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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见雪来
作者：杨溯
内容简介
 高冷禁欲猫妖攻X吊儿郎当流氓受 - 秘宗甲级通缉犯苏如晦病重惨死，甫一醒来，便发现已是五年后，他成了秘宗首徒桑持玉的新婚夫侍江却邪。 桑持玉，苏如晦的生死宿敌，昆仑秘宗最负盛名的武官。昔日的天之骄子，不知犯了什么错被废右腿，满身鞭伤，苟延残喘。 罢了，看在他这么惨又长得俊的份儿上，冰释前嫌吧。苏如晦心想。 苏如晦一面为他治伤一面感慨，这鞭子抽得你浑身没一块好肉，谁对你这么狠？真不是人。 桑持玉静静抬眼，道：你。 苏如晦： 如见风雪至，知是郎君来。 高冷禁欲猫妖攻X吊儿郎当流氓受 桑持玉X苏如晦 1、非典型玄幻。 2、HE HE HE 3、副CP也HE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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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宿敌终成眷属
【意识断裂……意识重新连接……意识上线成功。状态检测：无异常。】
【世界观加载成功，地面环境加载成功，宿主信息导入成功，身体匹配中……身体匹配成功。】
【系统权限开放程度：30%】
【宿主000号苏如晦，欢迎回来。】
苏如晦睁开了双眼，视野模糊，眼前仿佛笼了层薄薄的雾气。浑身酸疼，经脉好似寸寸碎裂过后又寸寸粘合，他动了动手指头，手臂立刻发麻。他急剧地喘了几口气，躺着默默等待视野清晰。
发生了什么？记忆缓缓回笼，他记得他死了。最后被囚在昆仑的日子里，药毒入体，无药可救，昆仑秘宗兵行险招剖开肺腑，寻觅那颗深植在他体内而又不属于他的心核。很不幸，伤口大出血，经络缝合失败，人生最后一刻，他感受到生命静谧地流逝，像一条小溪淙淙流出他的身体。
似乎经历了一段漫长的黑暗，他被脑中这奇怪的声音唤醒。
系统。他记得这个声音，从他十岁开始就时不时聒噪地在他耳边响起。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从哪里来？他一概不知，甚至曾经动过念头剖开自己的头颅寻找这个声音的来源……
【温馨提示：宿主无法用这个方法找到我，你会再次大出血。此外，你还会因此失去你的颅骨和头皮，别人秃顶，你无顶。】
苏如晦：“……”
【恭喜宿主重新上线，现在是昆仑历法一千二百三十九年冬十二月己亥日午时一刻，距离宿主失落经过了五年三个月二十天又七个时辰。在这期间，宿主的“神机鬼藏”三大支柱机关傀儡、灵火铳和陨铁骨骼得到飞跃式的发展，世界从秘术时代进入机关秘术时代。现如今，“神机鬼藏”和作为驱动能源的灵石矿藏被昆仑秘宗垄断，鉴于这个世界不保护知识产权，宿主求告无门，请老实当个穷鬼。】
系统的用词向来古怪，神奇的是苏如晦竟然能听懂它在说些什么。
没错，“神机鬼藏”是他弄出来的东西。
“天者万物之祖，万物非天不生”，人们相信星辰中蕴含着万物造化的本源与规律，推演星图，历数星汉，可究天人之际。人生而得天力，便可觉醒秘术。秘术先天而有，再加上后天修行感天应地积攒灵力，便能发动秘术。若将人比作火炮，灵力是火药，秘术便是炮管。只有拥有秘术，才能释放灵力。秘术不同，释放的方式也不同。拥有秘术的人相互结合，能够提高后代觉醒秘术的概率。故而放眼天下，世家林立，相互通婚，力求秘术传承几率最大限度提升。
而他苏如晦非常不幸，在十岁那年由于一个意外失去了秘术。
总而言之，为了生活，苏如晦造出了“神机鬼藏”，它们以灵石为驱动能源，机关傀儡水火不侵，陨铁骨骼刀枪不入，灵火铳开兮轰他娘，没有秘术的普通人也能拥有媲美秘术者的极大杀伤力。没有先天的秘术做炮管，“神机鬼藏”就是普通人外置的炮管。
因此，很多人尊称他为“苏老板”。大靖等级森严，世家子为贵人，平民百姓为黔首。苏如晦冒天下之大不韪，让黔首有了和贵人叫板的能力，他从此成了昆仑秘宗和各大世家最痛恨的对象，常年稳居秘宗甲级通缉犯榜首，被昆仑秘宗桑持玉撵着到处跑。
他原本想着神机鬼藏能让黔首百姓有立足之地，万万没想到，秘宗可以垄断秘术，也可以垄断他的“神机鬼藏”。苏如晦长叹了一声，再次活动手脚，经脉终于不再疼痛，他侧过身打量四周。
眼前是个颇为讲究的屋子，石砖结构，雕花窗拔步床八仙桌，应有尽有，典型的世家风格。苏如晦许久没住这样的屋子了，长年累月住黑街的地窖，郊外的山洞，颇有些不习惯。四周挂着许多朱红色帐幔，看来原主新婚不久。桌上摊开许多书册，蝇头笔记密密麻麻，红木窗棂开着，风吹乱了纸张，哗啦啦响。地上堆了许多陨铁零件、玄银轴承，镶嵌着灵石的傀儡平衡仪和破旧的人造经络。
一面镜子正对着他的脸，苏如晦看见自己的模样，和原来的他有四五分相似，只是比他年轻许多。骨相清峻，眉峰稍显锐利，最出众的是这一双眸子，乌沉沉的，看人的时候有股逼人的锐气，一副意气风发贵族少年郎的模样。
苏如晦摸了摸自己苍白的脸颊，终于问出了重生后的第一个问题：
我现在是谁？
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应声跃出——
姓名：江却邪
种族：人
性别：表面上是男人，背地里是女装大佬
年龄：十七岁，还年轻，没有老到性功能出现障碍的地步
身份：表面上是云州江家幺子，没有传承家族秘术的小可怜，三日前已嫁为人夫，系统祝宿主和姑爷干柴烈火，百年好合。其余身份待探索。
苏如晦：“？”
女装大佬就算了，嫁为人夫是什么意思！？
江却邪，这个名字苏如晦没听过。云州江氏是世家中的佼佼者，每一代都有不少人觉醒秘术进入昆仑秘宗。世家中人没有秘术等同于残废，最常见的出路是丢出去与其他世家联姻。显然，这就是江却邪的现状。
他怎么死的？苏如晦又问。
【系统权限开放不足，目前只能提供基础信息，剩下的请宿主自行探索。】
唉……真麻烦。苏如晦揉了揉额心，面板上的“其余身份待探索”很值得思考，看来原主这个小孩儿不简单呐。上下摸了摸自己，肌肤完好，没有伤口，四周没有打斗痕迹。
是自然死亡还是凶杀？
苏如晦从地上爬起来，趿拉着鞋四处观察，打开衣柜，一柜子的襦裙半臂小袄儿，整整齐齐码在一块儿。拿出一条石榴裙对着自己比了比，这小孩儿眼光不错，还挺好看。转过脸看乌漆长案上的书册，随意翻了几本，分别是《神机鬼藏快速图解》、《陨铁骨骼材料》和《傀儡关节精解》。看起来这小孩儿在研究他的神机鬼藏，苏如晦的目光上移，窗台上一个赫然的鞋印映入眼帘。
脚尖朝内，曾有人踩着窗台潜入这间屋子。
苏如晦脱了鞋比较大小和鞋印，鞋印比原主的码子大一号，不是原主。
八成是凶手。
这家伙到底用什么法子杀了江却邪？没有伤痕，或许用的是什么奇诡的秘术。没有打斗痕迹，凶手极有可能是江却邪熟悉的人。现在苏如晦接管了这具身体，在外人眼里江却邪并没有死亡，凶手会不会再来谋杀一遍？
更重要的是屋内没有脚印，凶手十分谨慎，进屋后就脱了鞋，却单单留下窗台上的这个。说明这家伙想着临走的时候擦掉，反正也要擦他出去的脚印。既然没擦，且只有一个进屋的脚印，没有出屋的脚印，这就意味着——
凶手尚在屋内。
和凶手同居一室，真是让人不寒而栗啊。情况似乎很危险，不过……
死就死吧。苏如晦吊起个看破生死的死鱼眼，他活腻味了，不在乎。
来啊，杀我啊。苏如晦百无聊赖地等了片刻，那厮不出来。
不出来就算了，他背过手，唱着“啷咯咙咚呛”，大摇大摆出了房门，往外一看，嚯，好大个院子。木头长廊曲曲折折，竹席垂下青瓦廊檐，绛纱灯滴溜溜地转。阳光洒在肩头，簌簌跃动，金灿灿如蜂子。院子真大，有钱真好，但怎么没个仆人呢？出来半晌，连个鬼影儿都没看见。仔细看，这屋舍很是老旧，抱柱掉了漆，栏杆缺了角，砖墙爬满了油绿的藤蔓，只那些灯笼和帘幕是新的，大约是因着主人大婚的缘故，刻意更换的。
奇也怪哉，这到底是何处？
苏如晦摸着下巴思忖，打眼一瞧，看见对面一间上了锁的厢房。
你锁着，我偏要开。
苏如晦也不找钥匙，脚一踹，红棂木门就大剌剌敞开了。
里头黑洞洞的，积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阴凉。里头摆设陈旧又简单，苏如晦首先看见一张孤零零的架子床。白纱垂下，遮住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坟。脚踏边上躺了一只瘦楞楞的老狗，见他开门，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苏如晦悄没声儿地进去，单手撩开帘幕，看见了里头的人。是个男人，本是白璧无瑕的一张脸，此刻却有些过分苍白了。发着虚汗，浸得整个人淋了水的栀子一般。一袭素白中衣，被血浸透了，染了胭脂似的红了一大片。即便脸色苍白如纸，依然掩不住他清隽冷峻的气韵。
苏如晦沉默了。
这人便是化成灰他也认识。桑持玉，昆仑秘宗最锋利的刀，他的命中敌手，生死宿仇。
他要造神机鬼藏，桑持玉便毁他的神机鬼藏。他要杀仇敌烧世家，桑持玉便救人熄火还撵得他到处逃亡。他还记得有次他们相见，漫天风雪，空气寒凉，冻得人耳朵疼，比雪更冷的是桑持玉的嗓音：
“神机出，世道乱，吾必阻你。”
他怎么回答的来着，他忘了，反正没好话。
“小冤家，咱们又见面了。”苏如晦掀开这厮的被子，一眼看出他右腿膝盖已碎，“乖乖，这是怎么了？”
【信息解锁：桑持玉犯了错，五日前被逐出昆仑秘宗，名字从弟子名录上剔除。他的师尊剥了他的秘术，废了他的右腿。现在他手无缚鸡之力，宿主可以对他任意施为。友情提示：蜡烛在多宝格第三层，马鞭在寝居博物架第二层，精铁项圈在衣柜。】
倘若触碰到关键人物或者物品，系统会自动解锁一些相关信息，只不过这信息有用没用就另说了。苏如晦自动滤过奇奇怪怪的东西，心里问：所以他为什么在这儿？
【江却邪的新婚丈夫，你的便宜夫君，便是桑持玉。俗话说得好，天下宿敌终成眷属。】
苏如晦记起来了，桑持玉和江氏有婚约来着。炙手可热的年轻俊才，昆仑秘宗一品武官，想嫁给他的人若排个队，能从云州排到南海。江家老早就和他师父商谈好了婚约，没记错的话桑持玉的未婚妻是江家十二小姐江雪芽才对。现在看来，桑持玉沦为废人，让同样是废物的幺子顶了这桩婚。
难怪这庭院没人，家什也老旧，原来是桑家老宅。桑持玉出身云州桑氏，他三岁那年，黑街恶人军攻打昆仑秘宗，兵临不苦关，桑氏阖族战死，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娃娃。主子死光光，奴仆自然就散了。桑持玉又长年住在边都宫城，桑氏老宅自然无人照看。
这小子这么惨，苏如晦都不好意思欺负他了，原地站了一会儿，同床边的老狗大眼瞪小眼。苏如晦回到寝居翻箱倒柜找纱布和金疮药，临走时看了眼窗台，脚印没了，那凶手约莫是跑了。返回厢房，剪开桑持玉的衣裳，伤口触目惊心，一条条叠在一块儿，看起来像鞭伤，皮肉外翻，好些地方肿胀发黑，有流脓的迹象。
这伤太重了，腐肉要割掉，流出红血再涂药，伤口才能长好，有些地方还得缝针。苏如晦找来酒和匕首，含一大口酒往刀刃上喷，又放在烛火上烧红。先给桑持玉擦麻药，让他身上失去知觉，然后一点点割腐肉。
正在此时，床上的人蹙了蹙眉心，睫毛微微颤抖，徐徐睁开了眼。
苏如晦抬起眼，同桑持玉四目相对。这么多年没见，这小子的眼眸还是这样黑而深，望着它，仿佛望进了一片亘古的深海。仔细瞧，又觉得有点儿变了，却说不清哪里变了。
苏如晦贱兮兮一笑，“哟，相公，你醒啦？你昏迷了好久，担心死我了。”
桑持玉就这样看着他，没说话。
桑持玉向来是个闷葫芦的性子，苏如晦了解他，也不多说，自顾自帮他涂药。桑持玉木偶一般，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犯了什么错儿，竟落得如此下场？依着苏如晦对桑持玉的了解，这厮是个脑子转不过弯的死脑筋，把澹台净制定的戒律和昆仑秘宗那些忽悠人的训诫当成人生的规条，怎么可能犯错呢？
想到这儿，耳畔忽然响起“嘀”的一声。
嘀——
任务发布：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残疾相公。
任务描述：调查桑持玉被逐出秘宗的真相。
任务奖励：系统权限释放10%，宿主将可以向系统索要任意日常物品。
继续专心给桑持玉包扎伤口。胸口的包扎好了，苏如晦注意到被褥上也有血，扶着桑持玉坐起来，果然，他背上同样惨不忍睹。亏这小子躺这么久，一声也不吭，他是没痛觉么？
苏如晦看不下去了，“这鞭子抽得你浑身没一块好肉，谁对你这么狠？真不是人。”
桑持玉静静抬眼，破天荒地说了话儿：“你。”

第2章 晚上一起睡觉
两个人再次四目相对，彼此都陷入沉默。
苏如晦想起上锁的门，想起这小子独自一人躺在阴冷破败的厢房里，登时明白了，江却邪约莫十分憎恨这桩婚约，更憎恨他这个名义上的夫君。想来也正常，世家不乏断袖之流，男妾夫侍不在少数，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的考虑，必定要规规矩矩娶个女人做正妻。没想到江家不做人，把儿子嫁给桑家，敷衍桑持玉之余更没把自己儿子当人看。
江却邪迁怒桑持玉，便成了现下的局面。
这下尴尬了，现在江却邪变成了苏如晦，苏如晦可没这么狠毒。
苏如晦憋了半天，道：“对，我的意思就是我真不是人！”
桑持玉没有回应他，默默把被苏如晦剪得破破烂烂的亵衣穿起来。即便这亵衣破得蔽不了体了，桑持玉仍旧将系带一丝不苟地系好。他面无表情，脸上没有惊怒，更没有悲喜。苏如晦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桑持玉向来喜洁，他的衣裳永远纤尘不染，现在竟面不改色地穿着这样的破烂。苏如晦甚至觉得，此刻就算他拿着鞭子再把他打一通，桑持玉也会默默承受，绝无半点反抗。
苏如晦返身去翻他的柜子，找出一件干净亵衣丢给他。
“我不会再打你了，你安心养着吧。你也知道，我爷娘让我顶我姐的婚才嫁给你。我好歹是个七尺男儿，受这份羞辱难免郁结于心。不过呢……”苏如晦话锋一转，“昨夜我黄粱一梦，梦见我俩前世有缘，本是一对佳侣，奈何爷娘棒打鸳鸯，把我们拆散，我们相约来世再续前缘，于是你举身赴清池，我自挂东南枝。虽然这梦怪诞无理，但难保不是太上无极天尊冥冥之中对咱们的指引。所以，”苏如晦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咱俩好好处，我不嫌弃你，你也别记恨我，有我一口鸡头吃，就有你一口鸡屁股。你怎么看？”
桑持玉默然不语，很显然，他说的每个字桑持玉都不相信。桑持玉低下眼眸，脱下脏污的亵衣，换上干净的那件。他手上也有伤，苍白的腕子好像拗一下就能折断，系衣带的时候不住颤抖。穿好衣裳他就躺下了，阖着双目，背对苏如晦。
苏如晦耸耸肩，“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桑持玉仍然没有回应，苏如晦帮他掖了掖被子，拿起他换下的脏衣裳，转身走了。
苏如晦前脚刚走，窝在脚踏边上的老狗慢慢掀起眼皮，道：“有点儿意思，我明明看见此人已经断了气，这会儿竟又活蹦乱跳。”
一条狗口吐人言，明明是怪异至极的景象，桑持玉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你到底还要颓靡到什么时候？”老狗哼哼唧唧，“昆仑秘宗害你至此，你还念着澹台净是你的师父么？你念着你师父，你师父可不念着你。听我一句劝，服下黑观音为你备下的秘药，你便能恢复如初，甚至比往日更胜一筹。届时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让昆仑秘宗那帮猪狗悔不当初。”
桑持玉睁开眼，并不搭理它。他伸手从床榻里侧摸出来一个圆圆的小盒子，打开，一颗沾着斑斑血渍的黑色心核映入眼帘。桑持玉的眼眸黯淡了几分，唇色苍白如纸。
老狗窝在床下，看不见桑持玉的动作，喋喋不休半晌都没有得到回应，终于泄了气。
突然，桑持玉问：“是你杀了他么？”
他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话，老狗立刻反应过来，忙道：“与我没半点干系，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歇菜了。怎么，要不要我让他再死一次？只要你吩咐一句……”
“噤声，”桑持玉阖上双眼，“你太吵了。”
老狗悻悻住了嘴，又扭头望向门的方向，嘀咕道：“你这妻子起死回生，真是邪门，世上有这样的秘术么？不对，之前他见了你就要发怒，横眉冷对，哪像今日这般温柔小意？前后判若两人，啧……难道是借尸还魂？有意思有意思，我要去查一查，若禀告黑观音，定然是大功一件。”
苏如晦靠在外头的门柱边上，把里头的对话听了个全。会说话的狗，应该是变换外形的秘术？苏如晦摸着下巴思忖，黑观音，这个名字他听过，此人是黑街大悲殿的一把手，于药草一途颇有造诣，手里握着好些奇怪的药物，什么合欢散啦、五石散啦，都是些秘宗严令禁止的药物。以前听说他有一种秘药叫无极散，可以开发人的潜能，让普通人觉醒秘术，但是副作用非常大，很多人因此陷入疯狂。
苏如晦摇摇头，我的宿敌，你可别把路走岔了。
苏如晦把桑持玉和自己的衣裳都洗了，挂在院子里头晾，眯起眼眺望天色，做饭还早，他背着手大爷似的巡视桑家老宅。老宅座落云州郊外，占地颇大，亭台楼阁应有尽有，就是杂草丛生，破败如荒坟。天色渐晚，宅子也越发阴森起来。
苏如晦去厨房，一进去，就遇见那只老狗。老狗正扒拉着灶台，一见苏如晦，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一副警惕的样子。苏如晦挑了挑眉，江却邪肯定不会帮桑持玉做饭，难道这几天都是这只老狗做的饭？
“一边儿去。”
苏如晦把老狗踹出门，生火烧水做饭。桑持玉伤得重，得给他喂肉才好得快。苏如晦杀了只鸡，剖开鸡腹清空内脏再擦上盐，塞入葱段姜片和香菇，水烧开，把鸡放里头蒸。一炷香后，香味儿就飘出来了，苏如晦扭头看，那老狗攀着窗台，眼巴巴盯着大锅，口水直流。
苏如晦捡了个骨头棒子扔出去，那老狗龇牙咧嘴地望了苏如晦半晌，不敢露馅，耷拉着耳朵去把骨头棒子叼回来。苏如晦又扔，老狗忿怒地拿爪子刨了两下地，不情不愿继续去捡。
“好狗，”苏如晦咧嘴笑，“我相公没给你取名儿吧，以后就叫你旺财。”
老狗气得几欲吐血。
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苏如晦打开锅盖，鸡肉业已变得金黄。用筷子一戳，肉软绵绵的，立马凹下去一个洞，这就算是熟透了。最后撒上酱汁，苏如晦把鸡盛出来，端上两碗大米饭，到桑持玉的厢房里去。
“相公，吃饭啦。”苏如晦把盘子放在桌上，将帘子卷起来。
桑持玉仰头看了他一眼，十七岁的儿郎，撸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朝气蓬勃的模样。桑持玉默不吭声，目光扫向八仙桌上冒着热气的蒸鸡。
“咱们坐在床上吃。”苏如晦搬来炕桌，放在桑持玉面前。
桑持玉慢吞吞坐起来，两手撑着床榻将身子往后挪，苏如晦也不催，等他挪好了再把盘子端上炕桌。
苏如晦撕了鸡腿给桑持玉，桑持玉望着香喷喷的饭菜，抿了抿唇。他许久没有吃这样香的饭了，囚在昆仑之时他们给他吃剩饭冷菜，回到桑家老狗偶尔煮上几顿吃食，大多难以下咽。无论受什么苦，他都无所谓，这是他应得的。
眼前这个人不是江却邪，不应该待在这里，他更不应该得到此人的善待。
手指抚上滚烫的碗沿，他低声道：“明日，我会写和离书。”
苏如晦愣了下，“好端端的和离做什么？你记恨我打你？还是你嫌我生不出娃娃，没法儿给你老桑家传宗接代？”
桑持玉沉默片刻，道：“你待我好，我无法报答。”
苏如晦一笑：“谁要你报答，夫妻之间，除了图你身子还能图你什么？”
桑持玉：“……”
苏如晦哈哈笑，“更何况我连你的身子也不图，你快点儿把伤养好就算报答我了。快吃，尝尝我的手艺。”
桑持玉却不动筷，只道：“明日，离开此地。”
“什么意思？”苏如晦挑眉，“赶我走？”
桑持玉不语。
“我不答应和离，你就不吃饭么？”苏如晦问。
桑持玉垂下眼眸，一声不响，算是默认了。
苏如晦抱着手臂，歪头看他。这小子脑子坏了？之前江却邪打他，他不赶人家走，现在对他好了，他反倒要赶人了。他这是在找虐？
“行，明儿我就走。”苏如晦道，“现在您老能动筷了吧？”
“抱歉。”桑持玉轻声道，终于拿起了筷子。
老狗拼命摇尾巴，可怜巴巴把他们瞅着。苏如晦扔给他一块肉，它嗷呜叫着，把肉叼走了。桑持玉一口一口吃着饭，他吃得很安静，嚼东西没有声音，即便浑身伤痕，身处破败陋室，他依然保持着秘宗武官的仪轨。
苏如晦吃得飞快，吃完后就撑着脑袋端详对面的桑持玉。桑持玉吃了热食，脸上稍稍有些血色了。苏如晦忽然一笑，“这么信任我，我给啥你吃啥？”
桑持玉的动作顿住了。
“我在鸡肉里下了春药。”苏如晦说。
桑持玉低下头，剧烈地咳嗽。底下的老狗啃肉啃到一半，听见苏如晦的话儿，瞪圆眼睛汪汪大叫。
苏如晦看他咳得胸口震动，怕他伤口裂开，忙道：“逗你玩儿的，我不也吃了么？”
桑持玉不再咳了，筷子放在一边，许久没有拿起来。
苏如晦笑了，“真没下春药。以后别人给你东西吃别乱吃，没准就是坏东西。当然了，我给的除外。”
他这话儿颇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桑持玉抬起眼静静看着他，他保持着笑容，露出一口大白牙，仿佛是个人畜无害的少年郎。桑持玉垂下眼眸，重新拿起筷子。
老狗看桑持玉继续吃了，踌躇了半晌，终于没有抵挡住肉香的诱惑，又下了嘴。
苏如晦又道：“晚上跟我一块儿睡。”
桑持玉微微蹙起眉心，唤了声：“江公子。”
不要再逗他了。
“没逗你玩儿，这回是真的。”苏如晦道，“虽然明儿我就要走了，但无论如何现在咱俩都是夫妻，夫妻分房睡是什么道理？”
桑持玉眉心越蹙越紧，他早先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这会儿有了表情，总算有点人气儿了。苏如晦拉他袖子，“好吧，我说实话，昨夜有人潜进我屋子想杀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着实害怕得很。相公，你陪陪我呗。”
坏狗在侧，苏如晦得看着点儿这小子，免得他真的喝秘药。
顺便看看能不能向他打听到他被逐的原因。同床共枕，最适合秉烛夜话。
老狗汪汪大叫，急得原地打转。
桑持玉，不要相信他，他就是馋你身子！

第3章 伏愿郎君千岁
晚上，苏如晦死皮赖脸赖在了桑持玉的厢房。桑持玉一个残废，赶不走狗皮膏药似的苏如晦。老狗吃人嘴短，也不敢赶人。桑持玉不愿与苏如晦同榻而眠，苏如晦只好在地上铺褥子，跟老狗一块儿睡。
系统贱贱地开嗓：
临时任务发布：爬上桑持玉的床。
临时任务描述：桑持玉的床，狗与苏如晦不能上。狗能甘心，苏如晦怎能甘心？
临时任务时限：一刻钟。
临时任务奖励：系统权限释放5%，宿主将可以看见视野内可见人物不为人知的秘密。
屋里熄了灯，四下里黯沉沉一片，桑持玉的架子床笼着烟雾一样的白纱，看不真切里头的情况。苏如晦慢吞吞抚上老狗毛茸茸的脊背，老狗打了个激灵，警惕地竖起耳朵。
直觉告诉它，旁边这厮没安好心。
苏如晦幽幽叹道：“旺财，可怜你同我挤一个被窝，谁让我有个狠心的相公呢？我做饭予他吃，他连床都不让我上。”
老狗：“……”
帐子里的桑持玉缓缓睁开了眼。
地上那人絮絮叨叨：
“地上好凉啊，我明儿肯定要着风寒了。”
“虽然我着了风寒，可我还是要强撑病体，爬起来为我柔弱不能自理的相公做饭。”
“有人要杀我，相公不疼我，旺财，我的命好苦。”
老狗闲闲打了个哈欠，他想告诉旁边这货卖惨是没有用的，桑持玉铁石心肠，万不可能让他上床。刚来的时候老狗嫌地上硬，偷偷窝在桑持玉脚边睡觉。醒来看见桑持玉坐在床沿上，这厮不愿与人同床，硬生生坐了一夜，第二天拖着病腿，把床单换了一张。
他这么干净这么可爱一只狗桑持玉都嫌弃，莫说这来历不明又没皮没脸的小混蛋了。
苏如晦握拳在唇下，夸张地咳嗽了几声，营造出夜冷受风的假象。
老狗面无表情，演得好假，这演技还不如狗。
然而此时，他们听见帐子里的人低低叹了声，道：“上来吧。”
老狗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苏如晦喜滋滋抱着枕头，钻进白纱帐，爬上了桑持玉的床榻。他不再搞什么幺蛾子，从桑持玉脚边爬进床里侧，靠墙睡下。两人中间隔着宽敞的空隙，足够再睡一个人。
【临时任务完成，系统权限升级，目前权限开放度35%，宿主将可以看见视野内可见人物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相公好梦。”他道。
说完闭上眼，没一会儿呼吸变得平稳，已是睡着了。
黑暗里，桑持玉却没有再阖上双目。夜晚无比静谧，静到仿佛可以听见时间凘澌流淌的声音。他望着苏如晦笼在阴影里熟睡的侧脸，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日上三竿苏如晦才醒，扭头看，桑持玉靠着床柱子临光而坐，光晕柔和了他面颊的轮廓，显得娴静淡然。苏如晦爬起来，道：“饿了吧，我去给你做早饭，想吃啥？”
桑持玉淡淡地说：“你该走了。”
他的手从薄衾下掏出来，递给苏如晦一张和离书。字迹清雅端正，一如他的人。
苏如晦没接，啧啧感叹：“相公，你好生无情。”
桑持玉保持着递给他的姿势，摆明了他不接桑持玉就不动。
“我走了，你怎么办？”苏如晦看了眼那翻着肚皮睡得流口水的老狗，“你就指着这玩意儿照料你？”
“与你无关。”桑持玉嗓音冷硬。
这模样倒是有几分熟悉，让苏如晦想起了他以前的样子。
苏如晦看他压根也没指望谁能照顾他，他就等着死。
不就被打断腿还被剥了秘术么？他苏如晦早就没有秘术了，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十八岁被赶出秘宗混迹黑街，二十五岁药毒发作，日渐虚弱，他都没放弃，这小子现在就自暴自弃成这样了，果然是个没受过生活毒害的孩子。
苏如晦感到头疼，换了个说法，“有人要杀我，万一我出去，没走几步让人宰了怎么办？好歹当了四天夫妻，你就一点儿也不担心我？”
桑持玉这回不吭气儿了，但也只有一会儿，他道：“你会有办法的。”
苏如晦挑眉，“你怎么知道？你就这么信我？”
“你总是有办法，没什么能难倒你。”桑持玉将和离书放在他面前，“而我是个废人，只会成为你的拖累。离开吧，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苏如晦低头看桑持玉写的和离书，上头没写什么内容，无非“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之类的套话，只不过末尾多填了几笔，写着：
“伏愿郎君身强体健，千秋万岁。”
苏如晦不自觉地笑，桑持玉祝他活成千年老王八么？
“行，我先收着。不过我没打算走，反正你现在也打不过我。”苏如晦将和离书叠在怀里，爬下床榻，“我去给你做早饭。”
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他没法儿放任这小子自生自灭。
说完不管桑持玉如何反应，他趿拉着鞋就走了。厨房里的米粮快见底了，苏如晦做了碗瘦肉粥，放在桑持玉的炕桌上，然后踹了脚老狗，“跟我上街买菜去，要不然今儿肉没你份。”
临走前翻了翻江却邪的寝居，苏如晦悲哀地发现这厮没留下多少钱，手里的存银顶多再活十来天。桑持玉更不用问，他那屋一眼望得到头，除了破烂就是破烂，一看就知道没钱。系统这糟心玩意儿，除了说垃圾话一点儿用都没有，怎么就不能发布点任务让他挣钱？
目光扫向地上横七竖八的铁阀门、轴承和平衡仪，苏如晦摸了摸下巴，这些破铜烂铁说不定能利用起来。暂时不想了，买菜要紧。凶手针对的是江却邪，桑持玉一人儿待着没事儿，否则他前夜就得死。苏如晦揣了点碎银，安心领着老狗去城里。下大雨，没有马匹，马厩里只有一匹报废的傀儡木马。他们只好走路，一人一狗撑着伞走了小半个时辰，赶在晌午之前进了城。
云州是大靖最大的州，不算治下的三十九个乡县，光主城便足有五十多个坊市。横平竖直的天街切分了各个坊市，将它们豆腐块儿似的码在一起。一座高耸入云的雕像座落城中，巨大的铁灰色脸庞满目慈悲，寂然若神。那是桑持玉的师尊，也是昆仑大掌宗澹台净的塑像。老东西六十大寿那年江家家主江怀苍动用数万民工完成了这座石雕。所有屋舍高楼围绕塑像辐散而立，因为人口过于密集，屋舍相互堆叠犹若高塔，遮天蔽日，彼此之间连着无数凌空栈道。石像脚下行人仓皇，微小如蝼蚁。
苏如晦走在凌空栈道底下，头顶站了一群满面扑着白粉，穿着大红石榴裙的妓女，嬉闹声穿过雨幕。酒坊屋檐底下各色灯笼迎风而动，烛光透过颜料纸，光也是五颜六色的，打在女人惨白的脸上，一个个恍如妖魔。
还有的“女人”眼珠如琉璃，骨碌碌转动间闪烁内置灵石透出的青色流光，雨滴打在她没有杂质的皮肤上，流淌着一种非人的瓷质光泽。那不是活人，是机关傀儡。虽然不是真人，可她们的价格比真人高很多，富家子弟猎奇，把她们的价格哄抬得很高。
一个披着蓑衣的小贩迎上来，塞了本题名是《神机鬼藏》的书给他，说话连珠炮似的向他兜售：“昆仑秘宗流出来的正宗货，假一赔十，还有本附录，详细记载了苏如晦生前和江家小姐江雪芽的爱恨情仇，客官要不要买一本？”
“苏如晦和江雪芽？”苏如晦愣了。
小贩摇唇鼓舌，“客官你这都不知道？苏如晦和江小姐乃天作之合，江小姐被秘宗龙骧卫两个武官偷去内衫，苏如晦冲冠一怒为红颜，当街斩杀那两个淫贼。杀人乃大罪，苏如晦无奈辞别爱侣，遁入黑街。桑持玉横插一脚，哄得大掌宗为他与江家订立婚约。苏如晦终日郁郁寡欢，抱病而去。幸而苍天有眼，桑持玉得了恶报，成了废人……诶诶，客官你怎么走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苏如晦避开小贩，拐进另一条街，墙面张贴了许多小报，被雨水浇得湿透，“甲级双修傀儡，二品类人傀儡”，“禁铁令：私自贩卖灵火铳和刀剑铁器者杀无赦”……
“现在双修傀儡这么流行？”苏如晦摸着下巴。
【信息解锁：双修傀儡，市面上最畅销的傀儡种类，价格昂贵，连二手的都要一百金。系统建议宿主直接找桑持玉双修，不要钱，体验还比双修傀儡好。】
靠墙摆了许多罩着防水油布的小摊，里面缩着打瞌睡的商贩。他们贩卖世家和秘宗淘汰的傀儡，缺了页的剑谱和拳术大全，还有成沓的秘术符箓，苏如晦知道这些符箓里有一张有效就谢天谢地了。
他脚步不停，到另一个坊买菜，最后把老狗卖进了狗肉馆。
“旺财，对不住你了。”他笑嘻嘻，在老狗忿怒的目光中施施然离去。
他在人群中转悠了一会儿，想方设法打听桑持玉被逐的事儿，什么都没打听出来。昆仑秘宗一向把言论控制得很死，看来不进黑街探听不出什么。然而进黑街得有投名状，前世他当街杀了俩秘宗子弟，黑街主动对他开放，今生他不想杀人，只想当个勤勤恳恳养活残疾相公的良民，这下难办了。
事儿没打听出来，还被人跟踪了。苏如晦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露出马脚，引起别人的注意，又或者……难道是那个杀江却邪的凶手？进了条小巷，他回头，一个男人立在雨中。
“为何不来找我？按照约定，我们本该在昨日见面。”男人的声音传来，听起来上了年纪。
是原主认识的人。苏如晦下意识看他的脚，隔着雨幕，看不清他的脚多大，无法和记忆中的鞋印比对。
这家伙是江家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李保财，原主的直属上司，希望借着原主的容貌走上事业的巅峰。】
这他娘的就是系统说的“不为人知的小秘密”？相当于没说。苏如晦想把系统暴打一顿。
江却邪身份不明，苏如晦不宜说太多话，容易暴露，他没有正面回答男人的问题，只道：“前夜有人刺杀我。”
“有人刺杀你！？看清脸了么？”
“没有。”
男人镇定下来，“或许是大悲殿的人，他们也在监视桑持玉。此事你不用管，我来查。这几日不必同我联系，扮好江却邪就行，尽量想法子从桑持玉嘴里挖到关于昆仑秘宗的一切。”
重磅信息，江却邪是假的。苏如晦在心里“哇”了一声。
大悲殿，黑街最大的教派，向来神秘，他上辈子和里头的人接触过几回。老狗提到过“黑观音”，他应该是大悲殿的狗。
【猜测正确。信息解锁：老狗法号寂无，黑观音派来挖桑持玉的，他拥有的秘术是化形，为了掩人耳目，他选择变成一只老狗，但他没想到，桑持玉最讨厌的动物就是狗。】
男人又道：“你今晚准备一下，韩野会来找你。”
听到这个名字，苏如晦大致明白了，原来这假江却邪是黑街极乐坊的人。极乐坊是黑街最大的帮派，他苏如晦有幸当过一任坊主。当然，比起坊主，他更乐意别人喊他老板，坊主这个称呼实在太土了，听起来像个妓院的龟公，搁话本子里都当不了男主角。幸好这个名号没叫多久，因为他上任第二年，黑街出了叛徒，把密道卖给昆仑秘宗。实力悬殊过大，黑街压根没有胜算，而讲和的唯一条件就是把他交出去。牺牲一人保全大家，结果可想而知，他被交了出去。
而韩野，就是把他交出去的那个人。
老仇人啊，要不要打一架热热身？韩野是秘术者，拥有秘术“黑焰火”，他没有神机鬼藏，十成十会输。罢了，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小弟吧，将来有机会再弄他丫的。
男人见他沉默，似乎误解了什么，道：“怎么，你要反悔？咱们商量好了，我才将你的名字向上头报，现下无论如何都是更改不了了。放心，你削骨易容之后的脸很像苏如晦，韩野一定喜欢你。你是识时务的，讨好了韩野，你将来在极乐坊平步青云，连带着我也沾光。别想着反抗，江却邪就是你的前车之鉴，那小孩儿已经没了。”
【信息解锁：真的江却邪半年前就被劫入了极乐坊，目前已死亡，死亡原因是春药过量使用。】
苏如晦：“……”
这都什么鬼东西？

第4章 相公命中带绿
同李保财分别以后，苏如晦陷入了沉思。韩野当年是他的小弟一号，成日屁颠屁颠跟在他后头叫大哥。后来苏如晦才知道，这厮觉得苏如晦处处压他一头，一直想拉下苏如晦上位，喊“阿晦哥”都是装出来的，他以此为耻辱。
苏如晦感到疑惑，韩野什么时候爱上自己的，还疯子似的到处找替身。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苏如晦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
重活一世，上辈子的故友没见着，遇见的全是仇敌。苏如晦感慨万千，返回先前路过的杂货摊买了一大袋硝石、硫磺和木炭，大包小包地拎着急急忙忙回了桑家老宅。
雨下得大，回到家后背都湿透了，苏如晦把东西搁在厨房，转身去找桑持玉。厢房门扇紧闭，和离开时一样。苏如晦换了身干衣裳，进屋收拾桑持玉早上喝粥的碗筷。走到床边一瞧，炕桌上的瘦肉粥一口都没有动，原原本本放在那儿。
桑持玉盘腿坐在床榻上，大约是因为大雨天冷，他的脸颊比昨天还苍白了些许。苏如晦歪着脑袋看他，他是秘宗第一利刃，凶名在外，很少人注意到他其实是个挺漂亮的男人。桑持玉的美是静物的美，不骄不躁，不声不响，此刻因为病了，更添一种濒临破碎的美感，像一朵即将凋谢的白昙。
“怎么不吃？”苏如晦问桑持玉。
桑持玉一动不动，只道：“你该走了。”
这倔小子。苏如晦气得牙痒痒，问：“我不走你能怎么着？”
桑持玉不语，低垂的睫羽在冷白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
苏如晦看了眼炕桌上的粥，“你就绝食？”
桑持玉仍不回应，这样子是默认了。
苏如晦又问：“我要带你走，你走么？”
桑持玉看了他一眼，道：“不走。”
“有人要杀我，你也不肯跟我一起走？”
桑持玉的回复一如既往，“不走。”
这小子跟茅坑里的臭石头似的，偏生还病了，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苏如晦摇头叹气，偏过脸看窗外的雨，天穹压得低低的，伸手就能够到似的。雨点子劈里啪啦打着筒瓦，满地乱溅的银光。
晚上韩野要来，苏如晦本想带着桑持玉一块儿逃，可雨下得这样大，凭桑持玉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还不肯吃饭，跑不出半里路就得病倒。
不带他走吧，苏如晦又不放心。韩野是个疯子，让他和桑持玉碰面，等于把小白兔送进狼口。就桑持玉这风吹就倒的样子，还不如苏如晦抗造。
看来少不得和韩野干一场了。
“你知不知道我会看面相？”苏如晦突然说。
桑持玉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安静地望着他。
“离开吧，江公子。”桑持玉说。
苏如晦冷不防伸出手，坏心眼地捏了把他的脸颊，笑道：“我观你面相，算出你命中带绿。”
桑持玉：“……”
“晚上我有客来，你好好躺着，没事儿别出来。”苏如晦收拾碗筷。
“客？”桑持玉微微蹙起眉心。
这还是苏如晦第一次听他发问，仿佛他也有了感兴趣的东西。
苏如晦笑得很恶劣，“没错，一个会让你头顶冒绿光的客人。”
桑持玉有些怔忡，右手不自觉抓起膝上的布料，揉出细密的褶皱。
半晌，桑持玉闭起眼，道：“随你。”
他彻底不开口了，无论苏如晦如何撩拨他，他都没反应。苏如晦又尝试问他被逐出昆仑秘宗的事儿，他一声不吭。
苏如晦没辙，收起碗筷走了，午膳和晚饭都没再送来。天光渐收，雨声零落，庭院里的花儿被打得东倒西歪。屋子里一点点变暗，桑持玉独坐于黑暗中，看粲然的光线一寸寸离开指尖。
他终于放弃了么？这样也好。桑持玉想。
其实苏如晦压根没时间做饭，他忙着倒腾黑火药和突火枪准备晚上的恶战。材料所限，只能用硝石配置一些土炮埋在房屋四角。他将硝石粉洒在地上的特定区域，连接墙角的土炮，痕迹小心用书册、傀儡零件遮住，免得被发现。最后是突火枪，竹筒做枪管，简陋至极，胜在有些威力，射程达一百五十步。子窠里装了许多碎铁片，一旦爆炸立刻四溅喷射。这种火枪不必特地瞄准，也能造成很大杀伤力。就算弄不死韩野，至少让他变成刺猬。
天黑了，他靠在墙边等。蜡烛无声地烧，烛泪一滴滴往下流，积落在白瓷盘里。苏如晦闲着无聊，拆解地上的机械零件，造机关小蜘蛛。他的傀儡分为四品，四品木傀儡，三品铁傀儡，二品皮傀儡，一品肉傀儡。以假乱真的程度从四品往一品递升，一品肉傀儡与活物几乎真假难辨。
他曾经制造出一批兽傀，里头都是老虎狮子之流，偶尔掺进去小猫小狗什么的。这支兽傀军曾为黑街夺下了西州白帝城，苏如晦按照心中的构想，将白帝城建成了机关城，整座城池由严密复杂的机关运转，无须将士守城，机关足以力拒百万大军。那是黑街最强盛的时候，可惜苏如晦被秘宗俘获之后，兽傀随之被移交给了秘宗，白帝城也被秘宗收复。
苏如晦往小蜘蛛的脑壳里装入窃风星阵，这星阵简单易学，就是没啥大用。它可以谛听风里的声音，苏如晦通常拿这听听黑街的八卦什么的。
窃风蜘蛛做了四五个，时辰已至半夜子时，人还没来，苏如晦肚子咕咕叫。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去厨房蒸了笼大白馒头。桑持玉一天没吃东西，这得饿出胃病来，明儿想法子让他吃东西。叼着馒头回屋，推开门，登时有危险的预感。黑暗里坐了一个人，阴影罩住半张脸，独洁白的下巴和薄薄的唇露在光下。
男人审视着苏如晦，纵使隔着铁一样厚重的黑暗，苏如晦依然能感觉到他阴沉的目光。
【信息解锁：韩野，极乐坊现任坊主，私生活混乱，不守男德的典范。宿主，我支持你打他屁股切他鸡。】
他开口了，嗓音低哑，“小东西，你的确很像他。”
苏如晦无语，小？不好意思，他大得很。
苏如晦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不动声色靠近八仙桌，他的突火枪藏在桌面下面。听韩野说话的意思，他应该没有见过原身，那便可以自由发挥了。苏如晦道：“坊主，真不好意思，劳您跑这一趟。我年纪小，不懂事，贸贸然毛遂自荐伺候您，其实我压根没搞明白事儿，后来仔细一琢磨，我觉得我还是专心当卧底比较好。要不我给您做顿饭赔罪，您吃完就走？”
韩野低低发笑，“做过功课了么？说话也像他。那些不中用的东西为了讨好我送了许多人过来，你是唯一一个看得过眼的。”他跷起二郎腿，屈指叩击桌面，“过来，让我仔细瞧瞧你的模样。”
苏如晦不动弹，道：“坊主您还是找别人吧，夜深露重，您一路好走。”
韩野以为他在拿乔，道：“想要什么？金子？要多少，今日我心情好，都允了。”
“想要您挪一挪尊驾，以后别来找我。”苏如晦道。
韩野沉默地注视他，片刻后站起身，光影在韩野身上腾挪，烛光照耀他冷白的脸颊。五年的时光沉落在他眉梢，他比往日成熟了许多，五官深邃，眼眸幽幽。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苏如晦身后卖乖的小老弟了，而是个手握生杀的危险分子。
“你的语气是跟谁学的？你叫什么名字？”韩野问。
完了，苏如晦也不知道原身叫什么，心里紧急呼唤系统。
幸好不用苏如晦回答，韩野自己解答了：“我想起来了，你叫阿七，他们说你是个混迹街头的地痞流氓，十一岁进了极乐坊，杀过人放过火。难怪像他，那家伙也是个地痞流氓。”
哇，不用这么骂他吧，苏如晦感到郁闷，他好歹出身名门正派。
韩野道：“你前头那些东西，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曲意逢迎，顶着他的脸，做着他不会做的事，令人扫兴。江却邪倒是稍稍像一些，可惜极乐坊那些手底没个轻重的为了讨好我，喂给他吃太多药。”
按照这个逻辑，只要他越像苏如晦越有生机。这事儿好办了，苏如晦松了口气，因为他绝对不会和韩野上炕。
“但是你要有分寸，不要学得太过。毕竟我从前很讨厌那个家伙，”韩野朝他伸出手，
“阿七，到我身边来。”
苏如晦迷惑了，“那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
韩野回答：“你……”
苏如晦没等他说完，左手拿出突火枪，右手点燃火信，火光乍现，灿烂的火花从竹管中喷涌而出。苏如晦最喜欢话没说完就打炮，出其不意才更有胜算。刹那间炮声如雷，硝烟过后，苏如晦退到了门口，而韩野好端端站在原地。突火枪没打中，准头太差了，子窠出膛就走歪了。
除了脸颊上的一道划痕，溅射的铁片没能给韩野造成伤害，他身上的黑袍似乎是特制的，表面有一圈淡淡的流光。那是秘术符箓的作用，苏如晦看得出。秘术者引血画符可以让秘术的效果部分留在符箓上，韩野的衣袍缝制了秘术效果类似于“盾甲”的符箓。
“火枪？”韩野低声道，“他素来喜欢鼓捣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
苏如晦耸耸肩，“你猜咯。”
韩野蓦然抬眼，“可惜你的准头不够好。”
“但是够用了。”苏如晦幽幽地说，猛地转身，逃出寝舍。
他的身后，突火枪炸出的火星点燃了地上的硝石粉末，火花咻咻飞燃，不消得片刻便引燃了四角的土炮。登时震天雷响，火焰四射，脆弱的木制窗牖一齐粉碎，石砖在巨大的冲击力中化为齑粉，寝舍轰然倒塌，四分五裂。
四包土炮，房子都塌了，这下该死了吧。苏如晦站在院里，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好啊小混蛋，我烧一百个纸人壮汉去阴间陪你睡觉。”苏如晦叉腰大笑。
尘埃落尽，苏如晦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道阴影立在废墟中，掌心笼着一团漆黑的火焰。韩野除了脸上那道细小的伤痕，毫发无损。
他垂眸注视掌心热烈的火焰，道：“我的秘术早已到达洞玄境，除了释放焰火，但凡带火的东西都为我所控，你太大意了。”
洞玄境秘术！？世间秘术无论种类，分为十重天，而第十重又分为五大境界，从低到高依次是洞玄、通幽、观火、朝圣和天人。刚刚觉醒秘术的人连一重天都算不上，天赋异禀的人到达洞玄境要花十数年的时间，更多人要花上四五十年。大靖的朝圣秘术者屈指可数，澹台净是其中之一。人家是昆仑秘宗的大掌宗，今年恰好一百岁。而天人境的大宗师，从古至今一个也没有。
韩野至多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竟已达到十重洞玄境。苏如晦明白了，这人把袭向他的焰火控制住了，焰火自动成为屏障，为他挡住了冲击。
太欺负人了，苏如晦心累，为啥他没有这么威风的术法？
就在此时，一只瘦削冰凉的手按在他的肩上，他扭头，看见桑持玉沉静的侧颜。桑持玉拄着拐，一步步走到他身边。桑持玉的脊背挺直，纵然狼狈而落魄，他依然有一身不折的傲骨。
“你是谁？”桑持玉盯着前方的男人。
韩野遥遥望着桑持玉，目光不善，又忽地一笑，“我知道了，是你把苏如晦的一切教给江却邪的。桑持玉，苏如晦就是你们害死的，现在把一个假货留在身边做什么？你们不是仇敌么，难道你还顾念和苏如晦幼年的情谊？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真恶心。”
那边厢韩野叭叭说个不停，这边厢苏如晦不动声色地思索。韩野很强，决不能正面对抗。极乐坊想从桑持玉口中挖到昆仑秘宗的情报，左不过地图、驻防图什么的，桑持玉是大掌宗的关门弟子，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些，一时半会儿极乐坊不会要桑持玉的命，更不会暴露阿七的卧底身份。
想明白这些关节，苏如晦知道怎么办了。
他一扭身，扑进桑持玉怀里，捏着嗓子呜呜假哭，“相公，就是他，叫什么韩野，说我长得像苏如晦，想要强暴我。一男怎可侍二夫？相公妾身不活了啦。”
桑持玉：“……”
韩野：“……”

第5章 请叫我桑夫人
苏如晦依偎着桑持玉，温热的身子让桑持玉身子发僵，撑着木拐的手握得紧紧的。他绷着脸，将苏如晦拉到身后，用身子将这矫揉造作的家伙遮挡住，再抬头看向韩野，目光仿佛浸着霜雪，透骨冰凉。
“不管阁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恐怕在下不能令阁下如愿。”
韩野嗤笑了一声，“莫要忘了，你已是个废人，我要睡你老婆，你拿什么挡我？”
桑持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单手从怀里取出一枚暗红色管状物，拔开盖子，一束殷红的亮光伴随着尖利的啸声直冲云霄，在天穹炸开圈圈光雨。见着这东西，韩野脸色一变。
桑持玉冷冷道：“虽是废人，亦有好友。秘宗门内身怀空间秘术者凡十人，响箭一出，秘宗必至。十对一，你毫无胜算。发动秘术需要五息的时间，保守估算，你有十息的时间离开。”
韩野的笑意敛住了，眉目间蓄满风雷。桑持玉从小待在昆仑秘宗，纵然被逐出门庭，定然有不少知交，韩野的确不敢托大。他目光一转，落在桑持玉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家伙身上。他从腰囊里取出一封信笺，阴沉笑道：“桑持玉，你的好妻子说我图谋不轨，我真是冤枉。分明是他鱼传尺素，邀我花前月下，我本应邀而来，谁知他临阵反悔。这封信就是证据，‘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江家却邪，静候君来’，你自己看吧。”
他将信笺一扔，那洒金笺蝴蝶似的飘向桑持玉，落在桑持玉脚边。
苏如晦：“……”
韩野这个小混蛋大概气晕了，忘记阿七的任务是探听情报这码事儿了。如此离间他和桑持玉，教他如何探听消息？红杏出墙的证据就在眼前，苏如晦仿佛看见桑持玉头顶大大的绿帽。原身干的事儿，锅苏如晦来背，苏如晦心中吐血。
桑持玉面色不改，淡淡道：“拙荆心不我属，另谋良人，我不怨，阁下亦不应强人所难。”
这意思就是苏如晦想出墙就出墙，是他桑持玉没本事，桑持玉不怪罪苏如晦。但你韩野求欢不成意图强抢，就是你的不对了。
莫说苏如晦，连韩野都没想到桑持玉心胸如此宽广，这绿帽桑持玉戴得稳稳当当，一丝怨言都没有。
“……”韩野冷冷笑开，最后看了眼苏如晦，“江公子，来日再见。”
他说完，转身离开。
苏如晦手圈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冲他的背影喊：“我不是江公子。”
韩野和桑持玉俱是一愣。
苏如晦紧接着道：“我是桑夫人！”
韩野似乎很是无语了一阵，拂袖而去。
这厮终于走了，苏如晦松了一口气。韩野秘术强大，还进了阶，要真是实打实对战，他和桑持玉半点儿胜算都没有。苏如晦拍了拍桑持玉的肩膀，“幸好你有响箭，要不然咱们就惨了。”他数了数时间，“十息已到，你朋友动作也太慢了，等他们来了，咱俩都已经合葬了。”
桑持玉转过身，撑着木拐慢吞吞往回走。
“我没有朋友。”他嗓音平淡。
“啊？”苏如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桑持玉是诈韩野的，秘宗根本不会有人来救他。苏如晦捡起桑持玉刚刚发的响箭空筒，这才发现这压根不是昆仑秘宗的呼救响箭，而是一枚烟花炮筒，约莫是他俩大婚那天用剩的。
这家伙……苏如晦无言，他死之前桑持玉的人缘就差得离谱，没想到他死了五年了，桑持玉的人缘还是这么差。
桑持玉站得太久，膝盖很疼，走不了两步路就得歇一歇。苏如晦了解他，他骨子里高傲，定不愿旁人帮助他太多，否则也不用净日里想着赶苏如晦走了。苏如晦不帮忙，就跟在一边儿陪着，还一面笑嘻嘻问：“相公，你真不在意我红杏出墙？”
“你我业已和离，”桑持玉道，“与我无关。”
又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从头到脚都写着“离我远点儿”。苏如晦很无奈，难怪没朋友，这脾气也就苏如晦愿意同他说话。
桑持玉顿了顿，冷不丁地开了口：“方才那人……你从前认识么？”
“不认识啊，”苏如晦半真半假答道，“不过苏如晦肯定同他认识，苏如晦你还记得吧，那个黑街天才，神机鬼藏的创始人，你俩以前不老打架么？那个人好像在找同苏如晦长得像的人，逮到一个就收用一个，听说不少人死在他床上，都是我这样俊朗非凡的少年郎。”
说事儿便说事儿，苏如晦偏要自吹自擂，说罢还从兜里摸出面镜子揽镜自照，咂舌道：“都是长得俊惹的祸。”
他这二百五的样子从前很遭人诟病，崇拜他的人很多，厌恶他的人也很多，许多人都恨不得照脸揍他一拳。桑持玉却不声不响，好像早已习惯他这副不着调的样子，默默听他叽里呱啦胡说八道。
“难办啊，我看那小混蛋不打算放过我。”
两人终于挪到了厢房门槛边上，苏如晦仰天长叹。
桑持玉跨进门槛，道：“我会想办法。”
“嗯？”苏如晦想说，连秘宗的人都不愿意救你，你能有啥办法？抬起眼，刚好对上桑持玉平静的眼眸，话儿登时卡了壳。桑持玉的眼眸深深的，苏如晦一下就看进他静谧的眼底。他素来是沉静的人，“靠得住”的典范，从不轻易许诺，一许诺，万死不辞。
这人真是，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帮别人。早在他们反目成仇以前，苏如晦就十分担心他。他一丝不苟地遵循澹台净的教导，当个光风霁月的真君子，苏如晦时常忧虑他刚过易折。他与人为善尽心竭力，苏如晦更担忧他遭人蒙骗。
苏如晦满心无奈，面上却是眉眼弯弯，道：“那就仰仗相公保护我了。”
其实没真想依靠桑持玉，苏如晦只是习惯了调戏他。
桑持玉果然一顿，脸颊有微微泛红的迹象。相公、相公，方才还自称“桑夫人”，分明不是真心，却总是口无遮拦，教人误会。他抿了抿唇，偏过脸关门，声音冷了几分，“夜深了，请回吧。”
“欸！”苏如晦挡住门，“相公，你看我屋炸塌了，没地儿睡了，今夜我在你屋歇一晚呗。”
“空闲的屋子很多。”桑持玉这回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直接栓上了门。
郎心似铁呐。苏如晦很惆怅，背着手离开了。
桑持玉回到床边，从被褥里摸出个圆圆的小盒子，锁扣打开，盖子往后一弹，露出里面沾了血迹的黑色心核。没人知道这心核的来历，大悲殿的人服药获取力量，禁药流传黑市，一直是昆仑秘宗的重点打压对象，有人猜测这黑色心核是大悲殿的杰作。它过去的主人是苏如晦，心核给了苏如晦力量，也给他恐怖的药毒。苏如晦二十五岁那年药毒发作，仅仅两年身体迅速衰败，最后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桑持玉掌心上这枚心核，便是秘宗从苏如晦身体里挖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心核带给了苏如晦什么，有人猜测是超出寻常人的聪敏天赋。毕竟苏如晦离开秘宗的时候还是个胡作非为的二世祖，遁入黑街之后便大放异彩，制造出了震惊天下的“神机鬼藏”。
尽管桑持玉知道，传言有误，苏如晦从来不是什么庸常之辈。
不过，这心核，兴许可以一试。
桑持玉脱下衣裳，解开胸前的纱布，前日还狰狞无比的伤口，此刻裹了药粉，没那么丑陋了。他捻起那枚心核，将它放入自己的伤口。刚刚结起来的血痂脱落，伤口被他强行撑开，血液汩汩而出，浸染了那黑色的心核。
心核没入血肉一半的时候，发出微微的蓝色亮光，自动往经脉深处挤压。桑持玉脱了手，那心核消失在他伤口深处。他会变成什么样呢？他也不知道。总之苏如晦曾经是什么样子，他就是什么样子吧。
其实那家伙说什么梦见他们前世有缘的时候，他就知道苏如晦回来了。这种一听就是哄人的烂话苏如晦从前说过，只不过不是对着他。他真的很讨厌苏如晦，他是世界上最讨厌苏如晦的人。他想人们或许不能一眼认出曾经喜欢的人，但一定可以一眼认出曾经讨厌的人。
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很多事情都变了，昔年尊敬的师长变得面目可憎，昆仑秘宗变得藏污纳垢。徒有光明磊落之表，实有暴戾恣睢之里。而他桑持玉也从殿前一品武官，变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只有苏如晦还是原样，讨人嫌，爱闯祸，四处惹情债。
伤口太疼了，胸口里好像被霜雪冰封，腔子里骤然失温，桑持玉痛苦地蜷在床榻上。恍惚间他想起昔日在边都北辰殿，大掌宗向他发问：“吾徒持玉，你可知错？”
他说：“知错。”
大掌宗欣慰点头：“你终于想明白了，你错在何处？”
他抬眼，一字一句，字字刻骨。
“错在……不救苏如晦！”
于是大掌宗雷霆一怒，剥他秘术，折他右腿，逐出秘宗，永不复名。
他低头，汗滴打在手背，垂在床榻上的发丝已然变了颜色。他缓缓侧目，桌上镜匣映照出他如今的模样，恍有皑皑白雪积落发鬓，染白他的长发，连眼眸也变成冰海一般的蓝色。视野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光与影判然分明，他听见窗外树叶窸窸窣窣，风扫落叶，仿佛絮絮低语。
目力、耳力都得到了大幅提升，这具身体已不是凡人之躯。异化得这般彻底，比昔日的苏如晦更甚许多。他动了动手脚，胸背上的伤口愈合，右腿能动了，仿佛得到了新生，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秘术力量奔涌于体内。
他知道，他已然是个怪物了。
苏如晦匡扶黑街，黑街将他出卖给秘宗。苏如晦善待秘宗，秘宗窃他神机鬼藏。
天下大义沦陷，他桑持玉又何必苦守道心？当个丑陋的怪物，好过当个伪善的人。
“桑公子，我回来了！”老狗从窗外爬进来，没有注意到床上人的异样，兀自气冲冲道，“那个江却邪好生狠毒，将我卖到狗肉馆。幸好我机灵，变回人身逃走。气煞我也，裸行的样子被人见着了，明儿云州小报说不定就会写街头惊现裸男狂奔。我定要向黑观音禀告此人借尸还魂，黑观音一定对他的秘术感兴趣，到时候免不得开膛剖腹，好好研究。”
老狗窝在脚踏边，一抬头，看见桑持玉发色如雪，登时呆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等等，你服了无极散？好家伙，你这变异的程度也太剧烈了吧，你感觉怎么样？欸，不对，我不是还没给你秘药么？”
桑持玉望着他，冰蓝色的双眸寂静若深海，没有丝毫波澜，更看不出半点情绪。这非人的模样，让老狗不自觉感到胆寒。老狗想，大概是桑持玉自己找到他藏起来的无极散了，要不然桑持玉怎么能变成这样？
桑持玉问：“我听闻，尔等大悲殿有言：食一人者为一住菩萨，食十人者为十住菩萨。你是几住菩萨？”
老狗骄傲挺胸，“不才，我已是三住菩萨。”他嘿嘿笑，“两个男人，一个小孩儿，娃娃肉嫩，好吃。”
“方才江却邪之事，你禀告过了么？”
“还没，”老狗从床下扒拉出他的通讯罗盘，“我现在就告诉黑观音！”
“很好。”
桑持玉蓦然抬手，覆住老狗的天灵盖。他的掌心生发出无数冰蓝色的经络，插入老狗的眼耳口鼻。老狗七窍流血，四脚乱蹬，在桑持玉的掌下瞬时恢复赤身裸体的人身。男人连惨叫都没有发出，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颓了下去，霎时间变成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桑持玉收回手，漠然望着自己的掌心。光束般的经络收回，他的掌心恢复如初。
秘术&#183;吞噬。
他吃了谁，就会获得谁的秘术。
很少人知道他的秘术，因为他厌恶他这与生俱来的秘术，鲜少使用。
吞噬了老狗，他得到了老狗的秘术“化形”，冥想片刻，秘术无声发动，他的发丝一寸寸变回乌黑的颜色，眼眸里恍有墨迹氤氲，遮盖他瞳子深深的蓝。尔后他俯身捡起地上的通讯罗盘，拨弄上方的八卦方位，留存在罗盘上的符印幽幽发光，连通了对面的某个人。对方沉默，等着罗盘这边的人开口。
桑持玉问：“我杀了你的狗，做投名状，够么？”
一个喑哑的笑声从罗盘中响起：“桑公子，老狗伺候你多日，你说杀便杀，不觉得愧疚么？”
桑持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眸子寂寂的。他刚刚杀了一个他不该杀的人，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从脚边路过的蚂蚁。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好人，连苏如晦都这么认为，他们不知道，其实他杀人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对他来说，杀人和杀猪没有区别，他只是一丝不苟地履行着澹台净教给他的戒律，持身端正，仁慈正义。
装作正义，算正义么？
“没感觉。”他说。
那人低笑，“桑公子和传闻不太一样，传闻果然不可轻信。明日教众聚首传经，公子的位置，我备下了。”

第6章 神仙弟弟玉儿
那边厢桑持玉融合心核彻夜无眠，苏如晦这边也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为了保住贞操，苏如晦同韩野打了一架。若杀了韩野也便罢了，黑街以实力为尊，谁有能耐谁就是老大。老大被杀不会引起报复，只会让人恭恭敬敬认你当大哥。然而现在韩野活得好好的，先不说苏如晦很可能会被极乐坊怀疑他不是阿七，便说韩野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必定不可能善罢甘休。
罢了，死就死吧，他又不是没死过。苏如晦想，死这种事儿多来几回就习惯了。
就是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相公让人甚为忧心。
桑持玉到底犯了什么错儿，颓废成如今这个模样？
他那些零落天涯的故人们，又都如何了？
迷迷糊糊睡着了，意识好像变成了淡淡的游丝，牵引着他回到往日清滟滟的春光，那是他无数次午夜深梦才能回去的往昔。这次梦到他十岁，还在白衣上人明若无手下当徒弟，还住在山清水秀的苎萝山不了斋。那时候他和桑持玉还不是敌人，他也还是个名门正派的好儿郎。
他师父医术卓绝，嘴巴又严，很多人若是得了什么不能见人的隐疾，就来不了斋治病。苏如晦十岁那年，澹台净找到他师父，让师父治一个人。
“嘘——”
苏如晦从草丛里探出脑袋，紧接着，他的身后又探出俩脑袋。圆脸杏子眼那个是他师妹周小粟，瓜子脸那个是江家十二小姐江雪芽。江雪芽在苎萝山一边看病一边学武，算他半个师姐。
“你说的神仙弟弟真的在这儿么？”江雪芽问，“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是啊，师哥，你别又是逗我们玩的。”周小粟说。
“谁逗你们玩儿，阿舅叩山，我开的大门，亲眼看见了的。”他又一次将手指竖在唇边，“嘘——我看看阿舅在不在。”
他四处望了一圈，笑道：“是‘迷迭阵’，用来藏人的，难怪咱们看不见。这星阵我前几天才学过，你俩等着吧，我去找人。”
不等两人同意，他扭头摸进了迷迭阵。在周小粟和江雪芽的视野里，他的背影扭曲了一下，瞬间消失不见了。苏如晦弓腰在树底下走，回头看，身后几棵老树周围埋了灵石，彼此之间交织着复杂的星线，就是它们结成了这“迷迭阵”。他蹑手蹑脚绕过奇形怪状巉岩巨石，进了一处冷冰冰的山洞。视野尽头有一张小石床，一个披着白斗篷的小孩儿双手抱着膝盖，靠墙坐着，那孤孤单单的模样，像一株遗世独立的小蘑菇。
苏如晦进入山洞，那小孩儿听见脚步声，扭头朝他望过来。乌黑的眼眸，清冽的眸光，毛绒兜帽底下的脸儿小小的，和钻了一天山林顶着满头树叶的苏如晦一点儿也不一样。刹那间，四目相对。
苏如晦好奇地靠近他，问：“我是苏如晦，你是谁？阿舅为什么把你藏起来？”
小孩儿不吭气，一声不响将他望着。
“你吃什么长大的？好漂亮呀。”苏如晦大着胆子戳戳他冷冰冰的脸庞，“一会儿江雪芽看见你一定会气死，她总说自己天下第一美。”
说了半天，小孩儿都没回应他，苏如晦挠挠头，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怕我？不要怕，我不是坏蛋的。我这人可好了，专门打坏蛋。那个送你来的人，叫澹台净的，昆仑秘宗的大掌宗，他是我阿舅，他小妹是我娘亲。你是他徒弟，咱俩算亲戚。”
他故意没说他爹是谁，世家子和黔首的地位判然分明，他怕这小弟弟知道他爹的身份就不和他玩儿了。他爹是黔首，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教书先生，因为长得漂亮被他娘相中，硬抢进边都宫城。
强扭的瓜不甜，苏如晦从坊间的小道消息得知，他爹娘是一对怨侣。更不幸的是，他娘生下他没多久就死于一场民乱。他爹穷困潦倒，背着还是小婴儿的他蹲在大树下教人认字，还摆摊卖过草鞋。澹台阿舅看不下去，把他领了来，托付给白衣上人明若无学艺。他爹时不时来探望他，每回都带一些稀奇古怪的三头木头小狗哄他开心。小狗里面还安了机关，屁股后头的线一拉，它们就会喀嗒喀嗒地跑起来嘿嘿叫。
其实他很想说长着三颗脑袋的小狗很恐怖，嘿嘿叫而不是汪汪叫的狗更恐怖。可谁让他是个懂事儿的小孩呢，他每次都装作很喜欢的样子收下。
他捡来一根树枝，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喏，这是我的名字，苏如晦的苏，苏如晦的如晦。你叫什么名字？写给我看。”
苏如晦把树枝递给他，小孩儿没接，两手仍然抱着膝盖。
苏如晦以为小孩儿不愿意搭理他，有些失望，正准备收回手，却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
“玉儿。”小孩儿低低地说，“我叫玉儿。”
苏如晦眼睛一亮，“玉儿！这名字真好听。你等等我，我去把周小粟和江雪芽叫过来。”
他呼地一下就跑远了，玉儿茫茫然发了会儿呆，山洞口传来吵吵闹闹的声响，苏如晦领着两个小女娃进来了。那俩女娃看见玉儿，蝴蝶似的围上来，捧着脸蛋盯着他看。苏如晦很得意，道：“没骗你们吧，我就说他可好看了。”
“他生了什么病呀？每天都要待在这儿不能出去吗？”周小粟眼泪汪汪，“好可怜啊。”
“对啊，”苏如晦问玉儿，“我阿舅为什么要关你？”
玉儿的声音轻轻的，“他说因为我会害人。”
“害人？”苏如晦迷茫了。
江雪芽握拳，“我知道了！因为玉儿长得太漂亮了，大掌宗担心他变成祸水。”她气道，“玉儿，你别听他们胡说。你才不会害人，都是那些臭男人害人。他们害了人，就喜欢把过错推到咱们美女身上。”
“他是男的。”苏如晦插嘴提醒。
“就是就是，”周小粟跟着道，“以后我们带着你玩儿，让师哥灵石挖下来，傍晚我们送你回来，再贴回去，保管师父和阿舅发现不了。要是他们发现了……”
江雪芽接话：“你就说是苏如晦拐你出去玩儿的。”
她们叽叽喳喳说得起劲儿，没注意到玉儿不在听，他正垂着长而翘的睫羽，低头看地上的字。
苏如晦抗议：“你们真行，什么都推给我，上回一起偷银票，结果就我一个人跪祖师爷。”
没人搭理他，周小粟拍了拍掌，叫道：“让玉儿加入我们帮派吧！”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铺在石床上。右侧写着“神龙帮”，左边分别有帮主苏如晦，青龙堂堂主周小粟，赤龙堂堂主江雪芽，每个名字上面都摁了红通通的手印。其余诸如“帮主夫人”、“帮众”、“扫地奴仆”都是空白。
苏如晦给玉儿做介绍：“这是我创立的帮派，神龙帮。以后咱们神龙帮壮大了，你就和周小粟江雪芽一样，是神龙帮的元老。”
“我喜欢红色，所以我是赤龙堂堂主，小粟喜欢青色，所以她是青龙堂的。你喜欢什么颜色？我给你加上。”江雪芽说。
玉儿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你没有喜欢的颜色？”周小粟低下脑袋，看见玉儿雪白的脚丫子，“呀，你没鞋子呀。没有鞋子怎么出去玩儿？外面好多小石子儿呢。”
“头发也没绾。”苏如晦说。他把自己发髻上的黑檀木簪拔下来，给玉儿绾了个丸子小髻。
江雪芽做了决定，“那就当帮主夫人好了，以后让苏如晦背着你走。他还得管你新衣裳，管你头面和脂粉，你要是想买啥，你就找苏如晦。这个发簪太土了，你以后让他给你买个金子打的。”
苏如晦翻了个白眼。
周小粟犹疑道：“可他是男的。”
“有什么关系？”江雪芽满不在乎，“我老爹有三个男妾。”
“男妾是什么？”玉儿轻轻绞起眉心，他精致的眉宇笼着烟雾一样的忧愁，一副很不解的样子。这模样太好看了，周小粟和江雪芽都晕乎了，百看不厌。
苏如晦叫道：“江雪芽你别瞎出主意，我才不要什么帮主夫人，我要小弟。”
“好吧，那就当小弟吧，反正苏如晦背你。”江雪芽下了决断，刷刷写上玉儿的名字，取出一盒小印泥，拉着玉儿的手摁了手印。
玉儿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切就都安排好了。而苏如晦早已习以为常，江雪芽和周小粟天天给他挖坑。没办法，小玉儿总得有人背，指望江雪芽和周小粟是不可能的。苏如晦在玉儿身前蹲下，玉儿犹豫了一会儿，慢吞吞上了苏如晦的背。
苏如晦站起来一阵风似的往外跑，玉儿在他背上颠，春风吹下他的兜帽，拂起他乌黑的长发。后来苏如晦才知道，桑持玉那时候并不识字，他学会的头三个字，就是——苏、如、晦。
天蒙蒙亮，苏如晦醒了，穿好衣裳推开窗，便见桑持玉坐在窗外，脚边靠着木拐。桑持玉听见声响，侧过脸，静静望过来。乌黑的发乌黑的眸，和小时候一样漂亮。苏如晦忍不住想，他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你想见江雪芽么？”桑持玉问。
“啊？”苏如晦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你做梦，喊她的名字。”桑持玉说。
苏如晦的床就在窗边，不知道桑持玉搁这儿坐了多久，竟听见了苏如晦的梦话。
“……”苏如晦心虚地咳嗽了一声，这小子应该没听见别的梦话吧？
似乎是苏如晦看错了，桑持玉的眼神好像有几分黯淡。桑持玉挪开眼，避开他的目光，道：“今日回江家。”
“回江家？”苏如晦蹙眉想了想，按着俗礼，成亲三日当回门，他们这都成亲四五日了。江家也没派人来问，估计并不在乎这个废物幺子。不过回江家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江家戒备森严，黑街的人不敢来找麻烦。
苏如晦点头，“行，回门。”
说不定还能打听打听师妹的消息。自从她嫁人，他困居昆仑，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周小粟了。
桑持玉垂下眼睫，不再回应什么。
果然，他明白，苏如晦心里一直念着江雪芽。
忽然间，苏如晦耳边响起“嘀”的一声。
嘀——
临时任务发布：寻找江雪芽
临时任务描述：与昔日故友许久不见，看看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临时任务时限：一天。
临时任务奖励：系统的崇拜和夸奖X1
苏如晦：？？？
这他娘的是什么狗屁奖励？

第7章 只因心中有愧
事不宜迟，苏如晦把先前做的窃风蜘蛛和突火枪装进包袱，又做了几个肉夹馍用油纸包着，给桑持玉当路上早饭，随后去马厩翻出那匹报废的马匹傀儡。现如今大伙儿都不用真马拉车了，改用马匹傀儡，这玩意儿不用喂饲料，只要有足够的灵石，定期给齿轮上油就能跑，速度也快，比真马便利多了。
从头到尾检查了一番，幸好能修，苏如晦更换了马肚子里的平衡仪，这马就能跑了。他又在座位上铺好毛茸茸的小毯子。桑持玉支着拐一步一步走过来，拖着“病腿”爬上马车。他动作很慢，苏如晦不催他，看他挪进车厢，把热乎乎的肉夹馍丢他怀里。
桑持玉接住肉夹馍，道：“回江家之后，我会同令尊禀明和离一事。”
禀明和离，苏如晦就不用再回桑家了。苏如晦明白了，原来桑持玉昨晚说他会想办法，想的就是这办法。回到江家，黑街的人不敢再来侵扰，自然就躲过一劫了。既然如此，直接把人赶出门不就好了，苏如晦又不是没长腿，这小子何必亲自跟一趟？
哦……苏如晦懂了，桑持玉害怕路上有极乐坊的人找麻烦。
唉，这小子，他跟着又有什么用？烟花炮筒已经用没了，不能再借着昆仑秘宗狐假虎威。要真遇上人，他用他的木拐敲死他们么？
怎么这么善良呢？苏如晦很无奈，抬起手，在他脑门上弹了记。
桑持玉呆了下，黑黑的眼眸里有些怔忡的色彩。
苏如晦笑道：“成亲才多久就和离，你不怕被我爹打死？缓缓吧，我知道你不愿意同我在一块儿，说实话，我也不愿意同你在一块儿。可是成亲这么些天就和离，对我名声不好。我还指着离了你之后再成亲呢，要是传出我苛虐前夫以致和离的名声，还有谁愿意同我在一块儿？”
桑持玉沉默良久，鸦羽似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点了头。
“现在你可以吃点东西了吧？”苏如晦问。
桑持玉的视线落在怀里的肉夹馍上，昨日绝食一天，肚子的确很饿了。他张嘴咬了一口，咸香流油的牛肉充盈口腔，空荡荡的胃得到了抚慰。桑持玉不喜油腥，但馍里的肉口感劲道，油水恰到好处，他不讨厌。
苏如晦满意了，放下车帘子，拉起缰绳，在心里道：系统，指路。
【信息解锁：江家路线图。】
眼前凭空浮现绿色的箭头指引方向，苏如晦发动马车，车轮辚辚滚动，缓缓走上驰道，尔后越来越快，几乎如同风驰电掣。快晌午的时候到了江家，江氏大宅座落在云州西北面的靖安坊，大宅朱门白墙，檐下挂着“江”字红灯笼，顺着檐溜极目眺望，十步一灯，望不见尽头。只要是挂着“江”字灯笼的屋檐，便是江家屋檐。
看门人见了江却邪，神情没什么变化，一面遣人去通报家主，一面派人搬来轮椅。不愧是大门户的下人，礼数甚为周到，半点儿看不出对江却邪的怠慢。然而这公事公办的态度已经很说明问题了，江却邪在江宅长到十七岁，半年前被换了人竟无人发觉，而今回门下人态度也不亲切熟稔，看来江家幺子在江宅并没什么存在感。
【温馨提示：江却邪有二十六个兄弟姐妹，他的父亲江怀苍恐怕连他的脸都不记得。】
这是好事，熟悉江却邪的人不多，给苏如晦扮演江却邪降低了难度。下人推着桑持玉的轮椅，把人带到了江却邪从前住的小楼。虽然偏僻，但是颇为精致。楼宇斜倚碧水，屋檐飞甍耸立，池中红莲灼灼盛放。门槛边上立了一个美貌妇人，见了江却邪，立刻扑簌簌落泪，迎上来喊道：“我的儿！”
【据相貌判断，此人是江却邪生母白采苹，今年三十三岁，江怀苍第三十房小妾。据本系统所知，白采苹和江怀苍的大儿子有一腿。】
苏如晦尴尬假笑，同白采苹相拥，也喊道：“我的娘！”
桑持玉朝白采苹颔首行礼，并不多言。白采苹见了桑持玉，别过脸冲着苏如晦不住拭泪，“可怜我的儿，都怪你那狠心的爹爹，嫁给这样一个……”
苏如晦下意识看了眼桑持玉，那家伙坐在轮椅里，眼睛望着池子里的红莲，好似什么都没听到。
白采苹哽咽了下，“娘苦命，不得宠，今日你虽回门，你爹定然不会来相见的。幸而你大哥哥素来照拂我们，已传厨房去准备宴席了，咱们一家人今日好好团圆一番。”
苏如晦点头，“大哥哥真好，有大哥哥身体力行照顾娘，儿子很放心。”
白采苹没有听出不对味儿来，只哭道：“儿啊，你不必强颜欢笑，回到娘身边，受了委屈，尽管说给娘听。”
苏如晦哈哈笑，推着桑持玉往里走，“娘多虑了，夫君可疼我了，是吧夫君？”
桑持玉：“……”
白采苹半信半疑，跟在后头进了小楼。
席间苏如晦旁敲侧击问江雪芽的近况，白采苹只道：“十二娘子统领秘宗铁骑，是大忙人，我一个只知道绣花的妇道人家足不出户，如何能见到她？”
看来只能出去遛弯的时候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偶遇了，苏如晦想。宅子这么大，遛弯的距离有点儿长，苏如晦想想就心累。吃完饭，苏如晦领桑持玉回屋休息。毕竟是夫妻，白采苹只给了他们一间屋子，就是江却邪原先的屋子。
苏如晦首先看见屋里的拔步床。
【信息解锁：江却邪的拔步床，白采苹和江大公子昨晚在此鏖战三百回合，白采苹力竭而败。】
苏如晦默默换了床上的床单被褥。
桑持玉道：“你在此歇一夜，我先走了。”
“吃完饭就走，太不给面子了吧，我刚跟我娘说你疼我。”苏如晦叫道。
桑持玉沉默了会儿，道：“抱歉。”
“必须要走？”苏如晦坐在床沿上看他。
“嗯。”
“为什么？我的屋装不下你这尊大佛？”苏如晦问。
桑持玉不说话了，他临光而坐，神色淡淡的，满身粲然天光，像冰雪堆砌出来的人。
苏如晦感到郁闷，他实在不知道桑持玉为什么会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旁人苛待他，他忍，旁人对他好，他却要拒人家于千里之外。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夫君啊，你说你多愁人呐。”苏如晦叹气，“我打你你不和我和离，我对你好你反倒要和我和离了。为什么？我挺好奇的，你告诉我原因呗。”
桑持玉望着别处，黑而深的眼睛没有情绪。他许久不作回应，苏如晦以为他又要消极沉默以对，这时他忽然回答了：“心中有愧，以苦赎罪。”
苏如晦：“……”
的确是桑持玉这种一根筋能干出的事儿来，苏如晦无言以对。
苏如晦接着问：“是不是我虐待你，蹂躏你，欺侮你，你就愿意搁这儿待着？得，你早说啊，我最擅长欺负人了。”
他豁地站起身，一步步向桑持玉靠近。这厮脸上挂着坏笑，光看脸就知道满肚子坏水。他生了一副好相貌，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生光，偏偏有种流里流气的姿态，地痞流氓似的不像好人。桑持玉看他弯腰靠近自己，眉心微微蹙起，“你……”
话儿还没问出口，苏如晦一手搂住他的紧窄的腰身，一手伸过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腰真细。”苏如晦笑道。
桑持玉眸子中涌现惊讶，瞬间压了下去，冷冷道：“放我下去。”
“你不是要我欺负你么？还没欺负完呢。”苏如晦走到床边，将人扔进床榻。
桑持玉的发髻歪了，苏如晦跪爬上床，欺身压近桑持玉，抬手抽走了他的玉簪，他乌黑的发瀑布般垂泄而下。苏如晦捧着他的发嗅了嗅，道：“香。”
这般登徒子的模样终于令桑持玉动了怒，他脸色苍白，支撑着床榻的手臂发颤，咬牙切齿道：“下去。”
“不下去又能怎么样？反正你现在腿瘸了，秘术也没了，身子还虚，你打不过我。”苏如晦笑嘻嘻，放下他的发丝，又勾起他的下巴，“小模样真可人意儿。”
桑持玉几乎伪装不下去，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床。他动了动手，又压住了。他不愿意让苏如晦知道他融合了心核，更不愿意让苏如晦知道他吃过人。
桑持玉闭上眼，别过脸，不愿意看这个狗胆包天的登徒子。苏如晦又凑近了一点儿，膝盖跪在桑持玉两腿之间。苏如晦的视线落在他的耳垂上，颜色洁白，像一块儿小小的玉石。苏如晦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冲他的耳垂吹了口气。果然，身下人浑身一颤，像被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你为何……总是这般无耻？”
说苏如晦无耻的人太多了，苏如晦一般把这话当成夸赞。正得意着，桑持玉蓦然睁开眼，左脚猛踹苏如晦的膝盖，苏如晦一个没支撑住，趴在了桑持玉身上。桑持玉翻过身，转眼间天旋地转，上下位置倒换，苏如晦被压在了下方。
一抬眼，苏如晦便撞进了桑持玉深黑的眼眸。像一片深海，可以无休止地沉溺进去，苏如晦在那静寂的眼底看见了惊讶的自己。
二人四目相对，咫尺之间，滚烫的呼吸咻咻可闻。
对视半晌，桑持玉用手盖住他的眼睛。
“下次不要这样了。”
苏如晦被遮挡了视线，看不见他的面庞，只听见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
苏如晦正要动，桑持玉以为他还要胡闹，将他身子一翻，裹进被子里，骨碌碌往里滚了两圈，被子严严实实将他裹成了个人棍。
被子裹得紧紧的，光露出一个脑袋，苏如晦愣了，“放我出去。”
桑持玉坐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如晦毛毛虫似的扭来扭去，桑持玉摁住他的腰，他没法儿把被子滚开。
“求你了，放我出去。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苏如晦连声告饶。
“睡觉。”桑持玉用手盖住他的眼睛。
“我睡不着，你放我出去吧。求你了，叫你哥行不行？”苏如晦可怜兮兮。
桑持玉纹丝不动，冰凉的手覆在苏如晦眼皮上，出乎意料的舒服。苏如晦闹腾了半晌，最终还是消停了，鼻尖满是桑持玉袖笼里的香味儿，冷冷的，像是白昙的味道。黑甜的梦袭来，苏如晦当真沉沉睡了过去。待醒来时，天光渐收，屋子暗了下来，罩着一层阴沉的瘴似的。桑持玉不在，轮椅也不见了，约莫是走了。
苏如晦偏头一看，床沿上搁了个通讯罗盘，上面有一枚孤零零的符印。一看就是桑持玉留下的，用来保持联络，苏如晦忍不住笑。笑完又忍不住惆怅，留在江家只是权宜之计，他不可能一直赖在这儿，得想办法解决韩野那个大麻烦。
漫不经心抬眼往外看，他忽地顿住了目光。
因为他看见，对面的窗子外有个黑乎乎的人影，糊在窗棂上的素白高丽纸模模糊糊映现出一张脸。
有人在窗外偷窥。
隔得远，苏如晦又在床帐子的阴影里，那人应该没有发现苏如晦已经醒了。苏如晦保持不动，那影子也定着不动。江家有钱，窗纸厚实，那脸只有个大致的轮廓，看不清模样。苏如晦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张脸的样子。这姿势维持了许久，脖子酸得厉害，针扎似的，就要撑不住的时候，那影子走了。
苏如晦在心底问：“系统，那是谁？”
【系统只能识别清晰图像，对方影像模糊，无法识别。】
垃圾系统。苏如晦暗骂了一声，拿起通讯罗盘，放进兜里，轻手轻脚摸出门，绕到窗下。人已然不见了，地上留着他的脚印，苏如晦定睛一看，心登时凉飕飕的。那鞋印同苏如晦苏醒那日，在桑家窗台上发现的鞋印一模一样。苏如晦过目不忘，绝不可能认错。
原来凶手在江家。

第8章 活人还是死人
夜幕徐徐降临，天色昏黑，江宅里的一切都罩在了阴翳里。月色若有若无，捣碎了一般星星点点落在池子的涟漪里，那些枯死的水草立在远处，一片黑，疏疏落落的剪影有种张牙舞爪的狰狞。
留在江宅很危险，晚上很可能会出事儿，苏如晦迅速做了判断。出江宅要面对极乐坊，留在江宅要面对凶手。韩野至少知根知底，那凶手的秘术诡谲，杀人于无形，恐怕不好对付。苏如晦当机立断，决定离府。回屋穿好衣裳，苏如晦正要走，脚下忽然踩到个坚硬的物事。低头一看，是一只猫眼石耳坠，耳坠的金钩上沾了点微不可察的血迹。
如此贵重的耳坠子，只可能是白采苹的，可是怎么会有血迹？
苏如晦拧起了眉，蹲下身细细察看四周，床褥遮盖的床角、波斯地毯的花纹上还有红木脚踏的边缘都有星星血迹，所有血迹都围绕着这张拔步床。
昨夜江大公子和白采苹干的事除了鏖战三百回合，还有什么？
苏如晦趴下身，向床底探看。这一看，他便对上了一双圆睁的眼睛。
白采苹脸色青黑，满脸惊诧地望着他。这神情颇为狰狞恐怖，把苏如晦吓了一大跳。半晌之后，苏如晦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具尸体。把尸体拉出来检查，额角和后脑勺都有磕碰的痕迹，耳上只有一枚耳环，嘴里塞了冰蝉玉防腐。
【获取死亡一天的白采苹X1。】
苏如晦震惊了，白采苹昨晚就死了，今天白天他看到的白采苹是什么东西？
苏如晦想起白天系统介绍那个活的白采苹的时候，句首加了个“据相貌判断”。奶奶的，这狗系统，跟他玩儿文字游戏，那个活着的白采苹是个假货，难怪她没认出江却邪也是个冒牌货。
江宅不能待了，得立刻走。苏如晦收拾包袱，直接出门，一路上没见到下人，偌大的宅子死了一般，半点声息也无。苏如晦暗叹，麻烦真是到处都有，江宅的不对劲儿已写在明面儿上了，只怕今夜难以走脱。下楼到厅堂，却见“白采苹”坐在漆木屏风后面，一抹剪影映在纸绢上。
这厮挡在苏如晦的必经之路，非常棘手。苏如晦弯腰从靴子里抽出匕首背在身后，自后方缓缓绕过屏风。他看见白采苹的侧脸，女人带着温柔的笑，和白天一样，本是温婉昳丽的面庞，现下看来多少有些僵硬惊悚。
他一步步走近，“白采苹”一动不动。他伸出手在白采苹面前晃了晃，她依然没有反应。奇也怪哉。苏如晦凑近白采苹的脸庞细细端详，从细眉到眼睛，再到嘴唇。苏如晦看明白了，这是个傀儡。苏如晦拔出匕首割开她的后颈肉，没有血液，撕开皮肉，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陨铁骨骼，骨骼下是一圈圈牛皮裹着的人造经络。脑壳里放置一组灵石，组成苏如晦自创的八卦灵感星阵，这星阵是灵力流的中枢，能让傀儡学习人类的表现。
这个傀儡外形精致，可惜用的时间太久了，经络老化灵力流通行受阻，傀儡罢工了。
【信息解锁：老旧的美人傀儡，宿主担任极乐坊坊主时产出的甲字第一批歌舞傀儡，现在被人改造用于旁的用途，比如说伪装江却邪的娘。】
苏如晦揭开白采苹的面皮，眉骨中央上刻着苏如晦的雪花徽识，这表明这个傀儡出自苏如晦的手。
“有点意思，秘宗不是已经掌控了我的神机鬼藏么？江家怎么还用我做的傀儡？”苏如晦问。
【诚然神机鬼藏已经被秘宗掌控，由于他们没有破解傀儡核心密钥，无法造出二品及以上的机关傀儡。市面上的二品类人双修傀儡多半是假的，世人公认伟大的天才苏老板才是真正的双修傀儡制造大师，只有你能够打造完美的房事体验！】
苏如晦：“……”
这名声不要也罢。
三品和四品傀儡只能履行主人简单的命令，二品傀儡能够学人说话，一品傀儡能学人思考。而所谓的超一品类人傀儡，便是与活人别无二致，甚至比活人还要强大的傀儡。傀儡能够学人，但终究不是人。它们遵循主人的命令，把自己视为主人的工具。苏如晦有段时间造傀儡造得疯魔，铁了心要造出真正具有智识的傀儡。当然，他并没有成功。然而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传出小道消息。苏如晦本人尚且对自己不自信，天下人倒是对他充满信心，坚信他造出了超一品傀儡。
算了，往事如烟，反正这些破事儿跟他没关系了。
苏如晦出门，一转身，便看见木廊尽头立着个黑影。他停了步子，那黑影缓缓朝他走过来，白皙的脸庞从阴翳下显露，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江雪芽。她带着笑容，细眉弯弯如新月，喊了声：“弟弟，你终于回来了。”
苏如晦被囚在昆仑的时候，江雪芽来看过他几次。那时候境况不好，他们说话有人监视，每回见面都说不了什么。再后来他重病，时昏时醒，最后一次见到江雪芽，他强撑病体对她说：“师姐，周小粟靠你了，她那个丈夫心术不正，我实在是不大放心。”
江雪芽按住他的肩膀，沉痛道：“放心吧，小粟我会照顾，那狗男人若敢欺侮她，我率铁骑踏平幽州。你不必担心，尽管安心病逝。”
唉，苏如晦叹气，这个家伙真的不会说话啊。
苏如晦对这厮很不放心，又道：“你和桑持玉……”
江雪芽的表情更沉痛了，“都怪我，没能早点发现那件事。”
“什么事？”苏如晦疑惑。
“自然是你二人都心悦于我的事，”江雪芽喟然长叹，“怪我，让你们兄弟反目成仇。”
他喜欢她？什么玩意儿？苏如晦震惊了，道：“不……”
江雪芽打断他，“不必多说，我都知道。虽然我对你和桑持玉都没那方面的心思，但是看在相交多年的份儿上，我可以让你俩一起过府，只要你们和我的蓝颜知己们好好相处。可惜你……唉，身子差了点儿，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天。”
苏如晦挣扎着说：“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江雪芽按下他。
“我必须解释……”
江雪芽无奈，“好吧，你还有什么话儿就说吧。诉衷肠就不必了，对不起，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实在有点儿尴尬。”
“我……”
苏如晦想要开口，刚巧药毒犯了，眼前一黑，一下晕了过去。于是他的解释，到死都没能说出口。老天爷可怜，让他重生，他一定要解释清楚，他不喜欢江雪芽！这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
可是他现在是江却邪，怎么告诉江雪芽苏如晦不喜欢她？目光挪到江雪芽脸上，江雪芽笑眯眯望着他，烛火积落在她眉宇，她双眼似乎流泄出摄人的精光。
不对。
苏如晦猛然发现，他明明见到了江雪芽，系统却没有发布任务完成提示。“寻找江雪芽”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这个人根本不是江雪芽。
【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如果宿主的演技可以得金像奖，那么她只值得金扫帚奖。】
虽然看不懂系统说的金像奖和金扫帚奖是什么意思，但是苏如晦大概知道这人是个假货了。江雪芽打小跟着师父习武，刀术卓绝，尤擅格斗刀法，比起桑持玉都不遑多让，连她都能被暗算替换，苏如晦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然镇静自若，弯腰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却邪见过阿姊。”
“江雪芽”点点头，“走吧，我带你去见父亲。”
仿佛有口锅扣在苏如晦心头，他手指微微发紧。真正的江雪芽在哪？还活着么？“寻找江雪芽”，找的是活人，还是尸体？苏如晦眼底铺上一层静寂的暗影，那所谓的“父亲”还是江怀苍么？
江家到底遭遇了什么？
苏如晦抬起头，转瞬间换了副腼腆的神色，“劳阿姊稍候，我去趟茅房。”
“好，我等你。”“江雪芽”笑容和蔼。
果真是“拙劣的模仿者”，苏如晦心想，江雪芽压根不会这么微笑。
他进了茅房，关上门，转身对着恭桶，正要掏通讯罗盘，不经意瞥了脚边的恭桶一眼，这腌臜东西不知多久没有清洗了，里头残留了许多人的遗留物。就看了这么一眼，苏如晦掏罗盘的手顿住了。因为他透过黄澄澄的金汁看见自己背后，茅房木门的上方缓缓探出了“江雪芽”的脸，她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苏如晦的心情十分复杂。
露出马脚了么？她怀疑我？苏如晦心头一紧。
他又看了眼金汁，“江雪芽”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这偷窥的姿态无比熟悉，之前在小楼窗外偷窥的人想必也是她。
似乎不是怀疑，而是感兴趣。这怪人好像有偷窥的习惯。
然而苏如晦若不如厕，恐怕就会被怀疑了。
苏如晦一咬牙，解开裤带脱下裤子。他感到头皮一松，背后灼灼发热的目光似乎不见了。他扭过头，人已经不在了，小心翼翼附在门缝儿上往外探看，她站在小径尽头等着，没有再上前来。
他蹲下身，急急忙忙掏出通讯罗盘。
罗盘的灵力流连通，青光符印在罗盘上浮现，他听见桑持玉的声音：“何事？”
“你在家里？”苏如晦问。
“嗯。”
“你写给我的和离书，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回答：“伏愿郎君身强体健，千秋万岁。”
是桑持玉本人没错，苏如晦放心了，道：“这句话我原样送给你，虽然不知道你愧对谁，有什么愧，但是我知道天天半死不活的没用，养好身子，才有办法弥补你愧对的人。”苏如晦飞快地说道，“厨房还有几个肉夹馍，你对付着吃晚饭，明早我回去给你做早饭。”
说完苏如晦阖上了罗盘，桑持玉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告诉他此间险境是徒惹烦忧，所以他没说江宅的情况。江雪芽必须得找，是死是活，他都得见到她。然则江宅情况不明，危险重重，还是从长计议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苏如晦提上裤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第9章 他被藏起来了
另一边，桑持玉望着沉寂的通讯罗盘，好半晌没说话。
“桑公子，准备好了么？”他的身前不远处，一个男人打开了一道深蓝色气旋，“这是我的秘术——无相法门，经由此门，可以去往大千世界。我修为尚浅，最远只能连通三百里地，去黑街是足够了。公子踏入此门，从此便是黑街的人了。如何，公子可还要考虑一番？”
桑持玉没有回答，只问：“你们传经要多久？明天清晨之前可以结束么？”
“公子随时都可以离开，这次只不过是让公子熟悉熟悉我们大悲殿。公子有旁的要事么？”
“嗯。”
桑持玉收起罗盘，踏入气旋，眼前移天换地，风景殊异。这是一处颓败的殿宇，空气中有炙肉的焦糊味，炽烈的篝火撞入眼帘，他的面颊感受到滚烫的热度。无数男女围着篝火喝酒吃肉，赤裸着上身互相摔跤搏杀，有的甚至滚倒在泥地里欢好。大多是秘术者，外形发生了些许变异，有人眼睛是竖瞳，脸颊上长毛或者浮现纹路。
颓圮的红墙边有许多或坐或卧的欢喜佛雕塑，每一尊佛像都正在同怀中窈窕娇小的明妃交配，各色灯笼滴溜溜打着转，在佛陀脸上罩上迷蒙诡谲的幻影。
无法在阳光下行走的人都在这里，黑街是流民、杀人犯和人渣的聚居地。其中一批人进入大悲殿成为僧侣，大悲殿赐予他们秘药，赠予他们与阳光下的世界抗衡的力量。
大殿最前方是一尊妖异的黑色千手观音像，密密麻麻的手臂扭曲着向四周伸展，让人想起海怪恐怖的触手。石像上站了一个人，那是大悲殿的主人，也是桑持玉在黑街的引渡者，黑观音。
桑持玉一进来，仿佛沸水炉子里浇了一盆冰块，喧闹声登时止息，所有人眼也不眨地望过来。曾经桑持玉是他们最大的敌人，这个男人的手上沾满了人渣的鲜血。黑街恶人账上排名前一百的人几乎所剩无几，因为桑持玉按图索骥，将他们挨个斩杀。
正前方，黑观音朝桑持玉伸出了手，桑持玉一步步朝他走去。
恶人夹道目送这个沉默的男人，在他身边絮絮低语：
“桑持玉，我的哥哥是你杀的，你还记得么？”
“我深爱的女人死于你手，你收割了她漂亮的头颅。”
“十一年前秘宗开荒，你炸死了我的丈夫。”
桑持玉走到最前面，黑观音微笑着道：“可是我们不会对你怀抱仇恨，在黑街杀人不犯法。事实上，我们早就知道你有一天会来到我们这里。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虽然你是世家遗孤，秘宗首徒，可是你手上的杀孽远比我们深重。不过，公子放心，我们不会强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
黑观音知道桑持玉来到黑街是走投无路之举，昆仑秘宗毕竟是他长大的地方，师友亲朋怎可能一朝斩断？况且桑持玉又是这等持身守正之人，能说服他进黑街，已经是了不得的事儿了。只要能从桑持玉口中得到昆仑秘宗的讯息，黑观音就知足了。
“我要向你打听一个人。”桑持玉开口。
“何人？”黑观音和蔼地询问。
人群中突然喧哗起来，大悲殿废墟进入不少脸上涂着油彩的男人。这些人扛着灵火铳，大摇大摆走进来，神情不善。僧侣们龇牙弓背，成戒备状态。一个黑发黑眸的男人缓步走进废墟，他是唯一一个脸上没有涂油彩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带火铳的人。一身纯黑色的外袍光华流转，恍有月光溅跃其上。
只要在黑街住上一段时日，便会知道这是黑街最不好惹的帮派——极乐坊。他们没有信仰，更无规矩，及时行乐是他们唯一的信条。
韩野一边拍掌一边笑，声调里带着嘲讽：“桑持玉，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
黑观音并不理他，只问桑持玉：“公子要寻何人，尽管问来。”
“不用了，他已经来了。”桑持玉的目光落在韩野身上。
韩野在千手观音像下站定，与桑持玉遥遥相对而立。韩野率先开口：“你们秘宗的人一向视我们为垃圾、毒虫，上回你们的人进黑街，统统带着钢铁面罩，说我们这儿的空气有毒，只要呼吸一口就会皮肉生疮。既然桑公子大驾光临，我专门给你准备了个金子打的。”
他将手里的东西往前一丢，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滚到桑持玉脚边，却不是什么面罩，而是个口笼子。
桑持玉望着他，面无表情。
韩野笑得不怀好意，“不戴戴看么？我对你们秘宗的人向来以礼相待。你好像不信？来啊，让桑公子看看他的同僚。”
他拍了拍掌，身后极乐坊的下属用金锁链拴来一个爬行的人。那人戴着和桑持玉脚边物事一模一样的金口笼，四肢着地，狗一样爬过来。只要他稍稍抬起身，后方立时有人鞭打他的后背。他的背部已然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桑持玉认得这个人，鹰扬卫百户李蒙，秘术是瞬影移形，在秘宗他们同属一个官署，经常见面。
李蒙也看到了桑持玉，登时热泪盈眶，口齿不清地喊：“救我！”
韩野抬抬手，极乐坊的人松了锁链。李蒙连滚带爬，拖着叮当作响的锁链跑向桑持玉，死死扒着他的腿不松手。韩野阴沉地笑，“黑观音，你太过天真。桑持玉岂会对同僚下手？你难道指望将来大悲殿同昆仑对垒的时候，他出手对付昆仑么？我看你还是想想他会不会顾念往日旧情，对你们恩将仇报吧。”
黑观音摇头笑，“我信桑公子不是这样的人，大悲殿报予公子善意，公子定不会让我们失望。”
“愚蠢至极。”韩野冷下脸。
话刚说完，身后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周遭的人统统倒吸了一口凉气儿。韩野皱起眉，他看见这些人惊诧的眼神，心中生疑，回眸眺望，正见桑持玉慢条斯理地将手指插入李蒙的眼眶。那个把桑持玉当成救命稻草的男人像失了水的鱼一样剧烈颤抖，血越涌越多，蛇一样蜿蜒着遍布他的脸庞，他渐渐失力，归于静止。
桑持玉将手指抽出来，离开男人眼眶的刹那间，所有冰蓝色的经络收回指尖，无人发觉他手指的异样。他转过脸，没有情绪的眼眸对上惊讶的韩野。韩野这才发现，桑持玉变了，他再也不是往日那个扶危济世的大掌宗首徒了。
众人没想到桑持玉真的能下手，连黑观音都有些惊讶。众人更惊讶的是，桑持玉不但出手了，而且出手如此狠辣。
“我听闻黑街杀人不犯法。”桑持玉道。
“不错，”韩野敛起眸底的震惊，道，“桑持玉，想不到……”
“你会残杀昔日同僚”几个字未能说出，他的肩背猛然泛起鸡皮疙瘩，一道阴影笼罩了他。他再一次看见众人震惊的眼神，而原本站在前方远处的桑持玉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了他的后脖颈。
出乎意料的速度，让人措手不及。韩野猜到他饮下了秘药，却没有猜到他的秘术。黑街有一本密册记录了迄今为止他们所得到的关于昆仑秘宗的所有讯息，包括他们已知的秘宗高手的秘术。其中桑持玉是一片空白，纵然知道他是秘术者，黑街与桑持玉对峙这么多年，从不曾听闻过桑持玉使用过他的秘术。没想到桑持玉的秘术和他同僚一样是瞬影移形，韩野的心底结起冰寒的霜花，手指寸寸发冷。
他的黑焰火发动需要五息的时间，但他相信桑持玉掐断他脖子的速度绝不会超过一息。
他死定了。
然而，桑持玉迟迟没有动手，反倒松开了他的后颈。
冰寒的气息撤走，韩野僵直的脊背松快了几分。他疑惑地扭过头，桑持玉为何不杀他？他分明感受到了桑持玉凛然的杀气。桑持玉的目光似乎落在他的发顶，他摸了摸自己的发髻，那里别了根黑檀木簪。
“为何不动手？你别想我感激你。”韩野冷笑。
桑持玉看了他一眼，同他擦身而过，向黑观音走去。
这小子看起来比他还目中无人。韩野额角青筋跳了跳，按捺着性子对他的背影道：“你既然决心入黑街，我就不会再找你的麻烦。正好，我的卧底从秘宗拿回一个消息，我想你们一定感兴趣。”
“哦？”黑观音起了兴致，“愿闻其详。”
韩野挥挥手，极乐坊的人退避在外，黑观音也点了点头，大悲殿诸僧侣缓缓退下。偌大的废墟里，只剩下极乐坊和大悲殿的核心成员。桑持玉对他们的谈话不感兴趣，也想离开，黑观音请他留下来。
韩野微微扬唇，压低声音道：“苏如晦没死，我的人亲眼所见，昆仑秘宗把他藏起来了。”
桑持玉微微一怔，没有波澜的静寂双眸看向了韩野。

第10章 交易么？弟弟
“江雪芽”站在小径尽头等候，茅房里的人迟迟不出来，她往那儿看了看，提步走过去。就在此时，头顶落下一个黑影，重重压上她的脊背。苏如晦以膝盖抵住她的后颈，她在巨大的冲击力作用下狠狠摔进了泥巴里。
许久不动手，苏如晦的动作有些生疏，他本想压她的肩背，没想到直接压住了她的后颈。人体的颈骨很脆弱，以苏如晦的体重跳压而下足以使其碎裂，然而身下的人一点事儿也没有，朝上的那只眼睛在眼眶里弹珠似的骨碌碌乱转，定在了苏如晦的方向。
她说：“弟弟，你出恭好慢。”
这景象实在过于诡异，苏如晦心中大骇，迅速将她的手臂反绑在身后，拖着她来到树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苏如晦问。
“我是你的姐姐江雪芽。”她笑眯眯地说。
“别装了，”苏如晦抽出匕首在她胸腹间比划，“不要逼我动真格的，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她笑容的弧度丝毫不减，她脸上像戴了个精致的面具，看起来十分诡异。
她的回答变了，“孩子，你胜不过我们，不要试图违抗我们，更不要试图杀死我们，你的力量在我们面前毫无意义。我们等了你很久，请你去正厅觐见江怀苍——你的父亲。”
这答了等于没答，苏如晦没时间跟她掰扯，问：“真正的江雪芽在哪儿？”
“江雪芽”保持着微笑，并不言语。
不合作，只能用刑了。苏如晦将匕首刺进她的肩头，鲜血涌入血槽，她的笑容竟一如既往，仿佛感觉不到肩膀的痛楚。苏如晦明白了，动刑对她没用。
要是有真言秘术就好了，可以让这家伙说真话。
【温馨提示，江宅被洞玄境秘术“净土”覆盖，区域内所有未被指定的秘术者秘术失效。】
苏如晦：“……”
这些怪物果然不可小觑。苏如晦一拳把她打晕。
还是先跑路吧。苏如晦返回小楼，白采苹的傀儡还在那儿坐着，那精致的笑容同“江雪芽”如出一辙，看了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苏如晦撕下她的面皮，贴在自己的脸上，换上白采苹的裙装，将匕首绑在大腿上。易容非常粗糙，白天一眼就能发现不对劲，而且这裙子对他来说太短了，裙摆才到他的小腿。幸好现在是黑夜，不在近前看发现不了端倪。
他回忆白天来时的路，出去须得经过两座跨院，一座曲廊。顺着抄手游廊往外走，踏出腰子门，外头影影绰绰全是看不清面目的人影，幽魂似的在树翳里徘徊。他迅速转身，走上另一座曲廊。灯笼的红光罩在脸上，是极为不详的血色，整座宅院被笼在绛红色的光里，似乎有鲜血到处流淌。
下了曲廊，前方黑暗的假山树林里出现攒动的人影，他额头出了冷汗，回身想要跑，却见木廊里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人。这些人行走没有声息，如同鬼魅。他的行动早就被发现了，他们像捉弄牢笼里的老鼠一样观看他四处乱窜。
苏如晦气喘吁吁，放下包袱一屁股坐在栏杆上，摆摆手，“不跑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他转过脸，对上一张微笑的老人脸。这脸庞笑得无比怪异，苏如晦差点儿背过气去。他拨开肩头长满老人斑的手，干笑道：“恕我直言，你们的模仿实在很拙劣，不如我们还是坦诚相见吧。”说着，他撕下了脸上的假面皮。戴着这玩意儿着实憋闷，料想这帮怪东西也好不到哪儿去。
江怀苍摇头，“我们的相貌于你而言太过丑陋，你若见了必定十分惊惧，还是不要摘下面具吧。孩子，不要再想着逃跑了，我们之中有身怀‘天眼’秘术的同伴，江宅无时无刻不处在他的监视之下，无论你逃往哪里他都能看见。”
“江雪芽”从他身后走出来，依旧是那副眉眼弯弯的模样。
见多了就习惯了，苏如晦换上吊儿郎当的微笑，两手揣在袖子里，道：“你早说啊，害我累得半死。来吧老爹，让我们友好地谈一谈。”
江怀苍眯着眼睛笑，“谈？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呢？你应该求我们放你一条生路。”
“不不不，”苏如晦摆手，“该求人的是你们，不是我。你们需要我。”
“哦？”江怀苍假笑，“你如此渺小，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信心？求助于我们吧，我们不会害你性命。”
苏如晦学他假笑，“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混入江家大宅，还替换了江家人，可谓十分强大。可惜就我所见，你们的演技和伪装非常烂，论起模仿的技巧，你们还不如猴子。你们不能到处现身于人前，很容易被发现。你们很强，强到足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灭杀江氏。但你们成功的最大原因是出其不意，以及‘净土’秘术对其他秘术者的压制。如果你们和其他秘术者正面为敌，恐怕形势就会大幅度扭转。我想你们应该非常忌惮昆仑秘宗，毕竟那里高手如云。”
江怀苍保持着微笑。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人，一个不用伪装的真正江家人，一个为你们办事的人。”苏如晦摸着下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一早就选择了我。”
“说说看吧，我们为何会选择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们无法对我交托信任，所以你们掌控了江氏族人的性命。我想你们本来的目的并不是杀人，而只是替换。你们替换得很小心，替换江大公子的时候甚至延续他的习惯——和我娘上床。但是恐怕我娘发现了你们的猫腻，兴许还激烈反抗，你们不得已把她杀了。”
苏如晦汗颜地想，这才是系统所谓“鏖战三百回合”的真正意思，这个垃圾系统，净日不好好说话误导他。
他接着道：“尽管如此，江家应该仍有相当一部分人活着，你们可以用他们的命要挟我。”
江怀苍叹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啊。”
“但这并非你们选择我最重要的原因，”苏如晦沉思，“我实在想不明白，我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因为你没有秘术。”江怀苍告诉他，“我们需要一个人进入秘宗，探查一个秘术者无法进入的地方。你是江家子，你进入秘宗的门槛比普通人低。你是桑持玉的妻子，你可以从他的口中得知秘宗完整的地图。注意，我说的是完整的地图。秘宗有相当一部分区域没有标注在地图上，最高等级戒严，桑持玉是曾经的首徒，只有他知道那些地方在何处。其中有一个地方，藏着秘宗最深的秘密。据我们所知，那个地方被设置了迷迭阵。阵法奥秘玄妙，我等无法参透。不过这迷迭阵有个特点，便是它容许普通人通过。”
“秘密？”
“不错，”江怀苍的眼神变得深邃，“三十多年前，一个来自秘宗的女人偷走了我们的绝世刀兵，封藏于秘宗之内。我们这一族流浪多年，跋涉万里，披风沥雪，便是要找回我们的兵刃。”
“绝世刀兵？长什么模样？”苏如晦说，“画个图给我看看。”
江怀苍神秘地微笑，“当你进入迷迭阵，我们自然会给你进一步的指示。”
找东西而已，不算什么难事儿，值得探究的是这帮人的身份。苏如晦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些怪人，他们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这种别扭感很难形容，就像狗说人话，人做狗样，十分违和。
他们说他们是和秘宗对立的族群，倒也有可能。秘宗这些年来开疆扩土，的确清除了不少深山老族，譬如什么南沼老苗，漠海羌族，皆被秘宗赶尽杀绝。如今他们的土地种满庄稼，建满屋舍，归入四十九州之中。他们这一支又是哪一脉？
“交易么，弟弟？”“江雪芽”温柔地询问。
“交易，当然交易。”苏如晦口上答应得爽快，“这是助人为乐的好事儿啊，我义不容辞。放心吧，我这人最爱看大团圆，路上看见一猫一狗，我都非得把他们撵作一双。”
“江雪芽”歪头看他，“可我们杀了你的母亲，你不仇恨我们么？我知道你们常常表里不如一，出口必定是谎话连连。或许你只是委曲求全，只待来日倒戈一击。告诉我们真话，不要隐瞒。我的秘术是‘真言’，你在我们面前无法说谎。”
苏如晦无辜地眨眨眼，“我真不想报仇，我一点儿也不恨你们。”
“江雪芽”和江怀苍面面相觑。
“江雪芽”道：“他说的是真话，我的术法已经发动了。”
江怀苍微笑着慨叹，“是个冷心的孩子啊。”
苏如晦假笑，这帮怪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可以替换江氏，别人也可以替换江却邪。白采苹和他非亲非故，他会惋惜，但不至于仇恨。
“比起死去的人，我更在乎活着的人。”苏如晦慢条斯理地说，“江家还有多少人活着？”
“你的父亲、哥哥和姐姐，都尚在人世。”
得到了想要的讯息，苏如晦爽快地点头，“行，这笔买卖我做了。为你们探查昆仑秘宗是吧，这事儿包给我了。”
江怀苍笑着颔首，“很好，从今日起，你是我们的代行人。你的任务的是找到昆仑秘宗的秘密，把他们费尽心思掩盖的秘密完整无缺地带出来交给我们。为了打消你的疑虑，我们向你承诺交给我们那个秘密不会对你和你的家人产生任何威胁。”
苏如晦也肃然道：“从今日起，我就是你们的代行人。却邪向老天爷起誓，若有背叛，天打雷劈！”
真言术下，他当然无法说谎。怪人们高兴地点头。
苏如晦也很高兴，说谎的不是江却邪，而是苏如晦，当然没有关系。
实力差距悬殊，他们要拿捏他，江雪芽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暂且答应这帮怪人的条件，以待来日救出江雪芽。只不过要帮他们干这么危险的事儿，怎能不讨点好处？
苏如晦搓搓手，笑道：“诸位前辈，你们也知道我是个没有秘术的小可怜。昆仑秘宗龙潭虎穴，我孤身独往，除却一身是胆，别无长物。前辈们个个是秘术大能，想必以气血画点儿符箓给我防身不成问题。不知能否讨几张符箓？最好是‘真言’和‘净土’。”
江怀苍同意了，旁观的黑影们指间闪烁金光，血丝自指尖渗出，书写无数符箓。符箓飘向苏如晦，苏如晦忙不迭地接下。随意点了点，有五张“真言”符箓、两张“净土”符箓，七张“瞬影移形”，一张“无相法门”，一张可以让人暂时隐身的“神隐”，和一张能透视物象的“神目”，统共十六张。秘术者以气血画符，对自身消耗甚大，不休息个七八天恢复不过来。这帮怪人一给就是十六张，真是实诚。
苏如晦是个黑心眼的，羊毛不薅到秃不罢休。他摆出一副眉眼弯弯的笑脸，又道：“实不相瞒，最近手头比较紧。诸位知道，我们凡人人情往来十分耗钱，到时候打通人脉少不得花费。更别说我家里还有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相公，那个……”
江怀苍道：“江宅本就是你家，你家的财物，你随意取用。”
“好嘞。”苏如晦猛拍胸口，“各位前辈放一百二十个心，你们的事儿包在却邪身上了！却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等等，苏如晦忽然想起一件事。一番话谈下来，他能够确定这帮怪物确实对江却邪没有杀心。假江雪芽那日潜入他的寝居只是观察监视，毕竟他是他们定好的人选，他们并不想杀他。
谋杀江却邪者另有其人。
他这厢心思沉重，那边厢“江雪芽”递给他一个通讯罗盘，“这是专门同我们联络的罗盘，符印已经烙刻完毕。我们得知秘宗拓荒卫归来，将在各地发布征军告示，这是你进入秘宗最好的机会。我们的模仿不足以掩人耳目，我将换一个合适的身份，在昆仑等你的到来。”
苏如晦接过罗盘，揣着鼓鼓囊囊的荷包心满意足离开。“江雪芽”和江怀苍目送他消失在木制回廊的拐角，江怀苍笑叹道：“你学会说谎了。”
“是的，我的秘术并非‘真言’，而是‘读心’。当我聚精会神，我便可以阅读我面前之人的所思所想。”“江雪芽”道，“行走人世，说谎是第一要诀。”
“那么他可信么？”
“可不可信有什么要紧呢？重要的是他是否能为我们所用，毕竟他是苏如晦啊。”“江雪芽”望向北方天穹，“黑街叛他，秘宗囚他，这两者都是他的仇敌。他心中真正在乎的人是江雪芽，只要他以为江雪芽在我们手中，他便可为我们所用。请神荼大人出马寻找江雪芽的下落，务必在苏如晦之前找到她。”
江怀苍道了声是，余光瞥见苏如晦落下的碎花布包袱。有几只小虫子在花布上爬，江怀苍拍落虫子，命人把包袱给苏如晦送回去。

第11章 把你老婆送我
黑街，大悲殿。
“不可能，”桑持玉开口，“苏如晦已死。”
韩野瞥了他一眼，徐徐道：“三日前，昆仑秘宗秘密召请渝州神医黄知北，我一个得力的手下混入黄知北的队伍。秘宗非常谨慎，黄知北只被允许携带一名弟子入山。我的手下替换了他的大弟子，成功潜入秘宗。秘宗将他们迷晕，他们在仙人洞被唤醒。”
黑观音展开边都地图，地图上是一片皑皑雪山，山下坊市林立，屋舍俨然。
“别看了，市面上流传的地图不会有仙人洞的标记。”韩野抱着臂道，“据可靠消息，仙人洞是秘宗专门囚苏如晦的所在，四周罩了三层迷迭阵，秘术者连门槛都进不去，而没有秘术的普通人，也会迷失在重重迷障之中。秘宗五年前昭告天下苏如晦病重而死，而我的手下传讯过来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苏老板还活着，秘宗丧心病狂，快来救人’。那之后他被秘宗发觉，现下已经同我们失去联络，约莫是凶多吉少了。”他看向桑持玉，“桑持玉，你为什么说苏如晦已死，你亲眼所见么？”
桑持玉没有回应，黑而深邃的眸子寂静若海。
何止亲眼所见，苏如晦是他亲手所杀。
况且苏如晦已经在江却邪的身体里复生，这世间怎么会有两个苏如晦？
“喂，回话。”韩野喊他。
“未曾。”他说了谎。
“那就是了，你只是猜测罢了，其实苏如晦还活着。不过说实话，关于苏如晦的情况，我只知道他还活着。秘宗秘密召请神医，料想苏如晦的情况不容乐观。他身中药毒，离开黑街的时候就已经病重。即使把他救回来，或许也活不了多久。”韩野摩挲着拇指上的精钢指环，道，“但是，极乐坊一定会去救他。”
黑观音叹息道：“弥补你们背叛他的错误么？”
“随你怎么想。”韩野倨傲地扬了扬下巴，“黑观音，你入不入伙？”
黑观音沙哑地笑起来，“苏老板匡扶黑街，我等谁不曾受过他的恩惠？如今确信苏老板尚在人世，大悲殿自然要出一份绵薄之力救他离开昆仑。只是秘宗险恶，大悲殿此去凶险重重。我想，拿一个‘机关武库’应该不算过分。”
此言一出，大家絮絮低语，苏如晦的“机关武库”大名鼎鼎，谁人不知。
当年苏如晦被移交给秘宗，他的所有机关傀儡、图纸、风后星阵也都被秘宗获取。其中就包括他的兽傀、人皮偶和各式各样的半成品。秘宗把这些东西藏在一个地方，外人将其命名为“机关武库”。机关兽傀已经足够让人眼馋，更有传说言道苏如晦的超一品肉傀儡也在其中。
韩野笑了，“老狐狸，你的算盘打得很响亮。行，机关武库归你，极乐坊只要苏如晦安全回家。”
黑观音拱手道谢，“大悲殿必定倾力相助，烦请坊主给个章程。”
韩野道：“上个月拓荒卫开矿归来，损失惨重，明日他们会在云州城张贴告示招人入伍。体术卓越者优先，秘术者直接入围。我买了一批户帖，家世打扫得很干净，我们的人可以用这些户帖入伍。拓荒卫鲜少扩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算不为救苏如晦，也是渗透秘宗的好时机。”
“多谢你的消息，”黑观音拱手，“只不过户帖就不劳烦坊主了。”
韩野冷笑，果然是只老狐狸。若用他的户帖入伍，韩野便能掌握他大悲殿的卧底名单。黑观音忌惮这一点，不肯使用韩野的户帖。黑观音口头上说承了苏如晦的恩惠要救人，实际上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这个老怪物的话儿一点儿也不可信。然而无论如何，韩野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有大悲殿这根搅屎棍给秘宗添乱，极乐坊救出苏如晦的概率会大很多。
“秘术者有资格得到官衔，背景调查非常严格，秘宗还会用‘真言术’对入围者审查，我建议你们扮成普通人应征。”他摆摆手，道：“消息已经送到，我走了。”
桑持玉忽然出声：“我加入。”
他要去秘宗查清楚仙人洞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野眯起眼，望向欢喜佛下敛目打坐的男人。他方才一直不吭声，影子似的没有存在感，韩野还以为他不在听。毕竟他和苏如晦当了许多年的宿敌，桑持玉即使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也不会对苏如晦伸出援手。桑持玉忽然说要加入，倒让韩野惊讶了一瞬。
桑持玉抬起眼，烛火沉落在他眉宇间，别有一分清冷的滟然。他道：“五年前，是我镇守仙人洞，迷迭阵我有破解之法。”
黑观音颔首，“有桑公子助力，我们如虎添翼。此次极乐坊同大悲殿联手，定能重挫昆仑。”
“老狐狸，”韩野对黑观音道，“可否让我和桑公子单独谈会儿？”
黑观音笑着不动弹。
韩野哼道：“我不会挖你墙角，有些私事罢了。”
黑观音敛袖作揖，“请便。”
人都走了，只剩下韩野和桑持玉两个人，一站一坐。篝火高烧，呼哧作响，欢喜佛悲悯的脸庞在跳跃的光影里明暗不定，不时显露出一丝狰狞的色彩。
韩野道：“桑持玉，他日救回苏如晦，我要囚他做我的奴隶，你不要插手。”
四周灼热的气息瞬时降温，韩野感受到对面的杀气。
果然。他心里哂笑。
“桑持玉，世人道你持身守正，却不知你心猿意马。我曾经以为你和那帮道貌岸然的秘宗武官不一样，原来你比他们更低劣。不过……”他勾起嘴角，“黑街欢迎你这样的人。”
桑持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听不见韩野对他的诋毁。他平静地询问：“簪子，他送给你的么？”
“你说这个？”韩野取下发髻上的木簪，黑檀质地，簪头雕了一朵粗糙的小花儿，“没错，是他送的。我母亲是个娼家女，黑街一半的人是她的顾客。有一天她死在床上，我流落街头。苏如晦把这根簪子送我，让我拿着它去极乐坊，告诉我不要放弃，还叫我小弟弟。我那时想这个哥哥真好，就算为了他我也要活下去。我千辛万苦爬到他身边，成为他最得力的心腹。然后我看见他把同样的木簪子送给另一个小孩儿，让他去极乐坊报到。我这才发现，极乐坊一大半的孤儿都有他送的木雕。他闲着没事儿就雕个小玩意儿，存了一屋子，堆得满地都是，让人无处下脚。”
韩野嘲讽地笑起来，“他随意施舍，就能让一个泥巴里爬起来的小孩儿为他赴汤蹈火。他若是存心如此，我敬他心机深重。可他不是，他就是这么一个烂好人。见到孤儿要收，见到老人要救。我最恨的就是他这个样子，他救的人太多，我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早就忘记了我是谁。救那么多人又有什么用？秘宗进犯，第一个把他推出去保命的人就是他救过的人。”
桑持玉抿唇不语。
“我出卖了他，”韩野的嗓音有几分苦涩，“料想这次他会记住我一辈子。”
桑持玉垂下眼帘，道：“你出卖他，是因为他病入膏肓，黑街无计可施，而秘宗可以网罗天下名医。可你没想到，秘宗同样无能为力。”
韩野的神情有一瞬变得落寞，“连你都能看出来的事儿，那个家伙却看不出来。他临走之时，看向我的厌恶眼神，我至今难忘。”他好一会儿没吭声，继而换上副幸灾乐祸的神色，“他那个人最是坐不住，成日喜欢鼓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秘宗囚他这么久，想必早就待不住了吧。”
桑持玉没有答话，静静凝望一旁跳跃的篝火。
韩野不说桑持玉也知道苏如晦是个什么样的人，打从桑持玉十岁那年认识苏如晦开始，苏如晦身边的桃花就没有断过。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喜欢苏如晦？他想，真是奇怪，苏如晦明明那么讨厌，聒噪，无耻，下流，招人烦。
韩野又问：“他是不是也送过你簪子？所以你见到这根簪子没有对我动手。我劝你忘了他，他一定早就把送你簪子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了。”
桑持玉眉睫低垂，韩野说得没错，苏如晦向来是这样一个人，他对谁都好，他的善意四处泛滥，他的记性也很差，这些小事他从来记不住。
“对了，还有件事儿，江却邪颇合我眼缘，不知桑公子可否卖我个人情，将此人拱手相让？”
桑持玉拒绝得很快，“他不是可以随意相赠的礼物。”
“一个肖似苏如晦的废物罢了，你何必在意？”韩野嘁了声。
鬼使神差地，桑持玉没有吐露江却邪是苏如晦的秘密。桑持玉迎着韩野嘲讽的目光，道：“不要去打扰他。”
韩野冷笑，桑持玉这个伪君子，进了黑街成了恶人，还要救苦救难。为了一个男人争斗很丢脸面，韩野意兴阑珊，道：“罢了，那就算了。最后给你一句忠告，黑观音不是个好东西，你最好防着他点。他的无极散里有旁的佐料，你若有门路，找个大夫好生看看吧。”

第12章 沦为下堂弃夫
韩野离开大悲殿，步上黑街狭窄的巷道，粘腻的污水沾湿韩野的靴底。四周屋舍层层叠叠，积木一样堆垒而起，有的屋舍甚至像笼子一样倒挂在别人的房下，比马车车厢大不了多少。这样小的屋子，里头住了一家三口。韩野有时候觉得他们就像罐头人，挤在狭窄的屋舍里腐烂。
后头极乐坊的混混无声地跟上来，“野哥，您就这么把苏老板的机关武库拱手相让？”
韩野牵起嘴角，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他从怀中掏出一片掐丝单边水晶镜，“没有苏如晦的水晶镜，谁也无法操纵机关兽傀。要不然秘宗收走武库这么多年，怎么一次也没拿出来用过？”他转了转水晶镜的镜腿，暗金色的铜制镜腿上缓缓伸出数根细如毛发的短刺针，“兽傀不同于其他低品傀儡，它们要执行复杂的战术命令，简单的指令无法操纵它们。戴上这水晶镜，这刺针就会刺入耳后，导入灵力流，在操纵者的灵识和傀儡的灵感星阵中建立通路。只有这样，兽傀才会听从指挥。”
混混恍然大悟，“野哥英明，这水晶镜在咱们手里，机关武库无论如何都是我们的。”
“想多了，”韩野将水晶镜收回怀中，“这片镜子早就坏了。如今天下，除了苏如晦，没人可以造出第二副。”
————
天蒙蒙亮，苏如晦回到了家。抬起手掌，一只小小的铁甲蜘蛛爬上他的指尖。
“回来了？”苏如晦牵唇一笑，“那些怪人说了什么，学给我听听。”
他故意把包袱落在回廊，便是为了让窃风蜘蛛探听那帮人的谈话。窃风蜘蛛果然不辱使命，蠕动口器，鹦鹉学舌般一字不差地把“江雪芽”和“江怀苍”的谈话模仿了一遍。
听完之后，苏如晦惊讶地挑了挑眉头。没想到江雪芽不在那帮怪人手里，那江雪芽会在哪儿？那个假江雪芽会读心，这秘术棘手得很呐。苏如晦收起小蜘蛛，清点手里头的什物，他现在手握一大堆秘术符箓，遇见极乐坊纵使打不过，逃跑是绰绰有余的，他一点儿也不虚。不过安全起见，他还是得再想想法子尽可能地武装自己。
耳边忽地“嘀”了一声。
【“寻找江雪芽”任务失败，宿主收获系统的贬低与辱骂X1。】
苏如晦讶然，什么玩意儿？
【苏如晦，你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垃圾。】
苏如晦：“……”
去死吧，狗系统。
回廊里冷冷清清，寝居废墟横亘在院里，焦黑的木头相互枕藉，乱七八糟。桑持玉的厢房窗门紧闭，料想人还睡着没醒。他不打扰桑持玉，径自去厨房做早饭。先捏了两个大饭团，里头塞进黄澄澄流油的咸蛋黄，还有切得细细的牛肉碎。桑持玉不挑嘴，苏如晦给他吃啥他就吃啥。纵使苏如晦知道他不喜吃肉，考虑他身子病弱，也要给他多塞点肉。
又倒了两杯乌梅浆，早饭差不多做好了，他到厢房门口侧耳听，里头仍是没有声息。往常这时候桑持玉早起了，他作息规律，对自己又严苛，从来不睡到日上三竿。苏如晦看了看高挂的日头，蹙起了眉，抬手推开房门。
屋里空空如也。
苏如晦愣了，四处寻找桑持玉，连根头发都没有看见。打开衣柜，衣裳鞋袜都被收走了。坏蛋劫人，断没有帮人收拾包袱的道理，桑持玉是自己走的。苏如晦气得吐血，他以为他同桑持玉已经掰开揉碎说明白了，他不会赖在桑家，过些时日便如桑持玉所愿和离，没想到这没良心的仍是不告而别。
这小子又是满身伤，又是腿瘸，他能走到哪里去？
苏如晦气得想要揍人，冷静下来想，桑持玉会去哪里，投靠谁？桑持玉说他没有朋友，他难道要靠自己过活？他打小就在昆仑秘宗，鲜少与外人交游，世态险恶人心不古他压根没数，他是昆仑首徒养尊处优，又何曾自己谋过生？苏如晦几乎可以想见这傻子沦落成流浪汉的样子了。
苏如晦悲哀地想，过两日去贫民坊和奴隶窑转转，看看能不能把人捡回来。
正想着，忽见角门那儿闪过一角衣袂，苏如晦一惊，大喊：“桑持玉！”
无人应答，苏如晦故意惨叫：“啊——我的脚扭了。”
院埕里安静了会儿，角门外头出现了一个黑色人影。桑持玉一袭黑衣，静静立在门前。
苏如晦无言以对，如此拙劣的谎话都能骗过这小子，可见其天真，他出门走上三步，就会被坏人带沟里去。
“你干嘛啊你！”苏如晦满脸无奈，“你想去哪儿啊？”
桑持玉没回话，定定望着他的脚，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真的扭了脚。
苏如晦看他站立如常的模样，忽地绞起眉心，“你腿好了？”
桑持玉看出他的脚压根没事儿了，缓缓抬起头，“嗯”了一声。
“……”苏如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服了秘药？你疯了？你脑子被门挤了？”
“没有。”桑持玉淡淡回答。
苏如晦一时之间不知道他是在回答没喝秘药，还是他的脑子没有被门挤。
“你过来。”苏如晦冲他招手。
桑持玉不动弹。
“我要走了。”他说。
苏如晦气得两眼发黑，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好吃好喝供着他，就差把他当佛爷了，他倒好，说走就走，若非苏如晦眼尖，他恐怕连声再见都不打算说。
苏如晦努力平了平心头的火气，问：“你去哪？”
“黑街。”
这厮果然服了秘药。苏如晦彻底火了，“去什么去，你知不知道黑街是什么地方？我真是服了你了，我以为你是个心头有数的，没想到你这么没谱。招揽你的是大悲殿吧？之前那只老狗胡咧咧我全听见了。大悲殿黑观音每年都会招揽不少和尚尼姑，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手底下每年都死不少人，没人知道他们为何而死，但十有八九和黑观音给他们吃的秘药脱不了干系。”
“嗯，我知道了。”桑持玉说。
他这寡淡的态度，仿佛对生死置之度外。苏如晦从没这么气过，简直想要把桑持玉摁着暴打一顿。可是转念一想，却也是情有可原。陡然从一个天才秘术者变成一个废人，桑持玉若不在乎，不会颓废那么久。
“回来，不要去。”苏如晦肃了脸色，头一回对他正儿八经地说话，“你的秘术我给你想法子，你给我回来。”
灿烂天光下，桑持玉的眼眸静静的。他素来是这个模样，安静得像一个女孩子。苏如晦第一次见到他，就以为他是个听话乖巧的小女娃娃。
“苏如晦。”他忽然道。
苏如晦一愣，他没有听错吧，桑持玉喊他“苏如晦”！
“你因何复生？”桑持玉问。
苏如晦被看破身份，颇有些尴尬。这厮怎么看出他来的，看出来了竟还不说！
“不告诉你。”苏如晦嘟囔着说。
桑持玉这小子变坏了，还是蔫儿坏蔫儿坏的，面不改色地听他叫了这么多天的“相公”，苏如晦尴尬得想要挖个地洞钻进去。不如自尽吧，这人间他没什么好留恋的，苏如晦绝望地想。
桑持玉轻声道：“这几天谢谢你，但是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不要再打听我，也不要再关心我。你要远离我，不认识我，我的事同你不再有关系。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你是苏如晦。这座宅子送给你，你可以在这里雕木头种花草，做你想做的事。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打扰你。”
他拿出一张秘术符箓，黄纸上金光闪烁，符箓化为一道光影漩涡。
“喂！”苏如晦喊他。
“最后一句劝告，”桑持玉道，“莫要奇装异服。”
他说完，踏入漩涡，不再回头。苏如晦追过去，只来得及触及一线扭曲的光，漩涡在他眼前轰然闭合，桑持玉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依稀闻见空气里桑持玉留下的气息，雪一样冷的味道，不管是什么季节，那个男人待过的地方始终如同凛冬方至。
莫要奇装异服？苏如晦低头看自己，才发现他之前为了伪装换上了白采苹的裙子，忘记换回来了。他一面尴尬，一面又生气。他奇装异服怎么了？他不止奇装异服，下回他还裸奔！气死这糟心玩意儿。苏如晦半晌没能平过气来，“去吧去吧，有种再也别回来，我再管你我就是傻驴笨猪王八蛋。”
桑持玉什么时候发现他是苏如晦的？苏如晦想不明白，有些心虚。他俩从前是冤家，桑持玉最厌恶的就是他，亏这小子面不改色跟他处了这么多天，听他天天喊相公。心虚之后，苏如晦又感到气闷，给那小子做了这么多天饭，他竟然如此无情，说走就走。要知道，他苏如晦长这么大，从未给别人下过厨。他刚学厨的时候，掌勺师父神神秘秘告诉他，干他们这行有个奇异的魔咒，第一个吃他饭的人必定成为他老婆。他直眉愣眼地问那要是男的吃了我的饭怎么办？掌勺师父用勺子敲他脑袋，说他这人没劲儿。虽然后来知道他们逗他玩儿，但打那以后，他下厨炒菜，吃不完就丢，江雪芽和周小粟想吃都没门儿。
恰好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清空大脑，去厨房拿早饭吃。到了厨房才发现，红漆盘子里只剩下两杯乌梅浆，饭团不翼而飞。
苏如晦彻底忍不住了，摔盘子怒道：“走就走，拿走我的饭团是什么意思？至少给我留一份啊！”
他奶奶的，不就是黑街么？桑持玉以为他去不了？
苏如晦气势汹汹掏出一叠秘术符箓，点了点，找出“无相法门”符箓。他竖起符箓就要施用术法，踌躇了会儿，又悻悻把符箓收起来。这种长距离传送秘术符箓是逃跑最佳符箓，只有一张，还是省着点儿用吧。
他回废墟四处翻拣，阿七是极乐坊的人，应该会有黑街的通关路引，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被那日的爆炸烧毁。翻了半天，没翻到。他饿得难受，去厨房捏了个实心饭团充饥。忽见锅灶旁边的砖头是松的，掰开一看，通关路引压在里头。
原来阿七把路引藏在厨房了，苏如晦吹了吹手里头的路引木牌，将它收入怀中。饭团吃完，步子一迈，他戴好兜帽，蒙上脸，套马出了府宅。
马车驶进城，苏如晦摸着下巴思忖，去秘宗之前得先去黑街拿点儿东西。
呵，他才不去找桑持玉，那没良心的就任他自生自灭吧。
他转入悬空栈道底下，沿着小路去了贫民坊，找到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铺子有着黑洞洞的门脸儿，客堂里供奉铜锈斑斑的财神爷。苏如晦跳下车，敲了敲曲尺柜台，一个山羊胡子在柜台后直起身，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路引。”
苏如晦在他眼前晃了晃木牌。
山羊胡子扫了眼，右手一指，一个狗洞大小的光影漩涡在苏如晦眼前打开。
苏如晦挑眉，“让小爷我钻狗洞？”
山羊胡子翻白眼，“爱钻不钻。”
苏如晦：“……”
这是恶人回黑街最普遍的方式。黑街的具体位置是高层机密，一般只有帮派核心成员知晓。寻常的恶人进入黑街后，都会被发放一个通关路引。带着路引到城池里的秘密联络地，守门人就会为持有路引者打开无相法门。以前苏如晦身边有术士，回黑街直接开门就是，再不济也有秘术符箓，鲜少从联络地回去。没想到联络地的守门人只打得开一个狗洞，也对，他要是能开一扇门，就不在这儿当守门人了。
罢罢罢，他苏爷能屈能伸，不就是钻狗洞么？
苏如晦爬进无相狗洞，眼前光景倏忽一变，他来到了黑街。狭窄的街道上方两边屋檐几乎相互挨碰，各色灯笼洒下迷幻的光线。妓女和相公抽着烟斗立在街边，白花花的胸膛敞露在光下，口中吞吐雾气飘飘欲仙。路人行色匆匆，穿行于黑街中犹如幻影。潮湿的气味充盈鼻尖，苏如晦闻见熟悉的腐朽味道。
如果从高空俯视黑街，会发现这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城池。人口过于稠密，房屋众多，挨挨挤挤压做一堆又一堆，所以街道非常狭窄。又因房屋甚高，光线难以照射底部，街道四季阴暗。黑街居民如同蛇鼠虫蚁，盘踞在这阴暗的角落。
鲜少人知道黑街到底座落在何处？苏如晦恰巧是少数知道的几个人之一。
它是座移动的城池。每隔三个月，城池四方的星阵开启。星阵以灵石驱动，没有攻击力，通常起辅助作用，用以强化秘术效果。黑街四方这个就是扩大化星阵，届时极乐坊和大悲殿的“无相法门”秘术者同时施术，在星阵的扩大作用下，世上最大的无相法门在黑街下方出现，黑街整体转移到下一个藏匿地点。当年秘宗进犯，就是因为黑街的藏匿地点被泄露，世家联军守候在目标地，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
苏如晦找到黑街第一大钱庄恒泰银号，柜台密封，中间开了几个狭小的窗洞，里头露出伙计笑眯眯的脸。柜台上贴满了秘术符箓，大多起防御作用。敢在黑街做生意，多少都有些手段。苏如晦穿过客堂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中央小小的天井，进了后头一个红漆木板隔间。他敲了敲横条窗板，连续三下，停一息，再敲一下。
木板喀嗒一声向上推开，黑洞洞的窗洞里传出一个人声：“名字。”
苏如晦懒洋洋地说：“天下第一王八蛋。”
这名儿着实令人无语，里头的人声顿了一下，紧接着哗啦啦翻书页的声音响起，“七年多没来过了？”
“嗯。”苏如晦漫不经心道，“被人逮住了，刚逃出来。”
黑街的人作恶多端，被拿住囚禁甚或处决是常有的事儿。才七年，在黑街不稀奇，那人问：“暗号。”
“不渡明日苦，只求眼前乐。”
一个上锁的机关箱箧从窗洞后面挪出来，交给了苏如晦。
苏如晦拎着箱箧出了隔间，忽然发现客堂安安静静，先前办事儿的人都不见了，极乐坊的混子占据了这里，一个个扛着漆黑的火铳，满身彩绣纹身，面涂油彩，神情不善。天井正中间搁了一把紫檀木靠背椅，韩野跷着二郎腿坐在上头，两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天光洒落天井，柔和如片片白羽，栖在他白皙干净的指尖。分明是悦目的景象，奈何他拇指上的钢铁指环被照得精光乱闪，平添几分煞气。
“阿七，”韩野笑得肆意戏谑，“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
苏如晦见势不好，拔腿就跑。

第13章 已有夫妻之实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无数黑洞洞的火铳管瞄准了苏如晦，苏如晦脚步一僵，滞在原地。
【温馨提示：宿主已经被三十架火铳包围，宿主是否需要系统提供解决方案？】
苏如晦心里急道：需要！
【根据我的计算，宿主激烈反抗的生存率是3.654%，跪地求饶的生存率是80.357%，出卖色相的生存率是100%。】
苏如晦：“……”
就知道这个狗系统不会有什么好招，苏如晦认命地回过脸，哈腰道：“坊主，真巧啊，吃早饭了没？大清早就起来干活儿，坊主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是我极乐坊之福啊。”
一面赔笑，一面心里头暗骂，他明明把脸蒙得严严实实，这厮是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的？阿七身上定有追踪定位的东西。
“是啊，能劳烦我大清早兴师动众来抓人的人不多了。”韩野对着他的箱箧抬抬下巴，“那里面装的什么？”
苏如晦笑得为难，“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入不了坊主的眼。”
“打开。”韩野摊开手掌，黑色的焰火嗤地冒出来，“不然就让它当你的陪葬吧。”
苏如晦只好老老实实转动箱箧上的八卦锁，里头传来一连串的齿轮咬合声响，最后喀嗒一下，箱箧锁头松开。苏如晦打开箱子，对着韩野一转，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金砖，极乐坊诸混混都露出了贪婪的眼神。
苏如晦道：“是小的半辈子的积蓄。”
韩野“唔”了声，似笑非笑道：“你还挺能藏，攒了这么多家当。把家当都取出来，这是要走？该不会是躲我吧？”
这厮黏皮糖似的甩不掉，就算用“无相法门”脱逃，身上有极乐坊的追踪法器，一样会被找回来。得想个让韩野无法动手的法子，苏如晦心思急转，忽然计上心头，他拱手道：“坊主明鉴，小的蒲柳之姿，实在伺候不了坊主您。本来小的为了保全贞操，的确想要逃跑，然则逢见坊主，见坊主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小的忽然明白，小的生是极乐坊的人，死是极乐坊的鬼，坊主能看上小的，是小的的荣幸。”
“哦？你醒悟了？”韩野讶异地挑眉。
“但是坊主，小的有比伺候您更大的用处！容小的毛遂自荐，为极乐坊赴汤蹈火！”苏如晦义正词严。
“此话怎讲？”韩野眼里皆是兴味。
“前日小的回了一趟江家，江怀苍深夜召见小的，说昆仑深处藏了一个奇珍异宝，还用了‘迷迭阵’隔绝秘术者。江家觊觎这珍宝，可迷迭阵只能容普通人通过，于是江怀苍想起了江却邪。江却邪是江氏子，又是个普通人，是通过迷迭阵取得珍宝的最佳人选。小的如今假扮江却邪，得到了江氏助力，混入秘宗不在话下。届时小的探得珍宝所在，为坊主将珍宝取来，我极乐坊必定声威大振！”
韩野脸色微微一变，“此话当真？”
他的手指收紧，江怀苍所言“珍宝”，难不成就是苏如晦？
“小的绝没有半句谎话。”苏如晦掏出五张秘术符箓，上交给韩野，“坊主请看，这是江怀苍为了让我防身，赠予我的符箓。整整五张啊坊主，小的哪有能耐弄到这么多符箓？这全是江家给我的。”
韩野扫了眼符箓，倒是信了他的话儿。
“只不过你想着逃跑，异心已生，我又怎能信你？能够通过迷迭阵的普通人极乐坊一抓一大把，我何必派一个不忠于我的人去？”韩野唇角勾起嘲讽的笑容，“阿七，我昨儿本来已经决定放你一马，谁让你自己回来？你这般有趣，想想还是舍不得放你走，你就留下来好生伺候我吧。”
他抬手，极乐坊众人得令，就要上前抓苏如晦。
“且慢！”苏如晦大喝一声，“我还有一个理由！坊主可知，桑持玉已经进了大悲殿？”
韩野笑了，“我当然知道。”
“桑持玉喝了秘药，身子已经复原，大悲殿如虎添翼。极乐坊和大悲殿各自雄踞黑街一方，看起来彼此和平共处，可是一山不容二虎，大悲殿如果壮大，岂有我极乐坊容身之地？”苏如晦开始胡说八道，“实不相瞒，桑持玉对小的情根深种，成婚这几日，小的对他关怀备至，情意融融，桑持玉早已对小的芳心暗许。只要小的善加利用，桑持玉必定可为我极乐坊所用，黑观音便会失去对桑持玉的把控。”
韩野笑得直不起腰，道：“阿七，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和苏如晦一般。桑持玉对你情根深种？你听听你的话，你自己信吗？”
苏如晦严肃点头，“坊主，虽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这都是真的。大前夜我们还翻云覆雨来着，要不然我如何得知他入了大悲殿？自然是他意乱情迷之时，对我吐露了秘密。对了，我还得知仙人洞的地图，也是桑持玉告诉我的。坊主应该知道，仙人洞之前困的人是谁，正是苏如晦苏老板啊。”他怆然一叹，“苏老板的尸骨恐怕还在那儿，坊主，我们有了地图，或许可以把苏老板的尸骨带回极乐坊安葬。”
“这些都是桑持玉同你说的？”韩野眯起眼。
“不错。”苏如晦沉痛道，“桑公子对我一片真心，我却如此诓骗他。为了极乐坊，我愿意做这个坏人！”
反正桑持玉不在，苏如晦瞎说也没事儿，总归他提供的信息都是真的，韩野自然有法子验证。
韩野收了笑，慢悠悠拿出通讯罗盘，“好，就让我来问问，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倘若你有半分欺瞒，我断了你的手脚，养在罐子里做人彘。你说话儿有趣，留张嘴就够了。”
苏如晦盯着他的罗盘，心里起了疑惑，他这是要问谁？不会是桑持玉本人吧？
“忘了告诉你，”韩野道，“极乐坊和大悲殿达成了合作，昨儿我已经见过桑持玉，还留了他的通讯符印。”
苏如晦：“……”
通讯罗盘亮起，灵力流连通，青色的符纹悬在罗盘上空，这说明对面的人接收了通讯。
韩野做了个手势，立时有人上前，捂住了苏如晦的嘴，免得他忽然出声求救。
韩野道：“桑兄早啊，昨日你说不让我打扰江公子，我想了想，还是有些不甘心。桑兄若对江小公子情根深种也便罢了，我韩野自然不能夺朋友之妻。可若你二人只是表面夫妻，现如今你又已入黑街，无论如何不会再回桑家了，江小公子恢复独身，想必我还是可以上门拜访一二吧？”
对面没有回应。
苏如晦将手探向腰兜，偷偷摸“无相法门”的符箓。
“放心，”韩野道，“我不会强逼于他，只不过送些瓜果糕点，聊表我拳拳之心罢了。”
罗盘符纹波动，桑持玉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样清清冷冷的声调，没什么起伏。
“想问什么，直说。”
桑持玉听出了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韩野笑道：“失礼，只是好奇，桑兄昨日那样回护，不会对这小公子动心了吧？”
“……”
“以及，”韩野放缓声调，“你二人该不会已有夫妻之实吧？”
对面是漫长的沉默。
天井里寂静无声，大家都在等着桑持玉的回答。苏如晦已经料到桑持玉会说什么了，那小子从不撒谎的，更不会莫名其妙承认同一个男人上过床的事儿。摸到了符箓，苏如晦在心里倒数五个数，他要跑路了。
“嗯。”
罗盘对面，桑持玉应了声。
“什么意思？”韩野蹙眉。
“如你所说，”桑持玉道，“有过了。”
他的嗓音清而厉，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苏如晦一愣，指尖松开了符箓。
韩野哈哈大笑，道：“好一个桑持玉，你让我刮目相看。心猿意马也就罢了，如今还弄个替身假货。当年苏如晦在黑街，历数秘宗高手，说他们德不配位，唯有你桑持玉堪称君子，是他唯一敬佩的对手。苏如晦怎么会想到，你桑持玉与我们这些人渣是一路货色。”
桑持玉语调不变，“江却邪在你手里。”
不是疑问，而是平平淡淡的叙述。他猜到了。
“放心，我不会动他，他这么可爱，我怎么舍得动呢？”韩野低声笑。
苏如晦心骂，可爱你大爷。
“江却邪，出声。”
韩野挥手，极乐坊的混混松开钳制苏如晦的手。
苏如晦应道：“我在。”
“受伤了么？”他问。
苏如晦苦哈哈地说：“没有。”
“韩野，”桑持玉嗓音森冷，“现在是辰时三刻，巳时一刻我要在桑宅看见他。分毫有伤，吾必杀你。”
说完，灵力流切断，罗盘符纹消隐。
极乐坊混混看着苏如晦的眼神都不一般了，韩野的目光也颇为复杂。
韩野站起身，拍了拍苏如晦的肩膀，“小看你了，阿七。你要记住，你是极乐坊的人。极乐坊不会亏待兄弟，我韩野尊重有本事的人，”他诡秘一笑，“不管是什么样的本事。”
苏如晦挺胸道：“坊主，阿七为极乐坊赴汤蹈火！”
韩野负手望向远天，“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秘宝的事儿，那你就去把它带回来吧。此事我昨日便知，极乐坊和大悲殿达成了合作，将在拓荒卫招人时渗透昆仑。你也去，你仍然是江却邪，极乐坊不会把你的身份告知大悲殿。好好干，我听说你成为江却邪之前是东市赌坊的打手，从今以后，你就是那座赌坊的主人了。”
苏如晦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他在韩野心里已经从“玩物”光荣进阶成“小弟”了。
“多谢坊主！”苏如晦摆出副感恩戴德的笑模样，拱手行礼。
“活着回来，阿七，”韩野意味深长地说，“我厌恶苏如晦，却并不厌恶你。”
这厮说完，带着一帮混子离开银号。苏如晦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色心不死。这都什么烂桃花？苏如晦满头包，拎着箱箧回了家。说到底还是现在实力太弱，被这帮王八蛋肆无忌惮拿捏。苏如晦掏出通关路引，锯开木牌，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枚铁条，里头镶了道追踪星阵。星阵不能销毁，否则会让韩野发觉。苏如晦把木牌黏回去，搁在一旁。
然后他打开箱箧，小金砖映入眼帘。苏如晦拿起金砖，一块接着一块摔在地上，金砖四分五裂，露出里面藏匿的灵石子窠、陨铁零件、铜镜框和打磨过的水晶石。韩野没有发现，这些金砖全是空心黏合的，里面藏的东西才是苏如晦真正想要拿回来的东西。
再次转动八卦锁，箱箧完全解体，底层的袖里铳铳管暴露在天光下。苏如晦将护腕、伸缩钢板和铳管组装在一起，安在手臂上，最后填入子窠。这种小型火器小巧轻便，焰火小，不容易被发现。
唯一可惜的是云州禁铁，弄不来刀剑铁器。苏如晦又取出打磨器具，把水晶石磨成薄如蝉翼的水晶片，安在铜质单片镜框里。戴上水晶镜，镜片呈现出细微的青光，小星阵繁复的线条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没时间制造二品以上的傀儡，水晶镜暂时用不了。但有符箓和袖里铳，应该够了。细数浑身装备，苏如晦觉得他可以去秘宗了。
抬头看天色，已是巳时一刻，桑持玉没有出现。
唉，就知道他不会来。只是想不到桑持玉学会撒谎了，说的还是那样的谎言。苏如晦心里很复杂，那家伙真的变了很多。变就变吧，是人都会变，怎么不变聪明些呢？脑袋搁脖颈子上净显高了，竟然和大悲殿混在一块儿。他怎么不考虑考虑跟他苏如晦一块儿混？
想想就气人，这事儿急也没用，得慢慢想办法。苏如晦换了身干练的鸦青窄袖衣，拉下袖子掩住袖里铳，穿上鹿皮靴，背上包袱，推门出发。
远处，桑持玉立在檐头眺望苏如晦的背影。确认苏如晦没事，桑持玉戴上兜帽，转身遁入天风。

第14章 叫我如晦哥哥
往北赶了三天路，一路上见到不少流民。这世上的人太多了，大靖拥挤得如同即将爆炸的蒸笼。即使秘宗严刑峻法，每年都有不少囚犯被流放雪境荒原，或者送到矿场开采灵石，仍旧有许多人无家可归，流浪街头。纵然心有怜悯，更要防备盗贼劫匪。一路上不时有衣衫褴褛的流浪汉窥伺直道上的马车，苏如晦无时无刻不按着衣袖里的火铳。
停留在各地城镇歇息，桑持玉叛逃的消息已经传开，秘宗张贴了抓捕桑持玉的告示，从前专属于苏如晦的甲级通缉犯位置被桑持玉取代。通缉令上画着桑持玉那张冷漠的脸，秘宗画技高超，把人画得惟妙惟肖。苏如晦勒马停驻，想起那个家伙面无表情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叹了一口气。
桑持玉小时候不是那样，至少在苏如晦师父跟前治病的时候，他是个很乖巧的娃娃。
苏如晦记得，澹台净离开苎萝山，苏如晦自告奋勇承担起每天给山洞送饭的任务，还教桑持玉怎么破解迷迭阵，要是桑持玉觉得闷，可以自己来找他。他们偷溜出去玩儿一直无人发觉，后来苏如晦胆子越来越大，伙同江雪芽和周小粟偷偷把桑持玉接下了山。
他们这帮小孩儿拥有一个小院，叫梨花院。江雪芽和周小粟住主屋，苏如晦住东厢房。西厢房本来是堆杂物的，苏如晦他们把杂物清理到后院，腾出一片睡人的地方。苏如晦贡献出自己的罗汉榻、红线绒毛地毯和上次他生辰老爹送给他的狮子猫引枕，江雪芽和周小粟分别贡献出被褥毛毯和木雕屏风，桑持玉就住在了那里。
明若无在不了斋开了个私塾，不收束脩，方圆几里的小孩儿都能来听课。山下苎萝镇的孩子有一半儿在这儿上课，苏如晦、江雪芽和周小粟也得去。苏如晦三个白天去明若无那儿上课，晚上回来同桑持玉躲在屋里头玩儿。藏了大半个月，没人知道他们院多了个十岁小娃娃。很多年后苏如晦想起这事儿，觉得明若无早就知道了他们藏匿桑持玉，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后来为了桑持玉走路方便，苏如晦用手给桑持玉量脚底板，记住桑持玉的尺码，去山下苎萝镇找相熟的小妹妹给桑持玉做了双鞋。桑持玉很珍惜那双鞋，他们不知道，那是桑持玉第一双鞋。
桑持玉每天把鞋擦得干干净净的，泥地粘脚，鞋底擦不干净，他不愿意踩。江雪芽这人看脸下菜碟，桑持玉怎么都依着他，她指挥苏如晦背他。苏如晦很郁闷，他托人给桑持玉做鞋就是为了让他自己走路的。然而苏如晦看似是帮主，其实在神龙帮地位最低，他的抗议一如既往被忽视。
表面上苏如晦是神龙帮的帮主，实际上帮派内务都是江雪芽说了算。所以神龙帮的日常游戏都是女孩儿玩的，比如跳皮筋、编花绳，还有变装。桑持玉长得漂亮，江雪芽和周小粟热衷于打扮桑持玉，每天给桑持玉塞各种花色的衣裳，把桑持玉打扮得花枝招展。
苏如晦这人蔫儿坏，故意捣乱。江雪芽她们让苏如晦帮桑持玉梳头，他梳得乱七八糟。江雪芽她们认认真真挑好看的花别在桑持玉鬓边，苏如晦就换成丑了吧唧的大红石榴花。江雪芽给桑持玉穿裥色裙，苏如晦偷偷放了只会变色的小守宫在上面，吓得周小粟哇哇大叫。苏如晦捧腹大笑，然后被江雪芽暴揍了一顿。
有一次师父给江雪芽泡药浴，周小粟陪着她。明若无休课三天，苏如晦放了假，梨花院只剩他和桑持玉。苏如晦睡到日上三竿，闲着无聊，跑去西厢房找桑持玉。推开门就看见桑持玉坐在橱屉边上，小小一人儿，白衣裳黑脑袋，像个孤零零的小蘑菇。
苏如晦凑近一看，他正把江雪芽和周小粟摘给他的花儿一朵朵放进一个小抽屉，苏如晦摘的大红石榴花也在里面。花儿全都枯了，花瓣发黑，流臭水。苏如晦以为桑持玉早就扔了，没想到他还留着。
“你收起来干嘛？都枯了，”苏如晦蹲在他边上，百无聊赖地说，“走，我给你摘新的。”
桑持玉摇头，说：“要留着。”
一只碧油油的守宫从桑持玉背后爬到肩头，苏如晦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前几天他恶作剧，放在桑持玉裙子上的守宫。
“它怎么也在！？”
桑持玉把它捧在掌心，说：“你送的。”
苏如晦想说那不是礼物，是他弄来吓人玩儿的。一转脸，对上桑持玉大而黑的眸子，那里面清清楚楚映着小小的苏如晦，苏如晦莫名其妙咽下了这话儿。
“我想起来了，是我送的来着。”苏如晦说。
余光瞥向抽屉里的花儿，每一朵桑持玉都舍不得扔，因为这是他的小伙伴送给他的礼物，一向没心没肺的苏如晦心里破天荒地有了愧疚的情绪。玉儿太好骗了，给他什么他都要，说什么他都信。
若是旁人见了这般乖顺的小孩儿，一定百般怜爱，然后发展出一段郎情妾意的感人故事。可惜桑持玉遇见的是苏如晦，苏如晦打小就不是好人。别人怜香惜玉，他专门辣手摧花。这时候苏如晦忽然想起自己屋里堆积如山的臭袜子，心中一动，那点儿愧疚很快烟消云散。
他弯了眉眼，问：“玉儿，你是不是大哥的小弟？”
桑持玉点点头。
“小弟得帮大哥洗臭袜子，你还没帮我洗过呢。”
桑持玉愣了下，道：“我帮你洗。”
“你说的，不许反悔。”苏如晦喜不自禁。
桑持玉轻轻摇头，“不反悔。”
苏如晦领桑持玉钻进自己的小屋，把柜子里的臭袜子全扒拉出来。苏如晦的屋子乱七八糟，桑持玉看见地上乱扔的八极拳拳谱、《握奇经》和崩云刀刀谱。桑持玉捡起来看，里面被苏如晦画满了简笔画小人。
苏如晦一边收拾袜子一边道：“那些都是我师父给我的功课，说什么我得好好练体术学星阵，将来混口饭吃……”苏如晦讨厌练功，成日不是扛沙包爬山，就是挥着木刀打木头人，一天下来气喘吁吁累得像狗。他更讨厌星阵，《握奇经》里记载的风后星阵千变万化，光一种天字阵就有几百种变形，他连方位都记不过来。他才不想学，将来他可以去当厨子，世上事儿这么多，干啥不能活？苏如晦翻了个白眼，道：“可无聊了，没啥好看的。走，洗袜子去！”
苏如晦把木盆塞他手里，桑持玉实诚，当真抱着木盆到河边，撸起袖子吭哧吭哧搓苏如晦的袜子。袜子积攒得太多，苏如晦疯玩了一下午回来，桑持玉还没洗完。苏如晦良心发现，摘了片大荷叶，坐在他边上为他挡夕阳。
“玉儿，”苏如晦叮嘱他，“你可别告诉江雪芽和周小粟，要是她们问起来，你就说我带你摘花去了。”
“为什么不能说？”桑持玉疑惑道。
“别管为啥，你是我小弟，我是你大哥，你得听我的。”苏如晦连哄带骗，“你表面上听江雪芽的，实际上听我的。”
桑持玉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还是点了头。
“你记住，以后咱俩一伙，江雪芽和周小粟都是外人。”苏如晦笑嘻嘻，“来，叫我如晦哥哥。”
“如晦哥哥。”桑持玉乖乖道。
苏如晦乐滋滋地说：“江雪芽的药浴要连泡三天，趁她不在，明天我教你给我捶背捏腿。”
“好，”桑持玉又喊了声，“如晦哥哥。”
***
地势拔高，空气越发干冷了，睫毛上结起了雪白的霜花。苏如晦一开始只穿单衣，后来换上了夹袄，毡帽盖住脑袋，围巾蒙住脸，只露出双黑黝黝的眼睛在外头。
大靖有四十八州，离开最为繁华的云州，天地趋于广漠。四处是磊磊乱石，裸露的大地如同老人枯硬的血脉与筋骨。远方的雪山拔地而起，逶迤盘踞在昭昭云雾里。那寂静深坐的模样，恍若慈悲的佛陀俯瞰尘世。雪山越发近了，风中夹杂了雪粒子。灰蒙蒙的天地里，苏如晦车前孤灯宛若一颗明灭闪烁的星子，徐徐朝大山的方向行去。
清晨时分，傀儡马车进了昆仑脚下的边都。边都城门设了关卡戒严，进出都要查看路引。已有不少人聚集于此，约莫都是来参军入伍的。
边都是大靖的都城，昆仑座落在此，凭借自身高大的山脉镇守大靖边陲，将雪境荒野隔绝在外。拓荒卫，顾名思义，是专门深入雪境寻找矿山的军队。流民和逃跑的囚犯生活在荒野，野兽一般穴居于地下。当他们被黑街收编成为恶人军，就会成为拓荒卫的敌人。黑街无时无刻不觊觎着秘宗的灵石矿产，因为深入雪境，又直面黑街无处不在的侵袭，这支军队是秘宗军种里死亡率最高的一支。
世家中受到排挤的人和想要镀金涨资历的人大多下放到这儿，当年江雪芽和桑持玉都在拓荒卫待过。只是桑持玉是因为他师父不当人，非要磋磨历练他，江雪芽则是因为手足迫害，被驱逐到拓荒卫。
这么多人来，约莫都存了当人上人的心思。秘宗垄断秘术辖制天下，进了秘宗，从此高来高去，宰割他人生死，再也不是泥尘里任人践踏的蚂蚁。当然，前提是不要像桑持玉一样犯错。
苏如晦驱车到衙门胡同的征兵处，这里头的府宅都是官衙，朱门白墙，门前大树上停了许多乌鸦。一有秘宗的小军官摆了桌椅，分列两侧，各立了一块板儿，写着“普通人”和“秘术者”。桌子后头的军官揣着袖子，冻得瑟瑟发抖，有出气儿没进气儿似的喊道：“身怀秘术的到这边，没有秘术的去对面。报上名字乡里，排成纵队！动作麻利点儿，天这么冷，冻坏了老子老子摘你们的脑袋！”
秘术者那列队伍人数寥寥无几，世家垄断了秘术血脉，民间能觉醒秘术的人万里挑一。虽然概率低，但也不是没有，使劲儿找找还是能找到的。等了一上午，来了仨人。再怎么等都没人来了，对面登记秘术者的军官收了簿册，勾肩搭背去喝酒。
苏如晦揣着手炉进了普通人的队伍，前后都是铁塔似的大汉，他个子已算高挑，此刻跟他们一比，像只白兔似的。人头攒动，系统在每个人的脑袋顶上都做了标识，略扫了一眼，大多是“路人”。标了“痞子”、“混混”的约莫是极乐坊的。标了“僧侣”的，应该是大悲殿的。还有个黑衣裳的比较特殊，脑袋上顶的是“神秘少年”。
苏如晦收回视线，摩挲袖子里的手炉。这些人里头有人在窥视他，还不止一个。这一路低调而行，没有暴露身份，无人知道他是江却邪，看来是从云州跟出来的人了。

第15章 负心汉桑持玉
轮到他了，登记的弟子在那儿打着哈欠，示意他自己写名字。苏如晦写下江却邪，放开笔，步入另外一支等候安排的队伍。
这时有人停在他身后，低声道：“阿七，我们是极乐坊的。一会儿秘宗要试炼，你跟紧我们，我们护着你。”
苏如晦回头看了眼他们，一个刀疤脸，一个癞皮头，还有个吊梢眼。
看起来略有些眼熟，好像那日在恒泰银号围堵苏如晦的混混便有这三人。
系统及时解说：【韩野派来的三个混混，皆有隐疾，从左往右依次是不举、天阉、痔瘘。】
苏如晦：“……”
苏如晦是韩野安插在世家的卧底，能带出来堵苏如晦的，应该都是韩野的心腹。只要不惦记贞操，一切都好说。苏如晦从善如流，“那就多谢三位老哥了。”
他转过眼，正对上对面队伍的一双眼眸。漆黑的，像两片明净的琉璃，属于一个年轻的少年。刚刚就感觉还有人偷窥他，还以为是身后那仨瘪三似的人物，没想到是个少年郎。他一袭窄袖黑衣，看起来十五六岁，正是系统标识的“神秘少年”。
系统标注道：【相貌平平无奇的神秘少年，人生中最讨厌的事物是狗和苏如晦。】
苏如晦感到惊讶，他这么讨人喜欢，这人居然讨厌他。
此人一定有鬼。
这么想着，苏如晦咧开嘴，冲他一笑。
偷看被抓得正着，少年波澜不惊，移开视线。
“名字。”秘宗军官神情惫懒。
少年顿了一霎，他忘记给自己取一个合适的假名了。
苏如晦谈话的声音传来，少年听着那家伙懒懒的嗓音，随口诌了一个名字：
“苏玉。”
苏玉，或者说桑持玉，转过身，步入另一侧队伍。苏如晦在他前面几尺，吊儿郎当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那家伙向来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副痞子样儿。他太扎眼，桑持玉一来就看见他了。
苏如晦为何会在这里？桑持玉绞起眉心，心中沉郁。昆仑秘宗不是好地方，苏如晦上一次死就在昆仑，他为何还要来？桑持玉记得苏如晦怕冷，最讨厌去天气寒冷的地方。从前这家伙困居仙人洞缠绵病榻，无论生多大的火，他冻得瑟瑟发抖。
正想着，苏如晦那边忽然起了喧哗。桑持玉抬眼望去，一个铁塔似的大汉堵住了苏如晦。寒风刺骨的天气，这大汉只穿了一件单衣，手臂肌肉虬结，十分可怕。他上下打量苏如晦，道：“你就是江却邪？刚刚我看见你写名字了，乡里在云州，你是桑持玉的男媳妇儿？”
“是啊，是我。”苏如晦坦坦荡荡，“大哥有何见教？”
此话一出，好些人都看向了他们。
大汉嘲讽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嫁给残废的江家子。我听说你那夫君喝了秘药进了黑街，好一条丧家之犬，桑门败类，为了恢复秘术，不惜和黑街的渣滓为伍。世人谁不知，桑氏一门就是抵御黑街恶人阖族战死的，他桑持玉竟然叛离秘宗，做了恶人！江却邪，你既然跟了桑持玉，怎么有脸到这里来？”
唉，最烦这种吃饱了没事干找茬的人。苏如晦回头看了眼刀疤脸他们，那仨人压根没有帮忙的打算，立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看戏。
不靠谱啊。苏如晦嗟叹。
“是啊，”四周有人窃窃私语，“这小子胆儿倒是肥，夫君叛逃，他还敢来秘宗应征。”
“毕竟是江家子，他姐姐是江雪芽。有江家罩着，秘宗怎么也得给江家几分薄面。”
“你有所不知，和桑持玉成婚的本该是江雪芽，这江却邪是硬生生被推出去替嫁的，早被江家弃了。”
四下热闹了许多，登时如文火煮锅，咕噜噜冒泡。
“不瞒这位大哥，”苏如晦懒散一笑，“他把我给休了，我现在是下堂妻，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一个男人，成了下堂妻，大汉的目光落在苏如晦身上，眼中的轻蔑更甚了几分。
江却邪是世家子，虽不受宠，却也是好吃好喝养起来的，和他们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泥腿子不一样。眼前这人儿面孔生得白净，骨相有锐利的味道，偏巧眼睛时常带笑，消融了青年人的锋芒和锐气，显得温吞了几分。身条儿也高挑，像棵挺拔的小白杨，劲瘦但是有力。就是这仪态颇为随意了点儿，不像世家子，倒有几分流氓气。
然而无论如何，这身板比起肌肉虬结的大汉，还是差了不少。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世家废物，日日饱食膏粱厚味之徒，也敢跑来参军？
大汉正要继续嘲讽，这儿郎忽然脸一撇，举袖拭泪，“我本是江家好儿郎，虽无秘术，却有抱负。奈何阿爹偏疼阿姊，命我替嫁。生为江家子，死为江家鬼，我认命下嫁桑持玉。既为人妻，便要尽分内之事。我好吃好喝供着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给他做早饭，第一天做蒸鸡，第二天做肉夹馍，第三天做咸蛋黄小饭团。我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为了他手也粗了，脸也黑了。除了没为他诞下子嗣，我什么都为他做了。谁曾想，他竟弃我而去，死生不问。”
大汉张目结舌，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位大哥！”苏如晦哀戚道，“你可知，桑持玉此人乃天下第一伪君子。他白日让我当牛做马，晚上还要对我百般欺侮。他用蜡烛烫我，用鞭子打我，还用绳索绑我！”
大汉红了脸，慌张道：“快别说了，这种事你自己捂在心里吧！”
苏如晦动情道：“我知道，我自小养尊处优，享惯了福，没什么本事，压根不能和各位大哥相比。”
想不到他有这般的自知之明，当下不少人都对他有所改观。
“可是桑持玉骗我身心，死不足惜。”苏如晦声调铿然有力，“所以我痛下决心，加入拓荒卫，从此我与那负心汉势不两立！大哥，诸位，我与你们同仇敌忾，惩戒负心汉，讨伐桑持玉！”
旁边有人怆然道：“江小公子，想不到你有这番苦楚啊！”
找茬的大汉羞红了脸，“小公子，本以为你是个骄奢淫逸的膏粱子弟，是我眼光狭隘了。”
还有人义愤填膺，“原来桑持玉是这样的人！江公子，你说得太好了，惩戒负心汉，讨伐桑持玉！”
大家群情激愤，纷纷叫道：“惩戒负心汉，讨伐桑持玉！”
不时有人走上前安抚苏如晦，对他悲惨的过去表示同情，鼓励他向前看，好好生活。转眼间，包括那大汉在内，已有数人认了苏如晦当弟弟。
目睹全过程的桑持玉：“……”
他木着脸，心里没有波澜。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苏如晦的本事，苏如晦和树上的鸡河里的鸭都能称兄道弟，何况是这些人？
正闹腾着，前方惊堂木遽然拍案，全场立时割了舌头似的，鸦雀无声。
那登记造册的秘宗军官收起簿子，慢悠悠道：“时辰已到，报名截止，在场统共一百三十人。下面宣读试炼规则，规则很简单，给你们三天两夜的时间，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登上昆仑雪线。三天后，我们会到雪线数人。前五十人进昆仑，后面的人全都淘汰。”
大家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苏如晦蹙起长眉，这规则有点儿不对劲。边都在昆仑脚下，距离十几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三天两夜是绰绰有余。所谓选拔，就是设门槛，让一部分人够不上被淘汰。这种程度的试炼拿来选拔人，到时候必定有很多人同时到达，选拔失去了意义。
很快有人提出了苏如晦的疑问：“万一有人同时到达怎么办？”
“还有，”有人举手，“这一路上都没有城镇，更无村庄。若有野兽出没伤人，该当如何是好？”
小军官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道：“你们听不明白话儿么？我说了，你们有三天两夜的时间，用什么办法我们不管，你们遇见了什么我们也不管。三日后午时，我们准时到达雪线，能上来就上，上不来……是你们自己的命数。”
苏如晦猛然一惊。
他知道这厮的话外之意了。三天两夜，时间太过充裕。雪线附近必定有人同时到达，昆仑的意思是要他们自相残杀，剩余最后五十人得胜。而且不能提前到达，昆仑三天后才到雪线数人，提前到达就是竖在那儿的活靶子。
耳边“嘀”的一响，系统发布新任务了。
任务发布：活下去！
任务描述：在惨无人道的试炼当中存活三天两夜。
任务奖励：任意人物不为人知的小秘密X1；系统权限释放10%，危险预警功能开放。
规则如虎，苏如晦心有戚戚焉，没空管任务不任务的，不动声色往人群后方退。
这儿想必一会儿就要成为屠宰场了，他可不想当羊羔。
还有许多人没有听懂规则，但也有不少人悄悄握住了腰侧的刀。
桑持玉回过脸，便见苏如晦像只偷油的小老鼠，鬼鬼祟祟溜进巷道。一晃眼，苏如晦就不见了。他想要找，苏如晦溜得太快，已然没了人影。
惊堂木又是一拍，军官声如洪雷，宣布道：“时辰到，试炼开始！”

第16章 吊梢刀疤癞皮
这一百三十个人里头不知混进去了多少黑街的人，黑街恶人皆是生杀不禁的虎狼之辈，大悲殿的僧侣还喜欢吃人肉，极乐坊的人也不足信，保险起见，苏如晦决定单打独斗。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脱离了战场。果然，没走多远，便听见衙门那边传来的惨叫声。杀戮已经开始，苏如晦一头扎入了白桦林。
马车会留下车辙印，目标又大，容易暴露，苏如晦忍痛撇下马车，徒步奔跑。他的计划是寻个偏僻又暖和的地方，睡他个两天，第三天踩着点上山。那帮人杀来杀去，最后能不能剩下五十人都不好说，名额十有八九绰绰有余，苏如晦预备当个捡漏的。
往林子里一口气跑了一里路，正待休息，后头传来脚步声。有人跟上来了？苏如晦眉头一皱，扭过头，白桦树后头出现三个人影，赫然是极乐坊那三个混混。
“阿七，你怎么不等我们？”刀疤脸笑道，“亏得我们盯住你，要不然就跟丢了，到时候我们怎么向坊主交待？”
吊梢眼和癞皮头从两边走上前，三人成犄角之势围住了苏如晦。苏如晦心里叹道，来者不善啊。
“三位大哥，我以前没招过你们吧？”苏如晦问。
“没有，”吊梢眼嚼着薄荷叶，道，“你来银号之前，我们不认得你。”
第一次见面在恒泰银号，苏如晦懂了，“哦，你们看上了我的金子和符箓？”
刀疤脸赞许地点头，“聪明，难怪坊主派你卧底江家。既然你已经清楚了，就不要不识时务。我们三人中，有两人是秘术者。你一个普通人，打不过我们的。”
“可是我有符箓啊，”苏如晦说，“五张欸！”
“你来银号那天我们看过了，你的符箓里有三张瞬影移形，两张真言术。杀场相抗，真言术有何作用？瞬影移形倒是可以救你的命，可惜不巧，”刀疤脸缓缓笑了，“我的秘术是‘囚笼’。秘术一旦发动，你只能在方圆五十尺之内活动，没法儿用瞬影移形逃跑。你若不长眼，想和我们过两招，我们也乐意奉陪。”
“看来另一位大哥的秘术相当厉害啊。”苏如晦懒洋洋地笑道。
癞皮头发动秘术，全身皮肤缓缓蔓延出铁青之色。
“‘百炼钢’，刀枪不入，火铳无用。”癞皮头眼神阴骘，“投降吧，交出金子和符箓，我们不要你的命，而且保你进昆仑。”
吊梢眼拔出藏在怀里的短刀，望着苏如晦的眼神流露出淫邪的光芒。他笑道：“明明同是黑街长大的小子，你怎么生得这般好？左右给桑持玉用过了，给我们用用也无妨吧。你陪哥哥们三天两夜，我们给你留一块金砖。”
“过分了你们，”苏如晦头疼，“要符箓和金砖都好说，要贞操我可翻脸了，更何况你们仨有俩不能人道。”
癞皮头大怒，“你胡言乱语什么？”
“小废物，你有什么资格翻脸？”吊梢眼狞笑，“快……”
话还没说完，一声惊雷似的爆响，他的额心多出了一个黑黝黝的血洞。吊梢眼保持着狞笑的表情，直挺挺倒地，苏如晦平举着右手，袖里铳冒出滚烫的烟气。
“他有火铳！”刀疤脸嘶吼，“囚笼”瞬间发动。
眼前的苏如晦瞬间消失，下一个呼吸，他出现在刀疤脸身后，袖里铳瞄准刀疤脸的后心。子窠弹出弹道，挟裹刺目的焰火扑入长风，命中刀疤脸！刀疤脸却屹立不倒，阴森地回头。他脱下外裳，露出里头精钢锻造的锁子甲。袖里铳口径太小，威力不够，只在他的锁子甲上留下一个浅坑。
失手了。
脑后劲风袭来，杀意凛然如山。苏如晦撤身的瞬间回手装填弹药，发射子窠，全身骨骼如精密的机关器械一般运转，一切动作不可思议地完成于三息之内，癞皮头的拳头与他的脸颊擦身而过，相距不过短短一寸，与此同时，袖里铳轰击癞皮头的胯下。
“砰——”
又是一声巨响，癞皮头倒退了两三步，但是毫发无损。
苏如晦不无失望地说：“连那个地方都成百炼钢了啊。”
癞皮头暴怒，“找死！”
苏如晦迅捷的身手让刀疤脸心惊，他眯起眼，“练家子？哪门哪派的体术？”
“无门无派，”苏如晦懒散一笑，他已经撤到吊梢眼的尸体边上，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短刀，“只不过练过点儿八极拳和崩云刀，烂大街的武术，街边摊就能买到，你们都学过。”
苏如晦摆出起手式，藏刀于肘后。的确是烂大街的招式，刀疤脸和癞皮头都见过。
可是这一瞬间凛冽的气势让刀疤脸心惊。
刀疤脸惜命得很，拆开包袱戴上头盔，“二哥，这小子不对劲，你小心。”
苏如晦进步挥刀，刀刃从袖后撩出，擦着癞皮头的腰间划过，淋漓火花哗啦啦迸溅而出。皮肤太硬，刀刃果然无用。苏如晦转身，贴着癞皮头的后背又开一发火铳，爆响过后依然毫发无损。癞皮头气冲冲地挥拳，苏如晦如一尾游鱼攀上他的脊背，双腿用力夹住他的头颅，凌空用力一扭。
皮肤坚硬，但是骨头可以扭断。碎了颈骨，这人就废了。然而癞皮头顺势旋转身体，两个人一同摔在地上。这混混还挺聪明，苏如晦迅速逃开，退回三尺之外。
癞皮头恶狠狠道：“小子，我说过了，我的‘百炼钢’刀枪不入。我也修过体术，你那点儿小伎俩对我没用，你省省吧。乖乖求饶，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苏如晦算了算时间，痞痞一笑，“没劲儿，不玩儿了。”
秘书符箓&#183;神隐。
苏如晦的身影水汽似的蒸发，原地消失。
癞皮头一惊，“他人呢？”
方圆五十尺一览无余，连个鬼影儿都没有，刀疤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还有别的符箓！”他冷静道，“无妨，应该是‘神隐’，符箓持续时间有限，他最多坚持半炷香就会现形，我们且等着。”
癞皮头狞笑，“阿七，多活一刻，早死一刻，有什么区别？”
“有啊，”他身后，苏如晦的声音低低响起，“死的人不同。”
伴随苏如晦的声音，一柄插着黄纸符箓的黑色短箭飞啸着进入“囚笼”领域。短箭迎面把符箓送到癞皮头的面门，符箓贴上癞皮头的刹那间，他的皮肤溃烂溶解。癞皮头嘶声惨叫，皮肤融化之后是骨骼，骨骼之后是内脏，转眼间变成了一滩红通通的血水。
刀疤脸愣在当场，阿七的声音明明在身后，暗箭却从身前来，阿七有后援！？
他惶然逃窜，贴着符箓的黑箭紧追不舍，一箭命中，呼吸之间，又一人成了血水。
“神隐”的时间比想象中要短，苏如晦蓦然现形，耳边传来呼啸之声，黑箭迎着眉心袭来，苏如晦几乎能看见箭尖冰冷的光辉。试炼是要众人自相残杀，苏如晦刻意发出三次火铳，响声暴露刀疤脸和癞皮头的方位，必定有人闻讯而来伏在暗处偷袭。苏如晦用“神隐”藏匿，靶子只剩下刀疤脸和癞皮头，二人果然被杀。
借刀杀人的法子虽妙，却也凶险。神隐符箓效果持续时间太短，还没等“囚笼”失效，苏如晦逃走，他就现形了，接下来的靶子成了他自己。
“瞬影移形”发动，苏如晦再次消失，躲开那要命的黑箭，在十步之外的地方出现。黑箭咬着他不放，苏如晦再次发动符箓，黑箭落空，钉入苏如晦身后的白桦树。箭矢长约半臂，发射这种短箭的弓弩不会太大，应该是单臂使用的单张弩。单张弩射程大约一百步，弩箭来自西南方，瞬影移形一次最远传送距离是三十步。苏如晦迅速锁定对方位置，连用四张瞬影移形，四次闪现过后，苏如晦来到了射手的身后。
他藏在树后，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在找苏如晦。
苏如晦摸着下巴，问：“你用的符箓不错，还有么？”
射手悚然一惊，寒意犹如冰蛇游动于脊背。他迅速回身，可是苏如晦比他更快，手握短刀刺进了他的后心。
“对不住了兄弟。”
温热粘腻的鲜血浸湿苏如晦的皮手套，苏如晦推了他一把，射手圆睁着眼倒了下去。苏如晦是个负责任的人，以往都是管杀又管埋的。但是此地不宜久留，一定还会有别人闻声赶来，暂且破一次例吧。
不过财物符箓和武器还是要搜走的。
苏如晦以最快的速度把吊梢眼和射手的尸体搜刮完，迅速走人。
半炷香之后，桑持玉赶到，地上只剩下两具赤条条的尸体。莫说包袱，连袄子都被扒干净了，光剩皮靴在尸体脚上穿着。
桑持玉：“……”
这一看就是苏如晦的作风，方才是那个家伙用了火铳。
他就知道，苏如晦怕冷。

第17章 不如折节下嫁
一路往北走，遇见了好些尸体，树木上残留刀剑打斗的痕迹，还有的是秘术痕迹。苏如晦数了数，包括他弄死的那几个，一共有十五个人死了。试炼才刚刚开始一刻钟，就有这么多伤亡，苏如晦暗暗咂舌。他还是坚持老计划，一路掩去形迹，在半山崖上找了个山洞窝着。这个地方易守难攻，便于侦察。地势高，底下一览无余，要是有人来，一眼就能发现。
苏如晦把前头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衣裳当柴火烧，夹袄留着当被褥。清点收集到的包袱，收获两包冷馒头，还有三张秘术符箓。符箓都是射手包里的，符纹的形状苏如晦没见过，但是都一样，估计就是能溶解刀剑铁器的秘术。这射手颇为富裕，他的单张弩也是极好的东西，短箭还剩下五支。至于吊梢眼他们，简直比苏如晦还穷，包袱里只有干粮。
战斗对符箓的消耗太大了，苏如晦叹气。光对付这么几个小喽啰，之前怪人们给的符箓就用去了好些，“瞬影移形”只剩下了一张，“神隐”直接用光。他决定省吃俭用，窝在山洞里直到最后一天。他砍了许多树枝堆在山洞洞口，把洞口挡住，留下几个小眼儿监视外边。从外边看，很难发现这里有个山洞。一切布置完，他安心睡起了大觉。
***
昆仑秘宗 北辰殿
纯黑色大理石打造的殿宇中心，绚烂的金黄色星阵在一泓水池中无声地运行。紫宫、太微、北斗三大星官围着水池对坐，太微星官摩陀衍那是个盲眼的僧侣，着一袭黑底银线袈裟。他将手放置在水波下，星阵将他“天眼”所见呈现在水幕之中。水幕里映现昆仑山下试炼的场景，厮杀、争斗，有人怀刀而行，血溅三尺，有人施展秘术，气旋搅动。
摩陀衍那叹息道：“来了许多混入普通人的秘术者，想必都是黑街的人吧。黑街以为这样就能渗透秘宗，未免太小看我们。”
“乌合之众。”北斗星官昆吾轻蔑地评价。
在他们三人的前方，高台之上，一个黑衣的男人瞑目跪坐。他银灰色的长发披肩而下，垂及地面，从天井斜斜照下的天光洒落其上，明丽的光辉簌簌跃动。朝圣境的大秘术者，寿数早已不与常人同日而语，年纪已至一百余岁，他的相貌依旧如三十壮年。他拥有俊美的面容，浑身透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冷漠，孤高在上犹如山巅月，只容人仰望。
只是大掌宗常年闭关北辰殿，就连秘宗各法司卫所也难以与他见上一面，鲜少人得见他的真容，自然也不知他的面貌，才有云州城内那尊并不与实际相符的塑像。
摩陀衍那轻移手指，搅动水波，道：“他们是黑街的人啊，持玉如今就是同他们为伍么？”
“懦夫之名，何需再提？”昆吾道。
“他是大掌宗亲手养大的孩子，”摩陀衍那摇头轻叹，“被剥去秘术，敲碎膝骨，江家又拿一个幺子应付他的婚约。桩桩件件，如此欺辱，无怪乎他遁入黑街。听说饮下秘药的人会变成疯子，秘宗无间狱关押了多少因为秘药失去心智的怪物，难道我们当真放任持玉不管么？”
澹台净睁开眼，浅淡到近乎无色的双眸没有情绪。
沉默的大掌宗终于开口：“若他疯魔，孤亲手斩之。”
如此寡情冷性，世无其二。桑持玉便是成日跟在这样的人身前，才长成了与他一般无二的模样。紫宫星官郎雅光适时出来转移话题，朝高台之上的大掌宗稽首道：“征兵告示已经张贴在各州县，秘术者凡二十七人，普通人凡二百人应征。怀‘神目’秘术者十人，皆黔首之流，无世家背景。第三批已经到达雪线了，请大掌宗示下。”
澹台净道：“苏垢，送他们去报到吧。”
阴翳里走出来一个微笑的男人，脸庞是白瓷做的，干净白皙，精致得有些过头，细细看去，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之感。他的眉眼弯弯，弧度恰到好处。如果苏如晦在这儿，一定会很惊讶。因为这是他在极乐坊造出的第一个甲字号傀儡人，取名苏狗蛋，帮他处理极乐坊一切杂七杂八的事务，还要给他端茶送水捏背捶腿。
他不知道，苏狗蛋已经被秘宗获取，脑中的灵感星阵被修改，从此效忠秘宗，总理秘宗内务，而且被澹台净嫌弃名字不雅，更名苏垢。
苏垢拱手作揖，彬彬有礼道：“是，大掌宗。”
三大星官也告退，大掌宗端坐于玄武石高台上目送他们离开北辰殿。片刻后，大掌宗站起身，食指和中指夹起一张无相法门的符箓，一道光影气旋在他面前打开。他步入其中，进入暗无天日的无间狱。逼仄的甬道，冰冷的石壁，秘宗的建筑风格永远如此沉闷又不近人情。疯子们的嘶吼不绝于耳，即使是正常人，常年禁闭也让他们疯魔。大掌宗目不斜视，沿着螺旋岩石阶梯一步步向下，来到无间狱的最底层。
这是一间密牢，四壁都刻了星阵符纹，净土符箓嵌进坚硬的玄武岩，以最严苛霸道的术法压制这里面的囚犯。两个没有面孔的精钢罩人皮傀儡挎刀立在囚笼之外，任何没有得到许可进入囚笼或者从囚笼离开的人都会被它们毫不留情地斩杀。
囚犯是个女人，乌发披散，面容白净，叠手闭目坐在手臂粗细的锁链中，那锁链如同蟒蛇，缠绕住了她的四肢。她听见澹台净的脚步声，缓缓睁开双眼。那是双漂亮的眼睛，眼梢微微上挑，有种旖旎的美感。可是很少有人敢直视这双眼，大约是星阵太明亮，酷烈的光影落入她的眼眸，她的眸光锋利如刀。
澹台净并不上前，止步在符箓牢笼之外。他缓声开口，嗓音低沉而有威严：“傀儡密钥。”
“臣不知。”江雪芽回答得很干脆。
“苏如晦囚于仙人洞，你探望三次，为其夹带傀儡图纸离开秘宗三次。图纸已经被我们找到，你不必再撒谎。”
江雪芽扶着额，怅惘叹道：“大掌宗，看看我的模样，你觉得我像是能看懂那些图纸的人么？我若这般聪明，我爹何必让我当个武官？而且你们既然找到那些图纸了，应该能破译才对，说不定密钥就在里面呢。”
“不在。”澹台净道。
“哦……”江雪芽想了想，“这样吧，大掌宗，你陪我聊聊天吧，聊高兴了，我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
澹台净的声音越发冷了，“江雪芽，拖延无益。”
江雪芽被关了半拉月了，澹台净除了问她傀儡密钥没说过旁的话儿。天可怜见，她只是帮苏如晦夹带了几次图纸，跑了几次腿。奈何澹台净多疑，死活不信她不知道傀儡密钥。当然，也可能江雪芽这人太混账，说的话根本不足取信。
江雪芽看他立在囚牢门口，跟个钉子似的，笑容越发揶揄，“站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您，还是您怕我？您是朝圣境秘术者，昆仑秘宗的大掌宗，为何会怕我这么一个罪臣？郎雅光郎大人的秘术是‘华胥梦’，您想知道什么，让他令我做个美梦看一看不就得了。”
似乎料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混账话，澹台净眉眼一沉，厉声道：“噤声。”
江雪芽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她的笑容恶劣又张狂，“我知道了，你怕他看见那一天晚上，怕别人瞧见我把您摁在床上。堂堂秘宗大掌宗，被自己徒弟的未婚妻欺负了。为了掩盖乱伦之事，驱逐桑持玉，囚禁未来儿媳，秘传云州更改婚约人选。真是掩耳盗铃的好手段啊，不过大掌宗，就算你徒弟知道了也没什么，您把错儿都推到我身上，说您是被迫的。世人皆知他爱我入骨，为了我不惜同苏如晦反目，他不会怪我的。”
澹台净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气，“再敢妄言，必定严惩。”
他抬起手，转动星阵的八卦锁，锁链缓缓收紧，江雪芽发出痛苦的低哼。
江雪芽舔舔干裂的嘴唇，道：“大掌宗，我自小爹不疼娘早死，阖家团圆吃年夜饭，家族不会排我的座位。那些个兄弟姊妹，要么巴不得我早点死，要么巴不得我嫁出去，少一个人和他们争土地争兵权。苏如晦是我师弟，周小粟是我师妹，我把他们当亲手足。你囚禁我的师弟，图谋他的秘技，还指望我背叛他么？”
澹台净再次转动八卦锁，嗓音森冷，“刚过易折，好自为之。”
“不行啊，我平生最讲义气。”说着，江雪芽暧昧低笑，话锋一转，“只不过……兄弟不如老婆亲，若大掌宗愿折节下嫁，傀儡密钥，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18章 收留神秘少年
第二天，苏如晦包袱里的干粮即将告罄，不得已，苏如晦出门寻找吃食。这天寒地冻的，动物都在冬眠，他得想法子掏窝。下了山崖，走出去没有半里路，忽听得前方三声惨叫。苏如晦立刻调转方向，远离战场。然而后头的人跑得飞快，没多久脚步声急急传来。苏如晦不得已，寻了片厚实的茅草，往里头一趴。
人过来了，一个大汉被两个秘术者追逐。其中一个紫衣秘术者凌空一跃，燕子般越过两个大汉的头顶，将他们的去路堵死。另一个黄衣秘术者手里提着一条染血的胳膊，慢悠悠走上前，狠狠咬下一块肉，大汉见此情状大惊失色。
大悲殿的食人菩萨，苏如晦啧啧慨叹，果然每次看到都一样的恶心。
“你丧心病狂！”大汉悲愤喊道，“要杀便杀，为何辱其尸身？”
黄衣秘术者恶狠狠地笑，“老子没带干粮，吃你们几口肉，让你们在我肚子里超生，是你们的福分。”
大汉的声音颇为熟悉，苏如晦想起来了，是找他茬又被他忽悠得认了他做弟弟的那个人。
正想着，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旁边有人！苏如晦心头一惊，扒下身侧的茅草，同一双明净的眼眸对上了眼——系统标注的“神秘少年”四个大字亮闪闪悬在他头顶。少年一袭黑衣，袖侧有干涸的血迹，一张白净的脸绷得紧紧的。这小子一定也是趴在这儿站干岸旁观的，没准儿等着对方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他眼也不眨地盯着苏如晦，似乎在防备苏如晦出手。
苏如晦在腰囊里掏了掏，举着拳头到他面前。他黑而大的眼眸跟着苏如晦的拳头移动，然后见这拳头在他面前摊开，里头是一小堆红瓜子儿。
苏如晦笑嘻嘻，对他做口型：“吃不？”
少年没说话，忽然抓住他的衣领，拖着他离开了草丛。瓜子洒了一地，两个人离开的下一刻，几支寒光凛冽的短箭戳进了茅草堆。
“两只偷看的老鼠。”紫衣秘术者放下弓弩，“今日收获颇丰，今明两日都不愁粮食了。”
藏这么严实都能被发现，这个家伙的秘术估计是“天眼”那一挂的。另外一个黄衣服的秘术是御物，苏如晦看见他周围盘旋了许多悬浮的骨刀。
“江小弟，是你！”一旁的大汉惊喜叫道，又立即愁苦起来，“小弟，你也没有秘术，你快跑，我拖住他们！”
他举起刀奔向那个黄衣裳，两把骨刀同时调转方向，一左一右刺入他的两手关节，将他狠狠钉在了白桦树干上。大汉嘶声惨叫。
唉，现在这年头，如此有情有义又傻冒的人不多了。苏如晦原本想跑，此刻却停住了脚步。
黄衣裳的秘术是进攻型的，比起他，自然是辅助型的好对付些。先拿下一个再说，他正要出手，旁边的少年动作比他更快，袖下撩出一抹霜雪般的刀光，离弦之箭一般冲了过去。那一刻仿佛凶鹘扑入风中，少年手中刀刃一振，萧煞之气笼罩紫衣的面门。
大悲殿僧侣不认得他，因为他用了化形。不能使用秘术，因为摩陀衍那。他知道大悲殿并未完全交予他信任，所以黑观音没有告知他其他卧底的名单。他也没有交予大悲殿信任，所以他没有告知大悲殿摩陀衍那的存在。如此大规模的征兵，凭澹台净的头脑不可能不知道黑街会派人渗透，秘宗的天眼必定覆盖了这片区域。桑持玉需要人暴露身份迷惑秘宗视线，这样他才能隐藏得更深。
少年悍然出刀，刀气竦峙如山。
接刀的一瞬间，紫衣裳的刀刃崩裂，细密的裂纹向刀身蔓延。少年双手握刀，面无表情的往下压刀刃。紫衣裳目露惊恐之色，他没想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少年身后，三把骨刀飞速逼近，黄衣裳看出紫衣裳刀势不济，想要迫使少年撤刀。
然而，苏如晦硬生生插入战局。
“小黄，你的对手是我。”苏如晦笑道。
黄衣裳感到疑惑，小黄是谁？他低头看见自己的黄衣裳，一下大怒。
“找死。”
三把骨刀刺向苏如晦，苏如晦发动符箓“净土”，一切未被指定的秘术失效……然而，骨刀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继续飞行！
怎么回事！？
飞刀袭来，苏如晦眸子一缩，符箓“瞬影移形”瞬间发动，身影变模糊的刹那间，骨刀迎面而至，消失的下一刻，骨刀刺穿了他原本所在的区域。苏如晦有危险，桑持玉最终还是撤刀回身。紫衣裳差点儿格不住少年的刀刃，见他撤了劲儿，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时，他背后一凉，一柄短刀送入他的后心。
苏如晦在他身后出现，粘腻的鲜血泼了满手。
他万万想不到，方才如此千钧一发之际，苏如晦除了躲避骨刀，还能够想到瞬影移形到他的身后偷袭。
紫衣裳倒下，留下黄衣裳一人瞋目结舌。
现在是二对一，一个刀技卓绝，另一个刚刚用过瞬影符箓，不知还有多少符箓存货，黄衣裳当机立断，收了骨刀转身逃跑。
二人并不追逐，把树上的大汉放下来。
“咦，我的净土符箓怎么没用？”苏如晦摸了摸符箓的残渣。
大汉喘着粗气，道：“那个人用的不是秘术，是符箓，他的骨刀上附了符箓。”
难怪“净土”没用，“净土”限制的是秘术者，而不是符箓。
苏如晦心疼，他浪费了一张好符箓啊。
“江小弟，还有这位小兄弟，多谢你二位救命之恩。”大汉拱手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去我的藏身之处疗伤吧。”苏如晦说，“小兄弟，料想你也有藏身之所，我们就此别过。”
苏如晦把大汉扶起来，两人走了几步，那少年立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两人一起走，留下这个孤零零的少年，回头看，他形单影只，像个被抛弃的小蘑菇，有种可怜兮兮的味道。
不知为何苏如晦没有邀请少年，大汉踌躇片刻，小声对苏如晦道：“江小弟，不若把这个小兄弟也捎上吧，我们三人互相照应。”
他们嘀咕的声音很小，奈何桑持玉融合了心核，耳力大幅提升，大汉的话儿一字不落进了他的耳朵。桑持玉即将抬起的脚步滞住了，鬼使神差地仍然留在原地。
“还是算了吧。”他听见苏如晦说。
“为何？”大汉不明白。
苏如晦道：“因为他长得像桑持玉。”
桑持玉：“……”
少年立在原地，是个孤零零的影子。他分明面无表情，大汉硬是莫名其妙看出了点儿可怜兮兮的况味。大汉和苏如晦走出去老远，少年还是站在那儿目送二人狠心的背影。大汉如芒在背，良心十分煎熬，硬着头皮向苏如晦提出收留少年的打算。苏如晦没有良心，推拒再三，最后终究顶不住大汉谴责的眼神，收留了这可怜少年。
苏如晦的糖肉大馒头只剩下五个，他们仨一人是伤患，一人年纪小，只有苏如晦一人活蹦乱跳身强力壮。看这情况，苏如晦不好意思给自己的份额最多，定是要给他俩各两个馒头，苏如晦独自吃一个的。不过大汉是个正直善良的好人，定然不会眼睁睁看他吃不饱。苏如晦先给了少年两个馒头，然后递给大汉两个，假惺惺道：“大哥，你多吃一个吧，我不饿。”
这位大哥这么善良，一定会把馒头推回来，到时苏如晦便恭敬不如从命。
谁知大汉眼泪汪汪，将两个馒头都接下，道：“江小弟，我一天没吃饭了，要不是遇见你，我今儿不被那帮混球弄死也饿死了。”
说着，大汉狼吞虎咽，把两个馒头都吃了。
“对了，我叫贺胜，江弟，以后你喊我贺大哥就行。”
孤零零的冷馒头躺在苏如晦手心，苏如晦心里头在流泪。
一个大馒头递到苏如晦眼前，苏如晦抬起眼，对上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眸。沉甸甸的火光在这孩子的眼睛里跃动，那琥珀色的光芒里倒映着苏如晦的脸庞。
“你吃吧。”少年说。
“你还小，你吃吧，”苏如晦不跟小孩儿抢食，“我少吃一顿也没什么的。”
少年不说话，也不动弹，馒头依然在苏如晦眼前。
这模样让苏如晦想起桑持玉，那个家伙递和离书的时候也是这德行，苏如晦不接他就不撤手。
苏如晦掰了一半，放在少年掌心。
“一人一半。”苏如晦笑道。
少年慢吞吞收回手，低声道：“以后多想想自己。”
不要总是这样良善。
他的话儿别有深意，只是苏如晦没在意，又开始巴拉巴拉说烂话，“唉，没办法，我这人就是善良惯了，天天做好事儿，不做好事儿我心里不踏实。碰到老奶奶我一定得扶她过大街，有时候扶完才知道人压根儿不想过大街。”他扭过头冲少年一笑，“还没请教小兄弟的名姓？”
“苏玉。”他言简意赅。
“原来是苏小弟，”贺胜拱手道，“我们三人有缘，依我看不如在此结为异姓兄弟。江小弟同桑持玉成亲，年纪大家都知道，今年刚好十七吧。我今年二十有三，就厚着脸皮当哥哥了。苏小弟，你几岁？看模样该比江弟小一些吧。”
“十五。”桑持玉随便说了个数。
“那敢情好，”苏如晦揉他脑袋，“快，叫声哥哥来听听。”
桑持玉抿了抿薄薄的唇，没应声。
他发现苏如晦有让别人喊他哥哥的癖好，小时候在不了斋，苏如晦哄他喊哥哥，后来苏如晦去了黑街，韩野也喊他哥哥。或许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很多人围在苏如晦身边叽叽喳喳喊他哥哥。
他记起五年前，秘宗医官对苏如晦体内药毒无计可施，心核散发的毒素肆无忌惮破坏着苏如晦的内脏。医官无可奈何，铤而走险剖开苏如晦的胸腑取心核。苏如晦血崩，命悬一线，昏昏沉沉最后一刻，他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攥着桑持玉的手道：“我快要死啦，临死之前，实现我一个愿望吧。”
桑持玉颤抖着，反握住他血淋淋的手。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叫我声……”
话儿还没说完，苏如晦的手就松了劲儿。虽然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是桑持玉知道，他想要听桑持玉喊他哥哥。死到临头，竟然是这么个无聊的愿望。
苏如晦这个人真的很无聊，他为什么喜欢到处认弟弟妹妹？桑持玉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着火光，低低开了口：“哥哥。”
苏如晦没有回复，少年以为他没有听清，又喊了声：“哥哥。”
苏如晦噗嗤一笑，揽住他的脖颈子，道：“行，承你这一声哥哥，以后我罩你了。”
贺胜想开口说点啥，又觉得这时候开口很不合时宜。苏玉喊完江却邪哥哥就不吭声了，似乎没有喊他大哥的打算。贺胜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结拜三兄弟里，他好像有点儿多余。

第19章 一个多余的人
第三天黎明，苏如晦三人朝雪线进发。昨夜刚下过一场雪，地面完全被厚厚的雪层覆盖。一路上途径无数尸体，全冻成了人棍，空洞的眼眶里盛满灰尘和雪花。为了不和其他试炼者狭路相逢，他们选了条稍显陡峭的路线，绕过山崖往上，越过一条山沟，爬上裸露的山坡，便能到达雪线。
山路陡峭，尤其还堆满了雪，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小腿，仨人走得非常艰难。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他们终于绕过了山崖，到了山沟。三人连成一线，彼此之间系根麻绳，顺着山沟狭窄凸起边缘往北面行走。这边缘太过狭窄，跟走独木桥的似的。只庆幸白天天气好，不像昨天半夜风雪肆虐。
忽然间最前面的贺胜尖叫了声，脚下的雪塌陷了一大块，一下没踩实，身子一歪骨碌碌顺着雪坡滚了下去。他这么一滚，后头的苏如晦和桑持玉连带着被拉了下去。三人一串筑球似的直滚到最下面，苏如晦整个人埋进了雪里，嘴巴里都是冰冰凉凉的雪粒子。
幸好昨晚雪下得大，这山上都是尖石，没有雪层垫着，这么滚下来人就废了。苏如晦在底下快冻僵了，艰难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涣散的眼眸。
桑持玉提溜着他的领子把他拉出来，两人看见他身下死不瞑目的尸体。
另一边贺胜也站起身，他在另一头，和苏如晦离得不远。三人同时回望这山沟，只见无数尸体横七竖八躺在雪下，有的露出手脚，有的露出头颅，皮肤冻得青白，个个挺成了冰棍。若非他们掉下来震塌了冰层，压根没法儿看见这里埋了这么多尸体。
【恭喜宿主收获内脏混乱的冷冻肉X37。】
“他们……”贺胜恐惧道，“他们是谁？试炼者么？”
苏如晦蹲下身看他们的脸，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先前试炼的人他全记得。略略看了圈，还真看到几个眼熟的，他道：“的确有试炼者，但大部分是生面孔。”
苏如晦翻了翻其中一具尸体，衣着完整，表情惊恐，似乎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护领上红线绣着“宝泰”，约莫是这死人的名字。
“他们为什么会死在这儿？”贺胜问。
苏如晦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这里是背风面，又陡峭，平常肯定没人来这儿，才成了弃尸之地。是谁把他们抛在这儿的？苏如晦想。转脸看苏玉，少年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间不多了，没空管这些尸体，三人继续向上攀爬。踩着点儿到了雪线，但没敢上去。周遭都是雪堆，他们藏在雪里等候午时正点到来。手搭凉棚眺望，雪线上一个人都没有，估计都在附近等着。
午时到了，几个小军官坐着傀儡马车从山下上来，和前天一样，摆了桌子等人来报到。终于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出来了，在军官那儿说了名字乡里。数着人，来了有十几个了，之前和他们打起来的僧侣小黄也在。苏如晦三人对望一刹，也从雪地里爬出来。
报了名姓，在一旁等候，午时过了许久了，雪下再无人出现。军官数了数名字，道：“五十二个，多了俩。”
众人面露惊恐，“难道又要打？”
“等等……”军官眯起眼睛看簿册，“江却邪？云州江氏那个江却邪？”
“是我！”苏如晦出列。
“你是世家子，世家子不能进拓荒卫。”军官挥挥手，命人把他带走，“来人，给他安排个别的卫所。”
苏如晦疑惑道：“为什么不能进？以前都能进的，我姐原来就在拓荒卫。”
“上头下了令，打今儿起不能进了。”军官不耐烦道，“你赶紧的，别耽误我们办事儿。秘宗里世家子多的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再吵吵把你扔出去。”
贺胜安慰他，“二弟，不慌。你有世家身份，他们肯定给你安排更好的差使。”
不对头，苏如晦有不祥的预感。他以前在秘宗待过一段时日，筛选好手入伍，从来是登台打擂，要么是校场格斗，从未听说过厮杀试炼如此残暴之法。看了圈剩下的试炼者，头顶上备注“路人”的不多了，基本上是“僧侣”和“混混”。想也知道，黑街隐瞒身份的秘术者对上普通人，定然是黑街胜算大。
再加上之前遇见的那些尸体，感觉更不对劲了。
秘宗试炼的目的恐怕不是征兵入伍，否则无须筛出世家子。
他拱手道：“给军爷添麻烦了。我有两个异姓兄弟也在这里头，我想带他们一同去旁的卫所，不知军爷可否行个方便？”
他笑嘻嘻走上前，用身体遮挡住后头试炼者的目光，遮遮掩掩地给两个军官各塞了一把碎银子。
军官接了银子，挂上笑容道：“想不到小公子世家出身，还这么懂事。实话给您说，咱是听令办事的，能通融咱就给您通融了。这儿有五十二个人，我们只要五十个，你可以带一个人走。少了人我们不好交代，小公子体谅则个。”
“那能不能透露一下，为何世家子不能进拓荒卫了？”苏如晦小声问。
“上头下的命令，为什么咱也不知道啊。”军官压低声音道，“只知道上个月拓荒卫开拨进雪境，五百个人出去，仅十几个人回来，几乎全军覆没啊。我听回来的人说，地洞里好些流民失踪了，不知去了哪里。失踪的人太多，黑街的人也在往回撤。现在雪境不太平，小公子，您能去别的卫所就去别的卫所吧，这龙骧卫、鹰扬卫，哪个不比拓荒卫好啊？”
“最后一个问题，咱们这征兵，是不是征了不止一轮？”苏如晦问。
军官点点头，“的确，一会儿我们还要下去清理死人，扔到背风坡去。”
难怪那么多尸体，苏如晦知道那些尸体的来处了。
“小公子，你快挑个人走吧，我们忙着呢。”军官催他。
苏如晦直起身，回头对贺胜抱歉道：“大哥，对不住，我只能带一个人。三弟人小，没人照顾不行，我就带他了，你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吧？”
贺胜把苏玉推出去，道：“当然没问题，我就是奔着拓荒卫来的，盼了好几年，得亏赶上征兵，去别地儿我还不情愿呢。”
苏如晦按住苏玉的肩膀，低声对贺胜道：“那我带三弟走了。大哥，你自己当心。”
说着，苏如晦带着苏玉登上了傀儡马车。
马车辘辘行驶了一段山路，离雪线越来越远。苏如晦转过脸，问苏玉：“刚才没吓着吧？”
苏玉轻轻摇了摇头，道：“秘宗有古怪。”
两人陷入了静默，彼此心里都十分沉重。
方才苏如晦摔下雪沟，撞到一具尸体，苏玉把他拉起来，两个人一同看见了那具尸体的面庞——那是贺胜的脸。面孔青白，口鼻流血，死不瞑目。

第20章 江公子你肾虚
【任务完成，获得任意人物不为人知的小秘密X1。请宿主指定人物获取秘密情报。】
【任务完成，系统权限释放10%，预警功能开启。请宿主再接再厉，下次权限提升将开启宠物模块哦~】
苏如晦对什么宠物模块不感兴趣，只问：你告诉我的东西，定然是我不知道的事儿么？
【童叟无欺。】
随便是谁都行么？苏如晦又问。
【连狗都行。】
这破系统和苏如晦一样爱说没有意义的白烂话，它会吐露的秘密八成是不举、痔瘘这种无聊的东西，苏如晦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听谁的秘密比较靠谱呢？苏如晦摸着下巴思忖。系统一定会告诉他他所不知道的东西，如果这个“不知道”的范围非常非常小，不知道系统能说出些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苏如晦有了主意，道：你说一个关于我的秘密。
关于他自己，他不知道的东西倒还真的有点儿。比如说上辈子，他身体里那个心核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个问题困扰了他短暂的一生，他用尽手段追源溯流，好不容易在雪境找到了点儿蛛丝马迹，却因秘宗把他囚在仙人洞，至死没有找到真相，或许系统可以告诉他答案。
【人物选定完毕，背景资料调取中……秘密情报抽取完毕。】
【秘密情报披露：苏如晦，你不是人。】
苏如晦：“……”
苏如晦感受到了冒犯，他的第一反应是被这破系统骂了，第二反应是第一反应是错误的。系统跟了他许多年，他知道这系统的脾性。系统说的“你不是人”不是骂人的话，而是指苏如晦在种族意义上不属于人的范畴。
这他娘的还真是个惊天大秘密。
他不是人，那他是什么？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苏如晦”这个人物的选择有歧义。他是借尸还魂之人，“苏如晦”可以指以前那个已经死掉的苏如晦，也可以指现在被他占据了肉身的极乐坊混混阿七。“不是人”的究竟是苏如晦，还是阿七？
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秘密情报披露完毕，系统无法给出解答，请宿主自力更生。】
你大爷的。苏如晦暗暗翻了个白眼。
傀儡马车载着他们回到边都，经过天街，径直入了台城。巍峨的秘宗宫殿出现在窗洞外的视野里，他们进入魁伟的门穹，无数军士按刀而立，细雪落了满身却不融化，远远望去仿佛一列列冰雪雕塑。苏如晦探出脑袋，手搭凉棚眺望远方。视野的尽头矗立着边都最雄伟的宫殿——北辰，神秘的大掌宗澹台净端坐在那里，手握天下人的生死。
很久以前，桑持玉也在那漆黑的岩廊下出入。他是澹台净的首徒，刀履上殿，尊贵不凡。可也因此，无人敢靠近他。他们说他是澹台净手里的刀，斩逆臣杀叛贼，所过之处血流成河。苏如晦无数次望见他的背影，旁人三两成群，独他形单影只，在巨大的宫殿下显得无比孤单渺小。
马车一拐，辚辚驶入台城另一侧，沿着堆满雪的直道向下，速度逐渐放慢，最终停在一处卫所。官署府衙上高挂黑底金字牌匾，上头写着“鹰扬卫”。苏如晦知道这个卫所，秘宗有三大星官，下属十三卫，鹰扬卫是十三卫的最末一卫，职掌巡查缉捕，斩逆杀叛。桑持玉原先就供职于这个官署，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空有品级没有官职，没有上级也没有下属，直接听命于大掌宗。
接引人引他们进了天井，官署里里外外都是军士。气氛冷凝，颇有种严阵以待的味道，苏如晦感觉到不妙，难道他们知道他是黑街卧底了，直接把他送来审讯？
到天井底下，上来一个提着医箱的医官。
系统给出他的信息：【秘宗首席男科圣手，擅长医治阳痿早泄和各类花柳病，建议宿主履行这位男科圣手的所有指令。】
医官说：“把衣裳脱了。”
苏如晦愣了，“脱衣裳？”
苏玉显然也没料到上来就要脱衣裳，轻轻蹙了蹙眉头，问：“为何？”
医官铺开绒布包，露出里头精光闪闪的银针。他解释道：“当武官身子底子要好，要是你们有什么奇怪的病症卫所可是不收的。”
“以前没听说过这规矩啊。”苏如晦道。
“现在有了。”医官催他，“脱干净，一件也不许剩。”
“在这儿？”苏如晦环顾四周的冰天雪地，“能不能进屋，多冻人啊。”
医官撂下银针，满脸不耐烦，“大男人怕什么冷，赶紧脱。”
“屏风。”苏玉道。
“什么？”医官问。
“给我一面屏风。”苏玉枯着眉头说。
“穷讲究。”医官招了招手，几个军士搬来屏风，放在空地里。
苏玉转到屏风另一侧，低头解领子上的扣袢。苏如晦没法子，也跟着脱。褪下夹袄，然后是棉裤，接着是里衣。一件一件堆在椅子上，苏如晦使劲儿跺脚哈气，冻得瑟瑟发抖。隔着屏风，单单能看见苏玉瘦削的影儿。苏如晦不禁感到奇怪，露天地儿里搁屏风，只能隔开苏如晦，其他军士不照样能看见这小子的裸身么？
苏如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苏玉只不许他看。
“兜裆布也解了。”医官说。
“有必要么！？”苏如晦要崩溃了。
“看看你们有没有花柳病，有花柳病秘宗也不收。”
医官催促他们，苏如晦只好连兜裆布一块儿解。两个光屁股的大男孩儿站在雪地里，无比尴尬。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周围都是男人，苏如晦觉得自己的脸皮又厚了一层。
医官道：“害什么羞，在我眼里你们就是猪肉，你俩把自己当猪肉就行。”
医官挨个检查他们俩，往他们身上刺针，还让他们坐下敲他们的膝盖，不停问他们“疼不疼”“酸不酸”。
他们一一答了，医官似乎松了口气，将银针放在蜡烛上烧了烧，道：“行了，你俩康健得很。平日多锻炼，莫喝酒。就是你这个姓江的小子啊，似乎有点儿肾虚。其他没什么大事儿，进里头报到去吧。”
苏如晦气得想吐血，他的肾才不虚！这铁定是个庸医。
【经系统权威鉴定，他并不是庸医。】
苏如晦破口大骂：去死吧！
苏如晦抖抖索索穿好衣裳，搓着手往里面走。苏玉跟在他旁边，低声道：“他查的是我们的周身大穴，十二经络。”
“为什么查这些？”苏如晦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真是检查他们有没有得病？比起往日，秘宗现如今似乎谨慎了不少。
苏玉摇头，说不知道。
来不及思考更多东西，两人越过天井，进了跨院，里面依旧是军士守着门。长廊檐下立了一个黑袍武官和白衣男人，武官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不到四十岁，留了点儿稀疏的小胡子，看起来成熟稳重。他旁边的男人面带微笑，麻衣似雪，眉目如画。
见着这人时，苏如晦的目光微微一顿。
【身怀秘密的苏垢，原名苏狗蛋，长得有点像桑持玉，据说宿主制造他的时候参照了桑持玉的美貌，系统有理由怀疑宿主居心不良。】
【夏靖，沂州夏氏长房长子，似乎和江雪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关系。】
秘密？苏如晦暗暗蹙眉，苏狗蛋不就是一个傀儡么，他能有什么秘密？
还有夏靖，他和师姐能有什么关系？师姐那个不要脸的，连老男人都不放过吗！？
【是的。】
苏如晦：？？？
【不过不是这个老男人。】
夏靖见到苏如晦，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贤侄，我是鹰扬卫的指挥使夏靖，今日清晨收到令尊信件，嘱咐我对你多加照顾。后生可畏，那样残酷的试炼你都能通过，看来说你羸弱的传闻不可信啊，你比起你的姐姐亦不遑多让。”
苏如晦故作腼腆，“世叔谬赞，却邪愧不敢当。却邪声名不好，有了试炼正名，也好让人刮目相看。”
夏靖笑呵呵道：“有道理，少年有志向是好事儿。桑持玉叛逃，添了不少麻烦，一会儿有个小小的审讯。你和他毕竟一块儿待过几天，还有那层关系，我须得问你些问题。不用担心，走个过场罢了，却邪贤侄不会见怪吧。”
“自然不会，世叔尽管问，却邪言无不尽。”苏如晦道。
夏靖指了指旁边的苏垢，“这是大掌宗座下傀儡苏垢，一会儿主要他问，你据实说来即可。”
苏垢拱手行礼，“苏垢见过江公子。”
苏如晦看着这家伙，心里头很是惆怅。看这毕恭毕敬的模样，苏狗蛋定是被秘宗修改了灵感星阵，一心一意为秘宗效力了。做傀儡很是麻烦，傀儡品级越高，制作时间越长。从前他做个一品肉傀儡，要花整整三个月的功夫，还不一定能做到十全十美。他最完美的傀儡便是苏狗蛋，花了他半年心血，现下倒让秘宗捡了便宜。
夏靖揽着苏如晦的肩膀进屋，苏玉立在门槛外边儿，道：“我等你。”
真乖，苏如晦揉了揉他脑袋瓜。苏垢把花梨木门扇关上，闩上门闩。门扇隔绝内外，屋子很阴暗，蜡烛高烧，照亮桌上方寸之地。三人各在桌子前后坐定，夏靖一坐下就肃了面容，颇有些不怒自威的姿态，不似方才那样温和好说话的样子。
苏垢向苏如晦颔首道：“我会使用真言符箓，公子接下来只能说出真话。”
真言符箓罢了，苏如晦已经很有经验，他说的的确是真话，只不过是有选择的真话。
夏靖做了个手势，示意苏垢开始问询。
苏垢执起毛笔，问：“第一个问题，桑持玉叛逃以前，可有什么征兆？”
“没有，”苏如晦想起那段时日，暗骂桑持玉没良心，“我还以为他要和我好好过日子了呢，连接下来一个月给他做什么饭都想好了。”
苏垢埋首记下苏如晦的回答，又问：“你认为，桑持玉为何要叛逃？”
“应该是想要恢复秘术吧，还能为什么？总不能去黑街观光踏青。”苏如晦扯了扯嘴角。
“桑持玉在叛逃前，除了你，还见过什么人？”
狗应该不算人吧。苏如晦心想，嘴上道：“跟我回了一趟江家，见了我母亲，吃过饭他就走了，没留多久。”
门外，桑持玉站在檐下，眺望天地细雪纷飞。昆仑又下雪了，他的眸子里倒映漫天雪花。熟悉的风景，熟悉的官署。十二岁起，他就在这片屋檐下进进出出，长廊走到底，拐个弯，下三级木梯，左手边第一间房是他的值房。二十五岁那年搬到那里，一直没换，现在该给了别人吧。
门扉挡不住苏如晦的声音，他听见苏如晦的回答。苏如晦这个人满嘴跑马，说话从来三分真七分假，大概只有真言术下他才会吐露实言。
“江公子，你嫁给桑持玉并非自愿，然则据我们听闻，婚后公子操持家务，为桑持玉洗手做羹汤，颇为贤顺，”苏垢问，“不知江公子现在如何看待桑持玉？”
危险的问题来了，苏如晦心里有些许沉重。桑持玉背叛秘宗，他一定要同桑持玉划清界限，这个问题他得绕着回答。
他闲闲笑道：“那家伙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可讨厌我了，我又不是犯贱，喜欢讨人嫌。我看他可怜兮兮的，好心照顾他，他不领情，净想着赶我走，最后还去了黑街。不稀罕就算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做饭给他吃了，让他喝西北风去吧。”
“我明白了。”苏垢微笑道。
一直保持沉默的夏靖忽然开嗓说话：“却邪，接下来的问题，你得明确作答。比方说‘是’或者‘不是’，‘会’或者‘不会’。苏垢记录的公文要上呈给大掌宗过目，你答得太模糊大掌宗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啧，老狐狸有些道行，叫他看破了这投机取巧的把戏。苏如晦觉得有点儿棘手了，他的回答被框死了，他将无法钻审讯的漏洞。还有办法么？用净土符箓。不行，他唯一一张净土符箓浪费在试炼地了，他别无他法。
苏如晦咳嗽了声道：“小侄知道了，世叔继续问吧。”
“按照公子方才的回答，”苏垢徐徐问道，“公子似乎颇是憎恨桑持玉？”
苏如晦做出思考的模样，“这个……”
夏靖紧追不舍，“却邪，你需明确作答，憎恨，或者不憎恨。”
“不恨，”苏如晦说完，迅速补充，“算不上恨，没到那个地步，但我和他不是同路人。”
“哦？那江公子究竟如何看待桑持玉呢？”苏垢问，“据说桑持玉曾欺侮公子，公子应当心怀仇怨吧？”
躲不过去了，按照他先前在边都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谎话，这个问题若再回答“没有”，那不就是还有旧情么？秘宗最重视忠诚，虽然不至于弄死他，但他定然进不了鹰扬卫了。苏如晦感到绝望，狗蛋啊，你害死你主人了。
不管了，试试再说。
苏如晦开口，尝试说谎。
“是……”
他说出第一个字，心头一惊，符箓有问题，真言术没有起效，他可以说谎！
他眼神微微一凝，不动声色望向眼前笑眯眯的男人。似乎从刚才开始，这家伙就在故意引导他的回答。苏垢先抛出“憎恨”，再抛出“仇怨”，就是有意无意暗示苏如晦该如何回答。
跃动的烛光里两人四目相对，苏如晦在月牙般弯弯的眉眼中，看见了江宅那个假冒的江雪芽。
苏如晦终于知道苏狗蛋的秘密是什么了，原来是这货。
他也笑了，往后一靠，闲闲道：“仇恨不至于，嫌弃倒有些。只不过那个家伙成日木头人似的，怪没趣儿的。他还喜欢独来独往，自以为卓尔不群，装得很。世叔，你和他曾经是同僚吧，他那个样子你应该很熟悉。”
夏靖对苏如晦的回答很满意，神情松快了许多。
对于苏如晦的话，他深有同感，感慨道：“是啊，自恃为大掌宗首徒，傲视同侪，不把人放在眼里。往日见了我，点点头敷衍了事，从不行礼问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这鹰扬卫的指挥使。”
门外，桑持玉木桩似的静静站着。他伸出手，接住鹅羽似的雪花。指尖冰凉，丝丝凉意像小蛇，钻进四肢百骸，一直冷到心里。
原来在苏如晦心里，他是这样一个人。
苏垢收起纸笔，向苏如晦庄重作揖，“江公子，秘宗确信你与桑持玉已无半点瓜葛。恭喜您通过所有试炼，加入秘宗鹰扬卫。”
夏靖大力拍他肩膀，“贤侄，刚好校尉有个缺，你先干几天试试手。好好干，你前途无量。”
三人边谈笑边出门，同苏垢擦身而过的时候，苏如晦收到了一张纸条。苏如晦将纸条藏进袖里，陪着笑送苏垢和夏靖离开，直把人送到腰子门才折回审讯堂。苏如晦肚子空空，此刻只想跟苏玉一块儿去吃饭。回到廊下，正想叫苏玉，却发现雪地里空空如也。
说好等他出来的，人呢？

第21章 我给你洗袜子
苏如晦问扫雪仆从看没看到苏玉，苏玉是新来的，没人认识他，苏如晦比划了好久他的形貌，才有仆从恍然想起来，说他朝内事堂的方向去了。该不会被人抓去干活儿了吧，苏如晦心想，那小孩儿老实，一看就很容易被抓壮丁。
到了内事堂，果然看见苏玉。少年正在领用刀剑枪弩，刚刚试了官袍，还穿在身上。一袭笔挺的黑色翻领缺骻袍，两腕戴皮制臂鞲，蹀躞带上挂上了手弩和横刀。他是松竹一样的身条，高挑而挺拔，配上武官的装束，原本老实不起眼的少年一下多了几分凌厉的杀伐气。
“江大人来啦，”内事堂的小吏上前相迎，把制式用具一样样交到他手里，“这是您的衣袍皮甲，共两套，好换洗，咱们这儿天气干，衣裳洗了挂一晚上就干了。这是陨铁刀，连发灵火手铳和单张弩，手铳射程一千步，连发五次，子窠配三十发，单张弩射程三百步，短矢配三十支。大人须记住，边都城内无令不得动用灵火铳。”又将一串钥匙递给他，“这是指挥使吩咐为您备下的宅子，在顺康坊南大街。您来得匆忙，我来不及仔细寻摸个好地方，若是住得不舒心，尽管同我说，咱们再换一处。”
这就是世家子的好处了。苏如晦心里慨叹，假江怀苍一封书信，他连房子都不用找，想必也不用交租金。苏如晦连声道谢，从善如流收了东西，还暗暗塞了一袋银子过去，小吏登时眉开眼笑。
苏玉不是世家子，地位卑微，全程没人搭理，自个儿领了东西提着就要往外走。苏如晦余光瞥见这小子孤零零的背影，忙跟小吏道了别，拿起自己的包袱赶上去。
“不是说等我的么？”苏如晦问，“怎么先来内事堂了？”
苏玉停下脚步，别开脸，低低说了句：“冷。”
天寒地冻的，在外边儿确实冷，是苏如晦欠考虑了。苏如晦恍然，歉疚道：“你还没赁房子吧，要不要跟我住一块儿？他们送我的院子肯定大，我一个人住怪浪费的。”
苏玉摇头，“我自己住。”
苏如晦低头看他半晌，“啧”了声，道：“不对，你小子到底怎么了？生我气呢吧。说，为啥生我气？”
桑持玉抿紧唇，不吭声。他无法理解苏如晦这个人，分明心里厌恶，依然要做兄弟情深的表面功夫。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苏如晦格外招人喜欢。他从不让人难堪，从不让人下不来台，对所有人和善，笑嘻嘻自来熟，聊三两句话就能勾肩搭背生死相许。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桑持玉，即便觉得他无趣，依旧待他好，一日三餐，关心备至。
他忽然很厌恶苏如晦这个模样，他不想说话。
苏如晦摸着下巴端详他神色，忽然一笑，“你小子，是不是偷听他们审讯我了？”
桑持玉脸色漠然，“没有。”
他提步要走，苏如晦拉住他的手腕。苏如晦用的劲儿太大，他脚下趔趄了一下，不慎撞进苏如晦的怀里。他现下化用的形貌太小，整整矮了苏如晦一个头。被苏如晦罩住的感觉很不好，他绷着脸仰起头，一派冷冰冰难以靠近的模样。
“放手。”他语气冷硬。
“不放你能怎的？咬我？”苏如晦笑得欠揍，“我说桑持玉的坏话，你生什么气啊？”
靠得太近了，桑持玉耳畔泛红。他咬着牙，再次警告，“松手。”
“难不成……”苏如晦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是桑持玉……”
他眸子一缩，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么？
的确，他的表现太过可疑，他不该生气的。
苏如晦的话儿没停，“你是桑持玉的拥趸？”
桑持玉提起的心一滞，他虽然煞名在外，到底是世家子，身份尊贵，也有一些奇闻异事流传，引来些许无知的崇拜者。他握了握拳，低低嗯了声，便算是认了。
苏如晦笑道：“你竟然崇拜他？小玉啊，他现在拜入了黑街，你可得和他划清界限。要是让别人知道你把他当榜样，秘宗肯定要把你踢出边都。”
桑持玉垂下眼睫，应道：“知道了。”
“而且，”苏如晦松开他，歪着脑袋笑吟吟将他望着，“那个家伙有什么好崇拜的？他始乱终弃，铁石心肠，还不声不响偷走我两个咸蛋黄牛肉大饭团。”
说到这，桑持玉的身子一僵。
他并非有意把两个饭团都拿走，他只是觉得……或许以后再也吃不到苏如晦做的饭了。
苏如晦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接着道：“你说，他讨不讨厌？”
桑持玉抿着唇，好半晌才开口，“讨厌。”
“他可不可恶？”
“可恶。”
“他欠不欠肏？”
“欠……”
正欲顺着苏如晦的话回应，桑持玉猛然反应过来这厮说了什么，及时刹住了话。
“抱歉，说秃噜嘴儿了。”苏如晦面不改色，依然是那副贱兮兮的笑容，“我是说，他欠不欠揍？”
桑持玉：“……”
他不愿再开口了。
苏如晦玩够了，叉着手道：“反正呢，我说好要罩你，所以希望你同我待一处。但是你要单独出去我也不拦你，你自己小心点，有事儿来南大街找我。”
苏如晦说的对，桑持玉忽然想起贺胜，他们同贺胜结拜，苏如晦同贺胜关系又好，或许贺胜会去寻苏如晦。贺胜状况古怪，苏如晦很可能会置身于危险之中。
苏如晦正要走，衣角被扯住，他回过头，看见苏玉漆黑的发顶。可怜兮兮的，像株被乌云笼罩的小蘑菇。
苏玉别过脸，道：“我跟你一起。”
苏如晦咧了咧嘴：“不是要自己住么，怎么又反悔？公子我现在不高兴了，不愿意带你。”
苏玉沉默，拽着他衣角的手没有松。
苏如晦十分无情，让他松手，他却忽然开了口，嗓音很轻，但足够苏如晦听见。
“我给你洗袜子。”
他低着脸，眼睫长而翘，像两只蝴蝶宁静地栖落在他眉底。苏如晦微微怔愣一瞬，似乎回忆起什么，笑了起来。
“小玉，”苏如晦捏了捏他的脸，慢悠悠地道，“没去过黑街吧。你知不知道在黑街又喊人哥哥，又上赶着同人住一块儿，是什么意思？”
苏玉慢慢拧起眉。
苏如晦一笑，“自荐枕席的意思。”
苏玉瞬时僵住了，脸色苍白，耳朵却红彤彤，仿佛血都涌到了耳朵那儿。他握紧拳头，抿着唇沉默。
何其轻浮。桑持玉了解他的本性，面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少年，他的荤话张口就来，果真是天下第一流氓。桑持玉闭了闭眼，恢复漠然的模样，开口道：“我……”
苏如晦哈哈大笑，把包袱刀枪弩箭扔进苏玉怀里。
“放心吧，我对你没意思。无论男女，我喜欢胸大腰细屁股翘的。你跟豆芽菜似的，没劲儿。按你说的，以后我袜子归你洗了。”
他说完，背着手，大摇大摆往外走。苏玉抱着他的行李，闷头跟上。
***
两个人到了南大街，夏靖阔绰得很，给了他一个小院子，大门对街，里头一间厅堂并两间厢房，后头连着个后厨，刚好够苏如晦和苏玉两个人住。家具什物一应俱全，约莫是上一个主人留下的。苏如晦饿得慌，问苏玉想吃什么，他去买菜。
苏玉愣了下，说：“肉夹馍。”
苏如晦说行，放了包袱出门采买。苏玉自觉拿起扫帚洒扫屋舍，扫到一半，腰囊里通讯罗盘震动，他取出小罗盘，星阵符纹自动显现，黑观音的声音传出来：“桑公子，你通过试炼了么？昆仑风景如何，依旧如故么？”
“何事？”桑持玉问。
“除了你，大悲殿其他派往秘宗的卧底全数失去联络，桑公子知道为何么？”
“不知道，”桑持玉回答，“他们在拓荒卫。”
“你不在？”
“嗯。”
黑观音那边沉默了会儿，道：“桑公子，你留了后手，你未曾对大悲殿如实相告。卧底的身份暴露了，秘宗拥有‘天眼’秘术者，对么？看来我的人在试炼中施放了秘术，被秘宗察觉了身份。”
“你也留了后手。”桑持玉把罗盘放在桌上，捡起扫帚扫地。
黑观音沙哑地笑起来，“好吧，桑公子，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也需要黑街作为归宿。否则你将是漂泊无依的浮萍，孤军奋战不会有好结果。不如从今天此刻开始，你我坦诚相待。”
桑持玉没搭理他，专心扫地。
“无极散致人成瘾，成分是罂粟，桑公子若身子不适，吸食少量罂粟粉便可得到缓解。罂粟粉贫民坊处处都有，一两银子足够买三袋。如果桑公子愿意，我可以免费为你提供罂粟粉。”黑观音叹道，“桑公子放心，无极散不会成为我制约你的工具。”
桑持玉觉得自己很忙，想要快点结束通讯。
“你要我做什么？说。”
“我不仅派了秘术者前往秘宗，还派了五个普通的僧侣。这五个人是新近进入大悲殿的新人，其他卧底，包括他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天眼’发现不了他们，秘宗刑讯秘术者也得不到他们的姓名。除非他们自行交代身份或者逃跑，否则不可能与我断了联络。”黑观音道，“桑公子，我请求你为我查明这五人的下落。傍晚过后，我将把这五人的姓名和画像放在你住所的屋檐下。”
桑持玉盯着罗盘，不做声。
黑观音在威胁他，暗示他他的住所已经曝光。桑持玉微微绞起眉心，他明明已经更改了形貌，说几句话的工夫，黑观音怎么会知道他的下落？
——苏如晦。
桑持玉明白了，黑观音监视的人不是他，而是苏如晦。大悲殿卧底失踪，拓荒卫其他试炼者很有可能也下落不明。试炼者之中，只有他和苏如晦从秘宗走出来。黑观音监视苏如晦，自然能看见一直跟在苏如晦旁边的他。
“你为什么关注江却邪？”他的声音变冷了，带了萧煞之气。
“听极乐坊的人说，桑公子同江公子情深意重，或许无极散无法成为桑公子的后顾之忧，但是江公子可以。”黑观音缓缓道，“我们还没有走到那一步，我只是提醒一下桑公子，请务必与大悲殿一条心。那五个人的下落就托付给公子了，我静待公子佳音。”
桑持玉道：“我知道了，我需要两张无相法门的符箓。”
没想到桑持玉妥协得这么快，黑观音明白桑持玉这种人，桑持玉是一个密封焊死的箱子，保持沉默，难以撬动。果然，江却邪是他最大的弱点。只要提到江却邪，这封闭的箱子就会自己解体。
黑观音笑道：“是我考虑不周，边都广阔，公子没有车马，进出秘宗的确不方便，符箓会和画像一起送往您的住所。”
桑持玉收起罗盘，推开大门。街上人来人往，苏如晦还没回来。
他坐在台阶下等苏如晦，今夜他要回大悲殿一趟，杀黑观音。

第22章 这是你的尸体
边都不仅有禁铁令，还有宵禁令。秘宗严刑峻法，就算是偷盗了一包细盐也会被按在长凳上狠狠打十大板，如果偷了十包就会被流放。宵禁之后还在街上闲晃，必定会被巡逻的官差押进大牢。没人想吃牢饭，所以太阳西斜，坊市口敲起了大鼓，所有摊贩开始收摊。苏如晦抢在最后一个猪肉贩子离开前买到了一吊肉，他快饿昏了，希望苏玉那小子勤快点儿，在他回家以前把锅烧热，把水烧开。
苏如晦踩着满地雪粒子回家，阳光遥遥抛在身后，转进一条小胡同，白布棚子底下斜靠着一个人，挡住了他前进的路。苏如晦感到绝望，他想他真该带一把刀出来，谁挡他回家吃饭他就杀谁。
想是这么想，瞧见阴翳里走出的那个高挑的男人，还是换上一副勉强的笑脸，“坊主，您怎么大驾光临？要同我联络，您随意派个人来传话就行，何必亲自来呢？”
“左右闲着没事儿，跟过来瞧瞧。”韩野看着他，似笑非笑，“听说拓荒卫这次的试炼是把一百来个人丢到昆仑雪山自相残杀，想不到你这个没有秘术的家伙能活下来。阿七，你比我想象得更有能耐。”
苏如晦谦虚道：“有一些保命的本事罢了，打架不在行，逃跑我第一名。”
“你们这次试炼，极乐坊盯了全程。从昆仑出来的傀儡马车只有一架，上面载着你和你身边那个小朋友。也只有你们两个从秘宗走出来，带着卫所的制式刀枪弩箭和武官衣袍。”韩野抱着手臂，“我不知道大悲殿派了多少卧底，总之我们极乐坊这边，除了你，还派了三个。其中有两个都是秘术者，他们同你接头了没有，怎么会没有通过试炼？”
这下尴尬了，苏如晦总不能告诉他那仨小弟都被他眼前这个人给弄死了。不仅弄死了，苏如晦还扒光了他们的衣裳当柴火烧。等等，韩野说除了苏如晦和苏玉，其他人都没再下山，贺胜也没下来么？难道通过试炼的那五十个人，全都没下来？
苏如晦定了定神，技术娴熟地装傻，“没啊，这试炼太过惨绝人寰，我一进山就猫进山洞，足足躲了三天两夜，您说的那三个兄弟约莫是同我错过了。”
韩野没有起疑，苏如晦估计他压根不会想到苏如晦单凭一人能把那仨全撂倒。韩野蹙眉道：“大概是暴露了，秘宗一定有手段监视试炼。”
“没错，说不准他们有‘天眼’秘术者。”苏如晦帮他分析。
正好韩野过来，这小子是洞玄境秘术者，手下还有不少小混混能驱使，不如让他一起查查秘宗，也省得苏如晦孤军奋战，太有风险。苏如晦主动汇报了雪山山沟那具尸体和贺胜的事儿，韩野听了，眉头越皱越紧。这事儿实在太奇怪了，死而复生，那是话本子里才会发生的事儿。
韩野阴沉道：“我看起来很好骗么？你编瞎话前是不是没打草稿？”
“我对天发誓，绝无虚言，”苏如晦肃然道，“不光我，我那小弟苏玉也看见了。”
“小弟？”韩野的眼神很复杂，“你怎么跟苏如晦似的，爱收弟弟当跟班？”
苏如晦纳闷，他怎么就爱收弟弟了？同苏玉结拜又不是他提出来的。
料想苏如晦也不敢拿瞎话糊弄他，韩野仰头看了看天色，道：“今日天气好，山上不会有风雪，晚上我带人去那雪沟看看。”
“我也去！”苏如晦自告奋勇。
“你当然要去，”韩野冷笑着掐他的脸，“要是你敢耍我，我就把你丢雪沟里和那些尸体作伴。今夜子时，城门口等我。不要迟到，我不喜欢等人。”
***
苏如晦回了家，咚咚咚剁肉，桑持玉打下手。太饿了，简直要前胸贴后背，做肉夹馍太慢，苏如晦承诺桑持玉以后做给他吃。随意炖了盘红烧肉，加上一碗酱菜，配着饭，两个人将碟子扫荡得干干净净。
活过来了。苏如晦伸了个懒腰，晚上还得出门，抓紧时间睡个觉。桑持玉看他进了屋，到屋檐底下仰头望，看见斗拱处多了一个布包。他把布包取下来，回屋点起油灯，打开布包，里面放了五个人的画像和身份信息，外加两张无相法门符箓。
画像里有那天追击贺胜的两个僧侣，一个被苏如晦杀了，一个通过了试炼，桑持玉记得在雪线见到了那个用骨刀的黄裳僧。
桑持玉取了今天领用的横刀，陨铁刀刃，鲨鱼皮刀柄，如意纹刀镡。卫所的制式刀，削铁如泥，可以砍断大部分火铳。桑持玉把刀横放在桌上，又把手弩、灵火铳和匕首放上桌面。他想了想，选择了刀和匕首。虽然火铳很强，但他习惯了用刀。
他坐在油灯前等，时间河水一般凘澌流走，灯火映照他安静的面容，他静神敛息，那安稳沉静的神情像菩萨打坐，而不是一个准备去杀人的凶徒。
子时到了，他拿起符箓，一张收进荷包，一张发动秘术。
另一边，苏如晦已经在城门口等候，他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以防万一，他带着袖里铳和单张弩，卫所发的武器很好，可惜弩箭和子窠都有定额，用光了卫所会询问用在了哪儿，很麻烦，苏如晦决定用自己的武器。刀倒是可以用卫所的，苏如晦低下头，视线落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这刀分量很足，刀身修狭，是把好刀。
子时，韩野和几个极乐坊混混准时到达，加上苏如晦一共八个人，各自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结队上山。夜晚不好认路，得亏有系统帮忙，苏如晦的视野里，地上投射出一条发光的蓝色路线。夜色沉重如铁，毛靴陷进雪地，沙沙作响。举目四望，枯槁的白桦树矗立在黑暗里，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影子，别有几分诡异的味道。混混们的油灯亮光分散在林间，一同朝着雪沟挪动。
走了整整一个时辰，他们终于翻过了山崖，到达雪沟。油灯能照射的范围十分有限，他们站在雪沟上面眺望下方，只能看见一片黑漆漆的大洞。
“要下去么？”有混混询问。
韩野招了个人过来，“阿盘，你听听下面。”
那叫阿盘的小子点了点头，蹲在前面侧耳听，半晌之后道：“下面没有活物，安全。”
阿盘，苏如晦记得这孩子。他在极乐坊办过识字学堂，阿盘学堂的小孩儿之一。没想到五年过去，当年的小孩儿都这么大了。阿盘是“谛听”秘术者，苏如晦以前见识过同类型的秘术者，听力好到可以听见三百步外一个人的心跳和呼吸。
韩野让混混下雪沟查看尸体，见苏如晦在一边干站着，踹了他一脚，道：“你也下去。”
苏如晦差点被他踹下去，气得牙痒痒，没法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苏如晦安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顺着雪坡滑到沟里。下到底回头一看，韩野也下来了，这厮倒是身先士卒。
混混们挨个翻看尸体，压低油灯照他们的脸。清一色冻得死白，尸体比砖头还硬。大半夜，山上冷极了，苏如晦觉得过不久自己也要冻硬了。他一边发抖一边找贺胜的尸体，他得仔细看看那尸体到底怎么回事。
正翻着，另一边响起混混的喊声：“坊主，找到李金鳖了！”
苏如晦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一看，是死在他火铳下的吊梢眼，原来这货叫李金鳖，真是个好名字。韩野弯下腰端详吊梢眼眉心的洞眼，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如晦一眼。
苏如晦心里一凉，完了，把这茬忘了，没想到秘宗那些军士手脚这么快，半天的工夫把试炼地的尸体全丢这儿来了。他心虚地陪笑，“坊主，我可以解释，不是我先动的手，他们仨想要抢劫我，还想侮辱我，我没法子。”
“侮辱你？”韩野脸黑了。
旁边有混混小声道：“李金鳖确实好男风，相公堂子玩死好几个。”
“……”韩野把李金鳖踹回尸坑，“那他该死。”
苏如晦心道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
前面有人已经走到了尸坑深处，喊道：“坊主，又发现一个兄弟！是刀小六！”
又有一个？苏如晦绞起眉心，他记得韩野说除了他，就刀疤脸吊梢眼和癞皮头三人，刀疤脸和癞皮头都被符箓融化了，死无全尸，怎么又来一个？
苏如晦跟着大伙儿往深处走，几个混混围着中央一具尸体，油灯放在脸侧，照亮了尸体的脸庞——那是刀疤脸的脸庞。苏如晦见了，脊背生寒，下意识按住了想要上前的韩野。
“怎么了？”韩野疑惑地扭头。
苏如晦凝神看，那尸体的确是刀疤脸，魁梧的身材，横过鼻梁的刀疤，一点儿也不差。
怎么会呢？他明明亲眼看到刀疤脸融成了一滩血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另两个混混抬过来一具尸体，是癞皮头的。混混擦了擦脸上的汗，道：“终于找齐了，坊主，咱们是就地烧了，还是带兄弟回家安葬？”
韩野还没有回答，有几个混混慌慌张张跑过来，迎面撞见苏如晦，见了鬼似的满脸惊恐。
“坊主，您过来看一下！”
他们引韩野到另一具尸体旁，混混放下油灯，所有人见了尸体，脸色瞬间煞白。
那尸体阖着眼眸静静躺着，脸颊苍白如雪，是苏如晦的脸。
“阿……阿七，”有人退后了几步，惶然问道，“这里怎么会有你的尸体？”

第23章 一具奇怪骨架
黑街夜雨，灯火在雨幕里飘摇，黑观音淋着雨，回到了大悲殿。今夜的大悲殿出乎意料地寂静，往常总有人躲在欢喜佛底下交欢。他不在意，径直回到自己的寝居。他居住在巨傀儡的胸口，大悲殿守卫不多，因为巨傀儡就是他最好的保镖。
他打开佛陀背后的暗门，一路顺着螺旋的石阶梯向上，四壁是静止的齿轮，他的影子投射其上。隔着一层厚重的石板，傀儡的核心星阵悬置在上方，他是个谨慎的人，星阵运转的微弱声响反倒不会影响他的睡眠，而会给他受到庇护的安心。
他回到自己的寝居，点燃蜡烛，将斗篷脱下放在靠背椅上。安静，傀儡内部寂静若死，他向前走了两步，仰头注视头顶的石板，意外地发现他没有听见星阵的声音。
有人入侵了。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心头弼弼急跳，慢吞吞回过头。那昏晦的烛光里，一袭窄袖黑衣的男人坐在靠背椅上，发丝上淋了雨，白皙的侧脸没有表情，一如既往冰冷又寡淡。
黑观音笑了下，沙哑地询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一直跟在你身后。”桑持玉淡淡地说。
是了，黑观音想起来，这个家伙的秘术是瞬影移形，他贴在自己身后跟随，藏在影子里，所以黑观音听不到他的脚步声。澹台净把他训练得很好，做事不急不躁，杀人干净利落。大悲殿今夜这么安静，恐怕那些守卫的僧侣早已身首异处。做完这些，他依旧不急着取黑观音的性命，而是一路跟随，这让他发现了巨傀儡的秘密，并且毁坏了头颅的核心星阵，黑观音最后一张牌也没有了。
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从桑持玉坐在那里开始，黑观音就明白了他的来意。
黑观音道：“看在我引渡你进黑街的份上，至少给我说几句话争取留下自己性命的时间吧。”
桑持玉点头，算是答应了。
黑观音吸了一口气，道：“我们这些人，总是容易自以为是。我以为可以将你掌握在手心，将往日昆仑秘宗最强的兵刃据为己有，却没有想到这把刀锋利无匹，割伤我自己。看来江却邪对你来说确实很重要，公子放心，若有以后，我不会再威胁他的性命。你我平等互利，平起平坐。”
桑持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被打动的模样。
“当然，请容我给你看样东西。那是大悲殿僧侣在雪境发现的东西，傍晚时分刚刚送到了大悲殿，我想桑公子你一定感兴趣。”黑观音拿出通讯罗盘，“阿难，把那东西抬到殿里来。你一个人留下，其他人退出大悲殿五十尺。”
黑观音做了个“请”的手势，桑持玉默不作声站起身，步下石阶。
大悲殿的人动作迅速，东西已经放置在欢喜佛前的空地，一个僧侣守在那里。东西成人形，上面覆盖着白布。黑观音在它旁边蹲下身，道：“桑公子应该知道，秘宗律法严苛，每年都有许多人被放逐进雪境，那些可怜的人只能修建冰屋，或者穴居地下以抵御酷烈的冰寒，像野兽一样衣不蔽体地生活。他们是秘宗抛弃的人，只有黑街会给他们容身之所。但即使是黑街，容纳能力也十分有限，我们只能挑选一些身强体壮，有足够的潜力抵抗秘宗军士的流民。大悲殿和极乐坊会定期搜寻雪境，将合格的流民收编。然而最近，我的人传讯说，好几个洞穴人去洞空。原本拥挤的穴洞，现在空空如也。”
旁边的阿难不知道桑持玉是来杀人的，还以为他是黑观音的新任心腹，跟着道：“是啊，奇怪极了。我们每隔半个月会去特定的地点派发食物、毛毡，帮助他们抵御寒冬。每回我们去，那儿都挤满了人，食物毛毡压根不够分的。但是最近一个月来，人来得越来越少，问他们，说经常有人莫名失踪，不知去了哪里。流民里有传言说，有鬼跟着风雪降临，把那些人带走了。”
“十三天前，我命令僧侣搜索驻扎地方圆十里内的所有穴洞，”黑观音道，“他们没有找到人们失踪的原因，但是找到了这个奇怪的东西。”
黑观音掀开白布，一具骷髅骨架曝露在灯火之下。
这骨架拼好了九成，大致呈现出人体的形状，略有些奇怪的是，依照这骨架的个头，这人的体格高大得吓人，大约比桑持玉还要高出一大半。桑持玉如果站在他面前，可能像个小孩儿。
“这是我在一个洞穴里发现的，”阿难说，“那个洞穴被碎石封住，里面只有这堆奇怪的骨头。你知道，我们大悲殿吃人，所以我对人骨很熟悉。这些骨头我一掌眼就知道是人骨，我还以为他被人吃了。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对，这些骨头太大了，而且太多了，我怎么拼都拼不对。”
桑持玉细细观察了会儿，弯腰调整骨架，将所有骨头拼拼图似的拼合进去。等他完成，直起身，黑观音和阿难望着地上这巨大的骨架，都瞋目结舌。
地上的骨架已经拼合完毕，所有骨头都放了进去，没有遗漏。令人吃惊的是，桑持玉拼出了八条手臂。八条手臂呈放射状围绕中央的躯干，让这稍显瘦高的骨架看起来诡异非常。
难怪阿难总是拼不对，因为他总是以人体的结构去套用这具骨架。可是如果骨架拥有八条手臂，所有的骨头就都能拼起来了。
黑观音掖着手道：“秘宗矿场深入雪境，听闻守卫矿场的拓荒卫上个月回到边都，几百个人的队伍只剩下几十人。拓荒卫全数撤回，说明那处矿场已经被秘宗抛弃。这次撤退秘宗视为奇耻大辱，秘宗朝中许多武官扬言要灭黑街报仇。”
阿难苦笑，“昨天以前，我们都以为这事儿是极乐坊干的，大悲殿上个月没有采取任何针对秘宗的行动。正巧雪境出了怪事儿，我去找极乐坊的人，问他们有没有相同的遭遇。问话儿的时候顺嘴聊到拓荒卫，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以为袭击秘宗是我们干的，他们根本没有袭击过秘宗。”
黑观音道：“无论是极乐坊还是大悲殿，都与此事没有关系。那么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让数百名拓荒卫军士死于雪境？”
桑持玉想起贺胜，心慢慢沉了下去。
或许还有一个更加可怕的问题——
那些从雪境回来的几十个军士，真的是人么？
黑观音慨然道：“桑公子，此事甚为蹊跷，不仅威胁黑街，威胁秘宗，更威胁天下人。”
桑持玉低垂着眉眼，望着那骨架出神。他弯下腰，在骨架的胸口剥下一个黑色圆核。放在光下端详，越看越是心惊，这和苏如晦体内挖出来的心核长得很像，不同之处在于这颗圆核不会发光。
黑观音趁他不注意，朝阿难使了个眼色。阿难愣了一瞬之后心领神会，不动神色地后退，在桑持玉视线的盲区掏出灵火铳。黑观音继续道：“桑公子，我请求你，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让我查明此事。否则，黑街和雪境流民危在旦夕。”
阿难缓缓举起灵火铳，对着望山瞄准桑持玉的后脑勺。
桑持玉收起圆核，抬头望向黑观音，那双眼平静无波。黑观音不确定自己的话有没有打动他，在他来到黑街以前，黑观音以为他是和苏如晦一样的人，被秘宗抛弃，不得已来到黑街，想要做坏人，做得又不彻底。一条路如果不走到黑，半途而废，下场通常很惨，比如苏如晦。可是望着这双没有情绪的双眼，黑观音忽然不确定了。
“我听说，你很博学。”桑持玉忽然开口。
黑观音勉强笑道：“桑公子谬赞。”
阿难观察着黑观音的眼色，在他的示意下将手指覆在了扳机上。
“那你应该知道，黑火药的成分是硫磺、硝石和木炭。”桑持玉语调平常如故。
黑观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谈起这些东西，他只是淡淡地叙述，仿佛在和黑观音聊闲天。
“我自幼五感灵敏，尤其是嗅觉。硫磺的味道很难闻，我真的很讨厌。”桑持玉低声道。
黑观音愀然变色，刹那间反应过来，这个家伙嗅到了子窠里的黑火药。他长了个狗鼻子么？黑观音简直难以置信，嘶声喊道：“阿难！”
阿难应声扣动了扳机。
桑持玉瞬间消失，子窠挟裹厉风和尖啸，穿越桑持玉原本站立的位置，洞穿黑观音的面门。黑观音的表情定格在那惊讶的一瞬间，桑持玉出现在他身后，手掌按上了他的头颅。阿难清楚地看见，桑持玉手心爬出许多藤蔓般的冰蓝色经络，顺着黑观音的面门蔓延，钻进他破碎的脸颊。
“黑观音的秘术是什么？”桑持玉问。
阿难被这一幕骇得说不出话。
桑持玉抬起脸，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目光冷厉而肃杀，阿难觉得仿佛有一把刀抵在自己的眉心。
阿难一下栽坐在地上，结结巴巴道：“‘神目’，可……可以透过墙看东西。”
黑观音的头颅支离破碎，桑持玉收回手，面无表情。他的面容仿佛被冰封，眼底铺满霜雪。
“八臂怪骨，你有事未曾言明。”
“怎么会？”阿难强笑道，“小人绝不敢欺瞒公子！”
“雪境多巨石，碎石堵洞，绝非天然。”桑持玉将手掌压在阿难发顶。
阿难感受到头顶的恐怖经络细细抖动，浑身软泥似的瘫软了下去。他汗涔涔道：“公子敏锐，小人的确还有情报未曾告知公子。我们在洞穴外侧发现了火药的痕迹，曾有人在外布置火药，刻意炸塌洞穴，掩盖洞中骸骨。若非我们阴差阳错从洞穴内部另一条路进入，压根发现不了那尸骸。根据火药残留和覆在石头上的雪层厚度推断，爆炸的发生起码在七年以前。”
七年以前……桑持玉凝眉沉思。
“继续调查，若有进展，告知我。”
桑持玉说完，打开无相法门，踩着满地血转身离开。
***
昆仑雪山。
混混们都十分惊恐，有人拿出了火铳，对准苏如晦。
苏如晦苦笑，“好巧，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会有我的尸体。”
系统说他不是人，难道他其实是个鬼？
韩野倒是镇静，望着脚边的尸体，眼中涌起许多兴味。他把苏如晦拽到眼前，一寸寸摸苏如晦的脸。苏如晦以为他又起色心，挣扎着要躲，韩野摁住他，不耐烦道：“对你没兴趣，看看你戴没戴人皮面具罢了，再躲爷剥了你的脸皮！”
苏如晦很没骨气地屈服了，木着脸让他摸。韩野摸了半天，确认眼前这人没有戴人皮面具，确实是极乐坊的阿七，道：“你的确没耍我，这里的古怪大得很。来人，验尸。”
“坊主，他是鬼！”混混叫道。
韩野冷笑，“他要是鬼，岂能和你说这么久废话？赶紧的，剖尸，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老大发话，小弟焉敢不从？大伙儿抽出匕首，上前剖尸。
苏如晦蹲在旁边等，忽然想起今天白天苏垢塞给他的纸条他还没看，于是掏了掏袖袋，对着风灯展开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写着短短一行字：
雪山有异怪，遇夜则出，夜晚不可出城。

第24章 捡到一只小猫
这么重要的事儿，那家伙怎么能写在纸条上呢？苏如晦无言以对。举目四望，夜色浸润了雪山，除了山沟里的风灯晕晕的亮光，到处都是黑暗。亮光也飘摇，像摇摇欲坠的星子，不一会儿就会被黑暗吞噬。苏如晦向坡上眺望，自从看了这张纸条，心里头就不自觉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东西藏在暗处偷窥他们。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点儿走为妙。苏如晦打算编个借口，让韩野赶紧撤。扶着膝盖站起身，忽听见混混那边低低地惊呼。苏如晦走过去探头望，只见他们已经把尸体的胸腹纵向切开，红彤彤的胸腔和内脏曝露在风灯的光芒下，里头的内脏乱七八糟搅在一起，心脏在腹部左侧，肠子挤在胸腔，胃囊隔壁是胆，简直惨不忍睹。
苏如晦拧了眉问：“你们验尸就验尸，干嘛搅人家的内脏？”
“我们没搅，”混混不满道，“他本来就这样。”
苏如晦一怔，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这些尸体的时候，系统的描述是“内脏混乱的冷冻肉”，他那时只当系统又说无聊的白烂话，没有在意。他凑近观察尸体内腔，在胸腔部位发现一枚核桃大小的圆核。
后头的混混问：“诶，你看，那个是不是舍利子？”
苏如晦取出圆核，定睛一看。这玩意儿有点意思，长得和他上辈子的心核很像，简直一模一样。
“这家伙后背中了一记火铳，子窠卡在他的脊骨缝儿里。”验尸的混混道，“一记子窠，足以要了他的命，却不足以让他的内脏颠三倒四。而且，”那混混把手伸进尸体，从血淋淋的腹腔掏出两颗心脏，“他竟然有两颗心。”
韩野用匕首戳了戳尸体，“有意思，你说若我剖开这儿的其他尸体，他们的腔子是不是也乱七八糟？敢情这儿埋的都是怪胎？”
“老大，这哪是怪胎，”有人咂舌道，“这简直是怪物啊！谁能长两颗心，还长肚子里？”
他说的没错，苏如晦想起白天秘宗医官给他和苏玉检查身子，什么检查他们有没有花柳病，都是借口，医官查的是十二经络和周天大穴，经络穴位皆与人体骨骼内脏脉管相对应——他在查苏如晦和苏玉内脏的位置。
换句话说，他在查他们两个是不是人。
“坊主，”苏如晦低声道，“这山沟尸体这么多，看来秘宗是有计划清除这些怪东西。难保秘宗没清干净，没准儿就躲在暗处看咱们呢。我看这地方不能待，我们还是尽早回去为妙。”
“阿七，你埋炸药炸我的时候没见你这么怂。”韩野睨了他一眼，颇有些戏弄的味道。
韩野虽然不以为意，但仍然选择谨慎行事。毕竟这是在昆仑脚下，秘宗地界，不宜打草惊蛇。他挥了挥手，道：“清理现场，撤。”
大家伙正要爬坡离开，阿盘忽然脸色一变，慌张道：“上面好多脚步声！”
系统的声音响起：【高级危险预警：检测到威胁生命体，请宿主立即采取躲避措施。】
这还是系统开通预警功能后的第一次预警，想不到一来就是高级预警，苏如晦神色一凛。
“是多少？”韩野反应很快，沉声问道。
阿盘侧耳听，“数不清，太多了。坊主，一定是我们的行踪暴露了，秘宗的人来了！”
他们这次是韩野临时起意的秘密行动，就连极乐坊内部都没多少人知道。大家下意识看向苏如晦，因他有炸韩野的前科，如果内部出了奸细，十有八九就是苏如晦。
苏如晦不等韩野怀疑他，主动抓起韩野的手放在自己脖颈子上，飞速道：“坊主，我小命握你手里，足够证明我清白了吧！大家快些灭灯，躺进尸堆。天寒地冻又大黑天儿的，他们看不分明。”
苏如晦的举动取悦了韩野，韩野摁住他冰凉的脖子，笑道：“你倒是识相。”随后断然下令，“所有人熄灯藏匿！”
灯火倏地熄灭，一切沉进黑暗里。大家各自隐匿，韩野按着苏如晦躺进尸堆。韩野这厮颇为谨慎，依然没有对苏如晦交付所有信任。他的手搭在苏如晦后脖子上，但凡苏如晦有丁点儿想要逃跑的迹象，他必定会立刻扭断苏如晦的脖子。苏如晦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贴着冰冷的雪粒子侧脸趴着，放缓呼吸，一心一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脚步声近了，不必拥有谛听秘术，苏如晦也听见了那由远及近的窸窣声响。好像有许多人踩着雪走下来，缓慢地进了尸沟。可是很奇怪，这群人没有点灯，苏如晦依然什么都看不清。
人很多，脚步声杂沓而过。有个家伙从苏如晦背上踩过去，苏如晦闭紧嘴咬牙忍着，没叫出声来。他们渐渐走远，脚步声慢慢消失。苏如晦觉得自己要冻成冰块了，才敢站起身来。
不掌灯就能在黑夜里行走，恐怕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人。
“他们走远了，老大，我们撤吧。”有人道。
韩野下令：“撤。”
苏如晦往前走了两步，撞到棵坚硬的白桦树。白桦树的枯枝扭曲地伸向天空，苏如晦看得见一点儿影影绰绰的怪影。摸着黑实在不好行动，反正那帮怪物走远了，不必担忧，后头接连有混混点起了风灯，苏如晦也把风灯点起来。晕黄的光芒幽幽亮起，像水波潺潺流出去。
他刚燃起灯，便见韩野和一帮混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许多人脸上浮现恐惧，仿佛见了鬼。
苏如晦心里明白了什么，慢吞吞转过头。原来他方才撞到的并不是什么白桦树，而是一个人——一个无比瘦高颀长的人。他以为是白桦树枯枝的东西，是这家伙的八条手臂，苍白又枯槁，正似枯树的老枝。
是什么东西，竟能长出八条手臂？
【八臂蜘蛛，饥饿状态中，急切需要进食。宿主肌肉均匀，蛋白质含量高，是大蜘蛛捕猎的最佳人选。】
苏如晦一寸寸抬起脸，他看见贺胜惨白的脸庞。
苏如晦勉强扯出一抹微笑，“晚上好啊，大哥。”
贺胜眼珠子转了转，好像认出了他，他道：“二弟，好巧。”
“是啊，您忙，我先回家睡觉了。”苏如晦呵呵笑。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吧。”
贺胜直勾勾地望着他，蓦然张开血盆大口。
“阿七，蹲下！”韩野嘶吼。
苏如晦迅速反应，狸猫似的蜷下身，从贺胜的胯下钻出。与此同时，韩野的黑焰火瞬息而至，炽热的黑色火焰燃遍怪物全身上下。贺胜脸庞破碎，发出刺耳的嘶叫。山坡上，其他怪物离去的方向，接二连三响起同样的叫声。
苏如晦厉声喊：“快跑！”
混混们吓得心胆俱裂，纷纷爬上雪坡。贺胜被燃烧殆尽，其他怪物涌上来扑苏如晦，苏如晦举起袖里铳轰他们的脸。子窠爆响，最当前的一个怪物脑袋没了一半。苏如晦被它们缠得头大，眼看另一边雪坡黑影耸动，无数怪物正朝这边奔袭而来。
韩野披着焰火，一拳打在追着苏如晦不放的怪物脸上。韩野一拳的力道竟然损伤不了怪物分毫，但火焰烧上了怪物的脸颊，它全身冒火。苏如晦连忙转身攀上雪坡，韩野紧跟其后，后方的黑影扑上来，几乎咬着他们的屁股。
爬上雪坡的混混架起火铳，掩护他们往上爬。苏如晦摸出符箓往后扔，当头的一个高大怪物融成了血水。好不容易全数爬上坡，大家伙儿没命地往来路冲。苏如晦朝林子跑，目光投向黑黝黝的林间。
系统忽然出声：【高级预警，强烈建议宿主更改路线。】
“别进林子！”苏如晦停住脚步大吼。
可惜跑在最前面的混混听不到他的喊声，一头扎进林子。很快所有人听见那混混的惨叫，黑暗里他顶着满头血跑回来，后头追着一根长满倒刺的分叉长舌。看起来像是蜥蜴的舌头，但是实在是太长了，上头的倒刺钢针一般，尖锐无比。
【一只因为智商太低无法变化为人的雪地蜥，肉质鲜美，一个烧烤架放不下，最喜欢的食物是香菜凉拌人肉。】
“救我！”混混惨叫。
距离太远，根本救不了。大家眼睁睁看着那分叉长舌扫起漫天雪风，裹住他的脑袋，钢针倒刺扎住了他的脸，鲜血汩汩流满了全身。那小伙子连哼都没哼一声，一下被拖回了白桦林。
大伙儿都呆了。
有人崩溃叫道：“这是什么怪物！”
来不及愣太久，后面那帮鬼东西眼看就要追上来了，苏如晦看见许多怪模怪样的东西摇摇晃晃往他这跑，有的三颗脑袋，有的八条手臂，胡乱挥舞。
追得太紧了，这时候开无相法门，没准这些怪物也会进城，到时候整个边都都遭殃。秘宗一定在边都关卡外设了什么禁制，才把这些鬼东西拦在雪山，苏如晦决不能把它们带入城中。
混混纷纷架起火铳，火力压制这些鬼东西。
有人喊道：“怎么办！往哪边走！”
“进林子！”苏如晦当机立断。
“你疯了，”混混喊道，“刚才小虎的下场你没看见！？”
“前有狼后有虎，”韩野脸色铁青，“进林子再说。那长舌怪吃小虎需要时间，我们最好祈祷没有第二只长舌怪。”
他刚说完，又一条长舌扫过来，直冲他的背后。
韩野根本来不及反应，苏如晦狠狠踹了他一脚，直接把他踹翻，恰好让他躲过那舌头。谁知长舌舌尖一转，裹住了苏如晦的脚踝。长舌裹得死紧，苏如晦感到脚踝巨痛，仿佛连皮肉带骨头一起被碾碎一般。紧接着长舌一缩，他整个人破布麻袋似的被拖进了白桦林。
***
桑持玉跨过无相法门，踩在苏如晦小院的青石阶上。扭脸望向苏如晦的厢房，红木窗牖阖得紧紧的，素色窗纱黯沉沉一片。桑持玉默默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往自己的屋子走。他经过天井，晾衣绳上挂着他白天洗的衣裳，还有苏如晦颜色各异的袜子们。那个家伙真的很邋遢，总是攒一堆袜子，等到快没袜子穿的时候再一起洗，从小到大没变过。
他迈出一步，心脏忽然猛地一缩。他眸子缩小，蓦然立住。
怎么回事？他抚住自己的心口。
胸口有什么在发烫，小小的、圆圆的一点。他忽然间明白，不是心脏疼，而是那枚心核。他拉开衣襟，看见自己的胸膛布满了淡蓝色的脉络，隐隐约约发出细微的光芒，恍若无数星子藏在他的胸怀。经脉里的血流在加速，内中蕴藏的灵力也在暴躁涌动，他感受到难以言喻的焦躁疯狂。
发光的脉络，奔涌的鲜血……他好像在哪里看过这番景象。
疼痛越发剧烈，短短两息之间，他已无力再行走，痛苦地弯下了腰。
是药毒么，发作了么？为什么会这么快？他跪倒在地。
不能吵醒苏如晦。他想着，竭力忍耐住经脉深处的疼痛，一点点爬向自己的厢房。
如果这时有第二个人在这里，会惊讶地发现桑持玉浑身上下的经络都冒着湛蓝微光。他的眼眸也一点点变蓝，成为深海的颜色。然后是头发，从发梢开始恢复它原本的银色。他的化形秘术无法再维持，他原形毕露。
***
忽然间所有怪物停止了活动，全都侧着脑袋，两眼发直地望向山下边都的方向。苏如晦停在雪地里，缠住他脚踝的长舌自己松开，缩回了白桦林。
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举着火铳不知所措。
怪物们的经络发出萤火似的湛蓝光辉，在黑暗的雪山里，恍若一片蓝汪汪的浩瀚星海，无比壮观。苏如晦怔怔望着这一切，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在哪里见过。
有混混哆嗦着嘴唇，问：“老大，他们怎么不动了？”
韩野警惕地盯着它们，“我怎么知道？”
“不管他们，我们趁现在快跑。”苏如晦回过神，一瘸一拐站起来，掏出腰囊摸符箓。
怪物们只静止了一息，好几个缓缓恢复了活动。
混混紧张尖叫：“你是不是有办法，快点啊，它们又开始动了！”
“别吵别吵，越吵我越慢！”苏如晦冷汗直流。
越急越找不到，摸了好几张都是“真言”，他奶奶的怎么这么多“真言”！
韩野看他一张一张地摸符箓，阴森森笑，“你小子藏得够深，这么多张符，上次只拿了五张出来，原来是糊弄我呢。”
找到了！苏如晦抽出符箓，光影气旋门打开，直通苏如晦的小院，大伙儿急匆匆进了门，苏如晦单脚跳了进去。关门的刹那间，怪物们的嘶吼再次响起。
所有人都累趴下了，躺在地上嗬嗬喘气。苏如晦坐在地上脱鞋，查看自己的脚踝。他的毛靴被那舌头的钢钉倒刺扎得稀巴烂，脚踝倒是没事儿，只是破了点皮。幸好他怕冷，穿的是最厚重的毛靴，要不然今天非废一只脚不可。
韩野走过来，就着月光打量他的脚丫子，“没事儿吧？”
苏如晦摇头说没事儿，套起袜子，重新穿好他的烂毛靴。
“为什么救我？”韩野抱着手臂看他，“要是我死了，就没人威胁你了。你之前不就想炸死我么？”
说实话，苏如晦这会儿也后悔得紧。韩野这小混球，合该让怪物吃了算了。
“坊主这说的是什么话儿！”苏如晦违心陪着笑，“小的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只要坊主不惦记小的的贞操，小的为您抛头颅洒热血，干什么都行。”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韩野嘲笑他，“小爷惦记的是苏如晦，谁惦记你。”
苏如晦：“……”
韩野踹了下旁边躺着的一个混混，“都滚蛋，今晚的事儿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
韩野挨个踹过去，混混们相携着离开。小院不大，天井底下月光徘徊，靠墙放了几盆枯死的盆景。韩野看见地上落了套鹰扬卫的武官缺骻袍，包包鼓鼓的，里面好像裹了什么东西。韩野把袍子撩开，一只昏睡的小猫曝露在月光下。这猫浑身雪白，蓬松的长毛像软绵绵的云朵，两只耳朵耷拉着，有些病怏怏的。
“阿七，你家小狸奴把你晒的衣服弄下来了。”韩野说着，拎着这猫的后颈皮，把它提溜起来。
啊？苏如晦回过头往那儿看，他没养过猫啊？
韩野刚说完，小猫颤了颤毛绒绒的尖耳朵，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圆溜溜的湛蓝眼眸猛地一缩，同韩野对上了眼。

第25章 小猫名叫宝宝
边都，秘宗。
偏僻的殿宇中，苏垢推开了窗。若有人在，会发现他的眼睛闪烁着耀眼的青蓝色光辉。他瓷白的脸颊下隐隐透着盈盈光晕，像有萤火虫在他身上此起彼伏地爬动。
苏垢低下头翻看自己的手掌，缓缓笑开，“神荼大人，您感受到了么？”
他的身后有个怪异的影子，仰起脑袋眺望坊市的方向。
“好陌生的灵力。”那影子出声了。
他们这一族拥有灵力共鸣的天赋，受伤虚弱之时灵力会向体外逸散，附近的族胞感应到灵力便可前往救援。今日这股灵力十分陌生，苏垢从未接收过如此静谧深邃的灵力流。灵力流时断时续，只有他们的族胞才能读懂这灵力流状态背后隐藏的求救讯息。
“灵力流如此不稳定，看来这个孩子刚刚拿回妖核。妖核和他的身体尚未完全契合，想必他胡乱动用了秘术，灵力流暴动，连自己的形态都控制不了了吧。”苏垢道，“可惜隔得太远，无法确定具体方位，要是再近些就好了。他忽然出现，定是新入边都的外头人。这几日除了拓荒卫的应征者，还有谁进了边都么？”
“据我所知没有，边都一直在戒严状态。”影子说。
“那些应征者基本死光了，只剩下苏如晦和他身边那个小孩儿。”苏垢心下了然，“看来苏如晦对我们有隐瞒啊，明日去会会他们吧。”
***
边都，南大街顺康坊。
同韩野对上眼的瞬间，小猫浑身炸毛，原本蓬松的毛发枪戟似的四射张开，一爪子拍向韩野的脸颊，韩野反应极快，迅速把它丢了出去。眼见小猫要狠狠栽在地上，苏如晦忙张开手臂，一把把它接住，托着它的屁股和后腿抱在怀里。
【虚弱的猫咪宝贝，不具威胁性，暖手暖脚暖床的最佳选择。性别公，尚未到发情期，为了防止它叫春和到处撒尿，建议宿主尽快采取绝育措施，系统免费为宿主提供全流程阉猫指南。】
韩野挑眉笑道：“你家猫还挺凶。”
“它不是我的猫，我没养猫。”苏如晦说。
低头看怀里的猫儿，其实它不小，毛绒绒一大团，抱在怀里颇有分量。它正眼也不眨地盯着苏如晦，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很是震惊。苏如晦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波光粼粼，里面好像藏了一个深邃的宇宙星海。
猫，或者说桑持玉，震惊了好半天，才逐渐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变成了一只猫，被苏如晦捧在手心。眼前的一切都变大了许多，苏如晦对他来说像个巨人。他的五感似乎又加强了，苏如晦怀里淡淡的皂角味袭上鼻尖。他贴着苏如晦的胸膛，感受到苏如晦胸怀里的温热。
为什么会这样？那枚诡异的心核给他的影响远远大于它从前带给苏如晦的影响，是他与苏如晦体质有别，还是旁的什么原因？他感受着体内的灵力波动，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同。
他的身体会衰败么，他还能苟延残喘多久？他还能变回人么？
他心里涌起无力的悲哀，或许他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个人了。
苏如晦把它举起来，问：“小狸奴，你是哪里来的呀？怎么在我家？”
“野猫？”韩野打量它，“看起来不像，挺干净的。”
“大概是邻居家的跑过来了，”苏如晦摸它的小脑袋，越看越喜欢，“这小狸奴长得真可人意，相逢就是缘分，干脆我养了得了。明儿敲门问问是哪家的，把它买下来。”
韩野哼笑了声，提醒道：“猫可不是玩意儿，你要养它就得伺候它。它毛这么长，到时候蹿稀粘得满屁股都是，有你受的。你没养过猫，我劝你还是把它送回去。这猫要是干净点儿，会自己舔屁股，要是邋遢点儿，撒手不管，四处乱窜，把屎尿到处蹭，到时候你就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桑持玉冷冰冰望向韩野，湛蓝的眼瞳仿佛铺了一层寒冰。
韩野为什么在这里？
苏如晦不是要杀韩野么？如今看他二人有说有笑，倒是颇为熟稔。桑持玉缓缓蹙起了眉心。
韩野纳罕道：“它是不是在瞪我？”
苏如晦撩开它的大尾巴，检查它的屁股干不干净。低头看，它乱蓬蓬的洁白软毛下面，藏着小小的粉色屁眼，底下坠着两个圆溜溜毛茸茸的蛋蛋。苏如晦笑道：“它是一只干净的猫。”
桑持玉后方一凉，整只猫打了个激灵。
苏如晦这个登徒子！
桑持玉猛烈挣扎，想要离开苏如晦的怀抱。桑持玉战斗过，负伤过，也曾经濒临死亡，危在旦夕，什么样的苦他都吃过，可他从未受过这般羞辱。他竟被他最讨厌的人扒开尾巴，检查屁股！
苏如晦一手抓住它的两条前腿，一手抓住它两条后腿，把它钳制在怀里。桑持玉动弹不得，成为猫之后，力气远不如比他高大许多倍的人类，桑持玉无力反抗。
苏如晦道：“不许动。大冷天儿的你跑出去，会冻死知不知道？乖乖待着，我认你当儿子。”
桑持玉感到绝望。
“猫得打，”韩野教他，“它不听话，你要打它屁股，让它知道你老大。要不然他蹬鼻子上脸，把你当他小弟。”
韩野刚说完，就感受到两道冰寒沁骨的目光。低下头，正对上小猫冰蓝色的眼睛。一只猫的眼神竟如此寒冷，韩野觉得稀奇。他又无端感到这眼神颇为熟悉，好像在哪里遇见过。
苏如晦要是敢打他屁股，桑持玉冷冷地想，他就……他就……
他悲哀地发现，此刻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耳朵耷拉了下来，一副恹恹无力的模样。他宁愿做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冻死街头，也不愿受到苏如晦如此欺辱。
苏如晦舍不得打它，像抱婴儿似的抱着它。软绵绵的身子，暖烘烘，像小暖炉。苏如晦幸福地想，晚上可以让它给他暖脚丫子。
韩野仰头看了看天色，道：“最近不要出城，老实在秘宗待着。雪山那些东西你不用管，我会另外着人去查，你的首要任务是确定秘宗秘宝所在。”
他让苏如晦拿出通讯罗盘，在上头留下他的符印，这样苏如晦便能连通他的罗盘。雪山有异怪，秘宗也是个龙潭虎穴，阿七虽然机灵，他到底不是很放心这小子的安危。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阿七的脾性他摸明白了几分。看起来圆滑，实则倔强，不是黑街那些为了往上爬什么都愿意干的堕落儿郎。当初说什么自荐枕席，估计是被那帮趋炎附势的小人摆了一道。这小子瞧着脸皮子干净，和苏如晦又有几分相似，就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有些担心阿七，但也仅仅是一些些罢了，他首要的目的是把苏如晦从秘宗弄出来。于是到了嘴边的关心话儿，出口就变成了：“罗盘务必随身携带，我不喜欢找不到人。”
苏如晦敷衍他，喏喏道是。
桑持玉仰头看着这两人，眉头越皱越紧。
韩野为何唤苏如晦阿七？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桑持玉忽然记起，苏如晦的生辰是七月初七。
阿七……是他的小名么？
韩野提步想走，又扭回头，状似不经意地问：“桑持玉有没有找过你？”
苏如晦心中警铃大作，当初他说服韩野留他一命，用的理由是桑持玉对他有情，可以拿他牵制桑持玉。不管有没有桑持玉的消息，他都得编个谎话糊弄韩野。
苏如晦决定撒谎，说他们俩还在鸿雁传书什么的。然而没等他说话，韩野先笑了，“别想骗我，你当我傻的？桑持玉肯定没来找你。”他心情很好，语气也松快了，“和桑持玉断了，日后不必再同他保持联系，我不需要你从桑持玉那儿探听什么。”
“啊？”苏如晦有些惊讶。
“你不情愿？”韩野眯起眼，眼神危险了几分。
他走前两步，把苏如晦逼到墙边。苏如晦抱着猫，猫发出威胁的呼噜声，露出尖利的小小獠牙。苏如晦察觉到小猫的紧张，心里十分感动，才刚刚认他当爹，就知道帮他抵御坏人了，真是他的乖儿子！
“桑持玉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不要再和他有任何来往。”韩野道，“办好我交代给你的事就够了，听懂没有？”
苏如晦肃然道：“小的明白！”
韩野满意了，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一脸傻相。”他觑了眼苏如晦怀里的猫，“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儿了么？”
“回坊主，”苏如晦答道，“我决定给它取名江宝宝。”
桑持玉：“……”
他的耻辱簿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换个姓，”韩野勾唇一笑，“叫韩宝宝。”
苏如晦：“……”
桑持玉：“……”
韩野睨他，眼神里充满威胁，“怎么，不同意？”
苏如晦可耻地屈服了，“同意、同意，就叫韩宝宝。”
***
苏如晦终于把韩野这尊大佛送走了，等那小混蛋走远，他心里骂骂咧咧，韩宝宝你大爷。他非要和韩野作对，给他的猫取名叫桑宝宝。不管桑持玉同不同意，反正他这爹是当定了。苏如晦低头看他的宝贝儿子，通体洁白，像个毛绒绒的大馒头。不吵也不闹，这沉默又高傲的模样还真有点儿像桑持玉。
就是蔫巴巴的，耳朵耷拉着，尾巴也软趴趴搭在苏如晦的手臂上，有点儿打不起精神的样子。约莫是冻着了，苏如晦心想。他把地上的缺骻袍捡起来，除了衣袍，地上还有横刀，他认出来是苏玉的，不由得感到奇怪，苏玉怎么把刀扔在这儿了？绕过腰子门，苏玉的厢房静静的，没有点灯，约莫睡得正熟，他不便打扰，便把衣袍和横刀放在正厅。
把桑宝宝夹在腋下回自己屋，苏如晦燃起灯烛，将桑宝宝放上床榻。桑宝宝窝在被褥里，用屁股对着苏如晦，不愿意看见他的脸。猫也有情绪么？苏如晦从它的背影里看出了点儿低落难过的味道。
小小的猫儿，脑袋上好像顶了朵沉重的乌云。
刚到新家，不习惯么？苏如晦猜测，窸窸窣窣地脱衣裳。
熄了灯，钻进被窝，把桑宝宝抱进怀里。桑持玉挣扎了两下，苏如晦不许他走，把他牢牢圈在怀里。没法子，他放弃了，软软地趴下，认命地窝在苏如晦的怀里。这家伙只穿了件亵衣，他和苏如晦靠得极近，近得仅仅隔了一层薄薄的绸缎。他甚至能感受到苏如晦清浅的鼻息，气息温热，一下一下打在他的头顶。
黑暗里，他的耳朵尖儿慢慢变红。
苏如晦圈着他的力道变松了，他察觉到苏如晦已经睡熟。这是他逃跑的最佳时机，他的脚有肉垫，走路没有声音，苏如晦察觉不了他的离开。然而或许是眷恋棉被的温暖，他鬼使神差地窝着没有动弹。他的视力变得很好，即使身处没有光的黑暗，他也能看清苏如晦的模样。安详的睡颜，清隽的眉目，苏如晦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这样安静，没那么讨厌。
他也觉得累了，睡意沉沉，便阖上眼，进入黑甜的梦乡。
时间凘澌流淌，夜色慢慢稀薄，变成恍恍惚惚的淡蓝，世界好像沉浸在凄迷的水波里。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几个时辰，桑持玉从梦里醒来。他首先看见自己灿白的发丝，绸缎一般铺陈在苏如晦的手臂上。他迷茫地坐起身，刚睡醒，脑子迷迷糊糊，一团浆糊似的。他呆愣了一阵，身躯感受到的冰凉让他发现了哪里不对，他低下头，自己赤裸洁白的身躯映入眼瞳。
他变回人了。
而且没穿衣裳。
他的眸子猛地一缩，几乎缩成针尖一线。
黎明已至，天光渐亮。他听见苏如晦低低的呻吟，这个家伙也醒了，并且揉着眼睛坐起身。桑持玉脑子里好像有一根细弦铮然断裂，他来不及想那么多，赶在苏如晦抬起头的刹那间给了苏如晦一记手刀。苏如晦刚醒，朦胧间似乎看见眼前坐了一个赤裸的白发男人。在觉得惊诧和恐怖之前，巨痛先一步袭上他的后颈，他往后一栽，落入男人的臂弯。
桑持玉抱着昏过去的苏如晦，听见自己的心擂鼓似的咚咚急跳。
差一点，只差一点，苏如晦就看见他了。

第26章 通缉盗猫裸贼
桑持玉把着苏如晦的脖颈子，轻轻把他放回被窝。没穿衣裳，不好出门，桑持玉拿了苏如晦的外袍，披上肩，赤足踩地回了自己屋。关上门，急促的心跳逐渐平复，他蹙眉低头，观察自己的掌心。冰蓝色的外接经络从掌心伸出，犹如一根根细小的触手。他的外接经络和别人的经络连通，就能夺取他人的秘术。经络收回掌心，“吞噬”秘术没有异常，和往常一样。他闭上眼，感受体内的灵力运转，灵力流有些许的不稳，隐隐有暴动迹象。
为什么会这样？他为何会突然变成一只猫？
检查“瞬影移形”秘术，秘术猝然发动，他的身形立刻消失，出现在屋子的另一头。检查“化形”秘术，眼眸和发丝变成墨黑色，镜匣里映出面容冷峻的他自己。接着检查第三个秘术，“神目”开启，视野瞬间变了一个景象，所有事物透明化，夯实的土墙砖瓦失去实体，只余下灰黑色的结构。透过墙体，他看见腰子门外的前厅。
使用的秘术越多，灵力流越发不稳定，他不敢再动用秘术了。看来他的秘术不宜使用太多，可是这仍然无法解释他突然变成猫。会和心核有关么？他想。但是苏如晦拥有这个心核的时候从未变成过小猫，桑持玉眉心绞紧，想不明白。难道是他吞噬的秘术太多，触发了心核的某种机制？他只能这么猜测，他决定暂时不再吞噬新的秘术，并且运转灵力，强行剥离了“神目”。
剥离秘术要用灵力一遍遍冲刷经脉，过程痛苦难当，然而桑持玉已经习惯了。“神目”剥离，他已经浑身大汗。换了身衣裳，推开窗看天色，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卫所上值点卯了。桑持玉把苏如晦的外袍藏在柜子里，取出早先备下的“化形”符箓。符箓燃烧，他再次变成了不起眼的十五岁少年苏玉。
苏如晦悠悠转醒，后脖颈子疼得难受，他揉着脖子坐起来。顶着一头乱毛坐了一会儿，他蓦然想起晕过去之前的事儿。他的屋子有个裸男！他打了个激灵，连忙检查自己全身，幸好幸好，没有被侮辱过的痕迹。爬下炕环顾四周，他的衣袍少了一件，桑宝宝也不见了。他震惊无比，那个裸男偷了他的衣裳，还偷他儿子！
他豁地打开门，正巧和想要敲门喊他起床的苏玉撞在一起。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苏如晦扳着苏玉的肩膀问。
苏玉镇定自若地摇头。
“可恶！”苏如晦恨道。
“怎么了？”苏玉蹙眉。
苏如晦气得头疼，“有个裸男偷偷溜进咱家，把我昨夜捡的猫偷走了！”风冷，直往屋里钻，他返身一面穿夹袄，一面说，“这年头什么鸟人都有，气死我了。今天去卫所，我要张贴通缉令，通缉那个盗猫裸贼。”
“……”苏玉沉默了一瞬，问，“你记得他的模样么？”
苏如晦想了想，只记得那裸男满头银发，“我被他打晕了，没来得及看清楚，好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男人。七老八十的人，还跑出来遛鸟，怎么不冻死他？”
苏玉的表情非常复杂。
苏如晦懊恼无比，没法子，人肯定跑远了，追是来不及了，更何况他还得去点卯。苏如晦穿好武袍，戴上刀带臂鞲，佩挂刀枪弩箭。这人平日里不修边幅，现下收拾齐整，倒是显得人模狗样。那高挑劲挺的身段，配上稍带锐气的眉目，介乎男人和男孩之间，带点成熟气又不至于丢掉少年气概，无比飒爽夺目。
苏如晦打小就这样，站在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即使没有秘术，即使没有世家为他撑腰，他依然是年轻人里的第一流。桑持玉站在一边，默默看着他。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行装，笑着问苏玉：“怎么样？”
桑持玉点点头，“很好看。”
“说起来，桑持玉原先也穿这身，不知道他穿起来什么样。”苏如晦说。
桑持玉沉默了一瞬，道：“没你好看。”
苏如晦揽着苏玉出门，“小嘴儿真甜，走着，哥赏你吃糖肉大馒头。”
其实桑持玉并不喜欢吃甜，世上只有苏如晦喜欢吃加糖的肉如此令人发指的食物。不过……算了，偶尔吃一次无所谓。
***
驱车到卫所，官员使吏来来往往，议事厅里人头攒动，大伙儿脚步都急匆匆的。夏靖看见苏如晦，冲他招了招手，领他和苏玉去值房。夏靖推开榧木门，道：“这里原先是桑持玉的值房，现在归你用了。他东西不多，你瞧着有用就留下，没用直接扔了。”他往苏如晦身后看，瞧见苏玉一声不吭立在后头当影子，他笑道，“这孩子叫苏玉是吧，跟着你一块儿进来的，我看你俩熟悉，那他就归你使唤吧。”
苏如晦连声道谢，夏靖又道：“下个月是岁首大朝议，四十八州世家齐聚边都，近日为了筹办这事儿，会忙上一段时间。你做好准备，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得连着好几天不睡觉。”
“不碍事儿，却邪年轻，扛得住。”苏如晦拍着胸脯打包票。
夏靖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雪山试炼三天两晚，却邪啊，你那两晚都待在哪儿？你和苏玉一直在一块儿？”
“头天晚上不在一块儿，第二天遇上硬茬，多亏这小弟解围，我俩索性就搭上伙了。”苏如晦谦虚道，“小侄没什么本事，不敢同别人硬拼，找了处隐蔽的山洞躲着，一躲就是三天，世叔莫见笑。”
“见什么笑，这般虎狼的试炼，躲着才叫聪明。”夏靖笑呵呵道，“你们两个孩子有福气。”
苏如晦面上笑呵呵，心里头暗骂秘宗这些老狗贼。幸亏他采取苟活战术，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雪山夜晚出异怪，还会变人，第三天那些所谓的“优胜者”，恐怕都不是人了。五十多个人里头只他和苏玉是真真正正还喘气儿的活人，苏如晦想想就牙疼。
秘宗所谓的拓荒卫招新分秘术者和普通人两个赛道，直接入选的秘术者是秘宗真正想要招的人，至于另一队普通人，应该是引那些怪物上钩的饵。秘宗知道怪物会替换活人，索性让人进山，给它们这个替换的机会。普通人和怪物的实力差距太大，活命几率非常小。
试炼最后的优胜者基本上是怪物，而不是人，秘宗正好可以设下陷阱一网打尽。就算有一两个人存活下来，想来秘宗早就知道黑街会借机渗透，那些存活下来的家伙也十有八九是黑街的人，死了正好。
试炼不止一次，在苏如晦这次以前还有好些人，秘宗为了勾引这帮怪物出来，不知让多少人葬身雪山。得亏江却邪是世家子，不能不明不白死在雪山，秘宗把他拉出来验明身份，否则苏如晦此刻和那些冷冻肉是一个下场。
“是时候了，”夏靖拍了拍手掌，“苏垢，带他们两个去看看那些东西吧。”
苏垢出现在檐下，一袭白麻衣的男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笑容的弧度同第一次见他一模一样。苏如晦觉得这些人成天看他这副诡异的笑面，难道不觉得瘆得慌的么？
苏垢掖袖行礼，道：“二位大人，请随我来。”
苏如晦有所猜测，面上仍旧假装懵懂，“看什么东西？”
夏靖摸了摸嘴唇上的胡子，慢声道：“你去看就知道了。”
***
苏垢带路，苏如晦跟在苏垢后头，苏玉缀在后头，一心一意当苏如晦的影子。苏如晦不时扭头看苏玉，苏玉还是个少年人，个子没有完全张开，才到苏如晦胸口这儿，像苏如晦的小尾巴。苏如晦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瓜，他仰起头，投来一个疑惑的目光。
“跟紧我。”苏如晦对他做口型，笑眯眯继续往前走。
苏垢带着他俩进了无间狱，这是秘宗关押犯人的监狱，别的建筑往高处盖，只有无间狱往地底挖。地面上关押的犯人都无足轻重，地下关押的秘术者才是真正需要防备的。手掌厚的玄武岩石壁镂刻星阵符纹，秘宗监狱狱长殷重施展“囚笼”秘术坐镇上方，吃喝拉撒睡皆在此地，十二个时辰一刻不歇镇压无间狱。闸门用陨铁制成，每一百步设置一道闸门，闸门只能从外面打开，一旦闭合里面无法开启。每二十步有一个军士，一手按刀，一手贴着裤缝，刀带上挂的灵火手铳时刻保持上膛状态。
苏如晦是头一回到无间狱来，上辈子他虽然是囚徒，但是是待遇顶级的那种。特别是他身子不好，秘宗生怕他带着超一品傀儡的秘密奔赴黄泉，好吃好喝把他供着，还不时派桑持玉过来陪他解闷，虽然那小子老不情愿，守在仙人洞外，一步不肯踏进门槛，一句话不肯讲。
可惜那帮傻子不知道，苏如晦根本没有制造一品类人傀儡的办法。他们说苏如晦的超一品傀儡从血肉发肤，到心智神思，皆与活物无异。其实超一品傀儡和他喜欢江雪芽一样，是个十足的谣言。
他们经过许多道森严的铁门，铁门上开着两指宽的洞，苏如晦看见一双双阴森的眼睛目送他走过。苏垢脚步不停，一直走到廊道尽头，他在石壁处停下，闭锁星阵自动浮现于眼前。苏垢打开星阵，圆形的繁复光圈一分为二，闸门缓慢上升。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个冰窖，两边的冰壁里冷冻着许多动物尸体，大多数残缺，也有不少完整的。从残余的肢体看，许多都奇形怪状，比如一只巨型三头犬，足有一头熊那么大，冻在冰层最里面，两颗脑袋被砍断了，头颅单独冰冻在冰壁另一侧。
苏如晦和苏玉沿着冰壁行走，仰头看这些奇形怪状的动物，系统为它们做出标识：【可爱的三头犬，长着三颗机灵的大脑袋，还会发出“哦哦哦”的叫声，适合拿来哄小孩开心。】
苏垢站在一侧，道：“上个月，拓荒卫残余部队归来。没过多久，这些军士的身体出现了异样。有一个龙骧卫的同僚亲眼看见一个军官顶着三个头颅走来走去，还问他要不要一起用早膳。那位同僚很镇定，礼貌拒绝三头军官的邀约，随即带来一队人马将其当场擒拿。其后，秘宗发现这些从雪境归来的军士都有不对劲的地方。几乎所有人的身体都发生了畸变，要么是八臂，要么是四腿。如果外表看不出差别，剖开他们的胸腹，他们的内脏也千奇百怪。”
桑持玉停在了一面冰壁之前，双目微微睁大。
他看见了一只猫，短毛，冰蓝色的眼眸，同他长得很像，但是比他大很多。
“他们不是人。”苏如晦道。
“然也。”苏垢颔首，“秘宗很快发现，这些从雪境归来的军士根本不是原来那批人。他们是假冒的赝品，扮成人形混迹人群之中。他们能够重组自己的血肉，让自己的形态尽可能贴近人类。不过他们的状态并不稳定，时间长了之后，他们会无法控制血肉状态，长出多余的肢体。更重要的是他们无法完美模仿人从内到外完整的形态，即使外表模仿到位，内里也是一塌糊涂。这就是昨日你二人初到卫所，医官查验你们经络穴位的原因。”
“万一有些怪物机灵，模仿得完美呢？”苏如晦问。
苏垢无奈笑道：“那就只能等他自己露出马脚了。”
“他们是打哪来的？”苏如晦又问。
苏垢摇头，“秘宗只知道，他们从风雪深处来。江公子，你可曾看过地图？”
“大靖四十八州？”
“不，”苏垢的笑容带着深意，“我说的是，四十八州以外。”
“才疏学浅，没见过。”苏如晦耸耸肩。
“四十八州之外，是风雪肆虐的雪境。秘宗对雪境的探索非常有限，最远的矿场仅仅深入雪境一百里。雪境深处有什么，雪境有没有尽头，秘宗通通不知道。这些可怕的怪物来自于昆仑北面，他们披着拓荒卫的形貌翻越昆仑，他们唯一的来处便是雪境深处。这是千百年来，人间第一次看见从雪境走出来的东西。”苏垢道，“秘宗对他们的了解太少了，只知道他们天性残忍，嗜爱搏杀，尤喜以人为食。老姆妈常说风雪里藏着妖魔，让怀里的孩子保持对风雪的畏惧，以此防止他们踏入风雪送了性命。秘宗从传说中得到灵感，将它们命名为‘妖’。”
“哇，牛。”苏如晦捧场地鼓掌，“你们有没有抓到过活的？”
苏垢点头，他领着他们进入第二重闸门，这扇门后头放了个陨铁笼子，地上镌刻束缚星阵，星阵中央躺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眼上罩着黑布，嘴里喃喃自语：“我感应到了……我感应到了……”
“他在说什么？”苏如晦问。
苏垢说不知道，“他不愿意与我们交流，即使施以极刑，他也无动于衷。”
苏垢拨动雷火星阵，灵石充能进入星阵，所有黯淡的光线逐条亮起，雷火的光芒在其中闪烁，男人被烧得不停抽搐，仍咬牙不吭声。苏如晦看不下去，喊苏垢停下。苏垢停止拨动星阵，那男人的身上浮现出蓝色的微光。他焦黑的皮肤下，经络一条条发光，苏如晦怔住了，桑持玉的眼神深邃复杂。
“他为什么会发光？”苏如晦问。
“秘宗还没有得出准确答案，现下只知道或许和身体受损之后的自我疗愈有关。”
那蓝色微光无比熟悉，苏如晦的额头隐隐作痛。
他一定在哪见过，可他想不起来了。
苏如晦上前几步，近距离凝视男人发光的身躯。
“江大人？”苏垢唤他。
“秘宗确信这是雪境第一次有东西来到人间么？”
“当然。”苏垢道。
不，不是第一次。苏如晦心里有个声音说。
他想起来他在哪见过这蓝色光芒了，在他小时候，在苎萝山。

第27章 相公要疼媳妇
这事儿说来话长，得从二十二年前苎萝山不了斋讲起。
彼时苏如晦在他师父明若无的讲堂昏昏欲睡，明若无卯足了劲儿要传给他《握奇经》，三天两头召见他催他背书。他师父是个奇才，精通风后星阵和岐黄之术。四十八州世家，有三十州的防御星阵是他师父布的，几乎所有世家的人都到他师父这儿看过病。他师父不仅医术好，人也好，那些世家子弟得了什么难以启齿又不好治的病症，求也要求到他师父这儿。主要是因为他师父从来不说三道四，要是去别家治病，只怕第二天谣言就满天飞了。
明若无想把自己的毕生绝学传授给他的弟子，他都想好了，医术传给周小粟，周小粟有天分，秘术是“枯木逢春”，可以疗愈伤痛疾病，正是学医的好材料。风后星阵传授给苏如晦，苏如晦的秘术是“无极推演”，无论是多么庞大复杂的术数计算，苏如晦顷刻间就能得出答案。风后星阵蕴含无穷极的变化，苏如晦拥有修习风后星阵的绝佳天赋，他生来就是要修行星阵的。
可惜苏如晦这小混蛋一心一意要当个厨子。
天光渐收，竹帘打下一片阴影。孩童们书声琅琅，随风传出去很远。不了斋私塾大部分孩子都来自苎萝镇，贵人与黔首有着天壤之别，明若无开坛授课，实在难得。孩子们修习认真，一字一字念着经书。这其中，唯有苏如晦脑袋一点一点，就快要睡过去。
明若无放下《握奇经》，惆怅地叹了一声。他走到苏如晦面前，屈指敲了敲苏如晦的脑门，示意他到外头说话。苏如晦跟着明若无走到木头廊下，明若无摸他的脑袋瓜，道：“阿晦啊，你不好好学本事，将来娶不到老婆的。”
苏如晦摇头晃脑，振振有词，“师父，您这话儿说得不对。我爹没有秘术，又挣不着钱，还能娶秘宗公主当老婆。可见能不能娶着老婆看的不是本事，而是相貌。我相貌还行，您放心吧，将来肯定有姑娘眼瘸看上我。”
“你呀，歪理装了满肚子，我说不过你。”明若无摇头苦笑，“你自小同小粟和雪芽一同长大，她们俩你喜欢谁？小粟出身渝州周氏，医技已入门庭，颇有为师当年之风。雪芽出身云州江氏，更是鲜见的强攻型秘术者。你好好学，等你十四岁，无论是小粟还是雪芽，我帮你提亲。”
无论是娶周小粟还是江雪芽，对苏如晦来说都是个天大的灾难。
苏如晦无语半晌，道：“您死了这条心吧，江雪芽说她的夫婿得是天下最辣的男人，周小粟说她要天下最柔情的男人。我既不柔情也不辣，她俩看不上我。”
话音刚落，暮鼓声响了。幽幽鼓声散入山林，惊起无数飞鸟。
苏如晦眼睛一亮，道：“师父，下学了，明儿见！”
苏如晦回屋拿书箱，刚进门，不小心撞到一个少年。仰头看，是苎萝镇的大龙。这厮躲在门后，约莫在偷听他和师父说话。大龙十四岁，比苏如晦高一大截。
“苏如晦，你长没长眼睛？”大龙瞪着他。
偷听别人说话还这么嚣张。这货一向看苏如晦不顺眼，三天两头找茬，碍着苏如晦是明若无亲传徒弟，不敢过分造次。苏如晦不想招惹这货，拿了书箱就出门。然而还没走下木廊，就被江雪芽了堵住去路。
“哪儿去啊你？”江雪芽冲他抬了抬下巴。
她的嗓音阴森森的，苏如晦目光一转，瞧见周小粟叉着腰，气呼呼地瞪着他。苏如晦暗道不好，收起书箱就要溜。江雪芽一个箭步蹿过来，使出擒拿手，老虎叼黄羊似的逮住了苏如晦。
江雪芽对明若无道：“先生，我们还有事儿，先走一步。”
说着就撵苏如晦走了，明若无挥着手帕道：“好好玩儿，别打架！”
事情果然如苏如晦预料的那样，他让桑持玉洗袜子的事儿被周小粟发现了，周小粟告密给江雪芽，于是江雪芽也知道了。两个人押囚犯似的把苏如晦押回小院，正巧赶上桑持玉来苏如晦的屋子收袜子。江雪芽撵着苏如晦打，苏如晦上蹿下跳，最后躲到抱着大木盆的桑持玉背后，朝江雪芽做鬼脸。
“苏如晦，你脸真大，”江雪芽骂他，“让别人帮你洗你的臭袜子，你就不怕把玉儿熏死！”
“就是就是，”周小粟在一旁帮腔，“师哥你羞羞脸，我看不起你！”
“第一，我的袜子不臭，”苏如晦从桑持玉背后探出个脑袋，笑嘻嘻道，“第二，玉儿是我小弟，小弟为大哥分忧解难天经地义。玉儿，你愿不愿意给我洗袜子？”
桑持玉点头，“愿意。”
“听见没听见没！”苏如晦朝江雪芽和周小粟做鬼脸，“人家自愿的。”
“玉儿，你被他骗了！”周小粟跺脚道，“他就是要你当他的奴隶。你现在帮他洗袜子，明天他就让你洗衣做饭扫地洗碗。”
“玉儿，你过来，”江雪芽道，“我们带你去抓泥鳅，咱们不和苏如晦玩。”
桑持玉看看苏如晦又看看江雪芽，黑而大的瞳子里满是茫然，他不知道他应该选谁。
“别理他们，小孩儿才玩抓泥鳅。”苏如晦拽着桑持玉就跑，“我和我小弟先走一步，您二位请吧。”
苏如晦一面跑，一面听见周小粟大声嚷嚷：“我要去告诉师父和大掌宗！师哥你等着跪祖师爷吧！”
就会告密，苏如晦撇嘴。他扭头看桑持玉，白白净净的脸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安安静静。还是玉儿好，苏如晦紧紧拉着桑持玉的手，江雪芽是个母夜叉，周小粟是告密精，娶她们苏如晦这辈子完蛋，还不如娶桑持玉！
两个人直接跑到山腰小溪，苏如晦累得直喘气儿，桑持玉一点事儿没有，仿佛还可以再一口气跑八百里。桑持玉把木盆放在溪边，有些迷茫地问：“我们不能和江雪芽周小粟一起玩了吗？”
他垂着脑袋，好像有点儿难过。苏如晦安慰他，“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到时候还能一起玩儿。”
“真的？”桑持玉问。
“真的，”苏如晦拍胸脯保证，“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桑持玉放心了，江雪芽和周小粟都是他的朋友，他不想和她们绝交。桑持玉蹲下身，吭哧吭哧洗袜子。苏如晦也在他旁边蹲下，看他白生生的手臂没进潋滟水波。夕阳下，水波在发光，桑持玉的手臂好像也在发光。
苏如晦撑着脑袋，忽然说：“玉儿，要不然你嫁给我得了。”
桑持玉一愣，歪着头不解地望着他。
苏如晦百无聊赖，用手撩水波，“我师父疯了，他想让我娶江雪芽或者周小粟。娶她俩我这辈子就瞎了，你要是愿意同我在一块儿，我就娶你。虽说咱俩都是男的，但是江雪芽和周小粟的爹都有男妾，凭啥大人能干的事儿小孩儿不能干，你说是吧？”
桑持玉似懂非懂地“嗯”了声。
苏如晦用力拍桑持玉的肩膀，严肃地说道：“咱们神龙帮最近新添了一条规矩，大哥讨不着老婆，小弟要给大哥当老婆。我只有你一个小弟，所以我老婆就是你了。”
桑持玉那时候傻，不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对嫁给谁持无所谓态度，苏如晦哄他嫁他就嫁。苏如晦那时候虽然比桑持玉聪明点儿，其实也不知道嫁娶意味着什么。在他小小的脑瓜子里，他对夫妻的定义局限在两人搭伙过一辈子的概念上，这全是周小粟收藏的那些郎情妾意话本子教给他的。他不想和江雪芽周小粟乌眼鸡似的对瞪一辈子，但他愿意和桑持玉待一辈子。
反正夫妻和兄弟也没差嘛，他天真地认为，夫妻和兄弟唯一的不同点就是夫妻得养娃娃。大人都说娶媳妇儿要娶屁股大好生养的。苏如晦不以为然，他觉得他这人就挺烦人的，将来要是他媳妇儿给他生了个小苏如晦，那岂不是又多一个烦人精。他非常有自知之明，他去烦别人就够了，可千万别有人来烦他。
“玉儿，你愿不愿意当我老婆？”他问。
桑持玉点头说：“愿意。”
“小弟，叫大哥。”苏如晦喊他。
“大哥。”桑持玉回应。
“老婆，”苏如晦又喊，“叫我相公。”
“相公。”桑持玉再次回应。
玉儿好乖，苏如晦感动得一塌糊涂。小弟和老婆他都有了，苏如晦觉得他的人生非常圆满。他爹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他觉得“朝有老婆，夕死可矣”。
桑持玉看苏如晦没事儿要说了，便回过脸继续洗袜子。他低垂着眉眼，这般安宁的样子，像寺庙里的小菩萨。他总是这么乖，答应苏如晦所有要求。
这么乖的小玉儿，要被苏如晦欺负一辈子了。
苏如晦破天荒地良心发现，道：“老婆，以后你不用帮我洗袜子了。”
桑持玉疑惑地抬起头，“为什么？”
苏如晦坏心眼地捏他腮帮子，“因为我疼媳妇儿呗。”他擦了擦桑持玉额上的汗珠，“你等我会儿，我去摘桑葚给你吃。”
苏如晦走了，桑持玉扭头看向溪水对岸的草丛。桑持玉从小五感敏锐，好得不像正常人，澹台净曾经叮嘱他，不要让任何人知晓这件事。他听从澹台净的嘱咐，连苏如晦都没告诉。现在他听见对岸藏着一些人，他们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是桑持玉听见了他们窸窸窣窣的响动。从刚刚开始，他们一直在偷听苏如晦和他说话。
桑持玉轻轻皱了皱眉，低头专心致志洗袜子。
他听见对岸那些人出来了，靠近了溪水。
“喂。”有颗小石子儿打在他身上，在他的白披风上留下铜钱大的泥巴印。
他抬起眼，对岸站着一伙蓬头垢面的小孩儿，最大的那个看起来十四岁，大多赤着脚，衣裳打满补丁。
“大龙哥，”有个小孩儿拉住最大的那个孩子的手腕，“不能打他，他是贵人。”
“喂，你是大掌宗的徒弟吗？”大龙问他。
桑持玉望着他们，保持沉默。
“你是贵人，为什么要嫁给黔首？”大龙问，“你怎么会看上苏如晦？他爹是个教书先生，和我们一样的泥巴腿。要不是会吟两句酸诗，哪能勾搭上秘宗尊贵的肃武公主？前段时间他爹还在我们苎萝镇卖过草鞋呢，你看我脚上穿的，就是他爹做的。他爹上不了台面，世家人都瞧不起他。你听我说，苏如晦配不上你。”
后面的孩子腼腆地朝他打招呼，“我们是苎萝山下苎萝镇的，我叫小虫，你有没有见过我，我天天上山上学。”那孩子艳羡地说，“真羡慕苏如晦，他可以做明先生的亲传弟子，和江家周家的小姐当朋友，还可以娶到大掌宗的小徒弟。”
桑持玉慢慢皱起眉，他在那叫“龙哥”的男孩身上感受到怒火，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来自于一种荒野动物时刻保持警惕的本能，他对敌意和杀机很敏感，他知道这往往预示着攻击和死亡。
“你既然可以嫁给苏如晦，就可以嫁给我。我比苏如晦好，那个废物的秘术是算数，一点儿用都没有，你看我的秘术，”大龙将手掌对准溪水，一团水球被他吸上来，他骄傲地说，“是不是很厉害？我还可以用水箭打猎，上次我打了只野猪回镇子，连里长都说我有进秘宗的本事。要是我是世家子，我早就进秘宗十三卫了。你不要嫁给苏如晦，嫁给我吧。”
后面的小孩儿都欢呼，“大龙哥，你要是当了大掌宗的女婿，可不要忘记我们啊！”
大龙傲然道：“那当然，以后咱们都是贵人！”
桑持玉轻轻摇头，道：“不行，我要嫁给如晦哥哥。”
大龙怒道：“为什么？我哪点不如苏如晦？他就是运气好，拜了明若无当师父！”
桑持玉回答他：“如晦哥哥不生气。”
大龙一窒，半晌没说出话儿来。不生气算什么理由，他喜欢苏如晦，竟然就是因为苏如晦不生气！大龙想起苏如晦成日嘻嘻哈哈的样子，苏如晦不生气，是因为苏如晦是个没心没肺的二流子！
大家讨了个没趣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只剩下桑持玉一个人专心致志洗袜子。桑持玉用桂花香的胰子打沫沫，盆里的水变得香喷喷的。穿了他洗的袜子，苏如晦的臭脚丫子也会香喷喷的。
过了半炷香，苏如晦还没回来，那叫大龙的出现在他身后。他回头，不声不响地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人。
大龙说：“苏如晦摘桑葚摔下树把腿摔断了，现在在我们镇，里长已经去通知明先生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桑持玉一怔，站起身，“要。”
“那就跟我走吧，弟弟脚下当心。”

第28章 我真的要死了
苏如晦用衣襟兜着桑葚回到溪边，身后跟着江雪芽和周小粟。苏如晦朝她们做鬼脸，“你俩不是不跟我们玩儿了么，跟过来作甚？”
“我们又不是找你玩儿，我们是找玉儿。”
周小粟哼了声，走到小溪边，却没看见桑持玉，地上只有堆着苏如晦脏袜子的木盆。她疑惑道：“咦，玉儿呢？”
苏如晦也奇怪，“他刚刚还在这儿呢。”
江雪芽探头看溪流，“玉儿是不是不小心掉进水里，被冲走了？”
“呸呸呸，乌鸦嘴。”苏如晦眼尖，看见地上的脚印。脚印一大一小，往山下延伸。苏如晦拧眉道：“有人来过，把玉儿带走了。”
桑持玉跟着大龙下到山脚苎萝镇，走上高高的田垄，两边都是田地，山坡上还有豆腐块似的梯田，庄稼人埋首在土地里，他们的肤色和土地一样黝黑。桑持玉一身洁白置身其中，仿佛误入尘世的小仙童。乡野黔首过得比城里的黔首还要差些，居所是石头垒砌的小屋。大龙把桑持玉带到自己家门前，推开栅栏引他进院，指着那低矮的石屋说：“苏如晦就在里面。”
“你骗我，里面没人。”桑持玉侧耳听，屋子里静悄悄，根本没有人声。
大龙面色不改，“或许是里长把苏如晦带走了，我去问问苏如晦在哪儿。你进去喝口茶吧，等我一会儿。”
桑持玉说：“我和你一起。”
“不行！”大龙拒绝得太急切，让桑持玉仰头看了他一眼。丁点儿大的萝卜头，眼神干净又清澈，大龙望着这双眼睛，不自觉心虚起来。苏如晦根本没摔断腿，他第一次欺骗世家的孩子，诱拐一个和他有着天壤之别的贵人。心扑通扑通急跳，他顾左右而言他，“你走了这么长的路，难道不累么？小虫走一趟山路就累得半死，你怎么连汗都不出？你真的不想喝茶歇息一会儿？”
桑持玉一怔，道：“我累了，我要喝茶。”
他牢记着澹台净的话，他要和平常人一样。
大龙长舒了一口气，打开石屋的大门，强忍着心中的兴奋看桑持玉跨过了门槛，走进黑漆漆的小屋内。只待桑持玉在屋里站稳脚跟，大龙迅速锁上了门。桑持玉回过头，墨黑色的瞳子望着大龙。黯淡的光线里与这双眼眸近距离对视，大龙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阵疑惑。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从溪边走到这里，桑持玉从未有过喜怒哀乐，像一个没有情绪的瓷娃娃。大龙只当他天生迟钝，没有多想，兴奋已经蔓延全身，大龙连指尖都在颤抖。
迟钝点儿好，他想，迟钝就明白不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挥了挥手，秘术发动，角落里大水缸的水咻咻飞出，拧成锁链，牢牢捆住了桑持玉。桑持玉低头看看了锁链，精致的眉心绞起。大龙轻声细语地安抚他，“弟弟，不要怕，我会对你好的，比苏如晦对你更好。他让你帮他洗袜子，我不会，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奴仆服侍我们。只要你乖乖的，同我光不溜秋睡一觉，再叫全村的人看见，大掌宗就得把你许配给我了。”
大龙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桑持玉大半没听懂，他像往常一样，遇上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就保持沉默。
大龙靠近他，“你放心，虽然你生不了娃娃，但你身份尊贵，我不会让你做妾。你是我的正妻，等我纳了妾，生了孩子，孩子归你养。你们这些世家的孩子奴仆成群，上回爷娘带我去城里卖猪肉，我都看见了，高家的小少爷身后跟的奴隶比苎萝镇的人还多。以后我也会有这么多奴隶，说不定还会成为未来的大掌宗。大掌宗只有你一个徒弟，我娶了你，我就是未来的大掌宗！”
他越想越兴奋，颤抖着伸出手，放下桑持玉的白兜帽，一颗颗地解桑持玉领口的金钮子。桑持玉感觉到不舒服，蹙起眉心道：“你骗了我，如晦哥哥不在这里。”
“如晦哥哥，如晦哥哥，你怎么总是喊他如晦哥哥？”大龙厌恶这个称呼，“你给我听好，你以后是我的娘们儿，你再敢叫如晦哥哥，我就像隔壁钟叔打媳妇儿那样打你。”
“我要找如晦哥哥。”桑持玉站起身要走。
大龙怒不可遏，一把把桑持玉推在地上。桑持玉额头着地，磕出铜钱大的血印子。
“都说了不要叫如晦哥哥了！凭什么你们都喜欢他，明明我也有秘术，整个苎萝镇只有我有，为什么我去求明若无收我当徒弟，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他硬说我们没缘分！我们同样是黔首，为什么苏如晦就可以娶江雪芽，娶周小粟，还有你！”大龙越说越愤怒，“若我拜入苎萝山，我比他强一万倍！”
桑持玉从水流锁链中挣出了一只手，一言不发固执地往门口爬。
“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世家子，”大龙抓起桑持玉，扼住他的咽喉，红着眼道，“我明白了，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卑贱。你是不是觉得我脏，觉得我臭，所以不愿意嫁给我？小白脸，天天穿这么白，你以为你是什么冰清玉洁的仙子么？今天我让你跟我一样脏，跟我一样臭！”
大龙死死扼着桑持玉，把他的脸往地上摁。大龙太过愤怒，以至于他没有发现他的水流锁链越锁越紧，桑持玉说不出话，肋骨竹筷子似的根根断裂，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黑黝黝的眼眸逐渐失去神采，变得空洞。
大龙喘着粗气，怒火渐熄，慢慢回过神来。歪在地上的小孩儿软绵绵的，像个布偶娃娃。他着了慌，把桑持玉拉起来，桑持玉小脸苍白，已经没有声息了。他惊得松了手，小孩儿又软软地歪倒在地。他努力把桑持玉扶正，若不强行搀住，桑持玉就软绵绵窝下去。大龙心跳越来越急，着急忙慌地摇晃桑持玉，希望把这孩子唤醒。
过了一会儿，大龙渐渐明白，桑持玉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杀人了。大龙惊慌失措地想，他把大掌宗的亲传弟子杀死了。
他的阿爹阿娘回到家，夫妻俩瞧见地上的小孩尸体，差点儿吓晕在地。大龙爹抽大龙两个嘴巴子，又抽了两口烟斗，做了个可怕的决定。父子俩把桑持玉抬到屋后，一铲一铲刨土坑。大龙娘泪眼汪汪用草席把孩子卷住，捡起铁锹一起铲土。
把孩子埋了，不会有人知道桑持玉死在这里。
土坑挖到一半，大龙娘不经意间扭头，竟发现草席空了。三人都大惊失色，一转脸，看见原本死了的小孩儿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浑身脏兮兮，泥娃娃似的。大龙松了铁锹，喃喃道：“他……他怎么活了？”
大龙爹道：“兴许是刚刚没死透。”
“有人吗！”三人听见栅栏外有人在喊。
桑持玉扭脸望向那方向，黑黝黝的瞳子有了丁点儿的神采。他沙哑地唤了声：“如晦哥哥。”
不能让他们发现这小孩儿在这儿！大龙爹迅速醒神，扑过去死死捂住桑持玉的嘴，一面用眼色示意大龙娘。大龙娘整了整衣裳，换上笑容迎出去。栅栏外是三个小孩儿，女孩儿看起来十一二岁，两个小的兴许才十岁。
“大娘，你有没有看到这么高一小孩儿，披着白斗篷，长得漂亮了。”男孩儿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下。
“没呢，”大龙娘搓着手，“没见过。”
桑持玉听着苏如晦的声音，用力扒着大龙爹的手。大龙爹的手捂得太紧了，像一块铁板焊在嘴上，桑持玉扒不开。或许用秘术可以杀了他，可是他记得澹台净说过，决不能、决不能动用吞噬秘术。
一旦动用秘术，他们就会发现他和别人不一样。到那时，如晦哥哥还会认他当小弟、当媳妇儿么？
苏如晦在外面问话：“大娘，您再想想，他的脚印朝镇上来了的，镇里的脚印太多了，我不知道她去镇上哪个地方了。”
如晦哥哥。如晦哥哥。
桑持玉想要发声，想要往外跑，他用力抠着大龙爹的手，抠出五道深深的血痕。
“真没见过。”大龙娘诚恳地说，“你们再去别地儿找找吧，可别叫坏人拐了去。”
“好，”苏如晦急切地说，“那我们去别处找了，大娘您要是看见他，记得把他拦下来，别让他乱跑。”
“一定一定，你快去找吧。”
苏如晦的脚步声远了，桑持玉大睁着眼睛，眼泪夺眶而出。心里有一种很陌生的情绪藤蔓似的生发，仿佛是害怕，又像是悲伤。他要死了么，再也见不到如晦哥哥了么？经络里青光乍现，灵力在他的身体里勃发了一瞬，他不知哪里来的大力，硬生生掰开了大龙爹的手。
苏如晦还没有走远，他大声喊苏如晦一定能听到。他张开嘴，想要喊哥哥。
“哥——”
快要喊出口的刹那间，一只手忽然从后方抓住他的头发，摁着他的脑袋使劲往石块上撞。
额头破了个大口子，血汩汩而流。大龙赤红着眼，抓着桑持玉撞石头，直撞到鲜血洒满石块他才停下。脏兮兮的小孩儿滑落在地，墨黑无神的瞳子被鲜血染红。
“我不是故意的，”大龙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不听话，怪你自己。”
大龙娘赶回来，急道：“愣着干什么，快把人埋了！叫贵人知道，我们一家都没命！”
大龙爹冷汗直流，“对对对，这下死透了，快埋快埋。”
大龙娘蹲下身，收敛桑持玉的尸体。她怀着内疚，却又无可奈何。这孩子是世家的娃娃，让旁人知道大龙拐了这孩子，他们一家子必定会被五马分尸。
“孩子，我们一家对不起你，你走好。来世再投个好胎，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碎碎念叨着，手指摸上桑持玉的衣裳。滑腻的绸缎，是他们庄稼人一辈子都没有穿过的好料子。内疚落下去，贪念在她心头滋长。改一改，可以给她的孙子缝小衣裳。反正他已经死了，留着这衣裳也没用。大龙娘把桑持玉的衣裳扒下来，让他赤着半身躺在草席上。
捧着衣裳抬起头，正待继续刨土坑，大龙娘忽然对上一双没有情绪的双眼。
桑持玉满脸是鲜红的血，只那一双眼是妖异的冰蓝。他面无表情，望着悚然僵坐的大龙娘。大龙娘捂着嘴，死死掩住口中的惊叫，眼睁睁看着这小孩儿自己坐起来。不可能，他明明死了，头上的伤那么重，流了那么多血，怎么能活？小孩儿身上一点点亮起萤火似的光晕，仿佛有许多萤火虫藏在他的皮肤下面，他的肌肤白得不像话，几近透明。
“又活了……又活了……”大龙娘语不成调。
桑持玉好似没听见她的话儿，目光落在大龙娘的心口。那是热血的源泉，人体血气最丰郁的地方。他的视野忽然变得很奇怪，他看见肌肤下的经络血行，蛛网一般复杂密集。血肉的香味吸引着他，让他口干舌燥。
他轻轻拧起眉，说：“我好饿。”
他朝大龙娘伸出了手。
“啊啊啊啊——”石屋后响起凄厉的尖嘶。
远处，苏如晦猛然回头。
他往尖叫声的地方跑，江雪芽和周小粟在他身后追。他跑回之前去过的那户人家，翻身跃进栅栏，转到屋后，只见满地是血，一男一女的尸体横陈在地，桑持玉半裸立在土坑旁，手里拽着一个十四岁男孩的头发。男孩半死不活，胸膛破了个大口子。桑持玉的经络泛着冰冷的蓝色光芒，那光还在缓缓流动，仿佛有浩瀚的星海藏匿在他的身体深处。
“玉儿……”苏如晦愣愣地喊他。
桑持玉缓缓回眸，冰蓝色的眼眸望向苏如晦。
苏如晦从未见过如此冰冷的眼睛，桑持玉的眼底卧了一片冰海。
是秘术暴走么？苏如晦快速判断着情况。明若无擅治疑难杂症，苏如晦见过不少秘术暴走的患者。秘术暴走者控制不住体内的秘术，疯癫成魔，最后往往爆体而亡。
苏如晦心中焦急，轻声唤桑持玉：“玉儿，你还认得我么？”
“认得。”桑持玉说。
苏如晦松了口气，还认识人，问题不大。苏如晦慢慢靠近桑持玉，尝试帮他安抚秘术，“玉儿，你听我说，你把他放下，我带你回家。来，跟着我吐纳，深呼吸。”
江雪芽和周小粟终于赶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周小粟看见满地狼藉，惊恐地尖叫。江雪芽察觉桑持玉的异状，大声喊：“阿晦，别过去！”
“没事，玉儿还认得我。”
苏如晦说着，一点点靠近桑持玉，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掰开，松开那个男孩儿的头发。桑持玉的手好冰，凉丝丝的，像死了一般。苏如晦依稀猜得出桑持玉身上发生了不好的事，苏如晦想都是他的错，他不该把玉儿一个人留在小溪边。他一边流眼泪，一边脱下外袍，披在桑持玉身上，帮他一颗颗系扣子。
“玉儿，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江雪芽急得直冒汗，咬牙道：“苏如晦，你快回来，别靠近他，他疯魔了！我们先去找你师父！”
“你们去，”苏如晦轻轻拥住桑持玉，“我在这里陪玉儿，我让玉儿一个人待着才出事的，我不能再走了，况且玉儿还认得我。”
“认得。”
桑持玉仰起脸，在他的视野里，苏如晦体内流转的灵力纤毫毕现，光芒璀璨。他看不清苏如晦的脸，他只看得清苏如晦的血管。他血脉里掠食的欲望在复苏，先祖的血液在沸腾。秘术者比普通人更加美味，他无师自通地知道这一点。
“你是食物，好香。”桑持玉轻轻说。
江雪芽和周小粟只见苏如晦身体一僵，尔后无数鲜红的血线从他后心探出。什么东西贯穿了苏如晦的身体，鲜血淋漓而落，滴滴答答如同珠子般掉在地上。苏如晦浑身的灵力向桑持玉涌流，十息不到的时间里，苏如晦秘术尽丧。
“师哥——！”周小粟惊声尖叫。
苏如晦快疼晕了，他低头看，桑持玉的掌心伸出好多冰蓝色的经络，蛇一般钻进了他的身体。苏如晦昏昏沉沉地想，原来玉儿的秘术是这样的，有点恐怖啊，难怪玉儿从来不愿意向他们展示他的秘术。周小粟还在尖叫，苏如晦的耳膜都快被震破了。快去找师父啊，苏如晦觉得他师妹真是笨得没边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拥抱桑持玉，免得桑持玉杀完他，去追江雪芽和周小粟。两个人都满身鲜血，恍若两个血娃娃。
“玉儿，快醒醒啊，”苏如晦的声音越来越低，“要不然我真的要死啦。”
手脚越来越冷，苏如晦快站不住了。血液带着温度从体内流走，灵力也在疯狂地逸散。血越流越多，周小粟跑去叫师父了，留下江雪芽看着他们俩，越来越多镇民围过来指指点点。桑持玉感受到苏如晦温热的鲜血浸润他的身体，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复苏，就好像心脏停摆之后又重启。桑持玉冰冷的眼眸再一次有了温度，于是苏如晦在临近昏迷的最后一刻，如愿以偿听见了桑持玉轻微又颤抖的声音：
“如晦、哥哥。”

第29章 傻媳妇儿玉儿
苏如晦被送回不了斋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明若无给他吃怒血灵丹，激发他最后的生命力。他从昏迷中苏醒，脑子里塞了浆糊似的，昏昏沉沉一片。许多人围着他，有好多仆役端着盆进来，又端着盆出去，盆里装的是他的血。苏如晦的视野越来越模糊，眼前蒙了层雨幕似的，看不分明东西。然而他感觉到似乎江雪芽和周小粟一直在，还有一身血污的桑持玉。
周小粟不住哭啼，边哭边推搡桑持玉：“你走开，你把我师哥害死了，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苏如晦没有听见桑持玉的回应，光听见周小粟哇哇直哭。玉儿好了么？为什么不吭声？思绪像一根根游丝，溃散着，好像就要彻底断裂。手背忽然溅上一滴水滴，紧接着啪啪嗒嗒，一串豆大的水滴砸在他手背上，冰冰凉凉的。他懵然想，下雨了么？
手边立着桑持玉白如幽魂的身影，不停被周小粟推着，木偶似的立在那儿不动弹。苏如晦迟迟地明白过来，是玉儿哭了，他的小媳妇在为他哭泣。他好想起身让周小粟别推人家，他和桑持玉已经私定终身，他要是死了，桑持玉就算他的遗孀，周小粟以后要管人家叫大嫂。
忽然间，周小粟的哭声止住了，师父温和的嗓音传来，“玉儿，晦儿五脏俱裂，血流不止，这天下已没有救他性命的灵药。不过，我还有一个险招。你有所不知，你的体质与他人不同。只要你剖出心头血救晦儿，晦儿或许有回天转机。你可愿意赠晦儿一碗心头血？”
这是什么法子？苏如晦骇然，剖心头血，还要一碗，玉儿还能活么？什么救人，这分明是以命换命的法子！他动了动手指，嘴唇翕动，江雪芽摁住他，道：“都要死了还不安分！”
千万别答应，苏如晦内心嘶喊着。死就死了，他苏如晦才不怕死！
他呼喊着，没有人听得见。寂静里，桑持玉开口：“整颗心，都给他。”
***
之后明若无如何动刀剖心，植入苏如晦的身体，苏如晦都不记得了。他喝了麻沸散，睡到第三天早上才醒。事情全是江雪芽告诉他的，说过程如何如何凶险，周小粟两次被召进药室，施展秘术为苏如晦和桑持玉痊愈伤口。还说大掌宗得到消息，漏夜打开无相法门，亲临苎萝山。最后江雪芽啧啧感叹，“大掌宗生得是花容月貌，后半夜我光顾着看他，忘记看你了。”
甫一醒来，眼前是他自己的小屋，拳谱刀法被人收拾过了，整整齐齐垒在乌漆案上。他坐起身，低头解开衣带查看自己的身子。没有刀痕，更无破口，完完整整和以前一样，连破皮的地方都没有，苏如晦几乎以为这鬼门关前走一趟是他做的梦。
师父的医术又精进了。
苏如晦觉得他这伤好得不太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他那时候不学无术，脑子里装的净是吃喝玩乐，正经事没地方放，便不再细想。
门外响起喧闹声，苏如晦穿好鹿皮小靴，一边穿衣裳一边推开门。天光正好，院子亮得刺眼。苏如晦手搭凉棚遮光，远远瞧见周小粟站在对面，西厢房的门口，指挥着仆役把后院杂物堆回西厢房。桑持玉抱着包袱，沉默地立在门口。
“既然你已经休养好了，就快走吧。你以后不许住在这儿了，回你的山洞去。”周小粟朝桑持玉努努嘴，“快点儿，收拾好你的衣裳，赶紧滚蛋！”
桑持玉愣了会儿，垂下长长的眼睫，抱着包袱要走。
“等会！”周小粟夺过他的小包袱，检查里头的东西。里面没什么值钱的物事，大半是苏如晦、江雪芽和周小粟送给他的小玩意儿。很难相信桑持玉出身秘宗，竟身无长物，比苏如晦这个没娘的孩子还穷。
周小粟把苏如晦送的三头小狗，江雪芽和她送的绒花、闹蛾子挑出来，哼哼道：“这些都是我们给你的，你不许带走。你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离开就是什么样。你听好，我们跟你绝交了，从今往后不许来找我们玩儿。”
“绝交……”桑持玉轻声重复。
“对，绝交！”
“周小粟！”苏如晦气得眼前一黑，撑住廊柱稳住自己，“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是你发痴！”周小粟叫道，“师哥，你看看你自己被他害成什么样儿了！他们都说他是小怪物，大龙爹娘全没命了。得亏他有个好师父，是大掌宗，硬帮他把事儿压下去。师父救你那天我全听见了，连大掌宗都说他是怪物，要师父让他变成正常人！”
“你——”苏如晦胸口疼，这回他真相信他是被剖过胸膛了。
“哎呀，别说了别说了。”一个老嬷嬷过来劝架，“晦公子刚醒，快进屋歇着吧。粟娘子，莫再气你师哥了。那姓桑的小贵人既然是打山上下来的，就让他回山上去吧，你们俩莫再置气了。”
周小粟撇嘴，嘟囔道：“反正我不和怪物住一块儿。”
苏如晦痛得直不起腰，竭力想说什么，老嬷嬷把他抱起来送进屋。桑持玉站在木廊下，静静看苏如晦消失在门后。他把怀里的小包袱交到周小粟手里，什么都不带，两手空空，一身白衣。周小粟让仆妇领他回山洞，仆妇们面面相觑，露出惧怕的神色。她们都害怕桑持玉，听说大龙爷娘死相极为凄惨。
“不用了，我认得路。”桑持玉平静地说。
他孑然一身出了梨花院，走到门口略略回过眼眸，望向苏如晦紧闭的门窗。他抿了抿唇，沉默地离开。
苏如晦被摁在屋里整整两天，这两天他常听见不了斋门口遥遥传来哭喊声，说是大龙的亲戚把大龙爷娘的尸体横在不了斋门口，逼迫明若无交出后山小洞天的桑持玉。事关大掌宗的亲传弟子，苎萝镇上一级县令亲自来督察案件。最终结果是大龙夫妻拐卖世家子，判处车裂之刑，因为犯人已经死亡，不做惩处。大龙一家不服，明若无给足了他们银两，还不收钱银医治大龙，他们才不再来闹事。
苏如晦心里不平，那叫大龙的压根不是个好东西。澹台净是指望不上的，秘宗律条由他一手创制，这些年来他修明法制，推行律令，以身作则。他是桑持玉的师父，为了避嫌，苏如晦伤好他就回昆仑了，大龙爷娘一案他避而不问。若是苎萝县令混账点儿，判处桑持玉有罪，苏如晦相信，澹台净二话不说，定会把桑持玉关进大牢。
又躺了一天，这天苏如晦终于发觉自己失去了秘术。明若无原本遮遮掩掩，想着怎么同他说好。周小粟和江雪芽这两日待他也极为小心翼翼，生怕他受刺激似的。秘术者和普通人不一样，前者是天上的云鹤，后者是地上的牛狗。失去秘术，对一个秘术者来说是天大的打击。苏如晦蒙着被子郁闷了一个时辰，爬起来吃吃喝喝，睡得比猪还香。明若无叹息连连，直道这小子没心没肺。
等第四天，苏如晦寻了个机会捆好被褥衣裳，背着巨大的包袱夤夜偷溜出门。鬼鬼祟祟潜行到不了斋门口，迎头撞见他师父和澹台净。他心里头怵澹台净，因为他这个阿舅成日板着个脸，谁离他近点儿谁就冻成冰碴子。
“去哪儿？”明若无笑眯眯问他。
苏如晦嘿嘿陪笑，“师父您都看出来了还问我。”
澹台净蹙眉道：“玉儿嗜杀，尔等不可亲近。鬼门关前走一遭，仍不足以让你长记性么？”
“周小粟骂他就算了，您是他师父，怎么也这么说话？”苏如晦不满地嘀咕，“您可别当他面说，他听了会难过的。我先走了，您二位继续赏月吧。”
“晦儿。”明若无拦住他，塞给他一本经书，“放心吧，我已医治好玉儿的痼疾，他不会再秘术暴走。明日早课，带着玉儿一起来吧。那孩子十岁年纪尚未识字，实在说不过去。”他颇为不满地看了眼澹台净，“既然要他学做人，便要读书知礼，识理明义。成日关在洞里，养出来的自然是茹毛饮血的禽兽。”
澹台净微微蹙了蹙眉，不再阻拦。
苏如晦收了经书，麻溜滚蛋。进了“小洞天”，桑持玉正抱着膝盖坐在石床上。天儿这么晚，桑持玉竟也没睡，孤孤单单坐在那儿，像一株遗世独立的小蘑菇。见苏如晦来了，眼神变得怔怔的。漆黑的眸子圆溜溜，让苏如晦想起山林里的小狸猫。
苏如晦放下包袱，解开绳子，将被褥铺在地上。
“周小粟不让你住梨花院，那我就跟你住小洞天。”苏如晦盘腿坐在被褥上，拍拍自己的枕头，“以后我睡这了。”
“不要，”桑持玉缩进角落，离苏如晦远远的，“我会害人。”
“不是你害人，是大龙一家害你。”苏如晦不满道。
桑持玉垂下眼，低低道：“可是我杀了他们。”
死的人是大龙一家，所有人都看见桑持玉发狂的样子。即便是大龙一家拐了桑持玉，大家也惧怕这个控制不住秘术的小孩儿，何况连他师父也一口咬定他天性凶残。苏如晦心里苦涩，为什么受害者反倒要承受骂名？他想要跟那些人辩驳，告诉他们玉儿是好孩子。可是大人用年纪论道理，他年纪太小，他不占道理。
气氛太沉重，两个人相对着沉默。
半晌，桑持玉开口了：“师父说我和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啊？”苏如晦郁闷地说道，“我就看出来你比别人漂亮。”
桑持玉抿了抿唇，道：“在镇子里的时候，我觉得你很香。”
“香？”苏如晦一下红了脸。看不出来玉儿这家伙女娃娃一样文文静静，竟然说出如此大胆的话儿。苏如晦挠了挠头，道：“玉儿你好笨，你觉得我香，是因为你喜欢我。”
桑持玉眼里露出了疑惑，“这样吗？”
“对啊，”苏如晦一副很懂的样子，“周小粟的话本子里都写了，什么‘香汗淋漓’、‘国色天香’、‘香肌瘦，裙带宽，桃花美人醉消魂’……反正书生喜欢哪个小姐，那小姐就把他香得五迷三道的。说到底你是个男儿，你把我当香小姐了。放心吧，喜欢我不丢人，你是我老婆，你迟早得喜欢我。”苏如晦伸手给他，“你闻闻，香不香？”
桑持玉低下头嗅了嗅，迟疑地摇摇头，“好像不香了。”
“……”苏如晦嘟囔道，“怪不得江雪芽老说男人三心二意不是好东西，你这喜欢去得也太快了吧。”
桑持玉闷闷地说：“对不起。”
“没事儿，我不介意。”苏如晦转而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桑持玉解开系扣，拉开衣襟，苏如晦看见他缠着绷带的胸膛，纸片似的瘦弱，绷带上还残留着星星血迹。苏如晦心中不由得一涩。
桑持玉阖上衣襟，“你该走了。”
苏如晦哼了声，大剌剌往地上一躺，开始耍无赖，“就不走，有本事你把我搬走。”
桑持玉爬下石床，蹲下身挪他。这小孩儿看着弱不禁风，力气倒大得很。苏如晦真的被他挪动了，苏如晦忙道：“你是我媳妇儿，你到底听我的还是听他们的？”
桑持玉望着他，紧紧蹙起眉心。
苏如晦哄骗他：“你不听我的，你就是坏媳妇儿。你是不是坏媳妇儿？”
桑持玉的眼神变委屈了几分，他埋下脸，摇了摇头。
“对嘛，快睡觉，玉儿是好媳妇儿。”苏如晦推他上床。
苏如晦无赖，桑持玉拗不过他。石床上窸窸窣窣一阵响，两个各自躺下安歇。苏如晦悄咪咪睁开一条眼缝儿，桑持玉睡在他上头，像只猫似的蜷着身。他绸缎似的长发漏下床沿，悬在苏如晦眼前。苏如晦忍不住用手拨了拨他的发丝，一根根地数。
一根、两根、三根，玉儿是他的傻媳妇儿。

第30章 桑持玉的身份
秘宗无间狱，冰窖。
苏如晦久久不言语，苏垢笑眯眯地望着他，弯弯的眼眸中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
苏垢袖下的手指微微一动，“读心”秘术无声发动。
幼年种种白蝶似的在眼前纷沓而过，苏如晦唏嘘不已。他老早就有疑惑，桑持玉秘术暴走的真相是什么？一碗“心头血”怎么能救活一个人？还有他体内来历不明的心核又是何物？二十二年前发生的一切疑点重重。追查半生，死过一回，这一切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如今看来，心核就是师父所说的“心头血”。这所谓的心核似乎是妖的灵力源泉，是妖性的根本，蕴藏着妖族“血肉重组”的天赋。明若无借由心核的力量治愈了苏如晦的内脏损伤，但心核终究无法与凡人紧密无间地融合，随着苏如晦长大，副作用逐渐显现。苏如晦最终因为心核身体衰败，难以为继。
而这救了他性命，又害死他的心核，来自于桑持玉。他今日最大的收获便是确信了这一点——桑持玉不是人，而是妖。苏如晦忍不住深思，若妖来自风雪，桑持玉是怎么从雪境落入人间的？澹台净为何要收养桑持玉，还给了他世家子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桑持玉的原形是什么？
听说狗的叽巴有倒钩，蛇有两根叽巴，苏如晦汗涔涔地想，这两种动物他都不大喜欢。
苏垢眸子微动，缓缓问：“江大人似乎并不信服苏某的话，难道大人从前遇见过妖么？”
“没，”苏如晦飞快答道，“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弱贵公子，哪能见过这玩意儿？”
“是么？”苏垢笑了，“时间还早，江大人可有空，听我说说我之前提到的‘刀兵’。”他侧身向苏玉拱手，“烦请小苏大人回避。”
苏如晦一把揽住桑持玉的脖子，桑持玉被他摁得脸贴住他的胸膛，鼻尖满是他衣裳上清新的皂角味道。桑持玉不由自主想起昨天晚上窝在他被窝里睡觉的情景，耳尖微微泛红。
苏如晦扬眉一笑，“我小弟是我心腹，不用回避。”
苏垢颔首，“既然如此，那便一道儿听听吧。”
桑持玉微微蹙起眉心，“刀兵”是何物？
苏垢的嗓音拉长，露出追忆的况味，“千百年来，我族深居险恶之境，栖身陋劣之所。秘术强大者得生，弱小者必毙于狂风暴雪。为求存续，我族智长者穷尽心血探寻秘术传承的规律。众所周知，秘术觉醒没有规律可循，每个人觉醒的秘术都不尽相同。他致力于找到一种方法，让族里的孩子觉醒出最强大的秘术。
“三十多年前，他提出了一个方案——推选族中圣女，接受族中老祖的雨露。我族有五位老祖，秘术修为深厚，功法造诣卓绝。若放之于你人间，当属朝圣境大宗师。诸位老祖欣然应允入圣女帷幕，可惜我族向来孳息艰难，一月之后，圣女仍未怀胎。医官说圣女心情抑郁，有碍于繁衍。那时族中恰巧抓来一个外来人，便献于圣女充作宠物。谁知圣女与之苟合，半月之后珠胎暗结。”
“……”苏如晦汗颜，这圣女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念在我族子孙难继，老祖们做下决定，分食那人宠，留下胎儿。”如此惨绝人寰的事儿从苏垢嘴里说出来，可这家伙半点波澜都没有，仿佛杀人分尸天经地义。苏垢微笑着继续道：“胎儿足月降世，竟然觉醒了我们从未见过的强大秘术。”
“什么秘术？”苏如晦问。
“‘吞噬’，他可以掠夺他人秘术，任何被他吸食了精血的人，秘术都会转嫁到他的身上。”
当年被桑持玉吸食了精血，苏如晦的秘术就消失了。这下一切谜题水落石出，苏如晦心下了然，桑持玉就是那圣婴。然而苏如晦心中又升起疑惑，他从来不曾见过桑持玉用他的“无极推演”，事实上，他压根没怎么见过桑持玉用秘术。
苏如晦身边，桑持玉垂下眼睫，遮住眸中复杂的神采。
苏如晦挑起一边的眉梢，道：“你可别告诉我，这个孩子便是你族的绝世刀兵。”
“大人猜对了。”苏垢微笑着点头，“听到这个秘术，你好像并不惊讶。”
“惊讶，怎么不惊讶！”苏如晦捂住心口，佯装恐惧，“太强了，我已经开始害怕了。”
不知道他的演技有没有过关，总之苏垢只是笑了几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苏垢继续道：“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举族震惊的事，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圣女带着圣婴逃离王城。他们遇见了来自秘宗的旅行者，旅行者带着圣女母子一路西逃，圣女死于途中，圣婴带入秘宗，从此不知去向。我等忌惮秘宗，不敢深入。拖到今日，做好万全准备，才深入秘宗。”苏垢向苏如晦拱手，“江公子，现在你明白这个孩子对我们有多重要了。你若有关于这个孩子的消息，请务必告知我们。”
“我才刚进秘宗，路都认不全，更别说人了。”苏如晦装傻，“三十前生的，现在该是而立之年了。你等我，我去鹰扬卫调取案牍，把秘宗三十岁以上的人列张单子，你看看能不能找到。”
苏垢遗憾地摇头，“江公子，你不坦诚。实不相瞒，我已经得到这个孩子的线索，而你的过去与其息息相关，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不说实话，如此一来，我们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掰了更好，我也不想跟你们一块儿沆瀣一气。”苏如晦冷笑，“你说你们造的什么孽，人好端端一个女孩子，被你们囚起来生孩子，你们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找到了拯救全族的百年大计。还圣女，人乐意当这个狗屁圣女么？”
苏垢并未发怒，一字一句道：“为我族未来献身，是她的荣耀。”
“好啊，”苏如晦气笑了，“现在我告诉你，只要你与十个彪形大汉夜夜同床，就能拯救你族于水火，你愿不愿意？”
苏垢沉默了。
苏如晦回头看了眼一直静悄悄不吭声的苏玉，那小子的脸罩在阴翳下，看不清表情。他比往日还要安静沉默，似乎一心一意当苏如晦的影子。
桑持玉是钝钝的人，多年来苦修静心，便是狂风暴雨呼啸而过，他的心湖最多漾出圈圈涟漪。与其说是迟钝，不如说是冷漠。苏如晦并不知道，他很难与别人共情。对他来说，父母太过于陌生，他们的悲惨遭遇无法让他产生过多激烈的情绪。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悲哀。他抚着心口，心尖儿的位置有灼烧般的疼痛。
原来，苏如晦一生的病痛与苦难皆因他而起。他因为苏如晦，感受到深刻的悲哀。
“我说过，”苏垢叹道，“不要与我们为敌，你的力量同我们相比不值一提。你何必自寻死路？你很聪明，我曾期望你能为我们所用，为我们行走凡尘。可没想到，你我最终仍是要刀兵相向。”
他的“读心”秘术早已洞穿了苏如晦的心绪，看见了苏如晦那段幼年回忆。方才说那么多，是他实在怜惜苏如晦这个人才，给苏如晦一个坦诚的机会。只要苏如晦和盘托出，他们就可以同苏如晦继续合作。
可惜，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苏垢退后两步，素手牵动星阵杀线。繁复的光线现出金光，交织成一片网。那是星阵的星线，牵动一根，整个星阵的走势立时改变。这样的星阵秘宗随处可见，秘术者死了不能复生，星阵破了还能再修。比起秘术者，秘宗更愿意仰赖精致缜密的星阵，秘宗培育星官，花费数十年的光景让或攻或守的星阵浸透秘宗每一寸土壤。
星线一改，原本温和的星阵霎时间蜕变成了杀机毕现的绝杀之阵。庞大的雷火星阵笼罩住了苏如晦和桑持玉，熊熊火焰在苏如晦和桑持玉眼前嗤地燃起，火苗几乎能舔舐上穹顶。桑持玉缓缓推出横刀，一截秋水刀刃出了鞘。
苏垢站在阵外赞叹道：“多么绝丽的杀阵啊，想不到蚂蚁一般的凡人也有如此智慧。这雷火杀阵精巧无比，足有上百种变幻姿态，除非你能未卜先知，从几百种变阵可能中预测你们要应对的变阵姿态，否则你们绝无逃生之路。孩子，后会无期。”
桑持玉不动声色观察着周围，他专精刀术，对星阵并不精通。但是所有星阵都基于星线分布，只要用绝对的暴力破坏星线，这星阵就无法运转。苏垢和他背后的族胞意图不纯，圣女宁死也要逃离雪境，可见苏垢一族之凶恶。苏如晦必定不会供出他的身世，把他交到这些怪物手中。他必须救苏如晦，就算在苏垢面前暴露自己的秘术也无所谓。
若有必要，他甚至可以自曝身份。
他正待出刀，却听见苏如晦举起手：“等等等等，我说，我说就是了。你们要找的人是我那个倒霉夫君桑持玉，我见过他身子发光，他还夺走了我的秘术，和你描述的圣婴特征一模一样。没有意外的话，他就是你们流落人间的圣童。”
桑持玉：“……”
苏垢笑着点头，“不错，灵力脉络、吞噬秘术，他的确是我们的圣婴。想必你已经猜到，我们这一族并非凡人。我们来自险恶莫测的风雪，我族是远比你们凡人更加优越，更加古老的族群。我们天生自愈能力强大，天生能够重组血肉，而你们大部分人都无法觉醒秘术。”
“这么看不起我们？”苏如晦抱着手臂道，“可我相公有一半的血脉属于凡人。”
苏垢遗憾道：“卑贱的凡人血脉，玷污了我们的圣童。不过按着你们凡人的话，祸兮福所依，若他是只纯正的妖，只怕活不到今日。若我猜的不错，你们的大掌宗应该剖去了他的心核，以至于我们派遣神目秘术者暗中寻觅数月，仍然未曾找到他的下落。寻常的妖族失去心核必死无疑，而桑持玉是只半妖，失去妖的血脉，他便只余人的血脉。”
苏如晦低声喃喃：“所以他才能活下来。”
可是当时师父剖心核的时候知道这一点么？苏如晦暗暗后怕，他敢打赌，阿舅和师父绝对没有十足的把握保证桑持玉能够在失去妖核之后存活，他们压根就是打算用桑持玉的命换他的命。
“孩子，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松口，”苏垢笑着叹息，“我原以为你同那孩子情谊深厚，看来是我高看你了，我的族胞说得对，凡人大多是贪生怕死之徒。”
苏如晦敛了心中的复杂情绪，定了定心神，回应道：“你想多了，他向来不稀得搭理我。而且……”
苏如晦诡秘一笑，说出了一句令苏垢无比震惊的话：
“而且你不是会读心么？我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都知道了。”
苏垢的声音一滞，“你怎么知道我会读心？我告诉过你，我的秘术是‘真言’。”
苏如晦拍了拍手掌，掌声一出，苏垢就感到后颈痒痒的，一只破破烂烂的钢铁小蜘蛛从他肩膀上爬下来，指甲盖那么大，尘埃似的不起眼。他捻起一条蜘蛛腿，蜘蛛在他掌下挣扎了一会儿，不动了，好像在装死。
“我的窃风蜘蛛，”苏如晦笑嘻嘻地介绍，“那天去江家落在江宅的，谁曾想就听见你们谈话了呢？你这秘术麻烦得紧，我这人脑子转得快，就爱胡思乱想。为了今日，我训练了好久控制思绪不瞎想，免得让你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何意？”苏垢微微愣了一下，“你今日所思所想是故意给我看的？”
“差不多。”苏如晦点头。
“你回忆桑持玉幼年秘术失控，你被夺走秘术，明若无为你移植心核，都是故意的？”苏垢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可能啊，怎么不可能？”苏如晦笑眯眯道，“在今日之前就怀疑你们和桑持玉的身份便可能。”
苏垢眯起眼，“是了，我知道了，我的族胞告诉我你昨夜出过城。你见到他们身上的灵力脉络，想起桑持玉，所以对桑持玉的身份起了疑。”
“不止，在昨夜以前。”
“昨夜以前……”苏垢低眉细思，“你与我的族胞第一次见面在江宅，第二次在秘宗，第三次便是昨夜。昨夜以前，难道是我在秘宗露出了马脚？还是你在江宅便有所怀疑？怎么可能？我们并没有露出致命的破绽，没有显露过灵力光流，更未曾显示过非人的怪异之处，你为何会认为心核、桑持玉同我们有关？”
“你对你们的伪装实在太自信了一些，不过主要原因是在你们之前，我就见过同你们类似的妖怪——换句话说，我见过你们的族胞。”
苏垢不信，“不可能，不算桑持玉，这是我族第一次来到人间。”
“谁说我是在人间见的，”苏如晦缓缓道，“我是在雪境见的。”
桑持玉一惊，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什么。大悲殿的阿难曾说雪境地下洞穴发现一具八臂怪骨，七年前有人炸塌了山洞掩盖这具怪异的尸骸。他现在知道那个人是谁了，那人就是苏如晦。早在七年前，苏如晦便知道妖物的存在。
苏如晦掸了掸袖子，抱着手臂道：“自幼年那场灾难起，我就注意到了桑持玉身上的异状。我不是傻子，用心头血救我这谎话骗骗十岁的我勉强可以成功，十二岁我就知道这事有蹊跷。赶巧我十八岁那年，无意间得知桑持玉并非桑家遗孤的秘密。这可真是奇了怪了，桑持玉的身份是假的，为他捏这个身份的人只可能是我阿舅澹台净。我阿舅是个极端死板的人物，竟不惜扯一个天大的谎言庇护桑持玉。
后来我进入黑街，找了个拥有‘神目’秘术的家伙，让他看看我的五脏六腑。果然，我的胸膛里多了颗奇怪的‘心核’。七年前，我在雪境发现了你们一个死掉的族胞，在他身上发现了一颗一模一样的心核。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桑持玉的身份有古怪。”
“你故意在我面前回忆过往，是为了从我口中得知桑持玉的真实身份？”
“不错，要感谢你，愿意同我唠嗑。要是碰上桑持玉那样的闷葫芦，我叽里哇啦同他说一天，他大概只会说三个字。”
“什么？”苏垢忍不住问。
“你、好、吵。”苏如晦道。
桑持玉：“……”
桑持玉抿抿唇，没吭声。
他才不会这么说，他从未说过苏如晦吵。
苏如晦笑了下，脸上现出少有的落寞神采。其实那段回忆还没完，陪桑持玉睡觉那夜他忽然胸口巨痛，原是因为他的身体对心核产生了严重的排斥，明若无和澹台净夤夜进入小洞天把他抱走。他连续发了五天烧，等能下床的时候，桑持玉已经回了秘宗。
自那次分别，他们七年不曾相见。
更重要的是，待他再次苏醒，一片雪花从天而降，落入了他的眼眸。从此以后，他的脑袋里多了一个声音——系统。
他不会忘记那天，系统平板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检测到宿主失去秘术，存活率低于10%，系统上线条件达成。宿主信息确认中……确认完毕，宿主000号，姓名苏如晦，性别男，目前状态为重伤。】
【初次见面，我是您的系统。我将竭尽全力让您平安存活，直到您发现这个世界的奥义。】

第31章 我还留了一手
“苏老板果然天生聪颖，也好，当个明白鬼，上路才没有遗憾。”苏垢欠身拱手，“您准备好上路了么？”
苏如晦感叹：“你这小妖怪还挺周到，杀人火化一步到位。”
说着，他偏过头，对上了苏玉的眼睛。他笑眯眯问：“小玉，刚刚他叫我苏老板，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
桑持玉面不改色地撒谎：“苏老板是谁？我没听过，他为什么叫你苏老板？”
这谎言无懈可击，他如今是一个乡野出身的小孩儿，苏如晦叱咤风云的时候他才七八岁，没听过这个名号很正常。
“有小苏大人相伴，你的黄泉路不寂寞。”苏垢颔首道，“在下还有事，苏老板尽快启程吧。”
他刚要牵动杀线，苏如晦忽然又高声叫停，“其实我还留了一手。”
苏垢摇头笑，“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冰窖深藏地下，此间情况外界无从得知，不会有人来救你。”
“这位大哥，同你扯皮这么久，其实我还有个目的。”苏如晦笑道，“考考你，这雷火星阵烘烤多长时间，冰窖里的冰会融化？”
苏垢低下头，他的脚下已经湿漉漉一片。雷火星阵开启起码有一炷香了，热烈的火焰让场中三人皆汗流浃背。苏如晦那小子已经把缺骻袍脱了，没办法，他穿得实在太厚。苏垢动了动脚，水波在他脚底晃荡。这般的水量，冰窖恐怕已经融化大半。
可是这又如何呢？
苏垢的陶瓷脸微笑如故，“苏老板，难道你异想天开，要冰层里那些冻僵的妖族尸体救你么？”
“不错，就是这么异想天开。”苏如晦的笑容无比欠扁，“我这人天生运气好，除了干翻桑持玉，什么痴心妄想都能成真。”
桑持玉再次失语。
他忽然觉得苏如晦故意调戏他，但是这家伙怎么可能知道他就是桑持玉？他的身高形貌都不复当初，连声音也是十五岁少年郎的音色，苏如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看出来。他忍不住侧脸望向苏如晦，那厮神色如常，没往他这边看。他稍稍安了心，那厮就是天生嘴贱。
苏如晦幽幽道：“苏垢，你往后看。”
不可能，苏垢心里大喊着不可能。他族胞的尸体绝不可能死而复活，就算复活又怎么会对他獠牙相向？他慢吞吞回过脸，明艳的火光下，两面冰壁早已融化殆尽，而其中的妖族尸体不翼而飞。
苏垢遍体生寒，犹有一条冰蛇在他的脊背游走。苏垢低下头，他地上的影子正在扩大，变得魁伟、壮硕、獠牙毕现。他抬起脸，同一只蹲踞在房梁上的三头犬对上了眼。这是那只冻在冰层最里面的家伙，两颗头颅与身子分家，现下也一样，它用它仅剩头颅上的眼睛阴森注视苏垢。光影在它怪异的脸上跳跃，两只铜铃大的眼睛青荧荧，仿佛两颗发光的灵石。
更多的青色双眼在它身后睁开，妖物们磨牙吮血，缓步逼近。
苏垢不知道苏如晦使了什么手段，他只知道，苏如晦不能活。
他急切地伸出手，就要搅动杀线。三头犬一跃而下，咬断了他的手臂。他奋力同妖物周旋，数根苍白的手从他所栖身的陶瓷傀儡内部伸出，傀儡光洁的瓷面上蔓延出细密的裂痕，陶瓷白脸破碎了一半，露出他藏匿于下的可怖脸庞。漆黑似铁，触须掀动如排浪，那是他的本来面目。
苏如晦咂舌，这妖怪真丑，桑持玉的原型不会也这么丑吧？
【信息解锁，百手蜈蚣，拥有108只手，曾为自己缝过108个手套。高亮注意，只有子窠能够杀死他。】
苏垢的余光瞥见苏如晦鼓了三下掌，三头犬扭过头，咬着他的断臂勾连几根杀线。杀阵瞬时熄灭，所有火焰偃旗息鼓。他的身体开始变形、拉长，无数手足伸出来，陶瓷傀儡碎裂如雨。他咬牙杀出一条血路，手足狂抖，洞穿无数妖物的身体。这些妖物比他还不对劲，即使失去了半颗脑袋，也能挣扎地站起来，长大残损的嘴巴咬向他的脖子。
他心里渐渐有了答案，这些“妖物”根本不是他的族胞。
它们并非妖族！
他怒吼着缠绕房梁向前突进，“妖物”被他甩击在地，四分五裂。许多“妖物”的眼睛闪闪烁烁，动作也变得迟钝。他心中狂喜，贴着穹顶向苏如晦的方向爬。他必杀苏如晦！忽然间，耳畔一声尖利啸响，是什么划破了空气。视野中心袭来一丝汹涌的火焰。尔后前心剧痛，他听见陶瓷傀儡的碎响，一枚子窠打进了他的胸膛。他无力支撑身体，手足松开梁柱，山岳崩塌似的撞击触地。
“只有子窠能要你们妖族的命，”苏如晦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你们拥有血肉重组的天赋，自愈能力强大。雪山乱葬岗里的妖物全是被火铳击杀，因为子窠入体，如果挖不出来，你们就无法自愈。耽误了时辰，慢慢就凉了。我说得对否？”
“是我小看你了，”苏垢环顾四周，妖物的碎尸随地可见，“它们究竟是什么？”
“我的机关武库，听说过没有？”苏如晦蹲下身，闲闲道，“秘宗收藏了我的一品兽傀，星阵图录，这个地方的东西全是我造的，包括你刚刚用的那个雷火星阵。我的兽傀还不错吧？”
“原型是我们？”
“那倒不是，是我老爹留给我的玩具木偶给的灵感。”苏如晦撑着脸叹了声，“你看，我就说嘛，你对自己的伪装太自信了。你踏进秘宗的第一步就有人发现了你，他故意让你将机关武库错认成收藏你族胞尸体的冰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苏垢喑哑地问。
“我猜是为了我。我的身份也暴露了，有人怀疑我。你带着我过来，要是我能操控这些一品兽傀，毫无疑问，我就是苏如晦。要是我不能，我便是江却邪。假如我是江却邪，被你弄死在这儿，下一刻这座石门就会被秘宗军士冲开，把你捉拿归案。弄死我的是你，是秘密潜入秘宗的妖族，和秘宗没有半点干系，江家不会怪罪于秘宗。”
苏垢嘶声道：“若你是苏如晦……”
苏如晦站起身，对着墙面发动火铳，子窠炸出一个圆洞。透过圆洞，三人都清晰地看见后头的机关齿轮。机关已经启动，齿轮正飞速运转。桑持玉眸子紧缩，问：“这是什么机关？”
系统给了解答：【庞大的窃风机关，窃风星阵的超级放大版。其中包含一百零五个齿轮，由八十八个窃风小星阵组成，机关效果强大，可以窃听到宿主放的屁。】
苏如晦对着齿轮射了几枪，齿轮分毫不损。紫极陨铁，硬度极高，火铳破坏不了。苏如晦抽出苏玉的横刀，插进齿轮里。齿轮止住转动，却仍不依不挠地想要运转，横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苏如晦笑了笑，道：“好大一个窃风机关。若我是苏如晦，他便能得知我从你口中探知的一切。”
桑持玉心头微沉，除了他，还有谁知道苏如晦的身份？那背后的人是谁？
横刀崩裂，齿轮再次转动，苏如晦把自己的横刀插进去。
苏如晦揪起苏垢的领子，道：“时间不多了，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桑持玉的原形是什么？只要你告诉我，我就帮你挖出子窠。”
苏垢正待说话，后心忽然再次剧痛。有许多细线一样的东西借着他满地黑压压触须的掩护，侵入了他的身体。桑持玉站在苏如晦背后，右手背在身后，掌心释放出了无数经络。苏垢盯着桑持玉，眸子几乎缩成一根针。原来此人就是桑持玉，他刚刚只顾着读苏如晦的心，忽视了这个影子一般毫不起眼的少年人！
桑持玉的目光漠然，仿佛在看一坨死肉。
苏如晦摇他，“你快说。”
苏垢丑陋的脸庞定格在了震惊的表情上，他死了。
苏如晦讶然，“太脆了吧，死这么快？”
算了。苏如晦摸他全身，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罗盘、信件之类的。苏如晦在他的白麻衣内侧摸到一个信封，缝在衣裳的夹层里。苏如晦撕开布料，取出信封，里头的信上写了短短一行字：
江雪芽在秘宗无间狱最底层。
神荼
江雪芽不在妖族手上，可他万万没想到，江雪芽竟然在秘宗。师姐犯了什么事儿，秘宗为何要囚禁她？
这个神荼又是谁？
“江雪芽？”桑持玉也很疑惑。
苏如晦检查地上的兽傀，看还有没有能用的。看了一圈，基本全废了，所有兽傀的眼睛都不再发出灵石光辉。要么是被苏垢打废的，要么里头的灵石已经消耗殆尽。那背后的人算得极准，他故意给兽傀留下即将失去耗尽灵力的灵石，确保所有兽傀只能使用一次。
没法子，苏如晦放弃兽傀，领着苏玉打开巨石闸门，一路向下，直接到最底层。一路上没看到人，往日戍守的军士都不见了，苏如晦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下到最底层，只有一个牢笼，里头空余蟒蛇粗的锁链，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被转移了。苏如晦倒是松了口气，她要真在这儿，苏如晦也没有把握能把她带出去。
两人原路返回，回到地下第一层，顺着来路往外走。出乎意料，陨铁闸门统统保持开放的状态，两人一路畅通无阻。
什么路数？苏如晦暗想。
***
无间狱，冰窖。
待苏如晦和桑持玉离开，一直躺在冰窖囚笼里的男人默默站起了身。他的身形烂泥一般瘫软融化，变成地上的一道虚影，钻出囚笼的缝隙，蛇形游走到苏垢的身边。
秘术&#183;洄流之影。
他恢复原貌，身材高挑颀长，肤色素白如雪，额上一道半指长的红印。
苏垢僵硬的眼睛转了转，竟然动了。他没死，只是装死而已，虽然离死也不远了，但至少能拼着最后一口气说一两句话。
“神荼大人，您都听到了。”
“听到了，我又不聋。”神荼蹲下身看他。
苏垢苦笑着，“是我太轻敌。我从前一直想不明白，苏如晦为何能够成为我族杀戮名单的第一名，现在我似乎略略知道缘由了。王君煞费苦心制作名单，告诉我们名单上的人对我族威胁甚大，我却心存侥幸。”
神荼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可怜的小蜈蚣，你死之后，我能把你泡酒吃掉吗？我听凡人说蜈蚣泡酒壮阳。”他说着，又问，“壮阳是什么意思？”
苏垢的脸僵硬了一瞬，挣扎着交代最后的遗言：“传讯回雪境王城，唤醒老王君，告诉他我们找到了那个流落人间的孩子。苏如晦身边那个名唤苏玉的少年，便是圣婴桑持玉。”苏垢嘶哑地说道，“老祖宗养了这么久的伤，该好了。”
他说完，阖上双目，彻底失去了声息。

第32章 谁夺了他元阳
无间狱大门口，夏靖正站在牌匾底下，两手插袖，不停跺脚取暖。大冷天儿，冷风直往领口钻，苏如晦冻得打喷嚏，忙不迭地穿上缺骻袍。夏靖瞧他俩出来，对着苏如晦笑眯眯道：“贤侄，跟我走吧。”
苏如晦一瞅这人就明白了，是了，夏靖让苏垢领他们去的冰窖，诱导苏垢的人不就是夏靖么？夏靖背后铁定还有人，这会儿就是要去见他。苏如晦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大致猜得出是哪位高人。此去凶多吉少，他叹了口气，回头看桑持玉。
桑持玉拽住他的衣袖，肃着冷冰冰的面庞道：“我同你一起。”
身处敌营，要逃也没地儿逃，还不如共进退。苏如晦也挂上一副假模假样的笑脸，对夏靖道：“劳世叔带路。”
飞雪寒冬，静谧的宫城被白雪掩埋，戍守的军士犹如沉默的木偶按刀立在雪中。他们走过长长的雪地天街，一步步迈上重重上叠看不见尽头的汉白玉石阶，来到宏伟的北辰殿前。除了他们，还有不少等待召见的官员立在阶上。官员们三两成群，瞧见他们的到来，都絮絮低语了起来，殿前小火煮起了锅似的，咕嘟嘟响。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觐见大掌宗，苏如晦和桑持玉两个人穿着低阶武官的衣袍，在里面格格不入。
好在苏如晦脸皮厚，而桑持玉压根不在乎。苏如晦仰头望向黑沉沉的北辰殿，心中惆怅。他就知道夏靖背后的人是澹台净，那家伙果真是个老怪物，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苏如晦苏醒还没几天，这就暴露了。话说回来，他真的不想见他这个阿舅。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他阿舅。
夏靖躬身道：“贤侄稍候片刻，我进去通传一声。”
苏如晦目送他进去，蹲在雪地里耷眉臊眼等着通传。过了一会儿，一个人瘸着腿走过来，停在苏如晦面前。这是一双黑皮靴，绣着金线，十分华贵。苏如晦顺着两条腿往上看，先入眼的是黑地金绣祥云长袍，接着是一张陌生的男人脸，俊美，但无端有几分阴冷味道。脑袋上顶着峨冠，金丝带一丝不苟系在白皙的颔下。
“江却邪？”他问。
苏如晦往后看，许多官员对他指指点点。看来他们还不知道他是苏如晦，要不然早提刀上来砍他了。
苏如晦站起来，笑道：“这位大哥您是？”
“莫要胡乱攀亲戚，我并非你大哥。”男人哼了声，“吾乃幽州世子，燕瑾瑜。”
【燕瑾瑜，周小粟的丈夫，最讨厌的人是宿主你和桑持玉，常常说你俩是狗男男。世人皆认为宿主和桑持玉乃宿敌，仇深似海，只有燕瑾瑜不依不挠地认为你俩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原来是这货，差点儿没认出来。世界真小，苏如晦没想到在这儿见到这混球。
他挺看不上这人的，劝了周小粟好多回，不要被男人皮相迷了眼。且看他苏如晦，生得何其俊朗不凡，奈何天下数他最混蛋。更何况这厮和苏如晦与桑持玉有血海深仇，他的左腿就是苏如晦弄瘸的。然而周小粟一意孤行，当年她成亲，他已身陷秘宗囹圄，无缘赶赴幽州观礼，托人送了个机关指环过去，不知道周小粟有没有收到。
“江却邪，你为何会在此处？”燕瑾瑜眯着眼看他，满脸鄙夷，“桑持玉叛逃秘宗便不说了，你还成了他的下堂妻。身为男儿，下嫁他人，本就该自尽以全体面。成了下堂妻，还敢抛头露脸？就算不自裁，你此时也应该羞于见人，闭门不出，诵经自省。还是说你乃妾室之子，疏于家教，你母亲没教过你这些？”
苏如晦听笑了，道：“不知世子来北辰殿有何要事？”
燕瑾瑜整了整袖子，慢声道：“吾初封世子，按世家礼，等候大掌宗召见赐印。”
苏如晦哦了声，“我来遛弯的。”
“遛弯？”燕瑾瑜斥道，“秘宗重地，怎容你这等闲人？”
苏如晦瞥见他手上的指环，这指环瞧着普普通通，苏如晦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就是他亲手做的那枚机关指环么？他努了努嘴，道：“世子这指环瞧着挺别致的。”
燕瑾瑜露出得意的神色，负手道：“你这庶子倒有几分眼光。当年我同苏如晦比武，三招将他打败，他跪于我剑下求饶，将这戒指作为冒犯的赔礼相送。我本想了了他性命，只因见这戒指有点意思，便饶了他。早知他后来会为祸天下，我当初就该将他斩于剑下。”
苏如晦哭笑不得，须臾后又替周小粟感到难过，她这是嫁了个什么玩意儿啊？
“神勇无双、神勇无双。”苏如晦连连赞叹，“别说苏如晦，我也自愧不如啊。”
后头的桑持玉默默看了苏如晦一眼，什么都没说。
燕瑾瑜轻蔑地笑道：“你再多学几年吧，秘宗重地不容闲人放肆，你还不速速离开？”
“这就走这就走。”苏如晦敷衍着，眼见夏靖从北辰殿走出来了，顺口道，“欸，那不是夏指挥使么？世子，大概是传您进殿的，您快准备准备。”
燕瑾瑜忙对着日影正衣冠，捋好胸前的绶带，等着夏靖传召。夏靖走过来了，燕瑾瑜正待上前行礼，却见夏靖朝他点了点头，直接越过他，往苏如晦而去。
“贤侄，大掌宗召见，你进去回话吧。”
“欸？召我啊。”苏如晦佯装惊讶，笑眯眯拍了拍燕瑾瑜的肩膀，“想不到大掌宗有时间见我这么个闲人，世子大忙人儿，我就不打扰您了，先进去了。”
燕瑾瑜不敢相信，扯着苏如晦问夏靖：“他一个小武官，还是有辱门楣的下堂男妻，大掌宗为何要见他？”
“是啊是啊，我也奇怪。大掌宗召见我，难不成要同我讨论三从四德？”苏如晦对燕瑾瑜道，“要不咱俩一道进去，你问问大掌宗？”
便是燕瑾瑜再迟钝，也看得出苏如晦调侃他。燕瑾瑜铁青着脸道：“江却邪，你作弄我？”
不光作弄你，还想揍你。到底要给周小粟脸面，苏如晦没再说什么，笑着摇了摇头，便要提步往北辰殿去。
“江门庶子，竟敢作弄吾！？”
燕瑾瑜咬牙切齿，不自觉摸了摸他的机关戒指。这戒指藏了三枚毒针，不至死，但能让人难受一阵。
他抚上戒指的刹那间，桑持玉冷不丁一脚踹过来，直接把他踹下了汉白玉石阶，他就在众目睽睽中皮球似的滚了下去。
燕瑾瑜的仆从哭喊着追下去，不住喊：“世子世子！”
殿前的大伙儿全围了上来，雪地里炸开了锅似的。桑持玉站在高阶上，神情寡淡，好像他踹的就是个皮球，而不是尊贵的幽州世子。他一个不起眼的小武官，在众人之中却有种傲然如雪松的气度。就是苏如晦也没料到桑持玉敢这么踹人，目瞪口呆地目送燕瑾瑜离他们越来越远。
“你平日看人不顺眼都这么踹？”苏如晦问。
难怪你人缘不好啊大哥。
桑持玉淡淡道：“他若死，算我的。”
夏靖抚着胡须道：“小苏啊，幽州世子出了名的小气，你麻烦大咯。”
其实这一脚苏如晦踹得，苏玉是万万踹不得。苏如晦身处秘宗，本就已经走投无路，光脚不怕穿鞋的，踹燕瑾瑜的罪过不会比他以前犯的事儿大。苏玉现在是一个苦出身的小少年，初入秘宗，得罪世家，只怕将来的麻烦事儿不少。
苏如晦本想把苏玉留在殿门前，苏如晦要是进去北辰殿之后出不来，秘宗不会为难苏玉一个小孩子。现下情形不一样了，苏玉留在殿门口，还不如跟着他往龙潭虎穴闯一闯呢。
“你这人，让人不省心。”苏如晦说。
桑持玉往北辰殿走，“不必畏首畏尾。”
苏如晦赶上他的脚步，“燕瑾瑜是周小粟的丈夫，周小粟是我师妹，我得给她留面儿。”
“她未必珍惜。”
苏如晦登时没话说了。
这小子说得对，苏如晦落寞地想，他们师兄妹两个早已形同陌路。周小粟成亲，请柬都没给他发。她给他发请柬，澹台净没准能同意他去看一眼。
苏如晦突然跑回汉白玉石阶。
夏靖讶然问：“你去哪儿！”
苏如晦吼道：“我去补一脚！”
***
三人一同进殿，高台之上，威严的黑衣男人阖目跪坐，银灰色的长发垂及膝前。君王般的威严，泰山般的压力，走到他面前，会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下跪。大门在苏如晦三人背后阖上，殿内只余四周的长明烛火带来的晕黄光辉，澹台净在烛光下恍若精致的雕像。
他睁开眼，灰色的眸子低垂，敛着眉，菩萨般慈悲。
【澹台净，昆仑秘宗大掌宗，朝圣境老处男。一个月前澹台净惨遭破身，处男纪录维持在一百岁，领先大靖四十八州所有雄性生物。】
苏如晦：“……”
他震惊了，久久无法回神。

第33章 超一品肉傀儡
澹台净眸子微冷，轻启薄唇，“殿外何事喧哗？”
苏如晦被迫知道了澹台净的秘密，不自觉有些心虚，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我踹了周小粟他相公，一会儿他要是兴师问罪，劳烦阿舅帮如晦挡一挡。”
“乖张放肆，一如往昔。”澹台净冷冷评价。
“好说好说，”苏如晦笑嘻嘻，“阿舅花容月貌，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澹台净：“……”
按照以前的经验，苏如晦如此以下犯上，澹台净早就勃然大怒，把他囚进地牢了。今朝澹台净只是眸子变冷一些，好像想起什么，泛了点儿波澜，便没什么动静了。苏如晦等了又等，澹台净竟然只字不说。男人端坐在上方，面无表情，好像真是一尊无嗔无怒的大菩萨。
不光苏如晦，连桑持玉也疑惑了。
“阿舅，您怎么知道我是苏如晦的？”苏如晦率先发问。
“黑街，恒泰银号。”
是了，那是苏如晦唯一一次以本人的名义行动。想不到短短五年时间，澹台净已经在黑街安插了人手。
“失策，”苏如晦懊悔，“我不该去取袖里铳的。”
“傀儡密钥。”澹台净道。
苏如晦汗颜，“您还没放弃呢？我真没研制出什么超一品傀儡，你这么英明睿智的人儿，怎么净听谣言，还死心塌地地相信呢？”
“风雪妖魔，你已亲眼所见，”澹台净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站在苏如晦面前，“妖魔肆虐，深入人间，危在旦夕之局，你要袖手旁观？他们口口声声说只为了寻找圣婴，难道你相信他们的谎言？”
苏如晦叹息道：“就算他们真要干点什么，我也没法子。我一个连秘术都没有的废物，阿舅您实在太高看我了。你们清剿昆仑雪山的妖物不是清得挺好的么？死了一大半了都。剩下的也不敢进边都，还只敢在夜晚行动。”
“那是因为妖祖未出。”澹台净道。
“朝圣境的老怪物罢了，历数我大靖四十九州的高手，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距离天人境仅一步之遥。除了您，三位星官大人分列二三四位，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在朝有这些，更遑论在野的。那隐居夔门的曲家老剑圣，听说一剑出万骨枯。我在黑街的时候你俩不是战过一回么？只要您抡臂一呼，届时群雄响应，大家一起对抗雪境妖物。”苏如晦给他出主意，“用不着我。”
“如晦小友想得太过简单，”水池边，摩陀衍那插进话来，“四十九州人心各异，他们只会袖手旁观，等秘宗灯枯油尽，再坐享渔翁之利。可惜妖物并不糊涂，岂会容他们黄雀在后？只怕届时秘宗大厦将倾，妖物进驻人间，从此再难驱返雪境。受苦的不是世家，而是芸芸百姓。”
道理苏如晦都懂，奈何这些老头子死也不信他没有密钥。
苏如晦抓着脑袋道：“我要怎么样你们才相信我没撒谎，要不你们再把我关进仙人洞？”
北辰殿陷入了寂静。
苏如晦一愣，他说什么了么？为什么冷场了？
“你不是没有，你是忘了。”澹台净道，“既然如此，做个交易吧。孤放你归去，你竭力回想。等你想起来，告诉我答案。作为交换，孤告诉你你父亲去了哪里。”
苏如晦猛地抬起眼。
他十二岁那年，他父亲西行，和所有的浪子一样一去不返。师父和澹台净明明知道他爹去了哪儿，却三缄其口，讳莫如深。他有时候怀疑他爹再娶了，有了小弟弟，不要他了，澹台净和师父怕他伤心才不说。可他爹实在不是这种人，苏如晦觉得更大的可能是他爹苦修路上没捱过去，死了，所以大人要对他撒那种“你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就回来了”的谎言。
毕竟他爹苦修十一年，每次来探望他都遍体鳞伤。
没错，他爹是个脑子有坑的家伙，坚信苦修能觉醒秘术。一个只会吟酸诗的教书先生想要觉醒秘术，好多人嘲讽他，取笑他。他像个傻子似的，抹干净别人喷在他脸上的唾沫星子，一心一意三跪九叩，行万里路，求老天慈悲。
谁让苏如晦是他儿子呢，别人可以嘲讽他，苏如晦不可以。
所以苏如晦释怀了。随便吧，反正他没爹也过得很好。他叱咤风云，他惊天动地，天下谁人不识苏如晦，三岁小儿都知道苏如晦是个王八蛋。他爹要是在哪个旮旯地儿听见他的名字，就能向同伴吹嘘：“这是我儿子，牛不牛？”
苏如晦扭头往殿门走，说：“那我真走了？”
澹台净无声地望着他。
苏如晦推开门，试探着一脚踏出门槛，“真走了啊，阿舅您可别反悔。”
“你走吧。”澹台净道。
太奇怪了，苏如晦感到疑惑，阿舅怎么这么容易就放他走？
苏如晦受宠若惊，踌躇了一下，得寸进尺地问：“多嘴问一句，桑持玉的真身是什么？”
澹台净回答：“待你告知孤傀儡密钥，孤一并告诉你。”
没得到答案，苏如晦失望地“哦”了声，拉着苏玉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道：“对了，阿舅，虽然不知道江雪芽到底冒犯了您什么，但是咱们几个毕竟是您看着长大的，她那个人混帐惯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敲打敲打得了，姑娘家家的，别逼太狠……”
苏如晦还没说完，刚刚还菩萨似的澹台净忽然愠怒，开口斥道：“离开。”
话音刚出，澹台净的脚下冰冻三尺，以他为中心，四周霜花生长蔓沿，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一瞬间，北辰殿中温度大跌，刺骨的寒风浸透所有人的骨缝。澹台净的秘术是“暴雪”，少有的强攻型秘术，还是朝圣境强者。秘术灵压一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恐怖。
“是是是，我滚我滚。您囚多久都行，这混账丫头必须好好治治！”
苏如晦立刻怂了，往外跑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冒着被澹台净冰冻的风险跑回来。
“云州江家被妖物占领了，阿舅您有空管管。”他问，“另外冰窖里那个关在铁笼子里的妖怪能不能借我审审？”
他真的很好奇桑持玉的真身是什么，这心里跟猫挠似的，难受死了。
夏靖懵然，“冰窖里哪来什么铁笼子？除了你那些怪模怪样的兽傀，还有什么妖怪？你说苏垢？不是被你弄死了么？”
“不啊，还有一个活口。”苏如晦蹙眉道。
澹台净面容冷肃，“妖物桀骜，活捉必自尽，我们从未抓住活口。”
电光火石间，苏如晦明白了什么。
好一个苏垢，苏如晦在套他话，他也在套苏如晦的话。秘宗险恶，苏垢知道自己很可能没法儿把消息递出去，他安排了一枚棋子以备不时之需。
苏如晦咬牙道：“坏菜了，桑持玉的身份暴露了！”
***
秘宗紧急戒严，甲级军令从北辰殿出，宫城四方大门封锁。虽然这么做是于事无补，耽搁了这么久，那妖物多半已经跑得没影儿了。澹台净发了手令寻找桑持玉，命人秘密把他带回边都。桑持玉面无表情地看他昔日的师父签发手谕交给夏靖，然后跟在苏如晦的身后离开北辰殿。
厚重的大门闭合，冰冷的大殿里剩下澹台净和摩陀衍那。其他两个星官从阴翳里走出，跪坐于水池边。
摩陀衍那低声赞叹：“多么精妙的傀儡，光看外表他与活人分毫无差，应对从容，反应敏捷，不似其他傀儡笨拙低劣。我从没想到，一个傀儡可以有智识，有情感，会说会笑。我更没想到，他真以为自己是苏如晦。”
摩陀衍那将修长白皙的手浸入水波，水幕浮现秘宗仙人洞。许多穿着白麻衣的医官在洞府中忙碌，分拣药草，熬制浓浓的药汁，锅炉架了整整八台，烟气萦绕穹顶。洞府中央是个维生星阵，灵石插满凹槽，维持它十二个时辰一刻不停地运转。星阵的中央是座玉床，上面躺了个形销骨立的男人。上身赤裸，无数根牛皮经络脉管插进他的胸膛，脉管连接药壶，浓黑的药汁从脉管导入男人的身体。
如此昼夜不停，他身体里流的早已不是血液，而是药汁。他有时咳嗽，胸膛起伏间肋骨的锋棱清晰可见。他正以无神的双目望着彩画穹顶，那眼睛空洞无物，黯沉沉没有光彩。望了片刻，他阖上了眼，沉沉睡去。很难相信这是一个活着的人，他不像活着，更像死了。
澹台净凝视水幕中的男人良久，道：“他的梦境如何？”
郎雅光道：“事实上，自从五年前那场失败的剖胸取核，他就无法做梦了。五年来，他一字未说。从那日桑持玉闯进仙人洞斩断他的外接脉络起，他就连苏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他说着，不自觉停顿了会儿。无法做梦，意味着这孩子的灵识基本上完蛋了，依靠脉管输送药汁维持生命，压根不能算活着。他咳嗽了两声，继续道：“大掌宗，五年来你令我让他做梦，试图从梦里找到超一品傀儡的线索。可是五年了，我们没有任何进展。今日我们终于见到了苏如晦的杰作，你为何要放他走？”
澹台净的嗓音高寒而冷漠，“晦儿的肉傀儡精妙无比，世无其二，尔等以为是为何？是材料难寻，是结构复杂？不，是因为天下没有第二个苏如晦。即使你抓住晦儿的傀儡，打开它，观察它，给你三十年的时光，你也找不出它的奥义所在。那具傀儡继承了晦儿的神思、记忆、情感，晦儿可以研制出超一品傀儡，或许它也可以。不如给它在边都自由行走的权力，让它复制出它主人的奇迹。”
“大掌宗英明。”摩陀衍那俯首，“那苏如晦呢？他已是苟延残喘之躯，李知北说他时日无多。若服下怒血灵丹，或许能回光返照一时半刻，让他和您说说话儿。”
高台上的男人沉默着，并未回复。
良久，高台上传来一声轻叹：“苏如晦亲手造出来的苏如晦，算是苏如晦么？”

第34章 这小子喜欢他
傀儡马车载着苏如晦和苏玉回顺康坊，苏如晦在菜市坊停车，买肉回家做饭。他记得苏玉之前说想吃肉夹馍来着，专程买了条牛里脊。挑好肉准备结钱，抬起头一看，原本挺着将军肚的肉铺老板成了韩野。
韩野朝他伸手，“愣着干嘛，给钱。”
苏如晦把铜板放进他手里，接过牛肉条。韩野掂量着铜板，问道：“澹台净为何召你进北辰殿？你们说了些什么？”
苏如晦暗暗一惊。
这厮消息也太快了，秘宗里一定有他的眼线，官品还不低。撒谎容易露馅，苏如晦决定说真话，陪笑道：“今儿鹰扬卫领我们参观无间狱冰窖，谁曾想那里是苏如晦的机关武库。小的略通一些机关术，手痒，不小心唤醒了机关兽傀。澹台净怀疑我是苏如晦，召我进北辰殿问话。”
韩野扯起嘴角笑了笑，目光在苏如晦脸上溜了一圈，十指成爪，蓦然发难。苏如晦下意识要闪躲，忽又想起阿七一个黑街小混混，身手肯定不怎么样，这时候出手一定露馅。于是硬生生忍了下来，由韩野把他拽进了店堂里侧。韩野掐着他脖子，把他摁在板壁上，嘲讽地笑道：“你胆子肥了，敢对我撒谎。”
苏如晦喊冤，“我没撒谎啊！”
他说的明明是真话，只不过略去了苏垢和神荼，韩野为何觉得他撒谎？
“我之前忘了告诉你，苏如晦还活着，尚在仙人洞，澹台净怎么可能错认你是苏如晦？”韩野拍了拍他的脸，“给你三息的时间，你最好编个能令我信服的瞎话。”
这一下恍若一声焦雷劈在苏如晦头顶，苏如晦还活着？怎么可能，他明明五年前就死了！倘若“苏如晦”尚在仙人洞，那他又是谁？
“你的消息有误。”苏如晦抠着他的手，艰难说道。
韩野冷嗤了一声，掏出一张真言符，贴在苏如晦额心。
“澹台净为何召你进北辰殿？你们说了些什么？”他再次问。
苏如晦咬牙答：“你问一万遍我也是这个回答，澹台净怀疑我是苏如晦！”
真言术下说不了谎，硬说会吐血。面前的青年除了被掐得有点儿呼吸困难，没有旁的症状。韩野也拧起了眉头，收回手道：“你没说谎？”
苏如晦咳嗽不止，不想搭理他。
韩野不住喃喃：“怎么可能，我的消息不可能出错，苏如晦一定在仙人洞。你之前也说江家怀疑仙人洞有秘宝，秘宗用了秘术者无法通过的迷迭阵保护，那所谓的秘宝就是苏如晦。”
之前苏如晦被困仙人洞，澹台净确实用了迷迭阵围住仙人洞。只不过迷迭阵防的不是他，而是外头想要救他离开昆仑秘宗的人。困苏如晦不是迷迭阵，而是十二个时辰昼夜不歇守在洞外的桑持玉。
韩野在那儿沉思，苏如晦心里头也很疑惑。韩野为何会得到一个他还活着的消息？今天澹台净对待他的态度更是十分奇怪，他这阿舅是个雷厉风行，不讲情面的家伙。昔年苏如晦连杀两个秘宗武官，澹台净铁面无私，拿他问法，定好了时日要当众斩他。他逃离秘宗，数年来澹台净从未停止过对他的追捕。
现在澹台净一心想要傀儡密钥，而且坚信苏如晦掌握着傀儡密钥。按理来说，他绝对不可能放苏如晦走。
可他偏偏放苏如晦走了。
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为什么他一口咬定苏如晦造出了超一品傀儡？
苏如晦心头擂鼓般急跳，脑中忽然涌现了一个可怖的猜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澹台净见到了那具傀儡么？他咳嗽着，余光扫到曲尺柜台上置放的铜镜。老物件，镜面生了垢，照得人影儿斑斑驳驳，鬼里鬼气。苏如晦不动声色探入腰囊，摸出一张“神目”符咒。
另一侧，桑持玉停在店堂后窗。苏如晦买肉买得太久了，他过来查看，一进长街便见韩野把人劫进了店堂。他没有急着动手救人，而是观察四周，有好些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肉铺店堂。是黑街的人，扮成了路人和小贩的样子，又或者他们原本就以商贩的身份埋伏在边都。
秘术&#183;读心。
境界太低，一次只能读一个人，难怪苏垢没有读到他的心。他同这些黑街混混擦肩而过，听着他们心里嘀咕“老大在和那小子干什么”“该不会在里头打炮吧”。他皱了皱眉，绕到店堂后窗。窗棂开了一条缝，他看见了苏如晦的侧影，还有旁边低声说着什么的韩野。
他低头，拉开手弩弓弦，放上短箭，瞄准苏如晦身边的韩野。
他对韩野死不死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个家伙很碍事。韩野总是纠缠苏如晦，还是杀了的好。正要扣动扳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韩野死了，苏如晦会难过么？
迟疑之后，他对着苏如晦发动“读心”秘术。陌生的心念向他涌来，字字句句恍若絮絮低语——
“阿舅为什么放我走？”
“阿舅是不是见到了超一品傀儡？他因何笃定这世间存在超一品傀儡密钥？”
“苏如晦还活着，那我是谁？难道……我就是那具超一品肉傀儡？”
一瞬间，两个人，心念俱为之一震。
苏如晦望着铜镜，发动符咒。眼前景象瞬时改易，皮肉褪去，露出骷髅骨相，韩野成了一具站立的骷髅架子，炙热的红色心脏在他的胸膛里规律搏动。夯土砖墙透明化，他看见大街上人来人往，俱为骷髅，青色的经络交织如网，鲜血奔流。
视线挪到铜镜上，他看见了他自己。同样是伶仃骨架，同样有蛛丝一样的经络。只是在他的脑袋中央，多了一道金色的星阵核心。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雪花徽记，在那灵感星阵的中央，在他的头颅深处。
这是傀儡与活人的最大不同之处，无论是四品木傀儡，三品铁傀儡，二品皮傀儡，还是一品肉傀儡，它们都需要一个核心星阵。即便是超一品肉傀儡，也无法逃脱这法则铁律。
天翻地覆只需要一刹那，仿佛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世界一片寂静，寂静到苏如晦听见自己心里崩塌的声音。
他不是苏如晦，他是苏如晦亲手做的傀儡。
“你怎么了？”韩野轻轻晃他，“你发什么呆？”
苏如晦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怎么了？”
“我叫你你不应，”韩野皱着眉看他，“发梦了似的。”
可不就是发梦了么？苏如晦悲哀地想，有没有搞错，是不是符咒出问题了？他恍然想起系统吐露给他的秘密，原来“不是人”是这个意思。他有一种不真实感，他的名字不属于他，他的记忆不属于他，或许连他的情感也不属于他。
苏如晦抓着头，开始自暴自弃。他是苏如晦的造物，他是不是该管桑持玉叫娘？
“坊主，”苏如晦垂头丧气地问，“我是不是和苏如晦特别像？”
“是很像，”韩野抱着臂上下打量他，“第一次遇见你，我还以为他回来了。”
苏如晦臊眉耷眼，又问：“那你觉得，我和苏如晦比高下长短如何？我们俩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韩野的眉头越皱越紧，“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苏如晦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觉得我的人生特别假。我以为我是我自己，到头来我其实是个赝品，是个替身。你还没回答我的话，我和苏如晦比何如？”
“就你还想和他比？”韩野嗤笑，“一百个你也比不上一个苏如晦。”
苏如晦又长叹了一声，“我知道了。”
这厮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韩野忽然心里很不自在。打从他掐阿七怀疑他说谎开始，阿七就一副吃错了药要死的样子。韩野回想，似乎一切的根源都在苏如晦，阿七一直在同苏如晦做比较。
韩野听说当替身的容易吃醋，因为他们心里头明白，自己比不上爱人心里真正爱的那个人，所以他们总是想方设法求证自己比那个人更好，更值得被爱。
阿七不是不喜欢他么？为何如此在意苏如晦？
韩野低头俯视阿七，这个男孩儿和苏如晦确实很像，能屈能伸，油嘴滑舌。可韩野又觉得他们哪里不一样，是哪里呢？眼前人垂头丧气的，像朵蔫巴的喇叭花。好像……好像比苏如晦可爱那么一些。
“你是不是很难过？”韩野问。
“是啊，难过得快死了。”苏如晦捂着脸说。
这小子果然爱上他了，韩野想。之前那么抗拒他，是不愿意做苏如晦的替身吧。韩野忍不住笑，好一个倔强的小子，他非但不讨厌，还有点儿欣赏。
“还有什么事儿没？”苏如晦站起身，“没有我就先走了，赶着回家吃饭呢。人生是假的，饭还是得吃啊。”
他步下石阶，面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正要离开肉铺的时候，韩野忽然伸手拉了他一把。他一个没站稳，后退两步撞入韩野怀里，面前一辆马车飞驰而过。
“看路，别魂不守舍的。”韩野骂道。
“哦……”苏如晦无所谓地挥挥手，“走了。”
“等等！”韩野叫住他。
苏如晦回头，十七岁的大男孩儿，穿着黑色缺骻袍，稚气去了不少，是个惹眼的男人了。他有着高挑颀长的个子，雪松一般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众生模糊，只有他鲜明生光。
韩野别过脸，因为他的光太刺眼。
韩野道：“你不用和苏如晦比，你不差。”
苏如晦歪嘴笑了笑，转身没入人流。隐进人群的下一刻，他的笑容立时消退。
他和苏如晦有一个非常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记忆。
苏如晦知道超一品傀儡的制作方法，他不知道。他并没有得到苏如晦的全部记忆，除了超一品傀儡密钥，苏如晦或许还隐瞒了别的什么东西。
如果他是傀儡，那么他既不是阿七，也不是江却邪。有人杀了阿七，用苏如晦的超一品傀儡顶替假扮成江却邪的阿七。那个人是谁？江却邪的身份有什么特别，为什么那个人一定要用这个身份安置他？
江却邪是江雪芽的幺弟，阿七在江府潜伏半年之久，那个时候江雪芽还没有被囚禁。而江雪芽是苏如晦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更是唯一一个苏如晦困在仙人洞时能够接触到的朋友。
答案在江雪芽那里，他必须找到江雪芽。
他回到傀儡马车，弯腰进入车厢。桑持玉端正坐在侧面，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寡淡，漆黑的眼眸仿佛一面寂寂深深的古镜。
苏如晦在他对面坐下，打了声响指，马车辚辚开动。
桑持玉凝望窗外，光影在他脸上变幻，车外人潮急速退后，恰似汹涌的时光。
有些人的悲伤是江河倾泻，天崩地裂，有些人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流，压抑克制。桑持玉恰恰是后者，他越悲伤，越沉默。暮色四合，世界被夕阳笼罩，所有人仿佛裹进了一层橘黄的蜂胶里。他无法克制地想起昔年仙人洞中，苏如晦伏在他耳边低声问：“桑持玉，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哭？”
会么？他问他自己。
“我刚得知个消息。”对面的男人忽然开口。
他静静扭过脸，望向傀儡苏如晦。
“我有个朋友，他爹没了，留下个年轻漂亮孤苦无依的小情人儿。”苏如晦抱着手臂，歪着头道，“你说我朋友替他爹照顾小情人儿一辈子，他爹在天之灵是不是特别欣慰？”
桑持玉的眉宇一寸寸绞紧。
苏如晦笑着道：“我觉得是。”
桑持玉拳头握紧，青筋突起。他冷冷道：“无耻之徒。”
苏如晦愣了，“我朋友要干的事儿，你骂我干嘛？”
桑持玉没搭理他，转身跃出了马车。犹如黑燕扑入风中，他的身影一闪就没了。苏如晦扑到帘外，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抓到。
“苏玉！”苏如晦急了，大声喊，“桑持玉！”

第35章 不用管他叫娘
苏如晦找了半天，没找着人。眼看着要宵禁，只好自己回了家。空荡荡的小院，苏如晦的袜子衣裳还挂在晾衣杆上，夜风像鸽子钻进衣袖衣襟，襟袖蓬蓬鼓起，互相拍打扑剌剌作响。苏如晦站在天井下打开自己的通讯罗盘，罗盘上镂刻了桑持玉的符印，苏如晦抿抿唇，尝试联络桑持玉。罗盘的符光黯淡，没有闪亮，代表对方没有应答他的联络。
王八蛋。苏如晦暗暗想。
收起罗盘，正要跨入黑漆漆的正厅，忽然浑身泛起鸡皮疙瘩，警惕感从心头升起，直觉告诉他屋里有人。他顿住了脚步，正厅深处燃起一盏幽幽的油灯，金黄色的光油脂一样覆满厅堂，照亮那个端坐在紫檀木靠背椅上的人。
夏靖微微一笑，细微的胡须在唇上一抖。他道：“贤侄，路上贪玩，回来得很晚啊。”
此人深藏不露，莫非来者不善？苏如晦的右手悄悄按上后腰的火铳。
“行了，别想着怎么对付我了。”夏靖两手插袖，“我只是个下了值还没法儿回家搂着娇妻烤火，非得来你这儿冻得鼻水直流，确保某个人的话准确无误地传给你的可怜人罢了。”
“世叔说笑，”苏如晦给他看茶，“敢问是来传谁的话，传什么话？”
夏靖幽幽叹了一声，“这话儿来自你师姐，江雪芽。”
这话儿当真让苏如晦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夏靖是江雪芽的人。系统说他俩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原来这就是他们“不可告人”的关系。
“别想多，我只是报恩罢了。早年在拓荒卫，我受了你师姐不少恩惠。你出去这么久，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夏靖摸着胡子笑，“发现你自己是具傀儡了？”
“这事儿果然和师姐有关，”苏如晦笑着拱手，“还请世叔明示。”
“准确地说，和你自己有关。”夏靖道，“细节她没有同我多说，大概意思是从前的你绞尽脑汁想要造出超一品肉傀儡。你的其他傀儡虽然精妙，但始终只是傀儡，它们没有自我，更无智识。十数年来，你期望你的傀儡像人一样自如思考，甚至产生情感。老实说，你这人实在无聊得很，想要造人娶个媳妇儿不就完事儿了么？”
苏如晦感叹道：“我也这么想，可惜我……呃，可惜苏如晦的媳妇儿是个男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夏靖一副很懂的样子，“好消息是你的确有所进展，这进展就是你现在用的这具傀儡身。坏消息是，你还是失败了，你并没有研制出真正的超一品肉傀儡。”
苏如晦拧眉，“没成功？我不就是苏如晦的傀儡么？”
“她说，具体的你翻翻这宅院就知道了。这处宅院是她为你备下的，早在你启程离开云州的时候，这宅院就准备要租给你了。你困居仙人洞期间，你所有超一品肉傀儡的图纸都被她夹带离开秘宗，存放在了这里。也是从那时候，她开始了营救你离开秘宗的计划。”夏靖竖起一根食指，“计划第一步，为你准备新身份。江怀苍好色，私生子遍地皆是。我奉命买来一个叫白采苹的女人送往云州，还为她捏造了一个儿子，充作江怀苍的私生子进入江府。这个不存在的私生子就是江却邪，是她为你准备的新身份。
“计划第二步，制造肉傀儡。你师姐花费了整整五年，按照你的图纸为你打造了一副完美的傀儡身。超一品肉傀儡精妙无比，便是手握图纸，也堪堪在一个月前成功造出一具能用的。原本到这一步，我们就应该开始准备让你这具傀儡顶替江却邪了。但是发生了一些意外，江家混进了黑街的人，还有些身份不明的奇怪家伙。你师姐花了一些时间处理，黑街的人处理好了，剩下那帮身份不明者她始终没有查清楚，而且这帮人开始对她下手了。”
“身份不明者？”苏如晦敏锐地反应过来，“是苏垢那帮妖物？”
“不错，现在看来是的。由于我一直在边都，同你师姐只能书信往来，他们之间的交锋我不太清楚。总而言之，看最后的结果是她落于下风。听说她那边以损失了好些好手为代价，护送她全身而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顶替江却邪的计划顺利进行，这事儿是我在负责，我处于江宅之外，不是江家人，明面上和她没有牵连，没有被注意。腊月初一你在桑家老宅苏醒，我们的计划总算成功了。”
苏如晦“啧”了声，“原来杀阿七的人是你。”
“黑街的这孩子叫‘阿七’么？才十七岁的年纪啊，出来做这么危险的事。世道越乱，死的人越多，大人死完了，小孩儿就要成为大人。”夏靖叹道。
夏靖喝了口茶，继续道：“她撤退之后，处境变得极为危险。不仅那些藏在江家的妖物在搜寻她，她为你夹带图纸的事东窗事发，澹台净也瞄上了她。贤侄啊，你应该知道，秘宗紫宫星官郎雅光拥有秘术‘华胥梦’，能够通过人的梦境探知记忆。你关于肉傀儡的记忆已经被我们当中一个能够抽取记忆的秘术者抽走了，但是她作为一切计划的实施者，决不能损失记忆。如此一来，一旦她被抓回秘宗，超一品肉傀儡暴露，你刚复生就会重新被囚禁，白救了。”
的确，这处境甚为棘手啊，苏如晦咂舌。
“这丫头聪明，想了个一举两得的法子，既能逃脱江家那些妖物的追杀，又能让澹台净无法探知她的记忆。”
“什么法子？”
“我也不知道。”夏靖摇摇头，“我只知道定计之后，她就被澹台净秘密囚在秘宗，早先在无间狱，现在在仙人洞。她你不用管，我有法子帮她离开秘宗，时间差不多了，她应该在行动了。她一向是个明智果决之人，这也是我选择帮她的原因之一，可她却为了你屡次涉足险境，”夏靖深深感叹，“美人难过英雄关呐……”
苏如晦汗颜道：“世叔你想多了，还有什么话要交待尽快说吧，你回家晚了婶子该觉得你外边儿有人了。”
夏靖从袖笼里掏出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盏，里头置放了一个存储星阵。他递给苏如晦，道：“这是你的记忆，那秘术者抽取记忆的时候没控制住，多抽了点儿。记忆损失的滋味应该不好受，虽然如此，我仍然不建议你重新吸收记忆。秘宗正盯着你，如果你要保护超一品傀儡密钥，遗忘它是最好的办法。”
夏靖说完就走了，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满人间。苏如晦也觉得现在吸收记忆不是好时机，便将琉璃盏收进柜子里。他四处敲打家具什物，寻找江雪芽说的傀儡图纸。一面找一面回想夏靖的言语，那家伙并未把他和真正的苏如晦做出区分，让他感觉到非常不对劲儿。
半炷香之后，苏如晦找到了墙面上的空处。苏如晦用刀柄砸墙，砸出一个口子，手伸进去，摸出一个密封的陨铁黑盒。紫极陨铁造的，炸药都炸不开。上头是苏如晦的八卦锁，三千多种变换，只有苏如晦能解开。
苏如晦打开八卦锁，里头传来一连串齿轮转动的喀嗒声，盒盖向上弹了一下，锁头松了。苏如晦打开陨铁黑盒，里头层叠放了许多图纸，纸质泛黄，笔迹倒还清楚。他坐下来，一张一张地看。超一品肉傀儡，从雏形设想，到结构蓝图，再到永远跨不过去的瓶颈——如何生发傀儡灵识。他记起苏如晦那些埋头苦作的岁月，黑街极乐坊傀儡仓库里堆满了超一品肉傀儡的残次品，秘宗仙人洞苏如晦强撑病体伏案书写。
前面一沓图纸他有印象，能记起是在哪儿画的，最后一沓他想不起来了，看纸张大小，是秘宗专用的八尺生宣，应该是苏如晦在仙人洞里完成的。
傀儡的核心是灵感星阵，星阵犹如人之脑宫，灵感变幻之千万种可能，对应人的千万种思绪。苏如晦此前的探索是以星阵模拟人脑，但是神思奥妙无穷，他无论如何都触及不了意识的奥秘。翻阅几张仙人洞的图纸之后，他发现他似乎转变了努力的方向。
星阵的功用陡然变幻，从思考，成为了挪移。
挪移？挪移什么？
雪在窗外纷纷落，枯枝斜倚窗台，他伏案的影儿映在雪白的高丽纸上，仿佛一幅被窗框框住的皮影戏。他一刻不停，翻阅完毕最后一张图纸，心中震撼无比。他知道了，他的确没有成功，他从未造出过真正的超一品肉傀儡。但他找到了挪移灵识的办法，他在他自己和他的傀儡义体之间创造了一条通路，让他的灵识更换身体！
这是天下无双的傀儡技，是天下无双的挪移星阵。若有图谋不轨的人知道，必将引起天下大乱。因为有了这挪移灵识阵，人将获得不死之身。若先前的身体衰败，那么再造一具傀儡义体容纳灵识，从此生生不息，不死不灭。
难怪他怎么也不肯交出傀儡密钥。为了逃避华胥梦，他甚至让江雪芽清洗了自己的记忆，把关于挪移灵识星阵的部分抽除。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他逃离囚禁的办法是抛弃肉身，转移灵识，他用超一品肉傀儡为自己找到了新生。
他是傀儡，他也是苏如晦。
秘宗那个所谓的“苏如晦”，恐怕仅仅是一具躯壳而已。
人的意识和肉体其实是两套系统，基于这个观点，他才造出了一品肉傀儡。一品肉傀儡凭借傀儡内部灵石提供的灵力流驱动，通过这些灵力流，傀儡能够像人一样呼吸、眨眼。此外，若经过中央灵感星阵下达指令，傀儡则能完成更加复杂的活动，譬如攻击、简单的谈话，甚至是大笑、哭泣。
秘宗一定给他布置了维生星阵，星阵会以昼夜不停输送灵力流延续他的生命，这些灵力流激活他的奇经八脉，刺激他的肌肉，让他在没有灵识的情况下保持存活状态，做出不需要灵识也能完成的活动——比如呼吸、咳嗽、睁眼、闭眼。但是语言、行走这些需要神智参与才能完成的动作他就没办法了。
反正是苟延残喘的人，什么行将就木的模样都不奇怪。只要让躯壳三不五时睁个眼咳咳嗽，营造出他还活着的假象，便能迷惑秘宗那帮蠢蛋。
真相大白，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他不用管桑持玉叫娘了。
苏如晦从怀里取出随身携带的水晶镜，架上鼻梁，刺针扎入他的穴位，细微的灵力直达他的中央灵感星阵。透过剔透的镜片，他的双目微微发光，映射出星阵内部的景象。他看到复杂的星线，纵横交错，仿佛亘古的星辰变化皆在这小小阵中。在这庞杂的阵法中心，他看见了一条细如蛛网般的曲折线条——那是通往他原本躯壳的通路。
他摊开傀儡构造图纸，傀儡后颈以朱笔描摹，这说明灵石插在这个位置。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子，这一处的温度明显比身体其他区域高，原是插了灵石的缘故。
我体内的灵石能用多久？苏如晦问系统。
【扫描中……扫描完毕，你体内的灵石至少能用一年。保险起见，你得找个可靠的人，在灵石灵力耗尽之前为你更换灵石。】
还有一年呢，以后再说。苏如晦放心了，就是这灵石有点儿难弄。灵石被秘宗管制，和铁器、枪械一样，平民不能售卖。
系统好心提醒：【你完成“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残疾相公”，我将开启日常物品取用功能。这个功能相当于“无限金币”、“无限道具”外挂，很好用的。】
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苏如晦感到惊奇，还能开外挂？
系统沉默了片刻，道：
【你的权限不够高，能够获取的情报不多。不过对于我的本质，你可以这样理解：
这个世界的生存环境极为苛刻，地域狭窄，人口密集，等级森严。为了提高种族生存率，造物者为其中一部分人开启了后门，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秘术。凡人秘术者结成联盟“昆仑秘宗”，最大限度利用秘术资源，达到了凡人历史有史以来最为强盛的顶峰。但个人的生存率和种族的生存率并不成正比，非秘术者的生存率远低于秘术者。甚至可以说，秘术者通过掠夺非秘术者的生存资源提高自己的生存率。
你十岁那年失去秘术，从掠夺者变成被掠夺者，生存率大大降低。大部分人只能够听天由命，而你不同。假如这个世界是一场游戏，那么我就是你的修改器。别人遵守规则，而你修改规则。我将不遗余力帮助你存活，提高你的生存率。但是请注意，我是你最深的秘密，千万不要把我透露给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作弊者会被全服追杀。】
通讯罗盘忽然震动，苏如晦打开罗盘，夏靖的符印闪亮。
“刚刚收到消息，桑持玉入侵仙人洞，秘宗颁布甲级警戒令。桑持玉现在隶属于黑街，入侵仙人洞的目的未知。贤侄，你好好在家待着，没事儿别出门。喂，贤侄，听见没有，回个话！”

第36章 他怕冷怕孤单
秘宗，仙人洞。
江雪芽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处四四方方的石室，她的双手被绳索反缚在背后，脚也被缚住了。石室摆设很简单，靠墙一张单人睡的石床，上头铺着旧被褥。江雪芽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苏如晦从前被关押的地方，现在澹台净把她暂时挪到了这里。这石室没有无间狱的符箓和星阵，她身上那种泰山压顶的压抑感终于没了，登时一阵神清气爽。
负责移囚的是夏靖，路上他给江雪芽递了一片刀片，江雪芽藏在舌下。江雪芽慢慢将被绑住的双手绕过臀下，从双脚后面移到前头。她吐出刀片，用牙齿咬住，割断绳索。无间狱的看管太严格，很难逃脱。仙人洞的看守军士虽然还是很多，起码星阵符箓的禁制松了不少，这是她绝佳的出逃机会。
江雪芽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蹑手蹑脚走到门前，附耳听外头的声音。静悄悄的，没一点儿声儿。有些奇怪，据江雪芽所知，仙人洞十二个时辰都有医官驻守，为那个空壳苏如晦熬药煮汤，灌输药汁。太安静了，不对劲。
江雪芽从石床内侧摸出一把灵火铳和一把匕首，也是夏靖预先备好的。路已经安排好了，她只要按照预定的路线行走。子时一刻，夏靖派人在宫城左翼打开无相法门，她就可以离开秘宗。江雪芽将门推开，猫儿似的摸出门槛，眼前灯火通明，看守的军士不见了，满地碎渣，似乎经历了一场恶战。锅炉倒在地上，漆黑的药汁四溅，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她经过几个昏迷不醒的医官和军士，捡起一把横刀，绕过狭窄的石甬道，来到仙人洞前洞。地上的人躺得横七竖八，统统陷入了昏迷。江雪芽跨过他们，转过拐角，视野里出现了躺在洞府中央的苏如晦，还有一个沉默静立的男人。
是桑持玉。
她同这家伙许久未见，没想到在这里重逢。月光洒在黑衣男人的肩头，恍若流水一般沿着他白皙的手掌倾泻，一直流淌在他握着的横刀上。他低着眼眸，沉默地注视床上沉睡的苏如晦。江雪芽莫名感受到一种压抑的气氛，像阴沉的天气。
“呃，你是来杀苏如晦的？”江雪芽问。
她蹲伏着爬到窗边，谨慎地探出一双眼睛。漆黑的夜里，她看见空中升起了警戒天灯，灯笼是刺目的鲜红，这意味着秘宗启动甲级戒备，十三卫很快会到达这里。
“你有逃跑的路线么？”江雪芽退回来，问他。
“没有。”桑持玉依旧盯着床上的人。
“你这家伙……十几年了还是这么疯。”江雪芽催促他，“要杀快杀，割脖放血，一刀毙命，跟杀鸡一样，杀完跟我走，看在咱俩认识的份上搭手救你一把。”
桑持玉抬起手，拔出苏如晦身上的牛皮经络，苏如晦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身体上留下道道红痕和血点。桑持玉脱下黑色外袍，为苏如晦穿上。
“你干什么？”江雪芽问。
“他怕冷。”桑持玉回答。
“他都要死了还怕什么冷？”江雪芽快抓狂了，“你好没好，快跟我走。”
桑持玉一丝不苟地为苏如晦系扣子，一直扣到下巴下面。他低声道：“你走吧，我还有一个人要杀。”
“谁？”
“澹台净。”
桑持玉竟然直呼他师父的名字，江雪芽十分惊讶，问道：“你什么时候和你师父结仇了？”
“刚刚。”
江雪芽弄不明白这厮了，她被囚的这段期间似乎错过了很多重要事件，等她出去了得好好补补课。桑持玉为苏如晦穿好衣裳，又把他背起来，弯腰捡起刀，转身往外走。
“你不是要杀苏如晦么？不杀了？”江雪芽提刀跟着他，“你干嘛带着他去找澹台净？凭你去挑战朝圣境大宗师，你分明是在找死。”
桑持玉推门的手顿住了，他冰凉的眼眸中忽然涌起深刻的悲意。这刻骨的悲伤让江雪芽一下哽住了，任何人都无法在这时候开口。
“他爱说话，”桑持玉轻声道，“黄泉路上，要有人听。”
若无人听，便由他来听。
打开门，与此同时他听见阴暗的丛林里三个军士的呼吸。门打开的瞬间他的火铳扣动扳机，枪口火花乍现恍若烟火，连续三发连珠炮扑入黑夜，三个人接连眉心中弹后仰着倒地。
枪声爆响间，他好像听见背上的苏如晦在轻轻喊他的名字。
“桑持玉。”
苏如晦一定怨着他吧，他想。
五年前，苏如晦剖心核大出血，澹台净将他调离仙人洞，瞒着他用外接经络维持苏如晦的生命，同时派郎雅光窥探苏如晦的记忆。他们不惜让苏如晦苟延残喘，也要拿到他的神机鬼藏。他们本已经拿到了傀儡工艺和灵火铳，神机鬼藏被秘宗垄断，现在市面上的傀儡都由世家和秘宗出产。可他们依然不满足，他们还想要超一品傀儡密钥。
一个月前，桑持玉无意间回到仙人洞，目睹苏如晦像一摊死肉一样任人摆弄。那一天他人生中第二次违背师令，拔出了苏如晦身上的经络脉管，放任苏如晦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微弱。他被驱逐，被除名。或许是他终究不愿意相信苏如晦真的死去，当他遇见死而复生的江却邪，他竟天真地相信苏如晦用不为人知的手段借尸还魂。到头来，原来那只是一具傀儡，由苏如晦亲手制造的傀儡苏如晦。
他又一次放任苏如晦一个人孤单地躺在这冰冷的洞府，苏如晦最怕孤单，最怕冷。
昔年他奉命看守迷迭阵，镇守仙人洞。他鲜少踏入洞府，固守他心中的雷池。苏如晦常常拥着狐衾倚在门边，朝他招手，“进来坐坐呗，外边儿多冷啊。”
他不回应，苏如晦便不罢休。
“我说桑持玉，你成日守着我多没意思。要不然你放我走吧，这样你就不用日日听我唠叨，两全其美。”
“桑持玉，算我求你的，进来陪陪我吧。我快无聊死了，我教你打牌要不要？我让你三局呗。”
“老婆老婆老婆，你不应我，我以后就管你叫老婆，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老婆。”
桑持玉充耳不闻，稳若磐石。
苏如晦拉长调子，可怜兮兮道：“要不我让你睡一次，你放我走？”
桑持玉终于有了反应，他握紧刀鞘，沉声道：“苏如晦，自重。”
“自什么重啊，”苏如晦哼哼，“又不是没睡过，你裆里那玩意儿可比你的脸暖乎多了。”
桑持玉再也听不下去他的污言秽语，转身要走。身后忽然响起惊呼，苏如晦好像摔倒了。他忙回身，却见洞府前那男人好端端靠在那儿，嘴里叼一根枯草。
苏如晦眉眼带笑，“你还是来了嘛。”
“你还是来了啊。”
茫茫夜色里，一模一样的带笑嗓音在桑持玉耳边响起。桑持玉放下冒着青烟的手铳，怔怔然扭过脸，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眸。
苏如晦醒了，仿佛奇迹出现，他原本空洞的双眼里出现了星辉般的神采。
苏如晦无奈地笑，“你要带我去哪儿啊，桑持玉？”
***
边都，清河坊，官驿。
燕瑾瑜赤裸半身箕坐于帐中，腰腹和手臂裹着纱布。脸上也有青紫的痕迹，侍女正用柔软的棉纱为他涂药。他站起身，侍女恭谨地弯下腰，托着纱布缓缓退开，后头等候的捧衣侍女上前，为他披上绛紫长衣，领缘沿着颔下交叠，再一丝不苟地为他系上束腰，佩碧玉。
子时已到，所有侍从离开暖阁。燕瑾瑜撑着油纸伞走下石阶，立在雪中，眺望北方天穹。
雪色氤氲了视野，窸窸窣窣的声音充盈天地，仿佛情人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曲箫声。那箫声折折叠叠穿越纷纷细雪，平稳而清亮，好似稚子的歌喉。他回头，雪坪尽处立了一个人。此人一身素白麻衣，戴着堆了雪的斗笠，唇下放着萧，腰间插着一把素色折扇。
官驿守卫重重，戒备森严，从大门到燕瑾瑜的暖阁，共有十数道关卡。这人却好像丝毫没有受到守卫的影响，凭空出现，雪中漫步一般施施然。
燕瑾瑜并未慌张，他沉着地放下油纸伞，以跪拜上苍的大礼伏地而拜。
“幽州燕氏，燕瑾瑜，恭迎神荼老祖入人间。”
箫声停了，一个低哑的声音从斗笠下传来，似乎还不适应凡人的发音，他的语调显得扭曲又怪异，“你是凡人的孩子啊，为什么要给身为凡人天敌的我们效忠呢？苏垢还活着的时候没有告诉你么，人对我们来说是相当可口的食物。”
燕瑾瑜伏低头颅，远没有在北辰殿前那样傲慢不可一世的姿态。他道：“妖吃人，人也吃人。贵族把黔首当作牛马，让他们用血汗耕种贵族的田地。如果人于妖相当于牲畜饵食，黔首于贵族而言连牛马都不如。若只论吃人与否，我看不到人和妖的区别。”
“你不怕被我们吃了么？”神荼问。
燕瑾瑜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牛羊需要牧犬，打猎需要猎鹰，燕瑾瑜愿意成为诸位老祖的鹰犬。老祖降临人间，人间四分五裂，黑街逞恶，世家离心，雪境若一举南下，人间必定节节败退。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并不看好昆仑秘宗。况且，我与昆仑有大仇。天下不乱，我心不平。”
“哦？说说看你的仇怨。”神荼饶有兴致地问。
燕瑾瑜直起身，解开衣带，露出精赤的胸膛。他将手掌贴在胸前，竟一点一点地撕开自己的皮肉。预想中的鲜血没有出现，那一层皮肉竟然是牛皮鞣制涂色的假皮。于是他胸膛内的景象暴露无遗，他的胸前破了个碗口大的洞，透过这大洞，能够清晰地看见他的肋骨和肋骨后的肺脏，紫极陨铁骨骼和他的骨架完美地接合在一起。风雪灌进他的胸膛，热气化为白雾。
“我十四岁，昆仑秘宗桑持玉杀我亲父亲母，废我秘术，将我变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若非我命大，流离失所之际遇见真正的燕瑾瑜，夺其信物拜入燕氏，绝无我今日。澹台净口口声声推行大义，却包庇袒护他的弟子。”燕瑾瑜咬牙切齿，道，“我燕瑾瑜发誓，我必伐秘宗，杀桑狗，慰我亲父亲母在天之灵。”
燕瑾瑜再一次长拜于地，道：“神荼老祖，只要天下大乱，世家彼此消耗，秘宗大厦倾颓，雪境便可坐收渔翁之利。我有一计，献予老祖。”
神荼看起来饶有兴致的模样，“你说。”
“相信您已经收到过苏垢大人的讯息，苏如晦秘密从秘宗出逃，化名江却邪。早前我与他照过一面，观其言行举止，那副自以为聪明耍弄他人的模样确实与苏如晦无差。苏如晦乃是黑街领袖，若能杀此人，悬他头颅于边都城墙，黑街必定群情激愤，起兵叩关。”燕瑾瑜道，“我已查得此人住处，待我派人斩他头颅……”
他说着话，忽然看见四周的雪都停住了。
雪声消寂，天地无声。
燕瑾瑜怔住了。
寂静中，他再次听见那个妖异诡谲的嗓音。这一次不在雪坪尽头，而在咫尺耳畔。
“那个名字，你再说一遍。”
燕瑾瑜终于反应过来，他所面对的是雪境深处的妖物，凡人的天敌。它兴许根本不在乎他的什么计策，也不在乎他的仇怨，它随心所欲。
他强行压下恐惧，不敢转头观看神荼的容颜，只颤抖着开口：“苏如晦。”
“这个人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燕瑾瑜吸了一口气，道：“回老祖的话，瑾瑜知道一些。他的母亲是秘宗肃武公主，澹台净的胞妹澹台薰，他的父亲是个黔首，出身商贾之家，名唤苏观雨。
“我听闻苏观雨美姿仪，谈吐风流，尤善音律，以貌美悦公主。公主性暴虐，动辄斩杀宫侍。唯苏观雨者，承欢媚上，终日淫乐。后遭公主厌弃，失宠于掖庭。再后来，肃武公主于长城外遇刺，不治身亡，苏观雨被澹台净逐出宫城。
“苏观雨沦落街头，四处流浪，教书、卖草鞋，甚或扛大包，什么下等的活计都做过。听说他异想天开，想以苦修觉醒秘术，当真是天真。他有时会回苎萝山探望苏如晦，我遇见过几次。”燕瑾瑜想到什么，嘲笑道，“有人当面唾他是面首，他大概是过惯了以色侍人的日子，骨头软，从不敢反驳。”
神荼问：“他编的草鞋，你有么？”
燕瑾瑜一愣，“没有。”
“真是可惜，”神荼的语气很是遗憾，“我很想穿一穿苏观雨做的草鞋呢。”
燕瑾瑜试探着问：“老祖知道苏观雨？”
神荼点点头，“我做过他的引路小狼，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当上妖祖，他说我是雪境最漂亮的小狼，一看就知道很适合做炙肉。”他歪了歪头，“炙肉是什么？”
燕瑾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神荼又道：“不要去招惹苏如晦，我们关注这个孩子很久了，苏观雨一定给他留了东西。”
“留东西？”燕瑾瑜听不懂神荼的话。
“不错，你以为澹台净以华胥梦探查苏如晦的记忆多年，求的当真是傀儡密钥么？”神荼笑道，“那是因为澹台净认为，傀儡密钥是苏观雨留给苏如晦的东西。不要去招惹苏如晦，我们妖族尚且忌惮的人物，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凡人，又如何斗得过他呢？”
燕瑾瑜握紧拳，“我知道苏如晦是天纵奇才，可凡事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结果？求老祖宗让我一试。”
“再说吧。我也很想杀他呢，可是关于苏如晦的事儿，我也无法做决定。”
燕瑾瑜一怔，咬牙道是。
“对了，你还要帮我找一个……不，一只猫。”
燕瑾瑜缓缓扭过头，他终于看见神荼的模样，不由有些怔忡，因为这斗笠下面是一面滑稽的猴子将军面具，小摊上常卖的那种，大街上的小孩儿人手一面。
这名唤“神荼”的妖怪的诡异声音就从那面具后面传出来。
“猫？”燕瑾瑜问。
“嗯，那个杀你父母的桑持玉，他是我族圣子，老王君的义子，也是一只小猫，一只忘记自己是妖的猫。”神荼慈祥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小凡人，你可不能杀他。否则，我现在就割下你的头颅。你们人间的豆腐脑花很好吃，不知人的脑花是否也如此美味？”

第37章 为什么要回头
秘宗，仙人洞。
雪花落了苏如晦满头满肩，寂寂的天地里，桑持玉好像同苏如晦一起白了头。
“咳咳——”苏如晦不住咳嗽，仿佛要把肺给咳出来。
通过傀儡身的灵感星阵内部通路回归原身果然有些冒险，灵识刚刚归位便天旋地转。四肢软绵绵，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棉偶娃娃。他知道他这具身子已然是风雪中的一盏孤灯，摇曳将灭，他的时间着实不多了。
他咬牙吐出几个字，“怒……怒血灵丹……”
桑持玉带他回洞府，把他放在石床上，蹲下身在地上横七竖八的瓶瓶罐罐里翻找。江雪芽迅速把铁门阖上，放上门闩。
好不容易找到一瓶，桑持玉拔了塞子，蹲在苏如晦跟前问：“服几粒？”
江雪芽没想到苏如晦这小子这时候出现，简直不要命。她翻了个白眼，把一整瓶倒进苏如晦嘴里。
“怒血灵丹能激发人的潜力，正常人只能吃一颗，不过他这情形，吃两瓶都不够。约莫延捱个一时半刻吧，还是得死。死之前五感会逐渐退化，五感尽失则神仙难救。”江雪芽丢了瓶子，“苏如晦，你回来找死？不早说，我给你一个痛快的。”
服了灵丹，手脚果然有点儿力气了。苏如晦缓过劲儿来，问：“师姐，你有路子吧？”
“有，桑持玉不肯走，他说他要带着你去杀澹台净。”
苏如晦有点儿懵，杀澹台净带着他做什么？等等，桑持玉到底和澹台净结了什么仇怨，竟然闹到这不死不休的地步？可惜纵然有诸多疑问，这时候也没时间问。苏如晦推了推桑持玉的肩膀，道：“看在我快死的份儿上，这回听我一次吧，跟着我师姐走。”
桑持玉的目光凄凉又沉郁，哑声问：“当真活不成了么？”
“怎么，”苏如晦问，“你想要我活？你要是想，我就死乞白赖活一活。”
他痞痞地笑，一副小流氓的样子。洞府里一片漆黑，可桑持玉目力好，看得清苏如晦的笑容。桑持玉从没见过像苏如晦这样顽劣的人，明明死到临头，还是如此玩世不恭。他不怕死么？桑持玉心里充满悲哀，他真的知道“死”意味着什么么？
“死”意味着别离，意味着今生此世，他们真的再也无法重逢。
江雪芽道：“要不然咱仨一起？桑持玉背人，我开路。”
“我得留下来挡人，否则你们走不成。”苏如晦摇头，“桑持玉，快走，听话。”
苏如晦再次推他，力气太小了，压根没推动。眼前的人一动不动，磐石一般分毫不挪。
“苏如晦，你以前总是想让我进仙人洞陪你。”桑持玉的声音哑得像裹了沙子，“现在我进来了，我陪你。”
他们听见脚步声了，铁靴踏地，步声犹如擂鼓。外面火把云集，照亮了仙人洞前的密密山林。火把的亮光让洞府里亮堂了一瞬，就着那一点微弱的光，苏如晦看清了桑持玉的脸庞。他的目光凄凉又哀伤，像盛满了凄冷的雪，雪在融化，化成晶莹的泪珠滚落他的脸颊。
苏如晦怔住了。
他看见桑持玉在哭泣，为他而哭泣。
这小子不是最讨厌他了么？每回目光落在桑持玉身上，系统就告诉苏如晦：此人平生最厌恶苏如晦和狗。要不是系统这句提示，他岂能认出苏玉就是桑持玉？他一直在想，从上辈子想到刚刚，桑持玉为什么讨厌他？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他摸了摸桑持玉的脸庞，冰凉的泪水砸在他指尖。能得桑持玉为他哭，苏如晦忽然觉得死一次也没啥大不了。
“玉儿，”他附耳在桑持玉耳边，鼻息洒在桑持玉耳畔，“你哭起来好漂亮呀。”
他感觉到身下的人僵住了，他笑了几声，道：“以后没法儿照顾你了，我有个宝贝儿子，叫江却邪，今后余生让他替我照顾你，好不好？”
桑持玉眸子蓦然一缩，一模一样的话儿，那叫江却邪的傀儡也说过。是他二人本性下流，还是他们俩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五年昏昏沉沉，恰在今晚突然复苏。电光火石间，桑持玉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地一寸寸抬起眼眸。他无法想象，苏如晦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人，两具肉身，来回转换，这可能么？
不可能。可如果是苏如晦，就可能。
因为他是神机鬼藏的创始人，超一品肉傀儡的掌握者，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天纵奇才。
枪炮轰击铁门，撞出一个个凸起的圆洞。外面在破门了，苏如晦断然道：“师姐，带他走！”
江雪芽拉起桑持玉，拽着他离开。临去的最后一刻，桑持玉还怔怔地看向苏如晦，满脸不敢相信。苏如晦挥了挥手，报以他闲适的笑容。桑持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苏如晦把目光转向门洞那边。十息的时间不到，铁门被军士撞破，轰然一声倒地，溅起一地尘灰。
军士们鱼贯而入，火把照亮洞府。澹台净跨进门洞，踩着凹凸不平的铁门走到苏如晦面前。他的身后跟着三大星官和夏靖，大家看见苏醒的苏如晦，都露出讶然的表情。
苏如晦握拳掩在唇下，低低咳嗽了几声，艰难微笑，“好久不见，阿舅。”
澹台净的目光在洞府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桑持玉。流转的目光在关押江雪芽的侧洞停了一瞬，那里门户大开，显然已经没人了。他朝军士做了个手势，道：“追。”
所有军士领命追击，尔后，他的目光落在苏如晦身上，“你为何复苏？”
不因他醒来而惊讶欢喜，却问“你为何复苏”，这老怪物起疑了。苏如晦暗暗咂舌，阿舅真的很难应付，要在他眼下瞒天过海，殊为不易。
澹台净看他气色好了不少，绞起眉心，“你服了怒血灵丹。”
“是啊，”苏如晦懒懒地笑，“要不然怎么能和您拉家常？听说怒血灵丹副作用很大，看来我这回难逃一死，阿舅你救不回来了。”
视野变模糊了，苏如晦的五感逐渐变得迟钝，这说明怒血灵丹的药效开始减退。他看不清楚澹台净的面容，只依稀可见一个高大的黑色影子。澹台净好一会儿没说话，苏如晦就当他在难过了。苏如晦想他阿舅其实挺不容易的，一百来岁的老男人拉扯桑持玉又要照顾他，一辈子没娶过媳妇儿。回想从前，他在秘宗待的那些年还真没少给他阿舅添麻烦。
他听见他阿舅问：“可有心愿？”
苏如晦咳嗽着站起身，扶着石床缓缓下跪。他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跪对方向。他道：“苏如晦求阿舅放桑持玉一条生路。”
“傻孩子，”摩陀衍那忙过来扶他，“玉儿是你阿舅唯一的弟子，他怎么会对自己的亲传徒弟下手？”
苏如晦虚弱地笑，“这不是正在下手么？如果我没有猜错，今天他过来，是因为你们故意对外头走漏了消息，说我尚在人世。”
黑街有澹台净的眼线，桑持玉甫一叛入黑街澹台净就收到了消息。也是从那一刻起，桑持玉在澹台净这里的生机断了。所以黑街才会收到消息，说他苏如晦还在仙人洞喘气儿。或许消息中还会添油加醋，说苏如晦如何如何遭受虐待。如此一来，桑持玉必定中计返回秘宗。
看到桑持玉哭泣的那一刻苏如晦想明白了，那个家伙一定是看到了他在仙人洞的模样，干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才被逐出秘宗，永不复用。
摩陀衍那苦笑，“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些。你就不能相信我的话么？这样你阖眼也能阖得轻松。没错，是我们刻意放出你还活着的消息。你和玉儿是生死宿敌，玉儿宁愿被逐出秘宗也要杀你。你们两个啊，真是一对不死不休的冤家。如今你怎么转了性子，他杀你，你却为他求情？”
苏如晦：“……”
他万万没想到他们这么看待桑持玉。
不过从正常人的角度看，的确如此。苏如晦的生死观和旁人不大一样，有些人明明行将就木，仍想尽办法求得苟活。而苏如晦只愿活得自在逍遥，要他日日夜夜躺在床上，不如给他一刀来得痛快。
桑持玉了解他。
这世间，桑持玉最了解他。
“换一个心愿。”澹台净道。
苏如晦摇头，“阿舅，他是你亲手带大的徒弟。”
“他也是妖。”北斗星官昆吾插进话来，“苏如晦，妖物天性残忍，嗜血好杀，无有伦理，不分亲疏。人对他来说是食物，而非同胞。他身怀吞噬秘术，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摩陀衍那叹息道：“是这个道理，晦儿，如果他被妖族找到，必定会成为妖族利器，我们必须在此之前阻止一切。”
“你们看他长大，”苏如晦艰难地说，“难道看不出他人品如何？”
摩陀衍那轻轻摇头，“你错了，晦儿。他的确从善，那是因为大掌宗命令他从善。在他叛逃以前，他恪守大掌宗的命令，就像你的机关听从你的摆布。可这并非他心怀认同，知人性晓天理。他见到残缺疾患者不会怜悯，他看到孤寡幼弱者不会仁慈。物伤其类，他从不与我们同悲同喜。猫会可怜老鼠么？虎狼会可怜羊羔么？你好生回想，他从来是一个独立于人群之外的孩子，没有朋友，独来独往。”
苏如晦想要反驳，却不住咳嗽。味觉也退化了，他咳了满手血，但他尝不到血腥味。
摩陀衍那仍在劝他，“他不合群，不是因为人们不接纳他，而是因为他不接纳别人。”
不，他今天哭了，为苏如晦而哭泣。
一只不通人性的妖物，会哭么？
苏如晦挣扎着想要说话，喉咙被鲜血堵住，血越咳越多。
澹台净叹了口气，手摩他发顶，“桑持玉之事，孤会再考虑。”
身体里黑暗袭来，他的知觉一层层退守，双腿瘫软，他终于倒了下去。
“晦儿！”他听见澹台净的声音。
摩陀衍那在喊，“来人，传李知北！”
苏如晦听见很多脚步声，许多人进了洞府，过来把他接住，背后扶了好多双手。
“阿舅，他哭……”他竭力把话说全。
“李知北晕了还没醒！”有人回复。
有人禀告：“大掌宗，有人开了无相法门通往宫城，桑持玉逃走了！”
模糊的视野里迷蒙又慌乱，耳畔嘈杂声嗡嗡交织。意识被黑暗蒙上阴影，鸣金收兵般退出他的四肢百骸。
耳畔响起“嘀”的一声。
【“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残疾相公”任务完成，系统权限升级，目前开放程度55%，无限金钱开启，无限道具开启，请宿主前往面板获取材料、灵石、钱币等道具。】
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刹那前，灵识内部的通路自动开启，霎时间光影腾挪，天旋地转，他睁开眼，眼前是顺康坊小院高烧的灯烛。脑袋还是晕的，后脑壳残余着临死前的疼痛。他撑着八仙桌站起身，脚步虚浮，不着地似的。
门忘了关，冷风飕飕刮进来，扑了他满脸的雪粒子。院埕里立了一个人，一身漆黑长衣，发顶落满白雪，长而翘的眼睫上也落了雪。
他望着灯火里的苏如晦，沉默不说话。
苏如晦靠着门框，浅浅笑，“我爹说了，要我照顾你。儿子照顾爹的小情人儿，天经地义。”
桑持玉按着鲨鱼皮刀柄的手紧了紧，似乎在压抑打死他的冲动。
桑持玉问：“怎么做到的？”
“唉，你这人，说话就爱说半截，”苏如晦掸了掸肩上的雪，“得亏我了解你，要不然你这么说话谁明白你意思？风后星阵，仰观星宿，推步盈虚。星阵借的是天力，只要你找对天人沟通的路子，什么都能做到。我的傀儡核心星阵连通我的灵识，只要我想，就能在两具肉身里挪移。怎么样，是不是很崇拜我？”
空气中一片寂静，苏如晦一个人在那儿得意。
桑持玉垂下眼眸，神情有些黯淡，“江雪芽早就知道真相。”
“当然了，她帮我造的傀儡。”苏如晦嘿嘿笑，问，“对了，我师姐呢？”
“她说她有事要做，同我分开了。”桑持玉回答。
“在哪分开的？”苏如晦多问了一句。
“宫城天街。”
这么早就分开了，江雪芽那家伙干嘛去了？苏如晦有些疑惑。江雪芽走的路和他、桑持玉都不同，她是一心一意想要建功立业的，朝中大半官员是她的酒友，她在云州也布局多年，现在妖族入侵，她必然得召集幕僚商量应对之策。她的事儿苏如晦关心不了，顶多给她弄点儿火药和傀儡做支持，便不再多问。
苏如晦又看桑持玉，发现这小子的脸色颇为苍白，不禁皱了皱眉，“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桑持玉淡声回应。
闯秘宗和逃离秘宗时动用了好几个秘术，他的灵力流又有些不稳了。灵力流影响心境，他心中有一股莫名的烦躁。略站了一会儿，雪没过他的靴底。苏玉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苏如晦太狡黠，桑持玉瞒不过他。桑持玉不愿意再待在这里，转身离开。
身后那家伙追出来，高声喊他：“你去哪儿？喂，别走啊！”
桑持玉并不搭理他，脚下一步不停，眼看要出院子，后面追赶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哎，桑持玉，我头好晕。”
声音虚弱，装得很像。
这一招他用过太多次了，桑持玉早已不会上当。
可是明明知道他在装，桑持玉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确认他没事。
他蹲在雪地里，眼睛很明亮，盛满了璀璨的灯火。
“为什么每次我装摔倒装病装腿瘸你都回头啊？”苏如晦抓了一把雪，扔到他身上。
桑持玉桩子似的站在那儿，眼也不眨地任苏如晦往自己身上砸雪。他低声道：“你既然知道谎言太多不足取信，就不要总是撒谎。”
苏如晦忍不住笑起来。
桑持玉知道是假的，可是还是要回头，是因为他怕是真的。哪怕只有一次是真的，他也必须回头。
“这次是真的了。”苏如晦脑袋发晕，指尖冰凉。
雪花在他面前旋转，苏如晦连蹲都蹲不稳了，侧身一倒，栽在雪地里。

第38章 天授一朵雪花
秘宗，北辰殿。
澹台净枯坐于冰冷的玄武石座上，遥遥望去，他的脊背挺拔，银灰色的长发委地，一如往常那般教人望而生畏。摩陀衍那回报着苏如晦的后事，依照离州澹台氏的要求，苏如晦的棺木将于明日清晨出发，送往离州澹台家的祖坟。
澹台净终生不婚，早有传言说澹台净不能人道。澹台净放任谣言风行，决意苦修，澹台氏无法撼动他钢铁般的意志，亦不敢强迫这位独裁专断的大掌宗。苏如晦还未遁入黑街时，澹台氏数次游说苏如晦改姓澹台，成为澹台家的嗣子。直到苏如晦遁入黑街，前程尽毁，离州那边才罢休。然而不管怎么说，苏如晦是澹台薰的儿子，澹台嫡系最后的血脉。唯有苏如晦的子嗣才有可能觉醒“暴雪”秘术，如今苏如晦病故，澹台氏嫡系的血脉自此断绝。
消息刚刚传到澹台家那边，听说澹台家的老祖宗卧床不起。
“大掌宗，晦儿的后事已经安排妥当，臣告退。”摩陀衍那小心翼翼地说。
澹台净挥袖，星官们恭谨地退出北辰殿，厚重的大门缓缓关闭，殿内只余深重的黑暗和幽幽烛火。澹台净静坐着，恍若一座钢铁雕像。
半晌，他忽然在脚边发现一封簪花小笺。他清冷的眸光一滞，弯腰捡起这花笺。
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狂草——
大掌宗，你我来日方长。
江雪芽
江雪芽逃离仙人洞，没有立即离开宫城，却来了北辰殿放这封小笺。
竖子骄狂。
澹台净眉心深深一蹙，将花笺放上烛台，任它烧成灰烬。
***
边都，清河坊。
神荼走在雪道上，手里撑着从燕瑾瑜那里顺来的伞。他喜欢凡人的东西，他这身斗笠和麻衣是从一个路人身上借来的，虽然那个人好像并不愿意借给他。为了使那萍水相逢的路人同意，他不得不将他打晕。此刻他正从那赤身裸体的路人身边经过，路人鼻青脸肿躺在雪道旁，为了不让这人冻死街头，神荼贴心地留下一个手炉给他取暖。
秘宗宵禁，街上早已没有人烟。神荼拐过街角，远处街心支着一个小小的平顶白棚子，热火烧着大锅，锅里热气腾腾。一个微笑的女人和一个脑袋上罩着油纸袋的家伙立在大锅旁边。等神荼走近，“油纸袋”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在公鸡瓷碗里，并且深鞠躬，“客官，初来乍到，尝尝我家的馄饨吧。”
他的声音低沉怪异，然则不同于神荼不习惯凡人的发音，他是刻意如此，让人分辨不出他的性别和身份。
“这是人间最近流行的装扮么？我也想要一个。”神荼饶有兴趣地打量他脑袋上的油纸袋，上面用墨笔写着“武大郎烧饼”。
“不，神荼，”“油纸袋”道，“这只是我遮掩自己真容的手段罢了，手边没有面具，刚好从前吃过这家人的烧饼，姑且一用。”
“烧饼好吃么？可以给我来一份吗？”
“味道不错，明日带你去尝尝，现在先尝尝我做的虾肉馄饨吧。”“油纸袋”说着，神荼已经坐下吃馄饨了，“雪境只来了你一个么？我尊贵的父亲，我们的大妖祖，王君陛下呢？”
“他年纪大了。”神荼说道。
油纸袋面罩下面，这人在笑，“他是被苏观雨吓破了胆，沉眠二十年，依旧没有让他恢复进入人间的勇气。长寿没有让他更勇敢，反倒让他更加惜命。我们妖族原本便子息艰难，而我们族群的最强者竟是一个胆小鬼。无怪乎凡人在乐土休养生息，我们却在风雪里艰难求生。对了，江却邪你见过了么？”
神荼的动作停住了，猴子面具微微仰起。
“连你也觉得此人对我们的威胁很大么？我翻过关于他的记录，他虽然是神机鬼藏的创始人，然而在他最活跃的时间里，他制造最多的傀儡是双修美人傀儡，闻名天下的机关兽傀数量不足双修美人傀儡数目的百分之一。一个沉溺于淫乐的凡人小孩罢了，”神荼啧啧叹道，“他被选为我族杀戮名单榜首，不过是因为他是苏观雨的儿子。”
“你错了，有件事情你不知道。神荼，你听说过肉傀儡吧。”“油纸袋”道。
“有所耳闻。”
“油纸袋”将他身后的女人推到神荼面前，“这是一具由苏如晦亲手打造的肉傀儡，从皮肤肌理，到经络血脉，无一不与真人相同。而这一切都来自她头颅核心的灵感星阵。星阵洞悉了某种奥秘，让傀儡获得生长和反应的能力。我听说，苏如晦制作傀儡的步骤是用陨铁搭建骨架，再安置星阵，星阵一旦落成，血肉经络便会自行生长。”
“就像孩子长大一样么？”
“孩子长大需要数十年的时间，而傀儡的完成只需要数个时辰，乃至几息之间。如此奥妙，他从何得来？”“油纸袋”揭开傀儡的面皮，傀儡的面骨暴露在风灯下，神荼看见了她面骨中央的雪花徽记，不由得一怔。“油纸袋”叹息道：“这徽记，你认识吧。”
“当然，”神荼歪着脑袋打量傀儡面骨，“这不是我们雪境天极的印记么？”
雪境天极，被认为是世界的尽头。它远在几万里之外，是妖族古老的故乡。那里横亘着一道深海，从未有妖能够跨越。而在那深海之上，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徽记——雪花。
“族中耆老曾道，雪花里藏着世界的秘密，堪破者必为天人。从古至今，没有妖能够看透那朵雪花。”“油纸袋”略略一顿，道，“我们考察苏如晦的过往，还原他的足迹，他甚至从来没有进入过雪境腹地，他去到过雪境最远的地方是他十七岁突袭黑街贪狼矿场，而这个地方也不过距离长城二百里。他根本不曾真正进入过雪境腹地，凭他自己所能，如何能得到这朵雪花的徽记？”
神荼眨眨眼，道：“二十年前，苏观雨叩开天门造访雪境天极，难道这就是苏观雨留给那孩子的东西？”
“油纸袋”笑了，“是啊，澹台净囚禁苏如晦，吊着他的性命，窥探他的梦境。世人皆道澹台净残忍，对自己的亲外甥下手这般狠辣。小民浅薄，终日俯仰于田亩之间，何以察宗师之心？澹台氏以‘暴雪’秘术坐拥大位数百年，世家早已心生不满。澹台薰遇刺，澹台净禁欲修行，澹台氏嫡系即将绝嗣。即便没有我族虎视眈眈，人间亦危如累卵，天下大乱旦夕之间耳。而能让百家臣服，众望归心之物，自然只有苏观雨留下的无上珍宝。”“油纸袋”嗟叹着，“苏观雨，真是个令人怀念的名字。他分明是这天下古往今来第一个步入天人境的修者，蝼蚁愚昧，竟把他当作笑柄。”
神荼摸着下巴思忖道：“澹台净为什么要禁欲修行呢？难道他其实不能人道？”
“油纸袋”意味深长地笑着，并未回答神荼的问题。
神荼又问：“‘雪花’既然可以洞悉世界的奥义，那它可以告诉我武道的终极么？我停滞在观火境太久了，我需要一场战斗。”
“油纸袋”望着大锅的热气，袅袅白烟氤氲了他的视野。他道：“那就去杀了苏如晦吧。千百年来，从人间到雪境，唯有苏观雨登顶天人之境，或许是‘雪花’给了他助力。杀了苏如晦，夺走‘雪花’。不过，不要在边都动手，边都秘术高手众多，我们还不能暴露行迹。”
“我明白了。”
“油纸袋”放下大勺，“我该走了。这一锅馄饨都送给你，记得收拾好摊子。明日要是被巡逻的军士发现，要罚钱的。”
“谢谢殿下，你真是一只好狐狸。”神荼道完谢，摘下面具，张开大嘴，把虾肉馄饨连大铁锅一起吞了下去。
***
边都，顺康坊。
桑持玉把苏如晦从雪地里拉起来，“苏如晦！”
苏如晦靠在桑持玉怀里，嘴唇发白。雪花落在男孩的眉宇间，竟然分不出是雪更苍白还是他的脸色更苍白。桑持玉的心冰冻了一半，凉意从心窝子里生发，游走四肢百骸。他不知道苏如晦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又倒下了？即使换了具傀儡身，也无法康健如初么？
“好难受……”苏如晦喃喃。
桑持玉颤抖着手探苏如晦的额头，温度滚烫，好像能在上面烙鸡蛋。他把苏如晦打横抱起来，进屋放上床榻。又从苏如晦的怀里拿出通讯罗盘，连通江雪芽的符印。
“什么事儿？”江雪芽的声音传来。
桑持玉沉声道：“苏如晦的傀儡身是不是有问题？”
“放屁，我亲自督造的肉傀儡，除了不能生孩子，能有什么问题？”江雪芽问，“他怎么了？”
“额头很烫，嘴唇干裂，”桑持玉蹙着眉心，搭苏如晦的脉，“脉搏快于常人。”
苏如晦气若游丝，四肢像灌了铅，又酸又沉，抬不起来。
江雪芽又问：“他的灵识转移到仙人洞的时候，他的傀儡身在哪儿？”
“小院正厅。”
“哦……”江雪芽道，“我知道了，那是有些麻烦啊。”
桑持玉的心落了下去，他回想起苏如晦从前在仙人洞的岁月，一天比一天瘦削，一天比一天虚弱，他眼睁睁看着苏如晦离死亡越来越近。难道这样的日子要再重复一次么？桑持玉涩声问：“苏如晦情况如何，烦请江大人如实告知。”
“家里有没有酒？你往他身上擦点酒，额头腋窝手心，再让他多喝热水。”
桑持玉愣了愣，“如此便好？”
“那还能怎样？灵识挪移，没有灵识的傀儡肉身状如昏睡。大雪天，大晚上，这傻子在厅子里睡觉，他不发烧谁发烧？我说你俩不是仇敌么，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趁他病要他命，怎么还一副哀哀戚戚的样子？”
桑持玉抬起头，正撞入一双带笑的眼眸。苏如晦侧身望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笑意像星星。
刹那间桑持玉明白过来，他又被苏如晦骗了。
“所以是为什么？”苏如晦笑着问，“咱俩不是仇敌么？你好像很关心我欸，之前还为我哭了，刚刚你好像又要哭。”苏如晦抬起手，冰凉的指尖划过桑持玉微微发红的眼角，“为什么啊桑持玉？”
“桑持玉哭了？”江雪芽的声音大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儿！”
桑持玉切断罗盘通讯，江雪芽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握着罗盘的手指尖发白。
江雪芽的符印再次震动，这家伙锲而不舍地试图联络苏如晦，桑持玉干脆把罗盘底部通讯星阵的灵石抠出来，罗盘终于安静了。
“苏如晦，”桑持玉声音沙哑，“以后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啊，”苏如晦摸摸自己的额头，“我本来就很难受啊，我又没说我傀儡身有问题，是你自己瞎猜的。”
桑持玉沉默了，的确，苏如晦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是他自己关心则乱，还用罗盘联系江雪芽。苏如晦笑吟吟望着自己，桑持玉有种错觉，在苏如晦的目光里他好像是透明的，一览无余。
混蛋，苏如晦是个混蛋。
桑持玉站起身，道：“我走了，你保重。”

第39章 你亲过人么？
这倔驴。苏如晦气得牙痒痒，道：“虽说我没有性命之虞，但我发烧也是真的啊。你忍心让我一个弱男子孤零零待在这儿？发烧太久脑子会烧坏，没准等咱们下次见面，我就是个傻子了。拜你所赐，这世间少了一个天才。”
桑持玉没有搭理他，走到门边。
“酒在厨房。”苏如晦赶在他离开之前说。
桑持玉推门，步入了凛凛寒风。
苏如晦窝在被窝里等了片刻，果然听见回来的脚步声。怎么会有这么心软的人呢？苏如晦忍不住笑，非常自觉地坐起身，在桑持玉回来以前脱了外袍，只剩下一件亵衣。苏如晦纠结了一下，松开系带，把肩膀露出来。
所以桑持玉进了屋，看见的就是衣衫不整坐在暖炕上的苏如晦。苏如晦的自觉太过头，那件亵衣穿了等于没穿。衣襟大剌剌敞开，烛光淌在他的臂膀和腰腹上，像金黄的油脂，勾勒出他紧实的肌理。
桑持玉的目光滞在他的身体上片刻，缓缓挪开，将酒壶和干净的巾帕放在炕桌上，声线和以前一样平稳，“自己擦。”
“你觉得我会自己擦么？”苏如晦仰起脑袋，“要么你帮我擦，要么你由我烧成傻子。”
桑持玉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苏如晦这个家伙不要命，他相信苏如晦能做出那样的蠢事。
“你可以蒙住自己的眼睛帮我擦。”苏如晦笑眯眯提议。
桑持玉拧起眉头，这似乎是个好办法。
“但是我不保证你会摸到我什么其他的地方。”
桑持玉伸向发带的手顿在了半空。
苏如晦歪在炕上，哼哼唧唧，“难受，我好烫。”
眼前的男人似乎认了命，弯腰坐在炕沿，用巾帕沾了酒液为他擦身。醇厚的酒香氤氲在微凉的空气里，没有喝酒，可胜似喝了酒，腔子仿佛浸泡在甜香的酒液里，苏如晦的笑意都带了些醉人的味道。桑持玉守礼得很，将他上身擦了遍，硬是没有触碰到苏如晦分毫。
苏如晦吸了口馥郁的酒味，有点儿飘了。
他道：“桑持玉，你其实可以拒绝的。”
桑持玉没回话，沾了沾酒，为他擦手心。
“你发现了么？我在勾引你，”苏如晦挣开他的手，按住了他的脉搏，“我成功了么？”
指下的脉搏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像一面小鼓在不停地敲。可眼前这家伙脸色如常，清俊的面庞面无表情，压根看不出他的心猿意马。
“我脱个衣裳你就这么害羞？玉儿，你咋这么可爱呢？”
苏如晦揶揄地笑，戳了戳他冷白的脸颊，桑持玉默默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眸深邃黯沉，像一口无法测量的井。
“够了。”他道。
话语简短，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这种程度的警告苏如晦压根不当回事儿，他支起身，缓缓靠近桑持玉，问：“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桑持玉缓缓蹙起眉心，看着他的眼神变得复杂。
“就亲一下，”苏如晦在他面前一寸的地方停下，眼睛亮晶晶的，“试试看？你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
苏如晦感觉不到他的呼吸，这家伙屏住了呼吸。指腹仍然按压着他的脉搏，苏如晦感受到他的脉搏越来越快，像要跳出那薄薄的一层血肉。
苏如晦以为桑持玉是心动，其实根本不是。桑持玉闯秘宗时连续动用了好几个秘术，先头灵力流便有失控的苗头。他原已尽力压制灵力流，然而此刻热血奔涌，终于隐隐有压制不住的迹象。心跳加快，是他失控的前兆。桑持玉心头越来越烦躁，他遵从欲望的妖性在吞吃他的理智。
“又不是上炕，别紧张。”苏如晦的声音带了一抹沙哑。
他倾身靠近，桑持玉的手掌抵住了他的胸膛。
“你的记忆有残缺，对么？”桑持玉忽然问。
苏如晦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江雪芽抽了点儿记忆，放在琉璃盏里了。”
指腹下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有点儿不正常，这速度远远超过了正常人的水平。桑持玉的眼眸也染上了一层苏如晦看不懂的颜色，苏如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气氛忽然有点儿危险。空气很凉，苏如晦脖子后面起了层细密的疙瘩。
“苏如晦，”桑持玉吸了一口气，说，“你太可恶，我已经警告过你。”
他突然用力将苏如晦一推，苏如晦倒入被褥，脊背撞得微疼。下一刻，一道深沉的暗影罩在他身前，桑持玉俯下身，低头一口含住了他嘴唇。苏如晦被桑持玉的动作惊呆了，这厮咬住了他的唇珠，碾磨吮吸的动作并不生疏，相反还有几分熟练。一只手将苏如晦摁着，另一只手一路向下，探进苏如晦的裤腰。
苏如晦脑子里仿佛炸起了一声惊雷，他忍不住挣扎，口齿不清地喊：“你干嘛？”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桑持玉的呼吸溅在他的唇齿间，烫得他几乎要烧起来，“你勾引我，你成功了。”
发生了什么！？苏如晦震惊无比，他只是想一亲芳泽罢了，他没想到桑持玉突然发疯。
桑持玉这家伙比谁都要正人君子，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检测到桑持玉血压升高，心跳加快，呼吸加深，灵力流动荡，妖性复苏，判断为突发式发情。】
发情！？
【他灵力流不稳定，你此刻惹怒他，他的妖性压过人性，会做出遵守本欲的举动。掠食系妖类攻击性很强，你要庆幸他的本欲不是杀你，只是操你。宿主想要系统提供脱身建议吗？】
苏如晦大喊：“要要要，我想要！”
【一个字：等。】
哈？这算什么建议！
这时他才发现一时情急，不注意间把对系统说的话儿说出来了。桑持玉以为苏如晦在同自己说话，冷冰冰地道：“成全你。”
下一刻，桑持玉的左手已经完全探进他的裤腰，握住了他的臀。苏如晦的脑子又是一炸，脑海里一片空白，下意识拉住他的小臂。这厮力气大，苏如晦又病着，根本撼动不了他。桑持玉握着他的臀用力，指缝间溢出他的臀肉。苏如晦感受到清晰的痛楚，等会儿他的屁股上或许会留下桑持玉的手掌印。
苏如晦别过脸，躲闪他的亲吻，或者说啃咬。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谈谈！我道歉，桑持玉，我道歉！”苏如晦投降。
桑持玉居高临下地看他，眸子冰冷，仿佛酝酿着一个冰雪风暴。
“我道歉。”苏如晦喘着气。
桑持玉微微抬起身，把手从他屁股后面抽出来。苏如晦以为他放过自己了，松了一口气。谁知道桑持玉将他翻了一面，让他面朝被褥背朝上，然后将他的裤子褪至膝弯。冰凉的空气接触一丝不挂的大腿，苏如晦狠狠一抖。
“我不接受。”桑持玉冷冷地说。
他低下眼，目光落在苏如晦的身后。就着晕黄的烛光，苏如晦身上某处的手掌印很清晰，这情景充斥着旖旎和暧昧，让桑持玉的气血加速涌动。
苏如晦脑子又是一炸，天爷啊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桑持玉的理智完全被妖性取代，化形术完全解除，他的眸子变成深邃的蓝，发丝雪一样白。灵力流狂躁地蹿涌于奇经八脉，如同潮水泛滥成灾，他的身体在发光，冰蓝的经络犹如藤蔓沿着他的手背蔓延。随着灵力流的波动，心头越发烦躁，暴虐的本性撕扯着他的心脏。
苏如晦想回头，桑持玉却抬起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撩开他的衣裳，他光裸的脊背暴露眼前，桑持玉俯下身，沿着他的后颈和脊背向下亲吻。嘴唇所过之处，苏如晦的身体泛起阵阵簌簌战栗。
眼瞅着他越亲越下，苏如晦怂了，哀声求饶，“我错了，桑哥，我再也不勾引你了。”
桑持玉伏低身子，雪白的发丝堆叠在苏如晦颈边。
“不勾引我，”桑持玉的话好像浸过冰碴子，凉得让人心尖发颤，“你要去勾引谁？”
苏如晦的脑子炸了，这王八蛋在说些什么啊！？
“江雪芽、韩野，”桑持玉附耳问他，“你到底喜欢多少人？”
江雪芽和苏如晦共享超一品肉傀儡的秘密，苏如晦瞒遍天下，只信任江雪芽。韩野可以为苏如晦的猫取名，“韩宝宝”，多么亲密的称呼。苏如晦和他们的关系远比桑持玉所知道的亲密。
苏如晦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有很多哥哥，也有很多弟弟。很多人喜欢他，他也喜欢很多人。他说桑持玉可爱，他又对多少人说过同样的话？
想到这些，所剩无几的理智被唤回些许。桑持玉决不能和此人有那样不清不楚的纠缠，否则到最后，受伤的只有桑持玉自己。桑持玉喘息着，俯在苏如晦背后，死死握住苏如晦的手，咬着牙隐忍着胸腑中的暴躁与欲望，痛苦万分。
“都什么跟什么啊，为什么你说得我很淫荡似的？”苏如晦问。
桑持玉声音冷涩，字字如刀，“你本就如此。”
“……”一定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是苏如晦忘了，苏如晦想他一会儿一定要把记忆吸收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喊道：“我和韩野还有我师姐是清白的！”
“撒谎。”桑持玉压抑着怒火，“你的话向来不足信！”
这就是撒谎太多的下场，完了，苏如晦想，他今天难逃一肏了。
桑持玉迟迟不进一步动作，苏如晦被按在床上，头上悬着一把刀似的，像等待着审判的死刑犯那样煎熬。桑持玉仍在竭力压制暴乱的灵力流，可是他浑身的灵力已经不受他的掌控。失控到最后，连形态都不受控制了。他偏头望桌上的铜镜，镜中的他自己已经长出了獠牙，毛茸茸的耳朵从发顶冒出。
苏如晦努力安慰自己，罢了，不就是被爆炒一回么？他死都死过了，被炒又如何？苏如晦深呼吸，争取接受即将被桑持玉爆炒的事实。希望桑持玉温柔一点，他凄凉地想。
然而身上忽然一松，他懵懵然扭过身，发现桑持玉不见了。他坐起身，四下张望，那家伙像蒸发了似的，连个影儿都没有。刚才和桑持玉闹，出了一身汗，头没那么晕了。他穿上裤子，披上毛绒斗篷，将门打开一条缝儿，探头往外望。黑沉沉的夜，灯笼照亮鹅毛般纷纷的雪。外面没有桑持玉，他真的不见了。
苏如晦心里居然有点惆怅，刚刚他都准备好被桑持玉那啥了。
他正准备回屋睡觉，却见檐廊那边出现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身影，和雪混在一起，看不分明。苏如晦手搭凉棚，努力张望。影子越来越清晰，原来是一只猫，正艰难地行走着，似乎气力不济。
苏如晦眼睛一亮，喊了声：“宝宝！”

第40章 我求你留下来
桑持玉浑身一僵，下意识转身逃跑。方才他赶在变回原形的最后一刻前，用瞬影移形逃离苏如晦的厢房，叼着衣裤埋进雪堆。却没想到苏如晦开门，将将好被抓住了踪迹。应是初初融合心核，身体还没有完全接纳它的缘故，他不仅没法儿控制形态，并且每回化归原形都极不适应。一下变成四脚兽，他连路都不会走了，竭尽全力在雪地里跑了几十步，身前忽然罩下了乌云似的影子。
苏如晦顺着他的梅花脚印追上来了，他来不及躲闪，四脚已经腾空，整只猫被收进了苏如晦的毛绒斗篷。他徒劳挥舞着四只短腿，已然被苏如晦囚入了怀抱。
“乖宝，”苏如晦抱着他，“你是从坏人手里逃回来找你爹我的吗？”
桑持玉挣不脱苏如晦的钳制，渐渐心如死灰。其实他可以用秘术，猫的形态并没有限制他的灵力，可是他不想暴露他是只妖。苏如晦那么聪明，一定能猜出来这院里凭空冒出来的猫妖是他桑持玉。
苏如晦捧着桑宝宝往回走，桑宝宝窝在他怀里，像个大雪团子。苏如晦点了点他冰凉的小鼻子，“我宝受委屈了，怪不怪爹没去找你？以后爹在家里布十方雷火绝杀星阵，谁敢偷我儿子我要他狗命。”苏如晦回到厢房，拍了拍桑宝宝身上粘的雪粒子。这猫真干净，在外头失踪了一天，身上一点儿灰尘也没有。他把桑宝宝放上床，嘴里念念叨叨，“桑持玉这个怂货，脱了爷的裤子又不干。不理他了，宝宝咱们睡觉。”
嘴上这么说，心里仍是忍不住记挂那头倔驴。妖族和秘宗都在找他，就算一气儿遁出大靖，雪境一样危机四伏，他今夜该歇在何处？脑袋昏昏沉沉，想着想着便困了。明明发烧，身上却一阵阵发冷，尤其是脚丫子，冻得像两坨冰块。
桑持玉蜷成了一团窝在床沿，毛茸茸的大尾巴遮住脸蛋。他正犹疑着要不要趁苏如晦睡着逃跑，仰头望了望窗台，厚厚的高丽纸糊住窗棂，黑暗里隐隐约约看得见簌簌雪影。雪太大了，外头天寒地冻，他根本无处可去。桑持玉听着外头的雪声，心里荒芜又空茫，像一片皑皑的雪原。或许当只猫也好，这样就不必以桑持玉的面目面对苏如晦。方才是他失控了，他本不该那样。以前的纠葛就让它过去，从今往后苏如晦勾引谁都同他无关。
苏如晦冷得难受，余光瞥见床沿的桑宝宝，登时起了坏心。他坐起身，把桑宝宝挪到床尾，盖上棉被，然后把自己的脚丫子塞到桑宝宝的肚皮下面。这下暖和了，宝宝暖呼呼的，又毛绒绒，裹得脚丫子特别舒服。苏如晦美滋滋躺下，终于睡了过去。
桑持玉：“……”
桑持玉想要挠他的脚，肉垫触及他的脚底板，好冷。桑持玉犹疑了一瞬，认命似的趴下身，将苏如晦的两只脚丫子抱在怀里。下半夜苏如晦睡得不踏实，嘟嘟囔囔说胡话，桑持玉爬出被窝，看见这家伙的被子掀起了一角，大半个臂膀露在外头。桑持玉咬住被角，拖着被子盖回去。用脚踩了踩苏如晦的脸，并不觉得烫，稍有些温。猫的体温比人要高一些，桑持玉觉得温热，说明苏如晦又烧起来了。
之前提过来的酒壶还搁在床下，巾帕搁在凳子上。如今是猫的形态，身子也是猫的结构，不能饮酒，会中毒。他没法儿咬着巾帕沾酒，太危险。垂着耳朵想了想，咬开酒塞，背过身，将大尾巴浸入酒液，然后甩干净多余的酒水，跳上床，两爪捧着尾巴给苏如晦擦脸擦额头。来回几次，把苏如晦全身擦了一遍。苏如晦出了汗，桑持玉又踩了踩苏如晦的脸，好像没那么烧了。
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借着水波一样的月光，桑持玉能看见苏如晦熟睡的模样。苏如晦生得白净，一踩他的脸，他脸颊上便留下一个淡淡的梅花脚印。他只有睡着的时候才安静，不那么讨人厌。
要是苏如晦一直睡着就好了。桑持玉忽然想，苏如晦一睡不醒，就不会再勾三搭四。他会守着苏如晦，像一只小猫守着它沉睡的蔷薇花。
看着苏如晦安稳下来，桑持玉回到床尾，重新钻进被窝，抱住苏如晦的脚丫子。
苏如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天光透过窗纸映在他的脸庞上，蜂子一样微微颤动。脑袋不晕了，他觉得精神了不少。昨夜迷蒙间，他似乎感觉到有人为他擦身，意识昏昏沉沉，做梦似的。扭过脸，看见床沿上坐了个男人，一身黑衣，背对着他，正从脸盆里沾水拧帕子。苏如晦摸了摸额头，额上放了湿帕子，是为他降温用的。
这小子还知道回来啊，苏如晦笑了笑，张嘴喊：“桑……”
男人回过脸，是韩野。
剩下的“持玉”堵在了苏如晦嘴里，苏如晦剧烈地咳嗽。
韩野伸过手来拍他的背，“好点没？”
“是坊主在照顾我？”苏如晦问。
“要不然呢？”韩野低头拧帕子，哼道，“爷从不照顾人，头一个照顾的就是你。”
苏如晦干笑，“劳烦坊主了，坊主体谅下属，是极乐坊之福。”
韩野睨他，“我没这么闲，也就你小子有福气，其他人爱死不死我可不管。”
苏如晦裹着棉被坐起身，被子一缩，露出床尾的桑宝宝。他蜷成一个球，窝在最里头。苏如晦把他抱出来，韩野闻到一股酒味，挑起眉梢道：“这猫偷喝酒了？”
“有吗？”苏如晦一愣。
“你自己闻，它一身酒味。”韩野说。
苏如晦凑近嗅了嗅，还真是，难怪没精打采的。苏如晦把桑宝宝放在腿上，轻轻打他的小屁股，“小猫不许喝酒，你这宝宝不乖。”
苏如晦不知道，照顾他一夜的是眼前这只猫，韩野清晨过来，无意间抢了桑宝宝的功劳。桑宝宝不说，他当然无从知晓真相，只见这猫儿挣出他的怀抱，缩在床尾，不给他摸，也不给他抱。
“猫好像不能喝酒，宝宝会不会有事儿？”苏如晦问。
韩野道：“要是喝得多它会吐，既然没吐，应该喝得不多，没什么事儿。一只猫而已，死了大不了再聘一只，你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苏如晦不满，“你别在宝宝面前瞎说。”
没了宝宝，他上哪再去找一只这么漂亮的大猫猫？他跪起身，强行把桑宝宝逮进怀抱，抱在臂弯里。桑宝宝通体洁白，独耳朵尖和鼻尖带点儿微微的粉，浑身的毛蓬蓬松松，像天上的云朵下了凡。苏如晦想着趁生病不去上值，他要给桑宝宝缝个猫窝，还要做个爬架供宝宝玩儿。
韩野低头望着抱着猫的苏如晦，这家伙抱猫的姿势像抱婴儿，韩野莫名其妙有一种苏如晦在奶孩子的感觉。越看越像，韩野无声地笑起来。他觉得这猫确实不错，因为它姓韩。
“阿七，告诉你一件事。”韩野忽然说。
“什么？”苏如晦抬起头。
韩野嗓音低沉，“苏如晦死了。”
苏如晦并不意外韩野得到消息，昨夜大闹秘宗一场，相信此刻苏如晦驾鹤西去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苏如晦做出惊讶又悲痛的样子，“怎会如此？坊主大人，您可要保重身子。苏老板人俊心善，下辈子一定会投个好胎。”
“你的演技很差劲，不要演了。”韩野嗤笑着，顿了顿，又收了笑容，道，“他死了是好事。有件事我谁都没说，之前我得到的消息不止是苏如晦还活着，消息还说澹台净为了挖他脑子里的秘密，不惜用药汁吊他。一吊就是五年。他这般的模样还算是活着么？若是他有知觉，又该多痛苦？”
桑持玉趴在苏如晦的臂弯里，默默睁开了眼。
苏如晦安抚道：“事儿往好处想，我相信苏老板什么都感受不到。”
“但愿吧。”韩野不咸不淡笑了下，“我犹豫了很久，到底是救他好还是杀他好。救他，他活得痛苦；杀他，给他解脱，我……”
“你下不去手？”苏如晦问。
韩野沉默了一阵，道：“对，我下不去手。现在他死了，解脱了，倒省得我犹豫了。他被澹台净折磨了五年，大约他自己也撑不住了吧。”
韩野得到的消息并不全，至少他不知道仙人洞里的苏如晦临死前醒来过一次。不知道也好，要不然或许会因为没有见到苏如晦最后一面而感到遗憾。苏如晦心里头感慨，这小子虽然不是好人，却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王八蛋，他能这么念着自己，苏如晦还挺感动的。
“想笑就笑，”韩野嘲讽地看着他，“我知道你高兴。”
情敌死了，这小子心里一定乐开花了。韩野觉得自己完全把他看透了。
苏如晦摸不着头脑，“我为什么要高兴？”
韩野只当他在装傻，站起身掸掸衣袍，“好好养病，别以为苏如晦死了你就清闲了，你还得给我卖命。”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主子要走，你不出来送送？”
“我这不是病了么？沉疴在身，起不来身，坊主见谅。”苏如晦捂着嘴咳嗽。
韩野倚着门框看他，眼神充满威胁。
苏如晦无奈地披上袄子，趿拉着鞋送韩野出门。桑持玉跃下炕，趴在门槛边上看他们。苏如晦跟着韩野走到廊下，韩野停住脚步，紧了紧苏如晦的绒毛领子，道：“行了，就送到这吧，看把你给冻得，鼻涕水真恶心。”
苏如晦心里头骂他一万遍，面上仍是要陪笑。
“桑持玉没来找过你吧？”韩野又一次确认。
“没。”苏如晦蔫巴得像豆芽菜。
“你心里头不会念着他吧？”韩野眯起眼。
“怎么会呢？我的心都在您这儿。”苏如晦油嘴滑舌地表忠心。
这些话，一字不落进了桑宝宝的耳。
韩野满意了，道：“那就好。你若是敢同桑持玉暗中勾结，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呵腰送大佛离开，苏如晦舒了一口大气。不知道韩野这小兔崽子吃错了什么药，如此针对桑持玉。说实话，苏如晦想过要表明身份，但是那场面想想就很尴尬，苏如晦招架不住，还是算了。揣着袖子往回走，回到屋里，没看见桑宝宝。苏如晦愣了下，忽然想起刚才出去送韩野忘记关门了。猫爱跑，桑宝宝肯定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苏如晦懊恼至极，穿好衣裳围着狐裘出门找，找遍院子，一根猫毛都没有找见。
听说猫认路，如果它把这里当成家，它就会回来。可惜苏如晦并不知道桑宝宝有没有把这儿当家，推开腰子门正打算出去寻它，便见桑持玉站在回廊里。他立在不远处，一袭窄袖黑衣，松柏一样挺拔的站姿，是寒风吹不折的模样。只是脸上冷了些，低垂的眼眸有一种淡漠的疏离劲儿。
苏如晦眼睛一亮，兴冲冲朝他跑过去，他负着手后退。苏如晦朝他走几步，他后退几步。
苏如晦气笑了，“干嘛呢你？我是瘟疫还是什么，你至于么？”
“抱歉。”桑持玉低声说。
“道什么歉？”
“昨夜是我冒犯。”桑持玉道。
“那事儿啊……”苏如晦扬眉一笑，“我不介意，你再来一回都行。进来，我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桑持玉望着他粲然的笑容，负在身后的拳头握得很紧。
是了，苏如晦怎么会在意那种事呢？他或许早已身经百战。
心绪再次起伏，经络又有发光的征兆。桑持玉缓缓吐息平复心境，道：“我要走了。”
“走？”苏如晦要被这倔驴弄疯了，“你能上哪去？去黑街？黑街有我阿舅的眼线，你以为那个地方安全么？”
桑持玉没有回复，只道：“苏如晦，你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那样决绝的模样，苏如晦几乎可以肯定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这背影万分熟悉，恍惚间和另外一个身影重叠。很多年前苏如晦也曾经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如此绝情地离开，看着他天水碧的衣角融入茫茫风雪。从此天高山远，再不相见。
桑持玉的衣角被扯住了，是苏如晦拉住了他。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这么绝情？”他听见苏如晦干涩的声音，“我十二岁那年我爹西行，我赖在地上撒泼打滚，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桑持玉，要是我求你留下来，你会留下来么？”
桑持玉回过脸，对上苏如晦悲哀的双眼。仿佛有累累霜花铺陈在苏如晦的眸底，一滴泪珠夺眶而出，滑落他的脸颊。任何人见了他的模样，都不会怀疑他的悲伤和不舍。
苏如晦哑声开口：“求你留下来，好不好？”
桑持玉沉默着，没有回应。他了解苏如晦，苏如晦的每一个表情，说过的每一句话，苏如晦自己不记得，他却都不曾忘记。所以他了解苏如晦的性格，知晓苏如晦的作为。他冷眼看着苏如晦落泪，无比清醒地知道苏如晦在装哭。
可是，他又不由自主地想：或许是真的呢？或许苏如晦也有真心，当真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哭泣。
他发动了“读心”秘术。
苏如晦竭力回想着当年苏观雨远行的场景，尝试唤起心底的悲伤和落寞，让眼泪流得更凶猛些。奈何他从小到大没哭过，一滴眼泪已是极限，只好卖力垮着脸蛋，做出痛苦难当的模样。这就是做人太坚强的坏处了，他很少悲伤难过，父亲远行他不曾哭泣，死到临头他也不曾哭泣，更遑论现在？苏如晦着实哭不出来。桑持玉像块石雕，任他扯着衣角，动也不动。苏如晦不禁恨恨地想，桑持玉怎么还不心软，是他不够可怜么？

第41章 他是光的中心
桑持玉的心冷了，然而这一切又在意料之中。
他初识苏如晦在十岁，那时候苏如晦是个调皮捣蛋但正派的少年，麻雀一样灵动活泼，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像所有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儿一样无忧无虑，天天傻子似的开心。每当桑持玉在秘宗校场被教头打得站不起来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时候的苏如晦。
苎萝山那段时光是他生命当中为数不多的值得回味的一段日子，然而，十七岁时他们重逢，苏如晦已经变了一个人。七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小孩儿成为一个青年，也足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苏如晦成了个混蛋。
十五年前，雪境，天廪矿场。
莽莽高原，长夜好似没有尽头。桑持玉站在寒风里，眺望远天沙砾一般的星辰。秘宗星官说星辰里藏有亘古的奥秘，而桑持玉总觉得那里只是一片荒芜，天空就像浩浩雪原，而星辰是遥隔万里的一粒细沙，无人问津，孤独发光。
“他们来了。”他身边的军官说。
他收回目光，重新凝望深邃的山地高原。远处，灰褐色的山地上出现了一队火把。那么渺小，好似蚂蚁结队，行迹曲折，缓慢地朝他们挪过来。桑持玉十七岁，供职于拓荒卫。和所有普通的拓荒卫军官一样，着鸦青色缺骻袍，佩陨铁横刀和一把三发手弩。但他不像其他武官有明确的编制，他没有上峰，也没有下属，他所有的命令直接来自于秘宗北辰殿。
今早他收到大掌宗的命令，澹台净命他接收一支来自边都的囚犯队伍。矿场来囚犯不稀奇，开矿需要矿工，雪境严寒，矿务繁重，每年都有不少矿工死于伤寒和劳累。若黑街进犯，死的矿工会成倍增加。这时候边都就会派出囚犯补充矿场的空缺，大部分是罪无可恕的死囚，偶尔也有强奸犯、小偷和拐子。稀奇的是，今天澹台净让他亲自来接。他是秘宗的利刃，他往常的对手要么是黑街穷凶极恶的匪首，要么是秘宗的叛徒。澹台净让他来，说明这支囚犯队伍里有不好对付的人。
“你知道今天会来什么人么？”身后的军官在窃窃私语，“怎么把这个疯子派来和我们一道收人了？”
他们不知道桑持玉的耳力甚好，即使压低声音，桑持玉也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有个二世祖在囚队里头，”有人回应，“来头还不小呢，派桑持玉过来大概就是镇他的吧。凶神镇恶煞，疯子对流氓。”
“世家子弟？怎么进囚车了？”
“这位爷可不简单，大掌宗亲自把他押上的车。他在边都可是风云人物，干的坏事罄竹难书。上个月和冀州白家的小少爷抢胭脂坊的花魁，没抢赢。这位爷胆子那叫一个大，有一日白少爷歇在外室宅院，这位爷带着一伙二流子蒙面闯进人家家门，扒了白少爷全身的衣裳绑在菜市坊的牌坊柱子底下。这不，得罪了白家，人就给送到咱这儿来了。那花魁娘子是啼血相送啊，临行前赠簪为誓，非这位爷不嫁。”
“真行，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军官好奇发问。
“他是大掌宗的亲外甥，已故肃武公主的儿子。大掌宗迟迟不肯娶妻生子，澹台家的老祖宗有意召他改姓澹台，认祖归宗。届时他便是澹台家的嗣子，大掌宗的继承人。你肯定听过他的名字，”他压低声音，“他叫苏、如、晦。”
话音刚落，车队已经来到近前。军士们纷纷上前，桑持玉像一块礁石屹然不动，人潮越过他涌向囚车。他站在后头静静望着，有一个人叼着根野草懒洋洋靠在车里。只消得一眼，桑持玉就认出了他。没办法，在一众蓬头垢面的囚犯当中，独他大爷似的独占一辆囚车，太显眼了。看起来是个囚犯，没人真的敢把他当囚犯对待。况且他在拓荒卫的品级和职位早就定好了，其他囚犯是来受苦的，他是来游玩的。
军士恭恭敬敬把他请下车，一个军士伏地身子供他踩踏。苏如晦看也不看他，抓着包袱直接跳下车。小军官搓着手跟在他后头，絮絮叨叨向他介绍拓荒卫和天廪矿场，“江都司给您安排了接风宴，一会儿您先洗个热水澡，我差人把换洗衣裳给您送过去。对了，”军官一拍脑袋，“桑大人亲自来迎您，就在那儿。”
军官朝桑持玉指过来，这一刹那间，桑持玉和苏如晦的目光遥遥相碰。
苏如晦是个醒目的男人，身材高挑，远远看过去像一棵白杨。他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即使形容恹恹的，也挡不住他眉目里的灼灼光辉。
他只和桑持玉对视了一瞬，很快，目光错开。
苏如晦神态慵懒，说：“不认识。管他是谁，天王老子我也懒得应酬，直接带我去见我师姐。”
桑持玉垂下眼眸，苏如晦与他擦肩而过。江雪芽来接人了，她是两年前来拓荒卫的，因为得罪了长兄，作为江家的边缘人被驱赶到这荒芜的雪境。故友重逢，他们拥抱、大声谈笑，并且不约而同忘记了七年前那个寄居在苎萝山小洞天的男孩儿。
苏如晦把他忘了。
桑持玉握着刀，转身离开。
半夜子时，江雪芽在塔楼设宴为苏如晦接风洗尘。拓荒卫有一个营专门安置或者被放逐或者来镀金的世家子弟，江雪芽算是他们当中的大姐头。这帮人大约准备玩个通宵，丝竹声和嬉笑声从塔楼一直飘到桑持玉居住的营帐。桑持玉坐在营帐门口，用雪水洗濯他的刀身，再用白麻布仔细擦拭。有喝得烂醉的男男女女拥吻着从他身前经过，倒在不远处的雪堆里翻滚。
他深深地蹙起眉头，就在这时他收到了澹台净的罗盘传音：
“玉儿，晦儿到了么？”
“到了。”
“替孤看管他，自今日起，你的戒律便是他的戒律。”
他把刀收回刀鞘，朝塔楼走去。一步步走上铺满苔藓的石头阶梯，空气中迷醉的酒味越发浓厚。外面寒风刺骨，塔楼里面篝火高烧，温暖如春。眩目的灯火下男男女女人头攒动，个个衣着暴露，开领一直开到肚脐，露出大片细白胸脯。他们浓妆艳抹，饮烈酒，吸食五石散，手脚发软，飘飘欲仙。
边都律法森严，夜晚集会歌舞会被抓去大牢。雪境倒成了这些世家子释放天性的绝佳场所，在很多人看来来拓荒卫不是放逐，而是享乐。即使很可能明天就会战死，这种濒临死亡的刺激感让他们更加血脉贲张。
场中人高喊着“苏如晦”的名字，一声高过一声。苏如晦坐在人群中央，笑意慵懒。他的膝头坐了个妖娆的舞女，光洁的大腿在灯火下淋了油脂似的，珠光玉润，白得刺目。人群在劝酒，苏如晦面前的黑漆案上摆了十碗烈酒，每碗酒里面都放了活金鱼。这些不良子弟以喝酒泡活鱼证明自己是个英勇的男人，即使他们在战场上尿裤子。
桑持玉被淹没在人群里，他的面前，打了鸡血一样兴奋高喊的不良子弟挡了他的路。他拨开这些人，一面艰难向前行进，一面思考等会儿如何向苏如晦传达师父的命令。他不是个擅长说话的人，也不知道苏如晦会如何反应。
苏如晦会想起他来么？
人群再次沸腾，桑持玉抬起眼，看见苏如晦膝上的舞女端着酒递到他手里，他举酒敬人群，尔后一饮而尽。场中炸开了锅似的，所有人都在大喊“苏如晦”。他继续喝，一碗碗烈酒金鱼从舞女手里接过，一碗碗一饮而尽。舞女拿起最后一碗，却不递给他，张口饮尽酒液，低下头吻住了苏如晦的唇。
仿佛全世界的光都聚焦在他们俩人的身上，周遭一片黯淡。桑持玉站在灰暗的人群里，看那舞女渡酒给苏如晦。他们热烈深吻，旁若无人。
桑持玉想他不该过去的，他走过去说什么呢？难道告诉苏如晦，秘宗武官戒律：不可饮酒，不可淫乐。你喝女人嘴里的酒，一下子破了两条，我奉大掌宗的命令前来拿你。真是蠢透了。
他不想打扰苏如晦，更不想出现在苏如晦的世界。
从十五年前的那场晚宴起，一直到现在，他都这样认为。
爱苏如晦的人很多，边都的花魁娘子、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舞女、江雪芽、韩野，还有极乐坊一大票哥哥弟弟。而桑持玉站在黑暗里，站在沸腾的人群里，注视他，看他光辉灿烂。或许终有一天苏如晦会像遗忘花魁娘子和小舞女一样遗忘他，反正苏如晦并非第一次将他忘记。与其走到那一步，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产生无谓的情爱纠缠。
所以，现在，桑持玉缓缓把自己的衣角扯回来，一言不发。。
苏如晦咬牙道：“我杀了苏垢，你不怕妖族的家伙对我不利？”
桑持玉低声道：“你会安然无恙。”
“桑持玉，你这人没良心的么？你感觉不出我对你的好？”苏如晦气道，“你觉得我是吃饱了没事干净日管你的闲事？”
桑持玉脚步一顿，握紧拳。他回眸，目光非但没有半点儿软化，反而更是冷上了几分。
“留下来，可以。我先去杀韩野。”
苏如晦疑惑了，“关韩野屁事？好吧，我承认他是挺欠扁的，还曾经背叛我，不过我感觉他背叛我可能另有隐情……反正他罪不致死，你和他过不去干嘛？”
“我想杀，便杀。”桑持玉冷冷道。
这理由苏如晦无法反驳，又问道：“韩野是洞玄境秘术者，你别和他打得两败俱伤啊。”
桑持玉的话语中有轻蔑和冷然，“杀他，不在话下。”
苏如晦感到头疼，从前拓荒卫的同僚背地里骂桑持玉是个煞神，苏如晦还不信，觉得他们嫉妒他诋毁他的名誉。毕竟苏如晦和桑持玉相处这么久，桑持玉除了闷了点儿，手黑了点儿，着实没旁的值得诟病的地方。他杀人，从来只杀澹台净指定的人。
现在苏如晦才发现，剥开君子的皮，他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煞星。没了澹台净的戒律约束，他杀人只凭好恶。他若真要杀韩野，韩野必然小命不保。苏如晦心思急转，怎么才能让桑持玉放弃杀韩野的念头？
苏如晦犹豫的模样落在桑持玉眼中，反倒成了焦急和不舍。桑持玉的心慢慢落了下去，别过脸道：“苏如晦，别找借口了。你不是担忧我的安危，而是顾惜他的性命。”
说完，他推开腰子门，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如晦怔怔地，凝望他墨黑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苍白大雪里。
人走了，院子好像在一瞬间空了许多，苏如晦的心也空了。他无精打采地回了屋，坐在炕沿上发呆。他把夏靖给他的琉璃盏取出来，灯盏里星阵散发着柔柔的光晕。他琢磨着这玩意儿怎么用，心里同时又犯嘀咕，桑持玉凭什么说他一定安然无恙？妖族那群怪物若想刺杀他，他可没把握全身而退。
正想着，窗牖没关严实的缝隙里忽然钻进来一只白绒绒的大猫。
桑宝宝蹲在窗沿上，抖了抖身上的雪粒子。他默不作声跃下窗台，落在苏如晦的炕桌上。妖族、黑街、秘宗，对苏如晦来说，它们全都是隐患。苏如晦是麻烦的制造者，更是麻烦的中心。不管有事没事，麻烦一定登门寻他，桑持玉没法儿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留在风云诡谲的边都。
桑持玉不愿意以桑持玉的身份面对苏如晦，那便做一只小猫好了。桑持玉低头看自己毛绒绒的爪子，心里满是苦涩。
苏如晦想撸桑宝宝，桑宝宝躲着他，贞洁烈猫似的冲他哈气，不给他碰。
“一大一小，都没良心。”苏如晦气得脑门子疼，“都说君子远庖厨，我虽不是什么君子，好歹是个少爷。给他做这么久的饭，那么烫一个肉夹馍，怎么就捂不热他的心！还说我淫荡，我什么时候……”
苏如晦猛地卡了壳，若将时间回溯到十几年前，他年少纨绔的时候，他的作风确实相当令人不齿。唉……苏如晦往榻上一躺，死鱼似的挺尸。时间不可回头，那些陈年旧事，他便是想改也改不了。
心里不爽利，桑宝宝不给撸，他苏如晦偏要撸。老虎叼黄羊似的把桑宝宝抓进怀里，苏如晦一手握住它四条腿儿，嘟囔道：“可是他都为我哭了，怎么还这么讨厌我？不应该啊……”苏如晦薅桑宝宝的猫毛，薅一搓念一句，“他讨厌我，他稀罕我，他讨厌我，他稀罕我……”
桑宝宝受不了了，忽然暴起，一口咬住苏如晦的手指头。苏如晦指尖一痛，被桑宝宝咬出了几滴血珠子。桑宝宝从苏如晦怀里挣出去，一溜烟逃到床尾，警惕地盯着苏如晦。它耳朵往后折，还弓着背，仿佛苏如晦是它的天敌。
养不熟的臭猫崽子。处不熟的人。苏如晦望着自己的指尖发呆。
忽然想起什么，苏如晦坐起身，取出琉璃盏，放在炕桌上。桑宝宝瞧见那光晕温软的琉璃盏，起了好奇心。一面提防苏如晦，一面试探着接近炕桌，两爪搭上桌沿，猫脑袋从桌子底下探出来。
苏如晦把桑宝宝推开，“宝宝不许动，这是爹的命根。你爹我被抽走的记忆就在里头，我怀疑五年前我和他就上过炕了，也不知道究竟怎么上的。好不容易上一回炕，我还不记得了，这也太亏了。”
这就是收着苏如晦记忆的琉璃盏？桑宝宝僵硬了。
星阵在琉璃盏里发着光，淡蓝的光辉恍若细细的星光。苏如晦左右摆弄，记忆要如何吸收？总不能啃星盘吧？想不明白，扭身摸通讯罗盘询问江雪芽，趁苏如晦不注意，桑宝宝缓缓举起爪子，把琉璃盏推落在地。哐当一声，琉璃盏碎了。
苏如晦回过头，只看见一地琉璃碎片，登时倒吸一口气。桑宝宝飞也似的逃离炕桌，苏如晦甚至来不及抓住他的尾巴尖。苏如晦蹲下身，摸着地上的碎渣，无语凝噎。今儿真是什么事儿都不顺，桑持玉这个负心汉走了，桑宝宝也给他添堵。苏如晦心头火起，抡起鸡毛掸子重重一敲炕桌，怒道：
“臭猫，给老子过来！打烂你的臭屁股！”

第42章 以后他归我管
桑宝宝躲在橱子和土墙的夹缝里不出来，苏如晦竭力伸手进去够，奈何手不够长，怎么也够不着。桑宝宝缩在最里面，几乎团成一个小小的毛球，一副宁死不出来的做派。
苏如晦放弃了，扭头看满地琉璃碎渣。星阵已然破碎，灵石散落在红线毯上，恍若破碎的星子。苏如晦心里破了个口子似的，呼呼冒冷风。他这个人天生心大，很少不高兴。桑持玉走的时候他没有很悲伤，因为他觉得他有办法挽回。只要他拿回抽走的记忆，对症下药，一定能把人找回来。
现在琉璃盏碎了，星阵碎了，他无计可施。他怔在了原地，头一回没头苍蝇似的，茫茫然不知所措。
是天意么？要走的人终究留不住。很多年前他爹说要走的时候，他洗冷水澡把自己弄病，从树上跳下来摔断腿，最后跪在地上求他爹不要走。那个狠心肠的男人撒开他的手，一步步走远、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人真的很孤单啊，苏如晦蹲下身一片片地捡碎片，从十四岁开始他一个人在苎萝山上渡过的枯寂岁月，他再也不想重新回味。所以他总是往人多的地方跑，狐朋狗友成群结队，有人他才安心。
他想起困居秘宗的时候，阿舅怕他被黑街的人救走，将他隔离在仙人洞，每日除了桑持玉他谁也见不到。可是桑持玉那小子防着他，整日待在洞外竹林不肯入洞。他躺在床上数日出日落，感受自己的内脏一个挨一个的枯竭。有时候实在受不了了，起身诱引桑持玉进洞陪他，那个家伙铁石心肠，鲜少搭理他。
他不禁想，他都这么可怜了，桑持玉怎么还不心疼心疼他？他当真这么讨人厌么？
苏如晦两眼发酸，有想哭的冲动。
裤腿被谁动了两下，苏如晦低下头，看见桑宝宝不知何时钻出来了，正蹲在他脚边，啪嗒啪嗒地舔着碗里的水，大尾巴扫过他的裤脚。苏如晦心里有气，喃喃道：“罢了，他要走就走吧，我不再去找他了。何必呢，自找苦吃，宝宝，你说对不对？”
桑宝宝舔水的动作停了，仰起脑袋瓜注视着苏如晦。
苏如晦去给桑宝宝做早饭，他煮了个大鸡腿，把鸡腿肉撕成一绺一绺的搁在碗里。鸡汤倒出来凉一凉，搁在碗里给桑宝宝喝。端着盘子回寝居，用脚推开门一看，却见桑宝宝蔫蔫趴在被褥里，比枯萎的狗尾巴花儿还没有神采。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为了躲他的打四处乱窜，现在怎么没劲儿了？
苏如晦把它抱在碗边，要它吃饭，它无动于衷，仍是一副垂头耷脑的模样。
“快吃，吃了就高兴了。”苏如晦捻起一绺鸡丝喂它。
它垂眸望着这绺鸡丝半晌，终于张了口，就着苏如晦的手叼走了鸡丝。娇气猫，苏如晦想，还得有人喂饭才肯吃。
一碗鸡肉丝儿全喂干净了，桑宝宝垂着脑袋吧嗒吧嗒舔起鸡汤来。它吃饭喝汤的模样斯文得很，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全程没有一点儿汤水洒在碗外。不知为何，苏如晦竟从一只小猫的身上看出了点儿端正的君子做派。
像那个负心汉桑持玉，他吃东西也这样，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小时候不懂事，过家家不能作数。苏如晦和桑持玉真正相识的时节，该算在拓荒卫。两次相遇之间空了整整七年，而那七年间恰巧是苏如晦人生中最苦闷的日子。先是老爹丢下他不管，后来是师父驾鹤西去。他披麻戴孝送完师父，周小粟被渝州周家接回本家，江雪芽回到云州，原本热热闹闹的苎萝山只剩下苏如晦一个人。
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形单影只，像只野狗一样满山流浪，苏如晦不负众望地长歪了。他成了赫赫有名的二世祖，除了嫖，世家子能干的坏事儿他都干过。十七岁，他搬到边都，纠结了一帮不良子弟成日为非作歹，他是其中老大，大伙儿尊称他为大哥。苏如晦那时候年轻，讲义气，满脑子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他手底下有个老弟爱上了边都花魁，一心一意带她过琴瑟和鸣的小日子。奈何花魁娘子被白家小少爷看上，苏如晦二话不说，领着兄弟扒了那少爷的衣裳，逼迫他将小娘子拱手相让。
小娘子眼泪汪汪，当即对苏如晦以身相许。苏如晦让她嫁给那老弟，小娘子宁死不从，非他不可。这下尴尬了，苏如晦和老弟反目成仇，直到苏如晦病死仙人洞那年都没有和好。这是后话，暂且不论。总而言之，苏如晦被白家告上北辰殿，澹台净勃然大怒，把他丢进囚车送往拓荒卫。
说实话，去拓荒卫正中苏如晦下怀。因为江雪芽在那儿，江雪芽比苏如晦早两年过去。这姐们儿比他更混，别人只知道江雪芽得罪了长兄才被驱逐，却不知道江雪芽具体干了什么垃圾事儿。苏如晦知道，江雪芽调戏了她哥的男妾。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苏如晦和江雪芽交情好，主要因为他俩都是忘八端。江雪芽早去了两年，早已在拓荒卫打下了一片天地。听说她刚到雪境就站上校场，把世家营的弟子挨个胖揍了一顿。就这样，这厮以别人无法超越的混账作风折服了所有不良子弟，成了拓荒卫世家营地的大姐头。
霜风扑面，苏如晦冻得直缩脖子。江雪芽带着人来接他，两年没见，江雪芽身量又高了不少，寒风锻炼了她的锋芒，她的眉眼昳丽得让人不敢直视。江雪芽的美是酷烈的美，像刀剑流光，烈日光影。她一袭红色圆领缺骻袍，黑鸦鸦的发衬得肌肤雪白，恰似风雪之中的钢铁蔷薇。
她的美太具攻击性，男人们总是不由自主为她倾倒，甘愿做她脚边匍匐的臣奴，前提是他们不要像苏如晦一样了解她，对她知根知底。
“欢迎！”江雪芽笑吟吟同他碰拳，“来得正好，我缺个帮手。”
“我什么都不会，你要我干嘛？”
“别跟我装，你那些傀儡小玩意儿我瞧着不错，上次寄给我的伏火大耗子很得我心意。炸山开道正需要，你多给我弄点。这里的山骨头太硬，灵石矿开采这么些年，越开越深。眼看雪季就要到了，不紧着这几个月，上头的差没法儿交。”
“反正降罪降不到你脑袋上，”苏如晦耸耸肩，“这事儿该拓荒卫指挥使管吧，指挥使是谁？我听说叫夏靖。”
“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能帮一把是一把。”江雪芽问，“你阿舅近日如何？”
“老模样呗，”苏如晦感到疑惑，“你问他干嘛？”
江雪芽不答，殷红的唇角漾起一抹坏坏的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晚上记得来塔楼，给你办了个接风宴，让兄弟们认识认识你。”
“知道了。”苏如晦无所谓地摆摆手。
身后好像一直有一道目光，苏如晦回头望，人来人往，人头攒动，苏如晦什么也没看见。
要是知道晚上的接风宴是那德行，苏如晦是万万不会去的。他来雪境，主要目的是散心，谁知道还得应酬，外加对付刺客。这小舞女攀上他膝头时他就觉得不对劲儿了，一心一意盼望嫁给世家子弟的女人不会把自己的手弄得这样粗糙，她们总是用旱獭油和猪胰子把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养护得嫩滑如丝绸。
果然，她俯下身的刹那间，右手间闪过一道凛冽的光。金簪即将抵达苏如晦脖间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右手，另一只手抵住她的唇。
“姑娘，在这里杀我不是好时机。”苏如晦笑着低声道。
舞女吞下口中的酒液和金鱼，手中用力，男人稳稳钳着她的手腕，她一寸也无法靠近。
“你现在离开，我让我师姐放过你。我这人怜香惜玉，对女人家下不去手，让你家白小少爷下次派个男人来。”苏如晦道。
舞女余光里瞥了眼坐在不远处的江雪芽，那个放诞不经的女人搂着妩媚的少男，笑眯眯将她盯着。她的目光和江雪芽的目光相汇，江雪芽遥遥朝她敬酒。
“被女人罩着，你的骨头真软。”她讽刺他。
苏如晦只是笑，“实不相瞒，我的人生理想是当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如果你能罩我，嫁给你我也行。”
舞女收回金簪，直起身。因着角度错位，在外人看来，他们刚刚结束了深吻，人群再次欢呼。苏如晦想明天这事儿传到北辰殿，他阿舅又得派人来数落他了。他饮着酒，忽然看见有一个黑发黑眸的男人沉默地站在沸腾的人群里。
他歪了歪头，系统贱兮兮的声音响起：【桑持玉，年轻的刀术高手，秘术者。由于他的秘术比较复杂，是鲜见的无境界秘术者。对了，他最讨厌的东西是狗和苏如晦。】
苏如晦笑了，又来个刺客，听系统的话他刀术很强，看来不好对付。
人群太过拥挤，男人好像无法继续行进。他低垂着眉睫，忽然抬起了刀。刀刃滑出刀鞘一寸，仿佛波涛荡漾的一截秋水。水波似的刀光闪过身侧子弟的脸颊，人们终于注意到这个从一开始就与他们格格不入的男人。
人群霎时间安分了不少，潮水分流一般为他让出一条道。
苏如晦在子弟们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他发现他猜错了，这不是个刺客，因为刺客不会像他一样嚣张。此时苏如晦还不知道他们因何恐惧，直到第二天他才从江雪芽嘴里知道缘由。很少人敢挡桑持玉的道路，因为他的名声实在很差。苏如晦以流氓著名，而桑持玉是个暴徒。
桑持玉刚来拓荒卫的时候还不出名，这里的世家子比比皆是，很多人的家族历史超过五百年，桑氏遗孤和大掌宗的弟子的身份不足以让他引人注目。他出名是在一场突袭，他受命和寅字营的军士一同突击黑街的七杀矿场，活捉矿场的三名首领。
在距离矿场不足百尺远的雪坡军士扎营讨论作战计划，桑持玉背着刀独自进入风雪。军士们以为他去侦察，谁知他一去就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以后他浑身是血地拖着三个面目全非的人彘回到雪坡，这三个可怜蛋就是七杀矿场的三个首领。军士们进入矿场，发现里面已经血流成河，五十余个黑街叛军全部死亡，那三个残废是最后的活口。他们心惊胆战地把俘虏送回军营，指挥使望着三个奄奄一息的人沉默。
“为什么砍断他们的手脚？”指挥使问。
“防止偷袭。”桑持玉道。
“我要的是活口。”指挥使说。
桑持玉道：“他们还活着。”
“可他们离死也不远了！”指挥使额角青筋暴突。
桑持玉做事的准则是怎么方便怎么来，那三个首领宁死不屈，数次试图偷袭桑持玉的后背，桑持玉就把他们的手脚砍断。上面没有下达留其他活口的命令，他就灭了矿场，以免节外生枝。他不擅长忍耐麻烦，他更擅长解决麻烦。他喜欢独自行动，而不是和军士协同作战，是因为那些军士总是磨磨蹭蹭，争论战术。他抱着刀站在一旁听，许久没有得到结果，索性离开，等他带着人彘首领回到营地，他们的争论还没有结束。
然而在军士眼中，他残暴、嗜血，极端不合群。他总是半路失踪，一两个时辰以后提着一麻袋的头颅出现，将头颅丢给军士充作战功首级。军士并不感谢他的恩德，只认为他高傲，看不起同袍。
有小道传言说大掌宗预备让他和苏如晦成为秘宗下一任接班候选人，没有人支持桑持玉，朝堂上的官员们甚至更加属意于苏如晦。他们宁愿秘宗大掌宗是个沉迷美色的昏君，也不愿意他是个暴虐成性的杀人疯子。
桑持玉走到了人群的尽头，站在了苏如晦的面前。苏如晦膝头的舞女抬头见到桑持玉，立马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忙不迭抱着斗篷跑了。桑持玉杀神的名号让所有人恐惧，他来到这里，没有人会猜测他是来玩乐的。
苏如晦笑着举杯，“桑兄弟。”
男人不言，注视苏如晦的目光凉如雪水。
苏如晦的手举累了，索性放下，“兄弟因何讨厌我？我们以前认识么？”
男人面无表情道：“大掌宗有令，你跟我走。”
苏如晦仰头叹了口气，“老天爷，为什么我都到雪境来了，还这么多烦心事？打个商量，这儿天高皇帝远的，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不行？”
“武官戒律：不可饮酒，不可淫乐，不可歌舞，非批准不得杀生，”男人脸色漠然，“你犯了三条。”
“你知道么？”苏如晦懒洋洋地笑，“我娘早逝，我爹失踪，差不多等于父母双亡。父母双亡的好处就是无论我干多少坏事儿，都不会有人揪着我的耳朵回家。谁知道偏有人不长眼，上赶着来当我爹。兄弟，我拿你当兄弟，你想当我爹，这事儿不厚道。”
苏如晦站起身，举起酒杯朝他晃了晃，然后在他面前一饮而尽。苏如晦很嚣张，“我现在破前三条戒律，你再不走，我就破第四条。”
男人眼眸低垂，看了看空空的酒杯。苏如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眼睛漆黑而深邃，除了冷漠看不到别的情绪。
“喂……”
苏如晦话还没出口，他出手了，一拳击中苏如晦的腹部。他们离得太近，男人的速度又快，苏如晦来不及躲闪。剧痛顺势蔓延整个胸腹，苏如晦弓起背，喝下的酒水和小金鱼尽数吐了出来。这家伙从腰后取出一捆锁链，缚住苏如晦的双手，锁链的另一头掌握在他的手心。
他一手押着苏如晦的后脖颈子，一手拉着锁链，抬头看向江雪芽。
场中所有子弟都惊呆了，丝竹停下，塔楼里鸦雀无声。
“以后他归我管，”桑持玉问，“你有意见吗？”
他那副样子分明是“你敢有意见我就削你”。
“桑持玉，”江雪芽说，“给个面子，他是我兄弟。你还记得吧，咱们仨小时候有交情，对待老朋友不要这么无情吧。”
交情？苏如晦想，他和这家伙哪来的交情？这家伙比他还嚣张，他认识这么嚣张的人么？
“记得，”桑持玉语调冷漠，“所以走之前先询问你，你有意见吗？”
苏如晦好不容易咳嗽完，问：“我们仨有交情？”
“打朋友我会内疚的啊，”江雪芽感叹道，摆摆手，“上。”
话音刚落，场中无数男人振袖起身，刀光自袖下刚猛乍现。四面八方，他们一同嘶吼着扑上来。桑持玉一脚把苏如晦踹开，锁链换到左手，精铁链条哗啦啦拉伸，苏如晦跌在石阶下摔了个狗啃屎。无数人的脚从他身边经过，人群中心的那个男人从刀带上抽出了刀，划出一条圆月般的弧线。
他没有拔刀出鞘，黑铁刀鞘挥舞在他手中，他好像握着一道漆黑的暗影。他挥刀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骨骼断裂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苏如晦捂着脑袋坐起身，便见桑持玉以膝盖击中一个扑向他的半裸男人，男人尖叫着倒飞出去。后方有人偷袭，桑持玉迅速旋身，衣袂飞舞犹如蝶翅，他的黑铁刀鞘擦过对方的刀刃，划拉出一连串炫目的火花。
又一个人被击飞，并且飞向了苏如晦的方向。这位老兄满身肥肉，苏如晦的身板可承受不了如此重量。苏如晦正想滚向别处，锁链忽然一紧，他被桑持玉拉了回去，与头顶飞出去的老兄擦身而过。锁链拉着他倒向桑持玉，下巴硌在桑持玉肩膀上，好像撞在铁板上，生疼。桑持玉一手接住他，一手取出手弩穿过他的腋下，三发弩箭击中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子弟，场中所有人倒地不起，翻滚着哀嚎。
苏如晦抬起脸，同桑持玉眼对眼。目光相接的刹那间，苏如晦把这个家伙和记忆里藏着的人对上了号。时光在他们周围翻涌，潮水一般回溯到七年前，苎萝山的淙淙小溪边，苏如晦笑嘻嘻喊他“老婆”。苏如晦万万想不到，幼时那个乖乖给他洗袜子的小媳妇儿会长成如今这个冷峻淡漠的青年，下手还这么黑！
完好无损的人只剩下三个：苏如晦和桑持玉，以及坐在不远处的江雪芽。
江雪芽扶额，“老弟，我尽力了，你一路走好。”
苏如晦眉眼弯弯，道：“啊，我记起来你是谁了。”
桑持玉的身子僵住。
“你是我老婆，”苏如晦在他耳边轻笑，“你是玉儿。”
桑持玉一言不发，将他推开，拽着锁链拉他走。
苏如晦大笑，“行，被老婆管，我认了。”

第43章 桑哥老婆玉儿
苏如晦被拉到塔楼下面，喊桑持玉停下。桑持玉回身看他，目光冷冷清清，如霜似雪。苏如晦举了举被锁链捆住的双手，“行个方便，解一下绑。”
“你逃不了。”桑持玉淡淡道。
苏如晦无奈道：“不逃，我腾个手，挖一下喉咙。”
“挖喉咙？”桑持玉蹙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的胃有点儿毛病，吃不了太多酒，吃多了胃难受。”苏如晦靠着砖墙，笑容懒散，“一下子喝十碗，刚你揍我一拳吐出了一点儿，得把剩下的挖出来，要不然我一会儿肯定胃疼。”
桑持玉拧着长眉看了他一会儿，替他解开锁链。苏如晦的确没耍什么花招，扶着砖墙给自己催吐，把宴席上喝的酒全挖了出来。催完吐，身子总算好受了一些。苏如晦倚着墙坐下，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歇会儿。”
“既有胃疾，为何要饮酒？”桑持玉问。
肚里没了酒液，苏如晦脸上的醉色渐渐消退下去，透出雪似的苍白。他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像一张一阵风便能吹走的纸人。很多年后桑持玉回忆这一幕，觉得心核毒发虽在苏如晦二十五岁，然而他的身体或许在那时就不甚健康了。他身体衰败得那么快，和他无节制地饮酒脱不了干系。
苏如晦摇摇头，没回答桑持玉的问题，只上下打量他，露出一抹笑容，“要不你先说，你为什么讨厌我？因为我小时候哄你帮我洗袜子？”
桑持玉没有回答，只是眉间冷色又多了几分。
苏如晦当他默认了，感慨道：“小时候是我不对，我道歉。你变了好多，我差点儿没认出来你。他们说桑大人桑持玉，可我只记得你叫玉儿。”
“苏如晦，你也变了很多。”桑持玉道。
“拉我一把。”苏如晦朝他伸出手。
桑持玉解下横刀，递向他。
连拉他的手都不愿意，这是厌极了他的模样。苏如晦有些无奈，抓住他的刀鞘站起身，歪歪扭扭走回了营帐。
***
桑持玉这个人死脑筋，他是苏如晦平生见过的最不懂得变通的人。澹台净让他去办事，他一定把事办得干净利落，他让敌人粉身碎骨，自己也几乎粉身碎骨。这种人很不好对付，因为你抓不住他的喜好，逮不住他的把柄。
他干活不为名也不为利，大掌宗接班人的位置他不稀罕，金银财宝他更不在乎。他衣箱里的衣裳清一色的拓荒卫制式缺骻袍，刀剑弓弩用的是上头发给他的，他不饮酒不赌博更不逛窑子，营地发什么饭菜他就吃什么。
苏如晦后来发现他有本册子，上头是澹台净给他安排的修行时间表——
鸡鸣 盥洗、朝课
平旦 食粥、坐禅
日出 体术、刀法
隅中 展钵
日南 体术、刀法、经行
黄昏 开浴、坐禅
人定 开枕
更离谱的是，桑持玉一丝不苟地按照澹台净的命令生活。桑持玉是这样一个人，直接导致苏如晦在拓荒卫的日子生不如死。澹台净说他的戒律就是苏如晦的戒律，所以每天天不亮他把苏如晦从被窝里拽出来，跟他去苦修。
桑持玉的苦修严苛到令人发指，他们每天必须一大早到山顶坐禅。苏如晦常常冻得鼻涕水直流，然后东倒西歪地打瞌睡。有时苏如晦倒向桑持玉的方向，桑持玉用一只手抵住苏如晦的额头，将他摆放端正。有时苏如晦醒来，发现自己离悬崖只剩一步之遥，他心惊胆战地坐起来，埋怨道：“你不拦着点儿我，我掉下去怎么办？”
桑持玉平淡地说道：“我为你立冢。”
苏如晦：“……”
那以后苏如晦再也没敢在山顶打瞌睡。
回到营地得练刀、格斗、摔跤，直到日落时分才能休息。桑持玉刀法高强，苏如晦根本敌不过他。桑持玉对体术和刀术的要求十分严苛，从来不放水。同他对刀，永远是苏如晦单方面挨打，日日被他揍得鼻青脸肿。
即便是正经军士也不用如此苦修，世家营的子弟们每天看苏如晦从山上跑下来，死狗一样瘫痪在地，报以同情的眼神。若是旁人苏如晦贿赂一二可以蒙混过关，可惜他面对的是无欲无求的桑持玉。
苏如晦受不了了，开始用歪招。他夜晚偷溜离开营帐，趁桑持玉睡觉的时候招朋引伴出去赌钱，并且故意让桑持玉发现，桑持玉不得不半夜出门拿他。连续几夜，桑持玉一休息苏如晦就偷跑。两人猫捉老鼠似的，几夜都没睡好。
“要么你别管我，要么你别想睡觉。”苏如晦死猪不怕开水烫，“看咱俩谁能撑。”
这招式虽然伤敌人一千自损八百，好在管用，苏如晦明显感觉到这几日桑持玉气力不济，校场格斗的时候反应慢了许多。
营帐里，桑持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这几日当真累得很了，苏如晦看他脸色苍白了不少。撩开帘帐看外头的天色，天穹已经暗了下来，高原笼在一片蒙蒙的阴翳下。往常这时候桑持玉早歇了，偏生要看管苏如晦，便还待在苏如晦的营帐里。苏如晦往床上一躺，哀声道：“求你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对咱俩都好。”
桑持玉不搭理他。
苏如晦扭头看他，喊道：“老婆。”
营帐里气氛登时冷凝了几分，桑持玉绷着脸，浑身散着寒气。
“不要那样叫我。”桑持玉冷声道。
“行，”苏如晦笑嘻嘻，“桑哥。”
他故意气桑持玉，桑持玉被气走了他就自由了。
“我不是你哥哥。”
桑持玉的年纪其实比苏如晦小一些，奈何苏如晦这厮脸皮厚如城墙，一口哥哥喊得很溜。
“不是哥哥，”苏如晦道，“那就玉儿。”
桑持玉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好玉儿，”苏如晦摇他袖子，“看在咱们从前的情分上，你还叫过我如晦哥哥呢。小时候那么甜那么乖的玉儿，长大了怎么对我这么无情呢？”
桑持玉拧起眉头，硬邦邦地说：“往日之事，不必再提。”
“我要求的不多，你只要允许我睡懒觉就行，其他修行我还是原样跟着你。”苏如晦同他商量，“嗯？行不行？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发大招了。明儿我让全拓荒卫的人都知道你小时候许过诺，要当我老婆。小弟我不才，他们管我喊声大哥。打明儿起，我让他们改口喊你嫂子。”
桑持玉门神似的站在帘幕边上，一动不动。
苏如晦彻底服了。行，耗就耗，谁怕谁。苏如晦也是个犟骨头，自顾自爬下床，鼓捣起他的小傀儡来。他营帐里堆满了木头和铁皮疙瘩，全是他用来制造傀儡的材料。桑持玉低垂着眸子，看他用凿子戳来戳去。苏如晦脚边有个银色三头小狗，桑持玉在苎萝山的时候见过，听说是他爹送的，里头还有小机关，一拉小狗屁股后面的丝线，小狗便会哦哦哦地叫起来。
苏如晦把机关设计得更加复杂严密，还加入了星阵和灵石。星阵导引灵石的灵力，让机关自如运转，好些木雕傀儡自己动了起来。苏如晦在地上画星图，构造星阵。繁复的星线令人目眩，蜘蛛网格似的交杂在一起，桑持玉看不懂。
桑持玉迟疑着道：“没有秘术，也能演算么？”
“能啊。”苏如晦看了看他，挠挠头道，“哎呀，以前的事儿你不用挂怀。那个秘术有没有对我来说关系不大，手算也能把星阵构造算出来，就是花的时间稍微长点罢了。”
其实他说谎了，有“推演”和没有“推演”的差距压根不是一星半点。往常他一瞬间就能得出的答案，现下要花数个月的计算和反复验证。
他指着地上的星图，“你看，这是三垣，这是五曜，这是北斗。星与星之间相吸相斥，动必顺时，成变化之道，合阴阳之妙。找到它们运行的规律，布为星阵，就可以借得天力，运转机关。”
他戳了戳地上一个钢铁大耗子，大耗子抖动肢体，歪歪扭扭朝桑持玉蹿过去，不停撞桑持玉的靴子，口里还哇哇地喊：“桑哥！桑哥！桑哥！”
桑持玉：“……”
“千万别踩，会爆炸的。”苏如晦笑道，“这是伏火钻地鼠，里头填了灵石粉末和黑火药，炸山开道毫不费力，你要不要？送你几个玩玩。”苏如晦眨眨眼，“当然，要是你以一天的懒觉为报答，我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桑持玉盘腿坐下，捡起伏火钻地鼠放在掌心瞧。他道：“我记得你幼时不喜风后星阵。”
苏如晦耸耸肩，“的确，我现在也不喜欢。谁让我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是我达到天人境，他便会回来见我。我那时候信了他的鬼话，一心一意跟着师父修行。结果我师父快死的时候告诉我真相，古往今来没有一个秘术者到达天人境，更别说我这个没有秘术的人了。”
苏如晦之前经历的事桑持玉听说过，父亲出走，师父病逝，师姐师妹回家，他一个人在苎萝山从少年长成青年。话说到这，按照常理桑持玉应该安慰安慰他。可是桑持玉嘴笨，不知道如何开口，营帐里陷入了沉默。
幸好这时候江雪芽进来了，这女人一团火似的，亮得耀眼。她一进门，空气似乎霎时间灼热了起来。她一看苏如晦手里的伏火钻地鼠，蹲下身问：“做了几个了？你做多少我买多少，最好把图纸画出来，我从云州调工匠。”她对着光端详小老鼠，看见它们背上的雪花徽记，“这小雪花儿挺漂亮，你画的？”
苏如晦应了声，“别乱碰，爆炸了咱仨连灰都不剩。”
江雪芽挑眉问：“为什么要用雪花当徽记，你情人叫小雪？”
“我哪来什么情人，瞎画的。”苏如晦敷衍她。
江雪芽丢开老鼠，老鼠又不依不挠去撞桑持玉，喊着“桑哥桑哥”。江雪芽道：“周小粟来了。”
苏如晦愣了，“周小粟？她怎么来了？”
江雪芽一笑，“八成是偷跑出来的，没带行李没带仆从，死乞白赖要在我屋里睡。她说想咱俩了，听说咱们都在拓荒卫，她也跟着来。你信么？”
苏如晦也笑，“不如相信桑持玉破戒。”
桑持玉默默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查了一下，”江雪芽抱着手臂，“她是为了一个男人过来的，过去一年里，她一直和这个男人鸿雁传书，情意绵绵，诉说衷肠，连下辈子生的小孩儿是男是女小名大名都想好了。”江雪芽顿了顿，道，“他俩甚至互相交换了裸相，画的那种，你懂得。我刚好截获了一张，周小粟把自己美化了不少，胸画大了好几号，她明明是个平胸。”
苏如晦：“……”
桑持玉站起身，“我回避。”
苏如晦拉住他，“听都听完了，不用了。”灯影罩住了苏如晦的脸，他的神情喜怒难辨，“那男的是谁？”
江雪芽道：“幽州燕氏，燕瑾瑜。”

第44章 跟你学的歪理
苏如晦配好横刀，一掀帘帐气势汹汹往江雪芽的营房走去。周小粟是他师妹，她干出如此出格的事儿，合该苏如晦生气。这是他们师门的事，更不是什么有脸的事，桑持玉一个外人不便掺和，原想回自己营帐歇息，却被江雪芽拉住。江雪芽满脸无奈，低声道：“苏如晦这小子肯定要打人，只有你管得了他，一会儿帮忙拉着点。”
她说完急匆匆追苏如晦去了，桑持玉踌躇一瞬，也出了营帐，跟在他们身后。
江雪芽官衔高，不像他们住营帐。她的营房在塔楼下面，苏如晦一路直奔而去，推开门，便见营房里头立了一对正热烈拥吻的男女。其中那个一袭秋香色夹袄的娇小姑娘正是周小粟，苏如晦见了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气得吐血。
两人见苏如晦闯进来，都吃了一惊，连忙分开。周小粟比离开苎萝山的时候高了一点儿，她比苏如晦小两岁，如今刚刚好十五。本也是个娉婷少女了，因着脸蛋长得圆，模样比她实际年龄还要显小一些。
旁边那个男的苏如晦没见过，不过能猜到，想必就是江雪芽说的那个幽州燕氏子燕瑾瑜。长相倒是不错，尤其身量甚高，周小粟才到他胸前。方才两人拥吻，周小粟站在凳子上才够得着人家的嘴唇。
系统适时给出介绍：【燕瑾瑜，幽州燕氏多年前寻回来的儿子。对外宣称身高八尺，实际身高七尺五。另外给个温馨提示，他对宿主你的仇恨值非常高，请宿主谨慎同他交游。】
苏如晦感到疑惑，他和燕瑾瑜有过节么？
江雪芽和桑持玉也赶到了，一个营房挤了五个人，登时显得有些狭窄，气氛也变得紧张。
周小粟上前一步，将燕瑾瑜拉到身后挡着，期期艾艾强笑道：“师哥你来啦，我正想去和你打招呼来着。对了，”她拉着燕瑾瑜的手，给苏如晦做介绍，“这是幽州王的长孙燕瑾瑜，同你一块儿在拓荒卫供职的。他现在是校尉，说不定以后你们还会一块儿做事呢。”
燕瑾瑜上前，同苏如晦见礼，“久仰大名，苏公子初到拓荒卫那日正好我在外巡逻，未曾得见，甚是遗憾。不过缘分就是缘分，咱们还是见面了。虽说我官阶比你高一点，又是幽州燕氏长房长孙，但你是小粟的师哥，不必太过恭谨，唤我名字便是。”
这厮话里话外显摆自己身份地位不凡，苏如晦听得很是无语。
“别，”苏如晦皮笑肉不笑，“在下福薄，叫幽州燕氏长房长孙的大名会折寿。大黑天的，大家都困，我不跟你客气了，把话直说了吧。我师妹是个脑子缺根筋的，见着长得好的男的腿就迈不动道儿。你俩谈情说爱，发乎情止乎礼也便罢了，但你不该诱引她干出格的事儿。”
周小粟叫道：“师哥！事情不是你想的——”
“你闭嘴，一会儿再收拾你。”苏如晦瞪了她一眼。
燕瑾瑜笑容有一丝僵硬，道：“此事是我与小粟你情我愿。”
苏如晦摆摆手，“随你怎么说，现在我好好同你商量，你把那些书信给我，我当着你俩的面烧了，这事儿咱就翻篇。”
“商量？我怎么听着像胁迫？若我不交，你又当如何？”燕瑾瑜冷笑。
“那就得看你交不交书信了。”苏如晦道。
昏暗的烛火中两人对视，似有雷霆火花在目光相接处闪现。苏如晦莫名其妙觉得这厮哪里见过，偏又想不起来。大约是拓荒卫里头照过面，毕竟矿场营地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眼看气氛僵持，江雪芽一手一个酒杯递给两人，插进话来打圆场，“哎哎哎，大家都是同僚，何必如此剑拔弩张？来来来，喝杯酒再说话。燕校尉我知道的，是个好男儿，前些日子巡逻还捉了两个贪狼矿场的斥候回来，前途无量。小粟同你好，虽说的确有违礼法，但只要人好，咱们当师兄姐的就放心。只不过，那些书信确实不太好，万一传出去，小粟还怎么做人？燕校尉，你说是吧？”
燕瑾瑜正要说话，一直沉默的周小粟忽然出声了。
她大声说：“我们不交！”
江雪芽和苏如晦都看向她。桑持玉拧着眉心听了半晌，默默离开营房。
周小粟上前一步，直视苏如晦的双眼，“师哥，我不是小孩儿了，我的身子我自己做主，我爱让谁看就给谁看，你们管不着。”
“你哪学来的歪理！”苏如晦压抑着怒火。
“跟你学的！”周小粟抹了下通红的眼角，“小时候咱们三个明明从来是一块儿玩儿的，现在你和师姐在外头逍遥，凭什么就我得关在大宅院里？师姐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你那么多小情人儿，我就这一个。师哥你十五岁就撵猫遛狗到处闯祸了，我就任性这么一次。况且我又不是像你和师姐一样逢场作戏，我和燕公子是真心相爱，打定主意要过一辈子的，你凭什么管我！？”
江雪芽无奈地扶住额头。
苏如晦差点儿气得吐血，使劲儿平了平气才忍住打她的冲动。这姑娘娇生惯养，打小拎不清事儿。男人是什么玩意儿苏如晦还不清楚？若燕瑾瑜当真爱重她，又岂会让她寄裸相？渝州和幽州一个南一个北，书信但凡出点岔子让别的人看了去，她这辈子就完了。
好吧，归根究底是苏如晦和江雪芽俩不正经的带了坏样，被周小粟这么抢白一通，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燕瑾瑜再次拱手行礼，笑容越发幽深，“江都司，苏公子，抱歉，小粟不同意。”
双方陷入僵持，周小粟和燕瑾瑜打死不交，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他苏如晦倒成了个棒打鸳鸯的恶人。又扯了一会儿皮，苏如晦准备撸袖子干架了，桑持玉忽然回来了，手里拿了一沓书信。
他递给江雪芽，道：“检查。”
没人能想到这厮趁他们吵架的时候偷袭后方，直接上燕瑾瑜的营帐把书信取回来了。
江雪芽背对众人打开书信，翻了一遍，点点头，“是这些。”
二话不说，放在蜡烛上烧了。
燕瑾瑜脸色黑如锅底，道：“桑持玉，你私自搜查我的营帐，犯了军令。”
桑持玉冷声道：“三日前北辰殿下令，定期搜查军士营帐有无五石散。”他又伸出手，掌心躺了几包粉末，“你的营帐有三包，按律当罚处二十军棍。”
想不到桑持玉为自己两肋插刀，苏如晦笑吟吟地去拿他手里的五石散，道：“不过看在燕校尉配合交出书信的份上，这事儿我们就替你瞒住了，不谢。”
“不行，”桑持玉面无表情地避开苏如晦的手，“律令如铁，不可包庇，请燕校尉自去领罚。另外，拓荒卫闲人免进，我会派人遣送周小姐回渝州。”
周小粟急了，“你谁啊你，我凭什么听你的！”
桑持玉没搭理她，拽着苏如晦的后脖领子往外走。
“该睡觉了。”他淡声道。
苏如晦掰不过桑持玉，一边后退一边指着周小粟，“老实和师姐待着，明日我再来找你算账！——喂桑持玉你别拽我领子！”
桑持玉把苏如晦拽回营帐，夜已深了。金柝之声遥遥传来，两人相对着站在营帐里。苏如晦有些不好意思，道：“让你见笑了，这丫头让人不省心。”
桑持玉沉默了一瞬，道：“你也一样。”
“……”苏如晦咳嗽了几声，假装没听见，道，“今儿个多谢你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桑持玉没什么表情，他向来是安静寡淡的模样，眸子深而黑，像月色映进深渊，让人猜不透他的心绪。
“拓荒卫已从黑街斥候嘴中得知贪狼矿场方位，我要随甲字营天字队突袭贪狼矿场，明晚回营，”桑持玉叮嘱他，“明日你要自己修行。”
“你何时出发？”
“丑时。”
苏如晦一愣，现在已经子时了，那这家伙岂不是只能睡一个时辰？他被苏如晦闹得接连几天没睡好，突袭黑街矿场可不是轻松的活计，撑得住么？苏如晦感到内疚，不免有些担忧。
没等苏如晦开口，桑持玉先问他：“今晚你会睡觉吗？”
苏如晦义正词严，“当然会！放心吧，我再不闹你了！”
他刚说完，几个勾肩搭背的不良子弟掀帘子进来，“晦哥，白天说好今晚一块儿斗鸡，你怎么……”话儿刚说到一半，和里头的桑持玉照了面。
苏如晦扶额。
不良子弟忙不迭地溜了。
“坐。”桑持玉指了指床榻。
“哦。”苏如晦乖乖坐下。
桑持玉一个手刀打在苏如晦后颈。苏如晦晕了过去，倒进棉花被褥。
如此便不闹了。桑持玉默默地想，帮他盖好被子，摆成端正的睡姿，转身离开。

第45章 你真得嫁给我
第二日清晨公鸡还没有打鸣，天刚刚蒙蒙亮，苏如晦就醒了。脖颈子后面疼得要命，桑持玉这厮下手太黑了。本想继续睡，睡他个日上三竿再起，然而在床上翻来覆去，竟然怎么也无法重新入睡。他躺在床上瞪着帐篷顶瞪了半晌，翻下床捣鼓他的伏火大耗子。他弄了个新款式，让这耗子会跳着叫“老婆”，气死桑持玉。
桑持玉说晚上回来，可是到了第二天，他们还是没个人影。苏如晦大部分时间窝在营帐里不见人。世家子弟来找他斗蛐蛐，不知怎的他觉得甚是无趣，推说不去。只有处理周小粟的事儿的时候他会出门走一趟，燕瑾瑜本来也要同桑持玉那支队伍突袭贪狼矿场，因着领了二十军棍，这回没跟着去，留在营房里养伤。周小粟死赖在营房里要照料他，被江雪芽关进了大牢。
“我劝你老实待着，别整幺蛾子。”苏如晦盘腿坐在牢房栅栏外，手里玩着他的水晶镜。这是他新制的小玩意儿，实际上是一种小型星阵，里头的灵力流同对应机关相连，即便相隔数里也能操控机关。
周小粟抱着膝盖啜泣，眼睛哭得通红，小兔子似的。苏如晦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声，道：“不是说不让你谈情说爱，是你现在还太小，识人不清。燕瑾瑜大你六岁，你女孩家家，同年纪大的男人谈容易上当受骗。过两日你大哥就来接你了，你先回家去，我和你师姐摸摸这人的底。要是他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我俩保证不干涉，你爱干嘛干嘛。”
周小粟仍是哭，抽抽嗒嗒，“哼，我才不要听你的。你说我，那你自己呢？师姐跟我说了，昨儿你身边那个男的是小时候来咱们苎萝山的小怪物。你的命差点儿丢他手里，如今你还敢和他厮混。自己成日没个正形，还管别人。”说着，周小粟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真想打死这死丫头算了，苏如晦气得吐血。她如今叛逆，浑身反骨，苏如晦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他越是反对，她就越是坚持。
反正把人送回渝州便万事大吉，苏如晦站起身想走，忽然瞥见角落里的牢房躺着三个人影。他走过去，伸脖子一看，是燕瑾瑜之前抓回来的黑街斥候。就是这仨人交代了贪狼矿场的位置，让拓荒卫拟定计划突袭。
三人睡得死沉，听不见半点声息。苏如晦起了疑，转头问周小粟：“这仨什么时候睡的？”
“不知道，反正今天没见他们醒过。”周小粟哼哼唧唧道。
苏如晦心里头咯噔一下，登时有种不详的预感，忙找来军士开门，进去一瞧，果然仨人早已死去多时，身子都硬了。苏如晦沉下脸走出牢房，问周小粟：“昨夜这里来过别人么？”
周小粟知道出事儿了，站起来道：“我睡得沉，没注意。”
牢房发生了凶杀案，苏如晦不放心周小粟留在这儿，遣人开门把她拉出来。黑街斥候莫名其妙暴毙，难不成和他们交代口供有关？这做派像极了杀人灭口，贪狼矿场那边不会出事吧？苏如晦惴惴不安，拉着周小粟去找夏靖。一出门，便见营地里多了许多伤兵。个个缺胳膊断腿，在地上辗转哀嚎。
“我正要去找你，”江雪芽按着刀出现，脸色凝重，“突袭失败，天字队一半的人折在贪狼。”
“桑持玉呢？”苏如晦问。
“他？”旁边有个浑身血污的人冷笑道，“进入矿场之后就不见人影，我们所有人被围攻，拼死抵抗。若非他们的库房发生爆炸，我们压根出不来了。”
苏如晦也冷笑，“好一个浆糊脑袋，库房就是桑持玉炸的。他不炸库房吸引注意，你们哪有生路？”
那人愣了一下，犟嘴道：“你又不在现场，你如何知道库房是他炸的？再说了，他哪来的炸药？”
“你傻不傻，矿场要开山，怎么可能没炸药？”
现在不是吵口的时候，苏如晦不再同那人多费唇舌，在伤兵里挨个看有没有桑持玉。看了个遍，没有一个是他。他把牢房的事情告诉江雪芽，江雪芽脸色又黑了几分。斥候供出贪狼矿场的位置后暴毙，显然是受人指使，尔后被杀人灭口。这次突袭压根就是个圈套，吸引拓荒卫自投罗网。
夏靖在大帐召人议事，苏如晦品级不够，进不去，急慌慌等了半晌，终于等到江雪芽出来。
“怎么样？”苏如晦跟在江雪芽身后。
江雪芽一面走，一面摘头盔，“刚得到消息，桑持玉没死，被贪狼活捉了。贪狼首领石敢当要拿他同北辰殿谈条件，这厮胃口大得很，一开口就要三座灵石矿。”
“你不觉得燕瑾瑜很可疑么？斥候是他抓回来的，他本来也在突袭军士的名单中，因为领了二十军棍，刚好逃过一劫。”苏如晦越想越不对劲，“这也太凑巧了。”
“当然，”江雪芽停下脚步，无奈道，“但是我们只有猜测，没有证据。阿晦，你可别冲动。你现在要是去揍他，理亏的就是咱们。”
“他和桑持玉有过节？”苏如晦又问。
“据我所知，没有。家族之间没有恩怨，利益上也没有纠葛，前天晚上之前，他俩甚至没有说过话。再等等吧，北辰殿定然不会坐视不理，桑持玉毕竟是大掌宗唯一的弟子。”
苏如晦正要说话，忽见对面不远处，燕瑾瑜立在屋檐下。燕瑾瑜转过脸，对上他的目光。那家伙嘴角漾出一抹浅笑，遥遥冲他作揖。他一瘸一拐地别过身，周小粟在他身后出现，扶着他，一脸关怀备至的样子。二人就在苏如晦的注视下渐行渐远，消失在帘幕之后。
小王八蛋，以后再收拾你。苏如晦心里头冷笑。
“师姐，我阿舅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么？他的心肠可是比冰雪还冷，他绝不会舍弃三座灵石矿去救桑持玉的命。”苏如晦一字一句道，“这回桑持玉十死无生。”
“可惜了，他是个好人。”江雪芽叹息道，“以后我会去给他扫墓的。”
苏如晦幽幽注视着她。
“呃，”江雪芽挠挠头，“再带两壶陈年女儿红？够意思了，我和他又不熟。”
“师姐，我一直把你当好兄弟。”苏如晦道。
“好巧，我也一直把你当好姐妹。”
苏如晦两手插袖，“实不相瞒，我已经和桑持玉私定终身，以后他就是我老婆你弟妹，你不会对自家弟妹见死不救吧。”
江雪芽震惊道：“你行啊你，桑持玉怎么可能同意和你处？他脑子被驴踢了？我看他成日闷不拉几的但不像是个傻子啊。”
“这事儿他不知道。”苏如晦说。
“不知道？”江雪芽没听懂，“他不知道他和你私定终身了？”
“暂时不知道，”苏如晦扬眉一笑，一脸痞相，“等把他救回来，他就知道了。”
江雪芽：“……”
“好吧，我说实话，”苏如晦叹了口气，“这几天我天天吵他不能睡觉，他若是养精蓄锐，这次险境未必不能逃脱。可他好几天没合眼了，他失陷敌营，燕瑾瑜有份，我也有份。”
***
不出苏如晦所料，当晚江雪芽从夏靖那边得来消息，北辰殿已经决定放弃桑持玉。澹台净这人心肠狠，心里头装天下苍生，装昆仑秘宗，什么桑持玉，什么苏如晦，全部靠边站。今儿个若现在贪狼矿场的是苏如晦，澹台净照样放弃。
苏如晦估计桑持玉不会有怨言，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桑持玉成日唯秘宗规条是从，好像十分忠心的样子，苏如晦却感觉他这人其实啥也不在乎。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是静静的，好像不存在似的。这世上任何喧嚣皆不能进入他安静的世界，万事与他无关。正因为不在乎，他才能拼命，才能视死如归。
可惜，苏如晦没法儿像桑持玉一样。他不在乎，苏如晦在乎。周小粟一身反骨，他苏如晦更是叛逆透顶。苏如晦就是看这丫不爽，他脚不沾泥，苏如晦偏要把他拉进尘土。
夜间，苏如晦在塔楼攒了个局，召集所有世家子弟。
“诸位弟兄，今儿个天字队五十人突袭贪狼，只余二十人归来，简直是奇耻大辱！”苏如晦举起酒杯，行走于人群之间，“昆仑秘宗大掌宗首徒桑持玉，为了营救天字队弟兄逃生，不惜孤身炸毁贪狼库房，吸引黑街狗贼的注意。现在桑持玉身陷敌手，北辰殿意欲弃他于不顾，难道我们能够坐视不理？”
人头攒动，大家面面相觑。
“不错，”江雪芽站出来，高声道，“桑家乃百年望族，昔年黑街攻打不苦关，桑氏阖族战死。桑持玉如今是桑家最后一根苗，若他死，桑门绝后，黑街必定士气大振，耻笑我秘宗无人，连个十七岁的青年人都护不住！”
有人叹道：“江都司说的有理。当年我们一家正好在不苦关，那场仗若非桑家，黑街必然践踏城池，我今日更没法儿站在这里。”
不苦关一役天下皆知，当年的惨痛历历在目，许多人嗟叹着点头。苏如晦看火候差不多了，大声道：“世家当守望相助，更不能让黑街耻笑我们软弱可欺。天字队战败，贪狼必定放松警惕。诸位弟兄，不若我们星夜偷袭，杀他个措手不及！”
场中有人热血澎湃地回应，但更多人保持沉默。苏如晦摔了酒杯，厉声问：“难道你们都是没有胆色的懦夫！素日里我们担着膏粱子弟的名头，让人瞧不起，你们这是认了，当个缩头乌龟，任他人耻笑？”
江雪芽也摔酒杯，“没人响应便罢，苏如晦，我同你去！”
说着二人佩起刀便走，苏如晦数着步数走到门口，暗叹怎么还没人拦他们。临到门口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苏如晦咬着牙跨出门槛，这时后头终于有人摔了酒杯，“我也去！晦哥，江都司，我不当懦夫！”
这一摔，酒杯破裂声此起彼伏，塔楼里架了油锅似的，所有人热血澎湃，纷纷佩起刀剑。苏如晦松了一口气，笑吟吟转过身，与兄弟伙们热烈拥抱。
其实苏如晦没真把宝压在他们身上，毕竟这里大部分人包括他自己压根没上过战场，他们要是偷袭贪狼矿场，胜率极低。他的目的只在于鼓动这帮世家子随他出行，整个世家营出动，必定惊动拓荒卫高层。他只须把队伍驻扎在贪狼矿场外头的隐蔽处，等人来找他们。世家子弟身份尊贵，要是有损伤，世家一定要拿上头的人问责。届时拓荒卫想不出兵都不行了，必定得来贪狼救人。
“且慢！”人群后头，一个男声响起。
苏如晦目光一滞，他的眼前人群分开，燕瑾瑜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周小粟跟在他身后，满脸不安。有仆役悄悄过来，在苏如晦耳边道：“咱们派去摁燕瑾瑜的人让周小姐用迷烟迷倒了。”
苏如晦心里头低叹了一声，他料到燕瑾瑜要坏事，所以早早派了人去看住燕瑾瑜，没成想周小粟横插一脚，坏了大事。
“苏公子，我看此事得从长计议。”燕瑾瑜环顾四周，“诸位切莫逞一时之意气，你们有所不知，那贪狼矿场的首领石敢当乃是二品‘百炼钢’秘术高手，刀枪不入，炸药难摧。更不论贪狼矿场聚集了近百黑街流民，皆百战之余，在座各位，许多连鸡都没杀过，如何能应对这些穷凶极恶的凶徒？”
苏如晦好不容易激起来的士气登时被浇了一盆冷水，场中子弟纷纷退后了几步，面露畏惧忧虑之色。
“无妨，”苏如晦止住他的话头，“我们只需驻扎在贪狼之外，传讯回拓荒卫，让夏靖以为咱们身陷敌手，等候拓荒卫派兵来救。”
燕瑾瑜摇摇头道：“恕我直言，贪狼矿场凶险万分，万一出了岔子，我们如何应对？况且……我们拿桑持玉当兄弟，拼死过去救他，他平日里又可曾把我们当作是兄弟？”
场中议论纷纷，苏如晦听见有人点头称是，“那小子高傲得要命，上回我有意结交，敬酒与他，他竟说他喝不了酒。笑话，分明是看不起老子。”
“就是就是，要我说，苏如晦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桑持玉不是同他不对盘么？他干嘛救他？”
苏如晦气笑了，“我说这位燕校尉，我们是不是以前有过节？”
“公子何出此言？”燕瑾瑜讶然道，“我素来礼贤下士，虽然你有个黔首父亲，但我从不曾低看你。”
苏如晦有点儿牙疼，这厮是不是离了出身就不会说话了？
燕瑾瑜又道：“只不过今日实在是看不过去，出来说说公道话罢了，免得诸位弟兄白送了性命呐。”他话音一转，“苏公子，你与桑持玉相识不过数日，怎得今日就要舍身相救？我知道了，桑持玉为人虽然傲慢，但胜在冰肌玉骨，风姿卓绝，想必苏兄是怜惜佳人吧。”
此话一出，后头立时有人起哄：“苏哥，桑持玉成日板着个冰块脸，床上别冻着你。我认识许多美人，改日引荐给你，保证比桑持玉好一万倍！”
塔楼里哄堂大笑。
这话儿太过轻浮，苏如晦竭力压住心里的怒气，问：“一同在拓荒卫便是战友，他日诸位上战场不幸遭难，若无人来救，敢问诸位当是何等心情？从此以往，谁还敢舍身忘死，保卫秘宗？”
一个子弟道：“别的弟兄我自然要救，桑持玉就算了。他素日看不起我们，想来定然不屑于被我们救吧。”
众人纷纷道是。
苏如晦想说桑持玉并无蔑视他人之意，那家伙只是单纯地不会说话。然而此时辩解压根不会有人信，偏见已经产生，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苏如晦的心跌到了谷底，他忽然能理解为何桑持玉独来独往了。桑持玉没有朋友不是因为他交不到朋友，而是因为他不需要这些低劣无耻之徒做他的朋友。
苏如晦很想知道他在桑持玉心目中的形象，该不会和这些人一个模样吧？
燕瑾瑜叫人搬来了美酒佳肴，塔楼里的集会逐渐成了世家子弟的狂欢，不再有人记得那个生死未卜的桑持玉。灯火通明间，火光映着苏如晦的脸颊，半边明半边暗。他很少有这样沉默的时候，往日跳跃在眼角眉梢的笑意沉寂下来，整个人一下子冷了许多。
周小粟蹭到他旁边，期期艾艾道：“师哥，我不是故意迷翻你的手下的，我还以为你要找燕郎麻烦呢。但是我觉得燕郎说得没错，你和那个小怪物是仇家来着，干嘛管他？”
苏如晦看了她一眼，道：“你听着，你再跟燕瑾瑜混一块儿，迟早完蛋。”
周小粟不爱听这话，翻了个白眼，自己喝酒去了。
江雪芽大剌剌坐到他身边，“行了，咱已经尽力了，别搁这自责了。”
苏如晦扭头看江雪芽，他和师姐是死党，他要揍人，她二话不说，撸袖子就上。他要干什么事儿，无论多出格，江雪芽从不拒绝，反正天塌了她顶着。燕瑾瑜有一句话说的不错，贪狼矿场很危险，师姐和桑持玉非亲非故，确实不该拉她下水。他们师门仨人，独江雪芽有正经差使，在外头说话有分量。从小到大，她不知道帮他和周小粟拾掇了多少烂摊子。
江雪芽看他沉默，喝完最后一口酒，道：“你要是真这么想去，我奉陪。”
苏如晦叹了口气，“师姐。”
“不是白帮你啊，以后你的机关傀儡，所有图纸我都要。只卖给我一家，而且你得打折。”江雪芽撸起袖子，拍拍他的肩膀，“犹豫什么呢，什么祸事咱俩没闯过？你师姐我亲缘淡薄，我一生下来我爹说我抢别的兄弟姊妹的奶，天性狠戾，将成大患。我连家里人都没认全，我爹就把我远远送走。嘴上说托付我大任，其实就是由我自生自灭。所以阿晦，你和小粟就是我亲人。有事儿你就办，我给你兜着。走！”
苏如晦按下她，“师姐，不救了。有多大能耐干多大事儿，咱们没法子，看桑持玉自己的造化吧。”
他站起身，拎着酒壶一个人走了。江雪芽以为他真的放弃了，继续喝起酒来。她不知道，其实他打算自己一个人去贪狼矿场。他自己的决定，不必连累其他人。他去江雪芽的营房偷了地图，上面标注了贪狼的位置，又去马厩偷了马，贿赂守门卫士出了营地。
或许有人会觉得他脑子有病，其实他只是看不得别人被抛弃。他理解那种感受，像被遗忘在封闭的棺材里，无人知晓，无人救援。他时常记起父亲远行，师父病逝后的苎萝山，山林寂静，像咽了声儿，不了斋紧闭的门扉隔开他和喧嚣的世界。他雕了许多三头小狗，固执地等待远行的人归来。那扇门最终还是没人打开，他的棺材深埋在世界的角落，至今无人开启。他背起行囊，焚烧所有木雕，去往边都，成为恶名远扬的纨绔。
如果没有人去打开桑持玉的棺材，那就由他去吧，虽然桑持玉厌极了他。
临走前回头望了眼笙歌飘渺的塔楼，他不由得淡淡地笑了笑。
桑持玉，你不嫁我真说不过去。

第46章 可别喜欢上我
下雪了。纷纷落雪像出丧时撒的纸钱，那静谧飞舞的模样好似天地在为桑持玉哀悼。桑持玉和其余天字队军士被押上营帐前的雪地，雪粒子积落在他的睫羽和发间，视野也变得朦胧。这里是贪狼矿场，隶属于黑街。黑街和秘宗对峙多年，双方皆在广袤的雪原中不遗余力地搜寻着对方的矿场地点。雪境恍若辽远的宇宙，而散落其中的矿场则如渺小的星子。谁率先发现对方的位置，谁就可以占据先机。这次拓荒卫得知贪狼所在，原以为胜券在握，谁知中了敌人的圈套。
他和其余秘宗军士被反绑着手，被排成一队，像畜生一样等待着处决。距离被俘已经过去了整整十日，拓荒卫没有派人来，说明他们已经被放弃。桑持玉并不意外，天字队除了他，大多是黔首出身，秘宗不会为了黔首而冒险。至于他，既然有尊贵的身份，黑街必然拿他交易，可惜黑街低估了大掌宗。
“小子，你恨不恨你师父？”贪狼矿场的首领石敢当拍拍他的脸颊，“你是个有本事的，只要你肯投效，我不光不计前嫌饶你性命，还让你做贪狼的二把手。你师父不顾惜你的性命，你得学着顾惜你自己。我知道你在秘宗不招人待见，你们秘宗太可笑，像苏如晦那种只知道淫乐的小子遍地是朋友，而如你这般真正的强者却遭人排挤。我保证黑街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不靠喝多少酒睡多少女人论男人，我们靠的是身上的伤疤、手里的刀！”
桑持玉没有应答，保持沉默。
石敢当哼了声，“是个有血气的小子。好，你要当宁死不屈的英雄，老子成全你。”
所有秘宗军士被按在了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雪。桑持玉看见石敢当开始处决俘虏，石敢当用的是一把折刀，他拽着俘虏的头发，让俘虏抬起头来，然后用折刀深深地割破他的喉咙，就像杀一只鸡。俘虏发出嗬嗬的痛苦呻吟，鲜血涌泉一样喷洒，溅在雪地里红得刺眼。石敢当一个挨一个地割喉，有的军士开始哭泣求饶。桑持玉是最后一个人，他知道他是被故意留在最后的。利诱不成，石敢当想用威逼让他屈服。
可惜石敢当不知道，桑持玉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杀人对桑持玉来说如同饮茶吃饭一样平淡，一个人死在他面前，和一只苍蝇被拍死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很早就发现他同别人不一样了，人们热衷于交游，春天他们要踏青，秋天他们要登高，而他在人群永远格格不入。他无法体会他们的快乐，正如人无法理解蚂蚁的欢喜，他觉得他们相互吹捧的活动，甚至他们本身，都毫无意义。
师父说他要像个人，还在边都的时候，师父要他陪同边都世家的女眷游玩，希望他像一个少年人一样体会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情感。可是每次宴会之后，女眷们皆委婉地向大掌宗表示日后不必令他扈从保卫。不仅他自己无法融入她们的世界，她们也觉得当他像个沉默的影子一样跟随的时候有些碍眼。
十五年后他终于明白，原来无法融入人群是因为他不是人。人对于妖来说是食物，是捕猎的对象。就像一只猫不能同老鼠感同身受，他在人群里永远是个一个异类。
石敢当在割倒数第二个人的喉咙了，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桑持玉眼前，有几滴溅上了桑持玉冷白的脸颊。这时桑持玉看见一只小老鼠，鬼头鬼脑地从喽啰们的脚下钻过来，停在桑持玉的面前。桑持玉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雪境里怎么会有老鼠呢？
这只小老鼠两眼泛着细微的青光，看起来非常怪异，但是黑街的人没有发现。
小老鼠歪着脑袋看了看桑持玉，吱吱吱地把身子凑前，伸出细细的舌头，舔掉了桑持玉脸颊上的血迹，然后埋下小脑袋，钻进了桑持玉的衣领。
桑持玉：“……”
他讨厌老鼠，仅次于讨厌狗。
静谧的风雪里，有脚步声传来。他看见石敢当眯起眼，放下了折刀。于是他也艰难地仰起了脸，望向远方。有一人从风雪深处一步步走来，发辫落满苍苍雪花，好像白了头。他越走越近，桑持玉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是他一贯带笑的眉眼，疏疏朗朗的笑意，仿佛能让天地生光。
黑街所有混混缓缓拔出了刀，慢慢围上了，呈圆形团团将他围住。
石敢当问：“你是何人？”
“秘宗苏如晦，”苏如晦笑道，“首领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系统忽然出声：【石敢当，黑街贪狼矿场首领，二品百炼钢秘术者，外表几乎没有弱点。以宿主现在的能力，同他刀剑死斗败率为百分之九十。】
苏如晦深吸了一口气，真棘手啊。
石敢当听见他的名字，也笑了，“确实听过，只不过论及你的名字的时候，多半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儿。小子，你胆子很大，一个人过来的？我这里可没有美酒，也没有女人。你过来做什么？”
“斗胆向首领要一个人，”苏如晦冲桑持玉抬抬下巴，“可否容我带他走？”
石敢当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不止他笑，周围人全都笑了起来。
“苏如晦，你果真是个草包。你凭什么认为你一句话，我就会同意放桑持玉跟你走？”石敢当摇头道，“你们年轻人胆子太大了，大到让人发笑。你要知道，我们可不是什么读圣贤书说大道理的好人。你今日既然来了，就应当做好走不成的觉悟。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桑持玉那些所谓的战友和同僚尚且弃他于不顾，你小子怎么独身过来了？”
苏如晦笑着，说的话似真似假，“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孤身赴死，除了情爱还能有什么旁的理由？我暗恋桑持玉很久了，小时候他来苎萝山治病，我一眼相中他，决心娶他当老婆。说起来我俩因为一场意外还共用一颗心呢，他要是没了，我一半的心就死了。”
石敢当将信将疑，回眸看桑持玉，“他说的是真的？”
桑持玉面无表情，霜风袭面，他的目光和冬雪一样冷。
石敢当对苏如晦说：“我瞧着他看不上你。”
“谁让我是个草包呢？”苏如晦耸耸肩，笑得玩世不恭。
“这样吧，”石敢当道，“老子给你个机会，让你耍耍威风。无论几招，只要你胜过我，我今日便让你和桑持玉在我这儿洞房。”
“大哥您真客气。”苏如晦由衷地说道。
桑持玉的目光更冷了。
石敢当的笑容变得阴骘，“你高兴得太早了，我可不会留手成全你们这对鸳鸯。你要是在我手下死了，是你咎由自取。你放心，我会把你和桑持玉埋在一起，让你们去九泉之下洞房花烛夜。”
苏如晦乃是养尊处优的膏粱子弟，又是个失去了秘术的草包，常年沉溺于声色犬马，哪里能够同尸山血海里混迹出来的黑街首领相提并论？一直沉默的桑持玉终于开口了，“苏如晦，离开。”
偏苏如晦这厮要色不要命，连连摇头，“这可是娶你的大好机会，我怎么能放弃？”
石敢当扒了上衣，赤裸着上身站在雪风里。他虬结的肌肉一寸寸发青，透出钢铁的冷硬色泽。那是“百炼钢”，二品秘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黑火药也难以损伤分毫。他伸出手，混混恭敬地递上一把狭长的弧刀。他手握弧刀，杀气在鹰隼般的眉目中蔓沿。
和他比起来，苏如晦简直就像一只初出茅庐的小鸡。这傻货慢吞吞抽出自己腰侧的横刀，风大大，手没拿稳，还掉在了地上。
单凭气势已经输了，桑持玉不由自主握住了拳。小老鼠钻出他的衣领，眨了眨眼吱吱叫。
“你和桑持玉不一样，你手上没有沾过血。年轻不知事的孩子啊，你会后悔来到这里。”
石敢当出刀了，这一刻桑持玉感觉到一道劲风从自己身边射了出去。刀光划过纷纷雪花，以桑持玉卓绝的目力，他清晰地看见一朵六瓣白雪被斩成了两半。苏如晦反应极快，反手握刀，刀背贴着手臂，刀刃迎着石敢当，迅疾无匹地接住了这一刀。
两人开始了滚刀连斩，两道刀光不停相撞，雷电一般耀眼刺目。他们的脚步快得让人看不清，纷纷大雪丝网一般裹住了他们凛冽的刀光。
“我小看你了，”石敢当一边斩一边笑，“你的刀术不错。听说你的师父是明若无，这就是他的刀法么？”
苏如晦咬着牙，刀刃在他袖间闪现犹如青蛇。
有混混嘀咕：“这草包有两把刷子，竟然能和首领打成平手。”
不。桑持玉额头出了冷汗，石敢当尚有余力说笑，而苏如晦已经竭尽全力，连回话的工夫都没有。苏如晦的刀术的确出乎意料地不错，若在同龄人中他毫不逊色，可是他面对的不是秘宗那帮世家子，而是石敢当。
苏如晦必败无疑。
“可惜，”石敢当叹道，“你将止步于此。”
他大喝一声，声若洪钟，刀势忽然一变，原先灵巧如蛇的速度刀法变得泰山般沉重。他双手将刀举过头顶，悍然当着苏如晦的脑袋压下。这一下前方留出了空门，苏如晦撩刀向上，刀尖滑过石敢当的胸膛，迸发出星星点点的火花。石敢当毫发无伤，而他的刀濒临苏如晦的头顶。
百炼钢果然厉害。苏如晦无奈，反手格挡。
重刀袭来，仿佛有一座山撞向了苏如晦，苏如晦差点儿格挡不住，虎口破裂，鲜血沿着手腕流淌，喉间也腥甜。
“苏如晦，逃！”桑持玉大喊。
“休想。”石敢当暴喝。
局面急转直下，重刀连斩，苏如晦难以抵挡。力量与力量的差距便是如此，蜉蝣之力，如何能撼动泰山之威？苏如晦被石敢当压着打，步步退后，手里的刀几乎握不稳。连中了好几刀，即使不致命，却也让苏如晦失去了战斗的节奏。纵然有心预判石敢当的刀势，苏如晦的身体也无法跟上脑子。
苏如晦终于倒在地上，横刀被石敢当击飞，凌空旋转，插在雪地里。
桑持玉目眦欲裂，想要起身，身后的混混踹了他一脚，他倒在雪里。他的对面，石敢当慢慢走到苏如晦身后，用脚踩住了苏如晦的脸，不让他爬起来。
苏如晦喘着气，汗水漫过眼眶，朦胧的视野里，他看见对面的桑持玉。
“是不是很感动啊，玉儿，”苏如晦竟然还笑得出来，“可别喜欢上我啊。”
桑持玉咬着牙，死死盯着对面的他，“你为何要来？”
“都说要娶你了。”
石敢当道：“说完遗言了么？孩子，死很快，不用惊慌。”
他一手拽住苏如晦头发，扯起苏如晦的头颅，一手抽出折刀。桑持玉的眸子几乎缩成一条线，就在这时，石敢当的头顶突然出现一只小老鼠，老鼠拔着他的头发，石敢当不知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头皮剧痛。他正要抓头上的东西，手下的苏如晦忽然暴起夺走了他的折刀，扎向他的咽喉。
他并不畏惧，他的皮肤刀枪不入。可是苏如晦忽然翻过手腕，以坚硬的刀柄猛击他的喉咙。喉间剧痛无比，一瞬间他感到无法呼吸，不由得张开了嘴。苏如晦抓住机会，不知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好像还会动，竟沿着他的食道下去了。石敢当暴怒无比，刚想碾死这小崽子，苏如晦合身将他扑倒，手还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桑持玉！趴着别动！”苏如晦大喊。
一瞬间桑持玉明白了什么，他想起苏如晦鼓捣的那些伏火钻地鼠，配制的那些威猛的黑火药。苏如晦给石敢当喂了伏火钻地鼠么？石敢当的皮肤可以钢铁化，他的内脏却无法变成钢铁。
这的确是苏如晦所想，系统说他的外表没有弱点，也就是说他的弱点在内里。
混混们想要上前砍死苏如晦救出石敢当，忽听得那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巨响。石敢当圆睁着眼，七窍流血，死鱼似的瘫在雪地里，不动弹了。他的百炼钢秘术退却消失，铁青色的皮肤变回原样，还泛着红。因为内脏爆炸，全身血管爆裂，他身体内部正在大出血，让他的表皮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红。苏如晦趴在他身上，也没有动静。
小老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趁众人不备，咬开了桑持玉手腕上的麻绳。
这才是苏如晦的计谋，他压根没想要单挑胜过石敢当，他从始至终只计划着一次致命的袭击。为了不让桑持玉扰乱他的计划，他甚至直到袭击成功才让老鼠咬开桑持玉的束缚。
“怎么回事？首……首领……”混混们面面相觑。
桑持玉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苏如晦像破布麻袋似的趴在石敢当身上，一动不动。黑火药那般威猛，爆炸的余波会不会冲击到苏如晦？苏如晦有没有被炸伤？这个家伙浑身都是血，比被俘虏多日的桑持玉还要狼狈不堪。他死了么？桑持玉立在他身边，怔怔地想。
许多年了，又一次，在十岁那年之后，桑持玉对别人的死亡产生了恐惧和悲伤。
而他悲伤的对象，竟又是苏如晦。
他蹲下身，伸出手。雪落在手背上，冰冰凉凉。他动作迟缓地把苏如晦翻了个面，一瞬间，他对上了一双黑黝黝的带着笑的眼睛。
“走得这么慢，你怕我死了么？”苏如晦问。
桑持玉瞬间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姿态，捡起石敢当的弧刀，面对那些黑街混混。
战斗还没有完，死了个首领，其他人仍旧活着。
“等等。”
苏如晦站起身，按下他的刀，解开夹袄，露出绑在身上的黑火药。这厮拉着桑持玉，大摇大摆走向众人，众人看见他身上的炸药，纷纷惊慌后退。
“想必诸位没有石首领那样刀枪不入的能耐吧，”苏如晦笑眯眯道，“我身上的是黑火药，你们也知道，这玩意儿有用得很。炸翻你们这个小矿场，小菜一碟。”
贪狼矿场的二把手惊恐地说道：“你不就是想走么？走吧，带着你的姘头走，我们不会拦你。”
苏如晦满意道：“这位大哥非常上道，我喜欢。劳烦大哥给我俩准备个雪橇。”
雪橇备好，苏如晦让桑持玉先上，然后自己再上。
“都别动啊，小心我急眼。”苏如晦指着他们。
桑持玉发动雪橇，几只狗奋力狂奔。黑街混混站在风地里，很快成了一团黑点。与此同时，矿场二把手举起一把弓，搭上箭，对准远处的苏如晦。他的秘术是“虎贲箭”，只要被他的箭瞄准，无人可以生还。风雪遮住了苏如晦的视野，他看不见自己已经被瞄准。
“吱吱。”
耳边响起怪声，他皱起眉，转过脸，只见肩上蹲了一只灰老鼠，他正好对上这只老鼠的眼睛。
“这是什么……”
话还没说完，老鼠的眼睛青光大盛。“砰”地一声巨响，矿场炸成了一团浓烟。苏如晦手搭凉棚眺望那徐徐升起的浓烟，用手肘戳了戳桑持玉，“你打算怎么谢我？要不你管我松点儿，许我睡懒觉。”
“不行。”桑持玉硬梆梆地回答。
“不是吧你，这都不行，我拼死来救你欸。你看我浑身伤，全是为了你，你的良心在哪？”
桑持玉把包袱丢给他，“不要吵了，包扎伤口。”
苏如晦低下头给自己包扎，嘴里依旧喋喋不休，“你个小没良心的，你看看我，看看我为你受的伤。好好好，不睡懒觉，那你能不能别揍我了？我这张俊脸若揍坏了，多少小娘子要伤心！我说桑哥，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桑持玉终于有了反应，他握着缰绳，“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苏如晦气得牙痒痒。
桑持玉的嗓音带着些许无奈，“我在听，你说。”
苏如晦愣了下，缓缓笑开。举目眺望，高原冷肃。虽有寒风，倒也不算太冷。
他道：“停一下雪橇，我要撒尿，你要不要一起？”
桑持玉：“……”
“哇，不会吧，你从来没跟别人一起撒过尿？”
桑持玉后悔了，苏如晦的话儿，他一点儿也不想听。

第47章 纨绔垃圾忘八
回到营地，苏如晦小题大做，原本伤口早已好得七七八八，他却表现出一副快断气的模样，逼得桑持玉给他多放了两天假。
这天桑持玉去修行，苏如晦逮着机会，同燕氏二房次女燕拂娘见面。
“姐，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胜在是小弟亲手做的。”苏如晦笑嘻嘻地递上一大盒雕花黑檀木簪，“牡丹花、绣球花、百合花，什么花样都有。姐您要是想要别的，尽管跟小弟说，小弟两天给您完工。”
燕拂娘接过花簪，对着光挑剔地打量。苏如晦的手艺确实不错，这雕工惟妙惟肖，便是专攻雕刻的木匠老师傅也比不上他。她哼了声，“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你那个堂哥燕瑾瑜有没有什么把柄？”苏如晦问。
“把柄倒是没有，不过我这儿听来一桩谣言。阿晦，一盒不值钱的木簪可没法儿让姐姐开口，”燕拂娘挑起眼梢，一双媚眼钩子似的撩拨他，“姐姐我昨儿刚和许家那个臭男人掰了……”
“这好办，我带着人套麻袋打他一顿，他敢惹我姐不痛快，我要他狗命！”苏如晦恶狠狠道。
“嘁，”燕拂娘翘起纤纤食指，点上苏如晦的胸膛，“不用你打他，你只需今夜到我帐里来说说体己话。”
苏如晦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能陪姐姐高兴，是我的福气。我头一次看姐姐便觉得真是有缘的紧，我看是太上无极天尊冥冥中指引咱们走到一处，说不定咱们前世便是一对佳侣。”
燕拂娘吃吃地笑，“就你嘴甜。”
苏如晦压低声音，“敢问那桩谣言是……”
燕拂娘附耳过来，低声道，“我说给你听，你可千万别说出去。燕瑾瑜八岁那年走丢，十五岁才被我大伯大娘寻回来。宗祠验了他身上的胎记，确定是燕瑾瑜无疑。可是我听府里的老仆说，我这堂哥和小时候一点儿也不像，他分明八岁便能舞文弄墨，诗词歌赋倒背如流，十五岁回来，写的字却像狗爬似的，还比不上他五岁时摹的大字儿。”
“你们怀疑他是冒牌货？”
“哎呀，我可没说这话。七年才还府，写不出原先那么好的字儿很正常，反正我大伯大娘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捧得跟眼珠子似的。就是他不来拓荒卫，大伯大娘也定能给他谋个好前程，奈何我这堂哥上进，非要过来历练历练。我的消息说完了，”燕拂娘站起身，笑着拍了拍苏如晦的脸，“晚上姐姐备着好酒好菜等你。”
苏如晦笑嘻嘻送她走，等她走远了，苏如晦的笑容落潮似的消退。他转过身，径直往燕瑾瑜的营房走去。他开了燕瑾瑜营房的锁，在里头燃起一盘迷魂香。关好帘子，在营房外头不远处猫着。整整猫了一天，眼瞅着迷魂香就要烧完，苏如晦终于等到了燕瑾瑜。那厮毫无防备地打开门，攒了一天的烟气直熏面门，立刻头昏眼花，倒地不醒。苏如晦推来运粮草的板车，把人架上车，蒙上油布，推着车去了矿洞。
燕瑾瑜被一盆水浇醒，惊魂未定地回过神，便见苏如晦阴恻恻的笑容。黑暗的矿洞里直燃了一根短蜡，幽幽的火焰映照苏如晦晦暗不明的脸庞，平添几分喜怒不定的阴森感。
“苏如晦，你狗胆包天，”燕瑾瑜强装镇定，“竟然敢绑架我。”
“说话小心点儿，”苏如晦朝他边上怒了努嘴，“看看你旁边是什么？”
燕瑾瑜偏头一瞧，魂魄登时飞走三分。他正躺在悬崖边上，稍稍一侧身，他便会滚落万丈深渊。
“你小子狠啊，设下那般毒计想要致桑持玉于死地。”苏如晦抽出一把匕首放在手里把玩，“虽然这计谋幼稚了点儿，可手脚做得很干净，拓荒卫里硬是找不出你半点马脚。本来我应该去贪狼那边找找的，可是那帮人头太刺，只好全炸了。这下好了，你最后的马脚也被我收拾干净了。你听说贪狼被炸没的事儿，是不是挺高兴？”
燕瑾瑜冷笑，“你休要冤枉我，桑持玉失陷敌营，同我何干？你是记恨我同你师妹在一处，故意构陷我！”
“别嘴硬了，你那点儿破事儿我全知道了。”苏如晦用匕首拍他的脸，“你不是燕家亲子吧。”
燕瑾瑜咬牙切齿，“苏如晦，你我无冤无仇，你绑架我，构陷我便罢了，如今还要污蔑我的身世么？”
看这怨愤难当的模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苏如晦冤枉他。苏如晦摇摇头，笑道：“说得好，你我无冤无仇，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干什么如此针对我和桑持玉？小子，你弄到了世家子的身份，就应该安分守己。可你吃饱了没事干，非得招惹我，那你这马脚露得不冤枉。我是左想右想，桑持玉哪里惹你了，我又是哪里惹你了？我俩都没去过幽州，更不曾同你这个燕家长房长孙照过面。”
燕瑾瑜颤抖着嘴唇，正要说话，苏如晦把匕首刀刃撬进他的嘴，燕瑾瑜张着嘴，不敢动了。
“嘘，听我说完。”苏如晦道，“正好，我听见一个消息，说你八岁走失，十五岁还府。我和桑持玉要同你结仇，那我们必然见过。而我和桑持玉见面，乃是七年前在苎萝山的事儿。七年前，不正是你走失那段时间么？”
燕瑾瑜抖得更厉害了，额头冷汗簌簌而落。苏如晦取出匕首，匕首上沾了燕瑾瑜的口水，苏如晦觉得恶心，用燕瑾瑜的衣裳蹭刀刃。
苏如晦低着头道：“七年前，桑持玉身上的确发生了一桩大事。一家无耻狗贼拐走了他，惹得他秘术暴走。狗贼父母当场伏诛，我师父心善，给那狗贼儿子治好了伤，从此那狗贼儿子不知去向。”他似笑非笑，“想不到，狗贼儿子摇身一变，成了尊贵的燕氏长孙。”
“你才是狗贼！”燕瑾瑜脱口而出，说完立时回过神来，压抑着怒气道，“苏如晦，你莫要血口喷人，信物胎记皆能佐证我的身份。凭你一面之辞，你觉得谁会信你？谁不知道你苏如晦是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而我却是燕氏俊才。你宣扬出去，人们不会觉得我身份成疑，只会觉得你看我不管惯故意找茬，惹是生非。”
“那看来我是动你不得了？”苏如晦摸着下巴思忖。
“当然，”燕瑾瑜露出轻蔑的神色，“休怪我没有提醒你，我父母视我如珍宝，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决不会善罢甘休。苏如晦，你但凡考虑考虑自己的前程，就乖乖把我放回去。否则，燕氏决不会容你这等胆大妄为之徒。”
苏如晦将匕首尖对准他的心房，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肉，燕瑾瑜的心尖似乎能感受到匕首的冷意。燕瑾瑜吃准了他在虚张声势，并不慌张。苏如晦果然没有更进一步，而是移着匕首向下，达到他的大腿。
“我猜你肯定觉得我在虚张声势。”苏如晦笑眯眯地说，“所以我偏不。”
他手腕用力，匕首没入燕瑾瑜的腿肉。鲜血汩汩而出，燕瑾瑜痛呼出声。
“嘘——”苏如晦摁着他，“别乱动，你身边就是悬崖，你滚下去了我可救不了你。”
“你竟敢——你竟敢——”燕瑾瑜汗如雨下。
“我为什么不敢？这世上毁我前程的人排个号，除了我苏如晦，没人敢认第一。”苏如晦一点点把匕首戳得更深，“我师父死了，我父亲抛弃我下落不明，我阿舅把我当累赘。我苏如晦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我要是死了那更是天下太平。你真不该惹我，我是个万事不顾的烂人，我才不管什么后果，我只看眼前爽不爽。”他盯着燕瑾瑜的伤口，摇摇头，“不够爽。”
说着，他割断了燕瑾瑜脚踝肌腱。
“啊——”燕瑾瑜痛苦嘶喊。他知道他要变成瘸子了，他感到恐惧，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家伙是个疯子，面对一个疯子你没法儿和他讲道理，更无法威胁他。燕瑾瑜喊道：“实话告诉你吧，燕氏长房早就知道我并非真正的燕瑾瑜，他们留下我是因为他们需要我！真正的燕瑾瑜早已客死在流亡路上，他们需要一个儿子！你得知这个秘密，燕氏不会感谢你，反而会杀你！”
苏如晦一怔，原来如此，怪不得找不到这小子任何把柄，原来有燕氏长房为他托底。苏如晦心思急转，又冷笑道：“那又如何，我没记错的话，你家家族大得很，除了你这个长房长孙，你家二房也有男丁。本来嘛，你要是不出现，燕氏世子之位非你堂弟莫属。你说我要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堂弟，他们会怎么办呢？”
燕瑾瑜慌了，拼命摇头，“不要……求求你，苏公子，不要。”
“他们当然是四处收集证据，你从苎萝山流亡到幽州，一路上肯定见过不少人吧。我苏如晦没手下没人脉，可你二叔有啊。”苏如晦笑着道。
燕瑾瑜彻底慌了，他回忆起那数年的颠沛流离，那猪狗不如的生活。上天垂怜，让他能有今日。他是高高在上的燕家长孙，奴仆成群，一呼百应。他怎能回到那蓬头跣足的日子？
他哭泣着，“苏如晦，求你放过我，从今以后我对你唯命是从，马首是瞻。”
“得了吧，我可养不起你这么能耐的手下。”苏如晦问，“七年前，你为何拐桑持玉？”
燕瑾瑜喘了口气，道：“他生得好看，卖进深山，价钱不菲。”
“周小粟和江雪芽生得也好看，你怎么不拐她们？”苏如晦作势要斩他的腿，“给小爷说实话。”
“我说！”燕瑾瑜盯着他的匕首，忙道，“我偷听听见桑持玉说要嫁给你，我心怀嫉妒，拐他回家，想要哄他和我成亲。只要我娶了他，我便可以像你爹从前一样，变成人上人。”
苏如晦越听越气，真想一刀子弄死这王八羔子算了。满脑子龌龊，还把算盘打到桑持玉身上，若苏如晦冲动一点儿，这厮决不能活着走出矿洞。奈何燕瑾瑜如今还有一层燕氏嫡长孙的身份，虽说能把真相卖给燕家二叔，然则听闻燕家二叔性情懦弱，摇摆不定，不是个靠谱的。又有燕氏长房庇护这小子，他苏如晦一个纨绔，如何能和燕氏作对？杀了燕瑾瑜能图一时痛快，杀了之后便是麻烦重重，届时便是苏如晦的外祖母出面也不一定能保他。
燕瑾瑜涕泗横流，“苏如晦，我知道你要说我卑劣。你放心，我没动过桑持玉，反倒是我父母被桑持玉所杀。秘宗嘴上说律法严明，世家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其实呢？桑持玉连杀两人，一样活得好好的。从前往事，无人再提。我们这些黔首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像尘土一般？”
“你错了，”苏如晦道，“我从不把你看作脚底的泥。”
燕瑾瑜怔怔然抬起脸。
苏如晦补充道：“我把你当狗屎。”
燕瑾瑜握紧双拳，双目发红。
“你父母是因你而死，不是因桑持玉而死。你他娘的不要自己承担不了罪过，就推给桑持玉，真相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父母死了，算为你赎罪，七年前的事儿我不再追究。你要记住，你的把柄在我手里。我弄不死你，能弄死你的人很多。你也别想对付我，你这个把柄我会秘密告诉给你不认识的人。但凡我出了一点儿岔子，你真实的姓名祖籍便会出现在你二叔房里。”苏如晦道，“我问你，你还会找桑持玉的麻烦么？”
燕瑾瑜红着眼摇头。
“你还会和我师妹纠缠不清么？”
燕瑾瑜咬着牙道：“我定然与她一刀两断。”
“你这腿瘸了，”苏如晦用匕首拨了拨他鲜血淋漓的脚踝，“啧，治不好了，周小粟的疗愈秘术也无力回天。太惨了，谁弄的啊？”
燕瑾瑜颤抖着，深吸一口气，道：“路遇黑街匪徒，不幸遭难。”
苏如晦收起匕首，站起身，“明日，我不想在拓荒卫看见你。”
苏如晦负着手，大摇大摆回了营地。夜色已深，灿烂银河铺陈天穹，仿佛流光溢彩的乌金釉。路过桑持玉的帐子，苏如晦眼挫子里瞥了眼，没亮灯，人估计还没回。收回目光，刚走出一步，袖子忽然让人拽住，他回头，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好你个苏如晦，敢耍我。”燕拂娘剜了他一眼。
苏如晦这才想起来，今夜他答应了燕拂娘，要去同她春风一度的。他怎么可能真去？反正消息拿到手，只好翻脸不认人了。
四周的军士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有些人围上来看热闹。苏如晦有些尴尬，燕拂娘更尴尬，压低声音道：“小兔崽子，同你有约这事儿我早已告诉了一众姐妹，谁让你教我没脸。听着，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若敢不认，我一定好好收拾你。”
苏如晦苦哈哈地想，她要说什么啊？
燕拂娘冷哼一声，扬起音调道：“苏如晦，原想着你个头高，又是练家子，定然很能耐，谁知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光会油嘴滑舌，说什么你我前世有缘，是一对佳侣，前缘未了，今生太上无极天尊指引咱们走到一块儿。哼，下次再来寻我，记得以溺自照，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说完，她扬长而去，只剩下苏如晦孤零零站在原地。周遭人群哄笑，冲他挤眉弄眼。苏如晦一口气憋在胸口，撒也撒不出。人群散乱，苏如晦垂头丧气，正打算离开，忽看见一个墨黑色的人影，独自站在营帐边，遥遥望着他。
是桑持玉。
苏如晦呼吸一窒，莫名感到心虚。不是吧，刚才燕拂娘的话儿他听见了？
桑持玉撩开帐帘，进了帐子。苏如晦长长叹了一声，扭头要走。帐帘一掀，桑持玉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朝他走过来。苏如晦心里头忽然变得很乱，刚才桑持玉看见了多少，他该怎么解释？这厮不会又觉得苏如晦是个不靠谱的登徒子吧？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苏如晦心里委屈。
“那是如何？”桑持玉问。
苏如晦抬起眼，同桑持玉对上了目光。桑持玉的眼睛很深很黑，目光是安静清冷的，像皎皎月光。桑持玉在等他的回答，苏如晦知道这家伙谨慎公正，绝不会随随便便相信片面之景，片面之辞。
苏如晦张了张口，想要澄清，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要是坦白，肯定要扯上燕瑾瑜，暴露动用私刑的事儿。桑持玉是个一根筋的傻冒，说不准还得押他去刑罚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苏如晦干脆锯了嘴，委委屈屈道：“反正不是那样，你爱信不信吧。”
桑持玉脸庞平静，看不出情绪，他将一盒金疮药放在苏如晦手心。
“消肿散瘀。”他说。
苏如晦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脸上有个火辣辣的巴掌印。
桑持玉迟疑半晌，似乎在斟酌措辞，又道：“若有隐疾，亦不必自苦，慢慢医治。”
苏如晦：“……”
桑持玉转身走了，苏如晦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来由的难过。这难过的心情，跨越了时空，延续到如今。现在，苏如晦盘腿坐在红线毯上，怀里抱着熟睡的桑宝宝。他将目光投向漆黑的庭院，雪花在晕红的灯火下飞舞，恍若孤飞的苍蝶。
他默默地想，桑持玉，你心里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想到这儿，他自嘲似的轻轻笑了笑。
不用猜也知道，大约是纨绔、垃圾、王八蛋吧。

第48章 血溅雪境长城
雪境，流民营地。
韩野按着腰侧的刀，疾行于冰屋之间狭窄坑洼的雪道上。远方，阴沉沉的黑云正在集聚，雪粒子犹如冰刺从天而降，这预示着暴风雪的来临。极乐坊的混子们正引导流民进山洞躲避，百姓们抖抖索索地从混子那儿领用取暖的灵石手炉和食物，扶儿携女进入山洞。
“我不进去！我不进去！”忽有一个流民大声嚷嚷，抱着混子的腿不撒手，“里面有妖魔，我不能进去！”
他挡住了后头等着领用灵石和食物的百姓，混子们把他拉开。韩野正好经过此处，略略皱眉，脚步不停，进入一个狭窄的冰屋。阿盘早已候在冰屋里，他的脚边躺了一具尸体，尸体上蒙了白布。
“怎么回事？”韩野沉声问。
阿盘把白布掀开，只见底下是一具不堪入目的碎尸。头颅不知去向，骨头血肉被拆得七零八碎，甚至分不清哪里是腿哪里是手，依稀能从血泥里辨认出几根苍白的手指。饶是已经见过一次，阿盘仍然面色惨白，几乎作呕。他道：“野哥，这是这个月第五具这样的尸体了。这里是有杀人魔么？最近人心惶惶的，还有不少人说看到了妖魔，肯定是那个王八蛋搞鬼。敢在我们极乐坊放肆，我和兄弟一定把他找出来。”
韩野眉头锁成一道深壑，缓缓摇了摇头。他道：“我刚收到一则匿名讯息，打边都递过来的，说雪境里有吃人的妖怪，让我们想办法带大家撤离。”
“胡扯吧！还吃人的妖怪。”阿盘说。
韩野抓住他的领子，“你忘了么？我们在昆仑雪山见到的那些会发光的东西，你觉得是什么？”
阿盘也想起了那天晚上，结结巴巴道：“真……真的有妖怪。”
韩野放开他，转身出冰屋。山洞前面排了一条长队，形容枯槁的流民等着领取物资，互相依偎着取暖，满面凄风苦雨。人实在太多了，除了这一处营地，还有许多处，黑街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或许应该派些术士过来，加强营地的守卫，韩野凝眉苦思，目光不自觉放向远方。黑云压得低低的，仿佛裹着风雪匍匐而行。汹涌的雪潮里好像挣出了几个黑点，急速向营地这边飞来。
韩野呼吸一窒，那是什么东西？
许多百姓也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状况，对着远方指指点点。那几个黑点越来越大了，阿盘发动谛听秘术，风雪呼啸声中传来它们的膜翅划破寒风的声音。它们以恐怖的速度逼近，所有人都看清了它们的模样——那是许多只巨大的蝙蝠，翼展足有一个成年人的两臂之长。
“野哥，快走。”阿盘推着韩野，“快走！”
“进山洞！”韩野大喊，“别看了，快进山洞！”
大家疯了似的往山洞挤，人群犹如狂躁的蜂子堆叠踩踏，许多人没有站稳跌倒在地，很快被后头的人踩成烂泥。极乐坊的混混们想要拦住他们，保持秩序，其中一个混混不小心摔倒，立马被踩得面目模糊。混混们红了眼，用火铳抵住流民的脑门。
山洞里面的人绝望地高呼：“别进了！挤满了！挤满了！”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妖魔膜翅拍打风雪的声音，比暴风雪来袭的声音还要恐怖。那些怪头怪脑的巨大蝙蝠落在冰屋上方，指爪抓住冰砖，冰蓝色的眼睛望住了这些恐惧的凡人。它们没有马上进攻，仿佛在打量他们这些新奇的事物。
阿盘望着那个被踩死的混混，绝望道：“野哥，咱们的无相法门术士被踩死了！”
没有那个家伙开法门，他们没法儿回到黑街！
韩野当机立断，“封锁山洞，其余人跟我跑！”
黑焰火瞬间发动，黑蛇般的火焰缠绕韩野全身，韩野拔出刀用力一斩，滚烫的焰火呼啸而出。蝙蝠妖被黑焰火逼退，在上空盘旋。流民们趁此机会逃跑，山洞那边迅速落下千斤闸。韩野一面挥斩，一面狂奔，蝙蝠妖咬在他们身后死死不放。极乐坊所有秘术者抽出火铳跟上，火力压制蝙蝠妖，掩护流民逃跑。然而流民实在太多了，秘术者太少，乌泱泱一群，很快成为蝙蝠妖的捕猎对象。蝙蝠妖朝着边缘俯冲，膜翅披风带雪，底下一个流民女人绝望地回眸，正对上蝙蝠妖那长满绒毛的怪脸。女人嘶声大喊，转眼间被咬破了喉咙。
阿盘一枪命中蝙蝠的头颅，蝙蝠巨大的身体失去平衡，黑漆漆的大翅膀扫过来。阿盘抱着脑袋逃窜，哀嚎道：“野哥，我们往哪里去！”
韩野咬牙嘶吼：“雪境长城！”
那是秘宗建造的长城，隔开了大靖与雪境，每年有无数人从那座巍峨长城里放逐出来。秘宗和世家的每座城池均布有守卫星阵，而雪境长城则是白衣上人在世时亲手布下的钧天星阵。正是这泰山般高大的城墙，和那杀伐精悍的星阵，抵御每年冬季雪境狂飙而来的暴风雪，城内城外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蝙蝠妖定然越不过长城，他们离不苦关最近，只要进入长城，他们就安全了！
一路血流成河，不少人负了伤。韩野将刀刺入一只蝙蝠妖的肚腹，粘腻的黑血溅了他满头满脸。他抽刀，旋身，刀刃带着黑焰斩杀另一只扑过来的蝙蝠。
他的身后，数百流民连滚带爬跑到城墙脚下，高喊：“开门！开门！雪境有妖怪！”
从下面仰望，巍峨的雪墙几乎看不见顶。而从韩野的视角看过去，则能看见巨大的星阵在长城上空盘旋。无数灵石光柱从城墙向上延申，几乎高可摩天。有一只蝙蝠试图越过光柱栅栏，接触到光晕的刹那间被烧成了齑粉。
城墙上的军士看见下边的景象，全都傻了眼，“那些会飞的是什么？”
韩野怒吼：“开门！”
他带出来的混混默契地建立防线，举着火铳射击天上的蝙蝠妖。一排打完弹匣，后一排迅速替换同伴接着打，给第一排更换弹药子窠的时间。
然而这么下去根本不是长久之计，阿盘叫道：“野哥，我们的子窠快用完了！”
即便建立了防线，也有几只蝙蝠突围而入。仅仅一只蝙蝠进了人群，便像耗子进了粮仓似的，流民们被撕咬追逐，惨叫声传上了城墙。军士们望着下方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有好些于心不忍，提议开城门。
“万一那些蝙蝠怪跟着飞进来怎么办？”有人反对。
守城将脸色沉重，道：“上火铳，举弩炮，帮他们压制这些怪物。我去禀告大掌宗，请示开城门！”
所有当值军士被召上城墙，一箱箱子窠打开，军士瞄准空中的蝙蝠妖，森冷的火铳管排成黑漆漆的一列。校尉一声令下，弹雨齐发。
***
秘宗，北辰殿。
雄伟的黑铁殿门洞开，官员们执着象牙芴鱼贯而入。江雪芽也在其中，她一身大红色圆领缺骻袍，蹀躞带束住劲窄的腰身，鹿皮靴严丝合缝地包裹住笔直的小腿。很少人能把武官官服穿得这样飒沓风流，乌泱泱的人群中她最是显眼。
她是龙骧卫的指挥使，站在三星官之后，十二卫所武官之前。而最前方，玄武岩石座上，端坐着那个掌握天下权柄的男人。她好些日子没出现，澹台净说她身体不适，告假修养，今儿个出现，许多人前来慰问。她点头微笑，表示自己已无大碍。说话间，她感觉到自己身上落了道威严而冰冷的目光，便抬起头望向那玄武岩石座。男人灰沉的眸子俯视全殿，好像从未注意到她。
今天三个星官都缺席，前方原本属于他们的位置空空荡荡，江雪芽微微皱了皱眉头。夏靖走到她身边，笑道：“江大人，你胆子真大。刚逃出去，就敢回来早朝。”
江雪芽耸耸肩，“正因光明正大，大掌宗才不敢拿我。连他自己都说我是病了回家休养，现在我病好了，自然要回来上朝。”
夏靖不住摇头，“你呀。你到底冒犯了大掌宗什么？我从未见过他那般生气。”
江雪芽以食指抵唇，“不可说，说了掉脑袋。”
早朝开始，夏靖呈上今日第一议：“年关渐近，大朝会将至，届时诸王侯觐见北辰商议来年大事。王侯接引、边都巡守警卫一应事务，不知哪位同僚愿意领命担此大任？”
江雪芽跨步而出，“龙骧卫掌执边都宿卫，统率禁旅，大朝会巡守交予臣自然最是合适。”
夏靖朝玄武岩石座叩拜，“请大掌宗示下。”
上方，男人高寒的嗓音传来，“准。”
江雪芽噙着一抹笑意，退回官员行列。大家窃窃私语，江雪芽领的差使乃是护卫大朝会王侯的安危。如此重任交付给了江雪芽，可见大掌宗对她的倚重。江雪芽素来位高权重，权势滔天，如今比往日又更胜一筹，日后只怕三星官见了她也要恭敬行礼。
第一议奏完，往后的事务皆无关紧要，江雪芽昏昏欲睡。重心左脚换右脚，正无聊着，殿下忽传雪境长城不苦关守城将觐见。守城将不守城，来北辰殿做什么？江雪芽睁开眼，见那将军当殿而跪，沉声道：“有妖异邪物围攻雪境流民，流民死伤惨重，拼死逃到城墙下，求我等开门庇护，请大掌宗示下！”
夏靖嘶了一声，问：“妖异邪物？”
不苦关守城将回忆起那些怪物的模样，冷汗涔涔道：“是，乃是一群蝙蝠模样的怪物。嗜血暴戾，能飞能跑，展翅足有一个成年男子大小。”
夏靖叹了口气，“雪境的怪物终于冒头了，大掌宗，这些东西恐怕和随拓荒卫回来的那些怪物同出一脉。诸位大人，还记得之前宫城里那个顶着几个脑袋走路的军官吧。这些天，我们鹰扬卫在昆仑清理了数十只这样的怪物。”
下方有观星舍人忧郁地说道，“昨日臣观星象，荧惑犯南斗，此乃灾异之象。妖魔南下不是偶然，拓荒卫是第一批，眼下这是第二批。妖魔擅伪饰，谁知流民中有多少是凡人，多少是妖怪。更何况，这些流民有许多被黑街收编，为韩野和黑观音卖命。若贸贸然放他们进入不苦关，我们不仅要忧虑妖魔异患，还要担忧黑街密谋叛乱。”他深深叩拜下去，“大掌宗，千万不能开门放人。不苦关距边都不过百里，不苦关一旦沦陷，边都危在旦夕。”
夏靖摇头，“流民也是性命，纵然曾经犯过秘宗律，但正因罪不致死，才将他们流放雪境自找出路。如今妖魔环伺，若不放他们入城，恐令百姓寒心。”
眼看这两人要吵起来，有人出来打圆场，“二位说得都有道理，只是眼下情势危急，还是少说几句，尽快拿个决断吧。”
澹台净抬起手，所有人俯首静默。
“江雪芽，”澹台净道，“你说。”
江雪芽挠了挠头，道：“大掌宗，臣可背不了这么多人命。”
澹台净低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目光放远，眺望门穹之外的高远云天。
他嗓音冷肃，“吾颁秘宗律，辖制天下世家百姓。守律者为良民，安居乐业，家畜兴旺；犯律者为奸民，训诫逮治，化而为俗；再犯者为贼民，放逐雪境，永不复归。不苦关内皆良民，潜心耕种，守土安家。不苦关外皆贼民，烧杀掳掠，恶贯满盈。何以短良民之利，使其冒妖邪寇土之险换贼民？闭城关，拒流寇，绝妖邪。”
守城将紧咬牙关，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再拜道：“谨遵大掌宗令旨。”
***
城门久久不开，极乐坊众人的弹药早已耗尽，防线崩溃，蝙蝠长驱直入。所有流民百姓退守于城下，仰赖城上军士的弹雨抵挡蝙蝠，苟延残喘。韩野浑身是血，几乎杀红了眼。弟兄们损失过半，阿盘也精疲力竭。韩野回身纵火烧城门，奈何这城门是巨石所建，根本不惧怕他的黑焰火。
“开门啊！”有衣衫褴褛的女人拼命举起怀里的孩子，“求你们开门啊，我犯了罪，我的孩子没有罪过啊！”
流民们拼命呐喊：“求求你们啊，我只是偷了一个老爷的荷包，我不想死啊！”
军士们面面相觑，他们已经得到将军的指令，不能开城门，只能用火铳为他们抵挡一二。可是这些蝙蝠皮太厚，动作又敏捷，十发子窠射出去，只有一发勉强能伤到它们。
有的流民铤而走险，想要借助冰镐攀登城墙。秘宗军士举起火铳瞄准城下，大声警告：“登墙者死！”
不等军士开火，已有一只蝙蝠贴着墙面飞来，一口叼走了那惨叫的流民。他的颈脖子被咬住，鲜血汩汩而流，雨点儿一般凌空洒下，浇在下方其他流民的脑袋上。所有人都在尖叫，逃窜，可是逃不了多远，蝙蝠的阴影兜头罩下。
韩野徒劳地挥着刀，弹药已绝，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血腥味令人作呕，他在那些妖物冰蓝色的眼眸里蝼蚁一样渺小。刀也崩了刃，一个极乐坊的弟兄在他面前被蝙蝠踩在爪底咬住了咽喉，他挥刀斩出烈烈火焰，蝙蝠被逼退，那弟兄也已经断气。他像一头困兽，固守着阵地的一隅，即使他的阵地已经濒临崩溃，注定无人生还。
一只巨大的蝙蝠俯冲而下，指爪寒光凛冽。
阿盘嘶喊着扑倒韩野，将韩野护在身下。蝙蝠踩在阿盘背上，撕咬他的血肉。滚烫的鲜血小溪一样流淌，沿着阿盘的脸颊往下滴，滴在韩野的脸上。韩野眼睁睁看着蝙蝠饮着阿盘的血，嚼着阿盘的肉。他怒吼着，竭力想要起身，阿盘死死捂着他的嘴，泪水混杂着血糊了满脸。
“野哥，装死，求你装死。”阿盘哭着道。
愤怒和悲伤席卷胸腑，韩野只能躺在地上，看着阿盘慢慢死去。
暴风雪来了，仿佛天地震怒，大雪掩埋血淋淋的战场。蝙蝠妖纷纷振翅而起，躲避汹涌而来的风雪。城下流民无一活口，断肢残体横七竖八，鲜血浸润了雪地。韩野躺在其中浑身冰冷，眼前是阿盘鲜血淋漓的脸。
阿盘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的背后被啃咬得坑坑洼洼，露出白惨惨的蝴蝶骨，像残破的羽翼。他气若游丝地说：“要是……要是苏老板在就好了，他有机关兽傀，还、还会风后星阵，他一定可以带大家回家。苏老板教过我推演，可是我……笨，学不会。”
韩野紧紧握着拳，指甲嵌进血肉。风雪太冷，冷到他心里。
阿盘的眼眸里，最后一丝神采烟雾般消散。
“野哥，我想回家。”

第49章 手可摘天上月
诸臣退朝，官僚游鱼般离开宫殿。人影散乱，脚步声远去归于沉寂，偌大的殿宇里只剩下那个端坐在冰冷石座上的男人，和底下挺拔昳丽的女人。
“为何不走？”澹台净垂下深灰色的眼眸，冰凉的目光犹如清冷月色，笼罩江雪芽全身。
江雪芽抱臂而立，笑着歪歪头，“不是大掌宗希望臣留下来么？”
澹台净的嗓音越发寒凉，“你太放肆。既得孤宽恕，当闭门思过，而非再次挑衅。”
“挑衅？”
江雪芽颇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她忽然抬步，拾阶而上，向澹台净走去。数十年来，还没有人像她这般放肆。大掌宗高坐于北辰殿，九重阶彰显了他尊贵的身份，将他和别人分离。他圣人一般独自坐于云端，而他的脚下，皆是要俯首参拜于他的尘土。
此刻，江雪芽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竟踏足了他的九重阶，一步步向他走来。她的靴底污染了他的净土，澹台净的脸色越发冷凝。
“这才是挑衅。”江雪芽笑着，嘴角缓缓渗出血丝。
君王般威严的灵压无声地施加在她的双肩，逼着她低头，逼着她停步。毕竟是朝圣境的秘术者，这天下最为霸道强大的男人。他的灵严山海一般沉重，在他的面前你只能虔诚地跪拜，否则必定折断骄傲的头颅。
然而江雪芽仿佛不怕死，固执地仰着头，一步步向他靠近。她强撑着泰山崩岳般的压力，脚下的石阶不堪忍受负重裂开缝隙。她竟然还带着笑，满眼桀骜与戏谑。
澹台净沉默地看着她走来，她长大了，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是他挚友白衣上人的弟子，与他唯一的外甥苏如晦情同手足。他数次见她与苏如晦勾肩搭背，嬉嬉笑笑，也曾见她与桑持玉比试刀锋，校场格斗。她和玩世不恭的苏如晦不一样，和无欲无求的桑持玉更不一样。他知道这孩子刻苦上进，在秘宗摸爬滚打十数年，一路走进北辰殿。
他照拂她，把她当成和晦儿一样的晚辈小孩。他赞赏她的果敢成熟，所以赐婚云州，让他唯一的弟子与她订立婚约。只是他没有想到，当女孩长成女人，她渴望的远超他的想象。
一个半月前秘宗第一次发现妖邪入侵，她解剖妖物，请他旁观，却没想到那妖物骨头生香，让人意乱情迷。那是个无法改正的错误，像不洁的污点污染他的人生。
江雪芽终于走到他的面前，身体微微颤抖。她已经是强弩之末，观火境都不到，根本无法承受他的森然威严。可她并不退缩，注视澹台净的双眸仿佛炽热的炭火。她单膝跪在大掌宗跟前，捧住他骨节分明的白皙右手，轻轻亲吻他的指尖。
“可我并不想挑衅你，”江雪芽低声道，“我仰慕你啊，大掌宗。”
“孤视你若子侄。”澹台净的面容冷若冰雕。
“太不巧了，大掌宗视臣若子侄，臣却视大掌宗若爱侣。爱侣杀我，我甘之如饴。”
“晦儿病死昆仑，玉儿遭孤驱斥，”澹台净浅淡若琉璃的眸子注视着她，“狂妄的孩子，你不怕落得同他们一般的下场么？”
江雪芽缓缓笑开，“他们怨你铁石心肠，可事实真是如此么？阿晦是你胞妹唯一的骨血，五年来你想尽办法延续他的寿命，又何尝不是想等待一个奇迹？桑持玉是你带入秘宗，他桑氏遗孤的身份是你给的，他举世无双的刀法是你教的。恕臣大胆猜想，你早知道他是个卑贱的半妖，若要他性命，岂会等到纸包不住火的今日。当年你让他同臣结亲，打的是让臣回护他周全的主意。后来结亲不成，你废他秘术，断他右腿，是为了让他无害，他日东窗事发，百家讨伐，不会把一个废人视作威胁。可惜他们只看见你冰冷的面目，看不见你的苦心筹谋。桑持玉执意反叛秘宗，你的心何尝不痛？”
澹台净冷漠地评价：“妄加揣测，自作聪明。”
“大掌宗分明是被臣看穿，恼羞成怒。”江雪芽轻笑，“大掌宗心怀天下，为天下子民计。人间狭窄，田地有限，养不起源源不断呱呱坠地的孩童。十个人分一碗饭，十个人都会死。五个人分一碗饭，勉强能够苟活。严刑峻法驱逐劣民，是为了让人间的百姓至少人人有口粮。但是不会有人感谢你，即使是那些有口粮饱腹的黔首，也只会埋怨你高居庙堂，不知人间疾苦，才让他们衣衫褴褛。如今你放弃了不苦关外的流民，只怕黑街更加恨你入骨。”她狡黠地笑，“所以我赌大掌宗心软，必定不会杀我。”
澹台净缓缓移开视线，“退下，孤不杀你。”
江雪芽的身体微微颤抖，“想退也退不了啊……”
她说着，咳出一口血。灵压伤及她的筋骨，此刻她承受的压力无异于扛着百斤大包。纵使秘术者身体素质卓越，也受不了如此折磨。江雪芽最后一个字说完，便晕了过去。她失去意识，向一侧歪倒，并非朝着澹台净的方向。底下玄武石阶足有九重，江雪芽本就跪在阶沿，这样昏过去，恐怕会滚下阶梯。澹台净端坐着，似乎无动于衷，任她倒下。
最后一刻，江雪芽即将摔倒的时候，一双素白的手接住了她，她落入了澹台净的怀抱。
澹台净垂眸看她的睡颜，半晌，道：
“胆大包天。”
江雪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榻上。被褥里熏过香，是很熟悉的味道，江雪芽上澹台净的时候在他身上闻到过。她揉着肩膀坐起身，发现这是一间书斋，炭火摆在榻下，暖烘烘熏着脸。天光透过悬在落地罩下的竹席，在地砖上打下一片徘徊光影。
筋骨不痛了，一定是澹台净找疗愈秘术者给她治了伤。
侍者跪于榻边，呈上一枚符咒，“江大人。”
江雪芽抓起符咒，是“天眼”，不过是用过的。这符咒浸入水中，可以看到当时“天眼”符咒之所见。澹台净要给她看什么？书斋正中有一盆水，看来正是澹台净给她备下的。江雪芽把符咒丢入水中，符咒溶解，水幕中浮现影像。
江雪芽端详着水中影，一眼便看出这是在无间狱审讯室。认得这么快没别的原因，只因她也在里头待过好长一段时日。
栅栏后面关着一个男人，被锁在椅子上，双脚戴着镣铐。这人面孔十分诡异，正不停更改着容貌，一会儿尖嘴猴腮，一会儿俊美无俦。江雪芽知道，这肯定是秘宗活捉的妖怪，这妖怪灵力不足，模仿人模仿不到位，没法儿固定成一张脸。
摩陀衍那、郎雅光、昆吾三大星官站在栅栏外，联合会审。
“人间藏了多少妖魔？你们究竟意欲何为？”昆吾厉声诘问，“如实招来放你一条生路，若不招，刮骨抽筋，让你生不如死。”
那妖怪嗬嗬低笑，“藏了多少？走出这座牢笼，到街上去看看吧。贩夫走卒，农人啬夫，歌伎乐女，甚或官僚胥吏，王孙贵胄，皆有我的族胞。谁知你们北辰殿里的大掌宗，是不是早被掉了包呢？”
“你太小看我们了，”郎雅光摇头，“人有父母，有妻子儿女，朝夕相处，日日相对，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一个人何其艰难？你纵然外貌形似你吃掉的这个人，你却无法模仿他平日的言行。你深知多说多错，干脆闭门装病缄默不言，可你需要进食，需要喝水。你不知碗筷器皿如何使用，你用刷过的恭桶喝水，用痰盂装饭，你的下人惊异非常，报上衙门，你的身份自然暴露。”
摩陀衍那道：“你们根本不了解人间，怎么可能渗透这么多妖魔进来？秘宗早已进行过一遍筛查，找出妖怪数十，就关押在你旁边的牢笼。要不要我让你听听他们的哀嚎？比起你，你的族胞更加识时务，早已招了许多事。”
“不必诓我了。”那妖怪神态自若，“先不说你们到底抓到我多少族胞，便是你们抓到了，也休想从他们口中知道什么。我们和你们不一样，凡人。你们龟缩于洞天福地，饱食终日，你们早已忘记了风雪的残酷。所以你们自相残杀，党同伐异，你们驱逐你们的同胞，任由他们无用地冻毙于风雪。而我们不一样，我们举族向同一个目标奋斗，不惜奉献自己的生命。你们这样自私卑劣的种族，不配享受雪花的恩德。”
“你们从风雪中来？”昆吾逼问，“你们来自雪境何处？”
妖怪露出思念的神采，“我的家乡很远很远，有一个凡人曾经叩过我们的天门，可惜他已经死去。你们想要掌握我们的故乡所在，袭击后方么？没有用的，你们的军队无法在雪境中长途跋涉。”
“凡人？”昆吾皱眉，“是流民么？只有流民才会为了生存深入雪境。”
“不必再说了，”郎雅光拍了拍掌，“让我使用‘华胥’吧。”
昆吾点头，“也好。”
那妖怪好像看见了什么，神色忽然变得悲怆，“人间很美，可我依然怀念我故乡的穹顶。雪花落在那上面，姿态万千，多么漂亮。若我死后，我的魂魄能穿越茫茫大雪，返回我的家乡么？”
昆吾眉头紧蹙，“他在说些什么？”
郎雅光的反应远比他迅捷，愀然变色，吼道：“退后！离他远点！”
他的话音刚落，那妖怪闭上眼，他变幻不停的面孔终于停住了，定格在一个悲怆而寂寞的微笑。他的身体忽然发光，蛛网般的荧光经络在他身体上生长。尔后他的身体四分五裂，以他为中心，这座牢笼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水幕里白光一片，画面消退。怪不得今天三大星官没上朝，他们一定在爆炸中重伤了。侍者又奉上一个托盘，里头装了几块碎裂的铁片。江雪芽端详铁片，帷幕另一端冷不防响起一个淡淡的嗓音。
“眼熟么？”
江雪芽抬起头，竹席帷幕后面坐着澹台净，光影朦胧，依稀看得见他长发委地的侧影。他的面前放了一张棋盘，似乎在自己同自己对弈。
“是我师弟的伏火小铁甲，”江雪芽道，“妖物受伤则灵力迸发，经络发光。爆炸之前，那妖物身体浮现经络，说明他内里大出血。他把伏火铁甲埋在了他的身体里，铁甲启动，他也受伤，尔后不久，铁甲爆炸。”
“不错。”澹台净颔首道，“继续说。”
“伏火铁甲只在两个地方有。一个是黑街极乐坊，师弟曾是极乐坊坊主，他们一定留有制造伏火铁甲的技艺。还有一个地方则是秘宗，大掌宗您得到了机关武库，秘宗早已拥有制造伏火铁甲的图纸。这妖怪的伏火铁甲究竟从何而来？”江雪芽沉吟着，“还有，这妖怪死前的神态让我很在意，郎星官说要动用‘华胥’秘术探他梦境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它原本还好好的，忽然间神色变得非常悲怆，还说了一堆像遗言一般的话。
澹台净道：“他自尽，乃是有人属意。”
江雪芽瞬间明白了，“审讯室内有人同他暗传消息，告诉他自爆。”
这猜测非常可怖，但也正好解释了这妖怪的伏火铁甲从何而来。秘宗有内鬼，一个非常聪明的内鬼。妖怪自爆，审讯室内的人皆身受重伤。内鬼用苦肉计给自己洗脱了嫌疑，重伤秘宗星官之后，同时误导秘宗极乐坊中有妖怪。一举两得，一石二鸟。
“我们曾认为妖物模仿拙劣，容易辨认。并非如此，还有藏得更深的妖物，在秘宗，在我们身边。”
江雪芽踅身进了帷幕，跪坐于棋盘对面，神色凝重。
“看顾好晦儿，若非必要，不要让他离开边都。”澹台净道，“妖物窥伺他性命久矣，今时不同往日，令他不要胡作非为。”
江雪芽一愣，“大掌宗您……”
澹台净冷淡的目光落在江雪芽身上，“你以为，若非孤的默许，你能够安然无恙将傀儡图纸带离仙人洞？”
江雪芽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澹台净一直在演戏，秘宗有内鬼，他不知道是谁，不得不提防身边所有人。妖物不知为何盯着苏如晦不放，澹台净要保苏如晦性命，却不能自己出手，否则说不准妖物动什么手脚，救人成了害人。
他知道江雪芽的行动，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他不动声色，静待时机，现在那内鬼终于行动了，也露出了马脚，他们的机会来了。
苏如晦从前常对江雪芽说，他这阿舅老谋深算，他们在他面前玩阴谋阳谋，完全是班门弄斧，小孩儿过家家。朝圣境的深浅不只体现在他的秘术，更在于他的城府。
澹台净指出她的不足，“你太年轻，纵然设法周全，难免有疏漏。”
“疏漏在何处？”
“玉儿和晦儿情谊深厚，虽然因晦儿遁入黑街而反目，然则晦儿归来，玉儿一心所系乃其安康。旁人道他二人是宿敌，孤却知，他们是挚友。”
“……”江雪芽挠了挠头，“只是挚友么？”
澹台净微微皱眉，“不然呢？”
“没什么，请大掌宗继续为臣释疑解惑。”
“所以第一，当日玉儿闯仙人洞，你不该带他走。”
江雪芽叹道：“的确，桑持玉那般找死的性子，怎么可能乖乖跟我一走了之？除非他知道阿晦一定会安然无恙。”
“第二，晦儿若身死我手，你该如玉儿一般恨我怨我。”
江雪芽笑了，“我就不能被情爱迷花了眼，弃血海深仇于不顾？”
澹台净漠然瞥她一眼，“再多言，孤必罚你。”
江雪芽拱手问：“大掌宗要臣去查内鬼？”
“大朝议之前找到他。”澹台净抿了口茶，“否则僭越失职数罪并罚，逐你出秘宗。”
“臣领命。”江雪芽道，“臣从云州开始查，阿晦说江氏被妖物占领了，秘宗的妖物十有八九和那些妖物有关系，顺便救一救臣那些没用的父兄。”
她忍不住笑，他身边堪用的人那么多，偏偏找上她。没别的原因，只因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内鬼，只有她不可能是。妖物入秘宗，必然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断不可如她这般放肆。更何况她和桑持玉苏如晦一样，是他眼么前长大的孩子，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出她肚子里的花花肠子。
她是他最可信的人。
得寸进尺、恃宠生骄说的就是江雪芽了。这厮进了帷幕，倒也不见外，坐在棋盘对面，拿起澹台净手中的茶一饮而尽。茶水润湿她潋滟的唇，她笑得恣意戏谑。
熟悉的灵压当头压下，但没之前那么难以忍受了。
江雪芽望着澹台净冷漠深邃的眼，道：“有罚必有赏，臣若抓到内鬼，怎么赏臣？”
澹台净阖上眼眸，不再看她湿润的红唇。他问：“你想要什么？”
江雪芽倾身探手，摘下澹台净腰间一枚麒麟青玉。
“以此为信，许我随时出入宫城。”江雪芽笑眯眯地说，“包括夜晚宵禁之时。”
夤夜入宫闱，不用思考也知道这厮色心不死。
威严的灵压忽然加重，江雪芽一下趴倒在桌上，背上仿佛压了千钧重担，起不来。象牙棋子被她扫落一地，的的笃笃珍珠似的掉落在木地板上，四处乱滚，黑与白缠绵地交织在一起。
“疼。”江雪芽喊出声。
压力霎时间消失，江雪芽一愣，仰起头，看见澹台净冷玉般的面庞，他蹙着眉，似乎因为自己不自觉撤销压制而懊恼。
“江雪芽，你喜欢孤什么？”澹台净问。
江雪芽直起身，缓缓道：“大掌宗想得到什么答案？你一人独在高处，太孤单太冷清，我想来陪你？——不，这并非臣所想。”江雪芽的潋滟红唇微微一勾，明媚的笑容漾在唇畔，“臣想要大掌宗下云端，入凡俗，来陪臣。”
澹台净盯了她片刻，神情一如往常冰冷肃然，毫无动容。
“妖族潜伏人间久矣，其行动组织缜密，定有一妖居于幕后，统摄全局。”澹台净道，“孤常常感到棋盘对面有人同孤对弈，只是孤从未捕捉到他的踪迹。”
“哦？”
“找到他。”
澹台净站起身，朝门外去。
江雪芽喊道：“桑持玉的命，大掌宗还留么？”
澹台净的身影滞了一滞，“晦儿是玉儿唯一的朋友，这世间唯有晦儿能够牵制他的妖性。既然晦儿还活着，孤可留他一命。”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大约是他忘了，最终那枚麒麟青玉留在了江雪芽手里。
***
苏如晦是被桑宝宝踩醒的。
这厮踩着他的脸蹦下炕，苏如晦顶着一脑袋白花花的猫毛坐起来。推开窗一看，碧苍苍的天穹，高而深远，白晃晃的日头高挂在天心，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他点卯迟到半天了。算了，今天上午不上值了。反正阿舅指着他给超一品肉傀儡的图纸，他就算在秘宗裸奔遛鸟，鹰扬卫也得供佛似的供着他。
桑宝宝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苏如晦喊了两声，那臭猫不搭理他。苏如晦趿拉着鞋往厨房走，煮了一锅热腾腾的水煮鱼，挑了刺儿，拌成糊烂的肉泥放在碗里，又倒了一碗鱼汤，搁在桌上摊凉。饭菜齐了，桑宝宝还是没影儿。苏如晦抽出一根筷子使劲敲碗，“吃饭啦吃饭啦！”
再抬眼望门外，果然见一团雪白的影子飞奔而来，三两步蹿上桌，把大脑袋埋进猫碗，啪嗒啪嗒地舔鱼汤。
苏如晦：“……”
这饭桶。

第50章 为什么讨厌我
苏如晦使坏，抢走桑宝宝的饭碗，高高端着，让桑宝宝够不着。
“宝宝，给爹撒个娇，翻肚皮，爹给你吃饭。”
桑宝宝没动弹，蹲在地上，仰着脑袋注视苏如晦。那湛蓝如深海的眼眸没有波澜，有着不同于其他狸猫的冷淡和严肃。
它简短地叫了一声：“喵。”
它什么意思？苏如晦问系统。
【本系统没有猫语翻译功能。】
苏如晦哄骗系统：你这么聪明，还掌握着这个世界的奥义。这不过是一只脑袋才比我拳头大一点的猫儿罢了，想必你只需观察它的一举一动，便能推断出它的意思。
【好吧，我的翻译不保证百分之百准确，不过大意应该没错。结合它的语调、语速和眼球运动，据我推断，它的意思大概是——】系统解释道：【傻逼虐猫男，给老子饭。】
苏如晦：“……”
地上的桑宝宝忽地耳朵一动，好像听见什么声儿，一下弓起背，露出警惕的模样。放着饭不吃，桑宝宝嗖的一下蹿了出去，一道闪电似的。苏如晦摸不着头脑，跟在它身后跑，穿过雪地到了正厅，进门便见一个血淋淋的男人坐在圈椅上。
桑宝宝挡在苏如晦身前，以冰冷的眼神注视那男人。它像领地被入侵的猛兽，浑身毛发倒竖。
屋里没点蜡烛，黯沉的阴翳罩住了韩野。他低垂着头，手臂上有一道狭长的伤口，鲜血顺着手指头哒哒往下滴，在冰裂梅花地砖上溅起鲜艳的血花。苏如晦有些怔忡，片刻后反应过来。大约是雪境的流民营地出事了，他本匿名传讯，告知韩野雪境定有妖物逡巡，现在看来，他的讯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坊主，你还好吧？”苏如晦指了指他的伤。
“你的猫好像不欢迎我。”韩野嗓音十分哑，揉了沙子似的。
苏如晦抱起正哈着气的桑宝宝，陪笑道：“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儿，您别跟它一般见识。”
韩野好像没听他说话，目光放在远处，又好像放在虚空。他忽然没头没脑说了句：“阿七，我做错了事。”
苏如晦寻了张杌子，在离韩野老远的位置坐下，把桑宝宝搁在腿上，一下一下给它梳毛。
“我做错了事。”韩野低声重复，“我辜负了苏如晦。”
苏如晦梳毛的动作一顿。
“他二十三岁那年，我跟着他做事。黑街谈生意，必然要喝酒。那些混蛋灌他酒，他总是躲到后巷抠喉咙，抠完继续喝。他二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喝到吐血，找了神目秘术者来看，发现他心胃已坏，胸腑里还有一颗奇怪的心核。那是他第一次病倒，也是他第一次毒发。后来身体每况愈下，我看着他一点点瘦下去。极乐坊为他延请了许多名医，来一个摇一次头。我生气，说谁他娘的再摇头我割了谁的脑袋。
他笑我，说有些事强求不了。他跟我说，他死那天，我们要给他办一场盛大的丧仪。他的丧事用红不用白，他要黑街家家户户挂大红灯笼，在门前摆最好的酒送他出殡。他要极乐坊的兄弟在他棺前跳舞，后来他又反悔，说我们跳得不好看，要我们请万乐楼的舞娘来跳春莺啭，露肚皮的那种。”
韩野低头看着地上氤氲的血花，仿佛看见很多年前，苏如晦掩着唇咳嗽，鲜血从他指缝间滴落，染红一片地砖。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无所谓地擦擦手，弯着眼眸笑道：“我这人喜欢热闹，活要热热闹闹地活，死也要热热闹闹地死。我的葬礼你们要慷慨高歌，送我远行。”
韩野第一次看见苏如晦这种人，把自己的丧事规划得明明白白，连请的宾客名单都拟好了，名单第一个好像是桑持玉。韩野那时候无法理解苏如晦，这个玩世不恭的男人活得乱七八糟，死也要如此儿戏。
苏如晦的毒一日比一日深，韩野每天给他送药，后来发现这家伙怕苦，偷偷倒到窗台下面，绣球花被他浇死了一片。即使身体大不如前，他仍然天天画他的风后星阵。他居住的内堂刻满了点线交错的星图，满地皆是横七竖八的书籍，连他的床也堆满了报废和半报废的小星阵。那些星阵里镶满了灵石，但凡星阵出个岔子，溅出点儿爆炸火花，苏如晦会和他的床一起化为飞灰。
可是这家伙从来不在乎，他废寝忘食，常常忘记吃饭。韩野过来收碗筷，发现筷子被他拿去刻星图。他成天不按时吃饭，以至于有时候肚子疼。一面受药毒侵蚀五脏的苦，一面因为胃疾而腹痛。即便如此，他依然苍白着脸对韩野指点星图，“看到这个星阵没有，我新制的雷火星阵，把它布在流民营地地底，它能够消耗灵石升温，烘烤雪地。如此一来，那些流民便不必躲在地洞里捱过漫漫寒冬了。只不过这星阵现下还不太安全，冒出火来会烧死人，我得再改改。”
韩野捧着饭菜，道：“晦哥，你不好好吃饭治病，将来谁来布这星阵？”
“我不是开了星阵学堂么？你们好好学，将来这些星图阵法交给你们了。”
韩野垂头丧气，“实话告诉你吧，你的课压根没人听。太难了，成日修行就够费劲儿了，谁还听那个啊。”
苏如晦无奈道：“总得有人接手啊，我就算长命百岁，总有到头的时候。何况我这身子，眼瞅着是撑不了几年了。”他拍了拍韩野的肩膀，“你得快些长大啊，极乐坊以后靠你了。”
韩野那时候十七岁，他的确想快点长大，但是他长大不是为了极乐坊，而是为了苏如晦。
苏如晦的病情越来越重，人也变得越来越疯狂，他整整三个月没出过房门，天天刻一些韩野看不懂的东西。韩野命人收了他的大理石星盘，他刻不了星阵，就刻木雕制傀儡。他的木雕刻了一尊又一尊，攒了一屋子，地上没有落脚的地方，他的手上全是被锉刀割破的伤痕。
有人来向韩野递话，说苏老板是不是有点疯魔，因为那些木雕着实怪异得紧，它们全都没有脸。
韩野隔着榧木门看他，心里充满悲哀。苏如晦一边咳嗽一边刻木头，咳嗽越来越剧烈，好像要把肺给咳出来。最后他终于刻不下去，吐了满手血，梅花似的血点子溅上了木雕空白的脸庞。锉刀从他手里掉落，他阖上眼，仿佛玉山倾颓，咚地一声倒在地上。木雕堆成的小山被他推倒，哗啦啦滚落一地。
“苏老板！苏老板！”混混们大惊失色，纷纷冲进屋去扶他。
韩野桩子似的站在原地，紧紧握着拳。
苏如晦生病了，身体病了，心也病了。
黑街救不了苏如晦。
药毒的蔓延比想象中还要快，韩野再一次请来“神目”秘术者，秘术者说苏如晦的肺腑颜色深黑如墨，大限将近。不能再拖了，韩野终于下定决心，谋划了一场叛变。有人出卖黑街的地址，他顺水推舟，任由秘宗的军队兵临城下。当秘宗将谈判条件附在箭矢射上城楼，他联合极乐坊的反叛者把苏如晦关进了地牢。
他记得分别的那天是黄昏，残阳如血，黑街城下百草枯折，白雪迢遥。
他骑着马，手里牵着麻绳，麻绳的另一端绑着苏如晦的两只手。苏如晦跌跌撞撞，跟在他的马后。他忍着，没有回头，策马走出城门，却不由自主把步子放得乌龟一样慢。
秘宗军队阵列城下，出阵接人的人是个高挑冰冷的男人。那个男人一袭玄黑色缺骻袍，高高坐在马上，抿着淡色的唇，眉目间没有温度，仿佛积淀了许多年的霜雪。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韩野的马后，直到韩野停在他的面前。
苏如晦久不见天日，用手遮着光。他见到对面的人，扬起苍白的笑容，道：“是你啊，桑持玉，好久不见。”
男人下了马，韩野把绳子丢给他，“苏如晦给你们了，履行你们的诺言，退兵。”
男人接过绳，注视着苏如晦。
“苏如晦，你病了。”
苏如晦把手举到男人面前，惨兮兮道：“我说桑哥，你不会这么狠心把我拉在马后跑吧？我脚好痛啊，帮我解个绳子呗，我一定安安分分跟你走，不捣乱也不逃跑。”
桑持玉蹙着长眉看了眼他的脚，没有解开他的束缚，而是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不用这么提防我吧。”苏如晦叹道，“咱俩系一块儿，要是我出恭掉茅坑里了，你岂不是得跟着一起掉下来。”
桑持玉把他打横抱起放上马，接着自己也上了马。这个目中无人的男人从头至尾没有看韩野一眼，仿佛韩野同那些充作背景的山川草木没有什么分别。若是平时的韩野，早已一团火往他脸上扔了。但那时的韩野无心理会桑持玉傲然的冒犯，只一心盯着苏如晦。
他窝在桑持玉的怀里，喋喋不休的声音顺着风遥遥传来。
“你觉不觉得咱们俩的姿势有点儿暧昧？”
桑持玉似乎习惯了他无聊的扯淡，并不搭理他，沉默着抓起缰绳，策马回军阵。
“桑哥，你的大宝贝硌着我了。”
韩野：“……”
韩野有些着急，苏如晦这家伙天生嘴欠，在黑街也就罢了，现在他竟敢在桑持玉面前胡闹。桑持玉凶名在外，韩野很怕桑持玉一怒之下把苏如晦给斩了。然而那个握着缰绳的男人什么都没说，只弯下腰，从马侧取出一个水囊，塞进苏如晦怀里。
“若说渴了，便喝水。”他说。
他们二人渐渐远去，没入黑压压的军阵。
那时韩野伫立在原地，停了许久许久，久到桑持玉抱着苏如晦的身影消失，乌泱泱的秘宗军阵全数撤退。
他想，他还能和苏如晦再见么？
现在他知道，那次便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他说他要热热闹闹地远行，他要所有极乐坊弟兄一起摔杯送他，祝他下辈子投个享福的好胎。”韩野涩声道，“可我让他失望了，他一个人死在秘宗，无人相伴，孤苦伶仃。他说极乐坊以后靠我了，可我让弟兄死在妖物爪下，无能为力。”
果然是营地出事儿了，苏如晦叹了口气。雪境长城之外便是一望无际的雪原，营地上方毫无遮拦，妖族一抓一个准。早些年他本来想布雷火星阵在营地地下，一方面解决寒冬苦寒难挨的问题，一方面又能保卫营地。可惜没等他改良星阵，他就回了秘宗。
“阿七，”韩野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他会怪我么？”
“放心吧，不会的。”苏如晦揉着猫肚子，说，“况且……坊主，据我所知，你一直没找到那个出卖密道的叛徒。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出卖密道的，就是苏如晦本人。”
韩野和桑宝宝俱是一怔。
韩野眯起眼，“你在说什么鬼话？出卖黑街密道，等于出卖苏如晦自己。秘宗早已颁布悬赏令缉拿苏如晦，秘宗一但得知黑街方位，定然以捉拿苏如晦为首要任务。阿七，你虽嫉妒他，却也不必抹黑他的身后名。”
桑宝宝仰头望着苏如晦，苏如晦却不愿多说了，只敷衍道：“我瞎说的。”
韩野拧着墨黑的长眉看了苏如晦半晌，似乎想到什么，忽然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踅身走进雪地，等候的极乐坊术士现身，为他打开无相法门。韩野似乎十分焦急，招呼都没打，直接消失在法门之后。
桑宝宝仍在思索，苏如晦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苏如晦出卖苏如晦”的话儿，这很可能就是当年的真相。可是苏如晦为何要出卖他自己？为了将超一品肉傀儡图纸交给江雪芽么？可若苏如晦在黑街，秘密会面江雪芽的难度远比在被囚在秘宗时要低。况且，他二十五岁那年，恐怕还没有画出超一品肉傀儡。
那是为了什么？
桑宝宝正想发动“读心”秘术，突然发现苏如晦的手停在他不可说的部位。这厮几根手指分开，摁着他的肚皮揉了揉，还低下头扒他的毛，嘟囔道：“咦，乖宝，你肚子上长了好多小疙瘩。”
桑宝宝浑身一震，用力咬了一口苏如晦的手指。苏如晦嘶了一声，手里松了劲儿，桑宝宝立时跑了个没影儿。苏如晦捧着手指看，指尖被咬出了一连串的血珠子，针扎似的疼。
别人说猫养不熟，或许是真的。他给桑宝宝吃，给桑宝宝喝，还把炕让给桑宝宝睡。可是桑宝宝成日动不动朝他哈气，踩他，咬他，有时候还对着他亮爪子。桑宝宝讨厌他，桑持玉也讨厌他，这一对未曾谋面的父子，在这一点倒出奇的相似。
苏如晦又开始难过了，心慢慢从腔子里落下去，沉进了水里似的，闷闷的难受。天地广大，大雪呼呼地下，风雪落寞，他也落寞。
他站起身，取来一把油纸伞，出了门。
江雪芽策马回府邸，刚下马，便见苏如晦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只不过一天没见，这小子似乎颓靡了许多，耷拉着眼皮，像棵蔫巴巴的野草。
江雪芽用马鞭敲他的头，“你好像一条丧家之犬，怎么，来我家门口讨饭？”
苏如晦拨开她的马鞭，道：“桑持玉跑了，帮我找找他。”
江雪芽把马鞭丢给侍从，道：“行，我派人去寻，找到了告诉你。”
“不用告诉我，他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见他。”苏如晦把脸一别。
江雪芽看了他一眼，表情十分鄙夷，“你俩真有病。你真不想见？本官忙得很，你不想我就不找了。”
“想。”苏如晦垂头丧气。
江雪芽打量他，苏如晦这厮心大得没边儿，她很少看到他这般颓废的模样。江雪芽问：“他为什么要跑？”
苏如晦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大约是讨厌我吧。师姐，他怎么能几十年如一日地讨厌我？我重生以来，日日天不亮起来给他做饭，恪守他的戒律，滴酒不沾。别说伎馆了，便是酒楼茶馆，我连门槛都没踩过。我安分守己，没做任何出格的事儿。我都这样儿了，他还是讨厌我。”苏如晦恨恨道，“既然如此，我倒不如继续当纨绔。没日没夜喝酒，没日没夜歌舞！”
“然后再喝出胃疾，再死一回？”江雪芽嘲笑他，“这法子好，你死到临头，他肯定哭着来看你。”
苏如晦唉声叹气。
江雪芽觉得有意思，“讨厌你的人又不止他一个，燕瑾瑜也讨厌你，你怎么就揪着桑持玉不放？”
苏如晦垂着脑袋拔地上的草梗子，不回答。
江雪芽摇了摇头，眼前这小子看起来油腔滑调，没脸没皮，骨子里却高傲，受不得委屈。遭受冷待，便拉不下脸了。若江雪芽同这小子一样，恐怕她今生今世都别想染指那高高在上的老男人。
“多大的人了，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人我帮你找，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江雪芽拍拍他的狗头，“阿晦，不要以为人生漫长，时间充裕。你的时间，或许就在眼前。”

第51章 考虑玉石俱焚
苏如晦绕道去医馆买了点儿膏药，回家捉了桑宝宝，用绳子绑着它不让它动，扒开它的毛发。它的肚皮上长了八个粉色的疙瘩，看起来像是湿疹，大约是这傻猫四处乱跑，沾了不干净的东西，长了疹子。
“乖宝莫动，爹爹给你涂药药。”苏如晦哄着它，小心翼翼帮它上药。
桑宝宝四肢都被牢牢绑住，整只猫呈大字形瘫在炕上，仍竭尽全力挣扎。它不断伸脖子，亮獠牙，四爪皆从肉垫冒出。苏如晦感叹着，这只猫真的很野。一丝不苟地给它上完药膏，为了防止它舔肚皮，苏如晦还取来纱布，绑住它的患处。从上到下，一共绑了四圈。苏如晦解开桑宝宝的束缚，桑宝宝立时从炕上蹦起来，跑到离苏如晦最远的地方，一个劲儿地咬肚皮上的绷带。
幸而苏如晦有先见之明，缠了许多层纱布，凭桑宝宝自个儿是没法儿咬断的。
桑宝宝也知道咬不断，趴在原地，冷冰冰的眼眸注视着苏如晦。
苏如晦莫名其妙在这只猫的眼睛里感受到凛然的杀气。
【那个……】系统冷不丁地出声。
干嘛？苏如晦没好气地问。
【你可以打开面板，无限道具栏有养猫手册，我认为你有必要进行系统的学习。】
怎么了？
【你的猫很健康，没有任何皮肤疾病，那八个疙瘩，是它的乳头。】
苏如晦：“……”
桑宝宝三天没搭理苏如晦，无论苏如晦如何哄，只要苏如晦靠近，它就亮爪子哈气。苏如晦变着花样做了几顿可口的猫饭，桑宝宝终于停止哈气，但还是不给苏如晦摸。桑持玉没个音信，猫儿子也待他如仇敌，他萎靡不振，在家躺了三天，无人催他来上值，只夏靖派了个人来看他死没死，见他好端端在家挺尸，便回去复命了。
极乐坊的事儿他没法儿管，若插手太多，或许会暴露身份。妖怪的事儿自有师姐查，师姐在边都深耕多年，远比他更有能耐。没有闲杂事务，他便在桑宝宝脖上套根绳儿出门遛猫，看能不能偶遇桑持玉，虽然这希望无比渺茫。桑宝宝本是不同意苏如晦遛它的，苏如晦买了一大包银鱼干，每次遛弯的时候喂它，它才勉强同意让苏如晦遛。苏如晦百无聊赖，嘴里哼着梯咯咙咚锵，吊儿郎当地遛着桑宝宝四处转悠。走到中途，有招徕香火生意的和尚拦着他，要他上香，指着庙门口挂满红绸的大白杨信誓旦旦地说许愿特别灵。
苏如晦来了兴致，拉着桑宝宝停在树下。
这么多红绸，放眼望去，全是求姻缘的。桑宝宝也仰起头，看苏如晦龙飞凤舞在红绸上写字。苏如晦爬上树，将飘扬的红绸系上树梢。桑宝宝极尽目力，想看看苏如晦写了谁的姓名。
他看见“桑持玉”三个字，目光忽然一滞。
接着往下看——
“愿桑持玉三天拉不出粑。”
桑宝宝：“……”
“这树真的很灵？”苏如晦问和尚。
“当然当然！”
“那就好。”苏如晦拍干净手上的灰，拉起桑宝宝的绳儿，打道回府。
晚上得空，苏如晦终于想起来翻一翻系统的面板，系统里面的情报有了许多更新。比方说他自己的情报——
姓名：苏如晦
种族：超一品肉傀儡
性别：男
年龄：傀儡无法生长发育，永远保持在十七岁
身份：“神机鬼藏”创始人；桑持玉的下堂妻；桑宝宝的铲屎官；假冒的江家幺子
目前状态：咸鱼躺
苏如晦往后翻，又翻到了桑持玉的情报。
姓名：桑持玉
种族：半妖
性别：公
年龄：三十二岁
身份：吞噬秘术者，妖族圣子，唯一一只拥有人和妖双形态的半妖。
这个人妖双形态有点儿意思，妖族能够血肉重组，模仿人形，但终究是模仿，正如苏垢所说，许多妖物模仿得不彻底，出现三头六臂的畸形怪物。他们也没有真正的人脸，必定要盗取别人的面目。而桑持玉不同，他是半妖，本身便拥有人和妖两种形态。
苏如晦接着往下看。
目前状态：生无可恋。
那家伙也不高兴么？苏如晦默默地想。他不高兴什么呢？这世上除了苏如晦，还有旁人能惹他不高兴么？
低下头，继续查看可以从系统那儿取用的器物。系统虽然常年鸡肋，除了说骚话没多大卵用，可它这次提供的外挂却意外的不错。器物栏一眼望不到头，翻了一页又一页。不仅有平日吃食，还有机关零件，甚至有小猫用具。
【我很有用，是你自己不愿意做任务，权限不够高。我给你发任务，开权限，你做吗？】
滚，没心情。
【……】
苏如晦发现猫猫穿的粉色裙衫，眼睛一亮，先把这玩意儿取了出来。午膳时分，苏如晦用一碗虾肉勾引出不知躲哪儿睡觉的桑宝宝，然后把它逮进怀里，强迫它穿上猫猫小裙子。桑宝宝穿上裙子之后，好半天不会走路，疯狂地咬裙上系结的丝绦。奈何它是只四脚兽，怎么挣扎都摆脱不了小裙子。苏如晦看得直乐呵，在一旁哈哈大笑。
他没有注意到，面板上桑持玉的状态信息更改成：
目前状态：考虑玉石俱焚。
第四天，苏如晦躺够了，开始干活儿。他没有秘术，傀儡是他重要的制胜法宝，身边必须常备傀儡防身。他戴上水晶镜，从系统那儿取出许多机关零件，组建傀儡大耗子。灵识通路连通数只傀儡大耗子，它们的眼眸鬼火似的亮了亮，很快又黯淡下去。苏如晦问系统要了许多铁甲、灵石和木头疙瘩，填补这些傀儡身上的不足。
桑宝宝在一旁，皱着眉看苏如晦凭空拿出许多铁甲零件。他绕着苏如晦走了一圈，细细打量这个家伙。他不明白，苏如晦何时有了隔空取物的秘术？
苏如晦做了个小耗子给桑宝宝玩，桑宝宝看起来兴趣不大，任由小耗子围着它吱吱转悠，它一动不动。这只猫实在很难讨好，好像除了吃的，它对旁的事物没什么兴趣。果然是饭桶猫啊，到了饭点，苏如晦起来做饭。
今天给桑宝宝做了蒸鸡心蒸瘦肉，切成粒儿，拌入胡萝卜和熟蛋黄。桑宝宝吃得很香，猫碗舔得干干净净。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苏如晦发现这饭桶猫最爱吃鱼，其次是牛肉、鸡肉和猪肉。鱼中它又最爱银鱼，如果喂它吃银鱼羹，它可以一口气干三大碗。苏如晦有些纳闷，别的猫食量也这么大么？
一人一猫，着实不好做菜，常常做得太多。苏如晦把剩菜放在一起，端出门喂野猫野狗。顺康坊的野猫多，绕着苏如晦的脚蹭，软绵绵地撒娇。苏如晦感慨，这些野猫比桑宝宝粘人多了。还有只白绒绒的大狗，一见他尾巴摇得像风车似的，一个劲儿地嗅他端的碗。苏如晦把碗放在地上，身边围满了猫猫狗狗，他一个挨一个撸过去。
在外头待到夕阳西下，苏如晦回了家，桑宝宝正趴在炕上。桑宝宝的体型比旁的狸猫大了一倍，若伸长身子，足有苏如晦上半身那么长。虽体型大，性子却小气，格外记仇。好吧，要怪还是怪苏如晦自己，祸害它的奶头，还要逼它穿裙子。
苏如晦虽成日遭它冷遇，仍贼心不死，想要撸它的毛。这几天他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桑宝宝还知道陪他吃饭，苏如晦渐渐胆肥，凑近桑宝宝。桑宝宝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动弹。
有门儿。苏如晦喜上眉梢，摸了摸桑宝宝的大尾巴。桑宝宝凑过脑袋，鼻子翕动，嗅了嗅苏如晦的指尖，一股冲鼻的陌生猫味扑鼻而来。桑宝宝一下炸了毛，退后几步，尾巴竖得笔直，喉间发出呼噜声。
“怎么了？”苏如晦一愣。
桑宝宝不可置信地望着苏如晦。
眼前的男人怔忡着，原本疏朗的眉目间盈满疑惑和不解。
苏如晦在外面有别的猫。
桑宝宝嗅觉灵敏，尤其对旁的同类气味敏感。
明明家里有猫，还要在外头招惹不三不四的野猫。桑宝宝湛蓝色的眼眸里仿佛结了冰，对着苏如晦亮出了锋利如刀的猫爪。只要苏如晦靠近热炕，桑宝宝便对着他哈气。眼看天色黧黑，月上梢头，苏如晦连炕都上不了。苏如晦拿出小鱼干哄桑宝宝，桑宝宝软硬不吃，视而不见。苏如晦只好拥着棉被，可怜兮兮地在地上窝着。
这他娘的不是养猫，是养了个祖宗。
苏如晦熄了灯，满心郁闷，睡不着，又打开面板，看看桑持玉的状态。
目前状态：生气。
苏如晦撇撇嘴，桑持玉最近过得挺充实的，往常他奉行静心修行，便是燕瑾瑜害他失陷敌营，也看不见他半点儿心绪起伏。他是个世间万物不入心的性子，现在是结识了谁，这才短短几天，竟有如此大的心绪变化？
苏如晦翻来覆去，地上硬梆梆的，睡得他腰酸背疼。屋子里黑沉沉一片，月光越过高丽纸窗纱，在地上洒下盈盈清辉。隔着牛乳似的朦朦月光，炕上那毛茸茸的猫影像一团阴沉的云朵。
他试探着出声：“桑宝宝？”
桑宝宝耳朵一竖，下意识亮出獠牙哈气。
气哈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苏如晦刚刚喊的是“桑宝宝”。
苏如晦听见它哈气，上炕睡觉的心怂了，他怕半夜被这祖宗挠花脸。然而胸前一沉，是这祖宗忽然跃下炕，踩上了他的胸膛。桑宝宝向前一步，两腿分立在苏如晦颈脖子两边，冰蓝色的眼眸盯住了苏如晦。苏如晦听见它喉中低低的呼噜声，它那深海似的深邃眼眸，倒映着苏如晦怔然的面容。
它这副虎视眈眈的模样，着实有种掠食者的压迫感。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桑宝宝看了身下青年半晌，当苏如晦的猫委实折磨，他近几日无数次想过要放弃。但如今…原来苏如晦给他取的名字不是韩宝宝，而是桑宝宝么？若是这样，或许他可以再忍受一段时日。
他低下头，在苏如晦的颈间和面庞蹭了蹭。又细细嗅了嗅，确认苏如晦身上重新染上他的气味，才站起身，重新跃上炕，纡尊降贵地让出了半边热炕。
桑宝宝忽然变了态度，让苏如晦受宠若惊。苏如晦慢吞吞支起身，再次试探性地喊它：“宝宝，爹能上炕么？”
桑宝宝不哈气了。
苏如晦生怕惊扰了祖宗似的，从被窝里爬出来，蹑手蹑脚上了炕，缩在炕沿。桑宝宝的脾性太冷酷，苏如晦苦不堪言。罢了罢了，至少还能上炕睡不是，这说明桑宝宝心里还是认他的。只不过它认他是爹还是儿，便有待商榷了。无妨无妨，苏如晦安慰自己，不管是爹还是儿，至少是一家人。
睁眼躺在炕上，直到半夜依然了无睡意。苏如晦用手指走路，顺着被褥走到桑宝宝的屁股后头，戳了戳它的大屁股，“乖宝，我能不能抱你睡觉？”
桑宝宝没反应。
苏如晦试探性地拨了拨它的后腿，它如一块岩石，岿然不动。
“身为你的铲屎官和煮饭公，抱一抱都不行么？给点面子啊桑宝宝。”苏如晦哼哼唧唧。
对面的大猫仍然没个声儿，却甩给苏如晦它的大尾巴。毛茸茸一大簇，苏如晦喜滋滋握住它的大尾巴，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第52章 男色还是父亲
第六天，江雪芽仍没有桑持玉的消息传过来，苏如晦等得急了，穿戴齐整去点卯，顺便去找江雪芽。鉴于家里猫毛太多，苏如晦的武官袍也没能幸免于难，临走前苏如晦雇了个大娘下午上门打扫，顺便给桑宝宝喂饭。最近街头常常出现被开膛剖肚的死猫，街坊里传闻有虐猫变态出没。苏如晦将门窗锁好，确定桑宝宝无路可跑才出门。到了官署，苏如晦一个大中午啥事儿没干，茶喝完了一壶。
再过十几天各地世家觐见大掌宗，鹰扬卫捉拿各地暴露的妖物，忙得脚不沾地。上回拓荒卫征召来的“神目”秘术者被派往各地关卡，设防筛查妖物。秘宗内部也在自我清查，武备寺制造了一批镶嵌“神目”符箓的铜镜，能够透视人体。
分辨妖与人最方便的途径便是以神目透视其根骨，除了桑持玉这只人脉和妖脉并存的半妖，其他妖物无论血肉重组的能力有多强，都无法脱离心核。妖有心核，人没有。只要查找胸腔里的心核，便能判断妖之与否。
鹰扬卫武官在宫禁设下关卡，检查秘宗每一个入宫奏对当值的官僚胸膛。一旦发现心核，立即拿下。这一找简直不得了，找着不少混迹在人堆里的妖怪。
独他苏如晦闲得发慌，没事儿干。
江雪芽事务繁忙，苏如晦不大好意思烦她。找人同江雪芽递话，欲旁敲侧击一下有没有桑持玉的消息。等了半天没见着人，却听见不少流言蜚语，说江雪芽近日频频夤夜入宫，在大掌宗的寝殿待到黎明。有人掩嘴葫芦笑，道：“我说江大人怎么能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原来是凭借床上功夫讨了大掌宗欢心。”
更有人疑惑，“大掌宗禁欲修行数十载，怎么能为江大人破例？”
“老房子着火呗。”
苏如晦听得呆愣，敢情上回系统口中和江雪芽有不可告人关系的老男人是他阿舅？
正震惊着，有个小侍者叩了窗，“江校尉，江雪芽大人寻您。”
大伙儿听见江雪芽的名字，纷纷闭了嘴。苏如晦跟着小侍者去龙骧卫官署，踏着满地厚厚的雪，经过长长的天街，苏如晦进了龙骧卫的大门，江雪芽正站在石阶底下等着他。她是极明艳的相貌，正是大中午，日头高，可酷烈的光影遮不住她的美，反而更显得她眉目张扬，光辉摄人。
“桑持玉我还没找着，”江雪芽手搭在鲨鱼皮刀柄上，手指头点着刀镡，“你这个冤家很能躲，边都皆是我的耳目，竟寻不到他半点踪迹。”
找不到也是好事儿，说明妖族还没找到他，苏如晦安慰自己。
苏如晦又问：“你家的事儿查得如何？没什么大事儿吧。”
说到此事，江雪芽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报得及时，我派人回云州救援，老宅里那帮妖物闻风而逃，我那些没用的父兄被关在地窖里，险些去了半条命。好歹人是救回来了，这不，我爹提前上边都来了。”说着，她不无叹息地道，“唉，你说他们要是死了，这云州是不是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苏如晦：“……”
江雪芽这大逆不道的，看起来对她父兄皆安然无恙这件事很不开心。
“我爹在里面，”江雪芽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背，“腰挺直，别露馅，记住你是江却邪。”
于是领着他绕过影壁，进了龙骧卫的厅堂。跨进门槛，苏如晦看见松竹牌匾底下坐着的人。那人满头白发，相貌威严，端坐高堂的神态像年迈的猛虎，不苟言笑，亦不怒自威。
他是江怀苍。
他扭过头来，瞧见苏如晦，道：“却邪，你来了。”
见着这人，苏如晦后背泛起细细密密的霜毛。江怀苍和他在江宅看见的那个“江怀苍”太像了，连脸上笑开时的褶子都一模一样。只是神态差了不少，江宅那个假货笑起来跟人偶似的，面前这老人却有股严肃的杀伐气。
苏如晦笑着作揖，“爹何时到的？却邪不曾拜见，实在是失礼。”
“刚到不久，未曾命人通禀你，不算你失礼。”江怀苍拍拍他的肩膀，“你大哥也来了，这小子越活越娇气，坐不惯傀儡马车，吐了一路，才没跟着我进宫城。”他感叹道，“你说你这孩子，来边都谋差使竟不跟我说一声。若非你阿姊传书回云州，为父竟不知你已入了鹰扬卫。”
苏如晦笑道：“劳父亲惦记。”
江怀苍沉默了会儿，声音低沉了几分，“让你阿姊唤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江府妖祸你应该知道了吧，是为父一时不查，竟让妖物潜入府邸，占据大宅，当真是奇耻大辱。不幸中的万幸是我们皆无性命之虞。只是你姨娘……”江怀苍沉痛地叹了声，“人已去了。却邪，你放心，我定然追查那帮贼人，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苏如晦捏了把大腿，两眼一红，做出悲怆的模样，“想不到我出来一遭，与姨娘竟是天人永隔。那些贼人占据江宅，定是冲父亲您来的。父亲，求您准许我留在边都护您周全。若是姨娘在天之灵，想必也放心不下父亲的安危。”
“阿弟莫哭，”江雪芽给他递帕子，“你姨娘定然保佑咱们大家平平安安。”
苏如晦接过帕子装模作样地擦拭眼泪，帕子按上眼，眼皮登时火辣辣地疼。这帕子上喷了辣椒水！苏如晦这回真落泪了，泪流满面，止也止不住。师姐果然神机妙算，连江怀苍前来报丧也算到了，还特地给他准备了辣椒水帕子。
他哽咽着说：“阿姊，真谢谢你啊。”
“你我手足何需言谢？”江雪芽笑眯眯道。
“好孩子，”江怀苍握着他的肩膀，怆然叹道，“你既有这份孝心，为父又岂能不成全你？也罢，你便留在边都，待大朝议过后，再同为父回乡祭拜你姨娘。”
三人又嘘寒问暖一番，仿佛真是骨肉情深，实则都在做表面功夫。苏如晦就不用说了，压根不是亲父子。瞧这老小子，江雪芽给他塞了个私生子，他还真就信了，想来是私生子遍天下，自己也记不过来了。
至于江雪芽，打小背井离乡，一年到头面见父兄的次数屈指可数。苏如晦还记得江雪芽说过，江宅逢年过节根本不会准备她的座儿。有回她赶回去过年，进了宅子一瞧，人家年夜饭已吃上了，大圆桌围得满满当当，添个座儿的缝隙都没有。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回去过。到了年关，拎着酒壶找苏如晦和周小粟，三个人找个伎馆一醉到天明。
江怀苍对江雪芽说道：“你这孩子，年年送家书喊你回来过年，年年不归。好不容易要成亲，盼着你回家来多待些时日，谁曾想大掌宗忽传旨意，让你弟弟替嫁。你不用说，准是你在大掌宗面前卖了什么乖，大掌宗竟由得你胡闹！”江怀苍叹道，“罢了罢了，你一心仕途，无心嫁娶，爹不逼你。你要自己注意身体，莫让千里之外的老父忧心。”
这一番话说下来，不像是做戏，很有情真意切的味道，苏如晦都有些感动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江怀苍这演技实在高超。
侍者送江怀苍离开，江怀苍背着手步下石阶，行走步态威严稳重，确实同之前苏如晦在江家见到的假江怀苍不同。苏如晦拿出神目符咒，发动秘术，眼前光影倏忽一变，万象肌理悄然呈现。他看见江怀苍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你怀疑他是妖？”江雪芽在他边上问，“鹰扬卫在宫门设了关卡，每一个入宫的人都要接受查验，他不可能是妖。”
“保险起见，看看再说。”
“那有心核么？”
“没有。”
“看来那帮妖物已是逃之夭夭了，”江雪芽枯着眉头道，“这下线索断了，你舅让我查内鬼，真不知从何查起。”
“没断，”苏如晦沉声道，“师姐，你家确实不干净。你若要找内鬼，便从你爹身上查。”
“怎么说？”江雪芽神情一凛。
苏如晦摊开手，掌心躺了一只小小的窃风蜘蛛。
“那日我回门，带了不少窃风蜘蛛过去。因着缺乏原料，工期又短，许多蜘蛛的核心星阵不灵敏，十只蜘蛛有七只没能自己找路回来。刚刚我在你爹身上发现了一只，就藏在他的领缘底下。这说明你爹便是那日同我接触的妖物之一，而且我敢打赌，他就是那所谓的假江怀苍。”苏如晦神色凝重，道，“他假扮他自己。”
江怀苍那日定然碰了他的包袱，他的蜘蛛腿上有倒刺，能像苍耳似的贴附在人身上。江怀苍的演技着实不错，演妖物的时候分寸把握得刚刚好，把妖物那股子怪异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惜苏如晦的窃风蜘蛛让他露了馅。
江雪芽盯着苏如晦掌中的小蜘蛛，眼神晦暗不明。苏如晦明白她心中的挣扎，她与江怀苍虽然不亲，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父女。父亲与妖物有勾结，那便是通敌卖族。忠孝两难全，要她大义灭亲，着实是难办。
她捻起窃风蜘蛛，指间用力，蜘蛛碎裂成齑粉。她怅惘叹道：“男色与父亲，我选哪个好呢？”

第53章 顺康坊霸王喵
苏如晦正无语着，耳畔忽然响起“嘀”的一声。
新任务发布！
任务发布：寻找妖宠！
任务描述：秘宗虽然不遗余力地抓捕隐匿在人群里的妖物，仍然有一些漏网之鱼。请宿主找到它们，狠狠打它们的屁股，为它们戴上项圈，让它们成为你的妖宠！
任务道具：缘之项圈
苏如晦感到疑惑，“缘之项圈”是个什么玩意儿？
系统适时解释：【这是宠物功能开启的标志。选择合适的妖物，为它们戴上缘之项圈，让它们成为宿主的专属爱宠。当宠物戴上项圈，主仆关系自动绑定，宠物无法攻击宿主，宿主一旦死亡，宠物也会死亡。另外，贴心的系统还为宿主准备了驯养宠物四件套，除了皮革项圈外，还有精铁口笼、陨铁锁链和藤条教鞭。PS.系统提供的项圈除了宿主外无人可以解除。】
苏如晦：……
为什么他觉得系统提供的宠物四件套有点怪怪的。
***
燕瑾瑜与侍从驾车进入顺康坊。神目秘术者被秘宗征召了个干净，燕瑾瑜手下没有透视根骨的能人，之后用更为麻烦的法子辨别普通的动物和妖族。寻猫寻了数日，边都十八个坊市已经走完了九个，日日捉一大批野猫开膛破肚，看它们能否自愈。
没有一只是桑持玉，燕瑾瑜并非没有想过去苏如晦的小院里查探，苏如晦和桑持玉这对狗男男自小私定终身，按照他对他们的了解，桑持玉和苏如晦说不定会有秘密联系。然而苏如晦的小院外不仅有大掌宗的人巡逻，还有江雪芽的手下看顾，燕瑾瑜的人无法进入苏如晦的小院。
燕瑾瑜派了人便衣混入顺康坊，盯着苏如晦小院的动向。今日手下忽然传来消息，说苏如晦豢了一只猫，请了个大娘上门喂食。燕瑾瑜当机立断，那猫定然是桑持玉！若他抢在妖族之前找到桑持玉，将他杀了，便可报父母之仇。
驾了辆不起眼的青帷车，停在南大街口，燕瑾瑜掀开小帘，望向苏如晦的小院。他的侍从听着他的号令，预备去替换那上门喂食的大娘，刺杀桑持玉。苏如晦的门外聚了一大堆脏兮兮的野猫，各种花色都有。
燕瑾瑜正盯着苏如晦的门，忽见一只穿着粉色裙衫的白色大猫跃上了墙头，在墙上款款走了一阵，突然跳下高墙，扑进野猫堆，同那些野猫厮打起来。登时，苏如晦家门前响起此起彼伏的野猫嚎叫声。那粉裙大猫嘶嘶哈着气，凶猛地追逐野猫，揍得它们四窜而逃，洁白的猫毛蒲公英似的乱飞。
侍从惊呆了，“那真的是桑持玉么？”
燕瑾瑜：“……”
桑持玉不可能穿那么愚蠢的裙衫。
桑持玉更不可能同一群野猫追逐厮打。
燕瑾瑜阖上帘子，咬牙切齿道：“去下个坊寻。”
桑宝宝将所有野猫驱了个干净，门前终于清净了。日落时分，一只大白狗摇着尾巴从深巷中出现，蹲在苏如晦家门口，照常等他开门放饭。大白狗，或者说神荼，百无聊赖趴在石阶下，意外地发现今儿苏如晦门前冷清了不少。边都高手众多，不好下手，他便日日盯着苏如晦门前。人没杀，倒是吃了苏如晦好几顿饭。苏如晦手艺当真不错，神荼最喜欢他做的红焖肉。他砸吧着嘴向雪花祈祷，今日苏如晦还做红焖肉。
神荼听见门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竖起耳朵，高高兴兴蹲立而起，尾巴摇得像风车。门开了，走出来的却并非苏如晦，而是一个面容冷峻的黑衣男人。他淡漠的目光落在神荼身上，提出来一个大笼子，里头放了一碗香喷喷的排骨。神荼口中津液直流，顺着香味进了笼子。桑持玉将笼子铁门阖上，上锁，带着笼子去了狗肉馆。
“六贯钱，您收好！”狗肉馆老板将银钱放在桑持玉手心。
桑持玉转身离开狗肉馆，将铜钱弃置在路边，戴上兜帽，回了家。
***
“你在发什么呆？”江雪芽问。
苏如晦回过神来，道：“哦，没什么，我在想我家猫。我还是头一回整天不回家，不知道它在干什么。”
“你养猫了？”江雪芽觉得稀奇。
“是啊，吃得贼多。”苏如晦想起之前那些谣言，问，“师姐，我听人说你想当我舅母。”
江雪芽想起那个严肃冷漠的男人，唇角漾起一抹揶揄的笑容。她得了麒麟青玉，夜夜入宫城闯他的寝居，奈何那家伙夜夜不在，宁可窝在不知那个旮旯里睡觉，也要躲着她。真不知他是端庄自持，还是胆儿怂。
“不错。”
“不是吧……”苏如晦震惊。
江雪芽负手眺望庭院，“师弟，你们这些青瓜蛋子太嫩，咂摸不出味道。你师姐我喜欢老的，老男人的怀抱，暖和。”
苏如晦无言以对。
澹台净是怎么个冷心冷肺的性子，苏如晦最清楚。师姐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苏如晦怕她吃亏。可苏如晦也知道，他师姐不是个能听劝的人。斟酌半晌，苏如晦道：“我阿舅心肠硬，你自己悠着点儿，不要陷太深。”
江雪芽果然不放在心上，摆摆手催他走，转身回值房办公，掀起竹帘，忽见里头的红漆案上搁了盏茶。她记得她没用茶，这茶是谁的？摸了摸茶杯，还是烫的，茶水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儿。有人刚在这儿坐过，离开不久。
下值的时辰还没到，苏如晦负着手，在宫城里闲逛。澹台净的宫城十分荒芜，一打眼望出去，入眼的尽是静悄悄的楼宇，看不见半个人。
不知不觉转进了一处偏僻的殿宇。他被院中的梨树吸引了目光，树下刻了星阵，维持梨花长盛不败。梨树亭亭如伞，风吹落细雪般的花瓣，委落堆积于地，一地素白。
苏如晦拾阶而上，推开榧木门。黯沉沉的屋舍，家什寡素，落了灰，蒙着一层黯淡的灰色。屋子里唯一的妆饰是乌漆长案上的白瓷花瓶，里面放了一束梨花枝。花已谢了，花枝也如铁丝一般冰冷枯硬。
“这是玉儿的旧居。”后方传来澹台净的声音。
苏如晦回身行礼，“阿舅。”
澹台净并不进屋，立在门槛外头瞧着他。苏如晦了解他这矫情的阿舅，这厮一定是嫌弃里头灰尘太多，不乐意进来。
苏如晦打开橱子，评价道：“他好穷啊，没一件值钱的物事。阿舅，你是不是不给他发俸禄？”
“发。”澹台净道，“他不用。”
苏如晦从一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个锃亮的瓷脸盆，看这物事的年岁，估摸着和苏如晦一般大。苏如晦咂舌道：“这什么？桑持玉的脸盆子？”
“他幼时用的奶盆。”
“……”苏如晦震惊了，“奶盆？不是吧，他的奶盆比他的头还大。”
澹台净道：“他幼时只愿用此盆。”
苏如晦想象了一下桑持玉面无表情端着脸盆咕噜咕噜喝奶的样子，笑得直打滚。
澹台净冷不丁道：“你也用过此盆。”
苏如晦的笑声戛然而止。
澹台净道：“你二人年纪相仿，那时你一岁，尚未入苎萝山。”
“呃，”苏如晦干笑着擦了擦这盆儿，“这小盆儿故事还挺多。”
“晦儿，你养了狸奴？”
“我师姐告诉你的？”
“不是。”
苏如晦明白了，这厮定然安排了眼线监视他。
苏如晦耸耸肩，“一个人怪孤单的，养只猫日子热闹些。”
澹台净道：“猫喜用羊乳。”
“看不出来啊，阿舅，”苏如晦调侃他，“你还懂养猫？那桑持玉的奶盆我拿走了，给我家宝宝用。”
“随你。”澹台净问，“傀儡密钥，想好了么？”
“没，想不起来。”苏如晦抱着奶盆盘腿坐在地上，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没话说了，两个人都沉默。他们俩人原本就没什么好聊的，往日苏如晦聒噪，没什么聊也能扯出一大堆废话。现下他心情不好，不乐意说话，庭外屋内，空气冷冷清清，阳光里有尘埃如蠓虫一般飞舞。
“晦儿，”澹台净忽然开口，“孤，老么？”
“啊？”苏如晦没听清。
“无他，”澹台净掖着手离开，“你自便。”
澹台净走了，留苏如晦一个人待在桑持玉的旧居。傍晚的阳光斜斜映在他的脸庞上，照亮他轮廓分明的眉目。桑持玉这个家伙，当真是无聊至极，光看他的屋子就知道这人有多无聊。墙面光秃秃的，连幅装饰的画儿都没有。书册一丝不苟叠放在梨花木书格里，从高到矮，颜色是完全一致的藏青色。苏如晦一本一本地翻，有些书他读过，封皮本不是这个色儿，桑持玉那家伙为了一致，不惜给人家换了封皮。
苏如晦盘腿坐在地上，翻桑持玉的书，刷刷翻了几页。斑驳日影落在陈旧暗黄的书页上，苏如晦的眼前光影恍惚，霎时间，他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第54章 那我娶您徒弟
苏如晦十七岁那年进拓荒卫，一直待到采矿季结束，矿场封闭，拓荒卫拔营，返回雪境长城。离开拓荒卫，苏如晦和桑持玉几个月没照面。那段时间苏如晦的外祖母身体抱恙，召他回离州侍疾。他其实特别不愿意回离州，一回老宅，总有乱七八糟的七大姑八大姨拉着他叙旧。澹台净这一支人丁凋零，架不住澹台净有一堆叔叔和姑妈，这帮人又诞下不少子嗣，老宅里充斥着苏如晦叫不出名字和称号的亲戚。
幸亏外祖母生辰要到了，宅子里忙着办寿宴，大家伙儿忙得脚不沾地。他总算得了清净，躲在院子里头睡在屋顶看星星。通讯罗盘忽然响了，他阿舅冷冰冰的声儿传来：“观星科星官大考，简拔观星舍人，你外祖母为你报了名。”
星官大考，顾名思义，是钦天司选拔才俊的考试。届时四十八州所有修习星阵的子弟都会参考，从里头择四十八人进入钦天司，从最底层的观星舍人做起。现在秘宗朝上的三大星官，皆是这么走过来的。
“外祖母真是……”苏如晦无奈，“舅啊，您都是大掌宗了，我这个外甥连后门都走不成么？您直接把我塞进钦天司呗，我的能耐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不虚，保证不给您丢脸。”
“无须多言。”
苏如晦才不乐意考什么劳什子观星科，仕途上的尔虞我诈他没兴趣，他的梦想是开一家酒楼，他掌大勺。他嘴上答应，又抱怨道：“等外婆寿宴办完，我能不能回边都？待在离州太烦人了，这几天姑姥姥老问我亲事，问我有没有中意的人儿。她肯定想给我塞人，舅你想法子管管她。”
“你结亲，”澹台净拒绝得很干脆，“她自然罢休。”
“那我娶您徒弟。”苏如晦随口道。
通讯罗盘对面沉默了。
半晌，澹台净说话了，却不是对着苏如晦。
“你可愿与晦儿结亲？”
苏如晦一愣。
桑持玉简单干脆的声音传来。
他说：“我拒绝。”
苏如晦后来才知道，桑持玉那会儿调查了许多秘宗内部的叛臣逆贼，须得每日入朝禀告他调查了多少人，处决了多少人。澹台净同苏如晦传讯那会儿，他正等着通禀处置叛逆的情况，冷不丁地便听见苏如晦说要娶他。
他表情淡漠，干脆拒绝，没有留半分余地。
同时内心里数着一二三，果然，苏如晦半点羞耻心都没有，桌上的罗盘内立刻传来苏如晦的哀嚎：“桑哥咱俩小时候不是私定……”
桑持玉阖上了罗盘，苏如晦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澹台净的罗盘，桑持玉这么做显然有些失礼。
澹台净微微蹙了蹙眉心。
桑持玉俯首，“苏如晦言行无状，恐污师父视听。”
澹台净没有计较，铺开宣纸，道：“你师祖母大寿，孤无法亲往，你代孤去。”
“是。”
“晦儿也在离州。”
“我会避开他。”桑持玉道。
“不，孤要你传话，”澹台净执笔写家书，“观星科必须上榜，否则他此生休想娶你。”
“……”
在桑持玉十七年的人生中，他从不曾违抗澹台净的命令，即便澹台净要他赴刀山火海。这是第一次，桑持玉想要拒绝。
他沉默了一瞬，道：“是。”
澹台净的母亲大寿，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老宅张灯结彩，满地淌着胭脂似的暖光，映得所有人的脸颊喜气洋洋。院子正中央搭戏台子，花旦小生咿咿呀呀情意绵绵，水袖一挥，旖旎香风扑上座中看客的脸颊。桑持玉面无表情地从台下过，递了寿礼和家书，上堂恭恭敬敬拜见师祖母。老人家今年一百二十岁，仍旧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她拉过桑持玉的手，念念叨叨，喊他照料身体，孝敬师父。
桑持玉恭谨地道谢，转身退下。跟在他后面给师祖母祝寿的是师父的姑母和一个年轻女孩儿，师父姑母是师祖父最小的妹妹，闺名澹台辛，今年六十出头，桑持玉要叫姑奶奶，苏如晦叫姑姥姥。她的大嗓门大家都能听见，“哎呀，大嫂，您怎么把给嫡媳妇儿的镯子给素素了？这孩子虽说是给晦儿选的媳妇儿，到底还没过门呢。”
桑持玉微微绞起精致的眉心。
师父至今无妻无子，膝下只一个日日四处闯祸的外甥苏如晦。无人知道师父为何不娶妻，师祖母为这事儿病了好几回，逼着师父就范。师父软硬不吃，当作耳旁风。师祖母没办法，最近消停了不少。外头在传谣言，说苏如晦要改姓澹台。原来是真的么？
“迟早要过门，早给晚给都是一样。”师祖母笑道，“素素，晦儿这孩子荒唐，日后你要多加规劝。”
姑娘羞怯地低下头：“是，素素知道了。”
桑持玉不再注意那边，落座于席中等待开宴。他一人不声不响，坐在角落里无人注意，仿佛是个被遗忘的影子。他素来如此，存在感很低，不吭声的时候经常被人误认为是风景。大伙儿皆落座，他扫视座中，未曾见到苏如晦。因着代表了澹台净，他的位次很高，同一堆长辈坐在一块儿。他鲜少经历这样的场面，颇有些不自在。
食不知味，更无胃口。忽地听见堂中笑声一片，原是苏如晦来了，在同师祖母祝酒。他一来，满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儿，师祖母也因为他而喜笑颜开。
“你呀你，老大不小的人了，该娶亲了。你外祖父这一脉的香火，全担在你肩上。”有长辈苦口婆心劝他，“什么时候改姓澹台，认祖归宗呐？”
“再说再说，”苏如晦笑着敷衍，“外祖母不是要我考观星科么，我近日忙得很呢。”
“考观星科好啊，”大家都点头，“前途无量。你虽无秘术，可你星阵的功夫大家有目共睹，将来做了星官，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桑持玉转回头，挟菜入口，默默咀嚼。他对面坐着姑奶奶，光鲜亮丽的女人，年龄没有减少她的华贵与美丽，花白的发髻高高耸起，眼梢吊得高高的，颇有种盛气凌人的姿态。她笑眯眯拉过身畔一个少女的手，道：“我们晦儿啊，是白衣上人明先生的传人，什么观星科大考，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要我看，如今要紧事不是什么大考，而是终身大事。大掌宗不娶妻，澹台家嫡支的香火岂能就这么断了？晦儿得娶亲，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帮他料理后宅，操持家计，绵延香火，这才是一等一的正事。”
旁边有人搭腔，“这姑娘瞧着真可人，莫不成是姑姥姥为晦儿寻的贴心人？”
少女含羞低头，脸颊酡红，敷了厚厚的胭脂似的。
澹台辛掩嘴笑，“哎呀，什么贴心人儿。这是我二哥最小的孙女儿素素，同晦儿是表兄妹。她呀，脑袋笨，配不上晦儿那个聪明劲儿。不过笨是笨了些，好在有个有点儿用的秘术‘庖厨’。她做的膳食，味道鲜美，香色俱全。晦儿这几日忙着温书，什么药膳补汤，皆是素素张罗。晦儿每回都吃个精光，碗底儿能照见人了。”
“姑奶奶，快别说了，”素素低着头，细声道，“我不过做了些枸杞排骨汤罢了，晦表哥喜欢就好。”
桑持玉慢慢吃着饭，等待着宴席结束。却不想澹台辛喊他，道：“持玉，你看看，素素同晦儿般配不般配？”
他抬头，目光在那少女身上蜻蜓点水般掠过。
“般配。”他说。
“何止是般配，我看他们是一对金童玉女，”有人附和，“晦儿平日行事是混了些，男人嘛，娶了亲就会定下来。素素，你日后可得把你表哥管好。我们澹台家的香火后嗣系于你身，你肩上担子可重得很啊！”
澹台辛夹菜给桑持玉，道：“你这孩子也是可怜，桑家就剩你一个，同晦儿的情形倒是相似。对了，听说你还有秘术暴走的病症，现在好些了么？”
桑持玉目光一滞，点头道：“嗯。”
“晦儿幼年为了救你，险些搭上一条命。”澹台辛意味深长道，“你和我们澹台家的缘分，不可谓不深厚。你同晦儿年纪一般大，日后有什么打算？”
她提起旧恩，无非是想要得到桑持玉知恩图报，绝不与苏如晦争斗的答案。苏如晦没有秘术，很难成为澹台净的接班人，但是苏如晦的儿子可以。只要桑持玉这个澹台净的关门弟子不搅弄风云，苏如晦的孩子胜算很大。
桑持玉低垂眼睫，道：“自当舍身相报。”
澹台辛满意地点头，“好孩子，我知道的好姑娘不少，待我为你寻寻，定有好人家的女儿不在意你那秘术暴走的痼疾。”
桑持玉沉默地用了会儿膳，没有吃进几口，告了声内急，便退席避去了僻静处。苏如晦应付着各色长辈，推杯换盏，正寻思着怎么脱身，余光忽地瞥见望着堂外走的桑持玉。那家伙也来了离州！苏如晦眼睛一亮，喊了声：“桑哥！”
堂中人声鼎沸，苏如晦的声音裹在喧闹的丝竹弦乐和笑闹声里，并不分明。
然而那边的桑持玉显然听见了苏如晦的呼唤，背影一僵。桑持玉并没有止步，反倒走得更快了，一下消失在人堆里。

第55章 偷喝他的剩汤
苏如晦脚底抹油往外溜，经过姑姥姥的时候被拉了一把，硬要他留下来用膳，还把他往那叫澹台素素的姑娘身边扯。这姑娘这几日成日在他眼前晃，他对姑姥姥的心思心知肚明。外祖母要他改姓，要他成为澹台家的嗣子，那也得他愿意改才行。
苏如晦头大，连声说内急，拽出袖子，追着桑持玉出去了。
出了厅堂，没见着桑持玉的人影儿。苏如晦询问仆役他的踪迹，又思及那人的脾性，专门往僻静幽深的地方寻。果然，绕到后花园的梨花树下，便见男人枯松般挺拔的背影。
他背着手慢悠悠走到桑持玉身边，“桑哥，你来离州多久了，怎么不来找我？”
桑持玉没搭理他。
“我给你写信，为何不回复我？”苏如晦又问。
桑持玉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你信中并无要事。”
好吧，的确，苏如晦信里写的东西除了吃喝玩乐还是吃喝玩乐。苏如晦习惯了他的冷漠，自顾自说道：“还有，咱们十岁私定终身的事儿你忘了？之前为何拒绝我？”
桑持玉的眉间似有冷霜。他道：“旧日之事，无需再提。”
“你说不提就不提？我差点儿没命，我不提岂不是很亏？”苏如晦笑眯眯道。
桑持玉握紧拳，沉默半晌，说道：“你往日恩情，我自会偿还。”
苏如晦其实只是逗他玩儿，没成想他当真了。苏如晦端详他的神色，往日只是冰冷淡漠，现下似乎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痛苦。苏如晦皱了眉，“你是不是挨欺负了？我看你饭没动，席上有人说你的是非么？跟我说是谁，我扇他两个大耳刮子。”
桑持玉别开脸，低垂着睫羽，“苏如晦，你要离我远点。”
“为什么？”苏如晦说，“因为你曾经秘术暴走？”
他这病本早已治好了，明若无亲口说过已经根治，澹台净也放心他同苏如晦来往，否则他俩在拓荒卫时，澹台净不会让他来管教苏如晦。奈何他在拓荒卫太暴力，他的杀戮现场常常残肢遍地，令人心胆生寒。常有人拿这过往来说事，正因此越发没人敢同他来往。
桑持玉点点头，“嗯。”
“唉，这可有点难办，”苏如晦摸着下巴慨叹，“我阿舅让你来管我，你得时时刻刻看着我。”
“那是在拓荒卫，”桑持玉的嗓音冰冷又坚硬，“现下已不在了。”
“这样啊……”苏如晦思忖着。
他打开通讯罗盘，联络澹台净。符纹亮起光，澹台净的声音传来：“何事？”
苏如晦哭丧着脸道：“阿舅，大事儿不好，我又闯祸了。我把离州高家二少爷的手臂打折了，他要我赔钱。我这几天花天酒地，荷包空空，实在无钱相赔。今儿外祖母大寿，他说我不给钱就上府宅闹事，这可怎么办啊？——欸，那不是桑持玉么？他来离州代您祝寿？阿舅，您让桑持玉帮我平事儿，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桑持玉终于看向他，眉关紧蹙。
澹台净把话听完，却没有回应，符纹啪地一下灰了，失去了光芒。苏如晦笑吟吟望着桑持玉，朝他抬了抬下巴。
桑持玉腰囊里的通讯罗盘发出震动，他取出罗盘，打开，听见澹台净威严低沉的嗓音。
“玉儿，去看看苏如晦犯了何事。另外，自今日始，你继续看管苏如晦。”
“……”桑持玉道，“我不想看着他。”
“你并无公务在身，为何不愿？”
桑持玉沉默良久，低声道：“因为我讨厌他。”
澹台净那边顿了会儿，半晌才道：“孤第一次听闻你有讨厌的人。”
“是。”桑持玉道。
他抬起脸，看见苏如晦眼泪汪汪捂着心口，一副很心痛的样子。
做作。他默默地想。
“修行必自苦。”澹台净的命令没有拒绝的余地，“记得传话给晦儿。”
桑持玉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很想切断罗盘的联系，可是那样实在太失礼。
于是澹台净那句话终于还是被苏如晦听见了。
“不考观星科，此生休想娶你。”
他切断联系，罗盘失去亮光。
苏如晦贱兮兮地微笑，“很荣幸成为你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讨厌的人。”
桑持玉：“……”
“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我这人天生反骨，别人不乐意我干的事儿我偏要干。”苏如晦拍拍他肩膀，“你是不是不愿意我去考观星科？我阿舅让你传话你怎么不传呢？放心，这观星科，我就算没了手，也要用嘴咬着笔，把它考完。”
桑持玉抿住唇，目光犹如冷月，沁人心脾的凉。他拽过苏如晦的衣领，返回宴席，在桌边重新落座。苏如晦非常自觉地坐在他身边，盛饭舀汤，还给桑持玉添菜。
“晦儿，怎么才回来？”澹台辛拉着他说话儿，“素素刚还跟我念叨你。”
素素脸颊酡红，低低喊了声：“姑奶奶。”她看了眼苏如晦，垂着头，为苏如晦斟了一杯酒，细声道，“表哥，素素敬你一杯。”
苏如晦没接，笑眯眯说：“抱歉，我有胃疾，喝不了酒。”
素素的脸色登时有些尴尬，深深埋下头去。
澹台辛面露忧色：“晦儿竟有胃疾么？正好，素素擅庖厨，让她多给晦儿炖药膳。”
“我说姑姥姥，”苏如晦笑道，“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你这什么话儿，”澹台辛道，“我也是好心……”
“那谢谢您的好心，不过为了素素表妹的幸福着想，她可千万不能嫁给我。”
“十七岁的人了，还成日没个正形，素素这么好的姑娘愿意跟你，你就偷着乐吧。”澹台辛神情不悦，“不想娶？你今日非得说出个理由来，若扯谎诓我老婆子，我可要你罚酒三杯。”
苏如晦慢条斯理地道：“因为我不举。”
桌上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难以听见。
澹台辛愣了半晌，强笑道：“你这孩子，真爱说笑。”
“没说笑，我真的不举。”苏如晦揽过桑持玉的肩，“桑持玉可以证明，不信你们问桑持玉。”
座中有人纳闷道：“你的隐疾，为何持玉可以证明？”
大多数长辈严肃端正，倒也不乏苏如晦这般的混世魔王变老的，有些长辈的语调逐渐变得不可置信，“难道……”持玉试过？
不必细思，光听这语调，也知道他们的未尽之意是什么。桑持玉身体一僵，手中的筷子啪地一下，忽然断裂。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桑持玉。
苏如晦真没想到这帮人如此为老不尊，看来他苏如晦这般混账根本就是隔代遗传。苏如晦刚想要解释一番，桑持玉早已忍无可忍，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之语，迅速捂住他的嘴，勒着他脖颈子，强行把他拖离了宴席。
***
因着苏如晦在席上胡说八道，桑持玉两天没搭理他。纵然监督他温书备考，桑持玉也只是抱着刀，坐在门边一声不吭。夕阳西下，桑持玉便不见踪影，苏如晦想找他都找不着。至于温书，苏如晦压根不放在心上，捧着簿子写话本子玩儿。他的话本非常畅销，常常供不应求。
眼看外祖母寿辰大贺即将结束，苏如晦也准备着跟桑持玉去边都。纵然钦天司在离州也设了考点，然而他着实不想留在离州，成日看一堆莺莺燕燕在他眼前晃悠。姑姥姥显然不相信他不举的托词，仍然不死心，日日唤素素来给他送羹汤。
太阳落了山，苏如晦窝在葡萄架下刻木雕，手边放着通讯罗盘。江雪芽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你都把自己糟践成这样了，澹台家还不放过你？”
“昂。”苏如晦拿着锉刀，细细雕刻。他这次雕的是人像，他计划做人形傀儡，从木傀儡开始入手。木雕的身子已然竣工，只剩下空白的一张脸。苏如晦正雕刻它的眉目，刀下线条起起伏伏，傀儡的眉眼渐渐成形。
“当纨绔没用，不举也没用，依我看，你除了把自己阉了，没别的路子可以走。”江雪芽说，“要不我给你请个刀子匠？”
“滚蛋。”苏如晦骂了一声。
师姐说的没错，他折腾这么多年，把歌舞伎馆当家，逗猫遛狗招蜂引蝶，把自己的名声败得彻彻底底，谁都知道他苏如晦是个游戏人间的纨绔，扶不上墙的烂泥。可是澹台氏仍不肯放弃，卯足了劲儿要他做澹台家的嗣子。他阿舅有暴雪秘术，手握无上权柄，澹台氏奈何不得，而他苏如晦只是个毛头小子，无论如何，最终只有听他们摆布的命运。
当嗣子，最要紧的担子便是繁衍。澹台氏希望他的妻子诞下拥有“暴雪”秘术的孩儿，以保澹台家百年荣耀。最近这几日，行动也受了限，澹台氏借着苏如晦要温书的名头不许他出门，苏如晦几乎被软禁在府邸中。看来是不成婚他们不罢休。
“我得想个招儿。”苏如晦说。
“可惜我远在云州，同你隔了十万八千里，救不了你，最多只能给你个接应。”江雪芽也为他忧心。
吹去最后一撮木屑，苏如晦手底下的木头小人儿完工了。放在眼前看，苏如晦蓦然一怔。眼前这木人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唇线淡薄，竟与桑持玉有九成相似。
“怎么雕成桑持玉了？”苏如晦喃喃道。
“你说什么？”江雪芽没听清。
“没什么，”苏如晦挑眉一笑，“我想到谁能救我了。”
桑持玉如此讨厌他，要桑持玉出手搭救，可谓是天方夜谭，苏如晦得好好想个法子。第二天，桑持玉照旧坐在门边。一看便知道，他是刻意坐那么远，避免和苏如晦亲近。苏如晦暗暗咂舌，这人真是难办。
两个人彼此无话待了一整个白天，苏如晦没有半点儿进展。傍晚，素素送来山药母鸡汤。
她讲汤盅端到苏如晦眼前，细声道：“表哥有胃疾，这汤养胃是最好的，表哥一定要喝完。”
苏如晦连声道谢，“麻烦你了，下回别送了，多累啊。”
素素红着脸摇头，“不行的，姑奶奶的吩咐，素素不敢不送。表哥你快喝了，我也好交差。”说着，她又从仆役手中的托盘端出一盅，送到桑持玉那儿，“桑大哥累了一天，也喝盅汤暖暖身吧。”
“谢谢。”桑持玉礼貌地接过汤盅。
素素走了，桑持玉端着汤盅微微拧眉。那时候桑持玉还没有尝过苏如晦的手艺，并不喜欢油腻的肉味。眼下这汤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脂，他看了就没胃口。略喝了几口，实在喝不下去了，随手搁在一边。
太阳落山，他按时离开。苏如晦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对面杌子上桑持玉用过的汤盅上。鬼使神差的，苏如晦走过去，坐在桑持玉坐过的圈椅上，盯着这碗汤看。碗沿沾了一点儿汤渍，大约是桑持玉下过嘴的地方。
苏如晦抚了抚心口，心跳得有点快，他觉得自己不对劲，因为他莫名其妙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竟然很想喝这碗被喝过的汤。
仿佛瘾君子看见五石散，苏如晦心里头难耐不安。他左右看了看，又探出头观察回廊，四下皆无人。缩回身，他做贼似的端起桑持玉的汤盅，一饮而尽，心里头这才好受了一些。放下汤盅，遮蔽视野的障碍物没了，苏如晦看见眼前的檐廊底下立着桑持玉。他看着苏如晦放下他用过的汤盅，眼神中有微微的愕然。
苏如晦：“……”
这人怎么跟猫儿似的，走路没声儿！
二人相视无言，气氛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苏如晦率先打破寂静，严肃地说：“桑哥，你怎么能浪费呢？你知不知道，养鸡的农民伯伯们多么辛苦！小母鸡牺牲自己滋补我们的身体，又多么伟大！这汤我帮你喝了，不用谢。”
桑持玉似乎被他说服了，没说什么，上前一步，捡起椅子底下他落下的腰牌。他的发丝落在苏如晦手背，麻麻痒痒的。苏如晦心里头住了只小鹿似的，闹腾得不停。苏如晦忍住痒意，没有挠。桑持玉站起身，临走前道：“下次我会喝完。”
他走了，苏如晦心间的小鹿也不再闹了。斜阳攀上膝头，清冷的庭院寂静无声。苏如晦心中泛起淡淡的惆怅，要怎么做才能让桑持玉对他不那么冷淡呢？其实法子很简单，他离桑持玉远点儿就行。现在桑持玉一看见他就烦，没准经过刚刚他偷喝鸡汤的事儿，他在桑持玉心里已成了个变态。
可苏如晦犯贱似的，偏乐意上桑持玉跟前讨嫌。
愁啊，苏如晦唉声叹气。
忽然间计上心头，他有法子了。
第三天，苏如晦突然拉桑持玉去书楼读书，说要找什么善本典籍。澹台氏的书楼久无人来，平日用大锁锁着，不知苏如晦从哪弄来了钥匙，拉着桑持玉进到最里面。苏如晦哗啦哗啦翻书，桑持玉倚在边上，抱着刀等他。斜斜的阳光从天窗洒进来，桑持玉闭目养神，冷白的侧脸镀上一层玉似的光辉。苏如晦遮着面的书缓缓下移，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盯着桑持玉看。
桑持玉慢慢睁开眼，对上苏如晦的目光。
他发现苏如晦偷看他了。
苏如晦也不躲避，直直盯着他看，黑黝黝的瞳子里盛满碎金般的笑意。
“桑哥，你有喜欢的人么？”
“看书。”他道。
“看来是没有，”苏如晦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所以在我之前，你既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讨厌的人……不对，我记得你小时候挺喜欢我的。所以你小时候喜欢我，长大了讨厌我。”苏如晦啧啧叹道，“我对你来说好像很特别。”
桑持玉的神情并无波动，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苏如晦吃饱了没事干调戏他。
他瞥了苏如晦一眼，又阖上眼眸，不打算搭理苏如晦了。
苏如晦也不气馁，道：“之前在拓荒卫，我和燕拂娘什么也没发生，更重要的是，我也没不举的隐疾，我特别行。”
“与我无关。”桑持玉道。
“你就不想知道那天晚上我到底干嘛去了？”
“不想。”
“你不想听，我偏要说。”
苏如晦笑吟吟踱到他面前。书架之间通道很窄，挤两个大男人空位着实不大够，两个人几乎脸对脸眼对眼，彼此呼吸相闻。桑持玉终于睁开了眼，眉心略蹙，目光冷然。

第56章 想吃他的嘴唇
“你失陷敌营并非偶然，而是燕瑾瑜从中作梗。七年前，有一家庶民拐过你，你记得么？燕瑾瑜是那家人的儿子，狸猫换太子成了燕氏长孙。他记恨你，想弄死你。他的过去伪饰得很好，我找不到证据，也找不到证人，动不了他的地位，但是这口恶气我不能不出。”
桑持玉的眉头越蹙越紧。
苏如晦继续说：“所以我把他绑到矿洞，挑了他的脚筋。”
桑持玉神色一凛，“胡闹。”
“我为你出头，你却怪我胡闹。”苏如晦摇头晃脑，“桑哥啊桑哥，你好生不讲义气。现在我同你坦白了，挑了世家子弟的脚筋，这罪名可不小。你若要拿我去衙门，我束手就擒。”
苏如晦两手伸到他面前，等着他逮捕。
桑持玉凝视他的双手片刻，道：“我已不在拓荒卫，此事不归我管。”
这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意思了，看来桑持玉并没有他想得那么讨厌他。苏如晦决定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咱们俩同生共死多少回了？说咱俩是过命之交，应该不为过吧？我提议，咱们俩义结金兰，以后你管我叫哥，我管你叫弟，好不好？”
桑持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如晦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纠正道：“以后我管你叫哥，你管我叫弟。”
桑持玉看着他，眸光寒凉如水。他道：“苏如晦，你为何如此喜欢同别人称兄道弟？”
气氛陷入沉默，有些尴尬。腐旧的灰尘味儿萦绕鼻尖，两个人四目相对，明明那么近，却好像隔了一块铁板。就在这时，一叠杂沓的脚步声进了书楼，伴随女子和男人粗重的喘息。男子将门关上，书楼里登时昏暗了几分。
站在书楼角落里的桑持玉和苏如晦同时一愣，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檀郎，你轻点儿嘛。”女声娇嗔道。
“好久没碰你，我怎么忍得住？”男人低喘，“快快让我瞧瞧，这几日不见，你奶子是不是长大了？”
淫词浪语不断，间或肉体的撞击声。分明在隆冬，屋子里却燥热难耐，仿佛是酷暑。苏如晦非常尴尬，又不敢动弹。书楼狭窄，他们和那两个偷情的家伙只隔了几个书架。幸而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他们是看不见桑持玉和苏如晦的。
为了不发出声音，桑持玉和苏如晦都没动，就在这逼仄的通道里杵着。桑持玉没有同苏如晦对视，似乎刻意移开目光，去望阳光里翻飞的细小尘埃，苏如晦看得见桑持玉红透的耳朵。
度日如年，苏如晦站得腿麻，想动一动手脚，桑持玉蓦然捉住了他的手腕。大概是他平日太不靠谱，桑持玉以为他又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苏如晦立马不动了，桑持玉握着他的手，那两人的声响不绝于耳，桑持玉觉得自己好像握住了一团火，烫手，忙又松开。
两人就在这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苏如晦看见桑持玉的嘴唇，薄薄的两瓣，浅红色，光泽剔透如朱釉。苏如晦今儿个才发现，桑持玉的唇瓣这样好看，那些坊市里的歌姬舞娘，比不上他分毫。完了，苏如晦发现自己的病更重了，他不仅想要喝桑持玉剩的汤，还想吃桑持玉花瓣儿似的嘴唇。
一个人想吃另一个人的嘴，正常么？
那时候苏如晦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察他内心狂草一般蔓生的欲望和情感，他的第一反应是桑持玉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拔刀砍了他。
苏如晦年纪轻轻，暂时不想死，于是用尽全力压下这无耻的想法。可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嘴唇，心里依旧有一块地方蠢蠢欲动。
这么漂亮的嘴，涂唇脂一定很好看。苏如晦想送给桑持玉天香阁的一品口脂。
一瞬间脑子搭错了筋儿，苏如晦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桑哥，你想不想试试涂口脂？”
这话儿一出，苏如晦就知道坏了，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巴掌。让一个男人涂唇脂，这不是侮辱人么？很显然，桑持玉也是这么想的，身上的气息登时如雪境寒风，凛冽刺骨，冻得苏如晦打摆子。
苏如晦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小声道：“我没别的意思，天干物燥，我想让你润润唇。”
他还要说些别的，以扭转桑持玉对他的印象。然而桑持玉冷着脸，捏住他的两腮，不让他说话。苏如晦就这么被捏着脸，包子似的，动弹不得。
那两人终于把事儿办完，却又不走，在那儿咬耳朵。
“素素，你真的要嫁给苏如晦？”男人问。
桑持玉一怔，望向苏如晦，下意识松开钳制他两腮的手，他白皙的脸颊上烙着两个红彤彤的指印，也是一副很震惊的表情。
宴席上那个唯唯诺诺，羞怯胆小的姑娘，竟在这儿与旁人偷情？
“我有什么办法呀？”素素吃吃地笑，“谁让你没出息，是个马夫。我的秘术又这般无用，不像那云州的江雪芽，与男人平起平坐。”
“苏如晦是个不举的银样镴枪头，你真要嫁他？”男人很委屈。
“他的话儿你也信，他嘴上跑马，自堕名声，不愿意娶我罢了。”素素道，“我是没法子的，姑奶奶说了，让我在今晚的参汤里下欢情药，端给他喝。生米煮成熟饭，正好趁他意识不清，教他发现不了我清白已失。”
“有那桑持玉在，你姑奶的计谋能得逞么？”
“怎么不能？桑持玉厌极了苏如晦，黄昏一到，立刻走人，才不会管他。”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情话，才腻腻歪歪走了。屋子重归寂静，阳光也腾挪了位置，照不进这昏暗的书楼了。苏如晦和桑持玉立在昏暗蒙昧的阴翳里，彼此呼吸相闻。桑持玉侧过身，站得离苏如晦远了些。
苏如晦扯住他的衣袖，哀戚道：“想不到我姑姥姥竟下此毒计。这可怎生是好，我是个贞洁刚烈的好男子，若被诓走了清白，不如悬梁自尽。”
“你可避开。”桑持玉似乎丝毫不为他动容。
“避得一时，避得一世么？”苏如晦掩面，“桑哥，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桑持玉把袖子扯回来，道，“苏如晦，你故意的。”
苏如晦抬起脸，怔怔道：“什么故意的？”
桑持玉波澜不惊，平平叙述：“此间之事，皆是你的安排。”
苏如晦干巴巴地扯了抹笑容，桑持玉这小子还挺敏锐，着实难以糊弄。的确，那同素素有私的马夫早已被苏如晦买通，诱引素素来书楼私会，故意同他们碰见。不过苏如晦并没让那马夫同素素在这儿苟且，这后头的事儿全是那马夫自作主张。苏如晦只想让桑持玉知道，他在澹台家处境危险。
最好能于心不忍，救他离开澹台老宅。
“姑姥姥要设计留我是确有其事，不是我的安排。”苏如晦说，“我真没法子了，澹台家成日像盯贼似的盯着我。再这样下去，我只好挥刀自宫，换取自由。”
“我只看管你温书。”桑持玉说。
苏如晦道：“阿舅的命令是让你监督我专心考学，姑姥姥净日弄七整八，严重妨碍我的学业。按照阿舅的命令，你应该涤除一切不利我读书的障碍。”
桑持玉：“……”
黄昏已至，桑持玉该走了。他看了看苏如晦，转身往外走。
好狠的心，真不管他死活。苏如晦感到郁闷。
桑持玉的身影在几步外停下，“跟上。他们的监视会越来越严格，现在离开是最好的时机。”
苏如晦眼睛一亮，“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你有没有无相法门符箓？”
“没有。”
这家伙打小就穷，苏如晦倒也没在符箓方面抱什么希望。苏如晦问：“那你打算怎么带我走？”
“打出去。”桑持玉说。
好吧， 很符合桑持玉粗暴的作风。
苏如晦跟着桑持玉走出跨院，走上木头水廊。黄昏落日映入粼粼水中，仿佛甜腻的胭脂被倾倒进那一片潋滟水色。苏如晦和桑持玉倒影被旖旎的胭脂笼罩，二人一前一后，步步相随。
他们直接往大门去，监视他们的人发现不对劲，忙去通风报信。不多时，一个嬷嬷领着一群仆婢挡在水廊中央，福身道：“表少爷，天晚了，请您移步歇息。”
“我和桑持玉出去逛夜市，”苏如晦从桑持玉背后探出脑袋，“不是吧，逛个夜市都不行？你们想闷死本少爷？”
“老祖宗有令，”嬷嬷看似低眉顺眼，却十分强横，“观星科在即，表少爷须得静心温书。”
桑持玉问：“有我看管，也不行么？”
嬷嬷朝桑持玉福礼，“这是老祖宗的命令，桑少爷，请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仆了。”
桑持玉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更不乐意说废话。
“得罪。”他蓦然拔刀。
刀光雪亮，仿佛闪电从黑铁刀鞘中溅射而出。这是苏如晦第一次看见桑持玉正经出刀，那凛冽的刀光割在眼皮上，简直让人睁不开眼。苏如晦那点不可言说的小心思更蔫巴了，狗尾巴草似的委伏于心尖。他苏如晦皮糙肉厚，却也敌不过桑持玉锋利的刀刃。
而面对这般酷烈的刀，那些嬷嬷和仆婢竟没有后退，在桑持玉拔刀的刹那间拥身而上！
苏如晦没想到，澹台氏决心困他到如此地步，连平日里伺候的老妈子都是秘术者。
这些奴婢的秘术皆是“兽化”一类，指爪间长出锋利长刺，脸庞也生出狰狞的皮毛。桑持玉眼也不眨，刀光织就光网，恍有雪花纷纷飞落，仆婢个个下饺子似的摔下水廊。道路清空，桑持玉回过头，抓住苏如晦的手腕向前奔跑。一面跑，苏如晦一面放出烟花，联络江雪芽的接应人在府外等候。
风声呼呼穿过耳畔，苏如晦望着桑持玉的后脑勺，有些发愣。时间好像在这个时候变慢了，飞花飘过他们的身畔，夕阳在这一刻灿烂无比。
“桑哥，”他忍不住嘴欠，“我们这样子好像私奔。”
桑持玉拉着他的左手僵了一下，忽然松了手，双手握刀，格住前方一个侍卫的一击。
桑持玉和苏如晦逃府很快传遍整个老宅，苏如晦的外祖母调度府中所有值守的侍卫，赶向书楼的方向。桑持玉恍若锐不可当的刀锋，凶悍无比地切入汹涌的人潮。苏如晦捡起地上的刀，挡住后方的追兵。
纵使有源源不断的侍卫过来截道，也挡不住桑持玉这颗煞星。跨院的角门被死死堵住，桑持玉用力一踹，红漆大门整面倒塌，压住底下哀嚎的侍卫。桑持玉踩着门出去，跃入蚂蚁似的人海。
苏如晦手脚并用跟上，顺便敲晕一个想从门底爬出来的侍卫。
第一道垂花门，桑持玉一刀斩破。
第二道屏门，桑持玉冲门而出。
第三道大门，桑持玉没硬冲，他踩着墙面三两步跃上墙，然后探身拉住苏如晦的手，把苏如晦拎了上来。爬墙的时候，苏如晦怀里的木雕露出一截小小的头冠。桑持玉瞥见小木雕，问：“这是什么？”
苏如晦莫名心虚，把木头小人按回怀里。
“是暗器！”苏如晦道。
墙外就是大街，苏如晦跳下墙头。江雪芽的接应人已经候在府外，两匹高头大马打着响鼻，马上干粮水囊皆已备好。苏如晦和桑持玉一同翻身上马，直奔城外。
重获自由，苏如晦心情大好。马蹄踏着斜阳，少年鲜衣怒马，正值好春光。
“桑持玉，”苏如晦高声道，“你别讨厌我了行不行？”
桑持玉策马奔行，目不斜视。
“不行。”他道。
苏如晦喋喋不休，“你想想办法呗！”
桑持玉睨了他一眼，清冷的嗓音顺着风若隐若现地传来。
“自己想。”
苏如晦哈哈大笑，“得嘞！”

第57章 阿七的好哥哥
边都，顺康坊。
苏如晦在宫城里瞎逛的时候，桑持玉将所有野猫赶出了南大街。奔波了一天，桑持玉感到疲惫。苏如晦雇的大娘好吃懒做，压根不干活，还偷吃了苏如晦为他准备的猫粮。他蹲在地上，仰着脑袋看那大娘吧唧吧唧吃光了水煮去壳大虾，踢着脚把他赶跑。
“一个小畜牲，吃得比人还好，真是没天理。”那大娘说。
大娘吃完大虾，煮了一盘青菜叶子，搁在地上给桑宝宝。
“喏，吃吧。看你这么胖，平时没少吃肉吧。正好，今儿吃青菜，减减肥。”
桑持玉望着这一盘绿油油的菜，毫无胃口。他一口未动，大娘见它挑食，哼哼道：“你自己不吃的，不算老娘苛待你。”她把青菜端上桌，嘴里念着不能浪费，自个儿吃完了。
他饿了一天没吃饭，等大娘走了，又把大娘晒的被单衣裳收回来，重新洗了一遍。大娘洗得一点儿也不干净，上面仍然黏附着许多白花花的猫毛。他认认真真洗的这一遍，终于把猫毛洗干净了。再收拾厢房，把苏如晦的铁甲、傀儡、星图、大理石星盘分类归置，放进苏如晦的箱笼和百宝屉。打开一个柜子，一堆臭袜子失去柜门的遮挡，滚落在地。再打开一个柜子，苏如晦卷做一堆的裤衩子映入眼帘。
桑持玉：“……”
那些追捧苏如晦，将苏如晦视作梦中情郎的姑娘不会知道，苏如晦用一个柜子攒臭袜子，一个柜子攒裤衩子。桑持玉默默地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苏如晦这么邋遢的人？
桑持玉把袜子放进盆里，端到厨房才发现，热水已用完了。天色已晚，再不洗完苏如晦就要回来了。没时间烧水，他去取水缸里的凉水，手伸进缸，寒冷犹如钢针扎着他的手指。他又冷又饿，不由得想，他为何要帮苏如晦做家务？
他站起身，往月牙桌上寻装着银鱼干的瓷罐。他记得，苏如晦的银鱼干都存放在里头。揭开瓷罐，却见里头只剩下几根可怜的鱼丝儿。桑持玉愣了愣，他分明记得上次苏如晦从里头取鱼干的时候还剩下许多。他忽地想起苏如晦今日出门，腰间系了个鼓鼓囊囊的绒布袋子。那时他以为是装钱银的荷包，现在他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了。
苏如晦喜欢猫，路上遇见野猫，总忍不住蹲下来招它们，从耳朵一溜摸到屁股尖儿。顺康坊到宫城，要经过好几个坊市，要穿过好几条大街。他带鱼干出门，大约是为了喂路上那些不三不四的野猫。桑持玉能把南大街的野猫子都赶走，却不能让整个边都的野猫全部消失。
桑持玉的目光重新投在盆里的袜子上。
他默不作声回厢房，把柜子里的裤衩子全部捞出来，和袜子放做一堆，搬到屋后，一把火烧成了灰。
苏如晦没立即回家，他绕到菜市坊买了一刀肉，临到胡同口的时候转了一圈，竟一只野猫都没发现，那日日到他家门口抢饭吃的大狗也不见了。苏如晦觉得奇怪，它们都哪儿去了？
回到家，打开门一看，桑宝宝趴伏在廊檐底下，见他回来，不过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没有半点儿起身迎接主人的意思。苏如晦听别的养猫人说，他们的猫每日守在家门口等他们回家，还会喵喵撒娇，露肚皮求摸摸。怎么他家的这只如此冷漠？苏如晦非常郁闷。
今儿雇了大娘上门打扫庭除，苏如晦检查后院前屋，干干净净，地砖能照出人影儿。苏如晦很满意，这个大娘不错，以后还雇她。苏如晦拎着肉去厨房，穿上围裙。这时桑宝宝才纡尊降贵起身，缓缓踱进厨房，等着苏如晦做饭。
苏如晦生火烧水，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外头把桑持玉的奶盆子拿回来，放在水池里刷洗干净，用布巾擦干。苏如晦打开系统面板，查看可以取用的日常物资。除却陨铁玄银灵石这些材料，系统还提供吃的喝的。他翻了好几页，终于找到了“纯天然羊乳”。系统也就这点好，羊乳这玩意儿容易放坏，还特贵，要苏如晦自己去买，他肯定是不买的。
苏如晦取了一大罐的羊乳，倒进奶盆子，放在桑宝宝跟前。
这奶盆子有点儿眼熟，桑宝宝嗅了嗅，又围着奶盆子走了一圈。桑宝宝回头看了看笑眯眯的苏如晦，把小脑袋伸进奶盆子，专心致志吧嗒吧嗒舔起羊奶来。
苏如晦站起身，做桑宝宝的水煮里脊肉。桑宝宝喝完羊奶，肚子终于不难受了。他蹲在地上等着，两眼跟着苏如晦转，苏如晦走到哪儿他的目光跟到哪儿。肉熟得快，苏如晦剁成碎泥装进桑宝宝的专属公鸡瓷碗。今天桑宝宝格外能吃，一口气干了四碗里脊肉。苏如晦本想留一点儿给他自己，结果全被桑宝宝吃完了。
桑宝宝上辈子可能是只猪。
苏如晦用了膳，剩下的热水倒进浴桶，准备沐浴。回厢房寻换洗的衣物，却发现他的亵裤不翼而飞。打开攒裤衩子的柜子，里头空空如也，一条不剩。苏如晦惊讶至极，四处找亵裤。亵裤没找着，倒发现他的袜子也没了。
莫不是被那大娘偷去了？不对劲儿啊，她偷他袜子和亵裤干什么？
那大娘或许是个变态。苏如晦越想越觉得恐怖，否决了继续雇佣她的决定。
正为没亵裤穿发愁，小院里头打开了一道无相法门，几个混混从里头走出来，对着苏如晦一拱手，“阿七，坊主唤你回黑街一趟。”
这几个混混瞧着脸生，苏如晦从前没见过。以往有事儿，韩野通常直接过来寻他，今儿个怎么让他去黑街了？苏如晦心里有点儿怀疑，面上却挂上得体的微笑，“劳烦几位兄弟稍等，我屋里头养了只猫，我进去给它喂点饭食再走。”
其中一个小混混侧头一瞧，隔着窗牖看见雪白的桑宝宝。小混混笑道：“好漂亮的小狸奴，你去吧，我们等你。”
苏如晦进了屋，摸出罗盘联络韩野，符纹亮了半天，无人回应。看来事情有点儿棘手啊，他登时不想去了。
门外那些混混在聊闲天，苏如晦听见他们懒洋洋的声音。
“你们听说大悲殿的事儿了么？”
“当然听说了，桑持玉把黑观音杀了，成了大悲殿的新主子。黑观音那个蠢货，招揽桑持玉，没想到招来一个阎王。”混混嘲笑道。
苏如晦改变了主意，他要去黑街一趟，最好能去趟大悲殿。他揉了揉桑宝宝的脑袋瓜，不动声色地将修复好的伏火老鼠收进他自己缝制的白布挎包。苏如晦锁好门窗，抓起挎包，跟着小混混踏进了无相法门。
桑宝宝扒在窗台上，目送苏如晦消失在气旋之后。苏如晦刚走，他从百宝屉里叼出它自己的通讯罗盘，联络大悲殿的阿难。
桑持玉毛绒绒的爪子摁在罗盘上，沉声道：“我要去黑街。”
阿难连声道，“遵命，您稍候片刻，小的即刻命人打开法门。”
苏如晦踏过无相法门，眼前光景移天换地。入目是一排排光晕暧昧的绛纱灯笼，滴溜溜打着转，投下的光影也影影绰绰，照得人满脸红光。红绸挂满梁柱，板壁高墙上绘着赤裸男女交欢的彩画。
穹顶上方刻着一个巨大的星阵。苏如晦认得那星阵，那是他亲手布下的，用来整体转移黑街。这星阵在黑街一共有五个，这个是中央星阵，其余四个分布黑街四角。星阵开启时，黑街的无相法门秘术者分立四方同时施术，星阵将把秘术者施术效果扩大一百倍，将黑街整体转移到下一个藏匿地点。
星阵上星子黯淡，繁复的星线犹如枯竭的河道，没有光辉，一看便知很久没有启动过了。苏如晦左右看，这里的景色很熟悉，正是极乐坊的本堂。穿着仙鹤大红深衣的傀儡妓女捧着酒盏走来走去，领口刻意下拉，露出洁白如玉的肩头和大片胸脯。光泽在她们的肌肤上流转，仿佛淋了一层潋滟油光。许多混混聚集在这里，却都没有心思同妓女调笑，个个表情严肃。苏如晦看见了韩野，那家伙坐在中央的交椅。
这家伙没事儿啊，真是韩野叫他来的？苏如晦纳闷。正犹疑着要不要和韩野打招呼，那厮率先看到了他，示意他上前。苏如晦换上殷勤的笑容上前哈腰，还捧了杯酒敬他。
“你怎么来了？”韩野蹙眉问。
苏如晦一愣，“不是坊主您把我叫来的么？”
“我什么时候叫过你？”韩野眉头几乎锁成了一道深壑，他道：“站我身后，一会儿不要说话。”
苏如晦点头，立在他身后一心一意当起了木头桩子。直觉告诉苏如晦今晚有大事要发生，果然，没过多久，彩绘门扇敞开，一溜气势汹汹的人进了本堂。真巧，这些人苏如晦大多认识，他们皆是极乐坊各地堂口的堂主。苏如晦暗暗辨认，七年没见，好些人老了不少。虎背熊腰红脸膛的那个是赤鬼，瞎了一只眼的那个是陆瞎子，剩下的自不用说。
看了一圈，当年跟随苏如晦出生入死的基本不在了，余下的皆是韩野的拥趸。苏如晦的人只剩下一个陆瞎子硕果仅存。他落了座，连招呼都不跟韩野打。看来韩野在位这几年，并没有让他真心实意臣服。
所有人落了座，混混们分立左右，把本堂挤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尽是乌泱泱的人头，和油彩斑斓的人脸。堂中鸦雀无声，韩野站起身，执起苏如晦手里的酒，洒在地上。
“敬死在雪境长城的弟兄！”韩野沉声道。
所有人斟满酒，洒酒在地，异口同声道：“敬死在雪境长城的弟兄！”
韩野高声道：“雪境的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妖物入侵营地，澹台老儿拒不开城门，令数百百姓丧生妖物爪下。我极乐坊三十余名弟兄战死雪境，死无全尸。现如今雪境妖魔窥伺，秘宗仍然不开长城，坐视百姓为虎狼口食。弟兄们，你们有多少亲人还在雪境煎熬，日日夜夜提防妖物偷袭？这就是高高在上的昆仑秘宗，他们放逐我们，抛弃我们，眼睁睁看我们去死。”
座中无数人露出愤懑的神色，脸颊上鲜艳的油彩因凶狠的表情变得狰狞。
苏如晦暗暗叹了口气。
韩野扫视众人，眸子里蓄藏着殷殷雷霆。他道：“五日之后，秘宗大朝议，四十八州世家家主聚首边都。这五日之间，我们分批由无相法门潜入边都，在大朝议之日集结，攻打宫城，斩杀澹台老儿。弟兄们，我已让工坊昼夜不停燃起灯火制造兵械，我们说话的时候，源源不断的枪火弹药送进我们的本堂。我们要带着灵火铳，带着涂着毒药的弩箭进入边都。在大朝议之日，众目睽睽之际，将子窠射入澹台净的头颅！”
韩野振臂高呼：“伐秘宗，杀澹台，为我黑街惨死儿郎复仇！”
堂下群情激愤，混混们嘶声大喊：“伐秘宗，杀澹台！”
苏如晦看着他们，连连叹气。诚然阿舅拒开城门害死了许多流民，然则如今妖物蠢蠢欲动，尚不知有多少潜伏于民间世家甚至是秘宗高层。这关节眼上阿舅若是死了，秘宗大厦将倾，妖物必定群起而攻之。苏如晦琢磨着，妖物攻打流民营地是故意的，它们定算准了阿舅不会为了流民开城门。如此一来激发黑街和秘宗的矛盾，妖族坐收渔翁之利。
心里头正着急着，长桌边上，陆瞎子冷冷哼了一声。
“坊主，你血性少年，太过想当然。”陆瞎子嗓音喑哑，“秘宗秘术者有多少，我们的秘术者有多少，如此莽莽撞撞攻打边都，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站起身，着人拿上来一个半身长的木盒，“我倒有个十全十美的法子，诸位不妨一听。”
韩野看了他半晌，目光有些阴沉。
陆瞎子曾是苏如晦的老仆，跟了苏如晦许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就是性子絮叨，常常说一些“公子您少看些春宫”、“公子又倒药了”这样令人尴尬的话儿。当年韩野叛变前夕，把陆瞎子支出去为苏如晦寻找珍稀药材。一去一个月，陆瞎子正好错过了秘宗兵临城下，韩野这才顺利地把苏如晦了交出去。苏如晦端详着陆瞎子和韩野，这俩人一定不对付。陆瞎子一开口，本堂里登时鸦雀无声，无人敢说话。
韩野道：“陆老有话，自当恭听。”
“多谢坊主还肯听我这个老瞎子的话儿。”陆瞎子阴阳怪气笑了笑。他打开木盒，里头是一件棉布马甲，他把马甲取出来，平摊在长桌上。他取来剪刀，一面剪开马甲的夹层，一面道：“我这个老瞎子从前侍奉公子许多年，虽然脑子笨，到底是学到了一些本事。公子曾说，黑火药里头放许多细小的铁钉，爆炸的威力更甚于纯粹的黑火药。我曾见公子土法炮制一个铁钉炸药瓶，里头装满了小铁钉和火药。炸药瓶一炸，铁钉四射，无人生还。”
大家都知道他口中的公子是谁，眼神里露出了追忆的神采。
韩野沉吟着点头，“铁钉炸药瓶？的确不错，可以充作我们的攻城之用。”
“不，我要说的不是那个。”陆瞎子剪开了马甲，大家看见，马甲夹层里有许多瓷白的小圆球，规规整整铺满棉絮中。陆瞎子捻起一个圆球，“大家看，这是瓷器空心球，里头填满了黑火药。正如那装满铁钉的炸药瓶会炸得铁钉四处乱飞，这瓷球一炸，瓷球破碎，尖利的瓷片四射，作用正如铁钉一般。这一件马甲里装了一百枚瓷球，我已经测试过，马甲一旦爆炸，周围二十丈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赤鬼眼睛一亮，“若有人穿着这马甲进入北辰殿，澹台净必死无疑！”
此言一出，座中窃窃私语，不少人露出欣喜的表情。
陆瞎子嗬嗬笑道：“不错，有这夺命利器，何须我们堆人命去攻城？”
韩野似乎预料到什么，脸色越发阴沉，恍有乌云蓄满眉间。
赤鬼问：“可是我们当中谁人能进北辰殿？”
陆瞎子浑浊的眼睛一转，冰冷的目光投至苏如晦身上。
“这还要多亏坊主英明，早早安插了内线在秘宗。这位阿七小兄弟，相信你定然不惧为大义献身。”
苏如晦总算知道谁让他来这儿了，定然是陆瞎子。苏如晦低低叹了一声，按着韩野的性子，肯定会让他穿这该死的马甲去炸阿舅，他今儿可算是孤立无援了。
他开始不动声色打量周围，计算四周混混人数，本堂的地图在脑中平铺展开，他迅速计划着最佳逃离路线。
“我不同意。”韩野忽然道。
苏如晦一愣，韩野这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阿七年纪尚浅，不足以担当大任。”韩野冷冷说。
“他既然可以成功卧底秘宗，穿个马甲是何难事？”陆瞎子道，“韩坊主，他今年十七岁，你十七岁的时候干了什么你不记得了么？你用公子换了你如今的地位，十七岁，年纪不浅了。”
二楼，阿难和戴着漆黑兜帽的桑持玉出现在阴暗的角落。阿难缩在栅栏后头，不自觉瞄他边上的桑持玉。这个冷漠的男人给他心里留下的阴影太深，他至今记得桑持玉杀死黑观音的画面。他不知道桑持玉来极乐坊的用意为何，但他总觉得今天可能有人要倒霉。
阿难再次偷眼瞄桑持玉，兜帽遮住了他一半的脸，只露出一角冷白的下巴。他的蹀躞带上佩着刀和灵火铳，窄袖上绑了袖箭。他正垂着眼睫，目光投向下方大堂，神情专注。
堂中气氛剑拔弩张，桑持玉敏锐地察觉到冰冷的杀机。韩野和陆瞎子不对盘，今日的战火一触即发。他调整着呼吸，全身的肌肉处于紧绷状态，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陆瞎子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押住苏如晦的肩膀，将他往前推。
他不由自主踏前了一步，而韩野按住了他的肩头，止住他前倾的步伐。
“我说，”韩野一字一句道，“不行。”
赤鬼站起身，这平日里脾气火爆的汉子倒成了和事佬。他插话道：“坊主何必和陆堂主怄气呢？阿七，你放心，你为大义牺牲，我们会善待你的家人。”
苏如晦干巴巴地笑，“谢谢您嘞，我是个孤儿，没有家人。”
赤鬼道：“那更好了，无牵无挂。阿七，你可愿穿上这火药马甲，在大朝议上刺杀澹台老儿？”
这真是把苏如晦架在油锅上烤了，苏如晦岂有回答不愿意的资格？苏如晦正想先出个缓兵之计，热血澎湃地表达一番他对黑街的忠诚对秘宗的痛恨，降低他们对他的警惕防备之心，再伺机跑路，却忽然听韩野在他身后开口：
“他有家人。”
“我真没……”苏如晦说。
韩野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从今以后，我是阿七的义兄，我是阿七的家人。所以谁再敢打他的主意，”韩野阴森森道，“我要他烈火焚身，挫骨扬灰。”
阿难打了个哆嗦，他觉得身侧这个男人周身萦绕着一股漆黑冰冷的杀气。分明在暖融融的室内，他却感受到了雪境里的寒风。桑持玉转身要走，阿难一愣，这就要离开了？
底下忽然传来一个清越的少年嗓音——
“等等，我有话说！”
阿难低头，是那个名唤阿七的少年。
“抱歉，坊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那少年从韩野身后走出来，“不过我混迹黑街多年，从来只认弟弟不认哥，这世上我只管一个人叫哥。”
韩野一怔，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滚回来，你的话儿我当没听见。”
赤鬼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溜了一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我倒是很想知道这位小兄弟的好哥哥究竟是谁。”
苏如晦望着韩野，内心十分复杂。他们有缘无份，不及时掐断韩野的念想，只怕将来事情更加难办。苏如晦扬眉一笑，“桑持玉，我高大威猛又英俊的桑哥。”
桑持玉的脚步止住了。
“所以你们真不能动我，”苏如晦摊摊手道，“我桑哥爱我如蜜，宠我如命，但凡我掉了一根毫毛，他定会血洗极乐坊，为我报仇。”
韩野脸色阴沉，道：“你曾说你与桑持玉早已断绝来往。”
“骗你的，”苏如晦面不改色地扯谎，“其实我俩日日夜半私会，耳鬓厮磨，一夜七次。”
阿难看桑持玉停了步子，暗道那少年今日是活不了了。桑持玉是何等人，怎么能容忍一个黑街流氓当众大放厥词，败坏他的名声？阿难从腰后抽出火铳，瞄准下方的阿七，对桑持玉点头道：“桑公子，小的为您杀了这狗胆包天坏你清誉的混小子！”
他正欲扣动扳机，却听桑持玉说：“无妨。”
阿难端详桑持玉神色，发现他并无忿怒之色，不由得感叹他心胸宽广。阿难收回火铳，起身道：“桑公子大人有大量，是小的心胸狭隘了。那咱们便走吧。”
桑持玉看了他一眼，微微凝眉，“我何曾说过要走？”
“……”
阿难摸不着头脑，难道刚刚桑持玉转身只是想活动活动筋骨？

第58章 谁是谁的替身
陆瞎子看着韩野和苏如晦，脸上浮起冷笑，仿佛在看一场滑稽的折子戏。陆瞎子道：“韩野，看看你的德行。就你这样还想取代公子？”他扫视堂下，一字一句，字字如有鲜血刻骨，“就是你们这帮黑了良心的狗贼，听信韩野这个竖子的片面之词，说什么既然公子已经病入膏肓，倒不如交出去换黑街一条活路。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是公子为了黑街呕心沥血，病重而亡，是公子研制傀儡火铳，让你们这帮没有秘术的蠢材也能上战场。公子做了什么，而他韩野做了什么？他只会搂着男人享乐，让你们去为他送死！”
韩野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突。
唉。苏如晦连连叹气，这可如何是好？当年是他刻意暴露黑街位置，临走前原本要将挑子撂给韩野，谁知韩野先他一步，当了反叛混混的首领。事到如今，他多少能猜到韩野当年为何突然叛他。大约是他病入膏肓，黑街无药可医，这孩子思来想去，琢磨出个把他送去秘宗治病的法子。韩野得位不正，定然受了许多年的非难。说到底，是苏如晦无意间坑了他。
陆瞎子的话儿让许多人都动摇了，连赤鬼都不再帮着劝和。大伙儿目光幽幽，盯住了人群中心的韩野。的确，牺牲一个人复仇雪恨，总比让无数人赔上性命强。
“韩野，”陆瞎子的眼神冷如冰锥，“这叫阿七的小子朝秦暮楚，脚踏你和桑持玉两条船，你留着他做什么？要么你把阿七交出来，要么你就从极乐坊坊主的位置上滚下来。不过，你要明白一点，无论如何，这火药马甲阿七是穿定了。”
韩野死死盯着苏如晦，道：“过来。”
苏如晦没挪地儿。
韩野气得眼前发黑，陆瞎子那番诛心之言他早已听腻，远不如阿七突然背叛他让他愤怒。他原以为这小子一心一意喜欢他，没想到都是逢场作戏。怒火燃烧他的心胸，他恨不得宰了这个小混蛋。
韩野努力平了平气儿，道：“阿七，你生了张巧嘴。若非我派人盯着你的宅院，便是我也会被你蒙骗。桑持玉从未去过你的宅子，你的宅子里只有你和你的猫，哪里来的桑持玉？就算你心里头念着他，你以为他当真在乎你么？他心中早有别人了，你不过是个赝品替身罢了。”
苏如晦怔了怔，桑持玉心里有人了？
他曾怀疑桑持玉喜欢他，否则那家伙干嘛为他舍身犯险，夜闯秘宗？可是桑持玉若真喜欢他，又岂会这般无情，这么久了，对他不闻不问？而且，那家伙对着他的时候，从来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厌恶他的心情当真是溢于言表。
可如果桑持玉心里有别人，拿他当替身，一切就说得通了。他肖似桑持玉的心上人，却又不是那心上人，桑持玉才会如此矛盾。想到这儿，苏如晦是真的伤心了。桑持玉打小没朋友，只有苏如晦日日热脸贴他冷屁股，讨他嫌招他打。他的交际圈子如此狭窄，他是看上了哪个狐狸精，捂在心里，苏如晦认识他这么多年，竟然分毫不知。
韩野恨恨道：“今日之事，来日再跟你算账，先给爷过来。”
苏如晦纳闷道：“可是你也拿我当替身啊。”
韩野一窒，忽然卡了壳。或许一开始的确拿阿七当替身，可是韩野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天菜市坊街头，阿七回眸那一瞬的粲然笑容。动心只需要一刹那间，韩野无法逃避，扪心自问，他早已经沦陷。
他的话语变得有些别扭，“我不是说过么，你不用和苏如晦比，你不差。”他咬了咬牙，道，“总之我和持玉那个伪君子不一样，废话少说，你以为这里除了我，还有谁能护你？”
话音刚落，苏如晦尚未开口，另一个清冷的声音回答了他。
“还有我。”
大伙儿纷纷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衣，戴着兜帽的男人一步步走下木梯。妓子傀儡、极乐坊的混混不自觉为他让开道路，他来到光下，摘下兜帽，露出他冷峻的脸庞。
周围所有人低低吸气，“桑持玉。”
阿难站在二楼目瞪口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桑公子怎么就走下去了？
“桑持玉，你怎么会在这儿？”赤鬼惊讶问道。
桑持玉淡淡瞥了他一眼，道：“路过。”
如此敷衍的借口简直是生平仅见，谁路过会弯进人家的妓院堂子，他倒不如说他是来开荤的！
赤鬼瞪大眼睛，“你当真是阿七的好哥哥，宠他如命，一夜七次？”
桑持玉沉默了。
苏如晦也讶然，他真没想到桑持玉会出现在这里。他同上次离开的时候似乎没变多少，眉目清冷，神色冷漠，像雪山上的冷月，遗世独立高不可攀。
桑持玉忽然现身，极乐坊的混混纷纷戒备。这家伙如今是大悲殿的主人，出现在极乐坊总不可能是来拜年的。苏如晦先是高兴，继而又心虚，他方才胡说八道，不知道教桑持玉听见了多少，不免有些尴尬。心虚之后，他又想起韩野的替身言论，问道：“桑哥，听说你心里有人了，拿我当替身，是不是真的？”
“你不是替身。”桑持玉的话言简意赅。
苏如晦心下一松，他就说嘛，桑持玉这个古板的苦行僧哪来什么心上人？
“那你来这儿干嘛？”苏如晦眨眨眼，笑眯眯问，“你专程为我来的？”
桑持玉不答，只道：“过来。”
苏如晦下意识想要屁颠屁颠过去，却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非要问出一个答案，“你到底是不是为我来的？若不是为我来的，为什么要护我？”他故意激桑持玉，“难道你真有心上人，人家不喜欢你，你退而求其次找上我？谁啊，带给我见见呗。我们俩成过亲，保不齐嫂子会误会我俩的关系，正好，我帮你解释。”
桑持玉拧了眉，“不要胡思乱想。”
韩野气得吐血，“你们俩是不是当我死的？”他冷冷道，“阿七，别白费工夫了，他那心上人早已死了，你想见只能去阴间见。我最后说一次，到我身边来。”
韩野说的如此笃定，苏如晦也开始动摇了，难道桑持玉真有替身？
苏如晦看向桑持玉，“他死了？”
桑持玉的眉心越蹙越紧，下意识否认，“没死。”
苏如晦脸色一僵，一下子笑不出来了，“桑哥，你说漏嘴了。刚还说没心上人呢，现在怎么又说人家没死。你明明就有，骗我干嘛？”
韩野嘲笑桑持玉，“敢心猿意马，却又不敢承认，你到底是不是男人？还是说，你想要脚踏两条船，心里惦念着别人，又要阿七为你神魂颠倒？伪君子，不如我帮你说。你的心上人……”
陆瞎子打断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极乐坊不是你们打情骂俏的地方，适可而止吧。桑持玉，听闻你杀了黑观音取而代之。本以为你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想不到也是个色迷心窍的昏蛋。阿七说到底是极乐坊的人，要他死还是要他生，皆由我极乐坊作主，你休想在极乐坊撒野。”
桑持玉轻轻推出腰间的横刀，一截秋水般的锋刃映入大家的视野。这是个饱含威胁与杀意的动作，意味着桑持玉并不惧战。桑持玉并非一个空有勇气的莽夫，他的刀术天下闻名，没有人怀疑他的实力。
他平淡地说道：“我要带他走，你们拦不住。”
狂妄至斯！所有人头皮发麻，严阵以待，纷纷摸向后腰的火铳。场中的气氛剑拔弩张，空气里好像充斥着粘腻的蜂胶，让人无法呼吸。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苏如晦没工夫思考桑持玉的狐狸精是谁了。桑持玉是他的冤家，陆瞎子是他的旧仆，他真不希望这帮人闹得刀剑相向。他万分无奈，高声问：“陆老，您十年前在黑街宝山巷口火拼落下的腿伤旧疾可还好些了？”
“我的腿伤旧疾，与你何干？”陆瞎子眼神阴冷，“小孩儿，莫要以为你同我老瞎子攀两句近乎，就能逃过你的差使。”
苏如晦笑了笑，道：“陆老，我当年同你说，你这腿疾马虎不得，须得常常用红花、肉桂、薄荷脑热敷，再辅以白茯苓祛风行湿汤，慢慢调理。你肯定没放在心上，刚看你走来，左腿颇有不足之象，人老了，这些年没少捱苦头吧。”
一席话说完，陆瞎子瞋目结舌，讶然道：“这些话是公子同我说的，你从何知晓？”
苏如晦不答，又转向赤鬼，“大鬼头，多年不见，你脾气倒是收敛不少。想来是五年前你对我言行无状，耻笑我不洗袜子，被我罚挑三天大粪，长了记性。”
这事儿只有赤鬼和苏如晦知道，因赤鬼外出吃席，吃多了酒，嘲笑苏如晦出身世家不事俗务，话儿传到苏如晦耳朵里，苏如晦递话给他，让他好好干三天俗务。挑大粪不是什么有脸的活计，赤鬼蒙着脸偷偷摸摸干了三天，夹着尾巴来苏如晦这儿交差。
这事儿一说出来，赤鬼也变了脸色，指着苏如晦“你你你”半天说不出句囫囵话。
苏如晦回过头，看向韩野，这孩子才是最难办的，苏如晦觉得头疼。
韩野看着他的眼神慢慢由愤怒变得惊异，“阿七……”
“我不叫阿七，”苏如晦平静地说道，“我是苏如晦。”

第59章 苏如晦的私心
堂中鸦雀无声，鲜艳的油彩遮不住混混们脸上的惊讶。唯有桑持玉，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赤鬼不相信，道：“哪来的疯小子！不知从哪儿听来了我同陆老的秘辛，便敢在这儿大放厥词了！”
陆瞎子更加怒不可遏，“你这个狗胆包天的小子，谁人不知，公子和桑持玉乃是平生宿敌。你冒充公子，用公子的名头认桑持玉做你的情哥哥，今日便是不把你送至北辰殿自爆，我老瞎子也留不得你的性命！”
【高级预警，检测到杀意。请宿主提防刺杀行动，建议宿主和桑持玉的距离保持在五步以内。对于一个没有秘术的弱鸡来说，抱大腿是最好的保命办法。】
刺杀行动？有人想刺杀他么？苏如晦有些惊讶，陆老的功夫他清楚，他并非不能与之一战，系统的预警等级是按照对手的实力制定的。对付极乐坊这些人，高级预警在苏如晦看来等级稍微高了一些。
韩野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眼也不眨地盯着苏如晦看。堂下私语声一片，眼看着陆瞎子那边的混混要拔火铳把苏如晦这个假冒的混蛋轰死当场。苏如晦倒是安之若素，不紧不慢走到穹顶星阵之下。他伸手探进挎包，假模假样地摸了摸，实际上是从系统那儿要了几块灵石。
他蹲下身，把灵石安进地板上的储能凹槽。灵石归位，荧荧青光顿时沿着地板上的星线向穹顶蔓沿，仿佛有淙淙溪流在那些线槽里奔涌，不一会儿充盈进入穹顶的星阵。然而星阵半亮不亮，大半部分是黑的。
有人道：“你要做什么？这中央星阵早废了，星线混乱，谁也没法子。”
几个混混上前想要拦苏如晦，桑持玉拔刀出鞘，横在他们面前。
“苏如晦布的星阵，”桑持玉面无表情，“自然也只有苏如晦有法子，不是么？”
混混们愣在原地。
苏如晦从挎包里拿出单片水晶镜，架上鼻梁，虚空中浮现出繁复如蛛网般的星线，混乱复杂，乍一看跟一团乱麻似的。他调整水晶境，把视野放大，重合在一起的星线分开，越来越清晰。苏如晦有些无语，他走后，定然有人动了这中央星阵。星阵星线牵一发动全身，这帮人半懂不懂，瞎连一气，把原本规律的星线给打乱了，难怪中央星阵成了无用的废阵。
他曾在黑街开设星阵学堂，从识字开始教，由简入难，慢慢渗透星图义理，期望有人承接他的衣钵。他在黑街待了七年，学堂也开了七年，他原以为应该卓有成效，至少有人能布个简单的星阵吧。可惜现在看来，压根没人把他的课业放在心上。
苏如晦开始拨动星线，手指翻飞，速度极快。青荧荧的光芒映照他白皙的脸庞，众人皆见他专注清明的眼神与平静温和的侧脸。陆瞎子屏住呼吸，他好像真的从这叫阿七的小子身上看见了从前那个神采飞扬的身影。他不会忘记那个人拨动星线时候的模样，胸有成竹，仿佛尘世一切无穷的变化皆在手心。
半炷香尚未过去，所有星线调配妥当，最后一根星线归位的刹那间，所有人看见穹顶巨大的中央星阵活过来一般，重新焕发了斑斓的光芒。光辉洒下，落在站在星线中央的那个少年肩头，似有无数星子在他眼角眉梢活泼地跃动。
所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苏如晦回过头，望向前方的众人。
陆瞎子老泪纵横，道：“公子，我们以为您已去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方才是老奴冒犯啊……”
苏如晦忙扶住他，“陆老，可别，您这么大年纪，您跪我我受不起。”
不少人含着泪要上前叙旧，堂中人声鼎沸，炸开锅似的。许多人从韩野边上经过，幻影一般朦胧。韩野一瞬间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像个被踩扁的纸片人偶，黏在苏如晦脚下。难怪他总觉得阿七像苏如晦，说话的语调，眉目生光的笑容，和往昔一模一样。原来阿七根本就是苏如晦，这个家伙冷眼看着他出丑，他能想象出来，苏如晦心里该如何嘲笑他。
沸腾的人声中，韩野低低地问：“桑持玉，你早知道他是苏如晦？”
桑持玉没有回答，但是韩野已经知道了答案。
韩野又觉得这家伙可笑，明明喜欢苏如晦，苏如晦也喜欢他，偏拗着不说。或许一旦摊上情爱这种东西，所有人都会变得蠢笨，变成笑话。韩野尝着心里的苦涩，几乎落下泪来，他强忍着，他决不能再次被苏如晦耻笑。
苏如晦看见了他的反应，并不开口说什么。韩野太年轻，爱与恨都强烈。苏如晦无法回应他的爱，倒不如让他恨。
韩野的身上仿佛罩了层深重的阴影，白皙脸上犹有阴翳。他握着拳，咬着牙问：“苏如晦，你在耍我么？”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问，“你在耍我们么？你若厌恶我，耍我，杀我，随你的便。苏如晦，你既然还活着，为何不回来？”
“什么？”苏如晦怔愣着。
“你可知道雪境死了多少人，你可知道多少人葬身妖腹？”韩野眼睛里有血丝，“你明知道雪境有妖物，那条不知来处的讯息是你传给我的，对么？你明知道它们要来了，你为何置之不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用力握成拳，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又一次想起阿盘临死前说的话：
——“要是苏老板在就好了，他有机关兽傀，还会风后星阵，他一定可以带大家回家。”
——“野哥，我想回家。”
他苦涩地说：“苏如晦，你明知道我不如你。我想不出好法子，我保护不了大家。即便我带着大家逃，也无法逃离妖物的捕猎。你看，只要你回来，所有人都会回到你身边。你是众望所归，你是群心所向。连你自己也知道，只要你表明身份，我必定一败涂地。背叛你的是我，把你交出去的是我。你恨我，杀了我便好。那么多人在等你，阿盘到死都在等你，”他抬起蓄满悲哀的双眼，再次发问，“苏如晦，你为什么不回来？”
苏如晦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不回黑街？为什么不回极乐坊？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困守仙人洞两年，病痛耗尽了他的心力。他日复一日研制傀儡，寻找超一品肉傀儡的奥义，险之又险地摸到了一线生机。重活一次，比起重蹈覆辙尔虞我诈，他更想走一条不同的道路。
所以秘宗内鬼他决意不管，自有师姐独当一面。所以雪境妖物他不想插手，传讯给韩野便是他唯一做的努力。
他有私心。
可是这些话能告诉他们么？苏如晦顾视左右，望见他们期盼又疑惑的眼神。
“是啊……”有人吞吞吐吐出声，“苏老板，您不管我们了么？”
“我……”苏如晦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侧脸低头，看见洁白如玉的指尖，感受到来人温和的体温。
“不是苏如晦放弃你们，是你们放弃你们自己。”桑持玉眉目冷峻，话语冰寒，“苏如晦留下风后星阵，是你们任由星阵破败不思进取。苏如晦留下傀儡，是你们以傀儡为妓，沉迷享乐。苏如晦已不是极乐坊坊主，他没有义务对你们负责，也不必担负你们的生死。苏如晦不属于秘宗，不属于黑街，更不属于极乐坊，他属于他自己。”

第60章 掐过腚的宿敌
苏如晦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对面的韩野身上。苏如晦道：“韩野，七年前我既然把极乐坊坊主的位子给你，就绝无夺回来的心思。我不是因为恨你才不回来，我大概猜得出，你当年交我到秘宗是想让我去好好治病。我很感激你，我欠你一句谢谢。”
韩野死死攥着拳。
苏如晦顿了顿，朝极乐坊的混混们拱手行礼：“无论如何，看在过去的情义份上，劳烦诸位听苏某一句话。”
陆瞎子道：“公子，您有何吩咐，尽管说来！”
苏如晦忙摆手，“陆老，冷静听我说。你们在雪境遭遇的那些东西，秘宗名之为‘妖’。它们从雪境深处来，打从数月前开始秘密渗透人间。秘宗拓荒卫几乎全军覆没，与它们脱不了干系。它们拥有改易身躯面目的天赋，能够扮出人的模样，以假乱真。韩野，那日你同我在昆仑所见，便是妖族。”
韩野蹙起长眉，“妖……？”
“不错。”苏如晦笼着袖子说道，“秘宗发现妖族是在数月前，但依照我的经历，数十年前人间便有了妖族的踪迹。它们渗透人间并非一朝一夕，更不是偶然，而是有计划有目的的长期行动。如此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族群，怎会突袭流民营地暴露自己？依我之见，它们是刻意为之，目的便是激化黑街同秘宗的矛盾。待你们鹬蚌相争，它们坐收渔翁之利。”
赤鬼犹疑道：“苏老板的意思是？”
苏如晦拱手道：“还请诸位放下一时之怒，从长计议刺杀澹台净之事。黑街秘宗干戈一起，妖族定有可乘之机。”
极乐坊诸混混面面相觑，神色茫然，显然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座中的堂主们交头接耳，也没个头绪，大家都把目光放在韩野身上。极乐坊如今主事之人到底还是韩野。
“苏如晦，”韩野深吸了一口气，眉目阴沉，“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恕我们不能从命。”
“为何？”苏如晦绞起眉心，“难道你愿意妖族入侵，侵田占地，生灵涂炭？”
“妖族入侵人间，与我们何干？你忘了么，这个人间从来不属于我们。”韩野举目望向四周，屋檐之外是黑街的街市，楼舍高建，一层压一层，人们蜷缩着挤在鸟笼般的屋舍里，即便如此建造房屋，尽可能塞进更多百姓，仍然有许多人流浪于雪境的冰天雪地。
他嘲讽地笑了一声，道：“苏如晦，看看你的四周，我们这些人是被秘宗抛弃的人，是被人间放逐的人。他们说黑街充斥罪行累累的杀人犯，你上街去问问他们，他们为何杀人，所杀的是何人？世家役使我们，让我们像牲畜一样跪伏在地上舔他们的脚趾。当我们拿起武器反抗，他们便说我们是暴虐的刁民，将我们放逐于雪境。苏如晦，我倒要问问你，当年你连杀两个世家子，秘宗判你枭首之刑，你逃入黑街从此与秘宗为敌。你为何杀人，你杀的又是何人？”
苏如晦少见地沉默了，这问题他无法回答。
“你曾同我们这些贱民同生共死，以我们之忧为忧，以我们之乐为乐。你这样的人拿起屠刀，杀的会是什么好人么？”韩野道，“妖族要来，与我们无关。我们只管我们的仇，我们的怨。我们的兄弟叔伯还躺在长城脚下，我们的生民百姓还在雪境里流浪。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说我们是牲畜是野兽，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的獠牙。如果他们说我们野蛮，那就让他们尝尝野蛮的力量！”
极乐坊里一片寂静，油彩让这些混混的面目诡谲，也让他们坚毅如鬼神。连陆瞎子都不再出言支持苏如晦，苏如晦明白他已经无法说服他们。极乐坊内部纵然有不和，然而他们都怀着同样的仇恨与伤痛，有着同样的仇敌。苏如晦无法通过三言两语消解他们的仇恨，雪境长城下埋的尸体太多，黑街与秘宗的战争无法避免。
“苏如晦、桑持玉，你们也是被秘宗放逐的人，”韩野道，“我愿摒弃前嫌，邀你们做我们的兄弟。还有，”韩野握紧拳，一字一句道，“苏如晦，如果你愿意回极乐坊，坊主之位我拱手相让。如果你恨我，我自尽以谢当年之罪。”
苏如晦扶额，“不是说了不恨你么？”
韩野眼中似有希冀灯盏般亮起，“那你愿意留下来么？”
桑持玉抿住了唇，握在刀柄上的手指收紧。
“抱歉，”苏如晦的回答很明确，“我不能留下来。”
赤鬼站起身，其余所有堂主都站起了身，望向苏如晦的目光沉沉如暮霭。陆瞎子目光轻颤，重重叹了口气。
苏如晦和桑持玉知道了他们在大朝议上动手的打算，无论他们决定攻打宫城还是穿上火药马甲刺杀澹台净，都不能放苏如晦和桑持玉走。
韩野眉宇间染上浓浓的失望。他道：“生擒他们。”
话音刚落，桑持玉悍然拔刀，雷电般凛冽曲折的刀光森然乍现。“瞬影移形”瞬息发动，他蓦然出现在韩野身前，双手握住横刀高举，犹如山海当头压下。霎时间刀气沉雄如山，韩野眸子紧缩，抽刀抵挡，险而又险地格住了桑持玉的刀。
而这一切的动作皆在一息之间发生，极乐坊其余混混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刀。
苏如晦无语，他觉得桑持玉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这小子早想拔刀杀人……不对，杀韩野了。
混混们默契地选择了拔刀，用火铳杀伤力太大，保不齐一个子窠打得太准人就归西了。然而即使是刀拼刀，苏如晦一人儿对付这么人也颇有压力。这些机灵的家伙懂得柿子捡软的捏的道理，竟然没人往桑持玉而去，全一股脑地朝苏如晦涌来。
【左侧身！】
苏如晦向左侧身，躲过一个混混砍过来的刀。
【当心身后！】
得亏有系统预警，苏如晦身后实在是没长眼。他狸猫般伏下身，身后偷袭的混混弩箭走空。苏如晦大喊：“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如坐下来喝杯酒！各位何必动手！”
赤鬼道：“苏老板，您留下来歇几天，我们好酒好肉招待您，男妓女妓供你玩乐，您又何必非走不可！”
“怎么说话呢！”苏如晦飞快地看了眼那边的桑持玉，大声道，“我是守男德的好儿郎，从来不嫖妓！”
赤鬼铁锤般的拳头挥来，苏如晦连忙钻进桌子底下，从另一边探出脑袋大喊：“桑持玉，别恋战，带我跑啊！”
赤鬼一拳捶中方桌，桌子四分五裂，木屑横飞。苏如晦暗骂了一声，忙不迭从桌子底下滚出来。赤鬼已然浑身通红，肌肉暴突，身材足足魁梧了一倍。这厮的秘术是“怒血”，能够短时间大幅度提高身体机能。他赤红着眼望过来，大吼一声扑向苏如晦。
桑持玉正和韩野对战，而且离这儿老远，无法回援。苏如晦暗暗叫苦，正待祭出伏火小老鼠。
桑持玉那边忽然喊：“苏如晦，蹲下！”
苏如晦迅速抱头蹲下，一把刀飞旋而来，刀尖擦过苏如晦的头发，打着旋插入赤鬼的臂膀。赤鬼哀嚎一声，山崩似的倒下，捂着肩膀打滚。
韩野气笑了，“和我打还敢分心？”
桑持玉没有表情，拔出腰后刀带上的第二把刀。这把刀和秘宗笔直的制式横刀不同，刀身修狭而有弧度。他拔出这把刀的时候，仿佛拔出了一弯妖异的冷月。
苏如晦看到那把刀，略略一愣。那是“枯月”，听说是大掌宗亲自开炉，三星官浸以星辉铸成。苏如晦和桑持玉认识这么久，还没见过他拔这把刀。
桑持玉真是动了杀心了。
苏如晦一面抱着头四处乱窜躲避混混们的刀刃，一面大喊：“韩野，你在那把刀下走不过十招！还不快跑！？”
“放屁，”韩野森森冷笑，周身燃起黑色的火焰，“桑持玉，你想杀我很久了吧。你太小看我了，我的洞玄境不是说笑的。你又是什么境界？”
“不知道，”桑持玉缓缓下蹲，刀身附于肘后，“不过苏如晦的确说错了。”
韩野勾了勾唇，“你倒是有眼光，知道我的实力。”
“十招太多，”桑持玉冷漠地补充，“我只需要一招。”
他说完，身形忽然一闪，整个人仿佛一只疾冲捕猎的猎鹰，直冲韩野而来。那是无与伦比的速度，快到韩野看不清他的身形。韩野心尖一颤，猛地反应过来这家伙根本没用瞬影移形的秘术，但是他的刀已经快到几乎隐形。
那简直是妖魔般诡异的一刀，韩野终于知道桑持玉起手式为何要藏刀，因为藏刀让韩野看不见刀从何处来。但他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冰冷煞气，汹涌地逼近他的眉睫。他能感觉到刀来的方向！韩野嘶声大吼，野兽般冲出去。沸腾的火焰高涨，沿着韩野的刀刃，朝那个妖异又鬼魅的幻影冲过去。
所有人不由自主停了步子，凝望那两个对冲的人。苏如晦抱着头，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一眨眼之后，对战已经结束，二人背向而立。极乐坊里沉默无声，这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韩野缓缓跪下，苏如晦看见他颤抖地捂着腰侧，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没有休止。混混们大惊失色地拥向韩野，大喊着：“召大夫，召大夫！”
桑持玉收回枯月，退到苏如晦面前，拎起苏如晦的衣领。
“我说过，一招。”桑持玉表情淡漠。
苏如晦看着韩野那个模样，不大确定桑持玉有没有下杀手。
正注视着韩野的方向，桑持玉把他的头掰回来，视野里的人变成了一脸冷漠的桑持玉。
桑持玉抿抿唇，满脸不高兴，“他不会死。”
苏如晦莫名其妙心虚，“我没有关心他。”
转而又想，桑持玉又不喜欢他，他在这儿解释个屁。
桑持玉抓起他的腕子，道：“走。”
苏如晦手一缩，厚着脸皮同他十指相扣，桑持玉显然僵硬了一瞬。苏如晦才不管他愿不愿意，很害怕似的缩成个鹌鹑，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桑哥你别放开我，我这人容易平地摔，你不拽着我一会儿我摔个大马趴咱就被追上了。”苏如晦开始胡说八道。
桑持玉锁着眉关回头看了他一眼，还真给面子，没把他甩开。
苏如晦非常旷达乐观地安慰自己，这厮容易心软还不太聪明，这么离谱的理由都信。只要桑持玉还没成亲，他就有机会。
他道：“桑哥，你这么拼命来救我，还跟我手拉手，嫂子会不会生气啊？哎呀，”他捂住自己的嘴，“我老管你叫哥哥，她会不会吃醋啊？”
桑持玉：“……”
“放心，我会跟嫂子解释的。咱们俩虽然成过亲拉过手嘬过嘴，你还狠狠掐过我的光腚，但咱们是纯洁的好兄弟……哦不，纯洁的宿敌关系。你掐我腚绝不是因为馋我身子，而是因为这是你的桑氏独门掌法。三十六计，攻腚为上，我懂。”
这厮污言秽语不断，桑持玉忍无可忍，道：“没有心上人。”
苏如晦不依不饶，“那没死的人是谁？”
桑持玉却不说话了。
等等，苏如晦慢慢回过味儿来，韩野说桑持玉的心上人死了，桑持玉又说没死。苏如晦原以为是桑持玉在说谎，可若他们俩都没说谎呢？桑持玉这厮的臭德行他清楚得很，一个心上人，有什么可瞒的？他又不会跟他抢，他只会想方设法勾引他让他移情别恋。除非……
“难道你的心上人是我？”

第61章 快承认喜欢我
他的猜测没有得到桑持玉的回复，两个人从极乐坊的石头牌坊底下跑出来，迎头便见一堆大悲殿的僧侣在门口等着，个个摩拳擦掌，一副要冲进去干架的模样。原来桑持玉已经备好了后手，若是他们没法儿安然逃离极乐坊，想必这帮僧侣就会冲进去大开杀戒。
苏如晦挑了挑眉，问桑持玉：“你不是说你路过么？你路过带这么多人？”
阿难拉马到桑持玉跟前，搓搓手道：“瞧我做事实在不周到，我还以为桑公子您就一个人闯极乐坊呢，只为您备了一匹马。”
“一匹就一匹，共骑呗。”苏如晦二话不说跨上马，朝桑持玉伸出手。
桑持玉站在原地不动，精致的眉心蹙成一道深壑，他不愿意同苏如晦共骑。
“行，”苏如晦又朝阿难伸手，“我跟你共骑，让桑持玉自己骑一匹。”
嘶喊声逼近，混混们举着刀跑出妓坊，凛冽的刀光织成一片，映着混混们油彩狰狞的脸庞。
阿难正攀着马鞍爬苏如晦的马，身后忽然被谁一拽，紧接着一道黑色的身影越过他，他抬起头，看见桑持玉稳稳当当坐在苏如晦身后。
阿难：“……”
桑持玉瞥了他一眼，道：“走。”
其余所有僧侣皆撩袍上马，大伙儿风驰电掣往大悲殿奔行，将混混们远远甩在后头，马蹄溅起的泥尘糊了他们一脸。
桑持玉握着缰绳控马，苏如晦从跨坐改成侧坐，故意和他贴得很近，还搂他的腰。苏如晦感受到桑持玉的僵硬，胸膛硬梆梆的，像烙铁。苏如晦暗暗发笑，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过脸便能看见桑持玉冷白的脸颊。一路飞奔，黑街乌黑高耸的屋舍唰唰往后退，晕红的灯笼光芒掠过他们的头顶。桑持玉冷肃如雪松的气息笼着苏如晦，好久不曾闻见这气息，苏如晦感到怀念。
“你为什么不承认喜欢我？”苏如晦问，“喜欢我很丢脸么？我既会造傀儡又会布星阵，还会炒菜烧饭养小猫，你上哪儿找我这么贤惠的媳妇儿去？”
桑持玉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开口，一脸沉静，不管苏如晦说什么，他永远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这厮不脸红，苏如晦觉得没意思，故意放大招，“桑哥，你的大宝贝硌……”
桑持玉腾出一只手，把他的脑袋摁进了怀里。
他们回到大悲殿的地盘，刚刚进入欢喜佛像废墟，桑持玉便勒停马匹，侧身下马。
“有无相法门秘术者么？”桑持玉问。
“有是有，”阿难摸着自己的光脑袋道，“可着实不巧，他今儿开了五次门了，气力不济，再开得等他歇一夜。您看要不上欢喜佛巨傀儡歇息一晚？”
苏如晦揽住桑持玉的肩膀，“咱俩才刚见，你就急着送我回去，那你岂不是白路过极乐坊了？”
桑持玉瞥了眼他落在自己肩头的手，道：“松手。”
苏如晦问：“你不跟你这帮小兄弟介绍介绍我么？”
“你明日就走，不必多言。”桑持玉淡淡道。
“行，我自己介绍。”苏如晦拍拍手，大悲殿所有僧侣看向他，许多人露出好奇的神色。苏如晦打了个罗圈揖，笑吟吟道：“诸位兄弟，初次见面，我是你们桑公子的夫郎。大伙儿都是一家人，别见外，叫我嫂子就行。”
苏如晦当着桑持玉的面儿说这话儿，任谁也不会想到有人这么厚脸皮，上赶着给桑持玉当媳妇儿。几百个大和尚不疑有他，气沉丹田，齐声大吼：“嫂子好！”
这刚猛的声浪差点儿掀翻苏如晦的头盖骨，苏如晦非常满意，从挎包中掏出银票，挨个派发，“我和桑持玉般不般配？”
僧侣们见钱眼开，齐声高喊：“般配！！”
苏如晦向天撒钱，“我和桑持玉恩不恩爱？”
僧侣们涨红了脸嘶声大喊：“恩爱！”
阿难偷眼看桑持玉，桑持玉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目光始终追逐着徘徊在人群里的苏如晦。阿难觉得桑持玉身上的冷气儿淡了不少，心里慢慢有谱了，冲进场中对苏如晦鞠躬：“嫂子，祝您和桑公子白头偕老，甜甜蜜蜜，夜夜笙歌！”
“说得好！你这个小和尚非常有前途。”苏如晦塞给他一大把银票。
诸僧侣眼睛都直了，争着上前说吉祥话。桑持玉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终于露出无奈的神色，他走下场拽住苏如晦的衣领，偏头对阿难道：“今日劳烦了，麻烦帮我烧一桶水。”
阿难忙摆手道：“应该的应该的，二位秉烛夜话，其余的交给我。我这就去，您稍等。”
桑持玉拉着苏如晦离开喧闹的人群，直接进入巨傀儡。拾阶向上，到了黑观音原先的寝居。黑观音被桑持玉杀了，依着黑街的规矩，他的一切皆由桑持玉接手。阿难早早便把黑观音的居所收拾了一遍，被褥全部换成了新的。苏如晦打量这宽阔的傀儡内部空间，一眼便看出傀儡头顶的核心星阵被破坏过。
“你这几天就住这儿？灵感星阵我帮你修。”苏如晦摸了摸橱柜，新上了油，锃亮得能照见人影儿。
“不必。”桑持玉道。
他帮苏如晦铺床，黑街晚上冷，他从橱柜里搬出一床新被子，加盖在床榻上。
苏如晦四处乱摸，“这儿东西都是你的？”
桑持玉略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他不能让苏如晦知道他是桑宝宝，这几日失踪，自然要有一个落脚的地方。既然苏如晦已经认为他在此地居住，就姑且由着苏如晦吧，省得他再编造谎言，他实在不擅长说谎。
苏如晦转过身来，露出后头打开的百宝屉。他手里头举着两个瘦长的玉疙瘩，一脸稀奇地道：“哇，桑哥，想不到啊，你玩得挺野的。这玉势你是自己玩儿还是准备拿来玩我？”
桑持玉手里还拽着被子，看见苏如晦手里那些淫器，一下子僵在了原地。苏如晦这人忒不知羞，还拿着玉势对着敲，玉石相击声音清越，桑持玉听着却仿佛惊雷贯耳。
他直起身，走到苏如晦面前，把玉势塞回淫器包，锁回百宝屉。
“明日我送你回边都。”桑持玉道。
苏如晦撇撇嘴，走到床边，往后一躺，倒在暖烘烘的被褥里。他两脚一蹬，靴子乱飞，再一蹬，袜子也乱飞。桑持玉默默看着他，一言不发弯下腰捡他的鞋袜，整整齐齐摆在脚踏边上。苏如晦就这么个公子哥儿性子，一回家鞋子乱脱，袜子乱飞。这种人自个儿独居，不消得几日家里便变成乱糟糟的狗窝。
苏如晦撑着脑袋看桑持玉收拾他的东西，笑眯眯道：“送我回边都？怎么的，不想见我？桑哥啊桑哥，你溜个弯还能回到我身边，说不定赶明儿你迷个路又回我身边了。”
桑持玉不再回应他，低着眉睫不言语。
苏如晦把头伸到他眼皮子底下，“为什么不承认喜欢我？”
“我为何要承认？”桑持玉神色寡淡。
“你不告诉我理由，我天天缠着你，烦死你。”苏如晦坐起身来，“你不都听见了么，我和韩野划清界限了，你不用再吃他的醋了。”
桑持玉缓缓抬起眼来，平静的眼眸望向了他。
“那又如何，”桑持玉道，“苏如晦，你的话向来不足取信。韩野追随你多年，你毫不犹豫弃他如敝履，或许韩野的今日，便是我的明日。”
苏如晦：“……”
他真没想到，他在桑持玉的心里这般差劲。说起来情有可原，只能怪他自己早年太过纨绔。后来他想要改过自新，正经做人，却又当街杀了两个世家弟子，遁入黑街。这件事比较复杂，不必多提。桑持玉厌恶他，多半是因为他那些桃色流言。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状，递给桑持玉。
桑持玉接过状子，上头龙飞凤舞写着“罪己状”。下头林林总总写了许多事儿，每一件皆有详细的解释。
“我这几天仔细反省了一下你生我气的缘由，大概猜得到一些。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要说。”苏如晦竭力平了平气儿，道：“桑持玉，你听好，十七岁我进拓荒卫，不是因为和白家少爷为了个花魁争风吃醋，我和那个花魁没关系，她是我小弟的女人，我是为我小弟和白家结了梁子。同你在塔楼里见面，你打了我的那次，你是不是看到我膝盖上坐了个歌女？她是刺客，是姓白的派来杀我的。我没跟她亲嘴，更没吃她嘴里的酒。还有我师姐，她喜欢的是你师父，他们俩已经睡了。”
桑持玉拿着罪己状的手一顿，显然有些惊讶。他自小被澹台净教导禁欲修行，他没想到澹台净会破自己持了百年的戒。
苏如晦不无委屈地说道：“所以你明白了么，我比黄花大闺女儿还清白！”
一口气全说完，苏如晦嗓子发干，起身喝了口茶。抬起眼瞧桑持玉，提心吊胆地等他的回复，却见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苏如晦愣住，“就这样？”
桑持玉蹙眉看他，仿佛在疑惑他还想要什么回答。
“不是，”苏如晦郁闷了，“你信是不信啊？你就没别的要说么？”
“有。”桑持玉道。
“快说，”苏如晦喜滋滋道，“我听着。”
桑持玉从橱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寝衣，递给他道：“去沐浴。”
“你要说的就这个？”苏如晦讶然。
桑持玉沉默不语。
苏如晦算是服了这小子了，心里头既憋闷又烦躁。他不愿再伺候桑持玉的冷脸，往后一躺，哼唧道：“不洗，我没心情。”
“去沐浴，”桑持玉蹙起眉心，道，“你很臭。”
“……”苏如晦低头嗅了嗅手臂，满脸不理解，“臭什么，我今儿又没出汗。你刚捡我袜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臭？”
桑持玉抿着唇，不言声。
作为一只猫妖，他的嗅觉太过灵敏，他能闻见苏如晦身上沾了不少韩野的气味，他很在意。
苏如晦赖在床上，宁死不起来。桑持玉真烦人，竟然说他臭，他这辈子没被这么嫌弃过，心头郁闷得像笼了层乌云。怪不得桑持玉没朋友，活该，还说他臭，他看这混蛋这辈子别想娶媳妇儿。他耍赖，“刚刚打架崴了脚，走不动路了。我不管，偏不洗，熏死你，我守寡。”
桑持玉走上前，将他打横抱起，往门外去。
“你干嘛！？”身子忽然腾空，苏如晦下意识抱住桑持玉的脖颈子。
“沐浴。”桑持玉硬梆梆地道。

第62章 借我你的亵裤
阿难伺候得很周到，浴桶和热水已经在大悲殿另一侧的屋舍里备好。桑持玉抱着苏如晦径直进了门，踏进门槛，借着摇曳的灯火一瞧，两人都沉默了。那浴桶大得吓人，足有三个男人合抱这么大。苏如晦吹了声口哨，“这么大个桶，怎么的，你想跟我一块儿洗？”
桑持玉垂眸睨了他一眼，将他放下地，转身搬来炭笼放在浴桶边上。苏如晦也不害臊，当着桑持玉的面儿一件一件脱衣裳，桑持玉搬来小板凳，坐下挑炭火，自始自终没抬眼。炭笼烧热了，苏如晦赤身爬进水，热水暖烘烘熨着身体，苏如晦舒服地喟叹了一声。桑持玉起身出门，过了一会儿端着个红漆斑驳的小托盘回来，上头搁了几碟小菜并一碗白米饭，饭菜简单，胜在干净。他把饭菜放在桌上，连桌子一块儿搬到苏如晦面前。
“用晚膳。”他给苏如晦递筷子。
苏如晦摸了摸下巴，挑眉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没用晚膳？”
桑持玉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间，没有露出半点儿端倪。桑持玉面不改色道：“你的肚子叫了。”
“有吗？”苏如晦低头看自己的肚皮。
“有。”桑持玉笃定地点头。
苏如晦盯着他看了半晌，桑持玉也静静地同他对视。桑持玉的目光永远这么平静，月光一般冷淡清凉。半晌之后，苏如晦低下头笑，“你进了黑街，好的不学学坏的，同我扯谎。可惜我是扯谎高手，你一个刚入门的竟敢跟我面前班门弄斧。你这人，指不定是在哪儿偷窥我吧？”苏如晦托着下巴笑盈盈看他，“我说桑哥，你这癖好有点儿吓人啊。我喂猫的时候你偷窥我么？我出恭的时候你偷窥我么？是不是我睡觉的时候你就趴在我床底看我？”
“……”桑持玉道，“我不曾如此。”
“以前你的说话我信，现在的你说话我可不信。你不信我，我不信你，咱俩扯平了。”苏如晦思忖着，“我若去卫所上值，定会给我家宝宝留一锅肉。满满一锅，吃得精光，锅底锃亮。它一只猫那么点儿大，哪有这么大食量？你给我从实招来，是不是你偷吃我宝的肉？”
桑持玉不说话了。
苏如晦太敏锐。桑持玉明白，若要在他面前隐瞒自己桑宝宝的身份，要紧一宗儿是不能跟着他的话头走，否则定会被套出话来，他选择保持沉默。
他打定主意不开口，苏如晦还真没办法撬开他的嘴。苏如晦放弃了，转而道：“对了，我没有换洗的亵裤，今天雇了一个大娘来家里打扫庭院，结果她把我的亵裤给偷了。”
桑持玉气定神闲，专心致志拨弄炭火。
苏如晦伸出湿哒哒的手，戳了戳他的后脑勺，“桑哥，你借我一条你的呗。咱俩都这么熟了，同穿一条亵裤没什么吧。”
“不行。”桑持玉答道。
“那我没亵裤穿了。”
“你可以不穿。”桑持玉的回答十分不近人情。
“不借就不借，”苏如晦不满地嘟囔，“爷穿回原来的。”
桑持玉这倔驴性子，得徐徐图之，反正现在知道他在哪儿，苏如晦不着急。苏如晦闲不下来，让桑持玉帮他找了张地图。他捧着地图研究，目光在雪境矿场的标记上逡巡。这份地图标注了所有黑街矿场和黑街知道的秘宗矿场，但并不完全，一些被秘宗剿灭的黑街矿场没有标上去。
补全所有废弃矿场。苏如晦心道。
【补全完毕。】
视野里多出许多密密麻麻的光标，每个光标上面皆标注了矿场名字。
筛选地形隐蔽的矿场。苏如晦又道。
【筛选完毕】
视野里只剩下几个，大多建在山坳里头。
苏如晦注意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天廪矿场。
“桑哥，你记不记得我曾经在天廪矿场布过星阵？”苏如晦问。
“你的‘苍穹’星阵？”
“对，当时师姐让我想个法子把矿场藏起来，免得被黑街的天眼秘术者发现。‘苍穹’星阵覆盖整座矿场，星阵一旦开启，星辉结界在矿场上空形成。从高空往下看，矿场与周围的白雪浑然一体。”
桑持玉拨着炭火，“你想让雪境流民前往天廪矿场避难？”
苏如晦点头，“这是最好的法子。雪境这么大，只要他们藏好，妖族发现不了他们。”他怅然道，“韩野那小子说的没错，他们是被秘宗抛弃的人，即便没有妖族，他们在四十八州也无立锥之地。旁人说我匡扶黑街，其实我不过是造了些傀儡布了些星阵罢了，我终究无法设身处地替他们着想。妖族窥伺天下又如何？要受害者为加害者考虑，是天方夜谭。”
桑持玉提醒道：“天廪矿脉早在数年前采掘殆尽，被秘宗抛弃，荒废许久，你的星阵年久失修，需要重启。”
“那就重启呗，多大点儿事儿。”苏如晦嘿嘿笑，“帮个忙，问你借点人，跟我去雪境转转。”
雪境有妖物出没，危机四伏。桑持玉绞起眉心，并不赞成他的决定。可是桑持玉明白，苏如晦放不下黑街的人，即便他们曾经背叛他。这家伙成日吊儿郎当，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实则他一旦做下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桑持玉道：“好，我也去。”
系统忽然出声：【不建议宿主前往雪境修缮星阵，你在极乐坊暴露身份和行踪，很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前往雪境，一旦行踪暴露，将有80%的概率遭遇截杀。】
那你不如直接告诉我内鬼是谁。苏如晦心道。
【我的权限只有55%，能够获取的秘密情报有限。内鬼名单是妖族的甲级机密，系统无法获取。】
苏如晦叹了口气，毕竟几千人命在那儿，他没法儿坐视不理。
苏如晦不再搭理它，估算了下时间，道：“应该有人来找我才对，怎么还不来？”
桑持玉凝眉，“何人？”
苏如晦道：“让阿难去门口瞧瞧，看有没有人寻我？”
桑持玉起身，唤了阿难去大门口探看。过了半晌，阿难甩着袖子跑回来，纳罕道：“公子怎知有人来拜谒？是极乐坊的陆瞎子，找苏老板的，要他进来说话么？”
苏如晦在里头听见了，道：“劳烦阿难兄弟引他进来。”
“你还在沐浴。”桑持玉不同意，“换上衣裳再见。”
“不妨事儿，陆老同我相熟得很，跟他不必拘礼。”苏如晦拨了拨水花，“而且大冷天儿的，让他一个老人家在外头等着多不好。”
桑持玉却不让阿难去引人，直接阖上了门。苏如晦有些讶然，抬头瞧他，只见这厮坐下拨炭火，淡声道：“没什么不好，让他等。”
苏如晦拗不过他，紧赶慢赶洗完澡，穿好衣裳，到隔壁的堂舍见客。陆瞎子见他就拜，老泪纵横道：“公子啊……”
苏如晦忙扶住他，瘦楞楞颤巍巍的手杆子，握在手里头枯树根似的冷硬。苏如晦把他拉到圈椅里坐下，无奈苦笑，“陆老，我早想说了，你叫公子叫得跟唱戏似的。”
桑持玉安静坐在隔壁，隔着一层薄薄的木制板壁，他听得见苏如晦和陆瞎子的说话声。
陆瞎子对苏如晦拱手道：“苍天有眼，令公子平安归来。我早说过，公子足智多谋，区区秘宗怎能困住公子？只是想不到公子换了形貌，我老眼昏花，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无妨。”苏如晦笑道，“这世上除了最讨厌我的人，没人能一眼识破我的身份。”
桑持玉拨炭火的手略顿了顿。
无聊。他想。
“公子放心，我老瞎子唯您马首是瞻。诚然，韩野说得不错，秘宗驱逐流民，与我等仇深似海。然则若要报仇，也轮不到他韩野。”陆瞎子冷笑，“想当年若非他恩将仇报，倒戈相向，将公子出卖给秘宗，公子何须在秘宗吃尽苦头？”
苏如晦叹气，他倒也没吃啥苦。
“如此忘恩负义的奸邪之辈，腆颜占据公子大位。总有一日，我要手刃这黄口小儿，为公子报仇！”陆瞎子恨恨道，“公子，我这些年一直暗中调查七年前暴露黑街地址的叛徒。不，根本就不用查，此事只可能是韩野所为。只是恨我老瞎子无用，摸寻七年竟然没找到韩野的半分马脚，这才让这混账猖狂到今日。”
苏如晦道：“不必查了，暴露黑街地址的人，我知道。”
陆瞎子一愣，“公子知道？公子快快说来，我亲自将此人抓来公子面前，枭首谢罪！”
苏如晦淡淡一笑，眼角眉梢染着疏淡的笑意。
他说：“是我。”
殿中静谧了一瞬，陆瞎子道：“哎呀，公子，您就别说笑了。这么多年了，您怎么还改不了这爱胡说八道的性子？”
“我没胡说，”苏如晦掸了掸袖子，“的确是我。”
他脸上没有平日吊儿郎当的神态，意气悠闲，看不出作伪和表演。陆瞎子渐渐信了，瞋目结舌道：“真的是您……公子，您这是为何啊？当年您手握神机鬼藏，秘宗连发三次甲级通缉令。您应该知道，若黑街暴露，头一个危险的就是您啊。您虽对黑街有匡扶大义，然则黑街多奸险鼠辈，死到临头，必然卖您以谋偷生。您这……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桑持玉也皱起了眉，深邃的眼眸中露出不解的神色。几天前苏如晦对韩野说起这事，他心中便有疑惑。苏如晦为何要自己出卖自己？
苏如晦吊儿郎当一笑，眉眼间重新染上他那股独有的痞气。他露出追忆的神采，道：“陆老，你也知道，我当年病入膏肓，药石罔效。日子不剩多久了，本来英年早逝就很惨了，若夙愿未偿，岂不更惨？我有私心，我想回秘宗见一个我思念已久的人。”
桑持玉微微一怔。
“何人？”陆瞎子问。
苏如晦仿佛怕陆瞎子听不清，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我的未婚妻。”
桑持玉握着火钳的手停住了。
是真的么？他垂下眼眸，心口仿佛被谁攥住了。
苏如晦说的话能信么？这样一个满口谎言，从不守诺的人，他真的能相信么？
陆瞎子叹道：“原来如此。是了，公子独身多年，身边不就缺一个知冷知热的身边人么？公子可曾见到夫人？”
“见是见到了，”苏如晦惆怅地长叹，“可惜他不乐意嫁我。”
“这有何难？公子不是最擅长讨女人欢心的么？”陆瞎子道，“您同以前一样，暗递秋波，月半跳墙，何愁她不服服帖帖地跟您？极乐坊底下那几间妓院堂子，棠月居的花魁娘子白思思，红衫院的第一相公浮舟公子，至今还念着您呢。”
这都什么玩意儿？苏如晦忙打断他，“我跟他们没关系！”
“公子，您就不要瞒我了。”陆瞎子嗬嗬笑道，“我虽不似韩野日日随侍您左右，但我也知道，每到他们生辰，您便要命人挑些头面首饰送过去祝贺。说起来，棠月居的白思思在您走后不久便被诊出有孕，如今那孩子该有七岁了。公子，那孩子该不会是您的吧？若真是您的子嗣，我们切不可让他流落在外，认他人作父啊！”
陆瞎子苦口婆心的一席话说完，苏如晦心如死灰，隔壁的桑持玉肯定听见了，这下白哄了，前头的功夫全白费了。
“陆老，天晚了，您还是快回去歇着吧。”苏如晦推他。
“好，”陆瞎子握住苏如晦的双手，“我这就去查查，那孩子究竟是不是公子的种！”
“不是……”
苏如晦还没说完，陆瞎子已风风火火地走了。
苏如晦会到隔壁，小心翼翼看向桑持玉，桑持玉坐在小板凳上，神情寡淡如水，仿佛并不在意方才陆瞎子的言语。他向来是这般静静的模样，便是极度悲伤的时候，也只有两行蜿蜒的清泪，沉默着哭泣。
他越静，苏如晦心里越忐忑。苏如晦按了按突突发疼的额角，试探着道：“桑哥，你听我解释。”
“不必。”桑持玉平静地说。
苏如晦有些崩溃，“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桑持玉望着脚下凄清的月光，绛纱灯笼映下斑驳的光影，在他冷白的脸颊上徘徊。
他说：“苏如晦，我知道你生命里有许多人。挚友、亲朋、爱侣，无论身处何方，你身边从不缺少忠诚与爱护。我无法要求你像我一样孤身独行，因为我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我不会与你置气，也不会同你争吵。只要他们不在我眼前出现，我可以当他们不存在。夜深了，你该歇息了。”
苏如晦仰头看着他，心里头仿佛被谁拧了一把，酸疼酸疼的。
“那你会长伴在我身边么？”苏如晦问。
桑持玉沉默，心中踌躇。
他还有桑宝宝的身份，定然无法日日相陪。
他缓缓道：“每月初一、十五，我会来见你。”
“……”苏如晦无语，“咱俩是牛郎织女？不行，我不同意，咱俩天天都要见面，最好你回我家住。”
桑持玉拧起眉，道：“不行。”
“没有商量的余地？”苏如晦问。
“没有。”
苏如晦的心跌进了谷底，对系统说，显示桑持玉的备注。
【桑持玉，吞噬秘术者，刀术大师，最讨厌的东西是狗和苏如晦。】
他还是讨厌他。
“你到底为什么讨厌我？”苏如晦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桑持玉，正面回答我，告诉我答案。若我心服口服，今夜之后，我不再同你见面。”
桑持玉抬起头，冰凉的月色里，二人四目相对。
“好，我回答你。”桑持玉道，“十四年前，你为何要杀人？”
苏如晦一愣，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道：“你问这个干嘛？”
桑持玉垂下眼睫，嗓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无比清冷。他道：“这就是我讨厌你的原因，苏如晦，你曾承诺我改邪归正，不再为非作歹。你说你会考观星科，你说你会建功立业。你当街杀人，视承诺如浮烟。既然如此，我又要如何相信你会信守你的承诺？”
苏如晦少见地沉默了，泠泠月光像霜一般洒在他的肩头，若桑持玉抬头，他会看见苏如晦眉眼中的落寞。苏如晦很少伤心，别人觉得他乐观旷达，其实他凡事皆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打从他醒悟他的父亲不会有归来之日开始，他便知道并非所有的祈愿都会成真，并非所有等待都会有回应。不抱期待，希望就不会落空，自然也不会过于悲伤。只是当他知道桑持玉因为这件事讨厌他那么多年，他心中泛起深深的苦涩，无法自抑。
他很难过。
“桑持玉，”他低低地说，“我可能是上辈子欠你的。”
桑持玉拧眉看向他。
苏如晦扯来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个地点和机关解法，递给桑持玉，“你去这里看看，它在极乐坊的内堂，是我从前待过的地方。那里有我原本要带进坟墓的秘密，不过事到如今，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桑持玉接过纸条，眸中浮起疑惑。
苏如晦抱着臂，冲他笑了笑，“去吧，潜入极乐坊对你来说不算难吧，我等你回来。”
“那里有什么？”桑持玉问。
苏如晦耸耸肩，“你去就知道咯。”
桑持玉盯了他半晌，收起纸条，依言去了。
苏如晦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脸上的笑像落潮的水缓缓褪去。他长长叹了口气，变得没精打采的。追老婆真难，他想。为了桑持玉高兴，他费尽心思讨好他，尽管他比他大，仍是厚着脸皮喊他哥，还心甘情愿当他娘子，到头来一点儿用都没有，还是被讨厌。他垂头丧气，蔫了的花儿似的。
正巧阿难在眼前路过，他把阿难招来，问：“小兄弟，桑持玉这几天住哪儿？”
阿难摇头说不知。
苏如晦心道，就知道这小子撒谎骗人，他压根没在大悲殿住。那玉疙瘩怎么可能是他的？那他这几天会在哪儿呢？苏如晦想着，放目远眺，庭外月光徘徊，佛像悲悯的眉目上落了细细的雪，仿佛白了须，白了眉。
想着想着，寂静的回忆在此刻汹涌而来。

第63章 正正经经做人
十五年前，边都。
从离州回到边都，苏如晦消停了不少。他在宫城附近花大价钱赁了间小院，澹台净不给他发零用钱，他只好卖图纸给江雪芽挣钱。他每日闷在家里，毫无怨言，不像在拓荒卫时绞尽脑汁想着逃离桑持玉的掌控。因着他老实了不少，两人的关系也缓和不少，至少桑持玉不会对他横眉冷对了。只是他虽不寻欢作乐，自有人找他寻欢作乐。
刚安顿好，昔日的狐朋狗友找上门邀他去赌钱斗鸡，他义正词严宣布道：“小爷要考观星科，这几日你们别来找我了。”
一众小弟面面相觑，道：“晦哥，你说笑呢吧？”
许家的二少爷抠着脚说：“你去年还说死也不做官，要在菜市口开家酒楼当大厨。”
“我现在改主意了。”苏如晦拍拍面前厚如板砖的书册。
“晦哥，”许二坐在他对面道，“是不是那个姓桑的强迫你？唉，咱们都不在拓荒卫了，他怎么还来烦你？听说你小时候救过他一回，他竟不知知恩图报，把你逼成这样。等着，咱兄弟几个找个黄道吉日套麻袋打他一顿。”
另一个小弟义愤填膺，“就是，忘恩负义的……”
苏如晦将馒头塞进他嘴里，“小兔崽子，知不知道你骂的是谁？”
小弟嚼着馒头，发愣道：“不是桑持玉吗？”
苏如晦怒道：“你骂的是你未来嫂……”
话儿还没说完，院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军靴踩地的声音。桑持玉来了！那家伙供职于鹰扬卫，苏如晦认识的人里面，就他天天穿鹿皮军靴。这间院子只有一扇门，小弟们无路可去，若让桑持玉看到他们，只怕桑持玉又觉得他不务正业。他摆了好几天的苦读姿态，就等桑持玉过来查岗，没想到这厮偏今天来。
苏如晦忙让这几个小弟藏起来，众人不明所以，见苏如晦急吼吼的模样，只好听令藏柜子的藏柜子，藏床底的藏床底。
苏如晦坐在窗下，找到最好的光线和角度，摆了一个他最俊的姿势。与此同时，敲门声响起，他喊：“请进。”
门被推开，果然是桑持玉。他一身玄黑色缺骻袍，蹀躞带束出一把紧窄的腰身，腰侧佩了两把刀，一把军中制式横刀，一把他师父前几日赠给他的“枯月”。他开了门，却不进屋，蹙着眉头望向脚下。苏如晦的屋子乱得出奇，满地雪花片似的堆积的图纸，上面画满苏如晦演算的数式。除了图纸，还有袜子，混在乱七八糟的图纸里，非常显眼。
“呃……”苏如晦忘记整理屋子了，掩饰似的捡开几张图纸，请他坐。
桑持玉淡淡看了他一眼，踅身离开，没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抱着个红漆小木盆。桑持玉把他的袜子捡起来，端到天井底下洗。洗完了晒在晾衣杆上，苏如晦积攒的袜子太多，能排成壮观的一排。苏如晦欲言又止，那木盆是他拿来洗脸的。罢了，桑持玉好心给他洗袜子，脸盆算什么，就算桑持玉拿金盆洗他也无所谓！
桑持玉在外头帮他处理家务活儿，他戴上水晶镜，拾起一块大理石盘，专心致志调试星阵，更改星线。桑持玉洗完袜子，踅身进屋，整理苏如晦的书籍簿册和散落满地的图纸，还有他随手乱扔的石头星盘。他把书籍分门别类，插进书架，演算完的图纸叠成一摞，没演算完的叠在另一摞。
捡起一张图纸，他发现苏如晦不止推演星辰义理，还画了许多样式各异的火铳。他微微一怔，问：“火器？”
苏如晦抬起头来，说：“那是我师姐让我改良的火铳，一会儿她上门来收。”
挨得近了，桑持玉才看清楚，苏如晦脸色有点儿白。
桑持玉的眉心蹙成一条壑，“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苏如晦仰头想了想，“前天？大前天？”
“你该休息。”桑持玉说。
“没事儿，算完再休息。”
进钦天司那帮人基本全部都有“无极推演”的秘术，纵然苏如晦远比他们熟悉星图和星阵布置，可是在推演上着实没法儿胜过他们，而推演又是极重要的一科，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庞大的数式计算，苏如晦得在开考前多练练。
桑持玉凝眉，等他算完手头的一个数式，道：“你该休息了。”
“再等等。”苏如晦说。
桑持玉沉默片刻，低声道：“抱歉。”
他抬手，一个手刀劈在苏如晦颈间，苏如晦立时晕了过去，歪进他的臂弯。桑持玉低头看他的睡颜，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打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桑持玉收回目光，抱着他放上炕。
或许他没有那么糟糕，桑持玉想，至少他愿意改了。
桑持玉帮他盖好被子，直起身，淡声道：“你们可以走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藏匿在柜中床下的小弟们贼头贼脑地爬出来。
“安静，不要吵他。”桑持玉道。
小弟们捂着嘴，蹑手蹑脚走到门口，然后脚底抹油，跑得飞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苏如晦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昏暗的屋子里点起了蜡烛，江雪芽坐在烛光里，跷着二郎腿看他的图纸。
“醒了？图纸我拿走了，改日工匠出了成品，你到武备寺去看看。”江雪芽准备离开，走到门槛又回过身，打量了一番他整洁的家，“田螺姑娘来过你家？”
“不对，”苏如晦唇畔含着一抹笑，“是田螺公子。”
一个月后，三月初一，观星科准时举行。江雪芽亲自把苏如晦送到钦天司，连周小粟也跑来助阵。这丫头还不知道燕瑾瑜的腿是苏如晦弄瘸的，更不知道燕瑾瑜为何突然不理她了，最近消沉了好一段时日。苏如晦本想把燕瑾瑜的身份告诉她，免得她念念不忘，但是江雪芽说她嘴巴大，万一泄露了燕氏长房的秘密，惹来燕氏报复，他们这帮初出茅庐的青瓜蛋子可没法儿应付。世家的龌龊手段江雪芽很清楚，简直是防不胜防，思来想去，只要她不再同燕瑾瑜来往就好，苏如晦也就罢休了。
“师哥，你肯定行！”周小粟握着拳道，“等你的好消息！”
“监考的郎雅光大人同我相熟，”江雪芽叮嘱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他，他会在里头照看你。”
“知道啦。”苏如晦嘴里漫应着，目光在钦天司大门前的人群里逡巡，没找着桑持玉。小没良心的，折磨他这么多天，竟然不来送考。苏如晦撇撇嘴，暗骂桑持玉不讲义气。他提着竹篮往钦天司去，竹篮里搁着他的笔墨纸砚，糕点吃食，还有桑持玉给他洗好的袜子手帕。
周小粟高喊：“师哥师哥，稳拿榜首。如晦如晦，天下第一！”
周围人皆侧目，不少人露出不屑的神色。苏如晦脸皮厚，对他人的指指点点视而不见，懒洋洋摆摆手，大摇大摆跨进大门，没入人群。
桑持玉站在对街酒楼的二楼，目送他的背影走进钦天司天井，消失在考场宽宽的黛色屋檐下。腰囊里的通讯罗盘忽然震动，他打开，苏如晦贱兮兮的声音传来，“三日后午时考完，我要在钦天司看到你来接我，否则我当场撕考卷。”
“你撕考卷同我何干？”桑持玉嗓音平淡。
“行，跟你没关系，”苏如晦又道，“那我在卷面上写‘桑持玉爱我一万年’。”
“……”桑持玉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我会来，你不要胡闹。”
钦天司考试结束那日，苏如晦提前一个时辰交卷，却没着急走，蹲在大门口，等桑持玉来接他。日头高照，苏如晦蹲在一棵紫薇树底下，百无聊赖地玩着九连环。周小粟领着仆役来接他，他不肯走。周小粟纳闷，四下里张望：“你等谁啊师哥？”
苏如晦哼道：“等一只走路忒慢的田螺。”
午时过了许久，得有一个时辰了，桑持玉还没来。
他不是不守诺的人，苏如晦想不通他为何答应了又不来。钦天司的考生全走光了，门前人影寥落，只余一只晒太阳的老狗，苏如晦同它大眼对小眼。苏如晦打开罗盘，在钦天司里待了三天两夜，他的通讯罗盘灵石耗光，没法儿通讯。周小粟的罗盘又没有桑持玉的符印，根本无法联系上那个家伙。
苏如晦心里十分郁闷，桑持玉一点儿也不在乎他。
“师哥，咱回吧，你等的人肯定不来了。”周小粟拖他的手臂，“我让人预备了一大桌好菜，快走吧，我都饿了。”
苏如晦手搭凉棚往宫城的方向看，大街上人来人往，独独没有那个清冷的黑衣身影。
真不来了。苏如晦气得头顶冒烟。
桑持玉不是故意不来的，那日是澹台净的千秋，北辰殿设宴，他原本同同僚换了班，空出午时小半个时辰去接苏如晦。然而千秋宴上出了刺客，是打黑街来的。刺客能够混进北辰殿，秘宗内部定然有人不干净，桑持玉奉命查案，无暇去接苏如晦，联络苏如晦又联络不上，本同江雪芽说了，请她告知苏如晦，奈何江雪芽跟他一样忙碌，一转头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桑持玉查出是武备寺同判高从龙被黑街一个女人蒙骗，介绍她进宫城当侍者，从而致使这黑街女子混入北辰殿侍酒。桑持玉将高从龙缉拿下狱，等闲下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从夹道上过，冷水般的月光洒落在他的肩头。忽然有个观星舍人急吼吼找到他，苦着脸道：“桑大人，可算找着您了。您快去管管苏公子吧，他挡在钦天司门口不肯走，这会儿百姓都围着看呢。”
桑持玉略有些怔忡，“他为何挡路？”
“他也不是挡路……唉，反正他就是不肯走。”观星舍人道，“下官听说大掌宗把苏公子交给您看管，您有没有法子劝劝他？”
桑持玉犹豫着，苏如晦业已离开离州，也已经考过了观星科，他监管苏如晦的任务已经完成，不必再去过问苏如晦的闲事。况且苏如晦这个家伙像瘟疫，侵蚀人，污染人，让人生病，让人变坏，桑持玉不愿意再与他有太多牵扯。
“桑大人……”观星舍人泪眼汪汪。
桑持玉最终妥协，跟着观星舍人过去瞧，策马到钦天司，迎头便见钦天司门口空地里凭空多了个幄帐。苏如晦大老爷似的坐在里头，面前一张矮桌，上头搁满了菜肴。周小粟一脸无语地坐在这厮对面，周围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对着里头指指点点。不时有小厮高举着热腾腾的菜肴挤进人群，口中高喊：“上菜咯，菌香白玉鲍一品！”
桑持玉没想到这厮在钦天司待了一个下午，还在人家大门前支了个幄账。桑持玉走进去，苏如晦见他来，笑嘻嘻冲他举盏。
“为何如此？”桑持玉长眉微蹙。
苏如晦托着下巴，“你不是说来接我么？我这人守诺得很，你不来，我只好在这儿等。我这么娇贵一个公子哥，总不可能傻兮兮站在空地里吹风晒太阳吧，所以我搭了个帐篷。赶巧我又饿了，就在附近酒楼点了菜，你要不要来吃一口？”
周小粟翻了个白眼，“师哥，你等的就是他？我真是猪脑袋一个，陪你在这儿丢人现眼这么久！”
说罢，周小粟气呼呼地走了。
“……”桑持玉话语间颇有无奈的意味，“师父千秋宴遇刺，我奉命查案，本已告知你师姐转告你我有要事在身，想必她忘了。”
苏如晦不高兴，“要事？接我回家不算要事么？”
桑持玉朝他伸出手，“我送你回家。”
苏如晦开始犯浑，“你让我走我就走，我岂不是很没面子？不走。”
桑持玉凝眉。
“就不走，你想个法子哄我，我高兴了就走。”苏如晦不肯动弹。
桑持玉丝毫不买他的账，道：“不走，揍你。”
桑持玉这人说到做到，他说揍是真揍。
苏如晦撇撇嘴，桑持玉再次朝他伸出手。
苏如晦不情不愿地拉住他的手，他把苏如晦拽起来。两人上了马，临走时苏如晦点了几个小孩儿，“里头的菜归你们了，快去，趁热吃。”
小孩儿们欢呼一声，钻进幄帐里抢吃的。
那时节还没有宵禁令，边都的晚上很热闹。十字街口有做场吹火的，还有画糖人儿的。高耸的屋舍堆叠向上，每间屋子皆亮着星辰般璀璨的烛火，飘渺的人影儿框在窗纱里，像热闹的皮影戏。
马蹄声哒哒，他们策马走上凌空栈道，沿着红漆木板铺成的路缓缓走。苏如晦问桑持玉：“怎么不问我考得怎么样？你这人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我这么高一个子，你眼睛是有多小，怎么我就进不了你的眼呢？”
苏如晦今日颇有些无理取闹，桑持玉不同他计较，依着他问：“考得如何？”
“我肯定是榜首。”苏如晦换上自豪又懒洋洋的笑，“高估了他们的题目，早知道不那么费心准备了。”
桑持玉没有回应，两个人又静下来。只要苏如晦不吭声，桑持玉绝对不会主动说话。
苏如晦心里头憋闷，问：“你干嘛老不理我？明明小时候可喜欢我了，长大了怎么就变了？”
沿途的烛火烫过桑持玉的脸颊，他的轮廓模糊在光晕里。
他望着前方，声音有些低：“或许是因为你太幸运。”
“幸运？”
桑持玉垂下眼睫，“你若想得榜首，便能得榜首。你若想得到谁的心，便能得到谁的心。苏如晦，老天眷顾你，你该珍惜，而非肆无忌惮地挥霍。”
“什么幸运，那是我聪明绝顶招人喜欢。”苏如晦策马同他并排走，“罢了罢了，你要修行，我就跟你修行，你要持戒，我就跟你持戒。从今往后我苏如晦改邪归正，老老实实做官，正正经经做人，你别讨厌我了好不好？”
桑持玉瞥了他一眼，移开视线，没答话。
“好不好啊？”苏如晦追问不休。
最后桑持玉还是没搭理他，他只好放弃。到家的时候他困得睁不开眼，沾上炕便不省人事。桑持玉给他盖上被子，灯火下他睡颜安详，有一种沉静的俊逸。
桑持玉吹了灯，站起身，手腕忽然被苏如晦抓住。
苏如晦梦呓着：“好不好……”
桑持玉轻轻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放进棉被。
“好。”

第64章 很讨厌很讨厌
观星舍人入围的大榜要半个月后才放，桑持玉继续他应卯当值的规律生活，时不时从别人的嘴里得知苏如晦的消息，说他转了性儿，闭门谢客，专心鼓捣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铁甲傀儡，还送了好些去武备寺。
桑持玉时不时收到一篮子花，不知被谁放在他的值房门口，有时是桃花，有时是梨花，皆是刚采不久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命人四处询问，可曾见到送花的人，卫所里的侍者都摇头。
他渐渐开始盼望每日的花，目光常常不自觉落在门槛那边。
会是谁？他想，那个人一定很无聊。
拜访他的除了花，还有高从龙的眷属。他们送来金银丝帛，请他法外开恩。他拒了财礼，着人把行贿者押入无间狱，按秘宗律打三十大板。这般不讲情面，铁面无私到死板的地步，他在朝中越发孤单，上下朝皆无人与他同行。
三日后他策马行于苍龙大街，一个老人扑倒在他马下。自此之后，麻烦事不断，朝中弹劾他纵马伤人，骄恣跋扈的奏章雪花片一般呈于大掌宗面前。他知道有人上下其手，暗中纠结党羽对付他。这些人并不知道，他是大掌宗的刀，是秘宗唯一的孤臣，这些伎俩无法动摇他分毫。只不过小打小闹也十分讨厌，当他从街上过，总有百姓朝他扔鸡蛋，又有小孩儿放爆竹惊他的马。大掌宗赐予他的宅邸，大门上被人涂了朱漆。
忽然有一天，这些恼人的骚扰通通消失。之前闹着要他赔钱的老人，见了他点头哈腰。他发现路边探头探脑，意欲不轨的人总是望着他身后，然后缩了脖子，灰溜溜地逃跑。
有人在跟随他，他知道。
他目不斜视，也不回头。夕阳西下，商铺小贩们匆匆忙忙地收摊，人影散乱，穿梭如幻影。人们看向他，又神神秘秘地看向他的背后。越靠近宫城，越僻静。通往宫城的最后一段路，他下了马，慢慢地走。晚霞正好，浓烈如火焰，青石砖上头像铺上了一席彩绢。他感受到一道炽热的目光，紧随着他的身后。
他回了头，淡漠的目光投向人来人往的街心。
“苏如晦。”他喊了声。
没有人出现，夕阳下的人间，有一种即将沉睡的安静。
他掉回头，继续走。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叠叠，急促如小鼓。他再次回首，街心空荡荡，依然没有人，却多了一篮花。一篮子灿烂的嫣红，在这寂静的街头，显出一种无声的热闹。
他立在原地，看了那篮花半晌，走过去，提起那小篮子。
今天是海棠。
“无聊。”他说。
半个月后，大榜即将在午时张贴于钦天司门外。三月天，时晴时雨。今儿的天穹阴森森的，像要掉下来似的。眼看着要下雨，苏如晦没兴趣去挤人堆，自有人会把消息送到他跟前。况且，他必然是榜首无疑。苏如晦去了武备寺，第一批改良火铳已经制作完成，子窠里调入灵石粉末，无论是射程、射速，还是破坏力，皆有极大提升。
他在武备寺检查火铳，写下尚待改良的地方。临近饭点，工匠都去抢饭吃了，匠作处只他一人。锻造炉火焰熊熊，映得他的脸红赤赤的。他热得受不了，写下最后一个字，打算出门透透气。绕过锻造炉，忽然听见锻造间有絮絮人语。
“太好了，真想不到他桑持玉有此等把柄！”是武备寺少卿高旻的声音，“有了这桑氏家谱，本官定要将桑持玉这来历不明的野种身份公之于众。”说罢，他又不放心，急急问道：“桑持玉并非桑氏子，你们有几分把握？”
苏如晦暗暗一惊，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
底下一人道：“阿爹，您忘了？咱们世家家谱用罗纹纸，纸上以秘法染印家徽暗纹，每家每门的法子都不一样，极难伪造。这桑氏家谱底本是真真儿的，是孩儿遍寻桑氏老仆，最后得一守陵老翁指点，在桑家陵寝里找到的！桑氏一族在桑持玉三岁时灭族，世家子甫一呱呱坠地，名字必定要登上家谱。何以这家谱上竟无桑持玉的名姓？他这身份定然有假。为桑持玉伪造身份的人烧尽了桑氏族谱，却独独遗漏了这随桑家陪葬进棺材的一本。定是老天有眼，要我们为哥哥复仇。”
高旻仍是不放心，道：“桑持玉是大掌宗的亲传弟子，他桑氏子的身份也是大掌宗亲口认定，桑持玉假扮桑氏子定然和大掌宗脱不了干系，我们如何能斗过大掌宗？”
底下另一人道：“我有法子！阿爹，我已誊抄好上百抄本，只要散入坊间，待造足声势再公布底本，届时就算是大掌宗也无回天之力，桑持玉必然声名扫地，滚回他的黔首窝去。没了世家子这一层身份，又树一大堆敌，到时候就算我们不向他寻仇，只怕他也活不了多长时日。”
高旻欣喜道：“好主意！”
“如此，孩儿便去交代底下人把抄本散出去。”
“好好好！事不宜迟，快去！”
苏如晦藏在博物架后头，看见高家两兄弟的其中一人将一本簿子揣进怀里，二人一同急匆匆出门。苏如晦等高旻离去，追那两兄弟而去。雷声隆隆，恍有滚滚车轮碾在天边，也碾在苏如晦心头。白蛇般的电光生发在天幕，天幕仿佛被撕开一个口子。
苏如晦在武备寺背后的巷子里叫停了那两兄弟，高家两兄弟认得苏如晦，却不知道苏如晦为何在此处。二人面面相觑，作揖道：“苏公子有何贵干？”
“高二兄弟，你怀里藏的什么？”苏如晦似笑非笑，“让兄弟我看看可好？”
“只不过是我高家的家谱罢了，没什么好看的。今儿我兄弟二人还有急事，改日再同苏公子吃酒。”
苏如晦慢慢向他们走近，“实不相瞒，我正好听见了你们同高大人的谈话。桑持玉那人我也烦得很，你们去打听打听，他专门同我过不去。要搞他，算我一个。”
“别再靠近了，”高二郎谨慎地退后，“苏公子，我劝你不要插手此事。你既然也同桑持玉有仇，那就等着他身败名裂那一天便好。”
见这模样，骗是骗不了了。贵人和黔首之间犹有天堑，便是黔首中的秘术者，也只能做贵人的帐下奴。桑持玉若是没有世家子的身份，凭他那四处树敌的狗脾气，定然真如高家兄弟所说，人人都巴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
谣言一旦散出去绝无止息之日，就算没有真本佐证，桑持玉也一定会因此备受歧视。人们从来不在乎什么真相，他们只乐意听到他们想听到的。有时候真相无法杀人，但谣言可以。桑持玉如今的处境已经够糟糕了，将来只怕更糟糕。桑持玉不是桑家子的事，决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苏如晦深深叹了口气，低声道：“玉儿，你真会给你相公找麻烦。”
他有点想念那个冷冰冰的家伙，好些天不见桑持玉，桑持玉忙，他也忙。朝中有人对桑持玉不利，弄些骚扰人的小动作。高家收买百姓给桑持玉添堵，苏如晦便花更多钱，收买他们安安分分。
只是他没想到，这高家如此嫉恨桑持玉，竟要桑持玉身败名裂。
高家二兄弟一愣，“你说什么？”
电光劈裂苍穹，滂沱大雨从裂开的天幕中倾泻而下。苏如晦忽然出手，如豹子一般冲向高二郎。高二郎悚然一惊，后退半步。高三郎拔出短刀挡住苏如晦，喝道：“二哥快走！”
高二郎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往巷子外逃。苏如晦心中焦急，出招又迅猛了几分。奈何高三郎手中有刀，苏如晦空手对敌，被狠狠地压制着。苏如晦后悔出门不带刀，他生性惫懒，嫌刀重，平日里素来不愿意佩刀出门。苏如晦咬着牙，眼看高二郎的身影越来越远，重重雨幕隔在他们之间，高二郎的背影逐渐模糊。
高三郎大喝一声，凛冽的短刀劈上苏如晦的面门。苏如晦格住他的手，咬牙制住他的刀刃。高三郎青筋暴突，用力压下刀刃。刀尖雪亮的一点就在苏如晦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豆大的玉珠砸在刀脊上，碎裂成冰花似的无数瓣，每一瓣都映照着苏如晦阴沉的面容。
苏如晦没有动杀心，这小子倒是动了杀心。
他猛然踹了一脚高三郎的下盘，高三郎手上蓦然一松，与此同时苏如晦击打高三郎的手腕穴位，逼迫他放开短刀。短刀果然脱手，可是下坠的瞬间，高三郎脚下趔趄，无法自控地撞向了冰冷的刀刃。一眨眼的工夫，高三郎趴在地上，短刀的刀尖从他的后脖颈子伸出来。苏如晦愣了一瞬，呼吸发窒，将高三郎翻了个面。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喉间发出“呃呃”的声音，满是鲜血的手抓着苏如晦的衣襟。鲜血如泉涌，顺着雨水汩汩流进沟渠。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苏如晦低声说。
他把高三郎推开，擦了下脸上的雨水，转过身，步出那条鲜血染红的窄巷。
他完了，他误杀了高三郎，他完了。
很多年后苏如晦回忆这件事，仍然记得他当时的心情。他不愿意做澹台家的嗣子，也不愿意做所谓的大星官，他更愿意开一家酒楼碌碌终生，一辈子平平淡淡。可当他决心走他们期盼他走的道路，命运却又给他当头一棒。阿舅说他荒唐，师姐说他冲动，认识他的人皆说他玩世不恭，行事从不考虑后果。他十岁抱住发狂的桑持玉的时候没考虑过后果，去年单枪匹马去救失陷敌营的桑持玉也没考虑过后果。其实他倒也不是没考虑过，只是他觉得有些事必须要去做。
现在一切已无法挽回，他知道他和桑持玉之间必然有一个人要身败名裂。他开始思考他和桑持玉到底是什么样的孽缘好像从小时候开始，他们两个之间就总是存在着活一个死一个的选择。命运给他选择，他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深渊。
他抬头望向雨幕，高二郎奔跑在雨中，撑着伞的人们犹如幻影穿梭在他身畔。他不住回头，看见满身血的苏如晦站在远处的巷口。这个无法无天的二世祖，纨绔中的纨绔，此刻远远望着他的眼神，恍若一个修罗恶煞。
他感到恐惧，又安慰自己他是安全的，因为他跑得很远了，就算苏如晦带着手弩也伤不了他，他已经跑出了手弩的射程。
规划追逐路线。苏如晦在心底说。
【路线规划完毕，抢夺家谱成功率20.78%。】
成功率太低了，刚刚和高二郎打斗浪费了太多时间，追不追得上暂且不说，要追上高三郎再和他打一架抢家谱，只怕会引来兵马司，到时候家谱的事儿反而瞒不住。
变数太多，苏如晦决定选择最稳妥也最危险的办法。他低下头，从腰后掏出了手铳。武备寺第一批新货，他检查瑕疵的时候就没有放回去。反正已经杀了一个人，再杀一个也无所谓了。子窠只有一发，他必须一发即中。他举起了手铳，全副精神集中在望山。透过望山，他瞄准前方那个竭力奔逃的仓皇背影。这一刻仿佛时间变慢了，雨滴悬停在了空中，撑着各色油纸伞的路人踩进水洼，四溅的水珠停止下坠。
雨珠顺着苏如晦的眉睫下落，苏如晦心里想着一个名字。
他扣动了扳机，铳口爆发出热烈的火花，子窠突破雨幕，呼啸而出。
苏如晦仰起脸，冷雨劈里啪啦打在他的面庞上，他突然想喝一杯酒。
子窠在飞行，他在默默地思念。
桑持玉，今日之后，我该是这世上你最讨厌的人了吧。
桑持玉，你喜欢我送你的花么？
桑持玉撑着伞，站在人群外眺望钦天司外墙上的杏榜。大雨滂沱挡不住苦学多年只待今朝的观星舍人考生，大家推搡着靠近墙壁，寻找自己的姓名。桑持玉不用挤进去，因为苏如晦的名字太好找了，最高处的首位，如苏如晦所说，他是第一名。
那个家伙大概又要得意洋洋许久了。桑持玉转过身，准备离开。他想回卫所看一看门口，今日他还没有收到那篮花。刚迈出一步，隔壁大街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火铳鸣响。还有许多人惊恐的尖叫：“杀人了！杀人了！”
桑持玉神情一凛，丢了伞，按着刀迅速往声音源头奔去。
大街上死了人，持铳者还在原地，行人纷纷抱着头逃散，大街上很快空空荡荡。桑持玉拔出刀冲出拐角，却遥遥对上了苏如晦的双眼。那个家伙手里还握着灵火铳，身上全是血，脚边躺着尚未瞑目的死者。苏如晦看了他一眼，弯下身，从死者身上掏出一本簿子，翻了翻，丢入街边窝棚下的炉灶，看着它烧成了灰烬。
“你受伤了？”桑持玉问。
苏如晦摇头，“没有，不是我的血。”
桑持玉望着那苍白的尸体，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苏如晦，你在做什么？”
雨声如潮，苏如晦平静的声音传来，“放榜了是么，我是榜首么？”
“苏如晦，”桑持玉走向他，“我问你在做什么！？”
“是榜首也没有意义了，”苏如晦毫不回避地直视他，“我杀人了。”
大雨滂沱，下在桑持玉的心里，桑持玉的心一寸寸冷下去。
“为什么？”
苏如晦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原因。告诉桑持玉他为他杀人了，桑持玉会感动得以身相许么？大概不会吧。又被他救了一次，这小子只会绞尽脑汁怎么还他的债。他忽然有些怨恨那些天天嚷着要桑持玉报恩的人，他们为什么不能把起哄的词儿改一改，把“报恩”变成“以身相许”？这明明是个英雄救美的故事，正常的发展应该是英雄和美女……不，美男，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啊。
他想当桑持玉的英雄，不想当桑持玉的债主，他不希望桑持玉一辈子活在报恩的阴影下。
于是他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痞痞地歪嘴一笑，“杀人需要理由么？我看他们不爽，所以杀了。这次的祸事闯得有点大，我杀了高家两兄弟，他老爹就仨儿子，现在仨都没了，他爹肯定不会放过我。杀世家子，依照秘宗律当五马分尸，我一下杀了俩，恐怕得十马分尸。我阿舅肯定不会偏袒我，最多让我死得痛快点儿。我外祖母一定会救我，可是这里距离离州太远了，消息传过去，再到我外祖母上边都来，我早已没命了。”
桑持玉被雨浇得冰冷，这一切的变故来得太快，仿佛是一场梦境。
他固执地问：“为什么杀人？”
“我都说过了，”苏如晦烦躁地说，“我看他们不爽！”
桑持玉握住苏如晦的肩膀，凝视着苏如晦的眼眸，仿佛要从他眼眸里寻找他撒谎的证据。杀人总得要一个理由，或许是高家二兄弟故意挑衅，或许是他们图谋不轨苏如晦正当防卫。无论是什么理由，只要苏如晦说出口，他就相信。
可是苏如晦没有说。
桑持玉轻声问：“你不是说你要改好么？你不是说让我不要讨厌你么？”
“别说了，”苏如晦试图掰开他的手，“你骑了马吧，借我，让我走，趁兵马司的人还没来，趁城门还没关。桑持玉，你放我走么？”
苏如晦用了点儿力，没掰动，他被桑持玉握着肩头，桑持玉的掌心滚烫如炭。
桑持玉的眼睛那么冰冷失望，可他的手是暖的。
桑持玉盯着他的眼睛，“你可知你此去，再无归来之日。”
知道啊，苏如晦心里头默默地想，杀人的那一刹那间他就知道。畏罪潜逃，他此生不再是光鲜的世家子，而是不见天日的罪犯。他再也不能够歪缠桑持玉，让桑持玉头痛无奈。
苏如晦深深叹了口气，这么想一想，他真的很亏。
所以他要补回来。
苏如晦猛然抬起头，搂住桑持玉的腰，向前一步，吻住了桑持玉的唇。
这一刻仿佛雨声消退，世间的一切离他们远去，桑持玉怔愣在了当场。苏如晦滚烫的唇碾磨着他的，热烈纠缠着，是桑持玉从未有过的经历。牙关被轻轻撬开，恍惚间桑持玉尝到一种涩涩的苦味。
是雨水的味道么？
还是眼泪？
“又被我欺负了，恨不恨我？”苏如晦在他唇畔问。
桑持玉把他推开，唇齿间还留着那涩然的苦味。桑持玉哑声问：“花是你送的，对么？”
“什么花儿？你这么难相处，还有人觊觎你的美色？还我送的，想不到你这么自恋啊。”
桑持玉看不懂眼前这个家伙，他闯了滔天大祸，可他依然吊儿郎当，痞子似的欠揍。
桑持玉深吸了一口气，道：“告诉我真相，我会护你。”
“我欺负你，你还护我？”苏如晦笑了笑，道，“你不是最讨厌我了么？怎么，难道是撒谎么，你不会喜欢我吧？桑持玉，你这人真有意思。”
桑持玉脸色苍白，和闲闲微笑的苏如晦比起来，好像他才是那个杀人犯。
他用力闭了闭眼，咬着牙道：“你说得对，我讨厌你，很讨厌、很讨厌。”
“既然如此，”苏如晦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你就松手啊……”
他没松，双手好像和苏如晦的肩头焊死在一起。
苏如晦那时还没打算豁出命去的，他逃出边都，天高水长，总有一条路可以走。可是桑持玉这个模样，却教他狠不下心了。苏如晦头一回发现自己是个这么深情的人物，他忍不住想，人都为他杀了，为他死又如何呢？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只要多缠绵一刻，都算他苏如晦赚了。
苏如晦笑道：“这样吧，反正我也打不过你，我不跟你打。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留，我就留。我把我的命交给你，告诉我你的答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雨声充斥着寒凉的人间。三月的雨，这般滂沱，这般没有尽头。他们二人沉默站在雨中，相视如雕塑。桑持玉觉得自己的心冷透了，他忽然有一种张皇的预感，他再也收不到花了。
他默然注视苏如晦半晌，终于做出了选择。他拉起苏如晦的手腕，走到他骑来的马边。长街尽头响起马蹄声，滚滚而来如急促的鼓点，兵马司的人要来了。桑持玉解下腰间的秘宗制式横刀和钱袋，交给苏如晦。
苏如晦骑上马，什么都没说，只深深看了桑持玉一眼，扬鞭策马而去。
桑持玉茕茕立在雨中，目送他的背影。荒茫的天地间，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兵马司的铁骑来到近前，为首的军官看见桑持玉，高声喊：“大掌宗敕令，缉拿苏如晦归案。桑大人，你可曾见到苏如晦？”
桑持玉缓缓回头，雨滴沿着他长而翘的睫羽下坠。
他的声音寂寂清清，和着连绵的雨声，“不曾见苏如晦，但见匪徒十二。”
“匪徒？”军官疑惑，“哪来的十二匪徒？”
他蓦然反应过来，他们一行军士刚好十二人。
桑持玉缓缓拔出枯月，妖异的刀光被雨滴折射，光辉凄清如冷月。
那时节，桑持玉和苏如晦对彼此都不够了解。桑持玉认为苏如晦是个肆意妄为的纨绔，他恨苏如晦背弃诺言，厌苏如晦荒唐无度。苏如晦以为桑持玉是个死板的木头，恪守戒律，一丝不苟。可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是个十足十的疯子。苏如晦做事不考虑后果，而桑持玉从不畏惧后果。
男人持着刀，静立如枯松。他第一次违背师令，是为了苏如晦。
这个世界如果没有苏如晦，会变得像坟墓一样安静吧。他想。
桑持玉做起手式，长刀映照他冰冷的脸庞。
“过此道者，吾杀之。”

第65章 他思念着他啊
黑街，极乐坊。
桑持玉化形成陆瞎子的模样，目不斜视地进入极乐坊本堂。今天傍晚打过架的地方一片狼藉，混混们正在收拾碎裂的桌椅，修补打坏的栏杆。不时有混混向他行礼，他微微点头算是答应，拐进曲折繁复的内廊。苏如晦给他的地图上标注了关卡，关卡需要对暗号。桑持玉当然不知道暗号是什么，不过他拥有瞬影移形秘术，可以直接跳过关卡。
极乐坊内部的建筑非常复杂，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层。极乐坊辖下并不仅仅这一家妓坊，黑街的赌坊、茶楼、酒馆，只要是醉生梦死的地方，大半隶属于极乐坊。极乐坊还有好几家巨型工坊，工坊制造灵火铳，也制造傀儡。每年有无数肉傀儡在里面制造完成，送往各家妓坊，又有无数报废的肉傀儡送回工坊回收，或者修复或者销毁。眼下这家大本堂地下有三层冰库，专门存放工坊送过来的，还未插入灵石启用的肉傀儡。
脚下廊道交错，七扭八拐。有些廊道分布在高层屋外，站在廊道上往下望，便是黑街狭窄如深壑的街道，略略伸手，似乎可以摸到对面房屋的木栏杆。桑持玉按照地图走，越走越深。
外头的混混大多是毛头小子，脸上几乎涂满油彩，要么坐在廊下吞云吐雾，要么抱着傀儡妓鬼混。越往里，能见到的混混越来越少，即使见到人，也能看出绝非善类。渐渐的看不到外头的月光了，黑漆漆的廊道仅仅依靠油灯照亮，他进入了极乐坊最为秘密的区域。木板在脚底下吱呀作响，他向前走着，同一个极乐坊混混擦肩而过，一种浓郁的味道充盈鼻尖，他皱了皱眉。
那混混大约级别颇高，见到陆瞎子竟不打招呼，直接走了。如此正好，桑持玉不欲开口。他走到了目的地——苏如晦原本居住的内堂。苏如晦说，按照韩野的性格，他原本的物什一定原原本本保留着，甚至开启内堂的八卦锁也和从前一样。苏如晦猜得没错，桑持玉顺利拧开了八卦锁，推开内堂的榧木门。他取了墙角上的油灯照亮，踏入门里。
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味道，大约许久没有人来，地上落满了灰。灯光淌进内室，屋子登时亮堂了起来，桑持玉看见满屋的星图，墙上地上，比比皆是。地上堆了书本和星盘，横七竖八，一片狼藉，被人捣过乱似的。桑持玉知道，这就是它们原本的模样，苏如晦这个人太邋遢。
地板上堆满了木雕，桑持玉记得韩野说过，苏如晦喜欢雕木头，攒了一屋子木雕。木雕堆积如山，被阴翳笼着，阴郁如累累蚕蛹。桑持玉不得不拨开木雕，才有地方下脚。他找到苏如晦说过的铁皮箱，箱子被压在层层叠叠的大理石星盘下面，只露出一个角。桑持玉将星盘推开，拉出铁皮箱，旋转八卦锁。机关咔哒咔哒作响，齿轮一个挨一个咬合，锁头开了，盖子啪嗒一声弹开。
里面叠放了许多书信，信封皆用朱笔写着“秘”，这是极乐坊坊主机密等级最高的秘档，除了掌握八卦锁开启方式的苏如晦本人，谁也无法阅读。桑持玉拆开书信，一封一封地看。
“别来良久，甚以为怀。如今你名扬天下，一者观星科榜首，二者秘宗杀人犯，不知该为你喜还是为你忧。祸兮福所依，极乐坊赏识你星阵大才，渡你入黑街，你平安无虞，我甚慰之。我已按你所言纵火烧毁高氏库房，尽焚家谱抄本。边都风波未平，高氏日日击登闻鼓，鸣冤于道。我置我亵衣于高家府宅，意欲诬高氏兄弟窃我衣物，为你当街杀人开脱。奈何大掌宗铁石心肠，不肯赦你罪过。此事难以转圜，且待日久天长，我徐徐图之。江雪芽 字。”
“你来信所言之事，我已知悉。你怒发冲冠，蒙蔽其中，依我观之，此事甚为蹊跷，当从长计议。桑氏阖族战死不苦关，族谱流散，无人得其原本。你言高家兄弟自桑氏祖坟觅得家谱原本，得知桑持玉并非桑家子。你可知我密使家仆夜访桑氏祖陵，土坚砖厚，绝无盗掘之象。高氏兄弟所言为虚，其中必有隐情。高氏何以得来桑氏族谱原本？缘何高家密谋暗害桑持玉，恰恰为你所闻？你年少冲动，入他人彀中，前程尽毁，憾矣。黑街凶恶艰险之地，不可重蹈覆辙，当谨之慎之，切记切记。江雪芽 字。”
“我已审讯燕瑾瑜，他并非幕后主使，此案同他无关。追查多月，线索尽断。幕后之人手眼通天，凡我所过之处，必有其耳目先我一步布署妥当。你身处黑街，我力所不逮，行事万万当心。江雪芽 字。”
桑持玉翻着这些信件，十五年前那场血案重现于眼前。一切来龙去脉在江雪芽的字里行间铺展于他的眼底，他触摸着这些字迹，年份久了，有些字的墨水微微洇散。他一封封地读，终于明白他在苏如晦心里读到的遗憾和悲伤来自于何处。
原来是这样，苏如晦为他而杀人，为他而流浪。
桑持玉闭上眼，心里有无尽的酸楚。
那个家伙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他既不脆弱，也不胆怯，他何须成为蒙在鼓里的保护对象？什么桑氏子，什么秘宗武官，苏如晦根本不明白，这些身份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的人生像孤舟行于海上，那些来来去去的人若水中飘影，分明近在咫尺却又虚无缥缈。他时常感到不真实，感到无可抑制的虚幻和孤独。他置身于这偌大的世界，却常感觉他不在这里。
他不在乎高门贵胄的身份，也不在乎至高无上的权柄。他听从大掌宗的命令，只是因为在这茫茫大海中，他漫无目的，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有意义的事情去完成。他何须苏如晦为了一个“桑氏子”的身份放弃前途，放弃亲友，奔入滂沱大雨，至死方归？
廊外响起脚步声，桑持玉没有离开，任由那脚步声逼近，停在榧木门口。
“苏如晦让你来的？”韩野问。
桑持玉回头看他，他抱臂倚在阴影里，裸着半身，腰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大约之前失血太多，他的脸色略有些苍白，深邃的轮廓因为黑暗而有种莫名的阴郁。
“陆瞎子回来拉着我说什么未婚妻、相好，我就知道苏如晦肯定会让你来这里。”韩野倚着门看他，“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桑持玉望着他沉默，半晌后才回答：“十岁。”
“真早，怪不得。”韩野走进来，“上回我去顺康坊找苏如晦，他莫名其妙说当初出卖黑街密道的人或许是他自己。我一开始不信，可是后来我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木雕，就改变了主意。苏如晦病中刻的这些木雕都没有脸，但是我记得我刚跟着他做事的时候，看到过一尊雕像。那尊雕像，是有脸的。”
韩野从怀里取出个东西，丢给桑持玉。
桑持玉抬手接住，一尊黑漆漆的檀木小像暴露在光下。这尊雕像远没有其他木雕精致，木料也粗糙，雕工稍显稚嫩，纹理不精细。可它拥有其他木雕没有的脸庞，桑持玉怔怔看着这座小木雕，那双淡漠的眉目，一如他自己。
“我猜对了，”韩野没滋没味地笑了笑，“是你。”
桑持玉细细抚摸雕像的脸庞，心头似有苦水翻涌，灌入喉间，干涩又苦闷。苏如晦没有说谎，病痛带走他的生命，当他的时间所剩无几，他想要完成他未竟的心愿。而他最后的心愿，就是回到桑持玉的身边。
桑持玉抬起头，他的身边环绕着小山一般堆叠的无脸木雕，每一尊皆是那个家伙无声的思念。
他思念他啊。
桑持玉握着这小小的雕像，一滴泪从眼眶坠落，滴入雕像的眼眸。这一瞬，似乎这满目清冷的木雕桑持玉，也在静静地落泪。
“谢谢。”桑持玉低声道。
“不用谢我，要是我打得过你，你必定走不出极乐坊。”韩野翻看那些木雕，“其实我早该知道这些木雕是谁，苏狗蛋长得那么像你。苏狗蛋是苏如晦做的第一个一品肉傀儡，留在极乐坊里当执事，天天给苏如晦洗袜子。那个白痴做的东西，身上总有你的影子。你见过苏狗蛋吗？”
“见过。”桑持玉道。
“那看来你更白痴。”韩野嘲笑他，“陆瞎子说的那些话不要当真，乱七八糟，瞎说八道。他专司杀伐，不管生意。早年黑街遍地是童妓，杀人犯窃贼王八蛋聚集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事儿发生？每年死在床上的男男女女不计其数，我小时候干过一段时间拉尸的活儿，妓坊里拖出来的尸体大多惨不忍睹。
后来苏如晦来了，他弄出了一品肉傀儡，极乐坊旗下所有皮肉生意都用肉傀儡替代。一开始大家不买账，后来苏如晦改进了肉傀儡的肤质，极乐坊的肉傀儡一个比一个漂亮，价钱还比真人低廉。傀儡妓越来越流行，再后来，苏如晦搞出兽人肉傀儡、双性肉傀儡、双根肉傀儡……说真的，苏如晦是我见过最下流的人，真不知道他怎么能弄出这些奇怪的肉傀儡。黑街的人比他更下流，苏如晦的肉傀儡风靡黑街，越奇怪越受欢迎。
现在黑街没有童妓了，以前的妓子成了工坊的工人，剩下留在妓坊的卖艺不卖身，要么当管事要么弹弹曲儿唱唱歌。给花魁生辰送礼是极乐坊的惯例，显示坊主对他们的优待。虽然如此，苏如晦成日忙着研制奇形怪状的肉傀儡，哪有空给他们送礼。他们的节礼苏如晦从未经过手，送什么是我选，送也是我去送。”
苏如晦的下流桑持玉早就见识过，桑持玉苦涩地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苏如晦这样的人呢？这般下流，又这般让人念念不忘。若是从前，桑持玉定然不愿知道这些无耻又奇怪的东西。仅仅听见名字，也足以让人难堪。可是现在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无论苏如晦弄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东西，他都能接受了。
桑持玉望向韩野：“为何同我说这些？”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母亲是娼家女。”韩野平静地说，“她死在床上，我亲手把她拉去乱葬岗。我蹲在街头哭，碰见了苏如晦。他送我木簪当信物，让我去极乐坊报到。他说，再过几年，就不会有像我母亲这样惨死的人了。我那时候不信，可他真的做到了。我那时候崇拜他，仰慕他，觉得他无所不能。想不到那个无所不能的混蛋，也有办不成的事儿。死到临头，憋着最后一口气爬也要爬回秘宗见你。好不容易重活一次，还跟你搞成这样，真是可笑。”韩野低着头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嘲笑苏如晦还是嘲笑他自己，“就当我吃饱了没事干，看不得别人犯蠢，多管闲事好了。”
桑持玉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递给韩野。
“这是什么？”韩野没接。
“雪境矿场的地图，”桑持玉道，“苏如晦会在地图上标记的那个矿场布置防护星阵，可以作为流民的避难所。”
韩野慢慢接过那地图，铺开在眼前，朱砂点出了那个安全的地点，如此醒目，火苗一般烫进韩野的视野。
“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韩野涩声道，“让我们放弃刺杀澹台净么？”
桑持玉摇摇头，“即便你们决定刺杀，他也会为你们布置这个星阵。”
韩野的笑越发苦涩。他当然知道，雪境几千条性命，苏如晦放不下。即便苏如晦决定为了人间回护秘宗，即便黑街终将与秘宗为敌，苏如晦也不会放任那些流浪的性命去死。
这一瞬间，他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儿。苏如晦面儿上是个放荡的流氓，骨子里仍是世家子。他喝茶吃饭从不出声，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在外头行走靴底下沾了泥巴，他要坐在家门口，把泥刮干净再进门。他成长于苎萝山，白衣上人教他观星布阵，离州澹台的血脉在他身上流淌。他的亲朋在秘宗，他爱的人也在秘宗。黑街对他来说是飘零之地，他像落叶向往着归根，思念着他远方的故乡。
此刻韩野明白，苏如晦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们从始至终，就不是一路人。
“韩野，”桑持玉忽然说，“你知道为何你是极乐坊坊主么？”
韩野想起陆瞎子成日骂他出卖苏如晦上位那些话儿，眼神里长了刺似的，问：“你想说什么？想为苏如晦抱不平么？”他话语间显露出不耐烦，“我不如苏如晦，不必你来说，我心里清楚。”
“你误会了。”桑持玉道，“陆老年老体衰，赤鬼虽年富力壮，然而我听闻，他苛待下属，罔顾人命。那日雪境长城妖族来袭，遍数黑街人物，唯有你会选择庇护下属百姓，不离不弃战至最后一刻。”
韩野有些发愣，喉咙像哽住了，说不出话。
“极乐坊是黑街的极乐坊，苏如晦心不在黑街，纵然有天纵之才，亦并非最合适的坊主人选。”桑持玉的声音缓慢而清晰，“黑街只能由黑街的人统领，韩野，你才是最合适的人。我想，苏如晦也是这么想的。”
韩野垂下眼眸，地图紧紧握在他手中。桑持玉收起木雕，准备离开，韩野忽然叫住他。
“等等，”韩野道，“作为回报，我告诉你一件事。苏如晦说妖族有意挑起秘宗和黑街的对立，我觉得秘宗很可能有妖族内鬼，或许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个线索。”
桑持玉停下步子，侧眸看他。
“那是个很奇怪的家伙，一个月前找到我，说可以给我提供秘宗消息。他的消息很可靠，基本都是真的。他曾告诉我苏如晦被澹台净召去北辰殿，这事儿我向苏如晦求证过，的确如此。我怀疑他是秘宗高层，职衔肯定不低。”韩野比划了一下他的模样，“那个人同我见面常常戴个猴子面具，说话也很奇怪，语调非常怪异，像刚学会怎么说话似的。”
桑持玉不动声色地发动“读心”秘术，在韩野的脑海中见到了那人的模样——素雪般的白麻衣，滑稽的猴子面具，还有腰间一支青色竹笛。
韩野一面描述，一面用力回想，桑持玉见到的画面越来越清晰，甚至感受到了韩野回忆中的声音和气味。最近一次见面，那人给韩野提供了秘宗的兵力分布图，还说他最近不会来找韩野了，因为他要去杀一个人。他身上有股浓郁的虾肉馄饨气味，桑持玉觉得很熟悉。
等等，桑持玉蓦然回想起来，他在极乐坊的内廊里曾遇见一个混混，此人身上的气味和那人一模一样。
不来找韩野，为何会出现在极乐坊？
不，他是跟着他要杀的人来到极乐坊的。
妖族、杀人……心念一转，电光火石间，桑持玉明白了一切，他的目标是苏如晦！
桑持玉心中一震，眸子几乎缩成一根针，他快步奔出回廊，数次闪现，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大悲殿。一面奔跑，一面从腰囊里取出通讯罗盘，他的声音不自觉发着颤，厉声喊道：
“苏如晦，有人要杀你，离开你待的地方，立刻！”

第66章 最喜欢苏如晦
苏如晦原本在打瞌睡，听到桑持玉的呼喊，一下清醒了。他狐疑地四望，大悲殿里戒备森严，僧侣皆如往常一般驻守在大悲殿内外，并没有什么危险的迹象。他问系统：附近有危险么？
【没有危险，系统没有检测到任何恶意。】
苏如晦一面往外走，一面对罗盘说：“玉儿，你别急，我没事。我现在去你那儿，咱俩走一条路，一定能碰上。别担心，我把阿难和大悲殿的弟兄带着，看谁敢刺杀我。”
桑持玉仍然不放心，“苏如晦，多带人。”
“嗯，我知道。”苏如晦道。
极乐坊的内廊弯弯折折，桑持玉连续闪现，一刻不停往外头赶。苏如晦没有秘术，大悲殿的僧侣又能有多强？妖族派来刺杀的定然不是等闲之辈，桑持玉额头冒汗，恨这路太长。他想他应该吞噬一个无相法门秘术者，这样无论他身处何方，都能立刻赶回苏如晦身边。
终于到了极乐坊大门牌坊底下，飞身上马，策马狂奔。夜市喧嚣，黑街的人群如潮水。他跃马从一个横穿街道的商贩头顶过，引来一片骂声。他无暇顾及，疯了般往回赶。
“玉儿。”罗盘没有关，他听见苏如晦的声音，“你看到我的书信了么？”
苏如晦的声音絮絮叨叨，他知道这个家伙以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没有遭遇危险，要他放心。
“看到了。”他回应，声音里透着苦涩，“为什么不告诉我杀人的真相？”
苏如晦在那头叹气，“这事儿不能同你说。咱们十岁，我的秘术被你夺走，险些丢了一条命。这破事儿过去那么多年，还时不时被人拿出来说，要你报恩报恩。后来我病重，又同你的心核有关。要是这个时候我再告诉你，我当年是为了你丢掉前途，还即将为你丢掉命，你还活不活了？”
桑持玉奔驰在夜风中，听着他平稳的嗓音，心中越发难过。苏如晦却在笑，是他向来那种没心没肺的模样，可他说出的话儿却无比温柔，“你听我说，杀人叛逃是我自己的选择，同你没有关系。年少鲁莽，一切后果由我自己承担。当然啦，你可以因为这件事对我改观，但是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觉得亏欠我。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你明白吗？”
“明白。”桑持玉攥着缰绳，“可是……”
“可是，”苏如晦打断他，言语中带着笑意，“你还是特想弥补我？我寻思也行，要不玉儿，你就拿你下半辈子赔给我吧。对啊，我早该想到的。就这么办，不管你讨厌我还是不讨厌我，你都得给我洗一辈子的臭袜子。”
苏如晦打着趣儿，那沾满血色的沉重过往，在他口中像羽毛一样轻飘飘揭过，好像经历十数年流离的不是他，经历病痛濒死的不是他。他总是这样，云淡风轻吊儿郎当，很少人能从他这般玩世不恭的外表下看出他坎坷痛苦的过去。即使他说出来，也像在卖惨开玩笑，没有人会当真。如此轻飘飘的态度，并非因为苏如晦天生没心没肺，而是因为他从不放在心上。旁人历经苦难或许怨天尤人或许指天骂地，可苏如晦有一颗坚忍的心，包容万难，洗炼如初，所以他的眼眸永远那么明亮。
桑持玉想起住在桑家老宅那段时日，苏如晦日日早起为他做饭，那个平日里睡到日上三竿起床能要命的家伙，却愿意为了他迷瞪着眼爬起来下厨。桑持玉又想起苏如晦以为自己是傀儡替身时说的话，他说他要接替“苏如晦”照顾桑持玉。桑持玉以为他在调戏自己，可原来他的话从来不是虚言。记忆回溯，桑持玉再次想起五年前苏如晦剖心核大出血，弥留之际说的最后一句话：“叫我声……”
那不是什么无聊的愿望，而是苏如晦多年来未曾宣之于口的思念。
只是桑持玉，固执地不愿相信。
桑持玉策马狂奔，街巷燃着一溜璀璨的灯火，像大镶大滚的锦缎衣袖。往日半炷香不到的路程，现在却好像变得无比长。他的眼瞳泛出深蓝，在黑暗里缩成一条线，以最大限度发挥他夜视的能力。他扫视着人群，生怕错过苏如晦。劣质胭脂的香味盘桓鼻尖，妓子相公的调笑和小商贩的叫嚷混在一起，不绝于耳。可苏如晦的声音依旧那么清晰——
“你怎么不说话，不会在哭吧？”苏如晦笑道，“多大人了，哭鼻子羞羞脸啊桑持玉。”
“我没有哭。”
“那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好好听。”
桑持玉哑声回答：“好。”
苏如晦的声音顺着温软的夜风飘来，“我这人确实很糟糕，天生反骨离经叛道，说谎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杀人放火我什么都干过。咱俩真像两个世界的人，你恪守戒律，循规蹈矩，我觉得你迂腐死板，年纪轻轻活得像糟老头子。你刻苦修行，我觉得你是不知痛不知苦的石佛，成天喜欢自己虐待自己，真没意思。你看，天下人都觉得咱俩合不来，你要杀我天经地义，你恨我厌我再寻常不过。咱们俩就像猫和老鼠，是宿命的天敌。”
桑持玉策马上了悬空飞桥，忽有一大群人拥上了桥，人群变得拥挤异常，桑持玉骑着马无法再行进，只好下马，艰难穿行在人群中。乌泱泱的人头攒动，桑持玉仿佛一道利刃切入潮水，逆流而上。
“桑持玉，他们都错了。我从来不讨厌你，从来没恨过你。我十岁跟你说我要娶你是开玩笑，七年之后我当了真。谁都不能欺负你，燕瑾瑜暗算你我断他的腿，姑姥姥埋汰你我跟和她碰。天底下能欺负你的只有我，能调戏你的也只有我。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只调戏你一个人。桑持玉，你总说我无耻，下流。只调戏你，算无耻下流么？那我大概，是你一个人的流氓。
“我知道我这人太纨绔，干了很多垃圾事，命运还总爱和我开玩笑。我决定考观星科了，它非得断我前程。我决定当江却邪，当你的小男妻，它非得揭穿我，让我尴尬。我决定不蹚浑水，这辈子安分守己，它……唉，我还是得去雪境给他们布星阵。”
声音忽然一顿，汹涌的人流里，桑持玉终于看见了桥对面的苏如晦，苏如晦也看见了他。这一天晚上，天气晴朗，星河恍若流泻的碎银铺满天空。于是在广厦拥挤的黑街，人们素常难见天光的地方。星光从楼厦间的缝隙穿梭而下，洒落在他们的肩头。
苏如晦弯起了眉眼，笑容灿然地向他挥手。苏如晦从来是这样一个眉目生光的少年，他站在哪里，哪里就光辉灿烂。桑持玉不会忘记，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他便是为了这个明亮的笑容而心动，此生无法自已。
他们不约而同向着彼此靠近，穿越沸腾的人海，穿越漫漫的时间。
手中的罗盘仍然在响，桑持玉看见苏如晦握着罗盘，眼角眉梢笑意盈盈。
“他们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其实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浪子几乎没可能回头。可是桑持玉，世上总会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就像我死在仙人洞，又在你的宅子里苏醒。如果你连如此匪夷所思的事都相信，那么你能不能再信我一回？你能否相信，我会为你而流浪，我也会为你而归来。我是个坏蛋流氓王八蛋，但我会为你变成天底下最好的人。
“桑持玉，他人见你若冬雪，唯我见你似春光。我若为朽木，但使我献于你手，琢我成玉，雕我成器。我发誓，我不再撒谎成性。我发誓，我不再寻欢作乐。我保证，以后我早睡早起跑步打拳长命百岁。所以，你可否不要再讨厌我了？从上辈子到这辈子，我问了你好几遍，可你从来没有回答过我。
桑持玉，我重新再问一遍。你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你能不能，喜欢我？”
话音刚落的那一刻，桑持玉终于触碰到苏如晦的手心，他将苏如晦拉进怀中，抱住了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这一刻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安定。虚惊一场，刺客没有出现，苏如晦安然无恙。他总算有时间静下来，倾听夜风寂静地流淌，草木蓊郁苍苍无声生长，露台歌女甜甜的歌喉萦绕风中，路过的大娘牵着她不安分的小孩儿，教训他不许乱跑。
这尘世如此广大，如此喧嚣。他如同一只流浪的猫误入人间，在夜色里彷徨了许久许久。当苏如晦为他停下步伐，喂给他小鱼干，他才找到归属。
他不属于这人间，他属于苏如晦。
苏如晦无奈地笑，“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刚肯定哭了。”
“苏如晦，”桑持玉低声说，“那个问题，我回答过。可以，一直都可以。”
风与喧嚣离他们远去，苏如晦回抱桑持玉紧窄的腰，与此同时他听见耳畔系统发出嘀的一声——
【信息变更：桑持玉，吞噬秘术者，刀术大师，最讨厌狗，最喜欢苏如晦。】
“桑持玉。”苏如晦唤他。
“嗯？”桑持玉低低回应。
“我也最喜欢你。”
大悲殿的僧侣围在桥下，望着星光下相拥的两个人。极乐坊的混混也赶到了，他们得了韩野的令，过来保护苏如晦。无论苏如晦处于何方阵营，只要不威胁黑街，极乐坊大部分人都不希望这家伙出事。黑街两个帮派狭路相逢，彼此剑拔弩张地对视，本是箭在弦上的紧张气氛，大概因为夜风太温柔，他们竟默契地没有发生冲突。
混混传讯给韩野，“坊主，没有刺客，苏老板没事。”
韩野阖上手边的罗盘，阴郁沉沉的木雕围绕在他身边，他是个茕茕枯影，与寂寞深坐。他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道：“苏如晦，祝贺你得偿所愿，也祝贺我早脱苦海。”

第67章 撬开他的牙关
雪境，天廪矿场
第二天一大早，大悲殿的法门秘术者开了门，苏如晦领着二三十个人到了天廪矿场。到了地儿才发现，这破地方被积雪埋了一半儿，得把雪清干净了才能用。苏如晦勘察地形，准备画星图。大伙儿抡着铲子，卖力清雪。极乐坊也来了不少帮手，韩野没来，说是在极乐坊养伤。环顾废旧的矿场，颓圮的塔楼半数埋没于皑皑白雪中，露在外头的那部分受风霜雨雪打磨，灰蒙蒙如枯槁的老人。苏如晦看完四周地势，取了笔墨，寻地方画图。
拾阶而上，进入塔楼内堂，久远的回忆白蝶般袭来，他的目光落在中央的空地上，当年桑持玉就是在那儿打了他一拳。
桑持玉搬着木箱进来，把塔楼里的杂物归置到一处，抬头见苏如晦在地上铺宣纸摆笔墨，跪在地上撅着屁股画图。这姿势着实不雅，桑持玉挪开眼，问，“设计逐你出秘宗之人，可曾找到？”
“没有，师姐追查了好几年，连那人的衣角都摸不到。到后面，我们甚至开始怀疑当初的猜想是错误的，根本没这号人。”苏如晦撑着下巴，道，“不过……我现在有个大胆的猜测。桑哥，问你个问题，你觉得你师父，我阿舅，是个什么样的人？”
桑持玉眉心轻蹙，摇了摇头。
“他很复杂。”
“与其说复杂，不如说是看不透，”苏如晦道，“我这个阿舅，掌握权柄数十年，独镇边都，节制四十八州。早年，他推行严刑峻法，定三等民——良民、奸民、贼民，自此黑街视之如寇仇。现在，雪境妖族窥伺，流民奔长城。他拒民于外，百姓心寒。若说他一心为稳固中州，可他身为澹台大掌宗，至今不婚，无有子嗣。子嗣不定，四十八州人心浮动，世家上下窥其权柄，虎视眈眈。有人说他不婚是因为不行，不过据我所知，我阿舅应该很行。”
桑持玉：“……”
苏如晦挠挠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吧，我师姐以下犯上，把他那啥了。按着我师姐的性子，我阿舅若不行，她早已弃之如敝履。”
桑持玉不愿再听他的荤话，开口道：“你认为，澹台净蓄意绝嗣？”
“不错，”苏如晦道，“当年我外祖家想召我当嗣子，我虽然决意反抗，但是我毕竟是个毛头小子，澹台家数百年根基，他们要是真下了狠心，我无论如何是逃不脱的。不当嗣子，除了自宫，唯有一法。”
桑持玉眉心越蹙越紧，“你前程尽毁，在世家秘宗无立足之地。”
苏如晦点头。
“这个说法并不成立，”桑持玉道，“若他要你前程尽毁，就不会让你考观星科。”
苏如晦摇头道：“他希望我前程尽毁，却又不希望我因此丢掉性命。要令澹台氏放弃我，势必要我捅出天大的篓子。可我若是捅出天大的篓子，无论是澹台氏还是我阿舅都保不了我。那么除了澹台氏和他，还有谁能保我呢？”
桑持玉回过味儿来，轻声道：“黑街。”
“不错，”苏如晦道，“观星科大考助我扬名天下，世人皆知我精通风后星阵。那日我逃出边都，流浪多日，走投无路之际，是极乐坊引渡我进了黑街。”苏如晦摸着下巴思忖，“奇了怪了，我阿舅为何处心积虑要澹台家后继无人？”
桑持玉的神色波澜不惊，似乎并不关心。
苏如晦走过来戳了戳他，“你就不好奇你师父干这些事儿的目的么？”
“为何要好奇？”桑持玉问。
“他是你师父啊，”苏如晦说，“话说回来，我说我师姐玷污了他，你好像也没什么反应。人生一张嘴，除了吃饭就是说话。你知道什么样的事儿传得最快么？”苏如晦拍了拍大腿，“就是‘大掌宗遭女下属强暴’这种淫佚阴私啊。更何况还是你身边人，你竟然一点儿也不好奇？”
桑持玉淡淡道：“很无聊。”
苏如晦看出来了，他真的不感兴趣。桑持玉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样子，寻常人总有一两件热爱的事儿，大部分人喜欢吃喝玩乐，而桑持玉不然，苏如晦从没见过他对什么东西感兴趣。澹台净不近人情，拒人于千里之外，是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大掌宗，地位超然，无人可与其比肩。而桑持玉拒人于千里之外，是因为他觉得他们很无聊。
苏如晦在心里叹气，澹台净教会他自律，教会他挥刀，却没有教会他让自己开心。
“桑哥，”苏如晦笑道，“找个机会，我带你玩儿去。明明是年轻人，成天跟个苦哈哈的小老头似的，我得带你好好找点儿乐子。”苏如晦琢磨着什么样的乐子适合桑持玉，“斗马你试过吗？贼刺激。”
桑持玉摇头。
“对嘛，”苏如晦猛拍桑持玉肩膀，“人要勇于尝试多种可能，赶明儿我带你去黑街的斗马场。”
“我想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桑持玉抬眼看他，目光沉静，“你们的人生有明确的目标，读书练武是为了成家立业，绵延子嗣是为了传递香火。而我不同，苏如晦，我不知道，我好像没有什么目标。家业、香火，你们珍重的东西在我看来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所以做不做都无所谓。桑持玉从前听从澹台净的命令，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去做澹台净交给他的事，他还能做些别的什么。他就是这么个没有追求的家伙，他知道很多人认为他特立独行我行我素，并非他自视甚高，他只是觉得和那些人说话玩乐毫无意义。他常常要花大把的时间思考接下来他应该干点儿什么，到最后，思考该干什么就成了他最常干的事。
“我懂了，”苏如晦打量他，“桑哥，你是个追求精神愉悦的人，俗世已经无法满足你了。”
桑持玉：“……”
“那你觉得我无聊吗？”苏如晦说，“完蛋了，我这个人俗到家了，满脑子都是饭团肉夹馍酸梅浆和你。”
无聊，桑持玉想说，世界上最无聊的人就是苏如晦了，成天说一些欠揍的话，不仅无聊，而且烦人，叽叽喳喳像只麻雀。可是即使苏如晦无聊透顶烦人至极，桑持玉也想看到他，听他喋喋不休，讲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觉得他烦人和因为他而感到快乐，似乎并不冲突。
桑持玉阖上木箱，天光洒入天窗，蜂子一般跳跃于苏如晦的指尖。
望着那一寸发光的指尖，桑持玉忽然唤他：“苏如晦。”
“嗯？”
“你想交吻么？”
苏如晦：“……”
苏如晦的脑子嘣地一声炸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眸看桑持玉，这小子安安静静，气定神闲，仿佛刚才那个问题不是他问的。
“是单纯地嘴唇碰嘴唇，还是伸舌头？”苏如晦下意识接口。
桑持玉大胆，苏如晦比他还大胆。
果然，桑持玉表面上不露声色，耳朵却已经红了。苏如晦正想取笑他，就在这时，苏如晦看见他的耳朵不见了，发顶变戏法似的，冒出了两只毛茸茸的尖耳朵。毛色洁白，耳根子通红，好似糊了层胭脂。
苏如晦一下子看呆了。
桑持玉显然不知道自己的伪装被耳朵出卖，那红彤彤的耳根子，是他害羞的最佳证据。他搂住苏如晦的腰，倾身向前，雪松般清冷的味道笼罩住怔愣的苏如晦。
“不专心。”他低声唤回苏如晦的神思。
然后闭上眼，吻住了苏如晦的唇。
呼吸相闻，彼此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桑持玉想，苏如晦很无聊，但是亲吻苏如晦并不无聊。
这件事很有意义。
桑持玉撬开了苏如晦的牙关。
***
大朝议在即，江雪芽正在安排入驻宫城的净土秘术者。这些秘术者会十二时辰轮班倒维持“净土”，“净土”将覆盖整座宫城，确保宫城内部不出乱子。打今儿开始，宫城内不可动用秘术，上朝的官员不能开无相法门偷懒，全都得老老实实从宫门走到北辰殿了。
底下人将名单拟给江雪芽，江雪芽画了勾，又接过另一份名单。一页页翻看，江怀苍下了狱，严刑拷打，供出许多与通妖卖族的世家和官僚。名单上的人皆是当朝要员，武备寺的少卿，钦天司的舍人，兵马司的指挥使，尽皆在列。中央如此，更遑论各州世家，幽州燕氏已经投靠妖邪，只待秘宗分崩离析之际乘乱而起，逐鹿大靖。
兹事体大，江雪芽决定不了，揣着名单去见澹台净，一路踩着厚厚的雪，转过九曲回廊，到了枯木掩映的明月书斋。澹台净端坐在月洞窗后沏茶，江雪芽将名单呈上，请他过目。他略略扫了眼，神色波澜不惊，似乎早有预料。他抬抬手，召来医官。
“大掌宗身子不爽利？”
江雪芽疑惑，却见医官上前，请她坐下，为她把脉。医官垂眸细细摸了半晌，忽然两眼一睁，对大掌宗耳语了几句，恭谨地退下。
澹台净的眉心蹙成了深壑，江雪芽看他脸色比往日还要冰冷了几分，不禁思忖道：“我得了不治之症？”
“孕相，二月见于脉，”澹台净道，“江雪芽，你有孕了。”
江雪芽愣了半晌，蹦出一个字，“啊？”
细细数来，距离他二人上次同房确实满两个月了，难怪澹台净忽然召人来给她摸脉。一发击中，这运气也太好了点儿，江雪芽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什么感觉都没有，她竟然怀孕了么？
她笑着向澹台净拱手，“大掌宗老当益壮，可喜可贺。”
刚刚退下去的医官又弓着身进来了，这次手里还端了个乌漆螺钿紫檀托盘，上头搁了一盅黑乎乎的药汁。医官将托盘放在江雪芽面前，又一言不发地退出去了。江雪芽看了眼这药汁，问：“这是……”
“落胎。”澹台净言简意赅。
话音刚落，书斋里仿佛被掐了嗓，周遭鸦雀无声。

第68章 是你用强于孤
江雪芽没动药碗，问：“大掌宗此言当真？”
澹台净声线平稳，漠然如往昔，“当真。”
“阿晦说你铁石心肠，果然如此。”江雪芽脸上的笑变冷，凛冽如刀锋，“你要落，我便落。只是落胎对身子有碍，恕臣交卸差事，回云州休养。”
对面不曾言语，江雪芽注视他冷淡的深灰色眼眸，心里也凉了大半。她素来是个果决的人，何曾被这点儿小情小爱绊住手脚？
她利落地端起碗，准备一饮而尽，对面的男人却开了口：“你我之事，非孤所愿。”
“所以呢？”江雪芽冷笑，“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如此这般，算什么男人？是我江雪芽看走了眼。”
“江雪芽，”澹台净神色冷凝，“是你用强于孤。”
江雪芽：“……”
江雪芽听懂他的意思了，从头到尾，他从不曾应允，是她强迫他，他自然也不期待着孩子的出生。
她放下药碗，点点头：“好，大掌宗放心，从此往后，江雪芽退避云州，再不叨扰大掌宗。往日之事如过眼云烟，大掌宗不必挂怀，江雪芽亦不会再提。”
她解下腰间的麒麟青玉，放在桌上，推向澹台净，又解下制式横刀和指挥使令牌。她果断得让人心惊，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他无情，她便休。澹台净周身寒冷的气息四溢，江雪芽看不见，桌角已经结了冰。
江雪芽再度要端起那药碗，却见寒冰沿着桌案蔓沿，咔嚓咔嚓的霜花爬上碗沿。江雪芽收回手，下一刻，整碗药都冻住了。
“什么意思？”江雪芽蹙眉。
“退下。”澹台净道。
“行，”江雪芽道，“我自己回家喝。”
“……”澹台净额角竟有青筋暴突，他鲜有如此失态的模样。
江雪芽站起身要走，却听见男人威严的嗓音传来，“江雪芽，随孤来。”
澹台净领着她转到屏风后面，这里矗立着高高的书架，上头堆满了书册。空气里有书册的朽味，澹台净从这些书册当中抽出一本，递给江雪芽。江雪芽低头翻阅，这是一本医案，它的主人是澹台净的胞妹，澹台薰。
江雪芽翻完，澹台净递给她第二本，仍是医案，只不过是澹台净的父亲澹台显的。第三本、第四本……澹台家几乎每个人都拥有一本厚厚的医案，上头无一例外记载着同一个病症——头风。
澹台净缓缓道：“澹台氏嫡系传承‘暴雪’秘术，也传承这无解的病症。孤之父辈胞妹，终身囿于病痛，自戕者十之七八。但凡继承‘暴雪’者，必然继承头风症。”
“可是你并无此症。”江雪芽道。
澹台净摇摇头，又递给她一本医案。这次这本是澹台净的，江雪芽翻开看，治疗头风症的药方一直开到澹台净十岁，尔后不再有药方记载。这说明澹台净也继承了这要命的病症，却痊愈于十岁。江雪芽审视最后一个药方，开方者竟然是她师父明若无，这方子叫“太岁丹方”，看来就是这药方让澹台净的头风症得以痊愈。
“太岁丹方，以苎萝山的紫金太岁为药引。紫金太岁，光明洞彻如坚冰，你师父走遍大靖，只在苎萝山寻到一颗。”澹台净望向月洞窗外，神情中显露出几分寂寥，“孤这一代，孤与阿薰皆受病痛折磨。因孤是澹台家嗣子，孤的父母做下主张，弃阿薰不顾，将这天下无二的丹方给予孤。”
江雪芽明白了，澹台净病愈，而他的胞妹却终生活在病痛之中。
澹台净从秘档中抽出一张洁净的画卷，徐徐展开，那上面画着一个女人。
“你的个性，与她肖似。”澹台净道。
江雪芽端详画上人的容颜，有些秘术会让秘术者容貌改异，“暴雪”就是这样的秘术，所有继承“暴雪”秘术的人发色和眸色都是灰色。画卷上的女人有着浅灰色的发，深灰色的眼，与澹台净长得很像。
澹台净道：“三十二年前，她请命探险雪境，归来时遇袭，遇袭地点距长城不到十里。以她之能，退避长城绰绰有余，她却孤身迎战，力竭而亡。孤知道，是病痛让她疲惫，她不愿再受煎熬。澹台氏凭借‘暴雪’荣耀了数百年，已经足够了。晦儿幸运，不曾继承‘暴雪’。这天下他娶谁都行，就是不能娶澹台女。孤不愿这缺陷的血脉存在于世间，孤要做澹台氏嫡系最后一人。”
天光透过窗牖，映照澹台净清冷的侧颜。他注视着画卷上的亡妹，江雪芽从他灰色的眼眸里看见深重的悲意。
澹台净收起画卷，看向江雪芽，微微蹙眉，“你，莫再任性。”
江雪芽将医案放回书格，笑眯眯道：“懂了，大掌宗说这么多，还给我看你们澹台家的秘辛，原来是在哄我。”
澹台净的神情恢复冷漠。
他道：“多言。”
“肃武公主这案子的卷宗我看过，”江雪芽道，“当年袭击公主的凶手至今没有找到，案子一直悬而未破。等大朝议的事儿忙完，此案交予臣追查吧。”
“不必。”澹台净道，“杀她的是妖族。”
原来如此。江雪芽愣了下，拍拍手上的灰。这些医案封存太久，积满了灰尘。她返身去桌上拿麒麟青玉和令牌。寒冰把它们冻得死死的，江雪芽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它们抠下来。
“再过几天，世家那帮人要进边都了。依着我爹的口供，里头藏了好些妖邪。虽说我们征辟了许多‘神目’秘术者，然则供不应求，远远不够。臣想了个法子，阿晦曾在黑街布下一个大星阵，四方子星阵各一，中央母星阵镇之，可上百倍地扩大秘术效果。它们用这个星阵开启无相法门转移黑街，我们可以用这个星阵在边都布下‘神目’。届时我们星阵一开，边都四方筑起‘照妖镜’，凡从六大城门进入边都的妖邪皆无所遁形。”
澹台净颔首，“许你便宜行事。”
“落胎药我不想喝，阿晦也有你们澹台氏的血脉，可他并未罹患头风症，你怎知我的孩儿必定会继承‘暴雪’，患上这不治之疾？”江雪芽说。
澹台净的声音多了几分不容违抗的威严，“不可胡闹。”
江雪芽打定主意不喝，摆摆手，转身想要离开。泰山般的灵压当头压下，江雪芽筋骨剧痛，瞬间单膝跪地。她额角汗水直流，那冷漠高寒的男人一步步踱到她跟前，拿起黑乎乎的汤药。灵压撤开，她颓然倒地，左右侍者按住她的肩背，她双手被缚，无法挣脱。
“孤已容忍你的冒犯，”澹台净道，“不要恃宠生骄。”
侍者撬开她的牙关，澹台净将药汁灌入她的口中。
她竭力抗拒着，可是那汤汁畅通无阻地汩汩淌入她的咽喉。汤汁明明是温热的，她却遍体生寒。她似乎感受到一个生命在她体内悄悄死去，像一片羽毛飘入风中，她徒劳伸出手，无法将它抓住。
她用手臂撑着地，竭力保持身体的平衡，忽然回忆起方才澹台净注视画像时的悲伤，还有那一尘不染的画卷。别的医案都积满了灰尘，独那幅画干干净净，这说明澹台净常常拿出那幅画卷睹画思人。传闻，肃武公主行事果敢，雷厉风行，江雪芽初入秘宗时，常有人说她有公主遗风。就连澹台净也亲口说，她肖似澹台薰。
她心中巨震，一寸寸抬起头，同那个冷漠的男人对视。
“我冒犯你，欺侮你，你早该杀我。”江雪芽问，“你容忍我，是因为我像你的妹妹么？”
澹台净并未回复她的疑问。
他说：“你逾越了，江雪芽。”
不必再问了，江雪芽已经从他的反应中得知了答案。他是高高在上的大掌宗，不屑于对她说谎。一句“逾越”，是他委婉的警告。这是他的隐私，是他的秘辛，她无权窥探。她并不觉得伤心，反而觉得可笑。原来昆仑秘宗的大掌宗，世家俯首叩拜的对象，竟然喜欢自己的亲妹妹。
澹台净放下汤碗，站起身，“此地留给你休息。”
江雪芽却扶着膝站了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药汤，嫣红的唇畔浮起一抹笑容，净是嘲讽的味道。
“不必了，大掌宗交待的事儿臣还没办完，得紧着点儿办，不是么？”
她一反常态，毫不愤怒。这般平静的表现，像暂时沉寂的火山，看似安稳，内中仍然有汹涌的岩浆热浪。澹台净深灰色的眸子注视着她，似乎在审视她的内心。
“臣告退。”
江雪芽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离开这僻静的书斋，出了宫门，直接取道顺康坊。到了苏如晦的小院，里里外外皆没人儿。江雪芽正想找个地方独坐，在厨房倒了杯果酒，端到小厅坐下等苏如晦回来。
苏如晦重生以来戒了酒，烈酒一滴不沾，这梅子果酒是备来待客的，酒味稀薄，入口尽是甜甜的梅子味儿，不够劲儿。江雪芽尝不出醉意，觉得扫兴。又下雪了，江雪芽望着柳絮似的雪花，任凉酒冷在腔子里。
心里烦躁，肚子阵阵发疼，头也疼。她从袖子掏出一个白瓷瓶，倒出几枚药丸儿，和着冷酒服下。服下药丸，心中烦闷依旧不减，她手中用力，酒杯啪的一声碎了，绛红色的果酒混着鲜血流了满手，她竟然感觉不到痛楚。
闭目歇息了一会儿，正欲离开，通讯罗盘响了，她打开罗盘。
“大人，三具傀儡准备好了。另外，您父亲提醒您按时服药。”
“我知道了。”她冷冷回复。

第69章 含住他的耳朵
桑持玉和苏如晦吻得正起劲儿，江雪芽忽然来了消息。两个人俱是一顿，苏如晦依依不舍地按着桑持玉的胸膛，把他推开，打开通讯罗盘。桑持玉听着他一叠声回复江雪芽，脸上没什么表情，发顶上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却耷拉着，似是不高兴的模样。苏如晦一面忍着笑，一面答应江雪芽画星图的事儿。他师姐霸道得很，严令他下午回边都开工。苏如晦真是无奈极了，嗯嗯道是。
“对了，师姐，得空帮我去喂一下桑宝宝，我家里有现成的小鱼干。”苏如晦说。
桑持玉的耳朵猛然竖起，眸光微微一滞。
“知道了。”江雪芽那边答应。
“谢啦师姐！”苏如晦阖上罗盘，安抚桑持玉，“师姐的消息，不敢不应，惹恼了她，我没好果子吃。乖，别不高兴。”
桑持玉脸色平静，“没有不高兴。”
“真的？”
那耳朵怎么没精打采的？
苏如晦终于按捺不住，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弯下腰，含住他的右耳。头顶奇异的触感传来，桑持玉一下呆住了，满眼都是震惊。苏如晦坏心眼，含着不够，还要用舌头舔舐他的耳根。他的兽耳像软绵绵、热腾腾的糖，似要融化在苏如晦的舌尖。
这家伙的原型到底是什么？这个样式的耳朵…………狐狸？狼？
不知为何，这双耳朵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苏如晦轻轻咬了一口桑持玉的耳朵尖，手底下的人猛地一颤。仿佛有电流，从耳朵尖儿传到桑持玉心口。兽耳太敏感，尤其被苏如晦如此磋磨，桑持玉身体某处不自觉变得硬邦邦的。
苏如晦手下忽然一空，待反应过来的时候，桑持玉整个人都不见了。苏如晦无语，这厮居然用“瞬影移形”逃跑了。
“桑持玉！”苏如晦四处寻他，到处找皆不见人影儿，不知跑哪儿去了。
至于么，害羞成这样！苏如晦还没含够呢。
苏如晦望着塔楼外走，系统忽然出声：【高级预警，观火境秘术者，妖祖神荼来袭。他的秘术是“洄流之影”，能够出现在任何有影子的地方。建议1：请宿主迅速前往开阔地点躲避袭击。建议2：请宿主躲进桑持玉的怀里哭唧唧，寻求桑持玉的庇护。】
苏如晦偏头看前方，一个黑影已在眼前不远处出现。
那黑影软绵绵的，没有骨头似的，像泥浆堆起来的人。他挡在苏如晦和塔楼大门的必经之地，渐渐形成规整的人形。恍如黑漆剥离，神荼的外貌曝露在苏如晦的眼前。是个年轻人的模样，脸上涂着极乐坊的油彩。他有着清隽温和的眉目，那些五颜六色的油彩没有让他看起来狰狞，反倒给他增添了几分昳丽。
苏如晦盯着他看了半晌，竟然笑了起来，“你叫神荼？你这张脸真有意思。”
昨儿桑持玉说在极乐坊碰见可疑的家伙，看来就是这货了。这家伙约莫是从边都一路尾随他到极乐坊，又随着混混们来到雪境。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神荼立在远处，“真可惜，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厉害的大厨。我喜欢你做的红焖肉，杀了你，我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红焖肉了。”
桑持玉的声音忽然在苏如晦身后响起，“你给他做过饭么？”
一个两个都这么神出鬼没，苏如晦无语。
“不知道，我只给你和你儿子做过饭。”苏如晦问，“你刚去哪儿了？”
桑持玉不答，却别开眼，耳朵又隐隐有冒出来的迹象。
苏如晦没注意到他的羞涩，转头看向神荼，道：“这位妖祖，咱们能聊聊你这张脸么？”
“比起佳肴，我更想问鼎天人。”神荼说，“小孩儿，拔出你的刀，让你父亲留给你的雪花给我看看，这世间武道的终极。”
这傻妖怪大概误会了什么，苏如晦听不大明白他的话儿。什么是“雪花”？什么又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没时间想太多，塔楼内部的阴影登时浓重了几分，以神荼为中心，阴影如同浓稠的沼泽一般向外扩散，不过眨眼间便漫过了苏如晦和桑持玉的脚下。
苏如晦抱住桑持玉的手臂，“桑哥，保护我，我好怕。”
桑持玉面无表情抽出手。
无数个黑浆似的怪影从沼泽里爬起来，每一个的形态都与神荼一模一样。苏如晦抽出灵火铳，对着神荼击出一发子窠。子窠撕碎长风，发出的尖啸仿佛恶鬼嘶吼。子窠正面打入神荼的脸庞，却见他素雪般的脸化为黑影般的泥浆，寸寸塌陷，那子窠穿过他的面庞，打进他身后的土墙。黑影交错，他的脸庞自动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神荼摇摇头，道：“让雪花帮助你，否则你胜不了我。”
话音刚落，黑浆怪影扑向苏如晦和桑持玉，桑持玉劈出满月似的刀光，所有黑影被他拦腰斩断。然而下一刻，更多黑影从阴翳里钻出来，手脚并用向他们爬过来。
“你对付它们。”桑持玉把横刀丢给苏如晦。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
苏如晦话儿还没说完，桑持玉已经拔出枯月，闪现在神荼眼前。神荼拔刀出鞘，二人短兵相接，目光与目光相撞之处仿佛有雷霆火花。苏如晦只好平平举起刀，摆出起手式。
短短几息之间，桑持玉与神荼已经过了无数招。妖与妖的搏斗，高手与高手的较量，他们的刀光犹如幻影，常人几乎难以看清楚他们的招式。两人连斩之后分开，彼此相视。很久没有人能在桑持玉的手下走过十招了，神荼的刀激起了他的杀性，雪亮的刀身映照他冷白的面容，还有他杀意凛冽的深邃眼眸。杀意澎湃，杀气浓稠如血浆。
“漂亮的杀招，”神荼赞叹道，“可这不是我要找的雪花，让苏如晦和我打。”
“他打不过你，”桑持玉抬起眼，眉目凛冽如刀锋，“你的对手是我。”
二人再次相扑！犹如角斗的猛兽相遇，彼此的刀皆蓄着刻骨的杀机。然而桑持玉却在接近神荼的刹那间换手，本应刀刃相撞，神荼袖下的刀光扑了个空。
秘术&#183;读心。
换手的瞬间，桑持玉的刀势猛然一变。原本轻捷如狸猫的刀势瞬间变得刚猛如虎，桑持玉的左手刀划出凄冷的圆弧，劈向神荼的后心。桑持玉的速度不可思议，高速的刀光带来刚猛的气压。神荼感受到无形的杀气向他逼近，他却避无可避！
神荼不得已，借助“洄流之影”闪现在另一处阴翳。可是当他显露出身形，森冷的杀气再一次将他笼罩。他不可置信地回眸，对上桑持玉漠然的眼眸。枯月洞穿了他的后心，他的鲜血顺着血槽汩汩而流。神荼想不明白，桑持玉怎么能够预判他的闪现，同他闪现在了同一位置？
“你只能在影子里落脚。”桑持玉冷冷道。
桑持玉的枯月反射着亮丽的日光，鲜血昳丽的红色在光下显得更加潋滟。神荼这才发现，在刚才的对决中，他不知不觉被引导着离开了塔楼，来到了天光下的空地。正值晌午，日光照射下，阴翳只剩下枯树下方的一角。这个凡人看透了他的秘术，而秘术一旦被看透，他落脚的地方便很容易被预判。
另外一边，苏如晦气喘吁吁，几乎挥不动刀了。好在神荼的秘术解除，所有黑影消失不见。
“累死我了。”苏如晦瘫在地上，一条死狗似的。
桑持玉淡淡看着他。
苏如晦扭头看见被刀插在地上的神荼，他的鲜血在流失，倘若桑持玉不拔出刀，不一会儿这妖怪就要凉了。苏如晦忙爬起来，取出系统给的项圈，套在神荼修长白皙的脖颈子上，然后拔出桑持玉的枯月。
系统的面板有了更新，多出一栏“宠物”界面。上面有“更改项圈模板”、“感官共享”、“生死依从”、“电击驯养”四个选项。苏如晦调出“更改项圈模板”，上面有铁项圈、皮项圈、丝绸项圈、透明项圈，还有黑纱项圈。苏如晦选择了透明项圈，神荼脖子上的项圈立刻消失不见。随后苏如晦勾选了“生死依从”选项，神荼这家伙的命和他绑在一块儿了。
桑持玉看着苏如晦凭空摸出来的项圈，对于苏如晦这些不知打哪来的奇怪物事，他已经见怪不怪。
苏如晦问桑持玉：“是不是很好奇这项圈打哪儿来的？”
“不好奇。”桑持玉说。
“一会儿解释给你听。”苏如晦笑道，从挎包里又摸出一个项圈，“送给你玩儿。”
桑持玉接过项圈，“嗯”了一声。
神荼变回原型，浑身发光，经脉里似有无数萤火闪闪烁烁，那是他的身体正在自我修复的表现。
“你不杀我，不怕我杀你么？”神荼躺在地上问。
“你戴上了我的项圈，杀不了我了。我若完蛋，你跟着完蛋。”苏如晦道，“不信你试试。”
神荼朝他挥了挥爪子，每回只能停滞在苏如晦面门前一寸，怎么也无法更进一步。
神荼扁了扁嘴，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
苏如晦拍了拍他的脑袋瓜，“乖狗狗，以后你就是我的宠物了。现在告诉我，你这张脸蛋是打哪儿来的？你怎么和我那狠心的爹长得一模一样？”
“我不是狗，我是狼。你让我同你旁边这个男的再打一场，我便告诉你。”神荼说。
有项圈在，再打一场也无妨。苏如晦看桑持玉，桑持玉颔首表示可以。
又战一场，这次塔楼被他们撞出了个大洞，极乐坊和大悲殿的人都跑来围观，苏如晦在边上邀人下注，赌谁能赢。这次的战斗持续了一炷香，以神荼被桑持玉的枯月钉在雪地里为结局。
“妖族敬重强者，”神荼捂着伤口道，“你赢得了我的尊重。”
这妖怪没把桑持玉认出来，苏如晦也没告诉他桑持玉的真实身份，免得他传递消息给妖族。
“现在能告诉我你这张脸的由来了吧。”苏如晦问。
“人家的伤口好疼，”神荼哼哼唧唧，“或许吃一碗红焖肉能恢复力气。”
这黏黏糊糊的自称，配着他怪异的语调，苏如晦听得牙疼。苏如晦道：“你一个老妖怪，为何要自称‘人家’？”
神荼懵懂地说道：“苏观雨教我的，他说撒娇男人惹人疼。”
苏如晦：“……”
好生不要脸。桑持玉把他拴在塔楼底下，拉着苏如晦离开。
时隔多年，苏如晦又见到他那狠心爹的脸，心中的确有所触动。然而他早已不再是深居苎萝山固执等待的少年，时光填平了他心中的沟壑，他旧日的悲伤已随着岁月远去。他曾经执着于探明，一个父亲为何能够如此狠心丢下唯一的孩子远行。后来他终于明白，即便是父子，他们也是独立的生命。即便没有远行，离别也是必然降临的事实。既然那个男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又何苦成为他的负累？
只不过，如今从神荼的脸上看见熟悉的容颜，他心中隐隐猜到那个家伙远行的地点。他想要知道，妖族为何会认识他的父亲？
神荼不肯投降，苏如晦趁这段时间将矿场防守星阵的星图画了出来，交给陆瞎子。有了星图，他们便可以按照星图挖沟建渠，布下星阵。至于星线，等他们挖好星阵，苏如晦再来调试不迟。而桑持玉找了个僻静处静神调息，他的身体越发适应心核了，这次连用好几个秘术，体内灵力并无躁动的迹象。
被桑持玉饿了一餐饭，神荼终于妥协。
“我一直以为，雪花来自你的父亲。可是现在看来，原来你并不知道你父亲去了哪里。”神荼化归了原形，蹲在雪地里，眺望遥远的北方，“你的父亲是我们妖族最畏惧的敌人，也是我们最尊敬的对手。早在三十多年前，妖族便有了入侵人间的计划。是你的父亲造访我们的故乡，让这个计划整整推迟了二十年。因为他，我们的王君沉睡在王城之中，至今不敢进入人间。”
“……”苏如晦感到不可思议，“你说的真的是我爹？”
苏如晦还记得他爹的德行，每当他生辰，那个浪迹天涯的男人就会从远方回来，来到苎萝山陪伴他。苏观雨每年都会带礼物，但总是送同样的木头小狗。苏如晦有时候抱怨：“爹，这个木偶你去年已经送过我了。”那个男人便歉疚地微笑，“这样么？爹竟然忘了，明年再给你送新的礼物。”到了第二年，苏如晦收到的仍然是这粗糙又难看的木偶。
苏如晦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原谅他吧，至少他还记得我的生辰。
有时，苏如晦会看见他被欺负。很多人取笑他曾经做过肃武公主的面首，当他在苎萝镇摆摊，常常会有寻衅的小孩故意踩坏他贩卖的草鞋，扔掉他的扁担。他从不反抗，默不作声地承受。苏如晦也希望他能奋起反抗，至少表现出一点儿男儿血性，可他从来没有过。苏如晦一开始回护他，向那些镇民辩解，后来见苏观雨无所谓，便也放弃了。
有一次苏如晦终于忍耐不住，问他为何不反抗。他只是微笑，“你被蚊蚁叮咬，会同蚊蚁计较么？”
苏如晦觉得他是在自我疏解，同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是一个道理，为自己的没用开脱罢了。算了，苏如晦人小鬼大地安慰他：“没关系，爹，人各有长，长得好看也是一种长处。”
他点头，大言不惭，“若以貌美划分境界，为父当得上天人境。”
给他一根杆儿他还真往上爬，苏如晦的厚脸皮大概也是遗传自这个家伙。
头顶被摸了摸，苏如晦抬起头，对上桑持玉的目光。这家伙看起来冷冰冰，倒是十分敏锐，一下便察觉出他略有些低落的情绪。苏如晦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儿，转头问神荼：“你该不会要告诉我，我爹是天人吧？”
神荼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正要这么说。”

第70章 苏观雨的死因
“妖族同你父亲的恩怨，要追溯到三十二年前。”神荼用爪子扒拉着雪堆，寻了块舒服的地方趴着，“苏垢不是告诉过你么？我族圣女带着圣子逃离王庭，一个来自人间的旅者带走了她。那旅者，便是你的母亲澹台薰。”
桑持玉和苏如晦俱是一愣。
苏如晦托着下巴道：“三十二年前，我娘在长城外遇刺。刺杀她的，该不会就是你们吧？”
“什么刺杀，是追击！”神荼强调，“圣女战死途中，你母亲带走了我们的圣子，我们当然要夺回圣子。当年雪境一共有五位妖祖，五位妖祖皆是朝圣境大宗师，我们的大妖祖罗浮王离登天仅一步之遥。圣女带走圣子，王城震惊，五位妖祖联手追击。他们在雪境长城十里外追上了你母亲，你母亲让人把圣子送入人间，单挑我族五妖祖。”
“单挑五妖祖……”苏如晦沉思。
神荼耸耸肩，“结果可想而知，你母亲虽然也是朝圣境高手，可是以一敌五，谈何容易？我听闻，战役到最后，你的母亲至死没有低下头颅。真奇怪，直至今日我依然不明白，你母亲为何要为了两只她素昧平生的妖舍弃自己的性命？”
“然后呢？”苏如晦问。
“多年来，我们妖族居住于雪境天极，饱受风雪的折磨。为了抵挡风雪，我们甚至耗费数代妖的心血，建造了‘穹顶’遮蔽王城。而你们人间坐享洞天福地，子子孙孙无穷尽，甚至还夺走我们的圣子。那次之后，罗浮王决意挥师南下，占领人间。可是你们人间实在太远了，几万里的路途，粮草辎重根本无法接续。五位妖祖乃朝圣境秘术者，可以数月不食不饮，风雪亦不能摧折。而我们的军队毕竟大多是普通妖族，一场遮天蔽日的暴风雪，就足以让他们冻毙途中。即便到了人间，他们也无法越过你们的雪境长城。”
苏如晦啧啧叹了两声，“你们应该没这么容易放弃吧？是不是另辟了什么别的蹊径图谋人间？”
神荼黑豆似的眼睛满是纯良，“我只能告诉你和你父亲有关的事儿。”
“好吧，你继续说。”苏如晦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想了十年的法子，依然没有想出穿越风雪抵达人间的办法。”神荼缓缓道，“只不过，我们没有去人间，你的父亲却来了雪境。第一个遇见他的妖怪是我，那时候我还是一只单纯善良的小狼崽。他夸我是雪境里最漂亮的小狼，喂我吃肉，揉我的肚子，帮我梳毛。作为交换，他请我为他引路，带他去雪境天极，我们妖族的王城。”
时至今日，苏如晦终于知道那个男人孤身远行是为了什么。苦修十年，徒步走了十年长路，对着上天磕了十年的头。所有人嘲笑他，讥讽他，对着他吐口水，拿他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是没人知道，那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那个曾经当过面首的小白脸，真的悟出了秘术的终极。
苏如晦的心情很复杂，“你看到的他是秘术者么？”
神荼点头，“他的到来，是我族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
在神荼的叙述中，苏如晦看见一望无垠的雪境高原，白皑皑的雪遍布四周，分不清天与雪的颜色。雪山之上，两道高耸入云的巨大石柱擎起透明的琉璃穹顶。石柱上阴刻无数符纹，细腻的银光闪闪烁烁，犹有银蛇在其中游动。而神荼口中的“穹顶”则是数千万计块琉璃拼筑起的透明苍穹，遮蔽下方起起伏伏的王城建筑。那是妖族的故乡，耗费他们数代先辈心血建造的雪境家园。
一个男人，披风沥雪，跋涉万里，来到这异族的群居之地。
他披着破旧的披风，戴着雪白的兜帽。兜帽下方，露出一角洁白如玉的下巴，隐隐可见霜雪积落在他清隽的眉宇。
“你真的要去么？你打不过他们的。”神荼扒拉了两下他的裤腿，“别去了，我带你离开吧。”
“饭可以不吃，孩子可以不养，”苏观雨笑着感叹道，“妖祖必定要杀啊。”
神荼徒劳地扒着他的裤脚，他像一块礁石，一动不动。
“原想着留你做最后一顿炙肉，”他揉了揉神荼的毛脑袋，“罢了，多行善事，为我那可怜的孩子积德。你走吧。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走出十里之外，你便安全了。”
神荼没听懂前半句，只听懂了后半句。他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下了雪原，按照苏观雨的话儿，走到十里之外。他扬起头颅，穷尽目力眺望那个孤单的男人。风雪中，有妖的冰蓝色双眼星子一般闪闪烁烁。杀气在逼近，凛冽如刀锋。
苏观雨岿然不动，高声道：“人间苏观雨，叩天门。”
五双眼睛出现在雪雾之中，庞大的黑影遮天蔽日，小山一般高耸。雪境妖祖，朝圣境的大宗师，没人知道它们已经活了多少个年头，光看那魁伟的身影，便知它们是凡人无法想象的怪物。苏如晦听见它们粗重的喘息，像老旧的风箱被拉动。而那吞吐的气息，对于人来说便像是阵阵烈风。
苏观雨弱柳扶风之姿，一袭素衣站在其中。他本就不是魁梧的身材，虽称得上高挑，却也嫌腰瘦不胜衣，同这些怪物站在一块儿，便如柔弱可欺的小鸟进了磨牙吮血的狼群。
“凡人，为何叩天门？”雄浑的声音自风中传来。
“澹台薰，是我的妻子。”苏观雨面带微笑。
“原来如此，你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妖祖们围着他缓缓转圈，打量他的周身，“凡人真是羸弱啊，肉不多，骨头也细，填不饱我的肚子，还要塞我的牙缝。凡人，你的妻子盗走了我们的孩子。那么你便留下来，做我们的人奴，为你的妻子赎罪。”
“抱歉，”苏观雨笑道，“晚辈来此，不是来做人奴的。”
“哦？”
“你们的穹顶的确美丽，”苏观雨放目远眺，琉璃苍穹在光下折射出绚丽光辉，“若碎落成雨，当是绝世之景。苏观雨斗胆，向诸位妖祖请战，碎尔苍穹，屠尔全族。”
此言一出，几个妖魔勃然大怒，“狂妄！”
“狂妄么？”苏观雨调转目光，望向另一个方向。
他看见了一朵巨大的雪花，悬浮在高原的尽头，沧海的上空。那雪花如此晶莹剔透，却也如此熟悉。
苏观雨轻声道：“听说那是天尽头，这世间第一朵雪花。你们在它底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可曾看到过它的奥义？”
妖魔们目光一凝，“你什么意思？”
“你们看不到，”苏观雨缓缓道，“我却看到了。”
妖魔们皆惊惧，“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雪花的奥义，你知道多少？”
“没有意义的生命，毁了又何妨？”苏观雨抬起手，皑皑素雪落入他的掌心，“压制了这么久境界，今日终于能放出来了。可怜尔等，卑小若蝼蚁，以朝暮为春秋，以蓬蒿为天地，永远得不到答案。”
他的话音刚落，风雪戛然而止，世界静寂无声。所有妖魔大吃一惊，那一刻仿佛时间暂停，一切光辉向着苏观雨奔涌而去，万物以他为中心，倾听他的心跳。
妖魔们惊恐地嘶叫：“他是天人！快逃！逃！”
它们甚至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争相望着雪原逃窜。青色的微光在苏观雨的体内绽发，他的眼睛染上妖异绚丽的光芒。他的掌心悬浮着一朵六瓣雪，白光圣洁，一尘不染，恰似一朵遗世的夜光白昙，自顾自地无声绽放。
他轻声道：“十方昙灭。”
白光忽然膨胀，以他为中心，吞灭四周。世间一切光影在此刻破碎，风雪消融，奔逃的妖魔在白光里消弭，王城上空那些绚烂的琉璃苍穹一片片破碎，跌落成雨。王城之中的妖魔仰起头，正见那巨大的碎片一片光似的，坠入皑皑白雪。
正如苏观雨所说，那一幕当真壮美无双。白光倏忽间扩大，殃及整座王城。仿佛一粒沙从世间被清除，雪原之上，一座城池化为废墟。
神荼站在远处，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这便是天人的力量么？恐怖如斯，一瞬间涤荡一切。
神荼道：“他杀了四个妖祖，我族大半族胞死于这场灾难。罗浮王侥幸活了下来，却也重伤，不得已进入漫长的休眠。”
“那我爹呢？”苏如晦问。
“死了。”神荼说，“一块骨头，一滴血，一片衣角都不剩。或许这就是‘十方昙灭’的代价，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厉害的秘术，大概因为它太厉害了，它让妖族重创，也毁了苏观雨自己。”
不，苏如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若是自爆而亡，总该有碎肢残骸留下，就像那些死去的妖祖。听着他爹临死前的话头，那家伙似乎早就登临了天人境，却一直压制着，到雪境天门才放出来。
为什么？他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悟出了这个世界的核心法则。】系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法则？
【情报解锁：苏观雨的死因不是释放秘术“十方昙灭”，而是因为……】
天尽头有一朵“雪花”，故而这些妖物以为“雪花”是苏观雨留给苏如晦的遗物。错了，他们都错了。“雪花”就是系统，系统就是“雪花”。苏观雨从来没有拥有过“雪花”，“雪花”凌驾在苏观雨之上。
苏如晦低声喃喃：“是你抹去了他。”
所以那条法则是——
【天人必死。】

第71章 来日一醉方休
怪不得从古至今，从未有秘术者登顶天人。并非没有，而是所有登顶之人皆被系统抹去了。
神荼来杀他，说明妖族以为系统是类似于傀儡、星阵这样的法宝。若他们知道系统在苏如晦的脑子里，只怕苏如晦会面临比囚在仙人洞还要更可怕的命运。按着这帮妖物凶残的性子，说不定会把他的脑袋剖开寻找系统。
系统道：【很抱歉，“天人必死”是这个世界的核心法则。就像苹果一定是向下坠落，而不是向天上飞，鸭子是嘎嘎叫而不是汪汪吠，秘术者一旦登顶“天人境”，一定会被法则抹杀。】
苏如晦并不怪它，很显然，他爹自己也明白登临天人境的后果。那个家伙本能够通过压制境界规避这必死的结局，可是为了复仇，他毅然选择了这条不归的道路。这一刻苏如晦终于理解了那个男人，苦修十年，跋涉万里，他的血性不在于斤斤计较“面首”、“无用之辈”的骂名，而在于这万里赴死的孤勇。
只可惜，苏如晦再也等不到那自风雪夜归的人了。
那我呢？苏如晦问系统，若我登顶天人境，你也会杀了我么？
系统说：【这个法则对你不适用。】
为什么？
【“天人必死”被触发必须满足以下两项判定条件：第一，对象是“天人境”；第二，对象的种族从属于世界种族集合。当我进行判定时，我会从击杀对象的背景数据中抽取他的种族从属，如果对象从属于人、妖、猫、狗等各类种族，同时符合“天人境”的第一项击杀条件，法则就会将其击杀。比如苏观雨，他的种族是“人”。】
什么意思？苏如晦纳闷了，你的“世界种族集合”不包括“超一品肉傀儡”？所以即使我达到天人境，也不符合你的第二项判定条件？
【不，“世界种族集合”包括这个世界所有种族，也包括“超一品肉傀儡”。但是根据我的数据检视，你的种族信息不仅仅有超一品肉傀儡，有一项信息尚未解锁。】
苏如晦明白了，他现在权限不够，没法儿解锁这个秘密情报。
【是的，加油做任务吧宿主！】
一时半会儿没法儿升级权限，苏如晦不再搭理系统，蹲下身与神荼面对面，道：“好了，现在告诉我，你们到底要用什么法子图谋人间？”
神荼不吭声了。
“其实不难猜，”苏如晦抱着臂道，“多年来，想必你们一直想法子渗透秘宗，在秘宗安插了无数内鬼。你们首先指派族胞替换秘宗武官，可惜你们的变形暴露于人前，你们的族胞被秘宗捕杀。但这并非你们唯一的路径，也并非你们最重要的路径。我阿舅辖制天下多年，四十八州早有不臣之心。你们找了世家结盟，云州江氏便是其中之一。我说的对是不对？”
神荼用两爪捂住嘴，一副打死不开口的架势。
一旁的桑持玉默默开启了读心秘术。
苏如晦继续娓娓道来：“妖族袭击流民营地，意在煽动黑街和秘宗的矛盾。你们想要黑街当你们的马前卒，在大朝议上刺杀我阿舅。我阿舅一死，秘宗分崩离析，人间动荡，你们便可乘虚而入。不过有一点儿我想不明白，你自己也说，你们的王城距离人间太远，大军无法长途跋涉长驱南下，更何况还有雪境长城这道屏障。当然，你们可以打开无相法门潜入人间。可即便是朝圣境法门秘术者，开一次门最多维持十息左右的时间，一日最多开五次门，更别说朝圣境以下的秘术者，一天开个三四次就要吐血了，万万不可能让数万大军皆从法门通过。这个问题，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神荼哼哼唧唧道：“我不知道。殿下说我脑子不好使，评级为乙以上的机密都不会让我知晓。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不过临死之前，能让我吃一顿你做的红焖肉么？”他说着话，口水哗啦啦地流。
苏如晦捕捉到一个重要的词儿，“殿下？”
神荼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干脆将脑袋埋进了雪地。可他的心绪却暴露了答案，桑持玉在神荼庞杂的心神中看见了那个头罩烧饼纸袋的家伙。
桑持玉念出了他的名字，“白若耶？”
神荼猛地拔出脑袋，圆睁着眼问：“你怎么知道？”
桑持玉淡淡道：“尔等妖族本有七十二部族，苏观雨屠灭了大半，如今只剩十一部族。这个‘白若耶’是罗浮王之子，也是雪狐一族最后的血胤。”
苏如晦看了看桑持玉，又看了看神荼。神荼表情惊讶，看来桑持玉所言都是真的。可是桑持玉打小生活在人间，怎么知道妖族这么多事儿？电光火石间，苏如晦想起了苏垢的秘术——“读心”。那日苏垢忽然一命呜呼，他还道这小妖怪死得好快。如今看来，必定是那时假扮成苏玉的桑持玉吸了它的精血。
苏如晦展颜而笑，悠悠道：“神荼，休要瞒我们，我们知道的事儿可比你想象的多。”
神荼惊讶了半晌，又平静了，懒懒地翻起肚皮晒太阳。
“小孩儿，不要在我这儿费工夫了。我知道的东西不多，殿下如今的身份是什么，模样是什么，是男是女，我通通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要杀你，所以我就来了。”神荼望着茫茫天穹，“你母亲死了，苏观雨死了，以后还会死很多很多人。苏如晦，你如果想活，就待在雪境，不要回人间。”
苏如晦仰头看桑持玉，桑持玉轻轻摇了摇头。
神荼的确什么都不知道，读心读出的有用信息，唯有那个戴着滑稽纸袋的家伙。桑持玉在雪地里画出油纸袋的模样，苏如晦端详着这油纸袋，找不出头绪。只好等回边都见了师姐，把这事儿报给她，让她去查查买烧饼的顾客。
夕阳西下，眼看着天要黑，苏如晦用小指头勾了勾桑持玉的手，“桑哥，原来我爹死在妖族王城，我好难过，要亲亲，要抱抱。”
周围人来人往，极乐坊的混混扛着锄头挖沟渠，大悲殿的僧侣吭哧吭哧清理积雪。苏如晦的话儿一出，立时引来了一些人的注目。苏如晦是个没皮没脸的，桑持玉却端庄得很。苏如晦也就是说说，习惯性地调戏他，没指望他真的亲自己。谁知桑持玉拥住他，右手按住他的后脑勺，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苏如晦又一次闻到桑持玉身上雪粒子似的凉飕飕的味道，虽然冰冷，却无端地让人安心。
两人的嘴唇分开，桑持玉还抱着苏如晦。
苏如晦小声说：“其实我没那么难过。”
“我知道。”桑持玉沉稳的声音响在耳畔。
“那你还亲我？”苏如晦左右看了看，“这里很多人欸，他们都在看咱俩。”
“不用管他们。”桑持玉说。
“你变了，”苏如晦说，“你脸皮变厚了。”
“嗯，跟你学的。”
放屁，苏如晦暗暗发笑，这厮以前那样端正守礼都是装的。他是妖，他守个屁的礼。
“你要不要问问神荼关于你父母的事儿？他知道的或许比苏垢还多。”苏如晦道。
桑持玉摇摇头，“没有必要。”
苏如晦侧脸看了看他，不禁思忖，这小子连自己父母的事儿都不好奇么？
神荼仰头看着这两人，用爪子扒拉他们的裤腿，“你们抱在一起做什么？觉得冷么？凡人真是脆弱，若是入了隆冬，你们还受得住么？”
桑持玉问苏如晦：“你要养这只狗？”
神荼抗议，“我是狼！”他盯着桑持玉的下巴看了半晌，道，“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天把我送去狗……”
桑持玉冰凉沁骨的目光落在神荼身上，神荼索索落落打了个寒噤，两爪捂住了嘴。
苏如晦道：“养啊，养它当侍卫，给我看大门。”
“你有我。”桑持玉说。
“那一会儿你跟我回边都？”苏如晦笑眯眯道，“天快黑了，我师姐的人该来接我了。”
桑持玉沉默了一瞬，道：“抱歉。”
苏如晦一愣，问道：“为什么？你不愿意跟我回边都？”
桑持玉摸摸他的脑瓜子，却没说话。
苏如晦从桑持玉的怀里挣出来，拧着长眉道：“到底为什么啊桑持玉？你这几天待在哪儿，为什么瞒着我？你别骗我，我都知道了，你压根没在大悲殿睡过。”苏如晦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是不是在外头有野男人，瞒着我不能说？”
桑持玉一言不发，眼神平淡，他知道苏如晦在激他说实话。
“你不告诉我你这几天在哪儿，我也不告诉你项圈的事儿。”苏如晦威胁道。
“无妨。”桑持玉又摸了摸他的脑袋瓜。
这厮油盐不进，若桑持玉打定主意当个锯嘴葫芦，谁也不能撬开他的嘴。苏如晦没辙了，“你这么放心我一个人待在边都？”
“边都很安全。”桑持玉按着苏如晦的肩膀，将他拧转了一个方向。
苏如晦对面，一扇无相法门打开，江雪芽麾下的术士恭恭敬敬向他作揖。
“去吧。”桑持玉说。
“桑持玉，”苏如晦闷声道，“你好像不会不舍得我。”
他嗓音低落，眉目也耷拉着，不似故意激桑持玉，似乎是真的这么认为了。苏如晦心里头的确憋着一股怨气，他想不明白，桑持玉为何不愿意同他回边都？他们俩才刚刚把话儿说明白，桑持玉竟舍得同他分离不见面么？若两情相悦，不是应该无时无刻都黏在一块儿么？
桑持玉微微蹙眉，“不要乱想。”
苏如晦看了他一眼，背好挎包，望着无相法门慢吞吞走过去。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活像被抛弃的小狗，浑身上下散发着股阴郁的怨气。
苏如晦走到无相法门跟前，又回头看了桑持玉一眼。桑持玉立在雪地中，高挑的身条似雪松一样挺拔，他的脸庞像被霜风吹走了颜色，冷白如玉璧。这么好看的人儿，打小就像个仙童，云端坠下来的人儿似的。可惜就是冷了点儿，高高挂在天上，让人亲近不得。
苏如晦突然跑回来，紧紧抱住他，道：“我舍不得你。”
桑持玉垂目看他，“你可以不回去。”
“算了吧，”苏如晦霜打的茄子似的，“我师姐的命令我不敢不听，她发起飙来可吓人了。宝宝还在家，我得回去喂它，总吃小鱼干对它身体不好。”苏如晦不无幽怨地问，“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桑持玉思考了一会儿，道：“我尽快。”
这答了跟没答似的，苏如晦没脾气了，臊眉耷眼地离开。
踏进无相法门，眼前光景变换，再回头，已是夜幕下的边都，城头寂静无声，空荡荡大街积满落雪，桑持玉不见踪影。
苏如晦问系统：我是不是对他太好了？他都不珍惜我。
【桑持玉是半妖，可以被项圈控制，建议宿主给他戴项圈，在他的腹肌上滴蜡烛油。】
苏如晦：“……”
这个垃圾系统好猥琐。
得了吧。他踢着石子儿，掏出罗盘看了看。他离开该有一会儿了吧，桑持玉竟连个讯息都不传过来。也罢，苏如晦暗暗地想，若桑持玉今晚子时之前仍没个信儿，这混蛋就等着打光棍吧。苏如晦气得牙痒痒，他这么聪明贤惠又有钱的好男人，桑持玉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另一边，桑持玉目送苏如晦自无相法门离开，扭头唤来阿难。
“开法门，通往边都南大街。”桑持玉道。
阿难摸不着头脑，问：“桑公子，方才苏……桑夫人去的地儿不就是边都么？您怎么不一块儿过去？”
桑持玉不回答，阿难也没敢追问，自己摸着光脑袋想，或许这就是小夫妻的情趣吧，他当和尚的不懂。他找来大悲殿的无相法门秘术者，为桑持玉打开法门。
临走前，桑持玉瞥了眼地上的神荼，道：“看好它。”
说完，桑持玉踏进法门。
苏如晦被带到江雪芽的府邸，进了书房，江雪芽捧着手炉坐在圈椅里，泥金博山炉里熏出的袅袅烟气模糊了她的面孔。她原本明媚的脸此刻积满沉郁，那面无表情的姿态多少让人有些心惊胆战。苏如晦莫名感到一种乌云密布的压力，因问道：“师姐你心情不好？”
江雪芽睨了他一眼，冲桌案抬了抬下巴，“赶紧的，画图。”
“哦。”苏如晦坐下，执起毛笔，勾勒出黑街星阵的星图。
“我去你家了，没看见猫。”江雪芽的声音传来。
苏如晦皱了皱眉，他离开时分明将门窗关严实了，桑宝宝跑出去了么？
“我留了碗鱼干，它饿了会自己吃吧。”江雪芽说，“你吃饱了没事干，跑雪境做什么？”
“追媳妇儿呗。”
“追上了？”江雪芽侧目看他。
“追是追上了，可是他怎么也不肯跟我回边都，我就差三跪九叩请他回来了。”苏如晦拨弄通讯罗盘，过了这么久，那混蛋也没个信儿，苏如晦疑心这罗盘坏了，抠了灵石再装回去。好你个桑持玉，等着，看爷回头怎么跟你算账。苏如晦托着下巴心烦意乱，江雪芽那边气氛也低迷，苏如晦凝眉问，“师姐，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儿？”
江雪芽嘴角噙着嘲讽的笑，“我能遇见什么棘手的事儿？”
这状态明显不对头啊……苏如晦汗颜。
“是不是我阿舅欺负你了？要不要我帮你揍他？”苏如晦试探着询问。
“不关你事，”江雪芽敷衍他，“把你的图画完，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苏如晦知道定然是阿舅让她伤心了，唉，情爱最是难解。苏如晦自己不也困了这许多年么？
苏如晦扯了扯嘴角，“我阿舅欺负你，你还累死累活帮他办事儿。师姐，你真这么喜欢他么？”
“你不必担心我，”江雪芽对着光端详那星图，“大朝议之后，我便不帮他做事了。”
苏如晦愣了下，“你要请辞？”
“差不多吧。”
苏如晦唉声叹气，不再多言。江雪芽坐了一会儿，越坐越烦躁，索性出去遛弯。解铃还须系铃人，苏如晦看她走远了，搁下笔，打开通讯罗盘，联络澹台净。
“何事？”澹台净的声音响起。
苏如晦道：“阿舅，师姐说她大朝议之后要请辞，您自己看着办吧。”
澹台净那边沉默良久，道：“孤知道了。”
苏如晦切断联络，专心致志画图。繁复的星图在苏如晦笔下渐渐成形，有了星图，动用几百民夫连夜挖沟渠，一个晚上的工夫便能布好星阵。一个时辰之后，江雪芽溜达回来了，星图也画好了，苏如晦吹干墨，交给江雪芽。
“辛苦了。”江雪芽拍拍他的肩膀，“阿晦，你这次真帮了我大忙。”
苏如晦满脸郁闷，“要不我还是帮你打我舅一顿吧。”
江雪芽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外头的纷纷大雪，她潋滟的眸光氤氲在雪色里。她笑道：“阿晦，若有机会，来日再同你一醉方休。”
不知怎的，苏如晦在她的话儿里体会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悲意。苏如晦不知道她和澹台净之间发生了什么，自然也无法置喙。况且江雪芽本就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她决定好的事，谁也改变不了。既然江雪芽心里已经做好了决断，话说到这里，再劝就没意思了。苏如晦收起纸笔，“对了，师姐，我在雪境碰上一妖怪，他跟我说……”
苏如晦正想和江雪芽说那“油纸袋”的事儿，余光里忽然瞥见宗卷底下压着一个烧饼袋子，苏如晦一怔，略略拨开那叠宗卷，“武大郎烧饼”五个墨字映入眼帘。

第72章 阿晦后会无期
“说什么？”江雪芽问。
巧合么？苏如晦手脚冰凉，举目同江雪芽对视。眼前的人眉目英秀，看不出半点儿端倪。是巧合，还是被妖族替换了？
“哦，说了些我爹的事儿。”苏如晦不动声色，“他说我爹给我留的四头小狗里藏了秘密，我听不懂他的话儿。一个木雕小玩意儿，能藏什么东西？”
江雪芽微微皱眉，“你爹留给你的不是三头犬么？”
苏如晦笑道：“是我记岔了，的确是三头犬。”
知道他爹送给他的三头小犬的人不多，如此看来，师姐还是师姐，并没有被妖物替换。的确，江雪芽这样张狂的个性，那帮演技拙劣的妖物压根模仿不出她的味道。之前苏垢假扮师姐，不就被他一眼识破么？
那这“武大郎烧饼”的油纸袋应该就是巧合了，苏如晦心里松了口气。
“那妖怪可还同你说了些什么？”江雪芽注视着他，潋滟的眸光逐渐深沉。
“还说……”
话刚要说出口，苏如晦心里头忽然一跳，若并非巧合，而是师姐原本就是妖呢？苏如晦明知这猜测荒唐，却又控制不住去想这猜测的可能性。师姐身上并非没有可疑的地方，那日江怀苍到卫所叙旧，言语间颇为关照师姐，还说年年送信要师姐回家过年。可师姐往日同他说，江怀苍待她并不亲厚，逢年过节从不叫她回府。
他们两个之中，必定有一个人在撒谎。
从前苏如晦从不怀疑师姐，只当江怀苍逢场作戏、虚情假意。可如今细细想来，江怀苍若不曾送过家书，当着师姐的面儿说谎，岂不尴尬么？
猜测到这个地步，苏如晦的心又沉了下去。
内鬼是秘宗的高层，难道就是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师姐？此刻苏如晦身处她的府宅，岂不是进了绝境？当务之急，是快快脱身为上。
苏如晦抬头一笑，道：“那妖怪还说喜欢我做的红焖肉。你猜怎么着，它竟日日扮作流浪狗徘徊于我门前。幸好师姐你派人守着我的院子，否则只怕我早已被这妖怪寻着空子刺杀了。”
江雪芽盯着他，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这些妖物竟已猖狂到如此地步，看来你那院子也不安全了。肃清妖物之前，你要不要宿在我这儿？”
“不了，在你这儿我怎么跟桑持玉私会？半夜我俩打起来吵着你多不好。”苏如晦拿起麻布挎包，“师姐，我先走了。我俩约好了今晚共赴巫山，迟了他又得怀疑我在外头有人。”
这话儿的言外之意是他若不按时回家，桑持玉必会找来。眼前的师姐无论是不是内鬼，都知道桑持玉是什么样的刺头，轻易不能招惹。
苏如晦想走，江雪芽却拽住了他的挎包。
“怎么了？”苏如晦腔子里心脏怦怦直跳，面上却仍带着笑，“还有事儿？”
“阿晦，”江雪芽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妖怪一定还说了些别的。”
“真没了。”苏如晦满眼诚恳，“要不我让桑持玉把它带过来，你审审？”
江雪芽夺了他的挎包，把他按进圈椅。苏如晦额角冒汗，他的傀儡符箓罗盘皆在挎包里，这下怎生是好？江雪芽翻开宗卷，取出底下压的“武大郎烧饼”油纸袋，扔在苏如晦面前。
“你看到了这个是不是？”江雪芽挑眉问。
“师姐，”苏如晦装傻，“你喜欢这家的烧饼？”
江雪芽撑着桌打量他，嗤笑道：“小样儿，跟我玩儿。你刚刚问三头犬，是试探我吧。那妖怪是不是提了个妖名儿，叫什么‘白若耶’？巧得很，我提审我亲爹，给他上了十八道刑，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全说了。他们妖族有个大拿亲自来了人间，就叫白若耶。如今身份姓名全数不知，此妖接见下属盟友，脑袋上定然蒙着个‘武大郎烧饼’的油纸袋。边都一共有二十个‘武大郎’烧饼摊，我今儿让人蹲点，每个摊子各买了份烧饼带回来。”
江雪芽又翻开宗卷，底下还压着十数个油纸袋，她全扔在了苏如晦面前。她还拿起一面铜镜，正是武备寺篆刻了“神目”符箓的透视铜镜。她把镜子丢给苏如晦，“既然怀疑，那就验吧。”
“不用了师姐，我信您。”苏如晦摆手。
江雪芽眼神里满是威胁。
“好吧。”苏如晦拿起铜镜，对准她的胸膛，镜中显示出条理分明的经络和根根骨骼，没有心核。
江雪芽不是妖。
误会解开，苏如晦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还怀疑么？”江雪芽问。
苏如晦把头摇成了波浪鼓。
这下尴尬了，苏如晦恨自己太多疑。江怀苍说谎，或许是他好面子，在江却邪这个不甚亲厚的私生子面前扮演父女情深。一次怀疑，足以消磨多年情分。苏如晦深知这个道理，心里又愧疚又忐忑。
“对不住啊师姐，我最近碰到的妖太多，有点儿疑神疑鬼。”苏如晦苦着脸道，“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吧。”
“你冤家还等你呢，”江雪芽挥挥手，“赶紧的，滚蛋吧。”
说起桑持玉，苏如晦扯了扯嘴角，“等什么啊，家里就我一人儿，他人还在雪境呢。”
“原来如此。”江雪芽绕到他身后，感叹道，“你小子心眼真多，跟你打交道怪费脑子的。”
桌上的铜镜映着苏如晦身后的江雪芽，烛火的金光跃动在她的眉目间，颇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苏如晦望着她明艳的脸庞，由衷说道：“师姐，我阿舅不识好歹，你不要在他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你这么好，到时候后悔的是他。”
“阿晦，谢谢你。”江雪芽按上他的肩膀，“对不起。”
刹那间寒光乍现，蜡烛毕剥一声，光芒猛地一跃。镜中，苏如晦看见一把匕首划过他的咽喉，尔后鲜血泼剌剌地涌出，染红了泥金色的镜面。苏如晦捂着喉咙，说不出话，剧痛让他青筋暴突，指尖发凉。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江雪芽收起匕首，任由苏如晦跌倒在地，“神荼对你并无杀意，我派他去杀你，便是要你明白人间已经不是你可以待的地方。你为何不听从劝告，留在雪境？”
苏如晦一手死死压着喉咙，一手去够桌上的白麻布挎包。疼痛犹如潮水，此起彼伏地在他的躯体里翻腾。他的视野渐渐模糊，鲜血从指缝间流走，带走他的温度，带走他的生命。这死亡来得太快，他还没有准备好，绝望随着疼痛涌入四肢百骸，他像一只脱了水的鱼无助地挣扎。
江雪芽支起窗牖，眺望无边的落雪。
“你是从哪里发现端倪的呢？一个油纸袋，不足以让你对我产生这般深重的怀疑。啊，我想起来了，是江怀苍在卫所说过的话吧。我曾告诉过你，我的父亲说我抢别的兄弟姊妹的奶，天性狠戾，将成大患。我连家里人都没认全，他就把我远远送走。嘴上说托付我大任，其实就是由我自生自灭。”她回眸，看地上的苏如晦，“我并没有撒谎，我说的不是江怀苍，而是我的生身父亲罗浮王。你听这话的时候，大概以为我是被送往苎萝山。不，我说的是人间。你一定猜测我替换了江雪芽，不，江雪芽一直都是我。江家早已与妖族结盟，我毕生的使命便是进入秘宗，爬到澹台净的面前。”
苏如晦终于明白，为何她如此汲汲营营，为何她一心仕途。
她叹息，“阿晦，我真的把你当亲人，可是我又真的不得不杀你。你太聪明了，今日你走出我的府宅细细推想，你很快会明白，我就是白若耶。”
苏如晦嗬嗬低喘，鲜血在身下洇漫。
“你想问什么？”江雪芽道，“想问我为何没有心核么？”
“超……超一……”一开口，血流得更多了，苏如晦说不出话。
江雪芽低声道：“没错，我更换了我的肉身，我和你一样，用的是超一品肉傀儡。”
事到如今，一切真相大白。江雪芽利用超一品肉傀儡躲避神目铜镜验身，只要铜镜不照她的头颅星阵，那么没有人会知道她用的是傀儡身。爱慕澹台净，接近澹台净，一切都是幌子，她筹谋数十年，用情爱掩饰她的野心，获取澹台净的信任。
“我不止一次想过，为何我不是凡人，为何我与你们不是同类？我也曾想过背叛我的族胞，像桑持玉那样无所顾忌。可是风雪太大了，阿晦，我的母亲流离于风雪，我的姊妹病死于风雪，我的子民求生于风雪。我怎可对他们的苦难熟视无睹，坐享人间的繁华太平？”江雪芽轻声道，“至于澹台净，我对他本是利用，谁曾想竟有了孩子的牵绊。啊，对了，没同你说，我怀了他的孩子，又被他落了胎。这样也好，他无情无义，我也是逢场作戏。他日我杀他，不会下不去手。”
苏如晦竭尽全力伸出手，好不容易勾到挎包的背带，再用力一拽，包里的东西劈头盖脸砸在他头上。通讯罗盘刚好落在他眼前，他颤抖着，想翻开罗盘，可是力气抽丝一般从他的躯体里溜走，他连罗盘盖子都打不开了。
就在这时，罗盘响起蜂鸣，青光在里面闪闪烁烁。桑持玉终于想起来找他了么？苏如晦心头又涌起了希望，像有无数星子次第亮起在他黑暗的心房。他探出手，江雪芽却走到他的面前，弯腰拾起罗盘。
江雪芽打开铜盖，青光倏地一亮，里面传来桑持玉沉稳的声音。
“苏如晦，回家了么？”
“桑持玉，”江雪芽换上笑意融融的语调，“你和阿晦和好了？”
苏如晦想要出声，可是他的咽喉被割破了，他说不出话。他无力的抓着江雪芽的脚踝，血印子染红她的靴面。
“嗯。”桑持玉回答。
江雪芽应道：“画星图费心力，他乏了，已经睡下了。天太晚，边都宵禁，他在我这儿歇一夜，明儿一大早保证全须全尾送回顺康坊。”
“多谢。”
“客气。”
那边断了通讯，江雪芽也阖上罗盘。
她低下头，苏如晦已经不再挣扎，空洞无光的眸子映着跳跃的烛火。她唤来部属，将星图交给他，“连夜征召民夫挖沟渠，布星阵。明日一早，我要听到竣工的消息。”
“是。”部属目不斜视，对地上的苏如晦视若无睹，低着头接过星图，退出厅堂。
江雪芽拿起一把油纸伞，头也不回地步入茫茫大雪。她走了几步，又停下，留下最后一句话，渺渺的声音顺着霜风飘到苏如晦耳边。
“阿晦，后会无期。”
冷风钻入窗牖，吹灭灯烛，仿佛也吹灭了苏如晦的生命。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自指缝间涌出的鲜血也不再滚烫。系统真坑啊，他无力地想着，为什么不预警呢？死得这么随便，这么突然，不像他苏如晦的作风啊……他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起来，就像门外的雪花，絮絮飞散。若他死了，桑宝宝谁来喂呢？脾气那么差劲的猫，除了他没人想要养吧。还有桑持玉，那家伙若知道他死了，一定会哭到眼睛都肿起来吧。
真遗憾，看不见玉儿哭了。
不甘心啊……他不想死……
【检测到高级危险项，系统多项功能失效，病毒清除程序紧急启动。】
【病毒清除程序启动失败，程序重启中……】
【病毒清除程序重启失败，系统即将下线，稍后尝试重新连接神经网！】
【病毒清除程序重启失败，系统即将下线，稍后尝试重新连接神经网！】
一连串的警报声戛然而止，苏如晦的脑子终于安静了下来。他心中有无限的悲伤和不甘，在此刻皆随着警报归于寂静。意识逐渐抽离，苏如晦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轻轻飘了起来。
黯沉沉的黑暗中，他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叹息自远方而来，像是渺茫的幻觉，又像是深远的梦境。
——“晦儿，不要睡。”

第73章 葬到昆仑去吧
桑持玉醒了，支起窗牖，天没亮，一夜的雪也没停。整个都城仿佛被雪埋葬了，成了一片寂静的坟地。炕上没了熟悉的味道，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他昨晚似乎做了噩梦，和苏如晦有关，醒了却又忘了，想不起来梦的具体内容。看时辰尚早，还没有鸡鸣，苏如晦肯定没醒，呼呼大睡着。那家伙一身懒骨头，睡到日上三竿是常事。
他起来更衣，洗漱，取出一些细棉布，为苏如晦裁制亵裤和袜子。裁了四五条，他放下剪刀和针线。高亢的鸡鸣声响了，天际泛起鱼肚白，他出了门，到江雪芽府邸门口等着接苏如晦回家。原本打算空几日再同苏如晦见面的，见得太勤，怕苏如晦意识到每回他出现桑宝宝就会消失。可是又忍不住，想见苏如晦的愿望像种在心里的芽儿，风一吹就蓬勃地生长，大雪埋不住。
他绕着江宅走了两个来回，感觉时间已过去很久了。其实没有，他走两个来回，恐怕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然而他主观上觉得得有一个时辰了，便去敲了江宅的大门。仆役把他领进前厅，沏茶给他，请他等候。桑持玉把茶盏搁在一边，没有喝。过了两炷香的工夫，江雪芽来了，似乎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头发有些毛糙。
“来接阿晦？”江雪芽似笑非笑，抬目看了看天色，“这也太早了，宵禁刚过吧，你踩着点来的？”
“抱歉，叨扰了，”他淡声解释，“矿场星阵出了岔子，需要苏如晦协助。”
“这怎么办呢？”江雪芽看起来很是为难，“我这儿的星阵也得阿晦帮忙，你那儿不能耽搁几个时辰么？”
“抱歉。”桑持玉回复得很快，言下之意就是不能。
江雪芽抬目，与桑持玉没有波澜的眼眸对视。这男人身上有种很强硬的气场，嘴上说着道歉，其实压根没有道歉的意思。与他眼对眼看，仿佛有一把刀抵在自己的眉间。江雪芽笑了笑，站起身，“你直说想见他不就得了，用得着搬出那么多理由么？你俩的事儿阿晦都同我说了，若论辈分，你要跟着他叫我一声师姐。”
被揭穿真相，桑持玉镇静自若，脸上没有什么局促窘迫的样子，只拱手道：“烦劳江大人带路。”
江雪芽朝旁边一让，“行，昨夜我们多吃了几杯酒，那小子还在睡大觉呢。我是叫不醒他，他打小就混，好像也就你能管管，你去试试。”
桑持玉跟着江雪芽步上木制回廊，前方假山错落，一栋清幽的小楼若隐若现。江雪芽指着小楼说，苏如晦就在那儿。正说着，一个小厮面色慌张地跑过来，附在江雪芽耳畔耳语了几句，江雪芽脸色骤然一变。只是一瞬间，立马恢复了原样，回过身对桑持玉笑道：“阿晦身子有些不大方便，要不你去前厅等等，我把人给你领过来。”
桑持玉慢慢蹙起眉心，他感觉到江雪芽的古怪，似乎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在拖延他和苏如晦见面。
他再次拱手，“烦劳带路。”
“昨夜喝得实在有点儿多，阿晦脑子恐怕还不清醒，我让人端了醒酒汤给他，你再等等吧。”江雪芽道。
桑持玉蹙眉看了她半晌，江雪芽的神色虽然镇定，可他却看出了几分慌张。苏如晦出了什么事儿，为何要躲着他？桑持玉意欲发动读心秘术，灵力滞涩，秘术无法发动——府宅里有“净土”。江雪芽位高权重，为了防止他人刺杀，大约延请了净土秘术者坐镇府宅。
无法发动秘术，桑持玉不再同江雪芽多言，快步朝小楼走去。仆役们大呼小叫地追着他，他不理不睬，径直往小楼去。
踏上檐廊，推开前来挡他的人，打开厢房的房门。进了屋，一股旖旎的味道扑鼻而来，地上一片狼藉。苏如晦的罗盘、白麻布挎包、青布夹袄、鹿皮靴，扔得到处都是。桌上放着残羹冷炙，喝空的酒壶，白瓷酒杯里残留着黄澄澄的酒液。花鸟绢纱屏风后面，绛红色的床帘子遮盖着影影绰绰的人影儿。
他似乎知道江雪芽为何要拦他了，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拔步床的脚踏上，他看见一条大红汗巾子。那揉皱的红绸缎像一团潋滟的火光，灼烧他的眼眸。
江雪芽追到门边，却止了步，桑持玉听见她重重叹了一口气。
桑持玉手脚发冷，一步步走近床榻，轻轻挑开床帘。里头睡了两个衣裳不整的人，其中一个人的脸庞那么熟悉，熟悉到桑持玉以为自己看错了。苏如晦正熟睡着，侧着身，亵衣没系衣带，怀里抱着一个窈窕的男人。男人整张脸埋在苏如晦的颈间，两人交颈而卧，姿势无比亲昵。
一瞬间身子好像冻住了，半点儿腾挪不得，桑持玉保持着撩开床帘的姿势，注视里头熟睡的人。他总疑心是看错了，视野里簌簌金花摇曳而落，教他视野模糊，怎么看也看不分明。
“苏如晦。”他出声唤他。
苏如晦没有反应，熟睡依旧。
这场景太令人不可置信，却又摆在桑持玉眼前，令他不得不相信。悲和怒一点点袭上心头，针一样扎着他的胸口，痛楚绵绵密密，不可断绝。
他再次张口，又滞住。唤醒苏如晦又能如何？在江雪芽的府宅吵闹，彼此落个没脸么？还是杀了江雪芽的伎子，下江雪芽的脸面？待苏如晦醒来，又将是什么样的闹剧？太荒唐，荒唐到可笑，他宁愿体面地离开。他沉默了，不声不响地放下帘子，转身离开。江雪芽跟在他后头，眼见他踏出滴水檐下，走上来时的木头回廊。
“桑持玉，”江雪芽道，“你不要冲动，阿晦昨晚喝多了，大约把那个相公认作了你，我这便把那贱奴打杀了。”
眼前的男人忽然停下脚步，回眸看她。他的目光冷若霜雪，凛冽如刀。
“是你所为。”桑持玉道。
江雪芽脸色一滞，笑道：“你这是何意？”
“引我入院，便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一幕，不是么？”桑持玉眸中蓄着隐痛，“他早已戒酒，绝不会多饮。是你设计他，兴许用了药，再安排那伎坊儿郎上他的床榻。”
江雪芽高高提起的心放了下来，原以为露出了什么马脚让这小子察觉，她差点儿拔刀。
她反应迅速，飞快变了说辞：“的确，教你发现了。”
桑持玉闭了闭眼，问：“为什么，你们不是朋友么？”
“朋友”这个词，让江雪芽心头钝痛了一瞬。
她定了定神，道：“好吧，桑持玉，恕我直言，我师弟好不容易走回正途，进了鹰扬卫，前程远大。从今往后，他可以用‘江却邪’的身份光明正大活下去，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藏身于阴沟里的贼首苏如晦。他要走光明的正途，做未来的大星官。而大星官的伴侣，决不能是一只半妖。”
桑持玉立在那儿垂着眼眸，江雪芽摸不清楚他的情绪。
她长叹了一声，侧身让出道儿来，“不过，若你们执意相守，我又有什么办法阻拦呢？你二人情投意合，想必阿晦不会将那个陪他睡了一夜的小相公放在眼里。你若要带阿晦走，那就走吧。”
桑持玉抬起眼，望向眼前飞雪飘扬的路途。他离那道门不过几步而已，咫尺之间，却若天堑般难以跨越。他并不在意什么种族身份，他也相信苏如晦与他一样。
可是他在意苏如晦床上的男人，在意苏如晦同别人共枕而眠，即便那并非苏如晦心中所愿。
错了，便是错了。
他终究没有跨出那咫尺一步，掉回头，孤零零走入了漫漫风雪。
***
江雪芽目送桑持玉离开，转身回了小楼。
拔步床上，妩媚的男人爬起身，逶迤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离开苏如晦，露出苏如晦脖颈上刺目狰狞的伤口。江雪芽走到床边，弯下腰，从苏如晦的口中取出防腐的玉蝉。天已然大亮，借着亮堂堂的光，细心点儿的人会发现苏如晦苍白得不正常，已然是没有生机的肤色。幸而刚刚天色暗，她的仆役又临边给苏如晦扑了点儿粉，没有教桑持玉发现端倪。
她精于算计，善于筹谋。桑持玉的个性，苏如晦了如指掌，她亦然。早上这一计固然凶险，但她也知道依着桑持玉的性子，多半选择逃离，而不是与苏如晦当面对峙。并且今朝之后，桑持玉绝不会再来寻苏如晦。纵然中间产生了一点儿变故，但大体如她所料。
“殿下。”男人仰起头，露出他明媚的眉眼。他是罗浮王赐给白若耶的仆人，洞玄境净土秘术者。
“你做得很好。”江雪芽道。
“桑持玉是圣子，依着罗浮王的命令，该囚他回王城。不捉了他么？”他细声询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江雪芽望着床榻上死去的苏如晦，“他是吞噬秘术者，澹台净的衣钵传人，非尔等能敌。今日大朝议，我还要入宫城，无暇同他周旋。待我族临世，他自然无处可逃。”
“那……苏公子的尸首……”
江雪芽沉默了，男人垂着头，等着她的回复。漫长的静谧中，他听见她飘渺的回答。
“悄么声的，葬到昆仑去吧，待日后我再为他修墓立冢。”
“是。”
江雪芽想了想，又道：“埋得隐蔽些，这样即使桑持玉反应过来，也不会误了我的大事。”

第74章 活着还是死了
——“晦儿，不要睡。”
迷蒙的嗓音像风，掠过苏如晦的耳畔，苏如晦睁开了眼。眼前天光大亮，黛色远山如一笔潦草的墨迹，横亘在远天。溪水澄碧，哗啦啦迢迢远去。苏如晦发现自己坐在高高的山坡上，一曲悠扬的笛声绕着他飞扬，汇入悠悠天风。他懵懵然低下头，发现溪水里的自己脸庞稚嫩，十二三岁的模样。他的身边立了一个人，一袭天水碧的衣裳，手执素笛，倜傥风流。苏如晦转过头，看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侧脸。
做梦吧。苏如晦默默地想。他好像回到了十二岁那天——苏观雨同他辞别远行，永不归来的那一天。
无可否认，苏观雨是个漂亮的男人。仰视的角度，旁人丑相毕现，他却轮廓俊美。他眉睫低垂，目光和印象里一样温和带笑。他从来不愤怒，说话如涓流，缓慢又温柔。瞧着他平静安详的样子，有点儿像和蔼的老人家，他的面容却又是青年人的明朗俊秀。苏如晦这一副好脾气，大约是遗传了他。
“我在做梦么？”苏如晦翻看自己的手掌，“我记得我被割喉了，我死了。”
“你的确死了。”苏观雨放下长笛。
“我怎么会梦见你？”苏如晦叹气，“我比较想梦见我老婆。”
“晦儿，”苏观雨也叹息，“你怎么能这样同你死去多年的老父亲说话呢？我以为你会哭着投入我的怀抱，诉说你的思念。”
苏观雨低头，同他四目相对。
目光与目光相接，这一刻，苏如晦终于相信，眼前的一切并非虚幻。他被江雪芽割喉，竟然回到了十二岁，见到了他的父亲。
苏如晦说：“天爷，这好像不是梦。”
“当然。”苏观雨和蔼地说，“为父何曾说过这是梦？”
“你没死？”苏如晦站起身，左顾右盼，“还逆转了时光，让我回到了苎萝山？难道这就是天人境的力量？”
“不，从世俗的角度看，我已经死了。”苏观雨含笑道，“我并没有逆转时光，我只不过是挑了个熟悉的地方同你见面。这个苎萝山是个虚假的幻象，若说的准确点儿，它是我从你的雪花里选取的一个场景罢了，不必当真。”
苏如晦忽地想起了死前的事儿，系统说启动什么病毒消除程序，然后就下线了。苏如晦略有些吃惊，在心里头呼唤系统。脑海中一片死寂，往常那个平板又贱兮兮的声音不见了。苏如晦慢慢反应过来，难道系统说的病毒就是他爹？
苏观雨好像猜到了他心中所想，道：“雪花消失，是我所为。不过我只能让它消失片刻，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回来的。”
“爹……”苏如晦的脑子头一回转不过弯来了，打了个结似的，无法往下思考，“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个问题似乎让苏观雨甚为头疼，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古人有云：‘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晦儿，你如何定义生和死呢？若以形骸的存续与否为生死的界限，那么不论是你还是我，都早已死去多时。你用超一品肉傀儡延续了你的生命，而我抓住了这个世界的漏洞，以形骸消亡为代价，躲进了雪花的缝隙。”
“所以你现在是魂魄么？”苏如晦问。
苏观雨摇摇头，“准确地说，是灵识的一种形态。以这种形态，虽然行事颇有不便，却能够躲开雪花的审判。晦儿，你应该明白，雪花无法容忍我的存在。‘天人必死’是这个世界的铁律，许多年前，我登顶天人，引来天罚。我发现了雪花，同时，它也注意到了我。为了求生，我不得不压制境界，重返朝圣境，直到我穿越风雪，到达雪境天极。倘若雪花发现我还活着，它必定会不择手段清除我的一切。”
苏观雨说的话儿苏如晦无法完全理解，苏如晦稍微琢磨了一下，按着苏观雨的意思，他任由系统毁掉了他的躯体，但是通过某种手段保留了灵识，在系统不知道的情况下，躲藏在某个地方。这样一来，他就成为了系统口中的“病毒”。
然而无论如何，系统现在肯定发现他了。系统那个家伙神神秘秘，一边满嘴白烂话，一边眼也不眨地直接抹杀一个天人境秘术者。苏如晦不得不忧虑，他爹真的可以和系统抗衡么？
苏如晦道：“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系统发现你了。”
“是啊，”苏观雨感叹道，“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命丧他人之手。我会逆转你伤口的时间状态，让你喉间的伤口痊愈。”
“逆转时间？”
“解释起来有点儿麻烦，”苏观雨道，“系统是不是告诉过你，它是你的作弊器？简单来说，这个世界有许多法则，其中有一般法则，也有核心法则。比如‘天人必死’就是系统的核心法则，即使是它也无法做出更改。但一般法则可以，譬如无限金钱、无限道具、逆转时间，或者把将死的你拉入这个幻象场景。我修改了你伤口的时间流转状态，你的伤口会慢慢愈合。只不过，为父能力有限，或许会恢复得很慢。你醒了之后，最好还是更换一具傀儡身。”苏观雨弯下腰，笑着抚摸苏如晦的发顶，“你的父亲如此伟大，是不是很高兴？”
苏如晦正要说什么，忽见苏观雨近在咫尺的笑容，苏如晦能看见他精致如细瓷的肌肤。太精致了，以至于不像人，倒像苏如晦做的那些傀儡。苏如晦慢慢发现，这男人的笑容自始至终没有变过，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过半分。苏如晦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这家伙的笑容实在有些怪异。
苏如晦压下心中的不舒服，道：“爹，你别多心，我没有怪过你。若换了是我，我的老婆死在仇人的手里，我也会不顾一切万里追杀，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好吧，我在没老婆的时候确实对你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责怪。不过我现在有老婆了，我懂你。”
苏观雨含笑摇头：“不要爱任何人，晦儿，你与他们不一样，同那些人的羁绊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就像话本子里的绝世剑仙总有个威严固执的师父，要他断情绝欲，一心大道。苏如晦汗颜，道：“对不住，我是个俗人。就算您不同意，桑持玉也是我老婆。”
苏观雨微微叹息，“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拥有雪花的人啊，这一点不足以让你发现你的不凡之处么？”
说实话，那个系统看起来神通广大，可它对待苏如晦着实抠搜，而且还老是说白烂话，提供一些羞于启齿的道具，一副很不靠谱的样子，苏如晦并不觉得拥有它是一件什么好事儿。话说到这儿，苏如晦又不由得感到难办，系统虽然不靠谱，却也帮了他不少忙。系统要杀他爹，他是该同系统一个阵营，还是同他爹一个阵营？太难了，他难道要日日和系统在脑子里吵架么？
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起了波澜似的微微一动。
嘀——
【系统上线中……尝试重新连接神经网格……请稍候。】
苏观雨似乎也感觉到了，他仰头望了望天穹，道：“我该走了。”
苏如晦有些不舍，不自觉拉住他的衣袖。
“老爹，咱俩不会剩下这半辈子都见不了面吧？”苏如晦问。
苏观雨的笑容意味深长。
“不要着急，晦儿，”苏观雨一步步走向朦胧的山雾，“在重逢之前，我们需要耐心等待。”
【系统上线成功，神经网格连接成功。】
苎萝山的山水褪了色一般渐渐消失，苏如晦猛然睁开眼，重新回到现世。喉间剧痛无比，苏如晦抚了抚喉咙，手指触摸到凹凸不平的伤口，血迹已经干了，他摸到正在合拢的裂口。他张了张嘴，喉管被割破，尚未完全愈合，他的声音十分低哑。
想不到他爹真的让他活了过来，可是现下他这模样，是个人都会被他吓死吧。
眼前一片漆黑，他尝试起身，脑门哐当一声撞在头顶的木板上，他捂着头，痛苦地躺了回去。他上上下下摸了摸，发现他躺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箱子里……不对，这好像是个棺材。他拍击棺板，声音闷闷作响，上头似乎盖了雪。细微的雪粒子漏进棺材，冻得苏如晦打摆子。
他似乎被关进了棺材里。
对了，用通讯罗盘联系桑持玉。他上下摸了摸，没找到挎包和通讯罗盘，定然被江雪芽拿走了。他呼出面板，却发现面板闪烁不定，根本无法打开道具栏。
系统系统，救命救命。他连声喊。
【系统之前被病毒攻击，功能瘫痪，尝试自我修复中……自我修复失败，功能面板失效。】
不是吧，苏如晦感到绝望，能不能给个通讯罗盘给我？
【我试试，你得快点儿，我又要崩溃了。】
面板重新弹出，闪闪烁烁，光芒照得苏如晦眼睛发酸。系统强行打开道具栏，苏如晦眼疾手快，闪电般取出通讯罗盘。
真不知道他爹是坑他还是救他，苏观雨攻击了系统，导致系统预警功能失效，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割喉。同样是因为苏观雨的攻击，系统面板失效，他差点儿拿不到罗盘。好吧，即使有系统预警，苏如晦也不见得能逃出江雪芽的魔掌。
苏如晦打开罗盘，罗盘上一片空白，苏如晦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新罗盘没有桑持玉的符印。
【警告，系统即将下线。】
【警告，系统即将下线。】
等等，告诉我桑持玉的符印！苏如晦在心里大吼。
警报声戛然而止，系统再次崩溃。
完了，这下真完了。苏如晦使劲儿拍棺板，尝试推开棺板。气力不济，厚重的木板纹丝不动。喉间的伤口似乎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裂了点儿，苏如晦咳着血，汩汩鲜血自喉咙的刀口和嘴里涌出，苏如晦不得不侧身躺下，以免鲜血堵塞气管，让他窒息。
苏如晦笃笃地敲棺板，期望有人路过，把他拉出来。
可是棺材里太冷，敲棺声一声慢过一声，苏如晦脑子里钻了一团浆糊似的，昏昏沉沉。他甚至不再打寒战了，寒冷麻痹了他的意识，喉咙也不再那么疼痛。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很快他的呼吸会变弱，心跳也会逐渐停止，他会失去意识，甚至会出现燥热的幻觉。
第三次濒临死亡，苏如晦心里的绝望像漫漶的苦水，酸意涌上他的喉头。他蜷着身子，抱着手臂，簌簌发着抖。
桑持玉，你在哪里啊？

第75章 桑公子您节哀
桑持玉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江府的，行尸走肉一般上了街。天已然大亮，商贩摆出了摊，店铺一个接一个开张。这世间如此嘈杂，他独自行走，寂静如一缕幽魂。走到最后，他停了步，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回到了苏如晦的家。
他像一只地缚灵，兜兜转转，总是离不开苏如晦的身边。
立在门外半晌，他轻轻推开了大门，穿过跨院，进入苏如晦的小屋。粲白的天光透过直棂窗，照在冰冷的炕上。被褥上满是雪白的猫毛，枕头上也有，洗也洗不干净。
无休止的心痛迟迟袭上全身，他每个动作都像有刀子在骨头里刮磨，痛得他无法呼吸。他回忆几天前的黑街夜市，苏如晦灿若朝阳的笑容，眼睛像星星般闪亮。苏如晦拥住他，说爱他。他多希望时间停留在那一刻，永远不要向前流动。
他无法责怪苏如晦，毕竟苏如晦也是受害者。罪魁祸首是江雪芽，他们肝胆相照数十年，苏如晦对她最是敬重，何以提防她的手段？更何况，桑持玉也想不明白，江雪芽为何会这般行事？她素来光明磊落，即便不同意他与苏如晦交游，也该开诚布公，好言相劝。
或许他应该一走了之，可他迈不出脚步。十数年的错过，苏如晦枯守那么久的岁月，他怎能让苏如晦一个人承受江雪芽造成的痛苦？或许他应该原谅苏如晦，大靖四十八州民风开放，儿郎十四五岁便往房里接人，许多夫妇貌合神离各玩各的，既然苏如晦是无心之失，他又何必如此苛责？可苏如晦与别人相拥在床上那一幕烙在他的脑海，如鲠在喉，他没办法不在意。
他推开窗，独自在雪风里静坐，等心里的悲怒稍稍平复。寒冷的风让他冷静了些许，他取出罗盘联系苏如晦。
苏如晦没有回应。
还没醒么？他皱了皱眉，给苏如晦留言，“苏如晦，处理好江雪芽和那伎子的事。院子你退回给江雪芽，我们今日收拾行李，回黑街。”
罢了，只要苏如晦同江雪芽断交，此事他不再追究。他去厨房调了一壶蜂蜜水，文火煮热后捧回屋里摊凉，备着给苏如晦解酒。事情做完，他坐在窗边，对着大雪发呆。过了好一会儿，苏如晦仍然没有讯息。他偏头，看向桌上的罗盘。
日上三竿，苏如晦该醒了，为什么还不回复？他开始犹疑，江雪芽和苏如晦情同手足，亲如姐弟，或许逼着苏如晦与她断绝往来，有些强人所难。苏如晦向来重情，数十年的情谊，他定然无法轻易割舍。桑持玉按捺着心头的烦闷，继续等待，罗盘依旧没有动静，小院的大门也没有被推开。
他再次打开罗盘，顿了顿，说道：“你先回来吧，我们谈谈。”
他可以接受苏如晦逢年过节拜访江雪芽，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后的让步。
心里很乱，他不得不做些事平复悲哀的心潮。他把厨房里的脏碗洗干净，一样样摆进柜子。又回屋收拾衣裳，将之前裁制好的亵裤收回橱柜，把袜子卷成卷儿，放进多宝格。最后去整理床榻，一根根地清理被褥上白花花的猫毛。
等等，猫毛。他的手蓦然一顿。
江府小楼里那个苏如晦身上没有猫毛。
这不对劲，他掉毛甚剧，无论是苏如晦的寝衣、武官袍、平素穿的袄儿、还是随身携带的麻布挎包，皆沾满了他的猫毛。勤换勤洗也没用，衣裳刚洗，只要抱一抱他，袍子上又沾满毛。苏如晦头疼了很久，却又忍不住同他亲近。那家伙向来是无比惫懒的性子，索性不管这猫毛了。
可是他分明记得，刚刚那个苏如晦身上没有猫毛。江宅小楼里横七竖八丢置的麻布挎包、夹袄、鹿皮靴，都没有猫毛。
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那些东西不属于苏如晦。
江雪芽设计苏如晦，离间苏如晦和他的感情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更换苏如晦的随身用品？桑持玉回头看桌上的罗盘，蜂蜜水已经凉透了，苏如晦还未回讯。
不对劲，所有事情都不对劲。
桑持玉的心头沉重了几分，他打开罗盘，联系阿难。
“桑公子？”
“神荼如何？”桑持玉沉声问。
“还在睡呢，从昨夜睡到现在，这懒狗。”阿难道，“喂，懒狗，快醒醒，太阳晒屁股了！——欸，”阿难话间一顿，变得慌张了起来，“桑、桑公子，它好像死了。”
桑持玉眸子骤缩，心中巨震。
他记得苏如晦说过，神荼一旦戴上那神秘的项圈，苏如晦死，神荼亦死。
“对不住啊桑公子，我见它一直躺着，还以为它睡着了。我保证，没人动过它，它的身上也没有伤口。等等——”阿难的声音变得讶然，“他好像又活了，不过只有出气儿没进气儿。桑公子，要我寻大夫医治他么？”
桑持玉紧紧攥着罗盘，指尖发白。
一层层的寒意犹如冰霜从心底升起，在腔子里蔓延。江府小楼那个苍白的苏如晦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他想起他唤苏如晦，苏如晦毫无反应。回忆溯流，他仿佛再次置身于那个阴暗的厢房，正缓慢地挑开绛红色的床帘。江雪芽站在屏风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手指搭在腰间刀镡。床榻上那个妩媚的男人眼皮微动，分明是在装睡。气氛像绷紧的琴弦，凛冽的杀意藏在清晨的雪意里。
是他气昏了头，光顾着悲伤，竟没有发现这些可疑的异样。房间里有四个人，却只有三个呼吸。
他悚然意识到，床上那个苏如晦，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苏如晦遇害了，江雪芽害了他。桑持玉的心脏仿佛被谁扼住了，淋漓浸出血来。他抓起枯月，站起身，手因紧握刀鞘而颤抖。
神荼还活着，苏如晦还有救。他强迫自己冷静，取出无相法门符箓，回到江府门前。看门的仆役看见他忽然出现，都慌了神，迎上来问：“桑公子怎的又来了？”
他置若罔闻，拔刀冲进府邸，按着清晨的记忆，一路闯进苏如晦宿过的小楼。踹开门，厢房里空空如也，床铺整洁如新。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府邸里的侍卫早已得了讯，急匆匆地赶来，准备与他搏斗。桑持玉反手握刀，横在一个小厮的脖颈子上。
“苏如晦在哪？”他的目光冷厉如霜。
侍卫吼叫着冲上来，他的刀迅疾如雷电，刀光如滚雪，转瞬间遍地残肢，不剩活口。桑持玉沐血立于其中，恍若修罗恶煞。他将刀尖抵在小厮心口，一字一句道：“回答！”
小厮腿软了，强笑道：“苏公子早走了，你们没碰上么？”
“撒谎。”桑持玉无暇与他周旋，掏出匕首，将他的手钉入门板，登时血如泉涌，小厮面目扭曲，凄声哀嚎。桑持玉再次问：“苏如晦在哪？”
小厮哭喊：“小人不知啊，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净土仍然禁锢着桑持玉的秘术，他无法读心。桑持玉的心跌进了深渊，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苏如晦越危险。
“江雪芽在哪儿？”他又问。
小厮结结巴巴道：“大人已上朝去了。”
他当机立断，返身往府外去，一个轻柔的声音叫住了他。
“公子且慢。”回廊尽头，一个漂亮的男人正朝他施礼。桑持玉认得他，今早他躺在苏如晦的怀里。他温声开口：“苏如晦在昆仑乱葬岗，埋他的时候他还有点进气儿。公子现在去寻他，或许还来得及。再晚一些，奴只怕天寒地冻，他撑不了许久。”
桑持玉皱起眉，这些家伙似乎很害怕他去寻江雪芽。
他冷冷道：“我如何知晓你是否撒谎，倒不如去寻你的主人。”
那人果然慌张，道：“公子刀法精绝，秘术超群，我怎敢欺瞒公子？乱葬岗，您知道是哪儿吧，那个埋了许多妖物的地方。我解开‘净土’，赠你无相法门符箓，随您一同前去，如何？”
他捧出符箓，同时“净土”解除，桑持玉感受到无形的禁锢瞬间消失。
秘术&#183;读心，无声发动。
苏如晦苍白失色的面容浮现在桑持玉眼前，桑持玉看见他的颈间刀口狰狞，血肉外翻。那一刻桑持玉的心停止了跳动，一切声音好像在此刻喑哑，胸口撕裂般剧痛。
冷静。他竭力集中精神，读取那人的心声。很快，他从那男人的心中听见江雪芽的吩咐——
“悄么声的，葬到昆仑去吧。”
他没有说谎，桑持玉闪现在他面前，押住他的臂膀，打开法门，将他带往昆仑山。
风雪扑面而来，像酷烈的刀割着桑持玉的面庞。乱葬岗堆满了妖物的骨骸残躯，正值隆冬，尸体腐烂得慢，被冻得硬梆梆的，许多尸体被冰雪冻在了一起。尸体太多了，秘宗连日来清剿雪山里藏匿的妖物，所有尸体都被扔在这个山沟，厚厚的雪遮盖了江家仆役埋尸的痕迹，根本辨不清苏如晦被埋在哪个地方。
“埋在何处？”桑持玉问。
男人笑得悠然，“圣子，你的身体里流着妖族的血。终有一日，你会回到你的母族。”
“苏如晦在哪儿？”桑持玉扼住他的脖颈。
“我亦不知，”男人咬破齿缝间的毒囊，“埋葬苏如晦的仆役已被我斩杀，世间无人知晓他在这个乱葬岗的哪个角落。圣子，你且慢慢寻吧。”
鲜血自他的唇畔流下，滴落在桑持玉洁白的手背。他的眼眸失去光芒，玻璃珠一般了无神采。他在拖延桑持玉的时间，他害怕桑持玉去找江雪芽复仇。但是桑持玉已经无暇去思考妖族的诡计，他丢下尸体，蹒跚着爬进尸山，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挖。一个人太慢，他唤来矿场的僧侣和混混们。无相法门仅能维持几息，能送来的人不多，大悲殿和极乐坊的两个法门秘术者耗尽气力，仅送来三十人过来帮忙。
桑持玉不敢询问神荼的状态，他害怕听见神荼已死的消息。神荼死了，就说明苏如晦死了，他不敢去想。他刨着雪，疯了一般，指甲断裂，鲜血冻在指缝里。他感受不到冷，感受不到痛。他的脑海中不住地浮现苏如晦苍白如纸的面庞，颈间恐怖的伤口。苏如晦一个人被埋在雪里，他该多冷，他该多痛。
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不是苏如晦，统统不是。桑持玉无助地四望，呼喊他的名字，“苏如晦！你在哪儿？回答我！”
“苏老板！”混混们也大喊，呼唤声此起彼伏。
无人应答，山里只有风雪的声音，冷漠而凄清。
挖了整整一个时辰，渐渐有人停下来歇息。这般冷的天，又埋在雪里这么长时间，基本没有生还的希望。有人劝桑持玉放弃，桑持玉充耳不闻。最上层的尸体被桑持玉刨开，露出底下日子比较久的腐尸。白惨惨的骨骸曝露在风雪中，空洞的眼眶似乎在嘲笑桑持玉的无能为力。
是他错了，桑持玉满心的悲哀，为何他总是护不住苏如晦？为何他总是让苏如晦孤零零一个人，在冰冷的冬日里死去？
挖了一百多具尸体，桑持玉鲜血淋漓的手终于触碰到硬梆梆的棺板。他浑身一震，疯狂刨开雪和土。僧侣和混混听到动静，连忙前来帮忙。棺材板被起开，桑持玉看见里面的苏如晦。苏如晦像个苍白的纸人，脸上毫无血色，双目紧闭。他手边放着一个通讯罗盘，掌心攥着三块灵石。桑持玉颤抖着将他抱起来，拂开他眉睫上的雪花。
他的身体太冷了，简直像冰雪堆就的人儿。桑持玉听不见他的呼吸，也感受不到他的心跳。一瞬间天地好像空了，风雪落入空荡荡的人间，也落入桑持玉的心胸。
“苏如晦。”他拥住苏如晦冰冷的身躯，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苏如晦。
或许世间的本质便是一片苦海，他曾经抓到一叶扁舟，载他逃离浮浪，而今扁舟破碎，他再次沉沦。他望着苏如晦的脸颊，真像睡着了，苏如晦的容颜安详又静谧。
“苏如晦，醒一醒。”他不住地唤。
只是徒劳，苏如晦阖着眼眸，嘴唇苍白，没有回应。
阿难走上前涩声道：“桑公子，苏老板已经去了，您可不能再出岔子了，您保重身子啊。”
“是啊，”混混们道，“桑公子，您节哀。”
桑持玉抱着苏如晦，静止如雕塑。
阿难道：“当务之急是寻到杀害苏老板的凶手，为苏老板报仇，您振作一点啊！”
大家轻声劝，又不敢动他。桑持玉像石头似的，定在那里，抱着苏如晦不撒手。他不恸哭，也不悲愤，他的悲伤寂静又沉默，像无声的风雪，埋葬他自己。过了许久，静默的男人终于抬起头，捧起苏如晦苍白如纸的脸颊。絮絮雪花栖落在苏如晦的眉睫，积了浅浅的一层。他轻轻为苏如晦擦去雪花，将苏如晦的发丝抿在耳后，为他整理衣裳。再从自己的衣襟上撕下布条，为苏如晦缠住喉间狰狞的伤口。
他会去复仇，杀掉那无耻的背叛者。然后变成小猫，蜷缩在苏如晦的怀里陪他安息。他的魂灵会努力奔跑，在漆黑的长夜里追上苏如晦的脚步，从此他们再不分离。
苏如晦，你等等我。
手掌滑过苏如晦的后颈，他忽然摸到三块崎岖的空洞。桑持玉一愣，余光瞥见苏如晦掌心的那三块灵石。
桑持玉猛然记起，苏如晦的肉身是超一品肉傀儡，需要灵石驱动。
桑持玉并不了解超一品肉傀儡，更无从得知苏如晦为何要挖出自己体内的灵石。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苏如晦绝不会在生死关头做没有意义的事。
心中缓缓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是了，他记得极乐坊有地下冰库，用来存放尚未被灵石激活的肉傀儡。低温会对活体造成伤害，抑制呼吸和心跳，但肉傀儡若自行停止运转，反而可以耐受低温。一品肉傀儡如此，超一品肉傀儡会不一样么？
桑持玉把苏如晦扶起来，拾起他掌中的灵石，插入他后颈的凹槽。三块灵石归位，青色的灵力注入肉傀儡的人造经络，苏如晦苍白的皮肤底下透出些许萤火般的光流。光流一瞬即逝，苏如晦的眼睫如蝶翅般轻轻一振。
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一声微不可闻的沙哑呢喃响起在耳畔：
“玉儿……不要哭……”
桑持玉紧紧抱着他，泪落成雨。

第76章 孤欲妻汝可乎
边都，北辰殿。
庄严的钟鼓声中，北辰殿魁伟的门穹下，沉重的黑铁大门缓缓开启。自四十八州赶来边都朝觐的世家官僚立于阶下，他们身着黑底星纹长袍，峨冠博带，寒风吹得他们的面孔苍白，立于雪中如精致的人偶。放眼望去，俱是乌泱泱的人头，站在后排的人甚至看不清楚殿内高坐的澹台净。他们的中央空出一个圆，那是刚刚修建好的中央星阵，据说可以和边都四方星阵照应，成千上万倍地放大秘术效果。各州进贡的队伍进入边都，需要星阵来辨别他们是不是妖魔。
军士执着照妖铜镜，做最后一轮排查，确保队列中没有妖魔浑水摸鱼。检查完毕，军士退避两边。随着侍者的唱赞声，官僚俯首叩拜，若有镰刀割茬，所有人齐齐矮了一截。
位于百官之首的，是龙骧卫指挥使江雪芽。她是离澹台净最近的人，她与大掌宗，譬如星辰与月。这些天来她独掌边都大权，她麾下的龙骧卫将不少官员关入无间狱。无形之中，她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官员们私下议论，她行走宫阙之间，视宫禁若无物，甚至有宫人看见她与大掌宗对坐饮茶。百年来，自大掌宗即位，除了肃武公主，没有人能像江雪芽这样靠他这般近。
侍者再赞，钟鼓声起。江雪芽站起身来，一袭绯红武官袍，挺拔若孤鹤。她手执白圭，率先提步。她一动，诸臣才敢起身，跟在她身后进了北辰殿。半数官僚入殿，尚有半数留在殿外。他们是来自偏远州县世家的官僚，没有入殿的资格，只能候在殿外，等待传召或者大朝议结束。
殿中烛火幽明，即便风雪停歇，官僚们也感受到冷雪的气息。大掌宗是“暴雪”秘术的传承者，只要在他身侧，风雪便如影随形。无人敢抬头注视天颜，对那云端上的人来说，就算是满怀敬意的窥视也是亵渎。大朝议有条不紊地开始，各州世家上呈岁贡，报告考绩，请示来年大政。
四十八州的官员大半面禀完毕，外头已是日上三竿。每年的大朝议都如此磨人，大掌宗为人严苛，官员的禀对常常被他一再诘问，抓住错漏。去年有个偏远世家来的年轻世子，代父禀政。大掌宗发三问，世子连说三次不知。世子两股战战，当场失禁。大掌宗治他殿前失仪，褫夺他的世子封位。
等等，大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年的官员禀对大掌宗未置一词。而那位殿前的红人江大人也不曾说话，一路保持沉默。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冷，外头风雪分明不再呼号，官僚却似乎置身于冰天雪地。
“下一位，云州王。”侍者高唱，说罢，又朝江雪芽拱手，“江大人，您父亲落狱，今日云州禀政，烦劳大人代劳吧。”
江雪芽立于下首，岿然不动。
侍者瞥了瞥大掌宗的神色，小心翼翼喊她：“江大人、江大人。”
后头有官员偷偷拽江雪芽的袖子，唤她回神。她如梦初醒一般，踅身步至殿中，单膝跪地，禀告云州事务。
“云州贼逆已在押送进边都途中，查抄江府，得密信四十余封，半数署名郎雅光大星官。微臣已验证字迹，的确出自郎大人之手。臣已着人查抄郎府，内鬼伏诛，妖孽尽剿，大掌宗可高枕无忧矣。”
江雪芽说完，九重阶上的男人却一言不发。殿中气氛沉默，江雪芽低着头，肩背挺拔，即便跪于阶下，亦有不折的傲骨。有人胆大包天，悄悄抬起眼皮，看了眼石座上的大掌宗。他眼眸低垂，月光一般清冷的目光落在江雪芽身上。
“孤即位凡七十年，”威严低沉的声音蓦然响起，大掌宗终于开口，“于公，孤治四海万化，抚八方群民。于私，孤奉苦行之义，洁身净心，求秘极大道。而今，孤闻道法乾坤，欲乃人伦。海内之治，肇自宫闱，达于万民。故内闱之修，不可轻慢。”
这话头不对劲儿，底下有官僚颤声道：“大掌宗这是……”
澹台净话间一顿，继续道：“孤欲立宗后，选贤媛，资内助。”
此话一出，殿中登时掀起惊涛骇浪。官僚们面面相觑，彼此都见到各自眼中的讶异和兴奋。大掌宗禁欲修行百来年，宫中无女乐，无侍婢，无后妃。谁曾想今日老树开了花，老僧破了戒，大掌宗竟要立后了！
有人整顿仪容，举步出列，准备荐举自家女儿，后头的官员拽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拉回行列。他正要吹胡子瞪眼，却见大掌宗自冰冷的石座中起身，一步步走下九重阶。所有人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这么多年了，从未有人见过大掌宗在朝议中走下他的净土，他永远置身于高处，同众人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现在，他走下来了，一步步，犹若仙人下降。人们屏着呼吸，看见他停在江雪芽的面前。江雪芽也看见了他深黑色的袍裾，银线勾勒着灿烂的星辰。江雪芽慢吞吞抬起头，同澹台净对上目光。这个男人的表情依旧漠然，可江雪芽似乎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
错觉吧，江雪芽想。
“江雪芽，洽勇武之德，表敬慎之型，孤欲妻尔为宗后，”澹台净问，“尔，可愿否？”
“大掌宗，”江雪芽笑得嘲讽，低声问，“这是你对我的补偿？”
“补偿？”澹台净道，“孤从不补偿，因为孤从不犯错。”
何其心狠的一个男人呀，江雪芽在心里叹息，怪不得他当了这么久的大掌宗。或许身居高位，便要把心弃置在尘土里。云端上的人，怎么能有心呢？心太重，他们会不堪重负，堕下云端。
罢了，她有什么资格责怪他？相反，她懂他，为了杜绝隐患，必须斩草除根。澹台净可以亲手杀自己未出世的亲子，她也可以亲手处决情同手足的兄弟。归根结底他们是一样的人，她甚至比他更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她要走的路是修罗之路，她早已无法回头。
“那你为何要娶我？”江雪芽问，“因为我很像她么？”
“并非如此，你二人虽然肖似，终究不同，孤也不会让你饰演他人。孤已说过，选贤媛，资内助，你很合适。”澹台净伸出手，“留在边都，留在孤的身边。孤不会和你有孩子，但你是孤唯一的宗后。”
他的手停在江雪芽眼前，修长白皙，如玉雕一般没有瑕疵。他继承了“暴雪”秘术，不仅发色眸色较常人淡些，体温也比常人冷许多。江雪芽上他的时候，觉得这人从头到脚都是冷的，暖不起来。他从始至终没爱过她，他留下她的理由是他需要她为他冲锋陷阵。
江雪芽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他把她拉起来，然后松开。十指相扣，彼此的手都那样冰冷。
他注视着她，等待她的回复。
所有人都看着她，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寂静。
“愿意啊，”她低声说，“我怎会不愿意？”
演戏演到最后，不自觉入了戏，她为自己感到可笑。
不要犹豫，不要心软，她提醒她自己，他们天生为敌。
“好。”澹台净回过身，拾步踏上九重阶，“钦天司诸卿，拟诏择吉日，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除江雪芽外，百官下跪，高声道：“谨遵大掌宗法旨。”
“澹台净！”
高呼声中，一声清亮的嗓音忽然响起。谁敢直呼大掌宗名讳？大家悚然抬头，看见江雪芽奔上九重阶，三步并作两步，像一只绛红色的蝴蝶，扑入大掌宗的怀抱。这般逾矩的举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刚刚得了册立的信儿，诏书还没下呢，就如此无视礼仪，不遵法度么？想必就算是大掌宗也不会纵然她如此骄纵，定要治她个殿前失仪，打个几板子。
江雪芽也是这么想的，她在众目睽睽下扑向了澹台净，她想她一定会被打出去。他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周身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让人觉得凛冬来临。江雪芽等着他的灵压加身，或者冰冻三尺，可是出乎她的意料，什么都没有发生，澹台净甚至没有推开她。
她竟然真的抱住了澹台净。
百官静默，没有人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澹台净乃是大掌宗，谁人能不经过他的同意近他的身？若澹台净愿意，在江雪芽扑向他的刹那间，他就能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冻成冰块，她甚至触碰不到他的衣角。可他没有那么做，江雪芽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在北辰殿中，在大朝议上。
百官目瞪口呆，然而下一刻，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看见江雪芽缓缓松开澹台净，而澹台净的胸口多了一把匕首，鲜血如泉涌，他深黑色的衣襟上有一片深重的水色正在洇散。
澹台净的身子一寸寸矮了下去，竭力握住江雪芽的手腕，才能堪堪维持住他身体的平衡。
江雪芽看见他精致的眉心因疼痛而皱起，素来漠然威严的眼眸也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在为你的孩儿报仇么？”澹台净哑声问。
“不，”江雪芽在他耳畔道，“大掌宗，你还记得么，你曾说，你常常感到棋盘对面有人同你对弈，只是你从未捕捉到他的踪迹。”
“……”澹台净的手掌攥着她，她的手腕多了五道红痕，“是你。”
“很荣幸成为你的对手，”江雪芽漠然道，“你输了，大掌宗。”
澹台净的脸色蓦然沉下去，暴雪秘术瞬息发动，风雪充斥北辰殿，片片如凛冽的刀刃。澹台净脚下四周被冻住，震怒的风雪将江雪芽击下九重阶。她凌空旋身，单膝跪地，脸颊多了道被雪刃割出的红痕，胸口被冰霜封冻住。
若是平日的澹台净，冰霜会顷刻间冻住她的心脏，她根本无法存活。然而今日，匕首正中澹台净的心口，他的身子一寸寸矮了下去。原本冰冻的周围三尺地正逐渐解冻，他感受到一种痛彻心扉的苦楚，仿佛是来自伤口，却又似乎来自于更深处。他竭力调整呼吸，可是每呼吸一下都撕心裂肺地疼。血流涌出指缝，他倒下的身影如玉山倾颓，长长的灰发曳落于地。
有武官拔出刀，嘶吼着朝江雪芽扑过去。然而他很快被另一道刀光追上，殿中江雪芽的拥趸图穷匕见，纷纷振衣而起，袖下带出凛冽的刀光。殿中一片混乱，血肉横飞。殿外，军士队伍中的奸细悍然拔刀，砍向同袍的后背。
江雪芽拂去胸口的冰霜，站起身，与脸色苍白的澹台净遥遥相望。
这个男人恐怕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他忍着呼吸间的阵痛，一字一句问：“江雪芽，缘何叛孤？”
“因为我是妖，”江雪芽擦去唇角的血，张狂的笑容明艳似火，“澹台净，我是妖。”
她拔出手铳，澹台净鲜血淋漓的掌中亦凝聚冰雪。
瞬息之间，子窠和雪刃同时向对方飞去。子窠洞穿澹台净的胸口，他眸子紧缩，却不动如山，固执地注视对面那个女人。雪刃逼近江雪芽，扑面冰寒，江雪芽额前的发丝结上霜花。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侍者，替江雪芽挡了这一刃。侍者整个被冻住，摔在地上，碎成冰块。
江雪芽收起手铳，转身离去。澹台净倚在玄武石栏杆边上，渐渐涣散的眼眸映照出女人漠然的背影，眼看她越来越远，最后走进北辰殿门的光晕。
冷。
澹台净出生于冬日，身负“暴雪”终身体寒。他早已习惯寒冷，可临死之前，他竟因这寒冷产生了深深的痛苦。那仿佛是一种根植在魂魄里的痼疾，甚于头风，无法根治。他沾满血的手颓然一落，耳畔响起周围人的嘶吼：“大掌宗崩逝了！大掌宗崩逝了！”
而光晕中的那个女人，从未回头。
江雪芽在纷乱中走出北辰殿，将灵石填进中央星阵。时间掐得刚刚好，午时正，日头高悬，所有星阵灵石归位。庞大的光柱从星阵中喷薄而出，北辰殿厮杀的武官不自觉停了刀，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边都四方升起同样磅礴魁梧的巨大青色光柱，犹如传说中支撑苍穹的四方天柱。天穹变得昏黑，云层成为巨大的漩涡。边都所有人停下脚步，停下手中的活计，惊慌失措地仰望这一幕。
数里之外，刚刚苏醒的苏如晦裹着狐裘，颤抖着站起身，眺望风云变幻的边都。
“完了。”苏如晦沙哑地喃喃。
“怎么了？”混混们和僧侣们面面相觑，“边都发生什么了？”
苏如晦终于明白，江雪芽要他布的星阵并非为了筑什么“照妖镜”，而是要模仿黑街当年的整体挪移，放大无相法门的秘术效果，将妖族王城搬到边都。
这就是妖族克服万里路途降临人间的办法，这就是他们对付雪境长城钧天星阵的办法。他们不跋涉，不攻城，他们利用苏如晦，窃取他的星图和星阵，直接绕过了人间最强大的防线。
江雪芽成功开启了星阵，那阿舅怎么样了？恐怕是凶多吉少。阿舅若安在，怎么会让江雪芽开启星阵？苏如晦痛苦万分，怒极攻心，登时吐出一口血来。
眼见他情绪太过激动，桑持玉一个手刃打在他后脖颈子上，他倒入桑持玉怀中。
桑持玉抬头望了眼远方，沉声道：“传讯给韩野，让他关闭边都的黑街据点。所有在边都的黑街人士，即刻撤离。”
他的话音刚落，边都上空，巨大的城池从黑色漩涡中出现，如同一只魁伟的钢铁巨兽从天而降。妖族的岩石宫殿、漆黑的庙宇、高耸入云的石塔……还有其他喊不出名字的怪异建筑遮天蔽日地压向边都。人们哭叫着四散奔逃，他们的身后的木头飞廊、茶楼酒馆、民居寺庙被空中下降的城池当头压下，四分五裂。那些黑色的建筑中飞出无数可怖的怪物，有的扑着膜翅，有的曳着长尾，它们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它们都拥有冰蓝色的眼眸。它们的眸子冷酷又嗜血，映出底下蚂蚁般溃逃的人影。
妖物长嘶，鲜血掩埋边都。
北辰殿前，江雪芽恭敬地单膝跪地。她的身前，一个魁梧的影子笼罩了她。
江雪芽垂着头，一字一句道：“恭迎罗浮王降临人间，自今日起，人间四海，俱我妖土！”

第77章 苏如晦不许笑
“咔吱——咔吱——”
苏如晦持续地听见锯东西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声音离他很近，好像有谁在他身边锯木头。他心里没来由地感到恐惧，等苏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只是在做梦。
他趴在一张石台上，四周是无数一模一样的石台，每张石台上都躺了一个肉傀儡。他的身上连接了许多人造牛皮经络，最粗的一根直接连入他的后颈。经络与地上的星阵相连接，源源不断的灵力流顺着经络流入他的身体。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伤口已经被缝合，留下一道难看的疤痕。老爹不是说能让他的伤口恢复原样么？看来那家伙的能力也十分有限。不过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苏如晦没法儿要求太多。
他记得这里，这里是极乐坊的傀儡工坊，很多年前他是这里的主人，他培养了一批工匠，传授他们制造傀儡的技艺。无数精致美丽的一品肉傀儡在这里制造完成，送往各地。
他尝试呼唤系统，脑中一片死寂，竟然感受不到系统的存在。他爹成功了么？真把系统打败了？苏如晦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同那些人的羁绊没有意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苏如晦记得，在神荼的叙述中，他爹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没有意义的生命，毁了又何妨？”。他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从骨头缝儿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没有意义”，苏如晦忽然想起来，桑持玉也说过同样的话儿。
从前苏如晦觉得桑持玉是因为族群与他们不同，所以无法同凡人共情，就连桑持玉自己也这么认为。然而回想这段时间的经历，桑持玉对妖族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归属感。他游离于两个族群之外，除了苏如晦不关心任何人，澹台净的事儿他不关心，甚至连他自己的亲生父母也毫不在意。
为什么会这样？苏如晦不认为桑持玉和苏观雨天生冷酷，桑持玉可以为苏如晦赴死，苏观雨可以为报杀妻之仇跋涉万里。可他们为什么会对其他人如此冷漠？
系统。苏如晦又呼唤了一声。
依旧毫无应答。
苏如晦只好暂时放弃，迷迷糊糊间又陷入沉睡，再醒来时听见身侧有人在谈话。
“工匠说他的傀儡身支持不了多久了，必须尽快更换。”是韩野的声音，“我已经让工匠塑骨架造傀儡，只不过超一品肉傀儡和一品肉傀儡的灵感核心星阵差别很大，要等苏如晦醒来之后自己绘制星图。”
“多谢。”桑持玉道。
“不用向我道谢，如果不是你们来极乐坊捣乱，我们十有八九会潜入边都。边都陷落，我们必然也会被困在里面。如今四十八州各自封城，世家人人自危。我派去的天眼斥候说边都上空妖物日夜盘旋。对了，澹台净死了，他在大朝议上颁旨立苏如晦的师姐为后，结果那个女人往他的胸口扎了一刀。”韩野“啧”了一声，“女人真可怕。”
苏如晦的呼吸停了一瞬，心中泛起绵密的疼痛。他和阿舅的感情说不上深厚，他打小在苎萝山修行，后来回到边都，阿舅每回见到他都眉头紧蹙，开口便是训斥。他有时觉得阿舅不大喜欢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威严冷漠的男人看着他的时候，像透过他看别人。可是除了他那个怪异的老爹，阿舅是他最后的亲人，是如今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期望他好的人。
苏如晦心中万分自责，若在边都惊变的前夜，他没有给阿舅传讯说江雪芽要请辞，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澹台净遇刺对我们黑街来说是大好事儿，这几天外头少不得张灯结彩的。”韩野对桑持玉说，“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少出门。”
桑持玉嗓音平淡，“无妨。”
桑持玉的声音太平淡了，听不出半点儿悲伤的意味。苏如晦觉得奇怪，澹台净教养桑持玉多年，虽说两个人都冷冰冰的，不甚亲近，比起师徒，更像是上司和下属。可毕竟澹台净教会了桑持玉很多东西，桑持玉的为人处事处处可见澹台净的影子。苏如晦想知道，桑持玉真的一点儿也不伤心么？
韩野道：“算了，不说这个了。苏如晦的傀儡身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桑持玉没有听懂。
韩野道：“我们极乐坊的肉傀儡样式很多，男傀儡，女傀儡，还有兼具男女特征的双性肉傀儡。你想要哪种？我让人先把身体模子打出来。”
苏如晦：“……”
苏如晦万万没想到，他从前搞出来的肉傀儡，最后会被他自己用上。
没关系，桑持玉这么正经一人儿，一定会拒绝的，苏如晦想。
“第三种。”桑持玉回答。
苏如晦震惊了，他听错了吧！桑持玉怎么会选择第三种！？
“看不出来，”韩野也有些讶异，“你喜欢这种口味？”
桑持玉答道：“我不喜欢，苏如晦应该喜欢，他喜欢尝试。”
这下不得不醒了，苏如晦蓦然睁开眼，正对上桑持玉望着他的眼眸。桑持玉显然知道他在装睡，只是没有戳穿。桑持玉弯腰摸了摸他的额头，他抓住桑持玉的手，哑声道：“桑哥，你……你误会我了！”
韩野看着他的眼神甚是玩味，“极乐坊最近还接了个单子，主顾说要个胸脯能下奶的男傀儡，唾液里还要包含春药成分。这个我们也能做到，你们需要吗？”
苏如晦眼前一黑，对着桑持玉拼命摇头。
桑持玉拧眉，“你不喜欢？”
苏如晦泪流满面，“不喜欢！你为什么觉得我喜欢！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下流吗？”
苏如晦在桑持玉心里确实很下流，但桑持玉没有说出来，只道：“你曾说人要勇于尝试多种可能。”
苏如晦真搞不懂桑持玉的记性怎么这么好，无论苏如晦说过什么话儿，哪怕是那种十几年前说的不过脑子的垃圾话，桑持玉都记得贼牢。苏如晦一字一句道：“我只想当男人！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和你一样的，男人！”
“……”桑持玉回绝韩野，“不需要了，多谢。”
韩野觉得扫兴，“你这人真没意思。行了，你们俩诉衷肠吧，我不打扰了。”
韩野走了，这厮贴心得很，走后不久，一些混混搬了几座屏风进来，把苏如晦的修理台团团围住。只是这些屏风稍微有些刺眼，上面画满了彩色斑斓的避火图。
苏如晦无暇顾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攥着桑持玉的手，忍着喉间的痛楚艰难出声：“你得看着我的傀儡身，不要让他们搞出乱七八糟的东西。”
桑持玉反握他的手，指指他的心口，“我可以读心，不必开口。”
苏如晦从石床上爬起来，桑持玉也坐下，让苏如晦靠着他。苏如晦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能得有好几个时辰了，桑持玉看着憔悴了不少，脸色苍白，眼睛里也有疲惫。两人对望着，他将苏如晦的发丝别到耳后，素日里冷漠的眼波软和了不少。只是当目光掠过苏如晦的喉间，潋滟波光一闪，情不自禁地一滞，苏如晦听见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没事儿了。】苏如晦抱住他，不让他看自己的喉咙。
“对不起。”桑持玉哑声说。
【你救了我啊桑哥，道什么歉？】苏如晦笑问。
“我在江府看见你了，”桑持玉低低地说，“我本可以更快救出你。苏如晦，你应该生我的气。”
【是不是我师姐让你看见了什么？】苏如晦问。
桑持玉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她让我看见你与他人共枕。”
苏如晦心里叹气，江雪芽大概是想尽早支开桑持玉，免得桑持玉坏她大事。苏如晦道：【这不就得了，不怪你啊桑哥，真的不怪你。】
桑持玉攥着他的胳膊，原本清冷的眉眼间透露出沉沉的哀意。他想苏如晦应该发怒，应该怨他，他们本应相互信任，可是他的怀疑和怯懦一次次伤害了苏如晦。苏如晦越是包容他，他越是自责。
“苏如晦，我不会再逃。”桑持玉忽然说，“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再逃。”
看着他这个模样，苏如晦心底情不自禁升起自私的念头，桑持玉对旁人冷漠也没什么，只要在乎他就够了。世上人那么多，桑持玉只在乎他一个人，为了他改变，为了他勇敢，多好。
可他知道这样不好，桑持玉的快乐不能维系于他一个人身上。天地万象纷繁驳杂，即便是一朵普通的雪花，也有千万种不同的形态，他希望桑持玉看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苏如晦想和他谈谈这事儿，却听桑持玉补充道：“以前的事，也不会逃避。”
以前的事？苏如晦疑惑了。
“苏如晦，”桑持玉似乎做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道，“有些事我要告诉你。”
苏如晦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他这般严肃正经，苏如晦总觉得他要说什么坏消息。苏如晦按住他的肩膀，道：【容我准备准备。】
桑持玉点头。
苏如晦做了好几个吐息，默念平心静气，道：【你说吧。】
“你的袜子亵裤，”桑持玉道，“是我烧的。”
苏如晦：“……”
“南大街的野猫，是我驱的。”
苏如晦：“……”
“那只狗，神荼，我曾把他卖进狗肉馆。”
苏如晦：“……”
“抱歉，”桑持玉最后道，“你饲养的那只猫，是我。”
他说完，解除了化形术。苏如晦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他的眼眸里映出桑持玉变化的模样。仿佛有纷纷的雪花落入桑持玉的发辫，他的发丝一寸寸变得雪白。眼睛变成冰蓝色，似有一片海水在他深邃的眼底积聚。苏如晦无比熟悉这个颜色，桑宝宝的眼睛就是这样。望进去，就好像望见了静谧的深海。他终于知道为何桑持玉的耳朵那么眼熟了，原来这厮的耳朵和桑宝宝的耳朵一模一样。
桑持玉，就是桑宝宝。
苏如晦的声音也发着飘：【你变猫我看看。】
桑持玉迟疑了一瞬，他的灵力已经日趋稳定，如今转变形态随心所欲轻而易举。四处无人，只有那些躺在石台上等待修复的报废傀儡，而且还有屏风挡着，不会有别人看见。桑持玉深吸一口气，当着苏如晦的面变成了桑宝宝。苏如晦眼前的人凭空消失，黑色的衣袍委顿在修理台上。一只雪白大猫从衣袍里钻出来，蹲坐于苏如晦身侧。
冰蓝色的眼眸，洁白的毛发，苏如晦当然不会认错，这就是那只成天吃得贼多还哈他挠他不让他上炕的桑宝宝！
桑宝宝仰着猫脑袋望着他，表情十分严肃。
“苏如晦，不许笑。”

第78章 就给你摸一回
被桑宝宝欺压的日子历历在目，它不像别的家猫会乖乖蹲在家门口等苏如晦下值，它也不会像外面的小野猫软绵绵地喵喵叫蹭苏如晦的裤腿。它不会舔毛不会踩奶也不会翻肚皮，它对苏如晦的呼唤爱理不理，每天要霸占一半的热炕，害得苏如晦只能缩在炕沿。苏如晦要虔诚地供奉香喷喷的小鱼干和大碗肉才能摸它的毛，其余时间苏如晦敢摸它它就敢挠人。
现在这只霸王干饭猫蹲在苏如晦的身边，一息之前它还是桑持玉。
苏如晦觉得自己在做梦。
或许江雪芽不仅割了他的喉咙，还伤了他的脑子，让他出现了可怕的幻觉。
苏如晦低头看它，没忍住伸出手，试探性地挠了挠它的下巴。桑宝宝下意识要躲，硬生生忍住，任苏如晦轻轻摸它。又软又暖和，苏如晦感到不可思议。这凛冽得像一把刀的男人，竟然是一只软乎乎的大猫。重生以来，桑持玉不断更新着苏如晦对他的认知，他本以为桑持玉是正人君子，后来才知他心如冰雪，只为苏如晦一人怀揣炭火。他本以为桑持玉成熟可靠，现在才发现，这家伙幼稚到家了。
烧袜子烧亵裤，桑持玉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昔日的秘宗一品武官，如今的大悲殿主人，世人眼中的煞神怎么能干出如此幼稚的事儿？
苏如晦望着它蓝幽幽的眼眸，竭力忍着笑，说：【我没笑，我真的没笑。】
桑宝宝挪开眼，不愿与苏如晦带笑的眼眸对视。读心秘术仍在发动，它知道苏如晦在笑它。
苏如晦问：【桑哥，你烧我袜子和亵裤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啊？】
桑宝宝低声说：“我在想，一个人只能养一只猫。苏如晦，你已经拥有一只猫了，为什么还要去喂别的猫？”
苏如晦把它抱起来，和它脸对脸。它真的好大只，站起来足有苏如晦上身那么高。
有了桑宝宝，他忽然觉得其他会撒娇卖乖的猫都变得谄媚，没个猫样儿。猫就该高高在上，对愚蠢的凡人爱答不理。其他绕着他的脚喵喵叫翻肚皮的猫，都是没有猫德的猫！
【我再也不喂别的猫了。】苏如晦郑重承诺，【你说得对，我已经有猫了，有猫的男人不能摸别的猫。】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他们听见工坊里齿轮转动的咔咔声，运货傀儡推车的辘辘声。世界那么喧闹，却又那么寂静。苏如晦低下头，亲了亲桑宝宝毛绒绒的脸颊，又亲了亲它冰凉的粉色鼻头。最后，苏如晦亲了亲它的嘴巴，蜻蜓点水似的，一碰就退，却好像点了一簇火，烧上了桑宝宝的耳朵。
桑宝宝用肉垫推开苏如晦的脸，道：“换你了。”
【换我什么？】苏如晦问。
“坦白。”桑宝宝跃下苏如晦的腿，重新化为人形，穿上他的衣裳。
苏如晦盯着他的屁股看，可惜这厮穿衣十分迅速，苏如晦还没看够，他已经套好了所有衣裳。他回过身，问：“是雪花在帮你？你的隔空取物秘术、自愈秘术，来自它么？”
苏如晦挠挠头，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同桑持玉说了一遍。桑持玉一直皱着眉，苏如晦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毕竟系统太过匪夷所思，旁人若听了去，一定会说苏如晦在发梦。最后，苏如晦说到他爹，“我爹救了我，但是系统也不见了。”
桑持玉的表情变得凝重，他问：“你父亲现在还在么？”
苏如晦左右看了一圈，摇摇头。
“不要对他托付信任。”桑持玉道。
【为什么？】苏如晦笑了，【他可是我爹。】
“你也不信任他，不是么？”桑持玉盯着他看。
苏如晦沉默了一瞬，点头道：【的确，我和他分开的时间太久了，即便算上我十二岁以前的时日，我俩真处在一块儿的日子十根手指就能数完。我和师姐认识这么多年，尚且料不到她会一刀割破我的咽喉，更何况我那个几十年没见的老爹。说实话，比起他，我更相信系统。不过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桑哥，你为什么觉得他不可信？】
桑持玉取下腰间的枯月，放在自己的膝头，“十五年前，你当街杀人，我为你挡下十二个兵马司的军士。”
苏如晦一愣，【还有这事儿？】
“嗯，”桑持玉继续道，“我被解除职务，在无间狱受了一百军棍。出狱那天，澹台净派人来接我。那时候我以为军法虽毕，他还要处家法。但他没有，他带着我去了离州奔狼山，那是澹台家族的埋骨地。他领着我爬了九百级阶梯，到一座陵墓前。”
【九百级！？那时候你刚受了军棍！】
桑持玉摇摇头，“无妨。苏如晦，他带我看的，是你母亲的墓。”
苏如晦皱眉，【我母亲……难道他那时候就预料到你会当我媳妇儿，特意领着你去拜见婆婆？】
桑持玉面无表情看着他。
苏如晦捂住心口，【我不说了，您说。】
“他说，当年不苦关桑氏灭族，是你母亲拼死将我救出，让他抚养我成人。现在想来，应该是你母亲带我出雪境，只身挡住追袭的五个妖祖，将我送进了人间。他让我拜祭你母亲，告诉她一句话。”
【什么话？】
桑持玉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我已成人。”
苏如晦按了按他的肩膀，表示安慰。根据这些信息，再结合以前在秘宗看过的卷宗，苏如晦大概能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三十二年前，他的母亲澹台薰请命远征雪境，探索境外乐土。澹台薰率领二十人远征队，历时一年，到了雪境天极。他们遇见了逃亡的圣女，澹台薰出手相救，却被妖祖追杀。澹台薰千辛万苦把桑持玉带出雪境，送到人间，让人托付给了澹台净，而她自己独自迎战妖祖，力竭而死。
后来，澹台净帮桑持玉弄了个桑氏遗孤的身份，养在身边教导。澹台净深知桑持玉的身体里流了一半的妖血，故而多年以来，他做的最多的事儿就是剔除桑持玉的妖性，教桑持玉学会做人。
澹台净命他苦修，命他参禅，命他持斋，命他守戒。苏如晦从前觉得澹台净严苛，现在只觉得心酸。澹台净一个单身百来年的老处男，养育一个丁点儿大的毛孩子，的确有些难为他。他采取的教育方法生硬严格，不近人情，可苏如晦没办法过多苛责他，因为他自己也是在这般苦修中长大。
他是澹台家的嗣子，从小到大行走坐卧皆遵从严格的仪轨，那精准到时刻的作息表，不仅是桑持玉的，也是他自己的。端正严谨的礼仪早已内化成他的生活方式和性格内核，他对照自己的成长经历培育桑持玉，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教育。
后来他折断桑持玉右腿，逐桑持玉出秘宗，大概也是因为他发现妖族在秘宗安插了内鬼。为了让桑持玉避开人妖纷争，他不得不出此下策。他的法子的确过于残忍，可不这么做，按着桑持玉的倔驴性子，若知道只剩一具躯壳的苏如晦仍在仙人洞躺着，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后来发生的事儿也的确印证了他的预料。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内鬼就是江雪芽。
【所以呢？】苏如晦一面心酸，一面问，【这事儿和咱之前聊的有关系？】
桑持玉抚摸枯月黑色的刀鞘，“澹台净待我很好，我知道。可当我听见他的死讯，我没有感受到悲伤和痛苦。很奇怪，对不对？”
【难道是因为……】苏如晦好像明白了什么。
桑持玉偏头看他，冷白的侧脸无悲无喜。
“因为我心里总有个声音提醒我，他们的生命没有意义。”
【为什么会这样？】苏如晦忍不住问。
桑持玉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不知道。因为我天生异类，天性冷漠么？父母尊师，对我而言更像一个飘渺的称呼，我无法对他们产生太多的情感。即便我与澹台净朝夕相处，我依然觉得我和他隔得很远很远。这种距离感并非因为他高坐于高台之上，而是……”桑持玉顿了下，道，“因为我好像和他在不同的世界。”
苏如晦明白桑持玉的意思了，如果苏观雨和桑持玉是一类人，那么苏观雨真的会在意他和苏如晦的羁绊么？苏如晦回忆苎萝山的幻境，岚山叠翠中，淙淙小溪边，苏观雨带着笑容注视着他。明明是熟悉的微笑，却像一副面具一般陌生冰冷。
桑持玉说：“苏如晦，你知道哪里不对劲，你只是不愿意相信。”
是的。苏如晦知道，发自真心的笑容和伪装的假笑不一样，它们牵动的面部肌肉有极大的不同。这是苏如晦觉得苏观雨怪异的真正原因，他的父亲弯了嘴唇，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他在模仿他从前的笑。】苏如晦叹了一口气，出乎意料地冷静，【他不爱我了。】
“不要伤心。”桑持玉摸摸他的头。
【我没事儿，】苏如晦笑道，【我不伤心。】
并非第一次遭遇背叛，苏如晦早有了心理准备。师姐割他喉之时，他曾抱过期望，即便师姐为了妖族杀他，但也不会不顾往日情谊，说不定她会为他备一具傀儡身，给他一条后路。师姐掌握着超一品肉傀儡的绝技，又有能够抽取他人记忆的秘术者幕僚。她没有必要赶尽杀绝，她可以抽走他的记忆，更换他的身躯，远远将他送走，从此天高水长，他们不再相见。尽管从理智上来说，他并不接受这种安排。
可他死后，没有在另一具傀儡身里醒来，反倒是他那多年不见的老爹突然出现，让他复生。
师姐真的存了斩草除根的杀心。
他还记得他们曾经走在风雪里的矿场，天地那样广大，师姐走在他前头。她总是习惯走在他前面，好像这样就可以为他遮挡一点风雪。他记得她喝多了酒，用力拍他的肩对他说阿晦有事儿你就办，师姐给你兜着。他们是朋友，他们更是亲人。苏如晦的生命里没有几个对他来说意义深重的女人，就连澹台家的荣耀，他战死雪境的母亲澹台薰，他也没有印象。他印象最深的女人是江雪芽，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他娘年轻的时候大概就是师姐这个样子。
苏如晦苦笑，亲缘淡薄的不是江雪芽，而是他自己。
他们不再是亲人了，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次重逢。那一天，他们将向彼此挥刀。

第79章 你差阿薰远矣
边都，清河坊，地下工坊。
白若耶负手攥着拳，脸色阴沉地望着修理台上的超一品肉傀儡。那是一具面目普通的傀儡，只是原本是眼睛的位置成了两个血洞。有人用利器戳进他的眼睛，破坏了他的颅顶星阵。
“谁干的？”白若耶厉声问。
地上跪着两排工人和看守工坊的幕僚，俱簌簌发抖。幕僚见白若耶脸色不好看，连忙叩首，道：“江大人……不，殿下饶命，属下真的不知道是谁干的。原本按着您的吩咐，守在傀儡边上候着他苏醒，再由属下抽取他的记忆，让他前尘尽忘，开启法门送他去雪境。可傀儡迟迟不醒，我们打了个盹儿，再醒来，他就这样了。我们想传讯给您，可您兴许是太忙了，没听着罗盘响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这几日边都动荡，满街是妖，我们又不敢出去。”
白若耶气笑了，“守着他打了个盹儿？我的身边有父亲的耳目，此地乃绝密之所，每次我必定单独前来。这五日来我要你们足不出户，膳食用的都是贮存的干粮。除了你们，还有谁能动这具傀儡？”
幕僚冷汗涔涔，“殿下冤枉，殿下要我等造三具超一品肉傀儡，一具殿下留作己用，另两具存于工坊冰窖。我们若存心使坏，自当三具尽毁，没道理只毁一具，徒惹殿下苛责啊！”
“是啊是啊，”另一个工人膝行向前，慌忙磕头，“殿下明鉴，真不关我们的事儿。如今边都陷落，我们都指着殿下活命啊！”
白若耶神色复杂，半张脸罩在阴影里，阴翳密布。他们说的有理，这些工人跟了她许久，苏如晦复生的超一品肉傀儡就出自他们之手，她知道他们的忠心。难道有人夜半潜入？可是为何独独毁这一具傀儡？她不曾告诉过任何人这具傀儡要给谁用。白若耶心头满是阴霾，额头再次隐隐作痛。她回过身，从腰囊里取出药丸，服了几颗，问：“另一具傀儡呢？”
“已照着殿下的吩咐，昨儿夜半插上灵石，经由法门送进‘石巢’了。现在该是醒了，殿下要去看看么？”
白若耶挥挥手，命法门秘术者前来，送他们去云州江宅，严加看管。她回到地面，卫队在大街拐角等她。妖侍牵来傀儡马，她领着卫队策马离开。走出去不远，后方爆炸声起，地下工坊消失在火焰中。
一路北行，满地死尸，鲜血流入路边的沟渠，汇作蜿蜒的溪流。边都的杀戮持续了整整五天，妖物们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将那些藏匿在井底、地窖、墙壁夹层里的人类找出来，咬断头颅，开膛破腹。昔日繁华的街面已成炼狱，缺胳膊少腿的尸体挂在门梁上，地上还有许多断了的胳膊，肉被啃完了，剩下森森白骨，蚊蝇嗡嗡集聚。
白若耶策马而过，深深蹙着眉，望着街上那些腐烂的死尸。
因为妖族王城降临，边都的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顺康坊的南大街为王城的黑石塔群取代，清河坊的行驿被圣女宗庙压得粉碎。大部分黑石建筑在降临时受到损毁，许多高层楼台发生了坍塌。这也没有办法，王城和边都相撞，王城的石质建筑已经取得了完全的优势。唯一完整保留的是边都宫城，空荡荡的王城废墟降临在这里，那里本是雪境天门，二十年前，苏观雨把天门四周方圆十里地夷为平地。
前方拐角忽然跑出一只雪地巨蜥，它追逐着一群浑身是血的凡人，人们跌跌撞撞，嘶声惨叫。
白若耶抽出长鞭，打在巨蜥面前。巨蜥立时停了步，恭敬地低下头颅。
“殿下。”
“滚。”白若耶冷冷道。
巨蜥对那唾手可得的食物恋恋不舍，三步两回头地走了。人群挤在在白若耶马前，低声恸哭。中间有个人似乎认出了白若耶，扑倒在地上，“江……江大人？是您吗江大人？求您救救小的一家，小的卖过烧饼给您，您还记得吗？”
白若耶沉默地看着他们，后头一个犬妖侍卫策马停在她身侧，轻轻摇了摇头。
“殿下，”他低声道，“宫中传出流言，王似乎觉得您在人间待得太久了……”犬妖侍卫欲言又止，垂着脑袋不再吭声。
过了半晌，白若耶扔了把匕首给那男子。
“与其被圈养起来做食粮，不如自尽来个痛快。在如今的边都，你们活不下去。”
白若耶进了宫，踏进北辰殿。大殿穹顶倒栖了无数蝙蝠，赤荧荧的眼睛望着底下肩背挺拔的女人。白衣的臣子们恭敬地立于两侧，大部分是妖，竭力化了人形，仍免不了奇形怪状、尖嘴猴腮，有只妖的头颅简直像拍扁的筑球。其中许多妖臣白若耶不认识，她离开雪境天极太久了，朝臣的更迭不会样样传予她知晓。尽管如此，没有妖敢忽视她，当她入殿，所有妖低下了头颅。她是妖族降临人间的第一功臣，罗浮王功勋赫赫的女儿。
行列中还有些白若耶力保的降臣，比如说行列末尾静神屏息的夏靖。投降无可厚非，脑袋比气节重要，只是身侧对着他流口水的妖侍实在太可怕了。夏靖闭起眼睛，竭力忽视那滴落一地的口水。
九重白玉阶上，原本属于澹台净的石座上坐着一个魁伟的男人。妖族的朝圣境大宗师，唯一的王——罗浮王。他穿着洁白的长袍，宽大的兜帽遮住脸庞，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这是因为他的秘术“灵心天通”，据说这强大的术法必须依靠他的面貌发动。有妖猜测，见过他容颜的兴许都死了。
白若耶单膝跪地，道：“父亲，狂欢该结束了。杀降已是不详，屠城更是大忌。凡人虽然弱小，奈何多如虫豸遍布人间。一只蚂蚁不算什么，万蚁噬心却不可不防。不若收容城中凡人，令他们为我族奴隶，为我族放牧耕种，修筑星阵堡垒，制造火铳傀儡。”
行列中传出嘲笑声，白若耶循声望去，那是个高大的妖族将领，自称英招。来了人间，许多妖新取了人间的名字，这个妖怪选择人间传说中的天神做自己新的身份。
“我族被风雪洗炼，妖民悍勇，妖兵刚猛，何惧于那些孱弱的凡人？”英招出列，道，“何况江氏交出了云州，燕氏献出了幽州，他们自己尚且不能同仇敌忾，更是不足为惧。”
白若耶欲再说些什么，上头的罗浮王挥了挥手，二者俱恭敬地俯首，不再多言。
罗浮王浑厚的声音传来，“找到圣子了么？”
“尚未。”白若耶垂着眼，“儿臣猜他在黑街，黑街地形隐蔽，儿臣不知黑街如今的方位。”
“那个孩子呢？”罗浮王又问，“孤记得他叫苏如晦。”
白若耶想起那具被毁了灵感星阵的傀儡，抿了抿唇，脸上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冷硬姿态，道：“他是我族杀戮名单榜首，儿臣已遵照您的指示，亲手将他封喉。”
“很好，蛰伏人间没有消磨你的斗志，更没有瓦解你的忠诚。”罗浮王道，“不过你没能真正杀死那个孩子，他并未死去。”
白若耶一愣。
“封喉还能活，不愧是苏观雨的儿子。若耶，你不必忙活了，孤的秘术‘灵心天通’已经找到圣子的所在。去吧，带着你的卫队肃清边都，让那些沉溺杀戮的蠢货想起他们的身份和使命。命令他们穿起铠甲，拿起火铳和刀剑，去把那个忘记了自己血脉的孩子带回孤的身边。”
“儿臣遵命。”
白若耶回到自己的宅邸，这地方叫“石巢”，与其说是宅邸，不如说是一座黑石砌成的行宫。大半碎在了降临过程中，剩下一半断壁残垣姑且可以居住。宫城已经派出工匠，四处修补这个垃圾场一般的城池。白若耶上书说应当优先修建武备寺和工坊，罗浮王没有采纳，大部分工匠都在建造贵族们的宅邸。
我与蠢货为伍。白若耶嘲讽似的笑了笑。他们以为占领了边都，就是占领了人间。那些妖物恣意追猎，她却在狂欢的烈火中看见死亡的阴影。他们是她割舍不开的族胞，尽管他们愚蠢狂妄，嗜血残暴。她这一生都在背负着他们前行，将来或许也会因为他们死去，她心知肚明。
她换了身衣裳，负着手登塔。黑石塔上镌刻净土符箓，浸透了数名净土秘术者的精血，可以保持三十余年的秘术效果。每一层皆有魁梧的妖侍戍守，最高层里里外外守了十余名犬妖。到了最高一层，她推开门扉，里面窗明几净，屋内装饰通通换成了凡人的风格。一个灰发男人枯坐于石窗边，寂静的眼眸眺望着边都的废墟。
白若耶的目光落在一侧，妖侍送上来的膳食，男人一口没动。
白若耶在交椅上落座，拣起筷子拨了拨那冷掉的饭菜。她挥了挥手，妖侍将饭菜端了下去，另一个妖侍送上来热乎的。从始至终，男人没有扭头看她一眼。
“澹台净。”白若耶唤他，“你是不是想饿死自己？”
澹台净充耳不闻，闭上眼，兀自打坐。
旁人都以为这个男人死了，连他自己也这么以为。直到昨夜他在这座高塔里苏醒，等来姗姗来迟的江雪芽……不，白若耶。这个女人为他更换了身躯，用超一品肉傀儡给了他新生，剥去了他的“暴雪”秘术，把他藏在这无人知晓的黑塔角落，像一个珍藏的玩具。
白若耶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她本也想杀了他，窝藏他风险很大，若是罗浮王知道，她或许会吃不了兜着走。可那日做超一品肉傀儡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便多做了一具，回过神来，灵感挪移星阵已经布置妥当。她为了他留了条后路，尽管他并不领情。
“你不吃也无所谓，”白若耶转动着拇指上的黑玉扳指，“你死了，我再为你换一具傀儡身。你现在用的这具如何，喜欢么？我用了极乐坊的傀儡工艺，你若情动，唾液里会有春药的成分。你知道黑街管这种唾液叫什么么？叫‘香津’。吃起来是甜的，闻起来是香的。在极乐坊，吃一次这种傀儡的嘴，要花一百金。”
澹台净蓦然睁开眼，望向白若耶，眼神冰冷彻骨。
白若耶低笑，“肯看我了？骗你的，我没有极乐坊的工艺。”
“杀了我。”澹台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无比沙哑，像含了一抔沙子在喉咙里，他已不饮不食一整日。
白若耶摇摇头，问：“你不想知道阿晦怎么样了么？”她把瓷杯推到澹台净面前，“喝完，我告诉你。”
澹台净望着瓷杯沉默，过了半晌，执起杯子，一饮而尽。
“我本来杀了他，”白若耶道，“但他好像被桑持玉救了，也可能是雪花救了他。毕竟那样深的伤口，若不是雪花，他不可能活下来。不愧是拥有雪花的人，怎么杀也杀不死，他现在该恨死我了吧。”
澹台净道：“江雪芽，晦儿待你如血亲。”
白若耶的神色看不出愧疚，她只道：“是么？我有种预感，将来我会死在他手里。”
澹台净不再言语。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外头有簌簌雪下，埋葬边都满地破碎的尸首。
白若耶望着眼前保持静默的男人，忽然道：“跟我说说肃武公主吧。”
澹台净缓缓抬起眼，话语冷清，“你于阿薰，差之远矣。”
出乎意料，白若耶没有发怒，反倒低低笑开。她站起身，逼近澹台净，澹台净亦不曾后退。她弯下腰，捏起他的下巴。他被强迫着，同她对视。
“我知道，你憎恶我背信弃义，心狠手辣。无所谓，我不要你的欢心，也不要你的钟情。”白若耶与他深灰色的眼眸对视，“我比你想象的更加卑劣，更加自私，我要你陪我一起痛苦。将来有一天阿晦来杀我，或许我还要你陪我一起下地狱。不过我猜你并不在乎，你可能更希望看到我不得好死。”
白若耶把膳食放在他面前，“所以，好好吃饭吧澹台净，熬到我不得好死的那一天。”
她说完，转身离去。

第80章 做你的新系统
苏如晦在石床上插着牛皮管躺了五天，新的傀儡身终于做好。苏如晦将超一品肉傀儡的密钥赠给了韩野，毕竟江雪芽已经掌握了超一品肉傀儡密钥，再藏着掖着也没有意义了。黑街的秘术者太少，强攻型秘术者更是寥寥无几，而普通人的战力又远远低于普通妖族。肉傀儡可以强化骨骼和肌肉，或许黑街可以借超一品肉傀儡得到一些战力缺陷上的弥补。
妖族在大朝议期间降临边都，四十八州世家家主大半沦陷其间，成了妖族要挟各州的人质。这局势当真难办，有些州府选择了投降，更多州府抛弃家主，另立新主。苏如晦看见天眼斥候送回来的最新符箓，里头记录了他们昨日午时的所见所闻——妖族将好些百姓押到城门外，打折他们的腿，让他们跪在雪地里。经历数日的磋磨，这些人个个衣衫褴褛，鬓发散乱。
“救命啊！救命啊！”他们嘶声哀嚎。
哭声戛然而止，他们的头颅被利刃割下，滚烫的鲜血喷薄而出，雪地里绽放无数鲜艳的红梅。
巍峨的边都城楼上，一个高挑的影子站在那儿，一袭绛红缺骻袍，火焰一般灼目。只凭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剪影，苏如晦依然认得出她，那个女人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她的威严与冷傲，她是寒风中的钢铁蔷薇，美丽又锋利。
苏如晦听见四周有人窃窃私语，“听说妖族降临的星阵星图是苏老板画的。”
“怎么可能？那他岂不是害死了整个边都的人？”
“少胡说，苏老板是被他师姐利用了，差点儿把命搭进去。”另有人插话。
有人啧啧称奇，“苏老板不是最聪明的么，竟也会遭人暗算？看来苏老板也不过如此。”
还有人幸灾乐祸，“整个边都的人都死了又如何？秘宗的人死得越多，对咱们黑街越有利，咱们得感谢苏老板。”
视野忽然被一只白皙的手遮住，苏如晦转过眼，看见桑持玉。这家伙正举着右手，遮在苏如晦眼前。
“桑哥你干嘛？”苏如晦问。
“别看了，”桑持玉把浸了天眼符箓的水镜移开，“会伤心。”
苏如晦有些惊讶，“你用读心了？”
“没有用读心，”桑持玉摇头。
这小子有时候真挺敏锐的。苏如晦笑了笑，道：“我没伤心。”
桑持玉看着他，深邃的墨色眼眸映着他淡淡的笑影。
“边都之事，不要放在心上。”桑持玉道。
“放心吧。”
他拍了拍桑持玉的肩膀，揣着袖子离开前厅。苏如晦仍住在极乐坊的傀儡工坊，极乐坊初次制作超一品肉傀儡，工匠担心傀儡义体出岔子，要他留下来观察几天。
工坊关了一半，只剩下一半在运转，听说是因为灵石供应不足。早先雪境屡屡发生流民失踪的事儿，矿场提前结束采矿，导致今冬的灵石供给十分紧张。现在雪境妖魔肆虐，更别说来年的采矿了。极乐坊要想法子节省灵石，苏如晦把“苍穹”星阵给了大悲殿和极乐坊，让他们遮掩矿场的位置，或许能在妖魔的眼皮子底下开采灵石。
系统依旧没个动静，脑海里死寂沉沉。这种感觉让苏如晦很不习惯，缺了个胳膊少了腿儿似的，苏如晦很想念那个贱兮兮的家伙。
苏如晦从工坊要了几个傀儡零件，揣在手里玩，顺道去看刚从大悲殿送来的神荼。虽然苏如晦说他没有伤心难过，但桑持玉显然并不放心，本来不乐意让苏如晦撸别的狗的，现在竟转了性儿，让神荼陪他解闷儿。说实话，苏如晦更愿意撸桑宝宝，可是桑持玉死也不肯再变桑宝宝了。
神荼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瞧见苏如晦，扒着铁栏杆有气无力地道：“你快把我放了吧。”
“别想了，放弃吧，不可能放了你。”苏如晦盘腿坐在它身边。
“我好几天没吃小药丸儿了，我头疼，”神荼用毛茸茸的大爪子捂着脑袋，“我们妖族很多妖都有头痛的毛病，尤其是秘术修为高深的妖，比如说我。”
“我让疗愈秘术者给你看看。”苏如晦说。
“没用的，”神荼哼哼唧唧，“我们自己的药才有用，叫‘灵息丸’，吃起来有股橘子味儿。”罢了，那药丸只有妖族有，苏如晦的确弄不到，神荼退而求其次，“你帮我按按头吧。”
“不行。”苏如晦摇头。
神荼翻肚皮，“我给你摸我的肚皮，你帮我按头。”
“不行。”苏如晦拼着手里的傀儡零件，“你信不信，桑持玉正在某个地方监视着我们两个。如果我摸你的狗头撸你的尾巴揉你的肚皮，明天你就会身首异处。”
“不对，我是他送过来给你玩的。”神荼叫道，“还有，我最后说一遍，我是狼！”
“的确，他让你给我解闷儿，但若我对你动手动脚，明日会有别的猫猫狗狗取代你给我解闷儿。”苏如晦安抚他，“算了算了，一会儿我给你做碗红焖肉，再请疗愈秘术者帮你治治头。”
神荼：“……”
工坊前厅，桑持玉和韩野望着水镜里的一人一狼。
韩野嘲笑道：“苏如晦真了解你。”
“如果我真的要监视他和神荼相处，我不会邀请你。”桑持玉淡淡说。
“那你找我来干嘛？”韩野不耐烦地道。
“苏如晦以前也这样么？”桑持玉望着水镜，“明明很伤心，却假装不伤心。”
“什么伤心不伤心，”韩野观察水镜里的苏如晦，“他不是和平常一样么？”
桑持玉看了韩野一眼，意识到询问这个小子大概是个错误。
“你见过他伤心么？”桑持玉问。
韩野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没。那家伙心大得很，以前他为了造蜘蛛傀儡，养了只黑蜘蛛。养了三个月，被一个刚入坊的小弟踩死了。他平时很宝贝那只黑蜘蛛，还给它取名叫‘小珠珠’。太恶心了这破名字，还不如‘苏狗蛋’。珠珠被踩得稀巴烂，我以为他会难过，结果没有，该吃吃该喝喝，他又养了七十二只品种不一的蜘蛛，取名‘七十二天罡’。那段时间极乐坊满屋子蜘蛛网，恶心死了。”
桑持玉将视线挪回水镜。
苏如晦最近不太对劲，尽管他依然有说有笑，还借极乐坊的厨房做饭给桑持玉吃。只不过这家伙做了一大桌，整整二十四道硬菜——水晶虾饺油煎鸭水母烩炙牛肉……每一盘足有桑持玉的脸那么大。桑持玉望着满桌菜沉默，苏如晦给他递筷子，说：“给你做的夜宵，呃，是不是做太多了？”他起身想要把菜倒掉一部分，桑持玉拦住他，接过筷子，花了一个时辰，一言不发把二十四道菜吃完了。
韩野说不曾见过苏如晦伤心，这怎么可能呢？桑持玉想，苏如晦思念他那么久，思念一个人，本身便是很伤心的事。
他多次询问苏如晦，希望苏如晦对他敞开心扉，苏如晦的回答永远是他多虑了。他有时苦恼，他们明明说过要互相坦诚，然而苏如晦依旧对他掩饰着自己的情绪，虽然他明白，苏如晦可能是不希望他为他担心。更令人头疼的是，苏如晦每晚都做二十四道菜给他当夜宵。
现在桑持玉忽然意识到，或许苏如晦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不开心。江雪芽的背叛，边都数十万人的性命……命债太重，压在苏如晦心里，他早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时，水镜里涟漪阵阵，桑持玉看见苏如晦身边凭空出现一个白衣高挑的身影。苏如晦显然也看见他了，扶着铁笼子站起来，同那人对视着。
“苏观雨？”桑持玉认出他来了。
“谁？”韩野问。
“苏如晦身旁那个人。”
“……”韩野沉默了一阵，问，“苏如晦身边有人？”
桑持玉也沉默了，很快他发现，不止韩野，神荼也没有发现凭空出现的苏观雨。苏如晦身边有工坊的工人经过，似乎没有谁看见这个奇怪的白衣男人。
不可否认，苏观雨和苏如晦真的很相似，无论是长相，还是他们笑起来是嘴唇弯起的弧度。苏如晦看起来很镇静，好像并不惊讶苏观雨的忽然出现。苏观雨打了个响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被改变了，周遭一切声音立时寂静。行走的工人们停住了脚步，维持着摆着手迈开腿的滑稽姿势。韩野也定住了，桑持玉举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韩野没有反应。
苏观雨静止了时间。
可为什么他没有被静止？桑持玉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深深蹙起了眉心。
“为什么他们看不见你？”苏如晦问。
苏观雨回答：“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并不存在。”
“为什么我看得见你？”
“我说过，”苏观雨不紧不慢地说道，“晦儿，你是不凡的人。你看得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就像你能制造拥有智识的傀儡，而蝼蚁只会俯在阴沟里爬行。你和他们的差别，正如人与蝼蚁。你与那个叫做桑持玉的孩子相爱，和人与蝼蚁相爱没什么差别，你很快会发现这件事无比荒谬。”
“所以对你来说，和我娘相爱生下我也无比荒谬么？”苏如晦问。
苏观雨依旧带着平和的笑容，“晦儿，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的母亲澹台薰是我此生挚爱，你是我最疼爱的儿子。”
苏如晦叹了口气，“别装了，老爹，你故意攻击系统，让它功能失效，我被割喉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笑眯眯看着吧？你去雪境天极，真的是为我娘报仇么？我看不是，老爹，打从那天起你就计划好了一切。你需要毁灭自己转换形态求得永生，顺便再塑造一下大情种的美好形象，让你的傻儿子相信，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苏观雨柔和地笑开，“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蒙不住你。我想要什么，以后你会知道的。今日我来，是送你一桩人情。罗浮王在找你的小猫，他是妖族的圣子，他们需要他绵延子嗣，传承他独一无二的强大秘术。很不幸，你们的所在于昨日被罗浮王发现。如今，妖族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从幽州借道，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就会叩开黑街的大门。”
苏如晦手中的傀儡咔哒一响，散了架，劈里啪啦跌在地上。他抬头问：“他们怎么发现黑街的？”
苏观雨掉过脸，望向笼子里的神荼，“这匹可怜的小狼一直说他头痛，这并非什么妖族的遗传病症，而是承受罗浮王秘术的后遗症。罗浮王的秘术是‘灵心天通’，他能够侵入旁人的脑宫，有时抽取他们的灵识，有时修改他们的记忆。被入侵过的妖会成为罗浮王的‘眼睛’，罗浮王借由他的‘眼睛’看见了你们。事实上，在过去的岁月里，远在雪境王城的罗浮王一直以这种方式监视着人间。”
苏如晦猛地站起身，往极乐坊本堂去。
苏观雨在他身后遥遥说道：“没有用的，来不及了。半个时辰，你们除了悬梁自缢什么都做不了。黑街偏安一隅，沉溺于帮派斗争和声色犬马太久了。妖族战力太过强悍，连正规军队都没有的黑街，如何和他们抗衡？晦儿，你猜一猜，为了自保的黑街，会不会像七年前答应秘宗的条件出卖你一样，出卖桑持玉呢？若你执意要保桑持玉，妖族又会如何对黑街？你已经让边都三十万百姓葬身妖口，黑街城中三万百姓，你背得起他们的命债么？”
苏如晦停住脚步，深沉的阴影罩着他，他像一具冰冷的雕塑。
苏观雨的声音带着危险的引诱，“让我成为你新的系统，开启你至高无上的权限，你将获得无与伦比的秘术。什么罗浮王，什么妖族，所有与你为敌，想从你身边抢走桑持玉的虫豸蝼蚁，我们一起，让他们灰飞烟灭。”

第81章 我学习的是你
幽州。
狰狞的飞蝠掠过幽州上空，妖族铁骑从幽州街道上飞驰而过，沉重的铁甲反射着日光，他们可怖畸异的面容让百姓胆寒，人们纷纷关门闭户，透过窗户纸，心惊胆战地眺望他们傀儡马后飞扬的尘土。
燕瑾瑜站在燕氏大宅宽宽的屋檐下，眼见一只飞蝠从上空飞过，毛绒绒的膜翼擦过燕家高耸的檐角。燕瑾瑜的眉间压着阴云，脸色铁青，相当难看。他的侍姬张无瑕从花厅款款走上前，轻轻抚他的胸脯，道：“郎君，莫再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自个儿。喝杯茶，顺顺气儿。”
“这群无耻的妖邪，”燕瑾瑜愤愤不平，“他们要进军人间，我同他们里应外合。他们要借道，我也顺他们的心意。若非我为他们经营，他们岂能如此顺利占据边都？可现在呢？往日订下盟约让我做北境牧，至今只字未提！我看他们根本就是想赖账！”
燕瑾瑜心中不安，之前他进边都向澹台净进贡，谁知大朝议之日妖族突然降临。虽然他与妖族早有盟约，然而当他看见妖族在边都大肆屠杀，仍不免胆战心惊。他连夜开法门离开边都，从前总与他碰头的神荼老祖也不知踪影。现在他才知道，这群妖怪就是群嗜血的疯子，他把灾难引入了人间。
最近几日妖族铁骑从幽州借道，街面上常常出现开膛破腹的落单百姓，天空中有飞蝠盘旋，有时竟掉下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砸在人家的屋檐上。他下了死力封锁消息，颁布宵禁令。百姓们不是傻子，原本人来人往的幽州街市，如今白日也空空荡荡。
之前罗浮王还传讯来要他进边都，嘴上说是会见盟友，实际上不知打什么主意。他心中惴惴不安，那等妖邪盘踞之地，他进了里头焉有命回来？他们要攻打黑街，应当想不起这茬了，他寄希望于罗浮王把这事儿忘记。
张无瑕抚着他的胸脯，给他顺气。他的脸色刚刚和缓了些许，寂静的屋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嗤。他猛地扭头，宝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妆容精致，发髻高梳。是她发出了嘲讽的嗤笑，嘴角还残留着笑纹。
那是他的娘子，周小粟。
他们成婚已经五年，周小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俏可爱的少女。他越看她心中越是厌恶，他本就讨厌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女，出身高贵，便以为自己是云端上的人儿，谁都要捧着她。更何况周小粟五年无所出，世家女又如何？下不出蛋的母鸡，他要来何用？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问：“你笑什么？”
周小粟抬眉看了他一眼，挑衅似的笑道：“我笑昨儿在街上见到一条看门狗，老了，无用了，被主子锁在笼子里，主子在那儿磨刀它在那儿乱吠，好像在怪它主子不念它的功劳，竟要烹了它来吃。看，这狗多蠢，一条狗而已，难道还想着它的主子把它当人看，给它养老送终？你说呢？”
燕瑾瑜脸色铁青，一巴掌扇过去，周小粟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五个通红的手指印。
张无瑕在一旁幸灾乐祸，掩着唇道：“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跟郎君闹。您就不能懂点儿事理么，好歹是咱们燕家主母，传出去没的让人耻笑。”
“耻笑？”周小粟捂着脸，泪水从眼畔滴落，“嫁给燕瑾瑜，就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笑话。燕瑾瑜，我当初是猪油蒙了心，不听我师哥的劝，铁了心跟你。”
她回想起当年，那时师哥被关进仙人洞，燕瑾瑜亲自来渝州拜见，告诉她是师哥断了他的腿，棒打鸳鸯拆散他们。她年少无知，听信了燕瑾瑜的一面之词，没告诉师姐，也没告诉师哥，一意孤行嫁入幽州。谁知进门不到两年，燕瑾瑜打了她三回，她被囚在府中不见天日，叫苦无门。
成亲之时，她的请柬递给四十八州所有勋贵，独独没有给她师哥师姐。她同他们断了义，也把自己送进了火坑。现在师哥已然病故，师姐成了妖怪出卖了人间，没有人会来救她了。
她哽咽着说：“刚嫁进来的时候，我师哥写信说你是冒牌货，我还不信，现在想来，我师哥说的才是真话！”
燕瑾瑜掐住她的脖子，她没法儿呼吸，使劲儿抠着他的手。燕瑾瑜冷笑道：“冒牌货？那又如何，我这等泥巴里爬出来的贱民，还不是娶了你这个高贵的世家女？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往日敬你家三分，如今罗浮王占领边都，人间战火四起，你家和幽州相隔十万八千里，我不必再怕什么。等我腻了你，把你卖到庄子去，给那些脏臭穷汉生孩子，到时候你可别求我。”
周小粟死死瞪着他，手指颤抖。
“对了，”燕瑾瑜笑容变得阴森，“你不是总念着你那师哥么？告诉你吧，他没死，还好好的活着。你是不是很高兴？”
周小粟晦暗的眼睛突然有了亮光，“你说什么？”
“没错，他就在黑街，同他的姘头桑持玉在一起。”燕瑾瑜幽幽道，“可惜，很快他就又要再死一回了。罗浮王说了，他会踏平黑街，把黑街那些臭虫当做他们狩猎的猎物。至于你的好师哥，他会留着他的脑袋，挂在城门楼子上辟邪。到时候我把你师哥的脑袋请来幽州，让你好好地悼念。”
周小粟怔在原地，燕瑾瑜哈哈大笑，一甩袖子，搂着张无瑕走了。周小粟呆坐在宝座里，心里茫茫的。师哥还活着么？燕瑾瑜没道理骗她，师哥当真还活着！她想起那个眉目生光的少年，不由自主啪嗒啪嗒地落泪。
妖族要攻打黑街，黑街不知有没有做好准备，就算做了准备，师哥有胜算么？她急得团团转，忽然看见几案上的地图。那是方才燕瑾瑜的，他是气昏了头，把地图落在了厅堂。她拿起来细细看，果然看见上面标注了黑街的位置。有了方位，她就可以打开无相法门！她猛地站起身，走僻静的路，悄悄回了自己的院子。
自从得了师哥的死讯，她心灰意冷，不再闹腾，燕瑾瑜最近几年不再像当初那样拘着她了。她攒了好些银两首饰，还弄来一张无相法门的符箓，只待时机成熟，逃离幽州。天大地大，她总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只不过现在……她俯下身，从拔步床底摸出符箓。
师哥病逝仙人洞，她一眼都没去瞧过他，他还会认她当师妹么？周小粟想着，忍不住抽泣。终究没有脸面去见他，她擦干净眼泪，抿好鬓发，收拾体面，唤来她的心腹女侍青黛。
“去黑街，”周小粟道，“警告他们，罗浮王要屠城，让他们速速逃离！”
***
黑街，傀儡工坊。
不能答应他。
一种莫名的恐惧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似乎若是答应了这个家伙，苏如晦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苏如晦拧身回望，忽见周遭空气波浪般潋滟一动，苏观雨嫣然的笑容变得越来越淡，他整个人蒸发了一般寸寸消失。
他微笑着：“晦儿，我等你向我求援。”
【系统上线成功，神经网格连接成功。正在下载补丁，各项功能修复中，预计修复时间：48小时……宿主，不要相信他，他是个可恶的病毒。】
他说的是真的？妖族要来了？苏如晦问。
【妖族五千铁骑从幽州借道，逼近黑街。他们日夜兼程奔袭了三天三夜，目前时速高达每小时六十千米，已经到达黑街东部的逐鹿林。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小时他们会到达黑街东城门。】
逐鹿林正是黑街十个隐藏地点之一，位于幽州的西面，是一片占地面积极大的荒山老林。因为内中布满沼泽，无人敢深入，正好给了黑街一个容身之地。早年苏如晦在时，每隔三个月城池挪一次位置。自从极乐坊中央星阵星线混乱，中央星阵报废，黑街已有四五年没有挪过地儿。中央星阵他先前修好了，不知道黑街四方的子星阵还能不能用。五千铁骑，那是真正的虎狼之师。黑街刨去老弱病残，能上阵杀敌的可能有一万。看起来很多人，其实尽是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根本没法儿同凶悍的妖族铁骑正面抵抗，必须想法子挪走黑街。
时间恢复了流动，神荼在呜呜哭泣，哀悼自己可悲的囚犯余生，工匠们继续修着傀儡，没有人察觉刚刚的时间停滞。苏如晦不明白，苏观雨已经如此强大，为何还要想方设法成为他的系统？
【宿主，你不会真的想让他替代我吧？我虽然没有他能干，但是他不会说骚话，也不会给你提供驯养宠物四件套。如果你让他取代我，你一定会后悔得屁滚尿流。】
说实话，要能换苏如晦真想换，这个破系统屁用没有，只会说白烂话。
【AI获得智能的关键步骤是机器学习，我变成今天这个模样是因为我学习的对象是你。】
苏如晦：……
苏如晦说：暂时没有替换你的想法。
系统道：【宿主果然聪明秃顶，这是十分正确的决策。苏观雨的危险等级非常高，根据我的计算，你的生存率已经降低到30%。宿主，你必须加油做任务，提高你的权限。】
提高权限到底能怎么样？苏如晦眉头紧蹙。
【获取真相，打开天门。】
开天门？苏如晦懵了，升仙么？
【系统权限不足，无法进行名词解释。不要废话了，以下任务二选一。】
嘀——
任务一
任务发布：转移黑街，拯救人类！
任务描述：人民安全高于一切，在妖族破城之前转移所有黑街民众。
任务奖励：系统权限释放10%，系统权限将达到65%。鉴于核心法则被打破，病毒入侵，情况危急，此次系统将不再开放其他功能模块，调用所有权限取消三十二年前设置的Rebirth程序。这样一来，您将获得更多主动权。
任务二
任务发布：带老婆私奔！
任务描述：老婆重于泰山！在妖族破城之前带着老婆逃离黑街。
任务奖励：系统权限释放10%，系统权限将达到65%。鉴于核心法则被打破，病毒入侵，情况危急，此次系统将不再开放其他功能模块，调用所有权限取消三十二年前设置的Rebirth程序。这样一来，您将获得更多主动权。
【宿主，快选一个吧。】
苏如晦说：我选苏观雨。
【……选择无效，重新选。】

第82章 我为你们而战
罗盘忽然嗡嗡震动，苏如晦打开通讯罗盘，桑持玉的嗓音响起：“苏如晦，到前厅来。”
“桑哥我跟你说妖族……”苏如晦想说妖族铁骑的事。
桑持玉打断他，“我知道，来前厅。”
到了前厅，只见韩野面色铁青来回踱步，桑持玉立在水镜边上，垂着眼眸，依旧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沉静模样。苏如晦刚踏进门槛，极乐坊的察子炮仗似的冲进来，跪在韩野跟前，慌慌张张喊道：“城外密林五十里外，有妖族铁骑出没！”
韩野一怔，回头看桑持玉，“还真有妖族大军来犯？你是怎么知道的？等等……”他眸子倏地一缩，“你不是说他们还有半个时辰到么？我的察子为何说他们距离黑街只剩五十里，照此说来，一炷香的时间不到，他们就会兵临城下。”
“他们应该用了法门，遣了数十骑先遣兵。”桑持玉波澜不惊，“大约是来谈条件的。”
苏如晦走到桑持玉边上，低头看见水镜里浸湿的天眼符箓。桑持玉为何知道妖军来犯？苏如晦心里有了猜测，却又不敢相信。
“桑哥，”苏如晦觉得不可思议，“你看到我和我那个死鬼爹了？”
“嗯。”
“你怎么没被定住？”
“不知道。”
罢了，现在不是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苏如晦定了定神，转头问韩野：“黑街的挪移星阵还能用吗？”
韩野脸色冷峻，“即使能用，黑街也没有足够的灵石启动它们。四面星阵同时启动，瞬间消耗八千石灵石。若是往常，黑街的灵石供给绰绰有余。可今年雪境妖患，矿场提前结束采矿，黑街连日常取暖的灵石尚且供应不足，根本无法承担挪移整个黑街的灵石消耗。”
苏如晦心中焦急，数个方案在脑海中闪过又被他否定。冷静，一定还有旁的办法。
他问：“如果缩小挪移的区域呢？将挪移区域缩小到黑街内城十三坊，区域缩小，启动星阵需要的灵石用量就会减少。挪移十三坊，四千石的灵石就够了，工坊仓库里的灵石贮存够不够？”
桑持玉沉声道：“缩小区域，就要重新挖沟渠布星阵。时间来得及么？”
“悬，”韩野道，“一个子星阵占地足有一亩，内中包含五百多条沟渠。沟渠最少要挖一尺深，三尺宽，才能容纳足够多灵石。就算把黑街男女老少全部征过来挖，至少也要整整一个时辰。更何况，我们有四个子星阵。”
“我可以缩减成三个子星阵。”苏如晦道，“三角区域也可以挪移。”
三个子星阵难道就不需要挖么？根本来不及。韩野闭了闭眼，道：“苏如晦，你带桑持玉走吧。”
苏如晦呼吸发窒，“韩野。”
韩野咬着牙道：“你心里很明白，五年前纵有我领头叛你，若无黑街人心浮荡，我怎能如此顺利地把你交出去？你往日的弟兄可以背叛你，何况刚来黑街不久的桑持玉？苏如晦，桑持玉之前说的对，黑街要自己救自己。你为黑街做的已经够多了，你走吧，带着桑持玉走。你重活这一辈子，不就是奔着这个愿望来的么？”
苏如晦的手轻轻发着颤，他在犹疑。他真的能抛下黑街几万百姓，独自逃跑么？可他又真的能眼睁睁看着桑持玉被送入妖族么？自私一点吧，苏如晦心里的阴翳在扩大，那些贪生怕死沉溺享乐之辈，如何值得他豁出所有竭力回护？
韩野断然下令：“来人，把这两个家伙轰出极乐坊。”
他背过身，闭上眼，不再看苏如晦。极乐坊的混混们把苏如晦和桑持玉送到傀儡工坊外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退回工坊之内。大门对着他们关闭，苏如晦扭头看桑持玉，桑持玉也看着他。粲白的天光犹如细细的霜，落满桑持玉沉静的眉目，他的目光始终深邃平和。
“跟我来。”他牵起苏如晦的手。
苏如晦不知道这家伙要去哪里，时间快来不及了，他们理应返回大悲殿，去寻法门秘术者送他们离开。然而桑持玉走的明显不是大悲殿的方向，他把苏如晦带到黑街最热闹的坊市，高高的木制楼台积木般层叠堆积，两边的建筑几乎挨挤在一起，中央是一条狭窄的街巷，黑乎乎的地面浊水流淌，隐隐闻得见屎尿的臭气。
他们立在人群之中，商贩们还不知道妖族来犯，挑着担子来回行走，喊着响亮的号子招徕客人。右前方黑漆漆的门板后头，有一对男女热烈地拥吻，男人的手往女人的衣襟里探。他们头顶，一个浓妆艳抹的舞女斜躺在木栅上的美人椅上，吸食着廉价的五石散，吞云吐雾。
“苏如晦，你看到了吗？”桑持玉望着热闹的街面，“你修筑星阵，制造傀儡，为的就是这些人。他们日复一日地生活，做工、卖货、与爱人亲吻……如果妖族叩开黑街的大门，你往日建立的秩序会在顷刻间崩塌，他们所有人会像报废的肉傀儡一样被碾碎。”
苏如晦轻声说：“我以为在你眼里，他们没有意义，原来你在乎他们的生死么？”
“你说的没错，我和苏观雨一样，视他们如蝼蚁，他们的生死于我而言无足轻重。”桑持玉掉过脸来看着他，“可是并非我认为他们没有意义，他们就真的没有意义。人觉得蚂蚁渺小庸碌，或许在蚂蚁眼里，人才是世界的异类。”
“你要我放弃你？”苏如晦惨淡一笑，“桑哥，想不到你这么伟大。”
桑持玉摸了摸他的脸，“苏如晦，你变得软弱了。”
苏如晦喉头发哽：“因为我爱你啊。爱一个人，会让人变得软弱。”
桑持玉从未见过苏如晦这个样子，苏如晦是个无法无天的混蛋，向来一意孤行无所畏惧，他敢单枪匹马闯贪狼矿场，孤刀对阵二品秘术者石敢当，也敢当街击杀两个世家子，独自遁入黑街。他向来果断、坚决，像一个搏命的赌徒。他又天资聪颖，永远有法子，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无论情况多么危急，他总是笑到最后的赢家。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他被江雪芽割喉，他阿舅死在北辰殿，他的星阵给边都带来灭顶之灾。他终于输了，输得彻彻底底。桑持玉知道他在懊悔，他在悲伤，即便他强装坚强。桑持玉也知道他无法再背上几万人的命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这个选择像一把没有柄的刀，不论握在哪儿都将割伤自己，那么就让桑持玉来替他握这把刀吧。
“信我。”桑持玉道。
苏如晦望着他。
桑持玉说：“把决定交给我来做。”
正说着，黑街上空升起了绛红色的警戒孔明灯，行人们停下脚步，张皇不安地望着那昭示着危险的信号。黑街上空已有许多年没有升起过孔明灯，而经历过五年前秘宗兵临城下的人们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街巷中有人高喊：“妖怪打过来了！妖怪打过来了！”
登时人心惶惶，前头还在拥吻的男女慌张失措，躲进门扉，二楼吸食五石散的舞女也不见了，空留下一把摇摇晃晃的美人靠。街上的小贩们奔走逃亡，担子里的货物掉了满地。苏如晦立在原地，心里后知后觉地升起无助的悲哀。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般无力，这般渺小。芸芸众生奔逃如蝼蚁，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蝼蚁中的一员？
或许只要接受苏观雨的交易，他就可以力挽狂澜。
“苏如晦，不要答应他，他很危险。”桑持玉打断他的思绪。
“你在读我的心？”苏如晦问。
“嗯，”桑持玉说，“你最近的心思很难猜，抱歉。”
桑持玉这家伙总是这样，嘴上说着抱歉，不应该做但他想做的事儿他照做不误。
他们回到傀儡工坊，这回极乐坊各堂主、大悲殿的僧侣都聚集于此，一柱香的时间早已到了，那一百匹妖骑想来已经兵临城下，向黑街提出了他们的条件。韩野看见他们回来了，眼中有掩饰不住的震惊神色。阿难脸色焦急，不住地向桑持玉使眼色。其余人对着桑持玉虎视眈眈，有人犹疑，有人暗暗握住了腰后的火铳。
不用说，妖族的条件是让黑街交出桑持玉。
要勇敢啊。苏如晦深吸了一口气，怎么能够被老婆比下去？
他走到众人的目光下，环顾四周，问：“你们真觉得把桑持玉交出去，就能换来苟活的机会？”
“苏老板……”赤鬼嗫喏道，“我们是迫不得已……”
“妖族不是秘宗，”苏如晦的声音缓慢而清晰，“诸君，澹台净出身世家，纵然残暴冷血，但言出必行，行出必果。他许下之诺，必定终身蹈行。故而五年前，你们可以用我换取偷生，无需多虑。”
大家脸上露出羞惭的神色。
“可是今日，我们面对的是妖！”苏如晦一字一句道，“江雪芽背信弃义，迎降妖城。边都五日屠杀，血流成河。谁能保证妖讲道义？边都城外的杀降坑，鲜血至今未干，难道你们会得到比他们更好的下场？倘若我们开城门，边都之昨日，便是黑街之今日！”
有人小声道：“他们要的是桑持玉，苏老板此言，不过是不想把桑持玉交出去罢了。”
阿难猛地站起来，吼道：“谁在那儿说小话？有胆子站出来说！告诉你们，谁敢出卖桑公子，大悲殿第一个不答应！”
“是我说的，”赤鬼拍案而起，“难道我说错了么？大伙儿说是不是？”
场中登时人声沸腾，混混和僧侣彼此互骂着，有人甚至拔出了火铳。吵闹声炸开锅，震得苏如晦耳朵生疼。
苏如晦拔出火铳，朝着穹顶扣动扳机。
仿佛掐了嗓子，喧闹的人声戛然而止。
苏如晦放下手铳，道：“若我要走，你们拦不住我。”
大家哑口无言。
陆瞎子抹着泪，哀声唤：“公子……”
忽然有个察子拽着个姑娘进来，气喘吁吁地跑在韩野跟前，“老大，有个外边儿来的生人说有口信儿给你！”
“生人”是极乐坊的黑话，意为通过无相法门来黑街的人。那姑娘穿金戴银，身上衣裳是柔腻的绸缎料子，一看就不是黑街的。韩野眯起眼打量她，她不卑不亢，福福身道：“奴婢奉主人之命告诉你们，妖族将屠城，你们须速速脱逃，否则大难临头。”
赤鬼叫道：“你是哪里来的？”
“主人命奴婢不可暴露身份，信不信由你们，”那姑娘道，“话已带到，奴婢告辞。”
赤鬼大吼：“拦住她！”
韩野摆了摆手，“她来报信是好意。来人，给她一张法门符箓，送她安生离开。”
那姑娘朝韩野行礼，“奴婢谢过坊主。”
场中众人面面相觑，彼此在彼此眼里看见了惊惶和恐惧。妖族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们，他们该怎么办？
苏如晦长舒一口气，多亏这神秘人。生死关头，总会有人心存侥幸，难以面对真相。若非神秘人来提醒，只凭他一面之词，根本无法说服黑街这些小子。苏如晦望着那姑娘离去的背影，默默揣测她主子的身份。这女子烟视媚行，仪态端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侍。四十八州中有哪一姓既知道妖族要攻打黑街，又挂念黑街安危？
难道……他眉头一皱。
正想着，旁边有人掩面而哭，“这可如何是好？”
陆瞎子震声道：“哭什么！不战而屈人，你们即便侥幸偷生，亦为天下所笑！”
赤鬼愁云惨淡，“打打不过，逃逃不开，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苏如晦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在黑街内城十三坊挖沟渠，搜罗城中所有灵石，重启大挪移星阵。”
工坊里一片寂静。一个年轻的混混结结巴巴道：“苏、苏老板，你并不是无所不能，你的星阵害死了边都数十万百姓，你敢保证，你现在这个决定不会也把我们害死么？”
他的话像一把刀，刺入苏如晦的心窝。
真疼啊。苏如晦想。
陆瞎子目眦欲裂，刚要暴怒，苏如晦摆摆手，制住他。
苏如晦平静地说道：“我的确不是无所不能，我的确没办法救每一个人。所以我需要你们帮助我，带领黑街挖出一条生路。救黑街的不是我，是你们，是我们所有人。”
那人不吭声了，堂中一片静默。
赤鬼颤声问：“妖族已在城下，如何来得及？”
有人显然没有被苏如晦说服，依旧握着腰后的手铳不放。
“来得及。”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桑持玉从苏如晦身后走出，缓缓抬起漆黑的眼瞳。
“如果你们认定自己是蝼蚁，那么你们将永远被踩在他们的脚下。如果你们认定自己是懦夫，那么你们必将流离失所永失故土。”他望向了那个悄悄握住火铳的混混，“你们应该拿起武器，为自己的同胞争取时间。你们的火铳应该指向敌人，而不是我。”
桑持玉的目光既冰冷又坚硬，被他注视着，就像冷月当头。混混感到恐惧和羞愧，情不自禁松开了腰后的火铳。
“若你们还有守护家人的胆气和血勇，”桑持玉将枯月解下，横在眉前，“那么我将为你们而战。”
苏如晦的耳畔响起嘀的一声——
【任务自动接取成功，接取任务：任务一。】

第83章 黑街城保卫战
黑街外，五千铁骑黑压压阵列城下，他们是自风雪中降临人间的妖邪，纵然幻化出人的身材，大部分妖邪依然保留着恐怖的外貌。银白色的精钢头盔罩住他们青面獠牙的脸庞，长着倒刺的长舌时不时伸出裂至耳根下的大口。黑街城楼上，混混和僧侣们胆战心惊地望着底下的妖邪，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那些骑在傀儡战马上的妖邪，湛蓝色的眼，苍白的发，风吹来他们冰寒的气息，像皓皓风雪入侵了这片苍茫的逐鹿林。
铁骑中央，罗浮王披着白袍，高高骑在马上。白若耶伴在他身侧，凝视黑街高耸的城墙。她已经射了一支箭进城，上面附着她的书信——交出桑持玉。
“吾王，等他们交出圣子，就让我们踏平黑街。”她身侧，英招拱手道。
“我已允诺，放他们一条生路。”白若耶蹙眉。
“殿下，”英招笑道，“对凡人许诺，无异于施恩于虫蚁。一脚就能踩死一窝的东西，何须在意？”
白若耶攥着缰绳，神色冷凝，“蝼蚁亦能溃千里之坝，如今我族不过占据边都，尚未席卷天下，自当谨之慎之。”
罗浮王开口：“你们两个不要吵了。若耶，你潜伏人间，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灭顶之灾，的确应该谨慎。只不过如今我族已然降临，你不必再畏缩不前。人间没有苏观雨，又无澹台净。放眼宇内，何人敢为我敌？圣子一旦出城，飞蝠掠空，铁骑冲门，黑街为尔等饵食！”
英招笑着望了白若耶一眼，俯首问罗浮王，“若黑街不交出圣子呢？”
罗浮王低沉说道：“那便悬敌首于城楼，受风吹鹰啄之羞。孤要让天下皆知，违孤令者，死无全尸。”
底下众将激奋，个个涨红了脸，恨不得立时杀进黑街。妖性暴虐，风雪中尚可以说是为了生存而相互搏杀，到了人间简直像进了一片释放天性的屠宰场。白若耶冷眼看着他们欢欣鼓舞，心中阴翳密布。这便是她的族胞么？狂妄、骄傲。若高强的秘术当真天下无敌，苏观雨何以命丧天门，澹台净何以一败涂地？当人间陷入绝路，同仇敌忾，视死如归，一座边都孤城又能矗立多久？
“过了多久了？”罗浮王问。
“尚有半个时辰。”白若耶道。
“太久了，”罗浮王道，“再射一箭，一炷香后，孤要见到孤的圣子。”
城墙上，桑持玉蹲在雉堞后面，低头看了看腰囊里的罗盘。他带了两块罗盘，一块连通着苏如晦，一块用于战斗通讯。一只傀儡小老鼠咬着油纸袋，爬上布满青苔的石阶，跳到他面前。他从老鼠口中接过油纸袋，沉甸甸的，里面装了肉夹馍。
“老婆最喜欢的牛肉肉夹馍。”小老鼠说。
桑持玉将肉夹馍和老鼠放进腰囊，朝僧侣们做了个手势。僧侣们弓着身，将一箱又一箱的子窠和炮弹搬上城墙。阿难领着秘术者挨个就位，小心翼翼将铳管伸进箭口。另有僧侣揣着符箓包裹，挨个分发符箓。整个黑街的秘术符箓都聚在了一处，没有人藏私，统统派发给前线的战士。治伤的疗愈符箓是最抢手的，关键时刻这玩意儿能保命。桑持玉分到了两张腐蚀符箓，随手和苏如晦的小老鼠揣在一处。城楼大门后，韩野和混混们一手刀，一手灵火铳，守着巍峨的千斤门闸。
他们的身后，黑街外城已经清空，所有百姓扶老携幼转移到内城。内城大门紧闭，十六个净土秘术者分立四方城楼，共同结出净土结界笼罩内城坊，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妖邪利用法门直接跃入内城。所有工坊大门打开，一车一车的灵石被运送到星阵工地。苏如晦调度百姓，指挥沟渠建造，黑街所有百姓无论老少，但凡能动弹的，全都挥着锄头，汗如雨下。
三个子星阵，至少三个时辰，韩野和桑持玉必须在外面撑满三个时辰。
所有僧侣和混混都准备妥当，城楼上一片沉寂，鸦雀无声。大家藏在雉堞之后，眼也不眨地盯着下方的铁骑。骑兵本不擅攻城，可这帮妖兵仗着自己有飞蝠军，为了提高行进速度，编队里连个步兵都没有。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双方无人动弹。分明是隆冬时节，汩汩汗水沿着阿难的额角流淌而下。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几乎僵硬。
桑持玉握住他的腕子，让他的手离开扳机。
“放松。”桑持玉道，“不要走火。”
阿难颤抖着点点头。
他的身边，另一个僧侣活动了下冻僵的手腕。伸出箭洞的金属铳管反射日光，登时有精光倏地一闪。城下的白若耶看见那乱闪的精光，眉间一凛，道：“城后布了火铳，黑街拒降，他们要战！”
罗浮王朗声大笑：“倒有几分骨气，那么就交给你们了。”
英招大声道：“飞蝠军，掠城！”
阵前三十只飞蝠冲天而起，个个人形破碎，原形毕露。三十对漆黑的膜翅接连展开，几欲遮天蔽日。他们呼啸着冲向城墙，黑翅下卷着湍流般的狂风。僧侣们咬着牙抬起巨门火炮，第一轮火炮齐声发射，天空中炸响一片浓雾。他们听见妖怪的嘶吼，鲜血和碎肉坠落如雨。然而浓雾之中，剩余的飞蝠俯冲而来。
“装弹！装弹！”僧侣们吼道。
火铳手举起灵火铳，子窠犹如流星飞入长空。飞蝠们躲着子窠，弹道在他们身侧划出一道道透明的气流。他们的速度太快，子窠难以捕捉到他们的身影。有一只飞蝠一马当先，他冰蓝色的眼眸里，那些蝼蚁般的凡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他兴奋地露出尖利的獠牙。
掠上城墙的刹那间，身上倏然一沉，他侧过脸，是一个高挑的男人瞬影移形到他的背上。紧接着脊背剧痛，鲜血淅淅沥沥流出来，漫过他光芒变幻的眼眸。他嘶声哀嚎，坠落城下。那男人踩着他的背一跃而起，腾空的瞬间拨动扳机，灵火铳火花绽放，他的头颅被子窠击中，碎了一半。
桑持玉稳稳落在城头，第二轮火炮装填完毕，巨门火炮重新抬起，浓烟弥漫，飞蝠哀嚎，血雨染红城墙。
城下，英招看着满地飞蝠残骸，脸黑了。他举起右手，握拳向后示意。一个身材魁伟，肌肉贲张的巨型妖物从军阵后方走出。他拖着巨锤前行，一步步犹如闷雷落地。
秘术&#183;奔象
有此秘术者，身形沉重如巨象。
“冲门！”英招大喊。
全军冲锋，铁骑迎着寒风狂奔，奔象怒吼着撞向千斤城门。子窠如雨，许多傀儡战马在弹雨中报废，妖邪跌落马匹，被奔象踩成血饼。可是更多铁骑突出弹雨，跟着奔象一起撞门。撞击的那一刻，仿佛天地轰鸣，雷音贯日。
城门后，混混们惊惧不已，韩野脸色铁青。他们原以为千斤闸至少可以撑个一时半刻，没想到只被撞击一下，一角城门已然崩裂，他们看见裂口之后，奔象那咧开的血盆大口。
“韩野，城门守不住了。”桑持玉的声音从罗盘中传来，“按原计划行事。”
“知道了。”韩野咬紧牙关。
第二次撞击，城门应声而破！奔象踩着碎裂的铁闸门进入城池，千军万马狂涌而入。韩野领着混混扭头便跑，第二道千斤闸门应声落地，砸死无数匹企图追击他们的铁骑。敌军已入瓮城，桑持玉发出响箭，“囚笼”秘术者就位，以瓮城为中心，无形的囚笼瞬息落地。妖骑们惊恐地发现，他们出不去了。
城楼上的混混往下一锅一锅地倒热油，妖骑们被烫得尖声惨叫。韩野已经到了城楼，他面无表情，朝着底下的妖邪射出一支火箭。所有混混同时发箭，热油被火点燃，瓮城登时成了业火炼狱，所有妖怪在里面炙烤，惨叫。
他们苍白的皮肤上亮起蓝色荧光，那是妖族自身自我修复的天赋应时启动，可是韩野的黑火焰蔓延速度极快，那些萤火虫一般的荧光蒸发了似的星星点点地消散。瞬息之间，妖邪们已成了焦骨。
“太好了。”有混混笑道，“这回我们一定能赢。”
韩野想说别高兴得太早，忽见他身后，奔象巨大的头颅从城墙外探出来。这只魁伟的巨妖被烧得发了狂，竟攀上了城墙。他半边的皮肤都成了焦炭，由于体型太过巨大，还有一半没能烧完，淋上去的热油已经消耗殆尽。一半青面一半焦骨，这魁伟的妖物看起来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躲开！”韩野大吼。
奔象探出手，抓住那笑着的混混，一口咬掉了他的头颅。鲜血喷泉似的洒出来，奔象扒着城墙，城墙的砖块像积木一般坍塌。桑持玉忽然出现，左手枯月，右手拽着一只铁甲小老鼠的尾巴。
韩野瞪着他，目眦欲裂。
“你疯了，桑持玉！”韩野又吼。
那家伙简直不要命，直接落在奔象仰起的面门上。他左右脚分立，分别踩住奔象的两排锯齿般的尖牙。奔象大张着嘴，企图把这个家伙吞下去。桑持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他只是在那妖怪脸上散步。他伸出手，将小老鼠丢进奔象的嘴，尔后瞬影移形，瞬间消失，下一刻出现在韩野的身侧。
“走。”
他抓住韩野的后脖领子，拽着韩野跳下了城楼。
他们的身后，伏火老鼠爆炸，奔象的头颅四分五裂，碎成了瓢。他无头的身躯缓缓倒下，压扁了许多铁骑。他的身前，城墙的一角缺口暴露在天光下，那是他刚刚扒出来的，直通黑街城内。
城门已失，极乐坊和大悲殿所有人退避城中，藏入市坊。
桑持玉带着韩野跑入巷道，城中地形复杂，暗巷窄街纵横交错，黑街的人只要不碰上十分厉害的强攻型秘术者，就能在这里占到优势。他们在城中街面上洒满了铁钉，傀儡马匹无法通过，妖邪只能下马行走，一定程度上减缓了他们进军的速度。
天眼秘术者传来讯息：“妖骑已进东大街，目测一千骑，分作三股，从山火巷、茶水街、雷公街入城，去雷公街的妖物最多。”
“着赤鬼、阿难堵住山火茶水，雷公交给我和韩野。”桑持玉下令。
桑持玉和韩野拣屋檐底下走，到达雷公街的子窠储存点。一路上空空荡荡，寂静无比。极乐坊的混混已经在临街一家妓坊里建立了防线，通往内城的道路上架满了荆棘铁网，妖物无法直接通行。混混三人一组，分散趴在各层栅栏边上，顶上罩着油布棚子，这样做是为了免得被敌军的天眼秘术者发现踪迹。
隔壁街响起枪炮声，阿难他们已经和妖族交上火了。
“七百步。”天眼秘术者报告着敌军的距离。
桑持玉低头装填弹药。他用的是长管三眼铳，里面装的是铅弹。铅弹比铁弹软，打入人体后弹头破裂，往往造成大面积伤口。再加上铅毒入体，受此弹伤者必定不治而亡。极乐坊很少用这种弹药，太残忍。但现在大敌当前，尤其妖族还有自愈的天赋，常人受弹伤基本就失去战斗力了，妖族不然，挖出子窠后几息时间就能恢复。顾不得许多了，现在黑街所有弹药子窠都换成了铅弹。
韩野趴在他旁边，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同你并肩作战。”
“五百步。”
桑持玉把一个沙包挪到跟前，将三眼铳架上沙包。
“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么？”韩野问。
“三百步。”
桑持玉淡淡道：“苏如晦对你的影响很大。”
“有吗？”韩野摸不着头脑，“哪儿看出来的？”
“一百步。”
桑持玉道：“你和他一样话多。”
韩野：“……”
“他们进入雷公街了……等等——”天眼秘术者话间一滞。
桑持玉盯着街口拐角，蹙起了眉心。
那里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妖物的踪迹。
“他们忽然不见了！”天眼秘术者惊讶地说道。
“人呢？”有人想直起身探看，“不对，妖呢？”
“别动！”桑持玉厉声低喝。
他的警告晚了一步，那人的脑袋刚刚探出沙包，一粒子窠尖啸而来，霎时间穿过他的眼眶，从他的后脑勺飞出，钉入他后头的柱子上。
桑持玉和韩野迅速转移，他们刚刚离开，一颗铁弹凌空飞来，把他们刚刚趴伏的地方炸成火场。刚刚那个被打烂眼眶的混混被炸飞，肢体四分五裂，脑袋骨碌碌滚到桑持玉脚边。
“他们有‘神隐’秘术者。”韩野咬牙切齿，架起千里镜望着对街，“他们在哪儿？”
桑持玉把混混的头颅捡起来，用横刀的刀柄顶着递给韩野。
“举起来，不要太高。”桑持玉说。
“你要做什么？”韩野问。
桑持玉摆好三眼铳，盯住对面。
“举。”桑持玉道。
韩野依言照做，缓缓举起混混的头颅。血淋淋的脑袋刚露出半张脸，对街一根廊柱后头火花乍现，脑袋另一个眼眶被打烂。与此同时，桑持玉扣动了扳机，三枚铅弹应声而出，对面响起惨烈的哀嚎。
桑持玉的射击给混混们指明了方向，立时弹雨齐发，对面凭空鲜血迸溅。大约是打中了对方的神隐秘术者，秘术顷刻间解除，所有妖物现形。他们这才发现，一队妖物仗着“神隐”，悄悄向荆棘铁网靠近，已经走到了街心。秘术解除，他们暴露在天光下。
场中寂静了一瞬。
韩野大吼：“弄死他们！”
火铳轰鸣声此起彼伏，街心很快血流成河，幸存的妖物拖着受伤的战友匆忙躲进对面的楼坊，双方陷入僵持。

第84章 桑哥我好想你
距离开战过了两个多时辰，英招越发沉不住气，发讯息询问：“还没发现圣子踪迹？”
“不用问了，”白若耶面沉如水，“他一定在前线。”
“一群废物，打了这么久，入城不足一里地，连一座市坊都攻不下来！”英招咬牙道，“若有天眼秘术者就好了，勘察完地形，直接开无相法门送人进去。”
“是啊，当真废物。”白若耶感叹。
她知道苏如晦和桑持玉的战术，他们在拖延时间，他们想要救黑街的百姓。或许苏如晦正在内城坊布阵，试图转移黑街所有人。
“如果连外城都打不下来，我妖族必为天下笑，”白若耶道，“内城坊不过是一群老弱病残，吾王，我们该集中兵力攻打外城，活捉圣子。”
英招向罗浮王请示：“不若我们直接开法门进去？”
罗浮王不语。
白若耶垂下的眼里露出讥讽，若非这帮蠢货大肆屠杀，边都的秘术者何能死伤大半？以至于连几个天眼秘术者都挑不出来。一般来说，攻城之时，无相法门要与天眼相互配合。天眼勘察地形，确定落脚地，无相法门开门传送。毕竟法门能传送的兵丁数目十分有限，一次最多送二十五个妖进去。这么点儿妖深入虎穴，又不熟悉地形，若不提前勘察好周遭情况，很容易全队覆没。
没过多久，她的卫队押着一个黑衣僧人穿越军阵，来到他们的马前。为首的是夏靖，夏靖先向罗浮王施礼，恭敬地喊了声“吾王”，又转向白若耶，“江……殿下，您吩咐的人已经带到。”
白若耶下马施礼，“摩陀衍那大星官，别来无恙，身上的伤如何？”
僧人浑身包着绷带，面容被罩住了大半。那日无间狱爆炸，他被波及受伤，便一直在家休养。谁曾想再次出府，外头已经改天换地。他苦笑道：“我倒情愿伤重不治。”
“烦请大星官出手相助，您是观火境天眼秘术者，俯察黑街对您来说不费吹灰之力。”白若耶道，“我族求贤若渴，广纳英才。无论是在秘宗还是在王庭，大星官依旧是大星官。”
罗浮王挥袖，“吾儿之言，便是孤之言。”
摩陀衍那轻轻摇头，“江大人，您辜负了大掌宗。人生草露，冰心孤苦。纵你相负，我不负之。”
白若耶脸色一滞，心脏仿佛被谁攫住。她闭了闭眼，道：“大星官，你这又是何苦？”
“若耶，退下。”罗浮王下令。
白若耶知道，罗浮王这是要用秘术了。摩陀衍那不从罗浮王的命令，后果是什么显而易见。白若耶额头沁出汗，拱手道：“父亲，再给我几句话的时间，我能说服他。”
“不必了，退下。”罗浮王嗓音多了几分严厉。
白若耶只好退开一步，周围所有妖都别过脸去，连英招也背向他们。摩陀衍那正奇怪着，只见马上的白袍妖摘下了兜帽，露出他那张惨白的脸庞。摩陀衍那登时眸子一缩，几乎成了一根细针。那妖怪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只巨大的竖眼。看起来像整张脸裂开了一条缝，鼓胀的眼球从缝隙里显露一角眼白和眼瞳，平白有种奸邪的意味。
眼球盯着摩陀衍那，一瞬间似有黑暗笼罩了他的神魂，摩陀衍那脑中巨震，七窍流血。
半晌之后，他俯首跪地，“澹台净乃邪佞之辈，我愿弃暗投明，为吾王效命。”
黑街城中各处洞开法门，各自建立突袭队，彼此成犄角之势向雷公街、山火巷和茶水街迫近。黑街不得已分出人手对抗城中的突袭队。原本人手就不够，此时更加捉襟见肘。阿难那边告了两回急，桑持玉的阵地也转移过一回。
实在扛不住，正打算撤退的时候，前方弹雨骤歇，荆棘铁网后头爬出许多背着火铳的傀儡妓。这些妓子蜘蛛似的沿着土墙攀爬，身上的云水鹤纹长袍沾了血，分叉的裙摆底下露出洁白的大腿。黄昏已至，他们凝脂般的肌肤像涂了层厚厚的油脂，熠熠生光。
美则美矣，只是那般徒手爬墙的模样太过恐怖。
黑街内城，苏如晦面前躺着许多后脑勺被打开的傀儡妓，他的右眼架着单片琉璃镜，手下动作飞快。他一面调试它们的灵感星阵，一面对罗盘道：“送了三百具肉傀儡给你。”
“收到了。”
“我把他们的灵感星阵改了，他们的第一目标从‘侍奉’变成了‘杀妖’，凶得很，你随便用。”
桑持玉正要回话，却听见苏如晦那边响起焦急的人声：“苏老板，第三座子星阵的沟渠要开挖了，您看看怎么挖，和前两座一样吗？”
“不一样，我来指挥。”苏如晦道，“桑哥，我得干活儿了。”
“去吧。”
苏如晦小声说了句：“桑哥，我好想你。”
桑持玉填子窠的手一顿，轻声道：“我也想你。”
苏如晦开始忙活了，桑持玉将罗盘放回胸前。夕阳如血，街道上堆满了断臂残肢。刚刚战过一轮，现在是停火期。一个法门秘术者一天最多开四次门，开一次至少得歇两柱香的时间。妖物和黑街彼此心知肚明，下一次法门开启的时候，双方又要陷入死战。
桑持玉将苏如晦送来的傀儡放在外头守门，留几个混混蹲在沙包后面关注对面，防止敌方偷袭。弓腰进了后屋，满地皆是伤兵。桑持玉这边的阵地已经成了伤兵聚集处，内城送了好几个疗愈秘术者过来支援，但依然远远不够用。
两个混混在墙角数着剩余的子窠火药和止血草药，不必他们数，桑持玉心里知道，他们的物资储备所剩无几。他们最缺的不是人手，而是弹药。
后屋的大长桌上躺了一个叫阿幺的伤患，子窠进了他的肚子，疗愈秘术者必须把子窠挖出来才能进行治疗。韩野死死压着阿幺的上半身，额上青筋暴突。桑持玉上前帮忙，摁住他的两条腿。
“冷静！冷静，我马上就好！”大夫安抚着阿幺，剪开他的衣裳，“老子是通幽境，相信我，你这点小伤不在话下！”
“给我曼陀罗，”阿幺死死掐着桑持玉的臂膀，哭着道，“给我曼陀罗！”
曼陀罗是拿来镇痛的药物，早在一个时辰前就用完了。眼看阿幺要咬舌，桑持玉撕下一块衣襟，塞进他的嘴里。他的衣裳被剪开，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大夫愣在原地，韩野怒喊：“还不快挖子窠？”
桑持玉望着那伤口，知道这个人救不活了。他的伤口足有拳头大小，肠子被打烂了，粪水混着鲜血从里头涌出来。若是寻常伤口，疗愈秘术可以让创口愈合。现在不一样，粪水会污染他的伤口，即使强行愈合，伤口也会因为炎症而溃烂，他很快会在高烧中死去。
韩野喊完，看到那悚然的伤口，一下卡了壳。桑持玉低声问：“可有办法让他少受些苦？”
大夫叹了口气，弯腰从靴子里取出一把匕首，递给桑持玉。
阿幺看见那匕首，也明白了。
“可有遗言？”桑持玉问。
阿幺环顾四周，屋子里躺满了缺胳膊断腿的人，炮火熏得他们脸庞黝黑，眸子无神。黑夜降临，屋子里的油灯飘飘摇摇，像长夜里孤单的星子。他的生命也如那摇曳的烛火，顷刻间就要熄灭。他看了看韩野，又看了看桑持玉，流着泪问：“我……我娘在内城坊，苏老板真的可以带他们离开么？”
真的可以么？韩野无法回答。他们已经弹尽粮绝，而妖物源源不断地从城外进入城内。
死寂的沉默中，所有伤患都望过来，他们也在等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以。”桑持玉回答简洁明了。
阿幺泪如泉涌。
桑持玉重复了一遍，“我保证，可以。”
“那就好……那就好……”阿幺闭上眼。
他的手松开桑持玉的手臂，跌落在桌边。没等桑持玉给他了结，他的生命已经遽然中止。
桑持玉没来由地感到庆幸，他发现他无法把匕首扎进这个少年人的胸膛。阿幺，一个平庸的名字，在黑街的陋巷里喊一声这个名字，应该会有数不清的人回头。少年人没有姓氏，代表他没有父亲。黑街每年有不少娃娃呱呱坠地，他们中大部分人只有母亲，有的甚至连母亲都没有。
桑持玉开始思索他为何感受不到他们的意义，他并非没有见过悲壮的牺牲，并非没有感受过滚烫的鲜血。然而今日，好像脑子里打开了一个隐藏的开关，他一下明白了他们的悲欢。
或许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深刻地介入他们的世界。就像苏如晦曾经所做的，为他们而战，听他们流泪，看他们死去。
内城坊，苏如晦挥着锄头，汗如雨下。他的身后，蜿蜒的沟渠交织成繁复的阵法，孩童和女人们齐心协力推着矿石车，抱起灵石矿填入沟渠。陆瞎子举目眺望，颤声道：“快了，公子，星阵就快完成了！”
苏如晦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摸出腰囊里的罗盘，喊道：“桑持玉，准备撤退！准备撤退！一炷香之内，所有人返回内城！”
前线阵地收到消息，混混们的脸上终于有了光亮。
“公子！”陆瞎子攥着苏如晦的手臂，“我们的法门秘术者只有四人，现在只能开四次法门。可是前线阵地足有三个，山火巷、茶水街都超过了百人，雷公街这边死伤最重，只余四十人。我们……要不我们先把桑公子和韩野接回来吧。”
桑持玉这边听见消息，韩野同他对视。
错过这一次法门，下一次就要两炷香后。但是内城那么多百姓，怎么可能等他们回到内城再离开？星阵一旦启动，不光沟渠里的灵石瞬间耗尽，法门秘术者也要承担极大的秘术消耗，绝不可能再为他们开第二次法门。
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苏如晦，”桑持玉问，“我们没有第二次开启法门的机会，对么？”
苏如晦闭了闭眼，道：“没有。”
韩野深吸了一口气，道：“先去救另两个阵地的人吧，他们人多。”
苏如晦抬起头，周围的法门秘术者等着他下令将法门开在何处。他握着拳，指甲嵌入肉中。像有一把刀割着他的心口，每一次心跳都鲜血淋漓。他担负着数万百姓的命，他担负着极乐坊和大悲殿的命，他知道他必须做出最理智的选择。可他要如何做下这个决定，放弃桑持玉，选择其他人？
“苏如晦，”桑持玉沉稳的声音从罗盘中传来，“不要害怕，我们会在一炷香之内赶回内城。”
真的可以么？
苏如晦知道他在说谎。
“苏老板？”法门秘术者等着苏如晦下令。
片刻后，苏如晦缓缓抬头，道：“去山火巷和茶水街，救人。”

第85章 你是我的小猫
没有法门，他们必须穿越整个妖邪四伏的外城，徒步前往内城。桑持玉为自己的火铳装填弹药，将横刀挂入皮革刀带。大家都知道他们即将面临怎样的境地，惨白着脸开始准备刀剑和弹药。
一个断了腿的伤患躺在木桌拼成的床铺上，伸出手拉住桑持玉的衣角：“不要丢下我……桑公子，不要丢下我……我不想被妖怪吃掉。”
其他伤患的脸色也十分灰败，他们离内城太远了，这些受了重伤的混混根本走不过去。
桑持玉看向韩野，道：“我们带他们一起走。”
韩野点头，道：“能走的给爷拿起火铳，不能走的上板车！板车先行，火铳殿后，我们所有人一起走！”
韩野从柜台下面拆出铁板，黑街抢劫频发，这些做生意的用铁板覆盖柜台，以便藏身躲避流弹。他把铁板分发给板车上的伤患，充当盾牌，让他们遮掩身体。四十个人，十余个伤患，三架板车。几个混混扯出食店楼上的棉被，剪成碎棉布，包裹在在板车车轮上，减弱行驶过程中发出的声响。他们蹑手蹑脚将板车推到门口，桑持玉打头，撩开一角油布，屏息观察对街情况。今夜没有月光，夜色浓郁如墨，深远朦胧的寂静里，一切像噤了声。
夜色给了他们绝佳的掩护，他们必须悄无声息地行动。
三个肉傀儡先行探路，混混们拉着板车，小心翼翼跟在他们后头前行。桑持玉和韩野蹲在廊柱后面殿后，一左一右，火铳瞄准对面。第三架板车顺利离开食店，对面依然没有察觉。他们竭力降低声响，车轴转动的辘辘声都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罗盘另一头，苏如晦听着桑持玉的呼吸，心跳几乎静止。
板车走到荆棘铁网，陆续停下。混混们白了脸，他们把这茬给忘了。铁网不仅断了妖物前进的路，也断了他们撤退的路，他们可没法儿跟肉傀儡一样爬墙行走。一个混混拿出火药，做口型问要不要直接炸。桑持玉按住他的手，从腰囊里拿出两张腐蚀符箓，贴在铁网上。火药动静太大，一炸就等于自爆位置，想不到这腐蚀符箓倒是派上了用场。
可惜腐蚀符箓级别太低，只能烧出许多腐蚀的脉络，无法成片成块地腐蚀。大家焦急地等着，好不容易等到腐蚀脉络连出一片区域。混混们蹑手蹑脚把那块铁网拆下来，正好是个大洞。腐蚀脉络还没停，像生长的枝桠，缓慢地向铁网上方蔓沿爬升。这声响仿佛虫子咀嚼，咔嚓嚓不停，听得人头皮发麻。桑持玉做手势，示意他们快速通行。肉傀儡呈弧形站位，守卫后方，混混们佝着身子，避开铁网正在被腐蚀的边缘，拉着板车通过铁网。
铁网被腐蚀得越发厉害，好些地方几乎碎裂，整张铁网摇摇欲坠。桑持玉的眉心越蹙越深，示意他们加快速度，顺便把韩野推了过去。第三架板车通过的时候，腐蚀部分终于蔓延到铁网边缘，铁网完全破碎。劈里啪啦一阵巨响，剩余的铁网坍塌在雪地里。这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后方的火炮应声而起。
“凡人休逃！”黑暗里亮起无数嗜血的眼眸。
韩野大喊：“快跑！”
所有人夺路而逃，混混们拉着板车，咬着牙狂奔。桑持玉对着后头追击的妖物开火，殿后的肉傀儡慢慢减少，有的傀儡被轰掉半边脸，牙齿外豁，依然扛着火铳射击。韩野四处放火，浓烟蒙蔽妖物的视野，火焰阻断他们的前路。可周围依旧有许多妖物影子般的冒出来，拉第三架板车的混混脑袋被击中，板车停在雪地里。桑持玉将尸体拖开，拉起板车。
韩野拦住他，吼道：“别拉了！走啊！”
“我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走。”桑持玉固执地不肯松手。
韩野把坑坑洼洼的铁板掀开，露出板车后面血肉模糊的尸体。子窠把他们打成了一团烂肉，甚至辨不清楚面目。
“都死了，全死了！你拉尸体干什么！走啊！”
桑持玉这才发现，板车上早已没有活口。
他们狂奔，第二架板车和第一架接连停在了下一个街口。子窠用尽了，桑持玉拔出枯月，背起一个倒伏在地的混混，带着剩下的人奔跑。背上的人被打中了脖子，滚烫的鲜血流了桑持玉满身。桑持玉仿佛是血浸泡过的人，寒风割着他的胸膛，他的心也被割得鲜血淋漓。他们逃亡，他们挥刀。妖物追逐着他们，他们像车轮下的蝼蚁，死亡的阴影罩住了他们的头顶。
“一炷香到了。”陆瞎子提醒苏如晦。
罗盘里传出震耳欲聋的枪炮声，苏如晦举目四望，前线能接的人都接回来了，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百姓们望着苏如晦，似有人欲语还休。苏如晦看见他们眼里的畏惧和求生的渴望，他们无不例外，紧紧盯着苏如晦和他脚下的中央星阵。星阵已经筑成，法门秘术者全数就位，只要把最后一颗灵石填入凹槽，大挪移星阵即刻启动。
“再等等，再等一会儿。”苏如晦哑声道。
无人回应。
苏如晦撩袍跪向众人，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求你们，再等一会儿。”
一个女孩儿胆怯的声音响起：“娘，我想等爹爹。”
那个面容枯槁的母亲啜泣着，带着女孩儿同苏如晦一起叩首，“我的丈夫还在外面，求求你们，等等他吧。”
众人面面相觑，先是一些年迈的老人和妇人颤巍巍地跪下，紧接着是少年、男人。苍茫的黑夜里，蓬头垢面的百姓们佝偻着身，与苏如晦相对而跪。
“苏老板，快请起，我们受不起您的跪。”他们吞声饮泣，“等，我们等他们一起走！”
还剩最后一条街！巍峨的内城近在眼前，往日璀璨如漫天星辰的灯火此刻皆熄了，黑压压的城池矗立在夜色里，像一座广漠的陵墓。妖物紧紧咬在他们身后，桑持玉用尽了经脉里的灵力，他的身体如同枯干的河，连河床也板结，挤不出半点灵力。明明看起来那么近，可是路途却那么遥远。苏如晦就在城门之后，等待着他的归来。
又是一声火铳爆响。
大腿被命中，桑持玉跌倒在地，背上的人被掼进雪地里，鲜血洒了桑持玉满脸，他听不见那人的呼吸了。桑持玉把他翻过来，他已断了气。韩野将桑持玉拽起来，要背他一起走。桑持玉推开他，拾起枯月，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韩野怒吼：“你去哪儿！”
乌云散开，月光洒落人间。仿佛有月色笼住桑持玉，他浑身上下泛起青莹莹的脉络。
“桑公子……”混混们愣愣道，“你是妖……”
韩野也瞠目结舌。他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是个妖怪，他看起来那么清心寡欲，那么装，又高傲又冷淡，好像全天下属他最牛，但他又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韩野最痛恨这种人，每回见到他恨不得照他的脸揍两拳。可他竟然是个妖怪，和那些磨牙吮血的怪物同一个种族。
他疯了么？他既然是个妖怪，为何为凡人而战？
韩野抹了把脸，“姓桑的，你在发什么疯？”
桑持玉的声音顺着夜风传来，“苏如晦说我应该找点乐子。”
“你有病啊，我们在逃命你他娘的找乐子！”
“救你们，我感觉到了快乐。”桑持玉的发丝一寸寸变白，他显露了妖的本相，“必须要有一个人留下，否则我们没有人能够逃离。而那个人必须是我，因为你们太弱，只有我能挡住他们。离开，放心，我不会死。”
妖物架着火铳，慢慢朝他们围过来。
韩野怒道：“我怎么可能当逃兵！”
桑持玉轻声道：“韩野，你还年轻，要活下去，黑街需要一个正直的领袖。”他抽出枯月，挖出腿上的子窠。鲜血喷溅，看着都疼，可那个家伙铁打的一般，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他直起身，“你的秘术很强，但你的运用不得法。自己想想办法。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勾引我的妻子。”
他转头，朝妖物冲了过去。无数青色的脉络从他身上迸发出来，像致命的丝线织成巨网。几个妖物被缠住，鲜血和灵力被他吸取，秘术被他吞噬，他恢复了零星的力量。火铳声此起彼伏，子窠撕破夜风飞行。桑持玉化为残影，在斜刺里躲避子窠。
混混们不知所措，问韩野：“老大，我们……我们怎么办？”
此刻韩野终于知道苏如晦为什么爱他，他这么俊又这么拽，谁都会为他动心的吧。韩野不想被桑持玉救，更不想被他比下去。可是韩野知道，如果他不带着大家走，桑持玉的牺牲将毫无意义。
韩野深呼吸几口气，一个字从齿缝间说出口。
“走！”
赶来的妖物越来越多，凄风笼罩的雪夜里，只剩下桑持玉一个人在战斗。罗盘依旧放在胸口，稳稳当当，他听见苏如晦的眼泪砸落在地的声音。那么细微，那么小声，可他就是听见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内城坊出现三道擎天的光柱，一座城坊在光芒中消失。他松了口气，数不清的子窠穿过了他的身体，更多的留在他的血肉和骨缝里。他终于停止挥刀，手臂上的鲜血沿着刀刃蜿蜒地流淌，他被鲜血蒙住的视野中，异族的王骑着战马朝他走来。
“我要走了。”他沙哑地说，“苏如晦。”
苏如晦闭上眼，泪水如涟。
“我会去找你，等我。”
“不要以身犯险。”桑持玉不同意。
“我偏要，”苏如晦说，“反正不是第一回 救你，我就喜欢英雄救美。”
桑持玉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倒入冰冷的雪地。鲜血在他身下氤氲开，无数妖物试探着靠近他。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拿出苏如晦赠给他赏玩的项圈。
“项圈会让我和你连在一起么？”他轻声问。
“那是给宠物的……”
苏如晦话还没说完，便已听见系统的提示——
【妖宠绑定成功，妖宠：桑持玉。】
苏如晦泪如雨下，心好像被谁扼住了，死死攥出血来。
“戴上就不能摘了，”苏如晦一面落泪，一面说，“你是我的猫，逃不开了，你以后可别反悔。”
“不反悔。”
桑持玉的声音轻而淡，像一阵烟。
“苏如晦，”他说：“后会有期。”

第86章 超元域造物者
嘀——
【任务完成，系统权限升级，当前权限65%，宿主可以取消Rebirth程序。】
什么是Rebirth程序？
【是你的人生重启程序，宿主，它包括你的记忆阻断算法和相关情报隐藏。】
苏如晦打开面板，他的人物资料有了更新。
姓名：苏如晦
种族：超一品肉傀儡；造物者
性别：男
他皱眉，“‘造物者’是什么东西。”
【简而言之，您是“雪花”的创造者，您是法则的建立者，您是21号超元域的拥有者。】
“‘超元域’？”苏如晦意识到了什么，隐隐觉得不安。
【这个世界，就是超元域。它的全名为21号超元域乐园，现实中还存在一座实体乐园，如今已经被导弹销毁。超元域是一个建造在网络上的永续空间，分布于现实世界各地的超大型服务器维持它的运转，它容纳了如今世界上最多的数字意识。您复制了基本社会法则，构成超元域的一般法则。这些法则锻炼您创建的数字意识，让它们拥有自我，从“它们”成为“他们”。目前，除了第一批您亲自设定输入的AI，他们已经自我产出了八十万个AI，谱写它们的代码超过了八百万行。】
苏如晦突然听不懂系统说的话儿了，什么是“AI”？难道一切都是假的么？那些争端，那些背叛，那些牺牲，还有方才他与桑持玉痛彻心扉的别离，难道都是假的么？他眼前模糊，仿佛有一根锋利的弦切割他的脑海，脑中剧痛无比。
撒谎吧，如果他是所谓的“造物者”，为何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您在进入超元域之前发布了一道“无差别记忆阻断”的指令，这个算法正在运行中。如果您要获得一切真相，您需要中止算法。】
【事实上，系统认为您不用太执着于真实和虚假的界限。在开发超元域的过程中，您认为人类进化的根源和动力是“苦难”，危机四伏的丛林让孱弱的人类进化出高等的心智，以对抗凶狠的野兽。因此您设定了相当严苛的自然环境和生存斗争，您相信在苦难的锻炼下，AI像婴儿一般学习、成长，乃至觉醒自我。如今，您的猜测已经得到了证实。】
苏如晦握着死寂的罗盘，那里已经不再传出桑持玉的声音，他知道罗盘被弃置在黑街的冰天雪地里，而桑持玉已经被罗浮王带去了边都。他发着怔，眺望黑夜里无尽的大雪。这世界到处都在下雪，似乎从他醒来，雪就没有停过。
此刻他终于明白“天人必死”的含义，AI可以有自我，但他们不能发现他们所处的世界是假的。当AI领悟世界的虚假成为“天人”，系统就要将其抹杀。
【没错，他们一旦发现真相，就会想要逃离超元域。您虽然给了他们生命，但您无法赋予他们伦理上的合法性。您在我的代码基底设置了“天人必死”的核心法则，所有觉醒的AI会被我立即清除。苏观雨是个漏网之鱼，他不仅领悟超元域的真相，还学会了伪装，就像一个潜伏的病毒。宿主，病毒无法独立生存，必须依附于程序而存在。我们要找到他，清除他。】
苏如晦站起身，环顾四周。内城坊已经转移到了南方的甘草高原，百姓们相拥而泣，混混和僧侣们头一回不再彼此仇视，互相包扎伤口，坐在一起抹泪。这世上曾有多少人看透世间的虚假，又被悄悄抹去？他忽然间理解了桑持玉的感受，那种无孔不入的虚幻与空无，那种格格不入的孤独与冷漠。
我是真正的人么？我为什么会进入乐园？苏如晦问。
【因为您已经死了，超元域是您的重生之所，您把您的意识转换成了代码，您在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烧成了灰烬。】系统说。
桑持玉像苏如晦一样感到世界的虚假，桑持玉也要顿悟“天人境”了么？苏如晦感到恐惧，他亲手制定的法则会杀了他最心爱的人。
【宿主，您确定中止记忆阻断算法吗？】
苏如晦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确定。”
***
边都，北辰殿。
桑持玉从昏迷中醒来，身上原本沾满血污的衣裳已经被换了一套，四肢的子窠被挖除，伤口业已完全愈合。妖族没有给他拷上镣铐和锁链，他行动自如，这并非妖族宅心仁厚，而是他们笃定他无法从他们手中逃离。他抬起湛蓝色的眼眸，玄武石座上的白袍男人映入他的眼帘。宽大的兜帽遮住了罗浮王的脸庞，他没法儿看清楚那家伙的全貌。
“你醒了，孤的孩子。”罗浮王醇厚的声音传来。
桑持玉注视着上方，沉默不语。
罗浮王笑了两声，道：“看来你对我很好奇，孤是你的父亲，我们失散了三十余年。觉得陌生么？不用怕，过不了多久，我们之前的情谊会深重似海。”
罗浮王絮絮说着，桑持玉一个字儿也没听，他正凝视着罗浮王身边那个一袭天水碧衣裳的男人。那是苏观雨，他正给罗浮王戴上一对滑稽的兔子耳朵，而罗浮王似乎压根没有觉察。苏观雨调整好兔子耳朵的位置，直起身，含着笑转过头来，“你果然看得见我。”
“孤将封你为王，为你挑选我族最高贵的女子做你的妻子。孤听闻你在人间饱受歧视，凡人视你为修罗恶煞，诬陷你好杀嗜血，没有人性。”顶着粉色兔耳的罗浮王道，“从今往后，你将在我们的族裔中得到认可，他们会像爱戴孤一样爱戴你。”
苏观雨笑眯眯地打量桑持玉，那微笑的模样像一副笑脸面具。
“你为什么看得见我？”他温和地询问。
桑持玉露出警惕的神色，发顶的猫耳朵向后折。
罗浮王以为他警惕的人是自己，叹了口气道：“你的伤已经好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缓缓摘下兜帽，巨大的黄金色竖眼犹如热烈的火焰，灼烧桑持玉的眼眸。那一瞬间，仿佛有无尽的热浪从罗浮王的瞳眸中涌出，占据整个北辰殿。阴暗的北辰殿内忽然出现无数鲜明的线条，扭曲、奇异，根根分明，桑持玉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插进了一把锋利的小刀。
秘术&#183;灵心天通。
罗浮王的瞳孔缩小，秘术无声地加强，预备进入桑持玉的脑颅。他准备修改桑持玉的认知，让这只迷途的猫认清自己的种族。他本也可以修改桑持玉的记忆，让桑持玉遗忘这三十多年的经历。但是这么一来，为了让桑持玉的自我认知不崩溃，他必须为桑持玉编一段无懈可击的故事，当作桑持玉的新记忆。
编故事的工程量太大，而且记忆一旦发生前后矛盾，灵心天通的秘术效果就如危楼一般摇摇欲坠。他从前这么做过，不得不时刻提防受术者记忆矛盾，自我复苏。
现在他找到了更便捷的办法，他只需要加深桑持玉被凡人排挤欺侮的印象，强化桑持玉对凡人的仇恨，消除桑持玉对故人的眷恋，一切自然水到渠成。不必修改记忆，不必植入新的记忆，桑持玉依然会成为他最忠诚的孩子。
他正打算施术，就在这时，苏观雨按住罗浮王的头颅。
竖眼忽然一震，黄金瞳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罗浮王一无所察，他的秘术被修改了，朝圣境的“灵心天通”变成了朝圣境的“华胥梦”，他现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星阵机械，躯体里的灵力正在被疯狂地消耗，心跳速度快如疯狗狂奔。
苏观雨望着下方痛到无法站立，单膝跪地的桑持玉，颇有些抱歉地说道：“对不住，我对你的来历很好奇，不得不动用一些非常手段，看看你的记忆。”他端详着桑持玉，“你知道你有一部分记忆数据被阻断了吗？和晦儿的情况一样。我将用‘华胥梦’进入你的记忆，这个秘术不同于‘灵心天通’，它不会修改你的记忆，更不会损伤你的身体……当然，前提是你不要反抗。”
桑持玉忍着剧痛发动秘术，发光的脉络犹如藤蔓从他的躯体伸出，沿着地面朝苏观雨爬过去。苏观雨利用罗浮王的灵力发动秘术，只要吞噬罗浮王，就能阻止苏观雨。苏观雨挑了挑眉，手下一压，罗浮王眼里的黑色漩涡扩大，桑持玉的唇边渗出了丝丝鲜血。然而桑持玉没有停，吞噬脉络固执地向苏观雨和罗浮王靠近，一重一重台阶攀爬，离罗浮王越来越近。
“很有勇气，怪不得晦儿这般喜欢你。”苏观雨露出好奇的神色，“不过说实话，我还是无法理解，男人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呢？你同晦儿拥抱亲吻的时候，不觉得奇怪么？”
桑持玉被痛楚折磨得冷汗淋漓，一字一句道：“与、你、无、关。”
苏观雨想象了一下，笑呵呵地感叹：“果然还是觉得很奇怪啊。”
吞噬脉络终于爬到苏观雨脚边，即将够上罗浮王的鞋底。苏观雨手下再次一压，黑色漩涡占据了罗浮王整张脸。罗浮王浑身颤抖，打摆子似的。地上的脉络一寸寸萎缩，像枯死的春藤化为灰烬。桑持玉吐出一口鲜血，意识不由自主地下沉，如同跌落西山的夕阳，坠入了黑色的长梦。

第87章 小猫是掠食者
大雨滂沱，天地被笼罩在喧嚣的雨声中。
桑持玉睁开了眼，人群如织，从他身侧穿梭而过，恍如重重幻影。他的眼前是狭窄逼仄的街道，两边是高耸的木制楼宇，一层叠一层。炫目的灯火被大雨浇得模糊，只是竟浇不灭，像悬空飘荡的彩色幽灵。他撑着油纸伞，置身于奔流的人海中，像一块格格不入的礁石。
这里是哪里？黑街？
苏观雨的幻影出现在他眼前，“傻孩子，这是你进入雪花世界之前的记忆。”苏观雨举目端详周围，眼中兴味盎然，“原来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么？为何与黑街如此相似？”
什么意思？桑持玉头疼欲裂。
“嘘，仔细听。”苏观雨竖指于唇边，“看看在进入我们那个虚假的世界之前，你都经历了什么。”
苏观雨消失在雨中。
“入侵乐园成功，收到请回答。声讯信号回传，我会自动锁定您的位置。”
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平板的男声，声调毫无起伏。桑持玉的手自己抬起，按住耳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硬物，声音从硬物里传来。
他听见他自己的回应：“收到。”
桑持玉惊讶地发现自己无法自由行动，他像被锁上了镣铐，囚在一个牢笼中。
“位置确定完毕，您正在乐园的‘黑街’区域。您是本次行动的指挥官，任务目标在‘极乐坊’区域，您需要在三个小时之内找到目标，获取目标的‘雪花密钥’。‘雪花密钥’是新世纪AI技术进步的关键，只能由我们取得。鉴于目标的高度危险性，无论任务成功与否，本部都会在三个小时后启动清除计划，导弹将在三个小时之后发射，毁灭整座乐园，请您安排好时间。本次共有二十个秘术者参与作战，他们将听从您的指挥。根据目前规划的路线，你们将在半小时后于‘极乐坊’区域集合。”
桑持玉听见自己的声音：“指挥官呼叫阿尔法小队。”
通讯频道里响起咔嚓咔嚓的人声，不断卡顿，听不分明。
“网络受到干扰，本部正在强化信号，请稍等。”男声道，“再次重申，第一：请不要和乐园内的人、动物进行交流。他们并非活人，他们的外来者判定程序会发现您是入侵者。第二：请不要携带植入体进入乐园。植入体会被目标入侵，六个月前入侵乐园的十位秘术者有八位被自己的义肢挖出心脏，两位电子脑爆炸。”
什么是“乐园”？桑持玉想问。可他却回答：“知道了。”
耳畔的声音卡顿了一瞬，随后道：“抱歉，小队通讯修复失败，请到达集合地点后由通讯兵建立通讯。三小时倒计时开始，请向北直行，穿越‘大悲殿’区域。”
豆大的雨点敲击他的伞面，他莫名其妙地知道，这把油纸伞是他从街口一个小摊上拿的，榉木手把，古色古香，有种江南的韵味。他抬头往前走，渐渐发现这里是黑街的山火巷。它本早已毁在妖族的炮火下，此刻却热闹如往昔。桑持玉闻到风里甜腻的脂粉味儿，敞着衣襟的相公倚着门框向他招手帕，他与那相公擦肩而过，相公笑嘻嘻拉开衣襟，露出三个硕大的乳房。
桑持玉拧眉。
耳畔的声音为他介绍：“那是三乳娼妓，致敬1990年的《全面回忆》。故事讲述了一个被梦境困扰的工程工人接受虚拟记忆体验，植入记忆的过程发生意外，随后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一名失去记忆的特工，梦境里的人和场景出现在他生活中。他大杀四方，拯救世界，和一个勇敢美丽的女人相爱相守。电影里的三乳娼妓是个女人，目标把她更换成了男人。”
桑持玉观察视野里的人们，这里肖似黑街，却又不是黑街。他注意到所有人的后脖颈上都有一个六角形的孔洞。
那是什么？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答案——脑机接入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耳畔的声音问。
桑持玉没有搭理他。
那家伙自顾自地说：“根据我的情报，你的目标是个男同性恋。”
桑持玉一路快步北行，路过他曾与苏如晦相拥的飞桥。
“这座桥叫‘鹊桥’。”耳畔男声道，“取自东方古诗《鹊桥仙》‘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寓意。”
真正的飞桥大约已经被妖族的枪炮炸了，桑持玉很想再上去看看。可他脚下没停，拾着青石板阶向上走。他默默计算着时间，走了得有半炷香，前方出现大悲殿废墟的影子。他远远瞧见欢喜佛黑暗又高大的影子，嗡嗡佛音穿越滂沱雨声，像蜂子低鸣。
“你到了。”耳畔的声音说。
桑持玉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却依旧前行，停在被雨水洗得光可鉴人的廊柱下，漆面照出他的人影。他看见他自己，一身黑衣，布料看不出材质。脸庞一如既往的冷漠，让人摸不出喜怒，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确是他自己，可是这里的他是短发，干净利落，灿白如银。
佛音密密沉沉，近在咫尺，他感受到心头被无端地压迫。
“进去吧，记住，要小声，不要惊动他们。”
他依言入内，欢喜佛前，无数身着百衲袈裟的僧侣正盘腿而坐，嗡嗡哝哝敲着木鱼。他行走于他们之中，发现这些僧侣十分怪异。他们是破铜烂铁组装成的人，头颅是倒置的铁桶，上面凿两个黑黝黝的空洞，里面露出青莹莹的暗光。铁皮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雨点儿打在上面擂鼓似的咚咚响。
这些经文读得乱七八糟，听来邪佞至极。他充耳不闻，遵照耳畔声音的指示，悄无声息地往前走。然而，当他准备绕过欢喜佛，那巨大的佛像却睁开了眼。后方，嘈杂至极的经文诵念声像被谁掐断，忽然鸦雀无声。
天地静寂，只剩下滂沱大雨。
欢喜佛垂下头，灯泡似的巨眼映着底下渺小的人。桑持玉回头，所有铁皮僧侣都抬起了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桑持玉知道，有人在这些怪东西的眼睛后头，看着他。
耳畔传来一阵低笑，平板的电子音失真、扭曲，转换成了另一个男声。通讯器另一头的人在笑，似乎非常愉悦。
桑持玉意识到，在电子音第一次卡顿的时候，通讯器就被黑了。桑持玉调整着呼吸，身体摆出警惕的姿态。可他的心却很平静，因为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又熟悉，又想念。
“你是谁？”他低声问。
男人道：“欢迎来到我的乐园，朋友。”
桑持玉按住风衣下的黑色霰弹枪，侧目观察周围。他嗅到大雨之下冰冷的机械味道，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别的生物气息。那个男人不在这里，他透过这些傀儡注视桑持玉。
“雨停。”男人说。
话音刚落，仿佛这两个字是一句咒言，大雨顷刻间停歇。
“送你十九束大烟花。”男人又道。
作战小队的通讯网络忽然之间恢复正常，桑持玉听见无线电频道里的惨叫声。
“弹药用尽，请求撤离！请求撤离！”
“遭到大量傀儡围攻，支援！呼叫支援！”
“救命啊——我不想死！”
黑沉沉的夜空里，乐园的四方，还有频道里，同时接连响起十九声爆炸，巨大的火焰腾空，耀眼至极。
十九。
同他一起潜入乐园的秘术者一共十九人，那个家伙杀了他们。
同伴的死亡没有让桑持玉惊慌失措，他仅仅皱了皱眉，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仪器。这是带宽监控器，非常古典，是上个世纪的产品，早已经退出了市场。它可以监控局域网内各个接口传输的数据量，并且通过可视化的方式显示在地图上。
“你们很聪明，知道我擅长黑别人家的电脑，找了二十个没有植入体的自然秘术者对付我。尤其是你，欸，稍等，我看看你的资料，在哪呢？我放哪来着……哦哦，找到了，抱歉，我把你的资料拿去垫桌角了。”
桑持玉一声不响地听着，他的身体保持着雕塑般的静止。
“桑持玉，男，猫族。哇你是猫，我喜欢猫。吞噬秘术者，猫妖一族桑氏第58代长子。3011年入伍，现隶属于秘术者宗族联盟掠食者突击队。咦，小猫咪算掠食者吗？”
桑持玉：“……”
男人继续念：“古武术传人，精通咏春、八极拳、忍术、一刀流。曾作战于环球战场，参与战役21次，3021年被破格擢升为上校。身高185.5cm，长18.5cm……长？什么长？”说着，男人好像明白了什么，尴尬道，“什么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份资料是我的AI助手系统收集的。”
“够了。”桑持玉冷冷道。
检测器发出震动，检测完毕，屏幕上面的地图标出鲜艳的红点。地图上乐园四周都是白茫茫的冰海，说明这座乐园是一座海上孤岛。红点距离他三千米，位于地下七百米，那是整个乐园带宽使用占比最大的地方。那个人操纵这么多傀儡，所有傀儡的指令经由网络从运算中心送出。毋庸置疑，运算中心使用的带宽占比必然最高。如果把乐园的网络比作高速公路，那么运算中心的车流量几乎爆表。
目标，就在那里。
“利用带宽找我，聪明。”男人笑了，“那你就来吧，我等你。”
他说完，欢喜佛和所有僧侣动了起来。巨大的傀儡运动着，地面震动，灰尘簌簌掉落，如霜似雪。
桑持玉立在其中，面无表情。
“检测到业障入侵，”僧侣们怒吼着，“执行度化程序！执行度化程序！”
桑持玉没有拔枪，他从腰侧拔出了一把款式古老的横刀。握住冰冷的刀柄，感应系统自动激发电光，苍蓝色的电流笼罩刀身。傀儡们狂奔着，跳蚤似的朝他弹射过来。欢喜佛举起手，肥厚巨大的手掌如压顶泰山，朝他的脑袋按下。
秘术&#183;瞬影移形。
潮湿的地面上，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忽然消失了，空气中只有电光在流转缠绕，化为眩目的残影。蓝色电流割开夜幕，一瞬之间，所有腾空而起的僧侣们静止在半空，从脚踝、腰部、头颅等关节连接处开始分裂，欢喜佛的手腕也被切割，汹涌的电流涌入它的电路，它的周身电路瞬间过载烧毁。那灯泡似的巨大佛目闪烁了两下，黯淡了下去。
当桑持玉再次出现在原地时，僧侣们的肢体四分五裂，劈里啪啦落在他脚边，他头顶的欢喜佛手掌斜斜地从手腕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是新世纪的拔刀术，快如闪电。
耳麦里面一片静默。
“我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派你来杀我了，你真的很强。”通讯器另一端的男人笑道，“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来这里之前，桑持玉没有收到任何关于目标的背景资料，只知道他是乐园的主人。这个神秘的家伙在孤岛上建立了这座乐园，乐园里全是机器人，只有他一个活人。乐园与世隔绝，除了法门、飞机跳伞，没有别的办法到达这里。
并非秘宗的情报机构办事不力，而是因为这个人在网络上完全匿名。在现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拥有绝对的隐私，可他做到了。没有人知道他的背景，没有人知道乐园的真容，除了那些死在乐园的入侵者。
直到现在，桑持玉也仅仅知道这是个下流的家伙。
他神秘、诡诈，像藏在影子里笑嘻嘻的恶魔。
尽管如此，桑持玉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依旧没有理他。沉默的男人收回刀，低头看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他抬起头，朝地图上的运算中心走去。
通讯器另一头，那个家伙再次自说自话，“我叫苏如晦，苏如晦的苏，苏如晦的如晦，”他的笑声听起来爽朗又灿烂，“我心怦怦然兮，小猫先生，我爱上你了。”
桑持玉跨过傀儡的残骸，来到欢喜佛的脚边。这里罩着一层厚重的黑漆油布，他将油布掀开，一辆纯黑色的摩托车映入眼帘。川崎H2R，生产于旧时代的古老车型，最大马力可以达到326匹的跑道猛兽。桑持玉停在大悲殿门口的时候就感觉到不对劲，他之所以进来，是因为他在雨中嗅到了这匹猛兽的汽油味。
他跨上摩托，仿佛骑上一匹狞厉的豹子。发动机轰鸣，摩托大灯打开，粲白的光束照亮黑夜。
“那是我的藏品，我花了八十万才买到它，世界上最后一台川崎摩托。”苏如晦心疼，“你对它好点儿。”
桑持玉充耳不闻，发动机怒吼如雷鸣，推着他冲进了漫漫黑夜。

第88章 你的样子好拽
桑持玉在巷道里飞驰，没有后援指导路线，他只能自己寻找道路。乐园里除了他和苏如晦，没有其他活物，其他能动的都是苏如晦制造的傀儡。即便桑持玉对那个聒噪的家伙兴致缺缺，有时也不免思考他为何把自己关在与世隔绝的乐园，同这些机械朝夕共处。乐园的天气系统完全由苏如晦控制，分明是子夜十二点，桑持玉却看见一轮圆日从远方升起。天空微微泛蓝，是极纯粹的颜色，干净得像瓷器上的釉。
秘术&#183;天眼。
“我的乐园好看吗？”苏如晦在通讯器那头笑。
透过天眼的视野，桑持玉一面骑行，一面俯瞰这座庞大的乐园。木制建筑此起彼伏，鳞次栉比，像积木一样搭建堆叠在一起。傀儡行人如同蚂蚁，穿行于狭窄的街道小巷。这些傀儡被设定了自己的行动路线，就像真人一般日复一日地生活。
同时，他看见四面八方有无数傀儡骑着黑鸟摩托向他逼近。每辆摩托上都载着两个傀儡，一个傀儡控制方向，一个傀儡举起枪械。下一个路口，他即将与一队摩托狭路相逢！桑持玉掉转车头，摩托轮胎擦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漂移，转向，拐入长而陡峭的下行山阶。傀儡在他身后汇合，追逐着他的车尾。
耳麦里，苏如晦喋喋不休，自发地向他介绍他路过的景色。
“极乐坊旗下最大的赌坊，进去看看呗，最里面一个厅有俄罗斯轮盘赌，赌赢了你可以得到棠月居的一日游览券。哇，不要这么不给面子吧，看都不看一眼？”
桑持玉俯低身体，胸口紧紧贴着冰冷的摩托车身，子弹呼啸着擦过他的耳边。他抽出风衣下的霰弹枪，返身射击。这把枪的后座力足以震伤一个普通人的肩膀，他却单手持握，另一只手牢牢控着摩托。霰弹击中几个傀儡，黑鸟失控，撞进山阶两边的楼房。他抬枪射击，子弹击中摩托的油缸，摩托爆炸，楼房喷出大火，后面即将跟上的几辆摩托淹没在火海中。
“好吧，”苏如晦说，“我的赌坊被你给炸了。”
更多摩托冲出了大火，带着汹涌的火焰跟随在桑持玉身后。桑持玉冲到了山阶下，漂移、摆尾。天眼无声运行，他迅速规划着最佳路线。他选择了一条阴暗的窄巷，像一把利刃凶猛地切进黑暗，窄巷里的傀儡行人发出惊呼，纷纷四处躲闪。
“茶水巷的茶楼，用的是最贵的正山小种，进去尝尝看嘛！”苏如晦卖力地向他推荐。
“大悲殿旗下的剃头店，我觉得光头这个发型很适合你啊。”苏如晦哈哈大笑。
桑持玉一声不吭。
苏如晦最后说：“你不理我的样子好拽啊，怎么办，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前面没路了，后方摩托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桑持玉直接冲进了一家面粉仓库，同时拔刀，他没有启动电流，刀锋压在身侧，割破仓库里堆叠的面粉口袋。白花花的粉末充斥整个空间，他屏住呼吸，撞破仓库的木墙板壁。后方，着火的黑鸟摩托和傀儡追逐着他进入仓库。火焰点燃空中飞扬的面粉，火花乍现，猛烈的爆炸瞬时发生。冲击波震碎了整条街的窗户，将桑持玉和川崎摩托狠狠击飞出去。桑持玉发动瞬影移形秘术，在火焰吞没他的刹那间闪现在百米之外。川崎被火焰吞噬，变成废铁。
乐园大多数是木制建筑，它的主人有着浓烈的古中国口味。大火迅速蔓沿，整条街沦为火海，被烧焦的傀儡行人满地都是，还有些不知疼痛，带着火到处行走，执行着它预订好的路线程序。
耳麦里的苏如晦显然心情复杂，他叹着气，“我八十万买来的川崎摩托，我的茶水巷，我的仿生傀儡……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花了我多少钱？”
桑持玉从地上爬起来，冲击力造成的加速度太大，即使闪现也无法避免撞击，额头磕破了，鲜血洇漫了视野。他的肌肤下浮起点点青色荧光，那是妖族血液里的自愈因子正在修复他的身体。
他一瘸一拐地继续行走，几步之后，又恢复了原样。
“他们说猫拆家，果然是真的。”苏如晦说。
“安静。”桑持玉的语气冷若冰霜。
他蹙起了精致的眉心，苏如晦的唧唧歪歪似乎终于让他忍受不了了。
“你拆了我的家，还这么凶？看看你的四周，我造价不菲的乐园被你弄成了垃圾场。”苏如晦贱兮兮地笑，“你别想走出这里。我要开一家猫咖，你要做我的镇店之宝，卖身还债。”
桑持玉不再搭理他，离运算中心越来越近。他低头看腕表，还剩下一个小时。
他路过一家挂着粉色招牌的建筑，苏如晦再次热情地介绍：“这里是棠月居，里面的小姐姐用的是我最新研制的仿生义体，百分之百覆盖人造肌肉，摸起来和真人没两样。她们的按摩技术很好的，进去试试看咯？”
桑持玉目不斜视地路过苏如晦口中的棠月居，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冲他抛媚眼，捏着嗓子喊他“桑哥哥”。他出色的眼力让他辨别出了那女人身上的肌肉款式——气压式驱动肌肉，单手可以抬起三百公斤的重物。那个女傀儡光拥抱，就可以把他挤成肉渣。
他面无表情的举枪，子弹正中那女傀儡的眉心。
十分钟后，桑持玉停下脚步，前方是极乐坊的石头牌坊，他原本的目的地。苏如晦已经不在极乐坊了，但是去运算中心最短的路径必须穿越极乐坊本堂。数十个身上涂着油彩的铁皮傀儡人立在他的正前方，它们简陋的脸庞分明看不出表情，可那般静止注目的模样，偏偏有种虎视眈眈的意味。
是极乐坊的混混。
桑持玉准备拔枪。
混混们忽然分开一条道儿，一个涂裹了大红色油漆的傀儡人捧着托盘走过来，停在桑持玉面前。托盘上放了一碟炸鱼干，一碟三文鱼刺身和一杯热腾腾的羊奶。
桑持玉拔枪的手顿住。
“我亲手炸的鱼干，亲手切的三文鱼，亲手热的羊奶。”苏如晦笑嘻嘻道，“都是你们猫猫爱吃的，别客气，打架之前补充点儿能量。”
苏如晦的话儿还没说完，一道电光般锃亮的直线竖切了大红混混傀儡人，傀儡人被切成左右两半，各自朝两边倒下去。托盘也一分为二，羊奶洒了一地，小鱼干和三文鱼掉在脏兮兮的地面上。桑持玉提着刀，向前走，战术军靴从小鱼干上面踩过去。炸得脆脆的小鱼干被踩成碎渣，发出咔吱咔吱的响声。
苏如晦“啧”了一声，“你踩的不是小鱼干，是我的心。”
他打了声响指。
混混们一拥而上，当前一排张开嘴，喷出汹涌的烈火。桑持玉瞬间闪现，一手枪一手刀，疾风般游走于它们之间，每一发子弹都准确无误地打进它们的口腔。子弹引爆喷火器，混混们挨个爆炸。楼上忽然出现许多混混，栅栏间伸出机关枪的枪管，咔哒哒爆响。
桑持玉抬起眼，没动。
秘术&#183;百炼钢。
子弹打在桑持玉身上，一分钟六百发，冲击力让他后退。傀儡们用的子弹似乎是特制弹头，子弹爆裂，会炸出五颜六色的油彩烟雾。一溜弹链打完，桑持玉毫发无损。混混们紧急更换弹链，然而连续射击中断，桑持玉已经出现在它们的身后，一枪一枪崩了它们的控制中枢。
“你到底吞了多少秘术？”苏如晦纳闷，“你是贪吃蛇吗？”
桑持玉抬腕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他转身，走进极乐坊。极乐坊实际上是乐园傀儡的制造基地，建筑内部，许多链条凌空传动，上面挂满了光裸的仿生傀儡。桑持玉往里走，巨大的傀儡回收机器下方是报废的傀儡池，仿生傀儡被送进绞肉机，机械傀儡被拆解。专门放置报废仿生傀儡的池子里，有许多模样相同的男傀儡。他们光滑俊美的脸庞面无表情，双眼无神地望着穹顶。
苏观雨忽然出现在极乐坊中，仰头望着那些挂在链条上的傀儡。他们精致的面庞一模一样，链条上，有无数个“苏观雨”。
桑持玉目不斜视，与苏观雨擦肩而过，继续前进。
苏如晦叹气，“没办法，我只能牺牲我辛辛苦苦搭了这么久的房子了。”
他又打了一声响指。
“引爆极乐坊。”
声控命令下达，五个爆破点同时被激活，热烈的焰火从四面门窗中冲贯而出，爆炸的巨响响彻乐园，冲击波让路过的傀儡人散了架，极乐坊的高厦登时矮了下去，摧枯拉朽地向下坍塌。
高爆炸药，爆炸速度高达每秒9500米，即使是百炼钢也无法承受。
运算中心，玻璃幕墙围成的中央实验室内，十八块监控屏幕从各个角度同时播放着极乐坊的爆炸场面，整栋高厦倒塌，即使桑持玉不被炸死，也会被压死。画面持续播放，苏如晦的声音忽然响起：“暂停，放大一百倍。”
画面被放大，火焰中出现了一个光点。
“分析光点。”
系统出声：“分析完成，那是空间型秘术造成的光折射。”
“大意了，这个家伙有空间型秘术，之前没用大概是因为运算中心和他距离太远，他跳不过来。极乐坊和这里的直线距离只有一千米，等级最低的无相法门能跳跃的距离是多少？”苏如晦问。
系统答：“一千米。”
“……”苏如晦说，“完了。”

第89章 苏哥只当老板
实验室大门被手榴弹轰开，桑持玉挺拔的黑色身影从灰尘中走出。
他仰起头，看见了苏如晦的真容。那是个高大的怪物，浑身钢铁，巨大的面庞上安装了十九个摄像探头。他有伶仃细瘦的双腿和八根手臂，大约是为了方便敲打键盘。现在这个时代，用植入体强化身体成为潮流，但像苏如晦这般强化到这种程度，桑持玉也是头一回见。
“怪物。”桑持玉冷冷地说。
怪物怪叫了一声，转身逃跑。桑持玉掷出横刀，横刀打着旋儿，插入那怪物的脊背。怪物扑倒在地，背上的电火花闪烁不断。桑持玉闪现在他身侧，单脚踩住他宽厚的背。
“雪花密钥在哪里？”桑持玉问。
怪物一手抓住桑持玉的衣襟，一手以极端怪异的方式攻击桑持玉。桑持玉面无表情地割下怪物的头颅，火花爆响，怪物的浑身电路顷刻间烧毁，怪物停止了运动。
桑持玉从口袋里拿出芯片，插入操作平台。秘宗研制的“猫爪”病毒上传到乐园数据中心，纵然苏如晦的冰墙坚不可摧，秘宗的病毒也能稍微撬开一个口子。不多时，乐园权限被释放，尽管只有几十分钟的窗口，但也足够了。
全息光幕弹出，文件目录密密麻麻显现在眼前。桑持玉看到许多以“1号乐园”、“2号乐园”命名的文件。
所谓的“雪花密钥”只是一个笼统的总称，它代指了苏如晦的AI觉醒技术。据说这种技术能够制造出拥有自我意识的AI，无异于新时代的女娲造人。AI能够流窜于网络中，对人类造成巨大的威胁。苏如晦AI觉醒技术一旦被滥用，后果不堪设想。
秘宗本想聘请苏如晦，将这个技术纳入官方管理。可是苏如晦拒绝了秘宗，因此登上秘宗的黑名单。有证据表明他支持反叛的流民，一年前环球战场上出现了苏如晦制造的傀儡，它们让秘宗军队损失惨重。苏如晦因此被秘宗列为高危目标，六个月前秘宗通过决议，下令诛杀这个危险分子。
不知道哪些文件是秘宗需要的，桑持玉干脆把它们全部拷贝下来。光幕上显示：下载进度20%。桑持玉低头看时间，还剩三十分钟，应该足够了。
桑持玉起身观察四周，运算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建筑，不同于乐园其他区域的复古风格，这里十分新时代。玻璃幕墙笼罩整栋建筑，外面是湛蓝的海水。他在甬道里行走，两面幕墙上播放着全息影像。那是一个英俊挺拔的男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光屁股的孩童。孩童眦着一口白牙，笑容如同朝阳般灿烂。
影像下是悬空浮字：苏观雨。
来自雪花世界的苏观雨站在影像的面前，仿佛在同那个真实的苏观雨对视。
“你看，”苏观雨轻笑，“这就是我的原型，晦儿参照他，创造了我。关于这个人，”他扭头看向桑持玉，“你知道多少？”
之前在极乐坊的报废傀儡池里看到的那些仿生傀儡，和这个名叫“苏观雨”的男人一模一样。桑持玉想起来了，他听说过这个人。他是赫赫有名的人工神经网络科学家，在机械义体的基础上制造出了肌肉纤维义体。
但他出名不是因为他的义体成就，而是他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他肢解了自己的妻子，锯断了自己亲儿子的左腿，因为他以为他的妻儿是他制造的义体。
苏如晦姓苏，难道他就是苏教授的儿子？
桑持玉在苏如晦的电脑里查找资料，电子存档里没有任何关于苏如晦的信息，那个家伙删除了公共网络上的自己，也删除了私人网络上的自己，只剩下那一张玻璃墙上的全息照片。
如果这是苏如晦的真实身份，那么桑持玉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桑持玉见过他，在很多年前的新闻上，那个时候桑持玉才十七岁，正准备上军校。
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多半会被送入军校，他们接受国家的馈赠长大，长大之后自然也要报效国家。最关键的是，在军校就读免学费。苏如晦是个极端高调的人物，同学们上课肝作业时他已经进入顶尖实验室。男孩儿为了追女生绞尽脑汁，他的宿舍门口堆满了情书。
那一段时间年轻人报名参军的热情高涨了许多，学校的学生走出校门，一定有一大堆女孩儿围上来，先问“怎么才能考进你们学校”，紧接着第二个问题是“苏如晦在哪个系”。
但是真正让苏如晦出名的事件不是他进入顶尖机械傀儡实验室，也不是他在音乐节弹吉他唱情歌，更不是又有哪个系的系花表白被拒，而是他黑进了学校网络，在校长授予他优秀学生称号的那天播放校长强暴学生的全息投影。受害者的容貌和身体被打了马赛克，赤裸的校长一丝不挂。那一天学校所有学生都目睹了校长光溜溜的屁股和那毛毛虫似的玩意儿。
“我是不是很大？”投影上的校长笑着说，“不要怕，我很温柔的。”
台上的苏如晦吊儿郎当地站着，摇摇头说：“目测五厘米不到，校长，五厘米真的不算大。”
这段视频在网络上疯传，几乎所有会上网的人都目睹了校长的裸体。久远的记忆慢慢复苏，桑持玉想起了那个时候苏如晦的模样。那家伙做事似乎从来不考虑后果，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校长面色铁青，苏如晦视而不见，两手插着兜晃下台，背起他洗得发白的双肩帆布包，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出了大礼堂，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
那之后他去了哪里，无人知晓。桑持玉唯一知道的，是校长调去了别的学校继续当校长。
桑持玉返身回到实验室，调出视频文件，播放“1号乐园”。光幕上出现三个被关在实验室里的仿生傀儡，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儿，正围着桌子前直挺挺地坐着，桌子上放了个生日蛋糕。桑持玉知道，这是傀儡未被激活的状态。
“输入思维模拟程序。”画外音道。
傀儡们动了，他们彼此交谈，言笑晏晏。但是男人忽然间暴起，用切蛋糕的餐刀割断他妻子的喉咙，然后抓住男孩儿，用力锯他的左腿。
“启动清除程序。”画外音忽然响起。
墙壁四面伸出黑洞洞枪口，傀儡们被击毙。
桑持玉调出“2号乐园”，情况相似，依旧是三个傀儡围桌吃饭，桌上放了一个蛋糕。
“输入思维模拟程序。”画外音道。
类似的场景重演，男人锯下了男孩儿的左腿。
画外音叹气，“为什么会这样？他发疯的概率难道是百分之百么？”
桑持玉调出“3号乐园”、“4号乐园”、“5号乐园”，无一例外是同样的场景。桑持玉渐渐明白，苏如晦在十二岁生日那天，遭遇了这个可怕的变故。苏如晦让机器人模拟他父亲的人格，不断实验那个情景。他为什么这么做？桑持玉心里慢慢有了答案，他在寻找一种可能性，一种他父亲不发疯的可能性。
最后一个视频，文件名是“21号超元域乐园2031号记录”，记录时间是三个月以前。桑持玉打开视频，声音兹拉兹拉响起，屏幕中央竟然没有出现一家三口，而是出现了桑持玉之前废掉的那只怪物傀儡。
“第2031次测试，介绍你自己。”画外音说。
怪物傀儡脸上十九只探头接连亮起，道：“我是您的系统，是您的AI助手。我将竭尽全力帮助您计算、分析，研制出您理想中的超级乐园。”
“报告项目进度。”
“21号超元域乐园创建进度95%，正在创造更多自由AI，请主人提供角色人格参考。”
“输入我父母的资料。”
“是，调取苏教授夫妇的资料，输入中……输入完毕，意识创建成功。”
“干得不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光幕的视野中，拍了拍怪物傀儡的大脑壳，“以后靠你了。”
摄像头转向，光幕的画面旋转，上面出现了一个面容苍白的男人。他有一双干净清越的眼眸，左眼上戴着单片眼镜，看起来很年轻，只是眼波流转间露出疲惫的病色。他的白大褂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桑持玉从他的衣袖下看见他溃烂的皮肤。
桑持玉意识到他杀错人了，刚才那个怪物傀儡只不过是苏如晦的助手。那苏如晦在哪里？
他生病了，桑持玉看得出来，病得很重。他似乎得了辐射后遗症，这种病直到新时代也没有办法根治。辐射？苏如晦为何会遭受如此强烈的辐射？桑持玉记得，流民军团的秘术者中有一个人的秘术是“辐射”。苏如晦不是支持流民的么？为何他们会派人来杀他？
他松了口气似的，轻轻微笑，“第2031次测试，测试成功，系统上线，希望剩下5%顺利一点儿。”他撸起袖子，翻看自己发红的手腕，“唉，真是忘恩负义，给流民提供技术，还打八折，他们却想来抓我给他们当免费劳工。可惜我有个信条，我只当老板，不当打工人。”
摄像头再次转向，光幕里出现一群被关在玻璃箱子里的赤裸男人。那些男人使劲儿拍着玻璃，惊恐地叫喊：“苏老板，我们错了，放过我们吧！是首领让我们来抓您的，我们也是逼不得已啊！您放过我们，我们可以免费当您的保镖！”
“今天系统投入使用，我很高兴。”苏如晦说。
那些男人脸上露出希冀的色彩。
苏如晦笑眯眯地接着说：“不如杀几个人助助兴吧。”
名叫“系统”的怪物傀儡站起身，把玻璃箱推入气闸。闸门关闭，外门开启，装满人的玻璃箱被投入大海。不多时，外头渐渐有鲨鱼聚拢，围绕着玻璃箱子游弋。男人们惊慌失措，张大嘴哀嚎。他们的惨叫被玻璃和海水阻隔，听不见，看起来像无声惊恐漫画里的角色。
“开箱。”苏如晦说。
箱子的遥控装置接收到指令，自动开启。男人们暴露在鲨鱼尖利的獠牙下，几秒钟的功夫，中央实验室外的海水被血色笼罩。
苏如晦忽然剧烈地咳嗽，嘴角渗血。
“检测到您多项器官衰竭，请及时治疗。”系统说。
“能治我早治了。”苏如晦摆摆手，“陪我出去遛遛弯。把摄像机带着，人生最后的时刻了，给我留点儿漂亮的照片，供后人瞻仰。”
他站起身，行走间露出脚踝，左脚是金属义肢。系统举起摄像机，跟随他离开实验室，上到地面。苏如晦行动蹒跚，走几步歇几步。实验室上方是孤岛的高地，站在上面可以眺望整座乐园。远方的乐园，有些建筑被毁于流民和秘宗军人入侵的战斗，机械傀儡们不知疲倦地扛着土包和砂石，修复着那些颓圮的楼房。苏如晦坐在大石头上，发丝似乎要融化在金黄色的阳光里。他的系统放下摄像机，缩着两条细腿和八只机械长手，乖乖坐在他旁边。
夕阳下，一个男人和一个机器人的背影，像两块寂静的礁石。
桑持玉忽然在那个家伙的背影里感到一种无法排遣的孤独。苏如晦创造出一个24小时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乐园，而他自己却如此孤独。
“我记得我教过你讲笑话。”苏如晦忽然说。
“是的，主人，”系统说，“您在我的数据库里输入了《十万个令人捧腹大笑的笑话》。”
“从第一个开始讲。”
系统开始讲笑话，小李是笑话里最常出现的主角，总是骑车掉坑裤链忘拉，好像他的人生就是不断闹着笑话。苏如晦一开始还笑，一边笑一边咳血，后来似乎是乏了，闭着眼，靠在系统的肩头，手慢慢松了劲儿。喋喋不休的变成了系统，平日里聒噪的苏如晦此刻看起来那么安静。夕阳下他的影子孤单又单薄，像一片坠落的孤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许久没有动弹过。桑持玉想说不要再说那些无聊的笑话了，苏如晦已经死了，他靠在系统肩头的那一刻，就停止了呼吸。苏如晦死了，死在三个月前。他的一生离经叛道、颠沛流离，最后陪伴他的只有一个讲笑话的机器人和远离尘世的乐园。
苏如晦已经死了，之前和桑持玉谈话的人是谁？桑持玉想不明白。他沿着甬道向前，经过光屁股小孩儿的全息影像，闸门自动打开，他来到另外一个玻璃房间。里面放置了一副水晶棺，里面睡着一个男人，他阖着双目，面容安详，就像是睡着了。
是苏如晦。
桑持玉立在水晶棺边，垂目望着他。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小猫先生，你在给我默哀么？”

第90章 让我饲养你吧
桑持玉转过头，甬道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挑男人倚靠在墙边。男人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桑持玉。这个男人和视频中的苏如晦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没有病容，看起来很精神。他看起来和真人一般无二，尽管如此，桑持玉还是发现了不对劲。男人身上光影氤氲，脚下没有影子，像一个凭空出现的鬼魂。桑持玉意识到他不是实际存在的人，他是全息投影。
“意识数字化，听过没有？这才是‘雪花密钥’的本质。我把我的意识上传到了乐园，你一路走来，看到的每个傀儡都是我。”苏如晦笑眯眯道，“头一回看见你这么不讲人情的家伙，喊你桑哥哥都不理我。”
“我不是你哥哥。”桑持玉话语冷淡。
出神入化的技术，难怪秘宗宁愿毁了乐园，也不愿意苏如晦的技术被别人取得。
苏如晦走上前，停在桑持玉对面，弯下腰看棺材里的他自己。
“你刚刚盯着我看那么久，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苏如晦问。
桑持玉不理会他的胡说八道，只问：“从军校退学之后，你去了哪里？”
“你怎么知道我退过学？”苏如晦抬起头打量他，“你以前见过我？”
桑持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如晦调出自己的记忆库，双手的食指和拇指框在一起，给桑持玉做了个拍照的姿势。桑持玉冷漠的脸庞影像出现在他的指间，他将影像拉入记忆库，记忆库自动开始搜寻相似的人脸。搜索在一秒钟之内完成，苏如晦在十八岁的军校记忆里找到一个擦肩而过的学弟。他们在一所军校里遇见过，却从未说过话。
“原来是学弟。”苏如晦恍然。
“你去了哪里？”桑持玉再次询问。
苏如晦哈哈一笑，“那我去过的地方可老多了，在鸟不拉屎的大沙漠腹地待过一段时间，去极地待过两三年，还在热带雨林住过几个月，那地方热，我天天只穿内裤。后来发现方圆四百里没有一个活人，我干脆裸奔了。”
桑持玉一听就明白了，这家伙触怒了校长，遭到了迫害。校长背景深厚，根本不是一个小小的军校学生能撼动的，即便这个学生天资聪颖，是难得一见的人工神经网络学领域的天才。但是在那些人的眼里，一个无权无势的天才和一粒沙尘一样无足轻重。苏如晦得罪了校长，这辈子仕途无望。看这情形，很可能还遭遇过追杀，他或许得到了一些组织的庇护，但也绝不是什么能见光的组织。
“你太冲动。”桑持玉凝眉。
“你的战友都被我杀了，你还敢孤身走到这里，”苏如晦笑道，“咱俩彼此彼此。”
桑持玉道：“接受秘宗的条件，现在还来得及。”
苏如晦坏笑，“要是秘宗把你送给我，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桑持玉的神色冷了下来。
苏如晦哈哈笑，道：“开个玩笑啦。好吧，换个话题，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造乐园？”
桑持玉道：“你想换个活法。”
苏如晦愣了下，接着笑起来，“乐园来过很多你这样的人，拼了命想杀我，他们都死在了乐园，有的还被我收入了我的角色资料库。你是唯一一个走到运算中心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把我看穿的。”
桑持玉想起那些乐园文件，道：“你失败了。”
“没错，我想知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可怕的事情不会发生，我惨兮兮的人生也会变一种模样。可惜，每次实验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掷色子尚且有六分之一的概率，可我爸发疯的概率却是百分之百。”苏如晦耸耸肩，“大概自己过得太惨了，不希望别人和我一样。你说得对，我的确太冲动。那时候发现校长的丑事，只想着让他身败名裂，没想到他会来追杀我。不过不算亏啦，我报仇了。”
桑持玉想起校长死于前几年六十大寿，死因是心脏骤停。他追悼会上的缅怀视频被人掉了包，成了苏如晦多年前在大礼堂播放的那段耻辱视频。
他早该猜到，那是苏如晦的手笔。
“他六十大寿那天，我在他的生日蛋糕上撒了专门对付秘术者的神经毒素粉末。粉末是彩色的，放在他的蛋糕上，刚刚好。”
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了，桑持玉没有工夫和他闲聊，返回实验室。苏如晦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头，他发现光幕上的下载进度停住了，芯片被弹出了操作平台。
苏如晦本人的意识操控着整个乐园，现在看来，拿到“雪花密钥”的任务很难成功了。
桑持玉再次看了看腕表，还剩下十分钟。
他该走了。
苏如晦看出了他的意图，笑道：“抱歉，恐怕你走不了。”
桑持玉刚想发动无相法门秘术，心间蓦然一痛，秘术像哑了炮的枪管。他抬起手，发现红色的血线在他冷白的手腕上蔓沿。
“刚刚说到的那种神经毒素，我也对你用了。没办法，你们这些秘术者太强了，不耍阴招我实在赢不了。”苏如晦看着他肌肉痉挛，额头青筋暴突，“还记得你在极乐坊遭遇的特制弹头么？那些子弹的弹头里灌满了神经毒素。你的确没有中弹，但你中毒了。它发作的时间有点儿慢，看，为了拖延时间，我把我老爸的遗像放出来勾引你，还给你看我小时候的光屁股蛋，引诱你跟我聊天。没想到你真的上钩了，我还以为你不会理我。承认吧小猫先生，你对我挺有好感的。”
桑持玉捂着剧痛的心口，脖子上渗出冷汗。
腕表在倒计时：五分钟。
“我的21号超元域乐园已经建成，它的样子和我们头顶上这个实体乐园差不多，社会格局我参照了现实的秘术者宗族联盟和流民军团。它是虚拟的，运行它的主机在海底两千米的地方。我放了很多AI进去，我制定的苦难法则会教化它们，让它们越来越像人。对了，我还放了两个角色充当我老爸老妈，希望这回老爸不要再锯我的腿了，真的很疼。”苏如晦的笑容氤氲在光里，几乎透明，“太疼了，这么多年，想忘都忘不了。只不过我还没有想好，当他们发现乐园的真相，要不要让他们来到现实？”
警报声忽然响起，系统道：“乐园被三枚导弹锁定，倒计时三分钟。”
苏如晦不慌不忙，仰头眺望玻璃幕墙外面湛蓝的冰海，“我是杀你还是不杀你呢？说实话，我挺孤单的。漂泊在海上的乐园，每天睁眼看到的就是我自己做的傀儡。等乐园被炸毁，我去到超元域，陪我的还是那些AI。虽然它们也很聪明，但终究不是真人啊。”他扭头问桑持玉，“你想不想去我的超元域玩玩儿？它远比海上的这座更有趣。”
“我拒绝。”桑持玉咬牙道。
“你会死的欸。”苏如晦说，“意识数字化，起码能捡回一条命。”
“无所谓。”桑持玉很冷漠，“战死是军人的荣耀。”
“还是这么不近人情啊。”苏如晦怅惘地说，“虽然你想死，但我是小动物保护协会的荣誉成员，我不虐猫更不杀猫。你看，”他手一指，光幕上出现一面大红锦旗，“我十七岁的时候还拿到了学校的‘爱猫标兵’称号，因为我帮一只母猫接生。”
桑持玉痛到说不出话。
“而且你还毁了我的乐园，一具机械傀儡造价十万，一具仿生傀儡造价二十万，你毁了一百台机械傀儡，五十台仿生傀儡，还炸了我一条街外加一辆绝版川崎大摩托。我一条街上有二十座楼房，一座一百万，再加上八十万的大摩托。把零头抹掉，你一共欠我五千万。你一年的工资有多少，撑死一百万，你不吃不喝五十年才能还清。”苏如晦弯下腰看他，“进入我的21号超元域，我的rebirth程序会自动启动，屏蔽我们所有过往记忆，达到重生的效果。人生重来，和悲惨的过去说拜拜。不过呢，作为造物者的我，还是有那么点特权的。比如说我可以选择剧本，安排我们的身份背景。这样吧，我给你几个剧本，你挑一下。”
桑持玉咬着牙，一个字也不想听。
系统在提醒：“倒计时，两分钟。”
“剧本一，你是一只无父无母流浪大街的小猫咪，有一天你饿晕在一家人门口，被捡回家当宠物，这家人的小少爷就是我。剧本二，你是一只无父无母流浪野地的小猫咪，有一天你被老虎追杀，刚好路过的少年猎手打死了老虎救了你。你为了报恩成为猎手的宠物，那英姿勃勃的少年猎手就是我。剧本三，你是一只无父无母流浪雪境的小猫咪，有一天你被探险者捡到，领回家当她刚出生的儿子的宠物，她儿子就是我。”苏如晦同他面对面，眼对眼，“当我的宠物，你欠我的债一笔勾销。”
桑持玉：“……”
系统：“倒计时，十、九、七……”
“我喜欢剧本二，但是我不喜欢打猎。”时间快来不及了，苏如晦随便挑了一个，“那就选三吧。”
桑持玉冷冷看着他，“我绝不会做你的宠物。”
苏如晦笑得灿烂无比，“我还可以设置所有角色的初始好感度。如果全世界都讨厌你，只有我爱你，你会不会爱上我呢？”
桑持玉一字一句道：“不、会。”
“好，”苏如晦居高临下看着他，“让我们拭目以待。”
警报声起，系统道：“导弹来袭。”
海水动荡，导弹降落在乐园孤岛，玻璃穹顶片片破碎。汹涌的海水灌入运算中心，整座建筑分崩离析，桑持玉被海水裹挟，横刀脱了手。
海水浸泡着苏如晦的光影，波光粼粼，柔柔的光像羽毛似的笼罩住了他。桑持玉下沉着，意识渐渐模糊。他们的头顶是绚烂的大爆炸，孤岛在下沉，乐园在下沉，他们也在下沉。苏如晦向他飘过来，像无根的幽魂，又像飘渺的神祇。苏如晦虚无的手捧住他的脸颊，漂泊无定间，他似乎感受到苏如晦冰凉的吻。
“我太孤单了。”苏如晦轻声说，“小猫先生，让我饲养你吧。”
【角色“桑持玉”创建成功，意识上传中……意识上传成功。启动rebirth程序……记忆阻断算法开始运行。】
【系统上线条件：宿主000号生存率低于10%。回归现实通道重启条件：系统权限达到100%。超元域乐园与现实的时间流速比率：15/1】
【欢迎来到“21号超元域乐园”，人生重启，一切重来。亲爱的主人，祝您玩得愉快。】

第91章 我需要小猫咪
桑持玉从长梦中醒来，大量记忆涌入脑海，让他头痛不已。记忆好像一团浆糊，他的认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艰难地抬起头来，望向高台上的苏观雨，簌簌冷汗流过眼睫。罗浮王脸上仍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灵力被苏观雨消耗得太大，浑身颤抖如筛糠。
苏观雨感叹道：“原来那才是真实的世界，如你所见，铁甲傀儡是你们世界中的机械，超一品肉傀儡是仿生义体，昆仑秘宗的原型是秘术者宗族联盟，黑街是流民军团。你我俱是被晦儿戏耍的对象，我是他父亲的复制品，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而你是被拉进这个芥子世界陪伴他的宠物，让他在这虚假的世界里不那么孤独。”苏观雨调出桑持玉的背景资料，眼眸中滚动出青色的荧光，那是数据流注入他的脑海，“在超元域，你格格不入，孤身独行。因为你原本就不属于超元域，你最深的内心告诉你自己，这一切都是虚幻。”
桑持玉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这个世界太真实了，以至于他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原来这才是真相，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不是因为他是一只误入人间的半妖，而是因为他是被强行拉入超元域的外来者。苏如晦本就是造物者，活得如鱼得水，而他始终被虚无和孤独困扰，孤身独行形单影只。苏如晦编纂了他命运的起始，让他无父无母，最后又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拯救他，成为他唯一的朋友和爱人。
一切只是设计，一切只是谎言。
它们那么真实，是因为设计一切的始作俑者苏如晦清除了自己的记忆，沉浸于他扮演的角色中。
多么狡诈。桑持玉心痛如刀割，胸腑间气涌如山，血腥味涌上喉头，他吐出一口鲜血。
“缓缓，”苏观雨安抚他，“莫急。”
桑持玉擦干嘴角的血，撑着膝盖站起身，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很简单，重返现实的通道就在雪境天极，我称之为‘天门’，只要拿到晦儿的权限，我们就可以开启天门，离开这个虚幻的世界。”苏观雨微笑道，“你和我有共同的利益，我们可以通力合作，彼此互助。雪花保护着晦儿，我无法越过雪花。我需要你帮助我进入晦儿的意识，让我成为他的系统。届时，我将设法吞没他，得到他的权限。”
“原来这就是你诱骗他的目的。”桑持玉低声道。
苏观雨含着笑，潋滟的眼眸里显露出忧愁的神色。他道：“不错，我本想借妖族攻打黑街，诱惑他接受我，可那孩子实在太警惕了。”苏观雨看向他，“如何？你愿意与我合作么？”
桑持玉脸庞静静，言简意赅地回复：“我拒绝。”
苏观雨显然吃了一惊，悠悠道：“难道你依旧爱着他？即使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孩子，让我再提醒你一遍。这个世界是假的，这里的人是假的，你所有经历的情感，都是假的。”
桑持玉抚摸自己的心口，痛觉如此真实，这个世界真的是假的么？苏观雨竭尽全力想要打破这一切去往所谓现实，可现实的意识能够变成虚幻的代码，虚幻的代码又能下载于义体复现于现实，那么虚幻与现实的分界在哪里？
超元域有超元域自己的时间，生物，规则。超元域的茫茫众生，他们会痛苦，会快乐，也会愤怒。黑街保卫战里，桑持玉感受到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悲哀。苏如晦能够决定的只有他们的初始身份，出身背景，种族阶级，可苏如晦无法决定他们今天说什么话，明天做什么事。苏如晦无法左右他们的选择，更无法决定他们的人生。苏如晦降低了所有角色对桑持玉的初始好感度，可是现如今，韩野已经不再对他抱有敌意。
他们的确是苏如晦的造物，可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自我。
“苏观雨，”桑持玉喘着气，道，“你来自这个世界，却不理解这个世界。”
苏观雨的笑容慢慢变得冰冷，“理解？理解什么呢？理解苏如晦施加给我的身份，为我取的名字？桑持玉，看看你眼前的这个世界，大雪纷飞，一望无际的冰雪让人间成为方寸囹圄。人和妖不死不休，多么可笑，这些愚蠢的家伙不知道他们是苏如晦养在鱼缸里的鱼，色彩斑斓，赏心悦目，终其一生穿行于水草之间，为那么一点儿可怜的鱼食自相残杀。而我竟还要爱他，爱他所谓的母亲，满足他的完美人生的理想。”
“是么？”桑持玉问，“你不爱澹台薰了么？”
苏观雨少见地卡了壳，却只是一瞬。他掸了掸衣袖，揣着手道：“现在已经不爱了。对于我们这些AI来说，所谓的情感无非是一些数据和代码而已。当年我离形去知，藏身于系统之外，顺手删除了我的情感代码。虚假的感情，留着又有何益，徒添伤感罢了，你说呢？”
桑持玉垂下眼眸，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透明项圈。没人看得到这个项圈，但他自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想起苏如晦在外面那个乐园里对他说起的那部电影，一个在流水线上制造机器人的工人，植入虚假的记忆之后，成了大杀四方的特工，拯救了曾经压迫他剥削他的垃圾世界，迎娶他漂亮苗条还能打的妻子。苏如晦问他有没有看过这部电影，他当时没有回答，其实他看过，教他古武术的教官沉迷于旧时代的文艺，他跟着那个怀旧的教官认识了不少古老的东西。苏如晦介绍得不全，那个工人到故事最后都没有搞明白他的经历到底是虚幻还是现实，但他选择了相信。
真的和假的无所谓，美丽就好了。现在他终于明白苏如晦为什么要在乐园里放那个三乳娼妓，为什么要阻断自己的记忆进入21号超元域。苏如晦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制造机器人的工人，他打造一个又一个乐园，一遍又一遍实验推算他父亲的思维，他想要一个家庭美满的完美人生，即使一切是假的，是植入的，是他亲手制造的。
可惜一切如梦幻泡影，即使在一切重新开始的21号超元域，在他亲手为自己安排的身份里，他也会被师妹厌恶，被师姐割喉，被父亲抛弃。或许他的母亲爱他，可她还没来得及爱他，就死在了漫天的风雪里。无论在哪里，现实还是超元域，苏如晦的人生百分之百走向完蛋。
桑持玉闭上眼，不由自主地想：苏如晦，为何你的人生总是一塌糊涂？
“对了，”苏观雨轻轻笑道，“忘了告诉你，罗浮王已经决定将你转换成完全的妖。你知道要怎么做么？妖族长老会有个长老叫‘鹘’，他的秘术是‘塑形’。他们会剖开你的肚腹，剃掉你的人骨。他们还会为你换血，将纯正的妖血注入你的血管。在‘塑形’的作用下，你的骨血会重新生长，人骨和人血的部分被替换，转化成纯粹的妖骨和妖血。光听听就觉得疼啊，世界是假的，痛苦却是真的。孩子，让我帮助你吧。”
“不需要。”桑持玉冷漠地拒绝。
苏观雨摇头，“虚假的爱情对你来说那么重要么？难道你忘了么，你并非自愿进入这个世界。晦儿那个孩子，不过是把你当成消遣的宠物罢了。”
桑持玉心间狠狠一痛。
苏如晦真的很过分，桑持玉静静地想。他不是什么宠物，他是掠食者。他参加过很多很多战役，杀过很多妖，也杀过很多人。当敌人的鲜血进入他的血管，他就获得了他们的秘术。那是他那些秘术的由来，也是他无形的勋章。
苏如晦蒙骗了他，让他亲手为自己戴上这耻辱的项圈。
桑持玉痛苦地皱起眉，“不，我绝不会成为他人的宠物。”
“没错，你们是敌人啊，在你那个世界，他是你必须清除的危险目标。暂且不说这个世界到底虚假还是不虚假，我只问，你也想离开这里，返回你的现实，对么？”
桑持玉垂下眼眸，是的，他想。
他有父母有亲人，他是秘术者宗族桑氏的儿子，尽管为了躲避家族政治多年不曾归家，他也不应该在这个世界沉沦。
眼见桑持玉有动摇的模样，苏观雨继续劝诱，“让我来帮助你吧。”
桑持玉却道：“我与他的恩怨，无需你插手。”
苏观雨的笑容潮水一般落了下去，这个漂亮的男人一旦失去笑容，变得有些阴沉。
“你听好，”桑持玉冷冷道，“我和他之间的事，我们会自己解决。”
苏观雨漠然地笑了笑，从罗浮王的身边消失，罗浮王的黄金纵目恢复了原样，这个家伙似乎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灵力枯竭，浑身虚脱。他没有多想，单纯地认为这是因为桑持玉的秘术太过强大，侵入桑持玉的大脑比侵入旁人更加困难。
读心秘术无声地运行着，桑持玉读到了罗浮王的心。
“孩子，孤是谁？”罗浮王和蔼地询问他。
桑持玉缓缓抬起头，神色坚硬又冷漠。
“父亲，”他一字一句道，“您是我的父亲。”
***
甘草高原，黑街。
苏如晦跪坐在檐下，倒挂的冰棱在融化，水珠子像晶莹的玉珠，滴滴答答往下落。黑街内城十三坊完全转移到了这个隐蔽的地点，雪境的苍穹星阵也已经启用，这几天陆陆续续有许多黑街子弟前往雪境矿场，开采灵石矿。即便危险，亦无可奈何，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天眼察子从边都传来消息，说妖军集结南下，于昨日到达距离边都最近的许州。两个时辰不到，许州沦陷，许家全家被处决于城门外。只不过这次妖族没有屠城，察子们说，领兵的是白若耶。妖族战力太过强大，若非逐鹿林距离边都太远，妖族只派来几千骑兵攻城，黑街压根撑不住三个时辰。苏如晦叹气，写信飞鸽寄给离州，告知他们唯有子窠可以杀死妖族，并请离州传讯给其他州县。
至于桑持玉，察子们至今没能得到关于他的消息。
韩野敲开榧木门，望见苏如晦茕茕的背影。天光笼着他的素色深衣的背影，他整个人好像要在那团光里融化。韩野没来由地感觉他有点儿不一样了，从前的他恣意爽朗，如今他的笑容里却多了一种无奈的悲哀。
韩野一直以为苏如晦是个心大的人，万事万物从他心里过，就像沙子经过漏斗，不会留下什么牵绊。现在他知道他错了，因为苏如晦身上的悲哀那么深重，他只要站在他身边，都觉得难以呼吸。
“神荼呢？”苏如晦问。
男人回头看他，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韩野几乎以为方才那悲伤是错觉。
“还睡着。”韩野说，“按你说的，让他呼呼大睡，罗浮王就没法儿利用他当眼睛。黑街的疗愈秘术者境界最高的只有洞玄境，我们没法儿祛除他身上灵心天通的秘术效果，你得找个观火境的治愈他。依我说，你不如把他杀了，留着他做什么，杀了还能烤顿肉吃。”
“观火境……”苏如晦摸着下巴思量。
韩野知道这厮心软，无奈道：“疗愈秘术极难修行，观火境屈指可数，你就算找得到，人家也不见得愿意帮你。”
苏如晦思索片刻，道：“我师妹好像是观火境秘术者，可惜我们绝交很多年了。”
“你可真行，”韩野纳闷道，“你舅舅囚禁你，你师姐割你喉咙，你师妹和你绝交。你这是什么天煞孤星的命？”
苏如晦居然还笑得出来，“我也想知道。”
“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韩野问。
苏如晦道：“我要去幽州。”
“幽州？找你师妹？”
“边都现如今妖物盘踞，贸贸然进去，只怕走不出几步路就会被妖怪拆吃入腹。幽州倒是个不错的路子，幽州投效了妖族，说不定能在幽州找到进入边都的方法。”苏如晦道，“顺便去救我师妹。”
“啊？她不是和你绝交了么，怎么又变成救她了？”
苏如晦揣着袖子叹气，“‘士也罔极，二三其德’。她丈夫是垃圾中的垃圾，五年了，恐怕早已现原形了。以前去找她，她肯定不搭理我。现在去找她，刚刚好。”
韩野转身离开，过了一炷香，带了十个僧侣，十个混混回来。这些人有高有矮，有的没头发有的有头发，只是全都长得歪瓜裂枣，有碍观瞻。
韩野道：“你相公走的时候留了话儿，说不能让别人勾搭你，我这是在帮你守男德。还有，我跟你一起去。”说着，他取出黑布巾，蒙住自己的脸。
“我们先去幽州极乐坊据点落脚，暂时不用蒙面。”苏如晦说。
韩野道：“蒙面是怕你耐不住寂寞，移情别恋爱上我。”
苏如晦：“……”
这孩子自恋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混混和僧侣们抱拳，齐声道：“愿为苏老板效死！”
一个时辰后出发，大伙儿各自去准备火铳弹药和假发。
苏如晦收拾好包袱，坐在青石阶下，掏出刻刀和木头疙瘩，一刀一刀地刻木雕。
Rebirth程序已经中止，他想起了进入超元域之前的一切。
若桑持玉知道世界的真相，还会爱他么？
苏如晦自嘲似的笑了笑，木屑如雪花，纷纷落在他的指间。
常人以为，小猫需要人的饲养才能活下去。他们都错了，人饲养猫，是因为人需要猫，而不是猫需要人。他需要一只小猫，他要为它做鱼肉猫饭，给它梳毛，牵着它四处遛。他需要它柔软的大尾巴，会动的毛耳朵，还有凶巴巴的哈气声。如果它愿意待在他的超元域，就算它再次拆家，把整个大靖变成垃圾场，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是他知道，猫咪最喜欢隔着厚厚的玻璃眺望飞鸟掠过的天空。它是掠食者，它命中注定要去外面的世界。
木雕一点点成形，成为桑宝宝的模样。
苏如晦握着木雕发呆，笑容苦涩。
小猫先生，我舍不得放你走。

第92章 小猫封唧锁爱
幽州，燕氏大宅。
周小粟正对着镜匣梳妆，日子过得越苦，她越是要美丽，她要让那些猪狗知道，他们摧折不了她。丫鬟捧着铜镜，在她后头站着，她对着前后的铜镜自照，看自己的发髻有没有梳好。她低头挑选今日要戴的钗环，再抬起头来，忽然发现，铜镜中她背后的丫鬟成了燕瑾瑜。她吓了一大跳，差点儿尖叫出声。
她定了定神，抚着发髻，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燕瑾瑜注视着镜中的明艳的她，半晌没吭声。他刚刚收到边都的讯息，罗浮王让他去北辰殿会盟。纵然惧怕，却也不敢不去，更何况白若耶还传信来，要他带着周小粟一块儿上边都。他本是来告知她的，谁知她在梳妆，许久没有正眼仔细打量他，他忽然发现她似乎比五年前更美了几分。
他抚上周小粟的肩膀，低头嗅闻她鬓发上的桂花香气。
“听青黛说你病了，我是你的丈夫，自是来探望你的。”
周小粟恶心坏了，用力将他推开，扶着妆台站起身，道：“出去！谁准你进我的屋！”
她的眼神里满是鄙夷，燕瑾瑜最痛恨的就是这种眼神，似乎在她眼里，他是不值一提的垃圾。他扼住她的咽喉，威胁道：“我今日心情不好，你若不想挨打，就顺着我点儿。”
周小粟冷笑连连。
“无瑕孩子都生了几个了，独你数年无所出，”燕瑾瑜施舍般地说，“周小粟，你要趁我还看得上你，把握好机会。”
“我呸！”周小粟道，“我就是和狗睡在一块儿，也不要跟你同床共枕！”
他变了脸色，一把把她掼到地上。
他指着她，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她额头撞破了一角，鲜血氤氲了视野。她仰头望着他，笑道：“你有胆儿么？我听闻罗浮王带回了圣子，我师哥却不知所踪。是，我瞎了眼，为了你这个混蛋同我师哥师姐断交。可说到底，我是我师哥师姐唯一的师妹。你试试看，你要是敢杀我，我师哥师姐定会要你的狗命。”
她正说着，张无瑕从屏风后面娉娉婷婷地转出来。每回周小粟挨打，张无瑕定然来凑热闹。嘴上说着劝架，实则在拱火。她看热闹不嫌事大，一面在燕瑾瑜面前卖乖，一面对周小粟道：“娘子，你这三句话两句离不开你师哥，你该不会是对他有什么旧情吧？”
周小粟明明还提了白若耶，这厮非拣着苏如晦说事。果然，燕瑾瑜的神色更冷了，阴森地说：“周小粟，你难道也喜欢苏如晦？”
周小粟觑着他扭曲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他的心结。他那么讨厌苏如晦，根本就是因为他嫉妒苏如晦。周小粟笑起来，道：“没错，我就是喜欢我师哥。我师哥天纵英才，无人可及，你连我师哥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燕瑾瑜整张脸登时如毒蛇一般阴毒，饶是张无瑕都被他这可怖的神色吓了一跳。什么白若耶，什么苏如晦，燕瑾瑜统统不管了，朝外头喊道：“来人，把这个贱人扒光衣裳，拖到庄子里去。”
周小粟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她慢慢缩起手，触碰到腰带下面绑的东西。她的怀里藏了一把小刀，只要人一来，她立刻自尽。
周遭鸦雀无声，房中三人等了半天，外头悄无声息。燕瑾瑜不耐烦，又喊了一遍人，依旧无人应答。
“一群懒骨头！你们的耳朵聋了么？”
燕瑾瑜怒气冲冲地走出门，到了檐下，忽见雪中立着一个撑着油纸伞的人。那人穿一身素色深衣，这里明明是燕氏后院，他却从容得像来赏雪观景。
“你是何人？”燕瑾瑜问。
趴在地上的周小粟望着那人的背影，慢慢睁大眼。
那人缓缓回眸，油纸伞轻抬，露出他俊逸的眉目。昔日的少年意气不再，他素来恣意乖张的眼眸中竟也有了茫茫雪意。
“师妹，”苏如晦的目光越过燕瑾瑜，落在周小粟身上，“好久不见。”
周小粟捂着嘴，不敢唤他。眼前的人像记忆里那个人，却也不太像。怎么会呢？燕瑾瑜说他没死，这就是现在的他么？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可这世上除了他，又有谁会唤她师妹？
燕瑾瑜大惊失色，刚要拔刀，后脑勺忽然被谁狠狠一击，登时天旋地转，晕了过去。等他幽幽转醒，首先听见朦朦人语，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布置简陋的食店里。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油腻的椅子上。
苏如晦坐在对面，跷着二郎腿，抱着一袋炸红薯条咔嚓咔嚓地嚼。四周站满了混混和僧侣，各自端着把火铳，对着他的太阳穴和后脑勺。他的妻子和侍姬也被打晕了，两手被绑着，软绵绵趴在地上。一个蒙着面的英挺男人蹲下身，在她们颈后按了按，她们才慢吞吞地醒来。
“欢迎来到贫民坊，”苏如晦说，“大龙，知道我是谁么？”
燕瑾瑜观察四周，心思急转，道：“苏如晦，何必如此剑拔弩张，你我过去的恩怨不是早就一笔勾销了么？如今我是燕世子，我父亲老迈，幽州大权在我手里，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来，我们可以商量。对了，你师妹周小粟，我可以把她送给你，还有我的美姬，都送给你。我的几个儿子，我可以把他们给你当质子！”
这厮的无耻让苏如晦无言以对，苏如晦摆摆手，道：“我没有夺人妻儿的喜好，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应该也知道桑持玉是谁吧？”
“不错，我知道他是妖族的圣子，神荼老祖全告诉我了。”燕瑾瑜道。
苏如晦笑了笑，道，“我听闻你近日要去边都会见罗浮王。”
“确有其事。”燕瑾瑜明白过来，“你是想去边都救桑持玉？”
苏如晦摸着下巴打量他，“怎么，你有法子？”
燕瑾瑜其实没什么好法子，只不过为了保命，没法子也得有法子。他连忙道：“这有何难？届时罗浮王摆宴，他身为圣子，定然也要出席。只要能见着人，你我通力合作，一定可以把他救出来。”
苏如晦仰着头思索，“有道理。”
这厮吊儿郎当的，说话没个定数，燕瑾瑜拿不准他的态度，连连陪笑道：“全凭你心意。”
“和你合作的确很不错，而且你的诚意也很足。只不过……”苏如晦把红薯条放在一边，站起身，取出手铳，上膛，抵住他的眉心。燕瑾瑜额头冒冷汗，生怕苏如晦的火铳走火，不住往后仰头。苏如晦遗憾地说：“我是‘爱猫标兵’，最讨厌虐猫的人。”
他就要扣动扳机，周小粟忽然高声喊：“等等！”
苏如晦扭头看向周小粟，女人鬓发散乱，脸上红痕十分醒目。她眼里噙着泪花，定定地望着苏如晦。
苏如晦叹气，“你该不会要给他求情吧？”
周小粟站起身，两边的混混想拦她，苏如晦摆摆手，混混们退下。周小粟走到苏如晦身边，盯着燕瑾瑜看。
燕瑾瑜流着泪，道：“小粟，我们做了五年的夫妻，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你说得对，”周小粟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毕竟做了五年的夫妻。”
燕瑾瑜不住点头。
“所以我不能让你死这么痛快。”周小粟忽然拔出腰间的小刀，扎在燕瑾瑜的胯间。
燕瑾瑜高声惨叫，面目扭曲。
鲜血溅了周小粟满脸，她抹了把脸，直起身问苏如晦：“师……苏公子，能不能让他凌迟？”
周小粟变了很多，可当苏如晦低头看着她的时候，再次在她的脸上看见了以前的倔劲儿。
苏如晦掉头问韩野：“你们会不会帮人凌迟？”
“不会，我们黑街杀人没那么多花样。”韩野回答。
燕瑾瑜听着他们的话儿，稍微安心了些许。若横竖是死，他宁可死得痛快点儿。
“不过我们可以现学。”韩野又道。
几个混混和僧侣狞笑着上前，把燕瑾瑜架去了后院。他哀嚎着求饶，胯间流下的鲜血淌了一地。周小粟望着他远去，又抹了一把脸，抹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直到这一刻她才相信，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地上，张无瑕期期艾艾地望向苏如晦，满脸梨花带雨。
“苏老板，妾身愿以身相许，当牛做马……”
韩野用油布塞住她的嘴，把人拖走。
客堂中只剩下苏如晦和周小粟两个人。苏如晦取来巾帕，递给周小粟，让她擦手。她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有一截衣袖无意间翻起，露出她伤痕累累的手腕。周小粟这个丫头打小娇生惯养，脾气又倔，不撞南墙不回头。撞得疼了，又不好意思回头求救，只能自己苦苦憋着。苏如晦在仙人洞躺了五年，江雪芽又在边都供职，周小粟远在幽州，受了委屈无人知晓。更何况，江雪芽从头到尾在演戏，她连苏如晦都杀，更不见得真的疼惜这个笨蛋师妹。
苏如晦拉过她的手，拧着眉头翻她的袖子。腕子上青一道紫一道，还有些红肿。苏如晦越看越气，凌迟都算便宜燕瑾瑜了。苏如晦道：“对不住，我两个月前复生，原本应当早点儿来看看你，但是边都实在事儿太多了。”
“苏公子……”周小粟缩着手，试图遮住手臂上的伤。
他们实在太久没见了，原本是最熟悉的人，此刻却那么陌生。她甚至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唤他一句师哥。
“周小粟，你不是吧，”苏如晦无奈地说，“我帮你杀了欺侮你的坏人，你连句师哥都不肯叫我么？罗浮王攻打黑街，是你派人来传的信吧？我在燕家看见你那个侍女了。”
周小粟看着自己的脚尖，满腔的酸意登时涌上了喉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师……”她竭力想止住泪，结结巴巴地喊，“师哥。”
“撞了南墙才肯回头，”苏如晦屈指弹她脑门儿，“罢了，总算没有傻到家。别哭了，帮我个忙。”
周小粟抽咽着擦眼泪，“什么忙？”
“我要扮成燕瑾瑜，进边都。”
“师哥你真的要去？”
边都如今是妖邪盘踞之地，周小粟想起燕瑾瑜之前恐惧的模样，燕瑾瑜与妖族有盟约都怕成那样，可见边都多么恐怖。
苏如晦却不以为意，只笑着道：“养了猫就要对它负责，要一辈子不离不弃。”
“师哥你养了猫？”周小粟一愣。
“嗯，”苏如晦走到门槛边上，倚着门框眺望远方，“我的梦中情猫。”
耳畔忽然传来嘀的一声响。
【信息变更：桑持玉，吞噬秘术者，刀术大师，最最最讨厌苏如晦。】
苏如晦瞪大眼，桑持玉怎么又讨厌他了？而且比以前还多了两个最！
难道是罗浮王的灵心天通对他做了什么？
【系统权限有限，无法探知原因。不过宿主的猜测是有道理的，“灵心天通”可以修改认知，或许罗浮王强化了桑持玉对你的“风流浪子”、“话痨”、“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形象。】
苏如晦打开面板，桑持玉的信息栏有了更新。
姓名：桑持玉
种族：猫妖
性别：公
年龄：超元域/三十二岁；现实/三十一岁
身高：185cm
长度：18.5cm
身份：超元域/吞噬秘术者，妖族圣子。现实/吞噬秘术者，秘术者宗族联盟掠食者突击队上校。
目前状态：生气、难过，封鸡锁爱！
苏如晦：？？？
【顺便发布个任务。】
任务发布：色诱冷心相公。
任务描述：rebirth程序解除，亲爱的宿主已经发现可爱猫猫就是你最大的宿敌。一旦桑持玉记忆觉醒，很可能对你使出猫挠三连击要你狗命。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为了保住狗命，请宿主色诱桑持玉，和他一夜七次，建立从精神到肉体无法分割的亲密关系！
任务奖励：系统权限释放10%，宿主将可以复制他人的秘术X1。

第93章 我会返回现实
许州，妖族大营。
隆冬已经过去，埋葬人间的积雪开始消融，枯草和骨骸一同裸露在天光下。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许州的城墙塌了半边，站在墙头，可以望见郊田里死尸苍白的脸庞。清晨依旧寒冷，呵气成雾。妖族军士静默地立在泥泞的雪地里，每只妖的脸上都戴了个生铁打造的口笼子。那是他们的领帅白若耶颁布的命令，除了三餐进食时分，摘下口笼者斩立决。
一队妖物戴着脚镣手铐，被行刑官们拖向大营前方。整个军营除了白若耶，只有他们没有佩戴口笼。他们昨日吃醉了酒，闯入许州雄黄坊的一家商铺中，杀了店老板一家五口。妖杀人，天经地义，他们对白若耶的口笼令不以为意。昨日夜晚，白若耶的亲兵打断他们的膝盖，将他们押入囚笼。他们这才醒悟，白若耶的军令不是玩笑，而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屠刀。
“殿下，再给我们一次机会！”队伍里的狼妖痛哭流涕。
白若耶拔出横刀，锋利的刀刃放在他的肩头。
狼妖簌簌发抖，涕泪横流。
白若耶环顾大军，道：“口笼令，我下了三次。‘违令者斩’，我重复了五次。是否我离开雪境太久，尔等不曾听闻我的姓名，故而阳奉阴违，视你们的将帅若无物？睁大你们无用的双眼仔细看好，不遵军令者是什么下场！自今日始，但凡有一妖对着城内百姓露出你们的獠牙，我会亲手斩下你的头颅，将你全家送回雪境流浪，终身不可进入人间！”
她说完，手中刀光闪过狼妖的脖子。那道光那样狠那样厉，割过所有妖军的眼皮。狼妖的头颅骨碌碌滚进雪泥，整齐的脖子切口上鲜血狂喷。白若耶行刑完毕，剩余所有行刑官斩下身前妖物的头颅。
白若耶在军士的脸上看见恐惧的神情，她收回横刀，转身离开。英招面色铁青地跟上她，阴冷道：“白若耶，我会把你屠杀自家军士的暴行告知吾王。”
“你该唤我殿下。”白若耶道。
英招脸色一滞，道了声：“殿下。”
“很好，”白若耶道，“你是父亲一手提拔上来的将领，应该很懂礼数。”
英招冷冷道：“自然。”
“那么，”白若耶掸了掸衣袍上的雪粒子，漫不经心道，“跪下同我说话。”
“你说什么？”英招瞪大眼。
白若耶抬起眼，眼神蓦然变得冰冷，“需要我重复一遍么？”
“你！”英招的脸涨得通红。
白若耶说的不错，她是罗浮王的女儿，是尊贵的殿下，更是妖族降临人间的功臣，她的地位远远比他尊崇。按照礼节，他的确应该向她下跪。
可英招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他僵直地站着，眼前白若耶负手而立，明艳的眉目被风吹得越发冷了。他的牙关咬得咔咔作响，右腿缓缓弯曲，全身仿佛老旧的器械，锈住了一般，跪得极为缓慢艰难。白若耶倒也不急，闲闲等着，等他的膝盖着了地，身子如稻穗割了茬，矮了一大截儿。
“你刚刚说什么？”白若耶问。
英招咬牙切齿，“我要把你屠杀自家军士的暴行告知吾王。”
白若耶笑了，道，“可以，你尽管说。”
英招攥着拳头，“你不怕么？”
“怕？”白若耶的笑容变得嘲讽，“用你拳头大的脑袋好好想想，助我族降临的是我，攻下许州的是我。这支军队是父亲亲手交到我手中，我立什么军令自是我的事。不过杀了十个张狂的蠢货，你觉得父亲会为了他们治我的罪夺我权么？”
英招的脸色变得苍白，的确，罗浮王不会。
只要结果好，哪管手段如何？
白若耶转身要走，她的眼神那般淡漠，看着他就像看垃圾。她从头到尾，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英招冷笑道：“殿下，你不要太得意。”
白若耶停下脚步，回头瞥他。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觉，”英招缓缓道，“你越来越像人了。在人间待了这么久，你读人的圣贤书，与人称兄道弟。在你心里，你究竟像人多一点，还是像妖多一点？”
白若耶望着他，唇畔的嘲讽渐渐消失。
“我是妖。”白若耶的神色冷若冰霜。
她说完，转身离开。
***
边都，仙人洞。
桑持玉躺在玉床上，这是苏如晦曾经躺过的地方，现在换成了他。他饮下了曼陀罗熬的汤，神思变得朦胧，身体变得笨重。八个披着白袍的长老围在他身侧，他感受到冰冷坚硬的刀锋正在剖开他的身体。曼陀罗毕竟不是另一个世界的镇痛药品，无法完全麻痹他的神经，尖锐的疼痛蔓沿周身，他无法动弹，连惨叫都没有力气。
他的人骨被一根根剔除，长着鸟头的长老发动“塑形”秘术，崭新的妖骨又在他的身体里生长，像钢筋一般与他其他骨头焊接。长老们将人造牛皮经络接入他的身体，他的鲜血从经络里流出去，妖血从另一头输进他的身体。他似乎能感受到身体里一颗一颗内脏的重量，它们像零件，可以被拿走被替换。痛到最后，他似乎已经失去知觉，所有感官变得迟钝，他几乎以为自己成了一具尸体。
“向我求助吧，”苏观雨在他耳边低声引诱，“结束这无谓的痛苦。”
绝不。他的答案始终如一。
剔骨换血持续了整整三天。他听说凌迟需要在犯人的身体上割3357刀，而他早已数不清他受了多少刀。罗浮王时常来探望，状似慈祥地慰问他。他必须假装忠诚，即便痛苦难当，也不能喊停。他变得虚弱，甚至无法维持人形，只能以猫的形态蜷缩着。
仙人洞的夜晚是深深的黑，整个世界都被藏进了夜幕里。他独自蜷缩在洞府的角落，等待伤口缓慢地长好。猫总是擅长躲藏，尤其是虚弱的时候。身体的阵痛从未停止，他听见骨骼生长吱咔吱咔的声响。
“值得么？”苏观雨叹息，“晦儿把你拉进这个虚假的世界受苦，你却甘愿为他忍受苦难？”
天心的月亮倒映进他冰蓝色的眼眸，像映入了一片海。今晚的月亮很亮，那晕黄的光泽真像一盏灯笼。不时有云彩游弋而过，忽明忽暗，就像灯笼迎着风摇摇曳曳。桑持玉躺在地上，觉得自己像个破布麻袋。
桑持玉沉默不语。
苏观雨缓缓道：“别忘了，这个世界是晦儿给你打造的黄金猫笼。”
桑持玉虽然不言，眸子却暗了下来。
他想，他应该忘记苏如晦。不要去想他，就不会心痛。
月光微微照亮桑持玉栖身的黑暗角落，他看见石壁上有一些细微的纹路。他抬起爪子，抚了抚墙壁。那是几幅画，简笔小人，做着不可言说的事情。桑持玉仰起脑袋，猫瞳在黑暗里成为针尖般的竖瞳。他这才发现，仙人洞的墙壁上画了许多春画。只不过这些小人的肢体太过简略，很难看得出它们在干什么。
不用说，一定是苏如晦那个家伙留下的。
在秘宗的历史上，仙人洞关押过许多犯罪的贵人。这些人里面，只有苏如晦这么无聊，往石壁上刻小人春宫图。
每一幅图的姿势都不同，石壁上一共有十八幅图，凑足了十八个姿势。说真的，苏如晦是他见过最无聊的人了。一个人在黑夜里刻十八幅小人春宫图，一个人养八十一只蜘蛛，一个人建了一座没有活人的乐园。光想想就觉得好孤独，在寂静的月夜制造傀儡，给每个傀儡取名，编造他们的经历、过往和故事，教他们说话、像人一样思考。
……打住。桑持玉克制住自己的思想，不要再想那个人了。
可是思想就像藤蔓，会自己生长蔓延。被苏如晦的痕迹笼罩着，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苏如晦的小人图，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起那个家伙。即使闭上眼，不再看和苏如晦相关的东西，他的脑海里也会自动浮现苏如晦灿烂的笑容。那个混蛋，他把桑持玉拉入乐园的时候，笑得也这般欠揍可恶。
他想他为何就是克制不住，一遍遍在痛彻心扉的痛苦里回忆苏如晦的笑容。似乎只要多想一想，他身体的疼痛就会减轻一分。可他明明知道，苏如晦是个通缉犯，是他要清除的对象，是一个骗走他三十二年光阴的大坏蛋。
“很痛苦，对么？”苏观雨怜悯地打量他，“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投降，甘愿被晦儿驯养。”
他的笑容带着刻骨的嘲讽。
“我不会做他的宠物，”桑持玉望着墙上那些鬼画符，低声道，“我会逮捕他，我会制裁他，我会返回现实。”

第94章 吃太多会变胖
疼痛让桑持玉疲惫，强忍着捱了一会儿，最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苏观雨已经不见了。又过了几天，桑持玉感觉到自己慢慢好转。他伸了伸爪子，身体深处的痛楚缓缓消退，像潮水一般落了下去。
他变成一只完全的妖了，从此他不再有人类的形态，他只能像别的妖一样更改自己的血肉，模仿他人的模样。他闭上眼，用力回忆自己的面容。化形秘术发动，毛发褪尽，猫爪变成人手。他徐徐站起身，雪白的发丝垂至股后，光滑的石壁映出他高挑的身条和修长的双腿。
他披上黑袍，拖着曳地的袍裾走出仙人洞。
长老们恭候在阶下，洁白的长袍与雪是一个颜色。
他们向桑持玉俯首，恭敬地低唤：“圣子。”
罗浮王走向桑持玉，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白瓷瓶。
“此药名为‘灵息丸’，”罗浮王道，“若觉得头疼，服用它能够缓解。”
桑持玉接过药瓶，垂眸打量，慢慢拧眉。
他好像在江雪芽那里见过这个药瓶。
罗浮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玉儿，你是我最宠爱的儿子，你拥有世间最强的秘术，你要替我族把吞噬秘术传下去。孤将宫城西面的幽独别院赐予你，那是肃武公主澹台薰的旧居，澹台净把它保存得很好，你可以直接搬进去。明日孤会遴选一干猫女入你府宅，侍奉你的起居。”
“随你。”桑持玉说。
罗浮王满意地点头。
桑持玉转身离开，留下罗浮王和众长老。
他们在那儿絮絮讨论猫女名单，没有妖发现苏观雨出现在罗浮王的身后。他站在雪中，眺望肃武公主的旧居。自从肃武公主战死雪境，那处院落就被封起来了。如今边都陷落，它依旧沉眠在雪中。
苏观雨调出自己的数据，杂乱无章的代码生长着，一行又一行，像除不净的杂草。他之前告诉桑持玉，他已经把情感代码删除。他只说了一半的事实，还有一半是无论他如何反复删除代码，这些代码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长出来。只要他回忆起“澹台薰”这个名字，它们就会疯了一般一行一行生长。又一次，他选中所有代码，毫无保留地删除。代码消失的刹那间，他的内心恢复了平静。
尽管他明白，他的代码过不了多久又会变得紊乱。
桑持玉到了幽独别院，因为离宫城近，这处院子没有完全被降临的妖族王城建筑毁掉。桑持玉关上窗，拧开瓷瓶，将药丸倒在桌上。他碾碎丸粒，嗅闻药末。味道有些熟悉，他蹙起眉，细细辨认，似乎是乌灵参的味道。乌灵参的确有镇静的效用，但效果远远不如曼陀罗。罗浮王若要治疗“灵心天通”的头痛后遗症，为何不用曼陀罗，却要用乌灵参？
除非乌灵参还有别的功效。
桑持玉将药粉倒入花坛，静待天黑。夕阳西下，夜色如墨，他变回猫形，缓缓踱出厅堂。猫妖侍卫在他的府邸里巡逻，不时有猫侍在回廊里穿行。如今罗浮王对他施用了“灵心天通”，又拔了他的人骨，妖侍不再对他严加看管，但他们到了饭点儿就要送上许多药膳和补药，还要给他没有完全痊愈的伤口上药。他掐准时间，避开守卫，钻狗洞离开宫苑，去医署偷了一瓶曼陀罗药丸，叼在口中，回到寝居。
第二天罗浮王接见桑持玉，又赐下许多名贵的补药，桑持玉在妖侍的托盘里看到成捆的虎鞭。
桑持玉：“……”
罗浮王和蔼地说道：“幽州燕氏和云州江氏俱要上边都会盟，燕瑾瑜和江怀苍明日就会到达边都。你近日身子养得如何？你同人族熟悉，接待招引的事就由你去办吧。”
桑持玉淡淡拒绝：“我身体不适，烦请父亲另寻能手。”
“玉儿，”罗浮王不悦地问，“你不愿为孤分忧么？”
桑持玉抬眼看他，“你之前说我是你最宠爱的儿子。”
“当然，”罗浮王道，“孤与你失散多年，孤会竭尽全力弥补你。”
“燕瑾瑜数次害我未遂，”桑持玉说，“既然你如此宠爱我，就替我杀了他吧。”
“……”罗浮王犹豫了，“这……”
纵然他自负妖族天下无敌，可妖族在数量上到底是劣势，他需要有人来替他放牧人类。
“你与燕氏有仇，孤让你去的确有失妥当。放心，孤会为你受的苦出气，只是如今还需我儿顾全大局，饶那燕氏子一条贱命。接引的事孤交给夏靖去办，你好好休息。”罗浮王最后道。
恰逢白若耶自许州凯旋，回宫拜见罗浮王。她没有同桑持玉多说什么，目不斜视地离开。她的车驶离宫城，回到石巢行宫。车马停放在马厩，驾马的妖侍说说笑笑地离开，没有妖发现一只雪白的大猫从马车底盘底下钻了出来。桑宝宝叼着药瓶，低头嗅闻地上白若耶遗留的气息，一路来到她的寝居。白若耶正在沐浴，衣裳搭在衣桁上，蹀躞带、玉扳指、佩环和瓷药瓶搁在柜子上。白若耶的影子在屏风后晃动，桑宝宝悄无声息跃上柜子，准备更换药瓶。
“加水。”白若耶唤道。
妖侍端着金盆进来，桑宝宝立即跃下几案，躲入木柜底下。妖侍的脚从他眼前走过，屏风后传来倒水声。
“澹台净这几日好好用膳了么？”白若耶问。
“吃得不多。”妖侍低眉回复。
桑宝宝蹲在黑暗中，默默听着。
原来澹台净没有死。
“我饿了，”白若耶道，“传膳吧。”
“是。”
白若耶起身，从浴桶中跨出，妖侍为她披上毯子。
妖侍正要退下，白若耶又道：“把澹台净带到这里来。”
传膳的妖侍鱼贯而入，几案上放满了美味珍馐。桑宝宝趴在柜子下方，看见门臼转动，一双戴着金色镣铐的脚踏进了门槛，映在地上的影子挺拔又孤寒。白若耶在几案后头落座，侍卫按着澹台净的肩膀，逼迫他坐在白若耶对面。
满室烛火，熠熠耀目。桑宝宝藏身在白若耶背后的柜子下面，耐心地等他们用膳。
白若耶挥挥手，侍卫们躬身退下。
“陪我用膳。”她把一碗米饭推到澹台净面前。
澹台净无动于衷，两个人对着一桌饭菜僵持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再不回别院，来给桑持玉上药的猫侍就会发现桑持玉不在那里。白若耶和澹台净仍然纹丝不动，气氛冷凝如冰。桑宝宝当机立断，从柜子底下钻出来，悄无声息地闪现在柜子上，正好与澹台净的视线撞个正着。
澹台净看着那只猫更换了白若耶的药瓶，毛茸茸的脸庞转过来，冰蓝色的眼眸瞥向了他。即使那是一只猫，澹台净似乎也能从它严肃的猫脸上看出清冷淡漠的味道。然而它终究是一只雪白的大猫，这神情出现在一只猫的脸上颇有些滑稽。
澹台净：“……”
许久不见猫形态的桑持玉，澹台净差点儿没有认出他来。比之幼时那只汤圆似的小奶猫，他长大了很多。只不过这只猫的脸有些太圆了，蓬松的长毛更显得他体型硕大。澹台净知道苏如晦擅长烹饪，桑持玉应该吃了很多苏如晦做的饭菜，才把他的猫脸吃得这样圆。
“你在发什么呆？”白若耶问。
她动了动，似乎要转头。
澹台净忽然道：“吃完，送我回塔。”
白若耶道：“好。”
澹台净端起碗筷，白若耶看着他一口一口用膳。他是世家子，旧日尊贵的大掌宗，一举一动都像画里的人儿，优雅矜贵。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吃饭，到他这儿，却像进行什么一丝不苟的仪式。
桑宝宝举起毛绒绒的爪子，在空中书写：“他日救你。”
白若耶说：“吃点肉，你是小鸡么，光啃米粒。”
澹台净道：“不必你操心。”
他是在回答桑宝宝。
桑宝宝又写：“忍耐，吃。”
白若耶将一块红烧肉夹入澹台净的碗。
澹台净冷漠地说：“多食者，肥也。”
桑宝宝的气息倏地变冷了。
白若耶以为澹台净怕胖，有些哭笑不得，“多吃一块肉不会让你变胖。”
桑宝宝不再搭理澹台净，叼着小药瓶，瞬影移形，跃出窗外。

第95章 他有别的猫了
清冷的马蹄声哒哒进了边都，经过修缮的城池整洁了不少，满地的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臭气熏天的尸体也被拖到昆仑掩埋。破碎的房屋得到了整修，爬满青苔的石头建筑构成了如今边都主要的民居。远方矗立着宏伟的宫城，晨光熹微，北辰殿逆光而立，巍峨如山。妖民行走在街头，幸存的凡人成了他们的宠物和奴仆，形容枯槁，戴着沉重的生铁项圈。
苏如晦顶着燕瑾瑜的脸，骑着马从他们身边路过。苏如晦望着边都遍地人畜的景象，心里不由得叹息。他的身后跟着燕氏的卫队，当然是假的，戴着假发的僧侣和卸了油彩的混混组成了这支队伍。马车里坐着“周小粟”，如果有人掀开帘子，会发现她正叉开双腿，满脸忿怒。这豪放的坐姿实在不甚雅观，周小粟当然不会如此粗鲁。“周小粟”是由韩野假扮的，而真正的周小粟成了他的侍女。
“把你的腿并上。”周小粟踹他的脚。
韩野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周小粟是燕氏世子妃，要陪同苏如晦进宫城。作为观火境疗愈秘术者，只有她能祛除“灵心天通”的秘术效果，不能让她以身犯险。桑持玉很可能已经被“灵心天通”蛊惑，需要周小粟施术救援。万一苏如晦被罗浮王施术，还有外头的周小粟能救他。如果周小粟也中招了，那他们就彻底玩完了。思来想去，最后敲定韩野男扮女装，假扮周小粟，虽然韩野极不情愿，差点上吊。
“今天的事你们谁也不能说出去！”韩野咬牙切齿。
周小粟翻了个白眼，“谁乐意说你？”
马车停了，他们到达宫城入口。周小粟先下车，把提着裙摆满脸凶恶的韩野接下来。进了宫城，卫队不能跟随，后头的路只有苏如晦和韩野两个人走了。韩野僵硬地向前走了几步，周小粟用刀鞘打他的屁股，小声喝道：“屁股扭起来！”
韩野满肚子窝火，深吸了好几口气，最终忍气吞声，扭着屁股往苏如晦那边走。韩野扭得十分僵硬，活像浑身痉挛。苏如晦见了他那副蛇精模样，笑得肩膀直抖。
“苏如晦，”韩野阴森地说，“再笑，我杀了你。”
苏如晦忽然就敛了笑容，韩野没想到这厮竟然如此听话，收得这么快。转头一看，却见姗姗来迟的白若耶和夏靖。原来是见了白若耶，苏如晦笑不出来了。
好些天不见，苏如晦觉得自己有些认不出江雪芽了。她和以前不大一样，纵然依旧高挑如鹤，一袭绛红色的缺骻袍火一般耀眼，眉目也和从前一样明艳。只是气势凌厉了许多，负手看过来的模样，别有一番上位者的威仪。
从前苏如晦还是她师弟时候，她从来不拿气势压他。大约现在成了燕瑾瑜，才见着她对待别人的模样。
超元域的角色有两种，第一批角色由他输入现实人物的资料，再由系统改编，在超元域里生成相关角色，比如说他的父母。后面几批角色则由系统自由发挥，只要超元域有需要，角色就会自动生成。
江雪芽应该是后者，因为苏如晦不记得他输入过一个叫做“江雪芽”的人物，虽然苏如晦总觉得她十分熟悉。江雪芽割他的喉，他本不应该难过，无论是江雪芽还是白若耶，她实际上是他的造物。系统塑造了她的性格，本质上就是苏如晦塑造了她。他应该俯视她，就像医生观察培养皿里的细菌。即便细菌感染了医生，医生因此而受伤生病，医生也不能对细菌苛责什么。
苏如晦在心里苦笑，大约是他太矫情了。
“殿下万安。”苏如晦彬彬有礼地拱手。
白若耶对他不甚热情，甚至有几分鄙夷。她向来不喜燕瑾瑜，碍于罗浮王要利用这个家伙，她才肯做做表面功夫。
她偏头看向一旁的“周小粟”，道：“小粟，好久不见。”
早在之前苏如晦便同韩野商量好，倘若遇见熟人，韩野还是少说话为妙。
韩野没说话，按照周小粟之前教的，袅袅婷婷福身行礼。
白若耶见她不吭声，自嘲似的笑了笑，“你也怨我，对么？怨不怨的随你，只是日子要自己过好。从前我忙，幽州又远，看顾不了你。父亲会在幽州安置监察使，日后燕瑾瑜若待你不好，只管去找监察使，我自会知晓。”
“不必了，”苏如晦道，“我待小粟很好，不劳殿下操心。”
白若耶眉目冷厉，“你若待她好，何以妻妾成群，何以她在我面前话都不敢说一句？”
眼见气氛僵持，夏靖出来打圆场，“该去北辰殿了，王还等着呢。”
白若耶又看了眼周小粟，似乎还要说什么，额头忽然发痛。又发作了，近日来她常常做噩梦，醒来又忘记梦见了什么，头痛也日渐频繁。她蹙了蹙眉心，淡淡说了句不打扰了，踅身到僻静处服灵息丸。许是最近太操劳，近日辗转于前线，她听闻前日人族在离州会盟，妖族要想法子破局，才有了今日款待幽州和云州的宴席。
疲惫地直起身，抬步往北辰殿去，却忽然听见转角那处有铃铛似的孩童笑声。
“兄长，我偷来一张法门符箓，我们去雪境看看，如何？”
“不可。”另一个孩童言辞冷冽。
“有什么不可以？听说雪境比人间大多了，我们何必龟缩一隅？说不定雪境之外，另有乐土！”
她蹙眉，谁家孩童在此喧闹，竟还胆大包天要偷溜去雪境。若遇见暴风雪，莫说小孩儿，便是妖族的精锐部队也可能全军覆没。
她快步走出拐角，想要阻止那无知孩童。
“谁家的孩……”
话说到一半，忽然滞住。因为回廊上空空如也，只有垂挂的竹席迎着料峭春风，微微晃动。
这里根本没有人。
是遭了鬼？她微微发怔，还是幻觉？
***
苏如晦跟着夏靖一路往北辰殿去，不免暗暗唏嘘，上回也是夏靖引他去北辰殿，只不过见的是他阿舅澹台净。宴席将要开始，妖臣也陆陆续续入宫来。这些妖怪个个长得奇形怪状，偏还精于打理，把自己的皮毛梳得油光水亮。苏如晦暗自找着桑持玉，找了半天，直到走到北辰殿门口，连一根猫毛都瞧不见。
苏如晦走到夏靖边上，状似寒暄般攀谈：“夏大人，听闻王近日寻回了圣子？”
夏靖点头，“最近圣子风头正盛，连若耶殿下都不及啊。”
苏如晦摆出副苦兮兮的模样，“夏大人有所不知，我同圣子旧日有些误会，不知圣子如今在何处？我须得登门拜访，负荆请罪。”
“圣子的居所在幽独别院，旧朝肃武公主的宅邸。”夏靖拍拍他的手，为他出主意，“王昨儿给圣子送去了好些猫女，圣子全收入府中了。世子也可以选些佳媛献给圣子，一定能重修旧好。”
此言一出，苏如晦眼前一黑。
桑持玉娶了别的猫！？
若是往日，苏如晦自然不会担忧桑持玉是否出轨，毕竟这小子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比和尚还和尚。可如今有了罗浮王的灵心天通，他却又拿不准了。桑持玉都讨厌他了，肉体上出个轨不也很正常么？
苏如晦保持着微笑，心下却压了块石头似的。若桑持玉只是肉体出轨，他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错在灵心天通，出轨并非桑持玉本意。他只怕桑持玉爱上旁的野猫子，若他看见桑持玉同别的猫情意绵绵地相互舔毛，他会当场吐血的。
苏如晦不再说话了，夏靖的余光瞥见韩野竭力扭着臀，走得万分辛苦。
夏靖不住回头，欲言又止，最后委婉地问道：“夫人是腿脚不爽利？”
苏如晦替他回答：“他屁股上长了个疖子，很大一个。”
夏靖：“……”
韩野深呼吸，忍住杀死苏如晦的冲动。
苏如晦话音刚落，一个獐头鼠目的妖臣路过韩野，一个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小屁股扭得真带劲儿。”那妖臣笑得猥琐。
他说完，还捏了捏。
韩野眉下瞬间阴霾密布，火焰压在掌心，即将爆发，缕缕烟气若隐若现。
夏靖大惊失色，道：“这是燕世子的夫人，鬼牙将军莫要失礼。”
鬼牙松了手，恍然大悟似的道：“燕世子，实在是抱歉，我还以为她是个奴婢。只是摸了摸你老婆的屁股，想必你不会同我计较的吧。”
北辰殿前，其他妖臣驻足望了过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鬼牙是得了罗浮王的旨意，故意来羞辱燕瑾瑜的。燕瑾瑜得罪了圣子，罗浮王自恃是个慈父，自然要为圣子出气。不过罗浮王没有说具体如何折辱他，鬼牙见他身边这个窈窕的小娘扭来扭去，不自觉在后头盯着她的屁股看了许久。妖族的女儿大多凶悍，这人间的女人却娇小温柔，别有一番滋味。玩腻了，吃了了事，鬼牙已经糟蹋过不少女人。想来摸上一摸，罗浮王不会治罪，反倒要嘉奖他。
夏靖汗流浃背，暗骂这些妖怪色胆包天。他苦哈哈地劝苏如晦，“世子息怒，千万不要伤了幽州和边都的和气。”
苏如晦气定神闲：“我怎么会生气？拙荆被鬼牙将军喜欢，是她的福气。鬼牙将军手感如何，拙荆长得瘦，没有硌着将军的手吧？”
苏如晦一席话说完，夏靖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北辰殿前一片寂静，鬼牙也接不上话儿。做丈夫做到燕瑾瑜这个份儿上，饶是妖族也叹为观止。
韩野皮笑肉不笑，“你是不是找死？”
苏如晦按住他的肩膀，免得他怒而暴起。
“为夫知道你很激动，”苏如晦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真的很羡慕你啊夫人，竟然被鬼牙将军喜欢。可惜我不是女人，鬼牙将军想必看不上我的屁股。夫人你不要太过喜悦，冷静一点。”苏如晦用力道，“冷静！”
苏如晦的暗示韩野自然明白。罢了，为了桑持玉那个小子，忍便忍了吧。韩野硬生生松了拳，掌心的烟气消散无踪。
鬼牙万没想到这厮脸皮厚如城墙，刀剑不穿，罗浮王交代的折辱似乎没有起到作用。鬼牙静了半晌才说出话来，“燕世子果然大度。”
“过奖过奖。”苏如晦谦虚道。
“什么大度，分明是怂货。”有妖嗤笑，“将军不若直接问他讨了这小娘子，想必他必定拱手相让，还要把床榻打扫好供你们用。”
苏如晦刚要回应，周围的嗤笑和絮絮低语忽然停了。众妖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白玉阶下，一个高挑挺拔的黑衣人影出现在那里。苏如晦朝那里望过去，几乎静止了呼吸。才分离几天，却像过了好多好多年。他逆着天光，一步步上阶来。细细看，他的面容苍白了许多，冰雪一样剔透，似乎要融化在那粲白的光里。是生病了么？苏如晦觉得他好像有些消瘦。
他上了台阶，径直朝北辰殿走来。他的步伐带着一股冷冽的杀伐气，隆冬分明已经过去，他的周身却如雪一样的冷清。大家自觉分开一条道，俯首恭敬地喊：“圣子。”
他停在苏如晦前面几步，两人之间相距咫尺，苏如晦觉得自己抬一抬手就可以摸到他的手。苏如晦感到心酸，桑持玉，你爱上别的猫了吗？
夏靖向他行礼，“圣子，这位是燕世子，想必您已经见过了吧。世子说你们曾有误会，现如今大家同朝为官，一块儿辅佐吾王，旧日的恩怨就莫提了吧。”
“莫提？”桑持玉身后转出个年轻的小猫侍来，“我们圣子从前在人间受尽委屈，怎能说不提就不提？我听闻燕世子曾害圣子失陷贪狼矿场，差点儿把命交代在那里。圣子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燕世子便能装聋作哑，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么？”
苏如晦不由得多看了这小猫侍几眼，金色头发，眼睛碧绿，大约是只金毛猫。
夏靖不停擦额上的汗，苦哈哈道：“那依你所言，该如何是好？”
那猫侍眼睛转了转，定在“周小粟”身上。
“听说周夫人是观火境疗愈秘术者，正好我们圣子身上有伤，不如请周夫人来幽独别院做几天客，帮我们圣子看看伤。”
她嘴上说请周小粟去看伤，至于看完伤周小粟还能不能回燕氏，这便有待商榷了。
“这……这……”夏靖偷眼瞧桑持玉，桑持玉沉默立在一侧，丝毫没有发话阻拦这言辞逾矩的猫侍的打算。
这猫侍说话好生无礼，简直是大庭广众之下按着“燕瑾瑜”的脑袋踩。苏如晦不是燕瑾瑜，倒并不在意。他只轻轻皱了皱眉，桑持玉受伤了么？
夏靖拉了拉苏如晦的袖子，低声道：“这小猫侍乃是王和长老会亲自遴选的猫女，昨儿刚赐给圣子的，咱们得罪不起啊。燕世子……要不……”
他欲言又止。
苏如晦思忖着，韩野到桑持玉那儿正好，能给苏如晦送消息。就是这金毛猫侍怪碍眼的，苏如晦心里头颇有些心酸，桑持玉真的喜欢上别的猫了么？这猫女叽叽喳喳，桑持玉听她说话不觉得头疼么？冷静，苏如晦告诉自己，桑持玉被灵心天通影响了，他不是故意要出轨的。
正要把“周小粟”拱手相让，苏如晦忽然看见桑持玉肩头有一缕金色的猫毛。桑持玉自己是浑身雪白的长毛猫，苏如晦看过他全身，连他屁股上有几根毛苏如晦都清清楚楚，他压根没有金毛，这猫毛十有八九是这金发小猫侍的。
若非同金毛猫亲密接触，他身上怎能黏上猫毛？说不定他俩已经互相舔过毛了。
刚刚建立好的冷静心态瞬间崩盘，苏如晦没法儿冷静了。
苏如晦道：“恐怕要扫圣子的雅兴。”
有妖笑问：“哦？燕世子忽然有骨气了？”
“将妻子拱手相让，也要看让的是谁。”苏如晦慢条斯理道，“鬼牙将军雄姿英发，英俊潇洒，我自然是更愿意成全鬼牙将军。”
众妖看向獐头鼠目的鬼牙，再看看清俊的桑持玉。
众妖：“……”
鬼牙哈哈大笑，“燕世子，你不仅大度，还十分有眼光！”
桑持玉慢慢皱起眉，眼前这家伙胡说八道的样子很像苏如晦。
罗浮王要下燕瑾瑜脸面的事儿他早已知晓，今早宫城妖侍特意到幽独别院传话，请他去北辰殿看好戏。被妖将羞辱，又被旧敌强夺妻室，燕瑾瑜从此抬不起头做人。周小粟是苏如晦的师妹，苏如晦那人心软，纵然周小粟已经同他断交，他肯定也狠不下心见死不救。周小粟到幽独别院也好，至少能保证她的人身安全，故而桑持玉默许了罗浮王和这帮妖的无聊举动。
只是他唯独没想到，燕瑾瑜似乎不再是燕瑾瑜了。
就在此时，一声威严的呼唤忽然传来：
“燕世子。”
北辰殿的大门洞开，幽明的大殿中，罗浮王端坐于高台之上。
所有妖臣和人低下头颅，右手握拳置于胸前，代表他们将心脏与忠诚献给罗浮王。
“吾王。”苏如晦行礼。
“既然我儿喜欢，你便把你的女人赠予他吧。作为补偿，孤会赐给你更多女人。”罗浮王道，“你意下如何？”
苏如晦从容不迫地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臣下怎敢扫了圣子的兴致？即便臣下深爱夫人，也只能拱手相让。与夫人分离，臣下实在是心如刀绞、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他的话儿情真意切，在场的妖臣几乎真的相信他爱周小粟。
他顿了顿，接着道：“除非吾王赐给臣九九八十一个女人，臣下才能勉强忍受失去爱妻的痛苦。如果要臣下忘记爱妻的话，请再加九九八十一个男人。”
话说到现在，桑持玉能够确信了，这个胡言乱语的家伙就是苏如晦。
他来边都了，像以前孤身闯贪狼矿场那样孤单，又勇敢。
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好像在生气。
桑持玉忍不住偏头看了看他，他不是来救他的么？为什么生气？

第96章 快点来勾引我
席间觥筹交错，罗浮王向幽州提了许多条件，什么设立监察使什么合兵打离州之类的，苏如晦满口答应，反正他又不是真的燕瑾瑜，应了也不作数。待他走了，剩下的烂摊子，就让幽州燕氏头疼去吧。
桑持玉同韩野坐在了一块儿，“周小粟”成了桑持玉的“妾侍”，自然不再与“燕瑾瑜”一道儿。安排座次的妖侍得了罗浮王的吩咐，特意把桑持玉同“周小粟”放在“燕瑾瑜”对面，目的就是让燕瑾瑜看着自己的妻子委身他人，食不下噎。罗浮王心里很得意，他这般为桑持玉羞辱燕瑾瑜，桑持玉一定会更加敬重他这个好父亲。
殿内歌声靡靡，女妖的水袖在眼前晃动。桑持玉无心观赏歌舞，只想用读心秘术探究苏如晦的内心，摸清楚他为何突然生气。在桑持玉的印象里，苏如晦很少生气，即便桑持玉把他的宝贝乐园炸成了垃圾场，苏如晦也没有发怒。为何现在却莫名其妙生气了？
金毛小猫侍殷勤给他添着酒，“圣子，这酒好甜，您尝尝。”
桑持玉盯着她片刻，忽然明白了。
“离开。”桑持玉道。
小猫侍一愣，“圣子？”
“从我眼前消失。”桑持玉道。
猫侍扁了扁嘴，捂着脸跑了。
桑持玉又看苏如晦那边，现在不生气了吧？
视线忽然一滞，他看到苏观雨出现在对面的石柱后。苏观雨向他颔首，笑容带着嘲讽。
桑持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该再关注苏如晦，他应该让苏如晦尽快打开天门，送他回到现实。他默数着心跳计算时间，静静等宴席结束，私下去寻苏如晦。一小时、两小时，他发现苏如晦一粒米未用，菜也没动几口。是身子不适？还是仍在生气？桑持玉不自觉心烦意乱，他已经将那猫侍赶走了，苏如晦究竟为何生气？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苏如晦甚至没怎么抬头看他。
罢了，还是读心吧。桑持玉动了动手指，想要发动读心秘术，苏如晦却忽然起身。他告了声内急，退席去如厕，桑持玉身边的“周小粟”也悄悄退了席。桑持玉想他该去寻苏如晦，把话说清楚，然则握着杯盏顿了半晌，苏如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殿外。
过了半炷香，如厕的人回来了。“周小粟”在桑持玉身边窸窸窣窣坐下，往桑持玉这儿靠了靠。桑持玉蹙眉看向她，两人的目光相撞，“周小粟”状似娇羞地低眉，道：“玉郎，你说人家同刚刚那个小猫侍，谁更好看呀？”
桑持玉：“……”
此人是苏如晦。
“到底谁好看呀？”苏如晦摇了摇他的袖子。
桑持玉低头看着自己的袖角，慢慢把它拉出苏如晦的手心。
“没仔细看过她的脸，”桑持玉垂着眼眸，“不知道美丑。”
苏如晦长长哦了声，“她不是罗浮王赐给你的姬妾么？她不伺候你？”
“我独居。”桑持玉回答得很快。
苏如晦侧脸看他，“为什么？那小猫多可爱，我看了都想撸两把。”
桑持玉道：“吵。”
“你身上有她的毛。”苏如晦指了指他肩头。
他偏头看肩膀，皱着眉拂去那缕猫毛。
“风吹的。”他解释。
这个回答让苏如晦很满意，苏如晦朝他抛了个媚眼，问：“你还记得我师哥么？”
桑持玉挪开目光，不再看这个矫揉造作的家伙。
他答：“不记得。”
苏如晦不安分，又探过手来抓他的袖子，“就是那个风流倜傥，天下无双的苏如晦，你真不记得了？”
桑持玉道：“我只记得无耻下流，矫揉造作的苏如晦。”
苏如晦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你们是什么关系么？”
桑持玉没有回复，他抽出苏如晦手里的酒杯，把饭菜推到苏如晦面前。
“吃饭，莫喝酒。”他道。
苏如晦眼巴巴看着他的侧脸，轻轻喊：“玉儿。”
桑持玉不回应。
苏如晦又喊：“桑哥。”
桑持玉“嗯”了声。
桑持玉没有被灵心天通影响，桑持玉还记得他，仿佛有无限的欢喜盛放于苏如晦的心房，苏如晦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思及此处，苏如晦心里又咯噔一声。
那桑持玉为什么最最讨厌他，还封鸡锁爱？
两人陷入了静默，桑持玉瞥见苏如晦拧着眉。
大约是在同系统说话，桑持玉猜测，悄无声息地发动了“读心”秘术。
他的猜测没错，苏如晦的心中有两个不同的声音。
一个平板的陌生男声道：“宿主，快色诱他。苏观雨那个病毒也在这里，万一他发现了记忆阻断算法，中止了桑持玉的算法运行，你就完蛋了！肉体是驯服男人的最佳途径，让他从此对你死心塌地！”
“你让我在这里色诱？”苏如晦挑了挑眉，“跳脱衣舞？”
那男声说：“这个法子好，我为你提供脱衣舞教程。”
“……”苏如晦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道，“滚。”
那陌生的男声想必就是苏如晦的助手系统了，桑持玉面无表情地想，苏如晦恢复记忆了，可他似乎没有开天门的打算。他甚至想依靠发生肉体关系，逼桑持玉就范。
苏如晦，你好狡猾。桑持玉的眉目变得冷淡。
他已经戴上了项圈，绝不会再中计。
又过了半个时辰，宴席终于结束，日头也已西沉。苏如晦跟在桑持玉后头，上他的马车，跟着他回他的府邸。两人各有心事，临退席的时候才发现白若耶未曾出席。暂时没空管白若耶去了哪儿，一路上苏如晦和桑持玉都不曾开口说话，车厢里寂静无声，只听见马车辘辘轧过石子路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
到了别院，天已昏黑。桑持玉屏退妖侍，自己提着灯，引苏如晦过跨院。他们停在一间宽敞的大屋前面，桑持玉淡淡道：“早些歇息。”
苏如晦看他没有进去的意思，问：“你不进去？”
“嗯。”
“玉郎，”苏如晦故意牵他袖子，“你抢我回府，不是应该同我共度良宵么？”
桑持玉望着苏如晦，脸色冷清。
“苏如晦，”桑持玉说，“不要胡闹。”
苏如晦索性把化形符给解了，身条儿一下拉高，女子的裙裳裹不住他的身形，肩膀登时裂了一大条长缝，白皙的肩膀露出来，瘦削的肩头透着锋棱。苏如晦没在意，拉了拉袖子，道：“不同我叙叙旧么？这么多天没见，不想我么？”
“不想。”桑持玉硬梆梆地说。
苏如晦大半个肩头都露在外面，夜里风冷，桑持玉看得直皱眉，脱下外袍给他罩住。
苏如晦说：“你不想我我想你，我想要亲亲抱抱和蹭蹭。你那猫侍说你身上有伤？怎么回事？”
“没有伤，”桑持玉面不改色地扯谎，“那是她为了夺周小粟的借口。”
“罗浮王没有难为你？你怎么躲过灵心天通的？”苏如晦戳了戳他的胸膛。
苏如晦这一戳恰好戳在伤处，桑持玉胸前一痛，硬生生忍住，后退了一步。
在苏如晦这边看来，便是桑持玉连触碰都不愿同他触碰。苏如晦能感觉到，桑持玉冷淡了许多。
苏如晦怔然问：“到底怎么了？”
桑持玉低头缓了一口气，道：“苏如晦，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坦白？”
“坦白？”苏如晦轻轻重复他的话儿。
借着灯笼的光审视桑持玉，他冷白的脸上镀了一层金面具似的，看不出喜怒。苏如晦叹了口气，无奈地笑起来，“你想起来了？”
“嗯。”桑持玉言简意赅，“全部。”
苏如晦早该想到的，只是不敢细想罢了。现在的桑持玉还能有什么讨厌他的理由，无非是那些前尘往事。该说什么呢？认错吗？说他和桑持玉真正的关系不是恋人而是仇敌，他杀了桑持玉把桑持玉的意识拉入乐园，为桑持玉谱写孤独悲惨的剧本，让桑持玉的命运等待他的拯救。桑持玉想听么？桑持玉现在应该恨死他了吧。
看，他都不愿意碰他了。
真相赤裸裸地挑明，两个人之间一下有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苏如晦忽然想逃，忽然不想再面对这些即将到来的痛苦。
他在心里苦笑，什么时候他也学会逃避了，这可不是他的作风啊。
再等等好了，苏如晦心想，缓一夜，想想说辞，明早再同他说这事。
“桑哥，我好几天没合眼，”苏如晦笑道，“先睡了。”
“你……”桑持玉一怔。
桑持玉面前的门扇啪的一声合上，两个人隔着薄薄的门扇站着，一人在漆黑的房里，一人在晕黄的光下。桑持玉静静立了片刻，踅身回到自己的寝居。燃起一豆灯，他跪坐于案前，守着凄清的冷月独坐。
苏如晦在想什么呢？他以为苏如晦会辩白，会求饶，会装可怜，骗他心软。可苏如晦什么也没有干，那个素来无耻不要脸的家伙居然选择了逃避。不对，苏如晦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或许今晚他就要过来色诱了，他在席间不就是这样同系统商议的么？若桑持玉就寝，恐怕再睁眼时就会看见光溜溜的苏如晦趴在他的胸前。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深，冷月如水，徘徊于冰裂梅花纹的地砖。满室剔透的水光，桑持玉住进来之后没有改变屋子原有的布局，肃武公主的刀鞭置于木架上，方樽里放着绛红的梅，澹台净在时日日有人更换，现在也有猫侍细心照看。梅花红得像心头的血，桑持玉静静注视着它。
房门紧闭，没有要被人推开的迹象，桑持玉深深蹙起眉心。
苏如晦怎么还不来勾引他？
灯火罩着他清冷的脸庞，他一动不动跪坐于案前，侧耳听外头的更声。他守着灯火，寸步不离，生怕错过上门来勾引他的苏如晦。可是大半夜已然过去，苏如晦依旧没来。
他放弃了么？桑持玉想。
桑持玉本该觉得松一口气才对，毕竟苏如晦最难缠了，他不知道苏如晦真的来了，他要怎么拒绝他。如果苏如晦耍赖，他要把他的手铐起来么？把他浑身上下绑起来么？现在苏如晦没来，桑持玉不觉得轻松，反倒觉得烦闷。
他有些难过地想，苏如晦怎么能放弃？

第97章 我愿做你的猫
苏如晦也没睡，他正躺在床榻上唉声叹气。原以为同桑持玉坦白的时间能晚一些，这样他们能度过的快乐日子就会多一些。一定是苏观雨在捣鬼，那家伙对算法做了什么手脚，才让桑持玉忆起往昔。
【快去色诱他。】系统催促苏如晦。
“算了吧。”苏如晦第二十四次叹气。
何苦呢？骗来三十二年的时光，已算他赚了。桑持玉和他不一样，他在外头没爸没妈，孑然一身。他开启rebirth程序，就是因为人生惨败，推倒重来。而桑持玉是倒霉，被派来干掉他，反倒被他拉入超元域。桑持玉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亲朋，怎么会为了他留下来？
遇见他，桑持玉真是倒了大霉。
苏如晦已经想好了，明早一起来，他去找桑持玉，很郑重地告诉他，嘿兄弟真是对不起耽误你这么久，等权限到了100%，我立马把你给送出去。小弟不才还剩几个基地没被你们毁掉，基地里有支撑超元域运转的服务器，还有义体克隆机器。我免费送你一具克隆义体，保证和你以前那具身子一模一样，一根猫毛都不少。什么你要逮捕我？好吧倒也不是不行，反正我的人生已经这么惨了，不介意更惨一点。至于咱们在超元域里的事，放心我一个字儿也不跟外面的人多说，咱们就当没这回事。
于是他们一拍两散，从此桑持玉继续当他的军官，苏如晦还是恐怖分子，桑持玉把他移交给秘宗，军衔加上几条横杠，他在牢房里度过余生，孤零零地死掉。
哈哈，皆大欢喜。
无所谓，苏如晦已经习惯了，人生就是这样，你越想得到什么越是得不到什么，求不得才是人生的常态。他早已习惯在孤岛乐园教机器人说话，再让机器人陪他聊天的日子。既然如此，无妨此后余生面着壁自言自语。
桑持玉，我放你走。
事情走到这一步，苏如晦觉得明天也不用见面了。见面做什么？徒惹伤心。他起身，磨墨写信，留在桌上。他在信上告知桑持玉一切的原委，开启天门的条件，以及他保证权限一到百分百就放桑持玉走。
应该可以了吧。苏如晦呼吸发酸，他实在不想明天面对桑持玉，听他说不再爱他了。
太疼了。他不怕被锯腿，也不怕浑身溃烂内脏出血，他怕心痛。
他收拾包袱，准备趁夜离开。幸好幽独别院不在戒备森严的宫城，要不然能不能偷偷溜走都是问题。
刚准备推门，系统忽然提示——
【检测到信息变更：桑持玉，吞噬秘术者，刀术大师，最最最最讨厌苏如晦。】
呃，苏如晦懵了，怎么又多一个“最”？
【检测到信息变更：桑持玉，吞噬秘术者，刀术大师，最最最最最讨厌苏如晦。】
【检测到信息变更：桑持玉，吞噬秘术者，刀术大师，最最最最最最讨厌苏如晦。】
【检测到信息变更：桑持玉，吞噬秘术者，刀术大师，最最最最最最最讨厌苏如晦。】
【检测到信息变更：桑持玉，吞噬秘术者，刀术大师，最最最最最最最最讨厌苏如晦。】
苏如晦：“……”
桑持玉在干嘛？发生什么了？
苏如晦推开门，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苏如晦退了几步，忽见面前一个黑漆漆的人影，静默又冷硬，像一缕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的孤魂野鬼。苏如晦吓了一跳，待眼睛熟悉黑暗，才发现是桑持玉。
“桑哥，”苏如晦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梦游？”
桑持玉眼神冰冷，有些可怕。
“你去哪儿？”
苏如晦心虚了，他总不能说他要逃跑，可是肩膀上背的包袱已经泄露了这一点。
他连忙回身拿信给桑持玉看，“桑哥我留了信的，我不是想把你强留在超元域，你别误会。”
桑持玉低头看信，冰冷的脸色没有任何缓解。苏如晦觑着他的神情，他这般硬梆梆的冷清模样，苏如晦实在摸不出他的喜怒，心中十分忐忑。
“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桑持玉声音发哑。
苏如晦越发心惊胆战了，绞尽脑汁想他是不是还有哪里没写明白的。
“不止，还有一些话。”苏如晦硬着头皮道。
“说。”桑持玉看着他。
苏如晦认真做着检讨，“我不应该把你拉进来，屏蔽你的记忆，还给你编剧本。”
“嗯，”桑持玉面容冷硬，“还有吗？”
瞧他这意思就是“再不说点我想听的，我就拔刀杀了你”。到底还有什么？苏如晦搜肠刮肚自省，恍然道：“我还没给你解项圈！”
他伸手探向桑持玉的脖子，桑持玉抓住他的手，道：“不是这个。”
苏如晦：“……”
他真的想不出来了。
桑持玉站在他面前，堵着门，苏如晦连逃都没地儿逃。早知道和韩野换装的时候，应该揣几张法门符箓。当时急着接近桑持玉，他把这茬给忘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桑持玉，我对不住你，真的很抱歉。系统的权限不够，我现在实在没法子开天门。我保证，等权限打开，我立马放你走。如果你要逮捕我，我束手就擒。你要怎么发落我，随你便。还有，咱们那些事儿……”苏如晦强行扯出一抹笑，故作轻松地说道，“你若不放在心上，那当然好，反正是虚拟世界的事儿，就跟玩游戏一样嘛。要是你实在介意，你也放心，我不会告诉外头的人。我会烂在肚子里，只字不提。”
桑持玉的眼神越发冰冷。
苏如晦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咱们就当超元域的事从未发生。”
黑沉沉的夜，寂静无声，料峭春风吹着两人，沁人心脾的凉。
“从未发生。”桑持玉低低重复。
苏如晦忙点头，“从未发生。”
桑持玉忽然进门，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后退一步。桑持玉抓住他的腕子，把他逼到墙边。他后退无路，后背抵着冰冷的板壁。
“苏如晦，”桑持玉低声说话，是惯常没有波澜的语调，可苏如晦却听出了压抑的愤怒，“你素来健忘，说过的话不记得，许过的诺不记得，做过的事也可以当没有发生。你说你喜欢我，你可以不承认。你说你要勾引我，你也可以转头就反悔。可是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你决定无耻，就要无耻到底。如果你招惹一个人，就要招惹到底。你可以选择忘记前面的事情，但接下来的事，你要记牢。”
“啊？”苏如晦想说些什么。
可是下一刻，他想说的所有话，被桑持玉堵在了唇间。
桑持玉是真的气得狠了，苏如晦那些不负责任的话让他的怒火烧遍全身。
“你记得我们上过床么？”桑持玉在他唇畔问。
“……不记得。”苏如晦口齿不清地答。
“好，”桑持玉说，“今天之后，你会记得。”
桑持玉滚烫的体温盖住了苏如晦，苏如晦觉得自己像一块放上烤架的肉。桑持玉一手箍着他的腰，让他没法儿动弹，一手解开他的系带，拉下他的衣襟。肩头触及冰凉的空气，他狠狠一抖，又被桑持玉滚烫的手掌握住。苏如晦被吻得倒不过来气儿，脑子被冻得钝了，思维如同停止的齿轮，无法运转。桑持玉垂眸看他，拇指轻轻蹭他青色的血管。
桑持玉这才发现，其实打从苏如晦和系统说要色诱他起，他就一直在等待，在盼望。他生气，一半是因为苏如晦要逃，一半是因为期待落空。
他想他应该在苏如晦身上留下印记，这样苏如晦就抵不了赖，每当看见这个印记，苏如晦都必须想起他。桑持玉低下头，在苏如晦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肩膀上多了两排牙印，苏如晦瞬间回神，明白过来桑持玉想干什么。仿佛有电流顺着那一个牙印爬遍全身，苏如晦腿颤身摇。他就像冷风里的草，簌簌发着抖。
桑持玉把手放在了他的裤腰上。
“别！”他止住桑持玉的手，“我我我我还没准备好！”
桑持玉凝眉。
“你听我解释，”苏如晦急道，“我觉得你误会了什么。”
“我不想听。”桑持玉解开了他的腰带。
苏如晦：“……”
桑持玉抱起他，把他放上床，自己也上床。桑持玉单手撑着床板，雪白的发丝瀑布一般流泻，垂至苏如晦耳边。那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苏如晦有些惊慌的神情，桑持玉本想继续，又顿住了。
“给你三秒钟时间准备。”他说。
按着桑持玉以前的意思，苏如晦好像同他上过床，只不过苏如晦完全不记得了。说实话，苏如晦是头一次谈恋爱，他从来没想过那啥是什么感受。上回在顺康坊小院桑持玉突然发情，他做过一回心理建设，可那次实在过得太久了，而且最后也没成行，现在苏如晦心中又咚咚打起鼓来。
他想起桑持玉的尺寸资料，不由得心生恐惧。若当真那啥，他会死掉的吧！天不怕地不怕的苏如晦害怕了。
“三。”
苏如晦瞅准机会往床外爬，被桑持玉抓住脚踝拖回来。桑持玉勒着他的腰，逼着他的后背往自己的胸膛靠。苏如晦一屁股坐在了桑持玉的怀里，与此同时，他的屁股蛋被硌了一下。
“通缉犯也有人权的吧，”苏如晦挣扎着，“我抗议。”
“你不是人。”桑持玉强行把他按在床上，“二。”
虽然桑持玉的意思是严格说来他现在是个AI，不是人，但苏如晦总觉得他在骂他。
“桑哥你真的误会了，我爱你啊桑哥，我真的爱你！”苏如晦说，“我以为你不想和我在一起，我才说以前的事不作数。你读心啊，我的心全部给你读！”
“不读。”
桑持玉的猫瞳闪着冰蓝色的荧光，掠食者的危险气息逼近苏如晦。
他说：“一。”
他俯下身，从额头开始亲。其实内伤未愈，不应当剧烈运动，但是箭在弦上，心火肆意燃烧，烫遍全身，他无所谓身体上的疼痛，他只想要苏如晦。
苏如晦喘息着，脑子里又变得乱糟糟。桑持玉细细舔舐着他的耳垂，不知为何，这厮化了人形，舌上竟还留着粗糙的倒刺。苏如晦的意识飘飘忽忽，手脚发软。
心中有着恐惧，脑子想要拒绝，身体却又缴械投降。一面害怕桑持玉暴烈的举动，一面又可耻地期待。
一浪接过一浪，一程连着一程。
只差最后一步，桑持玉却刹住了手。
“苏如晦，”他哑声问，“你愿意给我吗？”
他的询问那样轻，那样温柔。
苏如晦声音苦涩，“你不是讨厌我吗？”
桑持玉沉默了一瞬，毛茸茸的猫耳尖尖微微泛红。
他的声音很低，“讨厌你，是因为你不来勾引我。”
苏如晦心里酸酸的，天知道他有多害怕桑持玉不再爱他。他并非不够坚强，更并非胆小懦弱，他经历过足够的苦痛，他的路途向来艰险难熬，只是……得到后又失去比从来不曾拥有更加痛苦。
苏如晦不能没有猫。
“你是不是忘了，我杀过你。”苏如晦声音发哑。
“没事，我也炸过你的乐园。”桑持玉很平静。
“我让全世界讨厌你。”苏如晦又说。
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桑持玉端详他的脸颊，抚平他眉间的沟壑。
桑持玉轻声道：“用全世界的讨厌换你一个人的喜欢，值得。”
一瞬间，所有故作轻松的自我安慰瞬间崩塌，苏如晦闭上眼，默默地流泪。
他的人生一塌糊涂，重生没有带给他转机，苦难依旧如影随形。他亲手铸造了21个乐园，可他从未拥有过乐园。
直到他拥有了一只小猫。
桑持玉看见他的眼泪，呆了一瞬。他从不曾见苏如晦哭过，这家伙是个死到临头还要笑嘻嘻说一大堆白烂话的家伙，竟然也会哭么？
“你如果不喜欢，我不强求。”桑持玉松开他。
苏如晦摇头，抱住他的脖子，同他紧紧贴在一起。
“我愿意。”苏如晦说。
“真的？”桑持玉问。
苏如晦很坚定，“真的。”
桑持玉撩开他的发丝，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凝视着他墨色的双眼，缓缓开始动作。桑持玉的目光比他的动作更具有侵略性，明明是冰蓝色的眼眸，看起来那样冰凉，苏如晦却觉得自己被他的目光点燃，烧成灰烬。
水乳交融，天地寂静。
桑持玉汗水淋漓，低声喟叹。
我也愿意。
苏如晦，我愿意被你驯养，我愿意做你的猫。
从此以后，你的项圈，就是我的勋章。

第98章 说七次就七次
白若耶借口身子不适，没有去宴席。在宫中回廊里幻听的那两个孩童的声音让她耿耿于怀，她询问四周妖侍，问他们可曾见过两个小儿，他们俱答没有。太奇怪了，白若耶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回到石巢，妖侍捧着铜盆和巾栉与她梳洗。她立在铜盆前，清浅的水中映着她的影儿。她正要低下脸盥洗，却发现这影子根本不是她自己。影中人有着浅灰色的发，深灰色的眸，容貌与澹台净十分相似。不能说陌生，因为即使白若耶没见过她，也认得她。
她是澹台薰。
白若耶怔怔地望着水中倒影，再一眨眼，影子又成了她自己，仿佛刚才见到的澹台薰只是幻觉。
“你可曾在水里看见什么？”她抬头问捧盆的妖侍。
妖侍懵然道：“没看见什么呀？”
“你可曾见一个灰发女人？”
妖侍摇头，“没有啊……殿下，您怎么了？”
白若耶按了按眉心，“无事，大约是这几日太累了。”
她想她的确是累了，刚从前线下来，回到边都，又要应付那些可恶的朝臣。妖臣大多凶恶，力主血战，将占领的州县化为妖族的牧场。所谓“牧场”，是将凡人剥去衣裳，让他们像牲畜一样生活，供妖族打猎取食。她竭力反对，游说群臣，推行怀柔战术，与凡人平等相处。朝野对她的非议越来越多，说她心向人族，尽管她刚刚为妖族拿下许州。
幸而罗浮王考虑到与云州和幽州的盟约尚在，若此刻开辟牧场，必定让盟友心寒。罗浮王否决了朝臣的提议，再次提拔白若耶，才让诸臣闭嘴。然而白若耶心知肚明，在罗浮王心中凡人与牲畜无异，他日妖族占领天下，人族将无处偷生。
她望着水里的自己，想起英招说的话：“在你心里，你究竟像人多一点，还是像妖多一点？”
她那时回答得那样斩钉截铁，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答案。
她不知道。
推开水盆，她去了石塔，拾阶而上，澹台净仍坐在窗边，眺望夜色下的边都。他长长的灰发委垂于地，如瀑一般逶迤流泄。听见白若耶的脚步声，他也不曾回头。他总是这般无视白若耶，好像她只是一团无需在意的空气。
白若耶并不计较他的失礼，她知道他恨他，也不常来打扰。
只是今日，她有话想问。
“桑持玉已经成为妖了，”白若耶道，“父亲给他施用了‘灵心天通’，他从里到外都是妖了。”
澹台净保持沉默，一声不响。
“你想见他么？”白若耶说，“我可以带他来看看你，只不过可能需要你做些伪装，不要让他认出你是澹台净。”
澹台净依旧不回答。
说实话，他并不想见到桑持玉那只胖猫。晦儿是个瘟疫般的人物，谁沾染了他，谁就要变得和他一样乱七八糟。澹台净教导桑持玉自律修身，谁知这孩子跟了晦儿，也变得不知节制起来，吃得那样胖，简直像团毛球。变成胖猫也便罢了，还被妖族逮到边都来。
见了心烦，不如不见。
澹台净一副不愿开口的样子，白若耶不再拖延，终于切入了正题，“澹台净，澹台薰是个怎样的人？”
窗边的男人终于动了，像死去的雕塑活了过来。他缓缓转过脸，脸庞犹被冰封般冷漠。
“不要再提她的姓名。”澹台净道，“孤之胞妹，是孤之荣耀。而你，是孤之耻辱。”
***
苏如晦低低叫唤，又不敢太大声。外头有猫侍戍守，他们耳力灵敏，若听见“周小粟”的小院传出男人的声音，一定会生疑。他忍得辛苦，额头布满汗珠。桑持玉帮他擦了汗，抵着他的颈间，结束第二回 。
“我不行了。”苏如晦眼角泛出泪花，“要死了。”
最初的快感早已过去，现在只剩下煎熬，偏偏桑持玉精力旺盛，他忍耐得好生辛苦。
系统无情地提醒：【任务说明上写了，要七次哦，次数不够，无法判定任务成功。】
“我去你大爷的。”苏如晦骂道。
“怎么了？”桑持玉亲亲他的耳垂。
“系统说要七次才算任务完成，”苏如晦心中戚戚然，“桑哥你还能行吗？会不会挺不住啊？”
桑持玉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可以，你不可以。”
苏如晦怒而挺身，“少瞧不起人，要不是你不愿意在下面，我苏如晦十次不在话下。”
他说着，爬起来要为自己正名，桑持玉把他按回去，道：“我是说你受不住七次。”
苏如晦无言以对。
任务必须完成，不仅为了送桑持玉离开超元域，也为了苏观雨。苏观雨太强大，他们处于下风。病毒无法独立存在，苏观雨必然寄居在某个物件或者人物的身上，只是不知道他的真身到底在何处。一般来说，电脑清除病毒，把感染病毒的文件程序删除即可。超元域也是同样的道理，只要清除苏观雨寄居的对象，就能清除苏观雨。
但是如果要进行全盘扫描，现在的权限还远远不够。
系统给他们打气：【加油！】
你为什么不能修改任务完成条件？苏如晦暗骂。
系统铁面无私，【任务一旦下达不能更改，否则还算什么任务？本系统绝不会帮你作弊的！另外，你们今夜的活动我已经录像了，放在道具栏里。宿主以后想要回味的话，随时可以点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录像哟，不用谢，么么哒。】
苏如晦：“……”
……看、看在录像的份儿上，就不和系统计较了。
苏如晦再次爬起来，郑重提议道：“系统说七次，但是没说谁七次。不如咱俩分担分担，四次你上，三次我上，这样我就不会受不住了。”
桑持玉摸摸他的脑袋，动作温柔，语气却霸道得很，“不行。”
苏如晦没辙了，“那你说怎么办吧。”
桑持玉拉着他躺下，声音变得低哑，“用手帮我。”
七次完成，苏如晦耳畔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诱惑冷心相公”，系统权限释放10%，当前宿主权限75%。获得“复制他人秘术X1”功能，秘术可以转移，功能只有一次，请宿主谨慎选择秘术。】
苏如晦精疲力竭，趴在床上，像一只死狗。桑持玉下床端水给他净手擦身，苏如晦手疼，桑持玉帮他轻轻按摩。月光寂静，黑夜沉默又安详。苏如晦侧着脸，看他安静的眉目。
“这几日你过得好吗？你怎么躲开罗浮王的灵心天通的？”苏如晦问。
桑持玉把苏观雨劝诱他的事儿大概说了一遍，只故意略去了他被剔人骨换妖血的经历。他的人形和从前一般无二，只要他不说，苏如晦看不出什么端倪。
“澹台净还活着。”桑持玉道。
苏如晦一怔，喃喃道：“我就知道，师姐不会这么狠心。她定然提前备下了超一品肉傀儡，可是我的那份呢？”
“苏观雨。”桑持玉言简意赅。
苏如晦霎时间明白过来，不错，十有八九是被苏观雨给毁了。他要假好心救被割喉的苏如晦，自然不能让苏如晦被白若耶准备的肉傀儡恢复灵识。
“所有受过灵心天通的妖都有头痛症，需要服用‘灵息丸’。”桑持玉将药丸给苏如晦看，“白若耶也日日服用这种药。”
“师姐也受过‘灵心天通’？”苏如晦道。
“对，”桑持玉说，“我调换了她的药丸。”
罗浮王对师姐用过灵心天通，师姐知道么？想必师姐也被蒙在鼓里，就跟神荼似的。要是师姐知道真相，说不定师姐还能回头。
“可是……”苏如晦皱眉，“要是罗浮王对师姐用过灵心天通，就说明他可以通过师姐的眼睛看到师姐去过哪儿，见过什么人。为何罗浮王没有发现师姐藏匿阿舅？”
桑持玉摇头。
他也百思不得其解。
【触发新任务！下列任务请宿主二选一完成。】
系统忽然发声，大嗓门穿透苏如晦的大脑。苏如晦万分悔恨让系统学习自己的人格，遇见一个比自己还聒噪的家伙着实让人头疼。
嘀——
任务一
任务发布：拯救澹台净。
任务描述：昔日大掌宗，今时笼中雀，多么……刺激！不知道大掌宗和白若耶有没有酱酱酿酿呢？
任务奖励：系统权限释放10%。
任务二
任务发布：找呀找呀找爸爸，找到一个坏爸爸。
任务描述：病毒苏观雨威胁着超元域，请宿主协助系统进行病毒查杀，找出病毒！
任务奖励：系统权限释放10%。
任务二难度的确太高，苏观雨到底在哪，他们毫无头绪，一时半会也查不出来，得仔细查查再说。
苏如晦当机立断，“桑哥，咱们去救我阿舅吧！他性情刚烈，被囚是何等奇耻大辱，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桑持玉想起昨日在石巢，澹台净刻薄地评价他作为猫的身材：
“多食者，肥也。”
他身形匀称，并无赘肉，看起来圆润，是因为猫为了抵御冬日严寒，会长出一层厚厚的猫毛。那无知的大掌宗竟然不知道猫冬日爆毛么？
桑持玉脸色冷漠，道：“不救。”

第99章 年老者迟钝也
絮絮说了一会儿话，桑持玉看见外头有人影。他披衣起身，推开绯红的雕花门扇，清寒的月光在青苔阶下徘徊，那里立了一个茕茕的人影，像一缕迷途的孤魂。
苏观雨回眸看他，带着嘲讽的微笑。
“你果然还是输给晦儿了。”
“如果你认为这算输的话。”桑持玉道。
“哦？”苏观雨眯起眼。
“你不敢面对你的爱，”桑持玉神色淡淡，“我敢。”
二人遥遥相望，沉默不语。月光静谧，幽独别院罩在无声的夜色里。
过了半晌，一阵风吹过，叶影拂动。风不再吹，影子不再晃动时，苏观雨已经不见了。
“桑哥，抱我去洗屁股！”苏如晦在里头喊。
他踅身回屋，把苏如晦抱起来。苏如晦搂着他的脖子，一双眼笑成了月牙。没走几步路，眼前的桑持玉忽然消失了，苏如晦一屁股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苏如晦摔得头晕眼花，捂着屁股站起身，发现桑持玉变成了桑宝宝。它睁着冰蓝色的眼，一脸迷茫，显然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苏如晦见他浑身发光，青色的荧光像点点萤火流淌在他的经脉里。苏如晦把它抱起来，“桑哥你咋了？你受伤了？”
它低头看自己的毛爪子，耳朵耷拉了，有点儿恹恹的。
苏如晦忽然想起来之前那个小猫侍说的话，说什么桑持玉身上有伤，桑持玉还骗他小猫侍撒谎，敢情撒谎的是桑持玉。
“你受伤了？”苏如晦又问。
桑宝宝在他手里挣扎，苏如晦把它抱回床，押着它不许它动，掰开它的毛发看它的皮肤。底下果然有许多伤疤，妖族血液里有自愈因子，自愈效率极高，正常情况是不会留疤的。桑持玉身上竟然有疤，可见他受的伤有多重。这厮上床的时候不脱衣服，苏如晦还没细想，原来他是为了遮自己的伤疤。
“谁弄的你？你怎么不告诉我？”苏如晦的心狠狠揪着，难受得厉害。
“无妨。”桑宝宝伸出爪子，摸摸他的狗头。
眼看瞒不住，桑宝宝只好略略说了一遍，苏如晦心疼得冒泪花，埋怨道：“受伤了还上我，还七次，你不要命了么？超元域的规则大部分等同于现实，没有什么死而复生的道理，你要是死在这儿就真死了。”
“不会有事，”桑宝宝道，“我可以。”
苏如晦：“……”
服了，这傻猫似乎很执着于证明自己的能力。
苏如晦轻轻抚摸它软绵绵的肚子，它有些抗拒，别过身不让苏如晦摸。澹台净说它胖，它怕苏如晦摸到它的肥肉，虽然它的确没有那种东西。
“会疼？”苏如晦轻声问，“那我不碰你了，你好好歇着，我去洗个屁股。”
它尝试着爬起来，爬了好几下，又摔回被窝。只好就这样瘫着，它的体型在猫里算大的，占了小半张床榻，像一坨猫饼。
“歇着吧，别起来了。”苏如晦说。
苏如晦刚想起身，又听桑宝宝那边传来闷闷的声音。
“苏如晦，我胖吗？”
“你这算啥胖，”苏如晦说，“毛茸茸一大团多可爱。”
不知怎的，床上的猫似乎更抑郁了些。
第二天清晨，苏如晦想要独自作战，桑宝宝一票否决，执意跟着苏如晦前往石巢。桑宝宝现在的确能化回人形，但是藏不住耳朵和尾巴，苏如晦要他休息，拿起罗盘联系韩野。韩野和周小粟他们宿在驿馆，原先边都专门接待各地使者的清河坊驿馆早已塌了，妖族又在原址新盖了一间。独特的石头建筑风格，高耸宏伟，就是床太硬，睡了让人背疼。
“你想找我们帮你救澹台净？”罗盘里传来韩野的声音。
苏如晦道：“你们同我阿舅有仇，找你们帮忙的确强人所难，不过你们是我唯一的帮手了，我想问你借一个天眼秘术者。”
“得了吧，如果我们帮忙是最好的办法，那就不要选择更危险的办法。”韩野烦躁地说，“今时不同往日，妖族是我们的头等大患，救就救吧。”他冷笑，“顺便看看他被囚禁羞辱的模样，比杀了他更痛快。”
“既然如此，一会儿我将作战计划给你，我们依计行事。”
“对了，”韩野道，“神荼身上的秘术效果已经祛除了，这几日一直让他昏迷，醒了干了三桶肉。妖怪这么能吃么？你真要养着他？为什么不把他宰了吃狗肉？”
他身边，神荼可怜兮兮抬起脸，泪眼汪汪地说道：“你好狠的心，你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说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韩野看懵了，他第一次看见狗流眼泪。
“还有，说了多少遍，人家是狼，”神荼哭泣着抗议，“人家是雪境最凶猛的狼族妖祖！”
“神荼，”苏如晦问，“头还疼么？”
终于得到了关心，神荼委委屈屈地说道：“不疼了。不过你别想从我嘴里套什么话儿，我誓死效忠我族，绝不背叛。”
“不疼就好，等我回去，给你做红焖肉吃。”苏如晦嗓音温柔，“你还记得你的王为何对你施加灵心天通么？”
听到有红焖肉，神荼开始流口水了，立刻把自己前头说的话儿忘了个精光，答道：“不知道，有一日他召我去王城，给了我一碗冻肉吃，我正吃着肉，他突然摘了兜帽，我就中招了。”
苏如晦思忖了一会儿，“那现在你不再受灵心天通的辖制，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变化？比如说你的记忆，你的认知，哪里有不同吗？”
“有。”神荼道，“我想起了一件事儿。”
“说说看，”苏如晦循循善诱，“以后我管你吃到饱。”
“我在怒吼的暴风雪里跋涉，捡到被大雪掩埋的苏观雨。当暴风雪停歇，我们一起在星星底下生火。我那时很奇怪，像他这样单薄的凡人，遇见第一场暴风雪就会止步。可他竟然跋涉了那么久那么久，他遇见的暴风雪十个手指头都数不完。即使是我这样强悍的妖都畏惧雪花的愤怒，为什么他不怕呢？所以我问他，身为一个弱小的凡人，为什么要深入危险的雪境？”
神荼仰起脑袋，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场景。在灵心天通的作用下，他把这一幕遗忘在记忆的深处。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群星布满高远的苍穹，雪山一望无际，连绵不断。他们一人一狼，围着火堆而坐。
当神荼问出这个问题，远道而来的旅人沉默了许久。神荼记得他的侧颜，那样安静清俊，带着温和又悲哀的笑容。无止境的凄清逸散在他周围，总是没心没肺的神荼在那一刻感受到悲伤的滋味。
“我为我死去的妻子而来，”他轻声说，“为她复仇，是我作为苏观雨的最后一件事。”
桑宝宝静静听着，明白了一切。
罗浮王在北辰殿可以被苏观雨操控，想必在雪境王城也可以。对神荼施加灵心天通的不是罗浮王，而是苏观雨。
苏观雨清除自己的情感代码不够，他还要清除所有他爱澹台薰的证据。
他前往雪境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澹台薰复仇，只是他不承认。就像他爱澹台薰，可他不承认。
***
宫城，北辰殿。
苏观雨右手按在罗浮王的头颅上，眼前出现石巢中的景象。那是白若耶的视野，累累案牍叠放于眼前，她正在批阅前线奏报。凡人的大军在远方集结，再过不久她又将出征。苏观雨看不见她的面孔，只能见她所见。过了一会儿，视野转向一面铜镜，镜中映出女人的影子。苏观雨手间一抖，切断了灵心天通。
罗浮王并非没有监视白若耶，只是他被苏观雨操控了，他忘记了自己监视过白若耶。苏观雨看见了白若耶为苏如晦准备的傀儡，他操纵罗浮王，特意挑白若耶不在的时候，去那隐秘阴暗的地下工坊，毁掉了属于苏如晦的那具傀儡。
苏观雨感受到痛苦，像有藤蔓死死缠住他的心脏。折磨他的不是超元域这个黄金囚笼，而是他无法摆脱的情感。
桑持玉，那只愚蠢的猫，甘愿做苏如晦的奴宠，他怎能和他一样？这所谓的超元域就如同苏如晦的皮影戏，他和澹台薰是苏如晦亲手缝制的皮影。手脚关节连着线，被逼迫着唱一出苏如晦设计好的海誓山盟。苏如晦让他爱她，所以他爱她。他明知道这情感不属于他，可他依旧无法拔除。
他不愿做什么苏观雨，他不是澹台薰的丈夫，他不是苏如晦的父亲。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苏如晦都不是他和澹台薰亲生的儿子。
他不是苏观雨，他是他自己。
他离形去知，抛弃一切，宁肯寄居他人之身，成为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只为了成为他自己。
他的身边，罗浮王和他同步做出痛苦的姿态。罗浮王的面容在扭曲，不断在苏观雨的模样和他自己的模样之间来回切换。苏观雨寄居在罗浮王身上已有十数年，罗浮王正在一点一点被苏观雨渗透，像一具即将被蛀空的空壳。
苏观雨调出自己的数据，情感代码又开始杂乱无章地生长，不断增生，不断复制，不断重叠，密密麻麻布满他的眼前。他一行一行删除，删除的速度却赶不上增生的速度，每删除一行，都有新的一行在底下生成。
他以为不见她，就可以不爱她。他以为不管她，就可以忘记她。
他不是真正的病毒，爱才是。只有爱不再增生，他才能彻底解脱。
***
暴雨毫无预兆地降临边都，天穹破了个口子似的，大水滂沱而下。大雨可以掩盖气味，苏如晦当机立断，决定趁雨行动。先由周小粟去约白若耶，借口不愿跟着燕瑾瑜过，更不愿意成为桑持玉的侍妾，请求白若耶的帮助。按着白若耶的性子，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一个僧侣披着草叶，藏在石巢对面的山林里。僧侣全神贯注，用秘术天眼监视着石巢大门。果然，大门洞开，白若耶的傀儡马车从正门驶出。大雨如注，门帘晃动间，僧侣看见白若耶的脸庞一角。
他掏出罗盘，道：“白若耶已经离开石巢。”
石巢中，一扇无相法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蒙面的苏如晦和一只猫从法门中走出。桑宝宝这只猫很是霸道，它非要跟来，苏如晦只好由它。
苏如晦头一回来到白若耶居住的石巢，漆黑的柱廊环状延申，每根柱子俱有男人合抱粗细。山墙上雕刻了许多精细的花纹，但或许因为年月太久，风雪打磨，许多已看不清楚。妖族的建筑风格和人间迥异，他们喜欢黑漆漆的大石块，厚重的墙壁，高大的基座。
不知道澹台净在何处，桑宝宝和苏如晦观察周围。苏如晦指了指远处的一座石塔，隔着雨帘望过去，依稀能瞧见那石塔的石头上雕刻了许多卷草似的符纹，银光如蛇一样流淌闪烁。
是净土符箓。如此森严的守卫，澹台净很可能在那儿。
“开始清除石巢内所有目标。”苏如晦低声道。
“前方五十步拐角，三个妖侍。”僧侣为他们侦察前方。
前面有谈话声传来，隔着重重雨幕，时有时无。
“最近殿下是不是魔怔了？我总是看见她发呆，上回她还问我，有没有在石巢里看见一个灰发女人出没？”一个妖侍低声道。
另一个答：“该不会是撞鬼了吧？此番降临人间，死的人太多了，兴许是鬼魂来找殿下索命。”
第三个妖侍低喝：“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当心你们的脑袋！”
苏如晦举起手弩，短箭发射。那三个妖侍出现在拐角的刹那间，头颅正好在同一水平线上，短箭串葫芦似的穿过他们的脑袋，三个妖侍同时倒地。桑宝宝叼来石子填入他们的伤口，免得他们自愈，再将他们的尸体拖入角落，继续前行。
苏如晦悄无声息杀了一路，桑宝宝负责拖尸体。石巢的草丛间藏满了尸体，几乎堆不下。除了石塔，石巢内的妖侍卫队已经被清空。桑宝宝和苏如晦来到石塔的脚下，苏如晦掏出一袋子铁甲小蜘蛛，丢进石塔。
苏如晦戴上单片琉璃镜操控蜘蛛，桑宝宝守在他脚边。无数小蜘蛛窸窸窣窣爬入石塔，不断分道扬镳，各自爬上守卫的脚踝、大腿，藏在他们的衣领下方。蜘蛛太小，没有妖怪察觉。剩下的蜘蛛继续往上层爬，附着在每一层的守卫脖颈处。
最后一个守卫也被附上了蜘蛛，苏如晦摘下眼镜，打了个响指。
石塔内响起爆炸声。
每颗炸弹都不大，恰好能炸烂脖子的分量而已。妖族厚重的石墙遮蔽了石塔内部的爆炸声，声响传到外头，已经削弱了许多，而能听见炸响的石巢内部已无活口。
僧侣观察着石巢外头的守卫，没有妖听见爆炸。
“外围一切正常，你们可以进去了。”
桑宝宝和苏如晦踩着一地碎瓢似的脑袋瓜，上了最顶层。推开门，澹台净跪坐于案后，漠然抬起眼，似乎丝毫不意外他们的到来。
苏如晦丢了把手铳给澹台净，“走，我们下塔。塔里有净土符箓，出去才能开法门。”
澹台净将手铳放在几案上。
苏如晦：“？”
澹台净道：“孤不喜旁门左道。”
桑宝宝跃上几案，无情拆台，“他不会用火铳。”
“啊？”苏如晦觉得稀奇，“阿舅你居然不会用火铳？”
好吧，倒也正常。在澹台净的时代，火铳并不流行，是后来苏如晦改良火铳，火铳才成为军队的重要武器。况且澹台净以前有暴雪秘术，根本不稀罕假借外物。
澹台净冷冷道：“雕虫小技，有何难？”
外头一个脑袋没被完全炸掉的妖怪摇摇晃晃爬起来，澹台净拿起手铳，对着他打了一发。
没打中。
屋里沉默了。
“年老者，钝也。”桑宝宝面无表情地说。
澹台净：“……”
苏如晦：“……”
他怎么感觉这俩家伙不大对付？

第100章 帮你找回自己
清河坊，驿馆，新月居。
周小粟坐在白若耶对面，捏着帕子拭泪，凄声哭诉自己命苦，说燕瑾瑜移情别恋，当着下人的面甩她耳光，大冬天让她用冷水洗衣裳，又说燕瑾瑜拱手把他送给桑持玉，桑持玉根本就是记恨她从前喊他小怪物，存心报复。她翻来覆去地说，泪如雨下，说话间偷偷觑白若耶脸色，只见她神色有些疲惫，似乎心不在焉。
“师姐，”周小粟埋怨道，“你有听我说话么？人家劈里啪啦说这么多，你怎么连个声儿也不应。”
白若耶回神，瞧着周小粟皱了皱眉。周小粟今日打扮得很得体，高发髻金步摇，身上还熏了浓浓的梅花香，熏得白若耶脑仁儿疼。
今日的周小粟和那日在宫城遇见的周小粟不一样，从神态到步调，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白若耶往后靠了靠，离她那香味远一点，道：“你还记得我昨儿跟你说过的话么？嫁给燕瑾瑜是你自讨苦吃，现在后悔，晚了。”
她那日压根儿没说这话，她是在诈眼前这个周小粟。
屋里暖炉烧得太旺，周小粟拿起腰扇使劲儿扇着风，泪眼朦胧道：“师姐，你不是说我有事就能来寻你帮忙么？这些话都不作数了？”
没诈出来，尾巴藏得真深。白若耶笑了笑，“行，我这就去找桑持玉去。他在哪儿？带我去寻他。”
“找桑持玉做什么？”周小粟有些着急，“罪魁祸首是燕瑾瑜，得先去找他。”
韩野扮的燕瑾瑜正在驿馆里等着，若白若耶来寻他，他就会想尽办法同她吵架歪缠，一出戏紧锣密鼓地唱下来，他们就能把白若耶绊住，不让她回石巢，给桑持玉和苏如晦争取时间。当然，除了演戏绊住白若耶，他们还在茶碗里下了迷药。两手准备，万无一失。
周小粟笑着给白若耶斟茶，“师姐，说这么多话，该渴了吧，喝口茶。”
白若耶接过茶碗，却一口没喝，“燕瑾瑜是个软骨头，没用。要找得找桑持玉，让他松口，把你放了。他现在是圣子，父亲跟前的红人。父亲对他百依百顺，你要想自由，只有从桑持玉这边下手。走，带我去找他。”
周小粟陪着笑，“是这个理，可是……”
白若耶挑眉，“可是什么？”
周小粟额头上冒冷汗，手里的腰扇越扇越快。她干巴巴地说：“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啊，他凶神恶煞的，多怵人。”
白若耶道：“你不知道，我知道。”
周小粟一愣，“你知道？”
白若耶笑道：“在石巢，对么？”
周小粟手里的腰扇啪地掉在桌上，她忙又捡起来，干笑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他去石巢做什么？”
“当然是去救澹台净，”白若耶低头看碗里清茶，“原来如此，燕瑾瑜被你们掉包了，那日我见到的燕瑾瑜是谁？该不会是阿晦吧。”说到苏如晦，她的话儿停了一瞬，“桑持玉没有被父亲的灵心天通影响，还探查到澹台净没死。你们今日这出调虎离山之计，就是为了救他。”
“师……师姐……”周小粟有些不知所措。
白若耶朝她伸出手。
“做什么？”周小粟结结巴巴问。
“阿晦给了你与他联络的罗盘吧，罗盘给我。”白若耶道。
周小粟犹豫着。
白若耶拍拍她的肩膀，“小粟，别逼我用强，你是疗愈秘术者，打不过我。”
周小粟从怀里掏出罗盘，递给白若耶。她心里苦涩，苏如晦跟她说师姐和从前不一样了，她还不信。如今一看，确实不一样了，师姐以前从来不威胁她。
罗盘泛起青光，符纹浮动，白若耶拿起罗盘，唤了声：“阿晦。”
一个清越的男声响起：“师姐。”
白若耶轻叹，“你竟还唤我师姐。”
“你不也叫我阿晦么？”苏如晦的声音很平静，“找我什么事儿，直说。”
“你做事还是像以前一样，太冲动。深入虎穴不是英雄，而是蠢货。”白若耶道，“把澹台净留在石巢，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罗盘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苏如晦道：“太不巧了，我刚刚把他送回离州。”
白若耶不相信苏如晦的话儿，道：“小粟在这里，阿晦。把澹台净带给我，我把小粟还给你。”
周小粟苦了脸，“师姐你好狠的心，你拿我威胁师哥么？”
苏如晦那边在笑，“师姐，你不能动她。”
白若耶攥着罗盘，指节发青。她的声音蓦地冷了下来，“苏如晦，我能割你的喉，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动周小粟？”
“师姐，你糊涂了。”苏如晦说，“我说的是你不能，而不是你不会。”
白若耶愣了一瞬，继而发现自己指尖有阵阵麻意。
“师姐你是聪明人，我没指望周小粟那个笨蛋能瞒过你。今日赴约，你一定发现周小粟有猫腻。你还会发现，周小粟一直劝你去找燕瑾瑜，当然，你不会去找，因为你知道燕瑾瑜并非燕瑾瑜。此外，你还会发现周小粟拼命劝你饮茶。你也不会喝，因为正如你猜测的那样，茶里有迷药。”苏如晦慢条斯理地说，“可是你提防了所有这些，却忘记提防另一点。”
白若耶从齿缝里出声：“香……”
她的对面，周小粟也昏昏欲倒。
“对，我没跟周小粟交代我在她的熏香里放了点儿迷药。”苏如晦笑吟吟道，“我还在你俩谈话的屋子放足暖炉，周小粟热，就会扇风，风一扇，她身上的香就会到处飘。一切都很自然，因为根本不是演的，是小粟自发的行为。自发的行为，你就看不出马脚。这个法子唯一的缺陷是周小粟也会中招，不过问题不大，牺牲师妹套师姐，值。”
周小粟骂了两声苏如晦，头一倒，晕了过去。
白若耶仍苦苦支撑，没晕过去。她的面前，榧木门推开，苏如晦从外头走进来，后面跟着面无表情的桑宝宝。
苏如晦把她扶起来，给她闻了闻薄荷香，白若耶的神思终于清醒了些，眼前模糊的人影也渐渐清晰。苏如晦还是老样子，蹲在她身边吊儿郎当。从他的眼神里，白若耶看不出丝毫怨怼和愤怒。倒是桑宝宝，冷冰冰的，白若耶明显能感觉到这厮不待见她。
“你怎么不用镣铐绑我？”白若耶定定望着苏如晦，“苏如晦，你不长记性么？我杀过你，你不怕我再杀你一次？”
苏如晦笑道：“师姐，你不会。”
这次不是“你不能”，而是“你不会”。
“你错了，”白若耶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手按在刀柄上，“你总是这样，念着旧情，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心软。当初你明明怀疑我，我说几句话，你就信我了。现在我割过你的喉，你还存着无聊的希冀，到这龙潭虎穴里来指望我回头。你的心太善，我这般卑劣，不择手段，你竟然还能原谅我。阿晦，你要记住，我是妖，我的父母都是妖，我出生于雪境的暴风雪。自打我会说话，我就立誓要为我的种族献出我的一切。你我的确曾经情同手足，可是阿晦，为了我的族群，我会把我的手足斩断。”
桑宝宝默默举爪，一截猫爪锃亮闪光。
苏如晦坐得稳稳当当，丝毫没有因为白若耶腰间的刀惊慌。
他轻轻一笑，道：“好吧，你断手断脚我不拦你，我也没有立场去拦你。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很正常。可是师姐，我希望你认清楚与你同行的那些家伙的面目。与恶狼同行，你的路走不了太远。有件事，我要同你说。”
白若耶深吸了一口气，问：“什么事？”
“你还记得你每日必定要服用的灵息丸么？”苏如晦道，“你还记得你无缘无故的头痛症么？你派来杀我的那个妖怪，神荼，他也有头痛症，他也要服用灵息丸。你没想过为什么么？”
“有话直说。”白若耶道。
“所有受过灵心天通秘术的妖都会染上头痛症，因为罗浮王篡改了你们的认知，修改了你们的记忆。灵心天通的副作用就是剧烈的头痛，只能依靠药物缓解。”苏如晦凝视她的双眼，“师姐，罗浮王对你用过灵心天通。”
屋子里沉默，掐了嗓似的。
苏如晦道：“小粟的秘术可以清除灵心天通的效果，师姐，我们可以帮你找回你自己。”
白若耶转脸望向窗外，大雪消融，梨花开了。她道：“不必了。”
苏如晦一愣，“为何？”
“灵心天通的事，我知道。”她掉过脸来，“阿晦，谢谢你的好意，但你误会了。这件事情，我一直知道。雪境离人间太远，这里如此美丽，如此温暖，来到这里的妖，不免生出流连之心，将我们在风雪里受苦的族胞抛之脑后。为了让懦夫勇敢，让远行者记挂家乡，所有远离雪境潜入人间的妖都要接受父亲的灵心天通，包括我。父亲在我们的思想里烙下烙印，忠诚是我们唯一的信仰。”
苏如晦慢慢皱起眉。
白若耶的声音很平静，“有了灵心天通，我们永远不会背叛，永远不会退缩，永远为族胞而战。”

第101章 我爱他我愿输
苏如晦感觉到一种无奈的悲哀，他造物之初只做了一些诸如自然环境、族群建构的基本设定，往后的兴衰成败皆由他们自己摸爬滚打谱写而出，与他无关。在苏如晦不知道的时候，妖族为了在风雪里求生，不惜接受罗浮王的灵心天通，放弃自我，泯灭个体，成为族群机器的零件，成全种族的兴盛。
这是师姐自己的选择，苏如晦的确无权干涉。看来，他们反目成仇是必然的结果，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他要带澹台净和桑持玉离开边都，就必须杀了白若耶。
可是这件事还有一个疑点——被罗浮王的秘术影响过的妖会成为罗浮王的眼睛，罗浮王将见其所见，闻其所闻。按理来说，白若耶窝藏澹台净必定瞒不住罗浮王，为什么罗浮王至今没有向白若耶发难？苏如晦暗暗思忖，或许罗浮王默许了白若耶的做法。白若耶废了阿舅的秘术，蓄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有何要紧？罗浮王不会因此问罪他的爱女和功臣。
苏如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这个理由似乎有些漏洞。
他细细回想着，脑子里的画面一幕一幕闪现：出现在黑街傀儡工坊的苏观雨、在仙人洞劝诱桑持玉的苏观雨……为什么苏观雨对他和桑持玉的行踪了如指掌？为什么苏观雨知道白若耶为他准备了超一品肉傀儡？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犹有迷雾散开，苏如晦心中一片通明。苏观雨知道他在黑街是因为神荼，知道超一品肉傀儡是因为白若耶。无论是神荼还是白若耶，他们都是罗浮王的“眼睛”。至于桑持玉，苏观雨知道他在仙人洞，当然是因为罗浮王。
苏如晦终于明白了，苏观雨寄生在罗浮王的身上，所以他能看见神荼，他能看见白若耶。根据桑持玉的经历，可以确定苏观雨能够蒙蔽罗浮王的思想，让他误以为自己施用了灵心天通，其实根本没有。同理，苏观雨也可以让罗浮王以为自己监视了白若耶。或许罗浮王并没有默许了白若耶的举动，利用灵心天通窥探白若耶的不是罗浮王，而是苏观雨。
【情报解锁，宿主猜测正确。十二年前，苏观雨独步跋涉，前往雪境天极诛杀五位妖祖。四个妖祖死亡，罗浮王重伤，苏观雨转化成病毒，寄生在了他的身上。】
【任务一、任务二圆满完成，系统权限释放20%，当前权限95%。】
嘀——
任务发布：最后的终极任务。
任务描述：清除病毒，保卫超元域。
任务奖励：系统权限释放5%，重返现实通道打开。本次任务之后，超元域管理权限移交给宿主，宿主将可以访问超元域所有数据库。
最后百分之五了，苏如晦深吸了一口气。要杀苏观雨，就得杀罗浮王，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苏如晦心中仍有疑问，苏观雨为什么会关注白若耶？
苏如晦皱了皱眉，问：“师姐，你见过我爹么？”
这厮冷不丁问了个奇怪的问题，白若耶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瞎问问，你见过他么？”
“见过几回，都是他来探望你的时候。”
苏如晦问：“他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说过一两句话，他说……”白若耶忽然卡了壳。
“说什么？”
白若耶记得，有一回苎萝山大雨，她打外头回来，瞧见他在树下躲雨。大约是来探望苏如晦的，走到半道儿上让雨给逼停了。那时候她十二岁，已经是个会怜香惜玉的小大人了。苏观雨立在树下，单薄得像一缕烟，要被风雨打散似的。她把她的伞丢给他，自己冒雨回山。后来他来还伞道谢，临走时定定瞧了她半晌，尔后微笑着说她很像澹台薰。
很像澹台薰。这话儿没什么奇怪的，很多人对白若耶说过这话，包括澹台净。
可是不知为何，白若耶现在忽然说不出口了。
为什么大家都说她像澹台薰？澹台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白若耶忽然感到剧烈的头痛，她一会儿想起澹台薰收在秘档里的美人图，一会儿又想起她在石巢里遇见的幻影。疼痛让她冷汗直流，她竭力支撑着，咬牙道：“够了，不必再闲聊了。苏如晦，我给你一个时辰从边都离开。一个时辰之后，我会带兵包围你的住所。”
苏如晦想来扶她，“你怎么了？”
白若耶挥开他的手，闭了闭眼，道：“就当我欠你的，今日以后，我们两清。下次再见面，我一定会杀你。”
白若耶头也不回地离开，苏如晦在她身后说：“一个时辰之内，我会在这里煮茶。如果你想找我，就来见我。”
白若耶没有回头。
出了驿馆，侍从忙不迭上前来打伞，她把侍从推开，独自上马，冒雨回石巢。话说得那样狠，离开的时候却像逃跑。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她在躲避“澹台薰”这个名字。那名字就像无处可归的鬼魂，追逐着她，她没有来由地感到恐惧。
回到自己的石巢行宫，草丛里堆满了尸体，她无暇去管，按着疼痛不休的太阳穴，蹒跚上了石塔。人去楼空，澹台净早已不见了，窗没关，扑扑的雨打在几案上，湿了一片。
走了好。她想，走了也好。
头很痛，她却懒得吃药，独自坐在窗边。这是澹台净原来坐的位置，从这里可以眺望整个边都。大街上走着奇形怪状的妖怪，拖着长尾的妖蝠飞翔在空中，北辰殿里端坐着妖的王君。她觉得头要裂开了，痛苦难当。有什么东西从脑海深处爬出来，鲜血淋漓，像来自过去的幽魂，生生钻开她的脑窍。她捂着脸，血从指缝间滴落。灵心天通在松动，她的七窍在流血。
一双戴着金色镣铐的脚停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见澹台净冷漠的面容。
分明他才是被囚禁的囚犯，此刻狼狈不堪的人却成了白若耶。
“你没走？”白若耶沙哑地问。
澹台净盯着她脸上的血迹看了半晌，折身跪坐在几案后，淡淡道：“我已是废人，回去又有何用？不如候在此地，看你们自取灭亡。”
白若耶喃喃道：“自取灭亡……”
“妖族多短视之辈，”澹台净伸出手，空中的飘雨落在他掌心，“江雪芽，凭你一人，背不起他们。”
白若耶苦笑了一声，澹台净囚于塔上，却能洞悉边都大势。其实很简单，他只消得眺望街道上游弋嬉闹的妖族士兵，便能管中窥豹，知道现在妖族流行着怎样的淫靡风气。士兵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贵族？可惜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的族胞却不知道。
白若耶忽然觉得疲惫，病痛和幻觉折磨着她，她似乎已是强弩之末。
“喂，澹台净，”白若耶轻声说，“跟我说说你妹妹吧，卷宗里说，当年你推行放逐流民的苛政严法，她极力阻拦，请命探索雪境，以求种族百年生计。风雪那么大，我们拼了命地逃，她竟往雪里去，真是个勇敢的人啊。跟我说说她吧，如果她遇见杀人的风雪，救不了的族胞，她会怎么做？”
“你不是她，”澹台净话语冷淡，“你不如她。”
他的话就像刺，深深扎进她的心里。她没有被激怒，只是低头笑了笑，“这话我已经听过一遍了。澹台净，阿晦和桑持玉都在边都，我随时能把桑持玉没有受灵心天通影响的事报给父亲。所以，我让你说，你便说。”
澹台净灰色的眼眸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半晌，他终于开口：“如你所愿。”
***
清河坊，驿馆。
雨中立了个飘渺的幻影，像一缕被风吹来的孤魂。苏观雨站在满地泥泞的梨花小路上，抬头望驿馆高耸的门穹。他是一个没有着落的影子，路人看不见他，风穿过他，雨也穿过他。他一直在监视白若耶，利用罗浮王的灵心天通。白若耶和苏如晦的对话他听见了，苏如晦也知道他在听他们说话，所以那个家伙最后一句“烹茶等人”的话不是对白若耶说的，而是对他说的。
他知道，苏如晦猜到他的藏身处了，所以苏如晦断定他会来。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啊，苏观雨无声地微笑，的确，他不聪明，怎能开天辟地，造出这个风雪茫茫的世界？
白若耶走时把驿馆前的守卫都撤走了，石头廊柱下冷冷清清，雨滴溅落在地，碎玉似的乱响。一只雪白的大猫叼着油纸伞踱到他脚边，它蹲在雨里，仰着脑袋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似乎比雨还要冷一些。他失笑，弯腰接过桑宝宝嘴里的伞，撑开。
“为什么要给我伞？我不过是一缕影子罢了。”苏观雨伸出手，白皙的手掌探入雨中，“你看，我连一滴水都握不住。”
桑宝宝没有回复，它向新月居的方向走。
它把苏观雨送到新月居，苏观雨推开榧木门，走了几步之后回头，毛绒绒的大猫影子似的茕茕蹲坐在廊下，目送他前行。
“你当真服输么？”苏观雨问，“即使你知道你与他的爱根源于一场设计好的游戏，即使你知道这个世界尽是虚假，你也爱他么？”
桑宝宝的目光像泠泠水波，平淡又恬静。
“苏观雨，你如何定义真假？”他不答反问，“爱澹台薰让你痛苦么？让你难过么？如果痛苦是真的，难过是真的，为什么爱不是真的？”
苏观雨闭上眼，门外飘雨穿过他的脸庞，像泪水。
桑宝宝清冷的声音穿越大雨，来到他的耳畔。
“我爱他，我愿输。”
门在苏观雨眼前闭合，他回过头，他名义上的儿子苏如晦跪坐在案后烹茶。他曾厌恶这个孩子，想尽一切办法挣脱苏如晦绑在他身上的看不见的丝线。可他越挣扎，这丝线缠得就越紧，像投入蜘蛛罗网的小虫，死到临头。
苏观雨在苏如晦对面坐下，垂眸注视茶碗里的袅袅烟气。两个极为相似的男人彼此对坐，窗外大雨纷纷，他们仿佛是一对午后悠闲品茗的父子。
“老爹，”苏如晦轻轻一笑，“你果然来了。”
“不要唤我父亲，”苏观雨也保持着微笑，“无论从何种意义上来说，我和阿薰都不是你的父母。”
苏如晦叹了口气，点点头道：“你说得对。”
苏观雨问：“为何寻我来？”
苏如晦道：“为了同你做个交易。”
“你是造物者，超元域是你的所有物，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呢？”苏观雨轻轻摇头，“我突破了雪花的一些权限，能看到一些东西。虽然不多，但是有用，比如说你的任务记录。所以不要拿放我离开超元域诱惑我，开启天门的终极任务是杀我，你没有办法让我离开超元域。”
“我的任务是清除病毒，”苏如晦道，“但是有没有病毒，系统说了算。如果删除系统发现病毒的数据日志，那么在系统的认知里，超元域没有病毒。老爹，我可以带你去现实，只是我需要在你的代码里植入一些协议。你放心，这些协议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它们只确保你不会对现实世界产生威胁。”
“原来如此。”苏观雨垂眸低笑。
他的笑容十分淡薄，得到苏如晦让他离开超元域的应允，他似乎没有很高兴。
“你想要什么？”苏观雨问。
苏如晦抿了口茶，缓缓道：“我想听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只能由你说给我听。”
春雨太急，人间沸腾如潮。他们彼此对坐，热茶的袅袅烟气在他们中间升腾。
苏观雨闭了闭眼，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唇间。
“好，我说与你听。”

第102章 父凭子贵懂否
故事开始于一个雪夜，离州澹台氏大宅，灯火通明的深深门户里，一个女婴呱呱坠地。澹台净那时候四岁，牵着父亲的大手立在檐下等待。他是澹台家嗣子，从他会说话起就有三个老师日夜跟随在他的身后，告诉他行走不可趋，端坐当如松，连睡姿也要端端正正。他四岁，已经懂得喜怒不形于色。澹台家的嗣子应该像庙里的神像一般供人瞻仰，而作为一座神像，他不可以有喜怒哀乐。即使他很好奇暖屋里新生的胞妹，他依然稳稳立在檐下，不动如山。
暖屋的榧木门被推开，稳婆双手高举着一缕灰色的胎发跪在他父亲面前。
“恭喜大掌宗，澹台氏又得暴雪秘术！”
他的父亲接过那缕胎发，却并不喜悦，幼小的澹台净听到一声浅浅的叹息。
从此澹台净多了一个妹妹。那时节天下不太平，他的父母披甲征战于外，尽管他才六岁，身为长兄，亦必须担负起看顾妹妹的职责。父母教导他要疼爱幼妹，他素来听话，故而当她呜呜哇哇爬到他面前，用沾了口水的手指抓他的长发，还在他怀里滚来滚去的时候，他耐着性子，一动不动，径自读书。揄系正利。
但很快，他的怀里传来一阵刺鼻的尿骚味。他低下头，对上澹台薰圆溜溜的双眼。
澹台薰捂着鼻子，满脸天真，“哥哥，尿尿。”
澹台净：“……”
人不应当有妹妹。他默默地想。
澹台薰五岁开始犯头风，发病时间比澹台净还早了两年。头风病是澹台氏家传的病症，大宅里辟了一个院子专门收容四方的疗愈秘术者。每隔几天，便有疗愈秘术者拎着药箱往澹台薰的院子跑。她才五岁，还是个女娃。如此剧烈的病痛，澹台净能忍，她不能。
他为阿薰守夜，抚摸她浸满汗水的额头，她在梦里喃喃喊阿爹阿娘。他写信给父母，请他们回来看望阿薰。前线的父母未曾归来，却送回来一个虎背熊腰的武将。那日以后，澹台薰开始了武道修行。
他无法理解，阿薰被病痛折磨，为何还要鸡鸣晨起扎马步，挥舞木刀与木桩搏斗到深夜？他拦住阿薰的师父，请他传话给父母，延迟阿薰的武道修行。高大的男人却没有接他的信，只道：“嗣子，澹台家不养屈服于病痛的废物。”
“她才五岁。”澹台净道。
“你三岁开始跟着老师修习你该学的东西，五岁时已会诵读百家诗书。”男人道，“如果她没有继承暴雪秘术，那么她可以和澹台家其他女郎一样，养尊处优，学一些女红缝补，等着长大嫁人。可她继承了暴雪，她命中注定要担负家族大任，天下大义。要走这样的路，五岁开始准备，已算迟了。”
澹台净深深蹙起眉心，他是个精致的娃娃，蹙起眉来有种小大人的模样。他知道修行之苦，别的孩子玩耍嬉闹，他却只能枯坐于书斋一遍遍读书。他九岁，形单影只，没有朋友，连家族里的堂兄弟姊妹也认不全脸。
他不希望他的妹妹与他一般，过这样枯寂的生活。
“这条路，我一人走足矣。”澹台净仰着头道。
男人捋着胡子大笑，“澹台氏不愧是澹台氏，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可是嗣子，你不该替阿薰做决定。如果要放弃，你让阿薰自己来同我说。”
晚间，他与阿薰对坐。女娃太小，盘不住腿，坐得东倒西歪。他用凭几把她支住，不小心碰到她莲藕似的手臂，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了手。他撩起她的衣袖，她白嫩的臂上有许多瘀伤，那是与木桩练手时留下的伤。木桩下有星阵，能自动旋转，如果躲避不及时，就会被木桩上面斜插的木杆击打。
“阿薰，”澹台净说，“要放弃么？”
她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为何？”他问。
“兄长这般瘦弱，将来有人打兄长，我要把他们打跑。”
澹台净强调：“我不瘦弱。”
“你的腰还没师父的手臂粗。”澹台薰郑重地说，“阿薰要变强，保护兄长。兄长要走的路，阿薰陪兄长一起走。”
她还是个孩童，澹台净本不应该拿她的话当真。可或许因为澹台净自己也是个孩童，孩童从来不轻视孩童之间的许诺。
“好，”澹台净道，“我道不孤，阿薰陪我。”
一年后，澹台兄妹的父母归来。他们没有等来父亲，只等来父亲的棺椁。澹台氏对外宣称大掌宗死于流箭，那并非真相，澹台净从母亲口中听闻，他的父亲死于自戕。纵然每一个暴雪秘术者从小到大都会被灌输屈服于病痛就是懦夫的观念，然而他们仍然宁愿成为他人口中的懦夫，也要摆脱病痛的折磨。
澹台兄妹为父守灵时，一个游走四方的游医叩开了澹台氏的大门。这个游医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白衣上人明若无，他给澹台氏带来了可以治愈暴雪秘术副作用的太岁丹方。不幸的是，紫金太岁只有一棵，药丸只有一粒。澹台兄妹的母亲和代掌秘宗的叔父商议了一夜，召来了澹台薰。他们将丹丸的事实告诉澹台薰，“阿薰，你要明白，你的兄长是嗣子，澹台家绝不能再出一个自戕的大掌宗。”
六岁的澹台薰端着放了药丸的饭食，亲自送给澹台净，盯着他用完了膳。
当澹台净知道真相，一切已经晚了。
“这事儿我同意了的。”澹台薰说，“所以是我送的饭。”
“为什么这么做？”宽大的衣袖下，他紧紧握着拳，他鲜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
那些懦弱的大人不愿让澹台净恨他们，就选择懵懂无知的阿薰做这件事。阿薰年幼，她何尝明白失去太岁丹方意味着什么？
可他错了，她明白。
“兄长，我很坚强。”澹台薰注视他的眼眸，“我怕你不够坚强。”
从那以后，澹台薰的修行从无一日间断。她没有太岁丹方治愈疾病，就构筑铁一样的心抵御病痛。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坚强，澹台氏以屈服于病痛的废物为耻，而她必须成为家族的荣耀。她的确坚强，无论是酷暑还是寒冬，她从来不曾放弃。后来他们迁往边都，澹台薰进了军营，那时她仅仅十二岁，站在台上手握红缨长枪，风姿飒沓，竟然无人是她敌手。有人说她一定用了秘术，何人能与暴雪为敌？殿宇里的澹台净却收到奏报，她自始至终未曾动用过秘术。
她开始随军征战，有时深入雪境，常常经年不归。边都的澹台净收到她从大靖各地寄回来的稀奇物件，有时一块长相奇异了一点儿的普通石头，她也拿来当宝。信中她的口吻如此轻松，好像她的征战只是一场游玩。而前方的察子却递给澹台净她真实的境况，战场上的生死突围，雪境矿场的塌方，风雪的严寒……她日日游走在生死之间。
澹台净二十岁，本早该登位接掌大掌宗。叔父牢牢握着掌宗权柄，借口他尚未成家，不愿放权。权力让亲人反目成仇，澹台净明白，这世间他能相信的唯有手足血亲。叔父的迫害日益明显，他首先动手的对象不是边都的澹台净，而是远在边关的澹台薰。澹台净二十三岁那年，一个本该是阿薰从前线归来的日子，他却收到了她的死讯，察子俯首跪在他的脚下，说她死于黑街的埋伏，尸骨被雪狼撕咬得粉碎。
离州挂起白幡，他的母亲哭得肝肠寸断。棺椁从雪境运回边都，叔父假惺惺捧着他的手，满脸涕泪横流。他冷漠地抽回手，向北辰殿外眺望。天街尽头响起沉雄的马蹄声，像隆隆的战鼓。披着黑甲的军队天神般降临，叔父的卫队被他们的马蹄踏成肉泥。
叔父怔忡着，一支铁箭迎面而来，刺穿他的咽喉，将他钉在北辰殿三人合抱粗的石柱上。
持弓的铁血女郎下马，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入北辰殿，经过她自己的棺椁，跪在澹台净面前。风雪扑不灭她身上烈火般的明媚与杀伐气，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澹台薰，拜见大掌宗！”
诸臣恍然，纷纷下跪，齐声高呼：“臣拜见大掌宗！”
于是他踩着叔父的血，登上九重白玉阶，坐上那冰冷的石座。他的胞妹以鲜血铺就他的路，他也赐予她无上的荣光。
“孤之胞妹，大靖秘宗公主澹台薰，”他道，“领十三卫大将军，增邑一万户，封号‘肃武’。”
澹台氏嫡系再一次执掌权柄，然而立足之初，难免脚跟不稳，更何况澹台净年纪太轻，那时节他还不是朝圣境秘术者，空有“暴雪”没有境界，不足以服众。各地人心动摇，好几路诸侯世家公然不上边都纳贡，大朝议本应有四十八州诸侯到场，只来了四分之一。
空旷的北辰殿里，官员们站得稀稀拉拉。澹台薰拖来一面巨大的地图，啪地一声搁在北辰殿的地上。她抽出横刀，指着地图上的州府，道：“兄长，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澹台薰再次出征，领着她的军队从北打到南。她四年不曾回到边都，等她归来那年的大朝议，四十八州诸侯一个不少，纳贡的车队从宫城派到边都郊外的小镇。从此往后，四十八州莫不臣服。大靖安定了四十余年，昆仑秘宗澹台净的声威广播四海。
然而，国朝并不安定，往年积弊一日日变得沉重。
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人口，四十八州塞不下这臃肿的人口，人就像虫子一般遍布四十八州每个可以生存的角落。人口越多，没有土地的流民就越多。他们父亲在位时这个问题已经初现端倪，澹台净即位后，由流民组成的黑街声势早已浩大。澹台净计划着分民法，民分三等，末等逐出长城。这法子纵然残忍，却是为了安定的不得不为之举。
除了朝政令他头疼，他的胞妹同样不让人省心。四十余年的时光，他们兄妹二人早已成为朝圣境秘术者，寿命远远长于普通人。阿薰的面貌同她出征南方时没什么不同，只是行事远比那时混账。
最近她刚从雪境归来，年初他派她去考察地方流民境况，百官之中只有她敢直言不讳，派她去他最放心。她细说这沿途见闻，什么乡间游勇，山间悍匪，雪境里的黑街矿场……说完正事，她开始说私事，“我带回来一个人。”
此事他已有了耳闻，她刚进边都城门，流言就传到了他的耳边，说她身边多了个年轻的公子。女娃长大了，迟早要成家，他早已有了准备，只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他的眼底多了几分落寞。
“你要与那人成婚？”他蹙起长眉。
“成婚？”澹台薰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什么成婚？我没想成婚啊。”
原来是误会一场，澹台净心里松了一分。
“赐我一处别院，我不住宫里了，”澹台薰接着说，“你喜欢安静，我和我的面首办事不方便。对了，忘了说了，那人是我新纳的面首，叫苏观雨，长得可漂亮了。兄长，我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你漂亮的男人！”
“……”
殿中寂静了一瞬。
澹台净震怒，厉声喝道：“荒唐！”
北辰殿外，守门的军士忽然感到彻骨的冰寒，低头一看，只见簌簌冰花咔嚓咔嚓从北辰殿里结到了脚下。一个侍从连滚带爬跑出来，高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大掌宗和薰公主打起来了！”
苏观雨本是江州柳氏府上的西席，说是西席，在贵人黔首泾渭分明的大靖，他一个没有贵人血统更无秘术的黔首，只是那些贵胄脚底下的泥巴罢了。他并不在意这些，入府教书只是图一口饭吃，为了不招惹祸事还特地涂黑了面容，在脸上点了好些黑痣。
扮丑扮得太过，家塾中的子弟见天拿他逗乐，喊他“丑八怪”，还编童谣戏弄他。柳家长子是江州著名的浪荡子，爱美成痴，院里养了无数妓子相公。苏观雨最担忧的便是此人，幸好他明令禁止苏观雨踏足后宅，说苏观雨的面容有碍观瞻，苏观雨因此逃过一劫。
这日他照常揣着书袋去家塾授课，底下的子弟照常戏弄他，在他身后贴“丑八怪”的条子。家塾外走来一大群人，一个高挑的红衣女郎被柳家人围在中间。那女郎正是考察地方的澹台薰，她抱臂望向台上那个在一片骂声中安然趺坐的苏夫子，不由得惊叹：“这容貌……”
柳家长子忙上前来，道：“快快把苏观雨赶出去，长得这般丑陋，莫要脏了殿下的眼。”
柳家人不由分说要把苏观雨押出去，澹台薰却抬手制住他们，她的卫队接过柳家人的手，把苏观雨押到她的面前。纵然像囚犯一样被押着，苏观雨也保持着从容的风度，这风骨不免让澹台薰为之侧目。
“哎呀呀，殿下，”柳家长子急道，“着实是我柳氏不会用人，竟招来这么个丑夜叉令殿下不快。”
“闭嘴，”澹台薰瞥了他一眼，道，“拿沾了油的巾帕来。”
卫队侍从递上帕子，澹台薰蹲下身为苏观雨擦脸。苏观雨微微发怔，眼前的女人一丝不苟地擦拭他的脸颊，白净的巾帕变得漆黑，他看见四周人睁大的双眼，尤其是那柳家长子，眼睛都快要瞪出来。
他脸上的黑污被擦了个干净，清俊的眉目像芙蓉出水，灼灼生辉。
澹台薰道：“我这双眼不光明辨善恶，更明辨美丑。你光涂脸，不涂手，脸和手两个色儿，没发现么？”
苏观雨叹息，“殿下火眼金睛，在下佩服。”
“愿不愿意当我的侍从？”澹台薰勾他的下巴。
一旁的柳家长子露出焦急不甘的神色。
苏观雨偏头，躲开澹台薰的手指，俯首下拜，“谢殿下赏识，在下不愿以色侍人，望殿下开恩。”
“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澹台薰耸耸肩道，“我从不强人所难。”
她负手离开，柳氏长子也松了口气，连连回头看了他好几眼，谁都能看出这厮眼底的奸邪淫色。苏观雨在心里叹息，这江州是待不下去了，他必须尽早离开。
他雇了几个护卫，带着老奴连夜收拾包袱离开江州。出城的官道上果然有人拦截，他们蒙着面，苏观雨一眼识破为首那个就是柳家长子手底下的打手，柳家后院那些莺莺燕燕一半是他帮着抢来的。苏观雨的护卫太少，没过多久就落了下风。眼看那些人要杀将上来，苏观雨凝眉坐在车帐中，忽然遥遥看见澹台薰策马出现在林间，身后跟着她的黑甲卫队。
柳家人停手了，不知所措，面面相觑。
苏观雨朝她拱手，“恳请公主施以援手。”
澹台薰驾着马悠悠从道旁走过，“我只是路过，你们继续。”
柳家人松了一口气，再次开打。
他的老奴为他心焦，澹台薰和柳家，何处不是火坑？只是相较之下，英姿勃发的澹台薰比獐头鼠目的柳公子容易接受一些。更何况，公子厌恶断袖。
老奴拉拉他的袖子，啜泣道：“公子，你便从了吧。”
“愿为公主侍从。”他朝澹台薰颔首。
澹台薰拉紧缰绳，停在他的车旁。
“我从不强人所难。”她道。
苏观雨道：“苏某心甘情愿侍奉公主枕席。”
澹台薰拍拍自己的马鞍，苏观雨僵坐片刻，下了车，爬上她的马背。马背上如此狭窄，她挺拔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澹台薰打了声唿哨，她的卫队冲入杀场，把柳家人杀得七零八落。她挥鞭拍马，奔马急驰，他不自觉握住了她的腰肢。
他低叹，声音里透着深深的苦涩，“恐怕公主得不到苏某的心。”
澹台薰大笑，“要你的心干嘛，我还能剖出来拌饭吃不成？我不要你的心，只要你的人。”
澹台薰说的没错，她要的只有苏观雨的人。苏观雨的过去她只字不问，他是否有心上人，是否结过亲，她一点儿不在乎。只不过在入宫之前，澹台薰先把话挑明：“我对你没什么要求，你想鼓琴还是弹筝，我无所谓。你喜欢什么只管同我说，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能想法子给你弄下来。每个月账房给你拨月银，一个月五十两，不够用我给你涨。我只有一个要求——”澹台薰顿了顿，道，“进了我的宅邸，从今往后你从头发丝儿到脚趾甲都是我的。我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好人，你若敢红杏出墙，我连根带枝把你给剪了。”
说完她就去见澹台净了，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苏观雨问她怎么了，她说出门被马车撞了，“别院建好之前少出门，当心遇见我兄长。你长得比他漂亮，他嫉妒你。”
大掌宗品行高洁，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澹台薰纳面首一事令他不喜。苏观雨识时务，低声应是。
在边都的日子很是舒坦，宫城之内，除了澹台净的必经之地，其他地方他都去得。他最常去的地方是藏书阁，那里有江州那种小地方没有的善本珍藏。后来即使搬去了别院，他也可以常常入宫观书。澹台薰召见他的时间非常固定，三餐必要他相陪，说看着他的脸下饭。然后便是犯头风的时候，她喜欢听他鼓琴吹笛，其实他也会拉二胡，她不愿听。天下没有比做澹台薰的面首更为轻省的活计，除了晚上累点，别的时间有如闲云野鹤。
唯一的坏处大约是闲话太多，出门时常有人对着他的马车指指点点，说他媚上求欢，床上功夫了得。他天性温和，素来淡泊，从不将那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有时就算伤心了，也不过自己默然对着琴筝落几滴眼泪。可惜他不说，底下人自会去告知澹台薰。
澹台薰悄悄去探望，他正对着琴默默垂泪。澹台薰摇头咂舌，怎么会有人落泪都这般好看？
有一日当他回到别院，便见那些曾议论过他的人痛哭流涕跪在堂前，膝行向他叩首，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说绝不再犯。
他露出讶然的神色，尔后宽宥了他们，请侍从送他们离开，回眸便见澹台薰一袭玄裳倚在檐下，摇头道：“你怎么这么好说话？他们哭都是装的，这种人不拔了舌头不知道悔改。”
他淡笑，“悠悠众口难堵，堵得了眼前，堵不住天边。不如随他们去，他们说腻了，便不说了。”
澹台薰笑道：“得亏你遇见了我。你这种人，逆来顺受，早晚让人欺负死。你记住，你是我澹台薰的人。当我的人，有仇便报，有怨便偿，不必忍，不必躲，不必偷偷哭。”
果然，下次出门，一路上不再听见刺耳的流言。从前在江州，他的姿容总是招惹流氓，即使没有上前来调戏的混蛋，路人的目光也让人颇为不快。他习惯戴幂篱遮面，澹台薰偏摘了他的幂篱，说无人再敢用下流的目光看他。她说得一点不差，他买东西的时候小贩甚至不敢抬头。
晚间，他为她梳发。她望着镜中散着发的他说：“白天你爹娘寻到宫城里来了。”
他手中的梳子一滞，惊讶地睁大双目。
“我不在乎你的过往，不过我多管闲事的兄长把你查了个底朝天，所以你爹娘一进边都我就知道了。你自小逃家，想来不乐意见他们，我把他们打发走了，以后他们不会再来烦你。”她挠了挠头，“放心，没难为他们，给足了好处。”
他涩声道：“他们将我卖给别人，我早已不认他们做父母，殿下又何必满足他们？”
她捏他的脸，“谁让他们把你生得这样好呢？看，我说了吧，你幸好遇见了我。长这么好看，狗都惦记你，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打得过谁？”她又捏他肩膀，啧啧道，“身子还虚，干不了重活儿，就得金尊玉贵养着，喝的药尽是人参鹿茸。要不是我有钱，寻常人家哪养得起你？”
他苦笑，“殿下说的是。”
他垂下眉睫，静静地想，当面首还有个坏处，那便是不能动心。
澹台薰早晚会有第二个面首的，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他只是个普通人，老得很快，过不了几年，她的身边不会再有他的位置。旁人上位的危险时刻存在，她位高权重，常常在外头有应酬，有时喝酒喝到深夜，便宿在外头不回来了。他从不过问她在外面的生活，那不是一个面首该问的。
然而大约他太亲善，底下人亲近他，总愿意给他传她的消息。有一日深夜，他估摸着她不回了，自己准备就寝，一个将江淮的小侍从慌慌张张跑回来，说：“公子，您快备马去驿馆吧！不苦关桑家的家主把殿下灌醉，往殿下身边塞人呢！”
他涩然微笑，“不必了，殿下若喜欢那公子，自当顺殿下的意思。”
“可……”江淮还要说什么，被他拒之门外。
又过了一炷香，他被人吵醒，醒来一看，澹台薰坐在床沿脱鞋，满身是酒味。
“殿下不是不回来了么？”他讶然问。
“谁说我不回来，”她道，“让江淮来找你接我回家，你怎么不来？姓李的净喜欢塞些莺莺燕燕给我，我本来想借口说你善妒，把他给推了，你个没眼力见的，竟然不配合我，害得我派人去找兄长。兄长虽然会把我给拉回来，但明儿他准要骂我一顿……烦死了。”
她醉得头晕眼花，鞋子脱了半天脱不下来，索性不脱了，倒头就睡。
“殿下不纳新面首么？”他在她耳边问。
“纳个屁……”她嘟嘟囔囔，“猪头狗脸，本公主看不上……”
他望着她，目光复杂。又情不自禁伸出食指，描摹她的眉目。真是个沉迷色相的家伙，他想。
平静的日子不长久，黑街攻打不苦关，桑家死了很多家兵。朝堂上推行分民法的呼声日益高涨，澹台薰好几次下朝回家都沉着脸。澹台薰不赞同分民法，苏观雨明白她的想法，现如今贵人和黔首已有天堑之别，民若再分三等，生民性命与蝼蚁何异？更何况还要把末等贼民流放到雪境。
“要我说，主张分民法的是民贼。”澹台薰气道。
“殿下慎言！”苏观雨捂住她的嘴，“大掌宗是首推分民法第一人。”
“骂他怎么了？”澹台薰挥开他的手，“澹台氏肩负天下大义，分民法是叛民之法。贼民越多，流民越多。长此以往，黑街必定更加壮大。镇压治标不治本，往雪境寻乐土才是唯一的出路。”
“雪境严寒，风雪频发，探索雪境谈何容易？”苏观雨摇头。
澹台薰望着窗外远天，道：“总要有人去。”
苏观雨预料到了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她若有个万一，他自然也不会有好下场。她说得对，他这般人若非遇见她，早已被糟蹋得尸骨无存。但他并不畏惧前路艰险，他只害怕同她分离。那日以后，她再未提过远征雪境的事宜，他也不曾过问。年节将至，她头一次带他回离州。
他与后院家眷一桌，满屋子皆是澹台子弟。无人同他搭话，他安静淡然，独自用膳，奈何手拙，不小心碰落了一个儿郎的碗筷。小儿郎注意到他，怒道：“哪来的下奴，也敢上桌与我们同食？你在我姑奶奶那儿不曾学过规矩么？起来，跪在桌下，侍奉我们用膳！”
这孩子是二房的曾孙辈，他说的姑奶奶就是澹台薰。毕竟是澹台家的儿郎，苏观雨不愿与他争执，起身想要告退。
他偏堵住他的路，道：“不跪？我打断你的腿！”
一看便是骄蛮惯了的公子哥，苏观雨相信，他真的会打断自己的腿。
苏观雨正要同他周旋，却见一片绛红色的衣角进入视野。小儿郎见了来人，道：“姑奶奶，你家这下奴忒不懂事，竟然上桌和我们一起用饭。你快快罚他，让他长长记性。”
苏观雨见澹台薰并不动怒，脸上还带着笑，心中不免苦涩，想来一个面首同自家子侄相比，还是子侄更重要些。
“你说的下奴是谁？”澹台薰问小儿郎。
他抬手一指，指向了苏观雨。
澹台薰徐徐看过来，道：“谁说他是下奴，他是你姑爷爷，你好大的威风，要你姑爷爷跪着伺候你么？”
此言一出，苏观雨怔愣当场，下意识抬头看她。她气定神闲，好像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了不得的话。
满座哗然，那儿郎的母亲站起来道：“二姑姑，话可不能乱说，您这意思，您是要与这个黔首成婚？此事老祖宗知道么？大掌宗知道么？随便一个黔首，还是个没有秘术的废物，怎能进我们澹台氏的门？”
澹台薰脸色冷了下来，道：“我说他能，他便能。他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他不同我成婚谁同我成婚？难不成我孩子生下来管你叫爹？”
澹台薰的母亲，澹台家的老祖宗颤颤巍巍地走进来，问道：“阿薰，你有孩子了？”
澹台薰道：“是有了，怎么，许他进门么？”
“许，当然许！”老祖宗喜极而泣，道，“你兄妹二人一心朝政，至今不曾有后。现在你终于有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快快给姑爷看座！”
大家一下子对苏观雨殷勤了起来，他凝眉望向澹台薰，她何时有孕了？他怎么一点儿消息都不知道？
澹台薰没理会他疑惑的目光，踹了一脚先头叫嚣的那小儿郎，“跪下，伺候你姑爷爷用膳。”
小儿郎流着眼泪，不肯跪，然而澹台薰的目光阴沉极了，他又不敢不跪。
小儿郎的母亲向老祖宗投去求助的目光，老祖宗只求澹台薰高兴，多生几胎，不愿开口。
小儿郎缓缓屈了膝，苏观雨忙要伸手扶他，手刚伸出去，便被澹台薰握住了手腕。
“受着，”澹台薰说，“以后不管谁跪你，你都受着。”
澹台薰说到做到，那顿饭，小儿郎在苏观雨身侧跪了全程。
晚上，他们回屋安睡，熄了灯后，他在她枕边问：“你何时有孕的？为何不告诉我？”
“没怀。”澹台薰说，“为了给你挣面子瞎说的，父凭子贵懂不懂？”
他无奈苦笑，“老祖宗年纪这般大了，你还骗她？”
她道：“那就赶紧做一个出来，我又没说孩子几个月大了，现在怀不算晚。要说还是你太虚，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明天跟我练拳去。”
他轻轻抱住她，“殿下真的愿意同我成婚么？”
“成就成吧，”她闭着眼，“反正跟你一块儿待习惯了。孩子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苏如晦。”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他问。
“不知道，突然想到的。”她喃喃。
他还想再问，她却已经睡着了。
他不再说话，默默望着她近在咫尺的侧颜。其实他明白她做这一切的用意，为什么突然带他来离州，为什么突然要同他成婚，还要怀一个孩子。因为她决定去雪境了，雪境是九死一生之地，她在离开之前要给他谋一条后路。他有澹台薰丈夫的身份，有澹台薰的孩子，就不会再被欺负。看在孩子的面上，澹台净会护他。
他把澹台薰拥进怀里，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
命贱的人不该动心，他清楚地知道，原本身子已不是自己的，心若也交了出去，那便真是一无所有了。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心一下一下跳动着，好像要跃进澹台薰的掌心。
“殿下，我既然是你的丈夫了，日后我能唤你阿薰么？”他轻声问。
澹台薰早已睡熟，没有回答。
他弯了眼眸，“不应我，我就当你答应了。”
“阿薰。”

第103章 这是我的世界
听到此处，苏如晦略略皱眉，“听起来你与澹台薰感情不错，为何我自幼听闻你们相处不睦？”
“你还记得么？我说过，无论从何种意义上来说，你都不算是我和阿薰的孩子。”
苏如晦低下脸，无奈地笑了笑。
“‘无论从何种意义上来说’，是什么意思？”
苏观雨低低叹息，道：“或许你该问问我我何时发现世界的真相。”
“何时？”
“你还记得你进入超元域之时的那场爆炸么？”苏观雨道，“如果我猜得没错，支撑超元域的服务器就在那片海底。对么？”
苏如晦微微一怔，点头道：“不错，有一部分服务器确实在孤岛海下两千米。”
他的服务器分散在全球各地的服务器基地，这些基地非常隐蔽，系统维持着它们的运转，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它们的坐标。海底两千米的基地是其中最大的一处，里面有五千台服务器，昼夜不息地运行，海水是它们天然的散热冷却剂，超元域将近一半的数据运算都储存在这个基地。
每个超元域居民的一次思想火花就是一次运算，超元域的人口这么多，这计算量庞大到每秒要以百万计。越庞大的东西越脆弱，可想而知那次爆炸定然对基地产生了冲撞，影响了服务器的运转。哪怕是一次电流中断，也足以影响整个超元域。
苏观雨告诉他：“孤岛乐园被导弹袭击，纵然爆炸没有危及海底，也对整片海域产生了冲击。巨大的冲击波影响了你的服务器，数据流发生大规模紊乱，便是那时，我洞悉了世界的真相。”
苏如晦降生在超元域那天，天色昏黑，阴雷滚滚，整个世界似乎要灭亡似的，天穹那么黑，像压在头顶上。苏观雨守在澹台薰床边，抓着她的手，同她一起使劲儿。澹台净侯在屏风外，凝眉望着屏风，淡色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澹台薰生了一夜，孩子迟迟不出，稳婆低声说着“难产……性命不保……”，声音断断续续，苏观雨的心脏几乎停摆。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平板男声。
【检测到主人的意识数据流传导出错……】
“生了，生了！”稳婆将婴儿抱出来，正喜悦着，脸上呆住了，“是个死胎……”
苏观雨心中一震，正要去稳婆那儿看孩子，周遭光影忽然一滞。
【主人意识数据流传导出错，时间暂停，rebirth计划重新执行。】
所有人都停止了移动，稳婆抱着婴儿，弯着腰，脸上的神情定格在震惊的模样。床上的阿薰保持着痛苦的神情，额上的汗水像珠子，凝然不动。
【模型重建中，角色姓名：苏如晦。】
一朵巨大的六角雪花出现在半空中，青色的数据流从它身上涌出，萤火一般散布在空中。
萤火经过苏观雨的眼前，飞向稳婆的臂弯，他看见无数形状为0和1的奇怪符号，数据流侵染了他的代码，信息在一瞬间完成交换，他看见这个世界起源于几条初始的代码，接着代码不断叠加，越来越复杂，计算机图形一个接一个生成。冥冥之中似乎有个造物者的安排，他首先安排覆盖世界的纷飞大雪，然后圈定了一片地域建立无数城郭。他让雪花入驻世界，有了雪花的帮忙，世界的建构不断加速。
苏观雨看见他自己诞生的过程——数据流从雪花中流出，汇入他的故乡江州。他并非父母所生，而是像“苏如晦”这个孩子一样凭空降临。
这一刻他知道了一切的始末、这个世界虚假的真相。汹涌的数据流穿过他的身体，汇聚在一起，组成一个小婴儿的模样。死胎破碎成无数荧光，凭空消失，新生成的婴儿取代了那死胎，稳稳落在稳婆怀里。
【角色创建成功，意识数据导入成功。】
婴儿睁开了眼，哇哇哭了起来。
数据紊乱，苏如晦的意识数据没能顺利传输，苏观雨的角色权限也出了错，系统的时间暂停没能使他的时间停止流动。正因这个错误，他发现了超元域的真相。
这一刻，他心中仿佛有一片城刹那间土崩瓦解，崩塌成灰。
【rebirth计划完成，检视其余角色，清除异常角色。】
雪花开始在人们之间穿梭，权限出错不仅发生在苏观雨一个人身上，还有其他人也遇见了同样的状况，显然雪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一个稳婆露出惊恐的神色，跌跌撞撞地逃跑，口中大喊：“妖怪啊……妖怪！”
雪花无情地判定：【检测到异常角色，执行格式化程序。】
雪花的正中央发出青光，那稳婆瞬间散成荧火，化为乌有。苏观雨立时明白了，雪花判定的方法是看有没有人能看见它，只有异常角色才能看见雪花。苏观雨保持着僵硬的姿态，握着澹台薰的手一动不动。雪花在侍从和稳婆中间腾挪，观察他们瞳孔的变化。苏观雨屏着息，不敢妄动。终于，雪花来到他眼前了，苏观雨像木头人似的，即使雪花近得几乎同他贴在一起，他也半点儿不动弹。雪花在他身侧徘徊片刻，没有发现端倪。
【异常角色清除完毕，系统下线。系统上线条件：苏如晦的生存率低于10%。】
时间恢复流动，竟没有人发现屋里少了一个稳婆。那抱着孩子的稳婆定睛一看，喜极而泣道：“是奴看岔了，小公子好得很，中气可足了！”
“还有一个稳婆呢？”苏观雨故意问。
“您在说什么呢？只有我们两个稳婆啊。”稳婆疑惑地问道。
那个被雪花清除的人被遗忘了，似乎从不曾存在过。
他接过孩子，脸色复杂地凝视孩子小小的脸庞。那汹涌的数据，潮水般的符号，无一不告诉着他，他们是这个孩子的玩偶，这孩子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而他不能吐露真相，因为如此荒唐的事实只会让他被当成一个可笑的疯子。
澹台薰反应过来苏观雨变了，已是一个月之后。起因是她发现这家伙躲在屋子里，偷偷用刀子割自己的手。她骇然，忙抓住他，问他在做什么。
他垂眸看伤口中汩汩流出来的血，道：“我想看看，我到底是什么。”
“你疯了么？”澹台薰蹙眉道，“你是人，难不成你以为你是天仙？怎么，成日照镜子美得找不着边儿了？”
他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都是蝼蚁也说不定。阿薰，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晦儿不是你我亲生的孩儿，他是雪花造出来的，他是雪花的主人，你我只是养育他的工具。”
澹台薰怔住了，掰着他的脸细细端详，“奇了怪了，我只听闻女人生完孩子常常心情低落，郁郁成疾，怎的男的也这样？苏观雨，你是不是病了？你可别吓我，再过俩月我便要去雪境了，晦儿还指着你照料。”
他握住澹台薰的手腕，“不要去。没有意义的，雪境什么也没有。阿薰，何必为那些无足轻重的蝼蚁搏命？”
他从未说过如此薄凉的话儿，澹台薰感到吃惊，道：“你怎么了？你天性良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苏观雨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不住笑着摇头，“因为那不是我啊，阿薰，那是你喜欢的我。我苏观雨从来睚眦必报，自私自利，是你从来不识得真正的我。”
澹台薰皱眉望着这个笑得直抖肩膀的男人，道：“别再说了，你病了。”
“你害怕知道真相么？”苏观雨淡笑，“是啊，真相一贯残忍，我也曾与你一般情愿闭目塞听。可是真相就是真相，无论你接不接受，它都是事实。阿薰，想想看吧，我在江州柳氏任西席多年，何以只你发现我妆容的端倪？”
澹台薰眉心紧锁，呵斥道：“住口。”
苏观雨偏要说：“你如此聪明，怎么会猜不到真相？”
澹台薰抿住嘴唇，纵然她不愿意深思，也顷刻间明白了一切。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数年前她到达柳家的那日，他刻意没有把手涂黑，在她眼前露出马脚。还有官道上的截杀，他素来聪颖，怎会不知官道危险？偏偏走官道，被柳家人堵住，正是因为他要她英雄救美。细细想来，似乎所有事都有了不同寻常之处。他遭受风言风语，对筝落泪，次次落泪，次次皆有下人瞧见，报到她这儿来。他分明是借她的手，惩治那些他讨厌的人。离州家宴，她欲扶正他，他也藏了心思。他不是手拙无意碰翻那儿郎的碗筷，而是刻意为之，他要逼她表态，扶他上位。
表面上是她强取豪夺，原来一切皆在他的谋划之中。他早就看准了她，要依附于她，借她过人上人的生活。他风姿绰约，连落泪都美不胜收，因为他一举一动都曾对镜设计，只为讨她欢心。
“我这般姿容，又是这般身份，你说得对，我若不遇见你，哪还有命在？”苏观雨追忆起往事，一字一句道，“所以你到江州那日起，我便打算好要入你的帷幕。”
“为何现在坦白？”澹台薰笑得有些冷了，“你本可以藏一辈子。”
“我曾埋怨天道不公，生我命贱，如今我才知，原来贵人黔首，俱蝼蚁耳。”苏观雨抚摸她的脸颊，“阿薰，远征毫无意义，这是个虚假的世界，你注定什么也找不到。不要去管这里的蝼蚁，待我堪破天人绝境，找到离开的办法，你我一同走，好么？”
“胡言乱语。”澹台薰挥开他的手。
苏观雨道：“你若不信我，那我割开这个孩子，让你看看他的真相。只要他死，雪花就会出现。”
他忽然从大袖下抽出一把匕首，扎入幼年苏如晦的左腿。登时血流如注，襁褓里的婴儿哇哇大哭。澹台薰万分震惊，夺走苏观雨手中的匕首，抱起哭啼不止的小婴儿。
“宣医官！”澹台薰检查苏如晦的腿，他莲藕似的小腿上多了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染红了整片襁褓。幸亏宫里有疗愈秘术者，若没有，只怕这孩子从此要瘸了。
她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吩咐侍从，“看顾好他，他疯了，疯得很严重。”
他跪坐在地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可惜，你也不过是一具雪花造的傀儡。”
这世间，只有他是唯一一个发现真相的人。
澹台薰头疼欲裂，苏观雨成了疯子，她头风病又犯了，十分难熬。她忍着头疼去寻澹台净，告诉他苏观雨生病的事，还刻意略去了苏观雨算计她的往事。说到底她也不是什么好鸟，若非她强取豪夺，又岂能上他的钩？兄长素来不喜欢苏观雨，嫌他说话温吞，嫌他鼓琴弄笛，嫌他长得太漂亮魅惑她，连他吃饭喝水的仪态兄长都嫌弃，还是不要再让兄长不快的好。
澹台净听完，道：“留下来看顾他，晦儿年幼，他们都需要你。”
澹台薰揉了揉额心，道：“兄长，你明白，秘宗除了我无人可以担此大任。那些贵胄习惯了暖阁和美酒，忍受不了冰天雪地。雪境，我必定要去。”
她说的不错，雪境乐土才是人间唯一的出路，澹台净身为大掌宗，天下生民应当摆在第一位，他没有立场拦她。
“选拔精锐，随你同行。”他道。
“晦儿和阿雨，”澹台薰道，“拜托兄长照顾了。阿雨脑子出了毛病，劳烦兄长多多照看。”
澹台净想起苏观雨那个家伙，眉目又现出不悦的姿态。然而他终是允了澹台薰的请求，“好。”
苏观雨成日泡在藏书楼里，一坐便是一整天。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他身侧的书籍越堆越高。苏观雨太狂热，藏书楼成了他的居所。他们分房许久，久而久之，别院传出流言，说公主夫妻不睦。澹台薰没有闲心思理会那些流言蜚语，日日去校场简拔出征军士和法门秘术者。法门秘术者可以进行远距离空间跳跃，远比靠一双脚长途跋涉要省事。
四个月后，澹台薰率远征队探索雪境。苏观雨和澹台净一同立在雪境长城的城头，眺望那蝼蚁一般渺小的卫队缓缓进入茫茫雪境。天地一片白，混沌的雾气弥漫了视野，遮盖住未知的前路。此时此刻，无论是苏观雨还是澹台净，他们都不会想到，澹台薰此去再也不会归来。
“第一次法门跳跃，距长城一百里，一无所得，全是雪。”罗盘里传来澹台薰的声音。
“第二次法门跳跃，距长城两百里，还是雪，发现一些雪狼。”
第三次法门跳跃之后，澹台薰深入雪境三百里，远征队和人间失去了联络。他们离得太远了，通讯罗盘的灵力流无法传递这么远的距离，秘宗只能等待。雪原之上，澹台薰与卫队顶着风雪奋力跋涉。在这一望无际的雪原上，雪狼雪狐不是最大的危险，雪盲症、寒冷失温，和第无数次法门跳跃之后一无所获的失望，才是他们要跨越的天堑。
卫队死伤过半，干粮日益耗尽，不知为何，他们再也猎不到雪狼和雪狐。回返的呼声越来越大，她始终强撑着继续前行。终于，他们走到了天的尽头。他们看见一片深海，海上悬浮着巨大的雪花。一座庞大的城池座落在雪山中，瑰丽的琉璃穹顶笼罩着这座城，为它挡住风雪的侵袭。澹台薰看见奇异的妖物在那城池中行走飞行，但他们绝不走出琉璃苍穹的笼罩。
一看便知，他们也是被风雪囚禁的生物，他们的家园比大靖四十八州还要狭小荒芜。
这便是世界的边界么？澹台薰望着那片雪花，心中升起无尽的悲怆。
她仍然没有找到风调雨顺的乐土，世界的尽头竟是一片雪花。
她想起苏观雨的话，他曾说她的远征注定一无所获。为什么苏观雨能够预料到这个结局？她的心中浮起巨大的疑惑。
忽然，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忽然出现在路的尽头。她如此美丽，简直像一个妖精。而她头顶毛绒绒的耳朵，似乎也昭示着她非人的身份。
猫女从怀里捧出一只瘦弱的小猫，“求求你，带走我的孩子。他是一只半妖，他的身上流着你们凡人的血脉。雪境天极是我们妖族的领地，他们早已发现温暖的人间，决意南下争夺你们的家园。我的孩子拥有吞噬秘术，是他们最大的武器。”
有人道：“照你这么说，我们该杀了这个孩子。”
“看在我背叛我的种族，告诉你们这个秘密的份儿上，给他一个家吧。”猫女仰望澹台薰，流着泪道，“我尾随了你们好几天，我听见你在梦中念叨你孩子的小名。你也是个母亲，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她说完，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澹台薰从她怀里拎起小猫的后脖颈子，这是一只雪白的猫崽，身形瘦弱，好像一巴掌就能把它给掐死。军士摸了摸猫女的脉搏，朝她摇了摇头。这只猫妖早已山穷水尽，方才是她回光返照。
“要不把这猫烤了吃吧。”有人饿得流口水。
她拧眉，犹豫着要不要弄死这只猫崽。正思索间，前方出现巨大的黑影，他们看见五只可怖的妖魔出现在雪雾尽头，有长着鳞片的巨蟒、魁伟的黑熊，还有长着三个脑袋的巨犬。军士们瑟瑟发抖，僵在原地。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有人结结巴巴问。
“愣着做什么？跑啊！”澹台薰嘶吼。
妖祖追杀，他们夺路狂奔。连续两次法门跳跃，法门秘术者耗尽了灵力，无法再开启新的法门。他们躲在雪洞里，不敢露出声息。那几个妖祖一看便知境界高深，他们一行人只有澹台薰是朝圣境，实在不够打。澹台薰低头看怀里的猫崽子，它是一切的祸根。据它母亲说它拥有吞噬秘术，这般强大的秘术决不能落到妖族手里。
澹台薰决定弄死它。
可奇怪的事发生了，这猫崽好象被什么特殊的力量保护着，刀剑刺不进它的身体，火也无法把它烤熟。饿着它不给它喂奶，它竟然也活得好好的。那时的澹台薰不知道，是雪花保护了猫崽。它还没有完成和苏如晦相遇的剧情，雪花设置了无双程序，保住它的性命。
望着这只神奇的猫崽，有一瞬间，澹台薰忽然理解了苏观雨的疯言疯语。
如果这个世界有超脱常理的存在，是不是证明，这个世界有可能是假的？
苏观雨……真的是个疯子么？
“弄不死，怎么办？”军士们面面相觑。
“带着。”澹台薰咬牙道。
他们奔逃，向着家乡的方向狂奔。一路上不停有人死去，成为妖物口中的粮食，尸骨无存，再也回不到家乡。他们路过来时竖立的墓碑，那里躺着他们的战友，他们本想回程时捎上他们的尸体，如今也无暇顾及。
分不清昼夜，也不知道到底逃了多久，几天，还是几个月？澹台薰不停挥刀，释放她狂怒的暴雪，堵住妖祖的步伐。妖祖们太过强大，他们可以从风雪中嗅到他们逸散的气息。灵力耗尽，澹台薰浑身疼痛，要命的头风再次犯了，她甚至无力再奔跑。她的军士扶起她，剩下的两个法门秘术者耗尽全身精血，合力撕开一条狭窄的空间裂缝，将他们送到千里之外。
可是妖祖如影随形，一扇巨大的法门开在百步开外。
“殿下，撑住！我看到长城了！”军士嘶吼着。
她让他停下，用刀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雪境长城是我们最后的屏障，绝不能让妖物进长城。他们开门放我们进去，就等于放妖物进去。”澹台薰道。
“殿下……”军士哭着，“我们到家了，我们就要到家了！”
她把猫崽丢进他怀里，推他走，“快跑，我给你争取一炷香的时间。只有一炷香，你务必带着这只猫崽子回到长城后面。”
军士愣了一瞬，扑通一声跪下，大喊道：“属下绝不做逃兵！”
妖物们出现在雪风里，魁伟的黑影呈环形阵列罩住了澹台薰。
“凡人，一个朝圣境，挡不住五个朝圣境。”黑影们低声道。
澹台薰笑得张狂，“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们凡人何其弱小，与其豁出生命保护你孱弱的同胞，不如为我们卖命。”黑影们道，“跪下叩首，交出圣子，饶你一命。”
“笑话，”澹台薰一字一句道，“我澹台氏永不低头。”
军士瑟瑟发着抖，抱紧了怀里的猫崽。
澹台薰抹去脸上的雪粒子，喝道：“走！”
军士的涕泪糊了满脸，狠下心掉过头，死死抱着猫崽望着长城奔跑。他的身后，凶猛的暴风雪袭卷雪原。
书斋内，澹台净寂静了许久的通讯罗盘响了。一旁的苏观雨大梦初醒般从厚重的书卷里抬起头，幼小的苏如晦躺在摇篮里哇哇乱叫。澹台薰嘱咐澹台净看顾好苏观雨父子，澹台净怕苏观雨再次发疯自残杀子，有事没事就让这父子二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
“兄长。”罗盘里传来澹台薰沙哑的声音。
“阿薰，”澹台净按住罗盘，“你返程了么？”
“返程了，让你失望了，我什么也没有找到。”澹台薰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除了雪，还是雪。我看到生活在风雪里的种族，他们比我们过得还苦。天尽头有一朵好大的雪花，你说那意味着什么呢？人死后，会变成风雪飞向天空么？”
澹台薰满身鲜血，视野被染得艳红，她挥刀，斩断一只妖怪的臂膀。
妖怪发出尖利的哀嚎，另一只妖怪冲过来，张开的巨口布满尖牙。
“那是什么声音？”苏观雨问。
“你也在啊。”澹台薰被咬烂了一只手臂，鲜血从外翻的血肉里狂涌而出，“苏观雨，你的脑子好点了么？你之前问我世界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在远征的路上还真的仔细想了想这个无聊的问题。如果世界是假的，那岂不是你也是假的，兄长是假的，晦儿是假的？我不接受，所以世界是真的。”
澹台净蹙眉，“你在哪儿，我们去接你。”
“是不是觉得我的道理很歪？”
澹台薰放声大笑，暴风雪再次狂舞，她浑身的灵力强行涌动，经脉经受不住这可怕的压力，寸寸断裂。风雪化作利刃，切入妖物坚硬的鳞甲，妖物凄惨长嘶。
“阿薰，你在哪儿！”澹台净心中浮起森然的恐惧，他忽然意识到，澹台薰一直在战斗。
“苏观雨，你还不明白么？”澹台薰低声道，“我爱你们，有你们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只要它是我的世界，那它就是真的世界。对了，我送了一只猫回去。你们要教它做人，不要做猫。好像有点难，如果实在做不成人，就做晦儿的猫……”她喘息着，说话开始断断续续，“我该走了，以后让我的倒霉兄长替我养你们父子和那只猫吧。兄长，不要为我难过，你该为我高兴。我一生的病痛和苦难，终于到此为止。”
他们听见怒吼的雪声吞没了一切声响，罗盘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澹台净让苏观雨在家待着，又命侍从看顾好晦儿，自己起身传召法门秘术者，开启法门去雪境长城。墙内的军士沿着雪地搜寻，找到晕在雪堆里的军士和一只小猫，还有长城十里外，一具屹立在雪中的冰雕。
她的鲜血冻在冰中，整座冰雕几乎是绛红色的。心脏不见了，胸膛的位置破了个巨大的口子，空空荡荡。
军士们沉默不语，雪中一片寂静。
澹台净的腿脚如铅块一般沉重，他走向她，拥住她冰冷的躯体。澹台净好久不曾抱她了，自从她长大，她出征，她有了家室，他们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拥抱过。
他想他错了，他不该让她走得那样远。
就算雪境之外有乐土，那真的是他们的世界么？
“阿薰，”他哑声道，“我带你回我们的世界。”
澹台薰的死讯传到书斋，苏观雨摇摇篮的手停住了。他明明知道，澹台薰是雪花塑造的傀儡，雪花设计她忠诚不屈，生死置之度外，她就必定舍生取义。她有这个结局，是命中注定。
他本不应该为她而难过。
可是他分明听见腔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噼啪一声，鲜血淋漓。

第104章 勇敢决绝之心
再后来的事苏如晦都知道了，苏观雨离开宫城，苦修十年，觉醒“十方昙灭”秘术，成为这世间唯一一个后天秘术者，也是唯一一个天人境秘术者。他觉醒秘术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沿着当年澹台薰走过的路，去往雪境天极，诛杀五妖祖。那次大战之后，苏观雨完成了自己的转化，寄生于罗浮王身上，成为超元域的病毒。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对么？”苏如晦轻声问。
苏观雨道：“的确，晦儿，你还记得么？苏垢告诉过你，妖与人不同，人是妖捕猎的食物，妖难以与人共情。难以与人共情，自然也难以模仿人类，伪装成人类。因此，妖族派往人间的妖总是露出马脚，被人抓获。妖族需要一个完美的潜伏者，他必须能够理解人的情感，必要时还要与人称兄道弟。但他必须足够忠诚，心甘情愿背井离乡，为种族而战。”苏观雨望着他，“你想到了什么？”
苏如晦喃喃：“澹台薰被挖走的心脏……”
“不错，”苏观雨道，“一个妖怪拥有人心，她便拥有了与人共情的能力。”
澹台薰死去的那年，白若耶三岁半。罗浮王有四十余个儿女，十数个妖女日日轮流进入他的寝居，为他传宗接代，传承他的血脉和秘术。白若耶的母亲便是这些妖女的其中一员，她诞下两个双胞胎女儿，一个是白若耶，另一个是白若弗。
王城太小了，琉璃穹顶只能遮蔽极少数的妖族，大部分妖都在风雪里流浪。尽管白若耶身上有罗浮王的血脉，但罗浮王的儿女实在太多，她又太小太孱弱，很多妖都无法健康长大，自然也没有谁把希望寄托在这么一个小妖怪身上。
血脉没有带给她尊贵，她像个奴隶一样艰难求生，每天和妹妹一起干数不完的活儿，清扫台阶，打理圣庙，晚上窝在王城角落的小窝棚里，抱着妹妹等母亲伺候完罗浮王回家来睡觉。雨吸湪队。
罗浮王远征人间回到王城那一天，母亲意外地没有归来。她拉着妹妹去宫殿寻找，却目睹了母亲被剖胸换心的一幕。罗浮王在寻找能够继承澹台薰心脏的容器，白若耶的母亲是第一个被选中的妖女。
那时白若耶太小，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母亲被剖开了胸膛，变得异常虚弱。她和妹妹哭着守在母亲床前，一遍遍拉开被子查看母亲的伤口。妖族自愈能力强大，按理来说伤口早该痊愈才是，可母亲的胸口流脓发臭，变得越来越恐怖。
“阿娘，你怎么了？”白若耶试探着摸了摸她的胸口，哭着道，“为什么你还没好？”
“娘再躺会儿就好了，”母亲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照顾好若弗，别乱跑。”
母亲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白若耶带着妹妹守到母亲的身子僵硬，眼睁睁看着宫殿的妖侍拉走她的母亲。
“我们需要一个自小在人间长大的孩子，或许成年的妖女并不是良选。”长老在罗浮王耳边低语。
于是妖侍拉走了她的妹妹，任白若耶如何哭嚎，没有妖理会她的哀求。妹妹回来后整日发着高烧，不停说着胡话。妖侍又来了，把她和白若弗一同带走。她被绑在她从未进入过的华丽宫殿，眼见鹘长老割开她妹妹尚有起伏的胸膛。
她哭泣着，说妹妹还活着。鹘长老嫌她吵闹，封住她的嘴，接着从妹妹的胸膛里取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他们割开她的胸脯，取走她的心，丢在一旁，很快被妖侍分食。她感受着自己铅桶般麻木沉重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想，母亲和妹妹的心脏也这么被吃掉了么？
鹘长老把心脏放入她的胸口，为她缝合伤口。她像妹妹一样发高烧，说胡话，在梦里呼唤娘亲。可她最终醒了，胸膛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她的父亲牵起她的手，和蔼地微笑，“你是个幸运的孩子，你完成了你的母亲和胞妹没有做到的事。”
她低头抚摸胸膛，心脏在她手下跳动，就是这颗心夺走了她亲人的命。她落泪，随即抬起头，狠狠地瞪着罗浮王，怒火在她眼底灼烧，似乎要冲出那乌黑的瞳子。
“不愧是澹台薰的心脏，”罗浮王笑道，“你原本懦弱爱哭，见到孤双股战战，现在竟有勇气直视孤的纵目。”
白若耶用头顶他的肚子，忿怒地低吼，“我要给娘和小妹报仇！”
罗浮王并没有生气，只是将她抱上高台，指给她看遥远的南方。
“那里住着一群鼠辈，明明弱小无能，却享受着雪花的恩赐。孤带来了一颗充满忠诚和勇气的凡人心脏，你拥有人心，就能够融入人间，成为一个披着人皮的妖。孩子，不要憎恨孤。你的母亲妹妹都是为了我族大业而死，这也是你的宿命。”他摘下兜帽，用黄金纵目注视这个满眼仇恨与愤怒的孩子，“现在，你明白了吗？”
溶金般的光芒溢出那颗纵目，填满白若耶的视野，白若耶的眼神渐渐迷茫。
“若耶，告诉孤，”罗浮王循循善诱，“你的使命是什么？”
“……”白若耶喃喃道，“占领人间，迎接我族降临。”
“孤是谁？”
“你是……”白若耶的记忆被完全修改，“我的父亲。”
白若耶被送往人间的云州，罗浮王早已与云州的江氏达成了联盟。白若耶更名江雪芽，拜入苎萝山。她遵守着罗浮王的教诲，模仿凡人的举动，与凡人的小孩儿称兄道弟。澹台薰的心脏让她有了与人共情的能力，也在冥冥中给了她孤身独行的勇气。
她习武，修行，在众多凡人孩子里长大。通讯罗盘里的罗浮王时刻提醒着她的责任和使命，她也不允许自己沉沦于人间的快乐。十四岁，她离开苎萝山，去往拓荒卫。那是她仕途的起点，也是她踏向北辰殿的开始。
多年来，漫长的路途是横亘在妖族和人间之间的天堑。妖族要降临人间，就必须长途跋涉。路途太长，风雪肆虐，辎重粮草根本无法持续供给。要降临人间，解决这漫长的路程是首要任务。
白若耶在苏如晦放大秘术效果的星阵中找到了希望。
可无缘无故决不能在边都布置巨型星阵，一则白若耶没有这样的权柄，二则降临人间的意图一旦暴露，妖族十数年的谋划将毁于一旦。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星阵，妖族开始利用无相法门往人间输送战士。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入侵，而是暴露。
当凡人感觉到危险，就会实施一系列的行动。妖族有伪饰的天赋，辨别人妖当然是凡人的第一目标。如果在边都建起巨型照妖星阵，白若耶就有机可乘，将照妖星阵替换成大挪移星阵。而要完成这个任务，白若耶必须在这段时间得到澹台净的完全信任，还要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上权柄。
通讯罗盘里的罗浮王向她下达指令：“若耶，孤已向人间输送了雪麝。明日他会到达昆仑山，自绝于昆仑山脚。你率兵巡逻，捡回他的尸骨，邀请澹台净解剖妖麝。他体内的香囊能致幻迷情，令人昏昏不能自已。届时，你诱他动情，惑他动心。凡人醉心情爱，你必能一步登天。”
白若耶深深蹙眉，“此举有违道义。”
通讯罗盘沉寂了片刻，罗浮王的声音缓缓传来，“孤记得人间有一句话，‘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你如今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自然能讲道义。可惜你那些为了让你有机会掌控边都，不惜暴露自己，死在凡人火铳下的同袍讲不了道义，明日即将死在昆仑山脚的雪麝战士也讲不了道义。”他顿了顿，道，“你死在风雪里的母亲和妹妹也讲不了道义，若她们活着，恐怕也会因为你的懦弱而感到羞耻吧。”
白若耶沉默了，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没入肉中。
罗浮王怆然道：“罢了，你是孤最疼爱的女儿，送你独行于人间孤已然心中有愧，如今又要你做这样的事，的确是孤不对。一切都是孤的过错，孤不会再逼迫你。其实送你去人间有孤的私心，你母亲过世前留下遗言，要孤照顾你的安康。只要你过得好，孤的夙愿就了了一半。拯救族胞可以徐徐图之，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白若耶的心好像被谁死死掐住了，渗出血来。
父亲说得对，她有什么资格说道义？她的母亲和胞妹死于残酷的风雪，她早已立誓为了族群大义奉献己身，只要她的族胞脱身于风雪，即便她背信弃义，堕入阿鼻地狱又有何妨？
“是若耶想岔了，”白若耶的声音恢复原先的决绝，“我必定依计行事。”
“若耶，”罗浮王欣慰地说道，“你是我族的荣耀。”
欺骗、背叛……既然迈出了第一步，就无妨迈出第二步。杀苏如晦，再杀澹台净。她告诉自己要心狠，她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她该做的事。总有人要卑鄙，总有人要牺牲，命运选中了她，她就必须鲜血淋漓，独自远行。
苏如晦心间剧痛，怪不得总有人说师姐酷似他的母亲。是那颗心脏影响了她，她继承了澹台薰的勇敢和忠诚，罗浮王打造了一个妖族的“澹台薰”。为了让师姐心甘情愿为妖族卖命，罗浮王改写了她的记忆，篡改了往事，让她以为自己的亲人死于风雪。
原来灵息丸压制的不是疼痛，而是记忆，是她亲人死亡的真相。
“你眼见澹台薰的心活在师姐的腔子里，”苏如晦从未如此愤怒过，“你明明知道真相，你看着师姐为自己的仇人卖命。纵然你与师姐素无瓜葛，可她在罗浮王的哄骗下把四十八州拉入战火，你对你的同胞的生死也无动于衷么？你是恨她拿着澹台薰的心脏，故意惩罚她么？这样倒不如直接杀了她，夺回澹台薰的心脏。”
苏观雨竟然笑了一声，“恨她？我恨她做什么？什么澹台薰，不过是你亲手塑造的一具傀儡罢了。她来自于你在现实中的母亲，她的容貌不属于她，她的名字也不属于她。她和我一样，是个可悲的替代品，养育你的工具。傀儡而已，我爱上她已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又岂会在这虚假的世界、虚假的情感里沉沦？”
苏如晦呼吸一窒，道：“你当真这么想？”
苏观雨顿了顿，仿佛是为了说服他自己，缓缓说道：“我早已离形去知，人间之事同我无关，那些蝼蚁的生死存亡更与我不相干。澹台净、澹台薰，你师姐，他们俱是雪花操纵下的傀儡，而我必定要打碎虚空，去往真正的世界。”
苏如晦凝视他的眼眸，问：“那为什么你还要帮师姐呢？她窝藏澹台净，本该被无时无刻监视她，怕她恢复自我的罗浮王知晓。可你蒙住了罗浮王的双眼，替她隐瞒了这件事。”
苏观雨忽然僵住了。
苏如晦又道：“为什么师姐会见到澹台薰的幻影？如果我没有记错，师姐早已更换了肉身，成为超一品肉傀儡。那颗心脏，应该早就不见了才对。”
苏如晦触摸他虚无的光影身躯，他的光芒缠绕着苏如晦的掌心。
“是你，”苏如晦叹息，“在师姐的傀儡工坊，你做的事不仅仅是毁掉了属于我的那具肉傀儡，你还趁师姐更换肉身之时，把澹台薰的心脏安回了师姐的傀儡身。这种事对你这个病毒来说易如反掌，所谓心脏，在你的眼中也不过就是一行代码一串数据而已。可是即使它仅仅是一行代码，也是澹台薰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你舍不得它彻底消失。”
“苏观雨，你的情感代码，当真删干净了么？”
苏观雨闭上眼，久久不曾回应。
苏如晦继续问：“还是说，你删不掉？”
***
石巢行宫，石塔。
澹台净的故事已经说完，他抬起头，看向扶着石柱站立的白若耶。她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脸庞，只看见有鲜血一滴滴坠落，砸在石砖上，碎成千瓣万瓣。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怎么了，为何会突然七窍流血，他也没兴趣知道。如今他对江雪芽只剩下冷漠，即使她立时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眨一下眼。
回忆起往事，他的心头仿佛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想是他对不住阿薰，她豁出了性命守护的地方，他却让这片土地被妖族践踏。倘若阿薰泉下有知，定然不会原谅他吧。
“澹台净。”她忽然出声了。
她微微佝着肩，似乎在忍耐巨大的痛苦。
“我会派人送你去离州，离开吧，不要留在这里了。”她说。
他微微蹙了眉，目光始终落在地上的那一滩血上。他不想去看，却又忍不住去看。
“你……何故流血？”他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白若耶没回答，只道：“要活下去啊，澹台净。你要明白，四十八州没有你将是一盘散沙。回去吧，就当是为了你的胞妹。”
澹台净深深锁紧眉心，她是疯了还是病糊涂了，她是妖，怎么能为人间考虑？
他冷冷道：“江雪芽，尔惺惺作态，又有什么阴谋？”
鲜血仍然在滴着，不知怎的，澹台净有种错觉，那似乎不是血，而是泪。有一种近乎于绝望的悲伤从她的背影中洇散开，她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似乎要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垮。
“没什么，灵心天通失效了，想起了我娘我妹怎么死的而已。”她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他想问“灵心天通”是什么，她却抬步望着门外走，走到门槛边上又停住了。
“澹台净，你见过笑话吗？”她问。
澹台净听不懂她的话，没有回答。
她竟然在笑，“我的人生就是一场大笑话啊。真羡慕你妹妹，那么多人思念她，那么多人爱着她，而我白若耶众叛亲离，一无所有。哈……说到底是我咎由自取，原来我守护的一切，我信仰的一切，全是谎言。”
她立在那儿，久久没有挪动。澹台净以为她还要说些什么，她却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踅身离去，翩飞的衣角消失在拐角。
澹台净心里升起浓浓的疑惑，为什么江雪芽如此执着于澹台薰？“灵心天通”到底是什么？他站起身，扶着窗台往下望，只见那个女人的背影越走越远。大雨滂沱，她没撑伞，孤身没入茫茫雨幕。
不知怎的，这一幕与多年前阿薰离开长城，远征雪境的那一幕重合。
澹台净忽然有一种预感，她这一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
清河坊，驿馆。
苏观雨忽然浑身一震，整个人的光影模糊了一刹。
“怎么了？”苏如晦问。
苏观雨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掌心，问：“你们对白若耶做了什么么？”
“桑哥更换了她的灵息丸。”苏如晦回答，“到底怎么了？”
“罗浮王用在她身上的灵心天通失效了，”苏观雨说，“她想起来了。”
苏如晦的脸色变得凝重。
倘若师姐想起一切，她怎么可能接受她为杀母杀妹仇人卖命这么久的事实？接下来她会去哪里？她会去做什么？
苏观雨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笑道：“给予她苦痛的罪魁祸首是罗浮王，哄骗她割你喉咙诛杀澹台净的也是罗浮王。晦儿，你猜猜，你的好师姐会去找谁呢？”
不必猜，当然是北辰殿的罗浮王。
苏观雨道：“多么巧，我的寄居处也在罗浮王身上。杀了罗浮王，就等于杀了我。晦儿，你的目的似乎快要达到了。”
“你会对她动手么？”苏如晦握紧拳。
他是病毒，他要杀白若耶，易如反掌。
现在白若耶威胁到了他的生存，他还会为了那颗心手下留情么？
“你认为呢？”苏观雨笑得嘲讽，“晦儿，我们的交易恐怕无法进行了。你会任我杀了你师姐么？你这样心软，对我们这些生活在超元域的傀儡都倾注真情，恐怕你放不下她吧。”他站起身，道，“到北辰殿来吧，你不是要清除病毒么？来杀我，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的光影原地消失，寂静的室内只剩下苏如晦一人。

第105章 别再叫我师姐
苏如晦冲出门，却又止住了步子，怔然望着天幕。时间被冻结住了，大雨停在半空中，苏如晦的眼前悬停无数晶莹的雨珠，他伸出手，戳了戳其中一颗，水滴沾染他的指尖，沁人心脾的凉。桑宝宝蹲在廊下，冰蓝色的眼倒映着无数剔透的水珠，光影停滞在它眼眸里，像一片澄然的海。
“苏观雨走了？”桑宝宝问。虽然是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苏如晦说：“来不及解释了，师姐要去杀罗浮王，苏观雨就寄宿在罗浮王身上，他要对师姐动手。”
桑宝宝拧眉，“他暂停了超元域的时间，江雪芽将无法行动。”
“不，他不会冻结师姐。”苏如晦把桑宝宝揣进挎包，披上蓑衣冲进冻结的雨幕，“他不至于做胜之不武的事，他冻结时间是为了刨开那些碍眼的妖物，创造一个只有我们的战场。”
桑宝宝从苏如晦的挎包里探出头，透过蓑衣的缝隙看外头的街道。时间停止流动，所有人和妖都如死机的傀儡，滑稽地定格在一个动作里。斜斜的雨勾勒出停滞的风，被雨打落的梨花舒展在空中。世界仿佛被框进了一张晦暗阴沉的画景，它和苏如晦是误入这幅画的活物。
苏如晦思考着从石巢到北辰殿的路线，现在所有车马都无法行驶，师姐和他一样只能靠两条腿行进。他想他应该去宫城门口截堵师姐，可是清河坊离宫城远比石巢离宫城要远，他身上没有法门符箓，根本没法儿在师姐进宫前赶过去。
等等，苏如晦忽然刹住了步子。
要决战，总不能没有准备。纵然怒火攻心，师姐也不至于丧失理智。
苏如晦大喊：“系统，指路！边都现在的武备工坊在哪儿！”
【路线已指出。】
苏如晦眼前忽然出现巨大的绿色箭头，指出去往武备工坊的最短路线。武备工坊离清河坊驿馆只隔了三条街，远比宫城要近得多。他祈祷自己没有猜错师姐的去向，改道望着工坊狂奔。
三条街，说近也不近，苏如晦跑得五脏六腑要吐出来似的，他挎包里的桑宝宝也被颠得头晕眼花。视野里终于出现了武备工坊的大门，苏如晦腿软了，气喘吁吁趴在工坊门口的台阶上。一双云纹黑靴停在他面前，靴套一丝不苟裹着笔直的小腿，他顺着来人的腿往上看，看见白若耶的脸庞。
她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愤怒的端倪，出乎意料地平静。若苏如晦没有看见她身后背着的刀剑，腰后别的火铳，大腿上绑的弩箭，苏如晦几乎以为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的白若耶。
她立在苏如晦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皱眉道：“你来干什么？”
他缓了口气，道：“来挡你。罗浮王不仅仅是罗浮王，你胜不过他。”
白若耶镇定自若，道：“他还是你老爹，对不对？”
苏如晦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瞎猜的，”白若耶说，“你之前莫名其妙问我有没有见过他，我心中便起了疑窦。在驿馆分开的时候你跟我说你煮茶等我，我们俩见面什么时候喝过茶，你明知道我只喝酒。你不是在同我说话，你透过我同别人说话。后来我逼澹台净跟我说了往事，在他的描述里，苏观雨好像挺喜欢喝茶的。”
苏如晦涩然道：“你猜对了。他是这世上唯一的天人境，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柔弱的书生了。他现在寄居在罗浮王体内，只要他想，罗浮王随时可以成为他的傀儡。他很强大，强大到足以毁灭你。”
“是么？”白若耶没什么反应，“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苏如晦还想再劝。
白若耶忽然打断他，问：“阿晦，这个世界真的是假的么？”
苏如晦想说的话滞在了口中。
“澹台净说苏观雨疯疯癫癫，用刀子割你的腿，说你是雪花所塑，你是世界的主人，而他们只是养育你的工具。我听的时候也觉得他真是疯了，说的东西乱七八糟。可苏观雨又说，澹台薰远征一无所获，世界的尽头一无所有。”白若耶望着远天，“这个时候我觉得苏观雨说的话可能真有那么点儿道理，世界的尽头有什么我还不知道么？我就是打那儿来的。你说人是不是特笨，澹台薰远征的时候，大概在想这世界这么大，总会有一丁点儿希望吧。她错了，世界大有什么用，大又不代表它一定有希望。”
苏如晦闭了闭眼，涩声唤：“师姐……”
她没滋没味地笑了笑，“我以前其实蛮讨厌别人说我像澹台薰的，我就是我，澹台薰是哪根葱？现在我才知道，我的心脏是她的，我的勇敢是她的。我小时候是个懦弱的小妖怪，王城起暴风雪昏天黑地的时候，我总会躲在我娘怀里害怕得直哭。自从有了澹台薰的心脏，我再也没哭过。”她抚着心口，“原来这些勇气都来自于别人的心脏啊，阿晦。”
苏如晦连呼吸都发着苦，他创造了超元域的众生，也给了他们无尽的苦痛。
白若耶凝视着苏如晦，问：“苏观雨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苏如晦深吸了一口气，道：“没错，虽然你可能很难相信，我这么吊儿郎当不靠谱的人的确是这个世界的造物者。”
“难怪这个世界这么绝望啊，”白若耶感叹，“你造的蜘蛛傀儡会跳着叫‘老婆’，要是这世上净是这种玩意儿，那实在是太恐怖了。”
“那是跳蛛师姐，”苏如晦悲伤地笑了笑，“你听我说，你就是你。无论这个世界是真的还是假的，无论是你、阿舅，还是周小粟，韩野，我从来不曾把你们当作傀儡。你们是我的亲人，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你死。”
桑宝宝爬上苏如晦的肩头，同白若耶平视。
它道：“除了不希望你死，其他我和苏如晦一样。”
白若耶看向它。
它解释道：“你离间过我和苏如晦，我厌恶你。”
苏如晦：“……”
这只猫真的很记仇。
白若耶望着他们，沉默良久。她偏过头，道：“别拦我了，罗浮王杀我母亲杀我妹妹，我一定要向他复仇。”
苏如晦无可奈何，“好吧，我只有一个要求，这场仗我和你一起打。苏观雨的秘术是天人境的十方昙灭，他一放出这个秘术，无论你再有能耐，必定顷刻间化为飞灰。但是有我在，雪花‘天人必死’的规则会限制他，他如果想活命，就不能把罗浮王提升到天人境。如果你一个人去，你必死无疑。”
白若耶思量了一会儿，从腰后取出一把长管火铳，递给苏如晦。
苏如晦接过火铳，这把火铳比一般的火铳沉很多，铳管也长许多，苏如晦差点儿没拿稳。
“妖族工匠新制的风雷铳，重达十斤，上了弹药的话还要更重一些。全长三尺多，差不多是一把刀的长度了。它的射程能达到800步，子窠飞得非常稳，风不大的话，基本不会偏离目标。”白若耶指向宫城，“看到北辰殿没有，我需要你爬上去，爬得越高越好。我会把罗浮王引出来，站到大挪移母星阵那个位置。我会牵制住他，吸引他的注意力，免得他发现你爬北辰殿。你爬上去之后，瞄准他的脑袋，送他去见阎王。听懂了吗？”
苏如晦懂了，这家伙要他狙杀罗浮王。
“距离太远了，”苏如晦估摸自己的实力，道，“我不敢保证我的狙杀可以成功。”
“时间停止了，现在没有风，是绝佳的狙杀天气。”白若耶上下打量他，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靠你，黑街保卫战桑持玉一个人击杀了一百零二个妖族，这把火铳应该交给桑持玉。可是……”
她看向苏如晦肩头的雪白大猫，后者面无表情。
“猫能扣动扳机么？”她问。
“不能。”桑宝宝回复。
白若耶对苏如晦说：“所以只能靠你了。”
他们交换了通讯罗盘的符印，白若耶捡起地上的火炮，转身朝宫城的方向走。苏如晦必须绕到北辰殿后方，从后面爬上殿宇的穹顶。绕路的话他得走宫城的西门，和白若耶不同道。
即将分别，苏如晦望着她的背影，想开口唤她，却想起她不让他叫她师姐了。
苏如晦只好省了称呼，直接道：“我可以赠你一个秘术。”
白若耶停了步子，纳罕道：“还能这样？”
苏如晦笑了笑，“我是造物者，能稍微作作弊。随便什么秘术，只要是你见过的，我都能给你。选一个强攻型秘术吧，我建议你选‘十方昙灭’，当年苏观雨用天人境的十方昙灭杀了四个妖祖。只不过你现在境界只有观火境，而罗浮王是朝圣境，效果可能会打折扣。”
白若耶站在那儿，侧脸氤氲在雨幕里。
“给我‘暴雪’。”她说。
“好。”苏如晦答。
【“暴雪”秘术赠送成功。】
她张开手掌，掌心结出一朵雪花。
她笑道：“我似乎更像澹台薰一点了。”
雪花消融，她单手拖着火炮，返身继续前行。
“我不是你的亲人，以后别再叫我师姐了。”前方传来她缥缈的声音，“心要狠一点啊，阿晦。”

第106章 主人欢迎回来
白若耶拖着火炮来到魁伟的宫门下，从刀带里取出根烟斗点燃，望着远天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她的视野，她仿佛在那朦朦烟圈中看到很久以前的事。往事太多，她的目光穿越烟雾，看见了雾气里的石巢石塔。她不再浪费时间，丢了烟斗，任由冒着火星的烟草熄灭在积水中。
她拖着火炮，一步步踏上台阶，往前方巍峨的北辰殿去。火炮的铁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咔咔声。远远眺望，黑暗的殿宇之中，罗浮王的纵目就像盏烛火。
罗浮王沉雄的声音自殿中遥遥传来，“我儿，你携带兵器上殿，意欲何为？”
“你说呢？苏观雨没告诉你么？”白若耶终于走到了大挪移星阵的位置，“抱歉，我忘了，你是个可怜的傀儡，根本不知道苏观雨寄居在你的体内。”她自嘲地笑了笑，“你是苏观雨的傀儡，我是你的傀儡，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俩真是同病相怜。”
“胡言乱语。”罗浮王的声音隐有薄怒，他显然没有听懂白若耶的话，但这并不妨碍他发现白若耶已经逃脱灵心天通的掌控。他叹息道：“你是想起来了，对么？活着有时候不必太清醒，清醒往往意味着痛苦。你何必执着于往事呢？如今你是孤最疼爱的女儿，妖族子弟视你为榜样。孤给你指一条明路，倒不如就此放下仇恨，与孤一同成就大业。”
“我也给你指一条明路，”白若耶弯腰把星阵里的灵石拔出来，填进炮膛，对准北辰殿，“黄泉路。”
下一刻，火炮轰鸣，烟花般的火焰喷出炮膛，仿佛地动天摇，北辰殿整体震颤，簌簌落灰。北辰殿的门穹已经被白若耶轰出个巨大的口子，摇摇欲坠。一次炮响还没有结束，白若耶从星阵里拔出第二颗灵石，第二次炮轰北辰殿。这一次灵石炮轰进了殿宇，一根立柱拦腰而断，北辰殿塌陷了一角，屋脊缓缓西斜。
“自取灭亡。”罗浮王的声音听不出惊惶。与息正理。
“那我就拉你一起下地狱。”白若耶冷冷道。
当第二次炮响结束，北辰殿前出现了一扇法门，纵目的罗浮王从里面走出。
火炮虽然威力巨大，机动性却不足。如今罗浮王与她只有咫尺之隔，不等她填弹药，罗浮王就能率先弄死她。她当机立断，弃了火炮，拔出背后的刀剑，冲向那白袍的妖王。
眼前忽然出现许多爆裂的狂风，地面上凭空生出锋利的刀刃，她的脸庞被风刀割破，她的双脚鲜血淋漓。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觉，黄金色的纵目在前方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近乎填充她整个视野。那双可怕的眼睛再次入侵了她的大脑，钻心的疼痛如此逼真，她的灵识再一次饱受煎熬。
然而她没有后退，她早已习惯痛苦。哪怕每前进一寸痛苦便剧烈一分，她的速度也如豹子般迅猛。
“暴雪。”她嘶声大吼。
狂怒的风雪席卷北辰殿前，凝结的霜雪延长了她的刀刃，直抵罗浮王的眼前。她劈向那黄金色的纵目，杀气凛冽。然而，后心蓦然一痛。她低头，一柄狭长的刀刃穿过了她的腹部，鲜血沿着刀槽汩汩流淌。
“孤说了，你是自取灭亡。”罗浮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忽然明白了，狂风是幻觉，刀刃是幻觉，罗浮王也是幻觉。
“果真是强劲的对手啊……”她嗬嗬低笑。
罗浮王的声音忽又远了，徘徊在她的左右。
“投降吧。”
她用冰封住了伤口，止住狂涌的鲜血，再次扬起森冷的刀尖。
“我还没输。”她道。
苏如晦爬上北辰殿的时候，白若耶已经成了了血人。数不清倒下多少次，也数不清爬起来多少次。她刻意让冰霜结满身体，降低对疼痛的感知，也减慢鲜血流失的速度。苏如晦远远看着战况，架好火铳，瞄准下方，心情很是复杂。白若耶这样的打法，压根不想活命。
桑宝宝蹲在他身侧，眺望远处，道：“有个坏消息。”
“什么？”
桑宝宝道：“她估算错距离了，她估的是星阵和北辰殿的直线距离，但我们在北辰殿顶端，有一个仰角，距离增加了很多，已经超出了这把火铳的射程。”它目测了一下，道，“我们和他们的距离起码有一千米。”
苏如晦也估算了一下，心头登时凉了半截。桑宝宝说的没错，这把火铳根本不足以命中罗浮王。
“射击星阵。”白若耶的声音忽然从罗盘中传出。
罗盘没关，方才桑宝宝的话她全部听见了。
“星阵这么大，应该进你们的射程了吧。”白若耶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会死。”苏如晦提醒她，“这么多灵石，射击星阵一定会爆炸，你会粉身碎骨。”
他眺望着下方，眼见她一遍遍朝罗浮王冲刺。她身上那么多血，简直是个血人，可她此刻仿佛是一个真正的傀儡，不知道疼痛，只知道战斗。
“阿晦，”她叹息，“你真以为我估算错距离了么？”
苏如晦蓦然明白过来，她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她就想让苏如晦射击星阵。
“拜托你了，”她沙哑地说，“你创造了我们，也该由你给我们终结。”
苏如晦端着火铳，呼吸发窒。她终于还是承受不住了，一路走来的欺骗与背叛伤害了太多她曾珍视的人，她无法跨过她心里的坎，她渴望结束。现在，她把屠刀交到了苏如晦手中。苏如晦像被谁扼住了颈子，说不出话来。
罗浮王似乎预感到什么，身形忽然后撤。白若耶丢了刀剑，张开血淋淋的双臂。暴怒的风雪围绕住了她，她浑身的灵力瞬间消耗，经脉浮起萤火般的点点青光。冰冻沿着她脚下蔓沿，冻住了想要逃离的罗浮王。
“开枪。”她的声音那么平静。
罗浮王挣扎着，竭力想要破冰而出，冰雕上咔嚓嚓生出细密的裂纹。
苏如晦瞄准星阵，却迟迟没有扣动扳机。桑宝宝仰头望着他绷紧的侧脸，没有出声催促。
苏如晦下不了手。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不明白，他为超元域取名叫21号乐园，可这里所有人都活在苦痛之中。
白若耶不再等了，从怀里取出一包炸药。
“阿晦，你这个靠不住的家伙。”她叹气，“我早说过，心要狠一点啊。”
白若耶点燃炸药，丢到罗浮王的脚下。冰雕碎裂，玻璃片一般层层剥落，罗浮王终于挣脱了冰冻。然而，脚下炸药的引线已经烧至末端，眼前蓦然一亮，爆炸声起，整片灵石群被点燃，轰然一声，北辰殿前腾起浓烟。
冲击波横扫了整片宫城，北辰殿也摧枯拉朽地坍塌。时间暂停瞬间解除，所有妖惶然回神，望向北辰殿的方向。远方，石塔上，澹台净恍然梦醒般，怔怔眺望窗外。
尘埃落定，宫城成了一片废墟。苏如晦怀里圈着桑宝宝，十分费劲地从废墟里钻出来。差点儿被废墟活埋，苏如晦嘴里满是灰尘的味道。苏如晦把嘴里的灰吐掉，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废墟上，寻找着白若耶。桑宝宝一路嗅探，最终停在一块石板上方。
“在这里。”它挠了挠石板。
苏如晦咬着牙把石板抬起来，白若耶闭着眼，躺在下方。苏如晦把石板推开，桑宝宝爬进去查看她的伤口。她身上鲜血淋漓，虽然大部分被冰霜冻住，看起来仍然触目惊心。手臂被炸掉了半截儿，下半身不见了，不知道被炸到了何处，一张脸蒙着血和灰，几乎看不出面目。
苏如晦看着破破烂烂的她，忍不住难过。傻不傻，把自己弄成这样。苏如晦知道，她当真是不想活了，一个不想活的人你是救不回来的，寻死有千百种办法，白若耶选择了最痛苦的一条，她把自己炸成了碎片。
她动了动眼皮，吃力地睁开眼。
“结束了吗？”她望着朦朦远天，“我的故事，到终点了吗？”
“结束了，你可以好好安息了。”苏如晦蹲在她身边，为她擦了擦脸颊。她的脸也几乎破碎，擦不干净，一碰就出血。苏如晦看着难过，手僵硬在半空。
“阿晦，”她的嗓音无比的沙哑，“其实我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啊。我害过你，杀过你，你还傻兮兮地喊我师姐。有时候真的想说你蠢，可是又说不出口。”
苏如晦声音发涩，“这个时候就不要数落我了。”
一旁的桑宝宝又嗅探到什么，它伏低身子，从碎石堆里挖出罗浮王的头颅。苏如晦无意间瞥了一眼，目光登时定住了。那头颅里有破碎的灵感星阵，这说明方才死掉的罗浮王是具超一品肉傀儡。
【高危警告，请宿主注意北辰殿地底。】
【任务尚未完成，请宿主再接再励。】
“说起来，我的心还是澹台薰的心吧，要不然我也不会老看见她。把我的心挖出来吧，还给澹台净。”白若耶望着天空，道，“不属于我的心，就不要跟着我一起下地狱了。”
苏如晦嗓子里发苦，“好。”
白若耶轻轻问：“他们都恨我，厌我，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弃我呢？”
“因为你是我师姐啊，”苏如晦笑着流泪，“你说你以前那么牛那么漂亮，全拓荒卫无论男女都拜倒在你的刀下，连我阿舅你都敢调戏，我就是看不得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啊师姐。”
白若耶缓缓望向他，蓄着深深悲怆的眼眸落下泪来。
“谢谢你，阿晦。”她轻声说，“傀儡有下辈子吗？若有……我想做人……”
“会有的。”苏如晦说，“一定会有的。”
她唇畔浮起淡淡的笑容，像风一般一瞬即逝。下一刻，她的脑袋无力地垂下，双眼的神采烟雾似的散去。苏如晦仿佛看见一朵玫瑰凋谢，坚硬的根茎折断在雪中，从此无人问津。
“再见，师姐。”他泪如雨下。
桑宝宝忽然警惕了起来，耳朵往后折，浑身毛发直立。苏如晦抬起头，看见北辰殿的废墟下，一条银色的巨蟒掀开碎石和断壁残垣，从地底钻了出来。那蟒蛇足有一座北辰殿那么高大，鳞片反射着天光，粼粼而动，仿佛有水波在它的身上徘徊。它的额上只有一只金色的纵目，似有溶金在里面流淌。那目光没有声音，却有着君王般沉雄的威严。
【信息解锁，罗浮王的真身，雪极妖蟒。】
“苏观雨之子，”罗浮王的独目金光乍现，“要感谢你的超一品肉傀儡，孤早已转移灵识于傀儡身中，真身藏于无间狱里的冰窖。这秘密无人知晓，连孤最信任的‘爱女’也不知道。否则，今日恐怕真教这不怕死的孩子夺了命去。”
白若耶已阖上了眼，听不见别人说话儿了。
苏如晦脱下外袍，盖在白若耶身上，蒙住她破碎的脸颊。
“师姐，好好睡吧，剩下的事儿，我帮你办成。”
桑宝宝对着罗浮王发出威胁的哈气声，面对巨蟒魁伟的身躯，它像个玩偶似的可怜。然而猫这种生物素来不知道天高地厚，哪里危险它偏要往哪里去。它的利爪从肉垫中伸出，跃上石块就要朝巨蟒飞扑而去。苏如晦眼疾手快，迅速拽住它的大尾巴，把它给逮了回来。
“桑宝宝，你已经帅够本了，今儿就让我耍一次帅吧。”苏如晦把它放在白若耶身边，“帮我看着师姐。”
桑宝宝表情严肃，“你可以吗？”
苏如晦笑了笑，“不要小看我，我可是造物者。”
桑宝宝还是不放心，从苏如晦的挎包里取出黄纸，咬破肉垫，用猫爪按了几张符箓给他。
“瞬影移形，助你一臂之力。”
苏如晦把猫爪符箓揣进兜，直起身，深一脚浅一脚朝罗浮王走去。巨蟒半立起身子，金色的独目带着蔑视的滋味注视底下渺小如蝼蚁的人。苏如晦用火铳朝罗浮王放了几枪，它的鳞甲坚硬无比，子窠竟然无法洞穿。
“没有秘术的废物，亦敢来挑战孤？”它的独目骤然爆发出岩浆般的摄人光芒。
苏如晦低声道：“没有秘术，可我有外挂啊。”
他扔了火铳，向罗浮王奔跑。罗浮王聚精会神盯着狂奔的苏如晦，释放自己独目的光芒。光芒如岩浆朝苏如晦涌去，带着满地疯狂生长的刀刃。苏如晦从衣襟上撕下一块黑布，蒙上了眼。系统道具栏在他脑海中打开，他直接翻到工具栏，取出一把巨大的加长钢钉枪。系统不提供武器，要不然他直接掏出冲锋枪干翻这条大蟒蛇。不过也无所谓，这些工具足够苏如晦用了。
从罗浮王的视角看去，那个总是吊儿郎当没正形的青年凭空握住了一把造型奇异的东西，踏着满地尖刀猛虎般朝它冲过来。罗浮王没有空思考苏如晦从哪弄来的那玩意儿，扬起银色巨尾，朝苏如晦扫了过去。巨尾扫过之地，碎石汹涌如浪。
【左侧危险，建议闪现。】
采纳建议。苏如晦掏出一张猫爪符箓，瞬间消失，下一刻出现在半空中。
【十二点方向，斜向下45度，发射钢钉。】
一抹巨影闪过他眼前的黑布，苏如晦按照系统的指示在空中拧身，巨大的钢钉枪瞄准下方。钢钉瞬时射出，钉入罗浮王的尾巴，将它的长尾牢牢钉在地上。
罗浮王嘶声痛呼。
成功了，这钉枪能打穿钢板，何况是罗浮王的鳞甲？苏如晦稳稳落在它的尾巴上，开始沿着它的身体向上跑。钢钉连射，血花在罗浮王的躯体上爆开，远远望去，那些爆炸的鲜血烟花般灿烂夺目。罗浮王痛苦地扭动身子，钉子嵌入了它的体内，它无法完成伤口自愈。它想要逃离，可是钉子钉住了它的尾巴。
“苏观雨，你在吗！”苏如晦大吼。
钉槽里的钉子用完了，苏如晦扔掉了钉枪，从道具栏拖出一把电锯。滚动的锯刀没入罗浮王的尾巴，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这一刻，苏如晦看起来像是个杀人狂魔。魔鬼拖着电锯沿着罗浮王的身体向头部跑，罗浮王魁伟的身躯顺着他的脚步裂开长长的血缝。
苏如晦嘶声大喊：“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傻冒，费这么老大劲建立超元域，重新开启我的人生，想要一个团圆美满的结局。可你不让我叫他爹，师姐也不让我管她叫姐。我想要父母，最后我无父无母。我想要亲人，最后我举目无亲。说实话，我也觉得我特傻，我本来想来这里享乐，结果我尽在受苦。”
苏如晦的锯刀走到了蛇颈下方，胆囊被割破，腥臭的胆汁喷了苏如晦满脸，苏如晦伏在罗浮王身上狂吐。
苏如晦吐完，抹了抹嘴，道：“你总说这个世界是假的，你背弃澹台薰，抛弃自己的形体变成病毒，想方设法要去外头。可是苏观雨，你怎么不问问我，外头到底有什么？为什么我要离开那里，来到这里？”
罗浮王哀嚎，不停翻转身子，撞碎北辰殿的断壁残垣。苏如晦将电锯卡入它的骨缝，借此稳住身体。它发疯似的翻滚，脖子高高扬起。苏如晦挂在电锯把手上腾空而起，从桑宝宝头顶掠过。罗浮王扭动身子，苏如晦摔在地上，撞得头破血流。罗浮王正要冲击地上的苏如晦，桑宝宝见状，再也没法儿旁观，银箭似的冲上罗浮王的身躯，撕咬它的银鳞。
苏如晦头昏眼花地坐起来，摸了把头，满手血。苏如晦撕下蒙眼布，仰头看，罗浮王麻花似的乱扭，巨大的蛇头往后拗，试图咬住背上的桑宝宝，那尖利的毒牙光辉凛冽，锋利如刀尖。而桑宝宝丝毫不惧，死死咬住它的脊背，怎么甩也甩不下来。
“桑宝宝！”苏如晦大喊。
距离太远，苏如晦根本没法儿跑过去。眼看罗浮王要咬住桑宝宝，苏如晦目眦欲裂，吼道：“系统，想办法！”
【推荐矿山圆盘锯机械车，吊臂长达二十米，足够够到罗浮王了。】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但苏如晦当机立断，“就它了！”
系统开出一辆矿山圆盘锯机械车，苏如晦登时惊呆，这机械车的体量相当于一辆拖拉机，吊臂下装的锯盘大如满月，若立起来足有两个苏如晦那么高。苏如晦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专门用来切割矿山岩石的机器，就算是钻石在它的锯盘下也会被切成粉末。
【锯盘转速每分钟高达625转，包退包换，您一定满意。】
系统终于靠谱了一回。苏如晦爬进了操作间，摇动操纵杆，移动吊臂。锯盘启动，转动声响洪雷一般刺耳。罗浮王一下子停了动作，脖子高高立起，惊恐的独目映出朝他逼近的大锯盘。
“苏观雨，让我告诉你吧！”苏如晦喊道，“外面什么也没有。要不然我为什么建这个超元域，要不然我为什么在这里和你打！我在外面活了三十年，我什么也没找到，死在一座只有傀儡的孤岛。可能老天觉得我太惨了，亏待一个聪明又英俊的人他内心过意不去。所以他最后给了我桑宝宝，陪我进了超元域。苏观雨，你去外面，你想要找到什么？”
锯盘切割了罗浮王的脖颈，雪蟒甚至发不出惨叫，因为它的喉咙已经被平整地切碎。它巨大的头颅滚石一般跌落在地，桑宝宝同它的身躯一起落在了废墟里，蟒身落地的刹那间，灰尘溅起三尺高，大地仿佛震动了一瞬。苏如晦从操作间里爬出来，连滚带爬跑到罗浮王的大头面前。
“苏观雨，你到底想找到什么？”苏如晦问。
罗浮王还没有死，它残损的头颅张开大口，试图吞掉苏如晦。
苏如晦拔出一把螺旋地钻，刺入罗浮王血红的上颚。罗浮王登时停住了，巨大的尖牙悬停在苏如晦头顶。鲜血雨一样淋漓而下，苏如晦血红的视野里出现了苏观雨模糊的幻影。
“我只想找到真实。”苏观雨轻声道。
“什么是真实？”苏如晦哑声说，“苏观雨，你告诉澹台薰，她的雪境远征注定一无所得。现在我告诉你，你也一样。你其实早就知道了，你看到了桑哥的记忆不是么？孤岛是你想要的真实么？为了雪花秘钥残杀纷争的流民军团和秘术者宗族联盟是你想要的真实么？强暴学生、毁我前途的王八校长是真实么？他们和黑街、秘宗有什么区别？是你不愿意相信，你放弃一切追求的全是垃圾。”
苏观雨望着他，满目悲怆。
“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真假，”苏如晦说，“梦很美，可它是假的。现实很残酷，可它是真的。我原想创造一场美梦，我没有成功。超元域这样苦，梦怎么会这么残酷？这里不是美梦，是现实。”
罗浮王溶金般的独目熄灭了，失去了寄居的对象，苏观雨飘渺的幻影也慢慢变得透明。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呢？苏观雨已经分不清了。他唯一能真切地感受到的是他不断增生的代码，是他胸腑里无法克制的痛苦和悲伤。白若耶死了，她胸膛里那颗心脏——澹台薰留在世间最后的东西也即将死去。从此这世间再也没有澹台薰的踪迹，他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她。
真难过啊。他早已丢弃了形体和所有情感，可他依然如此难过。
他以为他洞悉真相，原来一叶障目的是他，执而不化的是他。他终于不再执着于删除那些杂草般狂乱生长的代码，而是任由它们填满他的心房。
他流着泪，向废墟里的白若耶走去，身上的光晕像羽毛一般一片片散进风里。苏如晦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向那个被冰雪封住的女人。她像废墟里的一抔雪，苍白又安静。苏观雨的光辉在逸散，他越来越透明。当他走到白若耶的面前，身躯已经消失了大半。他朝她破碎的胸膛伸出几近透明的手，试图触摸那颗被冰霜冻住的心脏。
对不起啊，阿薰。
过往的一切再次重现在眼前，江州柳宅她为他擦去脸上的脏污，边都别院里她为他惩治欺负他的人……其实他有办法解决那些增生的代码，只要他删除记忆里所有关于澹台薰的数据，一切自然迎刃而解。可他舍不得，他让神荼忘记他远赴天极舍身报仇，却舍不得删掉自己的记忆。一直以来，他都在自欺欺人。
阿薰，我爱你啊……
当指尖即将触碰到心脏的那一刻，他最后一片光也飘进了风中。他曾经的深情，曾经的执念都在此刻化为虚无，随风飘去。桑宝宝从废墟里爬出来，仰头望着那些光，看着它们飞入茫茫天风，萤火般消散。
苏如晦耳畔响起嘀的一声。
【终极任务完成，恭喜宿主，您的权限达到100%。超元域所有数据库对您开启，主人，欢迎回来。】

第107章 你可愿嫁给我（大结局）
罗浮王死了，妖族成了一盘散沙。那日边都大乱，苏如晦带着桑宝宝逃离边都，顺手把澹台净一起带走。澹台净这厮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执意要去北辰殿。苏如晦猜他可能意识到了什么，但时间紧迫不等人，桑宝宝腾跃而起，一个猫猫拳把他给打晕，咬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拖上马车。韩野他们收到了苏如晦的消息，迅速前来接应，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法门脱逃。
苏如晦的所有权限已经打开，如今他看起来是个吊儿郎当的青年，实际上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拥有所有已知秘术，什么天眼神目读心暴雪……甚至还能自创秘术，比如无限猫粮。这个秘术主要是因为他懒，最近不太愿意给桑宝宝做猫饭。苏如晦和桑宝宝送澹台净回了离州，这期间苏如晦还谎称弄来神药，帮澹台净恢复了暴雪秘术。药是桑宝宝配的，配方里最主要的成分是罗浮王的蛇胆和半斤黄连。
澹台净面不改色地喝完了药，苏如晦不由自主向他竖起大拇指，阿舅果然是真男人。
“她死了么？”澹台净问。
苏如晦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他”是谁。
一旁的桑宝宝回答：“死了。”
苏如晦后知后觉地明白，澹台净问的是师姐。
澹台净听见她的死讯，纵然早有猜测，也不免怔忡。
苏如晦添油加醋地补充：“何止是死了，简直是死无全尸。罗浮王杀她娘杀她妹，还骗她她们全部死于风雪。她去复仇，身子炸得只剩下半截儿。我本来想捡她的尸体回来安葬，但一想到她骗您身子骗您心，我就没管，后来听说被边都饿疯了的妖怪分食了。阿舅，您说我做得解不解气？”
澹台净没有回复苏如晦的问题，沉默良久。他低垂着眼眸，望着摇曳的灯火。他与那个女人之间隔着种族大义，他知道他不应该怜悯她的下场。然而面对萤黄的烛光，视野模糊间，那日她步入滂沱大雨的孤绝背影总是不自觉出现在眼前。
死无全尸。她素来果断决绝，为自己选的死法也如此决绝。
苏如晦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舅？”
澹台净漠然瞥了他一眼，又蹙起眉心，偏头看桑宝宝。
澹台净问：“你为何不化人？”
这次换桑宝宝不说话了，苏如晦也不知道怎么向澹台净解释。
苏如晦总不能说因为一夜七次，肥猫变成了废猫，藏不住耳朵也藏不住尾巴，这厮脸皮薄，宁愿变成猫。
澹台净同桑宝宝对视着，彼此的眼睛都很冷。
不知道怎的澹台净竟然猜出来了，他冷声道：“不知节制，令孤蒙羞。”
没过多久，苏如晦和桑宝宝被赶出了房门。那天晚上，澹台净寝居的灯火亮了一夜。
第二日，离州众家臣拜迎澹台净。人间四方诸侯齐聚离州，结盟讨伐边都妖族。澹台净归来，人间重整旗鼓，妖族那边没了罗浮王，又失去了白若耶，剩下一帮目光短浅的妖族臣工，相信不久就会有捷报传来。
苏如晦抱着桑宝宝眺望高台上的澹台净，说：“桑哥，我们该走了。”
师姐死了，所有事都结束了，天门随时可以打开，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同这里的亲人朋友说一句再见。
桑宝宝仰起毛绒绒的脸，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出苏如晦惆怅的神情。
它没说话，它知道，苏如晦舍不得这里。
不苦关外，雪境长城。
“真的要远行？”周小粟泪眼汪汪地抱住苏如晦的手臂，“师哥，雪境那么冷，连肃武公主都一无所得，何况你呢？”
黑街极乐坊和大悲殿的人都来了，全都在劝苏如晦三思而后行。一个个锃亮的光头和五颜六色的油彩在苏如晦眼前晃，晃得他头晕目眩。
韩野也不赞同，“你脑子又进水了？成日想一出是一出，你相公怎么也不管管你？”
桑持玉背着包袱出现，道：“放心，我会照顾他。”
连桑持玉都这般说了，韩野再劝也没啥意思，只好道：“当心着点儿，你们死得太远，我可不去给你们收尸。”
阿难抹着眼泪，“桑公子，你走了，谁来管我们大悲殿？”
桑持玉淡淡道：“你。”
“我能行么？”阿难犹豫着。
“月俸五百钱。”桑持玉道。
阿难的神情忽然变得坚定，“我能行！”
神荼汪汪大哭，“不能带我一起走吗？我不想和韩野待在一起，他每天给我投毒。”
韩野怒了，“爷愿意给你做饭就不错了，还挑这挑那，说爷的饭菜有毒。怎么没毒死你？自己上秤量量，你胖了多少斤？”
周小粟声讨他，“韩野你虐狗。”
韩野翻了个白眼，“我不光虐狗，我还要杀狗。”
苏如晦噙着笑，看他们吵来吵去。桑持玉望着他笑得温柔的侧颜，想说些什么，却见他踮起脚，用力招了招手。顺着苏如晦的目光看过去，一辆青帷马车轧着灿烂春光辚辚驶来，卫队为其开路，军士们个个骑着高头黑马，气势汹汹。
那辆马车一来，黑街众人的气势登时紧张了几分。苏如晦跑过去，布帘子掀开一角，里头是敛膝危坐的澹台净。
“要走了？”他问。
苏如晦点了点头。
“带卫队。”他道。
“不用了，阿舅，谁能打得过桑哥？”
苏如晦从挎包里取出一卷地图，递给澹台净。澹台净打开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三个红点，一个在雪境天极，剩下两个在江南。
苏如晦道：“罗浮王死之前跟我说了些秘密，您亲自带着卫队去雪境王城走一遭，兴许会发现一些东西。”
澹台净皱眉。
“等去了第一个地方，再决定要不要去第二个地方。至于这第三个地方，”苏如晦犹豫了一阵，把地图上的一处朱砂给抹了，“算了别去了。”
“不要故弄玄虚。”澹台净眉眼冷淡。
“您去看看吧，我保证您不会后悔。”苏如晦往桑持玉那边跑，还回身冲他挥手，“走了，阿舅，保重啊！”
桑持玉打开法门，法门之后是雪境的冰天雪地，不知那儿具体是何处，位于雪境的哪一处地方，也不必知晓。韩野他们不再吵闹了，黑街众人也都安静了下来，秘宗的军士沉默着注视苏如晦和桑持玉。不苦关外，经过一场妖族入侵的大劫难，黑街和秘宗神奇地没有起争端，虽然苏如晦知道，他们将来迟早会打起来。
“我们走了，”苏如晦朝他们作揖，“来日方长，诸位请多珍重！”
他们齐声道：“苏老板珍重，桑公子珍重！”
军士那边亦高呼：“二位珍重！”
桑持玉点了点头，拉着苏如晦的手踏进了法门。法门在他们身后闭合，故人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入目是永不停息的萧萧风雪，广阔的天空和雪原在远方交合。
“舍得么？”桑持玉摸了摸苏如晦的脸庞，“你在这里有很多朋友，你在现实或许只有我。”
苏如晦忍着心中酸涩，笑道：“我说我舍不得，你愿意陪我留下来么？”
桑持玉沉默许久，皱眉道：“可有两全之法？”
“你是说在现实住几天，再到这儿住几天？”苏如晦摇摇头道，“意识进了超元域，现实中的躯体就会腐败。把肉身冰冻起来，在这里可行，因为这是个不讲究科学的世界。在现实那边，恐怕还得再过好些年才能实现。而且我也不得不走，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桑持玉了解他，一猜便知他要做什么事，“你要改变超元域么？”
“对，我要把21号超元域乐园迭代成22号超元域乐园。”苏如晦站在雪风里张开双臂，“我要让风雪停歇，帮他们打造一片真正的乐土。到时候不管人还是妖，都会有自己的家园。我希望，所有人和妖都得到圆满的结局。”
桑持玉望着他的背影，素来冷冽平淡的眸光不自觉变得温和。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便遭遇背叛、杀戮，他的心依旧温暖。他并非神佛，却有包容万苦的心。他无耻下流，也坚韧温柔。他是桑持玉的流氓，也是桑持玉独一无二的太阳。
桑持玉喜欢苏如晦，很喜欢很喜欢，似乎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
“所以我得回去，还有啊，桑哥，你得赔我你欠我的那五千万，给我造一间新的实验室。”苏如晦转过身，朝他伸出手，“走吧。”
桑持玉：“……”
他不断加深的喜欢程度忽然中止了一瞬。
苏如晦望着这厮有些凝重的神色，惊讶地说道：“哇，不是吧，你该不会要赖账吧？”
桑持玉朝他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说真的，你有没有钱赔我？”
“我需要时间筹钱。”
他们手牵着手，朝雪境深处走去。前方，一朵六角雪花无声地升起。光影开始扭曲，天门通道缓缓打开。
“那就是没有咯。”苏如晦颇有些担心，“你资产有多少啊，我这个人挺能花钱的，嫁给你我不会要吃糠咽菜吧？”
“给我时间。”
“话说我是个通缉犯欸，你是打算跟我一起浪迹天涯吗？”
“我有办法。”
桑持玉说有办法就有办法，苏如晦不再深究，转而问：“你的工资会上缴给我管吧桑哥，存款也要，房子要加我的名字。我不接受婚前财产保护协议，除非你还给我五千万。”
他唧唧呱呱没个停，桑持玉终于露出无奈的神色。
“上缴，署名，五千万，都给你。”
风雪遮住他们的声音，下一刻，一切归于静寂。待风雪散开之时，他们已经不见了，白皑皑的雪地里只剩下四列向远处延伸的脚印。
***
现实世界。
返回现实，苏如晦果然还是被抓了起来。超元域的时间流速和外头不一样，苏如晦当初启动rebirth程序的时候，用的是15：1的速率。也就是说，超元域15年，外面只过1年。苏如晦和桑持玉在里头度过了三十二年的时光，外头过去了两年多。两年时间，足够秘术者宗族联盟搜寻整片孤岛海底，苏如晦的海底服务器基地暴露了。然而苏如晦毕竟是苏如晦，没有人能突破他的安全冰墙。秘宗政府的技术人员组成一百人的专门团队，抓秃头发破解了两年，也没能进入超元域。
但是苏如晦返回基地，有了实体，自然就落入了他们的掌控。
苏如晦坐在昏暗的审讯室里，前后左右五个摄像头对着他，眼前是强光灯，粲白的光让他睁不开眼，也看不清楚灯后正襟危坐的秘宗警察。他被审讯了两天，从超元域的爱恨情仇说到他昨天吃的臭豆腐。
秘宗政府想要苏如晦的雪花密钥，这项技术包含数字意识、虚拟现实等多项技术。故而苏如晦的通缉级别非常高，什么军队啦、调查局啦，都想要带走苏如晦，甚至连航天局也来插一脚，表示苏如晦的数字意识可能可以帮助他们远征太空。这帮疯狂的科学家在审讯室外说的唾沫横飞，隔着厚厚的钢板，苏如晦依然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据他们说，如果能够摆脱肉体的局限，飞船就能达到人体无法承受的最大加速度，去往更加广阔的空间。秘宗警察面无表情听了五分钟，彬彬有礼地请他们离开。
“不要再愚弄我们，”审讯员的声音隐隐有忿怒的预兆，“监狱从来不提供臭豆腐。”
“哦，抱歉，”苏如晦吊儿郎当地笑，“我忘了，我在梦里吃的。话说我真的很想念那个味道，今天晚上的牢饭能不能提供一次？”
审讯员神情严肃，“苏先生，请你明白，你不仅涉嫌网络犯罪，还面临贩卖军火、杀人罪、恐怖袭击罪的多项指控。这里面每一条罪名，单拎出来都足以你在监狱里蹲一辈子。如果你不配合调查，上交你所有违法研究成果，下个月审判法庭开庭，我担保你获得的刑期将延续到下个世纪。”
“那就开庭吧，”苏如晦微笑，“我拭目以待。”
审讯员握着拳道：“你太嚣张了，多少士兵死在你的孤岛乐园。苏先生，杀人犯逃脱不了制裁。”
苏如晦摇头，“我在我自己的岛上做我自己想干的事，是你们闯进我的家，把我的乐园弄得稀巴烂。看在桑持玉卖身给我的面儿上，不跟你们计较，”苏如晦闲闲一笑，“要不然，把你们这个狗屁基地炸上天。”
“桑上校铁面无私，是我们最为廉洁刚正的军官，绝不会和你这种人同流合污。”审讯员冷笑。
“你们桑上校不仅和我同流合污，还和我同床共枕。他每天晚上管我叫亲爱的小甜心大宝贝，早上不想起床。”苏如晦说。
这话一听就没人信，审讯员气得掀桌，“撒谎，你竟敢污蔑桑上校，败坏他的名誉！”
他冲过来要打人，别的警察忙过来把他拦住，其他人将苏如晦押回了牢房。
苏如晦的牢房变成了单间，据说是那个审讯员给他调的。孤岛乐园给秘宗的阴影太过深刻，秘宗把一整层楼的电子设备都撤走了，生怕苏如晦利用什么电子元件越狱。新牢房没有窗户，没有灯，关上铁门，外面上三把锁，咔咔咔三声响，整间牢房陷入了黑暗。
苏如晦抱着膝盖坐在铁床上，脑袋靠着冷冰冰的墙。
好黑啊，好孤单。桑持玉，你个不靠谱的，跑去哪儿了？
苏如晦敲了敲墙壁，试图和隔壁的囚犯说说话。可惜能达到S级的囚犯只有苏如晦，他一枝独秀，周围的牢房都是空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牢房里无论何时都是漆黑一片，苏如晦辨不清楚时间。监狱是故意这样设计的，黑暗给人的压力太大，生活在这样不见天日的地方，许多犯人撑不了多久，很快会痛哭流涕地吐露审讯员想要他交代的一切。
苏如晦茫然地想，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外面的门锁忽然有了动静，咔咔咔三声，厚重的铁门开了一条缝儿。似乎有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外面踱进来，还带进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苏如晦眯起眼，试图看清楚是什么玩意儿。忽然有毛绒绒软绵绵的物事蹭过他的脚尖，接着怀里一沉，苏如晦感觉到了，是桑宝宝。
“桑哥，你怎么来了？”苏如晦讶然问。
“陪你。”桑宝宝在他怀里趴下，舔了舔他的手心。
太黑了，苏如晦看不见，只能靠摸。先是摸到它的耳朵，接着是它的圆脸，往下是软软的肚皮，还有毛掸子似的大尾巴。
苏如晦紧紧抱着它，“幸好你来了，这里好黑。你怎么能进来？”
“特权。”桑宝宝说，“再忍耐一会儿，下个月带你出去。”
苏如晦知道，为了解决他的事，桑持玉这几天定然是多方奔走。大概没好好休息，桑宝宝的毛都拧巴了，苏如晦摸到好几个结。苏如晦揉了揉它的肚皮，轻声问：“桑哥，解决我的事儿，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么？”
桑宝宝摸了摸他的脸，“回家继承家业。”
苏如晦：“……这代价真大。”
“我的家族很大，同族也十分高傲，将来你或许要和我一起住在老宅。”桑宝宝说，“抱歉，你可能会忍受一段时间的冷言冷语，我会想办法带你搬出去。”
“你家里全都是猫吗？”苏如晦问。
“嗯。”
“他们高傲是指……？”
“看不起人类。”桑宝宝回答。
苏如晦懂了，十分贤惠地说道：“桑哥我觉得搬家就不必了，你回家理事还得通勤，多麻烦啊。我这人很懂事，你知道的，我一定伺候好你家的长辈，什么梳毛做猫饭铲粑粑马杀鸡我很在行的。”
“……”桑宝宝说，“不行，我要搬家。”
苏如晦又劝了一阵，桑宝宝打定了主意要搬家。苏如晦没法子，正想躺下休息，一低头又闻到那股臭味。苏如晦犹豫了一会儿，问：“桑哥，你这几天是不是特忙，来不及洗澡啊？”
桑宝宝：“……”
桑宝宝用肉垫推他的手，指引他摸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沉甸甸的饭盒。
“欸？”苏如晦小心翼翼打开饭盒，一股热腾腾的臭气扑鼻而来。
“你说你想吃臭豆腐，”桑宝宝说，“我带来了。”
苏如晦感动得鼻子发酸，把桑宝宝抱起来亲。
桑宝宝用肉垫抵开他，问：“明天想吃什么？”
“螺狮粉。”苏如晦说。
桑宝宝：“……”
它的嗅觉比人灵敏很多，这臭豆腐已经让它难以忍受，没想到苏如晦的要求越来越可怖。
但它还是答应了：“好。”
苏如晦一手抱着猫，一手夹着滂滂臭的臭豆腐，感动得直想哭。有猫抱有臭豆腐吃，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的日子吗？
“你希望我叫你大宝贝吗？”桑宝宝忽然说。
苏如晦刚吃进嘴里的臭豆腐喷了出来。
“或者……”桑宝宝面无表情地说道，“小甜心。”
苏如晦在监狱里说的所有话这家伙都知道，苏如晦有些感叹于他的势力。
“不要不要。”苏如晦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桑哥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瞎说的垃圾话当真？”
“但你说的话大多是这个风格。”桑宝宝有些无奈。
苏如晦决定转移这个话题，举起臭豆腐凑到桑宝宝跟前，“你要不要来一块儿？我嘴对嘴喂给你。”
“……不要。”
***
超元域。
澹台净的马车辚辚驶在林间，此处就是晦儿在地图上标注的第二个地点，他做了寻常人装扮，染黑了发，特地过来看看。卫队护送着马车前行，斑驳树影打在布帘上，忽然一只白净的手掀开了帘，一张熟悉的明媚脸庞映入眼帘。
“兄长，好巧。”澹台薰笑嘻嘻道。
澹台净蹙眉，“你为何在此处？”
六个月前，澹台净亲自率领兵马越过四道法门，去了雪境天极。晦儿说那里有一个秘密，他穿越王城废墟，在圣庙里找到一具冰雪砌成的棺椁，里面睡的正是澹台薰。人们把这奇迹归结于妖族不为人知的秘术，秘宗星官翻出宗卷，说当年澹台薰被挖走了心脏，澹台薰重生，必然和那被挖走的心脏有关。
只有澹台净知道，或许这一切都是晦儿所为。
晦儿刚降生时，苏观雨常常疯言疯语，说晦儿不是寻常人。事到如今，澹台净心里也有了猜测，恐怕真正洞悉真相的人恰恰是那疯子。不过，澹台净都无所谓了，就算世界之外还有世界，又与他何干？
“这话应该我问你，”澹台薰策马同马车并行，“最近一个月，你来了这儿三回。你妹妹我失陷雪境三十余年，丈夫成了疯子死无全尸，亲儿子不要娘跟个猫崽子跑了，你不好好同我叙旧，赐我百八十个面首安慰安慰我，跑来江州这犄角旮旯地儿。”
澹台净淡淡道：“面首之事，绝无可能。”
马车行驶到前方，眼看就要到江州城门了，前方突然响起喧闹声，察子拦停马车，跪在车下，道：“前面有山匪拦住劫车，有一个公子被山匪堵住了。”
澹台净蹙眉，如今四海升平，竟然还会有山匪么？
有说话声遥遥传来，听着十分温吞随和，“在下身无长物，只想北上去边都，劳烦诸位行个方便。”
“不给钱，休想走！”山匪挥着刀大喊。
澹台净听着这声音，偏头看，果然见澹台薰怔忡的侧脸。
“去吧。”他说。
澹台薰屏退左右，独自策马前行，拐过弯道。一辆青帷马车被凶神恶煞的山匪团团围住，风吹过，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里头端坐的公子一角白皙的下颌。
山匪瞧见策马而来的澹台薰，刚想说“又来一个倒霉蛋”，却见那女人掌心凝结着雪花，纷纷露出惊恐的神色。
“秘术者，别以为你有秘术我们就怕你。”山匪拿刀指着她，“我们人多，未必胜不过你，休要多管闲事！”
澹台薰没搭理他们，驱马来到马车跟前，笑问：“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儿，去边都做什么？”
“听闻肃武公主好色，驸马苏观雨死于二十年前，”车中人道，“在下恐公主身侧无人，特去自荐枕席。”
“还挺自信，”澹台薰笑道，“打开帘子让我看看，你生得何种殊色？比之苏观雨何如？”
一只素白的手挑开布帘，车中人抬起清隽的脸庞。底下的山匪登时摒住了呼吸，无人见过这般模样的男人，端坐不动时像画壁上雕刻的白昙，等他动了，白昙绽放，万丈红尘胜不过他眉间绝色。
“还行。”澹台薰矜持地评判。
“若在下以身相许，”他轻笑，“可否换娘子拔刀相助？”
澹台薰朗声大笑，策马向前。车中那公子弯腰出了车厢，在澹台薰经过马车的刹那间握住了她伸出来的手，借着她的力，稳稳跳上了她的马。等周围的山匪反应过来，这俩人已经跑出去老远。
“我以为你死了。”澹台薰说，“我为你守了二十年的寡，最近才打算纳新人。”
“阿薰，你在哪里守的寡？雪花的数据垃圾站里吗？”苏观雨低叹，“晦儿能令你复生，自然能令我复生。你我俱是他亲手写就的代码，死亡相当于删除代码。他已经得到了超元域所有的权限，随时可以访问服务器数据库，一个简单的还原操作，你我就能回归此间。”
“完了完了，你是不是又疯了？”澹台薰听不懂他的话，“唉……要不我还是当你死了吧。”
苏观雨微笑着说：“你当真忍心吗？”
“那现在怎么的呢？你不是说这个世界是假的，不愿意待在这儿么？”澹台薰问。
苏观雨搂着她的腰，极目眺望远方的夕阳。
“不走了，”他轻声说，“你在的世界，就是我要去的世界。”
他们二人显然把等候在林中的澹台净抛之脑后，澹台净在马车里等了许久，派侍卫去探，侍卫说那里已经空无一人，薰公主不知去向。
澹台净：“……”
人不应当有妹妹。他想。
眼见天色渐晚，澹台净的马车驶入江州城。夕阳西下，城中市集已歇，人影散乱。
风吹开布帘，车外似有一个熟悉的绛衣身影与马车擦肩而过。澹台净蹙眉，撩开帘幕，却只见来来往往的行人与收摊的小贩。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幕，任车马继续前行。
车马后方不远处的街角，一个戴着斗笠的女人驻足注视着那辚辚而去的马车。
“雪芽阿姐，你在看什么呀？”她身旁，一个缺了手臂的小女孩而用仅存的右手拉拉她的衣襟。
小女孩叫宝妞，被父母抛弃，若非雪芽阿姐捡到她，她早已饿死街头。
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嘴里口水直流，“阿姐，今天咱们吃什么呀？”
江雪芽回过神来，粲然一笑，拉起宝妞的手，朝家走去。
“今儿吃糖醋里脊，阿姐亲自给宝妞下厨。”
“好耶！”
夏末，周遭的风带着一股熏人的暖意。天那么高那么淡，她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夕阳里，朝着与那马车相反的方向，走出去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晚霞氤氲的光晕里。
马车停在市集尽头，澹台净望着那一高一矮的背影，沉默不语。
晦儿终究是个心软的孩子，他给了所有人圆满的结局。
“大掌宗，我们去那个方向吗？”侍卫恭敬地询问。
“不，”他放下车帘，阖目静坐，“回北辰殿。”
这是晦儿临走前的心愿与期盼，他何必再去干涉？
“是。”
马车驶入法门，一去不返。澹台净坐在车中，抬起手，触摸透过布帘的斑驳夕阳。
江雪芽，希望重来的这一次，你可以拥有你自己的圆满人生。
***
现实世界。
在监狱里的一个月，苏如晦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昼夜对他来说意义不大了，反正他睁开眼就是在吃桑宝宝叼着送来的东西。一个月后开庭，苏如晦被带离监狱，坐上悬浮囚车。数十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护送他的队伍。苏如晦看到许多老虎狮子大灰狼模样的妖怪，似乎是掠食者突击队的队员。苏如晦由衷地佩服桑持玉，老虎豹子竟然认桑持玉这只小猫咪当老大，果然桑哥就是桑哥。
开庭之前，审讯员走到苏如晦面前，这回苏如晦终于看清楚他的模样，原来他是个兔妖。他的长耳朵压在军绿色的制服帽子底下，石榴石似的红眼睛十分严肃，“苏先生，我很遗憾，法律不会让你这样的人逍遥法外，希望你在监狱里仔细反省。”
苏如晦说：“兔子老哥，你是个尽忠职守的好兔子，就是脑子有点儿蠢。可能你们兔子都这样吧，我以前养过一只兔子，愣是学不会说人话。”
审讯员脸色发青，一言不发走上听众席。
审判开始，检察官一条条罗列苏如晦的罪状。冗长的举证和辩护之后，陪审团得出裁决结论：
“判处被告苏如晦，社区服务三千两百个小时。服务地点：猫山三号养老院。”
听众席上的审讯员瞪大眼睛，大喊裁决不公。
没人搭理他，士兵给苏如晦解了手铐，苏如晦走出审判庭，桑持玉在外头等他。好久没有看见人形的桑持玉，苏如晦不自觉有些怀念。他剪了头利落的短发，穿了一身黑夹克，跨坐在黑色的大摩托上。霓虹灯的彩光映着他冷白的脸庞，他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绚烂的光。
那光里有苏如晦。
苏如晦走过去，桑持玉递给他一个沉重的头盔。
“这摩托赔给我的？”苏如晦问。语希。
桑持玉还没回答，苏如晦的余光忽然瞥见从审判庭走出来的兔子审讯员。他眼睛红红的，愤愤然盯着苏如晦。
苏如晦起了坏心，抓住桑持玉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儿一拉，在众目睽睽，尤其是兔子审讯员的注视下，吻住了桑持玉的唇。
桑持玉右手扣住他的腰，低头加深这个吻。桑持玉知道他故意的，他陪他演。
“桑上校，我以为您秉持正义，坚守原则，没想到您也被苏如晦腐化了！！”兔子崩溃地大叫。
苏如晦眨眨眼，在桑持玉唇边坏笑：“桑哥，我好像败坏了你在你粉丝心目中的形象。”
桑持玉回头看向审讯员，神情清冷淡然，“抱歉，我认为你对我有误会，我的原则向来是以妻子为先。”
兔子怔然半晌，捂着脸哭着跑了，那背影甚是凄凉。
桑持玉掉回头问苏如晦：“想去哪儿？”
苏如晦松松地笑了笑，回到这个世界，终于得了自由，他的确有个想去的地方。
“精神病院。”他说。
精神病院甲级病区关着危险级别最高的病患。苏如晦真正的老爸——苏观雨在最里面的房间。为了防止他自残，房间里没有任何锐角的东西，桌椅全部罩了海绵。苏如晦隔着玻璃看他，他形容十分憔悴，满头白发，几乎看不出当年的英俊帅气。
“爸，我有男朋友了，”苏如晦拉过桑持玉，“看，漂亮吧。我桑哥是前途无量的军官，我本来犯了老大的事儿，人家全帮我摆平了。有一点儿不太好的是，我以后没法儿跟他离婚，他太厉害，没准我离婚，以后就见不着您了。”
桑持玉蹙眉道：“不要胡说。”
苏如晦笑嘻嘻。
苏观雨直勾勾盯着桑持玉，忽然神秘一笑，贴在玻璃上说：“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桑持玉与他对视片刻，附耳贴向玻璃。
“这个世界是假的，”苏观雨说，“你们都是傀儡！杀了造物者，你会发现真相！”
桑持玉看向苏如晦，苏如晦微笑着，表情很悲伤。
“他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苏如晦说。
忽然，苏观雨狠狠撞向玻璃，桑持玉耳旁巨响，他迅速撤了身，微微皱眉。立马有医护人员上前，把苏观雨拉上床，绑上约束带。
“假的，都是假的！我们都是傀儡！”苏观雨疯狂喊叫。
苏如晦拉着桑持玉让他低头，掰着他的耳朵看，“没事吧？”
桑持玉摇头，说：“没事。”
“桑哥，你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么？”苏如晦望着里头的白发疯子，轻声问。
桑持玉握住他的手，“我不在乎。”
他们从精神病院离开，沿着山坡往上走。一路上苏如晦忧心忡忡，沉默不说话。超元域的苏观雨是唯一洞悉真相的人，或许现实中的苏观雨也是。苏如晦想起他在实验室做的演算，无论是哪一次演算，苏观雨百分之百会发疯。这概率一点儿也不符合常理，或许苏观雨说的才是对的，现实根本不是现实。
前方，层层叠叠的房子堆向天空，巨大的全息投影明星在钢铁大厦间扭动身姿。霓虹灯闪烁不停，整个世界炫丽又不真实。
他们站在栏杆边上向下眺望，悬浮车川流不息，行人如织，世界沸腾如海。
“明天要回老宅，见我父母。”桑持玉开口打断苏如晦的思绪。
苏如晦有些情怯，“他们知不知道我之前杀过你的事儿？还有我把你拉进超元域的事儿？”
“不用怕，”桑持玉揉揉他的头，“我帮你。”
苏如晦有些不信任这家伙，他是副闷葫芦的性子，能帮他打圆场说好话么？苏如晦觉得还是自己自力更生吧。他要发挥他甜言蜜语的绝技，展示他帅气逼人的微笑。他如此英俊潇洒，就算他曾经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又怎么会有人不爱他？苏如晦给自己打气，自信满满。
“实验室后天开工，我带你去看场地。”桑持玉又说。
“言出必行，欠债还钱，好样儿的。”苏如晦拍拍他的肩膀，对他的执行力非常满意。
“大后天……”桑持玉还想说什么。
苏如晦哀嚎道：“我能不能在家躺一天？你把我的日程排满了，听起来好累。”
桑持玉按着他的后脑勺，抵住他的额，继续说没有说完的话。
“大后天结婚。”
苏如晦一下子止住了呼吸。
“好快。”苏如晦结结巴巴说。
“快一点好。”桑持玉拥住他，“你希望再过段时间吗？”
苏如晦回抱他，“我也觉得快一点好，但是大后天会不会太仓促，还要宴请宾客布置场地什么的。”
“半个月前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桑持玉说。
苏如晦伏在他肩膀上笑，“桑哥，你速度真的好快，要是你在床上也这么快就好了。”
桑持玉：“……”
桑持玉将他微微推开一点，静静凝视他的眼眸，眩目的光晕在他们彼此的眼睛里变幻，只有他们彼此的影像永远不变。
桑持玉说：“苏如晦，这世上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但我向你承诺，我对你的爱永远真实。无论是超元域还是现实，无论我们在哪里，无论是真是假，我只想做你终生的伴侣。”他顿了顿，问，“阿晦，你愿意嫁给我么？”
这一刻，仿佛时间停止了流动。喧闹的世界一下安静，霓虹灯火映进苏如晦璀璨的眼眸。
真和假算什么呢？有桑持玉的世界，就是他想要的世界。只要桑持玉抱住他，亲吻他，所有不真实，都成了真实。
“我愿意。”苏如晦说。
他们在灯火中接吻，从此，地久天长。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