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在凌晨用豆浆机
作者：不执灯
内容简介
 一句话简介 和前x友合租的第一天，风平浪静 在外像个好人只在余宴川面前懒得装的攻（谭栩） 看着野其实丧 脾气不咋地的花店老板受（余宴川） 谭栩对即将到来的合租生活还算满意，室友爱干净讲卫生又安静不扰民，除了这人不巧是他前x友。 但他没想到隔壁不知道哪家在每天半夜12:30准时使用豆浆机，噪音巨大无比，简直要震塌楼。 他合上专业课的书，围观了余宴川在业主群内暴躁输出，又被疑似豆浆机主人回敬。 笑看人生（303李）：203就这素质，谭先生是吧？ 余宴川（203谭）：我是你爹，打豆浆孝敬我的？ 谭栩：、、 1.年下差2岁 2.披着炮*变真爱皮的暗恋文（暗的也不是很完全） 【书名是起着玩的，文案只是开头部分，后面只会偶尔提到，不是主线!! 】【故事本质俗套都市 小学鸡豪门纠葛的那种，不虐HE（后期剧情似乎有些狗血，但是感情线绝不狗血）】 感谢阅读，生活愉快！ 

==========================================================
第1章 免提
闹钟闷声响起来，余宴川闭着眼在床上捞了半天，期间还顺着谭栩的胳膊和腰摸了一遍，最后才在某个角落找到了振动的手机。
他按掉闹钟，踹了一脚被子，声音里带着含糊倦意：“起床。”
谭栩慢慢曲起腿，过了起码三分钟才哑着嗓子说：“让你定时凌晨关空调你不定，我嗓子要裂了。”
余宴川没有理他，伸手在地毯上找到了不知何时跌落的空调遥控器。
地上散满了塔罗牌，谭栩从一地狼藉里翻出来衬衫套好，那根皱皱巴巴的领带捋了好几次都没能恢复原状。
他把领带随意挂在脖子上，又从仿佛被小偷翻过一遍的地毯上捡出余宴川的t恤，反手丢回床上。
“我去学校了。”他关掉空调。
余宴川歪着身子用丢在床头柜的发圈把头发扎好，几缕稍短一些的散落下来，又被他潦草地抓到耳后。
“你不吃早饭了啊？”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七点半，从这间出租屋到安城大学虽然只隔着一个十字路口，但就算是扫个共享单车也得骑上十分钟。
“不吃。”谭栩推开门，脸上的不耐烦已经快要膨胀到小区外面了。
余宴川忽视了他的起床气，重新躺倒回去，懒洋洋地说：“我在客厅柜子里放了华夫饼，你拿几包走。”
拖鞋的声音从洗手间挪到客厅，又传来一阵打开塑料袋的响声，谭栩说：“我都拿了啊。”
“一包两块五。”余宴川刚刚扎好的头发又在枕头上蹭着散开，额前翘起的一绺扫到眼睛，他皱着眉翻了个身。
谭栩一字一顿道：“我在超市里散装称一兜子才两块。”
余宴川抱着枕头，漫不经心地说：“我这以色列黄油华夫饼，你他妈到底吃不吃？”
客厅里又是噼里啪啦的塑料袋响夹杂着拉链响，接着就听谭栩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在刚刚那一串交响乐的衬托下，此时的屋子格外寂静。
余宴川又闭眼躺了一会儿才起床，赤着脚在地毯上绕了一圈才找到拖鞋。
地上那副塔罗牌是他昨天不小心打翻的，但是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弯下腰一张张捡。
其中一张甚至飘到了门外玄关，他垂眼看了看，是命运之轮逆位。
余宴川走到厨房去接了杯水，发现谭栩临走居然还记得把垃圾捎出去了，这比起半年前的生活废物简直是飞跃性进步。
余宴川两手撑在料理台上，脑袋还有些隐隐作痛。
他昨天喝了点酒，醉倒是没喝醉，就是回了家两眼皮直打架，仰在沙发上半梦半醒间就被谭栩摇醒了。
后续的剧情他有些回忆不起来，但这个和前炮友死灰复燃的认知非常明确地烙印在了脑海里。
死灰复燃——这是他在知道合租室友是谭栩之后，通过认真考量，确定必然会发生在不久的将来的事。
毕竟他没有精力也懒得再去认识新的人，能和他一样在第一次见面就拿着体检报告和身份证的实诚人也不多见。
只是没想到能燃的这么快。
男人要自爱。余宴川默念一遍他那位好哥哥每天在他耳边复读一万遍的名言。
他从洗手间的架子上拿了牙刷，看到摆在他的漱口杯旁边的另一个杯子，恍惚间又觉得头疼起来。
他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前天的画面。
那是他跟谭栩时隔半年的再次相遇，场面有些过于戏剧化。
前天——订了花的客户就等在小区东门，他刚在家里打包好了花，正步履匆匆地往楼下赶，忽然接到了房东电话。
余宴川脚下一个不稳，怀里那一大捧高过头顶的捧花脱手，直直顺着楼梯飞下去。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最后缓缓浮现一行字：还好飞下去的不是手机。
手机还牢牢攥在右手中，听筒里传来房东中气十足的声音：“小余，我们马上到了啊！”
这道声音的源头就在一楼，夹杂着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回声阵阵飘荡在楼梯间里。
楼梯转角处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劈头盖脸就是一捧花砸下来，那人下意识抬手抱住跌落的花束，被砸得连着倒退好几步。
余宴川暗骂一声正要下去道歉，就见一片向日葵的天女散花里露出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房东紧随其后，看着隔着一层楼梯遥相对视的两个人：“这是……”
余宴川有片刻的失语，紧紧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你要出门啊？”房东从谭栩和那一大捧向日葵旁边挤过去，对着他笑呵呵地打招呼，“这是准备合租来看房的，谭先生，我前两天跟你提过。”
余宴川眼皮直跳，没好意思说他把这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他想起来那个刚被他折腾的一片狼藉的客厅。
房东自顾自往楼上走：“来，在二楼，咱们这栋楼位置很好，不挨着外面大道，晚上过车听不见。”
谭栩抱着那一大捧花，一步步向他走来。
这幅画面实在是有些荒诞而好笑，余宴川已经想好了非主流语录，再次与你相见的我是如此狼狈，你怀里的花终点不是我。
房东拿锁开门，嘴里絮叨着：“小区治安很不错，谭先生你别看刚路过的那几栋楼那么破，东边有一片是无主管楼院，不归咱们这边的。”
话音落后楼梯间里一片安静，地上还零星躺着几片从花束里抖落的花瓣。
余宴川借机打量了谭栩一会儿。
谭栩穿着那件他当初闭着眼也能挑出来的白色衬衫，打着一个他闭着眼也能打出来的松垮装饰领带，依旧是那副人模狗样的优秀大学生样子。
但他能感受到谭栩的无语程度与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谭栩面无表情地把那束花递到他面前。
你怀里的花终点还是我。余宴川后背都有些冒汗，接过花，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抱歉。”
谭栩堂皇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什么。
这情况下确实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毕竟合租遇上前炮友这种事简直巧得令人费解。
递花时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指，谭栩侧过头看他，不知多久没有剪的头发被他随手系在脑后，发型延续了一贯的张狂作风。
房东拉开门看到屋内情形的一刻，凝重的氛围雪上加霜。
“不好意思。”余宴川率先走进去，在凌乱的客厅里找到落脚点，蹲下一件件收拾着，“有个客户很急，我准备回来了再收拾。”
“你……很急啊，那你先去吧？”房东站在门口，状似无意地转头瞥了眼谭栩，大概是怕他嫌乱不满意。
余宴川把地上剪断的花枝扫到一旁去：“没事了，花束得重新做，我让他们直接从店里弄吧。”
他扫出一片空地，目光越过房东直直落在谭栩脸上：“进？”
“进进进！”房东赶紧走进来，“这边面朝阳，白天阳光挺好的，先看一看卧室吧？”
谭栩跟在他后面，垂眼看着地上那把修枝剪。
他的肩上落了一片嫩黄色的花瓣，余宴川在他从身边经过时没有忍住，抬手摘了下来。
指尖甚至都没有碰到衣服，但谭栩还是停顿了一下。
余宴川拄着扫帚，波澜不惊地在他眼前展示两秒那片向日葵花瓣，随手丢进了簸箕里，转身去打扫地面。
谭栩盯着他的背影，那束支离破碎的向日葵花束还摆在茶几上。
他随手拨弄了两下衬在花旁边的叶穗，对余宴川说：“花怎么办？”
“自己养着吧。”余宴川还站在厨房里，捧着手机发消息。
他按开语音：“十分钟内，包好了送到海景公寓东门，放副驾上别搁后备箱里，一会儿发你红包补贴。”
他的花店开在了学校里面，是校内那条商业街上唯一一家花艺店，直接垄断了全校的表白产业。
这也就使得他俩没事就会在商业街见一面。
谭栩好歹也是个精英挂的优秀大学生，理智地没有因为看到跟他合租而扭头就走，在房东的讲解下参观一圈屋子后直接签了合同。
房东在临走时说：“我把谭先生名片推给你，你们加个好友吧。”
余宴川刚想说不用，但下一秒就收到了房东的微信消息，他点开名片，发现他给谭栩的备注还停留在“大三学弟  忙  只约周末”。
——从那日重遇已经过去了两天，他一直都没来得及改，估计现在还是。
他从回忆中抽身，吐了口牙膏沫，掏出手机把备注改成了大名。
刚改完就弹出来一段语音通话，余宴川甚至愣了一下，确认不是自己手滑拨出去的。
他按下接听键，里面是谭栩和颜悦色中夹杂着一股“我知道是你咱俩就不必装了”的声音：“你今天记得来学校啊，院里一次性订了好多花，你得来监工。”
余宴川叼着牙刷，捋了把垂到额前的头发，语气十分不爽：“我一会儿要去买菜。”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事，不急，下午三点前就行。”
余宴川漱了漱口，兴致缺缺地说：“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跟我说啊。”
对面再次沉默。
接着就是谭栩咬牙切齿的故作平静：“哥，我开免提呢。”
------------
谭栩是攻！

第2章 小花
十分钟后谭栩转了两块钱给他。
余宴川拿着这两块钱去了一食堂，买了一盘炒饼。
3号窗的炒饼，他从本科吃到毕业，现在上班了居然还吃不腻。
把盘子送到回收窗后，他又熟练地打包了一份牛奶，一边喝一边溜达去了学校商业街。
这个时间段教学楼附近的路上学生很少，但过了礼堂后，商业街依旧很热闹。
六月里安城的温度稳定在了三十度往上，哪怕刚刚早上九点，余宴川还是被热得出了汗。
他咬着吸管推开花店的门，迎面卷来一股空调冷风，他舒爽地叹了口气：“加湿器开了没啊？”
“开了。”坐在柜台后的女生正拿着一个本子写写画画，“你今天有个大单，还不带提前预订的，第一次见这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余宴川四下环顾一圈，店里没有顾客。
他两手撑着柜台，把小风手里的本子按住转了一圈，看着上面的记录：“八份全套，他怎么不干脆把这店包了。”
小风两眼认真地盯着他，试探性地说了一句：“学弟是不是故意的啊？”
余宴川把牛奶盒捏扁，抛进垃圾桶里：“不是。”
“哦。”小风遗憾地站起身，“我还以为你俩复合了。”
这句话脱口得格外自然，余宴川在脑海里重播一遍这几天的行事轨迹，没发现什么与众不同的：“为什么？”
“我听见了啊，”小风说得理直气壮，“我跟他说了八份今天做不完，他说给你打电话说，然后就开的免提。”
余宴川弯腰扶起来一束快要躺倒的花，沉默着不知道说些什么来表达他的钦佩之情。
一个住校外的、七点半起床上早八的人，居然还有时间来一趟商业街订花。
可以，非常公私分明，就算一分钟前跟他躺在一张床上，也不会提一句上床之外的正事，非得亲自去花店找店员。
他推着小推车去店后的保鲜柜挑花，身后的小风忽然一拍腿：“哦还有，他吃的是我前两天给你推荐的那个批发华夫饼，真不是你的啊？”
余宴川拉开保鲜柜，把一桶桶的花挪到小推车上：“也许吧。”
也有可能谭栩没跟他说是因为早上被气忘了。
小风误会他和谭栩谈过恋爱，这一误会就是大半年，余宴川一直没有解释，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肆炫耀的事。
谭栩是他的直系学弟，他们两年前在院学生会里见的第一面，那时候他是宣传部的副部长，谭栩是来隔壁学创面试的新生。
余宴川把小推车装得满满当当，运到了花店一角的一片空地上。
他有些记不清当初是怎么和谭栩聊上天的，似乎是来宣传部面试的男生寥寥无几，他奉部长之命去拉拢其他部门的新生。
谭栩因为长得帅还看上去阳光开朗，成为了另一个副部的重点拉拢对象。
“余哥，今天还有几单预订，我先把那些包了。”小风系好围裙，拿着清单走过来。
她揣了一把修枝剪，把玻璃纸铺在桌子上，抬头看了一眼余宴川。
他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边，把小推车上的桶搬到地上。
发力时肩颈与手臂绷出流畅的曲线，系的七扭八歪的头发垂下来好几绺，凌乱地搭在肩膀上。
她昨天目睹了余宴川怎么梳他那一头不长不短的头发，手法比她给她家狗梳毛还狂野。
她说：“我求你去剪了吧，你不热吗？”
余宴川说：“懒得去，什么时候路过理发店再说。”
有余宴川在店里，上午的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进店逛的同学大部分都买的现货，基本没有需要拆开重包的。
老板对员工还算友好，为了避开中午下课后大批学生涌入食堂，准许她提前下班十五分钟。
小风在走的时候很想问一问他现在住哪里，据她所知她这位倒霉老板上礼拜刚被家里扫地出门。
但余宴川正瘫在柜台后的躺椅上洗牌，这种话她实在问不出口。
他过手洗牌的动作很漂亮，塔罗牌比一般牌卡要厚一些，看着仿佛即将表演一出变魔术。
余宴川翘着二郎腿，手一抹把牌一字展开在柜台上。
他从中抽出两张叠在一起，还没翻开，丢在一旁的手机就振动起来，上面的来电显示是“老爸”。
圣杯侍从和宝剑十。
有煞气啊有煞气啊。
手机从桌面中间一路震到桌角，对面终于挂了电话。
余宴川把牌收起来，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他今天困得好像半辈子没睡过觉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谭栩能那么精力充沛。
这一觉睡到了两点多，小风非常贴心地小声叫醒了他，并且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谭栩提前来了。
余宴川连续两次睡醒觉第一眼看到的都是谭栩，简直两眼一黑：“花备好了？”
“好了。”小风给他指了指摆得满满当当的花丛，“就差卡片还没有放。”
余宴川扫了一眼，转头看向谭栩：“带的走吗？”
精力充沛的优秀学弟靠着墙，歪了歪脑袋指着商业街外：“有车。”
余宴川透过玻璃窗，越过几辆自行车看到了停在商业街外路边的小轿车。
下午的阳光照着后视镜上，反射出的耀眼光斑直直照了进来。
看上去车顶应该烫得可以煎鸡蛋。
余宴川走过去帮小风往花束上系卡片，被她驱赶走：“我自己弄可以快很多。”
他直起身，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那道目光，没忍住又蹲了回去。
小风手里忙活着没停，在他耳边低声问道：“真没复合啊？”
余宴川立刻重新站起来，为了不显得刻意，拾了几朵被挑出来掉在地上的花。
“这些要丢掉？”谭栩问。
“丢了干什么。”余宴川把小花摆好，还拿了几支尤加利叶捆在一起，然后拎着修枝剪把花枝剪短。
玻璃纸裁得很小，他撕了几团棉花放在正中间，拎起水壶往棉花上面倒水。
谭栩站在他身边，看着水打湿了棉花：“倒这么多？”
余宴川利落地将玻璃纸拢起来，把花属包裹住，将水壶嘴伸入留出的一个小口，又往根部倒了点水。
“这不就把花根泡烂了吗？”谭栩说得还挺真情实感。
余宴川从一旁的切割器里扯出来一段胶带，把花束固定好：“你猜为什么要放棉花？”
他在工作时总会散发出一种游刃有余的魅力，哪怕是打包花束这样的简单动作也能做得赏心悦目。
牛皮纸被他切成两份，看似随意的包裹，最后的效果居然超出了谭栩的预期。
“居然不土。”谭栩接过小小一捧花，扯了扯最里面的那层雾面纸。
余宴川看着自己的手，怀疑是他还没有睡醒：“你是在骂人吗？”
“好了，可以往外搬了。”小风那边抱起两束花往外走，“是那辆车吧，黑的那辆？后备箱开一下吧。”
“对。”谭栩应了一声，又低头看手里的这束小花，“这个怎么办？”
余宴川拎着扫帚扫地：“赠给你了，不想要就带回家摆客厅里。”
刚走到门口的小风立刻扭头看他。
他满不在乎地继续扫地。
在家外面对付谭栩易如反掌，这个面具人每天披着完美学生的阳光乖乖皮，衬衫都要系得一板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解开一粒就能看到他昨晚故意留在那里的咬痕。
就像阳光乖乖学生故意咬在他后脖子上的那个印记一样，害得他一整天没敢把头发梳高。
现在阳光乖乖学生居然还在他面前装不熟不认识是路人。
谭栩果然憋着一腔无语转身走了，不过背影依旧挺拔，是可以裱在那个阳光清爽风大学男神排行榜上的AI标准作品。
余宴川很快收回目光。
在最初认识时他俩一个装纯一个装野，在爬上床之前还演个没玩，双双在各自的油腻路上一去不复返。
结果一晚上过去，彼此的评价变成了“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除此之外他们处得还算愉快，如果不是他毕业那年出了事，他俩的炮友情谊说不定能更进一步。
他转眼去看落地窗外，刚巧和站在车边的谭栩对上目光，谭栩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后视镜的反光。
目光相接的瞬间，谭栩背过了身子。
但余宴川还是看到他把那束小花放进了后备箱里。
挺好，这次没扔。

第3章 隔音
谭栩院里今晚有活动，看他搬花的架势应该会回来得很晚。
余宴川没问他为什么租房住，但听房东说他是短租，六月份租到了九月份，大概是为了暑假准备的。
他推着购物车，停在了肉铺前。
——想岔了，如果结束的晚，谭栩应该会直接回宿舍。
余宴川顿时感觉自己像个住在冷宫里不受宠的王妃，等着皇上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来临幸一下。
他夹起一块腰花，对着在旁边切肉的大哥大声问：“腰花给去吗？”
惊天动地的切肉声停顿一下，大哥说：“不给去，直接卖。”
“哦。”余宴川把夹子和肉一起放回去，推着车走了。
浑身上下写着“随遇而安”四个大字。
逛超市对他来说是个很解压的事情，可以漫无目的地闲逛，一排排商品任人挑选，想买的没有人逼他放下，不喜欢的也没人逼他买走。
他在冷冻区掠夺了能够堆满冰箱的酸奶，甚至挤进了小朋友中间抢了一排降价的养乐多。
老爸的电话第二次打来，他刚扔了一袋蛋挞皮在购物车里。
他走到人最多的地方，接起了电话。
“喂，爸。”他开了个头。
对面被他嘈杂的环境震了一下：“你在哪里？”
“超市。”余宴川的语气很中规中矩。
余兴海不得不抬高一些音量，这使得他刻意凹出来的威严形象荡然无存：“你要跟家里倔到什么时候？”
这是余兴海把他扫地出门后打的第一个电话，语气里这么急躁，看来是他前几天盗用他助理权限的事情败露了。
“我说了，如果年底查不出来我再出国，你问了三遍我要倔到什么时候，我回答了三遍这句话，你能不能换个问法？”余宴川说。
余兴海大抵是被气得够呛：“家里不是没有给过你时间吧，余宴川，半年，你看看这半年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那辆当初准备撞我的车在来之前去过谭栩家的酒店。
余宴川闭上嘴。
“月底回家，按之前安排去国外学两年。”余兴海听他没说话，还以为人服了软，又开始讲那句翻来覆去说过无数次的大道理，“小王的权限我已经转移完了，别再想着动用我这边的人，那些东西你一个人能查出什么来？”
能查出来那辆当初准备撞我的车在来之前去过谭栩家的酒店。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我不回去。”余宴川说完，非常孩子气地挂了电话。
虽然幼稚，但是爽。
这一通电话还是影响到了他的心情，他冷着脸翻着那包马苏里拉芝士，找了快一分钟才找到生产日期。
余宴川推车去了收银台结账，看着货品在红外扫描下发出“叮”一声，正式宣告它成功逃离货架，接着大名光荣登上收银屏幕。
余兴海说他倔，其实他还真不是倔，就是纯粹的好奇。
他半年前在海景公寓西门的大道上出过一次事故，也许都谈不上是事故，顶多是车子间出现了剐蹭。
但余宴川知道那辆车跟着他从安城四环一路绕到了这里，并且是故意蹭上来的。
这种小交通事故连交警都不用喊，那辆车牌号是759的白色小轿车从他身旁擦过去，头都没回地顺着公路飚走了。
余宴川是真的纳闷，他在脑子里筛选了所有能做出这种又缺德又脑残的事的人，到最后都没有挑出来个人选。
他承认自己平时跟着狐朋狗友没少四处浪荡，但倒也不至于招惹到这种神经病。
这事情怪是怪，但也没有怪到需要仔细去查的程度，如果不是半年前误打误撞发现了这个759神经病似乎还跟谭栩家有点牵扯，他估计早就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一百五十三块七。”收银员拿着扫描枪。
余宴川点出二维码。
他不想出国也不是为了查什么虚无缥缈的案子，这个花店是他毕业后在学校的商业街招标会上拿下来的，费了他不少精力，比起去余兴海的国外分公司当个大少爷，他更想窝在花店的躺椅里做个废物。
花店回本很慢，差不多要到年底才能有个可观盈利。他现在的心态格外矛盾，既想当个废物，又想向家里证明他是个还算靠点谱的废物。
随风去吧，反正死不了，塔罗牌算过他这两年有一劫，说明起码到明年他都死不了。
余宴川把购物袋扔到副驾上，打着方向盘从停车位里退了出去。
但如果可以，他真想知道谭栩对这神经病车到底知不知情。
往事随着余兴海的电话重回脑海中，当初被剐那一下，车身带着后视镜莫名其妙像被灭霸砸了一拳头一样，他补漆补了三天，花了九百来块钱。
造孽啊。
他拧开门时，屋里果真没有人，小花也没摆在客厅里。
冰箱里很宽敞，谭栩必然不是会往里面进货的人，这个冰箱可以随意他使用。
余宴川拿了几个蛋挞皮出来。
他曾经烤过一次蛋挞，当时还被谭栩从花店顺手拿了几个走。
那个时候他已经毕业了，两个人脱离了最初的尴尬期，多少熟悉了一些，有时候会跟着谭栩去他宿舍区转悠。
当他看到谭栩在拿宿舍公共厨房的微波炉热蛋挞的时候，天灵盖都在隐隐作痛。
“模具是铝的。”他眼疾手快地拉开微波炉的门，眼皮直跳，“你是想把宿舍炸了吗？”
谭栩皱着眉头：“啊，我以为是锡箔纸的。”
余宴川听到这句话一阵眩晕：“你再说一遍？”
小厨房里安静了一秒，谭栩难得没有跟他抬杠：“哦，锡箔纸也不行。我知道。”
知道个屁。余宴川切了点芝士放进蛋挞皮里。
一人食的晚饭做得不算丰盛，但他一口气炸了一大盆丸子，冻进了冷藏柜里。
这几天的气温高得离谱，后天开始就稳定在35度以上，估计不会再有心情顶着热气炸丸子了。
谭栩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床上，正懒洋洋地抱着手机荒废时光。
门锁落下后，余宴川看了眼表，半夜十二点半。
楼道里伏满了蓄势待发的蚊子，谭栩这一进一出，能带进来一大片。
余宴川气得睡意全无，趿拉着拖鞋打开门走出去。
谭栩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短袖，要不是脸上换上了那张蔑视一切的冷冰冰的面具，余宴川真要以为他还是在外面的那个阳光青年。
他想问这么晚还回来干什么，刚要张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嗡——”
动静很大，不知道隔壁哪家传来的声音。
响声持续了十几秒才停下，余宴川愣了愣，又张嘴：“你——”
“嗡——”
他额角突突直跳。
谭栩还站在门口，似乎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噪音，两人相视沉默着熬过这十几秒，在间隙一起快速开口。
“你怎么回来了？”
“你还没睡觉？”
“嗡——”
谭栩骂了一声什么，余宴川没听清，就见他转身要拉开门出去一探究竟。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按住了谭栩，在噪音里说道：“明天吧，整个楼道的蚊子现在都搬家住进来了。”
谭栩没有动，余宴川的手覆在他的手腕上，热意顺着手臂快速蔓延开，他只要退半步就能和他紧紧贴在一起。
“嗡——”
谭栩叹了口气，把手抽出来。
好在这样的距离不用抬高声音就能听清对方的话：“谁家在用破壁机？”
“不知道。”余宴川咬牙切齿地拿起手机翻业主群，“这个时间打豆浆给谁喝啊，倒时差呢？”
业主群里一片热闹，基本都是一单元的住户。
501王：这是谁啊？我家都能听见。
103苏：明天不上班啊？
102李：这声音也太大了，豆浆机没有降噪吗？
余宴川（203谭）：我糙，哪家大半夜用破壁机啊，演闹鬼呢？
谭栩刚才在外面骑车骑了一身汗，他一扬手把上衣脱掉，准备去洗个澡，拿起手机就看到余宴川顶着他的名字在群里骂街。
他有气无力地说：“换你自己的名字。”
“不行，合租屋的身份不能轻易暴露。”余宴川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
谭栩懒得理他，转身去了洗手间。
他顺便朝镜子里扫了一眼，这段时间的健身成效日渐明显，终于把宽肩练到了满意的程度。
他原本就有常年锻炼的习惯，只是最近把项目重点放在了锻炼上肢上，原因无他，仅仅因为他发现余宴川的身板一天比一天结实。
他之前研究过花店一天的工作，基本上全都是体力活，进货搬货、去叶修枝，他甚至在情人节目睹了花店里工作的余宴川单手举着99朵玫瑰花，另一只手格外轻松地往上面缠胶带。
这就是男人的好胜心吧，谭栩打开了水龙头。
“嗡——”
仿佛水流都在共振。
他仰起头，温热的水流滑过胸前，顺着小腹一路淌下去。
忽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破壁机就算很吵也不至于吵到这个程度，能闹成这样子，只能说明屋子隔音不太行。
谭栩烦躁地闭着眼睛，开始思考下次怎么让余宴川在床上闭嘴。

第4章 俩人
噪音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
谭栩换了衣服，从抽屉里拿了驱蚊片，看看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今晚的活动一直到将近十一点才结束，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宿舍，但左右想想明天是周末，他现在不回明早也得回。
忽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仿佛落针可闻，业主群内的战火终于平息，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前半段是203谭先生的激烈言辞，后半段是居委会王姐劝203谭先生消消气。
他定了个闹钟后把手机扔回床头柜，头疼地闭了闭眼睛。
下周就要学生会换届，他这个部长总算要退休了，宣传部把最后一次团建安排在了明晚。
那帮人不管男生女生一个比一个能喝，回回给他喝得迷迷瞪瞪，这个团建他是真的不想去。
但这活动说是给他开的欢送会也不为过，如果不去未免太不给大家面子。
身不由己啊。
从踏入大学校门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在不断接受与适应接踵而至的身不由己，又在一次次的身不由己里慢慢习惯变成圆滑且懂得合理运用棱角的人。
大学是从乌托邦到现实的过渡桥，这只是他们要学会的无数个技能里极其微不足道的一个。
这句话有点耳熟，好像是当初余宴川拉拢他去宣传部面试时候说过的话。
同部门的林予约他上午去超市给团建采购些零食，谭栩特意说他今晚要去出租屋住不在校内，哪知林予直接把地点定在了校门对面那家超市。
离海景公寓步行不到三分钟。
这害得他大周末九点多就爬了起来，谭栩不知道他的好室友起床了没有，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结果见到厨房里端正地摆着一个破壁机。
他扭头看了看房间布局，确定没有一觉醒来现身在别人家里。
“余宴川！”他喊了一声。
紧闭的房门里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余宴川扯着刚套上去的外裤探了个头出来。
谭栩感觉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他指着破壁机：“房东的？”
“对啊。”余宴川终于把衣服穿好，“我去超市买点黄豆。”
谭栩嘴边挤满了“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和“没必要跟着缺德”，最后还是说：“你有病吧？你不睡觉我睡。”
“我白天打！昨天听馋了。”余宴川低头穿鞋，头都不回地推门出去。
不能生气，早上生气一天不顺。
谭栩咬着牙去了洗手间。
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间有雷阵雨，天空阴沉沉的从一大早就闷热起来，谭栩走到超市门口，看到林予站在阴影处等着他。
男生穿了一身几乎和他昨天是同款的衬衫，刘海遮住了眉骨，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下颌。
林予的脸部轮廓有点像余宴川。
谭栩第一次见林予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件事，但他特意认真看过，五官拆开来看似乎都不像，但合在一起怎么看怎么神似。
大概是骨相像。
林予看到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啦！”
谭栩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堪堪维持着温柔阳光部长的形象，侧过头朝超市走去：“进去吧。”
说不出为什么，他和林予相处时总有些别扭，仿佛能够看透林予脸上挂着的笑没有任何一个弧度发自真心，但他的关心和热切又不像假的，无数矛盾点融合在那道深邃眼神中，谭栩看到就想避而远之。
超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周末的早上来购物的人很多，谭栩推了个购物车，突然有种会在这里偶遇余宴川的预感。
“这个好吃吗？”林予拿起一包薯片，包装很新颖，看上去是新推出的口味。
谭栩看着铺满购物车底一层的膨化食品，漫不经心地说：“拿一包尝尝。”
“好的。”
他的心思飘忽过于明显，林予没再开口和他搭话，两个人推着车挤在人群里，来到了人墙密不透风的果蔬区。
谭栩终于开了金口：“水果晚上回学校买拼盘就行。”
“嗯？但是我看这个橙子很好吃的样子，你要不要？”林予捧起了一个黄橙橙的果子。
“不用了”三个字刚到嘴边，谭栩眼风一扫就看到了蔬菜架对面正低头捡西红柿的余宴川。
任由身后人流匆匆，余宴川八风不动地站在那里，西红柿被他挨个捏过去，半天才能挑出来一个放到塑料袋里。
谭栩咳嗽一下，但声音很快淹没在人海中。
余宴川一直到数满了六个西红柿才抬起头，冷不丁和对面的人对上眼神，他下意识吸了口气。
买个菜都能碰到谭栩，缘分这种东西信不得啊。
站在一旁的林予循着目光望去，眼睛看着余宴川，话却是对谭栩说的，他笑道：“朋友吗？”
余宴川这才发现这里站了个人，他挑起眉淡淡扫了一眼，直觉这人和他气场不和。
看样子应该也不是谭栩的什么小男友，因为谭栩没有对这人的话做出任何反应，一直在阴着脸盯着自己。
余宴川奇妙地读懂了这种眼神，谭栩在说赶紧把老子带走。
“挺巧的。”余宴川视若无睹，对男生笑了笑，“我有事先走了。”
“什么事啊？”谭栩叫住了他。
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非常符合谭栩在人前的形象。
余宴川把西红柿放到购物车里：“回家打豆浆。”
他推着车要挤去旁边的电子秤称菜，途径林予身边时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这种沃柑拿水泡的，转天就烂。”
即便身边嘈杂一片，他还是听到男生小声“啧”一声，但抬眼时仍旧是笑意盈盈：“不太会挑。”
谭栩见他要走，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一脚踩进他两腿中间：“那应该要买哪种呢？”
开始威胁了。余宴川装作没有注意到，收回左腿，被谭栩反应迅速地绊了一下，脚腕一转把他别在原地。
脚底下兵荒马乱，但面上还是平静如常，余宴川从灯光下的一片金黄色沃柑里随意拿了一个，在手中抛了抛：“挑这种底下凹进去的，凸出来的不甜。”
他轻轻扬手抛给林予，开始一门心思和谭栩作斗争。
紧接着就听到一段优美的手机铃声。
两个人同时愣了愣，谭栩拿出手机，目光在来电显示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直接挂断。
三个人再次陷入相对静止，但因为这个电话的打岔，气氛不像刚刚那样诡谲不定。
“有人找你吗？”林予问道，“那你先去忙吧，我一会儿结了账直接回学校了。”
余宴川闻言立刻抽出腿，转身就走。
这一次没有拦路虎再缠过来，他听见谭栩礼貌得体地道了谢，还嘱咐了一句记得开发票，之后匆匆向着出口处去了。
背后投来一道似有若无的视线，余宴川自顾自慢悠悠地溜达着，没有回头。
这个学弟他有印象，应该也是宣传部的，似乎是大二转专业之后学生会补录时进来的，那时候他已经毕业，两个人没有直接打过照面。
刚刚那电话……他瞥到了来电人，是谭栩那个恨得牙根痒痒的亲哥哥谭鸣。
合租以来他一直没有问过谭栩为什么暑假不回家，不过猜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多半跟这位好哥哥有关。
余宴川不想掺和进谭栩家的那些破事——虽然他几乎可以肯定，半年前的那俩759白车应该和谭鸣有关。
不然不会这么巧，前脚停在谭家的酒店前，后脚就来剐他。
他今天来超市主要为了买点生活用品，比如杀虫剂。
谭栩以后晚归大概率会成常态，他实在禁不住一批一批的蚊子进家门，干脆在门口放瓶杀虫剂，谁晚上进屋前先站在外面喷一圈。
他拎着一袋子菜和一个杀虫剂回家，打开门就看到谭栩正坐在沙发上抱着个笔记本电脑。
余宴川第一次见他坐在客厅里，刚要说话，就听到身后的门被人敲响。
杀虫剂还拿在手里，余宴川和谭栩对上眼睛，他说：“不是我敲的。”
“我知道。”谭栩无奈地说，“谁啊？”
余宴川从猫眼往外看了看：“是……谭鸣啊？”
他直接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差不多高的男人，穿了一身仿佛沾不上任何一丝灰尘的笔挺西装，就连头发丝都散发着上流社会优等生的气息。
谭鸣和谭栩除了都长得不错之外没什么相似的地方。
谭鸣站在楼道里，和他隔着一道门，目光犀利又不带多余情绪。
门都开了，人都面对面了，谭栩还盘腿坐在沙发上，非常平静地说：“你装不在家不就行了？”
余宴川换了一只手拿杀虫剂：“你他妈刚才说话那么大声，聋子都听见屋里有人。”
两步之遥的谭鸣垂下眼皮，看向他手里的杀虫剂。
余宴川往旁边让了让：“你要么进来要么关门行不行，就那么几只蚊子全进屋了。”
他说完，把杀虫剂随便放到角落里，拎着地上的购物袋去了厨房。
谭鸣走进屋里，皮鞋在理石地面上轻踏出响。
“谁告诉你我住这里？”谭栩没有抬头，专心敲着键盘。
“爸妈都很担心你。”谭鸣慢慢理着袖口，他做的所有动作都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模样，就连转头也是。
余宴川把塑料袋叠好丢进收纳篮里，侧过头，从垂下来的发丝间隙里和谭鸣目光相接。
“见也见了，可以滚了。”谭栩说。
恶劣态度没有让谭鸣露出任何一丝失态，他依旧端着那副假模假样的姿态：“爸妈都以为你还住在学校宿舍。”
“那你告诉他们吧。”谭栩说。
余宴川把豆浆机的插头插好，按了启动键。
“小栩，我相信你对自己有判——”
“嗡——”
谭栩许久没见过有人敢这么直接地打断谭鸣的话了。他看着谭鸣脸上终于浮现又很快被强压下去的不快，没忍住冷笑一下。
“嗡——”

第5章 阵雨
谭鸣来这一趟也不是闲得找乐子，他在临走前通知了谭栩一声，爸妈叮嘱他研究生记得申请国外哪个哪个学校，本校的预推免就是个保底选项。
谭栩轻飘飘地说：“可以滚了。”
他点下文档保存，窗外传来轰隆一声闷雷，看来天气预报也不完全准确，夜间雷阵雨提前到了中午。
安城大学是国内的top了，也就他们家这一帮眼高手低的人看不上。
余宴川在厨房埋头择菜，外面打着雷都不留他哥下来吃顿饭，看来谭栩和谭鸣的关系比半年前还要紧张。
豆浆机的噪音让谭鸣无法体面地做个总结，眼看着外面黑云压城城欲摧，他在屋里勉强坐了十分钟，起身要走。
余宴川连忙站起来：“你等会儿！”
谭鸣开门的动作顿了顿，轻皱着眉，看着他走过来，拿起了地上那瓶杀虫剂。
“走吧。”余宴川替他拉开门，在他迈出去的一刻朝着楼道里狂按了一圈杀虫剂，没等药雾从半空落下来就“嘭”地把门关上。
适时响起一声雷鸣，响亮得好像老天爷在拿着棒槌四处敲。
他转头就看见谭栩臭着张脸站在身后。
“干嘛？”余宴川看到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盒子，立刻骂道，“不做，你当我跟你谈恋爱呢？我要做饭了。”
他去厨房把手洗干净，谭栩阴魂不散地跟在身后，没等他开口赶人，就被揪着领子按在了橱柜上。
“你自己心情不好别来烦我。”余宴川冷下脸来，幽邃眼眸里透着烦躁，把按在领口的手甩开。
倾盆大雨来得毫无预兆，响雷震破了天幕，雨水顺着天窟窿一股脑倾泻下来。
窗玻璃外如同被开到最大的水龙头对着冲，屋外很快白茫茫一片，雨水密得连看对面楼都只剩一副模糊残影，像滤镜开到最大的复古定格照。
就这么几秒钟，估计纱窗旁边摆的那盆吊兰这礼拜都不用他浇水了。
余宴川推开他，往屋子里走。
这场雨来势汹汹，压得整片天都黑漆漆，他不得不把灯打开，几乎叫人分不清是中午十二点还是夜里十二点。
关窗户的时候还被迎面浇了一胳膊雨。
“你就不烦吗？”余宴川听到身后有打火机“咔哒”一声响，谭栩说，“一礼拜没出去鬼混憋死你了。”
“跟你没关系。”余宴川看着他咬在嘴里的烟，又说，“我的烟收费，要么你自己去买。”
话音落下，客厅那盏吊顶灯倏地熄灭，连闪烁一下的机会都没有，眼前顿时落入黑暗，谭栩手中那一点熹微的火光变得格外明亮。
厨房的噪音也随之消失，停电了。
好在没有打闪，不至于让黑咕隆咚的屋子因为阵阵惨白而变得诡异。
窗户紧闭下温度不断攀升，闷热低气压与上午的室外不相上下，余宴川走过去，两指抽出他嘴里含的烟，按在烟灰缸里。
“晦气。”他推开卧室门，挂在墙边的捕梦网被风吹到了地上。
他停下脚步，反手把跟在后面的谭栩推出去，两个人走向对门屋子：“谁提的去谁屋，反正我不想洗床单。”
谭栩的房间简洁宽敞，终于不会像上次一样在推搡里扬飞一整套塔罗牌。
昏暗的房间里只能听到隔着一层窗玻璃的淅沥雨声，在喘息声里有些失真，衣料摩擦声被无限放大，余宴川在头晕目眩的推倒爬起来又推倒又爬起来里，抽空说了句话。
“当炮友得有个规矩，以后上床之前不能抽烟。”
谭栩的衬衣早就被丢到了床下，只剩一条半散不散的领带空荡荡地挂在胸前。
他一手还压在余宴川的手腕上，直起身想了想，从床头柜里找了一枚薄荷糖丢到嘴里。
这是谭鸣那个大酒店最喜欢的薄荷糖牌子，前台旁边的琉璃碗里装得满满当当。
咬开了有草莓流心，冰凉的薄荷味在舌尖绽开，口腔与掌心的温度宛如冰火两重天。
进行到一半时供电恢复了正常，客厅内灯光大亮，堪堪照进敞开的卧室门，余宴川睁开眼睛，可以看清楚谭栩的脸。
一半仍旧隐藏在暴雨下的黑暗中，另一半被微弱的光勾勒出轮廓棱角，眼里是发泄情绪的痛快。
余宴川第一次知道他有这样奇妙的刺激点，在看清他眼底情绪的这一刻不自觉呼吸一紊。
他的反应太大，谭栩低声骂了一句，抓住他的长发按在枕头上，他被迫侧过头，天边一道惊雷，他猛地弓起身。
阵雨终究是阵雨，狂风不再试图砸穿玻璃，天光缓缓回亮，但听声音雨势似乎还没见小。
余宴川一只手垂在床边，闭上眼就仿佛能听到他亲哥在耳边念经。
鬼混归鬼混，事业不能忘，男人要自爱，不能太放纵……
他精疲力竭地抬起胳膊在床头柜上摸着。
“当炮友的第二个规矩，上完也不许抽烟。”谭栩说。
他还跨坐在上面没有动，左腿牢牢卡着余宴川的腿，让他不得不微微抬高了一个角度。
余宴川第一次这么疲惫，气沉丹田才挤出来半句话：“糖。”
谭栩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又捏着他的下巴：“躺着吃糖容易噎死。”
余宴川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我不是傻子。”
他们不需要事后缱绻这个环节，两个人默默发了会儿呆，谭栩拿好衣服就去了浴室。
他今天确实气不顺，不止今天，长这么大不管什么时候看到谭鸣都会气不顺。
这个比他早出生四年的哥就像挂在毛驴头上的假苹果，毛驴懒得追着走，赶驴人还得在旁边拿鞭子抽。
他记不清一天之内要听到多少次“学学你哥”，从初中听到高中，从高中听到考研。
在这位心理阴影一般的哥哥的作用下，谭栩被包装成了一个优秀有才华、待人接物细致体贴的完美作品。
他必须要一步一个脚印顺着谭鸣的老路走，不能走偏半步。
在外多光鲜亮丽，内里就塞了多少败絮，他把那副臭样子藏得很好，除了余宴川和谭鸣之外还没有人见识过。
也许这就是他可以接受和余宴川合租的根本原因，毕竟炮友最好没事儿就别见面，从床上衍生出来的感情多半不靠谱。
但比起在宿舍装成彬彬有礼的好大哥，还是在合租屋活得更轻松一些。
谭栩很快就冲完澡，把衣服慢慢穿好。
他知道余宴川也有个哥哥，同样优秀得惊为天人，同样常常被他爸妈当作楷模加以鞭策。
但他哥人很不错，起码对弟弟真心实意，比他妈还操心，在这一点上就把谭鸣甩开了八条街的距离。
家庭啊，家庭多重要。
不一样的哥，造就了不一样的性格与人生。
“死里面了？”有人敲了敲浴室门。
谭栩拉开门正要说话，重新运作起来的豆浆机再次配合响起：“嗡——”
他牙根痒痒，走近一些贴着余宴川的耳朵说：“豆浆机换个减震的，三天之内它不换，我就买个其他会震的来陪它。”
“你还有这癖好呢？”余宴川看他一眼，波澜不惊地进了浴室，“买呗。”
门被无情地关上。
雨势渐小，谭栩把背风面的窗户打开，看到客厅的茶几上躺着两枚硬币。
看来玄学杂家又给自己算了一命，也不知算出来什么稀奇东西没有。
谭栩打开手机，宣传部的聊天群早就99+，看样子在商量今晚的团建要不要搬到室内。
讨论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意思是先等等看下午雨停不停再定。
还再定个屁，就算停了操场也是潮的，一群女孩子在潮草坪坐一晚上也太受罪了。
他回了消息：去室内吧，预约一间教室。
消息一经发出，立刻有不少人响应，林予主动请缨去预约。
谭栩看着他发言才想起来，方才那场雨是一道雷突然间劈出来的，算算时间，林予要是走得慢，当时可能还没到宿舍。
毕竟是为了迁就他才把地点定在了校外这家超市，怎么说也得问一问。
他点开了私聊：刚刚有事，没顾得上问，没有淋到雨吧？
林予回复很快：没有的，到了寝室才下雨哈哈哈哈哈。
林予：对了，超市里碰见的是咱们上一任部长吧？晚上团建要不要叫他？
谭栩有些意外，他印象中林予似乎没见过余宴川。
他没有纠正应该是上上任：不了，学长挺忙的。
还学长个鬼，学长现在已经在商业街卖花了。
命途多舛的豆浆机完成使命，滴滴滴叫了几声，谭栩放下手机，走过去把盖子打开，被扑面的热气燎了一下。
“余宴川！”他又喊了一声，“豆浆打好了。”
浴室里乒乓响了会儿，余宴川莫名其妙地走出来：“打好了就盛出来啊。”
谭栩“哦”一声，拿了两个碗放在旁边，皱着眉看向香气四溢的豆浆机。
“算了我来吧，你再倒自己手上了还得送你去医院。”余宴川不留情面地把他挤开。
他轻轻一转把装着豆浆的杯体取下来，将豆浆倒入碗里。
余宴川倒完一碗，才犹豫着开口：“谭鸣的车牌号，是531吗？”
谭栩正盯着他的小臂青筋看，闻言愣了愣：“不是，他车牌是886。”
“嗯。”他点了点头。
“怎么了？”
余宴川避而不谈，偏头点了点两碗豆浆：“端过去。”
谭栩本想一手端一碗，没想到被烫得瑟缩一下，最后还是跑两趟挨个端。
余宴川本来想说他可以单手钳着上半边，但看他都跑完一个来回了，只好把话咽了下去。
他瞥了眼窗外，刚刚洗澡时看到楼下停了辆黑色的531。
这辆车在他昨天去花卉市场进货的时候看到过，就停在他旁边。

第6章 巧合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辆531不是谭鸣。
怎么一天到晚有人跟踪他？
余宴川想破头皮也没想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跟踪的地方，要说是图他家产，那也得去跟他哥，余长羽才是他爹准备培养的继承人。
要说是谭鸣爱弟心切，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货色把他弟拐上了床，也没道理跟这么长时间，谭鸣看样子平时挺忙的，应该没空在他身上浪费那么长时间。
余宴川难得遇到这种新奇事，他把米饭焖好，打开了消息免打扰很久的群。
群聊名称被改成了“安城闲出屁大队”，不知道是谁改的。
余宴川懒得翻那一堆聊天记录，在群里@全体成员：明天，体彩，谁来？
全体成员一共也就五六个人，都是一群平时和他玩得来的朋友，成分极其复杂，有运营花店遇到的同道中人，有余兴海合作对象家的纨绔子弟，还有他八百年前非主流时期玩漂移板时认识的朋友。
漂移板兄弟最先回应：前两天喊你你也不出来，明天我没空啊，其他人上。
纨绔子弟第二个回复：回回都体彩？
体彩指的是学校后面那条街上的一家酒吧，酒吧名字是一串字母复杂听上去高端的英语，总有人记不住，干脆就拿酒吧隔壁卖彩票的代称。
这位纨绔子弟也不算太纨绔，叫何明天，不是什么家财万贯坐拥CBD写字楼的大少爷，家里的企业跟谭栩家的大酒店比起来小巫见大巫。
是个会为了奶茶店的情人节第二份半价跟余宴川装情侣的普通小少爷。
据说这个名字当初的寓意是鹤鸣九天，不过听上去很像他在强行挽尊。
安城的圈子水深得很，元老大部分是大院子弟，新钻进核心层的是那批在安城真正举足轻重的大富豪，余兴海属于正在埋头努力向里钻的那拨人。
在这样的环境里，其实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资源和成就来证明“我是哪个圈的人”，转头看看身边的人脉就能给自己的社会地位划个大概。
余宴川接触不到什么真正富二代，何明天就是他最铁的商业朋友，当然他哥余长羽应该能接触到一些牛人，毕竟亲自跟着老爸干了那么长时间。
余宴川看了一会儿他们在群里扯闲篇，私聊了何明天。
余宴川：明天你来，有事跟你说。
何明天兴致勃勃：查东西？我上次偷你爸助理权限没被发现吧？
余宴川懒得骂他当初那漏洞百出的方案。
何明天：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啊，在群里@了你好几次也不说话。
这已经是何明天要介绍给他的第三个对象了。
余宴川就连吃鱼都没这么挑剔：上次那几个类型的统统pass，别再给我介绍小弟弟了。
苦弟弟久矣。
他自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毕竟这边还有个合租在一起的炮友，这条件没什么人愿意跟他谈恋爱。
他虽然不是认真的，可何明天每次带来的人都无比认真，他实在是有点过意不去。
吃完了这顿一波三折的午饭时间也不早，谭栩去学校团建后家里就只剩下他一个。
他给小风打了个电话，确保店里的花有没有淋到雨，接着就卷在被子里闭上眼睛。
下着小雨开着空调的悠闲下午，不睡大觉就是对美好时光的浪费。
也许是饭前活动消耗了太多体力，他沾上枕头就陷入梦中，下一秒手机里弹出了谭栩的消息，被孤零零地晾在枕边。
谭栩等了半天没见人回复，一猜就知道余宴川又缩回了被窝里。
他坐在桌椅摆成U形的教室里，敛起眼中的无可奈何，继续发着消息。
-什么时候醒了回我。
-九点半，打我电话催我回去，我开免提。
-我要是挂了就再打，我在这演戏呢。
消息落入余宴川的对话框如同石沉大海。
“咱们买的新口味挺好吃的。”
他抬起头，坐在身边的林予递过来一包开口的薯片。
教室乱哄哄的，一个擅长活跃气氛的学弟站在中间，随便挑起什么话头一群人就能聊半天。
大家在屋子里反而有些放不开了，没像上次去KTV的时候一样一瓶瓶灌酒喝。
谭栩接过薯片，没尝出什么味道。
“谭哥，你是不是要保研本校了？”林予小声问道。
谭栩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没定，等考完期末。”
“那肯定也八九不离十。”林予笑了笑。
离得远的几个男生不知道聊起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主持人学弟跟着笑了一会儿，拍拍手要带大家一起玩什么游戏。
“你要一直待在安城吗？”林予忽然问。
谭栩拿出手机看了看微信，余宴川应该还蒙在被子里呼呼大睡。
“有可能出国，我申请了几所学校。”他说。
“哦。”林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谭栩不喜欢被人一连串打探，他拉开雪碧拉环，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流下几滴落在手指上。
“……我不信谭哥不想知道，谭哥！”聊得最火热的一群里有人喊他。
谭栩抬眼看过去，是个剪了短发的学妹。
“谭哥，小宇有情况了啊，还不跟我们说！”他们七嘴八舌地闹着，“上回团建还没有，这才俩月！”
叫小宇的男生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喝了一大口可乐，支支吾吾地摆着手：“没有没有……”
“还没有呢，手机屏保都换上了！”不知谁起哄道。
谭栩心里烦得晕乎乎的，人家不愿意说就别问了呗，要是小宇自己想说就是不好意思或者在故意吊大家胃口，过一会儿不用问也就说了。
但他还偏偏要在众人面前摆那副阳光美好的学长人设，只好淡淡笑着：“不是说要玩儿真心话大冒险吗？等小宇输了再问他。”
“对对，赶紧拆卡，现在就玩儿！”
谭栩也没想到这帮人能这么吵，分贝远超豆浆机。
这一次是明天有不少人都有事情要忙，权衡之下才把团建地点选在了教室里。
以往每次团建都出去租轰趴馆，大家分散在别墅里，就算吵也都挤在KTV里和音乐声不分彼此，今天他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一群大学生可以闹到什么地步。
他无法想象余宴川那种浑身上下写着丧的人怎么当部长，让他在这里坐一下午痛苦程度堪比凌迟。
真心话大冒险是所有团建最好用的暖场工具，因为人多，干脆用了最传统的击鼓传花，一袋没开封的薯片转了两圈才停在谭栩手里。
——是在音乐戛然而止的瞬间被林予抛进怀里的。
谭栩对着薯片愣了一下，一屋子人顿时叫叫喊喊拍桌子，主持人学弟闹得最凶：“谭哥，开门红，来选选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静下来，积极地扒着脑袋看他。
谭栩平时对着大家脾气太好，此时闹他也没人觉得不妥。
“真心话吧。”谭栩按了按额角，生怕大冒险m&#243;，fǎ，x&#250;e，yu&#224;n，制作推荐～是什么让他给通讯记录第一个联系人表白。
余宴川应该会当场回复他：“你想骗我房租吗？”
主持人学弟捧着展开成扇形的卡片跑到他面前，谭栩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出最中间的一张。
林予立刻凑过来看，卡片题目是“场景设置”。
“抽到了活题啊！”主持人学弟鼓掌，“有没有人来给谭哥出题！”
“我我我！”坐在小宇边上的男生高举着手，笑嘻嘻的脸上已经有了两团红晕。
谭栩右眼皮跳了起来。
“如果！”男生拉长了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各个都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笑。
“如果，因为团建你回家晚了！”男生一字一顿，每说一句话，小宇就拿胳膊肘拐他一下。
他认真把话说完：“——女朋友来催了，你会怎么和她解释！”
刚一说完，身边的一圈人都开始起哄，小宇也跟着笑，大声道：“你们可以了啊，现在是谭哥的题！”
看来刚刚小宇的疑似女朋友给他发消息了。
谭栩压着跳个没完的右眼皮，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大家见他准备说话，全部闭上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在万众瞩目下，他的手机先一步响了起来。
谭栩心中警钟猛地敲响，低头一看果然是余宴川个不长眼的。
这才八点钟，这人肯定睡醒了迷迷糊糊的选择性眼盲，忽略了“九点半”这个定语。
他果断点了挂断。
谭栩再次摆出那个得体的笑，抬头对大家说：“如果因为团建回去晚了……”
铃声再次响起。
谭栩脑子里奔腾过无数句“我真他妈服了”，就听提问的男生带头说：“谭哥你接吧，没事儿没事儿！”
大家一起说着“没事儿没事儿”。
谭栩心道这不是有事没事的问题，可现在无数道目光汇聚在他的手机上，他骑虎难下，只好点起接听。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果不其然，余宴川说出了那句台词。
的确是刚睡醒的声音，嗓子有些发哑，还带着一丝微妙的不耐烦。
他声音不大，但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也足够旁边几人听到了。
林予的目光最为意味深长。
简直是针对临时的场景剧本演了一出舞台剧，谭栩和风细雨地笑着：“你再仔细看看我的消息？”
那边的余宴川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退出去看完消息后也不知道如何找补，只好说：“那我一会儿……再打一个。”

第7章 反复
谭栩放下手机，一脸木然地端起杯喝了口雪碧。
没什么人对刚刚那通电话发问，离得远的都没听见，挨得近的不敢吭声。
按照余宴川的不靠谱程度，要是没有他那殷实家底撑着，花店迟早被他干倒闭。
余宴川连打三个喷嚏，拿脚趾头都猜出来是谭栩在骂他。
他顾不上腹诽回去，先拨通了存在备忘录里的电话。
他是被八点十分的闹钟吵醒的，翻个身缓了半天盹，才想起来五分钟后有个客户和他约塔罗牌私占。
这么宝贵的五分钟，他先花了两分钟给谭栩打电话，怎么看怎么够义气。
私占的问题大都很细致，他遇到过有人占某一项目的走势、未来几周的事业发力点等等，但至今没怎么接过占感情的。
也不知是不是他身上有什么怪异磁场，在感情这方面无论是占自己还是占别人，抽出来的牌卡永远是凶卦。
来找他算塔罗牌的基本都是朋友的朋友，等占完再口口相传推荐给其他朋友。
他总是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其实也就是走个预警流程，毕竟不信的人也不会花钱来找人算。
上礼拜他给一个女孩算了婚姻，属实不太顺。
女孩挂电话前的沮丧肉眼可见，他本想安慰一下，却又不知道该从何下口，只好说：“事在人为。”
话虽如此，但余宴川总是会想，牌面里所预兆的未来，究竟是立足于眼下看到的“在这个时空里本应如此”，还是建立在这一刻的“事在人为”后，把所有还未出现的努力与改变已然囊括其中而得到的结果。
像时空扭曲成的莫比乌斯环，他看到的是因果之下的结局，占卜师手中所计算出的某人人生里包含了这一次的占卜。
如果是后者，那未免也太悲哀了。
不过后来有业务水平更高的同行告诉他结局当然可以改变，这让他看开了一些。
摇摆在理想主义者与悲观主义者之间的一念之差。
这一次约了私占的是一位濒临崩溃的考研人，余宴川翻卡的时候心情还算平静，他很少会共情电话那一端的情绪，好在从牌面看结果不差，岸是应该能上，就是大概率要接受调剂。
谁知对面一听就受不了了，哽咽着说：“那个看星盘的和看手相的也这么说，怎么办啊，我不想被调剂……”
余宴川闭着嘴等他一个人呜咽完，才说：“我给你抽一张化煞。”
他两手利落地洗牌，掉出了一张宝剑六。
“赶紧学习去吧。”余宴川扫了一眼牌，把它推远一些，“心里有数了就别浪费时间在占卜上，抓紧时间学习……事在人为。”
生意不好做，算命算了五分钟，剩下十几分钟都在安慰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余宴川一个自己都没读研的人还去当考研人的人生导师。
挂断电话后他自觉灵魂得到升华，决定把拖延到九点多的晚饭吃掉。
黑白颠倒的作息让人白天总是萎靡不振，余宴川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楼上会半夜十二点多打豆浆。
但理解归理解，十二点半时豆浆机再次准时响起，余宴川还是震怒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宛如推土机在客厅里工作，他怀疑在这样的环境里做梦都是自己置身战场。
余宴川（203谭）：又来了，你家养的公鸡是不是记不住东八区的日出时间啊？
今天终于有个疑似豆浆机主人的人发言了。
笑看人生（303李）：请注意素质。
余宴川（203谭）：我在骂公鸡，你急什么？
笑看人生（303李）：@居委会王姐，这位谭先生出语伤人。
余宴川（203谭）：我在骂公鸡，你急什么？
楼上顿时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天花板差点没漏几个洞。
接着就听卧室门外传来脚步声，谭栩一脚蹬开他的门：“人家住楼上，你住楼下，你别惹事啊，我不想跟你同甘共苦。”
余宴川躺着没动，床头小灯在他侧脸照出一片温馨的暖黄色：“我在骂公鸡，你急什么？”
谭栩咬牙切齿：“你顶着我的名字骂的。”
“不好意思。”余宴川毫无感情地道了句歉，把群昵称改成了“203你祖宗”。
群里那位102李站出来结束了这场鸡同鸭讲的对峙：我已经给片警打过电话了，下不为例。
这句话之后那位笑看人生总算消停下来，豆浆机像昨天一样打了十五分钟，结束后整个屋子陷入了空前的宁静。
余宴川没有梦见战场厮杀，反而梦见了他被笑看人生一棒子打晕，然后大卸八块装在豆浆机里。
梦境过于真实，何明天打了三个电话才把他叫醒，余宴川还沉浸在碎尸案余韵里，接起电话时都有些恍惚。
“记得过来啊！”何明天的嗓门很大，“我给你介绍对象，你打扮一下那个鸡窝头发。”
何明天上次带来的是可爱弟弟，上上次是帅气弟弟，余宴川本以为他这次又领了个弟弟来，没想到推门进去后，看到的是一个人高马大、比他还硬朗的男人。
余宴川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
“川！”何明天从卡座里探了个头，对着他招手，“来来来，这是小周，你们认识认识！”
小周坐在那里的气质更像是个要喊大哥的，余宴川实在叫不出口这句小周。
他穿了一身很普通的休闲服，仍能看到短袖下若隐若现的肌肉。
余宴川感觉何明天误解了他的意思，他说不喜欢弟弟，不代表只爱肌肉硬汉。
小周很大方地对他点点头，伸出一只手：“你好。”
余宴川握上去，仿佛在赴宴掰手腕：“你好，我叫……余宴川。”
酒水早已点好摆在桌上，这个时间里酒吧不算热闹，甚至最靠边那排还有几个宿醉未走的在打呼噜。
小周五官锋利，剑眉压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一直盯着余宴川的脸，被发现后讪讪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你有点眼熟。”
非常老套的搭讪套路，但余宴川感觉他似乎是真的在思考在哪里见过面这件事。
“是吗？”他不以为意地勾着嘴角，对着小周歪了歪酒杯。
小周是隔壁大楼那家VIP健身房的什么特级教练，一会儿就要去上班，是提前到了十几分钟顺路过来坐一会儿。
看来何明天也算有点分寸，知道他们今天是要说正经事，不方便第三个人在场。
临走时小周留了微信，不过余宴川并没有加的打算。
“这款也不喜欢啊？”何明天翘着二郎腿，“人家上次在这里可对你一见钟情。”
余宴川差点把嘴里的酒吐出来：“他见过我？那他说什么看我有点眼熟。”
“见过也能眼熟啊，万一是早上碰见跟你长得很像的……”何明天滔滔不绝说着，最后才把话题收回来，“你找我查什么来着，我忘了。”
余宴川叹口气：“我还没说呢。”
他的胳膊随意搭在椅背上，看着酒吧里炫目灯光：“最近有辆车跟我，黑色的531，一会儿我把具体车牌发你。”
何明天摆弄着他那一头渣男锡纸烫，忽然“啧”一声：“黑的531？”
余宴川心下一跳。
就见何明天眯着那双狭长的眼睛，想了半天也没说话。
“你见过？”余宴川问。
他的手指不自觉转着酒杯，实际上背脊全然僵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记得了。”何明天又连着“啧”了几声，“但是有印象，想不出来。”
“你可别拿这个开玩笑。”余宴川低声说，“要是这车也跟过你，那是有人盯上我家里了。”
“这个没有。”何明天赶紧摆手，“这我能我打包票，肯定不是跟过我，要不我不会记不住。”
他换了一条腿翘着，半边身子都压在桌上凑过来：“我操，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真觉得我有印象。”
“也许不是车牌。”余宴川稍微松了口气，“看到的日期、随便一串数字，都有可能对这个排列留下印象。”
“你怎么说话这么哲学了？”何明天咧着嘴看他一眼，又恢复了刚刚深思的状态，“但我就是……算了算了，你还是查谭家那个酒店的监控吗？剐你的白车不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你确定这次也跟他们有关？”
余宴川抬手盖在眼睛上，酒劲有些上来：“现在我不确定……”
“没事，宁肯错漏绝不错杀。”何明天说着乱七八糟的俗语，“我调这个熟，但是还是只能调到大门的，可以吗？”
“可以。”余宴川把杯底的酒仰头喝完，起身要走，“行了，我回店里了。”
“你就为说这个啊？”何明天着急忙慌地跟着喝干自己的酒杯，“这还得见一面说？”
两个人一起走出酒吧，迎面是宽敞的马路，对面立着几座高耸的写字楼。
“我本来打算聚一聚的，这不是除了你都没空吗。”余宴川轻车熟路地走进酒吧隔壁的体彩，买了张随机号码的大乐透。
何明天默契地跟着买了一张，骂骂咧咧地掏出手机：“我的车送去保养，来这儿一趟还是叫的网约车，这路费比那酒还贵。”
他猛地顿住。
余宴川从体彩门口的台阶走下去，写字楼顶的玻璃反射出刺眼白光，他转身：“走啊？”
何明天呆滞地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的彩票被风卷到地上。
他顾不上去捡，两步跑下来，原本就响亮的嗓门失控地响彻整条街：“我想起来了，他妈的531是小周来这儿打的车，黑色的！”

第8章 录像
余宴川第一反应是按住他的嘴。
两个人静止了几秒钟，川流不息的车子从身边划过，小周早就已经离开。
何明天这才追着那张彩票跑了几步，一脚踩住，又颤颤巍巍地捡起来。
“你确定是他打的车？”余宴川拧着眉。
“我看他从后面下来，然后车开走了。”何明天挠着下巴回忆，“他就在这儿上班，不过公交车是停在大厦正门，来酒吧这边打车也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个屁。”余宴川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这人你怎么认识的？”
“我健身认识的啊！”何明天回过味来也觉得不对劲，“上次响哥过生日，咱们几个在酒吧喝酒，我看见他就过去打了个招呼，然后他跟我说你长得挺牛逼的……”
响哥是那个漂移板兄弟。
余宴川依稀记得有这事儿，甚至还想起来了当时何明天的确过去跟某个朋友打了个招呼。
他拿出手机，通过了小周的好友申请。
点开朋友圈，他几乎怀疑这是小周的工作号，齐刷刷的蜜色肌肉，各个部位都有，文案是健身套餐ABC有优惠。
他从头看到尾，半点可疑信息都没有，点开小周的几条个人生活朋友圈，连个共同点赞都没有。
余宴川拿出车钥匙按一下，停在不远处的车叫了一嗓子回应。
“我带你回去，”他拉开车门，“去哪，你爸公司？”
何明天不见外地爬上副驾：“去金紫广场。”
“玩儿去啊？”余宴川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汇入车流中。
“别提了，月底有个慈善晚会你知道吧？”何明天系了半天才把安全带系好，“谭家办的那个，我爸让我物色一套体面点的西装，到时候跟他一起去。”
余宴川单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咬着：“大少爷不应该是几个管家拥上来量三围，再给你定制一套某大设计师的全球独家吗？”
“做梦去吧，谭家大少爷倒是有可能。”何明天在大众点评上搜着哪家的定制西装物美价廉，“我其实想租一套得了，要么就先买了不剪吊牌……”
余宴川打断他：“好歹也是少爷，有点架子。”
谭家大少爷穿不穿定制大设计师的全球独家不知道，反正二少爷不穿，不仅不穿，连领带都打得像红领巾。
二少爷着实是个生活废物，饺子都不会包，煮完能碎一锅，加点料全当疙瘩汤喝了。
余宴川一想起来这事情就眼前昏黑。
金紫广场是安城最繁华的一片商圈，稍微靠近一些就堵得一动不动，何明天挑了个好走的地方下了车。
他前脚刚下车，余长羽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余宴川几乎被训练出了条件反射，看到这三个字就开始耳朵疼。他把通话连在车载屏上：“喂？”
“小川，在店里吗？”音响中传出余长羽温和的声音。
他语焉不详：“啊。”
对面沉默了两秒，忽然说：“你是不是在开车？”
“我……”紧箍咒已经在耳边念响，余宴川踩了踩刹车，“我靠边停了，你说吧。”
果不其然，余长羽念经一样啰嗦起来：“不是跟你说过了开车别接电话？万一又被剐一下怎么办？”
余宴川适时接道：“怎么了哥？”
“爸海外分公司出了点小事，我得去一趟。”余长羽说，“月底爸要出席个活动，我要是回不来他就得带你去，我先跟你打个招呼，这两天要是看见他来电话了先别挂。”
“哦。”余宴川犹豫片刻，“出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余长羽声音有些疲惫，“就是需要有人去露个面。不说了，你忙吧，我跟分公司那边联系联系。”
余宴川少见他这样力不从心的样子，没有多问：“挂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呗？”
“到时候再说，时间还没定。”音量忽大忽小，听起来是在走路，接着就挂断了电话。
车载屏弹回了首页目录。
余宴川把车子开回安城大学，从车库走到商业街还有一段距离，他顺路买了两碗水果捞。
花店里有学生光顾，小风正在给人介绍花束品种。
余宴川洗了手，看到桌子上有新到货的花，走过去接手了小风没有做完的活儿。
除刺夹顺着花茎而下，把叶片剔除掉，再将根茎剪到合适长度，这一套他早已烂熟于心。
把几桶花处理好后他才回到柜台后的躺椅上，打开了丢在一旁的平板。
何明天上次发他的视频还存在网盘里，视频共七段，每段原速有足足二十四个小时，是直对着龙鼎酒店正门的监控录像。
谭栩家那个了不起的大酒店。
他用自动识别软件全部扫了一遍，没有黑色531。
为了避免这个他自己瞎开发的软件出现了问题，他又扫了一次之前那辆剐他的白色759来验证，答案和之前一样，仍旧是进出各一次，软件没问题。
这七段是半年前的监控，没有出现过也合理。
他按上锁屏，仰头放松着颈椎。
去调龙鼎酒店的监控，这是他早就想做但是近期才完成的事。
白色759撞他那天是谭鸣的生日，谭栩跟着几个朋友一起在龙鼎酒店给他庆生。
酒店的监控每七天自动覆盖一次，偏偏那一周的录像带因为谭鸣生日而单独存档过。
余宴川没有手眼通天的本事，背后更是没什么人脉支撑，很多路段的监控他无权调看，想查一个人难于登天。
不然也不会在上个月才把白色759的踪迹追溯到龙鼎酒店附近。
“老板，这个怎么卖？”柜台外传来一个声音。
余宴川从躺椅上坐起来，说话的是个穿着白色短袖的男生，头发剪得有些短，但发质看上去很软，几缕额发垂在眉边，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五十。”余宴川比了个五，“那个小的四十。”
男生问：“没有中等大小的吗？”
“你换个颜色不就行了，”余宴川躺回椅子里，“你左手边那个大粉色的就是中等大小，四十五。”
男生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拿了紫色的大号花束。
余宴川抱着手机，在男生从落地窗外走过时抬眼看了看。
这男生他有印象，当初他跟谭栩在学校湖边上演狗血大片的时候，这人刚巧就坐在旁边椅子。
一晃都半年过去了。
那天他和谭栩吵了一架，谭栩把那束花扔到垃圾桶里之后，两个人自此分道扬镳，直到合租相遇前都没有再联系过。
那一架说白了是三观不合问题，谭栩上进，他只想摸鱼，许多细小的生活态度在毕业面前被放大无数倍，指向了天差地别的人生路。
当时谁也没想过他们究竟是怎么吵起来的，按理来讲，炮友的身份摆在那里，对方无论是去常青藤一路读到博士还是去桥底捡垃圾，都和他们彼此毫无关系。
该断就断，没有吵架的必要。
余宴川把躺椅又放倒一些，枕着胳膊闭目养神。
谭栩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不是一时赌气才扔掉了花，他是看到了那一场架之下的本质。
吵的是什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们在吵架。
已经脱离了炮友的范畴，他们在不自觉把对方融入自己的生活、放进未来的规划，不是个好苗头。
谭栩扔得很决绝。
谁也不是傻子，余宴川看得懂他的意思。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谭栩谈恋爱，至少在当时没有想过。
几枚花瓣掉在垃圾桶旁边，他像昏昏欲睡的人被丢进冰冷海水中，一睁开眼就已经悬浮其中没有落脚之地。
在被人提醒过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早就习惯了打破界限后的生活。
但那时他没有时间剖析自己的心意，摆在眼前的是一片混乱的前路，家里要他出国去分公司练几年，他偏要留下来，和余兴海开始了漫无边际的冷战。
也许这也是谭栩和他分开的一个原因。
他们有太多完全相反的地方，当炮友还算契合，谈恋爱就会像缺一块的七巧板，要么永远拼不到一起去，要么拼好后中间空荡荡少了什么东西。
话虽如此，但他当时的确有些伤心，和过于清醒的人处关系便是这样有利有弊，从那一刻至今他们谁都没有再翻过旧账，连个分手炮都没打成。
余宴川取下脖子上的项链，在眼前晃了晃。
其实暧昧的滋生没有客观限制，谭栩以为一段时间的冷静和彼此清醒就能让重逢变得纯粹，实则不然，余宴川自认在这些事上比他看得清楚，在谭栩把他从沙发上摇醒拽到床上的那一刻，他已经在重蹈覆辙了。
可惜这一次他不想主动叫醒谭栩。
余宴川逐渐明白了顺其自然的深意，他不认为当时扔花的谭栩足够理智，毕竟只有出现了问题才会刻意避而不谈，倘若真的问心无愧没有必要去回避。
顺其自然才能让他们两个都真正想清楚。
而且这一次谭栩没有再丢掉他的花——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第9章 宴会
项链的催眠效果不错，上眼皮沉沉坠下来，余宴川最终屈服于黑白颠倒的作息，闭眼睡了一觉。
醒来后看到微信有一条新的好友提醒，是顺着花店名片找到的他，备注是林予。
余宴川不认识他，但林予很贴心地在括号里暗示了身份。
我是林予。（谢谢你教我怎么挑沃柑）
他对这个男生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长得挺耐看，就是跟他气场不太搭。
林予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
六月底的安城连空气都被太阳烘得滚烫，余宴川照常每天去花店打卡，剩下的时间窝在家里吹空调。
余长羽时不时会给他发一些图片，有风景照和各种美食，最多的是分公司的内部环境照，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潜移默化地栽培他。
一周后余兴海憋不住打了电话给他，语气不算客气，让他月底跟着他去参加慈善晚宴，临挂断千叮万嘱说要记得收拾收拾自己，起码把头发剪剪。
余宴川说嗯嗯嗯。
下半个月过得无比舒坦，进入期末月后谭栩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宿舍，没什么精力来折腾他，除了周末会回来蹭吃蹭喝外，两个人平时很少见面。
余宴川都没找到机会跟谭栩说一声他可能会去参加晚宴。
他向何明天要了那家物美价廉的西装店地址，但是眼光实在不怎么样，选的衣服很像幼儿园小朋友的节目汇演服，后来被余兴海嫌弃地拎回家里，换了身体面点的衣服。
晚宴在龙鼎酒店举办，余宴川来过这里很多次，兜里还揣了张这酒店的VIP卡，都是当初从谭栩那里骗来的。
余宴川不太喜欢出席这种活动，大夏天一群人挤在金碧辉煌的大厅内，不是看表演就是听发言。
但余兴海在来之前耳提命面，让他多留点心眼，一场宴会能谈出来不少人脉，很多事他不方便下手，还得交给孩子辈的来。
余宴川敷衍地应着。
他有许久没穿过西装了，细细想来上一次还是毕业答辩的时候。
在花店工作一年倒是把身材练得不错，平时穿着宽松的T恤看不出什么来，换上西装勒出宽肩窄腰，看着确实别有味道。
他被余兴海的助理按着给一头杂乱无章的头发打了发蜡，齐整地向后梳去，露出了往日藏在碎发里的眉骨和额头，侧脸轮廓分明。
余宴川照镜子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这要是被谭栩看到，可别又犯什么新瘾。
酒店内布好排排长桌，琳琅满目的酒水甜品一应俱全，余宴川看着也就是普通的小点心，在那盏高悬明灯下居然照出来了一丝珠光宝气。
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真正的大人物压根不在这边吃吃喝喝，几乎都在里厅坐着，他连个偶遇的机会都没有。
何明天鬼鬼祟祟地走到他身后：“我刚去看了一眼，安城有鼻子有眼的那几位都在里厅，我爸插不上话。”
余宴川正专心吃着小蛋糕：“把你赶出来了？”
“我爸让我出来跟你们打打关系。”何明天说。
“是跟他们吧。”余宴川抬眼看了看宴厅另一角，谭鸣正在跟几位公子哥寒暄。
何明天从路过的服务员手中端了杯酒：“我才不去，人家压根看不上我，犯得着吗。”
“哎哟。”余宴川听他还挺有骨气，“那以前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多可怜啊。”
何明天嘿嘿笑了笑，跟着他低头找蛋糕吃。
他没接这个话茬，余宴川知道他可能是想说温温柔柔的余长羽其实心底里也看不起他。
环境是个奇妙的东西，不愧为小说三要素里不可或缺的一环，不管几个人平时的关系是铁兄弟还是点头之交，放到龙鼎酒店这个大水晶灯下，被高级香薰蜡烛和长桌美酒簇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端起了架子。
穿着笔挺西装，举着一杯不见得能喝一口的酒，碰上了就客气疏离地打个招呼，举手投足间温文尔雅，仿佛自己置身于百亿项目合作会，对面那个昔日狐朋狗友是即将谈判的老总。
余宴川不屑去演这样的戏，他还算有自知之明，没心情去打肿脸充胖子。
不过谭栩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了太久，几乎把人模狗样的那一面渗透在了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像戴了太久的人皮面具，在经年催化下边缘融化腐烂，和本身的脸融为一体，撕也撕不下去。
但谭栩没办法，他有个高要求的爹妈，有个看不上他的哥哥，他只能比任何人都努力地扮演好富贵公子的形象。
不容易啊，投了个好胎，但没完全好。
谭栩要强，如果换作是他，可能会早在十几年前离家出走再也不回。
余宴川找了个靠窗的沙发坐下，窗外能看到星星点点连成串的车流，隔了一条街是金紫广场，此时正是最繁华的时间。
他没有看见谭栩，整个外厅都是谭鸣的社交天下，毕竟这一屋的公子哥大小姐再多，他也是东道主，理当挨个打招呼。
何明天坐在他对面。
“李家那位不是说上次出席个剪彩仪式，跟一个美女看对眼，当天就谈上了恋爱。”余宴川对他说，“你不去转转？”
“不去。”何明天松了松领带，“没劲。”
余宴川笑着垂眼看向窗外。
何明天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没什么正经，其实心眼也不比这一屋里的哪位少。
他总说这帮人看不上他，其实该是他看不上那群人。
余宴川能跟他玩到一起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两个在某些方面都同样心高气傲。
比如他死赖着不出国就是想把花店弄出个名堂……
“怎么在这里坐着？”
谭鸣终于想起来这边还晾着两个人了。
余宴川转头扫了他一眼，和上次从家门猫眼里看到的样子一样，这次戴了个金丝边眼镜，看上去虚伪之上又添虚伪。
“谭先生。”何明天对他举了举杯。
谭鸣和他简单攀谈几句，目光又落回余宴川身上。
余宴川懒得和他装客气，干脆了当地问：“谭栩不来吗？”
谭鸣低头看着腕表，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快了，应该到了。”
“哦。”余宴川本来想说“那你让他到了来找我”，但左右想想也没必要在这种场合节外生枝，让谭鸣误会了他像个砸场子的。
“两位慢用。”谭鸣从容地推了推眼镜，转身离开时连一阵风都没带起来。
何明天盯着他的背影，半晌才说：“真累啊。”
慈善大会开始，里厅响起音乐，灯光闪烁，依稀能听到主持人在欢迎什么人上台，余宴川始终没有进去，他把喝空的酒杯放在服务员手中的托盘上，推开天台的门。
没有带打火机，余宴川咬着烟靠在围栏边，从二楼向远处眺望。
夏夜晚风都是热腾腾的，暖风吹在脸边很轻柔，余宴川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才意识到今天的发型无需他再把扎到眼睛的刘海别到耳后。
习惯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缠住一个人，偶尔会让感官失灵，比如在风里错觉头发被吹起、误以为眉间发痒。
身后的天台门被人拉开，余宴川发现听觉也能自觉习惯一个人的脚步声，哪怕那人换了一双皮鞋、步伐更稳重些，他也能意识到来人是谭栩。
谭栩没有问怎么没进去，站在他的旁边，两手撑着围栏向下看，半个身子都探出去。
余宴川侧过头看他，谭栩的脸上又是那副睥睨一切的表情，耷拉着眼皮，眼眸里倒映着天台外的灯火辉煌。
谁都没有说话，不远处的公路传来断断续续的鸣笛声，裹在风里送过来。
屋里的音乐声被玻璃门削弱失真，一片朦胧像接触不良的耳机，谭栩手揣在兜里，转头迎上余宴川的目光。
他顺着余宴川的鼻梁一路看下去，最终停在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上。
谭栩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打火机，轻轻按动后窜出一小团跳动的火苗，连带着火苗周身的景象一同模糊晃动。
谭栩靠近几步缩小到一个暧昧的距离，低下头，左手拢在一旁，点燃了余宴川嘴里含的烟。
亮红色的火光从烟尾燎起，夜风穿梭在他们之间，谭栩把打火机收回口袋里，转身背靠着栏杆。
余宴川慢悠悠地抽完这根烟，又没有地方掸烟灰，只好夹在指间。
“来这么晚？”他问。
谭栩不耐烦地扯了扯衣领：“懒得跟他争主场，来晚点清静。”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谭栩说：“走吗？”
“我得等结束。”余宴川叹了口气，“提前走也太不给我爸面子了。”
“那去楼上坐着，大厅里太闹。”谭栩皱着眉解了一粒扣子。
楼上有单独的VIP会客厅，有空调没熟人，是个不错的地方。
余宴川跟着他走了几步：“我能叫上何明天吗？”
把人扔在底下实在是不厚道。
这话出口有些怪异，明明谭栩别无他意，他也只是单纯的礼貌发问，但就是听着很奇怪。
谭栩推开天台门的手停顿几秒：“……叫吧。”

第10章 急了
很冷淡的回答，余宴川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立刻拿起手机给何明天发消息。
谨记相处潜规则，不能在谭栩装好人的时候激怒他。
余宴川第一次光顾三楼的VIP会客厅，宽敞的房间里铺着暗棕色软面地毯，和普通客房看着不一样。
一迈进门身价猛抬。
小沙发上只能容纳一个人，但一共只有两个小沙发。
何明天被服务员带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两个人对坐在麂皮绒沙发上，谭栩看天余宴川看地，屋里静悄悄，仿佛是摆了一席鸿门宴在等他。
几个服务员鱼贯而入，从不知什么地方又搬了一个小沙发进来，正摆在两个人中间。
何明天没怎么和谭栩打过交道，在他看来这场面需要一长串客气的寒暄。
但谭栩没有要和他多说话的意思，单手撑着脑袋，望着窗外出神。
他坐下的时候有些战战兢兢。
三个人一同沉默地各看各的，服务员端了个果盘进来，放在圆桌上。
余宴川的手机率先打破沉默。
他用余光看到紧绷的何明天终于松口气，跟着他的动作一同掏出手机，光明正大地开始打游戏。
消息是一个何明天介绍给他的朋友发来的。
“川哥，停车场和附近都没有531，谭鸣只有一辆车，确实是886。”
意料之中的答案，余宴川几乎可以确定这事情和谭鸣没关系。
他回复道：辛苦了。
不尴不尬的氛围持续了许久，中途谭鸣派人上来问了问情况，不过余宴川认为他就是想看看他俩有没有在谭家地盘上做什么不雅的事情。
活动结束得很快，宴席还要持续到更晚，根据何明天的经验，这部分内容和他们这些小辈无关，可以溜之大吉了。
余宴川下楼去找余兴海，途径外厅时不少不相识的人和他打了招呼，看来余长羽的社交圈很广。
余兴海看到他就头疼难忍，避开几个熟人低声呵斥：“你急着去哪里鬼混？真是半点没学来你哥……”
他眸光一动，看到站在余宴川身后的人，停顿住：“小栩？”
这次轮到余宴川头疼，他都不知道谭栩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他们两个的关系还算隐秘，他暂时也没有让余兴海发现他俩有一腿的打算。
余宴川往旁边挡了挡，强行接下话头：“那我回去了啊。”
“我也回，我们准备一起回去。”谭栩不慌不忙地插了一句，又弯起眼睛笑了笑，“余叔。”
“哎哎。”余兴海忙不迭应了两声，又换成刀割般的目光打量着余宴川，“跟小栩认识了？有点当哥哥的样子，别让人家送。”
“我没要跟他一起……行。”余宴川额角突突直跳，不大愿意在这时候驳了老爸的面子，只好转头对谭栩说，“那我送你走？”
谭栩挂着那张挑不出破绽的假笑：“麻烦宴川哥了。”
有本事你待会儿还这么叫。
余宴川听他说话牙疼，转身就向外走。
“小川跟哥哥脾气不一样。”余兴海在后面给他补了几句，“你们还能聊得来吧？怎么说也是同龄孩子。”
后面的内容他没有细听，谭栩跟人虚与委蛇的本领出神入化，想也知道都是那一套话术。
他单手解开袖扣，从酒店侧门出去后绕到停车场，谭栩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这就走了？”余宴川拉开车门，先把空调打开。
谭栩扯开衣领，将车窗落下来：“留在这里也是无趣，走就走了。去海景公寓。”
“不回宿舍啊？”车子起步，热风顺着车窗灌进来，和冷气碰撞在一起，余宴川瞥了一眼，“窗户关上。”
“我穿着这身衣服回宿舍干什么，看着像在装逼一样。”风吹得谭栩的头发有些乱，他随手抓了一把，“等开出酒店再关，这一车厢的热气你不先放放？”
余宴川发现他俩聊个天都带着火星点子，干脆闭上嘴不说话。
通向金紫广场方向的路段终于流畅一些，谭栩的胳膊搭在窗沿上，眼前飞速闪过橙黄色路灯和红色车尾灯，夜色里连路边广告牌看上去都倦怠疲乏。
到家已经十二点多，余宴川没来得及换上拖鞋就被谭栩推了一把，踉跄着撞在柜子上。
“你是不是不累？”余宴川懒得再反抗，任由他掐着脖子咬了一口。
谭栩已经肖想这一口一晚上了，难得见一次余宴川收拾得像个人，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
两个人在门口的缠绵没能贯穿至卧室里，余宴川有一套严格的居家卫生规矩，必须得洗个手换身衣服才能爬上床。
但这套流程只完成了洗手，谭栩强按着不许他换衣服，在强烈谴责下妥协地把地点换成了沙发。
余宴川倒是不嫌硌。
西装是个很能刺激肾上腺素的情景服装，特别是衣冠不整的西装。
窗帘还大敞着，漆黑的屋子里只有几块月光投下的小片亮斑，夜不能视的混乱中，余宴川翻了个身，只剩下一件衬衫还孤零零地挂在身上。
谭栩拎着皮带过来抓他的手，他下意识躲了躲，没等开口就听到隔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嗡——”
余宴川承认这让他兴致骤减。
他抽出一只手去捡手机：“我靠，都消停大半个月了，怎么你一回来就整这一出？”
皮带在空中转了个方向，不轻不重打m&#243;，fǎ，x&#250;e，yu&#224;n，制作推荐～在他腿上，发出一声响。
一阵酥麻让全身都发痒，余宴川立刻把手机扔回茶几上，兴致回来了。
有豆浆机的噪音作掩护也并不是没有好处，起码可以叫喊得肆无忌惮一些，不怕被邻居听到。
一番折腾结束后，他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挤干，余宴川精疲力尽地闭上眼睛。
但谭栩忽然俯下身，语气稀松平常地说：“我记得你上次问我531是谁的车？”
余宴川强撑着再次睁开眼。
谭栩抬了抬他的下巴，认真看着他：“我知道。”
要不是两只手都没法动弹，余宴川恨不得一拳把他揍飞。
“你就不能挑挑时候吗？我现在只想睡觉。”他说得咬牙切齿。
谭栩对他的态度混不在意，手指在他的喉结上按了按，把余宴川后面一句辱骂按了回去。
“是林予的车。”他说。
余宴川愣住了。
谭栩手里暧昧的撩拨没停，顺着胸膛一路滑下去，语气却像在和谭鸣洽谈生意一样淡然冷静：“他今天来金紫广场，说顺路载我来，我推脱不开，他就是用那辆黑色531来接的我。”
“我……认识他吗？”余宴川语塞许久，最后问。
他设想过许多情况，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路人。
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谭栩的同学，三番两次跟踪他，这人不是闲就是脑子有问题。
谭栩把摇摇欲坠的领带拽下来，覆盖在他的眼睛上。
刚刚适应黑暗的双眼再次被剥夺了视线，他转了转头，恍惚里错觉有一瞬的失重。
耳边传来谭栩的低语：“所以你们第一次见面，他就开着车跟你到了楼下，一整场暴雨都没走。”
余宴川脑子里乱七八糟像被轰炸后的垃圾堆，前两天他还把目标锁定在健身教练小周身上，怎么现在就变成林予了？
他暂时无法把疑点串联在一起，也无暇去顾及其他事情，谭栩所触碰之处滚烫，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你注意到这辆车很久了？那他在暴雨之前就盯上你了吧。”谭栩撕开一个新的安全套包装。
余宴川听着这声音就犯怵：“不来了，先睡觉——你怎么说话酸溜溜的，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记住。”
他一边骂一边惦记着小周，要是睡一觉起来肯定会把这事情忘记，偏偏两只手还被皮带绕在一起，他干脆转过头直接喊了一声：“siri，给何明天发消息，让他把小周约出来。”
谭栩扳正他的脸。
余宴川看不到他，但谭栩的声音听上去怒气冲冲：“你是一点都不困是吧？”

第11章 机场
余宴川转天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谭栩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仰躺在床上，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挪进卧室的，谭栩也不像是会好心把他搬过来的样子。
明明就差两岁，谭栩甚至能精力充沛地回学校上课。
在床边摸了一圈没有找到手机，他把散落在脸旁的碎发一股脑捋到后面，走到了昨晚战况惨烈的沙发边。
余宴川从缝隙里找到手机，打开看到有无数条未读消息。
交代给siri的任务确实完成得很完美，但他忘记交代时间地点，何明天连发了七条消息问他什么情况。
剩下几条是余长羽在凌晨发来的。
先是一张截图，上面是他的航班信息，显示飞机将在今天中午一点二十到达安城。
余长羽：要不要来机场接我？
他看了眼表，正午十二点半，余长羽差不多都快入境了。
余宴川第一次这样着急忙慌地出门，边给余长羽的工作助理打电话边在车载屏上调出导航，从小区开出去时还准备顺便买点早饭，但这个时间正赶上午饭，没几个早点摊还营业。
余长羽的助理接电话很快，在听到他问有没有去接她老板时，用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余先生在登机之前说已经通知过您去接了。”
余宴川猛踩油门。
谭栩也并非全无良心，在他把车开出内环后才打了电话来，让他记得起床，冰箱里有几个包子，别把自己饿死。
余宴川把车窗开到最大，风呼啸着卷进来，听上去像在从悬崖上自由落体：“让你早点发个消息真是为难你了？”
谭栩说得理直气壮：“我以为你自己能看到。”
上了快速路后一路顺畅，余宴川从扶手盒里拿出墨镜戴好，压着限速驶过。
谭栩犹疑片刻，还是问道：“你开车出去了？”
猎猎风声代替余宴川回答了他。
但谭栩说：“你今天不是限号吗？”
墨镜掉到鼻尖上，余宴川倒吸一口凉气，面色僵硬地驶过了一个电子摄像头。
此时已经没有回头路，总不能把车停在机场等明天再跑一趟开回来，这一晚上的停车费已经和罚款不相上下了。
余宴川硬着头皮，在一点二十之前赶到机场。
余长羽的航班延误了十分钟，他在出口处站定，终于得空回复何明天的消息。
不过何明天已经提出了新的方案，昨天响哥拿了漂移板的市赛冠军，准备攒个局庆祝庆祝，这倒刚好是个不错的机会，叫小周出来也不会感到突兀。
余宴川言简意赅：批准。
陆续有乘客从出口走出，身旁熙熙攘攘接机的人纷纷挥起胳膊，余宴川挤进人群里，很快就看到余长羽的身影。
为了十几小时的路途能舒服一些，余长羽难得没有穿那身熨帖的西装，运动常服敛了敛那股藏在温和气息下的锋芒，两个人总算有些亲兄弟的相似。
“哥。”余宴川接过他的行李。
余长羽紧紧盯着他，走出几步才说：“是不是熬夜了？气色不好。”
“没有。”余宴川不动声色地打岔，“公司什么情况，麻烦吗？”
他侧过头看过去，余长羽的气色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平日里打理妥帖的头发此时随意散乱着，眼底隐约透着青乌。
“公司不麻烦，就是……”他抿着嘴角想了想，最后叹口气，“没事，你不用操心。”
余宴川打开后备箱，里面还遗留着零星几片干枯的花瓣，他把行李箱丢进去：“我不操心，就是随口问问。”
余长羽没再说话，等到车子起步后才轻声说：“家里有点账对不上，无意中查到的，等我查清楚了再跟你说。”
两侧的窗玻璃升起，余宴川从扶手盒里拿了一枚谭栩批发给他的薄荷糖，扬手递给余长羽，没有追问。
他平时不插手公司里的事，如果这事情只涉及到公司，余长羽不会加这句“再跟你说”。
对不上的账和家里有关。
“分公司刚刚起步，不能没有人镇着。”余长羽撕开糖果包装，“现在是几个董事在管，但是爸不太放心。”
余宴川沉默地看着一个个迎面而来的指示牌。
“我知道了，等秋天吧。”他说。
“这个薄荷糖挺好吃的。”余长羽看了看包装纸上的字，“这是龙鼎酒店里那种吧？”
余宴川没料到他连一颗糖都能记住：“是。”
他忽然有些心虚，就算此时问话的是余兴海他也能面不改色地糊弄过去，但面对余长羽他总是不太敢撒谎。
就像小时候在外面偷吃了零食，要对着路边车镜子擦半天嘴，回家过夜的时候门要关严实，不能让余长羽发现他熬夜看手机……
“爸说你跟谭栩关系挺好的？”余长羽说。
余宴川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
“一般般。”他说。
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余长羽揉了揉眼睛，开始低头拿手机回邮件。
他把余长羽送回了公司，立刻掉头找了最近的地铁口停车。
何明天已经在群里风风火火地定好时间，明天晚上六点在体彩，说是要不醉不归，庆祝响哥巩固了不可动摇的行内大拿地位。
余宴川饿得饥肠辘辘，他没有精力再回出租屋热包子吃，直接坐地铁回了学校。
在学校里上班好处很多，比如可以名正言顺地随便吃食堂。
这个时间段开设的窗口不多，他买了整整二十九块钱的麻辣烫，刚捧到桌子旁坐下，就收到了林予的微信。
这是他们加上好友以来第一次互通微信。
林予：好巧呀，学长你也在食堂？
余宴川抬起头，看到从门口背着书包走进来的男生。
林予笑着对他打了个招呼，弯着眼眉，看上去心情很好。
“好巧。”余宴川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到面前，“怎么这个时间来食堂？”
“刚从校外回来，有点饿了。”林予脚步轻快地坐过来，探头看了看他冒着香气的碗。
余宴川夹起一筷子面：“你们班下午不是有课吗，你也去接人了？”
“那倒没有，我做调研作业，请假了。”林予把书包放下，站起身，“我也去点一份麻辣烫！”
余宴川把头埋到碗里，挤出一句带着回声的“嗯”。
等到林予从桌前走开，他才皱着眉闭了闭眼睛。
他刚刚说“你也去接人了”，林予不仅没有对这句话发问，还十分自然地接下话茬。
八成是知道他刚刚去过机场。
余宴川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他还没在法治社会遇上过这么邪门的事情。
去机场这事情，他没跟谭栩说，没跟何明天说，除了他自己、余长羽、余长羽的助理，也就只有交警能知道。
按照这个套路进行下去，别是明天就该被人头上套着麻袋绑架，向余兴海要钱赎人了。
余宴川摸不清他的目的，此时他身在明处林予在暗处，要想反将一军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他飞快地吃了一口面条，被烫得连连吸气。
不靠谱的谭栩倒是一点不担心他的安危，光知道吃那些不着四六的飞醋。
要是放在以前，谭栩昨天晚上的态度他能复盘好久，从每个眼神每个语气入手分析，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到底是自知还是不由自主，毕竟世界上没有飞来横醋，有果自然有因。
但在“谭栩可能爱上我了”和“林予会不会绑架我”之间，余宴川还是觉得后者更恐怖一些。
他本以为塔罗牌算出来的这两年的劫数是前面那件事，总不会其实还有更要命的事情。
“余哥，你要不要加一份烤肠？”林予在身后问道。
余宴川呛了一口菜叶，一边咳一边摆摆手。
“那我自己吃啦。”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又远去一些。
人的主观色彩实在是浓厚，一旦想象力顺着某个岔路延伸下去，看待当事人的目光就蒙上一层滤镜，林予清亮的嗓音都如同暗藏阴霾。
余宴川感觉自己在以身饲虎。
林予端着同样大的碗坐到他对面。
“你是走读生吧？”余宴川吹了吹面条，“以前没见过你。”
“嗯。”林予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我家离这边不远，大三申请的走读。”
“挺好的。”余宴川说。
更方便在半夜回家路给他从后面兜头一个麻袋了。
余宴川喝掉最后几口汤，站起身来，冷下脸垂眼看着林予。
他倒是想看看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普通麻袋可套不住他。

第12章 喜剧
这一顿二十九块钱的麻辣烫一直顶到了转天早上，余宴川连早饭都没吃下去。
临近毕业季，花店业务日渐繁忙，小风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每天都会去店里帮着她一起。
除了昨天那通提醒他爬起来吃包子的电话，谭栩连个句号都没有再给他发。
估计这段时间也不会再回海景公寓了。
谭栩这人属实是一身正气，连若即若离都不玩，要么洒脱抽身，要么一头扎进去就再也不出来。
但感情并不是像黑白棋子一样清晰分为两个选项，喜欢与不喜欢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可挣扎其中的人要花费许多时间、经历数不清的自我反问，都未必能够得到标准答案。
不过标准答案也并非客观，学会看清自己究竟爱不爱是个很难的课题，在感情世界里挂科的人构成了遗憾和错过的那部分，虽然每个人都不想，但总有人不可避免又不自知地落入其中。
就像谭栩一样。
而另一个极端就是响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是安城万千流连于酒吧夜场里的多情人之一，比何明天更像个风流少爷，平生爱好有二，玩漂移板和说油腻情话。
余宴川感觉自己这几年被谭栩治得安分守己，但响哥仿佛永远找不到一个能收服他的人。
不过他的漂移板确实玩得数一数二，余宴川当年标榜自己是狂野少年，踩着漂移板打遍校内高手，谁料在市赛被响哥打得落花流水。
响哥在那时初露头角，如今也算是鼎鼎大名，市赛冠军的含金量很高，这个庆功宴必须得开。
入夜后的酒吧热闹非凡，余宴川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吵得头疼，何明天在后面连叫了他三声才被听到。
“小周来了没？”余宴川问。
“没，人家今儿晚上有排班。”何明天挤过来，揽着他的肩往里面走，“不过我下午去健身的时候问他了，他说上次是坐网约车来的，我不信，他还给我看了下单界面。”
他夸张地猛拍着余宴川的胳膊：“我里里外外验证了一遍，账号和绑定手机号都对得上，看既往订单确实是他常用号，卧槽，他网约车约到了嫌疑人，这有点离奇了吧？”
余宴川嫌弃地把他推开：“小点声说话。”
两个人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最靠里的位置，响哥已经和两三个朋友点好单等在那里。
响哥染了一头金色的头发，在绚丽灯光下看上去花里胡哨。
他抛了一盒烟给余宴川：“上次从你那顺的，忘还了。”
“还知道还我？”余宴川随意抽了一根，把烟盒扔到了桌子上。
“屁，前两天约你你也不出来，干个花店跟从良了一样。”响哥开了几瓶酒，酒瓶当啷碰撞着在桌上排好，歪歪扭扭拼了个正方形。
余宴川伸长腿，瘫倒在沙发上。
“你川哥要忙家族大业了。”何明天抓了一把瓜子，“我听我爸说，余叔正准备直接把他绑出国。”
余宴川仰着头冷笑：“想得美。”
坐在响哥后面的朋友问：“这半年都说好几次了吧？怎么突然这么急啊，以前也没见余叔忙活这个。”
就跟要把你支出去一样。
余宴川在心里替他把话说全。
他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也没搞明白公司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有一件事非常明确，余兴海在瞒着什么，并且急着把他送到国外去。
说不定就是余长羽跟他提的“对不上账”的事。
“得了，先喝，庆祝咱终于在上半年的最后一天聚上了！”有人喊了一句。
余宴川倾身拿了一瓶罐装的，在七嘴八舌的喊声里碰了碰杯，不知道是谁用力过猛，从瓶嘴里溅出来几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酒吧里还放着节奏感强烈的流行音乐，余宴川反手扣着啤酒喝了一口，眼风扫到座位旁边放了一个小盒子。
“这是谁的？”他拎起来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居然是蛋糕。
何明天连忙把桌子清扫出空地：“差点忘了，我订的，分了分了！”
蛋糕并不大，一群人推搡着把塑料刀传到响哥手里：“响哥切！”
余宴川把几个小纸碟分发下去，就看见响哥抖着手切了一刀。
“歪了，六个樱桃代表咱们六个人，这都不规整了！”何明天在旁边指指点点。
响哥两手握着刀：“切完一人放一个上去不就行了！”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蛋糕一角挪到纸碟上，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尖叫。
几人同时扭头去看，拐角处的一桌乱糟糟一片，一个女生倒在地上，还有一个看样子是同伴的女孩正跑过去要扶她。
余宴川眼角一跳。
见他神色不对，何明天凑过来低声问：“你认识？”
“安城大学的学生。”余宴川回神，收回目光，“去年在我店里干过兼职。”
响哥又切了一角歪歪斜斜的蛋糕，但眼睛还盯着那边看。
“赔不上没事，一瓶酒一百，要么喝出来，要么……”把女生推倒的那人抬高声音，手里转着一个启瓶器。
女生似乎说了些什么，被音乐声盖住，余宴川没能听到。
不过看情形也能猜个大概，女生也许在酒吧做兼职，也许就是个路人，无意或是被迫故意打翻了酒，那几个人借机耍耍流氓找找茬。
这家酒吧治安不错，余宴川没想到还有人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调戏小姑娘。
直到有人开始上手拉拉扯扯，他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
“来真的啊？”响哥旁边的朋友伸长脖子去看，“管不管啊？”
吵吵闹闹的漩涡中心，一直坐在座位上的人终于站起来，何明天看一眼连忙拉住余宴川：“我靠，这不是罗家那个崽子吗？”
“谁啊？”余宴川不耐烦地扭头，那人看着衣冠楚楚，就是站起来了还没有旁边给他撑腰的小弟个子高。
“这人咱们惹不起。”何明天沉下声音，神情有些严肃，“我还说是谁敢这么嚣张，沾上他是个大麻烦。”
余宴川挖了一勺蛋糕。
“不喝？”那边的声音嘈杂，“那走吧。”
笑得很猥琐，听着反胃，女生再次尖叫起来。
“我靠，真带走了！”有人喊道。
那几位出了名的少爷都一副德行，想也知道是带走做什么，也许是有声色犬马的背景相映衬，这荒唐的一幕竟然被适当合理化，两旁不乏有侧头看热闹的人，居然没有一个站出来。
“我赔得起！你们这是违法，是违法！监控录像拍得很清楚！”同伴女生喊得声嘶力竭，冲上去又被一把推开。
接着跟在姓罗的身边那几人窃窃私语一阵，又去捉跌倒在地的同伴。
响哥把塑料刀一摔，咬着牙抬头看着余宴川，怒火已经窜到了一头金发上。
这帮兄弟人还都不错，怕他惹出事来没法给家里交代，都等着他来发号施令。
“上不上？”响哥瞪着眼的样子很有感染力，何明天突然也跟着摩拳擦掌起来，“你要是上我就跟着，不管了，这狗东西非得挨顿揍！”
余宴川将叉子上那枚樱桃吃完，把核吐出来。
接着他猛一扬手，装着奶油蛋糕的纸碟飞过去，穿过两侧无动于衷的酒客，正正砸在罗少爷胸前，在音乐敲响重低音的一刻开出一朵白色的花。
“谁！”
响哥和那两个朋友立刻站起来，抄起酒瓶子就冲了过去。
罗少爷的小弟们没来得及寻觅工具，赤手空拳和他们扭打在一起，挣开束缚的两个女生慌张朝这边看了一眼。
余宴川把最开始抽出的那根烟叼到嘴里，对她们说：“拍啊。”
女生脸上还挂着惊惧之下的泪痕，但反应飞快，立刻就意识到这是要先下手为强保留录像，以免到后面起了纠纷，证据再被人做手脚，很多事就说不清了。
她立刻爬远一些，掏出手机边拍边喊：“六月三十号Basement酒吧晚上九点半，这五个人耍流氓调戏女生，以权势相逼要强行带走进行犯罪……”
“我靠！”何明天百忙之中转头看了看那两个女生，“反应够快的，牛。”
余宴川还没在酒吧里打过架，但看着那边也就是花拳绣腿，他抄起两碗蛋糕走了过去。
往人脸上扣蛋糕算是损招，但非常管用，一扣就倒一个。
他对扑过来的人腰际一踹，那人倒退着摔在桌子旁，反身抓了一个酒瓶隔空扔过来。
余宴川侧身躲过去，响哥对着那人猛踹一脚，就听哗啦一声，身后的玻璃桌子应声而碎。
他两步上前，揪着那扑到何明天身上的人的衣领，一拳打在他脸上。
叫喊声、玻璃破碎声、音乐声全部混在一起，光线缭乱中看不清拳头下的情况，余宴川被人在肚子上揍了一拳，他一肘侧击过去，将人打得一个趔趄。
响哥的喊声最激烈，轮着问候了一遍这帮人的祖宗，又被人不甘示弱地骂回去，拳拳到肉的闷响听着心惊。
头发散落下来，余宴川侧头看了眼全程录像的女生。
“都拉开！拉开！”很快便有保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大批保安举着警棍冲过来。
女生适时按下暂停键。
“别他妈再让我看见你一次！”响哥还指着狼狈不堪的罗少爷，恶狠狠地骂着，“我告诉你……”
保安加入后更是混乱一片，拉架的比打架的还多，还有几个踩着地上的奶油和酒滑了一跤。
站在前面的何明天忽然压低声音问他：“等会儿，是不是得去局子走一趟啊，这情况得做笔录吧？”
“你说呢？”余宴川叹了口气，他仔细看着这一帮人，只有两三个鼻子嘴角见了血，其他地方看上去不算严重。
上半年的最后一天以滑稽的聚众斗殴结束。
保安一人隔着一个把他们带出去，酒吧老板和一众跑得远远的酒客站在旁边震惊地目送他们。
余宴川看了一眼何明天，他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显然打爽了，一时半刻想不起来罗少爷惹不起这件事。
一群面色各异的人走出酒吧，几个巡警已经等在外面。
接着他的手机一震，余宴川看到谭栩给他发了条消息。
谭栩：你他妈上哪跟人开生日蛋糕party了传的我满朋友圈都是？

第13章 暗示
这是他们第一次进派出所，何明天拉着民警问了四次会不会留案底，看样子是终于结束了酒精上头，惦记起了自己回家见爹妈的事情。
酒吧老板去调了监控，女生的录像第一时间送上来，点开播放的瞬间一片喧嚣充斥在屋子里，国骂不绝于耳，简直精彩纷呈。
余宴川看到自己面目冷酷地把蛋糕扣在一个人脸上，奶油飞溅，在他眼中拉长成慢动作，与此同时何明天帅气地砸碎了一瓶酒，玻璃碴与酒水同时洒在空中，烟花一样四散开，场面像极了什么荒诞喜剧电影。
这个女生堪称临危不乱的英雄人物，甚至还在录制的同时解说了一下哪些人是围观群众哪些人是罪魁祸首，余宴川这才发现他们打成一团时还有其他人参战，酒客们也扑上来拉过架，看来还是有不少人在跟着惩凶除恶的。
几拨人是分开审的，余宴川不知道罗少爷那边情况如何，反正坐在他对面的民警看完视频后，摸着鼻子沉默了片刻。
“你们和徐霏之前认识吗？”最后他问。
响哥还顶着一头沾上了风干奶油的金发：“徐霏是谁？”
“我认识。”余宴川说，“她去年九月份在我的花店里干过一个月兼职。”
民警点点头：“后来为什么不干了？”
“找到固定工了啊。”余宴川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好，弥补了一下，“她干满一个月主动走的，学校的勤工俭学赚不了多少钱，这种酒吧服务员来钱快呗。”
民警了然，继续问了问当时情况，他们四舍五入也算见义勇为，就是勇得有些过头，剩下的时间都在鼓励结合批评教育。
余宴川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落到门上，几乎可以想象到谭栩又恼火又无语的表情。
看来当时还有其他学生在，那段鸡飞蛋打的视频都能传到谭栩手里，想必他们一伙人已经一战出名了。
谭栩发微信就是来问问情况，但是余宴川很不厚道地问有没有时间来接他回去。
谭栩问：你进医院了？
余宴川：没有，没受伤。
谭栩说：那你自己回不来吗？
余宴川说：我们打的是罗家少爷，你要是不来撑场面，我可能会在派出所门口被报复。
谭栩的正在输入中暂停了一会儿。
余宴川脑海里响起了前几天看的电视剧台词，“你难道不愿意为了我树敌吗”，男主角说“你是我的什么人，我凭什么要帮你”，结果下一个镜头就是女主角被绑架……
谭栩：搬盆花都平地摔，就这还敢打罗少爷？
余宴川拒绝继续回复消息。
从调解室出来时已经是深夜，某种意义上也完成了何明天要不醉不归的愿望。
有两辆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车停在路边，看样子是来接罗家少爷的。
余宴川刚和罗少爷在众人的注目下握完手，现在恨不能把手剁下来，四处找了找才发现谭栩站在街对面。
跟在身后出来的罗少爷一帮人显然也看到了他。
路灯将谭栩的影子拖拽得细长，他手揣在兜里，臭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对他歪了歪头。
“这不是谭栩吗！”何明天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喊。
余宴川微微偏过头看向身后，夜风将发丝吹散，他用舌尖碰了碰唇角的伤口，露出一个嚣张的笑。
如果不看他衣襟上已经干透的奶油和酒渍，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电影谢幕，接着的剧情应该是他走远一些，身后的屋子轰然爆炸，红色热浪翻涌着冲上天，然后镜头逐渐拉远，开始滚动演员名单和“下季再见”。
但回应他的只有罗少爷的怒目而视。
谭栩靠着路灯吹了声口哨，对余宴川说：“收敛点，这位爷睚眦必报，明天就砸你店。”
余宴川满不在乎地拍拍他的胳膊，几人并肩走远：“你的面子还不够他忌惮？”
“我的面子只够他现在不在派出所门口带着保镖把你揍进医院。”谭栩挥开他的手，“你闻起来像个做面包的厨师。”
余宴川不以为意，拿出手机来看着响哥几人：“时候不早，散了吧，我给你们叫几辆车。”
“我们自己叫就行，你走吧。”何明天摆了摆手，又凑近了在他耳旁恶狠狠地说，“你小子背着我傍大人物是吧？自打那天你喊我去酒店VIP会客室我就觉得不对劲，回头再严刑拷问你。”
“快滚。”余宴川踢了他一脚。
罗少爷的车在他们面前扬长而去，带起一长串灰尘。
这个时间打车难于登天，但好在派出所这一片还算繁华路段，没等多久就等来了出租车。
余宴川坐上去才想起来问：“你回学校吗？”
“快十二点了哥，”谭栩敲敲手表，“我现在回去室友掐死我。”
余宴川往里面挪了挪，留出一个位置给他。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好几眼，余宴川抬眼时才看到自己眉弓上划了一道伤，虽然在派出所里已经处理好了，但是血痕还在，衣领也洇了一小片血迹，看着颇有些瘆人。
他抬手按了按，有点疼。
“你什么时候期末？”余宴川问。
“明天。”谭栩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不像在赌气，余宴川一挑眉：“那不好意思，今天这么晚还喊你出来。几点考？”
“有事？”谭栩问。
余宴川说得很坦然：“也没有，就是万一他砸了我的店，我看看什么时候给你打电话方便。”
谭栩冷笑一声：“多大岁数了哥哥，还要别人给你收拾烂摊子。”
“你要是你今晚没来，我就都能自己处理。”余宴川说。
话落下后车内气温仿若降至冰点，谭栩用力闭上眼睛，听着司机拨动转向灯的咔哒声。
咔哒，咔哒，像秒表倒计时的声音，隐约暗示着他某些早已破土的情绪在不受控地滋生。
余宴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你来了，这代表你愿意管我的事，你既然没有推开我，那我就要闯进你的世界里开疆拓土了。
得到默许才会有相继而来的索求，谭栩没有咬紧牙关，流露出来一丝特许的信号，得到了变本加厉的野蛮回应。
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不像半年前那样懵懂又自傲，能忍心去丢掉一捧玫瑰花了。
他强行忽略的反常思绪被余宴川一巴掌拍出来，当事人还事不关己地靠在窗玻璃边上闭目养神，谭栩用力按着额角，压制住了恼羞而起的无名火。
谭栩本以为这句话所引申出的暧昧氛围要持续许久，但他没想到报应不爽在第二天就来了。
余宴川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刚从考场出来，踩着点一秒都不差。
刚一接起就是他静无波澜的口吻：“我的店真被砸了。”
砸店的人是被小风拎着修枝剪赶出去的，毕竟花店开在学校里面，就算是罗大少爷也不敢太过造次，只是花钱雇了几个人去闹事。
波及范围不算广，但着实闹得很沸沸扬扬，当天连学校表白墙都在聊花店被m&#243;，fǎ，x&#250;e，yu&#224;n，制作推荐～人砸了一半这件事。
知晓前因后果的人不多，所以故事传得越来越离谱，众说纷纭。
谭栩过去时，店里已经被打扫得差不多了，余宴川正站在门口，给看热闹的人一人发了一朵花。
他一只手抱着一大束一只手分发，侧头用肩膀夹着电话，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
谭栩走近一些，听到他在说：“我说了我不去……你把地址发我，就这一次，我不相亲。”
谭栩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迈腿进了店里。
“怎么回事？”他接过小风手里的扫帚，把最后几片花瓣扫在一起。
“没事，有人找茬。”小风看到是他，“呸”了一口，“手段肮脏，真不要脸。”
谭栩叹了口气，只怕这还没完，这一出就是单纯的恶心人，没什么杀伤力，昨天让那位少爷那么跌面子，估计还得被纠缠一段时间。
“来这么快？”余宴川从门口走进来，把剩下的花插到桶中，“不收拾了，先吃饭吧，一起？”
谭栩看都不看他：“跟你相亲对象吃去吧。”

第14章 诈骗
余宴川已经快要习惯他时不时的酸言酸语了。
柜台桌面上还铺着之前算了一半的塔罗牌，他拿起一张牌卡在指间转了转：“今天宜见新朋友。”
谭栩垂眼看着那张在他手指间翻飞的牌。
余宴川把牌放回桌面，轻飘飘一抹就将一排收整齐，拿在手里熟练地洗了一遍。
吃飞醋又不做其他表示，可以说是醋得非常不讲理。
其实今日宜见新朋友是随口编的，他这次起牌算的是林予。
余宴川这一年来一共经历过两件离奇事，他逐条列在了纸上。
第一件发生于半年前，一辆白色759跟在他的车身后开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剐了他一下绝尘而去，从此销声匿迹。
根据他锲而不舍的调查，发现这辆车在剐他之前去过龙鼎酒店。
备注，事发当天是谭鸣生日。
第二件事出现在这个月，一辆黑色531跟踪他很久，根据多方消息可基本推断，这辆车的车主是林予。
余宴川画了一个箭头，很轻易就发现这两件事能通过一个人联系起来。
龙鼎酒店是谭栩家的，林予是谭栩的同学。
他把谭栩的名字写在旁边。
推论一，有没有可能半年前那件事也是林予做的？推论二，有没有可能谭栩也参与其中？
余宴川想不通，干脆在最后关头选择了玄学，但塔罗牌信誓旦旦地告诉他，推论一大概率为真。
他将信将疑，但还是把这个结果写在了纸上：之前剐我车的是林予。
没等他把思路捋清晰，一条微信先发了进来。
点开是余长羽发来的一家高档餐厅的定位，余宴川才想起来是他几分钟前答应下来的相亲。
进派出所连着花店被砸，连轴转一样的生活因为相亲的加入而精彩百倍，明明中午还和谭栩在食堂吃了一顿相顾无言的饭，晚上就要奔赴另一场饭局。
他承受了谭栩一中午的阴阳怪气，实在无可奈何，只好和他坦白：“我不是真要去相亲，我去打听点事情。”
谭栩释然点头：“既然如此，那罗少爷的事也不用我去转圜了，你自己找人脉吧。”
余宴川眼皮直跳：“不是……我是准备问我哥的事情，你不是跟他不熟吗。”
他说完顿觉自己好像在玩火焚身，昨天还送出暗示表现出攻势，大有一往无前要将人拿下的劲头，今天就一巴掌把人推开，还说出“我要和别人密谋事情”一样的话。
他福至心灵，顿悟也许谭栩不是在吃醋，只是在对他感到恼火，被一出烽火戏诸侯耍得团团转。
“我是跟他不熟。”谭栩非常大度地点点头，“那你去吧。”
余宴川在这句话里嗅到了一丝意味深长，没想到一直到晚上才弄清楚他的弦外之音。
他忘记了相亲对象是哪一家的大小姐，只记得对方姓于，刚巧和他的名字同音。
这一场相亲据说是于小姐主动找上余长羽的，余宴川本来想推脱掉，又怕余长羽那边不好做，犹豫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他提前五分钟到了约定地点，西餐厅里放着典雅的音乐，于小姐已经坐在软皮沙发里，披着一件白色西装，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上。
余宴川走过去坐下，欠了欠身：“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事。”于小姐抬眼看着他，一双桃花眼弯了弯，“是我来早了。”
和余长羽描述的一样，于小姐漂亮得很张扬，哪怕发型做的是柔美的长卷发，也没有涂艳色红唇，仍能感受到她的凌人气场。
“先点菜吧。”余宴川也不见外，翻开菜单，“有什么忌口吗？”
于小姐没想到他都不寒暄几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没有忌口。”
余宴川点菜很利落，招招手叫了几个招牌菜，随后把菜单放到一旁，终于认真看了眼于小姐。
见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他眉弓上，他抬手摸了摸那道结了痂的疤：“不好意思，磕到的。”
“哦，不是打架打的吗？”于小姐晃了晃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盖落回去时没有发出声响。
这一句话把余宴川打好的腹稿统统噎了回去，他一愣：“嗯？”
“没想到罗大少爷也有一天能挨打，不知多少人背地里给你鼓掌呢。”于小姐对他笑了笑。
余宴川挑起眉，没料想短短一天已经有这么多人知道了这事，只怕他的名号已经传得神乎其神，难怪余长羽说这场饭局是于小姐主动联系约见，敢情这是来见见世面。
既然于小姐能听说此事，那老爸肯定早就已经知晓了，一直没联系他大概是在被气昏厥的路上。
于小姐见他不说话，没忍住笑道：“你比我想象的还有意思。”
“荣幸，不过有件事我认为有必要告知您。”余宴川回神，扯起谎来眼睛都不眨，“很抱歉，我以后没有结婚的打算。没通过旁人转达是怕您误会，因此特地赴约亲自来讲。”
他像在说“这家店不错”一样平静，说完后镇定地给自己的茶杯倒满茶水。
但于小姐显然讶异于他能把拒绝讲得这样直白，半点没有迂回，一时间竟然没说出话来。
半晌，她才说：“每一场相亲你都亲自拒绝吗？”
“那倒没有。”余宴川喝了口茶，比刚刚放松了不少，“这面子只有我哥有，其他人介绍我一般都直接推掉。”
过于坦诚了，像是在对着自己的好哥们说话。于小姐倒也不觉尴尬，只是有些想笑，她手指点着下巴：“方便问问为什么吗？”
“不太方便。”余宴川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他目前还没有出柜的想法，毕竟他跟谭栩走得近，要是有什么闲言碎语传出去就不合适了。
头盘上得很快，两个人安静地吃完后，于小姐才笑了起来：“你这样说让我挺意外的，其实你完全可以将意愿交给长羽转达，我不会觉得冒犯，反而是现在这样给我感觉有些别扭。”
余宴川没有抬头，专心切着盘子里的菜：“对我来说，当面说比较尊重。”
“这样吗？那我们的想法恰恰相反。”于小姐说。
余宴川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其实我今天来，是还有些别的事想和你打听。”
“对嘛，原来是有求与我，这还差不多。”于小姐转了转叉子，前倾身子盯着他，嘴角勾起笑，“还以为你也和那些玩欲拒还迎的男人一样。打听什么事？”
“那倒没有。”余宴川托着下巴，迎上她的目光，“看样子于小姐和我哥关系不错，想打听打听……我哥最近都在忙什么？”
“长羽吗……”这话不知正撞上于小姐的哪条猜测，她手中刀叉撞到一起，一贯游刃有余的眼神愣怔了片刻，随后缓缓抿起嘴想了想，又抬眼瞄了他一下。
男人掩在碎发下的脸廓深邃俊朗，一双眼睛看似漫不经心，望向她时却锐利有神。
她这才想起中午时余长羽和她说的话。
“我弟弟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他说话直，脾气也直，要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你别放心上。”
于小姐切了一块蘑菇，看到余宴川拿起一旁的调料瓶，专心拧着海盐粒，手背绷出隐约可见的青筋，每个动作都随性自然毫不刻意，全然无视了对面还坐着名义上的相亲对象。
她吃掉那块切好的蘑菇，迟疑一下，还是决定问出来：“容我冒昧问一句，你不结婚是因为……他吗？”
余宴川没能理解她所想表达的意思，掀起眼皮看她：“谁？”
“没事。”于小姐轻咳一声，无视掉想象出的一场兄弟背德大戏，将跑偏到禁忌之恋的思绪收回来，“长羽刚从国外回来，嗯……最近回了趟你母亲家，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母亲？”余宴川皱住眉头。
于小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皮筋，把长发扎起来：“我只知道他有去过，其余的都不了解了。你要是想打听，可以去问他的工作助理。”
余宴川反复咀嚼着这个答案，低声说：“不用，多谢。”
余长羽去了母亲家。
母亲和余兴海分居已久，独自住在安城南的小独院，两人素日里没有往来。
余长羽从大学毕业后就搬出去自己住，即便家人团聚也是齐聚在余兴海所居的别墅，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去过母亲那边了。
事出反常，余长羽一回国就去了母亲住处，只怕家里这回出的事不算小。
他端起茶杯，心里盘算着要怎样不动声色地参与进去搅一搅浑水。
“哦对了，我还知道他跟谭家那个小少爷见了一面，就是昨天。”于小姐打了个响指，“你认识的吧，谭栩，听说是你朋友。他没跟你说吗？”
余宴川猛地被茶水呛了一口。

第15章 改变
谭栩的好胜心体现在了毫无用处的地方，比如他和余长羽见过面这件事，跟余宴川面对面的时候偏不说，非得等着他兜兜转转从别人口中得知。
和于小姐的会面以愉快的八卦告终，他绘声绘色地重现了一遍酒吧群殴的现场，于小姐听得心满意足，临别前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于小姐坐进车里，落下车窗对着他扬唇一笑：“认识的那帮人都太没劲，好不容易遇上个有趣的。你有什么好兄弟记得介绍给姐姐。”
“没问题。”余宴川后退半步，拍拍车顶，“走了，路上慢点。”
他看着车子汇入车流远去，这才掏出一根烟来，脑子里浮现了何明天的脸。
好兄弟还是别了。
他愤愤咬着烟，直接开车回了海景公寓。
业委会这两天在吵停车位问题，其实余宴川觉得有了停车位也不见得能有多省心，这个车库仿佛是拿来停儿童车的。
他把方向盘打出了火，费了半天劲才成功停进逼仄的停车位里，开车门都要小心点不能碰到两侧花坛。
站在楼下就看见家里亮着灯，谭栩果然是料事如神，就猜到他会赶回家来算账，这是特地从宿舍赶回来蹲他了。
那几盏灯亮得耀武扬威，余宴川把烟屁股丢进垃圾桶的烟灰缸里，在外面吹了一会儿风才进去。
他掏出钥匙时，三楼传来一声响动，似乎是303房打开了门。
余宴川拿起放在墙根的杀虫剂，准备朝周围猛喷一通再开门，余光看到楼上走下来的是个身材高大的老外。
胸肌快要突破跨栏背心了，余宴川瞥了一眼，决定等他走了再喷。
但老外一双浅色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走到二楼时问道：“Mr.Tan？”
余宴川张了张嘴，终于想起来他和303结过怨，当初没少在业主群里使用国粹。
他把钥匙拔出来，敲了敲门。
过了几秒，谭栩从里面打开了门。
余宴川立刻指着他：“He。”
他本想头也不回地走进屋，但看这位老外实在是身形魁梧，万一是来找茬的，谭栩一个人可能还真招架不住他。
但老外很友善地笑了笑，张口就是一长串外语。
“你能speak  Chinese吗？”余宴川没忍住问。
“他说上个月很抱歉经常晚上打扰你，他女儿年纪小时差倒不过来，有时候半夜会饿。想登门致歉几次，家里都没人。”谭栩叹了口气。
在学校听听力，回家还得听听力。
余宴川撑着门框：“豆浆喝多了胃胀气。”
谭栩“啧”一声，一胳膊把他扒进屋里，自己挡在门前，挂上那副对外标志微笑和老外交涉了几句。
中午用完还没洗的铁锅泡在水池里，余宴川撸起袖子走过去，打开水龙头。
谭栩和老外攀谈得还挺开心，余宴川很少有机会见到谭栩展现他优秀的社交能力，毕竟平时独处时他都不屑于装样子。
他们大概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恶劣面的人了。
老外被他聊得心花怒放，走的时候笑声响亮。
余宴川听到他关上了门，才敲了敲锅沿：“铁锅别泡水，时间长不刷就锈了。”
“哦。”谭栩躺回到沙发上，“我以为你是回来兴师问罪的。”
“我是该问。”他把锅放回碗柜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昨天去见我哥了？”
“是你哥找的我。”谭栩说。
余宴川走到沙发前，垂眼看着他：“都瞒着我？”
“你给我机会说了吗？”谭栩扫了眼桌子上没收起来的碘伏，“一见面就在派出所门口，你还有心情听我说这个？”
“他问你什么了？”余宴川俯身，两手撑在他的耳边。
距离猛然拉进，他挡住吊顶灯洒下来的光，将谭栩罩在一片阴影中。
谭栩闭口不答，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抬起手。
余宴川立刻站直身躲开。
“他问我林予和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谭栩没能碰到他，手垂下来搭在沙发沿上，他转了转头。
余长羽找谭栩是因为林予。
这个答案是意料之外，细想又有迹可循，显而易见，林予和他之间的纠葛肯定远比他所知道的要深，而且波及范围很广，甚至都惊动了他哥。
林予这个人大有问题啊。
余宴川随手从茶几上拿起有线耳机，拎着在谭栩眼前晃了晃：“还说什么了？”
“林予跟你家有点渊源，余长羽来问我，是因为他在国外查到了什么东西。”谭栩伸手去抓，耳机被人抬高拉远。
“你逗猫呢？”谭栩把爪子撂下去。
余宴川递过来一只手，他借力坐起来，紧握的手却没有松开。
谭栩向下用力一拽，谁知对方早有防备，一时间力道僵持在中间。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相对静止的沉默，余宴川卸了力，被谭栩一下子扯得跌进沙发。
来电是小风，他躺在沙发里接通了电话：“怎么了？”
“有个叫徐霏的女生找你，”小风说，“我说你不在店里，她就留了面锦旗给你。”
余宴川还以跌倒的姿势枕着谭栩的腿，没顾得上爬起来，失语了一秒：“什么……旗？”
“锦旗，上面写着，天地之间存正气，见义勇为好男儿。”小风字正腔圆地念着，“我挂外面了啊，店里没地方挂。”
余宴川眼前一黑。
“还有其他五面，印的都是这句话，但是名字不一样，有江湖侠士响哥、帅气公子何明天……”小风像在报菜名，“有点土，但是很真挚。”
谭栩把沉默的余宴川从自己的大腿上托起来，他翻身而上，按着他的肩膀压进了沙发里。
“我知道了，你收着吧。”余宴川的心思早已飘忽远去，专心对付着谭栩的上下其手。
他挂断电话，上衣都已经卷到了脖子下面。
谭栩专心致志地解开他的裤拉链，探进了一只手。
没等余宴川开口骂，手机再一次振动起来。
“业务繁忙啊。”谭栩还有心情打趣他。
余宴川的耐心彻底耗尽，本想关机了事，可没想到来电显示居然是余兴海。
“你等我接完电话。”余宴川抬脚把谭栩推开一些。
谭栩抓住他的脚踝：“你接你的。”
余兴海没有针对他暴揍罗少爷一事发表什么重要讲话，开门见山：“下礼拜我跟罗家谈生意，几个小辈都在，你也来。”
余宴川扣住谭栩向下深入的手：“不去。”
“小川，这事情闹得大，你低个头就算过去了。”余兴海难得这么苦口婆心。
他嗤笑道：“公开场合戏弄小姑娘活该挨揍，凭什么我给他低头。”
谭栩挣开了他的手，徐徐动作起来。
“你总是这么冲动。”余兴海叹口气，听声音很是疲倦，“我按不住这事情，罗家那少爷心气高，跟他结下仇对你不好。听爸一次。”
余宴川沉默下来，抬眼看着吊顶灯打在白色天花板上的片片光影。
谭栩把他系在手腕上的手链摘下来，上面挂着一片很小的桃粉色水晶，是他当时从招桃花的微信代购那里买来的。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
谭栩手底忽然发力，一个激灵顺着脊背而上，他倒吸一口凉气。
“在外面？”余兴海问。
余宴川憋出一个“嗯”。
余兴海大概是想让他回家住，但又拉不下这个面子来，见他连一点表示也没有，便没多说话。
他挂掉电话，谭栩紧跟着问：“为什么答应他？”
余宴川抬了抬腿，低声说：“不该答应吗？”
“如果是以前，你不会答应。”谭栩说。
“以前。”余宴川轻声笑了笑，“我自己捅出的篓子，怎么说也不能让家里被牵连。生意场上的事，不惹没必要的麻烦。”
谭栩看了他一会儿，眼中的情绪复杂又深不可测，把手抽出来起身下了沙发。
“哎！”余宴川被不上不下吊着正难受，骂了一声，“这就走了啊？”
毫无做炮友的职业道德。
冷漠的背影转进玄关，“砰”一声关上了卧室门。
谭栩进了屋才发现手上还挂着从余宴川那里摘下来的桃花运手链。
刚刚起反应起得有些快，但今天他属实不太想折腾人。
余宴川的性格倒是变了很多，他从重逢那一日就有所觉，只是一直忽略没有深思。
从前的他才算是真洒脱，当得上一句快意恩仇，喜欢和不喜欢都摆在脸上，没什么人能让他收敛棱角。
讨厌的人亳不给面子，天大的事也敢作敢当，如果是那时候的他，别说余兴海喊他去低个头，就算是天王老子亲自找上门来，他也能给打得屁滚尿流。
但仅仅是半年时间。
这种妥协浸润在生活的一点一滴里，比如慈善晚宴那天他明明想独自离开，余兴海让他多照顾照顾弟弟，他立刻就能改口要送他走。
还有余长羽安排的相亲……仅仅是打听几个问题，当然不值当特地跑一趟赴约，他算是给足了哥哥的面子。
余宴川偶尔还是会露出又野又狂傲的一面，只是都被打磨成了柔和的钝角，看起来不过是一些纸上谈兵的小脾气，再难看到当初那个踩着漂移板的恣意身影了。
谭栩拿起那串手链，灯照下晶莹剔透，在墙壁上折射出几点浅色的光。
说来也怪，他从没觉得余宴川身上的肆意曾吸引到他，但他也确实不愿意看到这个性格面的被迫消失。
昨天难能在余宴川身上捕捉到了久违的嚣张，是在派出所的门口，余宴川看到有人给自己撑腰后，转头对着罗少爷那一个挑衅的笑。
那一刻他站在路灯下，心脏猛然狂跳起来，他忽然感觉哪怕这世界上有太多不得已和难如意，可只要能够看到余宴川玩得尽兴，似乎也没什么是他担不下来的。

第16章 固执
和罗家的生意自然是约在公司里谈，所谓的“小辈也去”不过是罗少爷单独喊了几个朋友去聚，掂量着一个大局观，捎带脚喊上了余宴川。
罗少爷喊得不情不愿，看样子也是被家里施压，不得已释放出友善信号。
余宴川想了想他应该没这么大面子，余兴海应该也没这么举足轻重，大概率是沾了谭栩的光。
他对安城那几个聚会地点如数家珍，无非是找个什么高尔夫球场，几个洞都看不见的人挥着杆子装个逼。
不过谭栩曾经跟他说过，谭鸣和人谈生意聊合作向来都只在公司里，没什么时间约出来一起打球赛马，看来罗少爷还是太闲了些。
也许是罗少爷一心想烘托出他的与众不同，特地把人约在了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余宴川跟着导航过去才发现居然是个射击体验馆，但看样子并不像私人的。
他把墨镜挂到后视镜上，推门而入。
没等看清场馆内部，先瞥见一个人等在门口沙发上，衣领微敞，手里把玩着昨天从他身上搜刮走的桃花手链。
“你来干什么？”余宴川没有停下，继续向馆内走。
“人家邀请我了啊。”谭栩似乎就是为了等他，见到他来便没再赖在沙发里，跟在后面一同走下楼梯。
楼梯通向地下长廊，长廊两侧挂着不少相框，有许多影视明星在这里游玩后留下的合影签名。
余宴川伸个懒腰：“特意喊你来亲眼看看他怎么给我下马威。”
走廊尽处豁然开朗，排排专业设备摆置整齐，是一个地下靶场，目测比隔壁商场的地下仓库还宽敞。
罗少爷几人正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聊天，见到他们走来纷纷打起招呼。
“都好久不见了。”谭栩变脸比翻书快，笑着和他们寒暄。
余宴川的目光穿过众人，落在罗少爷身上。
罗源冷冰冰地与他对视，眼里闪过一瞬的不爽。
余宴川对此置之不理，他转眼扫过靶场布置，一扇高大的防弹玻璃后是消音墙围出来的射击大厅，固定着齐刷刷的运动靶。
“我还没玩过射击呢。”一群人中有人兴致勃勃地说。
“我就好久以前碰过，好多年没玩了。”非常标准的无形装逼。
“这没什么难的，跟射箭差不多，一会儿给你们演示一下。”非常标准的直白装逼。
余宴川看向说话的那几个人。
也不知是不是他眼中的不屑一顾过于明显，几个人都噤声，彼此相互打量着。
余宴川游离在这个圈子之外，和这伙人没太大交情，有几个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但是从他们的表情上就能解读出来不少东西。
带着敌意的肯定是罗源的朋友，好奇又兴奋的多半是来凑热闹的，这些人的喜怒毫不掩饰，简单透明得一眼就能看穿。
他没心思也懒得与人周旋，径直去一旁的装备墙拿了护目镜。
“余少爷很有经验？”罗源在一片鸦雀无声里开口。
少爷个屁少爷，哪家少爷早上起来要因为谭栩拿铁衣架挂湿衣服而破口大骂。
余宴川说：“叫名字就行。”
“比一场？”罗源站起身。
“这么多兄弟在，玩尽兴了再比。”余宴川把头戴式耳塞挂在脖子上。
就料到他会整出点幺蛾子来。
场地里空荡荡，只留下了几个教练负责教授，七八个人走到射击大厅，教练推开活动墙面，一排排枪支被长绳固定在其中。
身边几人聊天的声音都亢奋不已，眼睛都黏在教练身上，看着他从中拿出了几支小口径枪。
“后坐力小，新人容易上手。”教练拿在手里掂了掂，把连在枪上的长绳系在各轨道上。
比想象中更沉重，接手的刹那有沉甸甸的实感，站在身后的男生翻来覆去地看：“贝雷塔87，是真枪啊。”
“等入门了可以打步枪。”教练给他们挨个整理好装备，指了指墙面里武器库一样的小库，“有鲁格，还有更大的。”
教练的肱二头肌比楼上那个老外还结实，余宴川看着叹了口气，这要是让何明天看见了估计又要备受打击。
他这才想起来何明天那个倒霉蛋，侧过头示意谭栩靠近一些，低声问道：“何明天没来？”
“没有。”谭栩好整以暇地说，“人家把何明天和你的兄弟们都算你头上了。”
那敢情好。
余宴川再次叹口气，挂上耳塞，举起了枪。
手握实枪的新奇经验点燃了所有人的兴奋，教练纠正了十来分钟的握枪姿势，一片交头接耳中，罗源射出了第一枪。
耳塞没能完全消音，他隐约可以听到空旷靶场内的微弱回响。
一颗子弹几十块钱啊。
“余宴川。”
他转头看向罗源。
“赢了我，过往一笔勾销。”罗源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膛。
余宴川淡淡笑着，两手端起枪：“罗少爷客气了。”
谭栩站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挡住了左侧数双眼睛探究的目光。
他瞄准远处的人形靶。
余宴川射击的经历属实不算多专业，还要追溯于不知多少年前，余长羽曾经去过安城另一家射击馆，他被强行带过去一起学习。
端枪的姿势很有讲究，他练得胳膊酸疼，问余长羽练这个有什么用，惹也惹不上黑道，又不至于在大街上被人追杀。
余长羽那时候说：“技多不压身，万一哪天就用上了呢。”
还真用上了，余长羽深谋远虑，回去得给他磕一个。
“嘭”一声子弹出膛，弹壳应声飞落，一缕白烟从枪口冒出，余宴川被后坐力震得倒退半步。
谭栩看得心下一惊，脱靶了。
虎口阵阵发麻，余宴川只觉骨头都在导震。
他的心跳陡然加速，张开手掌看了看，冷意顺着脚底爬上来，他缓缓转过头望向罗源。
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喝倒彩，几乎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为何而赛，全部静悄悄地观望着。
“五轮。”罗源再次架起枪。
余宴川没有再关注他的成绩，只是低头摸着枪握把。
唯独他这一把枪没有装缓冲器减震，罗源好大的胆子把手脚做到枪械上，也不怕炸膛。
罗源倒是算计得不错，小辈恩怨影响了做生意不值当，他只顾把表面工作做全了，递出来一个台阶装作把过往掀篇。枪出了问题，这比赛余宴川不可能赢，左右输了是他自己跌面，计较枪的问题又显得他无理取闹，无论如何都是罗源占上风。
在此刻喊停再换一条轨道继续比赛，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但他忽然间热血上了头，心里翻涌起滔天的不服。
他就是要赢了这场比赛，还就非得是拿着这杆破枪赢。
余宴川举起枪，瞄向暂且完好无损的靶子，将枪口向下压了压，两臂同时发力。
偏要和他一杠到底。
“嘭！”
“七环。”谭栩站在他身边，“你还得再追他九分，剩下三发，除非他脱靶，你赢不了他。”
余宴川整只手都在发麻，他轻轻踢开落在脚边的弹壳，面不改色地笑了笑。
罗源的那些朋友在身后窃窃私语，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但总归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语。
浅淡的硝烟味萦绕身侧，顶部照明灯仿佛突然间变得刺眼，余宴川看向隔壁轨道的靶子，电子感应器上显示罗源打了三个八环，不错的成绩。
钝痛使得他有些握不住枪，他眯起，重新抬起手。
余宴川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余兴海说他有时候固执得一根筋。
他不想给自己留没必要的退路，从站在这里的一刻起，他没有想过如果输了会怎样，就如同以前无数次站在漂移板赛场上。
只不过脱离赛场的这段日子，他很少能找回这样酣畅淋漓的心情了。
“嘭！”
“十环。”教练说。
余宴川无视了罗源投来的惊讶目光，他咬紧牙关，再次抬起手。
“罗源刚刚那一枪失误了，只有五环，”谭栩说，“你有机会追平他。”
余宴川眯着眼睛，仍是一贯的懒散表情，眼睛却凝神紧盯着尽处的人形靶，他挑起一个笑：“可以。”
他仍旧没有适应强大的后坐力，再次枪中十环的一刻虎口处传来阵阵撕裂的痛感，连带着肩膀隐隐发疼。
众人屏住气，将目光转向罗源，同样是屏气凝神下的一枪，弹壳飞落声如同扩音数倍，八环上射出一个弹孔。
“他一共打了37，”谭栩轻笑着，直直看向他眼底，“可以追平，就差一个十环了，别玩脱了。”
余宴川手指有些发抖，极力克制着甩了两下，谭栩这几句极轻的话语入耳后重愈千斤，他忽然有些不敢看他。
谭栩看出来了。
倒也不稀奇，站得这么近，就该是瞎子也能看出来他的枪有问题。
但谭栩没劝他换个轨道，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别玩脱了”不算多好听的祝福，但余宴川听得神清气爽，虎口处有血迹渗出来，他满不在意地笑着，再次瞄准。
忽然就不生气了，燃烧许久的怒火被这短短四个字扑灭，余宴川只觉得爽快，像咬碎了薄荷糖一样气通上下的爽快。
他倒是爽了，但谭栩看见他的手在发抖时，挤压了整整五分钟的怒意几乎快要喷发而出。
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把姓罗的揍一顿，但这人非要和自己过不去，一定要拿着这把破枪打完全程。
想玩就让他玩好了，只要余宴川不开口，他就不会做多余的事、说多余的话。
这是余宴川微妙的好胜心，他想要证明的事情就一定可以做成功，不需要别人替他出头。
也许别人不会懂，但是他能理解，这不仅仅是什么幼稚的无用逞强，悄然冒头的是余宴川藏在心底的胜负欲和傲气。
他紧紧攥着双拳，嶙峋骨节凸起，目不转睛地看着余宴川射出最后一枪，子弹倏然离弦。
“嘭——”

第17章 马脚
这一枪正中人形靶的中心，随之而起的是身后一群围观朋友的惊呼声，电子感应屏应声更新射击成绩，余宴川打出来了37分，脱靶一局仍然追平了分数。
他把枪挂回枪槽内，右手的虎口处撕开一道小口，正顺着指纹向外浸着鲜血。
罗源说不难堪都是假的，他摘下耳塞，面色不虞地看着余宴川。
“我赢了。”余宴川轻描淡写地说着，脱下身上的装备，随手丢在台子上。
他对今天的聚会彻底失了兴致，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再拆穿罗源下黑手的事，他本想就此结束转身离开，就见谭栩走过来，单指勾着那杆枪，在手里转了转。
罗源微不可见地紧张起来，紧皱着眉头。
谭栩平日里见这群人总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难得冷脸一次，连带着周身气息都冷冽着写满了烦躁。
一片寂然无声中，只有余宴川略带诧异地笑了笑，摆出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谭栩说：“这杆枪不错。”
声音不大，气势很足，余宴川笑着靠在台子旁边，看来谭家老爷子用批评打压教育法培育出的小儿子果然人狠，平时披着羊皮看不出什么，一发起火来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绵里藏针的狠厉。
别说罗源了，连他都没见过这样的谭栩。
“谁想玩玩？”他侧过头，看向聚在最后的那一群人。
罗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被谭栩微微抬高音量打断：“秦哥，来试试？”
被叫秦哥的是一开始装逼说射击不难的那位。
余宴川不认识他，但看样子秦哥和谭栩关系不错，又是个爱出风头的，没有推辞就走了过来。
“谭栩。”罗源叫了他一声，显然有些按捺不住。
秦哥过来得很快，甚至没有分给罗源眼神，这样看来罗源在这帮人里的人缘也没有那么好，起码有人愿意来拆他台子。
余宴川冷眼旁观，罗源说到底还是个温室里娇生惯养的少爷羔子，再多心眼也是仗着家里有资本给他撑腰，碰上硬钉子也只有乱马脚的份儿。
他也许从来没有计划过有人拆台会怎么样，余宴川发现自己意外地能够理解他，在罗源的视角中，世界上的所有事都理所当然地围着他转，他本身就是不会考虑PlanB的人。
在无数人为了生计奔波时，也确实有这样一辈子不愁吃穿用度的人，轻飘飘就能让努力打工赚钱的徐霏丢了工作又遭横祸，自己却有闲心来这里本末倒置、为了找回面子不择手段。
玩塔罗牌时间久了也会信一些因果，余宴川不信他能一直牛到最后。
谭栩给枪上膛，在指间一转递给秦哥。
“哎呦，我都好久没玩儿了，刚才教练教的那些我都快忘了。”秦哥打着马虎眼，接过枪瞄准，但姿势标准端正，一看就知道有经验这句话不是吹的。
罗源突然开口：“谭栩，这是什么意思？”
谭栩没看他，定定看着秦哥：“开枪。”
“嘭”一声枪响紧随其后，秦哥毫无防备，被后坐力震得退后两步，子弹偏航，歪斜得离谱，一枪打在了罗源轨道的靶上，罗源悚然一惊。
“这……”秦哥连忙扯下耳塞，恍然又想起什么，与谭栩对视了一眼，在看到他眼中的确定后才说，“没有液压缓冲器啊？”
围观的那群人三三两两凑过来，还有几个碍于罗源依旧站在原地，但已无需多言，发生了什么事一目了然。
谭栩点到为止，咄咄逼人惹急了罗源没有必要，他走到罗源面前，视线在他与肌肉教练员之间停留片刻。
一直盯到教练员心虚着侧过身，他才敛眉盘着手里那串桃花手链，低低笑了一声：“罗少爷，我记下了。”
说罢，谭栩推开了射击大厅的门，向外走去。
几秒过后，余宴川听到他在门外喊：“走啊！”
“哦！”他应了一声，转而笑着对在场几人挥了挥挂着血迹的手，“各位玩得开心，余某先走一步。”
没人理他。
余宴川这一年来都没有像这一刻一般心情飞扬，他看着谭栩潇洒无比的背影，实在是很想给他鼓鼓掌。
将要走到门口时那背影忽然顿足，余宴川脸上的笑意未收，就看谭栩转身走回来，驾轻就熟地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了车钥匙。
“干嘛去？”余宴川问。
停在不远处的车子亮了亮车灯，谭栩一把拉开后座车门，把准备坐进驾驶座的余宴川扯过来推了进去。
余宴川倒在座位上，没等支起身子，谭栩跟进来将他推倒回去。
“你起码把车开远点再继续，一会儿他们出来全看见了。”余宴川挣扎了一下。
但谭栩脸上没半点开玩笑的神色，他抓着余宴川的手腕举高，伤口已经结痂了部分，不再继续流血。
谭栩用拇指蹭掉他之前从虎口流下来的血迹，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挺牛啊？”
“没事，不疼。”余宴川知道这是真把谭栩惹急了，他放轻了声音，“我自己有分寸。”
“你有分寸？”谭栩俯身，咬着牙把手指上的血抹到余宴川的嘴边，“我还得夸你打了三个十环出来？”
这个动作所暗含的内容过于暧昧，余宴川哑着嗓子说：“你刚才也没拦我。”
谭栩抓着他的头发，让他不得不仰起头来：“我不拦不代表我看得顺眼，你跟他们较什么劲？”
“想较就较了。”余宴川蜷起腿，后排这窄小的地方挤了两个人，着实有些伸展不开。
虽然车子四面都装了防窥玻璃，但这并不意味着暴露在外的心理压力降低，更何况这环境实在不适合全垒打，两个人费劲地动作半天，谭栩还抽空探身开了个空调。
狭隘的活动空间将一切暧昧气息折叠压缩，余宴川的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折磨得他快要晕过去。
谭栩在最后才将那串桃花运手链戴回到他手上。
后排沙发上丢了一堆纸团，余宴川躺倒着爬都不想爬起来。
谭栩换到驾驶座上，把车子开回了海景公寓。
车子开得很稳，余宴川抬手盖在眼睛上，虎口还贴着一片创可贴，蹭在皮肤上有些粗糙。
他本以为会有一个吻，可惜只收获了拍拍脑袋。
算上中间半年的失联状态，他们熟识有一年多了，在一起胡乱搞过多少次数都数不过来，但似乎从来没有接过吻。
也许谭栩曾经有无数次想要吻下来的冲动，但余宴川总能看到他在情欲里的克制和隐忍，接着他会低头咬一口，随便在什么地方。
“一户就一个停车位吗？”谭栩问道。
余宴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谭栩透过后视镜看了看他：“我哥来了。”
余宴川一个头顶两个大，他攀着车门爬起来，看到他的停车位上停着谭鸣那辆阴阳怪气的886。
“没熄火啊，人还在车上。”余宴川说，“按喇叭让他滚出来。”
他把后座上蔚为壮观的卫生纸们扫到地上。
靠近一些后，谭栩落下车窗按了喇叭。
谭鸣果然在车上，他手里还拿了个小塑料袋，踩着油光锃亮的黑皮鞋走过来。
他把塑料袋递给谭栩：“路过。”
里面居然是棉签和一管擦伤药膏。
余宴川这才按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他俩在车上翻云覆雨互帮互助了半个多小时，足够射击场的事情传出去了。
但谭鸣这样子实在是太像黄鼠狼给鸡拜年，他还挂着那副金丝眼镜，疏离冷漠的脸上无波无澜。
“给我？”谭栩愣怔一下。
谭鸣向后排看，与大咧咧极为嚣张地靠在后面的余宴川对视一眼。
“余先生，”谭鸣说，“哪天有时间，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余宴川理了理衣领，不紧不慢地说：“下礼拜。”
谭鸣颔首，转身长腿一迈回到车上，干脆利落地走了。
那个装着药的塑料袋还拿在谭栩手上，他打开又仔细翻找一会儿，的确只有八毛钱一包的棉签和未开封的擦伤药膏。
“他要跟我说什么？”余宴川问。
“不知道。”谭栩将信将疑地把塑料袋放到一旁，打着方向盘进了停车位，“他怎么突然开始关心你了？”
余宴川越想越荒谬，排除了谭鸣看上他了等等比较离谱的可能性，他居然想不出个所以然。
谭栩似乎比他还要百思不得其解，他打开手机想发消息追问几句，这才发现邮箱提醒在半个小时前收到了一封邮件。
他把谭鸣暂且抛之脑后，点开了邮件。
邮件里是林予的详细简历，这是那天——余宴川亲爱的哥——余长羽约他见面时要他查的东西。
余长羽说得语焉不详，只说让他不要动用家里的关系来查，刚巧他是林予的同班班长，去翻找学生档案最容易。
余长羽请他查的是林予的出生地。
简历里其中有一条被标红，林予高二才转到国内高中，他的前十七年都是在国外度过。
他的出生地不在国内，在曼城，那个余长羽一周前出差回来的地方。

第18章 过往
“走了。”余宴川把一团卫生纸丢进垃圾桶里，拍了拍车窗。
谭栩把邮件关上，转而给谭鸣的工作助理打电话。
“喂，是我，小栩。你让我哥的律师拟个律师函……什么？不能随便拟？”谭栩一边上楼一边说，“告那个极速射击体验馆，就说刻意破坏道具致使游客受伤，受什么伤？就说胳膊骨折了，肋骨也断了……”
余宴川没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
谭栩置若罔闻：“他忙？那这么忙就辞了吧，是龙鼎酒店给他添堵了……”
余宴川没再听下去，推门进屋，自顾自洗了个澡。
今天这一出闹得不太愉快，不过余兴海近期大概不会再来找他了，毕竟废物儿子攀上谭家小少爷这个消息应该够他消化一段时间的。
但圈子里的事总归可以兵来将挡，最让余宴川在意的反而是谭栩的态度。
过于明晃晃的偏袒，这很难不让他多想。
水流从头顶洒下，温热地将他包裹在团团雾气中，余宴川心里空荡荡踩不到底，好像被架在了高空的透明玻璃道上，他不知道前方的路是否还是结实的玻璃，仿佛有半分差池就会踩空坠落，掉进深渊里再也爬不出来。
他猜不透是否在自作多情，和谭栩待在一起的每一刻他都不算踏实。
浴室的置物架上别着一朵塑料纸包的假花，从他住进来的那一天起就放在这里了，但谭栩似乎一直没有发现。
余宴川久久地盯着那朵花。
这是一年前他亲手做的花，那时他还在安城大学读大四， 从宣传部部长一职光荣退休，成为了学生会的编外人员。
跨年当天学校要举办跨年晚会，校会号召各个学院的宣传部帮忙一起折花，当作礼物分给来礼堂观看晚会的同学。
花是用卡纸叠的，再用塑料纸做成花枝，很简易的手工，五分钟就能批量生产出不少。
但那时临近期末周，没什么时间给部门委员分配硬性任务，大三部长就找了他来帮忙一起做。
余宴川那时是不考研不找工作的闲散游民，正嫌时间太空，便去跟着一起干活。
他踩着自行车去了约定的教室，一推门和端着水杯走出来的谭栩撞了个满怀。
谭栩和他说不好意思，拿了纸巾来把溅出来的水滴m&#243;，fǎ，x&#250;e，yu&#224;n，制作推荐～擦干净，还向大一新委员介绍了一下他。
举止礼貌得体，看上去仿佛一切负面情绪永远不会出现在他身上，不管何时何地都保持着令人舒适的热情。
余宴川坐到他身边，教他们叠花的是个女孩子，手巧得令人叹为观止，余宴川跟了三遍都没跟上。
每当他把折纸拆开重新叠，谭栩就会叹一口气：“学长，你不是来当卧底的吧？”
被他蹂躏得皱皱巴巴的纸不堪重负，终于再也折不成样子，余宴川把纸丢回桌子上，拿起一旁的塑料纸：“我来做花枝好了。”
教学的女生笑眯眯地演示了一遍花枝的做法，看到谭栩接过余宴川丢在桌子上的卡纸，笑着说：“余哥，你退休以后留下的活儿也是小谭一个人接手呢。”
“辛苦了。”余宴川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要怎么回答。
这女生和谭栩是一届，跟着他干了一年，听谭栩喊了一整年的“学长”不改口，兴许是觉得他们两个关系不太好，想借着这个机会缓和缓和。
他们在部门工作里看上去确实没什么深交，有时候凑在一起干活也不说话，团建时更是各玩各的。
余宴川那时候觉得没有必要，简单的你情我愿的关系带到生活里对谁都不好。
教室里的暖气很足，他挽起袖子，露出贴着纹身贴的花里胡哨的小臂。
“哎，余哥你去纹身啦！”女生眼尖，第一个问道。
谭栩闻言扭头看了看，又一脸无语地转回去。
“没有，昨天朋友有个比赛，喊我装社会老大给他撑场面。”余宴川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又把袖子褪了下来。
纹身贴都是响哥送的，质量好得不得了，他昨天洗了一晚上没洗掉，谭栩又给他拿酒精擦半天也没擦掉。
洗个胳膊最后洗得两个人都精疲力竭。
一下午的时间叠了一大桶的塑料花，谭栩带着几个大一的委员把花送去了礼堂，距离跨年还有九个小时，学校里已经是热闹非凡。
余宴川留在教室里，用剩下的塑料纸捏了朵花出来。
说来也离谱，他一下午没搞定纸片花，没想到换一种原料材质后一下子就叠成，塑料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他把花枝粘好，举在手里转了转。
光洁透明的纸面从侧面看流光溢彩，彩光洒落在他的小臂上，打在那几块洗不掉的纹身贴上。
他莫名很想把这朵形状奇怪的花送给谭栩，就当是跨年礼物了。
只不过从迈出教室的一刻他就没再看到谭栩，发给他的微信也没有得到回音，直到几个小时后才收到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谭栩：我在江滨广场，明天才回学校。
收到信息时余宴川正躺在宿舍床上，朋友圈里称得上人生百态，有在礼堂看跨年晚会的，有和各自女朋友男朋友出去逛商场的，还有在步行街路遇无人机表演的。
他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学弟的小视频上，视频里录的是人声鼎沸的江滨广场，广场背靠一条热闹的步行街，对面高楼大厦的外墙闪着灯光秀，亮着彩灯的游船与跨江桥之下是奔腾的江水。
视频自动循环播放了两遍，他忽然很想去江滨广场看一看。
余宴川不否认这份冲动里有想要偶遇到谭栩的私心，但他仔细想了想，还是去凑热闹观景的想法占多半。
毕竟那么多人，哪里能找得到。
塑料花被他放进背包里，从学校到江滨广场有半个小时的车程，跨年夜的地铁营业到凌晨，哪怕是晚上十一点多，地铁站里依旧熙熙攘攘。
余宴川在下车后翻开包看了看，塑料花似乎有些散架，不过不碍事，很容易就能重新拼好。
从地铁站出来正对着人挤人的步行街，余宴川抄了一条人稍少的小路，此时距离零点只有半个小时。
他加快了步子，小道出口离江滨广场只有短短十几米，他却在出口旁看到了谭栩的身影。
余宴川完全没想到这里居然能站着一个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止住了脚步。
谭栩背对着他站在那里，裹着一条蓝色方格的围巾，他对面站着另一个男人，十二月里还穿着长风衣。
余宴川认识他，是谭栩那个很讨厌的哥哥。
他们似乎聊了一半，不远处人群喧嚣，他听不清谭鸣说了什么，只能依稀听到谭栩说：“爸妈想让我出国无非就是为了走你的老路，但是我不想走。”
哦，在聊家事。
余宴川侧了侧身，发现这里刚好是一家高档餐厅的侧出口，难怪他们会站在这里说话。
那个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说了几句话，被风声吹散飘远。
这地方是风口，余宴川耳朵冻得发红，他把帽子戴上，谭栩的话在这一刻清楚地飘来：“你用不着操心我，我不会浪费多余的感情在没必要的人身上，也不会耽误我做事。”
之后又说了什么他没再听清，谭鸣推门回了餐厅里。
余宴川意外的没什么多余心情，他平静地转身顺着小路走回去，绕到了另一条道上。
音乐声响亮，广场上摩肩接踵，江岸围栏边站满了人。海风吹过，余宴川站在广场楼梯上，看着大楼的LED屏滚动着“新年快乐”。
谭栩似乎没有过来广场看江景，余宴川直到零点倒数过后，灿烂烟花从游船上升起点燃夜空时，都没有再看到他。
记忆停在这里。
现在的谭栩不会再喊他“学长”，也不会知道浴室里摆着的这团被挤得破碎的廉价塑料花，原本是将要送出手的新年礼物。
余宴川关上水龙头。从回忆里走一遭又仿佛置身那个冰冷的冬日夜，推开门炎热气息扑面，他这才回到暑气蒸人的盛夏。
这么久以来他从没放任自己回顾过那一天晚上，但时至今日再回首，他隐约看到了一些在当时被主观忽略的东西。
说不上是因为他的心态在成长，还是因为他对谭栩的认知加深了。
谭栩说他不会浪费多余的感情在没必要的人身上——他只想要一段可以走得长久的感情。
那是不是可以说，在当初，谭栩对他的未来规划表达不满时，是在试图扫除一些横在他们之间的不定时隐患，比如未来可能会出现的空间距离、渐行渐远的人生道路。
谭栩把他放在了长久感情的候选范围内，那么也许他当时的那句“没必要的人”指的不是他。
余宴川套上衣服。
他倒是想找谭栩问清楚，可又觉得火候不到，谭栩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毕竟连个吻都吝啬。
余宴川走回客厅里，谭栩正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发邮件，桌上放了几块切好的西瓜。
他看了一会儿那几片西瓜流下的浅红色汁水，忽然感到很好奇，想不通对于谭栩来说他们此时的状态到底算是什么。
曾经让谭栩最在意的边界感被他亲手打破，可打破完又非常自觉地退回到自己的窝里。
余宴川忽然有些不痛快，他把放在一旁切西瓜的小刀拿在手里转了转，想了一会儿，问了一个看似很突兀的问题：“我的花店，名字叫塑料枝，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第19章 拨云
敲打键盘的手停了一瞬，谭栩似乎听出来他有话想说，沉默地看着他。
余宴川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犹疑和闪躲。
他把刀收好，拿起一块西瓜，在西瓜尖上咬了一口，许久后才说：“以后再告诉你。”
键盘声没再响起，谭栩愣怔地盯着电脑屏幕，直到听见他把西瓜皮丢进垃圾桶，才低声说：“嗯。”
余宴川终于想起下车前谭鸣和他预定的约会，意识到原来还有一种可能性，是谭鸣准备警告他离开他弟弟了。
都不用甩几百万出来。那些需要用几百万来棒打鸳鸯的故事前提都是人家是一对鸳鸯，他俩这对鸳鸯八字没一撇，连甩钱都师出无名。
西瓜是脆瓤的，咬一口下去汁水丰盈，余宴川站在茶几旁，率先打破了不尴不尬的安静：“你是不是在查林予？”
谭栩垂下眼睛，慢慢按了几个空格键：“你看到了？”
“下车时看到的。”余宴川抽出一张抽纸按在手上，他张开手掌，清水冲洗后凝在指纹上的血迹消失干净，虎口处的伤口已经结痂，靠外的地方微微泛着白。
谭栩咬了咬嘴角，目光始终停在电脑上。
他此时的犹豫与方才似乎不同，余宴川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了？”
“林予……”谭栩终于抬眼看过来，他的语速很缓慢，“余长羽让我查他的出生地，我查了他的学生档案，林予在曼城出生，高二回国，休学一年才读高三，考上安城大学的经管院，大二转专业到我们院。”
余宴川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预感到接下来的内容可能与他有关。
“他有一个哥哥，双胞胎哥哥。”谭栩说着，语气里有些烦躁，“学生档案只能看到这些，要是深查背景必须要动用我家里的人。”
“双胞胎。”余宴川重复一遍这句话。
两人不约而同地静默着，他几乎能听到压在空调音之下的室外蝉鸣，但转而又仿佛远去。
不用再去想其他可能了，几个关键点摆在一起，就算是做完形填空都能把事情补全了。
余长羽在曼城查到了“家里的事”，林予刚巧从曼城出生；余长羽一回来就见了母亲，着手调查林予；林予从很久之前就莫名其妙跟踪他，且跟踪一事之后，余兴海一直在试图支走他。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可是一切来得太突然，余宴川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他居然有些恍惚。
余兴海和母亲是迫于长辈压力才结婚，感情一直不好，因为公司和财产的各种原因拖着没有离婚，两个人几乎是半公开的各过各，母亲家里前段时间还出入过几个小男明星，余兴海要是在外面有个私生子……倒也不算意外。
但是林予有个双胞胎哥哥。
如果刚刚的推测全部成立，那这个人在哪里？
这个人……是谁？
反观林予的态度，林予对余长羽那边没什么特别，倒是对着他跟踪不断，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余宴川回想起那次在食堂里被麻辣烫包围下的相遇，心念电转间萌生一个猜测。
总不会这个双胞胎哥哥……是他吧？
仔细想想也不算牵强，林予休学了一年，年纪拉扯拉扯对得上，异卵双胞胎长得不像倒也能说通。
……好像还是有点牵强的。
余宴川直觉事情疑点重重，但他被这个可能性冲击得有些头晕，一时间没办法捋顺思考。
他诚然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感到无所谓，爸妈是谁并不会影响到他的心情和生活，但突然告诉他喊了十几年的妈不是妈哥不是哥，还有可能横空出来个弟弟，他实在是反应不过来。
虽说他最爱隔岸观火看热闹，但热闹猛一下落到自己头上，爱刺激也不是这么个刺激法。
他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句电影台词。
“如果我今天只是个领着补助金的学生，你顾源会爱我吗？”
他弯下腰抓了抓头发，听到谭栩合上电脑放在旁边。
“你想查吗？”谭栩刚刚说得这么勉强，显然也是联想到了这一猜测，他轻声问，“你要是想查下去，我明天就去公司里一趟，你要是不想就到此为止。”
肯定要查，不仅要查，还得查个底朝天。
就算他不追下去，余长羽也不会善罢甘休，这不仅仅意味着余兴海在外面养了二十年的私生子和小情人，这还关系到了公司的财产股份一连串难题。
余宴川抬起头，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我是中国人啊。”
谭栩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盯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但余宴川的确是在认真地思考：“私生子……我如果生在国外，应该是外籍吧？”
这个出发点过于有技术含量，谭栩皱了皱眉头：“那要看父母有没有绿卡吧……我也不了解，要不要找律师咨询？”
“我的户口在余兴海的户口本上啊。”余宴川顺着这条思路继续发问，“如果我们两个是双胞胎，我这样落户会有纠纷吧。”
谭栩听得头疼：“我还是找个律师吧。”
余宴川“嗯”一声，向后靠在沙发靠垫上，胳膊有些发麻。
这件事在他看来可信度只有千分之一，毕竟许多事并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住的，他也不是傻子，如果他的背景真有问题，这么多年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他即便再笃定也只是自己心里有数，余长羽……不知道会怎么想。
二十来年静无波澜的生活被扔了石子进来，他只觉得有趣，还对于林予的鬼祟目的有了个大致方向。余宴川闭上眼睛：“谭栩。”
“嗯？”
他又说：“没事。”
这件荒唐事他们都没有再提起，谭栩说要给他找个靠谱律师，哪怕现在不找以后也得找，结果这一找就是好几天，律师没等来，先等来了谭鸣。
谭鸣把地方约在了海景公寓门口的一家小咖啡店里，这是余宴川第一次单独和他见面。
仔细想想他们也算有点缘分，毕竟谭鸣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和谭栩的关系的人。
那套西装和眼镜一年四季雷打不动，余宴川每次见到都怀疑他的人生是不是像设定程序一样乏善可陈，毕竟他无法想象这位和别人谈恋爱吵架的样子。
他的风格一向单刀直入，即便是对着西装革履的谭鸣也是一样：“找我有事？”
谭鸣放下咖啡杯，眉头轻皱一下又很快抚平，看来这里的冲剂咖啡不对他的胃口。
“不算什么大事。”谭鸣依旧是慢条斯理地说着，“你应该听小栩说过了吧，你家里的事。”
余宴川抖了一包糖进去，闻言笑了笑：“我家的事，你倒是挺清楚？”
“小栩关心你，我这个做大哥的跟着操心操心而已。”谭鸣说。
余宴川用小勺敲了敲杯沿：“有话直说。”
谭鸣也不再和他打太极，他放下杯子：“我建议你亲自去一趟曼城。”
这话意外的中肯，余宴川品味一下，没有从中解读出“离开我弟弟”的隐含意思。
“你目前所接收到的所有信息，根本来源都是余长羽，你没有办法判断出这些信息有没有被动过手脚。”谭鸣用指节推了推眼镜，“得不到一手的消息来源，无论怎样都只能处于被动。”
这段话的弦外之音倒是明确，谭鸣在怀疑他哥哥在背地里害他。
余宴川不置可否：“你有什么证据吗？”
“如果我能拿到证据，就不会劝你亲自去查。”谭鸣说。
“那不还是空口无凭。”余宴川冷冷地笑着，他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懒散地撑着头，“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咱俩关系没到这份儿上。”
谭鸣把小勺从咖啡杯里拿出，放在一旁的纸巾上，染出一圈深棕色的水渍。
“私生子同样有财产继承权，但公司董事未必会认可，现在有那位林先生搅局，余长羽又态度不明，你的处境不算明朗。”
谭鸣的话已经足够客气了，他今天既然是来提点他提防余长羽的，那就说明在谭鸣看来，余长羽压根不是“态度不明”，而是已经在动手脚坐实余宴川的“私生子”身份，借了林予的手准备干掉他了。
余宴川点了点头，随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过话说在前，我对此无所谓，也不图我爸的财产。”
谭鸣盯着他，镜片下那双精明的双眼没有半分掩饰：“我图。”
余宴川差点把咖啡吐出去。
“小栩如果要和你在一起，你在余家的话语权当然越大越好。”谭鸣说得理所应当。
这是什么歪理，好一副兄友弟恭的画面，他跟这位爷的倒霉弟弟在一起，不应该他越废物越对谭鸣有利吗？
余宴川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他要和我在一起了？”
谭鸣最后也没有喝完那杯咖啡，底部沉了一层没有冲泡开的咖啡沫，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迟早的事。”
“……我借你吉言。”余宴川对着他的背影说。
透过玻璃窗，他看到谭鸣手里挽着从来没穿过的西装外套，上了不远处的黑车。
余宴川坐在原地，出神地搅着咖啡。
他不是个听风就是雨的人，他对目前所能查到的林予的消息存疑，也同样不信任谭鸣所说的话。
余长羽这么多年对他好得仿佛是他亲自生出来的，倘若现在是他在背地里害人，余宴川确实有些难以接受，这可远比他扑朔迷离的身世冲击力更大。
不过谭鸣有一句话说得对，他必须有一手的消息渠道，要想在这一场混战里反客为主，只能由他亲自出手。
到了这时候人人心思各异，心眼一个比一个多，也许谭鸣是在钓鱼，也许是故意说出这些话来引导风向，但此时箭在弦上，许多事并线齐发，余宴川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趟曼城他必须去，还得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去。
没想到最后反而遂了余兴海的愿，也不知这一去多久才能回来。

第20章 准备
一直到咖啡见了底，余宴川才慢慢收回神，看着那把躺在被洇湿的纸巾上的银色小勺。
他本以为会如往常一样平淡无奇飞逝而过的二十来岁，在今天变得离奇又令人难以置信，他的烦恼突然从花店营业额变成了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不过实话实说，他真不觉得余兴海的那点资产够三个人抢，有这时间精力还没有他去给谭栩当小情人赚得多。
服务员来到身边问需不需要续杯，余宴川摆摆手，把丢在座位上的棒球帽扣到脑袋上，推门走出去。
这家咖啡店在海景公寓门口的小型商业街上，余宴川躲在树荫下往回走，看到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一辆共享单车。
谭栩似乎没有找到共享单车的规定停车区域，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余宴川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了超市门口，才见他把车子停到路边。
他不躲不闪地靠近，谭栩停车时就看到了他，一顶白色棒球帽压着顺脖颈垂在肩上的头发，朝着四面八方随意又狂野地翘着。
帽檐盖住了眼睛，他穿了一身宽松的T恤慢慢走来，谭栩停好车后站在原地等着。
“跟谭鸣聊完了？”他问。
“嗯。”余宴川手揣在兜里，“去超市？”
谭栩看他神色如常，应该没有和谭鸣聊出什么火来：“对，家里的盐用完了。”
虽然没有得到一同逛超市的邀请，但余宴川还是率先走进了大门里，迎面的空调冷气终于得以给他飞速旋转的大脑降降温。
家里的事太繁杂难测，胡思乱想也没有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卖调料品的区域里各类食用盐看得人眼花缭乱，谭栩随手拿了一袋放进购物车里，又被余宴川丢了回去。
“买盐看看成分表。”他事不关己地在前面溜达，“不要含亚铁氯化钾的。”
谭栩一款一款看成分表，咬牙切齿：“你倒是跟着一起看看。”
余宴川这才随手拿了一袋：“我一般买这家。”
购物车被谭栩推得稀里哗啦响，他强压着无语：“去结账。”
“你就为买一袋盐啊？”余宴川问。
谭栩没有说话，但是给他传递了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余宴川叹了口气，接过他的车：“少爷，家里还有菜吗？”
好像没了。谭栩磨了磨后槽牙，没有搭理他这句阴阳怪气。
第一次一起逛超市，还是这样推着车买着菜的温馨场景，着实是令人不适应。余宴川扯了几个塑料袋装菜，问道：“你跟谭鸣关系怎么样？”
“没话说可以不说。”谭栩说，“我从生下来就跟他八字不合，你又不是没见过。”
“但我看他倒是挺关心你。”余宴川似笑非笑地说。
“我宁可他别管我。”
谭栩对谭鸣始终摆着明显的嫌厌，连带着对这个话题也感到厌恶：“别聊他了。”
“那换个话题。”余宴川话锋转得行云流水，“你期末考完了吧，假期回家还是住合租屋？”
谭栩看着他站在冷鲜柜前挑着火腿肠，叹了口气：“咱俩之间是不是真的没话说了？”
余宴川拉开柜门，拿起仅剩的最后一段火腿肠。
如果放在以前，他会说“炮友要什么共同话题”，但时至今日，他居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并且开始不满于这样的身份了。
“跟谁不都是聊这些，你要是不住了我还得重新算下个月的水电费。”余宴川说。
谭栩说：“住住住，我不回家。”
“还在跟家里闹别扭啊。”余宴川曲指敲了敲保鲜柜，问在一旁上货的店员，“这个生产日期怎么被裹住了？”
“这批货都是这两天的，要吗？”店员扯着嗓子回答。
余宴川又掂了掂，思考了一会儿递给他称重。
谭栩前倾着身子靠在购物车上，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家想让我照着谭鸣的老路走，但是我不想。”
“谭鸣的老路？出国啊。”余宴川琢磨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谭栩他最近也准备往国外跑。
等到一切确定下来再告诉他吧，他还想再探探余长羽那边的口风。
店员给火腿肠装袋好，又说：“这儿还有一段腊肠头，你要不要？可以便宜给。”
余宴川动作一顿：“不要。”
等到两人走远，余宴川才层层撕开包装，在火腿肠的密封袋上翻找半天找到了生产日期。
他叹一口气，把火腿肠放在了酸奶柜旁的冷鲜回收处。
“不买了？”谭栩扫了一眼。
“他骗我呢，半辈子之前的火腿肠，一个小时后就过期了。”余宴川拿起罐装酸奶看着。
谭栩挑起眉，又扭头看了几眼：“你怎么突然又知道了？”
“废话，他最后推销的那话里全是漏洞，傻子都听出来不对劲了。”余宴川说。
谭栩看着购物车里满满当当的生活用品，忽然有些担心万一他真的独自去留学，会不会因为生活技能全无而活不下去。
收银台的队伍排得很长，两个人挤在中间等了五六分钟，在将要排到时听到有手机响了起来。
余宴川对着谭栩面面相觑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他自己的手机。
自从进了六月后他的电话仿佛没有停过，以前用不完的话费现在都不够用，忙碌得好像今晚就要接手余兴海的产业。
来电显示是余长羽。
“我去接个电话。”余宴川从队伍里走出来，对谭栩说，“把账结了啊。”
没听到谭栩的回答，说不定是在心里骂他。
余宴川按下接听键，余长羽温和安静的声音传来：“小川，方便说话吗？”
“方便。”
他这边的嘈杂声很容易顺着听筒传过去，但余长羽沉默一下，仍然装作没有听到：“哥有些事要跟你说。”
余宴川长出一口气：“见面说吧。”
“不用，事情不复杂，电话里说就够。”余长羽说，“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事。”
余宴川若有所觉，低低应一声。
“我在曼城出差的时候找到了一些在那边的消费记录，顺着查了查，发现爸名下在曼城有一套房。”
哟，给小情人买了房子，怎么这么多年还没过户啊。
“那套房，妈不知情，我又查了些我能接触到的账户记录，现在怀疑爸在国外……可能有个情妇。”
不用“可能”了，一万年前就生出来双胞胎了。
但余宴川还要装作惊讶地感叹：“能确定吗？”
“初步可以确定了。”余长羽说，“而且应该……还有孩子，可能插手了分公司的一些事，爸想着让你去分公司，应该是要打理他们没处理好的事情。”
这部分倒是涉及到余宴川的盲区，插手分公司？林予在安城上着大学，怎么就手眼通天插手了公司？
难道另有其人？
“需要我做什么吗？”余宴川沉下声音。
“去曼城吧。”余长羽说，“爸一直想让你去，你就去走一趟，先查查那套房，如果真的有私生子在搅局，时刻和我保持联系，可能需要你在分公司搜集一些证据。”
“收集证据？”余宴川心下一跳，“出什么事了？”
余长羽缓声说：“暂时没有事，但防一防总归是好的。”
防一防总归是好的。
“知道了。”余宴川说。
他默认这句话是余长羽的一语双关，只是没有想明白他是在暗示防谁。
他挂断电话，抬眼就看到拎着购物袋的谭栩站在收银台外。
余长羽刚刚没有和他提起林予和双胞胎的事，看来他目前还没找到林予就是私生子的实证。
众多关系网层叠交错，涉事者全都心怀鬼胎。
余宴川抓了抓头发，将这些找不到头绪的事情抛之脑后，现在摆在面前的难题是怎么和谭栩交代他要出差这件事。
其实交不交代也只是个催化剂罢了，谭栩这个不长心的再不有所表示，他就真的要走了。
既然彼此都心知肚明，谁也不是谁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床上合作伙伴，那也就没必要再装不在意。
他也是会走的，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谭栩慢慢想通心意。
余宴川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走过异地这一关，但他确实想告诉谭栩一个道理，并不是扫清一切横在中间的不可抗力障碍就能获得天长地久的感情，他把因果关系搞反了，是能够天长地久的感情不惧怕那些不可抗力障碍。
世上确实有太多有情人因为种种原因而彼此错过，但余宴川始终认为，也许真挚的感情敌不过外在障碍，但这种真挚绝不惧怕障碍的出现。听上去天真，但他愿意相信。

第21章 醒了
谭栩是铁了心要和家里杠到底，转天就回了学校收拾行李，在一批批拉着行李箱离校的人流里推门进了花店。
余宴川正背对着门裁包装纸，小刀利落地划过雾面纸，裁出来的长方形打着卷掉落到地上。
他听到行李箱的轱辘响，抬头从一旁的镜子里看到了谭栩的脸。
“怎么？”他弯腰拾起来地上的几卷纸。
“蹭一下你的车。”谭栩指了指行李箱。
余宴川怀里抱着裁好的包装纸，抽出一只手在柜台上摸到车钥匙，抛给谭栩。
等他走出去后，小风才凑过来：“你俩同居啦？”
“合租。”余宴川说完，又强调一下，“我租的时候不知道是他。”
小风“哦”一声：“那不还是同居吗？”
余宴川想不出来怎么反驳。
他的车就停在商业街后的机动车道旁，谭栩很快就放好行李回来，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
“别在这儿杵着。”余宴川说。
“你什么时候回？”谭栩挪到了不碍事的地方。
“下午。”
谭栩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才说：“你要出国了？”
余宴川手里的塑料桶一滑，他没有扭头：“嗯。”
不知怎的场面忽然变成了苦情戏，谭栩问道：“我要是不问，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余宴川听着这台词很别扭，他皱着眉头：“没要瞒你……本来打算今天跟你说。”
没天理了，他是真没想瞒，也不知谭栩自己脑补出了什么悲情片来。
“你准备自己去查？”谭栩问。
余宴川把花骨朵上的网兜摘下来：“你别想那么多，我就是过去看一眼，说得好像我的飞机一出境咱俩就断绝往来了。”
小风敏锐察觉到气氛有一丝不对劲，小心翼翼地从后面走过去，绕去了后门仓库。
谭栩凉凉地看着他。
自从射击馆事发之后，余宴川似乎在他们中间搭了一层……保鲜膜，他们能够看到彼此，能够触碰到对方，可就是戳不破这层膜。
这段关系变得像一团棉花，摸起来有些虚无缥缈，无论如何也攥不成实心球，无力又易散。
谭栩看不懂他。
余宴川是个很复杂的人，从初见到分别再到重逢，他从来没有读懂过余宴川在想什么。
这种感觉和许多时候他面对谭鸣时一样，看不穿、无法预判，自己反而就像光着膀子站在他们面前。
谭栩觉得哪怕他自己在外人面前装得多阳光热情优秀，内里依旧简单透明，也许这份透明源于本身带在性格里的“讨厌遇上麻烦”——就像他喜欢清晰明了的感情一样，喜欢就要永远喜欢，不喜欢就要果断离开。
说不出是因为他的社会经验太少、仍没学会对感情进行打磨通融，还是因为余宴川年长他两岁，见过了更多世面走过了更多路。
余宴川似乎在疏远他，谭栩不知道是不是他想的太多。
这种疏远并不是距离上的，而是他忽然发现余宴川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m&#243;，fǎ，x&#250;e，yu&#224;n，制作推荐～……需要别人帮忙。
谭栩从未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大男子主义的地方，也并不在意余宴川的拉开距离，但他很难不认为这是对于他过界试探的拒绝。
“好吧。”谭栩把车钥匙放回柜台上，转身走出门去。
地上的网兜被扫到垃圾桶里，小风过了几分钟才探头出来，小声问：“你们吵架啦？”
余宴川把地面收拾干净，坐回柜台后的躺椅上，仰了仰头：“他单方面和我过不去，看不出来吗？”
“没看出来。”小风撇了撇嘴，“你俩都在闹别扭。”
倒也没说错。
余宴川抽出放在抽屉里的塔罗牌，指间一转开始洗牌。
谭栩太过聪明清醒，总能捕捉到某些微妙的情绪改变。
余宴川自己都无从定义这种改变。他确实没有办法像从前一样面对谭栩了。
在以前他可以放任自己在谭栩面前展示最懒散颓丧的一面，有话就说，有脾气就发，想做什么做什么。
可一旦炮友变成了暗恋对象，他就没法再维持从前的状态了。
也许是因为这段感情在逆向行驶，从肉体关系倒退到了最青涩单纯的阶段，他开始有所保留，开始生疏，开始只想展露自己最简单的一面。
由奢入俭难，两个人从负距离一下子拉远，这对于余宴川来说是一个合适的暗恋区间，足够容纳他的全部心思，但对于谭栩……也许会产生些许误会。
我现在要怎么做？
余宴川默念了几遍。
他集中不了注意力，无论如何也无法启牌，两只手随意切牌时就飞出来了一张，静静落在桌子上。
女皇逆位，爱意受阻的两性关系。
余宴川看了几秒卡面，干脆把一整摞都扣在桌子上，拿着车钥匙起身。
今日不宜算塔罗牌。
“你去食堂吗？”小风从花丛中发出声音。
“我走了，你盯着点，给你补贴。”余宴川说。
小风愣了愣：“你刚还跟学弟说下午才回去。”
“我走了又不一定回家。”余宴川说着推开了门。
他把何明天喊出来约在了体彩酒吧。何明天自从听说了他和罗少爷的事之后，一连发了八条微信表决心，誓要正式和他结拜为兄弟，一听到他的召唤立刻就答应下来。
只是他的豪情壮志还没出口，就发现余宴川这次喊他似乎是为了感情问题。
何明天从没见过余宴川为情所困，外人或许觉得他是个不服管的浪荡少爷，可他知道余宴川就是个整天无欲无求混日子等死的倒霉蛋。
但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不该有为情所困的一面。
何明天点了两杯不含酒精的饮料：“说说吧，你是爱而不得的苦情片，还是爱了被甩了的悲剧片？”
余宴川窝在沙发里，手里转着一个骰子，沉默片刻才答非所问：“我问你，你平时会想要送花给我吗？”
何明天奇怪地说：“你又没死，我为什么要送花给你。”
“礼物花。”余宴川顺手拿骰子砸他。
何明天躲了一下：“会啊，我上次不还送响哥蛋糕了，你们再过生日我还能送巧克力了。”
余宴川抬手捂住眼睛，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
“你……送花被拒绝了啊？”何明天猜测着问道。
余宴川没有答话。上次被他们搞得一团糟的酒吧早就已经收拾干净，碎桌子换上了新的，甚至在桌角贴了防撞护角，全然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蛋糕大战。
他仍然想通过旁人的嘴里听到答案，难得执着地说：“送花就意味着喜欢吗？”
何明天向前坐了坐，胳膊撑在桌子上，他摸着下巴，斟酌开口：“送花，不一定意味着喜欢，但是你能问出这句话，就意味着出问题了。”
在理，一语中的。余宴川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心里早就已经有答案了。
他确实在喜欢谭栩，并且这种喜欢来得很早，说不定在当初决定做一朵花送给谭栩做礼物时，已经悄然萌发了。
都说小别胜新婚，虽然不太适用于此情此景，但他的确是在重逢后才重拾起了这份自认为不足为道的爱意。
他本以为这份爱意只有一小捧水的大小，淅淅沥沥地流到他的掌心，其实一抬头才发现泉眼背后是一整片湖。
也不尽然，也许从他决定给花店起名为塑料枝的时候，他就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心意，只是在潜意识中选择了忽略而已。
塑料枝永远都只能是塑料，制作得再仿真都不会变成真正的绿枝，看上去是一朵永不枯萎的花，可如果没有人愿意接受它，也只是一堆化不成养分的垃圾罢了。
余宴川发誓他在取这个寓意时没有进行联想，但现在看来，这个寓意的诞生本身就是从过往中淬炼而来，还要什么联想。
得名于他失败而不自知的暗恋，这种不自知一直延续到了今年夏天，这么看他也是个笨蛋。
余宴川发现原来感情的开窍无需什么大事件辅助，不需要生死攸关的心惊肉跳，也不需要目睹对方和其他人拥吻的刺激悲伤，也许只需要当众护短结束后的一句“走啊”，只需要一块切好摆在盘子里的西瓜。
“我喜欢他。”余宴川坦然笑了笑，歪着身子看向何明天，“但是他好像不太想和我更进一步啊。”
何明天两眼望着他喝了口饮料，啧了半天：“谁啊？”
“你不知道吗？”余宴川反问他。
“啊……”何明天也不装傻了，但这个名字烫嘴一样，他憋了几下才说出来，“谭栩啊？”
“嗯，”余宴川无所谓地点点头，“当你是兄弟才跟你说。”
何明天拍着胸脯：“我他妈什么时候传过你的绯闻！”
他拍完又喝了两口饮料，看上去还是需要压压惊：“你们现在关系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余宴川两手枕在脑后，右脚腕搭在左腿膝盖上：“还可以。”
“还可以？那要是追人得循序渐进。”何明天又喝了口饮料，煞有介事地分析着，“加过好友了吧？”
余宴川思考一下，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上过床了。”
何明天猛呛一口，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第22章 团雾
何明天一边咳一边掏出手机，打开了不知谁的聊天记录翻着：“不是，那怎么我有一朋友昨天偶遇他……”
他说着点开一张图，递到余宴川的面前。
酒吧里的灯光昏暗，但是余宴川还是清晰看到了图片上的人正是谭栩，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浅色西装的男人。
两个人有说有笑挨得很近，浅色西装手里拿了个文件包，看不清正脸，只能瞥到眼角一抹光，应当是戴了一副眼镜。
余宴川端起饮料。
“我一朋友拍到的，这人最近跟谭栩天天见面，我们还以为……”何明天欲言又止。
这个角度拍得很有技术含量，打上水印可以当成狗仔图了。
谭栩脸上挂着那张阳光微笑面具，额前碎发被风轻吹起来，倒是很有青春洋溢的优秀男大学生的味道。
余宴川眼睛盯着屏幕，喝了一口饮料后伸出手，两指把照片放大。
他们身后的背景板上挂着一个小牌子，logo没看清，某律师事务所。
余宴川风轻云淡地说：“这不会是他给我找的律师吧。”
手机自动息屏，何明天汕汕收了回去，吭哧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牛还是你牛。”
“过奖了。”余宴川靠进沙发里，被软皮绒毛包裹着忽然有些倦意，他把空杯搁回桌上，闭上眼睛，“我睡会儿，别叫我。”
何明天刚听到一手八卦，仍然有些惶然：“你在这环境里能睡得着？”
余宴川没有理他。
他的睡眠习惯很离奇，非常安静和非常闹的两种极端条件下都能睡得不错，唯独半安静不闹的时候睡不着。
酒吧在白天放的大多是些舒缓的音乐，他几乎是闭上眼就沉入了梦境。
再睁眼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余宴川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愣了几秒，抬头看见何明天还瘫在卡座里摆弄手机。
余宴川没有说话，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他。
客观来看，何明天长得还挺有模有样，是小风最爱的高鼻梁单眼皮那款，人也聪明，除了平时看着不像个好人之外没什么缺点。
要是于小姐不嫌弃，还真能介绍给她聊聊。
他的目光太炽热，何明天若有所觉，扫他一眼：“醒了？”
“你还没走啊？”桌上摆了新点的饮料，余宴川端起来抿了抿，“我以为您业务挺繁忙的。”
“繁忙个屁。”何明天笑得有些不怀好意，“看看朋友圈吧，罗源出事儿了。”
哎哟！
余宴川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出现，他开了个先河，迟早会有人跟着添把火，罗源被迫树倒猢狲散是迟早的事。
这人行事乖张又不计后果，做事不带脑子全靠后台撑着，这个后台但凡有一丁点可诟病的地方都经不住他这样造作。
余宴川打开朋友圈，他的好友里圈子里的人不多，但第一条就是于小姐发的含沙射影的话。
他打开被屏蔽许久的安城八卦群聊，在支离破碎的看热闹里拼凑出了个大概。
罗家的生意做这么大，早期全倚赖发家时认识的那几条人脉，用外行话来说就是不干不净。
上层利益网层叠交错，与罗家相关系的人太多，哪怕有人把戳破蛛网一条也能被迅速补回。
但不知是哪家位高权重的神仙亲自下手，把罗家老底掀了个遍，毫不在意是否会得罪旁人，无所顾忌地大闹一通。
外界传得热闹，有人说罗家动了不该动的蛋糕，有人说是惹了真正说得上话的大人物，还有更邪乎的，说是碰了白粉那一行，上面保不住他。
余宴川看着都不可信，毕竟罗家跟余兴海做过生意，都能跟他们有生意往来，那罗家应该也不会玩什么太高级的东西。
想想倒是悲哀，罗源肆无忌惮地做过那么多该死的事情，最后却要通过这种手段才能让他得到应有的苦果。
如果只能靠一山更比一山高来约束他们，不知有多少人仍逍遥法外了。
“走了。”他活动一下脖子，“我送你回去。”
“这就走啊，我以为你准备等午夜场。”何明天跟着他走出去，皱着一张脸，“你最近还住出租屋？实在不行我跟你合租吧，我妈最近开始催相亲，我是真不想回家。”
余宴川拉开车门：“谭栩在跟我合租，你可以租我家楼上。”
他说完镇定地坐进驾驶座，“嘭”一声关上门，胳膊架在车窗上抬眼看他：“上来啊？”
何明天摸了摸头发，失语片刻才说：“不了，我坐地铁回去，你赶紧回家吧。”
“上来。”余宴川叹着气把车窗升上去。
说得好像谁想回家一样。
把如坐针毡的何明天送回去，余宴川才不紧不慢地打着方向盘回到海景公寓。
他一直到站在楼道里掏出钥匙时，才想起来谭栩的行李还放在后备箱里，又折返回去拿。
箱子不沉，大概只有一些日常用品，客厅里关着灯，谭栩在卧室里紧闭大门。
余宴川拖着箱子，随手敲了敲。
屋里一阵椅子拖地的响动，谭栩拉开门，淡淡地瞥了眼行李箱，接了过来：“谢谢。”
不客气。余宴川在心里回答。
“你吃饭了没？”他问。
谭栩把箱子拉到卧室里，对他说：“没吃。”
这一幕太像在说相声，余宴川着实不知道还能怎么样把对话进行下去，只好到此为止。
他转身去了厨房，没有听到关门声。
走到玄关处时他侧头看了看，门被虚掩上，谭栩又窝了回去。
余宴川久违地感到了无话可说的尴尬，竟然有点像一个月前刚刚见到合租客，他不小心把花丢进谭栩怀里的感觉。
他拉开冰箱，正中间摆着一个庞然大物。
碗里装着发了一晚上的面团，膨胀着顶起了那层保鲜膜，甚至还有一部分顺着碗边溢了出来。
余宴川把沉重的碗端出来，决定做点馅饼凑合凑合。
他不知道共享食物算不算在拉开距离的范畴内，但谭栩平时是个体面人，应该不会做出当着他的面点外卖这种事。
毕竟有些时候心照不宣的暗示就足够了，没必要做到那份儿上。
他也不太想去问“要不要给你做一份”，无论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这个问题本身就会把他们推到一个骑虎难下的困境里。
这似乎是他们两个第一次一同坐在餐桌上吃饭，一人守着一端，沉默地对着热气腾腾的韭菜鸡蛋馅饼。
余宴川很想叹气，不过谭栩先他一步叹了出来。
这个家从未这般安静。
谭栩很自觉地去刷了碗，余宴川其实并不信任他刷出来的碗，想像往常一样骂骂咧咧地对谭栩说“记得别拿钢丝球刷不锈钢”，但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卧室。
谭栩手中拿着碗在水流下冲洗，余光跟着余宴川的背影一路到了卧室门口。
他把泡沫冲干净的碗放到一旁。
他们好像快要离婚但是他不太情愿的老夫老妻，谭栩知道这一次彻底没办法回到从前的相处模式，但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又仿佛伸手只能碰到一面镜子。
谭栩连手都不敢伸。他们的关系在一通乱加砝码后再次来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他不敢也不想打破这种平衡。
“谭栩。”余宴川叫了他一声。
谭栩关上水龙头：“怎么？”
“有人打你电话。”余宴川仍然没有从卧室走出来，但没有了流水声做噪音，声音变得清晰许多。
“啊。”谭栩把碗放到一旁的沥水架上，碰撞出一片叮当声，“帮我接一下吧。”
对面沉默一下，才说：“哦。”
余宴川穿过两扇门走到谭栩的屋子里，看到了桌面上的手机。
他曾经无数次来到这间房内，但此时却觉得气息陌生，置身其中竟然有些不自在。
来电是个没有存的号码，他拿起手机时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鼠标，敞开的笔记本电脑的黑屏闪了一下。
“您好。”他对电话中说。
余宴川没听清对面回答的什么，目光黏在了电脑屏幕上。
亮起的屏幕出现了一张图片，看来谭栩在吃饭前正在整理一些聊天记录，并且把部分内容截图存了下来。
图片左上角显示聊天记录的对面是林予。
图中的几段对话也有意思，林予一共发了两条消息，前面大概还有几段，只是被截掉，只剩下寥寥无几的部分。
林予：我回国是为了找我哥哥的。
谭栩回答：有机会吗？
林予说：有机会，我已经有他的消息了，就是咱们院的学长。
余宴川仍然举着电话，对面的人以为他信号不好，反复“喂”了几句。
他无法作答，只是看着那张聊天对话，日期是八月三日，显然是去年的聊天记录。
余宴川头脑乱糟糟一片。
谭栩从去年就知道这件事了？
林予是回国来找他的——谭栩早就知道？
为什么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还要在那天装成刚刚知道此事的样子？
电话对面迟迟听不到回答，很快就挂断。
余宴川有一种自己被当猴耍的错觉。
他想不通前因后果，想不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但就连谭栩都不和他说真话，看来所有人都在瞒他啊。

第23章 道别
余宴川没有再提起聊天记录的事情。
问再多都不如他自己去查，他不信是一群人在陪他玩楚门的世界。
更何况他知道谭栩没有瞒他的道理，半年前他们两个的关系还是懵懵懂懂的，谭栩没有那么闲陪他演戏。
这中间应该有什么误会或者偏差，余宴川想不出来，也不想再去深思。
目前所摆在他面前的线索无法串成链条，又涉及了那么多无关的人，又是谭鸣现在又扯上了谭栩，就像一个巨大的未知快递丢到门口，余宴川拿着小刀划开纸箱边角，只能窥探到一些细枝末节。
碰到这种事不能管中窥豹，与其左思右想不如直奔主题，直接找到快递清单来看。
余宴川并不着急，他目前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林予接近他的目的。
现在已经昭然若揭，林予在找他的双胞胎哥哥，并且林予认为他就是这个哥哥。
那也就没什么好急的，万事有因果，眼下所碰到的所有难题和麻烦的起因都是林予，既然知道了林予不会轻易对他下黑手，其他的事情处理起来也就无需紧张。
只是去曼城的行程就不得不提前了。
余长羽的意思是不要打草惊蛇，等着余兴海什么时候来催他再顺势答应下来。
去曼城是板上钉钉了，一旦某个未知时间提前有了确凿安排，中间这一段日子就变得有些难熬，再加上谭栩放假在家，余宴川总也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索性每天赖在花店里无所事事。
期末考试陆续结束，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花店这几天清闲得很，余宴川干脆在旁边开辟出了算命的业务。
算命业务比卖花还赚得火热，余宴川给人算了几天塔罗牌，开始思考如果自己有朝一日被赶出家门能不能靠此维生。
也许是他最近过得太颓靡，何明天实在看不下去，约他出来到体彩酒吧松快松快。
到了夏日白昼拉长，余宴川走出地铁站时太阳还堪堪挂在天边，他顺路买了张彩票，尾号选了55。
酒吧内灯光缭乱，余宴川穿过舞池，看到了穿了一身西装配短裤的何明天。
他挑着眉愣了一下：“你这一身什么意思？”
“上午跟我爸去见客户了。”何明天也对这一身装扮感到无所适从，摆着手把话题掀过去，“你什么时候走啊？”
余宴川伸出胳膊揽过他的脖子：“就是这礼拜了。”
“明天也是这礼拜，七天后也是这礼拜。”何明天被他拉得弯下腰，嘴里念叨个没完。
“后天吧。”余宴川说完，又精细化了一些，“后天凌晨。”
“我靠！”何明天惊得喊了一嗓子，“后天凌晨飞，那不就是明天晚上走吗！”
他的声音响在耳边振聋发聩，连聒噪人声和杂乱音乐都没能掩盖下去，余宴川嫌弃地把他从怀里丢出去：“我落地了给你发消息，又不是见不着了。”
何明天低低应着，没再乱叫，沉默地到了高脚桌边坐下后才说：“我这不就是不习惯吗。”
“你可别，那么多人跟你花天酒地呢。”余宴川叼了根烟，曲指敲敲桌子，对调酒师说，“尼格罗尼。”
何明天有些沮丧地垂着脑袋：“不一样。”
调酒师手中的雪克杯叮咣响，余宴川看着他动作熟练地转着手腕。
“那就得空了来找我。”余宴川说，“我估计得在那边呆到年底。”
浅金色的酒液倒入酒杯内，在绚丽灯光下闪着浅淡的橙红。
余宴川很少会点除了啤酒之外的酒精，之前和别人出去聚时总会被人说不懂酒，但他确实只是不想在外面喝醉。
不过今天他也想稍微放纵一下，毕竟这也许是今年最后一次光顾体彩酒吧了。
何明天喝得不多，在一个劲地吐苦水，讲公司里四面碰壁，讲到处都是势利眼，还讲他看不上那群见风使舵的人，说一半又点了盘小吃拼盘。
他啃完了三个奥尔良鸡翅后才消停，看样子是说累了。
余宴川一杯接一杯喝得浑身发热，他靠在吧台上，静静看着那个堆叠着炸薯条的拼盘。
何明天对上他的视线，翘起沾了油的手指拍了拍他的脸：“你还行吧？”
余宴川微微偏过头躲开，用力闭了闭眼睛。
没有修剪的头发散落在脸侧，昏暗灯光下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多日前聚众斗殴在眉弓上留下的那道疤，痊愈后仍然留着一道浅淡的影子，从对面玻璃上的反光看起来有些像断眉。
余宴川直直看着反光里的自己，玻璃后人头攒动，在一片光影交错中，他居然看出来了林予的影子。
这个下巴是真他妈像，他竟然刚刚发现这件事，他自己生都不一定能生出这么像的。
“你今天情绪不太对啊。”何明天说。
余宴川的嘴里还弥漫着金巴利的苦调，他一口将酒杯底喝净，再次把杯子推到吧台上。
“你来真的啊？”何明天突然有些紧张，凑过去说，“你是不是不想走啊，跟谭栩有关？你没告诉他？”
“我不告诉，他就不知道？”余宴川抓了一把头发，踩在高脚凳上的长腿放下来。
何明天总算知道他今晚为什么一副潇洒人生的模样：“你要去管分公司这事儿，圈子里大部分人都知道，为了这……犯不着吧。”
我又没说我是为了这事情。
余宴川懒得开口，索性随意他猜测。
他喝酒从来不为谁，想喝就喝了。
这段前途渺茫的感情生活还没凄惨到需要借酒消愁的程度，林予的横空出世也没有刺激到需要喝酒释怀，余宴川只是有些憋屈，想做些什么来发泄。
可能是因为发现谭栩在瞒他吧。
尽管在来之前他还笃定，近期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轻信，未见到事情全貌就无法对任何一个环节下定义，一段掐了前因后果的对话不能作证谭栩在瞒他。
但他发现他还是在对“谭栩背着我干了不少事”这件事的本身而憋屈。
将心比心一下，怪不得谭栩在听说他要出国之后那么生气了。
余宴川没什么自己的人生规划，向来秉持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原则，开花店、出国，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不太积极的生活态度，但是余宴川很享受。
今天也算是福报了，这不就被赶鸭子上架，白天接了余兴海一个电话，当即就给他订了后天凌晨的机票。
余宴川喝酒喝得太急，后劲返上来时只觉得头晕乎乎的，反应格外迟钝，看着何明天在他眼前比出三根手指问他这是几，他消化了半天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就像是刚做完全麻手术被大夫推了出来，然后和蔼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酒吧内嘈杂的声音都远去，他坐在原地，把拼盘里剩下的炸薯条吃光。
等再回神时眼前已经是谭栩的脸。
余宴川的目光像兑了胶水，粘稠地顺着谭栩的脸和身子描了一圈，才看出来这人是谁。
他也没醉到分不清现实梦境的程度，叼着一根炸薯条转头去找何明天。
何明天站在谭栩身后，带着几分醉鬼都能看出来的心虚。
“你把他喊来干什么？”余宴川问。
“是我去问的他。”谭栩抢过他嘴里的炸薯条，面色不虞，“还能直立着走回去吗？”
这是何明天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见到谭栩，他穿着一身与酒吧格格不入的白色衬衫，短袖袖口在挤过来的路上蹭上了淡淡一圈酒渍。
往日里一向温和开朗的谭小少爷此时顶着一张臭脸，无比自然地、手劲有些狠地把余宴川从椅子上揪了下来。
“别，头晕。”刚刚静止不动时还好，一动就觉得脑子里仿若装了个豆浆机，稀里哗啦地四处搅，余宴川挥开谭栩的手，“我自己可以走。”
何明天默默往后挪了挪。
在他的想象中，谭栩和余宴川之间的相处应该是彼此礼尚往来的那一类，但看样子他们仿佛要大打出手。
谭栩的语气里藏着一股火：“凌晨一点半了，我打扰你通宵了？”
“没有，走吧。”余宴川用力按着额角。
他仍旧没法把谭栩来这里找人的原因琢磨起来，但他的潜意识里知道，他其实是希望谭栩来的。
现在他来了，刚刚好。
谭栩克制着没有发作，后知后觉想起来何明天还在这里，他没心情再继续装谭少爷，直接拍拍何明天的胳膊，转身走人：“这场我请了。”
从酒吧出来后便被热气扑了满面，余宴川身上的酒气变得明显，坐上计程车时司机频频侧目。
但余宴川却一下子老实下来，只是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脱离了酒吧的迷乱背景后，酒精带来的就只有眼前晕花。
谭栩本以为他睡了过去，在下车时推了推他的胳膊。
但余宴川睁开眼睛，眼底居然还很明亮清澈，他脚步平稳地走下车，自觉往楼上去，甚至还能对准钥匙孔开门。
凌晨的小区一片安静，脚步声在此时格外清晰，谭栩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关上门将楼梯间的光亮慢慢阻隔在外。
没等谭栩摸索着按开客厅里的灯，他就被一股大力扯了过去。
余宴川拽着他趔趄几步，滚烫的身体在黑暗中贴上来，谭栩怕他踩到什么东西摔倒，一手牢牢护在后面：“你把灯打开！”
但余宴川充耳不闻，他在错乱的黑暗里失去了方向，脚后跟磕到了什么，直接向后栽倒在沙发上。
谭栩被他拉着一同倒下去，呼吸间都是浓重的酒味，但他知道余宴川没有喝醉。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余宴川上床，在这段他们彼此都没有捋清心意、花了很大力气拉开距离的时候。
就像没想清楚要不要和暧昧的同桌表白的小学生，这个阶段仿佛拉拉小手都是一种对感情的玷污。
奇怪的想法。
但余宴川难得有些缠人，他扣住谭栩的后脑，手指插在发丝间强迫他低下头。
“快点。”他说。

第24章 打破
这个姿势有些别扭，他们连拖鞋都没换，谭栩为了不踩脏沙发只好用腰背力量撑着，把腿架在一旁。
他试图起身，但余宴川铁了心不让他走，谭栩没法，只能好声好气地跟他讲道理：“你还没醒酒，先睡一觉。”
话音落下后，回答他的只有渐缓的呼吸声。
一瞬的安静后，余宴川猛一推手，谭栩脚下不稳差点要摔倒，就被余宴川再次拉扯着往卧室里走。
谭栩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拽着有些恼火，但没等他说话就发现他们的目的地是余宴川的房间。
他还记得余宴川的一堆臭毛病里，第一条就是不能穿着外衣进卧室。
不过余宴川显然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窗帘没有拉上，但时间太晚，对楼也已经没有灯光，只有浅淡的月色顺着窗子流入，将黑暗中的全部轮廓打上一层朦胧的虚膜。
他们磕磕绊绊地撞到了墙边架子，两幅没有收进纸盒里的塔罗牌飞落下来，洋洋洒洒飘了满地，将他们笼在中间。
脚下的毛毯打了滑，他们狼狈地倒在地面上，谭栩被这一通累得气喘吁吁，塔罗牌落地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连在一起像多米诺骨牌接连倒地的声音。
谭栩靠着架子微仰起头，手边的那张牌在淡光下反出浅银色的光亮。
他不认识这张牌，但牌面上的画倒是很应景，万箭穿心将一个人钉在地面上，漫天是浅蓝色星光。
余宴川坐在他身边，留下一个月光下的剪影，胸口微微起伏，缀在耳后的发丝打着卷。
谭栩本以为这场变故足够让他们两个冷静下来，但余宴川的行动总是出其不意，他忽然撑起上半身，倾身压过来。
动作里带着攻击性，谭栩下意识向后挪了挪，摇摇欲坠的架子再次受到攻击，最顶层又落下来许多小珠子。
这应该是余宴川拿来串成手链骗人的，他曾经目睹过这人拿塑料珠手链逗弄部门里的小姑娘，说是他已经请过事业运学业运感情运……
小塑料珠子从四面八方坠落，几粒弹到了毛毯外面，噼里啪啦一串响动，余宴川凑到他的面前。
两个人在极近的距离下对视一刻，余宴川低头吻了下来。
谭栩愣怔一瞬，手指下意识地钳住了那张万箭穿心的塔罗牌，将硬质卡牌揉成了一团。
塑料珠像落雨将他们包裹在中间，余宴川的吻一触即分，头发遮挡住了月色，照不亮他的脸。
谭栩无法看清他的神情，心跳提速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几乎要怀疑珠子落入毛毯的闷响其实是他的心跳共振的声音。
唇间柔软的触感很快消散，他看到余宴川勾起一个微弱的得逞的笑，两指夹住一张塔罗牌，塞在了他的衬衫领口。
接着他自顾自站起来，向后躺倒在床上。
谭栩就连眼眶都在发烫，他动了动喉结，想要问一句“这是什么意思”。
一颗塑料珠子刚巧掉在颈窝里，珠子冰冷，如同冰块落入将要喷发的火山口。
他慢慢松开手，放过了那张被揉皱的万箭穿心卡。
谭栩咽下了所有想要说的话，手脚极轻的站起来，走出门去。
余宴川塞在他的领口的那张牌很眼熟，是另一副牌里面的万箭穿心那一张，不过这一次的画面更为抽象，没有人类的意象，只是三柄长剑穿过了一颗血红色的心脏。
谭栩拿出手机来搜索，这张牌是宝剑三正位。
他把牌卡放在桌面上，疲倦地按着眉心，挂在墙上的钟表发出卡顿似的一声响，凌晨两点半。
好像有什么信息对接失败的地方——余宴川主动吻了他，这算是释放出了态度信号吧？
他本以为余宴川的疏远是在拒绝他的更进一步，但这样看似乎不尽然？
总之不会是醉鬼撒酒疯，他看余宴川倒是清醒得很，连宝剑三都能认出来。
等他醒了要问个清楚。
谭栩倒在床上，望向天花板。
实践能够检验真理，不用再纠结来纠结去了，接吻的时候会心跳加快顺便出现生理反应，答案已经足够明确。
只是这份喜欢来得太艰难，在半年前他初次嗅到苗头时，以“不会长久”为由不负责任地把火花按灭，如今火苗复燃，他再没有理由、也狠不下心去浇灭了。
坦诚一些，喜欢没有什么的。
偶尔也要学习学习余宴川的人生观，没什么大不了的，遇到问题再解决问题就是了，不要因为怕遇到问题而从根本选择拒绝。
就算这段感情会以轰轰烈烈的痛苦结尾，但那都无所谓，他在此时很想亲吻他，很想说“在一起”，那就去好了。
——余宴川大概正是这样想的吧。
谭栩侧过身子。
他的人生路上从不允许有任何偏差出现，哪怕考试掉到了第二名、邻居随口提一句这孩子调皮，全都不可以。
父亲和母亲对他太严厉，又有谭鸣这样优秀的哥哥压在头上，谭栩几乎从没想过他会和余宴川这样性格的人谈恋爱。
大概是因为和余宴川呆在一起太久，他学会了偶尔也可以出格一些，比如明天上午明明预约了和律师见面，今天依旧可以胡闹到凌晨还毫无负罪感。
不知道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逆反心理。
青少年逆反心理——从家庭功能理论视域下看青少年择偶观的改变。
他默默为自己的感情生活起了一个标题。
这一觉睡得昏沉，手机闹钟不到九点就叫起来，谭栩在刺眼的晨光里惊醒。
今天要去见卢律师，十点的预约过时不候。
他暗骂一声爬起来，发现昨晚扭曲的睡眠姿势让他浑身酸痛。
谭栩换了身得体的衣服，开门看到余宴川的房门关着，看样子仍然在休息。他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去了洗手间。
收拾妥当后已经九点二十，余宴川依旧没有起床。
谭栩来不及再等下去，只好先出门。
卢律师是个业内很有名的非诉律师，经手了好几件类似的家庭内部弯弯绕绕的财产矛盾问题。
律师原本是他找好准备介绍给余宴川的，但在这一阶段里，卢律师的主要求证方向是林予身份的真实性，碍于余宴川还挂着“疑似林予双胞胎哥哥”的标签，谭栩顾忌着他的情绪，一直还没有和他提。
他从四面八方搜集了许多证据，打印在A4纸上给卢律师带了过去。
“这是他转专业到我的班里，来之前和导员的对话。”大致说明情况后，谭栩把一张聊天记录递过去，“他亲口说了，回国的目的是找他哥哥，这个在后期可以作为证据吗？”
卢律师扶了扶眼镜框：“聊天记录可以作为间接证据，但是你这是私自调取他人聊天记录，你是违法的。”
谭栩沉默一下：“那我如果获取我导员的同意之后再调取呢？”
“没有必要。”卢律师十指交握着放在桌上，表情淡淡，“说服性不高，他也可以狡辩只是随口说说。找些确凿证据应该并不难，户口本、房产证、DNA检测，都可以作为辅佐。”
谭栩“啧”一声，不快地皱起眉。
“目前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后续我需要跟余先生直接联系。”卢律师的语速端得四平八稳，“不过我有一点需要提醒你，如果这位林予先生没有争抢财产的意愿，回国只为寻亲的话，就要别当另论了。”
“我明白。”谭栩打开手机，准备跟余宴川商量一下事情，谁知刚一解锁就显示电量不足。
他平时都习惯在睡前把电充满，偏偏昨晚全是离奇事，压根没想起来充电的事情。
谭栩把手机丢回桌子上，向后靠着椅背：“我回去再把您的联系方式推给他。”
“好的。”卢律师说着，垂眼看了看他的手机，停顿片刻，“谭鸣先生昨天找过我，托我向您传达一些话。”
谭栩冷下脸来。
“他的意思是，先让余先生自己查一段时间，起码先把林予的身份、余先生他自己的身份都查明白，您再插手。”卢律师说得很委婉，“谭鸣先生的态度是，许多事过犹不及，信息不对等会造成彼此的误会，为了防止余先生误会您的好意，在事情尚未明朗前还是少干涉为好。”
他说完这话，从善如流地转了话题：“需要拿个充电宝吗？律所就在后面。”
“不用，多谢。”谭栩站起身。
这地方离龙鼎酒店不远，谭鸣应该在大楼里上班，他准备过去看一眼，顺便蹭个充电位。
他把椅子推好：“您是我花钱请来的律师，如果听进去了太多旁人的闲言碎语，我会考虑换个人来做。”
卢律师并没有因此而变脸色，一如往常地微笑点头：“好的。”
谭栩没再回答，转身走出了律所。
从律所到龙鼎酒店只有短短五百米的直线距离，但因为临近市中心路况复杂，他不得不绕远一些过去。
谭栩顶着大太阳和一肚子不爽，刚要过马路，旁侧一辆黑色迈巴赫一个加速，稳稳停在了他面前。
接着后车门滑开，里面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鬓角已爬上花白，脸倒是保养得不错，眼角细纹中藏着逼人威气，他穿着一身打理得服帖的中山装，侧目看过来。
“小栩，借一步说话？”那人沉声说道。
谭栩不躲不闪地看着他，眼中晦涩不带半分笑意，歪着头想了想，对他打了招呼：“罗叔啊。”

第25章 攸关
余宴川睡醒的时候头痛欲裂。
他是被丢在地毯上的手机叫醒的，余兴海给他打了足足四个电话。
他挪过去，看清此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不过凌晨三点才睡下，满打满算也就睡了七个小时而已。
“喂？”余宴川又躺倒回床上，含糊不清地说。
“都几点了，怎么还没起床？”余兴海的声音有些急，“收拾收拾，今晚直飞曼城的航班全部取消，长羽给你改签了下午两点的飞机，别迟了。”
余宴川倏然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身，后脑勺还阵阵泛着疼，心底一沉：“今天下午？”
“提前点到，别晚了。”余兴海揪着早上打不通电话这件事唠叨，余宴川从床上跳下去，拉开房门，发现谭栩早就已经不在家里。
老爸还在耳边喋喋不休，他走过一地的塔罗牌和塑料珠，连声应着挂断电话扔回床上，把空空如也的行李箱从柜子里扯出来。
打开拉链摊平箱子后，余宴川才反应过来要先去洗漱喝点水，缓解一下嗓子里冒烟一样的干涩。
他头脑发懵，弯下腰将水扑到脸上，打湿了额边头发，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他终于从恍若梦境的恍惚里清醒半分。
这也算是祸不单行啊。
余宴川从冰箱里拿了几片面包，咬着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会儿。
——谭栩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这是接受还是拒绝了他的吻？
总不会是恼火地一走了之，彻底和他断绝往来了吧？
他走回到卧室里，拉开衣柜，把衣服全部扯下来丢在床上。
这套房签的是短租，只怕等合同到期时他还身在国外，搬行李都要靠余长羽来代理帮忙了。
他意外地没有什么太激烈的情绪，甚至比昨晚还要头脑冷静。
无论是怎样的结果他都可以接受，毕竟他们之间的天平是他亲手打翻，就算亲吻时头脑太冲动不够理智，他也并不会对此后悔。
那就再等等吧，等到十一点，如果到那时谭栩还没回来再发消息问一问。
余宴川把短期内要用到的东西一股脑扫到床上，再慢慢放进行李箱内，在合上箱子之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起身站得太猛，眼前晕黑了片刻，扶住架子缓了缓。
接踵而至的荒唐事填满了他的思绪，余宴川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不得不一口气应付掉堆叠在一起的所有麻烦事。
他走进浴室，把置物架上那朵看不出原貌的塑料花拿了下来。
余宴川低头看着，拿在手中随意转了转，塞进了行李箱的角落。
十一点时谭栩仍然没能回家，他发过去的消息石沉大海，直到他坐车去了机场、领好登机牌，都没有看到谭栩的“正在输入中”。
“聊两句？”罗叔与谭栩平视着，周身绕着不怒自威的气场，鹰钩一般的锐利m&#243;，fǎ，x&#250;e，yu&#224;n，制作推荐～视线投射来。
谭栩压下眉眼，兴致缺缺地说：“有话就在这里说。”
他的回答显然出乎意料，罗叔似是也被他往日那个听话小少爷的模样蒙蔽了眼，稍一扬眉：“方便？”
“挺方便的。”谭栩无意与他周旋，低头按了按手机开关，已经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烦躁袭上心头，他再次迎上罗叔的目光：“想说什么就在这里说，没有我就走了。”
罗叔仍旧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处：“小栩，念你是小辈，叔不与你计较，做人留一线，这话你父亲该是教过你吧。”
长辈就是不一样，求情都要让自己在口舌上占上风。
当初在射击场里，谭栩在罗源面前放了狠话，狠话不是说说过瘾，他是一心要把罗源整死，前两天动了不少关系，准备把这位大少爷做过的亏心事抖出来治一治他，没成想做到一半被谭鸣查了出来。
他本以为谭鸣会劝他适可而止，结果他这赔钱哥哥不仅没断了他的计划，还在暗中推波助澜，把事情越闹越大。
如今已是一发不可收拾，他不知道谭鸣在背后做了什么，但是本该出手保罗家的人一个也没在明面上说话，罗源已经接连被请进去喝茶好几次。
罗叔今天在街上拦他，只怕为的就是这事情。
要是放在平时，谭栩倒是很乐意和他掰扯一番，但今天他着实没有心情：“我在谭家说不上话，您也不是不知道。”
他说完正要走，驾驶座的门轻响一声打开一条缝隙。坐在后排的罗叔伸手拦住，对着驾驶座低声说了些什么。
车门再次紧闭上，谭栩冷眼看着那扇黑漆漆的防窥玻璃。
“谭鸣，我和他通过电话了。”罗叔语速缓慢，每字每句都仿佛带着重量，从口中蹦出来后砸落在地上，“小栩，做人不能任性。”
哦，这意思是他跟谭鸣谈条件想让他高抬贵手，可惜没谈妥，这才特意跑到大街上逮人。
“我哪里任性？”谭栩不卑不亢地笑了笑，“没做什么大事，有时间来找我谈还不如和您的大少爷谈。这事情到现在已经不是我能插手的了，何况我也不会插手。”
他轻飘飘扫了眼驾驶座，转身要离开。
“你哥哥应该教你不要感情用事。”罗叔音量没变，但仍能穿过喧嚣的大街直达耳中。
看来罗源在射击馆把他惹急了这事情，罗叔果然是知情的。
谭栩驻足，转头对他说：“叔，我要是真感情用事，在酒吧斗殴那天晚上，罗少爷就从派出所里出不来了。”
驾驶座和副驾的门应声而开，走下来两个身着黑衣的男人，脸上挂着横肉，罗叔没有再阻止，只是与这两个保镖一样的男人一同沉默地向他看过来。
谭栩适时收敛起脸上的表情，旁若无人地继续向前走，红绿灯刚好跃动到绿灯，他径直走过了街。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罗叔此行应该不是专门来堵他的，看车子的来处，大概是刚约见了谭鸣，从龙鼎酒店回去的路上刚巧遇到了他而已。
既然如此，也就无需担心什么被人敲晕带上车的戏码了。
走过马路后他状似无意地转头看了一眼，黑色迈巴赫已然驶走，连一串车尾气都不留。
能让往日里只手遮天的罗叔亲自来龙鼎酒店，看来这次罗家元气大伤啊。
正是午餐时间，龙鼎酒店内还算热闹，谭栩推门进去，向前台要了充电宝。
谭鸣办公的地点不在酒店大楼内，要穿过酒店小花园向里，走过去还得有五分钟左右。
大堂里开了十足的冷气，谭栩一面往里走一面开机，百分之一的电量勉强支撑着屏幕亮起，手机自动连上了酒店的WiFi。
随之弹出的消息框让他猛然停住脚步。
余宴川在两个小时前给他发了三条消息。
谭栩在看到他的名字时无可避免地回忆起了昨晚昏黑的房间，落雨般从天而降的塑料珠，还有那个轻飘又模糊的吻。
他立刻点开消息，在微信进行缓冲的过程中联想到了无数可能性，数不清的结局在眼前转了一圈，但他什么也没捕捉到，只是定定地看着手机。
两个小时前，中午十一点五十。
余宴川：中午回来？
下一条是半个小时之后，言简意赅的一段话：空中管制，我今晚去曼城的航班取消了，改签了下午两点的。
最后一条就在十分钟前，只有短短四个字：不好意思。
谭栩读了三遍才能让大脑运作起来，几乎无法理解这几句话。
余宴川要走了？
“不好意思”四个字明明没有前言没有后语，可他居然能够在一瞬间领悟到其中的涵义。
是因为余宴川迟迟没有收到他的回信——所以以为他在生昨晚的气，故意和他冷战。
手指冰凉得仿佛刚从冰箱里捞出来，谭栩想都没想就回拨了他的电话。
不管什么想通没想通、暧昧不暧昧了，当务之急是不能让这个误会漂洋过海。
他说不上来的急切，他们之间相隔的路可以慢慢走，但谭栩不愿意让这段路上有因误解而产生的错过。
谭栩飞快扫了一眼酒店大堂的表，一点五十三，距离起飞还有七分钟。
他不知道余宴川的航班需不需要转机，可就算是直飞曼城也要五六个小时后才能重新联系上，他一刻也不想等。
电话里没有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谭栩几乎是屏住呼吸，每一声拨号音都像是沉重地响在心底。
他甚至在这一刻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脑子里在几秒内就写出了百万字长篇巨著，比如余宴川下定决心和他一刀两断后把电话微信一起拉黑，不得已的错过后兜兜转转又是许多年过去，自此正式拉开晚八点狗血肥皂剧的戏幕……
“嘟……”

第26章 链接
“喂？”
谭栩被这句熟悉的声音拉回现实，电话那一端听上去有些混乱，他长话短说，用最快的语速讲道：“我的手机没电，刚刚才看到你的消息。”
对面沉默下来，谭栩怀疑了一下是不是他没有把话讲清楚，又说：“不是故意没回你。你现在就要走吗？”
“我……”余宴川刚发出来一个音节，一个女声便盖住了他的声音，“先生，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关闭电子设备。”
“好的。”余宴川短促地应了一声。
飞机上大概真的很混乱，谭栩自认为酒店大堂已经很热闹了，居然还比不过余宴川那边的背景噪音。
余宴川很快速地说：“我……知道了，落地后再说吧。”
“落地。”谭栩低声叹了口气，“你怎么走得不声不响的。”
这句低语顺着听筒传了过去，余宴川居然听得一清二楚，他说：“我找过你了，你不是没人影吗？”
仿佛是两个倒霉怨男。
“我……”谭栩一口气卡在喉咙处，他在混乱间隙补了一句，“我不知道你要走啊。”
“先生，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空姐再次出现在面前，声调平稳字正腔圆，还顺手扣上了行李架的盖子。
余宴川一个头两个大，不得不终止了和谭栩的相互怨怼：“我先挂了。”
他没听清谭栩说了什么，直接点了挂断。
按下电源键的一刻，余宴川仿佛关闭了他与安城的全部联系。
在之前的这几个小时里，他对于谭栩的回应有了许多种猜测，也许是半年前的分别重演，也许是谭栩压根没想明白要怎么回答，所以干脆避而不谈。
他的确想到了手机没电的可能，只是“手机虽然没电但是在临飞前又有电了”这情况实在是超出预料。
而谭栩又打电话过来解释了一番“我不是故意不回消息”，给他们这个荒谬的道别又增添了一丝曲折跌宕。
余宴川很想笑，他看着飞机舷窗外缓缓流动的跑道，不自觉笑了出来。
机舱内逐渐安静下来，起飞过程中过道里没有人走动，更便于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窗外风景上。
脚下的机场画面逐渐缩小远去，大片城郊村庄与农田出现在视野中，地面几辆荧光黄色的引导车变成小小的圆点。
余宴川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连带着坐在他右手边盖着毛毯的外国男人也跟他一同笑着。
如同置身一部荒诞现实喜剧，飞机缓缓上行穿云而上，按照常规拍摄手法，此时应该在云层中慢慢浮现几个字，“安城篇完结”。
然后主角带着松一口气的微笑奔赴未知又充满挑战的明天。
余宴川闭上眼睛，仿佛能够看到镜头跟着他们的飞机升高至云海之上，在星球的弧面上划出一道长线，穿过晨昏线直达地球另一端。
一路上未见气流颠簸，降落时的曼城仍是太阳西悬的下午，算算时差差不多是安城时间的晚上十一点。
来接机的是分公司的人，据余长羽所说是个分公司负责人，手里没有项目，日常工作内容就是指点江山，并且担任了他当时在这边出差时的工作助理。
名字叫Jeff，不过余宴川打眼一看就知道他是个中国人。
他站在接机的一行人里很起眼，余宴川迎着他的微笑走过去，和他客套地打了个招呼。
Jeff向他颔首示意，接过他的行李箱：“余先生，舟车劳顿，我先安排您住下。”
还会用成语，不错。
余宴川应了一声：“好的。”
Jeff的个头很高，长袖衫下隐约能见结实的手臂肌肉，将行李抬上后备箱时游刃有余。
他绕到副驾驶上替余宴川把门打开，随后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余宴川盯着他的脸。
“今晚先多加休整，明日我们再去公司里。这是您第一次来曼城吧？余总的别墅附近有不少值得一去的地方，如果需要向导，您也可以随时call我。”Jeff说。
余宴川的目光落在他撑着车门的手上，那里戴着一块很昂贵的腕表。
“好的。”他点点头，坐进副驾驶内。
车子驶出机场，顺着快速路驶向城区方向。余宴川仍旧没能适应右驾左行，车窗缝隙里吹进来的风卷起头发，他从后视镜里看着Jeff的脸。
Jeff若有所觉，与他飞快地对视一秒：“怎么了？”
余宴川眯起眼睛，懒洋洋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当然，”Jeff闻言，很夸张地笑了一下，“怎么会不认识。”
点到为止，余宴川没再说话。
Jeff对他的态度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说不清道不明，但余宴川能感受到，对于Jeff来说，他不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也不是简单的“上司的孩子”。
看来之前余长羽和他说“私生子插手了公司的事”是真的，不管插手的人是不是林予、插手了哪一方面的事，起码Jeff肯定知情。
但余宴川此时最关心的还是他远在国内的好学弟。
也不知道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近乡情怯，明明是他说落地后再联系，可他其实并不知道要如何开启话头。
虽然谭栩平时是个看上去很冷静的人，但余宴川莫名就能够笃定，他一旦发出“我到了”这句话，谭栩立马就能回电话过来。
余宴川还不想当着Jeff的面出柜。
余兴海的房子是一栋独院的二层小别墅，从卫星导航上看坐落在城郊处，沿路风景很别致，但余宴川暂时没有欣赏的心情。
四五点的太阳仍旧毒辣，Jeff送到即走，余宴川把院子大门打开，对着小花园里枯死一地的花花草草拍了张照片。
他把照片发给谭栩，“我到了”三个字刚打了一半，一条语音通话的窗口就弹了出来。
余宴川居然有一种曾经接导师电话的错觉，他按下接听，喉头一哽没有憋出开场白。
谭栩似乎也没有想清楚要说些什么，安城此时正值午夜，听筒里静悄悄一片，几乎无法分辨出电话是否接通。
沉默蔓延开，余宴川不想让这种尴尬发散更深，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对面一阵熟悉的动静先他一步打破安静。
“嗡——”
这声豆浆机的噪音似乎在无形中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余宴川忽然感觉尴尬感消散不少，他笑了笑：“喂？”
“到了？”谭栩说完，意识到他在说无用的废话，又接了一句，“要呆多久？”
余宴川把行李箱搬上几个小台阶，来到别墅门口：“估计要到年底吧，圣诞节前后。”
“年底？你不就是去查个底细吗？”谭栩脱口而出的话里颇有些不满。
“话是这么说，但明面上是我爸派我来分公司锻炼能力的，干几个月就走人换谁也不答应。”余宴川说。
谭栩再次沉默下来。
良久，他才说：“我一会儿给你推个律师，你加他一下。”
“好。”余宴川打开门，屋子里装修得很简洁，白瓷地面一尘不染，客厅沙发上还留了几张收拾好的报纸和笔记本，看上去是上次余长羽留下的。
“我下周要参加一个夏令营。”谭栩说，“但是我不想去，我刚刚买了下周四的机票，早上七点到曼城。”
这次轮到余宴川失语了。
说不震惊都是假的，他站在客厅正中间，在几件事中间摇摆一下，选择先提出一个最客观的问题：“那不是隔壁校预推免的夏令营吗？”
“我不想去，反正已经保研本校了。那个夏令营本来也是谭鸣逼我去的。”谭栩执着地说，像是怕被他说拒绝一样。
余宴川想不通谭栩的思维方式，一不说谈不谈恋爱，二不说关系如何发展，直接甩一张机票在你面前，然后表示出虽然我不知道我们要何去何从，但是我要去见你。
“你来曼城干什么？”他问。
“见你。”谭栩说。
余宴川彻底没话说了。
他甚至在这一刻怀疑了谭栩是否能够理解他的意思，他认为自己已经把“我喜欢你”表达的很明显了。
但谭栩下一句说：“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说。”
哦，看来还是理解了。
余宴川感觉头脑里空白一片。
这一次摆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摇摆不定，而是“在一起”和“彻底分手”两个明确的选项。
“我以为你一定会不告而别。”谭栩突然说。
“是吗？”余宴川心想那你不太了解我，“我原本的机票是在晚上，临时改签迫不得已。我没想过不告而别，也不喜欢有始无终的事情，其实很多时候的不告而别只是在折磨自己吧。”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放不下，既然放不下就没有必要用不告而别来赌气，他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余宴川不准备再挑起话头，他脑子里实在是有些混乱，只好等着谭栩开口。
“因为我看到你把那朵花带走了。”谭栩却说，“浴室架子上的那朵花。”

第27章 扫描
这个答案来得猝不及防，余宴川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可以一口气涌上这么多种情绪，百感交集下归于麻木，在空荡荡的脑海里捕捉不到任何想法了。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事情，居然是“难怪谭栩下周要特意飞过来当面和他说”，许多事情隔着电话线完全讲不清楚。
他问：“你知道那朵花是什么吗？”
谭栩说：“去年跨年时部门一起叠的假花。”
合着他还真知道，余宴川都要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他确定没有在跨年夜把那朵花送给谭栩：“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着吗？”
谭栩说：“不知道。”
余宴川向后坐倒在沙发上，散起了一层细微的浮尘。
谭栩又说：“但你会告诉我的。”
就像当时你问我知不知道塑料枝这个店名的含义，然后又说“以后再告诉你”。
他隐约能够明白“以后”的隐喻了。
余宴川将脚腕搭在玻璃茶几上，将落灰蹭出一小片透明，他安静想了一会儿才说：“就当如此吧。”
挂断电话后，他把行李箱打开，那朵塑料花再次被挤压变形，余宴川用蛮力将花瓣伸展开，翻箱倒箧找出了一个花瓶。
他把塑料花插在花瓶里，摆到了电视柜上。
被强行打开的花瓣慢慢卷曲，顺着折痕萎缩回去，变成了一株将败不败的丑陋假花。
余宴川看着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上一次把这朵花从背包里拿出来、用力舒展开被挤压成一团的花瓣的日子——那个跨年夜，仿佛就在昨天一样。
不知是不是跨时区的缘故，他逐渐失去了时间概念，连带着对半年前的回忆都忽近忽远了。
半年前还没和谭栩分道扬镳之前，他手里还有一张走后门拿到的龙鼎酒店的VIP黑卡，包吃包住包玩，豪得不能再豪，他都怀疑这张卡变现都能变出五位数来。
在他们断掉联系后，那张卡被他递到了很多人手里，做慈善一样一周五次变着法的消费。
余宴川说不上心情如何，但他只是想把每一天的消费额都顶满，好像这样就可以显现出他的洒脱坦荡不避嫌，表现得有多不在乎。
谁都没有先低头，谁都没猜透谁。
余宴川不知道谭栩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了这朵塑料花。
也许很久之前就看到了，但只是把它当成了一片废旧的塑料纸，在那一天他提到塑料枝这个店名后才猛然反应过来。
也许更早，也许更晚，反正他发现了。
这一通电话后，他们再也没有相联系过，该说的已经说尽，再扯下去就过于虚伪了。
当晚余宴川没能睡好觉，屋子里的空调风时缓时急，吹起来很别扭，他游离在半梦半醒间一整夜，转天又要强打精神地坐着Jeff的车去公司。
Jeff买好了袋装三明治给他当早餐，公司在写字楼林立的中心区，街道两侧时有典雅旧楼而过，余宴川扫了一眼轻轨线：“这条轻轨通我家。”
“是的。”Jeff目不斜视地开着车，“您如果开车不习惯，可以坐轻轨来。”
这家分公司的外观比余宴川想象中的更气派，他顺着旋转门走入，偌大空旷的一层大厅内只有两位身穿职业装的女士，正站在接待处内接电话。
Jeff与她们点点头，按亮了直梯的上升按钮。
电梯上行，透过透明门能看到楼层内各自忙碌的职员，Jeff说：“办公室在五层，我已经安排财务把近年流水送过去了，您可以先看一看。”
余宴川抬眼打量着公司内装潢，看起来和安城的差不多，楼层分布也几乎是一比一还原。
余长羽出差时频繁地发了工作相关的内容给他，部分区域和特别注意的地方都在其中，余宴川一边走一边将现实对应上，心里总算有底一些。
他终于有种要加入社畜队伍的实感，前几年过得太放肆，欠下的债总归是要还的。
从电梯一路行至办公室门前，路上碰到不少抱着公文夹行色匆匆的职员，见到他纷纷点头示意。
余宴川推开办公室的门，整洁的桌面上放着高高一摞账本，还附带了一沓打印纸。
他连自己的花店的流水都没好好看过，面对这样浩瀚的财务报表实在是无从下手。
余宴川叹了口气。
索性也并不是毫无头绪，他的目的是查林予，可不是查公司的钱。
“有需要您再叫我？”Jeff站在办公室门口。
余宴川点点头：“去忙吧。”
他翻出来六年前的现金流量表，逐月核对着。
六年前是林予回国的那一年，虽说转学需要一大笔钱，但按余兴海的积蓄来计算，完全不需要动用公司的钱，不过防患于未然，查一查也好。
林予回国绝非偶然，不然也不会好端端的高中上一半就跑回来，万事都要有个契机，他猜当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从而促使林予选择了回国。
他盯着单词和数字看了半个小时，扔在一旁的手机就时不时振动了半个小时，余宴川忍无可忍地合上报表，发现是谭栩发来的消息。
谭栩：[图片]
图片里的手机躺在一张卫生纸上，纸巾湿漉漉的。
谭栩：掉水里了。
谭栩：能开机。
后面还有一串手机落水的实时播报，余宴川眼皮直跳，回复他：搁米缸里。
被一打岔后思路反倒开阔，他刚刚没能从公司财务上挖到什么马脚，只能去查余兴海的账户。
亲爸的账户不是他想翻就能翻的，好在余长羽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早就把这些折腾出来查过一遍了。
余宴川打开电脑，看着存在C盘里的余兴海的账户账单，又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只是他明面上的公开账户。
他换位思考，如果是他自己的话，给情妇打钱的一定是一个私密账户。
把时间点拉到六年前，余宴川核对着表格里的财务收支，这么一看更是巧合，六年前他也在读高二。
阳光从百叶窗内斜斜射入，余宴川皱着眉将鼠标停在了三月份上。
三月份，余兴海提现了十万块钱。
提现了十万块钱？
余宴川拖拽到月总结上，发现没有打错单位。
ATM机上限是两万，超过五万就要向银行申请预约，余兴海一口气提了十万，这些钱他提出来了怎么搬回家？
他继续向后查看，没有这十万元再转存入账户的记录。
要么是现金消费，要么是直接存进了其他卡里。
余宴川没能想明白这一举动的意义，他不觉得这是为了防调查，余兴海一个老狐狸多得是办法掩盖住给情妇转钱的行径，毕竟这些年他们任谁也没发现端倪，没有必要用这种招摇的办法。
手机又响了起来。
谭栩：它应该没救了。
余宴川把注意力从满屏幕的数字里抽出来，谭栩简直是性情大变，以前住一起都收不到他的消息，顶多是发一句没带钥匙，现在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开始给他发废话了？
虽然是一些看上去带着别扭和嫌弃的废话，他仿佛能够透过屏幕看到谭栩那张臭脾气的脸。
余宴川：怎么弄的？
谭栩：洗菠萝的时候手机掉水池里了。
余宴川没太理解洗菠萝是什么意思：什么洗菠萝？
过了几分钟，谭栩发来一张切好的菠萝的照片。
余宴川：泡盐水了吗？
谭栩：泡了。
好像在给自己儿子发消息，余宴川本不想操这个心，但他总是感觉谭栩一个人生活迟早把自己杀死。
余宴川：多泡会儿，把酶杀干净，不然菠萝会把你吃掉。
对面沉默了。
余宴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桌面上的几页表格最小化，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分公司现任全部职员的简历，他直接搜索到了Jeff的那一份。
Jeff是华裔，中文名叫陈杰夫，毕业于曼城本地顶尖院校，在公司干了三年了。
余宴川看着他的初中院校名字，居然觉得这一串英文字母有些眼熟。
是林予的那所学校。
Jeff年长他们几岁，他和林予定然不会是同级生，但身在同一所学校已经足够可疑了。
既然Jeff跟林予勾搭上，看来在这里的调查是指望不上他了。
昨天他搭着于小姐的人脉认识了一个本地的大学生，据说闭上眼就能把整座城市的卫星地图画下来，还掌握一手好电脑技术，入侵一些防火墙不厚的网站轻轻松。
余宴川打算晚上去会会这人，只怕日后大有用处。
他走到落地窗前，能够看到侧方的透明长廊上，Jeff正在与一个职员聊工作，身姿挺拔，头发用发胶固定住，神采奕奕很像个靠谱的负责人。
余宴川活动了一会儿脖子，低头打开手机，点开了外网的某个社交软件。
林予的社交账号并不难猜，他在安城时就很轻易地找到了一个疑似是林予的人，一切动态停在了六年前的曼城。
他慢慢翻着这个人的主页，几乎没有露脸照片，也没有带坐标的帖子。
他最后锁定了一个对于餐厅食物的吐槽。
原文大意是为了方便而在家门口的小餐馆吃了顿饭，没有想到这么难吃。
余宴川放大图片上拍到的面条，记下了碗边的餐厅logo。
他一边在网络上搜索这家店铺，一边只觉毛骨悚然。
在六年前科技不甚发达的时代，他们尚且保留一丝隐私概念，发布动态会回避部分暴露身份地点的要素，可如今甚至能够通过一个无意出现的logo定位到一户家庭所在地，未免太恐怖了些。
地图上扫描不到这家饭店，余宴川换到了社交软件上进行搜索，发现了几条带有街道信息的顾客评价，才知道这家店在两年前已经倒闭了。
餐馆的地址是约克街52号，在西北角的市郊。

第28章 畅快
谭栩把菠萝切成小块，重新丢回了盐水里。
他用手机搜了搜，浸泡时间太短，菠萝蛋白酶会分解掉人体内蛋白质，还会消化掉他的口腔内粘膜。
他把砧板放到水龙头下洗了洗。
要被菠萝吃掉了。
谭栩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果汁出来，拧开喝了一口。冰箱上还贴了一个啤酒盖形状的冰箱贴，是上周余宴川从酒吧里兑奖拿回来的，个头很小，贴在冰箱角落里并不起眼。
但是他看到了，就像他注意到了浴室置物架上的那朵花，他一直都知道那是余宴川特意系在上面的。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朵普通的花而已，直到那一天余宴川忽然问“知不知道塑料枝的含义”。
他没有迟钝到连这都无法联想到，跨年夜那天的叠花活动并不难回忆起，他甚至能顺着想起前一天晚上的画面，他们两个人对着余宴川胳膊上的纹身贴猛洗一个多小时。
满打满算到这个月余宴川才毕业一年，但他脑海中他们共同的大学生活的场面已经有些模糊了。
寥寥无几能记起来的画面都是在宣传部的工作里，最清晰的一段时间居然是他们断联前的那一个月。
也许是那时候的茫然太难忘、选择太艰难，以至于虽然遗忘了某些片段，却仍然能够回想起那时候的心境。
他把那束玫瑰花丢进垃圾桶、正式宣告他们两个断联的前一天，学校正在筹备一个能力竞赛，任务分摊到各个学院的宣传部，每天都在对接来对接去，忙得焦头烂额。
那时是九月，是余宴川从学校毕业的三个月之后，塑料枝花店开业大吉的第一个月。
谭栩刚刚接手宣传部部长的工作，准备带着几个大二的副部长去礼堂参加彩排。
竞赛的主持人刚好是他所在学院，落在头上的任务就变成了交接主持人的彩排流程。
他到礼堂里时不少学生正忙碌着，有人在调试场地灯光，绚烂的光亮从舞台上照射下来一扫而过。主持人是一对穿着西装礼裙的男女，正站在观众席第一排最侧边聊天。
谭栩走近了才看到坐在评委桌子上的余宴川，他咬着一根巧克力棒，正和两个主持人聊得开心。
音响里传来了时断时续的音乐声，有测试话筒的学生正轮着“喂喂喂”，乱糟糟的声音填补了他们对视那一刻眼里的空白。
女主持人朝他挥挥手：“谭栩，来了啊？”
他错开眼神，看向两个主持人，露出了热情的表情：“排练怎么样了？”
“很顺利，一会儿再过一遍走位就可以了。”男主持说。
谭栩点点头，转头看向在一旁对着大屏幕看热闹的余宴川。
余宴川垂下眼看他，随后又举起手里的零食袋，递到他面前。
“不用了。”谭栩扯着一副皮笑肉不笑，“学长怎么来了？”
余宴川扬了扬下巴，指向还没有布置完善的舞台：“主办订了我的花，我来看看。”
舞台上站着明天要登场比赛的选手，有人将他们领到后台去，谭栩没见到熟人，这才收回视线。
主持人的彩排很简单，大部分时间是两个人反复上台退场，再对几遍台词。
谭栩站在舞台正对着的观众席的中央位置，余宴川游手好闲地坐在他身后，咔嚓咔嚓地咬着巧克力棒。
“那边那几个，你带来的？”余宴川突然说。
谭栩闻言看去，余宴川的目光落在了舞台侧面，是他带来的几个副部长正在帮忙一起挂拉花。
“嗯。”
余宴川舌尖勾着巧克力棒一转，含糊地说：“带人出任务也要记得在工作群里发，谁做了什么事都得公开透明，不然等评优评先时有人会心里不平衡。”
“我知道。”谭栩说完转而看着舞台，两个主持人第四次从后台走出来。
他们在正中间的标记点站好，对着空旷的观众席念出了主持词。
“最近谁招惹你了？”身后的人问。
谭栩背对着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没有。”
“你躲着我啊。”余宴川说。
谭栩这才转头回去，视线好整以暇地扫过他唇间的巧克力棒，下落到他手腕的一圈红痕上：“有吗？”
“有。”余宴川向前倾，胳膊搭在桌上，将距离骤然拉近。
谭栩静静注视着他，舞台上亮黄色的灯光从余宴川的脸侧滑过，他在这一瞬间忽然有了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身后人群来来往往，礼堂内还环绕着断续播放的音乐，这种冲动来得太莫名，他侧过头：“想多了。”
不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大概率是说给那时候固执的自己吧。
——感情里最常用的词语是水到渠成，从合租屋的相遇到今时今日的相隔两地，谭栩本以为他们之间的进展太快，一切似乎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但仔细想想，这一个月只是那段被强行中断的过往的延续而已。
谭栩用叉子扎起一块菠萝，对着那枚冰箱贴发呆。
生活里许多时候不用想太多，遇到烦恼时要学会抽丝剥茧，就像期末周抱佛脚背诵名词解释一样，把中间的定语全都去掉，先缩句再扩充。
偶尔参考一下余宴川的玄学人生，遇事不决塔罗牌，好坏自有天注定，好事顺其自然，坏事努力改变，活得唯心一些没什么不好。
喜欢就是喜欢，不要逃避，也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能够理解并践行这个道理并不简单，好在他终于从牛角尖里爬了出来。
扔在客厅沙发上的旧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是听上去很有年代感的流行曲，谭栩端着泡着菠萝的碗走过去。
电话是谭鸣打来的，他着实不是很想接。
接通后的第一句是谭鸣问：“怎么一直不接？”
谭栩说：“手机掉水里了，刚把卡拔出来换到旧手机里。”
谭鸣没有问怎么掉水里了，而是单刀直入地切进主题：“夏令营你不去了？”
“不去了。”谭栩倒在沙发里。
“保研本校？”
“不一定。”谭栩无所谓地说，“说不定要考研出国呢。”
他说这话不是为赌气，当初是谭鸣亲口告诉他，余兴海准备培养余宴川以后长留分公司，让他对异国早点做打算，那时候余宴川对未来摇摆不定，他也没办法做出明确规划，如今余宴川直接飞去了曼城，他如果去留学倒也方便。
谭鸣罕见地噎住了，他质疑道：“你决定了？爸妈希望你考出国，你为此离家出走到现在，现在确定要妥协？”
“我离家出走是因为我不想成为谁的第二名，我的路我自己走，跟留不留学没有关系。”谭栩说。
谭鸣没有反驳他的话，他对谭栩的不满习以为常，半句不解释地换了话题：“你下周去见余宴川，记得提防他身边的有一个负责人，那个叫Jeff的。”
“你查他啊。”谭栩明知故问。
“如果你不去我就不查，但是你去，就代表余宴川遇到的任何潜在危险都可能影响到你。”谭鸣说。
说得很道貌岸然，奥斯卡都要给他搬个奖，那么紧张的兄弟关系都能演出来情同手足。
谭栩嗤之以鼻，但白来的消息不听白不听：“那个负责人怎么了？”
“和林予走得近，还跟余长羽接触过一段时间，防一防也好。”谭鸣说。
谭栩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余长羽带着那么大的敌意，总是似有若无地怀疑他不是个好人：“你跟余长羽是不是有过节啊？”
“没有，就是觉得奇怪。”谭鸣欲言又止了一刻，咽下了后半句，只是叮嘱道，“别跟余宴川直说Jeff的事，别让他以为是你在查他，不太好。”
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都没来得及让人问一句哪里奇怪。
谭栩咬了一块菠萝，打开笔记本电脑。
电脑上早就有他亲自查到的Jeff的详细资料，这人可不仅仅是谭鸣所说的“和林予走得近”。
Jeff进入分公司三年，从去年开始慢慢着手架空公司的部分权力，余兴海当初说分公司出了问题，全部是Jeff的手笔。
这人心思不纯，但余长羽去曼城出差那一趟居然没有把Jeff查出来，还依旧让他坐在负责人的位置上。
看来余宴川这一趟是往龙潭虎穴里闯，估计要陷入四面楚歌了。
他不知道如果余宴川查出来了余长羽有问题会是什么心情，他从未见过余宴川有失态的时候，居然无法预判这种情形下他的反应。
不过谭栩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有时候他并不需要根据余宴川的反应来做出什么事，比如无需因为余宴川“没有想象中那么需要他”而感到怅然，也不必因为余宴川偶尔表现出的依赖而揣测心意，自己想做什么就做好了，想飞过m&#243;，fǎ，x&#250;e，yu&#224;n，制作推荐～去见他那就去。
束手束脚了太长时间，畅快一下也未尝不可。

第29章 久违
分公司所在位置很少会堵车，从前在安城住习惯了总是会提前出门，在曼城工作了一周左右，余宴川的通勤变得格外准时，有几次到的比Jeff还早，看上去倒是更像个尽职尽责的公司少爷。
他的办公室位于五层，平日里职员不会上来，他一个人在屋里做些什么也算隐秘。
余宴川昨晚去见了于小姐介绍给他的黑客，是个留学在此穿着黑白格子衫的男大学生，名字叫Beacher，据说在本地的名气比岁数还大。
B的性格古灵精怪，余宴川跟他聊天总是上句不搭下句，但B看上去还算开心，但他怀疑B只是对于自己即将介入一场真假少爷的交锋戏码而激动。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余宴川安排了他几个简单的任务，其余的调查部分暂时没有交代下去，准备以后能用得上时再用。
这几天他主要查了一番林予家那一片的住宅区，产权都是七十年，从中筛出余兴海名下的房不难，他很快就锁定了其中一套。
挖到这套房子的住户也很容易，但他目前还没有直接下手。
因为他发现这套房将近一年的水电费都低到不正常，这差不多意味着房子常年没有人住。
也就是说林予他妈妈不住在这里，余宴川只能猜测她跟着回国了，或者住在其他地方。
除了研究这套房，他也没少从公司内部挖出问题来，稍一细究就能发现Jeff明里暗里动过不少手脚。
法务和财务方面的事他并不精通，但就连他都可以发现的事情，不信余长羽没有看出来。
余宴川倒时差倒得白天也昏昏欲睡，思维常常跟不上行动，一时间无法对于整件事有合情合理的判断。
他喝了一口咖啡，这是Jeff向他推荐的对面某一家饮品店的招牌，但是他喝起来只觉苦涩难忍。
余宴川正准备拍张照片发给何明天吐槽几句，就见手机页面一跳，弹出来了一个电话，来电人是谭栩。
差点忘记，算算时间，谭栩后天就要到达曼城了。
余宴川撕开一包糖粉，不要钱一样往咖啡里倒，在接听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表，早上九点钟，安城那边应该是下午。
“怎么了？”余宴川说了开场白就准备挂断，“你打微信不行吗，非得打国际长途啊。”
电话里一片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拿一团揉皱了的纸在耳边划来划去。
“喂？”余宴川动作一顿，“谭栩？”
对面传来一声极低的喑哑声音：“怎么他妈没有视频。”
这个状态过于熟悉，余宴川一听就知道他是刚从什么酒席上下来：“你打错了，你等着我打回去。”
他挂了电话，又从微信回拨回去。
这一次响了很久对面才接起来，镜头里一片昏黑模糊，还卡顿了几次后才看清谭栩的脸。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余宴川看着他，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前几日那些直白表达的回忆再次翻涌而上，在面对面之下变得有些难言尴尬。
“你喝酒了？”他最后说。
谭栩直勾勾地看着他，低像素模糊了他的脸廓：“一点点。”
有问有答，看来没有多醉。
余宴川端起那杯难喝到狗都不喝的咖啡：“有什么事吗？”
“有事……”谭栩低声呢喃着，忽然靠近摄像头，凝神注视着屏幕里的余宴川。
相隔在镜头两端也无法挡住他的认真眼神，余宴川的心跳逐渐起速。
谭栩一扬手脱掉了上衣。
余宴川“哎”了一声，把那些旖旎心思都收回来：“大白天的我在上班，你要是憋不住就自己解决，非得给我打电话。”
屏幕上的谭栩很明显一愣，接着裹挟着怒火扑了上来。
“就要你。”谭栩咬牙切齿地说，用手指着他，“跟我一起。”
看来还是挺醉的。
也不知是不是新换了环境，余宴川一想到Jeff那一头发胶就提不起精神，他实在没什么兴致：“我在公司里啊，学弟。”
谭栩没有动，仍然只是看着，明明脸上表情没变，却能让人感受到他多了一层不开心。
各种情绪被酒精无限放大，谭栩彻底丢掉了他习惯的所有面具，变成了一只被踩了尾巴还偏偏不叫出声，垮着脸等主人自己发现的猫咪。
余宴川招架不住这一套，他换了蓝牙耳机，去把办公室的门上了锁。
谭栩的声音远比他这幅样貌更冷静，听上去又淡又疏远：“学长。”
顺着蓝牙耳机响起，仿佛是贴在耳边低语，连温热气息都能够感受到。
余宴川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又去拉上了窗帘。
他听到谭栩低声笑着。
“你很开心啊？”他举起手机，对上了谭栩那双专注的眼睛。
“不去沙发，学长。”谭栩说，“办公桌挺好的。”
余宴川装作没有听到，开玩笑，办公桌上还有一堆公司资料和一杯咖啡，无论打翻了哪个都是他挨折腾。
耳机将每一声喘息扩音，清晰无比地送入耳中，真皮沙发软绵绵地将他裹在其中。
这样的体验新奇又怪异，余宴川别扭地把手机倒扣在一旁，转而便听到谭栩的声音：“别挡住……让我看着。”
“你听着不行吗？”余宴川艰涩地挤出一句话。
“不。”谭栩故意贴近了收音口，“不要。”
余宴川扬起头不去看屏幕，努力平复下砰砰直跳的心脏，把手机翻正回来，指尖都有些发抖。
他将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这个角度刚好能望到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一道光亮，斜斜打在房间里。
“很多个晚上都想给你打电话。”谭栩说，“这半年。”
说个话还能倒装。余宴川喘得很厉害，他脑子里像浆糊一样转不过来，在此刻居然只能说出一句：“只有晚上吗？”
谭栩大概也没能想通自己在说什么，也许是昏沉里把许多不曾注意到的潜意识说了出来，他不想让这些“后知后觉”只存在于某一刻的恍然中，他说：“白天也……”
“等等。”余宴川终于头脑清明了一瞬，他打断了谭栩的话，“见了面再说。”
表白被驳回有点没面子，但醉酒的谭栩并没有在意这个细节。
一通荒唐的电话炮打碎了他们僵持了半个来月的隔阂，这种感觉让余宴川只觉酣畅淋漓，结束后他垂下手缓了许久，才问：“你是几点的飞机？”
没有回答。
余宴川艰难地挪了挪，拿起手机，发现电话在两分钟前就挂断了。
喝多了的谭栩终于没撑住，在心满意足后昏睡过去，成为了一个提裤子不认人的典型案例。
余宴川气得想笑，他躺在沙发里，掀起疲倦的眼皮扫视了一圈办公室。
他查过全楼的监控，也扫描过这间办公室，没有发现有监视器和监听器的痕迹。
就算有，也只有可能会连接余长羽或者林予或者Jeff的终端。
这三位他倒是都不怕，谁愿意看谁看，反正尴尬的不是他。
余宴川把沙发收拾好，用咖啡润了润嗓子，将窗帘拉开，阳光倏然洒入，将屋子照得亮堂。
谭栩大约真的有什么镇静凝神的功效，胡闹一番也能让他此刻的思路无比清晰，劳逸结合事半功倍，此中真意不过如此。
林予的事，不能死磕房子这一条线，他最近正准备向产检医院下手。
谭栩给他推荐的律师极其靠谱，他昨天甚至问了“能否从法律的角度强行调取医院记录”，律师一针见血：“要么有病人身份证原件，要么申请法院调取。”
余宴川吓了一跳，只好说打官司就不必了。
余兴海在曼城有自己的私人医生，虽然查公开病历肯定查不出什么来，但漫游一下接诊记录还是很轻易的。
作为余兴海的亲儿子，他多少还是有点特殊权限，比如和私人医生打通关系获取信任，再在聊天过程中套取一些有用信息。
等到时机成熟，就该让他那位时刻准备大显身手的黑客B同学出马了。
但这些都是后话。
余宴川只需要一张B超就足够，林予就是私生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双胞胎这件事到底有多大可信度。
如果确定是双胞胎，另一个孩子的去处也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
一杯咖啡见底，余宴川半死不活地把工作内容捋清，终于收到了来自睡醒了的谭栩的微信。
谭栩：对不起，没醒酒。
余宴川眉心直跳：这么快就醒了？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没睡觉，旧手机掉电快，自动关机了。
余宴川问：怎么在用旧手机？
谭栩说：我的手机在洗菠萝的时候掉水里了。
余宴川干巴巴地不知如何继续话题，他很想问这么多天了你难道没换一个吗，又想起了谭栩这两天的脾气捉摸不透，生怕他会语出惊人，说出什么“不想丢掉我们的回忆”这样恐怖的话。
他只好说：下次别吃那么危险的水果了。

第30章 探险
趁着他在线，余宴川再次问了一遍：你的航班几点到？
谭栩说：后天吧，忘记了。
看上去很敷衍，但余宴川知道他应该是真的忘了，大概需要睡一觉冷静冷静。
他们两个都需要冷静一下。
余宴川点开早上列好的计划清单，谭栩强势地占用了他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按照清单上的时间线，他现在应该进行到计划第二步了。
他把时间整体后移了一段，不紧不慢地着手推进计划第一项——光明正大潜入余长羽的办公室。
两间办公室相隔一个茶水间，余宴川把喝空的咖啡杯随手丢进垃圾桶里，推开了余长羽办公室的门。
屋内布局都很相像，收拾得简洁干净的办公桌上空无一物，余宴川走近一些，拉开了抽屉查看。
抽屉里放了些不太重要的文件，有几个档案袋的落款甚至是去年。
余宴川大致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能够为己所用的东西。
他站在桌前，向四周看了一会儿，随即找准天花板某个边缘的隐秘夹角，对着角落挥了挥手。
大约三分钟后，余宴川的手机响了一声。
余长羽发来了一条微信：你在我办公室里？
余宴川再次抬眼看向那个隐蔽的摄像头，回复道：对，有没有什么我用得上的东西？
言外之意是你都把查到的好东西藏哪里了？
余长羽比他想象的坦诚一些，并没有瞒他的意思：左边抽屉的夹层里有一把钥匙，是林予家的大门钥匙。
翻找东西的手一顿，余宴川轻皱眉头，他没再用微信打字，直接开口问道：“你希望我去吗？”
声音通过监控收音孔传出去，但余长羽仍旧用冰冷的微信文字回答他：想去就去，但不要一个人去，我不太放心，无论怎样多个人多个照应。
一把孤零零的钥匙安静地躺在夹层里，余宴川垂眼看向聊天框的这行字，又问：“你去过吗？”
余长羽：没有进去，Jeff和他住得很近，我上次在门口被看到了。
如果放在以前，余宴川会坚定不移地相信这段话，可此时他却下意识对这个说辞存疑。
余长羽在他心里的身份已经在不知不觉里改变了，从毫无疑问的“我的阵营”里划到了中立位置，并在他头上标注了一个问号。
余宴川私心里希望一切只是他多想了，可现实证据是客观存在的，哪怕他再不愿接受也不得不承认，余长羽一定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一个立场未知的推动角色。
他没有将这些说出口，只是说：“我知道了。”
他把钥匙收到口袋里，将夹层关好，又趁此机会搜了一遍其他地方，直到确认没有其他隐藏空间的存在后才走出办公室。
拿一把别人家的钥匙开别人家的门，余宴川在国外不敢莽撞行事，好在还有卢律师可以咨询。
卢律师几乎成为了他的私人客服，余宴川噼里啪啦地打字给他发消息：我在国外私闯民宅犯法吗？
半分钟不到，卢律师便回复了他：是指那栋余兴海先生的房子吗？那是您父亲的房子，您拿着钥匙进去不算私闯民宅。
挺好，差点忘了这是余兴海的房。
余宴川第一次做这种冒险事，他不想把这事情拖到明天，生怕自己到了晚上细想觉得不妥就此放弃。
他当机立断联系了Beacher，约定了中午见一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表述不够清晰，B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将本次行动理解为了潜入他人住房偷取重要情报，提前了十分钟就到了约定地点。
B长了一张稚嫩的娃娃脸，于小姐说他已经23岁了，但余宴川每次见到他都好像是在带孩子。他穿了一身黑，脖子上挂了一副时髦的墨镜，正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余宴川的车子后排，激动地压着声音：“前面十米向左转。”
余宴川打着方向盘，头疼得不行：“我自己会看导航。”
“那不一样，这样更有氛围。”B向前一扑抱住驾驶座座椅，屏气看向前方，“小心点。”
余宴川踩下刹车，把车停在公寓前的停车位里：“这是我爸的屋子，小心谁啊。”
他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B连连拍着车窗，递出一对蓝牙耳机：“余！把这个戴上。”
“这什么？”余宴川接过来，没等戴上，就见B又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来了一个比普通手机稍大一圈的平板。
“这个耳机咱俩可以通话，”B眼睛亮晶晶地给他讲解，“这个板子你拿着，前置后置都能拍照，有USB接口，不管插上什么我这边立马就能解读，要是被人逮到了，你就连按五次关机，可以一键格式化，删得一干二净。”
余宴川张了张嘴，沉默一下才说：“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
B似乎没有想过还有这种选择：“啊？技术型人员一般不都躲在幕后吗，在你逃亡的时候给你指路……”
“这是我爸家。”余宴川俯下身，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用不着跑路。”
“我跟你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B往后缩了缩，换了一副讪讪的笑，“碍手碍脚的。”
余宴川盯了他一会儿，夺过他手中的平板，转身独自走向公寓楼。
“喂喂喂，呼叫余。”他刚走出去三步远，耳机里就传来了B紧张兮兮的声音。
余宴川被他吵得头晕：“闭嘴。”
他空手上阵，端着一个平板就没地方揣手机，余宴川又返回去，把手机顺着窗户丢进去：“帮我拿着。”
林予家所在住宅区都是独栋，他走到院子前敲门，四面没有瞧见来人，门内也无人应声。
钥匙一转便将门打开，大门发出“吱呀”一声，余宴川缓步走了进去。
“内部情况如何？”B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压低声音在耳机里问。
余宴川没有理他。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复杂心情了。
所有家具上都蒙着一层防尘布，四面窗帘拉得严实，屋里昏暗中除了成片的浅白色半透明的防尘布，什么都看不到。
他低下头，地板上也落了一层灰，看来这个屋子里已经许久没有来过人了。
余长羽说他没有进来，看来是真的。
余宴川摸索到客厅灯开关，发现屋里早已经拉过闸，所有电器都用不了。
他打开平板前置的手电筒，强光顿时照射出一个明亮的光圈，说是搬进来了一个太阳也不为过。
“我的天，余，你在里面干什么？”B忽然说。
余宴川正往卧室走：“没干什么啊。”
“从外面看上去像要爆炸了，你要不……把手电光往下调一档吧。”B说。
余宴川没拉窗帘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谁能想这手电筒威力如此高，他把亮度调低一些，照向窗边的一张桌子，减弱的灯光给屋内平添一丝阴森，还真有点做贼心虚的意味了。
桌子上有些课本书籍，总算让这个冰冷的屋子里多一些人味。
他拉开抽屉，里面铺满了各种试卷和草稿纸，余宴川随意扒拉几下，试卷上的姓名栏写的是Lin。
没有什么可用信息，他找的有些不耐烦，对B说：“你能不能扫描出来这屋里哪里有电子设备？”
B说：“还没有开发出这么先进的功能……你把摄像头打开给我看看呗！里面情况如何啊？”
余宴川不理他，转而去了另一间卧室。
床铺都已经收拾走，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柜子里大多是些没用的杂志，还有角落里几个从首饰上掉落下来的珠子。
虽然房间里的情形说是恐怖片也不为过，但余宴川从一进来就没觉得害怕，此时才算回过神来，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卧室，终于从心底涌上些瘆人来。
看样子他们走的时候就没想过再回来，这也算是一个废弃旧宅了。
念头一起，余宴川脚底立刻被黏住一样，他站在原地没动，这时候才意识到有B的唠叨是多重要。
“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不联网的电视，其他的都搬走了，你有办法吗？”余宴川问。
B顿觉自己有了用武之地，精神百倍地念叨起来：“电视有没有接口？你去看看，在电视机后面的地方，有的人习惯把U盘插在那里，说不定会忘了拔。路由器有吗？”
“没有路由器。”余宴川绕回客厅里，一把掀起了电视机的防尘布，用强光照着后面乱七八糟的线路。
灯光下只能看到一片惨白，场面有一丝诡异，余宴川不想在屋子里久留，伸手去摸。
还真让他摸到了一个东西。
余宴川把那枚小小的玩意儿从电视机接口处拔下来，又觉得这不像是U盘：“有个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我插上你看看。”
他把这个类U盘插在平板上，屏幕上出现了链接中的字样。
“OKOK，是个存储器。”B的声音很兴奋，“我导出一下里面的东西。”
“里面有什么？”余宴川围着屋子走了一圈。
“目前不知道，我需要点时间……余，有人给你打电话。”B的声音离远了一些，隐约传来了手机铃声，“谭羽，接不接？”
“那个字念栩。”余宴川叹了口气，他又搜了一遍沙发，连个纸片都没找出来，“你接吧，跟他说我一会儿打回去。”
“好的。”B说着，听上去接起了电话，“Hello，我是……wait，余！有人来了，有人……到了你门口！我的天，是户主吗？穿西装打发胶的男人，你认识吗？”
这句话比刚刚脑补的鬼故事还吓人，余宴川立刻惊出一身冷汗，关掉了刺眼的手电筒。
几乎是手电筒灭掉的下一秒，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第31章 启程
Beacher的描述非常会找特征点，寥寥数语，余宴川就知道敲门的人是Jeff。
作孽啊，这个时间段的工作狂Jeff居然不在公司里，想都不用想就知道Jeff是在跟踪他，余宴川想不到其他解释了。
耳机里的B还在滔滔不绝：“怎么办，我要出手吗？我可以从背后敲晕他，把他塞进后备箱……不过我没有驾照，还是得你来开。”
“导出完毕了吗？”余宴川打断他。
“没有，文件很大，还需要一分钟左右。”B立刻回答。
余宴川直接把耳机摘下来放进口袋里，走过去拉开门。
“Jeff？有事吗？”他装作一副诧异的模样。
站在门口的果然是一身西装革履的Jeff，他的目光越过余宴川落在屋子里，扫视一圈后又回到他脸上。
“居然是余先生。”Jeff同样是满脸夸张的惊诧。
余宴川手指勾着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我父亲的房子，许久没有住人，他让我来看看情况。”
其实他都懒得扯谎了，彼此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大家都心知肚明，这里又没有外人在，没必要再装下去。
但他跟谭栩呆在一起太久，也学会了一些装模作样的本事，演起无辜来非常从容。
Jeff倒也没有戳穿，陪着他把这一出心口不一的戏演完：“居然是余总的房子。这里以前住的是我的朋友，好多年前搬走了，刚刚看见了屋里有光，以为是遭了贼，特意过来看一眼。”
看来这窗帘是真不隔光。
“以前的朋友？”余宴川漫不经心地靠在门框上，挡住了Jeff的进门路。
他向那辆停在路边的车子看去，B已经落下了车窗，露出来一个忙碌中神色严肃的侧脸，看来导出仍未结束。
“是。”Jeff理了理衣领，意味深长地扫过他背在身后的手，“既然这样，我就不叨扰了。”
不叨扰你敲门干什么。余宴川腹诽了一句，余光瞥见B从窗户内探出脑袋，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请便吧。”他在暗处将存储器从平板上拔下来，随手放在了门口鞋柜上。
Jeff没有请便的意思，他等到余宴川从屋子里走出来，才说：“我就住在附近，余先生下次再来可以一坐。”
余宴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锁好门径直走向自己的车，背对着Jeff挥了挥手。
B对于电影大片的刺激情节有别样的追求，在完成任务后非要匍匐在后排，装作车上没人的样子。
余宴川坐进驾驶座，把平板丢到后排，一踩油门将车开了出去。
“什么情况啊？”B用气声问道。
余宴川伸出一只手，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他：“电话。”
B连忙把手机递给他：“还没挂。”
余宴川在拐弯离开的前一刻回头看了一眼，Jeff已经没了人影。
“喂？”
谭栩嘲讽的声音响起：“你跟谁在打游击战呢？”
“一个小弟弟。”余宴川说，“怎么打电话来了，终于醒酒了？”
“废话，你问我的律师私闯民宅算不算犯法，不就是为了借他的口让我知道吗？发现什么了？”谭栩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又问，“哪个小弟弟，出差一礼拜又有个弟弟了？”
余宴川避重就轻：“就发现了一个储存卡，其他的都搬空了，小弟弟正在破译。”
他听到后排敲着电脑的B小声说：“我不是小弟弟。”
谭栩沉吟片刻，却问了个有些莫名的问题：“有没有发现什么与我相关的内容？”
“与你相关？”余宴川愣了一下，这个存储器出现的地方是高二之前的林予的家里，这个时间点下的林予应当还不认识谭栩。
在余宴川的认知里，林予之所以和谭栩走得近，只是为了借助谭栩的身份接近他而已。
这个认知等同于“谭栩在这一场双胞胎悬疑剧里只扮演工具人的身份”。
但此时的这个问题显然话里有话，余宴川追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今天在酒席上见到林予了。”谭栩说完停顿一下，似乎是在措辞出一个方便理解的表述方式，半晌才说，“算了，见面再说吧。你来接我吗？”
恼火，最烦话说一半的人。
余宴川头痛欲裂：“我已经问你三遍了，飞机几点到。”
“早上八点。”谭栩说。
头痛更上一层楼，余宴川说：“你自己坐地铁吧。”
他本以为谭栩会像往常一样骂回来，没想到对面沉默了下来。
自从出国前毫无预兆开启了暧昧期之后，余宴川对于他们两个之间的沉默格外敏感，见谭栩没有说话，下意识地回顾了一遍刚刚的对话。
没等他回顾完，就听谭栩问道：“你不来接我吗？”
“我接你也是咱俩一起坐地铁。”余宴川耐心解释着，“机场太远了，我在这边开车还不太利索，暂时跑不了远路。”
“那你来。”谭栩说。
“行。”余宴川从后视镜里瞥了眼B，他虽然不介意被外人知道性取向，但如今他在国外的调查要依仗B的技术支持，万一这人恐同跟他断交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搞黑科技的魅力比听八卦更大，B正一门心思扑在电脑上，看起来没怎么注意他。
电话中没有人再开口，谭栩没把对话继续下去。
那通意乱情迷的电话炮给即将到来的见面蒙上一层薄纱，是依稀能够窥见薄纱之下的面容，却又欲盖弥彰地装作不知道，可其实彼此都知道对方知道……
这样的氛围让余宴川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场见面了。
一片安静里不知是谁先挂了电话。
余宴川放缓了车速，从镜子里看到B跃跃欲试的表情。
“结束了？”他问。
B点着头，语速飞快：“储存卡里只有几部老电影，没有其他东西，但是我定位到了一个相关联的邮箱，争取这两天把邮箱黑掉。”
余宴川听着他风轻云淡地说出这些话，有些惊讶：“邮箱也能随便黑？”
“能的，就是我得一边看教程一边黑。”B说得很平静。
余宴川噎了一下：“……谢谢，这活儿其实没报酬的，不用这么拼。”
“不要你钱，我就是想找点热闹凑。”B皱起那张娃娃脸，“有钱人家就是刺激多。”
还有更刺激的呢。
距离见到谭栩还有四十几个小时，他已经开始如坐针毡了。
余宴川向来是做什么都洒脱，从没有因为要见一个人而如此忐忑不定。
要先打招呼吧，聊什么话题不会冷场，要不要带点东西给他……
他难得重操旧业，用塔罗牌给自己算了一卦。
魔术师正位，不错的意象，顺其自然吧。
这样的心理暗示并没有奏效，他开始频繁的走神，从冰箱里拿了雪糕后忘记关上冷藏门、刷好盘子后忘记放回碗柜，以及拿着手机准备去蹲厕所，结果走到洗手间门口却忘记是要来做什么。
这种坐立难安一直持续到了谭栩落地当天，余宴川四点不到就自然醒，瞪着天花板再也没睡着。
在去机场的路上，B给他发了几条语音消息，余宴川没有心情点开。
这种心情仿佛社恐人和热恋三个月的网友奔现，他混杂在机场的喧嚣人群里，沸腾人声和语调平稳的广播播报环绕着他，把那一丁点不知所措挤压成了脚不沾地的不踏实。
心跳稳定在了一个加速状态，谭栩的航班准时到达，他夹在接机的人堆里，目光落在某个男地勤的帽子上。
余宴川开始发呆。
睡眠不足会让两眼呆滞，这是他的论文导师当年每天都会说的话。
谭栩随人流走出来的时候，站在余宴川前面的人刚巧看到了自己家属，激动地喊了一声，吸引到了谭栩的注意力。
他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对视上，没有一丝缓冲，也没有预想中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无比普通无比寻常，余宴川几乎在那一眼里看到了过往的无数个对视，带着熟悉的习惯感和默契的不经意目光相接。
扑腾到喉咙口的心脏猛然下落，不踏实感烟消云散，哪怕他们还没有说出来半个字。
余宴川对他挥了挥手。
谭栩穿着袖口垂到小臂的衬衫外套，平时能够遮住眉骨的头发修得短了一些，他没有带行李箱，只有一个单薄的背包，手里还拎了一个小手提袋。
等到他走到面前，余宴川才笑了笑：“走吧。”
几日不见，怎么感觉谭栩长高了。
“先用这张坐地铁，有时间带你去人少的地方办一张新卡。”余宴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交通卡，放在谭栩的手心里。
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像燎起了火直烧进心底。
谭栩的目光过于炽热，比往日里要直白太多，余宴川实在承受不住，想要转身时被他拉住了手。
没等他反应过来，谭栩已经松开手，又把那个小手提袋递过来。
谭栩晃了晃袋子：“何明天要我捎给你的，他说自从你走了以后，他连中了四天体彩。”
余宴川低头看，袋子里装着一个小盒子，盒子封面印着中国传统风俗图送穷鬼。
未曾料想到的开场白，他只觉一阵晦气。

第32章 破壳
盒子沉甸甸的，余宴川知道里面还有其他东西，但现在这个情况不太适合他当众打开，只好先放回手提袋里。
“走吧。”他说着，视线略有些飘忽地扫了一眼谭栩，“你有住处吗？”
谭栩用极其无语的眼神看着他。
“好吧。”余宴川闭上嘴。
其实见面并不尴尬，但见了面还打马虎眼装傻最尴尬，谭栩是特意飞过来找他的，能有什么住处。
机场里人流如织，他们穿梭其中，顺着指示标的路径下楼去坐地铁。
因为家里一直试图培养出一个“谭鸣第二”，谭栩的外语在目的性极强的教育下成绩不错，但他才刚刚落地几分钟不到，语言系统无法立刻切换过来，看着满眼的外文仍旧有些别扭。
余宴川走在前面，既不扭头看他也不伸手拉他，他估计就算自己被人拐跑了余宴川都不知道。
他们站在站台上等待，期间两个人各自沉默地看着黑漆漆的地铁隧道。
他并不想先开口，主要是无话可说，毕竟他想说的都不适合在外面说。
地铁卷着一阵风呼啸着进站，随着报站声响起，地铁门缓缓滑开，进进出出的行人都带着沉重的行李箱，难免会有拥挤。
谭栩眼睁睁看着余宴川独自一人潇洒上车，他却还被一个带着三个行李袋准备上车的人卡在门口。
对方张嘴说了一串没听懂的句子，谭栩压根没仔细听，怒视着余宴川的背影。
余宴川被地铁冷风一吹才灵魂归位，终于想起来扭头看看他的好学弟，就见到谭栩被他气得不轻，冷着脸看他。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就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走过去把挤不上车的谭栩拽上来，两个人一同靠在车厢角落里。
余宴川都快要被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急出汗了，他就连当年收到余长羽在写字楼大屏上循环滚动“小川生日快乐”都没这么尴尬。
列车开动，推背感让车厢里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后撤了半步，余宴川直接把谭栩逼得牢牢靠在角落里，再靠近半步就可以表演一个当众热吻。
余宴川觉得他再不说些话就要死过去了：“你……准备在这边呆几天？”
“一周。”谭栩不躲不闪，直直看着他。
“就一周啊，什么时候来不是来，非要赶在夏令营的时候来。”余宴川叹了口气，“你爸妈那个脾气怎么没把你锁屋里？”
“我故意的。”谭栩歪了歪头，“反正我参营了以后也未必去考，把offer留给其他人不好吗？”
挺好的，很伟大。
余宴川不知如何接话，在心里点评道。
住处在市郊地带，地铁开不到那一段，坐过几站之后还要倒轻轨，好在轻轨上的人并不多，能混到两个座位。
坐下后谭栩专心看着窗户外的景色，余宴川捏了捏鼻梁，得空歇一口气。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谭栩忽然问道。
余宴川放空地看向前方：“是。”
谭栩点了点头，轻轨驶出了几站地后，他语出惊人：“我爸妈不知道我来了。”
怎么还出现了私奔的戏码，余宴川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问：“谭鸣知道吗？”
“知道。”谭栩说。
余宴川松了口气：“那没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谭鸣这个关系很差的哥产生信赖感，但他起码能够确定，日后不会出现谭栩被施压回国的狗血情节了。
但谭栩却对余宴川的反应感到很意外。
他说这话只是为了让余宴川减轻一些心理压力。在地铁上是余宴川先提到的“你爸妈那个脾气”，谭栩以为是他的严父严母给余宴川造成了“拐跑他们乖儿子”的负担。
但余宴川的关注点显然与他不同，是在担心他面对爸妈会难办或者怕他被爸妈逼回去。
谭栩自认成熟的做法没能得到理解，他这才发现余宴川这一想法的根源是在把他当孩子来看待。
还是那种叛逆期会被父母教训的羽翼未丰的孩子。
谭栩第一次这样直白地面对他们的年龄差，明明只差了两岁，他蹦一级、余宴川再留一级，他们都能做同班同学。
思来想去，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大学毕业，而余宴川已经走入社会。
这种感觉确实微妙，谭栩刚上大一的时候偶尔看到低一届高三同学，也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好像比他们大了很多很多一样。
这并不是最让谭栩在意的，他最在意的是他居然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们之间存在这样一个认知差异。
就好像他俩不太熟一样，仍然还是一对搭伙过日子的炮友。
谭栩非常不痛快。
轻轨站在十字路口旁，步行几分钟就到了住宅区，余宴川住的这套小别墅从外面看上去有些潦草，花园还没有好好收拾，杂草丛生。
上午的阳光不算多耀眼，但走了几分钟的路依旧让人气喘吁吁，余宴川进门后先打开了空调，他路过那个装着塑料花的花瓶时，状似无意地将它往窗帘后的暗处推了推。
但他确定谭栩还是看到了，因为在他回过头后，谭栩正盯着窗帘一角出神。
看到就看到了吧。
冷风渐渐驱散了暑气，他掠过谭栩向洗手间走去，被人拉住了衣角。
“那朵塑料花，”谭栩声音有些发哑，“是什么意思？”
余宴川看着他扣在衣角上的手指，说道：“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当时做好了想送给你，没送出去而已。”
也挺奇妙的，如果他那天成功送了出去，也许这朵花就不会承载这么多含义了。一个物件不会永远珍贵，也不会被赋予那么多珍重的心意，但经历了遗憾的物件可以。
“为什么没送出去？”谭栩垂下眼，似乎是在回忆当初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跨年夜太遥远，他半晌才记起来一些片段：“那天晚上你去江滨广场了？”
“去了。”余宴川点头。
谭栩没能说出话，仿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他的脑子里混沌一片，最后只问：“那现在呢，现在还可以送给我吗？”
心跳快得耳朵里只能听到砰砰响，余宴川抬眼看过来，笑了笑：“可以。”
紧接着眼前落下一片阴影，谭栩拉着他的胳膊扯到面前，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余宴川的腰顶在桌边，手向一旁撑住，没留神将放在桌上的手提袋扫落在地，纸盒子摔开，撒了一地喜糖。
何明天这个晦气玩意儿！
谭栩的吻远比他的道别吻更用力，温热又沉重的呼吸扑来，余宴川只觉连发丝都在发烫，扣在颈后的手不断收紧，他避无可避，只好被迫将这个吻继续下去。
谭栩的手得寸进尺，他不得不从亲吻的间隙阻止道：“等一下，去洗澡。”
但谭栩仿佛成瘾一样扣住他不让走，他挨得很近，能够看清每一根眼睫的弧度，他低声问：“花店的名字，塑料枝，是因为我吗？”
余宴川的喉结动了动，速度缓慢地闭上眼睛：“是。”
一个字足以割断绷紧的神经，谭栩难以抑制地头脑发热，他拉住余宴川，一同挤进了浴室里。
隐晦的表白像是开启一段新关系的里程碑，谭栩发现他没有一分一毫想要上床的心思，他只想接吻，在水雾里、阳光下、满地喜糖中，随便什么地方，没有再比接吻更重要的事情了。
不知道是否算是补偿性报复接吻，把这么久以来每一次情浓处的克制和收敛都补回来。
这个澡洗得乱糟糟的，谭栩在他的脖子上肩膀上咬个没完，水雾氤氲了整间浴室，余宴川晕乎乎有些透不过气，他把紧闭的门m&#243;，fǎ，x&#250;e，yu&#224;n，制作推荐～推开一条缝，从客厅里吹进一丝冷气。
谭栩从后面牢牢搂住他，脑袋埋在肩侧，余宴川被他咬了一身红痕还要分神去挤沐浴露，好像在洗家里不讲道理又黏人的猫咪。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行不行？”谭栩忽然小声说。
声音被水流声掩盖了七八分，虽然这个距离足以余宴川听清楚，但他还是愣怔一下：“什么？”
谭栩摇了摇头，湿漉漉的头发蹭在皮肤上有些发痒，他侧过头，在他的脖子上落下一个吻：“没事。”
余宴川耸了耸肩膀：“你是说林予的事吗？”
“嗯。”谭栩不愿多说，“一会儿再给你细讲吧。你相信我吗？”
余宴川从起雾的镜子里看着他，模糊中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用浴球打好的沐浴露飘出几个圆圆的泡泡，他说：“信。”

第33章 偏差
这个澡洗得稀里糊涂，热气蒸腾下有些缺氧，谭栩还没有倒过来时差，困倦地垂着脑袋。
他跟在余宴川的身后上了楼，二楼是几间卧室和书房，他看到房间门上挂着一个大号捕梦网：“你怎么把这个也带过来了？”
余宴川闻声驻足，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是我在这边新买的。”
谭栩没有说话，从他身边挤过，率先推门进去。
……他们好像真的不太熟的样子。
他歪身倒在床铺上，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我好困。”
“别睡。”余宴川把枕头从他脑袋下面抽出去，“忍到明天就好了。”
谭栩在床上翻了个身，卧室里的布置很简洁，但能看出来近期在慢慢添置一些家具，比如摆在书桌上的伸缩架，一看就知道是余宴川自己新买的。
这是他在读书时的习惯了，平日里如果坐着打字要么走神要么颈椎疼，后来干脆买了伸缩架，把电脑抬高了站着写论文，效率翻倍。
看样子余宴川确实要在这边呆上一段时间。
谭栩眯着眼睛，困得昏昏欲睡，他漫无目的地伸出手在面前晃了晃，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戒烟了？”
“是吗？”余宴川单膝跪在床上，从不知什么地方摸出来一根烟，咬在唇边，“为什么？”
“没看到烟灰缸。”谭栩说完才转过头，盯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看了一会儿，“我们是不是可以谈恋爱了？”
余宴川勾起嘴角笑着：“应该是的。”
恋爱要怎么谈呢，平时看班里的小情侣谈情说爱，应该是从羞涩地拉拉小手开始，然后在课堂上的桌子下面碰碰膝盖，偶尔一起吃一顿饭……
谭栩想了一圈，得出的结论是这一套流程不适合他们两个。
“你会谈恋爱吗？”他问道。
余宴川微仰起头，这个角度看起来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宽松的T恤衫领口敞开着，露出的锁骨上隐隐可见片片红痕。
他像是有些不解，却扯出了一副戏谑的表情：“谈恋爱有什么定式吗？随心就可以了。”
又不是像“我一定要考上xx学校”一样成为某个既定目标，谈恋爱本身也并不是为了谈而谈，恋爱的出现是因为心动和喜欢，一个完完全全由情感驱使出来的产物要什么目的。
随心就好。
谭栩认真想了一会儿，他坐起身，手指一转将余宴川唇边的烟夹走，低头吻下来。
这一次的吻很轻，他退开一点，从余宴川的眼睛中看着自己的倒影。
他忽然很想打碎这个倒影，便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两人一同倒在床上。
分明以前也总是挨得这么近，可谭栩仿佛是第一次感受到彼此相触碰间的温度，他翻身而上，这种迅速升温的炽热快要将遍体灼伤。
余宴川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气氛烘托到顶点，他很想问一问为什么以前不愿意接一个吻。
但他其实对答案心知肚明，他不知道这个答案对谭栩来说算什么，但起码他自己已经不在意了。
下一秒谭栩再次俯身，嘴唇贴在他的颈侧蹭了蹭。
余宴川叹了口气：“憋坏你了吧。”
谭栩的动作一顿。
大学生就是精力旺盛啊，连着赶路那么久，还能如此积极地做这些事情。
但余宴川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做得神清气爽，他感受到谭栩心里带着不知从何而起的不痛快，动作都肆无忌惮了许多，但他自己倒是非常痛快，这种一拳砸开窗户纸的感觉很过瘾。
视线难以聚焦，他只听到谭栩在耳边说：“对不起，不会再瞻前顾后了。”
余宴川说不出话来，他在恍惚中想，经过了瞻前顾后的分别，兜兜转转一圈还能再凑到一起，也算是体现了爱情的伟大了。
恋爱中的谭栩多了些从前没有的癖好，比如喜欢像小猫一样亲个没完，再龇着牙放一些狠话。
但余宴川将这些狠话一律归为调晴。
结束后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安静下来时窗外的鸟叫与蝉鸣都变得清晰，余宴川莫名觉得心底空落落，像踩空后跌在了空中飘的浮云上，看起来是一大团毛茸茸的白棉花，其实内里全是水汽和浮尘，压根托不住人。
他不知这种感觉源起于何处，表白也表完了，心意也互通了，但总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一样。
余宴川侧脸看向谭栩，谭栩坐起身，将丢在地上的衣服扔进脏衣篮里，向门外走去：“我听到你的手机响了，拿来看看。”
“嗯。”余宴川说。
看来谭栩也有同感，甚至别扭到连温存片刻都撑不住，找个借口就溜，那就并不是他在多想。
余宴川闭上眼睛仔细品味着，他们似乎都没办法很快地适应这种关系转变，别人走到这一步是水到渠成，他们更像是在走谈恋爱的流程。
他福至心灵，顿时理解了方才谭栩的不痛快从何而来。
是“我并不想和你做别的，我只想纯情地谈个恋爱”和“可是让我随心的话，我很想和你做别的”之间的矛盾。
这种矛盾的形成过于复杂，没当过炮友的还真没法理解。
余宴川有些想笑，也算是独属于他们两个的烦恼。
他看到谭栩走进来，便拍了拍床铺：“谁的电话？”
谭栩带着一身空调吹出来的冷气钻回被子里：“Beacher，这是那天替你接电话的小弟弟？”
钻到他身边的动作很自然，看来出去冷静一圈后成功消散了谭栩的别扭，他又恢复了浴室里的黏人状态。
“是。”余宴川这才想起来，他在去机场的路上收到了好几条B发来的语音，还一直没有来得及听。
他犹豫一下，先点了语音转文字。
但谭栩凑在他的身边，半点都不挪开，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余宴川被他看得叹了口气，还是点开了播放。
B一贯活力四射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凝重，他说：“余，邮箱我已经破解了，里面有超级多的内容，有和一个国内IP时间跨度近十年的通信。”
谭栩在他点开下一个语音之前问道：“林予的邮箱？”
余宴川点了点头。
“但是从七年前开始，他应该是换了个新的邮箱，我正在尽力破解中，但是新邮箱版本更新太快，墙也很厚，我努力吧。”
七年前，林予高一，正是他从曼城回国的前一年。
“God，我看了看他们通信的内容，邮件往来从林的小学时期就开始了，对方应该是他的双胞胎哥哥。”
一句话如雷劈下，余宴川和谭栩都钉在了原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机，一时间居然无法操纵手指挪到下一条语音上。
林予的邮箱里是从小学开始持续近十年的邮件往来，对面是他的双胞胎哥哥。
余宴川实在无法消化这个消息。
从林予的态度和多方面消息来看，他几乎先入为主地接受了自己可能是林予同母哥哥的猜测。
但此时这个实打实确凿的、由他亲手搜出来的储存器里，是林予和他真正的“双胞胎哥哥”的通讯记录。
余宴川从没有给谁写过邮件，那个和林予通信的人不是他。
那还能是谁？
他的手居然有些发抖，点开了最后一条语音。
“我把内容发过去了，但文件太大，接收需要时间。”
余宴川暗暗骂了一声：“这下有点难办。”
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离谱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思考B是否可靠。
Beacher是当初听说于小姐在全国各地认识不少网络高手，他主动去找她搭上的人脉，也就是说，B的出现并非是有人安排，而是他主动寻到的。
再加上之前相处中的种种，他认为B不至于是被人安插来的。
那么现在的问题完全变了样，既然林予的双胞胎哥哥另有其人，之前的所有论断就都要推翻。
这个局面太混乱，他连推理都无从下手。
他正望着屏幕出神，被人握住了手腕，谭栩扫开他脸侧的碎发，认真说道：“有没有可能，压根没有这个双胞胎哥哥的存在？”
“不可能。”余宴川心乱如麻，下意识否认，“如果是假的，没必要从林予小学就开始用邮件布局，我已经让B去查余兴海私人医生当年的出诊记录了，再等等吧，如果有存档的检查病历就知道了。”
他到此时才想起来，从几天前的电话再到刚刚的浴室，谭栩一直在提起林予的事。
“你之前说有事要告诉我。”余宴川问，“是什么事？林予在国内的事情吗？”
谭栩又轻轻吻了他的唇角，之后才说：“我其实感觉林予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哥哥是谁。”
“什么意思？”余宴川的手机响了一声，是B传输来的邮件接收到了。
“就是字面意思，所以我才会猜测会不会根本没有这个人存在。”谭栩说，“不然怎么会通信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是谁？”
余宴川皱紧眉头，认真打量着他，半晌才说：“他是不是找过你？”

第34章 水落
余宴川问“他是不是找过你”时的表情有些严肃，但他心里其实还算放松，毕竟谭栩在浴室里给他打过预防针，他对接下来将要听到的内容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不过谭栩以为他在生气，抓了抓头发，翻出来一件新的常服穿上：“去楼下说吧，边看邮件边说。”
又来了，又是一副提裤子不认人的模样。
余宴川属实噎住了：“就在这儿说呗。”
既然都谈上感情了，也没必要分得那么清。
谭栩坐在床沿上：“在这儿……也行吧。”
说得有些不情不愿，但余宴川很快就明白为什么他不情不愿。
B发来的文件太大，余宴川只好用笔记本接收，点开后并不是邮箱内的链接，而是很多张扫描图。
B细心地编好了号码，以年份为单位分成了几个文件夹。
他在点开图片之前，对于身份莫测的“双胞胎哥哥”还有猜测，说不定是言语间措辞不明晰让B误以为对面是哥哥，他甚至连邮件另一端是余长羽的可能性都想好了。
但他点开了第一封邮件，开篇直接将他所有模棱两可的猜测全部推翻。
按照时间来推算，写下这封邮件的林予只有七岁。
七岁的林予的中文写得非常流畅，小孩子的陈述里没有委婉和绕圈子，信件的第一段开门见山：“你好，我叫林予，现在在曼城给你写信。我给你写信，我的妈妈不知道，如果你是我的哥哥，请不要告诉其他人。”
谭栩两指触屏将图片放大：“他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吧。”余宴川长出一口气，“所以林予从始至终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私生子，也知道自己有一个从小分离的双胞胎哥哥。”
“这个时候的你也是七岁，余长羽十一岁。”谭栩掰着手指算道。
余宴川点了点头：“继续看吧。”
这封信格外短小，第二段只有不到五十字：“妈妈说你被爸爸带回安城了，她不许我联系你，也不许我联系爸爸。”
没有落款。
余宴川点开了安城发给林予的回信，他先注意到了邮箱的ID很陌生，他从未见过。回信只有短短五个字：“是漂流瓶吗？”
第一回 合的交流结束。
谭栩立刻翻出来平板，拿笔画了一个思维导图：“记录一下，这位哥哥在最开始时没有认下林予，并且状态看上去像全然不知情。”
“很正常，如果是我，我也不会告诉他还有一个在国外的亲弟弟。”余宴川的头有些发疼，“你让Beacher去查这个邮箱，看看我爸到底有他妈的几个流落在外的儿子。”
谭栩切出分屏，顺势加上了B的好友。
余宴川滚动鼠标，看到林予在收到了这封意味不明的回信后，依然坚持陆陆续续发了五封邮件，且这五封全部没有得到回信。
他们潦草地看了一圈，林予在这几封邮件里详细讲了他的生活，并且能够从中勾勒出林予妈妈的大致形象。
一个爱挥霍金钱又艳遇不断的女人。
余宴川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了这个女人对林予的恨意。
他无从得知这种恨意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林予的降生而给她的生活带来了负担，也许是因为她被迫无法回国只能定居于曼城……
第六封信发送于林予九岁那年，这一封信终于得到了“哥哥”的回音。
“停，仔细看这封信。”谭栩忽然握住他的手，把鼠标移回图片上。
余宴川后背泛起了冷汗，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简单的中文字居然总也读不顺。
林予在信里写：“哥哥，我看到了博客，你的哥哥考上了最好的初中，我今天的考试也拿了第一名，那你会为我高兴吗？”
这句话里的“哥哥”出现了两次，听上去有些颠三倒四，但余宴川意外地看懂了每一个字，他连呼吸都停滞住，荒谬感在心底翻涌。
这一年，余长羽十三岁，考上了安城最好的初中。
所以“你的哥哥”指的余长羽。
毋庸置疑了，这些信确确实实就是写给他的，写给余宴川的——至少在林予的认知里，收信人就是余宴川，是“哥哥”。
谭栩同样沉默着，思维导图已经画不下去了。
至此几乎能够得出结论了。
第一，林予认为他的“双胞胎哥哥”是余宴川，并且以为已经和他通信将近十年。
第二，和林予通信十年的人其实并不是余宴川。
简直是什么哲学悖论，余宴川仰着脑袋，血液都凝固一般，整个人死气沉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余宴川了。
“继续看。”谭栩的思路倒是比他清晰，他强行把思维导图推进下去，“对面是在收到这一封之后才回信的，说明这封很特别，我标注一下。”
余宴川深吸一口气，将光标移到回信上。
回信只有三个字：“好厉害。”
余宴川几乎要晕倒了：“这一看就不是我能说出来的话，这像你哥说出来的，冷冰冰的。”
但冷冰冰的回信让林予格外激动，毕竟持续了那么久的单向倾诉，就算换来个标点符号都很不容易。
他们迅速看向后面的信件，回信的字数逐渐多了起来，这位神秘人也开始慢慢和林予讲一些在安城发生的事情。
如果只当作两个网友来看，一切都是趋于平静的正常交往。
在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前，谭栩再次拉住了他的手腕：“等等，我们再捋一捋。”
余宴川并不觉得还有捋一捋的必要，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谭栩问道：“我们现在初步锁定回信人的身份，你觉得是谁？”
余宴川近乎麻木地冷笑一下：“余长羽。”
他垂下眼，看到谭栩早就已经在思维导图上打出来了一个大大的“余长羽”。
毫无疑问的答案。
这几十封回信他没没有仔细看，可即便是随意扫了几眼，也能看出来信里所讲述的“爸爸”就是余兴海，甚至余宴川在看到很多生活琐碎小事时能够回忆起相关部分。
可以如此细致地描述出一个人和一些家常事，一定是真正经历了这些的人。
这个人不是他，就只能是余长羽。
这让余宴川无法接受。
余长羽早就知道林予的存在，并且装作他的身份和林予聊了十多年的邮件。
这让一切都变得及其合理，甚至能够解释为什么余长羽在第六封信时才开始回信。
因为在此之前，林予从来没有明确提到对面的人应该是“余宴川”，余长羽大概一直误以为是自己，直到“你的哥哥考上了初中”这段话的出现，他才意识到林予的对话对象是“余宴川”。
为什么？
余宴川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
出乎意料，里面只有一张图。
是林予给余长羽写的，内容很简洁，前面几段讲了林予的年轻母亲病死在了平安夜。
他说：“我不想活下去了，哥哥，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其实当年那封告诉你我考了第一名的邮件，是我决定发给你的最后一封，如果你没有回复的话，我可能那时候就离开了，但是你说我好厉害。”
余宴川有些发抖。
在看到这一封信之前，他仍然觉得这些误会都不是死局，哪怕和林予当面摊开讲明白也无所谓，反正网友之间友谊不算深厚，没见过面的双胞胎又能有多少亲情呢。
但这一段近乎平铺直叙的话里的感情太沉重了，沉重到能够承载一个生命。
他在不知情时成为了林予的全部感情寄托，一个从小被父亲抛弃在国外、被母亲不疼爱的孩子的最后稻草。
“没有了。”他嗓子发哑，一遍遍刷新着文件夹。
谭栩一把将电脑推开，长腿一迈跨坐上去，按住余宴川的肩膀：“没事，你看着我。”
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喉咙口，余宴川从没感受到过这样如山倒的压力，他看着谭栩说不出话来。
“后面他换了新的邮箱，Beacher说了正在破解，不要急，我们还没有看到事情全貌，不要把压力揽到自己身上。”
余宴川没办法说服自己：“可是既定事实已经摆在这里了，我的哥哥瞒了我那么多事情，我还变成了另一个人生命中如此重要的部分。”
他感知不到任何心情，麻木感从始至终主宰着身体，甚至连四肢都开始出现了实质性的发麻：“余长羽，他知道我不是他亲弟弟，他这些年……是怎么看我呢。”
谭栩看到了他眼中一瞬的无措，压下了本来想说的话，沉默地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眼睛。
林予的事情看似就此水落石出，其实其中还有更多更大的疑点，甚至有一部分和他息息相关，这是他原本想今天讲给余宴川的，但他现在实在说不出口了。
先让余宴川接受目前已知的部分就需要很长时间了。
“去吃晚饭吧。”谭栩的吻继续向下，落在了鼻尖和唇角，“别想了，吃完我们去逛逛。”

第35章 落日
谭栩把余宴川拖出家门，拽进了车里。
“饭总要吃的。”谭栩系好安全带，“到达的第一天，请我吃一顿好的？”
余宴川一言不发地踩下油门。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过去种种往事在眼前飞速闪过。
骤然出现的插曲颠覆了他的生活，原本平坦无碍的前路被蒙上一层迷雾，他置身其中，向前看不清道路，向后又记不起来处，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仿佛是自动开启了心理防御机制，将接踵而至的真相隔离在了意识之外。
他现在不想再去深思任何有关林予的事情了。
还有余长羽、Jeff，全部被他打包丢出了脑海。
“我们现在去哪里？”谭栩问。
余宴川定神，从后视镜中看着他：“去市中心。”
不要再想其他的了，只看着谭栩就够，只看他能够握住的。
但电影中最常见的公路飙车并没有出现，余宴川的车刚刚起步没有行驶多久就停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把车掉头开回家里车库：“坐轻轨，不开车，我不认路。”
这个时段的轻轨上的人依旧不算多，他们抓住扶手，看向窗外闪过的建筑群。
天色仍未暗下来，金灿灿的太阳西悬，将半边天空染上橙红色。
夕阳斜射入轻轨车里，透过车窗，落在靠窗乘客怀里的公文包上，落到谭栩的白色衬衣上，偶尔路过的街灯与路牌挡出一片阴影，他们站在变幻的光影中，随着车子缓缓向前。
余宴川看到地面上散开了一段彩虹光，他顺着源头寻去，发现谭栩的手腕上带了一条黑色细绳，中间串了一颗透明的珠子。
透明珠子将夕阳折射出了五彩斑斓的光束，映照着小半个车厢。
就像当年他折的那朵塑料花，他曾经也像这样在阳光下举起来，转动着看透过花瓣映出来的一地光彩。
他抓住谭栩的手腕，失语了一瞬：“什么时候戴上的？”
属于谭栩的脉搏心跳顺着指间传来，余宴川近距离地看了这串手链，居然发现他能够认出来这枚透明珠子。
这是他一直摆在合租屋的架子上，在那个混乱的夜晚被撞得洒落一地的塑料珠。
“你怎么拿这个珠子。”他不自觉笑了起来，千万句话挤在嘴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难言的动容。
谭栩举起手，转了转那串手链：“不好看吗？你不是之前和学弟学妹们说，那些珠子都已经请过愿开过光？”
“我说着玩的。”余宴川扣住他的手，“这是我批发来的塑料珠子，你玩过史莱姆吗？这个一般是当史莱姆填充物的。”
“是吗？”谭栩又仔细看了看，“但我觉得很好看。”
广播中传来了报站声，余宴川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的神，忽然抓着谭栩的手，在车厢门关闭的前一秒跑下了车。
谭栩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跟着他跑下去，这一站已经到了市中心的区域，周遭人来人往，他看到车站前方是一座跨江大桥，轻轨顺着轨道驶上桥，下一站在江对岸。
余宴川拉着他快步走着，上了桥后又奔跑起来。
夏日傍晚的风不似白日那样裹着热浪，江上更要凉爽一些，风自耳边哗啦啦吹过，谭栩一直抓着他的手。
余宴川扎得松散的头发脱离了发圈，碎发随风扬起，他们从桥面人行道上的人流中穿梭，最后跑到了大桥的正中央。
这个位置的视野开阔，落日沉在江流尽头，将江水染成一片金黄，水天相接处被夕阳光芒模糊，江岸两侧的建筑也在余晖下变成相同的灿烂一片。
大桥一端有卖艺人正吹着萨克斯，悠扬音乐遮盖住机动车道上的噪音，与滚滚江浪相配合着传遍桥面。
长桥对面是CBD，能看到高楼朝江一面的高大LED屏还未启动，是光秃秃的灰色面。
但余宴川却仿佛在错觉里回到了那个跨年夜，同样的江岸、同样的音乐与人群、同样的滚动大屏。
但这一次他的背包里没有揉皱了也送不出去的花，那朵塑料花和绚烂光芒戴在了谭栩的手腕上。
奔跑后仍有些喘息，他还没有平复下来，就被人拉到面前，谭栩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用力吻了下来。
落日的光芒洒在脸侧，余宴川闭上眼睛，加深了这个吻。
谭栩的吻有些野蛮霸道，强势地掠夺走了一切主动权，运动过后的呼吸没能调整好，余宴川有些缺氧，唇齿触碰间他浑身发热，心跳再次来到了顶点。
来往行人视若无睹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在萨克斯的一曲终后，谭栩终于稍稍退开一些，余宴川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这是来到曼城的第一个日落。”
“是我们一起看的第一个日落。”谭栩说完，停顿片刻，“我们也没有看过日出。”
余宴川笑了笑，拿出手机，对着一片橙红的江面与将要被淹没的夕阳拍了张照片：“日出就别看了，早八都起不来床，看什么日出。”
照片定格在了这一刻，余宴川静静地看着取景框。
“影子好长。”谭栩忽然说。
余宴川转过身，他们的影子一直拉长到车道的中央，看上去像是地面上藏了一面哈哈镜。
谭栩抬起手，细长的影子便跟着抬起来，他动了动手指，摆出了一只小兔子。
“好幼稚。”余宴川一边笑一边跟着伸出手，但是动作笨拙着没能摆出什么成型的动物，“我不会。”
谭栩说：“我还会小鸡和蝴蝶。”
他摆弄了一会儿，发现记忆出现了偏差，蝴蝶少了个翅膀，小鸡的头也摆不正：“算了，有些忘记了。”
他们慢悠悠地顺着大桥向前走，余宴川问道：“你还会这些啊。”
“谭鸣教我的。”谭栩伸了个懒腰，沉默一会儿才继续说，“小时候教我的。”
余宴川“嗯”了一声：“你跟谭鸣关系那么差，但我看他还挺关心你的。”
江风吹起额前头发，谭栩踢着小石子，低声说：“可我觉得他不喜欢我。”
“为什么？”余宴川问。
谭栩低下头：“他比我爸妈更严，做什么都有高要求高标准，他一点也不像我哥哥，他像我爸妈请来的老师。”
也许是小时候教手影的回忆太过遥远陌生，谭栩的声音难能有些落寞：“我在我爸妈面前装得很乖很阳光，但在他面前总是想刻意地表现出最烦躁真实的样子，但他一点也不会生气，好像我变成什么样和他半分关系也没有。后来我也懒得和他闹别扭了，就一直僵持下去了。”
谭栩的童年全部浸没在高压之下，他常常怀疑自己经常在余宴川面前表现出的幼稚面，全都源自于没能玩个尽兴的倒霉童年。
说话间桥洞下行过一艘观光游轮，余宴川侧过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起来……其实之前罗家倒台的事，我知道是你做的，前两天我和于家那位于清小姐打听了。”
谭栩挑了挑眉。
“谢还是等晚上再谢你。我是想说，我问了具体是怎么回事，根据目前的圈内传闻，罗家找去谭鸣的时候，谭鸣只说了一句话。”余宴川说，“他说，我弟弟要坐实做死的事，我一定给他办成。”
他余光看到谭栩的表情有些诧异和不自在，补充道：“扳倒罗家要费不少心思，且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可拿，我其实觉得，他应该是真的很在乎你这个弟弟。”
谭栩彻底没话说了。
他倒不再是惊讶于谭鸣说的这句话，而是突然意识到了这个话题的敏感性。
余宴川那边还上有哥下有弟，而且哥弟两端全都局势不明朗，他还非得提起自己的哥哥，怎么想怎么不合适。
谭栩含混敷衍了一句，想把话题掀过去：“回头我问问他……他什么心思也不说，谁能猜出来。不说他了，一会儿吃什么？”
“大餐。”余宴川说。
下了跨江大桥就是一条繁华的长街，夜幕四合，街灯还未亮起，街侧商铺的霓虹灯牌先一步齐刷刷地点亮。
余宴川走向了一家餐厅，在推门进去的时候忽然说：“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什么？”谭栩立刻问道。
“就是你在说……以前学手影的时候。”余宴川对迎上来的服务员点了点头，跟着领路的人走向餐桌，“我想起来，余长羽就是从他上了初中开始，突然频繁地教我很多没用的防身术。”
他说着居然有些想笑：“我的射箭就是在那时候学的，还有花拳绣腿的几招跆拳道什么的。他那时候说，家里毕竟家大业大麻烦多，要是以后有什么危险，我可以用得上。”
他那时候还在想能有什么麻烦找上他，余家谈不上有多家大业大，他一个老二，理当沾不上什么事。
有什么断在中间的思路链噼里啪啦地连接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按照一个初中早熟小孩的半成熟半幼稚的思路，有没有一种可能，余长羽发现了林予的存在后，是怕对方来者不善，故意假扮成他一直和林予保持通信，其实是为了保护他呢。
这个想法弯弯绕绕又牵强，是在电光火石间钻进脑海里的，但余宴川越想越笃定。
哪怕事实并非如此……起码他可以先这样欺骗自己。

第36章 握住
餐厅的装修风格古典优雅，木质地板踩起来有轻微的吱呀声，服务员将餐盘放到桌子上的动作轻巧，刀叉摆在一旁，没有发出丁点碰撞声。
桌上摆了一株颜色粉嫩鲜艳的花，谭栩拨弄了两下花瓣：“这是什么花？”
“蝴蝶兰。”余宴川随意扫了一眼，继续专心地把羊腿肉从骨头上切下来，“快吃，凉了就膻了。”
谭栩在进门时注意到这是一家波兰菜餐厅，他料到了分量会很足，只是没想到可以这么足。
闷烤羊腿裹着酱料躺在打底的土豆泥中间，烘烤后散出来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旁边一道菜是挤在碗中满满当当的鸭腿，和奶白色的芝士土豆并排躺在酱汁中，表皮烤得酥脆鲜香。
谭栩举着叉子，没来得及说出话，服务员又捧了一盆摞的高高的炖牛肉，顶部还装饰了一朵小花。
桌子快要摆不下，谭栩问道：“还有吗？”
“还有一道甜点。”余宴川拿着餐刀，在指间转了几圈，“你喜欢的巧克力。”
“是你喜欢吧。”谭栩戳了一块牛肉。
他本以为余宴川会领着他去一家雅致的西餐厅，吃一顿点着烛光、晃悠着红酒杯的浪漫晚宴，巨大盘子中间摆着一小坨塞牙缝的菜，吃个氛围之后再找地方补一顿夜宵。
没想到余宴川一上来就给他上了三道硬菜，这个羊腿他都怀疑他们两个啃不完。
很难说余宴川到底是个浪漫主义者还是务实派，不过两者也确实不冲突。
这家餐厅的生意红火，不出十分钟便坐满了一层，服务员开始向楼上领人。
“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吃过饭了。”余宴川说。
“嗯。”谭栩舀了一勺土豆泥，他回忆不起来上一次对坐吃饭的场景，似乎还是在合租屋里的那一顿令人讨厌的韭菜馅饼。
合租屋的记忆一经唤起，谭栩猛然想起来了什么：“我走的时候好像没关家里窗户。”
余宴川已经对他的生活自理能力不抱希望，淡然地咬着鸭腿：“没事，没什么值钱东西。”
谭栩犹豫了几秒：“但安城最近在下大暴雨，我让房东去关一下吧。”
“别，”余宴川制止了他要掏出手机的动作，“不用找房东，我让何明天去。”
他说完这话才有一种和过往生活接轨的感觉。
林予邮箱中那些邮件所带来的冲击太强烈，让余宴川产生了一种无法忽略的割裂感，好像他一直生活在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井底，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同步发生。
幸亏还有何明天这个好兄弟陪他一起当傻子，让他不至于有一种被全世界瞒着的感觉。
这句话同样点醒了谭栩，他这才想起来翻旧账：“我还没顾得上问，你那个本事很大的小弟弟是从哪认来的？”
听上去酸溜溜的，余宴川老实交代：“我从于小姐那边认识的，他在曼大读书。”
“你跟于小姐又是怎么认识的？”谭栩追问道。
他对于清这个人倒是有印象，记忆里是个很漂亮张扬的女孩，以前在各种宴席上有过几面之缘。
怎么听上去余宴川跟人家很熟的样子？
“相亲认识的，”余宴川的语气很诚恳，“我跟你说过我要去相亲的那次。”
甜品布朗尼蛋糕送上桌来，巧克力酱裹着糖霜落在盘子里，谭栩眼看着余宴川操刀而上，把蛋糕一分为二，自己铲走了一半。
“你跟她相亲，还相成了朋友？”谭栩看着从蛋糕头上掉下来的樱桃，叹了口气，“我不吃巧克力，你都拿走吧。”
余宴川迅速用刀叉配合着把剩下一半蛋糕也扒拉到了自己的盘子里。
“我跟她说过了我不会结婚。”余宴川叉着松软的蛋糕体，蘸了蘸巧克力酱，“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就没细说，不过我看她应该猜出来了。”
“猜出来了？”
“但应该猜的是我和余长羽。”余宴川伸出舌尖，舔掉了粘在嘴角上的糖霜，“我看她总发一些鼓励恋爱自由不要被血缘束缚的心灵鸡汤，一个点赞都没有，大概是仅我俩人可见。”
谭栩压下眉毛，略显不快地看着他。
但余宴川偏要话只说半句点到为止，继续切着碗里的肉。
他第四次抬手去挖土豆泥的时候，谭栩用餐刀打在他的叉子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餐刀牢牢卡在叉子中，谭栩沉声说：“下次再看到，直接告诉她。”
余宴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算了，回头我亲自去告诉她。”谭栩收回手，像扬了一缸醋坛子在饭菜里，酸味蔓延得理直气壮。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但并不影响谭栩把醋意带出餐厅。
入夜后的城市与白日里全然不同，缓缓而过的电车鸣笛声淹没于人群里，昏黄路灯连成片，沿街商铺的橱窗亮起灯，大写的英文字母拼出售卖和打折的字样。
他们走上长桥，江岸高楼的滚动屏终于亮起，播放着一条运动饮料的广告，点点星光自天际蔓延至江水两岸，灯火明灭。
沿着长桥慢慢走，清凉的江风吹起衣摆，不似白日那般干燥的空气让人舒爽。
谭栩像抓住了什么重要的把柄，反复念叨着：“我找机会跟谭鸣也说一声，我看他总想给我搞包办婚姻那一套。”
余宴川心道那倒不会，谭鸣旁观者清，在这方面比谭栩看得清楚多了。
他看向桥下，游轮闪烁着灯光，慢慢破开江面驶过去。谭栩站在他身旁，望着远处：“其实我之前没有想过我们会在一起。”
“我也没想过。”余宴川撑着栏杆，深呼吸一口气，“我不喜欢弟弟。”
谭栩意味深长地说：“我知道，听说你跟何明天提的择偶门槛是年纪小的都不要。”
缘分也很难说，总有一贯标准框不住的人出现，但说不定就是能够走到最后的人。
游轮越来越近，船上放着悠扬音乐，不少人正站在甲板上观景，谭栩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坐？”
余宴川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在外面？”
“我说坐游轮。”谭栩眼皮直跳，“你要是想在游轮上做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不用了。”余宴川笑着说，“下次吧，下次咱们在船上吃晚餐。”
说话间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几下，他条件反射一般迅速拿出来，见到来者并不是B，居然是谭鸣。
自从他们加上好友之后，谭鸣这还是第一次给他发信息：谭栩到了吗？
余宴川看得连连叹气，这个时间的安城已经是深夜，还有一个操心自己好弟弟的口嫌体直的哥哥，因为迟迟收不到弟弟的消息而难以入睡。
恐怕是担心他们两个万一聊崩了，孤独的谭栩没地方去吧。
余宴川笑着晃了晃手机：“谭鸣宁愿绕一大圈来问我，都不主动给你打个电话。”
“他说什么？”谭栩的态度软化一些，没有之前那样抵触这个名字了。
“他问你到了没有。”余宴川说。
他本以为谭栩会让他代为回复，没想到这人醋意未消，非要拽着他的手，举到半空中拍了一张十指交握的照片。
余宴川把这张图发给谭鸣，非常刻意地补充了一句：你弟让我拍的。
谭鸣再也没有回复他，不知道是心满意足地睡下了，还是被这一挑衅举动气着了。
不过谭栩爽到了，余宴川承认他也爽到了。
这张照片拍得不错，两只握在一起的手，背景是虚化的奔腾江水与沿岸灯火。
余宴川认真地对着这张照片品味了一番，不知觉就已走到了长桥尽头，下桥处停着一个卖花的摩托车，颜色各异的花束摆满了车身，车主是个纹着花臂的男人，坐在一旁望着江景。
“买一束吧。”谭栩说。
余宴川手揣在口袋里，半笑半揶揄：“家里有个花店，还去外面买花。”
谭栩没有理他，径自走过去，挑了一簇淡粉色的香槟玫瑰，又单独买了些雪柳叶插在花束里。
余宴川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这个搭配太眼熟，这是他当初送给谭栩的那一束花，只不过当时被谭栩丢进了垃圾桶里。
花臂大哥帮他把花朵整理好，谭栩抱着这一捧花，递到了他的面前。
余宴川没有接，只是静默地笑着。
“送给你。”
刚刚还能张狂地拍照片发给谭鸣宣示主权，现在倒是连句好听的话都憋不出来。
谭栩似乎有些紧张，他想了想，又说：“我直接从安城飞过来……可能有些唐突，看上去也很突然，但我是想好了的，就是因为想好了，所以才来得很急。”
他说到这里，看着余宴川笑了起来：“我以前是不是不太成熟？”
“还好。”余宴川说，“现在也没多成熟。”
谭栩把耷拉下来的花骨朵重新立起来，往余宴川的面前送了送：“但我决定好的事情就再也不会改变了，就像我喜欢你，以后也不会变的。”

第37章 彻悟
那束花最后还是被余宴川收下，插在了玻璃花瓶里，和那枝塑料花摆在一起。
余宴川没想到谭栩居然也能有一天如此直白地说出“我喜欢你”，他曾经一度以为他们老谭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傲娇病。
太频繁的亲吻让他不太适应，余宴川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扯开拉环倒在杯子里，气泡争先恐后翻涌而上，堪堪给变红肿的嘴唇降降火。
今天的经历称得上是大起大落，对于一个时差还没倒明白的人来说更为致命，谭栩的精气神只够支撑他洗漱完毕，便径自爬到卧室倒在了床上，彼时余宴川的可乐都还没有喝完。
谭栩懒得再单独打扫出一间卧室，他抱着枕头鸠占鹊巢，把余宴川的床铺占为己有。
余宴川已经习惯了夜猫子生活，夜晚十点多钟对他来说还属于大白天的范畴，他坐在客厅里审公司的账，看完了十几页后才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喊。
“凌晨一点你不睡觉干嘛呢？”
余宴川把电脑合上，走上楼梯，轻轻推开门。
卧室里拉着厚实的窗帘，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谭栩既疲倦又烦躁的声音就从这一片黑暗里传来：“睡觉。”
“你没睡吗？”余宴川走过去，掀开了被子一角。
“我已经睡醒一觉了。”谭栩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伸长了胳膊独霸着整张床。
余宴川刚把他的胳膊挤走，一躺好就被再次缠上。
他没再把人拎出去，将就着这个姿势闭上眼睛，在入睡的前一秒想，如果谭栩会在半夜变出本体，大概第二天能看到自己沾了一身猫毛。
一夜无梦，清晨的闹钟准时响起，余宴川被吵醒后决定旷工一日，按掉闹钟又睡了个回笼觉。
回笼觉睡到了日上三竿，等到两个人磨磨蹭蹭起床收拾完，准备吃饭时已经是十一点多。
余宴川这才想起来查看邮箱，发现Beacher在凌晨四点就给他发过一封信，大概是他的技术活干得太疲累，发完邮件就昏睡了过去，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在微信上和他联系。
余宴川对着邮件标题愣了一会儿，没有点开。
B也是累糊涂了，直接在标题上打出了邮件内的内容简述：“我终于窃出来了那位私人医生的出诊记录，你先看着吧，其……”
后半段的字被折叠，从首页无法查看。
余宴川喝了一口温水，把电脑留给了谭栩：“你帮我看。”
“什么？”谭栩没有反应过来，“你不看吗？”
“我去做早饭。”余宴川按着太阳穴，心情又回到了昨日那种漫无边际的麻木，“我整理一下心态，你先看吧。”
其实没什么心态可整理，余宴川这两天就连做梦都是一片沧桑的荒原，他第一次放任自己听天由命，情愿被命运的洪流推着走。
他煎了两个鸡蛋，又拿了一些速冻的培根和香肠出来，在装盘时瞥了眼客厅，谭栩仍然维持着刚刚的姿势，神色凝重地抱着电脑。
余宴川八百年不灵验一次的第六感出现，带来了一丝不妙的直觉。
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往谭栩面前推了一份：“概括一下？”
谭栩迟疑一下：“不太好概括。”
“那我现在的精神状态能接受吗？”余宴川换了一种问法。
谭栩认真盯了他一会儿，才说：“不太能。”
刚刚煎好的培根仍在滋滋冒着油，香气飘出来，却仍然没能将客厅中冰冷的氛围解冻半分。
余宴川心一横：“你说吧。”
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要么压根没有双胞胎的存在，要么他确然就是林予的哥哥，两种可能性他都做好了面对的准备。
“林予的母亲叫林晓茜，怀孕那年二十六岁，怀的的确是双胞胎，几次产检都显示是双胞胎。”
余宴川高悬的心下落半分，他喝了一口牛奶。
但谭栩说：“但是只生出来了一个，另一个孩子早夭了。”
余宴川猛然顿住。
“双胎输血综合征。”谭栩轻声说，“另一个在宫内就没了，林晓茜只生了林予一个孩子出来。”
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余宴川动作机械地切开盘子里的鸡蛋，完全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予没有双胞胎哥哥，他们所有人都想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为什么会这样？
“妈妈说你被爸爸带回安城了，她不许我联系你，也不许我联系爸爸。”
这是七岁的林予写下的第一封信里的内容。
就连林予也被困在了骗局中，所以是……林晓茜，是林晓茜告诉林予，他有一个双胞胎哥哥。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让林予以后去争抢家产，还是为了给林予一个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余宴川想不下去了：“我死了算了。”
“你要不要看一看？”谭栩拍了拍手边的电脑，“林晓茜……怀孕这段时间，治疗得很苦。”
余宴川拿过电脑，浏览着邮件中的扫描图，专业名词和B超报告他看不懂，但诊断和治疗方案都写得直白明了。
他只是看着文字就感到难言的苦楚和疼痛。
其中一条在诊断中明确写着胎儿存活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不到，但林晓茜仍然坚持要保住一个。
“即便要忍受长达几个月的治疗也要把孩子生下来。”余宴川有些胸闷，“这些事情林予都知道吗？”
谭栩替他把盘子里的香肠切好，又拧了一些黑胡椒粉末上去：“应该不知道。”
这几份冰冷的报告单的字里行间所侧写出的林晓茜，与林予在邮件中勾勒出的母亲形象截然不同。
“她在林予高二那年病逝了，是为什么？”
谭栩摇了摇头：“这里面没有那部分的内容。”
牛奶已经放凉了，余宴川若无所觉地喝着，极力梳理了一番目前已知的全部内容。
林晓茜骗了林予，鉴于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尚且无从得知，这份欺骗的原因只能去问林予本人了。
但这件事又不能真的让林予知道。
不管林晓茜的目的是什么，但他清楚“哥哥”在林予心里的分量。
一个能够撑着他生活下去的希望。
林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余宴川也没有打碎别人幻想的爱好。
谭栩切了一半煎鸡蛋，递到余宴川的面前。
余宴川咬了一口，手里忙着给B发消息。
他想问问除了这几页外是否还有其余就诊记录，也想问林予的新邮箱的破解进度。
他非常急切地想知道在最后那一年里，林予都和余长羽说了些什么。
“别着急，把饭吃了。”谭栩又强行塞了半块煎鸡蛋来，“我调用谭鸣的权限，查了余兴海二十四年前的行程，他几乎整个半年都在曼城出差，应该是陪着林晓茜治疗的，你的生日也应该没有作假，你们不是同年生。”
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良心。
“你……能接受现在的所有信息了吧？”他突然问。
余宴川心里再次咯噔一声：“怎么，又有新线索？”
“不算新线索。”谭栩这次干脆坐到了他的身边，覆上他按着鼠标的手，打开了之前他画的思维导图，“我一落地就想跟你说了，但是当时局势太混乱，现在终于清晰一些，跟你讲了比较好理解。”
余宴川气极反笑：“现在的局势清晰吗？”
谭栩说：“听我说完就清晰了。”
余宴川的大脑彻底停止了工作，他向后一靠：“你说吧。”
鼠标在思维导图的几个问号上转了转，谭栩说：“其实现在的疑问基本都迎刃而解了，林予没有双胞胎哥哥，只是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了误会而已。那么就只剩下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余长羽为什么要冒充你和林予对话，对吧？”
“对。”余宴川说。
谭栩盯着他，凑上前亲了亲他的脖子，才说：“你有没有仔细看过那几封邮件？”
“还没有。”
谭栩将邮件扫描图打开，直接圈了几个细节部分出来：“我早上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早上？”余宴川完全不知道谭栩什么时候醒了，打断他，“你起床怎么没喊我？”
谭栩被他一打岔，思路有点接不上：“我生物钟……你先听我说，你看这里。”
他用下划线指出来信里的几句话。
“你看余长羽描写的自己，勤奋好学阳光少年，不爱运动痛恨甜点，还有这几个着重提到的样貌特征。”
余宴川在看到第一处时就隐约猜到了谭栩的弦外之音，他的手指骤然收紧，几乎要将装着牛奶的玻璃杯捏碎。
“这些描述，不是你，也不是余长羽吧。”谭栩说，“这他妈是我，余长羽在邮件里塑造出来的这个人，其实是我。”
太多顿悟和恍然挤在一起，千头万绪挑不出个第一第二来，余宴川在无数个震惊和醍醐灌顶里，选出了最想问的一个问题：“我那个时候认识你？余长羽也不认识吧，顶多知道有谭家小少爷的存在。”
谭栩看着他的眼睛：“知道存在就够了，我是小辈里，唯一一个和林予年龄差不多大的人。”

第38章 你好
谭栩靠得太近，余宴川与他对视着，在混乱的思绪里有些走神。
“你别盯着我看。”他抬手把谭栩推远一些，“我没法集中注意力。”
谭栩恨铁不成钢地再次凑过来，强硬地扳过他的脸：“我在跟你聊正事，你都不吃惊吗？”
“挺吃惊的。”余宴川实话实说，他此时除了这四个字，也确实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但是你再看这段啊，‘我上个星期去参加了画展，我的画被展出了，下次给你拍照片’，这个写的也不是我。”谭栩的手指点在屏幕上，画出了一个圈，“我们之间没有人喜欢画画吧？”
“还有这里，‘我买了新的架子鼓’，虽然你长得很像玩乐队的，但咱们确实没有人打架子鼓。”
“所以？”余宴川尝试着代入了余长羽的角度，剖析着他这样做的目的，“他以你为雏形，又凭空捏了一些其他性格，或者说又融合了其他人的性格，构建了一个和我完全相反的形象。”
“对。”谭栩再次打开思维导图，给他展示了上面得出的结论，“就是因为余长羽的瞎掰，所以林予回国后根本分辨不出你到底是不是和他通信的哥哥。”
余宴川沉默了片刻，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多余的地方：“可是……林予第一次自我介绍的时候，我没有反应，不就已经可以说明我不是这个人了吗？”
谭栩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余宴川捏了一个小西红柿吃，看着谭栩慢慢皱起的眉头，觉得事情愈发好笑起来：“你不会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吧。林予应该早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我，根本不用分辨。”
不过谭栩所提供的思路应该是正确的。
余长羽在信里刻意捏了个虚构的人物——无论后续的新邮箱里有什么内容，这一点都不会有所改变。
结合余长羽那段时间忽然神经兮兮地教他防身术，基本能够确定这个思考方向也没有错。
余长羽不信任林予这个野生弟弟，想以此骗过他，为防止未来把火烧到自己弟弟的身上，于是随便挑了个圈子里的同龄人做模板，编造了一个假人。
他应该不会想到有一天好弟弟会跟这个“模板”的生活有所交集，甚至还搞到了一起。
余宴川忽然想起来那次哥哥去曼城出差回国，他开车去机场接人回公司，余长羽在路上无意中提起了谭栩。
记忆中，哥哥在那时候问了“爸说你跟谭栩关系挺好的”，他回答“一般般”。
……不知道余长羽当时是什么心情。
余宴川吃掉盘子里最后一点食物，后知后觉想通了林予总在接近谭栩的原因，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一直在跟踪自己却不点明。
林予找不到他的哥哥了。
“你打算怎么办？”谭栩问。
余宴川把餐盘收拾干净：“直接去问他。”
“跟他直说？”谭栩扬起眉毛。
“迟早的事。”余宴川把盘子放进洗碗机，两手撑着吧台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情他需要知道。”
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谭栩捻着一颗小西红柿，若有所思：“你准备怎么办？虽然他……挺惨的，但毕竟是私生子，你爸是不是没打算认下他？”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余宴川说完，取下了衣帽架上的衣服，“跟我去公司一趟。”
“少爷，你不是准备旷工吗？”谭栩问。
余宴川心如乱麻：“只有公司的电脑有高级权限，我去查那个于小姐。”
“于清？”
“对，Beacher有问题。”余宴川头疼得厉害，“他查东西查得也太顺利了，这些消息都像是在守株待兔，就等着咱们送上门来查。”
他在几天前还信誓旦旦地认为于小姐没问题，理当是个清清白白的局外人，可一旦余长羽也牵扯进事情里，于清这个“余长羽好朋友”的身份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还能是谁在守株待兔！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是余长羽！
他可以相信余长羽最初让他们相识并不是在布局，但他一定在后来借这个好机会推波助澜过。
余宴川好歹也和哥哥一起生活了二十来年，几乎能想象到余长羽诱导他一路查下来的原因。
——这件事太复杂也太难开口了，余长羽无法坦白说出来，那便只能让他亲自查出来。
估计那把林予家门的钥匙也是刻意留在柜子里的。
造孽了，他真的像个被唬得团团转的傻子。
谭栩带来的换洗衣服不多，他随意挑了件余宴川的衬衣穿，两人一同乘轻轨去了公司。
轻轨站就在公司的街对面，那家无敌难喝的咖啡店旁边。
一起床就遇到这样猛烈的头脑风暴，脑耗量太大，余宴川的胃口里有些发慌，准备去店里买些面包。
“你先过去吧。”余宴川说，“我的办公室在五楼，一上去就能看到。”
谭栩眯起眼睛，迎着阳光看向公司大楼：“环境挺好的。”
环境确实挺好，门口绿植茂盛，玻璃门也擦得一尘不染，谭栩推门进去，宽敞的大厅净几明窗。
他正要去按电梯，就被接待处的女孩喊住了。
女孩问他找谁，谭栩说他找余宴川。
女孩说余先生今天没有来上班，谭栩说他知道。
女孩又问你有没有预约，谭栩实在不知如何解释，只好说of course。
还没等对话进一步缠绵下去，身后便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谭栩转过头，看到来人的那张脸，都不用思索就和记忆里的某张证件照对应在了一起。
这是Jeff，那个他曾经在档案里见过无数遍的分公司负责人。
“您好，这边坐，是找余先生有事吗？”Jeff笑吟吟地指了指一旁的沙发。
谭栩上下打量着他，这人浑身上下所散发出的伪善气息快要冲破屋顶，他终于找到了比谭鸣还能装的人。
“不必了。”他站在原地没动，看了一眼门外，余宴川买个面包仿佛是从亲自种小麦开始，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接待处的女孩和Jeff打了招呼，接着就缩回了柜台里面。
“余先生今日没有来公司，如果急切的话，我可以打电话给他。”Jeff笑着，“是他的朋友吗？或者同学？”
谭栩的注意力被这句话吸引过去：“你们很熟吗？”
“谈不上熟悉，只是工作关系。”Jeff也不离开，就这样站在他的身边，语气端得平稳，“还是第一次见有余先生的朋友来公司呢。”
谭栩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瞟向门外：“是吗，那以后应该经常见。”
他终于捕捉到了余宴川的身影。
余宴川抱着一个塞得满满的纸袋，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了大厅，风尘仆仆地走近，视若无睹地掠过Jeff，对谭栩说：“怎么站在这里？”
“她要我预约。”谭栩指了指接待处。
余宴川脚步没停地走向电梯，百忙之中抽空对那个女生说：“以后如果他来可以直接去我的办公室。”
女生连声应着，余宴川转头又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了Jeff：“嗯？有事吗？”
Jeff脸色有些奇怪，但依然不显失态地微笑一下：“没事，刚巧遇到，陪这位先生聊了聊。”
“哦。”电梯门打开，余宴川掂了掂沉重的纸袋，头都不回地走进去，“这是我男朋友，你们稍微认识认识。”
Jeff噤声了，谭栩对他微微点头，在电梯门将要关上之前丢下了一句：“你好，我是他男朋友，我叫谭栩。”
门十分应景地关闭，将Jeff失语的表情定格在了最后一秒。
一路上行，纸袋里不知装了什么，余宴川的小臂绷起青筋，但看表情不似有多费力。
五楼门开，他迅速走出去，一脚蹬开办公室的门，把纸袋丢到地上。
“买了什么？”谭栩扒拉开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黑黢黢的硬壳子，看上去像电脑主机。
余宴川松了松手腕：“电脑配件，前几天送到咖啡店隔壁的修理店了，一直忘记拿回来。”
他将压在一旁的面包拿出来，走向办公桌后的转椅：“吃不吃？我买了两份。”
一直没有听到回答，余宴川转头去看，只见到谭栩深沉幽邃的眼眸，以及其中压着的某些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间办公室里发生过一些精彩的故事，只是看一眼就能唤醒全部回忆，哪怕当时两人都晕乎乎的，其中一个还喝醉了。
但那时相隔千里，只能靠一根网线连接，看得见摸不着，所有情绪都被压抑在屏幕里，憋屈又难捱，始终不能尽兴。
但现在却触手可得，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同样的“不要沙发，办公桌也很好”，甚至还穿着同样散发着薰衣草洗衣液香味的衬衣。
余宴川硬着头皮咬了一口面包，转身背对着他：“不要了吧，不合适，在家里也一样的。”
回答他的只有门上锁的“咔哒”一声。

第39章 木偶
谭栩已经肖想这个地方很久了。
上一次在视频里看不到全貌，办公室修得很简单，纯白色的地板和墙面，黑色的办公桌和沙发，线条利落，落地窗外是繁华街道和相映高楼，余宴川的背影看起来随性潇洒，站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倒像是为余长羽量身打造。
谭栩没有和余长羽深交过，只是浮于表面的“认识”，印象中的这位哥哥是个脾气温和的人，穿着暖色的西装，笑眯眯地坐在远处，举手投足都透着不紧不慢的稳重。
但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余长羽的这一形象也变得模糊了。
人际交往的确是个演戏的过程，正如他展示给大家的阳光热情又单纯的少爷羔子形象一样，余长羽也展示出一个希望旁人看到的温柔模样，如果他们不想，外人也许永远无法窥见皮囊下的一角。
平日里总是说虚伪之人的心叵测，他倒觉得最难捉摸的就是余长羽这样的人了，真心对一个人时尚且如此，要是他真的想算计余宴川，只怕换谁来都无力回天。
谭栩走近一些，站在余宴川的面前。
余宴川向后挪了挪，顺势坐在了桌沿上，抽出一张纸擦干净手指。
谭栩两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垂下眼睛：“你来之前有没有想过，你哥如果是要害你，怎么办？”
“想过。”余宴川歪了歪头，将纸团掷入纸篓内，“我不图钱财不图权力，真心待他那么多年，他要想害我也不用动手，直接跟我说一声，我滚蛋就是了。”
“不争吗？”谭栩握住他的手腕，慢慢收紧力道，留下一圈浅淡的红痕，“钱权是你应得的，为什么不争？”
余宴川没有挣开他，只是淡淡地说：“是应得的，但不是我想要的，不想要的东西也没有必要变成赌气相争的筹码。”
谭栩没办法理解这个思维：“不想要就不争吗？你看着本应属于你的东西落入别人手里，难道不会不服气吗？”
余宴川久久地看着他，扯出了一个不带着什么情绪的笑：“谭鸣真是好手段，养出来个完美的接班人。”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谭栩猛地从怔忪里抽身。
余宴川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推开挡在一旁的手臂，走去开门。
敲门的是个眼生的男人，递交给余宴川一沓文件，两人低声聊了一会儿工作。
谭栩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提出的假设是个无解难题，余宴川之所以说得出如此洒脱的话，是因为余长羽这些年不掺杂念、无目的性的真心关怀和照料，倘若余长羽动机不纯，不可能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不出纰漏，也就不会形成余宴川如今这样的性格了。
递文件的男人离开，余宴川关上门，转头看他一眼：“门还锁不锁？”
谭栩咬着后槽牙：“算了。”
“哎呦。”余宴川揶揄了一句。
谭栩看着他的反应简直无奈：“你一点都不担心这屋里有监控吗？”
“担心啊。”余宴川把文件放到抽屉里，坐在椅子上转了半圈，“但反正之前都看过一次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乍一听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但谭栩脑子转得飞快：“你觉得你很有道理？”
“没有。”余宴川转移话题有一手，“去把那个机箱拿过来，我把这个台式电脑修一修。”
谭栩气结，又无从发泄，闷声去搬来了黑色机箱，顺手连好电，对着花花绿绿的电线挑拣着：“你会修吗？”
“不会。”余宴川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我搜搜教程。”
谭栩叹了口气，蹲在桌子下面：“不用了，我会弄。”
办公桌是正常尺寸高度，他不得不调整好姿势才能挤在桌下，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在空调房内透着寒气，膝盖着地硌得微微发疼。
上次视频时还记得这里铺着毛绒地毯，也不知怎么居然给撤掉了。
余宴川刚打开电脑上的隐藏文件夹，就感到腿侧被人用手指拍了两下，隔着西裤传来指尖的阵阵凉意。
他向后一蹬，带着转椅后撤一些，看到谭栩跪坐在桌下，举着一个转接线，对他说：“你挡到光了。”
余宴川伸长腿，用鞋尖碰了碰谭栩的大腿。
这一动作里带了太多暗示，谭栩意味不明地笑着，不甘示弱地一把握住他的脚踝，将他重新拖回到面前。
“下次来试试？”谭栩的手指顺着裤脚探进去，游 走在皮肤上，“这地方倒是隐蔽。”
“可以。”余宴川没有理会他的撩拨，一门心思抛在电脑上，“这位于小姐跟我哥真是关系匪浅啊。”
谭栩不满于他的分神，不轻不重地拍打着他的小腿：“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爱工作。”
“于清有海外留学背景，难怪认识这么多留学生。”余宴川坚持把这句话说完，低头看向谭栩，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你说，谭鸣会不会早就知道了这些？毕竟他是第一个建议我亲自来曼城的人。”
谭栩跪得有些累，换成了坐姿，重新研究起散落一地的电线：“谁知道，那个老狐狸。”
他把插头挨个归位，办公室内只剩下敲打键盘的声音。
谭栩止不住地想叹气，也并非是他太想黏着人，只不过在原先计划中他来七天就该走，但此情此景下，他的确有些舍不得回去了。
他不可能在曼城久住，何去何从总归需要重新规划，可一旦涉及到规划就难免让他想起他们曾经的矛盾。
一个太想把未来五十年都计划出来，一个连晚上吃什么都现想。
今天……最迟明天，他必须挑个时间和余宴川把事情说清楚，最起码下半年的行程要心里有数，最好能把明年后年也确定下来，这关系到他是继续在安城读研还是考到国外。
台式电脑的年头也不长，他很快便把机箱连接好，拍干净手上的灰，从桌子下钻出来。
“你要是没事干来帮我看几个图表。”余宴川说。
谭栩怀疑地看着他：“这东西我能随便看的？”
话音刚落，桌上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
余宴川单手将笔记本转了一圈，给谭栩展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顺手接起了电话。
“余先生？”是接待处的小姑娘的声音，“这里有一位先生要找您，姓林。”
平无波澜的一句话如狂风卷过，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余宴川立刻坐直，扶了扶额头：“Jeff呢？”
女生说：“Jeff带林先生去旁边的休息处坐了。”
这俩人果然认识。
……林予居然找上门了。
“让他上来。”余宴川说。
电话刚一挂断，谭栩立刻问：“谁来了？”
“林予。”余宴川简单收拾着桌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你飞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安城？”
“在。”谭栩也跟着收拾，但桌上的摆件寥寥无几，也就是重新拿起来又放下。
不知为什么，两个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思考林予来意，也不是统一口径想应对策略，而是齐刷刷地心虚起来，好像他们刚刚真的在办公室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直到门被敲响，Jeff带着林予站在门口，余宴川才有一种惊醒般的回神。
林予来了。
四个人相顾无言，Jeff将人送到后便转身离开。
应该要说句开场白，但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默契地沉默着。
余宴川倒了一杯水放在沙发前的小桌上，比了个请坐的手势。
不知林予是不是刚到曼城，他穿着浅灰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单薄的防晒衣，戴着一双镜片很厚的无框眼镜，与余宴川曾经见过的样子不太一样，没有了一贯灿烂的笑容。
也有可能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他无法再用曾经的心态面对林予了，因此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变了模样。
林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不用再问，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余宴川正在调查他，也就无需再隐瞒身份。
“坐下说吧。”谭栩说，“什么时候来的？”
林予看了他一眼，坐在了最靠边的沙发角落。
动作很轻缓，余宴川在其中感受到了一丝紧张和失落。
“为什么要来？”余宴川问。
“昨晚到的。”林予端起那杯温水，“你应该有话想问我。”
余宴川看出他的疲倦，知道这是不愿周旋的意思，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是有一些事情想问。”
“那就问吧，”林予抿了一口水，“我就是为这些事而来。”
谭栩忽然起身，指了指门外，是要回避的意思。
余宴川本想说不用，但考虑到林予还坐在这里，他未必想让其他人听到这些事，正要点头，就听林予说：“没事。”
没事就没事吧。
谭栩走到办公桌后的转椅上坐下，挑选了一个距离他们俩所坐沙发不远不近的位置。
余宴川给自己也倒了杯水：“我的问题很多，你先问吧。”
水流自壶嘴流出，倾泻入水杯，溅出零星两三滴水珠，哗啦啦的声音在一片鸦雀无声中格外突兀。
林予像是浑身都紧绷着，话语中能察觉到连声带也极不自然，他喝了一口水润喉咙，才说：“你是不是一直不知道我的存在？”
这是个很关键的问题，余宴川没法说谎骗他：“是。”
像悬挂的提线木偶被剪断了绳子，听到这句回答后，林予整个人慢慢松懈，肩膀也垮下来，无力地靠在了沙发上。
紧绷已久的绳子被割断，对木偶来说……说不出究竟是解脱还是难过。

第40章 支路
林予没有再说话，余宴川也没有再说话。
气氛并不算降到冰点，而是处于一种所有人都疲于开口的僵持状态，他们能够清晰感受到彼此没有敌意，但也仅限于此。
谭栩不好插手他们之间的事，胳膊支在转椅扶手上撑着头，拿起余宴川买的另一份面包，打开包装咬了一口。
包装纸发出刺啦刺啦响，成为了这间屋子里的独特调和剂。
余宴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学时候看过的《如何与人顺畅沟通》，选择了一个并不尖锐的问题做开头：“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吧，我不是那个和你通讯的人。”
“知道。”林予低声说，“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你不止确认了我一个吧。”余宴川若有所指，暗指他一直在接近谭栩的事。
林予扫了眼坐在办公桌后的谭栩：“为什么这样问，你已经看过我的信了？”
“只看过一半，是你换邮箱之前的那部分。”余宴川说，“这个真相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侵犯了你的隐私，我和你说声抱歉。”
这声抱歉的分量太轻，多少有些廉价了。
林予摘掉眼镜放到圆桌上，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没事，反正我这段时间也没少侵犯你的隐私。”
明人不说暗话，林予的冷静态度在余宴川的意料之外，但也方便他们把话说开。
“既然你提了，我就问一些我想问的，你一直在跟踪我，对吧？”余宴川偏过头看他，“半年前你剐了我的车，为什么？”
“你知道是我？”林予勾起嘴角笑了笑，眼里却仍是暗淡没有笑意，“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顺便借机告诉余兴海一声我回国了。”
“你高二就回国了，六年，余兴海一直不知道？”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林予机械性地摆弄着眼镜腿，“不来这一出，他会一直装不知道。对你有威胁了，他才会重视。”
余宴川饶有兴趣地笑了笑：“威胁我？”
“让他误会我在威胁你，他可能以为我是回来抢家产的吧。”林予改正了措辞，对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余兴海那时候准备让你出国，我还没有确认清楚所以不想让你走。不过这一招确实奏效了，不是吗？你为了我在国内多留了半年。”
走了一出险棋，好在他赌赢了。
林予侧脸冷笑的表情在光线的明暗交界线下有些模糊，谭栩坐在较远的地方，居然在这个侧脸上品出了余宴川的影子。
早该想到的，不单单是样貌，林予的名字便是母姓与父姓合在一起，这个“予”取得妙，不知林晓茜当时究竟是将这个新生命当作老天爷赠予她的礼物，还是当成余兴海给予她的痛苦。
林晓茜的相关问题处于敏感地带，余宴川不方便问，反倒是他一个局外人更合适开口，谭栩见两人没有再聊下去，便插了一句话：“方便问吗，你有一个哥哥这件事……是你母亲告诉你的？”
“对，你们不是看过邮件了吗？”林予提起母亲时的语气很放松，稀松平常得仿佛在说另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后来她去世了？”谭栩咬住这个关口继续问着，他知道一旦错过这个契机就很难再提起了，就算关系不好也毕竟是生母，生死总归是沉重的。
“去世了。”林予看着虚空中的某一处，有一瞬间的失神，“在澳洲。”
余宴川给他重新斟了一杯水。
其实他心中的好奇快要爆炸了，恨不得把林予拎起来，把所有真相都抖出来。
“我知道的不多。”林予说，“我六岁之后，林晓茜就和余兴海彻底断了，应该是幡然醒悟了吧，余兴海在国内是商业联姻，又不是说离就能离，好言好语哄骗的话谁会信。”
骂得好，余宴川在心底为他鼓掌。
“但断了以后余兴海也会定期打赡养费过来，林晓茜拿那些钱环游世界，后来查出来了肿瘤癌变，她不治，最后一段时间去澳洲看草原，就再也没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短短几句后概括了林晓茜的后半生，但这后半生里没有他这个儿子的参与。
“就这样，我能说的都说完了。”林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双腿，站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现在该轮到我问了吧。”
谭栩在他有所动作时下意识坐直，随即反应过来林予应该不会公司里有什么过激反应，但仍不敢放松地紧紧盯着他。
但林予似乎只是不想被他们看到表情，重提起林晓茜仍让他的心情有很大起伏，许多过往放在此时再回味，总能琢磨出一些不同的味道来。
他问：“我其实没有哥哥，对吧？”
又是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但他还是宁愿再问一遍。
余宴川说：“是有的，只不过胎死腹中，并没有生下来。”
也不算凭空欺骗，至少是曾存在。
他不知该如何去慰藉林予，一切话语在用了近十年时间建立起的信任下苍白无力。
良久后，林予才说：“我应该猜到的。”
谭栩置身事外，旁观者看得更清，立刻想通了这句话的背后意思：“你换了邮箱后，和余长羽都聊了些什么？”
没有回答。
也有可能是答案太难以开口，因为余宴川看到林予流露出了难过的表情。
说不定他们在后来吵了架。
林予忽然转过头，直视着他：“他是为了保护你，九年半，他和我聊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真心的，只是为了保护你。”
余宴川说不出话来。
林予的情绪依旧极其稳定，连这番听上去极其痛苦的话也说得平静，没有任何怨怼和嫉妒，反常的平稳让余宴川有些担心他会撞开玻璃跳下去。
“是我的真心看上去不值钱吗？”他茫然地低头看了看。
余宴川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林予说，“回安城，去见余长羽，然后随缘。你不是会算塔罗牌吗？算算我的运势如何。”
会算个锤子。余宴川皱起眉，林予现在的状态很不对。
“你这几天住哪里？回家？”
“嗯。”林予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定在余宴川身上，“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你们也没有义务收留一个私生子，我不想再欠你们什么了。”
好像在说“放过我”。
“未必是出于同情。”谭栩朝他扬了扬下巴，“余长羽这人嘴软心也不硬，那么多年下来，就算是素未谋面的网友也该聊出感情了，你不用太……妄自菲薄。”
“那我要怎么样？”林予紧跟着说，“我从哪里来的底气和原配的孩子争？我甚至只敢发一封邮件，只敢站在远处看着。”
余宴川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谭栩有时说话总是很直接，这也就是林予性格不急躁，换个人听见这话得跟他闹一架。
“他的意思是，你在找余长羽对质的时候，可以稍微底气足一点，这事情……的确很难定性，但你毕竟是被欺骗了。”余宴川简单找补了一下。
林予听进去了他的话，刚刚燃起苗头的争执慢慢回落，他默默将圆桌上的眼镜拿起，放到胸前的口袋里。
他向门口走去，余宴川竟生出了一丝于心不忍：“别想太多，错不在你。”
办公室的门被拉开，Jeff等在不远处，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等了多久。
看到林予走出来，他快步上前，顺着门缝与屋里的人对视片刻，动作自然地关好门，拍了拍林予的肩膀，将人带走了。
谭栩转着椅子，看几眼门外，又看几眼余宴川：“心里的石头落下了吧。”
“嗯。”余宴川疲倦地倒回沙发上。
这种事最难的就是开口，一旦开个头，后面便好办了。
他的心情着实复杂，甚至无法调整出合适的态度面对林予。
许多时候的是非曲直并非一成不变，站在不同人的立场上又会看到不同的世界，余宴川没办法评判孰是孰非，余长羽没有错，林予也没有错。
千错万错都是余兴海的错。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余长羽在他耳边念叨了好几年的男人要自爱，敢情是怕他也在外面欠下风流债。
不知道手眼通天的余长羽了不了解他的感情生活，要是不了解，他还得思考思考什么时候出柜比较合适。
哦对，谭栩还得跟家里出个柜。
越想越心烦意乱，余宴川心头无名火起，一面恼火这些无妄之灾破烂事，一面对这般费心劳神而倦怠。
急需泄火。
他倏地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扫了一眼桌子下面的狭窄空间：“现在，来不来？”
没等谭栩说话，再次传来一阵敲门声，Jeff在门外说：“是我。”
烧了一半的火被兜头浇灭，余宴川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急火攻心，当即就想开门炒了这个男人。

第41章 吵吵
Jeff还算有眼力见，自报家门后等了一会儿，直到屋里传来“进”之后才推门进来。
身材高大的男人所穿的深蓝色西装起了皱，齐刷刷拢到后面的头发也耷下来几缕在额前，他手里空空，看样子不是来聊工作的。
谭栩翘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一副主人翁的做派：“有事？”
“一点小事。”Jeff在一个交谈起来比较舒适的位置站住，“与林予有关。”
余宴川向后靠坐在办公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是以什么立场来说这件事？”
Jeff没有被他的气势唬倒，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他的朋友。”
那就行，可别说出什么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他的哥哥”或者“他的弟弟”。
余宴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他算是彻底对哥哥弟弟这些字眼产生了恐惧。
“你准备接他回国住吗？”Jeff问道。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余宴川晃着水杯，“何况我看林予也并不是很想跟我回去。”
谭栩站了起来，两手撑在桌上：“你不想他回去？”
“没这个意思。”Jeff简单扫他一眼，再次将目光定在余宴川身上，“我只是想说，如果他最终要回曼城，我会照顾他，所以你们不必因为看他独自漂泊海外，就勉强自己将他接回去。”
余宴川不紧不慢地把水杯放回去：“想多了，我们就算要接，林予也未必会跟我们走，他回国找余长羽只是为了讨个说法而已。”
他诚然并不了解林予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安城见过的短短几次面，林予都像个最普通的性格外向的大学生，丢到人群里他都不一定能再挑出来。
但通过刚刚的几段对话，余宴川倒是觉得林予的真实脾气跟自己挺像的。
就两个字，死倔。
这种人最厌恶的就是别人的怜悯，哪怕自知有个不堪的出身、不顺利的成长路程，也不会接受任何人出于同情的施舍。
看来Jeff很了解他，才会来说这些话。
“这些年一直是你照顾他？”谭栩问道。
“是。”Jeff笑了笑，像是刚刚想起来面前这二位是一对，又补了一句补充说明，“别多想，我们从小住得近，只是真心把他当弟弟。”
余宴川眼前一黑。
这个世界上的感情多种多样，也不必非得是兄弟情，林予的哥哥们都快能凑出一个梁山了，真实同父异母的、名存实亡的、空有人设的、住在隔壁的……
Jeff也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答，他说完话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在门口驻足，回头说道：“有件事情，还是要告诉你们一下。”
他说得又快速又坦然：“你们楼上那家总在夜里打豆浆机的，是我父亲一家，上个月我姐和姐夫带着孩子回国，去住了一段时间。听说你们已经见过我姐夫了？总在夜里吵到你们，我代他说声抱歉。”
谭栩沉默了，余宴川也震惊得不知说什么。
Jeff轻咳一声：“这个是……真的巧合，完全是巧合，他们已经在那里住了几年了。我姐一家昨天回来了，我听他们聊天才知道这件事。”
谭栩反应更快一些，他犀利问道：“住了几年？是因为林予去安城大学上学，你才买了大学城附近的房吧？”
“是。”Jeff毫不避讳，“不过大学城那边的环境好，所以那套房是我父母在住。”
余宴川怒从心中起：“你那豆浆机能不能买个降噪的？公司可以给你补贴。”
“好的。”Jeff恢复了工作中的机器人状态，应答利落，答完就走。
门一关上，余宴川立刻站到谭栩面前，准备继续被打断的未竟事业。
他脚还没站定，谭栩的手机嗡嗡响起来。
余宴川快要被折磨得没脾气，看来这间屋子的风水就不适合搞什么情情爱爱。
“回家再说吧。”谭栩笑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看到来电居然是谭鸣。
“接吧，八百年不给你打一次电话的好哥哥，可别错过了。”余宴川再次靠在了办公桌上，熊熊燃烧的火苗已经被浇灭，连一缕烟都不剩。
谭栩按下接听：“喂？他在……开免提？”
他瞥了眼余宴川，把手机放到桌子上，点开免提：“他说有话要跟你讲。”
“都在？”谭鸣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有些失真，但依旧沉稳冷静，一听就仿佛在眼前浮现出了那张挂着金丝眼镜的扑克牌脸。
余宴川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一些。
电话中的谭鸣用汇报工作的口吻说：“余家最近有动作，余长羽背着余总干了不少事，应该是在逐步收权。”
这倒是个有用的消息。
余宴川和谭栩对视一下，问道：“你怎么一天到晚盯着我家看，你自己没有酒店要管吗？”
电话里短暂的安静后，谭鸣说：“我之前和你说过，安城商界近年变动太大，你只要坐稳少爷位置，谭家也算多一条退路，但你要是被余长羽踢出局了，我不会搭手帮你。”
余宴川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对余长羽持否定态度，好像认准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样。
但仔细想想也不算无缘无故，谭鸣的消息路子广，当初特意提点让他飞曼城一趟，说不定就是捕风捉影知道了什么信儿。
——还能是什么事，林予接近谭栩的过程细究起来非常刻意，又是转专业又是进学生会，只怕谭鸣是知道余长羽拿他弟弟当模板写邮件诈骗这事情了。
谭鸣继续说：“还有，你的分公司你上点心，财务有人在和HR谈恋爱，调走。”
“你他妈的连我的公司里谁在谈恋爱都知道？”余宴川大骂道。
谭鸣似乎是被这粗鄙的语言噎到了，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你那边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余宴川回呛他：“你不知道吗？”
“那个私生弟弟，你爸要认回来分财产吗？”谭鸣问。
跟他吵架果然没意思，像一拳打在空气中，余宴川叹了口气：“不知道，估计不会。”
谭鸣说：“好的。”
下一秒电话就被挂断。
谭栩硬生生是连一句话都没插上，他对着跳转到首页的手机愣了愣，才说：“你们两个就一起喝过一次咖啡，怎么喝出这么多人生忠告？”
“就几句而已。”余宴川一抬腿，脚踩在他两腿间的椅子上，“我去打印一些资料，印完就回家。”
“嗯。”
余宴川没有动，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该走了？明天带你去海边转转吧。”
谭栩答应了。
从他到曼城的第一天开始，余宴川经常提起要带他去海边这件事，但因为始终抽不出空，只好无限期拖延下去。
如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总算有心情能出去转转了。
谭栩再次对余宴川的预判出现偏差，他本以为会是什么烛光晚餐、海浪红酒，结果没想到大早上四点多就被从床上拉了起来。
他困得要命，被余宴川收拾一番扔进了车里，一脚油门奔着快速公路而去。
谭栩打开了车窗，晨风灌入车内，吹得他神志清醒一些。
“我们去看日出吗？”
“嗯。”余宴川按开了车内音响。
天色蒙蒙灰暗，公路之上平坦空荡，道路尽头的地平线亮着一抹浅光，将交际处的天空染上一层红色霞光。
金红渲染至深紫再渐入黑，丝丝缕缕的云层透出片片浅灰阴影，为日出铺出一片情绪饱胀的朝霞。
这辆独行于公路上的车响起节奏轻缓的音乐，四面车窗大开，与逐渐爬上天幕的霞光一同唤醒沿途风景。
余宴川等到心情放松得差不多，慢慢关上窗，将呼啸的风声阻隔在外。
“好了，到吵架环节了。”他从后视镜里扫了眼谭栩，“为了防止吵完不欢而散，所以我把这个环节放在了看日出前面。”
“你……”谭栩气笑了，“很有自知之明。”
但他却不自觉松了口气。
不怕吵架，怕的是有人拒绝沟通，只要两个人都奔着解决问题而去，偶尔吵一吵也不算大事。
“我先说，我还没对未来做具体打算。”余宴川说，“但今年起码到年尾都不会回安城。我昨天想了想，如果你出国读书，我就来分公司，你要是留在安城，我就回去。”
听上去很美好，但谭栩知道他想要的不是一味的迁就。
“你不要迁就我，你自己想想你要做什么，是以后自己管分公司，长留在这边，还是回安城发展。”谭栩说。
这话真是和半年前他们吵那一架一模一样，余宴川叹了口气：“我没有强烈的要做什么的欲求，对我来说，过得自在才是我想要的，我并不是迁就。”
他说完，又对这番话做了个总结：“咱俩思考问题的方式不一样，你是目的为导向，我是心情为导向。你是自我掌管身体，我是本我掌管身体，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吧？”
谭栩脑瓜有点泛疼，但比上次吵架时好多了。
仍然感觉在鸡同鸭讲，可他这次居然能够理解余宴川的想法了。
看来同居真的是增进彼此了解的重要途径。

第42章 沙滩
“我知道你的意思，”谭栩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块薄荷糖，撕开包装塞到嘴里，“我想说的是……你现在可以来去自如，想在哪里发展就在哪里发展，但是几年后你想过没有？”
余宴川松了松油门：“我想过，也许是我们的出发点相反吧，对你来说一切都是从后向前倒推，比如你想要一段白头偕老的感情，就在感情的最开始、在现在——斩除掉所有可能会阻挡目标实现的因素。再或者是事业的发展，你读研、留学，也是为了实现接手公司的目标，对吧？”
他看到谭栩没有反驳，便继续说：“但我的生活是从前往后推，是顺其自然、爱怎么样怎么样，你留学的话我就在分公司干几年，你如果回安城，那我就直接回去经营花店，这些选择对我来说都一样，没差。”
谭栩斜斜靠在椅背上，歪着头从后视镜里看他，舌尖裹着薄荷糖转了几圈。
就在余宴川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他忽然说：“但我会觉得是我耽误了你。”
“为什么？”
谭栩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因为我知道你的能力不比余长羽差，你可以做得很好、走得很高，如果你选择走哪条路只是因为我在哪里，挺不值的。”
这是谭栩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话，余宴川说不吃惊都是假的。
他握着方向盘，半天才吭哧出一句话来：“为什么要这样想？值不值是我说了算，选择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又没失去什么。放手不管公司只是因为我懒得管，开花店也是因为我愿意……你倒是也没那么大的面子能让我真放弃什么我想做的。”
谭栩闻言，侧过脸瞪着他。
余宴川抽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别把我当金丝雀，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觉得是迁就的事情，对我来说只是我乐意而已。什么时候遇上了不乐意的事情，我会跟你直说的。”
谭栩含着薄荷糖，一咬牙看起来气鼓鼓的。他瞪着挡风玻璃前一望无际的公路看了一会儿，才反问道：“我没那么大面子？”
“不是……”余宴川失笑，“我随口说的，你面子比谁都大，连花店名字都是为了你起的。”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车行至此，前方隐约能听到海水翻涌的声音了。
谭栩觉得自己有些别扭，明明他怕的是“面子太大”，但亲耳听到余宴川否认，又有些似有若无的不服气。
这个顾虑是他从前没有向旁人提起过的，因为说起来很不好意思，又容易被误解为自作多情。
但他此时只觉得还好说了出来，否则憋在心里总是如鲠在喉，他不舒服，余宴川也不舒服。
走过一个岔路口，公路尽头是海岸礁石堆出来的一小块高地。
余宴川把车停在一旁，两人走下来，再向前几百米就是礁石高地的边缘。
高地之下是礁石与泥沙交错的过渡地带，杂草在岩缝里长得茂盛，纵身一跃便能跳到下面，向前是广阔的一片沙滩，沿海岸线看去一望无际。
远处只能看到零星几个摄影师，正坐在各自的板凳上举着长枪短炮，曙光铺满了天际，太阳顶在海平面下，将要破土而出。
海风带着潮湿清爽的水汽迎面而来，余宴川眯起眼睛望了望碧蓝色的汪洋，转头递给谭栩一只手。
“还以为赶不上了。”谭栩牵住他，一起向沙滩的方向走着。
礁石堆叠，走起来有些硌脚，他们相互搀扶着走过这段坎坷路，跳到了大片细沙上。
“怎么会赶不上，我掐好时间的。”余宴川眺望向破晓晨光的来处，缓缓升起的旭日露出一圈金边。
风将发丝吹起，早上本就没有打理好的头发被吹得凌乱，余宴川潦草地向后抓了一把，专心看着日出。
刚冒头的金色边缘散发出耀眼阳光，打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落在并不汹涌的浪花里，随着波浪潜入海底。
徐徐海浪声配合着日出，他抬起手臂，对着洒向曼城的第一缕阳光挥手。
“如果我坐着飞机永远追着太阳跑，我的世界里也就永远没有明天。”
“明天只是一个时间概念，日升日落是这个概念里的衡量尺度，哪怕看不到日落，日子也在一天天流逝。”谭栩说。
余宴川转头看着这个煞风景的人。
渐出水面的太阳照亮了这片天地，为他飘扬起的发丝镀上一层金光，谭栩继续说道：“不过这样想的话，跨越时间就不是听上去遥不可及的事情了，无论是看遍每个日出日落还是永远到不了明天，我们都在一起。”
海面在金灿灿的晨曦之下映起星星点点的光，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是在这一刻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偏头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很轻柔，仿佛动作再激烈半分都会打破这个美好的氛围，朝光照在脸庞上，他们完成了一次格外珍重地亲吻。
“好了。”谭栩顺着他的下巴和脖子吻下去，轻声说着，“你的头发扫到我脸上，好痒。”
余宴川微微扬起头看向远处，一轮初升的金红色太阳悬在海面上，曼城的白天来了。
“喜不喜欢看日出？”他把埋在颈窝里乱亲的人揪起来。
“喜欢。”谭栩笑着，“要不要再散散步？”
余宴川拉起他的手，刚要走，余光看到他们的来处——那块并不算高的礁石高地上坐了一个摄影师，手中托着一个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相机。
见到他看过来，蓄着长胡子的摄影师先一步对他打招呼：“Hey！”
余宴川感到他有话要说，便走近了一些。
摄影师步履笨拙地从高地上爬下来，给他们展示了他拍到的照片，画面背景是壮丽的海上日出，他们站在沙滩上接吻，剪影下能看到他的飘逸头发，还有谭栩手腕上的那个闪着银色光亮的塑料珠。
照片有整整一组，除了这一张还有并肩站在一起的、牵起手看着大海的，摄影师把照片传给了他们，甚至还免费没收钱。
余宴川确实很想给钱，他看到这组照片的刹那有种难以说出口的悸动。
谭栩留下了摄影师的联系方式，说以后如果有机会，邀请他来给他们拍照片。
余宴川只觉千言万语挤在嘴边，却无从表达，头脑里空白一片。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
摄影师最后也没有收钱。
余宴川按捺不住这种心脏砰砰跳的动容，把图片截了一半，只留下风景部分，发到了朋友圈，文案是：拍卖。
安城的此时是下午，何明天做为第一个响应的人，直接出了五十元天价。
余宴川不想把更亲密的照片发给别人看，便只发了他们并肩的那一张。
过了一会儿何明天说：就这？
就这，余宴川不仅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还印成了小号卡片放在了手机壳里。
谭栩的回国航班买在了下周四的早上，余宴川提前几天就进入了异地的情绪中，两人逛街时一起买了倒数日的日历，从当天开始向圣诞节倒数。
“平安夜前一天我就回去。”余宴川这样说。
这一日过后，Jeff也回到了往日里一丝不苟的社畜状态，除了工作上的事以外从不多说一句话。
余宴川抽丝剥茧地渗透进了Jeff安插在公司里的条线，把他拢到手中的权力一点点剥离回来。
林予应当是准备过完暑假再回安城，但余宴川没有问过他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哪里，不过想想那间铺满防尘罩的屋子，光是打扫卫生就够他累的，他猜林予大概住在Jeff家。
不过已经与他无关了……应该。
谭栩离开时买了好多纪念品，说是准备带给谭父谭母，他来时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走时的行李却塞满了一整个箱子。
余宴川送他去了机场，临别时谭栩问了个有些沉重的问题。
“你介意我现在就出柜吗？”
余宴川不知道他所指的“介意”具体是什么含义，他说：“再等等吧，等我回去后再说，不然有时候咱们联系不上会很着急。”
谭栩点了点头，凑上前抱住了他。
余宴川问：“你爸妈……接受度怎么样？”
“不太好。”谭栩闷声说，“他们老古板，说不定会有些极端。”
机场周围人熙熙攘攘，余宴川安慰性地亲了亲他的头发：“没事，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第43章 跑酷
谭栩回国第一天，余宴川翻开了倒数日历。
日子流水一样划过，林予在八月底离开了曼城，走之前没有来公司见他。
他通过谭栩知道了安城的详细情况，林予约见了余长羽，两个人不知聊了什么，但分析余家后续的一系列动作，应当是没有要认回林予的意思。
余长羽还是照常发来一些关心生活的微信，问问他过得怎么样、吃得怎么样，或者问问公司情况如何，但偏偏闭口不提林予的事。
余宴川当然好奇，但他最近听到了业内风声，说是母亲终于准备和余兴海结束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他摸不准这事情是否与林予有关，如果有关又是哪些方面的利益牵扯，便也不好在电话里多问。
他知道问也是白费口舌，余长羽如果想告诉他早就会开口，如果想骗人，隔着一根电话线当然也能瞒过去。
也正是因为如此晦涩不明的态度，余宴川猜林予的事并不会到此为止。
反观Jeff却老实了很多，不再偷偷摸摸地在公司里做手脚，甚至有些工作懈怠，全然不似从前那副野心勃勃的精英模样。
不过Jeff收了手，对于余宴川来说是利大于弊，起码他能够更好地掌控公司内部情况。
九月秋季开学，谭栩开始准备留学事宜，打算申请的学校刚好压了谭鸣母校一头。
“但我还没有告诉他们。”谭栩说，“万一没考上，就装作没有报名的样子。”
“你还会考虑这种事啊。”余宴川笑着说，“我以为你做什么都一往无前。”
谭栩强调：“这是策略，做人不能鲁莽。”
在与哥哥的争锋中学会了运用策略，看来成长了。
余宴川下完这个结论后，催促道：“你明天去巡视一下我的店，看看这段时间营业额如何。”
谭栩答应了。
十月时小风发了消息来，说谭栩像是微服私访，每周三都要来店里翻翻账，最近还开始指点江山，让她进了几种新类型的花，结果收益甚微，于是谭栩自己把余货全都买走了，还非要以何明天的名义买，说是当作正常客户来记账。
余宴川说：“随便他吧。”
小风说：“希望我不会失业。”
日历一页页翻过，曼城入了冬，谭栩把出租屋的租期续到了年底，给他寄了些家里的冬衣过来。
谭栩寄完快递后拍了张照片给他，说是在他的衣柜里发现了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那是他们当初第二次见面时，在宣传部第一次例会结束后，他留给余宴川的房间号码。
余宴川看完后说：“收好当古董。”
十二月初，林予忽然来了曼城，余宴川旁敲侧击问了Jeff才得知，大雪那天是林晓茜的忌日，林予每年都要坚持飞回来，哪怕是在国内读高三时也雷打不动。
月底是国内的考研笔试，余宴川听说了林予不参加考研，便在咖啡店约见了他一面，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林予的态度不再像夏天时那样强硬，他捧着咖啡看了一会儿街景，说：“你什么时候走？”
余宴川说：“23号，平安夜前一天。”
林予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最后说：“那我留下来，到时候和你一起走吧。”
余宴川答应了。
临近圣诞节，谭栩每天都比他还要急切，让人分不清这是在急着等他回来还是在急着等学校offer。
年底的票不太好买，余宴川买到了最早一趟航班，天没亮就要出发。
街侧商铺都换上了圣诞节主题的装饰，他站在这个往返过无数次的轻轨站旁，乘车去往机场。
林予比他到得早，只背了一个小号的背包，半张脸裹在围巾里。
“吃早饭了吗？”余宴川坐到他身边。
“吃了。”林予说。
余宴川掏出手机给谭栩发消息，又顺手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拿了个毛绒圣诞老人，递给林予。
巴掌大的娃娃，林予愣了愣，拉开了圣诞老人屁股上的拉链，弹出来了几颗糖果。
“圣诞礼物。”余宴川解释了一句，突然有些尴尬。
林予捏了几下圣诞老人的胡子，许久后才笑了笑：“谢谢。”
检票口很快就开放，余宴川在谭栩的聊天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谭栩回复很慢，似乎是正在那边忙碌。
余宴川看着检票登机的队伍，问道：你在忙？那回头再聊吧。
谭栩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半个世纪，最后说：不莽。
——谭栩按下发送键之后才发现打错了字，但也没有时间撤回重新发了。
因为他老爸老妈正站在他面前，神色凝重。
在十分钟前，他刚和怒火滔天的爸妈在电话里吵了一架，现在这二位模范夫妻找到了学校，准备把他带回家冷静一段时间。
爸妈生气的原因很简单，有人给他俩发了秘密邮件揭秘他们小儿子的性取向，谭栩被人一脚踹开了柜门。
这个告密人是被逼到绝路上无力回天的罗源，罗源没有对自己的邮箱做太多加密，很轻易就能查出来。
但谭栩并不在意是谁在背刺，他只在意这一切发生在了这个关键节点上。
他不能被带走，说好听了是冷静一下，其实就是想把他控制起来而已。
谭云锋的态度强硬，不留给他半点对此辩解的余地，许泉则是进入了喋喋不休的伤心阶段，张口闭口是你哥怎么就没这个毛病你怎么不跟你哥学。
也许是谭栩这么多年一贯表现得懂事乖巧、阳光上进，将此时的叛逆形象烘托得更加令人难以接受。
最听话的小儿子不光做了离经叛道的事，还和他们大吵一架。
看上去的确很像被余家那个不争气的二少爷带坏了。
谭栩冷眼看着他们两个，余光瞥向手机屏幕。
“你是不是在跟他聊天！”许泉把目标对准了他，挽得高高的发髻也松散着垂在脸侧，学校南门口不时有人路过，他们勉强撑着不拉下脸来，但声音倒是尖利。
谭栩没工夫理她，手机振动两下，发出了电量提醒。
他妈的绝了，手机没电，飞机快要起飞，这桥段怎么看怎么眼熟，也算是给这段曼城之旅画上了有始有终前后呼应的句号。
“跟我们走。”谭云锋冷硬地说，“你这一周都没有课，还在学校里做什么？”
谭栩对他说：“不关你事。”
他们仍然无法接受儿子这个一反曾经的恶劣形象，语气更严厉一些：“走。”
谭云锋上前要拉住他，谭栩反应迅速地后退半步，转身迅速跑进了校门。
他听到爸妈在后面高声喊着他的名字。
但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比如七八个保镖从天而降，或者一辆黑车横在面前，把他强行抱上去……
看来谭云锋和许泉在来之前还很笃定能够把他带走。
保安没有拦他，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跑进去，开了辆距离最近的共享单车，一边骑一边回消息。
余宴川问他要不要来接机，谭栩刚打出来一句“当然”，手机突然黑屏，直接自动关机。
……明明他在扫共享单车的时候还有四格电。
谭栩在冷风里快速穿过校园，没有戴手套的手指被吹得一片麻木，耳朵也生疼，但他一分也不敢减速。
这个时间段学校只有两个门在开放，他但凡再慢几分钟，谭云锋就能开车到北门来堵他。
他只能希望校外那条大道再堵一点。
寒风如利刃割过脸颊，谭栩蹬车轮蹬得腿酸痛，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千米体测。
心脏狂跳起来，说不出是兴奋还是紧张。
他快速穿行在道路中央，把车子骑出了残影，路过教学楼、图书馆、篮球场，横跨整个校园，直奔北门而且。
北门的出口处要刷卡，谭栩掏校园卡时手指在发抖，几乎无法弯曲，哆哆嗦嗦地刷了卡，出门便把单车丢在一旁。
他直接拉门坐上最近的打表出租车，卷着一股寒气，不等司机反应过来就说：“师傅开车。”
“你去哪？”
“你先开车。”谭栩喘着粗气，通红的手按着开机键，但手机仍旧无法启动。
司机看他急得要命，一抬手挂起打表，踩着油门把车子启动，汇入了马路的车流中。
谭栩弯着腰，焦急地抓了把头发：“师傅，你有充电宝吗？”
“没有嘞。”司机咂咂嘴，“你去哪里喔？手机没电？”
谭栩的脑子也仿佛被冻僵，被狂风吹了一路让他头疼耳朵疼，都快要记不清那条给余宴川的回复有没有发出去了。
“去那个……”他用力回忆着，抱着脑袋想了半天才从记忆里拎出那个地名，“去鹤响科技，写字楼那一片。”
司机是本地人，立刻绕了条不堵车的捷径。
车子开出大学城后，谭栩才坐直身子，向车窗外看了几眼，没有谭云锋那辆车的踪影。
受冷后的手指慢慢肿了起来，谭栩仰头靠在车座上，开始缓慢地思考对策。
他才意识到没必要急匆匆地骑车，他完全可以先回宿舍拿上充电宝，再随机找个地方翻墙出去。
沸腾的热血淹没了理智。
但事已至此，再怎么后悔也没用了。
无论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他起码要为自己争取出一天的时间。
他必须要去机场把人接回来，这是他答应过余宴川的。
鹤响科技坐落在体彩酒吧旁边的一片高楼内，离安城大学太远，哪怕司机走的是最近的道路也开了将近二十分钟。
车停在大楼下，依稀可见公司logo挂在闪闪发光的外墙上。
谭栩拉开门，把学生证递给了司机：“师傅，我手机没电，我去喊我朋友下来付钱，学生证给你先押着。”
司机忙不迭应着：“哎，不用，你快去快回就行。”
谭栩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大楼里，喊声响彻全楼：“何明天！”

第44章 错过
谭栩索命一样的呼唤回荡在楼里，把前台的小男生吓了一跳。
没多久便看到何明天从消防通道里走了出来，半边脸上带着压出来的红印，看上去刚刚正在午休，满脸不可思议：“你找我？”
谭栩没时间跟他废话：“帮我付钱。”
“付钱？”何明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被他拽着从楼里走出去，押到了司机面前。
司机递了个收款码出来：“四十一块。”
“这么贵？你把这车买下来了？”何明天出来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被冻得直打哆嗦，连忙扫了码。
谭栩拿回来了学生证，又赶鸭子上架似的推着何明天走回楼里：“上去再跟你说。”
“你有病吧？”何明天莫名其妙地说，“你给我打个电话不行吗？”
一语中的，谭栩这才想起来敲了敲前台的桌子：“有充电宝吗？”
他气势太猛，小男生手忙脚乱地翻了一阵子，又小心翼翼地扫了何明天一眼。
“给他给他。”何明天恼火地说。
小男生又翻了根线出来。
谭栩接过来，给脆弱的手机充上电：“谢谢。”
屏幕显示当前电量0％，他咬牙切齿地想下次一定要换个续航时间久的手机。
两人乘电梯上楼，何明天问：“你又怎么了？感情出裂缝了？”
“我出柜了，到你这里躲躲。”谭栩终于把手机启动，低头发着消息。
他在情急之下回的那句“当然”在关机前成功发了出去。不知余宴川是在登机还是考虑到他在忙，这一句之后没有继续向下聊。
何明天目瞪口呆：“真的假的？你诓我呢？”
“罗源那小子给我爸妈发了匿名邮件。”谭栩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谁让他玩阴的。”
“罗源？他爸都进去了，他还敢招惹你？”何明天听出他是认真的，也跟着叹口气。
电梯打开，鹤响科技内部的装修风格与名字很相配，干练简洁，这一层比楼下要更安静宽敞，途径的几间办公室门上贴着看不懂的技术名词，不知里面有没有人。
何明天推开一扇玻璃门：“进来吧，这边是我的工位。”
谭栩走进去，这间办公室面积不大，但配置倒是很全，办公桌正对着一排电脑的外接显示器，桌上摊了几本厚厚的打印纸。
谭栩把外衣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瘫坐在沙发上：“你刚才在这里就能听见我喊你？”
“放屁！”何明天转头骂道，“我刚睡醒，在二楼茶水间想偷点零食吃，你一嗓子把我喊暴露了！”
“不好意思。”谭栩敷衍道。
“你来找我帮忙也没什么用，我也瞒不过你爸妈。”何明天倒了两杯柠檬水，“你要在这里躲几天？”
“就半天，我晚上去机场接余宴川。”谭栩接过水杯喝了几口。
说得也太风轻云淡了，何明天支吾一下：“我七点就回家了。”
“你走你的，我一个人在这儿就行。”谭栩说。
“别啊，那我爸要是看见了……”何明天不解地看着他，“你去机场那麦当劳坐着不行吗？”
谭栩化身恶犬：“我不吃你的不喝你的，在这儿歇歇脚又不碍你事。”
何明天不甘示弱：“你喝了我一杯柠檬水，加上车费，四十五，转账。”
谭栩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恶狠狠转了五十块钱给他。
办公室里的中央空调吹出暖风，终于驱散了两人带进来的寒冷气息，何明天心满意足地收下钱，坐到办公桌后打开了电脑。
谭栩拉黑了谭云锋和许泉的电话，手机上终于安静了一会儿，他百无聊赖地四处看，何明天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操作着，让人很想问问他是不是在打游戏。
过了十几分钟，何明天忽然说：“你爸妈在余长羽家。”
谭栩心下一惊：“你能看到？”
“简单定位了一下。”何明天把颈椎环套在脖子上，指了指屏幕，“不太准，但起码十分钟以内他们去过。”
谭栩走过去看，曲面屏上是放大数倍的安城卫星图，两个红点跳跃在某个路口上。
“你这屏幕看着不眼晕吗？”他真诚问道。
何明天再次对他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你看着晕？”
谭栩适时跳过这个话题：“怎么定位的，教教我？”
“黑科技，不外传。”何明天敲出一个代码框，“再定定你哥的？”
谭栩正要说可以，放在一边的手机第一万次响了起来，只不过这次的来电人不再是他爸妈，而是说曹操就到的谭鸣。
看来不用定位了。
谭栩指了指门外，拉开门去了一处空旷的大厅，按下接听。
接通后两人齐齐沉默一会儿，谭鸣开了个头：“在哪里？”
谭栩说：“不劳费心。”
他踩着地砖的黑色缝隙走了几圈，听到另一端的谭鸣背景音很安静，应当是在室内。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收场。我只是来提醒你，爸妈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是你如果迟迟不出现，余宴川的家里人一定会知道，他们做得出这种事。”谭鸣说。
谭栩心道余长羽知道了无所谓，反正他左看右看都觉得这个哥应该早就察觉到端倪了。
谭鸣现在给他打电话只是为提个醒，这就说明谭云锋还有没疯到去找余兴海的程度。
谭栩静静看着墙上的鹤响科技的logo，低声说：“帮我一回吧。”
谭鸣猛然收了声。
看来这人果然吃软不吃硬，谭栩头一次尝到服软的甜头，开始得寸进尺：“帮我一回，别让他俩找到余兴海头上。”
无论如何都要拖过今天，这些事他必须见了面后亲自和余宴川说，他不能给余宴川留一个无法收场的残局，自己却被关在家里出不去。
良久，谭鸣才说：“我尽力，但我只能做到这里，其他的要靠你自己。”
“好。”
他的尾音还没落下，电话便被匆匆挂断，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谭栩在外面溜达了几圈，再次回到办公室里时，何明天正面色凝重地看着电脑，全然不似几分钟前的悠闲样子。
“怎么了？”谭栩问。
何明天“啧”了几声：“不太好，但是……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说的话语焉不详，谭栩的心思没放在他身上，也就没有追问。
何明天倒是非常贴心，谭栩不问他就不说，一来一去把这个无人在意的插曲抛之脑后。
直到谭栩晚上到了机场后，才隐约明白了何明天那句感叹的意思。
航班原本是晚上十点左右到达，到达大厅里有不少等候接机的人。
谭栩养成了时刻带着充电线的习惯，电量刚掉到七十之下就赶紧插上了充电口。
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直到他专心去听广播时才发现了不对之处。
谭栩走到电子显示屏下，国际航站楼的航班信息表上红了一大半，从东边过来的航班不是延误就是取消，且全部是途径一处天气恶劣地区的。
余宴川的航班上写了个备降。
预计到达时间：空白。
人生无常，迟早都要经历一些离谱又荒唐的事——谭栩是这样想的。
——其实余宴川也是这样想的。
在氧气面罩弹下来时，余宴川手心里出的汗都快能淹死一条鱼了。
飞机被裹挟在气流中，能明显感受到忽然提速的上升与下降，虽然看舷窗外属实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之处，失压也并不明显，但机舱内处处透露着“很危险”的意味。
一个空少语速飞快地告知大家飞机即将备降在哥城机场，请所有乘客不要走动，不必惊慌。
这种情况下惊不惊慌也不是理智能控制的了。
余宴川耳膜有些疼，他实在是和飞机旅行犯冲，这次更是拉上林予一起倒霉。
他跟林予倒是缘分很深，不求同年同月生……
他瞥了眼林予，发现他看上去比自己更冷静。
余宴川说：“别担心。”
说了三个字，自己一个字都没听清，耳鸣时有时无，他索性闭上嘴，照着指示趴在了前面的椅背上。
飞机降速稍快，但没多久就再次恢复了稳定，机身不再剧烈摇晃，广播中再次详细解释了飞机即将备降的缘由，是前方天气状况恶劣，大面积雷雨风暴无法绕飞。
余宴川清了清嗓子，发现听力也跟着恢复了，转头看向窗外，这个高度已经隐约可见大片连绵起伏的山脉，是全新的风景。
机舱内的旅客部分人仍处于慌乱中，但都紧张地坐在座位上。
林予正越过他看着窗外，小声说：“我们是不是要在这里住一天？”
“不知道，看看安排吧。”余宴川看了一眼前方，液晶屏幕在刚刚被收了回去，此时再次缓缓降下来，继续播放着航班飞行图，终点变成了哥城机场。
他有些发愁，谭栩估计要接个空了。
明天是平安夜，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成功见面。

第45章 落地
飞机平稳落地，地勤将乘客引入候机大厅，余宴川并不熟悉哥城的语言，只能跟着人流找地方坐下。
哥城已经入夜，他打开手机，先点开了谭栩的对话框。
余宴川先报了个平安，又说：可能要明天再飞了。
机场里人声嘈杂，他看不清领头的人是谁，应当是前去和机场协商，留下了一群迷茫的乘客。
看样子一时半会无法再次起飞，如果超过了六个小时，只怕他们要在哥城过夜了。
谭栩回复得很快，直接发了语音条过来：安全就行，有飞行信息了同步给我。
紧接着是第二条：等安顿下来了我有些事情和你说。
余宴川最怕听见这种话，从小到大他都活在“我有话和你说”的阴影里，说话的如果是老师那一定是他考得一团糟，说话的如果是余长羽那一定是他又闯了祸。
候机室内的椅子并不多，一部分人没能找到座位，站在了过道里四处张望。
哥城机场看上去很大，但他语言不通也不敢四处乱跑，身边挤过了几个穿着地勤工作装的人，余宴川拉着林予向旁边躲了躲。
半小时后，广播里响起了英语播报，指示这一航班的旅客从B口出去，有大巴车将他们接到旅店内。
候机室里的人纷纷动起来，也许是受惊后仍没能平复下来，哪怕乌泱泱一群人也并没有混乱。
但经历这样不平常的事情，难免会有些情绪上的兴奋，率先走出去的几人脚步都很快，飞速从余宴川的身边掠过。
余宴川生怕自己和林予被冲散了，揽着他的肩膀夹在人群里走着。
他还能抽空给谭栩发消息：我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到，机场安排住宿了，我们现在去酒店。
谭栩：林予呢？你俩住一起？
余宴川说：应该得住一起。
说到这里，余宴川才想起来一个重要的事情：糟了，我的行李都托运在飞机上，今天晚上没法睡了。
谭栩：你穿着衣服就不能睡？
余宴川低声笑了起来。
谭栩的语言风格太强烈，短短一行字就仿佛能看到他无语又恼火的表情。
连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的醋都吃，也不知道是在醋缸子里泡了多久。
与他们一起上楼找出口的还有一群飞机被取消的哥城旅客，B口出去后能看到好几排大巴等候在那里，已经有人开始搬行李。
余宴川时刻警惕着林予别走丢了，两人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他顺着窗户看去才发现哥城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空气潮湿，与安城的寒冷干燥相差很大，还有些不太适应。
接着就是余长羽的电话不要命一样打了进来。
余宴川脑袋一疼，才想起来自己居然没想起来跟他报个平安。
明晃晃的来电显示亮在屏幕上，林予不经意间看到了，也没有说些什么，转眼看着另一端。
余宴川硬着头皮接通：“喂，哥，我那个……”
“落地了？”余长羽先一步发问，语气难得有些咄咄逼人，“准备去睡觉了？没想起来跟我说一声？”
“没有，刚准备给你打电话。”余宴川的气势弱下来，好声好气哄着，“刚才机场太乱了，我人生地不熟，没来得及嘛。”
林予见了鬼一样瞥他一眼，看样子是没见过他这么和声细语地讲话。
但余长羽不吃这一套：“来不及给我发个短信，就来得及跟别人聊闲天？”
好一个和别人聊闲天！
余宴川错愕了一秒，这才思考起来余长羽是怎么知道他“准备去睡觉”的。
这话很明显是从谭栩那里得来的信息，但他的好哥哥什么时候知道他跟谭栩的事情的？
难不成谭栩刚刚口中那件一会儿要跟他说的事，就是他在安城出了柜吧？
“下次有事先跟家里说一声，我很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余长羽说到这里，猛然想起来余宴川并不是一个人，卡住了壳不知如何再讲。
但这对余宴川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他想问余长羽和林予之间的事情很久了，一直苦于不好开口而没有细问，如今是个恰到好处的契机。
可是林予就坐在身边，他实在无法提起这个话题。
两人双双憋了许久，最后余宴川说：“我到酒店再给你打电话。”
余长羽说：“安顿好之后再打。”
这一辆大巴车很快坐满，司机站起来点了点人头，随后便关上了车门。
“好。”余宴川说。
几辆车几乎是同时发车，窗玻璃上铺了一层水雾，余宴川拿纸巾擦出一片可视区，看到车子从特定路线开出机场，上了一条快速路。
快速路并不长，很快便能看到沿路附近出现了小型建筑。
行驶大约半个小时不到，大巴车齐齐开进一栋高层楼房的园区内。
高楼看外貌并不像酒店，但走进去后的确是酒店的布局，排着队在前台登记开房后，乘电梯上楼找房间入住。
好在与他们一起的航班旅客基本都不熟悉当地语言，在沟通过程中连比划带英语也算顺畅。
余宴川在登记时顺便看了一眼林予的护照，他的生日在二月。
“房间在三楼，走吧。”林予接过房卡，“明天早上会打电话叫我们起床。”
电梯在三楼缓缓打开时，走廊内的场面简直精彩纷呈，几乎每间房的房门都大敞着，有正忙碌地搬行李箱的，有敞着门疏通空气的，还有一家几口开了两间房正互通交流的。
余宴川和林予夹在其中，他们的房间并不难找，刷卡开门，内部是平常酒店标准房的样子。
余宴川推开窗户，把随身的包放在一旁，他没心思查看房间布置，现在的全部的注意力都丢在了谭栩身上。
他在微信上问道：我都好了，现在有空，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不显得太过刻意，他甚至抽空对着房间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几分钟后，谭栩说：是这样的，有一些好消息和坏消息，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第二条：好消息是我出柜了，坏消息是这件事情是别人背地里告诉我爸妈的。
余宴川心脏大起大落一下。
谭栩：还有坏消息是我爸妈不接受，并且准备把我锁回家里，好消息是我跑出来了，他们没找到我。
这条还不算太意外。
谭栩：坏消息是谭云锋找到了你哥哥，好消息是我让谭鸣拖住了我爸妈，没有继续发酵到余兴海那边。
那没事，不用管余长羽。
谭栩：我虽然跑出来了，但是因为你现在回不来，我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被谭云锋抓到，万一我被抓回去了，就没办法去机场接你了。
余宴川感觉现在的心情比在飞机上经历了气流还刺激，他坐在椅子上，居然不知到如何回复。
“你现在要用浴室吗？”林予从洗手间里探了个脑袋出来。
“不用。”余宴川回神，他宁愿不洗也不想洗完再穿回脏衣服，“今晚都不会用。”
“好的。”林予缩回洗手间，把门关上，顺便上了个锁。
窗外细碎的雨点顺着窗户缝飘进来，落在肩膀上，余宴川挪开了一些。
楼道里依旧很热闹，叽里呱啦也听不出来都在说什么，开关门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嬉笑聊天声混合在一起。
慢慢又多了浴室里的水声。
余宴川本想再给余长羽打个电话聊聊林予，但眼下他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见他半天没有回答，谭栩又发来了语音：我这边的情况都可以应付，你不用担心，我就是跟你说一下，你心里有个底。
手机的音量不大，但仍能穿过多种多样杂乱的声音，直直钻入耳中。
许久不见的相思这才缓缓露出头，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太久了。
这种思念就像刚被咬一口的蚊子包，明明没有很痒，要是不刻意去惦记也可以忽略，但一旦伸手挠两下，瘙痒感便会愈演愈烈，像是怎么挠也挠不痛快，从心底里根种的痒。
他很想见谭栩，想亲眼看到、面对面听到，这种无能为力的空间距离差让他很烦躁，再也没法忍耐了。
余宴川也发送了语音：我知道了，没事的，你不用特意来接我，回去后一切都视情况而定，没事。
浴室里换成了吹风机响，没过多久林予便走了出来，头上盖着一条自己带来的毛巾。
他穿的还是今天的那件外衣，坐在床沿上擦着没有吹干的发梢：“怎么了吗？”
余宴川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回去可能会遇到点麻烦，谭栩他家里知道我们的事了。”
林予擦头发的手顿了顿：“哦，你家里也知道了吗？”
他说的是“你家里”。
余宴川不合时宜地跑了个题，看来无论余兴海认不认下来这个私生子，林予都彻底不打算回来了。
“迟早的事，余长羽已经知道了。”余宴川说得很自然，他见林予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便坦然说下去，“我准备回去就跟他们说，毕竟从我口中亲自说出来，总比他们听传言才知道要好。”
“哦。”林予点了点头，语气很平淡地说，“很麻烦吗？”
“不知道，应该吧。”余宴川耸了耸肩。
林予把毛巾拿下来放在腿上，叠了几下：“要我帮忙吗？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家，把场面搞乱一些，余兴海就顾不上你搞同性恋的事了。”
余宴川张了张嘴，失语了一秒。
他想问这是不是有点太损了，不太合适的样子。

第46章 突发
鉴于安城情况未卜，余宴川没敢再打电话骚扰余长羽，只是在微信上草草聊了几句，试图从他口中套出一些话来。
但余长羽的几句话接得天衣无缝，很难从中得出什么信息。
窗外小雨渐停，余宴川查了查新闻和航空信息，飞机明天应当能够照常起飞。
这一夜他睡得不太安稳，认床只是一方面，更主要是心里惦记着事情，总也放不下心。
转天早上是刺耳的电话铃叫醒了他们，床头柜上的座机震得屋子都地动山摇。
余宴川被从光怪陆离的噩梦里吵醒，眯着眼睛一把接起来电话，“你好”还没出口，就听到对面传来一个女声。
听声音应当是昨晚给旅客开房间的前台，告知他们在八点钟之前收拾好行李到大堂集合。
走廊里十分热闹，其实余宴川总觉得门外这一晚上都没消停，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或许是因为有人倒不过来时差。
他的记忆里林予也没睡着觉，在夜里半梦半醒间似乎看到过林予床上的手机屏幕光。
行李背包几乎没有动过，他们随意洗漱收拾好后便背着包下了楼。
余宴川先给余长羽发了事无巨细的行程信息，以免他再像老妈子一样打电话过来。
接着是向谭栩例行汇报一下，起床了，吃了几块饼干，集合了，准备回机场了……
过了一会儿，谭栩回了一条很短的语音。
等候上大巴的旅客不止有他们一个航班，几百来人堆在楼下，就算全都不说话、只是每人喘一口气都很热闹，余宴川怕戴上耳机会漏听到管理人员组织上车的消息，先点了语音转文字。
结果转出来了一堆奇怪的字符。
他只好开最小音量放在耳边，听到了谭栩气喘吁吁的声音：“一路顺风，我在被我爸追杀，可能接不到你了，我找机会联系你。”
听上去在奔跑。
余宴川属实有些震惊，看来“追杀”这个动词并不是夸张，只怕是写实手法。
谭栩的确在被追杀，并且是兴师动众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追杀。
昨晚他从机场回来，本想回出租屋住，但又怕出租屋这个地点已经暴露，思考之下还是潜回了鹤响科技。
写字楼里已经熄了灯，从外面瞧上去昏暗一片，何明天给了他一串能打开后门的密码，他独自钻进了公司里避难。
只是谭栩没想到谭云锋那么老奸巨猾，早就把他的行踪锁定了几个相关联场所，其中就有何明天这个狐朋狗友的鹤响科技。
一朝暴露，谭云锋倒是沉得住气，一直耗到了下午，等鹤响科技的公司里所有人都上了班才赶来捉人。
这一招把何明天逼得里外不是人，但好在他讲义气，跟老爸一通装傻充愣，又到谭云锋面前胡说八道，给谭栩留出了充足的逃跑时间。
谭栩观察了大楼的所有出口，发现处处都有谭云锋的人在堵着。
这一出瓮中捉鳖太狠了。
虽然何明天义薄云天，但他老爸何总非常识大局——眼前这个找上门的谭云锋没有说抓儿子是为了什么，但看上去事态严重，不是其他人能掺和得起的。
何总不想跟谭云锋结下什么怨，何明天也不是拎不清的人，就算他继续瞒下去，一查监控也就全都露馅了，一时间有些为难。
三人对峙在大厅中，谭栩就在这时光明正大地走了出来。
步履稳健，看上去是迎难而上出来自首，其实只是刚刚跑完其他的出口发现无路可走。
何明天瞪大了眼睛，目送他走到谭云锋面前。
“就为了把我带走，下这么大功夫？”谭栩静静地看着谭云锋。
何总还在场，谭云锋不想把局面闹得太难看，只是沉着脸，冷声对他说：“回去说。”
谭栩余光扫了一圈大厅里不明真相的围观人，跟在谭云锋后面走了出去。
堵在几个出口处的保镖还没有收到信息回来，谭云锋昂首挺胸走出去，公司门正对着的是一条开在绿化草坪中的夹道，谭云锋的车堵在夹道与大路接口处。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父子两个没有人说话，谭栩状似无意地绕到了车身外侧。
他刻意放慢一些动作，看到谭云锋坐上了驾驶座之后，猛地向后撤一步。
紧接着一辆白色小轿车从后面飞速驶来，“嗤”一声猛刹在他身边。
谭栩动作飞快，拉开门坐进去，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小轿车再次启动，擦着谭云锋的车边飞驰而去，卷起一阵扬尘。
谭栩听到谭云锋恼羞成怒的叫喊。
“多谢。”他看向驾驶员，是个浑身肌肉的猛男，大冬天的也只穿了一件薄衣，将手臂绷出了结实的线条。
这人是何明天找来的PlanB，专门针对眼下这种迫不得已、被谭云锋揪出来的情况，半路劫人的下下策。
今天是平安夜，能抽空过来出演速度与激情的人不多，何明天问了一堆朋友，最后才找到这位。
据说姓周，在对面那栋楼当健身教练，今天刚好休假。
看上去能一拳打一排。
车子狂速飚去，谭栩从口袋里摸出来了一根取卡针，戳在手机卡槽的小孔上，在颠簸中极力稳住身子，把电话卡取了出来。
没等他有进一步动作，车身骤然一个急刹，他忙撑住前排座椅，看到几辆黑车横在前方路中间。
小周反应很快，立刻向后倒去。
“吱呀”一声又是急刹，谭云锋的车从身后顶上来。
他们被团团围住，就连谭栩也没见过这么壮观的场面。
知道的是谭云锋抓儿子，不知道的以为他把龙鼎酒店给炸了。
下下策以失败告终。
谭云锋面色铁青地走下车，砸上车门发出“咣”一声，谭栩都怕他把门拍掉了。
“怎么办？”小周声音有些紧张。
“没事。”谭栩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下去，“问就说你是我雇来的，什么都不知道，别把何明天供出来。”
小周更紧张了一些：“还逼供？”
谭栩潇洒下车，外套也敞着，在寒风里镇定地直面谭云锋。
谭云锋穿着一身笔挺的长风衣，紧蹙着眉，面露嫌色地伸出两指挥了挥。
挡在小周面前的几辆黑车缓缓挪动，让出来了一条路。
“走吧，雇佣钱回头打给你。”谭栩低声说。
小周头也不回地踩着油门走了。
路尽头围了几个在一旁公交站等车的路人，纷纷让出一条路，神情肃穆地望向白车去处。
这下插翅难飞，谭栩不得已只能跟着回家。看来姜还是老的辣，他还是斗不过他爸。
到家时，许泉正坐在一楼客厅里，脸上挂着格外明显的黑眼圈，面色疲惫地看过来。
“是不是有点过了？”谭栩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过？”谭云锋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转过头，声音中听不出喜怒，“你读几年大学读出来这样的结果，你自己没有反思过？”
又是同样的话术。
谭栩牢牢钉在原地，直视着他：“有必要把我锁在家里吗？你们觉得这样可以达成你们想要的结果？”
“我们想要什么结果？”谭云锋反问他。
谭栩没有说话。
谭云锋的目光冷冷地划过他的脸，转身继续踱着步向上走：“我知道余家那个小子要回来了，你急着往外跑，是为了见他？”
这句话如同昏昏欲睡的人被抹了一脑门风油精，点醒了谭栩敏锐的神经，他突然能够理解一些谭云锋的心理了。
说白了就是在跟他较劲，他越跑，谭云锋越要锁他，跑多远都必须把他抓回来。
就像这么多年来无数个父子间暗地较劲一样，谭云锋要他努力，要他像谭鸣一样优秀，要他各方面都做到最好，但凡有一丁点做得不合心意都不可以。
但这样的态度反而让谭栩松了口气。
谭云锋的关注点放在了不能忤逆他的权威之上，似乎没有过多在意这件事情本身。
“冷静几天，等我处理完事情回家，我们好好谈谈。”谭云锋站在房间门口，“手机，最近学校的事情交给你哥处理，好好准备期末。”
关禁闭是小学时候的把戏，谭栩想说他都快大学毕业了，这一套对他不管用了。
但看着谭云锋那张凌厉认真的脸，他还是老老实实把手机交了出去。
关门落锁前，谭栩看到了站在楼梯下叹气的许泉。
谭栩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确认谭云锋走远后才从口袋里拿出电话卡。
他在书架前蹲下，翻了许久翻出来了一个废旧不用的手机。
是当初那个掉到了洗菠萝的水里，后来没有成功救活的旧手机。
谭栩又在口袋里摸索一遍，突然发现那枚细小的取卡针不见了。
他把所有口袋都翻开，确认应当是在混乱里丢在什么地方了。
糟糕，这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他尝试手动把卡槽抠出来未果，又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别针一类的东西，最终居然连个针头都没找到。
谭栩看向孤零零的电话卡和废弃的旧手机。
天有不测风云，要想联系上余宴川，恐怕需要他发挥一些智慧了。

第47章 奔赴
谭栩一年到头没几天时间住在家里，暑期住校外的那段时间把大部分日用品都搬去了出租屋，剩下的常用物件都在宿舍里。
他挨个抽屉翻找着，手里动作没停，心思不自觉飘远了些。
也许谭云锋这次爆发是怨气积累太久了。
毕竟他变得叛逆也不是一日两日，原定的暑期夏令营说拒掉就拒掉，暑假更是宁愿在学校旁边租个出租屋也不回家住，如此看来这些事应该让谭云锋早就很不满了。
这半年里是谭栩的面子工作做得好，才让谭云锋找不到发泄口，好不容易抓到点马脚，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治治他。
谭栩翻出了一身汗，他把毛衣脱掉，换了一身薄一些的衣服，期间还在衣柜中查看一番，仍然毫无收获。
他想上网搜搜有什么办法能巧妙代替取卡针，谁知这屋子里除了那个死沉沉的旧手机，居然没有其他电子设备了。
失算了，这下不好办。
谭栩在书桌上扫荡一圈，只发现了一根自动铅笔，他试着戳了戳，结果铅笔芯断在了孔内。
最后一丝耐心也被耗完，他干脆直接强制启动了手机。
开机过程很缓慢，手机提醒显示没有插入SIM卡，屏幕上还是四种故障颜色在跳跃，像手机里面藏了个迪厅灯球，闪得眼睛疼。
他试图联网，家里的无线网需要验证设备，看样子是指望不上了。
谭栩推门走到阳台上，开始尝试连接其他WiFi，无意中扫描到了只有一格的便利店的网络。
只有站在阳台最角落的地方才能堪堪连上。
谭栩咬着牙，借着这一星半点的网络，打开了微信。
新设备登录，需要旧设备扫码验证。
旧设备不在身边，需要朋友担保验证。
谭栩火冒三丈地关掉了微信，扫视一遍桌面上的所有软件，飞速思考着哪个软件可以成为代替社交工具。
他把能想到的APP挨个点了一遍，齐刷刷全都需要登录验证码。
难道在设计之初没有人考虑过没有SIM卡的人吗？
谭栩维持这个姿势太久，手都有些僵硬，他稍微转了转身子，打开了音乐软件。
天无绝人之路，音乐软件有游客模式。
谭栩顶着一串随机号码，凭借记忆输入了余宴川的音乐账户名称。
这个ID还是他曾经和余宴川在宣传部共事时得知的，某次筹备学院晚会，余宴川用自己的手机连接了音响设备试验，手机屏幕被投射到了背景板上。
谭栩无意中瞥到了他的名字，毕竟ID叫“爹品味不一般”，想不记住都难。
万幸余宴川一直没有换掉这个高雅的昵称。
谭栩点开了他的聊天框，生怕余宴川看到了以为是什么陌生人骚扰，先在开头亮明身份。
“我是谭栩，至于为什么在这里和你对话，情况有点复杂，回头再细讲，收到记得回复我。”
他为了自证身份，又举着手机想要自拍一张照片，转身找角度时，意外发现这阳台的架构很神奇。
两层楼之间架着一个牢固的凸起，谭栩探头研究一会儿，发现那里原本是要建起一圈围栏，作为半露天阳台的外围。
但这栋房被谭云锋改造过，阳台变成了内包式，这几处基点也就没有用处了。
刚好可以踩着跳到一楼。
谭栩当即制定了一个完美的出逃计划，只待时机到来。
自拍一事被他遗忘在了一旁，最终发送给余宴川的便只有一条自称是谭栩的不明消息。
余宴川看到消息时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了。
飞机按时落地于安城机场，在这条看上去亲切许多的跑道上滑行着，广播里放起了舒缓的音乐和欢迎来到安城的双语播报。
十几分钟后舱门打开，旅客接连踏上长长的到达连廊，正式宣告这趟跌宕起伏的旅程结束。
余宴川疲惫得半步路都走不动，夹在人流里走到行李传送带前，等着取下托运行李。
他原本没叫任何人来接机，但是余长羽非要来，他也拗不过。
林予跟在他身后，在到达大厅停住了脚步：“我跟你们不顺路，我坐地铁走吧。”
余宴川知道他的顾虑，犹豫一下：“不碍事的。”
“不用。”林予戴好帽子，对他笑了笑，“我先走了，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余宴川不想自讨没趣，没有强硬地挽留。
他看着林予的背影淹没在进站口，又出了一会儿神，才拽着行李箱上了楼。
余长羽说是在地面停车场等待，但余宴川没走出多远就见到了站在出口处的人。
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一阵不自在的尴尬蔓延开来。
余宴川极力忽视这种尴尬，走近一些，主动开口：“怎么在这里？外面怪冷的。”
余长羽一言不发地接过他的行李箱，转身前看似漫不经心地望向他身后。
“林予坐地铁走了，他说和我们不顺路。”余宴川说。
“不顺路？”尾音向上挑起，余长羽像是只是提出了困惑他的疑问，没有丝毫其他含义。
余宴川有点卡壳，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应该在学校附近吧。”
失败的接话。
余长羽没再说下去，好像刚刚那三个字的提问不曾被问出来过。
余宴川生怕他问起自己的感情生活，一路都闭着嘴没有主动说话。
车子从机场驶离，顺着熟悉的街道向市中心的方向而去。
“回家还是回出租屋？”余长羽问道。
这问题里仿佛有龙潭虎穴，余宴川不知道怎么回答，思忖片刻：“你建议呢？”
“这时候想起来问我的建议了？”余长羽看着他，往日常如沐春风的笑脸此时冷冰冰。
余宴川也干巴巴地笑了笑。
“先回家看一眼，你要是还想回出租屋住，就把行李箱放后备箱，空手上去。”余长羽说。
“不用。”余宴川立刻改口，“回家住。”
他这段时间得在家里盯着，万一余兴海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也好及时应对。
进了外环线后便有些堵车，余宴川在龟速挪动的车流间隙看向街道两侧，许多商铺的门上贴着圣诞节的装饰贴纸。
错过了平安夜，不知道圣诞节还能不能见到面。
余宴川打开了微信，谭栩还是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他百无聊赖地支着脑袋，看着比果酱更粘稠的路口。
一个绿灯，直行和左拐的车交错着走几辆，放个屁的时间都没有就又变成红灯，九十秒，八十九秒……
余宴川想起来问问林予到家没有。
排成长串的十字路口，连成片的车尾灯，从远处看像洒满了辣椒面烤得亮晶晶直冒油的羊排……
林予说他刚刚到家，又问你到了没有啊现在晚高峰，余宴川说没有我还在堵车。
车子又向前挪了几个位置，这个角度能看到站在路口中间的交警了，肩膀上挎着闪光灯，和两侧灯火辉煌的高楼相映成辉……
余宴川打开了蓝牙，连上车载音响，准备放些曲子听听。
他打开了音乐软件，发现私信里有一条未读。
发信人的ID是一串乱码，对方说他叫谭栩。
余宴川愣了愣，回复了一个问号。
乱码几乎是秒回：到哪里了？
一句稀松平常的问话，但余宴川莫名从中读出来了熟悉的味道，当即就能断定这确实是谭栩本人。
爹品味不一般：在堵车，你手机被收了？
谭栩回复他：见面再解释，要不要出来过圣诞？
久违的兴奋感被激发出来，好像他们在约定私奔一样，余宴川问道：现在？
谭栩说：现在。
一旦见面的心思被勾起来，余宴川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事情，他紧紧握着手机，抑制不住的急切淹没过理智，他对余长羽说：“哥，我今晚不回家了。”
“不回家？”余长羽皱起了眉头。
“你跟爸说我明天早上的飞机。”余宴川从口袋里翻了块糖出来，是在哥城机场买的当地特产，“就这一次，哥，就一次。”
余长羽拿他没办法：“你那男朋友被谭总关家里了，他怎么出来见你？”
余宴川也不知道谭栩要怎么出来，但是既然他许诺了，就一定有办法。
谭栩确实有办法，只是这个办法很原始。
实在是太原始，他都有些担心万一被人看到了会尴尬。
谭栩收拾好东西，穿上了厚外套，一把拉开阳台窗户，踩着凳子准备往外爬。
他盯着落脚点，顺利地踩了上去。
在余宴川没有回复他消息的这一下午，他已经将这一幕在脑海中排练了无数次，笃定此法可行，只要他落地时不被家里人发现，就能顺利逃离出去。
谭栩踩稳一只脚，正要把另一只脚也跨出去，就听房门咔嚓几声响，有人开锁准备进来。
他心下一惊，不上不下地不知是赶紧跳出去还是赶紧收回来，正当时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冬日傍晚凛冽的风吹得人动作僵硬，谭栩没能反应过来，僵在了原地。
谭鸣就这样站在房间门口，看见谭栩一副要跳窗的模样。
他走进门时正拿着丝布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见状愣了片刻，慢慢把眼镜架到了鼻梁上。
“你……先下来。”谭鸣说。

第48章 金币
谭栩没有料到谭鸣会出现，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门外，谭云锋没有一同过来。
“有事？”谭栩维持着这个姿势，毫不示弱地问道。
谭鸣把擦眼镜的丝布叠好，放入口袋里：“下来，跟我走。”
“去哪里？”
“你不是要跑吗？”谭鸣侧过身靠在门框上，“爸妈都不在家，从正门走。”
谭栩狐疑地看着他，总感觉事有蹊跷。
谭鸣低头看了看腕表，催促道：“我八点半要出席一个晚宴，快一点。”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像完成了副本任务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谭栩当机立断，一抬腿翻回屋内，把窗户关好，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谭云锋和许泉果真不在家里，一直锁住卧室的那把钥匙被谭鸣放在门旁鞋柜上。
谭鸣像是对他这个倒霉弟弟毫无兴趣，看都没看一眼，从衣帽架上拿起大衣搭在胳膊上，开门就走。
“咣当”一声，屋子内空荡荡只剩下谭栩一个人。
谭栩从谭云锋留在茶几上的订书机上拆了一个订书钉，利落地把它掰直，插到卡槽内。
卡槽轻微一弹，终于成功打开，谭栩将电话卡放了进去。
这一瞬间仿佛从原始社会一跃步入高科技世界。
音乐软件内无法发送定位，余宴川只说自己在某路和某路的交界十字路口，谭栩导航了一下，发现那地方离市中心还有一段距离。
这条路是从南边进内环的必经之路，一到晚高峰时段就堵得要命，他们沟通协商了许久，聊到最后才想起来，其实没有必要一定要找到对方，直接约在某处见面就可以。
最后还是余宴川一锤定音：去金紫广场吧？听说圣诞夜很热闹。
谭栩说：那就在步行街入口的麦当劳见面吧。
消息发送成功。
谭栩查看了从家里到金紫广场的路况，导航上的路线一整段都是红色的，仿佛今晚整个安城都堵得水泄不通，看来地铁是最快的交通工具。
谭栩跑进了地铁站，一路上全然感受不到迎面的刺骨冷风，一颗心跳得激烈，在胸腔内四处碰撞着。
太久没有见面了。
地铁内依旧是人挤人，谭栩捧着屏幕闪着彩光的坏损手机，打开了余宴川的音乐歌单。
有几首歌也是余宴川很喜欢在车上播放的，旋律跳跃入耳的瞬间，谭栩总有一种就坐在副驾驶上的错觉。
……奇怪的浪漫。
金紫广场是安城最中心区的最繁华的街，谭栩跟随着人流走出站，正对面就是把守在步行街入口的麦当劳。
人海茫茫里，他一眼就见到了坐在花坛边的余宴川。
围着一条浅棕色的围巾，头发剪短了许多，看样子一个发揪已经扎不起来了，得用发卡才行。
谭栩挤过挡在面前的人海，向他跑去。
余宴川很快便注意到了他，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张开双臂。
谭栩精准地砸进了他的拥抱中。
熟悉的薰衣草洗衣粉香味扑来，谭栩搂住他的脖子，又仔细嗅了嗅：“好香。”
“从行李箱里特意拿了一套新围巾。”余宴川替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捋顺，“这么久没见，怎么好像变胖了。”
谭栩把半边脸埋在围巾里，赖着不动：“放屁，上次见还是秋天，现在我多穿了件羽绒服。”
“走吧，走了。”余宴川摸摸他的头发，去拉他的手，“咱俩在这里搂搂抱抱很挡路。”
谭栩任由他牵着，肩膀碰着肩膀，走入步行街之中。
今晚出来逛街的人很多，大部分是来凑圣诞节活动的热闹的。
街上有巡游花车，车头架着一个麋鹿装饰物，鹿角亮着彩灯，一直延伸到小火车的车尾。一人一票，游车从入口出发，一路行至步行街另一端。
“要不要去坐？”余宴川问道。
谭栩瞥了一眼争相上车的人，多半是拉扯着小孩的家长。
“一年仅此一次。”余宴川又说。
“去，买票。”谭栩叹了口气，被他拽着挑了个小车厢坐了进去。
这小火车从外面看很袖珍，但两个成年人一起坐进去也不觉得挤，两条腿都能伸展开。
游车发车前还会按响麋鹿脖子上的铃铛，谭栩听到前后车厢里小孩子兴奋的叫声。
游车缓缓起步，由于步行街上人潮汹涌，车子行进起来并不顺畅，速度缓慢，比行人的步行速度还慢半个档。
余宴川一只胳膊架在窗口上，笑着问道：“说说，你怎么从家里跑出来的？”
“本来想翻窗的，后来谭鸣回来把我放出来了。”谭栩笑了笑，歪着脚碰了碰余宴川的鞋子。
“我以为你被锁在什么鬼地方了，连手机都没有。”余宴川说。
谭栩晃了晃手中的手机：“给你表演一下。”
他按亮锁屏键，手机立刻放射出五彩斑斓的故障光，照亮了这方小小的空间。
余宴川被吓了一下：“这是你之前被水泡坏的那个手机吧？还能用啊。”
“不太能了，”谭栩给他演示，“我如果想点这里，要用两个手指把屏幕固定住再点。”
余宴川又笑了起来，这次笑了很久。
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笑过了，放松的、无所顾虑的，一转头能看到热闹的人群，一抬脚就能踩到谭栩。
他从口袋里拿了一块金币巧克力：“补偿给你。”
“这是什么？”谭栩接过来，看到金币上引着一个大胡子圣诞老人。
“等你的时候在步行街活动处那里免费领的。”余宴川偏过头，吹着夜风，“今天应该下点雪，看着才有情调。”
“曼城那边是不是不会下雪？”谭栩剥开巧克力，咬了一口。
余宴川弯起眼睛：“偶尔……某一年会下一次吧。”
外面的人群太喧闹，他们这时才依稀听到小火车内播放着幼儿园儿歌。
游车慢慢吞吞地开向步行街尽头，这一端更为热闹，街中央架着一个高高的舞台，不知在搞什么活动。
谭栩在下车前趁人不注意，丢过去了一个巧克力味道的吻。
他拉着没有反应过来的余宴川跳下了车，钻进人群中，在舞台上颇具感染力的音乐声里四处逛着。
这个时间段找地方吃饭不是易事，他们慢悠悠地转了两个商场，终于找到了一家还有空位的餐厅。
看来大晚上九点多才吃晚饭的人不在少数。
“你没听刚才出去的那几个人说，圣诞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谭栩在余宴川的耳边说。
余宴川翻着菜单：“那吃完饭我们去江边吧，你还没有试过在外面玩到凌晨吧？”
“没有。”谭栩转着笔，勾了一连串的菜，“我是十一点准时熄灯的好孩子。”
但在余宴川的带领下，这一年里好孩子已经出格多次，终于尝到了青春期没敢体验一把的肆意纵情。
非常大胆，非常痛快，是被谭云锋知道了要气歪鼻子的那种神清气爽。
谭栩在心里悄悄宣布，在和老爸长达二十多年的较劲中，他已经不战而胜了。
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去做，他不想再为了所谓的争强好胜而拘着自己了，他已经想通了这点，谭云锋却还没有。
凌晨的安城同样热闹，江岸广场上人头攒动，若不是看到了矗立的电子钟上显示已经午夜十二点半，说这场面是刚刚入夜也不为过。
出租车停在江边，余宴川的手机在下车时响起。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是余兴海。
看来余长羽没有替他瞒过去，余兴海已经知道他一落地不回家就去鬼混这件事了。
“接不接？”谭栩问道。
“不接。”余宴川等到来电自动挂断，接着按下了关机，“有什么事都等明天说。”
他们走到护栏边，江风伴着寒冷夜风吹来，余宴川背过身子，深呼吸着清爽的空气。
两人默默地对视着。
良久后，谭栩长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轻轻闭了闭眼睛：“终于见到面了。”
余宴川笑了笑：“这一路的惊喜太多了，我也没想到会……这么艰难。”
江岸广场最外围的高大建筑亮着橙红色的灯光，光亮落在他们的身上，拖出一条长影子，一半落入了滚滚江流里。
谭栩向前几步抱住了他。
“我很想你。”
余宴川靠在护栏上，歪头碰了碰他的耳朵：“我也想你。”
“但是有点奇怪。”谭栩闷声笑着，“明明在见面前还想得抓心挠肺，但见面时就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语言能力紊乱，谭栩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想表达什么意思，但余宴川却立刻明白了他想要说的。
因为他也是一样，在想一个人时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脑海中反复重复着某些画面，甚至想得连对方的面容都模糊了。
但在相见的这一刻，这些侵占了他生活每个缝隙的思念全部消散，谭栩扑到他的怀里的那一瞬间，与曾经无数个在学校门外、曼城街头的拥抱一样，仿佛几分钟前他们还在一起吃饭、聊天。
没有任何一丝别扭和无所适从，就那样自然而然地相见了。
余宴川喜欢这样的感觉。
“来亲一个。”他眼眶有些发热，挑起了谭栩的下巴。
谭栩两手撑着他身后的护栏上，正要抬起头，那个迪厅灯球一样的破手机响了起来。
声音有点卡顿。
谭栩快速地亲了一口，拿出手机查看，发现是一串他没存过的号码。
“余兴海，没事，关机。”余宴川草草看了眼，就把手机按了下去，扣住谭栩的后脖颈，继续了这个被打断的吻。

第49章 温水
呼吸声渐重，谭栩反客为主，动作强势地将他按在了护栏边。
太久没有过亲密的接触，火苗不需要助燃便熊熊燃烧起来。
余宴川察觉到变化，抬手推了推谭栩，在喘息间隙说道：“回去再说。”
谭栩稍微让开几厘米，深深望向他的眼底。
某些浓郁的情绪化不开又呼之欲出，比任何一次的缠绵都要热切，异地在这段感情里扮演了合格的催化剂。
余宴川拍了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慰，像在安抚一只被推开不让亲的坏脾气小猫。
谭栩撇起嘴，和他并肩站在了护栏边，望着远处亮着灯的跨江桥。
“这条江和曼城的长桥真像。”
“世界上的江都一个样。”余宴川随口说着。
背后那栋建筑楼的LED屏幕到了熄灭的时间，笼罩在江岸广场上的大片橙红色亮光消失，广场融入了黑夜之中。
谭栩托着下巴眺望，江水将洒落一片的月光糅合入水波，粼粼亮着细碎的光。
漆黑的夜色终于变得纯粹，没有人造光的干扰，谭栩发现空中在飘着细小的白片。
稀疏零落，轻盈地四处飞舞，他伸出手想要接一片，但雪花片还太小，掉入掌心的瞬间便融化不见。
“下雪了。”谭栩抬着头。
余宴川跟着抬眼看去，渺远天幕下飘扬着几星洁白的雪花，雪片落入地面不留痕，只有向上瞧才能看清。
他举起手扬起一阵风，将雪花带得四处飘飞：“真给面子啊。”
入夜后气温骤降，下起雪来倒是没有觉得更冷，他们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风景，谭栩才说：“走吧，回海景公寓？”
余宴川把围巾系紧了一些：“年底租期到了，该搬家了吧。”
“元旦的事元旦再说。”谭栩拉着他的手，站在公交站下等了半天，马路上居然没有一辆出租车。
“我叫个网约车。”余宴川用冻得通红的手捧起手机，重新启动，“咱们应该开车来才对……哦对，我没有回家。”
看着弹出来的未接来电，他终于想起来余兴海的那几通连环电话，催人都催到了谭栩头上，看来不仅仅是发现了他落地后不回家的事，还知道了他俩的地下恋。
眼前仿佛浮现了余兴海打电话时气急败坏的模样。
网约车来得很快，余宴川坐到后排，试着联系了一下余长羽。
他本以为这个时间太晚，余长羽应该睡下了，没想到车子刚刚开出去一个路口，微信上就收到了回复。
余长羽：没事，就是他去龙鼎酒店出席晚宴，他的助理看见你跟谭栩在步行街上了。
余长羽：明天再说吧，明天你直接来公司找爸，爸不会在外人面前把你怎么样。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余宴川本以为是谭云锋找上门才让事情露馅，没想到是直接碰上了目击证人。
安城真小啊，龙鼎酒店就和金紫广场隔着一条街，按理来讲就算是遇到也得是谭云锋遇到，没想到这好事落在了余兴海头上。
“什么情况？紧急吗？”谭栩凑过来，小声问道。
“应该……我说不准。”余宴川想了一下对策，但左思右想，除了硬着头皮厚着脸以外，几乎没有其他解决方案了。
肯定少不了劈头盖脸一顿骂，不知道余兴海对此的态度如何，不过余长羽说“没事”，大概情况不算严峻。
余长羽：爸最近在和妈协商婚姻的事，是妈包养男明星被杂志社拍了，那边的情况有点复杂，牵扯到的多方利益和舆论问题都很难办，离不离婚还有待商榷，但是爸最近准备把林予那边的事了结一下。
余宴川没明白为什么话锋一转到了离婚上，没等问清楚，余长羽的下一条已经发了过来。
余长羽：林予不准备拿股份，但他母亲当年分了几套房和相关财产，去世后都继承在了林予手里，爸让他请了律师，过几天会见面好好分一分，你如果应付不了，我通知林予明天就来公司，到时候爸应该顾不上你了。
谭栩和余宴川脑袋顶着脑袋一起看完这段话。
余宴川慢慢打了一个“？”出去。
余长羽：行了，休息吧，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觉？熬夜对身体不好，坐了那么久飞机，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吧，还敢熬夜？
头上无形的紧箍咒疼了起来，余宴川来不及质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赶紧好言好语应了过去。
“就这么办？”谭栩愣了愣，看见这个话题被轻飘飘掀了过去，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我要不要也把卢律师叫上？”
“不用吧，”余宴川差点被他带跑偏，“余兴海也不是要分遗产吧，全都带着律师过去像他驾鹤西去了一样。”
司机大概没有听过这样精彩的对话，从镜子中瞄了他们一眼，踩了踩油门。
太久没回到海景公寓，余宴川看着窗外划过的景色居然有几分陌生，车子稳当地停在楼下，天空中的雪花依旧是小小几片打着旋，整栋楼大部分都已熄灯，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光。
余宴川留在出租屋的东西并不多了，衣物一类全都寄去了曼城，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衣柜和收拾干净的空壳屋子。
“今天晚上得跟你挤挤睡了。”他看着床板，“还得借你的衣服穿。”
谭栩从柜子里拿了几件衣服丢过去，又说：“这暖气感觉不太热。”
“还可以，一会儿就暖和了。”余宴川摸了摸暖气片，被烫得缩了缩，转身向着浴室走去，“我去洗个澡，下飞机到现在一身土。”
他把外衣脱下来，丢到脏衣篓内，刚拉开浴室门，身后一阵风卷来，谭栩贴在他的背后，推着人一起囫囵个挤了进去。
——回到了这个无比熟悉的房间里，他们才像终于回过神，对于“我们又见面了”有了更为清晰具体的认知。
一晚上的踏实感都只藏在喧闹人群里，在此刻才切切实实落到地面上。
这一认知带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渴求和欲望，谭栩在无意间碰开了水龙头，温热的水流从天而降，将他们隔绝在这一角落内。
………

第50章 战场
昨晚做得有些过火，第二天醒来时余宴川整个人都恍恍惚惚，错觉里好像已经睡了几天几夜，但看看表确实只睡了三个小时出头。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谭栩不知跑到了哪里去，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余宴川这才摸出手机来，此时是早上九点半，余兴海又给他打了一个未接电话。
他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掀开被子走出门，看到谭栩正站在客厅窗前打电话。
谭栩穿了一件宽大的T恤衫，袖子挽到小臂上，没有定型的头发随意抓在脑后，几缕稍短一些的垂下来挡在眼前，俨然一副清纯男大学生的模样。
余宴川认为这是形象诈骗。
听到身后的声音，谭栩微微侧目，对电话中的人说：“不用等了，现在可以，你十点半左右到公司楼下就行。”
余宴川自顾自走到厨房接了一大杯水，喝光后刚好见到谭栩走来。
“谁的电话？”
“卢律。”谭栩拉开了一旁嗡嗡作响的烤箱，低头看着里面的东西，“反正他有空，用得上用不上先喊来再说。”
余宴川端着水杯，跟随他的动作一同低下头，看向烤箱内部散着热气的暖烘烘的面包和鸡腿。
谭栩看上去很专业，他拿了一根筷子，伸进去戳了几下鸡腿肉：“怎么办，我觉得没熟。”
“你……”余宴川揉了揉鼻子，“从冰箱拿出来以后解冻了没有？”
“在暖气上放了一会儿。”谭栩手一扬就把烤箱门关上，“这肉一直被一袋速冻饺子压着，我早上刚发现它的存在，都不知道已经买了多久。”
这冰箱里都有速冻饺子了，看来谭栩独自生活的这段时间过得很随性。
……谭栩居然都知道买速冻饺子当储备粮了，太蜕变了。
余宴川划拉了两把头发，向洗手间走去：“先把面包拿出来，它跟鸡腿一起烤的下场就是一个焦了一个没熟。”
他说完就听到橱柜里碗筷碰撞的声音，谭栩拿着一双筷子在烤箱里一通施展拳脚。
余宴川在漱口杯里接了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有点严重，看上去憔悴且备受摧残，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波折四起的飞机旅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等到他洗漱完毕，谭栩已经端着一个盘子站在了客厅餐桌前。
面包没焦，鸡腿看上去也油滋滋很美味。
“没事，”谭栩从餐桌下面拿了一桶泡面，“要是鸡没熟你就吃面条，这个肉我中午再加工一下。”
余宴川在这一瞬间体会到了余长羽的心理，他只想叹气：“以后少吃速食。”
谭栩说：“好——吃完去公司，余长羽说余总今天心情很烂，你一会儿别太冲动。”
“你跟我一起去？”余宴川正专心切着鸡腿，闻言掀起眼皮瞥了眼他，“我觉得我爸看见你才会冲动。”
“我当然去，我可以不进去，但要是有什么事我也在。”谭栩说着，胳膊架在桌面上趴下来，专心地看着他剥离鸡腿肉。
骨头和肉丝相接处泛着血丝，确实没熟。
余宴川沉默了一下：“没事，先放着，我中午切了炒菜。”
他看到谭栩充满不爽和自我怀疑的眼睛，安慰了一句：“但面包很好吃。”
好吃的面包没能挽回谭栩的心情，看样子他这优秀的成长路上没怎么受过挫折，无法精准操纵鸡腿肉对他来说极其不痛快。
但这种恼火很快便被紧张取代，从走出门、坐到车上、开车到公司楼下，谭栩反复问了四遍“需不需要我跟你一起见余总”。
余宴川自己心里也没底，但被他问得连最后一丝慌张也消失了：“真不用，没多大点事，起码他没跟谭云锋一样到处逮我。”
他说完才想起来问：“说起谭云锋，你越狱跑出来这事情，家里应该知道了吧？”
“不知道。”谭栩说，“反正没有人来找我，我懒得去问他们了。”
听上去半真半假，但余宴川目前也没有精力追究，关关难过关关过，他准备先把余兴海这关过了。
公司门卫认识他的车牌，余宴川把车停到停车位内，解安全带时扬了扬下巴，指着斜前方站着的两个人：“林予，那个黑衣服的应该是他律师。”
“来得真是时候。”谭栩在今天全然丢弃了往日里的沉稳形象，连忙下车，拽着余宴川的手就往前追，“跟他们一起上去。”
余宴川勉强跟上了他的步子：“卢律不是还没到？”
“我让他到了自己进来。”谭栩快走几步，与林予一行人保持两三米的距离进了公司大门。
下楼来迎接的是余长羽，他正整理着领带，看到大厅中的几个人时一愣。
林予转过头看清来人后一时间愣怔住，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同时到：“一起吗？”
余长羽一贯笑意盈盈的眼睛沉静下来，看上去和在家里见到的不一样，成熟稳重，半点没有平时念叨他时的那副唐僧样子，对着几人招了招手：“一起吧，跟我上楼。”
几人都踌躇一下，唯有谭栩第一个跟上，步履平稳，这时候倒是想起来装正经人了。
余兴海的办公室在楼上，因着公司的布局和曼城分公司大体一致，他们走起来还算熟悉。
余长羽在前面领路，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磨砂玻璃门后是宽敞的休息室，休息室里开着另一扇玻璃门，内部才是余兴海办公的地方。
余宴川拦了一下，低声说：“我先去，你们在休息室沙发上等一下吧。”
他们进来得太匆忙，还没来得及把场面解释清楚，林予带来的律师疑惑问道：“咱们不是同一件事吗？”
“不是。”林予摇了摇头，“不冲突，他们先进去吧。”
“你好。”余宴川对律师伸出一只手，“我叫余宴川。”
律师了然，握了握他的手：“你好，我是林先生的律师，我姓钟。”
余宴川的手差点还没撒开，点着头就要推门进去，被余长羽急急拦住：“先别跟爸吵架。”
“嗯嗯嗯。”余宴川敷衍地应着，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应声就推开来，“爸。”
剩下几个人连忙后退了些。
余兴海原本也没坐在办公桌后，正立在一旁的圆桌边磨咖啡，被忽然闯进门的人吓了一跳。
“爸，你找我啊。”余宴川说。
余兴海举着还顶着一层泡沫的咖啡，认真地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一个人来的？不打个招呼就过来，先坐下。”
他明明说的“先坐下”，但余宴川脚还没动，就听余兴海像刚从惊吓里缓过来，猛倒抽一口气，显然是发作的前兆。
果然，下一秒他边厉声说道：“你，还知道回来，还知道我是你爸？”
余宴川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又被打断。
“昨天你到了安城不回家，打你电话，不接，关机，是不是除了你哥没人管得住你了？”
余兴海看来是真生气了，几个字一组往外蹦，情绪逐层递进，越说越激情昂扬，手中的咖啡杯晃荡着快要洒出来。
他压根不给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嗯？夜不归宿久了，就真什么都瞒着家里？”
余宴川终于抽出空来，插了一句：“我没有。”
玻璃门估计根本挡不住余兴海的声音，他竖着眉毛，一把年纪了眼里仍目光犀利：“你没有？你哥都跟你说了吧，那也别跟我装了。”
他气得哆哆嗦嗦地原地转了半圈，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咂摸了几下后再次说道：“你在外面乱搞，我不管你！我管过你吗？”
余宴川想回答，但是没有得到机会。
“我没管过！”余兴海把杯子重重放到桌子上，“你搞谁不好，你搞谭家小儿子？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是谭家小儿子，余宴川这样想着，摸了摸头发。
“他现在跟你好，以后万一有点什么差错，你想过没有？”余兴海突然语重心长了起来，压低声音，怒火快要迸发出来了，“生意人做生意，说是私事不放明面上，但可能吗？”
余宴川正要说话，玻璃门突然一声响，硬生生被打开了一个缝，紧接着又被外面的人手忙脚乱地关了回去。
余兴海抬高音量：“进办公室敲门，谁？”
门外窸窣一会儿，余长羽走了进来：“爸。”
余兴海的眉头能拧出花来，目光直直盯着他身后：“后面都谁？”
自己的老爸也不是傻的，余长羽与他对峙几秒，见实在瞒不过，只好让开一些，露出了等在门口的一串人。
先是当事人谭栩，后面是林予和一个律师，再后面是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的、刚刚赶到的卢律师。
在见到林予的瞬间，余兴海的气势如山倒一般落下来，甚至故作掩饰地轻咳一声，装作无意地瞥了眼余宴川。
谁都没有说话，一片安静里，余兴海强撑着面子，扬声问：“最后面的那位是？”
谭栩站在第一排，语气不卑不亢地回答了他：“我们两个带来的律师。”
“我们两个”指的是谁俩不言而喻。
余兴海转身走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气得手都发抖，看样子是上一波情绪还没落下，又骑虎难下地再也落不下来了：“一个两个都带着律师过来做什么！我是死了吗！”
一片安静里，只有谭栩还能镇定地回答他：“没有。”

第51章 复盘
余宴川原本没想把场面搞得如此难以收场。
以前他对这种伦理大戏喜闻乐见，但此时他居然替余兴海捏了把汗。
不过余兴海显然是见识过更大风浪的人，在听到谭栩的回答后还能面不改色。
锐利的目光盯住他们，余兴海慢慢坐到椅子上，拿起钢笔顶开笔帽，用笔尖指了指门口：“去门口等着，我先跟这二位聊。”
在几人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对着余长羽扯了个笑脸：“挺能折腾的。”
余长羽没有回答，替他关上了玻璃门。
只有老狐狸才能生出来小狐狸，余兴海猜都不用猜就知道这馊主意是余长羽出的，一周七天一个月三十一天，偏偏通知林予在今天过来，说不是故意的都没有人信。
“余总看出来了？”谭栩小声问。
余长羽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坐到休息室的沙发上：“没事。”
这扇玻璃门的隔音比想象中更好，屋子里的交谈声半句都漏不出来，余宴川从饮水机旁接了杯水，放在了余长羽面前。
“想问什么就问吧。”余长羽端起来抿了抿，“我半年前就做好了回答问题的准备，没想到你憋到了现在。”
卢律师闻言站起身：“我回避一下。”
谭栩也跟着装模作样地站起来：“那我也……”
“你就别了，你听得还算少吗？”余宴川揭穿了他的假客气。
谭栩顺势坐回去，捧着纸杯对余长羽点了点头：“那我跟着一起听。”
“你听吧，这事情里确实也有你的戏份。”余长羽动作随意地向后靠，胳膊架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搭在额角旁，眼里含着笑意。
“你这样说……所以你当初和林予发邮件，言语间模拟出来的形象就是我，对吧。”谭栩顺着他的话问道。
余长羽毫不避讳地点点头：“我本意也并非如此，只是对方聊的消息都太详细，如果我把全部内容都虚构，很容易在后续无意间穿帮，只能挑一个人当模板。”
谭栩听笑了：“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就这样拉我入局，有点不太厚道吧。”
“为了模糊视线，我加了其他特征点进去，比如开画展的是李家的小女儿，敲架子鼓的是王家的小少爷。”余长羽说，“所以林予接近你之后的那段时间里什么也没有做，不是吗？”
谭栩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他算是见识余长羽的手腕了，十几岁的年纪就能干出这种缺德事来，以后必成大器。
余宴川沉默地听完后才问：“为什么骗林予？”
“因为我不知道他来信的目的，面对未知的隐患，当然藏得越深越好。”余长羽说。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平淡，与平时说“不要熬夜”时一样理所当然。
余宴川本以为他不会希望自己得知这些事，毕竟余长羽在其中扮演了传统意义上的“坏人”一角，且看起来心思深沉，与平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但余长羽却异常坦然。
余宴川隐约明白这是在教他识人辨事，也是在告诉他“哥哥也并不是全然的善者形象”。
“你在误以为我并不是你亲生弟弟的时候，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保护我？”余宴川问得有些艰难。
但余长羽回答得很轻松：“是否是亲生兄弟，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不需要有其余的人插足。”
余宴川莫名有种被打了一巴掌又给个枣的感觉。
“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Beacher那些所谓黑出来的消息确实是我提供的，不过那个硬盘真的是他自己破解的，爸的私人医生的病历记录也是他亲自扒出来的，我只提供了邮件扫描图而已。”
“我知道，我没想问这个。”余宴川按了按眉心，虽然这些事他早就猜出来了大概，但此时被一股脑地全部承认，他还是需要些缓冲。
Beacher是于清介绍给他的，于清又是余长羽的好朋友，她知道些与林予相关的故事、替余长羽当个卧底情报员，也算是理所当然。
余宴川当初选择让于清介绍个新的黑客，没有找黑科技玩得游刃有余的何明天，就是想找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让所获得的信息尽可能少一些主观干扰。
没想到正中下怀。
余宴川闭上眼睛，从大量的往事里翻找出了保留已久的疑问：“我是想问你Jeff的事。他和林予走得很近，并且在公司里做过马脚，你当初去出差肯定都发现了，为什么没有处理？”
“我处理了啊。”余长羽笑了笑，“我找他谈过，他是怕未来林予和我们争权时手里没有筹码，又怕你排挤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才会做那些事。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没有多管——后来你的收权工作做的也很顺利，对吧？”
余长羽倒是把自己撇得清白，好一个解铃还须系铃人，不过就是想借机锻炼锻炼他罢了。
“总要自己做出些成绩给爸看的，你不能永远置身事外。”余长羽拿起纸杯，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复杂，但余宴川能够从中解读出部分内容，比如“要不是你干了半年活，出柜这事情老爸不会放过你”。
“我要是没做出这个成绩，爸说不定连管都不管我。”余宴川冷笑一声。
余长羽闻言挑着眉摇头，将水咽下去后说：“爸也就是看上去不是什么好东西，其实他挺在意你的，当初林予剐了你的车之后他就一直想送你出国，就是怕林予有什么动作而已。”
余宴川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但还没有顾得上追问，玻璃门被推开，林予和那位姓钟的律师一同走了出来，手中多了一个文件夹。
林予看向他们，对余宴川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屋里传来了余兴海的声音：“滚进来！”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余宴川自觉地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内，却见余兴海正在收拾桌面，看上去是有工作要做。
“我现在要去开个会。”余兴海在百忙中还指了指他，“回头再教训你。”
余宴川靠在门口“哦”了一声，一边看着他理文件一边问：“那我去我妈那边一趟。”
“你去找她干什么！”余兴海被他急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嫌家里事儿还不够多吗！”
“我得跟妈说一声啊，”余宴川也抬了音量，“哪有出柜出一半的。”
余兴海的火气始终没有落下去，他冷冰冰地把文件叠好，拿起了电脑：“你现在让我很难办，小川。”
“没事，余总。”谭栩也站在门口，小声说，“我爸比您更难办。”
余兴海对着谭栩发不出脾气，半晌才叹了口气：“行了，你们先回吧，等我得空了再说。”
“好的爸。”余宴川立刻应下。
“等等，你昨晚没回家去哪了？”余兴海突然开始翻旧账，喊住了他。
余宴川驻足，挠了挠头发：“你要听吗？”
“滚吧，滚！”余兴海又大怒道。
余宴川替他把门带上了。
余长羽把休息室桌上的纸杯收拾好，走出门去：“去茶水间聊，省得爸出来看见你堵心。”
“他堵心什么，我又不是故意气他。”余宴川伸着懒腰向外走，“不多聊了，我再待会儿就得走了。”
在前面领路的余长羽转头扫了眼一旁的谭栩。
余宴川及时说道：“我是要回学校，看看那个花店。”
“花店怎么样了？”余长羽问。
茶水间里很安静，沙发后是大片落地窗，能看到园区外的马路上车水马龙。
“还可以，赚了。”余宴川倒在了沙发上。
沙发面前的小桌上还摆了几本杂志，谭栩拿起来随意翻了翻，对着余长羽问道：“你跟林予把话说开了没有？”
“说开了。”余长羽绕到沙发背后，背手站着，“不过我把部分内容隐瞒了，但我不说他应该也能猜到。”
余宴川枕着靠垫，抬眼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人家把信里的哥哥当精神支撑，他来曼城找我的时候，我都怕他想不开。”
“知道，我当时也没想到。”余长羽终于不再那样对答如流，他思索片刻慨叹道，“其实收到那封剖白邮件后，我就没有再骗过他了。不过那时候他在读高中，也没太多时间发邮件，有时候一个月才发一次。”
“现在呢？”
余长羽垂眼与他对视：“我问过他未来的打算，他说不会回余家，也不需要有哥哥了。”
“哟。”谭栩无可奈何地感叹一句，“挺好的，当朋友谁都没有负担，过往种种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过去的就都过去吧。”
余宴川撑起脑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笑了起来：“你说得很轻巧啊。”
谭栩合上杂志，迎着余长羽好奇的眼神，不动声色地补充道：“但是那个……如果做了有点过分的事情，过去的也不能太过去。”

第52章 好事
余长羽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有故事啊。”
“没有。”余宴川从沙发上坐起来，拍拍衣摆褶皱站起身，“过往再精彩也比不上这两天精彩。”
余长羽从沙发背后溜达到茶几前，停在谭栩的面前，随和地笑了笑：“忘了问，我听说谭总把你锁家里了，跑出来一晚上没有人联系你？”
谭栩耸耸肩：“没，我晚上回家看看。”
见余宴川的表情十分怀疑，他无奈地说：“真没有。”
“行了，都走吧，也该吃午饭了。”余长羽拍拍他们的肩膀，送人下了楼，“开车来的？”
余宴川勾着车钥匙在他眼前转了几圈。
电梯下降至大厅，他这才记起那位才见到了几秒钟的律师：“对了，卢律呢？”
“见客户去了。”谭栩说，“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咱们才跑一趟，顺路而已。”
他们的车子停得有些远，余长羽送到大厅门口就被室外冷风吹了回去。
“你现在是去找妈还是回学校？”他最后问道。
“回学校啊。”余宴川说，“什么时候你要去妈那边，你喊上我，我再跟你一起去。”
余长羽皱眉迎着刺眼的阳光，答应下来：“行。”
等到两人走远一些，又听到余长羽在后高声道：“你把头发剪剪去。”
“知道了。”余宴川随口应着，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园区，看方向不像去学校，谭栩伸手划了划车载地图，发现是回出租屋的路线。
“不回学校吗？”
“不回，那是骗我哥让他放心的，咱们回家炒鸡腿吃。”余宴川说。
中午车流量小了不少，谭栩在等红灯的间隙犹豫着说：“你们平时……跟阿姨不常见面吗？”
“我妈吗？”余宴川将手腕搭在方向盘上，“不常见，一般我们只有两种情况会去见她，我或者我哥结婚了，我爸死了。”
他说完后出了一会儿神，才继续道：“她就这样，搞得我小时候还以为我是单亲。但她对我们很好，以前买精挑细选的奶粉、买昂贵的衣服，长大了就给打零花钱、给寄礼物，但就是不常见面，见了也……没什么感觉。”
谭栩忽然能够理解在余宴川的身份成谜、误会中以为并不是亲生母亲时，他为什么能够接受得那么快速又平静。
“你记不记得当时我哥从曼城出差回来，一落地就去了我妈那边，所以我说这事情肯定不小。”
“不记得，你没跟我说过。”谭栩冷冰冰地回答。
“哦。”余宴川在嗅到第一缕酸味时适可而止，“那下次给你说。”
冬天的安城常刮风，坐在车里都仿佛能感受到后背推来的大风，行道树干枯的枝条在风里摇曳。
昨晚的雪又小又短暂，太阳一升起后彻底烘干了那层浅淡水痕，抹掉了一切与那场雪相关的痕迹。
车子驶到楼下，再住五天，他们就要搬离海景公寓了。
相见太仓促，他们还没有做好未来的打算，不过短时间内看应该没有同居的可能性了。
余宴川顶着风从车上下来，没走几步就被吹得耳朵生疼，长腿迈开快步钻进楼道中。
哪怕他有半年多没有回到出租屋，但此时推开门看到屋内布景时，仍然能感受到一丝出现得悄无声息的温馨。
谭栩对于鸡腿的执念卷土重来，他把余宴川赶出了厨房，发誓要亲手炒一盘美味的炒鸡。
余宴川乐得清闲，瘫在沙发上，手中利落地洗着一副塔罗牌。
厨房里一片鸡飞狗跳，谭栩握着一把刀向下剁，鸡骨碎在砧板上发出了暴力的声音。
余宴川实在没忍住：“那个，把肉剔下来炒一炒就行。”
“不用，我可以做熟的。”谭栩说。
余宴川等着他剁完最后一下，才说：“带着碎骨头的容易硌牙啊。”
谭栩拎着刀转头看他。
“算了，你随便做吧，带骨头的也好吃。”余宴川生硬地给这段对话收尾。
他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手中的牌卡上。
……他们在一起之后，谭栩的性格变了不少。
注意力在短短一秒内再次跑偏，但余宴川没有强行纠正回来。
谭栩太习惯装出两幅模样了，从前对着父母与外人总是那个阳光开朗的优秀少爷样子，其实真实脾气远没有那么好，人也没有那么善良热心又爱笑。
余宴川一度以为他认识中的谭栩已经是脱下伪装的、最真实的样子，经常和他呛火、不想说话的时候冷冰冰的、生活技能废物到没眼看，但现在看来倒也不尽然。
就像在切胶带球，最外层裹着一层五颜六色的鲜艳胶带，切开后发现里面是一层黑，但继续切下去时，又露出了一片粉粉嫩嫩，球缠得很厚实，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切到球芯。
谭栩变得比曾经的任何时刻都鲜活，有点让人莫名的小脾气、喜欢吃八竿子打不着的醋、有时候表现得很幼稚，一切从前被遮遮掩掩的占有欲和小性子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余宴川喜欢这样的感觉，谭栩信任他才会如此，而这种信任也带给他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塔罗牌被铺开在桌面上，他深吸一口气凝神抽出两张，翻开在眼前。
战车牌正位和权杖一，不错的牌。
看上去是要遇到新的offer，但余宴川思来想去也想不通他一个开花店的上哪里迎来事业第二春。
厨房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谭栩正热油下锅，把切好的配料倒进了锅里。
余宴川看着他的侧脸，心念电转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迅速跑去卧室里，打开电脑登上了谭栩的邮箱。
邮箱密码还是上一次见面时告诉他的，当时谭栩说“年尾帮我盯着点”。
界面很快便刷新出来。
余宴川看到邮箱里一片安逸，信箱里最近的一封信的题目是全英文。
他顿时紧张起来，心跳在看清来信人的瞬间飙到了最高峰。
是那所坐落在曼城、谭栩瞒着家人偷偷申请的大学发来的，从标题看不出是否是校方的统一回复。
他不知道要不要代替谭栩先一步点开，只好端着电脑跑去了厨房。
谭栩正用指尖勾着锅铲，站得远远的翻炒着锅里的菜，味道倒是很香，但余宴川已无暇顾及。
“怎么了？”谭栩抽空扫了他一眼，又忙碌起来，“马上就好。”
余宴川有些心急，但又怕现在说出来了谭栩把那一锅菜扔下不管，只好站在不远处等着。
这锅炒鸡看上去很成功，鸡肉和土豆都沾满了诱人的深色酱汁，目所能及之处没有焦糊的地方。
谭栩关了火，把菜倒进盘子里，关掉抽油烟机后才发现旁边站着的人一直没走。
“嗯？”
余宴川指了指电脑：“那个……C大给你回信了。”
谭栩差点没有端稳锅，连忙架回到炉子上：“回了？怎么样？”
“我还没有点开。”
“为什么？”谭栩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
余宴川把电脑向他的方向转了转：“我怕你想亲自看啊，多重要的时刻。”
“不用……我要是不想让你看，我当初就压根不会把这事儿告诉你。”谭栩凑过来，操纵着触屏面板点开了那封邮件。
半点缓冲都没有，一打开满屏是英文单词，突如其来的紧张让余宴川恍然读不顺一行行的外文，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开头的“congratulations”。
“过了？”他轻声问道，目光快速落到正文内，简单扫了一圈内容。
谭栩比他看得更认真，反复读了两遍后才说：“过了。”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猛地反身抱住余宴川，又赶紧退开，把围裙摘下来丢到一旁，再次用力搂住他的脖子：“我考上了！厉不厉害！”
“厉害。”余宴川笑了起来，他稳住身体不让手中的电脑掉落下来，另一只手摸了摸谭栩的脑袋，“要不要去和谭鸣炫耀一圈？”
“要。”谭栩的话戛然而止，他忽然抬起头，确定了一下邮件发送的时间，“这邮件昨晚就发来了啊，你打开的时候是已读吗？”
“是已读，但是昨天咱们在外面……”
话停于此，他们对视一眼，立刻都意识到了什么。
“我靠，精彩纷呈。”余宴川没忍住笑道，“谭总他俩不会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事情，才没有穷追不舍出来逮你吧？”
“不是没可能，他俩有这个邮箱的登录密码，其他几所学校的offer也是这礼拜发来的，他们昨晚应该捎带脚看到了这封。”谭栩抑制不住地想笑。
他不知道谭云锋和许泉看到时的心情如何，但无论是从哪种角度出发，他们都不可能让他拒掉C大的录取。
毕竟他报名的其他兜底校的排名和C大没法比，毕竟这学校当年谭鸣都没考上。
也有可能是谭鸣压根没报……不管了。
儿子要去曼城上学了，这下彻底拴不住了！
谭栩再次搂了上去，在余宴川的耳边笑着说：“你说我晚上回家的时候要不要带点圣诞礼物给他们？”
“别太嚣张了，我怕谭总打你。”余宴川说。
“我本来也不是为了去惹他俩，谁让这么多事都赶巧了凑在一起。”谭栩终于放开他，转身去端那盘香喷喷的炒鸡。
他动作行云流水地抽了两双筷子，又拿了两个碗娴熟地摞好，把菜端去了餐桌。
“这是我做的第一顿饭，但是刚才忘记把米饭焖上了，你先凑合着吃吧。”谭栩说，“不好吃就憋着，我不接受差评，除非它又没熟。”
谁敢让小少爷下厨啊。余宴川拿筷子戳了戳软糯的土豆：“你要是不怕挨揍，可以拍一张照片再配合你刚才这段话发给谭总，有火上浇油的效果。”

第53章 逐个
谭栩依言拍了照片，不过没有发给谭云锋。
有些事情他总要面对，从家里偷跑出来只是为了和余宴川过个圣诞节，不代表他一逃到底再也不回去。
他们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吃完这顿饭就各自回家，再拖下去就真变成叛逆期了。
这份炒鸡的味道比想象中更美味，原本以为经过烘烤后肉质会变柴，没想到口感出乎意料，余宴川夸他有天赋，谭栩却说怎么骨头比肉多。
余宴川说：“确实骨头碎，下次直接炒肉吧，我吃鸭脖子都没这么小心翼翼。”
谭栩：“下次炒鸭脖子。”
吃完饭时余宴川收到了何明天的微信，问这边情况如何，他这才想起来详细问问谭栩被追杀的细节。
谭栩把锅碗瓢盆丢进洗碗机，指了指桌上的旧手机：“说来话长，我爸抓我比FBI还猛，他带着员工开了四辆车来鹤响科技门口堵我，看上去像我从何明天那里偷了什么核心科技出来一样。”
余宴川一直笑得停不下：“你怎么去找何明天了，你那些朋友不是还有在郊外做农家乐的，跑到山里去，谭云锋堵都没地方堵。”
“那我去了还得给人家解释原因，最后我所有朋友都得知道我出柜被我爸捉拿的事情。”谭栩头疼地说。
“就谭云锋那个架势，我还以为他得闹得整个安城都知道。”
“那倒没有。”谭栩转头看着他，“老谭心思深如海，这事情他得瞒着，毕竟外头一直有人在押宝我跟谭鸣谁是他接班人。”
余宴川懒懒地瘫在椅子上，垂眼和他对视着：“这还用押，那些公开场合你一次没出席过，这还不明显。”
谭栩走到他面前，拍了拍手：“你是不是没看过晚八点电视剧，一般情况下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最后都会大杀回来稳坐高位。”
“你要大杀回来？”余宴川吃饱了就困，他眯起眼睛，慢沉沉地胡说八道，“我可以给你提供价值一个花店的资金支持。”
“那倒不用了。”谭栩收拾了一下桌子，走到门边将拖鞋换掉，“我先回了，不知道能不能谈顺，到时候我微信给你说。”
余宴川伸了个懒腰，趿拉着拖鞋向卧室里走：“那我先睡一觉再走。你要开我车不？”
“不用。”谭栩穿上了外套。
余宴川在自己卧室里看到了光秃秃的床垫，又走到谭栩的屋子里：“我在你屋里睡吧。”
“睡呗。”谭栩在临出门前从衣帽架上拿了一条围巾，“我把你围巾戴走了啊。”
“那我戴什么啊。”余宴川在卧室里飘出声音。
“你的行李不都在家里吗？”谭栩说，“我走了。”
“嗯。”
谭栩拉开门，快步走了下去。
他没有带家里的钥匙，不过看样子谭云锋应该在家守株待兔，用不着他拿钥匙开门。
安城的猛烈冬风在下午才偃旗息鼓，风停后气温也像回暖些，没有早上那么冻耳朵了。
到达家门口后，谭栩先发了消息给余宴川报备进程。
余宴川说是在睡觉，但收到消息后却是秒回：知道了，慢慢来。
从楼外看不出家里的情况，谭栩把围巾系紧一些，抬手敲了敲门。
十几秒后，许泉出现在了门后。
“妈？”谭栩愣了愣。
许泉比前几天见到时的气色要好一些，起码此刻看不出那样的憔悴和疲累了。
她没有将头发挽起来，只是随意地垂在肩侧，目光上下打量一番他，最终锁定在了那条围巾上。
谭栩等着她开口，但许泉什么也没有说，错开身子让出一条路来：“进来吧，你爸不在家。”
“不在家？”谭栩走进门，一眼看到了他的手机被放在了鞋柜上面。
许泉从他身边走过，回到客厅坐下：“手机拿着吧。”
家里的地暖烘得空气暖乎乎的，谭栩看到许泉开着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中央台的电影点播，但她没有打开音量。
谭栩坐到沙发的另一端。
电影是个动作片，男主角正在单挑十多个歹徒，失去了音效和背景音乐的打斗画面变得很违和。
两人沉默片刻，许泉声音严肃地说道：“你哥哥都跟我们说了，是他把你放出去的，这事情我不怪你。”
“他怎么说的？没跟我串供啊。”谭栩说。
许泉从来没有和谭栩吵过架，一向听话懂事的小儿子忽然像变了个人，她仍旧有些无法接受：“小栩，你不要跟爸妈赌气，很多事并不是儿戏，你年纪还小，冲动很正常……”
“我没跟你们赌气。”谭栩笑了笑，“我看爸才像在跟我赌气，他千里迢迢把我抓回来，又跟我闹冷战不解决问题，我不跑等着跟他耗吗？”
许泉深吸一口气，有些动怒：“妈不跟你吵这些，妈就问你，C大是你瞒着家里报的，对不对？”
“对。”谭栩点头。
“是不是因为他？”许泉像是不愿意说出人名，只用“他”来代称。
“是。”谭栩继续点头。
许泉紧跟着问：“七月你推掉夏令营，说参加了学校的社会实践活动，其实并不是吧？”
“嗯。”谭栩认得很坦荡，“那周我飞去曼城了。你们这两天没查我护照吗？”
许泉没有如预想中被激怒发火，而是彻底安静下来。
谭栩侧目，看清了她眼中并没有难以置信和气急败坏，方才那丝怒火像被兜头扑灭，她看上去有些难过悲伤。
许久，许泉才说：“妈这两天想了很多，从你的小时候一直想到现在，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家？”
谭栩一时有些语塞，他下意识想说的居然是“原来你们也知道”。
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从小到大爸妈带来的压力和高强推力是真实的，可他们倾注在他身上的期望和爱意也并不假。
他很少和母亲有这样面对面敞开心扉交流的机会，曾经被严厉教育逼到极致时，他想过在这种时刻要说些什么话，说你们实在不会为人父母、说我很厌恶我的童年，但真正身临其境时，他确实没办法讲出来。
许泉脸上的痛苦和难过太真切了，谭栩不想这样说。
“我没必要为了报复你们俩就去跟人谈恋爱吧。”谭栩叹了口气，“咱家也不是什么值得勾心斗角上演恩怨情仇的皇室豪门，我喜欢他只是因为喜欢，不是什么搞叛逆、跟你们对着干，别想太多。”
许泉绷紧的肩颈微不可见地放松下来，她认真看着谭栩：“爸妈以前对你很严格，是为了你以后的路好走一些、少吃点苦。”
谭栩说：“嗯，我知道。”
“妈不反对你的决定。”许泉抬手揉了揉眼睛，缓声道，“从小就教过你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对不对？”
“对。”谭栩坐近一些，拉下她的手，认真说道，“我是想了很久才做的这个决定，久到……差点走了岔路，我不是一时兴起。”
许泉垂眸望向他的手，喃喃道：“这条路难走，你没有学过要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保护自己。”
“你不用担心我，有些事也并不是通过学习就能掌握。”谭栩看出来她的松动，循循善诱地顺着说下去，“我可以独自承担一些事，不是小孩子了。”
许泉抽回手别过脸去，目光飘忽地看着电视：“这些话你去跟你爸讲。”
“那你呢？”
许泉恢复了最初那副不通人情的模样，但话里话外又明显带着妥协：“妈就是想你少碰点壁，这些年确实管你管得太严。我这两天想过了，这件事如果你决定了，我就不管你。”
哦，那就是同意了。
这个同意的表达方式很别扭，许泉尚且如此，由此可以推断，好面子的谭云锋估计要别扭更长时间。
但这是个好的势头。
谭栩看着电影里的男主角在房檐上奔跑，不由得想叹气。
“今年你的性格变了很多。”许泉说，“我本以为是你成长了、学到了更多，其实是因为他吧。”
“也许吧。”谭栩仰起头，望向天花板，“我也觉得自己变了许多。”
他们的聊天氛围比几分钟前轻松一些，大概是因为开口最难，能扛过去开头部分，剩下的也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了。
“他们家呢？也不同意吗？”
“他们家……”谭栩一想到余兴海的脸就笑了起来，“余总很生气，但应该能解决掉。”
他靠着沙发上的靠枕，举起手机，和余宴川发了实时转播：我妈搞定了，我爸那边可以慢慢来。
这次没有等到回复，看来真的睡着了。
谭栩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他原本以为他不需要也不在乎父母的意见，但此时才清楚意识到，他其实很想得到他们的认可。
许泉终于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了正常区间，屋子里令人神经紧张的安静被驱散，换成了惊心动魄的动作片电影音。
谭栩心跳变得很快，设想中充满对峙和未知的年尾变得灿烂起来。
在这样明朗的心情里，他非常想念余宴川。
谭栩点开了某家花店的店铺，想都没想便在后台预订了一大捧花，时间选在了元旦的早上。
他对着填写地址的界面犹豫一下，元旦时他们应该已经搬离了出租屋，地址只能填余宴川的家里。
他在短暂的几秒钟内纠结着花会不会被余兴海看到，但左右这事情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他也不必再遮遮掩掩躲避，看到就看到吧。
希望余兴海不要被他气到，他并不是想上门挑衅，只是想给余宴川送新一年的第一捧花而已。

第54章 收束
为了不让长辈们下不来台，跨年夜他们没有再出逃，老老实实在家里过了一晚上。
谭云锋依旧是从前的态度，但没有再强硬地把人锁在屋里，他不主动提，谭栩也跟着装傻，一来二去也就把这事情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余兴海那边也是态度不明，为了调节他和余宴川之间僵硬的父子关系，余长羽还特意从私宅搬回家住了一段时间。
他是带着几个小箱子一起搬来的，其中两个在当天就交给了快递员寄出去。
余宴川围观了快递员打单子，那箱子里是十来个小一些的包装好的纸盒。
“这些是什么？”
“给林予的生日礼物。”余长羽蹲在地上，把礼物一件件递给快递员，“我以前在邮件里答应过他的，从高一到现在每一年的礼物。”
为了防止挤压，清点过后快递员将小纸盒放回了箱子里，把箱子搬上了物流车。
“好了，走吧。”余长羽看着车子开远，拍拍手转身进了家门。
他们做这事的时候没有让余兴海看到，毕竟解释起来太复杂，也无从说起。
也正是如此，他们都一致认为余兴海始终不提谭栩的事情是怕余宴川跟着翻旧账，毕竟儿子出柜事小，他搞婚外情事大。
这个相对静止的稳定局面在元旦早上八点被打破。
余兴海的作息是全家最健康的，早睡早起常锻炼，大早上被人按响门铃后，他第一个走过去应了门。
门一敞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明晃晃的大红色玫瑰花，快递小哥从花后面堪堪露出一双眼睛。
“请问是余宴川先生吗？”
余兴海只觉震怒自脚下起，但他端架子端久了也无意为难跑腿小哥，只好接过花。
“哦等一下，还有一张卡片。”快递小哥从斜挎包里翻了翻，拿出一封粉红色的信封，“本来是要挂在花上的。”
余兴海从胸前口袋摸出平时很少戴的眼镜，架在鼻梁上：“多谢。”
关门时“嘭”一声震得屋子都在摇晃，他将两只胳膊都抱不住的花束立在桌子上，背着手站在一旁。
几分钟后，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余宴川拉开卧室门，探出一个脑袋来。
“起床！几点了还不起床！”余兴海高声喊道。
余宴川被桌上那一大捧花吸引了目光：“哎哟，哪来的花？”
“给你的吧。”余长羽端着一杯水，从厨房慢慢溜达过来，看了眼那封粉色的信，“这里还有一封信。”
余宴川抓了抓头发：“这么多花儿得不少钱，家里有个花店还从外面买。”
“从塑料枝买的话你不就知道了，不算惊喜。”余长羽把花向他的方向推了推。
余宴川抱起花抄起信，转身就跑回了卧室里，把余兴海的怒吼隔绝在门外：“直接往家里送，不把我当回事儿是吧，嗯？”
依稀还能听到余长羽像哄小孩一样随口糊弄着：“元旦嘛，小年轻送送花挺好的，别生气了爸，多大点事儿……”
余宴川盘腿坐在床上，拆开了那封粉红粉红的信。
打开来是花店里自带的信纸，上面只有“元旦快乐”四个字。
他又倒了倒，掉出来一张稍小一些的纸片，上面写着：“我要当你新年里收到的第一捧花。”
这一大捧花目测有八九十朵，余宴川看到最中间簇拥的那一朵并不是红玫瑰，是用彩色玻璃纸叠出来的塑料花。
他将塑料花抽出来，举到眼前静静地看着。
还挺浪漫的。
余宴川坐了一会儿便推门出去，迅速洗漱干净后开始换衣服。
“出门？先吃点早饭吧。”余长羽正在厨房里加热着牛奶。
“不了，我回出租屋，还有一点东西没搬回来，房东说今天必须搬好。”余宴川蹬上鞋，拎起来外套就要走。
坐在餐桌边的余兴海眼里都在蹦火星：“上哪去，我管不住你了？”
“爸你别新年第一天就生气，我晚上就回来。”余宴川打开门。
“你穿的什么，不冷啊你！”余兴海的声音回荡在屋里。
“不冷！”
余宴川推开院子门，他现在迫切地想见到谭栩。
但还没等他转出去弯跑远，就和迎面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在相撞的前一刻余宴川看清了来人，这一撞后他直接没松手，顺势抱得很紧：“刚想给你打电话，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找你。你跑出来干什么？”谭栩拍了拍他的背。
“我……”
一声开窗声在头顶响起，余兴海从二楼的窗边对着他俩喊：“干嘛呢！”
谭栩赶忙把余宴川推开，抬头笑着挥挥手：“余叔新年好！”
余宴川半推半就地被谭栩拽到了车旁边，两人乱作一团地拉开车门，在余兴海的眼皮子底下开车溜远了。
“这么早就过来了啊。”余宴川把车开出小区，“吃饭了吗？”
“没有。”谭栩系好安全带，“想见你。”
“哎呦喂，”余宴川瞄了他几眼，“大早上不打招呼就跑来，你就是想吃我做的三明治。”
谭栩理直气壮：“我用一样的材料一样的步骤，做出来的总是味儿不对。”
“那是你用的黄油有问题。”余宴川笑着说，“再做最后一次吧，做完把冰箱清了，明天交房。”
最近几次来海景公寓，心情总归和以前不太一样，说是带着珍惜和留恋也不全面，但他们确实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这间出租屋里发生了太多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重逢、拥抱、述说心意，变成了一个珍贵的情感收容所。
他们走上楼梯，余宴川在一二楼之间的平台停了脚步，对谭栩说：“还记得吗？我们在这里见第一面时，我把一捧花摔进了你怀里。”
“记得，砸死我了。”谭栩摸了摸脑袋。
那时候还是炎热的初夏，一捧向日葵从天而降，花瓣在空中飘着落了满地都是，转眼间就到了冬天，他们在新年里走在同一条楼道上，仿佛隔着半层楼的遥相对视就发生在昨日。
出租屋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原本昨天就要交房，但房东说下一任租客还没影，他也不急着收房，他们便把收尾工作拖到了现在。
余宴川房门上的捕梦网已经收回家，屋子内的大小装饰也都搬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同相遇那一天一样。
三明治做起来很简单，余宴川懒得再去砧板，便撕了一片保鲜膜垫着，从冰箱里拿出材料来。
谭栩就站在一旁，他看着黄油下锅，小声问道：“有没有收到我的花？”
“收到了。”余宴川将面包片放进去，“恭喜你成为新年里第一个送给我花的人。”
谭栩转过身靠在吧台上，等到三明治做好后，才低声说：“对不起，以前我做了很过分的事。”
“怎么突然说这个，什么事？”余宴川切好后分给他一半，揽着谭栩的肩走到客厅坐下。
“我不该丢掉你的花。”谭栩咬了一口三明治，“虽然过去很久了，可能你也并不是很在意了，但是我还是要道个歉。”
余宴川静静听着，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说道：“还有吗？”
“没有了，你还想听什么？”谭栩思考了一下，解释道，“我那时候的想法有点幼稚，以为这样做可以替我自己狠下心，把那些藕断丝连的东西一刀斩断，不过后来想明白了，有些事不能强求的。”
余宴川盯着他的眼睛：“那如果我们没有在这里遇到呢？就一直错过下去？”
“不会。”谭栩说，“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哦，我还以为你会说‘没有如果’。”余宴川笑了笑。
谭栩搬着椅子坐到他面前，神情认真：“本来就没有如果，但万一有，也一定是这个结果。”
余宴川舒出一口气，用膝盖碰了碰他：“知道了，接受你的道歉了。”
谭栩得寸进尺，凑上前就要讨个吻，还没等两人挨近一些，就听到楼上传来一声熟悉的动静。
“嗡——”
“我他妈的，”余宴川立刻退开，“怎么每次都响得这么巧。”
早上九点多，这次打豆浆的时间倒是正常了。
余宴川骂骂咧咧地拿出手机，按下语音给Jeff录了一段现场音频发过去，配合了一条语音控诉：“一年到头就跟你家杠上了，半年前让你换你怎么还没换，我回去就给你批公款买个降噪的，算老板求求你！”
豆浆机的噪音将刚刚的氛围扰得分毫不剩，谭栩笑着把三明治吃完：“也算有始有终了。”
“个屁，”余宴川一边叹气一边笑，“破坏我的家庭气氛。”
他们把刚刚用过的锅刷干净，将冰箱内的物品清点一遍，准备放到泡沫箱里搬走，刚清点完，谭栩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消息的人是现任的宣传部部长，发了几段话来问问谭栩今天有没有时间。
这个流程倒是很眼熟，前年跨年那日，宣传部也是以人手不够为名，把刚刚退休的前任部长余宴川喊去干活，折了一下午的塑料花。
看样子今天这一次是在筹备元旦晚会。
“去不去？”谭栩问道。
“去吧，跟他说前前任部长也去，回味一下大学生活。”余宴川把冰箱门关上，决定等到从学校回来后再处理东西。
楼上的豆浆机在此时终于消停下来，衬托得屋里格外安静。
谭栩飞快发完消息，趁着这个空档，抓着余宴川的衣角就拽过来，补全了刚刚未完成的吻。
“新年的第一个吻。”他说。

第55章 一定 (完结章)
从海景公寓到学校步行十几分钟，这条路并不长，但他们还是第一次并肩一起走。
谭栩指着校门旁边的位置：“他俩就是要在这里把我带走。”
“众目睽睽之下。”余宴川看向几米外的保安亭。
“是啊，”谭栩刷卡走进学校里，“其实那时候我就看出来我妈就是着急，没有反对得很强烈，主要是我爸很过激。”
他们顺着湖边走到教学区，街上不时有学生骑车而过。
余宴川四处看了看：“我妈应该也不会反对，感觉她不太在意这些事。”
“嗯？”
“她不管我们，”余宴川把手揣在口袋里慢慢走着，“我哥小时候还怀疑过她的身份，连我到底是不是亲的都没敢问过她，怕惹出别的事来。”
谭栩没忍住笑了：“他心思太重。”
“是啊，他心思重。”余宴川叹了口气，冷风将呼出的白雾快速吹散，“这半年让我重新认识了一遍我身边的所有人。”
看清一个人是个很难的课题，余宴川曾经以为自己识人有一手，如今看也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自以为了解。
礼堂和商业街只隔了一条街，商业街的学生很多，几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
小风敞着花店门，正站在门口打扫地面，隔着大老远便看见他们两个，举着扫帚打了个招呼。
“小风说你这半年很照顾我的店。”余宴川说。
谭栩冷哼一声：“我还以为她得嫌我不懂瞎指挥。”
“她确实是这样说的。”
余宴川走入店里，花店内摆设没有怎么改变，仍然是熟悉的样子，一旁的预订柜上摆满了包好的鲜花，等待着预定客人上门来取。
“这么多预订单？”谭栩习惯性地走到柜台旁，顺手拿了备忘录来看，俨然一副老板作派。
余宴川过去检查了一圈花束的包装情况：“元旦，送朋友送情侣，还有今晚元旦晚会送演员的。”
“对，还有保研生离校晚的，都这段时间买花。”小风把垃圾倒入垃圾桶，擦了擦手，指着预订柜上的某一束，“那个是你们院里订的，要我说你们宣传部换了人就是不好办事，以前你当部长，要什么花什么时候送都说得早，我还能提前点备好，现在回回都临时打电话临时订。”
“我回去跟他说说。”谭栩说完，有些感叹，“一晃我都要毕业了，当初我刚进学生会面试，还是你们老板把我捞进的宣传部。”
余宴川在店里巡视一圈，勾住谭栩的肩膀，边走边交代小风：“我们先忙去了啊，你盯着点，给你发奖金。”
他们走出花店，谭栩扭头看着店面门前挂的灯牌。
塑料枝。
“走吧。”余宴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店名上停留几秒，“前年元旦诞生的店名，到今天正正好好两周年，这不比豆浆机更有始有终。”
谭栩收回视线，两人夹在人流中走过商业街。
礼堂内的晚会正在彩排，往年都是跨年夜开晚会，但今年过年晚，假也放得晚，考试安排协调之后把晚会放在了元旦这一天。
部长微信通知他们在礼堂等就行，他一会儿会带着委员们过来。
礼堂内的音乐声模糊着传到了外面，他们从后门走进去，看到有不少人正在忙碌。
这幅场景对他们来说都算熟悉，调音响的断断续续放着音乐，偶尔传来一两声拍打话筒的声音，灯光满场乱扫、时亮时暗，背景大屏幕上不断切换着投影，看着十分热闹。
摄影操纵着摇臂，对着观众席扫了一圈，实时效果投屏到了大屏幕上。
他们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远远围观着学生们忙碌。
有演员站在前排候场彩排，一个表演魔术的节目正在舞台上实操练习，手里的扑克牌玩得眼花缭乱。
“这人我认识。”余宴川忽然开口，“他来找我算过塔罗牌，这一手洗牌就是我当初教他的。”
“这么厉害。”谭栩撑着脑袋，“算出来什么了？”
余宴川打了个响指：“他问我变魔术有没有出路，我不记得抽出什么牌了，但是我当时跟他说这种东西事在人为，我看你魔术变得不熟练，我可以教你洗牌，五块钱。”
谭栩笑了起来：“坑蒙拐骗。”
“就是付费的才像话，我要是免费教谁敢学。”余宴川随口编造着歪理。
浅蓝色的光束灯从他们身上滑过，谭栩忽然想到了他当部长的那一年，带着学生来礼堂布置学校能力竞赛的场地，在这里见到了已经毕业的余宴川。
那时候余宴川咬着一根巧克力棒，坐在他的身后，问他“你躲着我啊”。
也是这样让人眼晕的灯光、混乱的背景音乐、嘈杂的工作人员，余宴川垂眼认真地看着他。
那是谭栩第一次有想要接吻的冲动。
“没想到我们还能一起坐在礼堂里。”他回神，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被主持人的话筒试音盖了过去，但余宴川听清了这句感叹。
学校晚会的闭幕音乐万年不变，这首歌从前听得他们耳朵都起了茧子，但此时听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迎新晚会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坐在最后一排。”余宴川说，“我们宣传部的要呆在最后面安排表演人员候场，你是学生代表，开场发完言也坐到了最后面。”
谭栩用脚撞了撞他的小腿：“那个晚会是在院办，不是在礼堂。”
“喔，忘记了。”余宴川笑了笑，“当时你坐我旁边，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你说，同学，还记得我吧，你会来参加我们宣传部的二轮面试吗？”
余宴川点点头，学着当时的样子，用很自然的语气复述道：“同学，还记得我吧，你会来参加我们宣传部的二轮面试吗？”
谭栩轻声笑着，配合着他说出了曾经的台词：“会参加的，我已经回复过短信了。”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余宴川说。
谭栩转头看他。
在四年前的院系迎新晚会上，余宴川问的是“我们会在面试中见到你的，对吧”。
——那一年他的回答是“当然会”。
谭栩拉起余宴川的手，在熟悉的闭幕音乐和配合音乐全部亮起的舞台光中，语气坚定地对他说：“一定会的。”
-全文完-

第56章 番外1 七夕掉落
老教授顶着一头比第一排同学还浓密的黑发，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潇洒的大字，因为前半节课没有认真听，余宴川没认出来这是什么字。
这老教授是退休返聘的，带完余宴川那一届之后搞了一年研究，今年才回来继续教书，只不过改教了选修课。
谭栩的这一学期原本没有课，是余宴川听说教授回了学校后，一时兴起怂恿谭栩和他一起去旁听了一节，体验一下珍贵的坐同桌的时光。
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余宴川跟在谭栩身边坐下时还有些心虚。
“这老先生是我毕业论文导师。”余宴川小声说，“我后来一接他电话就生理性头晕。”
“有点可惜，我选导师的时候他还没回学校。”谭栩转了转笔，撑着脑袋看着窗外。
这课讲的都是专业课内容的基础，听了一半余宴川就昏昏欲睡。
离开校园没多长时间，他已经不适应课堂生活了。
在他第四次垂下头差点倒过去的时候，谭栩终于没忍住拍了拍他。
“你把我喊来听课，你自己睡得比谁都香。”
“体验大学生活。”余宴川揉着眼睛，“这就是最真实的大学生活。”
课间休息的铃声打响，下一节是上午的最后一堂课。
谭栩把书本塞到包里，在余宴川耳边低声说：“走了，去食堂。”
“还有一节呢。”余宴川含糊着敷衍他。
“等到中午人就太多了，从四教楼骑车去食堂堵死你。”谭栩压着声音说。
余宴川煞有介事地反驳他：“体验就得体验全套流程，在人流量高峰期堵车去食堂是大学生活的精髓。”
“你是不是闲得？”谭栩毫不动摇，“你不走我走，到时候你自己排队买饭。”
余宴川思索几秒，抓起桌上的书本，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教室。
老教授正在走廊里溜达透气，谭栩拉了拉余宴川的衣角：“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不了，估计都忘记我是谁了。”余宴川打了个哈欠，等到两人走出教学楼后才说，“哎，说不定还真记得，当时他问过我为什么不读研了来着。”
“为什么不读了？”谭栩转头看他。
“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子。”余宴川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其实我大四的时候也没规划过以后的路怎么走，就想着得过且过，其实我前两天也想过考个研试试，但研究生哪也不是说考就能考的。”
谭栩一蹬把车骑上路，慢悠悠地穿过教学楼区：“想考就考，你能力又不差。”
“谁的能力都不差，我不一定考得过别人。”余宴川捏了捏车闸，“你有没有走过湖后面的小路？”
“没有。”谭栩跟着他停下来。
余宴川拐了个弯，向着湖后的景观山的方向去。
这山不高，四面修了几条上山的石路，听说林子里有小刺猬，但也只在学校表白墙上见到过。
山底小路遮在路边高树的林荫下，路上清静没什么人，这条路很窄，只有非机动车能骑进来。
“去食堂很近，就是虫子有点多。”余宴川加快了速度，“我以前经常会到这里，早上的空气不错。”
谭栩按响车铃：“这虫子哪是有点多，要吃人了啊。”
“没事，夏天不过来就行了。”余宴川不动声色地再次提速。
谭栩不甘示弱地追了上去。
小路从山后过，能看到泉水顺着人工凿出来石阶滚滚流下，小片的瀑布发出哗啦啦流水声。
“原来这个瀑布在这里。”谭栩从水泉旁经过，目光停留了许久。
他想起来宣传部曾经拍过一组宣传海报，其中就有一张延时摄影的瀑布流水。
那张照片是余宴川拍的，他觉得很好看，偷偷拿去做屏保很久，后来怕被余宴川发现，才悄悄换掉了。
小路尽头就是直通食堂的大道，零星有学生骑着车从身边经过，暖洋洋的微风吹着垂柳，太阳顺着树叶间隙在脚底洒下片片光斑。
路边的长椅上总是坐着人，余宴川在途径路口处时，转眼仔细瞧了瞧路尽头那把椅子上的人。
“认识？”谭栩跟着看去，是两个看着眼生的男生，坐在一起不知道聊着什么，看上去笑得很开心。
“见过。”余宴川转回头，穿过了路口继续向前，“来过我的花店……他们还去龙鼎酒店吃过饭，我给的卡，一出酒店碰上个抢钱包的，他俩还跟小偷打了一架，我他妈真没见过倒霉到这个程度的。”
谭栩对这事情毫无印象：“小偷？”
“还伤着眼睛去医院了，我没跟你说，因为那段时间你要跟我一刀两断来着。”余宴川笑了笑。
看来是扔花事件之后的那几个月——在当时看来似乎毫无转圜余地、行到绝处的事，如今想想也不过是过家家一样的小插曲。
“我给他俩算过牌，感情里有波折但都能解决，过了那个坎就豁然开朗，现在看来应该已经解决了。”
谭栩问道：“那咱俩呢？”
“不好说啊，你跟我合租的第一天我就算出来我命里有劫，也不知道是不是你。”余宴川感叹道。
“那肯定不是我，我算什么劫，我还没有楼上那个豆浆机让人心烦。”谭栩笃定道。
余宴川把车停在食堂门口，落下锁后向食堂里走去：“那倒是。”
“我在你房间门口捡到过一张命运之轮，这张牌是什么意思？”谭栩问道。
“顾名思义。”余宴川从取餐口拿了餐盘，“一会儿回去再算一次吧，虽然人不能太迷信，但偶尔信一信也没什么。”
谭栩跟在他身后：“体验大学生活里没有算卦这个环节。”
“你没有但是我有，今天是体验的是我的大学生活。”余宴川满嘴跑火车，顺手抢过谭栩的餐盘，一起摆在某一窗口前，“你今天必须吃这个窗口的酸辣粉，这个酸辣粉是我的大学生活里最核心组成部分，每次叫你来你都不来。”
谭栩头疼道：“我不习惯……好吧今天吃一次。”
“阿姨，给他少放点辣。”余宴川不容分说地把餐盘推了过去。
谭栩眼看着余宴川和阿姨熟络地聊起天来，不由得有些想笑。
他仿佛能看到他们错过的那几年，如果那时他能更坚定一些，也许不必等到如今才通过“体验”来共度一天大学生活。
“拿着吧。”余宴川把满满一碗粉送到他面前，“不好吃我赔你一束免费花。”
谭栩接过托盘。
——但另一条路也有独特的风景，比如漂亮的海上日出与长桥日落，比如摆在花瓶里的那朵塑料花和串珠手链。
让飞机追着落日飞下去吧，他想和余宴川一起走向无法用“明天”来限定的明天。

第57章 番外2 关于相识的故事
1
九月中旬，新生开学满一周，学生会的招新进行得如火如荼。
余宴川翻了翻手里的简历，头疼地叹了口气：“都是女孩子。”
“以后工作里肯定有不方便的地方，前两天迎新排练还在男厕所中暑晕了个演员，总不能让小姑娘跑进去看情况，得招点男生过来。”部长把海报塞进余宴川手里，将他和另一个副部长推起来。
余宴川不情不愿地接过海报：“上哪招啊？”
“下一组同学请进。”部长朝门外喊了一声，又低声对他说，“到别的部门拉人，没意愿也来面一面，说不定呢。”
余宴川赶鸭子上架，推门挤进了摩肩接踵的楼道里。
学院部门的面试都在这一层的教室进行，排队等待的、其他部门拉人宣传的、跟着凑热闹的，院里几百号新生像是来了大半。
跟着一起出来的副部长姓徐，性格好又会办事，到处都是朋友，毫不露怯地混进了隔壁学创的面试队伍。
“你看那个学弟，”她半张脸贴在教室后门上，指着屋子里坐在最左侧的男生，“好帅，妈的，我要把他招进来。”
余宴川皱着眉凑过去。
只能看到一个侧脸，眉眼看着像个乖小孩，嘴角勾着笑，学弟穿着一身白色衬衣，倒是很像开朗阳光的温室小花。
他对小白花没兴趣，兴致缺缺地转头看着楼道：“等他出来。”
“他叫什么啊。”小徐努力看着黑板上的字，“字写得挺好……他名字怎么这么多笔画？”
2
余宴川对谭栩的印象不深，第一次单独说上话是在迎新晚会。
谭栩是新生代表，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但细想也确实和他第一眼印象相符合，是标准的好学生样子。
谭栩发言结束后坐到了最后一排，刚好坐在身边。
余宴川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但看到谭栩对他微微点头，八成是有点印象。
他礼貌性地寒暄了几句，谭栩礼貌性地回复了几句。
余宴川对这段对话的评价是十分枯燥无味，十分浮于表面，十分不走心。
不过这场寒暄似乎让谭栩注意到了他这个学长。
3
余宴川想找个炮友。
原因无他，最近日子过得太憋屈。
身边的朋友大都规划好了自己近几年的生活路线，考研的考研、实习的实习，就连何明天都踏踏实实进公司、响哥也不再纠结取舍，一门心思放在了漂移板上。
只有他泡在这种焦虑的环境里却什么也不操心，学习变成了苦上加苦的事情。
余宴川跟着那群狐朋狗友混，自然也知道不少圈子里的乱事，但余长羽的严格家教让他犯怵，他也并不想像那群人一样随意。
找一个和他一样不随意的、起码能让人放心的炮友。
何明天认为他是脑子有病，想玩又不想玩得过火，混也混得不彻底。
余宴川说：“就你明白，你最会玩，混得最彻底。”
何明天大喊：“你放屁，老子洁身自好，从来不在情场厮混。”
说完后，何明天又说：“我劝你别找圈里头的，安城这些个少爷羔子十根手指都能数过来，以后闹掰了不好看。”
余宴川说：“我不怎么管家里的事，自己都不算圈里人，也找不到什么少爷羔子吧。”
何明天“哦”一声：“我以为你盯上谭家人了。”
余宴川这才知道原来收进部门里的学弟大有来头。
怪不得是小白花，这么好的家庭条件和成长环境，是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弟弟也合理。
4
炮友找到谭栩头上并非余宴川所愿。
那小蓝软件他都快要翻烂了也没找到个顺眼的，谭栩是唯一一个勉强看得过去的。
谭栩的个人介绍拽得要命，余宴川一直以为他是个高冷款的成熟白领。
成熟白领说他今天刚刚注册这个软件，不太会用。
余宴川说他也是。
成熟白领问他哪天方便，去哪里见个面。
余宴川说他哪天都方便，去哪里都行。
成熟白领说他今晚要开个会，得八点之后才有时间。
余宴川心道不愧是白领，但想到自己今晚也要开部门例会，便回复说：我也有个会，咱们九点见吧。
5
新学期的第一次部门例会，余宴川和小徐负责送往迎来。
新招进来的几个人都很好相处，部长大致讲了讲工作内容，又强调了一些工作注意事项，最后问了问大家的团建意愿。
例会整体开得中规中矩，结束时余宴川叹了口气，明明新人都是自己招进来的，但还是有几个同学暂时记不清名字。
在这些新人里，他特意关注了一下谭栩。
谭栩换了一身简单的浅黄色衬衣，打着一个松松垮垮的装饰领带，和之前几次一样挂着浅淡的笑容。
一切都看起来十分平常，散场时部长和小徐站起来送新成员出门，他倚靠在门边，和陆续离开的新生打着招呼。
在这时成熟白领发来了一条消息，但消息内容并不完整。
——“地址是龙鼎酒店，房间号是”
余宴川一面和人说着“再见”一面低头看着手机，等着对方把房间号发过来。
忽然有人从后面撞了撞他的肩膀，余宴川侧过头，看见谭栩站在他的身边。
他们挨得很近，他能清楚看到谭栩垂下的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嘴角却还保持着习惯的弧度。
谭栩漫不经心地抬眼与他对视一下，在肩膀相撞时将左手探进了他的口袋里，动作轻缓又暧昧。
丝绸领带的末端扫到了余宴川的小臂上，像羽毛在挑逗皮肤，泛起一阵痒。
余宴川不明所以，等到谭栩远去后才摸了摸口袋，发现里面落着一张纸片。
纸片上只有一串数字，204。
余宴川足足看了三分钟才想明白。
地址是龙鼎酒店，房间号是204。
6
小白花喜欢男的，小白花想找个人约一炮。
余宴川觉得很难以置信。
尤其是在得知了小白花是谭家小儿子，又把见面地址选在了龙鼎酒店之后，他更觉得难以置信。
但难以置信归难以置信，事已至此，他不去也得硬着头皮去了。
晚上九点半，余宴川敲开了204的门。
屋里昏暗一片，窗帘敞着，酒店外连成片的高楼与商业街亮着彩色的霓虹灯，光亮映入房间内，勾勒出坐在床头那人的身影。
余宴川站在玄关处，将手中的文件夹扔到床上。
“我之前说得很明白了，再重申一次，我要找的是长期炮友，在这段关系没有结束之前，不能和别人有超过朋友范畴的身体接触，包括但不限于上床，如果有谁谈恋爱了就及时说。”余宴川说，“不能做到就走，我当今晚没见过你。”
屋子内沉默了几秒，又是“啪嗒”一声，另一个文件夹被丢在床上。
谭栩的声音冷冷传来：“我就一句话，不能让我家里知道我跟你有牵连。”
不像小白花了。
余宴川斟酌了片刻，才说：“可以。”
屋子里的灯一下子全部亮起，谭栩靠在床头，领口扣子解开到锁骨之下，那条领带已经被解开了挂在脖子上，打结处皱皱巴巴。
“怎么认出我的？”余宴川看着他。
“你的首页背景图。”谭栩说，“黑绳串着一片月白色平安扣，背景有字能看出不是网图，根据距离你就在学校里，这几天除了你之外我没再见过有戴这手链的人。”
最主要的是在发送消息后，他看到了余宴川拿起手机查看。
“可以。”余宴川将窗帘拉上，这屋里的氛围冷飕飕得有些头疼，“没看出来，脑子挺快。”
7
和谭栩确定了这段不甚光彩的关系后，余宴川曾想过他们在学校里见面会不会有无可避免的尴尬。
没过两天他们就出了宣传部的第一次外勤任务。
余宴川发现谭栩毫不尴尬，而且不能说是“尴尬”，简直是完全将他视若无物。
那一天晚上他们过得还算愉快，只不过彼此都揭开了对方的人模狗样的面具。
他以为谭栩是朵小白花，这人甚至还在前戏部分装了一会儿单纯可爱，没想到其实脾气烂得很，下手狠，嘴上也狠，转天早上更是连装都不装，直接拉下脸走人。
余宴川算是发现了，谭栩平时那副优秀男大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平时工作里他懒得和谭栩多说话，谭栩也不怎么主动找他，说不上是避嫌，更像是两个人关系不咋地。
时间久了，部门里的同事都看出来些苗头，总以为他们有矛盾，也总都不敢说。
余宴川不想解释，谭栩看起来也没兴趣去解释。
这样的状态很好，是余宴川一直希望的样子。
8
但这样的状态在某种程度上是很分裂的。
余宴川经常顶着手腕上没遮住的红印子来部门工作，被问起时还要说是昨天睡觉戴着手链被压出来的，转头就看到谭栩神色清冷事不关己地站在一边。
偶尔部门去团建，谭栩总是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上，再在团建游戏的某个肢体触碰的瞬间、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往他的口袋里、衣领边或裤腰带间戳一张房卡。
余宴川第一次体验到了搞地下恋的刺激。
——单回合团建游戏结束，坐在一旁的小徐凑过来一些：“哎，川。”
余宴川把谭栩塞在他手心里的卡片放进口袋里，目光跟随着他走回座位，随口应道：“嗯？”
“刚才小谭推了你，你是不是生气了？”小徐低声说，“玩游戏嘛，没事。”
余宴川的手揣在兜里，指尖摩挲着卡片一角，笑了起来：“我没生气。”
“真没？我看你都僵了一下。”小徐半信半疑地抓了一把薯片吃，“早看出来你跟学弟不对付。”
“真没事。”余宴川揉了揉额角，想了半天说辞都不合适，最后只好说，“算了，你就当我俩不对付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