说。
“你可以吗？”赵夜阑看向她，“这伏旱可不是闹着玩的，走上一遭都要累出半条命。”
“没问题的，大人不用担心我，我也是跑过大漠边疆的人。”尹平绿镇定道。
“好。”赵夜阑笑了笑，将自己的钦差令牌交给了她，又让燕明庭拨了一小队人马跟着她，“那你去查查附近那些干旱之地的官员，是有否接到百姓的汇报而置之不理的，如果有出现这种状况的，吓唬他们一顿，然后让他们赶紧去处理相关事宜。等解决完灾情后，再去处理他们职责懈怠一事。”
尹平绿突然觉得令牌有些烫手：“大人，你是让我去查其他官员？这会不会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只是替我跑腿，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信任的人可不多，何况你脑子还聪明。”赵夜阑道，“你尽管去办，出了事我担着。”
“去吧。”燕明庭也同意。
尹平绿看看大家，郑重地收好令牌：“好，一定完成使命。”
赵夜阑：“更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活着才能替我办更多的事。”
“是！”
尹平绿和邝胜踌躇满志地立即出去办事了，就剩下李遇程，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俩：“那什么……我是不是也得干点活儿？”
“你想干吗？”赵夜阑问。
李遇程左思右想，他堂堂一风流倜傥右相之子，不能输给一个老头子和弱女子吧？他一咬牙：“干就干！说吧，派我去哪里？”
“你就好好留在淮州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李遇程咋舌。
燕明庭抿嘴笑了一下：“这可一点也不简单，你可要想清楚了。”
“这有何难，尽管交给我吧。”李遇程拍拍胸脯，突然一顿，问道，“让我留在淮州，主要是做什么呀？”
“主要是让你说服你舅舅，和其他大商户，做好救济灾民的心理准备。”赵夜阑说。
李遇程直接从凳子上掉了下来：“他们可是商人，最看重的就是利益，这不是放他们的血吗？我怎么能说得动？”
“江南田地乃是天下粮仓，如果这里的田地种不出米了，他们商人一样难以生存下去。”赵夜阑揉揉眉心，“现在只是开始，不到必要时候不会动他们的。这事就交给你了，你若是能让这群人愿意开仓赈粮或者低价售米，你欠我剩下那九千两黄金就不必还了。”
“我尽量吧。”李遇程叹了口气，趴在桌上，宛如一条死鱼，“得好好琢磨一下说辞才行……”
赵夜阑和燕明庭已经起身离开了饭桌，李遇程试图挽留：“诶，你们去哪？就不能帮我想想怎么说服他们吗？”
赵夜阑去写了封上奏朝廷的折子，命人快马加鞭送出去，然后又去找吏房清点了一下府衙库房的银子，唯一庆幸的是灾银已经到了，能够暂时缓解一下压力。
吏房听说他打算发放灾银，劝诫道：“大人，是不是可以再等两天？届时新任知府来了，这些事务也好有人做主，不然到时候您这……”
赵夜阑知道他的想法，现在灾情还没人上报，又没有得到朝廷的同意，就擅自将这么多银子散出去，到时候自己拍拍屁股走了，他一个师爷不好交差，这个烂摊子谁来接都不合适。
“就算等新知府赶到，也得花些时间了解情况，适应府衙的事务，这些时间不是白白耽误了吗？你放心吧，事情没解决完之前，我不会走的，出了事我承担，不会牵连你的。”赵夜阑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吏房讪讪一笑，随后为表衷心，立即表示愿意事事都配合。
赵夜阑走出库房，扭头看向燕明庭：“派人给孙知府那边送封信过去，让他赶紧查查知州周边的情况，他府衙那边也有一半灾银。”
“放心吧，方才已经派人去了。”燕明庭等了一会，见他还没有开口的意思，笑了笑，主动说道，“说说吧，赵大人，是要给我派什么样的任务啊？”
赵夜阑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连李遇程都分派了任务，不可能没我的。”燕明庭倨傲道，“何况我比他们所有人都有用，是吧？”
赵夜阑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他笨，嫌弃得很，可有时候又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反而有些心疼。
“我担心朝廷方面会怀疑灾情真假而吵得不可开交，商量物资数目也可能会耗去不少时间。又怕沿途各地官员会打物资和灾银的主意，所以需要一个信任的人去监督。”
“有这句话就够了，自然只能我去了。”燕明庭笑道。
“也只有你能办到。”毕竟是大将军，谁见了都得乖乖听话，这种关键时候更不敢胡来。
“嗯。”
“你一路北上去京城，每经过一个地方，就将我这封信拿给他们看，以防万一，让他们早些准备好应对措施和救灾物资。如果途中遇到朝廷的赈灾队伍，就跟着他们一起回来，务必要对这批物资严加看管，不要经由其他官员的手。队伍若是走的水路，你就跟过去汇合，顺便查看一下运河的水面高度。最差的情况就是朝廷的队伍还没出发，你就再将这封信交给皇上，然后分两批运送，你脚程快，带上一群善战的士兵尽快将第一批运送过来。”
赵夜阑将信交给他，里面详细写了目前出现的情况，还放了一株干枯的水稻做证明，形势一目了然。
“放心。”燕明庭接过信，郑重地揣进怀里。
赵夜阑不免担忧道：“只是这一路路程遥远，赶路辛苦，还可能遇上各种各样难缠的官员……”
“你小看我？”燕明庭一句话就将他的担忧堵了回去。
“那你快走吧。”赵夜阑面无表情道。
燕明庭放声大笑，去吩咐副将去准备干粮和人马，一回头，发现赵夜阑还站在不远处生闷气。
他走上前，摸了下对方的脑袋，顺势将人抱进怀里，道：“不用担心我，反倒是你独自留在这里，才要好生注意安全。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都是要揍你的。”
“你敢。”
“我不敢。”燕明庭无奈地笑了笑，而后喟叹地问他一句，“对了，你知道昨天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吗？”
赵夜阑摇头，他哪有空去人家小女孩叫什么，全去问稻田的事了。
“她叫梦婷。”
赵夜阑诧异地抬起头。
“还有千千万万个梦婷等着我们梦亭去解救呢。”燕明庭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今天的梦亭很不一样，我很荣幸，拥有了赵梦亭。”
赵夜阑神色动容，将他送到大门口，眼睁睁看着他跃身上马，率领队伍，马蹄声起，与自己渐行渐远。
“等等……等等！”赵夜阑突然追了出去。
路上的百姓都好奇地望了过来，燕明庭听到声音，立即动勒住缰绳，掉转方向，骑着马往前走了几步。
赵夜阑喘着气，仰起头看着马背上的人，说：“我还有一件事要交代。”
“什么事？”
赵夜阑招了招手。
燕明庭俯下身，刚准备把耳朵凑过去，赵夜阑却突然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四周登时一片惊呼声，就连那群面容威严的士兵们都不禁侧目，纷纷偷看了起来。
燕明庭脸色微红，视线却又没办法从他脸上挪开。
赵夜阑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的唇瓣：“早些回来。”

第62章
赵夜阑这几日忙得脚尖不沾地,先是张贴告示，提醒老百姓要节约用水，适当储水,杜绝浪费,不要恐慌,看见难民进城更不要赶人，指引难民们前往义舍。
义舍多年没有使用，赵夜阑带着府衙的官兵去收拾出来，特地引了一处山泉水,先进行储水，又派不少人去四周查勘水源。
赵夜阑又将小高派了出去：“邝胜毕竟腿脚慢,只能查看附近一带的情况,可是更远一些的，还是需要有人去打探一下最真实的情况，你去渠州拢州一带看看,若是发现有灾情，立马向当地府衙报告。顺便告诉他们，不要拒收难民，妥善安置好他们。”
一天后，邝胜带着最近的勘察队伍回来了,肤色黑了一圈，坐下来时腿都还在打颤,神色凄苦：“情况不容乐观，附近一带的庄稼都干完了,偏僻一点的乡镇更是没什么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们一定会朝着有水的地方来。”赵夜阑找了一幅详尽的淮州地图来，“你说说,一共有几处地方？”
“淮州十四县，就有十三处旱了。”邝胜道，“仅剩的那一处也快干了。”
赵夜阑皱眉，仅存的那一处多半会有周边的难民涌入，很可能引发纠纷。如果让这些难民全部挤进淮州，显然也不太现实，一是挤不下，二是路程遥远。
万幸燕明庭给他留下了足够多的人手。
“我们得尽快划区设立赈灾点了。”
就在这时，尹平绿也疲惫地赶回来了，一进屋就猛灌了半壶水，汇报道：“有两个县的百姓曾经上报过庄稼的事，但是没被当回事，我已经斥责过那两名知县了，他们表示愿意戴罪立功，拿出全部家当来配合救灾，其他各县都承诺会配合大人。”
“辛苦了。”赵夜阑展开地图，“你们对淮州更熟悉，先看看在哪里设置赈灾点比较合适。”
邝胜依据河流分布情况划了五个区，在此基础上，尹平绿又将人口数目细化，最终确定了六个赈灾点。
赵夜阑拿着一半灾银，派人运着馒头和水，分别去往六地。且不断向外扩张范围，以保证难民们能顺利抵达其他地方避难。
到了晚上，城外忽然涌入许多难民，赵夜阑站在城墙上，道：“先将这些人带去义舍，登记在册，一个都不许遗漏。”
淮州百姓原本还挺听话的，可是在接下来几天陆续看到难民挤进来后，也开始有情绪了，原本属于他们的生活资源现在都被这些人抢走了，谁知道下一个干旱的会不会就是淮州？那他们到时又该如何自救？
“大人，不好了，有人往义舍里扔东西！”
赵夜阑刚从外面回来，还没喘口气，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义舍去。
隔着老远就听见闹哄哄的声音，外面站满了人，大抵都是来看热闹的，但却在无形中助长犯事者的火焰。原本只是扔了个鸡蛋，周围人叫好，渐渐就变成了朝里面砸碎石子。里面的人也开始大声辱骂，双方险些打起来，守在门口的官兵就快控制不住场面了。
“都给我停下！”赵夜阑吼了一声，身后的士兵立即冲进去两边的人分开，然而吵骂声还没有消停。
赵夜阑刚走到门口，忽然间一颗石头飞过来，恰好砸中他的额头，鲜血顺着眉峰流下来，映衬着他苍白的脸。
“大人！你没事吧？”尹平绿惊慌地走上前，连忙派人去找大夫。
人群顷刻间静了下来。
赵夜阑按了下额头，再看看手指上蹭到的血，倏地冷笑一声：“很好，你们有能耐，先是排挤异乡人，再是谋杀朝廷命官，想早点去见阎王是吧？”
众人说不出话，半晌，也不知是谁人群中回了一句：“赵大人，我们不是故意要砸你的。”
“那砸他们也是无意的吗？”赵夜阑厉声道，“谁先动的手，给我出来！”
大家沉默着不说话。
“行，互相包庇是吧，来人，把他们所有人都抓起来！”
人群顿时惊慌地左顾右盼，终于，还是有人站了出来：“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干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长得人高马大的，干点什么不好。”赵夜阑用帕子捂着额头，走上前将他打量一圈。
“大人，你不要杀他啊，他妻子过世了，家里就剩几个孩子，这种日子让孩子们怎么活啊。”有人说道。
“是啊，他也只是一时冲动，大人你就放他一马吧，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胡来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帮着求起了情。
“我说要杀他了吗？”赵夜阑尽管很生气，可是这种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候，很容易就产生偏激的情绪，所以不能轻易处死人，以免激起群众的负面情绪，他问道，“你愿不愿意加入自卫队？”
那人一愣：“什么是自卫队？”
赵夜阑刚想开口，就觉得头疼，按着伤口说不出话，尹平绿上前替他说：“这两日赵大人在为大家四处找法子，找到了一处比较偏僻的水源，只是路程有些远，一来一回需要一天的路程，所以需要召集一些人力去运水。但不是白出力的，官府会给这些人出两倍的工钱。”
“真有这等好事？”周围人一听，都来精神了，这可是赚钱的大好机会啊。
尹平绿：“对，想要去的人来我这登记，力大且能吃苦耐劳者优先。”
很快尹平绿就快被人群包围了。
自卫队实则是为了疏散城中的人口压力，将青壮年输送到外面去运送水源，如果顺利的话，还真能带回一些需要的水。
赵夜阑被先行护送回府衙，大夫已经到了，他一边包扎，一边看向刚匆匆赶回来的高檀：“渠州拢州没有明显旱情？”
“是的，那边靠近黄河，庄稼目前没有受到影响。”小高汇报道。
赵夜阑总算松了口气：“可以着手疏散难民了。”
但是还有个问题，银子快不够了。本来送到淮州的灾银就只剩下三万八千两，加上库房原本存放的银子，总计约四万两。
这些时日，六个赈灾点包括义舍的物资，就已经快耗空了，现在又多加了个自卫队的支出，银子只能勉强撑到明天。
城里的湖面降低了一半的高度，往日泛舟游湖的雅致被水桶取而代之，茶楼也悉数关闭。街上热得慌，大家基本都缩在家里不出门，只有晚上才出来放个风。
而义舍里更是弥散着抱团等死的消极情绪。
灾情固然可怕，但是意志消散也非常可怕。所以赵夜阑想让这群人打起精神。
去参加自卫队的人多数都是淮州本地人，而那些难民，只想有口吃的就行。
赵夜阑又给义舍里的人发布了个消息，接下来的伙食只给半成品，愿意帮忙烧火做饭的人，一律双倍工钱。绣坊还没有关门，手巧者可以申请加入，不会的人愿意去学习的话，也会给一定补助。
这一下就有不少妇孺找到了活儿干，义舍有馒头吃，有地铺睡，还可以去绣房学习手艺挣点银子，消极情绪散了不少。义舍不再人挤着人，难民也和当地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只是可惜赵夜阑的钱包，所有倒贴的银子都是从他的私库里拿的。
他看着身上最后一张银票，心里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原本这些白花花的银子都是为了离开宣朝后潇洒放纵的，现在可倒好，散落到千家万家去了。
只为了燕明庭那一句“还有千千万万个梦婷等着我们梦亭去解救”，值得吗？
他兀自笑了笑。
这时，门口响起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赵大人，赵大人！”
他好奇地走出去，看见门口的官兵拦着想要冲进来的女孩，正是那个名叫梦婷的女孩，道：“让她进来。”
梦婷衣衫褴褛，但脸上神采奕奕的，跑到他跟前，摸了摸脸上的碎发，问道：“赵大人，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赵夜阑蹲下/身看着她，“找我什么事？”
“我刚刚经过这里，想起你好像就住这里面。”梦婷从怀里取出一个馒头，举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这是我娘在义舍做的，我想拿给你吃。”
那馒头被小女孩揣在身上，早已闷出了一股味，皮上还沾着小女孩的指印，赵夜阑接过来，咬了一口，道：“好吃，你娘手艺不错，不过你为什么想给我吃？”
“因为上次你给我们馒头！我们一路上就是吃你的馒头，才没有饿死。”梦亭皮肤晒得有些黑，但是牙齿却异常的白，笑起灿烂，“而且我娘说了，你是个顶顶好的人，所以我不想让你饿肚子。”
赵夜阑意外地挑挑眉：“我是个好人？”
“对呀，大家都这么说，说你比原来的尹……尹什么的大人要好太多了。要不是你，我们这些人可能早就饿死了。我等会还要跟我娘去绣坊，我觉得刺绣比种庄稼好玩多了，等我以后学会这个了，就给你织一件衣裳好不好？”
赵夜阑又咬了一口馒头，眉眼一弯：“好啊。”
梦婷呆了片刻，忽然道：“那我长大了，可以嫁给你吗？”
赵夜阑一愣，旋即笑出了声：“这可不行。”
“为什么呀？”
“因为……”赵夜阑想了想，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道，“我已经成家了。”
“啊，好可惜！”梦婷瘪着嘴。
赵夜阑嘴角弯着，将馒头分成两半，没动过的那一大半还给了她：“我吃饱了，这些给你吃。吃多一点，才好快点长大，我等着你的新衣裳呢。”
“好！”梦婷接过去，张嘴咬了一大口，看向他时，又笑眯了眼。
赵夜阑将她送到衙门口：“去找你娘吧。”
“嗯，赵大人再见！”
赵夜阑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四周路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喊一句：“赵大人。”
“赵大人，吃饭了吗？”
“赵大人，自卫队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家那臭男人不会出事吧？”
“赵大人好像瘦了，要不要上我家吃点饭去？”
天气炎热，赵夜阑擦擦额头上的汗，莫名觉得胸口更热，笑着看向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道：值得的吧。
莫名的，很想念燕明庭。
想和他说说近况，聊聊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全部说给他听。
下午，李遇程带来一个好消息，他的舅舅愿意提供五千两用于赈灾。
“就你舅舅一个人吗？其他商户呢？”
“光是说服我舅舅，就已经用尽我的毕生功力了，其他人我是真说不动，毕竟那些人看我就是个败家子，压根不听我的劝。”
“有理。”
“……”
“我去会一会他们。”赵夜阑叫他把商会里的人召齐。
商户们在堂中坐着，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是所为何事。其中一人忍不住有些愤慨：“平日里这些官员最看不起咱们商人，求他们办个事比登天还难，说什么士农工商，直接把我们踩到最底层，出了事又要来刮我们的皮，我真是受够了这个气！”
其他人也被激起了火，决定统一阵线，打死也不能被说服。
程瑛不好接话，毕竟他的姐夫是右相，而他又已经答应了捐赠五千两。
不一会儿，赵夜阑就来了，该有的场面话还是得有：“久仰久仰，各位都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儒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赵大人就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了，你就直说吧，找我们什么事。”话事人冷哼一声。
“好，那我就直说了，我希望商会能捐助一点银两或是物资。”
“我们不同意。”
赵夜阑微笑道：“我还没说条件呢。”
“你能有什么条件？”话事人不屑道。
“在座各位所涉产业不少，其中必然有绣坊吧，江南织造手艺那是没得说，只可惜都直接送进宫内去了，京城的百姓只闻其名，却压根见不着穿不着啊。而西域的丝绸也有独到之处，商贸往来后百姓们也酷爱购置西域的布匹，反倒是咱们江南的货，只能在江南和南边流通，实在是可惜。”赵夜阑道。
李遇程附和道：“就是，你们想想，京城里有多少达官显贵？若是贩卖到京城去，那挣得可不少呢。”
这话戳中了这群商人的痛点，话事人道：“我们也想卖进京城啊，可是朝廷为了保住皇室的脸面，只允许我们送进皇宫，压根不让卖给老百姓啊。”
这是先皇留下来的老规定，为了显示后宫娘娘们地位超群，只允许江南的衣裳进贡到皇宫里。而赵暄即位后，宫里就没几位娘娘，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一方面的纰漏。
“这次伏旱的事迟早会举国皆知，若是各位众志成城，帮助百姓度过难关，善心大显，我也好向皇上替你们求情，允许你们流通到北方的市面上去。”
“就凭你一张嘴，皇上就能答应了？”
“皇上若是答应，你们往后就能获不少利，毕竟这原来可是给娘娘们用的，如果到了市面上，少不得人要争相购买。皇上如果不答应，你们与现在没什么区别，没有什么损失。捐赠的银子就当是买你们的命，届时疏散百姓时会将你们优先送走。如果旱灾越来越严重，你们就能高枕无忧了吗？倒不如趁现在挣个好口碑，往后经商也多些信誉和来财的路子。”
大家互相看了看，不似一开始那般激烈反抗了，隐隐有些动心。
赵夜阑给李遇程使了个眼色，李遇程马上道：“不瞒各位，我这次来江南其实也是想向各位讨讨经，打算回京城后也做点小生意。不如你们跟我合作一下，我自己派人来江南运你们的货，什么茶叶啊、瓷器、布匹大米药材这些，你们既不用担心路途和损失，也不用管滞销的问题，价格你们可高三成给我，唯一的要求是三年内，你们不许再找京城其中人来负责。”
“高三成？那你打算怎么卖？”
“我自有我的法子。”李遇程道，“毕竟，你们谁也没有我了解京城。如果卖得好呢，我还会多订些货，就算是滞销，我也绝不找你们麻烦。”
就在大家衡量利弊的时候，赵夜阑拿出名册，道：“程家捐助四千两，等我回京，第一个向皇上汇报你的善举，届时皇上答应允许丝绸流通到市面上，你可就一家独大了。”
一家独大可怎么行！？
这一下就戳中了大家的肺管子，宁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绝不愿意看到哪家独大，顷刻间大家都表示愿意捐助四千两。
程瑛眼睛一转，在赵夜阑身上停了片刻，忽然间明白赵夜阑为何只说他捐了四千，道：“那我出五千。”
赵夜阑欣慰地看了他一眼，其他人却急了。
“我出五千五！”
“我六千！”
最后话事人一狠心：“我出八千。”
其他人：“……”你个叛徒！
“我也出八千！”
“算我一个！”
“我八千八！”
“嘶——”
眼看着越炒越高，赵夜阑微微一笑：“这样吧，为了公平起见，大家统一八千两吧，到时我会向皇上说明各位的忠心，为你们争取最大利益。”
“赵大人莫要失言啊，一切可就靠你了。”
“这是自然，没有把握我也不敢开这个口。各位早些回去吧，晚上我便派人来取银子，也会将你们的捐助向告知百姓们。”赵夜阑说。
众人真是一边肉疼，一边还要说着感激不尽的话。
程瑛留在最后离开，跟李遇程直叹气：“说好的五千，转眼我就被多架走了三千。”
“舅舅你消消气。”李遇程给他捏肩，笑着说，“你放心，等我赚回来了，就还给你。”
“你还？你以为挣钱这么容易啊？”
李遇程讳莫如深地笑了笑：“你别忘了，他们已经与我签订协议了，到时候京城的货物都是交给我来经销的。等皇上一答应赵夜阑的条件，那这丝绸都要先从我这里出手，源源不断的银子可就哗哗地来了。”
“可是这群人会答应吗？”
“我可以给他们让一点小利，但多的就不行了，反正已经可以为他们走不少量了，已经是赚钱的买卖。再想要更多的，没门，我们可是有契约为证。而且我们只定了三年，到时他们想要自己去京城做生意，也没问题啊。”李遇程嘿嘿一笑，“只是那时候江南丝绸已经不是稀罕物了。”
程瑛恍然大悟：“你小子，真是贼啊。”
“我只是有点小机灵，真正贼的可是另有其人。”
“你是说……”程瑛小声问道，“赵大人？”
“这都是他的主意，我顶多算个二掌柜，但是我俩四六分，他四我六，毕竟往后都是我出面来办这些事。”李遇程得意道，“不过能当个二掌柜，我都觉得富得流油了，往后好日子多着呢。”
程瑛身为一个商人，都不禁佩服赵夜阑的经商头脑，而且，他突然意识到另一件事：“如果真的打开了京城的市场，那需求量就会增多，而原有的绣娘怕是不够多……”
“所以他现在自掏腰包，让这些落难的妇孺去绣坊学习技艺，既缓和目前的困境，又为将来的生意做准备了。”李遇程由衷地竖起个大拇指，“瞧瞧这远见……”
程瑛瞠目结舌，沉重地拍拍他的肩膀：“舅舅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你还是跟着赵大人去吧，往后好日子多着呢。”
晚上，大夫来为赵夜阑处理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不需要再用纱布包着。
赵夜阑去清点完筹集到的八万两灾银，这才将尹平绿和邝胜以及师爷召集过来，商量向渠州拢州疏散难民的路线，以及途中如何保持足够的干粮和水。
几人围坐着讨论了一会，小高突然兴奋地跑了进来：“大人大人！将军回来了！”
众人一愣，纷纷抬起头，看向门口。
“来了好多人，押送着灾银，还有朝廷的物资！”小高兴奋道。
所有人都惊喜地起身去迎接，赵夜阑脚步匆匆，手里的笔都没来得及搁下，快到大门口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突然退回去，转身跑进了后院。
大家正疑惑时，燕明庭三两步跨进大门，巡视一圈，应付完大家的问候后，迫不及待地问：“他人呢？”
“大人好像回房去了。”
燕明庭让师爷去外面接队伍，还有新来的知府和丕县知县，然后快步走到后院去。
尹平绿见外面不需要自己帮忙，担心地跟上去查看情况。
谁知刚到院里，就看见燕明庭敲门：“我回来了，你怎么不出来见我？梦亭，梦亭！我数三声，你再不出来我就砸门了啊。”
“你敢砸门，我就砸你。”里面的人说道。
“那你倒是出来啊，为什么不想见我？你是不是背信弃义了？瞧上别家汉子了？”
越说越离谱，尹平绿上前拉住燕明庭，一语道破天机：“大人这是破了相了，不好意思见你。”

第63章
赵夜阑回房后,飞快地换了身干净衣裳，又闻了闻身上有没有味道。
这些天忙得团团转，压根没空来捯饬自己,更别说沐浴是件多么奢侈的事,他每日只能用帕子打湿水,反复擦拭，可此时却还觉得自己臭烘烘的，一口气佩戴了两个香囊。
随后又照着铜镜查看伤口，结了痂,有些痒，还需要几日才能完全恢复如初。正懊恼时,无意间舔了下唇,发觉有些干裂，肤色也晒黑了一些，一时间手忙脚乱地不知该从哪里收拾好。
他刚拿起帕子准备洗把脸,房门就“啪”地一声被人推开，燕明庭破门而入。
他倏地看向门口，故作镇定地深呼吸一下：“我还没允许你进来呢。”
话音刚落，燕明庭就已经来到身前，一手捧着他的脸,注视着他额头上的伤势：“怎么弄的？”
赵夜阑有些尴尬地别开脑袋，转过身：“不小心被人砸到了。”
“你不是答应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吗？”燕明庭跟在他身后追问。
赵夜阑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事发突然。”
“那你躲什么,是不是还做了什么亏心事？”燕明庭问。
尹平绿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人围着桌子转了三圈,无奈地笑了笑,替他们掩上门。刚走到前厅去，就瞥见一个身影冲进了大门。
“平绿！我来找你啦！”
尹平绿抬起头,看着站在太阳下，笑得一脸灿烂的人，眉眼间不自觉地起了笑容，抬脚往外面走去，而左冉比她更快一些，跑着冲向她，撞了个满怀。
而屋里的两人也终于停了下来，燕明庭一把抓住赵夜阑：“别走了，再转我要晕了。”
晕了才好呢，赵夜阑心道。
燕明庭低头研究了一下他的伤势。赵夜阑下意识就抬起手想去挡住，却被燕明庭抓住了手。
“别去碰伤口，小心感染发炎。已经结痂了，忍一忍就会好了。”燕明庭道。
赵夜阑眼眸看了他几眼，见他没说伤口丑，这才暗自松了口出气。
“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没有了。”
“我不信。”
“真没有。”赵夜阑甚至转了一圈，以示自己安然无恙。
谁知燕明庭却按着他的肩膀，低头含住他的唇：“我看看嘴里有没有受伤。”
“……”赵夜阑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默许了他的幼稚行为，两人无声地接着吻。
小别胜新婚不是瞎话，赵夜阑能感受到他这次亲的一点也不含糊，手也用力地抚摸着自己的背。他想说话，却无法开口，只是哼哼了两声，燕明庭越发热烈，将他抱起来，放在桌上。
赵夜阑得空喘了口气，视线变成了俯视，这个角度可以完全清晰地看清燕明庭眼里的迷恋。他捧起对方的脸颊，嘴角弯了弯，低头吻了下去。
外面太阳正烈，屋内两人相拥着，赵夜阑感觉身上快热出汗了，出汗就意味着会臭，他将人推开，若无其事地问起了正事：“赈灾物资都下来了？”
“嗯，朝廷又挤出了五万两，还有一些生活物资，沿途地方官员也募集了一些银子。”燕明庭笑着抬起手，擦了擦他嘴边的水渍，“我是快到京城的时候和队伍碰到的，顺便飞鸽传书让左冉她带着原来那批人一起也来了，然后走的水路，路程会快一些。”
赵夜阑点点头。
“新任知府和丕县知县也一起来了，就在外面呢，要不要去见见？”
“走吧。”赵夜阑刚走两步，突然停住，转过身。
燕明庭险些被踩到脚，见他主动投怀送抱，忍不住将人圈在怀里：“怎么不走了？”
“我还没检查你的情况呢。”赵夜阑捏起他的下巴，左右瞧了瞧，又在脸颊上摩挲了一下。
连日在太阳下暴晒赶路，皮肤竟然还没有黑成炭，只是有些泛红，但是……
“你脖子上的红印是哪里来的？”赵夜阑眯起眼睛质问道。
“什么红印啊？”燕明庭摸了摸脖子，“哦，晚上蚊虫多，给我叮咬了好几处呢，后面也有，不信你看。”
他转过身去，露出后颈上的痕迹。
赵夜阑摸了一下，还有些肿胀，这才相信是蚊虫叮咬的，面不改色地往外走去：“走吧，去外面瞧瞧。”
堂中站着一老一少，正在听师爷介绍府衙里的事务。
赵夜阑走出去一看，都是熟人。
长者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前来就任知府一职，都是四品，并不算升迁。只是他祖籍在江南，到老了还是希望能落叶归根，便应承了这一职位。
而年轻一些的人，正是王桂生，因与皇上政见相合，受到赏识，此次正是用人之际，他刚正不阿的性子就正适合如今的江南，便将他派到丕县来任知县一职。
“赵大人。”王桂生率先注意到赵夜阑的身影，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赵夜阑走上前，将他们二人引到后衙去商讨旱灾一事。
“在来时的路上，将军已与我们沟通过情况，有任何吩咐只管提就是。”王桂生没想到自己刚上任，就面临这么大一个难题。
“你来的正好，等会你在府衙拿好官印后，就带着你的人去丕县，顺便带走义舍里的三百人。路线我已经规划好了，你们争取不要让任何人掉队，我会安排运送干粮和水的人来接应你们。”赵夜阑道。
“到达丕县后呢？”
“你再安排丕县的官兵将这些人送到渠州去，银子我清点好了，你到时候给官兵们多付些银钱。再去隔壁县的赈灾点通知负责人，往北边挪一点，接应上这些人。”
“好。”
赵夜阑又将丕县目前的情况告知于他，王桂生颔首，讨论完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去领官印，然后又跟着他一起去义舍带人。
义舍里的人一见赵夜阑来了，全都涌上来，热情又期盼地喊着赵大人。
王桂生一不注意，就被人挤到了旁边，而赵夜阑却燕明庭护得好好的。
“安静下来，听我说，现在我们会先带三百人离开这里，送到渠州去，谁愿意去？”赵夜阑说。
大家渐渐静了下来，一时间没人说话，因为他们舍不得离开，在这里找到了活干，还有吃有住，一时半会饿不死。谁知道离开这里，出去会不会面临死亡？
“渠州拢州那边没有干旱，但是淮州这里就说不准了，再熬下去很可能会把这里最后一滴水也抽干了，到时候就只能等死。趁现在还能勉强维持水源的情况下，离开才是更好的选择。你们放心，路上会有人给你们送食物和水，不会抛下你们不管的。”赵夜阑说完，四处看了一下，将王桂生拉到旁边来，道，“这位是新上任的丕县知县，他也会和大家一起离开，这样你们可以放心了吗？”
王桂生道：“不错，我们不会抛弃你们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转移到其他地方去。这周围已经旱了，聚在这里也迟早会坐吃山空的。”
那些人被说动，有人问：“赵大人，你能保证我们路上不会饿死或者渴死吗？”
“只要你们乖乖赶路，不耽误其他人的行程，就会有人按时将食物送过去。”赵夜阑道。
“那我听赵大人的，我去就是了。”
“我们也去。”
“我正好在渠州那边有亲戚，正好去投靠他们了。”
王桂生一边清点着人数，一边拿起本子登记。这时，赵夜阑和燕明庭两人从他身边经过，余光瞥见两人携着手，他一愣，手不自觉划了一下，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这二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到了府衙门口，赵夜阑松开手，燕明庭一顿：“你为什么松了？”
“热。”赵夜阑手心里全是汗，“你少在这给我装委屈。”
燕明庭立马破功，笑着跟上去。
新知府已经在师爷的介绍下，将衙门里的事务都了解了一遍。刚松一口气，就被赵夜阑拉去说目前的情况，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将义舍里的人疏散到其他各地去。
他已经拿着银子送去赈灾点，以及派人去其他没有旱灾的地方准备食物和水，随时准备前往接应难民。
“人手和银子物资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你盯好这些环节，不要出任何差错。”赵夜阑道。
“你把这些突然交给我，那你呢？”
“我得去一趟知州，那边形势也不容乐观。淮州这边暂时控制下来了，你也来坐镇了，我再亲自去一趟知州。”赵夜阑不慌不忙道，“燕明庭会给你这边留一些人手，剩下的我们会带去知州。朝廷拨下来的灾银你就用在淮州这方面，我向商户们募集的银子会一道带去知州那边。”
赵夜阑倒是不担心他会在这个时节贪污，此人做事谨小慎微，不会在初上任时就胆大妄为。
早早地用完饭后，一行人赶在傍晚出发，晚上会凉快些。
马车里坐着的是赵夜阑和尹平绿，燕明庭则和左冉在外面看守几大箱银子。
赵夜阑和尹平绿商量了一会到知州之后的计划，随后掀开帘子看外面所经之地的干旱情况。
片刻后，他又看了几眼。
少顷，他再次掀起帘子。
如此反复几次，他注意到尹平绿忍笑的表情，尴尬地解释道：“我只是看看田里的情况。”
“嗯，这一片田还没走完呢，大人你就看了七/八回了。”尹平绿忍俊不禁道，“大人可是在偷看将军？”
赵夜阑哑然，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没多久，手又忍不住去掀帘子，意识到后便放下手，尴尬地摸了下鼻子，装作无事发生。
尹平绿低下了头。
赵夜阑分明看见她疯狂上扬的嘴角。
“……”
尹平绿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道：“左冉跟我说，将军其实一直想给你写信的。”
赵夜阑一顿，疑惑地看向她。
“不过当时在赶路，又怕你收不到信，就写好后扔进江里了。他每天都催促船夫快一点，都恨不得自己去划桨了。”尹平绿笑道。
赵夜阑微微勾了下嘴角。
“将军还跟左冉说，大人你……”
“我怎么？”
“你当众吻他了。”尹平绿捂住脸，“他时常跟副将们炫耀。”
“……”
赵夜阑掀开帘子，直勾勾地看着落后几米的燕明庭，对方接收到他的视线，骑着马来到马车旁边，问：“是不是想喝水了？”说着就将水囊递给了他。
赵夜阑喝了一口，不多，又还了回去，道：“你过来一点。”
“怎么？”燕明庭眼睛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眼后面的队伍，这里有不少人都曾亲眼目睹赵夜阑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吻他的场面，纷纷露出了好奇看热闹的目光。
燕明庭心猿意马地凑过去，笑眯眯地问：“你这是又想亲我了？”
赵夜阑伸出手，在他脸上狠狠掐了一下。
燕明庭捂着脸，然后装作被亲了一口的样子，重新回到队伍中，得意极了。
深夜，大家原地休息一会，赵夜阑举着火折子，查看附近田地的状况。
燕明庭与他一同转了一圈，回去时，靠在旁边的树下小憩，有些口渴，便从马车里拿出一坛荷花酿喝了起来。
“没有水了吗？”赵夜阑问。
“还有一点，留着给你。幸好马车里还有孙知府给的几坛酒。”燕明庭说完，又喝了一大口酒。
赵夜阑看了他几眼，目光落在被酒洇湿的嘴唇上，忽然间凑上去舔了一圈，似乎闻到了荷花的味道。
燕明庭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随后又猛地大喝几口，殷切期待地看着他。
赵夜阑轻笑一声，却只是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看来明天又是个大晴天。
燕明庭见他不主动了，索性扣住对方的脑袋，往前一带，就准确无误地贴上他的嘴唇。
片刻后，赵夜阑尝到了荷花酿的滋味，酒香弥漫在二人的唇齿间。
坛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口了，燕明庭问他要不要喝，他正口干舌燥，索性就着燕明庭的手喝完了。
重新出发时，尹平绿离开了马车。如今夜已深，她不便再与赵夜阑同坐一辆马车。
“你骑马没问题吗？”燕明庭确认道。
“放心吧，以前赶路的时候，我也是几天几夜都在马背上呢。”尹平绿笑着走到左冉旁边，对方伸出手，她熟练地上马坐到她前面。
赵夜阑见状，暗自鄙弃了一下自己的身手。
队伍还在继续前行，燕明庭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
不多时，赵夜阑觉得有些燥热，按说这一两口酒不至于醉，但兴许是这天气所致，又或者空腹的原因，他已经开始有些醉意了，掀开帘子连忙喊了一声：“头晕。”
燕明庭来到旁边，看着他泛红的脸庞，立即察觉出原因，也不顾不得其他人的目光，钻进了马车。
“这就醉了？”
“热……”赵夜阑有气无力地靠在车厢里，身手去解腰带，外衣却绞住了，怎么脱都脱不下来。
燕明庭只好帮忙把外衣脱下来，赵夜阑扯了扯领口，这才觉得好受些，昏昏欲睡地闭上眼。
燕明庭怕他难受，又拿着扇子给他扇风，对方安静了好一会儿，似乎睡着了。
燕明庭长舒一口气，继续给他扇风，直到车轮碾到石头，车厢颠了一下，赵夜阑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燕明庭登时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又要做出反常举动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对方张开双手，清凌凌地冒出一个字：“抱。”
燕明庭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抱他啊！
他刚坐到旁边，对方就抱住了他，开始细数他的罪行：“你为什么宁愿把信扔河里，都不寄给我？”
燕明庭一猜就是左冉告密给尹平绿，尹平绿转头就告诉了赵夜阑，他解释道：“我怕你收不到，又怕耽误你正事。”
“你就是我的正事。”
燕明庭睫毛猛地一颤，侧头看着他，嘴角疯狂上扬：“你说什么？”
赵夜阑眨了眨眼睛，却不肯再说了，只是重新找着舒服的角度，最后发现这样坐着压根不好抱，转了个身直接坐到了他的腿上。
燕明庭将人搂紧一些，免得他栽倒了。
赵夜阑却以为他要摸自己的后背，道：“不许摸。”
“好，不摸不摸。”
“也不许看。”
“不看不看。”
赵夜阑却不信似的，拿起旁边的腰带，将他眼睛蒙了起来。
燕明庭仰起头，冲着他笑了一下：“这么不放心我？”
赵夜阑低头看着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微微眯起眼：“说，信上都写了什么？”
“没什么。”
“快说，是不是想让我动刑？”
燕明庭感觉到他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闷声笑了笑，道：“好，我说，信上写的是——我想你了，很想很想。”
赵夜阑松开手，指腹在他脸颊边流连辗转，细细摩挲，而后搂着他的后颈，低头舔舐着他的唇：“我也想你。”
燕明庭视线被遮挡住，反倒让其他四感更加灵敏了，轻微喘气和水渍声在耳边不断响起，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令他愈发着迷，情不自禁地纠缠着他的舌，掠夺着属于他的空气，手也不自觉摸索了起来。
“啪”地一声，赵夜阑拍开他的手：“说了不许碰后背！”
“哦不好意思，我没忍住。”燕明庭向他保证不会再犯，然后继续亲吻。
片刻后，又挨了一巴掌，燕明庭：“下不为例！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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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来，但温度已经有上升的趋势了。
马车再次颠簸一下，赵夜阑打了个哈欠,还没睁开眼睛,就听见燕明庭在耳边说：“再睡会吧。”
闻言,赵夜阑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换只手搂着他的脖子，脑袋搭在肩头上，正准备入睡,忽然间一愣，睁开眼睛,凝视着燕明庭,而后低头看了一眼。
燕明庭脸色倏然红了起来，讪讪一笑：“不睡了？”
“怎么睡？”赵夜阑从他腿上下来，坐到一旁去,片刻后，他又侧过头，垂眼看着他隆起来的衣服一角。
“……”燕明庭默不作声地试图用衣服盖住，然而并没有用，非但没有缩回去的意思,反倒越发精神了。
这也不能怪他啊。
本来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天气又这么热,美人在怀一整夜，他能守规矩已然是不易了,何况赵夜阑现在又一直盯着他看,能缩回去才有鬼。
“看看看，你还看。”燕明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都是你挑起的火，回回喝醉了就磋磨人，自己倒跟个没事人一样。”
赵夜阑闻言挑眉：“你是在怪我？”
燕明庭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低头不再看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否则这副样子要怎么出去见人？
忽然间，面前笼下一层阴影，赵夜阑再次坐到他腿上，手也伸了过来：“看来得好好教训你了。”
他的手有些凉，握上去的时候，滚烫的温度终于得到了一点抚慰，燕明庭呼吸一窒，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明显察觉到对方也愣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大将军果然天赋异禀。
赵夜阑心里头只掠过这一个想法，随后有些生疏地教训着它。
其实赵夜阑很少自己去做这事，尤其是近几年，已经过了最初的新奇感，越发心如止水，提不起任何兴趣。然而他看着燕明庭此时的表情，将欲望隐忍克制在喉间，脸上布满了情动之色，却又不得不收敛起声音，以免被人听见，这种掌控感让他内心感到非常愉悦。
燕明庭半阖着眼，仰起头看见他得逞的笑容，按着他的脑袋吻了上去。
良久，赵夜阑推开他，有些不满地揉了揉手腕：“酸了，你自己来。”
那哪成？
“快了，就快了，我带带你。”燕明庭沙哑着嗓子，握住他的手，一起重新覆了上去。
最后，赵夜阑拿了好几块帕子擦手。
燕明庭收拾好，穿上外衣，精神抖擞地从马车上下来，就是这腿有些晃。
士兵们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燕明庭尴尬了一瞬，心说抱了一晚上，腿能不软吗？他直接骑上马，为了赶在晌午前到达知州，下令加快速度。
左冉眼尖，骑着马追到了燕明庭的旁边，道：“将军，你脖子红了。”
燕明庭下意识摸了下脖子，道：“蚊虫叮咬的。”
“蚊虫叮咬我是知道的，不过那不是在左边吗？”左冉道，“你这右边，分明是牙印，看着还挺深的。”
“……”燕明庭顿时想起昨晚赵夜阑半夜发酒疯，把他脖子咬了好几口的场面。
“冉冉，你看错了，那就是蚊虫叮咬。”尹平绿和左冉说完，从怀里掏出一盒脂膏，抛了出去，“将军，接着。”
队伍加快速度后，终于赶上了孙府的午饭，将手下们都安顿好之后，几人才跟着孙知府去府上用饭。
尹平绿幼年曾和孙知府见过，和孙暮芸也有过几面之缘，是关系还不错的小姐妹，只是因为距离而很少见到面。
孙知府见到她，感慨了一番世事无常，尹平绿倒是不甚在意，又问起孙暮芸的近况。
两人在这边叙旧，赵夜阑却扭头看着燕明庭红一块白一块的脖子，问道：“你脖子怎么了？”
燕明庭低声道：“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赵夜阑皱眉，伸手在他脖子上抹了一下，指腹上便多了一层脂膏的痕迹，再一看脖子，顿时了然。
多半是燕明庭拿脂膏来遮盖齿印，只是这天气太过炎热，脂膏都开始斑驳了。
赵夜阑自知理亏，安静地低头吃饭。
这时，孙知府又搬了几坛荷花酿上桌：“来，赶路辛苦了，将军和大人先喝点酒解解渴吧。”
燕明庭登时笑出了声，叫其他人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看着他。
“我就不喝了。”赵夜阑现在对荷花酿有了阴影，“下午还要办正事，喝酒误事。”
“他酒量不好，还是我来吧，我不误事。”燕明庭笑着将酒接了过来，和其他人喝了起来。
用过饭后，大家齐聚书房，孙知府说起目前的情况：“前些时日多亏得了赵大人的信函，我才早早做了准备，在知州一带都摸清了，统共八县受灾，又将难民们统一归置，现在就在隔壁县城，那里还有一个湖可以勉强生存，但是也快被抽干了。若是再不下雨，恐怕也撑不了几日，而且我们的灾银也已经耗完了。”
“银子我给你带过来了。”赵夜阑道。
“那真是解决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孙知府长舒一口气。
“我们这一路上，几乎没碰见什么人，田地都干了，所以就不要往这个方向疏散难民了。咱们可以往东、北、南三个方向疏散。”赵夜阑指着地图说。
“好，可是这人手……”孙知府为难道。
“也给你带来了。”赵夜阑指了指燕明庭。
燕明庭颔首，去外面分出六个队伍，三个负责送难民，三个运输食物。
赵夜阑又争取将淮州的几个赈灾点一同连接上，这样就可以省去一批劳力。
“城里还有哪些水源？”赵夜阑问道。
孙知府一五一十的交代完后，尹平绿却忽然皱了一下眉，指着一座地处交界线的山说：“这里还有一股活泉。”
“这里有点远，你是怎么知道的？”孙知府问。”
“幼年我来知州做客时，暮芸偷偷带我去玩耍过，只是位置有些不好找，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水了。”尹平绿说。
“你还能记得具体方位吗？”赵夜阑问。
尹平绿回忆片刻：“能。”
“那你带些人去检查一下。”
“好。”
“我去。”左冉自告奋勇道。
这两人离开后，赵夜阑又提出去城里转转，和燕明庭两人独自上街了。
较之于之前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所有店铺都关上了门，太阳毒辣得很。
燕明庭撑着一把伞举在两人头上，赵夜阑四处看了一眼，最后站在城门楼上，俯瞰这一片干涸的景象，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下雨天。”
“你为什么讨厌雨天？”燕明庭问。
“因为下雨天……会死人。”赵夜阑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艳阳天，“可是不下雨，一样会死人。”
“会下雨的。”燕明庭道。
赵夜阑扯了扯嘴角：“你说，那些祈雨仪式有用吗？”
“大概是图个心安吧，没有别的办法了，就会想要祈求上苍。”燕明庭扭头看向他，“你想求求上苍吗？”
赵夜阑最恨的就是什么天理天道之类的言论的，他收回视线，转身下城楼：“去他的上苍，我只相信事在人为。”
燕明庭笑了笑。
“淮州知州很多地方都有湖泊，但是都太小了，一遇见旱灾就难以维持，我在想，以后是不是可以挖通沟渠，想办法与淮河流通过来？”赵夜阑问道。
燕明庭赞同这个提议，但是却道：“这个工程量太大，看起来劳民伤财，结果也不一定尽如人意，朝廷多半不会同意你的建议。”
“可是不做好防护措施，等下一次、下下次，还遇到这样的情况，依然是等死吗？”
“那你想好和朝廷怎么说了吗？”
赵夜阑眼神一厉：“等这次灾情缓过去，损失挽救回来后，我就去当这个恶人。”
“行，我支持你。”燕明庭道。
赵夜阑侧目：“我可能会被千夫所指。”
“我帮你骂回去。”
赵夜阑笑出了声。
快到孙府时，赵夜阑突然感觉一阵眩晕，想要说话却没有力气开口，刚抓住燕明庭的袖子，就控制不住往地上倒去。
燕明庭眼疾手快地抱住他，喊了几声，见他没有反应，连忙抱着他回到了孙府，急匆匆将大夫找来。经过诊治后，确认是中暑之症。
连日来在太阳下奔波忙碌，再加上暴晒，终究是把他给病倒了。
燕明庭有些懊恼，只惦记着他畏寒，竟忽略了现在的情况，还跟着他在外面走了这么大半天。
赵夜阑被灌了点药，迷迷糊糊热醒好几次，额头上贴着块湿帕子，旁边有人一直在给他扇风。
后来，他半梦半醒间听到很多人来探望，都被燕明庭打发了，只留下孙知府。
孙知府是来询问部署计划的，赵夜阑很想爬起来跟他当面交代，可是压根没有力气，连眼睛都无法睁开。随后他听见燕明庭给孙知府详细地讲了一遍具体流程和计划，并没有纰漏，他这才安心睡着。
到了夜间，他又听见左冉和尹平绿兴冲冲地跑进来：“大人大人，找到水源了！虽然不多，但暂时够咱们喝的了！”
“嘘。”燕明庭示意她们小点声，让她们轮流去休息，然后另一人带着手下人去运水。
赵夜阑听着他们的对话声，渐渐安下心，睡前脑子里莫名浮现一句话——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再醒来时，外面已经是晌午了，他虚弱地睁开眼，转了转眼睛。
“你醒了？”燕明庭喜不自胜地看着他。
“嗯……”赵夜阑看了眼他熬红的眼，和手上的扇子，料想他是一夜没睡过。
“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燕明庭说完，也没等他点头，就着急忙慌地跑去厨房，端了碗粥进来，扶着他坐好，亲自给他喂粥，“现在粥都是稀罕东西了，你可不许嫌弃。”
赵夜阑病恹恹地喝了几口，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又是孙知府来汇报疏散难民的进展情况了。
“赵大人，你可算醒了，真是太好了。”孙知府喜道。
“行了，这几日有什么事都跟我说就行了。”燕明庭一边喂粥，一边和孙知府讨论完要事，就让人出去了，随后发现赵夜阑一直盯着他。
“怎么？是我分派有不妥的地方？”燕明庭问。
赵夜阑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起一个笑容。
喝完一碗粥，燕明庭又扶着他躺下，让他继续休息。
“你也来躺一下吧。”赵夜阑拍了拍旁边的位子。
燕明庭怕他热，只侧着身躺上去，尽量避免肢体接触。
赵夜阑安静得看着他，即使病倒了，心里却异常熨帖，这就是有人可以依赖的感觉吗？什么事都不用自己去操心，也不用殚精竭虑地考虑会面临什么危险，只管安安稳稳地躺好养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种日子居然也会在他身上出现？
习惯了一个人，就习惯了凡事都要自己去处理解决，也更难相信其他人会爱自己。
但是，燕明庭是个例外。
燕明庭在大事是聪慧灵敏的，只是面对自己时会傻里傻气，其实是可以放心依赖的人。更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燕明庭那从未诉之于口的爱意有多重。
越是不轻易开口，就越是沉重。
这一点，他与他心照不宣。
“我昨晚做了个梦。”赵夜阑轻声说道。
“什么梦？”燕明庭也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帮他把落在脸颊边的青丝拨开。
“梦到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了。”
梦里他对燕明庭完全消去了敌意，两人友好地喝完合卺酒，还聊起了这些年各自在边疆和京城的经历，他甚至还在天不亮的时候，乖乖跟着燕明庭去扎马步了。
他讨厌马步，既是觉得不雅观，又嫌麻烦，更重要的是他当时并不想要养好身体，纯属多此一举。
不过昨晚的梦里，潜意识其实是想好好活下去的，因为他现在的世界里，不是只有他孤零零一人了。
他想要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好和燕明庭一起老去。
“洞房花烛夜？”燕明庭又确认了一遍，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嗯。”赵夜阑正想告诉他，等回了京城后，他会好好锻炼身体，跟着他一起扎马步，学骑马射箭。
谁知下一刻，他就听见燕明庭控制不住欣喜的表情问：“那梦里的洞房花烛夜，我得手了吗？”
赵夜阑嘴角一抽：“……”

第65章
两天后,赵夜阑总算恢复得差不多了，屋里没有别人，他穿好衣服,刚走出门外,就听见燕明庭跟左冉交代道：“把大夫开的方子拿去熬两锅,让每个人都能喝到。”
“好。”左冉一抬头，就喊了一声，“赵大人，你怎么起来了？”
燕明庭转过身,挥挥手，左冉赶紧去办事,他这才走到门口,温声问道：“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赵夜阑摇头，问：“你们在熬什么药？其他人也病了？”
“就是熬点降暑的药,他们天天在外面跑，以防万一罢了。”燕明庭道。
“是我疏忽了。”赵夜阑光想着这群士兵训练有素，体力又好，只顾着让他们去办事了。
“你最大的疏忽就是你自己。”燕明庭扶着他进去坐好，又叫大夫来确诊一遍,确认没有大问题后，才放下心来。
赵夜阑跟他询问了一下目前的进展,燕明庭回道：“放心吧，知州这边的难民们已经按照你之前的法子向几个方向疏散了,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已经快和赈灾点接上头了，然后就能顺利到其他地界了。”
赵夜阑沉吟道：“城里的人呢？也都疏散了？”
“有些人不愿意走,暂时安置在义舍里了。”
“尹平绿找到的那处水源还能维持多久？”
“不确定，只是水越来越少了，每天还要不少人去接水。”
“让不愿意离开的住户自己去提水，否则他们就想在家等着人送上门去。”赵夜阑道，“让你的人接了水之后往赈灾点送过去，尽量减少行程上的伤亡。”
“好。”
中午大家吃的都是烧饼和白米粥，孙知府说城里已经有些人准备动身去其他地方了，因为自己去提水的话，往返路程也不短，不如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这样好歹还有官府的人能保证他们一口水喝。
“赵大人，这边没什么事了，你们也快撤离吧。”孙知府道。
“你不一起走？”
“城里还有部分人不愿动身，我不能弃他们于不顾。”孙知府说，“这些时日多亏了各位前来帮忙，否则我哪能这么容易妥善处置好这么多难民，尤其是赵大人，人还病倒了，有你这样的好官，是百姓之福啊。”
“不必如此，我只是尽分内之事罢了。”赵夜阑自认为没他说的那么好，只不过是恰巧碰上了这等灾事，不忍看见这么多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而已，否则也不会擅自卷进来。
而且，比起他来说，孙知府才是真正的父母官，到这节骨眼上还不愿放弃剩下的百姓，要与他们共存亡。
赵夜阑钦佩他的毅力，却也知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将损害降低到最小后，他就得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我们会走官道，如果有事就来找我们。”赵夜阑吃完半个烧饼，噎得慌，端起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这时，燕明庭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粥挪到了他的面前。
赵夜阑：“你自己喝。”
“我等会可以喝酒。”燕明庭坚持道。
赵夜阑只好又喝了一碗，然而等大家回房去收拾行李时，他看见左冉正举着一个空坛子，眼睛都看直了，里面也没有滴出一滴酒来。
“你换一坛不就好了？”赵夜阑道。
“没有了，昨儿我们的酒就被喝完了。”左冉叹气，“孙知府把家里的库存都拿出来了，可是将士们人太多，压根不够喝的。”
赵夜阑一怔：“一坛也没有了？”
“嗯。”
赵夜阑走到房中，燕明庭正在收拾包袱，回头看着他：“你先把药喝了吧，等会赶路，免得又中暑了。”
赵夜阑看了他几眼，一口气喝完药，皱了下眉。
“怎么了？不舒服？”燕明庭走上前问道。
“有点苦。”
“怎么会？你之前都没说过苦啊。”
赵夜阑盯着他已经干裂的嘴唇，仰起头吻住他的唇，仔细舔舐一番，待他嘴唇湿润后，才问道：“苦不苦？”
“哪里苦了？”燕明庭笑道，“分明比糖葫芦都甜。”
为方便赶路，这次没有用马车，所有人都轻装骑马，同孙知府告别后，大家开始直接往北边开始赶路。
赵夜阑原本想自己骑一匹马，可是燕明庭不放心，怕他一个人扛不住，非要把他拽到自己的马背上来。
大半个时辰后，燕明庭突然停下来，将外衣脱了，其他人也热得快受不了了，有样学样地脱了外衣，顾及着还有两位姑娘，才没有光膀子。
见状，尹平绿跟左冉低语几句。左冉点点头，回头道：“将军，我们俩去前面打头阵了，你们在后面跟上就行。”
说完便快马加鞭赶到了众人前面去，大家一看，这还等什么，飞快脱掉最后一层衣裳，直接光上膀子了。
赵夜阑放眼望去，全是肌肉结实的膀子，难免有些嫉妒。
“好看吗？”燕明庭在他身后凉飕飕地问。
“确实是好看。”赵夜阑由衷地点评。
“……”
燕明庭好气，可是又没法在这能热出人命的时候，叫大家都把衣服都穿上，气得只能把自己的里衣也脱了。
赵夜阑回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又转回去，目视前方，耳根渐渐浮现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傍晚时分，大家在一座山脚下乘凉，吃干粮。
赵夜阑找了处僻静的地方，站在树荫下啃烧饼。片刻后，燕明庭走了过来，将水囊递给他：“先喝点水吧。”
赵夜阑接过来，浅浅抿了一口，就背过身去继续啃饼了，就是不拿睁眼瞧他。
燕明庭疑惑不已，正想说话，听见有人叫他，只好先去那边看看情况。
听到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赵夜阑这才回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臂膀和腰腹上的肌肉纹理蕴藏了野性的力量，又不失美感，肩宽腰窄腿又长，十足的好身量。
他也曾见过燕明庭泡在浴桶里的样子，只是当时只顾着查看他有没有伤势，没有生出那么多旖旎的心思来，反倒是现在看着他站在一群光膀子的男人堆中，鹤立鸡群，心里不免多了一丝骄傲。
看，那么多高大威猛的男人堆里，只有顶好看的那个才配做他的人。
“大人，你在看什么呢？”左冉突然出现在一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在看将军啊？”
赵夜阑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看着她：“你走路都没声吗？”
“我有啊，只是你看得太专注了而已。”左冉无辜道。
“……”赵夜阑不欲再进行这个话题，问道，“你过来做什么？”
“我再来拿个烧饼。”左冉笑了一下，跑到燕明庭那边去，也不知道跟对方说了什么，燕明庭忽然笑着看了过来。
赵夜阑匆匆抬头看天，手里还握着半块烧饼。
左冉拿到饼子，就三两步往前面跑去找尹平绿了。
燕明庭和其他人说完事，又回到赵夜阑身前，笑问：“你刚刚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赵夜阑后退几步，背靠到一棵树上，才停下来，低头啃饼。
燕明庭逼近两步，歪了下脑袋，看着他的神色，突然笑了起来：“是不是偷看我身子了？”
“胡说什么呢你！”赵夜阑瞪了他一眼。
“想看就直接看嘛，做什么要鬼鬼祟祟的。”燕明庭双臂一举，特意给他展示了一下男人的力量。
赵夜阑：“……小心蚊子咬死你。”
“不可能。”
没多久，燕明庭就哭丧着脸说：“完了，你看看我后背，是不是被咬了？”
“可不嘛。”
后背好大一个被叮咬的包。
赵夜阑在林中找了一些驱蚊草，在他后背上抹了一会，问道：“还痒不痒？”
怎么能不痒呢？心痒得厉害。
“我自己来吧。”燕明庭长长地叹了口气，哀怨地看着他，意有所指道，“这天还是太热了，好容易上火的。”
赵夜阑一噎，将最后一口吃不完的烧饼塞进他嘴里。
燕明庭分外感动，心说他把最后一口都留给我了，他好爱我。
晚上还要继续赶路，只是速度降下来了，马匹慢悠悠地往前走着。赵夜阑抬头看了眼夜空，满天星斗，很漂亮，只是却高兴不起来。
“看来明天还是晴天。”赵夜阑叹了口气。
“别太担心。”燕明庭道，“有时候天象也不准，万一就下雨了呢？”
赵夜阑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但愿吧。”
燕明庭见他兴致不高，道：“凡事各有利弊，虽然明天是晴天，也可不妨碍现在的夜空很美啊，在京城可很少能见到这么多星星呢，快抓紧机会多看几眼。”
赵夜阑浅笑出声，倒真认真看起星星来了。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闪闪发亮，有的会连成一个图案，赵夜阑用星星作图，给燕明庭指着数十个星星，问：“你看它们会组成什么？”
“不知道。”燕明庭视线一直落在他的侧脸上，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是什么？”
“是红烧。”赵夜阑自己先笑出了声，燕明庭也笑了起来。
其他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跟着笑准没错，顷刻间，路上爆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笑声。
夜渐渐深了，赵夜阑眼皮有些重，燕明庭将他往后一拉，靠在了自己怀里，道：“眯一会吧。”
赵夜阑点点头，靠着他的胸膛准备睡觉，刚闭上眼没多久，就察觉到有什么东西顶着他的后背。
他倏地睁开眼，面色微红，头也不回地说：“收敛点。”
“嗯？”燕明庭脑袋微垂，凑到他脸颊边，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现在最好给我收敛一点。”赵夜阑压低声音说。
“我怎么了？”燕明庭不解。
“你说怎么了？现在在赶路呢。”
“对呀，赶路……所以呢？”
赵夜阑见他摆明了要耍赖装无辜，也不欲与他再争辩，重新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马背上起起伏伏的，他靠在对方的胸膛上，耳边全是对方粗重的呼吸声，不由得脸色越来越红。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后背一直硌得慌，很难忽略。
“先去前面，我有话跟你说。”赵夜阑道。
燕明庭不明所以，但还是快马加鞭跑到了最前头去，然后走到旁边一处偏僻的树林里去。
“到底什么事？”燕明庭话音刚落，忽然就见他转身，伸手往他身下一摸。
燕明庭一愣：“？”要这么狂野吗？
赵夜阑表情更是复杂，先是愠怒，而后逐渐茫然，低头疑惑地看了一眼，随后才注意到他挂在腰间的佩剑，伸手摸了摸剑鞘的顶端。
糟糕，大意了。
赵夜阑脸上表情快要裂开了，尤其是在察觉到自己方才那一握，擦起了火之后。
“那什么……我好像搞错了，其实事情是这……”他还想解释，就被燕明庭给掳到了林中深处去。
“就没见过你这么会撩拨起火的，还要赶路呢，你快给我负责！”燕明庭道。

第66章
队伍夜晚赶路,白天休息，如此走了三天，干粮和水已经快消耗殆尽了,人和马在这段时间都一直在奔波忙碌,如今体力损耗了许多,都是在咬牙支撑着。
赵夜阑看着地图，道：“马上就要到丕县了，那里会有人接应我们，大家振作一点。”
“等回了京城,朝廷一定会重赏你们的。”燕明庭鼓舞士气道。
大家精疲力尽地望着没有尽头的路，尹平绿更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抓着缰绳。赵夜阑也不遑多让,整个队伍,就是他们二人身体素质最差，已经到了极限。
燕明庭低头看了一眼，见他昏昏欲睡,明明刚刚休息的时候才睡了一会，他担忧道：“梦亭，我们来说说话。”
“说什么？”赵夜阑有气无力道。
“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呗，我想知道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燕明庭。
“小时候？”赵夜阑抬头看了眼远处即将要降落的太阳，黄昏时分,太阳就像是一个咸蛋黄，让他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看夕阳的场景。
“我爹平时爱吟诗作赋,喜欢念什么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娘就说,夕阳无限好,稀粥配蛋黄，今晚就吃咸蛋黄吧。”
燕明庭忍俊不禁：“那你喜欢吃咸蛋黄吗？”
“不喜欢。”赵夜阑扯了扯嘴角,“所以我要背出一篇策论和十首诗才能换一样吃。”
“你最后换了什么食物？”
“……咸鸭蛋。”
燕明庭笑出了声：“那不是没换吗？”
“没办法，家里就只剩咸鸭蛋了，我吃蛋白，他们吃蛋黄，还笑话我不会吃好东西。”
“你现在会吃很多好东西了。”
“对。”赵夜阑目光悠远，“我要将世间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尝一遍，所有好看的衣裳都穿一遍。”
燕明庭点点头。
“你呢？”赵夜阑快没力气说话，只想听他继续说。
“我啊，我小时候有些顽皮，经常偷偷跑出京城，我娘管不住我，一气之下就把我扔进军营去了。然后我就后悔啊，京城多好啊，我做什么要去边疆受苦呢？我哭啊，闹啊，我爹就是无动于衷。”
赵夜阑还以为他是与生俱来的有家国情怀，听到这里，眼里露出一丝笑意，原来他小时候也还不懂得什么叫生离死别与天下大义。
“你是怎么哭闹的？”赵夜阑好奇道。
“就撒泼打滚呗，有时候我爹还会叫他的部下们都来大帐里围观我是如何上蹿下跳的，好丢脸。”燕明庭叹息道。
赵夜阑浅笑道：“那你后来为什么放弃逃跑了？”
“因为我压根逃不出去，索性就跟着他们一起好好练功，就等哪天等亲手打败我爹和他们所有人，就可以趾高气昂地回京城了。”燕明庭说。
“后来呢？你为何一直呆在边疆？”
“我爹有个部下，长得五大三粗的，每次我想逃，都是他负责逮我，打又打不赢，我在他身上吃了不少亏。后来有一次，我爹在前线，后营却中了埋伏，几只有毒的暗箭朝我射来，我却安然无恙，因为这个大块头挡在了我身后。不止是他，还有好几个平时对我严加看守的人都冲过来保护了我。”
赵夜阑困意全无，一点不觉得自己脑子混沌了，下意识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燕明庭顿了顿：“我坐在他墓前，我就在想啊，是因为我投了个好胎吧？生在将军府，所有人都拿我当第二个父亲来敬重保护，可是我又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你知道现在燕明庭这三个字，在百姓心中的分量有多重吗？”
燕明庭垂眸看了看他的侧脸，睫毛似鸦羽一般，一下一下地扇到了心里去，他笑了笑，问：“那在你心中呢？”
赵夜阑静默不语。
燕明庭便不再追问，专心看路，随后，他听见赵夜阑嘶哑却又笃定的声音：“以前我心中只有爹娘，往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你说呢？”
燕明庭突然间觉得就是死也值了，心脏被一团火烧着，灼热得像是要炸开来，火焰蔓延到五脏六腑。
“梦亭。”
“嗯。”
“赵梦亭。”
“嗯？”赵夜阑疑惑地回过头，下一刻就迎来了狂风骤雨般的吻。
他暗自庆幸与后面的队伍有一段距离，也许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忽然间唇上一痛，燕明庭似乎有意惩罚他不专心似的，这一咬就把赵夜阑咬急了，他睚眦必报地咬回去，情意中掺着拆骨入腹的欲望。
马没有了主人的牵制，随意地往旁边走去，脱离了队伍也无人提醒。赵夜阑担心摔下去，条件反射地抱住对方的腰，脖子后仰一阵后有些酸痛，刚要退出去来，对方却又俯下身一路啄吻。
赵夜阑没忍住笑出了声：“你知道你现在像只什么吗？”
“知道。”燕明庭注视着他的眼睛，“明明有块肥肉就是吃不着的可怜人。”
“……”赵夜阑瞪他，“说谁是肥肉呢？”
“那……没肉？”
“你可闭嘴吧。”
说话间，一滴水滴在了赵夜阑脸上，燕明庭伸手去擦拭，忽然间一愣，与他面面相觑。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压根看不清什么情况，赵夜阑忍不住伸出手，片刻后，手上又多了几滴水。
“是不是……下雨了？”赵夜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将手贴在他脸上，“是雨水吗？”
“是，我脑袋上也淋到了。”燕明庭欣喜道。
其他人似乎也察觉到了，纷纷停下来，仰头四处张望着，直到脸上沾上了雨水，才接二连三地疯叫起来。
“下雨了！太好了，下雨了啊！！”
所有人都下了马，有的高兴得抱作一团尖叫，有的在原地哭泣，有的还张着大口去喝雨水。
赵夜阑也伸出双手，感受到冰凉的雨水正在浸湿他的衣衫，发自肺腑地笑了起来，侧头看向燕明庭：“下雨了。”
“嗯，下雨了。”燕明庭笑着将他拥入怀中，“太好了。”
众人在雨中喊闹了一会，燕明庭让大家去附近的林中避雨，可是他们更想要继续赶路，即使淋雨也无所谓，这可是许久不曾见到的甘霖。
“那就出发吧。”赵夜阑低声道，“别在这耗着了，省得耽误时间，早点到还能早些歇息。”
燕明庭只好命队伍继续冒雨前行，却时不时看赵夜阑一眼，担忧他又对雨天产生抵触情绪，还有感染风寒。
好在赵夜阑今晚似乎对雨水的到来十分开心，一直伸着一只手，雨水从他的掌心流淌到指间，再滚落到土地里，滋润着大地。
半个时辰后，终于赶到了丕县。丕县所剩人口已经不多了，留下来的部分居民正跪在地上感谢上苍。看见有人来了，连忙让开路，也不知是谁认出了他们，喊道：“是赵大人和燕将军来了！”
“活菩萨来了！”
“是赵大人和燕将军带来了雨！”
“叩谢两位大人！”
燕明庭赶紧跟他们解释：“我们不是什么活菩萨，这雨也不是我们带来的，这是老天爷下的雨。”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一旁的百姓喜极而泣道，“我的孩子们已经安全送到渠州了，过几日就接他们回来。如果不是你们，我的孩子们可能早就没了。”
“吉人自有天相。”燕明庭说着，忽然间发现赵夜阑一直没有吭声，低头一看，才发现对方靠在自己的怀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他心里一慌，“夜阑？梦亭，赵梦亭……你醒醒！”
忽然间，马儿嘶鸣一声，燕明庭一手环抱着他，飞快地骑着马朝衙门而去。
后面的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好立即跟上去。
刚到衙门外，就看见王桂生举着一把伞走出来，欣喜地跟一旁的下人吩咐道：“快叫大家赶紧去储水。”
“王桂生。”燕明庭勒住缰绳，“快去叫个大夫来。”
“燕将军？你们这是……大人怎么了？”王桂生赶紧上前扶住人。
燕明庭下马后，将人抱下来，匆匆往里面走去：“去叫个大夫，再备点热水。”
王桂生马上吩咐人去烧热水，然后心焦地跟上去：“可是城里已经没有大夫了，全部撤离了。”
王桂生将他们带到后院的厢房去，燕明庭将人放在床上，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很，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感染其他的症状。
“将军，让我试试吧。”尹平绿听到消息，就跑了进来。
左冉附和道：“以前我生病，都是平绿给我治好的，她看过好多医书。”
“那交给你了。”燕明庭道。
尹平绿走到一旁，把了一会脉，在他胸口处按了按，又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道：“应该只是过度劳累和淋雨所致，要好生休养一下，不能再折腾了。”
上次中暑刚恢复，就日夜兼程地赶路，今晚又淋了这么久的雨，真是雪上加霜。
“大夫走了，药房还在吗？”尹平绿问王桂生，“我可以去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药吗？”
“有的，我叫人带你过去。”王桂生找了个熟悉当地环境的人带着她们去药房抓药。
王桂生一边叮嘱着下人办事，一边注意着这边的动静，他一回头，就看见燕明庭蹲在床边，握着赵夜阑的一只手，一声不吭地盯着他，安静得有些过分。
王桂生疑窦丛生，暂时没敢上去打扰。
过了一阵，水烧好了，燕明庭将门关上，亲自给赵夜阑沐浴，将衣服都剥完后，抱着人放入水中，拿着帕子给他一点点擦拭身体。
赵夜阑白得过分，即使是伏旱天，所有男人都赤膊上阵了，他也会穿着一身薄衣，维持一点体面，所以身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白皙。
不过此时的燕明庭，并没有多余的旖旎心思，只是很认真的为他沐浴，当擦到后背时，他动作猛地一顿，低头看着他后背，腰窝上方有一块凹凸不平的印记，怔了许久，才难以置信地抬眼看着昏迷的人。
这就是始终不让他看后背的原因吗？
他颤抖着手，刚要触碰到那块印记时，忽然停了下来，一想到这才是他乖张放肆的原因，堂堂大将军就莫名红了眼眶。
这时，赵夜阑动了一下，头痛欲裂地睁开眼，发觉自己泡在木桶里，下意识靠到木桶上，惊讶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先洗个澡好休息。”燕明庭眨了眨眼，雾气消散在眼中，只是还有些泛红的痕迹。
“你怎么了？”赵夜阑沙哑地问。
“没什么，就是担心你身体。”燕明庭道。
赵夜阑刚想笑，突然意识到自己□□地泡在桶里，又往后靠紧了些，恨不得贴在上面，警觉地看着他：“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你是说……那个？”燕明庭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下瞥了一眼，“那我确实看到了。”
“……”赵夜阑不确定地问，“没有其他的了？”
“我才刚把你放进来，你就醒了，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干呢。”燕明庭说着，还委屈上了。
赵夜阑暗自松了口气，又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如果对方看见了，肯定会好奇地追问他，可是燕明庭没有，所以他渐渐放下心来，揉了揉太阳穴：“你出去吧，我自己洗。”
“你这脑袋晕乎乎的，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那你把小高叫进来。”
赵夜阑与他对峙良久，本以为对方会耍赖要继续留下来看着他洗，谁知燕明庭却真的同意了，起身去外面叫小高进来伺候。
燕明庭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水声，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眸色深沉，有些鼻酸。
“将军，你怎么在这？大人睡着了吗？”王桂生走过来问道。
“还在沐浴。”燕明庭见他手里端着碗，“药煎好了？”
“嗯，这个是给赵大人的。”王桂生将碗递给他，“尹姑娘还煎了不少，给大家都分了一碗，将军你要不要？”
“不用了。”
王桂生见他接过药碗后，还杵在原地，有些摸不准他对赵夜阑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情感。
“没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这里不用管了。”燕明庭道。
王桂生不放心地离开。
房门再次打开，小高出来说大人已经躺下了，他才端着碗进去，把药喂完后，就脱下衣服上床，将人抱进了怀里，脑袋在他脖颈处蹭了蹭，像是讨好，又像是示爱。
赵夜阑本来困得不行，被他这么一弄，浅笑道：“你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让。”燕明庭将他抱得紧紧的，“这样才好得快。”
外面还在下雨，大家都在忙着接水和欢呼，燕明庭在他耳边问道：“你还怕不怕？”
赵夜阑知道他是在问怕不怕雨天。
他认真想了想，只能想到这些时日的经历，还有对方的陪伴，摇了摇头。
“那就好，睡吧。”
燕明庭低声细语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赵夜阑转瞬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燕明庭凝望着他的脸庞，郑重虔诚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翌日下午，赵夜阑的病情有所好转，脑袋不再混沌，能下床了。
其他人都被燕明庭派去外面查看雨后的情况了，燕明庭给他端着饭菜进来，监督他吃完后，才又跑去厨房亲自煎药。
片刻后，王桂生鬼鬼祟祟地进了屋子，道：“赵大人。”
“什么事？”赵夜阑撑着脑袋问道。
王桂生瞧他病恹恹却又不失风华的模样，不禁愣了一下，脑海里蓦地浮现起一句话——病如西子胜三分。
王桂生往外面瞧了一眼，见没有人来，才低声问：“我实在是想冒昧打探一下，你与将军如今是什么关系？”
赵夜阑撩起眼皮：“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实在是看不出来。”王桂生皱眉道，“就说今天早上吧，他一直守在你的床边，照顾得无微不至，你动一下，他就要观察半天看你是不是醒了，一会给你擦汗，一会给盖被的。”
赵夜阑挑眉：“还有呢？”
“他还总是握着你的手，好久都不能回神。”
赵夜阑唇角泛起一抹笑：“嗯，还有呢？”
“他还……”王桂生忙打住，“等等，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我担心我们被他的假象蒙骗了。”
“假象？”赵夜阑轻微蹙眉，“此话怎讲？”
“我离开京城时，曾听到一个传闻，燕将军在江南和付谦有私情！”王桂生讳莫如深道。
赵夜阑：“……”
王桂生：“这事传得还挺广，你在江南一点不知情吗？”
“不是，难道付谦本人就不出来说明一下吗？他一个在京城的人，怎么能和在江南的燕明庭扯上关系，这么荒诞的谣言竟然有人信？”赵夜阑没料到这中间居然还能出岔子？
“坏就坏在付谦不在京中，他出去游玩了，就是来的南方。大家都在议论这事，传得绘声绘色的，付家人都快真的信了，还在激烈地商讨到底要不要将付谦送进将军府做二房呢。”
“…………”赵夜阑缓缓攥起拳头。
燕明庭端着药进来，就看见这二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问道：“你们这是在商量什么呢。”
“别吵，商量你二房呢。”赵夜阑转头去和王桂生继续打听细节。
“二、二房？！”燕明庭大惊失色，随后又茫然地挠了下脑袋，“二房……是个什么东西？”

第67章
赵夜阑从王桂生的口里捋清了事情的经过。
当尹知府察觉到燕明庭和“付谦”有私情时,曾派人去京城打探付谦的事，于是这事就这么传到了京城里去。
可是好巧不巧，付谦和二三好友去南方游玩了,所以一时无法查证。
而尹知府被带到京城后审问,都是审的正事,并没有人来问他这种艳闻，而他又以为赵夜阑假扮付谦一事是朝廷事先就知情的，所以只交代了自己的事。
于是这事就成了个谜团，但是谣言却没有停止,有那么一点风声后，在每个人嘴里嚼上那么一下,再添油加醋调点味,吐出来时就不是最初的版本了。
起初只是有人怀疑，到后来大家都开始相信这件事了。
“所以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王桂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燕明庭听罢,将药喂到赵夜阑嘴边，道：“快喝药，喝完还我清白。”
“……”赵夜阑被迫喝完一大碗，觉得味苦，刚一皱眉,燕明庭就将一小包蜜饯放他手里。
赵夜阑含了颗蜜饯，说道：“假的,我就是那个付谦。”
“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奇怪，将军怎会放着大人你不看,去瞧上那付谦了？兴许谣言在我离京之后就破了。”王桂生得到答案后,就猜出了其中关窍，笑了笑,就出去忙外面的事了。
燕明庭目送他离开，撇了撇嘴：“你听听这小子的话，他好像很喜欢你？”
“你哪只耳朵听出来的？”赵夜阑嚼着蜜饯，伸手去拧他耳朵，“我看这耳朵是没用了。”
“哎哟哟，轻点。”燕明庭叫唤两声，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立即给他使了个眼色，“给点面子，赵大人给点面子吧。”
赵夜阑松开手，神色如常地看着走进来的尹平绿和左冉：“什么事？”
“大人，邝胜赶过来了，他说不止丕县下雨了，其他几个县也陆续下起了雨。”尹平绿喜道。
“那就好。”赵夜阑长舒一口气，又问道，“李遇程呢？”
李遇程没有与他们一同去知州，而是陪着程家人一道撤离淮州，往渠州的方向去了。
“这是他刚来的信，说是会在宛城等我们。”
宛城在丕县的北边，也是回京的必经之地，而渠州赶过去的话，要多费几日路程。
“那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几日再动身。”燕明庭道，“等你恢复好身体再走不迟。”
“也好。”赵夜阑还想留下来看看善后工作。
好在王桂生并不是个纸上谈兵的人，又正好燕明庭带着这么多人来了，有足够多人手帮忙，很快便把城中的基础设施恢复好了，又给其他地方的官员通过书信，可以将百姓们送回来了。
离开的这天，城中已有半数百姓回来了。
赵夜阑见王桂生做事稳当，脚踏实地，便也放心了，两人一边交流着政见，一边大门外走去。
燕明庭落后几米，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左冉和尹平绿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左冉丝毫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道：“赵大人和这位王大人看起来关系不错，不过赵大人这么好的人，应当是人人都喜欢的。”
“互相欣赏的人自然会互相吸引。”尹平绿说完，瞧见燕明庭神色不太对，立即补充道，“但大人和将军不一样，他们是天作之合。”
燕明庭侧头，欣赏地看了她一眼：“会说话你就多说一点。”
尹平绿忍着笑意，道：“你们一文一武，互相包容，命里终须有彼此。”
燕明庭很满意，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扭头看向左冉。
“该我了？”左冉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尹平绿拍了她一下，她立即改口，将毕生所用的成语都用上了：“祝你们百年好合、和气生财、财源广进……”
尹平绿绷不住，笑出了声。
燕明庭也扬声笑了起来：“不错，最朴素的语言，最有力的祝福。”
赵夜阑和王桂生听见笑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王桂生好奇道：“一直没来得及问，那两位姑娘是什么人？”
“燕明庭的属下。”赵夜阑道。
虽然还没有正式授职，但燕明庭决定将两人带回京城去。一开始左冉想的是去边关，加入钟越红的队伍，然后让那个尹平绿继续在镇上住着，可以找点活计，两个人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可是燕明庭驳回了她的意见，一来是如今天下太平，边疆已经没有更多的机会了，即使现在去加入，也顶多只能领个小士兵的职位。二来是尹平绿屈才了，京城可以谋到的生路比边陲小镇的多太多了。
最后商量后，两人都同意去京城，左冉在燕明庭麾下任职，而尹平绿则暂任赵夜阑的账房一职。
赵夜阑的产业越来越多，而即将开辟江南一线的货路，需要一个精明能干又信得过的人来打理，尹平绿目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考虑到她们需要安身立命的住所，如果住进将军府难免惹人闲话，赵夜阑便将城北的宅子廉价赁居给她们，按年交付赁金即可。
“其中那一位可是尹知府的女儿？”王桂生小声问。
“嗯。”
“虽然她从尹知府一案中全身而退，可这时候带她上京，不会引起怀疑和猜忌吗？”王桂生问。
“越是坦荡荡，就越没什么人怀疑。”赵夜阑道，“而且有什么好猜忌的，怀疑我赵某人贪图她的美色还是钱财？我还缺这些？”
王桂生被堵的哑口无言，无奈一笑：“大人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赵夜阑走到马车前，却又被王桂生拉到一旁。
“赵大人，我为我昔日的莽撞与无知，向你郑重地道歉。”王贵生拱手，煞有其事地对他鞠了一躬，“我枉读圣贤书，听信外界传言，便将你看做是奸佞豺狼，以笔为枪含沙射影地写辱没你的文章，实在是内心有愧。”
“此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是个什么人，你们这些外人就更是一叶障目了。”赵夜阑道，“骂我的也不只你一人，但我却独独欣赏你的能力，但愿你在这里能干出一番业绩，实现你的抱负。”
“我必定竭尽所能，不让赵大人失望。”
两人相视一笑。
燕明庭远远看着，只觉眼睛都要瞎了，转头跟左冉说：“你接着说。”
左冉愁眉苦脸地继续搜罗成语诗句：“你和大人注定了要地久天长、长命百岁、岁岁平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臂、二臂……”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尹平绿扶额，打断她的话，“看来得重新补补你的功课了。”
左冉：呜呜呜。
和王桂生告别后，赵夜阑坐进马车，左冉和尹平绿坐在前面驾车，燕明庭在一旁骑着马，一路向城门口出发。
驶出一段距离后，马车突然停了，赵夜阑：“出什么事了？”
“梦亭，你出来看看吧。”燕明庭道。
赵夜阑疑惑地掀开帘子，便看见道路两边的百姓，一直盯着他的马车看。
“恭送赵大人和燕将军！”
“赵大人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大人和将军什么时候来淮州，来咱们丕县啊？”
“欢迎各位将士再来丕县，到时候我们一定准备上好酒好菜招待！”
“一路顺风！”
城里回来的人不多，但此时都出来送行了，队伍的速度慢了不少，大家一路跟着送到了城门。
燕明庭让大家就送到这里，与他们挥手作别后，才钻进马车，将一坛酒放到了桌上，笑道：“这是大家送你的百家酒。”
赵夜阑见那些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后，才收回视线，疑惑道：“百家酒？”
“是，他们家里所剩东西不多了，于是想到这个法子，每个人都从家里舀一勺酒，凑出这一坛子酒，赠予他们最敬仰的赵大人。”燕明庭道。
赵夜阑新奇地盯着那个坛子看。
“闻闻看，香吗？”燕明庭打开盖子，递到他面前。
赵夜阑仔细嗅了一会：“香。”
“要不要尝一口？”
“不了。”赵夜阑是真不想再喝醉酒，闹出丢人的事了，他将酒收好，“既是好东西，就应该保存起来。”
“对对，赵大人说得对。”燕明庭看破不说破。
丕县乃是淮州和知州相交的地界，这里有一条北上的官道，下一个目的地就是宛城了。
三天后，队伍终于抵达宛城，赵夜阑大手一挥，直接包下了城中最大的客栈，让将士们都可以舒服得住上几天，这一路最辛苦的就是这群人了。
赵夜阑回房休整一番，换了身衣服，才找来尹平绿，询问她宛城有何好吃好玩的。
“这宛城有几种特色小食，十八饺、玲珑豆包、糯米糍和甜豆儿糕。”
“这十八饺是有什么讲究吗？”赵夜阑好奇道。
“这十八饺啊，顾名思义就是用了十八种食材做成的饺子。”
“十八种？”一旁的燕明庭惊讶道，“我只吃过三种食材的饺子，可还没吃过十八种得的，这么多食材不会窜味吗？”
“所以这就考验厨子的功力了，既要切的细致，还要保住食材的鲜香美味。”尹平绿道。
燕明庭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一下了，兴致勃勃地看向赵夜阑：“咱去尝尝？”
“走吧。”
几人立即出发，找人问了下城里卖十八饺最好吃的店铺，然后往城东那边走去。
这时，一行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为首那人突然脚步一顿，调转回头，扇着扇子狂追上去：“赵兄！赵兄……赵夜阑，是我啊！”
几人回头一看，是李遇程，然后又马上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还以为你们有阵子才到呢，没想到这么快。”李遇程说完，发现没人理他，又啰嗦个不停，“你们这是要去哪呢？是不是要去找我？诶你们说巧不巧，大街上也能遇见，是不是天赐的缘分？”
还是没有人理他，李遇程脚步一停，见他们快步往前，压根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只好将几个随从打发走，然后小跑着追上去，直到站在一家铺子前，才停住了脚步。
李遇程擦擦汗，问：“你们是来买什么呢？”
“来十份十八饺。”赵夜阑道。
“十份？”李遇程数了数在场人数，加上高檀和那俩小姑娘，拢共也就六个人，“十份吃得完吗？”
“我们一人一份。”赵夜阑指了指燕明庭，“他五份。”
李遇程瞠目结舌，道：“得亏是你家财万贯，一般人哪养得起他啊。”
赵夜阑忍笑，燕明庭却得意地勾住赵夜阑的肩膀：“怎么，有人给我花银子，你嫉妒啊？”
李遇程本来不嫉妒的，听他这么一说，嘿，还真有些嫉妒了。
谁不想要个行走的钱袋子啊！关键还是这么一举世无双的钱袋子！
“赵兄，要不你跟我好吧，咱俩联手，成为全国首富！”李遇程道。
“你小子是不是活腻歪了？”燕明庭撸起袖子就要揍人，吓得李遇程转头就跑，无意中撞到人，两人都摔了个屁股墩。
“是谁走不长眼啊，知道小爷我是谁吗？！”李遇程龇牙咧嘴的叫唤。
“他奶奶的，是哪个龟孙？！”对方揉着屁股站起来。
两人一对眼，那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呔！好你个付谦，竟然跑到这来找死，看我不弄死你！”李遇程立即冲了上去。
“我呸，真是走个路都能踩到癞/□□，今日我就和你鱼死网破！”
两人转眼就在大街上扭打起来。
赵夜阑几人看过去，忍不住皱眉，燕明庭走上前将两人分开，一手拎着一只弱鸡，道：“吵什么吵，别在这丢人，要打去没人的地方打。”
付谦看向燕明庭时，顿时如遭雷劈：“燕、燕燕燕明庭？！”
“干嘛？”
付谦再往不远处一看，瞧见赵夜阑时，登时双腿都快吓软了。
燕明庭一松开手，付谦就直接瘫倒在地，惊恐地看着赵夜阑。
“他这是怎么了？”燕明庭走到赵夜阑一旁问道。
李遇程也凑了过来，想起之前在京城时，付谦见到赵夜阑时也是吓得跟个鹌鹑一样，不敢吭声，只是没今日这般严重罢了。
“他好像很怕你诶，你们认识吗？”李遇程问道。
赵夜阑摇着扇子，挑眉道：“他曾无意中，见过我审讯犯人。”
“那你一定很厉害。”李遇程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他爹是大理寺卿，都没让他吓成这样。”
付谦看看燕明庭，又看看赵夜阑，脸色惨白，狼狈地站起来，走上前道：“赵大人，你听我解释！”
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从未与燕将军有私情！我也不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谣言！”付谦哆哆嗦嗦道，“我离家有些时日了，前阵子收到家里的书信，才知道还有这么个谣言！”
赵夜阑还未说话，他又道：“你一定要相信我，就算燕将军他再高大威猛、英俊不凡、仪表堂堂、英姿飒爽、丰神俊朗……”
赵夜阑微微眯起了眼睛。
尹平绿提醒一旁的左冉：“记下来，这些都是成语。”
左冉：“好的好的。”
付谦一口气将燕明庭赞扬了一通，话音陡然一转：“可我并不喜欢男人啊！”
赵夜阑听见老板说饺子好了，刚转身接过来，胳膊就被付谦一拉，刚出炉的等了好久的饺子就掉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抬起头看向付谦。
“赵大人，你真的要相信我！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觊觎我的名号，打着京城第一美男的名头去招摇撞骗，说不定还是去故意勾引燕将军的！你一定要把此人抓到，好好惩治他一番！”付谦激动道。
赵夜阑看向燕明庭：“打他。”

第68章
燕明庭还没动手,李遇程就迫不及待地出手了，兴冲冲地往付谦身上招呼：“我可是奉命行事，你敢还手吗？”
付谦不敢,于是挨了好几拳,脸上被揍得鼻青脸肿的。
“我让你做京城第一美男,快回去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咯。”李遇程叉腰大笑。
赵夜阑重新买了一份十八饺，转身进了旁边的客栈，开始享用美食。
付谦已经灰溜溜地跑了。
“那个人，就是京城第一美男啊？”左冉好奇道,“是谁选的？”
“他自己呗。”李遇程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顿时眼睛都亮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也太好吃了！”
味道确实不错，皮薄馅多,一口咬进去，先是闻见一股香气，随后鲜嫩爽滑的馅在口内炸开，咸甜味道极好地融合交织在一起，别样的口感让人新奇不已,饶是赵夜阑吃惯了珍馐美食的人，也不禁露出惊喜的表情。
燕明庭就不口头表扬了,闷头狂吃，一眨眼的功夫就吃了五六个,也不怕噎着。
赵夜阑又在客栈里点了几份甜羹,多出来的两碗，都放在了燕明庭面前。
“哎哟,我说你这么能吃，怎么都不肥的呀？”李遇程看得好生羡慕，他最想要的身材就是燕明庭这种了，好像无论怎么吃都吃不胖，还会自动变成肌肉一样，看起来就很健硕，宽阔的肩膀给人好强的安全感！
“也就你回京得晚，不然能有付谦那小子什么事，这第一美男的名号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去吧。”李遇程嗤之以鼻道。
“那是怎么轮到他头上去的？”左冉追问道。
“在世家子弟中，比起其他那些大腹便便、头发少少的人来说，他也算小有姿色。某天喝多了，他就在酒楼里搂着女人炫耀，称自己是京城世家子弟中最好看的男子。这话传出去后，不知不觉就变成了简称。”李遇程道。
“可是……就算将军不在京中，不是还有赵大人吗？”左冉扭头看了眼赵夜阑，“怎么会没有人提赵大人呢？”
“嗐，老百姓哪能随时见到他啊，大多都不知道赵夜阑到底长什么样呢。而且认识他的人，怕都怕死了，哪敢拿出来评什么美不美男子的？万一把人惹怒了，抓你去大牢蹲一辈子，你敢吗？”李遇程道。
左冉一惊：“大人哪有那么可怕。”
“见识少了吧，你没看那付谦见到他怕成什么样啊？老实说，以前我也怵他来着。”李遇程说完，偷偷往那边瞥了一眼，见对方似乎压根没听他们说话，正偏着头和燕明庭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悄悄话，不由得叹息着摇头，“我也是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看到他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腻歪……”
忽然间，一道来自赵夜阑的锐利视线扫射过来，李遇程一惊，怂得跟鹌鹑一样，缩起脑袋做人：“赵大人和燕将军就是最般配的。”
左冉和尹平绿对视一眼，低头忍笑。
几人又在将其他几种好吃的东西都尝了个遍，经过一家绸缎铺子的时候，左冉和尹平绿的脚步都有些慢了，想要进去看一看，可是又不好意思跟这几个大男人说。
就在她们悄悄商量着晚上再来的时候，赵夜阑从她们面前经过，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铺子里，紧随其后的是燕明庭，看起来似乎毫无压力，甚至可以说是习以为常。
两人目瞪口呆，旋即跟了进去，就看见赵夜阑已经开始挑选起来了，于是也眼花缭乱地看了起来。
赵夜阑一口气买了不少，来到江南这么些时日，还没有痛快地花过银子呢。这马上就要回京城了，可不得多买点喜欢的东西回去？
一下午的时间，赵夜阑就买了不少东西。
燕明庭怀里抱满了绸缎布匹，手上又拎着一些糕点，剑鞘上还挂着一小袋酥饼，可谓是最大程度的利用。
“我先回客栈去把这些东西放了吧。”燕明庭抱着这些东西，连路都快看不见了。
“行吧。”赵夜阑指了指不远处的酒楼，“我们去那等你。”
“行。”燕明庭晃晃悠悠地先回客栈了。
其他几人手上也拎着东西，只是不如赵夜阑买的多，毕竟两位姑娘没有太多银子，而李遇程早就从他舅舅家薅了不少羊毛带走。
“小二，把你们这最好吃的菜都端上来，再来两壶好茶。”李遇程喊道。
几人在雅间坐下，赵夜阑坐在窗边，看了眼风和日丽的天气，也不知道淮州知州还有没有在下雨。
“这个茶叶不错，我想带一点去京城。”尹平绿品尝了两口，“大人，你也尝尝？”
赵夜阑漫不经心地喝了两口，虽然赶不上他品过的上好茶叶，但也比寻常茶叶清甜几分，点点头，让小二去备点茶叶，准备带走。
“可惜我这种粗人，压根喝不出来好与不好的区别。”左冉一口气就将茶水喝完了，然后吐着茶叶渣滓，“上次去将军家，覃管家说给我泡的茶叶是好茶叶，我喝着和这些都没什么分明啊。”
赵夜阑抬眸，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嗐，那不是你的错。”李遇程摆摆手，“他家那茶叶，压根不是什么名贵茶叶，就普通茶树上采摘的，如果有人说好喝，那一定是看在他面子上说的客套话而已。”
赵夜阑凉悠悠地看向他：“你也喝过？”
“喝过啊，我和爹去将军府那次就喝过了。”李遇程说。
尹平绿温和一笑：“将军的茶叶不在品种名贵，而在情意珍贵，那茶树可是老夫人亲手种的，也难为他一直在边关，还时不时写信提醒覃管家好生看顾。”
赵夜阑终于控制不住表情，有些僵硬地问：“你不是没去过京城吗？怎么也喝过他的茶叶？”
“大人有所不知，将军虽在边关，但却年年让覃管家将炒好的茶叶托人送到边关去，我有幸也尝过一次。”尹平绿道。
赵夜阑缓慢地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想到他还挺重情重义的。”李遇程感慨了一句，随后笑着看向赵夜阑，“就是苦了你了，这么挑的一张嘴，居然要天天喝他家的茶叶。”
其他二人也笑了起来。
赵夜阑沉默，压根没法告诉他们，自己就尝了一口，就再也没有喝过了。
“咦，将军来了。”左冉往窗外指了指。
几人都偏过头往外面看去，恰巧燕明庭抬起头来，站在原地跟他们点了个头，刚准备进门，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位姑娘。
“你没事吧？”燕明庭问道。
楼上几人却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那姑娘自己撞上去的。
“看来燕明庭这小子是惹到桃花了。”李遇程幸灾乐祸道，“也不奇怪，燕明庭长得就比这城里大部分男子高大，更别说英俊潇洒，一副贵气相，哪家姑娘看了不心动呢？”
说完，他特意瞅了赵夜阑一眼，想看看他有没有生气，谁知对方气定神闲地摇着扇子，眼尾微弯，眸中带笑地看着外面的场景，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不对！李遇程视线落在赵夜阑的手上，虽是不慌不忙地在摇扇，可手上骨节分明，青筋隆起，像是恨不得把扇骨捏碎一般。
果然，没有人能完全不在意这种事，即使赵夜阑也不可避免。
楼下那姑娘脸红道：“我没事，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你真的没事？”燕明庭再次确认。
“我没事。”
“你没事的话，怎么能撞到人？”燕明庭指了指两旁的道路，“路这么宽，你还能撞到人，是不是有眼疾或是头晕？需不需要请个大夫瞧瞧具体是什么病因？”
姑娘脸色更红了，支支吾吾好半天，突然泄气地一跺脚，转身跑走了。
燕明庭走进雅间，这几人还没止住笑声。尤其是李遇程，捧腹大笑，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了。
“你们笑什么呢？”燕明庭不明所以道。
几人一愣，半晌，赵夜阑道：“他好像真的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
“救命，那更好笑了啊！”李遇程直接笑瘫在椅子上。
赵夜阑轻笑出声，扇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弯起来时煞是好看。
燕明庭愣了愣，注视着他的眼睛，情绪被感染，片刻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吃过饭后，燕明庭才从李遇程那里得知缘由，不由诧异。
他的确只是下意识以为那位姑娘眼疾或是头疾犯了，才会撞到他，毕竟他不可能自信到随便一个人都会喜欢自己的程度，而且他心思都在赵夜阑身上了，压根没有空去理会旁人了。
不过怎么说呢，听到赵夜阑生气吃醋的样子，他心底还是升起一股喜悦之情。但也只是窃喜了一小会，便转为担忧了。
吃醋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可就不尽然了，就比如此时，他站在客栈里的房门外，敲了半天的门：“我有事跟你商量，让我进去说吧……”
旁边有人经过，他立即摆起严肃的脸色，等人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了，才又扣了扣门：“求求你……”
片刻后，赵夜阑打开门：“什么事？”
燕明庭一怔，见他换了身崭新的衣服，青翠色薄衫，衣袂飘飘，衬得他气质出尘，不染尘埃，忍不住眼前一亮：“真好看。”
赵夜阑骄矜地看了他一眼，侧过身往外面走出去。
“你要去哪？”燕明庭跟上去。
“随便转转。”赵夜阑往集市上走去，难得可以随意转悠，他便想四处看看景。
就是今晚燕明庭跟突然抽风似的，一直跟在他身边，但凡有女子经过，多瞧燕明庭一眼，燕明庭就警惕地竖起手，挡住对方靠近：“对不起，我成家了。”
“我有夫人了。”
“别看我，我是有家室的人。”
接二连三路过的女子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英俊但脑子不好使的傻子。
赵夜阑扶额，打开扇子，挡住自己的脸，并不想与他同行。
“燕将军！真的是你！”一名老妪欣喜地走过来，双眼放光。
“对不起，我真的成家了。”燕明庭拦住她。
赵夜阑：“……”
“我当然知道你成家了，还是和赵大人成的家呢。”老妪笑道。
“你认识我们？”燕明庭问。
“嗯，我是淮州人士，被你们的队伍送到这里来投靠亲戚了，现在住在我弟弟家里，等过段时间就会回去。”老妪笑得和蔼，热情地将篮子递过去，“这是我弟妹种的番茄，甜得很，二位大人拿去尝尝吧。”
燕明庭不好拒绝，便笑着拿出两个：“多谢，我们刚吃过晚饭，有这两个就够了。”
“是我跟你们谢谢才对，我们一家老小全靠你们才活了下来，我听说往年的旱灾都死了不少人，这次全亏你们发现得早，及时挽救了不少损失。”
回到客栈后，燕明庭将红彤彤的番茄洗干净后，给他递了一个：“尝尝？”
赵夜阑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点头：“挺甜。”
燕明庭呆了呆，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庞，片刻后，赵夜阑又低头咬了一口，浓密的睫毛扇了扇，白瓷般的肌肤尽在眼前，燕明庭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手。
番茄味甜，汁水也多，赵夜阑抬起头时，嘴角沾了不少汁水，顺着流到了下颌处。
燕明庭的手上也沾了些，却无暇顾及，而是看着他先是伸出湿润嫩红的舌头，舔了下嘴角，而后拿出锦帕擦拭着其他地方。
“你不尝尝？”赵夜阑问。
燕明庭一口气就将剩下半个番茄塞进嘴里，将手伸到他面前，示意他给擦擦。
“帕子已经脏了。”赵夜阑道。
燕明庭暗道好可惜，下一刻，赵夜阑就拉起他的手，低头将沾着的汁水的手指含进嘴里，撩起眼皮看着他。
燕明庭登时像是点燃了引线，着火一般，脸比番茄还红，这红晕还蔓延到了脖子上，全身滚烫，整个就是一熟透了的红彤彤的番茄。
“可以了吗？”赵夜阑松开他的手。
“可以可以！”燕明庭直点头，恨不得多来几次，最好是天天来！
他吃得太快，压根没意识到嘴角边也有一点汁水，赵夜阑看了几眼，倾身过去又在他嘴角舔了一下。刚要退回来，对方就勾住了他的脖子，不可抗拒地撬开了他的唇舌，再次尝到了甘甜的番茄汁。
直到外面响起脚步声，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分开。
“我跟你们说，付谦就是一东施！”李遇程兴高采烈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对面，说道，“你们猜他今日都干了什么？”
两人压根没回他的话，他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今日买了好些东西，全是你买过的那些！你买哪家的衣裳，他马上就跟着去偷偷买了，还有香囊啊、茶叶啊、书画啊，这些都没放过。我看他压根就是想学你，东施效颦！”
他激动地说完，却发现这二人没有任何反应，问：“你们怎么不说话？”
“说完了吗？”赵夜阑开口，“说完了就滚出去，别打扰我们办正事。”
“这么晚了，你们还要办什么正事啊？”李遇程下意识问道。
赵夜阑侧过头，吻了下燕明庭的唇，而后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这种正事。”
李遇程猝不及防吓得掉凳了：“打、打扰了，告辞！”说完就屁滚尿流地跑出去了，转瞬又折回来，将门拉上，“别管我，请继续。”

第69章
小时候,附近有好几个同龄的小姑娘，很爱来找赵夜阑玩耍。赵夜阑却总是不待见她们，一见着她们叽叽喳喳地来了,就板着脸回到屋子里去,拿起书装作有正事要做。
他娘笑了好几次,某天在夜里和他爹说道：“我们梦亭真是不开窍，也不知道以后会喜欢哪家的姑娘。”
“他才多大，哪懂这些，是吧梦亭？”他爹看向他。
“嗯。”赵夜阑埋头写字,“她们好吵。”
“那你是喜欢安静一点的？”娘亲问道。
“嗯。”赵夜阑头也不抬地说，“像娘这种安静的、温柔的、体贴的、做饭好吃的,我就喜欢。”
“看吧,还说他不懂呢，人家心里想法多着呢。”娘亲笑道。
爹也笑了起来，点了下他的脑袋：“你娘已经是我的了,你怕是找不到我这样好的妻子了。”
“胡说，我一定能找到更温柔贤惠的！”
不知为何，夜里做了这个梦，赵夜阑缓缓睁开眼睛，暗自庆幸这次不是噩梦,随后看向躺在身边的男人。
一点也不温柔贤惠，做饭还难吃,和他的理想型妻子简直是十万八千里。
“怎么了？”燕明庭察觉到他还没睡着，眼睛都还没睁开就下意识将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拍着他的背,迷迷糊糊道，“又做噩梦了？”
赵夜阑抬头看着他这样,有些想笑，道：“燕明庭，等回了京，去见见我爹娘吧。”
“好啊……什么？！”燕明庭倏地睁开眼睛，诧异地看向他，眼里透着几分茫然和不确信，“你说真的？”
赵夜阑索性道：“骗你的。”
“撤回撤回。”燕明庭倔强道，“去就去，你不许耍赖。”
“到底是谁耍赖啊。”赵夜阑好笑道。
燕明庭嘿嘿笑了两声：“怎么突然让我去见你爹娘了？”
“丑夫婿总要见公婆的嘛。”
“……你说我丑？”
赵夜阑不吭声。
燕明庭也沉默了。
半晌，赵夜阑忍不住问道：“生气了？”
燕明庭继续保持沉默。
“小心眼。”赵夜阑掐了下他的腰，燕明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痒。我只是在想，该带什么见面礼去，光是纸钱肯定不够的。”
“……想归想，你的手在往哪摸呢？”赵夜阑沉声道。
“你右胸不是受过伤吗？我看看有没有留疤。”燕明庭恬不知耻地说。
赵夜阑翻身坐在他身上，衣衫却被对方的手顺势扯落了下来。燕明庭也坐了起来，亲吻着他的嘴唇和脖子。
黑暗中只有一点月光模模糊糊地落在窗子上，赵夜阑呼吸的声音重了些，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带个大男人去见爹娘，爹娘会开心吗？
“梦亭。”
“嗯？”
“我好想你。”
“我不是在这吗？”
“不知道，就是很想你，想见到你。”燕明庭抬起头来，摸了摸他的脸颊，耳鬓厮磨道，“可以吗？”
片刻后，屋子里又重新亮起一道烛光，燕明庭终于能看清他不受控制红起来的脸，呼吸急促，恨不得在他身上到处都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赵夜阑看着投在窗边上的两道影子，心满意足地笑了下。
爹娘应该不会生气的。
因为，他很开心，十几年来，这是他头一次觉得活下去不再需要多么深重的理由，他只想要轻松痛快一点。只要想着往后都是和对方一起度过，日子便有了盼头。
隔天清晨，一行人在楼下吃早饭，李遇程一双眼睛提溜转，一直盯着赵夜阑瞧个不停，神色古怪，似乎很好奇他怎么一点事也没有，然后又鄙夷地瞅了燕明庭一眼。
“眼睛不想要的话，我帮你挖出来？”赵夜阑淡淡道。
恰巧这时付谦走了大堂，乍一听到他说这句话，好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一样，吓得连连往后退，在门上磕到了脑袋，然后手忙脚乱地溜出去了。
“大早上的，不要说得这么血腥嘛。”李遇程看着付谦狼狈的背影，笑得嘎嘎的。
赵夜阑给小高使了个眼色，小高一脚就将李遇程踹到了地上去。
李遇程摔了个狗吃屎，还不敢反抗，拍拍屁股站起来，左右看了看，那两位姑娘在说悄悄话，燕明庭在给赵夜阑夹菜，压根无人关心他的死活。
好惨。
他重新坐回去，终于肯老实吃饭了。
在宛城呆了三天，该逛的都逛了，该买的都买了，将士们也都休息好了，于是又重新启程了。后面的路程没有再耽搁，基本上都是吃个饭睡个觉就继续出发，紧赶慢赶，终于在半个月后抵达京城。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城门穿过，引起不少百姓驻足围观，在看见为首的燕明庭时，众人才知道是燕明庭和赵夜阑回来了。
虽说京城距离江南甚远，可不妨碍消息的传播，两人先是合力揪出江南一众腐败官员，又早早发现了灾情，并及时采取措施疏散难民，减少了很大程度上的损失，现在江南一带的百姓都对这两人歌功颂德呢。
消息传到京城后，坊间都在议论这事，对赵夜阑的态度有了质的变化。再加上有些人在知淮两州有亲朋，对此事更是后怕，如果没有这两人和这群将士，恐怕会有不少悲剧发生。
人的记忆和情绪总是会随着时间变化，这段时间赵夜阑不在京中，大家渐渐都快淡忘这个人了，可再听到消息时，他却成了江南百姓们口中的再生父母，因此新的形象覆盖了原来的奸佞印象。
尽管还有一些人持怀疑态度，但大多数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变得友好尊敬许多。
覃管家听见外面的动静，走到门口一看，便看见两位主子回来了，兴冲冲地叫人去收拾房间，又让厨房的人赶紧做点可口的饭菜。
“将军，你们可算回来了。”覃管家往马车里看了看，“大人呢？”
燕明庭下马，掀开马车的帘子。
覃管家看见赵夜阑同一位姑娘坐在里面，有些惊讶，可随后看见燕将军将赵大人接下马车后，就没管那位姑娘了，这才暗自放下心，倒是那位左姑娘去牵那位姑娘下来。
“你们身体可还好啊？”覃管家上前关心道，听说那旱灾可厉害了，能看到他们安然回来，已经非常庆幸，“先进屋吧，饿不饿？要不我现在就上街先去买点东西来垫垫？”
“不用了，我们刚吃完点心。”赵夜阑道。
燕明庭让手下人都各回各家后，才最后一个进入大门，刚踏进门槛，就听见赵夜阑吩咐道：“去倒点茶。”
“好。”覃管家刚要往里屋走去，就被喊住了。
“等等，要那个……待客的茶。”
“好咧。”
燕明庭没有坐下，找了几个人去搬马车里的东西，站在厅门前看着他们来来往往地搬运。
这时，覃管家端着茶出来，给赵夜阑和那两位姑娘一人一杯，就连小高都分到了一杯。
小高诚惶诚恐地看着他，端起茶就一口喝了，然后找了个角落，默默吐茶叶渣滓。
赵夜阑端起杯子，眉头微蹙：“这是什么茶？”
“这是您爱喝的明前茶啊。”覃管家道。
“那她们的呢？”
“她们的是咱将军府的茶。”
赵夜阑将杯子往桌上一搁，眸色沉沉：“为何我与她们的不一样？”
左冉和尹平绿都停住了，默默把杯子放回桌上。
“大人你不是不喝将军府的茶吗？”覃管家茫然道，“我记得你只爱这明前龙井啊，还让我把这些茶叶收起来。对吧，小高？可是你亲口代大人传话的。”
小高摇头：“我不记得了。”
覃管家：“……”你小子害我！
“去换一杯。”赵夜阑道。
“换哪一种？”覃管家仔细确认道。
“去换我娘的茶来。”燕明庭笑道，然后朝赵夜阑伸出一只手，道，“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赵夜阑左右看了看，左冉和尹平绿默契地低下头，他又看向燕明庭，好奇地握上他的手，跟着他一起往后院走去。
小高也跟了上去，刚走两步，就被左冉给拉回来了。
“这是要去……看你的鸡圈鱼塘？”赵夜阑跟着他朝后院越走越远，经过鱼塘时，对方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往前走。
赵夜阑瞥见草丛里的一只白团子，走上前将它抱了起来，掂掂重量，道：“红烧重了些。”
“可以红烧了。”
红烧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在赵夜阑怀里瑟缩了一下。
一刻钟后，赵夜阑站在一片树林前，摸着兔子脑袋，诧异道：“将军府……竟然还有树林？”
“是啊，原来的府邸太大，我娘说家里人少，干脆辟出来，连接到到后面的山林去，种了很多树。”燕明庭牵起他的另一只手，护着他往林中走去，“小心些。”
赵夜阑弯着腰穿过一块地，视野忽然开朗，两旁是矮小的茶树。他环视一圈，又被前方的树给吸引，树上挂着一个个红澄澄的果子，好奇地走上前去，才发现是柿子。
离开京城时还是夏日，回来时却已经到了秋天。
燕明庭伸手摘了两个，用衣袖擦干净：“吃吗？”
赵夜阑看了几眼，道：“没洗。”
燕明庭笑了两声，直接咬了上去：“这也是我娘种的，她与弟弟在家时，没事就来这里种点树，春天有茶叶，夏天有杏子，秋天有柿子，冬天有橘子，一年四季的果子都有。她总觉得府里应该有这些东西，我们吃的时候也会更开心，还能想起她来。”
赵夜阑点点头，环视一圈，才发觉这还是个不小的工程，道：“也许她想给自己找点事来克制思念之情，毕竟你和你爹在边关。”
“是啊。”
赵夜阑一扭头，发现他已经吃完了两个，又摘了第三个下来。
“有这么好吃？”
“你试试？”
赵夜阑垂眸，盯着那柿子看了半晌，刚张开嘴，对方却突然凑了上来，有预谋地得到一个吻，才将柿子偿还给他。
赵夜阑睨了他一眼，这才顺利吃到柿子，也许是还没熟透，吃到后面有些涩，道：“嘴麻了。”
“我看看。”
“……”赵夜阑含糊道，“是用舌头看的吗？？”
“是啊，这招叫知己知彼嘛。”
“分明是强词夺理，唔……”
兔子从赵夜阑的怀里跑了出去。
两人离开的时候，燕明庭道：“以后春夏秋冬，我们都可以来这里摘果子。”
“嗯。”赵夜阑手里还握着个新摘的柿子，已经开始期待冬天的橘子了，回到了大堂后，却被小高发现了异常。
“大人，你怎么嘴肿了？”小高诧异道。
尹平绿和左冉捂住脸偷笑，赵夜阑瞪了他一眼，将柿子抛给他，欲盖弥彰道：“柿子有点麻，你试试？”
小高吃了一口，看向路过的覃管家，快要哭了：“怎么办，我的嘴是不是也要肿了？”
“你做梦去吧。”覃管家无情道。
“？”
赵夜阑终于喝上了将军府的茶，味道普通，但确实如同尹平绿说的那般，因着里面掺了老夫人的感情，所以显得珍贵起来，喝起来时也会小心翼翼的，生怕洒了。
“房间都收拾好了吗？”燕明庭问覃管家。
“收拾好了，还是和你们走之前一样，一点没变。”覃管家道。
“我去看看。”燕明庭兴致勃勃地走了。
赵夜阑让小高带着左冉二人去城北的宅子，随后也往卧房走去，刚来到门外，就听见燕明庭在屋内问道：“覃叔，上次我让你扔掉的画册，你扔了吗？”
“没有，我都给你保存着呢。”
“太好了，快给我拿来。”
赵夜阑脚步一顿，转身便往书房走去，心神不宁地徘徊了半天。
这些天两人在也暗戳戳做了许多亲密的事，可始终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他也坚守着没有褪去最后一层衣衫。
在路上还能以赶路为由，可回到府中了，该用什么理由呢？
一次两次的还好，时间长了，燕明庭可能会怀疑他的感情，又或者怀疑他不行，更有可能察觉到其他原因，从而查出来。
忽然间，他想到了一个人——顾袅袅。
燕明庭在卧房里呆了一阵子，出来时却没有看见赵夜阑，四处寻了一圈，都没有见到其身影，只看见小高在前院逗兔子，问道：“赵夜阑呢？跑哪儿去了。”
“青楼。”小高淡定道。
燕明庭大惊失色：“什么？刚回京他就去青楼了？！”

第70章
赵夜阑出门的时候,小高也下意识跟上了，他说是去找顾袅袅，把小高打发后,就独自出门了。没有光明正大地去红袖楼,而是走进那间用来联络的小宅子,然后穿过地道，叩响了房门。
片刻后，房门打开，顾袅袅披着一件薄衣,露出肩头，站在门口打着哈欠：“你这刚回京,就往我这跑,不太好吧？”
赵夜阑看了一眼屋内的场景。
“进来吧，没有别人。”顾袅袅等他进来后，关上暗门,又走到房门外去，让周围的侍女仆人都退下，然后回房倒了杯茶，点燃一炷香，“几个月不见,还能活着回来，运气见长啊。”
赵夜阑呷了口茶,取出一袋香料和一支珠钗，放到桌上。
“还知道给我带东西呢？那我可不客气了。”顾袅袅笑着坐下,拿起朱钗看了半晌,道，“挺别致,你连姑娘家的东西都这么了如指掌？”
“顺便罢了。”
赵夜阑见尹平绿盯着这支钗子看了许久，又囊中羞涩，便让燕明庭去帮她买下来，顺便又多买了一支。
“你就嘴硬吧。”顾袅袅笑着将钗子插入发丝里，照了照铜镜，很是满意，又拿起香料闻了闻，“这个不错，可以放在青烟的房里去，恩客们保管喜欢。”
赵夜阑捻了捻指腹，一直没说话。
半晌，顾袅袅放好这些东西，叹了口气，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你不会觉得这些就能让我消气吧？”
赵夜阑看向她。
“我为你假死一事准备了那么久，差点就偷偷上门收尸去了，你说取消计划就取消，隔天就自己溜去江南和燕明庭恩恩爱爱了，真是快活得很呐。”顾袅袅没好气道。
“抱歉，事发突然。”
顾袅袅看了他半晌，摆摆手：“罢了，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又能说什么？你们俩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赵夜阑又喝了口茶。
“你说的挺好，应该就是很好的意思了。”顾袅袅观察着他的神色，“说吧，你这刚回来就亲自登门，是有什么事要找我？”
“青烟身上的刺青，是你弄的吗？”赵夜阑问。
楼里的姑娘有些想要妖冶的刺青来挑逗客人，也有的姑娘是身上有伤痕之类的，可以用刺青来掩盖，当然还有些是单纯喜好刺青罢了。
“是啊，姑娘们身上的刺青都是我做的，我特地学得一门手艺呢。”顾袅袅说着，猛地一顿，惊讶地看向他，神色古怪起来，“不是吧，你也想要刺青？”
赵夜阑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你们……进展挺快啊。”顾袅袅揶揄道，又顿了一下，摇头道，“不对不对，那是不是说明，他还没见过你的后背？”
“嗯。”
顾袅袅突然对燕明庭肃然起敬，叹了口气：“稍等，我去拿点工具。”
约莫一刻钟后，顾袅袅拿着一个大盒子进来：“把上衣脱了，趴床上去。”
赵夜阑看着她轻车熟路将布包展开，里面装着粗细各不同的银针，旁边放着几个颜料盒，点燃蜡烛，拿出一根针，在火苗上烘烤。
顾袅袅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针上，道：“过程还是挺痛的，你不是最怕痛吗？要不我拿点蒙汗药给你？等你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赵夜阑思虑片刻，同意了。而后缓缓脱去上衣，趴到床上，问道：“需要多久？”
“你要是吃了药就不会觉得痛，我也能快一些，大概半个时辰吧。”顾袅袅道。
“尽量快点。”赵夜阑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滞留太久的话，燕明庭肯定会四处找他。
顾袅袅将针放下，准备去拿蒙汗药。谁知刚开门，就愣住了，缓缓往后退回房里。
“怎么了？”赵夜阑问道。
紧接着，他就看见燕明庭出现在门口，一步步走进来，目光锐利地盯着顾袅袅，而后侧过头，直直地看向他。
赵夜阑一怔，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脱了上衣，这一幕看起来让人很容易误会，他立即坐起来，披上衣服，手忙脚乱地系着腰带，却半天也没系好，自暴自弃地问：“你怎么来了？”
燕明庭经过桌子旁，扫了一眼摆放在上面的工具，而后走到床前，脸色微沉：“跟我回去。”
赵夜阑抬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仿佛结了一层霜，凝固成冰，就连语气里都带了一丝强迫的意味，和平日里的燕明庭大相径庭，让人有些心慌。
他尴尬地解释：“事情不是你看见的这样，我只是……我只是找她有点事。”
“什么事需要你脱光衣服来做？”燕明庭质问道。
“没脱光……”赵夜阑嗫嚅道，忽然间腰上一痛，燕明庭扯住他的腰带，用力系好。
他吃痛闷哼一声，燕明庭抬眸看了他一眼，手上却放轻了力道。
“你们慢聊，我先出去了。”顾袅袅这时候就不去掺和了，免得将场面弄得越来越乱，替他们关上房门后，又让人去将燕明庭来青楼的消息给隐瞒下来。
赵夜阑看着还在生闷气的人，抬起手，缓缓握住了对方的手，仰头道：“我和她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脱衣服？你在我面前都没脱得这么干脆过。”燕明庭俯视着他，愠怒又嫉妒，“是不是在你心里，我还不上她？”
“怎么会。”赵夜阑站起来，吻了下他的唇，“她怎么能跟你比？”
平时只要赵夜阑主动一点，燕明庭就激动得跟个发情的狗似的，然而此刻的他却无动于衷，面色冷淡。
赵夜阑接连吻了好几次，又去亲脸颊和脖子，对方都毫无反应，他才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知道他不是一般的生气。
“你要我怎么做，才肯相信我？”
“你把衣服脱给我看。”燕明庭漠然地看着他。
赵夜阑静默对视半晌，扯开腰带，褪下外衣，中衣，勾住里衣带子时，手却迟迟动不了，睫毛微颤，眼里带着破碎的光：“可以到此为止吗？”
“可以。”燕明庭道。
赵夜阑却一愣，有些不可思议，难以相信他就这么快妥协，可是心里却更是慌乱了，细究之下，才意识到这是一种失望的情绪。
燕明庭对他失望了。
“你想什么时候停止，就什么时候停止。你不想让我看的，我就不看。你永远可以在我这里为所欲为，谁让我先动心，先认输呢。”燕明庭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有些苍白无力。
赵夜阑心颤了一下，随后用力一扯，最后一层衣服掉落在地上，皮肤白如瓷玉，腰围很细，像是易折的柳枝，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右胸前有一指长的疤痕，腰腹上也有一条浅浅的痕迹，但是很长，延续到了后背去。
“转过来。”燕明庭道。
赵夜阑顿时脸色惨白，无意识后退了两步，一直摇着头：“不，不行，过几日行吗？”
燕明庭逼近一步，站在他面前，低头抚摸着他的脸颊，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喊道：“梦亭，给我看看后背。”
赵夜阑六神无主地搂住他脖子，不管不顾地舔咬着他的嘴唇：“下次行吗？下次一定给你看……”
就在赵夜阑以为自己在做无用功的时候，燕明庭终于有回应了，他抱住自己的腰，用力地吮吸这自己的唇舌，极具侵略性和报复性地在他唇上留下痕迹，尝到了一点铁锈味，可是赵夜阑什么也没说，甚至有种解脱感，如果这样能让他解气就好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对方不停地用拇指在后背摩挲个不停，紧接着听见燕明庭哑着嗓音问：“是因为这个吗？这个‘奴’字？”
赵夜阑整个人仿佛被淋了一盆冰水，如坠冰窖，僵住不动，连心跳的声音都像是停止了一般，双目失神，望着虚空的方向，前尘往事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浮现在眼前。
他依稀听见燕明庭的声音：“我见过这个字，在为你沐浴时就见过，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在等你主动告诉我，我一直在等，可是你宁愿在别人面前脱衣服，也不肯给我看。”
赵夜阑木然地看着他。
“我相信你和她是清白的，但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你宁愿相信她，也不肯相信我呢？难道我不是你最信任的人吗？你以前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燕明庭声音嘶哑道。
半晌，赵夜阑眼里才重新聚焦，缓缓看向他，却发现他眼眶竟然有些红，像是委屈到了极点。
赵夜阑头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般，有些喘不过气，酸胀的情绪盈满了整个胸腔，逐渐蔓延到眼里，他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
“那是为何？”
赵夜阑颤抖着手，抚摸着他的脸颊，道：“因为你是燕明庭啊，你生来就与别人不同。”
你一出生就被世人祝福，全天下最英勇的人是你的父亲，最贤惠善良的郡主是你的母亲，你一路走过的每一步，都是踏实的一步，都是令人敬仰的一步。你洒脱坦荡，光风霁月，胸中有大义，心中有乾坤。你合该受万民称颂，名垂青史。
而我，又怎能与你相提并论呢？
我连名字是假的，我的身世是不能被提及的，哪怕如今有了权力与数不尽的金银，可身后这个烙印，却时刻提醒我，我是从最阴暗肮脏的地方里爬出来的，我连个普通百姓都比不上，我只是个再下等不过的罪奴罢了。
张扬清高的表皮下，是潜藏着最深的自卑，平时可以骗得了自己，骗得了所有人，可一旦有在意的人了，那根针就会扎在心里，缓慢地折磨着自己。
越是相处，他就越想要展现一个完美的自己，不想让燕明庭瞧见自己身上的伤痕和烙印，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过去。
可是，燕明庭早已经发现了，却一直没有说出来。
也许是猜透了他内心的想法，也许是不在意这个烙印，不过好像这些答案，都远不如他让顾袅袅帮自己刺青一事更令人生气。
“你不是好奇我和顾袅袅是怎么认识的吗？”赵夜阑颤着声道，“我们……是在牢房里认识的。”
燕明庭怔住，随后将人抱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心里那点郁气顿时烟消云散。只要对方给他一个解释，他就会无条件相信他。
他自然知道这个烙印对于赵夜阑这么骄傲的人来说是多么难以启齿，再刻意的嚣张跋扈和清高自持，都是为了掩饰他骨子里的卑微感。
所以他不主动拆穿，只是当发现赵夜阑宁愿在一个外人面前脱了衣服任人瞧时，他才会乱了方寸，从心里蔓延出一阵阵醋意，快要将他浸泡成扭曲的控制狂，想要把人带回去囚禁在府里，不让任何人见到他。但这只是转瞬即逝的想法，因为他没办法狠心对待赵夜阑。
疼爱都来不及，怎么会想要伤害呢？
“好，我明白了。”燕明庭抬眼看了眼桌上的东西，“你是要刺青吗？我也会，我给你刺吧。”
赵夜阑讶然：“你会？”
“嗯，我给好多将士都纹过精忠报国呢。”燕明庭将那些东西收起来，“先回家吧，马上就晚上了，这里会来客人。”
赵夜阑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心情，就被他拉着往门外走去，又赶忙喊停，带着他从暗门离开了。
暗道阴暗潮湿，全是腐朽的霉气，赵夜阑一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牵着燕明庭，头一次觉得这段距离不算难熬。
重新回到将军府后，两人径直去了卧房，赵夜阑看着他有模有样选针，这才相信他是真的会刺青。
“你怎么没说过会这个？”
“你也没告诉过我你有烙印啊。”燕明庭理直气壮道。
赵夜阑这时候才有空来跟他翻旧账：“你趁我沐浴的时候偷看我。”
“那你还趁喝醉的时候占我便宜，吃我豆腐呢。”
“……”
“好了，把衣服脱了吧。”燕明庭道。
直到趴在床上后，赵夜阑才真正缓过神来，没料到自己竟然在他面前袒露了后背的烙印。然而在对方走过来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瑟缩了一下，将头埋起来，不太想面对对方。
不过情绪是会互相感染的，燕明庭看起来并不在意，甚至还插科打诨地夸他后背好看，想亲亲。
赵夜阑稍微放松了一些，只是没理他。
后背上落下一个吻，湿热的呼吸打在肌肤上，赵夜阑有些痒，感觉肌肤都在战栗，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他又吻了一下，这次落在了那个烙印上。
“你想要什么图案？”燕明庭问。
这把赵夜阑问住了，他去之前并没有想这些细节，只是念着顾袅袅经验多，应该可以直接落针。
“你不是有经验吗？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看看啊。”燕明庭的手在烙印上反复摩挲打量。指腹的热度传到皮肤上，赵夜阑紧张的同时又有些心痒难耐，像是在刻意挑起他欲望似的，可是回头看过去的时候，燕明庭却又是一脸正直，似乎只是他想多了。
“我对花草这类的图案不是很熟悉，更擅长于刺字。”燕明庭道。
“刺字？”
“嗯。咱们可以在这个字前后各加一个字，如何？”燕明庭建议道，“前面加个念，后面加个娇，如何？”
“……念奴娇？”
“对，你要是喜欢，我还可以在后面刺一整首词，厉不厉害？”
“…………”

第71章
赵夜阑极其厌恶后背上的烙印,可也并不希望后背刺着满满的诗词，一时竟说不清是哪个更令人讨厌。
他起身拿起纸笔，坐在桌边,提起笔,根据奴这一字的笔画勾连出去,形成一个另类别致的图案，问：“这样的话，你能刺出来吗？”
燕明庭拿过来研究了一会，可能是为了照顾他并不如何的丹青技艺,所以这个图案并没有往繁复的花样走，更像是个莫名其妙的字体,道：“可以。”
“那就这个吧。”
两人商议好,却听见小高敲门的声音：“大人，该用晚饭啦。”
“先吃饭吧。”燕明庭合上画纸，“这个可费时了,咱们先吃完，再慢慢进行吧。”
赵夜阑点头同意，穿上衣服后，打开门，看向小高时,却没有好脸色，低声逼问：“谁让你告诉他我去红袖楼的？”
“啊？这是不能说的吗？”小高记得燕将军已经见过顾袅袅,知道顾姐姐是大人的朋友了呀，还以为是可以直接说的呢。
“那我又犯错了。”小高懊丧地挠挠头,“我以为大人你对将军已经没什么秘密了,你惩罚我吧。”
赵夜阑一噎，反倒不好责罚他了。
“哼,你瞧瞧，小高都比你懂事。”燕明庭在他耳边说，“就你成天东一个秘密，西一个秘密的，你是什么谜语人吗？”
赵夜阑转过身，将火气全撒他身上了，又是脚踹，又是手捶的：“你烦不烦！阴阳怪气的说谁呢！”
覃管家刚摆好碗筷，就看见燕明庭风风火火地跑到桌边坐下，紧随其后的赵夜阑却有意放慢了脚步，只是呼吸不大均匀，看样子是刚动过手。
已经习以为常了，覃管家见怪不怪，甚至对自家将军有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错觉。一开始他还觉得赵大人太过小心眼，可是观察下来后，发现总是将军去招惹大人，然后大人开始动手。
将军这皮糙肉厚的，哪里怕大人这娇生惯养的拳头？
覃管家也就明白了，这分明就是年轻人调情的小把戏罢了，哼。
将军府终于又热闹了。
吃过饭后，赵夜阑又跟着燕明庭去院里转了小半个时辰消食，并主动提出会跟着他锻炼，把燕明庭乐坏了，立即开始给他制定一个循序渐进的计划。
回到房间后，燕明庭注意到桌边的抽屉，忽然问道：“你其他香囊里有毒吗？”
“没有，就江离那个有问题。”
燕明庭这才放心，趁着他沐浴的时候，出去了一趟，主动找到姚沐泽家里去了。
姚沐泽已经通过了太医院的考核，如今也是一位太医了，见燕明庭来访，热情招呼一番，想要邀他用饭，被拒绝了。
“我就是想来问问，我离京前让你研究的香囊，你查的如何了？”燕明庭问。
“查清楚了。”
姚沐泽的答案和赵夜阑的如出一辙，燕明庭松了口气，就怕赵夜阑是用的更狠毒的药。
“这个毒停用的话，就没事了吧？”
“能停就尽量停，如果长期使用的话，可能需要调养个三五年，可以多出出汗，吃点排毒的药材和食物，尽量逼出体内的毒素。”
“好，那药材上的事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
燕明庭回到府里，又吩咐厨房的人平时多用些排毒的食材，这才回到卧房去。
赵夜阑已经沐浴完，正在给屋里的盆景浇水，见他回来，正准备办正事的，谁知燕明庭却脚步一顿，说道：“该我沐浴了。”
隔着一盏屏风，燕明庭在里面沐浴，就等着对方来观望呢，结果赵夜阑压根没有过来偷看，而是拿起账本开始算账。
算盘的声音啪啪作响，听得燕明庭脑仁疼，他飞快沐浴完，走出屏风外：“你不是把这些事都交给尹平绿了吗？还这么劳心费神的做什么？”
“我先汇总一下，明日再将这些交给她。”赵夜阑虽然想做个甩手掌柜，可也得心里有点数，不可能连都不看，就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别人，何况这次他挪用了不少自己的私银，总要看看还剩下多少家产吧？
燕明庭就没再打扰他了，良久，赵夜阑总算对完了账目，而对方安静地坐在对面埋头写字，他凑过去一看，竟然是锻炼计划。
他转身将账本收放好，然后走到了床边。
燕明庭不经意间抬头，倏地一愣，呆呆地看着他脱下一层层衣衫，一头青丝垂落在白皙光滑的后背，然后乖顺地趴到了床上去，扭头看向他，声音被枕头垫得有些不同寻常的软：“忙完了吗？是不是该办正事了？”
什么才是正事啊。
我的正事和你的可不一样，燕明庭腹诽道。
拿上工具后，燕明庭坐到了床边，刚拿起一根针，就看见他紧紧地闭着眼睛，眉毛都快皱成一团了，安抚道：“放心吧，我的技术非常好，完全不疼。”
赵夜阑半信半疑地睁开眼。
“不信你看。”
燕明庭用针在他背上划了一下，有尖锐硬物的摩擦感，但真的不痛，赵夜阑这才稍微放松一些，道：“能行吗？”
“当然了，我要开始了。”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
赵夜阑能感受到针在后背上滑动，他沉默许久，回头看了燕明庭一眼，对方神色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祈祷仪式一般，缄默又虔诚。
赵夜阑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五官，剑眉星目，目若朗星，眉宇间的英气与深邃的轮廓浑然天成，澄澈明亮的眼睛如同他的内心一般，不藏一丝污秽，又跟明镜似的，仿佛能看透人心。
燕明庭心里一定有很多话想问，可是他没有问，因为他一直在等自己给他答案。
他不说，燕明庭就不会多问，直到出现今天这样的问题，险些让燕明庭怀疑起自己的真心了。
“你不想知道我这个烙印是从何而来吗？”赵夜阑主动问。
“想啊，都快想疯了。”燕明庭沉声道。
果然。
赵夜阑沉默着，感受到对方换了一根针，他怔然地盯着前方，以为那些往事不会再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可他却听见了自己苍白破碎的声音。
“因为安庆侯谋反。”
燕明庭动作一顿，这事他是知道的。
当年闹得很大，因先帝□□，百姓怨声载道，安庆侯举旗谋反，却因内部人员倒戈，刚起义，事情就败露了。先帝派人镇压后，下令诛杀所有相关人员，牵涉两万余人，听说是连京城的所有牢房都装不下了。
“你是安庆侯府的人？”燕明庭诧异道。
“是就好了。”赵夜阑扯了扯嘴角，苦笑道，“我们家与他素不相识。我爹只是一个文弱秀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考取功名，实现他治国平天下的抱负。我娘是一名绣娘，每日穿针织线熬到深夜才歇下。我们除了家人，其他什么都没有。”
“不过是因为安庆侯受了伤，倒在路边，爹娘心善就把他带回家救治，隔了两天安庆侯就被他的人接走了。”
“那安庆侯倒是个心慈的，离开时见我们家清贫，便给了块玉佩报恩。”
“可是就这块玉佩，害了我爹娘的命。”
“安庆府被抓之后，朝廷彻查与他相关联的人，在我家找到了那块玉佩，认定我们是同党，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一把火将我家烧了。明明那天在下雨，却是火却怎么也熄不灭。而我和爹娘也被带进地牢严加审讯……”
赵夜阑一手攥着枕头，手上青筋隆起，眼神阴沉，声音冷得如同寒冬腊的积雪：“说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都不如权力最重要。高高在上的人，一句话便能叫无数家庭家破人亡。”
这时，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手心温度很烫，将他冰凉的手给焐热。
赵夜阑侧目，盯着那只大手看了许久，眼里的积雪渐渐融化，堆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燕明庭，为什么我爹娘没有遇见你呢？如果当时朝廷有你这样的人，他们就一定不会受难，对不对？”
安庆侯谋反是证据确凿的事，官员们为展现政绩讨好先帝，将其他犯人挨个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反正先帝不会认为这里面有无辜的人，只是需要一个处刑的理由。
“嗯，对不起，我来晚了。”燕明庭握着他的手，在身边躺下，将他拥入怀中，却不小心摸到一点水渍，顿时心如刀绞，缓慢又郑重地吻走他眼尾的泪珠。
“梦亭……”
赵夜阑无声地淌着泪，自从做了赵夜阑之后，他便没有再流过一滴泪了。
可是，现在他是赵梦亭啊。
堆积的心事犹如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那些他早已经掩藏起来的细节，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地牢里挤满了人，明明是白色囚衣，可身上却又脏又臭，周围全是喊冤的声音，然后一个个接连被拉出去审问。
听着那些人的惨叫声，他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发抖，父亲坐在他面前，挡住了他所有视线，他问父亲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父亲说快了，公道自在人心，我们很快就能伸冤出去了。
可是没几天，父亲被拖拽出去了，父亲大声说着冤情，当时负责审讯的余钧良，丢下一句打完就老实了。牢头就将父亲捆起来，用蘸着盐的马鞭鞭笞，逼父亲认罪。父亲打死不认，于是又用了更残酷的刑罚，痛苦的喊叫声时常在他梦中响起。
他的眼睛被母亲捂住了，他哭着问母亲，公道在哪里？
母亲说不知道。
逼供认罪的人越来越多，牢里的人终于不挤了，可是却开始对女人下手了。
牢头将娘亲扯出去，见她死活不肯开口，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扒去她的外衣，嘴里说着污秽不堪的话。父亲还被绑在木桩上，脸上血和泪混合，哑着嗓子喊道：“梦亭，闭上眼睛，别看。”
然而下一刻，母亲就撞向木桩：“相公，下辈子我还会嫁给你的。”
“不要！！”父亲气血攻心，连日来的刑罚已经是强弩之末，吐出一大口鲜血，随后也沉沉地闭上了眼。
再没有人来捂住他的眼睛，他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酷刑，听到了阴暗地狱里最恶心丑陋的话，在黑暗中呆了一个多月，他的眼里再没有光，只有仇恨与恶意心中蔓延生长。
“梦亭，梦亭……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燕明庭一遍遍亲吻着他的眼睛，尝到苦涩咸湿的泪水，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骨子里，又想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他，只要他高兴就好。
赵夜阑渐渐收回思绪，听着燕明庭一直说着对不起，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凑上去咬了对方嘴唇一口：“你说什么对不起，你那会才多大……该死的是其他人，好在这些人都已经死了。”
“嗯，死了最好，没死我就去帮你手刃了他们。”燕明庭说。
赵夜阑勾了下嘴角，舔了舔他的唇瓣，轻声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两人对视许久，燕明庭注视着他的眼睛，那么漂亮的眼睛，却泛着红，眼尾还是湿润的。
浑身是刺的刺猬，此时缓缓向他露出最柔软的内里，想要剖心剖腹给他看，可燕明庭又怎么舍得呢。
他说了那么多，一直都是围绕着父母，却从来没提自己是怎么走出地牢的，更没说自己遭受过什么刑罚。光是想想，燕明庭就觉得心痛难忍了，又如何忍心叫他再继续说下去。
“我还想知道，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你的爹娘？”燕明庭仔细吻着他的眼睛，“咱们都回京了，你该不会忘了之前说过的话吧。”
赵夜阑愣神，意识到他在无形的安抚自己的情绪，心里有些熨帖，那些不曾揭开过的伤疤都撕开得差不多了，除了一开始的疼痛感，到后面竟也觉得好受许多。也许是积压的情绪得到释放，也许是因为有人在为他擦泪，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世界里再次出现了一个人，会给他捂住眼睛，挡掉所有的黑暗。
赵夜阑轻抚着他的脸颊：“过两日就去。”
“好。”
京城的秋天有些凉意，风吹动着树叶，簌簌地响，又轻轻拍打着门窗，像是在偷听他们说话似的。
赵夜阑因为被燕明庭拥抱着，前胸是暖和的，可后背又有些凉，他推开人，起身走到铜镜前，照着自己后背，回头望着镜子，却发现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回事？”
燕明庭走上前，坦白道：“我不会刺青。”
“那你骗我做什么？”
“因为我不在意。”燕明庭搂住他的背，“无论你是什么出身，如今都是我的人。无论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往后我都会好好对你，所以你压根不需要自惭形秽，刺青只能掩饰掉表面的疤痕，最重要的是你这里……”
燕明庭指了指他的心脏：“你要直视它。”
“你现在已经是让许多人都敬仰的英雄了，他们也不会看到你的后背，只有我能，这份唯一让我感到庆幸。而且，我并不认为它难看，反而在提醒我，你是多么的了不起。罪奴千千万，可只有你活成了赵夜阑。”
赵夜阑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指着方向正在加速跳动，而后撩起眼皮，眼眶还有一丝未完全消退的红，而后轻轻一笑，他勾住燕明庭的脖子，另一只手揉捻着对方的耳朵，踮起脚，含住那开始变红的耳垂：“燕芳礼，想要我吗？”
那肖想的可不是一两天了！
秋风中伴随着呼吸交错的声音，耳鬓厮磨，薄汗驱散了这秋日凉意。
燕明庭初经此地，像是武陵而来的渔夫，寻到入口后，便踏进了一片桃花源。土地温暖湿润，流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味道。他被周遭景象迷得有些晕头转向，余光瞥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像是漂浮在水面的孤舟，紧紧地抓着桅杆，手上青筋隆起，骨节分明，燕明庭将其按住后十指相扣，和这位领主一同继续赶路。
然而也不知是太过兴奋还是怎么地，在抵达河流尽头时，听见领主突然溢出高亢的声音，似号角声，又似曼妙的曲乐，情绪饱满而诱人，他一个激动，就弃浆投降了。
燕明庭猛地怔住。
赵夜阑也呆了一瞬，缓缓睁开眼，快拧成结的眉毛缓缓舒展开来，呆愣地看着他。
燕明庭傻眼了。
“好了吗？”赵夜阑扯过被子，“好了就睡觉吧。”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燕明庭僵硬地低下头，连头发丝都散发着震惊与茫然的情绪。

第72章
燕明庭就没打过这么失败的仗！
夜已深了,四周万籁俱寂，燕明庭却毫无睡意，他坐着沉思了很久,也没有得到答案。
而身边的人已经睡熟了,连日来赶路着实辛苦,燕明庭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在黑暗中抚摸着对方的脸颊，脑海里浮现起赵夜阑冒汗喘息的模样，明显感受到某处又灼热滚烫了起来,明明就还有用不完的精力，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大将军愁啊,愁得一晚上没睡着,愁得鸡都打鸣了，才轻手轻脚地起床去上朝，愁得在朝堂上都眉头紧锁的。
文武百官和皇上见他这样,轮番夸奖他在江南的表现，结果依然不见好转，大家就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在为国为民焦愁，即使灾情过去了，大将军还是这么忧国忧民呢！
散朝后,燕明庭被官员们团团围住，争相追问江南的事情,他挨个应付完，最后只剩下阚川还守在一旁。
“将军此行可遇到危险？”阚川意有所指地问。
燕明庭知道他是在打探赵夜阑的事,道：“太阳毒辣,中了一次暑，下雨后又感染了风寒,已经无大碍了，多谢阚大人关心。”
阚川点点头，却察觉燕明庭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他，便问：“将军想问什么？”
燕明庭倏地收回视线，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组织了半天语言，才憋出一句：“敢问你和你夫人……算了，没事，听说你喜得千金，恭喜啊。没赶得上孩子的满月酒，实在遗憾，这个是从江南带回来的小金锁，正好给小娃娃。”
燕明庭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金锁，造型是只小老虎，今年正是虎年。
“多谢将军。”阚川笑着接过，他与燕明庭没什么交情，自然也知道这是赵夜阑给他的送礼，他郑重地放进怀里，拱手道，“这些时日辛苦将军与大人了，待你们休息好之后，我定携妻女登门拜访。”
“行。”燕明庭走到宫门口，与他分道扬镳，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他文弱的背影。
啧，阚川这斯斯文文的，竟然都有孩子了，而自己这一身肌肉，有什么用啊？啊？！
这么一想，燕明庭又再次陷入浓浓的愁绪中，他魂不守舍地回到将军府，得知赵夜阑已经去翰林院了。
翰林院里的人看见赵夜阑，神色各异，虽然保持着原来的距离感，可是却时不时瞅他一眼，欲言又止，却始终没人敢搭话。
直到阮弦进来，打破了僵局，他快步走到赵夜阑面前，喜出望外道：“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这一趟江南行，没出什么事吧？”
“还行。”赵夜阑道。
“你可把我们担心死了！你都不知道，听说出现旱灾，我们大家都急死了，每天都在想法子缓解灾情呢。不过幸好你命大，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解救了那么多百姓。”阮弦庆幸道。
“你们？”赵夜阑茫然。
“是啊。”阮弦指了指其他人，“他们都挺担心你的。”
赵夜阑疑惑地环视一圈，其他人面色一紧，似乎是感到不好意思似的，尴尬地别开了脸。
入翰林院也有小半年了，一开始这些老头子看他不入眼，他也没有去讨好的意思，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不过是离开两三个月，这些人对他的态度竟然转变得这么快了吗？
“你不知道，先是江南官员一案，咱们院里好几个同僚被派去填补空缺，其他人也相继升了一职，就连我现在顶替王桂生的位子，成了六品呢。”阮弦拉着他走到一边，小声说道，“所以，于公于私，大家心里都是服你的。更别说你后面在旱灾的时候，做的那些举措，让大家都对你改观了。”
赵夜阑了然。
这群人成日里与笔墨纸砚为伍，心思也单纯固执些，认为他品格低下时，自然不愿与他为伍。可相应的，如果发现他也会为百姓做事后，就自然而然想要亲近了。
只是一时间还拉不下脸面罢了。
赵夜阑走到院门外，找到小高，让他回府拿些江南的特色小吃过来，然后放桌上一放：“大家都来尝尝吧。”
阮弦第一个捧场，拿起云酥就吃了起来，连连夸好吃。
其他人心动，但不好意思上前，赵夜阑便挨个喊了一遍，大家这才顺着台阶往下，笑眯眯地围过来，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跟他打听细节，听到他说起干旱时的场景，想想都觉得胆战心惊。
没多久，赵夜阑就被宣进皇宫述职了。
赵夜阑早有准备地提着一个包袱，来到了宣政殿，正要行礼，就被赵暄拦下了。
“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谢陛下。”
赵暄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一圈，道：“瘦了。”
赵夜阑苦笑两声：“能活着回来就已是幸事。”
“是。”赵暄歉疚道，“若是早知后面还会出旱灾，朕一定不派你去江南了。”
“无妨。”赵夜阑习惯性地假装咳嗽两声，忽然间一愣，想到了燕明庭。他现在不是无依无靠的一个人了，也许他可以放弃媚主求荣、卑微求怜的路子。
于是转眼间，他又挺直了腰背，若无其事地看着赵暄：“其他人未必能办好这件事。”
赵暄笑了起来，话虽狂妄，却又是不争的事实，他倒宁愿其他臣子都能这般狂妄，然后交上来一份满意的答卷，可其他人终究都不是赵夜阑。
赵夜阑将此次的旱灾细节都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这一说便是一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的，茶水都添了好几次。
说到商户为了赈灾，募集了八万两，因此想给他们打开京城的市场，赵暄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本身赵暄就厌恶先帝管理后宫的那一套，一听他说欲将丝绸流通到老百姓身上去，他就欣然应允。
赵夜阑也是吃准了他的想法，才敢和淮州商户们开这个口。他知道赵暄最初争权夺利的想法，无非就是想为他的母妃争口气罢了。
赵暄的母妃只是一个婢女，先皇喝醉后与她行了房事，事后却好像根本记不起来一样，直到肚子大了才给了她一个答应的位份，一直不得宠。
而后宫里的赏赐，从来都没有他们母子的份。别的宠妃一日几套江南进贡的好衣裳，他的母妃却依然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就连宫女太监都不给他们好脸色。
赵夜阑又提起此次帮过忙的李遇程，让他来管理这批从江南运来的货物。
李遇程身份特殊，父亲是右相，自己却没有一官半职，倒不如让他以世家子弟的身份去商行管理，有这样一层特殊身份在，那些商户也不敢从中作梗，打其他歪主意，反倒利于商贸往来。
赵暄听后，倒也没有异议。
赵夜阑又提到了孙知府的表现，中肯地评价：“孙知府是真正的父母官，一直坚守到了最后。”
说到这里，高公公在外面通传：“陛下，娴妃求见。”
“宣。”
孙暮芸急匆匆地跑进来，被赵暄说了说声“有了身孕就慢些走”，才放慢了步子，直奔赵夜阑的座位前，愁眉苦脸道：“赵大人，敢问你是否知道爹爹的消息？”
赵夜阑瞧了眼她的肚子，心知是有了龙脉，位份又往上升了。
“娘娘放心，知府大人一切安好，我在宛城时得到消息，他晕倒在府衙里，被大夫救了回来，如今应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赵夜阑道。
“那就好，那就好……”孙暮芸说着，脸上还是掉了泪，没心没肺的人好似在短时间内就稳重了不少，眼里不再只是吃喝玩乐与看美男子了。
“娘娘要保重身体。”赵夜阑将搁置在一旁的包袱交给她，“这些是知府大人为你准备的一些家乡小食，本来还有几坛子荷花酿，被我们拿来解渴喝完了。”
“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孙暮芸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没再打扰他们说话，抱着包袱跟抱个宝贝似的，快步离开了宫殿。
赵暄不放心地看了她两眼，派高公公跟上去，才看向赵夜阑，倏地笑了一下：“你这次还真是功不可没啊，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此次出力最多的实则是燕明庭的手下们，每日暴晒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实行每一条命令。如果没有他们的话，我也是孤掌难鸣，绝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将百姓们撤走。所以还请陛下，能重赏他们。”赵夜阑诚恳道。
“此事燕明庭在早朝时就已经提过了，朕已经厚赏过他们了。”赵暄说完，顿了顿，有些新奇地看着他，“你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
“这种时候，你第一时间居然想的是那群手下人。”
赵夜阑无奈地笑了笑：“也许是因为亲眼所见吧。”
以前他总以为燕明庭心怀天下的胸襟是与生俱来的，因为出生在将军府，所以理所应当承担起这个重任。
可是在这段时间，每时每刻都那么难熬的情况下，他都是被最优待的。赶路辛苦，可唯一的一辆马车是紧着他坐。
当他坐在马车里，看着后面那坠得长长的队伍，每个人都是汗如雨下，身上晒得黢黑，嘴唇干裂，却没有人喊苦，依然听他的调任安排，去保护百姓。
他忽然就理解了燕明庭的胸襟是为何而来，每日面对着这么多舍生取义任劳任怨的将士，谁能不动容呢？
即使是他手无缚鸡之力，也想为这群人做点什么，更何况是燕明庭了。
“还有什么其他想要的赏赐吗？”赵暄又问道，“想不想回到朝堂上来？”
“不了。”
赵暄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快：“你是在跟我置气？”
“不是，我只是觉得翰林院挺好的。”
当然也有置气的成分在，他现在可不愿惯着赵暄的心情来，心情一好就要给他一个官职，还要他感恩戴德，想得倒美。
何况眼下正是他风评最好的时候，他不想马上回到朝堂去，这样会让人觉得他此前的行为只是为了重返朝堂而已，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并忘记他的功劳。
他是会为百姓做事，但也不是什么毫无私心的大善人，做好事就得留名，他要让百姓们记住他，不说以后能和燕明庭一样名垂青史，起码不能连累燕明庭背上骂名。
以前做事是随性子来，不在意外界的看法，但如今他考虑过了，往后肯定是要和燕明庭一直在一起的，他也不会允许燕明庭有别的人。所以也不知后人会如何评论这段感情，但他并不希望史书将他们二人的感情沦为野史艳闻，从而抹煞了燕明庭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汗马功劳。
他的人，一定会被后世记住。
所以他也会尽量去塑造一个好的形象，不让自己成为他的污点。
“我现在只想在翰林院做做学问，过得轻松自在一些。”赵夜阑道。
赵暄紧紧盯着他半晌，找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道：“当真？”
“当真。”赵夜阑喝了口茶，“经过这一遭，我也看开了，什么权啊利啊，都不如活着更好。”
才怪。
赵暄笑了笑：“你还记得你幼年曾和我说过什么吗？你说你要做人上人。”
“今时不同往日了。”赵夜阑垂眸看着茶叶，扯了扯嘴角，“我做过人上人，可我并不快活。”
赵暄怔忪，这话又何曾不是在说他。
如今贵为一国之君，可他忙碌疲惫，被肩上的胆子压得喘不过气，左思右想，竟觉得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居然很多年前的元宵佳节，他在赵夜阑的帮助下偷偷溜出宫，一起赏花灯猜灯谜嬉戏人间。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最快活？”赵暄问道。
赵夜阑冥想半晌，竟说不出来，因为将军府每天鸡飞狗跳的日常，都让他觉得快活。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赵暄便没有再追问，笑道：“既然你想留在翰林院，那就如你所愿吧，只是该赏则赏，否则叫别人说朕不公允。正好侍读学士去了江南任巡抚，你来填补这个空缺吧。”
“臣遵旨。”
赵暄安静地观察着他的神态，总觉得与之前不大一样了，可具体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有了变化，直到注视到对方的眼睛时，才恍然惊觉是眼神变了。
幼时将他带在身边，那双眼睛是阴沉晦暗的，连带着说话都是带着冰碴。
后来两人都拥有了荣华富贵，那双眼睛少了几分晦暗，可依然是古井无波般深沉，就连笑起来时，眼里也是毫无波澜，一看就是很明显的敷衍假笑。
而现在，他明明没有别的动作，更没有在笑，可那双眼睛生动了，看人时也多了几分明亮，也许是江南的烈日骄阳落进了他的眼里，沾上了光芒。
赵暄微微动容，甚至替他感到高兴，心情大好道：“一个四品你就满足了吗？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西域香料这些东西不想要了？”
赵夜阑认真思考了起来。
见状，赵暄更是大气地说：“说吧，只要是朕库房里的东西，都可以赏赐给你，你随便挑。”
“陛下不骗我？”赵夜阑问。
“嗯，一言九鼎。”赵暄拍板道。
“我想要赤沙剑。”赵夜阑语出惊人道。
赤沙剑乃是宣朝开国皇帝打江山时所用的兵器，后来以尚方宝剑之名赠给了护国大将军，护国大将军逝世前又送还给了赵家，之后便一直放在国库里，没有面世了。
赵暄脸色几变：“这可是国之重器，你要来做什么？”
“国之重器若是一直不见光，也不过是破铜烂铁而已。不如交给合适的人，既突显陛下的仁义，又激励臣子们的报国之心。”赵夜阑道。
“合适的人……”赵暄琢磨着他的话，明白过来这是为燕明庭求的赏赐，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嘴角的笑也耷拉了下来，“你们关系如此之好了？”
若是放在以往，赵夜阑一定会避嫌，但是今日，他脱口而出：“是。”
赵暄眉头微蹙。
“陛下不必担心他位高权重，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有战事发生。此次南下，他出的力并不比我少，可他已经没有官职可以再升了，所以我就想替他讨一把剑，届时将士们看见了，也会笃信陛下是位仁君。”赵夜阑把他架到高处，让他不好下台。
赵暄沉默许久，还是同意了。
这把剑对他来说确实没有什么用，但燕家两代为将，确实是名副其实能配得上这把剑的，而且他赐婚一事，已经有愧燕家了，索性就送出这把剑。
“既然要赏，就不让你这时随便带回去了，朕明日会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赏给他。”
“多谢陛下。”赵夜阑郑重道。
赵夜阑离开皇宫，又去翰林院做事，直到黄昏时，才坐着轿子回到将军府。
一进大门，就看见覃管家在前厅急得团团转，问道：“出什么事了？”
“大人，大事不好了，将军生病了！”覃管家着急上前道。
“什么病？”
“就是不知道什么病因，才麻烦呢。”覃管家带着他往卧房走去，“他今日在府里练了一整日的剑，方才又把姚大夫找来，说是自己有病，可姚大夫问他什么症状时，他却不说话了。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快半个时辰了。”
赵夜阑脚步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挑了挑眉，肩膀微微颤抖了两下，才憋着笑意走进卧房，正好撞见快要坐晕过去的姚沐泽。
他三言两语将姚沐泽打发了，姚沐泽如蒙大赦，立即告辞走人。
赵夜阑又让覃管家去忙自己的事，然后关上门，走到燕明庭面前，脑袋一偏，看了眼燕明庭呆滞的神情，就知道他还没从阴影里走出来。
赵夜阑轻声笑了笑，挠了挠他的下巴。
燕明庭这才缓缓仰起头，委屈得不行，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办啊……你说，我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病？”
“没关系。”赵夜阑坐在他的腿上，搂着他的脖子，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我们心意相通就行，不一定非要做那种事。”
反正他们过去二十几年，不也是一个人吗？也没见得就活不下去了，心灵有寄托就行。
而且，他真的怕痛，昨天撑开的那一下已经快要了他半条命了，也不知为为何那么多人沉迷此事。
“谢谢你的安慰，但是并没有什么效果。”燕明庭感觉自己的尊严都快碎完了，以后都无法抬头做人了呜呜。
赵夜阑见他跟霜打了茄子似的，沉吟片刻，摸了摸他的健硕的胳膊和胸膛，为难地叹了口气：“如果你非要体验的话，那我来努力试试？明日我就早起扎马步？你再减减重？”
“…………”燕明庭听见自己尊严彻底碎掉的声音。

第73章
吃过晚饭后,赵夜阑说干就干，换了身干练的衣裳，就去院里跑步了。
燕明庭目露难色,一边陪着他跑,一边又不希望他是出于想做那事的目的来跑。
跑完一整圈后,赵夜阑已经气喘吁吁，想要找个躺椅躺下，却被燕明庭拉起来慢走：“不要马上躺下，先疏散疏散血液。”
赵夜阑擦擦脸上的汗,精疲力竭道：“我真是为你付出太多了。”
“嗯嗯。”燕明庭也很感动。
赵夜阑：“以后你要是敢背着我找别人，我一定先杀了你。”
“嗯嗯,这么好的氛围就不要讲这些恐怖故事了吧。”燕明庭道。
赵夜阑笑了两声,挣脱他的手，又开始扎马步：“你看看，动作标准吗？”
燕明庭给他调整着动作,又禁不住劝说道：“要不我们还是早些歇息吧？你这样会很累，还是要循序渐进地锻炼比较合适。”
“有道理，你再等个三五年应该也没问题。”赵夜阑立马被说服，主要是扎马步还是有点累，反正燕明庭逃不出他手掌心,缓他个几年也没问题，等他以后身子养结实了再说。
这么想着,他又毫无心理负担地去准备沐浴就寝了。
燕明庭却愁眉苦脸地在院里练剑，听见脚步声,扭头一看,才是覃管家端着点心经过，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廊下的栏杆上，挡在了覃管家的前面。
覃管家一愣，问道：“将军，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燕明庭冲他招招手，覃管家将自己耳朵凑近。
“你之前准备的画本子，就只有那一本吗？”燕明庭鬼鬼祟祟地问。
“我只买了那一本，你还要别的吗？我现在去给你买？”覃管家小声道问。
“去吧。”燕明庭说完，又补充一句，“给我全部都买回来。”
晚上，赵夜阑睡着后，燕明庭偷偷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去书房，点了几只蜡烛，掏出一大摞画本子，开始仔仔细细地研究。
到了后半夜，眼睛都熬红了，把这些本子上的姿势都看了个遍，也没有看到有哪个男人出现了他这种问题。相反，他看着这些本子上的人，什么一夜到天亮，三天下不了床，心里说不出的妒忌！看得他眼都红了，可恶！
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他手忙脚乱地收起这些本子，一股脑往抽屉里塞，还没塞完，房门就被推开，赵夜阑穿着一身白色里衣，秉烛走了进来。
“大晚上不睡觉，跑这里来做什么？”
“我、我……看会书。”燕明庭装模作样地拿起手里的书，然后飞快地塞进抽屉，用力一推，卡在了缝里，推不动了。
“你有这等闲情雅致？”赵夜阑压根不信他的鬼话，平日里都鲜少来书房，更别说这大半夜鬼鬼祟祟的，肯定是有事，他眼睛一眯，“你不会是来偷我账本的吧？”
“你看我是那种人吗？”燕明庭一脸正直地说。
赵夜阑走近，将蜡烛在他脸庞前照了照，做贼心虚的表情一览无遗。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不小心碰到本书，捡了起来。
“别看。”燕明庭脸色一变，正欲去抢，却还是慢了一步。
赵夜阑转个身，随便看开一页，就看见上面两个男人交合的姿势。
“这就是你不睡觉也要看的书？”赵夜阑好整以暇看着他。
燕明庭面色通红，搓了搓脸，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啪”一声，赵夜阑将书扔到桌上，道：“回去睡觉。”
“哦……”燕明庭仰起头，忽然问道：“你不是睡着了吗？怎么起来了？”
赵夜阑沉默了一瞬。
他半夜翻身，下意识摸了下旁边，却发现空荡荡的，惊醒过来，拿起蜡烛就开始寻人，直到看见书房里有光，才找了过来。
似乎猜到了原因，燕明庭蓦地笑了一下，拉过他的手，将他拉到自己的腿上，埋首在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赵夜阑多年来都爱香料，所以身上总是若有若无地带着一股香气味，燕明庭闻着浅浅淡淡的香气，似乎觉得不够，一直嗅个不停，直到在他脖子上留下痕迹，才被赵夜阑不轻不重地推开。
“顶着我了。”赵夜阑低头道。
“这是怎么回事嘛？”燕明庭已经是万分不解的程度了，低头看了看，亲热的时候精神抖擞得不行，正要作战的时候却降得飞快，真是叫他老脸都丢尽了。
赵夜阑见他一提起这事就眉头紧锁，丧失自信，知道劝也没有用，毕竟事关男人的尊严问题，即使他说一千遍不在意，燕明庭也不可能完全不介意。
他只能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捏起对方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果然，燕明庭转眼便被他亲的迷迷糊糊，俨然已经忘记其他的烦心事了，只顾着回应摸索着对方，忽然间，他察觉到有东西怼着自己的腰，不由一愣，含笑看着赵夜阑。赵夜阑脸上飘起一抹局促的红晕，他偏过头去，搭在燕明庭的肩膀上，低声道：“帮我。”
燕明庭帮他纾解了好一会，见他一脸餍足地缩在自己怀里，额头上沁出了薄汗，却还是香的，脸上还有未褪的红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只有他才能见到这般绝色。
燕明庭正想去拿帕子擦手，忽然听见对方搂着自己脖子，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这样就很舒服啊。”
燕明庭登时更精神了，抱起他放到窗边的塌上，俯身拥着他，温存了一阵，就听见鸡鸣的声音了，才恋恋不舍地将他抱回房里。
“你再睡会吧，我去上朝了。”
“嗯……”赵夜阑困意袭，有气无力地回应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半个肩头。
燕明庭俯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才为他盖上被子，出发去皇宫。
今天的状态和昨日的明显不一样，同僚们看着他心情好了许多，也不禁替他感到开心。真不愧是大将军啊，先百姓之忧而忧，后百姓之乐而乐，实在是吾辈楷模。
燕明庭并不知自己神情变化竟然被这么多人观察，很快，他就一个惊喜砸得有些头晕。
皇上竟然给他赏赐了赤沙剑！
尽管他对那些身外之物的赏赐都兴致缺缺，可对刀剑之类的却是毫无抵抗力，更遑论是大名鼎鼎的赤沙剑，是所有军人心中最厉害的利剑，也是百姓官员眼中最敬重的尚方宝剑。
他双手郑重地接过剑，沉甸甸的，脸上乐开了花，听着同僚们的道贺，迫不及待想给赵夜阑看一看。
散朝后，他特意找到皇上，再次道了谢，谁知赵暄却说：“这是你应得的，往后还望你尽忠职守，继续守护这天下太平，才不枉朕与赵卿对你的信任。”
“赵卿？”燕明庭愣了一下。
“怎么？你不知道这把剑是他为你求来的？”赵暄也很诧异，因为赵夜阑从来不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人啊，居然会没有提前告知燕明庭？
赵暄看着燕明庭步伐轻快的背影，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心里莫名有些酸涩。
燕明庭飞快赶回将军府，结果没有赶上，赵夜阑已经出发去翰林院了。他又转身去了校场，给数万将士们展示了一下赤沙剑，可把何翠章等人羡慕坏了。
“皇上英明！只有这把剑才能配得上将军啊！”何翠章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摸一下那把剑，却被燕明庭拍开了手。
“小心些，别把它碰坏了。”
“……不至于不至于。”
那些士兵们也围了过来，一个个跟看宝贝似的，争相追问是不是真的赤沙剑。
“那还能有假？皇上亲自交给我的！”燕明庭得意道。
“真好啊，我什么时候也能得到皇上赏赐的宝剑呢？”何翠章艳羡道。
“首先，你得先有个能干的夫人……你们竟然也知道这剑是赵夜阑帮我搞到的了？”燕明庭故作震惊。
众人：“……？”不，我们不知道。
左冉毕竟年轻，接触的机会少，还不知道他背后卖的什么葫芦药，不像何翠章等人已经麻木了，惊讶道：“什么？这是赵大人给你弄到的？天呐，赵大人好厉害，赵大人好爱将军！”
燕明庭满意了，连夸她聪明。
众人：“……”
这一点炫耀似乎还不够，他又特地给边关的钟越红几个副将和远在外地的叔公们写了书信，告知此事，毕竟得到赤沙剑确实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
就是不要那么大篇幅描写赵夜阑多么爱他的话就更好了，看得那几个老叔公的牙齿都要酸掉了。
做完这些后，燕明庭又开始思考，赵夜阑为他争取到了这么大一个宝贝，他又能为对方做什么呢？
而这边赵夜阑却在晌午时分出去了一趟，去了那间联络的小屋子，尹平绿已经候在那里了
他将账本都交给尹平绿，交代她要做哪些事，尹平绿都一一记下。
除此之外，他还打算将顾袅袅介绍给她，以后办事会更方便些。
“哟，怎么今天还带了个美人来呀。”顾袅袅走进屋子，就看见陌生的女子，走近才发现两人的衣裳竟然都是一样的，她不悦地坐下，“好你个赵夜阑，亏我以为只有我有这件衣裳呢，原来是大家都有的呀。”
“我又不会买你们姑娘家的衣服，看她眼光不错，就顺手买了。”赵夜阑说。
尹平绿脸色微红，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顾姑娘今日也会穿这身衣裳。”
“你认识我？”
“赵大人刚刚简单给我介绍了一遍。”
顾袅袅看向赵夜阑，赵夜阑又给她介绍着尹平绿，听完，顾袅袅忽然沉默了一瞬，总是在调笑的眉眼都耷拉了下来：“尹知府的女儿？你不是家破人亡了吗？为什么你还好好的？”
赵夜阑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在她当上红袖楼掌柜之后，就习惯了左右逢源，见人都是笑脸相迎，鲜少见到她这么针锋相对的时候。
尹平绿倒是不卑不亢地回答：“是，不过错事都是我爹和那几个姐夫犯的，与我无关，我和小弟小妹都没有受到牵连，不过也要多谢赵大人从中帮忙，又愿意给我找点活儿做。”
顾袅袅沉闷地喝了口茶，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真好啊，遇见贵人真好，知书达理也很好……你现在还能光明正大地做这些活。”
赵夜阑心领神会，知道她是想到了自己的过去，很难出口安慰，毕竟这是他们两人都不愿提及的往事。
好在顾袅袅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转眼又挂上了笑容，和他们聊起了正事。
小半个时辰后，谈的差不多了，顾袅袅伸了个懒腰，说要回去看看楼里的情况：“昨晚那王爷又来了，明明自己不行，非赖我们姑娘不努力，一晚上找了好几个都解决不了，我看他今晚还有没有脸来。”
尹平绿听得脸都红了，赵夜阑却眨了下眼，端起茶杯，故作随意地问道：“他不行？”
“是啊，一把年纪了还爱来找姑娘玩，早就不行了。”顾袅袅说。
“一把年纪……那他年轻的时候呢？行吗？”
“他年轻的时候我怎么会知道啊？”顾袅袅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直笑着拍打着他的肩，手里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赵夜阑稳了稳茶杯，佯装淡定地问：“那有没有客人是年轻的时候就不行了？”
“有的，有的会来找我们姑娘试试，试不出来就欺负她们。青烟你忘啦？以前在别的楼里，被折腾的多狠，你就让我去把她接到我们楼。”
赵夜阑只记得当时路过，见某个青楼将一位文弱的姑娘扔了出来，就让顾袅袅去看看查查是发生了什么事，然后顾袅袅就花重金把人买到了红袖楼去。
“为什么会不行呢？”赵夜阑不解道。
顾袅袅：“原因很多吧，有的是先天就不行，有的是后面玩坏了。”
赵夜阑仔细想了想，觉得哪个都不符合燕明庭的情况，问：“那应该如何治疗？”
顾袅袅眼睛转了转，忽然凑近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该不会是你不行吧？”
“噗——”赵夜阑将茶水喷了出来。
尹平绿已经脸色通红，捂住耳朵了。
“胡说什么呢你。”赵夜阑没好气道。
“那不然你问这些做什么？总不会是将军不行吧？看他那样子都不可能啊。”顾袅袅掷地有声道。
“……”赵夜阑不好反驳，心虚地擦着桌子上的茶水。
“其实这事也不一定是完全不行。”顾袅袅笃定了是他不行，悄咪咪地说，“很大一部分人是因为第一次的时候过于紧张，没有经验，所以一激动，就马上交代了，这种情况是非常多的。”
赵夜阑睫毛颤了颤，好像找到病因了。
“那要怎么做？”
顾袅袅一副“果然是你不行，还想狡辩？”的神情，道：“一般这种时候吧，我们姑娘就会先自己做点准备，再让客人先放松，多挑逗他们一会，然后就顺其自然了……不过你们这情况，你还是先看看将军愿不愿意来挑逗你吧。”说完她就自顾自笑了起来。
赵夜阑面色讪讪，若有所思。
傍晚，赵夜阑从翰林院回府，经过市集时，听见外面的骚动，掀开帘子问道：“前面出什么事了？”
小高抬头眺目远望：“好像是有人从赵府出来……等等，那不是将军吗？”
赵夜阑好奇地走出轿子，发现已经到了赵府的附近，而门口却围了不少百姓，众目睽睽之下，燕明庭从赵府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里面扣着两个牌位。
他站在人群后方，听见前面的百姓说：“听说将军这是去请牌位了，要把赵夜阑爹娘的牌位迁到将军府去呢，要他们与老将军与老夫人享同样规格的待遇。”
“啊？话说赵夜阑的爹娘到底是谁呀？”
“肯定只是普通人家呗，不然为什么会没人知道他爹娘的名字？”
燕明庭身后还跟着覃管家一众下人，旁边是一位高僧。他刚走出人群，就注意到站在角落的人，立即走上前去，道：“你回来啦？”
“你这是做什么？”赵夜阑垂眸，看着盒子里那两块牌位，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呆了许多年，都快要发霉了，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但是现在却被擦得干干净净的，被人捧在手心里。
“你不是说要带我见你爹娘吗？我看你半天也没动静，就找这位高僧算了算日子，今日正好是迁牌位的吉日，下一次要过一个月才行呢，我不想等那么久了，想早点把咱爹娘带回将军府去，得到我们的供奉。我等了你一天还不见回来，眼看着吉时马上就要过了，这才自作主张先过来了。你若是不同意，觉得唐突的话，我现在马上就把咱爹娘再带回去。”燕明庭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赵夜阑压低着声音。
他们是罪奴，是一辈子都不能见光的人，是被刻下世代为奴的烙印的人。
“知道啊，是我们的爹娘嘛。”燕明庭道。
半晌，赵夜阑终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隐忍克制地看着他。
燕明庭一下慌神了：“你是不是不高兴了？要不我现在就放……”
话音未落，赵夜阑就张开手，抱住了他。
燕明庭先是听见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后才听见赵夜阑笑了一声，声音沙沙的：“好，把我们爹娘带回去。”

第74章
将军府的祠堂已经整理过了,在老将军牌位旁挪出了两个空位，燕明庭将两个牌位郑重地摆上去。
牌位上分别写着“赵俭”和“余音”两个名字，覃管家又给他们递了三支香,赵夜阑全程被他们带着走了一遍程序,先是敬香祭拜,然后磕头。
祠堂里摆放的都是燕家的列祖列宗，功勋世家，随便拎出一个名字来都是备受尊敬。唯有他的爹娘，直到现在才见了光。
在出人头地后,他也曾想替父母平反，可安庆侯谋反是事实,事件牵连甚广,又是陈年旧事，没有人会在意安庆侯谋反一案到底死了哪些人，反而会让所有人知道他是罪奴出身。
按照宣朝律例,罪奴是不能出将入仕的，只能被送去市井街头，像个物件一样任人挑选购买。
因为爹娘至死都没有承认是谋反同党，所以他在牢里呆了一个多月，就被放出来了。
只是放出来之前,会给他这类人的后背上印上“奴”字的烙印，烧得通红滚烫的铁块贴上他的后背,他登时疼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被关在笼子里任人观赏嘲笑挑选。
他接受过许多人的挑挑拣拣,太稚嫩，太瘦弱,一看就不是会干活的好手，再加上他脸色阴沉，浑身脏兮兮，活像个要出来索命的白无常，压根没人买他回去当奴隶。
他还在笼子里看见了经过的顾袅袅，和一群姑娘站在一处，被带着往前面的青楼走去。
顾袅袅是安庆侯府奶娘的女儿，奶娘被抓去流放了，而她因为模样好看，被迫沦为娼妇。
谋反之罪，株连九族，男子世代为奴，女子世代为娼，乃是世间最可怕的一句话。
顾袅袅自然也看见了他，他们在牢里就认识了，但是几乎没有说过话。
有次某个狱卒扇顾袅袅巴掌，是他娘出面拦了下来。后来他娘去世了，顾袅袅也没人护着了，就下意识躲到他身后来，谁也不说话，然后两个人一起挨揍。但如出一辙的是，两人谁也没有哭，只是沉默地受着欺负，暗自咬紧了牙关。
命如草芥，哭和闹都无济于事。
赵夜阑在笼子里呆了几天，其间一直在下雨，他冷得打颤，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其他罪奴都快被买完了，只剩下零星几人。
他躺在草堆里，一动不动，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在转，提醒着路人他还活着。
他不是在等死，别人在挑奴隶，而他也在挑主人。
忽然间，他看见有个穿着得体的公子哥经过，比他大不了几岁。
他听见有人唤那人三皇子。
是三皇子啊……不受宠又有野心的皇子，一定很恨狗皇帝吧？
赵夜阑手指动了一下，侧头看了眼太阳，勾起嘴角——机会来了。
一开始赵暄并没有太重视他，一个比他还小的小奴隶，不过是瞧他模样可怜，求生意志很强，才将人带回府里做个小厮罢了。可谁知他却时不时在幕僚会议上语出惊人，这才慢慢注意到他的身上来，并逐渐委以重任。
在改名后，赵暄问他想做什么。
“我要做人上人。”
“好，如果有我们成功的那一天，我一定会让你入仕的。除了我，不会再有人知道你的出身。”
而今，又多了个一个人知道他的出身，还将他一直以来的心愿实现了。
——他以赵夜阑之名活得风光，可是爹娘去连个祠堂都不能有。
“爹，娘。”是燕明庭的声音。
赵夜阑微讶，看着他自来熟的样子，既好笑又动容，而燕明庭还在对着那两个牌位真挚道：“我是燕明庭，现在也是梦亭的夫婿啦，我们过得很好，如果你们泉下有知的话，一定要保佑他健健康康的。”
赵夜阑别开了脸，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暖意，烘得他血液都有点热，眼里终年积雪都快化成了水。
他按捺住这点不为人知的情绪，似乎最近总在情绪失控，时不时就眼眶红了，真是有点丢人。
“好了，大人的双亲牌位也迁入祠堂了，我会多加打扫的，往后你们就可以随时来上香了。”覃管家笑眯眯道，他并不知道这双亲是什么样的人物，只是觉得老将军夫妇在泉下也不会寂寞了，说不定四个人还能凑一起打打马吊呢。
一切收拾完毕后，燕明庭准备带着他去吃晚饭，谁知对方默不作声地又点燃了三炷香，往老将军的香炉里插进去，拱手行礼道：“……爹，往日多有不敬，还望见谅，以后我会对芳礼好的。”他又给老夫人上了香，“娘，你种出来的茶叶，真的很好喝。”
燕明庭听着他一口一个爹和娘，心里那叫一个热乎啊，别提多高兴了，索性不在家里用饭，带着人去了会春楼，叫了好多菜。
“你怎么也开始铺张浪费了？”赵夜阑揶揄道。
“给你吃的，就不叫浪费。”燕明庭喜滋滋地给他夹了好多菜，“快尝尝吧，都几个月没来这里吃饭了。”
赵夜阑吃了几口，胃口也变好了，到底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还是吃当地的食物最合胃口。
“你也吃啊，看着我做什么？”
燕明庭饭也不吃，就撑着脑袋，望着他傻乎乎地笑：“梦亭，你真好。”
“哪里好？”
燕明庭将赤沙剑往桌上一放，今天已经挎了一天了，全京城都知道他得了一把尚方宝剑，而经过他锲而不舍的炫耀，大家自然也知道是赵夜阑替他弄到手的。
但是没有人提出异议，论赤沙剑的主人，没有人比燕明庭更合适，大家都是以恭喜为主，顺便好奇他们二人间的感情。
不过今天傍晚，赵夜阑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住了他，相信很快就会传得人尽皆知了。
燕明庭想想都开心。
“就因为这把剑？”赵夜阑道。
“这还不够吗？”燕明庭想了想，又道，“不过确实不止，你的好岂是一两件事就能说清楚的。”
“你这分明是情……”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过赵夜阑及时止住了话口，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吃了没一会，楼下响起李遇程的声音，正在跟小二打听他们在哪间房。
燕明庭拉开门，李遇程抬起头，然后马上跑到他们的房里来，一坐下就喝了几口茶，说：“我刚刚去你们府里，结果听说你们来这了。”
“什么事？”燕明庭问。
“我今天下午被皇上召见了！天呐！”李遇程还是头一次因为要事被皇上亲自召见呢，想想都激动，道，“他正式将江南与京城的丝绸茶叶生意交给我了，还给我授了个什么布衣使的官职，我从来没听过啊，这要怎么做啊？”
赵夜阑笑了笑：“你就正常做生意就好了，皇上只是想给你封个官，好震慑江南那些商人罢了。这样明面上是由朝廷上的官员来控制两地贸易，那些人也就不敢胡来了。”
“原来是这样！”李遇程笑开了花，又与他沟通起往后的安排。
赵夜阑见他主意多，路子广，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倒真是个做生意的料，只是容易飘，又没点真才实学，一个人很难维持这么大的生意。
“去把尹平绿叫来。”赵夜阑吩咐小高道。
不一会，尹平绿和左冉一同来了，两人还没吃饭，便被叫着一起吃饭。
赵夜阑这才让李遇程继续往下讲，尹平绿就知道是自己真正要办的事来了，很认真地听着，连饭都忘了吃。
赵夜阑一边吃饭，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稍微放心了些，有尹平绿来管理和监督，李遇程也能踏实稳重些，他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搭配起来倒是挺合适。
一顿饭吃下来，就花了一个半时辰，主要还是在谈正事。接近尾声的时候，左冉都听困了，一头栽到尹平绿的身上睡着了。
尹平绿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继续说正事，却被赵夜阑打断了。
“行了，既然都聊完了，就回去吧。”赵夜阑看了燕明庭一眼，对方也在眼皮子打架了。
“好咧。”李遇程说完，终于扯起了其他的事，“对了，付谦今天回来了。”
赵夜阑抬眸：“怎么？他们家难道还真打算把他送进将军府做二房不成？”
燕明庭登时就清醒了：“什么二房？谁跟我说二房我跟谁急，就算是你说也不行。”
李遇程：“啧啧，你好炫哦，是怕晚上睡书房吗？”
尹平绿闷声笑了笑，把左冉叫醒，两人先告辞了。
“放心吧，和付谦的谣言早就不攻自破了，他当时收到京城的家书后，就吓得赶紧澄清是谣言，一点不敢跟你们扯上关系。”李遇程说着，忽然发现燕明庭一直在摸桌上的剑，惊奇道，“这就是赫赫有名的赤沙剑吗？！”
“是啊。”燕明庭的抬起了下巴。
“我能摸摸吗？”
“你得先征求一下他的意见。”燕明庭指了指赵夜阑。
“为什么？”
赵夜阑也不解，明明已经是他的剑了，为何还要征求自己的同意？
“因为是他替我向皇上求得的赏赐。”燕明庭说，“你知道这把剑有多难拿到？你又知不知道他有努力？”
李遇程：“……”
赵夜阑：“……”
“不摸了，我不摸了行吧！孤家寡人的受不了这委屈！”李遇程愤愤出走。
“我话还没说完呢。”燕明庭喊道，然后回头看向赵夜阑。
赵夜阑扶额，嘴角却是翘着的：“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还有事要做呢。
府里已经备好了热水，自从赵夜阑入住将军府后，这些下人们也已经习惯了他的生活方式，每天晚上都会烧上热水，等着他们主子沐浴。
浴桶里掺好水后，燕明庭正准备出去，却被赵夜阑拉住了手腕：“你去哪？”
“我出去啊。”燕明庭惯性使然，以往对方每次沐浴的时候，都要把自己赶出去的。
赵夜阑却没有放人：“给我搓背。”
“好啊。”燕明庭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也许是因为知道他后背的秘密，所以才大方地邀请他。
燕明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有不少茧子，怕硌着他的皮肤，于是自己先洗起了手，还特地用了下胰子呢。
洗完后，他闻了一下，香喷喷的，是桂花味。
他拿起一块干净帕子，走到屏风后，就被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赵夜阑站在浴桶旁，背对着他，外衣搭在屏风上，里衣正脱到一半，露出光滑紧致的后背，肩胛骨微微突起，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听到动静，赵夜阑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若无其事地脱下上衣，他知道燕明庭正在看他的后背，还有那个烙印。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炽热的视线里还夹杂着几分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褪下裤子，抬手取掉玉冠，青丝如瀑布般倾泻下来，柔顺地垂落在背上，遮挡了一条不深不浅的鞭痕。
精致如他，也会在这时产生一丝懊恼的情绪，他希望自己的身体是光滑如缎的，不带任何伤口和疤痕的。可是当他转过身时，却看见了燕明庭眼里的温度，比桶里的热水还高，一不小心就能把人灼伤的程度。
上次这么坦诚相对，是在夜里，燕明庭压根没有来得及仔细看清他的身体，而此刻乍一见到，依然是心跳快得要死。随后他看着赵夜阑跨进木桶里，头发浮在水面上，身体却在水下白的发光。
“那我开始擦了啊。”燕明庭喉咙发痒，生涩地通知了一声，就拿着帕子给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背。
少顷，赵夜阑道：“你擦到我耳朵里去了。”
“哦哦不好意思。”燕明庭连忙收回手，不敢再想入非非，却听见他说：“你还没洗吧，要一起进来洗吗？”
这能拒绝吗？
燕明庭喜出望外，飞快扒光了衣服，三两下进入浴桶，水面一下就涨了起来，哗啦啦地往外流去。
“……”赵夜阑侧头看了眼流出去的水，起码少了三分之一，再回头看向对方时，对方笑得跟个傻狗似的，还用脚踩住了他的脚。
赵夜阑踩回去。
两人无声地互踩了一会儿，赵夜阑才说：“幼稚。”
“那你还陪我玩？”
赵夜阑轻嗤一声，侧过头不看他。这时，他听见了水声，是燕明庭在向他靠近，但他没有动。
下一刻，对方就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颊。赵夜阑侧过头，即将触碰到他的唇时，又若无其事地往后退了一点。
燕明庭眼看着到嘴的肉跑了，迫不及待地吻上去，一手撑着桶沿，将他禁锢在大半个怀里，很是强硬霸道，一点不给他逃脱的机会。
赵夜阑回应着，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来吗？”
燕明庭当然想来了，可是他又怕失败，那真是太太太丢脸了，这辈子都没法见人了。
见他沉默，赵夜阑也不追问，只是搂住他的脖子，辗转来回地吻着他的嘴唇，脖子，耳朵，刻意加重了呼吸声，深一下浅一下，呵着热气，勾得燕明庭魂儿都没了。
燕明庭想忍，但是忍不住，难受得快要炸了。他一把将他抱起来，水声哗啦，往四周飞溅。
赵夜阑却说：“你先去床上等我，我穿个衣服。”
“？”都这时候了还穿什么衣服？
燕明庭还是照做了，他擦干身子后，就迫不及待地坐到床上，然后低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你可争点气啊！！
俄顷，赵夜阑从屏风里出来，身上随意披着一件白色里衣。燕明庭喉结喉结一滚，伸手想去拉他，却被他按了回去。
“我来。”赵夜阑故作镇定地坐在他身上，俯身和他接吻，感受到他逐渐放松后，脸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喁喁私道，“我刚刚做了点准备。”
燕明庭正纳闷时，忽然被人带进了桃花源。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这片湿热土地的主人，对方眉头皱得很紧，似乎遇到了蜿蜒难行的路，有些迷失方向，额头都累出了薄汗，却还是坚持着带领他继续引路。
燕明庭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他坐起来，抱住对方，竟然觉得眼眶有些热：“梦亭，梦亭，你怎么这么好，我好爱你，我要拿什么来回馈你？”
因他这突然坐起来，赵夜阑猝不及防走到底了，闷哼一声，缓了缓，又听见他说这话，不自在地回了一句：“不如……你动一下吧。”
燕明庭听话地动了一下，听见他溢出一声难以克制的声音，似乎找到了乐趣。
帏帐落了下来，摇摇晃晃到了大半夜。
赵夜阑精疲力竭，有些后悔了，他帮燕明庭解决了病因，却觉得自己要病了。燕明庭似乎发现自己的毛病好了，迫于急切地展示着自己的能力，跟狗一样的精力旺盛，不知道停歇。
赵夜阑推开他，又气又恼：“够了没，睡觉！”
燕明庭恋恋不舍地起床，打开门，敲响覃管家的房门，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覃管家抬头看看他的表情，又抬头看看月亮，估摸着这个时间来找他，突然心领神会道：“我懂了，热水！”
燕明庭竖起大拇指。
昏昏欲睡的赵夜阑被他抱着重新洗了个澡，一沾枕头就困了，可是总听见燕明庭在他耳边嘀咕。
“梦亭，你睡着了吗？我睡不着。”
“梦亭，我好高兴啊，真的好高兴。”
“我现在就想去打拳。”
“梦亭，你为什么生得这么好看呀？”
“梦亭，梦亭，你醒一醒，看一看我嘛，我又肿起来了……”
“梦亭，我心悦你，爱慕你，你呢？”
赵夜阑也忘了自己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应该是有的吧，谁能拒绝这么烦人的悄悄话呢？
他只记得，自己有气无力地睁开眼，对方就又迫不及待地拉着他一起摇摇晃晃到天亮。
得，澡又白洗了。

第75章
赵夜阑梦到了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
在他十五岁那年,已经在外人面前崭露锋芒了，其他几家皇子知道了他的存在，曾派人来拉拢过他。
其中有个最蹩脚的方式,就是色诱。他被人带去茶楼,结果房门一关,屋里燃起几缕香烟，几名妙龄女子出来，抚摸他的脸，薄纱缠绕着他调情。
本是最生机勃勃的年纪,不少人已经尝过情爱的滋味，可他却无动于衷。
他在心里盘算,这些女人到底是哪个人派来的,将他拉拢过去会如何待他？如果把这些人都杀了，能不能全身而退？
美人们费尽心思地勾引，发现他不仅没有身体反应,脸色还越来越阴沉，不禁有些后怕，讪讪退到一边去。
最后还是赵暄及时赶到，将他带了回去，不禁打趣道：“你是怎么回事？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需要什么反应？
赵夜阑看她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砧板上的鱼肉，和生意场上的物件,没什么稀奇。
不过看在赵暄如此惊讶的脸色，就像是他没有反应很不正常一样,他淡淡道：“可能是我不喜欢女人吧。”
不喜欢女人？
赵暄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是喜欢男人？”
赵夜阑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事，又怎么会和赵暄说呢？
他只是觉得最蠢的行为莫过于就是将自己的全部心思放在另一个人身上了。
他要的东西很多,但绝不包括女人。
他难以想象自己会为了某个人而放弃这些，更不会将自己的全部展示给别人看。
他可怜却又骄傲地活着，永远不会让别人看见他最深处的伤痕。
半梦半醒间，他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温热，燕明庭又在吻他的烙印了，他似乎格外爱吻这里，半是怜惜，半是情动，又痒又暖，赵夜阑仍是闭着眼，动了两下，随后被人从后面抱进怀里。
他仍是闭着眼，感受着燕明庭的心跳声，很快，很有力，鲜活的力量与温度源源不断传到他身上来。
他想到那个梦，嘴角松了松，继而微微翘了起来。
可见随着年纪的增长，想法也是也是会变的，他不仅将心思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还全心全意地接纳了对方，将所有伤痕都展露出来。
这对他来说是件很神奇的事，思来想去，他也不可能再这样面对第二个人了，燕明庭是唯一。
他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已经空了，撑着床边坐起来，缓了缓，才掀开被子，刚下床走了两步，就脸色一变，低头看着有些打颤的腿，眸色沉沉。
“你醒啦。”房门口出现燕明庭的身影，他精神抖擞地端着一碗粥和几个包子进来，“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赵夜阑一手撑在旁边的桌子上，一边看着他。
燕明庭放下食物，走到他面前，摸了下他的额头，然后二话不说地把他抱回了床边：“还好没生病。”
“这时候假模假样的给谁看？”赵夜阑骂他。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
燕明庭蹲在床边，认错态度很诚恳，要是昨晚几次喊停的时候有这么听话就好了。
赵夜阑越想越气，用脚蹬了蹬他肩膀：“滚出去，不想看见你。”
燕明庭笑吟吟地将食物端到他面前：“别气坏了身体，先吃点东西吧，这个是去会春楼买的粥，还有我自己做的包子！”
赵夜阑确实也饿了，他先喝了几口粥，才拿起一个卖相欠佳的包子，在燕明庭期待的视线中咬了一口。
“怎么样？这次有没有成功？”燕明庭瞪圆了眼睛，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赵夜阑吃了两口，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酉时。”
赵夜阑微讶，诧异地往外面看去，天色果然一片昏黄，竟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
不过昨晚折腾了一夜，他依稀记得最后一次是听见鸡鸣声，才撑不住睡下的，至于燕明庭……
“你什么时候睡的？”
燕明庭脸色微红，想起昨晚几次入睡都没有成功，看着瘫软睡着的人，依然难掩热情，冲撞了一会，待天色微亮时才抱着人睡着。
“你不会一夜没睡吧？”赵夜阑瞧着他的脸色猜测道，惊讶完又心疼起自己来。
多惨啊，睡着了也没被放过，该死的臭男人！
“你……你别转移话题，我问你好不好吃呢。”燕明庭指了指包子。
“难吃。”赵夜阑实话实说。
燕明庭笑容一僵：“那你先别吃了，我重新去厨房做一点你爱吃的，很快就好！”说完他就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片刻后，小高进来了，来帮他收拾屋子。
小高的脸红得不像话，他偷偷瞧了几眼，又别开脸，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大大大大人，你要更衣吗？”
“待会吧。”赵夜阑还在吃包子，并不是很想起床，主要是累，又瞧见他鬼鬼祟祟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了？”
小高支支吾吾的：“覃老头说、说说……大人你和将军洞房了。”
赵夜阑沉默。
“你们不是早就洞房过了吗？”小高不懂，“你们之前成亲的时候不就有过洞房花烛夜了吗？”
赵夜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索性不解释。
“我昨晚听见你哭了。”小高说得可怜兮兮的。
赵夜阑猛地一顿，尴尬地看向他，这小子的耳力竟然这么好吗？还是……他的声音太大了？
“我还以为是将军欺负你呢，准备来帮你的，结果被覃老头拉走了，他说你们在洞房，让我走远点……”小高绞着手指，小脸通红，小声问道，“是我想的那个洞房吗？要生孩子的那种吗？”
“是。”赵夜阑见他不停地追问，说道，“只是我们生不出孩子。”
“哎，那好可惜啊。”
“不可惜，我并不想要孩子。”
他若是想要孩子，早就和女人成亲了，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负担的感情才是最合适的。
软肋有一个就够了，不需要太多。
“那就好。”小高松了口气，又笑了起来，“大人你开心就好。”
“嗯。”赵夜阑低头吃了口包子，嘴边不自觉泛起了笑容。
小高看见包子，走近两步，笑呵呵地说：“将军在厨房做了大半天的包子呢。”
“大半天？”赵夜阑问。
“对呀，将军中午起来吃个了饭，就去厨房了，把包子放进锅后，就跑来房间守着你，然后又回厨房去试吃，一直这样来回跑，不过包子失败了四次。”小高说完，哈哈笑了起来，“我们都在厨房看他和面剁馅，好好玩的，将军人真好！”
燕明庭重新端着厨子做的食物，却发现赵夜阑已经将那四个包子吃完了，诧异道：“你怎么吃这么多？不是不好吃吗？”
“正好饿了。”赵夜阑道。
“那这些怎么办？”
“你自己吃吧。”
“好吧。”燕明庭就在房间里用饭，时不时又给他喂两口，生怕他几个包子吃不饱似的。
夜幕降临，院子里的桂花已经开了，赵夜阑躺了一天，想要去活动活动筋骨。
这也是跟燕明庭耳濡目染的，搁以前，他若是生病了，必然是能躺着绝不坐着。
刚走几步时有些微的不适，习惯之后便好了，燕明庭紧紧地牵着他的手，陪着他散步。
覃管家看见他们两人互相扶持的背影，禁不住老泪纵横，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
“你今日没去上早朝？”赵夜阑问。
“嗯，当然是要告假在府里陪着你了。”燕明庭理直气壮道，“反正去了也没什么正事，整日就是听他们叭叭叭地吵架，没意思。”
“翰林院那边……”
“我让小高去帮你告假了，翰林院比朝堂还闲！”
赵夜阑笑了笑，又想起另一件事，道：“对了，给阚川孩子带的礼品捎给他了吗？”
“昨儿下朝就给了，放心吧，他还说想让你做孩子义父呢。”燕明庭说。
赵夜阑：“嗯，他之前就跟我提过，我当时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燕明庭好奇道，“听说是个白白胖胖的女娃娃，应该很乖。”
“你喜欢孩子吗？”赵夜阑侧头看他。
“喜欢啊，小孩最可爱了。”燕明庭一副历尽沧桑的语气，“也就他们最无忧无虑了，眼里干净得很，看着就让人喜欢。”
走了一段路，他发现赵夜阑一直沉默，便问道：“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你想要孩子吗？”赵夜阑忽然停下来，仰起头看着他。
燕明庭愣了一下，然后摸着他的肚子皱眉：“你这也不能生吧？”
“……”赵夜阑道，“你要是想要孩子，可以找女人生几个。”
燕明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就放火把将军府都烧了。”
得亏覃管家没在这里，不然得吓得一晚上睡不着觉。不过燕明庭却笑出了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委屈自己个，大大方方地让我纳妾呢。”
“休想。”
燕明庭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放心吧，我喜欢孩子，是喜欢别人家的孩子，不会吵我。我要是想自己要孩子，早就生一窝了。”
说到这个，赵夜阑也有些好奇，明明燕明庭家世好，长相好，为何会一直没有娶妻纳妾呢？
总不能真是因为那个天煞孤星的谣言吧，燕明庭本人肯定是不在意的，否则哪还会来招惹他？
“你以前就没想过去娶妻？”
“以前光顾着打仗了，对成家一事一点都不期待，而且军营里全是大男人，姑娘们少得可怜，上哪找喜欢的人？倒是有过两门婚约，只是当时都抱着可有可无的状态，最重要是打胜仗。”
“那妾室呢？你爹娘没有为你准备过？”
世家子弟到了年纪后，不少父母会为他们准备几个丫鬟或者妾室，学习同房之术的同时，又让他们释放释放。
“那就更不可能了，我爹都终身没有纳过妾，怎么会让我纳妾呢。”燕明庭道，“我爹打小就跟我说，咱们脑袋是别裤腰带上的，保不齐哪天脑袋就没了，所以就算要成亲，也尽量少祸害一个是一个。”
“你爹说的对。”赵夜阑道。
“什么你爹你爹的，多不礼貌。”燕明庭一脸正直，“是咱爹。”
赵夜阑浅笑，看得燕明庭心痒痒的，低头亲了他一口。
周围时不时有下人经过，赵夜阑伸手推他，奈何对方力气大，不仅丝毫未动，还觉得好玩，非要一直亲个不停。
“停停停，我突然有个想法。”赵夜阑说。
“什么想法？”
“我们去看看阚川的孩子吧。”
“现在？”
“还不晚，应该还没睡下。”赵夜阑说，“既然要我做义父，我总得先过过眼吧，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入我的眼。”
“那看来我真是非同一般！”燕明庭兴高采烈道。
“……”大意了。
“那咱们直接过去？”
“不不，伪装一下吧，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找他。”赵夜阑眼睛亮了一下，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燕明庭颇为无奈。
“看孩子是假，我看你分明就是想玩。”
街上人来人往，无人注意到屋顶上有两道黑影，转瞬又跃到了另一处去。
燕明庭带着他，避开禁军的视线，一路飞檐走壁。赵夜阑已经不似最初那般惊慌失措，现在已经能从中找到乐趣了，明知有燕明庭在，不可能被发现，还是跟做贼一样的巡视着四周的情况。
阚川正和妻子一起逗弄孩子，突然听见几声敲门声，问了一声：“谁呀？”
没有人回答，他警惕地走到门口，打开门之后，被面前两个黑衣人吓了一跳，正要喊人，就被那高大的身影捂住了嘴。
“别叫，是我们。”旁边一人扯下黑色面巾，朝他微微一笑。
“赵大人？”阚川惊讶地看向他，随后又看向捂着自己的人。
“是我。”燕明庭松开手，同样扯了下了黑布。
“你们怎么这副打扮？”阚川想不通，他们一个大将军，一个翰林院四品官员，大半夜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这是要干嘛呢？
“先进去说话吧，方便吗？”赵夜阑问。
“方便方便，快进来吧。”阚川把人迎进来，“郦娘，赵大人和将军来了，快去给他们倒杯茶。”
“赵大人，你怎么来了？”郦娘喜出望外地走过来，正要去沏茶，就被赵夜阑拦住了。
“不用麻烦了，我们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们的孩子，很快就走了。”
只是路过？敢情刚刚那兴奋地挑选着夜行衣的人不是你？
燕明庭腹诽完，又觉得好笑，脸上挂着笑容。
阚川自然也不会相信他们穿着夜行衣只是路过而已，但没有仔细追问，笑着带他们往床边走去：“孩子刚刚哭了一阵，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她安静一会。”
两人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孩子躺在柔软的被窝里，脸蛋胖乎乎，两只眼睛又大又圆，手脚并用地在空气里蹬了蹬，似乎察觉到陌生人来了，一脸淡定地看着他们。
燕明庭看乐了，伸手到她面前去，想看看脸蛋多大，结果把人家吓哭了。
燕明庭吓了一跳，立即收回手，尴尬地看着阚川夫妇。
夫妻二人笑了一下，还鼓励他们道：“没事，她就是太爱哭了，谁靠近都要哭一会，真是拿她没办法。”
孩子哭个不停，夫妻俩似乎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燕明庭扯了扯赵夜阑的袖子，求助道：“你试试？”
“我怎么试？”赵夜阑嘀咕完，无法，只能试着去拍了拍孩子的肚子，低声道，“不、不哭不哭……”
看着他生硬的哄人，其他三人都忍不住憋起了笑。
谁知孩子的哭声竟然真的小了些，赵夜阑疑惑地回头看着他们。
阚川不免诧异：“怎么回事？她都没对我这样？”
“可能你女儿喜欢长得好看的。”燕明庭很讨打地说，“不错，跟我一样有眼光。”
阚川：“……”
赵夜阑也觉得新奇，呆愣地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小生命，这时，他的食指被一只软软的小爪子给抓住了，小娃娃忽然咧嘴一笑，片刻后传出咯咯的笑声。
阚川这下是真吃醋了。
赵夜阑目光柔了几分，见他这副模样，燕明庭也开始吃醋了。
过了一会，阚川才旧事重提：“大人，她好像很喜欢你，你要不就赏个脸做她的义父吧？”
赵夜阑原本只是想来瞧一眼的，没想到还挺投缘，他站起身，在身上摸了摸，发现换了身夜行衣，压根没有带别的东西出来，一时间拿不出见面礼，有些尴尬。
这时，燕明庭掏出块玉佩给他。赵夜阑惊讶地看过去，燕明庭说：“猜到你会认个干闺女了，都给你准备好了，这是我娘留下来的，适合姑娘，反正我们两人也用不上。”
“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阚川道，“我请赵大人做孩子的义父，并非是贪图你们的钱财，何况大人已经送过礼了。”
“一码归一码，那些是作为同僚给你的贺礼。这个是我和燕明庭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赵夜阑接过玉佩，放在孩子的被窝上，忍不住又捏了下她的脸蛋，眉梢间都沾上了笑意。
最后还是郦娘拉着阚川的手，笑着道谢：“多谢赵大人，那我们就收下了，希望她能快点长大。”
两人又陪着孩子玩了一会，才
鬼鬼祟祟地回了将军府，赵夜阑意犹未尽地脱下夜行衣，躺在床上，回想着今晚的事，忽然笑道：“你说得没错，孩子果然是最天真的，见着谁都会释放善意。”
“嗯。”燕明庭见他还在回味和孩子见面的细节，翻了个身，低头去吻他，“其实我也很天真的，你没事可以多想想我。”
“你天真？”赵夜阑没好气地问，“天真的人会这么顶撞我吗？”
燕明庭笑了笑，埋头苦干，颠颠又倒倒，好比浪涛。
赵夜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白日睡了一整天，现在又这么折腾，明日肯定又起不来了。
这是个恶性循环啊，他还想去翰林院抄抄书呢。
“停停。”赵夜阑气喘吁吁地说。
燕明庭一愣：“亭亭？行，亭亭就亭亭，亭亭……”
赵夜阑听着他念了大半天的停，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控制不住在他后背上挠了好几条抓痕。
——那你倒是停啊！

第76章
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一件新鲜事,让大家的心思都偏了些，无法专心上朝。
因为前面的人发现了燕明庭脖子上的红痕，震惊得白发都快竖起来了,忍不住跟后面的人窃窃私语,一传十十传百,文武百官都纷纷看向那块痕迹，尽管后面的人压根看不清，但依然觉得十分诡异。
昨日燕将军就破天荒地没来上朝，今日又带着风流过后的痕迹,其中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只是大家都在猜测到底是与何人风流罢了。
和女人？不太像，赵夜阑是肯定不会允许女人进门。
那就只能是和赵夜阑了。
听说两人前几日还在街上当众拥抱呢,实在是有伤风化啊,有伤风化。
但是没人敢弹劾他们。
赵夜阑最近办了几件大事，不仅又成了皇上眼中的红人，还被百姓们交口称赞,惹不起。
燕将军刚得了尚方宝剑，可以将他们先斩后奏的，惹不起惹不起。
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劝他们收敛点啦！
散朝后，几个老官员忍不住小声提醒燕明庭：“燕将军,这毕竟是朝堂，你和赵大人之前的事……”
“啊？连你们都知道了？”燕明庭惊喜道,“是的，我们在一起了。”
众人：“……”你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咳。”为首的人腆着一张老脸,劝说道,“燕将军还是要和赵大人多注意点身体。”
“我身体很好啊。”燕明庭说，“不过他身体确实需要再养养,话说你们有没有能强身健体的良药可以推荐一下？最近他好乖，让吃药就乖乖吃药了。”
大家沉默了，因为他们真的很难想象赵夜阑好乖的样子，就连一旁偷听的阚川也陷入了迷茫，有机会倒想见识见识。
“他们早朝都在看燕明庭，是在看什么呢？”赵暄往宣政殿的方向走去，随口问了高公公一句。
金銮宝座与大殿有些距离，加上天色还没亮，他压根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何事。高公公站在一侧，正好目睹了燕明庭左侧脖子上的痕迹，便将这事说给他听了。
“你说什么？”赵暄猛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没看错？”
“应该不会错。”高公公说完，小心窥探着他顷刻间的神色变化，最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而赵夜阑的脖子情况比燕明庭还要糟糕，燕明庭跟狗似的，在他身上到处咬，全身都是斑驳暧昧的痕迹，脖子上也不少。
不过在早起束发时，他就注意到了，然后拿起一盒脂膏涂抹了一圈。
脂膏是尹平绿前些时日送的，说是在江南多买了几盒，非要给他送一盒。当时只是觉得她多此一举，现在想来，怕是人家早就想到会出现今日这种状况，特意给他备下的。
到翰林院后，压根没人注意到他脖子上隐藏的痕迹，全都拉着他讨论正事，有些热闹。
一个时辰后，宫里又来人，宣赵夜阑和另一位同僚进宫起草诏令。
马上就要进入深秋了，即将举行秋猎，还要给各地藩王和友邦送信函，让他们准备好冬日进京述职，参加国宴等事宜。
赵夜阑在翰林院呆了这么久，也已经熟悉这些公函了，和同僚两人坐在一块提笔书写，偶尔交流两声。
唯一奇怪的是，他总感觉脖子凉飕飕的，赵暄时不时就盯着他的脖子看一眼。
在皇宫处理完所有事情后，两人准备告退，赵暄欲言又止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赵夜阑疑惑地看着他，赵暄却又什么都没说，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直到回府看见燕明庭，才猜到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按着燕明庭的脖子，问：“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去上朝了？”
“我怎么了？”燕明庭往镜子一看，“哎呀，你什么时候咬的？”
转头还要怪他了是不？赵夜阑都懒得理他这个无赖。
“完蛋，我今日去了好些地方。”燕明庭说。
“都去了哪里？”
“你知道的，我每日都要去校场。”
嗯，校场数万士兵……也罢，反正那些人早就知道了，赵夜阑能勉强接受。
“还去禁军营里走了一遭，那统领让我去看看布防情况。”
嗯，禁军人不是特地多，嘴巴也严，不会出什么大事。
“下午又去了趟菜市场。”
这个就没法忍了，赵夜阑一拍桌子：“你去菜市场做什么！？”
“你不是想吃山珍吗？厨子说那家老板没货了，我才特地却打点打点的。”
赵夜阑沉默地看着他。
“然后我就绕着集市走回来，顺便去会春楼买了点酒、去赌坊赢了点碎银……”
“你就差去青楼走一遭了。”
“经过了，但我没进去，我可是很守身如玉的好吧。”燕明庭拍拍胸脯自信道。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赵夜阑掐住他的脖子，“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今日咱们谁也别想活了！”
覃管家听见动静，走到门口一看，见赵夜阑掐得将军脸红脖子粗，刚要进去阻拦，就被小高一把扛走了。
“放我下来，大人都快要掐死将军啦！”
小高一脸淡定：“将军没那么容易死的。”
一连几日，赵夜阑都没敢往街上去，往返翰林院都有轿子接送，绝不往人多的地方走。
但是外面的消息一点没落下，因为顾袅袅十分讨打地继续给他传消息——
“今日上街，又听到有人在讨论你和燕将军的事咯，说你还挺厉害。”
“赌坊都在押你们什么时候洞房的。”
“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会是害羞了吧？啊？赵小媳妇？”
赵夜阑怒不可遏地将纸撕碎：“来人，我要上街！”
燕明庭正在院里练剑，听见他要出门，也臭不要脸地跟了上来，一不留神就把他拐到了药铺门口：“兵部尚书跟我推荐了一种药材，说是很补身体，我去给你买一点试试？”
“要吃你自己吃。”赵夜阑斜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燕明庭却又拦在他面前，扯着他袖子，哀求道：“就买一点点，行不行？”
“我不喝。”
“我先给你尝尝苦不苦，咱们等会再去买点蜜饯，如何？”
燕明庭见他认真思考起来，趁热打铁地扯了扯他袖子：“走吧走吧，只买一点，没有用咱们再倒掉就是。”
这时，燕明庭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道身影，倏地身体一僵。
周围人多，阚川没有上前打招呼，冲他轻微点了个头就走进药铺了，只是经过他们时，没忍住用拳头抵住唇，嘴角翘得高高的——
原来这就是燕将军口中的好乖啊。
还真不知道是谁乖呢。
燕明庭颜面受损，灰溜溜地想要逃跑，刚走几步，又想起还没买药，转身跑进药铺，麻利地买了一大袋，看都没看看阚川一眼，就冲出来了，牵起赵夜阑的手就快速离开。
秋天的气温变化得很快，明明晌午还有大太阳，到了晚上却得添衣，以防御这凉飕飕的秋风。
赵夜阑加了件中衣不说，还套了件披风，衣领处毛茸茸的，燕明庭爱不释手，一不注意就上手去摸领子了，顺便捏捏他的脸蛋。
赵夜阑烦不胜烦，把他踹到院里去了。
燕明庭便在院里练剑，月下独酌，身形矫健，来去如风。
赵夜阑出神得看了一会，又见他仍旧穿着单薄的衣裳，也丝毫不觉得冷，有些羡慕，解下披风，走上前道：“教教我吧。”
“你想学剑？”
赵夜阑点点头，学剑也行，学刀也行，只要能凭一己之力保护自己就行。
“好。”燕明庭收起剑，走到他跟前，“先去跑三圈，再扎半个时辰的马步。”
“……”
“欲速则不达，腿都站不稳，你就想飞了？”
经过长时间的心理建设，赵夜阑最终还是决定听从安排，每日跑三圈，再扎马步。
一开始很难熬，一圈都费劲，几度想放弃，好在燕明庭一直在旁边不停跟他说话，因为不需要他回答，好分散注意力。这还不够，燕明庭还把全府的下人都叫来一起陪跑，每掉队一个，他就夸赵夜阑又跑赢一个。
后来下人们不肯服输了，开始拼命跑，赵夜阑的胜负欲也被激发起来了，不肯掉队，只能咬牙坚持。
几日后，总算能跑下三圈了，马步也扎得标准很多了。
这日晚上，赵夜阑刚准备跑步，却被燕明庭叫了出去。他走到大门一看，燕明庭牵着两匹马，冲他笑道：“是不是该试试骑马了？”
赵夜阑跃跃欲试，可是又没有独自上过马，有些担心。
“别怕，不是还有我在一旁呢么？”
燕明庭自己骑的是汗血宝马，却让他骑的是一匹雪白色的马。
赵夜阑试了几次，终于成功上马了，问：“为什么不给我汗血宝马？”
“你还驾驭不住，这匹就很适合你。”燕明庭笑道，“漂亮，显眼，大晚上的一眼就能发现你了。”
赵夜阑这才作罢，慢悠悠地骑着马，跟着他一起去了校场。
校场已经没有人了，偌大的场地就他们二人，燕明庭一边牵着他的马，一边耐心地给他讲解着如何御马，然后才让他自己来。
一开始走得很慢，马还不听话，老往其他地方跑，每逢这时都吓得他赶紧喊燕明庭。燕明庭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将马带回正道，以保他安然无恙。
渐渐的，他也放心了，有燕明庭在，他就不会受伤，索性放开了。
小半个时辰后，他终于能骑着马跑起来了，激动地喊道：“燕明庭，燕明庭，你快看！”
他扭头往旁边看去，燕明庭正朝他无声地笑，他也笑了起来。
回去之后，赵夜阑还有些意犹未尽，和他约好明晚还去，却在低头的时候，注意到他一直将左手放在身后。
“你怎么了？”赵夜阑蹙着眉，将他的手拉出来，发现手心有一条深红色勒痕，“是刚刚受的伤？”
马横冲直撞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燕明庭飞身过去，勒住缰绳，他表现得太淡定，以至于赵夜阑竟毫无所察。
“一点小伤罢了，你先去沐浴。”
“明日就不去了。”赵夜阑说。
“那怎么能行，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个一气呵成，哪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呢？”燕明庭道。
“可是……”
“别可是了，难得你现在掌握了最基础的，再松懈又得重头来，你也不想我这伤白受了吧？而且，你不是想赶上秋猎吗？”
赵夜阑微讶：“你看出来了？”
“上次春猎你就蠢蠢欲动的，这次又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毕竟你有个最好的师傅。”燕明庭笑说。
赵夜阑笑了笑：“是，那么燕师父，我现在想吻你，可以吗？”
“为师允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秋猎的日子，大家都已经熟练流程了，进入营地后，各自寒暄一番，等待着皇上发话。
正式开始后，依旧是和上次那样分了两拨人，一方在营地饮酒呷茶，另一方则进入猎场狩猎。
李遇程这次依然参加了，带着几个随从冲进去，和付谦约好了要比试，看谁的猎物又多又大。
他进去后，没有立即去找猎物，而是特意等了一会，在等燕明庭。他打了个小算盘，准备跟在燕明庭后边捡漏。
然而他不止等到了燕明庭，还等到了赵夜阑。
“你怎么也来了？你能行吗？！”李遇程目瞪口呆道。
赵夜阑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衬得皮肤愈发白如玉，腰身窄细，头发悉数束起来，露出精致的五官，视觉冲击力更强，神采奕奕的，风一吹，发丝就扬了起来，发间插着一支木簪，是燕明庭给他亲手削的那支。
整个人神采飞扬，令人眼前一亮。
李遇程新奇地绕着他转了两圈：“哎哟，原来还是个斯文败类，现在突然变成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了，还让我们咋活啊……不对，是让付谦咋活啊，回头我就去砸了他第一美男的招牌。”
赵夜阑没与他贫嘴，扭头问燕明庭：“咱们去哪？”
燕明庭脑袋偏了一下，然后两人骑着马一同往那个方向跑去，马蹄声惊起林中一片鸟声。
“公子，我们还要不要跟上去啊？”随从问道。
“不跟了。”李遇程可不想跟在这两人屁股后边，看着他们亲亲热热，太扎他这个老光棍的心了，“咱们换一边。”
然而没想到，绕了一圈，李遇程都一无所获。看到凶悍的猎物吧，他不敢上，看到中等猎物吧，他又慢了一步，那群武将简直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一扫而空。
“算了，咱们还是去打野兔子吧。”这个比较适合他，他带着人继续往前走，却发现前面围了一群人，好奇地走过去，“你们在看什么呢？”
“看兔子啊。”一人回头说道。
“兔子？放着我来！”李遇程下马，背起弓箭，挤进人群里，却发现里面是空出来的一片场地，中间只有燕明庭和赵夜阑二人，以及一群野兔子。
“看赵大人射兔子。”那人补充道。
“？”
李遇程看了一会，终于看懂是个什么形势了。
这燕明庭不去猎豹子老虎的，偏在这将所有兔子赶在一堆，让赵夜阑练手呢！
赵夜阑马术学好了，但弓箭是才了半天，就到了狩猎之日，所以准头差了些，十次有九次偏离目标，还有一次差点射中燕明庭。
大家一边围观，一边忍不住为赵夜阑打气。
李遇程看的心痒难耐，这里这么多兔子呢，他刚拉开弓，面前就站了个人。
“一边玩去，不许射这里的兔子。”燕明庭道。
“给我分一两只怎么了？”李遇程说，“难不成这些都是你的不成？”
“对，都是我亲手抓的，休想抢走我的猎物。”
“……”
旁边的人还小声跟李遇程说：“知道我们为什么都没动手了吧？燕将军压根不让啊！”
李遇程：有功夫了不起啊！！
赵夜阑皱着眉，环视一圈，见这么多人围观，兴致全无。
燕明庭见状，赶紧轰人：“去去去，都散了散了，不要靠近这里，该打猎打猎，该休息休息。”
把人都疏散后，燕明庭才说：“好了，来，继续试试。不要心急，先找准目标，再判断它的行动轨迹，才能射中。”
赵夜阑拉好弓，屏气凝神，盯着一只正在吃草的兔子，预判了下可能逃跑的方向，箭射了出去，兔子听到动静，下意识往前一蹦，正好箭心。
“射中了？”赵夜阑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只倒地的兔子。
“嗯，中了！”燕明庭欣喜地拿起那只兔子，“真厉害啊，梦亭。”
赵夜阑嘴角翘了翘，信心大涨，一扫之前的失落，兴致勃勃地重新开始。
半个时辰后，他看着自己射中的四只兔子，很满意，就是手没力气了，放下弓箭，在一棵树下靠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来，擦点药。”燕明庭从怀里摸出一瓶外伤药，抹在手上，用手掌心摩擦生热，再擦到他胳膊上去，“明天手会酸，正常现象。”
赵夜阑点点头，看着他手上的药，眼里溢出一点笑意。
这家伙，明知自己会受伤，也没有让他停下来，而是准备好所有药物，等他自己喊累喊痛。
“你有受伤吗？”赵夜阑问。
“我能受什么伤，我就抓了几只兔子而已。”
“我检查检查。”赵夜阑说着，就扯开他衣领往里看了看，手也伸了进去，游走一圈，撩起眼皮，“好像是没有。”
燕明庭人麻了，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明知是在故意撩拨，却还是甘之如饴地掉入陷阱，低头吻了上去。
不远处，赵暄正带着人准备去寻找老虎踪影，却在看见两个人影时，忽然停了下来，伸手让随从们都不要出声。
黄昏时分，暖黄色的光晕落在树梢上，几缕光透过树叶，倾斜地洒在那二人身上，他们靠在树下，旁若无人地接了个吻。
赵暄安静地看着他们，虽然看不清赵夜阑的表情，可仅从这个背影就能看出来他并不是被强迫，反而有几分享受其中。
到底是猎场，四周随时可能出现同僚，燕明庭浅尝辄止地吻了他片刻，可谁知一抬眼，就瞥见路的尽头那边出现了赵暄的身影，他眸光一沉。
“怎么了？”赵夜阑仰起头看着他，顺着他的视线，正欲回头，脸就被燕明庭抚住。
“没什么。”燕明庭低头，重新含住他的唇，“继续。”

第77章
赵夜阑听见后方有马蹄声,微微睁开眼，却发现燕明庭睁着一双大眼，一错不错盯着他,仿佛在监督他似的,像只警惕的豹子,眼里莫名多了一丝凶悍的占有欲。
见状，赵夜阑愣了一下，旋即猜到后面来的人是谁，嘴角轻微地翘起,重新合上眼，沉浸在这个堂而皇之的吻里。
后面的人渐行渐远,两人才不约而同地分开,谁也没有主动提起是谁来了，而是去抓兔子了。
经过方才这么一走神，兔子已经四散逃离,赵夜阑没有手劲再去拉弓，说：“你去吧。”
“那你呢？”
“我随便逛逛。”
燕明庭不放心，担心出来个猛兽把他伤到了，道：“我陪你去转转。”
两人牵着马，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小溪边,几只鹿喝完水，飞快地逃离此地。
赵夜阑手上擦了药,不方便，便将帕子交给燕明庭。
燕明庭去溪边浸湿帕子,然后给他擦了擦脸,又仔细擦着手背，轻声笑道：“你这家伙,出来打猎还这么讲究。”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要向你学习才是。”
燕明庭说着，又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脸，才重新去溪边清洗帕子。忽然间动作一顿，低头看着水里的东西。
“怎么了？”赵夜阑弯腰去看，看见一只拇指大的小螃蟹正在水里横行霸道地走着。
燕明庭将它拿了起来，放到他手心：“这不就又多了一只猎物？”
“……”
螃蟹小小个，在手心里爬来爬去，痒得很，赵夜阑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正纠结时，燕明庭居然又抓了好几只放他手心里，然后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撑腰大笑。
林中时不时传出猛虎野兽的嘶吼声，还有打中猎物的欢呼声，鸟雀扑棱着离开树梢的声音，而这里的一方小天地却显得有些稚趣。
赵夜阑脱了鞋去小溪里踩水，燕明庭埋头抓螃蟹，然后将抓到的放到旁边一处挖好的巴掌大的水塘里，而赵夜则负责管理这块水塘，看到有越狱的螃蟹，就把他们弄回去。
李遇程和付谦因为追着同一只兔子，追到了此处，远远看着他们两人，不敢靠近。
付谦吓得目瞪口呆：“他们在干嘛呢？我五岁就不玩这些了。”
“不懂了吧，玩的就是个情/趣。”李遇程趁其不注意，将兔子射中，得意地拎起兔子就跑，“别怪我没提醒你，再不走你是要被他们抽的。”
付谦看了眼提着裤脚、笑得春风拂面的人，怎么也很难跟印象中那个坐在审讯室里，亲手挖走犯人双眼的阎罗王重合在一起。
一个人怎么能既凶狠，又同时拥有这么纯真的笑容呢？
他想不通，索性不想了，还是赶紧逃吧。
不一会，日落西山，太阳完全沉了下去，天空只剩下一片灰色。
燕明庭不许他再玩了，水变凉了，拉着他走到溪边的石头上坐下，石头上还放了些随身物件，赵夜阑竟然将短刀都带过来了。
“放我这吧。”燕明庭笑着把刀揣起来，正准备给他穿鞋，突然听见一阵猛虎的咆哮声，就在附近，还有喧闹的人声：“来人哪！陛下不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赵夜阑飞快地穿上鞋：“去看看。”
刚走到路边，就有几个人跑了过来，着急忙慌地说：“燕将军，陛下刚刚去猎杀老虎，跑太快，大家还没跟上，现在找不到人了，怎么办？”
“往哪边跑去了？”燕明庭问。
“虎山的东南方向。”
燕明庭骑上马，跟赵夜阑嘱咐了一句你先去营地，然后就追了上去。
赵夜阑见他独自离开的背影，皱起了眉，道：“你们几个，再去找找其他武将，让他们都去找人。”
“是。”
少顷，整个猎场都响起了呼喊声，举着火把四处寻人。不仅皇上了无音讯，就连燕明庭也迟迟没有归来。
有人开始担心，怀疑这次的老虎是上次被猎杀的老虎母亲，是来寻仇的。毕竟是猛兽，体型庞大，爪牙尖锐，随便要一口都是要掉半条命的程度。
越说越心慌，大家都开始手脚慌乱，一边颤颤巍巍地去寻人，一边又希望不要碰到老虎。
虎山周围来了不少人，赵夜阑也在其中，身后还跟着偶遇的李遇程和他的随从。
知道燕明庭去找人后，李遇程显得很轻松，跟他闲聊：“我今日大获全胜，你是没看付谦那脸色，黑得跟炭一样哈哈哈。”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树林中时不时响起猎物的声音，前路也看不清，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让人感受到恐惧。
李遇程胆子小，周围一有异动，他就吓得赶紧抱住随从的胳膊，很想赶紧回去，可是所有人都在找皇上，他不敢擅自脱队，只好继续唠叨，见赵夜阑始终没有反应，忍不住伸手拉了下胳膊：“喂，你怎么一点都不怕啊？”
“闭嘴！”赵夜阑愠怒地甩开他的袖子，扭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生硬，眼神凉得能直接冻死人，“再多嘴一句，我就废了你。”
李遇程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给吓得不敢吭声了，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孤高冷清的背影，忽然想到这才是原来的赵夜阑啊。
以前的赵夜阑，他敢这么大大咧咧地接近吗？不可能的，他好讨厌原来的赵夜阑，自私自利，薄情寡义，不近人情。
那是什么时候觉得他可以靠近了呢？
是了，是燕明庭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虽然依旧刻薄，可不会真的动气，像只被惹得炸毛的猫，不轻不重地挠你几下，但不会真的要你命。
李遇程已经习惯了有燕明庭陪着的赵夜阑，生动有趣，有烟火气。说白了，就是像个人了。
现在燕明庭一离开，他就又故态复萌了。
太可怕了。
李遇程搓了搓胳膊，小声说：“我就是想分散分散你的注意力，你看起来很担心他。放心吧，他会没事的，谁能伤得了他的，就是老虎也不能。”
赵夜阑神色稍缓，但还是没理他。
一行人来到虎山周围，赵夜阑看着地上的老虎脚印，带着人跟上去，最后竟然来到了一处断崖边，周围有绳索拦着，示意这里是猎场边界线，然而有一段却被冲断了。
赵夜阑命人将禁军统领找来，这次是由禁军来布防的。
统领见到此种情形，已经快吓破了胆，说这附近的草都除光了，没有可以隐蔽的地方的，平时这边老虎压根不会来，也不知道怎么今日就冲过来了。
赵夜阑走到崖边，往下面一看，登时冒出一身冷汗，随后听见旁边有人说：“这里掉了一把剑。”
赵夜阑走过去一看，是燕明庭随身佩在身上的，怒不可遏地看向统领：“还不赶紧带着人下去找！”
*
“你没事吧？”赵暄问道。
“没事。”燕明庭坐起来，从怀里摸出一瓶药，在膝盖上擦了几下，然后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咬着牙缠了上去，可是右手的胳膊也在岩石上摩擦出血了，不好包扎。
赵暄拿走他手里的布条，沉默地帮他在胳膊上系好。
“多谢。”
“是朕要谢谢你才对，你救了朕一命。”
半个时辰前，他看见这两人在树下亲吻，也不知怎的，心里冒起一团火，却没有发作，而是沉默地离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虎山，想要发泄一通，于是像上次一样想要猎杀掉这只猛虎。
谁知道这一只难搞多了，先是转身逃跑，他憋着一口气，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压根没注意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他射中了几只毒箭，老虎却转身朝他冲过来，张开虎口，用力咬下来。
他拿着箭筒，用尽全身力气去顶住它的上颚，箭筒没能坚持多久就被咬破了，眼见着缝里的牙齿就要将他身体贯穿，忽然一把重剑砸在它的脑袋上，它翻滚在地。
燕明庭及时赶到，将他扶起来，刚准备离开，那老虎又飞快地爬回来，围着他们左右挪步，似乎在找机会。
赵暄冷汗涔涔，下意识看了燕明庭一眼，却见燕明庭眼神镇定，紧紧盯着老虎的动静，似乎也在找时机，然而他的剑已经没有在手上了。
忽然间，老虎猛地朝他们扑来。
赵暄眼前一黑，察觉到有人搂着他的腰往旁边一闪，随后燕明庭松开他，腾空跃起，坐在了老虎背上，抽出一把短刀，扎进了它的眼睛里。
顿时爆发出一阵凶狠的虎啸声，老虎剧烈地在地上摆动着身子，燕明庭按住它脑袋，又将它另一只眼睛戳瞎，然后飞快地跳开它的背。
老虎双目失明，在地上没头没尾地爬动，一不注意将赵暄给顶到了崖边，赵暄惊叫一声，却被人抓住，一同往下坠落。
燕明庭踩了几处断峭和树，才滚到山谷，不远处是老虎的尸身，血液顺着一股小小的水流流下来。
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山洞，可以遮风避雨。
赵暄刮伤了几处，但没有燕明庭的严重，他看了眼对方的伤势，担忧道：“还能站起来吗？”
“能啊。”燕明庭撑着墙壁站起来，又往外面走去。
“你去哪里？”赵暄问。
“这虎皮，不要白不要。”燕明庭瘸着腿往老虎边走去，手里又握起了那把端短刀，切了个口子，开始剥皮。
赵暄现在看见老虎就头晕，没法再看，又坐回了山洞里，回想着刚才那惊险的一幕，算得上是离死亡最近的一步了。
就在掉下悬崖的那一瞬间，他这短暂的一声浮光掠影地在眼前浮现了一下，发现自己这短暂的一生，重要的事竟有一半都有赵夜阑参与其中。
而最后久久不能挥去的画面居然是赵夜阑穿着一袭红衣，披着红盖头，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白皙的手，骨节分明，抓着一条大红缎带，而另一端，是英姿飒爽的燕明庭。
穿着同样的红衣，与赵夜阑站在一起，毫不逊色，战场上的砂砾并没有将他蹉跎，眼里却仍是干净明亮的，有着少年郎的意气风发，又有历经世事的成熟稳重，笑着和每一个前来喝喜酒的人道谢。
而他，坐在主座上看着着这两人对着天地鞠躬，还在心里猜想这二人以后会如何。
没想到仅仅半年，他们还是彼此吸引了。
外面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燕明庭满身血迹地扛着虎皮走进来，拿出一块帕子擦着虎皮上面的血。
燕明庭是不可能随身揣帕子的，所以赵暄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赵夜阑的。
“你先歇会吧，这么着急去弄虎皮做什么？”赵暄问。
“马上就入冬了，正好给他做块毯子。”燕明庭笑了笑。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想来赵夜阑畏寒，还有他一半责任呢，他叹了口气：“若不是当年替我挡了一箭，他也不会这么怕冷。”
燕明庭动作一顿，没有搭话，继续擦拭。
赵暄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停顿的那一瞬间，莫名多了丝卑劣的愉悦，就好像燕明庭再厉害，也无法夺走他们的年幼时光，他们一同经历过的那些事，是无法被改变与扭转的。
“大夫抢救了他几天，才醒过来。”赵暄说，倏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还在梦里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没有说那个名字是谁，但燕明庭想也知道不会是自己，道：“嗯，我知道。”
“你知道？”赵暄一时没控制住表情，这么私密的事，居然也会跟他说过？
赵夜阑确实跟他提过，还是在江南的时候，两人坐在屋顶上，他问赵夜阑为何会替对方挡箭，对方说完原因后，又欲言又止地提到了这件事。
当时赵夜阑是怎么说的，哦，想起来了——
“我当时还做了一件离谱的事，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赵暄的声音，就突然想到另一个法子，既然已经让他产生愧疚了，何不让他对我彻底放下心呢？我就装作在梦里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是皇室子弟，宣朝律例是不允许皇室子弟迎娶男人的，所以他一定会选择江山。更何况，他不喜欢男人，但又需要我为他出谋划策，所以会很放心地将我留下。一个想要权力的人他可能会忌惮，但如果是一个爱慕他的人，他就只会放心地利用了。”
燕明庭当时和现在的心情如出一辙——还好是赵夜阑主动说出来了，不然从赵暄口中得出此事，他不醋死也得怄死。
他能理解在绝境之下，赵夜阑为自己的生存环境而不择手段，事实上也确实如赵夜阑判断的一样，登基后那些同他一样的幕僚都或多或少地被调离了京城，甚至有被处死的，而他始终在京城，就是因为赵暄觉得他还爱慕着他，不会对他有任何反心。
而这些原因，他自然是不会告知赵暄的，在说了一句“我知道”后，两人就又陷入了沉默。
燕明庭继续擦着虎皮，小心翼翼不沾到皮毛。
赵暄坐在不远处看着他，忽然问道：“那你是不是也知道他的出身了？”
“嗯。”燕明庭忽然暂停手里的活，抬眼看着他，郑重地说道，“多谢陛下，当年救了他一命。”
语气真诚，一位合格是家属说出的话，赵暄喉结滚了滚，却没法拒绝他的道谢，只是自嘲般地笑了笑：“他怎么什么都告诉你啊……”
这不是他最忌讳的事吗？怎么才认识半年而已，就全部都和盘托出了？
“因为我们是拜过堂成过亲的，不会有秘密。”燕明庭说着，又道了声谢，“还要多谢陛下，给我们赐婚呢，不然我们怎么会这么快就相爱呢。”
这么快相爱，而不是不相爱。
燕明庭觉得，就算他们没有赐婚，只是做个同僚，他也一定会被赵夜阑所吸引，然后苦苦追求，哪怕日子久一点，他们也还是会在一起的。
赵暄彻底噎住，自己真是主动给他们牵上了割不断的红线。
不过看着他那么得意的样子，赵暄又有些微妙的不爽，道：“你知道他以前最爱做的事是什么吗？”
燕明庭想知道赵夜阑幼年时的样子，可他更愿意听赵夜阑自己讲，而不是从赵暄的口中得知。
他站起身，往赵暄那边走去，打算趁其不注意，一掌把他拍晕过去，然而刚经过他身后，抬起手时，就听见外面凌乱的脚步声。
“陛下！将军！终于找到你们了，你们没事吧？”统领带着一群人出现在山洞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找到他们了！”
那群人赶紧跑进来，将赵暄扶起来，关心起伤势。
燕明庭退后几步，给他们腾位置，这时，门口出现一道身影，奋力扒开挡在面前的人：“燕明庭！”
燕明庭立即抬头看过去，见到赵夜阑后，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我在这。”
赵暄也望了过来，发现他头发凌散，头上的玉冠不知被哪棵树刮走了，衣服上也沾着些杂草，和整洁干净的赵夜阑可谓是判若两人。
下一刻，他就看着人匆匆走近，这才注意到对方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然后与他擦肩而过，看也没看他一眼，跑向前面的人影，脚下被绊倒，险些摔下去，幸好被燕明庭及时接住。
“你没事吧？”燕明庭和赵夜阑异口同声道。
“没事。”燕明庭冲他笑了笑。
赵夜阑赶紧站起来，看见他胳膊和膝盖上都缠着布，还有不少血迹，赶紧拉着他仔细看了一圈，发现浑身都是血，后怕地眼眶又红了些：“还说没事！”
燕明庭本想解释说这些血都是老虎身上的，可余光瞥见赵暄一直在看他们，立马改口：“啊，好痛。”
“哪里痛？”赵夜阑忙问道。
“全身都痛。”燕明庭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柔弱不能自理地说，“咱们先回家吧，或者你先帮我吹吹，亲亲也行。”
赵暄：“……”

第78章
赵夜阑听他还有心思开玩笑,稍微松了口气，带着他离开山洞，却又听他说了一句：“啊,虎皮还没拿呢。”
“都这时候了,还要什么虎皮。”赵夜阑赶紧叫下人过来。
“可那是给你准备的。”燕明庭转身就要回去拿。
“你在这等着,我去拿。”赵夜阑命人把他看管好，才折回去拿虎皮，恰好撞上赵暄被人扶着出来，问了一句,“陛下有没有受伤？”
“无碍，我……”赵暄话还未说完,就见他就拿着虎皮出去了,“……”
辗转回到将军府，没多久就来了个几位太医，还有宫里赏赐的一些东西。太医给燕明庭处理完伤口后,又叮嘱了一番才离开。
万幸只是点皮肉伤，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赵夜阑依旧是眉头紧锁，给他换了身衣服，把人扶到床上去，然后盯着他的伤口看了半天。
“没事的,一点皮外伤而已。”燕明庭揉了揉他脑袋。
“休息吧，累了一天了。”赵夜阑说。
“好。”燕明庭闭上眼睛,良久，察觉到胳膊上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似乎在试探他有没有睡着。
他索性装睡。
紧接着,旁边的人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胳膊，在伤口周围徘徊,始终不敢靠近。
如此过了一会，燕明庭按捺不住，用另一只手将他抱进怀里：“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你醒了？”赵夜阑惊道，“是我把你弄醒了？”
“不是，压根就没睡着。”
“怎么了？”赵夜阑在黑暗中摸了摸他的脸颊，手指在眉心处按了按，发现是舒展开来的，这才放下心，“是今天的事吓着你了？还是有什么心事吗？”
“这点事还不至于吓到我，倒是可能吓到皇上了。”燕明庭幸灾乐祸道，“差点连命都没了，我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去打老虎。”
“那就是有心事了。”赵夜阑见他沉默了下来，道，“你们俩在山洞里呆了那么久，是不是聊了很多？”
“嗯。”
“聊到我了？”赵夜阑试探性地问。
“嗯。”
“他是不是跟你提前以前的事了？”
“嗯。”
赵夜阑急了，撑起半个身子，说道：“他是不是跟你说了我以前去青楼的事？”
嗯？还有这事？
燕明庭借着朦胧的月色，将他脸上神情看得一清二楚，没有吭声，赵夜阑误以为他是在沉默默认了，主动解释道：“我是去见顾袅袅的，我在街上无意中撞见她，才得知她去了红袖楼。”
十六岁那年，赵夜阑出门替赵暄办事，却撞见了被顾袅袅，彼时她正被鸨母拽着去买朱钗罗裙，教训着她要好好待客，再敢耍性子就把她剥光了扔进护城河里。
那是他们从地牢出来后，时隔几年的重逢。他起初只觉得眼熟，毕竟这姑娘的打扮和几年前在地牢里的模样大相径庭，只是细看之下，那双眼睛还是充满了恨意，与他一样，又不一样。
他学会了隐藏，恨意在心底，而不在眼里。
那晚，他拿着银子去红袖楼点了几位姑娘，其中就有顾袅袅。赵夜阑将其他几人迷晕，问她：“你想留下还是逃走？”
“我要留下来。”顾袅袅沉声道，撩起袖子给他看，手上起了一些红疹子，“我若是不听话，鸨母就给我用毒，让我生不如死，不会留下疤，只是会出现一些红疹，过几天就会消失。我也要让她尝尝这种滋味，你帮帮我。”
赵夜阑：“你能为我做什么？”
顾袅袅：“什么都可以，钱财、容貌、身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赵夜阑听见楼上响起了某位大人的声音，在床榻上和女人说起了朝廷秘辛，他无声地勾了下唇：“好，我不需要别的，只需要你做我的耳朵。”
那晚，顾袅袅将刀递给他：“我不想再接客了，劳烦你再帮个忙。”
赵夜阑沉默片刻，道：“你自己动手吧，不能对自己狠下心，还想报什么仇？”
“你说得对。”顾袅袅良久才笑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子，从眉峰上倾斜着往下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横流，模糊了她的脸。
然后赵暄听说赵夜阑把青楼女子发生了争执，把人划破相了，匆匆赶到，把赵夜阑带了回来，还给鸨母和顾袅袅一大笔赔偿金，才将此事平息下来。
燕明庭听着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一边想着难怪总觉得顾袅袅那道疤有点奇怪，旁人动手和自己动手的伤势会有细节上的不同，只是他没有盯着女子的脸细看，所以也没去细究这些，一边又紧紧地抱着赵夜阑，总觉得他三两句的往事就能足够令人心惊胆战的了。
赵夜阑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开始琢磨：“难道他说的是别的事？他是不是说我使诈骗他银子了？还是说我穿着红衣，被一头牛给撞晕了？”
嗯？？
“什么牛？”燕明庭来了兴趣。
赵夜阑一听这口气，就知道他不知情，于是便闭口不谈了。
“到底是怎么撞的？你给我说说呗。”燕明庭没忍住，轻笑两声。
赵夜阑：“不说了，睡觉！”
燕明庭没能从他口里得知到底是怎么被一头牛撞晕的，但也不急于一时知道答案，反正来日方长，迟早都会从他口中一点一滴得知的。
心里头仅存的那一丝郁气也烟消云散了。
就算赵暄和他一起长大又如何，他拥有的可是赵夜阑的现在和未来。
因为受了伤，皇上特地免了他早朝，让燕明庭完全休养好了再去上朝。
这就让燕明庭很是舒坦了。
每日早上赖床赖到赵夜阑睁开眼，才跟着他一起起床，用过早饭后，又坐着轿子一路送他去翰林院。到了黄昏时分，又坐着轿子去接他回来。
而且因为腿脚不便，赵夜阑对他展现了最大的耐心，轻易不生气，生气就默念金刚经，然后自己去书房里消气。
燕明庭过起了舒心日子，整天杵着拐棍在院里闲逛，一等赵夜阑回府，就跟个小狗似的围着他转，问他当差累不累啊，写字手酸不酸啊，衣服够不够暖和啊……
平时赵夜阑还能有问有答，可如果在办正事时，就会让他坐远一点，还是不听话的话，就狠狠亲他一顿，人就老实了，含羞带怯地琢磨着下次要什么时候才能讨到亲亲。
过了十来天舒心日子，燕明庭夜间又觉得不太满足了，他拉着赵夜阑的的手，往身下一伸：“梦亭……”
“腿都断了，还想着那事呢？”赵夜阑凉凉道。
“没断，就快好了。”燕明庭讨好地拱了拱他脑袋，“梦亭……”
“不能在关键时刻再让腿受伤了，你还是好好躺着养伤吧。”
燕明庭翻身压着他，说：“其实我腿早好了，不信你试试？”
“我当然知道早好了。”赵夜阑没好气道，“一天到晚贴个假纱布，不闲累得慌？”
“啊，你看出来了？”燕明庭笑了笑，刚去扯他的衣服，就被赵夜阑拦住了。
“滚开。”赵夜阑一脚把他踹到床尾去，“忘了你吃晚饭时说过的话了？”
燕明笑容凝固。
今天晚饭时特地邀请了一群武将和左冉尹平绿，因为今日是何翠章的生辰，席间酒水添个不停。
燕明庭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赵夜阑看，赵夜阑纳闷：“干什么？”
“我想吃个饺子，你喂我。”
“你没长手啊？”
“伤了，抬不起来。”
赵夜阑沉默地看着他，微微一笑，夹起一个饺子，咬牙切齿地塞进他嘴里。
燕明庭那叫一个得意，冲手下们挑挑眉，看得众人牙酸不已。
“手都抬不起来了，脚就更不可能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吧。”赵夜阑说。
自作孽，不可活啊，燕明庭只能老老实实地爬回去躺着。
今年入冬得早，一转眼，寒风就刮了起来，吹在脸上刺骨的疼。
赵夜阑走出翰林院，发丝就被风吹了起来，他拢了拢披风上的衣领，往外面走去，老远就看见燕明庭站在轿子前。
对方也发现了他的身影，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捧着他冰凉的脸蛋。
温暖的掌心覆上来，暖和得很，赵夜阑呼出一口气：“不是让你别来吗？”
这成天来翰林院接送，院里的同僚都在笑话他了，一两次也就算了，次数多了，饶是他再装作听不见，也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今儿变天了，怕你着凉，明天我就真的不来了。”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燕明庭笑了笑，目光放到他身后，看着走上前来的阮弦。
“大人走得急，东西落下了，我就是来给大人送送。”阮弦讪讪一笑，总觉得自己好像找到燕明庭讨厌自己的原因了，一定是因为自己打扰他们好事了！
经过他们旁边时，阮弦看见燕明庭还捧着赵夜阑的脸，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将手里的书交给赵夜阑后，转身就跑了。
娘咧，他都还没和夫人做过这种甜密的事诶，学到了学到了，回去就活学活用！
赵夜阑坐进轿子，搓搓手，里面暖和多了。
燕明庭将事先准备好的汤婆子放进他手里，笑问道：“东西都能落下，你走这么急做什么？”
赵夜阑将手贴在汤婆子上取暖，没有回答他。
燕明庭笑问：“是不是赶着出来见我啊？”
赵夜阑依旧没吭声，只是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尾带着些欲说还休的意味，燕明庭心旌摇荡，侧头在他眼尾处落下一吻。
将军府已经燃起了地龙，一回到卧房，赵夜阑就解下披风，看着那垫在床上的虎皮，实在是有些丑陋，有碍观瞻。
“能不能换一个？”赵夜阑问。
“架不住它暖和。”
“太丑了。”
“它暖和。”
“……”
很快，燕明庭也觉得这虎皮得换个地方了。晚上两人大汗淋漓后，有些虎毛就黏在身上了，他抱着人去沐浴后，将虎皮扔到一旁，打算拿起做成简单的毯子，然后重新换了床暖和的被褥，抱着人睡着了。
转眼间就到了寒冬腊月，各地藩王和使臣陆续进京，京城又热闹了一阵子。
这次的布防全权交给了燕明庭来负责，禁军统领因为上次猎场的懈怠失职，已经被撤职了。
元旦佳节，皇上举办盛宴，邀请各地来客共享佳宴，四品及以上官员才能参加。
小高给赵夜阑更衣，穿得厚厚的，外面又披上一件杏色氅衣，叮嘱道：“将军说让大人你早点过去，他很快就来跟你汇合。”
燕明庭天不亮就出门上朝，一直忙到下午还没有回来。
“知道了。”赵夜阑坐着轿子往皇宫走去，听见外面热闹的声音，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坐在马车里，浩浩荡荡地拉着几箱东西，四周围了不少人驻足围观。
两辆马车擦肩而过，恰好那辆车里的主人掀开帘子，露出一张桀骜的脸蛋。
是南疆的八公主。
赵夜阑刚要收回视线，忽然注意到路边的小贩，跟小高吩咐了两声，去买点东西，顺便停下轿来等公主先一步离开。
进入宫门后，已经有不少同僚到了，阚川不着痕迹地走到他身边来，低声嘀咕了一句：“方才我看见南疆公主了，莫不是来和亲吧？”
“有这个可能，先静观其变。”
“嗯。”阚川转身就自然而然地去和其他同僚打招呼了。
大殿上已经布置好了坐席，大家依照位份分列而坐。赵夜阑踏进大殿门口，就从茫茫人海里发现了燕明庭的身影，对方背对着他，正和几个人在谈话。
对方似有所觉，回头望了过来，见到他时露出一个笑，给他指了指某张桌子，示意他先去坐着。
按理来说，赵夜阑四品官员不能坐在前列，但显然这一桌是燕明庭安排的，只能坐两人，他也就坦然地坐下了。
旁边一桌是右相，李津羽偏过头，笑眯眯地跟他小声交谈：“一直没来得及当面跟赵大人道谢，犬子这些时日总算懂事了。”
赵夜阑颔首：“你就放心让他去做吧，就算吃亏也别舍不得就行。”
“是是是，我原来将他保护得太好了。”李津羽叹息道。
两人说着话，那位南疆公主和王上从他们身前经过，往最前方的桌子上坐下，紧随其后的是蒙国、西域使臣，和各地藩王。
人已经到齐了，赵暄领着皇后和孙暮芸出来了。
孙暮芸的肚子已经大了一圈，如今又升了一个位份，地位非同往日，连这种节日都能与皇上皇后一同出席。
她坐好后，微笑着环视一圈，在看到赵夜阑真心实意地露出了笑脸，牙齿白晃晃的。
这时，燕明庭也回来了，在他旁边坐下，丝毫不理会皇上正在和其他人寒暄，从怀里掏出一袋花生，小声问道：“饿了没？”
“还行。”赵夜阑就担心这种时候没时间吃饭，特地吃了些点心才来的，然而他话一说完，燕明庭就把剥好的花生米递了过来。
两人在这边偷吃花生米，赵夜阑扭头一看，发现李津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于是好心给他送了一把。
不多时，李津羽的同桌也眼巴巴地看过来了。
赵夜阑：“……”
燕明庭总共就私藏了三袋花生米，给后面的人瓜分了两袋，只剩下一袋，说什么也不给别人了。
他剥花生是用了技巧的，控制着力道，不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其他人不会，见他都剥了，就直接咔嚓咔嚓剥了起来。
前面的皇上和藩王使臣们只听见一阵吃花生米的动静，正在谈话的众人尴尬地停了下来。
孙暮芸坐在上方，早就将燕明庭赵夜阑的小动作纳入眼底了，只恨不得跟他们坐一块吃花生米，可随后又觉得光是看他们两人就很养眼了，尤其是看着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偷偷说话干小动作，实在是太甜了，比她今日喝得甜羹还甜！
赵暄咳嗽了一声，众人仿佛被抓包了，立即停下来，目视前方，保持沉默，继续听他们谈话。
燕明庭将最后一颗花生米喂给赵夜阑后，叹了口气，没想到这群人这么不中用！
这时，赵夜阑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侧头一看，就见赵夜阑目视前方，手却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灿灿的糖葫芦，在桌下递给他。
燕明庭眼睛一亮，接过来撕开糖纸，低头咬了一颗。然后右手搁在桌上，撑着额头，挡住半边脸，不让皇上发现，暗中偷偷咬了一口，用眼神问赵夜阑。
赵夜阑往金銮宝座上看了一眼，点点头，示意没人发现他的动静。
燕明庭这才又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好好吃。
吃完一颗后，他又扯了扯赵夜阑的袖子，示意他也吃一颗。
赵夜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低头去咬了一颗，燕明庭紧接着也咬了一颗，两人相视一笑，连赵暄喊了声“燕卿，赵卿”都没听见。
所有人都纷纷看向他们，赵夜阑一愣，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过去。
赵暄问道：“方才南疆王提议将公主嫁给燕卿，结成秦晋之好，你们意下如何？”
“啊，这事啊……”赵夜阑若无其事地看过去，索性也不装了，先是明目张胆地咬碎嘴里的山楂，才懒懒散散地回道，“我不同意。”
燕明庭快被他帅死了，有模有样地学着他的动作，潇洒地嚼着山楂：“我也不同意。”

第79章
大殿上一时寂静无声。
在南疆王提出将公主嫁给燕明庭时,与原配同为正妻时，大家还不免有些震惊，纷纷看过去,就看见这两人还凑在一起偷偷吃糖葫芦,哪里有半点位高权重的样子。
可在赵夜阑反应过来后,嘴里的山楂嚼得咯吱作响，明明面上无甚表情，可旁人总觉得他陡然生出了几分戾气，却又偏偏闲散地坐着,不以为意地说：“公主看上燕明庭哪里了？”
“听说他是你们大宣最能征善战的男人，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我。”南疆公主站了起来,骄傲自信地看过来。
“原来如此,那我就把他的手和腿打断，终身瘫痪在床，这样你还喜欢吗？”赵夜阑问。
众人听得心惊胆寒的,下意识看向燕明庭，却见对方压根不在意，甚至还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赵夜阑，还不忘跟一旁的李津羽小声解释：“你有所不知,我们家的地位，他老大,兔子老二，我老三。”
“你！”南疆公主脸色难看,“你凭什么这么做？你敢擅自动他的手脚？”
“你既然想嫁给他,难道就没有调查过我是谁吗？”赵夜阑微微一笑。
“你是……”南疆公主响了想，迟疑道,“你就是赵夜阑？”
“不错。既然你知道我的名讳，也应该知道我的行事吧？”赵夜阑收敛起表情，冷若冰霜地环视一圈，“正好，我赵夜阑今日就在此放个准话，谁若是想把女儿或者儿子嫁进将军府，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们。我无亲无故一人，真要撕破脸，你们可得不到什么好。如果不相信的话，大可以来试试。”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发疯。
“他们敢，放心，我谁也会不娶的，谁来我打谁。”燕明庭给他倒了杯茶。
啧啧，将军这是完全被拿捏住了啊！
赵夜阑扭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金銮宝座的人，今日一定要从赵暄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而他也知道，赵暄一定会拒绝这门亲事，只是想拿他作为搪塞的借口，所以假装来询问他的意见。
燕明庭重兵在握，赵暄本就是忌惮他，才下旨赐婚，用这个法子束缚住他，怎么可能会允许南疆公主嫁给她呢？
而他也正好可以顺势威胁一下在场其他人，顺便从赵暄口中得到一个允诺，以免夜长梦多。
上次听闻付谦的家里在商量要不要送付谦进将军府做二房时，他就知道，京中又有人在打燕明庭的主意了，还不止一个。
燕明庭长相丑陋的谣言早就不攻自破了，而至于天煞孤星的命格，在看到赵夜阑嫁进去半年了，不仅毫发无伤，身子骨反倒越来越好，也渐渐没人再提起这扫把星的名号了。
而且燕明庭的性格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再加上他位高权重的身份，简直是最理想的择偶选择。
时间一长，难保不会有人动歪心思，尤其是有女儿的，就想把人送进来，为燕家添丁呢。
“公主有所不知，这二人婚事本就关乎国事，而今燕将军和赵卿情鹣鲽情深，旁人根本无法介入其中，所以就算是朕，也不能随便再给他们安排婚事，否则不就成千古罪人了吗？”赵暄半是真诚半是玩笑地说道，而他心里也清楚，这话是事实。
看看赵夜阑现在一副想要鱼死网破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是在说假话，如果以后有人想往将军府送人，怕是真的什么疯事都能干得出来。
那公主可能是丢了面子，恼怒地说：“有本事我们来比一比，看看谁厉害。”
赵夜阑正欲说话，忽然燕明庭按了下他的手，然后站起来说：“那我来与公主一战吧。”
“我说的是他。”公主指着赵夜阑说。
“他与我又有什么分别？我们本就是一体的，既然公主想松快松快筋骨，那我就陪陪你。”燕明庭揉着手腕，往大殿上走去，头也不回地吩咐何翠章，“去取我的尚方宝剑来。”
殿中一片哗然，万万没料到他居然要动用赤沙剑，可对方毕竟是南疆公主，不由得纷纷出口制止。
公主经过南疆王的提醒，才知晓尚方宝剑是什么东西，那是可以先斩后奏的呀，她脸色都白了：“枉你是大将军，竟然这么对一介弱女子？你无耻！”
“公主客气了，公主怎么算得上弱女子，弱女子可不会挑衅我大宣堂堂四品官员，更不会只挑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下手。”
燕明庭三两句话就将矛盾指向南疆和大宣之争，文官们也渐渐反应过来，这公主实在是太无理取闹，竟然随口就要和文官比试，这不摆明了欺负人吗？
一时间群起愤之，将矛头指向公主。
南疆王见势不妙，赶紧拉住自己的女儿，笑眯眯地和稀泥：“我这女儿自小就顽劣，还望将军和皇上见谅，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她一顿。既然将军不愿答应这门婚事，那此事就此作罢吧。”
“好，那也请南疆王不要介意燕将军的莽撞，他生性率直，并无恶意。”赵暄道。
两人互相客套了几句，就将这事翻篇了。
赵暄宣布摆宴，宫女们鱼贯而出，端着珍馐美食进来上菜。
燕明庭回到座位上，赵夜阑将糖葫芦串递过来，还有最后一颗，他笑着凑过去咬了一口。
歌舞乐伎在殿中献艺，觥筹交错间，谈笑声渐渐大了起来。
筵席散时已经是戌时了，后续事宜燕明庭已经跟何翠章等人交代好了，他就跟着赵夜阑先回府。
在经过会春楼时，见里里外外都被重兵把守，赵夜阑低声问道：“使臣和藩王们住这里？”
“嗯，会春楼这些日子不能接待外客了。”燕明庭说。
赵夜阑忽然注意到了左冉的身影，对方穿着丫鬟的衣服，端着饭菜跟着南疆公主上楼。
待回府后，他才问道：“你安排左冉是去打探消息？”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燕明庭笑了笑，“姚沐泽的师傅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也不能一直干等着。正好南疆的人来了，我就安排左冉去做酒楼的侍女，看看能不能打探出点什么。”
“她不会露馅吧？”
“放心吧，她说她从小就是在伺候人，做侍女不会有问题的。”
赵夜阑点点头。
沐浴后，两人躺在床上，都睡不着。燕明庭还在回味今晚的情形，情不自禁地抱住他：“你今天可真是……好看死人了。”
赵夜阑冷笑一声：“你倒是厉害，净惹桃花。”
“怎么是我惹的，她分明只是看上了我的身份而已。就算今日大将军是何翠章，她也一定会说要嫁给他的。”燕明庭道。
赵夜阑又问：“那你真打算跟她比试吗？”
“看情况吧，如果识相的话，就知道要适可而止了。若是真想挑衅的话，那我也不介意和她过两招。”
赵夜阑沉吟片刻，身上忽然一痒，对方的手伸进了他衣服里，所到之处激起一片战栗的痒意。
“你知不知道克制两个字怎么写？”他嘴上严肃正经地说着，可却禁不住痒，脸上染了些笑意，伸手去推开他。
“我都克制两天了。”
为了不影响今日的筵席，赵夜阑足足两天没许他动手动脚，好不容易捱到了今晚，脑子一有空就会浮现起赵夜阑在大殿中为他说的那些话，怎么可能毫不心动呢？
鬼知道他心里是多么的震撼和触动，当时就恨不得把他拽到角落去欺负一番，硬生生熬到现在，浑身跟着了火似的，就想和他微凉的肌肤相贴。
心里的悸动转变成行动，像是岩浆冲破了积雪，不仅没能熄火，反倒令积雪慢慢融化成一滩软水。
外面寒风呼呼作响，赵夜阑却并不觉得寒冷，像是被火炉炙烤着，全身都出了汗，黏黏糊糊的，他想去沐个浴，刚挪到床边，又被拽了回去。
“往哪跑呢你？”燕明庭鲜少露出恶劣般的笑，也只有在这时，会给他展露出外人眼中完全不一样的燕明庭，白日里说着我舍不得让你受一点苦，夜里就变着法折磨他，不看到他哭红双眼不罢休。偶尔还会故意地磨着他，眼看着马上要到了，就是不肯再往前一步，非要赵夜阑磨得难受时，哑着嗓子喊想要、快点，才会让他感受到灭顶般的愉悦。
外面的风还没停，簌簌的声音伴随着他们此起彼伏的喘气声，一同度过这寒冷的夜晚。
第二日，赵夜阑睁醒来时，燕明庭已经不在房中了。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好像快晌午了。
自从与燕明庭有了实质性发展后，他就自力更生了许多，就好比这衣物，都是能自己穿就自己穿的，省得又叫小高看见他身上的痕迹。
打开门后，他才被外面的景象给愣住了。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已经垫了起来，白雪皑皑，是空旷辽阔的美。
他走下台阶，刚踩进雪里，就听见燕明庭的脚步声。
“起来啦？快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燕明庭伸出手。
赵夜阑握上去，跟着他往前厅走去，发现何翠章、李遇程、左冉、尹平绿，还有几名副将都来了。
那群人见了他，立马笑着打招呼。
“我有事找他们商量，外面下着雪，所以估计还得留他们一起用午饭了。”燕明庭说。
赵夜阑颔首。
“你起得太晚了，只剩下一碗面条了，你先吃点吧，午饭很快就好了。”燕明庭将桌上的面碗端给他。
赵夜阑正好有点饿，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察觉到其他人都在盯着自己看，他一抬头，大家又纷纷错开视线，四处乱瞟。
他下意识就以为是身上的痕迹没遮住，一边低头吃面，一边暗中打量自己露出来的皮肤，可是连脖子都被大氅的衣领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异常啊。
“怎么样？味道怎么样？”燕明庭偏过头问道。
其他人也好奇地望过来。
“嗯，好吃。”赵夜阑话音刚落，就见这几人神色有些激动，疑惑道，“你们到底在看什么呢？”
“看你好看。”李遇程嬉皮笑脸地说，“几日不见，你真是越来越迷人了哈。”
“说人话。”赵夜阑脸色一凛，看向不太会撒谎的左冉和尹平绿，“你们来说。”
左冉搓搓手，生硬地别开话题：“平绿，我昨日背了首诗，念给你听听？”
“好啊，我们那边去背诗。”尹平绿带着她去了角落。
赵夜阑又看向何翠章，何翠章立即跑到院里：“大人，听说你喜欢看舞剑，我这就给你舞一舞。”
他刚踢起一团雪，就被燕明庭拎了回去：“不许给他舞剑。”
“行行行，我不舞，都让你将军你来舞。”何翠章认怂。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打趣何翠章一点不懂事，打打闹闹地扭成一团，最后也不知是谁起的哄，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
赵夜阑喝了口汤，看着他们有来有往地砸雪球，走到厅前围观，燕明庭站在他身旁，笑吟吟地看着他：“面都吃完了？”
“嗯。”
“平时不是只能吃半碗吗？今日怎么胃口这么好？”
“怪谁？”赵夜阑睨了他一眼，且不说今日起来晚了，更何况今日还是……
赵夜阑忽然一顿，意识到这件事还没跟燕明庭提起过，他欲言又止地侧过头，却发现对方一直在看着他。
“芳礼。”
“嗯？”燕明庭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事？”
“其实今日……”赵夜阑往旁边挪了两步，靠近他，迟疑半晌，低声说道，“是我的生辰，是赵梦亭的生辰。”
说完，他抬起头注视着对方，却见他脸上并没有任何惊讶与茫然的表情，而是缓缓展绽开一个笑容，像是雪夜里盛开的红梅，清透怡人。
“我知道啊。”燕明庭说。
“你知道？”赵夜阑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这时，那群打雪仗的人忽然转身，齐齐将手里的雪球扔了过来，砸在他的身上，顺着衣袍滚落到地上。
“赵大人，生辰快乐！哦呼！”众人齐呼道。
“你们……”赵夜阑见他们笑个不停，再看向同样在笑的燕明庭，不可思议道，“你们都知道了？”
“那是自然，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生辰呢。但我很开心，你终于主动和我提起来了。”燕明庭弯腰揉起一团雪，交到他手上，拍拍他的肩膀，跟他咬耳朵说悄悄话，“他们敢打寿星，去还手，我帮你。”

第80章
自从成为赵夜阑后,他就没有过生辰的习惯了。唯一知晓他生辰的是赵暄，可对方忙着谋大业，怎么会有空来给他们这些幕僚庆生,偶尔送点小玩意都算是有心了。
何况他也压根没有想要过生辰的心思,生辰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而他孑然一身，每逢这个日子都只想忙碌起来。
但是今年与往年不同，他想告诉燕明庭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他不需要多么稀有昂贵的礼物,也不需要多大的阵仗，只是想幼时那般和家人一起吃顿饭,再亲耳听到几句祝福的话就好了。
没想到燕明庭竟然已经事先察觉了,再一细想方才那碗面条，难怪这么晚了还要他吃点，以及大家充满期待的眼神……
正想得出神,一团雪又砸到了他身上。
他反应过来，看向嘻嘻哈哈正耀武扬威的李遇程，接过燕明庭手里的雪球，往李遇程身上砸去。
“诶诶诶，砸不到,你砸不到我！”李遇程飞快地闪开，迅速挖起一大捧雪,扭头看向其他人，“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一起上？”
其他人身份毕竟低一些,不敢一直砸。谁知赵夜阑砸偏了，砸到了尹平绿身上,尹平绿笑着往左冉身边躲，左冉也笑着拿雪球去砸赵夜阑。
眼看着要砸中赵夜阑的面门了，旁边忽然伸出一个拳头，将雪球打的四散开来，飘飘摇摇地落在他面前。
“注意了，我可要动手了。”燕明庭说完，拿起一个雪球，笑眯眯地环视一圈，众人吓得抱头鼠窜，一边逃一边找准机会反击。
人不可能一直挨打，何翠章躲了几次后，决定要来点狠的了，举起一大块雪球砸燕明庭，其他人也赶紧帮忙，马不停蹄地将小团子砸向他，一时间队伍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燕明庭和赵夜阑一拨，剩下所有人一拨。
覃管家和小高经过，看着院子里的人上蹿下跳，乱成一团，雪花四溅，压根看不清这些人的动作，只觉得老眼都要花了。
小高看得兴起，也飞身加入了进去，何翠章一队又添一员猛将，大家齐齐围攻燕明庭，倒让赵夜阑有了可乘之机，团起雪球就往外面乱砸，已经变成了混战，压根看不清对方是谁，有人影就砸过去。
“啊！赵夜阑，你砸的是燕明庭哈哈哈！”李遇程笑到在地上打滚。
赵夜阑一愣，停下来仔细一看，站在前面的人果然是燕明庭，他上前扒拉着燕明庭脸上的雪，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其他人也相继放声大笑。
最后一群人玩累了，不想动了，就大咧咧地躺在雪地上。
赵夜阑喘着气，望着天空，满目都是苍白色，无尽的放空，身心都愉悦得很。
这时，燕明庭握住了他的手，放到嘴边，哈了几口气，双手捧着，问道：“冷不冷？”
“不冷。”赵夜阑道，“你连雪都让我玩了，这会才知道问我冷不冷啊？”
“雪是要玩的，活动活动身子骨，挺好的，不能一点不动弹。”燕明庭说完，把他拉了起来，拍拍身上沾着的雪，“但是也不能着凉了，先去换身衣服。”
“你们以前是不是经常打雪仗？”赵夜阑被他牵着回到卧房。
“很少，边关很少下雪，只有大风，吹得你脸都要裂开。”燕明庭解开他的氅衣，又打了盆热水让他泡泡手，手已经被冰的红透了，他又不禁有些担心，“应该不会着凉吧？”
“没事。”赵夜阑安慰他，“就算这次着凉了，我也乐意。”
“可不许胡说，乌鸦嘴。”
赵夜阑笑了笑，垂眸盯着泡在热水里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水花：“你怎么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的？”
“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你去调查过？”
燕明庭心虚地点点头：“对，在你说完那些事后，我就自己去调查了一下关于赵梦亭的事，但我只是调查了他的生辰八字而已。”
“无妨，你要是想调查别的，也可以。”赵夜阑轻轻笑了一下，听见外面的打闹声，又问道，“他们也是你喊过来的？”
“嗯，我找他们来商量一下怎么给你庆生，他们还给你准备了礼物。”燕明庭偷偷说，“怎么样？期不期待？”
“我大概能猜到他们会送什么。”赵夜阑说完，顿了一下，忽然一笑，“但还是有些期待。”
燕明庭笑着拍拍他的肩：“可以啊赵大人，你现在可比以前坦诚多了。”
赵夜阑换好衣服，两人回到前厅去。那群人正围着炭火盆烤火，饭菜也好了，下人们开始上菜。
大家围坐在一起，一个二个都再也忍不住，想要献礼了。
“可憋死我了，你早上那碗面条是我烧的火。”李遇程殷勤地说。
“你？”这倒是赵夜阑没想到的，难免露出诧异的神情。
“还有我，佐料是我放的！”何翠章说。
左冉：“面条是我下的，葱花是平绿撒的。”
小高也插了句嘴：“碗是我洗的。”
赵夜阑面上云淡风轻，可心里却像一片平静无波的海面，被他们轻轻拨弄了一下，泛开了层层涟漪。
他故作镇定地看向燕明庭：“那你呢？”
“我负责把他们叫来干活，监督他们啊。”燕明庭理直气壮道。
“你看他多懒，要不你把他踹了，跟我好吧。”李遇程打趣道。
“吃你的饭吧。”燕明庭把他脑袋按进碗里。
赵夜阑没忍住笑了一声，他知道燕明庭不是懒，懒的人不会有事没事就去厨房做包子，即使到现在还没做成功。燕明庭会把这么好的表现机会让给了其他人，大概是想让他知道，他还有一群朋友。
朋友，他以前是没有的。
他甚至都不敢说自己是赵暄的朋友，两个人互相帮助互相利用的关系，怎么都做不到真心交付。
阚川和顾袅袅倒是能放下戒备，可是因为身份原因，他们却无法在明面上来往。
反倒是进入将军府后，先是认识了一群没心没肺却一头热血的武将，然后又莫名其妙被李遇程当成了朋友，还结识了两位性格迥异的姑娘，大家身份不同，此时却能同坐一张桌子，一同为他庆生，这一幕是他未曾想到的。
“多谢，早上的面条很好吃。”赵夜阑真心实意道。
李遇程一拍桌子：“我就说是我水烧得好吧！小爷我连自家厨房都没进过呢！”
“分明是我佐料放的好！”何翠章说，“佐料才是灵魂！”
“要是没有我和平绿，面条怎么会煮的那么软硬适中？”左冉不服气地说。
小高：“我！……我碗洗的好！”
赵夜阑低头笑了笑，一扭头，发现燕明庭正望着他笑，他悄悄伸过手，两人在桌下握起了手。
“我说，你们要不还是先吃饭吧。”覃管家说，“天冷，菜凉得快。”
“覃叔，你也别忙活了，快跟小高一起坐下吃饭吧。”燕明庭说。
“啊？我也可以吗？”
“可以。”赵夜阑点点头。
“哎哟，那我就不客气了。”覃管家笑眯眯地坐下。
一大桌好菜，全是赵夜阑爱吃的，今日倒是没有人说他铺张浪费了，还怕他吃不饱似的，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菜。
李遇程飞快地吃完，就开始正儿八经地献礼了，他拿出一个香包，和十锭金子，把其他人眼睛都亮瞎了。
“这个香包是我按着姐姐以前用的配方做的，里面有十几种香料呢。至于黄金嘛，虽然之前你答应过只要我说服舅舅赈灾，就给我免了。可是我和我爹都觉得还是应该还给你，大丈夫愿赌服输，也当是买个教训，反正从此以后我就真的戒赌了。这点还不够还你的，等以后赚点银子我就还你一点，总能还清的。而且咱们和江南商户合作的铺子已经开张了，最近的生意真是好得不得了，很快就能还清了！”李遇程说。
何翠章拿出一把利刃，短小精悍，上面还根据赵夜阑的喜好，特地镶了三颗宝石，宝石是皇上赏赐的，他说：“我这个虽然不比越红做的弩箭称心如意，但也勉强能用，嗐，主要是我也不会做别的东西了。”
左冉和尹平绿没有他们这么有钱，只能做点手工活，用针线缝制了两个小人偶，一看就是赵夜阑和燕明庭的模样，燕明庭异常喜欢，接过来之后爱不释手地抱着了。
“谢谢你们。”赵夜阑收下这些东西，虽然猜到他们会送什么，但还是有些意外之喜，比如他没想到李遇程居然还会给金子，何翠章还特地在刀上镶宝石……
等等，难道他见钱眼开的形象已经这么深入人心了吗？
吃过午饭后，赵夜阑又去补了会觉，再醒来时，没有看见燕明庭的身影，其他人也散了。
“他们去哪了？”赵夜阑问覃管家。
“好像是出去了吧。”
赵夜阑披上大氅，带上小高准备出门，谁知一到门口，就看见锦轩的老板娘来了，身后跟着一串丫鬟，手里都捧着崭新的衣裳。
“你们这是？”赵夜阑茫然地看着她们，“这个月的衣裳不是已经送过来了吗？”
“是送过来了，不过这些是将军为你送的贺礼。”老板娘笑着捂了下嘴，“这里一共十二件，十二种花色，春夏秋冬的都有了。”
赵夜阑讶然，让府里的丫鬟们过来把东西接下。
“那我们就先走啦，对了，赵大人，祝你生辰快乐，广开财路。”老板娘笑道，“往后也请多多关照我们生意啊。”
赵夜阑颔首，没想到生辰竟然被老板娘知道了，不过燕明庭一口气买这么多衣裳，说出理由也是情有可原。
“你有没有看见他？”赵夜阑顺口问了一句。
“他让你自己去找他呢。”老板娘神秘一笑，然后带着人离开了。
赵夜阑看向小高，小高摇头：“我不知道啊，将军什么都没跟我说，他说我是个大漏勺。”
雪已经停了，街上行人虽少了一些，但依然有人出门。赵夜阑踩在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咯吱咯吱地响，但是他找不见燕明庭的脚印。
出去太久了，脚印都已经被别人的覆盖住了。
他茫然地四处闲走，经过赌坊时，守在门口的人喊他进去玩两把。他想了想，转身进去了。
即使是寒冬腊月，赌坊里也依旧生意兴隆，很多人都曾在这里见过他，这会都喊着他一起去玩一玩。
赵夜阑随便找了张桌子，胡乱地压了几次大小，每次都赢。
他有意地不按常理来下注，结果依然是赢。
“恭喜赵大人，赢得了我们的最大赌注，那就是——”庄家顿了顿，忽然双手往上一抬，“大家的祝福！”
赌坊里顿时整齐有序的高呼声：“赵大人，祝你生辰快乐！逢赌必赢！”
震耳欲聋。
这么多大男人的声音加在一块，差点把赵夜阑吼聋了，他按了按耳朵，嘴角泄出一丝轻笑：“多谢。”
“不客气不客气！”大家哈哈大笑。
“他在哪？”赵夜阑问庄家。
庄家：“反正不在我们这。”
赵夜阑忽然来了兴致，往其他地方寻找，来到会春楼时，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进去。
里面现在住的都是使臣和藩王，也不接待外客，应该不会躲在里面。
这时，小二走出来，将十来份装好的食物交给他：“赵大人以后记得多光顾我们的生意啊，祝你生辰快乐，吃嘛嘛香，身体倍棒！”
小高拎着东西，继续跟着他走，问：“大人，咱们还要去哪啊？”
“不知道。”赵夜阑语气轻快，经过红袖楼时，却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在这里还有安排。
头顶忽然洋洋洒洒地落下梅花花瓣，他抬起头一看，见顾袅袅带着青烟等一众姑娘们倚在窗边，笑得顾盼生姿。
“赵大人，生辰快乐啊。将军让你以后少来找姑娘们，不然就要关了我这小楼呢。”顾袅袅说着，姑娘们都咯咯笑了起来，四周路过的百姓也在哄笑。
赵夜阑无奈又好笑地看了她们一眼，继续前行，遇到了阮弦一家人，他们正在采买江南茶叶，见到他之后，阮弦冷不丁将茶叶悉数递到他手里：“好啊你，这么重要的日子也不跟我说一声，祝你生辰快乐，官运亨通。”
赵夜阑笑了笑，刚与他们擦肩而过，拐个弯就看见了抱着孩子的郦娘。
“这是我上次去凌云寺求的平安符，特地给大人你也求了一个，祝你生辰快乐，长命百岁。”
“多谢。”赵夜阑接过来，低头看了眼笑眯眯的孩子。
“阚川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你应该会喜欢。”郦娘又给他递了幅字画，是前朝书法大家的遗作，很是珍贵。
赵夜阑看了眼字画，又看看郦娘和孩子，道：“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光明正大的。”
“真的吗？”郦娘眼里顿时充满了笑意，“好，我回去就跟他说。”
赵夜阑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距离，就收获了无数句祝词，以及各种各样的礼物。小高已经拿不下了，只好把于大力等人都叫出来提东西。
忽然间，他想到了校场，大步往那边走去。
即使是大雪天，士兵们也还在训练，见到他来了，齐声喊道：“赵大人，生辰快乐！”
赵夜阑在里面仔仔细细找了一圈，不仅没找到人，还和士兵们有问有答了起来。
“大人，你今日生辰，开心吗？”
“开心。”
“大人，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大人，你觉得今天冷吗？”
“还行。”
“大人，你是不是在找将军啊？”
“废话。”赵夜阑转了大半圈，每个人都仔细打量过，就是没看见燕明庭的影子，看来没有在这里。
天色已经沉了下来，转眼街道上便亮起了灯火烛光。
小高担心他的体力，提议道：“大人，累了吗？要不咱们歇歇吧。”
“不累。”
赵夜阑怎么会累，这么多熟悉的人、陌生的人同他说生辰快乐，虽然面上不显，可他心里却犹如掀起了一阵翻天覆地般的海啸。
只是这份欣喜与感激，他要当面说给燕明庭听。
所以，他会在哪里呢？
将大半座城都走遍了，当看到卖糖葫芦的摊贩，赵夜阑还是忍不住停下来买上几串，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赵大人，又来买糖葫芦啊。”摊贩都已经认识他了，笑了笑，“听说今日是你生辰，我就不收你银子了，祝你生辰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这话太耳熟了，他立即抬起头问：“他在哪？”
摊贩笑道：“你真是神了，不过你这么聪明，应该能猜到将军会在哪里等你吧？”
赵夜阑站在河边，盯着湖面出神，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起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忽然间，他笑了一下，跟小高说：“走吧，回家。”
“不找将军了吗？”
“不找了，回家。”
回家，多么简单的一句话，但是以前的他没有家。只有认识燕明庭后，对方似乎总在跟他说回家这两个字。
生辰嘛，肯定是要在家里过的。
将军府灯火通明，一见他回来，仆人们就赶紧去张罗饭菜了。
“燕明庭呢？”赵夜阑再次问了下覃管家。
“啊？他没回来啊，难道不是跟你在一块吗？”覃管家茫然道。
赵夜阑微微蹙起眉，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站到院里去，一动不动，片刻后，大门口终于出现了燕明庭的身影。
“你站那干什么，小心着凉。”燕明庭径直走向他。
赵夜阑眉头松了松，仰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你去哪了。”
“去哪了？”燕明庭笑着等他的答案。
“你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一直在我身后，对不对？”
燕明庭挑眉，终是没忍住，笑了一声：“对。”
“那如果我没回家，去了别的地方，比如城门上呢？”赵夜阑又问。
“那我就在城门上出现，你在哪里停下，我就在哪里出现。我不用你找，我只会跟着你，一直跟着你。”
赵夜阑伸手抱住他，沉默许久，才低沉地说了一句：“谢谢你，芳礼。”
“你喜欢就好。”燕明庭回抱着他，“其实，我也有点紧张来着，压根不知道送什么礼物好。”
“够了，这些就够了。”赵夜阑嗓音略显沙哑。
他收到了朋友和百姓们的祝福和礼物，这些都已经是他不敢想象的厚礼了。
“不行，还有一个礼物呢。”燕明庭说着，松开手，往空中放了个火信子。
“好了好了，快准备！”何翠章喊道，李遇程小心翼翼地靠近火线，最后还是何翠章上前点燃了。
“砰”地一声，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开，漆黑的夜被火树银花点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无不抬头观赏起这突如其来的美景，小孩欢呼着，大人们说笑着，似乎都知道这烟花是奔谁而来。
就连宫中的人也听到了动静，赵暄走到殿门口望了望：“是何人在放烟火？”
“回陛下，是燕将军。”高公公道。
“今天是什么日子？”赵暄刚问完，就反应过来了，沉沉地叹了口气，“朕居然都忙忘了，今天是他的生辰啊……”
赵夜阑仰着头，嘴唇微张，说不出话来，绚丽多彩的烟火清晰地映在双眸里，顾盼生辉，他侧过头，双眼闪烁着光：“这也是你准备的？”
“嗯，喜欢吗？”燕明庭含笑道。
赵夜阑点点头：“喜欢。”
他以为自己不喜欢隆重繁复的礼节，可这一天下来，无论是平凡温馨的、还是隆重盛大的，他都体验过了，喜悦接踵而至，这个生辰他一定会记很久很久。
赵夜阑莫名眼眶有些红，突然有一丝遗憾，以前总觉得两人现在相遇就是最好的时刻，可现在他又觉得，要是早点认识就好了，最好上辈子就相遇。
烟花消失在夜空中，就在大家以为结束的时候，新的烟火又升上了夜空，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就连府里的下人也都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到前厅来观看。
赵夜阑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嘴角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而后，在热闹沸腾的声音里，他听见燕明庭在耳边说道：“其实还有一个礼物，我将把我的余生都送给你，希望你好好负责，不知道你敢不敢收？”
赵夜阑忽然站直，转身搂住他的脖子，倾身吻上去：“有何不敢？”

第81章
深夜,燕明庭沐浴完，没有在房中看见赵夜阑，随意披了件外衣就出去寻人了。
下人说看见赵大人去祠堂了。
他走到祠堂外,看见里面灯火明亮,窗上映着赵夜阑的影子。他沉思片刻,脚步一转，没有出声，而在倚在窗边，沉默地陪了他一会。
里面的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有香烛在静默地燃烧着，燕明庭想了想,悄声离去,顺便吩咐下人们不要靠近祠堂。
在房中躺了一会，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赵夜阑走到床边。
“回来啦,快来，被窝都给你暖好了，可暖和了。”燕明庭挪到自己的位子上。
“你知道我去哪了？”赵夜阑脱下衣服，躺上床后，冰凉的手就被他抓住,握在掌心里搓了搓。
“嗯，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偷听你和爹娘说悄悄话。”
“听到也没事。”赵夜阑笑了一下，“就是跟他们说一声,我现在过得很好。”
“那就好,我替你爹娘感到欣慰。”燕明庭笑道。
半晌，赵夜阑忽然问道：“明日是不是还要休沐一天？”
“是啊。”燕明庭打了个哈欠说道,谁知対方窸窸窣窣地坐在了他身上来，低头舔着他的耳朵道，“我明日不出门了。”
燕明庭登时精神异常：“你要这么说，我可就不困了哈。”
赵夜阑轻笑道，附耳悄声道：“狠一点也没关系。”
隔日，赵夜阑果然没出门，睡到下午才起来，抱着汤婆子瘫在躺椅上，里面垫了虎皮，膝盖上还垫了块毯子，悠闲自在坐在屋檐下赏雪，看燕明庭给小高传授功夫。
十日后，就是除夕了，皇上要和藩王们举行家宴，没有要外臣参加，所以大家都可以各自在家过个安稳年。
将军府今年很热闹，覃管家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忙进忙出过了，一大早就去下拜帖，邀人来做客。
临近中午，客人们陆续到齐了。
李遇程父子、阮弦一家人、何翠章等几名副将、左冉尹平绿，还有阚川一家三口。
其他人都知道他们与赵夜阑关系不错，可看到阚川的时候，难免会有些惊讶。
燕明庭笑道：“多谢阚大人给我这个面子。”
“将军说笑了，能得到将军的请帖，才是我阚某三生有幸。”
两人寒暄着，大家都以为是燕明庭的朋友，也就放下了疑惑。
这几日上下朝燕明庭都会与阚川交流，其他官员见了，也只是以为这两人志趣相投罢了，毕竟燕明庭和谁都合得来。
“赵大人呢？”尹平绿问了一句。
“他在书房写春联呢，马上就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赵夜阑来到了前厅，一身应景的朱色衣衫，头上插着一支流云玉簪，青丝如瀑，皮肤白皙，是这冬日里一道亮眼的风景，大家不由自主地多欣赏了几眼，才彼此打了个招呼。
“外面冷，我们先用饭吧。”赵夜阑说道。
桌子上摆满了佳肴，男女老少齐聚一堂，因为有李遇程这个话痨和何翠章这个不见外的家伙在插科打诨，饭桌上很快就笑声不断，原来不熟悉的几人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饭后，左冉和尹平绿被郦娘抱着小娃娃给吸引了，加上阮弦的妻子，四个女人围在一快逗孩子。郦娘跟她们诉说怀孕十月的辛苦，但是眼里却又充满了柔情。阮弦妻子还未怀胎，但是被她说得都有些怕生孩子了。
左冉和尹平绿蹲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孩子，直说她辛苦了，又夸孩子真可爱。
也许是见到这么多陌生人不适应，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怎么哄也哄不好。
尹平绿问道：“是不是要喝奶水了？”
“刚刚才喂过啊，应该不是饿了。”郦娘说着，忽然抱着孩子起身往里面走，“你们陪我去找找赵大人。”
赵夜阑正在书房里和阚川、李津羽、阮弦三人一同观赏字画，正是阚川上次送的生辰贺礼。
几人妙语连珠地连连夸奖完字画，又不约而同地说了朝堂的事，正说到和南疆的关系时，就听见外面响起几个姑娘的声音，急匆匆地喊着赵大人，赵大人。
随后阚川就看见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小姑娘跑进来，将孩子递给了赵夜阑。
“赵大人，孩子一直哭，你看看能不能让她停下来？”
赵夜阑并没有抱孩子的经验，一时间愣住，手脚僵硬，两手平摊地搂着嗷嗷大哭的孩子，茫然地问她们：“是这样吗？”
阚川见状，笑着上前说了一句还是我这个亲爹来吧，刚伸过手，就见孩子在赵夜阑的怀里止住了哭声。
阚川：“？”
其他人：哇哦。
阮弦抚掌大笑：“阚兄，我看你这亲爹都赶不上赵兄了，不如就让你这孩子认他做个义父算了。”
阚川顺势说道：“这个提议不错，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赵夜阑低头看着孩子，笑了一下：“行啊。”
于是在众目睽睽下，赵夜阑光明正大地认了个干女儿，还按照习俗给了个压岁钱。
“这种场合怎么能没有燕将军呢？他人呢？”阮弦问道。
左冉说：“他们几个在外面打架呢。”
一行人往外面走去，来到后院，就看见李遇程正缠着燕明庭教他功夫，想跟小高一样飞檐走壁，又想跟何翠章一样拿重兵器，结果燕明庭随便一推，他就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
大家纷纷看向李津羽，担心这护犊子的老家伙会责怪燕明庭，谁知李津羽摸着胡子大笑：“燕明庭，这小子你随便揍！”
“爹，你还是不是我亲爹啊！”李遇程嚎了一句，又去纠缠燕明庭了。
“你先去跑五圈热热身再说。”燕明庭说。
“我这就跑。”
“我说的是绕京城五圈。”
“……你欺负人！赵夜阑说他顶多是绕着将军府跑五圈！”
“他是我夫人，自然可以讨价还价，你又是哪根葱？”
众人哈哈大笑，赵夜阑无奈地伸手捂住孩子耳朵，不能听的话还是少听。
傍晚时分，大家纷纷告辞，各自回家。将军府也只剩下府里的人了，赵夜阑让下人们把饭菜收拾好之后，就下去休息，好好过个除夕了。
下人们兴高采烈地拿着赏银去上街买东西，府里就剩下两个主子了。两人用过饭后，就无事可做了，现在街上人多得很，赵夜阑不想出去人挤人，拿起一个后面树林里摘的橘子，吃了几口，问道：“现在要做什么打发时间呢？”
“你有什么想法吗？”燕明庭坐在旁边，也剥起了橘子。
“是不是该给压岁钱了？”赵夜阑想起小时候过年，爹娘会给他压岁钱，然后他就拿着去买纸笔了。
“可以啊，你想要多少？”
“我想要黄金万两，你能给吗？”
“没问题，等着。”过了一会，燕明庭大摇大摆地给了他一张欠条。
“……”
“你再看看反面。”燕明庭提示道。
赵夜阑翻过来一看，上面画着一个小人，捧着个大大的金元宝，一下把他逗乐了：“你幼不幼稚？”
燕明庭并不承认，直说自己聪明，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他：“喏，压岁钱。”
赵夜阑接过来，发现银票有些磨痕，疑道：“哪来的？”
“小时候我娘给我的压岁钱，离京前的最后一个除夕，她让我拿着去边关买吃的，别亏待自己。”燕明庭笑出了声，“去了边关，我就是想买好东西也难啊，就一直留着了。”
“那你自己留着吧。”
“存你那里不是一样的吗？”
赵夜阑想了想，也有点道理，便收下了，然后从在怀里掏啊掏，燕明庭眼睛都看直了，结果就看他掏了半天，说：“你看什么呢，我就掏掏而已，又没有东西。”
燕明庭登时好失望的说，脚尖去蹭了蹭他的脚：“你真的什么都不给我啊？”
赵夜阑将他上下打量一圈，终是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玉镯：“这个，你要吗？”
“你变坏了，居然学会耍人玩了。”燕明庭笑着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我娘留给她儿媳的。”赵夜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要么？”
“要啊，既然是婆婆准备的礼物，那我自然是要收的~”燕明庭扭捏地回答，自己先笑出了声，拿过去戴了半天，手都勒红了，也没有带进去，“完了，婆婆准备礼物的时候，就没考虑过她儿媳会是个大手吗？”
赵夜阑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这个镯子是娘在狱中偷偷给他的，悄悄在他耳边叮嘱：“梦亭，这是我原本想等你长大成亲了，交给你妻子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离开这里，你也一定要出去，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找个喜欢的人成亲，知道吗？”
他知道那是娘在给他留念想，留嘱托，怕他在家破人亡之后寻短见。所以他苟延残喘地独自活着，不过还算幸运，他竟然真的找到喜欢的人成亲了。
这个镯子还是没能戴进去，被燕明庭拿去存放起来了，看着他装进一个盒子里，上了十八道锁，赵夜阑忍不住道：“你应该和顾袅袅一起比拼一下藏东西。”
“什么意思？”
她藏一个东西用十几个盒子，你用十几把锁，真是不知道谁更厉害。
皇宫里燃放了成片的烟花，几乎将整个夜空都照亮了，百姓们都跑来观看，一同辞旧迎新。
外面沸反盈天，而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塌上两人时而喁喁私语，时而喘息不停，明明还是冬日，却似无边春色。
窗外掠过烟花五彩缤纷的色彩，赵夜阑抓着床帏，随着海浪浮沉时，下意识往外面看了一眼，随后海浪停了下来。
他茫然地看向燕明庭，眼尾殷红，眼底还有未褪去的海潮，正欲开口，就见燕明庭低下头，往下面伏去。
赵夜阑猛地颤动着眼眸，又听见外面的烟花炸开了，像是绽开在脑海里和心里，他张了张嘴，放纵的声音被烟花声掩盖，只有燕明庭听得清清楚楚。
除夕后，各地藩王和使臣们就该离开了，燕明庭负责将这些人送出城门，只是南疆王迟迟没有动身，说是喜欢京城的美食，想多留一两天，于是又等了两日，才带着南疆公主一起离开。
南疆公主见了燕明庭，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眼里尽是嘲弄之意。
燕明庭视而不见，送走人之后，回到将军府后，就等来了左冉。
“南疆王这两日是在等什么？”
“南疆公主在客栈里消失了几日。”左冉小声回道，她被燕明庭以女侍卫一职安插在客栈里，方便照顾女眷，但只能守在客栈，免得引起怀疑，“昨晚才被南疆王的人找到，还吵了起来。我偷听了一会，好像说到什么男人，上床之类的话，估摸着公主是出去私会男人了。”
燕明庭蹙起眉，又找到何翠章，让他查查这几日里，有哪些男人是在外面厮混，没有回家的。然而经过几天搜查，何翠章摇头叹息：“因为有使臣们来访，所以今年过年宵禁管得特别严，除了流连青楼的那些人，其他男人都老老实实在家守岁。”
那就奇怪了，堂堂一公主，总不能去青楼找男人吧？
再一想到南疆公主离开的时候，那眼神分明是有几分不屑的，可见她找的男人，地位绝対不简单。
他将这事告知赵夜阑，问他有没有可能是赵暄？
“不会是他。”赵夜阑道，“听说他这几日都夜宿娴妃的宫里，而且他若是想将南疆公主招进宫，压根不用偷偷摸摸，直接光明正大不是更好？”
“可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比我地位还高了……”燕明庭说着，的忽然意味深长地看向赵夜阑。
“你是不是欠抽？”赵夜阑没好气地拧了下他耳朵，“这几天谁天天夜里睡你旁边的？”
“你你你，除了你还能有谁呢？”燕明庭连连求饶，“我只是习惯了，毕竟你在我心里的地位确实很高很高嘛。”

第82章
赵夜阑这日被召进了宫,三日后就是先皇的祭祀大典了，赵暄找他有要事相商。
赵暄并不想举办得多隆重，但宣朝一向非常重视祭祀大礼,所以表面功夫不能少。
但赵暄找他前来,并不只是商量如何举办祭祀,这些是由礼部掌管的，而是商讨如何处理别宫里的人。
别宫里还软禁着一位前太子。
当年夺位时，最先拉下马的就是这位废太子，然后其他几家才开始谋势而动。二皇子和四皇子见赵暄开始展现锋芒的时候,就联合起来，派人暗杀,不过那次有惊无险,金领卫及时救了他们，赵夜阑也替他挡了一箭。之后两人便是设计谋害了这两位皇子。
如今除了赵暄，也就前太子,和一个怯懦单纯的五皇子。五皇子在赵暄登基后便被送到了北境做藩王，过年时还进京来参加国宴了，至今没有回去，就等参加完祭礼才返程。
“礼部的人说要前太子参加祭祀，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参加吗？”赵暄问道。
“有,在他参加前暗害他。”赵夜阑道。
赵暄笑了起来：“那不是让礼部和那群言官更有话题发挥了吗？”
赵夜阑叹息：“这家伙怎么还拖着不死呢？”
别宫名为别宫，实际上就是一座荒废的冷宫,在城郊的半山腰上，里面只有十来个下人清扫,那生性荒淫的前太子受了不少苦。
本以为拖上个几年就能咽气,去年派余钧良去别宫探望了一番，回来说是対方已经有些疯癫了,没想到竟然还苟活着。
“罢了，谅他也不成气候，就让他参加吧。让父皇在天之灵也看看，他最宠爱的太子如今是多么狼狈。”赵暄道，“你带着人去别宫去通知他一声吧。”
“是。”
赵夜阑离开皇宫后，即刻出发，经过集市时，正好撞见了巡逻的燕明庭。
燕明庭问他去哪，他说别宫。
“我陪你去。”燕明庭看了眼他带的十来个侍卫，小声说，“怎么带禁军的人？不知道你夫君是大将军啊，手底下的人中用多了，你随便去校场挑几个都比这些人强。”
赵夜阑好笑道：“皇上安排的。”
“别听他的，等我给重新找几个人来。”燕明庭沿路喊了几声，片刻后，何翠章和左冉等人就出现了。
赵夜阑听着后面这群人叽叽喳喳的，总觉得自己是带了一群鸟。
“等会到了别宫，你们就别出声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众人连连答应。
别宫的山路崎岖，好在有燕明庭拉着他，走了一段路后又直接把他背了起来。到别宫前，他才赶紧拍拍燕明庭的背：“好了好了，快放我下来。”
“怎么，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啊。”燕明庭打趣了一句，把人放了下来。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赵夜阑说完，转身往里面走去，却发现燕明庭也跟了上来，道，“你也在外面等我吧。”
“不行，听说这前太子都有些疯癫了，我肯定得保护好你的安危。”
赵夜阑还是有些疑虑，叮嘱道：“那等会他说的胡话，你千万不要放心上去。”
“好。”燕明庭四处打量了一圈，这里荒废已久，连下人们都有几分敷衍。
赵夜阑来过这里好几次了，所以下人们看见他，喊了声赵大人，再看向燕明庭时却有些呆愣，似乎不知道他是谁。
这里消息闭塞，连饭菜都是山下的人送上来，恐怕连燕明庭的事迹都听的少，更何况是他的长相。
两人也无意多做介绍，径直往里面走去，直到来到一扇门前，看见一个人斜躺在床边的地板上，手上拿着一壶酒，举得高高的，酒水一半落入口中，一半滴在脸上，哈哈大笑：“好酒好酒，小二，再给我上一坛。”
赵夜阑走进去，道：“三日后便是先皇的祭礼，还请大皇子到场观礼。”
赵旭扭头看着他，半晌才问了一句：“赵夜阑？你又来了？”
赵夜阑不语。
赵旭冷笑几声，将酒壶向他砸过来，被燕明庭横空拦下。燕明庭眉头紧蹙，不悦地看着赵旭。
赵旭目光又落在他的身上，眼里尽是嘲弄之意，随后说道：“赵夜阑，你个走狗，怎么配和我说话？”
赵夜阑也不恼，走到他面前，一脚踩上他撑在地面上的手，俯视道：“我是走狗，你又是谁？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罢了。”
他永远记得在地牢时，这个畜生大摇大摆地走进牢房，挑选年轻貌美的女人，这双烂手还曾摸过他娘的下巴，甚至出言讽刺：“好看是好看，就是老了些，我要找的可是雏。”
“啊啊啊啊！”赵旭手指被用力碾压过，赵夜阑松开脚之后，他立即抱着手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双眼通红，“赵夜阑！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我一定要扒了你的皮！”
赵夜阑一巴掌扇他脸上：“那我为何不现在就把你杀了呢？”
“你敢！”赵旭捂着脸，愤恨地看着他，余光瞥见燕明庭，不知想到了什么，冷笑几声，忽然道，“我有事跟你说，麻烦你让赵夜阑滚出去。”
燕明庭不悦，压根不理会他。
“你不想知道你老将军的真正死因了吗？”赵旭问道。
燕明庭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知道些什么？”
赵旭看向赵夜阑，意思很明显。
“你先去外面等我一会儿。”燕明庭低声道。
赵夜阑不放心地走到门外，却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燕明庭走到他面前：“现在可以说了吗？”
“是赵暄指使的。”赵旭压低声音道。
“不可能。”燕明庭控制着脾气。
“你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他给你送去边关的太医，是不是很得你们父子的心？”赵旭顿了顿，道，“我亲耳听到他吩咐太医在老将军酒水里下毒，就是为了让你掌管大军，这样你就会因为一点恩情而乖乖听话。你看，你现在不就是一条合格的狗了吗？”
燕明庭呼吸急促了起来，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定定的看着他：“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可以向天发誓。”
赵夜阑在外等候了一阵，随后听见房门打开，神色焦急地上前问道：“他说什么了？”
“你先回府去，我有点事要去做。”燕明庭说完，让小高和左冉送他回去，然后将何翠章叫到一旁，一边神色匆匆地给他吩咐了几句，一边快步离开。
“燕明庭！”赵夜阑喊了一声，眨眼间他便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他扭头去询问何翠章发生了何事。
何翠章神色也是异常紧张，只让小高带着他快些回将军府去，然后就带着其他人一同消失了。
屋子里传出赵旭放肆大笑的声音。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赵夜阑疾步走进去，脸色阴沉地质问道。
“赵夜阑，你当了赵暄的走狗，有没有想过他也会有死的一天？”赵旭阴恻恻道，“尤其是死在燕明庭的手里？”
赵夜阑瞳孔猛然一缩。
“如果燕明庭弑君谋反，你到底是要帮燕明庭，还是赵暄呢？”
赵夜阑立即猜到他说的凶手是赵暄。
可他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赵暄，正如赵暄不知道他在京中安排了眼线，他也不可能対赵暄的所有事都了如指掌。
但他直觉觉得不是赵暄，赵暄虽然为了夺位不择手段，可也的确是把社稷放在心上的，没有要害老将军的理由。
可是，万一呢……
赵夜阑都不敢去想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快步走出别宫，神色匆匆的下山，然而地形崎岖，脚程太慢，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往皇宫的方向走。
“大人，将军和何大哥让我送你回府。”小高为难道。
“那你去跟着他们做事好了，别跟着我。”赵夜阑说完，就看见路边有一匹马，飞快地上马，给主人抛下一锭银子就快马加鞭地往宫门口赶去。
小高只好提心吊胆地跟在后面跑，生怕他摔下来了，不过好在燕将军教徒弟的效果很好，大人竟然一路又快又稳地赶到了目的地，就是下马的时候有点慌乱。
再往里面，小高就不能跟进去了，顺便将赵夜阑身上取下来的短兵利器接过来。
过宫门是不允许带武器的，除非是有特殊身份的，比如大将军。
赵夜阑心慌意乱地问侍卫：“燕明庭进宫了吗？佩剑解下来了吗？”
“没解，进去快半个时辰了。”侍卫话音刚落，他就转身跑了进去。
宫里巡逻的禁军明显增多了不少，赵夜阑一路询问，最终来到偏殿，听见赵暄正在和新任禁军统领安排布防，急匆匆地跑进了殿里。
“你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赵暄停下来，给统领使了个眼色，统领立即收声告退，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燕明庭是不是来找过你了？”赵夜阑脱口而出地问。
“嗯。”赵暄挑了下眉，“看把你急的，连尊称都忘了？”
赵夜阑也顾不上那么多，问道：“他人现在在哪？”
“不在这里。”赵暄道。
“你把他弄去哪了？”赵夜阑走上前质问道。
赵暄沉默地看着他。
两厢対视半晌，赵夜阑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问：“老将军是不是你派人去下毒的？”
赵暄眉目一动，注视着他的眼睛，突然指着他大笑起来，笑得有些止不住，扶着一旁的桌案，然后将案上的折子扫到地上去。
“赵夜阑！你是在和谁说话？你又在怀疑谁？！”
赵夜阑道：“我就要你一个准话，到底是不是你？”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竟然就是这种人吗？”赵暄声音嘶哑道，自己也忘了用尊称，像是回到了以前的日子，但并非是真正的以前了。
赵夜阑打量他半晌，在他青筋直跳的额头上停留片刻，而后蹲下去将折子一个个捡起来，道：“不是你就好。”
赵暄垂眸看着他：“如果是我呢？你是不是还要跟他一起反了？”
赵夜阑摇摇头，起身将折子放回桌案上，道：“我从来没想过反你，无论如何，你始终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赵夜阑。但如果你要害我的人……”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赵暄已经猜到了，他苍凉地笑了笑：“你居然愿意为了他背弃我，背上弑君的罪名？”
赵夜阑抬眸：“不只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如果他出事了，我也再难苟活于世，所以我一定会站在他那边。”
“什么苟活于世？”燕明庭出现在大殿门口。
赵夜阑侧头，三两步走到他面前，皱着眉问：“你去做什么了？”
“刚刚去部署了一下皇宫和京城的防卫情况。”燕明庭摸了摸他有些凌乱的发丝，“不是让你先回府去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能安心回府吗？”赵夜阑道。
燕明庭笑了笑：“也是，辛苦你跑这一路了，不给赵旭做个戏，他怕是不会有下一步行动。”
“什么行动？”
燕明庭眼神微沉：“还记得除夕后南疆公主和男人私会吗？”
“难道是他？”
燕明庭颔首：“赵旭跟我说的是陛下派的太医去下毒，我方才已经向陛下求证过了，派去边关的那名太医是你去找的，其间陛下一直没有插手过这件事。而你，绝不可能去做这种事，所以只能是赵旭撒谎了。”
“当他说完这件事的时候，我就在想，别宫的下人都不认识我是谁，他为何又认识我？还知道我们俩感情好，甚至连我爹中毒的事都了如指掌？要么，他是真的听见陛下吩咐了这事，要么……他就是凶手。”燕明庭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你亲自来宫里求证？”赵夜阑这时已经冷静下来，回想起在别宫的情景，恍然道，“在他面前故意冷落我，然后暗中派何翠章他们守在别宫？”
燕明庭点点头：“他这么打草惊蛇，必然是有了后招，而京城里早就没有了他的耳目，除非他找到了新的靠山和出路。”
“南疆公主。”赵夜阑扭头问赵暄，“以前南疆王来京城时，可有带过公主来？”
“有那么一次，当时好像是来谈和亲的，当时谈的是二公主，而不是这位八公主。不过当年我还在关禁闭，负责接待他们的是身为太子的赵旭。”赵暄道。
赵夜阑和燕明庭対视一眼：“很可能他们早就暗度陈仓了。”
“不错。南疆公主刚离开，赵旭就迫不及待将此事提出来激怒我，一方面是想看看能不能策反我，另一方面是已经安排好了要逃离京城，担心我们会直接将他接到皇宫来参加祭祀大典，而破坏了他的计划。”
“那么南疆公主之前说想要嫁给你，也不过是为了试探而已。”赵夜阑道。
燕明庭点点头，侧头看向赵暄，“陛下，倘若我用赤沙剑斩了皇子，你可会怪罪下来？”
“赵旭私通别国公主，有谋逆之意，可先斩后奏。”赵暄道。
燕明庭拱手，手上青筋隆起，眼神晦暗又坚定，按着身上的佩剑，转身离开大殿。
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喊了一声：“梦亭，你就在此处等我罢。”
皇宫远比外面安全多了，赵夜阑走到门口，道：“你注意安全。”
“嗯。”燕明庭又不放心地在他耳边交代一句，“你待着就待着，别离他太近了，听到没？”
赵夜阑：“……”
赵暄：“朕听到了。”
燕明庭压根没控制音量，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抬了抬下颌，这才匆匆离开。
赵暄无奈地走到门口目送他，谁知赵夜阑却敏感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朕是什么瘟神吗？”
赵夜阑也觉得这下意识的举动有些好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轻声笑了起来。

第83章
燕明庭先回了一趟府,拿上赤沙剑，又去祠堂给父亲上了炷香，这才提着剑出门去。
带着人马不停蹄地赶到别宫时,何翠章等人已经不在原地了,别宫里就剩下一群慌慌张张的下人。
他找到其中一个人问道：“赵旭呢？”
“他、他跑了。”下人战战兢兢地说道,“方才有一群黑衣人突然冒出来，和一群士兵打了起来，然后将他偷偷带走了。”
燕明庭又四处寻找了一下，如果是和何翠章等人交手的话,一定会有伤亡，结果还真在下山的路上找到一些稀稀拉拉的尸体。
他扯下尸体的面罩,服装头饰明显是南疆装扮,脸色已经散发着黑气，多半是给自己下了毒。
这时，天上亮起火信子,是他们的信号箭，他立即朝那个方向狂奔过去，在城门外找到了何翠章等人。
“将军，那群人一直使用毒气毒箭，被他们给逃跑了。”何翠章愧疚道。
“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他们很机灵,从各个方向分散逃开的，我已经让人去分开追了,就是人手不太够，怕中他们的招。”何翠章说。
“你回去多调些人出去追,怕是要出大事了。”燕明庭沉声吩咐完,沿着去南疆的主干道追到了天亮，既没有看到逃跑的队伍,也没有收到其他队人马的消息，这才返回去。
宫里已经在上早朝了，燕明庭直接走进大殿，汇报昨夜的情况，道：“南疆人有恃无恐地将我们的皇子带走，要么是内部出了问题，要么就是整个南疆都有反叛之意了。”
群臣哗然，没料到南疆王刚离京不久，就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也惊讶于这废太子竟然还有逃出去的机会，目标就很清晰了，多半是奔着皇位来的。
赵暄道：“昨夜燕将军迟迟未归，朕已经派人传令下去，各关塞要口都会加紧搜查，一定要将人捉拿归案，南疆那边有我们安排的人，如果有异动，我们一定会知道消息的。”
不仅如此，赵暄还提及了燕老将军的死因，令群臣愤慨不已，纷纷追问燕明庭细节。
既然已经确定了凶手，燕明庭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遍，反正他迟早要手刃赵旭，省得到时又被言官弹劾他个大不敬之罪。
在得知老将军之死与南疆有关后，当年一些参加宴会的人都开始回忆细节。
李津羽忽然道：“说起来，我想起一件事，当时南疆给我们展示蛊毒时，我曾无意中见过前太子与那位南疆八公主在角落交流毒物，只是当时所有人都在交流这事，所以我就没有多加注意。”
“那毒是不是无色无味的？”燕明庭问。
“好像是的。”
“看来事情已经很明朗了，前太子与八公主早年相识，暗通款曲，私相授受毒物，给为国为民的燕老将军下毒，犯下了滔天大罪。即刻起，全国缉拿逃犯赵旭。”赵暄下令道。
散朝后，燕明庭就跟着赵暄一起去偏殿，赵夜阑还守在那里。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赵夜阑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打盹，膝盖上放着一张城防图。
“梦亭。”燕明庭快步走进去。
赵夜阑听见声音，睁开眼，开口时声音却有些嘶哑：“你回来了？人找到了吗？”
“被他们逃走了。”燕明庭说着，将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身上，“等久了吧，我们先回家。”
“嗯。”赵夜阑站起身，捶了捶腿，才跟着他一起告退。
“回去好好休息吧，有事朕会通知你们的。”赵暄道。
回到将军府后，燕明庭就带着他回房间，问道：“你昨晚一直在偏殿吗？”
“嗯，不是你让我别乱跑吗？”赵夜阑道。
“我没想到他们跑得这么顺利，所以耽搁到了现在。”燕明庭把他的外衣脱掉，给他掖好被子，“你先睡一会，我等会叫你。”
“你不睡吗？”
“我睡不着。”燕明庭摇摇头，握着他的手，安静了半晌，才有些哽咽地说道，“梦亭，我睡不着，一想到杀父仇人在我眼皮子底下逃跑了，我就睡不着。”
赵夜阑摸了摸他的脸颊：“你一定能亲手抓到他的。”
燕明庭点点头，转身去了书房，拿出那张详细的宣朝地图，以及边境地图，反复比照着路线，试图将所有能逃跑的线路都围堵起来。
何翠章等人也赶来了，就等着他的吩咐。
一群人商量好追踪路线后，听见外面响起脚步声，赵夜阑出现在门口：“你说他们逃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起来了？”燕明庭走到门口，回道，“我们追了一夜，都没发现任何踪迹。”
“或许赵旭压根没有逃出京城？”赵夜阑道。
“我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已经安排人去京中排查了，目前还没有等到任何消息。”燕明庭说。
赵夜阑颔首：“不要放过任何角落，他很可能就躲在京城里伺机而动。”
“嗯，已经展开详细搜查了。”燕明庭又把人哄去睡觉了。
然后经过三天三夜的搜查，京城里都没有寻到赵旭的影子，其他路线上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赵旭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踪迹成迷。
宫里终于有点消息了，收到南疆的密报，南疆王室发生了政变。
在年后南疆王回去后，就被八公主和她的胞兄二王子联合软禁了起来，同时还暗杀了大王子。就在五日前，二王子登基为南疆王，理由竟然是是效仿赵暄夺位，还口出狂言要扩大疆土，不再向宣朝俯首称臣，正积极说服南疆臣民攻打宣朝。
“荒诞！”赵暄气得将折子扔在大殿上，“南疆新王如此叫嚣，众卿以为如何？”
群臣激愤，主战派的声音更大一些，今时不同往日，将士们都已经回京一年，养精蓄锐，战力充足，有足够的力量去收拾新任南疆王。
燕明庭更是主动请缨，率领大军亲自出征。
赵夜阑傍晚从翰林院回去，才得知此事，吃晚饭时，他一声不吭。燕明庭给他夹了好几次菜，晚上又殷勤地给他沐浴擦背，说了好几个笑话，都没有得到回应。
躺在塌上，燕明庭拥着他，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睁着眼，沉默了许久，赵夜阑才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
“粮草军马都备好了？”
“嗯。”
赵夜阑知道拦不住他，于公于私，燕明庭都应该去。他深深叹了口气，然后起身点燃一根蜡烛，走出了房门。
“你要去哪？”燕明庭立即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了厨房，赵夜阑翻找半天，然后装了不少包子，将包袱交给他。
燕明庭哭笑不得：“我们有准备干粮。”
赵夜阑压根不理会他的话，又踹开小高的房门，吓得小高直接从床上跪起来了。他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问：“大人，你们找我什么事啊？”
“你的糖葫芦都藏在哪了？”赵夜阑质问道。
小高指了指桌子下面的抽屉。
赵夜阑拉开后，将里面放的十几根糖葫芦都给没收了，然后悉数塞进了燕明庭的包袱里，可谓是光明正大的抢劫。
小高傻眼了，燕明庭更是傻眼，随即笑了起来。
两人回到房后，赵夜阑又拿出自己的两把短刀和小型弩箭，问道：“你看这些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燕明庭笑道：“这些你就自己拿着防身用吧。”
赵夜阑有些泄气，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走到角落里的柜子旁，鬼鬼祟祟的鼓捣半天，然后拿出一个盒子，放在他面前：“这个拿去吧。”
“这是什么？”燕明庭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装得满满的银票，还兑换成了各个钱庄的票子，可以说是走遍宣朝境内外都不怕。
他看着这厚厚的一沓银票，突然觉得有些烫手：“这些给我做什么？”
“万一你们粮草不够了，就用这个救急吧。”赵夜阑道。
“……这么多银票，你舍得？”
赵夜阑心痛地看了一眼，然后别开脸，自我安慰道：“千金散去还复来。”
燕明庭嘴角含笑，将银票放回去，合上盖子，递还给他：“这可是你的宝贝，我不能要。”
“可……”
“我只需要你好好呆在家里，放心等我回来就好了，军粮这些事还不用你来操心，如果朝廷连这点东西都不能满足我们，那这仗我们不打也罢。”
道理当然都明白，可赵夜阑总是不放心，他不能亲自跟过去。战场上瞬息万变，燕明庭打了这么多年仗，经验和实力都不可小觑，他这孱弱身体就不跟着去当这个累赘了。而且，他要在京城保证前线的顺利，以免出现老将军那样的事，要督促好京城里的人老老实实地为前线做支援，不能出现纰漏。
“放心，那二王子和八公主就是两个跳梁小丑，我很快就能把他们收拾了，只是希望赵旭已经到南疆了，这样我就可以直接将他们一网打尽。”燕明庭道。
赵夜阑点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平安福，是郦娘为他求的平安符，他系在了燕明庭的脖子上：“来不及去重新求新的了，你先将就着用，之后我再重新去给你求一个。”
燕明庭低头看了看，笑道：“我记得，你可是不信神佛的人，旱灾的时候你可是亲口说过不信老天爷，只信人定胜天的。”
赵夜阑抬眸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只用力系好绳索。
如此忙碌地准备了一晚上的东西，燕明庭足足多了两个大包袱，他挎在肩头上，直到天色破晓，离别之情又浓重了几分。
两人无声地拥抱了片刻，燕明庭便牵着他往外面走去，何翠章已经守候在门外，道：“战士们已经抵达城门口了。”
“出发吧。”燕明庭利落地上马，扭头看着赵夜阑。
赵夜阑仰头道：“我送你一程，就一程。”
“好。”燕明庭伸出手，将他拉到马上，两人骑着马往城门口走去。
百姓们已经得知燕将军又要出征的消息，都陆续出来送行，路上很快就堵满了人。将士们的亲人前来送行，尹平绿夹在人群中，和左冉挥别。
到城墙下，赵夜阑才下马，转眼间燕明庭就被百姓们热情地围起来了。
这时，有人拉住了差点被人撞到的赵夜阑，他扭头一看，是顾袅袅，便走到角落处，目视前方，低声询问：“京中还是没有任何赵旭的消息吗？”
顾袅袅摇头：“没有，将军此行要多久？”
“不知道。”赵夜阑望着马背上的人，“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他可是燕明庭啊。”
燕明庭接受了百姓们的祝福，抬起头来寻找赵夜阑的身影，却见对方转身上了城墙。
他嘴角一弯，骑着马出城门，走到队伍的前面，挥了挥旗子，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
走出数百米，燕明庭回头还能看见城墙上那道模糊的身影，这时，余光瞥见左冉摸着胸前的平安符不放，问道：“你哪来的平安符？”
“平绿年前给我求的。”左冉说。
“哦。”燕明庭指了指肩上的两个大包袱，“昨晚梦亭临时给我准备的，如果从年前就开始准备，指定能准备两辆马车，你信不信？”
“哦……”
何翠章：“你俩真是够够的了！能不能照顾一下我这个孤家寡人啊！”
一直到队伍完全消失在视线里，赵夜阑还站在城墙上，望着远行的方向出神。小高唤了他几遍，也没有应声，直到一只信鸽飞到他肩头上，才堪堪回过神。
“有信。”小高新奇地捉住鸽子，取下竹筒，掏出里面的信件，交给赵夜阑。
鸽子能送信的范围比较小，赵夜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猜到是谁送的信鸽，他立即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快些回去，早点睡觉，按时吃饭，回来检查。
山水迢迢，唯念君安。

第84章
燕明庭离开后大半个月,将军府都没什么异常，只是赵夜阑更忙碌了一些，每日都早出晚归,时常被召进宫讨论与南疆的问题,同时也没放弃继续查找赵旭的踪迹。
以现状看起来,赵旭很可能已经逃到了南疆，联合新王夺取南疆政权，再接着引发和宣朝的大战，试图谋朝篡位。
可赵夜阑又怀疑赵旭很可能还没有逃出去,一定还躲在某个角落，和南疆那边应该是早就联络上了,就怕京城里还有赵旭的耳目。
他将这些担心告知赵暄,赵暄便将禁军换了一批忠心耿耿的人，再从各官员府邸搜查，几乎是掘地三尺的搜罗,也没有找到任何人影。
赵暄更相信人是已经逃到南疆去了，就等着燕明庭将这几个狼子野心的人就地正法。
“大军日夜兼程，已经抵达南疆边境了。”赵暄将折子递给他看。
上面只有意简言赅的寥寥数语，汇报了行程和接下来的作战计划，赵夜阑却看了许久,像是要把一笔一划都看到天荒地老去。
赵暄从他手里夺走折子：“再看下去，天就要黑了。”
赵夜阑讪讪一笑。
“他难道就没有给你写信？”赵暄好奇道。
“写了。”
自然是写了的,只是与折子上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不同，给他的信充满了燕明庭鲜明的个人风格。
路上看见有什么奇异的花鸟,要细细讲一番,再夹着一片羽毛或者花瓣在信中。
赶路辛苦也会抱怨上足足一页纸，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想要求安慰的心思,才不会是折子上一句简短的“已一路顺利抵达边境”而已。
燕明庭大概是一有空就来写信了，所以赵夜阑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一两封信，好像这人就没有走远过，一直在他耳边叨叨叨。
他也会回信，收到羽毛和花瓣后，他就寄了些府里刚炒出来的茶叶。
燕明庭在信里嘟囔着想他，他就画了幅自己的小像，提笔的时候却恶劣地笑了笑，画了个衣衫半遮半露的画像。
燕明庭打开一看，就差点喷鼻血，然后给他回了封艳诗。
赵夜阑收到信，不禁脸色微红，心说真是越发没羞没臊了，但凡这信被人劫走，他也没脸活在世上了。
“你在想什么呢？怎么还脸红起来了？”赵暄问道。
赵夜阑回过神：“陛下看错了，我只是……觉得有些热，这天也太热了。”
“外面在下雨。”赵暄指着外面的雨帘说道。
“……”
春季雨水多，一直没有停歇的意思，赵暄便让他留下一道用膳。两人吃着饭，聊着当下的局势，倒真有那么几分当年的场景了。
赵暄发现他一直在看外面的雨，和雨中的花，问道：“你还怕下雨吗？”
赵夜阑一愣，收回视线，脑海里顿时浮现起很多画面，最后都如过眼云烟一般消失在眼前，他摇头失笑：“下雨的时候，我已经很久不曾想起我爹娘了。”
“那你在想什么？”
赵夜阑侧目，望着门外那株被雨水淋得东倒西歪的花，想起了去年这个时节，他也是这么望着府里凋零的花草，心如死灰，仿佛整个世界都是阴雨连绵的，对未来看不见一丝光亮。
“我在想太阳什么时候出来？”赵夜阑笑道。
“已经是酉时了，就算雨停，太阳也不会出来了。”
赵夜阑颔首，心道他的太阳早就出来了。
大军进入南疆后，信件就少了起来，一来是路途遥远，二是燕明庭开始忙起来了。
燕明庭没有直接攻打南疆，而是先去暗中见了其他几位王子，寻到盟友后，决定一同救出原南疆王，愿意以帮忙的名义助他们清理内政，条件是恢复原来的友邦关系，定期朝觐。
南疆百姓已经分成了两派，主战和主和的，内乱刚发生不久，燕明庭带着大军进入宣朝后，让局势更是严峻了。
新任南疆王和八公主直接带兵和燕明庭进行正面冲突，扬言要将异国人和叛徒赶出南疆，战争一触即发。
南疆地形偏僻崎岖，不利于马上作战，再加上南疆蛊毒厉害得很，而八公主等人事先敢篡位引战，就是因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战力准备，所以这一仗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临走前，燕明庭为了让赵夜阑安心，才将南疆一仗说得很轻松，但久经沙场的他知道没有任何战争是轻松的。
赵夜阑已经五天没有收到信了，上一封信说了已经联合几位南疆王子达成合作，虽然这几人都不是很聪明，但起码这才能师出有名，而且他们了解当地地形环境，能给大军做些指导。
赵夜阑估摸着时间，现在应该是交战状态了，终于不复平静，有些寝食难安了。
晚上万籁俱寂的时候，小高听见外面的动静，飞快地窜出去，就看见赵夜阑在跑步，连忙追上去：“大人，你怎么还不歇息啊？”
“我睡不着，索性起来锻炼锻炼。”赵夜阑喘着气说道。
他在房中躺了许久，一闭上眼就是燕明庭打仗时的身影，总是提心吊胆的，因为不能亲眼所见，所以才会更担心。一摸枕边冰凉的床褥，更是毫无睡意，索性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好让自己再强壮一点。
若是再有下一次，他一定要亲自跟着去。
“大人，你这样跑是不行的。”小高眼见着他走的力气都没有了，还在勉强撑着力往前跑，劝说道，“身体也是有极限的，小心伤到底子，等将军回来了，就该怪我没看好你了。”
赵夜阑一听这话，就靠着旁边的柱子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笑问道：“那等他回来，你会跟他说什么？”
“我会跟他说我们所有人都在想他，我还可以把我最近买的糖葫芦全部都给他。”小高大方道。
赵夜阑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突然又咳嗽了起来。
“糟了，夜里的风很凉，大人你快些回屋去，别感染风寒了。”小高又开始担心起他的身体了，本来将军在的时候，这些事已经不用他操心了，将军把大人照顾得好好的，都好久没有着过凉了。
要是在将军离开的日子里，大人又生病了，可就是他的过失了！
小高慌里慌张地把他带回房，又跑去厨房煎药，端回房里，谨慎道：“最近总是下雨，以防万一，大人你还是先喝点药吧？”
赵夜阑其实只是突然打了两个喷嚏，直觉没什么大问题，可当看着药碗的时候，还是狠下心一口气喝完了，就怕真的生病，让燕明庭回来看见就不好了。
三日后，朝廷收到前线的折子，目前战况激烈，但处于上风。
赵暄派人去翰林院给赵夜阑通知一声，得到消息的赵夜阑松了口气，吃饭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阮弦几人围坐在一块吃饭，跟他讨论起战场上的事，这群文官虽说平时认为武将粗鲁无礼，可到了这时候，又不得不佩服起他们。
赵夜阑跟他们简单说了几句现在的形势，就匆匆去了兵部，确定粮草是否充足，运送队伍是否顺利。
待确认完这些事之后，才又回到将军府去询问今日有没有信件，覃管家赶忙将上午收到的信交给他。
他飞快地打开信，一字一句地看下去，眉眼间都沾染上了笑意。
“将军都在信里说了什么呀？”覃管家见他露出久违的笑容，就猜到是好消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他要回来了。”赵夜阑说道。
呈报给朝廷的折子上用了保守的说法，给他的信上却是说八公主一方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出一个月就能班师回朝。
“他要回来了！”赵夜阑又重复了一遍。
“听见了听见了，老奴听见了。”覃管家笑呵呵地转身去告诉其他人这个好消息。
赵夜阑还得去翰林院，他将信揣好，连轿子都没有坐，一路快步地赶过去，走着走着，突然笑起来，小跑着往前。
直到转角处，不慎撞到了人。
“哎哟，你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呢？”对方问道。
一听是熟悉的声音，赵夜阑抬起头看向顾袅袅，笑道：“燕明庭要回来了。”
“那太好了，是好事啊。”顾袅袅说道。
赵夜阑点点头，问她：“你这是要准备去哪？”
“别提了，楼里来了个难缠的客人，我得去帮他找点东西。”顾袅袅说。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我应付得来。”顾袅袅扯了扯嘴角，又问道，“等大军凯旋归来，皇上岂不是要出来亲自迎接了？”
“应该会的，以示重视与嘉奖。”
“也是。好了，不与你多说了，我还得去忙呢。”
赵夜阑刚与她错身离开，就听她又喊住了自己。
“赵夜阑，你这段时间多注意好身体。”
“嗯。”赵夜阑见她欲言又止，问道，“还有事？”
“还有……楼里新到了一批茶叶和香料，改日让小高过来取吧。”顾袅袅笑了笑，“你知道的，最好的东西我只给我的朋友。”
赵夜阑嘴角含笑：“行，等燕明庭回来了，我再派人来取，最近有些忙。”
“好。”
十日后，朝廷收到前线捷报，二王子和八公主已经被燕明庭擒获，亲自斩杀。老南疆王被燕明庭解救出来，重新坐回南疆王的位子，并签订协议，将永世与宣朝交好，朝觐纳贡。
赵夜阑和几位学士一起撰写诏令，交到皇宫去的时候，赵暄打趣地问他这次会为燕明庭谋什么奖赏。
赵夜阑道：“这次只求陛下别再给他赐婚了。”
赵暄脸色微哂，尴尬道：“这次不会了。”
赵夜阑笑了笑：“说起来，我们俩还得感谢陛下的一纸婚约呢。”
赵暄无奈一笑，随后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梦亭。”
赵夜阑一怔，许久不曾他提起这个名字，竟有些恍惚。
“你其实一直都没有喜欢过朕，对不对？”
赵夜阑哑然，沉默片刻，终是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是。”
赵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紧了紧，却又无可奈何地松开。自从赵夜阑没有再掩藏和燕明庭的情意后，他就多多少少能看出来，赵夜阑真正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假意久了，他会当真，可当看见对方原来有真心后，就会发现这弄假成真的假意是多么可笑。
两人安静良久，赵暄忽然笑了一下：“是朕自作多情了，不过你不喜欢朕才是对的，因为朕，绝不可能因为娶一个男人，而放弃江山。”
赵夜阑嘴角弯了一下：“嗯。”
“只有燕明庭这家伙无所谓，他缺心眼，你心眼多，合该让他娶了你。”
“嗯。”赵夜阑眼里的笑意更深，“陛下明察秋毫。”
两人说开后，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赵暄皇位坐久了，已经不如刚开始那段时日精神紧绷，倒想找回最质朴的状态，比如一二交心好友，又比如知心人。
“行了，无事你就先回去吧，朕得去娴妃那里用膳了。”赵暄说。
赵夜阑回到将军府，打开今日收到的信件。燕明庭在信上说在南疆也没有找到赵旭的踪迹，只好派些人留下来，一边帮南疆王处理后续事宜，一边继续在南疆搜查。
而他自己，会快马加鞭赶回来见他。
赵夜阑躺在床上，将信反复看了几遍，才折好放在燕明庭的枕头下。
距离燕明庭离开已经四十六日，枕头下面存放了三十九封来信。
很快，这些信就会被人取而代之。
一想到这，赵夜阑眼里就露出一丝笑意，躺在燕明庭的位子上睡着了。
按照常规路程，从南疆到京城需要二十几日，但如果是燕明庭昼夜不停赶路的话，起码得快一半。
于是从收到信的第八日起，赵夜阑就开始去城门口守着了。
好几次都被李遇程撞见，李遇程笑话他：“哟，望夫石又要去城门口啦！”
赵夜阑一脚踹他屁股上：“做你的生意去。”
李遇程捂着屁股哈哈笑：“我说，大庭广众之下，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赵夜阑一怔，下意识以为他说的容貌形象，顿时想起这阵子总是半夜才入睡，定然很憔悴。
“去把尹平绿找来。”赵夜阑吩咐道。
然后，李遇程站在胭脂铺里，看着尹平绿给赵夜阑挑选粉膏什么的，实在是……不得不竖起个大拇指。
“论美貌，还得是你赵夜阑。”
赵夜阑开始早睡早起，每日从翰林院回来，就先回府换上最好看的衣裳去城门口等待。
如此几日，城里的人都知道了此事，没事就去城门口看看热闹，倒成了一道奇景。
这日，赵夜阑再次来到城门上，听见李遇程喊他，扭头一看，这厮居然在旁边摆放了一张椅子。
“来，给你特意备上的专座，一天天站着多累啊。”李遇程说。
赵夜阑白了他一眼，然后堂而皇之地坐上去了。
李遇程又给他递上一串葡萄。
城楼下还有百姓喊道：“赵大人，要不要买点瓜子啊？”
“赵大人，我这有甜丝丝的蜜饯卖！”
“赵大人，糖葫芦糖葫芦！我这卖燕将军最爱的糖葫芦咯！”
赵夜阑：“……”
夕阳开始向西边坠落，染红了半边天空，百姓们也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去忙自己的事了，街道上来来往往都是人。
这时，远边响起一声马鸣声。
是燕明庭的汗血宝马。
赵夜阑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眺目远望，只远远看见快马的身影，忙不择路地跑下城墙。
“哎哟，你慢点。”李遇程在后面看得触目惊心的，生怕他翻下城墙了。好在小高马上跟上去，这才让人放心些。
赵夜阑匆匆来到城门外，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控制不住得欣喜，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发丝和衣衫。
“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赵夜阑问李遇程。
“好看得紧。”李遇程狠狠点头。
赵夜阑又望向前方，直到看见汗血宝马一点点出现在视野中心，笑容却渐渐凝固。
他眉头微蹙，疑惑地看向李遇程和小高，那二人显然也没料到是这种情况，比他更诧异。
赵夜阑缓步走到马的旁边，抬头看了看马背，上面空无一人，又望向前面的路，依然没有燕明庭的身影。
他扭头看着汗血宝马，语气冷了下来：“你主人呢？怎么就你回来了？”
马仰头嘶鸣了一声，脑袋靠过来，在他身上蹭了蹭。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自己就回来了？你主人呢？你把他带到哪儿去了？！”赵夜阑推开它的脑袋，双目赤红，嘶哑着嗓子吼道。

第85章
李遇程回过神来,见赵夜阑摇摇欲坠，赶紧和小高上前扶住他。
“他人呢？”赵夜阑挣扎着起来，转头看向前面的路,来来往往的身影里,没有一个人是燕明庭。
他跑到路上去,挨个查看一遍，声音嘶哑地问：“你有没有看见燕明庭？”
那些人莫名其妙被抓住问问题，再一看他红着眼眶的模样，吓得够呛,生怕惹上什么是非，纷纷摆摆手,挣脱他就快速逃走了。
赵夜阑一路往前,看着太阳一点点下沉，他一脚踏空，摔在了路上。
“我的天爷诶,你可别乱跑了，先回去吧，说不定他只是下个马去撒泡尿，马不听话就自己跑回来了。”李遇程赶紧把他搀扶起来，安慰道。
赵夜阑失神的双眼渐渐聚焦：“你说得对,说不定就是这样。”
“啊？哪样？”李遇程也懵了，他刚刚说什么了？
赵夜阑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和衣上的灰尘,快步跑回去，而汗血宝马也跑了过来。
“他只是中途下了马而已,对不对？你带我去找他吧。”赵夜阑说完,就骑了上去。
燕明庭说得对，汗血宝马对他来说还有点难以驾驭,速度太快，他歪歪倒倒好几次才堪堪稳住身形，尽量不让自己摔下去，沿着一路喊燕明庭的名字。
“他是不是疯了？”李遇程赶紧让小高跟上去，自己返回城里雇了辆马车追上去。
“燕明庭！”
“燕明庭，你在哪！”
赵夜阑一路喊着人，李遇程和小高也跟在后面一直喊。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三人在黑暗的路上找了许久，小高持着一根火把，在前面给赵夜阑引路。
赵夜阑的嗓子嘶哑得很，已经喊不出来了，他望着前面无尽的黑夜与路，忽然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应该一开始就回城叫人来展开地毯式搜索，或者，他不应该让燕明庭早些回来的，就让他在南疆多呆一阵，和大军一起返程，那么燕明庭一定不会就这么消失在回家的路上了。
又或者，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放燕明庭去南疆。
会打仗的人那么多，可是燕明庭只有一个。
小高走在前面，忽然耳朵微动，隐约听见一声啜泣，他回过头，看见赵夜阑抬起一只手，掌心按在眼睛上，一颗泪珠沿着眼尾滚落到颊边。
小高震撼得说不出话，哆哆嗦嗦地指着他，刚想开口，就被李遇程使了个眼色，才后知后觉地闭上嘴，转回头目视前方，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马依然在往前走，路上三人都保持着沉默。
小高再没有听见他的哭声，仿佛刚刚听到的那一声是他的错觉，又或许，大人只是克制压抑了下来，没敢让他们再听到一点动静。
他不敢回头看，只在心里默默期盼燕将军能快点回家。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赵夜阑脑海里浮现起很多念头，东一个西一个，没个章法，像是行走在绝望之巅上的行者，无望又自由，怎么样都行。
忽然间，似乎是找到了答案，他嘴角弯了一下。
无论怎样都好，反正燕明庭别想逃开他了，生与死都不能。
这时，马突然加快了速度，他干脆信马由缰，任由着它狂奔。
“大人！”小高赶紧追上去。
“哎哟，真是要折腾死我啊！”李遇程飞快架着马车在后面追。
很快，赵夜阑就发现马不是在乱跑，似乎是朝着某个方向跑去，然而却又突然了下来，在路上徘徊不定。
“你是不是在找他？”赵夜阑俯身问道，目露欣喜，又怕希望落空，克制着声音问道，“他在这附近吗？”
马肯定是回答不了他的，仍是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原地打转，嘶鸣了起来。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一声哨声。
马闻声而动，立马在黑暗中奔过去。
赵夜阑控制着心跳，双目紧紧盯着前面的地方，直到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压抑的情感才一下涌上心头，破口大骂：“燕明庭！你躲在这做什么！”
后面的小高和李遇程一听，立马赶到前面来。
小高将火把举高一些，众人才看见燕明庭有些狼狈地靠在一颗树下，还不忘耍帅地双手环胸，冲他们挑挑眉，然后伸出双手，笑道：“梦亭，你来啦，快让我抱一下。”
赵夜阑下马，踉跄两步，走上前推了他一下：“你躲这干什么！”
燕明庭笑了一下，将他一把抱进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可算见到你了。”
李遇程拉着小高去旁边等待了。
赵夜阑又推了他几下，没有推开，随后抱住他的后背，埋在他的颈窝里。
片刻后，燕明庭察觉到脖子的一块地方被泪水打湿了，他双手抚起对方的脸颊，低头吻了下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久，泪水混在其中，咸津津的。
乌云散去，月亮完完全全露出来，皎洁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直到赵夜阑快呼吸不过来了，才将人轻轻推开，随后发现燕明庭脸颊上竟也挂上了泪水，内心触动不已，抬手给他擦了擦，问道：“你哭什么？”
“想你了嘛。”燕明庭听他嗓子都哑了，额头抵上去，小声问道，“那你呢？”
“我以为你死了。”赵夜阑道。
燕明庭无声地笑了一下。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赵夜阑再次追问道。
燕明庭牵着他往马车那边走去，道：“我赶路的时候有些尿急，就先下马了，谁知道回来的时候就发现马不见了。”
李遇程听到这话，惊道：“我滴神呀，还真被我猜对了？！”
赵夜阑却是不信的，然而他没有在此刻多问，安静地跟着他一起上马车。随后默不作声地去扒他的衣服，燕明庭也不反抗，任由他仔细检查，笑道：“我没受伤，真的只是尿急。”
赵夜阑气急败坏地又在他身上捶了几下：“那你就不能把马拴好吗！你知不知道我看着只有马回去，有多……”
他说不下去了，索性转过头看向别处。
“对不起，是我没拴好马，都怪我大意了。”燕明庭哄了好半天，见他仍是无动于衷，转了转眼睛，突然痛苦地“嘶”了一声。
赵夜阑眉头动了动，回过头：“你怎么了？”
“有点疼。”
“哪里？”赵夜阑赶紧在他身上摸了摸。
“这里。”燕明庭将他的手按在左胸膛上，委屈道，“你不理我，这里就好疼。”
赵夜阑白了他一眼，垂下眼眸，随后靠在他的脑袋上，闭上眼睛：“罢了，回来就好，无论怎么样，平安回来就好。”
燕明庭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低头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无声地笑了笑，眼底深处却是如同今夜的夜色，有些苍凉。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下人们都已经休息了，小高就乖乖去厨房准备热水。
燕明庭一边沐浴，一边跟赵夜阑说起打仗时的事，把自己吹得跟天上有地上无的战神一样，那叫一个威风凛凛。
赵夜阑勾了勾嘴角，若是以前，肯定早就烦透了，此刻却是一点也没觉得烦，恨不得他多讲一些，仿佛自己也跟着他一起在战场一样。
“对了，南疆公主说了给你爹下毒的原因吗？”他询问道。
“嗯。”燕明庭颔首，声音低沉，“临死前她终于交代了，说是赵旭找她要的毒，那时虽然我们燕家没有加入任何一方，但他发现了给我治病的太医，担心燕家可能会偏向你们一党，再加上他已经开始担心登基后我父亲会功高盖主，所以就下狠手了。”
赵夜阑眼神微冷：“赵旭呢，还没找到吗？”
“嗯，总不会是死在哪个犄角嘎达了吧？”
“这些时日我也派人在暗中寻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燕明庭扭头看着他气极的脸庞，笑了起来，抬起手捏着他的脸颊：“好了好了，我一个人生气就好了，你要负责开心。”
“洗好了就赶紧出来，水都凉了。”赵夜阑道。
燕明庭起身擦干身子，穿好衣服，牵着他的手往床边走去。
赵夜阑忽然感觉手被人用力捏了一下，他侧头看去，就见燕明庭甩了下脑袋，眉头微微蹙起，而后若无其事在床边坐下，拍拍自己的大腿：“来来，我都好久没有抱过你了。”
赵夜阑坐上去，问道：“除了你，其他所有人都还留在南疆？”
“不是，只留了少部分人而已，何翠章他们明后天就能率领大军回来了，我只是比他们快一步而已。”
“我倒情愿你跟他们一起回来，省得这么提心吊胆的。”
燕明庭笑了笑，将他放到床上，践行了什么叫小别胜新婚。
翌日，赵夜阑跟翰林院告了个假，起床的时候，燕明庭竟然也还赖在床上。
覃管家听说将军回来了，高兴得团团转，让厨房里准备了好些食物。
赵夜阑听着外面热闹的动静，踢了踢燕明庭：“你今天不用去上朝？”
“嗯，反正何翠章他们还没回来，我就等大军回来后再去上朝吧。”燕明庭累了快两个月，这时就想偷个懒，抱着赵夜阑哼哼唧唧，“不想出门，就想跟你玩。”
“那再睡会吧。”赵夜阑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和他又重新补了会觉，直到中午才起来。
用过饭后，两人又在屋内缠绵了两个时辰，赵夜阑精疲力竭地踹他：“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会不是你热情的时候啦？”燕明庭打趣道。
赵夜阑手撑着脑袋，眼尾斜了他一眼，燕明庭又凑上去亲了几口，才心满意足地说道：“我可足足憋了两个月呢。”
晚上，赵夜阑沐浴后，发现燕明庭没有在府里，一问覃管家，才得知是出去办事了。
可办什么事，覃管家也不知道。
赵夜阑敛眸深思片刻，转身回房，等燕明庭回来了，追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哦，出去买点东西。”燕明庭从怀里掏出个平安锁给他，“听说这个很好用，还是纯金打造，我一猜你就喜欢。”
“……”赵夜阑看着那么大一块金灿灿的平安锁，无语道，“我是喜欢金子，可也并不想戴上这玩意出门去。”
“那就放在家里当宝贝吧，这可是金子呢。”燕明庭笑道。
赵夜阑看着他煞有其事地去存放起来，走近几步，将人抱住，然后在他身上暗暗闻了一下，嗅到一股淡淡的药材味。
别人兴许不会察觉，可他久病成医，对药材的味道熟悉得不能再熟了。
“怎么这么黏人了？”燕明庭笑道。
赵夜阑道：“早点睡觉吧。”
“来咯！”
燕明庭跟个精力旺盛的狗一样，又快把他榨干了，隔日，他步伐缓慢地去了翰林院，其实是可以告假的，但他还有事要查一查。
晌午时分，同僚们都在用饭，他却去了太医院，将正在忙碌的姚沐泽找到了无人的角落，开门见山地问道：“昨晚燕明庭是不是去找你了？”
姚沐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他来找你做什么？”赵夜阑逼问道。
姚沐泽眼神飘忽，似乎想逃避这个问题。
“你想清楚了，瞒着我的代价可是很大的。”赵夜阑眼神凌厉，“而且，他连我都要隐瞒的事，你能承受得住后果吗？”
姚沐泽眼神闪烁了几下，内心也并不想隐瞒这个消息，只能暂时对不起将军的信任了，一咬牙，回道：“将军昨夜来问我，老将军中的那种毒，有没有解药，至多还能活几日……”
赵夜阑登时如坠冰窖，脸色惨白。

第86章
从找回燕明庭的时候,赵夜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燕明庭只是因为尿急，就擅自让马独自跑回来的，这么蹩脚的理由,一定是因为出了大事,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去撒谎。
而这两日的相处中,他明显感觉到燕明庭的笑容不再似往常那般没心没肺，背后掺着几分无奈，笑容散去后，是无尽的叹息。
赵夜阑何其敏锐,料到他有事瞒着自己，却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
老将军所中的毒,无色无味,难以察觉，症状是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所以燕明庭那日没能和马一同回来,兴许就是因为突然失去意识，从马上坠落。可能是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让马去找人来救自己，也可能是马有救主意识，独自跑回来，带着人去救他。
“那……有解药吗？”赵夜阑问道。
姚沐泽为难地摇了摇头：“我才疏学浅,只知有这种毒，却没有解毒的法子。昨晚到现在,我翻遍了医术，也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那其他太医呢？”赵夜阑说着就要进去找其他人,被姚沐泽拦了下来。
“没用的,我早上已经打听过了，他们甚至都未曾听说过这个毒。”姚沐泽愁道。
“这偌大个太医院,竟找不到一个有用之人，配叫什么太医院！一群废物！”
赵夜阑大骂几声，转身大步离开，将于大力等四十八人唤出来，吩咐道：“你们现在就去南疆，无论用什么方法，使什么手段，务必把医术好的大夫都给我带到京城来，快去！”
待他们离开后，赵夜阑浑浑噩噩地往前走着，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将军府，只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燕明庭在院里和小高谈话。他后退几步，让门口的侍卫不要通传，然后站在门外，听着两人的声音。
“小高，我把我毕生所学都教给你，你要快点学会，行不行？”
“好啊！”
燕明庭给他展示完自己的功夫，道：“三天，能不能学会？”
“三天也太赶了吧。”
“那五天？”
“将军你这么急干什么，以后不是还有很长的日子么？我可以每天学一点吗？”
“你早点学完，就可以更好地保护你家大人了，你不想保护他吗？”
“想啊，那好吧，我现在就学。”
赵夜阑听着里面打斗的声音，喉头一紧，发不出任何声音，抬脚刚想走进去，却又突然转身跑到最近的轿子里，钻进里面，双手捧面，恸哭失声。
“客官，你是要去哪啊？”轿夫问道。
良久，赵夜阑才说：“翰林院。”
一整个下午，赵夜阑独自坐在翰林院的小屋里，房门紧闭，不允许任何人进去闲谈。
同僚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阮弦走过去敲门：“赵兄，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跟我们谈谈吧，兴许我们能帮上你呢？”
里面一直没有任何声音，阮弦来过几次，都得不到回应，越发担心起来，找侍卫来撞门。
“赵兄，得罪了。”
房门撞开后，阮弦站在门口，看见里面的景象后，愣住了。
只见赵夜阑跟个没事人一样，端坐在桌边，提着笔写字，侧目看了他一眼：“出去。”
“不好意思，看来是我打扰了。”阮弦干巴巴地重新合上门，一时闹不懂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夜阑视线重新回到桌面上，面前铺着的宣纸上写着如何处理自己的家产。
晚上回到将军府后，小高兴奋地跟他说今天跟着将军学了很厉害的一招，要展示给他看。
燕明庭走到他旁边，两人一起看着小高展示身手，燕明庭时不时指点两句，笑着问赵夜阑：“怎么样？我教的徒弟怎么样？”
“勉强吧。”赵夜阑道，“小高本来天赋就高。”
“天赋再高，也得要好师父引领才行。”燕明庭挑眉。
赵夜阑冷哼一声：“那我也是你教的，怎么没跟他一样？”
“那是你天分不行？”
“所以不还是天分的原因？”
“我说不赢你。”燕明庭挠挠头，笑了起来，牵着他的手去吃饭，“走走，今晚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菜，我还特地去会春楼买了点小吃，准保你会喜欢。”
用过饭后，燕明庭又提出想出去走走，带着他上街，买了好些东西。
“前面就是锦轩，去买点衣裳吧。”
“不去，家里有很多了。”
“你居然还嫌衣裳多？”燕明庭惊奇道。
赵夜阑沉默片刻：“走吧，那就去买衣裳。”
最后结账的时候，燕明庭给赵夜阑买了十来件，发现赵夜阑居然也给他买了十来件。
“买这么多做什么，我就是穿到下辈子也穿不完啊。”燕明庭感慨道。
赵夜阑动作一顿，白了他一眼：“那就更要买了，再买十件，把你下下辈子的衣裳都包圆了。”
燕明庭放声大笑，将一堆衣服交给小高，让他先送回府去。
经过金店时，燕明庭又没控制脚步，进去置办了几件金锁环和挂件。结完账出来后，发现赵夜阑从对面的刀具店出来，手上提了好几把刀剑。
燕明庭哭笑不得，接过那些东西：“我这是许久不见，想给你买点东西罢了，你怎地还想着回礼呢？”
“我钱多，烧得慌，不行吗？”
“行行行，你愿意咋烧就咋烧。”燕明庭笑着说完，不知又是哪个字眼戳中他肺管子了，赵夜阑踩了他好几脚。
两人逛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回府，覃管家看着他们大包小包的，惊讶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啊？还是你们要准备出远门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纷纷避开了这个问题。
回房后，赵夜阑将买的糖葫芦往桌上扔去：“吃吧。”
“你买这么多，我什么时候能吃得完？”燕明庭闷声笑道，这家伙几乎把一整条街上的糖葫芦都买光了。
“吃到你牙都烂掉。”赵夜阑恶狠狠地说。
“不知道还以为今天是我生辰呢。”燕明庭说。
说起这个，赵夜阑就剜了他一眼：“你个骗子。”
燕明庭茫然道：“我骗你什么了？”
是谁在去年生辰的时候说的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的！
赵夜阑气得捶了他半天，然后把人撵出去：“滚出去，我要沐浴。”
燕明庭感受到他久违的脾气发作，竟觉得有些开心，站在门外傻乐了半天。等上床后，又有些担心对方身体吃不消，所以就抱着人乖乖睡觉。
谁知道赵夜阑却问道：“你是不行了吗？”
“啊？”
赵夜阑翻身坐在他身上，弯下腰去，舔了几口：“这不是挺行的吗？”
燕明庭目露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起伏的身影，再难抑制，与他又摇摇晃晃了起来。
后半夜，赵夜阑没有半点疲软的意思，攀在他的肩上，冷艳地笑了笑，低语道：“燕芳礼，我们干脆就这样死在床上算了。”
燕明庭被他挑得发了狠，两人在床榻上抵死缠绵。
翌日，燕明庭一起来，赵夜阑就立马坐了起来，问道：“你要去哪？”
“大军回来了，我得去城门外与他们汇合，皇上会率领朝臣们来迎接，反正你们翰林院不用来，你就再睡会吧。”燕明庭给他掖好被子。
“不行，我也要去。”赵夜阑可不能错过这种时候，他站起来，“给我更衣。”
燕明庭先是欣赏了一眼他身上的斑驳痕迹，才给他穿上衣服，指腹在脖子上摸索片刻：“完了，这里也有印子，你的脂膏呢？”
“不管了，走吧。”赵夜阑拉着他就往外面走去。
只是两人得暂时分开，赵夜阑往宫里走去，跟上君臣的队伍，前往城门口迎接。
禁军在道路两旁把守，浩浩荡荡的队伍吸引了百姓们驻足观看，所有人都在等待大军京城，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赵夜阑跟着赵暄一起上了城门，看见十万大军整整齐齐地坠在无尽的道路上，曙光升起，燕明庭英姿飒爽地坐在马背上。
“开城门，迎将士。”赵暄道。
城门打开，燕明庭身后跟着一群精神焕发的副将，再往后就是士兵们，百姓们欢呼雀跃地喊着燕明庭。
燕明庭等赵暄等人下城墙后，带着副将们走上前复命，赵暄赞赏他们英勇无畏，下令犒赏三军。
就在众人注意力都被吸引时，忽然人群中有数十人一齐射箭，直冲赵暄。
“小心！”燕明庭率先反应过来，拔剑拦截了最近的一根箭，“有刺客！”
顷刻间街道上乱成一片，百姓们失声尖叫，害怕得四处乱窜。副将们立即将皇上和臣子们护起来，应付着这突如其来的暗箭。
禁军一边疏散百姓，一边找出这些刺客。
燕明庭将赵夜阑交给何翠章后，就跃出来击杀刺客，不消片刻便杀了十来人。
他有种直觉，这些人是赵旭安排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朝赵暄那边看去，就见一个人打扮成西域人的模样，蒙着面巾，鬼鬼祟祟地靠过去了。
他眼神一暗，将刺客尸体上的弓箭捡起来，对准了那人，眼里充斥着无尽的恨意，将箭射了出去。
“唔！……”赵旭刚握紧手里的刀，马上就要靠近赵暄了，忽然心脏一痛，他低头看了看胸口上流出来的鲜血，茫然地回过头，随后膝盖无力地跪了下去。
周围的人这才发现他的身份，赵暄怒道：“果然是你！”
燕明庭三两步走到赵旭面前，看着他下跪的姿势，一脚将他踹到，提起手里的剑，正要再给他致命一击，却被赵夜阑拦住了。
“等等！”赵夜阑一把冲到他面前，揪住赵旭的衣领，逼问道，“你给老将军下的毒，解药在哪里？！”
赵旭一张口，嘴里就是鲜血涌了出来。
“梦亭……”燕明庭缓缓看向赵夜阑，神色讶然，“你都知道了？”
然而赵夜阑压根没空回答，他一直在逼问赵旭：“你说话啊！解药在哪里！你信不信我把你活剐了？你快说话！”
赵旭吐出一口血，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看来他也走上了他爹的命运。解药……我也没有啊哈哈哈，解药只有八公主才有，是不是被他杀了？这就是命啊！”
赵夜阑面无表情地松开手，看向燕明庭：“杀了他吧。”
燕明庭提起剑，终于手刃了自己的杀父仇人，鲜血溅到了他的手上。
“别沾上他的脏血。”赵夜阑拿出帕子，给他擦手。
“快来人护送陛下回宫！”高公公尖声喊道。
最近的十几个禁军都上前来护着赵暄回去，与赵夜阑擦肩而过时，他忽然闻见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赵夜阑倏地怔住。
“怎么了？”燕明庭问道。
“不对，不对……”赵夜阑皱起眉，“赵旭一直藏在京中，无论是我们，还是皇上都没有找到他，那他是躲在哪里的？”
燕明庭一愣，这才开始回想这个问题，然而下一刻就听赵夜阑脸色苍白地说：“红袖楼，他躲在了红袖楼！”
红袖楼有暗道，外人压根查不到，他自己派人搜索的时候也自动忽略了这个地方。
“还有过年，宵禁管得严，八公主和男人私会，所有男人都在家里呆着，只有一个地方是开着门的。”
“红袖楼。”燕明庭道。
再一想到刚才那股熟悉的香气，赵夜阑脸上出现一丝慌乱：“快！顾袅袅很可能混在那几个禁军里面，快去制止她！”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声尖叫：“陛下！快来人呐，陛下遇刺了！”
燕明庭立马赶过去。
赵夜阑拖着缓慢的步子，往那边乱作一团的人群中走去，临近前却又不敢上前去查看，直到挡在前面的人散开，他看见了顾袅袅。
打扮成禁军模样的顾袅袅已经被控制了起来，面前无数把刀剑对准了她。
她也看见了赵夜阑，扔掉手上那把沾着鲜血的刀，嘴角一弯，脸颊边沾着一块血迹，露出个妖冶的笑容：“你来了，我给你留了些最好的香料和茶叶，你记得去拿。”

第87章
地牢里永远都是阴暗潮湿的,空气中带着一股腐烂污臭的味道，无论来多少次，都让赵夜阑眉头紧皱。
他缓步来到最里面的牢房,听见了低低沉沉的童谣,是京城里的孩子小时候都会哼唱的：“月儿弯,月儿弯，是阿娘的臂弯……”
里面的人双手双脚都被重重的镣铐拷着，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到是他，叹了口气：“你说你去年为什么不按照计划离开京城呢？你若是走了,今日咱们也不用在这里见面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赵夜阑问道。
顾袅袅扯了下嘴角。
“我把京城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独独没有怀疑到你身上来。”赵夜阑沉声道。
顾袅袅站起来，缓慢地走到门边，镣铐拖在地上的声音很是沉闷繁重。
两人隔着一道牢门,对视半晌，顾袅袅开口问道：“他死了吗？”
“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在抢救，还在昏迷中，但情况稍有好转，就等他醒过来了。”赵夜阑道。
刺杀当天,惊动了京城所有人，赵暄送回宫时,已是昏迷不醒，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正正忙碌了三天,才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人还一直没有醒，日夜都有人守着。
孙暮芸在见到赵暄的伤势后,悲痛交加，一时没控制住情绪，腹痛难忍，提前诞下一名皇子。幸运的是母子平安，但也需要太医照料，皇宫现在可谓是忙得团团转。
“啊……居然还没死，是我挑的位子不对吗？我明明对准的是心脏啊。”顾袅袅无奈地笑了笑，“看来真是命大啊。”
“顾袅袅。”赵夜阑咬着牙喊了她一声，“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你就不怕死吗？”
“死？”顾袅袅肩膀一颤，笑出了声，“我最不怕的就是死了，我只怕死之前，没有拉上几个垫背的。不过也好，赵旭先我一步到黄泉路，也值了。”
赵夜阑闻言皱起了眉：“你和他不是一伙的？”
“是，也不是。”顾袅袅嘴角含着一抹笑，“年前我听闻南疆的公主想要嫁给燕明庭，想帮你查查她的底细，谁知道竟然查出些有意思的东西来，她和大皇子还有过私情。”
“所以你就帮他们私会？”
“不错，我假意要帮他夺回皇位，给他传递两国消息，他个傻子就信了。不信也得信，因为京城里没有任何人愿意帮他。”顾袅袅轻蔑地笑了笑，“去别宫带走他的人早就被燕明庭的手下们杀了，是我派人去将他救回红袖楼的。”
“你根本不是要帮他夺位，否则也不会让他大庭广众之下去做刺杀的事。”
“我当然不会帮他个狗东西，我不过是时不时在他耳边提醒一句皇上可能要出宫。他在暗道里呆久了，脑子就会糊涂，一心只想一件事，那就是杀了赵暄取而代之。”顾袅袅道。
“可是他失败了，却给了你得手的机会。”
“对，他不过就是个跳梁小丑而已，先让他出去蹦跶两下，等所有人注意力都被他吸引后，我才有机会。”顾袅袅笑了笑，“要等赵暄出宫一趟不容易啊，我原以为这计划还要等上许久呢。”
“所以你的目的是要他们兄弟相残？”赵夜阑问。
顾袅袅扬起下颌，淡然道：“不错，我要赵家人不得好死，父子相残、兄弟相残，不觉得很有意思么？”
赵夜阑猜测是与童年经历有关，道：“当年那些事，是先帝做的，与赵暄无关，而且他也算间接帮我们报了仇，如今社稷也安稳了下来……”
“与他无关？”顾袅袅忽地大笑起来，笑得有些声嘶力竭，手紧紧抓在柱子上，青筋突起，咬牙切齿地问道，“那当年那些事，与我有关吗？与你有关吗？为什么杀我们的时候，就是诛九族，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轮到他们这群杀人凶手，就要分相不相关了？”
赵夜阑安静地看着她，以前也曾在她眼里看到恨意，他以为只是对方藏不住，没想到却是有如此深重的恨。
“顾袅袅，你这是在拿命相抵。”
“别叫我顾袅袅。”
赵夜阑一怔。
“顾袅袅早就死在刽子手的刀下了，我姓蒋。”
赵夜阑神色骇然，当年与安庆侯一案牵扯的人中，姓蒋的只有一家人，那就是安庆侯。
“你是……”
“我是我爹最小的嫡女。”顾袅袅久违地回忆起了往事，“我自幼读书习字，先生是当朝太傅，我以前的学识可不比那个尹平绿差，若是再多学上几年，说不定还得是个女状元呢。我爹教我习武，说女儿家要有点护身的本领，若是能保家卫国那就更好了。可惜我才学会如何拿剑，就没人再教我了。”
“赵夜阑，你只是亲眼看着你爹娘死去，就忍辱负重这么多年。那我呢？我全府上下几百余人悉数死于刀下，你看过真正的血流成河吗？尚在襁褓中的弟弟甚至还不会说话，就被人扔进了井里，他又与这件事有何关系？不分长幼，无论疏近，但凡和我们家沾点关系的共计两万余人，死的死，伤的伤，就连你们这种清清白白的人家都被卷进来，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你让我如何放下？”
“我放不下啊……”顾袅袅泣不成声道。
赵夜阑神色悲怆，久久没能回过神。
他一直没有怀疑到顾袅袅的头上，就是因为两人经历过同样惨痛的事，无需多言便能理解对方的苦痛。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顾袅袅的定力，隐忍这么多年，居然瞒得滴水不漏，连他都未曾察觉身份有异。
但大抵也只有他，能明白顾袅袅的选择，换作是以前的他，多半也会这样孤注一掷。
他将帕子递进去，顾袅袅接过去，手却被铐住，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帮我擦一下吧。”
赵夜阑缓慢地给她擦着脸，顾袅袅仰着头，道：“其实刚开始被关进大牢的时候，我是真的不想活了，可是每次看见你吧，我就觉得还能再坚持坚持，你都没有去寻死觅活的，我为什么要先这么去做呢？”
赵夜阑道：“你的家人肯定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的。”
“我活不下去，这世间我真是活腻了。”顾袅袅抬眼看他，“你准备假死的时候，应该也是这种想法吧，大仇得报，这世间就没什么值得再留念的了，不如离去。”
赵夜阑没有否认。
“可是你运气好啊，你遇见了燕明庭，让你有了眷念，舍不得了。”顾袅袅说，“我就没这个运气了。”
赵夜阑安静地陪了她一会，探望的时间就快到了，顾袅袅低声叮嘱道：“我这些年的所有积蓄都放在咱们联络的那间屋子里，你拿着那些银两去给姑娘们都安排个好去处吧，她们都是无辜的，压根不知道我的事。”
赵夜阑：“好。”
“楼里还给你留了点东西，别忘了。银子你也不缺，我就只能给你留点香料和茶叶了，香料是我亲自筛选的西域香。这么多年，我也跟着你用惯了香料，好像就能掩盖掉身上多年来的污秽臭味一样。”
“……嗯。”赵夜阑垂眸，喉咙一滚，声音晦涩，“还有吗？”
“你和燕明庭要好好的，他待你不错，你别一天到晚就耍小脾气了，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多好。”
“借你吉言。”赵夜阑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问道，“你可曾听赵旭提过南疆蛊毒吗？”
“什么毒？”
“没什么。”赵夜阑神色黯然。
“还有最后一件事，你一定要帮我。”
赵夜阑看着她：“什么事？”
“你以前不是能直接在牢里把余钧良赐死了吗？”顾袅袅说，“我宁愿死在你手上，也不想死在刽子手手里，身首异处，你能成全我最后一份体面吗？”
良久，赵夜阑应了一声：“好。”
“谢谢，我这辈子，最值的就是认识了你这个朋友。”顾袅袅红着眼圈说。
赵夜阑有些鼻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顾袅袅怔忪片刻，时隔十几年，终于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蒋沐，我叫蒋沐，三水一木的沐。”
“你好，蒋沐。”
“赵梦亭，珍重。”
从大牢出来后，他举目四望，忽然间很想见到燕明庭，他坐进轿子，又嫌弃轿子太慢，中途下了轿，一路跑回将军府，一进大门就开始喊：“燕明庭，燕明庭！”
“我在这里。”燕明庭从卧房走出来，赵夜阑就跑到跟前来，伸出手将自己抱住了。
“见到她了？”燕明庭低头问道。
赵夜阑点头。
燕明庭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先进屋吧。”
赵夜阑松开手，刚踏过门槛，忽然听见“砰”地一声，他惊慌地扭头看向燕明庭，就见燕明庭一只手砸到门上，紧紧地攥着，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往下坠。
“燕明庭！”赵夜阑立即去扶他。
燕明庭滑落在地，背靠着房门，脸色苍白，还冲他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缓一缓就好了，你去厨房帮我倒杯水吧。”
“我不去，我哪也不去！”赵夜阑抱着他，“你休想找借口把我赶走。”
燕明庭靠在他怀里，笑着说：“可、可是我现在有点头晕，想睡一会……”
“不许睡！”
“好，不睡，我不睡。”
“将军，大人，你们这是怎么了？”小高循声赶来，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你快去倒杯水来。”赵夜阑立即吩咐道道。
“来了来了，水来了。”小高去倒了杯水，递到燕明庭面前，垂下眼睛时，却发现燕明庭浑身紧绷，手一直抓着大腿，“将军，你掐自己做什么呀？”
赵夜阑一愣，这才注意到他一直在暗中折磨自己来保持清醒，当即眼里就滚出一行热泪：“为什么，为什么要你这样……”
“梦亭，你别哭啊。”燕明庭抬起手，给他擦了擦泪水，脸色苍白道，“你去把姚沐泽找来。”
“好，我去。”赵夜阑将人交给小高，然后起身出去，走到房门外，他等待了片刻，听见里面燕明庭克制的痛苦□□，心脏就像是被人来回鞭笞一般，痛得快失去了知觉。
太医院的人几乎都在皇宫，赵夜阑从太医院又寻到皇宫去，把姚沐泽带了出来。
姚沐泽一看他这神色，就知道情形不太妙，飞快地跟着他去了将军府，而燕明庭似乎已经恢复过来了，跟个没事人一样半靠在床上嗑瓜子。
“真是麻烦你跑一趟了。”燕明庭笑说。
“将军客气了。”姚沐泽打开医箱，“这个毒是间歇性发作，我先给你施个针，希望能减缓你发作时的痛苦。”
“有劳了。”燕明庭又看向赵夜阑，“梦亭，你去看看晚饭做好没，晚上留姚大夫一起用个饭吧。”
“不去。”赵夜阑在桌边坐了下来，冷静自持道，“施针吧，不用管我。”
一根根细针插在穴位上，赵夜阑光是看着都觉得快要疼死了，偏偏燕明庭还没合上过嘴，跟姚沐泽闲聊：“姚大夫，你帮我看看，我这夫人现在是不是在偷偷抹眼泪呢？”
“没有。”姚沐泽说。
“那就好，我可真怕你们这些外人见到了。你是不知道，他生的那么标致，哭起来更是勾人魂了。哎，最好是永远不要有人看见他哭的样子，不然我得多生气啊。”
“赵大人不轻易哭的。”
“是么……诶，姚大夫，你说这世上除了我这个英俊帅气的男子，还有谁能配得上他吗？”
“没有了。”
“我觉得也是。”燕明庭笑道。
赵夜阑听着他们的对话，一直没有出声，仿佛不存在一样，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燕明庭。
到了夜间，赵夜阑躺在他身侧，说起顾袅袅的事，燕明庭唏嘘不已。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说什么？”
赵夜阑撑起上半身，看着他：“她说，让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燕明庭摸了摸他的脸颊，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明明已经很注意了，进入南疆后，就下令所有人不要吃军粮以外的食物，更令人对军粮严防死守。可他没想到八公主竟然用自己来做毒引，知道他会去逼问老将军的死因，所以在临死前给他下了毒。
而这毒经过这些年的炼制，毒性比当年的要更猛一些，初时不会有任何反应，他急于回来见赵夜阑，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直到快进京城时，忽然头疼欲裂，四肢无力从马上摔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中毒了。
“我以为我能坦然面对，可是不行啊……”赵夜阑甚至都安排好了后事，打算等燕明庭离去后，他就一同离开，可是今天亲眼看着燕明庭倒在地上时，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他压根就做不到亲眼看着对方死在自己怀里。
“我爹娘死了，朋友一个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一个在天牢里等待死亡，连你也要离我而去……为什么我想留的人一个都留不住？求你了，燕芳礼，我求求你，可不可以活下来？”赵夜阑握住他的手，声音嘶哑地祈求道，“我以后再也不对你发脾气了，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燕明庭眼眶一热，将人抱进怀里，有些哽咽地问道：“梦亭，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是天煞孤星？现在克到自己身上来了，还坑害了你……”
“你胡说什么呢！”赵夜阑捂住他的嘴，吻上他的眼睛，又含住他的唇瓣，两人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只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个夜晚，明天永远不要到来。

第88章
因为赵暄尚在昏迷中,所以早朝暂时停止，两人在床上赖到大中午才起来。
燕明庭吃完饭后，就被赵夜阑拉去找大夫了,从宫里的太医到民间的赤脚大夫,挨个问了个遍,越问越失去希望。
赵夜阑看着他们摇头叹气的样子就来气，砸了好几家铺子，燕明庭值得跟在后面给人家赔偿说好话。
“都是些废物！庸医！”赵夜阑怒气冲冲地走回去。
燕明庭哄了两句，没起作用,扯了扯赵夜阑的袖子，指着旁边的小摊说：“梦亭,我想吃那个米糕。”
赵夜阑停下来,给他买了两个米糕：“还想吃什么？”
“还想吃炒花生！”
两人跑去铺子买炒花生，回到家吃了一大袋花生，有些撑得慌。半夜赵夜阑渴醒了,发现燕明庭不在房间，惊慌失措地四处去寻找，看见厨房里有光，一走到门口，便被一股浓烟熏到,呛了起来。
“你怎么起来了？”燕明庭问道。
“你在这干什么呢？”赵夜阑捂着口鼻走进去，将他从灶前拉出来。
“我想给你做几个包子,我就不信还成功不了了，就是这烟也……太呛了,咳咳咳咳！”燕明庭飞快跑出去咳嗽了几声,才重新返回来，见赵夜阑拿着火钳,从里面取了几根木柴出来，埋进旁边的柴灰堆里。
“不是你这样烧火的，中间要留点空隙，你柴放太多了，肯定燃不起来。”
烟雾小了些，渐渐消散出去，火也燃起来了，燕明庭惊喜地看着他：“你怎么还会烧火？”
“这有何难，小时候天天烧。”赵夜阑说着抬起头。
燕明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抹了条黑，眼睛还被熏红了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赵夜阑脸色一黑，把柴火架好后，才去洗了把脸，然后走过去看燕明庭和面。
“这个你也会？”燕明庭问。
“不会，和面是我父亲的活。”
“我会，嘿嘿。”燕明庭得意道，有意展示自己的和面功夫，用力地揉了几下，砧板就飞出去了。
“……”
“……”
“我开始怀疑以前吃的那些包子，该不会是你从地上捡的吧？”
“怎么可能！这次只是小小的失误而已！”
“馅剁好了吗？”
“还没呢。”
“我来吧。”
“哎呀，祖宗！你可小心点用刀，放着我来，你别管了。”
忙碌半天，面和馅都准备好了，燕明庭搬来两张小板凳，说：“来包馅吧。”
两人坐在厨房的小桌子旁，燕明庭一点点教他怎么包，赵夜阑看着他那双拿惯了刀剑的手别扭地捏着包子，表情还十分认真，下意识弯了弯嘴角。
鸡鸣时，有下人起来了，来厨房准备早饭，却见到两位主子站在灶旁，盯着锅出神，忍不住问道：“大人，将军，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嘘。”燕明庭煞有其事地说，“小点声。”
仆人下意识捂住嘴，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然后听见赵夜阑转头盯着燃尽的香说：“时间到了，快。”
燕明庭眼疾手快地揭开笼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仆人凑过去一看，就看见锅里蒸着二十来个包子。
“……”就这？！
“我先尝尝味道怎么样。”燕明庭直接伸手进去拿了一个，有些烫手，在空中抛了几圈，才拿稳，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吹了吹：“比之前的都好吃！你尝尝。”
“真的？”赵夜阑低头咬了一口，味道确实好了一些，不过还远远比不上明记的包子，“不错，这次很成功。”
“太好了。”燕明庭找食盒将这二十来个包子装起来，牵着赵夜阑兴冲冲地回屋，“走，吃包子去。”
下人：“……”
上午，阚川来府里了，既是和赵夜阑商量皇上病危的事，也是探望燕明庭的身体，这么大的事，他们这些人都知道了，并且都在不遗余力帮忙在全国各地寻找好大夫。
两人在房里谈了大半个时辰，赵夜阑忽然看见他胸前挂着的红绳，问道：“你那是什么？”
“平安符，郦娘为我在凌云寺求的。”阚川说，“她不是也为你求了一个吗？”
赵夜阑点头：“有用吗？”
“图个心安而已，不过这东西都是信则灵，前些日子孩子总是哭，我身体也出了点小状况，她就去给一家人都求了符，结果我和孩子的情况都有所好转，她非说是因为平安符的原因，我也就随着她去了，总归是她一片心意。”阚川笑说，“她这只是在山下求的，哪有那么大作用。”
赵夜阑沉默片刻，又问：“山下求的怎么了？效果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就是听说如果上山求的话，路途艰难，所以会更灵验，九天神佛会保佑他们。”
中午吃过饭后，燕明庭又猝不及防地昏倒了，姚沐泽屋里施针，赵夜阑看了一会，随后叫上小高出门了。
凌云寺不在京城，而是在隔壁县城，香火旺盛，信徒很多，很多人来到山脚下求姻缘求平安。赵夜阑找人打听了一下，很多人都说这里灵验，尤其是能徒步上山进庙的话，神佛就会看到你的诚心，所求之愿也会更容易实现。
但这么多人都停留在山下，就是因为主庙宇很高，三千级台阶，地形又陡峭崎岖，普通人光是爬上去都要半条命。
守在山下的僧人说此路不能半途而废，没有回头路，诚心不足会被神佛责怪，所以大部分人对着山脚下的庙拜拜就心满意足了。
小高仰头看了眼陡峭的山路，担忧道：“大人，你真的要上去吗？要不我替你去吧？”
然而话音刚落，赵夜阑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不就三千台阶吗？有何惧？
小高跟在他身后，伺候了这么多年，大人什么身体素质他最清楚不过，连将军带他锻炼都只敢至多让他跑五圈而已，这三千台阶还不要了大人的命啊。
可是他拦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大人缓慢又固执地往上爬，却无能为力。
行至一半的时候，赵夜阑有些眼花，一脚踩空，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树，才没有栽下去，给小高吓得够呛。
他抬头看了眼仍看不见尽头的台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继续挪动着步子，仿佛已经感受不到酸痛，只是麻木地往上爬着，只靠着一个信念支撑着他继续前行。
夜幕降临，两人在黑暗中也不知爬了多久，小高喊道：“大人，先歇会吃点东西吧。”
赵夜阑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身体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更怕耽误时间。出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燕明庭醒过来没有，发现他不在家，肯定担心得很，他得早些回去。
小高劝说不动，只要继续跟着他爬，说真的，就算是他这个练家子，现在也觉得很疲惫了。
爬到最后一程时，赵夜阑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手都在台阶上摩擦，嘀咕着快到了，就快到了，马上就能回去见燕明庭了。
当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小高都哭了，嗷嗷大哭：“呜呜呜呜大人，我们到了，终于到了！”
赵夜阑扯了下嘴角，刚往前一步，膝盖就无力地软下去，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大人！”
“快……快带我进去。”赵夜阑声嘶力竭道。
小高扶着他往庙里走去，感觉到他的双腿像是彻底走不动了，几乎是把他拖着走进去的。
此时已经快是子时了，庙里还有僧人在诵经，见到他们来了，问道：“施主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我想为一人求平安。”赵夜阑道。
“请跟我来这边。”僧人将他们领进后面的大殿，佛像威严，寂静无声，耳边却似乎能听见外面僧人的诵经祷告声。
赵夜阑在神像前跪下，缓缓抬起眼，双手合十，虔诚道：“以前，我不信老天，不信神佛，从未来拜见过你，因为你不曾给过我信仰。世人都说苍天有眼，善恶有报，是我坏事做尽，为何要连累身边的人？我不为自己申辩祈祷，我只祈求你们看看燕明庭行吗？”
“他这一生，从未做过一件恶事啊。”
“他燕家世代忠良，为国家百姓出生入死，半辈子都活在站场上，未曾有半点私心。他燕明庭，北降蒙国，南镇南疆，心中有沟壑，一剑定山河。难道就是因为他做得太好了，所以你们天妒英才？”
“倘若你们若是能将他救回来，往后我一定多多行善，供奉你们。但若是不能，我就踏平你们的神像，说什么善恶有报，不开眼的破铜烂铁配叫什么神佛！”
“施主慎言！”僧人连忙阻拦道，正想上去将他带走，身旁却突然窜出一道身影。
“梦亭。”
闻声，赵夜阑一怔，猛地回头望过去，燕明庭上前弯腰将他抱住。
感受到温暖的怀抱后，赵夜阑笑了一下：“你醒了。”
“嗯，醒来就发现你不见了，覃叔说你来这里了。”燕明庭道。
“头还晕吗？”赵夜阑抬起头，摸了摸他的脑袋。
“不晕了。”燕明庭注视着他的眼睛，一想到他亲自爬到这里来，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在门外又听见了他说的那些话，胸口沸腾滚烫，低头含住他的嘴唇，“梦亭，我不是天妒英才，我只是太喜欢你了，他们嫉妒我得能到你的喜欢，所以才要将我带走。”
僧人看着这二人在佛像前吻得缠绵缱绻，大惊失色，正想开口阻拦，就被小高捂住嘴带出去了。
本来庙里有为这些前来诚心拜佛的施主们准备斋饭，但是这位僧人觉得他们心不诚，所以跟主持说取消他们的斋饭。
主持一听来的是燕将军，骂了他两句不懂事，然后亲自带着一众僧人前去大殿，就看见这二人还在亲吻，忙捂着眼睛退了出来，尴尬地吩咐其他人：“你们去把斋饭备好，等会提醒他们一下。”
“是。”
两人用完斋饭，主持又亲自过来询问是否需要住上一晚再走，赵夜阑原计划是拜完就回去见燕明庭的，可既然燕明庭追过来了，那回不回去都行。
“好，我们明日再走。”燕明庭顾及着赵夜阑的身体，歇下后给他按了按身子，碰到哪里都说痛，反正就是完全走不了路了。
“看来得你背我下山了。”赵夜阑说。
“好，就是背你一辈子我也愿意。”燕明庭低头吻他，又是一发不可收拾，不过念在他浑身疼痛，所以两人只是一直接吻罢了。
隔日，三人动身下山，燕明庭背着他下去，走得很慢，时间大多花在欣赏沿途的风景了。
今年春日他们都没能去城外赏花，在这里补上了。燕明庭看见什么花花草草都要问他一下是什么，赵夜阑不厌其烦地给他讲解，偶尔遇到自己也不认识的，就说这是红花、绿叶，那是大树。
小高在后面听得哈哈笑，笑过之后，又不免陷入长长的忧思——要是他们能一直一直这样就好了。
在半山腰的时候，三人坐下来休息了一会，燕明庭去旁边采了一大捧野花，将最漂亮的一朵插进赵夜阑的发间，其他的都送给了赵夜阑。
赵夜阑一手抱着花，一手搂着他的脖子，小心翼翼地趴在他的背上，看着下山的路，道：“你慢点，我害怕。”
“你喊声夫君就不怕了。”
“……”
回到京城时，已经是黄昏了，三人下了山后雇辆马车回到将军府，燕明庭将他抱下马车，又在他面前蹲下。
“这么一点路，你扶我进去就好了。”赵夜阑道。
燕明庭非要背他进去，赵夜阑只好顺了他的意，趴在他的背上。
然而刚走几步，就听见远处有人喊道：“将军，燕将军，赵大人！”
燕明庭回过身，看见姚沐泽急匆匆地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个气喘吁吁的老头。
“什么事？”
“你们可算回来了！”姚沐泽大口喘着气，指着后面的老头说道，“将军，你有救了！你之前不是一直派人在找师父的踪迹吗？找到了，这就是我师父！”
燕明庭和赵夜阑同时惊讶地看向紧随其后的老头。
“师父前两年就是去了南疆，才一直断了联系。他在南疆还结识了一位很厉害的巫医，把南疆的毒都研究透了！而且，那位巫医这次也正好跟着他一起进京了，能解你的毒！”姚沐泽激动道。
燕明庭瞳孔慢慢放大，下意识就想抱赵夜阑，喜出望外地原地转了两圈：“梦亭！梦亭呢？跑哪去了？”
“……在你背上。”赵夜阑脑袋都要被他转晕了。

第89章
姚沐泽的师父,也就是前太医院院使，在告老还乡后，四处游医。前两年去了南疆了解当地的蛊毒,这对宣朝人来说是神秘又无解的难题,所以他想攻克这个难题。
而在南疆又认识了一位当地的隐士巫医,两人一拍即合，互相交流医术，埋头研习了两年有余，邀请对方去宣朝游历,谁知刚踏进宣朝地界，就被燕明庭的人找到,说想请他去一趟将军府,有要事请教。
院使对燕明庭父子都颇为敬仰尊崇，便带着自己的好友一同随他们进京，谁知将军府的两个主子却不在府中,只好先去寻自己的徒弟。
姚沐泽来将军府蹲守了几次，此时已经第四次来了，正巧就赶上了。
一行人坐在大堂里，赵夜阑看着院使，和后面紧随起来的巫医,让覃管家看茶，有些紧张地问道：“二位真的有办法吗？”
院使已经听姚沐泽说过这个情况,和巫医讨论过救治办法，道：“可以一试,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吧。”
“好。”赵夜阑立马催促着燕明庭快带两位老先生进屋去,自己撑着椅子站起来，腿脚却肿胀得走不了路,进退两难，正想叫小高过来，燕明庭却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将他一把抱起来。
其他人也就算了，这里还有两个陌生的大夫，赵夜阑尽可能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把我放下来？”
“我不。”
“赵大人不必介意。”院使乐呵呵地摸了摸胡子，“我们途径江南的时候，已经对二位大人的事有所耳闻了。去年我在南疆听闻二位成亲的消息，还吃了一惊呢，没想到你们这是天作之合啊。”
赵夜阑脸色更不自然了，他还并不习惯长辈当着他们的面提起他们的感情，好在已经到了卧房，燕明庭将他放下，然后坐在床上，任他们二位大夫扒光了上衣检查身体状况。
那位巫医的话很少，仔细看了一遍，说：“毒已经蔓延开了，按照你中毒的时日来说，不至于这么快扩散，你是不是时常用内力压制？”
燕明庭下意识看了赵夜阑一眼，随后点点头。
赵夜阑顿时反应过来，这家伙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时刻在克制，可却让毒扩散得更快了，他近乎哀求地问巫医：“你们有办法的吧？”
“不好说。”大夫一般遇到重伤，都不会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尤其还是这种中毒严重的，风险很大，院使说道，“得割脉滴血清毒。”
赵夜阑脸色一白。
两位大夫分头准备，院使还让姚沐泽守在一旁观看学习。覃管家按照大夫们的吩咐，下去准备东西。
赵夜阑脚步蹒跚地走到床边，握住燕明庭另一只手，安静地俯身，趴在他的胸膛上。
“没事的，现在不是有希望了吗？你相信我，我怎么舍得丢下你呢？”燕明庭摸着他的脑袋，柔声安抚道。
巫医在一旁配置解药，端出一碗药给他：“先把这个喝了。”
东西很快就备齐了，院使拿着一把锋利的刀走过来，床边放了一个盆，道：“赵大人，要不你还是出去等吧？”
“对，你出去等。”燕明庭也道。
赵夜阑坐起来，摇头：“我就在这里，绝对不会干扰你们的。”
院使没再劝，有个人在旁边守着，说不定也能让燕明庭分点心，道：“那我们就开始了啊。”
“嗯。”燕明庭伸出手，当薄弱的肌肤感受到冰冷的刀锋时，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赵夜阑的眼睛。
赵夜阑将他的手拿开，双手握了起来，再看过去时，血已经开始滴落在盆里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赵夜阑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上毫无血色，心疼地捧起他的手，在手背上亲了又亲，分散他的注意力，道：“马上就快到你生辰了，你想要什么礼物？”
“礼物啊……今年能和你一起过生辰，就是最好的礼物了。”燕明庭有气无力地说。
赵夜阑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我们一定能一起过的，所以你可以说说想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
“嗯。”
“那我得好好想想……”
巫医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按住他的手腕，将调制药膏往伤口上抹上去，道：“这里面有南疆特有的合草，和其他几味药，可以止血清毒。”
赵夜阑松了口气：“这样就结束了吗？”
“不，这只是第一次。”院使说道，“接下来两天还得清好几次，所以尽量多吃点补补吧。”
“多谢。”燕明庭脸色苍白道。
院使将盆端出去时，赵夜阑看了一眼，抿了抿嘴，默不作声地别开了眼睛。
众人让燕明庭休息了一会，就把他叫起来吃饭，吃完没多久，又要开始第二次清毒。
每隔三个时辰就得清一次，即使是半夜也得继续，赵夜阑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越来越低，赶紧将他抱住，试图让对方温暖一点。
如此进行了两天半，燕明庭已经彻底昏迷过去了，赵夜阑慌乱道：“他不跟我说话了，怎么办？能不能让他醒过来？”
“这是最后一步，他能挺到现在才昏迷已经难得了。”院使叹气道。
“嗯，他很厉害。”巫医也治疗过不少人，大部分在第一次清理时就会神志不清，能坚持到现在的人，也就眼前这人了。
接下来两位大夫和姚沐泽合力将燕明庭搬到浴桶里，药浴泡了半个时辰，院使又施过针，才将人重新放回床上，道：“体内的毒清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等他造化了，如果能醒过来，基本上就性命无忧了。”
“多谢。”赵夜阑赶紧去拿银票递给他们，却被拒绝了。
“既是为燕将军治疗，我又岂会收这些身外之物。”院使说。
巫医也没收，道：“燕将军平定我南疆内乱，我们南疆百姓感激他还来不及呢。”
赵夜阑郑重地冲他们作揖：“多谢两位大夫。”
“你也早点去休息吧，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他这一时半会还醒不过来，先去歇一会。”院使说完，带着巫医和姚沐泽离开了。
此时已经是深夜，赵夜阑抱着燕明庭合了一会眼，突然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将脑袋凑到他胸口上去，听见心跳声后才松了口气，在黑暗中吻了下他的唇，这才重新睡下。
天色一亮，他就睁开了眼，腿脚经过两天的休息已经勉强能行动了，他打开门，就喊道：“厨房的东西做好了吗？”
“好了好了，马上送过来。”覃管家端上一碗粥送过来，这两日厨房一直忙个不停，随时要准备好食物，而燕明庭现在昏迷，只能喂点粥。
赵夜阑给他喂完粥后，就一直守在屋子里，只有用饭时间出来一趟。
到了晚上，依然没有转醒的迹象，他开始有些慌了，眉宇间皆是浓重的担忧。
屋内的烛光一直亮着，再没有熄过，他低语道：“你想不想听故事？以前都是你给我讲，现在我来给你讲吧，你别嫌我烦。”
“讲什么好呢？”
“跟你讲讲小高吧，高公公是他的叔公，就他这么一个亲人了。小高父母过世后，就来京城投靠他，高公公不想让他入宫做小太监，就没让赵暄知道他的存在，而是送到我这里来了。”
“我正好又缺一个护身的小厮，他身手不错，脑子又不太聪明，正合我意，就让他跟着我了。”
“他那会年纪小，没被人骗过，我三两句就能把他唬得团团转。我说背叛的人会被五马分尸，他就吓得立马发誓不会背叛我。我说燕明庭是个老猪精，他就问我能不能不嫁给老猪精，结果你知道他现在第二喜欢的人是谁吗？你个老猪精，他这两天都在为你偷偷抹眼泪呢，你还不快醒来笑话笑话他？”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翌日午后，阮弦忽然来访。
覃管家来房中通传，赵夜阑此时压根不想离开房中半步，就就让覃管家去把他打发了。
谁知阮弦却不管不顾地冲进了他们的卧房，神色严肃地看着守在床边的赵夜阑，问道：“将军情况怎么样了？”
“等他醒来就好了。”赵夜阑说。
可阮弦听说将军已经昏迷了好久，不忍心地追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什么意思？”赵夜阑扭头，茫然地看向他。
阮弦走近几步，这才看清他消瘦的模样，再一看躺在床上失去半条命的燕明庭，一时竟有些语塞。良久，他才沉沉地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道：“这是你前些日子落在翰林院的亲笔书信，我今日正好进了那间屋子，无意中发现的。”
“那是什么？”赵夜阑似乎已经记不起来了。
“你的绝笔信！”阮弦没控制住音量，他摊开纸，“这上面将你的后事安排得清清楚楚，连兔子都没落下，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赵夜阑伸出手：“还给我。”
阮弦没有还给他，直接将纸撕碎了，道：“你是不是都已经计划好了，若是燕将军离开，你也要跟着去？”
“不许你胡说！他才不会离开！”赵夜阑起身把他撵出去，没有注意到床上的人手指轻微动了一下。
“赵兄！赵夜阑！”阮弦在外面喊道，“你不要做糊涂事啊！”
赵夜阑让人把他轰出大门去，然后拖着酸胀的腿回到床边，给燕明庭擦脸擦手，低语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我们俩老了，还在一起打雪仗，我都跑不动了，你还非要拽着我在雪地里跑，腿都被你拽折了……”
阮弦离开后没多久，覃管家又来屋里传话：“大人，门外有好几位姑娘想见你。”
“姑娘？”
“嗯。”覃管家有些难以启齿，迟疑道，“青楼里的姑娘，长得都还挺漂亮……”
赵夜阑猜到是青烟她们了，如今顾袅袅入了狱，楼里的生意自然停了，这群姑娘多半也心惊胆战的。
他答应了顾袅袅要安顿好这些人，想了想，道：“我去见见她们。”
谁知他刚准备起身，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他诧异地回过头，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燕明庭缓缓睁开眼，有气无力地扯了下嘴角，声音沙哑得不行，眼神却极度哀怨，缓缓道：“我、我不过是睡了一觉，你怎么就又找上青楼姑娘了呀，还带到府上来了，好你个色胚……”

第90章
将军府又忙碌了起来,小高飞快去姚家请两位老大夫过来，覃管家兴冲冲地去吩咐厨房准备上好的饭菜。
里里外外都热闹得紧，覃管家这才想起门外还有客人,小跑着到门口,和那几位打扮得严严实实的姑娘说：“大人现在忙不过来,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他会来找你们的。”
“好的，谢谢。”青烟带着姑娘们离开。
恰巧两位大夫和姚沐泽及时赶过来，还没喘口气,就被覃管家和小高带进了卧房。
几人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赵夜阑和燕明庭二人依偎地抱在一块,他们对视一眼,都没人出声。
覃管家咳嗽了一声，见他们没有动，又敲了敲门,赵夜阑才推了推燕明庭，燕明庭甚至是有几分怨念地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大夫们也很无奈，上前查看他的身体情况，院使笑道：“不错，底子好就是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接下来你好好休息,多吃点东西补回来就行。”
赵夜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看向燕明庭,对方也望了过来,两人相视一笑。
院使又开了几个方子，食疗药疗都不能少。
赵夜阑郑重地谢过他们,又亲自将他们送出府，才派人去抓药，然后回到房中，照顾燕明庭用膳。
刚醒过来的人胃口不是很好，平时能吃五大碗的人，这会也只能吃三大碗了。
“……”
赵夜阑咽了咽口水，一想到自己顶多两碗的饭量，忽然觉得如果是自己失这么多血，可能还真熬不过去，可见有时候当个饭桶也还是有好处。
吃饱饭，燕明庭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你们的话我其实都听见了。”
赵夜阑揉揉眉心，解释道：“她们不是我叫的，是……”
“我说的不是这个。”燕明庭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阮弦说的书信是怎么回事？”
赵夜阑一时哑然。
“你不可以这样。”燕明庭轻微蹙起眉，抚摸着他的脸颊，“如果我出了事，你也不能有轻生的念头，你要长命百岁，我才能安心。”
“我一个人长命百岁有什么用？”赵夜阑睨了他一眼，本就是孑然一身，如果燕明庭也出了事，这往后岁月就将是无尽孤独的折磨，“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你觉得我会活得快活吗？”
燕明庭沉默许久，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做，内心软得一塌糊涂。从小就被灌输了保护臣民的思想，他也坚持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尝到有人保护自己的滋味，心疼的背后，又暗藏着无尽的欢喜。
“梦亭，梦亭……”燕明庭将人拥进怀里，喊着他的名字，闭上眼睛嗅着他身上的香气，“活过来真好，我又可以每天都见到你了。”
赵夜阑双手搂住着他的后背，深吸一口气，苦尽甘来地笑了一下，侧头亲了亲他的耳朵，一路吻过脸颊，额头和嘴唇。
“幸好。”
幸好你活过来了，我也就活过来了。
*
燕明庭的恢复情况还不错，每天进食很多，就是大部分时间都得躺在床上，他无奈地跟赵夜阑抱怨：“我就没在床上躺这么久过，这日子也太苦了。”
赵夜阑无法苟同，因为他是很爱躺在床上的，若不是有事要做，他宁愿天天躺了吃，吃了躺。
“我出去一趟，你好好躺着。”
“咋地，要去找姑娘们了呀？”燕明庭半靠在床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斜他一眼。
“是，我不仅要找姑娘们，我还要给她们花银子呢。”赵夜阑呛他一句，这厮明知道他去做什么，非要来一出拈酸吃醋的戏码，真是把他给闲的。
赵夜阑带着小高去了平时联络的那间屋子，四处寻找了一番，在一块凹凸不平的墙缝里掏出一个盒子，被锁住了。
小高在附近找到了钥匙，正要打开，就听见赵夜阑说了一句没用的，可是他的钥匙却是准确无误地插进去了啊，他欣喜地打开锁，然后就愣住了——
里面居然还放着一个带锁的盒子！
“臭丫头，这时候还不忘玩点小把戏。”赵夜阑笑了笑，将盒子丢给小高，“直接砸。”
是哦！直接砸不就完事了吗！
小高用尽全力，徒手砸烂了盒子，然后神色痛苦地捧着手去角落吹吹。
赵夜阑拿起一沓银票，走进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了红袖楼。
楼里一片惨淡，自从顾袅袅出事后，这里就没有开门了，有些下人和姑娘们已经偷偷跑了。剩下的几个心腹如青烟、阿裳等，是知道赵夜阑是她们背后的主人，还一直在等消息。
赵夜阑一走进顾袅袅的房间，就看见那几个姑娘坐在一起抹眼泪。
青烟率先看见他，红着眼睛问：“赵大人，顾姐姐还能不能回来了？”
这里的人都是苦命人，顾袅袅是有过相同经历的，平时待她们不薄，这会都没有离开，也是在期盼着顾袅袅还能回来。
“你们别等了。”赵夜阑将银票放在桌上，每个人分了一些，“她让我把这些给你们，离开京城吧，以后找个好人家，找不到也没关系，这些银两够你们这辈子衣食无忧了。”
“她呢？她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青烟抱着渺小的希望问道。
赵夜阑摇头，叹息道：“你们快走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几人哭着收拾东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最后就剩下赵夜阑，他环视一圈，打开一个衣柜，将里面存放的包袱取出来，放在桌上打开来看。
里面有最奇特的香料，和他最爱的茶叶。
每年春天，红袖楼都会偷偷拿上一些茶叶给他。篮子传信时，里面除了一些应季果子，出现最多的就是梨，有生津止咳之效，因为他总是在咳嗽。他的香囊有不少是顾袅袅给的，外人都取笑他爱香，只有顾袅袅知道他对香的执着是从而何来。
他们非亲非故，相互利用，却都把对方放在了朋友的位子上。
从红袖楼回到府上后，燕明庭就察觉到他兴致不高，问道：“都处理好了？”
赵夜阑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就说要睡觉。
燕明庭从后面抱着他，无声地安慰着他。
顾袅袅的案子已经审过了，她一口咬定是赵旭逃到她的红袖楼，威胁她行刺，与其他人无关，既没有牵扯到红袖楼的人，也没有暴露出赵夜阑与她的关系，最后审理结果就是暂时押在天牢，等待皇上醒过来之后亲自发落。
赵暄中途倒是醒过来一次，那一刀距离他心脏只有一丁点距离，抢救了几天才算暂时保住性命，之后便一直在昏迷中。前天夜里短暂地睁开了一会眼，看见孙暮芸守在床边，又听闻她诞下龙子，像是嘱托后事一般，强撑着身体立下了太子，然后就又晕了过去。
清晨，赵夜阑起床后，照看了一会燕明庭，然后进宫去探望了一下，正巧撞见正在侍疾的孙暮芸，对方生产完不久，也需要注意身体，只能偶尔来寝殿守一阵。
李津羽和几位尚书等人也在皇宫，几人见了他，走到外面去讨论了一会政务上的事，又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每个人脸上都是愁云密布。
阚川询问了一下燕明庭的身体：“听说燕将军醒过来了，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吃得比我都多。”赵夜阑说。
“那就好，燕将军这次也是受了不少苦。”
“也多亏你提到了凌云寺呢。”说起来，他是不是得去还愿，给庙里捐点香火钱了？
“怎么，你去了凌云寺？”阚川上下打量一圈，“你不会还上山了吧？”
赵夜阑默认。
阚川震撼不已：“士别三日，真是……当刮目相看啊。”
因为与他们谈话，多耽搁了些时间，赵夜阑回府的时候，听见覃管家说燕明庭不肯用饭，忙走进屋内，就看见燕明庭苦大仇深地盯着桌上的食物。
“怎么不吃饭？”赵夜阑在他身旁坐下。
“他情况是不是很严重？”燕明庭问。
“太医说比之前的好一些，姚沐泽的师父还带着巫医一起去诊治了一遍，重新开了个方子，兴许有用。”赵夜阑给他碗里夹了些菜。
“那你怎么回来这么晚？”燕明庭委屈巴巴地说，“说好早点回来一起吃饭的。”
“跟阚川和李津羽他们多聊了一阵，就回来晚了。”
“真的？不是因为皇上？”燕明庭看了他一眼，突然凑到他脸颊旁边仔细盯着他的眼睛，“你没有为他哭吧？”
“我哭什么？”赵夜阑茫然道。
“我受伤的时候你总在哭……没有为他哭就好，吃饭吃饭。”燕明庭胃口又来了，“你喂我吧。”
“你别得寸进尺。”
燕明庭缓缓抬起手，手腕上一道道伤痕展现在他面前，赵夜阑登时又心软了，耐心地给他喂饭。
“哎哟哎哟。”覃管家过来添菜，走到门口见到此种情形，险些摔倒，双手端着盘子，跟旁边的小高说，“你把我眼睛捂一下。”
下午，天牢里突然传出消息，刺杀皇上的女人暴毙身亡，然而太医们都忙着为皇上诊治，因此经由数名狱卒确认气息全无后，李津羽就只好让人把刺客丢到乱葬岗去了。
两日后，宫里终于传来好消息，赵暄醒过来了，所有大臣都赶到了皇宫，除了还在养伤的燕明庭。
燕明庭这些日子成天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开始还挺逍遥自在，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可自从赵暄醒过来之后，明明还需要躺着静养，却时常把臣子们留在宫里讨论政事，想要把之前落下的政务都补起来，又格外器重赵夜阑，就算别的臣子离开了，还要把他留下讨论事情。
燕明庭躺在床上，一天到晚看不见人，心里又开始有小九九了，逮着赵夜阑就开始抱怨：“这一天天的躺着，我都要长毛了。”
赵夜阑前些日子一直在家照顾燕明庭，本身也积压了不少事情，现在见他吃好睡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起来，正要去皇宫跟赵暄商量正事，便道：“那我找个人来你陪你聊天，解解闷？”
可是找谁来呢？
何翠章他们这些日子虽然经常来探望燕明庭，可燕明庭病倒了，需要他们的地方就更多了，不可能让人家来陪着唠嗑。
正巧，覃管家的夫人从他面前走过。
覃夫人原是老夫人的丫鬟之一，嫁给覃管家后依然和他一起在燕家当差，主要负责后山上的茶树果树，茶叶就是她亲自炒的。
这不巧了么。
赵夜阑让她放下手里刚摘下的水果，托她去陪燕明庭唠唠嗑。
“那敢情好，将军也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那我就去了啊。”覃夫人笑眯眯地去找燕明庭了。
赵夜阑这才放心去宫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一进府就问道：“他吃饭了吗？”
“还没呢。”覃管家说。
“又在等我？”
“不是……哎呀，大人你自己去看吧。”覃管家都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赵夜阑云里雾里地跟着他一起去卧房，隔着老远就听见里面的笑声，走到门口一看，地上一堆瓜子壳，两人有说有笑地嗑着瓜子，覃夫人的大嗓门还没停下来，挤眉弄眼、抑扬顿挫地说：“就菜市卖烧饼那家的女儿，都十八了，到现在还没说亲呢，你猜是怎么着？”
“怎么着？”燕明庭兴致勃勃地问。
“因为她和别人私奔过，还是和她亲表妹的未婚夫婿！结果跑了小半年，人家把她抛弃了，她回家的时候都有身孕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不叫事！”
“还有比这更惨的呢，就城东那个秀才，他的儿子……”
覃管家尴尬地看向赵夜阑：“你这下知道，为什么我把她安排在后山了吧？话真是太多了，知道的小道消息也是真多……”
起初覃夫人也是在前院当差，可她太爱说话，一不小心就吸引一堆下人听她闲扯，大家都不想干活了，就像燕明庭这样，连饭都不想吃了。
赵夜阑：“……”
罢了，他开心就好，管他听得是什么高雅评书还是城里八卦。
翌日众人又在宫里议事，这次的主要争论点是立储一事，之前立太子立得太仓促，只有在场宫人和太医知道，现在眼看着皇上性命无忧，便劝他三思。毕竟后宫目前就孙暮芸一人有所出，太子一事可以再缓个几年也不迟，中宫皇后还没有动静，关于立嫡立长还需要斟酌一番。
赵暄却坚持己见，一定要立储。
在众人极力反对之下，只有赵夜阑站了出来：“臣支持立太子一事。”
赵暄喟叹一声：“还是赵卿了解朕，此事无须再议。”
赵暄本就是从夺嫡中杀出来一片血路来的，他自然是打心底就不希望自己的子嗣也面临此种境况，而他与皇后本就无甚感情，后宫也就孙暮芸乖巧可爱些，既然有了长子，那就顺势而立。
当然，他当时立储的最主要原因还是身体状况，他担心自己一病不起，索性先立下太子。
其他人退下后，赵暄让赵夜阑留下，咳嗽了几声，脸色有些苍白，缓缓道：“燕明庭恢复得怎么样了？”
“性命已无大碍，只是还需要些时日休养。”
赵暄点点头，正巧孙暮芸抱着孩子来探望他，赵暄笑着摸了摸孩子的脸，道：“他叫赵遂，愿他平安康健，一生顺遂。”
“好名字。”
“你也不用敷衍我。”赵暄笑了笑，“他还在腹中的时候，朕就想了很多寄予厚望的名字，去鬼门关走了一趟，才发觉没什么是比平安健康更幸福的了。”
“是。”赵夜阑深有同感。
“往后就由你来做他的太傅吧。”
太傅一向是从翰林院里选人，赵夜阑只是有些惊讶，赵暄居然愿意把教导太子这一重责交给他。
“臣妾也是这么想的！”孙暮芸笑道，“赵大人再合适不过了。”
赵夜阑只得在二位期盼的目光中，接下了这个重责。
回到将军府，正好赶上晚膳，却发现燕明庭看他的眼神很怪异，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就讲了一下他升职的事，如今已是太子太傅了。
谁知燕明庭眼神更怪异了，目瞪口呆地看了他半晌，竟一声不吭地放下筷子，我见犹怜地躺到床上，默默地盖好被子，背影看起来颇有几分哀怨。
赵夜阑茫然，第二天离府的时候，低声跟小高交代了几句。
皇上当众正式宣布赵夜阑升任为太子太傅，赏赐了文房四宝。
赵夜阑带着几大箱子的赏赐回府，下人们搬进搬出，燕明庭听到动静，看他的目光更是幽怨不已，像极了惨遭抛弃的怨妇。
赵夜阑找到小高，问道：“他这两日不是跟覃夫人聊得挺好吗？怎么人抑郁起来了？”
小高说：“本来是挺高兴的，但是听覃夫人说起她远房表妹的事，就不太高兴了。”
“什么事？”
小高清了清嗓子，模仿覃夫人的声音：“哎哟小燕呐，你是不知道我那表妹嫁过去后，日子过得多苦。她夫君模样好看，能力又强，在外面招惹的桃花可多了，一天到晚在外面应酬，成天不着家，一回家就是带着别人送的东西，一问居然还是他青梅给送的！这多半是他夫君嫌弃她成日里在家不会打扮，学识又少，在外面找着相好了。依我说呀，她还是应该多捯饬捯饬自己，该花银子的地方就得花，不然给他夫君省下来的银子，都省到别的女人身上去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夜阑回到房间，在床边坐下，问道，“你不想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想。”燕明庭背对着他，哼了哼，“无非就是些讨你欢心的玩意罢了，谁还没有似的。你说他烦不烦？太子都有了，没事还老找你做什么？我总怀疑他居心不良，你可要小心。”
赵夜阑抿了抿嘴，忍笑道：“那些都是赏你的，是给你出征的嘉奖。”
燕明庭一愣，回过头：“真的？”
“嗯，不信你自己去看。”
燕明庭还真爬起来了，把箱子挨个检查一遍，这才满意，回到房间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趁着赵夜阑沐浴的时候，给自己换了身衣服。
赵夜阑一走出来，就看见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衣服，坐在床边，倚着床帏，柔弱地咳了一声：“梦亭~该就寝了~”
赵夜阑表情出现一丝裂缝：“你突然发什么病呢？穿我的衣服做什么？”
“你不是喜欢这些衣服吗？”燕明庭听覃夫人说了，要想圈住一个成天往外跑的男人的心，就得先投其所好，还要勾得住人呢！
赵夜阑揉揉眉心，上去把他衣服扒了，催促道：“赶紧睡觉。”
燕明庭一惊：有奇效！
这么快就迫不及待扒他衣服催他睡觉了，嘿嘿！
“等等。”燕明庭再接再厉，飞快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香囊，往身上滚了一圈，争取染上一些香味，据说在房中很好用，而且赵夜阑这么喜欢香气，肯定会被他勾的□□。
在赵夜阑瞠目结舌的神色中，燕明庭做完准备工作，立即躺倒，冲他勾勾手指：“梦亭，快来——啊秋！啊秋！！”
赵夜阑没眼再看，夺过他手里的香囊。
“怎么回事啊秋！”燕明庭喷嚏不止。
“你拿的是江离。”赵夜阑无语道。
燕明庭瞠目结舌：“怎会……啊秋！啊秋！如此！！”

第91章 尾声
天气渐渐转热,再无需厚重的外衣，以轻薄型衣裳为主，这就让李遇程主营的江南丝绸店又大赚了一笔,争相购买柔软舒适还透气的布料。
傍晚时分,尹平绿掐着时间来到将军府,正好碰见刚从翰林院回来的赵夜阑，拿着账跟他核对账目。
两人在书房里谈着正事，外面却热闹得很，左冉和何翠章正在院里比试。
燕明庭躺在躺椅上,摇摇晃晃地看着他们过招，手里提着一串葡萄,时不时提点几句,颇为享受。
按燕明庭的话说，日日呆在府里，他真是要闲出屁来了。
赵夜阑先是给他找了个覃夫人来唠嗑解闷,可老太太实在太爱讲闲话，差点把燕明庭都带歪了。赵夜阑只好把老太太请回后山去，又请了个说书人来府里说戏。
听到说赵子龙七进七出长坂坡的戏码时，燕明庭直摆手，说人家讲得不够好,夺过人家手里的醒木，往桌上那么一搁,滔滔不绝地给说书人讲了起来。
赵夜阑一回府，就看见说书人和一群下人蹲在院里,听着燕明庭绘声绘色地讲着战场上的故事,那叫一个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连他都忍不住驻足聆听了一会,到了夜里还在追问后文如何。
可是没有给说书人白花银子，还叫说书人来听故事的道理，他又换了个年轻说书人，是个小姑娘。
这次讲述的不是战场上的热血，而是感天动地的情感故事，可把燕明庭听得入了神，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后果就是，赵夜阑多看他几眼，他就说：“男人，收起你那龌龊的小心思。”
赵夜阑拍他一下，他说：“你知道你拍的是谁吗？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是上天眷顾的男人。从没有人敢这我对我，你是第一个。很好，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赵夜阑揪他耳朵，他邪魅一笑：“呵呵呵呵，男人，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吸引我的注意吗？很好，你成功了，接下来，我要吻你了。”
赵夜阑一巴掌糊他脸上。
很遗憾，女说书人也被辞退了。
好在燕明庭的身体恢复得不错，饭量大，体重也渐渐上来了，不再像一开始那般瘦削到没眼看。燕明庭现在也终于敢照镜子了，之前一度这段时间丑到自己都看不下去，赵夜阑还不离不弃，此情真是感天动地，非要强吻他一下不可。
赵夜阑：“滚吧你。”听戏的后遗症还这么重吗？
今日正好何翠章来找燕明庭谈正事，谈完后撞见陪尹平绿前来的左冉，三人便在外面闲聊，燕明庭左右一看，忽然道：“你们比试一下吧。”
两人：“为何突然要比试？”
“许久不监督你们，我想看看你们现在功夫如何。”燕明庭面不改色地说道。
名为检验，实为看戏。
等两人收手后，他才把葡萄放下，擦擦手：“左冉有进步，下次翠章你可以少放些水了。”
左冉不服输地说：“我是因为最近背得书太多，耽搁我练功的时间了。”
说话间，书房里的两人走了出来，赵夜阑道：“天黑了，都先去用饭吧。”
几人刚坐上桌，李遇程就兴冲冲地跑进来了，嚷嚷道：“赵夜阑，我又想到个挣钱的法子了！你看看能不能成！”
他说着就往赵夜阑身边挤，被燕明庭一手薅开：“去去去，食不言寝不语不知道啊？吃完饭再说。”
李遇程撇撇嘴，偷偷跟赵夜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管管这家伙。
赵夜阑眼里划过一丝笑意，道：“吃你的饭吧。”
李遇程：“……”不辛苦，命苦。
到了六月，经过大夫的检查，确认完全恢复后，燕明庭第一件事就是冲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去翰林院接赵夜阑回家。
“真的完全没问题了吗？”赵夜阑再三确认道。
“没有了！”燕明庭拍拍胸脯，“放心吧，我刚从校场回来，虽然赶以前是差点，毕竟好久没活动了，但再练练就能赶上的。”
“那就好。”赵夜阑总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闲聊，赵夜阑已经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却坚持着没有睡觉。
“既然不想睡，那我们就干点别的吧。”
“干什么？”
“你说呢。”燕明庭翻个身，双手撑在他两侧，俯视着他，笑了笑，“可以吗？”
“……”
自从燕明庭清毒休养后，两人就没再做那事了，主要是赵夜阑怕出什么岔子，耽误他恢复，严令禁止要清心寡欲。
眼下看样子是彻底恢复过来了，生龙活虎得不像话。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出家人，自然会有需求，所以即使知道燕明庭是在明知故问，他也还是骄矜地回了一句：“可以。”
“可以什么？”燕明庭笑着又追问了一遍。
“废什么话。”赵夜阑捏住他的下巴，仰起头吻上去。
呼吸缠绵间，赵夜阑隐约听见外面打更的梆子声，将人推开一点，抚着燕明庭的脸颊，胸膛微微起伏，喘着气问道：“什么时辰了？”
“六月十三，子时了。”燕明庭眼睛亮亮的。
赵夜阑望着他，眉眼微弯：“芳礼，生辰吉乐。”
“嗯。今年的生辰愿望依然和去年一样，以后的每个生辰，我们都会一起过。”
“嗯……唔！”
清晨，阳光洒进屋内，赵夜阑已经穿戴整齐，陪燕明庭吃过长寿面后，客人们就来了。
不只有朋友，还有很多同僚，大家听闻燕明庭身体恢复，都纷纷前来探望，顺便为他庆生。
这次燕明庭不好再拒绝他们的好意，相处一年，也熟稔了不少，便设下宴席，好生热闹了一番。
一直持续到下午，将军府都热闹无比，燕明庭忙着招呼客人，突然发现好一阵没看见赵夜阑了，找到覃管家问人在哪。
覃管家小声回他：“客人们不是都带了贺礼来吗？大人去检查贺礼了。”
“……”
不知想到了什么，燕明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又看到了在洞房花烛夜当晚沉迷礼金的人。
客人渐渐散去，燕明庭挨个把他们送出大门，才转身去找赵夜阑，却没发现人影，又转去库房，依然毫无踪影，问道：“他又跑去哪？”
覃管家想了想，道：“他和小高好像去赵府了。”
“赵府？”
此时的赵府，比前几年显得冷清多了，平日里只有几个下人在清扫维护。
赵夜阑重新踏进这府邸，竟觉得有些恍如隔世，看着那些颇为讲究的假山流水，竟然觉得少了一些生气，应该加个鸡圈，或者鱼塘，才热闹。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回到自己以前的卧房，里面依旧干净整洁，四处看了一圈，便在窗边坐下，欣赏着院里的景色，直到视线中出现燕明庭的身影。
燕明庭今日同样穿了一身赭色的衣裳，是赵夜阑给他选的。他有件类似的衣服，去年在对方生辰上穿过，燕明庭很喜欢，赵夜阑便去给他也定做了一身，到今日才穿上。
这人平日里只穿玄色、银色的衣裳，突然换上一身鲜艳些的衣服，竟也压得住，更显张扬神气。
不过燕明庭倒是还穿过颜色更为艳丽夺目的，是那身朱红婚服，乍一见，令赵夜阑眼前一亮，好似在那时便拨动了他的心。
“你看那株花，去年下了场大雨，都快蔫了，我还以为枯掉呢。”赵夜阑待他走近后，指着窗外的花说道。
“现在长得挺好啊。”燕明庭说。
“是啊，意想不到的茁壮。”赵夜阑兀自笑了笑，想起刚接下赐婚的圣旨那会，在暴雨天里将花比作自己，只觉气数将尽，万没想到会拨开云雾见天日。
思及此，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问道：“当时我让小高给你送了些残花、败柳过去，你可曾收到？”
“收到了。”提起这个，燕明庭还有点感动，“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赵夜阑一脸茫然：“什么心意？”
“落花有意，折柳寄情啊。”燕明庭道。
“……？”
赵夜阑缓缓看向他，我本人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意思？
难怪刚成亲那会，这家伙就自信得很呢，原来是早就会错了意。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听见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燕明庭正四处打量他的卧房。
“我还是头一次来这间房呢。”燕明庭新奇道，随后发现这间屋子里也存放了几个香囊，刚拿起来就闻见是江离的味道，立马扔了出去，将军府的那个前些日子也被他扔了出去。
赵夜阑无奈地笑了笑：“你可知我当时成亲时为何戴江离？”
“为何？”
“我就想啊，如果你是个丑八怪，还品行不端的话，我就索性先把你毒死，大不了玉石俱焚。”
“嚯！”燕明庭后怕地拍拍胸脯，“还好我英俊潇洒又顾家。”
赵夜阑走出卧房，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回想着去年的春天，穿着婚服走在这条路上，眼前除了一片大红色，就是脚下这条路，不知前方会出现什么障碍和难关，也不知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这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落在他的视野中心，他想也不想地牵上了那只大手。
“你这府苑确实雅观。”燕明庭四处张望一圈。
就是少了点人情味。
赵夜阑入住赵府拢共也没几年，平时几乎不会和下人们闲谈，每日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没有什么朋友来拜访，更显寂静冷清。
两人走到大门外，赵夜阑坐进轿子，燕明庭也跟了进来。
半晌，赵夜阑掀开帘子，往外面看了一眼，有人发现了他，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做生意。
“去年，我坐在喜轿里，路上很多人在骂我。”赵夜阑说。
燕明庭一愣，忽然意识到这条路，是成亲时对方走过的路，道：“现在不会了。”
“当然了，我当时心里也在骂你。”赵夜阑微笑道。
“其实我也……”
赵夜阑倏地看向他。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燕明庭立马改口，双手半举在空中，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当时在府里等你的轿子，就满脑子都在猜你长成了什么模样，我们还能不能认出彼此。”
赵夜阑收起仿佛能杀人的眼神，气定神闲道：“然后呢？”
“然后就发现你真是越长越好看，我一眼就认出你了，可惜你没认出我。”
“你就庆幸我没认出你吧，你要是还长小时候那模样……”
“忘掉忘掉，快把我不堪的面目都忘掉！”
轿子慢慢悠悠地回到将军府，燕明庭下轿，然后将手伸进帘子里，熟悉的一幕让赵夜阑微微愣住，旋即勾了勾嘴角。
与去年那只手相比，今年的手添了几道伤痕，赵夜阑握上去，被他牵着走进大门，问道：“我当时盖着盖头，看不见其他人，宾客可有看咱们笑话的？”
“实不相瞒，当时全是来看咱们笑话的。”燕明庭叹息道，“我都恨不得把你盖头抢过来盖着了，但是不行，作为主人，我要端庄。”
“……”
府里的晚膳已经和准备好，很是丰盛，两人用过膳后，就回了房间。
赵夜阑取出他的贺礼，一个平安符。
“你吃穿不愁，衣食无忧，我想来想去，还是更想送你健康。”
赵夜阑将平安符挂在他身上，道：“这是上次去凌云寺为你求的平安符，保佑你往后都能平平安安地呆在我身边。”
“一定会的。”燕明庭郑重地摸了摸平安符，这可是赵夜阑爬了一整天，豁出去半条命为他求来的。
赵夜阑又按住他的手：“别动。”
燕明庭僵住不动，随后看见他取出两条同心结手绳，都是用红绳编制而成，给他系在腕间，遮挡住了伤痕。
另一条递给了燕明庭，燕明庭缓慢地给他也套上，纤细白净的手腕更显好看。
两条手绳像是月老的红线，将他们紧紧牵在一起，永结同心。
“等等……你前几天一直在偷偷忙活的事，不会就是这个吧？”燕明庭忽然反应过来，“这个是你自己亲手编的？”
赵夜阑沉默地看着他。
“还真是啊？”燕明庭诧异不已，抱起他的双手搓了搓，“辛苦辛苦，真是辛苦这双手了，我一定终身都系着的！”
两人对视良久，燕明庭又想起一件事来，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壶酒，笑吟吟地说：“我们的合卺酒还没喝呢，不如今日补上？”
两杯酒放在桌上，赵夜阑走过来，两人拿起杯子，互相绕过手臂，仰起头，一饮而尽。
赵夜阑皱了下眉头，放下酒杯，幽幽地看向他：“好烈的酒。”
燕明庭心虚地转了转眼睛。
“你明知我酒量不好。”赵夜阑微微眯起眼睛。
“那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喝醉后很撩人嘛，而且还会主动说很多情话诶。”
“今晚睡书房吧你。”赵夜阑将他赶了出去。
没多久，燕明庭就从房顶窜了进来，亲吻着脸色绯红冒薄汗的人，低声问道：“梦亭，你最爱的人是谁？”
赵夜阑咬了下唇，就是不肯说。
燕明庭很喜欢他般模样，明明眼里透露着爱与欲望，却又高傲骄矜得很，等待着虔诚的信徒向他献上所有。
而燕明庭，愿做他此生唯一的信徒。
“梦亭，我爱你，此心不负。”燕明庭继续吻他。
“嗯，此情不渝。”
赵夜阑抚摸着他的脸颊，眼里盛着光，那人始终站在光里。
两人青丝缠在了一块，赵夜阑抓起一绺，只道：“芳礼，我们一起到白头吧。”
“好，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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