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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君
作者：素染芳华
内容简介
 柳渔长相娇艳，生就一副媚骨，前世被狠心爹娘卖入青楼，于出阁夜一头碰死在扬州城最奢华的销金窟里。 再睁眼时，重回十五岁那年，被爹娘卖给牙婆的前一个月。 重生回来，迫在眉睫只一件事。 一月之内为自己寻一个好夫君，脱离柳家，避开前世被卖的命运。 她卷了能拿出手的所有银钱，敲开了长丰镇媒婆的院门，才出媒婆家门，转身就遇一少年，媒婆低声与她道：陆丰布铺东家的三子陆承骁。 柳渔懂了，三号目标。 . 陆承骁近来几番偶遇一美人，少年慕艾，只道是良缘天定。 直到某日山中偶遇，美人扭伤了脚动弹不得，他背了人一路。 转头送药回去，却见那扭伤了脚动弹不得的美人儿步履轻盈，哪有半点扭伤了的模样，他耳后的热渐退，眸色也冷了下来，转身就回了长丰镇。 数日再遇，美人羞怯怯递于他一个荷包，谢他上次搭救之情。 陆承骁冷笑：搭救之情？我那日折回见姑娘步履轻盈，何需陆某搭救？ 这荷包我要不起，私相授受，到时怕是说不清，姑娘家还是自重为好。 行吧，这个是不成了，柳渔收回荷包福了个身，转身就走 . 陆承骁只道这是当断则断，直到数日之后，亲眼见柳渔将一块绣帕落在了书肆少东陈升身前，郎君拾香帕，美人羞言谢，多美的邂逅。 陆承骁： 一股郁气含于胸中，梦中辗转仍是切齿。 直至后来，见柳渔要来一出失足落水的戏码，陆承骁慌了，较陈升先一步跳进了河里，把人捞上岸来，扣着那掌中细腰，心中再是又气又疼，也不舍得多问一句，只是把人按进怀中，几近求恳：你不就是要一桩好姻缘吗？我娶你！ 【这是一段始于算计，陷于情痴，诚于内心，终于偕首的姻缘，也是两个大商的崛起，市井甜饼，经营向种田文，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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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月殒
扬州城四方城门落锁，整座内城都静寂了下来，只有不受宵禁令限制的外城仍是一派灯火喧嚣，与清冷寂寥的内城不一样，此时此刻，外城东城香名鼎盛的四大胡同，纸醉金迷的序幕才刚暖了个开场。
不同于外城旁处那些个低等“窑子街”，末流楼店下处贩夫走卒汇聚，东城四大胡同是真正的销金窟，能出入此间的莫不是豪商巨贾、文人权贵，俱是欢场上一掷千金的风流客。
而今日这些欢场豪客，十之五六都涌向了东四胡同最负盛名的留仙阁，只因今夜是留仙阁那位名满扬州、色艺双绝的月姑娘出阁之日。
青楼女子，夜夜做新娘，又哪来的出阁之说，所谓出阁，实则是拍卖初夜，冠了个出阁的名头，不过是风月场上把姑娘初夜卖出高价的一个手段，也是男人们争排场显身份的另一个战场。
奚明月露面，仅一歌一舞便将这场盛宴推上了高潮。
前堂气氛火热，高喊着月姑娘的声音不绝于耳。
后台这边，奚明月不觉风光，她在屋里来回踱步，目光不时落在后台的小门处，一眼可知心神不宁。
好一会儿，终于有个粉衣的丫鬟跑了进来，奚明月眼前一亮，忙迎了两步，急道：“絮儿，他可来了？”
那叫絮儿的丫鬟脸色苍白，看向奚明月时，已是泫然欲泣了。
“姑娘，刘公子他……”
话音未落，二人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一身环佩的女子自小门转入，娉娉婷婷走向主仆二人。
来人颈长肩削，柳叶眉，高鼻梁，一双妙目顾盼神飞，行走间如风拂细柳，弱态伶仃，而今盈盈笑着，好不动人，正是留仙阁声名仅次于奚明月的魏怜星。
邀月摘星，是坊间对留仙双姝的美称，如此便可知二女在留仙阁地位如何了。
絮儿见她，放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了起来，邀月摘星，关系可并不如这词儿那样美好，青楼里的第一和第二，可从来不是能好到一块去的关系，谈不上你死我活，日常却也没少了斗法，头一份的尊荣优待，谁又不想要。
魏怜星在奚明月身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今日的奚明月，两年了，初见惊艳，如今容光更盛。
她自己原就是极美的了，偏偏，偏偏就多了个奚明月。
魏怜星脸上笑意犹在，却已不达眼底，她视线从奚明月额间艳红的眉心坠上划过，笑容忽然便艳丽地绽放了开来，那艳光中甚至沾染上了丝丝邪气。
“明月妹妹，你这是在等刘公子吗？”
“怎么，怜星姐姐今日不用陪孟爷，倒有功夫找妹妹我闲话家常？” 奚明月侧头看向魏怜星，笑语吟吟，满城豪富奉之为天籁的一把好嗓音，入耳便醉人；一双乌黑的眼瞳仿若九天仙泉中浸养万年沾上了灵性的黑玛瑙般，一顾盼间便能夺人心神，以至于同为女子的魏怜星都失神了一瞬。
又是这副模样，不管你有多少光芒，只要站在奚明月身侧，便能瞬间失了色。
魏怜星又想到她初来留仙阁那一日，几个押解牙婆带着各自手下的姑娘一起见妈妈，奚明月便是其中一个。
妈妈那时的目光便落在奚明月脸上，挪不动了。
“月宫中若当真有嫦娥仙子，生得怕不就是这个模样？”
她牵过奚明月，细细打量后，盈盈笑道：“我是这留仙阁妈妈，大家称我一声红娘子，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儿了，告诉妈妈，多大了？”
奚明月倔强，并不肯应声，还是那领了她来的牙婆奉上身契，恭谨答道：“姓柳，单名一个渔，刚进了十五。”
“柳渔，十五啊，可惜了，若能早个两年就□□起来……”
妈妈口中言着可惜，眼中却全是灼灼的光。
“入我留仙阁，前尘莫念，我本姓奚，今日是起你就随了我的姓，姓奚，唤明月，可记下了？”
奚明月红着眼眶，颇不识得抬举。
饶是如此，随妈妈的姓，那也只是奚明月一人的殊荣。
而她，本姓魏，这怜星二字，却是为了应星月的景儿，被妈妈赐下来的。
众星捧月，她魏怜星不过堪与奚明月作配而已。
她眼波流转，敛去了其中嫉恨不甘，笑与奚明月道：“妹妹出阁这样的大日子，我自当来恭贺的，孟爷是有一阵不来了，妹妹不知，孟爷此番是陪着刘公子往江宁府去了，不过昨日已归，还特特打发了人与我送了些从江宁府带的好物件来。”
说罢微抬了左手，右手拇指在腕间玉镯上轻轻抚过，话风一转，便入了正题。
“倒是刘公子，听闻在江宁府买了个姑娘带回来，那姑娘半路上病了，这不，便要再多耽误些时日才会回来了，你看看可是不巧，他那般心心念念着妹妹，如今却错过了妹妹出阁的大日子，怕妹妹心焦，姐姐特来与你说说。”
魏怜星笑语温言，声若蜜糖，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句句都蚀人心肝。
奚明月那与本能无异的笑意，终是一点一点，从眸中褪却，淡去了。
絮儿脸上血色褪尽，看着自家姑娘想说什么，又顾忌着魏怜星，嘴唇翕动，未能成声。
没人比她更清楚姑娘在刘公子身上花了多少心思，那是她几番考验，才为自己择出来的退路。只寄盼着他能将她清清白白赎出去，便是位分最低的妾，也好过在留仙阁这泥淖中挣扎。
絮儿万没料到，听到的会是这样一个消息。姑娘出阁他不止没到，竟还在江宁府买了个女子。
小丫鬟替自家姑娘不值，更多的是忧心。
奚明月倒要镇定许多，她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笑，看向魏怜星说道：“那也是他与我的缘分不够罢了，姐姐特意跑一趟，便是要与我说这个？”
魏怜星没甚诚意的拍了拍心口，哎哟一声：“瞧我这脑子，光想着不叫妹妹担心，倒忘了这事叫妹妹知道要添了伤心的。”
这自责，假模假样得厉害，便是目光也肆无忌惮落在奚明月脸上，凝神观她神色，指着从中瞧出什么伤心失望来。
然她注定是要失望了。
奚明月嗤笑一声，倒是上上下下把魏怜星打量了一个来回。
“伤心？有真心才有伤心，在寻欢客中找真心，我倒不知姐姐你还有这样的天真，如此看来，脑子倒确实是不大好。”
“我还要回明月苑准备准备，便不久陪了。”
说着一欠身，便款款离去了。
魏怜星原是来看奚明月笑话的，此时反被她打了脸，外带奉上一句脑子不好，她又岂能干休，脑子一热，便失了理智，沉声喝道：“站住！”
奚明月顿步回身，“怎么？姐姐还有见教？”
她眼中笑意不再，少了娇媚，清冷的特质就格外的突显了出来，肃冷威仪，当真便若广寒神女一般，高不可攀折了。
魏怜星最见不得的，便是奚明月这般模样，同在这风尘孽海沉浮，凭什么你就能清尘脱俗？
不过几步路，她如风摆柳般行到奚明月身侧，绕了颊边一缕散发，好整以暇道：“见教不敢，只是妹妹就不好奇今夜谁会做了你的新郎？”
知道听不到什么好话，奚明月唇角一挑，勾起一抹讥嘲：“是谁有区别？”
魏怜星眼里的笑意一下子就漾了开来，红艳的唇弯起，那是发自真心的欢愉，隐在那欢愉蜜笑中，是淬毒的寒凉。
“自然是有的。”
她凑近奚明月耳边，红唇轻启，以极轻的声音，一字一顿道：“譬如，淮南王呢。”
奚明月指尖一颤，脸上终于失了血色。
魏怜星终是称了心、如了愿，奚明月想干干净净跨出这泥潭，呵。
广寒神女，她今儿就要亲眼看看这神女是怎么被拽下天宫，折了羽翼的。
魏怜星一走，絮儿的眼圈便红了，“姑娘，怜星姑娘说的是真的吗？咱们眼下可怎么办？”
淮南王，让奚明月主仆惊的不是他这身份背后代表的权力，任是什么人物，一入这风月场便只是风流客，能近得了当家头牌身的，或位高权重，或富贵滔天，在妓子眼里都是男人。
淮南王叫人惊怕的，是他的癖好。
这位老王爷年已过古稀，男人到了这等年纪，又是年轻时就被酒色掏空了的，据闻那方面已是不大行的了，可恰是因此，这一位想出了许多变态的玩法来。
任是风尘女子出道前习得千般手段，落到这位手中，也挨不过数月摧残，人恐怕也就废了。
留仙阁上一位名花，萧玉娘，教授奚明月舞艺的师父，便是折在了这位淮南王手中。
三个月，出去时还是娇妍美人，归来时一身恶疾、骨立形销，已没了人样，就在留仙阁一处偏僻小院里，没撑过两月就撒手人寰了。
奚明月一颗心一沉再沉，向下去仿若无尽深渊，怎么也触不到底，直到前堂一声高过一声的叫价声灌入耳中，她才终于醒过了神来。
絮儿也已经逼回泪意，哪怕只是个丫鬟，她也知晓在这青楼里眼泪只是对付男人的武器，没有客人在的时候，这不过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握住奚明月的手，努力宽慰她道：“姑娘，怜星姑娘定是见不得你好，胡说的，叫价这才开始，她怎就知今夜胜出的会是谁呢？妈妈又怜惜你，定会考虑周全的，咱们别先自己吓着了自己。”
奚明月却不那么乐观，正因魏怜星见不得她好，方才口头上没讨着便宜的时候脱口说了这事也不见慌张，这事的可信度便更高了，因魏怜星很笃定，她便是现下知道了，也无计可施，逃不脱。
那么那位此番，应该便是冲她来的。至于外边的叫价，不过是走个过场，淮南王来了，他自己不需在前厅露面，自有豪商巨贾争相讨好，替他出价。
而妈妈，保不住她的，顶多可惜可惜她这棵摇钱树就要枯了，为她与淮南王对着干，绝无可能。
奚明月闭了闭眼，拍拍絮儿的手，道：“你往前边去探探消息，问明白了速回明月苑知会与我。”
絮儿领命去了，奚明月独自往拨给她住的明月苑去，脑中还是空的，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若真是落在淮南王手中，她该如何应对。
魂不守舍回了明月苑，连守院的婆子与她见礼也没留意。
不过一刻钟，絮儿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人已经抖得筛糠一样，“姑……姑娘，是，是他，许哥儿说，说，王爷带了一队侍卫并几个亲随同来，还……还有两条半人多高的大黑狼狗。”
十四五岁的姑娘，牙关都打着颤，已经吓得快厥过去了。
奚明月面色也是一白，视线却掠过了门外一角秋香，即敛了心神，强作轻松，笑道：“多大事，何至于就吓成这样，男人嘛，可以教的可以哄的，花些心思便是。”
絮儿叫她这突然的转变唬得愣住，眼泪都没再流了，眨巴着眼瞧着奚明月。
奚明月笑笑，自妆匣中取出一枝银累丝填珠蝴蝶簪插进絮儿发髻中，含笑带嗔道：“还为我落起泪来了，念你忠心，这簪子赏你拿去戴着玩吧，去备香汤，我要沐浴。”
絮儿稀里糊涂便被奚明月打发了，才刚转身，迎面一人裹挟着香风而来，不是妈妈红娘子是谁？她忙蹲身见礼，被红娘子一挥手打发了出去。
红娘子一个眼风也没在絮儿这小丫鬟身上停顿，脚步细碎却不慢，很快到了奚明月近前，上下瞧了奚明月一眼，见她面色无甚异样，心下才松了些许，脸上也摆出了满面的痛惜。
“好孩子，妈妈千万般小心，可那一位也不知哪里听到的消息，今儿突然就到了，你可要受苦了。”
奚明月唇边扯出一个苦笑，无奈道：“一入风尘，哪能由得我选呢，只是运道不好罢了。”
她这般认命的姿态，倒叫红娘子暗下里舒出了一口气来，淮南王哪里是她们一家青楼惹得起的。
悉心教导了近两年，倒不是全没情意的，这边把人稳住了，便细细与奚明月说些应对之法，最后从袖中取出上好的伤药放在妆台上，抚着奚明月的鬓发，道：“你是最通透的人儿，从没叫我操过太多心，方才你与絮儿那丫头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正是这个理儿，这世间哪，就没有哄不好的男人，今夜过后，那位恐怕会直接将你带走，你心中要有个成算，我往前头支应，你且好生准备。”
奚明月眉目间勾着一抹极浅淡的笑，与红娘子虚应了几句，待把人送走，那笑意才落了下来，转成了嘲弄。她站在明月苑的垂花门侧，回望身后画栋雕梁、碧槛朱栏，思绪转到初入留仙阁时。
很长一段时日，她是被关在留仙阁最偏僻的柴房中的，红娘子虽不舍得叫她身上有留疤痕的风险，不曾打过，可阁里却不知多少比毒打更消磨你心志的法子，再碰上有逃跑被拿回来的姑娘，拎上她们一圈人围观逃跑的下场，好生生一个人怎么被活活折腾死，没半点尊严，留半口气时一卷草帘就抬了出去……鸨儿有层出不穷的手段。
所以渐渐地就乖了、顺了、认命了。
便想着在这吃人的地方为自己谋求最好的待遇，去谋划一个风尘女子最好的归宿。她开始学诗书礼仪，曲艺歌舞，以及……谋算人心。
往事前尘，便抛在了川流的岁月中，仿佛她生来便是这留仙阁的月姑娘，回头细想，也不过五百多个日夜罢了，怎就似过了半辈子般漫长。
守院的婆子见她怔怔站着，半弯着腰身小意地提点：“月姑娘，这夜凉，您回屋里坐着吧？”
“没事，今晚月色不错，我在院里看看。”她听自己如是说。
那婆子躬身说了什么奚明月已未留意，抬步踏上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软底珍珠绣鞋踩在打磨得光润的石子儿上，每行一步便清醒一分，往昔种种，如在眼前，屈辱、不甘、认命、倾轧……以为在这污泥潭里能为自己争出一条不那么不堪的路来呢。
直行至小院深处，站定在一座嶙峋的假山前，假山上砌了一座集雅亭。她将手抚上那突兀冰冷的山石，面上忽就浮出一抹凄凉以极的笑来。
低等皮肉场，只需一张简陋的床，里面的女妓被贬为“咸肉”，而爬到这一行顶层的位置，一样的肮脏，却能附上一个雅字，这假山亭台是雅，她这卖色相的女妓也是雅。
奚明月阖了眼眸，再睁眼时哂笑着退了几步，猛然便撞向那假山最尖锐的一处。
倚着园门打盹的婆子，耳边忽听怦一声闷响，惊得身子颤了一颤，不敢置信地看向了院中。
院中静谧，除了方才那一声响，便再没旁的动静了，那婆子不知怎的，心头直跳，心里莫名就冒出了一个极古怪的念头。
妓馆这种地方，不管是九流还是一流妓馆，都不缺寻短见的姑娘，每年都有那么几个，可这月姑娘，不能的吧……
整个留仙阁，谁有这月姑娘拼呢？美貌是与生俱来，歌舞曲艺却是要花心思和时间苦学的，旁人花一份时间学，她花三份时间，又有天生的好优势，比较起来哪一样不是艳压群芳，要不然能叫红娘子留到快十七岁，造足了势才卖她的初夜？
那婆子一颗心扑扑跳，脚尖不自觉就向着院里迈了一步。“月姑娘？”
无人应声。
婆子腿一软，心道坏了坏了，快步就往院里小跑，越跑越快，一边跑还一边叫：“月姑娘，在吗？月……啊！！！”
第三声月姑娘只喊出一个月字，人已经绕过假山，这一眼瞧见的景象就让她嗓音被生生吓劈了调，惊得一屁股跌在了地上，然后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嚎：“来人啊，快来人，月姑娘寻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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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耀半年前从山里救回一个年约十四五的姑娘，那姑娘伤愈后却什么记忆也没有，连自己姓甚名谁亦不知，偏偏生得雪肤花貌，娇妍非常。
秦家为救她花下许多银钱，这钱却没处要去，那姑娘也无处存身，秦母动了心思，把人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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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世家出身，从来不曾缺过什么，也少有什么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
直到却不过同窗秦耀盛情相邀，随一众同窗同往书院山脚下秦耀家中为客，遇见那灵秀得根本不像是这篷门寒户里该出现的女子，遇见了让他此后多年煎熬磨折的求而不得。
他听秦耀称她五妹。
裴寂不知，寒门贫户，被称为妹妹的未必是亲妹妹，还可能是“童养媳”。
就因为二十两药钱，她就成了秦家默认的秦耀准未婚妻？
裴寂一把折断手中竹枝。
秦耀认了，他裴寂不认。
他看上的人，那就定要夺过来，人要，心他也要。
病娇黑莲花世家公子 X 伪贫家女.真富贵花

第2章 重生
几个时辰了，柳渔还没从死亡的心悸中缓过来，此时将手按在心口处，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才终于相信她是活过来了。
外间柳燕闹腾不休，声音扬得很高，半点要避忌柳渔的意思都没有。
“她就比我大一岁，凭什么她歇着，我就要干活，一样是女儿家，我还是我爹的亲闺女，她不能晒黑我就能晒黑吗？她要养着手上的皮肤，我就不用养吗？”
柳渔听到这话，不消去看外面是怎生个光景，就能猜到因着亲闺女那几个字，王氏此时必然是气得整个人都在颤的。
不是元配、带女改嫁，还没能生出儿子来，这是王氏一辈子都拔不掉的心病，触之就痛，何况是被亲生女儿揭了伤疤。
果然，外间王氏声音陡然就拔高，与柳燕吵了起来，声音尖锐，全没了平日里说话胆小细气的模样。
柳渔不是柳康笙亲生的，而是王氏与前头男人的孩子，只是她还没满月，就被王氏带着到了柳家，王氏改嫁给了刚没了女人又带着三个儿子的柳康笙，至于这前头的男人是哪一家，她是绝口不肯提的，也不愿听旁人问起。
瞧着倒是要一门心思跟柳康笙过日子的，只是婚后这十几年，也只刚进柳家门时怀上了，生下一个柳燕，此后再未有孕。
没能生出儿子，王氏在柳家就始终夹着尾巴做人，自己夹着不算，连带从她肚里出来的柳渔、柳燕，她也是一样要求。尤其柳渔，王氏对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她算不得柳家人，在柳家一衣一饭都是柳康笙良善，都当主动做更多的活计以为回报。
回报，柳渔冷然一笑，所以最后把她卖了以为回报吗？
门被推开，王氏红着眼进了屋，一见柳渔，委屈得眼泪扑簌簌就滚了下来。
柳渔从前最是心疼王氏这模样的，只觉王氏鬓间微雪、满面尘霜皆是为她。然那也只是从前了，而今对着同样一双泪眼，她想到的只是前世她落到人牙子手中前夜，王氏亲手端给她，瞧着她喝下去的那碗甜汤。
那碗甜汤，杀了柳渔，让秦淮楼中多出一个奚明月来。
生恩、养恩，都偿尽了罢，用奚明月在那人间炼狱里一载沉浮，用她的一条命。
血脉亲情，早在前世便碎了个干净，重活一回也不可能拼凑得起来。
柳渔埋首，静默不语，只恐一抬头一对眼就露了心里的恨，会忍不住问一声王氏，虎毒尚且不食子，她怎就能忍心那般糟践她，把她推进这世间最深的那一层地狱里去。
只是就连这话她都问不得，也无处问，因为这一世什么都还没发生，也因此王氏还能珠泪涟涟坐她身侧卖弄亲情，倾诉苦屈。
“我怎么这样命苦，生了这么个不晓事的东西，我是她亲娘，偏她张口就是那样诛心的话。”
“我这辈子这样苦都是为什么，是为了谁，我的亲女儿这样埋汰我，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王氏哭将起来，一如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一面哭一面就要把生平的苦和怨凌凌乱乱都诉上一回，亦不忘细数对她姐妹二人的好，说到末了，总就变成对柳渔的念叨，念叨自己为柳渔这女儿付出了多少多少。
柳渔忽然只觉无比的恶心，那种区别于恨意的恶心厌恶带着一股几乎要吞噬了她的血腥劲儿，嘶吼着、咆哮着想要冲脱出来，好一爪子撕裂了那个满口是爱、名为母亲的妇人。
可她又清醒得可怕，清醒的知道还不能。
柳渔便就这样，生生把自己割裂成了两个，清醒的那一个，清醒得像是游离在十方世界之外，没有情绪起伏，似乎连血都是冷的，将嘶吼咆哮的那一个死死摁在身体的某一处角落里，教它安生、雌伏。
而她，终于抬了眼，抬眼瞧王氏滥泪横流、细说陈词。
王氏沉浸在悲春伤秋和自我感动中，丝毫未觉出女儿眼中的冷意。
外间柳燕仍是言语泼辣，半点不肯饶人：“又哭了，我不过说了句实话，倒似我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二嫁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本来就是二嫁，柳渔她本来就不是我爹的女儿，怎的还不能说吗，遮着捂着，我不说难道旁人就不知道吗？”
里间的王氏被气得捂着心口连哭也哭不下去了，倒似马上就要闭过气去了一样。
柳家长媳伍氏终于瞧够了热闹，半嗔半笑道：“小妹你也是，大妹今年好是说人家的时候了，这才让注意养养，你这不是才十四嘛，急的什么呢，这样扎咱娘的心窝，瞧瞧这闹的可怎么收场，左右邻居听到了不定怎么议论呢。”
柳燕哼了一声，气极怼了回去，“我要跟大嫂你一样见天嗑瓜子聊闲天，我也会做好人！”
伍氏眼里瞧热闹的笑意沉了，睨一眼柳燕随了柳家人的黑面皮，心说这小姑子心里是没一点数，就那张像全了公爹的黑皮子，别说养几个月，养十年八年也别想养出柳渔那模样来，想到这里，面上就浮起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来。
“我好心相劝你不听，那就爱怎么怎么吧，至于我不用做家务，那是爹交待的，宝哥儿读书辛苦，让我只管照顾好宝哥儿，小妹你对这个有意见不用朝我来，晚上爹回来了你同爹说去就是。”
话毕一扭头，照嗑她的瓜子去了。
柳燕却是一下就哑了火，一句话都顶不回去。
无它，柳家孙辈四个，男孙却只伍氏肚皮里爬出的宝哥儿一个，即占了长，又占了那独一份，就冲这，伍氏在这家里的体面是头一份的，柳燕这亲闺女也要往后排好几位。
没错，就是好几位，在柳家当家家长柳康笙眼中，长子长孙头一份，长媳次之，而后是另两个儿子、另两个儿媳，再之后才是其他人。
这其他人中就包括了王氏、柳燕、一众孙女儿、柳渔。
柳渔是那垫底的，而柳燕在这家中地位也仅只是比柳渔好一些罢了。
如此，气得摔摔打打走人了。
二房林氏从头到尾就在自己屋里没出来，倒是三房的文氏极会做人，挺着大肚子进来给王氏递帕子，温温柔柔劝解：“二妹也是话赶话说快了，必不是娘想的那个意思，这牙齿还有碰着舌头的时候，娘跟自个儿闺女置什么气呀，可快擦擦眼泪，莫叫外人白瞧了热闹。”
最后这一句说到点子上了，王氏最是要脸面，又有人递了台阶，闻言当真就收了那哭劲儿，拿手帕揩揩泪，眼还红着，转身已心疼上文氏了，“娘糊涂了，你这都快足月了，我还闹出这么一场，让你歇不安生，娘没事，快，你快回你屋里歇着去。”
言语间竟顾不得哭，起身扶着文氏，送文氏回去了。
柳渔就冷眼瞧着那二人亲如母女离了她的房间，又听得外边伍氏小意温情的心疼王氏眼睛肿了，嘴上张罗着叫王氏赶紧用毛巾敷敷……
她眼里闪过一抹讽意，这三位嫂子，哪一个也不是省油的灯，而王氏，一言难尽……
这个家里，看中三个儿媳远在女儿之上的又岂止柳康笙。
别看王氏一在柳渔跟前动辄就念叨往后只能靠她了，实则在王氏心中，根深蒂固的是与柳康笙一模一样的观念——女儿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她往后能靠的是柳康笙这个男人和三个儿子儿媳，哪怕那三个继子没有一个是从她肚皮里出来的，那也强过亲生女儿千千万万。
所以，如果是为了三个以后会给她摔盆养老的继子，卖了她这亲生女儿又有什么出奇呢。
只怪自己上辈子竟对柳家人和王氏这亲娘全没设防。
前世记忆一重又一重铺排了过来。
继父柳康笙接了县里一单活，带着三个继兄一起去做的，伍氏跟着去照顾饭食，回来后就似无意的提起，县里头的姑娘十五岁上就几乎不让做什么活计了，要把人养精细了才能说上一门好亲事。
次日柳康笙就发了话，让柳燕接过柳渔手上的活计，柳渔只做些打络子的轻省事就行了，便就引发了今日这一场争吵。
这之后不过一个月余，柳渔被她娘王氏端进来的一碗甜汤药倒，交给了贩人的牙婆，一路被灌着药，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等她醒来时早已被带出了袁州地界。
是啊，只有一个月时间了。
柳渔虽不明白她为什么能死而重生，回到十五岁这一年，但老天既然让她回来了，她就绝不能让自己再重蹈前世覆辙。
她缓缓站起身来看着窗外，逃吗？
先不说路引和户藉的问题，就算是能有办法解决，她孤身一人也根本不安全，流落风尘的女子，一多半是官府发配或是像她这样被家人卖了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被掠卖的良家女。如果真摊上了，还被卖进低等窑子去，境况恐怕还不如前世。
柳渔担不起这个风险，很快在心中否了这个想法。
那就只有让继父柳康笙打消了卖她的念头。
柳康笙卖她，无非就是图钱财，柳渔在留仙阁一年余也不是什么都不知的，当年红娘子从牙婆手中买下她时花了五百两，那牙婆千里迢迢把她从袁州带到扬州出手，扣除路上花用和她自己要得的利，给到柳家的数柳渔也能大概估出来，约莫在八十到百两左右。
她若能说上一门舍得给聘金的殷实人家，柳康笙既得了钱，又不用担上卖女的差名声，以她这位继父的精于算计，嫁女以后能从女婿身上谋的好处也会被计算在内。
这好处最后给不给的且两说，只要他贪，就有柳渔一条活路，只消出了柳家门，她的命运就再不是柳康笙父子能拿捏的了。
可乡下儿郎娶媳妇，二三两寻常，能给到十两、八两的聘金已经是极体面的了，八十两……长丰镇里怕也不容易找，可要再远，便是县里了，已不是柳渔能想的。
她略一沉吟，目光落在桌上一篓打好的络子上，转身取一块包袱布将那些络子全包上，拎着就朝外行去。
才走出院门，被刚从文氏房中出来的王氏瞧见了，远远地问道：“你这是去哪？”
柳渔还不敢与家里扯破脸，只道：“去镇上把打的络子卖了。”
卖络子，那自然有银钱过手，这事从来都是王氏亲去的，一时急了，“那哪用你去。”
柳渔又哪里理会她，早走远了。
王氏只觉邪了门了，须知柳渔自小被她管束着，端的是养出了个极乖顺老实的性格，从来只在家中埋头做活，从小到大去镇上的次数加在一块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今儿这是怎么了？
文氏在屋里探着头透过窗子往外瞧，心中也犯了嘀咕，总觉得柳渔这丫头今儿有些怪，却又说不出怪在哪。
坐在隔壁小姐妹家院子里的柳燕瞧见，呸一声：“拿着鸡毛当令箭，要上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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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目标
柳家村离长丰镇约五六里，脚程快的话两三刻钟能到，柳渔却是一路缓行，并不着急。
上辈子不说接客，红娘子要炒她的身价，只叫献艺，打个茶围的客也精筛细选，钱财，风度，地位，缺一不可，入得她眼，才许陪着说上会子话，出局是绝无可能的了，是以自入留仙阁后柳渔便就在那一方馆阁之中，从不曾踏出过一步，稍稍算来，也是近两年不曾自由行走了。
而今这沿途乡景，入她眼中也活泼泼的都是生气，从前在她生命中灰飞烟灭的旧世界，就这样神迹般的，又鲜活的出现在了眼前，仿佛是张着温柔的怀抱，迎接她从地狱重回人间。
长丰镇是安宜县仅有的两镇之一，周边数十村落环绕，西临官道，镇北又有一条渝水河支流绕镇而过，时有行脚的商旅行经而过，是以虽称不上繁华，比之周边村落却已不知强了多少。
由镇北过一座石桥，便是长丰镇地界。
和柳家村一眼望过去瓦房茅屋相间不同，长丰镇则多是瓦屋，路面也是青石铺就，比之乡野干净太多。镇中几条主街上店铺林立，医馆书肆、布铺绣坊、糕点米粮、杂货奇巧俱全，又因临着官道，更有邸店、食肆、茶室数家，以供往来客商打尖投宿。
柳渔进镇时不过巳初，正是镇上一天最为热闹的时候。巷陌路口、主街两侧皆是提篮挑担摆摊儿的，除却各家店铺门口处不敢挡了商家店门，余处概是脚插不进，卖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地里出产、鸡鸭鱼蛋，各色食物，又有碗箸瓦罐、针头线脑、簟席木椅、箩筐扫帚、奇巧器皿……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
街中人群熙熙攘攘，半是镇民，半是周边各村出来采买的村民，柳渔才恍然，原来今儿是逢五逢十的集日。
她汇入市集，一路上引来无数注视的目光。
柳渔走到绣纺才拐了进去，进的并不是柳氏常去的最那一家。
说是绣坊，实则做的是成衣买卖，又经营些胭脂香料、绣帕荷包、珠花络子之类的小物件，类似的铺子，这长丰镇上有三家，除却镇上居民和左近村民，因不少村落离镇极远，时常还有货郎会到此拿点货物走村串户的贩卖，间或有走官道或水路路过的行脚商人若有看中此处手工制品与县上的差价，也会捎上一些到县里去卖，是以精巧的手工活计这些绣坊都是收的。
此时店中除却一个女掌柜，还有两个制衣娘子在铺中做着活计。柳渔甫一进店，就引得店里三人瞧了过来。
那绣坊的女掌柜更是眼前一亮，一连打量了好几眼，一面起身招呼，一面心中纳罕，长丰镇竟有容色这般出挑的姑娘，自己竟从未见过。
观柳渔一身粗布衣裳，那布料一看就知是时下农人自家织的土布做的，连最基本的染色也未做，猜到是左近村里的姑娘了，恐怕家境还不甚好。
已是季春，镇上似柳渔这般年龄的姑娘此时都已经换上了春衫，鹅黄葱绿，好不鲜妍，只这姑娘一身素净，偏偏叫人瞧着不觉寒酸，反而平添几分弱质纤纤的美态。
女掌柜也做了十来年的成衣买卖，这还是头一回晓得粗布麻衣叫人穿上原来竟也能这样好看。
柳渔不知那女掌柜只一个照面竟在心中琢磨了那许多，她把手上的包袱放在台面上，解开来露出里边那满满一包打好的络子，问：“掌柜的，不知这络子您这里可收吗？”
声音悦耳，柔柔的似浸染了三月的蜜，终于叫那女掌柜的注意力从她身上收了回来。
低头一瞧柳渔那包袱里的络子，眸光微动，心叹一声好精巧的手艺，笑盈盈道：“自然是收的。”
虽柳渔是生面孔，却因着那一手好手艺，女掌柜也不想只做一榔头买卖，因此报价上也颇公道，分了花式繁简报价，繁复的五文一个，简单的三文两文都有，因那一包足有近两百个络子，最后算下来，合有五百六十二文钱。
柳渔没有钱袋，倒有一个随身佩戴的旧荷包，便就将到手的五串钱并那六十二文装进了自己的荷包里收好。
这五百六十二文钱，柳渔没打算交到王氏手中，那一大包络子，虽中间隔着一世，因是从前做惯了的，柳渔也知道，那至少是自己忙了一两个月才攒下的。
因在今日早晨柳康笙发话让她不用做家务了之前，柳家一应家务基本是她与王氏二人分做，柳渔每日能腾出来打络子的时间并不多。
自十岁起和同村的小姑娘学会打络子，后又自己琢磨出不少繁复花样儿来，这六年赚的银钱她一文也没沾过手，都由王氏收了，贴补了柳家家用。
重活一回，柳渔自是没那么好性儿了，况她今儿就要用到银钱。
那女掌柜见她把钱收了，就问柳渔是否还需买些打络子用的彩绳。
柳渔对于继续卖力气帮柳家赚钱她没兴趣，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替自己谋一桩好婚事来，遂摇头道：“彩绳暂不需买，只有一事，想同您打听一二。”
“你且说。”
“有位亲戚托我打听媒人，掌柜可知这镇上哪位媒人稳妥些？”
“媒人？镇上倒是有好几个，但要论稳妥，你且往镇西寻林九娘去，论辈分，你好叫她一句林婶子，她家的房子也好找，就是西边官道进来，镇口左侧路边第三家围着篱笆院子的便是。”
柳渔谢了，卷了空包袱皮出了绣坊。
出了长丰镇主街，人流就显见的少了起来，她辨了辨方向，向镇西行去。
女掌柜说得详细，这林媒婆家也确实易寻，柳渔站在林九娘家院门处往里瞧时，从屋里正出来一个穿得利落，头发抿得一丝不乱的四旬妇人，一打眼瞧到了柳渔，因着柳渔那好相貌，眼睛就亮了亮，心中直呼神仙妃子，口中倒还矜持，问道：“姑娘是找人？”
柳渔点头，道：“不知此处可是林婶子家？”
那妇人笑了，“我就是林九娘，姑娘是来寻我的？那请屋里说话吧。”
笑着就迎柳渔进院里，领着人往堂屋入座，一边不着痕迹打问柳渔来历，一边张罗茶水，颇为客气，一瞧就是极擅与人打交道的利落人。
柳渔推辞着请她莫忙，却并未细说自家情况。
那林九娘也不追问，她做的这行营生，来寻她的妇人多了去了，姑娘家却是不多见，不愿细说也是有的，反而由此就能瞧出，这怕是上门的生意了，遂笑意更深，道：“来者是客，岂能无茶。”
少顷已经冲泡好，将茶盘端了过来，于柳渔和自己桌边各摆一盏，如此方笑着看柳渔，问起她的来意。
柳渔也不多说其它，径直从荷包里取出刚在绣坊得的还没捂热的五串钱，放在桌上推向林九娘，道： “小女此来，是想问婶子买个消息。”
林九娘看到那五串钱，眸光就闪了闪，须知此时斗米不过七十文，猪肉一斤三十文，五百文，林九娘保一桩媒能拿到手的也不过这么个数，如此倒是谨慎了几分，问柳渔，“不知姑娘要打听什么？”
这样谨慎，并不是那一味贪财的，柳渔倒更放心些，道：“不是会叫婶子为难的事，我想打听，镇上近来可有适婚的郎君，须是那人品不差，家中也殷实的。”
林九娘没想到她一个不过年十五六岁的姑娘，竟来寻自己一个媒婆打听适婚男子的信息，她心中奇怪，面上却是未表，只问：“不知姑娘指的殷实是个什么标准？”
柳渔道：“娶妇能出得起聘银六十两以上者。”
林九娘倒吸凉气，这天上果然没有白掉下来的银钱。
聘银六十两，满长丰镇能有几家？便是有，人家要聘的那也必是门户相当的人家，有高聘礼，女家自也会置办赔送丰厚的嫁妆，如此方为良缘一桩。
可只消看柳渔穿着打扮，就知家中必是给不出什么好嫁妆的，顶了天碰上那疼孩子的老子娘，把男家给的聘礼一分不留，悉数陪送了，可时人嫁女，费用普遍是要高于男家娶亲的，主要就花费在这嫁妆之上，只带着男家下聘的东西进门，那也是为人耻笑的。
若摊上个贪财的老子娘，将聘金收之七八，只余二三叫女儿带进夫家，那这姑娘往后日子且有得打熬了，公婆不喜，男人低看，就是在妯娌跟前也低一头，这等亲事，如何做得？
这五串钱果真不是那么好赚的，那林九娘心中如是想到。
说到底，就没信一个瞧着家中就清贫的姑娘，能白给五串钱真就只同她买个消息。
她心里绕绕弯弯急转，还没想好到底怎么开口劝这姑娘现实一些，把要求放低一些，好叫她能把这都送到眼前的钱安安稳稳落袋。
那边柳渔就像摸透了她肚肠一般，“婶子莫要这般纠结，真就是只买消息，只两个要求，一是尽可能说得细一些，二是今日之事出得您口，入得我耳，再不能往外多传一句。”
林九娘一听，犹不敢信。
“此话当真？”
柳渔含笑：“自然是真。”
天上竟掉下来这样一桩好生意，那林九娘霎时间眼笑眉开，“姑娘放心，这满长丰镇再没有比我更清楚镇里的儿郎姑娘们情况的了，老身端的便是这个饭碗，至于要保密一事，老身不是那多嘴多舌的，不当说的话一个字儿都不会从我这口中漏出去，这等事情抖搂出去，砸的也是我的口碑，姑娘只管放一百二十颗心。”
说着就笑盈盈纳了那五串钱进自己袖袋之中。
“要说长丰镇如今适婚的儿郎里，出得起聘银六十两的倒也有几人，我且说了，至于旁的，姑娘自行判断。这第一人选，陈家……”
……
“这第三位，陆家三郎，不知姑娘可曾见过？”
柳渔摇头。
林九娘挑了挑眉，倒似柳渔不识得陆三郎是多么稀奇一件事，“竟不认得哪？要说陆家三郎，咱长丰镇多少闺阁女儿想嫁，奈何……”
“陆家的陆丰布铺姑娘知道的吧，前年已经开到县里了，仅凭这一点，原不该将陆三郎屈居第三，且去岁陆二郎娶妻，陆家下聘的聘银为九十九两，取意长长久久，这排场，咱们长丰镇头一号，要论聘银给得多，当是最合姑娘你要求的。”
“只是这陆家三郎，姑娘权且听听，依老身来看，无甚可能，陆家如今起来了，陆二郎娶的已是县里商家之女，看陆太太的意思，可没有在咱们长丰镇为她家三郎说亲事的打算，至少到目前老身还没听到风声，最紧要的一点，陆三郎这几年一直在袁州城读书，若非年节，甚少回长丰镇来，等闲碰不上。”
最后一句，显然已经看破柳渔做的什么打算，一言以蔽之，没戏。虽则在林九娘眼中，单只就容貌而言，再没有比眼前的姑娘与那陆三郎更为般配的了，奈何时人娶妻又哪会只单看相貌。
话里话外不无遗憾，而后才话风一转，接着道：“这第四个……”
她口中滔滔，把长丰镇出得起那六十两聘资又正欲娶妻或正当议亲之龄的五位都一番细说，不过因不用她去保媒，促成不促成这五百文钱她都能得，倒没有用什么媒人话术，好的坏的都不相瞒。
柳渔总结了一下，最好得手的排第一，是镇上开书肆的陈家独子；其二是个鳏夫，年近不惑，原配病亡，以柳渔的容貌，嫁为填房不难；各方面最佳是陆家三郎，但是几乎没有机会，更像是被林媒婆拉出来凑数的；第四第五虽家中勉强出得起那聘银，但一个年近五旬，一个是郎君品性有瑕，都不是良配。
走出林家堂屋时，日已近午，林九娘亲送柳渔出来，还未出院门，隔着那篱笆院墙，便听远处传来马蹄声，二人俱是抬眼望去。
就见镇外官道之上，一锦衣少年打马而来，怒马鲜衣，好不飞扬。
待看清策马而来的男子相貌，林九娘眼睛就睁大了，一把抓住柳渔手臂，满脸的喜色，“姑娘可是瞧清了，天赐的造化！”
柳渔听林九娘话音，心中对那策马之人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想，却不十分确定。
还是那林九娘喃喃提点，“这便是陆三郎了，这不年不节，竟是回来了。”
柳渔懂了，三号目标。
是林九娘夸上了天，据说长丰镇无数闺阁女儿想嫁，非年节甚少归家，等闲不可能碰上的那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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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乞儿
造化不造化的柳渔没放在心上，她记得最深的是这位陆三郎兄长娶妻之时，聘银九十九两。
柳渔抬眸，瞧一眼策马远去之人的背影，辞了林九娘也往镇中心去了。
人的两条腿自然是不可能追上马的，她也没想过现在就追过去，那陆三郎若真如林九娘所说，平时在袁州城读书，那此番回镇必是直接归家去的，没她什么机会，柳渔径直去了方才卖络子的绣铺。
女掌柜见她去而复返，还愣了一愣，柳渔笑笑，道：“还想买些东西，未知掌柜这里可有做衣服剩下的角料出售？”
原是生意来了，那女掌柜一笑，“自是有的，不知姑娘买了来是做什么，角料也分几等，有纳鞋底的碎料，也有能做些小物件的布头。”
柳渔道：“挑几块能做荷包的料子。”
女掌柜便明白了，转身从里边抱出一筐子布头来，道：“都在这了，论块卖，看料子色彩和大小，便宜的一文钱两三块，贵一点的一二文不等，姑娘自己挑吧。”
柳渔目标明确，没怎么费事就选了十几块料子，听着多，实际上有面料有里料，色好的料子还都小块，拼拼接接也就是能做几个荷包而已。
女掌柜瞧了瞧，报了八文的价。
柳渔也没急着给钱，而是又问女掌柜买了绣针、绣绷及各色绣线。
女掌柜这下诧异了，“姑娘还会刺绣？”
不怪她惊讶，刺绣是门能吃饭的手艺，通常都是母传女，婆传媳，又或是城里姑娘，闺阁中由父母出银钱聘一个绣娘指点。
乡下人家没条件请师父，农家姑娘大多学的是纺纱织布、量体裁衣这样实用性相对较强的技能，便有心思灵巧的，打些络子也算得上一门手艺了，即便有自己摸索着学刺绣的，能拿得出手的也极少。
十五岁的柳渔自然是不会的，可重生回来的柳渔是会的。
留仙阁那五百多个日夜，她的功课无一日不排得满当，德言容功皆要习得，只是风尘女子的德言容功与良家女子要学的自然不是一回事，要说这妇功上唯一有所相通的，便是还学了一段时日的刺绣课。
不为别的，用红娘子的话说，似她们这样的青楼女子不需要会纺纱绩麻、量体裁衣，有容貌有手段，锦衣玉食、鬓影衣香自有人供养，只这荷包却是得会几针，因这是笼络男人的工具，是情趣，男人们愿使千金万金，换你一份至真至诚的“心意”。
思绪轻易便被拉回了前世，过往融在骨血里，便是重生亦如是。
她不低看在留仙阁学到的一切，上等青楼楚馆对好苗子的培养是极舍得砸钱的，红娘子耗巨资对她们的培养，除去目的不纯，她所学到的东西全是实打实的，读书识字、歌舞曲艺、妆容心术……这是她在柳家绝无可能有机会触碰的东西。
此时对上女掌柜善意的问话，柳渔便回以一笑，“只是学了些末皮毛而已。”
女掌柜不觉她转过诸多思绪，笑着说道：“那也是手艺了 ，姑娘多练练，若有做得精巧的，也尽可送到我这里来，要比打络子更来钱些。”
柳渔笑着谢过了，付过账后将东西包好便出了绣坊。
时至正午，长丰镇街头早没了上午的熙熙攘攘，行人不过三两，可挑摊摆摊的小贩却还有大半未曾离去，都还守着过活的营生，期盼着能多做上一两桩买卖。
柳渔望着街面上各色行人，寻觅着什么。
江南富庶，可街面上还是能看到行乞之人，长丰镇这地界也不例外，或是家破、或是疯傻、或是命途不济遭了天灾，一路流亡至此的，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远处巷子墙角里窝着的两个半大乞儿身上。
八九岁的男孩，衣裳破烂，头发也乱糟糟的，半蹲在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跟前，从怀里摸出不知哪里讨来的小半个馒头给小丫头吃，小丫头脸上脏兮兮瞧不分明模样，约莫是饿得狠了，接过馒头就往嘴里送，咬了一口，想到什么，把馒头递给男孩，示意男孩一起吃。
男孩不知说了什么，那小半个馒头又推回小丫头手中。
柳渔看了半晌，到旁边铺子里花十文钱买了两个肉包子两个馒头，用油纸包了走进了巷子。
男孩正看着妹妹吃馒头，强忍着腹中饥饿和想吞咽口水的冲动，只怕被自家妹妹发现他说的已经吃过了是谎话。
横里一只纤细的手递过来一个还散着热气的油纸包，里边散发出的香气勾得兄妹二人同时将目光黏了过去，男孩腹里的馋虫再禁不住，连着一阵咕噜狂响，堪堪盖住了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没拿食物，却护着妹妹微微向后挪了些许，一双瘦得脱了眶的大眼警惕地看着柳渔，待看清是个年轻姑娘，身子松了些许，只是仍然带着小心提防。
这神色柳渔太过熟悉了，当年刚被卖时，她何尝不是如此，哪敢碰生人给的吃食。
她笑笑，取出其中一个包子，将之掰开两半，小半的那块送进自己口中吃了，才递给那男孩，道：“别怕，旁边包子铺买的，没动什么手脚。”
被撕开的肉包子，油滋滋还冒着热气，兄妹俩不知多少时日没沾过肉味了，手上拿着冷馒头的小姑娘一双眼睛都直了，小小的人儿，藏在哥哥身后直咽口水，倒还乖觉，哥哥不拿，她也只在哥哥身后藏着，不哭不闹，一声也不吭。
柳渔又将那包子朝男孩递了递：“吃吧，不白给，我有事要请你帮忙，这食物算作酬劳。”
柳渔自己吃下那小半块，男孩已是信了食物没问题了，如今又听她说要他帮忙，便就意动了，问：“要我帮什么？干重活也行，但我得带着我妹妹。”
柳渔失笑，就这小柴杆儿一样，能干什么重活去，不过瞧他时刻惦记着妹妹，心中也生出几许暖意来，道： “不用干什么重活，也不用同你妹妹分开，只是打探消息，就在这镇里，帮我留心一个人，他出来了，去哪了，知会我一声就成。”
“就这样？”
“就这样。”
这确实再没有比他们兄妹俩更合适的了，两个半大的小乞儿，满镇子转悠也不会有人奇怪什么。
男孩确认了是安全的，伸手拿过了柳渔手中的油纸袋，纸袋里的包子还是热的，他将柳渔撕下过一小块的那个肉包子转身就给了妹妹，“小丫，吃这个。”
换下了小丫手中原本捏着的半块冷馒头拿在自己手上，这才想起什么，有些赧然，转身对柳渔道了声谢谢，又问：“你要我盯谁？”
竟是有极好的教养。
柳渔愣了愣，猜测这兄妹二人或许是哪里遭了灾与父母失散了才沦为乞儿的，不过也没多问什么，她眼下自身难度，又哪有能力管旁人的闲事，只道：“陆丰布铺你可知道？”
长丰镇总不过就这么大，那乞儿自然知道陆丰布铺的，点了点头，等着柳渔后话。
“我要你帮我留意陆家三郎。”
男孩闻言，问：“你是说方才骑马过去的那人？”
也不知在这陆丰镇是呆了多久了，竟是比柳渔都要熟悉些，柳渔心下有几分迟疑，怕他别是识得陆家人的，若将她这行事抖给了陆家人换好处……
她心念电转，随口问道：“你认得？”
那男孩却是摇了摇头，“不认得，马多稀罕呀，刚才听镇上人议论了。”
也不问柳渔要盯那陆三郎做什么，道：“我有消息怎么递给你？”
柳渔略一思忖，“镇北石桥那里，我每天巳时初到那里，若过了巳时我没到，你就不用等了。”
又算了算自己手中还剩多少铜钱，道：“今天这些不算，以后每给一次准确的消息，我给你十文钱做酬劳。”
十文钱，够买今天这么一袋子吃食了。
男孩眼睛霎时就亮了，“行，我一定盯稳了。”
柳渔弯了弯唇角，起身离了小巷。
方才一直没出声的叫小丫的女孩儿，此时举了手中半个包子，“哥哥，肉包子好香，你也吃。”
“嗯，你吃。”
“哥哥，刚才的姐姐像仙子。”
柳渔渐渐走远，兄妹俩的声音渐不复闻。
柳家村外，柳渔将今天花用剩下的二十五文钱并原本的旧荷包一起，藏进了一处尚算隐秘的树洞里，这才转出林子继续向位于村北的柳家小院行去。
还未进院子，远远的就闻到空气中一股熟悉的香甜，柳渔走进院子，果然王氏正在灶屋里忙活，柳家在家的大大小小的女人女孩儿们，此时都围在灶房里。
大庆朝与前朝不同，百姓已经逐渐转为一日三餐制，但那只限富裕些的人家，农家的一日三餐却还要分条件的。
比如柳家，柳康笙父子四人是一日三餐，但他们大多数时候出工干活，中午不归，通常由王氏在头一天做些馒头包子，一人四五个的量，次日带去对付中午那一顿。
当家的吃馒头包子，家里的女人孩子自然没有再做一顿饭的待遇了，只能跟着吃这些，便是这样，也还分了几等。
第一等自然是在邻村跟着老童生读书的长孙柳天宝，哪怕只有六岁，柳天宝在这家中的地位也是一点不输柳家兄弟三个的，第二等是王氏并三个儿媳妇，至于柳燕和一众孙女们，能得一两个，多吃不行。
唯独柳渔，是吃不得的。
不用柳康笙发话，打她有记忆起，每到吃午食的时候，王氏先就要闪闪躲躲避开长女目光，把吃食给其他人派发一遍，只独独略过柳渔去，以此在柳康笙和一众柳家人面前为表率，说明她不会偏自己带过来的女儿，把柳渔这继女的身份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尽管过后王氏又会悄悄拿一块半块她藏下的馒头让柳渔躲着吃，明里给自己竖过形象，暗里再哄一哄，以示她这当娘的还是爱柳渔这女儿的。
可柳渔渐渐大了，晓事了，也就不再会接王氏偷摸递的东西了，王氏问起因由，她也只说并不爱吃。
时间久了，便都当她是真不爱吃，王氏饿着柳渔给自己竖形象便越发的坦然了起来，连最初那一两分的愧疚也丢了个一干二净。
便如此时，灶房里的馒头就要出锅了，可灶房里站着的那大大小小七八人，见着柳渔回来，没一个有招呼柳渔一声的意思，就连王氏这亲娘也是一样。
倒是想起早上被柳渔拎出去的那一包袱络子，视线落在柳渔手上的包袱上，瞧一眼就知络子是卖出去了，想到那一包络子能换来的银钱，当下嘱咐伍氏看着火，后脚就追着往柳渔屋里去了。
柳渔进屋，心中默数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最后一个数落定，王氏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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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母女
“你早上怎么回事，银钱过手的事什么时候轮着你去办了，是不怕你三个嫂子说嘴是吧。”
王氏压低着嗓音，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通教训，她向来反应有些迟钝的，上午应是在柳渔走了后才回过味来觉得不妥了，眼下这作派，显见得这不满已经在心里憋一上午了。
发作完了，一伸手：“卖络子的钱呢？赶紧拿来我收着。”
柳渔看着那只伸到自己跟前的手，垂着的眸中闪过一抹讥嘲。
五年了，最初她打络子能赚些银钱的时候，王氏欢喜，却也不敢把手伸得这样理所当然，总还要扯些有的没的显得拿她这钱合理来，比如她在柳家的吃穿用度要花钱，比如女孩儿赚的钱都应交给爹娘，比如攒着给她做嫁妆。
仿佛这么说了，她将她辛劳所得一文不留拿个干净就有了遮羞布，尽管那时的柳渔也没觉得钱上交有什么不妥。
再看如今，许是洗脑的话说得多了，王氏比她还深信不疑，柳渔辛苦赚下的手工钱已经理所当然是柳家的钱了，她自己是一文也没资格花用的，王氏伸手伸得半点不心虚。
见柳渔垂着头不作声，王氏心里一个咯噔，“你不会是叫绣铺坑了吧，那些络子你卖了多少？”
柳渔抬眼，已是换了一副模样，她红着眼，泫然欲泣看着王氏，一副要哭不敢哭的模样，朝着门外望了望，确定没人，才敢压着极低的声音道：“娘，我在镇上，荷包叫人偷了，卖络子的钱都在里面。”
“你说什么！” 王氏眼睛一下瞪圆了，分明是个瘦小妇人，那一刹散发出的戾气却仿佛有能将人撕了的力量。
从前的柳渔是怕这样的王氏的，然而现在的她却并不惧，只是这不惧藏在心中，表现在面上的却是身躯轻颤，她一下子抱住了王氏的手，颤着声道：“娘，您帮着遮瞒一下，一定不能叫爹知道。”
王氏脸色难看，厉声要骂，见她怕得厉害，这才勉强压着声音，气极败坏地说，“现在知道害怕了，早上怎么就敢那么本事自己拎着东西去镇上啊，你是中邪了吗？”
柳渔眼泪叭嗒一下就砸了下来，“女儿是听闻镇上绣坊除了收络子还收绣活，那绣活比络子要赚钱得多，我想着亲自去瞧一瞧，若能偷学了来也能帮娘挣些体面，都怪我，今日借着卖络子的机会凑在绣铺里，一心只想着偷学几分绣艺，却不知什么时候叫贼偷近了身也不知晓。”
“娘，爹罚我也好，打我也好，都只是一时的疼，女儿都受得，我怕只怕牵累了娘，我已及笄，迟早是要出门子的，娘却还要在这个家长长久久的呆下去的，爹对我的不满，都会记在娘的头上。”
“女儿只是想帮娘，想要娘在这家中日子好过几分，娘在这家中太不容易了，但凡我和燕儿能有个亲弟弟，娘的腰杆子也能硬几分，对着几位嫂嫂也不需那样小心。”
这一句话，轰然一下就砸到了王氏的命门上。
原本照着王氏的性子，柳渔丢了半贯钱，不用等别人发现，她就得先把这事嚷嚷开，再让柳康笙不要顾忌她的脸面，只管罚，狠狠地罚！
罚柳渔才是为柳渔好，罚柳渔才是把柳渔当亲闺女，罚了柳渔她才能长记性，也叫三个儿子儿媳瞧瞧，她不偏自己肚里爬出来的。
可眼下被柳渔这一番唱念作打，王氏这一股心气儿一下就被泄了十之五六，注意力也一下子从女儿丢了半贯钱被转到了自怨自艾上。
柳渔说的话，是王氏常在柳渔耳边念的，这本就是她的心魔，可谓是一招就打在了要穴上。
王氏是真的拿三个继子继儿媳当宝吗？
不，她只是没有自己的儿子而已。
往日这些话不能在别人耳边念，只有长女柳渔是能让她放心念叨的人，可从前这话只有王氏自己念，柳渔大多时候都只是安慰安慰她，并不会附和着说什么。
今日这话不再是她自己念叨，从长女口中说了出来，王氏顿生被人认同了的感觉。是啊，女儿也怜她命苦，她可不就是命苦吗？一时竟就悲从心来，觉得自己当真苦比黄连了。
柳渔见这话已是起效，拉着王氏，红着眼眶道：“女儿只愿帮娘挣足体面，却没想到……都怪我，怪我今日看绣铺里的娘子做活看得入神，银钱丢了也没觉察出来。”
“刺绣？”这话柳渔提了第二遍了，王氏才终于留心到，她一下子从自怨自艾中清醒了过来，一个激灵问道：“你能学到刺绣的手艺？”
柳渔面上浮起些许腼腆，“现在还不能，但再多看些时日，自己再琢磨琢磨应该就能会了，我瞧着并不很难。”
王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长女有多聪慧她是很清楚的，当年不过是看过几回旁人打络子，自己回来琢磨琢磨就会了，后边更是翻出了许多繁复花样，镇上绣铺很愿意收她的货，这些年仅凭打络子每年也能给家里添个五六贯的进项，很是为她在男人和继子面前争了几分脸面。
现在她说能学会刺绣，王氏几乎已经想象得到长女以后能替她赚来更多银钱时的体面风光了。
她转忧为喜，一双眼里直放光，兴奋地在屋里踱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患得患失问道：“那人家能就那样叫你偷学了去？”
“就只能机灵点，常往那几家绣铺转转。”柳渔笑容腼腆，一如从前每次被王氏夸赞时的模样，一时又低声将话转回了正题，“娘，我今日丢了银钱的事怎么办，若叫爹知道了，他还许我往镇上去吗？会不会还带累您看爹和兄长的脸色？”
带累，自然是会的，哪怕她先声夺人罚了柳渔，自己在老头子那里也少不得吃一个管教无方的挂落，还要叫继子和儿媳瞧了热闹。
不过王氏此时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女儿丢了五串钱这事上了，虽气柳渔给她惹事，可长女自来孝顺，出了事不怕自己会受罚，还先想着怕牵累她这个当娘的，今儿又是因着想偷学刺绣在镇里逗留才出的这事，连消带打的，她那点子气就消得七七八八了。
半贯钱是很多，可比起女儿能学会刺绣这件事能带给她的好处和体面来，又委实不值什么，见柳渔惶惶不安，她反倒安抚的拍了拍柳渔的手，道：“别怕，你在屋里等着。”
说着就轻手轻脚出了柳渔房间，悄悄摸回了她和柳康笙屋里，做贼般地掩上了房门。
柳渔站在半昏半暗的光影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不安、惊惧淡去，淡成一抹空洞洞的嘲讽。
原来王氏也会有肯抬手护一护她的时候，只是这样的抬手相护，赤诚至孝换不来，巧言算计倒可得。
她唇边勾起一抹讥诮，不知是为现在的王氏，还是为曾经的自己。
正好，她剩的也只有这个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评论和鼓励，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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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婆媳
王氏很快摸回了柳渔房里，瞧厅里无人，从里边闩了房门，才从袖中摸出一把子的铜钱来塞给柳渔，她压低着声音，“这是我的私房，你晚间吃饭时当着你爹的面再交给我，到时顺嘴提一提学刺绣的事，知道了吗？”
沉甸甸的铜钱入手，柳渔瞧了一眼，五串零十几文，面上泪痕未干，已是转忧为喜，亲昵的把头依偎在王氏肩上，软声道：“娘你真好，渔儿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等学好了刺绣，一定给您在爹面前赚□□面来。”
她声音软软，听得王氏唇角禁不住的上弯，弯到最后一张脸上全笑开了花，拍着柳渔，老怀甚慰：“你是个乖的，学好刺绣也不只是给娘赚体面，你也是说亲的年纪了，有这手艺你亲事都能说得好些，燕儿那妮子没良心，娘以后就指着你孝顺了。”
柳渔眸光微闪，倒是确定了此时的王氏还全然不知柳康笙打算。
王氏此时待柳渔正温情，说到这里竟是难得的问了一句：“饿了没，我今儿蒸了馒头，该是要出锅了。”
柳渔垂了头，搅了搅自己指尖，才轻轻摇了摇头，“我便不吃了，再过两个时辰就吃晚饭了，免得叫几个嫂嫂见着回头再跟哥哥们说嘴，让娘难做。”
王氏原本喊柳渔出去拿馒头吃，只是心中高兴一时嘴快罢了，要说有多少真心实意其实也没有，可听柳渔这样一说，王氏却只觉得一股子不平之气直冲脑袋，女儿前边说得没错，她一个当婆婆的还要看儿媳的脸色来行事了。
当下拉着柳渔道：“你今天才赚了五串钱回来，打了两个月的络子，来回走了十多里的路呢，一个馒头怎么就吃不得了，我看看谁敢说嘴。”
这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起来，也不知哪来的一股气撑着她，腰板儿也直了，也敢端起了婆婆的款儿来，显然这抬高声音说的话就是给外边三个儿媳妇听的。
柳渔眼中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只是面上还是作无奈状，很不敢让王氏得罪伍氏几个一样，脚下不肯动，拉着王氏唤了一声：“娘。”
见王氏看过来，蹙紧了眉冲王氏直摇头。
王氏见长女宁愿饿着也不肯叫自己难做一分，想想不只是今儿一日，是打她懂事起便如此，七八年如一日，一时心酸非常，只觉对不住这个女儿的太多。
闷头就拉柳渔往外去，“跟娘出去，你也是柳家人，你自己还赚钱，一个馒头怎么就吃不得了？吃，不止今儿个吃，以后家里做点心，燕儿能吃你就能吃。”
这话说得，把柳渔今儿掉了五串钱的事全抛到了脑后，也忘了最初把她区别于柳家人之外的人就是王氏她自己。
灶房那边，伍氏几个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手上拿着馒头撕着吃，眼睛却直往堂屋大门瞧，看王氏果真拉着柳渔出来了，妯娌几个对视一眼。
老三媳妇文氏最先开了口，笑吟吟招呼：“大妹妹今儿累了吧，娘刚好蒸了馒头，大妹妹也吃一个垫垫肚子吧。”
老二媳妇林氏在喂怀里的小女儿，没说话。
伍氏笑笑，拿个干净的布袋子装了四个馒头，道：“娘，我装几个馒头接宝哥儿去。”
王氏被柳渔言语间架起来的那股子护犊子劲儿在对上三个儿媳妇时，霎时冷静了下来。
这是柳康笙调理下，王氏和三个儿媳几年相处下来形成的反射，继室填房、带女改嫁、没有儿子，根植在骨血里的弱气恰如其时跳出来作祟，她那股气劲儿泄了，直挺的腰板子也垮塌了下来。
三个儿媳妇，她是一个也不敢甩脸的，尤其是生了宝哥儿的伍氏，那是老头子的心头宝，柳家第一等大功臣。
她强扯出一抹笑来，嘱咐伍氏：“多装两个，你自己还没吃着呢，路上也垫垫。”
伍氏笑微微道：“我多大个人了，能贪这个嘴，不过娘倒是提点我了，我多拿几个，给夫子家的佟娘子送送，好叫佟夫子能对咱家宝哥儿多上上心。”
事关柳家唯一的男孙，王氏是再没有说不的，嘴上连声应着，“成，是这么个理儿。”
王氏应了，就见伍氏揭开锅盖，从里往外拿馒头，她看着看着，面上的笑就有些挂不住了。
伍氏：“送人不好太寒酸，我再拿四个，宝哥儿回头吃两个就成，另六个送佟娘子。”
“四个啊，哦，行。”
王氏嘴上应着，看着伍氏拿着馒头走了出去，心里已经傻了。
粮食有数，农家人过日子都是精打细算的，她蒸馒头自然也有数，顶多多出三四个，伍氏多拿了这四个走，多出来的份额自然就没有了。
她刚让柳渔来吃，吃什么？
这些馒头除了是今儿中午的点心，也是柳家父子明天中午在外边的口粮，这父子四人的口粮，给王氏借多一个胆子她也不敢克扣的。
那能扣谁的，三个儿媳妇她不敢，孙女们有儿媳妇护着，那就只能克扣她和柳燕的呗，柳燕和三房的二丫向来精得鬼一样，两人见势不对，已经一人抓着一个跑了。
林氏笑眯眯的，给自己的长女、幼女一人又递了一个，“成了，别都挤在这，拿着吃的出去玩吧，大丫带好三丫。”
把孩子都打发走了，林氏笑道：“娘你们慢吃，我去织布去。”
施施然也走了。
王氏看着锅里还剩下的馒头，气得肝颤，却因为还有个文氏在，也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实在丢人。
如此强作淡定，转头冲柳渔道：“渔儿去拿一个吧，吃了再回房做活去。”
柳渔瞧了这么大一场热闹，面上却只作并未看懂，净了净手，到锅里拿了一个馒头，与文氏点了点头便向外走去，直走到门口似乎才意识到了什么，驻足回头，“大嫂带了馒头去送人，我又拿一个，再留下爹和兄长明天中午的口粮，娘你还有吗？”
王氏面上神色就是一僵，难得硬气一回，却是闹了这么个没脸，她哪里愿意柳渔知道，强笑道：“有的，你自去吃吧。”
柳渔定定瞧了瞧王氏，折身走了回去，把手中馒头一掰两半，多的那一半塞进了王氏手里，道：“我胃口小，娘帮我吃一半吧。”
王氏那一颗心啊，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就冒了出来。
到底，只有这一个从前头家里带过来的女儿真心疼她。
王氏满面的感动，柳渔只作未觉，笑一笑道：“娘和三嫂忙着，我回屋去了。”
“欸，去吧。”王氏嘴皮子禁不住一阵哆嗦，才将将忍住没红了眼。
柳渔转头离去，一离了旁人视线，她脸上哪还有什么温情脉脉，便连眉目间的笑意也消失殆尽，只余一丝自嘲噙在唇边。
都说妓子的嘴，骗人的鬼，柳渔没想到在留仙阁学的那点手段，会是最先用在了王氏身上。
作者有话说：
今天修改一下更新时间，提前两小时试着看能不能蹭到最近更新看看，凉得我心里好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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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柳家
柳家的午后向来安静，男人们未归，王氏要料理田地鸡鸭，长房伍氏打着接儿子的名头早不知溜到哪一处嗑闲天去了，三房文氏有孕在身中午总要睡一觉，二房林氏不吭不响却是从来不肯吃亏的，说是去织布，织房里转一圈，见另两房女人不干活，她自然也睡午觉去。
柳燕因着今日被柳康笙点名要接手柳渔手上的家务，上午压着性子做了没半个时辰就不干了，这会儿早不知躲到了哪里去。
姐妹二人共用的房间里，此时便就只剩了柳渔，这正合了柳渔心意，关上房门，就从包袱里取出了在绣铺里买来的一应东西。
画样、劈线、刺绣、剪裁，到日影西斜时，一个粉白色的荷包才将将做好，柳渔指尖在荷包上抚过，绣样并不复杂，荷叶之下藏着的一尾锦鲤，胜在绣艺精巧，活灵活现。
将东西贴身收好了，寻了块最便宜的布上了绣绷，拟着初学者的样子绣了些线条简单的东西，随手放在针线筐里备着王氏查看，便起身活动身子，做起每日必做的功课来。
一身的舞艺，不为取悦男人，便只为能让身体更柔韧康健也不应就此荒废了。
柳康笙父子几人是天色擦黑时到家的，这时的柳家，与白天俨然是两种氛围，家里人人都知道柳康笙才是作得这家里主的人，全都争相表现。
三个儿媳妇不比白天的闲人模样，此时是一个赛一个的懂事能干，对着柳康笙恨不能脸上笑开出花来，对王氏也颇恭敬，乍一看去母慈子孝，一片和乐，全瞧不出白天为了几个馒头就能上演一出眉眼官司的模样。
就连早上闹腾得格外厉害的柳燕，在柳康笙面前也乖巧非常，争表现比不过她三个嫂子，开饭前柳渔寻思去拿碗筷，被柳燕一把撞开抢在了前头，柳渔不以为意，只由她抢着去做。
至于王氏期待的，晚饭后柳渔交上卖络子的五贯钱，再说一说学刺绣的事情。
她满以为长女聪慧，以后能替家里赚更多银钱了，柳康笙会有个笑模样再鼓励几句的，然而并没有。
相反，听到柳渔想去镇上学刺绣，柳康笙直接皱了眉。
王氏不明白男人这是怎么了，这样的好事，不应当高兴吗？
她不知道，柳渔却很清楚，此时的柳康笙显然已经打定卖她的主意了，一个只会在这个家中再留一个月的人，花时间去学刺绣哪里有老老实实再打一个月络子更划算。
不能把柳渔的剩余价值都压榨干净了，柳康笙能乐意才怪了。
好在柳康笙恐怕也是顾忌会露了心思，没说出什么反对柳渔往镇上去学刺绣的话来，只是一如往常黑着脸，并不给柳渔多余的眼神罢了。
伍氏最会看个眉眼高低的，观柳康笙神色就揣摩到了公公的意思，何况她也不愿柳渔去镇上学什么刺绣，当下就笑着道：“大妹妹，刺绣哪里是你在绣坊转几圈偷瞧瞧人家绣娘做活就能学来的，我看你还是别想那么多，安安生生在家里多打打络子的好。”
柳大郎妇唱夫随，“你大嫂说得不错，女孩子最好的品德是稳重踏实，大妹还是别这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好。”
柳渔一笑，从袖中取出下午随手绣来支应柳家人的“初学品”递给王氏，道：“大嫂说得没错，只转个几圈自然是不可能就学得来的，不过我于这女红上不算笨拙，瞧着若能有个二十来天也就差不多了，这是我今天上午在绣铺瞧了几眼回来自己琢磨着绣的，娘和几位嫂嫂看看。”
王氏接过柳渔递过来的一块布头，见上面绣的花草，针法虽还粗糙，瞧着却也像模像样的了。
王氏大喜，面上现出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来，“瞧一回就能绣出这模样，渔儿在女红上确实很有天份，当年瞧了瞧村里的小姑娘打络子，回来就能照着样儿打出来，后来更是琢磨出许多花样，做成一门来钱的营生时我就知道。”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平日里柳渔身份尴尬也就罢了，难得说到她的长处，王氏也是恨不能把女儿夸出天来，好叫男人、继子和三个儿媳妇都听听，她带过来的女儿也不是吃白饭的，也能赚来银钱，不比家里男人差多少。
伍氏可不大信，瞧一上午就能自己琢磨出样儿来？她伸长了脖子就往王氏手中瞧去，就连林氏和文氏也跟着侧目。
王氏还记着林氏下午拿走两个馒头的仇呢，能瞧她顺眼？笑微微把那绣着花的布头递给了伍氏。
是的，哪怕伍氏才是拿走馒头最多的那一个，可在王氏看来，伍氏那是为了老柳家长孙，那是正当的，她根本不觉得伍氏那么做有问题，她只恨林氏给她没脸。
林氏刚才也不过是听到刺绣，一时心热，很快就回过味来，她也知婆母一贯不喜她，撇了撇嘴也不以为意，一个拖油瓶，一个继婆婆，还真把自己当颗菜。
文氏比林氏要会来事得多，“哟”一声就凑了过去，见伍氏手中那粗布上绣得似模似样的花草，眼睛就是一亮，“大嫂给我也瞧瞧。”
嘴上征询着伍氏意见，实则手已经伸了过去，从伍氏手中拿过捧到光下细瞧。
伍氏能怎么着，她还能不给？只是心中切齿，没想到柳渔这丫头只出去一个上午，竟真给她瞧出点门道来，伍氏惯有心机，心中不悦，那点子不悦也是隐在闲闲扯起的一抹笑中。
倒是文氏，瞧了柳渔第一回 琢磨着绣出来的东西后，正经拿柳渔当了个宝，把东西送回柳渔手中不说，亲亲热热的就夸起了人来。
“我是嫁进来之前就知道大妹妹是个手巧的，今天才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千伶百俐、蕙质兰心，只瞧了一回能有这样子，看来大妹妹没说空话，不足一月想来就能学出个样子来，三嫂今儿厚一回脸皮，大妹妹若学会了还望能教一教我，往后我孝敬爹娘两身衣裳也能做得更有样子些了。”
柳渔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不着痕迹看了伍氏一眼，笑着应文氏：“三嫂看得上就成。”
伍氏笑里藏嘲，林氏则把眼风朝文氏一撩，笑模笑样道：“三弟妹也是一张巧嘴。”
暧昧模糊的语气里，你也辨不清她到底是嘲讽还是夸赞。
主位上的柳康笙不乐意听这些个闲话，拿烟杆子敲了敲长凳凳脚，打断道：“行了，饭都吃好了就把桌子收收，别都扎在这里。”
这一下妯娌三个都不敢打什么机锋了，王氏率先起身，几个女人收碗的收碗，端菜的端菜，连柳燕都没敢闲着。
伍氏最是机灵，端了两盘剩菜去灶房放进橱柜里，转头就取了茶盘茶杯给家里四个男人泡上茶了。对王氏可以散漫，对着公公和家里的男人，她一惯最是殷勤小意。
柳渔如今不用干涮锅洗碗的活计了，帮着略收拾了在灶上打了热水洗漱后便径自回屋去，经过堂屋，柳康笙正抽着烟袋，见柳渔过来了，斜目瞧她一眼，“学刺绣可以，打络子也别落下了。”
柳渔心中一哂，这是要拿她当奴才使，一点劳力价值也不愿放过呢，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倒是一丝不露，还如从前一般诺诺应了。
至于做不做，做到什么份上，他还能天天盯着不成。
柳康笙哪知道柳渔心里还敢做阳奉阴违的盘算，当下也不再说什么了。
柳渔此后一个月往镇上去的事，今晚便算是过了明路，目的达成，她也就不在堂屋多呆，径直回房去。
此时外面天色已是全黑，柳家堂屋还点了盏油灯，柳渔房里却是没有这样待遇的，只能借着堂屋漏进来的几丝光亮，她也无谓，连这能借的一点光都不想要，反手就掩上了门。
心神绷了一天，她现在只想安静呆着，在黑暗中，无人能看着她的时候理一理这一日的光怪陆离。
可她想要安生，有人不肯叫她安生。
才刚掩上的门被人“怦”一声推开。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三月啦，今天是个好日子，今晚留评发红包呀，来吧，评论起来，作者菌宠爱你们~
另外，求一下文文收藏和作者收藏，这个可以帮我爬自然榜单的，歪头卖萌,小可爱们动动小手吧。感谢在2022-02-27 19:01:00~2022-02-28 19:0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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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端倪
柳燕站在门口直愣愣瞪着柳渔，就着堂屋透进来的那丁点微光，恨不能把柳渔脸上瞪出个窟窿来才算完。
对于这个和自己有着一半血缘关系的妹妹，柳渔早已不抱两人能亲近起来的奢望，此时被她乌眼鸡一样瞪着，约莫是柳燕这模样她见得实在太多，时隔近两年，竟不觉得怎么陌生。
她这一日经了常人所不曾闻之事，又奔波劳累一天，实在不耐烦应付柳燕，干脆转身就往自己床边去。
柳燕不爽快了一天，此时又碰了冷钉子，当下“哼”了一声，“别以为能学个刺绣就多了不起，你女红再好也不是柳家人，就跟打络子一样，赚的钱那也是买了珠花戴在我头上。”
后一句眉眼飞扬，不知有多少的志得意满。
柳渔唇角勾起一抹讥嘲，“你说的很是，在这家中我自是比不得你的。”
当柳家人，她还真不稀罕。
柳渔认得太过痛快，柳燕反倒是被噎了一噎，就像举了牛刀要找人斗上一场，对方却不需你提刀，一指头挨着，她自个儿就倒了。
柳燕憋了一天的闷气一下子没了发作的途径，见柳渔理床铺，恶劣的把半开的门怦一声关上落栓，绝了堂屋里透来的一点微光，仿佛这样就能叫柳渔吃个吃个瘪。
这般幼稚行径，柳渔连个眼神都懒怠抛给她，脱了外衣就掀被躺上了床。
柳燕讨了个没趣，也在自己床上躺了下来，姐妹两个谁也不搭理谁。
柳渔绫罗锦被、高床软枕一年余，乍一睡回身下这张几块木板和三张条凳架起来的简易‘床’上，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可见时光是逆转了，记忆却融进了骨子里。
轻轻翻了个身，这‘床’便发出咯吱的一阵响，柳燕似乎终于找到了发作的由头，恼恨的坐起身一摔被子，黑暗中瞪着柳渔骂：“让不让人睡了！”
柳渔眉头都未抬一抬，反问她：“要不你睡这边试试？”
一屋里两张床，柳燕睡的是规规整整的架子床，柳渔则是紧窄的木板‘床’。
柳康笙是木匠，柳家兄弟三个都随他学的木匠手艺，柳家也有自己的林地，家用的木材是不缺的，论理怎么也缺不了这么一张床，不过是时时处处要柳渔认清自己的身份罢了。
柳燕岂不知柳渔那张床响动难免，只不过借题发挥撒气而已。从前的柳渔从不会与她回嘴，今天的柳渔却不知怎么回事，虽也没强硬回过嘴，却时时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谁要睡你那张破床。”她窝一肚子气，转头裹了被子躺下了。
柳渔勾了勾唇角，之后倒是没再弄出什么响动来了。
这于她原是不难的，初入留仙阁那年，坐卧行走都有规矩，便是夜里睡了，睡姿也须得是体体面面的，教养嬷嬷夜里巡视，但凡睡歪了便是一戒尺，她早练就了入睡前是什么姿势，醒来时亦能纹丝不乱还是什么姿势的本事了。
何况她也根本睡不着，哪怕与柳家众人已经相处了一日，长丰镇也走了一遭，柳渔却始终陷在一种不知今昔是何夕的恍惚中，说到底是太离奇了，才叫她迟迟不敢合眼，只怕一合眼再醒来会发现一切只是大梦一场。
隐在心中更怕的一层，却是担心自己是否是什么鬼物，含怨而死才魂归柳家村来了，这却连深想一想也不敢。
一夜无眠，直至听到外边传来鸡鸣三声，才终于相信自己不是什么闻鸡鸣三声就会散了的鬼怪，终于信自己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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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渔一夜未眠，只在天将亮时才合了合眼，刚睡过去，又被柳燕一把推醒。
她高挑着眉斜覤柳渔，声音尖锐、语带嘲讽，“爹说不用你做粗活回头相门好亲事，你还真把自己当哪家的太太奶奶了，日头都出来了还在床上赖，多大的脸。”
柳渔头疼欲裂，一抹怒色清晰的在眸中闪过，不过看了看天色，想到昨日与那小乞儿约的时间，心知也确实不能再睡了，这才作罢，起身穿衣。
柳燕见她老老实实起床，得意的一勾唇，通身都舒泰了。凭什么她起床了，柳渔还能在被窝里睡着。
想到一直被村里人拿她跟柳渔比较，柳燕心中就全是不忿。
就因为她跟柳渔是一个娘生的，被一群长舌妇比容貌、比性情、比女红、比勤快，什么都要被她们拎出来比一比，比到末了她什么好名声也没落下，就得了个懒和馋的坏名声。
想到此处，又觉着很该让柳家村那些个爱论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们看看，她们嘴里那个哪哪儿都好的柳渔私下里是个什么德性，爹昨日才松口说不用她干活，这就立马现了原形，可见从前的勤快老实都是装相和不得不为而已。
不过柳燕的好心情也只维持到了柳渔打扮好的那一霎。
柳渔今天换了妆扮，不，确切的说只是换了个发髻，看着再寻常不过的发髻，没有发饰，只是几根素色发绳点缀，却哪哪儿都贴合柳渔这么个人，生生将她的气质又提上了三成。
柳燕不懂什么叫灵气逼人，也不懂何为空谷幽兰，她只是嫉妒得快要发了疯。
她不明白，丝毫也不明白，都是一个娘生的，为什么她和柳渔就差了那么多，柳渔用几根破绳子妆点也是玉貌仙姿，她戴上精巧的珠花也被衬得像个烧火丫头。
恰王氏进堂屋拎茶壶要去灶屋里打刚烧开的热水，见柳燕直噔噔杵在那儿，张口就训道：“在这里愣著作什么，这都什么辰光了，院子扫了吗？鸡鸭喂了吗？也就这一两年就要说人家的姑娘了，怎么眼里手上全没点活计。”
这原是她往常唠叨惯了的话，却不妨柳燕正满心的委屈，一时气得一把搡开王氏：“你就偏心柳渔吧，什么好的都是她的，坏的全是我的。”
这话中两意，一为王氏常夸柳渔，常训柳燕，二为王氏将柳渔生得貌若天仙，却把她生得只是比寻常姑娘头脸端正几分。
竟就因王氏没把她生得貌美恼恨上了，一跺脚出了柳家，又跑了个没影。
王氏被她这一搡，手中提着的粗陶茶壶差点就摔了，一时气得顿足想骂，又怕叫屋里的柳康笙听到了心下不快，抖着手生生把这一口气强自吞了回去。
王氏极怕柳康笙，怕到自己再气也不敢在柳康笙在家时教训柳燕一句，也会因为柳康笙说了一句不用柳渔做家里的活计，哪怕该接过柳渔活计的柳燕什么也不做跑了，她也不会动让柳渔去干活的念头。
堪称得上是惟命是从。
这也是柳渔确认自己重生后没想过从王氏这边找突破口的原因，靠不住。
这一早的另一个插曲，伍氏看到换了新发型的柳渔时眼冒精光。
那精光，绝不是一个妇人看到时新的装束打扮时的反应，其中的贪婪柳渔太熟悉了，红娘子每次新买到有潜力的苗子时眼中迸发出的便是这样的精光。
凡事都经不起细究，前世被卖的真相已是历历展在眼前，王氏、二房夫妇、三房夫妇此时显然都还不知情，真正在筹谋的是柳康笙和柳大郎夫妇，至少在现阶段，应该只是他三人。
至于为什么将她药倒悄悄卖了，也不难猜，柳康笙要面子是其一，他还想让自己唯一的孙儿柳天宝读书科考，做着那改换门庭的梦，自然不能有个卖女的名声，这是其二。
更甚者，如果起念的是柳大郎和伍氏，那么他夫妇二人说服柳康笙做下决定的由头恐怕都是柳天宝读书科考的耗费太巨。
柳家这一代孙女不少，孙儿却至今只有这一个，柳天宝可谓是柳康笙的心尖尖、命根子。
柳渔思及此处，不由就看了眼正被伍氏追着洗脸的柳天宝。柳家几个比他小几岁的女娃都会自己擦脸吃饭了，只今年已经六岁，并在邻村童生家中读书月余的的柳天宝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个饭还需得伍氏端着追着一勺一勺喂。
柳渔左看右看，除却那几分惯出来的骄纵，怎么也没能从这孩子身上看出哪怕丁点的灵秀之气，也不知柳康笙怎么敢发那么大的梦。
巳时初，带着从树洞里取出的二十五文钱，柳渔准时踏上了长丰镇镇北的石桥。
甫一踏上石桥，桥的另一头早已等着的兄妹二人眼睛就是一亮，半大的孩子拉着一个比他更小的，快步小跑的就朝柳渔奔了过来，气没喘匀便急巴巴道：“姑娘，我有消息。”
柳渔面上绽开了笑颜，这一早，总算有件让人心里舒坦的事了，她噙着笑，道：“你说。”
“陆丰布铺，陆三郎辰正从家里出来，去了他们家在镇上的布铺。”

第9章 初见
辰正，离此时也半个时辰过去了，男孩有些急切，生怕那陆三郎已经走了，到手的十文钱就飞了，灼灼看着柳渔，“咱们快些，我领您去吧。”
柳渔知道他想的什么，却没有让这孩子领着去的打算，从袖袋中拿出那个旧荷包，取出十五枚铜板装进自己新绣的锦鲤荷包中，剩下的十枚给了男孩，“信得过你，这里边是十文钱，去吧，和妹妹买点吃食填填肚子去。”
男孩大喜，接过铜钱捧在手中，一双眼直放光，小的那一个也把脑袋凑了过去，见果真是铜钱，兄妹俩个激动得不知怎么是好，男孩把钱紧紧的握在手中，仰头瞧柳渔像放着金光的活菩萨，也忘了要叫姑娘，和小的那个异口同声的说了声：“谢谢姐姐。”
柳渔心中五味杂陈，他们只当她是个有能力渡他们苦厄的人，哪怕只是几餐几饭，也报以仰望，殊不知她与他们原也是一路人，一样的飘零无依，甚至比之这对小兄妹还更不如。
笑着冲俩人摆摆手，看着大的牵着小的跑远了的背影，柳渔把那个在王氏那里报备过本该已经被人偷了的旧荷包抛入渝水河中，也打迭起精神向着长丰镇去。
河风猎猎，吹得柳渔颊边几缕青丝飞舞轻扬，似乎也亟待着踏上一段新的征程，为自己的人生趟出一番新篇章来。
~
不逢集日，长丰镇街上并不像昨日那般热闹，但没了摆摊挑担的小贩儿，主街上各家商铺上还是时有客人出入。
陆丰布铺便就在主街一个极好的位置上，三开间的铺面，店虽开在镇里，却因县里也经营着一家的便利，布帛的颜色种类要比旁边另一家小布店多上太多，因此生意也要好得多。
此时店里就有三四个女客，小二正接待着，柳渔站在街对面朝里看去，不曾见着昨日匆匆见过一眼的陆三郎，心里也犯了嘀咕，莫不是自己来得太迟，他已经离开了？
才这般想着，远远的有一架骡车过来，赶车的是个年约十五六的小子，憨圆的脸盘子，头发以布带束着，也不知赶了多久的路，发髻已经半歪斜了，他犹自不知，到得陆丰布铺门前神气扬扬的勒住骡车，抻着脖子朝铺子里瞧了一眼，视线与里头的一位老者对上，面上就是一喜，扬声问道：“严掌柜，三少爷可在铺子里吗？”
那被叫作严掌柜的老者“哟”一声迎了出来，乐道：“八宝回来了，三少爷在后院呢，你这是昨儿先在县里落了一程？”
那叫八宝的小子弯眉笑眼，“正是，李家老爷太太备了不少礼物，我赶骡车回的，比三少爷迟了一日，正好到县里先和老爷报个信，这车上有少爷给太太小姐带的礼物，也有这趟从苏州府带回来的东西，要搁铺子里的，三少爷在正好，我这就把车赶到后院去。”
严掌柜一听还有要往铺子里搁的，忙转头喊了个伙计去后院帮着开门卸货。
柳渔听得二人对话心中一喜，能被陆丰布铺的掌柜称一声三少爷的，非陆三郎莫可了。
她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没走就好，今儿这一趟总算不落空，一月之期，每一天于柳渔而言都是倒计时。
柳渔瞧着那叫八宝的小子赶着骡车转过屋角往铺子后院去了，不动声色寻了条能隐蔽自身，又能同时观察到布铺前堂和后院门口的巷子站定，没办法，她在街上久站，必然引人侧目。
她按下心来耐心等着，这一等便等到了巳时末，远远的，柳渔注意到陆丰布铺中严掌柜正送一个锦衣男子出来。
那男子窄袖劲衣，微侧着头正与严掌柜说话。
柳渔虽未瞧着他正脸，但仅一个侧影也足够柳渔将之认出了，正是昨日遥遥见过一面的陆三郎。
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深吸一口气，右手在左袖中拂过，半低着头就向着陆丰布铺匆匆行去。
陆承骁被严掌柜一路送到店外，才辞别了掌柜，转身就被人撞了个满怀。
怀中有什么陷了进来，又极快的空了，陆承骁将目光落去，身穿素裙的姑娘捂着额头惊惶急退，一声对不住，柔如天籁沁进心间。
他想道一声无妨，却见那姑娘已经放下了手，抬首看了过来。
四目相触，陆承骁撞进一双空灵如水的眸子里，像是误入一片比星空更璀璨绚丽的秘境。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那一霎感受到的震动，像是心间最柔软的一处被什么极轻极轻地撞了那么一下，有什么迷心摄神的情愫就那么悄然滋生，在他心间最隐秘的地方埋下、落定，未知在此后倏忽哪个瞬间就会生根、发芽、缠绕，及至绽放出这世间最芳美馥郁的花来。
往后想来，这般命定也似的相遇，哪怕此后知道这是她朝他张的一张网，他也仍就那样无可自控的一头扎了进去，谁掳获了谁，谁征服了谁，谁又为谁沉沦早分化不清，也无需分清，忆起来只是绵厚深长的甘甜与庆幸，庆幸他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然而此时的陆承骁对未来还是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生命中至珍至重的那人已经站在眼前了，他只是瞧得怔住了一瞬，因为惊艳，一声无妨就那样忘在了怦然失序的心跳里。
十五岁的柳渔，还未有两年后明艳清冷的气质，却也已出落得人间牡丹一般，目如圆杏点秋水，唇若樱桃半含笑。
粉黛不施，已是绝色。
陆承骁瞧怔住时，首次近距离瞧清陆承骁模样的柳渔也怔了怔。
少年身量很高，离得近了有些迫人的那种，她退后几步，抬首才能看清他容貌。
也就是这一眼，柳渔忽然就明白了昨日林九娘因何会惊讶于她不认得陆三郎，也懂了那句长丰镇多少闺阁女儿想嫁之后未尽的余音。
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剑眉直鼻，眼似寒星，天然上翘的唇角和斧刻刀削般的脸庞，将公子如玉和英姿逼人奇迹般的揉和成了另一种卓然的气度。
这是一张轻易就能撩乱人心的脸。
柳渔相信，陆三郎哪怕没有不错的出身，不是长丰镇富户家的儿郎，只凭这张脸、这一身气度也能叫不知多少闺阁女儿为之心折。
柳渔的注视很短暂，守着礼教的分寸，一触即收，而后歉意地一低首，向左挪开几步就要离开。
不曾想，陆承骁回过神来也正要让路，俩人不约而同选择了同一侧，双双一怔，又同时避向了另一侧。
两度避让，两度相对，陆承骁只觉一股热气从耳后直冲面颊，饶是他常日里人情练达，此时也面露窘然，竟不敢再动一步。
柳渔没想到会意外收获这样的效果，见陆三郎棱角分明的一张脸渐渐染上绯色，英气逼人的高大少年此时局促无措得似乎手脚和目光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忍俊不禁绽出一抹笑意来。
这一笑，娇憨又极尽妍然，配上腮颊上一抹浓淡相宜的薄红，一时俏面生辉若光晕波动，迷人醉眼。
那种怦然心颤的感觉又袭来，陆承骁不敢直视，慌得忙移开目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总算不失仪态地将挡住的路让了出来，只有彻耳的通红将他的紧张出卖了个彻底。
柳渔抿唇忍了笑意，福身致了个谢很快离开了，人走了好一会儿，陆承骁还怔在原地，目光落在街道尽头。
小厮八宝牵着骡车从铺子后巷出来，远远喊了一声“三少爷”，他才回神，转头看向八宝过来的方向时，余光扫到脚边一只荷包，想到什么，他俯身拾起。
粉白间色的荷包，布料是极普通的，只是上边绣的锦鲤碧荷活灵活现，朱与碧相映成趣，一看就是女子之物。
是她落下的吗？
只是这样一个念头，精巧的荷包霎时也烫手了起来，但想到这是方才那姑娘遗失了的，也不可能扔回地上去，女子的随身之物，若被旁人拾了去……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处置了。
八宝赶着骡车到了跟前，他勒住骡子，跳下骡车来要请陆承骁上车，十五六岁的小子，一双眼灵得很，还没开口呢，先一眼瞧到了自家少爷手中握着个粉白间色的东西。
意识到小厮的打量，陆承骁本能地就将那荷包握住，拢进了掌心。
也不容他问，先打发道，“我还有些事，你先驾了骡车回去，我娘若问起就说我还要在铺子里再耽误会子，用午食前就回。”
八宝有些奇怪，不过一个合格的小厮不需要太多好奇心的，尤其主子不愿你知道的事，有好奇心也得压住，遂依言离去。
陆承骁将人支走，自己也不忙走了，只留在原处等候。因要避嫌，也不敢打开那荷包，捏在手中却能大致知道里边约莫是银钱。
丢了银钱，她若发现了应该会回来寻的吧？
这般站了有小一刻钟，想等的人没等到，倒把铺子里头的严掌柜招了出来，一脸奇异地问：“三少爷怎的还在？可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办的，可交待一声，我来办就是。”
陆承骁哪能说他在等一个姑娘，怕坏了那姑娘名节，更不敢把女子贴身之物交给严掌柜，交由他去等人来寻，遂随口捏了个由头搪塞了过去，却清楚是不好再逗留了，与严掌柜作别。
至于拢在掌心的荷包，他的视线不自觉又落在长街尽处，长丰镇不大，应该还能再遇上的吧。

第10章 荷包
狭窄的巷陌里，乞儿兄妹悄悄探头瞧了个全程，直等陆承骁离去，小姑娘才小声问兄长，“哥哥，那钱袋是不是给我们铜钱的姐姐掉的？”
男孩的手下意识捂了捂胸口的衣襟，那里藏着用油纸袋装着的馒头，还是暄软热乎的，早上新得的十个铜板，他没舍得全部花用，只买了两个馒头。
他点了点头，牵着妹妹在小巷中坐下，拿出一个馒头分作了两半，大块些的给了妹妹，小块的给了自己。
小丫早就叫那馒头香气馋了许久了，只是哥哥方才买了往怀里一揣就带着她悄悄拐到了布铺附近的巷子里来，也就一直没吃。
此时捧着手中半个馒头，她莫名就想起昨儿中午吃到的那个热乎乎的肉包子的香气来，她咽了咽口中急速分泌的唾液，巴巴地瞧着兄长，“哥哥，什么时候我还能再吃半个包子吗？”
肉包子三文钱一个，男孩攥了攥衣兜，肚里的馋虫也翻搅着诉说对肉的渴望，他艰难的点了点头，道：“如果明天还能从那位姑娘手中赚到银钱，咱就买一个。”
小丫灰突突的脸一下就明亮了起来，两眼放着光，点着头 “嗯”了一声，声音明快得仿佛明天一定就能吃上香气四溢的肉包了。
男孩儿却不安的曲了曲指，那姑娘的钱袋子掉了，明天他还能再赚到十个铜钱吗？
~
次日一早，小兄妹俩等来了半个答案，陆家三郎一大早又到了陆丰布铺。
镇外，柳渔还离着挺长一段距离就看到了石桥上的兄妹俩个，不在靠着长丰镇那头，而是等在了靠近山道的这一边翘首眺望。
她看到他们时，小兄妹俩个显然也看到了她，隔得太远，柳渔并不能看清两个孩子面上神情，只见俩人飞快朝这边奔来。
人到近前，也不待把气喘匀就仰起头来灼灼望着柳渔，“姑娘，你今天还买消息吗？”
这话问罢，眼睛也不眨的瞧着柳渔。
柳渔半蹲下身子，笑道：“买啊，不过要等我卖了绣品才能付给你们报酬，稍晚一点，还是在这里，可以吗？”
男孩儿眼睛一亮，猛地点头，“可以！”
还不待他说陆三郎行踪，一旁的小丫清脆脆的声音插了进来，“姐姐，你的钱袋子是不是掉了？小丫知道掉在哪儿了。”
男孩儿想捂妹妹的嘴已是来不及了，沮丧又不安的看了柳渔一眼，呐呐道：“我不是故意要跟着你，就是正好路过了那旁边的巷子。”
到底还是不够老练，说句谎话，脸臊得通红。
柳渔哪里还猜不到这小孩儿干了什么，大抵是怕自己让他盯人是干什么不好的事情，心里不安去盯后续呢。
她轻笑一声，也不说破，只替那叫小丫的孩子拈去了发上沾的一根草屑，笑道：“谢谢小丫了，不过里面没什么东西，不打紧。”
小丫还不知自己把哥哥卖了，听柳渔与她说谢谢，又帮她拿头上的草屑，腼腆地挨到了哥哥身侧去。
柳渔转而看向那男孩，笑道：“不是有消息要卖给我吗？”
男孩儿面红耳赤，道：“那陆三郎没去别的地方，还是去了他家布铺里。”
昨天去布铺，今天还是去布铺，这十文钱他赚得心虚得紧，又怕陆三郎明天、后天、大后天还是往布铺去，那这位姑娘还用得着他来探消息吗？一时心里乱乱纷纷的，又因跟踪的事情被看破，满心忧虑、提心吊胆，一张稚嫩的脸上，面色委实是精彩。
“好。”柳渔应了一声，“半个时辰后吧，还是这里，我把今儿的钱给你。”
说罢起身要走了。
那男孩终于没忍住，叫住柳渔道：“姑娘，你的荷包昨儿在陆丰布铺门外掉了的，被陆三郎拾到了，我看他昨天在那里等了有一两刻钟才走。”
柳渔笑了，原是预料之中的事，不过亲耳听了后续心中更是安定了，她点头，“好，多谢你告知。”
她转身往长丰镇去，却特意避开了陆丰布铺所在的位置，只去了绣铺一趟，昨儿回家背着人紧赶慢赶出来的一个荷包，被她送到绣铺换了钱。
因赶着换钱，加之这小镇上消费并不高，她卖往绣铺的荷包绣样并不复杂，女掌柜给了二十五文的价，不多，不过也够她支应两天的了。
她离了绣铺就径直出镇，还在之前见面的地方把十文钱给了小兄妹二人，前后加一块花费的时间还不到两刻钟，算上来回的脚程，还要到绣铺卖绣品的话，今天的消息她其实根本不需要吧？
男孩接过那十枚铜板欲言又止，直等到柳渔走远了，他也没能张开口将心中疑惑问出来。
小丫摇了摇兄长手臂，“哥哥，小丫能吃肉包子了吗？”
男孩终于收回视线，看着妹妹肯定地点了点头，“能。”
这般近乎白拿的钱，小兄妹俩一连拿了两日，留着柳渔荷包的陆承骁便在自家铺子里守了两日，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从来不少，可他想遇见的那一个始终也未曾出现过。
第一日只想着还了荷包，也能了解铺子经营情况，原是两不耽误的事，只是没能等到人来，又一日从铺子中回返时仍无所获时，竟隐约的似乎就要成了心事，诉不清、道不明，却绊人心。
外间的书案边，他以手支额坐在那里已不知多久了，书案上的书许久不曾翻页，书旁放的正是那搅乱人心的祸首。
一只荷包，他从日入直对着它到了日暮时分。
八宝进屋点灯，人已经绕到了书案后面，陆承骁犹未觉察到房里进了人来，直到灯火的光晕铺散了满室，方才惊觉，宽大的袖子拂过桌面，迅速将那荷包盖住了。
动作很快，却架不住八宝离得太近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这莫名熟悉的场景……
八宝忽然就想起刚回来那天，是了，那天在铺子外，三少爷手中拿的也是一样粉白色的东西。
虽然就一眼，刚才他可是瞧清了，那是一个荷包，粉白间色，还绣了一只胖鱼儿，一看就是年轻姑娘的用物。
他脑子里声如雷滚的震动，一双原就生得圆圆的眼又圆了一圈，随着的，一张嘴也张成了圆。
跟了他四五年的小子，陆承骁只瞧一眼就知他这是看到了，这会子心里不定在想些什么呢，怪自己孟浪，怎么竟对着这荷包发起了怔来。
头疼的揉揉额角，解释道：“旁人遗失的，我这等着找失主呢，就别胡想了，更别往外嚼了舌根。”
八宝点头，机械的点几下，又小鸡啄米样疯狂连点几下，想起什么，圆胖的食指横在唇上，给自己做了个缝嘴的动作，两腮鼓得田里的肥蛙一样。
陆承骁绷不住笑开来，八宝立马就活了，试探问道：“那三少爷您这两天往铺子里去莫不是在等那失主的？”
陆承骁见他蹬鼻子就敢打听详细，没好气地朝他虚踢一脚赶人，“你倒什么都好奇，我这里不用你服侍，该干嘛干嘛去，实在没事回你屋里睡大觉也成。”
“那哪儿能呢，”八宝连声告饶，“我喂骡子和马去。”
没往外走两步，又扒着门框掉回头来，“可是三少爷您还不去县里吗？这都四天了，您再不去我看老爷该急了。”
陆承骁一怔，离家四月余，这趟苏州之行爹想必也想知道具体，确实该往县城去一趟了。
“去，明儿一早就走。”
八宝大喜，“那我明儿一早就把车套上。”
陆承骁却道：“不用，我骑马去，你就在家吧，不用跟着了。”
“得嘞，那我明儿早起备马。”
陆承骁将手一摆，示意他自去，等人走了才将手挪开，袖摆遮住的荷包便又现了出来，他顿了顿，也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
姑娘家的东西，实不该这般随身带着，更何况是方才那样置于书案，看书看得频频走神，哪里是君子所为。
他只想想都鄙视起自己来，目光被烫着一般，拉开书案边的抽屉把那荷包放了进去，抽屉合上、落锁。
铜制的锁头“啪嗒”一声扣上，那些无形无影却着实缠绕着他的纷繁思绪似乎也随之被关进了那个带锁的抽屉里，收束了心神。
陆承骁想，徜若哪一日再遇见了，说明情由，请她候上一候，自己回家来取出交还，如此方是正理。
想来也是不敢信的，一面之缘罢了，那荷包他虽不曾打开过，其实握在手中的触感也知里面约莫是十几个铜钱，不是多么贵重之物，他如何就那样心心念念要把人等到，把这荷包还了。
他握拳轻扣了扣自己额头，纱灯里的烛光跃了跃，烛光平复下来，定格在眉目间的一抹笑意上，似乎也对自己的行为不解，为之失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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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新一天的晨曦不觉已至，陆家大门外八宝已经备好马候着了，陆承骁出来，陆家太太陈氏带着长媳和小女儿一起送了出来，陆大嫂手上一包袱的东西，是她给自家男人新做的春衫，陆承骁要往县里去，这春衫就正好由他带过去。
陈氏不舍得儿子，从三进院里一路送一路念叨，“瘦成什么样了，好不容易才把你盼回来了，也不肯多歇歇，成天跑铺子里，这又急着去县里……”
似也知道这念叨没用，转而嘱咐道：“可不兴多待，和你爹把这一趟出去的见闻说说，就先家来，好好歇养些日子是正经。”
陆承骁失笑，“我这哪里就瘦了，这一趟随义父义兄去苏州一路吃用都周全，只有娘您觉得我瘦了，我若真瘦了，那大概是有一种瘦叫娘觉得我瘦。”
陆霜被她三哥最后一句逗得 “扑哧”笑出声来，陈氏没好气地一拍儿子手臂，呃，确实是结实不是瘦，自己也觉好笑，“总之早些回来，你两个哥哥我也没那么难见一面的，只有你，一年才得见几回，再没有更叫人操心的了。”
一路说着，直到陆承骁告饶应承才罢。
陆家大门外，一骑远去。
陈氏还站在门外瞧着，直到那马转过巷角不见了，才叹息一声领着媳妇和女儿转身回大宅里去。
长媳秦氏且行且劝，“娘莫忧心，我瞧三弟这些年愈发沉稳，能在袁州读书几年，学文习武，此番又有李世叔亲自带着往盛产丝绸的苏杭走一遭，这是三弟的造化，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陈氏也知这个理儿，拍拍长媳的手，“儿行千里母担忧啊，这几个月来我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如今他回来了，我这一颗心才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陆霜笑：“娘想是忘了三哥的身手，寻常三五个人哪近得着三哥的身？要我说往后三哥出远门您只管把心放宽就是了。”
陈氏睨她一眼，“你三哥再能耐，我这当娘的也担心，你也一样。”
“是是是，三哥今年起不用再去书院了，您往后只管亲香……”
婆媳姑嫂三人说笑着回了内院。
陆家门外，人都散尽了，远处巷子里蹲着的兄妹俩个才撒丫子朝那马匹去的方向飞奔而去，又哪里追得上。
~
“你说陆三郎骑马往官道上去了？”
镇北石桥上，柳渔才至，便从小兄妹二人口中得了这么个消息。
她蹙眉，原是玩的心理战术，先要抻他两天，好叫他心中更生些惦念，难道竟是她料错了，把人抻得太过，抻凉了？
又觉得不至于，她存心要诱引一人，若只是两日便就将人抻凉了，那也不能让红娘子大把的资源砸在她身上，更不可能在留仙阁赚下近两年的安生日子。
又想着陆家在安宜县是有铺子的，去安宜县和袁州城原是走的一条道，遂细问道：“在陆家门外可听到是要往哪里去的？县里还是袁州城？”
俩孩子皆摇头，大的那个有条有理的回话，“陆太太倒是送出门来了，只是不曾听到说是去哪里，又何时回。”
柳渔也没了奈何，想想也是，这陆家虽只是镇上富户，可镇上的地价也便宜，想来少说也是三进的院子，有什么话一路走出来该交待的也都交待了。
只得把今儿的钱付过，让小兄妹俩再留意着。
她在柳家处境不佳，私下里偷偷做的绣活不便留在身边，照例还是往绣铺走了一趟。
绣铺的女掌柜已经不奇怪她一天来卖一个新做的荷包了，柳渔绣活做得精巧，她是不在意这生意零碎的，何况这样的美人儿，她便是个女子也稀得每天见上一见。
只是这一回钱货两讫后，女掌柜生了些旁的心思，话里话外打听柳渔是哪个村的姑娘，可说人家了没有。
柳渔如今防着柳家人呢，做这点绣活都是偷偷的，哪里敢叫女掌柜摸清了底细，只作不好意思的模样，三言两语含混了过去。
等人走了，铺子里做活的绣娘笑问女掌柜，“这姑娘着实美貌，难得是还有这样巧的一双手，怎么的，您这可是打着给谁说媒的心思了？”
女掌柜还真是想到自家幼弟才起的心思，不过这没影儿的事，自是不会拿了来说道，转念想想自家小弟的长相，不过平平，又觉得委实不般配，心知刚才冲动了，在心里作了罢，一摆手道，“我哪有那功夫，不过闲问两句罢了。”
这边女掌柜与绣娘的闲话柳渔自是不知，她回到柳家村时已是日中了，隔着院墙听到灶房那边炒菜的香气时就觉出了不寻常来。
一进院门，果然，柳家父子今儿竟然提早回来了，柳渔想了想便明白了，三月里农事多，家里几个女人个个嘴上勤快，却各会找各的借口偷懒耍滑的，今年她又被允了不做重活，种瓜点豆下田里只一个王氏哪里支应得过来，想来这父子几个有一阵要在家忙了。
柳家兄弟几个正在院子里归整平日里做木工要用到的器具，抬眼见柳渔回来，柳大郎和柳三郎没什么反应，柳二郎却是摞了手里的活，他擦了擦手喊了一声阿渔就大步走了过来，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素色荷包递给了柳渔，“这个给你。”
柳渔不解地看向他，并未伸手去接。
柳二郎有些不好意思，“干活的那家人今天所有活都收尾了，临走人家给了些糖块，我给大丫三丫分了分，这里还有两块，是给你的。”
柳渔还没说什么，就感觉到一道灼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循着直觉回头，见林氏隔着灶屋的窗正盯着这边，面上非常平静，只那目光，能点着火的话怕是要把她烧了。
柳渔向来觉得这位二嫂假得厉害，生了张爱笑的脸，却总是带着几分笑里叼刀的尖刻。
柳渔不懂，两块糖块，至于？
她转头就冲柳二郎摇了摇头，“多谢二哥了，不过我这么大的人了哪里还吃这些，都留给大丫三丫吃吧。”
说着也不多呆，就从窗台拿晾好的抹布过水拧干进堂屋擦桌子去，她把自己在这家里的位置摆得很清楚，真要闲着那会碍了一屋人的眼。
阳光底下呆得久了，一进堂屋只觉眼前黑了黑，瞳孔适应了光线的转换才舒服些，这一抬眼，就对上了柳康笙黑沉沉的一张脸。
他在八仙桌上位坐着，一手搭着茶杯柄，一手拿着旱烟杆，就那么沉沉盯来一眼。
这一眼让柳渔后背生凉，仿佛那桌边坐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梁上倒吊下来正嘶嘶吐信的毒蛇。
她不知自己哪里犯着柳康笙了，只是清晰无比的觉察到了恶意。也不敢表现出什么异样，如常与柳康笙打了声招呼，就闷头擦桌子，擦完后转身去灶房拿碗筷。
出了堂屋，整个人被正午的日头一晒，那股子试图往人骨缝里钻的阴冷才散去了几分。
自王氏那日松了口，柳渔便也当真每天午食同柳家众人一起吃了，倒也没人说什么，一顿午饭相安无话。
柳渔的直觉确是没错，柳康笙应了她每天往镇里走一趟是没错，可亲眼见到这继女到日中时才归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心里那种不爽快是压都压不住，要不是存了卖她的心思，这紧要的关节不想节外生枝，他早就发作了。
黑眉耷脸的用了一顿饭，饭罢就叫住了准备回屋的柳大郎，“到我屋里来一趟。”
一家子人，除了不知事的孩子，齐刷刷全瞧了过去，可谁也不敢多问一句当家的柳康笙单独把长子叫进去交待什么，只是原本准备各自回房的此时都停下了脚步，收拾桌子的女人们手下动静也不约而同轻了，一个个耳朵都支楞得恨不能见风长三分。
柳渔心中的不安更甚，直到柳大郎出来，让伍氏收拾点干粮，夫妻二人要往县里跑一趟时，心中的猜测落了定。
时间太过久远，她已经记不起上辈子的许多细节，可柳大郎夫妇确实是往县城去过一趟的，那时的说法，是县城那边有个小活儿，柳康笙指派柳大郎去做，伍氏去照应。
今儿柳大郎对他两个兄弟说的也是这么回事，只柳渔是半个字也不信的，接什么活计要瞒着柳家另两个儿子到屋里单独交待柳大郎去。
她直觉这事与卖了自己有关，甚至隐隐有猜测，柳大郎这一去许就是去探行情、找牙婆的。
柳渔面色发白，心跳一声急过一声，似催命的鼓点一般敲击在她耳膜上，偏她这模样还不敢叫有心人瞧了去，只能避回自己屋里。
到此时却是有些后悔为了胜算大些抻了陆三郎两日，也不知那陆三郎到底是去了县城还是往袁州城去了。算算日子，今日已是她重生后的第五天了，日子一天天的近，这柳家对她而言无异于虎穴狼窝，多呆一刻都是煎熬。
柳渔心头发苦，这催命的时候，抻的哪里是那陆三郎，抻的分明是她自己。
这一个午后，柳渔捧着绣绷，却再没了做绣活的心思。
暮色将合时，乞儿兄妹近来藏身的深巷里响起了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特有的声音。
“哒哒哒”，那声音由远及近，一下一下，敲在了团在深巷檐下的兄妹二人耳膜上。
男孩儿扒开盖在身上一块旧得瞧不出形色的破布，摸到了巷口。
陆承骁听到些微的动静，转头正对上斜巷里探出来的乞儿的脸，他挑了挑眉，那孩子已经“嗖”一下缩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3-03 19:01:00~2022-03-04 19:0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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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柳渔辗转一夜，第二天柳康笙前脚扛着锄头出了门，她后脚就离家往镇上去了，把个在院里拌鸡食的柳燕一颗心扭成了酸瓜，撅嘴斜眼朝远去的那道娉娉袅袅的身影呸了声。
王氏才灶屋里出来，就看到小女儿这般作态，气得低声斥道：“柳燕，那是你亲姐，你怎么回事，怎么就这么容不下你姐。”
柳燕哪里怕她，鼻翼里哼出一股气来，“什么我亲姐，在这家里我三个哥才是跟我一个爹的，你心眼都偏到胳肢窝去了，只有柳渔才是你心肝，我是你外边沟里捡来的是吧！”
把鸡食盆子朝鸡笼顶上一掼，借势就又要撂挑子。
王氏被一把戳进了心窝子，抖着手好几息说不出话来，缓过劲儿就要去摸墙边的扫帚，柳家院里又是乱作一团。
~
镇北桥头，柳渔到的时候，往常总是先她一步来候着的兄妹二人还未至，她这一等，直等到巳时一刻，才看到两个孩子遥遥奔来。
柳渔头顶本就悬着一把随时可能坠下来的刀，如今见两个孩子来迟，心中更是惶惶不得安宁，也不等人过来，匆匆迎了过去。
“姑娘，陆三郎回来了，昨儿将入夜时到的。”
那孩子气没喘匀，先把话说了，听得陆三郎当天就回来了，柳渔提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原位。
只是她这心放下得太早，那孩子瞧了瞧她神色，犹豫着道：“不过……陆三郎今儿没往他家铺子里去，我和妹妹守到了辰时末也没见他出门。”
正是因为无消息可卖，兄妹俩不甘心，守得略久了些，今日才会比约定时间来迟了一刻。
柳渔怔了怔，心里头的那点不安应证了。她头一回正视起一个问题，陆三郎真的对她感兴趣吗？
他那两日去布铺或许纯粹只是忙家中产业，并不是等她，是她见过太多漫撒钱财、捧足了耐心只为博她一顾的男人，自以为是了，陆三郎未必对她有兴趣。
这个认知无疑是令人沮丧的，可现在已经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了，今儿是第六天，成与不成她都要有个决断，若陆三郎这边果真没有希望，早换一个目标才是正理。
上辈子太过托大，笃定已把刘宴征笼络住，不曾多留一道后手，付出的代价委实太大，这辈子又怎敢让自己在同一处再摔一个跟头。
她照例取了十文钱递给那孩子，仍叫他去陆家守着，巳时末之前若见着陆三郎消息，还可到街上寻她。
至于更晚些，却是不能了，过午不归，会招了家里两位嫂子的眼，更怕柳燕嘴快捅到柳康笙面前，届时引得她那继父猜忌，她连现今这样一天出来一趟都会成为奢望。
柳渔自己往镇上行去，昨日未做荷包，绣铺是不用去的了，她走在长丰镇主街上，盘算着陆三郎那边若果真不成，下一步该作何打算。
她没忘记林九娘给的另一人选是镇上书肆的少东家，当日若非出了林九娘家就遇上了从袁州城归来的陆承骁，那位陈少东家应该会是她的第一目标，这般想着，脚下不知不觉便向镇上唯一一家书肆行了去。
只是缘分这东西委实是奇妙，也最是不可捉摸，在柳渔盘算着该寻另一条路去走时，她与陆三郎在长丰镇街头不期然地遇见了。
他站在距书肆不远的茶室外，看到柳渔时，眼里迸发出的光芒和面上的喜色是掩饰不住的。
这样的眼神，柳渔在那一瞬间对攻略陆三郎的可能性有了新的判断，前一刻在心中盘桓的所有念头，以及那隐隐的不安，此时都如潮水般退去了。
原只是斜斜隔了一道横街，他身高腿长，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陆承骁太欣喜，寻寻觅觅等不来的人，不期然在街头偶遇，人群中一眼见到了她时，他那一霎所有的反应都遵循了本能。
直到走出几步，才惊觉唐突。
算不得相识，不知道名姓，他就这样莽撞迎了上去，这份热切又会不会把人惊着。
他压住心底的欢喜，缓下步子在离她三四步开外停了下来，拱手一礼。
柳渔顿足驻步，福身还了一礼。
未及言语，俩人之间竟已莫名有了几分难言的默契。
陆承骁心喜，确定了一件事，她记得他。
压得住上扬的唇角，却抑不住眼里的喜悦。
人来人往的街头，两相见礼的一个对视，分明短暂，却莫名生出一丝别样的旖旎来。
柳渔先垂了眼睫，长睫掩住了那双澄净透亮的眸子。
陆承骁垂在身侧的手不自在地虚握了握，张口道明了自己的来意，打破了静寂中那份若有似无的旖旎。
“姑娘前几日可曾遗失一个荷包？”
柳渔抬眼看他，“粉白色，边角绣着一只鱼儿的吗？公子见到了？”
继初次见面那一声对不住，这是陆承骁第二次听她开口，耳根酥麻，生平第一回 知道声音会顺着耳根直往人心里钻。
他想着，怎么会有人这般得造物垂青，声也动人，眼也动人，竟是无一处不生动的，秀眉琼鼻樱桃口，在她莹白如玉的脸庞上，汇成一种叫人惊叹的美。
他垂了眼眸，尽量控制着自己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不至于失礼的盯着人瞧，“是我拾到了，在铺中等了两日未能再遇见姑娘，不敢唐突造次，东西收在家中书房，姑娘可否在此稍候，我去取来原物奉还。”
柳渔把他的反应尽收眼中。
一个荷包亦不敢随身携带，当真是个端方君子，只可惜，遇上她这么个居心不良的。
可她不这么做能怎样呢，还像前世一样坐等着柳家人把她卖了吗？
她急切的需要攀附住什么，而君子，显然是极好的选择。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她在心中唾弃自己的卑鄙，面上却是嫣然一笑，微一欠身，道：“多谢公子了，那我便在此等候，有劳公子走一趟。”
“好。”他微笑应下，看了眼不远处的茶室，有心想让她进去坐等，又担心牵扯太多损她清誉，终未敢开口。
“姑娘稍待，我两刻钟内一定回来。”
等柳渔点头，欠身退后两步，这才转身匆匆离去。
说是两刻钟，实则一刻钟过半他就折返了回来，气息微重，从袖袋里取出那只在他那里收藏了几日的荷包。“让姑娘久候了。”
少年的手生得极好，手背宽阔，指节修长。
柳渔知道，就是现在，可她心跳有些快，哪怕学了再多，真正的实践这也还是头一遭。
而这里也不是留仙阁，她不是奚明月，站在她面前的更不是什么寻芳客。
可命运并不曾给她更多选择，能如这世间千千万万寻常女子一样，矜持端庄等一份姻缘到来。
柳渔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荷包，纤细指尖似不经意触了那么一下。
指尖一麻，他惊诧抬眼，她纤细莹白的手便似被烫着了一般收了回来。
这一回不需用到从前习来的任何技巧，一抹薄红便爬上了腮颊，而后腾的一下晕染开来，红若流霞。
柳渔抬眼看他，又极快的垂了眼帘。 “对不住，我……” 嗫嚅着，后边的话说不下去，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连那荷包也不敢再要了，一咬唇脚步仓惶走了。
陆承骁怔在了当场，那股麻意汇成一股细流，从指尖直冲向心脏，让他有片刻失神，再抬眼时，那身影已匆匆转过街角不见了。
街角处一高一矮两个少年走过来，两人且走且回望，矮的那个一脚踩在高个脚背上，撞到了一处才双双回过神来。
转头看见茶室外站着的陆承骁，两人脸上都是一喜，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林怀庚一过来，先就照着陆承骁肩头击了一拳，笑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要不是刘璋昨天在县里碰到你，我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刚回来没两天。”陆承骁还有些神思不属，他不动声色把捏着荷包那只手背到了身后，目光下意识落在了柳渔离去的方向。
刘璋留意到他神色，随着他目光看了过去，下一瞬恍悟， “承骁你也看到刚才走过去的姑娘了是吧？很漂亮的那个。”
陆承骁一时还真不知怎么接这话，含糊地点了点头。
刘璋眼睛亮了，“是很漂亮吧，奇怪，是咱们镇的吗？竟从来没见过。”
陆承骁神色一动，“你们也不认得吗？”
刘璋摇头，“不认得。”
兀自嘀咕：“那样的容貌，没道理声名不显啊。”
俩人齐齐看向林怀庚。
林怀庚也摇头，不太确定的道：“是不是谁家亲戚？”
陆承骁背在身后的手一紧，他不敢想，若她不是长丰镇人氏，只是来访亲友的，那今日这一别，以后还能遇见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只是生起，心底就是一阵空落。
“你们在茶室等我。”
他扔下一这么一句话，转身就朝柳渔离开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说：
我换封面啦，好可爱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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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刘璋一脸懵，这说得好好的怎么就变了脸色了，他看了看林怀庚，“承骁怎么了？”
林怀庚也不进茶室了， “走，跟着去看看。”
镇北长街上，陆承骁终于追上了柳渔。
“姑娘。”
他凭着一腔热望就这么将人喊住了，站在她面前时却怕唐突佳人，想问的话一句也问不出口了。
一时词穷。
想到了什么，他把右手伸到柳渔面前，摊开手掌，掌心中赫然是柳渔方才要拿回却没能拿回的那只荷包。
俩人的记忆似乎同时被带回了之前那一幕，不约而同垂眸避开了彼此目光，一个红了脸颊，一个热了耳根。
“你的荷包。”
柳渔手指颤了颤，却没有动。
约莫五六息，她白皙的手才伸向陆承骁掌心，轻轻地从他手中捏起那只粉白色的荷包。
这一回她很小心，明明丁点也没触碰到，陆承骁却心悸非常，那悸动来得惊心动魄，心口最柔软的一处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进来。
他有些错愕的，下意识伸手想要捂住心口。
可手中荷包还未被完全抽离，生生忍住了，表现出来的只是指尖轻颤了颤。
这颤动表现在外在是极轻微的，从他手中拿荷包的柳渔却是觉察到了，她脸热，捏着那荷包倏然退开一小步，低低道了一声谢。
听她道谢，陆承骁只怕她又要走了，慌得又一次叫住了她。
“姑娘！”
柳渔抬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漂亮得惊人，澄澈的眼瞳中此时倒映着他的模样，眸子中是明明白白的疑问。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陆承骁的心跳又不对了，大脑甚至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听到自己问：“不知姑娘可是长丰镇人氏？”
柳渔愣了愣，而后笑了，那笑意自眉眼漾起，一分一寸，散到了唇边，最终汇进了唇边的笑涡里。
本就极美的脸，被这粲然绽放的笑靥点亮，更是殊姿绝色，美得让人心颤。
柳渔点头， “是长丰镇人氏。”
陆承骁已经看得傻了，柳渔微扬了眉头，问他：“还有要问的吗？”
他怔愣一瞬，又忙摇头。
柳渔弯了眉眼，“那我走了。”
轻扬了扬手中荷包，“这个，谢谢你。”
“不用。”
远远跟来的林怀庚和刘璋看得瞠目结舌，等柳渔走出很远一段，俩人才大步向陆承骁走去，站到陆承骁身边，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刘璋瞧着柳渔背影，“承骁，你认识那姑娘啊？”
陆承骁“嗯”了声。
算认识吗？算的吧，他唇角不禁上扬，眉梢眼角有几分难掩的笑意。
刘璋还不敢相信，“你一年才回来几天啊，这是什么逆天的运气！”
倒是林怀庚，是有心上人的，知道情之滋味，从陆承骁神色间瞧出了些端倪来，笑道：“什么运气，这叫缘分。”
十八岁的少年，已是知慕少艾的年纪了，陆承骁又怎会听不懂林怀庚话里的余音。
然而缘分这两个字，将他与她牵绊起来时，太过让人心动。
是明知唐突、有悖礼教，却仍然止不住心向往之的渴望。
~
柳渔回到家时，柳燕在剁猪草。
一见柳渔，她这半天碍于柳康笙在家不得不老实干活攒下来的怨气一下就发了出来。
“舍得回来了，怎么不再晚两刻钟踩着饭点回家呢，我们家可再没有比你谱儿大的了，爹免了你干活是让你养养皮肤的，合着你这天天往外面跑晒不黑是吧。”
话音落了，一瞧柳渔那张白得像要发光的皮子，还真晒不黑！
又好险没把自己呕出一口老血来。
柳渔抿抿唇，并不搭理她，真正让她忌惮的是坐在堂屋门口抽旱烟的柳康笙。
柳渔很清楚柳康笙愿意看到一个怎样的她，她走到正洗菜的文氏身边，道：“三嫂，你月份大了，歇着吧，这菜我来择。”
文氏惯会做人的，笑着道：“不是什么重活，咱一起。”
又覤一眼柳燕那边，问柳渔：“怎么样，这么去绣铺偷艺不容易吧？”
柳渔知道文氏这是不着痕迹帮着她在柳康笙面前说话，心下领了她的好意，笑道，“是不容易，绣娘们也防着呢，我是两家成衣铺子轮换着去，去一趟也不敢久呆，时间都耗在路上了，主要瞧针法，这几天倒学会了两三种，三嫂若感兴趣我把学到的这几样先教教你？或是等你出了月子学也成。”
一是投桃报李，二是拿教文氏刺绣当那根吊在驴子前头的胡萝卜。
果然，柳康笙侧目瞧过来了一眼。
文氏最是愿意掌一门手艺傍身的，她帮着柳渔也正是图这一点，如今听柳渔要把学来的针法教了她，当即大喜：“那敢情好，就下午吧，又不是什么体力活，不用等到出月子。”
“成，那三嫂你中午歇过午觉来我屋里寻我就行，咱先从练习劈线开始。”
姑嫂两个一个要利用传艺替自己争取继续往镇上去的机会，一个有心求得一门手艺，当下是愈发的亲近起来。
柳康笙那边，脸色也和霁了些。
他之前是不在乎柳渔学不学得成刺绣的，这几天看着她见天往镇上跑也属实碍眼，可若是把柳渔卖了之前，能让她把刺绣的手艺一点点学到手，边学边教给文氏，他算一算时间，以柳渔的聪慧，还真有可能在被卖之前把刺绣给文氏教会个七七八八。
柳康笙当即被打开了新思路，自家儿媳会这手艺，那就等于柳家人掌握了这手艺，以后几个孙女个个能学，家里可就能多一大进项。
柳康笙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是越想越美，因看到柳渔总往镇上去而心生不满的低气压也转眼消弥于无形了。
柳燕见不得柳渔得意，气得脸都扭曲了，而在灶屋里从窗口往外看的林氏见柳渔当真就要开始教三房的文氏刺绣了，气得在心里直呸文氏狡猾不要脸，为了学点东西不择手段捧拖油瓶臭脚。
她是拉不下那脸来的，打定了主意若柳渔果真把刺绣都学好了，到时一定让公爹发话，把大丫推过去让柳渔教。
同在灶屋里的王氏不知道身边的二儿媳一边骂着柳渔拖油瓶，一边打了满肚子的算盘，她只是留心着柳康笙神色，见男人神色稍好些了，心下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骄傲长女出息，也记了文氏一个好。
可饶是这样，也还是没叫王氏全放下心来，用过午饭，把堂屋灶屋一应都收拾好了，王氏瞧着柳渔回屋的当口，就悄声跟了进去。
柳渔原是准备活动活动就睡个午觉的，见王氏这时候来，唤了一声娘，面上带着些微疑惑瞧着她。
王氏拉了柳渔到一边，低声道：“渔儿，你往后还是少往镇上去一些吧，我瞧着，你爹他不大高兴你这样四处走动。”
柳渔眼帘一垂，果然。
王氏对柳康笙的忌惮顺从是刻进骨子里的，对方一个脸色她都要放大了无数倍去揣摩，都不需要他发话，她就主动做先锋了。
柳渔不明白，夫妻都是这样的吗？
她敛了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抬眼看向王氏，声音轻软，极乖顺地问，“那娘的意思是，刺绣不学了吗？”
王氏一噎，那哪能不学，老头子还指着她学会了教老三媳妇呢。
“学还是要学的，娘的意思是，别天天往镇上去。”她在心中掂量一番，问：“三五天去瞧一回不成吗？你从前学打络子不就是瞧了那么一回，自己回来琢磨琢磨就会了吗？”
柳渔轻轻摇头，“那不一样，络子容易，谁多瞧几天也能上手，能不能打得好看卖出去，区别就在于配色和花样上，这刺绣却要难得多，光基础针法就不知有多少种，而且娘别看我这几天天天往外面一去一个半时辰，这时间多是耗在路上了，去了也不敢多呆，绣娘们也防着的，那么短的时间，不一定回回能看到不同的针法，日日都去都还需几分运气的。”
“这样的吗？”
柳渔从来都乖，王氏是一点也没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当下也犯了难，略一思量，转了话头，“你最近络子没打吧？这个不该落下的。”
柳渔眉头微动了动，“每天上午都是挪不出时间来的，下午要琢磨练习劈线和新学到的针法，晚上爹是不让点灯的，娘是让我中午别休息，打络子吗？”
她问了这话，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就望着王氏。
王氏被她看得心虚，不知为什么，一时竟不敢对上长女的目光，像是对上了，心里有些她自己潜意识里都知道不敢于见光的东西就要无所遁形了一般。
柳渔问得没错，如果确实挤不出旁的时间，王氏的意思正是让她抽出正午的时间来打些络子，好让她在柳康笙跟前有个交待。
可对着长女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王氏却没办法把这话直说出来，她下意识垂了眼帘避开长女目光，以自觉委婉的言语道：“你这情况……你和燕儿不一样的，自己心里要有些数，年轻时吃些苦也不叫吃苦，能搏个好名声。”
柳渔一笑，鼻子忽然就涩得发痛，那酸痛刺激下，泪意来得连她自己也觉猝不及防，只是一瞬，已是泪盈于睫，不知道是什么在早就冷了的心上刺了那么一下，刺得她脱口就把上辈子想问却从来没有问过的话吐了出来。
“娘说说，我和燕儿哪里不一样？我没有亲爹对吗？那娘，我想问问，我爹呢？燕儿有亲爹，我总不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我亲爹呢？”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太难想了，还是就写章节数吧，其他的放内容提要里。
后面的内容没放存稿箱了，我就不定时发了，因为……我放不住，想早点发，像不像存不住隔夜粮的那什么，哈哈哈。感谢在2022-03-05 19:01:00~2022-03-06 16:25: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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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她声音仍是轻软的，甚至不像是质问，平铺直叙的语气仿佛问的是今晚吃什么。
王氏却整个人一震，猛然抬眼看向柳渔，心里一刹升起的惊怒在看到长女湿了的眼睫时陡然被抽去了大半，泄了力气。
柳渔有多久不曾问过她这样的话了，印象中除了小时候受了委屈会躲起来哭，悄悄问她自己爹在哪，后来，大概是从来也没问到过答案，也知道她不喜，七八岁上就再没开口问过了。
王氏心里一下子慌乱了起来，见天满嘴跑火车的柳燕她可以追着打，可从来不问的柳渔，这些年来头一回开口，却堵得王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有人嗤声一笑，柳燕推开房门走了进来，瞧着屋里的王氏和柳渔，笑得一脸的讥诮，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是啊，人怎么可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娘倒是跟柳渔说说啊，她亲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何方人氏、是死是活啊。”
一双眼睛还在王氏和柳渔脸上来回睃巡，“我就一直好奇，柳渔眉眼上跟娘你也不怎么像，不像娘，那就是像爹喽，那柳渔亲爹得是长得什么模样？”
柳燕进门，擎等着瞧热闹的几句话把王氏炸得，后背寒毛直刺，长女的眼泪此时也全被她抛到了一边，她身形敏捷得几乎是扑了过去，扑向了柳燕身后那扇门，“啪”一下把门闩了，转过身照着柳燕手臂就是狠狠一拧，“你是不是来讨债的，我是你亲娘，你是见不得我一点好是吧！”
脸上的狠色，柳燕若不是她亲生的，她恨不得一把掐死了去。
“你掐我！”柳燕捂住被掐得生疼的手臂，整个人都炸了起来，声音也一瞬拔高起来。
柳康笙在家时，柳燕声音一旦拔高，从来都是王氏憋了气妥协的，百试不爽。这一回却失了算，柳燕声音一高，王氏竟侧身反手照着柳燕脸上就是一个耳光。
极响亮的一声，柳燕整张脸被打得偏过了一旁，她惊呆了，柳渔也怔住。
王氏身子轻颤着，压着声音盯着柳燕，沉声警告道：“我再说一遍，别总提我改嫁，别提你姐不是亲生，你是我肚肠里爬出来的，我落不着好你以为你就有好日子吗。”
柳燕捂着被扇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像变了个人一样满面狰狞的王氏，“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是不是又要去找你爹？你以为你爹乐意听你那些蠢话？你去，让你爹也赏你一耳光。”
柳燕一颤，整个人不自觉地就向着身后的门板缩了缩。
王氏转过脸来，狰狞的面色还没舒缓过来，她看向柳渔的眼里也再没了温情，甚至隐着一种柳渔辨不分明的冷色。
“你也不用委屈，老天给你什么命你就得认什么命，女子最重要是本分，我看你最近往镇上去得太多，性子也野了，刺绣学快学慢都是学，以后隔两天才许出去一趟，除了你爹发话不用你做的重活，该做的活计一样也别落下。”
说完推开靠着门的柳燕，开门出去了。
柳渔怔怔站在那里，混混沌沌中时空错乱了起来，仿佛是六七岁上时，又有八九岁时的，无数张王氏的脸重合到了一处。
她理着她并没有丝毫乱了的衣襟，用一样冰冷的神色，重复着同样锥心的话语：“女子最重要是本分，阿渔，捡柴、做饭、喂鸡、打猪草、洗衣服才是你的本分，往镇上抛头露面不是，那只会野了你的性子，记住了。”
从小没挨过一指头的柳燕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哭了几声，想到王氏刚才的疯样，心有余悸的硬是憋住了，憋得一下一下直抽噎，一边抽噎一边带着哭腔冲柳渔道：“你亲爹到底怎么就不能提了，你没看到她刚才的样子有多疯，像变了一个人，疯子！疯子！”
那样的王氏，和平时表现出来的根本是两样，柳燕又痛又委屈，却怕得连大声哭闹去找她爹柳康笙作主都不敢，身上那点平时总爱在柳渔跟前端着的柳家正牌姑娘的气焰，这会儿是一点都没了。
柳渔被那抽抽噎噎的哭声拉回了思绪，她闭了闭眼。
是啊，她也想知道，她亲爹为什么不能提，不止亲爹，她和柳燕甚至连外祖家也没有，就好像她和王氏真是天生地养、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源之人。
~
柳渔第二天没再踏出柳家，王氏身上某种阴郁疯狂的特质仿佛在昨天柳燕那一刺激下被释放了出来，尽管她大多时候看起来似乎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妇人，可柳渔知道，不是。
因为那感觉太熟悉了，那是许多年前的那个王氏，那个几乎被她遗忘在记忆里，让幼时的她偶尔感到恐惧的王氏。
柳渔选择了不触碰王氏莫名敏感起来的神经，就留在家里把自己关在房中，有人时就打打络子，和文氏一起练练劈线，独自一人时就悄悄做点绣活，除了不用出门干粗重活计，她的生活看似又与从前无异了。
一向最能闹腾的柳燕也难得的安生了下来，因为昨天傍晚，柳康笙看到她还没有完全消肿的半张脸，竟是一句也没多问，柳燕终于信了王氏那句话不是恐吓她，她敢闹的话她爹是真的会赏她另一耳光。一时悲戚非常，却学了老实，再不敢动不动拿柳渔的身世去刺激王氏。
一天不出门，柳渔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倒是跟着柳渔学刺绣的文氏先着了急。
那天柳燕和王氏弄出动静的时间虽短暂，可当时正是各房午睡的点，四下都安静得很，一屋里住着，又岂会真的什么都没听到，何况晚间亲眼看到了柳燕的脸。
在文氏看来，柳燕挨打那是蠢，是自找，可柳渔因此被牵连，不能勤往镇上去了，那她的刺绣怎么办？
这小姑子生得那么好一副容貌，虽从前几乎不出村，少有往外行走，可架不住貌美，临近几村机缘巧合见过柳渔的少年郎和媒婆盯着的不知几许。如今年已十五，只要有人聘银给得足，公爹是不会有丁点舍不得的，人若嫁了，她还能指望着柳渔教她手艺？
算着自己再不久就将临盆，后边月子里碰不得针线，出月子后带孩子，哪里还有机会再学。
想通了这层，就特意挑了柳康笙和王氏都在的时候，闲聊般问起，“阿渔今天怎么不往镇上去了？”
柳渔只是笑笑，“要打些络子，最近总往镇上走，络子打得少了，再说，家里活计多，也不能都推给嫂子们。”
这话说得极体面，然而真相是什么，这家里谁都知道。
王氏看了柳康笙一眼，道：“我的意思，学刺绣是好事，但也没有天天都往外跑的道理，没得坏了家风，家里该干的活还是要干的。”
这话摆到了明处，文氏就好说了，她嗐一声，“娘对大妹妹也是太严了些，家里能有什么活要阿渔干啊，我和二嫂顺带手就做了的，再说打络子，这个也不急不是？阿渔早些学好刺绣的手艺，再把我也教会，我们俩个一起做绣活，不比打络子赚得快嘛。”
一旁的林氏什么话也没来得及说，就被文氏捎带上了，看看文氏那比脸盆都大的肚子，林氏气得个倒仰，文氏倒会卖好，她挺那么大个肚子能做什么，还不是都推给了她，气得林氏直想啐文氏一脸。
可惜，当着柳康笙这公爹的面，她非但不敢，还得附和文氏的话，“正是，什么活计我和三弟妹顺带手也就做了，大妹妹该学刺绣就学刺绣去，不需要惦着家里。”
这话说完，自个儿心里噎得吐血。
王氏没把两个儿媳的漂亮话放在心上，她最了解自己男人什么性子了，柳渔不是他的种，他是见不得柳渔清闲的。
王氏坐得很稳。
然而，柳康笙开口却是：“该去就去吧，家里的活不差你一个。”
家里的活计谁都能干，能让柳渔学刺绣教给文氏的时间却不多。
王氏手里的茶杯险些翻了。
柳康笙发了话，柳渔却并不点头，只是拿眼去看王氏。
王氏攥着茶杯手柄的指节蓦地紧了，面上却还是笑着的，“你爹说可以去就可以。”
柳渔这才颔首，半阖了眼帘应了声是。
分明是春日午后，这柳家的每一处却都让她透不过气来，比之溽暑天还叫人更觉窒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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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长丰镇茶室二楼临窗雅座，陆承骁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桌上的茶点半点没动，只是侧头看着窗外楼下。
八宝伸长了脖子跟着往外瞧，瞧一眼，又一眼，跟着瞧了这半下午，抻得脖子都酸了也没弄明白楼下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想到今早自家三少爷在镇上几条主街也转了几圈，八宝终于觉出了什么，挠了挠头问：“三少爷，您这是要找人？”
陆承骁睨他一眼，“说了你不用跟着，闷就先回去。”
一听这话，八宝连连摇头：“不闷，跟着三少爷哪儿会闷啊，小的意思是，您若是要找人，您同小的说说呀，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长什么模样，小的替您寻去呀。”
陆承骁以手支着下巴，“我若知道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哪里还用你。”
八宝的眼睛圆了圆，敢情还真是找人哪。
他眼珠一转，想到什么，恍然道：“莫非是找那个掉了荷包的人？”
陆承骁瞧他一眼，没说什么，倒笑了笑。
八宝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嘿嘿笑了起来，奇道：“三少爷，那荷包里有很贵重的东西吗？”
陆承骁失笑，点头。
可不就是很贵重，他像是患了什么奇怪的症候，心心念念渴望一剂偶遇的良药。
也不再坐下去了，抛下一句让八宝结账的话，起身下楼出了茶室。
八宝看着那一口没动的茶点，忙忙喊了小二用油纸包了，等他付过账追出来，哪里还有他家三少爷的影儿。
镇北长街上，陆承骁在那日追上柳渔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略站了会儿，向着北边行去，一路走过去两边有商铺有民宅，他想着，她家会是在哪儿？
不觉已顺着长街走到了渝水河边，隔着一座石桥，另一边是莽莽青山，他知道那一路过去有七八个村子，怀庚和刘璋都没见过她，其实基本可以排除是镇里的，所以，她是附近村里的姑娘吗？
陆承骁有些后悔，那天她问他还有没有要问的，他怎么竟就没勇气再多问一句呢，哪怕问了也不可能真寻着去，满腔的心思总有个着落的位置不是吗？
这般想着，信步上了石桥，行到一半，他顿住了脚步。
前方桥头，两个乞儿在桥边坐着，他看到他们时，那两个孩子也正转过头来，看清那孩子的脸时，陆承骁有些讶异，竟是在他家附近看到过一次的小孩儿。
男孩显然也认出了陆承骁来，他身子一僵，而后一骨碌爬了起来，小的那个反应要慢一拍，动作却是如出一辙，大的一手牵着小的，另一手紧张的攥着衣角盯着他看。
陆承骁挑眉，对生人这么戒备？不过想想也是，大的那个看上去也不过八九岁模样，小的才五六岁，若碰上歹人，掠卖了也是有的。
他想了想，摸出钱袋取了两块碎银角子出来，见两个孩子都有些紧张，他原也没有过桥的打算，不过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儿，也不继续往前行了，把那碎银放到了脚边的桥面上，笑了笑，示意他们自取便离开了。
等人下了石桥，小丫喊了一声哥哥，男孩才牵着妹妹走到了陆承骁放下银子的地方。
小丫看清地上的两块碎银，欣喜地压低了声音轻呼：“哥，银子！”
五六岁的孩子，原还不识得银钱，然而失了父母怙恃的小姑娘，最多的记忆是扛着五脏庙里的地覆天翻，跟着哥哥望着各种各样的吃食铺子里的东西，这样漂泊的日子过了没几天，自然而然就识得了银钱这天底下第一等的好物来，有银钱就不用忍饥挨饿，受冻挨打。
男孩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紧张地攥了攥手，转头看向桥的尽头，那里早没了陆三郎的身影，他将手在已经瞧不出本色的衣裳上擦了又擦，这才伸手拣起了地上的两块碎银，握住了，剪刀铰出来的不规则银块铬着手心，触感极真实。
又想到从前见过的画面，松开掌心，学着大人把那银块擦了擦送到了嘴边，小心翼翼地用牙一咬。并不懂得这一咬的意义，却笑得眉眼都一起弯了起来，他重重一点头：“嗯，有银子了！这里，得有……”
把手一掂，得有多少呢？从没拿过银钱的孩子估不出数来。
他嘿嘿一笑略了过去，小心的翻出衣裳最里层的一个口袋，把那两块碎银和柳渔之前给的铜钱装在了一处，这些天除了给妹妹买点包子馒头解馋，他没舍得花用太多，散散碎碎也攒了有一小把了。
小丫腼腆，其实也是伶俐人，见哥哥把银钱藏好了，就歪着头提醒他，“哥哥，那是陆三郎。”
男孩儿点头，“我知道。”
小丫人小，也晓得自家是拿了仙女姐姐好处的，拿了好处，是要办事的，这事不是别的，正是盯着刚才那陆三郎。
现下里两家的银钱都收了，这活儿该怎么干？
她就眼巴巴瞧着自家哥哥。
男孩拉着妹妹重又在桥栏杆边坐了下来，想了两圈，也不知道怎么跟妹妹讲，苦恼地托着腮，皱眉叹道：“你不懂。”
小丫眨着眼睛，“不懂什么？你讲，我不就懂了。”
那小子揉揉鼻梁，思量着怎么把话给妹妹说明白了，想了一会子，开口问：“哪，你看，陆三郎生得好不好看？”
小丫点头。
“那给咱钱的姐姐呢，好不好看？”
小丫这会儿一点都不带犹豫的，连点了三下脑袋：“好看！”
声音脆生生的。
当哥的就笑了，琢磨着怎么才能把从日常会舍些吃食给他们的胖厨子那里探到的陆三郎的行情同妹子讲明白，满镇多少好姑娘都想嫁的少年郎，他觉得付他们钱的那姑娘也是一样目的。
可这话又似乎不是什么好话，尤其不适合给妹妹说，他抓了抓自己篷得鸡窝一样的发髻，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憋出一句：“就是喽，都那么好看，所以两边都收没事。”
“？？？”两个人都好看，和他们两边的钱都收，这是有什么她不懂的关联吗？
六岁的小丫满眼的问号，被自家亲哥彻底绕迷糊了。
作者有话说：
妹子们节日快乐，因为榜单规则的原因，不敢超字数，所以这章有点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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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长丰镇，陆家。
一辆骡车停在了陆家门外，陆洵从骡车里下来，付了车资，客气地请赶车的车夫进家门喝碗茶歇一歇脚，那车夫谢过，摆手拒了，自赶着车回县里去。
陆洵进了大门，不一会儿院里就传出陆家两个孩子欢呼着喊爷爷的声音，陈氏和长媳秦氏、幼女陆霜在三进院都听到了动静，忙忙迎了出来。
陆洵一手抱着跑起来还不稳当的小孙儿，一手牵着大孙儿往里去，还没行到正厅，陈氏已经从穿堂绕了出来，见到陆洵有些欣喜，“不是月末回来的吗？怎么竟提前了几日。”
又张罗着让陆霜去打水给陆洵洗手净面，让大儿媳去泡茶取点心来，问陆洵：“这个点儿到家，中午可是用过午食了？”
陆洵在正厅坐下，笑着把小孙儿放在膝头，道：“原是该过几天才回的，今儿一早收到了李家那边托人捎来的信，给承骁的，索性就提前回来了，左右铺子里有承宗、承璋在，倒也不是走不开。”
说到这处没瞧见幼子的影儿，朝西厢看了一眼，问：“承骁呢，不在？”
陈氏笑，“带着八宝出去了，估计迟些就回来。”
陆洵对幼子向来疼爱，听了也只是一笑，说话间陆霜已经捧着铜盆过来了，陆洵起身净脸，陈氏把小孙儿接过去抱在自己腿上逗弄，想到刚才陆洵说到的信，奇道：“承骁才回来一旬不到，李家怎么这时候来信了？”
她心里惦着李家这回来信不知是什么事，目光也不觉往大门的方向瞟了瞟。
陆洵知道老妻的心思，笑道：“你别愁，不是承骁他义父的信，是珏哥儿，应该是有其他事情找承骁。”
陈氏被男人瞧破了心思，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听着不是李家老爷的来信，心下就松了，嗔陆洵一眼，“我看你一开始是成心不说清楚，擎等着瞧我笑话是吧？这能怨我担心？去岁连年都没能在家过，风餐水宿，夜住晓行，还须当心路有歹人，这才回来几天哪，可不就怕他又要走，那几个月你不担心？”
陆洵告饶：“担心担心，当然担心，不过好男儿志在四方嘛，李兄弟那一份家业可不就是这么跑出来的。”
“是，家业是跑出来了，四年前他那命也是差点丢在渝水河里。”
陈氏现在想起那年才十四岁的小儿子一身是血背着个人奔回家里来的样子都心颤，虽则后来知道那些血大都不是他自己的，也叫陈氏胆战心惊连做了几日的恶梦。
不过陆家真正的发迹起来，也是从陆承骁救下袁州丝商李存义开始的。
因着那一份救命之恩，李存义养好伤后就把陆承骁认作了义子，又在与陆洵商议过后，为陆承骁争取到了和家中长子一起去袁州最好的书院读书三年的名额。
而陆承骁在书院里有交好的同窗在安宜县有商铺，陆承骁说服陆洵赁了下来，又通过李存义的引荐找到了几位不错的布商合作，有了稳定且品类繁多的进货渠道，这才从长丰镇一个小布店发展到了如今安宜县的大布铺，连带着镇上这家的规模也跟着扩了一扩。
可以说，陆家这几年的发迹，与陆承骁的际遇和运作是密不可分的。
“那不是意外嘛，再说承骁从前好武，这几年在书院骑射剑术都有先生指导，你别担心太过，咱不能因为觉得外头可能有危险就捆着孩子在身边不是？那不是因噎废食？”
连儿子的前程都被搬出来了，陈氏还能怎么，只能道：“是是是，你说的都有理，我不也从来都没说什么嘛，自个儿紧张担心还不成？”
陆洵爱妻如命，忙小意相哄，长媳秦氏正捧着茶盘过来，见之低首抿唇而笑，送了茶就与小姑陆霜带了两个小子退去内院，留得公婆两人叙话。
这厢陆承骁归家来，乍见陆洵，喜不自胜，待要问怎么提前归来了，陆洵已把李仲珏给的信取了出来，递给了陆承骁，口中笑道：“正好，你赶紧瞧瞧珏哥儿捎信来是何事，免得你娘总是悬心。”
陆承骁也知道母亲挂心什么，笑了笑，便就在正厅拆了信，见其中除了一张信纸，更有几张临摹的图稿，把信读了，才知原委。
“仲珏平日里喜欢琢磨染布的工艺，这是不知哪里得了一本书，里边有介绍一些植物染布的方子，知我们这边多山，绘了图托我在山中替他寻一寻这一带有没有他要的能作染料的植物呢。”
听是托了这么件事来，陈氏长长松了一口气，陆洵在旁笑道：“现在可是放心了？”
被陈氏瞪一眼，笑着与三子道：“这却不是什么难事，镇北那一片都是山，你近来就往山里转转，带好防身的东西就是。”
次日一早，陆承骁用罢早饭，揣着李仲珏画的那几张图稿，带了水囊、匕首和几包驱蛇虫的药粉就出门去了。
哪知一出门，她娘已经在外边候着了，八宝套了骡车，车厢里陆承骁从前用的弓箭、跌打药、金疮药全带上了，还备了一大包的干粮。
陈氏瞧瞧儿子那身行头，一副早有所料的架势，“叫八宝跟着你，弓箭也带上，镇北那一带山里偶尔也听过有大家伙出没的。”
陆承骁失笑，“娘，我不进深山，带着匕首就够了，也用不上车。”
后边跟着出来的陆洵道：“这回听你娘的，别图近便过了石桥直接进山，桥头那一片山往里一点就罕有人去了，野物多，去年岁末才有人发现过狼的踪迹，还是绕些路找个大村子从村里进山去，这种村庄里常有村民进山，山路好行，也不会有什么大型野物出没，要安全便利得多，往北去离镇最近的柳家村走路也得两三刻钟，八宝赶车送你去正好，有他在山下候着，你下山就能坐车回镇上来，也省了脚程。”
陆承骁才知始末，“原来是这样，那听娘的，让八宝随我去吧，我从柳家村进山，爹娘安心。”
说着转身上了骡车，八宝跃上车帮，一挥鞭，骡子哒哒的跑了起来。
骡车的车厢两侧开有车窗，陆承骁随手拉开车窗上挂的布帘，恰看到巷道里两道小小的身影，正向着骡车方向瞧来。
~
镇北桥头。
柳渔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你说他去了哪？”
“柳家村，好像是要进山，辰时他家那个小厮驾骡车去的。”
柳渔回看来时路，怎么也没想到陆三郎竟去了柳家村，她眸中多了一层星辉般的光彩，知道直指命运的机会或许已经到了。
若能利用得当，她很快就能离开柳家，偏离前世那段不堪的命运。
柳渔眸中闪过的笑意里透着几分轻松和深藏的热切，付过兄妹俩酬劳就向柳家村折回。
男孩儿接过今儿入手格外沉些的铜钱，扒着数了数，二十枚，比往常多了一倍，小孩唇角一下绽开笑来，他就知道他猜得没错。
柳家村多山，进山的路足有七八条，要找到陆三郎是从哪条道进山的却也不难，他那个叫八宝的小厮和骡车就是最好的指向标。
柳渔把几处常有人走动的进山口转了一圈，远远地就发现了骡车的踪迹，车帮子上坐着的正是陆三郎那个叫八宝的小厮，旁边还围着几个瞧热闹的村里孩子。
往山边去的小路狭窄，骡车过不去，但柳渔大概能猜到陆三郎是从哪一处进山的了。
她不愿横生枝节，也不折回柳家，顺着小路进了山。
柳家村附近的山，几乎每一条能行的山道上，都曾无数次地留下过柳渔的足迹，从六岁到十五岁初夏。
而那荒诞不经的另一世，几近两年的时光洪流，在她再次踏进这座青山时就被卷挟着，沉沉地、轰然地砸坠在她眼前、脚下，而后融进她每一寸筋骨血肉的记忆里。
仿若一个曾经无数次踏足这片土地的人类，被青山厚土赋予了祝福的神迹。该怎么在这山里寻一个人，怎么寻一个他归来时必经的点，制造另一场宿命般的偶遇。从没有一刻，她的思维这般清晰过。
寸寸算计，步步经心，终于在斜阳半残时，她守来了那个能拂转她命运的少年。
而陆承骁，于山转水行处，际遇了那一味他寻而不得、名为偶遇的“良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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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陆承骁提着满满一筐不知名的草，看向半坐在水潭边巨石上的女子，她也正向着这边瞧来，面上的惊色在看清他的脸时转成了喜。
“是你！”她声音里都透出了喜悦。
陆承骁清楚的感受到了自己那一霎的欣喜与悸动，他觉得缘分这东西，奇妙得不可思议，在这样一个几乎不可能会遇见的时间和地点，他们竟又一次遇见了。
陆承骁快行几步走到了水潭边，在离她三步开外停了下来，“姑娘怎么在这里？”
这话出口时才瞧清，她形容有些微狼狈，颊边几缕发丝散落，裙摆处沾了些许草屑，此时见他近前了，她也不曾起身，仍是半坐在那石块上，手微微撑着河石，左脚着地，右脚却虚悬着，右鞋鞋面外侧沾染了山泥。
意识到了陆承骁打量的目光，柳渔低头，见鞋子未被裙摆遮住，面上一热，下意识就把脚往后一缩，随着这一动，整个人就疼得一颤，没忍住轻吸凉气。
陆承骁心下一紧，“你受伤了？”
柳渔有些赧然， “方才在那边小道上被一条从脚边爬过的蛇惊着了，慌乱中崴了脚。”
声音很轻，像江南暖春的风，柔和温软。
陆承骁顺着她的话看向了不远处的山道，小道旁已不见有蛇的踪迹，想来已是惊走了。
陆承骁转过头来，与她确认，“可有被咬着？”
柳渔摇头，“只是扭伤了脚。”
陆承骁心下微松，目光落在柳渔虚悬的脚上，问：“疼得厉害吗？”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亲昵得过了界，忙道：“姑娘莫误会，我少时顽劣，同人习了点武艺，寻常的跌打损伤自己也会处理，脚崴了可大可小，若疼得厉害，需注意是否折了骨头，如若伤了骨头，越早处理越好恢复的，若耽误了，往后恐怕不好恢复。”
柳渔心下一个咯噔，怎么也没想到这陆三郎一个商家公子竟连跌打损伤也会看。
她自然是不疼的，所谓崴了脚不过是手段，哪有那本事真把自己的脚给扭了，若没遇上回程的陆三郎，岂不是要在这山里等着喂狼？
只是若非疼得厉害，后边的剧本还怎么唱？
她脸色微白，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疼得有些厉害，右脚不敢着地。”
声音仍是软得三月春水一般，和方才其实无甚差别，一样的动听，可在陆承骁听来却全是心疼了。
“姑娘若放心，我先替你查看一下伤势，可好？”
“公子不可！”柳渔情急之下把脚向裙摆中藏去，却因着这一动，疼得脸色都变了。
陆承骁一下子慌了，紧张得不行，连话都说得不那么利落了，“别，姑娘别急，我不替你看伤，你千万莫再移动伤脚，以免加重了伤势。”
他也明白，男女大防就在那摆着，她一个闺中女子有所顾忌实属正常。一时无计，想了想，问：“姑娘可有同伴一起进山来？若有同伴，我去帮你寻来？”
柳渔哪里会在这关头让自己有什么同伴，她摇了摇头，“我住山下柳家村，今日是独自出来，并无同伴。”
娇若芙蓉的一张俏脸上，此时茫然又无措，隐隐带着几分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忧色。
听到柳家村，陆承骁眼中闪过讶色，原来她家是在柳家村。
“我下山也正要走柳家村那边，倒是同路，从这里下山，我没记错的话少说还要翻五六座山。”他看了看远处残阳，“天色太晚了，我去帮你寻人的话恐怕天黑透了才能折返，姑娘一人留在这里，并不安全。”
柳渔陡然一惊，花容失色，下意识扯住陆承骁袖子，又忙松开，“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我……怕还有蛇。”
显然之前被惊吓到的阴影还在，说到蛇字唇色都淡了淡。
陆承骁早上倒是带了驱蛇虫的药粉出门，到现在却都用尽了。
正思量间，柳渔轻声求恳道：“没有旁的办法，公子可否搀一搀我，我左脚无碍，有人搀扶应是还能走得。”
显然也觉自己这要求有些骇俗，她看陆承骁一眼，一瞬未得回复，羞得垂了眼睫，将脸微微别向了一旁。
从陆承骁这边看去，少女纤细的颈项莹白如玉，耳根处却浮起一抹渐染的霞色，把原就极美的侧颜，更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分明不是初见，却仍是瞧得怔住，山林间似乎静寂了一瞬，陆承骁分辨不清他的心跳和血流到底是快了还是慢了，那是一种他从不曾有过的体验。
她怕会被拒绝吗？陆承骁想，谁能拒绝呢。
他听到自己说了一声“好”，已朝她伸出了手。
手臂上搭上一只纤细莹润的手时，陆承骁那辨不清到底是快了还是慢了的心跳声转瞬就明晰了起来，擂鼓一般击着他耳膜。
那样响，响到他不由担心身畔的姑娘是不是也能听到。
柳渔借着他手臂的支撑站起身来，身上大半的力量都落在了陆承骁身上。少年臂力惊人，搀着她起身半点不费力，心里摇摇曳曳不知生出多少隐秘的欢喜来。
欢喜这仿佛命中注定般的偶遇，欢喜她的信任，又欢喜能离她这般近。
他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凝望她，不用看一眼就强迫自己急急收回视线。
“小心。”他看顾着她，一步一提点，生怕她再伤着右脚。
然而柳渔仍是踩上了一块并不稳当的石块，单脚站立本就重心不稳，一下子就往后摔了去。
陆承骁情急，握住柳渔手臂微一用力，下一刻已经将人扯了回来，力道收之不及，她整个人撞入他怀中，怦然的心动再也无处遁形。
柳渔双颊通红，这投怀虽是她主动算计，她却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淡定。
留仙阁那两年基本是在各种训练中度过，并不曾与男子真的接触过，便是她物色来望着替她赎身的扬州豪商之子刘宴征，实则也连手指都不曾被碰过。
这时只觉得两颊烫得厉害，更有越来越烫的趋势，她将手抵着他胸膛，尽量在两人之间拉开些许距离，那一瞬慌乱，所有算计和演技全忘到了脑后。
陆承骁低眸看她，她羞得半埋着头，从他的角度便只能看到如云乌发和红透的耳尖。
数日相思，所有情愫在这一刻汹涌成潮，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喜欢她，自初见已生了情丝。
青涩的少年，生平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子，这样的认知一起，心脏的鼓动似乎已不足以宣泄那一份炽热，血液也跟也着沸腾了起来。
他强压住汹涌的情思，声音已不由放柔，“可有伤着脚？”
柳渔摇了摇头，仍旧不敢抬起头来。
陆承骁看了看这一段路，因有一道水瀑穿行，流水经过的位置四散着不少形状各异的水石，走过这一段就该翻山了，他目光重又落回柳渔身上，“我背你吧，后边的路难行，你的脚再伤一次的话就很危险了，这山中无人，我耳力也不错，若听到有人一定将你放下，不会叫旁人看到的。”
柳渔抬首，不可思议看他，而后又看看归路，仿佛蕴着星光的黑眸里，盈盈闪耀间半是犹豫半心动。
陆承骁瞧着，便道：“你信我，背你下山之事绝不会让第三人知道，一定不会坏了姑娘名节。”
他灼灼望着她，多想再许一个有关终身的承诺，问一声姑娘芳名。告诉她，他的年龄名姓；告诉她，他不曾婚配；告诉她，他心悦于她。
然而终难启齿，能说出口的也只是一个不坏她名节的承诺。
柳渔垂了眼睫，轻轻点了点头，“多谢。”
这一声谢轻颤颤地拂进了陆承骁心里，一抹极灿烂的什么在他心中绽开，透到眉眼中便弯成了能把人暖化的笑意。
陆承骁把一直提在另一只手中的筐放下了，转身在她面前蹲下。
柳渔悄悄将手背贴向脸颊，试图降一降脸上的热。
一双温软的手虚虚环了上来，陆承骁心跳不可抑制的又快了一拍。
他背起她，待要走时，听她问：“你的背筐不要了吗？”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陆承骁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他脚步未停，口中解释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明天再走一趟就行。”
那背筐在他手中很轻，可若叫她提着，他低眸看了一眼环着自己的那双柔若无骨的手，哪里能叫她提着。
柳渔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倒是走到她掉落的那一把药材处，陆承骁停下了步子，侧头问她：“是你的吗？”
柳渔点头，又想到他或许看不到，应了声：“是。”
“扶稳，我帮你捡起来。”
他提醒一声，弯腰去提那草绳，柳渔一时失重，惊呼声压在喉咙里，之前虚环着的手却一下子紧了。
陆承骁身子一僵，勾了那捆草药在手连忙起身，耳根通红：“对不住。”
柳渔原本脸颊也一样发烫，可亲眼看着少年的耳根一点点变得通红，那羞意又转作了笑意。
她轻声说：“没事。”
陆承骁终于不那么尴尬，背着她继续往外走。
一路要翻越五六重山，上第二重山时，柳渔低声问：“你累吗？”
许是气氛太好，或是山林静美，陆承骁忍不住弯了唇，“不累。”
顿了顿，怕她觉得他太过寡言，又道：“你不重。”
事实上，很轻，陆承骁头一回知道女子的身体竟是这般轻盈。
柳渔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一路走来，他连气息也不曾乱过，只有体温，热烈地透过衣服传了出来。
这是柳渔第一次与一个男子这样亲近，她不禁悄悄看他侧颜。
如果顺利，他会是她的夫君。
满意吗？柳渔觉得老天是善待她的。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树间虫鸣鸟叫成了这一路最好的伴奏。
时间在静默中悄然溜走，金乌西沉时，陆承骁已经背着柳渔翻过了五重山，脚下的步子不觉缓了下来，私心里想要这条路长些，再长些。
可这念头只是转过，惦着她的伤，还是不敢有分毫耽误。
因着这份心思，背着她出山，比他自己一人行走还要来得快一些，临到山道口，他将她放下，扶她在一棵老树桩上坐下。
“到了。”
不远处就是田地，阡陌上时有农人村妇经过，她只消等等，很容易能找到帮忙的村民，为她的声名计，陆承骁却是不能再多逗留了。
可他觉得脚步发沉，扎在地上生了根一般。
“姑娘。”少年指尖蜷了蜷，黑色的双瞳瞧着她，在她回看过来时，终于说出那句在心中转了无数回的话，“我姓陆，名承骁。”
从山里出来的这一路，柳渔想过很多次，他什么时候会自报家门，又什么时候敢开口问她姓名。
可这少年就那么沉默地走了一路，守礼之极。
若非他青涩，倾慕之情藏之不住，柳渔几乎要又一次怀疑自己计划成功的可能性。
她把陆承骁三个字在心中过了一回，唇角抿出一抹笑意，看向陆承骁说好，“我记住了。”
陆承骁还想说什么，却听得远处似乎隐约有人声传来，怕自己在这里坏了女子清誉，把手中一直提着的草药递给柳渔，低声道了一句来人了，躬身一礼，就与柳渔告辞。
“陆公子！”柳渔见她转身，忙开口将人叫住。
陆承骁转过身来时，她眼含笑意，道：“我姓柳，单名一个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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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陆承骁面上的笑容一路都未落过，在骡车车帮子上坐了一天的八宝远远看到他，迎上去时瞧着那满面的笑容就愣了愣。
“三少爷，您这是在山里挖着百年老参了？”又去瞧他身后，奇道：“您的背筐呢？没找到仲珏少爷托您找的东西吗？”
“找到了，留在山里，明天来取。”陆承骁随口应着，利落的掀了骡车车帘，提了早上他娘给带的那一包袱药就翻找了起来，末了拿了一瓶治跌打扭伤的药油，转身匆匆走了。
留了八宝一脸懵，“三少爷，您去哪？”
没人回答他，人早就走没影儿了。
再说柳渔这边。
她是看着陆承骁走远的，秉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陆承骁离开了她也没马上自己走人，而是装伤到底，等着有相熟的村人经过，叫人搀着回去。
谨慎无大错，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陆承骁此前没有听错，确实是有人向着这边来了，柳渔不知是谁，安静的等着来人走近。
两道脚步声，听着是从另一边山地下来的，那边有不少村民垦的菜地。
三月末植被茂盛，柳渔探身，用手拨开树木的枝叶朝外看了看，见前头那个从山道转出来的不是旁人，是村正家的婶子。
她正要喊人，却听一道男声传来。
“娘，去柳家提亲的事怎样，您跟我爹说了吗？”
提亲？
柳渔一声婶子将将要叫出口，听到提亲二字，强行按了下来。
“提亲？”妇人看四下无人，说道：“这事你趁早死心！”
“为什么，柳渔哪里不好？”
男声透着急切，声音都重了几分。
藏身山里的柳渔和取了跌打药急奔而来的陆承骁双双怔住。
柳渔捂了嘴，怎么也没想到那所谓提亲对象会是自己，而陆承骁，急急闪进了旁边有树木遮蔽的地方。
有人要向她家提亲了。
是啊，她这样的女子又怎会少了爱慕之人。
陆承骁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慌乱。
妇人沉默，青年不死心，拦住他娘的脚步：“娘，您也常夸柳渔的，十里八村哪里能有比她更好的姑娘。”
妇人无奈，只得停了下来，“我知道你喜欢柳渔，是，满村里的儿郎哪个不喜欢她？可我敢说，一个也娶不着。”
青年怔住，呐呐问：“为什么？”
妇人摇头，左右无人，索性把话挑明了说。“那丫头长了那么个好模样，柳家是一定会给她拣个高枝儿的，你没见她最近成天往镇上去？咱们家没那条件，你就不用肖想了，趁早死心。”
青年只听到柳家要把柳渔高嫁，倒是忽略了那句你没见她成天往镇上去。
远处的陆承骁却注意到了，他皱了皱眉，柳家要替柳渔拣高枝那是柳家的事，可说柳渔常往镇上去，这话里就有深意了，说的是柳渔本人要攀高枝。
陆承骁紧抿着唇，显然不乐意听妇人话中指摘柳渔的不是。
而柳渔对于陆承骁的去而复返一无所知，她只是头疼，万没想到村正家的幼子有这样的心思，分明从小到大都没说过几句话。
听到这里，她是不能现身的了，否则双方都太尴尬，只能继续在树后站着。
青年犹不死心，拉住妇人道：“娘，柳叔要多少聘礼，二十两还是三十两？娘，咱家不是拿不出来的。”
能做得了村正，那是柳家村第一富户。
妇人气极，一甩被儿子扯住的袖子，压着声音斥道：“你疯魔了，你三个哥哥娶妻才出多少聘礼，你就敢张二三十两的口！”
“娘，我这辈子就求您和爹这一回，比哥哥们多花用的聘银我去赚，算我跟家里借的。”
妇人气得七窍生烟，“合着你赚的钱不是家里的？”
青年白着脸，最后央求的看着妇人，“娘，我喜欢她，就只想娶她。”
妇人看着儿子乞求的样子，心里那一股气劲全泄了。
到底是最疼的小儿子啊，她软了神色，道：“不单是银钱的事，四儿，你爹不会同意你娶柳渔的。”
“为什么？”这是他今天第二回 问这个问题。
妇人却不肯开口了。
青年急了眼，“娘，到底为什么，您说明白啊！”
别说村正家的老四，就连不远处藏着的柳渔都奇怪了，听话听音，她还有什么问题不成？
妇人支支吾吾，不肯多说，青年却哪里肯这般作罢，一味蛮缠，那妇人到底是拿自家小儿子没辙，四下看了看， “我说了你别到外边瞎咧咧，这不是能往外边说的事，回头牵连你爹。”
青年快被她急死了，“到底什么，您倒是说啊。”
妇人有几分不安，谨慎的四下瞧了瞧，连柳渔藏身的山道处也瞧了一眼。
幸而还离着几丈远，她不曾走近，柳渔也敏锐的觉察到什么，身子半蹲在一片灌木丛后，没被发现。
那妇人一咬牙，低声道：“那什么王氏，来历不明，当年被柳康笙领回来的时候是没有户藉的，是柳康笙塞了些钱，给她充作灾民报上去入的藉。你细想想，什么人没户藉。”
柳渔如遭雷击，怔在了当场。
妇人声音虽低，这荒野之地，她还先查看了一遍，倒也没压到离得近的柳渔也听不到的份上。
什么人没户藉？惰民、乐籍、疍户、九姓渔船、伴当、世仆、丐户都是有户藉的，入的贱籍。
柳渔手微颤，有些不敢往下想。
她没有外祖父母，她娘绝口不提她爹的任何事情，甚至在柳燕提起时变得那样疯狂。
柳渔唇上血色渐退，王氏过往种种异常在她脑中不停闪现，手无意识攥住一根带刺的荆棘，她也全然未觉。
青年傻住了，嗫嚅着唇，好一会儿不甘道：“您怎知她就不是灾民，灾民是那么容易顶替的吗？”
妇人就知他不信，呸一声，“那年是北边闹灾，你见过几千里逃难过来还能养得那么细皮嫩肉的灾民？总之你记住了，以后柳渔你就别惦记了。”
说完扯着还没回过神来的儿子就走。
没走几步，前边山道里走出个人来，妇人吓得“呵”一声，登时往后退了一步。
她明明查看过了，怎么竟还是藏了人，也不知刚才的话有没有被人听了去。
待见到是柳渔后，又觉麻烦，心下又悄悄松了一口气，好歹是事主，总不会把自家事往外瞎捅。
话虽如此，还是在心底暗暗求了一回神佛，千万别被听到了才是。十几年的老黄历了，她也是被儿子闹得昏了头，才会翻出来说。
然而看着柳渔煞白的脸，妇人就知道这回神佛没听到她的祈求了，她慌得扯着自家儿子就转头往另一条小道走。
柳渔活到这辈子才遇上这么一个除王氏之外，可能知道她身世的人，哪里能让妇人就这么离开，连一贯的谨慎都忘了，防备着陆承骁会不会还没走远，做戏做全套也被她全丢到了脑后。
她唤了声婶子，提着裙摆匆匆就追了过去。
三个人转进了另一条小道，谁也没发现远处树后还站着一个去而复返的人。
柳渔与那母子二人一个走一个追，妇人那边有个明显胳膊肘往外拐的，这场胶着的追赶便没有持续得太久，在一片青田间的阡陌里叫柳渔把人给追上了。
田连阡陌，无遮无蔽，这下倒真不用再担心有什么耳目了。
柳渔扯住妇人衣摆，近乎哀求地望着她：“婶子，您还知道些什么吗？告诉我行不行。”
明眸朱唇，肌肤如瓷，就连求恳也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要心生怜惜的柔软脆弱。
妇人倒是明白了小儿子为什么就那样一头扎了进去，这样一张脸，她也不忍拒绝，只是有些事也是当年她和老头子连蒙带猜的拼凑出来，哪里能往外说道。
妇人叹气道：“不是不与你细说，我也不知道更多了，婶刚才的话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真想知道什么就回家问问你娘吧，谁也没有她自己清楚不是，你们亲母女间有什么不可说的。”
说完拍拍柳渔的手，将袖子拂开柳渔的手，转身离去了。
青年还拖着脚迈不动步子，频频回头看柳渔，被他娘瞪一眼，扯着走远了。
柳渔颓然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一只蛙从脚边跳过，她终于醒过神来，往骡车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尽管隔着房子什么也看不到，柳渔仍是警醒了起来，匆匆离开了这里。
陆承骁仍站在原处，看着她追上那对母子，看着她离开走远。
他离得远，那对母子后来压低声音说的话他并未听清，可柳渔脚步轻盈的身影映入他眼中，却是越来越陌生。
他心中空洞，握着手中的药瓶，一时只觉荒谬。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漆黑的天幕盖了下来。
陆承骁讥诮一笑，转身离开。
八宝瞧着天色，早急得团团转了，终于看到人，他笑着迎上去，还没开口就发现陆承骁脸色不对。
怎么说呢，三月的天，却寒得像冰。
眸子里是一丝情绪不带的黑。
这和前一趟回来时反差太大了，明明刚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心情好得不得了，怎么折回去一趟再回来就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八宝一下就噤了声，连一声三少爷也没敢喊，瞧着陆承骁进了车厢里坐下，他牵着骡子转了头就坐上车帮，挥鞭驾起车来。
只时不时试图往后面的车厢里偷瞧上一眼。
陆承骁全然不觉。
他闭上眼，像是失了一身的力气，仰头靠在车厢壁上，在骡车规律的晃动中试图将思绪放空。
然而不能，自两人相遇起的每一幕都在他脑海中闪现，柳渔的一颦一笑皆在眼前。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胶着了起来，吸进肺里，窒闷非常。
他不明白，怎么有人能有那么好的演技呢，疼得脸都变了色，怎么做到的。
脸色发白可以控制，那羞涩脸红呢？
又有什么是真的？
陆承骁想到自己那些心思，只觉自己是个十足的傻子。
作者有话说：
注：关于贱籍的资料来自百度。感谢在2022-03-10 12:01:00~2022-03-11 12:0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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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柳渔归家迟了。
因为她的晚归，柳家已经闹翻了天，柳康笙发了一通脾气后，支使着柳二郎、柳三郎弟兄俩个一个去村里，一个往镇上寻人去。
十五年了，这家里第一回 为柳渔闹出这样的阵仗来，别说王氏和柳燕，就是嫁进这家里才几年的文氏一时都懵了。
她想不明白，不就是晚些回来吗？柳渔从前进山拾柴，这个点没回来再正常不过，公公是连过问都不会过问一句的，何况是今日这样大动肝火？
柳二郎和柳三郎一脸莫名，私心里觉得柳康笙小题大做，可谁也没有忤逆柳康笙的胆儿，累了一天，连口气都没带歇的，又双双出门寻人去。
才出家门不远，远远见柳渔提着一捆草药回来，柳二郎松了口气，迎过去几步，问道：“去山里了？”
柳渔应了一声，正奇怪两人这时候出来做什么，柳三郎已经快嘴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通，而后道：“你紧着皮吧，好久没见爹发过这么大的火了，我差点就得往镇里去找你，幸好你回来了，我不用再跑这一遭。”
柳渔皱眉，柳康笙这是疑心生暗鬼，怀疑她跑了？
兄妹三人一起回的柳家院子，柳康笙正沉着脸在院中踱步，听到动静一转头就看见人回来了。
不待他发作，柳二郎已经帮着说话了，“爹，阿渔是进山采药了。”
柳康笙扫了眼柳渔手中提着的药草，冷哼一声，终是按捺住了没有发作这便宜女儿。
他转身进了堂屋，王氏一个箭步过来，在柳渔手臂上一拧，“你怎么回事，中午都没回来吃饭，进山采这么点药草要三四个时辰？”
柳渔拂开王氏拧人的手，心里厌恶，却不得不应付，仍是对着陆承骁那套说辞。
“在山里被条蛇吓着，扭了脚，不那么疼了才敢出来。”
王氏就着昏暗的天光朝她脚上看去，见右鞋一侧果然染上了山泥，才知是误会了，面上带出几分讪讪来。
“没事吧？”
柳渔能说什么，淡淡说了句：“还好。”
她把草药提到灶房，拿块竹匾架起来，把草药在竹匾上一一铺开，一边铺着，一边想着刚才在从村正家的婶子口中听到的话，寻思着怎么能从王氏口中套出话来。
王氏平白拧了她一把，正有几分亏心，家里人都往堂屋吃晚饭去了，她给柳渔打了盆水送到了灶房，“净一净手吃饭吧，中午都没吃，这个等下空了再弄。”
柳渔手下的动作顿了顿。
王氏是个矛盾的人，像是完全分裂的两个人，有时候柳渔觉得王氏是极厌憎她的，可大多时候她又会有属于母亲的慈和柔软，厌憎她时就像前两日那样，正常起来就像现在。
她想不出来一个人到底是怎么能在这两种极端的情感上反复跳跃的，只能往自己父亲那一辈的事情去套，想到此，柳渔侧头看向王氏，忽而道：“我回得这么晚，其实不全是因为脚扭了。”
王氏愣了愣，向着灶屋门外看了一眼，问：“那怎么回得这么迟？”
柳渔垂了垂眸子，把鬼话在心里打了个腹稿，而后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面色发白。
“蹿到我脚上的蛇，是从坟包里钻出来的，我被吓到就昏过去了。”她说到这里颤了颤，抬眼看王氏神色，“我做了个怪梦，梦里全是雾，什么也看不清，有个男人……不，他会飘，他说是……说是我爹……”
王氏陡然看向柳渔，瞳孔骤缩。
柳渔像是有些惊着了，又更多的是不安，“我一直一直醒不过来，爹说他没人祭拜。”
“怦”的一声，王氏猛然起身，带翻了放在长凳上的水盆，水淌了一地，又把王氏的裙摆和鞋子泼了个湿透。
堂屋里大丫跑出来瞧情况，王氏低了头避过柳渔目光，说去换双鞋，转身就走了。
脚步匆匆，落荒而逃。
柳渔看着她的背影，陷入深思。
这之后，王氏明显的心神恍惚，却一次也没再问起过柳渔，关于那个梦境。
甚至于，她着意地避着柳渔。
时间转眼过了两天，柳渔因着扯了脚伤的谎，一连两日都没再往镇上去。
这是柳渔重生回来的第十一天了，已是交四月。
离家几日的柳大郎和伍氏，便在这一天入夜时，乘着雇来的牛车回到了柳家村。
夫妻俩一个背着做木工的家伙什，一个提着包袱，一身风尘却不见疲态。
柳大郎奸滑，那种即刻就要发达的兴奋他想深藏，却抵不住对方开的价码太过馋人，他激动了一路，临下牛车前与伍氏整肃了神色，自觉藏得不错了，实则还是从眉梢眼角透了出来。
这一夜用罢晚饭后，柳康笙和柳大郎父子少不了又闭门叙话一回，伍氏在厅里站着，二房和三房再是好奇也没人敢贴耳朵去听究竟。
柳渔却是知道，他们谈的是怎么把她换成银钱，又能得银几何。
她指尖轻颤，想到与陆承骁的进展，才渐渐把这份惧意压了下去，也清楚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柳渔就悄悄起了床，摸黑进了灶屋。
这个家里，通常起得最早的是当家主妇王氏，她要管着一大家子的早食，安排一天的家计。
王氏今日如常在天蒙蒙亮就起了床，走进灶屋时却被墙角缩着的黑影吓得“呵”一声，三魂险些去了两。
她倒退一步，张口就要斥喝一声壮声色，那黑影却先急急唤了一声。
“娘，是我。”
是柳渔，王氏身子面条一样软了下来，扶着门才站住了，“这天没亮的，你蹲这吓人做什么！”
她有些生气，却还是压低了声音，走到灶旁抓了把干草引火，火光铺亮了灶屋，她一转头，却见柳渔满脸的泪痕。
王氏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柳渔一边抹泪一边小声抽噎，“我这三天晚上，每天晚上都做那日一样的梦，娘，我不敢睡，一闭眼爹就入梦来。”
天色未明的早晨，王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偏柳渔还呜呜咽咽的哭，“娘，我爹是不是……他埋在哪，您给烧个纸上个香，去祭拜一下吧。”
王氏抖着嘴唇，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看着柳渔，用一种半含审视的打量，定定看着。
柳渔心头一跳，面上戚色却是未变，抬着盈满泪水的眼睛倔强的与王氏对视。
王氏终于败下阵来，她想，柳渔应该不是说谎。
或许，真是阴魂入梦。
她拉了一条矮凳坐下，沉默的烧火。
就在柳渔以为她还是什么也不肯说的时候，王氏开口了，“你亲爹死了十四年了，今年是第十五个年头。”
王氏说完这话，又陷入无声的沉默里。
柴火噼啪一声，她才回过神来，看了柳渔一眼，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塞进柳渔手中。
“今天去镇上，你买些香烛纸钱，就在渝水河边祭拜一下吧。”她顿了顿，起身往锅里添水，背对着柳渔时，说：“以后在这个家里，别再提起你爹，你现在只有一个爹，叫柳康笙。”
声音木然，听不出任何情绪。
柳渔看着掌心里的半串铜钱，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她终于从王氏口中听到了她的亲爹，用这样的一种方式。
然而真相是，亲爹早已亡故了，她依旧无亲无靠，无所依仗。终是难忍，“啪”的一下，一大颗泪在掌心那堆铜钱上砸碎。
~
长丰镇上，天色刚亮，林怀庚就到了陆家，寻陆承骁。
八宝看到林怀庚时，简直如见救星，引着人就往陆承骁住的二进院西厢领。
林怀庚奇了，一路盯着八宝瞧了好几眼，他挑了挑眉，“我说八宝，你今天瞧着我怎么格外激动些？”
“有吗？”八宝否认，“没有，绝对没有，小的哪回看到您不热情吗？”
林怀庚摇头，“那倒没有。”
就是今天眼睛格外亮，脚步迈得有点迫不及待。
八宝嘿嘿一笑，“这不是我们三少爷现在不用去书院，这在屋里看两天书了，您来找他可不是正好，一起活动活动。”
原是这样，林怀庚释了疑，笑道：“那你今天要失望了，我找你家少爷就是借马的，一会儿借到马我就得走。”
八宝啊的一声，那股喜兴劲儿霎时没了。
林怀庚瞧得乐呵，两人说话间已进了二进院，也不用八宝去喊，陆承骁原就在院里练拳，早在听到林怀庚声音时就收了拳，转身瞧着林怀庚，“一大早就听你要借马，去哪？”
这爽快劲儿，林怀庚连直接开口都省了，嘿嘿笑道：“去县城，五芝斋的雪茸酥只有每旬头一天有售，不赶早排队买不着。”
陆承骁就明白了，林怀庚喜欢他表妹不是一两天，这东西给谁买的他不用想也知道。
“你倒是有心，你与你表妹的事，你姨母点头了吗？”
林怀庚神色一僵，面上不复方才的笑模样了，垂头耷脑的，“点什么头啊，就我娘和我姨母那关系，她哪会帮我去提。”
说到这事他就头疼，说是姨母，其实是表姨母，亲戚关系已经很远了，可这么远的关系，也不知怎的，他娘跟他这位姨母的关系也能处得特别糟，典型的谁也不待见谁那种，尤其这几年他姨母家殷实起来，那真是一个眼角都瞧不上他们家的。
陆承骁拍拍他肩膀，转头交待八宝，“你陪怀庚去马厩，替他备好马。”
八宝怏怏的应了，蔫头耷脑的等着林怀庚同行，惹得林怀庚又看了他好几眼。
陆承骁眼风扫过去，八宝才整肃了神色，笑着请林怀庚同行，后边任林怀庚再问，他也只作锯嘴的葫芦，只字不提。
把林怀庚送走了，八宝绕回二进院来，陆承骁已经回了他自己房里。
他轻手轻脚走进去，果然，又捧著书了。
两天了，打从柳家村回来，他们家三少爷就这模样。
瞧着也是该吃吃，该喝喝，该练拳时练拳，该看书时看书，可除了在太太奶奶和小姐面前有个笑模样，一个人独处时再没见他家三少爷笑过了。
八宝倒了一杯茶捧过去，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三少爷，仲珏少爷托您找的东西还没找到，今儿天气不错，您看，要今儿去一趟吗？”
陆承骁手中的书终于低了低，他看八宝一眼，又看着窗外出了会神，而后把手中的书往书案一搁，起身向外。
“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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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八宝大喜，第三天了，三少爷终于肯出门了。
他响亮地应一声，“三少爷您先去用饭，我这就准备去。”
颠颠的就去拿背筐，套车。
陆承骁却是取了匕首和墙上弓箭，提了八宝手中的背筐就往外走。
“三少爷，车，我车还没套好！”
八宝嚷嚷着就往外追，把还在后院灶屋看灶上婆子做早饭的陈氏都给惊动出来了，这一出来，哪里还有小儿子的人影。
陈氏一跺脚，少不得几句念叨。
而另一边，陆承骁已经出了小巷，往镇北去了。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大，八宝小跑着才追上。
“三少爷，这筐和弓箭我来背。”说着已经把陆承骁手上肩上的东西都腾挪到了自己身上。
他没胆儿问，柳家村那么远，为什么不坐骡车。
直觉告诉他，柳家村这三个字，别提。
主仆俩闷声走路，不一会儿到了镇北，过石桥。
八宝小心打量陆承骁神色，寻思这还是去柳家村啊，怎么非要走路不可，到路口才发现，陆承骁压根儿没左转，径直顺着小径进了镇北桥头那一片山去了。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想说山里有狼的啊，又没胆儿，心下想想，四月了，狼应该不会到外围觅食来了吧，紧了紧手中弓箭，紧紧跟上了陆承骁的步子。
有了之前一天在山上的经历，陆承骁现在对那些用以染色的植物都挺熟悉了，不需拿着手稿反复对照辨认，是以进度比之上一回快了许多，不到两个时辰，八宝背上的背筐就满了，两人直接折回，准备出山。
镇北这一片山，确实是少有人进，小径上野草丛生，树木和各种灌木更是繁茂非常，身处其中，遮天蔽日。
耳边已经能听到渝水河的淙淙水声了，眼前却还是满目青绿。
一道清亮的童声透过枝叶环绕的屏障传来，“姐姐，陆三郎今早卯正出门，进了旁边这片山。”
陆承骁脚步一顿。
八宝愕然地瞪圆了眼。
陆三郎，长丰镇有几个陆三郎？
他瞧瞧陆承骁，卯正进了这片山的陆三郎，那不就是……？？？！！！！！！
那不就是他家三少爷！！！
八宝神色一凛，陡然转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如果目光具有穿透力，那么挡在他们前方的枝枝叶叶此刻必然都被他的视线灼烧出一条道来，好叫他能冲出去，瞧瞧是谁在盯他们三少爷的梢。
然而并不能，所以他转头去看陆承骁，欲要讨一个主意。
陆承骁已经大步走了，没有顺着出山的小径，而是往旁侧的山上去了。
他步子迈得大，裹挟着风一般，却静默地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拐了一段，走到了大山边沿，眼前只剩最后一重屏障，陆承骁伸出手。
只要拨开那层枝叶，就什么都能看得清楚明白。
真相触手可及，然而那只手顿住，指尖渐收，缓攥成拳。
他犹豫了。
“进了镇北这片山吗？”
低喃的女声悦耳非常。
陆承骁却只愿他从来不曾听过。
八宝已经跟了上来，他不知端倪，伸手就拨开了眼前一片枝叶，数丈开外的情景尽入眼帘，他也认出那是时常徘徊在陆家附近的乞儿兄妹，注意力却更多是被年轻的女子吸引。
哪来的这么个天仙一样的姑娘，还打听他家三少爷的行踪。
八宝看看柳渔，又转头瞧陆承骁，满脸写的都是震惊和八卦。
陆承骁一把将他向后扯了扯，堪堪避过柳渔转头打量的目光。
柳渔忽觉心突突直跳，下意识向北山方向瞧了瞧，却只见几只灰雀扑楞楞飞起。
男孩儿见她望北山，劝道：“姐姐别进山了，我听说山里有狼的。”
柳渔收回视线，点头谢过他的劝告，从荷包里取出十文钱递给那孩子，“去吧，带妹妹去买点吃的。”
挥手示意兄妹二人自去。
陆承骁隔着被撩乱的枝叶间隙看到这一幕，根本不知自己此时是怎样一种心情。
夸她能耐吗，还是赞她心机？
原来不止脚伤是伪装，所有的偶遇、缘分，全是一场又一场的算计。
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开，碎到陆承骁再怎样都拼凑不起。
有那么一瞬，他想出去，站到她面前。看一看当谎言被识破，面具被摔碎，她会是怎样精彩的神色。
可一双腿却沉重得像是要融进脚底的这座巍峨青山，生出万千根须，就从这方寸之地落下，扎根到地老天荒。
两个孩子走了，这一处静寂得除了水声就只剩下虫鸣鸟语。山里的陆承骁没动，仍旧藏身枝叶遮蔽之处，山外的柳渔在原地徘徊，时不时看一眼出山的小径。
一个山里，一个山外，隔着几重树木和一条山道，就那么站着，竟是谁也没有离开。
八宝站在陆承骁身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觉出了几分微妙来。
他拉了拉陆承骁衣袖，压着极低的气音，以口型问：“咱们不出去吗？”
是啊，不出去吗？
陆承骁也在心中反问自己，犹豫什么？
是不愿意全了她的又一次“偶遇”，还是不想见她难堪，抑或是他自己也无法面对。
或许都有。
陆承骁只觉得自己真是……可悲又可笑。
他不作声，八宝也不敢再问，就那么陪站着。
他脚下是一步也不敢迈，脑子里已经八足齐奔了，要是到这时候他还瞧不出他们三少爷和山下那姑娘之间有点什么，那他就白跟在陆承骁身边三年了。
八宝只有一点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竟就一点都没觉察的。
他绞尽脑汁回顾他们回到长丰镇后的事，然后福至心灵地想起在陆承骁书案上看到的那个荷包！
他呆瞪着眼，不敢置信地看向山下那姑娘。
八宝这一年十五岁，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岁了，结合前边听到的她与那乞儿兄妹的只言片语、陆承骁近来的反常，心里模模糊糊生出一个很不好的猜测来。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他不禁暗暗朝陆承骁看去。
却见他的目光透过枝叶间隙，虚虚地，不知落在了何处。
看着的似乎是桥中人，又似乎只是落在虚空里，无处着落。
八宝心里哀叹，犹不敢信。
~
柳渔望着北山出口出神，计算着今天等到陆承骁的可能性。
她不知道陆承骁频繁进山是做什么，但看上回那么晚才下山，直觉等到他的可能性不大。
照说，她现在是应该往镇里的香烛店走一遭了，买些香烛纸钱到渝水河边去祭奠素未谋面的生父。
可柳大郎和伍氏回来后的表现让柳渔无论如何也安心不下来。
她指尖拂过袖摆，袖袋里藏着一个比平时卖到绣铺里去的货品要精致得多的荷包。
是她这两日在家中悄悄做的。
距离前世被卖的日子还剩十八天，这日子越临近，柳渔心中就越焦灼不安。
柳渔迫切的想见到陆承骁，她甚至想过，陆承骁若能在近期登门求娶是最好，若他是个温吞性子……柳渔想着，好感度其实已经博得差不多了，或者，直言求助也无不可。
她心里乱纷纷想着事情，这一等就等了半个多时辰。
时间越晚，柳渔越焦灼，不时就要看看天上的日头。
约莫巳正二刻，仍旧没把人等到，柳渔不敢再逗留。
今日柳家父子都没有外出，更有个难缠的伍氏，回得晚了只怕又要添了事端。
她最后看了一眼北山出口，终是踏上了回程。
陆承骁的目光几乎是不能自控的被牵引，分明把什么都看得清楚明白，可真正看着她渐行渐远，仍是无可名状的难受。
不知是什么搅入胸中，说不上疼，却纷杂凌乱，闷堵得连呼吸都觉窒闷。他把指节收起，有什么刺进掌心，锋利的痛意才能堪堪让他好受上几分，不至于在麻木中沉沦。
八宝看着这一幕，觉得天要塌了。
尤其看到那姑娘离去的方向就是柳家村那边，他心里那仅存的一分不敢相信也被砸得七零八碎。
他们三少爷第一回 喜欢一个姑娘，怎么却碰上这样的事。
等到那姑娘走得连影儿都看不到了，见陆承骁仍旧没动，八宝终于颤颤问出了声，“三少爷，咱回去吗？”
陆承骁缓了半拍才给出反应，勾出一个几不可闻的笑音：“回吧。”
难不成还真站到地老天荒去吗。
八宝看着那个带着几分苍凉意味的笑，一张脸塌成了苦瓜。
这哪是少年人该有的笑啊，还不如就哭呢。
回程沉默之极，陆承骁至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过。
直到进了巷子，八宝看到了蹲在墙角正分吃包子的乞儿兄妹，他小心地看了陆承骁一眼，见他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犹豫一瞬，还是小声提醒：“三少爷。”
陆承骁脚步几不可察的顿了顿，而后径直走了。
八宝迟疑，到底是钉子，就这么放任啊？
可主子都不发话，他也没胆擅作主张去做什么，只能匆匆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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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增六百字）
柳渔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仍将满腔希望都寄托在陆承骁身上。
这日回到柳家后，柳康笙破天荒的亲口问了她刺绣学习进度的事情，又过问文氏学得怎样。
话风转到最后，他叮嘱柳渔，“教你三嫂也该抓紧些，你学到哪就教她到哪，也就最近她能有时间学，以后怕是就顾不上了。”
这话在旁人听来是文氏临盆在即，后边顾不上学习刺绣，柳渔却清楚，不是文氏没有时间，是柳康笙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下起了雨。
柳渔撑着一把油纸伞，照旧去了镇上。
小兄妹俩今日来迟了，柳渔看看这雨势，索性过了桥去迎着。
她下了桥站了有盏茶时间，才远远瞧见两个孩子一人顶着一片圆圆的荷叶奔了过来。
柳渔皱了皱眉头，快步迎了过去，将两个孩子纳入伞底，打眼一瞧，兄妹俩个除了荷叶护着的脑袋，通身都叫斜雨淋透了。
她拿手在小丫破旧的衣服上捏了捏，指缝间拧出一把水来。
柳渔后悔自己没思量得周全些，图自己便利，只给了这么一个地点，这么小的孩子，又是衣食无着的，穿着这湿衣，一场风寒扛不过可能就不好了。
若真是这样，倒是她的罪过。
她四下看了看，拍拍两个孩子单薄的肩：“走，先把这身湿衣换了去。”
兄妹俩个都愣了愣，男孩儿有些局促，小丫糯糯道：“姐姐，我们没有可以换的衣服。”
柳渔自是知道的，她算了算身上的银钱，要背着柳家人做私活颇不容易，哪怕手上有王氏昨儿早晨悄悄给的钱，加在一起也不够看的，别说两身衣服，就是一身她也买不起。
想了想，只能把两个孩子往绣铺领。
雨天的小镇没什么人走动，女掌柜瞧见柳渔还愣了愣，目光落在她伞下护着的两个孩子身上，疑惑道：“姑娘这是？”
这两个孩子她自然是识得的，来长丰镇有好几个月了，也到她这里讨过几回吃食。
一个天仙也似的姑娘，两个乞儿，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怎么就走到了一处去？
柳渔也不细说分明，只是说了来意，“路上遇见的，我瞧他俩衣服都湿透了，这天才进四月，雨天和夜里还是有些冷的，就想着帮忙买身衣裳给这兄妹俩个换上。只是说来惭愧，我这手中只拿得出百来文钱，买新衣是不够的，这镇上也就和姐姐你勉强算是认得，就领到了这里来，想托姐姐帮忙问问，附近谁家可有不要的旧衣，我买两身。”
“哟，姑娘你这……生了副慈悲心肠。” 女掌柜由衷赞了一声。
她做的是这门营生，只扫一眼两孩子就算得出成衣大概的价位来，这么点大的孩子，差些的布料，两身新衣三四百文也成了，买旧衣的话一百文是够的，有那家里孩子已经长大了的，旧衣用不着，能换了银钱正是两相便利的好事。
“我没得合适的旧衣相赠，帮着问句话还是便宜的，你且在店里候一候，我这就屋后巷子里帮你问一问邻里。”
柳渔自问没生一副慈悲心肠，如果是陌生人，她还真不会管这闲事。只她与这两孩子相识也有十来天了，本就算不得是陌生人，这一场雨又是因她淋的，两身旧衣，能力许可的情况下她愿意伸一伸手，求个心安。
她与这两个孩子是怎么相熟的，个中原由却是不足以为外人道，柳渔只一福身，“那就有劳姐姐了。”
女掌柜从铺子后门出去的，铺子里就只有两个做活计的妇人，不时打量柳渔一眼。委实是生得太好了，同为女子也觉得瞧不够的，忍不住瞧了一眼又一眼。
倒是想搭几句话，又见她明明也是粗布麻衣的乡下姑娘打扮，却只端端正正站着，就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派，那两个妇人就愣是没人敢张口。
小兄妹俩因一身湿透，原只在绣铺门外的廊檐下站着，此时听到柳渔是替自己兄妹二人买衣服，男孩儿牵着妹妹的手就紧了紧，另一手下意识就摸了摸衣裳里的暗袋。
一百文，他方才也是听见了的。
在女掌柜抱回两套旧衣来时，他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了决心，在柳渔掏钱时叫住了她，“姐姐，一百文钱，我有的。”
他从柳渔手中赚的就不止一百文了，明明拿得出这钱，却白要人家的，男孩儿没那么厚颜。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串铜钱递就给了女掌柜。
女掌柜面上有几分讶异，看看男孩又看柳渔。
柳渔笑笑，“你那点，留着吧。”
仍把自己的钱递给了女掌柜。
她这与那两个孩子有些熟稔的态度让女掌柜愣了愣，倒也不探问究竟，接过那串钱后，主动开口让两个孩子去她铺子后院杂物房换衣服去。
好人做到底，索性给打了热水，拿了条旧毛巾让两个孩子擦了擦身，又煮了热滚滚两碗姜汤，洒了一点红糖，招呼换好衣服出来的兄妹俩喝了才罢。
柳渔觉着，这一位才真真是个女菩萨。
等到女掌柜领着两个孩子出来，柳渔带着两个小的谢过她，三人出了店门，两个孩子就在店铺的檐下，柳渔倒是有心想给两个孩子买把油纸伞，奈何财力不允许了。
“就在这屋檐下躲躲吧，雨停了再走，下次碰到下雨的天气就别去了。”真要是因此病了，她于心不安。
小孩儿鼻子发酸，抱着脏衣的手小心在身上干净衣服上摩挲一下，好半天抑住那股子哽咽酸涩，说了句：“谢谢姐姐。”
柳渔笑笑没说什么。
那孩子瞧了瞧左右，把声音压得很低：“陆三郎他今天一早去布铺了，就是不知道姐姐带我去买衣服耽误了这么久他还在不在铺子里。”
言语间有几分内疚。
柳渔点头，应了一声好。
男孩似也知道她是急着见那陆三郎的，并不多言，与柳渔挥了挥手。
柳渔辞别了兄妹二人后径直去了陆丰布铺。原以为很快能见到陆承骁的，从铺子外往里看却根本不见陆承骁人影。
她心下也犯了嘀咕，拿不准陆承骁是真回去了，还是自己在铺子外瞧不清。
这样的天气，她也没在外面干耗着，只作是看布料的，收了伞进了铺子里去，伙计招呼起来，柳渔只道自己看看。
八宝抱着几匹布从后堂过去，一抬眼正看到翻看布料的柳渔，吓得他转身回头就退回了后院，一套的动作下来端的是顺滑非常，连大脑都没过一过，抱着那几匹布就又折回了后边库房。
在库房里跟着掌柜学习辨认各种布料优劣的陆承骁见他把东西又抱了回来，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八宝瞧瞧陆承骁，又瞧瞧严掌柜，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
严掌柜人老成精，笑一笑就找个借口出去了。
人前脚一走，八宝就后悔了。
不该让三少爷瞧出端倪来的。
可现在反应过来为时已晚，他没胆儿撒谎。
陆承骁只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八宝就老老实实指了铺子方向，“就，就昨天上午那位姑娘，在咱家铺子里。”
陆承骁倒是了然，早晨出来就被那两个孩子缀了一路，她会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稀奇的。
他只是突然想到，柳渔应该也认得八宝是他小厮吧，毕竟看起来在他身上也是颇费了些功夫的，于是问八宝：“她看见你了？”
八宝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的脸都被这些布遮着呢，一瞧见她我就掉头走了，都没敢进铺子，她在看布料，没瞧见我。”
这话全是下意识往外蹦的，等都说完了，八宝觉着哪儿不对了。
是了，显得他特别怕那姑娘。
又一想可不就是怕吗，怕他家三少爷难受呗。
想通这一层的八宝真想照着脸给自己一下。
蠢哪，蠢哪，就当没看见不好吗，怎么就那么不藏事，捅到了三少爷跟前。
他小心打量陆承骁神色，却发现他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全不在意的，又继续研究之前手头上的活计，只是再没开口让他往前边搬东西了。
八宝搁在心里品了品，终于回过味来。
三少爷这是不愿再见那姑娘了。
不见好，不见就不用伤心失意，前几天那样子可太让人悬心了。
八宝想明白这一点，心里一下就松快了起来。
三少爷还是三少爷，哪里就那么容易为情所扰。
他也不往前头搬东西了，只在后堂干活，不过也添了几分小心思，拉过一个小学徒耳语几句，就让那小学徒悄悄盯着柳渔去。
“就是刚进店里来的那姑娘，生得最好看的那个，她什么时候走，出了门又往哪去，你都得来知会我一声。”
“机灵着些，别被发现了。”
小学徒领着任务走了。
八宝心里挺得意，你不是盯我们三少爷嘛，那我也盯一盯你！
只觉自己着实干了一件聪明事。
不过叫人盯着归盯着，柳渔在铺子里转了多久，又在铺子外徘徊多久，他自己掂量着，是一句话也没往陆承骁那里透。
三少爷不愿见，那他八宝就要做那堵隔绝一切的墙！
库房里，陆承骁还不知道他的小厮立志做一堵好墙。
他仍在原处站着，心思却再难沉进那些绢罗绫锦、纵横经纬中。
雨水打在瓦片上，声声密集。
陆承骁的心绪也随着这雨声变得纷杂烦乱起来。
山边的土路在这样的雨天会变成什么样他很清楚，正是清楚，便生出了闷气来。
为了嫁“陆三郎”，还真是什么也阻不了她的脚步。
是的，嫁“陆三郎”，而不是他陆承骁。
便是把八宝或是任意一个谁，摆在陆家三郎这个位置上，此时便是她的目标。
多可笑，此时此刻他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他仰头靠上身旁一根梁柱，想舒出胸中一口长气，却只听得到自己鼻间发出短促的呼吸。胸腔像被塞了团棉，还是被冷雨浸透了的湿棉，堵得他连喘息都不得顺畅。
陆承骁闭眼，他想，他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觉得卡章怪怪的，章末新增了六百字，看过的可以再看一下章末部分。感谢在2022-03-13 12:01:00~2022-03-14 12:0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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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柳渔这一天自然是一无所获。
没见着陆承骁，袖里的荷包也没能送出去。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了，这种预感在第二天仍旧没能见到陆承骁后变得愈发强烈。
这不对。
从她伪装伤了脚那天起，这已经是第六天了，也就是说她有五天没再见过陆承骁。
这五天中，头两天她因要圆脚伤的谎不敢往镇上来，可后边这三天她是一天不落的往镇上跑的，却一次也没能见到过陆承骁。
旁人或许并不这么敏感，柳渔却不一样，她在和时间争命，人在险境，直觉总是能被激发得更为接近兽类的那种敏锐，是为本能。且她那两年中所受到的教导，也是研究琢磨男人的心理。
陆承骁的种种反应都告诉她，这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忍受整整五天对心上人不想不见、不闻不问？
不能，别说五天，一天、一个时辰也是煎熬。
一天两天或许是他有事耽误了，两天三天也可能是巧合，可五天了，在她有心制造偶遇机会的情况下却五天都见不上一面。
柳渔只希望陆承骁确实是太忙了，她自己能出来的时间也有限，这才总也碰不上，而不是她先前想的那样。
因这一日已是四月初三，她重生的第十四天。
这个时间点，她已经出不得差错了。
这份隐隐的不安，让柳渔这日在陆丰布铺所在的这条街上等到日近中天也不曾离开。
没法在那干站着，只能装作逛街的模样，以陆丰布铺为中心点，一家家店铺心不在焉地逛。
这流连就引得了几家铺子的掌柜伙计注意，更少不得长丰镇原住民中十八九岁的少年郎们。
明明已近吃午食的时间点了，这街面却无端热闹了起来，这热闹不是集日里的喧哗，而是总有那么一些目光，不时落到了她身上；总有那么些熟悉的面孔，来来往往的或是与她进了同一家店，又或是擦肩而过。
柳渔窘迫非常，那一道道或隐讳或痴缠的打量如芒刺一般，让她周身都不自在，却因未等到陆承骁，不得不强撑着。
布铺后院，八宝也犯愁。
“她还在外面？”
小学徒点头。
他这半个时辰已经往外边瞧七回了，这时说道：“那姑娘虽然偶尔换家店逛逛，但一直就在这条街上。”
八宝挥了挥手让他照旧盯着，自己却在后院团团转了起来。
这就是堵他们三少爷来的。
他瞧瞧日影，又瞧瞧账房那边，该是回去用午食的点了啊。正惆怅，前边严掌柜来了，问：“三少爷今儿可是在铺子里用饭？”
八宝就欢喜了，这可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他笑吟吟道：“您等等，我这就去问问？”
严掌柜笑笑：“去吧，三少爷若是在铺子里留饭，你跟刘大说一声，多烧两个好菜。”
刘大是布铺伙计，难得的是还自己摸索着学了一手好厨艺，铺子里掌柜伙计们的一应饭食也就都由他负责。
八宝应一声，瞧着严掌柜回前边铺子去了，自己就转到了账房。
门也没关，他就站在门外先敲了敲。
陆承骁心思都在手中历年账目上，听得有人敲门，头也未抬，应了一声：“进。”
八宝走进去，见陆承骁仍未抬头，便说道：“三少爷，严掌柜叫我来问一声，您今儿中午可在铺子里用饭？”
他一边问着，一边瞧陆承骁神色，心下暗暗祈祷，应下、应下、应下！
约莫是各路神仙都太忙了些，没人听到他的祈祷，陆承骁写完最后几个字时，并未如他所愿应下在铺子里用午饭，而是活动活动了肩颈，问道：“什么时辰了？”
八宝心里叫苦，还是老实应道，“午初一刻了。”
“行。”陆承骁应一声， “上午先到这，回家用饭吧，我娘怕是等着的。”
说着就搁了笔，起身要走。
抬眼却见八宝还磨磨蹭蹭在那站着，一脸的有话想说又没想好到底说是不说……
陆承骁看他一眼，“你这琢磨什么呢？”
八宝这会子是不说也得说了，“那什么，就那天那姑娘，她今天到现在还没回去呢，就等在外边街上转着，这都转半上午了，您这会儿出去，一准就叫她撞上了。”所以咱就别出去了吧。
陆承骁：……
“你让人盯她了 ？”
这话叫人听不出是个什么情绪来，八宝身子一下就站正了，讷讷道：“这不是……您不愿见吗，我不得瞧着点，您放心，没喊别人，就咱铺子里学徒那不点大的小子。”
陆承骁看他一眼，“以后不必如此。”
至于为什么不必这样，他没说，多一句都没有，已经抬脚出去了。
八宝只能应声跟上，出铺子的时候一边眼观六路，一边偷覤陆承骁神色。
说是一直在这街上逗留的人他没见着，而陆承骁脸上也淡然得很，仿佛就根本没听说有人等着堵他这回事。
主仆俩走了一段，八宝也没见有人追上来，他心下长舒了一口气，估摸着那姑娘是没等住离开了。
这气才松到一半，走在前面的陆承骁脚步顿住了。
始终注意着他的八宝就顺着他目光瞧了过去，这一看，脸色就变了变。
他以为已经离开了的人就在左侧成衣店里，正要出来，被一年轻男子叫住了，相距不远，八宝清楚的听到那年轻男子问，“姑娘家住长丰镇吗？”
他转头去看陆承骁，就见他双唇紧抿了起来，只看了那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一言不发离开了。
柳渔注意到陆承骁时，只看到远远一个背影，他走得很快，柳渔甚至不确定他方才有没有看见自己。
她顾不得那人纠缠，快步出了成衣店追了出去。
男女间的差距在这时候显露无疑，陆承骁只是走，而柳渔虽要顾忌旁人目光不能用跑的，却也是一路疾走，就这样，也是追了半条长街，转到了另一条道上才堪堪拉近了与陆承骁的距离。
小道上安静，她索性小跑着追了过去。
“陆公子。”
她唤了一声。
八宝的步子顿了顿。
陆承骁恍若未闻。
柳渔心里一个咯噔，只怕自己直觉就要应验了。
她咬了咬唇，这一回连名带姓地唤他：“陆承骁！”
这是她第一回 唤了他的名字。
声音少了素日的轻软，急、重，带着微微的喘息。
似是恼了。
陆承骁终于停了脚步，直面迎上她的打量。
她按着心口，气息还不曾喘匀，便就只是用那双极漂亮的眼瞳瞪着他，眸中藏着一簇光，热烈到可以灼入人心，不需开口，已把倔强、委屈和不解都呈了出来，眸光盈盈，坦坦荡荡问他要一个解释。
陆承骁瞧着她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鼻间呵出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笑音，迎视着，不说话。
似一场无声的较量。
这较量，完全被摒弃在战场之外的八宝先怯了战，退开去。
没奈何，这样的气氛，他自己都觉着他杵在这儿委实太过多余了些。
柳渔自然没有真到小跑一段就喘不匀气的份上，不管是柳家村还是留仙阁，或是干农活或是习舞，她与体弱这个特质从来都不沾边，她只是需要借机观察陆承骁。
少年眉目冷峻，一双清冷的眸子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似乎深藏着什么。
已经不是她能一眼看透的了。
柳渔就知道心里的猜测十之七八是应验了。
这半上午她想过很多，唯一能想到的破绽就是当日她情急之下追了村正家的婶子，如果陆承骁那日去而复返瞧见了，那么，这些天的偶遇失败和他此时的淡漠就都能解释得通。
柳渔懊恼自己大意，却也清楚，越是到了这一步，越是不能心虚了去。
她心思电转，仿佛终于匀过了气息，就那么看着陆承骁，单刀直问：“陆公子不愿见我？”
先声夺人，倒还要先问他拿一个交待。
陆承骁看着柳渔那双澄澈的眼，由衷佩服起她的沉稳和演技来。
顶多十五岁吧，他想。
他十五岁时有她这份城府和心术吗？
无疑是没有的。
可纵然他心里再怎么清楚这是怎样一个人，此时面对她这一声问，心中仍是无可抑止地泛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来。
绝情的话语，便半句都说不出口。
“姑娘是觉得，你我之间有什么非见不可的事情？”
他看着她，反问。
然而只是这极细微的让步，柳渔敏锐的捕捉到了。
不是全无情意，她就还有一线机会。若果真是被看破了那日脚伤是为伪装，也需引出个话头来，好作解释。
如此，带着几分羞意微垂了睫羽，那长睫再起，看向陆承骁时，眉眼间已带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怯。柳渔从袖袋里取出几日未能送出的荷包递给陆承骁，有些赧然，又带着些许期待：“这是我自己做的荷包，一直想谢你上回帮我，只是来了镇上几回，总遇不上你。”
帮什么呢？
陆承骁自然知道，是背着她翻越了五六重山。
他到现在都清楚记得，那一日他多希望山路永也走不到尽头。
人生中头一遭识得了情滋味，美好到轻了重了远了近了都要在心中转上无数个来回。
然而山道有尽，情路的尽头却远比山道的尽头来得更叫他猝不及防。
不及开始便已轰然折断。
陆承骁垂眸看去，白晰纤细的手中托着的是一只黛蓝的荷包，绣着祥云青竹和金色的平安二字。络子打得精巧，下方缀着双流苏，料子不是一等的好，却已是长丰镇绣铺中顶好的材料了，最夺目是样式和绣艺，瞧得出是花了许多心思的。
他悲哀的发现，哪怕心里竖起千重屏障，当真面对柳渔时仍是不堪一击。
她轻易就能打破他所有设防，左右他的心跳。
抑不住心头悲喜交撞间那种言语难绘的痴狂和半是麻木半清醒的痛。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就这样，不挣扎，做一个被她算计的傻子又如何呢？
她费尽心思接近“陆三郎”，他不就是陆三郎吗？
陆承骁心中情绪翻涌，双眸终于起了波澜，不复清冷。
柳渔将这细微变化收入眼中，一颗心高悬着，等一个答案——是略过不提，还是单刀直问，不计是哪一种，都在心中快速盘算着应对之法。
陆承骁垂眸自问，当真能做到心无芥蒂吗？能接受一个满腹心机、表里不一的女子吗？那还是他喜欢的那个人吗？
少顷，终是明了。
他做不到。
既做不到心无芥蒂，又何必空留余地，空费她时间，乱自己心神。
他把薄唇斜出一抹自嘲的弧，冷声道：“姑娘说笑了，你当时并不需要帮忙不是吗？”
“步履轻盈，何需相助。”
娇怯的薄红从柳渔颊上渐渐褪去，只余几分苍白的底色，她丰润的唇轻颤了颤，似乎不敢面对陆承骁，又似是终于了然。
柳渔笑笑，笑容带着几分难堪，“原来如此，无怪乎……”
她敛了未尽的话，强笑道：“是我说了谎，你……生气也是应该。”
承认得这般痛快。
陆承骁哂笑，也辨不清她的难堪失落、羞怯爱慕哪一重是真。未置可否，觉得话至此已经很清楚了，抬脚欲走。
“陆承骁！”柳渔急急把人叫住。
陆承骁顿步看她。
“如果，如果说谎只是因为喜欢你，你……能不能原谅。”柳渔把手中的荷包又往陆承骁身前递了递，“这荷包，当作我与你赔礼好不好。”
声音轻软，眼里是小心翼翼的期盼与讨好。
这样的柳渔，便是断情绝爱的仙人也不忍拒绝吧。
陆承骁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生出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来。
若非亲身体会过她的演技有多么精湛，若非亲耳听到那妇人说她柳渔寻夫家定是寻家境不俗的，若非亲眼见她从两个总角乞儿那里买他的行踪，他此时必然是要心软的吧。
毕竟，他只是凡人。
一个对她动了心的凡人。
陆承骁笑了起来，似哭似笑似自嘲。
四月的艳阳洒在他脸上，连长睫的剪影都清晰可见，眉眼间悲喜难辨的讥嘲也就被照亮得格外分明。
柳渔怔住，心里生出一种极不好的感觉，似乎有什么脱离了她的掌控，却实在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错漏。
她有些无措，“陆承骁……”
“柳姑娘。”陆承骁终于肃冷了神情，打断她。
“我的名字你不该再叫了。”
他将目光在柳渔手中的荷包上顿了顿，“这荷包陆某更是要不起，私相授受，日后怕是说不清，姑娘还是自重为好。”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凌晨0点06分更新，万字肥章掉落，入V前三天有大量红包，望大家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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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舒云重生了，不想再步前世后尘与商人为妾，果断抢了表姐程楚宁的姻缘，嫁给了上辈子的表姐夫江怀景，这辈子，她要做人人艳羡的官家夫人。
可她万万没想到，程楚宁会在她出嫁那天投河自尽，且居然被江怀景邻居裴家人给救了上来，最后更是嫁给了裴家那个上辈子都没活过二十一岁的裴峥。
程楚宁已有克亲的名声背在身上，若裴峥死了，那不就克亲克夫都沾上了？
魏舒云只惭愧了一瞬，很快就心硬下来，人各有命，上辈子程楚宁命太好了，而这一辈子，命好的是被老天爷眷顾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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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楚宁穿成被亲舅舅一家逼得投河自尽的孤女身上，被守在下游的裴老太太带着儿媳给捞了上来，老太太一门心思要替次孙裴峥聘下她为妻。
至于旁人说的克亲，裴老太太半个字都不信，她把程楚宁捧在心尖尖当宝贝。
大婚之日，洞房花烛，程楚宁才从夫君裴峥口中知道因由。
老太太五年前为裴峥求得一卦，卦文的后半段是：
“暮冬寅正，河神嫁女。”
“若是应验了，那就是逆天改命，上上大吉。”
而她，正是老太太守了五年，在暮冬寅正从河里捞上来的。
-
魏舒云等着裴峥死讯传来，可一年又一年，裴峥不但活得好好的，还功名加身、入阁拜相了，程楚宁的诰命品阶更是比上辈子高得太多。
程楚宁：克亲？不存在的，我克魑魅魍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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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柳渔脸色白了白, 一声自重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她脸上。
只是她两辈子加一处，脸早在上辈子被投入贱籍那一日就没了。痛，也还受得。
她看了陆承骁一眼, 缓缓挺直了腰背，眼里的无措一寸寸褪去，一样敛去她所有的小意温柔。
这一刻，她是柳渔，却更似重生前的奚明月，肃冷威仪，戴上她全部武装。
柳渔将递出荷包的手收回, 退后一步拉开了俩人间的距离，便就那般迎上陆承骁的目光，目中且能含上三分薄笑, 语声不疾却字字沉珠，“陆承骁这三个字，是陆公子亲口告之，今时我倒是知晓这不是我能叫的了, 柳渔会谨记。”
“只是这之前还要向陆公子问一声缘故，好叫我能清楚自己是哪里触了陆公子禁忌, 免了以后不知规矩再到公子面前造了次。”
陆承骁对上那含笑却微凉的目光，那一瞬觉得, 这才是柳渔。
又或者, 这是她并不轻易示人的一面。
他有些怔忡，直到再次对上柳渔目光, 才回过神来。
“李下瓜田, 理应避之, 也还请姑娘此后便将陆家门外安的两枚钉子拔了, 陆某不喜一行一止都被人盯着，也不愿耽误了姑娘时间，让姑娘空付了银钱和心思。”
竟是如此。
柳渔恍然。
虽不知她买通两个乞儿之事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但事到如今，再问显然已经没了意义。
她到底是输了，输在大意和太过自以为是。
却总算是讨了个明白。
挽回一个人的即定印象有多难柳渔很清楚，不是不能，她却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耗费。
柳渔向着陆承骁躬了个万福：“受教了，柳渔在此为前事向公子致个歉意，公子放心，这世间最强求不得是缘分，柳渔识得这个道理，不会没皮没脸纠缠。”
说罢点头致了个意，而后不曾再看陆承骁一眼，转身即走。
她走得太过干脆，干脆到陆承骁还不曾回过神来，留给他的就只剩一道决然背影了。
少女脊背挺直，走得毫不留恋，却一步一步都似钝刀，全踏在了陆承骁心上。
明明是他要的结果，是他亲手推开的。
却不知是什么搅进了胸中，仿佛要把已经在心头生根的东西寸寸剥离。
空落、不舍、钻心的疼。
陆承骁垂在身侧的手轻颤了颤。
想捂住心口，抑住那份疼痛和心慌，理智却不愿臣服。
他死死压着那份本能，指尖收起，紧握成拳，攥得太紧以至于把指甲在掌心深陷，微末的疼痛却敌不过心里山呼海啸的荒芜。
他直直看着柳渔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转出小道，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仍定定站着，许久不曾动弹。
八宝缩在不远处墙角，稀里糊涂就看完了全场，现在只恨自己为什么没走远点再走远点，如今可怎么好。
他腿软，想跪。
明明占据主动的是他家三少爷，可现在呢，饶是他只看得到自家三少爷一个背影，可那萧瑟的意味也太浓厚了些，怎么瞧怎么不像是刚把人给蹬了的，倒像自个儿才是被蹬的那一个。
这到底算是什么展开啊！
八宝将额头在墙上轻磕几回，猛不丁一下磕重了些，才恍过神来，一摸额头，磕了一脑门泥灰。
这一低头，瞧着日影，得，快瞧不见日影了，正中午！
他犹豫半晌，仍不见陆承骁转身，终于贴着墙根摸了过去，颤颤道：“三少爷，正午了，咱还回吗？”
陆承骁一语未发，径直转了身离去。
与柳渔所行，分向两头，各奔西东。
八宝连忙跟了上去，一路都在小心瞧陆承骁神色。
陆承骁始终沉默着，直到陆家近了，才终于给了跟在身侧的小厮一个眼神，“把你脸上表情收一收，嘴也闭严了。”
八宝点头如捣蒜，咧着嘴强扯了个苦憨憨的笑来。
陆承骁闭眼，不叫家里瞧出什么端倪就行，也没心思再理会了。
~
长丰镇主街上，比之小道少了树荫遮盖。
正午的阳光无遮无拦漫洒了下来。
只是四月正午的艳阳，也驱不散柳渔一身的冷意。
她丰柔的唇轻颤着，因着血色褪去，也不复平日的娇艳。
被人斥责不知检点，脸不是不疼不热的，可柳渔又太是清楚，她用心不良，这屈辱本就是该她受的，她没有难堪的资本。
重生那日做下决定之时，虽不去想，心中却不是不清楚可能会有今日这一遭的。
只是事到临头，她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勇敢。
走得那样决然，何尝不是另一种落荒而逃。背脊挺直、体面的离开已是柳渔能为自己争得的最后一丝骄傲，纵使这骄傲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笑话，然而经历了前面那一世，自我保护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柳渔不能否认，哪怕是居心不良，是做戏，却也当真曾把陆承骁摆在过这一生的救赎、夫君那个位置。于是他眼中蔑视、痛苦、失望的目光也就越发的让她难以承受。
柳渔脑中一片混乱，一忽儿是陆承骁那句“我的名字你不该再叫了”、一忽儿是“李下瓜田”、 “姑娘还是自重为好”，下一瞬又是她在深秋的夜里衣衫轻薄站在留仙阁前堂灯火辉煌的高台上轻歌曼舞，由着一群心怀不轨的男人将粘腻的目光缠在她脸上身上每一处，品头论足、摩拳擦掌买她出阁一夜。
有凉风扑面而来，柳渔激灵灵打了寒颤，混乱的思绪层层褪去，她抬眼，才发现自己思绪纷杂时已经行至镇北桥头。
长丰镇北沿着渝水河畔植了成排的柳树，一日骄阳，河风一起，空中便纷纷扬扬飘起了漫天飞絮。
轻絮随风，飘飘澹澹向长丰镇上空而去，河风陡急，打得她裙裾翻飞，空中浮絮也一个旋儿被击入长空，送出很远。
柳渔心中忽然前所未有的清明了起来。
她不该消沉，也没什么对错。比之被卖入青楼，一生屈辱飘零，眼前这些又算得什么。
柳康笙和柳大郎夫妇已经磨刀霍霍了，厄运就在前方候着，此时此际，便是恐慌懦弱也是致命的。现在的她，又哪里有可以灰心失意的时间，着实是矫情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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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柳家，午饭已经上桌有一小会儿了，因着柳渔又一次到了点未归家，当家的柳康笙这一中午的脸色就格外难看。
他一黑了脸，一大家子从上到下个个噤若寒蝉，一顿午饭用得悄没声儿的。
待各回了房里，素日里颇精明的文氏就和柳三郎犯起了嘀咕，“你说爹是怎么了，以前也没见对大妹妹这么着紧是不是？”
说是关心吧，分明不像，可文氏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
柳三郎上午在地里忙了半天，这会儿是又累又困，只想趁着中午的点儿闷头睡上一觉，闻言敷衍道：“哪有什么出奇的，偏你想得多。”
文氏眼睛转了转，一搡柳三郎肩膀，“不对，哪是我想得多，前几天大妹妹中午没回来，至晚上才归家，爹发了多大火，还让你和二哥分头找人去，我总觉得有些怪，我嫁进来也这些年了，又不是不知道咱爹对大妹妹是个什么态度，哪里这么着紧过。”
柳三郎被文氏叨叨得烦了，索性把被子一扯，连头带耳给自己全闷上了。气得文氏隔着被子捶他一拳，自己掀被躺下，把这事搁心里思量去了。
二房那边，林氏心眼子也不少，可柳二郎那人，比柳三郎还缺心眼，她又哪里问得出个道道来。
柳康笙所在的正屋里，王氏这个正儿八经的女主人不在，和柳康笙凑在一处的是柳大郎夫妇俩，伍氏站窗边望风，朝外瞧着灶屋那边王氏动向，柳大郎压低声音问柳康笙：“爹，你说柳渔这丫头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了？”
夫妻俩还不知这已经是柳渔第二回 晚归了，只是柳渔近来往镇上跑得实在太勤，每天都去，在柳大郎眼里那就是白花花的八十两银子在飞进飞出啊，天天准时归家也还好，这一天回来得晚了，他是连饭都吃不香，生怕这八十两银就嗖一下飞出去，不着家了。那可不是挖他心肝吗？
柳康笙也沉着脸，半晌摇头：“那不能，她没处知道去。”
言下之意，就连王氏那边他也没漏过话风。
柳大郎拐弯抹角的想打听的也正是这个，虽说一直清楚爹最看重他这长子，后来又添了他家宝哥儿这个长孙，可柳大郎对王氏也不是不忌惮的，现在听说他爹没把要卖柳渔的事透给王氏，柳大郎心里一颗大石就落了下来。
他面上作出几分嗔怪的意味来，“爹您真是，我哪是说那个，咱家里您是最稳当的，我担心啥也不会担心您这边的行事啊。”
这话柳康笙是受用的，唇边难得的现了一点细微的笑纹。
柳大郎话风一转，覤着柳康笙神色试探道：“就是爹您看看，柳渔那刺绣要么就不学了成不？离那位周牙婆来安宜县也就是半个月了，您说那丫头要是这时候飞了，咱可哪里找去。那人可说了，这周牙婆出手阔绰，要真是一等的姿色，少说得有这个数。”他一面说，一面拿手指比了个八。
八十两！
他们老柳家几代人凑一块也没存到过这么多家当。
他满以为是能说服他爹的，却不料柳康笙沉吟一番，还是摇了头：“这不成，刺绣是门好手艺，我看你三弟妹学得还不错，她学好了，往后咱们家的姑娘个个能学。”
柳大郎心里呸一回，他又没生闺女，可面上却是不敢，只能讪讪陪笑，“爹说得是，还是您瞧得长远。”
柳大郎正捧着他爹，伍氏清了清嗓子，悄悄给二人打了个眼色，两人回过味来，默契的一起止了话头。
王氏才走到门口，乍一见长子长媳竟然也在房里，她愣了愣，又见自己一来，三人齐齐安静无声的，王氏心里敏锐的就拉起了小警报，这绝对是说什么不能让她听的小话，把三个神色挨个打量了一遍：“这是说什么呢？”
柳大郎笑笑，“跟爹说说今年都到哪里找活儿呢。”
王氏一个字儿也没信，说这话用得着单独窝这正房里来？刚才桌上不好说？
她知道老大面上老实，实则最是奸滑，没奈何老头子最看重长子，伍氏又会生，就连她也不敢说半句不好的，遂也只能顺着柳大郎的话点了点头。
柳康笙敲敲烟杆，道：“行了，都回去歇午觉吧，下午地里还一堆的活计。”
柳大郎和伍氏趁势就走人了，说了几句爹娘好好歇着的话，一齐出了正屋。
回到自家房里，在柳康笙面前一直表现得很安分、夫唱妇随的伍氏，话一下子多了起来，压着声音和柳大郎道：“爹还是惦着那点刺绣的手艺，我这心里不安稳，最近得盯着柳渔一些，你找着机会还是多在爹跟前敲敲边鼓，就柳渔那长相，一天天的往镇上跑，我这心里怎么都不安生。”
“你想想，这要是招来个家境殷实又舍得出聘银的，那还有咱们什么事。”
原是话赶话说到这份上的，话音一落，伍氏自己都陡然一惊。
柳大郎坐在床沿正脱鞋的手也一下就顿住了，猛然抬头，夫妻俩相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震惊。若是聘银，那就是入的公中的账，三房都盯着的，到时还能有他们什么好处。
柳大郎也不脱鞋睡觉了，在屋里团团的转，转而又想，镇上多少人家舍得出八十两？还正好叫柳渔撞上？心里才稍稳了一点点。
柳渔进家门前就想着今日是约莫是要被发作的，但她今天心情太糟，实在不愿应付，归家时屋里极静，知道都歇午去了，她索性放轻了手脚，悄没声儿的回了自己房里。
只是一向喜欢往外跑的柳燕今日竟安安生生在房里歇午晌，她也没睡实，听到开门的动静就翻转了过来，瞧见悄声进门的柳渔，哟一声笑了，把手往床上一放，托着腮笑，“可是回来了。”
一双眼睛照柳渔裙摆处一遛，“今儿又是扭伤脚了？”
原是特意守在家里等着瞧热闹的。
柳渔实在没心情应付她，也不想搭话。
柳燕也不稀得她应付，她候在家里可不是等着柳渔给眼神的，就是擎等着看戏呢。
这下子也不睡了，掀了被子一趿布鞋就往外蹦，“爹，娘！柳渔回来了！”
柳渔：“……”
这不是姐妹，是上辈子的仇人投胎到一处了，造孽。
柳康笙恼火归恼火，但柳渔人回来了，这会儿在她自己房间里，柳康笙自恃着身份是不会过去的，倒是王氏，走路带风的卷到了两个女儿屋里。
柳渔这回也不费神编什么借口了，直接认错，说是没忍住在镇上那些铺子逛了逛，看了看头花胭脂和衣料。
王氏一下子就哑了口，脸上难得露出了心虚模样。
姑娘家就没有不爱这些东西的，比如柳燕，从小到大给她买的各种头花头绳攒在一块也有一小木匣，衣料也都是镇上布铺挑的鲜亮颜色。
可柳渔不是，她从小到大穿的是自家织的土布做的衣裳，用得最好的头饰就是走村串巷的货郎挑来的红头绳，后来学会打络子，也自己做点儿东西用着，这就是顶奢侈的了。
听柳渔是逛这些铺子去了，王氏想骂骂不出来了。
她亏心。
于是最后高举轻落说了句：“以后看着时间，让你去镇上是学东西，不是去玩逛的，十五岁的人了，别跟那不知事的一样，连饭都不知道着家吃。”
然后走了。
柳燕：“？？？”
怎么她上回说了句话挨耳光，到柳渔就这？就这？就这？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王氏背影，直到王氏回了正屋，柳燕心态崩了。
她娘果真是偏心柳渔的，偏心到她那不知在何方的姥姥家去了！
柳燕瞪了柳渔一眼，气饱了，也睡不着，转身就出门找要好的小姐妹怒喷王氏去了。
柳渔卸了一身的气力，满心疲惫地趴在床上，将脸埋在枕间，把所有思绪全放空，许久之后才恢复些许心劲儿，为此后作起了打算。
而正屋里，王氏回房就怔怔坐在床沿出神。
柳康笙等了一会儿，没听王氏给他说情况，出口问道：“怎么说，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
王氏打迭了精神，把柳渔的话作了转述，末了犹豫了好一会儿，道：“康笙，我总觉得，这些年我太亏待了她。”
柳康笙皱了眉头，身子微微坐直了些许。
王氏嘴边的话就滞了滞，末了还是那点子良心未泯，同柳康笙道：“因她是我带过来的，我怕大郎他们兄弟几个不乐意，打小就把她和家里的孩子区分开来，渔儿也乖巧听话，这几年打络子也给家里交了不少的钱，而且……而且我当年过来时，也带了些家底儿……”
柳康笙眼神陡然一利，王氏到嘴的话就缩了回去。
柳康笙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大了，沉着脸道：“当年那些钱，这些年不是早用了？还提这个作什么？”
见他没有发作，王氏才壮了几分胆色，嗫嚅道：“也不是要提那个，我是说，渔儿也十五了，再留她两年，怎么也得说人家了，你看是不是后边她刺绣能赚到银钱的话，给她一些作嫁妆？”
后边这一句，王氏是鼓足了勇气才敢说的。
没有嫁妆的女人，生得再好到了婆家也要受蹉磨。
柳康笙听王氏为柳渔跟他讨嫁妆，眼里闪过几分异色，倒别过了眼去，不敢让王氏从他神色间觉察到什么，含糊应道：“成吧。”
把王氏喜得什么似的，一张浸染了风霜的脸笑出不少细纹来，“那我替渔儿先谢你。”
柳康笙嘴角肌肉抽了抽，垂眼寻思起怎么才能把事情做得更周密些，为了将来日子消停，最好就是除了老大俩口子，这家里谁也不知道。
又想起老大说的，那周牙婆是常年里走南闯北的大户，寻常姿色都瞧不上，买人也要正正经经的去官府交割文书，断是不肯少了一点手续的，这却是有些难办。
不过柳康笙斜眼睨一眼还兀自傻乐的王氏，觉得真不成的话也不是多大事，为了老大和宝哥儿着想，二房三房要避着些，拿捏个王氏还不在话下。
正午的辰光就在这俩口子各怀心思中度过了，柳康笙因心里存了事，难得的今儿没训诫柳渔，看着时间点儿差不多了，起床喝杯热茶就准备去地里。
柳家弟兄三个自然都起在柳康笙前头的，父子四人要出门时，柳家来了一位稀客。
一个年过四旬的妇人，衣裳穿得干净板正，头发抿得溜光水滑，不是柳家村人，柳家几个大人倒个个都识得她是谁——邻村张大娘，常日里走村串户给人保媒拉纤的媒婆。
这一年柳家正当适婚之龄的是谁，这媒婆又是为谁而来的，一家子心里都有谱。
伍氏和柳大郎对了个眼色：看吧，可是叫我料准了？
柳大郎一颗心高高提了起来，伍氏脸上倒还端得稳当，无它，要是镇上富户来提亲，找的可不会是张媒婆，至于周边几个村的少年郎嘛，伍氏是不担心的，哪家出得起八十两的聘银？
她冲柳大郎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慌张。
夫妻俩很有几分默契，柳大郎提着的心就落了下来，他是最放心伍氏不过的，有伍氏盯着，不怕出什么意外。
而柳康笙心中也稳当得很，王氏中午才透过话，一时还没有嫁女的打算，况没他点头，王氏也没胆儿作那么大的主，他一个男人也不好同媒婆打交道，遂也不多说什么，与那张媒婆打了声招呼就带着三个儿子出门去了。
王氏中午才想过女儿嫁妆的事，这转眼媒就踏进了家门，虽还准备多留长女几年替家里再赚些银钱，也替她自个儿攒几个嫁妆，可媒婆是最不好得罪的，也笑吟吟请了张媒婆堂屋里坐。
柳家三个儿媳在外人面前那是一个赛一个的会做人，泡茶的泡茶，拿花生瓜子的拿花生瓜子去了，一句都不需王氏嘱咐。
王氏笑着拉了凳子请张媒婆坐，笑道：“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张媒婆先把柳家三个儿媳夸了一夸，而后才转到正题：“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哪，王妹子也知道我是做的什么营生，老姐姐今儿是给你报喜来的。”
王氏有些尴尬，面上倒还挂着笑，道：“瞧您说的，这无端端的，喜从何来。”
这时伍氏已经端了茶进来，把两碗热茶先给王媒婆奉上一碗，又给婆母王氏奉上一碗，而后就笑吟吟问道：“张大娘今儿来，别不是替我家大妹妹说合来了吧？”
都道是长嫂如母，可那是当娘的没了的情况下，王氏这还在呢，伍氏这作派就有些不讲究了。
张媒婆是个老道人，呵呵笑着谢了伍氏的茶，啜了一口润了润喉就岔开了话题，问伍氏：“你和大郎的婚事，当年还是我说合的，怎么样，老太婆没骗你吧，可是掉进福窝里头了？”
这要不是掉进了福窝里头，哪里敢当着婆婆的面插嘴问小姑子的婚事哪。
伍氏眸光闪了闪，笑着道：“那可不，一直想谢大娘替我说合的这么一门好亲事，今儿可不就给我了机会，能亲自给您奉一碗茶，我呀是特意往里搁了勺糖的，请您甜甜嘴。”
张媒婆直笑，二人你来我往的说了两句场面话，期间林氏又端一碟自家炒的瓜子来，说了两句好话就退了出去，伍氏也知道不好呆了，跟着林氏一道出了堂屋。
张媒婆等人走远了，这才小声的和王氏说起了正事。
她这一趟确实是为柳渔来的，她们村村正家的小子，上个月同人来柳家村，见过柳渔一面，这就挂心上了，搁心里惦念了些日子，在家里寻思给他说亲事的时候，就把心事同家里说了。
村正娘子托人来柳家村打听过，柳渔的风评那是再好没有的，这不就相上了，央了张媒婆跑一趟，这是替她家小子说合来的。
王氏一听来提亲的竟是村正家，心下也不免动摇了几分。
大庆朝令，村正长等职务多以“富户”充任，能当得了村正，那家境通常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柳渔要真是嫁进那样人家，往后日子自然是不会差了去。
可她中午才与男人说过要把柳渔多留几年，更是央了柳康笙同意柳渔后边赚的钱抽出一部分攒作嫁妆，现下哪里敢应承。
何况就算她想，柳康笙也未必答应，柳渔从前打络子一年都能给家里添几贯钱的进项，现在可是又学刺绣了，以后赚的只多不少，家里少说要留她到十七岁上。
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道：“老姐姐有心了，不过不瞒你说，我家渔儿还小，我还不舍得把她嫁了，家里寻思还想多留她两年的，这桩亲事怕是不能成。”
柳渔屋里，因离着堂屋那张八仙桌极近，从张媒婆进到堂屋来她就听到动静了，小心的贴在门板上听二人说话。
此时听王氏一口回绝了亲事，柳渔整个人都萎顿了下来。
堂屋里，被王氏一口回绝了，张媒婆却不气馁。
柳渔那姑娘她是见过的，张媒婆这辈子就见过生得比她更好的了，她乡下出身，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赞这姑娘容貌，只是张媒婆知道，就柳家这姑娘的长相，但凡能有个好出身，恐怕是皇妃娘娘也做得的。
养了这么个女儿，柳家能轻易给许出去？
所以她今儿本来也没做能成功的打算。
如此，被王氏拒了，也不失望，反倒是四下看看，忽然凑近王氏，低声示意她寻个僻静处说话。
这堂屋还不够僻静的？
王氏也拿不准张媒婆是个什么路数了，倒也配合，领着张媒婆进了正屋，也不合房门，堂屋里进没进人一眼能瞧到，反倒是更不容易被人偷听了去。
张媒婆至此才压低着声音说了今儿来的第二个目的，“你家闺女我是见过的，老婆子这辈子瞧的人多，再是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了，我只问你，想不想把她往那富户家送，往后穿金戴银，绫罗绸缎尽不缺的。”
王氏给她说得一愣，张媒婆就神神秘秘道：“你知道我有个姐姐，是嫁到安宜县里的，也是做的保媒的营生，县里头跟咱乡下不一样，有些家底的还作兴纳个偏房……”
王氏倏然变了脸色。
张媒婆瞧她神色，只道她是不愿姑娘给人做偏房，劝道：“你别觉得偏房不好听，虽说是妾，可实在呀，就你家闺女这颜色，好好觅一觅，六七十两也不是不能得的，以后吃香喝辣的，不比嫁个乡下汉子强？”
王氏一张脸却白得厉害，嘴唇都是颤的，抖着手对那张媒婆道：“这话别再提，我当你今天没来过。”
就要把人往外请。
张媒婆讪讪的，就这么被王氏明请暗轰了出去。
王氏白着脸，连把人送出门一步都没有，才将人请出堂屋门槛，自己就转身回了正屋，嘭一声合了正屋的门。
一直盯着堂屋动静的伍氏一见这情形，就挑了挑眉，候着王氏一回屋，她笑着就迎上了张媒婆，甚是热心地道：“张大娘，我送送您呢。”
等走出院子，离得柳家远了些了，就低声同张媒婆打听起她今儿是给谁说项来的。
张媒婆才在王氏那里吃了瘪，这会儿被伍氏亲亲热热挽着手，也不瞒她了，把替邻村村正家小子来说合的事给透了风，倒是后头提的要说合柳渔去做妾的事，让张媒婆迟疑了起来。
论理，干她这一行的，和那倒卖人口的牙人不一样，还是爱惜羽毛的，这种事情，可以私下里帮着寻访、牵线搭桥，却不好跟那牵正经姻缘一样，好挂在嘴边。
这是可做不可说的。
可张媒婆只要想一想柳渔那张脸，她一颗心就热乎啊，这样的姑娘，只管去觅县里顶尖的富人家，只要看过柳渔脸的，管叫他神仙也动一回凡心去。县里头数得上号的富户啊，这要是促成一桩，就算是和自家大姐各分一半，也能够她嚼谷半年了吧。
张媒婆常日里走千家踏万户的，对柳家的情况也很是清楚，尤其伍氏，在柳家是个什么地位她心里门清，当下见伍氏打听柳渔的事，这张媒婆眸光一闪，倒是动了点儿歪心思。
王氏不许，那还不兴柳康笙这个当家人愿意吗？
只要把话透给伍氏，她就不信伍氏听着六七十两银子能不眼热。
张媒婆想到这里，拉了伍氏到那没人的空旷处，寻了棵树根底下站定，如此这般把自己先前同王氏说的话同伍氏也说了一回，更把那些家里有姑娘给县里富户做了妾的人家往后能沾多少好处说得是天花乱坠。
“你想想是不是，这可不是跟卖人那样的一锤子买卖，只要姑娘得宠，往后那还不是半个亲家？时不时回娘家，或是你们做兄嫂的往县里去探一探走一走亲戚都是可以的，和嫁人有什么两样，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不比嫁到乡下地里刨食来得强？”
伍氏原本只听张媒婆说是给邻村村正家的小子来说合的，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她心里那小算盘一下子就活了。
“咱县里的富户找偏房，真能给这么多？我们村前两年有个姑娘也是给人做妾，我怎么听说就得了二十两？”
要是头一回能给到六十两，那不亏啊，反而是赚的，就像张媒婆说的，只要柳渔能得宠，她们家也能当半个亲戚处的，那岂止八十两啊，伍氏两眼放光，心里柳渔的形象已经是一棵金光灿灿的摇钱树了。
柳渔能得宠吗，生得那么个祸水模样，那必然是能的啊！
光是想一想以后每年都能从县城富户家里掏出好处来，伍氏连独占柳渔卖身钱的心思都搁一边去了，一双手绞在一处，紧张的等着张媒婆的后话。
那张媒婆一见伍氏上钩了，心里就乐了，一挥手上袖着的一块帕子，道：“怎么不能，你那小姑子是个什么颜色的，你心里能没数？那能是找寻常小富的？那必然是往县里能排得着前几的去找啊，那样的人家，富贵是你想得着的吗？人家名下多少庄子、铺子，手底下掌柜站一块都一遛儿的，咱瞧着六十两是天价了，放人家那里许就是露个指头缝儿，能讨着你家小姑子那么个美妾，人家能心疼六十两银？你说说我这是不是给你们家送好事来的。”
伍氏一颗心怦怦的，血都热了，整个人都活泛了。
张媒婆瞧着火候到了，便从旁撺掇，“你婆婆不乐意，直接把我老婆子轰出来喽，你是明事理的，回头再劝劝呗？要真有那意思，就来寻我，我去给你们寻访去。”
伍氏心里恨不能一迭声儿应下来，面上倒是知道不能落人把柄，笑道：“您是为着我们家阿渔好，想叫她过好日子去呢，我都知道，不过这事还是得爹娘做主，我一个做嫂子的，可不好说这话。”
嘴上是这般说着，倒是亲亲热热把张媒婆一路送到了村西口。
张媒婆就知道有门儿了。
两人在村西别过，伍氏一路脚步打飘的回了柳家院子，脑子里已经盘算了不知多少个来回，琢磨着到底是卖了柳渔，八十两她一家独得划算，还是把柳渔许给县里的富户做妾，三房均分好处，以后年年还能再上门打打秋风长远。
林氏和文氏都还在院子里候着呢，两人站在院墙边，嘀嘀咕咕不知说什么小话。
一见伍氏回来了，双双朝伍氏招手打眼色，等伍氏近了，林氏问：“大嫂怎么送了这么久？问张媒婆打听了吧，她怎么说？是替哪一家说合来了？”
格外关心柳渔这件事。
伍氏这心里还没盘算明白呢，自然是不会把张媒婆想把柳渔说到县里给人做妾的事漏出口风，只悄声儿把邻村村正家请张媒婆来说合的事拿出来和两个妯娌嘀咕。
林氏娘家就是邻村的，对村正家的小子还真知道底细，这么一听心里酸得，脸长得好可真够占便宜的，哪怕是个拖油瓶，也有这么好的姻缘送上门来。
又奇道：“这么好的亲事，娘怎的还不愿意？我看她送了张大娘出来自己就回正屋了，连门都关了。”
说着弩弩下巴，示意伍氏看正房紧闭的房门。
林氏和文氏都觉出了王氏的反常来，谁家送客只送到堂屋门外的，连院门都不跨出一步，王氏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作派。
这妯娌里俩个不知，伍氏倒觉得自己是门清的，婆婆这就是不高兴张媒婆给柳渔说合去做妾呗，她笑笑：“那谁知道，不舍得这么早把大妹妹嫁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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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这一进正屋，足把自己关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了屋也没去旁处，而是敲了柳渔的房门。
母女俩个相对坐着，末了还是王氏先开的口：“下午张媒婆来家，你知道了吧？”
柳渔点了点头，并不否认自己悄悄听了壁角。
王氏看着长女的模样出神，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极为复杂，“张媒婆来家，是要给你说的隔壁村村正家的小子，这原是门好亲事，要是晚两年来说，娘就替你应下了。”
王氏这难得的和煦温情模样，让柳渔目光在她面上停驻了片刻。
王氏神思有些恍惚，没注意到柳渔和从前有什么不同，她把今日中午和柳□□商量的话搬给了柳渔听，“我今儿中午刚跟你爹说过，再多留你两年，让他答应把你往后两年做绣活赚的钱拿出部分自己留下，以后作嫁妆压箱，带到婆家就不会叫人轻看了去。娘知道今天提的那家条件不错，但你生得也好，咱也不攀高门大户，似今天提亲那家一般条件的，再过两年也不难找。”
柳渔听着王氏掰开揉碎的同她讲着两年后择婿的事，心绪一时复杂难言，她问：“那他应了吗？”
王氏也没注意到长女用的是一个“他”字，而并不称柳康笙为“爹”，想到头一回为这个女儿争取了点什么，柳康笙还应了，王氏脸上就有了笑模样，点头道：“应了的，所以你这两年好好干，有你爹点了头，这之后你赚的钱，娘就作主让你自己收着一部分，以后都给你带到夫家去，咱女人啊，有嫁妆，婆家才能看得你起。”
王氏面上是真正的轻松，不同于前些天疯起来时看柳渔似眼中钉一般，这一刻是真心替柳渔打算，笑意也是发自内心的。
柳渔却自重生以来，头一回对王氏生出了同情，王氏她当真了解过柳康笙这个相伴十数载的枕边人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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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王氏觉得, 她还是了解柳康笙的。
至少晚间发现老大又避开了另两房私下和老头子说起了小话，敏感的察觉到说的恐怕就是白天张媒婆提的后一件事时，王氏心里一点没慌。
她清楚, 老头子不可能答应。
只是身形隐在暗影里，看着把在正屋门外的伍氏，眼里淬满了怨毒。
三个儿媳妇里，她自问对老大媳妇是最好的，却没想到插刀最狠也是这个。
正屋里，柳康笙一如王氏料定的那般，一口就绝了长子说的那事, “这个不行，出了这门你就别再提了。”
柳大郎想得比伍氏还多，一听他爹回绝, 急了：“为什么，爹，您想想，这不单是钱的事啊, 县里顶尖的那一批富户，手里产业那能少了去？只要阿渔得宠, 不计往哪一处给我们弟兄几个谋差事都便宜呀，混个几年, 要是阿渔再能有个一儿半女的, 我说不得还能在县里得个掌柜的当当，这不比那一锤子买卖要划算？”
柳康笙怎么不知道把柳渔送县里给人做通房会更划算, 只是想到王氏从前和他说过的话, 他就知道这绝没可能。
柳大郎嘴里越是叨叨着那些好处, 柳康笙的面色就越阴沉, 嘴唇紧抿，因气力过猛，腮帮子的肉都跟着细微的震颤。见柳大郎还要说什么，柳康笙不悦地打断，“行了，出去吧，这事你不用惦记，成不了。”
柳大郎还想问为什么，烛光里看到老爷子紧绷的脸，收声了。
“那爹您早点歇着。”他走到门边，要拉开屋门的时候，不死心，回头道：“爹，要不然您再想想吧。”
见一贯对他还算好脾气的柳康笙不说话了，柳大郎也不敢再多说，讪讪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父子俩说话声压得低，守在门口的伍氏其实也没怎么听清，只听清了柳大郎在门边的那一句让公爹再想想的话。
伍氏心里就知道不好，等柳大郎一出来，急着想回屋问个究竟，夫妻俩摸黑回自己屋，结果还没进门，和从堂屋门槛外跨进来的王氏对了个正着，王氏那不吭不响的突然冒了出来，吓得伍氏“呵”一声倒吸凉气，三魂被惊了两魂。
王氏冷笑，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哪怕鬼敲门。
冷着脸回正屋去了。
伍氏拍着心口，与柳大郎回房不提。
这边王氏回了正屋，进门就是一阵烟味儿，见柳康笙吧嗒吧嗒抽着烟，她冷笑道：“你那好儿子是惦着卖了我阿渔是吧。”
柳康笙心一颤，随后意识到王氏指的应该是张媒婆提的让柳渔去县里做妾的事，松下劲来，道：“你知道我不可能同意，已经回了，以后不会让他再提。”
王氏憋气了半天，听到柳康笙表态，心里这才舒爽一点，转而又日说不出的忧虑和恐惧，捏着被子怔了好一会儿，末了才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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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渔并不知张媒婆来家一趟还有这么一桩事，她次日一早用过早饭就直奔长丰镇去了。
镇北桥头，照例看到了候在那儿的小兄妹，兄妹俩看到柳渔眼睛就是一亮，因着那一声衣服，就连男孩都不再称柳渔姑娘，极其自然的跟着妹妹小丫一起唤柳渔一声姐姐，一如往常，第一句话就是报的陆三郎的消息。
猛不丁在这时候听到陆承骁其人，柳渔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她从荷包里拿出十枚铜钱递给那男孩，很有几分抱歉，道：“这是今天的钱，不过……以后就不用再帮我探他消息了。”
小兄妹俩愣住，那男孩儿一时竟不知要去接柳渔手中的铜钱。
柳渔有些心酸，她倒是可怜这两孩子，可自己也是无根浮萍，又哪里真的帮得上什么呢。陆承骁那里显然是不愿见这两孩子继续在陆家附近徘徊的了，她照旧每日让这两孩子赚那十个钱，怕是陆承骁要以为她对他仍不死心。
若安排这两孩子去盯她的新目标，柳渔不想在同一个坑里翻两回。
见那孩子呆愣愣的，一脸的沮丧，柳渔心下不忍，把铜钱塞到小孩手中，道：“拿着吧，你们从前都住哪里？”
男孩看着掌心里十枚铜钱，小心地握住了，这才道：“镇东寺庙里，庙里的师父慈悲，许我们晚上在寺里歇的。”
柳渔道：“那就还回那儿去吧，至少是安全的，再大一些，看看有铺子收学徒，寻个做学徒的活计，能有一口吃食，扛过来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男孩点头，道：“铺子不收我这么小的，也不愿意我带着妹妹，不过姐姐说得对，日子会越过越好的，等我再大些就好了。”
柳渔笑笑，揉了揉小孩脏乱的发，或许，她安定了下来，能伸一把手。
三人一起踏上石桥，小男孩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姐姐，你怎么不盯着陆三郎了？陆三郎不好吗？”
柳渔失笑，睨他一眼，“现在不遮掩你的人小鬼大了？”
男孩嘿嘿笑了笑。
柳渔却只是笑笑，只字未言。
男孩察颜观色，识趣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下了石桥，眼见着就要别过，一直没出声的小丫仰头看向柳渔，道：“姐姐，以后如果还要我和哥哥干活，去庙里找我们啊，不给钱也行的。”
柳渔眼里泛起一抹笑意，道：“好，若有机会，我去看你们。”
如果她能顺利迈过这道槛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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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丰镇唯一的一家书肆，有个很雅的名字——集贤斋。
而集贤斋的少东家，是林九娘给她的五个目标人物中综合条件上除去陆承骁之外排第一位的。年二十，家资尚可、识文断字、无不良嗜好，陈老东家前年大病一场后大多时候都卧床静养，这集贤斋便由他一手打理。
柳渔的新目标便是这位陈少东家。
书藉珍贵，哪怕江南文风极盛，乡下儿郎读书的也不那么多，所以就算是镇上唯一一家书肆，书藉其实也并不多，靠墙两面大书架，一摞摞摆得满满当当，也就是全部了。书架两头分列两组柜台，放置的是笔墨纸砚一应用物，正合书架围成了一个偌大的方形，便是掌柜伙计站柜的地方。
柳渔进到书肆的时候，书肆中并无其他客人，柜后站了个十五六岁的小子，正整理书籍货物，看年岁不是柳渔此行要找的目标。
那小伙计觉察有客，眼未至声先出，利落的就招呼起来，一声唱得顺嘴的行话说到一半，抬眼却见进来的是个生得十分貌美的姑娘，剩余的尾音就戛然止住了。
不怪他如此，日常进书斋的从来都是书生居多，不拘老少，都是男子，鲜少有女子出入。小伙计平日里挺利落的一张嘴，忽然就结巴了起来：“姑、姑娘买书吗？”
柳渔摇了摇头：“我不买书。”
那伙计还没太回过神来，照着常日里接待那些个文人书生的习惯顺口就问：“那是买笔墨纸砚？”
柳渔笑了笑，道：“我是想来求个字的，不知小哥可能帮忙？不叫你白写，我可以付些笔墨费。”
小伙计进书斋做活也有一年多了，却叫柳渔这话给问得愣住。
求字？
他脑中冒出的头一个念头是代写书信，又觉不像，这个集上有人专门摆摊子做这门营生，怎么找到了他们书斋里来。
但柳渔那一声小哥，便叫他耐心了许多，没有一句话回绝，反倒是试探着问：“不知姑娘求的什么字？作什么用途。”
柳渔要扯个借口，那是信口就能拈来，何况来时已经想过，便拿了给长辈做衣裳，想绣福字为由。
小伙计心下奇怪，这不该是去绣铺买吗？不过也可能是绣铺里没有合意的，上门的生意可没有推拒的道理，他笑道：“写字可以，不过小的可不成，小子虽识些字，写出来的却不能看，这样，我们少东家一手字倒是写得不错，他在后院呢，您稍候一候，我给您叫一声？”
这般顺利，柳渔大喜，微躬了躬身，道：“有劳小哥。”
小伙计一张脸通红， “姑娘太客气了。”面红耳赤掀了柜后的一幅门帘冲后院唤少东家。
陈升正抄书，听得伙计唤他，只道是有生意需他招待，搁了笔就往前头铺子来了。
掀了帘子一进铺子，抬眼就正对上了柜台前望过来的姑娘，他就那么怔在了原地，撩起帘子的手也忘了放下，满脑子只剩艳若桃李、天香国色、倾国倾城……一堆的溢美之词轮番炸过。
小伙计殷勤地介绍：“姑娘，这就是我们少东家，我们少东家写得一手好字，您具体要写些什么，同我们少东家说说。”
陈升仍陷在那种惊心动魄的惊艳与色授魂与的恍惚中回不过神来，伙计似乎还与他说了些什么，陈升竟都没听进去，直到柳渔微笑致意，他才终于醒过神来，似乎只听得伙计仿佛说了“求字”二字，多的竟是什么也不知了。
他脸胀得通红，“姑娘是要什么字？”
伙计说的话果真是半个字也未能听进去。
柳渔这是头一回见到林九娘口中的一号目标，与陆承骁的英气不同，这位陈少东家面貌偏清秀，身量也瘦弱一些。
她把前头的说辞又复述了一遍，陈升甚至没想过绣样可以绣铺里买到，红着耳根，细问了要求，就把这活儿接了下来，说是常用的笔墨在后边屋子里，请柳渔在铺子里稍候上一候，他去写了送过来给她过目。
柳渔自无不可，见他面红耳赤，回后院时几乎同手同脚，就清楚她今日的目标已是达成了。
陈升在屋后写废了六七张纸，才终于挑出一张满意的来，回到前边铺子里时已经是一刻钟后了，他将那张写了七八个不同福字的宣纸递给柳渔，道：“在下书法平平，书斋里常有读书人出入，姑娘看看，若不合适，我再为姑娘另找人写一份。”
都说字如其人，柳渔却还没有这辨识的功底，她笑着夸赞：“字很好，少东家太过谦了。”
又问笔墨费几何。
陈升哪愿收钱，只说是举手之劳，连声推拒。
柳渔笑笑，取了二十文钱放在柜台上，问：“不知这些可够？”
她这一笑，晃得陈升是目眩神也迷，哪还知道什么数，差点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以致于柳渔致了个谢离开，他才惊觉人这就走了，心里顿时空落得不行，想到什么，连忙追了出去。
“姑娘，姑娘留步。”
柳渔停下脚步，陈升追上来，在她两步开外站定，道：“我才想起，姑娘若是给令慈做绣品的话，我这个字其实不大好，家中小妹手中倒是有几张福寿绣样，是去岁在袁州城锦绣庄买来的，照着绣出的东西应是要好看得多，姑娘若需要的话，不如明日再来一趟，我问舍妹借来，姑娘带回去描一份？”
柳渔眼睛一亮，又犹疑：“会不会太麻烦你。”
陈升一颗心怦怦直跳，连连摇头：“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
不远处，刘璋手肘怼了怼一旁的林怀庚，“怀庚，看那边。”
“看什么？”
“集贤斋门外，那姑娘，是不是承骁喜欢的那个。”
陆承骁喜欢柳渔，上次碰面时林怀庚就瞧出来了，刘璋迟钝些，是后边听林怀庚说了才明白过来。
林怀庚朝集贤斋门外瞧去，“还真是……”
看到和那姑娘站在一处说话的陈升，林怀庚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她怎么和陈升那厮说上话了。”
长丰镇不大，陆承骁、林怀庚、刘璋三人幼时能玩到一处去，在当时家境都是相当的，谈不上大富，但家中都做了点小营生，比寻常农家还是殷实些，所以打小也都被送到私塾里读书识字的。
陈升与他们便是一个私塾里的同窗，然而私下里关系却是一般，那时候陆家还没发迹起来，陆承骁他爹还练着个贩布的摊儿，和林、刘两家相当，彼时私塾里一群孩子以陈家家境最好。
陈升自觉高人一等，看不上陆承骁几人家里小摊小贩的，觉得他们几个能打能闹太泼皮，欠教养；而陆承骁几人看不上陈升眼睛生在头顶上，遇事专爱找夫子打小报告，太没品。
因此就算同窗几年，也从来没玩到过一处去。
陆承骁十四岁那年去了袁州城，与陈升就几乎没了什么往来，刘璋和林怀庚倒还时不时总能碰上陈升，那也是眼不对眼、王不见王，话不投机半句多。
如今乍一见陆承骁心仪的姑娘与陈升站在一处说话，林怀庚和刘璋可不就一下子警醒了起来。
刘璋看林怀庚，“怎么办？”
他们也不识得那姑娘啊，没有上前打断的道理。
林怀庚抿着唇，虽离得还远，却也瞧得出陈升那厮是有多殷勤了，当下拍板：“找承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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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丰布铺，林怀庚和刘璋两人进去时，陆承骁正在柜上与严掌柜学些柜上的事务，见到两人愣了愣：“今天怎么来了，不用去镖局吗？”
林怀庚、刘璋和陆承骁一般，少时就能打好动，那几年陆承骁同人学拳脚功夫，他俩人也跟着练了几年，没练出什么花头来，身手倒比普通人灵活些，这两年就在县里的镖局谋了份差使。
说到这个，刘璋叹了一声：“我们呆的那家镖局现在生意不如从前了，活计不多，也就不用我们天天都到。”
陆承骁有客，严掌柜便让他先行待客去，他索性领了二人进了铺子后院自家人平素办公的账房里坐，八宝送上茶来，刘璋和林怀庚各饮一口，相互对眼色，你说还是我说？
陆承骁瞧着这眉眼官司，笑了：“怎么，在我这还有什么话不好说不成？”
刘璋嘴拙些，等着林怀庚开口。
林怀庚见也没外人了，直接道：“我和刘璋刚才在路上，看到上次那位姑娘了。”
陆承骁脸上的笑意倏然顿住了，握着瓷杯的手紧了紧。
只是这反应极细微，就连有注意他神色的林怀庚也未觉。
“就在咱们上次……”
“怀庚。”陆承骁打断他，“我与那姑娘并不相熟，你和刘璋难得过来，咱还是不聊这些无关紧要的。”
陆承骁不愿再知道和柳渔相关的事情，也不想好友看出什么来，轻描淡写把前事略过，而后正色岔开话题，“说说你们镖局，我回来这段时间碰到你们几回了，是经营不善？”
林怀庚和刘璋原还懵了懵，听陆承骁问起镖局事来，就是林怀庚这心细一点的瞧了瞧陆承骁神色，也没瞧出有什么异常，便都被他带着转了话头。
从布铺离开后，刘璋才后知后觉抓了抓脑门，问林怀庚：“承骁是不是有点不对？”
上次看着那姑娘分明很欢喜的样子，怎么今天并不多谈，像是完全不关心？
连刘璋都觉察到了，林怀庚又怎会当真感觉不到，承骁上次那模样，哪里像是与那姑娘不相熟的样子？今日却是淡淡的。
林怀庚不由想到前几日他去陆家借马时，当时八宝的反应现在想来就很值得细思量了。
他当时一心赶着去县里，压根没多想，后来回到陆家还马时，听陆伯母说承骁和八宝进了山还未归，倒把这事给忽略了过去。
林怀庚心说：难不成是碰上什么烦心事了？
倒没把陆承骁的情绪和柳渔想到一处去。
他拍了拍刘璋，“没事，承骁比咱们有主张得多，或许只是心里存了事，他真要想说的时候会与咱们说的。”
刘璋想想也是，倒是把这事放下了。
而林怀庚口中比他们有主张得多的陆承骁，送走两个好友，也没了继续在铺子里学习的心思，看看时候不早，索性领着八宝归家去，从主街转入昨日被柳渔追上的那条小道时，陆承骁身形微不可察的滞了滞。
柳渔的身影似乎又出现在眼前，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及至最后肃冷了神情的模样都一一闪过眼前。
他恍了恍神，这条从小走过无数次的小道，似乎因为柳渔，也变得不一样了。
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想到柳渔，陆承骁心中叹息，脚步不由快了几分。
身后的八宝心里突突的，跟着加快了脚步。
进到陆家所在的小巷，陆承骁依旧脚步带风，只是在将将跨进大门时似想到了什么，侧头向平日里两个小乞儿常在的地方望去一眼。
那一处此时空空荡荡，早上还在的兄妹二人已不见了踪影。
林怀庚说她今日来长丰镇了，所以，是已经告诉那俩个孩子以后别在陆家附近逗留了吗？
陆承骁想，这样很好，彼此都避开着些。
只是一颗心越发空空落落，仿佛迷失了方向，寻不到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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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陈家，陈升今日也提前离了书斋，把铺子交由伙计看着，自己悄悄回家找自家小妹去了。
陈小妹见他避过母亲，把自己悄悄拉到了内院，奇道：“哥你这是要干嘛？”这般鬼祟。
陈升有些不好意思，顾左右言他，支吾了好一会儿，在陈小妹转身要走人之际才急得被诈出一句真话来：“小妹你那里是不是有几张上次从袁州城买回来的福字绣样？”
陈小妹稀奇了，“你确定是问我找绣样？不是字帖？”
陈升脸又热了，“是绣样，你寻几张好的，借我一用，过几日便送还于你。”
陈小妹盯着兄长红透了的耳根，终于瞧出了门道，一双眼圆睁，细指尖儿虚点着：“哥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后边这一句声音是放轻了的，也把陈升臊得厉害，他紧张看了眼穿堂方向，小声道：“别胡说，只是一个客人想买这个，我寻思着你这里有。”
陈小妹看着他通红的脸，信就奇怪了，笑着用她明白的眼神，道：“哦~，是客人，我猜猜，那一定是女客，嗯，应该还是个妙龄的姑娘。”
陈升越听越急，若非妹妹也十五了，他是真想赶紧把她嘴捂上。
陈小妹见他着慌，终于不打趣了，笑着说：“我知道我知道，不让娘晓得嘛，你等着，我去给你找绣样去。”
说着转身进了自己闺房，不多会儿拿了个平扁的小匣子出来，递给陈升，道：“带福字的绣样，我都收在这匣子里了，哥哥拿去吧，不忙着还，以后要是需要什么花啊蝶啊的，也可以找我。”
说着冲他暖昧地挤了挤眼睛。
陈升脸通红，不过眼里却是闪着雀跃的光，并没有再纠正自家小妹的打趣了。
想到上午见到的那姑娘，陈升心跳不可抑制的快了起来，他清楚，这是喜欢，他再没见过比那姑娘生得更好的女子了。若能娶之为妻，只想一想都是止不住的欢喜。
却不知那姑娘哪里人氏，可曾婚配。
明天，待明天那位姑娘再来时，陈升想，他定要想办法再多问一问。
或者，下次那姑娘还绣样时。
他一颗心乱乱纷纷，满脑子都是那姑娘的模样，从陈小妹手中接过木匣，兄妹俩走过穿堂时，迎面撞上其母陈太太，陈升心下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把拿着匣子的手背到了身后去。
陈太太见到儿子是满面带笑，“升儿今儿回来得这样早？铺子生意可还好？”
陈升哪敢说自己是为了个姑娘，在书斋坐不住了，回来替人找绣样？平时极孝顺的一个人，头一回跟自己母亲撒了谎，道：“上午在书斋抄书有些乏了，许是早食吃得不多，又觉腹中饥饿，就回来得早了些。”
又把铺子里的生意情况与陈太太一一回过。
陈太太听儿子说乏喊饿，还有什么说的，忙道：“那你赶紧去歇歇，娘这就去灶下看看，嘱陈妈手脚快着些。”
陈升笑着应了。
母子俩擦肩而过时，陈太太眼角却瞥见了什么，转头正见儿子把原先背在身后的手转向前，那手中是个瞧着眼熟的木匣。
陈太太凝眉略思量，想起来了，那是女儿房里的东西，再一细想，兄妹俩个可不就是从内院走出来的，她眉头一皱，眼里闪过一抹不悦，也没作声，只作不知。
等下午陈升去了书斋，陈太太这才把小女儿唤到了正院，问那木匣是怎么回事。
陈小妹万万没想到，兄长这事会漏得这样快，她也还伶俐，不清楚母亲知悉多少，便装傻充楞：“什么木匣？”
陈太太睨她一眼，“中午你哥背手拿着的那个，我瞧着是你屋里平时装绣样用的？”
陈小妹就知道母亲或许只是扫到一眼，笑着一拍额头：“哦，那个啊，哥哥问我借的，说是收藏些手稿用。”
陈太太奇了，收藏手稿的，背着她做什么？
她看自己女儿一眼，想着女儿也不会同她说谎，便觉自己可能是多心了，道：“行了，你哥要用就给他吧，你那里要是不够，回头再买一个。”
陈小妹心下舒了一口气，可算是含糊过去了。
晚间陈升归家，陈小妹趁着无人时悄悄与他套了个说辞，陈升倒觉得其实他娘知道也无妨，他也到该定亲的年岁了，今日把东西藏了，纯粹是有些不好意思而已，不过还是谢了小妹周全。
这一日夜里睡下，陈升满心都是白日里见过的那姑娘，头一回夜不思寐，一忽儿榻上辗转，一忽儿起身到书案边看看匣子里的绣样，盼着天明快至。
长丰镇里，一样辗转难眠的还有陆承骁。
白日里有做不尽的事情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然而当夜色把整个天地都吞没时，他的整副心神就全被一人掌控了，思念和记忆，深刻、鲜明得让人发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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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柳渔消失了, 从陆承骁的世界里。
自那日分别起，陆承骁已经一连三天没再遇见过柳渔，陆家门外的两个小乞儿也再没出现在那巷子里过。
陆承骁每每进出家门时, 或是路经那日那条小道，都有一种真幻难辨之感，她抽身得太干净，干净到什么也不曾留下，仿佛昨日种种只是他臆想出来的一场镜花水月。
陆承骁想要的清静如他所愿都有了，然而最后一次见柳渔的场景却成了他梦里挥之不去的画面。
从铺子里归家，行经那日与柳渔停驻过的小巷, 八宝颤颤地喊他三少爷时，陆承骁才发现自己竟又站定了。
就好像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他会觉得时间那样漫长, 像是被一只神奇的手扯住首尾两端，将之无限的延展又延展，三天，在他的世界仿佛混混沌沌过了三月之久。
陆承骁终于明白, 放不下的从来不是柳渔，而是他。
他也终于意识到, 当柳渔不再存心偶遇，小小一个长丰镇, 要遇见一个人的可能性会变得那样低。
因而竟食髓入骨地念想起那一次又一次偶遇的怦然心动来。
直到第三次生出主动踏出陆家、踏出布铺, 走向长丰镇的每一条街道，甚至, 去镇北石桥的念头时, 陆承骁知道, 他不对劲了。
辗转难寐, 思念成灾，他这分明还是深陷于情之一字里。
陆承骁把指尖在桌案上轻叩了叩，而后缓缓收回，蜷入掌中，对正在一旁拨着算珠的八宝道：“回去备马，再替我收拾两身换洗衣物，半个时辰后我去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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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太太这一回难得的没有表现出不舍来，儿子回来近两旬，她那颗心终于是安定了，去县里是很应该的，没有把小儿子困在小小一个长丰镇的道理。
她一边收拾着要陆承骁捎带的东西，一边道：“县里那铺子当初就是你出了大力气张罗起来的，正好，去看看，也跟在你爹身边学一学。”
这也是陈氏的小心思，怕小儿子见天儿留在镇上的布铺，到时候别叫老大老二生了旁的心思，默认了把镇上这家布铺丢给老三。
她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清楚，老大是个憨实性子，倒不至于，老二就滑头一些，现今也成家了，陈氏也是做祖母的人了，瞧的世情多，这男人哪，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成了家以后慢慢都会不一样了，都会先顾自己的小家，变数多着。
眼下只有老三，这些年没碰过家里的生意，亲事也还没提上日程，陈氏私心里就怕小儿子吃了亏去。
因此过了最初因着几年没怎么把儿子养在身边那股忧心劲儿，现今听儿子说要去县里，陈氏那是一百个赞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就道：“也不用急着回来，就在县里多呆些时候，别见天就扎在镇上，跟着严掌柜能学的东西跟着你爹都能学，跟着严掌柜学不了的东西，跟着你爹也能学。”
陆承骁听到这，有些哭笑不得， “娘，我只是去县里散散，您可千万别高看我，严掌柜会的东西儿子连皮毛都还没学到，就不扰爹和大哥二哥了。”
他这些年在袁州，从来没照管过家里的铺子，论起在这一行里的经验怕是连铺里的小学徒都还不如，基础还且有得打熬。且苏州一行，陆承骁也开了些眼界，相比起守在铺子里，他更向往四处看看。
陈氏无奈，不过她也知道小儿子自小就是个主意正的，遂也不操那闲心了，笑道：“行行行，散散也行，见天闷在这镇上不成样。”
陈氏心里还有点小心思，多出去走走，没准儿亲事就不消她操心太过了。
八宝原还想跟上，先被陆承骁拒了，接着陈氏也当头一击：“行了行了，你们三少爷用不着你。”本来可以扬鞭打马少年气的，带上个小厮还得套马车，坐在马车里谁看得到，她的三儿媳妇还上哪找去。
八宝：……小厮当得似他这样可有可无，还有什么用处，太太别回头觉得他吃白饭，再把他转手卖了吧。自然，这也就是他自我调侃，八宝心里也明白，陆家上上下下都是慈善人。
陆承骁就这么被他娘欢欢喜喜的送出了家门，原是满心的烦恼，此时见到在家门外乐得冲他直摆手的母亲，笑意也显了出来，心下一时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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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骁如他所说，到县里确实只是散散心的，换个环境，试图让自己对柳渔少一些念想。
只他所谓的散心，并非诗酒茶曲，这些富家公子哥儿喜好的东西，陆承骁并不感兴趣，他在安宜县也不识得几人，那位把铺子赁给他家的同窗此时在袁州城进学，是以陆承骁刚到布铺时，见铺里忙碌，也不用他爹安排，自己跟在了他大哥陆承宗身边做个帮衬。
父子几人能说上话的时候，天已擦黑了，陆承宗早在三弟陆承骁到时，就喊了伙计去交待灶上婆子晚上多整治几个好菜，父子兄弟几个好喝上几盅。
陆承骁这日晚上确实喝酒了，却不是陪着自己父兄，而是将将在陆家开饭时，被一同寻来的林怀庚和刘璋拉了出去。
在布铺时对着陆洵这个长辈还好，一出了布铺，林怀庚整个人就颓丧了下去，陆承骁瞧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林怀庚静默不语，陆承骁看刘璋，刘璋摇头：“我也不知道，下午被他拉出门找你，听说你在这边，他拉着我直接往县里来了。”
“行了，我就是想找你们陪着喝几杯。”林怀庚目标明确，直接把人领进了县里最好的酒楼。
刘璋咋舌，镖局三天两头放他们大假，发到手的月钱本就不多了，这吃一顿怕不是要吃掉半个月的月钱。
林怀庚却浑不在意，找了位置坐下就招了小二来，让陆承骁和刘璋点菜。
陆承骁看着他这反常的样子，没说什么，看着菜牌点了两道，就示意刘璋点，刘璋是个勤俭的，单只挑了那便宜的要了两个，到了林怀庚，却不心疼自个儿的荷包，加了两道好菜，又要了几坛好酒，这才罢了。
陆承骁只看着那伙计送上来的四坛子酒，眉头微皱，看样子事还挺大。
林怀庚见二人神色，气道：“都什么表情，出来喝酒，高兴着些。”
刘璋：“……”是咱不高兴吗？
陆承骁一笑，道：“行，陪你喝痛快了。”扬手开了其中一坛，就把三人眼前的杯都满上了，就着小菜，先陪着满饮了一杯。
一杯酒下肚，林怀庚仿佛终于寻到了宣泄的法子，见酒楼里有卖唱的姑娘，拍了钱袋出来，让小二把人喊了过来，听曲饮酒，好不乐呵。
只是那乐呵在陆承骁看来，透着满满一股子苦味，他心下有几分猜测，见林怀庚不提，也便不问。
刘璋先还忧心林怀庚为什么心情不好，酒菜钱又得花掉多少月钱，到那唱曲的姑娘来了，不过片刻就专心听曲去了。
卖唱的姑娘不知哪里人氏，学得了一口的吴侬软语，唱腔温软缠绵，陆承骁陪林怀庚饮酒，刘璋已经连酒菜都不记得入口了，待那姑娘一曲唱罢，他扬声喝彩，难得的也掏了钱去打赏，还与陆承骁和林怀庚道：“这声音也太好听了些。”
好听吗？
陆承骁听过更动听千万倍的声音。
杯中酒倒映出柳渔的模样来，摇曳间又浅笑着散去。陆承骁唇角沁出几分苦意，原来要躲一个住进了你心里的人这样难。
一顿晚饭，约莫只有刘璋吃得最是痛快。
出了酒楼时，刘璋回镖局住去，林怀庚半醉着，却坚持想和陆承骁搭个铺子。
他目光都已呆滞了，摇摇摆摆，瞧着陆承骁，道：“承骁，我到你那借住一宿吧。”
陆承骁早看出他有心事了，何况林怀庚醉成这样，镖局里的通铺六七人一间，哪里好放他回去，于是依言应声，让刘璋自回镖局去，他把林怀庚扶到了陆丰布铺后院他爹给他留的房间里住。
陆承宗是个心思细腻的，早嘱了灶上的婆子做了醒酒汤热着，又留足了温水，陆承骁屋里一应洗漱用具也都是备好了的，两人回来的动静叫他听见了，嘱他们都用过醒酒汤，才回了自己屋里。
洗漱过后，陆承骁把林怀庚扶到了床上，天也不冷，索性自己另抱了一床铺盖打了个地铺。
林怀庚其实并没有醉得那么狠，用过醒酒汤，又是洗漱的一番折腾，这时候已是半清醒了，见陆承骁利落的在地上铺了一床，有些赧然，道：“我睡地上吧。”
陆承骁一语止住他要下床的动作，“消停点歇着吧，看在你今天心情不佳的份上，床让给你了。”
林怀庚苦笑。
陆承骁已经坐上自己铺的被褥了，道：“现在能说了？今天受什么打击了，是和你表妹的事？”
林怀庚唇边泛苦：“就知道瞒不过你。”
他躺了下去，双眼无神地瞧着帐顶，“我求了我娘好些日子，她昨天终于松了口，今天上午备好礼去了我姨母家，替我说项。”
陆承骁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后文，嗯了一声，问：“然后呢？”
然后怎样，林怀庚却没再细说了，只道：“我与表妹，恐怕是没有指望了。”
陆承骁已经能猜出来，约莫是两方家长又有了什么不愉快了，这样的事情，他也不知怎么开解。
林怀庚也不需要开解，他只是需要一个人能听他倒一倒苦水，他道：“承骁，你知道我多难受吗？好生生的一颗心，像生生被利刃翻搅一样，承骁，我只要想象一下表妹将来某一天会嫁给旁人，我接受不了，只是想象都不能够。”
陆承骁缄默，林怀庚抱着心口，身躯微微的蜷了起来。
他说：“承骁，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知道……求而不得吗？你不懂……你应该永远也不会懂，我家若是，有你家这样的条件，我姨母定然……定然不会拒绝得……那样干脆……”
他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低微。
陆承骁道：“真那么割舍不下，那就去争取，没有好的条件，那就努力创造条件。”
话落，久久无人应声，他转过头去，见林怀庚歪着头，不知何时竟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这种时候，醉了倒也是好事一桩。
烛光还跳跃着，陆承骁出神的望着房顶，他想，林怀庚有一句话是错的。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他又怎会不懂。
若是不懂，也不需远远地避到这安宜县来了。
~
陆承骁这厢一时无眠，隔着库房和账房的另一间屋里，新婚燕尔的陆二郎夫妻俩也还不曾歇下，云雨过后，依偎在床上，正亲亲热热说着小话。
陆二郎之妻周氏，名琼英，正是当日长丰镇媒婆林九娘口中那个陆家给出九十九两聘银在安宜县为陆二郎娶的姑娘。
陆二郎名承璋，周琼英原是他自己相中的姑娘，岳家是安宜县商户，铺面与陆丰布铺一街之隔，经营些米粮豆面和油盐酱醋。因是新婚，陆二郎多数时候都在县里布铺，陆洵和陈氏开明，觉得没得让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分开着住的道理，商户人家也没那许多讲究，留二儿媳周氏在家住到出了正月，陈氏就同意她回县里住着去了，说是近便照顾陆二郎，也存了让小夫妻在一块，能早日有个喜信儿。
布铺是四开间的大门脸，原是两座相邻的宅院，陆承骁那同窗家里一并买了下来，前边铺面打通了，后边的院子只在中间开了一道小门，店里几个伙计和陆家人分住两个院子，也没什么不便利的，周氏日常就负责一应菜蔬米粮的采买，粗活有陆洵请的一个婆子帮工，也劳累不着她。
她进门不久，陆承骁也只到过县里两趟，头一回周氏回了娘家，并没碰上，今儿她倒是照上了面，陆承骁的人材就不消说了，尽挑了公婆的好来长，样貌是弟兄三个里最出挑的，不过周氏不关注这个，叫她眼馋的是那匹马。
这时候的马可不便宜，别看周家是商户，家里日常要出个远门什么的，那也是车行里赁个骡车，县里也不少人家有马车，可那是顶富贵的人家才有这配置，寻常人家，不说买马就不便宜，养马也不容易，不常出远门的，哪里会置这样的行头。
那么健壮一匹马，周氏瞧着可不就眼馋。
白日里不好问，夜里夫妻俩个在一处，周氏就忍不住了，问陆承璋：“相公，今儿三弟骑的那匹马，是家里的吗？”
陆承璋一听这话，就知道媳妇想的什么了，低头瞧她一眼，问：“眼馋了？”
周氏拧他一把，陆承璋笑了起来，“这个你还真别馋，这马可不是家里买的，承骁十四岁那年救过袁州李家世叔性命我同你说过吧，这马就是李世叔当年送的谢礼，不过你真要用，与承骁招呼一声就成，他在这方面一向都大方。”
周氏进门数月了，关于袁州李家，她自然不会不知晓的，听说那马是李家人送的，好一番羡慕，又想起之前来过一回的那个叫八宝的小厮，问：“那小厮也是李家人送的吗？”
陆承璋摇头，道：“那倒不是，那是承璋十四岁那年要一人往袁州城进学，我娘给他买下做书童的，书院里个个都有书童，承骁没有那不像样。”
周氏听得啧啧，心说这小叔子养得比县里富户家的公子哥也不差什么了，和头上两个哥哥瞧着简直两路人，自家男人和大伯子瞧着才像镇里商户出身的。这小叔子也不知是不是袁州城书院里呆了几年，亦或是实在生得好，周氏今儿打眼瞧着，县里富户家的少爷也没他那般好风度，这真在县里呆一段时间，怕是不日就要有媒人打听到她娘家那头去了。
不过周氏也听说过陆承骁之所以能进袁州城的书院进学，那是李家打点的关系，这都是际遇，可没得眼红。
陆承璋观她神色，笑道：“羡慕了？”
周氏点头。
她是个不藏心事的，也不跟自己男人藏着。
陆承璋就抚着她肩背，说：“放心，以后家里日子只有越过越好的，往后你必也是享福的，我会上进，也让你跟那富家太太一样，过上能呼奴使婢的日子。”
这话把周氏哄得仿佛已经看到好日子在跟前招手了，心里浸了蜜一样，扎进陆承璋怀里又是一番亲热不提。
~
一夜无话，转眼到了第二日。
陆承骁是习惯早起的，饮了些酒却也不曾过度，翌日照旧和往常一般早早起来了。
林怀庚喝得凶了些，陆承骁也没喊他，是以待他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前边布铺早已经开门营生了。
他初时看到这陌生的房间还有些懵，后来想起自己昨天是在陆承骁这边借宿的，起身把床铺收拾了，寻到了前边铺子里去，果然，在那里找到了陆承骁。
陆承骁见他终于酒醒，笑着迎了过去，他二嫂周氏知道家中有客未醒，洗漱要用的温水和一应饭食都给留了在灶上温着，待林怀庚用过早饭，刘璋也寻了过来。
知道林怀庚心情不佳，陆承骁问过两人今天照例不用上工后，与父兄招呼一声，请了两人往茶楼小坐。
林怀庚今天倒是少了些郁结，把自己的事与陆承骁和刘璋说了，原来昨日他娘带着礼登了姨母家门，结果吃了他姨母不阴不阳好一通刺挠，最后发展到翻小时候的旧账，两人当场开撕了。
林怀庚说完，端起茶杯，仰头把茶当苦酒灌了。
刘璋是到这时才知原委，一脸愁容，道：“那怎么办，伯母怎么就没能忍忍呢？”
刘璋和陆承骁不同，陆承骁这几年回来得少，刘璋却是和林怀庚几乎算得上是形影不离的，自然也知道林怀庚对他那表妹有多着紧。这说不成就不成了，怀庚怎么受得了，难怪他昨晚喝成那样。
林怀庚苦笑，怎么忍，他是看着他娘赔着笑脸提着礼品出门的，根源从来不在一个忍字上，他道：“能怎么办，除非我能成巨富，身家至少要比姨母家强过几倍，她恐怕才看得上我，就我家现在那么两个摊子，家里还有兄弟四个，她如何瞧得上。”
林怀庚眼里的巨富，就似镇上那些大户一样，或有自己的田庄、或有自己的铺子，他姨母一直以来想替表妹物色的夫家，恐怕就在这些人中。
他又饮一杯，道：“我也知道表妹值得配好人家，可我是真放不下。”
陆承骁替他续上茶水，道：“即放不下，那就争取，知道你姨母看中家财，便拼尽全力去赚一份家财来。”
林怀庚笑，“谈何容易。”
陆承骁回问：“不试试又怎知不能？我爹同我如今一般年岁时，也是帮着前东家贩些翻船浸坏了的次等布料起的家。”
林怀庚被他说得活泛了起来，不一会眼里的光芒又暗下，道：“你爹的事我少时也听爹娘提过，陆伯伯做布贩也有□□年才开起陆丰布铺来，□□年，我表妹哪里等得，早就嫁作他人妇了。”
陆承骁拨弄着手中杯盏，道：“都道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只是让你姨母表妹能看到你的潜力，这世间多少夫妻都是相识于微时，相守于贫贱，执手到终老的，你表妹若真有心于你，自是愿意与你甘苦同舟。”
陆承骁未说出口的是，若林怀庚那表妹与他姨母一般慕富嫌贫，婚事不成倒是好事。
想到慕富嫌贫，一时就又想起柳渔来，陆承骁只觉心头窒闷得厉害，怎就中了毒一样，心心念念皆是她。
再看林怀庚，就觉很能体会他的难受了，他识得柳渔总也不过半月，已是这样，林怀庚呢，喜欢他那表妹又多久了，劝说的话倒是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情之一字，从来半点不由人。
林怀庚倒是把陆承骁这话听进去了几分，心想着他如今这般在镖局里混日子，从前镖局生意好时能拿到手的银钱还算可观，如今不过一般，且走镖这营生，又是南来北往时常会与匪徒碰上的，老镖头可不就是折在了里头，这般一想，姨母看他不上倒也不是没有缘由。
林怀庚整个人豁然开朗起来，竟是一下子想通了，坐正了身子道：“承骁你说得对，总要叫我姨母觉得我是个能托付终生的，才肯把表妹许我。”
他眼里又有了精气神，心里快速的盘算起将来。
刘璋还不大明白他这转变因何而来，不过不妨碍他见着兄弟开了颜，心里替他高兴，笑道：“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昨天瞧你那样可把我愁得。”
这会子放下心来，胃口也有了，加之镖局要操练，他昨夜喝了酒，早上睡迟了，没赶上早饭又一通操练，现在正饿着，搛起一块翠玉糕就送进嘴里，嚼了一口，刘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茶楼他从没来过，点心竟是做得这么好吃，一边赞一边让陆承骁和林怀庚也试试，“这翠玉糕做得好，你俩也尝尝。”
这眼睛锃亮，像发现了什么奇珍佳肴的模样，倒叫陆承骁和林怀庚俩人心情也松快了起来，笑着也都试了试，确实不错。
氛围一时转好。
刘璋把一块翠玉糕吃完，又搛一块奶油卷酥放进小碟子里，他这时心神已经全松了下来，想到前几日的事来了，一边吃一边就叭叭地问陆承骁：“说到婚事，承骁你爹娘今年差不多要替你定人家了吧？你真对上次那姑娘没意思吗？我和怀庚那天在集贤斋旁边见到那姑娘了，陈升你还记得吧，那厮追出去同那姑娘说话，嘶，隔老远都能瞧出他多殷勤，承骁你要是对那姑娘还有意那可要留心了，别被陈升那小子半道儿把人截了。”
陆承骁手里的杯一晃，茶水洒了出来。
热茶烫在手上，他却全然不知疼痛，只愕然看着刘璋：“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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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号的更新在晚上23点后。
注：“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相识于微时，相守于贫贱，执手到终老”非作者原创，具体出处作者君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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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刘璋给陆承骁这反应整懵了, 送到嘴边的奶油卷酥又默默放回了碟子里，看看陆承骁，又看林怀庚：上回提起那姑娘, 没见承骁这么大反应啊。
林怀庚也愣，上回，不是说是无关紧要的？
两人从彼此眼中都看出了一样的茫然，自然，这话是要回的，刘璋嘴皮子打了个磕绊：“就，就上回你追过去还荷包的那个姑娘, 我和怀庚在集贤斋附近见到的她，陈升追出去同她说话来着。”
“就你们找我的那天上午，是吗？”
陆承骁声音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然而与他自小一处长大的林怀庚和刘璋还是听出了不同，那是一种强自压抑下的平静。
林怀庚俩人何曾见过陆承骁这般模样，心里不约而同一个咯噔，犹疑着, 没敢点头。
陆承骁也不需要他们点头，他只是想不到, 柳渔这样能耐。
是早就认识了陈升，还是和他这边没戏了, 次日就能去搭上陈升？
而后发现, 无论哪一种，都让他难受非常。
难受到, 在林怀庚和刘璋面前, 也很难再将情绪遮掩好。
林怀庚看一眼陆承骁紧扣着瓷杯的手, 问他：“怎么了？”
陆承骁把手中茶杯放下, 取了摆在一边的温毛巾默默的擦拭着指尖沾染到的茶水，低垂着眸，好一会儿才艰涩道出“无事”二字。
他这样子，怎么瞧也不像是没事的，林怀庚试探着问：“承骁，你是不是喜欢那姑娘？”
喜欢吗？如果感情可控，那定然是不喜欢的，可惜，感情这种事情从来不由他。
陆承骁紧抿着唇，半晌不曾说话。
林怀庚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劝道：“喜欢就追去啊，你不在长丰镇呆着，跑到安宜县来算怎么回事，陈升那厮也有几分资本的，别被他抢了先，真要错过了，你要后悔一辈子。”
刘璋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可不就是，他们陈家有几分家业，还就他一个独生子，咱镇上不知多少家里有适龄姑娘的人家盯着呢，不要太吃香。”
说完又觉不对，补充一句，“当然，他指定比不上你，他们陈家从前是压你们家一头，现在却是差得远了。”
这刀子补得，再精准没有！
一语中的，可不就是先挑的他，他这里不成又换了陈升？
陆承骁心想，原来他有这殊荣，还要感谢他爹把陆家的营生做得赶超了陈家。
他静默地一下一下擦拭着早已被擦拭干净的手，在林怀庚和刘璋以为他什么也不会再说时，声线极平淡地道：“没有喜欢。”
不会喜欢那样一个慕富嫌贫、心机深沉的女子。
纵使现在还喜欢，给他时间，也一定能放下。
~
柳渔这几日往集贤斋又去过两回，一次是取绣样，一次是还绣样。
不得不说，集贤斋这位少东家陈升，要拿下来约莫是要比陆承骁容易许多，至少，第二次见就自报家门了。
柳渔甚至反思，若非她一开始就挑了陆承骁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如今时间上或许不会这般紧张被动。
因着前番在陆承骁那里吃到的教训，又误了许多时间，柳渔这一回不敢再托大，把林九娘荐的另三个人选对比了一番，剔除了年近五旬和品性有瑕的那一个，把另一个原配病亡的鳏夫也放进了自己的攻略目标里，继室虽不好做，也强过皮肉场里打熬千千万万。
此人姓李，据林九娘说这位李爷今年二十八，原配体弱，生了小儿子后身子就一直不好，之后也请医延药的将养着，还是没熬几年就去了，这位李爷为前妻守了三年，家里老人今年正有为他再娶的打算。
其人相貌端正，也没什么不良嗜好，李家倒没有在长丰镇开什么铺子，却是置办了几个田庄，平素靠的是几个田庄的产出，瞧着不显，其实家中也颇殷实，是以也是今年镇上几个媒婆手里的香饽饽。
柳渔也往李宅附近转了几回，只可惜，她试了几天也没找到能与这位李爷照面的机会，在左近找了个小孩儿拐弯抹角的打听了一回，听说是外出未归。
柳渔心不在焉打着络子，心里默默寻思着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文氏今儿是与柳渔一处做活计的，柳渔打络子，她则习练柳渔教授的针法。
她素日里对这刺绣最是上心，今天却有些走神，时不时的拿眼觑柳渔，她做得隐秘，柳渔又有心事，一时竟是未觉。
要说文氏，从前待这继小姑子也只是面子情，然而这些时日跟着柳渔学刺绣，却也渐渐有了转变。
柳渔为了替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是拿捏着进度教文氏的，可文氏不知道柳渔有重活一回这样的际遇，自然不知刺绣原是柳渔上辈子就习得了的。在柳渔看来放慢了许多进度拖时间的教授，在文氏看来已经是极快了。
偷师学艺哪里是件容易事，文氏把柳渔的天分一并算上，自己综合估了估，再一对比柳渔教她的速度，得出来的结论是这个继小姑子太实心眼儿了，对她这个嫂子真真是做到了毫无保留，学多少就教她多少，都不带一点儿藏私的。
文氏自问自己要是有这么一门手艺的话，是绝不舍得这么大方教出去的，吃饭的手艺，可不得拿捏得死死的。
老爷子和林氏打的什么主意文氏心里门清，老爷子的想法且不说，应该是指望她教，林氏恐怕盯上的是柳渔，文氏心里只笑林氏蠢，柳渔这年岁了，又生得这样貌美，不定哪天就嫁别人家去了，有什么比自己现学到的强。
至于说柳渔嫁出去后，还能让老爷子强按头，压着她去教，她当然会教，可她教的别人懂不懂那就两说了。
正因自己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对教授自己毫不藏私的柳渔，文氏才越发感念她的好。
正是午后，文氏瞧着四下无人，悄悄把凳子拉近靠向柳渔，压低声音问道：“大妹妹，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柳渔心一凛，面上还是一脸懵懂，以疑惑的眼神回望文氏，微微摇了摇头，学文氏一样，把声音放低，问：“三嫂指什么？”
文氏见她还无知无觉的，有些可怜小姑娘在这家里也挺不容易，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对。”
想提醒柳渔小心着些，总觉得好像是和柳渔有些关系的，又没凭没据，自己都没弄清楚，也不知从何说起，文氏想了想，道：“今天早晨，你前脚出门，我瞧大嫂后脚就悄摸着跟了出去，要不是她娘家村子里嫁过来的那小媳妇正好来找她，我瞧她像是想跟着你出去的样子。”
文氏一边说，一边观察柳渔神色，她自己是不明就里，也想瞧瞧柳渔知不知道些什么。
柳渔心下一紧，知道伍氏恐怕是提防她察觉了他们意图，怀疑她天天往镇上去的动机了，想跟着去看究竟。
看来最近得加小心了。
心下这般想着，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表现得就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乍听这消息一脸茫然的模样。
文氏见她这样，就知她比自己还不如了，也不试探了，提点道：“我虽不知她想干嘛，却总觉得不是好事，大妹妹你教我刺绣，我也不能没良心，和你通个气，你自己要注意些才好。”
几个妯娌一屋里过活，文氏最是清楚，这家里论心眼儿，没人多得过伍氏，那就不是个善茬。
柳渔教文氏绣活原是替自己争取筹码和出行自由的，却不想意外收获了文氏一点善意，虽对柳家人印象极不好，文氏今日这份心意柳渔还是领受的，点头道：“多谢三嫂，我省得了。”
见柳渔承她的好，文氏这心里就舒坦了，今儿这话没白递。
柳渔也没事人一般，仿佛确实不知伍氏的行为有哪里不妥，文氏也尽心了，姑嫂俩个继续做活不提。
直到日头西沉，天色渐暗，文氏收了针线回自己房里，房里只剩了柳渔一人，她才颓然放下手里的络子，残阳把窗外照得橙红一片，柳渔却瞧不见光明，只觉哪里都藏着大张的兽口，踏错一步，便要被吞噬，又一次陷进万劫不复之境。
~
安宜县里，上午才与陆承骁别过的林怀庚，也在斜阳夕照时踏进了陆丰布铺，找陆承骁。
甫一照面，他两眼放光：“承骁，今天上午你说的事，我有点想法，你帮我参详参详。”说罢就要拉着陆承骁往外走。
被一旁的的陆洵叫住，笑道：“怀庚，晚饭的点儿，这都登门了，什么大事也先搁一搁，留下来吃个便饭。以往承骁不在家里也不见你上门，这来了两趟了，没有不留个饭的道理，要真有话现在就想说啊，你跟承骁后院说去。”
林怀庚这才想到还没同陆承骁家里人打过招呼，不好意思地挠挠脸，笑着一一与几人作揖：“我想到点事，兴奋过头了，失了礼数，陆伯伯、陆大哥、陆二哥莫怪。”
陆洵笑呵呵的，说：“作这生分模样干什么，家里备了些好菜，晚上就留这吃饭。”
一锤定音。
陆承骁也相邀，林怀庚小时候就没少蹭陆家的饭，这时也不客气，笑着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陆伯伯招待了。”
两人也不出去了，铺子里此时不忙，用不着陆承骁，一同进了后院，陆承骁引他往花厅坐下，一边替他泡茶，一边问道：“什么事这么激动。”
原来早上陆承骁说了那番话后，林怀庚就上了心，回了镖局就一直琢磨这事，这不刚有点眉目了，来找陆承骁，此时听得他问，就把自己想法一一说来。
“你说我镖局这份工先做着，趁着在县城的便利，不用出工时，把家里的营生复刻到安宜县如何？”林怀庚家里是做熟肉生意的，林怀庚娘有一手好手艺，在家里做些熟鸡、鸭、鹅、肚、肺、鸡杂等吃食，就在长丰镇一家铺子外侧墙边，同房主租下位置来，自家搭了个摊棚，年复一年这么经营了下来。
林怀庚两眼冒光，道：“手艺我家是现有的，就连备货也是家里每天都要做的，顺手带出来就成，我都不需要额外的投入，这些东西在长丰镇能赚得银钱，想必在安宜县也不会没有路子，我挑个担子试卖卖，要是真有做头，再把镖局这工给辞了，这个熟肉摊子在长丰镇能养得我家一大家子，放到安宜县来，安知不是个能养家糊口的营生呢？真叫我做成，我姨母到时必定再没什么不乐意的了。”
陆承骁把一盏热茶奉到他面前，笑道：“是个好主意，操办起来也便宜，很可以一试。”
从前三人一处玩时，林怀庚和刘璋向来是以陆承骁为首的，习惯了凡事听他的主意，陆承骁不在镇里这几年还好，他这一回来，林怀庚就又将他作了准星，此时听陆承骁也说好，一颗心就落定了下来，一脸笑模样地接了陆承骁递过来的茶，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未来。
陆洵打外边进来，在院子里就把林怀庚的话听了一耳朵，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就笑道：“怀庚长进了，不过这与你姨母怎么牵扯上了？”
说着人已进了花厅。
问话的是陆洵，这里也没有外人，林怀庚倒不扭捏，把事情囫囵和陆洵说了说，言语间也极有分寸，不中听的是一句没有，只说自己有意中人了，就想赚份家业，好上门求亲去。
这话听得陆洵心情是格外的好，期间瞧了陆承骁好几眼，陆承骁一看就懂，他和林怀庚一般年纪嘛。
他无奈地低头饮茶，直接避开老父亲关怀。
这一点不妨碍陆洵的好心情，倒没和陆承骁说什么，而是细问起了林怀庚的打算，比如东西在哪售卖，目标群体是哪些，可有注意过竞争商家等等。
又指出的一个问题，长丰镇离安宜县太远，每天的熟食怎么带过来，夏天天热了又是不是好存放，会不会坏在路上。
果真是积年经商的行家里手，句句都说在点子上。
说话间周氏来唤开晚饭了，因家中有男客，周氏索性和帮工的婆子在灶间另开了一小桌。
陆洵请了林怀庚一道去了饭厅，拉了林怀庚就在他边上坐着，陆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索性边吃边聊了起来，又有陆家兄弟也参与进来，饭桌上一时谈得热闹，推杯换盏，戌正方歇。
陆承骁索性留林怀庚再搭个铺子了。
林怀庚今天可没醉，不好意思再占了床，自己抱了昨夜用过的铺盖打了地铺，把床还给了陆承骁。
陆承骁也无所谓，洗漱后各自躺下，林怀庚还畅想了会儿他的事业和未来，酒劲儿上来了，渐渐有了困意，睡前迷迷糊糊的觉着陆承骁今儿似乎格外的沉默，只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就过了，很快沉沉睡去。
陆承骁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哪怕他也小饮了几杯。
他满脑子全是柳渔，从相识起的种种，酸甜苦痛全咀嚼了个遍。一时是初见的美好，一时是重逢的欣悦；一时是柳渔的心机、欺骗，每一桩都搅得他心乱如麻。
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合上眼，心思却自己飞驰着，想柳渔会怎么与陈升相识、又如何相处。只把自己和柳渔的种种，都换成陈升去代入，一颗心就油煎一般，再定不下来。
翻来覆去至夜半，好不容易睡着了，竟做起梦来。
梦里是和柳渔初遇时的情景，柳渔整个人撞进他怀里，然而视线一转，他才发现，哪里是撞进他怀里，撞进的分明是陈升那厮怀里。
陆承骁一下子气醒，发现身周一片黑暗，只有窗纸处透进来一抹厚重得与昏黑无异的微茫晨光，才知是梦。
然而理智知道这是梦，心里却管不住自己不乱想，柳渔对他会这样，对陈升难道就不会吗？这一下真是坐卧不宁了。
林怀庚在镖局养成的习惯，觉浅，被他吵醒，迷迷糊糊问：“是不是我在这让你不习惯，睡不好啊。”
“没有的事，你睡你的。”
陆承骁心烦意乱，心里还是窝着一团火，又想到山里那回……她，对陈升也会这样?
陆承骁说不清心里那团暴躁非常左冲右突的火气从哪儿生出来的，反正是一刻也坐不住了，掀被就下了床，利落的套上了衣服就向外行去。
林怀庚听到脚步声，睁开眼一看，见本应该睡觉的人大半夜的衣着整齐要出去，这下是彻底清醒了，“哎，你这大半夜去哪？”
陆承骁头也没回，“回镇里，回头你跟我爹说一声。“
话音落，已经取了挂在墙上的马鞭开门出去了。
林怀庚急得一下跳了起来，鞋没套稳就追：“陆承骁你疯了，天还没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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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耀半年前从山里救回一个年约十四五的姑娘，那姑娘伤愈后却什么记忆也没有了，连自己姓甚名谁亦不知，偏偏生得雪肤花貌，娇妍非常。
秦家为救她花下许多银钱，这钱却没处要去，那姑娘也无处存身，秦母动了心思，把人留了下来。
.
裴寂世家出身，从来不曾缺过什么，也少有什么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
直到却不过同窗秦耀盛情相邀，随一众同窗同往书院山脚下秦耀家中为客，遇见那灵秀得根本不像是这篷门寒户里该出现的女子，遇见了让他此后多年煎熬磨折的求而不得。
他听秦耀称她五妹。
裴寂不知，寒门贫户，被称为妹妹的未必是亲妹妹，还可能是“童养媳”。
就因为二十两药钱，她就成了秦家人默认的秦耀准未婚妻？
裴寂一把折断手中竹枝。
秦耀认了，他裴寂不认。
他看上的人，那就定要夺过来，人要，心他也要。
病娇黑莲花世家公子 X 伪贫家女.真富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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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有了文氏的提醒, 柳渔这天较往日提早了一些出门，特意在伍氏送宝哥儿去邻村私塾时就离了家。
集贤斋里，陈升魂不守舍的盯着每一个从书斋外路过的人, 连眼睛都不眨，生怕错过了什么。绣样已经还，那姑娘还会再来吗？
小伙计一边掸灰一边偷眼瞧少东家，这都团团转了小一时辰了。
正瞧着，忽然见陈升脸上闪起了光彩，小伙计往门外一瞧，果然, 是那位柳姑娘。
陈升一喜，下意识就正了正衣冠，又忙拿了一册书在手, 等着柳渔进书斋来。哪料心里默数了几个数了，还没听到动静，再抬眼朝外瞧时，哪里还有柳渔身影。
他脸色心里一慌, 也不装看书了，把手上那书往柜台上一扔, 人就匆忙追了出去。
“柳姑娘、柳姑娘。”
听到身后的喊声，柳渔知道鱼上钩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再回头时，笑意已经敛去, 转身看到陈升, 脸上适时带出两分讶意, 而后一福身, 道：“陈少东家。”
仪态极佳，在长丰镇这样的小地方着实少见，陈升虽不走科举，却也是读书人，心里向往的可不就是这么一个女子，一时心跳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一双眼灼灼望着柳渔：“柳姑娘，你这是要去哪？”
柳渔自然是没哪里要去的，实在说有哪里要去的话，也就是李宅附近转转，看那位李爷是否回来了，不过那是后边的安排，眼下她只是来钓鱼的，鱼儿咬着钩，问她是做什么来的，自然没有实话了，她一笑，道：“准备去绣铺看看。”
听柳渔说是去绣铺，陈升有些失落，不过想着也是，她一个姑娘家又不是书生，自然去的是绣铺不是书斋了，说到绣铺，他想到了能聊的话题，问柳渔：“姑娘还要绣样吗？除了福寿字样，舍妹那儿还有许多别的，姑娘若有兴趣，我都可以替你寻来。”
他痴望着柳渔，目光炽热又痴缠，一瞬也不舍稍离，仿佛天生就该是要黏在柳渔脸上的。
然而这样的目光，却让柳渔有些微不自在，时光仿佛一瞬间倒转，她又回到了留仙阁拍卖高台上，被金主豪客肆无忌惮的打量。
尽管心中清楚，陈升并不是那些人，与那些人也不一样，然而柳渔因为自己的经历，对于过分热切的目光格外敏感一些，本能的觉得有些微不适。
她没由来的想起另一个人来。
在发现她的算计之前，陆承骁对她无疑是极喜欢的。
但陆承骁的喜欢是守礼克制、谨守分寸的，柳渔感觉得到，却并不反感。
只是这念头也不过一瞬，柳渔便将之遂了出去，再是端方君子，骨子里都厌憎她，又有什么用，说到底她如今行的就是以色.诱人之事，又作什么矫情的去觉得陈升色令智昏让她不适，只剩十天了，她要的就是他这一份色令智昏。
柳渔把心思重又放回陈升身上，摇了摇头，道：“多谢少东家好意，现下不需要，若之后有需要，柳渔再请少东家帮忙，我还要去绣铺，先行一步。”
陈升好不容易才等到柳渔，听她要走，哪里舍得，一下子急了，话没过脑就说了出来：“柳姑娘，我也正要去绣铺附近，不若同行吧。”
柳渔如何能叫他如意，拿捏着火候差不多了，也不与他文火慢熬，直接给陈升下了一剂猛药。
“同行？”她难掩诧异看陈升一眼，又看了看街面上其他行人，面上显出羞窘为难， “这怕是……于礼不合。”
为何于礼不合，因李下瓜田，礼当避嫌。
柳渔也没想到，陆承骁前几日才甩给她的话，如今她自己对着另一个人用上了，虽则陆承骁是真心厌恶她，而她玩的是以退为进。用意不同，却也感慨命运之奇妙。
陈升像被人兜头淋了一盆冷水，脸上也显出几分尴尬之色，有些无措地与柳渔一作揖，道：“是在下失礼，那，那姑娘慢走。”
柳渔微点头一致意，转身离开了。
陈升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到底舍不下心心念念的人，想着自己方才也说过是要往绣铺那边去的，耐不住就跟上了柳渔，隔着丈许，一前一后走着。
身后的目光如有实质，柳渔借着看小摊上的东西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唇角轻勾了勾。
正是岔道口处，柳渔待要起身转向绣铺所在的主街道上去，却看到远处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柳渔身子一僵，伍氏竟已找到镇上来了。
柳渔情知不能让伍氏看到她，尤其是陈升就在身后的情况下。
陈升那目光太痴缠粘腻，以伍氏的精明，只要被她瞧见，只怕是一眼就能看穿，再打听打听陈升情况，不难知道自己在谋划什么。
整个柳家，谁知道柳渔的打算都不算大事，只柳大郎和伍氏夫妻俩不行。
因为对这夫妇二人而言，仗着柳康笙的偏心以及柳家如今只有宝哥儿一个男孙，且他们长房占了长子又占了长孙的情况下，相比让柳渔嫁个镇上小商户，卖了柳渔独吞钱款才是受益最大的。
若让伍氏知道她的谋划，伍氏不会让她如愿的，到时只怕要刺激得这夫妇俩发了狠，提前动手也未可知。
柳渔朝身旁看了看，见旁边就是一家胭脂铺子，里面姑娘媳妇六七个，这样的地方陈升总不好跟进去，找个角落藏一藏，或是与掌柜说说从后门出去，躲过伍氏也便宜。
这么想着，匆忙就往胭脂铺去，因要避着伍氏，一时走得急了，与胭脂铺里出来的妇人贴肩撞了一撞。
柳渔连忙致歉，那妇人拍拍肩膀，说了声无事，便就离去了。
柳渔却没发现，她袖中的帕子随着那一撞飘落了下来。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陈升却是瞧了个清楚，他疾走几步，捡了那落下的帕子，喊住了柳渔。
“柳姑娘，你的手帕。”
伍氏离得还远，岔道的另一边，陆承骁打马而来，那一声柳姑娘入耳，他骤然勒马，马儿扬蹄，半身都腾起在空中，落下时乖觉地歪了歪马头，原地踏了几小步后停了下来。
柳渔被陈升叫住，回头见自己手帕在陈升手中，她急着要避伍氏，接过陈升手中的帕子微微一福，道了一声多谢，待转身要走，不期然看到斜对面坐在马背上的陆承骁。
她一怔，而后只作不见，连一丝停顿也无，转身就进了胭脂铺里。
陈升站在铺子外，仍痴痴瞧着柳渔背影。
陆承骁并不知柳渔看到了他，从他的角度看去，郎君拾香帕，美人羞言谢，多美的邂逅。
这场景太熟悉，熟悉到只是换了样道具，换了个人。
林怀庚说得没错，他是疯了。
晓奔夜行，回来看这个。
却偏偏无法自控，怔在马背上，眼睁睁看着昨夜梦里的情景以极为相似的方式真实地在他眼前展开。
陆承骁握着缰绳的指节根根突立，却发现，除却这么看着，他竟什么也做不了。
他能做什么？拦住柳渔？拉开柳渔？
他有什么立场？
凭的什么？
凭他当日斥她轻浮不自重吗。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半夜从县里往回赶已经够疯了，就此打住，柳渔怎样都与他无关。
然而那声音微弱又徒劳。
陆承骁颓然呆怔在原地，许久，胭脂铺门口早已经没了柳渔身影。
陈升回头见到了他，脸上带了几分诧异，正犹豫着是不是要上前招呼一声时，陆承骁却仿佛根本没看见他，面上一丝表情也无，一夹马腹策马离开了。
~
又说胭脂铺里，柳渔为了避开伍氏，寻了胭脂铺掌柜低语几句，只说自己被无赖混子跟上了，请掌柜的帮帮忙，容她从铺子后门出去。
女掌柜瞧她这颜色，那是半点不怀疑话里有假，也是良善人，指了个小伙计就让他领了柳渔从后门离开了。
伍氏扑了个空，在镇上满转了几圈也没见到柳渔半个人影，等到快日中了才咬着牙归家去的，回到家里却见柳渔早已经到家了，伍氏抿起一个冷笑，午间吃饭就当着公爹柳康笙的面发难起来。
“大妹妹，今儿巧了，我去镇上有事，不过路过绣铺的时候瞧了瞧，我怎么没见你在哪家绣铺学什么手艺？”
柳渔一脸的讶异： “大嫂竟也去了绣铺？不过我上午在绣铺略看了看，就去了布铺，拿这几天打络子换的钱买了点尺头回来，准备试试绣几块帕子卖，想是撞空了？”
伍氏还不及反应呢，王氏和文氏都激动起来，齐齐看向了柳渔， “你能绣帕子卖了？”
就是柳康笙和林氏也一齐瞧了过去。
柳渔笑笑，道：“试试吧，看看能不能绣最简单的那种，估计卖不上什么价钱。”
她说得谦虚，王氏和文氏脸上却是绽开了花，林氏神情则有些复杂，就连柳康笙，虽没笑脸，面色也和霁不少。
伍氏冷笑，她不信真这么巧，料定柳渔是被自己识破了行藏在说谎，笑着道：“大妹妹买了尺头？可给我瞧瞧都是什么好料子。”
正是寻常女人听到买了布料时最寻常的反应。
柳渔笑笑，道一声好，起身回了自己屋里，不一会儿果真捧出几块叠得规规整整的尺头，细软的白色棉布，正合做手帕的材料。
她在出了胭脂铺后门时就防了伍氏这一手，这布料拿出来，柳康笙原本因长媳的话心下存的几分疑心也全都打消了。
伍氏没想到她真是去了布铺，眸中疑色未消，却也知道不好再多问什么了，跟着王氏几人翻了翻那尺头，勉强扯了个干巴巴的笑来，道一句：“那还真是巧了。”
这才不作声了。
而柳渔也只是笑笑，王氏文氏问些关于绣帕子的事她一一答了，然后把尺头拿回了屋里，似乎对伍氏这近乎盘问一般的行为毫无所觉。
只有柳燕觉得，柳渔现在胆子是真肥了，卖络子的钱居然敢不跟家里吱一声，说动就动，而家里其他人竟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满眼只看到绣帕子能赚来的银钱了，半句也没说柳渔。
她最近也乖觉了，自从柳渔折腾出这个刺绣起，她就没从她手上讨着过好，索性也当没看见。
一家人用过午饭后，柳大郎把伍氏拉回屋里，压着声音道：“你刚才怎么回事，怎么沉不住气，就不怕被那丫头觉察？”
伍氏把手从柳大郎手里一抽，兀自在桌边坐下，脸色有些沉，“我总觉得那丫头不对劲，心里有些不安稳。”
“怎么说？”
柳氏把今天去镇上的事说了一回，道：“那两家绣铺我转了几回，压根没有她的影子，你说真是巧合，她买布去了？”
柳大郎道：“是吧，不然她哪里学来的刺绣，我看三弟妹现在也学得有模有样的，这作不了假。”
伍氏一听也是，不过她摇摇头，道：“不对，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还是觉得她不对，你就不觉得她近来性子跟从前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伍氏这么一说，柳大郎也隐隐有些感觉，只是又说不上来具体，遂有些迟疑。
伍氏便道：“咱一定要等那周牙婆吗？爹那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咬死了不同意把她弄到县里富户家做妾去，这就只能卖了她，要我说，要卖的话迟卖不如早卖，你去找我哥，让他再访访看县里还有没有别的出价高的牙婆，有的话咱就别等那周牙婆了，时间拖久了变数多。”
柳大郎摇头：“哪那么简单，你当我和大舅兄没细打听吗？那周牙婆是往扬州一带专带贵价货的，才出得起高价钱，给县里的牙婆过手少说要少二十两，你舍得？”
伍氏咬牙，自然是舍不得的。
柳大郎拍拍她，“行了，没几天了，上回打听到的，顶多再有十天半个月的，那周牙婆怎么也该到了，就这点时间，她一个小姑娘家家还翻得出花来不成？放宽心。”
俩人把柳渔的身价谋算得明明白白，只谁也没发现，他们房外的窗边，柳渔贴墙站着，把屋里夫妻二人压低着声音自觉隐秘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柳渔双手拳在身侧，紧攥住了才能强抑住心底喷涌的恨意，原来卖她还真是伍氏一手主导的，连娘家人都掺和了进来。
甚至，她根本不知道柳家人什么时候还打过送她去给县里富户做妾的主意，而柳大郎，清清楚楚的知道那周牙婆买人是往扬州妓馆里送的。
她自出生不久就在柳家，也叫了他十五年的大哥，柳大郎竟是歹毒至厮。
柳渔身躯轻颤，前世的恐惧、屈辱和绝望，地狱里煎熬的每一个日夜，最后只能一死求个保全，上辈子的苦厄，这辈子的艰辛，原来全拜这夫妇二人所赐。
王氏怎么掺和进来的柳渔现在不知，二房三房目下是还不知情的，所以，眼下能确定的就是柳康笙和柳大郎夫妇，以及伍氏的大哥。
柳渔望一眼柳大郎、伍氏所在的方向，隔着糙厚的土墙，也把这恨意死死穿透烙印了上去。伍氏、柳大郎、柳康笙，迟迟早早，她总要叫他们为自己的所为付出代价。
~
长丰镇里，匆匆从县里回来的林怀庚和刘璋是暮色西沉才等到陆承骁的。
陆承骁天不亮突然回了长丰镇，林怀庚哪里还睡得着，睡意酒意全跑了干净，思来想去，唯一能和陆承骁这举动关联起来的也只有昨天刘璋说的那件事。
正如陆承骁所料，林怀庚在陆洵面前替他把事情圆了，而后找了刘璋，两人雇了辆骡车回的长丰镇。
正午到的，到陆家一问，却听说陆承骁压根没归家来。
林怀庚哪敢多说，只打个哈哈说下次再来，出了陆家，和刘璋两人在陆承骁归家的必经之道候了一下午，这才把人候了回来。
陆承骁远远看到林怀庚二人，就知他们是因何而来的，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去了镇上酒肆。
林怀庚点的菜，陆承骁只是沉默地喝酒，饮得不急，看起来颇为平静，只是一杯又一杯，一直未停。
沉默下深深压抑着的不平静谁都能感觉得到。
两大坛酒见了底，林怀庚看不过去，抱走新酒不肯再给，问陆承骁：“到底怎么回事，是为那姑娘？”
陆承骁已是醉了七分，半伏在桌上，看林怀庚的脸都已经模糊带上了重影。
依稀听他提起了柳渔，眼前又浮现出柳渔和陈升站在一处的画面。
曾以为亲手把人推开就足够痛了，以为念想一个不该去念想的人就是最极致煎熬，直到今日，陆承骁才知，都不是。
最痛彻难忍是，他还对她念念难忘，她已经干干脆脆抽身离开，转身就要投怀他抱。
而他，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是他亲手推开的。
清醒时理智主宰，直到酒醉，陆承骁才敢承认，他后悔了。
早在柳渔绝然离去时，就已经后悔了。
然而明朝酒醒，他还能记得今夜此时的悔吗？
陆承骁是亥时初刻被林怀庚扶回去的，这原本应该在县里的人这个点归了家，还是喝成这副模样，陈氏一下子忙了起来。
问林怀庚两人怎么回事，两人谁敢说啊，照旧是含糊过去，怕陈氏打破砂锅问到底，匆匆告辞。
陈氏忙着煮醒酒汤，八宝伺候着已经躺倒在床上的陆承骁擦脸脱靴，听他口中一直喃喃念着什么，凑过去一听，断断续续、覆去翻来，全是柳渔二字。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肥章到啦~
以后正常情况是中午十二点更新，如果其它时间看到更新应该是捉虫，如果修情节我会在作话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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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陈氏端着醒酒汤进来的时候, 陆承骁口中喃喃的还是柳渔，陈氏听到一耳朵，却并没听得太清楚, 问八宝：“承骁说什么呢？”
八宝背对着门外，原不知陈氏来了，乍一听她这句问话，吓得一个激灵，想也没想就借着身形遮掩一把捂住了陆承骁的嘴。
陆承骁被捂得有些难受，微微挣了挣，八宝面对着陈氏问询, 脑子急转，然后胡诌：“啊？三少爷说……说，鱼, 对，说他想吃鱼！”
“他要吃鱼你打什么磕巴？”陈氏把还滚烫的醒酒汤放在桌上，皱着眉头往床榻边行去，思量着这去县里怎么两天就回了, 而且还醉成这样，看刘璋那孩子牵着承骁的马回来的, 显然这酒是在镇上喝的，既然回镇了, 怎么没进家门？
陈氏心里想着事, 人已经走到陆承骁床榻前了。
八宝心里一紧，捂陆承骁嘴的手都颤了颤, ……借他一个胆儿也不敢叫太太看到他捂三少爷。
掐算着陈氏脚步, 他在心里念一声三少爷你自求多福吧, 悄声儿就收了捂在陆承骁嘴上的手。
陆承骁没了束缚, 嘴唇翕动，有低语声传出。
八宝一颗心高提，果然，见太太陈氏凑了过去。
也是运气，陆承骁昨日几乎一夜未眠，今日风尘劳累又伤心之下饮酒，醉得厉害，被八宝一捂，折腾到此时已渐困乏，口中喃语之声低且含糊，陈氏凑近一听，确实也只听清了一个鱼字。
她面色古怪，还真是惦着吃鱼……
看八宝把人照料得还算经心，陈氏叮嘱道：“醒酒汤不烫了你喊醒他把醒酒汤喝了再睡，不然明天要受罪的。”
人也没什么事，安安生生睡着，陈氏也不在儿子屋里呆着了，她那一脑门子疑惑准备等陆承骁翌日酒醒了再问，嘱咐八宝几句也就转身回正房去了。
陈氏一走，八宝就长长舒出一口气来。
太太不晓得少爷怎么醉酒，他听了那一声又一声的柳渔还能不知道吗，姓柳，能把他们家少爷折腾成这样的，还有谁。
原来那姑娘叫柳鱼？怪道荷包上也绣的是锦鲤。
也不知这回又是怎么了，三少爷明明已经去县里了，离得那么远，怎么还是成这样了？实在是想不明白。
~
因着醉酒，陆承骁终于得了一夜好眠，翌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他揉了揉因宿醉有些不适的额角，起身洗漱。
八宝捧了热腾腾的早食送来时，陆承骁刚梳洗好。
他推门见人已经醒了，眼睛就是一亮：“三少爷，太太才刚问起你，醉酒可难受？这是太太单独给你做的早膳。”
“放外间吧。”陆承骁点了点头，边往外间走，边透过窗户瞧了眼外边天色，见阳光明丽，问八宝：“现在什么时辰了？”
八宝一边把托盘里的东西往桌上摆，一边道：“辰末了吧，太太让您用过早饭就去正院一趟。”
一听辰末，陆承骁整理衣襟的手就顿了顿，走到桌边坐下，一边问八宝：“昨天怀庚他们送我回来的？”
八宝就点了点头，陆承骁没说什么，取了小碗用起早饭来。
八宝悄悄看他一眼，一眼，又一眼，看得陆承骁想忽视都难了，抬眸看他一眼：“想说什么？说。”
八宝这下就不客气了，摸到陆承骁旁边拉了条凳子坐下，身子半倾靠得陆承骁近了些，还先瞧了门外一眼，才转回视线来，道：“三少爷，你知道你昨晚喝醉后一直叫一个人的名字吗？”
陆承骁拿汤钥的手顿住，视线移到了八宝脸上，“你说什么？”
“你叫柳鱼这个名字啊，小的替您数过了，足足念了十三遍，睡过去才消停了，后边把您喊醒喝醒酒汤，又叫了十四回。”
陆承骁怔住。
八宝接着道：“您知道多险，太太送醒酒汤过来，听到啦！”
陆承骁左手拇指指腹无意识的贴着下颌划了划，问：“我娘听到了？”
八宝就嘿的一笑：“没听清，您醉得厉害了，说话含糊，正要睡过去，太太就听到个鱼字，小的机灵，说您是想吃鱼，您瞧好了，今儿中午的菜里一准有您爱吃的鲈鱼。”
陆承骁垂眸，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顿了好一会儿，似不经意般地又问：“我还说什么了？”
八宝摇头：“没有了。”
“没有了？”
八宝点头，“少爷放心，再没别的了。”
陆承骁没再出声，没什么不放心的，倒是心底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失落。
匆匆吃过几口，他把碗一放，道：“你收一收吧，跟太太说我有事出去一下，迟些再去正院。”
说着已经起身向外行去。
八宝急得连忙问：“三少爷，你去哪呀，太太问起我怎么回？”
“随意走走，你随意回。”
八宝：“……”三少爷你这样我真的会被太太卖了的。
~
巳时初刻，长丰镇茶室二楼，陆承骁在临窗的老位置坐着，斜右对面是集贤斋，斜左边，长街尽处，是柳渔从镇北要到集贤斋的必经之路。
陆承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还没能理清楚，或者说他下意识不想理清楚，人已经在这茶室二楼坐定了，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个细瓷杯，杯子是空的，里面并没有被注入茶水。
陆承骁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迫切渴望见到一个人，却又不愿、不想在此时此地真的见到柳渔。因为柳渔若果真来这里，必然是去“巧遇”另一个男子的。
那曾是，独属于他的待遇。
陆承骁一颗心好像被分割成两半，矛盾到自己与自己斗到了一处，可不管心里斗成了怎般光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长街尽处，一眼也不肯错漏。
几乎是在柳渔一出现的刹那，陆承骁身子就坐正了起来，身子不自禁前倾，一直随意把玩着的空杯被他一瞬攥住，看着远处那道日思夜念连梦里也不肯饶他的身影转入长街，无意识地把细瓷杯越攥越紧。
疼痛来得远比他以为的要汹涌，他怔在那里，斗到一处的两个念头在那一霎全都随他罢了工。看柳渔一步步走来，面目从模糊到清晰，及至能把眉眼也看清，才终于挣出那迷雾。
他当真能忘了她、放下她，看着她嫁给陈升或是其他的什么人吗？
不能，忘不了、放不下，接受不了。
陆承骁陡然起身，抬脚就向通往一楼的楼梯走去。
伙计端着一盘点心正要给他送上去，乍见陆承骁步履匆匆下楼来，诧异道：“陆三少爷……”
陆承骁把一块碎银扔到他托盘里，说了一声“茶钱”，衣角带风离了茶室。
茶室伙计愣住，看看陆承骁背影，又看看托盘上的银钱点心，转头问：“掌柜，这点心……”
掌柜笑笑，摆手让端回厨房去，钱都付过了，多划算的事。
等那伙计再上二楼收拾时，发现岂止点心没上，已经上了的茶水人家也一口没动，压根就没往杯子里倒，所以这一大早是上茶室来干嘛的？
有钱人的世界真难懂，摇摇头麻利的干活。
陆承骁的冲动在走出茶室时就被理智压了下来，那天小道中被柳渔拦下，自己都说过些什么话，一声声一句句尚在耳边，清晰如昨。
当日觉得已是极克制，然而如果站在柳渔的立场……陆承骁指尖轻颤了颤，柳渔恐怕根本不愿意再见到他。
这个念头生起，就再也没了走向柳渔的勇气，步子渐缓，在出了茶室几步后停了下来，再不敢近前，只能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柳渔迫于时间的压力，满腹心事，起先并未留意到陆承骁，直到离集贤斋渐近，她打迭起精神，这一抬眼，才看到了前方茶室门外定定站着的陆承骁。
会在这里遇上陆承骁，是柳渔没想到的，她一怔，脚步几不可见的微滞了滞。
这是自那日别后，二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再见。
陆承骁仍记得，第二次见柳渔，便就是在这里，就连彼此站的位置也与今日一般，时光仿佛在这一刹回溯交错，席卷着他的记忆拉回那一日，他满心欢喜奔向她。然而此刻，他却再没了走向她的勇气。
而陈升，早已在书斋候柳渔多时，昨日柳渔进了胭脂铺后就再没出来，他再去问时，才知人已经往后门离开了，那胭脂铺掌柜看他的神色更是古怪。
陈升猜出了什么，只道柳渔觉察了他跟在后面，拿他当了登徒子，因着此事，他心下煎熬了一天，没等到柳渔来，索性走到书斋门口朝长街上望去。
这一望，就看到了柳渔，而后，也发现了茶室外的陆承骁。
柳渔本是要直接走过的，眼角余光却留意到集贤斋门口陈升的身影，她眸光一动，脚步也就缓了一缓。
从陈升那边看去，就是柳渔见到陆承骁后停住了脚步，两人都站定了，遥相对望。
陈升心下一个咯噔，昨天在胭脂铺门外时看到陆承骁，他当时就觉得陆承骁神色有些怪异，所以，陆承骁和柳渔，竟是相识？
他呼吸一下子急了，紧张看向柳渔。
而陆承骁，压根没注意到陈升的存在，见柳渔停住脚步，他心跳飞快，心中也隐隐生出一丝期冀，鼓足了勇气，正要迎向她。
然而下一瞬，柳渔已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从容抬脚，平静地离开。
与陆承骁堪堪擦肩而过，形如陌路，从始至终不曾再看过陆承骁一眼。
陆承骁神情僵住，怔在当场。
作者有话说：
八宝：“三少爷，你知道你昨晚喝醉后叫了一个姑娘的名字多少次吗？”
陆承骁：“我叫了谁的名字？？？”
八宝：“柳渔姑娘啊，小的替你数过了，你一共叫了柳渔姑娘七百八十四次。”
陆承骁：“啊？”
八宝：“七百八十四次，你一定爱惨了这位柳渔姑娘。”
写到这章想起大话西游了，小剧场致敬星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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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陈升一颗高高悬着的心霎时放下了一半, 若是和陆承骁争，他还真未必有胜算，见柳渔并未理会陆承骁, 他难抑心喜，不由就迎了上去：“柳姑娘。”
陆承骁转身望去，柳渔已经停了脚步，和陈升相对站着，他看不到柳渔神色，只能看到陈升满面的笑意，神色间对柳渔的痴迷无可遮掩。
陈升把目光掠过陆承骁, 两个旧日同窗视线对上，只是一瞬，陈升蓦然懂了, 陆承骁也喜欢柳渔。
他连忙收回目光，私心里不愿让柳渔知道他和陆承骁认识，只怕因此叫柳渔多注意陆承骁一分。把声音压低到陆承骁绝对听不到，问柳渔：“昨日姑娘从胭脂铺后门离开了, 姑娘可是恼我跟在你身后？”
这般情状，在远处的陆承骁眼里, 两人亲密之极。
柳渔把陈升的这点小心机瞧得明明白白，不过对陆承骁什么反应她不在乎, 倒是陈升这反应, 柳渔唇边隐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陆承骁出现的时机太好, 不用一用对不起自己。
她摇了摇头, 眉眼间并无恼怒之色, 只是带着些女儿家的羞意避开了陈升视线。
陈升又想起柳渔昨日那句于礼不合来, 因着柳渔昨日从胭脂铺离开，这句话叫他反复咀嚼，几乎是折磨了他一整个日夜。如今见她不像生气的样子，知她确实只是顾忌男女大防，陈升心下松了一口气来。
这一天一夜陈升也想了许多，要明正言顺亲近她，自然是请媒人提亲去，然而相识仅几日，毕竟还什么都不了解，到底是太快了些，然而看到仍站在原处望着这边的陆承骁，陈升心里生出前所未有的警觉来。
不快，一点儿也不快，只怕慢了一步柳渔花落谁家就未可知了！
原本的犹豫在看到明显对柳渔也有觊觎的陆承骁后全散了个干净，他试探着道：“柳姑娘，我想问问，你家住哪里？”
柳渔心头一跳，陆承骁竟这么好用的么？属实是意外之喜了。心里这般转过，面上只作并不明白陈升问她家住哪里的用意，抬眼看向陈升：“柳家村，怎么了？”
眸光清澈，看得陈升又是心眩神迷，想起将要说出口的话就紧张到不行，心跳飞快，口舌发干，一时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耳根通红，动作却一点不慢，微退一步，极郑重地向着柳渔一揖。
“小生姓陈名升，今年二十，未曾婚配，不知柳姑娘可有婚约，小生，小生心悦姑娘，想求家母找媒人上门提亲，姑娘可愿意？”
陈升磕磕绊绊总算是把话说齐活了，说完灼灼看着柳渔，等她的回应。只是这话却是半点没有要避陆承骁的意思，声音不曾压低。
陆承骁在不远处，把陈升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里边每一个字他都懂，连在一处却像天雷贯顶，轰得他神光乍离乍合，懵在了当场。
然而这时候还有谁在乎他懵不懵，陈升满心等柳渔一个答案，而柳渔，挣脱牢笼的前路已经清楚展在眼前，只要她一个点头。
柳渔心跳极快，就连呼吸都屏住了也不知，因为激动，一抹流霞也在腮颊徐徐弥漫开，她怔怔抬眼看陈升：“公子才识得我几日，怎么就敢轻言求娶，若非真心，莫要拿这种事情玩笑。”
声音轻柔，全进了陈升心里，眼前人，几乎仅是一个抬眸都能美出三千刹那三千面，叫人不舍移目，陈升色授魂与，以一种杂揉着笃定、惊喜、期待的语气，道：“真心，比什么都真，真的喜欢一个人本来也不需多么长久的岁月去了解，是第一眼就能确定的，我第一眼见到姑娘，就知道，我喜欢姑娘，只要姑娘点头，我这就回去求了家母，不日便就请媒人上门。”
柳渔不是没听过动听的告白，捧了大把金银才能递到她眼前的蜜语甜言也不知凡几，但见陈升紧张到一会儿小生一会儿我的，也没忍住笑意，别开脸垂眸弯了唇角。
柳渔并未说应是不应，然而这态度已是很明晰了，陈升喜不自胜：“那，那我现在就归家去，姑娘候几日，必有音信。”
一边说一边傻笑，咧开的唇已经完全合不上了，后退一步，待要转身，又想起还没和柳渔打过招呼，抱拳一揖，这才退走几步，转过身去，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只这个时辰归家，还需回去交待伙计一声，临进书斋前，陈升颇不放心的回头，瞥了远处的陆承骁一眼。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陆承骁不及反应，已然进展到陈升求娶。
而柳渔，竟就那般应了。
陆承骁胸腔里有什么被一刹那粉碎，是哪里痛得那样厉害，痛到他分不清到底是心在颤抖还是人在颤抖，理智轰然碎裂，所有顾虑、犹豫、纠结也跟着一瞬崩塌。
清醒时，人已经拦在了柳渔身前。
“柳渔……”他有满腔的话想说，可当目光触到柳渔脸上发自内心的喜悦时，所有的话全哽在了喉头，棱角分明的下颌轻颤，怔怔看着她眉目间明媚笑意，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
那笑意不是对他，是因陈升。
陆承骁败了。
败给了她喜欢、她愿意。
柳渔喜欢陈升。
只这么一个念头，陆承骁已然红了眼眸。
他死死看着柳渔，胸腔因疼痛剧烈起伏着，满脑子陷进一场无序的混乱里，怎么也不能明白，只是六天，六天，她怎么就许了陈升的求娶，怎么就能许了陈升的求娶。
感官还混乱着，就见柳渔原本娇妍的一张笑脸，对上自己，唇角上扬的弧便平缓了下来，笑意随之熄灭，逐渐转成了一种平和的霜冷。
不带锋芒，却疏离得仿佛在陆承骁心上插进一把冰刃。
柳渔秀长的眉轻蹙，向后退开半步，淡淡道：“陆公子，李下瓜田。”
不带嘲弄，只是平铺直叙陈述一个事实，提醒他，过界了。
彼此陌路，她的名字不应当由他口中而出。
说完这一句，柳渔转身离开。
此行往长丰镇来的目的已然达成，没有再逗留的必要，更不愿与陆承骁牵扯。
她有她的路要走，接下来，命运即将翻开的第二页，是荆棘还是坦途，抑或是根本翻不过去，一切都还是未知。
阳光漫洒，是陆承骁觉出彻骨的寒。
巷道中柳渔向他一福身转身离去的背影如梦魇一般，与此际重合。
他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瞬灰败、坍塌。
陆承骁定定站着，仿佛站成了一具失却魂灵的雕塑。
他终于知道，一步错过，步步错过，满腔想要对她说的话，似乎，再没了能说出来的机会。

第30章
陆太太想问陆承骁怎么两天就从县城回来, 上午人没见着，就听八宝说是已经出去了，然而到了中午, 仍旧问不着，是根本顾不上问了。
陆承骁从半上午回来，就把自己锁进了屋里，饭点时八宝没能把人喊出来，陈氏才知道这回事。想到儿子昨日的反常，陈氏亲自走了一趟，外边拍门里边毫无动静, 直到陈氏开口，“承骁，开开门。”
陆承骁颓然坐在书案边, 听到陈氏声音，支额的手轻颤，勉强稳住声线，不显得太过异常：“娘, 我真没胃口，昨天喝高了, 现在就想歇一歇。”
陈氏眉头拧得都要打了结，“多累不也得先吃饭？中午有你爱吃的鲈鱼, 吃了再休息？”
陆承骁现在又哪里听得一个鱼字, 只说一声不用了，就再不出声了。
陈氏盯着房门看了好一会儿, 无奈转身, 见八宝还在门口杵着, 一摆下颌, 示意他跟上。顾忌着正厅那边长媳和小女儿都在，把人领到了花厅，这才道：“说吧，怎么回事。”
这话音，怎么就笃定他知道似的，八宝又想找个墙根贴一贴了，但被陈氏盯着，愣是没敢，只摇头：“小的不知道啊，早上还挺好。”
“谁问你今儿早上了，是这之前，有哪不对劲没有？”
陆承骁很早以前就交待过让他管好嘴的事，八宝哪里敢说，连连摇头：“没觉得哪不对。”
语气格外坚定，眼神却游移闪躲。
陈氏眯起眼，一笑：“会跟我说谎了啊？”
八宝瞬间腿软，苦着脸道：“太太，您自个儿问少爷吧，少爷愿意说的话肯定会说的。”
这就是有事了，陈氏心思转了一圈，试探着问八宝：“是情感上的事？承骁在袁州城有喜欢的姑娘了？”
不怪她以为是袁州城的，实在是陆承骁这几年人都在袁州城，若有喜欢的人，那自然也是在袁州城，何况这回是离家后才不对劲的，是不是在县里碰上袁州城读书的那位同窗，听说喜欢的姑娘什么消息了。
陈氏思维发散得厉害。
八宝低头不语，心想是袁州城的倒好了，袁州城也不是没人喜欢三少爷，反正他知道的就有一个，真要是那个，哪来这么神伤，可惜三少爷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带给，距离保持得不要太好。
陈氏见他一副撬不开的蚌壳样，也头疼了，不过嘴严是好事，被人三两句一问就满嘴漏瓢的她才要担心了。又把主意打到昨天和陆承骁在一处的林怀庚和刘璋头上，只是也就想想，八宝的嘴都且撬不开，那两个小子那里更没可能，只刘璋一个还罢，可有个精明的林怀庚提点，也是白想。
见八宝还站着，也不作难，挥了挥手道：“行吧，你先吃饭去，下午再看着些。”
左右一两顿不吃也出不了大事，至正院长媳秦氏和小女儿陆霜问起，陈氏随意摆了摆手：“没事，昨天喝多了，咱们吃就是。”
一句话揭了过去。
陆家这边临中饭前折腾了这么一出，陈家那边也不差什么。
陈升自得了柳渔的默许，在铺子里是一刻也呆不安生了，和伙计交待几句，取了柳渔前两日送回来的绣样就归家去了。
陈太太好不讶异，问：“今儿怎回来得这么早？”
陈升还没说话，脸倒先红了，而后往他母亲身边一坐，在心里把想了一路的话又打了一回腹稿，道：“娘，儿子有件事求您。”
陈太太挑眉，一脸的笑意：“这个点扔下铺子里的营生回家，是多大的事？”
陈升有些赧然，却压不住脸上的笑意：“娘，我认得一个姑娘，很喜欢她，您能不能帮我提亲去。”
“你有喜欢的姑娘了？”陈太太惊讶，眼里的笑意隐了小半，身子微微坐直，侧向陈升那边，道：“哪家的姑娘呀，娘认得吗？”
陈升未觉，整个人的情绪还沉浸在欢欣激动中：“娘约莫是不认得的，她家在柳家村，不过娘若是见了她，定然很喜欢。”
陈太太眼里最后那六分笑意也去了三分，只余薄薄一层覆在面上，她勾唇笑道：“是吧，那一定是生得很好了。”
陈升脸上的笑是遮都遮不住了，招招摇摇的晃人眼。
陈太太问：“可知家里是做什么的？”
陈升摇头。
陈太太就笑了，应道：“行，娘这两天去打听打听先。”
陈升听闻，有些着急，照他的性子，这样的事情他娘已经松口要去打听了，是不好意思再催的，可，还有个陆承骁虎视眈眈，论起相貌家世，陈升自问都比不过，心里左右还是不安，只能厚颜道：“娘快些吧，陈妈有个亲戚不就是柳家村的吗？您让陈妈下午去走一趟亲戚，可行？”
陈太太眼里的笑已是勉强，只剩了挂在皮肉上的一堆，这时候便是儿子不催，她也要叫陈妈下午就走一趟柳家村的了，半笑不笑打趣道：“就没见过你这样不知害臊的，行了，要陈妈去打听，总要告诉我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吧？”
陈升乐了，“叫柳渔，您只叫陈妈去，定是一问就知的。”
柳和陈算是附近这一带的大姓，陈太太点了点头，道：“我知晓了，你难得回得这样早，就去陪你爹说说话去。”
陈升应了，拿着手中的小匣子准备先放回屋里，晚点再还给小妹。
陈太太目光在那匣子上扫了扫，这是第二回 看到这木匣了。等人走了，她回正屋取了两封点心，往灶房去了一趟，寻了家里帮工的陈妈，让她拿着这点心，下午往柳家村走一趟，打听一个叫柳渔的姑娘，道：“让你妹子别声张，也不用叫她知道你是帮着我家这边打听的。”
陈妈连连点头，又推拒：“我自家亲妹子，问几句话的事，这点心就不用了。”
陈太太笑笑，道：“劳你帮忙办事，没有叫你空手走亲戚的道理，拿着吧。”
等陈妈收了，这才出了灶房。
走到穿堂，想了想，没往正房方向去，脚步一转，去了东厢。
东厢是陈升住处，此时人去了正屋陪陈父去了，屋里没人，陈太太推门进去，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就在外间书案上看到了那个木匣。
她走过去，打开匣子，见里边工工整整码着一叠绣样，是女儿屋里的东西。
陈太太抿了抿唇，把木匣原样合上，出了东厢，转身就捏着帕子出门朝集贤斋去了。
书斋里没有客人，伙计正在柜上打盹儿，听着脚步声抬起头来，猛不丁发现是东家太太，身形一下子立正了，又马上躬身迎了出去：“太太这时候怎么来了？”
陈太太把书斋上上下下瞧了一圈，这才开口道：“出门路过这边，顺路进来转转。”
那伙计打迭起十二分精神奉着笑脸，就听陈太太问：“少东家呢，后边抄书？”
小伙计忙道：“没呢，少东家今儿想是有什么事，先回家去了，太太路上没碰上？”
陈太太垂眸，哦了一声，道是不曾碰上，而后便似不经意般问：“最近生意如何，少东家日里都忙些什么？”
那伙计精乖得很，哪怕陈太太面上与平常闲话家常没什么两样，可因着这几天少东家陈升红鸾星动，他也格外警醒些，此时一听陈太太问陈升近来忙些什么，他脑子里那小警钟就响了，瞧陈太太一眼，笑道：“生意同平常差不多，少东家平日里就在后边书房抄书，都抄的是店里卖得好的那些。”
这话听着没一点异常，陈太太哦一声，问：“没忙别的了？”
小伙计仔细思量了一番，然后摇头，作出一副自己也不甚肯定的模样，“这……没有了吧？”
陈太太捋了捋手中的锦帕，道：“我瞧他近来从家里带了些绣样来铺子，怎么，咱们这书斋里还有人买绣样？”
小伙计心下一凛，心知那位柳姑娘的事太太怕是已经知道了，这下子不敢隐瞒，一副才想起来的模样，道：“哦，您说绣样，是有这么回事，前几天有位姑娘来咱们铺子里买字，说是作绣样用的，少东家替她写了后，又从家里寻了几张借那姑娘用了几天。”
“书斋买绣样……”陈太太唇边闪过一抹讥诮，没再说什么，只道：“我来过的事，不用跟你们少东家说起。”
小伙计连连点头：“小的明白，一定不多嘴舌。”
陈太太笑笑，转身出了书斋。
小伙计待她一走，抹了把额上虚汗，心里一叹：少东家想娶那位柳姑娘，且有得打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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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陈升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未时初刻, 陈妈料理了陈家一应家务，把自己收拾一番，这才拎着陈太太给的那两封点心往柳家村去。
到柳家村打听柳渔并不难, 到底是村里妇人们挂在嘴边教育家里姑娘的典范，陈妈那个嫁到柳家村的妹子说起柳渔来也是满嘴不住的好话，只是格外好奇：“你不是在陈家帮工？怎的来打听我们村里这姑娘，不会是你们那位少爷……”
妇人们心思都敏感，柳渔又是好说亲的年龄了，她眼睛一亮，已然想到了柳渔婚事上头。
陈妈忙打断：“莫胡说, 哪能的事。”
她在陈家呆了十五个年头，对陈太太是再了解不过的，这样的话风要是从她这边传了出去, 必定要吃大挂落，她虽不是卖身的奴仆，却也端陈家的饭碗。
她妹子讨了个没趣，不过这些年对大姐这位东家太太的性格也有所耳闻, 也知道这话不好说，笑了笑, 把柳渔的情况和她姐细说了。
临到末了，道：“要真是谁家看上了渔儿这丫头, 姐你就帮着多说几句好话, 不是我说，除了不是柳康笙亲生的, 这丫头是哪哪儿都好, 我是清楚家里的小子给人提鞋都配不上, 不敢有那想头, 不然也想聘了回来做儿媳妇。”
陈妈听前头还想说说自家妹子，操心得恁多，听到后边提鞋都不配，上下瞧自己妹子几眼，那眼神：你没什么毛病？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
几十年的老姐妹，这一个眼神她妹子瞬间就瞧懂了，嗐一声笑起来：“别这么瞧我，你没瞧过渔儿那丫头，瞧过了你也要嫌我家大柱二柱，那就是瓦片和美玉，能放到一处去？”
陈妈叫她说得邪乎，还真想瞧上一眼，回去更好有个交差。
她妹子也不推托，想了想，叫陈妈等等，回屋翻箱倒柜捣腾了几根裁得规整的细布条来，道：“这丫头最近像是闷在家里琢磨刺绣了，不大出来，你要想见她啊，外边是难碰着的了，我领你到柳家去，你别作声，只瞧着就行。”
陈妈纳罕，“到柳家去瞧，这不合适吧？别真以为我是来相人的，到时再打听到我跟陈家那边的关系，我家那位太太可不会乐意。”
陈妈妹子一撇嘴，嫌那位陈太太忒难侍候，谁多稀得沾上她们似的，镶金了吗？
不过一想，人有钱啊，可不就是镶金了，得，有钱的是大爷，她大姐这不靠着陈家吃饭嘛，笑笑道：“行吧行吧，你不用进去，就在院外站着吧，我把渔儿喊出来，到时候叫你远远瞧上一眼。”
她说把人叫出来给陈妈远远瞧上一眼，还真是把人叫了出来。
原来柳渔一手打络子的好手艺，村里的妇人婶子们要做衣裳，自己做的盘扣嫌不够好看，也有拿着材料求到柳渔这里来的，柳渔也乐意帮这些小忙，做些个顺手人情。
这不，陈妈这妹子显然就是其中一员，进到柳家院子，迎面碰上的是王氏，说了来意，王氏也见惯不怪，唤了柳渔出来。
陈妈这妹子特特把人拉到没被院墙遮挡住的地儿说话，院外远远站着的陈妈就瞧着了一眼。
这一眼，瞧得她一个老妇人也不由屏了息，眼睛好悬没直了。
陈妈瞬间明白了自家妹子话里的意思，她那俩糙外甥，可着这姑娘一比，可不就是瓦片比美玉嘛！
她神魂无住的直瞧到那姑娘转身回了屋里，见不着了，还有些没醒过神来。
陈妈那妹子已是走到近前了，拿手照陈妈眼前一晃，见回神了，笑呵呵道：“我没夸口吧？”
“没有没有，这可是怎么长的，真神仙一样的人儿。”
想着陈太太还等着回话，也不敢多呆，别了妹子脚下生风回的长丰镇。
陈太太这下午果然就在家里候着的，花厅里，陈妈把打听到的柳家背景和柳渔身世一一细说。
陈太太越听，眸色就越冷，听到柳渔是王氏改嫁带过来的女儿时，已然冷笑出声：“木匠之女，还是女方从前边夫家带过来的继女。”
陈妈后边那半肚子的好话就一句也不敢再提了。
正这时，花厅外陈升脚步带风的进来，一见陈妈也在，眼睛就是一亮：“陈妈回来了。”
又转看向上首的陈太太：“娘，陈妈可是打听到消息来回您了？”
陈太太面上的冷厉从儿子进来后就收束了回去，还是常日里的慈和模样，只是一挑眉：“这个点不在书斋，怎么又回来了？”
陈升摸了摸鼻子，道：“我这不是惦着陈妈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嘛。”
陈太太沉了脸色，皱眉低斥道：“胡闹！家业担在你肩上，你就是这么打理的？怪道你爹连养病也不能安生。”
陈升脸上的笑意僵住，有些无措地看了陈太太一眼。
陈太太揉了揉额角，再抬头时脸上已带了七分倦色，朝陈升招招手，柔和了语气，道：“升儿过来坐下吧，我也是待你太严厉了，自你爹病后，家里就全靠咱们母子撑着，我心里这弦是一刻也不敢稍松。”
陈升现下哪里敢坐，垂首立到陈太太面前就道歉：“是儿子的错，不该对书斋这样不上心，娘莫气坏了身子。”
陈太太笑了，“行了，坐吧，我还能不知道你，是着急你的亲事吧？”
陈升脸上这才露出些腼腆的笑意来，依言坐下，瞧一眼陈妈，又瞧陈太太，问：“娘，打听得怎样？”
陈太太作无奈状，摇头：“傻孩子，你可知那姑娘家的情况？就急吼吼要娶人家。”
陈升面色微微一变，急忙问：“怎么？”
陈太太遂把柳渔出身说了，道：“家里是这么一摊子，对你没有帮扶不说，往后少不得还要你拉拔那一大家子兄弟子侄。”
陈升一听是这个，松了一口气，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咱家也不指着什么帮扶，至于拉扯一说，我娶的是她，又不是她父兄，能帮的帮，不能帮的拒了，有什么要紧。”
一旁垂首敛目的陈妈就不由掀眼瞧了陈升一眼，很快又垂了下去。
陈太太心里叹一声天真，面上倒是一副拿陈升莫可奈何的神色，陈升就歪缠：“娘快些请媒人往柳家村去吧。”
他怕迟了叫陆承骁或是别的什么人捷足先登。
陈太太连一个眼角都看不上柳渔，哪里会给他请什么媒人，不过面上却是笑着嗔道：“婚姻大事哪有这么急的，总要娘挑个好日子先相相人，看看我未来儿媳妇是什么品貌，再与人家家里通通声气，否则也太儿戏，也显得慢怠人家姑娘不是？”
陈升一听那未来儿媳妇几个字，心里徜了蜜一样，也觉他娘这话十分有理，笑道：“那娘您看着安排，您若见了她，必是喜欢的，儿子就先回书斋去。”
说完起身一礼，又与陈妈点了点头，出了花厅出门去了。
陈太太等人一走，脸上的笑就褪了个干净，这回拿手撑着额角，是真觉得累了，闭着眼，鼻间叹出一口气，好一会儿没说话。
陈妈屏息站着，约莫又过数十息，陈太太才睁开眼，还是以手支着额，声音透着几分疲惫，问她：“上巳节那天，周家那个叫如意的姑娘，今年多大了你可还记得？”
今年上巳节踏青，陈妈是一起去的，陈家人踏青，她拎些食水点心跟着，一直是在陈太太身后的，听陈太太问起，略想了想，问：“可是在县里粮行做账房的周家？”
陈太太点头。
陈妈道：“那天何家太太问起过，我隐约听了一耳朵，是有十五了吧。”
那周如意也是颇清秀漂亮的姑娘，只是和下午见到的那个，属实还是没得比。自然，陈太太明显看不上柳渔，这话陈妈不会蠢到在她面前说，就连自己远远看过柳渔长相，陈太太若不问的话，陈妈也不准备再提。
陈太太“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道：“劳动你再跑一趟，去周家同周太太说说，我这些日子精神头总不大好，想着后天正好是渝水娘娘诞辰，约他后天上午同去娘娘庙敬一柱香，看她可是有空。”
“对了，问问能不能把她家如意带上，就说我自上巳节见过如意，心里一直惦念得紧。”
陈妈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应了一声，拔脚就往周家去。
周家那边，周太太听她转述了陈太太的邀约，心里怦怦直跳，欣喜非常，又怕是自己领会错了意思，试探着问：“是陈太太一个人去吗？”
陈妈笑笑：“那不能，我们少东家孝顺，回回太太烧香拜佛他都是会亲自送的，我们家姑娘那天应当也会陪夫人同去，正好，同您家的姑意姑娘可以一处说说话呢。”
暗示得这样明白，周太太哪里还能听不懂，心下大喜，同陈妈道：“那可好，如意前些时候还惦着她陈家妹妹呢，劳你回你们太太，后天上午辰时末，我一定到娘娘庙去。”
辰初香客太多，辰时末就正好。
陈妈就知周太太这是明白了，笑着应好，该是备晚饭的点了，她也不敢多耽搁，说是还要赶着去回太太话，与周太太告辞。
周太太亲亲热热一路把人送出大门外，站在门外瞧着陈妈都走得影都不见了才回。
内院院墙的月洞窗后，周如意咬着嘴唇，不知悄悄听了多少，直瞧着周太太把人送走，要折返了，才匆匆提着裙，踮脚小跑着避回了西厢。

第32章
周太太刚进内院, 便瞧见西厢门边闪过一角裙裾，她眸光一动，已是了然。脚下一转, 款步进了西厢。
西厢里，周如意正坐着，听到动静，也不瞧她，反把脸往一侧别了别。
周太太只作未觉，笑道：“如意，把上月新做的那身衣裳找找出来, 后日渝水娘娘诞辰，到时换上那身新衣，随娘往娘娘庙进香去。”
周如意一下子抬眼看向周太太, “要去您去，我不去！”
周太太见她使起小性来，挑眉道：“都听到了？”
周如意撇过头，不语。
周太太行到桌边坐下, 望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问：“陈家你还瞧不上？你瞧得上谁？以后也跟着卖卤肉去不成？”
听到后边这句, 周如意霎时红了眼：“您能不能不要一口一声卖卤肉的说表哥，那天姨母来也是, 卖卤肉有什么不好, 比卖书卖笔墨就低到尘埃里了吗？”
周太太听她话里话外都向着外人，也来了脾气, 冷声道：“对着我倒是好伶俐的口齿, 你表哥那里你给我趁早死心, 婚姻大事, 自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轮不着你自己做主。”
周如意泪光在眼里打转：“反正娘娘庙那里我不去。”
周太太冷了脸：“那可由不得你！”
说完一甩袖，转身就出了西厢。
周如意捏着帕子伏在桌上哭了起来，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将所有伤心、绝望都由泪水倾倒出来。
~
而另有一种绝望，疼痛、暴躁，却无处宣泄，只能任由煎熬啃噬，将他每一寸能感知疼痛的筋骨、血肉，寸寸凌迟。
陆承骁数次想要冲出这间房，去寻到柳渔，告诉她婚姻不能那样儿戏，告诉她一纸婚约是一生执手，告诉她……陈升能给的，他也都可以。
然而柳渔望着陈升时眉目间明媚温柔的笑意与对上他时淡漠下来的眉眼，退开一步的疏离，转身离去的决绝，交相呈现在眼前，便就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资格。
八宝在厢房门外团团转了两个时辰，此时以额抵着门，口里不住碎碎地念：“三少爷，您开开门吧，好歹晚饭出来吃一口不是？不然太太得多担心。”
“您要实在不想吃，我给你送些点心进来，成不？您饿了就吃。”
这些絮絮叨叨，一句也没能入了陆承骁耳中。
八宝等了半天，见陆承骁还是不肯应他，他瞧瞧天色，又见四下无人，牙一咬，道：“您是不是因为柳姑娘？实在不行，咱去柳家村见一见？”
在八宝看来，喜欢就上，作什么矫情，人姑娘不就是找人盯了盯梢？
房里发出极细微的响动，八宝没听到，他还贴着房门，一面眼观六路，一面苦口婆心： “三少爷，既然那么想，那就去见嘛，何必再生气，我看人家柳姑娘也喜欢你，不喜欢你何必留心你行踪，是不是？您要能忘还罢，您看您这些日子，这哪里是能忘的样子嘛，躲县里去也没用，回来喝得酩酊大醉还念着人家名字，这明显不能忘干嘛折腾自……”
话未落，门被从里边拉开，八宝因整个人贴在门上，一时没站稳就朝门里跌了进去，他一声惊呼，被横来一只手拎起才稳住身形。
八宝扒着陆承骁手臂站稳，满面的惊喜：“三少爷，您可算是出来了！”
陆承骁睨他一眼，“不出来任你继续胡说八道下去吗？”
久未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哑意。
八宝心说我不胡说八道你能开门？不对，他哪里胡说八道了，都是事实！心里直呼：柳姑娘真灵丹妙药也！
这般想着，已经利落一转身，拎了门口的食盒，重又闪了进来：“三少爷，您看看想吃点什么！要热乎的我再到厨下去让刘妈给做。”
陆承骁看也没看八宝摆的食物，重新回到书案边坐下，道：“不想吃什么，只别在门口念得我耳朵疼就行。”
八宝听他什么也不吃，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拎起桌上的茶壶，现泡了一壶热茶，倒了一杯给陆承骁端了过去，递到他手边，站定不走了，给出主意：“三少爷，我说真的，你要真惦着柳姑娘，你去找她呀，她不是喜欢你嘛，你别计较上回的事，彼此见上面不就好了？”
哪那么容易，陆承骁拨弄着手边的茶杯，道：“现在哪轮得着我计较啊。”是她不待见我了，也早就不再喜欢我，都要嫁陈升了。
后边这话却是想一想都觉喉中腥甜，他崩紧着腮颊，是一个字也不愿说出口来。
八宝“啊”的一声，不过想想也是，瞧瞧那天那位柳姑娘多盛的气势，怎么瞧都像是他们三少爷被她一脚蹬了的，就试探着问：“柳姑娘同您生气了？”
陆承骁看他一眼，又垂了眼帘。岂止是生气，见到他都要退一步保持距离，瞧他一眼都觉坏了心情，都要另嫁他人了。
八宝可不知他心里这般深怨念，只当他是心里惦着人家，又拉不下脸子去找，瞧外边也没人，他“嗐”一声，道：“三少爷，不是我说，您真放不下人家，去道个歉嘛，男人大丈夫要脸做什么？管吃管喝还是管送媳妇？”
“我跟你说，就咱家县里布铺那个阿钟哥，去年听说也是同青梅竹马的姑娘因为什么事拌了嘴，傲着不肯去哄，等着人姑娘低头呢，你猜怎么着，就我上回从袁州城回来不是先到咱家铺子里落了落？他魂儿都没啦，我问二少爷才知道的，他那小青梅去岁同别家订亲了，就咱们到家的前几天，已经欢欢喜喜嫁给别人了，阿钟可不就是魂都要没了，可他再伤心难过能怎样，不定再过几个月，人家连娃儿都要揣上了！”
陆承骁手里的茶盏“嘡啷”一声被他重重扣在桌案上，人已经噌的站了起来，手扣着桌案，一双寒星也似的丹凤眼死死盯着八宝。
八宝给他唬得一跳，吓得一个嗝儿差点蹿了出来：“三少爷，怎……怎么了？”
陆承骁顺了顺气才意识到与他人成婚生子的不是柳渔，胸膛起伏几下，问：“后来呢？”
八宝给他问得愣住：“什么后来？”
“那个阿钟！”
“啊？”八宝傻眼，“那能有什么后来啊，人家嫁都嫁了，有后来也是别人家的后来了呀。”
说到这里，他脑瓜子猛地机灵起来，道：“您看看，是不是这么个理儿，要哄就得赶早啊，柳姑娘生得那样好，这半道儿给别人截胡了三少爷你到时候上哪哭去？”
已经有人截了！
陆承骁瞪着他，瞪到八宝心都虚了，琢磨着自个儿今天是不是吞了虎胆，太造次了，在三少爷跟前胡咧些什么玩意儿呢胡咧。
正犹豫着是不是给自己嘴巴子来一下，陆承骁忽然长出一口气：“你说得对。”
他从书案前走开，在屋里团团转了几圈，忽然停住，转身虚心请教八宝：“那要是她连你道歉也不听，怎么办？”
八宝心里哦豁，敢情已经道过歉了没用啊，难怪这三魂去了俩的模样。
他心里这样想，面上是死活不敢叫陆承骁知道的，一本正经给出主意：“道歉一回不成，那就两回、三回、四回，有句老话不是讲烈女怕缠郎？不管用一定是你道歉次数不够多，诚意不够足！”
陆承骁一握拳，又指指八宝：“对，你说得对，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再不行……九次十次。”
绝不能叫她嫁了陈升。
给陈升生孩子？那更是想都别想！陈升他做梦！

第33章
八宝见他可算是又有精气神了, 心下大喜，问道：“那三少爷，我这就去给你套车, 咱们现在去柳家村？”
陆承骁倒是急着想见柳渔，只是还是摇了摇头：“现在不行，不说我不知她住哪里，我们这样找着去，岂不是坏她清誉。”
他顿了顿，道：“明天，明天一早我去镇北等着。”总要抢在陈升之前见到她。
八宝一听也是, 就转了话锋：“那三少爷，吃点东西吧。”
还是执着于陆承骁没用午饭。
陆承骁摆手，“不吃。”
想着明天见到柳渔, 该怎么与她道歉，再怎么把人哄转得回心转意才好，至少不能这样随意应了陈家的提亲，他焦灼得根本没有胃口。
八宝叹气, 想着这总算没把自己锁着了，也是好事。
不久陈氏转了过来, 见陆承骁住的厢房门开着，眼里一亮, 加快了脚下步子就行了过去, 在门口往里一瞧，陆承骁正踱步, 八宝就陪在一边, 桌子上碗筷还是干干净净的, 一应吃食一口没动。
陈氏半点不担心, 倒是满眼带笑，在门上敲了敲。
陆承骁听着声响，转回头来，想到昨夜醉酒和今日闭门不出，也有些赧然了，唤了一声娘，请陈氏屋里坐。
陈氏不用看就知他心里想的什么，她也不坐，笑睐着他：“和娘说说，这是犯了多大的心事呀，又是醉酒又是茶饭不思的，叫我猜猜，我们家三少爷这是不是……”
一句话特意拖长了尾调，叫陆承骁一把拉住，告饶：“娘，别拿儿子打趣。”
陈氏见他耳根都红了，噗嗤笑出声来，道：“行，也不知你像的哪个，这脸皮子也忒薄，娘不打趣你，只你要真有喜欢的姑娘，在家里愁闷可没用，娘也不锁你在家里，你当去袁州城就去袁州城。”
陆承骁愣了愣：“什么袁州城？”
八宝垂头闷笑，陈氏回过味来：“你喜欢的姑娘不是袁州城的啊？”
这都哪跟哪啊，陆承骁睨八宝一眼，八宝连忙摆手摇头：“不是我说的，太太自己猜的。”
甩锅甩得不要太干净。
陈氏就明白自己想岔了，然后眼睛就是一亮，问陆承骁：“那是咱们镇上的？”
陆承骁遭不住她娘这热情，忙道：“娘，先别问了，八字还没一撇，等我需要请媒人提亲了，一定禀明您和爹，届时请您亲自出马。”
扶着陈氏肩膀把人往外送。
陈氏乐得不行，真出息了，回来才两旬，心上人都有了，一拍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笑斥道：“别推别推，我自己走。”
临出了门还探回头来补一句：“承骁，追求姑娘家可不兴这么薄的脸皮啊。”
看陆承骁耳根的红都烧到整个耳廓了，陈氏心情极爽快地笑着回内院去了。
~
又说柳家村，柳渔难得出了门，寻了相熟的姑娘一处打络子做活计，这姑娘不是旁人，与陈妈那妹子恰是邻里，少时就与柳渔玩得好的，唤作翠儿。
原来柳渔早在被陈婶叫出去时，就觉察到了打量的目光，不着痕迹瞧过去，见是一个陌生的妇人，她只作回了屋，后边再出来时，果见那妇人与陈婶原是一道的。
思及陈升说的要来提亲，柳渔这两日正警醒，心中模糊有了些猜想，便有了今儿出来这一遭。
两个姑娘一面做活计一面闲话家常，说了一二盏茶，柳渔才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到了陈婶家去。
“陈婶家今儿是来客了？我白日里看到她同一位年纪与她相仿的大娘走在一处。”
翠儿一听，笑了，道：“那是陈婶娘家大姐，给镇上大户人家做帮工的，别看是做帮工，日子可比咱们好过。”
柳渔心说果然，面上奇道：“镇里的人家还请帮工吗？”
翠儿把针在头发上擦了擦，继续手脚麻利的缝衣，一边道：“有啊，陈婶这大姐我听我娘说过，在开书斋那家做活吧，听说做了十几年了，工钱很不错，赚的钱能顶上一个男劳力。”
柳渔心下就有数了，果然是陈家着人来打听自己。
她有些不安，也不知陈升父母是不是好相与的，门第的差距摆着，自己这回当真能顺利过这个坎吗？加上今日，她满打满算也只剩十天时间了。
不过有一件事柳渔很清楚，不管陈家人好不好相与，明天她是不能往书斋过去见陈升的了，她那点手段男人未必瞧得出，女人可不一定，女人在这方面天生要强了男人不知几许，没得撞上去叫人心生了嫌隙，平添波折。
柳渔还不知陈太太已多番动作，连给陈升相看的人选都流星赶月定了下来，打定了主意翌日去绣铺要另择一条路绕过去，这才安心睡下。
柳渔一夜好眠。
陆承骁这一晚却满心满眼都是她，惦着能早些见到柳渔，终夜未能成眠，第二日清晨，窗纸上才晕开一层薄光，就起床把自己收拾齐整，对付了两口早餐就要往镇北去。
把个陈氏看得委实是心痒，很想看看是怎样一个姑娘把她这儿子迷得这般神魂无住，到底是按捺住了。
八宝倒想跟着，给陆承骁轻飘飘睨了一眼，自觉退回了门槛里。
这一下子，就连终日在内院里呆得多的秦氏和陆霜都觉出了什么，只可惜，从陈氏那里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四月的清晨，晨风拂在面上都透着一股子活泼泼的生机和希望，陆承骁的一颗心也如此，期待着和柳渔全新的开始。
他漫步走着，不觉已过了石桥，到了北山沿上的那一条土路上，想起当日柳渔正是站在这里与那两个孩子打听他的行踪，又想她顶着日头，苦苦站在这里候了他许久，他站得那样近，却始终没有出来见她一见。
兜兜转转，今日轮到他在这里等候她的到来，心里酸胀胀的，又暗藏着一丝无可与人言说的喜悦与期待。才知心悦一人，便是忐忑难安的等待竟也能从心底疯狂滋长出甜意来。
太阳自东方升起，这山野除了鸟叫虫鸣和淙淙水声，渐渐出现往来的行人，是山那头的村民往长丰镇来。
比起粗衣麻布的农家人，陆承骁站在这一处，打眼得叫人哪怕是走过了很远也还频频回望。
随着日头渐高，这样的行人渐多，陆承骁才想起，今日是四月初十，正逢长丰镇集日，再迟一些，这里来来往往不知会有多少人经过，真要在这里等柳渔的话，怕是要给她招一身的碎语闲言。
他略一思忖，到底还是离了这石桥，重回镇北，寻了一个不那么打眼的僻静处候着。
却不知他这一退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陈升从镇北的另一条小路出来，也上了石桥，就候在陆承骁此前站定的那里，翘首等着柳渔的到来。陆承骁看到时已是迟了，河对岸柳渔的身影已经出现，更不乏邻近几村往长丰镇来赶集的行人。
陆承骁做不出这时候折返回去与陈升争长短的事来，那只会让柳渔更惹人注目，徒生更多非议，只能紧张看着，只望陈升能顾忌一二，发现人多眼杂就避开去，不致坏了柳渔声名。
然而这到底成了徒想，陈升满心等着给柳渔说他娘已经答应过几日去提亲的好消息，一看到柳渔，哪还想旁的，不说避开，甚至一脸激动迎出了几步，引得三五个和柳渔同路的行人把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探看。
柳渔面色一僵，心说这真是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被路人打量的目光瞧得不自在，只暗暗看过，庆幸还好没有柳家村的人。
陈升不知她的窘迫，几步奔了过去，道：“柳姑娘，我娘答应过几日就请媒人上门了。”
几个路人哦豁一声，又全回头向两个年轻人看去，脸上神色耐人寻味。
柳渔神情尴尬，一时不知怎么接陈升的话，抿唇不语。
陈升似乎才反应过来，歉意看着柳渔，这次自觉落在了柳渔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上了桥。
前边几个路人还不时回望，着实是柳渔那长相实在招人，陈升常在集贤斋，往镇上走得多的人大多也识得他，这样两个人走在一处，结合陈升刚才那句话，不引人注目都难。
柳渔面色不好看，倒不全因为那几个路人的侧目，而是怕陈升家里人也留心起来，届时不免要给人留个轻浮的印象，不怕日后艰难，只怕眼前所谋之事要生了波折。
她放慢脚步，直到与陈升近至比肩，才低声道：“陈公子，如果你已与家人提了提亲之事，这般来见我，不甚妥当。”
陈升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在这事上并未深想罢了，眼下看柳渔态度，再听她这么一说，也知道自己行事不妥了，歉然道：“是我欠考虑了，你莫恼，我这就走。你……你别担心，我娘已是应了，过几日媒人定会上门的。”
柳渔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陈升侧目留恋地瞧她一眼，这才道：“那我先走了。”
见柳渔唇角弯出一抹笑，才放心的加快了步子，在石桥中段慢慢与柳渔拉开距离，先行下了石桥离开。
柳渔见他走了，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只有九天了，她是真再出不起岔子，真要再有个什么，届时她就只剩了逃躲这一条路，要不被柳家人找到，只能远走他乡，对她而言一样是危机重重，谈何容易。
她步子放得慢，走下石桥行至镇北时，左右已经只剩她一人了。
陆承骁心喜，正要出去，却见就在自己前方不远的一条巷子里，一个三旬的妇人先他一步走了出来，向着柳渔，叫了一声：“柳姑娘？”
只是一声称呼，声音里带着三分疑问，似乎并不十分确定，却半点不妨叫人听出其中的盛气与自负。
作者有话说：
答应的加更来啦，今天的提要居然不知道怎么写，原谅我。你们要的落水真的好快了，是我写得慢，剧情一直在稳步推进的。然后，月底了，求一下营养液浇灌，么么哒爱你们！感谢在2022-03-24 12:18:59~2022-03-24 21:44: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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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陆承骁未见着那妇人的模样, 只是一个背影，却已隐隐觉出其中暗藏的不善来，然而此时他更是不能再站出去了, 只能按下性子，隐了身形静观其变。
陈太太暗暗跟了陈升一路，跟到了这镇北，她看着陈升是怎么迎到了河的那边，又怎样的翘首相望，又如何三两句离了这一处。
直到现在，她终于看到了这位昨日首次出现在她耳中, 儿子就已经着意求娶的柳渔姑娘。
不需细端详，只远远看一眼，已知是个美人儿, 只等行得近了，陈太太一眼望去，呼吸也窒住了一瞬。
心里只道：难怪把升儿迷得神不思属，书斋的生意也不顾, 满心只知惦着她了。
儿子爱颜色，当妈的可未必喜欢儿子娶进一个太貌美的进来, 届时对媳妇言听计从，与自己离心离德是一方面, 沉溺于男女之情, 也不知长进了，岂不是败家之源？
陈太太抿了抿唇, 眼里半点不掩对柳渔的不喜。
她只是叹, 这柳渔生得这般出众, 想让儿子改了主意恐怕要颇费些艰辛了。
原本长丰镇里的姑娘, 周家条件只是中等，周太太上赶着凑上来几回她也从不曾松动过，昨日匆匆选了周如意，也是看中周如意那一张脸，陈太太从来都清楚，对付男人，最好的武器是美貌；要从一个女人手里抢下一个男人，最好的武器，还是美貌。
原本以周如意那好模样，她很有把握，不起波澜的就把儿媳人选从柳氏改成周氏，然而当真见了柳渔本人，才知还是失算了。
陈太太端详柳渔的这一会儿，柳渔也打量她，见妇人年三十许，头发高高梳起一个螺髻，髻上斜插着一支金包银缕空花簪，柳叶眉，吊梢眼，唇虽上勾着，却是一抹凌厉中带着轻蔑的要笑不笑。
柳渔心下得出一个与陆承骁几乎一模一样的结论来——来者不善。
而她莫名的，也猜到了来人身份，看眉眼，果然能瞧出隐隐与陈升有几分相似之处。
柳渔心下已知陈家这桩婚事想是没那么容易了，面上却还是只作并不知那妇人是谁，恰如其分的带上几分疑惑，以一种让人无可挑剔的仪态与陈太太行了个福礼，口中道：“我是姓柳，不知夫人是？”
陈太太倒不客气，结结实实受了她这一礼，打量着柳渔，饶是她带着千般挑剔，仪态礼仪上也挑不出柳渔分毫不是，她唇角扯出个虚虚的笑意，只一瞬便收拢了去：“倒是个懂礼识情的，只是何必装傻，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才是。”
柳渔对上她目光，心说你倒是个托大无礼的，竟是个这般讨人厌嫌的性子，只面上不显，笑道：“夫人说笑了，我并不识得您。”
陈太太冷哼一声，道：“我夫家姓陈。”
配上那鼻孔朝天，柳渔有那么一瞬真以为陈姓是皇族专用，心里对陈家这位太太已是厌烦透顶，真要嫁了陈升，往后莫不成要对着这么个婆婆几十载春秋？
这若是上辈子此时的她，恐怕是受得的，毕竟再有哪里是比柳家更糟的呢，过了一辈子也没被人好生待过，再碰上个这样的，也没差。可重来了一世十五岁的她，虽落在风尘，却已是被红娘子和丫鬟婆子们惯捧着的了，忍一时可以装得，忍一世如何能受？
然而不管心里怎么作想，当下她还是需忍得这一时，遂面上从疑惑到恍然，又到羞涩，微微低了眉眼，也不说识得陈太太是谁，只柔声唤了声：“陈夫人。”
这一声夫人陈太太倒是颇为受用的，难得的有看柳渔顺眼几分的时候，只可惜，这姑娘若不是哄得升儿一门心思想娶，她也是喜欢的。
若叫柳渔听到，怕是要反啐她一句：插根鸡毛装凤凰，谁个稀得你的喜欢。
两人各有心思，陈太太捋一捋手中的锦帕，道：“我也不与你绕弯，只一点要明明白白告诉你，嫁娶之事喜不喜欢还在其次，第一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这四个字，你可知？”
柳渔脸色微冷，倒是仍挂着几分笑颜：“我不太明白夫人意思。”
陈太太一笑，漫不经心地把锦帕在指上左一道右一道地缠绕：“明不明白的我都把话放在这里，我陈家的儿媳不会是个村女，姑娘还是远着我家升儿些个的好，不然往后他娶妻成家，不好看的是姑娘你，不是吗？”
再好的脾气也该是要被气笑了，这一位显见不是你伏低作小她就能看得上你的了，只会踩你踩得更狠。柳渔眼里的神色也冷了下来，笑着回道：“这话夫人不该去与令公子说去吗？见与不见，腿脚长在令公子身上不是？”
陈太太脸色一寒，心说还是露了狐狸尾巴，伸了爪牙，她哼一声，道：“这不劳姑娘你操心，我的儿子我自然会管束，姑娘只管好自己行止端方就行。”
她贴近柳渔，与她斜里站着，一斜眸眼对着眼：“像什么买绣样买到书斋里的事，还是少做为好，人贵自重，我陈家也不会有这样一个儿媳妇进门。”
说罢鼻间哼出一道不屑的嗤声，甩着她的帕子，擦过柳渔肩膀，款款走了。
柳渔定定站在原处，人贵自重，自重，这是自重生来她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上一回是陆承骁，这一回是陈升母亲。
就好似左脸被扇了，马上右脸又被扇，工工整整凑了齐整平衡四个大字。
陆承骁就在柳渔身前不远的小巷里，身形半隐在那家人搭的柴棚后方，不止把陈升母亲那些话听得清楚，更把柳渔此时脸上的自嘲尽收入眼中。
哪怕昨日觉得自己话里伤人，也没有今天亲耳听到另一个人用几乎一样的话去说她来得刺骨锥心。
陆承骁已顾不得陈太太口中柳渔是怎么认识陈升的了，他不在乎，他只是心痛又悔恨，悔自己曾做了与今日陈太太几乎无异的事情，恨自己当日为什么不当作什么也没发现，接过那个荷包，那又怎么还会有今日陈升之事，让她再受辱一回。
更厌憎自己，此时连近前也不能了，陆承骁清楚的知道，只要他踏出这条巷子，出现在柳渔面前，便是把自重两个大字糊在脸上朝她伤口撒盐。
更不敢叫柳渔知道，他目睹了一切，若是那样，怕只会让柳渔更不愿再见他了。
因而再痛再悔再是想要求一个原谅，也无法迈出一步去。
眼睁睁看着她将头半仰向天空，许久，落了下来，又牵起一个笑容，离开了这一处。
许久，陆承骁才走出那巷子，站到了柳渔方才站过的位置，仰头向着天空。
空中什么也没有，好一会儿，他猛然意识到，也许这样仰头向天，唯一的用处是逼回眼里的泪意。
她方才，是要落泪了吗？
陆承骁心头一颤，似被极尖细的针刺了一下，疼痛一瞬占据了所有感知。
他暴怒的想要揍陈升那厮一顿，想要撕下陈太太那张高昂着的面孔，也想要给自己一巴掌。
陆承骁心里头一回清晰无比的萌生出了要护住柳渔的念头，再不愿让她承受如今日这般的屈辱。
她想要嫁一个家境好的，他家境比陈升好，她想要过好日子，他一定让她过上人人艳羡的日子，让那位陈太太有一日便是连想要仰望她也够不着。
她想要什么，他都手捧着奉到眼前，不需去求旁的什么人。
陆承骁快步向柳渔追去，哪怕现在不能见她，再迟一些，他定然剖白心迹。
~
柳渔没有去旁的地方，她是直奔集贤斋去的。
她从来都不是个好人，也从来不肯挨欺负，在留仙阁学到的很重要一件事，就是磨利自己的爪牙。
温驯是要被那吃人的地方吞得骨头渣子也不剩的，受了欺压那就伸出爪子狠狠还回去，从来没有不还，只分早还还是晚还罢了。
而陈太太，当然是被她抓了那就反手一爪招呼回去！
所以陈升见到的柳渔，眼眸微红，面色发白，就连嘴唇都克制不住的轻颤着。
他心里一咯噔，才分别不久，怎就成了这样，紧张的迎了过去，情急之下直唤了柳渔名字，问：“你这是怎么了？”
柳渔看他一眼，很快垂下了眼帘，不肯与陈升对视，眼里分明带一两分泪光，却强笑道：“陈公子，先前到书斋来寻绣样，确实是我迷信了，行为不妥当，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娶之事最紧要是门当户对，柳渔自知门户与你不堪配，劳你与陈太太说一声，让她安心，我以后不会往集贤斋来。”
说着一福身，转身就走了。
陈升急得匆忙追了出去，外边人群攘攘，哪里还有柳渔身影。
他一咬牙，哪里还不知是母亲找了柳渔，方才在石桥上好好的，这短短的功夫，母亲是在哪里见的她？陈升哪里还不明白，他娘是跟在了他身后认出的柳渔。
气得一跺脚，连进铺子交待一声都没有，匆匆就往家去了。
集贤斋门外的一个字画摊子前，柳渔看着陈升满面怒容离去的背影，从摊后转了出来，唇边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她倒想看看，那位陈太太对着亲儿子闹出来的一地鸡毛是不是还能高高昂着她的下巴。
温柔无害从来只是表象，睚眦必报才是她本性，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嗯，陈升的牙，这才爽快。
正待要走，余光竟看到陆承骁的身影出现，忙又避到了画摊之后，引得摆画摊的老先生直瞧了她好几眼，她冲那老先生一笑，等陆承骁也走过了，才转去了那位李爷家所在的方向。
陈家怎样就全看陈升了，用得好借来挡祸一时，至于真过一辈子……到时再想办法，和那位老太后一个屋檐下过一辈子，她消受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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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陈家, 陈太太也是才到家不久，正往内院行去。
内院西厢，陈太太到时, 陈小妹正坐在临窗的绣架前绣一幅喜雀登枝，见母亲到了，忙起身迎过去，扶着陈太太落座，笑问：“娘，您一大早去哪了？”
陈太太未答，倒是提起了与周太太相约娘娘庙一事, “明日你与我同去，还有你哥，周家那边她家姑娘周如意也会去, 届时你记得把她和你哥一同约到后园去，让他们多说说话。”
陈小妹是知道周如意的，一时怔住，想到哥哥昨晚来还绣样的时候还很高兴和她说, 娘已经答应过几日去请媒人提亲了，不太敢确定, 自己是不是意会错了母亲的意思，犹疑道：“把哥哥和其他女子叫到一处, 这不妥当吧？”
陈太太一挑眉：“有何不妥, 原是我与周太太都心知肚明的，让两人相看相看罢了, 有你在便利些。”
陈小妹惊呆, 她咬着嘴唇, 忍了又忍, 最后还是没忍住替大哥说了一句：“娘，哥他有喜欢的人了，他说，他说您答应替她去提亲的，您现在让他去和周如意相看……这不大好吧，哥也不会愿意呀。”
陈太太呵一声：“他喜欢的那个？父兄都是乡下木匠，一家子泥腿子，你乐意以后跟这样的人家往来？再想想你芳嫂子的陪嫁，一卷包袱皮裹两件破衣烂衫就算嫁妆了，你想有个这样的嫂子？”
陈小妹啊了一声，被她娘说得傻住了，想了一下族里穷亲眷家的女孩儿，有些想象不出哥哥喜欢的那姑娘是个什么模样了。
陈太太见她不说话，敲打道：“你哥那里我自会去说，你只记住你自己的任务就成，上回那匣子绣样的事和你哥一道瞒我还没问你，这回你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看我饶不饶你。”
陈小妹脖子一缩，还没敢说什么，半合的门扇怦一声被人推开，陈升似一把狂怒的风卷挟了进来。
陈太太一脸愕然仰首望着他极度难看的脸，不及发问，已见儿子沉沉盯着自己，以一种压抑的、沉怒的语气质问她： “娘您说柳姑娘什么了！”
陈太太半辈子没给儿女这样噎过，哽得捏着手帕的手绞紧，嘴唇颤了好几颤才回过神来，气道：“你这是同我说话？”
搁平常陈太太这般，陈升早该怂了，然而今天他一腔怒与痛交织，又夹着柳渔再不肯理他的恐慌，更觉自己站在理那一端，被满腔愤怒一烧，气冲顶门，哪还知晓什么尊长，气得胸膛起伏着高声道：“您明明答应我要去提亲的，却跟踪我去堵柳姑娘，娘，是您自食其言、出尔反尔！”
陈太太自嫁进陈家后自来平顺，男人对她言听计从，一儿一女更无有不依从她的时候，可以说这个家就是她一言堂，何时听过谁人与她高声，更何曾被自己儿子指着鼻子骂过，气得捏帕子的手已经按到了心口上，右手怦一声拍在桌子上，厉声喝道：“好一个自食其言、出尔反尔！人还没进门呢，就能挑唆得你跟我这样，我真叫她进了门还了得！”
一照面的功夫，从前一个善怀柔，一个恭谨顺的母子俩就面对面顶上了，陈太太连惊带怒、浑身颤抖，陈升也真怒攻心、半分不肯服软，只有一个陈小妹，在一畔已是傻了，左右里相劝，扶了陈太太又给陈升连使眼色。
奈何这眼色全使给了瞎子看，陈升紧绷着下颌，冷声掼下话道：“娘也不必把我作下的话牵扯到柳姑娘身上，您也见过柳姑娘了，她是有哪里不好，哪一处不如您意？您不去提亲可以，娶不了她我谁也不娶，这辈子都不娶！”
说罢拂袖大步出了西厢房。
陈太太整个人抖成了筛糠，好一会儿，猛然拿捏帕子的手捂了额，一软身跌座在身后的圈椅里，呜呜就哭了起来。
陈小妹在一旁简直抓瞎，不住地安慰陈太太：“娘您别气，别哭啊，这是怎么的了……”
陈太太也就是被自个儿最宝贝的儿子给一时气住了，真有几分伤心，又是从没受过委屈的人，这才鼻子作酸，眼泪滚了几滴出来，可她能拿捏这家里上下二十年，若真只会一气就哭可是笑话，女儿还在一畔相劝，她已是醒过味来了，柳渔那贱丫头挑唆儿子来闹，她母子二人真要闹起来岂不是如了她意，赶忙就使了女儿道：“你去，把你哥唤回来！”
说完照例呜呜咽咽的拿帕子捂着脸，陈小妹一见此，忙点头：“娘别难过，哥指定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去唤他来与您赔不是。”说着转身匆匆朝外去了。
陈太太等人一出了西厢，也不哭了，只还做个哭样，觑着门外动静，眼底两腮那点子残泪也不拿帕子去拭，只叫它留着。
再说陈小妹那里，风风火火追到外院东厢，见他哥正自沉着脸气闷呢，上前就劝道：“哥你怎么这样跟娘吵呢，娘往日里多疼你啊，你这么顶她，她可怎么受得，现在我屋里哭个不住，你快回去与娘赔个不是，再劝一劝她别哭了吧。”
陈升原还气着，压根不看他妹妹，一听他娘竟是哭了，眼皮子不禁就颤了颤，绷不住看了小妹一眼，只腮角鼓动一下，仍不肯说话。
陈小妹见他已有松动，劝道：“我虽不知是什么事，可娘从来做什么总是为哥哥你考虑良多，出发点肯定是好的，你就算不高兴她叫那位柳姑娘受了委屈，也好好说话呀，怎好一上来就同娘呛起来，可不是挖娘心肝？”
陈升给这一句话激得，想说哪里是他挖了他娘心肝，是他娘要挖他的心肝！想到柳渔眼底未干的泪痕，又想到她说以后再不会见他，陈升难受得心肝都疼得发颤。
他娘委屈，他比他娘更委屈！
只是这话对着自家还没出阁的妹妹委实是不好说，只能道：“ 娘不该哄骗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咱们自家商量着都成，妹妹你没见过柳姑娘，虽是农家出身，却是极灵秀知礼的，比多少耕读人家教养出来的姑娘都好不知多少……”
说到这里，愈发难受，道：“娘在我这里应下过几日就去提亲，背转身却是跟踪我找到柳姑娘，去说些给人没脸的话，柳姑娘今年也就与小妹你一般大罢了，哪受得了这个，小妹你觉得娘这样我也不能回来问吗？”
陈小妹哑口，脑子里一会儿想着她娘说的芳嫂子的模样，一会儿又是她哥嘴里的灵秀知礼的闺秀，又因着她哥说那柳姑娘与自己一般年岁，想象一下自己若是哪天被心上人的母亲堵在哪里，说些什么门不当户不对的难听话……一霎时也颇同情那位柳姑娘，也理解了几分哥哥的感受。
但人都是会下意识偏向自己人的，相比较她压根不认识的柳姑娘，陈小妹还是护着自己娘，又劝：“那也不能那般口气与娘说话，娘就算是背着你说了柳姑娘什么，也都是为了你，哥哥这样太伤娘的心了，还是快些去哄哄吧。”
怕是劝他不动，又补了一句：“你真喜欢那柳姑娘，也要娘点头不是？和娘坐下来好生说一说，不比你现在这样犟着强？真这么跟娘犟着，那娘才真不会点头再让柳姑娘进门了呢。”
这句话当真摇动了陈升心神，他看了陈小妹一眼，陈小妹回看他，催道：“快去吧！”
陈升这才犹豫着起身，兄妹俩朝内院西厢去。
陈太太是一直留意外边动静的，隐隐听到脚步声了，忙又以帕掩额，弄出一两声泣音来。
陈升原也是一腔的愤怒，听陈小妹说母亲哭了时那气也还没消打下去，直到要软和下来和陈太太好生商量他和柳渔的事，情绪才有了转折，至走到西厢门口，看到他娘竟真是哭了，才一下子心虚了起来，想着怕是自己方才语气确实不大好，隐隐生出几分自责。
快走了几步，立在陈太太三步远，低头唤了一声：“娘。”
才红赤白脸的吵过，多的劝慰话也说不出口。
陈太太早等着他这一唤，人再不来，她脸上的泪痕都要干了，当下只再拿乔了二三息，就侧仰着头去看陈升，带着气性儿道：“不敢当你这一声娘！”
说着拿帕头在眼下两腮按了按，把本就半干的残泪趁势抹了去。
陈升更是尴尬，又见她娘拿着帕子拭泪，一时也有两分自责，道：“是儿子不好，惹娘生气了。”
陈太太别过头，又拿帕头按眼角，仿佛不这么按一按，就要委屈得再滚下泪来，直按了好一会儿，转过头红着眼瞧陈升：“你是不该，终生大事是一辈子的事，还不兴我替你严把关？怪我把你护得太好，你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哪见识过什么鬼域伎俩。”
听着前边还好，听到鬼域伎俩，陈升额角又崩了起来。
陈太太留意到他神色，道：“坐下说吧，我也听听你的想法，有些事我也正好问问。你别怪娘细打听，你娶妻这样大的事我不可能不细探听的，听说你之所以识得这姑娘，是她去书斋里求字识得的？”
陈升一愣，还是依言坐下，点了点头。
陈太太唇角勾出一抹讥诮：“书斋求字作绣样，咱长丰镇是没有绣铺吗？升儿，你还不明白吗？她冲的不是字，冲的就是你去的，寒门贫户的，这是要替自己找一门好亲呢，我也与你明白说，这就是我不喜她的地方。”
陈太太敢去找柳渔，不怕她翻出花来，就是自诩拿捏住了柳渔这个把柄。
然而陈升却是眉一皱：“娘你误会柳姑娘了，柳姑娘家看重读书人，家里现还供着小侄儿读书，她母亲宝贝读书人的笔墨，所以她给母亲绣东西时才特意找到书斋求一张字，照着打样刺绣，沾些文气以取彩头，也是讨她母亲高兴罢了，小妹那里的绣样是儿子主动追出去要借的，当时柳姑娘就与儿子说清了缘由的。”
读书人的笔墨，沾文气？陈太太心里险没哽出好一口老血来，看了眼陈升，是真觉得自己把儿子教得太单纯了。不过一想柳渔生得那祸水模样，又觉委实怪不了自己儿子，就那姿色，换成任何一个男人怕也是一样，她说日头是方的也有人信。
心里又恨柳渔奸滑，原来早算着了这一遭，早有了防备。
她后槽牙咬得死紧，却也清楚，这事是作不成筏子了，只能先笼络住儿子和自己一条心最要紧，扯了个极牵强的笑，以一种感伤又难过的语气道：“是吗？便是这事是误会，我现在也怕了她了，你才识得她几日，都能为了她指着我鼻子骂了，以后……”说到这里自嘲一笑，不肯再说。
陈升这才是急了，蹲到陈太太身前道歉：“娘你莫气，这事与柳姑娘不相干的，都是儿子的错。”
母子俩个你来我往，最后以陈太太的“退让一步”为这一场风波暂告下一个段落：“明日渝水娘娘诞辰，娘一早要去为你爹，为咱家祈福，你陪着我同去吧。”
陈小妹在一边瞧得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和周如意相看的事会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她娘提出来的，她抬眼看自己娘和大哥一眼，想着难不成是先把大哥蒙在鼓里哄着他去见了人再说？
却不料陈太太远比她想的要从容，未等陈升点头，便直言道：“我还约了周太太，也让她带上她家如意，如意这孩子你识得吗？”
陈升摇了摇头。
陈太太就笑了，“你不识得是对的，男女有别，真正好教养的闺阁女儿轻易不会在外面闲晃。”
这就又是意指柳渔了。
见陈升腮角一崩，陈太太就知他不高兴了，她不在乎，这些事情就是要点到他眼前去，叫他眼明心亮几分，接着道：“你也不用不高兴，娘说的都是实话，你可见过你妹妹天天往外行走的？还是往年轻男子多的书斋去，你想要我答应去提亲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是现在，你虽二十了，到底根本没接触过什么女子，周家如意我看就很好，真要娶儿媳妇，娘喜欢的是她那样的，明日你陪我去敬香，也正好见见，看看区别所在。”
陈升噌一下站了起来，望着陈太太道：“娘你还是不答应我和柳姑娘的事？”
陈太太抬眼，眉里带了几分冷肃，沉声道：“坐下！”
陈升紧了紧拳头，到底还是坐了下来，仍瞧着陈太太。
陈太太半笑不笑把唇一勾，冷淡淡道：“没有不答应，但也不会现在答应，你先见见我安排的人，作个比较。”
“放心，我是当娘的，不会害你，你才见过几个姑娘，你就认准了？多见见不会吃了亏去。”
陈升也来了气性，冷声道：“我只喜欢柳姑娘，不会娶别人，没必要见。”
陈太太一笑，道：“你既坚定觉得柳渔好，又怕什么见旁人，放心，你要是见过周如意，还是执意觉得柳渔更好，那我也没什么说的了，就请人上柳家村提亲去，到底是你要过一辈子的人，你执意喜欢，我还能强拦着不成？少不得为了你宽容她几分。”
陈升眼睛一亮：“娘你这话当真！”
陈太太搅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当真。”
陈升大喜，道：“那娘这次可说话算话，我明天陪你去见娘娘庙见周家姑娘，等见了您就去请媒人上柳家村提亲去。”
陈升是很笃定自己对柳渔的心意的，压根不信自己见一见别人就会有动摇，所以应得是一点犹豫没有。
陈太太见他那样，气得是银牙直咬，面上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嘱咐道：“去挑一身精神些的衣裳，别折了咱家的体面。”
陈升哪有什么心思为见周如意作打扮，他满心都是过了明日，他娘就肯去柳家提亲了，弯起的嘴唇压都压不下来，敷衍的应了下来，就冲陈太太道：“那娘您忙，我回书斋去了。”
哪里是回书斋，他喜滋滋的急着想找到柳渔，同她说说这个好消息。
陈太太看着他阔步出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彻底沉没了下来，脂粉微残的一张脸上覆住了一层浓厚的阴郁，看得一旁的陈小妹心下结结实实颤了一颤。
她别过眼不敢看母亲，又看一眼外面她哥一身轻松高兴离开的背影，心下莫名变得沉重起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不会写提要的一天，写的是一更，我觉得你们肯定会开心。这章将近五千字了，算是肥章，虽然男女主还是没出来，但是和前面一样，陈太太戏份省不了，这位大姐真的是关键人物，男女主下章会出来。
另外诱君那个名字我也非常喜欢，直白带感又贴故事，但是河蟹大神它不让用，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折君了，躺平哭一下，大家别嫌弃。所以，如果是对《夺娇》那本感兴趣的，真心建议去专栏把作者也点一下收藏，目测开文也是要改文名的，我现在一时想不到好的文名可以替代《夺娇》，怕到时候开文文名一换，封面一做，你们都不认得是自己想看的那本了。
最后，大家开心看文，没错，看提要就知道了，我今天准备争取加个更，估计要到晚上十点的样子。Ps：如果加不出来，就忽略我，因为我永远不知道自己码字的时候会卡在哪里卡半天（十点没有大概就是没有了，你们就当我五千字是二合一了吧，‘蜗牛速三千要写一整天作者’给你们表演花样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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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陈小妹的直觉不错, 陈升前脚走，陈太太洗了把脸重新上了妆，后脚也出了门。
至于是往哪儿去的, 去做什么的，陈小妹是半点不知，瞧着人走得不见影了，她在院子里踱了半天步，想不出来，又疑心自己思虑太多，也是没别的法子, 折转身回了内院自己屋里去了。
又说柳家村，柳渔早上出门不久，王氏提着一大篮子衣裳去了河边。每日里这个点, 正是妇人们浣衣时，也是这条河一天最热闹的时候。王氏与正洗衣的妇人们打了个招呼，寻了处眼下还空着的位置，把篮子里的衣服都拿出来放在磊起的石块上, 先把空篮洗净，这才拎起衣服浣洗起来。
见王氏闷头洗衣, 与她挨得近的一个妇人挪了挪身子，凑得离王氏近了些, 笑问：“你家渔儿, 好事是不是近了？”
王氏浣洗衣物的动作一顿，又继续搓洗, 口中道：“这怎么说的？她还小呢, 还准备再留两年。”
那妇人吃吃笑起来：“镇里的大户人家想娶, 你舍得留啊。”
王氏愣住：“什么大户人家？”
妇人见她这神色, 奇道：“你不知道？昨天陈槐花不是去你家了？”
陈槐花正是陈妈那妹子的名字。
王氏点头，“找我家渔儿帮着打个络子，这怎么扯到婚事上头去了？”
那妇人就笑：“我可是瞧得真真的，跟着她一起去的是她姐，就在你们家院子外瞧着呢，陈槐花恁鬼，想是带着她姐来相渔儿的。”
王氏这两年没少见人探头探脑的在外边瞧她闺女，也不以为奇，“陈槐花娘家的算哪门子大户人家。”淡定的又洗起衣裳来。
妇人扑哧笑了起来：“你想事情可真简单，那陈槐花姐姐家是不富裕，可她做工的那家是镇上陈家呀，开书斋那家，你家宝哥儿日常用的一应笔墨纸砚和书本都是那书斋买的吧，这不是大户，哪家是大户。”
王氏自然知道镇上那家书斋的，可她一脸莫名，“一个帮工，主家富不富与她什么相干，你想多了。”
妇人笑起来：“是你想少了，你家渔儿生得那样好，你看我们这些人敢替家里小子上门提亲不？这样漂亮的姑娘就不是嫁寒门贫户的，陈槐花和她姐心里能没数啊，所以我猜着，说不定是替主家来瞧的，你家渔儿最近不是天天往镇上去？没准儿就是叫陈家人见着了。”
王氏一愣，那妇人尤不知，继续一边洗衣一边道：“陈槐花嘴倒是紧，我昨天问她是一句话也没问出来，我瞧着八九不离十的，你就等着老来享女儿福吧，这要是嫁进陈家，那就是天上的好日子喽，我听说陈家太太小姐，身上穿用的都是到县里采买，你呀，以后指定……”
一句跟着沾女儿的光没说完，王氏手里洗的衣裳不知怎么就松了，被湍急的河水冲了下来。
那妇人惊呼：“呀，你衣裳！”
一边提着捣衣杵去拨弄，河水急，把那衣裳冲着就往下游去了，妇人忙叫唤：“柳麻子家的，快，勾住那衣裳。”
那被叫做柳麻子家的是个面皮粗黑的矮妇人，背驼起好大一个驼峰，就显得没有脖子，头都缩着一样，瞧她生得这样，手脚却是个再利落没有的，一听上游妇人叫唤，顾不得鞋裤被打湿，一个大跨步就下了水，把王氏被冲下来的那件衣裳捞了起来，连呼几声好险，道：“要是再冲出一点，我也不敢下水了。”
此处原是渝水河一条主要分支，经长丰镇流下，河面极宽，边沿半丈许还好，河中心段水深过人高，不会水的下去了脚都打不着底，没人搭救恐怕就上不来了。
王氏面色煞白，被旁边那妇人提醒了好几声，才知道去那柳麻子媳妇手上拿被冲走的衣裳，又谢过她。
后面的衣裳洗得都不是对付两个字好概括的，几乎是水里晃一晃，捞上来，拧干，扔进篮子里就提着回去了。
把旁边那与她说话的妇人瞧得一愣一愣，家去时碰上伍氏，特意拉住了她，懵头懵脑问一句：“你婆婆是不是对你们家渔儿婚事有什么打算啊？”
伍氏听了前因，魂都震了一震，她可管不着王氏的古怪，她管的是她眼见要到手的银子就要飞了。
这一天四月初十，恰是逢集的日子，她走回自家院里和林氏打了个招呼，就往镇上去了。
柳渔尚不知陈婶那位姐姐来一趟，能被个瞧见的妇人把目的猜出花来，且还传到了王氏并伍氏耳中，更不知伍氏已经鬣狗一样往镇上追来了。
也不知陆承骁满镇子主街上转着找她的身影，只当先时瞧见不过偶然。
她在李宅附近徘徊，好容易等到附近一个孩童出来，悄悄哄了套出话来，才知那位李爷出门还不曾归，满腹心事的准备打道回柳家村去。
同一时间，陈升离了家先回了趟书斋，问伙计柳渔再没来过，因想着柳渔来镇上次次都是去绣铺，就急往绣铺走了一趟，在两家绣铺都没看到柳渔的身影，陈升一急，牙一咬，决意往镇北看看。
这般打算着，疾步就朝镇北去了，恰是凑巧，柳渔刚走出镇北主街，陈升瞧见一个背影，急忙出声唤道：“柳姑娘，柳姑娘，等等！”
柳渔不消回头都听得出这是陈升的声音，她眉头一挑，竟出来得这么快？
所以是陈升战斗力不行，还是那位陈太太太段位太高？
她侧身驻足，静候着陈升走近。
陈升一路小跑着到柳渔近前，气息还没喘匀，一双眼就灼灼看着柳渔，道：“柳姑娘，你还没走真是太好了。”
柳渔从他话音里听出细微的愉悦，有些奇怪，那位陈太太可不像是这么好摆平的。只她不久前才说过不相往来的话，面上的样子还是要做的，冷着脸向后退了一步，一副不肯与陈升有纠缠的模样。
陈升心里那点子愉悦霎时散了个干净，面色一紧，就想伸手拉住柳渔。
柳渔眉头一皱，正要避开，陈升后衣领被人整个提起向后一扯，他双手拉住衣袍前襟才没被勒得背过气去，只是脚步便整个虚浮悬空的被人掼向了后方，站立不稳，嘭地一屁股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陈升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更因为在柳渔面前丢了丑，一张脸胀得猪肝一般，正要看看是哪个浑人干的好事，想找个后账寻回些气势来，抬眼就看到陆承骁冷着脸，居高临下睨着自己。
他与陆承骁已是多年未打交道了，然而十五岁那年被十三岁的陆承骁碾压着揍的记忆这辈子都没办法忘，乍一看动手的人是陆承骁，他心下就是一颤，到嘴的质问就卡壳一般噎了回去。
陆承骁这一年十八，远比陈升记忆中十三四岁的他高大，在袁州书院读书几年，看着多了读书人的斯文，可陈升太清楚陆承骁是怎么去的袁州城的。
年仅十四就能从几个水匪手里救下一条命来，袁州城的书院听闻是骑射剑术都教的，现在的陆承骁只会更难招惹。
陈升那一股怒气都不及腾起，气焰就已经摇摇将灭了。
只是想到柳渔也在，自己这般被陆承骁掼到地上若是连吭也不敢吭一声，未免也太窝囊丢脸，怕是柳渔也要看他不起了，陈升这才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陆承骁你发什么疯！”
陆承骁远远过来，见陈升要去拉扯柳渔时，脑中的弦在那一霎就崩断了，此时看着陈升，他满面阴霾，声音里都冷沉沉浸染了几分戾气：“说话就说话，你动什么手脚，再有一次，我看你那手别要了！”
陈升脑子里轰隆隆的像沉雷滚过，阵阵闷响。
陆承骁果真喜欢柳渔！
陈升被压伏得摇摇欲坠的勇气似乎又燃了起来，他仰望着陆承骁，才觉自己这样坐在地上，实在是输了气势，忙又爬起身，站到了陆承骁面前。
这一相对而立，陈升就绝望的发现，从来个子都属中上的他，十五岁时个头不如十三岁的陆承骁，五年过去了，竟还是要微仰着头才能与之对视。
尽管谁的注意力也没在身高差上，陈升一张脸仍旧胀得通红，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一股子邪气突突地直往脑门窜去，脱口就道：“我与柳姑娘已是在议婚嫁了，站一处说几句话又与你什么相干！”
陆承骁脸色骤然沉下，看着陈升的目光更添七分凉意：“媒人去了吗？柳家应了吗？三书六礼过了几礼！”
陈升霎时哑然。
陆承骁冷声道：“既然都没有，你又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
陆承骁和陈升还对峙着，后边的柳渔却因无意扫到河对岸一眼，倏然变了面色。
她视力极好，远处河对岸行走中的妇人，虽看不清面容，可看身形和衣裳，分明是伍氏！
柳渔心里一个咯噔，直觉伍氏今天又是冲着她来的，她看着正对峙的陆承骁和陈升，陡然头疼了起来，绝不能让伍氏把她和这二人关联起来，今天更是要让伍氏清楚明白的看到她确实在绣铺偷师学艺，才能绝了她一次又一次打探的念头。
正这般想着，恰陆承骁一连三问，一句大放厥词把陈升震得脸微白，陈升嘴唇颤了颤，继而想起了什么，对，柳渔！
陈升忙朝柳渔看去，道：“柳姑娘，我来是要与你说，我娘已经应了，过几日一定上门提亲，这次是真的。”
陆承骁听陈升张口又是要提亲的话，心下一紧，也忙转身：“柳姑娘，婚姻之事……”
话未说完，已被柳渔打断：“你们可以不顾名声，我还要名声，再别提我姓名一个字。”
说完拂袖就走，脚步匆匆，对二人是避之唯恐不及。
两人下意识要追，柳渔仿佛一早知悉了他们意图，冷冷扔下一句：“谁也别跟来！”
陆承骁和陈升几乎是同时止住了脚步，当真再也不敢冒进一步，柳渔身影很快转进长丰镇里，渝水河畔只剩陆承骁和陈升这两个旧日同窗、今日情敌相对两厌。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今天我真的出息了。
说个好消息，这一章是小说时间线四月初十，女主重生第二十二天，落水是在第二十三天，就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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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伍氏一路飞赶到镇上, 自是那妇人的话在她心里作祟，她要确认陈婶那姐姐到底是纯粹探亲还是柳渔当真在镇上为自己物色起夫家来了。
论理陈家也算富户，至少在伍氏眼里是富户, 可她愿意把柳渔嫁到县里大户给人做妾，却不愿意柳渔嫁到镇上小富之家为妻。
伍氏有一门账算得极清楚，她因着肚皮争气生了个宝哥儿，把柳渔卖了，哄一哄公爹柳康笙，自己夫妻俩就能吞了全款。
嫁县里产业多的大户，她吞不了全款后边却有用不尽的好处, 男人没准也能捞个县里的好活计干着，以后当个把子掌柜什么的也有可能。
可嫁到镇上的小富之家能干嘛？就说集贤斋好了，因着儿子读书, 伍氏算是知道集贤斋的，是有钱，可与她没什么相干啊，顶多一年三节走个礼, 宝哥儿以后笔墨纸砚上占些个便宜，陈家还能把集贤斋送半个给她不成？
自然是痴人说梦！
又说陆承骁陈升, 柳渔真走了，陈升还是心念念想追上去的, 可陆承骁会让吗？陈升进镇他也进镇, 只中间不多不少横隔着三步，近了他怪嫌弃, 远了他也不干, 左右陈升是别想去骚扰柳渔。
在陆承骁眼里, 陈太太显见不是什么好货色, 陈升现在还纠缠柳渔的行为无疑就是骚扰，柳渔都烦了，冷了声让谁也别跟着了，他还能让陈升跟上去吗？
不能！
虽然他自己也是被嫌弃的那一个……
被陆承骁盯着，陈升也是如芒在背，才刚动过手，左右没了柳渔在这里，他和陆承骁是一句话不想多说的。
两人谁也不肯让谁，陆承骁防着他，他也防着陆承骁，就这么两相牵制着往镇里去了，还真是谁也见不成柳渔。
因此伍氏一过石桥，渝水河岸清清静静，一个人影儿都没有，柳渔算是险险避开了这一次照面。
伍氏也压根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她也没个目的，直奔绣铺和集贤斋去了，集贤斋那边自然瞧不见柳渔，等到了绣铺，远远的就看到柳渔正假模假样挑东西，一面与女掌柜闲聊着什么，一面抻长了脖子正偷瞧铺子里的绣娘做活计。
还真是安安份份偷师来的？
伍氏不禁对妇人的话存了疑，说陈婶那个姐姐是去相看柳渔的，别是误会吧。
她也没有作声，就悄悄的找个隐避处一窝，这一盯就盯了有一二刻钟，柳渔似乎终于不好意思在绣铺继续呆下去了，转身离开。
伍氏一路尾随，见她安安份份出镇北回家去了，甚至走的都不是集贤斋那条道，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伍氏有心折返回去集贤斋探探口风，犹豫半晌，却是没敢，一则是不知从何问起，二则，也是柳家把个读书瞧得天样大，买笔墨纸砚一应事由都是家里男人出来办，没有妇道人家沾手的余地，所以伍氏逛过油盐酱醋头花布庄胭脂铺，独独没有进过这读书人才敢进的书斋，心里怯得慌。
姑嫂两个一路隔着老远往柳家村去，柳渔才进柳家院子，被候在院子里的文氏拉进了柴房边，压着声音问：“大妹妹，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
柳渔一脸莫名，文氏急道：“大嫂早上又往镇上去了，家里又没什么要买的，怎么突然就往镇上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被她盯上了。”
文氏面上关切不似作伪，柳渔这一刻是真的感念文氏的好来，上辈子姑嫂间分明并没这份情分，这辈子倒是因为刺绣一事，几次收获文氏善意，柳渔心下感念，只面上不表，笑道：“谢谢三嫂，不过我应该没什么事好叫她盯上吧。”
“我也奇了怪了，你自己多留心。”文氏说到这里，顿了顿，才道：“要是有什么事……你和我说一声也行。”
文氏这话叫柳渔一怔，她自重生来一直想着自己解决危机，从没对柳家人报有过一丝希望，猛然听到这么一句话，她这一瞬当真生出过求助于文氏的心思来，又想到柳康笙在家里权威，文氏真能顶住吗？
到底是按下了，只是心中对文氏更多几分感激，决定之后再教她刺绣更多上心几分，左右柳康笙要动手也就是这八九天，她把教刺绣的进度拉得再慢，柳康笙也不会真放过她。
姑嫂俩个还凑在一处说着小话，王氏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就站在堂屋门口，唤了柳渔一声：“你跟我进来。”
柳渔回头，见她面沉似水，率先转身向里去了，只能和文氏说一声，跟着进了堂屋。
王氏脚步迈得极快，进了柳渔和柳燕姐妹俩的房间，这时家里的男人们不在，林氏和文氏在院子里择菜，柳燕和家里几个小的不知野到了哪去，这屋里也就王氏和柳渔母女二人，便是如此，柳渔一进去，王氏还是转头把房门给合上了。
柳渔眸光微动，静待着看她要说什么。
却见王氏转过身来，只紧抿着唇盯着她看，神色怪异，不似母亲在瞧女儿，倒像是在瞧什么仇敌煞星。
柳渔手一紧，那一瞬间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只是这感觉很快又消失了，因为王氏眼神略微恢复了正常，她仍盯着柳渔，问：“你实话说，你去镇上有没有勾搭陈家人。”
勾搭！
柳渔陡然盯住王氏：“娘，这是一个当娘的该说女儿的话吗？”
王氏对柳渔这一句几近质问的话仿佛全然不曾听进耳中，她只是死死盯着柳渔：“你只说，有还是没有！”
柳渔视线扫过王氏垂在身侧的手，那一双干柴一样粗糙枯瘦的手，攥着拳，不可自控的狂颤着。
“没有，我去镇上是学刺绣的，都不认得什么陈家。”她极为笃定地说道，而后满目疑色望着王氏：“您到底在说什么？”
王氏沉沉的目光在柳渔脸上逡巡了几个来回，那种紧绷的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三分，问柳渔：“真没有？”
柳渔不说有是没有，只是皱了眉，极为不解看向王氏：“娘，您到底怎么了？”
她这反应让王氏彻底的相信了她，信她真的不知道什么陈家，王氏双肩一塌，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这转变极细微，柳渔却全收进了眼中。
王氏好像又变回了一个母亲，她拉着柳渔坐到了窗边柳渔做手工常坐的小方桌边，絮絮叨叨道：“渔儿，你要听话，娘知道你生得好，但咱别去攀富贵门，富贵门里没什么好的，你听娘的话，只踏踏实实的赚两年嫁妆钱，然后就在这乡下找一个好儿郎嫁了，不要去瞧那富贵门户。”
柳渔心下只觉王氏说不出的怪，这种怪异不是一回两回，是时不时就会犯，她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和任何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听到母亲提及婚嫁之事表现得毫无差别，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头红了脸：“我没想那么早嫁人啊，何况这些事情娘做主就好，您怎么好端端说这个。”
王氏心下更安了，也不说为什么提起的陈家，拍拍柳渔的手，道：“这是对的，娘以后一定替你好好把关，你刺绣可学得差不多了？要是差不多了，镇上就别去了，以后在家绣东西，绣好了娘替你拿去卖，姑娘家不兴天天往外跑的，要沾惹是非，你信娘，娘是不会害你的。”
柳渔被王氏握住手，身形一瞬僵住，只是她面上还是笑容依旧，作娇羞状低垂了眼眸，乖巧的应了声好。
屋外，伍氏已经回来，没见到柳渔和王氏，就随口问了文氏一声，文氏冲柳渔屋子方向努了努嘴，伍氏想到王氏早上可也是听到妇人说的那些闲话的，那现在是不是就在问柳渔内情？
想到这里，她不动声色朝屋里走去，就要贴到柳渔门上去听一听究竟。
还没靠近，文氏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堂屋，笑眯眯唤了一声：“大嫂，你要找阿渔吗？”
这嗓门老大，伍氏一脸的尴尬，解释道：“有能有什么事找阿渔，这不是看看娘在不在吗？”
而屋里的王氏和柳渔也都听到了，王氏该交待的也交待了，索性起身，拉开门就走了出去，正听到伍氏的话，她现在是深厌伍氏的，冷着脸道：“我就在这，你找我什么事？一早上不见你人，家里家外你也不操心，你三弟妹还大着个肚子呢。”
伍氏少有被这样直白指责的时候，面上有些挂不住，道：“这不是今天集日嘛，我想着去集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给宝哥儿买一点。”
从前王氏最吃伍氏这套，但凡伍氏搬出宝哥儿来，她就没有不应的，现如今知道伍氏和柳大郎盘算着要把柳渔弄到县里给人做妾后，看她是哪哪儿都膈应，嗤一声道：“宝哥儿再金贵也大了，不用你操那么多心，你三弟妹肚子里也是咱老柳家孙子，你做大嫂的也该多照应分担一些。”
伍氏面色难看，文氏嘴角噙笑。
一个在心里呸一声：生都还没生出来，就当一定是个有个把儿的。
一个在心里暗祷：千万生出个儿子来，往后伍氏别想再压在自己上头。
此是当时心境，倒是这事，一下午一直叫伍氏心里不快，也生起了提防之意，果真叫文氏生出个儿子出来，以后这家里的好处还有她们大房独得吗？
原本因为看到柳渔去镇里确实是安安分分学刺绣而放下的一颗心，重又提了起来，至夜里与柳大郎说小话，把这事提了，道：“柳渔那丫头的事，宜早不宜迟，别真等三弟妹生个男丁下来，到时咱们再想独占便宜，可没那好事了。”
一咬牙，道：“我不管，你明儿一早就去找我哥去，另留意一条路子，这事把老头那边也先瞒了！”
柳大郎这回没再拒绝，应了：“行，明天我走一趟。”
此为后话。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长丰镇里，陆承骁盯了陈升一上午，陈升回集贤斋，他也大刺刺跟着进了集贤斋，陈升心里憋屈，左右又拿他没辙，直到近午，算着柳渔早回了柳家村，陆承骁才离去。
临行前还警告陈升一回，要是再敢跟今早一样往河那边去寻柳渔，败坏她名声，他不会轻饶。
陈升才知道今儿一早陆承骁也在，他满腹憋屈没处说去，只想着到底今天是把话给柳渔传到了，只要明日与那周如意相看过，后日就逼着她娘上柳家村提亲去，也不输这一天两天。
届时柳渔成了他的人，他要陆承骁妒恨一辈子！
而陆承骁出了集贤斋，也没了在陈升面前的气焰，把柳渔今日见到他冷了神色转身就走的那一幕在心里是转了又转，也很是沮丧，只觉柳渔现在是见也不愿见到他，前途一片黯淡无光，也没处去了，打道回了陆家。
八宝是自他清早出门就在家里候佳音的，时间拖得越久他就等得越急，索性就坐在陆家大门门槛那候着。
远远的瞧见陆承骁，他一蹦三尺高，喊着三少爷几步迎出去，待看清陆承骁神色，脸上那笑就蔫了下去。
这是又失败了啊。
他欲言又止，想劝慰几句一时又不知怎么劝慰好。
陆承骁一眼扫到他神色，倒是笑了：“行了，别挤词儿了，我知道，我这才第二回 而已。”
他还可以往那不愿转身俯看他一眼的南墙上再撞上百千万回，铸一颗铁打的心，重换她一个笑靥的。
作者有话说：
我说我今天再加个更，你们信吗？主要我怕有小可爱要放伍氏咬我。
我努力，还是老样子，晚上十点有就有，没有就不要等了，明天来看。（作者君现在晋升国宝了，超大两个熊猫眼，哈哈哈）感谢在2022-03-26 21:56:52~2022-03-27 12:05: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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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八宝憨圆的眼一弯：“是了是了, 三少爷，咱就是要有这样的精神，这叫什么？百折不……什么, 对，百折不挠！”
陆承骁听他都拽起文来了，不由一乐：“书院几年没白呆。”
主仆俩一齐进了陆家大门。
陈氏追着满院子跑的孙儿出来，恰听到这么一耳朵，笑问：“什么百折不挠？”
陆承骁摸了摸鼻子，一把抱起跑得摇摇晃晃的小侄儿，避了他娘打趣的眼神, 顾左右言他：“快用午饭了吧，娘，中午吃什么？”
陈氏心里笑不可抑, 总归早晚有她知道的时候，也不多打趣陆承骁了，说了几样菜，几人一道往里去了。
长丰镇西, 逼仄的小巷深处，一间杂乱的小院里, 一个三十许的妇人在院中来来回回踱着步，一身光鲜的打扮与这破败脏乱的小院显得格格不入。
这妇人不是旁人, 正是上午就出门的陈太太, 自辰正出来，她已经在这里候半上午了, 手里的帕子一直攥着, 扭得都打了皱, 终于听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矮瘦汉子踅摸进了院门。
陈太太一见正是自己等的人，一张凌厉的脸就挂了下来：“怎去了这么久，再不回都该正午了，东西呢？”
那矮瘦汉子递过一个小瓶，陪着笑道：“姐，你别恼呀，你要的这东西可不好弄。”
听他叫姐，陈太太面色一冷：“别瞎攀扯，我可没你这样的弟弟。”
这汉子叫刘三，原不是陈太太弟弟，只是陈太太娘家族人罢了。他十几岁上老子娘都没了，就自己一个人打混着过日子，也不娶妻，三教九流、吃喝嫖赌没他不会的，偶尔出去打些零工赚点嚼用，说得好听叫帮闲，说得难听叫泼皮。
这样的人，陈太太是半个眼角都瞧不上的，只是今儿这事还真就只有找他才能办得妥，这才寻上门来，她看了看手里的瓷瓶，问：“这真管用？”
要去拔那瓶塞，被刘三连喝三声：“别别别，开不得！这东西闻久了就要中招！”
陈太太一惊，去拔瓶塞的手一下缩了回来，看着刘三：“真那么管用？”
刘三点头：“我能坑姐你吗？这东西可不好弄，颇花了我些门道，是县里最好的妓馆红牌儿私藏着助兴用的。”
陈太太老脸一红，啐他一声：“别跟我面前胡瞎咧咧，这东西怎么用你给我说说。”
刘三目光淫邪在陈太太身上遛了一圈，心里不知想了些什么，嘿嘿一笑，道：“容易，甭管是男用女用，只要把这个在帕子上洒匀喽，那么一捂，保管药效发得快得很。”
陈太太顿时黑了脸：“你当我是拍花子，还用帕子捂？这要干得神不知鬼不觉。”
“也行啊，那就让药效慢慢挥发呗。”刘三眉头一动，贼兮兮凑近陈太太问道：“姐，你这药是要给谁用啊？跟我细说说，我给你出出主意呗。”
陈太太身子往边上一避，没叫他沾上，狠狠挖了刘三一眼：“拿钱办事，不该你问的你别问，说，要药效挥发得稍慢些，比如一刻钟才起效，怎么个用法。”
刘三讨了个没趣，也不敢再往陈太太边上凑了，毕竟给钱的是祖宗，他赔着笑脸，道：“简单，看看什么是最靠近鼻子又是常接触的，临时抹上这个把东西给人用上，差不多一刻钟就起效用了，或者把份量弄少一点，掺在吃食里也成，也吃不出什么大问题来，要是这样都不好下手嘛，那就抹在你自己手上，不着痕迹沾到那人脸上鼻翼处，时间上也大差不差。”
说到这里他表情带上几分淫邪：“就是你自己要小心，沾了药的手可别碰到自己的嘴巴鼻子，要不然，嘿嘿嘿。”
“行了！”陈太太满脸嫌憎，把那瓷瓶往袖筒里一塞，从钱袋里取了两块碎银扔下，转身就离了这小院。
身后刘三把那两块碎银在手里抛了抛，目光在陈太太扭腰摆臀的背影上流连，舌头极下流地在唇上舔了舔，老女人瞧着真带劲儿。
~
一日无话，第二天是四月十一。
这个在王朝其他地方都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对于渝水河两岸的百姓却是不一样。
不知从什么年月流传下来的，这渝水河两岸百姓都受渝水娘娘庇佑，所以袁州一带渝水两岸的百姓，相比于其他地方的人信四月初八的浴佛节，他们敬的是四月十一的渝水娘娘诞辰。
从清早起，镇上百姓事忙的在家里敬柱香拜拜，有闲瑕的一大早去娘娘庙敬香，渝水娘娘庙今儿天刚亮就被挤得水泄不通，至辰正时分，来敬香的人才渐渐少了。而这时，镇里陈周两家，才收拾齐整各出家门，向着娘娘庙而去。
周太太带着周如意出门时，周如意频频回望，周家东次间一个七八岁的小子探出脑袋，周如意冲他使了个眼色，那小子点了点头，周如意才继续跟着周太太向门外走去。
待两人一走，周家小子在家转了半天，直等到他自己爹娘也出了门，才溜出周家撒丫子朝镇西跑，替小姑姑周如意给林怀庚报信去。
八九岁的孩子，奔到镇西颇费了些时间，还在路口，迎头碰上了挑着空担回来的林怀庚和刘璋。原来二人前天一人弄了一担卤肉往县里卖去了，门路还不熟悉，换了几个点才把东西卖完，拖到昨天下午才卖完，正逢镖头有事找，在县里歇了一夜，今天一早才往回赶。
正因如此，周如意昨日打发侄儿来报信就跑空了，万幸今儿算是碰上了，那小子口齿伶俐，唤了一声怀庚表叔，跑过去就把来龙去脉给林怀庚说了个清楚，只他年纪还小，也不知姑姑是与哪家相看。
林怀庚哪还管肩上的空挑子啊，把东西扔给刘璋，风一样就向娘娘庙奔去。
刘璋急得，四下看看，见边上就有一户人家，挑着空担就敲了院门，与主人家打了声招呼，把两副空担全寄放在那家，让报信的小子赶紧家去，自己就要往娘娘庙去帮忙。
跑到岔口上，刘璋想到周太太那性子，林怀庚闯人家相看的局还不知要闹成怎样呢，从前三人有事从来都是陆承骁主意多，什么事也都是陆承骁领着干，陆承骁不在且还好说，人现在回来了，刘璋就觉得还得先把陆承骁找到来，比他自己一个人去不知要强了多少，脚步一转，调头就朝陆家方向奔去了。
~
陆承骁算着时间正要去镇北等柳渔的，和八宝在门口就碰到了冲着来的刘璋，一行三人赶到娘娘庙时，林怀庚已经冲到后院闹起来了。
原来这所谓相看，陈太太周太太都避开了，去听庙里的师傅讲经，而陈小妹原是和周如意一处的，只一小会儿就被陈太太使一个女师傅把她叫去诵经求符，后院竹林里便只剩了陈升和周如意二人。
这两人各有意中人，周如意倒是要走，只是才抬脚转身，就脚虚眼浮站立不稳了，满身更是说不出的热，脚一软倒向了陈升。
林怀庚正是这时候撞进后院里来的，这一下可了得，当场就把人扯开，对着陈升就开揍了。
陈升这莫名其妙挨了揍，哪会干休，当下两人撕打到了一处。
只有周如意，手撑着院里的石桌，呼吸急促勉强站着，断断续续唤了两三回表哥，林怀庚才觉出不对，再回头时，见周如意已经开始扯自己衣裳了。
林怀庚吓得亡魂大冒，忙撇下陈升就去按住周如意手，十八岁的少年，说是在镖局里做活，也没跟着走几趟，不是那等老油子，哪见过那等下三滥药物啊，不知所措地困住周如意一双手，一迭声地急问：“如意，你怎么了？”
陈升也是傻了眼，刚才还好好的……
见周如意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一副马上要喘不过气来的模样，吓得不由就朝后退了退。
陈家经营的是书斋这营生，除了那些个正经考科举要用到的书籍，还有不少其他品类，他可不是一张白纸，约莫猜到些什么，怕被栽上，这就准备离开。
陆承骁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林怀庚怀里的周如意拼命扯自己衣服，而陈升正向后退，显见是要开溜。
才知原来与周如意相看的竟然是陈升这厮。
陆承骁在袁州城呆了数年，同窗里多的是富家子弟，哪能不知现今什么情况，气得额上青筋直跳，喝了一声：“愣著作什么，赶紧送去医馆！”
又想到了什么，问林怀庚：“你姨母呢？找她去！”
林怀庚终于有了主张，却根本不知姨母周太太现在在哪，茫然问周如意，周如意已经整个人都往他胸膛里挨蹭了。
林怀庚面红耳赤，陆承骁冲刘璋道：“去，去前边问庙里的师傅找周太太，快！”
这边厢乱作一团，那边陈升已经溜到穿廊，陆承骁冷着脸大步向他行去，走路带起的风声和那点子煞气把陈升惊住，直觉不好，回头一见陆承骁冷煞着一张脸冲他来了，慌得夺路就要跑。
陆承骁只觉气冲顶门：“畜生，昨天信誓旦旦说马上去柳家提亲，今天来却来与周家相看，还用这种下作手段！”
怦一拳就照着陈升面门去了。
陈升痛得鬼哭狼嚎，陆承骁却因着院里周如意的情况，不愿在这里和他接着动手，提着人就往外去。
陈升几乎是被他半拖带着出的娘娘庙，任他怎么挣扎，臂上的手就似铁钳一般。
后院一角的柴房窗户里，两个小人儿凑在那偷偷地瞧，直看到陆承骁出现，那小兄妹俩齐齐对视一眼，眼里大写的惊异，男孩儿眸光闪了闪，与妹妹说一声走，牵着人就溜出了柴房，从后门出去，直奔镇北桥头。
~
柳渔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在镇北桥头再次看到小兄妹二人，心中煞是欢喜，几乎是紧走着迎上去的。
两人都穿着她替他们买的那一身衣裳，虽旧，相比前一套不知穿了多久的，约莫是现在有得换洗，瞧着倒比从前干净许多。
小丫也是远远的就喊起姐姐来，许久不见，或是特别想念，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容易害羞，主动了许多。
倒是男孩儿，惦记着正经事，一上来不及叙旧，先把今天在庙里所见同柳渔说了：“姐姐，你从前叫我盯的那位陆三郎，和一位姓陈的在娘娘庙打起来了。”
柳渔听是姓陈的，眉头动了动，问：“为什么打起来了？”
那男孩想了想，道：“我听陆三郎打姓陈的时，骂他畜生，说他昨日说要去柳家提亲，今天却与周家相看，还用下作手段。”
至于什么下作手段，小孩儿其实没瞧明白，却不妨碍他照着学舌给柳渔听，又想起柳渔从前说不让盯陆三郎了，特意解释道：“我们不是有意盯他，是他撞上来了。”
原来这兄妹二人就借住在娘娘庙后院的柴房里。
柳渔明白，而且这两孩子虽有心来报的是陆三郎的消息，却意外让她知道了陈升今日与旁人相看。
姓陈，昨日说要到柳家提亲，能和陆承骁打起来，柳渔不作第二人想。
她也不耽误，干脆让两个孩子领着她过去一趟。
~
娘娘庙外，现下是一片的混乱，周太太和林怀庚已是匆匆送周如意去医馆了。陈太太和陈小妹也被惊动了出来，应付完面色铁青的周太太，又眼睁睁看着陈升被陆承骁单方向的揍。
娘娘庙里的师傅都是女尼，哪里有本事拉架，陈太太和陈小妹倒是想上手，有个刘璋和八宝横在那，谁也越不过去。
“姓陆的你疯了，我家升儿和你什么仇什么恨！你就动手打人，有没有王法！有没有王法！”
陈太太眼见着儿子一拳拳挨揍，陆承骁这阴损的，还全往她儿子脸上招呼，她拦阻不得，连骂带威胁都没用，每一拳揍在陈升脸上，都是打在她心头肉上啊，陈太太气得几乎要厥过去。
柳渔就是在陈太太的破口大骂中被小兄妹领到娘娘庙前的，陆承骁正教训着人，猛不丁看到了柳渔，手上动作就是一窒，将要挥出去的拳一个拐弯，居然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陈升被单方面揍了十几拳，陆承骁是一边教训一边揍的，已经揍得连他妈都快不认得他了，头晕眼花全无还手之力，刚听了陆承骁一句教训，该来的拳头却没落下来，他终于稳住了身形，见陆承骁怔着没动，抬手就还了陆承骁一拳。
今儿唯一打出去后实实在在擦着陆承骁脸过去的一拳。
陆承骁眉一皱，手背蹭了蹭被打到了唇角，另一手一把拎开陈升，愣是没敢再出一拳。
陈升被陆承骁拎得转了半个圈，眼晃了晃，终于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柳渔，弄清了陆承骁停手的原因。
陆承骁尴尬看着柳渔，试图解释。
“陈升今天在跟别的姑娘相看，还……”不好说周如意之事，顿了顿，道：“我……看不过。”
陈升一双半肿的眼瞪得老大，也只眯成一条细缝，看向陆承骁，恨不能把他嘴堵了。又忙看向柳渔，想要解释，奈何脸肿得说话都不利落了。
柳渔看着这二人，这就是她试图为自己找寻的依靠？满嘴信誓旦旦来提亲，结果先是家里人找上门来，接着他自己转天和别家相看？
柳渔忽然觉得自己天真到家了，人品什么都且两说，只说婚姻之事，少年郎能作自己什么主？
她忽然就觉得意兴阑珊起来，仿佛空耗了大量的时间心力，在走一条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的路。
她轻嗤一声，什么也不愿说，转身就走。
作者有话说：
小说时间四月十一，渝水娘娘诞辰，女主重生第二十三天。
对，就是小说时间线的这天晚上落水，这一章本来想写二合一大肥章的，尽量走到落水那个节点去，但我尽力了，还是只写到了上午的事件，只能明天继续。
看到有的小天使等得着急，其实节奏上真的不慢，女主的身世线，以及为什么会有落水一事，都是一些必要的剧情，看到后面你会发现很多情节埋的全是线，没办法省的，是我写得慢，所以导致你们觉得时间过了很久了，今天就到这啦，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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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陈升的天塌了, 柳渔看到他相看，还看到他被陆承骁打成这鬼样，陈升内心是崩溃的, 他脚步微动，想解释一下，他来相看都是为了柳渔，他是和他娘交换的条件。
可他现在不说口齿不清，陆承骁还阴损的专往他脸上招呼，不用照铜镜，只想象也知道自己一张脸现在丑得根本没法见人, 脚步就迟疑了一分。
陆承骁可不管陈升心里是怎么天崩地陷的，他见柳渔一走，撇开陈升拔腿就追了上去。
八宝和刘璋难得的来了默契, 见陆承骁一走，马上跟着也撤，再不拦陈太太和陈小妹了。这母女二人终于得了自由，跌跌撞撞奔向陈升。
陈太太拉住儿子, 眼泪是不要钱似的成串儿掉，小心虚捧着他的脸, 一口一声我的升儿，又哭骂：“怎就被打成这样, 到底怎么招惹了陆家那小子了, 下这么狠的手啊。”
一腔慈母心像密密实实的网，把陈升兜住, 陈升现在就算不顾颜面想追柳渔也是不成的了, 眼睁睁看着陆承骁追着人去了。
~
“柳渔。”陆承骁快走几步, 拦在了柳渔面前。
或许是把这么一个人日日夜夜存在心里, 那一声柳渔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喊出后才想起柳渔上次的话，道他不该叫她名字，陆承骁有些尴尬，又唤了一声：“柳姑娘。”
柳渔前路被他挡住，驻足看着陆承骁，身侧小兄妹俩也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盯着陆承骁瞧。
陆承骁面对着这一大两小的目光，着实是有些不自在起来，许多话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才好，瞧着柳渔面上神情委实不算太好，安慰道：“你别难过，陈升那人并不值得托付，陈家，陈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不能成于你反而是幸事。”
道他人长短非君子所为，陆承骁有些不自在，然而对着柳渔，他能想到的安慰的言语也只是这样。
“他确实不值得。”
柳渔牵了牵唇角，眸中闪过一抹极微的戚色，长久的努力皆成空，前途不知会怎样，她只是为自己忧心罢了。
这却不足为外人道了。
陆承骁没错过那一抹极浅淡的戚色，心像被什么轻拧了一下，不很疼，却酸涩，满胀着怜惜。
陆承骁不傻，从陈升向柳渔提及求娶那日二人间的对话，及昨日陈太太堵住柳渔时说的只言片语，已是能猜测出柳渔与陈升识得也并不久，甚至不及与他相识的时间来得长。
对于陈升，陆承骁打心里就没把他当个角儿，他不信柳渔真的喜欢陈升到非他不可那一步了，他更愿意相信，柳渔真的只是在他这里失了手，改换了陈升作了目标。
她想择一门好婚事，所以用了些心思，最初是他，现在是陈升。
这在前不久极难接受的心机、算计，到了如今看着她被陈太太羞辱，看着陈升朝秦暮楚，看着柳渔失望转身，竟都全化作了心疼和怜惜。
他甚至觉得，柳渔想嫁好一点，功利一些，这都无可厚非。
陆承骁亲自体验了一回人心是何等善变，譬如他。
他看着柳渔，喉头微动，情知这两日想说的话、他想给的承诺，现下是极好的时机，然而看着柳渔身侧两个目光澄澈仰头望着自己的半大孩子，到嘴边的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柳渔如今满腹的心事，很需要一个人坐下来静一静，想想后边的路到底该怎么去走，也没有心思同陆承骁周旋下去，知他原是好意，与他行了个半福，道：“承你相劝，柳渔领了这分心意，我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说着要走，陆承骁一下急了，“柳渔！”
柳渔侧首看他。
陆承骁看着柳渔身侧的那对兄妹，心下是真急，当着两个半大孩子，表白的话哪里能说出口，见柳渔望来，到了嘴边的话就成了致歉：“那日的事，我有些过分，与你说声抱歉，你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了，好不好？”
柳渔低了眸，略思忖，抬眼看向陆承骁，问：“哪一日？”
陆承骁微窘的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含糊道：“荷包那天。”
原是指的她送荷包那一回，柳渔一抬嘴角，道：“原是我的问题，陆公子不放在心上就成了，不须说抱歉。”
陆承骁只见她这一笑，虽只极短暂的一息，却也让他心漏跳了一拍，甚至是雀跃欢喜的，又听她说是自己的问题，慌急的摇头：“不，我也不好，那日话说得太重了，你心里莫再恼我才好。”
许是因为两个孩子在，陆承骁莫名的脸热。
柳渔见他如此，牵了牵唇角，道了声：“好。”
脚步匆匆走了。
陆承骁那颗方才还扬在轻云里的心，忽悠悠又下落、下落、沉作了一种失落。
因柳渔后一个笑那般牵强，因她心事重重情绪不佳。
陆承骁想，柳渔到底是难过的吧，先是碰上他，接着陈家，人心不是铁打的，哪会知道不值得就真的不受伤。
他把指甲在掌心处一下一下的扣印，心里纷乱得不成样。
又清楚柳渔走得这样急并不一定是有什么事，只是他和陈升，她一个也不想见到罢了。
陆承骁早痛悔了千八百遍，现在更气陈升，凭的什么呢，这样作践人心。
磨着后槽牙，只觉刚才还是揍得轻了。
远远站着的八宝惊呆了，刚才混乱着，他没有全程跟上陆承骁的，一直以为陆承骁是因为林怀庚表妹的事揍的陈升。
所以，自家三少爷刚才那话里的意思，陈升和这柳姑娘竟然也有瓜葛么？？？？？！！！！
而陈升见陆承骁一样没能接近得了柳渔，心下略稳了些。
虽焦急柳渔生了他的气，但只要没被陆承骁趁人之危，那他就还有希望，他和周如意相看也相看过了，他娘答应过他相看后若看不上周如意，就去柳家提亲的。
~
柳渔也没什么去处，李家附近转了一圈，探问到那位李爷还是未归后，她便整个人都有些颓然。
小兄妹俩也不知她打听那李家人是作什么，见她怔怔的，小丫拉了拉柳渔衣裳，仰头问：“姐姐，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柳渔强扯了一抹笑，道：“没事，今天还没谢谢你们。”
她原想着给一回送消息的钱，又想着自己眼下也没个去处，索性问：“有什么想吃的吗？姐姐请，算是谢你们今天帮忙。”
男孩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裳，摇头：“不用谢，也不用给钱。”
柳渔笑笑：“是我也没个去处，请你们吃东西，正好找个地方坐一坐。”
小丫头就馋了，眼睛转了转，问：“那姐姐能请小丫吃碗馄饨吗？”
直白得男孩儿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镇上食肆里的胖大厨是个好人，有时客人剩了的饭菜，他就给我们留一份，所以食肆里的饭菜我和妹妹都吃过，那馄饨摊儿妹妹馋了几回，我去因着问了价要八文一碗，没舍得带她吃过。”
柳渔笑笑：“那今儿我请，你们带路。”
袁州一带的馄饨，别名清汤。
所谓清汤并非一碗汤水，而是馄饨的另一种叫法，自然，也有不同，相较于馄饨，这清汤的肉馅儿极小，皮擀得极薄，只用筷子头儿沾一丁点儿肉馅，皮子一包一捏，你还没瞧清，一朵便成型了。
这清汤现包现做，吃得就是一个鲜，碗底放上调好的料，撒一把葱花滴点儿香油，把那小馄饨沸水煮熟连带着汤水一并浇进碗里，因着馅儿少没甚重量，那又薄又透的皮就在浅赤的汤汁里飘成极轻极透的一朵朵，配上葱花，白的绿的，煞是好看。
两孩子不知馋这吃食多久了，只到了这馄饨摊看着邻桌的客人吃，就止不住咽起了口水。
柳渔点了两碗，只看着两个孩子吃，自己坐在一边想心事。
小孩儿珍惜的一口一口吃着，似乎是刻意控制着让自己吃慢些，把味道尝仔细些，吃到末了，端起比他们脑袋大的海碗，连汤汁也喝了个干净，一滴不剩，才满足的摸了摸肚皮。
柳渔瞧得有几分心酸，再见不上那位李爷，恐怕等着她的也只有逃亡一途了，倘果真走到逃亡那一步，她的处境怕是也不能比这兄妹二人好到哪里去。
付过了馄饨钱，因着这小摊儿上总共也就三张桌子，柳渔也不久坐了，带着兄妹俩离开，就在镇北，渝水河河堤边，寻了一处地方坐了下来，问起了兄妹俩身世。
柳渔是这时才知道男孩儿名字，姓葛，名安，今年九岁，小丫是他胞妹，唤珠儿。
小丫太小，早说不上自己哪里人士了，葛安却记得很牢，道：“家中原是泉州府辖下一个小村里的村民。”
柳渔听后，问：“那又怎么到了这里？”
葛安鼻翼耸了好几下，眼里有些水光，睫毛扑闪着眨了几回，才把那湿衣眨了回去，道：“父亲是读书人，在我六岁那年赴京赶考，后就再没回来，几年也没有音信，我娘急得病了，去岁没挨过去……”
柳渔心下一抽，问：“然后呢？”
葛安眼里就有了几分恨色，道：“然后我叔婶就要悄悄卖了我们兄妹，我连夜带着妹妹逃出来了，有家不敢回，一路乞讨，走走停停，走了近一年到了这里，碰上娘娘庙的师傅心善，肯收留我们，就留了下来。”
柳渔鼻间酸涩，眼圈抑不住泛了红。
她与这对兄妹，命运何其相似。
又想着那时不过八岁的葛安尚有勇气带着五岁的妹妹出逃，她怎么就不敢给自己挣出一条能完全摆脱柳家这个烂泥塘的新人生来呢？为何情愿蝇营狗苟，卖弄颜色，以随意交付出后半生为代价去换一时安宁呢？
柳渔知道，或许是因为她陷入过地狱第三十六层，才会在第十八层挣扎着，急迫地想把自己出卖给能让她免于坠入深渊的人，甚至于强形遮住自己的心和眼，忽略了能救她的那人到底是身处人间，还是只是地狱第九层而已。
因为已经坠入过深渊，知道深渊是什么样，所以她甚至不如八岁的葛安那样，有一腔能豁出去一博的孤勇。
葛安观她面色，犹疑着开口：“姐姐，你是遇见什么难事了吗？”
柳渔摸摸他脑袋，道：“是有些麻烦，我得一个人细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带着妹妹回庙里去吧，护好自己、护住你妹妹。”
葛安嘴唇动了动，似乎也知道自己太小，柳渔不说那就是他们帮不上忙，他有些担心的看了柳渔一眼，点了点头，牵着小丫起身，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时已近午，柳渔今日却一点不想再回柳家去，她在河堤边坐着，抱着自己膝头，瞧着河水永不知倦的奔流，思量着自己当何去何从。
谋嫁这一条路她真的还想走吗？她又当真能走得通吗？
便如陈家，不说陈升作不作得主，只看陈太太手段和陈升其人，进陈家确实只是从柳家那个绝命的沼泽挣出来，再将自己投进另一窝泥淖。
那位李爷反倒可能才是最作得自己主的，然而迟迟未归，她也还不知那人品性如何。
只剩八天，柳渔怎么也看不清生路在哪。
她思量着除了嫁或逃，还能有什么破局的法子。
柳渔很清楚，一切的源头在柳康笙、柳大郎和伍氏的贪婪，谋嫁就是她应对柳康笙的法子，柳渔细想，便是一时不成，只要在撕破脸前让柳康笙看到能得到更大利益的希望，那就还能商量，真正难缠的是柳大郎和伍氏这对夫妇。
柳渔这时候忽然想到她娘王氏昨天敲打伍氏的那一番话来。
文氏的肚子！
她陡然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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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是了, 文氏的肚子。
林氏在柳康笙面前是没有话语权的，可是文氏这一胎若生的是个男孩呢？盼男孙盼得眼都绿了的柳康笙是否会另眼相看。
她把长远的利益画成大饼，清楚地摆在柳家三房人眼前, 林氏合一个文氏，是不是能和伍氏斗上一斗？
柳渔激动地交握着双手在河堤边踱了几步，从内部分化瓦解她们，这绝对是一招好棋。
不，不需要文氏这一胎是儿子，柳康笙虽偏着大房，可二房三房也不是隐形人, 没有一个是好惹的，只是柳康笙除了对待孙子偏得明显，其他事情明面上一直还算得上是一碗水端平, 另两房没什么反扑伍氏的机会罢了。
是她想左了，她从前只一味防备柳家所有人，可是不对，现如今真正对她动了歪心思的其实是大房夫妻, 她何不把二房三房磨利，作护卫自己的刀。
柳渔激动地踱了几步, 步子渐渐又缓了下来。
不，她还是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文氏如今看着且还好, 可柳二郎柳三郎呢？林氏又会不会和伍氏沆瀣一气？这都是未可知的。
若果真是如此，怕是过了这一劫, 下一劫也不知在哪一刻等着她。
可柳渔也清楚, 应对眼前的困局, 这确实不失为是一个半可行的法子, 必要的时候，为自己争取几个盟友，哪怕是因利益而团结起来的盟友。
陈升那里柳渔已经不再想了，还剩八天，下一步再看看那位李爷吧，然而不管那位李爷是好是坏，柳渔知道，她都该为自己多备几条退路了。
若是那位李爷那里不能成事，而二房和三房也制衡不了大房，那就该逃了。
可该怎么逃，往哪逃，身份路引怎么办，钱财可够，安全如何保障，这都是问题。
柳渔到这时方觉自己所知真的太少太少，上辈子和这辈子，她真正在外行走过吗？没有！
被卖往扬州城的路途中被灌了一路药，说到底没有任何在外行走的阅历。这些事情，她可以问谁？柳渔脑中把自己认识的人过了一遍，也只一个林九娘和绣铺女掌柜或许能一问。
是的，她该去打探一下的。
这时便不是不愿回去面对柳家那群人了，是确实不能回去，然而还不能打草惊蛇，再似上次一般把伍氏招了来。
柳渔想了想，行到了镇北桥头处，默默候着，果真，约莫两刻钟后，叫她等来一个柳家村人。
她几步迎了上去，唤了一声婶儿。
那妇人是识得柳渔的，亲亲热热问：“阿渔今天还没回家去？”
柳渔点了点头，笑道：“我在镇上还有点事，能不能托婶儿与我娘说一声，我晚点再回家去？”
那妇人一笑，“阿渔是想晚上放河灯吧？安心，我把话给你娘带到。”
柳渔愣了愣，才想起渝水娘娘诞辰这一日长丰镇这边晚间是可放河灯祈福的，只是她们乡下离得远，也不愿花钱买那劳什子河灯，少有人做罢了。
想到一直未及祭奠的生父，柳渔只觉正是时候，她确实该祭一祭生父了，而也再没什么别的理由能比这个更叫王氏能接受的了。
她眼里露出些笑意，点了点头：“正是，劳烦婶婶与我娘说一声，免得她挂心。”
两人别过，柳渔目送那妇人上了石桥，转身便折回长丰镇里。
~
而此时益安堂里，周如意被安置在医馆内院，由周太太按着，老大夫行了针炙又灌了药，才把情况稳住一时。
走到一旁，周太太这才有机会问起周如意这病症缘故，听得老大夫隐讳的说是被用了下九流的药物，生生气了个倒仰。
如意在庙里和自己分别前都还好好的，这期间接触过的人也只一个陈太太和陈家那一对儿女罢了，这能做手脚的除了陈家人不作他想。
这桩婚事周太太早就惦上了的，只是陈太太一直不接茬罢了，前天傍晚突然来约上香，周太太当时未想，现下女儿出了这样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去想，如此看来突然找上她家如意也是事出有因，周太太虽还不知内里究竟，却已经认定这就是陈家人干的好事了。
她咬碎一口银牙等着去找后账，此为后话，先按不表。
只说这陈太太，从来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她做贼心虚，带着陈升避了周家人去的另一家小医馆上了药后，就要直奔陆家去找陆太太要说法去，却被陈升一把拖住了。
陈升满心惦着都是和柳渔的婚事，当下拉住他娘便道：“娘，您昨日应了我的，只要我和周如意相看了没看中，您就去柳家提亲的，我明着说，我没看中周如意，娘您别忙别的，替我找媒人去柳家村说项去吧。”
陈升这样急着拉住他娘，还有另一层顾虑的，陆承骁对柳渔的心思他瞧得再清楚不过，他只怕陆家人原本还不知这事，叫他娘堵上去这么一闹，陆太太知道了，若是支持陆承骁，先了他们家一步去提亲，那他还有什么想头。
陈太太不想他被打成这样了还满心惦着去柳家提亲，想到自己一腔算计被半道杀出来的几个程咬金全弄砸了，等周家那边回过味来还不知道怎么闹呢，当真是一口老血哽在了喉中，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柳渔柳渔，陈太太这时候是真恨不能给自己这不省心的儿子一耳光教他清醒清醒！
只她到底是个能忍的，又觉得儿子只是一时被那柳渔迷了眼，把手里的帕子一绞，道：“那不成，就让那陆承骁白白把你打了这一顿不成？”
直接岔开了提亲之事，说着就要往陆家方向去。
陈升哪敢让他娘找去陆家，一把就拉住，往陈家方向回，倒把刚才还急着让他娘去请媒人的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
再说柳渔，在绣铺女掌柜和媒婆林九娘之间，还是选择了绣铺这位女掌柜。
因两人相识也有些时候了，她对掌柜也有几分了解，求到了门下，含糊了因由与女掌柜细打听在外行走的一些注意事项。
女掌柜原也是个寡妇，自己能撑起一门营生又怎会真没点本事，她把铺子交由绣娘帮看着，请了柳渔后院里坐，好茶好点相待，对于柳渔打听这些事情的因由她也不多问，只把自己知道的都与柳渔细说。
说到末了，提点柳渔：“我痴长你几岁，便托大唤你一声妹子，虽不知妹子是碰上了什么难处，要与我打听这些，但姐姐还是提点你一句，旁的事情有银钱都有空子可钻，妹子你要在外行走，最难的是你这张脸，太过貌美，有时候不全是好事，妹子若真有那一天的话，姐姐教你个法子。”
柳渔眼睛一亮：“是什么法子，还请姐姐教我一教。”
那女掌柜一笑，道：“说出来一文不值，现妇道人家都爱扮美，可咱孤身女子要往外行走，要想安全，那就往丑了扮准没错。”
不过她瞧瞧柳渔，又摇头：“可妹子你这底子，我瞧再怎么扮也扮不丑，妹子听我一句，外边的世道不安稳，你这样的，能不出去，还是不出去。”
柳渔又怎会不知呢，她点头：“我记下了，这也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敢行的路，今日多谢姐姐招待。”
柳渔告辞要走，那女掌柜道：“你等会儿。”
她说着进了屋子一趟，再出来时手里是个小小的荷包，拉住柳渔手把那荷包塞进她掌心，道：“蒙你叫了我一回姐姐，我虽不知妹子你是遇着什么事了，可若不是天大的难事你也不会想冒这样的险，这点子钱你拿着，真有个万一，手里有钱多条活路。”
毫不设防地，柳渔眼窝泛起了一阵湿潮。
“我姓崔，叫崔二娘，我是修了福气，听你这么个仙女儿似的姑娘唤我一声姐姐，这银钱不多，也就二两，只够你应个急的，多了我也不舍得。”崔二娘说笑着，把柳渔纤细的指尖一合，将那荷包拢在了手心，道：“拿着吧，我盼你永远也用不着它才好，若没用上，你再还我或是帮着做些绣活便是。”
柳渔眼前的湿潮渐渐化作一阵微热的模糊，她极速的一眨，想将那点泪光眨去，哪料那泪串子就那般不经事，她拼命克制，它仍扑簌簌砸了下来。
柳渔极快的朝腮颊上一抹，放下手，冲崔二娘弯出一个极明媚的笑来：“谢过崔姐姐，我可能确实需要这个，我姓柳名渔，若日后……定拿姐姐当嫡亲的姐姐相待。”
崔二娘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那我是沾了大便宜了，白得这样漂亮一个妹子。”
说着挽着柳渔，相送了出去。
其时已是斜阳半残，往日里这时候会变得安静许多的长丰镇，今日仍有不少人往外走动，柳渔看到几个手里是拿着河灯的，崔二娘见她神色，道：“想买河灯？”
柳渔点了点头，道：“正逢渝水娘娘诞辰，想祭奠亲人。”
崔二娘了然，拍拍她手道：“那你往南街去，那里有家香烛铺子，里面正好有卖这河灯的。”
柳渔应了，与崔二娘别过。
长丰镇南，柳渔对香烛铺子也是有印象的，一路寻了过去，正要进铺子时，从里面迎面出来的却是个熟人。
陈太太，身边还跟着个与自己一般年岁的姑娘。
陈太太这两日正恨柳渔切齿，乍然迎面碰上，面色也很是不好看，鼻间哼出一声轻嗤，带着陈小妹就出香烛铺。
倒是陈小妹频频回望，她上午在娘娘庙外就见过这位姑娘了，听陆承骁追出去时唤的好像是柳渔。
走出香烛铺子七八步了，陈小妹还是没忍住，拉住陈太太问：“娘，她是不是就是哥哥喜欢的那个柳姑娘？”
陈太太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想到下午在家还一直催着让自己去找媒人提亲的儿子，她就说不出的糟心，瞪了陈小妹一眼：“别瞎胡说！”
只是再看向香烛铺子时，陈太太眸光不由闪了闪，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河灯买好了，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迟些回。”
陈小妹还惦着刚才和柳渔照面时那一眼的惊艳，没留意到她娘的异常，“哦”了一声，朝香烛铺里瞧了好几眼，直到陈太太轻拧了她一下，这才讪讪地回去。
临行陈太太不放心，叮嘱道：“别和你哥说你见过她。”
陈小妹怏怏地哦了一声，心里还在嘀咕她娘的嘴怎那么刁，怎会把这样一个大美人和芳嫂子那样的拿在一处作比。
把陈太太的话直接作了耳边风，说是肯定要悄悄和哥哥说一声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有点卡文更新都没太稳定，不好意思啊，上一章小修了一点，今天这章前66条2分评有红包哈，留个漂亮小脚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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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斜阳沉沉地下压, 最后一抹橙红都在天边褪净时，白昼的光就一点一点被抽去，只给这长街留下一片昏昏不明的浅白。
香烛铺里, 柳渔才踏进去，就有一个年三十左右的妇人招呼她：“姑娘可是要买点什么？”
柳渔把视线在铺子里转了半圈，落在了摆了满满当当一柜的大大小小各色河灯，道：“我挑盏河灯。”
妇人笑着应好，道：“行，姑娘自己看着挑个喜欢的，今儿是娘娘诞辰, 放盏河灯，不计是祭奠先人还是许个心愿，只要心意诚了, 都是极灵验的。”
柳渔点了点头，才要道谢，见那妇人眼睛亮了亮：“哟，李爷, 您这是从袁州城赶回来的？”
柳渔听到这一声李爷，心头就是一跳, 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转过了头去望向那人。
进香烛铺里来的是个年约二十□□的男子, 身材魁梧, 生得是一副齐整敦厚样貌，只是面带几分风尘之色。
他入得这香烛铺来, 柳渔转头望去, 他扫了柳渔一眼, 只是一眼, 眼里并不见多少波澜，自于那香烛铺的妇人道：“正是，来买几盏河灯。”
妇人想是与这位李爷极相熟的，道：“是祭奠嫂子吗？”
那李爷笑笑：“也替家母祈福，保她身体安康无恙。”
妇人笑道：“好、好、好，老太太一定是福寿绵长的。”
柳渔的心思已经不在河灯上，她想知道，这位李爷与她连日来寻的那个位李爷，是不是同一人。
只是她这般想着，那李爷却是形色匆匆，挑了河灯就掏钱结账。
香烛店后屋的门帘子打起，一个与妇人年岁相当的男人走了出来：“哟，李爷，这一趟可请来大夫？老太太还好吗？”
那李爷点头：“承您惦记，从袁州城济和堂请来了一位老大夫，下午刚到，已是开了方子，只缺一味药，我一会儿到益安堂买了就回去，这就不久留了。”说罢与掌柜夫妻一拱手，拎了那几盏河灯告辞。
那妇人待人走后，感慨不已：“他也是难得的痴情人，李太太走了快三年了吧，任老太太怎么逼他再娶，也不见松过口，就这么空守着。”
掌柜摇头：“难了，老太太这回怕是不大好，这些日子必是要给他强娶一个的。也是为人父母一点慈心，哪里舍得儿子就这么孤独到老。”
掌柜夫妻俩也只感慨这两句，见还有个姑娘在，打住了话头。
夫妇俩却不知，他们简单两句感慨，对柳渔而言信息量有多大。
夫人亡故，母亲逼着娶妻，近些日子又不在长丰镇，年龄瞧着也对得上，怎么看怎么与她要找的那位李爷情况相合。
柳渔心跳极快，福至心灵间意识到这或许是她能抓到的最好的机会，如此这位李爷就是她要找的那个李爷的话。
她按捺住激动，捧了盏荷花灯问过价钱，付过钱后匆匆出了香烛铺向益安堂去了。
~
益安堂外，方才那位李爷提着一包药刚出来，柳渔匆匆跟了上去。
“李爷留步。”
那李爷听有人唤他，回首见是方才香烛铺里的姑娘，奇道：“姑娘是唤我？”
柳渔行到他近前福了一礼：“敢问尊驾可是临水庄李爷？”
那李爷点头：“正是，不知姑娘是？”
柳渔想到来时的计划，紧张得把指尖往拳心攥了攥，道：“李爷，我有事相求，可否借一步说话？”
眸光中带着些微求恳。
那位李爷看了看手中的药，有些犹豫。
柳渔方才也听到了，说是要给家中老太太送药回去的，忙道：“小女只说几句话，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那李爷想了想，点头随柳渔行至街边说话。
此时路上行人不多，倒也不豫谁会听了去，这街边不是什么隐蔽地界，也没有男女独处之嫌，正正合适。那李爷也正因此，对柳渔这个冒冒然出现的年轻女子少存了一二分戒备，都站定了，他道：“姑娘何事寻我，请说。”
柳渔深吸了口气，道：“我要说的话，许是有些唐突，还请李爷包涵则个，听我说完。”
见那李爷只是眉头动了动，知是应了，道：“我是柳家村木匠柳康笙之继女，名柳渔，今年十五，今日寻李爷相助，是因实在走投无路了，听闻过您的名声，方才在香烛铺里也听掌柜夫妻言谈间对李爷颇是敬佩，是以冒昧叫住李爷。”
这一上来便自报家门的说法，让那李爷眉头微动了动，年近三旬的人了，倒是颇稳得住，没叫几句好听话就哄得晕晕然，只示意柳渔继续。
柳渔把将要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在心中细思索，缓缓道：“前些日子暗中听到家里父兄有要卖了我的打算，所寻的牙婆是替扬州一带花楼相苗子的，我委实不敢让自己落入那般境地，便想要有一桩让家中父兄能高看一眼的婚事以保全自身，实不相瞒，我打听李爷有些日子了，只是李爷外出一直未归，这才在今日才机缘巧合下遇见。”
柳渔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对方神色，见他眉头越拧越紧，她道：“李爷莫误会，我正是听了掌柜夫妻说您与先夫人夫妇情深，无心续娶，这才前来寻您的。不瞒您说，我也不敢因为避祸匆匆把一生交付，我听闻令堂有意让您续娶，而您并不愿，想问问李爷，我们是否可以相互帮个忙，您替我挡下卖身之祸，我替您全一片孝顺之情，以宽令堂之心，你我之间，作一场假凤虚凰的交易，如何？”
那李爷的眉从紧皱到一寸寸松缓，及至听到后来，眉头微微挑起，显见是感了兴趣。
柳渔再接再励：“有名无实的假夫妻，这样您不用觉得有负先夫人，也可以让令堂安心，可是两全之法？”
那李爷将眉挑了挑：“这算是欺骗我母亲，如何算得两全？”
柳渔反问回去：“那李爷是准备不日娶新妇？”
这倒是把那李爷问得哑了口，让柳渔更确定了，他是真不愿再娶。
李爷也知自己心思露了，道：“于我而言是为两全，于姑娘而言却是名节尽失，女子的名节何等重要，姑娘就不介意？”
柳渔摇头坦言：“介意，又并不是那么介意，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较沦落风尘，只是多了个嫁过人又和离了的名声倒不那么重要了，只李爷应我一点，我们以契约定下个时限，时限一到，请李爷帮我另选一安生处，立一个女户，便算是我替您侍奉老太太照顾家小的报酬了，如何？至于契约要签多少年限，看李爷意思，我们可以商量。”
她这话说得含蓄，那李爷却是听了出来，要安他母亲的心，自然是侍奉母亲到终老。这一句倒真让李爷有些动容，若母亲长寿，这姑娘便是情愿把大把光阴虚耗在他李家，想到此，他倒是存了心试探：“姑娘就不怕我真动了意，假夫妻作了真夫妻？”
柳渔莞尔：“实不相瞒，我原也是想要想方设法为自己谋一桩亲事来避祸的，这其中一个目标便是李爷您，只是后来经了些事，才改了主意，我观李爷目光清正，也不似那样不堪之人，便是果真我眼神不好，识错了李爷品性，最差也是真嫁了李爷，与我原本的想法无甚差别。”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唇边带了几分笑意：“且李爷在香烛铺中初见我时，只一眼扫过，并未多看一眼，我相信李爷对先夫人确是情深一片，应该不会看错才是，况您若有心续娶，也不需与令堂僵持这么些年，早就可以了不是吗？”
李爷不曾因着柳渔貌美而动容，而今倒因着这一份慧黠和洞察纤毫的能力惊异了，又因她那份坦诚和泰然，更是博了十足的好感。
假凤虚凰，这个正正合了他当前所需，但在旁人看来或许极为荒诞的提议，听在李爷耳中，倒实实在在的有三分入了心。
柳渔善察颜观色，也知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有人会即刻应承定下来，与李爷道：“您可以细考虑，也可到柳家村查一查我所言是否属实，只是莫要拖得太迟，我恐怕只能有六七天的自由了，还望李爷能伸一把援手。”
说着与他福了福身，面上隐含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那李爷一时也有些不忍，方才只关注她的提议，惊异于她的慧黠，倒是没太把这份提议背后的无奈真正听进心里，现在瞧见这一抹苦笑，倒是同情起柳渔的遭遇来了。
他确实没有再娶的打算，一是不能忘情妻子，二是不敢把年幼的两个孩子交由继母手中；而母亲这半年来闹得也着实太过厉害，如今病重，每日将他唤到床前殷殷切切说的还是他的婚事，话到重时，只说临了若是看不到他续弦便是连眼都闭不上了。
只是契约夫妻这样的事，到底还是匪夷所思，他把这事在心里过了几遍，道：“姑娘容我细想想，不需要六七日，过两三日便答复你，如何？”
这听来也是意动了的，柳渔自是万般愿意，“那我等李爷的信，我常往镇上来，李爷有事相商的话往崔二姐家的绣铺托她给我递个话就成。”
想了想，又补充道：“李爷若不愿意，不同意也无妨，只是这样一来嫁出去这条路我是走不通了，还请李爷能用另一个办法帮我一帮，届时我自卖自身，卖于李家为婢，签两年活契。”
李爷目光一震。
柳渔苦笑，道：“我自卖自身，做个侍候人的婢女，也好过被继父继兄卖到风尘窝里去吧，这个念头我隐隐动过几回，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柳渔不想沦为奴藉罢了，打杀由主，若是所托非人，怕也是前程难料，这才有了前边的提议，不管是假凤虚凰的交易，还是买下我为婢让我能托庇于李家檐下两年，蒙您援手，柳渔都感激不尽。”
说着盈盈一拜。
那李爷慌了手脚，空着的那手在空中虚扶，道：“姑娘莫行这礼，我知你难处了，必会仔细考虑姑娘提议，两日内便会给姑娘回复。”
从两三日已经转口到两日内了。
此时天色已经很暗了，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金乌已经换了银月来执守，只是月色还不甚明晰。
柳渔谢过，这才看一看他手中药包，提醒道：“李爷快回吧，耽误了您这些时候，老太太还等着用药吧。”
那李爷称是，与柳渔拱手致了个意，这才拎着他买的药和荷花灯离去了。
柳渔看着他背影，这一刻很庆幸自己转过了心思，相比起谋一桩姻缘，开诚布公谈一桩交易的效果显然是更好，而不用为了避祸匆匆迈进一段未知的婚姻，还能换得将来远走，再有个女户，彻底摆脱柳家人，她心下也轻松了许多，捧着手里新买的莲花灯，向着镇北去了。
~
南街香烛铺，去而复返的陈太太扑了个空，面色很有几分难看，不过也知道自己这一趟耽误了些时候，倒算是预料之中。
她折身出了香烛铺子，月色下，就在陈太太身后三四步远，正是昨日给陈太太寻药的刘三。
刘三跟在陈太太身后，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三四步距离，远远看去，仿佛两个并不相识的路人，却在四下无人时，刘三开口问：“人已经走了？”
陈太太拿帕子半掩了嘴：“走不远，应是往镇北放河灯去了。”
实则心里亦是焦急。
刘三嘿嘿一笑，直觉神了，多少年也没说过几句话的人，这次一连两天都找上他家门。
此时天色已暗，越往镇北方向走，出来放河灯的人就越多，这其中就有陈家兄妹二人，又有陆家几人。
陆家这边，陆太太带着长媳和女儿，牵着两个孙儿，至于陆承骁，是被她娘点出来相陪的。
陆太太一路走一路四下看，还颇好奇的悄声问陆承骁：“你喜欢的那姑娘今晚出来吗？”
陆承骁可是知道他娘这么执着要他陪着出来的原因了，笑笑不说话。
陆太太啐一声：“这闷罐子！”转去逗孙儿去了。
~
渝水河岸，此时已是男女老幼挤挤攘攘站了一片，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不知是谁隔十数丈就燃着一个火盆，绘出一幅明明暗暗的夜，要点河灯的也便利，只往那火盆边去。
这样密集的人群中，陈太太还是轻易寻出了柳渔来，太醒目了，漂亮得醒目。她下巴一抬，朝柳渔所在方向暗指，道：“刚点了灯转身那姑娘，你一眼瞧去最漂亮的那个。”
这黑暗中，刘三没再和陈太太保持距离了，循着她目光看去，眼睛一瞬就直了。
陈太太看他那副几乎口涎都要滴下来的模样，唇角意味深长地勾起：“把她推下河，你再去救，有本事呢就白得一媳妇，没本事……”她略了那些不干不净不中听的，道：“没本事你也拿了银钱，总归不亏。”
陈太太不说，刘三心里会想啊，娶不到那也抱过摸过了，岂止不亏，他刘三赚死了。
“我现在就去！”他双目放光，摩拳擦掌就要过去。
“等等！”陈太太一急，伸手扯住他衣服就把人拽了回来。
刘三一脸莫名：“还等什么，等人放完河灯不就走了？”
自然是等她那宝贝儿子来，不叫他亲眼看着，能让他死心？
陈太太冷着脸四下寻觅着，自己生养的女儿她是再清楚不过，主意大得很，对着她耳提面命的话阳奉阴违不是一两回。
刘三见柳渔已是往河岸边寻到位置，放河灯默祷了，心里急得不成：“你倒是放开啊，等什么啊！”
实是嫌陈太太碍眼了，这活没钱他都干，当然，钱不咬手。
他只是心焦。
陈太太也心焦！
终于，远远的看到两道熟悉的人影，她把手一松，道：“去吧！”
陈升和陈小妹就是奔着找柳渔来的，兄妹俩个才看到柳渔，刘三已经脱缰野马一样撞了过去！
“柳姑娘！”陈升这一声真可谓是嘶心裂肺。
至少是把刚撞了人的刘三给震了三震，刘三是谁，靠着亲戚里打混过日子的，亲戚里最富贵的那一个，陈升，他能不识得？可以说，集贤斋他这些年也是没少去的，相比陈太太压根不待见他，陈升这个软面皮手里他反倒是能拿到些许接济的。
陈升这一声嘶心裂肺的叫唤，和疯魔了一样奔过来的样子把刘三给震愣住了，他猛然意识到陈太太让他害的是什么人了，不敢置信的回头看陈太太方向。
这一声柳姑娘，听到的更不止刘三，才刚到河边的陆承骁和八宝也在同一时间听到了，陆承骁听出是陈升的声音，面色一变，拔腿就朝着落水声和呼喊声传来的方向冲！
陈升快，早有准备的陈太太也不慢，一把子扑过去就抱住儿子：“升儿，你怎不在家养伤，跑出来了。”
陈升哪理会得她，“柳姑娘落水了，我要救她。”
陈太太会叫他去救？那她费心安排这些作什么，死死扯住了：“你疯了，你这一身伤怎么敢下水，而且你这一下去她还有什么名节！会有会水的婆子下去救人的。”
陈升哪里还顾许多，高喝道：“我娶她！”
力气也爆发出最大潜能来，竟是不顾会伤了陈太太，一把挣开了她桎梏。
陆承骁过来正听到陈升这一句我娶她，神情陡然变了，见陈升已经往河岸边冲，一把拽住陈升衣领把人一扯一推就朝陈太太送去，口中疾喝：“八宝，盯好他！”
“我知道，三少爷！”八宝心领神会，一下子拦在陈升面前，戒备的盯着。
陈升重被他娘缠住时，陆承骁已经一头扎进了河里。
扑通一声闷响，岸边喊着有人落水了的人们又呼道：“有人下去救了！”
作者有话说：
狗子误会是在下一章哈，不要说我卡，我尽力了，昨晚就睡了五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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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陈升整个人僵住了。
陆承骁跳下去救柳渔了, 那……那……陈升牙关抖着，怎么也想不下去了。
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嗡嗡的响。
陈太太心里大松了一口气，甚至因为事情成得顺利, 高兴得想笑，只是强忍住了，面上还是一派慈母心肠，又很为柳渔松了口气的样子：“有人救了，有人救了，升儿你身上带伤万万下不得水，你若有个好歹, 那是要娘的命啊。”
陈升像没了魂一样，再看到被他娘拉着的手，他死死盯着陈太太紧攥着他手臂的手, 半肿的眼眶里蓦然泛起了红。
陈小妹此时也跟了上来，对于这一场变故，惊得是目瞪口呆。
刘三早趁没人注意到他溜了，左右陈太太花钱是让他推人下水, 推他也推了，钱他也拿到手了, 至于抱美人，他只看看陈升刚才的样子就知道这是抱不得的带刺美人, 虽然遗憾, 可相比一时爽快了以后被陈升恨上，他还是更愿意时不时找这位大外甥接济接济。
八宝戒备的盯着陈家母子, 本以为陈升会闹腾, 结果并没有, 他也不知犯了什么魔怔, 只那么傻怔着。
而陆家人此时也奔了过来，没见陆承骁，只看到八宝，陆太太急问：“承骁呢？”
这却是瞒不住的了，八宝如实道：“三少爷下去救人了。”
陆家大小齐齐朝河里看去，河岸上还有光，河边沿也有些飘着的河灯，只是渝水河极宽，除了河边沿，再远一些就是一片黑，耳边只听得淙淙水声，哪里能看到什么。
陆霜见她娘直盯着河面瞧，劝道：“娘，别担心，三哥水性是极好的。”
这个确实，陆太太转望向八宝，问道：“可知是谁落了水？”
她模糊听到是个姑娘的。
八宝连忙摇头：“不知道。”
说得跟真的一样。
~
渝水河中，水流颇为湍急，这样的水流，若是不会水的就会被水流裹挟着冲向下游。
陆承骁一头扎进水中，想也不想就向着下游游去，借着些微月色，努力在水中寻找柳渔身影。
他下水及时，几乎只比柳渔慢了十几二十息，很快发现丈许开外似乎有一道挣扎着沉浮的身影，加快了速度，迅速就向那身影游去。
柳渔两辈子都不会水，正如陆承骁一开始想的那样，在落水的瞬间就被水流裹挟着往下游冲去了，她挣扎着，却根本挣扎不过，惊慌中呛了一口水，心下惊惧又绝望，只怕今夜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却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环住了她，身后有人贴近，柳渔头部被托了起来，终于有新鲜的空气灌入口鼻，她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柳渔。”陆承骁声音有些颤，方才除了救她，完全没有别的念头，现在才知后怕。
柳渔刚呛了水，嗓子并不好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握着陆承骁手臂的手紧了紧。
这微小的动作，陆承骁感知到了，恐慌不分边际的将他整个人都淹没，托着柳渔，在她耳边轻声地安抚：“别怕，没事了，我带你上岸。”
岸边人极多，柳渔现在一身都湿透了，陆承骁哪敢就在这把她送上去，带着她径直往更远的石桥方向游去，游到石桥桥洞下，见这一处隐蔽才停了下来。
桥洞边沿水位并不那么深，陆承骁站着只是过了腰线。可柳渔不会水，刚才几乎溺死在渝水河中，如今早被吓破了胆，陆承骁试图让她站着，表示能扶好她，柳渔却死死抱着他怎么也不敢松手。
陆承骁都不知是生气多些还是心疼多些，先时急着救人，什么也不及多想，现在人几乎半挂在他身上，跃下渝水河前陈升母子的对话就又浮了出来。
陈太太那句你这一下去她还有什么名节，和陈升的我娶她交相响彻在耳边。
太巧合了，正好在陈升眼前落了水，这一刻陆承骁竟生出柳渔是为了坐实和陈升的婚事才设计的落水一事的念头。
在几乎失去她的恐惧里，先入为主的印象占了理智思考的上风，怀中人一身狼狈，身躯还微微轻颤着，陆承骁扣着柳渔腰肢的手不觉收紧。
微重的力道，让柳渔终于从惊魂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后就是桥洞壁，不那么紧张的话，脚往下落能踩着底了，陆承骁的手也牢牢扣在她腰间，应该……应该是安全的了吧。意识到有陆承骁在，怎么也不至于再被淹死了，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把人搂得死紧，忙将身子微微向后，直到背部贴到陆承骁护在桥洞壁处的另一只手。
柳渔脸腾的热了，陆承骁应该是怕她被桥洞不平整的青石刮伤，可现在这样被他一手扣着腰肢，一手贴着后背，几乎就是被环在他怀里的感觉，相隔咫尺，气息可闻，她有些不自在的微微将脸别向了一边。
陆承骁不舍得问，一句也不舍得，他四下看了看，道：“从桥洞另一边上岸吧，那边应该没什么人。”
袁州多山，日夜温差较大，四月的夜里浸在水中，他一个男子无妨，柳渔一个姑娘家哪里禁得住。
话音才落，远远的已有人声朝这边涌来。
“别。”柳渔面色一变，忙拉住陆承骁手臂不让他动。
陆承骁皱眉：“河水太凉了，这一段河堤修得陡，下一处能上岸的地方还很远，你不能在水里久呆。”
柳渔自然知道，她踟蹰的却是才与李爷定好的两日之期，若今日落水且被其他男子所救的事在镇里传开，李爷知是做假夫妻或许不介意，李家老太太能不介意吗？
远处河岸上人声更近了，陆承骁陡然明白了柳渔顾忌的是什么，只是他不知有李爷这么号人物，只当柳渔还想嫁进陈家，不愿被人看到她是被他所救，落人口实。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艰涩开口：“柳渔，陈升并不是一个能托付终生的人，陈太太更不会容许他有自己选择另一半的可能，不然就不会有今天上午的相看了，而他甚至连这一点都看不破，他给不了你明天的。”
柳渔抬眸，望向陆承骁的眼中有几分浅浅的错愕。
陆承骁不知道自己该以多大的力量，才能抑住心中的难受，克制住将她揉入怀中的冲动。
指尖到底是加了力道，贴在柳渔背上的另一只手也遵从了本心，只是稍加力道，柳渔已被他按进了怀里，不曾紧贴，只把距离拉近到了可以不用彼此对视。
柳渔懵住了，拿手去推他：“陆承骁你做什么，放开。”
陆承骁却没有放开的打算，这辈子都不想放开。
“柳渔，我娶你。”
耳边这一声求娶，让柳渔愣住，也忘了挣扎。
“我知道你想要一桩好婚事，我娶你，好吗？不要陈升，不要他了好不好？”
水下冰冷，可少年的胸怀炽热，陆承骁的呼吸就在她耳侧，粗重带着几分急促的战栗，他在紧张的等一个答案。
彼此间静到呼吸可闻。
陈太太的声音却在这时传了过来：“应该是被往下游冲了，这附近能上岸的就石桥这里吧，下那边看看。”
相随而来的是一大群人的脚步声。
旖旎和静默一霎被打破，柳渔有些慌了神，下意识就推开陆承骁，这一推，不防脚底踩的石头滑，陆承骁防着她头部别撞到桥洞石壁，却没防住她整个人跌入水中，弯腰一探将人捞了起来，柳渔前一瞬二次落水，被陆承骁捞起时出于求生的本能，惊慌中手脚并用，也不知自己无意间挨蹭到了什么，死死抱住了陆承骁。
陆承骁整个人都僵住了，面红耳赤的低声让柳渔放手。
柳渔还不知自己干了什么，她怕水，下意识抱得更紧了些。
陆承骁呼吸一下子重了，一声闷哼差点脱口而出，险险被他闷在了自己口中。
柳渔整个人僵住，留仙阁那一年多，教习教过的东西很多，她自然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就是因为懂……整个人都似被火烧了起来一样。
河水是冰的，她脸却烫得吓人。
“松开！”他声音透着几分沙哑，也不管她应是不应，不由分说扣住柳渔的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与自己拉开些许距离。
柳渔怕水，一离了陆承骁本能的慌了起来，陆承骁一手从她腋下伸过去，将人揽住，重新入了水，哑声道：“别再乱动，他们要下来了，我带你避一避。”
陈太太打着热心寻人的名义引来了一帮人，众人打着火把下到石桥下方，照了半天也不见有半个人影。
她把手里的锦帕绞拧成团，险没把一口银牙咬碎。
紧跟着来的陆太太看她一眼，微抿起了唇。
陆霜也气鼓了脸，小声跟她娘耳边恨道：“她就没怀好意。”
陆太太当然知道，若儿子和另一个女子上岸被这么多人围观，不出明天镇上就要传遍了，到时候陆家迫于压力，不管那落水的女子是个什么情况，他们不娶也得娶。
所幸是扑了个空，陆太太就知儿子应该是带着人避开了，她安抚的拍拍陆霜的手，“你哥心里有数。”
~
渝水河对岸，向柳家村方向一里外有一处浅滩，陆承骁就在那里带着柳渔上了岸。
因着方才无意间弄出来的乌龙，哪怕已经渡了一段河，两人仍是面红耳赤，上了岸后都静默着，谁也没敢先开口。
柳渔鞋子在河中掉了，浅滩上都是碎石，也没好意思吭一声，只咬牙走着，却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踩着圆滑的河石且无事，那尖利的石子，却是叫她脚底疼得厉害，走了几步，速度便渐渐慢了起来。
陆承骁虽不敢看柳渔，倒不时用余光注意着，发现不对劲了，停下脚步回头问她：“怎么了？”
柳渔为难地咬了咬嘴唇，这才道：“我鞋子掉河里了。”
陆承骁看过去，视线尽量掠过柳渔身上，只朝她裙摆处望去。
因衣裙尽湿，裙摆贴着身子，已遮不住脚，陆承骁看到的就是柳渔只着一双单薄罗袜的脚，方才水中的记忆又鲜明起来，目光似被烫着了一般缩回。
偏心疼她赤着足在这石滩行走。
他穿着鞋子都觉得脚下硌得慌呢，她鞋子掉了竟闷不吭声走着。
三两步折回，极低声的埋怨： “刚才怎么不说？”
埋怨声里半是气急半心疼，气氛竟一时更暧昧几分。
他四下看看，河的这边荒凉，一眼看过去是见不到头的黑，河滩上还不知道有多少碎了的螺壳贝类，就是不小心踩到一块尖利的石头，也要遭大罪。
想说背她吧，想到上次背着她的光景，陆承骁就觉得身体又要开始不对劲了，低声告了句“得罪”，一弯腰将柳渔拦腰抱了起来。
柳渔身体突然悬空，心头急跳，惊呼中手下意识就环在了陆承骁颈上。
陡然的贴近让陆承骁一阵心悸，以心脏为起点，陆承骁整个身子都蔓过一阵奇异的酥麻。
这样亲近的姿势，柳渔尴尬到不敢看陆承骁，更不敢被他看到自己此时面上神色，微微别过脸，将小半张脸都藏进了他肩侧。
殊不知她的靠近，让陆承骁心间都战栗起来。
半个月有多漫长？
对旁人而言，或许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十五个日转星移，而之于陆承骁，却是第一回 识得情滋味，尚不及品味，就残酷已极的让他尝到了失去的滋味。
是一次次靠近，一次次看着她疏离淡漠转身离去的噬骨绝望。
是日复一日喜怒全不由己的辗转磨折。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能再这般靠近过她。
失而复得，悸动像风暴席卷心间，而不安亦如影随形。
陆承骁喉头微动，几乎是强撑着镇定，解释：“河滩上有尖石和碎贝，你这样很容易伤了脚。”
试图说服她，更怕下一句就是拒绝。
然而柳渔挨在他肩侧的脑袋只是轻点了点。
陆承骁几乎以为是心中有太重的期盼，以至于感官出现了错乱，直到心跳在耳际怦怦响了六七下，柳渔仍未说别的话，他才知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紧张地把人揽紧几分：“离柳家村还有一段，你这样回去怕是要落风寒，前边不远我记得有座山神庙，先去那边落脚把衣服烘干，可好？”
这样的提议，换作任何一个男子说，柳渔都会防备，然而是陆承骁，柳渔却深知他为人，况她这样子也确实不好回柳家，低声应好。
这一声却是再确切无疑的了，陆承骁几乎压不住唇角疯狂上扬的弧，这些日子空荡荡的一颗心在这一瞬间，被潮涌的情愫填到满胀。
柳渔不会知道，她这一份信任，让陆承骁心中腾起多少欢喜与悸动，又无边生出多少希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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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陆承骁的欢喜那样热烈, 纵是无声的笑意，也难掩那份由心而发的喜悦开怀。
柳渔就被他那样抱着，又怎会当真一点都瞧不见。
可不管是被人这般打横抱着, 还是这种热烈又干净的喜欢，之于柳渔都是极陌生的，然而她知道，并不讨厌。
石滩再宽，也不过六七丈，出了石滩便是柳渔近来常走的山边泥路，柳渔等了一会儿, 见陆承骁仍抱着她走得稳当，半点瞧不出要放她下来的打算，不由开口唤了一声：“陆公子。”
少年身子微僵, 却头一回学会了对着一个姑娘装傻，他低眸看她：“嗯？”
柳渔如何瞧不出他心思，提醒道：“可以放我下来自己走了。”
心思被看穿，陆承骁有些耳热, 只是这一回的一点私心，委实是极小极小的, 他说：“再有几步，就要从小道里进山了, 一路怕是有荆棘, 不远了，到庙门口我再放姑娘下来。”
柳渔拉开了距离, 他也不敢再造次, 规规矩矩唤一声姑娘。
说话间已经拐进了小道, 柳渔幼时几乎没怎么出过柳家村, 从来不知最近时时走的山道边这小道进去就有山神庙。
确实如陆承骁所说，就在进山不远的地方。
陆承骁在山神庙门前把她放下，这山野之中，庙里又是黑黢黢一片，柳渔还是心生了紧张。
陆承骁觉察到，安抚道：“别怕，这庙里平日无人，只是逢初一十五才有人了敬些香火，日常是附近的猎户樵夫这些靠山吃饭的人顺带手照管的。”
柳渔听他说来头头是道的，放松了几分。
陆承骁放下心来，嘱咐道：“姑娘在此略站会儿，我先进去收拾。”
只怕里边脏污，或是有蛇虫之类惊着了她。
才进了庙里，忽然想到白日里见到柳渔身上衣裳的面料，他家里经营的是布铺，自小接触得多，对布料多少有些了解。
柳渔那衣裳平日里穿没问题，今日落了水，夜色里还好，若是等会儿点了火，陆承骁脚步一下子顿住，踟蹰少顷，还是解了自己外袍，脱下来握在手中走了出去。
他去而复返，却只穿一身里衣，外袍拿在了手中。
柳渔整个人怔住了。
陆承骁原是好意，此时也觉耳根发热，不管是自己现在一身里衣，还是把他的衣服给她，哪一样都让他耳根有越来越烫的趋势。
不敢再多站着，把手中外袍展开，罩在柳渔身上，将她密密实实拢住。
“山里风大，你先披上。”
而后不待柳渔说一句话，转身就进了山神庙，颇有些夺路而逃的意味。
柳渔拢住宽大的锦衣，衣裳也是湿尽了的，却还带着原主人身上的体温，确是替她御了山风，只是想起这衣裳之前是穿在陆承骁身上的，一时也觉腮颊滚烫了起来。
山神庙不大，只月色也照不进几许，柳渔站在外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陆承骁弄出来的些许动静，直到里面亮起微弱的火光，不一会儿，是折柴枝的声音，没让柳渔等太久，陆承骁便在里面架起了一堆篝火，又不知搬腾了什么，才听他在里边道：“可以进来了。”
火光映照下，柳渔才打量到山神庙里边什么模样，挺空的，但香案收拾得还算齐整，除了香炉还有火折子，想来是给香客用的。
另一处墙角整整齐齐码着些柴禾，是什么用处她却是不知了，陆承骁在庙里点了一堆篝火，香案前的拜垫也被他搬挪了两个到篝火边放着，一近、一远。
远的那个坐垫和篝火间还被横架了一根长树枝，柳渔有些疑惑望向陆承骁。
火光明亮，他有些不自在，指了那横架的树枝，道：“姑娘把我的湿衣挂在那树枝上烘烤吧，你坐里边，我坐外边。”
说着背转了身去。
原来竟是做了道布隔帘出来，柳渔后知后觉明白了他点火前折出山神庙替自己披上外袍的原因，微微拉开身上陆承骁那件锦衣，果然见火光映照下那薄旧的衣衫都吸贴在身上，脂肉外露，若隐若现。
她一下子将陆承骁那件外袍攥紧了，心口急剧起伏，不敢想陆承骁若是没想到这一层，现在二人相对而立会是怎生光景，这一下别说是脸，那胭脂色从耳后贯穿脖颈，怕是一身肌肤都染成了霞粉。
见陆承骁始终背对自己而立，又正好是守在了靠近山神庙门口的位置，柳渔四下观望一阵，才羞窘地脱下了身上陆承骁那件外袍，极快地将之搭在了横架的枝杆上。
柳渔越过篝火堆挂衣裳，火光便将她的身影都投射到了墙上，陆承骁索性闭了眼，许久，仍不敢睁眼，只觉四下里光线似乎暗了一暗，问柳渔：“是……好了吗？”
柳渔脸更烫了，慌忙退到坐垫边坐下，才匆匆应声：“好了。”
柳渔走动间细微声响就在耳侧，陆承骁直等到她坐定，那边再没了声响，才敢将头微侧，见自己的外袍被齐齐整整挂着，心怦怦直跳，忙收回了视线，退到了自己那个坐垫边坐下，强迫自己把视线虚落在山神庙大门处。
山神庙里一片静寂，只有柴火燃烧时偶然发出的噼啪声，然而隔帘相坐的两人其实心下都不平静，心念着的其实都是一帘相隔的另一个人。
柳渔惦着陆承骁在帘外干坐着，压根烤不着火，他为了救自己，也是一身湿衣湿发，可低头看看自己这情况，咬了咬嘴唇终是什么也没敢说。四下看着，想到方才见到的柴堆，陡然轻拍了拍自己额头：真是傻了。
轻声提醒道：“陆公子，我看庙里还有柴，你再生一堆火吧，穿着湿衣不好。”
陆承骁陡然听得柳渔与他说话，心跳得极快，再等听柳渔是提醒他再生一堆火时，也窘了，他怎么没想到可以生两堆火。
忙应了两声，又对着那帘子道：“多谢姑娘提醒。”
转身抱柴生火去了。
一面折着柴枝，一面心里忐忑，柳渔会不会觉得他很傻。
平时真没这样，可傻气已经犯了，又哪里还能解释。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逝，陆承骁想起他在河中说的求娶之话被陈太太领着人来打断了，柳渔还没回答他。朝着帘子望了几回，一时竟不敢再开口相问，又想到柳渔的鞋掉了，想了想，抬手把里衣的两袖给撕了下来。
布帛撕裂的声音极响，柳渔在帘内问：“怎么了？”
“你鞋子没了，我帮你做双鞋。”
柳渔只一想就猜出这所谓做鞋用的是哪里的布料了，目光落在那衣帘上，神情有些复杂，还是略过了不提，只道：“无针无线的，怎么做鞋？”
那边传来一声极浅的笑音：“有针有线我也不会用啊。”
他卖了个关子，微顿了顿才道：“我给你编一双布鞋。”
裂帛声连响了好一会儿，柳渔已经猜到这布鞋是怎么编的了，约莫是用的编草鞋的法子。
“你连这个也会吗？”想他跌打损伤会些，竟连编草鞋也会，柳渔未觉察时，眉间已经染了惊奇和一两分笑意。
陆承骁是想不到可以和柳渔这般平和相处的，心跳似乎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回答柳渔的话竟比面对书院里最严厉的夫子还紧张些。
“会，小时候我爹只是个小布贩，家计艰难，也没送我们去私塾，我们兄弟三个淘得很，也是满镇子疯跑的，穷人家没什么玩的，有时候就随手扯些草叶折腾，草编的东西还会挺多的。”
怕空气静默下来，他絮絮的同柳渔讲一些儿时的趣事，后来发现只自己一人在讲，试探着问她：“你小时候呢？都喜欢玩些什么？”
柳渔怔了怔，然后才道：“捡柴、搂草、割猪草、喂鸡、洗衣、做饭、洗衣……”
一一细数，都是农家女孩做的家务。
陆承骁编布条的手顿了顿，看向布帘方向，问：“有爱玩的吗？”
柳渔细想了想，摇摇头，又意识到陆承骁看不到，出声道：“没有。”
总有做不完的活，没有时间玩。
说话间衣裳已是半干了，至少不会像先前那样贴在身上，柳渔把长发用十指梳顺，照着早晨出门时的样子重新挽了发，陆承骁的鞋也快编好了，只等最后调试鞋面上的系带长短。
柳渔算着天色，提醒陆承骁道：“衣服差不多干了，公子把外袍穿上吧。”
说着也学着陆承骁先时模样，背转了身去坐着，倒还提醒他一回：“我背过身了。”
“啊，好。”陆承骁起身把手里的半成品布鞋放在坐垫上，这才拎起搭在横枝上的外袍穿了起来，衣裳齐整了，才敢叫柳渔回身来。
两人目光相对，又都尴尬得同时移开了眼。陆承骁想到什么，转身取了坐垫上的布鞋，捧到了柳渔面前：“我估量着做的，你看看大小可合适。”
说是估量，是河滩上借着月色看到的那么一眼，不甚清楚，大概的尺寸却是印在了心里。
柳渔这才看到陆承骁编的那双布鞋的模样，上好的白绸撕作匀匀的条，鞋底编得平整细密，只是免不了有布条细碎的边须露出来，瞧着并不算美观。因是布料有限的缘故，鞋面只几根带子固定，这鞋起到的作用也只是要护着她脚底不伤着。
这是柳渔两辈子见过的最简陋的一双鞋，然而手捧着它，柳渔心中却不知为何，似是被什么轻触了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像手捧一颗赤子真心，只觉得这世间任何镶珠嵌宝的好物也不及这一双鞋来得珍贵。
陆承骁见她定定捧着鞋看，有些赧然，别开眼让柳渔试试看。
“嗯。”柳渔应声，微侧过身把那布鞋套在脚上，大小拿捏得也差不离，只把几根系带系好，就是极贴脚的，裙子理好，也没人能看到她的鞋面遮不住罗袜。
柳渔站起走了几步，脸上漾出几分笑意来：“很合适，多谢。”
陆承骁忙摇头，“举手之劳，不需言谢。”
只是见着柳渔面上的笑，他自己也抑不住眉间眼角全盛满了笑意。
只是这笑意停得短暂，衣裳烘好，鞋子也有了，这便是该离开的时候了，陆承骁深知，那句话再不问，后边很难再找到这般合适的机会。
“柳……柳姑娘。”他走近一步，望着她道：“我先前求娶，是认真的，你，还没回答，可愿意？”
自渝水河上岸，柳渔等了一路，也再未见他重提，她只道是这话今日便略过了，不想是这时候提了起来。
心动吗？
柳渔抬眸看陆承骁，少年目光灼灼望着她，眼神坚毅，满腔的赤诚都在一双眸子中。
今夜之前，柳渔或许会因能多一条救命的绳索而心动，今夜此时，柳渔却知道，心里有些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渝水河中濒临死亡时他将她托起，告诉她别怕，我带你上岸；碎石滩上他告一声得罪将她拦腰抱起；山神庙前他脱了自己的外袍为她披上拢好；燃好篝火却把自己隔在衣帘之外；撕了自己的衣裳替她编一双许是只能穿这么一回的布鞋。
谨守着礼教的分寸，又细心到把她的一星点难处都放在心上。
一个曾沦落进风尘里的人得到尊重，一个从不曾被善待过一天的人被如珠似宝的珍视。
这对过去十七载的柳渔而言，是到死也没能够到的奢侈品。
然而这些，如今都被眼前的少年奉到了眼前。
柳渔的心不是铜浇铁铸，亦是血肉长成，也会……难抑心动。
可正因心动了，这一声愿意要说出口，却愈是变得格外艰难起来。
她这一瞬的沉默，让陆承骁分外难挨，他脚步微动，又顿住，望着柳渔殷切地许诺：“你信我，你想要好的生活，我给你好的生活，我会努力，以后必然比现在的日子还好，一定不让你因今日的决定感到后悔。”
柳渔眼里的光，却在这时缓缓黯了下去，像一颗才腾起的星，又坠落下去、渐渐泯灭了光芒。
她神情中带着一种难言的复杂，牵唇笑了笑，那笑却极浅，只上弯了一瞬便又落下了。
陆承骁愣了愣，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
柳渔却没由他多想，抬眸问他：“陆公子可知陈太太为何不愿意陈升娶我？”
陆承骁虽不知她这时候为什么问起这个，还是点了点头：“大概知道，门户之见，应当是想要替陈升找一个出身更好些的姑娘为妻。”
柳渔见他明白，反问：“那陆公子呢？令尊与令堂就不想你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吗？”
陆承骁听到这话，神色却是一松：“姑娘对我家还不大了解，我少时家中并不富裕，爹娘开明，并没那许多讲究。长嫂是我外祖村里的一个姑娘，大哥去外祖家时遇见，自己相中的，家中也只是寻常，爹娘作主替他聘下了。”
“二嫂娘家是县里开粮油铺子的，镇里人约莫都道是我家去县里开了个铺子，所以爹娘替二哥择媳的条件也高了，实则不然，二嫂亦是我二哥自己看中，央了爹娘去下的聘。”
他笑望着柳渔，眼里都是熠熠的光：“我大哥二哥娶的都是自己心仪之人，到了我这里，自然也是一样的，我心悦姑娘，家父家母自然也会支持、尊重我的选择。”
柳渔看着陆承骁，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真是出奇的准，还记得初见时就觉得他君子如玉，那时只是第一印象，而今再看，是真真品性如良玉一般的少年。
赤诚、干净、温暖，仿佛通身都蕴着美玉的光辉。
柳渔太清楚陆承骁此时的求娶若是能成，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不用与柳家几房人斗智斗勇、与虎谋皮，意味着她除了李家和逃跑那两条路，还有一条更光明的坦途。
然而她可以坦然的去和李爷谈交易，却会因陆承骁的良善正直而不忍。
因为交易是彼此都付出了，而陆承骁，她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却会将他拖进一个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泥潭。
柳渔很想牢牢抓住他，心里却愧疚到颤抖。
最后的挣扎，是点醒他，给他再一次选择的机会，也让命运去做一次选择。
她看着陆承骁，缓缓地摇了摇头，把心里的话以一种微缓的语调说出：“你不知道，你并不清楚娶我意味着什么，远不是门不当户不对那样简单。”
见陆承骁疑惑等下文，柳渔肃了神色，眼里蕴着陆承骁看不分明的冷厉和嘲苦：“你将面对的是，有一堆人撕扯着你，绑架着你，试图扒在你身上吸血。”
“陆承骁，你其实一点也不了解我，你看到的或许只是这张颜色足够好的脸，只是我愿意让你看到的光鲜一面，你可曾想过，你抗拒不了的或许只是这张皮相，可曾想过，藏在光鲜之后的，或许是一窝子甩都甩不掉的烂泥。”
她唤了陆承骁名字，直视着他：“而容颜会老，花也总有凋残的时候，甚至或许我还未曾老去时，你已经看得腻烦，可我身后那些血蛭，你却再也甩不脱，这样，你还想娶我吗？”
柳渔一字一句说了，说完后，便看着陆承骁神色，静待着他的答案。
她承认她的卑鄙，因为自己的艰难，看似磊落的把情况摊开在陆承骁面前，实则是哪怕清楚知道沾上柳家就是沾上一个黑泥潭，也期盼着他能甘心情愿跃下来。
陆承骁既没有满口应了，也没有犹豫很久，他只是从前的心结豁然全解，所以，她所有的算计，都只是因为处境太过艰难。
“我愿意！”
满心里只有疼惜，这愿意二字说得半点不曾犹豫。
柳渔却阻道：“不急，关乎终生，公子细想想的好。”
陆承骁急了：“柳渔，我很确定……”
“陆承骁。”柳渔打断他，道：“天色太暗了，你送送我吧，到柳家村还有一段距离，你再想想。”
这是她最后一点良心。
陆承骁静默了下来，而后点头：“好，我会仔细思量再答复姑娘。”
他把和柳渔用过的两个拜垫搬回神龛前，又确认过火堆边没有能引燃的东西，这才与柳渔离开这里。
两人一路走着，柳渔始终沉默，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他安静思考。
陆承骁也把心里的话想了一路，直到离得柳家村近了，忽然想起他在山神庙中说要娶柳渔时她的反应。
初时，似是动容的，后来是哪里不对，她眼里的光似乎黯了下去。
陆承骁确定自己应该是没看错的。
他回想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信我，你想要好的生活，我给你好的生活，我会努力，以后必然比现在的日子还好，一定不让你因今日的决定感到后悔。
你想要好的生活……
陆承骁蓦然僵住，有什么轰然一下砸在他神魂里，他陡然明白了是什么让柳渔眼里的光黯了下去。
是偏见，是先入为主的印象，是他把柳渔框定住的一个既定印象。
他以为他早已经放下、不在意了的东西，原来一直还深藏骨血，不知什么时候被触发，在无意识中就带了出来，甚至于他自己对此毫无所觉。
可却是扎扎实实的刺了柳渔的心。
陆承骁整个人懵住，脚步还下意识的跟着柳渔行走，脑中却只剩下一片混乱。
他可还做过什么？
是了，柳渔落水时，他把人救上来后，因着陈升母子的对话，他下意识的生出了柳渔在设计陈升，为了坐实和陈家的婚事的念头。
可他忽略了，柳渔那样怕水，她完全不会水，渝水河的水又湍急，天色全暗了，一入了河，若非他水性极好，换个旁的人许是都未必能顺利把她救上来，柳渔怎么会为了谋一桩婚事拿自己的命去赌。
一抹凉意攀进他心里，而后递达向四肢百骸。
因为被她算计过，便永远以一样的目光去看待她，陆承骁心尖颤抖着，痛如刀绞。
柳渔那样聪慧，在他说出那句话时，就已然觉察到他的偏见了了吧，所以才会失望。
陆承骁心中还山崩海裂着，柳家村已是到了，柳渔停住脚步，看了陆承骁一眼，见他离柳家村越近就越是魂不守舍，眸光黯淡了几分，却仍能牵起一个笑颜来。
“我到了。”
“今日蒙公子相救，这恩情柳渔铭记于心，公子他日若有所驱谴，只要柳渔能做到，必偿今日之恩德。”
见陆承骁还有些怔愣，柳渔向他点了点头，道一声告辞，福身欲走。
陆承骁猛然拉住她袖摆，情急中唤了她名字。
“柳渔。”
柳渔抬眸看他，陆承骁迎着她的目光：“我的答复，你不听吗？”
还有答复吗？
柳渔静静望着他，并不曾说话。
“姑娘可知，你落水时，陈升也在岸上？”
柳渔眸光起了微澜，静候下文。
陆承骁望着月色下如烟似渺的少女，喉中紧涩：“他原是要下来相救的，我冲向渝水河时，听陈太太说，他若下来，你便什么名节也没有了。”
他顿了顿，才道：“那时陈升说，他娶你。”
他把指节一寸寸拳入掌心：“柳渔，我很自私，是我拽住了他把人丢了回去，自己奔你而去了，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你会因落水而成为谁的妻子，那一定不能是别人。”
柳渔长睫微颤，一言不发地聆听。
“一入水后，满心只有怕失去你的恐慌，什么也顾不着想，后来你吓得抱着我不肯放时，身子微颤着，我心疼又生气，那一刻我先入为主的生出了你是为谋一桩婚事而在陈升面前设计落水的念头，方才，方才山神庙里，我说以后给你过最好的日子时，你眼里的光一下子黯了下去，我看到了。”
他说到这里顿住，垂了眼睫：“当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直到方才我才醒悟过来——是因我心里还残存着最初的印象，理智也被恐惧和嫉妒蒙蔽了。”
他看向柳渔：“你怎会为了谋一桩婚事就拿自己的生命去做赌注。是我的偏见还在，所以叫你失望了，对不对？”
柳渔心间一颤，抬眸看向他：“你又怎知我不会？我不是一直都在谋算吗？”
“因为你骄傲、良善，你若愿为要一桩好婚事拿命去赌，刚才就毫不犹豫应下我了，不会与我说那许多；你若执意要有一门好亲事，不需要陈升，只需在送荷包不成那次后再见我几回，我就是姑娘囊中之物。”
最后一句，无端成了表白。
柳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垂了眼帘，摇头道：“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公子高看了我，也低看了你自己。”
陆承骁微微笑了起来：“并未错看，因我心悦姑娘，自初见时已生了情愫，姑娘问我喜欢你什么——我不知这情由何处起，只知道当我意识到时就已经深陷其中了，走不出来，也不想出来。”
“姑娘说红颜会老，花也终有凋残的一日——或许容貌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之一，可容貌它本身不也是你的一部分吗？我喜欢的就是你，是完整的你，你会老去，我也一样会老去。”
“柳渔，我想娶你，愿终其一生都为让你过上好日子而努力，不因你喜欢金钱财富与否，而是我就想把最好的都奉给你。”他灼灼望着她：“你愿意吗？”
作者有话说：
认真看过大家的评论，有鼓励也有很中肯的建议，非常感谢，这一章小修了一下措辞，我码字太慢了，连载期有时候疲于奔命的赶更新，写得急了有许多顾及不到的地方，谢谢大家提醒。另外，以后更新时间改到晚上九点了，因为我码字太慢，一个章节通常是写好几稿最后选一稿发上来的，费时太长，以至于中午十二点更新，我头一天晚上不到一点不敢睡觉，第二天早上又怕写不出更新来，七点的闹钟就起来码字，时间一久身体要崩了，决定把更新时间放到晚上九点，这样我能在早上稍微放心的多睡两小时，所以今天的更新就是在晚上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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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你愿意吗？”
少年殷切地望着她。
柳渔将选择的权利交由给陆承骁和命运, 而陆承骁携着命运向她跨行了一步，似刀锋破开迷障，让月光的清辉也能拂照到她身上。
柳渔眼眸无端酸涩, 唇边却绽出一个层层拂展的笑靥来，她应了一声好，道：“两日之内，你若能真正征得家中同意，并带着媒人来提亲，我就应下了。”
她愿意相信陆承骁是真心，只是经历了陈家, 饶是陆承骁说得再好，陆家人没有上门提亲，一切就都还是空的。
如果她向光明前进了八步, 剩下的两步，命运已然选择了她一回，只看是否还肯再眷顾她一回了。
柳渔一个好字出口，陆承骁呼吸都有一瞬停窒, 直到她把条件也说完，陆承骁已是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脸上的笑压根就压不住，若不是这里已经就在柳家村村口了, 他恨不能喊叫几声, 让心里的欢畅放飞。
顾忌着不远处就有村民的宅子了，他把这喜悦强抑住, 只眼里放光的瞧着她：“好, 两日之内必定会来的, 你只安心等着。”
说到激动处, 手都不知往哪里安放好。
柳渔也抑不住，眼里溢出了笑意，看看柳家村内，不敢在这里和陆承骁久聊，道：“那我回去了，你也早些归家去吧，你今夜入渝水河救我，至今未归，家里人恐怕还忧心着。”
陆承骁仍是不舍，可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在一处确实不合适，尤其这是柳家村，被人看见的话柳渔一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最终点了点头：“我看你进村再回。”
柳渔无奈，与他一福身作别，走了十数步，转过头见陆承骁仍站在那，朝他摆摆手，陆承骁才终于转身。
柳渔驻足望着少年夜色中且行且回首的身影，心绪复杂。
陆承骁，我自私这一回，若果真能成，往后用余生报答。
柳家的纠缠，往后她也都尽可能自己应对。
这是由地狱向人间的引渡，她感念他朝她伸来的那只手。
~
渝水河边，放河灯的百姓早就各自归家，而有人落水之事只是成了镇上各家今夜睡前的谈资。
只有陈家三人，此时还不曾离去，因陈升失魂落魄的沿河岸徘徊，还不肯放弃寻找柳渔，陈太太和陈小妹只能陪劝着。
陆承骁踏上石桥时，陈升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就猛地朝石桥上奔了过去，陈太太母女只能在后边快步追着。
陈升看清来人是陆承骁时，几乎是扑过去的，“柳渔呢？柳渔怎样了？”
话音才落，发现陆承骁衣服竟是干的，他满面惊怔望着陆承骁：“你，你们……”脑子里已经过了孤男寡女，陆承骁怎么救的柳渔，又藏身到了何处，俩人又如何把衣服烘干了的。
他脑子里似被雷劈过一般，轰轰然的被砸出了阵阵眩晕。
陆承骁的好心情在见到陈升身后紧随而来的陈太太时就消失了个殆尽，回程这一路，足够他想明白许多事情。
他甩开陈升扯着他衣袖的手，看陈太太一眼，目光转回到陈升脸上，道：“柳姑娘没事，只我问过，她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推入渝水河中，陈升，你觉得这是意外还是人为？”
陈升犹还困在臆象里的炼狱，像被投身铜炉里熬煎，血液都汩汩地沸腾，呆怔怔的把陆承骁的话入了耳，却未入魂。
陈太太却是眸光微变。
陆承骁早盯着她，而今见陈升不语，转向陈太太道：“陈太太你以为呢？”
陈太太心头一跳，面上还竭力保持着平静：“人太多挤的吧。”
陆承骁至此几乎已经确定了，冷声道：“陈太太手段了得，只是恶事做多了这入夜还在外面，不怕吗？”
陈太太银牙紧咬，脸上挂着的三分虚笑都沁上了寒意：“不及你这意有所指、含血喷人、挑拨是非的手段，这般与长辈说话，你们陆家也真是好教养。”
陆承骁直接略过了陈太太那一声自居的长辈，只讥嘲道：“陈太太何必自谦？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真是女中诸葛，可惜了，太过歹毒。”
话被他挑得这样开，陈太太一下冷了脸：“我不懂你说什么！”
陆承骁意有所指看了陈家兄妹一眼，道：“懂与不懂，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陈太太还是藏好首尾，莫叫人拿了把柄，揭了面皮，有朝一日叫亲近之人也寒了心才好。”
陆承骁这话说完，陈升还有些怔怔，陈小妹脸色已是白了。
陆承骁也不多逗留，大步就离了这几人走远。
陈升被陆承骁这话砸得一阵犯懵：“娘，他是什么意思？”
陈太太面色难看至极：“姓陆的满嘴胡吣你也当真不成？行了，那柳渔一点事也没有，你也不必在这里吹河风了，快些家去吧。”
一说起柳渔，陈升又三魂七魄去九存一，比之之前在河岸边漫找，现在的认知更叫他挖心蚀肝断衷肠。
~
陆家，陆承骁才进巷口，就看到了提着灯笼等着的八宝。
“三少爷，您可是回了！”八宝瞧见他难掩激动，又上下打量，见人没事，道：“柳姑娘没事吧？太太、大少奶奶和小姐都还没睡，厅里等着呢。”
陆承骁唇边噙了笑意：“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他笑着，又瞧陆承骁神色，带着几分探究地问：“三少爷，您和柳姑娘这回可算是和好了吧？”
陆承骁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盛了，眉眼中都蕴着一股子喜兴。
八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嘿嘿道一声喜，主仆俩一齐进了陆宅。
陈氏几人就候在二进院里，听着声已是迎了出来，上下瞧一眼，见人没事，一颗心都放了下来。
家里帮工的仆妇已经归家去了，陈氏张罗长媳和女儿去灶下煮姜汤烧水，又吩咐八宝去准备陆承骁换的衣裳，一连串的交待下去，才回过神来觉出了不对，见儿子身上衣服虽不算平整，却是干爽的。
正要问什么，陆承骁已经先开了口。
“娘，儿子有心仪之人了，想求您这两日就帮忙上门提亲，最迟后天。”
陈氏是知道儿子有心仪的姑娘的，只是这刚救了个落水的姑娘，归家这节骨眼就说起提亲来了，还是叫她心头一跳：“谁家姑娘？你前天说八字还没一撇那个？”
由不得她不多想啊，这才两天，总不成就一撇一捺全齐整了？别不是下水救了个人，现在要负责了吧？
陆承骁只看他娘神色就知她心中想的什么，把拳头虚放在唇边笑了笑，道：“今晚落水的姑娘，是儿子心仪之人。”
陈氏挑了眉：“竟是这样巧合？”
陆承骁摇头：“倒未必是巧合。”
把陈氏听得心头一紧：“这话怎么说？”
陆承骁遂把陈太太今早在娘娘庙干的事说了，又把今日陈太太正巧也在柳渔落水之处的事同母亲一并言明，道：“陈升原也喜欢柳姑娘，陈太太怕是瞧不上柳家门户，这才有了安排陈升和怀庚表妹相看一事，更在相看时使了些下作手段，这事机缘巧合被我们几个人给打了岔。”
“这世上没那么多巧事，我瞧着陈太太那作派，柳姑娘落水又是被人从身后撞的，十之七八是她的手笔。”
陈氏想起陈家那位一晚上咋咋呼呼带着人到处找落水的女子，眸子就眯了眯，冷声道：“这刘氏手段确实太下作了些。”刘是陈太太姓氏。
陆承骁一笑，道：“我与娘把情况都先说清楚，是不想他日陈太太再把心眼用到咱们家身上，在外边胡言乱语些什么，叫娘误会了柳渔，如此还不如我自己先说个明白。”
自然，他这说的，把自己和柳渔怎么认识，柳渔与陈升又是怎么个关系是全略过了的。
陈氏是听出来了，小儿子替那姑娘样样都想得周全，显见是放在心尖尖上的，笑道：“行，娘明白了，只是怎么把提亲时间定得这样急？”
有些狐疑地看了眼儿子已然干了衣裳，显然是和陈升想到了一个方向去了。只她自己的儿子她清楚，这方面是再守礼不过的，倒没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只道是他要顾全姑娘家名节，才要家里匆匆提亲去。
陆承骁耳根有些红，也不解释，索性就由得他娘误会，倒是能把提亲进程加快一些。
陈氏看他这样，笑道：“行，你自己认定了，没得娘这儿拖你后腿的，告诉我那姑娘家在哪里，姓甚名谁，娘明天亲自走一趟，打听打听姑娘人品，只要人品不差，都依你的。”
想了想，又道：“只是这两日内提亲还是太赶了吧，就算姑娘样样都好，这婚姻大事，你总不能绕过你爹去是不是？你爹现还在县里呢，不若就等你爹回来后再提亲不迟。”
陆承骁却是一笑：“没事，我明天一早就去县里把我爹接回来，绝不会耽误。”
陈氏瞠目结舌，又觉好气又觉好笑，最后嫌弃地赶人：“走走走，自己去厨房灌两碗姜汤去，再提水泡个热水澡，赶紧别在我跟前现眼了。”
陆承骁笑着朝陈氏一打躬，说了两句好话才往灶房去了。
秦氏把水倒进锅里了，灶上有陆霜看着，正过来，瞧见母子二人这样，笑问婆母：“三弟这是怎么了？”
陈氏啐笑一声：“旁人家是女儿外向，我们家这个不一样，男儿外向。”
听得秦氏眉一挑：“莫不是……家里就要有个三弟妹了？”
陈氏一下子笑了起来，道：“还没成的事，等我打问清楚来。”
秦氏却知道三弟中意了，这事九成九就是成的了，笑着同陈氏凑趣。
~
话分两头，再说柳家。
放河灯一事与王氏打过招呼果然是效用极佳的，想是都由王氏说过了，柳渔归家去，谁也没多问她一句。
只文氏笑问镇上今夜热不热闹，柳渔捡好听的说了些便罢了。
她烧水洗澡换衣服，把陆承骁给她的那一双鞋包在换下来的衣物中悄悄藏回了屋里，白日里崔二姐给的二两银子也还在，没有在渝水河中被冲落，倒是难得的运气。
一直恨不能把眼睛长在她身上的伍氏，今夜也还算安生，柳渔待把长发擦干了，这才安生躺了下去。
冷月上得中天时，柳家大房的窗户被人轻叩了几下，这一天瞧着格外安生的伍氏摸下床去，低声问了声：“是谁。”
窗外柳大郎压着声音回她一句：“是我。”
伍氏难掩激动：“你可是回来了！”
道一声等着，悄声儿就摸到了院外开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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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夫妻俩摸黑进了屋, 伍氏眼睛放光道：“怎么样，我哥他怎么说？”
柳大郎一面把身上的包袱往下摘，一面道：“大舅哥的意思, 如果不安心，把人弄到他那里等周牙婆，直接绑了，管保柳渔什么妖也作不了，老二的老泰山不是要过大寿了吗？回头我去找找爹，想个办法把老二老三两房都打发出去，咱们就动手, 明天下午，大舅哥会租一辆骡车来接应咱们。”
伍氏激动得一颗心怦怦直跳，又问柳大郎：“爹会同意吗？”
柳大郎一笑：“到时咱就说那周牙婆要提前到了呗, 爹哪还有不同意的，先把人绑了，到县里再等周牙婆几天，就说是周牙婆耽误了, 爹也怪不着咱们。”
伍氏乐得一双眼都细成了缝，满口直赞：“你怎这么伶俐呢。”
倒水拧帕子侍候柳大郎擦脸不说, 一时又想到，“明天怎么动手？这要是不能一招拿下, 叫那丫头闹出动静来, 可是不成。”
柳大郎嘿嘿一笑，卖起了关子：“山人自有妙计, 你只瞧好吧。”
逗得伍氏是心痒痒, 直搡了他好几回, 柳大郎嘿嘿从袖管里摸出来一个药瓶在在伍氏眼前现了现, 伍氏待要细看，被柳大郎一收：“欸，这个看不得。”
被伍氏眼一嗔，他搂着伍氏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引得伍氏满脸的笑，两口子扎到了被窝里续话儿不提。
~
翌日柳大郎起了好大一个早，天才昏昏泛白，他已经穿齐整出了自己屋。
王氏才起身往灶房来，迎面碰到柳大郎，呵一声止了步，而后惊疑：“你不是去县里做短工了？”
柳大郎笑笑：“只在码头扛了一天的包，这腰扭到了一下，哪敢接着扛呀，县里住也花钱，就连夜回来了。”
王氏哦了一声，迟疑着往灶房去了。
柳大郎待她走了，摸到了柳康笙屋里。
柳康笙才醒，还没起身，见长子也没敲门，悄没声儿的走了进来，坐起身问：“有事？”
柳大郎点了点头，却拿神色示意这不是说话处，柳康笙心照，道：“你既起得早，先菜园子里整饬整饬吧，我现就起身。”
不多久父子俩一前一后去了地里，这背人处，柳大郎把与伍氏相商的那番说辞拿了出来，只说探到那周牙婆这两日便到了，要把柳渔先弄到县里去才好，免得错过那周牙婆，误了好价钱。
柳康笙果然信他无疑，商量了一番怎么把人都打发出去，这才回。
柳渔晨起看到的就是这父子里俩前后脚归家，不知为何，她心下生出一丝危机感来，后着意留心，也没瞧出什么不妥当来，只能自己加了小心。
把银钱都缝进了暗袋里随身携带不说，进早食时，更是多加留心，趁人不备把早食中的主食和柳天宝的那碗暗中换了，其他食物，凡有柳家人下筷子的她才敢碰，柳家人不吃的，她绝对是一点不沾。
这般谨慎小心，见柳天宝用了饭倒是一点异样都没有，柳渔心下才略安些许。
算着日子，还有六七天，想着陆家那边许是明日就能来，她暂时把那点不安按捺了下去。
不过这日还是照旧往绣铺去，把悄悄做的东西都换成银钱，又把藏在外边树洞里的铜钱都与崔二姐兑成小银角子方好携带，毕竟不管是陆家还是李家，都是把命运托在别人手上的，只要陆家人还没上门，她就还是得做几手准备。
只柳渔不知，她前脚出门，后脚柳康笙提起二房林氏娘家爹的生辰来了，拿了一吊钱，又叫拎两只鸡，几十个鸡蛋，让柳二郎带着林氏和几个孩子去岳家贺寿去。
柳二郎还有些懵，喃喃道：“不是还有两三天才到日子吗？”
被柳康笙说教了一通不知数，“你媳妇一年到头在咱家忙碌，这时候计较什么还差两三日，你是正日子去了坐下张嘴吃席的吗？带上媳妇孩子先去看着丈人家有什么要帮忙的，都搭把手帮着做了，再陪着老人住个几日才是正理。”
一番话把林氏听得眼泛泪光，心里对柳康笙这个公爹那真是前所未有的感激和敬重，柳二郎莫名其妙的带着家小和厚礼往岳家去了。
这话是私下里训诫，三房两口子还不知，见二房一家人齐齐回娘家，根本不知是柳康笙的安排，只道是林氏自己去争的脸面。
又说二房一家一走，伍氏和文氏王氏婆媳几个闲谈间，伍氏说起当年生宝哥儿之前她娘家嫂子带她去宝峰寺上过香的事情来。
“都说宝峰寺求子灵验。”她话赶话说到这里，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秃了嘴，尴尬的要把话往回收，又哪里收得回去，该听的都听见了。
柳康笙本来坐在堂屋里抽旱烟，这时候走了出来，瞧了文氏一眼，忽然道：“要么你让三郎陪着，也去宝峰寺一趟，现在动身，今晚就住在那边，明早抢最早的一柱头香。”
文氏眉头皱了起来，她肚子这么大了，是不愿意出门的。
偏伍氏这时候笑着接了一句：“也是，去求一求好，要说咱们柳家这一代男丁还是单薄了，就宝哥儿一个，都没个兄弟帮衬。”
文氏是一点不信伍氏能打心里盼她生儿子出来的，可柳康笙却听得直点头：“就是这个理。”
他这么一说，谁还敢说不去，乡下媳妇子也没那么娇贵，挺着肚子生在田里的也不是没有。
柳康笙拍了板，文氏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主要是，她私心里也盼这一胎能是个儿子。
王氏去唤柳三郎，又去村里找牛车，临行前柳康笙想了想，让王氏也陪着去，多个照应，文氏这才安心一些。
伍氏悄悄摸了出去，找到原在外边玩的柳燕，驾哄了几句，听要去宝峰寺，柳燕一气儿奔了回来，缠着王氏也要跟着去，柳康笙巴不得人走得干净些，自然没有不答应的，说左右要住两间房，带上她也没什么。
如此不过一个多时辰，这柳家上下，除却大房夫妇和柳康笙本人，竟都被打发了个干净。
~
长丰镇陆家，陆承骁一早往县里接父亲陆洵去了，而陆太太想了半天，在认识的人里寻了个在柳家村那边有亲的，求上门去，请着同往柳家村一趟。
柳渔回柳家村时，陆太太正由好友相陪着，在柳家村一户农家里小坐，打听柳渔品性家境。
与那天陈妈来村里打听时是一般情况，村里的妇人们说起柳渔，那是没有一句不好的，要说唯一的不好，就是出身差了些，那边正讲着柳家情况，这边厢柳渔已经回到了柳家。
柳家院门半阖着，柳渔推门进去时，院子里极安静，一个人也不见，她步子顿了顿。
正这时，灶屋窗口那里伍氏探头唤道：“大妹妹回来了？正好，娘去地里了，大妹妹来帮我打个下手吧。”
柳渔却没动，太静了，王氏去了地里的话，林氏和文氏呢？该做饭的点了，就算林氏跟王氏下地去了，大着肚子的文氏总不会也下地去。
柳渔心跳得厉害，她忽然警惕起来，这不对，嘴里应着好，却是脚步一转就要往外去，却在转身的瞬间身后怦一声院门合上的声音，横来一只手臂从侧后方勒住她子，柳渔才挣扎起来，就被一张湿帕子捂住了口鼻。
刺鼻的气味吸入肺腑，柳渔再想强行屏住呼吸，已是无用。
头眼发晕，力气也在流失，何况，她根本没办法长久地屏住呼吸。
伍氏快步从灶屋里走了出来，越过柳渔和她身后之人，一把将院门上了闩。
是柳大郎。
柳渔绝望地挣扎着，然而吸入迷药后那微末的力气根本挣不过柳大郎一个男人。
柳康笙从堂屋走了出来，看了柳渔一眼，眼皮都没掀一掀，只默不作声地把下巴朝屋里一抬，示意柳大郎把人给拖进屋里。
还没动作，听见院外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有妇人道：“前边就是柳康笙家了。”
院里的三人神色皆是一凛，谁也不敢动作，便是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柳渔只看到这一丝生的希望，双脚踢蹬着呜呜挣扎起来，柳大郎捂住她的力道一下子大了，而伍氏也忙抱住柳渔双腿，不叫她再弄出一点儿动静。
院门被人推了推，仍是那妇人的声音：“咦，怎么大白天还把门闩上了？”
有人打旁边路过，妇人叫住那人，问：“知道王氏去哪了吗？”
被叫住这个原是柳家邻居，还真知道，道：“出门了吧，半上午看她雇了牛车带着老三两口子和柳燕出去了，好像是去宝峰寺。”
那可就远了，好几十里呢，今儿必是回不来的了。
妇人又问：“那看到她们家阿渔吗？”
村人摇头：“那倒没看见。”
他看到王氏一行人也是上午去地里时看到的，这才从地里回来，自然没见过柳渔。
妇人奇怪地囔囔：“门是从里头闩的啊，怎没人应门。”
又把院门哐哐拍了好几下，才冲自家亲戚和陆太太道：“你看，这可是不巧了，今儿怕是见不着。”
陆太太与好友对视一眼，原是想打着过来讨口水喝的借口瞧一瞧人的，有些遗憾，不过还是谢她：“人不在家也是没法子的，只能下回了，今日辛苦你。”
柳渔听着几人离开的脚步声，在药力作用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
柳家村往宝峰寺方向二三里处，文氏坐在牛车上是越想越不对，越想越不安。
她想了一路，求子是没毛病，二房举家回林氏娘家祝寿也没毛病，可二房三房同时出来了，怎么这样巧。
再看婆婆王氏和小姑子柳燕，文氏想不通，她们定下要去宝峰寺时，柳燕是冲进来就闹着要去的，所以，柳燕是怎么知道的？
文氏心一凛，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都出来了，家里现如今只剩谁？
公爹柳康笙、大房一家，然后就是——柳渔！
猛然间灵光一闪，文氏似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她捉住了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一直以来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这一霎全想明白了，全清楚了。
为什么柳渔晚归公爹会大发雷霆，伍氏为什么几次三番跟着柳渔去镇上，再想到柳渔那容貌，文氏的手就颤了颤，背脊一寒，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坐她旁边的王氏觉察到了，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文氏嘴唇颤了颤，忙摇头：“没，没有，就是孩子踢了我一下。”
王氏眉间的纹路一下舒展开来，笑道：“是个调皮的，我看一准是小子。”
文氏强扯出一抹笑来，心里已经乱作了一团。
她知道伍氏歹毒，也知道公爹偏着大房，更清楚柳渔在这个家里的处境。
可从前只以为柳渔婚事上怕是要有波折，只怕选她的婚事，家里是一切向钱看，也不会给她置备什么嫁妆带回去，可文氏怎么也没想到公爹和大房竟会想卖了柳渔。
柳渔那张脸，会被卖到哪里？
四月的天了，阳光照在身上，文氏身上都止不住一阵阵的发冷。
想到柳渔这小姑子的好，文氏心里乱作了一团。
她该怎么办？现在回去吗？
回去能救得下柳渔吗？如果公爹真是要卖柳渔，以他那么要名声的，还指着儿孙读书，必然是悄悄动手，她现在回去，撞破了这事会怎样，她们三房会不会从此就碍了公爹的眼。
文氏心下顾虑重重，一时只觉喉咙发紧，两耳闷疼。她一手绞着牛车车缘，一手无意识的贴在隆起的肚腹之上，正是此时，掌心下肚皮忽然鼓出一块，而后似一串气泡般滚过文氏手心。
文氏心里一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腹中孩子仍拨动着她掌心翻滚。
或许她此时的身份是个母亲，或许是孩子给的启示，或许是……良知。
只当是替肚子里的孩子积德吧。
文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后，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引得王氏紧张问起时，她才扶着肚子颤声道：“娘、三郎，我肚子疼。”
“吁”一声，牛车一下子停住，柳三郎紧张的回头看文氏：“怎么了，怎么肚子疼了？”
王氏也慌了起来：“这可怎么好？三郎，去，赶紧调头去镇上医馆。”
文氏眼睫颤了颤，半伏在牛车上继续□□，只是这□□在离柳家村越近就越缓，快到柳家村时，已然是不喊痛了，人也能微微坐直起来。
王氏紧张地问：“怎么样，可是好些了？”
文氏点头，拉住王氏道：“娘，我怕是给牛车颠的，我看别去镇上了，我受不住，就找村里的郎中看看也是一样的。”
听是牛车颠的，王氏哪敢不依，一迭声道：“行，那就先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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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柳三郎驾着牛车直奔村里郎中家, 和王氏一左一右把文氏扶了进去，文氏原就是强装出来的病，哪里真需要看郎中, 见王氏还在这陪着，只能借着时间近午了，让王氏先回去做午饭把人往回劝。
王氏还巴巴的担心着文氏呢，听文氏一再说有柳三郎陪着，这才往家走。柳燕对呆在郎中家可没兴趣，见宝峰寺是去不成了，也不愿回家, 索性就溜走找小姐妹玩去了。
老牛还舐犊，凡鸟亦将雏。
文氏看着王氏归家的背影，想着王氏对柳康笙再是言听计从, 事关亲生女儿命运，总不会立不起来的。
她在心下低喃： “渔儿，三嫂能帮你的就到这了。”
至于她和柳三郎，现下是谁也不能回去的, 日后都要在柳康笙这个大家长手底下讨生活，便是往后想分家, 怎么个分法也还全在柳康笙这个公爹一念之间，又怎敢往他心里埋刺。
~
柳渔在王氏几人回转前便已经醒来了的。
只是初醒时, 眼皮似灌了铅一般, 沉沉坠着，想睁都睁不开来, 意识也不甚清楚, 昏昏沉沉似沉溺在睡梦之中, 想醒, 却醒不过来。
心中有一道模糊的意念，告诉她快些醒来，快些醒来。
这意念断断续续，时时被昏沉打断，却始终警醒着柳渔。
她挣扎着，终于将沉重的眼帘掀起一点，又一点，当一点微光入眼，沉沉的昏寐退去些许，渐有了几分清明。
饶是如此，思维仍是极钝。
柳渔初睁眼时有一瞬迷蒙，好一会儿才渐渐记起前事，她心下一惊，想要起身，却发现身子绵软，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提不起来。
好一会儿，才摸清了自己处境，手脚被绑缚着扔在墙角，嘴里也被堵了布巾。
要说唯一庆幸的，柳渔发现这是柳康笙和王氏的屋子，她还没被运出柳家。
她让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柳康笙和大房夫妻俩明目张胆的就在白天动手，不用说，家里的人定是都被打发出去了，现在弄出动静求助，不会有人来救她，只会引来伍氏几人更紧密的看管。
她沉默着，也不发出任何响动，只积攒力气去摸索手腕上的绳结。
上辈子周牙婆这时候还根本没到安宜县地界，这辈子柳康笙提前了六七天动手，只有一个可能，她让柳康笙或是柳大郎夫妇不安了。想到昨夜还不在家，今天早上却出现在家中的柳大郎，柳渔更倾向于是柳大郎夫妻俩不安了。
几天之前这对夫妻还心疼二十两的差价，不舍得把她卖给其他牙婆，一心要等周牙婆过来。二十两不是小数目，极度贪婪的人，没道理只这么两天就不贪了，那么……这么早绑了她有什么用？
柳家二房、三房还有王氏等人还能齐齐被支出去六七天不成？
自是不可能，文氏的肚子那样大了，这时候怎会轻易外出。
柳渔心思转到这里，大致就有数了，自己恐怕很快就会被转移出去，至于安置在何处，她略一思索就猜出了大概，怕又是伍氏那个一直在背后出谋划策、劳心劳力的大哥出力气了，柳渔是听说过伍氏这位大哥在县里是有住处的。
她手腕挪移着，指尖极力翻转，去够绳结。
这个在上辈子从袁州到扬州一路上做过千百遍的动作，最后在亲眼看到一个逃走的姑娘被周牙婆同行的汉子当着她们一行人的面生生糟蹋了之后，再卖进最低等的窑子街里，周牙婆领着她们好好看过一番窑子街盛景后，柳渔便再没用过的技能，这时候成了她自救的唯一希望。
绳子捆得极紧，柳渔手腕处被勒得生疼才能勉强让指尖触摸到麻绳，她细细地摸索着，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复刻出打绳结的手法来。
院外忽然传出拍门声，柳渔动作一顿，侧耳细听，王氏疑惑的声音传了进来：“谁闩的门？”
而后又是一阵嘭嘭的拍门声。
是王氏！
听这话音，这一世，王氏也是被支出去的那一个，是不知情的那一个。
柳渔心头狂跳。
尽管已经被王氏亲手卖过了一回，可此时此刻，她心中仍是无可抑止的生出一丝奢望来，奢望王氏能选择她一回，能像这世间任何一个平凡的、普通的、坚韧的母亲，护她一回，为她站起来一回。
这念头初起，心中便有另一个念头近乎凶狠地扑出——就忘了前世吗？王氏也是凶手，是她亲手卖了你，她是凶手！你竟指望一个凶手来救你？
然而任它如何咆哮，那一抹源于血脉的奢念，到底还是以无可阻挡之势在柳渔心中植了根，与那个悲愤咆哮嘶吼着的她纠缠扭绞到了一处，相杀相缠、密不可分。
柳渔在神魂巨震中将头转向院门方向，隔着一壁土墙，她其实什么也看不到，然而那目光仿佛穿越过虚空，望到了另一世的母女二人。
被捆缚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攥成了拳，指尖颤抖着，不，是她整个人都微不可见的震颤着！柳渔终于知道，两世里，她都渴望一个真相，而就在今天，就是现在，这个真相终将在她面前揭晓了罢。
重来一回，她要清醒的看着，看看身体里和她流淌着一样血液的王氏，到底会做怎样的抉择，如何做下抉择。
~
一样心头狂跳的还有守在院里的伍氏，她原是在这里候着她大哥来接应的，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自家大哥来了，结果是本应往宝峰寺去了的王氏忽然折返，悠哉坐在条凳上发着美梦的伍氏被吓得整个人都弹跳了起来。
她下意识望向院门方向，而后求助般看向柳大郎和柳康笙。
柳大郎脊背也是一瞬间打直，整个人都绷紧了起来。
他打从起了卖掉柳渔的念头后从没怕过王氏，因为他清楚，一切都会有柳康笙在前边替他顶着，只要他爹疼他，王氏这个继母就不足为惧。甚至他和伍氏可以从这件事里把首尾撇得干干净净。
可眼下是被王氏堵了现场，他再不怵王氏这个继母，此时心里也生出怯意来了，但凡王氏闹将起来，他们夫妻二人往后在柳家村就再无名声可言。
柳大郎坏那是把坏水憋在心肝里的，在外边的脸面光鲜还是很在意，这一点与柳康笙如出一辙。
夫妻俩双双望向柳康笙。
柳康笙脸色难看之极，他原本谋算得好，只要瞒过这一天，等王氏和另两房回来，问起柳渔，他只需说柳渔去了镇上就不见回来，连夜去找了也没找见。
掠卖人口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年年都能听到那么一两桩，就柳渔那长相，只往拍花子上推就了事，满村里无人不知柳渔近来每天往镇上跑，就是外边说道起来，也是她柳渔自己不检点沾惹来的祸事。
而王氏和二房三房，哪怕他们怀疑，可只要没证据，那就是疑一辈子也没用。
他把什么都算计得好，偏偏王氏在这关头回来了，且王氏回来了，那三儿和三儿媳呢？是不是也一同回来了。
柳康笙头大如斗！
他把旱烟杆在手中紧紧攥住，极低声问长子：“伍金什么时候到？”
伍金真是伍氏兄长。
柳大郎腿肚子有些颤，道：“说好是日中就到的。”
柳康笙把视线往柳大郎夫妻住的东屋看了看，只一眼，柳大郎心就是一抖，连连摇头。
柳渔绑在他屋里，这要是事发，他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父卖女可以，父母安在，他一个当继兄的卖继妹，那可说破天也说不过去。
柳康笙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处，外边王氏还把门拍得哐哐响，他心一横，道：“你和你媳妇回屋去。”
柳大郎就知道这事他爹会扛下并设法解决了，他欸一声，跟伍氏使个眼色，夫妻俩蹑着脚溜回了东屋，把门牢牢合上了。
王氏眉头已经拧成了结，拍着门正要扬声再喊人，院门被人从里边一把拉了开来。
她看到来开门的竟是柳康笙，奇道：“怎么回事，我拍这半天门了，怎么是你来开？伍氏呢？”
说着四下里看看，试图找伍氏和柳大郎身影。
柳康笙不动声色打量王氏身后，见回来的只她一人，才松了一口气，道：“他俩没在，你不是陪三儿媳去宝峰寺？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王氏未觉柳康笙神色有异，道：“老三媳妇半道上动了胎气，肚子痛，就赶紧折回了，现在人在柳郎中家。”
“什么！”柳康笙陡然一惊，面色都变了：“柳郎中怎么说？”
“我没听到啊，三儿媳回来的路上肚子就不怎么痛了，应该没事，就是再把个脉，求个心安，我这不就先回来张罗饭食，而且也得捡几个鸡蛋给柳郎中家送去啊。”乡下人瞧病，要拿药的就付药钱，诊费一般就家里的鸡蛋米面的也能抵一抵，王氏也担心文氏的情况，说着已经快步朝正屋去了。
柳康笙不过是因着文氏动了胎气的事着了急，这一恍神的功夫，已经叫王氏越过他好几步，不想王氏看到屋里被绑的柳渔，忙喝一声：“回来！”
王氏一下子顿住了脚步，莫名地看着柳康笙：“怎么了？我进屋拿几个蛋就回柳郎中那儿去。”
乡下人家，能不花钱当然是不花钱。
柳康笙脑子转得快，这时候已经有了对策，沉着脸就斥骂：“愚蠢！柳郎中家是缺你这几个鸡蛋今天中午下锅吗？你不紧张老三媳妇的肚子倒惦着这些个鸡零杂碎的东西，赶紧的，现在就回柳郎中家去，好好问问老三媳妇和她肚子里那孩子的情况，我孙子要是出什么岔子我饶不得你！”
王氏给他骂得愣住，她这刚回家，平白无故就兜头兜脸挨了这一通骂，打头一句还是骂她蠢，王氏嘴唇都颤了颤，一时只觉又委屈又丢人，想要顶回去，偏偏一句句回想起来，竟然好像都没骂错。
她就站在那，所得手和唇都哆嗦着，到底也没敢回半句嘴，还真转身准备折回柳郎中家瞧文氏去。
柳康笙心里松了一口气，扒着门缝往外瞧的柳大郎和伍氏心里也大松了一口气，恰在这时，正屋里发出哐一声闷响！
王氏陡然瞧了过去，而后一双眼瞪大，想到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想到大白天闩着的院门，想到她刚才在外边拍了半天的门都无人应答，王氏脑子里轰轰的，炸出了一串的联想。
一时里就连她刚进门就挨了柳康笙兜头一阵痛骂，她要进屋又被柳康笙喝止，急撵着她去柳郎中家都被王氏阴谋化了起来，她猛然转头看柳康笙，果见他面色有一瞬的变化，王氏一下子认定了自己的所有猜测。
柳康笙有猫腻，见不得人的猫腻！
她身形似一阵风一样刮进了堂屋，冲进了自己住的正房，门被怦一声推开，柳康笙紧追着跟进来也没能拦住。
门扇砸在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满脑子奔着捉奸而去的王氏，一照眼只看到屋里被堵了嘴五花大绑在椅上的柳渔，对上的是柳渔一双满眼是泪的脸。
仿佛是一道闷雷活劈在天灵盖上，王氏被劈得木了，傻怔在当场，只一双眼瞠着，不知道眨眼，忘记了呼吸。
那是柳渔，这是她的房间，可她的女儿为什么会被五花大绑在她的屋里。
怔懵过后，是一声几近凄厉的叫唤：“渔儿！”
王氏每一根发根都炸竖了起来，几乎是扑进了屋里，扑向了被捆着的柳渔。
这一刻的王氏，对柳渔的爱护，扑向柳渔的心痛，都是真真切切的，是一个最寻常、最普通的母亲最真实的反应。
在这一刻，柳渔相信，王氏是爱她的。
这一份母爱，还没能贴近，柳康笙的手由后边伸来，扯住了扑向柳渔的王氏，也捂住了王氏即将泼天哭嚎的声音，他黑沉着脸，拽着王氏：“跟我出来！”
柳渔定定望着王氏被柳康笙拽着，一面挣扎一面踢打柳康笙，两个人纠缠着出了这间临时的囚牢。
她知道，王氏真正要做抉择的时候到了。
王氏不是不爱她，她只是不总爱她。
柳渔有时能从王氏眼里看到模糊的恨意、惧意、以及一种爱恨交加的叫人看不懂的情绪，尽管这种时候极少，可她都记得。
她不能明白，始终也不明白，一个母亲看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那样复杂难辨的情绪。
可若说她并非亲生，又不像。
一如此时，如王氏那样惧怕柳康笙的一个人，这时敢踢打咬抓给柳康笙全上，她在小处会亏着她，在大处却又肯护着她。
柳渔静静闭上眼，安静等待，等一个谜题的揭晓。
~
柳家灶屋里，柳康笙制住疯魔了一般的王氏，压着极低的声音喝斥：“疯够了没有？你想想清楚，是把她送走还是你死？”
“我不是要把她怎样，只是要把她送远，远远的送走，找的都是靠得住的人，收极少的银子，只要对方替她找个好人家，往更南边去，北边去，东边西边都行，只是不能留在这里，你明白了没有！她那张脸，留在这里，迟早要祸害了我们一家。”
王氏的挣扎渐渐脱了力道，手颤着，脸颤着，泪糊了一脸：“我不会让她出去的，是你让她学刺绣的，是你让学的，今天开始，我就不让她学了，她以后都不会出去的，会和以前一样，就在家里，绣的东西都由我去卖，再过两年，就在柳家村，或是更偏一些的村子里，我替她找个夫家，啊。”
柳康笙却是冷哼：“你想捂就捂得住吗？这月余在镇上行走，你就确定没有哪家人看上她？”
王氏几近崩溃：“我不同意，你不同意，谁看上了也没用！”
“天真！”柳康笙声音高扬了起来，又即刻压了下去：“你想想清楚，你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你还有燕儿，我柳家还有一家子，你自己……哼，你心里清楚。”
“女儿大了总是要出嫁的，只是让柳渔嫁得更远而已，找个富贵人家，给人做个妾室，她的日子只会比我们都更好，没让她去受什么苦难，她那样的好颜色，就是只做个丫鬟，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让她走，是让我们能安生，让你以后能好生的睡一个安稳觉。”
王氏嘴唇哆嗦着，眼泪流不尽也似，却再不复初时疯魔。
柳康笙趁势软了声调：“你以后还是靠大郎、二郎、三郎和宝哥儿，要女儿，你也还有燕儿，你要为你自己，为燕儿，为我们一大家子都考虑一些。”
说到柳燕，王氏眼皮终于颤了颤，而后带着一种几近绝望的狠厉，盯着柳康笙：“你发誓，你真的是把她卖到大户人家做正经妾室的。”
柳康笙眼皮子颤了颤，而后毫不迟疑举起了手，竖了三指：“我发誓，我真的会跟牙婆要求把柳渔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或是为妾。”
王氏列死盯着他，腮肉里咬出一丝血腥味儿：“接着说，如果违背了誓言，就让你柳康笙断子绝孙！”到口边还有一句生儿为奴女为娼，想到柳燕，生生咽了下去。
这歹毒的话，叫柳康笙身子不由得颤了颤，心里恨王氏这些年的温顺都是装样，提，他是一定会跟牙婆提的，在王氏沉沉的目光逼视下咬牙切齿道：“如违背誓言，就让我柳康笙断子绝孙。”
王氏整个人瘫软了下去，而后捂着脸嚎啕哭了起来。
柳康笙急得一把捂住她嘴：“嚎什么，怕没人知道是吧？告诉你，咱们家不能背卖女的名声，柳渔不是被卖了的，她是自己丢了的。”
~
王氏失了魂一般回到了正屋，柳渔对上她通红的一双眼和眼里的绝望，王氏做了什么选择已经不需分说了。
她又被放弃了一次罢了。
作者有话说：
我尽力了，我写东西比较慢，碰上好写的剧情能写得快一点，出来的字数就会多一些；难写的剧情就出来得少一点，只有一点相同，每天一醒来就坐在电脑前，除了吃饭，一直写到发文。这个情节牵扯到女主的身世线，确实不是我几句话就能交待完的。
注：“老牛还舐犊，凡鸟亦将雏。”——唐．权德舆《璩授京兆府参军》感谢在2022-04-03 21:00:01~2022-04-04 21:09: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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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屋里很静, 柳康笙这一回并没有亦步亦趋跟了进来，他已经有把握到不需要再紧跟进来盯着王氏了。
王氏抖着手，甚至不敢拿下柳渔口中堵着的那块布巾, 呜呜咽咽的哭着：“渔儿，你别怪娘，别怪娘……”
柳渔只是静静望着她，眼里的讥嘲和失望未加掩饰。
心底最后一丝奢望也被彻底粉碎，连根清除。
是她天真了，她本不该再心存奢望的，奢望前世的王氏被蒙在鼓里, 奢望王氏并不知道那是一碗被下了药的甜汤，奢望王氏为了那点子血脉亲情，敢违逆柳康笙一回。
然而奢望到底是奢望……
王氏似被那目光灼伤了一般, 可一双颤抖着的手还是不自禁抚上柳渔腮颊。
王氏看着这张脸，有那么一刻，是真恨啊，可那里分明又有他的影子, 王氏崩溃大哭起来：“你为什么会生了这样一张脸，为什么……”
她抹着一脸的乱泪, 极力压住了哭声：“渔儿，渔儿, 娘答应你, 只是把你送远一些，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去大户人家当丫鬟或是妾室, 会过上好日子的。”
站在正屋外的柳康笙一笑, 这回是彻底放了心, 踱步到院里守着。
屋里王氏低低的呜咽声还在持续：“原谅我，原谅我，我就想好好活着，你原谅我……”
柳康笙唇边露出一十二分的不屑来，又有几分早有所料的志得意满。
王氏懦弱无用、自私怕死，这就是他能拿捏王氏的命脉。
得意过后，柳康笙猛然又想到了什么，摸去东屋敲了敲门。
东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柳大郎和伍氏都在门边。
“爹，怎么样了？”
柳康笙面上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柳大郎和伍氏只一看这神色，就知王氏已被老头子摆定了，夫妻俩面上皆是大喜。
柳康笙看向伍氏，低声道：“你往柳郎中家去一趟，你三弟和三弟妹现在就在柳郎中家，你把他俩全领到镇上益安堂去，能拖到多晚回来就多晚回来，就说是我的话，肚子里的孩子要紧，一定要去镇上看看。”
伍氏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怕三房把他们卖柳渔的事撞破，让她把三房两口子拦下。
至于柳大郎，柳康笙道：“你出去迎一迎，看到你舅兄就催着快点。”
夫妻俩当即应承了下来，悄悄地摸出了柳家院门。
柳大郎这一出去并没多久，柳康笙就听到院外传来柳大郎和伍金的说话声，他忙起身开了院门，伍金果真从县里赁了辆骡车，赶了进来。
柳康笙心下大喜，骡车一进，忙就关了大门。
却说柳燕在外边玩到别家吃午食了，不好再呆，这归家来，正看到柳大郎和伍金赶着骡车进了自家院门，而后就见她爹往外张望了几眼，一把将院门关上，她快跑几步，等走近了，轻轻一推，里面竟已落了闩。
大白天闩什么门？
柳燕正要喊门，听里边柳康笙压得极低的声音：“老大，你去把那丫头弄出来。”
她要拍门的手莫名就顿住了，弄出来？？？
柳燕还没意识到这话里的意思，只是直觉不对，警惕地收回手，想了想，悄声儿趴到了门缝处往里瞧，等看清里面场景，柳燕双眼蓦然瞪大。
她看到了什么，柳渔手被反绑，口被堵着被大哥拽了出来，推搡着让她上骡车，柳渔整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站都站不住，软面条一样的向下滑，几乎是被大哥拖拽着塞进骡车里的，而她娘王氏跟在后边，只是哭。
柳燕才终于意识到，她爹口中的那丫头，是柳渔。
她脑子嗡嗡的，他们这是把柳渔绑去哪？模模糊糊的，心里有一个答案浮了上来，柳燕面色发白，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般。
柳康笙当着王氏，拉了柳大郎到一边小声交待：“要和牙婆说一声，给阿渔找个好人家，不计是做妾还是做丫鬟都成，也好让你娘放心。”
柳大郎愣了愣，柳康笙道：“我跟你娘发过誓，一定要跟牙婆说让把你大妹妹送到好人家做妾或是做丫鬟，不然就要断子绝孙。”
虽发誓的时候他就耍了手段，是会跟牙婆说，而不是一定能办到，可是提到这个应誓之词，柳康笙还是切齿。
柳大郎也是脸色一变，而后明白了过来，眼角抽了抽，才道：“那是，我一定会交待的。”
转过头对王氏道：“娘放心。”
厚颜以极！
王氏死死盯着这个继子，牙关紧咬，才能克制住扑上去撕了他的冲动。
而骡车中的柳渔，听到那誓词，就知柳康笙玩的什么机窍，看来还是怕会应誓啊，呵，断子绝孙，柳渔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伍金冲柳大郎使了个眼色，柳大郎便道：“天色不早了，还要往县里赶，爹，我先走了。”
在柳康笙点头后，伍大郎钻进了后车厢里盯着柳渔，伍金拉着骡子调转车头。
柳燕知道她该走了，她应该马上转身，调头就跑。
可她被看到的一切吓懵了，动不了，一下也动不了，直到柳康笙笑吟吟过来取门闩，对着那张放大了的脸，柳燕才终于魂归七窍，白着脸抖着腿，以她自己也想象不到的敏捷，顺着院墙沿跑走了。
青布骡车在村里左拐右拐，最后消失在柳家村出村的土路尽头，柳燕贴在一棵老树杆后露出半张脸来，牙关颤着，鼻尖额上冷汗涔涔。
柳家村外，昨日与柳渔有约的李爷被家中老太太逼婚逼得急，今天上午在忙完家中和庄子里的事务后，于这日中午就往柳家村来了解情况了，好巧不巧，碰到的第一个人正是惊吓过度坐在树底下的柳燕。
他与一个姑娘家也没甚能打听的，只问这柳家村可有一个叫柳康笙的人。
柳燕一听柳康笙三个字，整个人就颤了颤，一句话没说，转头就跑，朝田里跑，朝山里避。
李爷莫名，不过想着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恐怕是怕生，只能再往村里行去，准备不计哪家，进门讨口水喝，再借机打探。
然而他不知道，等着他搭救的那人，就在方才，已经被带出了柳家村，他便是打探到柳渔人品不错，去绣铺里怕是也再等不来那姑娘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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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郎中家近村口，伍氏原是等着堵柳三郎和文氏的，远远见大哥伍金已经驾着骡车进了村，不久又驾着骡车走了，她唇边的笑就半点都压不住，也不理会文氏不文氏的了，径直回柳家去。
八十两啊，伍氏仿佛已经看到了富裕的明天在前方向她招手了。
文氏算着时间，估算着够王氏撞破，再把人救下，再粉饰好太平了，见柳郎中家也要开饭了，不好意思再以想歇歇的借口留在人家里，让柳三郎去还牛车，也往柳家院子去了。
这一回家，见家里只有公爹柳康笙，婆婆王氏和大嫂伍氏，柳康笙还是往日那副板板正正的黑面皮，可眉间眼角，总能瞧出几丝笑纹来；王氏红着一双眼；伍氏呢，喜兴劲儿是拼命压着的。
这三人在，而本应和伍氏一同在家的柳大郎却不在，更是不见柳渔。
文氏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她与众人招呼过，又说要去屋里休息，临进屋前，试探着问了王氏一句：“大妹妹呢，今儿还没回吗？”
王氏失魂落魄，在文氏唤了她几声后才神不守舍地应了声：“是啊，还没回。”
这个中午，没回来的不止柳渔一个，柳燕也没了影儿。
而中午这一顿饭，除了伍氏和柳康笙，还有一个不知情的柳三郎，王氏和文氏谁都没有胃口。
文氏以动了胎气，人不舒服为由，避在了屋里直接没出来。
王氏则闷在正屋，不说话，不做饭，也不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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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金赶着的青布骡车上，柳大郎打量着一丝力气也没有，软靠在骡车座椅上半死人一样的柳渔，面上露出一丝终于尘埃落定的笑意来。
骡车走了一路，柳渔始终是柳大郎把她推上车时的那个姿势，头挨着车窗，伍金赁来的是县里车行载客的旧车，那窗纱帘污脏，不知多久不曾洗过了，随着骡车晃动一下一下拍在柳渔脸上，她也没本事动上一动。车子每晃动一下，柳渔的身体也不受控的随之晃动，端得是狼狈。
这样的狼狈，似乎颇愉悦了柳大郎，他饶有兴致瞧了半天，见柳渔果然死鱼一般没有一点反抗能力，泰然的闭目养起神来。
只他不知，柳渔被缚在身后的手中，握着一把小巧尖利的剪子，此时剪刀锋利的那一面，正一下一下在腕间麻绳上反复磨割。
她是有徒手解绳结的本事，上辈子往扬州去的路上习练了一路，不过这一世却仍是用不上，握着这把小剪，柳渔眸中神色一度极为复杂。
骡车摇摇晃晃行了许久，从日中到未时末，就连柳大郎这一路都几次被晃得昏昏欲睡了，才终于近了安宜县城。
柳渔两辈子第一回 看到安宜县城门，在骡车行进中越来越近，越靠近城门处越缓，直到城门处，终于停了下来。
柳大郎把柳渔扶正，给她扣上一顶早就备好了的帷帽，下了骡车，和伍金一起把关引给守城兵丁看过，又有兵丁掀了骡车车帘，见人数不错，这才放行。
柳渔知道这是怕兵丁盘查时发现她嘴是被堵着的，扯了那布巾又怕她乱喊，早有准备了。
她把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这时候正是柳大郎和伍金最警惕的时候，她也没准备挑这时候弄出什么响动来。
骡车进了城，柳大郎也不瞌睡了，因着城门那一关也过了，柳大郎颇是得意，看柳渔已经如同看砧板上的肉，看着柳渔，歪嘴一笑：“你也别怪我，我和你大嫂原是想让你嫁到县城富户为妾的，爹不同意，你娘也不愿意。”
他嘶一声，一脸恶劣的朝柳渔心窝里扎刀：“也是奇了，那时候百般不愿意，我当她多爱你呢，现在倒是求着我跟牙婆说句好话，让千万给你找个良家为妾或是做丫鬟，啧，早干嘛去了。”
柳渔眸光闪了闪。
柳大郎掀帘瞧了瞧安宜县的富庶，心里那股子怨气就更重，原本能攀一家富亲，端一只稳当饭碗，做个体面人的，偏王氏不识好歹，柳大郎只想到这事，就气得能把牙都咬崩了。
前头车厢壁被敲了敲，柳大郎停了和柳渔的对话，凑过去把车厢前方的小窗帘儿挑起，问赶车的伍金：“大舅兄，怎么了？”
伍金道：“你那药还有没有，给她再用一回。”
柳大郎有些犹豫：“有是有，这药挺猛的，她这用不着了吧，我看她指头都动弹不了一下。”
半两银子一小瓶，柳大郎这辈子没买过这么贵的药，虽然钱是从老头子那里拿到了，可这也是真金白银掏换来的啊。
伍金却坚持：“再用一回，想想她能换回来的银子，一点药你还心疼？我赁的那小院人口杂，别回头弄出麻烦来。”
“行吧。”柳大郎不甘不愿应了下来，一把摘了柳渔头上刚戴上去的帷帽。
柳渔到此时才知，为什么她在柳家村能醒得那样快，而行到半路，力气也渐渐恢复了，根由竟是柳大郎舍不得那迷药。
也是，这下九流的药物正经医馆药房哪里买得到，黑市里淘弄自然不便宜。
她倒是庆幸柳大郎的抠，抠得可太是时候了。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适时的显出几分恨意和瑟缩来。
柳大郎从袖管里掏出那瓷瓶，剜柳渔一眼：“半两银子！”
那神色，恨不能从柳渔血肉里多剜出那半两银钱的本儿来才算完。
离伍金住处还远，柳大郎也不着急，看着柳渔，他眼中显出几分异于寻常的恶意来。
柳大郎从来都是个笑面虎，是那种逢谁都要把好人两个字贴自己脸上的主儿，这一回是料定柳渔这辈子都回不来了，也不装相了，眼里满满的恶意几乎都要倾溢出来。
他觑一眼身后的隔板，想来人装惯了，装了一辈子，是受不得一刻不装的，比如此时，他潜意识里忌惮前边赶车的伍金。
柳大郎贴近柳渔，近到和柳渔面颊只两拳之隔，柳渔眉头紧皱，却强忍着一动没动。
她这样子，柳大郎心里更快慰了，盯着柳渔，以一种压得极低，却又满是恨意的声线道：“知道我有多讨厌你们母女吗？”
似恶鬼出笼，他沉沉地道：“我阿娘才死，你们就进门了，你们算个什么东西？玩意，牲口！知道吗？”
“我想卖就卖的牲口，想往哪卖就往哪卖的牲口，做妾？”他啪啪拍着柳渔的脸，“想得真美，知道我把你卖到哪去吗？”
柳渔瞪着他，柳大郎嘿：“别瞪我，千人骑万人枕的地方，舒坦着哪，你娘不是欠男人吗？你是她生的，一路种子，你也欠，知道吗？你们这种贱胚就适合呆在那里，管保满足。”
柳渔身后握着剪刀的手紧了紧，原来竟是这样想的，竟是那么早就仇恨她们母女。
柳渔所知，她娘是柳康笙前妻病亡后才进的门，到底也拉拔了这弟兄三个十五年，呵。眼前的人，是真真恶魔披了张人皮，这副嘴脸，怕是伍氏也没见过吧，伍氏一直以来恐怕以为她才是那个私下里拿主意的。
柳大郎完全不在意柳渔眼里的恨，也不在乎他在柳渔跟前露出本性，甚至于对一个从来都戴着面具隐藏着真性情的人来说，能痛快的摘了面具活一刻，是一件不知有多快慰的事，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新帕，拔了药瓶瓶塞想要往那帕子上倒时，又嫌浪费自己帕子，看到柳渔嘴里的布巾，得，用这个，直接塞嘴里药效更好，一把拔出柳渔嘴里的巾帕，开始倒药。
柳渔嘴里被塞了几个小时的布巾，此时腮帮子酸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小声道：“你就不怕报应吗？”
柳大郎乐了：“断子绝孙？怕呀，怕死了，你们母女可真天真，放心，我会跟牙婆说的，让你做妾嘛，牙婆照不照办那可就不是我的事了，我儿子都有了，老头子有子有孙，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说话间那剩下的半瓶药液也都浸透了布巾，他捏着就要往柳渔脸上捂。
却就在此时，这一路上看都是半死不活绵软无力的柳渔动了，身形以一种柳大郎根本想象不到的角度，极为灵活的，就那么从他手底下横挪了出去，反转，一双原本应该是被麻绳缚着的手，极精准的一把夺过柳大郎手中药巾，啪一下结结实实捂在柳大郎口鼻上，把人顶在车厢壁上，死死的按紧了。
两年的舞艺，从来不是白学的，况她自重生后也没落下过基本功的练习。
柳大郎目眦欲裂，要屏住呼吸已是来不及了，待要动手整治柳渔，一把冰冷的尖刀就抵在他颈部，微微施力按压，寒气激得柳大郎一身汗毛都要炸起了，这一下是半点不敢动了，也动不得了，药性起了作用，头眼已经开始发晕。
柳渔等着那药性起作用，见柳大郎沿着车壁缓缓滑坐下去，直接把那布丁一团，捏开柳大郎的嘴直接就给他塞了进去。
柳大郎死活不明白，柳渔中了药，为什么就有力气了，柳渔的绳子是怎么弄开的，剪刀又到底是怎么来的。
柳渔不会回答他了，她把剪刀尖利的一头在柳大郎颈侧长长的刮下，刀尖压着皮肉，压得柳大郎胆都寒了。
“老天报应不到你吗？那我来报！”
她声音极轻，尖利的刀尖在柳大郎惊惧欲绝的目光中一寸寸下移，精准的停在了柳大郎心口处，柳渔想到前世的遭遇和今日的绝望，眼里的寒意把柳大郎吓得肝胆欲裂，不住的摇头、挣扎，药力作用下，却也只是极微的幅度。
前世今生，两世的仇恨，柳渔只要往这里，往柳大郎心口处这么一剪子扎下去，就什么都痛快了。
可是她清楚，这一刀扎下去，她重来的这一世也就毁在这人渣手里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愣是，气难平！
柳康笙的誓词和柳大郎方才贴着她脸侧嚣张的话语又在耳边，柳渔把那剪刀向下。
柳大郎还没来得松一口气，就发现柳渔邪恶的，把那剪刀一寸寸下移，移到了他的命脉处，寒凉的刀尖贴着。
柳渔眼里的寒凉却比那刀尖更叫人骨缝生凉，生生掀翻了柳大郎对这个继妹十五年来的认知。
“断子绝孙，有很难吗？我只要往你这里来一下，很容易的。”
别！别！别！
柳大郎想喊叫，想挣扎，想求饶，然而都不能。
又存着侥幸，柳渔她不敢的，贱人生的贱丫头她怎么敢！
然而一个连结束自己性命都能眼也不眨的人，如何会惧血光。
两世的深仇，她纵不能亲自手刃了柳大郎，也绝不肯放过眼前的机会，千人骑万人枕，千人骑万人枕！她今天非要有个决算！
手中的剪子高抬，沉沉一个下落，柳大郎裆下一热，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柳大郎整个身子都抽搐起来，唔唔的挣扎被捂在柳渔的手和那一团药帕下，只有极微的痛音，不一会儿，人已是痛昏了过去。
到底是还有药力在身的，方才不过蓄力强撑，这大仇得报，柳渔整个人就都萎顿了下来，力竭之后，更是头眼都开始发晕。
只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两世的恶气和深仇，她今天终于讨了回来。
极怒之下，柳渔下手仍持着七分理智，拿捏住了分寸，柳大郎这一遭死不了，却定然是废了，也算是让这对父子都应了自己誓。
善恶总要有报，才不负这天日昭昭，天不收他柳大郎，她自己收。
她把这把唯一能防身的剪子在柳大郎衣裳上擦净，起身轻移到骡车车厢后门处，闹市中，骡车跑得并不算快，柳渔小心收好剪刀，一咬牙跃了下去。
托习了两年舞的福，柳渔并没伤着，只是站在这纯然陌生的街头，柳渔有一瞬的茫然，她想到王氏边哭边往她身上藏银子时，小声附在她耳边说的话。
“渔儿，一到县城，在闹市里，一定要逃，他们不会送你去什么好地方的。”
“往码头走，答应娘，再也别回安宜县了，这辈子都别回来。”
“娘只求你这一件事，别回安宜县，你回来了，娘就活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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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这茫然只是一瞬, 柳渔清楚，她跳车的瞬间，伍金或许就有所察觉了, 每耽误一息，误的都是自己的命。
她拉住迎面而来的一个路人，急问：“请问陆丰布铺往哪走？”
柳渔现在只希望，陆丰布铺开到县里没有改名。
她运气不错，那人向着后方一指，“前面路口东转那条街正中段就是。”
柳渔匆忙道一声谢，脚步酿跄离去。
柳渔不知道王氏的顾虑是什么, 为什么她在安宜县王氏就活不了，可是相比于逃往码头浪迹四方可能面对的厄运，柳渔选择向陆承骁求助, 就是陆承骁不在，报上他的名，甚至于再说清楚二人关系，陆家人总不会袖手。
就算是要离开安宜县, 也决不是毫无准备的乱窜，何况是伍金马上会转头来追的情况下, 而且，她还有太多疑团没能解开。
柳渔在王氏一边哭着一边瞧外面情况, 给她准备银钱和剪子时是惊诧的, 在以为自己真的被放弃时，原来并没有被彻底放弃, 那一刻甚至有一种被救赎的感觉。只是她不明白, 王氏若真在意她, 为什么不是硬撼柳康笙, 而是给出了一条让她远走的路，远走，算不得一条好路，她都懂，王氏不会不懂。
如果说前面那些让她做妾做丫鬟的话是迷惑柳康笙，那么后边哭着的求原谅又绝对的真情实感。
所以，是为什么？
她在安宜县为什么就会对王氏有妨害？
从小不被允许出村行走，王氏更是听闻她与镇上陈家有纠葛就极度紧张，气极败坏到连勾搭两个字都用上了，一再的强调，别攀富贵，重点不在陈家，而在富贵，这种种都串连上，让柳渔眼前像是拢上了一团浓雾，她知道有哪里不对，却没办法看个清楚。
王氏她，到底在怕什么。
正如柳渔预料的那般，柳渔跃下骡车的瞬间，伍金是有所觉察的，初时没想太多，扬声问了问柳大郎，只是后边并无应答。伍金一连喊了柳大郎两回，都没人应他时，他心头一跳，勒停了骡子掀帘朝后一看，车里哪里还有柳渔，只有一个柳大郎被堵着嘴瘫在里边。
柳大郎这一日穿着一身深色衣裳，伍金心急柳渔逃走之下，虽闻到一股怪味，竟没多想，压根没觉察到柳大郎要害被废了，只以为是被迷药捂昏了过去，也不管柳大郎，下车瞧一眼，看到远处柳渔踉跄奔行的背影，调转车头就追。
柳渔且逃且回望，发现伍金赶着车来追时，脚下步子更快了，只要跑到陆丰布铺，至少能保一时无虞。她边跑边回望，怦的一声，于街头转角，与对向而来的一个妇人撞了个正着。
柳渔头眼发晕，道一声对不住就要跑，那被撞到的妇人刚稳住身形，一抬头不提防见着柳渔的脸，却是霎时间掉了神魂一般，惊怔地看着柳渔的脸不知转睛。
柳渔心思还在后头追来的伍金那里，见骡车距自己已是不足丈许了，拔脚就走。
她这一走，那妇人才猛然一震，收摄了神魂，惊慌又惶恐地一把拉住柳渔，生怕人就在眼前不见了一般，急切地问：“囡囡，你是不是囡囡？”
柳渔哪知道这关头会被妇人缠住，压根没把妇人唤的囡囡听入耳中，急得唇色都白了：“婶子，我被歹人追着，您快放我走吧。”
妇人却是紧攥着她不放：“囡囡，别走，你一定是我家囡囡。”
一面就转身朝后边的铺子里高声唤：“晏平、晏安！”
纠缠间伍金已经停了骡车奔了过来，张手就要去扯柳渔，柳渔要避，那妇人却比她反应更大，她身材高挑，把柳渔往身后一扯一护，啪一巴掌就扇在伍金手臂上，把他伸来的那手打得缩了回去：“你什么东西当街就敢拉扯姑娘家！”
伍金原就是在县里帮闲打哄、赌骗人财的泼皮，几时吃过妇人的打，这般挨了一记，一见那妇人穿着打扮只是寻常，不似那惹不得的人物，身量虽高，却只一人，胆气就肥了，嘿的一声，袖子一卷：“哪里来的虔婆，管你伍爷爷家的事！”
威风还没抖明白，斜里一个青年朝他腿弯就是一脚，伍金还没跪明白，已被人反剪了扣住：“再说说，你是谁爷爷？”
伍金吃疼不住，挣了几回压根就挣不动，倒是被加了一把力道，更吃了苦头，他唉唉地叫着，回头见是两个身量高大、浓眉大眼的少年，十八九岁上下，一个擒住了他，另一个把臂瞧了一眼，就走向那妇人了。
二人眉眼间皆与那妇人有六七分相似，伍金就知这回是踢到铁板了，告饶道：“您是爷爷，您是爷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爷爷饶了我吧。”
这蔫货儿怂得忒快，少年一嗤，抬眼问妇人：“娘？怎么处理？”
那妇人心思却全不在儿子这边，只扶着柳渔不住地瞧，嘴唇颤着，眼窝发酸，只瞧着那张脸，已是洒下泪来，又不住的抹去，深恐泪水模糊了眼，叫她少看了一眼。
这突然的转变把柳渔瞧得愣住，庆幸之余，又有些不明就里，想到妇人方才口口声声念的都是囡囡，她摇了摇头道：“我不叫囡囡。”
后出来的两个少年一听这话，齐齐一震，皆是不可思议望向柳渔，而后全都去瞧妇人。
那妇人眼泪扑簌簌地落，抹也抹不完，直摇着头：“不会错，一模一样的脸，怎么会错。”
“你怎么会生了这样一张脸……”王氏的话就轰隆隆砸落了下来，和妇人这句“一模一样的脸”重合到了一处。
柳渔心一颤，心中模模糊糊地触碰到一个可能的答案，只是不敢深想。
把臂站着的那少年却是一下垂落了双手，追问妇人：“娘？您是说，她是……妹妹？”
妇人不住点头，一只颤抖的手虚落在柳渔脸侧：“与你们祖母年轻时像了九成九的脸，与你们二叔的眉眼也是极像的，就是囡囡啊。”
柳渔已是怔住了，妇人见她不言声，抹了泪将她拉到一边无人处，以极低的声音问道： “孩子，你后背右肩处，可有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花瓣印记？”
柳渔陡然抬眼，震惊地望向那妇人，她右肩处确实有个形似桃花瓣的胎记。
见她这般反应，妇人还有什么不知的，抱住柳渔就失声痛哭了起来：“囡囡，我的囡囡，大伯娘找了你十五年啊。”
柳渔已是懵了，大伯娘？
找了她十五年？
那边柳晏平已经醒过神来，与柳晏安招呼一声，道：“你看着他，我去找大哥！”
撒腿就跑了。
柳大伯娘这里抱着柳渔哭了一场，见有人群围观，又看柳渔面色微白，人有些虚软无力的模样，就叫三儿柳晏安盯着那伍金，自领了柳渔进了旁边的茶楼落座。
这厢才坐下，柳晏平已经领着三个捕快一道来了，伍金一见领头那捕快，整个人都颤了颤，柳晏清，他是认得的，县里捕快中最难招惹的一个，他心里发苦，不知道这稀里糊涂的怎么就把柳晏清给招了过来。
那叫柳晏清的捕快却只是看了伍金一眼，听三弟说母亲在茶楼里边，便大步进了茶楼。
第一眼看到柳渔时，久远的记忆就像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徐徐开启，记忆里早已经模糊了的祖母和二叔的模样，透过柳渔的眉眼，从模糊到清晰，最终变得生动，一如昨日。
柳晏清握住刀鞘的手攥到指节青白，才能勉强抑住心中那阵汹涌的激动和酸涩。
这个堂妹，他找了足足四年余，从十八岁进了县衙，到如今二十二，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这样突然地，出现在他眼前。
甚至是，不需要更多的确认，只一眼就知道，这就是他二叔唯一的女儿，是他们柳家的姑娘。
柳晏清紧走几步，冲妇人唤了声娘，对上柳渔时，一时却不知怎么开口了。
柳渔自打妇人准确的说出她身上的胎记后，心里对她的说辞已是信了三四分的，又有王氏的怪异，和自己自小从未见过生父之事，凑到一处，实则信了五六分。
又是刚被妇人从伍金手里救下，心里存了许多感激，冲柳晏清点了点头，道：“我叫柳渔。”
柳渔的名姓，是妇人都还不及问的，一听她姓柳，眼中就又是一酸，待要说什么，柳晏清提醒她：“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又看一看外边被他三弟扭着的伍金，看向柳渔道：“柳姑娘，我们应是血缘亲人，姑娘放心的话，或许回我们在县里的住处叙话？”
柳渔没什么不放心的，她看人的直觉还是很准，更何况，她现在也无处可去，而眼前几人，或许是自己的血缘亲人，柳渔知道，她一直不解的疑惑，今天或许都能落个明白了。
她依言点头，站起身时，却是身子虚浮一晃。
柳大伯娘紧张的搀住她：“囡囡怎么了？”
这一声囡囡，引得柳晏清看了他娘一眼，又看柳渔，见她并无不悦，心里才松了松。
柳渔只看柳晏清身上的公服，就知他身份了，也不客气，侧头看了外边的伍金一眼，低声直言道：“我被下了药，药劲还没过，所以还有些不适。”
自然是还没不适到站不稳的地步，但她如今步步维艰，能借力剪了伍金这条豺狼自然先借力，毕竟是不是确有血缘关系还是未知，刀尖上行走，自然为自己多谋算几分，便是后边确定没有血缘关系，没了伍金和柳大郎坠着，她要逃离也便宜许多。
柳晏清神色倏然就变了，看向茶楼外的伍金似看个死人。
想问柳渔觉得怎样，柳大伯娘比他还快，脸色发白的催促：“囡囡咱们先去医馆看看。”
对下药这二字，显然心有余悸。
柳渔点头，不过脚步却没动，咬了咬嘴唇才看向柳晏清道：“不过现在有个人，恐怕比我更需要去医馆。”
柳晏清有些疑惑，柳渔指了指茶楼外伍金驾来的那辆骡车：“那车里，我当时情急。”
她只是想把人给废了，可不想拖出人命把自己搭进去。
柳晏清明白了什么，让母亲陪着柳渔，自己大步行了出去，至骡车后把车门帘一撩，里边死鱼一样躺着个汉子，嘴被巾帕塞着，一点反应也无。
骡车里昏暗，一眼瞧上去并不像哪里有伤，倒像是被反捂了蒙汗药昏了过去，只是姿势有些诡异，像是昏迷前极力的挣扎过。
柳晏清鼻翼动了动，闻到一股诡异的腥臊相间的味道，他眉头一动，掀帘上了骡车，不一会儿下了车，面色极其古怪的看了一眼茶楼外被母亲扶着的一脸柔弱的小堂妹。
两个捕快一并跟了过来，见柳晏清面色古怪，问：“柳哥，怎么了？”
柳晏清不自在的清了清嗓，道：“没什么，你们先回衙门吧，我家一直在找的妹妹应该是找到了，还请你们替我向刘头儿告个假，今日我就先不回衙门了。”
两个同伴都往柳渔那边望了一眼，早在柳晏清出来时，他二人就看到柳晏清娘身边的姑娘了，竟就是晏清一直在寻的小堂妹。一时都有些移不开眼去，却也知道不好多留：“这样的大事，确实是该告个假，放心，我们回去就跟头儿打个招呼。”
柳晏清想了想，叫住正要离开的二人，道：“这伍金，先捆了回去，扔牢里蹲两天再说。”
“行。”那二人相视一眼，连多一句都不问的，就应了。
伍金是干嘛的，他们这些捕快门儿清，要关他几天都不需要问缘由，满身都是把柄。
而且犯在柳晏清家人手上，人家里还刚找回来小堂妹，俩捕快心里多少也有些猜测，押着伍金离开了。
待二人走了，柳家人才往县里医馆去，路上柳晏清问了问情况，听骡车里那个是柳渔继兄，和着继父和舅兄伍金下药要卖了她，柳晏清的拳头是捏得咯嘣响。
柳大伯娘更是气得手都在抖：“你娘呢？包氏她就叫人这么作贱你？”
柳渔脚步一滞，顿足问柳大伯娘：“您说什么？我娘姓包？”
柳大伯娘给她问住了，点头道：“是啊，姓包，名翠云。”
柳渔脸色一下子白了，看着柳大伯娘道：“那您恐怕是认错人了，我娘姓王，名巧娥。”
王巧娥？
几个人一时全愣住了。
柳大伯娘果断摇头，拉住柳渔道：“不会认错人，这长相、年龄、胎记，全都对得上。”
柳晏平和柳晏安两个一个二十，一个十八，当年家中生变时他二人还小，还是没记事的年龄，一时有些迷茫，柳晏清却是清楚，点头道：“我娘说得不错，我还记得祖母和二叔的模样，小妹你与祖母是极像的，和二叔也有四五分相像，若非血缘至亲，这世间又怎会有三个如此相像之人。”
听这遭遇也知柳渔处境极糟，今日在县城中敢下那样的狠手，怕也是被逼到了绝境，现在以为认亲认错了，脸色都微微发了白。
虽是才相认的堂妹，相处不过盏茶时间，可或许血脉本身就是极神奇的东西，又或许他从小记着的就是祖母的遗命，找回这个妹妹，把柳渔的遭遇只窥了冰山一角，柳晏清心中已是绞痛难忍。
语气极为笃定的告诉她，没有认错，不会有错，连称呼也不动声色换了。
柳大伯娘也拍拍柳渔的手，问：“你家在哪里？”
柳渔如实说了，“长丰镇柳家村。”
柳家母子四人脸色全都难看之极，柳大伯娘更是当场就痛哭了起来：“长丰镇，竟是长丰镇，我们离得这样近，总不过□□十里地，我是蠢死的，只知道报官往远处寻，白往其他地方寻了那么多年，怎么也没想到你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白白受了别人十五年磋磨。”
一想到柳渔今日差点就被卖了，更是痛悔难当，进了医馆还是掩面啜泣不止。
柳晏清打点一切事务，柳渔确实被下了蒙汗药，大夫说于身体有损害，因用得不多，损害也不大，缓过些日子就好了，未再用药。
至于柳大郎，被抬到医馆内间，一把年纪的老大夫看了那伤处都是菊花一紧。
□□是没救的了，只能给上些伤药包扎起来，别的他也没辙。
柳晏清也没有要救的意思，小妹被逼到什么份上了，就这，柳晏清觉着还轻了，断子绝孙，这一家也是该。
也没留柳大郎住在医馆，上好了药一绑，扔上骡车里，一家子另赁了一辆骡车，又往县衙绕了一趟，喊了方才那两个与柳晏清相交甚厚的捕快，柳大伯娘、柳晏清、柳晏平、柳渔一辆骡车；两捕快和柳晏安、柳大郎一辆，当下就直奔长丰镇柳家村去了。
用柳大伯娘的话说：“你就是我嫡亲的侄女儿，我是绝不会认错的，至于是王氏还是包氏，是人是鬼，我亲眼见上一见也就清楚了，是与不是，旧账新账，今天都一并算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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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离开柳家村的一路, 柳渔想过许多种可能的去处，唯一不曾设想的，是她今日便会踏上折返柳家村的道路。
骡车飞驰着, 蹄声、鞭声与车轮碾着青石路的声音和在一处，轧轧谱作了一曲喧嚣尘世的光怪陆离，而她在这光怪陆离的真与幻中，多出了这么一群血肉至亲，两世相加十七载想都未敢想过竟当真存在的至亲。
然而柳渔知道，支撑她折回柳家村的，并不是这些初相识的可能的亲人, 也不是柳晏清身上那一身代表着正义与安全的公服，诱引着她依顺跟从的，是谜题终将揭开的最后一重面纱和那面纱之后即将呈现在她眼前的真相——一个两世不被善待的真相。
柳大郎前番说的话尚在耳边, 把她卖到县里富户家做妾，王氏不应、柳康笙不允，如果王氏与她还有一腔血缘上的羁绊，柳康笙又有什么？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吗？
在遇到柳大伯娘这一家人后, 柳渔渐渐明白了，他们忌惮的是安宜县柳家人。
可从柳家人的穿着打扮上看, 并非大富大贵之家，柳晏卿一个捕快, 至于让柳康笙忌惮至斯？
村正家婶子当初那一句话浮于柳渔心间, 王氏的来历有问题。
是逃妾？抑或是她是被偷出的孩子？若柳大伯娘一行人看着是富贵人家，她还信, 可摆明了不是。
心里转过千般可能, 其实也不如眼下直截了当问柳大伯娘一句, 可柳渔发现, 坐在她旁侧的柳大伯娘，整个人都陷在一种比她更苦痛的情绪中。
在医馆中柳渔能清楚感知到，柳大伯娘是为她而哭，而此时任骡车如何摇晃也坐得端正笔直的柳大伯娘，却似乎陷进了一种谁人也融不进去的修行里，仿佛是由苦痛中挣出锐利的刀锋，又以另一种坚毅将它压伏，痛苦、恨意、坚忍在一转又一转的轮回。
柳渔心中种种，便也都随之压伏了下去，在车行的颠沛里静默了下来。
真相总会来的，且已经越来越近了。
~
柳家村，柳康笙等人对即将到来的变故一无所知。
酉初一刻，柳家男人们不出外见工的情况下，这就是柳家人用晚饭的点。
刚把王氏的亲闺女卖了，伍氏今日分外乖觉，包揽了家里一应的家务，且做得是甘心情愿、眉眼飞扬。
然而柳家今日的晚餐相较往日却是格外的冷清和过分的安静。
二房一家子都不在，柳大郎、柳渔不在，在家的只剩了柳康笙、王氏、伍氏、柳三郎、文氏，以及傍晚才从邻村接回的柳天宝，和天色擦黑才从外边回来的柳燕、文氏长女柳二丫。
柳家的孩子，除了柳天宝，女孩儿是没资格上桌的，往常都是挨边角夹几筷子菜站着吃饭，今日因着家中少了许多人，柳二丫破天荒的也能在堂屋餐桌上有了一席。
时人以左为尊，方正的八仙桌，柳康笙和王氏坐了上首，柳大郎不在，这左上首位便叫柳康笙唤了不过总角的柳天宝坐，左下首是伍氏，右上首柳三郎、下首文氏，末位上两个位置便是柳燕和柳二丫的了。
照常理，柳二丫当是靠右贴着她娘文氏去坐的，柳燕这天却不知怎么，先一步抢了贴近文氏的座位，把另一边贴伍氏的空了下来。
柳二丫不明就里，不过她很少能上桌，有得坐就挺高兴，乐乐呵呵坐了上去，捧着碗就埋头苦吃。
柳家这一顿晚饭吃得极安静，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柳燕今天像是哑巴了，头埋得几乎要进了碗里，连菜都没挟几筷子，魂不守舍的吃过几口就回了屋。
文氏若有所思瞧了柳燕背影一眼，没作声。
而进了屋的柳燕，坐在自己床沿，看着对面贴墙铺着的简易板床，久久没动弹一下，直到天色尽沉，整间屋子都暗了下来，柳燕猛然惊悸，一脚踢了鞋缩进床内，屈膝将自己抱作了一团。
~
月色下两辆骡车转进柳家村，一路行至柳家院门前才停下，院墙内还有隐隐的烛光，显示着这家主人还不曾歇下。
柳大伯娘在柳晏清搀扶下下了骡车，望着眼前的农家院，隔着薄薄一扇木门，仿佛已经望住了藏了十五年的仇敌。
十五年了。
她微阖了阖眼眸，深深吸了口气，而后看向柳晏清。
柳晏清领会得，向前一步拍响了柳家院门。
这时候，天色才暗，各人回了屋里，又还不曾真正歇下。
柳家这边，王氏今夜是睡不着的了，她连屋也没进，因为不愿对着柳康笙，院门被拍响时，她正坐在堂屋门边发怔。愣了好一会儿，意识到被敲的是自家院门，她起身行了过去，扬声问了句：“谁啊？”
只这一声，院外的柳大伯娘身子就是一震。
尽管添了沧桑，可这嗓音的主人，慢说是添几分沧桑，便是挫成了灰她也不会忘。
院门吱呀开了，王氏探头看出去，烛火与月色交错间，一抬眼看到柳晏清那张脸，吓得尖叫一声就朝后跌滚，尖声唤着：“鬼、鬼、别过来！”
这反应，便是柳晏清也是始料未及。
柳晏清不知，站在他身后的柳大伯娘却是清楚，三个儿子中，长子与丈夫最像。
在刚卖了亲生女儿的这个夜里，包氏陡然见到他的脸，怕是以为遭柳家人回魂索业来了。
王氏的惊叫把柳家所有人都惊动了，妇人们还迟疑些，柳康笙和柳三郎已经披衣冲了出来，见院门口站着个捕快，分明是人，哪里来的鬼，心里都定了定。
柳三郎不知家里父兄干的好事，倒不亏心，只是民见官总是先要怯七分，虽说捕快算不得官，但在普通百姓这里也足够威慑了，去扶王氏，小声地道：“娘，你看错了。”
柳康笙也是喉头发紧，脑子里转了一圈，卖女儿也没犯了朝廷律法，胆气才壮三分：“捕快老爷，这大晚上怎么……”
他话未说完，柳大伯娘自柳晏清身后现出身来，扫了柳康笙一眼，而后直直盯向刚被柳三郎扶起的王氏，一字一顿道：“来会一会故人。”
正如她认得出王氏的声音来一样，王氏听到柳大伯娘的声音，整个人也是一颤，再看到那张沾染了岁月痕迹的脸，王氏霎时间抖得筛糠一般，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软面条一样滑跪了下去，任柳三郎拽都拽不起来。
十五年，柳大伯娘想过很多次找到包氏要怎样，然而看到她此时的样子，再想到院外的侄女儿，到底是把那恨意强压了下来。
柳康笙见王氏这样子，心下一颤，看着来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柳大伯娘把柳康笙神色纳入眼中，也清楚这是个晓内情的了，唇角一勾，道：“家小都请出去吧，腾出个能说话的地方来。”
这般的反客为主，柳三郎气住了：“你！”
“老三！”柳康笙却是极快的打断了他：“把家里人都带出去。”
“爹！”
“听我的，都出去。”柳康笙说到这里，补了一句：“别张扬。”
显然是被人拿捏住了的样子。
柳三郎腮角崩得死紧，却不再多说，转身先去自己屋里同文氏说了声，又去敲了柳燕和伍氏的房门，拖家带小的，一齐从屋里走了出来。
伍氏和柳燕看到捕快，各是一缩，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见柳康笙一言不发，几个妇道人家也是噤若寒蝉。至走出院门，看到站在院外的柳渔，一行人才瞠目结舌，柳燕是惊诧，惊诧之后是她自己也没觉察到的高兴，鼻子又有些酸，忙撇过脸去。
文氏是纯粹的欣喜，伍氏则是瑟瑟的抖了起来：“你，你怎么……”
“怎么？”柳渔冷眼看她：“没能如你所愿，换个八十两银子回来？”
饶是文氏早有猜测，听到八十两时心头也跳了跳，八十两，这怎么可能是往好地方卖。而柳三郎已经惊呆了，张着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望向文氏，被文氏拽了一把，才勉强合了下巴。
柳渔已不再看他们，错身走进了柳家院子。
看到柳渔，柳康笙的惊吓一点儿也不比伍氏小，而他比伍氏更快的明白了一点，这一家人，是柳渔招来的！
柳康笙拳头紧握，看着一旁比他高出了一个半头的柳晏清，愣是一动也没敢动。
可柳康笙不敢动，刚才见了柳大伯娘整个人吓瘫软的王氏却在这一瞬间暴起：“是你！是你！竟然是你！我让你走的，让你走的，为什么害我！为什么要害我！”
疯魔一般扑向柳渔，扬手就要打过去。
“包氏！”柳大伯娘眼明手快制住她，反手就是一耳光。
王氏被这一掌打懵了，而柳渔听闻那一声包氏，也痛苦的阖上了眼。
这真是她亲娘。
包氏，包翠云，这个身份有多久没再被人提起了。
王氏整个人也像是被这一声断喝，喝回了十五年前。
“晏平，你和你陈大哥走一趟，请村正过来。”
“晏清，把门关了。”
柳大伯娘嘱咐这两声，扯着包翠云就往柳家堂屋里去。
一听请村正，柳康笙的腿肚子都抖了起来。
藏不住了。
可看着三个捕快和两个人高马大的少年，他什么反抗的念头也生不起来，跌坐在院中，根本没管王氏被拖进堂屋里会面对什么，他只是极力的去想，想办法怎么把自己从这里边摘出去。
柳家院门合上，堂屋的门也被合上，及至这时，柳大伯娘才发了狠，反身又是一记耳光扇向包氏。
响亮的一声，震在堂上：“这一耳光，我替囡囡打的，你不配为人母！”
又一声山响：“这一耳光，我替二弟打的，你偿不了他的命！”
巴掌扇在王氏脸上，每响一声，便诉一条人命，小叔的、丈夫的、婆母的，写就的是一段家破人亡的惨烈。
陡然听到的身世竟是这般，柳渔身子一软，颓然跌坐在椅上。
王氏捂着被扇得火辣辣的脸，全没注意柳渔的反应，听到柳老太太也没了，她一怔之后，陡然扬高了声线辩驳：“卫氏，是我害的我认，可不是我害的你不能也泼到我头上。”
卫氏，也就是柳大伯娘，双目血红望着她：“不是你害的？当年你害得他们兄弟二人都丢了命，娘就一病不起了，你更狠，趁着家中乱作一团，偷抱了囡囡就逃，你让娘短短数日先经历丧子之痛，又丢了二弟这唯一一点血脉，她老人家……连一个月也没撑过就撒手去了，至死都没能合上眼，与你无关？包翠云，我恨不能把你千刀万剐了！”
作者有话说：
想一想，今天作话还是说几句吧，这个故事呢不纯粹是感情流，日常种田，肯定是包含了婚后日常的，整个故事包含感情线、身世线、婚后经商发家这三条主线，身世线也还有后续，就不剧透了。至于女主人设，其实在第一章 她对上魏怜星就能看出来，经历过前世那些事情，女主从来都不软，她的软只是一种武器，而当有一天她对着一个人真正的软和了下来，全心的信任，那才是真正的改变了，双成长的，有个过程。感谢在2022-04-06 21:07:57~2022-04-07 21:04: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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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王氏整个人都颤了起来, 两片唇抖得秋风一般：“怎能怪我，怎能怪我……”
这般颤颤念了几句，似乎便成功把自己说服了, 她陡然看向卫氏：“不能怪我，是你们，是你们待我不公，我也没想害遇郎，我不知道会害死遇郎！”
“别这么唤二弟，我怕二弟在泉下都觉恶心！” 卫氏的戾气一下子被激发了出来，这一声吼出, 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后边的柳渔，见她面色苍白坐在椅上, 卫氏心间颤了颤，生母害死了生父，这样的事实太过残酷。是她大意了，这些本不该叫侄女儿也听着的, 她语声艰涩地道：“囡囡，你先出去。”
“不。”柳渔却是摇了摇头：“我想知道。”
也有权知道。
卫氏望着那张与婆母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却再也狠不下心去和包氏翻那些陈年旧话，可她不说, 王氏却不肯停, 她陷在自己的魔障里，红着眼道：“一样是柳家买来的人, 凭什么你就能被放了奴藉嫁进柳家, 做了柳怀瑾名正言顺的妻, 而我想嫁柳怀遇, 就只配认清本分，凭什么！”
“是你们待我不公，不然我何至于……”
“闭嘴！”卫氏厉声打断，怒道：“包氏，在孩子面前我给你留着脸面，你别自己什么臭的脏的都往外倒，别拿你那些腌臜事污了囡囡的耳！”
紧接着道：“我是丫鬟出身没错，却几乎是娘一手带大的，也是娘放的奴藉，主的婚事，三书六礼进的柳家门，你是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有数，今日我是主你是奴，我来也不是听你念这些的，逃了十五年，今天我们把账算算。”
王氏一下子萎顿了下去，面上血色全失。而在这时，她终于看到了柳渔，像攥住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膝行着攀住柳渔，抓着柳渔的一角裙裾：“卫氏，你不能这样，我是渔儿的亲娘，你不念我，就不肯念……不肯念他唯一的一点血脉吗？你把我打成逃奴，渔儿这辈子还能落什么好？来日去了地下，你就真的有颜面面对老夫人和柳怀遇？”
卫氏却根本不再多给她眼神，只等着村正到来，一并清算。
见卫氏面无表情，王氏忙抓住柳渔求恳：“渔儿，你替娘说句话，求求你大伯娘放我们一条生路。”
柳渔从听到那逃奴二字时脑中就只剩嗡响，带着耳内轰轰的血鸣，逃奴，她怔怔望着王氏，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才颤声道：“你是逃奴，那我是什么？”
幼时唯一存在心里的念想，轰然粉碎在婢生子这三个大字上。
王氏气短，捂着心口不住地哭，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只是摇着柳渔求恳：“渔儿，求求你大伯娘，放过娘好不好？”
《逃人律》中，奴婢逃亡第一次抓回，鞭一百，面刺逃人二字，第二次抓回可直接处死。
王氏太清楚柳怀瑾和柳怀遇是因为什么死的，也知道卫氏是把柳老太太当成救命恩人当成天去敬仰，柳家三口全因她而死，卫氏不会放过她的，发卖折辱或是二次报官，她的死生全在卫氏手中。若非惧怕，当年她也不会匆忙逃离。
她摇拽着柳渔，拽到柳渔只觉神魂都被扯得忽收忽离，她听着王氏的求恳，满心里只剩了麻木和荒谬。
卫氏却是看不过去，示意长子道：“晏清，把人拉开，带你妹妹出去。”
柳渔不知自己是怎么出的柳家堂屋，门内的声音依稀还能听到一些。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狠得下心卖了囡囡，你倒是有脸现在求她。”
“卫氏，我再说一次，我没想到会害死遇郎和大爷，我只是想嫁给遇郎，我不知道他要进山的。”王氏呜呜咽咽哭起：“当时渔儿已经满月了，你们还是不肯松口，我只是想再有一个，如果是儿子，为了孩子，老太太和遇郎总会松口的，我不知道他会进山，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用药的。”
“我也没有卖渔儿，我让她逃的！”
卫氏呵一声冷笑：“这么说来还要赞你一声慈母心肠？你倒是说说，知道被找到会是什么下场，你当年怎么就没有逃得更远一些？”
王氏的声音一下子静默了下去。
卫氏却道：“不说了？我代你说，当年逃荒被人掠卖，若非你求到了二弟跟前，二弟一时心善买下了你，你现在理应是在勾栏里煎熬着吧，哦，这个年岁了，下等勾栏你怕是都活不下去，被卖怕了是吧，不敢逃是吧，这才挑了个乡窝子钻进来，用从我柳家盗出来的银钱改名易姓龟缩了起来，怎么，你不敢走的路你倒是能抛给囡囡去走，就凭你，也配为人母？”
王氏又只会哭了：“那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如果她早知道柳渔会越长越像年轻时的柳老太太，王氏决不会因着对柳怀遇的那几分痴念就把孩子偷抱走，可这世间哪里来的早知道，发现时已是迟了，她哀哀求着卫氏：“你放过我吧，看在我养育过渔儿的份上，你也不想渔儿一辈子背着个婢生子的名头的，是吧。”
屋外的柳渔无力的闭上了眼。
这世间爱分许多种，有一些能称之为爱，有一些，只是玷污了爱字。
柳渔能听到的，站在她身侧的柳晏清自然也都听到了，他有些不忍，劝道：“小妹别太难过。”
柳渔面上索然：“我不难过。”
该难过的上辈子早就难过够了。
院门这时被敲响，柳晏平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大哥，村正请来了。”
柳晏清大步过去拉开院门，柳晏平身后是看到柳家门口几个捕快胆战心惊的柳家村村正，他已经打探了一路，却什么也没问出来，现下见到柳晏清，瞧着像是个能主事的，正想再问，堂屋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柳村正见是一个陌生妇人，而越过那妇人的身影，看到柳家堂屋里还有一个跌坐在地，篷发遮面，好不狼狈，隐约竟像是王氏？
他瞄柳康笙一眼，想私下里打探一声，到底怎么回事，却没机会问出口，柳晏清已经将手一比，“村正里面请。”
这捕快话说得客气，面色却委实冰冷，柳村正喉咙发干，一个字也没敢多问，迟疑着向柳家堂屋去了。
身后，柳康笙迟迟没动，柳晏清已经不客气了：“需要我也请你一回？”
柳康笙面色发白朝堂屋去，仿佛那不是他家堂屋，而是府衙大狱。
两扇木门再度合上，柳村正看清王氏被扇出好几重指印的脸也是怔住，心下急转着，越来越不安起来。
这份不安，在卫氏的下一句话落下时，砸得柳村正直接就是头晕目眩，险没一头栽了下去。
“这么晚请村正过来，是要追回我柳家十五年前外逃的家奴包氏，也就是现在改名易姓的王氏，及追究柳家村柳康笙一家窝藏逃奴，更与柳家长子、长媳合舅兄伍金联手掠卖我柳家姑娘一事。”
柳村正懵了，看看王氏又看柳康笙，手抖得半天收不住：“王氏是逃奴？”
柳康笙这时候哪里会认，只一推三二五说不知，倒是王氏那样子，让柳村正确定了，还真是逃奴被主家找了上来，而当年王氏的户藉，可是他去帮着办的，柳村正腿一下子就软了。
卫氏看着柳康笙作派，冷笑：“知不知道，窝藏逃奴十五年也是事实，晏清，你与几位说说，依大庆律窝藏逃奴当如何处置？”
柳晏清的声音淡漠、毫无感情：“依《逃人律》，奴婢逃亡第一次抓回，鞭一百，面刺逃人二字，第二次抓回可直接处死；窝藏逃人的户主责打四十大板，面上刺字，家产、人口均入官。
户长、村正责打四十大板。”
柳晏清话落，堂屋里的另三人面上已是惨无人色，柳村正双颊僵缩，满额冷汗，他清楚，这事一上了堂，他的罪责远不是责打四十大板能善了的，当年王氏的户藉，是他帮着上的，他贪柳康笙许下的十两银钱，虽怀疑过王氏来历，可当时心存了侥幸，便是来历有问题，想来也是远逃过来的，哪里料到十五年都安安生生过去了，到今时会被事主追上。
王氏已是嘭嘭磕起头来，也再不敢直称卫氏，而是道：“大夫人，你饶我一条生路，就算是为了渔儿，你饶我一条生路吧，真坐实了我逃奴的身份，渔儿也就成了贱藉，便是日后婚嫁上也会颇多艰难的，我不是人，她却是你亲侄女啊。”
柳村正刚才被逃奴一事吓懵了，直到现在才回过味来，这位夫人先前所说的差点被掠卖了的柳家姑娘，是柳渔？
想到柳渔原是王氏带来的，终于也回过味来，忙鼓足了勇气帮劝：“夫人，王，不是，包氏她说得也在理，事情已经过了十五年了，就算是为了孩子，咱们也好商量不是？何必闹到去见官？您高抬贵手，私下里要怎么了结，都好说。”
卫氏沉吟着，半晌不作声，面上是恨极了包氏，却又似乎顾忌着柳渔。
柳村正见到了转机，忙踢柳康笙：“说话啊，你还想一家老小全充作官奴不成？”
柳康笙浑身都颤着，抢命般的喘着气。
他原先打得最好的主意就是抵死不认，只要咬死了只知王氏是逃难来的灾民，就什么都能蒙混过去，他哪里知道律法不认他这抵赖的办法，若早知道……不，便是早知道，柳康笙也不确定当年的他能不能抗住四十两银的诱惑和包氏年轻时的颜色。
柳渔虽不像包氏，可包氏从前会被掠卖，本身颜色自是也不差的，只不过十几年家事农活的扛下来，什么颜色也折损殆尽了。
柳康笙只是确定，如果早知道律法上不认这一套，早知道会有今日这一天，他会在银钱到手后早早的把王氏这祸端给出脱了去，而不是贪图白得个女人替他照顾孩子，留到现在祸及家小。
他被柳村正这一踢，已经醒过神来了，窝着腰应声：“对，对，看在渔儿的份上。”至于旁的，再多一句也说不出来。
柳村正气个倒仰，老匹夫现在还抠搜银钱。
不过柳村正现在也回过味来了，今儿找来的这一位，显然是在乎柳渔名声的，若是拿人问官，只管扑将进来拿了就是，何必把柳家家小全打发到了外面，又让人守了外边院门，合了两重门户暗里发作，忌惮的就是怕被人知道柳渔婢生子的事实。
柳村正看到了一点希望，道：“您看，什么条件您开，或是由康笙赎了包氏，或是赔款，总归给您家一个交待，可成？”
王氏闻听这话，眼里也重现了希望：“对，对，我赎身，我是渔儿的亲娘，您容我赎身行不行，当年遇、二爷买下我时花费了十五两，您容我赎身吧，我也不拖累渔儿。”
这一声又一声的渔儿，落在倚在堂屋门柱上的柳渔耳中，像一把刀，又或是一把铲，把血脉亲情里剩下的最后点滴情份都一刀刀割去，一铲铲扬尽，柳渔面上一丝波澜亦无，心里却是越来越清明。
屋里的柳康笙听闻十五两身价银，陡然抬脸看向了王氏，一双拳紧攥，按捺又按捺，道了句：“我们家哪里拿得出十五两？”
王氏骤然变了脸，素日里对柳康笙的惧怕在生死间全抛了：“没有十五两？柳康笙，说得出这话你都不算个人！”
她爬起身就朝正屋去，柳康笙起身去拦，共枕同床十五载的夫妻展眼间对撕了起来。
怨毒、咒骂、撕扯，丑陋以极。
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卫氏却没有痛快，她只是想起柳怀遇，那个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少年，就因为一点善心，被这样一个货色算计了两回，第一回 有了渔儿，第二回包氏没能如意，她的丈夫和二弟，却因此双双葬身于深山兽口，寻回时已不成人样，永永远远也再没能睁开过双眼。
卫氏的身子一动未动，连一个眨眼也无，然而灵魂却似被生生撕作了两半，一半想要包氏即刻为至亲填命，另一半却只空洞洞的看着那二人丑陋的撕扑。
是啊，她想要包氏的命，但凡有法子，她都想将包氏千刀万剐，或是片作血葫，请深山里的豺狼血食。
然而她只能这般坐着，坐着看她虽已老得丑陋，却还能身手健全的与人撕扑。
直到看够了，看恨了，看痛了，才沉沉开口：“我许你赎身了吗？”
作者有话说：
注：《逃人律》部分来自百度，查过唐代的《奴法》和清《逃人律》，因是架空朝代，根据剧情需要参照揉合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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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许你赎身了吗？”
轻且缓的一句话, 让闹腾的屋里瞬时陷入一种奇诡的静寂。
王氏撕抓柳康笙的五指鸡爪一般僵着，血液倒行着逆冲顶门，她一阵的头眼发黑, 是啊，卫氏怎肯放过她，卫氏不会放过她的。
而前一刻还竭力要保住家财的柳康笙，这时也傻眼了，先还命根子一样的十五两，到此时只觉烫手。他昏头了，守着钱财能怎样, 一家老小全去做官奴，有银钱又怎样。此一时只想亲自捧着藏钱的瓦罐，叩上百八十个响头, 求那位能发一发慈悲，抬抬贵手收下王氏的赎身银。
柳村正气得只想当场给柳康笙一个大耳刮子，然而这时候还得要替柳家斡旋，因为他自己也牵在这一摊子烂账里头。
“夫人, 渔儿若是您家的孩子，这些年属实是吃了些苦头, 可正是因此，眼下里寻回了至亲, 也算是得天之大幸, 前头苦了十五年，不能后边更苦不是？更该为她多考量一些。我瞧您关了门说话, 心里定然是爱护这孩子的, 您是怎么个章程, 不妨说说, 康笙不敢犯糊涂，这样大的事，村里、族里也由不得他犯糊涂。”
这是摆出了村正的权威，更是把族里也搬了出来，只要卫氏息事宁人，柳康笙配不配合的，已经由不得他了。实则柳村正心知肚明，当年他收受银钱，这事最好就是今夜按伏下去，不惊动族里。
柳康笙现下也清醒了，再不敢盘着自己那点小心思，想要表个态，卫氏却没听他开口，只是鼻间醒出一抹极轻的嗤笑来：“村正倒是把我心思拿捏得明白。”
柳村正尴尬，却也高兴，卫氏这话正是说明他料对了，他把腰呵了几分：“乡野愚夫，哪里敢说能拿捏人心，只都是为人长者的，这爱护小辈的心是一样的。”
差参的烛影中，卫氏疲惫地点了点头：“村正这话不错，都是为小辈之计深远。”
她把沁凉的目光转向王氏和柳康笙，“依着旧日的仇怨，和今日你们卖我柳家姑娘这事，你，包氏，我想你死，我丈夫和二弟当年怎么死的，你就怎么去死。”
又盯住柳康笙：“你柳家，最好也都全充作官奴，即刻就受了现世报去。”
这话寒凉得似刀锋一般，叫柳康笙和王氏齐齐打了个寒战。
卫氏却是一闭眼，再睁眼后，把眼里的恨意压住，语气里多出一种近乎是抑着疼的慈悲：“可正如村正所言，我还要为渔儿考量几分，所以，我今日来，没有大张旗鼓的把你们往衙门押，而是还站在这里容你们得一个喘息。”
柳村正抹着额上的汗，一迭声应：“是是是，都是为了孩子。”
王氏和柳康笙也惊得一身的虚汗。
却不妨卫氏话锋一转：“所以，做奴才的，就给我永世做这个奴才，窝藏逃奴的，你也一辈子背着这个罪名管束好自己莫犯到我手中。”
柳村正点得鸡啄米一样的头嘎然顿住，呆愣愣看着卫氏：“这，这怎么说的。”
王氏和柳康笙也傻住。
便是屋外的柳渔，听到这里也怔了怔，眸光微动，转向身侧紧闭的堂屋大门。卫氏的声音与门缝里的微光隙隙地传出，细、微，却透出一种悍然如山岳的力量。
“不需赎身，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只需办到两件事。”
柳村正身子一下就正了：“您请说。”
“其一：细具文书一份，将你二人盗银、逃离、窝藏逃奴、卖我柳家姑娘这些事体悉数写下，并承诺此后余生，与柳渔断决生缘养恩，葛藤永断，再不往来，签字画押。”
卫氏要的，就是柳家人头上永远悬着一把刀剑，一辈子都绷紧着弦，让他们永世都不敢到柳渔跟前摆生母养父的谱，携报生养之恩。
王氏颓然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可她是我生的，你怎么能不叫她认我。”
柳康笙早在卫氏带着捕快找上门来，且那捕快还是她儿子时就再不敢生卖柳渔的心思了，也知道就是想再赚一笔聘银也是做春秋大梦，只是一家子生死攥在卫氏手中，他连可惜都顾不上，虽则卫氏把话放得狠，可此时听得能省了十五两赎身银，柳康笙心里还是喜多于惊的，此时听王氏还不知好赖什么话都敢说，霎时黑脸瞪了过去，斥一声闭嘴。
王氏仍不甘地瞪视着卫氏，卫氏一笑：“自然可以认，我再上衙门告你一回潜逃，往后每逢三月初五，我会让渔儿往你坟头敬一柱香的。是要生离还是死受，你只管自己拿捏。”
柳村正听了这话都嘶了一口凉气，拿眼角偷觑那妇人，也不过寻常布衣，只不知怎能有这般厉害手段。
王氏自然是没话了，她若不畏死，哪有后边这许多事来。
柳村正听到这里，问：“那么，这第二件呢？”
“其二。”卫氏轻飘飘道：“包氏当年从我柳家盗银四十两，我也不追讨这十五年的利钱，只把那四十两悉数还回即可。”
柳康笙和王氏一下子瘫软了下去。
四十两！
柳康笙手都在颤，眼睛空茫茫的，瞳仁都不知道转了：“四十两，你就是把我这把骨头拿去榨了，也榨不出来。”
王氏抖着唇：“这是柳怀遇的银钱，而且，我养了柳渔十五年。”
卫氏鼻间嗤出一个笑音：“我二弟的银钱，与你什么相干，况你偷抱走我柳家的姑娘，我柳家的姑娘求你养了吗？”
王氏说不出话来了，卫氏看向柳村正，道：“村正，您怎么说。”
柳村正听到四十两也想要去拭汗，寻常农家，哪个拿得出四十两来。
他知道当年王氏想必是带了些钱来的，可没想到是从主家盗来的脏银，且还是四十两这样的巨款。
今日这事不依着办了的话，是不能善了的，况现在主家找了上来，看卫氏的态度，是要把这事拿捏柳康笙和王氏一家一辈子了，他可不想再趟这浑水，咬一咬牙，道：“当年你们只说是灾民，求到我头上，让我帮着办户藉，拿来让我去打点关系的十两，虽是都花出去了，但现在摊上这样的事，我也不想背什么干系，我回去凑五两出来，算是我个人帮衬的，你们自己有十五两，这就是二十两了，只还有二十两的空缺，康笙，把地卖了三亩吧，良田两亩，旱地一亩，钱也就凑出来了。”
卖地！柳村正这话似一道惊雷劈在柳康笙脑门上，祖上攒下来的这点地，传了几代了，让他卖地！
柳康笙整个人抖得秋风一样，气的。
柳村正气道：“你自己掂量掂量清楚，是要一家子老小全被发落，还是捂着你那几亩地，何况也不是都卖空了，你和几个孩子都有木匠手艺，总不至于就吃不上饭了。”
柳康笙别无选择，不想一家人都被充作官奴，就只能舍财保命。
他几乎咬碎了一口老牙，喉头滚了好几回，道：“这一时半会儿，我上哪里找买家去。”
柳村正这下子倒不客气，良田难买，能当得了村正，他家本身也是村里一等一的富户，当下就道：“也不要多生枝节，我来买下罢。”
话说得极好听，实则算得上是趁火打劫，可柳康笙能不让劫吗？不能，他没有选择。
后边就是柳村正铺陈纸墨，写上文书三份，让柳康笙夫妇画押，让卫氏收了。
又回家了一趟，取了现银二十五两，与柳康笙现场就交割了买卖。
卫氏今日的目的便算是达成了，临行前睨柳康笙夫妇二人一眼，道：“既然隐姓埋名做了王氏，就在这里做一辈子的王氏，既然已经要卖渔儿，对外就说是已经卖了她，往后也管束好家小儿孙，莫要让我手里这文书有再拿出来用的一天。”
王氏失魂落魄不知言语，柳康只觉喉中一阵腥甜。
满以为今日到手八十两，却不料是被人拿了短还倒搭出去三十五两，祖上传下来的地丢了十之三四。
柳家堂屋的正门、院门次第开了，柳家家小一窝蜂围了过去，卫氏携了柳渔，直行到院门外，才似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道：“骡车里还有个人，抬出来吧，正该他自己家眷管照。”
柳晏安会意，和陈捕快一道，从伍金赁的那一辆骡车里把被捆着手堵着嘴的柳大郎抬了出来放到了柳家院门处，伍氏惊呼一声扑了过去，柳三郎一看自家大哥人事不醒，也是慌了，喝问的喝问，招呼抬人的抬人，卫氏却再懒得给多一个眼神，携了柳渔登车，一行七人浩浩荡荡离去了。
柳康笙压根就没出堂屋，王氏倒是追了出去，此时站在人群之中，手里握着柳渔趁乱塞给她的银角子，不多不少，恰是她之前给出去的那些。她霎时明白了其中意思，长女这是，也要与她断得个一干二净，一点牵扯也不愿再有，顿时哭将起来，哭得是肝肠寸断，然而没有人顾得上管她。
骡车在月夜里徐行，柳晏清料着二人有话说，自去与两位同僚同乘，这一辆车里，除却赶车的柳晏平，便就只有卫氏和柳渔二人了。
车帘卷起照进的些微月光，在车厢里并不明晰，卫氏收整了情绪，声音在半昏半明中响起：“该听着的，不该听着的，都听着了吧？”
柳渔点头：“听到了一些。”
语焉不详处约莫也能猜出来。
车厢里又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柳渔道：“大伯娘，我爹和大伯……”话说到一半，却再难以为继。
卫氏却比柳渔料想得要平静许多，她拍了拍柳渔的手，道：“是，原不想污了你的耳，可你约莫也猜出来了，包氏当年家乡遭逢大灾，逃难途中被掠卖，她半道上逃跑时撞上了你爹，求到他头上，当时你爹正送了大猎物到县里酒楼出手，他心地仁善，手里的银钱不够，且与酒楼掌柜借了一些，买下了包氏。”
“我们家原也不是什么富户，只是安宜县治下溪风镇仰山脚下寻常小户罢了，祖上有些余荫，你爹和大伯又一身的好武艺，总能猎到些好东西，家里才比寻常人家宽裕许多，原是行一桩善事，哪料到就埋了祸根……”
卫氏在车行声中把往事娓娓讲述，柳渔才知晓了自己身世，原来她娘从来没有什么夫家，不过是野心想要上位，恩将仇报算计了救命的恩人罢了。
卫氏感慨：“也是我的出身给了她生出妄念的胆子，且你爹……”
卫氏神色复杂地望向柳渔，道：“你爹容貌肖母，包氏也是犯了痴，发了疯。”
柳渔只听闻自己与祖母像了九成九，与父亲也有四五分相似，虽想象不出父亲是个什么模样，却也知道应该是极好看的。
想到在堂屋外听到的那些话，她窝在心里一路的话，几番在嘴边滚过，到底还是问出了口：“我娘她害得柳家这样，大伯娘，您为了我……不再追究，心里不难受吗？”
卫氏沉吟，反问：“我真要了她的命，你难受吗？”
难受吗？
柳渔在车厢规律的摇晃中陷入一种沉沉的迷惘。
母女之情，在两世都把王氏看清后自然是没有了的，可若说看着王氏去死，柳渔不知道，至少在这一刻，她答不出来。
卫氏轻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道：“不用你去抉择，血脉亲情原就是这世间最复杂的东西，且我也不是因为你才放过她的，所以你实在不用放在心上。”
柳渔一怔，抬眼望向卫氏。
卫氏叹息一声，道：“其实早在十五年前，你出生前，你祖母为你考量，就已经去衙门销了包氏奴籍了，只是包氏心术不正，你祖母极厌弃她，不肯告知罢了，她若安安分分，顾念着你，未必不能留下，哪料到却出了后来那样的事。”
卫氏把头倚在车厢壁上，好一会儿才缓过，道：“所以我不是因着你处置不了她，而是手里已经没有了能拿捏她的身契，今夜不过是虚张声势，唬住了那一家子，诈出一份文书来为你拿一个保障，你自己往后且要守好了这秘密，只要他们一天还以为王氏身契在咱们家里，一天就不敢黏缠上你，一个孝字压下来，太重了。”
柳渔唇微张着，听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卫氏一笑：“所以你别多想，愧疚更是不必，在我心中，你是我柳家的姑娘，是二弟的孩子，与包氏没什么相干，至于你伯父，十五年了，我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她借着纱窗透进的溶溶月色，望着柳渔那张与婆母年轻时一般无二的脸，道：“你祖母她临终前就只惦念着，要我一定要找到你，大伯娘没用，追错了方向，以为包氏早就逃之夭夭了，没想到她这么多年竟一直是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溪风镇和长丰镇，中间就只隔着一个安宜县，却让你白白在那豺狼窝里十五年。”
她语带几声哽咽，道：“是你祖母泉下庇佑，才叫你生得与她这般相似，如若不然……”卫氏不敢想象，她今日若没有把人认出来，柳渔往后要流落到怎样的境地。
柳渔听出卫氏是真心疼她，想了想，也没把原先的打算相瞒了，道：“今日原是想往陆丰布铺求救的，当时离陆丰布铺极近了，就是被伍金追上了，闹市人多，拼上了闹一场，应当也能脱身得了的。”
“陆丰布铺？”卫氏声音里带了几分疑惑：“你识得布铺里什么人吗？”
柳渔到此时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支吾一会儿，才把此前为脱离柳家行的事与卫氏和盘托出，只略略几句，却听得卫氏泪水又迸了出来，只把柳渔搂进怀中心肝肉儿的哭。
倒把个柳渔哭得手足无措起来，两辈子合一处，她也没被人这样待过，一时不知怎么反应，笨拙地拿手在卫氏后背抚了抚：“大伯娘，一切都好了。”
“是，是。”卫氏放开柳渔，抽出掖在袖里的帕子拭着泪，道：“一切都好了，最苦的日子都过去了，我们渔儿往后过的都是好日子。”
她唤了几回渔儿，对柳渔的名字倒熟稔了起来，这会子不掉泪了，只正色与柳渔道：“你先时行事，原是不得已而为之，现今回了家，再不会有人欺辱于你，婚姻之事却要慎重。”
说到这里顿了顿，还是规劝道：“会贪你貌美的，未必是良人。”
陆承骁便就这般被卫氏划到了不良人范畴中。
柳渔心觉对他不住，却知晓卫氏确实是一片好意，道：“我知大伯娘意思，原是说好了明日之内他能到柳家提亲，如今我已从柳家脱身，容后有机会，会与他说明的。”
卫氏放了心，道：“是这个理儿，你还小，婚嫁之事原不着急，检验人心最好的东西莫过于时间，且大伯娘才将你寻回，也是想把你放在身边多留两年才好。”
卫氏没说的却是，女子过早的婚嫁对身子是极不利的，生产那一关就不知要担多少心，这话却不好与未出阁的侄女儿说起，只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好生把关，且郎子再好，也不会把侄女儿这般早许出去的。
柳渔含笑点了点头。
至戌时末，众人才到安宜县城门口，此时城门已经关了，幸而值守的都是柳晏清相熟的同僚，开了城门放行，期间柳晏清两位相熟的副捕快归家去，只柳家一行人从县城另一边城门出，向溪风镇去。
亥正二刻回到了溪风镇仰山脚下，柳渔终于知道王氏为什么敢冒险藏在柳家村一藏就是十五年了，溪风镇与长丰镇，虽都在安宜县治下，却是分处县城南北两向，只要王氏不往县城跑，柳家这边约莫是一辈子发现不了她。
已是二更天，村落里安静非常，卫氏瞧着窗外与她道：“这处就叫仰山村，村子是依山而存的，咱们家还要往山里再行一段。”
柳渔点头，原想着柳家在山里，就是条件再好，大概也就是和她原先在的那个柳家差不多，或许房子大些。可当骡车停下，柳渔下车看到的却是黛瓦青砖，规规整整的两进院子。
卫氏牵住柳渔的手，站在院门前自己先湿热了眼眶：“到家了。”
柳晏安已经奔着去开了院门，又入内点灯，这才小跑着迎了出来，又是让柳渔入座，又是倒茶水端点心的：“娘，小妹，晚间没吃，饿了吧。”
卫氏瞧得发笑，在县里受的冲击太大，什么也没顾上，直接就奔柳家村去了，到了柳家也没得消停，却是这时候才真正能一家人坐在一处，她指了柳晏清道：“这是你大哥，叫晏清，海晏河清那个晏清，今年二十二了，长你七岁，现在县衙当个捕快。”
柳渔忙福一礼，唤了声：“大哥。”
柳晏清忙虚扶一下，应了一声，而后道：“小妹回家了就好。”
卫氏又指了柳晏平、柳晏安道：“这是你二哥，叫晏平，平安的平，今年二十；三哥晏安，平安的安，今年十八，只长你三岁，还皮着。”
柳晏安被他娘额外多出来的一句点评弄得不自在，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柳渔一笑，福声唤道：“二哥、三哥。”
声音清甜又软，柳晏平还好，笑着唤了声小妹。
柳晏安慌得手脚不知往哪摆，最后拍拍胸脯：“以后三哥护着你。”
柳渔面上霎时绽出个笑容来，瞧得柳晏平、柳晏安齐齐呆住，小妹生得太好了。
兄弟两个又想起母亲说的小妹像了祖母九成九，不由双双去看卫氏，问道：“娘，我们祖母也生得这样好看啊？”
卫氏想起她在人市初见到婆母的那一天，那时的婆母，也就是二十多岁，在她眼里，也是仙子一样的存在，她点头：“是，几乎一样。”
卫氏有些怅惘，若婆母还在，该多好。
很快又收拾了情绪，有这么个孩子已经是老天的恩赐了。
张罗着打了水来一家人洗手净面，吃了点心茶水垫了垫肚子，才领着柳渔到了二进院西厢。
“这西厢原是你爹住的，这些年我一直留着，平日里也有打扫，现如今你回来了，正好，西厢往后就给你住下。”
一面说着，一面把灯在桌案上放下。
柳渔循着灯光打量这屋子，见一应被褥枕头都是齐备的，桌案上更是纤尘不染，心知这大伯娘当真是待自己爹爹极好的，一时竟不知是怎样一种情绪涌动在心头。
“被褥算不得新，胜在干净，这两日暂且先用着，过几日我再连同你的衣裳一起再置办一些新的，适宜女儿家用的，其他一应用物咱也慢慢添置上。”
“这就极好的了，多谢大伯娘。”万千的感动，到了嘴边就只化作一句谢。
“说什么傻话，和大伯娘说什么谢。”卫氏笑笑，又问她：“这陌生的地方，你今晚一个人住可会害怕？若是害怕，今晚与我住正房也行。”
柳渔摇了摇头：“大伯娘放心，这里很好，再安心没有的，怎会害怕。”
卫氏听她这样会说话，也笑了起来，道：“行，那早些歇下吧，明日一早我带你去祭拜你祖母、伯父和父亲，有事的话喊一声，我在正屋就能听到。”
柳渔应下，卫氏笑笑，这才转身出了西厢，柳渔一路将人送了出去，见卫氏已经进了正屋，才折返回西厢掩上了门。
风卷得桌上油灯“噼啪”一炸，闪耀的灯花映入柳渔眼中，点亮了双眸，也在她心里燃起了一丛簇新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小修了对王氏当年盗走的四十两银子的处理，让大伯娘留下给渔儿做嫁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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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柳渔迎来的是希望, 而此时的柳家村，当柳大郎口中塞着的药巾被取下，药效逐渐消失, 不足让他昏睡时，他捂着裆部痛得满床打滚的时候，伍氏和柳康笙就只剩恨和绝望了。
他们是到此时才发现，柳大郎不是单纯被药倒了过去，而是……蛋碎了。
蛋碎了，那他作为一个男人还有什么用？
伍氏的世界崩塌了，她才多大, 她的一辈子还那样长，她往后的就守活寡了吗？
柳康笙的信念也碎了，他的长子, 替他生下长孙，生下唯一的孙子的长子，不能人道了？
静夜里突然爆开的一声地裂天崩般的嚎哭，和着柳大郎嗷嗷啊啊的惨嚎, 让留在院子里没被柳康笙允许进东屋的柳家其他人心中都是一阵发瘆。
文氏抚着肚子，微微退开些许, 柳三郎却是担心，实在没忍住, 走到东屋敲了敲房门, 问：“爹，大哥到底怎么了？”
这一晚发生的事对他而言实在太过莫名, 家里头猛不丁就冲来那么一群人, 其中几个还是捕快, 一家子大小全从屋里被赶了出去, 院门口被来人把守着，他们想靠近了偷听一两句都不成，村正请来了，继母一张脸被打得见不着本来颜色，柳渔跟着别人走了，大哥人事不知被抬了下来。
唯一能点醒他的一句话，就是柳渔对大嫂说的——没能如你所愿，换个八十两银子回来？
所以是大房卖柳渔，大房几时打的卖了柳渔的主意？最后到底又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柳三郎是一点儿都没搞明白。
屋里躺在床上把身子躬得熟虾一般的柳大郎恶鬼一样的唤：“爹，弄死……柳渔，你给我弄死柳渔！弄死她……”
一边说着一边就哭了起来。
伍氏也在一边哭嚎：“爹，报官，一定要报官！”
这夫妻俩二重奏一般的鬼哭狼嚎听得柳康笙头都要炸了。
柳渔、报官、报官。
他这一整晚上都被一个官字压着，钱财没了，祖上传下来的地也没了，长子还叫人给弄成了废人，柳康笙痛不痛，痛，痛得喉咙腥甜吐出了血来，可他痛也发作不出来，他怕官，就被那一个官字压着。
现下伍氏一提报官，终于把柳康笙压了一整夜的火全点了出来：“报，不怕死的，要一家子全进大狱的赶紧去报！”
自从生了个儿子后从来也没受过柳康笙一句重话的伍氏被柳康笙陡然的爆发震住了，而后就更是气愤，“为什么，就平白让我们吃这样大的亏吗？”
这话几乎要把柳康笙噎死在当场。
王氏这事，那边柳家暂不追究，他自己这边还能漏出去？那就要捂死了，捂一辈子，捂进棺材里，可不就是得白白咽下这么一个大亏去，甚至于这亏他吃了，带着孩子们一起吃了，还不能告诉他们为什么。
当下被伍氏问得说不出话来，一时只觉往日里怎么看怎么顺眼的长媳，此时也变得咄咄逼人、面目可憎了起来，黑沉着脸咬牙问道：“我还没问，你大哥伍金呢？他不是跟大郎一起去的，大郎成了这样，你大哥呢？他在哪！”
这话里话外竟是还要迁怒到伍金头上了。
伍氏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可伤的到底是自己男人，伍氏也是心痛，转而问柳大郎：“爹问的是，我哥呢？我哥他怎样了？”
同样是问伍金去向，关注点倒是全然不同。
柳大郎痛不欲生，满心里都是惊惧，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哭得眼泪鼻涕一处往外淌：“爹，你要带我去治，一定要带我治好。”
这是柳康笙疼了一辈子的宝贝疙瘩啊，可他拿什么去给他治？碎成那样了，又有谁治得了。
柳康笙一瞬间老泪纵横。
柳三郎的拍门声又响起，柳大郎这回倒听清了，紧紧攥住了柳康笙的手，不住的摇头，尽管痛生痛死，可柳大郎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这样丢人的事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了，家里兄弟也不行。
柳康笙比他还清楚，这事情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能往外捅，一旦往外捅了，他们一家这辈子都别做人了，走到哪都会被指点。当下对伍氏道：“你二人都听着，今天大郎只是受了点小伤，旁的什么事都没有。”顿了一顿，才道：“柳渔今天往镇上去之后再没回过家，家里寻了也没寻到，恐怕是被人掠卖了。”
尽管那卫氏要求他对外说的是柳渔被他们卖了，可柳康笙考量再三，也舍不得断了孙儿的前程，咬死了说柳渔是自己出去被掠卖的，左右只要他们不去招惹那边，那边也不会知道他们对外怎么说的。
被掠卖了？一路昏死着的柳大郎稀里糊涂，只以为柳渔当真被卖了，脸上闪过一种快意的扭曲，又痛恨：“那咱的八十两不是没了？”
快意也转瞬间消失。
还有什么八十两。
只是这当口谁也不想再刺激柳大郎了，谁也都没心思接他那话茬。
伍氏知道公爹那话是假，却也闹不明白什么是真，柳康笙也不需要他们明白，只是把以后该怎么行事交待清楚。
“你们也别想着寻仇报官，我不怕明里跟你们说，咱们家被捏着能捅破天的把柄，报官容易，可想囫囵从县衙再走出来就不容易了，到时候咱们这一家老小全要搭进去，这辈子你们都别再惦记柳渔这个人了，咱家从此没这号人了，见了也绕着走。”
这话把伍氏和柳大郎全震住了，一家老小全要搭进去，伍氏想到今天来的三个捕快，虽不知到底是什么事，可到底再不敢提报官两个字了。
“好生照顾大郎吧。”他扔下这么一句，出了东屋。
柳康笙出去，对着柳三郎和文氏、柳燕也是一般说辞，柳燕因前边是看到爹和大哥伙同大嫂娘家兄弟绑了柳渔的，今晚再看着柳渔回来，她还以为人是被捕快给救了，现在，怎么说是被掠卖了？不过她想想大概能明白，估计是卖女儿的名声难听。
所以，柳渔还是被卖了吗？
那买她的人是谁，是今晚来的那些人吗？买人的怎会如此嚣张。
柳燕想不明白，可对这个家，对柳康笙、王氏、柳大郎和伍氏的恐惧却是深植骨血。
文氏却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压根就没让柳三郎再多问，径直拉了人回屋，这边安抚受惊的二丫睡下，那边就听到正房里柳康笙和王氏打起来的声音。
确实是打起来了，柳康笙只要一想到自己的银子、自己的地，还有老大血糊糊的裆，就想到王氏中午逼他发的那个断子绝孙的毒誓，能不打起来？恨不能把王氏往死里打。他是不会觉得自己贪婪才引来今日之事的，十五年前贪婪，十五年后也一样贪婪，他只把这一切都归咎到王氏身上，是王氏这扫把星招来的横祸。
而王氏这回竟也一改从前对柳康笙的惧意，母兽一样要跟柳康笙博命，卫氏找到她了，柳康笙再没什么能拿捏她，今日又受了这样的刺激，今日种种，在王氏看来，这都是柳康笙和柳大郎夫妻的贪婪害的，害得她被卫氏捏住，害得她彻底失去了长女的心。
王氏仿佛又看到了柳怀遇，站在虚空中看着她，眼里的厌憎一如十五年前。
她疯魔了。
文氏在自己屋里，隔着堂屋和两道紧锁的门都能听出王氏的疯狂。
“柳康笙，来，朝这来，今日你动我一下，咱们就鱼死网破，我拉着你柳家上下一起死！”
“我一条贱命没什么，拉上你子子孙孙我值了！”
正屋的声音戛然而止，可这短短两句话已听得文氏是心惊肉跳。
柳三郎从来都知道文氏比自己聪明，这会儿就看文氏，小声道：“你跟我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文氏翻他一眼：“还没瞧出来？你那好兄嫂要卖了大妹妹发一注横财呗，八十两，能是往好地方卖？爹跟他们合计着把我们和二房的人全打发了出去，偏心眼偏成这样也是够了。”
没说出来的还有歹毒二字，到底是柳三郎亲爹，又是她公爹，有些事可以想，不可以说，说了就是不敬不孝。
柳三郎经她这一提醒，才回过味来，想到王氏和柳燕也被哄着陪他们一道出去的，猛不丁一个激灵。
柳三郎和柳大郎不一样，他娘没了的时候他还很小，压根没什么记忆，有记忆的都是王氏，几乎就是王氏一手带大的。
虽说打小有柳康笙和柳大郎带着样，对王氏算不得多好，可也不坏，现在想到他爹为了让大房私下里发一注黑心财，把继母王氏都一并骗了出去，要卖了柳渔，心里不免就有些发寒，而后反应了过来：“那你之前腹痛……”
文氏大方承认：“装的，大妹妹待我不薄，平日里勤勤恳恳做活计就不说了，教我刺绣是一点没藏私，我没那么黑的心肝，瞧出来了还睁一眼闭一眼，以后怕会一辈子良心不安，原想着娘回来了总能护着她，没想到……”
没想到王氏这么没用，人家都要卖她骨肉了，她还能被拿捏住。
这是柳三郎的想法，文氏瞧了出来，摇了摇头，道：“没那么简单，我看晚上那群人是冲着娘来的，那妇人待大妹妹颇亲近，可不像买主，怕是有些渊缘。”
只不知公婆什么把柄被人捏在了手里，被修理成这样也不敢吱一声，又想到王氏刚才那两句话，心里隐隐约约的觉出一些不安来。
柳三郎却没注意到这细节处，只当王氏是被打得狠了放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狠话，他想到的是柳大郎的怪异之处，问文氏：“那照你看大哥那边怎么回事，刚才听大嫂喊着要报官。”
文氏嗤一声，卖人的倒有脸嚷着要报官，合着就许她黑人，不许人反击呗。她撇了撇嘴：“谁知道遭什么报应了，跟咱们没什么相干，别去管。”
柳三郎自成婚后是被文氏收得服服帖帖的，当下点了点头，准备歇下了。
倒是文氏，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第一次认真审视她到底嫁进了怎样一户人家，顶着老大一个肚子，煎饼一样熬了不知道多久，身边的柳三郎已经鼾声如雷，文氏终于下了决定，起身抬手去推身边睡进了黑甜乡里的柳三郎。
柳三郎睡得迷迷糊糊被推醒，揉着眼问文氏：“怎么了？”
文氏把手覆在肚子上，低声道：“我想过了，若这一胎是儿子还好，若是个女儿，我看咱们想办法分出去吧？”
柳三郎那一点子睡意一下子给她这一句话吓没了，“分家？”
他半支起身子望着文氏：“你别说胡话。”
文氏摇头，把声音压得极低，道：“我想得很清楚，爹太偏着长房了，长房又阴毒，你只看今天大妹妹被卖这事，咱若有个儿子还好，若第二胎还是个女儿，女孩儿在这个家是个什么下场你还瞧不明白吗？柳天宝往后要是个丧良心的，咱们女儿未必就不会步大妹妹后尘，到时候跟今天这样下个黑手，再说一句走丢了，被人拐了，你能找谁去？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心疼我心疼。”
柳三郎心一点点下沉，最后还是为父兄辩驳一句：“不会的，这到底是骨肉至亲。”
言下之意，柳渔不是亲生的，才会被那样对待。
文氏不以为然，“心生得黑了的人，知道什么骨肉至亲，你自己想想吧，反正这一胎是个儿子什么都好说，若生的是个女儿，我坚持分家。”
说着躺了下去，后半夜睡不着的就成了柳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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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长丰镇里，对柳家之事一无所知的陆承骁也睡不着，柳三郎是愁得睡不着，陆承骁不然，他是喜得睡不着。
陆洵今日回来，听陈氏说了往柳家村打听到了柳渔的情况，如陆承骁所言，心里只有高兴的，虽说家里是复杂了些，可儿子喜欢，姑娘人品模样又都叫村里人赞不绝口，自然是不差，逗了陆承骁几句也就点头了。
想到次日天一亮就能去提亲，陆承骁恨不得时间能长翅膀飞，哪里睡得着，可不就是把和柳渔相识以来的点滴放在心里覆去翻来的念想。越想越美，已是到了坐在桌案边也能给自己美笑了的地步。
八宝可算是长了见识，上一回是什么时候，哦，对，刚捡着那荷包的时候，然后是昨晚，到今天就更不得了了，一连乐了两晚上了，竟瞧不出丁点儿困色。
他掩住嘴把将到嘴边的呵欠压了回去，三少爷没事，他再熬下去，就离得道成仙，举霞飞升不远了。
八宝把身子一矮，往那桌边一凑，正正齐齐的让自己的脸出现在陆承骁视线里，一指眼下：“三少爷，您瞧我。”
陆承骁瞧他一眼，没瞧明白，问：“怎么？”
八宝把手在眼下青影上划一圈：“这个啊，您瞧，是不是不大好看了？显得特没精神。”
陆承骁失笑，一脚虚踢过去：“谁叫你这里守着了，回去睡你的。”
八宝闪了闪，嘿嘿笑：“小的可不是痛惜自个儿，我好看不好看的，也没人看啊，有什么打紧，但三少爷，您再不睡的话，明天怕是不会太好看，到时候……”
这话没说完，陆承骁眉头动了动，“行了行了，原来是变着法儿的让我歇着去，你就这张脸唬人，鬼主意一个接一个的，哪里憨厚老实了。”
八宝嘿嘿一笑：“那三少爷快睡吧，这不明天没准儿还能见上柳姑娘不是？”
这话可真中听，想着要见柳渔，陆承骁还真不熬了，打发八宝：“打盆水来我洗漱，然后你就赶紧回去歇着吧。”
八宝乐颠颠应了声就打水去了，原是要等着陆承骁洗漱好他再去把水倒了，却没想人洗到一半，想起件事来了，把手巾一摞，开了衣橱，对着一衣橱的衣裳瞧了一圈，犹疑一会儿，问八宝：“你看我明日穿哪身精神点？”
八宝登时乐了，凑前去出主意：“三少爷您穿什么都好看，不然挑一身柳姑娘没瞧过的？”
陆承骁笑起来，挥手道：“行，去歇了吧，帮我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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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翌日天刚亮，陆承骁就早早起来了，挑了一身品蓝色箭袖锦袍，收拾停当就去了父母亲住的正院候着。
陆太太惦着今儿去提亲的事，也起了个大早，去灶屋里转了一圈安排早食，回来就看到收拾得光鲜齐整的儿子，乐了：“你今儿倒稀奇，一大早上正院来了。”
陆承骁已被他娘打趣了两日，这会子脸皮也厚了，直接问：“娘，同媒人约的是什么时辰出发？”
陆洵一出来听到就是小儿子这猴巴巴的问媒人什么时辰出发，也是奇了，问陈氏：“你真没见着那姑娘啊？看他这样给我都忍不住好奇了。”
陈氏摇头：“昨儿去得不巧，就没见着，不过听说是个天仙一样的姑娘，也温柔知礼，看咱家这小子恨不能三书六礼可以一天走齐就知道所言不虚了。”
陆承骁也不在乎打趣，一家人用过了早饭，媒人也到了，若是柳渔在这里，定能认出，这媒人不是旁人，正是当日她花钱买消息的林九娘。
陈氏把今日要说的是哪家姑娘都与那林九娘细细说了，林九娘一迭声应下，收了陈氏的辛苦钱，这就准备往柳家村去了。
陆承骁见他娘还坐着，急了：“娘，您不一道去吗？”
给陈氏笑得不行：“傻不傻，这婚嫁之事都是媒人两头跑，哪有当爹娘的莽莽撞撞跟着去的，有媒人两头周旋，许多话才好说，我若是去了，人家要是一口回绝，你可就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了。”
陆承骁十几岁上就去了袁州，大哥成亲时他倒是回来了，可说亲时他不在啊，二哥成婚他更是连婚礼都没赶上，哪里懂这个，一时有些脸热，把个林九娘也看笑了起来。
陈氏笑道：“行了，安心坐家里等你九婶消息就是。”
林九娘满嘴的包票打下，这才真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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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十里外的溪风镇仰山村，柳渔一早醒来，柳大伯娘就已经安排妥当了去祭拜事宜。
柳家祖坟就在仰山，正好柳家弟兄三个也都在，一家人提着香烛祭品就出发了，陈老太太和陈大伯陈父坟前，卫氏自然又是好一通的哭，只是这哭是带着喜意的，给地下的亲人们报喜。
回到家中是辰正，柳渔想到今日原是与陆承骁约定的提亲的日子，想到大伯娘为了断了柳家村那边往后可能对她不利的舆论，是要求柳家对外说卖了她的。
陆承骁根本不知柳家的变故，这时候若是媒人前去，带回消息给他，还不知要急成怎样，想了又想，还是想托人给他捎个信去，长丰镇太远，这信便是捎到陆丰布铺也成。
大堂兄今日倒是会回安宜县，想了又想，悄悄把柳晏清叫到一边，低声与他把话说了。
柳晏清还不知柳渔前头为了逃过被卖的命运差点就把自己给嫁出去了，听了也是一头的汗，反应与卫氏倒是如出一辙，贪他小妹貌美的，哪里靠得住。
对陆承骁印象先就不好了，不过捎话这事还是应承了下来。
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才进城门口，就被陈叁叫住了，他神色颇急：“快，县里有个急案，大人急召，刘捕头特意让我在这里蹲着等你的。“
一听是急案，哪里还顾得去捎什么口信，匆匆就奔县衙去了。
确是个大案，一忙几日，柳渔只道他已经把消息带到了，柳晏清却是根本忘了这回事，此为后话。
就说林九娘，从长丰镇直奔柳家村，就打听着柳康笙家去了。
这一去，却是她平生做得最长见识的一回媒。
门户不对这个她都有数，可一进院里，就听到屋里有人哀哀嚎叫，骂爹骂娘，当家的男人柳康笙没什么好脸，当家的女人王氏更是眼泡红肿，一张脸却五彩缤纷，一脸的巴掌印叠巴掌印，肿得比那眼泡还厉害。
最最叫绝的是，她一说来意，柳家人从大到小，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林九娘听完回话，脸色只比他们更精彩。
陆家想娶的那姑娘，就在昨天，被人掠卖了，掠卖了，掠卖了……
林九娘从业几十载，还没碰上过这样的事情，想到早上陆三郎那满脸的笑意和满心的殷切，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造孽了，造大孽了。
林九娘脚发沉，这可叫她回去怎么说去。
可脚再沉，这样的事也不敢耽搁不是，一路紧赶回的陆家。
“你说什么？”
满心等着好消息的陆承骁，等来的是柳渔被卖了的晴天霹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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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林九娘一叹, 道：“听柳家人的话头，是那姑娘昨日来了镇上就再没归家去，家里也寻了一整晚了, 都没找着，家里人猜着，恐怕是被人掠卖了。”
林九娘心中还有些犹疑，柳家人的古怪之处说是不说，又怎么说才好。
然而这犹豫的一息功夫，陆承骁已是等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林九娘那一段话听过来的, 媒人一张一合的嘴，吐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他都听进了耳中，组合在一处却全成了震耳的轰鸣, 他都有听到，却一个字也不愿意懂。
他与她约好的，两日内他去提亲，他如约去了, 可为什么……
陆承骁唇上的血色几乎在那一霎褪尽，惨白到林九娘再多一个字都不忍言说。
那是一种极奇诡的体验, 愕然、疼痛、惊惶、不敢置信，这种种情绪来得太过猛烈, 猛烈到一息间就能将人灭顶, 剩副躯壳不致死，却又分明生不如死, 慈悲又残忍。
躯壳空洞到仿佛失了灵魂, 然而这样的空洞麻木中, 陆承骁心中却有另一道名为营救的念头, 让他收束神魂，以极快的速度将半个自己从空洞中抽离。
“爹、娘，我去趟柳家村。”他张口，留下这么一句话，人已经离了正厅。
陆洵和陈氏哪里放心，一个喊着八宝备车，一个请林九娘帮忙打探一下昨日镇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掠卖人口的事情，光天化日的要带走那么大一个人，细打听下，总有人能看见的吧。
林九娘是个媒婆，镇上三教九流就没有她不熟，陈氏这一请托，她连连应下。
由八宝赶车，陆家夫妇直追着陆承骁就向柳家村去，他二人一走，原本在偏厅没露面的长媳秦氏出来张罗着送林九娘，把人送出门后，想一想不放心，同相随出来的陆霜道：“霜儿你帮忙照应一下昱哥儿和瑞哥儿，我也出去打听打听吧。”
陆霜是昨晚才知三哥有心上人的，今儿原是去提亲的好日子，未来三嫂却出了这样的事，岂有不应的，只道：“大嫂快去，家里有我。”
陆家在家的这算是整个人都动了起来，因着一个还不曾谋面的姑娘。
陆承骁此去柳家村，一路上也是心乱如麻，又很清楚此时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强行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而此时，柳家也热闹非常。
原来一大早因镇上的林九娘进村里来打听柳康笙家，进了村后是沿途问路过去的，这就不知道叫多少人听到了，妇人们凑到一处，闲着可不就是拿这事说嘴。
有认出那是镇上的媒人，都猜测这是有人给柳渔说媒来了，巧的是昨日才招待过陆太太的那一位妇人也在，这一下可是得意，就把昨日陆太太来家的事绘声绘影说了一回，陆家是什么人家，又是多富贵，在县里都有布铺，说得是唾沫横飞。
一群村妇听得也是咋舌连连，又钦又羡：“柳康笙这运道，养了渔儿这么个姑娘，以后是要发达了。”
也是巧了，陈槐花也在场。
陈槐花是哪个？正是镇上陈家帮工的陈妈那妹子，先还带着陈妈悄悄相过柳渔的那一个。
因着一个姐姐在镇上大户人家做活，这陈槐花对镇上的大户人家可比村里这些人要了解得多些，常能从她姐那里听些边边角角的事情，这陆家，陈槐花可是如雷贯耳，无他，发迹得快呀，她姐那东家太太可太喜欢暗下里拿陆太太作比了，从出身到行事都要比一比，没想到这回连相媳妇都撞一块来了。
陈槐花心里啧啧，前头还道是陈家儿子瞧上了渔儿丫头，可她姐来了那一回，后边也没见有动静了，倒是这陆太太来得快，自己亲自来了一趟，转天竟然媒人就到了。
又想起上回她姐来时那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儿，遮遮掩掩的，那陈太太是生怕给人知晓了他们陈家打听渔儿丫头吧，啧，跟怕谁沾上她似的，看，现在比陈家富贵的陆家来了，可不就是她说的，柳渔这样好的姑娘，那有眼光的都得是抢着要，不说别的，只说下一代子孙，只要有她一半好看，想想都能美上天去。
陈槐花已是想好了，下回再见她姐啊，要好好说说，瞧不起谁乡下姑娘呢，抢手着呢。
不过这陈槐花虽喜凑热闹，却不是那起子好搬弄口舌的，说话尤其知分寸，除了跟自己家姐说道几句，在外边倒是口风严谨得很，尤其这会子陆家已经来提亲了，对于陈家原来打探过柳渔的事，她是捂在肚子里一个字儿也没往出透。
乡下小村太闲了，闲得只要有一桩热闹都要逢人搬三句，于是不过一个多时辰，镇上陆家来柳康笙家提亲，陆家公子要娶柳渔的事就满村都传遍了。
这不半上午的，呼啦啦一群村里人全围去了柳家瞧热闹攀交情去了。
村民们以为的柳家，是柳康笙喜气洋洋，王氏笑意盈盈，给一众乡邻端条凳拿竹椅，一人泡上一碗茶，再拿些个自家收的炒花生炒瓜子招待招待，散散喜气儿的。
可等一进柳家，来凑热闹的都傻眼了，这——哪哪也瞧不出喜气啊。
柳康笙脸拉得跟驴脸有得拼了，王氏那一张脸可更精彩，跟染布桶里滚了一回似的，红红紫紫好不热闹，平日里最喜欢端长媳派头的伍氏影儿都没见，东屋里嗷嗷鬼嚎的——听着是柳大郎？？？？
村里人可不知道直白委婉怎么写，瞧瞧这场面，当下就有那嘴损又瞧热闹不嫌事大的问了：“哟，你们家这是怎么了，不是，王氏你这脸是被打的吧？”
“东屋里嚎的，是大郎吧，这怎么了啊？你家渔儿呢？听说陆家来提亲了是不，就是在县里有布铺的那个陆家。”
这里的话还没答呢，新一波人来了。
热闹太大了，村里老少爷们都凑过来了，爱凑热闹的可不止娘们，爷们也是不差的，有那年纪和柳康笙一般爷爷辈的，一进门就道：“康笙，跟陆丰布铺的东家做了亲家，你这是要发了啊，回头你们家大郎、二郎、三郎是不是都能县里谋个活计了啊。”
柳家不大的院子里外里挤了个水滞不通。
柳村正挤在人群里啧啧，柳康笙这回要吐血吧，金凤凰折腾没了。
想想昨天那妇人的交待，柳村正就冷眼旁观，倒看看柳康笙有没有脸说柳渔已经被他卖了。
柳康笙当然没脸说，他原是想得好，做几天把戏，摆摆样子找柳渔，把声势弄浩大来，戏做足了，让村里人都知道是柳渔见天往镇上跑，招了人的眼才被人掠卖了，可他哪想到会有个陆家来提亲啊，现在可好，戏台子都还没来得及搭，一家子老少被村里瞧热闹的堵家里了。
柳康笙脸色难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氏见家里来了这么一大群人，只觉被打得没脸见人，就避回了正屋去，柳家平日里最爱跟妇人嚼舌的伍氏今天缩东屋不敢出来，文氏挺着大肚子，就在堂屋站着不往人堆里扎，面上也瞧不出神色，而柳渔连影都还没见着，到这会儿谁还瞧不出点不对劲呢。
有那瞧热闹不嫌事大的妇人起哄架秧子：“渔儿呢，出来说说话呗，以后嫁进陆家再想见着也不容易了，还指着她记着村里的伯娘婶子，以后去布铺买布能给些实惠呢。”
谁交得出柳渔。
陆承骁便是这时候到的，要打听柳康笙家实在太容易了些，村口一问，人家把路一指，说现在围着人最多的那一家指定就是。
不说人如良玉的锦衣少年，只那一匹健硕的骏马，就引了一村子多少孩子奔跑着追在后边，陆承骁策马到了柳家门外时，围在院外的村民都看傻了眼。
这是陆承骁第一次看到柳渔生活的地方，一眼可知的贫穷，然而他此时却生不出任何旁的思绪来，心中执着的唯有救人这一个念头。
陆承骁翻身下马，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他在院中环视一眼，“敢问哪一位是柳渔柳姑娘的父亲？”
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或许是身份，或许是一身寒意肃杀，谁也不敢把他当个年轻后生对待，当下都望柳康笙。
柳康笙心里也生出几分惧意来：“我是。”
“我是陆承骁，今日家父家母请媒人来，正是为我向柳姑娘提亲，媒人回去说柳姑娘被掠卖了，我来问一个说法。”
掠卖了，人群炸了开去！
柳渔被卖了！
柳村正心里呸一声，掠卖，这老匹夫真敢说。
村里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这好端端的怎么被掠卖了，有人扬声道：“柳康笙，别不是你看渔儿丫头生得好，暗下里把她给卖了吧？”
这原是个与柳康笙不大对付的，随意一扯的话头，可柳康笙心虚气软，神色先就变了，只很快稳住，气急吼道：“柳二根你胡说什么，我柳康笙怎会卖女儿。”
那柳二根可没错过柳康笙神色，呸一声道：“什么我胡说，柳渔也不是你亲生女儿，那是王氏前头带过来的，从小就没见你对她怎么好过，人没灶台高就洗衣做饭打柴样样会了，吃起东西来倒没她什么事，你看看你家柳燕穿的什么，你家那宝贝孙子穿的什么，柳渔丫头又穿的什么。就你也好意思说这话，掠卖我是不信的，要说你见钱眼开把她卖了我倒信，王氏那脸，是昨晚跟你撕打起来了吧。”
柳二根每多说一句，陆承骁心中就更痛一分，柳渔说过她家中不好，甚至以烂泥、血蛭来形容，可他从来不知，她的处境已是这般艰难，才知她竟不是这家人亲生的，这所谓父亲，是继父。
那日山神庙里他问起柳渔小时候都玩些什么，她细数来的全是家务，当时心酸，却远不如此时来得心痛。
又有村人道：“欸，昨天你们家老大媳妇那个在县里的哥是不是驾了辆骡车进咱们村？我看到一眼，打一个来回就走了吧，在你们家都没呆到半盏茶时间，你说说，这是干什么来的啊。”
豁，村里人的想象这一下全被展开了，倒是有个七八岁大的小子，说：“我昨天看到渔姐姐回来了呀，还没到中午的时候，我看着她进了村的。”
这一下子柳康笙那句在镇上被掠卖哪里还站得住脚，柳二根媳妇是个厉害的，平日里就是个无事都要搅三分的性子，现下一听，很快猜出了什么，猛一下冲到柳家东屋，呯一声把门撞开，把个趴在屋里窗根底下瞧外边的伍氏给逮了个正着。
“哟，瞧你平时挺爱热闹的，今天家里这么热闹，怎不出来待客呢。”
“哟，大郎这是怎的了，怎么还卧床了？”
柳康笙炸了，猛一下就冲进了东屋，把那妇人搡了出去：“闯我家屋子，柳二根家的，你是想干什么！”
“我瞧瞧热闹呗，看是不是有人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心虚缩了起来。”
到这里，人人心里都有一个真相了，柳渔被卖了，还和柳家老大两口子脱不了干系。
昨日陪着陆太太来的那妇人突然想起来：“哦，昨天，昨天也是近中午，我陪着我家亲戚和陆家太太来过一趟，当时陆太太是想借着过来讨碗水喝的由头瞧一瞧渔儿丫头的，可柳家当时门户紧闭，是从里边闩上的，怎么敲也没人应，我就奇怪了，从里边闩上的，人自然在屋里啊，可就是没人应声，别不是那时候就把渔儿给绑了吧？”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不是个莽的，怕柳康笙找后账说她张嘴胡吣，马上一指昨天路过的那个柳家邻居，“康旺，你来说说，昨天柳家是不是门从里边闩着了，当时你说看到柳家三房和王氏柳燕出门了，去宝峰寺上香了，是吧？”
那人点头替她佐证：“是这么回事。”
这下议论声止都止不住了。
有人小声道：“昨天柳家二房是不是一家大小都回林氏娘家去了？”
“是，说是给她娘家爹祝寿，提前几天去帮忙。”
村里人可不是傻子，相反，都是人精哪，一时看向从东屋出来的柳康笙的目光那叫一个微妙，谁不知道柳家三房就大房生了个带把儿的啊，那宝哥儿简直金疙瘩，柳康笙偏心眼都偏得没边了，林氏平时没少在外边嚼这些舌根，满村就没有不知道的。
这下子众人把线一对，二房一家全支走了，三房、王氏、柳燕也全被打发了去宝峰寺，宝峰寺那么远，最少也要歇一天，家里就只剩柳康笙和大房那两口子，偏偏伍氏那个在县里做赖子的哥还来了，呵。
柳二根就嚷了出来：“柳康笙，合着你支开你们家所有人，帮着老大两口子合着老大媳妇那个娘家兄弟卖了渔儿，发黑心财是吧，还掠卖，这是要把屎盆子再扣回柳渔那丫头身上呗，说她见天往镇上去招摇才招来的祸事，真有你的，看不出来啊，弯弯绕不少。”
“这也太毒了。”
“不是亲生的，也养了十五年，平日里作践就算了，不是亲生的大家伙也不好说什么，把人给卖了就太狠了，渔丫头那长相，别不是卖到什么不好的地方吧？”
“都能黑下心卖人了，你能指望卖到好地方去？你看就渔丫头那长相，陆家都上门说亲，陆家聘礼能少？连这个都不贪，那贪的指定更大啊。”
村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嘀咕全落进了柳康笙和刚被揪出来的伍氏耳中，这两个平日里在柳家第一等得意人，现在脸上只剩一片死白。
而那一字字一句句，也全砸在了陆承骁心上。
人心会痛到怎样的地步呢，陆承骁不知这世间有什么疼痛可以匹敌，有一瞬仿佛连呼吸都被绝望掠夺，更有一种恨意直袭胸臆，他看着柳康笙，那一瞬竟生出了亲手手刃了恶首的念头。
可想到柳渔现在还不知落在哪里，所有的恨意就都强行压了下去。
他行至柳康笙面前，冷漠地俯视着他：“卖柳渔，你不是图财吗？你可知我陆家给儿媳的聘礼是多少？”
柳康笙被他眼中的冷漠蜇得一窒，村民的议论声也都静默了下来。
“去岁我二哥娶妻，聘银是九十九两。”陆承骁看着柳康笙，一字一句道：“柳渔昨天才失了踪，人就是送出去也还要时间，你只要告诉我，她人在哪，你们卖给了谁，只要顺利把人追回，这聘金我一分不少送来你们柳家。”
人群哗然，九十九两。
就连伍氏心里都痛得直抽抽。
九十九两！九十九两！早知道柳渔嫁个镇上的儿郎就能得聘金九十九两，以后还能长长久久压榨，她为什么要贪图八十两去卖柳渔，还白白遭了那样滔天的大祸。
伍氏悔，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悔得血气直往头上冲，啪一下腿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不由就看柳康笙，对九十九两的贪婪明晃晃显在了脸上。
只有公爹柳康笙知道昨晚那些是什么人，知道柳渔被卖去了哪里。
柳康笙却是强咽了涌上来的血气，咬死了牙道：“确实不知，她可能是进村了，但绝对没回家，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二儿媳是回娘家祝寿的，三儿媳去宝峰寺求子，一切不过是巧合。”
陆承骁却不再听他强扯遮羞布，而是径直阔步闯了柳家东屋。
东屋床上，柳大郎把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只要他卖柳渔的事一被坐实，他以后就是阴沟里的臭虫，什么名声也没了，现在别说嚎，就是痛死了也只敢咬着牙，吭哧都不敢吭哧一声，更不敢发出丁点痛呼，怕被人知道他子孙根被废了，但凡走漏了丁点风声，他也就不用再活了，没脸活着。
所以就是心里把柳渔恨死，身上痛死，他现在也是一声也不敢吱，如果有地缝，恨不能躲进地缝里隐了身才好。
陆承骁便是这时候到了柳大郎床前，如玉的少年，却是一脸森寒的戾气：“是你卖的柳渔？”
柳大郎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冒寒气，连连摇头：“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陆承骁陡然扼住他喉咙，指尖的力道一瞬加重，柳大郎很快翻起了白眼。
他想杀他，这人真的想杀了他。
柳大郎在那一瞬间无比清醒的意识到，这位陆三公子想要他的命。
后脚追进来的柳康笙和伍氏，一进门看到的就是柳大郎被陆承骁扼住喉咙双眼直翻白拼命挣扎的样子，柳康笙几乎是飞扑着过去的，却连陆承骁的衣角都没挨着就被一脚踹了出去，而伍氏看到柳康笙被踹飞，连扑过去的勇气都没有，只敢尖叫：“杀人了！”
陆承骁全不理会，只是手下又施了力道：“说是不说！”
柳大郎两手扣着陆承骁手臂，拼命的想要点头。
空气终于入了肺腑，他狼狈的大口喘着气，在陆承骁指节微动时如惊弓之鸟一般往后缩了缩： “我说，我说，柳渔不是我卖的，我半道上就被她把捂嘴的药巾子反堵在我嘴上了，我昏过去了，后边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全不知道。”
哦嗐，承认了！屋外的村民哗然。“真是柳家老大卖了渔儿丫头啊。”
柳大郎意识到说漏，忙描补：“不是卖，是送她去富户家做妾的，是送她过好日子去，我什么都不知道，是舅兄伍金安排的，我昏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伍金带柳渔去哪了。”
陆承骁听到妾字，腮角绷得死紧，双拳紧握，强忍着问：“那伍金呢？”
柳大郎连连摇头，也知道是碰上煞星了，这会子只想自保，全不顾伍金死活了，道：“你去县里东凌巷东数第三号院找，伍金就住那里，原说好的也是把柳渔先送到他那里安置，等牙婆来领人的。”
消息终于套了出来，陆承骁再不肯忍，照着柳大郎下颌就是一拳，屋里柳大郎杀猪一样的叫声响了一声就没音了，被陆承骁一拳砸昏了过去，柳康笙的暴喝响起：“你是想杀人啊！大郎、大郎！”又是呼呼喝喝叫伍氏快请柳郎中的声音。
门从里边拉开，陆承骁大步离去，翻身跨马就直奔安宜县方向。
八宝驾着骡车一路赶得快飞起，陆洵和陈氏赶到的时候也只看到儿子策马远去的一个背影，和柳家沸滚盈天的鬼哭狼嚎。
等陈氏看到那日招待她的妇人，问清了原委后，也是惊呆了。
她知道这姑娘家中情况不好，也知道她不是柳家亲生女，可昨日她在门外的时候，那姑娘许就是在门内被父兄给捆了，陈氏手就轻轻颤了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这柳家，什么东西！”
坐回骡车里就直揉额角，好半天，跟陆洵道：“我知道那姑娘不容易，却没想到是生在这样一个豺狼窝里。”
心里那一瞬间想起，真要结了这样一门亲，往后怕是几十年都没得清静，她是不挑门户，可亲家如果是这样的人，也是膈应。
这念头只是一闪，陈氏头疼：“现在可怎么好，我看承骁对那姑娘着紧得很，人追回来了还好，人若追不回来……”陈氏都不敢想。
陆洵拍拍她的手，道：“别急，这不是问出点眉目来了吗，才是昨日的事，人送到县里恐怕天都快黑了，运气好些，想是还追得上。”
牙婆买人，一个地方总不会只买一个，通常都要停留几日。
陈氏点头：“希望吧。”
陆洵想了想，道：“一会送你回镇上，我就让八宝直接送我回安宜县去，承骁这一去还不知怎样，我还是跟着过去看看。”
“行，你县里也熟一点，帮着打听打听吧，那姑娘，我听着是个极好的，只是倒了大霉，摊上这样一家人，婚事什么的都是后话，先帮着找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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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一匹良马叫他驱出了风驰电掣的残影，马背上的陆承骁，双眼早已赤红。
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甚至没来得及去想的东西，在此时全展在了眼前，他终于知道柳渔为什么那样急着找富家公子嫁出去，不是贪幕富贵，她只是想为自己寻一条活路。
而他做了什么？陆承骁心痛得无以复加。
如果当时不是他拒绝了她，她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如果不是他那日言语刻薄，伤人自尊，她是不是会直言求救。
柳渔，别有事，千万别出事。
陆承骁知道，如果柳渔因此出了什么事，他终其一生也不能原谅自己。
~
安宜县东凌巷，伍金所住的屋子门头挂锁，找同院的人一问，已是一天一夜不见回来了。
那被问到的老者见陆承骁脸色都变了，不知道伍金这是又作了什么孽，好意道：“你要么去吉祥赌坊问问吧，他大多时候在赌坊做打手。”
陆承骁点头，连一身谢都顾不上说，转身去了赌坊，没有，没有伍金的消息。
出了吉祥赌坊，站在安宜县街头，陆承骁只觉喉中一阵腥甜。
可他连悲痛也不敢，咽下口中那抹腥甜就疾步回了陆丰布铺，也不顾店里生意了，安排店里伙计出去打探县里各家牙婆近日有没有收进一个年十五岁，极貌美的女子。
和陆承宗、陆承璋交待一声，让帮着寻人，转身就匆匆寻到了安宜县大户王家，正是陆承骁在袁州书院进学的同窗，也是赁了现在陆丰布铺所用的铺子给陆家的那一户王家。
陆承骁急着求见王家老爷，也是凑巧，人就在家中，两相见了，他行过礼后连多余的客套都顾念不得，便是直言求助，把情况分说后，道：“这是我未婚妻，实顾不得许多，请托到伯父门上，还望伯父能施以援手，襄助之情，承骁必不敢望。”
这王家是安宜县老牌大家了，对安宜县情况远比陆丰布铺的伙计要靠谱得多，王老爷子一听是陆承骁未婚妻，当下应承。“贤侄放心，你与明允是挚友，遇上这样的事我理应相帮，我这就谴管家和下人出去，县里各牙行中人处打听，有一消息就告知于你。”
当即叫了管家和下人，吩咐了下去，王家家仆一下子散出。
陆承骁谢过王老爷子，这才回陆丰布铺想法子，那边因布铺伙计四处打探，林怀庚和刘璋也听到了消息，生意也不做了，请托了镖局里一班子弟兄帮忙打探，寻柳渔或是伍金下落。
只陆承骁自己，这时候只能守在布铺等消息，心中急得是五内俱焚，而此时陆洵和八宝也赶到了陆丰布铺，还没问上几句话，陆承宗说家里来客了，几人望出去，竟是李仲珏。
陆承骁愣了愣：“仲珏，你怎么来了？”
李仲珏道：“上次托你找的那些东西，染的布试验了几回，成果出来了，我想着带来给你看看。”又笑，说：“来的可不止我一人，你看看还有谁。”
把身子一让，后边竟是李仲珏胞妹李云璧。
李云璧见陆承骁，低眉一笑，娇羞不胜的福了一礼：“许久不见陆三哥了，听说哥哥要来安宜县，我便想着也一同来看一看，陆三哥莫嫌我叨扰。”
陆承骁却笑不出来，神不思属点了点头，道：“仲珏，我这里出了点事情 ，现在委实没有心情和时间能招待你，让我大哥陪你去客栈安置吧，咱们之后再叙话。”
“出什么事了？”李家兄妹二人都变了脸色。
李云璧道：“是啊，陆三哥，出什么事了，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说出来或许我们也能帮到你。”
陆承骁正要说，那边王家来人了，他即收了话头，迎了出去。
“陆公子，我们老爷让我来告诉您，县里牙婆昨日并不曾收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姑娘，倒是另有一个消息，打探到这几天倒是有个姓周的牙婆到了袁州城，说是出手上颇为阔绰，很舍得买些颜色好的姑娘小子，是专往扬州一带输送的，安宜县这边有几个牙婆前些日子手上就攒了人，昨日已经动身往袁州去了，正是要出脱给那周牙婆的。我们老爷说，县里有路子的应该能收到消息，不知你要找的人会不会是被人送到袁州那边去了，毕竟那边给的价高，建议您还是往袁州那边看一看。”
陆承骁点头，“好，替我多谢你家老爷。”
送了那王家下人，陆承骁转头就与陆洵道：“爹，县里这边托付给你，怀庚他们都有在帮忙找人，您再帮我打听打听伍金动静，我马上去袁州一趟。”
陆洵连连点头，“快去吧，追人这事，宜早不宜迟。”
想到什么，又从袖中拿出自己的荷包给他，道：“多带些银钱，要是真落到牙婆手上了，怕是要花大价钱赎买。”
陆承骁想到柳渔落在牙婆手中，眼已是红了，接过那荷包道了声：“多谢爹。”
转身与陆承宗道：“大哥还请帮我招待仲珏几日。”
与李仲珏一拱手，竟就匆匆走了。
李仲珏一脸莫名，问陆洵：“陆伯父，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洵一叹，道：“承骁喜欢的姑娘出了点事，今日原是去提亲的日子……”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并不细说，只道：“他现在急着去寻人，你们多担待。”
李仲珏一愣，李云璧脸色却是瞬间白了，为了遮掩，很快垂下了头去。
李仲珏不动声色看妹妹一眼，问陆洵：“承骁竟就议亲了吗？”
陆洵心里也惦着儿子的事，没留意到李家兄妹那一瞬间脸色不对，只点了点头，道：“让承宗先带你们去安置，我再去外面看看情况。”
作者有话说：
三合一大肥章，写得迟了点，不好意思。另：有几章修了几个错字，不用回看。感谢在2022-04-10 21:03:36~2022-04-11 21:16: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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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李云璧满心欢喜而来, 却初初一见面，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迎头听到陆承骁已在议亲的消息，且他连多看她一眼也没有, 就为另一个女子行色匆匆离开了。
在安宜县最好的客栈安置下来，李仲珏把陆承宗送走了，回到房里见李云璧还是失魂落魄的模样。
李仲珏心下一叹，妹妹的心思藏得并不高明，可到底从来不曾言之于口，他连劝说也不好劝说什么，只能假作不知, 望她自己能想明白。
而同一时间，柳家村那边，文氏在自己屋里低声交待柳三郎：“你悄悄去镇上一趟, 找到陆家，私下里和那位陆太太说一说渔儿昨晚回来过的事，别细说，只说是有捕快同来的, 如果陆家想找渔儿的话，去县衙找捕快打听打听。”
柳三郎给他媳妇这想一出又一出的吓了一跳, “为什么，爹说昨晚的事不准往外漏。”
文氏睨他一眼：“又没叫你细说, 只是给人指个方向罢了, 再说你就是想细说你能说出个什么？”
柳三郎一想还真是，他们到现在还稀里糊涂的, 只是有些犹疑：“你是想卖陆家的好？我看昨晚那群人来势汹汹的, 爹娘也一点不敢反抗, 村正都来了, 真能说啊？别回头招来什么祸事。”
文氏倒不觉得，她说：“真有祸事昨晚就有了，既然昨晚上揭过去了，爹只说叫我们对外说大妹妹被掠卖了，以后看到大妹妹也绕着走，你这是找陆家去，又不是找大妹妹，怕什么。”
“可这图什么啊。”柳三郎不明白。
“图什么。”文氏教夫：“图大妹妹以后是个富贵的，图陆家是有能耐的人家，可这些咱都攀不上，不过我就知道一个道理，与人为善总是没错的，你现在是沾不上，一辈子那么长，你能知道以后都沾不上？顺带手的善为什么不行？”
陆家人瞧着不错，也着紧柳渔，文氏私心里还是不愿柳渔错过这样的好人家，虽不知她到底是被卖了还是怎么回事，可把消息递给了陆家总归对柳渔来说不会有什么坏处，如果不是被卖了自然好，如果是，有陆家出面或许有转机。
而文氏也确实如她自己所言，她就是想卖个好给陆家，给柳渔。
靠不靠得上，卖这个好也不费自己什么本钱。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做了不一定有好处，可你不去做的话，却一定没有天上白掉下来的好处。
柳家一团乱的时候，柳三郎从后门摸出去了，一路打听着找到陆家，见到了陆太太后把文氏交待的话转述了。
陈氏一再谢过，亲送了人出去，之后就忙去了布铺，请周掌柜唤了个伙计，赁了个骡车，急赶着往安宜县报信去了。
陆洵收到消息大喜，当即就让八宝在县里车行赁一匹快马追陆承骁，自己又忙往县衙打探消息，只是到了县衙花了点银钱找人一问，才知天不亮的时候县衙临时接了桩大案，今儿一个早皂班、快班、壮班的衙役全撒了出去，现在衙门里除了等消息的县太爷和守门、看大狱的，就没剩一个人。
听说竟是连给县太爷站班的皂班衙役都撒了出去，更是出动了壮班，陆洵也知道确实是大事了，这一下却是再没处打听去，也只能回去等着，一日两回的叫长子承宗往这边来探探那些捕快回了没有，这一探就是三天，三天，县衙里倒是偶尔有一两个捕快回来复命，可那也是行色匆匆，回个话就又走了，陆家父子竟一直不得机会打探柳渔之事。
再说仰山村柳家，因着柳晏清在县里当值，日常是住县里的，只有逢假期才回村仰山村，所以柳晏清这一趟连日在外办案，柳家众人是一无所知。
柳渔满以为大堂兄早已经把口信给她带到陆丰布铺去了，压根不知道陆承骁此时满世界寻她。
而卫氏寻回了柳渔，除却祭祖，还带着柳渔熟悉族里各家，因着柳渔与已故的柳老太太年轻时委实太像，族里年岁略大些的长辈都颇伤怀，又想起柳怀遇来，不止卫氏开席请了一回族人，各家也都轮番请了柳渔到家里认亲。
所以一连三日，卫氏带着柳渔也是忙得脱不开身，连给柳渔买布置衣都不曾排上日程。
此皆后话。
~
却说八宝追着陆承骁去，怕误了事，一路晓奔夜行，原本快马也要三日整的行程，他硬是在第二日半夜就到了袁州城城门外，可就是这样，也没能追上陆承骁。
可见陆承骁和他一般，是星夜奔行，因比八宝早半日，约莫是赶着城门关闭前进了袁州城。
八宝心急如焚，可看着紧闭的城门，也只能在城外干等。
寅时五刻，晨钟一响，城门开启，八宝第一个牵马入城，也是陪着陆承骁在袁州呆了几年的人，倒知道往哪里寻人，旁的地方都没去，快马直奔主仆俩呆了几年的袁州书院。
陆承骁与读书做学问这一道并不十分擅长，兴趣也不在那上头，学了几年，于去岁冬就离了书院，可几年来与书院里一干同窗结交下的情谊却是不虚，八宝蹲城门外琢磨了半晚上，料定相比一个人在偌大一个袁州城打听，自家三少爷指定是要寻援手的。
猫有猫路，鼠有鼠路，陆承骁在袁州书院里结交下一帮同窗好友，八宝陪读几年，自然也相交了一帮陪读小厮，这不，到书院来一打听，果真就知道了陆承骁消息。
原来素日里与陆承骁性情颇相投的学子中，有一位姓杨名存煦，是个衙内，其父不是旁人，正是这一任袁州同知。
陆承骁昨夜赶到书院，正是直接寻杨存煦帮忙来了，有杨存煦相帮，借了杨同知的势，一夜里把城中牙婆的底都调了出来，轻易寻到了那位刚到袁州才两日的周牙婆。
若柳渔不曾重生一世，再不过四五日，她确实是要落到这位周牙婆手中的，过程她不知，前世那药不是浸帕子捂在口鼻，而是直接掺进了甜汤里喝了下去，人醒来时早已经出了袁州地界。
然而这一世，这位周牙婆委实还不知道柳渔是谁，半夜被一群官差寻上，似她这样做人口买卖的，哪里真的全然干净呢，冷汗浸透了一背，口中直道：“这是怎么说的，怎招来这许多官爷，老婆子做的都是正经营生，手里的人口都是官府里过了契的。”
杨存煦是个横的，哪听她那些虚头巴脑场面话，下颌一抬就让底下一帮官差把院子里里外外搜了一圈，院里的人不管醒的昏的全弄出来叫陆承骁去认。
然而没有，看遍了都没有。
最后一点希望破灭，支撑着陆承骁的最后一点信念也摇摇欲坠。
杨存煦见他神色不对，也肃了眉眼：“没有你要找的人吗？”
陆承骁未摇头，一双赤红的眼中却分明是绝望。
杨存煦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忙道：“别急，这里没有咱们别处再翻，今天把这些牙婆手里都翻一遍，定能找到的。”
一听全城牙婆都要翻一遍，周牙婆更是胆寒，只盼着这群瘟神赶紧别家翻腾去，却不想陆承骁想找的人没找到，倒是这群官差里带头的那个，杨同知的心腹，对着人堆里一个人事不省的七八岁小儿看了又看，还特意过去把那小儿的乱发拂开，不一会儿凑到杨存煦身边耳语去了。
周牙婆膝盖一软，脸上已是惨无人色。
杨存煦听了那官差的话，扬眉：“当真像？”
那官差点头：“与画像上有七八分相似，几处特征都对得上。”
这话一落，杨存煦便点了点头，那官差会意，抬手一招，要把院里这些人连带那牙婆全部带走。
周牙婆吓得屁滚尿流，一口一声喊冤也没人理会了，直接被其中一个衙役把嘴一堵了事。
这边杨存煦留了一半人手，仍陪着陆承骁寻人，一直翻腾到天大亮了，只剩最后两家还没走，陆承骁也越来越绝望时，杨存煦的小厮领着八宝匆匆到了。
~
“你说柳渔此前夜里还回过一次柳家村？”
这真是峰回路转，绝境逢生。
八宝猛点头：“正是，是柳姑娘的三哥悄悄来找的太太，不知有什么内情，这事他们不敢张扬，具体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说是那晚一家子老小被赶到了屋外，带走柳姑娘的人是与三个县衙里的捕快同行的。”
“柳姑娘那三哥说，少爷要打听柳姑娘去处，还是往县衙打听去。”
“好！”陆承骁整个人都活了过来，面上也终于不是那副天将塌下的模样了，转头把杨存煦，在他肩背上狠拍两回：“存煦，这次多谢你，我这却是即刻要往回赶了，等把人找到了，下回我再来请你醉仙楼痛饮一番。”
杨存煦也笑了起来，拍拍陆承骁肩膀道：“行，找到人了就从驿站给我递个信，后面如果有需要我相帮的也不用客气。”
想了想又道：“安宜县县衙那边，你拿一张我爹的帖子去，要好行事些。”
这东西今日跟着他出这趟差事的那位杨同知心腹手中还真有备着，杨存煦话落他便将帖子呈了过来。
“我便不与你客气了。”陆承骁接过，与杨存煦一抱拳，当即领了八宝策马折返。
四月十六，巳正时分，二人在安宜县县衙门口下马，八宝在外牵马候着，陆承骁递了杨同知名帖求见安宜县县令。
只是得到的消息和候了几天的陆承宗无异，衙门里捕快全散布到全县各处协助追辑一个人犯去了，至今未归，而陆承骁不知那日去柳家的是哪几个捕快，这个忙县令便是想卖杨同知的面子要帮他，一时也无从帮起，只能等有捕快回来回话，他代为问一声，届时若问到了再通知陆承骁。
倒是亲送了陆承骁几步，道：“小友也放心，若真是与县里的捕快同去，必不是作奸犯科的，想来你要找的人安全无虞。”
陆承骁哪里真放得下心来，但一县父母官这般劝慰，只能言谢。
出来县衙，却碰上了同来探消息的陆承宗，与陆承宗同行的，还有李仲珏兄妹二人。
三人一见陆承骁皆是大喜，快步就迎了上来。
“承骁。”
“承骁。”
“陆三哥。”
陆承宗关心柳渔情况，先就问道：“怎样，可查到柳姑娘消息？我在这县衙候了几日了，也不知这几日出了什么大案，三班捕快全出动了，压根寻不到人打听，你进到衙门，可是问着了？”
陆承骁摇头：“等消息吧。”
问陆承宗：“伍金有消息吗？”
这个陆承宗还真知道：“你走之后，这几天爹在县里多方打听，说是四天前的下午，就在离咱家布铺半条街的地方，倒是见到了捕快拿人，不过那伍金平日里不在这附近活跃，不确定拿的是谁，但有说当日似乎有个极貌美的姑娘。”
陆承骁心头一跳，问陆承宗：“是哪里问到的？”
“咱们那条街的茶楼伙计，也就无意间看到一眼。”
陆承骁闻言，抬脚就走。
李云璧从一照面视线就没从陆承骁脸上离开，此时见他又要往茶楼去，一时急了，小跑着追道：“陆三哥，你四天三夜就从袁州打了个折返，是一刻也没合眼吧，县衙这边不是让等消息了吗，不若先回布铺歇一歇再去茶楼问消息吧。”
陆承宗一听四天三夜不曾合眼，也劝：“先回去歇一歇吧，哪怕先歇半天都好。”
“我不累。”
陆承骁却是只撂下这么三个字，连脚步都没缓一缓，袍脚带风的一路快走。
他身高腿长，李云璧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哪里追得上，纵使她尽力快走，不过十几步还是拉开了距离。
李仲珏无奈，想说什么，又无从说起，只能陪着李云璧一起。
转到陆丰布铺所在的那条街上时，陆承骁已与李家兄妹拉开三四丈远。
他脚步匆匆，正要往茶楼去时，视线却被茶楼前方小摊边一道身影定住了，不见了茶楼，没有了摊贩，更再无旁人，声音、颜色、光，整个世界从他视线里退去，陆承骁眼里只剩了那一道身影。
仍是那一身半旧不新的裙裳，站在小摊边正拿着什么瞧，一个眉目温婉的侧颜，却叫陆承骁那一瞬间眼眶潮热，几欲落下泪来。
他顿住好一会儿，才敢向她行去，目光不敢稍移，更不敢走得急了重了，直怕那道身影只是他熬了三夜未眠衍生出来的一个幻觉。
柳渔觉察到被人注视时，侧头看去，还未瞧清是谁盯着她看，人已经被人揽入怀中。
心下一惊，正要挣开，听到发顶带着些微颤的声音。
“柳渔。”
是陆承骁。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最近这边疫情，去医院有点麻烦，我先锻炼结合食疗，再增加睡眠时间，这样观察一周，如果还不舒服就马上去医院。昨天头昏沉思考不了，今天小修了一下，主要内容没变，只是修了行文和一点细节。感谢在2022-04-11 21:16:21~2022-04-12 21:11: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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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所有的焦灼、绝望, 在真实感知到人就在怀中那一刻，才于颤抖中被抚慰。
一直不敢放任的恐惧至此失了管束，潮涌般将人淹没。
李家兄妹一路小跑, 才转过街角，见陆承宗和八宝站着不动，顺着二人目光望去，也齐齐顿住了脚步——喧嚣长街上，高大的少年将少女牢牢拥在怀中。
那样守礼的一个人，竟是场合也不顾了，或者是, 忘却了……
李仲珏不禁侧头看妹妹，李云璧咬着嘴唇，长睫颤动, 而后极快的垂下了睫羽，堪堪掩住眸中一抹水色，却到底忍不住，抬眼看向前方那一道背影, 心中除却疼痛，还想知道被他拥入怀中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陆承骁失了理智, 柳渔却清醒，这是安宜县街头, 人来人往, 大伯娘就在旁边酱铺里，因着听出是陆承骁声音安静的那么一瞬, 便只是那么一瞬, 柳渔双颊爬上热意, 很快就烫得似被火烤了一般, 拿手推陆承骁。
“陆承骁，放开我。”
声音低，又是自他怀中传出，闷闷地，却让陆承骁一颗心前所未有的安定了下来，也是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忙将人松开。
来不及说抱歉，一道青色身影风一样卷了过来，把才被他松开的柳渔一拉一拽，扯到了身后，一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少年以一种护卫的姿态将柳渔护住，一拳就招呼向了陆承骁。
陆承骁见突然来的一个少年去拉柳渔，脸色陡变，格住袭来的一拳，皱眉喝问：“你是谁！”
柳晏安去给柳渔买吃的，转个身的功夫看到个登徒子欺负他妹妹，会客气？拳脚齐加，根本不和陆承骁废话。
两个都是练家，谁也不比谁弱，照面的功夫已经对了六七招，原本怔在街角的陆承宗和牵马的八宝齐往这边奔来。
柳渔也急忙喊：“三哥，陆承骁，别打！”
三哥？陆承骁动作一顿，击向柳晏安的拳忙收了劲，那边柳晏安听柳渔认得这人，也忙退一步站到柳渔身前，回头问柳渔：“小妹认得他？”
陆承骁也意外：“他是你三哥？”
柳渔看着奔来的几人和驻足围观的人群，脸颊发烫，窘迫得不行，柳晏安见了，气得一瞪陆承骁，“哼”一声拉上柳渔往酱铺去避一避。
陆承骁看了眼围观人的视线，心下愧得紧，也不敢再追过去害柳渔被人非议，只能疏散围观人群：“都是误会，诸位还是莫聚在此处，散了吧。”
才听到动静的卫氏，站在酱铺门口就看到这一幕，牵了柳渔，小声问：“怎么回事？”
柳渔脸烫得压根不知怎么开口，事实上是，她也不知道，只她知道，陆承骁一向是个守礼的，且方才，他情绪似乎不对。此时也低了头，小声与卫氏道：“是之前说好提亲的陆家公子，恐怕是有些误会。”
卫氏看一眼酱铺外疏散人群的少年，确实是好模样，眉眼清正，倒不似轻浮之辈，看了柳晏安一眼，道：“我带你妹妹去隔壁茶楼要个雅间，你一刻钟后请那位陆家少爷上来吧。”
柳晏安眼睛一下瞪大了：“娘，你没看到刚才他……”
看到柳渔红透的脸，闭了嘴，点了点头，道：“好。”
卫氏笑笑，与柳渔道：“人怎样，大伯娘也看看，若是有什么误会，也说开来，正好你如今不会这么快议婚嫁之事，这也该与他说说清楚。”
柳渔点头：“我听您的。”
卫氏把在酱铺买东西的钱付过，那酱就由柳晏安拎着，见外边人也被那姓陆的少年疏散开了，携了柳渔出了酱铺。
陆承骁见柳渔被一个年长的妇人挽着，一时拿不准这是谁，也不敢近前，眼睁睁看着。柳渔走过他身边，他怕那人是所谓买主，终是忍不住，唤了一声：“柳姑娘。”
柳渔回头望他一眼，给了个稍安勿躁的示意，随卫氏走了。
陆承骁却因见她眉眼间并无恐惧不安，心下安定了下来。
倒是才赶来的陆承宗、李家兄妹，与柳渔擦肩而过时齐齐瞧得怔住。
陆承宗震惊，这是未来三弟妹？
心中一连叹了好几声难怪，难怪呀。
而李云璧眼神都拔不回来了，看着柳渔同卫氏一齐进了茶楼，再看不到了，还怔怔看着茶楼方向，面色发白。
李仲珏安抚地拍了拍李云璧的肩。
陆承宗从震惊中回过神，走向陆承骁，看看茶楼方向，又看自己三弟：“方才那个，就是柳姑娘？”
四天，陆承骁脸上终于现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陆承宗也一下笑了起来，一拳击在陆承骁肩上：“行呀，小子。”
这下也不催他回去休息了，主动牵了八宝手里两匹马的缰绳，道：“既然找到了，你看看是在这候着还是进茶楼去，总不能再把人给弄丢了，我先回去给爹报个信。”
又嘱咐八宝：“跟着三少爷。”
八宝一脸笑地应下，也是替陆承骁高兴。
陆承宗临要走了，看了李家兄妹一眼，想了想这都是寻三弟来的，他这时候倒不好开口让人跟自己回布铺去，只与李仲珏拱拱手道：“珏哥儿我先行一步，回去跟我爹说上一声。”
李仲珏倒是明白，也听清了方才陆承宗和陆承骁说的那些话，知不好再待，笑道：“陆大哥先行吧，我看承骁现在应该没空，我们兄妹也先回客栈了。”
又与陆承骁道：“你先忙，我迟些再去你家铺子寻你。”
陆承骁点了点头，应了声：“好，咱们回见。”
“回见。”
兄妹俩转身，走出十多步，李云璧忍不住回头，李仲珏叹息。
这一声叹息，听在李云璧耳中，愈添难受，回过头来，行了几步，才轻声道：“二哥，和那位姑娘一比，我一点儿胜算也没有了，是不是？”
李仲珏抚了抚她发顶：“我们云璧也很好。”
柳晏安提着一个半大的酱坛，抱臂瞧了半天，盯着陆承骁，心里掐着时间，即不近前，也不主动搭话。倒是陆承骁，把兄长和朋友都送走了，回身走向柳晏安，在距他两三步开外驻足，行了个半揖的拱手礼，道：“兄台好身手，方才是我误会了，多有得罪，还望兄台见谅。”
夸身手？这话搁平常倒是中听，只是自家妹妹才被这厮当街抱住了，柳晏安记仇得紧，哼一声道：“不敢与你称兄道弟，不过你倒是能说说，是什么误会让你当街轻薄我家小妹。”
陆承骁听他管柳渔叫小妹，心下更安心几分，只是还有些奇怪：“我听柳姑娘唤你三哥，莫非不是兄台前两日与我家报的信？”
他说到这里看八宝，八宝忙道：“是严掌柜打发伙计来说的，说是柳姑娘的三哥给太太报的信，要打听柳姑娘下落得去县衙找捕快打听。”
他也不认得哪个是柳三哥，这个，看着好像不知情的样子？
柳晏安听到这里，眸光倒是动了动，想到这几日跟自家小妹问的她在柳家村时的情况，那边似乎也是兄弟三个，遂问道：“报的什么信？”
这下陆承骁断定这绝不是长丰镇柳家人了，反问：“你不是长丰镇柳家村的柳三郎？”
柳晏安听到柳家村那一家子就没好气：“自然不是。”
陆承骁和八宝对视一眼，这下倒是笑了：“所以，柳姑娘不是被柳家卖了？”
柳晏安隐隐明白过来了，他娘怕长丰镇柳家那边以后纠缠妹妹，确实是让他们对外说卖了妹妹了，所以，这姓陆的把他当买主了？
“你以为我是那买主？”
陆承骁笑了出来：“现下知道不是了，方才多有得罪。”
柳晏安撇嘴：“那也不能动我小妹。”
虽刚才已经在酱铺中听到柳渔低声与他娘说的，这厮是差一点就要娶自家妹妹的人，还是耿耿于怀刚才陆承骁当街去抱柳渔，脸色臭得很。
一旁的八宝道：“公子，这却不好怪我们三少爷，您不知道，三天前一大早，我们夫人请的媒人去柳家村提亲，那边却说柳姑娘被人掠卖了，我们三少爷一路追来县城，动了多少人手，又查到有人往袁州城那边送人，一路快马赶到袁州，请了那边的同窗相帮，把袁州城那些牙婆手底翻了个底儿掉，几天都没合过眼了，还是柳姑娘三哥报的信，说是买柳姑娘的人与县衙捕快同去过柳家村，我追去袁州城，我们三少爷才赶回来的，这不这才从县衙门回来，四天三夜，往袁州打了一个来回，一刻都没合眼，乍一看柳姑娘，可不就激动些。”
柳晏安听得傻住，四天三夜，往袁州打了个来回寻他家小妹，还把袁州城牙婆手底翻了个遍……这时才注意到陆承骁确是风尘仆仆的样子，眼中的红血丝也作不得假，一时倒说不出话来了，讪讪道：“我倒不知道，不过我娘和妹妹在隔壁茶楼，让我隔一刻钟领你过去，现在差不多也到时间了，你跟我过去吧。”
陆承骁大喜，忙道：“多谢兄台。”
柳晏安被他一口一个兄台叫得不自在，还不知道谁大些呢：“我姓柳，名晏安，你叫我名字好了。”
陆承骁当下自报家门：“我姓陆，名承骁，那晏安兄弟也唤我承骁就好。”
这兄弟两个字还撂不下了，柳晏安这回倒是没应，领着人往茶楼去，只是不时暗暗打量陆承骁一眼。问过茶楼伙计，知道卫氏在哪一处雅间，三人同去，八宝自觉站到了外边候着。
陆承骁终是又见到柳渔，只是这一回规规矩矩，先同卫氏见礼，才叫了柳渔一声：“柳姑娘。”
柳渔还一个福礼，道：“陆公子。”
情急之下直呼其名，如今倒都各自守礼。
柳晏安是个心思浅直的，把陆承骁说的情况与卫氏说了一回，卫氏和柳渔都诧异了，柳渔让柳晏清给陆丰布铺带信一事，是告知过卫氏的，卫氏当下说了原委，奇道：“我儿晏清，莫非并未去你们布铺报信？”
陆承骁摇头：“并不曾收到消息。”
倒是柳晏安挑了挑眉头，道：“别是大哥有什么紧急任务被叫走了吧？”
一听这话，陆承骁倒是回过味来，思及柳家村那边柳三郎带的口信，问道：“晏清大哥，可是在县衙做捕快？”
柳晏安和柳渔俱是点头，陆承骁这下明白了，道：“原来是这样，我今日倒是去过县衙一趟，听闻出了件大案，这几日县里捕快全出动了，想是这样才错过了。”
卫氏心下有些愧疚，原本准备和陆承骁说的话，在知道陆家对柳渔的态度后，卫氏也改了主意，这却还需要亲去一趟陆家方是诚意，遂与陆承骁道：“这却是他不对，未及安排周全，以至于让你们家数日奔忙，还望代为向令尊令慈致个歉，也代我呈个谢意，你们待渔儿有心了，改日我再亲自带上她登门致谢。”
听到卫氏要带柳渔亲自登门，陆承骁心中难抑喜意，只当着卫氏，不敢去看柳渔，低头拱手：“原是应该的，伯母太过客气。”
卫氏自然知道他这“原是应该”所为何来，笑了笑道：“听晏安说你四天三夜不曾合眼了，这叙旧往后总有机会，陆三公子还是先回去歇息吧，待我备了礼，三日后再亲去长丰镇陆家拜访。”
陆承骁却不放心就这般走了，抬首看向卫氏，道：“晚辈斗胆问问，柳家村那边说柳姑娘被卖了，我又听柳姑娘称晏安兄弟为三哥，敢问伯母一家与柳姑娘是何关系？”
卫氏笑了，道：“陆三公子安心，我们才是渔儿血脉至亲，我是渔儿嫡亲的大伯娘。”
陆承骁心中一口气至此方才彻底松下，也知姑娘家清誉珍贵，柳家大伯娘今日能让他进茶楼雅间一见已是格外恩厚了，起身行了一礼：“那承骁便告辞了，三日后清晨在陆丰布铺迎候伯母，陪您一道往长丰镇去。”
这是怕柳家人不知陆家所在，倒是有心。
卫氏笑笑，“那便劳你费心了。”
陆承骁此时才敢看柳渔一眼：“方才街上多有冒犯，我在此与姑娘致个歉，望姑娘莫怪。”
卫氏倒是并不曾看到陆承骁抱住柳渔那一幕，只看到陆承骁和儿子动过手而已，一时听陆承骁与柳渔致歉，就朝侄女看了过去，柳渔又闹了个红脸，只是知他寻了自己四天三夜，哪里生得起气来，也不敢看陆承骁，只低头轻轻应了一声。
只这一声，却已让陆承骁心中甜得仿佛能生出花来，忍着心中不舍，道了一声：“告辞。”
柳晏安送他出来，见他走了两步，还回望雅间门口，酸得牙都快掉了，刚开晴的脸色也臭了起来。
这厮觊觎他妹妹。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还有，天麻炖肉饼今晚已经吃上啦，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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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行三人出了茶楼, 柳晏安一走，八宝就忙问了：“三少爷，柳姑娘这是被他生父那边的亲人找回去了？”
他先在雅间门口是隐约听到几句的, 当下与陆承骁确认。
陆承骁点头：“方才雅间里边那是她大伯娘。”
八宝长长松了一口气，虽对柳渔生父这边的情况不了解，但想想，再差能差得过柳家村那边吗？指定是不能。
相反，他倒觉得这边对柳姑娘着紧得很。
想到现在还在客栈住着的李云璧，八宝都替自家三少爷觉着悬，柳姑娘要是没有被生父这边寻回, 就算三少爷把人追回了，就柳家村那一大家子，太太真能同意三少爷娶吗？八宝想到那日从柳家村出来时太太在骡车里与老爷说的那句话——婚事什么的都是后话, 先帮着找人吧。
——都是后话。
都是后话，老爷当时急着寻人，恐怕都未必细听了这句，八宝因着知道自家三少爷多在乎柳渔, 倒把这话在心里反复揣摩了几十个来回，在他看来, 太太心里怕是迟疑了。
八宝也理解，老爷太太再是不讲究什么门户之见, 可亲眼见了柳家村那一家子那作派, 和那样的人家作亲，太太能不迟疑吗？
柳姑娘那边有个拖后腿的家, 这边还来一个从袁州追来的李家小姐, 虽则三少爷连多一眼都没看过, 可架不住两家的交情在这里啊, 李家真要提起来，两相比较，柳姑娘可不就吃亏得紧？
当时顾着找人，八宝压根没敢跟陆承骁多说一句，当然，现在柳姑娘情况不一样了，这话他也不用再说，其实说与不说，三少爷自己认准的，太太哪拧得过，他也就是白操心一回。
~
陆承骁回到布铺，陆洵早候着了，陆承宗只说人找着了，至于具体怎么个情况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把那姑娘的容貌满口夸赞了七八回，夸得陆洵更是抓心挠肝的想多问点消息出来，偏他又说不出更多了，把陆洵气得赶紧把人给支开了，耳不听为净。
现陆承骁一回来，陆洵终于能问个明白，父子俩回了后院，听陆承骁把事情一细说，就连陆洵都感慨：“这么说，她继父那头原本是真要把她卖了，只是半道上被生父这边的人给救下了？”
陆承骁点头，道：“具体的不便多问，但是这情况，如果按柳家村那边的柳三郎透给咱们的消息来看，柳姑娘生父这边想是拿捏住了继父那头，才能在回了柳家村一趟后还能把人带走，柳姑娘现在应该是回到生父那边了，那天一早，她原是托了堂兄往我们布铺来报平安的，却不料她堂兄接了紧急任务，被召走了，根本没来得及往咱们这送信，这才弄出这一番误会来，柳家伯娘倒很愧疚，让我给您和娘致个歉，也说三日后亲往咱们家道谢。”
谢什么，自然是谢他们为寻柳渔奔波劳累。
陆洵心下一松，这姑娘生父这边的亲人看着倒是极知礼数的，其实八宝的感觉真没错，柳家村那一大家子，不说陆太太心悬，就是陆洵心里也不是不打鼓，现在那姑娘能脱离了那一家子，倒是福气，也省去了他为难。
“既是约的三日后，那我到时提前一天回家去候着相迎，也是咱们家的态度。”想了想，道：“我再打发个人今天就回去给你娘报个信，也是有个准备。”
事都妥了，才忙催着陆承骁和八宝赶紧洗洗风尘睡觉去。
~
安宜县南街的成衣铺子里，卫氏给柳渔拣那好衣料的成衣选了两身，柳渔只看那料子，不消问价就知必定不便宜，算算自今早到县城起，大到她洗浴要用的一应用具，小到妆盒妆镜，大伯娘都一一买了，该店家送货的送货，稍晚些雇辆骡车取货的取货，银钱流水一样花用出去，柳渔哪肯再要这一看就不便宜的衣裳，直摇头道：“大伯娘，我们农家小户的，犯不上给我买绸衣绵缎做的衣裳，寻常布衣就很好，这个我不要。”
卫氏却坚决：“三日后去陆家作客，你至少挑一身好的，虽说日后的事都还说不定，可眼下却不能让你被人轻看了去，又不是金玉钗环，只是一两身好衣裳，大伯娘还置办得起。”
白白流落在外吃了十五年的苦头，便是不去陆家，卫氏也满心都想好生补偿，何况是要往陆家去。陆家那边寻了柳渔几日，想来柳家村那头怎么回事他们这回都摸了个清楚，那一家子是烂，卫氏可不愿侄女儿被那样一家子拖累，被人轻看了。
柳晏安也在一旁道：“小妹，只管买，大哥一年俸银不少，全交给娘攒着，你别担心钱。”
卫氏一脸嫌弃：“去去去，你出息点自己赚钱给你小妹花，拿你大哥的俸银慷慨倒好意思。”
柳渔忍俊不禁，柳晏安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嘀嘀咕咕道：“那也要你肯我去赚哪。”
被卫氏瞪了一眼，闭上了嘴。
最后还是选了一身，掌柜又送了一根与裙裳同色的发带，柳卫氏看着给柳渔添了些珠花，柳渔是拗不过她大伯娘的了，想了想，还是做些活计，帮补些家用，倒是主动开口买了一大包的布头，块块都是好料子，又买了绣绷绣线一应物事。
她难得有想要的东西，卫氏寻思姑娘家也喜欢女红，自没有不答应的，待柳渔都挑好了，这才结账，由柳晏安去雇了辆骡车，把先头买了寄存在各家铺子里的东西一取，满满当当载着一车东西回的仰山村，归置洗刷又备午饭，好一通忙碌。
至午后，一家子都歇过来了，卫氏抱着只匣子到了西厢，柳渔正临窗坐着在做绣活，一见卫氏，忙将手中绣活放下，起身迎了过去：“大伯娘来了。”
卫氏把那匣子放在桌上，拿了柳渔放下的绣绷瞧看，还只是一角花枝，已见功底，奇道：“渔儿竟还有这一手好绣艺？”
柳渔应道：“闲来瞎琢磨出来的，绣点小物件能看看，谈不上好。”
她这原说的实话，在留仙阁到底只是两年不到，要学的东西那样多，说花了多少时间练这绣艺是没有的，只是她于女红上一向还算通透，又很有些玲珑心思，所以绣出来的东西才算拿得出手。
“很了不得了，你祖母当年也是一手的好绣活，只是我手脚粗笨，干些粗浅活计做几件衣裳还成，这刺绣却怎么也学不好，你这灵透劲儿倒是随了你祖母。”感慨一番，又与柳渔道：“不过这活计伤眼，打发打发时间行，可别久做。”
柳渔笑着应下，又给卫氏斟一杯茶奉上，卫氏接了茶才道：“后天要备礼，是来与你商量一下，这次去长丰镇，除了陆家，可还有哪家需要去走动走动的？”
“确是有，原想着明日也要同您商量的，大伯娘比我想在了前头。”于是把崔二娘之事与卫氏细说了，道：“当时也是走投无路，也没地方打听，崔姐姐却不止与我细说要注意的事项，更是赠银二两，当日我那般境况，真要出逃，回不回得来都未可知，得她雪中送碳，我便认下了这姐姐，道是若能过了这一劫，往后自当姐妹来作走动，是以这次往长丰镇去的话，还想请大伯娘替我多备一份礼，去谢一谢崔家姐姐。”
卫氏点头，“理当如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难，既是认作了姐妹，往后便就作姐妹走动，那明日我再添一份厚礼。”
又问柳渔：“可还有其他人了？”
柳渔想了想，李爷那边还需有个交待，只是当时谈的是合作，倒不需要再另备礼，而且此事还不好叫大伯娘知晓，不然若叫她知道自己差点就自卖自身，入了奴藉，怕是不知要垂多少泪。
再说有谁叫柳渔惦记的，就是葛安和珠儿兄妹二人，只是自家祖母、伯父和父亲之死，全因父亲当年一缕善念救回个人来，柳渔站在自己大伯娘的立场上想一想，恐怕大伯娘是不会愿意她再往家中带人，且她自己眼下衣食用度都还靠着大伯娘和几位堂兄，又怎好再接来两个与家中无甚关系的孩子，这念头只能暂时按下，道：“还有两位小友，处境不甚好，烦请大伯娘替我买几盒孩子爱吃的点心，我去看看他们，也是一份心意。”
“好。”卫氏记下，对于去长丰镇的行程心中有数了，这才把先头抱进来的那匣子推给柳渔，道：“那日去柳家村，要到了两样东西，一是那份有包氏和柳康笙画押的文书，另一样就是这匣子里的四十两银子。文书还是放在我这里稳当，那头有个忌惮，这四十两银子，却是包氏当年从你父亲那里盗的，现追回来了，就交给你收着。”
柳渔听到这里，忙摇头把那匣子原样推了回去：“大伯娘，我钱我不能拿，我一应吃用都是家里的，也没什么要用银钱的地方，哪能拿这个，还是大伯娘收着，家里日常花用开支。”
卫氏给她说得笑了起来：“傻不傻，日常花用哪用得着这个，这原就是你爹的，现给你收着也不是让你就用了，日后嫁人了，作压箱带到夫家去，也算是你爹给你留下了点嫁妆，拿着，你收着，你爹才安心。”
最后这句有些感伤，拍拍柳渔的手，叫她收好，自己就站起身来。
柳渔知是又触了卫氏心事，不敢再多说，起身送她。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白天去医院了，今天有点少，还没能写到去陆家，太晚了，扛不住了，晚安。感谢在2022-04-13 21:44:45~2022-04-14 22:52: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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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送走卫氏回到西厢, 柳渔对着那一匣银子陷入了沉思。
前几日卫氏带着她族里各家都走过一圈，因她长相与祖母太过相似，那几天没少听族里的老人提起祖母来, 柳渔也是那时才知，她们家是祖母那一辈才搬回这仰山村来的。
仰山村原是祖父的故乡，祖母却非袁州人氏，是在祖父故去后，当时尚年轻的祖母带着年幼的伯父、父亲和那时还是小丫鬟的大伯娘回的仰山村，祖父家早年的屋子早就没了，买地置产, 一番经营才在仰山村安居下来。
现今家中住的这座两进的院子，便是那时候建起来的，要说柳家刚迁回来时, 手中确实有些家底，可是一回来就买地置产，又是几十年的消耗，现今除了这座宅子, 柳家其实与寻常农家已经没什么差别了，二哥三哥便是跟着大伯娘在家务农, 若非大堂兄在县衙做捕快，这家里其实并不宽裕。
八十两银子, 能让柳康笙一家冒着被人戳脊梁骨的风险狠心卖她, 四十两在农家而言无疑也是一笔巨款，卫氏却就这般给了她。
柳渔很清楚, 当年她爹出事时尚未成家, 祖母也在, 与大伯家应该并未分家才是, 这钱说是她爹的，或许只是当年卖了猎物还未及交给祖母罢了，若真收下，实在亏心。
柳渔正陷在自己思绪中，西厢房门被叩了叩，她转回头，对上的是门外柳晏平一个极灿烂笑脸：“渔儿，给你瞧样好东西。”
他一早去田里到这个点才回，脚底的泥还未洗净，也不进西厢，只站在廊下朝柳渔招手。
柳渔抬眉，唤了一声二哥，起身行了出去，柳晏安却比她到得更快，悄悄摸到柳晏平身后要夺他藏在背后的东西，被柳晏平轻巧巧的闪过，兄弟俩个辗转过了两招，柳晏平就退开一步拉开和柳晏安的距离，竖起食指在唇边朝柳晏安嘘了一声。
柳晏安这回不闹他了，小声问：“给渔儿带什么好东西了。”
就见柳晏平把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放了出来，掌心张开，拢在他手里的分明是只只有柳晏平半个巴掌大的小兔，灰棕间色，绒绒的一团，简直能把人的心都萌化了。
“哪来的？”柳晏安紧张的瞧了正屋一眼，压低声音问：“二哥你掏兔子洞了？”
柳晏平却没理他，只问柳渔：“喜欢不喜欢？”
柳渔还没来得及说话，正屋窗边卫氏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晏平，进来！”
难得严厉的语气。
柳晏安脸色已经变了，看着柳晏平做了个你完了的口型。
柳晏平面上倒还稳得很，不知道柳渔会不会怕那兔子，把那小兔先给柳晏安捧着就朝正厅去了。
柳渔见情形不对，连忙也跟了过去。
柳晏平行到正厅时，卫氏已经候着了，他唤了声娘，被卫氏兜头问：“我们柳家家训是什么，你可还记得。”
柳渔少见大伯娘沉脸，当下疑惑看柳晏安，那头柳晏平已经说出了答案：“不入行伍，不得行猎。”
柳晏平说完就替自己辩解：“娘，我没进山，这兔子是柳大田掏的，我看小兔可爱，问他分了一只拿回家给妹妹养着玩的，不信你上柳大田家瞧去。”
卫氏狐疑：“真不是你进山弄的？”
柳晏平语声极坚定：“真不是我，您和祖母定下的家训，我怎么敢违背。”
卫氏面色这才稍霁几分，看了看柳晏安手上捧着的小兔，道：“行了，那去吃午饭吧，灶上给你留着饭菜。”
又问柳渔：“渔儿喜欢养这个吗？”
女孩子哪有不喜欢毛绒绒的，柳渔活了两辈子是头一回有人送她这个，当下点头。
卫氏很愿意宠惯着这个与婆婆极相像的侄女儿，听柳渔说喜欢，脸上才有了笑模样，指使小儿子道：“那晏安去给做个笼子。”
柳晏安应下，先找了个小篮子把那兔子放下，就去找材料做笼子了，柳渔倒是要去给柳晏平打水，柳晏平却是笑吟吟自己动手做上了，还让柳渔避着点，道：“我一身的泥点子，别溅你身上了。”
柳渔却没走，等卫氏回屋了，才悄悄问柳晏平：“二哥，大伯娘不让你进山，是不是因为我爹和大伯是在山里打猎出的事？”
柳晏平点头，小声与柳渔道：“咱们家的家训，原只是不入行伍，是从前祖母定下的，后来家里出了那事，爹和二叔、祖母先后都没了，娘料理过祖母后事才加上了不得行猎这一条。”
柳渔问道：“那不入行伍又是为什么？”
柳晏平摇头，“这我也不知了，其实就连大哥去县衙做捕快，当时也是为了能更快找到你，不然娘未必同意他做捕快去，这几年大哥通过县衙里的关系先后查到几回疑似你和你娘的消息，都是我和晏安去打听的，只是最后发现都不是。”
把兄弟二人去过的几处都说了一回，柳渔才知家中这几年为寻她其实颇费了力气和银钱，她心下感动，也不知怎么报答，谢谢两个字太苍白，头一回觉得词穷起来。
倒是柳晏平，擦净了手见她那一脸感动模样，着实没忍住，上手揉了揉柳渔发顶，其实只是轻轻拍抚了两下，却软得他心肝颤，假作不经意的收回手，一脸作为兄长的淡定模样：“去看兔子去吧。”
实则紧张到背到身后的手都颤了颤，有个妹妹居然是这么幸福的事。
柳渔去瞧了瞧被放在西厢廊下的兔子，再起身看到屋里的绣绷时，想到了什么，她给二哥三哥做个荷包，嗯，大哥的也不能忘了。
一下子找到了事情做，也不琢磨那四十两银子了，先收进了衣箱里锁了起来，就动手选布画样忙活起来。
~
而此时被她惦记起的柳晏清，正带着两个副手在长丰镇排查，洪都府下到周边各州县的急令，寻一个耳后有一颗红痣的七岁被拐男童，虽不知是谁家丢的小公子，但命令能够从洪都府层层下达，且连夜就送到各州县主官手中，县令更是把人手全撒了出去，几天来全力搜寻，显然不是小人物。
柳晏清几人被分派到的排查范围正是长丰镇，这已经是他在长丰镇挨家搜寻的第四天了，今日搜寻的不是别处，正是林氏娘家所在的村子，好好的来了三个县衙的捕快，挨家查人，也没人清楚查的是什么人，只知道是找什么被卖了的人。
柳二郎和林氏带着孩子正要回柳家村，瞧了几眼热闹就踏上了回程，这一回村，热闹可大发了，村里人见到他们一家四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热情。
“二郎，林氏，你们居然才回吗？你们家可出大事了！”
柳二郎和林氏一头的雾水，就有村人道：“你们不知道？你们家渔儿被你们爹合着老大俩口子给卖了！”
柳二郎脸色一变，“你说什么？谁被卖了？”
说话的人瞧热闹不嫌事大，“渔儿呗，你爹咬死了说她是被人掠卖了的，可巧，你们二房和三房那天全被打发了出去，我看着是大房卖了独吞钱财，你们可赶紧家去看看吧。”
柳二郎听得一个柳渔被卖了，林氏则听到了大房独吞钱财，得，夫妻俩个一齐变脸朝家里冲去。
林氏是个泼的，不过是这些年没生出儿子给压制住了而已，现在给她一个发作的由头，她能消停？柳家这一天又是好大一场热闹。
自然，这与柳渔是无关的了，只是这一天柳家村还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前头打听柳家的李爷，他是左等右等在绣铺没等到柳渔的消息，终是等不住，因此前听柳渔说过她的处境，心下有些不放心，上柳家村打听消息来了。
而另一个，巧了，陈槐花她姐，在镇上陈家做事的陈妈。
这也不是来走亲戚的，说来那陈升当日因着柳渔被陆承骁所救，又看到陆承骁衣裳干爽，脑子里当时想的就是陆承骁水中救人，两人又寻了个私密的地方烘烤了衣裳，一股血直往脑门冲，直觉得柳渔是被陆承骁抱也抱了，看，或许也看了，失魂落魄回的陈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很是痛苦了几天。
陈太太满以为事情到这里便了，哪料得陈升痛苦了两天过后，隐隐竟又惦记起柳渔来，陈太太早叫人留心陆家了，先还看到林九娘出没，还往柳家村去了，所以陆家竟是要娶了那穷酸？
给陈太太心里乐得不行，寻思着那陈氏果然穷酸出身、穷酸作派，三个儿媳里除了那老二娶得像样，另两个哪一个拿得出手。不过她乐得有人帮她解决了心头一个大患，想着这下是万事大吉了，只要柳渔婚事一定，儿子再惦记也白搭。
只是还没高兴到一两个时辰，就发现陆家父子双双离了长丰镇，一去几天都没回，那林九娘也没见再往陆家和柳家村走动了。
所以，这事到底是成还是没成啊？
看着又动起心思的儿子，可不就急了，这不，就指了陈妈去找她妹子陈槐花打听去。
陈妈一到柳家村，现碰上了林氏归家大闹起来的那一出。
等探听清楚了，回去给陈太太一报，听说柳渔被卖了，把陈太太乐得人前做戏那一套都忘了，当场开了笑脸，等眼角的细纹都笑作了堆，才意识到陈妈还在边上，忙拿帕子掩了，把陈妈打发了下去。
而另一边，崔二娘也挂心着柳渔，先时听李爷说要去柳家村打听一番时，就请李爷打听到详细后也告知她一声，陈妈在给陈太太回话时，李爷也把信带到了绣铺这边。
听说柳渔竟被家里人给卖了，崔二娘一下子怔住，膝盖一软跌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想到柳渔前些日子就想到了要逃，却终究没逃过，眼窝一酸就掉下泪来。
李爷也是好一阵自责：“我该当时就帮柳姑娘一把的，就因一时犹豫，现在……哎。”
长丰镇几家，有善意、恶意，也有为一己私利，而今都因着柳渔，或是幸灾乐祸、或是闹得狗跳鸡飞，或是为之顿足垂泪。
而安宜县里，李家兄妹此时争了两句，议着的也是柳渔。
话还要从李仲珏上午与陆承骁一别说起，当时约的是今晚去陆丰布铺相见，而今日暮西沉，天色将暗，李仲珏兄妹二人原该往陆丰布铺去了。
临行前，李云璧还在精心梳妆，李仲珏看着她那点小心思，只觉头疼，一边收拾这次要带给陆承骁看的那些他试染出来的布料，一边不着痕迹与李云璧道：“我们出来也有几日了，不好多打扰陆伯伯一家，一会儿我把这些布料给承骁送去，今晚见过，明日一早咱们就归家去了。”
还在往头上插珠钗的李云璧动作一滞，转过头去看向李仲珏：“陆三哥才回来，二哥怎么明天就走？不多留几日吗？”
李仲珏与陆承骁一向亲厚，若只他一人，自然还想多留几日，可他还带着个李云璧呢，思及今日上午在街上看到的那一幕，李仲珏哪里还敢多留，当下道：“不了，陆家这几天恐怕忙着议亲，咱们再留在这里，人家还要费心招待我们，实在不妥。”
一听陆承骁议亲，李云璧眼圈登时就红了，李仲珏这回再想作看不到都难，叹息一声，道：“云璧，承骁有心仪之人了，你……收收心吧。”
李云璧泪珠一下滚落了下来，忙拿帕子去拭了，咬着唇好一会儿，才道：“二哥，那姑娘家里能把她卖了，那样的人家，怎么配得上陆三哥。”
李仲珏手上动作一顿，脸上神色就一寸寸沉了下去：“云璧，那姑娘配不配得上承骁，那是承骁自己要考虑的事情，是陆伯父和陆伯母要考虑的事情，不是你该想的。”
李云璧刚拭净的眼泪一下又滚落了下来，她还是不愿死心认命，望着李仲珏道：“那我，那我若请爹娘出面替我说亲呢？”
李仲珏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这是你一个姑娘家该说的话吗？求娶求娶，向来只有男家求娶，哪有女家自己找上去的，更何况承骁已经在议亲了。”
他语气严厉，李云璧眼泪就落得更厉害了，哭得抽抽噎噎：“我只是不甘心，我喜欢他那么久。”
“你喜欢承骁，承骁就该喜欢你吗？”李仲珏头疼非常，把手上那些新布一撂，拍拍李云璧肩膀道：“云璧，爹娘没教过你这样做人，你今晚不必随我去布铺了，吃食我会让刘叔送过来，你自己在房里冷静冷静，明天一早咱们就回袁州去。”
李云璧闻言也不知是被臊着了还是难过，又或者两者皆有之，伏在妆台边呜呜哭了起来。
客房外间的门被敲响，李仲珏看了一眼外屋，马上拍了拍李云璧，低声道：“好了，恐怕是陆家来人了，你别再哭。”
李云璧果然止了哭声，拿着绢子背对着房门拭泪，李仲珏见她背转过身去，也不再哭了，这才起身出去开门。
来人是陆承璋，一见来开门的是李仲珏，便笑道：“珏哥儿，我爹让我来请你和云璧妹妹过去用晚饭，承骁也起了，正好你们能一处说说话。”
李仲珏笑道：“我这正要过去，不过云璧下午有些不舒服，已经歇下了，就我随你过去吧。”
陆承璋闻言，目光往上房内间扫了扫，却只道：“这样，那行，就不扰云璧妹妹歇息，咱们过去吧。”
说着请李仲珏先行。
李仲珏关了房门，又唤了家仆刘叔低声交待了几句，这才随陆承璋离去。
陆承璋走在后面，下楼梯时，目光不着痕迹往李家兄妹住的那个套间又扫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
今天刷视频看到一只好可爱的兔子，像小棕熊，啊啊啊啊啊，我给这只兔子也换了个毛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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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李仲珏果然如他所说, 这夜在陆家用过一顿饭后就提出了次日回袁州去，陆承骁因着未能好好招待他，颇觉歉意, 挽留几句未果，翌日一早，李家兄妹便来辞行，李云璧也是此时才出来与陆家人见过一面，就随李仲珏登了马车。
待到李家马车一走，周琼英拉住陆承璋，小声在他耳边问：“刚才那李家小姐, 我瞧着眼圈怎么好像红了？”
陆承璋心说可不就是眼圈红了，昨日客栈里李家兄妹的对话他其实模糊听到了几句，包括李云璧的哭声。此时忍不住就去看陆承骁, 见他再寻常不过的神色，心里不由觉得惋惜，李家呀，这义父如果成了岳父, 对陆家的助益必是少不了。
可惜，他这三弟主意从来正得很, 他看大哥说起那柳家的姑娘来满口的称赞，陆承璋是没见过柳渔什么模样, 可在他看来, 模样再好都不如家世好，况那李家姑娘生得也极好, 再好看还能好看到哪里去？一个村里的姑娘, 还真能美成天仙不成。
自然, 他也就是惋惜, 爹娘都不会干涉的事，他又能怎样，只是可惜了和李家结亲能带来的好处罢了。当着他爹和兄弟面前，也不跟周琼英咬耳朵多说什么，只是夜里才提了那么一嘴，把个周琼英听得呆住，不过想想小叔子那相貌，倒也了然了。
“李家姑娘三弟都瞧不上，那柳渔得有多美啊，我都好奇了。”她眼珠一转，想到过两日柳渔会去陆家，竟隐隐的也想回去瞧瞧热闹，不过想到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留在县里的机会，现在若回去，叫婆婆留在了长丰镇怎么办，忙把这念头打消了去，想到陆承骁说过，两天后会在布铺这边候着柳家人同往长丰镇，喃喃道：“不知后日见不见得到那位柳姑娘。”
陆承璋对见柳渔没什么兴趣，吹熄了烛火，催着周琼英歇下。
相比较陆承璋的不以为意，陆洵倒对此事上心得多，想着柳家人会往陆家拜访，亲自挑了几匹镇上布铺没有的好料子，和八宝一起，提前一天回了长丰镇。
这时的陈氏早就收到了伙计带回来的信，抓心挠肝等了两天，终于能拉住陆洵细问情由，听说这姑娘现在回到了生父那边，心下也很是松了一口气，又见陆洵特意从县里带了几匹好布回来，半真半假打趣了一句：“你对承骁这门婚事倒是上心。”
陆洵失笑：“能不上心？你可知你那宝贝儿子这一回闹出多大的动静来？”
把陆承骁先找了王老爷子，又一路追到袁州的事说了，道：“四天三夜不肯合眼，寻了从前学里的同窗，说是袁州同知之子，动用了官府的能量把袁州那些牙婆手底下翻了个底朝天，还拿着杨同知的拜帖找了一回咱们县令老爷，连珏哥儿和他妹妹过来了他都没顾上多理一句，我这是庆幸那姑娘没事啊，真有个什么事，怕是承骁那边天都要塌了。”
陆洵活了一把年纪，规行矩步，日子从来都是平淡稳当过着去的，老了老了瞧着儿子轰轰烈烈了一回。
陈氏只知那姑娘被继父这边卖了，又被生父那边给救下，认回了，哪知道小儿子还这般惊天动地闹了一回，听得是瞠目结舌，先前因着柳家村那一家心里生的迟疑此时是抖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敢留了，这绝对是要娶回来的啊，娶回来可能是有点麻烦，可不娶回来那就是要那臭小子命了吧？
当下要亲自去一趟点心铺，同老东家订几盒上好的点心，明日一早去取，一半待客，一半备作回礼。
没走两步，想起陆洵刚才的话来，停了脚步转头：“你说珏哥儿和他妹妹来了？云璧？”
陆洵点头：“咱们刚找柳家姑娘那天到的，承骁话都没来得及说两句就直奔袁州去了，几天没合眼，回来在街上遇见了柳家姑娘，也压根没顾上和他们兄妹二人说话，也就仲珏临回去前那天在咱们家吃饭在一起坐了坐。”
陈氏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忽然问：“云璧那丫头，我没记错的话，今年也十五了吧？”
“比咱们承骁小三岁，今年是十五了，怎么？”
陈氏摇头：“没什么，就那么一问，我出门去订明日待客的鱼肉点心。”
男人心粗，压根没觉得李家姑娘大老远从袁州城跑到安宜县有什么问题，陈氏却没那么心大，希望是她想多了。
~
陆家这厢忙着次日招待柳家人，而另一边，柳晏清领着两个副手沿长丰镇周边搜索，正要往柳家村去时，半道上被赶来的差役追上，“柳捕快，大人传话可以撤了，人已经找到了。”
安宜县县衙，几人才回去就碰上了候着的李师爷，打发了旁人，留了柳晏清下来，李师爷旁敲侧击发问了：“晏清寻回堂妹了？”
这话把柳晏清都问得愣住了，他找堂妹的事从前多托李师爷相帮过，只是这次寻到人还只是当天让陈捕快和刘捕头请假时打了个招呼，紧接着就出了任务，李师爷倒是从哪里听来？
李师爷一看他神色就笑了，道：“听闻是和陆丰布铺东家的三公子在议亲？”
这是柳晏清第二回 听到陆丰布铺，第一次是妹妹托他带口信，可一个小商家，在寻常百姓那里或许还有个名号，怎么李师爷竟也知道？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倒是不显，道：“是，前几日刚寻回，还没来得说就接到寻人任务了，议亲之事还未提上日程，小妹刚寻回来，家母应是还想多留她两年。”
李师爷笑着拍拍柳晏清肩膀，道：“陆家公子不错，先前以为令妹被卖了，一路寻到了袁州去，后来听闻令妹是被几个捕快带走的，还拿了袁州城杨同知的名帖找到了咱们大人这里，大人还寻思这捕快是谁，还是今日那陆公子携礼来了一趟，说是误会一场，人已经寻到了，才知原来是晏清你，挺好的人家，别错过了。”
柳晏清听得一脸懵，李师爷手里的折扇抵了抵额头又道：“对了，这回你们要找的人，就是那陆公子和杨同知家的二公子为了寻你妹妹，于前几日从袁州一个牙婆院里找到的，也算是阴差阳错办了桩大案，只是等那孩子醒来确认身份费了些时间，消息今日才传了下来，行了，后面也不用搜捕了，都放两天大假，回去休息去吧。”
柳晏清走出县衙大门才绕明白了，因自己临时有任务没能及时去陆家报信，陆家竟折腾出这么大动静来了，当下也没敢先回仰山村，而是先往陆丰布铺赔礼去了。
也是此时，才真正见到了差点就成了他妹夫的陆三郎。饶是柳晏清对上他天然带上了兄长对妹婿的挑剔，乍见陆三郎还是有些意外，人品不知，相貌极出色，英气逼人，瞧着也是温润如玉的少年郎。
陆承骁被大哥陆承宗一叫出来，见到一身公服的柳晏清，就猜到了些许，上前一礼：“可是晏清大哥？”
柳晏清点头，道：“我来是与陆公子及您家人说声抱歉，前几日原是受了小妹所托来送口信的，因着有紧急任务，在城门处就被喊走了，不成想弄出了大误会，让陆公子和令尊令慈忧心奔波了，晏清惭愧。”说着抱拳一礼。
这是未来大舅哥啊，陆承骁哪敢受他的礼，忙扶住，道：“晏清大哥也是因着公事，何况我与柳姑娘原是将要议亲的，做这些也是应该的，听县令大人说晏清大哥执行公务几日未归了，还是快些归家休息，伯母与我有约，明日会到我家中作客，晏清大哥若能抽出空来，还请明日同来，届时我们再叙。”
原是要议亲的，这话听得柳晏清眉头一跳，更头痛他只是出了一趟任务而已，怎么就发展到了娘要到陆家拜访了？不过想想恐怕是因着自己误了送信以致于陆家搭了许多人情寻找小妹之故，理亏在先，只能点头道：“好，那明日再叙。”
也不多说，当即与陆承骁别过。
陆承骁把人送走，回到布铺后有些出神，陆承璋正好在一旁，笑问他：“想什么呢？”
陆承骁在想柳晏清刚才听到他提到和柳渔亲事时的神色，只是这却不好多说，他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
周琼英到底还是没能见到柳渔，陆承骁一大早就在陆丰布铺门口候着了，柳家人也来了，却是赁的青布骡车，赶车的是一身便服的柳晏清，车里的卫氏倒是掀起车帘和陆承骁打了个招呼，也同铺子门口的陆家几人致了个意，柳渔却是因着那日就在这条街上被陆承骁当街抱住一事，在车上并不曾下来，周琼英抻长了脖子也没瞧见被大伯子赞得仙女下凡一样的柳渔。
一样一颗心飞进了青布骡车的还有惦了柳渔数日的陆承骁，奈何，当着外面的柳晏清和车里的卫氏，他连与柳渔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与兄嫂别过，陆承骁在前边骑马引路，始终保持着和骡车一般的速度向长丰镇行进，只偶尔放慢速度回头等柳晏青时，才敢将目光似无意般掠过骡车微开的车帘。
柳渔坐得端端正正，从陆承骁的角度，要极好的运气才能看到她一抹侧颜，陆承骁头一回这样纠结，盼着时间快一点，可以早一些见到她，又盼着时间慢一点，能这样伴着她行得再久一些，而最期待的，莫过于能把婚事定下来，此后想她、念她、见她，都能名正言顺。
作者有话说：
上辈子这时候，周牙婆手中那孩子没被找到，柳晏清也奉命搜查长丰镇一带，柳晏清长相随父亲，王氏上辈子第一次见到柳晏清就是这个阶段，所以……今天就到这啦，晚安。感谢在2022-04-15 21:38:20~2022-04-16 20:00: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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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骡车停到陆家门外, 陆承骁候着卫氏和柳渔下车来，陆洵和陈氏才终于见到了儿子心心念念想娶的姑娘，那一眼的冲击, 直叫陆家出来迎人的几人都瞧得怔住。
陈氏忽然就理解了，儿子前一阵那样的失魂落魄，下水救人后被允了婚事又为何那样欢喜，听到柳渔被卖后又为何连夜追到袁州。
这样的姑娘，谁能不放在心尖尖儿上？
陆洵和陈氏迎了上去，“是柳太太吧？可是把你们盼来了，这就是渔儿吧？”
陈氏这一声渔儿唤得极亲昵, 目光又落在柳渔脸上，瞧得是移不开眼去了。
卫氏笑了笑，与陆洵夫妇见过礼, 道：“这些日子叫你们为我家渔儿费心了，今日特来拜谢的。”
话落唤柳晏清和柳渔上前见礼，柳晏清已经抱着给陆家备的各色礼品过来了，将东西都呈给陆洵, 由八宝接过。
兄妹俩依次见礼，柳晏清得了陆洵满口的夸赞, 到了柳渔，端端正正给陆洵夫妇行了个礼, 还没起身, 陈氏已扶住她了，道：“知道你很久了, 只是一直无缘得见, 今日终于叫我见着了, 真真……这世间怎竟能有生得这般好的姑娘, 叫我竟连夸赞都寻不着合适的词儿来。”
和陆承骁是截然相反的性子，热情似火，却又不会叫人觉得难以招架，柳渔垂首含笑，卫氏道：“您过誉了。”
“是您过谦了。”美貌是第一印象，更难得是行止得体，一言一行竟都显出极好的教养来，陈氏极难想象，柳家村那一家人怎么竟教出这样好的一个姑娘来的，笑着请柳家三人，道：“快请进，咱们入内叙话。”
车马由八宝安置到车马厅去，陆洵招待柳晏清，陈氏引着卫氏和柳渔，后边是陆承骁、陆霜、秦氏，一行人拥着向陆家宅子去了。
陆霜落在后边，一颗小心肝怦怦直跳，扯了扯陆承骁袖摆，见陆承骁侧目，小小声道：“三哥，这是我未来三嫂？好美好美啊。”
这一声三嫂让陆承骁心头一跳，是一种抑不住的甜，又怕柳渔羞恼，忙低声道：“莫要胡言。”
这话说完，下意识就朝柳渔看去。
柳渔只在二人前面两三步远，陆霜声音虽小，却也入了她的耳，这一声三嫂让她耳根霎时热了，埋头紧走了几步跟上了卫氏。
前头的陈氏和卫氏实则也听到了，陈氏眼角都笑出了细纹，道：“倒也不算胡言，若非出了点意外，现在应该是在走礼了，柳太太，我家承骁可是认准渔儿了，您这儿可万万不能拦了呀，不然这小子怕是要过不去了。”
有什么是比长辈的调侃更让人局促的了？柳渔这下躲都没处躲去，一张脸火烧一样。
重生那一刻，柳渔从来没敢想过短短一个月谋算来的婚姻会是这样的，她以为的婚姻是为自己换取渡过苦难的筹码，就像曾在留仙阁为自己选中一人，让对方肯出高价为她赎身，许一个妾位，那是一桩买卖，一个卖颜色，一个买颜色，是交易。
而如今，脸红心跳，俨然是心动。
卫氏看了眼侄女红彻耳际的面颊，眼里也有了几分笑意，这陆三郎和陆家人，与她先时想的都不太一样，这样的人家，说实话，若错过了倒委实可惜，不过想到侄女才接回家，仍是道：“承骁是个极好的孩子，只是陆太太不知，渔儿生来经了些磨难，我也是才寻回几日，不瞒你说，我还想要留在身边亲香亲香，她也才十五，议婚一事我还想暂缓一缓。”
陆家人都愣了愣，陆承骁也是怔住，不由就去看柳渔，柳渔正顾及他心情，也下意识回头望向他，目光相触，眼里难掩几分歉意，顾及旁人，忙又收了回来。
倒是陈氏反应极快，道：“我也听我家老爷说了渔儿的事，虽然一见渔儿我是想马上就揽进自己家来的，但也能理解柳太太心情，这样的可人儿，谁不想宠着，我家承骁今年也才十八，倒不着急，就依您的，咱迟一步再议婚事。”
陈氏明事理也圆融，卫氏脸上笑意更甚几分。
说话间已至正厅，陆洵和陆承骁招待柳晏清，陈氏和长媳秦氏、女儿陆霜则继续引着卫氏和柳渔向内院去，“他们男人聊他们的，咱们到内院花厅去饮茶说话。”
两相里分别，陆承骁不禁去看柳渔，这一回首落在陆洵眼中，他笑笑只作未觉，引着柳晏清往正厅去。
~
内院花厅，一应待客的瓜果点心早已齐备，陈氏请卫氏上座。
卫氏只看一眼，就知陆家是花了心思的，仅凭这一点就能看出陆家对柳渔的重视，卫氏心中对陆家的观感又更好一层，衷心道：“您实在太过客气了。”
秦氏和陆霜已经奉了热茶上来，陈氏趁此让二人坐下，与卫氏和柳渔介绍道：“这是我长媳秦氏，小的这个是我小女儿，名陆霜，今年十五，和渔儿同龄。”
又问柳渔：“只不知渔儿是几月的生辰？我家霜儿是十月生的，不知你与霜儿谁年长些？”
柳渔看了陆霜一眼，方才那句三嫂还在耳边，有些微赧，道：“我是六月的生辰，比霜儿妹妹大几个月。”
卫氏却摇了摇头，道：“其实不然，渔儿是四月的生辰。”
女子的生辰八字是极隐秘的事，婚嫁之时互换庚帖才会告知，不过如这般只问月份其实无妨，但卫氏在陆家就当面指出柳渔生辰在四月，这一下引得柳渔都看向了她。
卫氏道：“原与渔儿的身世有关，您家这些天为渔儿着实费心了，两个孩子先前也是差点就议亲的，今日我来原也是要给您家一个交待，您去过柳家村那边，之后承骁那孩子在县里也遇上了渔儿，想来陆太太亦是知道渔儿身世的了？”
陈氏点头：“略知一二，并不详尽。”
卫氏看了看几个晚辈，陈氏领会到她意思，与长媳和陆霜道：“玉兰去看看两个孩子，霜儿带你渔儿姐姐去后院瞧瞧你养的那些花？”
秦氏一听就知道婆婆这是让她们避一避，笑着与卫氏告了辞，陆霜也一颗心怦怦的，欢喜又紧张的瞧着柳渔，道：“渔儿姐姐，我平日里就爱养点儿花草，在后院辟了个小花园，常日里都是我打理，你随我去看看，给我点评点评吧？”
柳渔来之前与卫氏早有沟通，心知她要说什么，面色微白，还是笑着与陆霜点了点头，道：“那我有眼福了。”
而后与卫氏和陈氏福了一礼：“伯母和大伯娘聊，我与霜儿妹妹去后院坐坐。”
几个小辈都走了，卫氏道：“您有心了，后边的话委实不适合当众说来。”
陈氏表示理解。
卫氏道：“说实话，来您家之前，我对渔儿这桩婚事实则是抱着观望心态的，您家三郎怕是不曾同你说起，渔儿与他如何相识的吧？”
这个陈氏当真不知，陆承骁只在柳渔落水那夜，回到家里与母亲说起提亲一事来，提了柳渔与陈升之事，说得也极简单，陈升也对柳渔有意，但陈太太看不上，做了些手脚以致柳渔落水。
陈氏当日确实看到刘氏舞得厉害，现在见到柳渔本人，倒是感谢刘氏眼瘸，这样的儿媳不要，弄了一出落水，算来是成全了承骁的。
不过论起儿子和柳渔怎么相识的，这个她还真不知，也不觉得需要去细问，倒是如今听卫氏口风，还有别情？
她摇了摇头，等着卫氏后话。
卫氏道：“我先与您说说渔儿身世吧，先时渔儿说她是六月的生辰，这是她以为的，实则渔儿生在四月，六月这个月份，却是她母亲为了避开我们查找捏出来的。”
陈氏眉头一动：“此话怎讲？”
“我们柳家在溪风镇仰山村，我婆母这一辈才迁回来的，婆母只两个儿子，一个是我丈夫，再一个就是渔儿父亲了，早年他们兄弟二人进山行猎，出了意外双双没了，渔儿母亲就抱了渔儿悄悄离了家，避到了你们长丰镇来，嫁到了柳家村，所以柳家村那头，一个是她生母，一个是她继父，她并非柳家亲生。”
陈氏点头：“这一点在去提亲前我便打听过了。”只不知柳渔生母为何需要避开柳家人，不过头一回相见，卫氏不说，她也有分寸的不去问。
卫氏也能想象得到，嫁娶这样的事，岂有不打听的道理，她道：“渔儿虽不曾与我说过她在柳家村过的什么日子，但只看他继父继兄能用迷药直接把人捂了就敢偷偷卖出去，我也知道她这些年在柳家村过得不容易，我在县里遇上她被伍家大郎的舅兄追赶的那天，带她一起回了一趟柳家村，算是了结了继父和生母那边的一些旧事。”
这话，实则是让陈氏知道，柳渔生母和继父那边她能拿捏得住。
卫氏顿了顿继续道：“当夜回程时，我心痛当年一时不察叫她流落在外受了这许多的罪，还险些就被人给卖了，渔儿见我哭得难过，当时告诉我，其实若没碰到我，她是准备往你们家在县里的布铺求援的，我遇见她时，其实就在你们铺子所在的那条街上。”
“竟是如此。”陈氏到此时才知柳渔当时的惊险，又问卫氏：“这与他们的相识有什么关联？”
卫氏点头：“自是有的，也是那时候，渔儿才告诉我，你家三郎心仪与她，原是相约若征得家中父母同意，次日便来家中提亲的。”
卫氏说到这里顿住了，陈氏直觉这是关键所在了，卫氏也没再拿捏，道：“只是她当时便与我坦言，这婚事其实来得并不纯粹，是因她觉察到继父和继兄有卖了她的打算，当时也不知自己身世，没有依靠，情急下想着寻一门好亲事以打消继父继兄卖她的念头，渔儿与令郎的相识，是她蓄意接近，这个，不知陆太太可知？”
陈氏一时怔住了，卫氏看了看她神色，继续道：“令郎聪颖，很快识破了，渔儿心下也有愧，这后边就不再见令郎，只是那时候的她，着实也没有别的选择，将心思用到了镇上陈家公子身上，自然，不管是令公子还是陈家公子，她都谨守礼教，这一点陆太太可放心。”
这一点陈氏是绝对信的，柳渔那相貌，真要谋一桩婚事，着实用不着使什么有失礼教的手段，结合着卫氏的讲述，许多事情都一一对应了起来，小儿子突然去了县里，又急急赶了回来，而后不久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那回就是知道柳渔转换了目标？
还有他让自己提前时提起的陈升也心仪柳渔，想要娶之为妻，说刘氏暗中动了手脚，他先报备一声，免得往后叫她从别人口中听着什么闲言闲语，这些，都是替柳渔先把隐患排除吧，毕竟刘氏与她向来不对付，以刘氏的性格，柳渔进了陆家门，刘氏少不得在外头嚼什么舌根。
卫氏见她脸色数变，继续道：“当日渔儿与我说起这桩婚事的由来时，我就已经觉得不妥了，她自己也是清楚的，当时便与我商定，再见令公子时，会与他说清。”
陈氏一听这话音，捏着帕子的指尖一颤，抬眼看向卫氏，因猛然知道这么些事情，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卫氏笑笑，道：“原本并未打算说这许多，令公子是知道渔儿蓄意接近他的，只是不知缘由，我原说等祭祖，又认过族人后，让渔儿见他一次，把缘由说清，婚姻一事照我的意思是暂先不提了。一则，当初本就是为了避开被卖一事，如今家中已经寻回她来，我不知令郎人品，实在不敢把侄女婚姻之事这般轻付；二则，这事渔儿做得不妥，对你们家也不甚公平；三则，渔儿年纪委实还小，婚事尚不着急，我想再留两年。”
“不怕您说我过河拆桥，我想着，纵然两个孩子是真心，也不急这一时半刻，我还是想先看看。”
这一句句都在理，却听得陈氏一颗心是一点一点往下沉，经了这几天的事，陈氏是很清楚小儿子有多着紧柳渔的，现在听到卫氏话里话外有婚事不提的意思，她连先前听到柳渔蓄意接近陆承骁和陈升都没顾上想了：“我看您用的是原本这两个字，那您如今是怎么个打算？”
卫氏坦言：“前几日在街上见过令郎，目光清正，人品端方，且待渔儿委实极好，我的观感自然又不一样，对此便又慎重了许多，今日与您说起这些，其实不止是我的意思，也是渔儿的意思，她一个姑娘家面皮薄，来之前就请我把前事都同您说清楚，说正是因为你们太好，她不能、也不敢有瞒。”
陈氏听得怔住，再是没想到这些会是柳渔让卫氏与她说的。
卫氏道：“陆太太，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这桩婚事成与不成，不止是我这边不该急，您那边也是一样的，应当再细想想，孩子的品行好与不好，两个孩子又是否合适，也当再多看看。”
陈氏却是这时候醒悟了一般，“不，我倒觉得单凭这份坦诚，渔儿这孩子就是个好的，而且我相信相由心生，一个人的秉性如何，从行态眉眼中总能露一二端倪，在我看来，渔儿是极好的，我也信我家承骁的眼光。至于从前那些事，在我看来也不是多大事，被逼到那个份上了，我倒觉得这孩子伶俐，傻乎乎被卖也不知反抗的我才不喜欢。”
这直白的夸赞听得卫氏眉眼都带上了几分笑意。
陈氏紧接着道：“不过我也理解您的心情，孩子才找回来，确实不舍得这般就嫁出去，且渔儿与我家霜儿一般大，站在当娘的立场上，确实我也不舍得，我若相女婿，也要多观察观察人品。”
这般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陈氏道：“可依着您，先不急，不过十五了，也不好拖太久，拖太久了我怕我家那小子嫌我这当娘的不行，左右我对渔儿是极喜欢的，您看，再让两个孩子处一处，您呢，也看看我们承骁是不是合您挑侄女婿的意，咱们两家也走动走动，过些时候再议亲，三书六礼走一走，也需要一年半年的，到时候再成婚，年龄不也就差不多了？”
话说到这份上了，卫氏哪还有不乐意的，点头应了下来，只是也没说走，饮着茶与陈氏聊些旁的，陈氏就更是欢喜了，瞧得出来卫氏这是有意留开时间让两个孩子见一见，这其实对儿子应是极满意的了，哪会不高兴，颇为默契的续着话题，一时倒是聊得颇为投契。
而后花园那边，陆承骁也没辜负这一番成全，早在刚到家时，他就使眼色让八宝留心柳渔那边了，所以柳渔才跟着陆霜去了后院，那边八宝就去二进院正厅找续茶的机会给陆承骁递了信。
陆霜带着柳渔才到后院不久，就见自家三哥匆匆进来，一进这后花园，目光落在她身旁的柳渔脸上就没移开过。
陆霜掩嘴一笑，一拍额头：“瞧我，锅里还蒸着一屉点心，得盯着火候，好险，险些忘了，渔儿姐姐，我先去看看，你稍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完也不顾柳渔红了脸，笑着就快步走了，还促狭的帮着把后花园的木门给带上，把空间留给了柳渔和陆承骁二人。
陆霜一走，这花木葱茏的一小方天地一时间连空气似乎都暧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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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四目相对, 陆承骁这些日子心中全是她，此时终于得见，一时瞧得痴了。
柳渔面颊生热, 几日前街头重逢的记忆涌入心头，与他相视，心中莫名有些着慌，垂眸避开了陆承骁视线。
陆承骁至此才觉出自己唐突来，忙收回目光，只是一瞬，到底难舍, 还是又望向她，情不自禁走近几步，直到两人之间只一步之遥了, 方才停住。
忆及今日听到的那几声渔儿，陆承骁心中怦然，莫名也想那般唤她一声，然而这两个字只敢在心中转一转, 到了嘴边却还是规规矩矩唤了声柳姑娘，问道：“你现在你大伯娘家, 过得可好？”
今日来的是柳渔大伯娘和大堂兄，方才在正厅陆承骁已经听柳晏清说过, 柳渔生父和大伯父都于十五年前故去了, 此时问起这话，是怕柳渔换了一处仍是寄人篱下。
柳渔没想到他先问的会是这个, 愣了愣后绽出一抹笑意来：“多谢公子记挂, 大伯娘待我如己出, 三位兄长也都极好。”
“那就好。”陆承骁放下心来, 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倒是柳渔，没忘今日来意，轻声道：“想必公子现在也知道了，之前我急着订亲是想自保，现在……婚事恐怕不能那样快了，我很抱歉。”
事实上大伯娘前些天的意思是，未必会是陆家，只是因着先前那个误会，陆承骁四处奔波寻她，柳渔瞧着，大伯娘如今言语间已有些松动了。
陆承骁其实早在初见柳晏清时就隐隐有几分预感了，如果说方才听卫氏说起婚事暂缓他还有些担忧的话，如今听到柳渔这句婚事恐怕不能那样快了，陆承骁心中竟只隐隐约约的觉出一种甜来，因她言语间留着余地，只说不会那么快，而不是把他这个人给否定了。
柳渔原想着该怎么与他道个歉，到底是她出尔反尔，两人离得近，她需抬首才能直视他，这一抬眼，对上却是一双含情带笑的眼。
她微觉错愕，陆承骁却笑道：“不用说抱歉，姑娘安好就比什么都好，何况……姑娘没有说前事作罢，承骁心中已是极欢喜了。”
他说到这里，眉眼都弯了起来，分明没有任何逾矩之处，望着柳渔的目光中，那种似有若无的情意却几乎能将人融化了。
柳渔心漏跳一拍，莫名觉得两人现在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仿佛连空气都灼热起来，她学了一堆蛊惑人心的技巧，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被蛊到的那一个，心跳和呼吸一时都乱了节奏，怕被陆承骁觉察，连忙后退一小步，微侧过身，不着痕迹的拿手背贴了贴烫得厉害的脸颊。
陆承骁望着她红若云霞的侧脸，瓷白的肌肤染上艳色，眉眼、鼻子、嘴唇、下巴，无一处不美，他心中悸动，头一次生出奇怪的，忍不住想要触碰她的冲动，指尖动了动，很快被蜷了起来，攥进掌心。
柳渔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心跳得厉害，从没有过这种经验的她一时心慌，也不敢再和陆承骁独处下去，强作镇定道：“霜儿妹妹还没来，我先回花厅吧，她若来了你同她说一声。”
说着一福身要走，陆承骁急了，“柳姑娘，等等。”手抬起，想拉住，又知男女有别，忙收了回去。
柳渔停步看他。
陆承骁显然是不舍，却也知道能与她这样单独说一会儿话已是极难得了，没敢说让她多留片刻的话，而是问道：“你大伯娘家在何处，我以后……要如何寻你？”
原是问她这个，柳渔眼睫轻颤：“溪风镇，仰山村。”
说过后又觉其实私下相见不妥，但也知陆承骁从来有分寸，轻声道：“我先走了。”
“我送你。”陆承骁忙跟上，快她一步，帮她将园子的木门开了，在柳渔将在踏出园门之前，陆承骁低声道：“柳姑娘，我会让伯母尽早认可我，再去府上提亲的，你等我，莫允了旁人，好不好？”
柳渔耳根又烫了起来，却仍是没忍住侧头看向了陆承骁，见他一脸期冀望着自己，柳渔心一颤，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陆承骁眉眼间蓦然绽出笑意，柳渔又被那目光烫着，一眼不敢多看，匆匆走出园子。
这一出去，却见说要去灶房看点心火候的陆霜就等在通往三进院的穿廊，见柳渔出来，满脸是笑，还特意朝她身后的陆承骁瞧了一眼，方才唤了一声渔儿姐姐，笑着迎了过来，道：“怎就出来了？”
柳渔浅笑：“出来有些时候了，霜儿妹妹的花养得极好，也饱过了眼福，怕大伯娘寻我，想着先往花厅去。”
她脸上残红未褪，又是天生一把好嗓音，把个刚挽住她手臂的陆霜蛊得小心肝儿直颤，心中直呼要命，脸也跟着红了。
她终于信了，美貌到了一定的程度，原是男女通杀的，一面羡慕自家三哥羡慕得不行，一面巴巴的简直想柳渔明天就能进门做了她三嫂。
这当口还想起集贤斋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陈太太来，可太感谢她了，谢她作的大幺蛾子，柳渔能成她三嫂了。
“渔儿姐姐，你早些应了我三哥吧，我很喜欢你，想改口唤三嫂。”
这几乎是赖在柳渔手臂上撒娇的作派，可一点儿瞧不出是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
“霜儿妹妹莫胡说。”
柳渔面红耳赤，一颗心怦怦直跳，后边的陆承骁却抑不住笑意，恨不得妹妹帮他再多说几句才好。
陆霜不止容貌像陈氏，就连性子也与陈氏像了个十成十，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热情得叫人招架不住，一点不负陆承骁所望，当下把柳渔手臂抱得更紧了：“哪儿胡说了，我从来没见过像三嫂这样好看的姑娘，也没见过我三哥这样着紧过一个人，我娘也说了，没出意外的话，我本来现在都可以唤你三嫂了，好三嫂，应了吧应了吧，我三哥多好啊，你们站在一处那是真真的郎才女貌，天……。”
柳渔哪里经过这样的事，女儿家胡闹还罢了，陆承骁可就在后边几步远，急得拿帕子要去捂陆霜嘴，连连告饶：“霜儿别说了。”
笑笑闹闹已至三进院，陈氏和卫氏远远的就听到两个小姑娘动静，待见到两人笑闹着却亲亲热热手挽手一起过来的，陈氏心中对柳渔的欢喜就别提了，就是卫氏，也觉这陆家家风甚好，满意之上又添满意。
陆承骁避了嫌，目送柳渔进了三进院后，自己并没过去，想着方才和柳渔一处说的话，又想到妹妹那一声又一声的打趣，倚着廊柱抑不住唇角越扬越高，一颗心几乎浸在了蜜里。
中午陆家备了丰盛午宴，仍是分了两席，陆洵和陆承骁在正厅陪柳晏清，陈氏带着儿媳和女儿在内院花厅陪卫氏和柳渔。
陈氏是和柳渔接触越久，心中对她就越是喜欢，那种喜欢可一点不比陆霜少，不纯粹因为相貌，而是这姑娘礼仪行止、仪态规矩实在是太好了，不管站坐行走、吃饭饮茶，无论做什么，言谈举止都能叫人瞧得赏心悦目、移不开眼。
这让陈氏恍惚有种眼前坐着的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千金闺秀的错觉，实在想象不出来，乡下人家怎么教养出这样的孩子来的，忽然就很明白儿子为什么袁州呆了几年未见有喜欢的姑娘，却对柳渔那样衷情。
而秦氏和陆霜倒未深想那许多，只觉得好看、好看、好看，真正做什么都好看，这姑嫂两个一顿饭功夫没尝出中午精心准备的菜是个什么味，约莫只懂得了秀色可餐四个字的含义。
午后饮了一盏茶，卫氏就说还要拜访绣铺的崔二姐，向陆洵和陈氏提出告辞，又再三邀请陈氏有空去仰山村做客。
两方都有结交的意思，陈氏与卫氏此时早没了初时陆夫人、柳夫人的见外，已是能姐妹相称的了，听卫氏提出要走，陈氏携了柳渔的手与卫氏道：“卫家姐姐，渔儿这孩子当真是好生惹人爱，我是真舍不得她走了，你可千万抬抬手，莫让我等太久。”
她说这话时，正行至二进院，陆洵几人也正出来，柳渔又闹了个红脸。
卫氏好笑，说陈氏：“小儿女面皮薄，你可别再拿她取笑了。”
陈氏哈哈笑了，倒果真不再拿柳渔打趣。
一路相送到门外，八宝已将柳家人的骡车拉了出来候着，陆洵和陈氏分别与柳晏清和卫氏说着话，陆霜拉着柳渔依依难舍，就连秦氏身边一对小儿也抓着自家娘亲裙摆悄悄的打量柳渔。
陆承骁这时走到柳渔身畔，问：“我听晏清大哥说你们接下来是去绣铺和娘娘庙？”
柳渔点头，道：“绣铺的崔二娘子原先有襄助于我，我与她认作了姐妹，现在脱困，正该去拜访，也告知她我的情况、住处，往后好相往来，作个亲戚走动，至于娘娘庙，是先前……那对小兄妹，我与他们有些缘分，只是现今还没有能力照拂，买了些吃食去看看他们。”
陆承骁知她说的是从前常在陆家门外的那一对小乞儿兄妹，先时以为只是交易，后来在娘娘庙见她和那对小兄妹一起出现过，倒没想到柳渔对他们竟这般上心，陆承骁哪舍得她忧心，轻声道：“你放心，我也会看顾一二。”
柳渔一愣，心不知为何，在这一瞬变得极为柔软，“多谢。”
陆承骁看了旁边的陆霜一眼，看得小姑娘自己领会了意思，捂嘴轻笑，奔着陈氏卫氏去了，才微微低头，以极低的声音道：“姑娘对我，永远不须言谢。”
因为为你做什么，都是甘心情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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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姑娘对我, 永远不须言谢。”
陆承骁声音很轻，像蝴蝶的薄翅扇过，柔且软的着陆。
柳渔心头却仿佛被什么轻撞了一下, 一种全然陌生的悸动从心脏蔓延到每一寸呼吸中，最后席卷成胸臆间的山呼海啸。
谁对谁是全然不计回报的付出？
柳渔从前不知，因为从来不曾有人不计回报的对她好过。
柳康笙、王氏养她，最终卖了她，红娘子供她锦衣玉食，是养一棵摇钱树，如果还有一个, 刘宴征或许算得上，可在最后她仍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柳渔有限的人生中，能接触的便只有这么些人。
直到这一世, 她才真正领受到不计回报的好，第一份是来自大伯娘和几位堂兄，柳渔知道，这是因为血脉亲情。
可陆承骁呢？
她看向陆承骁, 四目相投，目光流转间的细微情愫她还是能看明白的, 心中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两人隔着一两步说话，自以为守礼非常, 却不知小儿女间的那一点心思全被彼此交缠的目光出卖, 那种独属于彼此的情意，谁也融不进, 谁也瞧得出。
看似在交谈的陆洵、柳晏清, 陈氏、卫氏, 实则余光都关注着这边, 卫氏看差不多了，才唤了柳渔登车。
~
骡车缓缓行出，已行至巷口，陆承骁仍望着。
陈氏失笑，待那骡车终于没影了，把手在陆承骁眼前晃了晃：“可回魂了？”
陆承骁无奈，旁观的秦氏陆霜都笑了起来，就连那两个还没大人膝盖高的孩子也咯咯直笑，陆洵也凑热闹：“柳家在溪风镇，离这边远，想来你之后在镇上是呆不住的了，明天随我一起回县里？”
陆承骁这时候可不会面皮薄，朝着陆洵弯腰就作了个揖：“父亲知我，儿子明日就同您回县里去。”
陈氏啐他一口，笑得不行。
陈承骁这时倒正了神色，道：“我要往县里去的话，还请娘帮我看顾两个孩子。”
陈氏方才是听到一两句的，问：“是渔儿要去看的那两个孩子？”
陆承骁点头：“其实是流落到咱们镇上的两个乞儿，一对兄妹，哥哥瞧着八九岁上下，妹妹约莫六岁，我原也碰上过几回，很伶俐的孩子，柳姑娘从前对这小兄妹俩多有照拂，如今离得远了，心中还挂记着，我想着咱们铺子里也有十岁左右的小学徒，爹娘看看是不是能让严掌柜再收一个？两孩子在这边也没有家人，镇上用不到这么多人的话，学好了让到咱们县里的铺子去也成。”
时下里收学徒，是从十岁左右的孩子就带起，也不需要给月银，只管一日三餐和住宿，厚道的商家再给一年两季衣裳。陆家开的原就是布铺，在这一方面尤为宽待，四季衣裳鞋袜都是管着的，逢节还给发些节钱节礼叫提回家去，能进陆家做小学徒，在长丰镇周边的百姓眼里那是条很好的出路。
陆洵点头：“那明天不急走，把人先领回来我看看。”
似他们这样的铺子收人，五官端正是基本的，再一个就是伶俐，还有顶重要一点，品行要好，所以陆洵先要相一相人。
陆承骁却是与那两个孩子打过交道，心中有数，知道是一准儿能过得了他爹那一关的，应下了明日一早去把人带回来。
柳渔不知道，陆承骁一句看顾一二，几乎是把葛家兄妹成年前的生计着落都安排妥当了。
行出陆家所在小巷的骡车里，卫氏瞧着自家侄女红彻耳际的面颊，心中又是高兴又是不舍，高兴侄女这是遇上一段好姻缘，又不舍才接回来或许留不多久又要将她许了出去，一时间心绪颇为复杂。
骡车在崔家绣铺门外停下，崔二娘原还道是来生意了，等看到从车里下来的是柳渔时，人都傻住了，怔了一瞬，三两步就奔了出来：“妹子，妹子，你……你这是，我听李爷说你被卖了，你这是安全回来了吗？”
扶住柳渔，一时言语都有些错乱。
“姐姐，我无事了。”转身引了卫氏，道：“这是我大伯娘，今日是带我一起来拜谢姐姐当日襄助之恩的。”
崔二娘是个伶俐精干的，一听是柳渔长辈，也不唤伯母，直接就随柳渔唤了声：“柳大伯娘，来，来，屋里请，咱们里边叙话。”
又瞧见柳晏清，怎么瞧也不似个赶车的，便问柳渔：“这位是？”
柳渔笑道：“是我大堂兄。”
崔二娘也瞧不出是自己年岁大些还是柳渔这堂兄年纪大些，就折中唤道：“柳家兄弟也入内来喝杯茶吧。”
就唤铺子里的绣娘，请帮着领柳晏清把车赶往后院去，自己引着卫氏和柳渔从前铺进去，又是端点心又是泡茶的忙着招待。
柳晏清从后院进来，从车里拎了几盒子礼物出来，由卫氏送到崔二娘跟前的桌上，笑道：“我家渔儿前番多得你照应，归家就告诉我认了个姐姐，我这便跟着她来认认门，腆着脸也认个侄女儿来走动。”
一句话倒把崔二娘臊着了，道：“可别这么说，要说能认个妹子还认个伯娘，那是我占了天大的福气，其实当日只是赠了二两薄银，什么忙也没能帮上，真当不得谢，前番听说柳家妹妹出了事，我还很哭了一场。”
卫氏道：“崔娘子莫自轻，这世间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珍贵的不是那二两银钱，而是你一份情意，若不见弃我们贫家小户，就同渔儿一样，唤我一声伯娘，往后咱们就作了亲戚往来。”
崔二娘自是连连应下，当下就道：“那我就厚颜，唤了一声伯娘了。”
卫氏笑道：“我家在溪风镇仰山村，你若过去，只管打听柳家卫氏。”
又指了柳晏清道：“这是我儿晏清，在县衙作个捕快，你也只当是自家兄弟，若有什么用得上他的地方，你只管上县里找他去。”
“晏清兄弟是捕快？”
柳晏清点了点头，道：“是，崔娘子以后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寻我，不需客气。”
崔二娘哪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好事，直言与卫氏几人道：“这亲我认得委实占了便宜，我一个妇道人家做生意，不说找不找晏清兄弟帮忙，只说人家知道我认了这么一门亲，有这么个兄弟是在县里做捕快的，便不知能省去我多少麻烦。”
卫氏笑笑：“也是咱们的缘分。”
又问崔二娘年岁，听是二十三岁，笑道：“那晏清倒是小你一岁，你只管唤他一声弟弟就是。”
崔二娘笑着应下，话到这里，终于能问起柳渔当日被卖一事了，道：“妹妹快同我说说，柳家村那边都说是你被卖了，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我现还有些迷糊。”
柳渔拣能说的与她说了，只说小时候被母亲带走，那头是继父，继父继兄卖的她，在县里要逃时又被生父这边的大伯娘和堂兄遇上，救了下来，说是往后就留在生父家中了。
听得崔二娘好一番感慨：“妹妹这是苦尽甘来了，前头吃了十五年的苦，往后一辈子就尽都是甜了。”
她说到这里，想到前番来了几回的李爷，话头顿了顿。
柳渔也正寻思怎么托崔二娘替她带个话给李爷，崔二娘这微微一顿，她就瞧了出来，与崔二娘递个眼色，崔二娘瞧了出来，托了个店里有几款新布，她还想不好怎么搭配好看，请柳渔帮她看看的理由，把人叫到了前边铺子里去了。
柳渔这才问起李爷的事来，听说是来了几回，她被卖的事也是李爷打听到说给崔二娘的，心里颇为感念，因着那交易一事实为隐私，没把当时想要假成婚的事与崔二娘说，只说当时求到李爷头上，想着实在不成自卖自身以保全自己。
“请姐姐替我与李爷带个话，我现在已是脱险，回到生父那边，如今一切都好，多谢他先前愿意相帮，这情我记下了，往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必不推辞。”
崔二娘应了下来，柳渔这时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正是崔二娘当日相赠的那一个，道：“这原是姐姐当日赠我的路资，如今回到大伯娘身边，倒用不上了，心意我领受了，这银钱今日带来，还请姐姐收回去。”
崔二娘一见，把那荷包压回柳渔手中，半嗔半笑道：“那是不成，我就做这一回好事，叫我白得一个妹妹，一个伯娘，还有个在县衙做捕快的兄弟，这银钱可不兴给我拿回来，回头你改口了我可不得悔破肚肠去？拿着，算是姐姐给你的见面礼，自己买个衣裳首饰的都成。”
柳渔哪里缺什么衣裳首饰，但崔二娘格外坚决，只说这点儿东西也不肯收，是不拿她当姐姐，柳渔听得没奈何，笑着把那荷包收了回去。目光在崔二娘铺中认真瞧了一圈，看了看成衣，又看了看店里的各色布料，还真指了几匹布，认真给崔二娘建议，怎么搭配出来的衣裳会好看。
崔二娘先只是随意扯的一个借口，等细听了柳渔的话，把那些布料上身比了比，越听眼睛越亮了起来！
“好妹妹，我只当你于刺绣上极有灵气，却不知这审美本就是共通的。”又央柳渔：“你再帮我多看几款。”
柳渔也不推辞，穿着打扮原就是她从前极紧要的一门必修课，当下指着崔二娘铺子里的布料，帮着搭出了四五款来。
小镇里的成衣店，料子其实有限，不过就这些也够崔二娘惊喜的了，两眼放光说道：“回头我做出几套样衣来，保管生意能比上个月好三成！”
不好把卫氏母子撂在那儿久坐，携着柳渔回了后院，一边走还一边夸赞：“妹妹可知你这是极好的天分，若不用起来委实可惜，我觉得你可比我更合吃这一行饭。”
又瞧着柳渔艳若牡丹的一张脸，忙摇头：“也不对，妹妹你往后必有一份好姻缘，可不用像我这般自己经济营生赚一碗饭食。”
柳渔却是眸光一动，停住了脚步。
她这一顿，崔二娘瞧她：“怎么？”
柳渔笑了笑，道：“我觉得姐姐说得很有道理。”
崔二娘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柳渔道：“自己有个经济营生，难道不是最好的保障吗？我觉得像姐姐这样子，才是女子最好的模样。”
因着崔二娘无意间这一句话，柳渔隐隐知道大伯娘送过来的那四十两银子该作什么用处了，只是还需再细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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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因着存了这般心思, 柳渔倒是同崔二娘打听了一番开这样的绣铺大概需要多少投入，崔二娘瞠目结舌，她信口说的一句话, 柳渔好似竟还上心了？
“你当真想开铺子？”
柳渔点头：“确实有这想法，只是不太懂经营之道，也不知如果开一家绣铺的话投入几何，不知姐姐可愿与我细说说。”
崔二娘自然没有不愿的，道：“这却是要看在哪里开，地段不同，投入也是大不一样的, 其他地方我不清楚，就拿我这铺子来说，本钱上大的开支主要是三大块, 买铺子或赁铺子的成本、布料针线采购、人工成本。”
“这铺子和宅子原是我夫家的，铺子的租金先就省去了一笔，再则就是布料针线这些了，可别小看了这些东西, 这才是最花银钱的，就我现在那一铺子东西, 折出来少说也有百多两，这些东西瞧着不打眼, 要备齐了很费银钱。”
又怕打击到柳渔, 想了想道：“不过我当年开铺的时候，手头上不算宽裕, 好在咱们这小镇, 普通百姓做衣裳也不是挑那顶好的布料, 初时就是做些布衣, 所以备布料针线这一块花了五十多两，后边生意做起来了，才慢慢添了好面料进来，经营几年，才有了现今这规模，至于绣娘的工钱，其实是按件结算的，这是有进项才支出，可以先不算在内。”
柳渔听着，若要加上租赁铺子的开销，就算她是在溪风镇开，银钱上其实也还是不够的，看来还需再想想法子。
已是未正，卫氏和柳渔都不好再久留，别过崔二娘，三人赶车又去了一趟娘娘庙。
葛安和小丫都在，听庙里的师傅说有人找，兄妹俩出去，一见是柳渔几乎是飞奔着迎了过去。
这一回卫氏并未下车来，正如柳渔想的那样，因着十五年前的包氏，卫氏对于这样的事其实并不愿接触，就像那得条不得行猎的家训，她其实从来没有从那段阴影里真正走出来过。
柳渔心里也清楚，自己提着几封点心过去的，把给两孩子带的吃食都给了，看天色也知道不能久留，简单说了自己现在不在长丰镇了，问兄妹二人：“陆三郎可还记得？”
一听柳渔不在长丰镇了，兄妹俩都愣住，不过听柳渔问起陆三郎，两人还是齐齐点了点头。
柳渔摸摸小丫脑袋，道：“我托了他照应你们，往后如果遇着什么你们自己应付不来的难处，可以往陆丰布铺或是陆家，寻陆三郎求助，他若不在，你找陆太太应该也行。”
今日一番接触，柳渔瞧得出陈氏人是极好的，两孩子真有个什么难事求到跟前，就是看在她的面上也不会撒手不管。
柳渔倒没想着给陆家添什么麻烦，这两个孩子能在这娘娘庙有个安身处，吃食靠着旁人施舍，日子也还过得，柳渔只怕兄妹俩遇上什么危险，被那心术不正的人盯上，或是病了伤了，哪里是两个孩子自己应对得来的，这时候能有个求助的地方，总是多一份安全。
葛安早熟，隐约是知道一点柳渔和陆三郎之间关系的，听她不在长丰镇了，却还托了陆三郎看顾自己兄妹俩，葛安鼻间就有些发酸，眼窝也泛起了潮，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多谢姐姐，我记下了。”
到底还是没忍住，往外边驾车的柳晏清那边看了一眼，问：“我能问问，姐姐不在长丰镇，是去哪了吗？”
柳渔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笑道：“溪风镇，回到我自己家中了，隔着一个安宜县，太远了，以后想照应你们不太容易，那边那是我兄长。”
葛安听是柳渔兄长，记住了柳晏清模样，这才收回了打量的视线，问：“姐姐家竟不是长丰镇的吗？”
柳渔笑笑，并不细说，只道：“这说来话就长了，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
又去看了葛安兄妹二人，一家三口这才匆匆踏上归程。
~
而柳渔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陈家，陈升在痛苦折磨了自己近一旬后，终于决定摒弃所有成见，不去在乎柳渔是不是被陆承骁抱过或者穿着湿衣被陆承骁看过了，还是决意想娶她为妻，他忘不了柳渔，只要以后她不再见陆承骁，陈升觉得，他都可以接受。
这样一想通，迫切的就想见到柳渔，当然，在此之前，当务之急还是跟他娘说一说去柳家村提亲的事。
于是颓废痛苦了近十天的人，终于有了精气神，出了自己住的东厢往正屋寻他娘刘氏去了。
“你要娶柳渔？”
刘氏早几天就料到了要有这一桩，只是一等再等，直等到今日才等到自己儿子找上门来，她心中其实还挺得意，自己儿子显然也不是那样喜欢柳渔嘛。
又高兴柳家人真是卖得好，把那狐媚子卖了出去，连恶人都不需她再做了，当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踟蹰的模样来，似有话想说又不忍说的样子。
陈升心里一咯噔，嘴唇颤了颤：“难道，陆家先去提亲了？”
刘氏可不愿这时候被儿子怪上，也不提陆家提亲的事，只摇头，道：“不是，是前两天听说那柳渔被卖了。”
陈升被这惊天一道雷给砸懵了，呆怔怔望着刘氏：“您说什么？”
刘氏见他脸上血色一下褪去，也不敢那么幸灾乐祸了，面上一副难过作态：“有说是她在镇上走动被掠卖了的，也有说是被她父兄卖了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不晓得，人都被卖了七八天了吧，也没见找回来，娘也是前两天才知道的，怕你难过，一直都没敢叫你知道。”
陈升膝盖一软就跌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刘氏觑着他神色，叹气道：“我早说了，姑娘家不好常在外边走动，安安生生呆在家中哪会被人给掠卖了。”
“不过也可能是被父兄给卖了的，那样的人家，真是可怕啊。”一副又替柳渔可惜又是心有余悸的样子，拍拍陈升的手道：“升儿，那姑娘你就莫再惦记了，你们没缘分。”
陈升什么也没听进去，满脑子只剩了一句话，柳渔被卖了，被卖了。
他傻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往外走。
刘氏急了：“你去哪儿？”
“我去柳家村，我要去看看，我不相信柳渔被卖了。”
说着踉跄着离了正屋，匆匆走了。
刘氏心里稳得很，脸上也没了刚才的难过之态了，挑眉勾唇，端起茶盏把茶盖拨了拨，老神在在饮了一口。
去吧，不去看看怎么会死心呢。
~
而柳渔归家的骡车上，此时半车都是陆家给备的回礼，一应的点心茶酒就不说了，光是细布纱罗就送了六匹，其中两匹深色，其它都是颜色鲜亮的，一看就知是备了给柳渔做夏季衣裳用的，还有崔二娘回赠的六块颜色花样不一的衣料。
因车里堆了太多东西，两人就坐在一畔，卫氏携了柳渔的手道：“陆太太是个有心的，承骁那孩子也好，现下就是我亦说不出什么不满意来，你呀，正向你那崔家姐姐说的那样，是个有后福的。”
柳渔对着自家大伯娘倒笑得大方，卫氏想到从陆家出来时一双小儿女依依难舍的模样，打趣道：“这样好的人家，渔儿现在可着急嫁？”
柳渔却是摇头：“大伯娘舍不得渔儿，渔儿也是一样还想在大伯娘身边多呆两年，我才十五，哪里就急着嫁人了。”
把个卫氏哄得是眉开眼笑，她没有女儿，疼柳渔是心肝肉儿一样，柳渔却正色道：“倒是另有一桩事，我想同大伯娘您商量一下。”
把今天在崔二娘绣铺里的想法同卫氏说了，卫氏奇道：“你想开绣铺？”
柳渔点头，又摇头，道：“不是我开，是咱们家开，大伯娘您打理铺子生意，我负责铺里衣服款式质量的把关。”
把今天崔二娘同她讲的开铺子一应本钱说了，道：“就用大伯娘前些天放我那里的四十两作本钱，恐怕还差一些，我再做些绣活凑一凑，或是在衣裳款式上动动心思，先少上些货兴许也能成，只不知溪风镇租个铺子贵是不贵。”
卫氏已经连连摇头：“那哪成？先不说我不会做经济营生，就说那四十两，那也动不得，那是你嫁妆，陆家这样的门户，你嫁妆少了哪里成？不行，这钱不能动。”
坚决不允。
柳渔抱住卫氏胳膊，学陆霜那般赖住：“大伯娘别哄我，当年我爹都没成亲，哪里就有他的银钱了，那还不是公中的，您说那是我嫁妆，我瞧三个兄长谁都比我年长，倒该先急一急兄长婚事了吧，大哥今年二十二了，二哥二十，拿出来给两个哥哥作聘礼才是正经呢。”
前边赶骡车的柳晏清猛不丁听得这一句，手一抖险些把骡车给赶歪了，这说着说着怎么就扯到他婚事上头了？？？？
他忙敲了敲身后车板，扬声道：“渔儿，你大哥我还不急成婚，就是要成婚，聘礼我自己也能赚来。”
柳渔在后边听得抱着卫氏胳膊直笑，卫氏养了三个儿子，哪里养过这样的娇姑娘啊，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捏住她鼻尖：“听着没，你大哥自己能赚媳妇本儿。”
柳渔作赖：“那大伯娘帮我多攒点嫁妆吧，您看陆家那样的，我带小半个铺子去是不是比带四十两银子去强多了？四十两银子又不会生钱，花用了就花用了，铺子可是会下蛋的金鸡，大伯娘说是不是。”
这话倒把卫氏说得心头一动，凝神想了想，“你说得在理，你还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先打理出一份产业来，婚后那就是打理自己的产业，只管衣裳款式的话也不需抛头露面……”
这真是越想越被吸引，女子有自己的嫁妆产业那可比陪嫁一点压箱银靠谱太多了，那是源源不断的活钱啊，趁着出嫁前就置办起来，婚后打理也是名正言顺，要是等嫁进陆家，想置点产业，那可就不成了，一大锅里吃饭，哪能由得你经营私产。
卫氏对陆家再是满意，心里也是替自家侄女儿盘算的，当下是越想越心动，好半天没说话，末了眉头渐渐皱起，又还是摇头：“还是不成，我没做过生意，做生意哪是那么简单的事，要是赔了怎么办？到时候你连这四十两嫁妆银都没了，大伯娘往后地下去都没脸见你祖母和爹。”
柳渔见卫氏都意动了，哪还容她打退堂鼓呀，摇着她胳膊道：“赔就赔了，总归置办的都是布料，要是赔了咱就当赔个赁铺子的钱，大伯娘就把置办来的那些布料给我陪嫁出去也成，可这要是赚了，大伯娘您想啊，我往后的日子可得好过多少，二哥三哥也不用天天田里地里的辛苦，日子过起来了，也跟陆家一样，岂不比现在要强许多？”
柳渔到仰山村虽说还不久，柳家的情况她其实大抵已经知道的，大哥去县衙做捕快前，家里除了几十年前建的宅子比村里别人家体面些，生活条件其实和村里其他人是一样的。
也就她回来这些日子，卫氏总觉得她吃了苦，大松了手脚给她花钱，吃的用的样样都想给她好的，这次给陆家和崔二娘备礼更是花用不少，柳渔知道，这都是花用的之前积攒下来的银钱。
柳渔的话，让卫氏想起了从前，在回到仰山村之前，婆婆身边其实还有一房老仆，当时买下她这小丫鬟纯粹是发了善心，哪指望得了她什么，那时的柳家，家境其实还可以的，是在仰山村安置下来后，婆婆才把那一房老仆放了身契打发离开了，可初来仰山村那十几年，她其实也没吃什么苦。
柳家日子真正苦起来，还是十五年前，家里的顶梁柱都倒了，婆婆也撒手去了，只剩她一个人拉拔着三个孩子，日子才越过越清苦。
柳渔见卫氏陷入沉思，视线扫过陆家回赠的那几匹布，眸光一动，道：“大伯娘不用现在应我，可以慢慢再想想，正好这里有布料，我也还没有夏衣，等我裁制一身夏季的衣裳，大伯娘您看看我有没有吃这行饭的手艺，咱们再定？”
行与不行，还是要手底下见真章的。
卫氏瞧她那样自信满满，心情也好了起来，笑道：“行，那大伯娘就等着咱们渔儿露一手了。”
柳渔逗趣，摸着旁边一匹纱道：“那我可一定努力，我哥哥们的媳妇本儿和我以后能不能有只会下金蛋的鸡作嫁妆可全在此一举了。”
引得卫氏又是一阵的笑：“好不害臊的丫头。”
柳晏清在前头听着，脸上也显出几分轻松的笑意来，妹妹寻回来后，母亲爱笑许多。
回到仰山村时天色已经半暗，农家四月正是最忙的时候，柳晏平和柳晏安兄弟在地里忙活还没归家，柳晏清开了院门，把骡车赶进院里，把陆家和崔二娘的回礼都搬进了屋，卫氏指挥着，一应衣料都叫搬到柳渔住的西厢次间，还笑着打趣：“交给她大显身手给自己赚嫁妆铺子去。”
因是长子，一惯严肃的柳晏清此时也禁不住发笑，把东西往西次间搬，不忘去逗柳渔：“小妹，大哥看好你呀。”
自家兄长，柳渔也不甘示弱，一本正经点头：“我会替大哥把娶媳妇的聘礼也努力出来的。”
布料搬完了，那一匣匣的点心就先都放在堂屋桌上，柳渔瞧了眼被柳晏安取名憨包儿的兔子，喂了点水，又给了几片洗净晾好的菜叶，才洗了手往灶屋去帮卫氏生火做晚饭去了。
等炊烟起时，柳晏平柳晏安也回来了，兄弟两个锄头一放下，一边打水洗手洗脸，一边就问起柳晏清今天去陆家如何。
柳晏清把对陆家人的观感简单说了，又指了堂屋和西次间，叫他们自己看回礼去，两兄弟转了一圈，是都瞧出陆家对妹妹的重视来了，可还是不乐意刚回家的漂亮妹妹就给人拱了呀，哥儿两个怏怏的。
柳晏清有心逗逗这兄弟两个，把柳渔要给他们赚媳妇本的事拿来说了，柳晏平失笑，柳晏安压根还没有娶妻的概念，听到这个嘿嘿直乐：“我妹妹真好。”
被柳晏平抡一把后脑勺：“傻的，没听渔儿说还有一半是嫁妆？这不就是满意那姓陆的小子的意思？”
柳晏平磨着后槽牙，皱眉问弟兄两个：“那姓陆的小子真配得上咱渔儿吗？”
兄弟三个，就他还没见过陆承骁。
柳晏安想了想，道：“身手不错，那天对了几招，能跟我打成平手，被渔儿叫住了，不知道继续打下去谁胜谁负。”
柳家兄弟三个的身手，单拎哪一个出去都是个人物，不然柳晏清不能轻易进了衙门做了捕快，而兄弟三人中，柳晏安性子单纯些，但也正是因为性子单纯，学什么都专注，他在习武这一块天赋要胜过柳晏平，甚至胜过教他们兄弟两个的柳晏清。
听说陆承骁能和柳晏安打成个平手，柳晏平挑了挑眉，嗯，至少不是个不中用的。
又看柳晏清。
柳晏清道：“人长得不错，目光清正，行止端方，陆家人看着也还可以，不像是那种乱七八糟又难缠的人家，小妹嫁过去的话，日子应该还可以。”
听到这个嫁字，柳晏平、柳晏安哥儿俩齐齐牙疼，虽没把柳渔说的开铺子的事特别上心，倒都有志一同的琢磨起要给妹妹攒嫁妆这件事来了。
柳晏平出门倒水的时候，柳晏安端上自己那盆水也跟了出去，瞧着大哥也离得远了，低声问柳晏平：“二哥，你说实话，上回那兔子是不是你悄悄弄的？”
卫氏不知道，柳晏安可门清，柳大田扛锄头干活行，从山里弄兔子回来？他没那本事。
倒是二哥想哄渔儿开心去弄一窝兔子，留一只，别的都低价折给柳大田，他信。
家里再没比他二哥弯弯绕多的了。
柳晏平瞧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柳晏安凑过去，悄声道：“下回咱一起呗，往深处走几趟，给渔儿攒点钱。”
被柳晏平用食指指节照脑门就是一敲：“想什么呢，娘的话你也敢阳奉阴违。”
柳晏安一揉脑门，不服气，追上前去：“不是你先……的？”
“我先什么了？”柳晏平一脸无辜看柳晏安，他什么也没承认。
柳晏安被噎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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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一家人用过晚饭, 卫氏收拾今天带回的点心，耐放些的就先收了起来，不耐放的被她分了两匣子, 一匣子放在堂屋，家里人吃或是待客都成，另一匣子要往西厢送，道：“家里就你一个小姑娘，这一匣放你屋里，你自己随吃随拿。”
柳渔其实上辈子在留仙阁被管教得严格，吃什么都有嬷嬷盯着, 胃口已经养得很小了，然而两辈子头一回尝到了被人宠着惯着的滋味，那点心是个什么味儿还不知道, 心里已经被酿成糖了，无师自通会了撒娇：“大伯娘真好。”
卫氏哪遭得住这个，倒是旁边柳晏安羡慕得不行，心里不免想着, 这妹妹若是从小就在家里，没被偷偷带了出去, 那得多可爱啊，小时候一准儿也这么跟自己撒娇, 思维不免就发散开了, 妹妹小时候长什么样啊，一定非常非常漂亮可爱。
那直勾勾的羡慕被旁边的柳晏清和柳晏平看在眼里, 兄弟俩个都撇过头掩了脸上的笑。
院门这时被敲响, 还没到休息的点, 也没上锁,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子推门进来，问：“晏平哥，在家不？”
柳晏平迎出去，原是村正家的孙儿，来通知他去参加村里议事的。
那小子进来才发现柳晏清也在家，忙唤了声晏清哥。
柳晏平大概知道什么事，回头跟卫氏说了声，就准备出去，结果他都抬脚了，村正家那小子眼睛还直往自家堂屋里瞧，柳晏平不用想都知道这小子想看谁，半点不客气，照着人肩膀一勾，道：“快点吧，别让大家等了。”直接就把人带了出去。
柳渔看了看卫氏，卫氏道：“今儿十九了，后天小满，今年雨水不多，估计是要准备祭车神和抢水了。”
柳渔上辈子田里的活计从来没少干，是知道小满雨水不多意味着什么的，芒种栽种水稻会成大难题，通常碰上这样的情况，村里就会提前祭车神，举行抢水仪式，然后引水灌田，想来二哥被唤出去，就是提前商议这事了。
卫氏道：“接下来几日有得忙了，都洗洗早些睡吧，养好精神。”
柳家兄弟都住外院，打水洗漱后，卫氏留了两个儿子在外院，自己带柳渔回了内院，把通往内院穿廊的门闩上了。
一夜无话，正如卫氏所言，歇了一晚后，次日起一家子全忙碌了起来，不止是田里需要灌水，花生快到收获期了，要小心照管，棉花也要定苗补缺，还有一天假期的柳晏清和农闲时并不下地的卫氏都换一身旧衣去地里忙活起来了。
只有柳渔，卫氏是不舍得她去田间地头忙活的，留她在家里，让照管家里的饭食和后院养的鸡鸭就成。
这些都是柳渔上辈子做惯的事情，并不太耗费时间，有了空闲，她就把心思放到了夏衣上。
陆家和崔二娘做的都是和穿有关的营生，送的衣料自然没得说，柳渔要把衣裳做得出彩就全在色彩搭配和细节设计上了。
她大致翻了翻，目光落在一匹宝蓝妆花罗料上，这一匹罗料染色极好，颜色亮丽，因罗料轻薄，不显深重，也没有太强的视觉入侵之感，更有妆花点缀，反倒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柔来。
柳渔寻出一块练色薄绢，将宝蓝色妆花罗覆于其上，被浅色一衬，那蓝就又柔和一重，显出极好看的色泽来。
柳渔一笑，要做件什么样的衣裳心中已是有数了，着手准备起来。
一日无话，第二天是小满，柳晏清昨夜就回县里上值去了，卫氏和柳晏平柳晏安也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太阳没出就要往田里地里去了，才出大门，未料迎来两位让柳家人料想不到的客人。
卫氏和柳晏安认出了赶车的八宝，果然，等骡车停下，从车里下来的正是前日才见过的陆承骁。
柳渔原是送自家大伯娘和哥哥出门的，这一下和陆承骁对了个正着，也是一愣。
还是卫氏问道：“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语气中难掩惊讶，却不再出门，转而往里招呼陆承骁了，这时才发现主仆二人都是一身粗布短打，和晏平晏安哥儿两个要下田干活时穿得是一模一样，卫氏心里转过一个念头，只是不大敢信。
柳晏平把眉一挑，看向柳晏安，就见柳晏安微微冲他点了点头。
原来这就是陆承骁？
陆承骁躬身与卫氏见礼，又与柳渔和柳晏安打过招呼，目光落在柳晏平身上，笑道：“这位想是柳二哥？在下陆承骁。”
柳晏平扛着锄头，不好见礼，只略抱了抱拳，自报了家门：“柳晏平。”
目光却已经上上下下把陆承骁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说话间卫氏又招呼陆承骁进门，陆承骁跟着进去，柳晏平柳晏安也不走了，至院内，陆承骁才道：“伯母别忙招呼我，我是想着这几日农忙，我正好也无事，想着来给伯母帮把手。”
还真是……
卫氏没有女儿，却猛不丁要享受一回准岳母待遇，下意识就看向了柳渔。
柳渔脸一下爆红。
而柳晏平呆了呆，这厮，好厚的脸皮啊！！！！！
他妹妹还没许给陆家呢，竟就上门帮着干活了，柳晏平心中想说没门，却见自家娘已经笑着道：“也成，不过你干过农活吗？”
竟是默许了！
陆承骁点头：“会，小时候常往外祖家帮忙。”
然后这天一早，卫氏不用下地了，柳晏平柳晏安兄弟俩个身后则各带了一个生面孔，八宝倒算了，陆承骁那张脸，就是一身粗布短打也招人，柳晏平一路就频频被问这是谁。
柳晏平哪会让陆承骁现在就跟自己妹妹牵扯上，笑一笑道：“大哥的朋友，知道家里忙，特意来帮衬的。”
然后陆承骁收获了无数句这少年郎真俊！更有好事村民笑问：“说亲了吗？”
直到了柳家地头，才算清静了下来。
好处也有，这主仆两个干活是真利落，尤其陆承骁，气力跟用不完似的，这天中午倒是早早就收工回去了，而柳晏平和陆承骁一上午的相处，一个有意打探，一个有意配合，倒把想打听的陆承骁的情况都打听到了。
接触下来，确实如大哥所说，初步印象不错，不过这是妹妹一辈子的大事，柳晏平倒没那么好打发，他持保留意见，面上待陆承骁客气，实则时时观察。
卫氏和柳渔忙了半上午，整治了一桌丰盛午饭，当然，鸡鸭鱼肉很多是陆承骁早上随车带来的，压根没让卫氏奔波置办。
因着柳渔的年龄，需要避嫌，照例是男女分席，陆承骁和八宝由柳晏平兄弟俩招待。
陆承骁到此时才发现柳家人与寻常农户的不同，柳渔这位大伯娘，一手厨艺，怎么说呢，极精细，好些菜色都不像是农家小户能整治出来的，倒像是大家宴席里才会有的东西。
而柳家人的礼仪规矩，上次在柳晏清身上觉察到，陆承骁没深想，这次和柳晏平柳晏安一处，发现就连相对跳脱些的柳晏安，餐桌上的礼仪规矩也是极好。
下午还有活计，不过因着可以休息一个时辰再出去，柳晏平还是取了酒待客，只是浅饮，男人，哪怕是少年，桌上有酒，言谈也会融洽许多，柳晏平却是不着痕迹问：“承骁现在不用帮家中打理生意吗？这样把时间耗在我们这田地里，会不会耽误你正事？”
短短半日，陆承骁已经发现，这位未来二舅兄远比另两位舅兄要难缠得多，面上却是不露，笑道：“不瞒你们，回安宜县前，我随义父义兄往苏州府去过一趟，吴江县盛泽镇，那一镇百姓俱以桑蚕为业，沿河两岸有绸丝牙行近千家①，义父那一趟正是去收买绸匹，再回洪都府、袁州城转手，其中获利颇丰。我因此对行商一事生了兴趣，是以归家来只在家中布铺同掌柜学些东西，还不曾沾手家里买卖，是也有先做几年行商的打算，多长些见闻。”
好男儿哪有不爱四方天地的，柳晏安已经听得迷住，精明如柳晏平，此时也被陆承骁说起的盛泽镇吸引，问：“一镇有近千绸丝牙行？”只觉难以想象。
陆承骁点头：“苏杭一带兴蚕桑，盛泽镇水路四通，听闻初时并没有多少住户，是有绸丝从业者去落户，渐成规模，远近村坊织成的绸匹大多送到那边上市。”
柳晏平对这个极感兴趣，问道：“那你是也想从那边往咱这里贩绸匹？”
陆承骁却是摇头，道：“绸匹本钱太大，头一回行商，我倒是琢磨着咱们这边盛产的夏布，可以试着往其他州府贩运一批，再带回那边的特产回咱们袁州转手，只是具体往哪边去还不曾想好。”
事实上这当口，说他儿女情长也罢，陆承骁也是不舍得出去。
卫氏站在外边略听了听，心中笑自家一向精明的老二已经被陆家三郎带着走不自知，转回灶屋去，烧水，等看到人被领着移步偏厅去了，才笑着唤了柳渔，叫她泡茶送过去。
人来了一趟哪是真想找农活干，无外乎想见见渔儿罢了，卫氏在这方面倒颇开明，认可陆承骁其人后，更知侄女于他也有心，倒没把规矩看得那么严谨。
柳渔现如今与卫氏亲昵许多，倒不扭捏，泡好茶端了茶盘就送了过去。
人还未进堂屋，陆承骁已经听出脚步声来了，停住话头向偏厅门口望去，果然，见转进来的是柳渔，先时和柳晏平侃侃而谈的镇定一下子没了，下意识就站了起来：“柳姑娘。”
柳渔笑笑：“坐着吧，今日辛苦你了。”
放下茶盘，把一盏茶送到陆承骁手边。
柳渔站着，陆承骁哪里敢坐，想接那茶，又怕失礼，只能道一声：“多谢。”
柳渔笑了笑，把另两盏茶给自家二哥三哥也呈上，转身见陆承骁还站着，她也不说要走，反而笑着问：“中午饭食吃着可还适口？”
陆承骁忙把中午的饭菜赞了一回。
柳晏平这时哪还不知妹妹是有意要与陆承骁说几句话呀，心里酸溜溜是一回事，但陆承骁一中午推杯换盏与柳家兄弟天南海北的天也不是白聊的，这时候好处就来了，上午还对他颇防备的柳晏平，这时倒没为难他，当然，更多的还是看出了自家妹子的意思。
接了柳渔的茶只意思意思饮了一口，就笑着捏了个借口出去了，柳晏安笑笑也跟上了二哥。
八宝识趣，早在吃完中饭就溜院子里呆着去了。
柳家花厅里便就只剩了柳渔和陆承骁二人。
柳渔这是头一回看陆承骁穿布衣短打，与平时锦衣劲装的模样出入委实有些大，不由轻声笑了出来。
柳渔这一笑，陆承骁的唇角也不由弯起，一上午劳累在这一刻似乎全都散去了，余下的只有一颗因那一笑便盈满喜悦、满足的心。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这章迟啦，不好意思。
注：①盛泽镇相关来自三言二拍中某段介绍。感谢在2022-04-20 20:02:12~2022-04-21 22:06: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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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花厅的门扇敝开着, 两人这相视的一笑似乎连透进的尘光都染上了蜜意。
柳渔笑望着他，道：“卯正就到了这里，是天不大亮就出门了？”
陆承骁倒不是真的脸皮厚, 微有些不自在的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平常也是那时候起。”
柳渔失笑：“那些鸡鸭鱼肉呢？菜市有那么早？”
被拆穿了，陆承骁摸摸鼻子：“让八宝昨日下午就订好了的。”
说着自己也发笑，瞧着柳渔，眼里是最澄澈不过的欢喜。
柳渔瞧他还站着，半嗔半笑：“坐下吧，一上午不够累的？”
说着自己在另一边椅子上坐下。
见柳渔坐了，陆承骁才终于坐下, 道：“其实我今日来，是另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柳渔挑眉，静待他后文。
陆承骁道：“是那对小兄妹, 我昨日领到家中给我爹见过了，葛安九岁，其实差不多可以到铺子做学徒的年岁了，人也机灵, 我爹让严掌柜安置在布铺里做小学徒，没什么钱, 温饱却是管得，往后也是个出路。”
柳渔眼睛登时亮了起来：“真的？”
陆承骁点头, 笑道：“那叫珠儿的孩子, 我娘瞧着也挺喜欢，也是可怜小兄妹俩孤苦无依, 索性家中有两个小侄儿, 一个三岁, 一个才满一岁, 留了珠儿在家，正是个玩伴，等过几年葛安大了，再由他自己安置他妹妹。我来与你说一声，也让你能放下心来。”
柳渔听出陆承骁话中意思了，陆家这是收留了葛珠儿，并不曾签什么卖身契之类，葛安兄妹俩都还是自由身。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陆承骁的看顾一二，会是直接把人这样安置了。
柳渔忙起身，冲陆承骁福了一礼，道：“多谢你，也替我向伯父伯母道一声谢。”
若非是她请陆承骁代为看顾，陆家哪里会揽这么小两个孩子进家中，柳渔这一刻，甚至有几分羞愧，她与陆家人，说到底现在还没近到那个地步。
陆承骁忙起身虚扶，“你别多想，我们铺子里收小学徒也是从十岁的孩子收起，葛安其实识些字的，年龄虽小，倒比不识字的十岁孩子有潜力得多，珠儿六岁，也因为跟着兄长流浪在外颇为懂事，我家两个侄儿还小，大嫂也有一眼看不到的时候，她能帮着看顾一二，左右就是多一双筷子，我大嫂也很乐意。”
“哪儿那么简单，不过我是打心里为这两个孩子高兴，你一定代我向伯父伯母致谢，我知道一个谢字太单薄了，可还是得说。”
陆承骁收回虚抬的手，点头：“好。”
再看柳渔，眼中又满是欢喜，低声道：“其实我爹娘极喜欢你，霜儿也是。”
他想说，对他而言，最好的谢是柳渔欢喜心安，而对他爹娘而言，最好的感谢就是进陆家门，这未尽的话却全柔和在眼中不染尘的笑意里。
柳渔莫名看懂了，也只作不知，笑道：“忙了一上午，又饮了酒，去休息一下吧，我找二哥带你去。”
陆承骁也知分寸，能这般见一见，说上一会儿话，已是极知足了，随着柳渔出了花厅。
柳晏平就在东厢，柳渔走到东厢门口唤了一声，他便出来了，看了陆承骁一眼，见陆承骁这么快就过来了，瞧他越发顺眼起来，亲自接了招待的活，要带陆承骁去客房，又让柳渔也快些回去休息。
柳渔回到内院，卫氏还在内院花厅坐着，见了她笑问：“都说些什么了？”
柳渔把陆家安置了葛家兄妹的事与卫氏说了，卫氏也有些怔忡，而后看向柳渔道：“陆老爷陆太太良善，待你也有心，你真嫁进陆家，大伯娘倒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本是权宜，却遇上了这样的人家，也是侄女儿的福气。
陆承骁歇了半个多时辰，下午又随柳家兄弟田地里忙活，直到申时末回来。
卫氏知他回安宜县还有不短的路程，晚饭备得格外早，又是好一番招待，临到要走时，卫氏唤了柳晏平柳晏安把她下午就备好的菜蔬瓜果、鸡蛋和自家养的鸡鸭给陆承骁提到车上。
陆承骁哪里肯收，卫氏却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都是自家种养的，是我一番心意，你莫嫌弃，也别推辞。”
柳家兄弟已经提着东西就往外去了，陆承骁还待要拦，衣角被柳渔轻扯了扯，极轻的力道，他却老老实实停了下来。
两人落后一步，还没出柳家院子，陆承骁望向柳渔，柳渔看一眼他晒得微红的脸，见旁边没人，轻声道：“明天别来了，我问过二哥，后边不那么忙。”
陆承骁的唇角便扬了起来，越绽越开，他瞧了眼院门方向，贴近柳渔道：“那我端午前来。”
柳渔哭笑不得，嗔他道：“你是真不怕招你爹娘兄嫂笑话啊。”
哪有亲事未定先走起节礼来的。
陆承骁笑意全含在眼里：“不怕。”
他只怕瞧不到她。
柳渔不肯看他了，低头先他一步就往院子外行去，乡间住户密集，少不得有几个远远伸着脖子瞧热闹的邻居。
陆承骁再不跟柳渔说话，只与卫氏和柳家兄弟拜别，最后与柳渔点了点头，便上了骡车。
饶是如此，他主仆二人一走，旁边还是有好事的妇人凑了过来，自以为小声实则几丈开外都能听得到的问卫氏：“这别不是给你家渔儿说亲了吧？”
卫氏笑笑，与柳晏平是一般的说辞，道：“是他们兄弟三个的朋友，农忙来帮一帮手的。”
她就这么一说，邻居们信与不信的，就不那么重要了。
而陆承骁归家，确实被父兄好一番调侃，倒是陆洵，正经拿了封信递给他，道：“袁州的信，今天驿站送来的，你看看可是你哪个同窗寄的。”
陆承骁拆了信，先看了落款，道：“是存煦。”
陆洵对这个名字太有印象了，问：“上回帮你找柳渔的那个？”
陆承骁点了点头，一目几行看了起来，边看着脸上边就有了笑意，把个陆洵看得好奇，问：“说什么了？”
“说上回半夜帮我找人，意外从牙婆手中找到一个孩子，是洪都府新任知府家刚被人拐走的小公子。”
“知府家的公子？”陆洵惊讶，而一旁的陆承宗和陆承璋闻言也都凑了过来。
陆承骁还在看信，一边点头道：“嗯，这位新知府有些来头，是京里下来的，家中有爵，叔父是吏部侍郎，吏部掌官员考评，存煦说因着这事，他爹这一任满后约莫能往上升一升了。”
陆承骁找到柳渔后就给杨存煦去了信说了情况，杨存煦这一封却是来道谢的，因送人去洪都府耽搁了些日子，所以信今日才到，直说是托了陆承骁的福。
陆洵没想到儿子去找柳渔，竟找出一份人情来了，还是个朝廷官员的人情，同知，他们安宜县县令是七品，袁州同知，少说也得是从六品吧？
常言说朝中有人好做官，为商一道其实也是一样，生意人最是讲究个和气生财，也极看重人情关系的维护，哪怕陆家这样的小布铺，可能压根就用不上这个所谓的人情，然而能结交上这样的人物也让陆洵心中极是高兴，越发觉得四年前送儿子去袁州书院读书是再对不过的一件事情。
陆承骁因与杨存煦交情甚厚，倒没什么，只是能有这么一个意外的收获也颇高兴，当下回屋给杨存煦回信去了。
夜里，陆承璋夫妻二人就晚间这件事又聊了几句，陆承璋话里话外皆是可惜，“我这个三弟，生得是我们弟兄三个里头最好的，他运道也好，那年救了李家世叔得以去袁州书院读书四年，同窗里要么像王家那样的大户、要么衙内，往后说不好还有科举进士入朝为官的，偏偏他还就死心眼看上个村里姑娘了。”
想到傍晚八宝拎下骡车来的那些东西，陆承璋是真想不通，那李云璧明显就是对他这弟弟有意思，偏他冷冷淡淡多一句话都没有。
周琼英虽听到什么同知之类的也眼馋，可对于陆承骁要娶个乡下姑娘她倒觉得挺好，妯娌里头大嫂是乡下小户人家的女儿，这位三弟妹要是也是这般出身，那就数她出身最好，周琼英面上不说，心里挺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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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渔可不知道陆家还有这么两个人物，陆承骁果然如他所说，后边几日再没往柳家去了，而卫氏不需再下地后，柳渔白天的时间就全放在了做夏衣上。
有心要让卫氏眼前一亮，也不拿到外边做，只在自己的西厢忙碌，而卫氏也知她小心思，只要柳渔没有点灯熬油去做针线，就都由她。
柳渔给自己做的这一身衣裳，因着外层用的宝蓝色妆花罗，本身就自带花色，不需要再绣什么，倒完成得快，耗时三天，实际上除去中间陆承骁来的那天，柳渔做这身衣裳正儿八经只用了两天。
衣裳做成了，她却并不穿出去，只是自己在屋中试穿了一回，就收进了箱子里，而后又进了西厢次间琢磨起下一件来。
再有十来日就是端午，柳渔原就有计划要给卫氏做一身夏衣的，又有那日陆承骁说他端午前会过来，柳渔想着以陆承骁的性子，届时怕是会携了节礼来，回礼是有大伯娘安排，但柳渔惦着陆家人收留了葛安兄妹二人一事，加之陈氏这番给的布料委实多，细布不说，只说那几匹绢罗，就值好几两银子了，逢到端午，她想着总归自己做些什么让陆承骁带回才是道理。
自然，她没有陆承骁那般不惧调侃，可不敢给陈氏做衣裳，思来想去，只有陆霜与她一般年纪，姑娘家往来正常，反倒是给陆霜送一身衣裳更为合适，尺寸也不需要烦恼，那日瞧着陆霜身量与她极接近，比照着自己的来就成。
至于陆家旁的人，她送东西不合适，想了想，因是端午，寻思着给陈氏和陆家两个孩子做个香包，心意便算是到了。
想着就做，在十几种衣料里又搭出一身适合卫氏的，一身适合陆霜的，便寻卫氏去给她量身。
卫氏这猛不丁听说还有自己的，一时都没回过神来，柳渔笑道：“大伯娘待我便如母亲待女儿一般，女儿给母亲孝敬衣裳，可不是再寻常不过的？”
把个卫氏感动得恨不能将人搂在怀里心肝肉儿的疼，恨不得这就是嫡嫡亲的闺女，儿子真真的，哪有闺女来得贴心可人。
笑吟吟由着柳渔量身，一边道：“我没生到女儿，倒享到了女儿福。”
等柳渔量好了后，卫氏笑道：“你给大伯娘做衣裳，大伯娘就给你做双鞋子，你那新衣裳也好有新鞋配，你自己选鞋面料子，若要绣个花儿朵儿的需你自己动手，旁的就都交给大伯娘就成，大伯娘做衣裳的手艺寻常，鞋子倒是做得不错，你祖母从前就只爱穿我做的鞋，都是我裁好片，她绣好再交给我继续做。”
柳渔笑了：“那敢情好，我一会儿就选了布给大伯娘送来。”
这娘儿俩个不是母女，倒处得胜似母女，柳渔在王氏那里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母爱，在卫氏这里渐渐得到些弥补。
柳渔给卫氏选的这一套，用的是团花罗，和她的妆花罗一样，不需要额外在刺绣上费功夫，倒是给陆霜做的衣裳，因外层主料是素罗薄纱，衣片上要妆饰就需要用上刺绣。
小东西用绣绷可以，这样的大件，却是要用到绣架了。
傍晚与两位兄长商量，柳晏平一挥手：“小事，二哥明天一早就跑一趟镇上给你买来。”
柳渔把绣架需要的尺寸说了，回屋拿了钱出来，柳晏平却是噗嗤一笑，揉揉柳渔后脑的头发就道：“不用你钱，二哥有。”
一旁的柳晏安转头就盯上了柳晏平，食指点着：“招了吧，招了吧！这回我有证据了。”还敢说没掏兔子。
被柳晏平一指抵到前额：“边儿去。”
“不！”柳晏安不干了，却不找事，而是眼巴巴凑了上去：“二哥，带上我呗，好兄弟怎能有钱一个人赚。”
柳晏平不搭理，他就直往跟前缠，脑袋被推开一回又一回，柳渔在一旁瞧热闹乐得不行，直到卫氏出来，这哥俩才都老实消停了。
绣架第二天一早柳晏平就弄了回来，卫氏奇怪，问哪来的钱，柳晏平不等柳渔说话就抢先开了口：“妹妹给的。”
卫氏狠瞪他一眼，道：“下回你妹妹再要让你买什么，你到我这拿钱。”
柳渔瞧了柳晏平一眼，没拆穿，等卫氏走了，她想起昨日二哥三哥闹腾的那一出，才悄声问：“二哥，你打猎了？”
柳晏平忙把食指竖到唇边，示意她噤声，而后小声道：“没进山，就是偶尔田边掏几只兔子。”
柳渔无奈，劝道：“还是别这样了，大伯娘知道了要担心生气。”
柳晏平点头，“我省得了，后边也不折腾，这样来钱不多。”
他惦记上更来钱的法子了，只是还没琢磨出头绪来罢了。
~
绣架有了，柳渔后边的日子忙碌又充实，除却偶尔喂喂憨包儿，或是练练舞活动身子，大多时候都在做针线，临到五月初二，给卫氏和陆霜的衣裳就都做好了，又和卫氏一起包粽子，闲瑕着手做了几个香袋荷包，让柳晏平陪着去镇上香料铺子买了些香料填装上。
五月初三一大早，柳晏清也回来了，柳渔才拉了卫氏，要让她试端午的新衣去。
卫氏宠惯她，也好奇侄女神神秘秘在坐在西厢做的衣裳什么模样，依言进了西厢，等看到柳渔捧出来的衣裳时，展开一看，霎时惊住了。
那些布料她都是看过的，之前想着适合她年龄的约莫就是其中两三块，只是没想到经了柳渔的手，成衣会是这样惊艳。
到此时，卫氏终于明白侄女儿为什么敢说想开绣铺了，她还真有做这个的天赋啊。
柳渔笑着推卫氏去西次间把衣服换上，等人出来了，她自己瞧着亦极满意，叫卫氏再等她片刻，进里间把自己那一身宝蓝色的夏裳也换上。
宝蓝是个极挑人的颜色，穿不好便显黑又张扬，只是那罗料极薄，柳渔在底层用的浅色素绢，衬出来的宝蓝便成了更温柔明快的色泽，有妆花点缀，袖子和领口用了浅色绢料，偏柳渔肌肤白皙，穿上只衬得人愈发娇艳，比前几日在县里绣庄买的那套好看得太多太多。
两人相携出去时，等在廊下的弟兄三个都傻了眼，心里齐整整两个念头：
妹妹好美！
妹妹说能开绣庄，不是开玩笑的啊啊啊啊！
柳渔笑着牵了卫氏转了一圈，展示两人身上的新衣，自己更是俏皮的给兄长行了个福礼，笑问：“好看吗？”
“好看！”
声音齐整，柳渔却还是听出了另一道有些熟悉的声线来，她回头看向那声音来处，对上了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陆承骁。
他一身浅蓝、月白间色的箭袖锦衣，与她身上刚换的裙衫莫名相衬。
身后还有刚从骡车车辕上下来的八宝，正来回瞧着两人，傻笑。
“陆承骁？”柳渔错愕：“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端午吗？
那声音柔软清甜，陆承骁听着却仿佛隔着一重山水，遥远到有种真幻难辨的飘渺。
柳渔从来穿得素净，这样明艳的她，是陆承骁第一回 见，视觉的冲击远比他以为的要来得强烈。
这一刻他只听得到自己心跳的震颤。
一声又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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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卫氏和柳家兄弟迎了过去, 陆承骁的目光才终于从柳渔脸上移开，与几人见礼：“明日傍晚便与父兄回长丰镇，所以今日提前把节礼送来。”
说完看了柳渔一眼, 算是回答了她刚才错愕间下意识问出的那话。
八宝笑吟吟从骡车上往下搬东西，五芝斋的点心就好几匣，更有两坛黄酒。
陆承骁接过，八宝腾出手，又折回骡车车厢后，托出一个礼盘来，上边备的是两条鱼和目测足有十来斤的肉, 主仆俩个提着节礼就进了院子。
卫氏也只愣住一瞬，虽说还未定亲就走礼的少，不过想一想, 交好的人家相互走个礼也属正常，他们家与陆家，亲事虽还未定，两家也只见过一次, 但因着柳渔和陆承骁这两个孩子的事在双方长辈间基本算是被默许了的，倒确实算是亲近交好, 就是卫氏自己，原也是打算了明日一早就让长子晏清走一趟长丰镇的, 给陆家和崔二娘送节礼去。
当下回过神来, 忙让柳晏清兄弟几个帮着接下那礼品，一边道：“我原说明日一早让晏清去一趟长丰镇, 给你们家和崔二娘子送节礼过去, 你倒更快了一步。”
陆承骁笑道：“也是因着明日要归家, 所以提前来了, 一点薄礼，应个节景，伯母莫要见弃。”
柳渔见几人进来，自己忙先一步去张罗茶水，卫氏也去张罗着瓜子点心。
那边一行人到正厅坐下，柳渔已经捧着茶盘进了正厅，见她进来，陆承骁目光不觉又移了过去，一旬未见，此时真是怎么看都不够，只恐失了礼数，强自抑着不让自己将视线久久停留在柳渔身上。
恰卫氏出来，陆承骁目光落在卫氏一身簇新的夏衣上，想到前头刚下骡车便看到的那一幕，道：“伯母和柳姑娘今日这一身都是新衣？”
卫氏脸上的笑就绽了开来：“渔儿做的，说是五月节孝敬我，这手艺我瞧着倒比县里绣铺的还好。”
这好字，倒不是指刺绣手艺和针脚，而是用料配色和剪裁都叫人耳目一新。
陆承骁点头，就算他不关注女子的穿衣打扮，也看得出卫氏身上的衣服好看来，笑道：“柳姑娘确实心灵手巧，我瞧着这衣裳论款式倒不比有袁州第一绣庄之称的锦绣庄出来的差。”
柳家人不知道锦绣庄，可袁州第一绣庄这名头他们能听明白啊，柳晏安心思浅，眼睛一亮，当即就道：“那渔儿说要开绣铺当真是可行了！”
陆承骁一怔，望向柳渔：“你想开绣铺？”
柳渔倒觉得这事与陆承骁说说挺好，她从小就只在柳家村呆着，后来被卖到了留仙阁，其实也从未踏出过留仙阁一步，在阁里那近两年时间，学的也都是些穿着打扮、曲艺歌舞，以及一些自己初学时都脸热的不入流之术，便是刺绣，也是为了取悦于人而学。
要说做衣裳，她靠的全是那两年锦绣堆里练出来的眼力和审美，可论起做生意来，她实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三哥现在不说，之后她也想寻机会问问的。
如今见陆承骁问起，想想他本就是商家儿郎，便是打小耳濡目染所知，也不知要比自己高明多少，听听他的建议倒是最合宜的，遂不相瞒，道：“前番回长丰镇时，在崔姐姐绣铺小坐，我从小颇喜女红，因此生了些想法，与大伯娘商量过，想就在溪风镇开一家小绣铺，做的这几身衣裳也正是让大伯娘看看我手艺可过关。”
陆承骁还未说话，柳晏安已经先开了口：“我看行，锦绣庄我不知道，但我瞧着这比妹妹前些天在县里绣铺买的衣裳要好看得多，娘这一身更是显功夫，现在走出去，不相识的只当您是县里富户家的太太了。”
这却是实话，柳渔的容貌生得太好，你一时都难分清她是人美还是衣美，纵惊艳，目光却都在她脸上了，衣服反成了陪衬，卫氏可不一样，纵是底子好，如今也是年近四旬的人了，又是十几年劳累，打扮便显得尤为重要。
卫氏原就是从小被柳家老太太好生教养着的，规矩气质都不差，都说人靠衣装，她把那身农妇打扮一换去，这好衣裳一上身，可不就是跟换了个人似的，如此，自然就是柳晏安说的，显出了柳渔做的这一身衣裳的功夫来。
厅里众人都笑了起来，柳渔这般被赞，眉眼间亦是盈满了笑意。
陆承骁只是见她欢喜，便是满身心的熨帖，倒是好生给了建议，道：“依我看来，姑娘这手艺不该在镇上开绣铺，而该往县里去才是，乡下人家几乎家家都有织机，贫家就用土布自己做衣裳穿了，条件好些的到镇上绣铺买布裁衣，镇上开绣铺，说到底还是做镇民的生意和少部分村民生意，若姑娘做的衣裳寻常些，这不失为一个谋生手段，然而我看姑娘和伯母身上的衣裳，既然有这样的手艺，若只是在小镇做些布衣售卖未免太过可惜。”
柳渔把陆承骁的话字字句句都听得认真，听他说罢，才摇头道：“我也知县里开绣铺会更好，只是我问过崔姐姐，她铺子初开时本钱少，是自家的铺子，光布料针线一应物件按最俭省的方法置办，也花了五十两，如今店里只布料成衣的存货就值百多两。县里铺租必然贵很多，要进的衣料也不能差了，本钱太高。镇上开铺都是勉强，要往县里去一时还不敢想，若在镇上能赚出本钱来，倒是可以再考虑。”
陆承骁沉吟，陆家在县里开的那家布铺其实算得上是他一手参与筹措的，在县里开个铺子确实耗费极大，只他想了想，道：“可否一款只做一件样衣出来，卖成衣，也接受看样试订？料子的话其实我可以与我爹商议，你们零裁按我们家从进价给你折算，如此一来，大大节省了衣料成本，倒可省去很多初始投入，姑娘的手艺，也不需要长久这般，只渐渐把生意做起来，约莫几个月应该就能自己置备上一些常用衣料了。”
这其实是个极诱人的提议，柳渔和卫氏却几乎是同时摇了头。
“不妥。”
“我觉得不妥。”
娘俩个相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意思，笑了起来，由卫氏对陆承骁道：“伯母知你是一心为渔儿考虑，如果咱们两家是交情极好的人家，这般帮扶其实可以，我们会接受，来日赚到了银钱再答谢，可你和渔儿这样的关系，这般做就不妥当了，还是如渔儿说的一般，先镇上开铺子的好，真能做起来再去县里也是一样。”
如何个不妥当法，卫氏并未细说，陆承骁却只略一想就明白了，陆家伯母确实是认可了他和渔儿的婚事，只怕渔儿因着这事以后都在他家里矮了一头，更怕他两位兄嫂以后有了拿捏渔儿的话柄。
明确从卫氏口中听到对他和柳渔的认可，陆承骁心中欢喜不胜，不觉看向柳渔，起身微揖一礼道：“是在下欠考虑了，姑娘手艺极好，在溪风镇开一家绣铺是绰绰有余的，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姑娘只管吩咐。”
“不，公子一番好意，柳渔心中极是感念。”
两人只隔几步站着，一言毕，两抬眸，四目相对，脉脉无语，却道不尽多少柔情缱绻一顾间。
便是百般不舍妹妹刚归家就许了人去的柳晏清和柳晏平，此时也由衷觉得两人是再般配不过一对璧人。
而柳晏安，还没开窍，全不懂这个，只瞧出妹妹应也是喜欢陆家三郎的。
卫氏眸中含笑，道：“都坐着吧，用些茶点，既是来了，今日便就在这留饭，我去备餐，你们少年人一处说说话。”
柳渔闻言，忙道：“大伯母，我和您一起。”
卫氏笑着把人按回椅上，道：“今儿不用你，大伯娘才得你好处，可听你三哥说了，这走出去瞧着都像富家太太了，这样好的衣裳，这么本事的侄女儿，我少不得要收买收买，好指着八月节再得你一身孝敬，一桌饭食我自己就能整治出来，你呀，且就在这里与你哥哥们吃茶谈天，松散一日。”
除了柳晏清，兄妹几个原是天天都见的，卫氏这话不过一句托词，只是怜一对小儿女情投意合，难得能见一回，又有几个儿子相陪着，有心成全多说会子话罢了，柳渔登时觉得脸热。
陆承骁身后的八宝生就一张憨厚面孔，实则也是个千伶百俐的，当下忙道：“小的灶上手艺不成，洗个菜肉的还行，我去帮忙，太太有什么活计只管使唤我。”
说着就要跟卫氏出去。
卫氏笑笑，道：“也成，那就辛苦小哥。”
领着八宝去了厨房，取了中午要做的菜蔬请他帮忙择洗，她自己特意先回内院西厢把原本那一身旧衣换上，系了围裙才往厨房去。
正厅这边，几人对卫氏的成全都心知肚明，柳晏清不是个健谈的性子，柳晏安朝自家小妹挤眉弄眼的调侃，倒是柳晏平，自从看了柳渔做的那两身衣裳，倒真真把自家妹妹想开绣铺的事放在了心上，陆承骁有一句话柳晏平是极认可的，妹妹这手艺，在镇上开个绣铺太过可惜。
柳晏平颇喜欢自家妹妹，虽则认回来还不足一月，可一则自小就知道家里丢了这么个妹妹，祖母临终交待的就是找回她，从小到大，每年祭祖，母亲总要提一回寻回妹妹的事情，兄弟三人心中，柳渔这个妹妹其实一直有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后来见到人之后，生得好不说，更是温柔乖巧又贴心，家中从来就没有女孩儿，又知她在柳家村吃了那许多苦头，兄弟三个怎么不宠着？是见第一面就想捧手心里宠的。
如今见她几身夏衣耗了一旬，可见这买卖多费心神，柳晏平知道后边活计多是请绣娘做，妹妹并不需件件自己动手，可还是心疼的，那样辛苦，只能在镇上开个铺子，做些寻常布衣售卖，花的心思精力未见得就少，可收到的回报却太不对等。
奇异的，与陆承骁生出了一般的想法，当下与陆承骁打听：“承骁可知，若是在县里开个绣铺需多少本钱？”
这个话题，这厅中人人都关心，一时皆看向陆承骁。
陆承骁点头：“这个我还真知道一些，我家布铺正好是镇里县里各有一家，先说这第一项，铺租，镇里的铺子，其实年租不算贵，看地段，似我家在镇上那家，地段颇好，年租是七十二两，不过柳姑娘见过，我家那铺子是后来生意见好，三间铺子打通相合的，柳姑娘初开绣铺的话，其实不需要那么大的铺子，租一间的话，年租约莫在二十四两，月租二两，我估计你们溪风镇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具体可去打听一下。铺租通常分年交或是季交，如果本钱上不宽裕，这个可以与铺主商量着来。”
陆承骁边说，柳渔在心中已经边盘算了，月租二两，若能商量好一季一交，一季六两，柳渔觉得这个价位还是很可以接受的。
柳晏平就问：“那在安宜县呢？”
“安宜县，我家是租的县里王家的铺子，一样是三间合一间，北街那一带，一间铺子的月租在八到十两左右，我家因与王家有些交情，王老爷子月租只收八两，三间铺子二十四两，一年年租二百八十两。”
二百八十两，柳家三兄弟第一回 觉得自家这么穷，光是个铺租的零头都拿不出来。
陆承骁见他们神色，道：“绣铺初开的话，自然不用那么大，一间铺子也勉强够用得了，月租八两，年租九十六两，若能找到季付的，其实压力也并不是那么大。”
二十四两，柳晏平心里把一季的铺租算出来，觉得还好，努努力不是不成，转而又问：“那布料呢？渔儿或开绣铺，最花费本钱的应该就是衣料了。”
陆承骁点头，所以他先时才想到让家中按成本价给柳渔零碎供货，刚开铺能省下许多本钱，不过经了卫氏提点，他也知道这般不妥，如实与几人说起进布料的门道来。
“衣料这一块，确实是最为耗银钱的，我自从袁州回来，便一直跟着家中掌柜和父兄学些布铺经营上的事情，家里账册也看得多，倒是知道一二。”
他看柳渔：“姑娘若是在溪风镇开绣铺，那么需要备下的主要布料是各色粗布、细布、夏日里夏布、纱料，秋冬后囤些棉花之类的，市面上粗布看工和色，一匹八百到一千二百文不等，细布一匹在一千二百文到两贯不等，夏布因咱们袁州盛产夏布，看工和色，一匹在五百到六百文不等。”
“若在安宜县开绣铺，那么除却布和纱，绫罗绸缎皆少不了，以我家中销售情况来看，以售价二到五两每匹的价位走得多一些。”
柳渔心中暗暗记着，陆承骁却笑道：“这是零买的价位，实则如我们家这样的布铺，货从洪都府布号进来，零卖出去大约能够获利四至五成。”
获利四成，柳家兄妹几个眼睛一下就亮了，柳晏平道：“那一匹粗布，若是从洪都府进便只需五六百文了？”
陆承骁点头，前些日子账册也不是白翻的，布料大致的进价他心中都有数，回柳晏平道：“差不多是这个数。”
四到五成啊，光布这一块就有四到五成利，再制成成衣，现在就算是对钱财不那么敏感的柳晏清和柳晏安都知道其中利润有多厚了。
柳渔出声问：“这样的价钱，要到洪都府进布料有条件的吧？”
陆承骁只觉自己喜欢的这姑娘，不止心灵手巧，其实也极聪慧，他笑问：“布铺、布庄、布号，你们可知区别？”
柳渔摇头，柳家兄弟三个亦跟着摇头。
陆承骁道：“布铺，就似我家这般，普通小布商，多是与百姓打交道，布庄规模要比我们这种布铺更大些，实力也更为雄厚，通常是一些大布号自己开设的，他们是批零两做，前铺招待零买客户，后堂接待一些在乡镇开设布铺的小布商，成匹拿货，设一个底线，大多是十匹一拿，小布铺和绣铺大多是从这种布庄拿货，约莫能有三成利。”
柳晏平的兴致已经被高高吊起，忙问：“那布号呢？”
“布号，其实也有叫布坊、布局、色布号的，这种布号一般集中在布匹集散贸易、加工较为发达的地方，似咱们这边，最近的布号集散地就是洪都府，布号的实力比之布庄又更雄厚，他们直接与原布加工业者打交道，如经营丝绸布号的，便会往苏杭一带收购绸匹，再委托染作坊加工，最后出售给经营布庄或是规模稍大的绣铺的客商。”
柳晏平忙问：“那从布号拿货，又有什么要求？”
陆承骁笑：“从这样的布号里拿货，一款一色，要求最少是十匹，所以实力稍低一些，只能从布庄进货，布号里是不接待的，但因门槛甚高，取薄利多销，于客商而言，获利也极丰厚，转手零批有一二成利，零卖更是有四五成厚利，但这样一来，所需要本钱却实在太大，我家其实是与袁州城另一位客商合进的，入什么货两家商量着来，同款布料我们五五分销，我家又有两间布铺，所以目前还周转得开。”
柳家兄妹听得入神，哪怕他们现在如果开绣铺的话，便是那种布号压根不接待的小鱼虾，却也由陆承骁娓娓道出的言语中，看到了一个他们从前从来不曾接触过的，全新的世界。
陆承骁此时看向柳渔，道：“你若想开绣铺，不管是在溪风镇还是安宜县都好，布料可以从我家铺子中挑，我们家进的五匹中，按布号进价匀出一匹给你就可以，布商联合进货其实很正常，不是零碎的裁剪，其实也帮我们家分担了压力，我爹娘也好，兄嫂也好，都没什么话可说的，这算是互利共赢的好事。”
柳渔心动了。
联合进货，确实与陆家和袁州布商的合作是一回事，但柳渔也知道，自己要的量少，这是承了陆家好处的，不过相比起零剪折成拿货钱，这样成匹的与陆家合着进货，柳渔是愿意接受的。
柳渔前世最苦的那两年，学得最好的是现实，只要道理上站得住，她没那许多假清高，当即点头道：“好，我这边银钱还需再攒攒，铺子也不是说找就能找着的，待筹备得差不多，便请我大伯娘去见陆伯父、陆伯母，与伯父伯母相谈细节。”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4-22 21:13:51~2022-04-23 21:12: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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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柳渔心中盘算的, 还是在溪风镇先开一家绣铺，毕竟去安宜县城开铺子的话，别说铺租, 只各色绫罗绸缎要置办下来她就办不到，手中那四十两银子交了季租后都不够进二十匹料子的。
可若是在溪风镇，手中有四十两，算上铺租，一季也就是六两，衣料也不需要绫罗绸缎那些贵价料，柳渔想着, 若能在款式设计上花些心思，衣料先少进一些，有个六十两, 怎么着也能把生意先张罗起来了。
她自己手中有二三两碎银，加上那四十两，这么一来，还差着十几二十两。
柳渔知道, 只怕是陆承骁一走，大伯娘和几位堂兄就会商量给她凑钱的事了, 十几二十两的积蓄，柳渔相信自家大伯娘是有的。
可柳渔自己想开铺子, 虽让大伯娘一起参与, 但那花的是从柳家村那头追回来的四十两，不会给大伯娘一家增加额外的负担, 现在额外还要添钱的话, 柳渔却不想拖着大伯娘一家陪她一起冒风险。
大哥今年二十二, 二哥也二十了, 大伯娘手上纵使攒了些银钱，应该也是备着大哥二哥娶妻用的，柳渔是万万不肯把两位兄长成家的钱挪用出来自己做生意的。
怎么才能赚到这二十两呢？
她凝眉苦思。
目光无意间落在自己蓝色裙裾上，柳渔灵光一闪，欣喜地抬起了眼。
她想到凑本钱的法子了。
满心的喜悦都遮掩不住，与柳家兄弟说着话，心思却一直分了一部分留意柳渔的陆承骁，便看到她一双眸子亮得像蕴入了星辰。
这是想到什么高兴事了？
柳渔倒想在这里说一说，只是想到自己那法子要把陆家送的那些衣料都用了，折成银钱，就没好意思，忍住了，实在想有个人分享和商量，当即想到了人在厨房的卫氏，她站起身，含笑道：“你们聊着，我去帮帮大伯娘去。”
声音里都透着喜悦，福了一礼就急急走了，陆承骁怔愣间，人已经出了正厅，步调轻盈，裙裾翻飞似晨间最美的蝶。
柳晏安时有留心陆承骁，见小妹人已经走没影儿了，他还望着门口，柳晏安酸，酸掉牙了。
柳晏平倒是满心满眼全是陆承骁口中的那些生意事了，拉着他接着打听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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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设在二进院一角，柳家宅子比之陆家要小，这二进院其实是女眷居处，八宝是个仔细的，拎了要择的菜就搬了张板凳坐在一进院的院子里干活，也正因此，柳渔进到内院，厨房里只卫氏在忙活。
卫氏见柳渔过来，笑着打趣：“怎么不在外边多坐会儿，承骁来一趟不容易，左右有你三个哥哥陪着，说会儿话没什么要紧。”
柳渔却道：“大伯娘，刚才我问了陆承骁在县里和镇上开铺子的成本，听他讲了讲拿布料的几种渠道。”
把陆承骁的话大致同卫氏说了，卫氏听了也点头，“成匹合着进货这个倒可以，你估着在溪风镇六十两能开起来？要是六十两的话，我这里还有些银钱，咱们本钱倒是够的。”
柳渔一听卫氏果然就要往里填钱，忙摇头：“不用，大伯娘，我想到了能赚银钱的法子，您听听看合适不合适。”
卫氏切菜的手一顿，看向柳渔：“什么法子？”
柳渔提了提自己裙摆，道：“这个，大伯娘，我的手艺可以换钱的，家里有不少布料，还都是不差的料子，刚才听了一下大概的布价，心里合计，这些料子如果市价从外面买少说要七八两，我想着，我也穿不了这许多，不如都做成成衣，放到崔姐姐铺子里代售，除开料子的价钱，衣裳的利润我与崔姐姐均分，崔姐姐也可以仿着我的样衣用普通布料出成衣，给客户做订制，这样一来，对崔姐姐也有好处，不算咱们白占了人家便宜。”
“我寻思着，这些要是能全卖了，与崔姐姐分成过后，算上布料原本的价值，十一二两总有的？若是可行，等这些布料用完了，后边再买些布料做一段时间，咱们在溪风镇开铺子的本钱也就凑齐了。”她双眼发亮，道：“正好，合适的铺子一时半会儿未必找得着，边攒着本钱，两不耽误，也看看我做的衣裳在市面上到底受不受欢迎。”
卫氏听得连连点头，又犹豫道：“这法子是好，可是陆家送你的那些布料都不差，你出的成衣也好，价格低了不上算，价格高了，有人买吗？”
柳渔却不那么担心，她笑道：“镇上也有富户和殷实人家的，讲究些的会到安宜县置衣，大伯娘既觉得我做的衣裳比安宜县绣铺的好，我觉得就一定会有人看中的，大伯娘，咱试试吧？”
卫氏想想，这般合作崔二娘也算是有利可图，应该不至于不乐意，遂点头道：“行，正好明日你大哥要往长丰镇送节礼，届时让他帮你先问问你崔姐姐的意思，若是她愿意帮忙，那就开始制衣，若是不成，咱再想想法子，我寻思着，绣铺可以寄卖，别的铺子或许也行，比如县里卖胭脂水粉头花这些专做女子生意的店，只是要额外展示成衣，恐怕要费些功夫去谈。”
至于安宜县的绣铺，两人都没考虑过，从来同行是冤家，和胭脂水粉头花店合作寄卖没问题，可是和县里绣铺合作，只怕样款全贡献了出去，东西能给你一直放在那卖不动，同样的款抄出来，自然是卖自己的比卖柳渔的赚得多，因为料子上还能再赚一层，给绣工的钱也不算多。
唯有崔二娘这般，两者经营的产品差异较大，衣裳和顾客群体没有重合，又是相识之人，相互间都信任，这合作方能成。
两人说定，卫氏也不让她沾手厨房的事，“那么好的衣裳，要是给油溅着了可惜，你要是不往前头去，就回你屋里琢磨你那些布料怎么折腾吧。”
柳渔也不扭捏，她现在确实满腹心思都在怎么做好衣裳上，倒是回到西厢，想起给陆霜做的那一身衣裳了，把几个香包收拾作一处，想着一会儿陆承骁要走时，由他帮忙带回去。
收拾停当就忙起自己的赚钱大业来，忙忙碌碌不觉半个时辰便过了，直到卫氏来唤，柳渔才知已到吃饭的点，放下剪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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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骁自柳渔离开后，心思就跟着走了一半，时时留意着门外动静，可惜柳渔一直不曾回来。
中午照例是柳晏清兄弟三个陪陆承骁主仆用饭，卫氏和柳渔在内院吃，中午饭毕，陆承骁就该回县里了，他一顿午饭用得心不在焉，直到用餐毕移步花厅，才终于见到了来送茶水的柳渔。
“柳姑娘。”他不觉迎上前几步，见柳渔手上还端着茶盘，又觉唐突，只能站住。
柳渔停住脚步，抬眸望他一眼，已把疑问呈在一张叫人见了就再难移开眼的脸庞上。
陆承骁心跳又不可抑制的快了起来，只这般简简单单与她一处站着，心就被狂喜填满，他低头，不自觉挨近她些许，低声道：“我差不多该走了，可否与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柳渔轻笑开来，微弯的笑眼，让陆承骁那一瞬仿佛看到了新月的降临，蕴着天边最美的星，落到了他眼前。
他望得痴了。
柳渔轻笑，抬眼看了看花厅门口看着这边的三哥柳晏安，收回视线与陆承骁道：“好，你到那边廊下等我片刻，我先把茶送进去。”
说着盈盈一笑，端着茶盘向花厅去了。
柳晏安笑着回了花厅，一眼不错瞧着自家小妹镇定的给大哥、二哥和他各上了一盏茶，最后那一盏放在了陆承骁上午坐的位置旁边的案几上。
柳晏安扑哧笑了出来，柳晏平一脚踢到他鞋尖，他才收住笑声。
柳渔如今与几个哥哥都亲近，也不怕打趣了，只作未瞧见，与柳晏清道：“大哥，我给陆家姑娘备了礼物，请他跟我去后院拿一下。”
柳晏清眸中含笑，一抬下颌道：“去吧。”
~
出了前院花厅，陆承骁早候着了，柳渔领着他往内院去，行至院中，请他稍待，把茶盘放回灶房，才领了陆承骁往内院花厅去。
卫氏在外面喂家里养的一群鸡鸭，内院就只剩柳渔和陆承骁二人。
陆承骁终于找到和她独处的机会，这一回没那么收敛，一路走，一路一眼又一眼的看柳渔，眉眼间的笑意就没落下去过。
柳渔被他看了一路，进到花厅停下，才道：“好了，你再看我要以为我脸上生了花。”
笑着道：“不是说有话要与我说吗？”
陆承骁没说要说什么话，反倒是接下了柳渔前一句调侃，“这世上哪有什么花能有姑娘的一二分姿容颜色。”
柳渔挑眉：“这样油嘴滑舌，从前倒没瞧出来。”
相视一眼，双双笑了起来。
陆承骁这时才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绣盒，递给柳渔：“这是给你的礼物，我不大会选，你看看，可喜欢？”
柳渔愣住：“还给我带了礼物吗？”
陆承骁笑意不减，把手中绣盒微抬了抬，示意她接过去看看。
白皙纤细的指尖从他掌心拿起那枚红色绣盒，陆承骁因她的靠近喜悦、心悸，又因她拿过绣盒，那双纤细的手离开，心悸渐缓，而后是满心的期待，期待她拆开那礼物。
柳渔一如他所期待的那般，看了陆承骁一眼，垂眸打开了绣盒。
鲜红的绸衬上，是一对玉珠耳坠，金钩浅碧，极其漂亮。
“喜欢吗？”他期待瞧着她面上神色。
柳渔不觉抬手触了触自己耳珠，和所有女孩儿一样，她很小时，就被王氏领着去扎了耳洞，只是一直以来，她耳垂上只戴一根茶杆，防止耳洞堵了，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陆承骁竟是留心到了。
柳渔抬眸，对上他期待的眼神，笑意便由眉眼间一重一重荡漾开来，粲然，却满是温柔：“喜欢，很漂亮。”
柳渔又想到那双陆承骁撕了自己衣袖给她编的布鞋，“你送东西，总能这样送进人心里去的吗？”
这是最好的赞扬，陆承骁脸上也绽开了笑意，“女子中，只给姑娘你送过东西。”
甜言蜜语不要钱一般，然而柳渔无法否认，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极好：“谢谢你，我很喜欢。”
两句喜欢，也直甜进了陆承骁心里。
该送的东西送了，陆承骁却不舍得走，望着柳渔，想着寻下一个话题。
柳渔轻笑：“我也有东西给你带回去，你在这等等。”
“你也有东西给我？”陆承骁心头一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唇角上扬的弧度都压不住了。
柳渔莞尔，应了一声，合了陆承骁赠的耳坠，转身朝西厢去。
少顷出来，手中捧着一包用细布包好的东西。
细布规规整整的系着，陆承骁瞧着那包袱，脑中转过了无数猜想，难道，是给他做的衣裳？
心里的喜悦像一个个气泡，咕嘟咕嘟直往外冒。
又觉不对，她不知道他身量尺寸吧。
心又乱纷纷的了，是什么？
柳渔余光打量他神色，咬唇暗笑，特意把东西摆到了花厅一张案几上，缓缓拆开。
陆承骁的心，跟着她指尖的翻动而动，视线紧紧盯着，恨不能用目光就能揭开答案来。
一抹鹅黄……
他愣住，这，不像是他穿用的。
柳渔窥见他呆怔的模样，已是难忍笑意，侧过脸强忍住了，一本正经的声音，道：“上次去你家，颇喜欢霜儿妹妹，我给她做了一身衣裳，原本是要让大哥明天送节礼时一起送去的，现在你来了，正好，还是由你帮忙带回去给她吧。”
陆承骁心里那个失落，肩膀都微微耷了下去。
柳渔手上没停，把那包袱全展开来：“端午了，我还做了些香包……”
陆承骁又活了，视线投了过去，荷花、菊花、梅花、双莲并蒂、猴子上竿、斗鸡赶兔？
他迷糊了，哪一个是给他的？难道，猴子上竿？
这好似是给小孩子的吧。
花型的也不像，莫非，双莲并蒂？
柳渔已经一一细数了，“四种花型的，是给伯母、你两位嫂嫂、霜儿妹妹的，由她们自己选喜欢的花型吧，猴子上竿、斗鸡赶兔给你两个侄儿，也由得孩子自己挑。”
柳渔每多说一句，陆承骁就失望一分。
没有他的啊。
这时候不免又想起柳渔从前给他做的荷包来，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姑娘家自重些。
定是因为这个，她再不给他做荷包香包了吧。
陆承骁肠子都快悔青了，却仍是强颜欢笑：“好，我替母亲她们谢谢你，做得很精致，她们一定喜欢。”
是真精致，而且这是柳渔做的。
陆承骁心里酸得很。
柳渔终是难忍，拿手掩唇，待把手放下，转身看向陆承骁时，是一双满是笑意的眼。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①
陆承骁心跳又开始冲击耳膜了。
“就没有什么要问问我的吗？”她笑问。
“有，有话想问。”他咬了咬嘴唇，试探着道：“香袋，没有我的吗？”
柳渔再抑不住，低首笑得双肩轻颤。
笑得陆承骁一颗心怦怦的，被蛊惑得不成，才见柳渔变戏法一般，将一个精巧的香包悬到了他眼前。
竹报平安，与她从前给陆承骁做的那一个一模一样，只是那一个是荷包，更大些，这个是香包，更为小巧。
柳渔含笑望着他：“公子，这一回要么？”
陆承骁满心的喜悦在一瞬间绽开，望着柳渔手中的香包和笑颜，心动到发疯。
“要！”他笑望着她，香包要，人，他也要。
作者有话说：
你俩就撩死我吧。
①红窗碧玉新名旧，犹绾双螺。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小来竹马同游客，惯听清歌。今日蹉跎。恼乱功夫晕翠蛾。——晏几道 《采桑子&#183;红窗碧玉新名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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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陆承骁喜得什么似的, 接过柳渔手中香包，也不肯等端午，当即就在腰间佩上了：“这个我一定好好珍藏, 时时戴着。”
再从内院出去，脸上的笑容实在太过晃眼，克制都克制不住，目光还时不时就落到自己腰间香囊上，柳家兄弟这还能发现不了？
兄弟三个心里的酸就不提了。
柳晏清持重些，柳晏平鬼精，等一个沉不住气的。
至送了陆承骁主仆离开, 果然，最是藏不住话的柳晏安先忍不住了，凑到了柳渔身边, 酸溜溜眼巴巴的问妹妹讨礼物：“渔儿，端午节了，娘有新衣，陆承骁也有香包, 你就没给哥哥也准备点什么吗？”
柳渔忍俊不禁，笑道：“当然有, 哥哥的才是先做的，原想着端午头一天再给几位哥哥, 那我现在就拿来？”
一听自己兄弟三个也有, 就是从来端着长兄架势的柳晏清脸上都有了笑意，而柳晏平的重点则在那句哥哥的才是先做的, 心里那个舒泰啊, 这妹妹没白疼。
卫氏就瞧着那哥三个凑到一处选香囊, 过去一看, 柳渔取过一个荷花的，给她腰间也佩上了，她自己佩了个菊花的，一家子五个，倒是齐齐整整，端午未至，节日的气氛已经到了。
到这会儿，柳晏清提起了柳渔开铺子的事来，和柳晏平、柳晏安不一样，柳晏清因是长子，又在县衙做捕快，一年饷银能有十两左右，扣除花用的基本都交在了卫氏手中，因此对家中积蓄多少虽不算很清楚，也大致有个了解，问卫氏：“二三十两银子，咱家里拿得出来的吧？凑一凑，六七十两，开铺子就够了。”
卫氏就笑，看向柳渔，朝柳晏清那边一抬下颌：“你自己同你大哥说去。”
柳渔遂把想寄售成衣攒本钱的打算同几个哥哥说了，又和柳晏清商量，道：“大哥明天去长丰镇，帮我问问崔姐姐意思，若崔姐姐愿意自是好，若为难，我跟大伯娘就县里找几家胭脂铺之类的谈谈看。”
柳晏清听她自己有法子赚来，也安了心，点头道：“行，明天我会把话带到。”
转头又交待柳晏平：“你回头去找找镇上做中人的，让帮着打听有没有哪家铺子要出让或出租。”
开店做买卖，最难的不止是银钱筹措，有时候银钱在手，一时也难把铺子开起来，因为寻一个合适的铺子也一样需要几分运气。
柳晏平应下，一应事情便都先有了章程，卫氏又去内院东厢看了看明日一早要由柳晏清送出去的节礼，柳家这边，每年需要走礼的是柳晏清几位上峰，今年多了陆家和崔二姐家。
节礼是早备下了的，只是今日陆承骁送来的五芝斋点心都不错，卫氏想着这东西县里常买得到，长丰镇那头却难买，留了两匣家里吃，另两匣就给添到了给崔二娘的那一份节礼中去了。
倒是柳渔，这时候才想起葛家兄妹俩个来，一拍额头，道一声：“当真是忙傻了。”
匆匆回西厢给两个孩子做香包，父母双亡流落在外，节日里恐怕会倍觉孤单，至夜里还没做完，点灯到戌时末才做好，次日一早交给租了骡车回来的柳晏清，托他往陆家时交给陆承骁，由他转交给两个孩子。
安宜县里，陆承骁一大早先给王家送过了节礼，陆洵也提前给铺子里的伙计每人发了一条肉、一斤蛋、一块做夏衣的尺头，把铺子里一应事宜都交给了伙计，这才带着儿子儿媳，一马一车回长丰镇去。
一行人到家，说说笑笑自是热闹，陆承骁这时让八宝捧上来一个包袱，笑着唤了陆霜，又对母亲陈氏道：“我昨日往柳家送节礼，柳姑娘说前些时候制新衣，替霜儿也做了一身，原是要跟着家里的节礼一道送过来的，正好我去了，就托我先拿回来给霜儿。”
陆霜大喜：“渔儿姐姐给我做衣裳了？”
就凑过去接了陆承骁手中包袱，要解开来看。
陆承骁笑，道：“还有给娘和妹妹、两位嫂子、侄儿的香包，都是她亲手做的，送来应个节景。”
秦氏听着还有自己和儿子的东西，想到前回见到的准三弟妹，眉眼中漾起笑意，也凑了过去。
倒是和陆承璋坐在一处的周琼英，听说那位见也没见过的柳姑娘送了这些东西过来，探着头看。
也不用她辛苦探看，陆霜已经把包袱拆了，把自己那身新衣拎起抖开瞧看起来，等看清了新衣的样式，一脸的惊艳。
“好好看，娘，三哥，我去换了出来看看。”
陈氏也瞧着那衣裳了，赞道：“好巧的手，我瞧着，比你从锦绣庄给你妹妹买的也不差。”
陆承骁听柳渔被赞，眼里就都是欢喜，唤陈氏：“娘，你也挑个香包吧。”
陈氏选了荷花香包拿在手里：“这绣艺真不错，香包也做得精致，这么多东西，得做了好些日子吧。”
她刚才打眼瞧见，女儿那身裙裳领襟处是用了刺绣的，嘱陆承骁道：“下回见到渔儿代娘跟她说一声谢。”
说着已经把香包在腰间系上了，转眼瞧见陆承骁身上也有一个，陈氏暗笑，多少年不见他佩这些东西了，倒是稀奇。
秦氏也在看香包，捧着那猴子上竿和斗鸡赶兔的爱不释手，道：“柳姑娘好巧的手，这香包昱哥儿和瑞哥儿一准儿喜欢，等他们醒了我都给戴上。”
两个孩子玩累了正睡着，她先收了下来，又同陆承骁说叫他带个谢。
倒是女子式样的香包，秦氏没有先挑，唤了一旁的周琼英道：“二弟妹，你也来瞧瞧，挑个喜欢的吧。”
周琼英笑着过去了，看了看那香包，选了个双莲并蒂的，少不得也赞一回柳渔巧手。
说话间陆霜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跑到陈氏跟前就转了一圈：“娘，这裙子好好看！渔儿姐姐手艺也太好了。”
陈氏拉着陆霜上下前后的打量她身上的裙子，眼里也是发亮，就是秦氏和周琼英也忍不住凑过去细看。
秦氏是看出了漂亮来，周琼英先时是觉衣裳好看，比县里几家绣铺出的都好看，可后头就注意到衣料上去了，把陆霜身上裙、袖、领、襟几处的面料都细看了一回，没说话了。
等后边退到陆承璋身边，才悄声与他耳语：“我怎么看着，好几种都是咱们家铺子里的衣料？”
安宜县布铺几家，可要论料子最全最新还是后来居上的陆丰布铺，他们家的货多是从洪都府过来，比县里另几家的花色可要新鲜，品类也齐。
陆霜身上那一套，有两种料子就是陆丰新上的款。
柳渔配色和款式上都颇花费了心思，陆承璋先还没发现，听周琼英一说才瞧出来，微撇了撇嘴，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色来。
周琼英就知道是了，猜出是柳渔上次来长丰镇时公婆送的，挑眉低声和陆承璋嘀咕：“这柳家姑娘真有意思，你三弟昨天送节礼去，合着她就拿咱家送的东西再回礼啊？”
她自觉声音极低，上位喝茶的陆洵还是朝二人瞟了一眼，陆承璋忙用手肘撞了撞周琼英，示意她别说话了。
周琼英面色尴尬，忙收声住口，正襟危坐。
柳晏清到安宜县先要送一圈礼，是以是陆家人先到的长丰镇，他迟陆家人小半个时辰。
陆霜这边穿着新衣正欢喜，柳晏平的节礼到了。
一听是柳家人送节礼来，周琼英才刚说的话就被打了脸，偏那话还叫公爹给听去了，登时红了脸。
等看到柳家的回礼一点不比昨天三弟送去的差，甚至还要厚一些，愈发尴尬。
定了亲事的人家，男方若是送礼去，女家通常留一半回一半就成，成了婚的也是如此，比如陆承璋一早给她娘家送去的节礼，她爹娘就是留了一半，回了一半给她带回来。
现在柳家这样行事，分明是照着还没定亲，两家当个交好的朋友往来，所以才没在昨日从送去的节礼中取一半回礼，而是今日特意让柳家儿子上门送节礼来。
这是识礼数，倒是她，刚才说的那话显得失了教养，一时面皮都觉发胀，虽则公爹没吭声，只当没听到，周琼英也难堪得紧。
她自难堪她的，陆洵压根没再关注。
陆家今日难得一家团聚，是备了宴的，柳晏清来送节礼，陆洵自然要留饭。
柳晏平也没客气，他要回仰山村路程颇远，他一个男人，总不好在崔二娘家里吃饭，笑着说把节礼先给崔家二姐送去，再回。
陆洵也知道柳家和崔二娘的关系，心说得人点滴恩惠都不肯忘的，柳家人人品确实是好，更是满意三儿子这一门亲事了，当下道：“节礼是不好下午去送，那你先把节礼送过去，然后就家来，咱们爷俩喝杯茶，中午再一起喝几杯酒。”
柳晏清笑着应了。
他赶着车往崔二姐绣铺去，还没到端午，崔二娘今日照常开铺做生意，猛不丁见一辆骡车停到自家铺子门外，车上柳晏清下来，就冲她唤了声：“二姐。”
崔二娘先还愣了愣，而后就是大喜：“晏清兄弟。”
铺子里的绣工都知道掌柜的认了一门干亲，当下都探出头往外瞧。
柳晏清笑道：“我娘使我给二姐送端午的节礼来。”
说着已经从车里朝外搬东西。
鸡鸭一对，酒两坛，糖两包，点心四匣，肉两条，粽子一小篮，基本上是比照着给陆家走礼的份额来的。
绣铺里的女工瞧得直嘶嘶，她们端午给娘家走礼，也就是一个糖包，一条肉，再体面的添一块尺头孝敬爹娘就是很好的了。
崔二娘认的这干亲，第一回 走礼竟这样上心，这真是当正经亲戚走动了，还是把崔二娘瞧得极重的那种。
崔二娘瞧着柳晏清一样一样搬进来的东西也是傻眼，“大伯娘怎么这样客气，备的礼也太多了些。”
忙张罗着唤了个绣工帮忙到后院泡茶拿点心招待。
虽是认的干亲，可柳晏清到底是个男子，崔二娘又是年轻守寡，唤个绣工一起进去，也是避嫌的意思。
崔二娘一边招呼柳晏清喝茶，一边就取了钱唤外边另一个绣工，请她帮忙快些去集上买些菜来。
柳晏清忙叫住她，道：“二姐别忙，我中午在陆家吃饭。”
崔二娘一愣：“陆家？哪个陆家？”
柳晏清送节礼不吃饭，不说清楚恐怕崔二娘介意，遂说道：“是陆丰布铺陆东家家里。”
崔二娘惊奇了，“你还识得陆东家吗？”
又一想：“是了，你在县里做捕快，陆家在县里也有铺子。”
柳渔和陆承骁的事，虽然只是时间问题了，到底还没定下来，柳晏清原本没准备多说，可现在见崔二娘想岔了，到底是妹妹认的姐姐，现在却不能不说了，只能低声解释，道：“不是，是渔儿同陆三公子，明年应该会议亲了。”
崔二娘一愣，旋即大喜：“好事啊，陆家三郎，那人品相貌可都没得说，配得我渔儿妹子，般配得很。”
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忙与旁边相陪的女工道：“还没影的事，可不兴外边说去。”
那女工连声笑说省得。
崔二娘便道：“既是去陆家用饭，那姐姐就不留你，你跟你娘说一声，我端午去仰山村给她老人家送节。”
柳晏清听闻她要亲去仰山村，原本柳渔托他说的事，想了想便不说了，等妹妹与她亲自谈更好，因笑道：“行，路途远，二姐辛苦了，我让我娘备着好菜迎你。”
崔二姐哪里会觉辛苦，别的不说，只说柳家给她的这节礼，就真真是把她看得重重的，当日原只是一时心肠软，便是柳家上一回带着谢礼来，她也只觉得柳家这是承她相助柳渔的情份，现今看，人家是真真儿拿她当个侄女儿相待的，她又怎会嫌路远就少了走动，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到时我也赁一辆骡车过去，也久没见到我渔儿妹子了。”
心里已经是打定了主意，傍晚就车行里先把车租好，明儿一早赶着把给娘家的节礼送去，再同她娘说说这事，就不留在娘家吃饭了，送了礼就往溪风镇去。
柳晏清在绣铺不好久留，喝了盏茶，别了崔二娘就去了陆家。
这一趟过去，柳渔托他给葛家兄妹送的香包没用陆承骁转交，因陈氏心细，早在柳晏清去绣铺时，就招呼了陆承骁让他去布铺把葛安唤了来，柳晏清回来，就见到了兄妹俩个。
男孩儿一身崭新的青布衣裳，头戴青布巾，脚穿青布鞋，女孩儿一身水红色细布衣裳，脸洗得干干净净，头上两个团团的发髻，两边各别一朵红色的头花，眉眼生得好，这么一打扮就跟年画童子似的，格外喜庆。
柳晏清就知陆家把人照顾得极好的了。
小兄妹俩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陆家的，感念陆家人，心中更是感念柳渔这个姐姐。因着前番远远见过柳晏清一眼，当下认了出来，葛安带着妹妹就上前揖礼：“柳家哥哥。”
柳晏清见他还识得自己，笑了笑把人扶起，从袖中取了柳渔做的两个香包，道：“你渔儿姐姐让我给你们带的，和妹妹一人一个，戴在身上，应个节景儿。
簇新精致，颜色艳丽的两个五毒香包，还没接过来已经闻到了隐隐的香气，葛安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成一串的，砸到了脚前的地面上。
陆承骁在一畔看到了，摸摸他脑袋：“小男子汉了，怎么还哭上了？”
葛安胡乱把眼泪一抹，又把沾了泪的手在身上拭净，才接了柳晏清手里的香包，很是爱惜的瞧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娘从前也给我和妹妹做一样的五毒香包。”
一旁的葛珠儿，逃出家时只五岁，流浪这一年多，其实娘亲的面容已经渐渐模糊了，只是当下听哥哥这般一说，也是红了眼圈。
葛安朝柳晏清揖了揖，“哥哥替我谢谢姐姐。”
葛珠儿跟在哥哥后边，也跟著作揖：“谢谢姐姐。”
柳晏清点了点头，见半大的孩子侧过身去，把其中一个香包小心翼翼挂到了妹妹的脖子上，还帮着掖进衣襟里，贴身戴好，而后自己照着样也戴上。
一旁的秦氏看得也是感慨，摸了摸小丫的脑袋。
香包，其实她也替孩子备了，可柳姑娘这份心意是真贵重，尤其对这么两个幼失怙恃的孩子来说，遇上了柳渔是幸，再遇上她公婆，是运。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得顺，完成得早，先发出来了。感谢在2022-04-24 21:33:18~2022-04-25 18:33: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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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陆承璋和周琼英看得是一脸懵, 夫妻俩个谁也不知这俩孩子是哪来的，大的那个，身上的衣裳像是铺里伙计统一装束, 可小的那个是怎么回事？
两人相视一眼，眼里都是一样的疑惑。
好在，陆承宗和他们一样摸不着头脑，问了出来，陆承璋和周琼英才知自家收留了两个孩子，大的安排到铺里作学徒，小的养在了家里, 说是陪昱哥儿和瑞哥儿玩。
“是给昱哥儿和瑞哥儿买的小丫鬟？”
有陆承骁身边跟着个八宝的前例，周琼英下意识就这么想了，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葛安身子一僵, 下意识就拉住了妹妹小丫的手，带着几分警惕看着周琼英。
奴籍意味着什么葛安很清楚，当初逃出来就是不想被卖为奴，情愿流落在外乞讨偷生也不想沦为奴才。
到底只是九岁, 不懂掩藏情绪，厅中几人都瞧了出来。
陆洵皱眉看了二儿媳一眼, 只是他一个做公公的，不好管儿媳, 陈氏去张罗饭食了, 恰好不在。
秦氏见状，安抚的拍了拍小丫的肩, 冲周琼英笑道：“二弟妹说笑了, 我们小户人家, 昱哥儿和瑞哥儿那么小, 要什么丫鬟，只是爹看葛安伶俐，把人收在铺子里做学徒，娘瞧着小丫玉雪可爱，又怜她孤苦，家里多添双筷子帮扶这小兄妹几年罢了。”
周琼英倒没恶意，只是正常人家，收这么小的孩子不就是当小丫鬟养吗？白给人养孩子……她扯了扯唇角：“原是我误会了，爹娘仁义。”
葛安紧绷的身子总算松了下来，方才都是潜意识的反应，如今倒觉得对不住陆家老爷太太了，面上很有几分愧色。
陆洵笑笑，与葛安招招手，把人唤到身边，问了问在铺子里学习的情况以及是否适应，见葛安一一对答，笑道：“中午先就不急回铺子了，就在这儿和你妹妹一处吃个饭，下午再回去。”
葛安点头，对着陆洵跪下就磕了一个头，道：“老爷太太的恩情，葛安一辈子都记着，以后一定在陆丰好好做事，报答老爷太太今日收留之恩。”
声音稚嫩，却透着无比的坚定。
陆洵忙起身相扶：“好孩子，咱不兴这个，今儿过节，高高兴兴的才好，去同你妹妹说会子话去。”
葛安应了一声，转过头去，对着柳晏清道：“柳家哥哥，我和妹妹现在很好，你同渔儿姐姐说一说，等我再大一些，带妹妹去看她。”
神情格外认真，柳晏清笑了起来，一旁的陆承骁也是忍俊不禁，半蹲下问他：“想去看你渔儿姐姐？”
葛安抿了抿唇，点头，一边的小丫比他更快，点头不够，已是应声：“想。”
一双眼亮晶晶瞧着陆承骁。
陆承骁心觉好笑，道：“行，想见你们渔儿姐姐，不用等长大。”
说到这里卖关子顿住，惹得小丫急问：“那要怎样？”
要怎样？当然不用怎样，陆承骁想着，柳渔指定也想见这两个孩子，笑道：“下回哥哥带你们过去。”
“真的？”小小的孩子一双圆瞪时绽出欢喜。
陆承骁笑了起来：“真的，你渔儿姐姐应该也想见你们。”
葛安和小丫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葛安道：“那我等三少爷空了。”
陆承骁挑眉，柳渔是姐姐，他就是三少爷。
也没得说什么，笑着让两个孩子自去玩去。
小丫在陆家如今也是有一间房的，离着八宝住的地方不远，她拉着自己哥哥就去看自己屋子，兄妹俩个流浪一年余，真正比较像家的一个地方。
而周琼英到此时才终于听出门道来，合着这两孩子还是和那柳渔有关。
中午用过饭，待男人把柳晏清送走了，陆承璋回到房里，周琼英便道：“这柳渔可真厉害，人还没进门，已经能让公婆帮着安置两个孩子了。”
陆承璋沉默着没说话，心中倒是想着，他爹娘还真是疼老三，八字还没一撇的亲事，就连这样的事也接手。
那边周琼英还摇头：“大嫂也是真傻，自己两个孩子还不够累的？还揽进来一个，好人那柳渔做了，活是她干。”
陆承璋有些烦心，打断她道：“行了，别说这些事，左右咱们在县里，跟咱们不相干。”
周琼英一想也是，有孩子绊着，大嫂也去不了县里，得好处的还是她。
陆家正房，陆洵和陈氏也正说起今日事，说的却正是陆承璋两口子。
把今日两人看出柳渔给陆霜做的那一身衣裳布料是铺子里的时的反应和后边葛家兄妹之事与陈氏说了，道：“老二媳妇心眼还是小了些。”
陈氏拧了帕子递给陆洵擦脸，接了陆洵话茬：“人倒不坏，就是爱计较。”
等陆洵擦过脸，她接了帕子投到盆里搓洗，道：“老二是心眼多，她是心眼小，凑作了堆。”
一边说一边就摇头，与陆洵道：“你平日里还是多留心吧，心思歪了就给他正一正，兄弟妯娌间别生了嫌隙，一旦生了嫌隙就难相处了，老二媳妇……再留她在县里呆一两个月，到时候有没有身子我都发话让她回来好了，玉兰是个老实不计较的，承宗就更别说了，厚道太过，回头别养大了老二两口子的心思。”
陆洵也点头：“行，就照你说的来，承璋我留心着，儿媳妇的事有些话我也不好讲，总归还是你做婆婆的好管教。”
周琼英还自发着长住县城的美梦，不知道俩老已经商量着给夫妻二人都紧一紧皮、收一收心了。
~
同一时间，柳家村，就在中午睡过午觉将起时，文氏发动了。
柳三郎白着脸跑到邻村请早就说约好了的产婆，匆匆把人带回家时已是申正时分。
柳家近来闹得好不厉害，自打林氏回来，知道公爹支开他们和三房，帮着大房卖柳渔开始，林氏的闹腾就没消停过，从前怕柳康笙，现在是连对着柳康笙都敢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了。
偏到了小满，发现自家的几亩田，在上头忙活的却是柳村正家的小子，知道家里还白白丢了几亩田，原因，柳康笙咬死了不说。
这还了得！
林氏妖作得大得很，见天站在院外跟邻里说着话都夹枪带棒嘲公婆和大房，闹得一村人瞧了足半个月的热闹。
而整个柳家，自打柳渔被卖之后哪里像个家，柳康笙沉着脸，柳大郎卧床十日，再出来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伍氏更是脸都没开过晴，再有一个林氏见天指天骂地，这家里就只剩了一个乱字。
文氏因算着日子快生了，一直没掺合林氏的闹腾，直到今天下午，猛不丁发动了，却发现这家里谁也指靠不上，幸而当时柳三郎才出门准备去田里，人还没走远，文氏让女儿二丫报的信。
产婆是个接生的老手，听着五月初四下午柳三郎来喊接生心里就觉不好，待检查了文氏宫口只开了一指余，已是急得不成。
五月为恶月，五月初五更是被人视为恶月的恶日、凶日，五月初五出生的孩子都会被视为不祥之人，会给父母带来灾难，有着“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的说法，所以五月初五出生的孩子，很多是抱养于他人，甚至是被抛弃、扼杀。①
文氏早不发动，晚不发动，偏是挑了五月初四下午，产婆现在只望她前边已经生过一胎，这一胎能生得快一些，如若不然，后边这孩子不知要经多少劫难。
王氏被二孙女从地里找回来，看了文氏一回就洗锅烧水，烧水的功夫猛然也想到了五月五生子不祥一说，心头一跳，就进了文氏屋里，催她快些，千万赶在子时前生了。
产婆见王氏先说了，心下松了一口气，安慰文氏：“你是第二胎了，按理来说两三个时辰应该能生下来。”
文氏也知这典故，也想快，然而生孩子这事哪里是她想快就能快的，胎位不正，那孩子迟迟出不来。
孩子呱呱坠地时已是四更鸡鸣。
一个女娃儿。
柳康笙早在交子时脸色就极难看了，听说是个女娃儿，转头就回了正屋。
而东屋的柳大郎夫妻听说是个没带把的，齐齐松了一口气，柳大郎眼一闭，开门出了房门，直朝正房去了。
“我现在知道了，我落成这样全是因为这孩子，不祥人！还没落地就把我克得……”
“爹，这孩子不能留。”
柳大郎脸上满是阴毒。
当日王氏明明已经被支走，若非文氏半路闹肚子疼，王氏又怎么会回来，王氏若不回来，他爹又怎么会发下那个断子绝孙的毒誓。
甚至，柳渔的剪刀柳大郎都怀疑是王氏给的。
那一刀刺下，已经成了柳大郎每天夜里挥之不去的恶梦。
柳渔、文氏、王氏，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甚至，发下这个誓言的柳康笙，当时在前车厢却完全没发现他出事的伍金，他全恨上了。
柳康笙显然也想到了那个断子绝孙的毒誓，更信了文氏生下的那个孩子在肚子里就成了祸胎，祸害他柳家来的。
烟杆一放，就走了出去：“老三，你过来！”
文氏方才是痛得昏了，文氏昏昏沉沉间，听得公公沉声唤丈夫过去，她心下一紧，抓住产婆的手：“婶儿，我孩子什么时辰生的？男孩女孩？”
那产婆都有些同情她，还是如实说了：“四更天，是个女娃儿。”
文氏本就惨白的脸，一下子变得更白，好一会儿，猛然反应了过来，抓住产婆的手：“孩子，我的孩子，婶儿，把孩子抱到我这里。”
产婆接生几十年，见多了乡下的阴私，欸一声帮着把孩子从王氏那里抱了过来，送到了文氏身边。
孩子才放稳，柳三郎进来了，脸色发白，一点没比失血过多的文氏好多少，产婆忙避了出去，交待王氏产后护理，接了王氏的谢钱茶没喝一口，摸黑就走了。
文氏只见丈夫这神色就猜出了一二，沉着脸道：“你爹说什么。”
连咱爹都不说了。
柳三郎嘴唇颤啊颤，一句说不出来。
他爹竟要让他溺死他刚出生的孩子，他爹怎会这样，就因为孩子是五月五生的？
文氏双眼血红，死死盯着柳三郎，好一会儿，见他只是抖，嘴唇抖，手抖，脚也抖，终于先开了口：“分家！我们的孩子我们自己养，要克也是克我们当爹娘的。”
柳三郎陡然看向文氏，分家，分家文氏是早提过的，可这一刻柳三郎还是傻住。
文氏复又道：“分家，咱们自己带孩子过，你同意吗？你要不同意，那就和离。”
和离两个字像一记重锤，柳三郎整个人都是一震：“不，不和离，我也没同意我爹说的。”
文氏还是只那一句话，“分家，或是和离。”
柳三郎是极爱重文氏的，常日里什么都听文氏的，而今文氏白着脸护着怀中的婴儿，而他的亲爹，要让他杀女。
他喉头滚了几滚，终于点了头：“好，分家。”
作者有话说：
①来自百度，五月初五不祥人是封建迷信，不可信。感谢在2022-04-25 18:33:20~2022-04-26 00:12: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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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五月初五, 一大清早，仰山村各家各户院门处都插上了艾条。
卫氏和柳渔早知今日崔二娘会到，因着今日要商量寄售衣服之事, 初四才洗净的新衣，初五一早俩人特意都穿上了身。
崔二娘到得很早，不好赶着饭点去人家做客，她清早就出了门，巳正到了仰山村，轻意打听到了柳家所在。
买卖人，多少都有些职业习惯是到哪也抹不掉的, 初一照面，崔二娘就被卫氏和柳渔身上的衣裳吸引了目光，寒喧都忘了, 直接问道：“这衣裳好看，是县里绣铺的？”
卫氏和柳渔便都笑，柳渔直言：“我做的，姐姐, 我和大伯娘今儿可是特意穿这一身就等着你来瞧的。”
车行里的赶车师傅由柳家兄弟帮着招呼，卫氏和柳渔就迎了崔二娘往内院去坐了。
茶点一上, 柳渔就直说缘由，把合作一事提了。
崔二娘简直一百个乐意, 茶点是一样没碰, 只绕着柳渔和卫氏看两人身上的衣裳，边看边赞：“我先只道你对色彩搭配上极敏锐, 可我没想到你的长处远不只此, 好妹妹, 你真的是做这行的材料, 我年年去袁州拿布都要锦绣庄转转，妹妹，你这衣裳真不比锦绣庄的差，甚至要更灵性一些。”
她眼睛发亮：“不要分利，就照妹妹说的，许我仿制就成，你这两身，我可能用类似布料仿着做？”
“自然可以。”柳渔点头，不过却道：“但该分利还是得分利，平日相处姐姐怎么照顾我都成，这做生意还是亲兄弟明算账，姐姐肯帮我代售已经解决了我一大难题，何况衣裳自你铺中卖中，挤占的其实也是姐姐你铺子里的资源，多的利我也许不出，这样，一件成衣，姐姐你取二成利去。”
“二成利？”崔二娘不禁看柳渔：“妹妹可知成衣利润多少？”
柳渔微沉吟，道：“姐姐从袁州拿布的话，布料利三成？普通布衣的话，成衣一套比布价高出一二百文工费，贵料衣服工费在镇上比不过在县里出得起价，看款式，好的款还能再高五六百文工费出来，我说得可对？”
崔二娘笑了：“倒是下过功夫的。”
她点头，道：“这一二百文工费里有约莫有三成是给制衣娘子的，剩下七成扣去铺租，加上布利，才是赚头，连布带加工，去除这些开销，合一处，按一件成衣价算，总共也就四成利，妹妹就许我二成？”
“我店里其实以售卖各类麻料布匹制的衣服为主，细棉布和纱也有，丝绸罗绢极少了，只放了一点提升档次，如果妹妹卖的是你和伯娘身上这种衣裳，我说实话，其实并不挤占我资源，这一点你完全不用担心。”
柳渔仍是点头：“许你二成，不瞒姐姐，我用的这些布料，大多是陆家伯母和你送的，于我自己而言，投的只是精力时间，便是后边这些布料用完了，我也准备与陆家商量着，从陆家匀些布料来。”
崔二娘已经知道柳家与陆家快要议亲的事了，也知道这所谓匀布，便是跟她们行里合伙拿货约莫是一回事了，笑道：“成，那二姐就不与你客气。”
茶水未进，这生意就已谈成。
崔二娘比柳渔还急些，道：“既然说妥了，妹妹就快些做出成衣送来，妹妹这手艺，可不止一二百文工费，做得好的话，就趁着这个夏，要赚个二十两本钱不难，我也有赚头，有你这手艺，我隔壁那家铺子一时是再争不过我的了。”
言语间极是欢喜。
柳渔心下柔软，“姐姐，你实在是……明明是帮我大忙，偏把我的好处都摆到明处说。”
崔二娘笑：“这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呀，咱们是平等合作，互相帮衬。”
一时间相谈颇欢，卫氏见两人谈得差不多，也往厨房去准备饭菜，崔二娘是个极会做人的，忙要跟着去相帮，卫氏劝都劝不住，也不用柳渔作陪，最后主客三人全在厨房里一起动起了手来。
回去时，卫氏又给装了小半车的回礼，有半数是崔二娘带来的礼，再有几大袋农家土产，不贵重，但崔二娘家在镇上，这些东西平日里一应都要花钱去买的，又是好一番谢。
~
柳渔再见陆承骁是五月初六，芒种。
陆承骁和八宝来帮着栽稻，同来的还有葛安和小丫兄妹二人，这是昨日就跟着陆承骁到了县里，今天天不亮就往仰山村赶的。
葛安今天把从前那一身旧衣翻出来了，准备跟着柳家人一起下田干活去，而小丫，说是能帮柳渔洗菜，虽则一进了内院就被那只已经长到了成人巴掌大、会四处跳的棕色小兔憨包儿吸引住，脚都挪不动了。
柳家院里，十几年也没似今日这般热闹过了，等一行人都下了田，柳渔才开始准备今日的饭食。
栽稻讲时令，不能慢了迟了，所以农家赶在这时候，家家都是把饭送到地头去吃的，没有谁会回家吃饭休息一个时辰。
卫氏今儿也下了田，柳渔就揽了做饭送饭的活计，陆承骁是这时才发现，光一个仰山村就不知多少儿郎盯着他心尖尖的姑娘。
而因着陆承骁来得委实勤快，仰山村关于柳家可能已经给柳渔说亲的说法也是甚嚣尘上，不知碎了多少颗刚萌动的心。
柳家田地不多，又有陆承骁主仆来帮忙，两天也就干完了，柳渔自此开始专注做起衣裳来，卫氏裁剪刺绣不行，可缝衣裳的针脚还是很好的，农活不用她忙了，就帮着柳渔一起做衣裳，两人一起，总比一人要快，第一批六套成衣在五月十六便由柳晏平送到了长丰镇崔二娘绣铺中。
相对贵价的衣裳，柳渔本以为在长丰镇能卖，却不会卖得特别快，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仅是三天，第四天上午巳正，崔二娘铺子里的一个绣娘便到了仰山村，打听到柳家来，给柳渔和卫氏带来了六套成衣就全卖出去了的消息。
柳渔和卫氏招呼她内院坐下，上了茶水瓜子，卫氏道：“快，喝茶歇歇，这样远的路妹子怎么过来的？”
那绣娘确实渴了，灌一口茶水道：“乘船来的，才有这么快，到你们溪风镇下船，路不熟，雇了辆骡车过来，你们家倒是好打听，两进院子，好找。”
卫氏直说辛苦她了，让她喝茶。
“一路都是船车，也没什么辛苦。”那绣娘放下茶盏就与柳渔说起她那几件衣裳卖出的情况来，道： “我们东家把姑娘做的那套茜色裙衫挂在了铺子最醒目位置，只要往铺子外经过都能瞧见那套衣裳。头一天就引来十几人进店看那款衣裳，可惜，大多听到一贯二百钱就只能摇头了，不过其中五六人都在铺子里选了相似的面料，要求仿着那套裙裳定制了一身，第二天来了一位姑娘，实在喜欢，咬着牙一贯二百钱也买去了，另有一套杏色裙衫，也有人看中了想要买，可上身那裙裳小了些，便付了定钱，请姑娘再给做一身一样的，我们东家这回让我过来，就叫我带了那姑娘的尺寸来。”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给柳渔，道：“详细尺寸都写在这了，东家收了五百文定钱，请姑娘照着尺寸做一套，下一趟送新货时一起送到铺子里去。”
怕柳渔不知道成衣定制这一行的规矩，道：“不好太迟，我来之前因为要等着另几套衣裳卖出去，已经耽误了两三天，最多再五六日吧，尽量就把货送到。”
柳渔点头应下，看了看那单子上的尺寸，很快似看不懂一般移开了眼。
前世在留仙阁倒是有先生教识字，可现在的她，论理应该是不识得字的，眼下自然不能看懂，还需要一会儿请卫氏或是家里两个兄长谁帮忙看一下。
想着这也有些麻烦，还是应该早点儿让自己开始“识字”。
卫氏却没留心这个，急问那绣娘，道：“这是其中一套，还有五套呢？是怎么卖的？”
三天，六套衣裳就全卖了，还拿到了一套订单，由不得卫氏不兴趣，对于生意上的事卫氏也是头一回觉出了热血和新奇来。
那绣娘就笑道：“另外五套其实就两个客户，一对母女，身材与姑娘做的成衣尺寸正好相合，母女俩个五套全买走了。”
柳渔送过去的成衣，四套适合年轻姑娘，另两套颜色深些的，就适合妇人穿。
“竟是母女俩个全买走了？”卫氏还有些不敢相信。
这六套衣服，当时柳晏平送过去的时候，卫氏和柳渔都不通行情，让柳晏平交由崔二娘根据镇上的情况看着定价的，可崔二娘定得可一点不比县里成衣铺子同等衣裳便宜，用她的话说：“妹子这手艺，虽是在镇上卖，倒不用降价，左右咱们量不大，做精不做多，就比着县里的定价来。”
所以卫氏不太敢信，衣裳并不比县里便宜的情况下，三天竟就卖完了？
那绣娘笑道：“那可不，也是咱们镇上殷实人家，从前可不上咱们这绣铺买衣裳，家里衣裳要么买布家做，要么就安宜县绣铺里买，这回是路过咱们绣铺看到外边挂样的一套了，再进来翻了一遍，瞧着姑娘做的那几套是爱不释手，通试了个遍，套套都喜欢，全包圆了去。”
“除了茜色那套，姑娘做的另几套，我们铺子里这几天也照着样定出了不少布衣款，东家高兴着呢，让姑娘趁着这一段大家都买夏季衣裳的好时候多出些，顶多再有一个月，这夏天的旺季就过了。”
那绣娘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来，道：“我们东家说本来是等姑娘家的兄弟去送第二趟货给你结银钱的，但现在瞧着衣裳卖得还不错，料想姑娘家虽有衣料，恐怕也不多了，怕是要添料子，届时就需要用上银钱，那套只付定钱的东家就没送来，卖出的这六套，东家把姑娘那一份钱叫我送过来了。”
崔二娘猜她没剩什么布料了，这倒是实情，时下布料受织机所限，门幅皆在二尺二，身量瘦些的，做一身裙裳，只面料就需要三十来尺，似细棉布和纱这样的料子，一匹六十尺，将将够做两身衣裳的，如绢绸之类的，一匹四十尺，不过能做一身，再多出一件上衣的料。
陆家和崔二娘先前送的衣料，总也就能出个十一二身衣裳，柳渔先给自己、卫氏和陆霜做了三套，后边又往长丰镇送了六套，其实没剩什么布料了，除却已经做好的一套，顶多能再出两套，别的不说，只那定制款的就已经没有一样的料子了，需得去买。
才自想着，那绣娘已经从钱袋中取出两个银元宝放到了柳渔旁边的案几上，道：“细布小纱的三套，三贯六百钱，罗料绣花两套，五贯六百钱，罗料纱料套款一套，三贯五百钱，合共是十二贯七百钱，应给您这边是十贯一吊六十文，带铜钱就太重了，我们东家让我给您带了十两银子，余下的一百六十文零头她记在账上，合在下回的钱一起给您送来，钱我这就交给您了，您看看。”
柳渔笑笑：“不需看，这哪里还信不过您，您喝茶歇歇，我这几日又做好了一套，这就拿来请您给二姐带过去。”
那绣娘连连应好。
柳渔回西厢，把昨日刚完工的另一套衣裳取了出来，取一块家织的生布包了，给了那绣娘，道：“卖价还是由二姐看着定。”
那绣娘事了，便要告辞，卫氏留饭，绣娘只道请的车夫还在外边等着，她也急回长丰镇去交差，谢了卫氏的好意。
卫氏看看时间，唤柳渔进屋拿油纸给包了半封点心给那绣娘拿着路上垫垫。
两人一起送了绣娘出去，走到院中，柳渔从自己钱袋里取了半吊钱与那绣娘，道：“辛苦您跑一趟，这个便作车船钱。”
“使不得。”那绣娘忙推辞：“车船钱可不用这么多，何况我们东家已给过了的。”
柳渔却是把那半吊钱强压到绣娘手中，道：“耽误您来回半天多的功夫，应当的，您且收着，再同我崔姐姐说一声，下回若是您再来，车船钱辛苦钱都我这边给，不然我真不好意思。”
那绣娘推拒不过，笑着收下了，赞柳渔道：“小娘子讲究，我会给您把话带到，不过我们东家也是拿您家当亲戚走，倒不需要这样生份了。”
如此客套一番，坐上骡车，那绣娘却是千百个高兴。
这一趟来得实在太值了，崔二娘给了车船钱误工钱，这边柳家又给了半吊，怎会不高兴，再有这样的活，多少趟她也愿意走。
~
柳渔和卫氏把人送走，娘俩个回屋看到放在案几上明晃晃两个银元宝，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五两一个的银元宝，十两银子啊，就这么半个月就赚着了？
虽说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陆家和崔二娘送的布料的价值，可那布料是按市价算的啊，后边如果从陆家手上拿货的话，布就有四五成利，再加上工费，就是给崔二娘分成后，十二两银子也能赚到四两左右。
半个月赚四两啊，这是什么概念？
柳晏清在县衙做捕快，年头到年尾也就是赚十两饷银，而她和两个儿子在家里种地，一家四口，一年除去日常开销吃用，交完各种税费，也就只能攒下十几两。
现侄女儿半个月就赚了四两？一个月八两？
一年……那不就近百两？
卫氏有些懵。
作者有话说：
提前写出来啦，就提前发好了。
今天仔细查了一下古代各种布料的宽幅和长度，又查了一下汉服用料，其实古代布料是比较窄的，因为受限于纺织机器的原因，一般是两尺二的门幅，细棉布一匹60尺，也就是20米，绢差不多只有40尺，大概13.3米，这样子的话，给瘦的姑娘做衣服，细棉布一匹也就够两身裙裳的面料，绢差不多就是一身，我不会做汉服，也是在百度各种查资料，如果不对请忽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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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柳渔心中的震动一点儿也不比卫氏小, 她想过自己用心做的衣裳应该能好卖，可她没想过六套衣裳三天就都卖完了。
哪怕知道这是碰上了大客户，是偶然, 可这也足够证明她做的衣裳确实极得认可了。
而且柳渔想得更多一层，这半个月时间十来天都花在制衣上，真真挂售只有三天，如果铺子真的开起来，有几个绣娘一起做衣裳，每日营业，哪怕没有碰上这样的大户, 半个月想必也不止四两的利润。
柳渔看着那两锭银子，心跳不可抑制快了起来，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热血沸腾、欣喜和安定三种情绪交织揉杂在一处的感受, 不单纯是因为金钱，而是因为她终于有了靠自己立身于世的能力，也真真正正触摸到了陆承骁曾为她描绘出来的——那个全新的世界。
这是一种极其奇妙的感受，热血沸腾的远不止柳渔, 还有卫氏。
“下了订单的那一件，得买布料了吧？”都不需要柳渔回答, 当下拍了板，“今天早些吃中饭, 饭后叫上你二哥一起, 咱们去一趟陆丰布铺。”
中午柳晏平和柳晏安从地里回来，听闻柳渔前几天送去的六套衣裳全卖了, 绣铺送了十两银子过来, 兄弟俩先时也是一样的震撼, 而后就是大喜。
柳晏平愈发确定了心中念头, 从商，从商才能让他开阔更多眼界，增长更多见识，也能让家里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午饭后，柳晏平急急去镇上车行租骡车，而柳渔与卫氏商量过后，开了西厢的钱匣子，从里面再拿出了十两银子出来，合今日收到的那十两，共备了二十两银子准备去陆丰布铺拿布。
哪怕是成匹拿货，她也不想太过零碎，至少照着去袁州城批布的量拿十匹，首战告捷，十四五套衣裳柳渔现在也有信心能销得完。
~
安宜县，陆丰布铺。
陆承骁正在柜里忙着，听得外头有人唤他，抬眼见着赶车停在陆丰布铺门口柳晏平，眼里是真惊喜。
“晏平，你怎么来了。”他匆匆迎出了柜台，嘴上这般问着，目光已不自觉看向了骡车车厢。
柳晏平只一眼就知陆承骁心思，笑着把车帘打起，先下来的是卫氏，而后就是柳渔。
陆承骁眸光陡然亮了，与卫氏见礼，又唤了声柳姑娘，视线从柳渔脸上，落到了她耳际微颤的碧玉耳坠上，面上的欢喜就更遮不住了。
倒不失礼数，回头就朝铺子里的陆洵高声喊道：“爹，卫伯母来了。”
陆洵也已经看到，快步迎了出来，相互见过礼，陆洵就请柳家三人往铺子后门进院子，口中告罪道：“前铺做生意，不是待客的地方，咱们把车从后门赶进去，铺子简陋，失礼之处还望担待。”
卫氏忙道：“不妨不妨，原是我们有事，冒然来访。”
两相客气着往布铺侧巷去了。
陆承宗和陆承璋兄弟也在布铺里，陆家布铺够大，哥几个离得远，陆承璋只听到陆承骁说卫伯母来了，就看到自家爹快步迎了出去。
卫伯母？
交好的人家里有姓卫的吗？
他有些犯迷糊，压根没往柳家身上想。
等做完手中一单生意，陆承璋就凑到了陆承宗身边，悄声问：“大哥，刚来的是谁？”
陆承宗也摇头，一样没把卫氏和柳家联系起来。
陆承璋从来是个心思多的，当下在铺子里就呆不住了，想往后边溜，奈何没个好由头，脚下生钉一样。
后院那边，陆洵和陆承骁引着柳家三口进了院，周琼英听到动静从自己屋里出来，陆洵看到忙让她泡茶待客。
周琼英却瞧着柳渔瞧傻住了，嘴上应着，视线却粘在柳渔身上拔不开，直到陆洵见她没动弹又催了一声，她才醒过神来，匆匆泡茶去了。
人在灶房，心里却已经地覆天翻，这是谁？
公爹上心，小叔陪着，又有前头陆承宗说柳渔是个天仙模样，难不成这是柳渔？？？？
她泡好五盏茶匆匆端去客厅，见几人已经分宾主坐下，桌上待客的点心早已经摆好，不用想，这活定是陆承骁这小叔干的，待看到陆承骁目光几乎就没法从那年轻姑娘身上移开时，周琼英确定了，这就是柳渔啊。
她依次给众人上茶，送到柳渔那里时，茶端到一半，看人看入了神，迟迟没落下。
柳渔见人发怔，忙接过那盏茶，心中猜着这许是陆承骁二嫂，笑着道了一声谢。
“啊。”周琼英终于醒过了神来，忙道：“不谢，不谢。”
天知道，心里已经在尖叫了！
说好的村里的姑娘呢？陆承宗把柳渔的容貌夸到天上去，周琼英也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她和那柳渔站在一处，柳渔像是县里大户养出来的大家小姐，她才被衬得像村姑好吧。
周琼英都不知道这算是打击还是震撼了。
自嫁进陆家，因为家境比大嫂秦氏好得多，一直以来周琼英都极有优越感的，第一回 让她觉得有落差时，是看到陆承骁，觉得这个小叔相比起两个兄长，派头也太好了，公爹婆母也太偏疼了。
可男人说陆家这家业能做到现在这样，其实没少了小叔子的筹谋，周琼英心里就好受点了，可羡慕还是羡慕的，一样是陆家儿子，这待遇差太多了。
直到听说陆承骁想娶个村女，那姑娘还差点被家里给卖了，周琼英面上没说，心里隐隐是觉得舒服了的，这一下平衡了。
结果，当她看到柳渔，这哪里是村女？？？？
说是大家千金也有人信的吧。
周琼英又震撼、又沮丧，又忍不住直往柳渔那边瞧。
生得委实太好了，她忽然就明白了，似陆承骁那样一个人，巴巴的跟铺子里的伙计打听农时农事，一到了农忙时就粗布短打的天不亮往仰山村赶，帮着柳家下田种地甘之如饴。
她这边在悄悄打量柳渔，也是想听听柳家这时候突然来铺子做什么的。
那边卫氏已经与陆洵寒喧毕，把话切入了正题，把来意说了。
柳家筹备开绣铺的事，陆承骁是一早与陆洵通过气的，也把从铺子里拿布的事说了，陆洵自己原就是经商的，准儿媳家现在要经商，他自然是支持，何况端午节时就看到了柳渔给陆霜做的那身衣裳，以陆洵的眼光来看，别说在镇上开绣铺，在县里都极具竞争力。
陆洵甚至觉得这样的手艺在镇上开都可惜了，当时听小儿子说起，心里还生出了在本钱上帮柳家一把的心思，让直接把绣铺开到县里来。
只是把这话和陆承骁说起，陆承骁当即就拒了，把自己曾提过这事，而柳家人的打算说了。
陆洵倒没想到柳家打算把那铺子给柳渔做嫁妆上头，只是想着卫氏处事，猜着是议亲在即，怕因着这事让承骁和渔儿往后被兄弟和妯娌说嘴。
也就歇了借本钱给柳家的心思。
如今听卫氏说明来意，陆洵当即笑道：“当然可以，承骁早与我说过了，这是好事，以后要布只管来铺子里选就行。”
陆承骁还不知柳渔做了衣裳放到崔二娘铺子里寄卖一事，听她们现在就要进布料，忙问她：“铺子找到了？”
柳渔摇头，把和崔二娘合作一事说了，才道：“前几天送了几套过去，崔姐姐家的绣娘今儿一早来送信说是已经卖完了，还有顾客定了衣裳，所以我这才急着和大伯娘来想从陆伯伯这边进些布。”
“竟是想出了寄卖的法子？”陆家父子二人听得两眼放光，陆洵连声道好，当下便道：“生意既然已经做开了，夏天的旺季就这月余了，那也别耽误，咱们现在去前边选料子，选中了的我即刻叫伙计去仓库里取。”
竖着耳朵旁听的周琼英一愣，柳家要开绣铺了？
一样惊讶的还有陆承璋，陆洵和陆承骁带着柳家三人直接进了铺子，陆洵引着柳渔和卫氏，直接往陆承宗在的第一组柜那边看起布来了。
陆承璋在另一组柜，这是第一次远远的和柳渔照上了面，看陆承骁待柳渔的态度，又见陆承宗竟认得柳渔，迎了过去，心中隐隐有了猜想。
正这时，周琼英后脚跟了过来，陆承璋忙把人拉住小声问情况，才知那真的是柳渔，且柳家要开绣铺了。
陆承璋眸光闪了闪，问周琼英：“可听着是在哪开？”
周琼英摇头。
陆承璋后边就多了个心眼，招呼生意之余，一直留心着柳家人那边动静。
铺子里的伙计都知道陆承骁有心仪的姑娘，如今见东家和少东家都亲自陪着，对柳家人的身份也都有所猜测了。
柳渔心思却都在各色布料上，能在柜里选布和柜外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每一匹都可细看，为了尽可能不积压，在选料时就要对后边能做成什么款心中有数。
陆承骁跟在边上尽职尽责的给柳渔介绍，款式、价格，自然，因为旁边就有顾客，报的是零售价，柳渔自己在心中换算成进价计算成本。
在长丰镇卖，档次上要和崔二姐铺子中原本的衣裳区分开来，但也没办法卖太贵的，一匹匹看过去，有选定的陆承骁很快记了下来，让伙计从仓库里边拿。
陆洵见儿子那样上心，也不插话，乐得由他表现。
他只在一旁看着，见柳渔选了五六匹都是铺中卖得好的款色，且价位上也控制得极好，不禁挑了挑眉，当下也瞧了出来，这铺子竟不是以卫氏为主，而是以柳渔为主的。
行啊，陆洵心中简直惊喜，这个儿媳远比他料想的还要出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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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柳渔最终选了十六匹料子出来, 十六匹料子码在柜上，看上去颇为壮观。
因着是顺着柜台摆放顺序选的料子，最后一组正好在陆承璋平时负责的这块, 伙计也就把那些料子都码在了陆承璋这组柜台上。
都选好了，柳渔与陆洵道：“陆伯伯，今天就先拿这些。”
陆洵爽朗一笑：“行，我来给你结算。”
说着顺手拿了柜上一把算盘，想了想，柳渔这是拿去做成衣出售的，不比零买一点, 十几种布柳渔怕是很难记下每一款的价格，招呼陆承骁道：“你去照着给渔儿写份货单来，她回去好能做参照。”
陆承骁铺子里呆得久, 价格已是熟悉了，应了一声就去后堂取笔墨写货单。
而陆洵这边，五指带着算珠翻飞，噼哩叭啦一通响后, 瞧了眼远处两个顾客，压低声报了个数：“十五两一钱, 零头就抹了，十五两整。”
陆承璋神色一瞬间僵住, 诧异地侧头看向陆洵。
卖了几年的布, 自家各款布料什么价位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布零卖价少说要二十七八两, 他爹给柳家人的布价竟是他们自家的成本价。
他反应太大, 几乎是潜意识的就侧脸去看陆洵, 陆洵这样做了小半辈子生意的人怎会没发现, 余光看到了，神色却半分未动，连脸上笑纹也未变分毫，仿佛对二儿子那一瞬间的失态毫无所觉，而是笑着与卫氏赞道：“渔儿眼光极好，这些都是今夏销得好的料子。”
卫氏和柳渔其实也看到了陆承璋刚才那一刹的反应，然而这一老一小也都是成精的人物，反应比之陆洵是分毫不差，一个笑着接话谦虚几句，另一个谢过陆洵取钱袋付款。
只有陆承璋，以为谁也没发现，却也自知这反应不合适，连忙收整了神色。
柳渔取了十五两银子递给陆洵，陆洵接过转身给了身侧的陆承璋，陆承璋没说什么，收了银钱问卫氏这些货都往哪送。
卫氏道是自家赶了骡车来的，请搬到骡车里就成。
陆承璋招呼了伙计来帮着搬布料，柳家三人也帮着一起搬，陆承璋这一处柜台边就只剩了父子二人，陆承平日当下道：“爹，您给的价钱怎么……”
陆洵侧头看向了陆承璋，唇角仍勾着，只是那神色，直把陆承璋看得后边的话说不下去了。
“继续说。”
陆承璋到现在哪里还瞧不出他爹是对他有意见了，低了头讷讷道：“没什么。”
陆洵盯了陆承璋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我们做生意是与银钱打交道，可若做到眼里只剩了银钱那就太可悲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只撂下这么一句话，陆洵就离了柜往后院去了。
人到了后院，见柳家人在把布料装车，又唤周氏重新上热茶。
卫氏忙推辞：“陆老爷别那么麻烦，已经叨扰好些时候了，你们也要忙生意，我们这差不多就回了。”
她再三推辞，陆洵也不坚持了，只是站在马车边与卫氏和柳渔建议道：“我瞧着渔儿眼光和手艺都很好，现在寄售能继续做的话，可以考虑多做些时候，这样本钱多积攒些直接来县里开绣铺可要比你们现在到镇上开更好。”
柳渔见到今天十两银子的进项后其实已经生了这般心思，本钱似乎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难攒，如今听陆洵也是这般建议，不由去看卫氏。
卫氏也意动，如果能直接在县里开，哪怕迟个两三季，赶明年开起来也划算，县里的铺子和镇上的铺子可是完全两回事，她道：“是可行，我回头就让我家老大打听着，要是有按季交租的铺子出租，我们就搏一搏。”
陆洵就笑了，“是这个理，这县里最难寻的是好铺面，要真有铺子，别的不管，铺子先拿下来，至于备货的银钱到时候若是不凑手，从我这里先赊段时间也好，少量先上货也行，只要把摊子支开，后边就都容易了。”
不管接不接这个援手，这个情卫氏是承的，客客气气的谢过。
另一边陆承骁写好货单，等了这一会儿才等得墨汁干了，听着外边柳家人似要走了，忙拿了货单送了出来，把单子给了柳渔，低声道：“标的都是市价，我爹给你算的应该是五成五，你照着折算就是进价了。”
五成五，原就是陆承骁先与陆洵说起这事时陆洵就定下来的，正是陆家的进货价加上运费摊出来的一个成本价。
柳渔忙低声谢过，把货单接过去，才发现陆承骁写得一手极好的字，可惜她眼下是个“目不识丁”的，连赞也不好赞一声，只能折好收进袖袋中。
陆承骁知道她这就要走了，心里颇为难舍，碍着长辈在一旁，也不好多说什么，只低声问柳渔：“这些时候在家，天天都赶针线吗？”
柳渔知他意思，笑道：“还好，和大伯娘一起做的，没有很累。”
哪能不累呢，陆承骁略想了想，道：“你可以做裁剪和刺绣的部分，缝制的活，请伯母帮你看看村里有没有针线好的妇人，请一两个到家里帮忙，付点工钱的事，自己能轻省很多，又能赶在现在旺季时多出些成衣，总的算下来或许赚得更多。”
柳渔眼睛一亮，是呀，光靠她和大伯娘两人，半个月也才做出七套衣裳来，现今崔二姐铺子里便就只有她今天叫绣娘捎过去的那一套了，再等她七八天才送几件过去，太耽误卖货的时间。
“你这主意好，我今天回去就和大伯娘商量。”
陆承骁极喜欢看柳渔现在这模样的，双眼黑亮，神采飞扬。
原来竟这样喜欢做生意，他眼里带笑，指腹轻动，抑住这一瞬间莫名很想触碰她眉眼的冲动。
卫氏和陆洵在一旁瞧了，脸上都不由带出笑来，陆洵实在想问一问，能不能八月就请个媒人上柳家替自家蠢儿子提亲去，想了想强忍住了，还有三个月，到七月再让陈氏去提好些。急就由那傻小子急去，这个过程在以后想来应该也是很美好的。
柳晏平那里，最后一匹布料也整整齐齐码好了，跳下车来同卫氏道：“娘，都成了。”
卫氏要走，陆承骁也送柳渔过去，抢着帮卫氏和柳渔打帘，结果一看那车厢里，他就把帘子放下了：“不行，布料堆得太多，人再坐上去太挤了，我赶车送你们回去。”
卫氏忙掀车帘看了看，其实也能坐，就是人得挨在门边，忙说不用，“来回一趟太久了，我们自己回就成。”
陆承骁哪听她的啊，“不麻烦，我也没什么事，您等等，我这就去套车来。”
连八宝都没使唤，自己去套骡车去了。
卫氏待要叫住他，陆洵也道：“铺子人手够，确实没他什么事，就让承骁送你们。”
父子俩个一人一句，还真就这么定下来了，周琼英在不远处瞧得是目瞪口呆，她今儿才算看到小叔是怎么宠柳渔的了，怒马鲜衣少年郎，除了种田，还会赶车做车夫。
等骡车出去，周琼英才猛然想起来，八宝不就在隔壁仓库理货吗？
这是……为了能亲自送人，连小厮的活计也抢的吗？
~
抢了小厮活计的陆承骁赶了一路车，到了柳家接过柳渔捧的一杯茶，还被柳渔养的那只一点儿不怕生的棕色兔子跳到脚边贴了贴，心里就极快活了。
若非怕卫氏又要招呼他吃晚饭，给人添了麻烦，他定是要在柳家多赖上一会儿的，哪怕是跟柳晏平聊天呢，和柳渔呆在一间宅子里的两个院子也是格外满足的。
然而看看时辰，还是只能沾一沾茶水便告辞。
卫氏见他刚来就要走，自是挽留，可陆承骁想到每每自己来，卫氏和柳渔都要在厨房忙一个多时辰，便果断摇头，交待柳渔一声别太累了，匆匆告辞走了。
等把人送走，卫氏笑着打趣柳渔：“大伯娘怕是留不住你多久喽。”
柳渔抱着卫氏手臂笑道：“那不成，铺子没经营好之前我是要赖着大伯娘的，可是答应了给三个哥哥赚媳妇本的。”
柳晏平抱臂调侃：“是备你的嫁妆吧。”
卫氏失笑，不过倒是正经问柳渔：“今天在陆家铺子里，可看出什么来了？”
柳渔挑眉：“您是说陆家二郎？”
卫氏点头。
柳渔笑笑，道：“人有百样，陆承骁好，他爹娘好，这就很可以了，至于其他人，大面上不错就行，我觉得没什么关系。”
卫氏拍拍她手，道：“你有数就行，往后再往陆家拿布，还是跟今回一样，单次至少十匹，也省得落了人口舌。”
至于十几匹一拿，陆家二郎如果还觉得不舒服的话，卫氏和柳渔都懒得在意，无视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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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自安宜县回来, 柳渔把两件事安排上了，这头一桩就是“识字”。
崔二娘给写的尺寸、陆承骁写的货单，柳渔都应该是不认识的, 回来后就找卫氏拿主意了，原想着是找柳晏平、柳晏安教她，倒没想到卫氏也是识字的，先就给柳渔念了一遍。
到此时卫氏才意识到侄女不识字，这若是嫁寻常农户没什么，嫁到陆家，她自己又想做生意, 不识字可是不成，当下就不知从哪翻找出柳晏清哥儿三个幼时用过的千字文来，指了柳晏平、柳晏安每天抽空给柳渔上课。
柳晏安对这事倒是特别积极, 二话没说先去给柳渔做了个沙盘，献宝一样送到了西次间。
柳渔瞧得发愣，柳晏安道：“初学字就用树枝在沙盘上写啊，比用毛笔容易, 也省笔墨。”
农家的孩子多是这样过来的。
柳渔眉一挑，觉得挺好, 用毛笔容易暴露她不是初学者的事实，用树枝的话则好些。
这之后每天午饭后的半个时辰就固定是柳渔的识字时间, 夫子便由柳晏平、柳晏安轮番担任。
第二桩, 便是陆承骁提出的那个请人的建议。
柳渔与卫氏商量过后，卫氏也觉可以, 衣裳由柳渔做裁剪和刺绣部分, 再从村里请两个针线好的妇人来家里帮着卫氏一起做相对简单的缝制, 每套裙裳按难易程度给三十到五十文的工钱。
要求只两点, 针线好，手细嫩，因为柳渔进来的料子大多以易刮坏的纱、绢、罗等为主，手若是很糙这活还真干不了。
有这样的事自然是先关照同族，卫氏想了想，去问了族里的柳春山媳妇和柳大田媳妇，这两个都还是新媳妇，针线做得好，平时也较少做地里的活计，手不会跟常做粗活的农妇一般粗糙。
一听帮着缝一身剪裁好的衣裳给三十到五十文工钱，两人哪有不乐意的，做衣裳对村里很多妇人来说，难的是剪裁那一步，出来的衣型实在谈不上好看，加之不够熟练，又怕剪坏了布，往往剪裁都要折腾去了大半天。
可如果有人给裁好衣片，只是缝制的话，活做得再细，两天也能做出一套来了，做两天针线就能得三五十文工钱，一个月就是四百五十文到七百文的进项，这于乡村妇人而言可是再划算没有的事情。
两边说定，两个媳妇子第二日就到了柳家，柳渔看过做事确实仔细，针脚也均匀细密，便放下了心。
柳渔工钱是做一套一发，两妇人干劲十足，每天白天吃完饭就到柳家院子里做衣裳，傍晚才各自归家，照此一来，效率果然大增，刺绣部分少的裙裳，四人合力，两天就出了三套，其中一套正是先前顾客定下的那一件。
不想耽误卖货，也怕让顾客等得久，索性就让柳晏安抽空跑了一趟，只带个小包袱，坐船来回便宜也比赶骡车快。
他这一趟，还给柳渔把上回让绣娘捎过去的那身衣服卖了的钱给带了回来，一千二百文，崔二娘那边得二百四十文，柳渔得九百六十文，合上次挂在账上的一百六十文，是一千一百二十文。
崔二娘听柳晏安说柳渔请了村里两个媳妇帮着做简单缝制，这一回没给银子，而是直接给的铜钱，说是柳渔发工钱方便，如此一来，扣除前回拿布料的十五两，柳渔现今手中已有三十八两的存银和十五匹布。
而崔二娘那边，听说柳渔请人也极是高兴，直叫柳晏安带话回去，让送款可以再快些。
因崔二娘发现，卖柳渔的衣裳虽只二成利，可因为单价高，她赚到的并不比自己绣铺里单件衣裳利润少，且因为柳渔的衣裳款式好，基本是挂上醒目位置就能招揽来生意，不止是吸引来了镇上少数的高消费人群，更是因为进店的人增多，把她店里中低端成衣的生意也带了起来，她尝到了甜头，巴不得柳渔款式能供得再快一些，不要总是断层，至少保证店里时时能有三五款吸睛的高端货。
柳晏安自然应下，把这话转达给了柳渔。
柳渔倒是想快，奈何，村子里针线手艺好的妇人好找，会刺绣的却不那么好找，而衣服要卖上价，单靠料子、色彩和剪裁显然是不够的，刺绣也是极重要的一个加分元素，设计、裁剪和刺绣，柳渔一个人备三个人的料已经是极限。
不过每两天出三套新款，能持续稳定的送到崔二娘绣铺里，作为一个高端补充这已经是很够了，长丰镇不少殷实些的人家就都知道崔二娘绣铺会售高端款了，款式比县里好，价格虽说没比县里买着便宜多少，但架不住近啊，三天两头就能转过去看一看。
尤其知道这些不是崔二娘自己绣铺出的，而是跟崔二娘神神秘秘不肯透露身份的某位手艺好的绣娘私定的，且款式极少，两天才上三套，上架很快就会被人买走。
买衣裳哪有抢衣裳香？崔二娘绣铺很快成了长丰镇富户家太太小姐们眼里的香饽饽和每两日必逛的宝地。
此为后话。
五月下旬，苎麻熟了。
袁州盛产夏布，很大一个原因是此地气候土壤都极适合苎麻种植，百姓几乎家家都种几亩苎麻，一年能收三季，五月下旬正是收割头麻的时节，剥麻绩纱，几乎家家户户都忙了起来，溪风镇集市也开始出现一些收麻的小摊。
这时候来收的，多是割麻剥麻后，简单处理晒干的苎麻丝，三文一两，比如柳家，也种了几亩苎麻，但因卫氏不会织布，绩麻又实在太费功夫，往年收上来简单处理后就会送到镇上直接卖生丝。
而还有一部分百姓不会把生丝出售，而是自己绩麻织布，过一段时间再把生布卖给镇上收布的商人。
柳晏平看着自家今年简单处理过的麻丝之后，却没有急着送到镇上去卖，而是跟柳晏安交待一声，就往县里找陆承骁去了。
陆承骁原以为是柳渔有话要让柳晏平带来，结果两人一碰面，柳晏平却是与他打听夏布一事：“你之前说咱们袁州的夏布比外边便宜，想贩夏布，我想问问，若是贩夏布的话，是怎么个章程，你今年还准备做吗？”
陆承骁挑眉：“你想贩夏布？”
柳晏平点头，又摇头，道：“倒不只是单纯想贩夏布，而是对行商生出了兴趣，我所听到的和生意有关的事情多是出自你口，近来地里的麻收上来了，就想到你前头说的贩夏布的事，这个，你能跟我细说说吗？”
柳晏平没说的是，柳渔从前说开铺子给他们哥三个赚媳妇本，从前只当玩笑，现在看着柳渔当真把绣铺的事一点一点经营起来了，他一个做兄长的，怎么不着急，当真让妹妹养他不成？
柳晏平还有个念头，如果可以的话，赶在妹妹出嫁前，他能多赚些钱，给自家妹妹备上一笔丰厚的嫁妆。
陆承骁听柳晏平这般说了，垂眸想了想，道：“你想了解这个行业的话，须得亲自去走走看看。”
说着让柳晏平等等，自己折身回铺子跟陆洵打了声招呼，便道：“你随我来。”
领着柳晏平就往街上去。
柳晏平奇道：“去哪？”
“码头。”
~
柳晏平往安宜县城来得也不算少，但码头方向是极少过去的，随陆承骁到码头后，一眼望过去，看到最多的是船只和做搬运的苦力，眼里正疑惑，码头不远处的几家铺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陆承骁一笑：“发现了？”
柳晏平点头，他看到的，正是几家收售麻丝麻线的铺子，问陆承骁：“各处村镇被收上来的麻丝，最后是卖到这里？”
陆承骁点头，也摇头，道：“也有织布作坊直接下乡收的，但大多是汇集在县码头这边。”
他一指渝水河，道：“沿着河道借着船运之便，袁州那边各织布作坊陆陆续续会一路行船沿县购丝，各镇三文一两收上来的麻丝按斤计价卖到码头麻丝铺子以获利，麻丝铺子这边也有专门做绩丝的农妇接活，最终绩好麻线到袁州那些织行手中就可以直接织布了，这是从麻到生布的一条产业链，生布由布号采购，印染，最后的成布再销售到布庄、布铺手中。”
他说到这里看柳晏平：“所以要做夏布生意，在袁州甚至洪都府都很难有优势，要往两浙、淮南、荆湖北路一带售卖，才能真正享受到价差优势，而不管往上述哪一处去，路途遥远，你需要算好运费、花销和沿途关卡的税费，若太少了，恐怕赚到的也就堪堪够抵消这几样基本花销，这就是远途行商本钱都不会太小的原因。”
柳晏平若有所思，又问：“那洪都府苎麻所织布料大多是什么价，与两浙的价差能有多少？”
“这区别就大了，要看扣数、工艺、染色印花，不过总体来说，大批量走货，咱们不比市价，只说布号的批量价，洪都府布号出来的夏布价格和两浙布号外销的夏布价格比的话，得有二三成价差，而咱们从袁州直接收布印染直接销往两浙的话，这里边的利润应该还要大些，因为少了洪都府布号在其中的占利，具体的我就不知了，两浙的行情我也不那么了解，这些都是跟家中掌柜打听来的。”
“二三成还要更多！”这可是大批量走货啊，柳晏平眼睛发亮：“怪道你想做行商的买卖，若是在两浙把夏布脱手，再带回那边的丝绸来，一来一往，这赚头大了。”
陆承骁望着码头边停靠的行船，眼里也皆是向往，再看柳晏平，觉得与他在这一方面倒是颇为投契，想了想，道：“我最近差不多也要着手收一批生布，染了后走一趟两浙，我看你对行商颇感兴趣，你若能腾出时间，不妨与我同行，做不做生意倒在其次，增长些历练也是可以的，我也是头一回自己出外行走，咱们一起，也算有个伴，沿途开销我出，你也可以适当带些货试试。”
“好！”柳晏平当然愿意，当下笑了，“那我就沾沾你的光去长长见识，我别的用处没什么，身手还行，你当管食宿免费请个镖师也成。”
话毕伸出一只手，陆承骁伸手同他一击掌，两人都笑了起来。
少年意气风发，此后的袁州城两位传奇，便由此刻结盟，相约踏上第一步征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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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接下来两天, 柳晏平几乎日日不着家，满村子转着和家里有织机的人家打听往年小贩来村里收生布的价钱，又开始跑安宜县当地的小织坊看货问价。
夏布市价五百到六百文不等, 这是染色后的熟夏布零售价，生夏布从织坊大批量拿货是三百到三百六十文一匹，柳晏平打听过，春麻织出的生布，布商来村里收购价是每匹二百七十文到三百文。
农家人一年到头没什么余钱，自己会织布的人家大多是用未染色的生布制衣，所以哪家的织布手艺好与不好, 只看那家人身上穿的衣裳就能知道一二。柳晏平几番比较后，发现家织布中手艺好的妇人织出来的布和小织坊的布，二者在质量上其实差异并不大。
他沉吟着, 动起了心思来。
本钱他是没多少的，找娘商量的话，应该能拿出十几二十两，至于柳渔那里的钱, 柳晏平没想过要动。
十几二十两，能收到的生布实在不多, 就算是二十两，以三百文每匹的价格算, 也就是六十六匹布, 这里还要预留开给这六十六匹布染色的钱，也就是说, 满打满算能弄个五十匹布去贩卖。
二十两, 按三成利算, 能赚六两。
六两其实不少, 这是他大哥柳晏清半年多的饷银了，可正如陆承骁所说的，赚个六两，连路资都不够的。
虽说陆承骁说他出了路费，只请他去作个帮手，柳晏平自己也觉能增长见闻就获益良多，然而当真的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眼前，又怎能不紧紧握住，且将之最大化利用呢。
柳晏平生了心思，每日里冥思苦想就是这桩事，怎么在这趟两浙之行中收获更多。
白日里忙得连做饭的活计都被柳晏安给包揽了的卫氏和柳渔，在这天吃晚饭时觉察了出来，卫氏奇道：“你最近有心事？”
好似人也总往外跑，难不成有心上人了？
想想二儿子也二十了，家里条件还可以的人家，二十差不多也成亲了，比如和柳晏平同龄的柳大田，媳妇都已经进门了。
到她家这三个，一个个跟没长这根筋似的，老大头两年一被问起婚事，就说妹妹还没找回，先不急，老二老三神经比老大还粗，有老大前头顶着，这两个乐得自在，难不成终于有一个开窍了？
卫氏还挺激动，她也盼儿子成家，家里添丁进口的，一双眼灼灼望着柳晏平。
柳晏平完全不知道他娘心里想的事情，这事本就是要同家里说的，一被问起，便如实道：“是有件事，我和承骁约好，近日收一趟夏布往两浙走一趟，贩布。”
？？？
差点以为马上将有媳妇茶能喝的卫氏懵了懵，然后就是小小的失望。
不过前边有个大儿子还没议亲，卫氏倒没那么急二儿子，很短暂的失望了一瞬就撂开了，转而问起两人商议要去贩布的事：“你给承骁做搬运，打下手跑腿？”
卫氏不觉得自家有能去两浙行商的资本，没个五百一千两的，跑两浙那能叫行商？她能想到的就是儿子那一身力气和身手，做个苦力和打手再顺便长长见识，是最有可能的。
柳晏平失笑：“您真懂我。”
柳渔愣了愣，先时是听陆承骁说过有外出行商的想法，不过上回见面并不曾听他提起，柳渔以为一时没那么快的。
柳晏平见她怔愣，就道：“最近各家还在绩麻织布，成布还不多，要走还没那么快，所以承骁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他这些日子十有八九也在跑周边几县的织坊。”
陆承骁和他不同，他自己村子里找两家就能收够布了，陆承骁要往两浙去，动作要快的话少说要找两三家织坊定货。
更或许，还有一个可能，往两浙贩布的事陆承骁或许还没和家里人商议过。
接触了几回，柳晏平对陆承骁多少也有些了解，这人其实不爱说，可他会闷头去做，先把市场看好，有把握有章程了，恐怕才会与家中商议，那日若非他找上去，陆承骁也不会与他先提起这事来。跟渔儿说这事应该也是这样，会等陆家那边通过了，确定了，才来柳家。
柳渔点头：“我明白，商机不等人。”
一年三季收剥的麻丝中，五月收的春麻质量最佳，织出来的夏布精细嫩白，陆承骁要往两浙贩布，定然是要抢时间的，正如她制成衣，也在抢夺夏装销售的黄金时段，无瑕他顾。
柳渔问起柳晏平具体的章程，卫氏和柳晏安也感兴趣，都望着他，柳晏平便把最近打听到的行情以及和陆承骁的约定说了，又跟卫氏商量，从她那里拿二十两银子，他从村里购一批质量好的夏布和陆承骁的布一起走。
卫氏跟着侄女制成衣也看到了行商的好处，且柳渔说得没错，晏清在县衙做捕快，晏平和晏安难道要扛一辈子锄头吗？
她从前是没本事，眼下晏平自己有了路子，卫氏自然是支持的，点头道：“行，我一会儿就就把钱给你，你收布的话，可以先挑咱们自己族里人家里收。”
这时候的人宗族意识极强，哪怕柳家是这两代才回到柳家村安家，可也颇得族人照应，是以举凡能有可以惠及他人的事情，卫氏必然是先考虑同族，柳渔要寻人制衣她找的是同族的妇人，眼下柳晏平要收布，她还是多嘱咐一句，先从族人手中收。
柳晏平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族中也有织布极好的，同等质量下自然是先收族人的好，点头道：“我省得的。”
卫氏也不多话，折身就回屋给柳晏平取银子去，倒是柳渔此时也道：“二哥，往两浙去二十两哪够，我那边最近又结了几单的账，总有四十五两了，你也一并拿去。”
柳晏平哪肯要她的钱，忙摇头道：“你开铺子的钱自己留着，我这趟去也不在赚钱，只是去趟一趟路子，长些见识。”
柳渔笑笑，纠正他道：“铺子是咱们家的，那钱自然也是二哥的，你也看到了，现在没开铺子其实和开了铺子差别也不大，一样能赚钱，上回进的布料还剩一半，后边拿布料的钱应该能赚到，钱周转得过来就行，这四十五两现留在我手上也是锁在匣子里，没什么用处，银钱要用起来才是银钱，放在那里也就是块铁疙瘩，二哥稍微多带得了一点货，走这一趟进益就能更多些，等你这一趟赚到了，说不定我开铺子的钱或许还能早些凑够。”
也没容柳晏平拒绝，跟着转身回内院西厢取钱去了。
柳晏平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最初想贩布也确实是想替柳渔赚下去县里开铺子的本钱，现下听了自然心动，尤其那一句银钱要用起来才是银钱，柳晏平觉得极有道理。
厅里就只剩了兄弟二人，柳晏安极羡慕的问：“二哥，你真要跟陆承骁一起去两浙了？”
柳晏平瞧他一眼：“想去？”
柳晏安连连点头：“想。”
柳晏平笑了起来，揉揉柳晏脑袋，道：“哥这回出去是承骁出路资的，不好去那么多人，等下回，我把路趟熟了，也赚到本钱，再出去行商就带上你一起。”
“行。”得了个二哥下回会带上他的准话，柳晏安就心满意足了，拍拍柳晏平道：“那二哥你可千万好好干。”
瞧着他娘和妹妹还没出来，小声道：“咱家的钱和渔儿开铺子的钱可全给你了，这钱来得不易，你可千万别……那个了。”
他瞧着自家娘和妹妹每天除了针线还是针线，都心疼她俩累得慌，可惜他不会针线，只能帮着做做家里、地里的事情，再帮着跑跑腿。
嫌赔字不吉利，柳晏安含糊带了过去。
柳晏平也知道，点了点头，道：“我晓得。”
他会小心再小心。
卫氏和柳渔各捧着钱匣出来，在内院就碰上了，柳渔手中那匣子还是卫氏给她的，哪里会认不出来，她心一紧，道：“你这个也给你二哥去用，那万一……”
“大伯娘。”柳渔打断卫氏的话，笑着道：“我们是一家人，这些钱本来也有三位兄长的一份，我相信二哥，何况就算是有万一也没关系，咱们就跟现在这样再多做几个月衣裳就好。”
卫氏讷讷不能言，柳渔已经笑着挽了她：“走吧，往好处想，二哥要是赚了钱，我的铺子许就能早点在县里开起来了。”
卫氏心中感动得不成，如今也知侄女是真的把她们当挚亲，拿三个儿子当嫡亲的兄长一般对待的，一家人也不再说两家话，点了点头，道：“好。”
娘儿俩一起去了正厅，两个钱匣，有五两一个的银元宝，也有一二两的散碎银，更有连成贯的铜钱。
柳渔把除了铜钱以外的四十五两银子全放进了卫氏那个匣子中，六十五两银，柳晏平还不曾捧起，便已经觉出了沉甸甸的份量来。
“从收布到染布卖布，你全都跟承骁商议过再办，陆家到底经营了十几二十年的布料买卖，陆老爷子听闻当年也是布挑子起家的，这经验是咱们买不到的，凡事多问承骁，不会吃亏。”
这是卫氏唯一一句叮嘱。
柳晏平点头，捧过那匣子，此前满心想着能多收点布就好了，此时当真拿到了六十两的本钱，他反倒是静了下来，这钱，需得花得慎重再慎重。
与此同时，陆丰布铺后宅正厅，一大家子也刚吃过饭，收了碗筷换了茶。
陆承骁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划，终于在此时同陆洵和两位兄长说起他想往两浙贩夏布的打算。
陆洵早在三月时陆承骁归家与他说起过苏州一行的见闻，就已经对行商动了心思，一直以来，他也知道小儿子有这打算，所以从来不强拘着他跟老大老二一样在布铺里站柜，而是由得他自己安排，跟严掌柜学也好，跟他问也好，或是出去走动，都由他。
如今终于听他说要有行动了，陆洵有种看着一颗棋悬着，看了许久，它终于将落定下来的感觉，笑问陆承骁：“怎么个章程都琢磨好了？”
陆承骁点头，把近来所得与父兄一一说了，也将自己准备怎么收布、染布又如何卖布说了个大概。
陆承宗仿佛听故事一般，听完脑中只一个念头，三弟真厉害。
陆承璋情绪就有些复杂了。
行商，那是他们这种做小生意的商人不敢想的，没点家底哪敢做行商。
可他这三弟，打十几岁起就跟他和大哥拉开了差距，明明是一样的出身，他行事总是不一样，似他完全不敢想的事情，他三弟就敢，且跟爹说起来半点不担心爹不支持的样子。
事实上，陆承璋看着陆洵也一点不像不支持的样子。
实在宠得厉害。
就这一刻，陆承璋心里也有些酸了起来，见陆洵一直只问老三怎么做这生意，却始终没问要多少本钱，陆承璋没忍住，道：“这往两浙行商，本钱不小吧？三弟准备带多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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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这话说得颇有技巧, 准备带多少，其实是——准备问家里要多少。
陆洵眉头微不可见皱了皱，陆承骁眸光微动, 看了陆承璋一眼。
只陆承宗，一点没听出陆承璋话里的不对来，也望向陆承骁，问：“是啊承骁，往两浙去一趟货带少了不划算吧。”
陆承宗只是人忠厚老实，没那么花花心思，跟着他爹做了这么些年买卖, 基本的账还是会算的，说起这话倒是真为陆承骁考虑。
陆承骁笑了笑，道：“第一趟行商, 只是作个尝试，不在要赚多大钱上，更在对这条道路的探索，家里的钱也大多在货里, 我想着带三百两就行了，若不顺利, 不至于动到家里的根本。”
陆承璋没再说话，倒是陆承宗, 有些愕然：“会不会太少了？”
陆承宗是没出外行商过, 可他天天和家里的布打交道啊，家里一款一色布都是五匹打底, 一些中上档次的布料一匹进价都在一两左右, 一款一色就是五六两银子, 通常一款布料好几个色, 三百两也就是铺子里二十来款布料的货价，当下怕陆承骁是不了解铺子里的情况，道：“家里银钱是压在货里的多，可五百八百两的现银还是有的，那么远去，带个五百两的货，也不至于动家里根本，下一季首批进货的货款这两个月也能卖出来。”
陆承骁眼里染了笑意：“多谢大哥，三百两够了，第一趟我只当去历练历练，路子趟熟了，下一回就可以多带些货。”
陆承宗听他这样说，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笑道：“你一向比我聪明，你觉得三百两更合适那就三百两。”
见这兄友弟恭，陆洵嘴唇也弯了弯，心中颇为欣慰，老大是不如老二聪慧精明，可却是个厚道性子，也友爱兄弟。
宅心仁厚，这在陆洵看来，是远比聪明更重要的品质。
陆洵也没再看陆承璋，转问陆承骁道：“怎么去呢，就你一人吗？”
这世道可没那么太平，若是陆承骁一人的话，陆洵并不那么放心。
陆承骁摇头：“正要跟您说，我这一趟约了晏平一起，会再问问怀庚和刘璋有没有兴趣走一趟，有的话我或是花钱聘请，或是他们自己有意愿的话，捎带一些货一起到那边出手，我来承担食宿和运费，我们几个身手都不错，几人同行安全应该无虞。”
“好，你思虑得周全。”陆洵一听，连最后那一点不放心都没了，又道：“你自己看着，他们带的货若是太少，你就给添补些，不能叫人家跟你走一趟两浙只赚十两八两的，那就不合适了，本钱也不用卡死在三百两，看情况，要给他们几人添点货，还有路上开销，穷家富路，明天我给你拿四百两。”
三言两语间，陆承骁贩布去两浙的事就定了下来。
陆承璋席间没再说什么，夜里回了房却是气得脸色沉如阴云。
这一回再没了前回周琼英羡慕陆三郎待遇时他宽解周琼英的那份心境了，这一下不用周琼英说，他自己心里已经失了衡，他爹娘实在偏心。
“四百两，就跟四十两一样说撒就撒出去给老三练手了。”
“那我跟个伙计似的在铺子里几年又算什么。”
“老三真是厉害，拿着家里的银钱一个劲的拉拔柳家，开铺子不算，现在连舅子也要带出去经商了，什么路上不安全要结伴安全些，呵。”
陆承璋气难平，这一夜怎么也睡不着，周琼英一时不知如何劝解，只替他心疼了。
安宜县里，陆承璋半夜气成河豚。
~
而仰山村柳家，一样睡不着的还有柳晏平。
他是心血澎湃、激动得睡不着。
晚上卫氏和柳渔给他的那一匣六十五两银子现就在他枕边放着，柳晏平满心都是怎么把这一趟生意做好，六十五两的本，最少最少，他能赚个二十两回来。
二十两加这六十五两，妹妹去县里开铺子的本钱够了吗？
不够！
在真正进过陆家布铺，看过柳渔的拿货单知道那些布料的进价，柳晏平就知道远远不够。
陆承宗前头算过的账，柳晏平现在躺在床上，回忆着那天在陆丰布铺看到三间铺面里陈列的布匹，也能算出个大概，陆家那三间打通的铺子，陈列着的布料一款五匹的话，铺子、仓库、加上长丰镇那家，光布料存货就值一千多两。
柳渔是不需要开那么大的铺子，也没有镇上的分号，可是要想开一家看着档次还不错，不寒酸的绣铺，料子齐备，少说要三四百两。
开局要走得好，再是紧省，妹妹得有二百两的本钱才能把生意给支起来。
二百两，柳晏平迫切的想赚到二百两来。
他很清楚，陆柳两家的婚事不会太迟了，那日去陆丰布铺，其实不止卫氏和柳渔发现了陆家二郎的反应，柳晏平也看在了眼里。
陆家也不是他们一开始以为的那样一团和气，至少陆二郎夫妻就不像是有胸襟的，他想要妹妹以后在婆家的日子过得好，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置办足够体面且能一直生财的嫁妆。
绣铺一定要在陆承骁和柳渔成亲前经营起来并进入正轨，柳晏平知道，他没有很多时间。
这一趟的两浙之行，对他而言就是人生中第一个大机遇，可他却只能赚回二十两，这还是拿了娘和妹妹积攒的所有本钱的前提下。
他躺在床上，把手枕在脑后，思量着有什么别的办法。
要想多赚钱，首先货得带得足够多，而他手中的银两，显然不够买多少货的，柳晏平思考起一个可能来，仰山村家家种麻，大多数人家不舍得3文一斤卖麻丝，只要家里妇人有这劳动力和手艺的，也都自己织布，那有没有可能让村里人把自家织的布优先赊给他呢？
似看到一线曙光，柳晏平陡然坐了起来。
赊布，怎么才能让村里人抵住收布商人现钱收布的诱惑，转而把布赊给他。
柳晏平脑子极快地运转了起来，商人逐利，百姓其实也逐利，不然没有谁愿意一家老小不分昼夜的绩麻织布。
就他知道的，大部分人家四五岁的孩子都跟着长辈绩麻，一人一天也不过能绩出二三两纱，一人织布，全家妇人孩子绩麻供应，才能赶上布商来收布时把地里收上来的麻都折现成银钱。
一家老小这么苦这么累图什么？
一匹布用纱48两左右，这48两麻丝若卖给收麻丝的商人就是144文，可如果自己绩麻再加工成生布，卖给来收生布的布商，看布料的精细程度就能得二百七十文到三百文一匹。
农户一年到头，就靠地里这点产出，每点出产能多换几文钱都是珍贵的，图的就是这个。
钱和利，才是其中根本。
柳晏平突然意识到，想要村民手里的生布赊给他，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关键在于摸清村民的心理，村民想要什么，那他就许出什么。
他一下子激动起来，村民想要的就是卖上更好的价，如果他愿意出比收布商人更高的价，以利诱之，村民自然会动摇的。
春麻织出的生布，布商给二百七十文到三百文一匹，如果他给三百文到三百三十文呢？每匹多出三十文，这也不过是和去织坊拿同等质量生布一个价位。
似陆承骁这样要货量大的，本身就是从织坊拿货，所以他给到村民这个价，他自己都至少还有三成利，这生意当然做得。
柳晏平越想越激动，只是过了片刻，又冷静下来。
他尝试换位思考，村里人会贪图三十文一匹的差价，可恐怕更担心的是他卖不出布他们拿不到钱。
虽则都是一个村子的，他们家在村里口碑一向较好，可就算能把布拿回，白折腾一场，误了布商收布的时节，只有布没有钱，村里人怕是也不会愿意。
能有什么办法，让村里人愿意一搏呢？
柳晏平领略到换位思考带来的惊喜，就一直让自己站在农户的立场上去想，围绕着钱和利去想。
目光落在素色的里衣上，陡然间灵光一闪，捕捉到了什么。
色，染色！
他收上来的所有布，首先都要送去染坊作染色处理的，然后才是运往两浙找买家，站在村民的角度，这布一旦卖不出就是退还给他们，而他到时候可退还不出生布，而是已经作过熟处理的色布。
色布可比生布要值钱得多，在袁州这地方，农家谁没几匹素色生布，可是色布却是少，尤其家庭条件不那么好的，常年穿的就是素色生布做的衣裳。
如果他许诺布料没卖出去，就把染好色的布归还，不另计染色价，算作误了他们时间的补偿，会有人动心吗？
柳晏平激动得以拳击掌，一定会的！
染好色的布料，他们哪里还需要依托收布商人，自己摆到集上去零卖，市价五六百文一匹，他们只需比正经布铺折价几十文就很好脱手，那是又翻了一整倍的巨利，谁能不动心。
而对于他来说，他能不花钱就赊到大量的生布，做得好，这一单他就能替妹妹赚下个县里的嫁妆铺子回来，做得不好，无非损失的就是染布的本钱。
柳晏平转头看向枕边那只木匣，若是大量收布，恐怕染布的本钱就得几十两，几十两，他想到娘和妹妹日日埋头针线中，一双手握拳松开、又握拳又松开，心中万般纠结，这一把大的，搏是不搏？
作者有话说：
搏是不搏？
搏！
我写这个热血沸腾，我还想再搞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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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已是夜半, 柳晏平不敢扰了家里人清眠，强抑了心跳加速、热血沸腾的激动，止住自己披起外衣就去找个人分享这个刚刚从他脑中诞生的在此刻的他看来绝佳的点子, 强迫自己在床上躺下。
然而睡不着，当他想到这样一个法子后，甚至比拿到装着他们一家人所有家底的钱匣子时还更激动。
六十五两银子在手，是能踏上商路的激动，伴着的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而这个能够让他几近空手套白狼收到大量生布的法子，则激起了柳晏平心底所有的野心和热血。
他一夜无眠, 大脑太兴奋，辗转至鸡鸣时分才迷糊了过去。
然而少年人总是精力充沛，乡村的清晨鸡鸣鸟叫总是格外热闹, 更有往来人声，柳晏平很快醒来。
他一点不觉劳累，穿戴齐整就去洗漱，然后在一家人吃早饭时, 就把昨夜的想法同家里人说了。
卫氏被他的大胆惊呆，柳渔却极笃定的给了一个字：“搏！”
这一个搏字, 让柳晏平难掩心中激动，他直直望着柳渔。
柳渔知他顾虑, 仍是那般笃定的语气, “二哥，你想好了去做就行, 搏得好, 咱们家在县城马上就能有铺子了, 博得不好, 我昨晚拿银子出来时其实就和大伯娘说过了，若有万一，也就是我们像现在这样再多做几个月衣裳的事，我们本来就吃的这行饭，不是大事。”
柳晏平脸上的笑容大大的就绽了开来，“好，二哥一定给你赚到县里开铺子的钱来，让你风风光光嫁到陆家去。”
柳渔无奈拍拍自己脸皮：“二哥，不兴再这么说的了，回头我脸皮越来越厚就不好看了。”
惹得卫氏好一通笑，笑毕才正经与柳晏平道：“你妹妹有一番肯成全你的心意，你就放手去做，只是若果真收得货多，这一路的花销咱就自己担着，不好占了陆家便宜。”
“这是自然。” 柳晏平听卫氏也松口了，大喜，连忙应下。
倒是柳渔，瞧了一旁的柳晏安一眼，道：“三哥不若同去，往两浙去沿途走水路，恐怕也不那么太平，还是人多些叫人安心。”
这话极合了柳晏安心意，忙看柳晏平和卫氏，最后问柳晏平道：“加我一个的话，那些钱够路资吗？”
柳晏平笑了起来：“够，不够的话我也厚颜一回，同承骁商量商量，先由他垫付，等我卖了货再把钱给他补上。”
“不过这还只是想想，还得先收得上生布来才能成事，我先往族长家去一趟，然后挨家问过去，这事真若能成，我再去跟承骁通个气。”
说着就要出去。
“二哥。”柳渔把人叫住，道：“你问问他，可还有其他人同行，我听闻商人行船常有遇上水匪的，若可以的话，还是再多几人同往会好些。”
柳晏平知她是担心他们行商不安全，点头道：“行，我会把话带到的，你安心。”
这才匆匆出门往族长家去了。
事情如柳晏平所料，他挨家问过去，族里人虽有犹豫，可还是抵不住每匹加价三十文和若未卖出把染过色的布还回这样的诱惑。
染了色的布啊，布铺里五六百文一匹，这比单卖麻丝是四倍的利，比卖生布给来收布的布贩布商是两倍多的利，这算是一个保障了，且就算他这一趟行商顺利，布都出脱了，每匹也比外边的布商要多给到三十文。
家家户户都种了至少两三亩苎麻，一年就是六到九百斤的麻丝，织成布也都一二百匹。
这是三季的收成，只春季这一季，家家就有五六十匹的出产。
五六十匹，一匹多卖三十文，这就多一千五百文的收入，一季多出来的生布差价都抵得上两亩苎麻一年三季麻丝的卖价了，谁不心动！
然而在现钱和多得一贯五吊钱之间，大多数人家还是选择了先观望一下，哪怕柳晏平把最差的结果都替他们设想好了，可到底柳家这些年和他们一样是地里刨食的，条件再是诱人，柳家族人心里也还是有点发虚，没敢应得那么爽快。
倒是有那精明的，跟柳晏平打听。
“你跟谁去行商啊，这做生意没有人领着，能趟对门路吗？”
“你都找了谁家，现在有人应了把布赊给你了吗？”
柳晏平也清楚族人的顾虑，笑一笑道：“是同一个开布铺的朋友一起，搭他的路子，他带着我趟一回。”
他这时候没把陆丰布铺的大旗现在扛出来，只含糊说了几句。
那族人哦哦两声，再一问有谁家同意了的，柳晏平便如实道：“族长家，柳大田家、柳春山家，都应了下来，我现一时还不知哪天动身，这个得去问我朋友，所以我动身前是织出多少算多少。”
织出多少给多少啊，那人心里一动，柳晏平前脚离开去下一家，那人后脚就上族长家探消息去了。
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在了，这一瞧就知道，一样是来探消息的，问的问题也是开门见山：“晏平寻我家去了，说是想赊今春的生布，听说你家应了？”
柳族长这一会儿功夫，这问题都回好几遍了，笑着点头：“应了，一匹多加三十文，卖不出的话，他也染了色，把染了的色布退还给咱们，那些染色的价就算作补偿了，有这个做托底，这样的好事干嘛不应，这是卫氏有嘱咐，这样的好事要先紧着咱们族里照顾。”
那人嘿嘿一笑，显然也是动心的，可农民嘛，忙活一年，就想早些见现钱，对于行商这种事，他们不了解，只边边角角听过一些，有行商发家了的，也有赔得血本无归的，还有那倒霉催碰上匪徒人财两空的。
真要是没卖出去布能回来，那没什么，怕就怕柳晏平出去被人给骗了，到时候钱没得布也没了，至于人财两空什么的，这个太不吉利，跟咒人家似的，他就不嘴欠了，只问族长：“他说是跟什么开布铺的朋友一道去做生意的，族长你知道是哪家布铺不？”
镇上布铺总就那么几家。
族长一笑：“知道，怎么不知道，你们见过，就这两回农忙都给柳家帮忙的那小伙子，县里陆丰布铺的三少爷。”
来打听情况的几拨人一下热闹了。
“啥，陆丰布铺，那来帮着种田的少年郎是陆丰布铺的少东家！！！？？？”
“他们家什么时候认得这样的大户了？”
“晏清认识的？晏清就在县里做捕快。”
柳族长一笑：“不管怎么认识的，如果是陆丰的少东家带着走这一趟，我觉得这事能成，晏平价格给得公道，比布贩一匹给多三十文，也承诺了没卖出去，付不上的话，就把染好的布照退还，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真有什么风险，卫氏和晏清弟兄三个的为人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不会赖了账去。”
“你们自己考虑，想要稳的，就等布商来收，还跟往年一个价，想要多赚一两贯钱的，可以给晏平，也就是他要得急，现在动身时间没定，怕是这一时家里织不出太多来，不然我今春的布就全给他了，反正我家打今儿起几个儿媳轮番赶夜工织布，能织多少算多少。”
这是柳晏平高明的地方，把跟着陆家一起走的事稍给族长透了几句，外边却是一句不多说，这旗由族长给他扛，话从柳族长口中说出可比由他口中说出有信服力得太多。
陆丰布铺，在县里虽说是新崛起的，可架不住人家做得大、料子好、品种全呀，短短几年压过老铺子做成了安宜县里头一份。
一听是跟着这样的大布铺少东家去行商，这就是老大一颗定心丸，原就因为每匹多出三十文心动不已的人，有卖不出就归还染好的熟布托底，再一听是跟这样的大布铺去，族里人对柳晏平这个从来没做过生意的毛头小子顿时添了信心，相信这布赊出去他们是能收回钱来的。
轮番赶夜工，众人心底嘶一声。
族长又似想什么，道：“哦，还有一事，卫氏和她侄女现在做起成衣生意来了，你们不是问柳大田和柳春生家是不是也应了吗？是应了，大田媳妇和春生媳妇现在都在卫氏手底下做事，挺来钱的，具体的你们可以打听打听去。”
“卫氏做成衣生意了？”
“没听说她们家开铺子了啊。”
这一下不消柳族长说了，旁边就有人帮着解答。
小村子里没秘密，现村子里，住得离柳家近的，或是离着柳大田、柳春山家近的，瞧着柳大田和柳春山媳妇见天早出晚归往卫氏那里去，早有人好奇打听了。
虽三家都没往外宣扬过，还真有人知道柳大田媳妇和柳春山媳妇都在卫氏和她找回来的那侄女手底下干活的，只不过请人才几天，时日还短，还没传得沸沸扬扬罢了。
知情的，眼下在柳族长家的就有一个。
“这事是真的，我家里的就去看了看情况，柳大田、柳春山家的，在卫氏手底下都是做衣裳，计件，都是好料好衣裳，听说一件最便宜的也一贯两吊钱，贵的两三贯的卖价，柳家那侄女儿裁剪绣花，她们只管缝制，一做完就叫晏安送出外边铺子里卖去，销得挺好。”
“柳渔那姑娘还会绣花？”
那人点头，道：“我家里的问了大田他娘，听说大田媳妇这几日每隔一两天就有三五十文的出息，现做现结热乎的铜钱领回家去的，所以他们两家赊生布给晏平没带犹豫的，晏平这生意不成，卫氏和她那侄女的生意也红火着，有什么不放心的。”
来探消息的一人就笑：“你那么放心，怎么还来族长家打听？”
那人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好奇吗，他们家怎么好像一下子要发达起来了，这又是做成衣又是收布的，就来族长家听听呗。”
随着这里的消息传出去，族里愿意赊布给柳晏安的人家越来越多，从半上午起，被柳晏安找过的人家，陆陆续续去柳家给柳晏安回话，也当真看到了卫氏几人在做的成衣，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都愿意赊布给柳晏安，问他大概哪天收，家里从今儿起也都白天黑夜的绩麻织布。
柳晏安就知这事能成了，只要有人起了头，后边大家都会跟上，不止族人，恐怕村里其他几姓的也要问上门来。
他与卫氏招呼了一声，道：“娘，我去趟县里，把这情况跟承骁说一说。”
一是确定具体行程，二是看看陆承骁那边情况，能容他带多少货，再就是把柳渔让他多会上几个人同行的话转达过去。
卫氏知道这是正事，挥手让他自去。
作者有话说：
不敢置信，我居然搞出了三更？？？果然一写做生意我就两眼放光。头发胀了，要去歇了，晚安~
另外说一下文中一点设定：古代旧制一斤为十六两，现在是一斤十两，我为了方便大家的习惯，文中设定一斤为十两。关于一匹布用多少两麻，是根据马王堆出土的那件夏布外衫再按文中设定的门幅和一匹尺数大概估算的，肯定不准，估得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粗……别算，不然我要丢人（我数学是音乐老师体育老师混合双打教出来的，一看数字两眼纹圈，我娃都能秒杀我的那种程度）。
下方是参考资料，我从哪搜出来我也不记得了，每天都住在百度。
1. 苎麻在长江流域一年收获三季，一般栽培水平下苎麻一年可产300斤纤维。
2. 民国25年《江西年鉴》载：宜丰年产夏布3.2万匹，销外县2.5万匹。那时一匹，有长36、70、72、80尺四种规格。
3. 在周代规定了各种粗细夏布的不同用途：7～9升的粗苎布供奴隶、罪犯穿用，也可作包装布用;10～14升为一般平民穿用,是大众化的衣料；15升以上细如丝绸，为高贵品种，仅供贵族享用;最精细者达30升,供王公、贵族制帽用。这种帽称麻冕。中国湖南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夏布为21～23升，经测定经密37.1根/厘米、纬密43.6根/厘米,平纹组织,布幅20厘米，重量仅43克/米（升数越高越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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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陆承璋陷在他爹娘偏心、四百两、老三拉拔未来岳家人这些乱纷纷的思绪里, 心跟油煎似的煎熬了一整夜，这天一早眼下都泛了青，被陆洵看了好几眼。
才刚吃过午饭, 陆承璋想着大中午铺子里也不忙，就要回屋补一觉，结果人还没走，嘿，柳晏平来了。
陆承骁见柳晏平此时来，知道定是有事的，把人请到花厅。
陆承璋现在看柳晏平就和看那打秋风占便宜的无异, 是怎么看怎么心烦，当下闹心得午觉也睡不着了，也不走了, 就跟着往花厅去，他倒要看看这柳家人又找来干什么。
花厅里陆洵也在，陆承骁已经主动泡茶去了，柳晏平忙上前给陆洵见礼。
陆洵是拿柳家当亲家处的, 也极热情，瞧着是刚过午饭的点, 就问：“从仰山村过来的？还没吃午饭吧？”
说着就要喊做饭的仆妇，被柳晏平拦住了, 笑道：“伯父莫忙, 我路上买了东西垫过了。”
陆承骁已经泡好了茶，闻言便问：“午饭都是路上吃, 来得这样急, 可是有什么事？”
说着把茶送上, 就是陆承璋他也没漏下, 唤了一声二哥，也给他在对面椅子边的几案上放了一盏。
陆承璋不客气的坐下，拨着茶盏听柳晏平说得出什么花来。
柳晏平赶了挺远的路，正渴着，接过那茶喝了一口，这才放到一边桌上。
他也不拿陆家人当外人，双眼发亮的含笑道：“是有事。”
如实把他昨夜的想法以及今早同族人商谈的事说了。
陆家父子三人都听呆了，陆洵已经笑了起来：“借鸡生蛋，这法子妙啊！”
陆承骁也一击柳晏平肩膀：“好样的，你这脑子转得真快，怎么想到的。”
柳晏平笑着道：“原本我想着只是跟着你去长一长见识，意思意思凑个五十匹，重在参与和学习就是了，后来想着这样大好的机会，不把握住尽可能去做好，又未免太可惜，但我家的情况，大本钱也是拿不出来的，何况渔儿这还筹备着开铺子，也不好动她赚的那点辛苦钱。”
陆洵眼里笑意盈盈，也不打断，听他后话。
柳晏平道：“没有本钱，又想尽可能把事做好，这添了点心事，昨晚就叫我娘和渔儿瞧了出来，她们倒支持我，把原本准备开铺子的本钱都先给了我。”
陆承璋眸光一动，陆洵和陆承骁倒没什么奇怪的，柳渔虽是才找回去的，但柳家人待她极好，她会这么做，原在陆洵和陆承骁意料之中。
柳晏平此时想来，仍是感动的，道：“六十五两，在伯父眼里或许只是小钱，但我们家，渔儿和我娘天天几乎不停歇的做衣裳，那钱匣子我接得当真是沉手，感念她们的支持、信任，愈发不敢辜负，昨夜把那钱匣放在枕边，我满脑子想的就是我把我妹子开铺子的本钱拿来用了，那走这一趟，无论如何，我当兄长的得想法子给她赚下一间县里的铺子来吧？”
这话是柳晏平发自内心的愿景，陆洵听得也有些动容，也不免艳羡，柳家这几个孩子实在是教得好。
柳晏平接着道：“伯父也知道，咱们这一带家家都种几亩麻，会织布的也多，我这两天跑了我们镇附近几家织坊，对比了一下，发现除了最高端的货，对麻丝扣数要求极高，成品极薄的那种，寻常中上等货其实我们村手艺好的妇人织出来的也不比织坊差什么，可每年布贩到我们村收春麻成品生布的价位，要比织坊低到三十文一匹。”
“我寻思大家一年到头那样辛劳图什么呢，从种麻、剥麻、绩麻到织成布，这里边的辛苦不消说，我们村里小到四五岁的孩童，上到六七旬的老人，每年收麻后那一段日子老幼都忙著绩麻，家里的织机也是没停过，图的其实就是比卖麻丝能多赚些银钱，商人逐利，农人也是一样的，站在这个利字上去考虑，也就想到了两方都能获益的这么一个法子，我有了货，而村里人多了进项。”
陆洵听得直点头，忍不住赞：“晏平是吃行商这碗饭的料子，你能参透这么一个道理，就比多少人都明白，这天下多的是想占利的人，可能想到舍利让利的好处的却是不多。”
这一点上，就连他也自愧不如。
“伯父过誉了，我是没有本钱，才绞尽脑汁去想这些，这法子说来也有风险，这一趟出去，布真要卖不出去砸在手上了，那六十五两我先就亏定了，其实我不是不犹豫的，是渔儿肯替我托这个底。”
他说到这里，面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温柔，又有几分不舍，说实话，柳渔这个妹妹，是越接触越让人疼惜，然而这样好的妹妹，就要成别家的了，柳晏平再看陆承骁的目光里不由就带了几分复杂，不过也只一瞬，姑娘家大了哪有不嫁人的。
陆承骁莫名瞧懂了他那点当哥的心酸，这里若只他和柳晏平二人，陆承骁免不了就要保证几句，以后一定会待柳渔好的，可这厅里四个人呢，他只能当没看到柳晏平的那点小情绪了，忙岔开话题，道：“你此来是想问问我，租用多大的船，我进多少货，能容你带多少货？什么时候出发，以及染布的成本？”
柳晏平霎时笑了开来，和聪明人谈事情当真是半点不费劲。
“正是，除此之外还有两件，这其一，我这趟能带的货比原计划多，再由你出路上的开销显然不合适，我还想大概了解一下路上开销多少，加上染布的成本，我自己好计划好这一趟收布的上限，这其二，渔儿不放心我们只两人往两浙去，怕路上不太平，叫我把晏安也一处带上，你知道晏安身手的，有他同行多一份实力，渔儿也叫我问问你，可还能再找到几人同行，多几个人妥当些。”
陆承骁还没说话，陆洵已然笑了起来，道：“倒是想到一处去了，承骁昨晚才说起这事，还要邀他两位好友，看看是否有意愿同行。”
这个想到一处去的人，自然是指的陆承骁和柳渔，柳晏平听出话音，眼里也泛起笑意。
陆承骁听说柳渔惦念他安全，唇角禁不住上扬。
“我原是准备下午去找我两位好友问一问他们是否同行的，他二人都在镖局做事，身手也还成，你既来了，咱们不妨现在同往，你们也认识认识，细节问题咱们路上聊，至于染价，县里也有染坊，但我去看了他们出的成品，比着袁州城那边颜色上还是差些，布料好卖与否颜色和花色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染布我准备往袁州城去，成布出来前，咱们可以去袁州一趟，把颜色和花样先选好。”
柳晏平一听陆承骁心中都有章程，大喜，跟着也就起了身，笑道：“行，看来我今日又能结交两位朋友。”
说着要与陆洵告辞。
陆洵却叫住他：“晏平，你和承骁商量具体，不过大老远走一趟，难得能先赊到生布，这样的机会就别错过了，你手上的银子先只管染布的成本就好，至于路上的开销，我会让承骁多带一些银钱，由他先垫着，等成布出脱了，你再给他就行。”
这对柳晏平来说自然是个好消息，忙谢过陆洵。
陆洵一笑，挥挥手道：“去忙你们的吧。”
二人应下，柳晏安转身，看到一直隐形人一般没出身的陆承璋也起身送了出来，冲他点了点头，和陆承骁一起离开了。
陆洵看着两人离去，目光这才落到陆承璋身上，端起几案上的茶盏揭盖拨了两下，问道：“跟边上看了这半天，看出什么来了？”
陆承璋拿捏不好陆洵这是什么意思，总感觉从他爹眼里品出了几分讽刺的意味来，下意识垂了眼帘，“我不过好奇而已。”
“好奇？”陆洵眉一挑，就着茶盏饮一口，下颌朝陆承璋原本坐的位置一抬，道：“坐下吧，咱们父子俩也聊聊。”
陆承璋后悔刚才跟到花厅来了，他爹虽然慈和，从来少见他沉过脸，可威严还是有的，陆承璋还是很在乎在陆洵跟前的表现。
一连两次了，陆承璋都引起了陆洵不满，当下心里也忐忑起来，陆洵让他坐，他也不敢有二话，老老实实坐下了。
陆洵把茶盏放回案几，自己也坐下，看了陆承璋一会儿，把陆承璋看得浑身长刺了一样，才终于开口：“对你三弟去行商的事，说说，你什么看法？”
陆承璋心里一咯噔，老爷子这什么意思，难道是看出他有情绪了？
陆承璋心下急转，他对自己爹娘很了解，他们愿意看的是兄友弟恭，若真被他爹看出来他嫉妒老三，绝对没他什么好处，当下就表态：“挺好的，三弟一向主意正，见识也比我和大哥强。”
笑着把陆承骁先夸了一回。
陆洵十来岁就失了父母怙恃，靠着给人做学徒过活，后挑担子做买卖起家，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了几十年交道，又怎会看不出这一句夸赞后的真实情绪。
话里都透着遮不住的酸。
陆洵眉头微动，也不戳破，摇头道：“那倒未必，他书院里刚出来，还是少了些历练，不过这种勇于拼搏探索的精神还是很可取的。”
陆承璋把嘴角往上牵了牵：“是。”
很可取还问我作什么呢。
心里才嘀咕这么一句，便听陆洵道：“那你呢？你想不想也去闯一闯？”
陆承璋眼睛眨了眨，有些发懵。
陆洵道：“换个问法，这四百两若是给你，你觉得怎么安排才是最好的？”
陆承璋有些失落，还以为他爹终于要公平一回了，原来还是转着圈问他对老三行商一事的看法。
考题都递到面前了，没有不答卷的道理。
陆承璋也确实对陆承骁行商有意见，心下一横，何不趁此机会说一说，左右是他爹要考他，这都算不上是说兄弟的坏话。
因此当真作了认真思考的模样，少顷开口说道：“如果给我四百两去开拓的话，我觉得开一家铺子也比冒然出去行商好。”
“哦？”陆洵挑眉：“具体说说。”
“行商利大，可是风险也高，我们家还没富到不拿几百两银子当银子的地步，亏一回没事，亏两回却一定伤及根本，在我看来，家业还不算大时，稳扎稳打才是上策，步子迈得太大，一步踏错，摔得也狠。”
这不是陆承璋的心里话，事实上，他也羡慕像李家那样行商发家的人家，然而此时被陆洵问起，想起那四百两，他脱口而出的就是否认，且从第一句风险高说出后，就收不住上眼药的本能了。
陆承璋从来没觉得他比陆承骁差了哪。
是，身手和长相不如，可除此之外，他觉得他比陆承骁差只差在运道，差在几年前救下李存义的不是他，被李家认作义子的不是他，去袁州书院的也不是他，仅此而已。
在陆承骁真正从袁州回来之前，陆承璋其实没这么多不平衡，运气也是一种本事，陆承骁救了李存义，后面有了李存义弄来一个袁州书院的名额，从此兄弟间拉出了差距来，这个他没什么好埋怨的。
尤其是因为陆承骁结识了王家儿子，给家里在县城赁到这个铺子，又通过李存义牵线，给他们陆丰寻到了一起合伙进货的布商，陆家才算是真正的发迹起来。
他甚至是感念这个三弟的好的，毕竟他享受了陆承骁给这个家带来的好处。
直到陆承骁回到安宜县，回到长丰镇，并不同他和大哥一样每天都老老实实在铺子里忙，而是与县里的富家公子哥无异，来不来铺子随心，有别的事就可以去忙别的事，从前相隔两地不能清楚觉察到的区别就清晰的摆到了他眼前。
而后是柳家拿布，再是昨晚提出行商，四百两，他爹是眼也没眨就许了出来，更要带上柳家人。
这本就只有一层脆弱表层的平衡就被一击破碎了。
他不服气，在他看来陆洵也偏心太过。
陆承璋一笑，道：“三弟到底还少了历练，这才从书院回来就要做这么大的，我在铺子里干了这么些年，也不敢说第一步就迈得那么大，我觉得三弟还是激进了些。”
和他与大哥一样，在铺子里先做几年伙计才是正经。
自然，这话陆承璋没有说出来，端了旁边几案上自己那盏茶，作势喝茶掩藏眼里的情绪。
陆洵点头，不紧不慢拨了拨茶盏，这才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每个人有自己的所长，我本想着你大哥性子忠厚老实，是个守成的料子，你还算精干，给承骁四百两去行商，想着你若有想法的话，也给你四百两去历练历练。”
陆承璋瞳孔骤然一缩，陡然抬眼看向陆洵。
陆洵却是一笑，把拨弄茶盖的动作顿了顿，才道：“不过你既这么说，也是对的，咱们家业不大，经得起一回风险，经不起两回，承骁既然走了探索那条险路，你也偏爱走稳妥路线，那就这样，我还是给你四百两，你自己看看，到周边哪个镇去再开一家陆丰分号。”
陆承璋手一软，拿在手里装样的茶盏没端稳，啪一下就砸落下去，跌到他膝上，泼了自己一身的茶水，而后滚到了青石地板上，裂了。
茶泡了有一会儿了，茶水温热，并不烫人，所以陆承璋也不觉痛。
他只是满脸愕然，望着陆洵不敢置信地问：“爹，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 ，四千五百字，争取再搞一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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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陆洵看了眼二儿子洇了茶水的衣摆和脚边碎裂的瓷片, 再看他惊愕的脸，脸上还是无甚波澜，倒是颇为平静的与陆承璋道：“咱们家从洪都府进货不是没有压力的, 多一家铺子分担就少一层压力。”
开分店是如此，柳渔从家里拿货也是如此，只是不知他能不能听得进耳了。
陆承璋没能听进去，他耳边嗡嗡的。
陆家两家布铺，为什么陆家父子三人全来了县里，而镇上那家则提了铺里的老人严掌柜统领，陆承璋很清楚。
前年县里这家铺子开起来, 先时是需要人手，父子三人齐上阵，又招聘了伙计学徒带着, 后来，却是因为他不愿意回镇里。
他不愿回，大哥陆承宗就提出由他回去，说是家在镇里, 娘、媳妇、孩子也在镇里，就由他去管镇里那家铺子。
陆承璋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当时大侄子昱哥儿刚出生不久，他就是料定了只要他表现出不愿意, 大哥就会主动要求回镇里。
陆承璋很了解陆承宗, 他一点儿都没料错，陆承宗果然提出了由他回镇里。
可陆承璋料准了自己大哥, 却没料到不管是他爹还是他娘都没应下这事, 最后提了镇上那家布铺刚开时就进了布铺的严伯当了镇上铺子的掌柜, 而他们父子三人全留在了县里这家铺子。
这么着也没错, 县里这家铺子大，三开间，父子三人一人顾着一间，陆承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可他自己也知道当时自己存了私心，就是想留在县里，心里不是不发虚的，因此，第二年就替自己铺了另一条路，娶了家里开粮店的周琼英。
周家铺子与自家铺子不过一街之隔，一样是做生意的人家，有个得力的岳家总是有好处的，这是陆承璋的盘算。
可他没想到，他千算万算，会在今天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他爹打发到另一个镇去。
只要在安宜县，随意哪个镇，让他自己从无到有去新开一家布铺。
陆承璋被这话给砸懵了，砸得耳朵嗡嗡的轰响。
为什么，因为他给老三上眼药吗？
不，他自认他话说得隐秘，他只是拿自己举例。
可他为什么要拿自己举例，为什么说如果是他，他会去开一家铺子。
陆承璋此时真想给一盏茶前的自己一耳光。
陆洵看着面色变幻不停的二儿子，心下叹气。
太精明能算了，可这精明能算如果不用到正处，那就不是好事。
两年前陆承璋不肯回镇里，陆洵只当是少年郎被县里的繁华迷了眼，谁还没有少年时啊，他理解。
可后来陆承宗提出回去管镇里的铺子，陆承璋眼里是未及隐藏的雀跃，陆洵就觉出了不妥，与陈氏一商量，果然，陈氏也不肯。
宗族社会，从来都是重嫡论长，世家大族怕几次分家后导致产业散落、家道败落，一贯执行的是长子继承制，民间也就这般仿效，便是分家，都是长子占七成家业。
哪有次子管着县里的大铺子，把长子扔回镇里管小铺子的道理，陈氏一口就否了这话。
陆洵心宽，那时的陆承璋也还不大，他做下决定让兄弟俩都跟在他身边做事后就没太再放在心上了。
可端午回长丰镇过节那回，陆洵却看出了问题，那时只觉得是周氏的问题，与陈氏商量的是再过一两个月让周氏回镇里住去。直到柳渔来拿布，再到昨晚承骁说起要行商，加上今日柳晏平到访和方才他的试探。
陆洵终于清楚意识到，与二儿媳恐怕没什么大关系，真正歪的是他儿子。
陆承璋缓了好一会儿，终于回了魂，“爹，咱家已经有两家铺子了，镇上铺子卖一两匹，县里铺子三四匹，这两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啊。”
陆洵反问：“那你可算过店里一共多少积压？”
陆承璋当然知道，寻常小布铺哪需要备库房，但他们陆丰是有库房的，他不死心：“可咱们这两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积压的布第二年也能卖掉。”
陆洵点头：“是能卖掉，新布继续积压，钱都在货里，见到的现钱少罢了。”
陆承璋没说话，陆洵叹息：“咱家来县里不过两年多，不到三年，能压住县里的老字号布铺是为什么？全因着能与袁州的隆兴布铺合着进货的价格和款式优势，那你可曾想过，如果有一天隆兴做大了，不需要咱们合着进了，人家还有没有义务一直带着咱们？”
陆承璋傻住：“隆兴的钱老爷不是李家太太的族兄吗？以咱们家和李家的关系，就算隆兴做大了，应该也还能带着咱们的吧，毕竟，带着咱们也不多费他银钱，只是顺带的。”
陆洵给他气笑了，他还不知道老二对自己和对别人，原来竟是两个标准。
他给柳家顺带布料他就跟被人打了秋风占了天大便宜似的，合着袁州钱家就该着他们家了？
只是这话陆洵没说，柳渔还没进门，他不想现在就在两个儿子儿媳心里埋下了刺，只是越发坚定了要打磨陆承璋的心思，语重心长道：“庙会上踩高跷的可看过？不管踩什么样的高跷，没有自己的脚是不行的，靠人只是一时，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最可靠，不管是做生意还是过日子，你都还得学会走一步看三步，居安思危。” ①
陆承璋怔怔不能言。
陆洵起身，站到了陆承璋两步开外处停住：“雏鹰总要离了雄鹰的羽翼才能飞得更高、更好，承骁是这样，你也是一样的。”
“去吧，这瓷片喊人收拾了，你也回屋换身衣裳。”
说着准备去前边铺子里。
陆承璋却陡然起身将他叫住：“爹！”
陆洵住步转身，陆承璋紧抿着唇，呼吸也重了几分，好一会儿问道：“您是不是要把我分出去？”
陆洵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
陆承璋握着拳头，双眼微红：“因为上次柳家来拿货，我有些惊讶您给的价格？因为昨晚承骁说要行商，我问了一句准备带多少银钱，因为这个，要把我分出去吗？”
这话说得……避重就轻把自己全摘了出去不说，真正让陆洵惊心的是里边的怨气，觉得他偏心老三的怨气。
“这是你心里的想法？”陆洵一时只觉得失望又疲惫。
想他陆洵从前孤苦一个，一家人当年是逃难出来的，爹娘一没了，他举目回望，没有兄弟亲人，连宗族在哪里都不知道，而到了陆承璋这里，倒是兄弟妹妹都有，只是陆洵如今冷眼看着，老二是半点不懂得珍惜，全叫利字蒙了眼。
只是县里一家小布铺都能叫他生了这许多心思，以后呢，兄弟各自成家，陆家家业若是再大一些，又会闹到什么境况。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陆承璋二十了，顺利的话这一两年就当爹的人了，真是他教一教就能教好的吗？
陆洵沉沉看着陆承璋，原只是想打磨打磨儿子，现在想来，与其以后闹得难看伤了兄弟情分，还不如现在及早防患于未然。
虽还不及同陈氏商量，陆洵此时心中却格外坚定自己临时闪出来的这个念头。
陆承璋被陆洵看得心里发寒，可他不愿意去镇里，真只分四百两，这县里的铺子还和他有什么关系，于是仍犟着说道：“是，父母在不分家，除非是做了错事让您容不下我了，我自认勤勤恳恳做事，除了这几件事可能让您不舒服，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会让您生出这样的念头。”
这是怨怪上了啊，怪他偏心老三。
“你说得没错，父母在不分家，可也还有一句老话，树大分枝。”
“你们也都大了，也好各自闯荡去，别说我偏心谁，承骁也一样，你四百两，他四百两，我谁也不偏。”
“你的婚事家里帮着办了，他的婚事家里也一样会帮着办。”
“承宗是长房，论理是能得七成家业的，可他一向疼爱你们兄妹三人，想来也不会计较这个，咱们家就不弄这一套。”
“我还没老，也还好干十年八载的，你大哥一房跟着我和你娘，县里这个铺子就算我和你娘与长房共有的，拿出给你们的八百两本钱后，剩下的还都是货物，没剩多少现银，总就值一千多两，承骁和霜儿还没嫁娶，开销从这里边出，除去这份开销，其实差不多就是我和你娘占四百两，你大哥一房占四百两，并不比你多得什么，连你大侄儿这个长孙我也没给他特意留一份，等我和你娘都百年了，这一份就全归了你大哥房里。”
“至于镇上那家布铺，以后给霜儿陪嫁。”在陆洵眼里，儿子和女儿是一样的，决心一定，把家里这点产业三言两语就做完了分配。
“承骁和霜儿的婚事办好之前，先还住家里，分产不分家，他俩的婚事都妥了，你们自己赚到银钱置了家业，再搬出去。”
“具体的晚上等承宗和承骁都在我会再说一次，一会儿我会让八宝回镇，明天接到你娘和大嫂过来，你娘若是没意见，就这么定下不改了，你娘若是有意见，我会再参照她的意见。”
至于儿子们有没有意见，三个儿子他了解，老大憨厚，就是只让他拿镇上一家铺子他也不会有意见，老大媳妇也是个好的，不用顾虑；老三良善，也有抱负，不会盯着家里这一亩三分地。
至于老二，不愿意也没用，承骁婚事还没办，霜儿议亲都还没开始，好好的一个家说分就分了，就是为了扳正他这棵已经有长歪倾向的苗。
儿孙自有儿孙福，以后都自己打拼，也不用乌眼鸡一样盯着家里一点东西坏了情分，兄弟间各拼各的，相帮相扶反而显情意。
陆承璋已经傻了，陆洵却是一身轻松。
最后看一眼陆承璋，希望他领会得到自己一片苦心吧，挥挥手让他换衣裳去，自己往前院嘱咐在铺子里干活的八宝，今儿赶车回长丰镇，明天接陈氏、秦氏过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①不管踩什么样的高跷，没有自己的脚是不行的。这个是名言，非原创。
还有没有第三更我也不知道，看写得顺不顺，估计有也是后半夜了，也可能没有，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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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而此时的长丰镇, 柳家村，柳康笙家堂屋里。
一样的一句话也由柳家族长口中说出。
“父母在不分家，三郎, 为人子女，没有你这样的，你爹没说要把你分出去，你倒自己要求分出去，你这论起来，要被人指摘不孝的。”
柳三郎没说话，只先照着地上磕头, 而后才道：“我知道父母在不分家的道理，可我爹和大哥容不下我刚出生的孩儿，就因她是端午出生, 要我溺毙了去，族长，这是我和孩子娘的骨肉，既然说毒月毒日生的孩子克家人, 那我分出去，有灾有厄我和文氏我们自己受着, 不敢牵累家人，这也是孝顺吧？总不能真要我杀了亲骨肉, 那我柳庆年还算个人？”
柳庆年正是柳三郎名讳, 村子里都是大郎二郎大丫二丫的叫，倒少有叫大名的。
被指不算个人的柳康笙和柳大郎脸沉得似墨。
他们父子二人五月初五让柳三郎弄死那孩子, 可没想到柳三郎非但不肯, 反倒是护得死紧, 因着这个还要闹起分家来。
家里现在总共才多少地, 分出一份就少一份进项，三房分出去了还少两个劳力，柳三郎会木工，文氏会刺绣，他们出去了，谁赚钱供柳天宝读书？
柳康笙自然压着，柳大郎也不愿意，半个多月僵持不下，柳三郎和文氏不分日夜守着刚出生的柳四丫，终究是咬了牙把事情闹到了族里，请了族长和族里几位有威望的长辈介入。
柳康笙和柳大郎，因着先前卖柳渔一事，名声在村里族里其实早就臭了，族长和族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被柳三郎请来帮着分家，私心里其实都偏向了柳三郎和文氏，族长方才那一句，只不过照着规矩顾着人情那么一说。
如今柳三郎说分家才是孝，谁还为难他？
柳族长当下看柳康笙，“康笙，你怎么说？你和大郎既然忌讳这孩子是毒月毒日出生的，我看三郎说的也没错，他们分出去，也算是孝顺。”
至于把孩子溺死，柳族长都不想去说，太过阴毒，他怕犯了鬼神。
要不是柳三郎求到他面上，这一家子的事他是一点不想掺和，这柳家大房歹毒，二房林氏多是非，柳二郎倒是没什么毛病，唯一的毛病是管不住林氏。
唯有三房这两口子，文氏是个明白人，为人处事什么都还讲究，至少在村里口碑极好，而柳三郎，不出挑，也没什么毛病。
柳三郎求到他面前，一个大男人红着眼求他帮忙，说是现在两口子说夜里都不敢合眼，轮番守着孩子，就怕一个没顾到孩子就被弄没了，他能怎么办，还能真的就这么干看着？
只能走了这一趟。
柳康笙却是沉了脸：“别说这是孝顺，真孝顺就听我的，就算不愿溺了那孩子，也把她远远送走，这才是孝顺，请了族里人来压着我分家，还跟我谈孝字？”
柳康笙这话一出，柳家族长和几位族老纷纷沉了脸。
合着他们是来压着他分家的呗，那还就压了。
一个性情颇为耿直的族老道：“也不用这么说，常言道树大分枝，儿大分家，他们弟兄三个都各自成家，儿女也都有几个了，咱们村里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分家的，倒也不用上升到不孝上头去，三郎要说唯一一点能叫人指摘的，那就是是他主动提的分家，可你是当爹的，他也是当爹的，你容不下人家孩子了，还不兴人家分出去过？总归以后该你的孝敬不少，该给养老给养老，有什么好拿捏着的。”
柳渔那事才过了多久，要他说，似柳三郎和文氏这样只生了两个女儿的，现在主动要求分出去才是聪明做法，不然等丫头养大了还得防着别步了柳渔后尘。
柳康笙面色难看，搁从前，族里没人这样不给他脸，可自打家里出了事后，现在看看，说是来家里做公亲调解，其实哪个不是向着三房。
就差没把歹毒、看不上写在脸上了。
他要了一辈子脸面，临到老了老了，什么脸面都没了。
柳家族长也发话：“康笙，孩子一门心思要分出去，该分就分吧，强搅在一口锅里吃饭，见天闹腾也不是那么回事，你家里这阵子事够多了，够村里人嚼几年的了，还是别再生事端的好。”
这话，就是强压了，族里没有一人是向着他的，村里也一样。
柳康笙再看一看在一旁蠢蠢欲动的二房林氏，腮帮子绷得死紧，看向柳三郎：“你真铁了心要分家？”
柳三郎不说话，只朝柳康笙磕头。
柳康笙冷笑：“可以，那我就当没生养过你这儿子，你们也别认我这个爹，也不用说分家，这家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你们的，不是要另过吗？带着你媳妇孩子直接走就是。”
屋里众人皆惊，齐齐看向柳康笙。
净身出户，就这么赶出去！
文氏还在坐月子，那小的孩子还没满二十天！
柳康笙是真狠啊。
蠢蠢欲动也想分家另过的林氏脸色一白，当场垂下头去，把心里那点想头给生生摁死了。
柳三郎面色发白，手都颤了起来：“爹！”
“别叫我爹，我当不起你爹，要走的话马上搬，除了你们三房的衣裳，别的什么也别想带走，今天不走，你们就老老实实留在这个家，以后再别提分家两个字。”
柳康笙知道他这么干，今天族里这些踏出这个门，他柳康笙的名声就没法听了，可是已经够臭了，他在乎更臭一点吗？老大是废了，他现在还只有一个孙子，柳康笙容不得儿子提分家，他就要用这样的手段，把人强压下来。
分家，他应了，只是三房两口子自己要是不敢走，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柳三郎自请分家，族里能压着他同意，还能压着他给家产不成。
柳康笙直直看着他的小儿子，他就要看他，敢还是不敢。
柳三郎嘴唇颤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什么也不给，他们吃什么，喝什么？靠他那还没有完全出师的木工手艺吗？文氏和两个孩子怎么活。
族里有人看不过了：“康笙，没有这样分家的，你别坏了族里的规矩。”
柳康笙握了握拳，“族里也没有儿子强行要分老子家的，你们压着我同意，难不成这也是族里的规矩？你们要我同意，我同意了，难不成还要再强行帮着我把这家分了吗？我不知道族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势了。”
确实不能。
柳族长面色难看，到底，还是看向了柳三郎：“三郎，要么你再想想，没田没地活不下去的。”
柳三郎不知该怎么办，站在柳康笙身后的柳大郎唇角勾了勾，满意的笑了起来。
却在这时，一道声音自众人身后传了出来：“我们分。”
文氏一手牵着大女儿，一手抱着小女儿从房里走了出来，走到柳三郎身边跪下，也拉了柳二丫一齐跪下，看向柳家族长和几位族老道：“我们分，提分家是我们不孝，被断绝关系逐出去也是我们该，我肚皮不争气，没能生个儿子，可女儿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如果孩子的命和孝顺只能二选一，那我们只能不孝了。”
“二丫，给你爷奶磕个头。”
柳三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文氏扯了扯：“我想睡个安稳觉，不想每天夜里做梦都是二丫四丫不见了，我就是要饭去，也比孩子随时可能被人卖了弄死了强，咱们也磕个头，算是谢了你爹娘对你的生养之恩。”
拉着柳二丫就冲柳康笙呯呯磕了几个头。
柳三郎见母女二人这般，文氏怀里还有一个那么小的，眼一闭也跟着磕了头。
“毒妇！”柳康笙目光简直要把文氏洞穿，“合着最厉害的是你，就是你撺掇得老三闹腾着分家，现在还撺掇着他和我断绝关系，文家真是养的好女儿。”
文氏一听这话当即哭了起来：“要断绝关系是爹您说的，我愿意去行乞吗？不是被逼到这份上谁肯净身被逐出家门，爹说我就算了，为了孩子，我受您几句没什么，可骂我娘家，就真没道理。”
说着一抹眼泪望向族里人：“还请族长和族老们做个见证，公爹今日若当我们是孩儿，给一份家业，我们往后该怎么孝敬怎么孝敬，养老摔盆一样不会差，可若是执意让我们净身出户，请族长帮着写一份断绝书，只要签了，我们夫妻二人带着孩子即刻就走，往后就是讨饭都不会再讨到柳家门上来。”
族里几位都被震住，这文氏，倒比柳三郎还果决。
论理说，分家这样的事是没有女人插嘴的余地的，可柳家这一家子实在荒唐，族里人看文氏这境况，也不忍苛责，柳族长看向柳三郎：“你媳妇说的，也是你的意思吗？”
柳三郎这回没犹豫，他媳妇从来都比他更聪明，柳三郎听文氏的已经成了习惯，哪怕净身出户后怎么活都不知道，被柳族长这么一问也还是点了头。
柳康笙面色一白，柳族长看向他，道：“康笙呢，三郎愿意净身出户，你不后悔？要我说，父子间能有什么仇怨，就是孩子出生时辰不大好，何必弄成这样，你好好给三房一份产业，安安生生分个家，往后他还是孝顺你到老。”
柳康笙却知道不能，三房这口子一松，二房也会扑上来，他不能让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长房有天宝，他是肯定要和长房一处的，可天宝才六岁，六岁的孩子，还不稳，他不能真的应了那个断子绝孙的誓言。
想到这里，柳康笙牙一咬：“那就由他们走，断绝书你写，我签！”
柳三郎一听他爹当真要把他逐出去，二十好几的一个大男人，当下眼泪就砸了下来，整个人都萎顿了下去。
而文氏死死握着柳二丫的手，心里不知是对未知的将来惶恐多一些，还是逃离这个家的松快多一些。
可她知道，她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惊呆了我……我居然又日万了，我已经开始期待《上上大吉》那本剧情流为主的文了，原来写剧情这么好玩，打开了新世界。感谢在2022-04-30 21:21:42~2022-04-30 23:21: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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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闹腾半月的分家, 最终以一纸断绝书收场，这是柳家写的第二份断绝书，第一份给了柳渔, 无人知道；第二份给了三房一家，沸沸扬扬。
柳家三房四口，连带文氏怀里那个小奶娃，只拿了一纸断绝书，几身衣裳，一卷包袱就这么被赶出了柳家门外。
农民没有地，那就是没有命, 柳族长叹气，问柳三郎此后何去何从，柳三郎下意识去看文氏。
文氏心里在回娘家求助和借住村里的废宅间来回想了两圈, 终于还是做下了决定，她看向族长和几位族老：“我们也没处可去，眼下孩子还这样小，不知族里可能把村西那间废宅借给我们住些时候？”
她本可以求助娘家, 文家人并不冷血，可柳三郎到底姓柳, 真的投奔了她娘家那头，往后少不得被人嚼舌, 文氏不想男人以后站不正身板, 也不想自己撺掇男人分家还跟公婆断绝了关系带累了娘家名声。
毕竟大多数人犯口舌只图一时痛快，并不会真的探究其中是非对错, 她自己还有一个妹妹不曾议亲, 叔伯家也还有几个堂妹未嫁。
一听她提村西废宅, 柳族长和族里几位老人互望一眼, 都没想到。
原以为文氏会带着柳三郎和两个孩子回文家的，那样一来，他们族里真是要颜面扫地了，没曾想文氏倒宁愿去住荒宅，柳族长和几位族老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好。”村西废宅原是有主的，只是那人一辈子没娶上婆娘，自然也没有后，老了人没了，宅子就荒在那里，算是归了族里，宅子也是要人气的，那废宅再荒个五六年没人住，恐怕离倒也不远了。
柳族长见几位族老也没意见，便作了主：“行，你们就先住到那里去，自己置宅置地前都先住着。”
又看这一家四口除了一卷包袱什么也没有，也实在不忍，心里气柳康笙现在真是连脸都不要了，尽不干人事，到底也还是不能不管。
柳三郎和柳康笙是断绝了父子关系，可他还是柳家族人。
柳族长看了看其他几位族老，道：“也不能干看着三郎一家就这样，我一会儿让我家婆娘送床铺盖去。几位老伙计，咱们能帮点就帮点？”
能坐到族老这个位置，都是得村里人敬重的，除了家中较一般村民殷实一些，德行上也大都不会差，至少面上不会差，当下纷纷表示帮忙，这个说给送小袋米，那个说给送点陶罐碗筷，倒比柳康笙那个亲爹多了不知多少人情味。
柳三郎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到这般境地，也是难过也有感动，抹了抹泪谢过族长和几位族老，带着媳妇孩子往村西去了。
几年没人住的废宅，院子里杂草丛生，连个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柳三郎看着天色，拿一根长树枝把院里的草都打了一遍，进屋看了，确定没有虫蛇一类的，才招呼文氏和孩子进去。
宅子里的旧床还在，只是没有铺盖，桌子也有，缺了只脚。
柳三郎看到这一幕又红了眼，转头看文氏，垂头道：“让你过这样的日子，我对不住你。”
文氏拉了拉柳三郎手，笑着说：“同甘共苦，分家也是我坚持的，怎么能怪你，咱们只要自己勤快，日子会慢慢经营起来的。”
指着那缺了一只脚的桌子道：“把那桌子搬到这边，搭着床边垫一垫勉强也能用，你自己就是做木工的，咱家还怕没有家具吗？一样一样慢慢都能添起来的。”
柳三郎被她劝得终于不那么沮丧，笑了笑道：“是，我会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的，这里先将就这么用着，桌子我这两天就修一修，凳子过几天我也弄几条出来。”
越说精神越振作了起来，摇了摇那床试了试是否结实安全，确认没有朽了，把床沿拍拍干净，唤文氏道：“你和四丫先坐坐，我去借把锄头把院子整整，省得招虫蛇。”
说着自己跑到村民家借了把锄头，带上二丫就开始整院子。
没挖几锄头，族长家的儿子儿媳来了，一个抱着一床铺盖，一个拎着水桶，端着脸盆抹布，一进这废宅里，看到柳三郎家四口人的凄惨模样，夫妻俩面色都有些凝重。
族长儿媳与文氏本就交好的，一进屋见文氏抱着不点大的孩子坐在一张落满了灰的破床上，眼泪浅的就红了眼。
“你公爹这是造什么孽，好好的儿子儿媳孙女儿全赶了出来，还连点像样的东西都不给带，你这连月子都还没出呢。”
文氏自嘲一笑：“断绝关系了，我没有公爹。”
族长儿媳忙道：“对对对。”
又与文氏道：“他们家这月余真的是，我以前怎么没瞧出来呢，还觉得挺不错一人家，现在看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先是渔儿，现又是你们。”
听到柳渔，文氏有些怔忡，也不知柳渔怎样了，陆家找到她了吗？
不过她眼下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操心得到柳渔。
想到柳渔，文氏就觉得离开柳家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离开那个家，困难只是一时的，留在那个家，阴影却是一辈子。
族长儿媳放下水桶脸盆，看这里也没个干净地儿放铺盖，接了男人手上的铺盖自己抱着，打发男人去打水来，一边与文氏道：“我婆婆去几个族老家走动了，和几家婶子商量给你凑点过日子的东西，看看各家各出点什么，好歹给你们凑出一副吃饭的家伙什出来。”
文氏动容：“多谢你们了，如果不是你们肯援手，我今天就难了。”
“日子会好的。”族长儿媳嘴上安慰着，只是心里还是犯愁，没地没粮，这一家子吃什么啊，想了想，道：“这样大的事，你找人给你娘家报信了没？”
文氏苦笑：“还没呢，哪顾得上，等安顿下来，过了今晚，明天让孩子他爹走一趟。”
说话间族长儿子已经把一桶水提了来，接了女人手里的铺盖自己抱着，族长儿媳腾出手拧了抹布就先帮文氏抹起床来。
文氏不好意思看人家帮自己干活而她自己干坐着，可手里的孩子都没处放，一脸的惭愧，族长儿媳一瞧她神色就道：“别想那么多，你还月子里呢，这生水千万碰不得。”
足换了三盆水，擦出来那床板子才现了本色，那一床铺盖也终于有地方放了，族长儿媳接了铺盖帮文氏铺床，男人就出去帮柳三郎整院子去了。
这边床才铺好，族里陆陆续续来了好几家人，各家都提着个篮子，送什么显然是商量过的，几家人里有四家一家送了一副碗筷，有三家送的粗瓷盘子，还有两家各送一个旧瓦罐。
铁锅不便宜，家家都没有多的，也没这么豪阔，所以这两个旧瓦罐就是给柳三郎和文氏近来对付着煮吃食用的锅了。
除了这些用的，还有吃的，鸡蛋、鸭蛋、米粮、油、豆、蔬菜，各有人送，虽每家送的都不多，可凑到一处也摆了满满一桌，五六天内这一家几口的吃食是有的。
村里陆陆续续有人闻讯前来，多少都捎了些东西，看废宅院子里的地收整出来，还有人送几包菜籽的，也有的菜已经打了秧，村人就让柳三郎直接到自家地头去分一些来种上，关系交好着的临走都会说上一声，让柳三郎要吃菜上他们菜园子摘去。
柳三郎和文氏一一谢过。
柳家让夫妻俩看尽冷漠凉薄，柳家村的村人却让他们感受到了从前未觉出的温暖和良善来。
傍晚柳三郎拿石块磊了个简易小灶，没有菜刀，就纯靠手撕做了点子青菜，夫妻俩商议着明儿一早就上文家报信，文氏自己也还有几两陪嫁捏在手上，让柳三郎去集上把菜刀案板一口铁锅这些基础生存物资置办起来。
夜里一家四口挤一张床，正要睡下，院里传来动静，有人敲门。
家里也没蜡烛灯油，只有窗外透进来些微一点月色，文氏和柳二丫也都还没睡着，柳二丫就有些紧张。
柳三郎走到门边，问了声：“谁？”
外边传来王氏压低着的声音：“三郎，是我。”
柳三郎回望文氏一眼，旋即给王氏开了门，看到了人，一时竟不知喊她什么。
王氏进门来，借着一点月光看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也不大好受。
柳家弟兄三个，王氏现在对柳大郎是恨之入骨，对柳二郎是客气拉拢，唯独这柳三郎与前头两个都不同些，她当年来到柳家村时，柳三郎还很小，小时候很肯亲近她，算是她一手带大的，后娶了文氏，文氏又极会做人，三个儿媳中最是得王氏欢喜，所以她对三房总归还是有些不一样。
眼下见柳三郎和文氏都不作声，三人都静默了片刻。
王氏其实也不敢多留，从袖里掏出一个钱袋来，这是上回给柳渔，柳渔又还给她的，王氏塞进柳三郎手里：“我的一点私房，偷偷拿出来的，你们……以后好好过吧。”
离了那个家也是好事，不像她，这辈子就绑死在那黑泥潭里了。
柳三郎怔住，握着手中还有些温热的钱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王氏扯了扯唇角，“睡吧，我走了。”
转身出了门。
“娘！”身后柳三郎陡然把人叫住，王氏步子一顿，回头看去。
柳三郎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谢谢您。”
王氏笑了笑，摇了摇头：“还是别叫我娘了。”离了那泥潭，何苦再沾染，何况她也是个灾星，这辈子就绑死柳康笙好了，不祸害别人。
她冲柳三郎挥了挥手，摸黑离开了这处连院墙都塌了大半的小院，暗夜里瘦小得显出几分佝偻的身影被月色衬得格外孤凉凄清。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第一更，王氏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形容她，一直都比较复杂……
下一章回归主线了。感谢在2022-04-30 23:21:27~2022-05-01 14:0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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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柳三郎看了许久, 最后瞧不见王氏身影了，他关上房门，转身回到床边与文氏两两对望, 文氏叹气：“收着吧。”
王氏对别人怎样她不评说，对她们三房其实不差。
~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却说陆承骁全不知他走后陆洵提了分家一事，他一心扑在这趟行商的事情上，与柳晏平离了陆丰布铺，一路相谈着寻到了镖局。
林怀庚和刘璋二人，镖局没活计的时候, 会赶着上午的集和傍晚的集卖卤味，这是与镖局从前的少东家，现任的东家通过气的, 因镖局发不出工钱来，大家伙总要过活，没接镖时镖师自己做些小营生，或是接些外活的都有。
人没散, 镖局没散，那东家就极庆幸了, 是以默许了林怀庚二人夜里住在镖局，白日挑担摆摊。
夏天吃食难存住, 中午这个时间点太阳正烈, 外边也没什么人走动，所以林怀庚和刘璋自天热后货备得比从前要少许多, 通常尽量争取在上午出摊卖完, 中午是不出去的。
陆承骁寻来时, 两人也才收摊回来不久, 将将用过午饭。
听是陆承骁来寻，忙迎出去，看到柳晏平，并不识得，便疑惑看向陆承骁。
陆承骁笑着与两方作了介绍，林怀庚和刘璋听是柳渔兄长，就知是陆承骁未来舅兄，而柳晏平路上早听陆承骁说过这二位是与他从小一处长大的，两相见礼，都颇热情。
简单叙过，陆承骁说了来意，林怀庚和刘璋已吃了做生意的甜头，哪有不感兴趣的，他们在镖局住的是大通铺，人多口杂的，自不好相谈，林怀庚只让陆承骁等他一等，回屋拿了钱袋就说请陆承骁外边茶馆里坐去。
他显得格外激动些，陆承骁便看刘璋，问他：“怀庚这是怎么？”
刘璋嘿嘿笑：“若能同你行商去，怀庚娶他表妹就有望了。”
陆承骁眉一挑：“这怎么说的？”
林怀庚已经大步出来了，听得后边两句，笑道：“走走走，咱们边走边说。”
揽了陆承骁，又朝柳晏平一比，就请两人同行。
出了镖局大院，把周家事同陆承骁说了，原来就在半个月前，陈有竟又找上了周家，这一回刘氏直接请的媒人去说合，想要给陈升聘周如意为妻。
周太太是想给女儿说个好人家，可经了前番那事，她听到陈家就动肝火，想打陈家人的心思都有，若非顾及周如意名声，早就打上门去了。
眼下刘氏竟还请媒人来，周太太哪里有好脸色给媒人，连一声陈太太都不称了，只叫那媒人去回刘氏，周家攀不起她陈家的大庙，以后若是替陈家说项，大可不必再登门。
事情若只到这里，林怀庚还没这么乐呵，他笑道：“陈升那娘也是个能屈能伸能隐忍的，我姨母已经说得这样明白了，她第二天还能厚着脸携了礼物上门。”
“结果你道是如何？”
陆承骁奇道：“怎么？”
林怀庚笑，“头一天那媒人去回陈家话时，不知被谁听到传到陈升耳中了，陈太太前脚到了我姨母家，陈升后脚追了过来，母子二人在周家就闹了起来。”
闹什么呢？林怀庚陡然想起陈升这闹腾是因着柳渔，陡然就卡了壳，见陆承骁和柳晏平都看着他，他尴尬一下，道：“就是柳姑娘，我听我表妹说起，自己大致推测的，陈升约莫是还以为柳姑娘被卖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跟他娘起了嫌隙，听说他娘来周家提亲，闹上门来了，最后双双被我姨母和表兄打了出去。”
陆承骁略想一想，大概猜出了陈升心理，当初刘氏应了会去柳家村提亲，却瞒了陈升私下里找了柳渔，又弄出周家相看一事来，陈升大概是觉得陈家如果早去提亲了，就不会有后面柳渔被卖一事，怨怪上了。
母子失和，所以刘氏着急给陈升娶亲，慢慢把儿子的心从柳渔身上收回来？
约莫如此。
可这世间最难忘是已失去和得不到，便是真的给陈升娶了妻，以后母子间的嫌隙真就能修复？陆承骁不这么认为。
然而这都是刘氏自酿的苦果，掌控欲太强，心机深沉、自私自利、手段歹毒，反噬只是迟早，他不愿去想陈升还念着柳渔，便不再说这话题。
倒是柳晏平，初时听到柳姑娘，再听着以为被卖了，结合林怀庚神色，大致猜出什么，挑眉问林怀庚：“你说的柳姑娘，是我妹妹？”
林怀庚揉揉鼻子，点头，看了陆承骁一眼，见他没说什么，才道：“陈升是我们长丰镇一个开书肆的，他喜欢柳姑娘。”
怕给陆承骁添了乱，忙补充一句：“他不是什么靠谱的，他那老娘更是难缠，不是什么好归宿。”
都能去林怀庚表妹家提亲的，自然是没看上他妹妹了，柳晏平怎会不知。
大概也猜得出几分来，他妹妹样样好，那陈家太太瞧不上，家里又是行商的，无非就是看不上他家渔儿出身呗。
柳晏平唇抿起，这样的人家，没成是好事，不过还是心疼起柳渔来，又看了陆承骁一眼。
林怀庚都知道，且能坦然在陆承骁面前说出来，陆承骁显然是知道那叫陈晟的与自家妹子之间的事的。
柳晏平倒好奇，想不出来陆承骁和自家妹妹从前是有怎样的纠葛，不过他也有分寸，没去问什么，只是心里对陆承骁还是更添几分满意，至少挺有眼光，家风也清正。
陆承骁觉察到柳晏平那一眼的打量，笑笑没说什么，反问林怀庚：“所以你姨母对你的态度是松动些许了？”
林怀庚笑得几分腼腆，说来还是那回娘娘庙里他表妹被陈家下了药，人是他救的，虽并无出格之处，可表妹本就有心于他，姨母虽初时硬顶了回去，陈家不考虑，他林怀庚也别肖想，可到底态度是松动了的，没有再急着给表妹相看了。
这些都不为外人道，林怀庚只是点点头，道：“还在看我表现吧，我卖卤菜是能赚点小钱，可利薄，在我姨母眼里也不那么体面，可要是能跟你行商去，她应该能高看我一些，多走几回，慢慢把本钱滚多些，有能力了，我姨母自然就肯了，所以今天这茶我做东。”
“行啊。”陆承骁也替他高兴，“你这也算是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说话间已到了茶楼，不是前回陆承骁请客那家，是一家消费要低些的小茶馆，择了僻静处坐下，要了茶点才谈起正事来。
由陆承骁把这趟往两浙贩夏布的事同林怀庚和刘璋二人细说，路上开销由他出，让林刘二人也带些货同往，问愿是不愿。
毋庸置疑，得到的是两人都愿意的答复。
林怀庚和刘璋自四月起卖卤味至今已有一个半月，两人也赚了二三两银钱在手，加上这两年走镖交回家里的钱，合在一处也有七八两来，而家里又是做生意的，小本钱自然能拿得出，当下纷纷表示回去问家里要些支援，预备一人弄个二十两的货跟陆承骁同往。
二十两，若路上不要开销，去时能赚六两，回时若再带点货，若也能赚下六两，一来一回能有十二两。
对林怀庚和刘璋而言，这就极诱人了，更何况还能积攒到做行商的经验。
陆承骁听说他们一人只预备带二十两，想了想，道：“我给你们一人添十两做本钱吧，算是借给你们的，等赚了再还给我就行，这么远走一趟，也要冒亏钱赔本的风险，赚得太少也不划算。”
陡然听得陆承骁要给他们添本钱，两人都是一愣，虽说是借的，也是难为情，一时都不敢应。
陆承骁一笑，“不是大钱，不过投入更多，相应的也代表风险更高，生意不是稳赚不赔的，你们自己决定，确定需要的话就告诉我。”
这话在理，林怀庚和刘璋也做了一段时间生意了，自是清楚这道理的，倒都认真想了起来，一时倒忘了那点子难为情，本就是从小一处玩到大的，林怀庚很快想明白了，道：“自家兄弟，我想娶我表妹，确实需要做出点样子来，就不与你客气了。”
刘璋胆子要小些，相对更求个稳字，便道：“我有十来两的赚头也够了，先趟一趟，这回不跟你借，往后要是需要我再问你开口。”
陆承骁笑着应下，“行。”
后边就是此次行商的细节商议，多是柳晏平和陆承骁二人的讨论了，林怀庚和刘璋也什么都不懂，大多时候是听两人你来我往的，或一个问一个答，或是想出问题，两人谁也不知答案，一起商量应对之策。
从租用多大的船，进多少货，怎么染布，又走哪条线路，到哪里销，如何销，在茶馆一坐一个多时辰，在柳晏平和陆承骁的问答或商议中，林怀庚和刘璋差不多也都听明白了。
事情便就定了下来，林怀庚和刘璋当天会回长丰镇找父母支援些许银钱，各凑二十两，陆承骁再给林怀庚添十两，交由陆承骁手中按计划一起从织坊中购进生布及染色。
而在购进生布之前，柳晏平和陆承骁二人需得先去一趟袁州城，走访染坊，选定要染的颜色和花样，确定染色的成本，于这一项上，柳晏平提出把柳渔带上同往。
“渔儿旁的不说，审美上是极好的，尤其对衣料这一块极为敏锐，咱们两个男人去挑的颜色和花样可未必有她挑的畅销。”
陆承骁想到柳渔前番到陆家挑的那些布料，再想想她现在连铺子都还没有隐隐就已经做起来的成衣生意，当下眼睛就亮了：“我倒忘了能让她帮着参详。”
只是转而一想，又不甚确定，问柳晏平：“伯母愿意渔儿与咱们同去袁州吗？”
这里的咱们，其实只是指他，到底还没定亲，他怕卫氏不放心。
柳晏平笑了起来：“我和晏安一起同行，我娘应是会同意的。”
陆承骁那笑就压不住了，想到往袁州来回好几天的路程，他都能见到柳渔，真真切切感受到心花怒放这个词所为何来。
欢喜成那样，林怀庚和刘璋暗笑，柳晏平没眼看。
陆承骁这时候只想捧着柳晏平，人还坐着，却也一本正经拱手作揖：“有劳柳兄！”
柳晏平嗤一声笑出来。
什么柳兄，他看陆承骁这厮是恨不能现在就改口叫他舅兄。
喜欢一个人这么着魔的吗？柳晏平自己也觉好笑，挥挥手道：“行了行了，我今天回去就同我娘和渔儿商量去。”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来啦，好困，没睡午觉，眯半小时吃饭，晚上再战了，第三更估计比较晚。感谢在2022-05-01 14:00:01~2022-05-01 18:23: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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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茶馆里别过, 四人约定详细后便各自准备，各行其事去。
陆承骁回到布铺已是申时末，铺子里几乎没有顾客了, 他爹和大哥还寻常，聊了几句，二哥陆承璋却是整一个的魂不守舍。
陆承骁有些奇怪，关心了一句：“二哥，你怎么了？”
怎么了？
陆承璋抬眼看陆承骁，这个他一直在心里暗暗羡慕了好几年的弟弟，如果先前有不平衡、有隐隐的嫉妒、甚至觉得陆承骁拉拔柳家, 颇多私心，现在这些都没了。
只剩了同情。
他一直觉得爹娘有些偏疼老三的，从前几年开始, 可他知道，那是因为老三不在他们身边，十几岁离家，当爹娘的肯定要多惦记些, 这些他从前都知道，也都能理解。
际遇这种事情是真没奈何, 老三就是有那个命，甚至于现在想想, 当年如果是他碰到被水匪缠住的李存义, 他会救人吗？
他未必能有当时只有十四岁的老三那份良善和胆气，也没有他那样的身手。
所以后面去袁州书院, 有小厮有骏马, 能跟着李家人去苏州走一趟, 结识了县里王家, 结识了官家子，这些都不会有他什么事，万事从来都是有因才有果。
他只是看着一母同胞的兄弟和自己过的是完全两样生活，不知不觉就由羡慕而生嫉妒了，然而这点子嫉妒，现在一点也没了。
爹娘并没有偏疼老三什么，四百两，和他一模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四百两，老三甚至还没成婚就被分出去了，先是分产，只等最小的陆霜婚事一办，也得和他一样，分出去。
嫡长最重，他们家也没什么嫡庶，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大哥就算并不聪敏，反而因为是长子，才是最后留在爹娘身边，得了县里铺子的这一个。
陆承璋也清楚，他爹说的是对的，大哥也没多得什么，照常例，大哥是该得七成的，把家业一分五份，爹娘和他们兄弟三人各一份，妹妹嫁妆半分，承骁和妹妹操办婚事的费用半份。
大哥和他们得的甚至是一样的，要说多了什么，那就是多了爹娘百年后，那一份也并给了大哥，然后县里这个现成的铺子，哪怕只有小半归属大哥，可起点却要比他去镇里开家铺子高得多。
陆承璋浑浑噩噩想了一下午，得出的结论是，爹娘谁也没偏，公允之极。
可他，就这么被分了出去，老三也被分出去了。
陆承璋还是懵的，一直懵，甚至都没能有心思和周氏多吐露一句半句。
直到这一刻，直到陆承骁一脸关心地问他：二哥你怎么了？
这一刻那些嫉妒不平衡都没了，他只同情老三，老三春风得意，满心都是这趟两浙之行，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爹给的四百两，他两浙之行的本钱，就是家里分给他的所有，若是亏了，那就什么也没了。
最迟，晚饭后，爹就会告诉他了，到时老三会怎样，他还敢像现在这样，不惧风险，四百两说干就干吗？
陆承璋同情起陆承骁来，相形之下，他竟觉得自己需要去找个镇子开布铺也不那么让他失落难以接受了，开布铺，有陆家货源的优势，有县里陆丰布铺的名号，他只要选址不太差，怎么着都能把生意稳稳当当经营起来，他的日子是稳的。
老三呢？
他还敢去吗？还敢放手一搏吗？
接受得了十八岁就被分了出去吗？
从衣食无忧的商家公子，一转眼就要什么都靠自己了。
他这下真不嫉妒了，他同情老三。
陆承骁莫名的从他二哥眼中看到了极复杂的但的的确确是以同情为主的情绪。
同情他？？？？？
他满脸的问号，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吗？
实在奇怪，问陆承璋：“二哥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陆承璋摇头，哎一声长叹出一口气来，拍拍陆承骁肩膀：“老三，你要坚强，往后咱哥俩一起努力吧。”
就这么一转眼啊，他就从县里最大的布铺少东家，要变成一个小镇小布铺东家了。
世事真是变幻以极，无可预料啊。
他背着手踱向后边院子，他得好好想想了，去哪开铺子。
一下午接受不了的事情，神奇的在这一瞬间平和的接受了。
陆承骁看着陆承璋背影，莫名失笑，看向陆承宗：“大哥，二哥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就要坚强了？”
陆承宗比他还懵呢，摇头道：“一下午都没魂儿一样的呢，这怎么突然就精神了？”
陆洵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他马上侧过身去，没叫那兄弟俩个看见他脸上的笑意。
陆洵欣慰，老二可算是想通了，他这番苦心就算是没白费，就是可怜老三了，才十八岁还没成婚就被预分家，恐怕满大庆朝也寻不出几个。
不过陆洵也不后悔，从刚才老二的反应看，他这一步棋是走对了，兄弟嘛，能同心同德自然好，可人有百样，哪能他家的就样样好呢，既然不能，就先让他们成为独立的个体，没了利益之争，才能更清楚的看到利益之外的东西，如亲情，兄弟情义，凝聚力。
挺好，老三委屈就委屈些好了，这是个聪明豁达的，想得开。
~
陆承骁很快知道他二哥的反常所为何来了。
晚饭后陆洵把哥几个包括老二媳妇周琼英，一并叫到了花厅，把白日里的决定说了。
陆承璋已经缓过来了，倒是陆承宗、陆承骁和周琼英懵了。
实在是太突然了！
陆承宗一脸的懵：“爹，这好端端怎么就要分产分家？三弟还没娶妻，霜儿也还没出嫁，就是霜儿出嫁了，咱们一大家子的不好吗？分家做什么？”
陆承宗是真的不理解，虽然从他爹刚才的方案看来，他爹最照顾的就是他，可这好端端的，分家干嘛啊？？？？？
陆洵没答，笑问小儿子：“承骁怎么看？有没有想问的？”
陆承骁从听到分家两个字从他爹嘴里说出来，就一直在想，确实太突然了，突然得像是他爹拍脑袋想出来的。
可分家分产这事是好拍脑袋做决定的吗？
而后想起来，去看他二哥陆承璋，果然，非常淡定，得，难怪傍晚一脸同情看着他，拍着他肩膀要他坚强。
再看二嫂，一脸的惊讶半点不比他们兄弟少，甚至脸色有些发白。
二嫂才进门半年，这分家确实突然了，且好好的家业分成好几份，看着可就并不丰厚了，二哥从布铺的二少东家变成了拿四百两去单干，在二嫂那里确实难以接受。
这说明二哥甚至没来得及跟二嫂说一声。
而大哥说，二哥一下午都跟没了魂一样。
那就是今天下午爹先跟二哥说的，而二哥还没心思跟二嫂说。
分家这种事，正常情况下是儿孙大了，合在一处过日子太挤，或是有磕绊，由家长认真思虑后，召集全家提出来。
而他爹省了这一步骤，他爹一贯极敬重他娘的，这样的事，他娘甚至没在场，没有商议过，大嫂也不在。
所以确实是爹临时起意做下的决定，先跟二哥说，那触发他爹这个念头的人，是二哥？
分给二哥和他的是四百两银子，四百两，这个数太巧了些，正好是他这趟行商要带走的数额，所以四百两是引子？
思及陆承璋这两日的细微态度，陆承骁陡然明白了什么。
唇角逸出几分苦笑，再想到傍晚他二哥的反应，又忽然明白了他爹的用意，他爹是怕他们兄弟之间心生隔阂吗？
想想也是，这几年他享受到的其实远比两个兄长的要多，长此以往，确实有可能会使兄弟失和。
想通这点，陆承骁笑了起来：“我明白爹的意思了，没什么要问的，就照爹您说的办，再是分家，我们也是亲人，血缘兄弟，这是分家分不开的。”
陆承宗、陆承璋、周琼英那个吃惊，齐刷刷转头看向陆承骁：就这么应了？就这么应了？没意见？？？？？？
陆承璋最懵，简直想照着老三肩膀摇一摇啊，老三，醒醒，你最吃亏啊！！！！！
你怎么能就这反应呢？就这？就这？
陆洵却是极高兴，分家分不开血缘亲情，他知道，老三这是明白他的用意了。
他起身拍拍陆承骁肩膀：“好，承宗、承璋，都记着这句话，分家只是你们大了，给你们更广阔的天地去翱翔，分的不是血脉亲情。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就算分了家，你们也一样是兄弟，且要比从前更团结，相互扶持才能把路走得更宽。”
陆洵这一番话说得豪情四溢，陆承宗先被感染了，直点头：“爹，我会记住的，我和二弟三弟什么时候都是一家人。”
陆洵看陆承璋，陆承璋自然也点头：“我也会的。”
到底还是有些怔怔的，去看陆承骁神色，见陆承骁冲他笑了笑，陆承璋没忍住，说道：“承骁，你确定还要往两浙贩布吗？你可就这四百两，这要是亏了，就什么也没了，你不如和我一样，到附近哪个镇找个铺面，给咱家陆丰布铺开个分号，虽不一定有行商的厚利，到底稳妥些，本钱厚了再尝试行商不迟。”
言语中难掩关心。
陆承骁眼里笑意更甚了些，真心实意的关心是不一样的，同样是问贩布的事，他二哥昨晚和今晚确实不同了。
那这分家就是值得的。
他笑道：“多谢二哥，贩布之事我准备了许久，先前苏州一行也有留心观察，所以这一趟还是会去的，至于风险，做生意其实都有风险，先想清楚能不能接受得了就行。”
“今日下午我与晏平、怀庚和刘璋也都讨论过，我们这一趟最大的风险是钱货两失，其次是这批布销不出去积压在我手里。”
“如是前者，应是天灾人祸，这个不止外出行商会遇上，人在家中坐也未必就避得开。三成在命，三成在运，余下四成就是尽人事，命和运在天，都不是我能左右的，也无需因此太束住自己手脚，我能做的是余下的那四成尽人事，这是我可以做的。”
“如是后者，我还剩下布，到时就要请大哥和二哥的铺子帮帮忙，从铺中帮我销出一些，我自己也再想想法子，生意大有大做，小有小做，总不至于一次失败就从此坐困愁城，一蹶不振了。”
“不过二哥求稳是对的，只是我因着苏州一行，确实对行商极为感兴趣，最坏的可能认真想过，应对之策也商议过了，觉得可以接受，便就做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不过二哥提醒得对，我下午和晏平他们细讨论这些时不知家中已经决定分家了，现知道这是能分给我的所有，如果是我一人倒是无妨，只是我现在有成婚的打算了，确实不能太过轻率，我会尽量把风险控制好一些。”
这批货少做一些，少赚一点，至少给柳渔留下一百两开铺子的本钱，总不能让她嫁过来就跟他担惊受怕，挨苦受累。
陆承骁想到此，觉得等明天他娘过来，事情确定后，他还是应该去见见柳渔，同她商议商议，也听听她的意思，说到底这家一分，这四百两都不算是他一个人的，也有她的一份，分家之事也需跟她透个底。
陆承璋听得目瞪口呆，昨天，他心中其实是有气的，压根不是单纯气他爹偏心，还气老三不知赚钱的辛苦，第一回 学着做生意，张口就敢拿家里四百两。
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他全部的家业他也还是会去，仅仅是再把风险控制好一点，原来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一时倒有几分尴尬，显得他有点……小人之心了，心虚之下，陆承璋连忙保证：“那你放心，布要是真没卖完，二哥铺子里最好的位置就上你的布，帮你卖着。”
陆承宗也连连点头，道：“我也一样，家里就是你的后盾，就算是亏了，我和爹铺子里还能赚，也能帮着你东山再起，而且大哥一直觉得三弟你是我们兄弟三个里最本事的，我觉得你一定不会亏的。”
陆承宗潜意识里其实还没什么分家的概念，仍觉得县里铺子里的钱还是家里的，说的甚至不是借，而是帮，帮他东山再起。
陆承骁在袁州书院几年，同窗的事也听过看过一些，相形之下，这样的兄弟情谊何其珍贵，他眼里带上笑意，揽了揽站在他旁边的陆承宗：“好，那就多谢大哥了，也多谢二哥，有你们这话，我少了许多后顾之忧，敢放开手脚拼一场。”
作者有话说：
陆承骁回来前，陆承璋：我真苦，我爹居然要把我分出去。
陆承骁回来后，陆承璋：咦，这有个比我更苦逼的，好了，瞬间不觉得那么苦了。
老三，你要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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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仰山村, 柳晏平到家时天色已经黑透，家里做工的柳春山和柳大田媳妇也都各自归家，卫氏几人迟迟没等到他回来, 先炒了菜用过晚饭了，只把给柳晏平的那一份温在灶上。
现下见到了人，就紧着招呼他赶紧洗手吃饭，又没忍住，问：“承骁那边怎么说？你和承骁一起行商的事现同你陆伯伯也说过了吧？”
柳渔已经打了水过来，柳晏平谢了，一边洗手一边道：“跟陆伯伯说过了, 陆伯伯也挺赞成，他的意思是机会难得，让我手上的钱只管用在染布上, 至于路上的开销由承骁先帮着垫上，等货卖出了，再折算给承骁，我过两天就得和承骁去一趟袁州城, 找到合作的染坊选好颜色和花色，确定下染料成本, 就能算出大概能收多少布了。”
说到这里，柳晏平看了看柳渔, 道：“渔儿, 这趟去染房选颜色和花样，你能不能同行帮我们把把关, 二哥干别的事还行, 衣料的审美上还得是你来。”
柳渔没承想这里边还有自己的事, 不过听柳晏平这么说, 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自家二哥和陆承骁的投资合在一处，得有几百两吧，确实不能轻忽，当下点头：“可以，我帮着给些意见，具体的你们自己定。”
说完又去看卫氏，卫氏知道这是征求她意见，那么多银钱投入，卫氏其实心也高高悬着，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只道：“叫你二哥三哥一起陪着，路上注意安全。”
只有一两天时间了，送到崔二娘家的成衣全靠柳渔裁剪，柳渔想起上回陆承骁往袁州城寻她，快马行了四天三夜，便问柳晏平：“那可定了哪天出发？这一趟去几天？”
柳晏平早与陆承骁商议过的，道：“咱们赶时间，走水路近些，争取后天或大后天出发，大概五六天能打一个来回，你时间上可安排得过来？”
这安排不过来也得去的，柳渔点头：“我尽量多裁几套衣片出来，实在不行就停几天也不打紧。”
这边商定，柳渔晚上也不敢早早歇下了，而是点了灯设计衣裳裁剪衣片，去袁州按六天算，一两天势必是赶不出三人六天制衣量的，尤其在刺绣这一块，她一走就没人能做了，只能巧用印花面料和配色上下功夫了，能出几套算几套。
~
和柳渔聚精会神的忙碌不同，陆家这边，回到屋里的周琼英是失魂落魄。
她甚至有一种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感觉。
无端端的，怎么就要分家了？
连反对都没人反对，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周琼英不敢相信。
先听着陆洵提出分家，周琼英指着自家男人反对一声，结果自家男人压根就没吭声，作为长子的陆承宗倒是说话了，可惜，公爹压根就没回他，转头问起了小叔子。
周琼英又把希望寄托在陆承骁这个小叔子身上，公婆多疼这小叔子啊，他不乐意，这事许就不了了之了。
结果小叔子竟也同意了，还没成家就先分家，他竟然也肯同意？
从陆洵说出分家的决定，到他们各自回房，半个时辰不到，这家就分完了。
周琼英还跟梦游一样，她看着陆承璋，不敢相信地问：“真就这样分家了？咱就要被分出去了？”
这怪不得周琼英，县里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就得去小镇自己闯荡，就连陆承璋也一个下午没缓过来，如何指望周琼英半个时辰就接受这事实。
周琼英恍恍惚惚中想，去一个陌生的小镇自己支铺子，从零开始，还不如长丰镇那家呢，好歹是现成的，镇上还有陆家的宅子。
可长丰镇那家布铺，公爹也说了是给陆霜的陪嫁。
一个姑娘家能跟家里兄弟拿到不相上下的产业，周琼英私心里其实挺羡慕的，真挺羡慕的。
她也有兄弟，也是县里商户家的姑娘，从前她觉得比起大嫂秦玉兰来，她的嫁妆丰厚许多，压箱银就不是大嫂能比的，可现在跟小姑子陆霜一比，相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想着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呢，可不就是魂都没了一样。
陆承璋叹气，“那还能怎么着，爹定了的事，而且这家分得一点没亏待咱们，就是可惜了，凑在一处的家业看着颇大，一分五份，别说在这县里，就是搁到我们长丰镇也只是个寻常富户。”
四百两，长丰镇里那些开了十来年铺子的人家都有这身家，似他们家在镇里那个三开间的布铺，还带仓库，只布料都值三百余两；镇里一些中等铺子，也值一二百两，几年十几年生意做下来，谁家还没些家底。
他们家才发迹成长丰镇首屈一指的富户，现在一分家，他也只能跟长丰镇那些小富户一样，自己开个铺子营生，陆承璋这心里的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陆承璋在这一刻忽然深刻理解了长子继承制，当然，理解是一回事，他不是长子，永远也不会希望自己家也搞长子继承制。
周琼英陡然想起远在长丰镇的婆婆陈氏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把最后的指望全落在了陈氏这个婆婆身上： “爹说还要听娘的意思，承璋，娘不能同意的吧，三弟和霜儿的婚事都还没成，娘怎么会肯。”
说到这里，又觉得这分家实在突然得反常，问陆承璋道：“你说爹到底为什么突然提分家啊，这也太突然了，三弟不是就快定亲了吗？你妹妹也还没说人家呢，这多少都会受影响的吧？谁家会这个时候弄出分家这种事来啊。”
陆承璋眼里闪过一抹心虚，很快垂下了眼，含糊道：“这我也不清楚。”
把被子一掀，鞋一蹬躺了进去，催促周琼英道：“睡吧睡吧，明天娘和大嫂就过来了，娘同意不同意的，明天咱也就知道了。”
说话间背过身去，脸上是隐隐的不安。
有些事情陆承璋不愿往某些方向深想，可会回避去想，其实就是隐隐约约有数的，比如他爹为什么这么突然的提出分家。
想到这里，再想到明天他娘就要过来了，陆承璋莫名想起两年前他闹着不肯回镇上铺子那回，他娘看他的神色。
仿佛藏在心里最隐秘角落里连他自己也不愿面对的心思全被人看穿，只是想起这一点，陆承璋对明天陈氏的到来已经开始犯怵。
然而他再不愿意面对，天还是会亮，该来的也总是会来。
~
陆洵让八宝赶骡车回去接陈氏，还言明要把秦氏也带上。
陈氏是想了半晚上也没想明白男人要干嘛。
好奇心被吊得太高，把家里安排给陆霜打理，卯正就带了长媳秦氏坐上了家里的骡车往安宜县去了。
到陆丰布铺才是巳时，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
陆洵手中正招待着买布的顾客，一见陈氏，忙拉了旁边的小伙计接手，自己匆匆迎出去接陈氏了。
陈氏好笑地瞧他一眼，又看了看铺子和看到她先后与她打招呼的三个儿子，没瞧出什么端倪来，目光重又落回陆洵身上：“什么大事等不得回家里，让八宝把我和玉兰往这边接？也没让八宝说是什么事，叫我猜了大半夜。”
陆洵尴尬，他不是怕先说了陈氏连后半夜都睡不着嘛，揉揉鼻子，道：“咱们后边说话去。”
转头让陆承宗自己招呼秦氏，带着陈氏去后边正屋说话。
~
“你说什么？分家？”正屋里头，陈氏声线陡然高了起来。
陆洵忙捧茶过去，按她坐下：“稍安毋躁，稍安毋躁，先喝着茶听我慢慢说。”
陈氏想了半晚上也没想到过男人把他接到县里会是提分家的事，当即沉了脸，把茶一推：“我喝不下，你说，我听着。”
陆洵听明白了，说不出个子午寅卯来陈氏要跟他没完。
也知道是把人气着了。
当下小心赔着笑哄了好几句，才把缘由道来，从柳家准备开绣铺，制成衣，合拿布，到陆承骁想往两浙贩布，柳晏平同往都一一低声细说了，这其中，哪哪儿都没少了老二陆承璋的种种反应。
陈氏越听脸色就越难看，看向陆洵的眼里也泛了冷：“所以老二歪了，你就要让老三也承受代价帮着老二正骨？”
这话陆洵哪里敢接，忙又捧茶赔小心：“这我哪敢啊，事情没那么严重，先消气啊，咱不上火，我慢慢跟你说。”
陈氏给他气笑了，“你有什么不敢？两年前那桩，你怎么做的？你把老大老二全留县里了，陆洵，人不是你手里这茶碗，可以烧出一样形状一样大小来，可以装进一样的东西一样的量，茶碗端得平，人心端不平的，两年前你想着长子次子都一样，不想老二难过，留他在县里了，镇上聘掌柜。”
“现在呢？老二知足了没？长子就是长子，次子就是次子，他该学会的是知足守分寸，你那一碗水端平的准则只是让他的兄弟让着他，迁就他，这是纵容、助长！”
“你就仗着你生了两个好儿子吧！要个个都跟老二那样的，我看你端水不端得满头包。”
陆洵瞬间觉得手里的茶盏烫手得端不住了，忙放一边去不敢触了陈氏霉头，“是是是，所以我这回不是改策略了吗？你倒是听我说完呀。”
陈氏也是气得厉害：“你说，我听着，我好好听听你是怎么想的能把才回家两个月的老三给直接分出去。”
这是捅马蜂窝了，陆洵不怕被蜇被骂，他是怕陈氏气伤了。
陆洵是个苦出身，当年日子那样难，挑个担子走村串户做货郎，第一次见陈氏，是陈氏从他手里买东西，心怎么丢的不知道，但他知道，陈氏的容貌在十里八乡都算出挑的，却肯嫁给那时一穷二白的他，陆洵是恨不能把陈氏捧手心宠的。
他也确实这么做的，宠了半辈子没舍得叫她受一点气，倒是这回把人给点着了，陈氏是个好性儿，多少年没见她这样大动肝火了，可这回大概是关乎小儿子，哪怕陆洵早有准备，现在也有些后悔，应该先同陈氏商量的。
如此哪里还敢再耽搁，拖一张圆凳坐到陈氏身边，一边给抚着背顺气，一边就把心里的想法一一与陈氏细说。
陆洵能从无亲无靠的一个穷小子走到今天，也不是没本事的，比如对人心的揣摩，比如，深谙说话的技巧。
夫妻恩爱二十余载，他对陈氏更是了解，因而第一句话就照着陈氏的心头肉夸。
陈氏的心头肉是谁？
十四岁就离家，没养在身边的小儿子陆承骁！
作者有话说：
啧，这一章我嗑陆爹陆妈，塞我一嘴狗粮。感谢在2022-05-01 22:09:05~2022-05-02 16:41: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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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几个孩子, 你瞧着哪一个最不用咱们担心，往后前程最好？”
陈氏睨他一眼，陆洵讨好着自己接道：“那指定是老三, 你说是不是。”
陈氏今儿吃了呛药：“是，所以你逮着最不用你担心，最好说话的这一个欺负。”
“别别别，宜真。”陆洵告饶，“眼下瞧着，我是让承骁吃了亏，可是长远来说, 我除却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他们兄弟间的情意，确实也是为承骁考虑良多的。”
宜真是陈氏闺名, 陆洵私下才会这般唤她。
陈氏听他这么说，也暂压了火气，示意陆洵继续。
陆洵道：“老二的性子，咱们家贫时不显, 小时候也是个好的，可他重利甚过重情, 家中富裕起来就不经考验了，正像你说的, 两年前那事我没忘。”
“宜真, 咱们这三个儿子，承宗我不需担心, 他也好, 大儿媳也好, 都是忠厚本分之人, 忠厚和本分，瞧着哪一样也不出挑，却哪一样都极难得，咱们老大将来或许没有大出息，可给他一份家业，他就能踏踏实实经营下去，忠厚之人有后福，有福之人不用忙，老大我不操心。”
“承璋。”说到陆承璋，陆洵摇了摇头，道：“本性不坏，只是把利益看得太重；胸襟不够，难以容人；心思太多，又不够磊落。都不是致命的大问题，可这些小毛病加在一处，也很难让人喜欢得起来。”
“兄弟有难时他会援手，可是一口锅里吃饭，他就会把他所有的聪明都用在怎么从这锅里吃到更多，把他所有的精力都花在盯着一锅吃饭的兄弟姐妹有没有比他吃得更多，他的眼睛，就只能看到眼前这一口锅了，再也看不见别的，看不见这口锅以外的天地，就像我前面说的，他没法共富贵。”
陈氏嘴角抽了抽，形容得可真形象……
“而二儿媳，我近来留心看着，心眼或许不大，但心地不坏；瞧着精明，可能是个直肠子的假精明，说起来倒更像是被咱们老二带着跑的。”
陈氏：“……”
得，根子坏在他们家。
“承骁。”陆洵眼里泛起笑意，他望着陈氏道：“咱们老三，最好的品质是良善、宽容，与老二恰恰相反，他把情看得要比利重。”
“老三和他两个哥哥际遇不同，咱们放他到外面飞了，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学到了更多本领，不能再把他捆回来，让他站在柜台前卖一辈子布，是不是？他的志向也从来都不在这里，可是宜真，老二没那个胸襟，在他看来，我们放老三去做和他不同的事情，那是偏心。”
“老二的性子，他甚至不会光明磊落把事情摆出来，他只会以他自以为隐讳的方式刺刺挠挠刮几句，然后把那些不满、不平都捂在心里，然而就像被刺扎了手，你把刺拔了，伤口敞开，它就只是一个极微不足道的小口子，很快就痊愈了，可遮着捂着，却会化出毒脓来。”
陈氏气笑了：“怕他心里生脓就把承骁分出去？县里这家铺子怎么做起来的他心里没数？靠他站柜劳苦功高做大的吗？你倒是把他喊来，我问问，是不是承骁和他一样站柜里卖布才算公平？才算我们不偏心？”
陆洵无奈了，“哪是怕他心里生脓就把承骁分出去，我是怕伤着承骁。”
陈氏一愣。
陆洵道：“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承骁能看不出来？老二重利不重情，他不会怎样，承骁却是看重情分，搅在一起，吃亏的永远是重情又肯相让的那一个罢了。”
“这一回真不是我要端水，正是我不肯再端水，才要把他们现在就分开，趁着兄弟情分在的时候，不让他们搅在一口锅里吃饭，各奔前程去，各闯各的天地，回头来反而看得见兄弟。”
“宜真，我虽没说，承骁心里其实都明白的，他也愿意这样。”
陈氏却听得愈发难受：“心里明白才苦，老二哪里像个当哥的？弟弟回家才两个月，两个月，一样是在柜里卖布，只是比他略自由一些，有别的事忙就容他忙别的事去，这都能碍了他眼？才两个月就容不下了，怎么不想想自己得的好处。”
“承骁心里得多难受。”
陈氏说到这里，眼圈已是红了。
陆洵哪里看得了这个，握了陈氏的手在掌中，凑过去看看，“怎么还红眼圈了，可不兴掉眼泪的啊，咱们老三比你想象的要豁达得多，且这不就已经把可能的伤害减到最低了吗？”
陈氏撇开脸：“我替承骁亏得慌，还没成家先被分家，都什么破事，还有渔儿，亲事都没定先出了这样的事，你叫柳家怎么看？”
陆洵怎会不考虑这一层，劝陈氏道：“柳家那边，我看都是通情达理的，回头你亲自去一趟，她们应该能理解。”
事实上陆洵觉得，柳家人上回来布铺时，老二那表现，估计也就老二自己没觉得有问题，虽说分家了承骁少了倚仗，但委实也少了许多麻烦，卫氏恐怕心里还能松一口气。
陈氏心疼小儿子，面上仍是郁气难平。
陆洵见她这样，也顾不得自己是个当爹的了，更忘了从前一贯的一碗水端平作风，捏了捏陈氏的手，低声道：“你还没问我渔儿那丫头的成衣生意和晏平贩布的事。”
这话题岔得突然，陈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刚才没顾得上。”
陆洵见她愣愣的，没忍住，凑近陈氏耳边笑道：“其实吧，我看渔儿和她二哥都是经商的好材料，真的，兄妹俩各有所长，不比咱家承骁差。”
“我这分家另有一层考量就是这里，我看承骁喜欢行商，往后在外行走不会少，晏平是个经商的好苗子，柳家兄弟身手还都极好，结伴行商是再好不过的，相互扶持，也能相互有个照应，你不是能更放心些？”
“可这家不分，到时候真赚了钱，老二看着这些能有消停时候？”
“你猜，分家后是老二两口子发家快，还是老三和渔儿发家快？”
陈氏眼睛眨了眨，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而后明白了什么，刚还一脸郁色，现在是一脸惊诧的看向已经退开的陆洵。
陆洵老脸微红，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才低声道：“所以，我也有小心思的，老二那个性子要从根子上给他扳回来，非得叫他吃个大亏才管用。”
他也偏爱幼子，良善孝顺又聪慧的孩子谁不偏爱呢。
大家长嘛，不好承认而已。
可现在这不是要哄夫人嘛，公正的形象啊，面子啊什么的，就可以先抛一抛了。
“噗嗤”一声，陈氏终于开了笑颜。
她这一笑，陆洵心情也好了，笑着小声道：“高兴了？咱们老三聪明着呢，相中的姑娘也是个好的，娘家人也有潜力，往后前程远不止于此，你只管看着。”
陈氏还不大敢信，问陆洵：“渔儿和她二哥，当真适合做生意？”
“我几时骗过你，我的眼光你还不信？”
男人眼光是不错，也确实没跟自己说过谎。
陈氏信了，脸上就绽了笑模样，“行，你这家分得对，我就要他自己看看差距！”
红眼病就得治治，哪怕那也是她儿子。
陈氏不跟陆洵似的，她偏小儿子那是偏得坦坦荡荡、明明白白，十四离家，还不兴她多惦着些？惦念多了感情上自然会有倾斜偏重，这又不是药铺里拣药，瞧着份量不对还能添添减减分一分抓匀。
在听闻二儿子的作为后，气恼也是表现得清清楚楚，就该教训。
到中午开饭前，陈氏心情已经是雨过天晴了，只是等看到陆承璋时，心里的气还是难消。
陆承璋被他娘这一眼看得心里直突突，埋了头不敢再对上陈氏目光。
陈氏心中一呵，还知道丢人，看来还不是无药可救。
陆洵把这母子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摇了摇头，趁着菜还没摆上桌，便道：“分家之事，我与你们娘也商议过了，你们娘也同意。”
一直指望着婆婆能救她大命的周琼英这下是连最后这点指望都破灭了，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而刚从前头过来的八宝听到这一句，差点左脚跘了自己右脚，老爷刚才说什么？？？？？分家？？？？
他扶着墙才稳住身形，一时傻住了。
不过这时候也没人注意他，陆洵看了几个儿子儿媳一眼，见没人说话，便看向陈氏，以眼神相询，问她有没有要补充的。
陈氏当然有。
“按你们爹说的，霜儿出嫁后老二老三置了宅就搬出去，承璋还好，来县里开铺子前就是在我和你们爹身边长大的，承骁却不是，十四离家，这趟回来在家都没住上几天，渔儿更是，都还不曾进门，这就分家了，我到底是难过的。”
陆承璋头埋得更低了，根本不敢看他娘。
周琼英心说，那就不分了吧，不分了吧，眼巴巴瞧着陈氏。
然而陈氏没听到她心声，现就是听到了也不会同意了，她接着道：“承骁留家里多住几年。”
转头看长子长媳，道：“承宗玉兰没意见吧？”
陆承宗连连摆手，“没意见，咱家任何时候都是二弟三弟的家，住多久都成。”
秦玉兰点头附和：“我也一样。”
陈氏笑了，又看陆承骁。
陆承骁也笑：“爹娘和大哥大嫂愿意，我住多久都可以，娘高兴就成，将来若是置了宅子，爹娘愿意的话，过去同我住也行。”
陈氏这下彻底圆满了，脸上笑容更甚：“行，娘记着你这话了。”
等渔儿给她添了孙儿孙女，她是一定会去的。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陆三会哄媳妇可能是随了他爹，哈哈哈。感谢在2022-05-02 16:41:12~2022-05-02 21:01: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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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一旁的八宝终于捺不住, 撑着胆子问了一句：“老爷，太太，我呢？”
有没有把他分给三少爷啊, 快急死了。
众人听到声音，这才留意到八宝也在。
陆洵一下子笑了起来，冲陆承骁道：“险些把八宝忘了，他从小跟着你，就还是给你，只是以后他的月钱就要你自己努力赚了，可没有我和你娘贴补的道理了。”
陆承骁失笑, “多谢爹，我会的。”
八宝也大喜，跟著作揖：“多谢老爷太太, 我会侍候好三少爷的。”
引得陆承宗发笑，“八宝也是和三弟处出了情分，这下安心了。”
灶房里做饭的仆妇开始往外上菜，八宝嘿嘿一笑, 忙去帮着端菜去了。
饭毕，陆洵就正儿八经把分家文书立了, 又从账上拿了八百两银子，各取四百两给了兄弟二人, 家业交了过去, 嘱咐几句后便道：“趁着中午店里不忙，承璋, 一会儿我陪你往你岳家走一趟, 这事情还是要和亲家说一声的。”
陆承璋点头应下。
陆洵转而看向陈氏：“仰山村那边, 你陪承骁走一趟？也和柳家那边解释一下, 莫等太迟才告知，反倒要生了误会。”
卫氏是女眷，陈氏去远比他合适。
陈氏点头，陆洵便是不交待，她今天也要走这一趟的。
陆承骁才想着要跟他爹娘说一声，一会儿想去仰山村，结果就听他爹已经安排上了，闻言大喜，转头就交待八宝套车去。
陈氏摇头失笑，要去柳家就那么开心，唤了秦玉兰陪她往街上走一趟，去买了些点心礼品，她算是头一回去仰山村，总不好空手登门。
午时才过，母子二人便一起出发了，由八宝赶车往溪风镇仰山村柳家去。
坐到骡车里，陈氏这才有空就分家这事训儿子。
“你个傻子，心比天都大，什么亏你都敢拣着吃！渔儿还没嫁进门呢，家里就分了家，你让渔儿怎么想，柳家怎么想，你也不怕你快到手的媳妇给你气走了。”
哪怕是骂，话音中也是亲昵心疼居多。
陆承骁就笑：“娘，我哪里吃了亏，实在要说吃亏，那也只有大哥吃了亏。”
被陈氏瞪了一眼，才道：“娘放心，渔……她不会的，她不是那样的人，柳家人也极好。”
那一声渔儿，心心念念在心里不知念过多少回，却从来不敢说出口，今天因着陈氏渔儿渔儿唤得太顺口，他一个没注意，跟着叫了出来，险险把尾音咬住了。
陈氏早听到了，看儿子不在自在别过脸，噗嗤笑了出来。
凑过去问：“你还管渔儿叫柳姑娘呢？”
陆承骁脸热了，无奈地看他娘一眼，这明显的调侃和看热闹，他聪明地选择了不接话。
陈氏哈哈笑了起来，一上午因为二儿子生的那些闲气全被这一瞬的好心情甩飞到天外去了，拍着陆承骁肩膀直笑：“你说你，这一点怎么就能像全了你爹。”
简直陆洵年轻时翻版，亲事定下前愣是执着的喊了她半年姑娘，陈氏是越想越觉好笑，好不容易止住了，又问：“给渔儿送过首饰没有？”
陆承骁：“……”
他应该骑马的，为什么跟他娘一起坐了骡车。
“我猜猜，耳环还是发簪？”
陆承骁扛不住了，敲了敲车厢壁：“八宝，停车。”
八宝不明就里，陆承骁让停车忙就吁一声拉停了骡车。
车子才停，后车厢一轻，陆承骁已经跳下车去了，走到车辕边上拍了拍八宝：“你后边坐车去。”
八宝：“？？？？？”
三少爷你说啥呢？？？？
“快点，我来赶车。”
然后主仆俩当真掉了个个儿，做少爷的一身锦袍前边赶骡车，做小厮的一脸懵逼坐在车厢里，只有陈氏笑得更欢了。
直到过了溪风镇，到了仰山村村口，陆承骁才又敲了敲车厢，“八宝，下来！”
八宝应一声，忙从车厢里跳下，主仆俩才重新换了回去。
陈氏乐了一路，见人进了车厢还打趣：“就你这脸皮，你娘我什么时候才能喝上渔儿敬的媳妇茶呀。”
这话让陆承骁眼睫颤了颤，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
他得先问问渔儿意思。
~
柳渔满以为要到出发那天才会见到陆承骁，全没想到陈氏和陆承骁会在今日一起登门。
她昨夜裁衣到夜半，此时正忙着刺绣，而卫氏也和柳大田、柳春山媳妇几人坐一处缝衣服，外院柳晏安喊了一声，说是陆家伯母来了，二人皆是一怔，而后连忙放下手头活计快步迎客。
两相一见，卫氏和陈氏二人卫姐姐、陈妹妹的好不亲热，陆承骁和柳渔相视一眼，相见的喜悦也是溢于言表。
柳大田媳妇、柳春山媳妇早伸长了脖子瞧热闹，因陈氏来了，卫氏把人引着往内院去，两人便看到了一个穿着富贵的妇人和卫氏相携着进来，后边跟的是……从前总来给柳家干活的后生。
可从前她们看到陆承骁和八宝，两人总是一身粗布短衣，跟现在这个锦衣玉袍的少年郎可太不一样了。
合着，人家只是来干农活时穿粗布的啊？
可这，哪家公子哥一到农忙就换上粗布短打来帮着干农活啊？
这调调，太熟了啊，她们男人每年都要跟着她们一起，去岳家帮着栽田割稻的啊。
再一看和柳渔隔着一步并肩进来的少年郎，郎才女貌。
柳大田媳妇和柳春山媳妇心里几乎是同一时间，闪过了同一个念头：这通身富贵的妇人，别不是柳家未来亲家母，柳渔未来婆婆吧？
隐隐约约的，两人都觉得自己触摸到真相了。
卫氏携着陈氏进到内院，迎面对上柳大田媳妇和柳春山媳妇的打量，她笑着与陈氏道：“这是族里子侄辈的媳妇，在家里帮着做点针线。”
陈氏已经知道柳渔做成衣买卖一事了，冲二人笑了笑，又与卫氏道：“我听承骁他爹说起过了，说渔儿在做成衣买卖，他夸起渔儿是赞不绝口。”
渔儿。
柳大田媳妇和柳春山媳妇更确定了，这叫得太亲昵了。
卫氏笑着与陈氏说了两句，转而就与二人道：“大田媳妇、春山媳妇，我这家里来客了，那身衣裳不若你们就带回家做去，小心别弄脏了，明天再带过来就成。”
“欸，行。”两人应着，收拾了未完工的衣裳，与陈氏招呼一声，便一起朝外行去。
刚走到外院，迎面碰上了才停好骡车的八宝和帮着他一起拿东西的柳晏安，两人手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各色礼盒。
柳春山媳妇大胆一些，笑着就跟柳晏安打听，“晏安，你实话同嫂子说，你妹妹是不是说亲了？”
柳晏安哪好说这个，笑了笑几句含糊了过去。
两人见问不出来，心下遗憾，不过倒还知道分寸，抱着衣料离了柳家。
内院花厅，柳渔帮着卫氏泡茶拿点心，陈氏真是怎么瞧怎么欢喜，见她捧了茶来，还要去拿瓜子，陈氏忙把人拉住：“渔儿别忙，伯母才吃过午饭来的，不用再拿吃的，咱们坐下说话。”
卫氏笑着道：“我去拿，你陪你陆伯母坐坐。”
柳渔只能坐下。
陈氏打量她，目光掠过柳渔耳际，笑着看了陆承骁一眼，而后才与柳渔道：“你霜儿妹妹很是记挂你，你给她做的那身衣裳，她喜欢得很，一直就想谢你，若不是她大嫂今儿同我一起来了县里，家里几个小的没人管着，她就一同来了。”
柳渔笑道：“那伯母下回再过来带上霜儿妹妹，我若有时间，也去看她，至于衣裳，伯母送我那么多衣料，我也是借花献佛，只是费一点工夫罢了，霜儿妹妹喜欢就好。”
寒喧间卫氏已经出来，正好柳晏安和八宝提着东西进来，笑着唤了柳晏安过来与陈氏见礼，道：“我家老三晏安，和承骁同龄的，你还没见过。”
柳晏安忙上前见礼，陈氏少不得好一通的夸，等柳晏安退到一边了，还与卫氏道：“卫姐姐几个孩子真是个个都好，晏清就不说了，我是见过的，晏安也是一表人材，晏平我虽没见过，今日已从我家老爷口中听了满口的赞了。”
卫氏自然把陆家弟兄三个也夸一通，而后笑问陈氏：“今儿怎么突然过来了，倒那样客气，带这许多东西做什么？显得见外。”
陈氏笑道：“头一回上门，没有先同你招呼一声，你别嫌我失礼就成。”
又想着卫氏问起了，是个难得的机会，便循着这话道：“还真有正事，承骁他爹今儿给几个孩子分了家，论理承骁还没成婚，我家霜儿都还没议亲，是不该这样的，是以我特来同您说说这事，免得您家后边才知道，倒生了误会。”
分家？
这一下柳渔和卫氏都有些吃惊，就连一旁站着的柳晏安都愣了愣。
“是。”陈氏点头，转而看了看陆承骁，道：“承骁，我和你柳家伯母说说话，你也和晏安、渔儿到外边坐坐，家里的事，你也同渔儿说一说。”
这是要和卫氏交底，陆承璋那点子小心思到底上不得台面了些，索性把晚辈支了出去。
卫氏一听就明白了，当下与柳晏安和柳渔道：“你们把茶点端一些，到外院花厅说话去，晏安去看看你二哥在哪里忙着，找到了跟他说说承骁来了。”
说是让去找柳晏平，其实还是腾出点时间让陆承骁和柳渔能单独说说话的意思。
在场几人都听明白了，柳晏安应了声好。
柳渔拿茶盘去端陆承骁那杯还没用过的茶，陆承骁忙帮着接了过去，道：“我来。”
“好。”柳渔笑笑，把茶盘让给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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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几个小辈出去了, 这内院便就只有卫氏和陈氏两人，卫氏终于能问出来：“怎么这样突然的分了家？”
卫氏心中隐隐约约的生出几分猜想，却又不敢去想, 就只瞧着陈氏，等她解惑。
陈氏其实来之前就有想过怎么与卫氏说，照陆洵说来，老二犯蠢也就只有老二自己觉得隐秘罢了，柳家人是体面人，恐怕瞧出来了也全着他颜面，但分家这事只要一传出, 柳家总会往自家身上找原因的，想得多了，怕反而要生分, 不如直说。
陈氏一叹，道：“说来是我教子无方，也与四年前承骁救下一位袁州商人，及我家是怎么发迹的有些相关。”
把陆承骁十四岁那年如何救下李存义, 又如何被李存义认为义子，李存义想着报答, 给家中儿子找关系进袁州书院时，帮着陆承骁也弄了一个名额。
“因为这个, 承骁十四岁起, 与他两个哥哥就走了不同的路，不似他哥哥十五六岁进自家布铺做事, 而是被我们送到了袁州读书。”
“袁州书院的学子, 大多都有书童相随, 承骁十四离家, 他孤身一人住在书院，我便给他买了当时才十一岁的八宝，跟在边上做个小童，也是个伴儿，书院里不止教授诗书经义，亦有骑射教习，承骁他义父便送了他一匹马。”
卫氏渐渐听出端倪来，果然，陈氏苦笑：“您瞧着，我家承骁看上去是不是就比他上头两位兄长过得要好得多？”
卫氏道：“袁州读书的机会是他救人一命撞到眼前的，马是他义父送的，这不与你们相干，要说不同，只是多了个小厮，可十四离家在外，又是大书院里，人人都有书童，承骁若没有，多有不便之处不说，少不得可能还会受些排挤，只是这种种凑到一处显出了差距，可这桩桩样样，其实都是造化。”
“可不就是！”陈氏可算是找到了认同，又一叹：“却不是人人都能看得开。”
也不等卫氏再问，把家里是怎么开起县里这家店的事也与卫氏一一说来，道：“就是如此，两年前我们家才能把生意做到安宜县来，可以说，承骁虽不似他两个兄长一般在铺子里忙了几年，为家里这一份家业出的力却一点都不比他兄长少。”
陈氏待卫氏坦诚，卫氏也就不一味避讳，便就问道：“那这分家，是弟兄之间有嫌隙了？与承骁行商一事有关？”
看看，这敏锐！
陈氏就知道男人料得不错，老二那点子丑儿瞒不过去，人家只是全他颜面，当没看见罢了。
陈氏也就破罐破摔，不作什么粉饰了，道：“一点都瞒不住你，可不就是这事，倒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只是承骁他爹瞧出了点苗头，索性就把家业一分，要把那点子苗头都掐灭了去。”
说着把这家怎么分的跟卫氏说了，道：“我也是昨天被他喊着八宝接来，今天上午才知晓了这事，当时气得不轻，可怜承骁还没成家就先被分了家，渔儿更是还没进我家门，承骁这头就摊上这样的事，我都替这两个孩子心疼得慌，这不，中午分家文书一写，我就带着承骁直奔你们家来了，说是通个气儿，实是我心里有愧，来与你告个罪。”
卫氏倒极看得开，笑道：“其实没什么，陆老爷子也是为了几个孩子好，这不是坏事，且我们家看上的是承骁人品，更有你们家的家风，钱财倒不重要，不是什么大事，你呀，言重了。”
再是没比卫氏这么一句话更叫陈氏熨帖的了，当下与卫氏道：“卫姐姐你也放心，今儿分家之时我也先把话放着的，承骁这孩子本就离家得早，如今才回来就因着我家那不成器的老二给分了出去，他心思豁达看得开，我却不能叫老实人吃亏。”
“往后渔儿进我家门，霜儿出嫁了，他们小两口若自己还没置宅，那只管家里住着，若置了宅，想两个人甜甜蜜蜜过我就不凑热闹，等有了孩子，需要老人帮衬，我绝没二话的，马上就过去。”
“我家大媳妇你也见过，是个极好的，保管着不叫渔儿因为被分出去就过得辛苦。”
婚事还没定，就连要帮着带孩子都想好了，卫氏也是哭笑不得。
不过她私心里是真替侄女高兴的，陆家要说真有哪里不好，约莫就是陆二郎小家子气了些，陆老爷子倒是看得开，也真舍得动手，只这么些微端倪，在尚有一儿一女未曾议亲的情况下就敢把家业给直接分了。
这往后承骁和渔儿的日子怎么过，陆家二郎可就都掺和不上了，再有往来，那是亲戚情分，兄弟情义，可比搅在一锅里吃饭要清闲太多。
她这般想的，当着陈氏却不好这般说，只是脸上笑意倒不掩饰，只半打趣道：“渔儿有你这样疼她的婆婆我是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这一声婆婆可给陈氏高兴坏了，眼都笑弯了去，笑着就道：“我是真稀罕你家渔儿呀，不瞒你，就冲你刚才话里那句婆婆，我现下就想提亲，明儿一早就让媒人上门来。”
卫氏连声道：“别别别，我这侄女儿我也亲香着，你往后大把的日子同她一处，还是好一好我，别这么着急才好。”
二人皆笑，陈氏笑好一会儿，止住了，含笑说道：“放心，我现在肯定不这么干，倒不是有心让你，实在是看我那傻儿子的好戏也很有意思。”
把路上怎么逗的陆承骁小声与卫氏说了，自己边说边乐，最后道：“什么时候能把渔儿娶回家去，就看他自己本事了，我就只管跟旁边瞧乐子，不过他要哪天真敢再提亲事，渔儿若应了，卫姐姐你就也抬抬手。”
听着还有这事，把卫氏也引笑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从没听他喊过渔儿名字，一直是柳姑娘、姑娘。”
卫氏也乐了，这回格外好说话：“行，你只别说，他若什么时候敢开口，且能哄得我家渔儿点头了，我就依你的，应下了。”
本是沉重的分家话题，搁旁人怕是会极为介意，到了卫氏这里，倒不看重，话题转到一对小儿女身上，谈笑间倒把婚事先半许了出去。
陈氏对这亲事就愈发满意了，这是真真儿如卫氏所说，看中的是她儿子和她们家家风。
谁不喜欢被人认可呢，陈氏心里就极欢喜。
陈氏这里拿小儿子当纯情木头桩子打趣，和卫氏两人说起婚事来，一个敢提，一个敢应，殊不知，此时外院花厅，木头桩子陆承骁和柳渔说过分家一事后，倒没求婚，人家直接跳跃到交家底那一步骤去了。
柳渔看着陆承骁递过来的钱袋，听他说里边有一百三十余两银子时，怔得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等回过味来，脸就热了：“陆伯伯分给你的家业，你放一百多两在我这里算怎么回事。”
陆承骁想说这是怕自己果真有个万一，这一趟赔了，这一百三十两，好歹能让柳渔把绣铺开起来了。
可他也清楚，自己这么说的话柳渔是决不会收的，便只道：“我现在所有的家业凑一块，就只有四百三十两，我爹分给我的四百两，以及这些年攒下的零花。这趟行商，大部分银钱都成货物了，除却路上花用的，银钱还是留一些，真有什么风险，有这一百多两也能东山再起不是？”
话是对的，分散风险。
“可你放我这里做什么，放自己家里，或放陆伯伯陆伯母那儿不都行。”
这话是明知故言了，因柳渔脸已经渐渐红了起来。
陆承骁唇微弯，忽而低下身子，微微靠近柳渔，抑住想亲昵些唤她渔儿的冲动，略去称呼，轻声道：“我这次回来，就来提亲，可好？”
他离得太近，偏声线也极好听，柳渔心跳不争气的快了起来，自觉脸热，殊不知在陆承骁眼中，她的耳珠已经一点点染作了胭色。
陆承骁心跳也不对劲了起来，他喉头微动，这一回却没退开，而是直视柳渔，直瞧着她连双颊也渐渐染上霞色，复问一句：“好不好。”
声音微哑，更添旖旎。
两人离得极近，四目相对，呼吸和心跳都乱了节奏。
陆承骁敏感的嗅到空气中有一种清浅的似有若无的香，他极艰难的，才能让自己的呼吸显得平常一些。
那一声好不好，像有魔力一般，柳渔嘴唇微动，竟是想就那么应下来。
陆承骁的视线不觉就被吸引，鬼使神差般的就想靠近。
“承骁！”
柳晏平的声音从外边传来，两人都被烫着了一般，迅速分开。
柳渔脸通红，慌乱朝院门处看去，院门吱呀被推开，柳晏平和柳晏安才从外边进来，柳渔心一松，还好没被看见，原来方才三哥出去时还把院门带上了的吗。
柳渔想到这里，脸更红了，门关没关都不知道，她和陆承骁方才……
柳渔一颗心呯呯跳得像要蹦出胸腔。
陆承骁反应与柳渔无异，只比她更镇定些，竟趁柳渔心慌意乱，就把那钱袋塞进了她手中，语中含笑道：“我当你同意了。”
柳晏平、柳晏安一进花厅，与陆承骁明显要更熟些的柳晏平就笑道：“同意什么？”
转眼就看到柳渔通红的脸，他狐疑看向陆承骁。
陆承骁瞧出柳渔的紧张来了，笑着一指柳渔手中钱袋：“同意帮我保管点东西。”
还转向柳渔，一本正经追问：“好不好？”
柳渔哪料得他当着自家二哥三哥还敢问，心中羞窘，瞪了陆承骁一眼，不肯理他，转而与柳晏平、柳晏安道：“二哥三哥你们聊，我去把这东西收起来。”
脸色通红，逃一样匆匆出了花厅。
陆承骁见她收了钱袋，就知这是应下他了。
他高兴得要疯，眉眼和唇角层层绽放，笑意扬起就再也落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大伯娘：万万没想到！感谢在2022-05-02 22:29:45~2022-05-03 17:13: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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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柳晏平回来路上已听柳晏安说了句陆家分家一事了, 刚才看到柳渔手中钱袋，挑了挑眉，难不成这就把分到的银钱送到他妹妹手上了？？？？？？
见一个满脸通红跑了, 一个笑得像捡了金子 ，不，陆承骁这人，捡了金子也不会笑成这样。
柳晏平和柳晏安心里那叫一个复杂啊。
妹妹快成别人家的了。
柳晏平瞧不得陆承骁那样儿，照着他肩膀一拍：“回魂，再笑成这样酸我们哥儿俩，回头我得磨着我娘多留渔儿两年。”
三人现在颇有交情, 陆承骁直接给了他一手肘，玩笑一通，柳晏平才正经问道：“怎么还没成家就分家了？不会是因为这趟两浙之行吧？”
柳晏平也是只狐狸, 去过几回陆丰布铺，尤其昨日去谈贩布一事，陆二郎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哪里这样巧, 这当口陆家忽然分家，他自然有所猜测。
陆承骁摇头：“根源上是我以后要走的路与家中兄长不同, 我爹想着至少给我们一个同样的起点，也是让我们兄弟发挥各自所长, 分头打拼去。”
这话说得好听, 柳晏平笑了起来，所以他挺佩服陆承骁这人, 接受他是自己未来妹婿这个身份接受得也快, 实在是这份胸襟气度和人品就由不得人不折服。
他拍拍陆承骁肩膀, 道：“好事, 好男儿志在四方，没了束缚你的天地会更广阔。”
陆承骁伸出手掌：“以后一起打拼吧！”
柳晏平笑着与他一击掌，一旁的柳晏安也凑了一份：“算我一个！”
三人皆笑，谁也没把陆家这回分家当成一道坎，在柳晏平看来，陆承骁被分了出来，以后他与陆承骁的合作不需牵扯到陆家和陆家兄弟，其实自在很多。
三人击掌过后，柳晏平道：“听晏安说陆伯母也来了，我去见个礼。”
陆承骁点头：“我陪你一起。”
柳渔也不在外院了，脸上的热消下来之前恐怕都不会出来，嗯，也可能直接就去他娘那边了，陆承骁索性也跟着柳晏平和柳晏安兄弟回内院去，正好一处说话。
三人进得内院，卫氏与陈氏谈兴正浓，先是见柳渔匆匆进了西厢，现在见着这几个，忙与陈氏道：“我家老二晏平回来了。”
说着已招手让柳晏平进去。
柳晏平此来正是要与陈氏见礼的，礼仪规矩好得叫陈氏直赞，又问卫氏：“我还没问，晏清兄弟三人在哪里进的学，我看他们礼仪都极好，倒像是大书院里专门习过的。”
和陆承骁极像，至少她家老大老二是没有这么好的仪态的。
卫氏摇头：“镇上私塾念了几年，他们兄弟尚武，课业上倒是一般，至于礼仪规矩这些，不瞒你说，他们爹和叔叔也好，我也好，从前一直是我婆婆教导，晏清和晏平还好，得了他们祖母和父亲几年教导，晏安当时还太小，没得什么教诲。”
三个儿子的教导，都是卫氏一人。
这倒引得陈氏好奇起来，问起卫氏：“冒昧一问，不知你们家祖上是？”
卫氏摇头：“我是荒年里被我婆婆善心买回来的，那时公爹已过世了。”
不过家中有条不入行伍的规矩，卫氏猜测，或许公爹从前是在军中的，这不确定的事，却不好去说了。
几人说话间，柳渔已经平复了心情出来，她从来是眼里有活的，见陆承骁和两位兄长跟前都没有茶水，就要往灶房去。
结果来了柳家好几趟的八宝也是个机灵的，看着他们少爷和柳家弟兄进来，自己先去忙上了，柳渔刚想到，他已经捧了茶进来，连柳渔那一份都齐备。
陈氏哭笑不得，与卫氏道：“我家这两个在你这都这样吗？”
把自己当半个主人，连泡茶待客的活都能自己安排上了。
卫氏只赞：“本就是自己人，八宝伶俐也能干。”
这一句夸，八宝心里都要乐出花来了。
一时都坐到了一处，陈氏才说起正事来，问起陆承骁和柳晏平这一趟两浙之行的安排。
听闻次日就要往袁州找合作的染坊定颜色花样，且有柳渔同行，笑意更深。
倒是交待了陆承骁一回：“原说取三百两做生意，一百两备用，现分了家，你这次还是做小一些，给自己留些余地，莫叫渔儿将来同你一处还要吃苦头。”
陆承骁就又看柳渔，眼中带笑，见柳渔避开他目光，才转头对陈氏和卫氏道：“我省得的，已经留开了一百两，这次总就只进二百两的布，余一百两染布加路上开销，先试个水。”
柳晏平和柳晏安兄弟俩忽然意识到，余开的那一百两，许是就放在自家妹妹手中，两兄弟忍不住想笑。
柳渔只看她二哥三哥神色，就知兄长是猜出来了，心下羞窘，当着陈氏也不敢表现出来，强作镇定。
陈氏没瞧出什么，陆承骁倒是看出来了，不舍得柳渔不自在，与柳晏平道：“你的布料不是村里收吗？可能带我也去看看。”
“行啊，这有什么不行，你来之前我正是在村人家里，正好，你也去看看这边的货跟你在织坊里定的相比怎么样。”
柳晏平当即应下，三人与卫氏陈氏说了一声，一起走了。
柳渔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陈氏不明就里，觉得傻儿子没救了，这难得能坐在一处说说话，去看什么织布啊，太愁人了。只是转念想到明日袁州之行，又觉得不在这一时，拉着柳渔问起她的成衣生意来，还跟着卫氏一起去看了看柳渔绣到一半的成品。
听闻是在长丰镇崔二娘绣铺中寄售，打定主意一定要去捧场。
~
柳晏平、柳晏安带着陆承骁主仆先去的是柳家族长家，陆承骁到的时候，族长家的孙儿孙女和家中老太太，个个都坐在院里绩麻，见柳晏平领了个一身锦衣的城里少爷进来，老太太忙起身招呼。
柳族长在屋里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目光落在陆承骁主仆脸上，是前些时候在柳家地头上见过的少年郎，再看陆承骁现下这打扮，隐隐猜到了什么，问柳晏平：“这莫不是就是这趟带你行商的陆家少爷？”
县里陆丰布铺少东家啊，在柳族长眼里似陆丰布铺这样的大商家，是他仰望的存在，因此格外激动一些。
柳晏平笑着比个大拇指：“您老慧眼。”
陆承骁给柳族长和柳家老太太见礼，把柳族长急得不知怎么是好，连声道使不得，不过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
陆老太太要去泡茶拿瓜子花生，都叫陆承骁谢过了，只说在柳家刚喝过茶，是来看看织布的，他一再推辞，柳族长也就罢了，领着一行人进了织房看织布去。
柳族长儿媳算是村里织夏布的好手，几人看了织机、织布现场，柳族长又搬了成布出来。
陆承骁分别细看了好几匹成布，柳晏平在边上笑问：“如何，这质量不比织坊差吧。”
陆承骁点头，问柳族长：“村里似嫂子这样手艺的多吗？”
柳族长略沉吟，道：“其他几族我不清楚，就咱们柳氏这一族，有织机的五十多户里有这手艺的不下于二十五户，其他三十余户里绝大多数也都不错，除了少数几家做事马虎些的，其实都不会很差。”
布织得太差的，布贩也不收，滥宇充数都难，这碗饭就吃不下去，织机迟早也得转手。
陆承骁只听这话，眸光就是一动，又问柳族长：“可能带我到其他人家也看看，手艺好的，手艺中等的，都看看。”
柳族长乐意之至，把布收好，领着几人就往外去。
柳晏平知道陆承骁这是动心了，笑问道：“这一趟，你要不要也从我们村收一些，我们村子大，织户挺多的，我一个人可吃不下这么多布。”
陆承骁点头，道：“这一趟不用，我还得控制一下风险，如果咱们这趟买卖能成，下回我也到你们村子收一些。”
最要紧的，因为和柳家的关系，与柳家族长也认识了，加上他家在县里开布铺，村子里的人是乐于把布赊给他的，这代表着下一趟他可以用更少的钱做更多的事。
柳族长走在前头把两人的低语都听在耳中，心中更是激动，晏平收布可收不下太多，实力不允许，有多大碗吃多大饭，就算是赊欠，也不会超出能力太多。
若是多一个陆家，那往后他们族里，甚至村里的布或许都能以高于布贩收布三十文的价格出脱给陆柳两家了。
一匹布多出三十文，他们家一季收上来的麻就能出六十多匹布，一季就是一贯五，三季可是要足足多出四五贯的进项。
四五贯，农户忙活一年也剩不下多少钱，四五贯是大钱了。
若不是柳晏平没本钱，谁会多给三十文一匹收布，不是他说，撞上的都是运气，不见村里有织机的人家这两天家家都有人往柳家跑吗，就是其他几族隐约也听到了风声，有上门打探的了。
柳族长领着陆承骁往族里另外五六家走了走，巧了，其中一家就是柳春山家。
这下可好，身份都对上了。
县里陆丰布铺的少东家啊，难怪柳家突然做起了布匹买卖，如果两家是要结亲了，那陆家少爷带着柳家做生意就一点儿都不奇怪了。
柳春山媳妇激动得不行，照这样子，柳家去县里开铺子是迟早的事，若果真去县里开了铺子，柳春山媳妇一颗心怦怦直跳，那她岂不是就能有一份稳定的营生了？
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做，让柳家开铺子时愿意把她给带上，这般想着，对手里这份活计越发珍惜起来。
倒是识得分寸，没把今日在柳家的猜想同家里人说起，姑娘家名声矜贵着呢。
可便是她不说，陆承骁几人跟着柳族长在村里转了好几家，前脚一走，后脚村子里就传开了，常来给柳家栽田割稻的两后生，一个是陆丰布铺的东家少爷，一个是他随身小厮。
这还了得？
这可比前头单纯的听说柳晏安这趟生意是陆丰布铺少东家带着做震撼多了。
陆丰的少东家啊，一到农忙就粗布短打的来给柳家干田地里的活，这村里人能不多想？
本来前番农忙时就有人猜疑着这后生是不是和柳渔定亲的事，现在是都确定了，这又是帮着干农活，又是带着柳晏平做生意的，这不是结亲是啥？
毕竟从前可没听说柳家还认识陆家这么一个大户啊，还是柳渔回来后的事。
一时间对于赊布给柳晏平的事族里人更是积极，村里人儿女嫁娶，都是沾亲带戚的，很快，除了柳家一族，其他几族也听闻了消息，全动了心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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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陆承骁几人回到柳家, 天色已经不早，卫氏有心留饭，陈氏却说怕回得太迟要走夜路, 加之也不曾跟家里人打过招呼，便约定下回再来做客。
临行前柳家人送到外院，柳渔自然也在的，陆承骁自得了柳渔默许他这次两浙回来就来提亲一事后，看着柳渔是愈加不舍，哪怕知道明日就能见到了，此时仍是不舍分离。
更在心中, 把自己与柳渔的关系摆得愈加亲近一分，哪怕明知回程要被打趣的，这回却也连他娘有意无意望过来的目光都忽略了, 只站在柳渔身边，低声与她说袁州之行的安排。
想到是走水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问柳渔：“可能坐船？”
柳渔不知, 摇头道：“不曾坐过，不过应该没关系, 真有些晕船的话也能克服。”
她没那么娇贵，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
陆承骁却是犹豫了, 想了想, 提议不然还是坐马车去，却被柳渔拒了, “真没那么娇气, 就照你们原本的计划就行。”
如此说定, 约定了次日上午陆承骁从县里坐船过来, 顺路在溪风镇码头接兄妹三人。
~
陈氏和陆承骁前脚离开仰山村，后脚就不少人找到了柳家，来意很简单，问柳晏平还收不收布。
柳晏平也没想到陆承骁走了几家织户会有这样的效果，心中甚是高兴，只是以他的能耐确实吃不下这许多布，只柳晏平很清楚，这些主动想要卖布给他的村人，都是他的资源和财富，所以待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只说如果下次要布，或是陆家要布，只要保质保量，一定是优先族里村里的。
更有个想法，这一趟从袁州回来，村里质优的布匹，他还是问问陆承骁收是不收，陆承骁和他不一样，他是现银收布，不需要比布贩高到三十文，哪怕只高十文一匹，也比从织坊拿货来得划算，左右陆承骁只准备进二百两左右的布，也就是六七百匹，不说那些中等质量，就是高质量的，从其它几族里也能选够数了。
把村里人都送走，卫氏准备晚饭，他们兄妹三人也要收拾这几天去袁州要带的换洗衣物和一应洗漱用具。
次日一早，天刚亮兄妹三人就起了床，早早用过了饭就往溪风镇去，几里的路，也没赁什么骡车，包袱都被兄弟俩拎了，三人步行去的溪风镇码头。
他们到的时候，从县里包了辆小船过来的陆承骁已经等在码头了，远远的看到柳渔三人，就急迎了过去。
船就靠在码头边，八宝已经在船上了，柳晏安先跳了上去，陆承骁倒想跟柳渔说声小心，柳晏安的手已经伸出来了：“渔儿，三哥扶你。”
陆承骁眼巴巴看着，顾忌着男女大防，也只能看着。
柳晏平瞧得好笑，跟着上了船去。
船上的船夫和船娘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见着今儿要接的几个船客都是这般好模样，颇是客气，招呼了几句。
陆承骁引着几人进了船舱，船舱里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好些东西，食水齐备不说，五芝斋的点心就好几匣，更有防晕船的各式梅饼。
柳渔看陆承骁，陆承骁笑笑：“昨天回镇时买的，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各买了一些。”
这细心劲儿，柳晏平都不得不服气。
人都到齐，船娘把缆绳一解，船夫的竹篙一撑，小船就稳稳的离了岸。
陆承骁这一路的欢喜自不必说，只是与柳晏平、柳晏安兄弟说话，柳渔含笑听着，都能让他仿若身在云端。
南方这样的船只不知凡几，常是夫妻搭档，船娘有一手的好厨艺。
早晨有自备的干粮点心，中午吃吃船娘做的船菜，晚上那一顿就找到住店的客栈用餐。
柳渔头一回真正意义上的远行，又一点不用担心安全问题，颇是新奇。
夜里住店，为了柳渔的安全，与前番李家兄妹一样，要的是那种相连的套间，柳渔住内间，柳晏平和柳晏安住外间，而陆承骁主仆就住隔壁。
船主夫妻是不下船的，夜里就住船上。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陆承骁几人还在吃早饭，八宝已经大包小包把他们三少爷嘱咐的给今儿白天几人在船上要吃的东西备齐了。
自然，大多是柳渔吃得多的那几种。
柳晏安心大，柳晏平今年二十了，本还没有成家的念头，现在倒是先跟陆承骁这位未来妹婿把媳妇要怎么宠先学会了。
行船确实快，第二日傍晚，一行人便到了袁州城，陆承骁和八宝对袁州城都颇相熟，几人进了城门，先就往城里最好的客栈去。
要的也不是单独的套间了，而是直接要了一个清幽的小院，院里有正厅、花厅、四间客房，还附带一个小园子，院门一关，自成一处小天地，没什么闲杂人等，比之前边的套房要清静许多。
四间客房，柳家兄弟俩一间，柳渔一间，陆承骁主仆各一间。
晚饭就在院里用，是陆承骁和柳晏平去点的菜，让小二送进来的，饭毕八宝先往李家去给李仲珏送信，陆承骁明日一早会先去李家拜访。
陆家与李家的关系，他人到了袁州城，不可能不拜访，而另一层原因，也是路上与柳晏平早商量好的。
李存义做的就是丝绸生意，每年从苏州购进绸匹，回袁州印染，才到洪都府售出，所以李家有相熟的染坊，李存义最近不在袁州，陆承骁便准备寻李仲珏陪他们走一趟，找到的染坊可靠不说，价格上也会好上很多。
~
两日行船，少年人还好，柳渔是有些累的，柳晏平让小二送了水，洗去一身风尘，才得一个好安歇。
而此时的李家，陆承骁要找的李仲珏泡在染坊跟着相熟的染坊师傅研究染料还不曾归家，八宝见到的是李太太钱氏和匆匆赶来的李云璧。
钱氏还挺正常，李云璧却是瘦得几乎脱了形。
八宝没敢多看，把自家三少爷明日会来拜访的话说了，又被钱氏拉着问了几句话，期间就被问及了陆承骁的婚事。
原来李仲珏前回回来家中，与家中曾提起过陆承骁已在议亲。钱氏如今见着八宝，自然多问了几句，包括女方是什么人家。
八宝小心的一一回了，末了想找李仲珏，才知道人去了染坊还没回来。
钱氏见他似是有事，便道：“你去仲珏院里寻六两，有什么话让六两帮着递一句，仲珏最近每天不到夜半都回不来。”
八宝听了，忙谢过，辞了钱氏就往李家外院找李仲珏的小厮六两去了，让他给李仲珏带个话，说自家三少爷明天有事寻李仲珏，请他在家等等。
六两应了下来，这才送了八宝出门去。
回了客栈，陆承骁问了问他去李家时的情况，八宝一一说了，听说李仲珏人在染坊，陆承骁笑了笑，让八宝也去洗漱休息去，道：“明儿一早跟我一起去备些礼，咱们走一趟李家。”
八宝应了一声，想提一提李云璧瘦得有些不寻常，想一想自家三少爷和李家姑娘又没什么，说这个倒不合适，便就罢了。
~
李家，李云璧自八宝走后却是一直神不思属。
陆承骁来袁州城了，明日会上门拜访。
她想着方才听到的话，陆承骁与那柳家姑娘还不曾定亲，不过看八宝的样子，似是快了。
李云璧在屋中踱来踱去，整颗心油煎火熬一般。
从安宜县回来后，她就陷在这种煎熬中。
贴身丫鬟翠儿咬着唇：“小姐，你就真看着陆公子娶那位柳姑娘？”
李云璧揪着心口的衣裳，眼圈通红望着从小跟着她的丫鬟：“那我又能如何，他对我们家有恩，不是我们家对他有恩，还能逼他娶我不成？”
那叫翠儿的丫鬟在李云璧身前蹲下，仰着头望着她：“若是可以逼他呢？小姐你想要吗？”
李云璧整个人一颤，无神的眸子动了动，低头看向翠儿：“你……你说什么。”
“翠儿说，不是没有办法，只看小姐想不想。”
“小姐若想，翠儿一定帮你。”
丫鬟两片红唇吐出来的话语，像魔鬼的诱惑，不断在李云璧耳边响起。
她许久没说话，陆承骁将柳渔揽进怀中的那一幕一遍遍在脑中回放，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清晰如昨。
她记得那样清楚，因为她无数次想象，如果被他喜欢，被他拥入怀中的是她……
李云璧不出声，那丫鬟也一直没动，就那么望着她。
终于，李云璧眼睫轻颤，一样轻颤的，是她的声音。
“你能怎么帮我？”
作者有话说：
陆三的定力，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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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翠儿眸光闪动着兴奋的光, 那种兴奋却又极快的被她压住了，留在脸上让李云璧看到的只有心疼难过。
她似乎非常紧张，仰着头望着李云璧, 心口急剧起伏了一下，才以低微的声音道：“小姐知不知道，有一种药，用了的话会……控制不住自己。”
李云璧一惊，陡然站了起来，急退了好几步，惊愕地看着丫鬟翠儿：“你想让我给陆三哥下药？”
翠儿摇头：“不是小姐你去下药, 是翠儿去。”
李云璧紧紧盯着自己的丫鬟，摇头：“不，那有什么区别, 何况陆三哥心不在我身上，强求有什么用。”
她说到这里落下泪来。
翠儿起身，一把拉住李云璧的手，道：“强求未必没用, 日久亦能生情，小姐, 翠儿怕你再这样折磨自己，活不下去了啊。”
说到这里眼泪跟着砸落, 竟哭得比李云璧还伤心：“前番从安宜县回来, 小姐就日日躲在屋里伤心，这才不过月余, 人都脱了形, 夫人问起你也不肯实说, 这样下去怎么才好。”
“小姐, 你真的能亲眼见着陆公子他娶别人吗？真的不会后悔一世吗？你喜欢了陆公子那么多年。”
“小姐，翠儿只要你好，只要赶在二少爷回家前，我去找我哥，把陆公子明日会来的消息瞒过二少爷，明天上午再……定能成事的，一切罪过都是翠儿的，与小姐不相干。”
李云璧的心彻底乱了。
翠儿察颜观色，道：“陆公子的心那样好，咱们老爷太太对他们陆家又多有帮衬，只要成了事实，他会待你好的，小姐，往后你就能与陆公子和和美美一辈子了，哪里还需这样折磨自己。”
陆承骁会待她好。
和和美美一辈子。
李云璧被这一句句话引得魔怔了一般，她喜欢陆承骁，求而不得，几乎成了心病，再被这般字字句句的劝说下，渐成心魔却不自知。
翠儿的声音又在耳边。
“小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过了这次，你就只能看着陆公子定亲，娶那位柳姑娘了，您快做决断吧。”
李云璧决断不了。
那翠儿却是一咬牙，“我现在就去找我哥，小姐若后悔了，就唤住翠儿。”
说着疾步就朝外走去。
三步，五步，开门，李云璧嘴唇颤着，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翠儿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出门，关门，匆匆就离了内院。
~
外院，李仲珏的贴身小厮六两住处，翠儿敲响了房门。
六两开门，见是自家妹子，奇道：“你这么晚了来外院做什么？”
翠儿看了一眼李仲珏卧室方向，并不见灯光，压低声音道：“哥，进去说话。”
推了兄长进屋，翠儿就把房门关了。
里边翠儿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不一会儿是六两一声没能压住的声音。
“你疯了！”
只这么一声，又低了下去。
许久，门才再度打开，翠儿走了出来。
六两脸色发白，见翠儿已经走出门外了，还是忍不住拉住了她：“你想清楚，真的要这样？一个不好……我们一家都……”
翠儿却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不会的，爹娘跟着老爷太太这么多年，李家外边的事都是爹打理，娘还是二少爷乳娘，老爷太太不会不念旧情的，何况我是为了小姐，我也是无辜的。”
“哥，你就帮我这一回，我只求你这一回。”
这几句话安住了六两的心，他们爹娘跟在老爷太太身边二十多年了，确实比一般奴仆不一样些。
兄妹俩对视着，到底是六两败下了阵来。
翠儿一笑，转身出了小院，看一眼内院方向，却选了通往李宅后门的路，左右今天，李云璧是别想能说出反悔的话来。
六两看着他妹妹身影转出小院，又看了一眼李仲珏卧室方向，紧张的咽了咽唾沫，半晌，心一狠眼一闭，关了房门，不一会儿房里的烛火便熄了。
~
李仲珏星夜才归，一向会等着他回来给他打水的六两今儿居然没影，见他房里一片黑暗，李仲珏也知天太晚了，恐怕是等睡着了，烛火燃尽。
他已累极，也无谓再把人吵醒，随便洗漱过倒头就睡，次日一早照例是饭也没在家中用就直奔染坊。
陆承骁和八宝携礼来拜访时，便就只见到了钱氏。
钱氏与李存义不同，相比李存义对陆承骁的看重，钱氏觉得再是救命恩情她们家已经报答过了，因此她待陆承骁或者陆家人，更多是面子上的往来，陆承骁致了父母亲让他带的问候，彼此寒喧几句，便就没什么话了。
钱氏主动问起身边的仆妇：“仲珏呢？平时承骁来了他不是走得最快？李家的你去前边看看。”
那仆妇不是旁人，是钱氏的陪嫁丫鬟，后又配了李存义身边的小厮，夫妻俩现在一个是大管家，管着李家外面庄子铺子，一个跟着钱氏管着内院事，六两和翠儿，正是她和李管家的一双儿女。
如今听钱氏问起，那李家的忙笑着应下，往外院寻人去了。
不一会儿领了六两回来，跟钱氏告罪：“这孩子昨夜里竟是没等到二少爷回来自己先睡着了，结果早上醒来，二少爷已经出门，所以现在消息还没递到二少爷那边，我没管教好，他才敢这么懒怠，实在该教训。”
钱氏却知道自家老二这些日子有多沉迷那些染料的，笑了笑道：“恐怕仲珏后半夜才回，倒不能怪六两。”
这才看着六两道：“你现在赶紧去找人，就说承骁在家中等着了。”
陆承骁却道：“左右我无事，不若我和六两一起吧，也省得仲珏还要往回跑。”
李仲珏不在，他也不好在李家多留。
钱氏才要点头，那边六两却道：“二少爷城里好些染坊都去，有时也往山上找可以染色的植物，陆公子跟着小的还真不好找，不若到二少爷书房坐坐，我多打发几个人分头去找，要更快些。”
这样……
陆承骁点了点头，道：“行。”
与钱氏作了个揖，跟着六两往外行去，走到外院，六两把陆承骁领到书房，道：“陆公子您坐坐，我让丫鬟上茶。”
又问：“城里八宝也熟，可否让八宝也帮着我去找找？”
李家仆人不多，一下子要散出好几个出去找人还真不容易，陆承骁与李仲珏原就同窗几年，二人的小厮也是极相熟的，当下挥挥手让八宝跟着去，自己从书架里随意抽了一本书看。
二人才走，翠儿端了茶盘入内，素烧白瓷绘山水，一看就知是李仲珏茶房里的收藏。
翠儿把茶盘在陆承骁手边放下，笑道：“陆公子，您用些茶略坐坐，如有事情唤奴婢一声即可。”
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规规矩矩退了出去。
李仲珏的书房陆承骁这几年没少来，李家不算豪富，宅中仆妇居多，丫鬟倒只两个，一个在李仲珏兄长屋里，而另一个就是翠儿。
因与六两是兄妹，也常在李仲珏院里出入，所以翠儿送茶是常有之事，她送完茶就退了出去，多一句话都没有，因此陆承骁也根本不觉有异，翻书渴了就执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了一口。
茶水入口，陆承骁眉头皱了皱，视线这才从手中书页移开，落到了手里的瓷杯中。
仲珏一向喜清醇淡雅的峨眉雪芽，什么时候换武夷岩茶了？且这岩茶……苦无回甘，甚至有些不大愉悦的锁喉之涩。
这是制茶工艺不对吧？
李家怎会用这样的茶待客。
他凝了凝眉，却没说什么，只是放下茶杯，余下的半杯就再没碰了。
书房门大开着，对面屋里，一直做打扫状的翠儿余光看到陆承骁用了茶，唇角勾起一抹笑。
喝了就行，她装模作样干了会儿活，算着时间离开了外院。
~
内院，李云璧自听闻陆承骁来了，心里就一直跳得厉害，不是激动，而是惊悸，甚至连出去见上一面都没敢。
翠儿昨夜从她屋里出去就再没回来过，李云璧夜里去她屋里找了几回也根本不见人，不太清楚是不是回了后街她自己家，李云璧却不好出府去找了。
她一晚没睡，一个早听到陆承骁来了，李云璧终于怕了，怕得坐不住。
她不安的在屋里踱着步，正要出门去寻翠儿，门吱呀被推开。
“翠儿！”李云璧忙迎过去，拉住她道：“你还没干什么吧。”
她昨夜是魔怔了，可等翠儿走了，李云璧就后悔了，也怕了。
才只十五岁的姑娘，哪里真敢给人下药，何况是她心仪之人。
翠儿却根本不容她说什么，一把拉住她就往外跑：“小姐，快，事成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李云璧却似被雷劈了一样。
事成了？
恍恍惚惚被她扯着往外跑，直到出了垂花门，李云璧惊觉过来，想拉住翠儿问话，奈何力气却根本没有翠儿大，被她带着跑，没奈何，只能一边被带着跑一边四下看，到没人处了才敢低声急问：“怎么就成了，你哪来的药？”
自然是早就备好了的。
翠儿看出她是怕了，可现在这时候，哪由得李云璧怕，她也没真想坑了李云璧，只是利用她一把而已。
袁州城房价不低，李家的富是相比陆家的，在袁州却只是寻常商人，宅子并不算大，说话间已经到了李仲珏院门口了。
~
此时书房里，陆承骁身体莫名燥热，一股说不出来的躁动压都压不住。
他直觉不对，一时却说不上是哪里的问题，呼吸竟也急重了起来，陆承骁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娘娘庙那回周如意的异状来。
不敢相信的看了一眼刚才喝过一口的茶，他从进李家，唯一入口的东西只有这个。
陆承骁面色一变，就要离开，还没走到门口，却听院外传来女子压得极低的声音。
“小姐放心，你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做下的。”
陆承骁要踏出书房的脚步一下收了回去，在李家能被称之为小姐的只有李云璧。
李云璧算计他？陆承骁不怎么信，他和李云璧接触不多，但李存义对儿女教导极严，李云璧不至于这样。
念头才转过，翠儿已经把人往里一推，将两扇院门一拉，从袖中取出早已经备好的铜锁一下就将院门从外边锁上了。
陆承骁皱眉，已经清楚是着了算计，考虑是现下出去还是直接把书房的门从里边闩上，听到外边李云璧在拉院门。
她想开口让翠儿开门，却不敢高声，生怕被书房里的陆承骁听到。
院门外传来翠儿压得极低的声音：“小姐，你只要进书房就能如愿嫁给陆公子了，我守着院门，谁也不会知道。”
只要进书房就能如愿嫁给陆承骁。
李云璧耳边都是这句话，腿却打颤，望著书房洞开的门似望着一张能把她吞噬的兽口。
从豆蔻到及笄，她想象过无数次，等她长大了，陆承骁也会喜欢上她，可什么也没来得及开始，他就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现在，只要她走向书房，就能如愿。
可这样的如愿是她要的吗？李云璧死死贴着院门，不敢踏进一步。
果真要了，此生都将与耻辱为伍，爹娘兄长怎么看她，陆三哥又怎么看她？
李云璧陡然醒悟，转身就去拉院门，却在这时，书房中有脚步声传出，李云璧身子一颤，抬眼望去，对上陆承骁凛厉的眼。
像一盆冰水从头泼到了脚，可偏偏羞耻到无所遁形。
陆三哥一定知道了。
李云璧一张脸胀得通红，终于发了狠，一锤院门，喝道：“翠儿，开门！”
陆承骁也是长了见识，想不出来李家这位管家的女儿能有这样大的胆，可他眼下自顾尚且不瑕，药力催神智，已经没办法细想更多，一个纵跃，踏了院里一张石桌借力跃上了院墙。
院内的李云璧，院外准备再装相一会儿马上开院门的翠儿，齐齐傻眼。
陆承骁离开得很快，李云璧却是羞愤欲死，陡然就哭了起来。
翠儿终于开了院门，不知所措，也是一脸要哭的模样：“小姐，我不知道会这样。”
李云璧压根没脸见人，捂脸就朝内院跑走了。
而刚才还一脸要哭模样的翠儿，等李云璧一走，脸上哪里还有什么沮丧模样，见四下无人，疾步走向书房，把陆承骁用过的那半杯茶泼进花盆，快速的把杯子洗净，回到书房将之倒扣在茶盘之上，而后揭开茶壶盖子，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纸包，又往里添了半数药粉。
卖药人说这药极厉害，可李翠儿不确定，万一喝得不多呢？这样好的机会她不想错过，想了想，牙一咬，整包都倒了进去，确保哪怕只喝一口也能事成。
检查过没有洒出的粉末，把茶壶盖好晃了几下，收拾停当，这才溜出书房，藏进了一旁她兄长六两值夜住的房间里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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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陆承骁匆匆离了李家, 直奔医馆方向，他不知那茶里到底下了多少药，他只是喝了一口, 初时还好，出了李家不远，身体的反应渐重，神智也有些不受掌控。
把指甲刺入掌心强行让自己保持着清醒，不至出丑，从走到奔跑，一路小心和路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可饶是这般, 路只行到一半，陆承骁就知道撑不住了，他看谁都开始出现柳渔的幻影, 他很清楚，再留在外面，不等他到医馆怕就要出事。
不敢拿这种事情去赌，果断选择了往距离更近的客栈去, 他现在急需要一个安全、接触不到其他人的地方。
强撑着到了小院，院门却是从里边闩住了, 陆承骁已经没能力再翻一回墙，确认自己并没有认错院子时, 焦急拍响了院门。
柳晏平出去街上看各布庄夏布的价格去了, 柳渔因着前世的际遇不愿太多到外走动，柳晏平就留了柳晏安在客栈里陪着她。
陆家主仆出去得早, 柳家兄妹却因着行船劳累, 加上上午一大早没有什么安排, 陆承骁出门时他们才起, 这个时间点，柳晏安去买早餐去了，柳渔一个人在院子里，自然把院门从里边闩上。
听得有人拍门，想到柳晏安出去并不算久，她走到门边，有些警惕地问了一声：“是谁？”
陆承骁听到柳渔的声音，心下叫苦，然而这清明只是一瞬，很快被冲击溃散：“我。”
他呼吸急重，堪堪说了这么一个字，柳渔已经听了出来。
她有些诧异，陆承骁怎么这么快就回了？不过还是开了院门。
这一照面，发现陆承骁面色潮红，红得极不正常那种，他呆怔怔看着柳渔一瞬，忽然别开眼，低头急急朝他自己房间行去。
柳渔愣住，把门一关追了过去：“陆承骁，你怎么了？”
陆承骁身躯微颤，脚步有一瞬间滞住，心口更是急剧起伏，却在柳渔就将靠近他时，急声喝道：“别过来。”
脚步凌乱，从背影都能看出仓惶狼狈，几乎是逃进了他自己房间。
门怦一声合上。
被关在门外的柳渔怔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心想再问问，可陆承骁明显不想她靠近，房门更是差点拍着她脸合上的，再进去显然不合适。
柳渔一时踟躇，想了想，也不进去，只站在门外轻拍了拍门扇。
陆承骁能在那么靠近柳渔的情况下还有意志力逃回屋里，其实已经濒临失控边缘，根本顾及不到闩门这种细节。
门并不曾上锁，哪怕柳渔力道轻，也被拍得轻晃了晃。
陆承骁也没有走远，只是靠在另一扇门后，一门之隔，柳渔甚至能听到不太寻常的呼吸声，她眉头皱得更紧，这怎么像是病了。
柳渔眼中疑惑更甚，轻声问：“陆承骁，你脸色不太对，是人不舒服还是出了什么事？八宝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依旧无声。
柳渔心有些悬，若非还能隐隐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她会以为里面的人已经出事了。
“陆承骁？你需要我帮忙吗？”
她却不知，一门之隔，柳渔每唤陆承骁一声，对他而言都是莫大的磨折。
一片静寂，柳渔想了想：“那我就在院里，你有事喊我。”
说着有些迟疑的退开一步。
房里依旧只传出极微的呼吸声，柳渔转身，却也不敢当真走开，正焦灼盼着柳晏平或是柳晏安谁能快些回来时，听得屋里陆承骁极轻的唤了一声：“渔儿。”
她不太敢相信，转身走到门边，问：“陆承骁？你方才叫我吗？”
没有声音。
柳渔试探着，轻轻推了推房门。
神智有些迷糊的陆承骁一瞬间惊醒，一把压住身旁半开的门扉，怕伤着柳渔，并不敢很用力，甚至于，门扉的两侧，一边是柳渔推门的手，一边是陆承骁要关门的手，两人的视线便就这般对上了。
陆承骁艰难地别过脸，不敢再看柳渔一眼，哑声说道：“出去，回你屋里，求你了。”
柳渔已经被陆承骁脸上异样的潮红吓到了，更见他呼吸急促，声音都不对了，隐隐约约的竟然猜出了什么。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一样的情形，她曾见过红娘子□□不肯听话却又并没多少培养价值的新人，这状态……柳渔嘴唇微颤：“你，你是被……”
门再度合上，这一回不那么利落的落了闩，陆承骁暗哑的嗓音传出：“被下了药，渔儿，回你房里，闩上门。”
柳渔吓傻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声音：“那你怎么办。”
“陆承骁，要不要请大夫。”
柳渔话音才落，脸色陡然胀红，被下了这样的药，或是请医，或是纾解，她竟问他怎么办，脸一下子热得能煎熟鸡蛋，急忙避走。
陆承骁转入浴间，昨夜要的泡澡的水因太晚了，加之院里还住了一个柳渔，不曾让小二进来抬走，而今日一早就去了李家，现在那水还在。
他已经顾不得那是昨天自己用过的水了，衣服都未除，直接将自己整个浸入冷水之中。
~
而李家那边，八宝和李家几个仆人还在六两有意指定的较远的地方寻人，六两已经精确找到李仲珏，说了陆承骁来寻他的消息，主仆二人回到李仲珏院里了。
这一进书房，哪里还有陆承骁身影，李仲珏奇了：“承骁人呢？”
六两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妹妹计划是成了，面上却是疑惑：“是不是走动了，您在这等，我出去看看。”
李仲珏点了点头，见书案上倒扣着一本书，料想是陆承骁看过的，便就等着，因染坊里极热，他又是一路急赶回来的，看到桌案上放着茶盘，猜着是招待陆承骁的茶水，自己取了一只杯子，倒了一杯就灌了下去。
六两看着他把茶喝了，放心的走了出去，并将书房的门半掩。
冷茶解渴，却苦得李仲珏皱了皱眉，并不是自己院里常用的茶叶。
他喝不惯那味道，一大杯茶灌下去也已经解了渴，便没再喝，而是取了笔墨，试着把昨日和今晨试验得出来的一些东西记下。
只是墨还不曾研好，便觉得有些热了起来。
下意识松了松衣襟，接着研墨，可这热却一点都不见缓解，想着要见客，也不好脱了外衫，皱眉忍了忍，取纸笔写东西。
字没写几个，状态越发不对劲起来，汹涌的欲念上涌，李仲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有心压制，却根本压制不下，他看向自己刚才喝了满满一杯的茶，想出门唤六两。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他以为进来的是六两，抬眼看去却是翠儿。
李仲珏眉头紧皱，他身体极不对劲，偏翠儿这时进来，由不得他不多想，想要问询，呼吸却急促得很。
翠儿满脸惊吓的模样：“二少爷，你……你……”
她看看李仲珏，又去看那壶茶，惊得变了颜色。
这分明是知晓内情，李仲珏急促的喘息：“出去。”
李翠儿去急急走了过去：“二少爷，你是不是饮了书案上的茶。”
贴得那样近，李仲珏脑中的弦已经快崩断了。
“二少爷，那茶里有药，您怎么喝了那个，我完了，都怪我，我，我这就扶您去找大夫！”
后面的声音……戛然止住。
六两不知几时到的院里，听到些许动静，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院门。
八宝匆匆折回李家时，在李仲珏院外就碰到了守在外边的六两，他看院门紧闭，一脸诧色：“六两，我照你说的地方没找到人，仲珏少爷回来了吗？”
六两点头。
八宝看着紧闭的院门：“那我家少爷呢？在里面吗？”
六两面有难色，摇头道：“陆公子回去了，你回客栈找找吧。”
啊？
八宝一脸古怪，不过看六两并不多说，还是点了点头，离开了李家。
午时初刻，李仲珏面色阴沉地看着一身凌乱，满脸是泪跪在地上哭的李翠儿，双手紧攥成拳：“说吧，怎么回事。”
李翠儿只一劲的哭：“二少爷恕罪，是我急着想找我哥求助，忘了书房里的茶水还没撤，我不是有意的。”
李仲珏额头突突的跳：“什么意思，你找六两求助什么，这茶水怎么回事？”
李翠儿却咬着唇不肯说话了，怦怦的磕头：“二少爷别问了，是我猪油蒙了心给陆公子下药，是我干的，只求二少爷别闹将出去，怎么罚我都成。”
听着最不敢听到的那个答案，李仲珏头疼欲裂，有心把床上的衣服扔到李翠儿跟前让她穿上，一拿上手发现已经撕得不成样了。
他甩门出去，果真见院门关着，照着院门踹了一脚，外边六两就一骨?爬了起来，推开院门走了进来，低着头，也不敢看李仲珏。
真好，这也是个知情的。
李仲珏一闭眼，道：“悄悄给你妹妹拿身衣裳过来。”
六两连连应了，转身出门，并没让李仲珏等得太久，就抱着一个小包袱回来了。
院门落闩，主仆俩全往书房去，六两在书房门口就站住不再往里走，李仲珏也不进门，只拿起六两手中那个包袱朝里一扔，穿好衣裳吱一声。
~
书房里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后，是李翠儿低低的带着哭腔的一声：“好了。”
李仲珏这才进去，看着那张书案和软榻都不愿落脚，只在窗边站了，冷冷看着李家兄妹：“说吧。”
李翠儿还是不吱声，只咬定了是她干的，怎么发落都行，只别往外说，不然她就没脸做人了。
李仲珏看向六两：“你呢，守院门守得挺好，还帮着干什么了。”
六两低着头，不说话。
李仲珏气笑了，道：“给客人下药，最后还药到了我身上，觉得我看在李叔和乳娘的情面上不会动你们？”
李翠儿瑟瑟抖着，六两看她一眼，忽然咬牙道：“二少爷，这怪不了翠儿，我就是向天再借一个胆，也不敢跟翠儿行这样的事，翠儿她，她是为了……”
“哥！”李翠儿厉声打断，而后看着李仲珏道：“别听我哥胡说，我就是喜欢陆公子，想要，想要嫁他，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我哥是被我逼的。”
说着嘭嘭磕头。
额头砸在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半点不带含糊，没一下就青紫了。
李仲珏手却颤了起来，好一会儿，才敢问道：“承骁怎样了？”
六两摇头，去看李翠儿。
李翠儿眼圈红了红，道：“跳，跳围墙走了。”
李仲珏眼一闭，心里松了一口气，可又被另一口气哽住，压抑得喘不上气来。
“你们都在这呆着，没有我的话，哪里也别去。”
说着转身出了门。
~
李家内院，李云璧哭了许久，如今眼肿得不成样，时近午时，却根本不敢出门见人。
李仲珏敲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惊慌背过身去的样子。
他冷笑：“怎么，敢做还怕人看吗？”
李云璧听这嘲讽，终于转过身来，一双眼红肿，眼泪却啪嗒直掉：“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的，我已经后悔了。”
这一位还不知自己做了人手里的刀，把亲兄长给坑了，只道是她给陆承骁下药之事事发，只一个劲的哭。
便就在此时，被李仲珏责令没有他的话不能出来的李翠儿冲了进来，一把护在李云璧面前：“二少爷，不是小姐干的，是我，是我的主意，都是我怂恿的，我只是太急了，看到自己闯了祸想去求助，忘了那茶水还在书房，不知道二少爷会回来，会喝了那茶，二少爷，都是我干的，和小姐真的没关系。”
李仲珏脸色难看，李云璧已经傻了。
李翠儿整个人挡在她前面，她只看到李翠儿凌乱的发，当下听说李仲珏喝了那茶，拉过李翠儿，见她一脖颈触目惊心的痕迹。
李云璧尚不通人事，可十五岁了，也不会当真什么也不懂，再看李翠儿连衣裳都换了一身，眼睛更是跟自己一般都哭得肿了，脑子里就是嗡嗡地响。
“翠儿，你。”
李翠儿哇一声哭了起来，抱着李云璧哭得撕心裂肺，又怕被人听到，很快用手捂住，而后一边哭一边道：“我去找我哥，想让他求二少爷去找陆公子，别传了出去坏了小姐的名声，我忘了书房里还有那茶水，等想到的时候想进去收了，已经，已经……”
又埋在李云璧肩头哭了起来。
李仲珏头疼非常，亲妹妹下药算计自己好友，算计未成，这药被他喝了，他把妹妹的丫鬟给睡了。
艹，这都什么破事！

第90章
“你要抬翠儿为通房？”钱氏一脸惊诧看着二儿子。
李仲珏点头。
钱氏盯着他：“为什么？”
李仲珏淡淡道：“儿子觉得她人不错, 又是从小一处长大的，有些情分，喜欢, 就收了。”
钱氏脸色一变，这是已经碰过了的意思。
长子也有通房，可那是普通小丫鬟，李翠儿却不一样，这样的通房就是个麻烦，钱氏捏了捏手中绢帕：“什么时候的事？你不是一向只对你那些染料和布头感兴趣的吗？”
“有一段时间了，没好意思跟娘说, 只是已经……了，她是李叔的女儿，不好不给个名份。”
钱氏定定看着他好一会儿, 最后道：“好，让娘想想，过些天再说。”
李仲珏自己都跟吃了苍蝇一样，也实在没心情多讲什么, 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就要出去, 钱氏突然叫住他，问：“承骁呢, 听灶上的婆子说, 中午没留下吃饭？”
李仲珏身子微微一僵，道：“嗯, 他这趟来袁州是有正事的, 就是来打个招呼, 就忙他的事情去了。”
“哦。”钱氏垂眸, 问：“来办什么事的？”
李仲珏哪里知道，只能随口捏道：“和染布有关的吧，帮他一个朋友打听的，我还得带他去趟染坊，先走了。”染布是瞎扯，他要去赔礼是真，来钱氏院里前已经问过六两陆承骁落脚的客栈在哪了。
钱氏笑笑：“去吧。”
等人一走，她脸上的笑落了下来，习惯性的要唤李家的，想到李翠儿之事，想了想，转头找了另一个陪房，附耳交待了几句，让人出去了。
约莫两刻钟，那陪房回来，李家的正好在，她看了看李家的，没说话。
钱氏把李家的打发出去，这才问道：“怎么样，可问到了。”
那陪房上前小声回话：“问到了，门房那边说陆家公子在二少爷回来前就走了，根本没打上照面，翠儿今天确实去过二少爷院里，内院那边，有人看到翠儿是拉了小姐一同去的，后来小姐哭着回来，翠儿没回。”
钱氏一听这事牵涉到女儿，握着绢头的手指紧了紧，道：“还有吗？”
那陪房看她神色，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小姐今天没吃饭，早饭和中饭都不曾用，午时二刻，二少爷去了趟小姐院里，翠儿跟着过去了，有洒扫婆子听到翠儿哭声。”
钱氏嘴唇紧紧抿着，好半晌，才道：“你让二小姐到我这来一趟，就说我有几样首饰要她帮着选一选。”
那陪房应下，走了趟李云璧住的院子，李云璧的眼睛此时已经略好些了，又用脂粉遮过，可细打量还是看得出痕迹的。
那陪房心里一咯噔，只面上还稳着，依钱氏的意思把话传到了。
李云璧听她母亲找她，心中有些发虚，问那陪房：“是哪里的首饰。”
陪房当然知道没什么首饰，却只笑道：“太太今天上午闲着整理了一下嫁妆箱子，翻出来些旧东西。”
李云璧这才将信将疑、提心吊胆的同她去了。
等到了正院，那陪房就识趣的退了出去，且守好了院门。
母女俩一照面，钱氏就盯着李云璧脸色打量，好一会儿，突然冷笑：“说吧，今天上午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李云璧整个人就是一抖，还想含糊，却根本不知她母亲知晓了多少底细，心里算盘还不及打，钱氏已经一掌拍在案几上：“还不照实说！”
李云璧眼泪就出来了，也不敢相瞒，把翠儿为了帮她，结果那药误被二哥用了都如实托了出来。
钱氏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女儿竟会喜欢上陆承骁，而且一个多月就瘦成这样，竟是因为陆承骁议亲。
她直接气笑了，“你可真出息。”
一个乡下布店，靠着她兄长扶持才把生意做到县里的小布店，她巴巴的喜欢，还找到安宜县去，知道人家议亲了竟还有脸折腾出这么些事来。
这若不是亲生女儿……
钱氏深吸一口气才抑住想现下就给她一耳光的冲动。
唤了陪房进来，道：“叫你家老三走一趟庄子里，让你男人把庄子里的事移交给手下人，带上你家老大老二一起回来，你再去拣一副药熬了给李翠儿灌下去，连带六两一起，兄妹俩都绑了，扔柴房。”
那陪房一听让自家男人把庄子里的事移交给手下人，心就是一跳，在李字，李大管家最受倚重，她男人比之要差好些，隐隐的，她觉得这恐怕是她家里一个天大的机会，又听给李翠儿灌药，愣了愣，小心地问钱氏：“太太，拣哪一种药？”
钱氏一笑：“不是想做通房吗？自然是绝子汤，我们这样的人家可不兴什么嫡嫡庶庶的破事。”
李云璧听到绝子汤三个字，脸一下白了：“娘，您怎么能这样。”
钱氏看了那陪房一眼，陪房忙低头退下，另唤了个婆子守院门，自己去办钱氏交待的事去了。
而这陪房前脚出去，钱氏就直接给了李云璧一个耳光，“啪”的一声，震得钱氏自己的手发麻，心更是疼得直颤。
李云璧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滚着：“娘……”
“不知道我为什么打你？怎么，到现在还觉得李翠儿忠心护主？”
“蠢到无可救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对，还有你二哥，你们兄妹俩，真是好，好样的。”
“李云璧我告诉你，你二哥是想护着你罢了，吃下这个哑巴亏，他是蠢一点，可他是个男人，以后只折腾折腾他的染料就行，吃不了大亏，你，就你这样的，以后进了后宅但凡碰上个厉害的，你就连骨头渣子都别想囫囵剩下来！”
钱氏如何教女此不细述，只李仲珏自以为替妹妹周全遮掩了下来，殊不知，他只是出门一趟，钱氏已经雷厉风行的唤了庄子里的另一家得力陪房回来，接管了李管家夫妇俩的事情，更把李翠儿一碗绝子汤灌下，找来数个牙婆，一家四口齐绑了，分四次换四个方位远远的发卖了出去。
李翠儿本就是备了药准备对李忡珏用的，不过是陆承骁撞了上来，让她想到了更妙的法子，以此想给自己博个更高的地位罢了。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想贪个姨娘的位份，想搏一个母凭子贵还不惹李忡珏厌弃，有李云璧做靠山的前程，蒙过了李云璧，蒙过了李仲珏，唯独没蒙过平日里和和气气不吭不哧的太太钱氏。
也绝没想到，钱氏竟一点旧情不念，连等老爷归家商量一声都没有，直接发落了他们一家。
李仲珏没看到，李云璧却被钱氏逼着看了个全程，看着李家四口是怎么被分别卖出去的，又被她娘交待着分别卖往哪个方向。
人已经吓傻了。
“不明白？”
李太太便直言道：“她若只是单纯爬床，不拿你作筏子，不拿你的名声给她的名声作粉饰，只看在她老子娘的脸面上，就给她一个通房的体面又何妨，通房说是半个主子，说到底不过是个玩意，可她千不该万不该，自作聪明，拿她那破瓦罐来碰你这玉器。”
女儿再怎样，在钱氏心中也是最最珍贵的，谁碰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考虑再三，这条剧情线我保留了，照原计划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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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李太太发落家仆, 管事交接，那都需要个时间，此是后话了。
便续说陆承骁避回客栈, 柳渔被阻门外。
陆承骁被人暗算一事，因柳渔实在不清楚他到底被用了什么药，又用了怎样的剂量，无论如何不放心，柳晏安一回来，她还是将事情告知了自家三哥。
谁也没想到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拜访会出这样的事端，柳晏安听到这个脸色尤其难看, 他爹和叔叔当年怎么出的事，卫氏虽不曾细说，柳家弟兄三人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当即出门打听医馆在哪, 请了位老大夫前来。
彼时陆承骁房门紧锁，柳渔避回她自己屋里，柳晏安领着大夫去敲陆承骁房门。
恰逢那冷水起了些作用，陆承骁听到柳晏安在门外说已经请了大夫来, 直接从浴桶中出来开门。
一身衣裳尽湿透，好在已是夏日, 倒不至于因浸冷水伤了身。
换了身干爽衣裳，由大夫帮忙施针, 又抓了些药拿到客栈后厨煎了, 一大碗汤药用下去，人才好些。
此时柳晏平已回来, 八宝也是这时候回的客栈, 进了陆承骁房里, 见又是针又是药的, 再一问起，哪里还不知道自家少爷今日在李家被人算计了，他与六两相熟，恨得当时就想要去找六两的事，被陆承骁喝斥一声，才算消停。
八宝气咻咻蹲门角去了。
他是不知道这里边到底怎么回事，可三少爷不肯多说，那十有八九就是要顾及谁的名声，在李家出的事，还要让他家三少爷顾及到名声的女子，还能是个丫鬟吗？
李家可就一个姑娘！
八宝想到李云璧消瘦的模样，现在对她是一点好感也不剩了，他家少爷和柳姑娘都在议亲了，李家姑娘又不是不知道，明明知道，还敢弄出这种事来，真有个什么事，他们三少爷和柳姑娘这辈子岂不是都要被搅和散了？
多不容易才走到一处啊。
八宝是越想越憋闷。
其实不止是八宝想知道怎么回事，柳晏平和柳晏安也想知道，说到底，陆承骁跟他们妹妹快定亲了，说是去义父家拜访，结果被人下了这种药，下药的是谁？
只要心疼自家妹子，碰上这种事做兄长的就没有不介意的。
只是柳家兄弟都还有分寸，陆承骁现在身上的针都还没取下，大夫也还在隔壁等着，他们自然也不急着发问，况且陆承骁有心的话，这种事情不需要他们问，他自己都会跟渔儿有个交待，最差不得有个知情权吗。
老大夫瞧着留针的时间差不多了，起身过来取针，这种病症，其实求医的人不多，尤其男子，大多着了暗算纾解过也就是了。
自然，似这种家人朋友着紧他身体的，到了大夫手中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难事，当补则补，当泻则泻，阴阳趋于调和，这药也就解了。
嘱咐几句，老大夫便要告辞，八宝忙去送那大夫且付上诊金药费。
屋里只有陆承骁和柳家兄弟在了，陆承骁一时也觉尴尬，与柳晏平、柳晏安二人道：“今日之事关乎女子清誉，两位兄长容我稍后单独与渔儿解释，可好？”
柳晏平也知道陆家与袁州李家的关系，如果与李家有关，陆承骁顾及李家人名声也能理解，且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不好评判，陆承骁有这般态度，会去与柳渔解释，这便可以了。
他点了点头，道：“行，渔儿也应该知道，还望你莫行欺瞒之事。”
这言语间，是要陆承骁与柳渔把和今日下药之人的关系也说个清楚明白，说到底，是怕他除了柳渔之外还与其他女子有纠葛，那这婚事还议不议下去就要另说了。
“这是自然。”
陆承骁也不肯再等，穿上外衣，整肃好衣冠就寻柳渔去了。
柳渔一直在自己屋里，外边八宝送老大夫走的动静她也听到了，正犹豫着是不是能出去了，就听得敲门声，忙去开门，就见到了面色已经正常许多的陆承骁。
想到方才情况，一时尴尬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咬了咬嘴唇才问：“你现在都好了？”
问完又想咬了自己舌头，这话怎么听着那样怪……
陆承骁看着她耳珠渐红，眼里溢出几许笑意，“已经好了，多谢你让晏安帮忙请医。”
柳渔点了点头，不敢再接这话，陆承骁微笑，道：“可能让我进屋，今日之事，我与你解释一下。”
“哦，好。”柳渔才回过神来，忙把人往里请，为了避嫌，厢房的门也不曾关上，就敞开着。
这是个套间，进门向左再往里有待客的桌椅，陆承骁等着她走到身边了，才一起向里走去，到了桌边，却并未坐下，而是出乎柳渔意料之外的，握住了她的手。
柳渔心一跳，紧张的抽了抽，又被陆承骁握住。
“渔儿。”
在心底念过无数回的一声渔儿，意识不清时唤过，现下就不舍也不愿再改回去了，他声音很轻，轻到或许只有这间屋里，只有他们彼此能听到。
柳渔听过许多人这般唤她，从前是王氏，或是柳家村里玩得要好的姑娘，如今是大伯娘和几位堂兄，甚至陆家伯父伯母。
分明是一个听惯了的称呼，从陆承骁口中出来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旖旎缠绵。
她手终于不再挣动，任由他握着。
陆承骁心中的喜悦一点一点向外潮涌，似能把他整个人都浸润，连空气也染上了甜。
柳渔却是热，不知是耳根，还是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被那热意带出的，像是紧张，像是甜，又像是一种麻酥酥被卸了力气的绵软。
她等着陆承骁说些什么，却被他轻轻一拉，带进了怀中，另一只空着的手也揽上了她肩背。
柳渔心头一跳，下意识要后退，却被他轻轻抱住：“就一小会儿。”
柳渔不动了，这一回是浑身每一处都觉得烫了起来。
陆承骁将脸贴在她发肩，呼吸近在耳侧，声音极轻，近乎呢喃：“渔儿，我有些后怕。”
后怕什么，陆承骁不敢说出来。
不知为什么，陆承骁有一种直觉，今日若果真有什么，便是他不肯妥协，柳家，柳渔，恐怕都不会再要他了，他和柳渔或许，再也没有可能。
只是这样一个念头，便引出一阵的心悸。
陆承骁喉头动了动，禁不住的将人微微拥紧了些许，仿佛唯有如此，心中那种空洞洞的恐慌才不会无边无际的蔓延开去。
“渔儿，我只喜欢过你。”
“只喜欢你，从前，现在，以后，都没有别人，也不会有别人。”
声音极轻，却无端能让人品出其中真意，更能感受到那种珍惜，或许，还有害怕失去的不安与后怕。
柳渔并未说话，垂在身侧的手却是指尖轻颤了颤，一下，两下，三下……终于，那双手抬起，轻、缓、又带着几分小心地环上了少年的腰背。
陆承骁身体一僵，呼吸微乱了几分，随之而来的就是狂喜，将柳渔整个人拥得更紧了几分。
想要抱得更紧一些，怕她伤着痛着，可若不能抱得更紧一些，心中狂涌而出的喜悦、心动、无限的欢喜，便似都寻不到一处去着落，去宣泄。
便是这般一个相拥，也是小心、呵护、珍视，须用几分力，敢用几分力，也要在心中、手中、每一个转念中斟酌再斟酌，那是像呼吸一般的本能。
偏正是如此，却更叫人觉出了千般心动，万般甜蜜。
柳渔眉弯如月，唇角抑不住上扬，将脸埋进陆承骁肩窝，藏起了刚绽的笑涡。
落在肩上的那一点重量，似乎带着魔法，着陆在陆承骁心中。
少年眼中盈满了笑意，脸颊在她发间轻贴了贴。
如果可以，第一次相拥，陆承骁希望时间停留在这里，可以就这般拥着她到地久天长，然而终究不能，心中念了无数次，终于舍得把人放开。
视线再度对上，相顾一笑，所谓解释仿佛已经不那么重要。
陆承骁却还是示意柳渔坐下，柳渔替他倒茶，便听陆承骁道：“义父有个女儿，名云璧，小我三岁。”
柳渔含笑把自己面前的杯中也倒了茶，这才将茶壶放回，安静听他说话。
“我在袁州书院三年，与仲珏是同窗，因是认的异姓兄弟，关系比其他同窗要亲近些，偶尔会应邀去李家走一走，但最常呆的是仲珏书房，旁的地方并不多去，与李姑娘并不常见，况男女有别，见了也不曾多说过什么话，是以并不曾想过什么。”
“这次，我过去时仲珏不在，被他小厮领到书房等人，茶水被人动了手脚，我觉察不对时，李姑娘进了院子。”
饶是方才还淡然，柳渔听到此时，心中也多少有了几分紧张。
陆承骁对上她目光，道：“当时我藏身书房，朝外看时发现她似乎也是被人推进来的。”
柳渔挑眉。
陆承骁道：“或许也不全然无辜，我想着是走更合适还是把书房的门锁了更合适时，她那丫鬟在院外把门锁了，李姑娘，我看着她似乎并不想被我发现她进来了，倒是想出去。”
“然后呢？”
然后……陆承骁有些赧然，“药物有反应，我不敢再留在李家，跳墙跑了。”
柳渔怎么也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情况，眼睛都微微圆了些，想象了一下李家姑娘在院门内，丫鬟在院门外，陆承骁跃墙而出，笑意来得猝不及防，又觉现在笑实在不好，咬着唇别过头强忍住了。
陆承骁见她并未着恼，这才道：“此事关乎女子清誉，我便不再与你二哥三哥细说，只与你解释，事情具体怎么回事还不甚清楚，往后也不知能不能弄清楚，不过今日出了这事，此后与李家的往来我会尽量避开。”
算是一个承诺，也实在是怕了。
柳渔点头，想了想问：“找合作的染坊，我们便自己去吧，下午？”
陆承骁想想也是，点头道：“行，我去找你二哥三哥商量一下。”
柳渔的屋子，他也不好多呆，两人一起行了出去，柳晏平兄弟就在院中，陆承骁还没与二人说上话，院门被敲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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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八宝过去开门, 一见来人，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不那么好看，回头看陆承骁, 却见陆承骁已经迎了出来。
“仲珏？”
一听这名字，柳家兄妹三人便就都知道来人是谁了。
李仲珏颇为尴尬，还是先打量陆承骁，见他看着还好，又顾忌着院中人颇多，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陆承骁看他神色，大概猜出他知晓了什么, 便道：“屋里说话吧。”
与柳家兄妹三人说了一声，引李仲珏进了屋。
相对无言，实在是陆承骁不太确定李仲珏是否知道了什么, 而李仲珏……难以启齿。
最终还是陆承骁打破了沉寂：“你此来是？”
李仲珏神情难堪，问陆承骁：“我书房中的茶水，你……可碰过？”
确定了，陆承骁点头：“因喝不惯口, 用得不多，请了大夫来, 已经无事了，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听他无事, 李仲珏松了口气, 二人三年同窗，在书院中原就住在一处, 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何况他心中的憋屈也实在无处可诉, 是以听陆承骁这般一问, 便是苦笑：“那茶我喝了。”
“怎会？”陆承骁惊愕：“没人把那药茶收掉？”
电光石火间忆起当时的反常来，犹不敢信，问李仲珏：“那你……”
李仲珏双唇紧抿，腮角都绷出了棱角来：“李翠儿，六两他亲妹子，我喝了那茶觉得不对时，她正好进来要收走那茶盘。”
李仲珏说到这里已经不愿再说下去，烦躁的断了话题，道：“这事六两也没脱了干系，我问过了，是他配合着做的，承骁，这事云璧不对，但她……你能不能不追究？以后再不会了。”
陆承骁摇头：“不是追究不追究，你还是回去再细查查吧，我总觉得你府里那个丫鬟不对。”
把当时自己在书房所见与李仲珏说了，问李仲珏：“那丫鬟你怎么处理的？”
李仲珏听他说李翠儿不对劲时就已愣住，听着自家妹妹其实一直想走，是被丫鬟推着并锁进院里的，再听陆承骁问他怎么处理的李翠儿，张了张嘴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仲珏不傻，原只是因为清楚他妹妹的心事，有了先入为主的认知，加上李翠儿样样把李云璧摆在前面，连李云璧自己都承认，才着了这道。
现在陆承骁提醒他看既得利益者，他哪里还能想不明白，李仲珏一拳击在桌上，几乎是咬着牙道：“我回去一趟。”
才起身，又想起什么：“你这趟来可是有什么事？我看同来的是柳姑娘？”
陆承骁倒不至于因此事与李仲珏生了嫌隙，何况现在也知道了那丫鬟作鬼，便如实说了是来找合作染坊的。
李仲珏道：“可能等等，我下午过来陪你去一趟。”
陆承骁有一瞬犹豫，不过仍是笑着点了点头：“好，你有空的话。”
李仲珏听他说出这个好字，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神色间也松缓了下来，又是惭愧，又有些高兴：“我未正前过来。”
陆承骁点头，知他急着回去善后，便送李仲珏出门。
李仲珏出来，再看到院中的柳家兄妹，方才实在无心顾及，现在却不能不打个招呼，只是实在觉得没脸，抱了个拳招呼一声，倒是对上柳渔，揖了一礼，告了个罪。
柳渔只往边上让了让，未受他这一礼，李云璧之事，原与他这兄长无甚相干。
李仲珏见她不受这一礼，也有些不自在，他很清楚，柳渔不久后就会是陆承骁的妻子，想了想，与陆承骁道：“你帮着解释一下。”
自己也有些不自在，也不再等陆承骁说什么，与众人一抱拳，便说下午再来。
下午再来？
李仲珏出去后，陆承骁转身，对上的便是四双齐齐望向他的眼。
就连八宝都有些难以理解，才出这样的事，您下午还跟李家少爷一起走呢？？？？？
陆承骁只能含糊解释，道：“上午的事另有隐情。”
正如他应下李仲珏下午过来同往染坊是出于日后还要相处下去的考虑，李仲珏请他代为解释其实也是一样的考量。
到了这时也不再相瞒，毕竟往后和李仲珏还要往来，且李仲珏下午就还会再来，到时和柳家人在一处就太过难堪了。
便把事情尽量简单的几句作了解释，听着是丫鬟的心思。
至于李家姑娘自己是不是也动过心思，才被丫鬟利用，这话不用去说，其实大致能推断出来了，只是陆李两家这个情况，那李云璧进了院子也确实是急着要避走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只是柳晏平柳晏安和吃了苍蝇一样，弟兄两个心中冒出的同一个念头竟然都是：以后发达了绝对不买丫鬟，干活就买粗使婆子好了，三四十岁的婆子，哪有这些破事。
这不过一念，其实各有各的烦难，要想把人用好，还是这些少年人需慢慢去琢磨领会的一门学问。
~
李仲珏匆匆归家寻母亲钱氏，却在正屋看到了双眼通红，一边脸也微红的李云璧，他愣了愣，“娘，云璧怎么了？”
钱氏倒是挑了挑眉：“你不是陪承骁去染坊？这么快回来了？”
李仲珏有些不知怎么张口，尤其当着李云璧。
钱氏却是冷笑：“怎么，陆承骁提点你什么了？”
李仲珏现在终于确定，他娘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索性低了头，好一会儿才道：“李翠儿和六两，娘您好好查查，妹妹身边还是别留这样的人才好。”
倒没再鬼扯喜欢李翠儿，要抬举成通房那一套了。
钱氏闭了闭眼，想到几年前见过的陈氏，她是真羡慕啊，然而再羡慕，孩子是别人的好，却是自己的疼，再看李仲珏，道：“总在一处，怎么就没学会几分呢？仲珏，长长心吧，遇事多想多看，想深一层，你的小厮我过几天会给你从庄子里重新挑几个出来，你自己到时候选一个老实合眼的吧。”
李仲珏就知道他娘已经先一步查过了，听钱氏失望又疲惫的语气，他心中颇愧，家中条件不差，偏偏他从来不在这些事务上上心，此番倒是得了教训，抱定心思要在其他事务上也多花些心思。
母亲为他操劳这许多，他若自己再无长进，以何颜面对父母。
这般想通了，郑重的点了头：“儿子省得了，一定谨记您的教诲。”
这一天了，钱氏唇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笑容，如果一次吃亏能让两个孩子成长起来，那倒不是坏事，在她身边摔跟头，总比以后出去了再摔跟头好。
此时方问：“你去了他那边，他是怎么个情况？又是什么态度？”
这个他，自然问的是陆承骁。
李仲珏道：“承骁请了大夫，已是无事了，也没说什么，看出了翠儿不对，提点了我一句。”
钱氏点头，意料之中，不管是讲利益还是讲交情，他应该都清楚该怎么做，她从头到尾都没担心过陆承骁那边会坏了李云璧名声。
她略过了这话不提，只道：“还有一事……你妹妹十五了，亲事我会边看起来，以后带着她出门的事就别做了，坏了体统规矩。”
这话半是说给李仲珏听，半是说给李云璧听的。
李云璧要议亲了，而这人选里，显然不可能会有陆承骁。
李云璧脸色微白，却什么也没再说，她现在连见陆承骁都没脸，已经什么都不敢想了。
李仲珏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这是最好的结果。
~
未初一刻，李仲珏到了陆承骁一行人住的小院，几人已经等着了，因染坊是男工较多，柳渔一个未婚女子往那里去，便戴了块面纱略遮了遮脸，只露出眉眼。
李仲珏对城中各大染坊都颇熟悉，更与几家与其父常有合作的染坊里的师傅处得极好，见天把自己当半个学徒泡在里面，时间日久，自然处出了些情分来。
如今见他领着人来，都颇热情，陆承骁也没先说要染多少布，只是看样看板，又细看过染坊作业，最后才是问价。
几家比价下来，最终敲定一家，便就到了选色环节，到此已是柳渔的主场，不同的颜色染料成本不一样，印花和净色成本也不一样，染色的价格便不相同。
选哪些颜色，哪些花样，各种颜色款式布匹染多少，四人围在一处讨论，李仲珏长处不在这里，便只是一旁看着。
如此讨论了一个多时辰，把细节全都敲定，与染坊主事定下送货来的日期和交货期，付了定金，方离开染坊。
陆承骁和柳家兄妹这一行的任务已是完成，李仲珏提起晚上请几人吃饭，陆承骁倒是想起一人来。
杨存煦。
前回往袁州来寻柳渔，多得他相助，原是说定了请他一聚的，只是一直未曾再来袁州城，只是一两回书信往来。
只是想到柳渔，不管是与李仲珏一处吃饭，还是叫了杨存煦，都有些不便，便就摇头，道：“明日便要返程了，不过我收齐布匹后与晏平、晏安还会再来一趟袁州，不若届时再聚，到时由我做东，唤上存煦和明允。”
李仲珏也知道陆承骁怕是不会落下柳渔自己出去，今日生出多少风波，他其实业已累极，便不强求，只说好下次再会，又与柳家兄弟二人客套几句，这才别过。
陆承骁一行人回到客栈，只在客栈叫了晚饭送进院里，一起吃过了，各自回屋休息一夜，翌日一早备了食水往袁州码头，行船回安宜县不提。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两章了，太晚了，冲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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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船到溪风镇, 已是日暮，柳家兄妹下船雇车归家，陆承骁主仆继续乘船向安宜县去。
卫氏担心了几日, 这天天色擦黑，才终于等到三个孩子归来，问这一路可还顺利，兄妹三人默契的谁也没提在袁州李家发生的那一桩事，都道是极为顺利，卫氏张罗饭食，兄妹几个一边收拾东西, 一边把袁州之行拣能说的与卫氏说了。
晚饭后略歇一歇，又都各自忙起，柳晏平点了盏油灯, 自己做了本账本，把袁州一行的开销一笔笔记下，这些钱全由陆承骁先付的，陆承骁许是觉得小钱, 压根没提做进账里之事，他自己却不能不记下, 等这一单生意做完，都该摊进成本, 折算给陆承骁。
而内院西厢, 卫氏也回正屋取了个钱袋给柳渔送去，这是前几日崔二娘着绣工送来的货款, 又有几两银钱进账, 除却本钱, 也有一两多的利, 看着虽是不多，可却总有入账，正是因此才让一家人有了底气。
柳渔自己也有一本做成衣生意用的账本，然她现在应当还是个不大识字的，遂请卫氏帮着记下。
因她离家五日，卫氏和柳大田、柳春山家的媳妇后两日其实已是没有活计可做了，柳渔便也点灯裁衣，至少要备出三人明天一早能做的活计来，裁衣时倒是想着等铺子开起来，必要再请到几个绣娘，不然她自己就算是被捆在这间铺子里了。
这时倒庆幸陆家分了家，虽自己打拼要艰难一些，但相对而言她得到的是更多的自由。
卫氏是知道柳渔钱匣子在哪的，从前碰上柳渔忙着裁衣，她记了账也常帮柳渔放钱，今日也是如此，记好了账后便拿了柳渔的钥匙去开箱子抱钱匣，准备把才收到的钱从钱袋里挪到钱匣子里去，手中这个钱袋本是崔二娘的，下回交货时还由绣工一并带回去。
只是她把钱匣子一打开，却是愣了愣，里头除了一贯钱和近来赚到的一些散碎银子之外，还放着一个簇新的钱袋，且那钱袋用料极佳，样式看起来也不像是柳渔的，明明前些日子没有这个啊？
卫氏便转头问道：“渔儿，匣子里怎么多出一个钱袋来？”
柳渔正裁衣片，一剪子差点剪歪了。
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陆承骁放在她这的那一百三十余两，其中一百两是银票，另三十多两都是银锭，就装了满满一钱袋，不用打开看也知里面银钱不少。
卫氏都看见了，柳渔也不好再瞒，低声把陆承骁让她帮着保管这些银钱的事说了。
卫氏听完笑得不行，她怎没见过这样的，亲事还没定，家当倒先交了。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打住，方交待道：“那你这放匣子的箱子可要锁好，钥匙也随身带着，这么多银子，丢了可不是玩的。”
柳渔点头：“我省得的。”
卫氏心中倒是更放心些了，陆家分家了，陆承骁外出行商还知道留些本钱，也给自己留出余地，是个稳妥的，把钱匣子给她锁回箱子里，嘱咐柳渔别忙得太晚，也就回自己正屋去了。
柳渔看了看锁着钱匣的箱子，想起陆承骁来，唇角不禁弯了弯，继续忙起手头活计来。
~
此后几天，陆承骁从安宜县附近几家织坊定下他和林怀庚、刘璋三人合买的，共计二百五十两银钱的生布，其中陆承骁自己的二百两，林刘二人各二十两，又有陆承骁帮着林怀庚添补的十两。
他手中尚余近九十两，染布和路上花用定然用不了这许多，只是第一趟行商，他原计划也只是拿个二百两货物，少赚些也没甚打紧，稳妥为上，余下的权作备用资金。
为了能尽早出发，这些布匹陆承骁是分别向两家织坊定下的，尽管如此，生布交货仍需几天时间。
而柳晏平和柳晏安兄弟二人，从袁州城回来的第二天也摆开了阵势，开始着手准备收货。
是的，就在柳家外院，两张桌子拼在一处，就摆在院子里，笔墨纸砚齐备，现场收货。
在知道染布的费用后，柳晏平在回程的船上便与陆承骁商量过，知道陆承骁约莫是购进二百两的生布，买织坊里上好的布料，三百三十文一匹，二百两银，能购布六百余匹。
柳晏平便决定，索性也赊进六百匹布，也是二百两的货，路上开销正好能与陆承骁一人一半，至于陆承骁两位好友，合在一处五十两银钱的货，路上的开销，柳晏平的意思，结伴行商添了两个助力，他也是受益的，这一部分也和陆承骁共担，如此就是各出一半。
六百多匹布，染价也清楚了，送染大概二十两就够，余下四十多两，柳晏平在与卫氏和柳渔商量过后还是决定届时就带在身上。
虽陆承骁说路上开销由他先垫，可这一路往两浙去，也不知会遇上什么事，穷家富路，多带点银钱在身总是好的，又或许碰上什么机会，届时手中有钱，也把握得住。
定了要收布的数额，柳家兄弟便正式摆开了架势，柳晏安整理两间空房放布，柳晏平去原本说好的人家通知了一声，开始收布。
那些与柳家原就说好的人家，这些日子家家都是日夜赶工的，织机就没停过，因知道村里其他几族也盯上了这每匹多出三十文的好处，族里人是一直瞧着柳家动静，打柳家兄弟一摆开架势要收布了，各家推着车就往柳家开始送布。
柳家族人一动，村里其他几族也都闻风而动，这些是不曾与柳晏平说定的，也不敢直接把布往柳家搬，只能先来打听情况。
这样的情形是柳晏平早预料到的，也知道怎么去应对，问收不收布，那当然是收，直言此次要收布六百匹，不过有条件，需得是成色上好，尺头足的才收，院里两张大桌拼在一处，就是用来验布的。
前来打听情况的仰山村村民思忖着家里布料成色不错的，闻言都忙回家去，也学先前和柳晏平定下的柳家族人一般，把自家的布用车推了过来。
才不过半上午，别说柳家院里挤满了想送布和探消息看情况的人，就是院子外也人声鼎沸，推车送布的人陆陆续续赶到，足来了几十户，一开始还有些乱，怕进得迟了就没自家什么事了。
还是柳晏安出来几趟，说了要收六百匹，且因为是和陆家合卖，质量上不能有太大参差，只挑成色上好的收，后边那句大家没大听进去，前边那句要收六百匹倒都记下了。
要收六百匹，各家收麻的日子有些微出入，不过从收麻到现在不过十天左右，头几天都忙着割麻、浸麻、预处理了，真正开始织布还不足七天。
要质量好，就是日夜赶工，全家齐绩麻，顶了天一家能出得了十五匹，女人没那么能干，做活慢的，也就只织出个十匹左右，更有那一开始不知道柳家收布之事的人家，压根就没日夜赶工，只是白日里织布的，到现在手里也不过六七匹布，那这六百匹少说就能收五六十户人家的货。
五六十家，还只要成色上好的，当前听到消息已经赶到柳家的人心安了下来，轮得着自己，也不再往里挤，配合柳晏安的要求按先来后到排起队来，更是自发维护秩序，来得晚的想插队都不行，管你是不是柳家一族的，这当口谁也不肯让谁。
送布的队伍，就从柳家一路排出了好远，引得瞧热闹的人围了不知多少，又有问询的，一时柳家的门进出都难，全被堵了。
而院子里，布送进来先放到大桌上查验质量成色，抽查尺头可足，验过无误，才由柳晏平那边上账，另给出一张收布多少，款项多少未结，由柳晏平按下指印的条子，待他们从两浙回来，村民便凭这条子来拿钱，验布这活计要细致，这当口便是卫氏也出来帮忙了。
而留下的布，便由柳晏安搬到外院特意腾出来的两间屋子里。
这般收布，有成色好的，自然也有成色不那么好的，有聪明的会抱一匹先来问问，也有那心里有数，却还是想把布卖出去的，问都不问，先送来再说。
碰上这样的，不收其实是件得罪人的事，好在柳晏平颇会说话，只说这回是本钱不多，不敢带太多货出去，也是第一次行商，自然要谨慎些许，待熟悉了行情，上品有上品的价，中品有中品的价，往后都可做得，又是拱手作揖，请叔伯们原谅则个，若有机会，下一趟再合作。
村里这许多人看着，布料到底怎样，是不是上品，大家也都有数，来村里收布的布贩也会验成色，都是走熟了流程的，柳家出的是三百三十文的价，可没有强要人家高价收中等布的道理，明面上倒也都客客气气，没出什么龃龉。
还在观望的，见柳家这一趟果真只收好布，也就干脆不来讨那没趣了，自然，也会有人嘀嘀咕咕说些没有现钱还那么上赶着的酸话，只是无人理会罢了。
这收布足持续了三天，在柳晏平坚持高标准验布的情况下，第一天只收到五百匹不到，至第三天下午，交过布的那几十户人家又各织出几匹来，凑了一凑，才算是收足了六百匹布。
柳晏平也不敢耽搁，当天就往县城跑了一趟，与陆承骁碰了个头，陆承骁从织坊定的货也能交了，原是正要去找柳晏平的，碰得可巧。
两相一商议，次日一早就可出发往袁州去，柳晏平问起船只之事，陆承骁已是寻好，与前番几人往袁州去时载人的小船不同，这船颇大，能载一千多匹布的船。
船只极其重要，贩运布匹不比瓷器，防潮防水是第一等大事，那是半点轻忽不得，领着柳晏平去码头看过，与船老大商议好明天一早织坊在码头交货，再沿河往溪风镇去，在溪风镇码头接柳晏平的那一匹货。
既定了明日就走，六百多匹布，柳晏平也需要回溪风镇与车行商谈好，计算雇多少辆车，由车行的车夫一早去柳家帮着把布运到镇上码头。
另有一事，还要赶着去县衙和大哥柳晏清说一声，他和柳晏安这趟往袁州去，布染好就直接走水路去浙江了，不会折回县里，总要与兄长说上一声，家里也好有个照应。
陆承骁却是叫住了他，“我送送你吧。”
柳晏平：“？”
转念一想方明白，这一走一两个月，是想见见自家妹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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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柳晏平一下子笑了起来, 道：“行，今晚在我家用饭吧，不过我得先去县衙一趟, 我和晏安都出去了，家里只有我娘和妹妹，总要和大哥说一声，最好两三天就能回家一趟。”
陆承骁想了想，“那你还是先和我一起回一趟布铺的好，把我那匹马牵上，这月余就给晏清大哥用吧, 方便他往返。”
这确实便宜，柳晏清若能日日归家，柳晏平出门在外也要安心许多, “那就不与你客气，走。”
两人回了陆丰布铺，陆承骁让八宝跑一趟，去给林怀庚和刘璋招呼一声, 明日一早码头汇合，自己和柳晏平牵着马先去了一趟县衙见柳晏清。
柳晏清这半个多月颇忙, 一直不曾归家，原只知妹妹和娘做起了成衣生意, 还不知晓两个弟弟也弄出这么大阵仗, 当下细问了许多细节，听到柳晏平这一趟赊了六百匹布心头直发跳, 家里这几个是真敢啊。
不过柳晏清也听柳晏平把各种考量都说过, 当下拎着柳晏平叮嘱了好几回, 让他这一行务必要小心, 尤其是那些布料，卖不卖得出去是另一回事，别出了问题。
因为知道六百匹布值二百两，他心惊肉跳得连平日里最馋的马都没多关注几分，直等陆承骁和柳晏平走了，注意力终于到了手中牵着的马身上。
男子就没有不爱马的，柳晏清也一样，县衙里倒有两匹马，可大多时候轮不着他用，当下给马顺了顺毛，从县衙后门牵了进去，准备安置到县衙马厩里。
两个同他亲厚的副捕快瞧见了，一时都围了过去：“哪来的马？”
柳晏清哪好说是未来妹婿的，只说是朋友的，借用一两个月，把陈捕快二人馋得不行，可也知道马金贵，只羡慕羡慕便罢。
~
八宝给林怀庚二人送过信后，便套了骡车等在铺子里，陆承骁和柳晏平回去，三人赶了车就往溪风镇赶。
布铺后院，周琼英问陆承璋：“你三弟当真购进了几百匹夏布啊？”
陆承璋点头，道：“听说赁了艘挺大的船，估计加上柳家那头和他俩个玩伴，总的得有近一千五百匹布。”
周琼英嘶嘶直吸气，太疯太大胆了！
分家也好，不然这折腾的就是公中的钱了。
不说周琼英心中如何庆幸，就说柳晏平几人在镇上与车行谈妥归家，柳渔看到同来的陆承骁有多惊讶。
此时天已擦黑，在柳家做工的妇人也归家去了，卫氏正在灶屋里做晚饭，柳晏安在陪柳渔用沙盘习字。
柳晏平道：“明日一早我们就走了，承骁来看看你。”
柳渔方才明白过来，虽看二哥三哥生布收齐，猜着是这两天要走了，没想到就在明日，一时竟也生出一些不舍来。
柳晏平看了两人一眼，笑道：“我去跟娘说一声多加两个菜，晏安，你去收拾一下你自己这趟出去要带的行李，到了袁州就不折返了，该带些什么你都细想想。”
“欸，行。”柳晏安被打发回外院西厢收拾行李去了。
柳晏平笑看陆承骁：“你自己坐坐。”
又嘱柳渔：“渔儿领承骁花厅坐吧。”
见二人点头，自往厨房去了。
八宝也机灵，见这院里就剩他们三人了，马上道：“我去喂骡子。”
人人都在给他们腾空间，这气氛委实有些微妙，柳渔领着陆承骁往花厅去，又有些失神。
虽说平时也不大能见到，可是远行一两个月，还是不一样的，进了花厅，不过几步路的距离，那一点不舍在心中竟就被放大成了一种柳渔自己也形容不上来的难过。
极轻微的，却压得她一颗心又酸又沉，柳渔不敢露了这情绪，微低着头不曾抬眼，便道：“你坐着，我去给你泡杯茶。”
“渔儿。”
柳渔手被拉住。
陆承骁握着那只绵若无骨的手，心怦怦直跳：“别忙那些，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天色昏昏，花厅中尚未点灯，比外边更是要暗许多，相握的手被掩在广袖宽袍下，柳渔心跳得有些快，呼吸也被心跳左右，紧促了起来，却只在初时颤了一颤后就乖顺的由陆承骁握着，并不挣脱。
这样的鼓励有多致命？
陆承骁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呼吸也微乱了几分，心中奇异的生出想要将人拥入怀中的欲望，甚至，或许还有旁的。
这种悸动之于他是全然陌生的，想靠近，想触碰，哪怕那只柔弱无骨的手就在他掌中，胸腔里却依然有种无可名状的空，想要离得更近，想要拥有更多。
不，或许在几天前被药物左右时，有过些微的相似，可陆承骁知道两者是不同的，药物左右的是神智，而他对柳渔的渴望却是喜欢与爱重，被左右的从来是心。
陆承骁不知，柳渔其实也慌，尤其在陆承骁将她手握得更紧，指尖无意识触碰到她手心时。
伴着心跳加速，那种神销骨软的奇异感又来了，一如在袁州城客栈那一回，呼吸渐紧，力气也在一点一点被抽离。
不，那回只是单纯被他握住手罢了，这回……
柳渔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
上辈子在留仙阁时学过许多，自然，似她那样还未出阁的，不可能会是对着真人，大多时候是红娘子和教习嬷嬷的讲授，其中便有触碰哪里能挑起怎样的反应，比如，掌心，指尖，手背，这些地方皆是。
可柳渔怎么也没想到，她学的东西还不曾对人用过，先被陆承骁用到了她身上。
偏偏他并非故意，甚至于柳渔觉得，陆承骁都未必懂得这些。
而她奇异的并不排斥，甚至是喜欢的，喜欢和他单独在一处，喜欢……被他这样握住手，哪怕知道于礼不合，竟也不舍将手从他掌心中抽离。
柳渔不知因由，如果真的有原因，那只可能是因为喜欢，极喜欢陆承骁这个人。
她悄悄抬眸，想看陆承骁一眼，才抬起，却正正撞上他灼热到近乎胶缠的目光，柳渔心中一烫，急急垂了眼帘，将脸向一侧微微别开。
花厅里太静寂，静寂到彼此的呼吸微重一点便就清晰可闻。
陆承骁喉头微动，目光极艰难地从柳渔丰润的唇上移开，不知用了多少自制力才克制住想要触碰她唇瓣的念头。
两人都有些着慌，各自移开了视线，谁也不敢再看谁，只有袖摆遮住的两只手，仍握在一处，而心跳得越发厉害。
柳晏平从厨房走出的脚步声传来，惊了一对鸳鸯，也终于惊开了那两只仿佛自带粘胶体质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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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然而其实柳晏平压根没往花厅来, 他知情识趣着呢，直接去外院收拾自己的行李去了。
柳渔心却跳得厉害，手心莫名沁出了微汗, 细薄，却是热且潮，甚至觉出几分口干舌燥的意味来，她一下子向旁走开一步：“我去倒茶。”
慌慌张张避了出去，没一会儿，又脸颊发烫折了回来，取了火折子把花厅里的油灯点亮, 黑灯瞎火的太容易让人多想了。
柳渔承认自己是心虚得厉害，甚至不敢再看陆承骁一眼，逃一样出去了。
出了花厅, 却不敢真就那样到厨房去，拿相对不那么热的手背给脸颊降了降温，缓了缓心跳，深吸一口气才往厨房去取干净的茶盏。
卫氏瞧她一眼, 笑道：“承骁来了？”
“嗯。”柳渔点头，尽可能让自己声音平稳, 道：“说是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卫氏低头忍笑，应了一声, 道：“那陪他说说话, 总得有一两个月才能回来了。”
柳渔现在有种家中所有人都知道她和陆承骁那点小心思的窘迫感，心里是又虚又慌, 还要强作镇定, 泡了两盏茶端着送到了花厅。
陆承骁情绪也已经整理好, 看到柳渔眸中便满满的都是笑意, 柳渔对上他那双笑吟吟的眼，那点羞窘竟就散了，自己也笑了起来，捧了茶放到案几上，示意陆承骁道：“坐下吧，用些茶。”
陆承骁哪里真要用茶，只看柳渔都看不够。
从前知道灯下美人这个词儿，今日才是第一回 真真切切知道灯下美人的意思，白日里瞧着已是极美，现下在昏昏暖暖的灯光下，愈发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颜色。
柳渔哪里不知他在瞧自己，先还能端茶佯作不知，等把茶都送过去了，再想装不知道都不成了，回望他：“瞧够了没有？”
陆承骁的笑容就愈发扬了起来，摇头，含笑望着她道：“不够。”
柳渔觉得陆承骁脸皮厚度渐长，私底下变得直白，更不怕羞。
她是有些招架不住了，被他瞧着，她手心微微的潮热始终难褪，被那存在感过于强大的目光瞧得沁出了汗来，掌心热得快能烙饼了。
柳渔忙捧了茶喝，试图分散些注意力，挡一挡陆承骁的目光才好。
等捧起那茶盏，却奇异的竟在意起自己喝茶的仪态来，这还真是仪态课出师后头一遭。
柳渔就想，她当真是病得不轻，喜欢一个人原来竟会是这样的吗。
没奈何放下茶盏，央道：“别看了。”
语气中含羞带娇且不觉。
陆承骁见她脸颊薄红的告饶，右手虚握成拳抵唇掩笑，见柳渔就要恼了，才道：“渔儿，我很快回来，但一个多月太长了，你能不能许我一个念想？”
念想？
柳渔抬眉，以为是前番他来家里时问她这次行商回来就提亲行与不行那件事，可是钱袋都帮着收了，难道竟没懂吗？
柳渔觉得不会，看他后边的态度，分明是明白了的。
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陆承骁，眼里是让他明示的疑惑。
陆承骁视线在柳渔头上的一支珠钗上流连，那是一支铜钗，整个钗身铜制，取铜之本色。
一半钗身是铜铸的梅枝，极短的枝，仅一花一叶，叶片翘起，正作了钩头；另一半钗身是一只铜铸的蝶，铜的颜色，蝶身是一枚艳红的瓷珠烧制，蝶翼为铜，做得极精巧，连羽翼的脉络也清晰以极，蝶翅的一角嵌着一颗红色珠子，形似红豆。
钗头以几颗铜珠和大小错落的艳色红珠串成的流苏点缀，这珠链最上方是铜制的小扣，将梅枝和蝴蝶两半钗身连作了一处。
蝶与红豆，皆有相思之意。
柳渔觉察到他目光，略想了想，抬手摸摸发间珠钗，而后意识到了什么，眼里溢出几分笑意。
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
她看陆承骁一眼，取下插在发中的珠钗，拈在指间瞧了瞧，再抬眼，果然见他眸光极亮，柳渔轻笑，以指尖轻轻将连接两半钗身的小扣解开，取下后扣回梅枝那一侧，把另半支蝶嵌红豆的珠钗递予陆承骁。
陆承骁再是没想到柳渔竟懂了他的意思，欢喜以极，接过那半支珠钗。若非心中还知男女之防，是真想再握住柳渔的手才好。
“渔儿，我回来就来提亲，早些娶你可好？”
他难抑心中几乎要溢将出来的爱意，旧话重提。
柳渔弯唇：“我说不好便不好吗？”
陆承骁摇头，看了花厅之外一眼，贴近她低声道：“不好也好，上回应了，不许反悔。”
柳渔埋头忍笑，然而陆承骁自己却反悔起来了，轻声叹道：“渔儿，我真有些不舍得走了，是不是儿女情长了些？”
柳渔点头又摇头，最后才道：“我也不舍得你走，不过忙碌起来，应该也很快的。”
把手中另半支珠钗递给陆承骁，陆承骁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柳渔是让自己替她将珠钗戴回去，激动到狂喜，接过那半支珠钗，握在手中，却不知怎么下手，有些赧然，问柳渔：“可有什么讲究？是插进发髻中就可以吗？”
女子的珠钗他并不会用。
柳渔愈发想笑，明明什么也不会，定情诗里的一句诗句倒是记得着紧，她点头：“随意哪一处都可。”
“好。”陆承骁略有些紧张地将身子微向后些许，以便瞧得更清楚，拿着那半支珠钗在柳渔发髻上，就在她刚才取下珠钗的那个位置，比划了半天，终于找好了角度，替她把半支珠钗戴了回去。
自己又欣赏一回，极是满意，赞道：“很好看，你看看可戴稳了？”
目光流连在柳渔脸上，一语双关，赞的是钗好看，人也好看。
柳渔以手轻触了触，笑着点了点头。
陆承骁这才心满意足，摘下腰间香袋，把柳渔给的半支珠钗小心放了进去。
那个香袋，自端午前送给他，柳渔回回见他时他戴的都是这一个，也不管香袋颜色与衣衫衬是不衬，这份心意怎会叫人不欢喜。
“这么久了，还有香气吗？”她问陆承骁。
陆承骁道：“去了香药铺子，照着你原本的方子重配了一份换了进去。”
见他把香袋重又系好，柳渔笑了笑：“下次我帮你多做几个，等回来了给你，以后搭着衣袍换着戴吧。”
陆承骁眼睛亮了亮，又道：“不需要很多，再送我一个。”
太多了其实也不舍得，每日做针线哪里不累的。
“好。”
终于不是腻腻缠缠叫人心慌的感觉了，其实两人也清楚，柳晏平几人约莫快过来了。
陆承骁指了指院子外的沙盘，问她：“刚才看你在上面写字，是习字吗？”
柳渔点头：“二哥三哥在教我。”
陆承骁心头一动，瞧了瞧柳渔，试探着轻声道：“以后我教你？”
这以后，自然是成婚后。
柳渔真招架不住了，胡乱点了点头：“你去前院找我二哥吧，我去帮我大伯娘。”
看似镇定，实则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
第三章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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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陆承骁戌时才回, 堪堪赶在了关城门前进的安宜县城，归家后也不能马上就休息，收拾行李, 陆洵还等着，要嘱咐些话，这些自不必提。
仰山村，柳渔已经洗漱好躺下了，却是怎么也睡不着，陆承骁刚走，她已经起了念想。
黑暗中将手探向枕边, 触到那半支珠钗，唇角不自禁已上扬起来。
和陆承骁单独相处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柳渔双颊滚烫, 将手臂横在面上，覆住眼，一只不够，两只手全环了上去, 才把那点羞意藏起。
~
安宜县陆丰布铺后院，陆承骁惦念着的一样是柳渔, 枕边是那个他从不肯离身的香囊，柳渔给他的半支钗便就在陆承骁手中。
今日见面的每一幕, 柳渔的一颦一笑一嗔痴都在他眼前一遍遍的回放, 从未有过的欢喜和满足，胸臆间又似有什么鼓噪着, 临要出行, 夜已深了, 却是一点睡意都无。
想着柳渔, 想着这一趟可以有多快能回来，想着回来定亲的话，成亲的日子可以选在什么时候，他甚至想寻一本黄历，自己瞧瞧日子。
这在几个月前，陆承骁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十八岁这年就喜欢上一个姑娘，且这样期盼着能快些成亲，能娶她进门。
从前他以为是该先立业才成家的，或许是二十，或许是二十二，或许还可以更晚些，甚至于，他对自己未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样子都并不曾有过什么想法。
然而缘分这东西，说来便就来了，像和柳渔的初相识，几乎是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接住了，就再不肯也不能放手了，只是想一想能娶她为妻，可日夜相对，陆承骁满心里就只剩甜蜜、憧憬和无限的欢喜期待了。
他枕边放着柳渔送的香囊，握着半支珠钗的手置于心间，二更的天，才渐渐睡了过去。
凌晨，在少年含笑的美梦里行至了清晨。
~
五月二十九，交六月的最后两日，陆承骁带着他的念想出发了，同行的有八宝、林怀庚、刘璋，船行到溪风镇候柳家兄弟和他们那六百匹布。
卫氏、柳渔自然也来送行了，两人一大早起来，做了些干粮路菜，到溪风镇又买了好些南边时令的果子，提了满满两篮。
柳晏平、柳晏安兄弟在看着车行的工人卸货装船，林怀庚、刘璋、八宝自然相帮，只陆承骁，眼明手快的上前接了，递给船老大和船娘帮忙送进舱里。
卫氏探着脖子直往船里瞧，问陆承骁：“你们这一趟去两浙，往返都是这条船吗？”
陆承骁道：“去时是，到了临安府便在码头先租个仓库，把货卸了，等都出脱了，再看带些什么货物回来，中间不知要费时多久，不好耽误船家生意，归时另寻船只。”
卫氏见他样样都有章程，略略放心一些，点了点头。
陆承骁见柳渔也看船里，便与卫氏道：“装货还要些时候，伯母可要上船看看？”
这话问的是卫氏，只问过后却也拿眼去瞧柳渔。
卫氏和柳渔还真想看看几人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要坐的船，便都点头。
陆承骁领了二人上船，见货有货舱，住人有住人的舱房，心下都安稳许多。
卫氏去同船娘打听一路上怎么吃饭，都怎么补给，陆承骁见旁边无人，借着袍袖遮掩悄悄握住了柳渔的手，道：“我很快回来。”
只轻轻握了握，便就松开。
送君千里终须别，六百匹布，十几个人一起动手，也就是几趟的事，柳渔只来得及与陆承骁说一声珍重，便与卫氏下了船。
缆绳解开，桌动船行，船上与岸上便只能摇手相望，一行六人，扬帆远行。
第一站袁州城，等染坊交布的几天时间，如他前回所言，请了杨存煦、王明允和李仲珏又聚过一回。
今年正逢乡试年，三年一次的机会，王明允八月下场，此时正是全力备考之际，吃过一顿饭各道了祝福，约定了他乡试过后，陆承骁行商也归来了再聚，便就散了。
倒是杨存煦，是个豪气的性子，加之与陆承骁相交甚笃，听闻陆承骁此行同行的两个是未来舅兄，两个是总角之交，颇为客气，等着染坊交布的那几日，很是进了地主之谊。
陆承骁倒是问了问：“你八月可要下场？”
杨存煦点头，却笑道：“下不下场就是撞个运气，你还不知道我吗，和你是一个路子，更爱弓马骑射，学问嘛，日常用用还行，要挤科举那条独木桥，太难为我，我后边还得是找到机会走品子出仕。”
说到这里笑着击了击陆承骁肩膀，道：“得益于上回帮你寻人那件事的意外收获，我爹有望往上走一走了，我往后要出仕倒是要容易一些。”
陆承骁一笑：“那却是你自己的缘法，往后要承你多关照了。”
一船的布匹装好，杨存煦送行到码头，唤了唤身后的小厮。
小厮从马车里抱出一把弓，一个装满了箭的箭囊，杨存煦接过，转赠给陆承骁，道：“不知你此行带没带弓箭，但出行在外，沿途说不上会碰上些什么情况，多件防身的东西总是好的，这是别人送我爹的，瞧着还不错，他一个文官拿着也就是个摆设，着我拎出来送你了。”
出门行商，防身的东西自然是带了的，然而这是杨存煦父亲所赠，心意倒比弓箭值钱。
陆承骁接过那弓箭试了试手，“真是把好弓，我看着比你用的那把还强些，真舍得送我了？”
杨存煦大笑：“这有什么不舍得的，何况这也是我爹送的，我倒是想要也讨不着。”
这却是打趣了，也是表明他父亲承陆承骁前番无意间促成的那一桩好。
陆承骁领会得，笑道：“我很是喜欢，此行也正得用，还请代我谢过伯父，待行商回来，我再到府上拜谢。”
如此说定，别过杨存煦，才登船向两浙去。
~
柳渔的心神好似也被带走了，白日里有事情要忙且还不觉，只是刺绣偶尔出神罢了，天暗下来不好做针线了，和卫氏两人相对着，满脑子就都是出行在外的三个人了。
不知几人现在布可都染好，出发了没有，船行到哪里，路上安全不安全，真是无一样不操心的，天擦黑时，柳晏清归家来，便要好些。
柳晏清现在用的那匹马正是陆承骁的，柳渔从前也只远远见过，柳家也没有马厩，这马就被安置在后院。
柳渔心里念着陆承骁，爱屋及乌，对那马都格外上心起来，常常捧了黄豆或是柳晏清买的料豆给那马儿加餐，没多少日子，那马见着她都格外欢喜一些，便连总跟在柳渔身后蹦的胖灰兔子也多待见几分。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六月中旬业已过半，柳渔对陆承骁思念愈甚，每每夜深人静时，还真就只有枕边放着的半支珠钗可以睹物思人，一慰相思。
~
一样睹物思人的，还有此时已经身在两浙水域的陆承骁。
他们一行这一路顺风顺水，但因着六人都是头一回真正自己出来行商，且这一船的货都是各自大半数家资，虽是初出茅庐，论起警醒小心来，比之那老道的商人却也不差，打第一日起，就商量过分了两班值守，三人一组，轮番休息。
今夜正是陆承骁、刘璋和柳晏安一组，三人各踞船头、船尾和船舱口一处，都未曾睡，这值守，一防船家有鬼，二防沿途水匪，这船家是本县寻的，倒还可靠，是以他们大多时候只是留心水里动静。
陆承骁值守时，从来就喜欢绕着腰间的香包，无意识地把玩，这天船行到二更，船老大忽然很是高兴的指了前方道：“闸口快到了！”
陆承骁望过去，见夜色下极远处隐隐绰绰能看到些暗影，明白了过来，那是船影帆影，一时也激动地站起了身。
船老大颇高兴，道：“那都是等过闸的，咱也过去排着，等天亮了闸口一开，过了闸就是浙江渡！”
柳晏安和刘璋闻声赶来，“咱们这是到了？”
“到了。”陆承骁点头，声音中也是难掩激动。
船行半月，柳晏安乍听就到了，激动不已，忙就回船舱去喊已经睡下的柳晏平，在船上无所事事，本就不累，睡得也并不沉，柳晏安这一喊，柳晏平、林怀庚、八宝三人都醒了。
听说已经到了浙江渡，急急下了床铺就出了船舱，此时船行得又更近了些许，借着月色已经能看到船只帆影，大大小小的船停无数，大多皆是商船。
不说柳家兄弟这是头一回见，就是林怀庚和刘璋这两个原是走镖的，这两年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然而他们镖局接的单子，还是以陆地押运居多，越岭翻山常见，这样成片的商船汇聚还真是头一回见，一时只觉震撼已极。
见几人都站在船头，那船老大想是也见惯了初次行商之人这般反应，笑道：“不急，小地方的码头好进，浙江渡这里可不容易，货船太多，码头处卸货费时，过了闸口也有船到两三日而不能靠岸的情况。”
几人听闻，都有些不敢置信：“这么多船和货？”
陆承骁前番同李家人到两浙倒是见识过这场景，虽不曾在浙江渡落过，想来也是不差，解释道：“两浙水路通达，连通运河，四方商贾往来汇聚，因而经济格外繁荣，确实会有此盛景。”
船老大笑着点头：“就是这个理，所以安心再歇歇。”
然而这个时候激动也好，紧张也罢，谁也歇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文里的两浙路，临安府，是参照了真实朝代的地名，但是这个确实是架空，我懒，不愿意想名字，姐妹们就记着这是架空，架空，架空就行了，哈哈哈。
另外，之前有个商家之子不能科考的设定，修了一下，因为最近查了一下其实挺多朝代都没有这个限制的，只记得第54章 好像有提这个，也不知道在别的章节有没有提过，54章已经修了这一段，希望没有漏的。
今天人不舒服，就只写一章了，等好些了再继续努力加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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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船很快靠近, 成了大小帆影中的一员，而后边陆陆续续也有新的商船来到。
天光破晓，夜里隐隐绰绰的画面此时终于能看清, 大大小小满江面，大者五千料，中等二千料至一千料，亦有更小一些的六橹船。
陆承骁几人雇的这一艘在安宜县看来颇大的船，夹在其中也被衬得只算得上是小船了。
卯正时分，闸口开始放船，果然如船老大所言, 很要等得一段时间，只是他们运道尚好，当天傍晚就泊到了码头。
这期间陆承骁与船老大打听过, 浙江渡只收坐税，不收过税、门税，似他们这样带了许多货物的，到了渡口应先去租个仓库把货物安置了, 再想法子卖货。几人商量过后，由陆承骁和柳晏平下船找仓库, 其余几人留在船上照看货物。
浙江渡每日不知要到多少商船，整套运作体系都是极成熟的, 自两人下船起, 就有揽活计的脚夫跟着了，略问一句, 那人就热情的给带了路。
租仓库也有门道, 要看带的什么货, 似陆承骁卖的是布, 那自然有适合布商用的仓库可租，放租的管事又问过大概的数量，领着去瞧了一间中等大小的仓库：“这应是够用了。”
陆承骁瞧着也差不多，且确实如那管事所说，这仓库平常就是租给布商用的，不止有货架，看着应该是不怎么闲置，仓库里收拾得很干净。看好了仓库，先付过了两日的租赁费用，拿了号牌和仓库钥匙与柳晏平把仓库略作了整理，掸了掸浮灰，就锁了门去船上接货。
自然，这生意要优先照顾帮着带路的脚夫，人就候在仓库门外，陆承骁问了问价钱，觉得合适，就叫他喊人手去，回到码头，那脚夫一招手间就七八个人上来，跟着陆承骁上船，压根都没用柳晏平一行人动手，跑了几趟，就给把货物安置得规规整整。
陆承骁付过脚夫们的辛苦钱，把船资也给那船老大结了，这才跟着去了仓库。
船上呆了近半个月，这下终于脚踏实地，几人都展了展手脚，只是看着一库房的布匹，还是有些忐忑，柳晏平问：“接着怎么个章程？”
真是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陆承骁看了看天色，道：“我和晏平先去看看这边夏布市售价的行情，再找一找江右会馆，到会馆里打听一二，你们留在这看着货吧，迟些我们带饭回来。”
“行。”柳晏安几人应了下来。
陆承骁和柳晏平对望一眼，“走吧。”
二人离开仓库附近，走了不远迎面看到个刚搬完货的脚夫，陆承骁过去，塞了几个钱到那脚夫手中，道：“大哥，同您打听点事。”
那脚夫显然没少碰过这种情况，也不奇怪，一瞧手心里十好几个铜板，够他扛几个包的活了，很是乐意：“行咧，什么话您问。”
陆承骁含笑道：“跟您打听打听，咱这渡口附近可有万寿宫？”
那脚夫一听，嘿一笑：“您是江南西路过来的吧，想找江右商帮？”
万寿宫是道观，却也是江右商帮的联络处，陆承骁一听这话头就知道这是问对人了，忙点头：“是，这渡口附近有万寿宫吗？”
那脚夫摇头，“没有，不过江右会馆是有的，您出了这条街一直向南，第一个路口处就是。”
陆承骁大喜，又打听：“这周边可有布铺？”
那脚夫摇头：“来这都是大宗走货的，倒没有这个，你要是贩布过来的，得往浙江市去租个位置，那里每天很多来进货的。”
陆承骁心头一动，索性打听：“可知铺位好不好租，大概怎么个租法。”
脚夫一笑：“这我就不懂了，你到会馆去应该好打听，再不成直接去市集管理处就行。”
陆承骁心中约莫就有数了，这一带恐怕形成了与盛泽镇类似的营商环境，离普通居民聚居处甚远，要说与盛泽有什么不同，约莫是盛泽专营丝绸相关，而浙江度和浙江市应该是五花八门，贩什么的都有。
他冲那脚夫一抱拳，道：“行，那我知道了，多谢您！”
那脚夫把钱往怀里一塞，笑道：“不用，我也拿了好处，谢您的赏。”
拱拱手也走了。
陆承骁和柳晏平便往那脚夫指的路去，一路过去，先看到的是晋商会馆、徽商会馆，走到路口，果真看到了江右会馆。
与前两家一般，这会馆建得颇为气派，门户开着，只是隔着影壁也瞧不出里边什么情况。
陆承骁想了想，道：“空手上门拜访于礼不合，咱们先去备份礼？”
柳晏平颇认同，两人转身四望，见远处有家卖各地特产的铺子，默契一笑：“走。”
铺子里各地特产都有，要拜会老乡，自然还是是送些土仪才好攀交情，也不知这边会馆的会长是哪里人氏，索性挑拣格外出名的都买了些，总有一样能送到点子上。
两人两手提得满满当当的重新折回了江右会馆，这才进了商会大门。
此时天色已暗，转过影壁是院子，相比外边瞧着的冷清，里边已是灯火通明，隐隐约约听到不少人谈话的声音，倒是颇为热闹。
有个管事模样的瘦削老者迎上来，陆承骁和柳晏平与他一礼，道：“晚辈是袁州商人，初到宝地，来拜会拜会会长，不知此时可方便。”
那管事模样的老者只看他二人提了满手的礼物，连抱拳行礼都不那么方便，忙道：“方便、方便，我们刘会长正好在，两位小兄弟莫多礼。”
老话说礼多人不怪，那管事只冲二人提了满手的礼，面上就颇为客气，比手做了个请，引着二人朝二进院去。
可见这一步是走对了。
陆承骁、柳晏平随管事进了二进院，方才听到的动静就都在眼前了，果真是极为热闹的，大小几处厅里都各有不少人在，或两三人一桌，或五六人一席，凑作一处谈天。
陆承骁和柳晏平两个生面孔进来，自然有人注意到，尤其这年纪，瞧着都不上二十，就有人停了话头：“哟，到新人了！”
原本没发现陆柳二人的人现也都回头朝外看，这一看挺新鲜，这个年龄没有长辈领着，就自己出来做生意的，这可不多见。
老者将两人直领到了三进院，见了一个瞧着颇和气的白胖老者，才道：“老爷，新来了两个后生，袁州过来的，特来拜会您。”
转头又与陆柳二人道：“这是我们商会的刘会长。”
陆承骁和柳晏平忙把礼物递于那管事，见管事一手也拿不下，便忙往一边几案上放，腾出手与那刘会长见礼。
“晚辈陆承骁、柳晏平，初到两浙，特来拜会刘会长。”
那位刘会长已经不动声色打量过二人，虚扶一把笑道：“太过客气了，人来了便是，携这许多礼做什么。”
“初次拜访，也不知刘会长喜欢些什么，便随意买了点儿，聊表敬意，刘会长莫嫌东西粗陋。”
“岂会。”刘会长连声道谢：“小兄弟有心了。”
一边请陆柳二人入座，一边就转头就招呼下人上茶。
待两人坐定，又看二人一眼：“英雄出少年啊，陆小兄弟和柳小兄弟是袁州哪里人氏？”
俩人报了家门，茶也上来了，那刘会长笑道：“能找到商会来，是来行商的？那是来这里贩些东西回去的，还是带了东西来卖？”
柳晏平对行商之事全无经验，便一应都由陆承骁对答。
陆承骁笑道：“是，头一回行商，试着从家乡带了点夏布过来，想着出手了，再从这边弄些东西带回去，这还是初来临安，什么门道都还没摸着，这不就打听着商帮所在之地，来请前辈指点一二。”
那刘会长见他年纪不大，却是应对得体，颇为老道，笑道：“夏布不错，咱们袁州夏布放在哪都受欢迎，这里往来采购的商人颇多，销路不成问题，再过个十来天往这边运夏布的船可就多了，两位小兄弟动作倒比别家快些。”
看出年纪稍小的陆承骁反倒更像是主心骨，那刘会长又问他：“运了多少过来？”
这却没什么好隐瞒的，陆承骁如实道：“不多，只带了一千多匹，头一回做生意，也不敢就带很多，正是因为货带得少，倒比别家能快一步出发，才早到几天，现在租了个仓库刚把货安置了，似我们这种体量，不知这布有哪些出脱的法子，还望前辈能指点指点我二人。”
话说得极谦逊，人瞧着也诚恳，又知礼懂事，携着厚礼上门，那刘会长也不藏掖，笑道：“指点谈不上，你们人已经到了这个地界，只需略作打听就能知道，不是什么难事，一千多匹，这个量不大，要出脱容易，只看你想怎么个出脱法。”
陆承骁和柳晏平都知道重点来了，双双望着刘会长，“还请会长指点我们。”
刘会长一笑：“有两种门道，这其一，咱们商帮里就有在临安开布号的，若是量大，我就可以帮你引荐，直接转手出脱给他，这个法子好处是出货量大，方便快捷，这不好的地方嘛，利润要相对小得多。”
陆承骁点头，那刘会长继续道：“这其二，左近几个渡口都有可供贸易的行市，似咱们浙江渡就能贩布匹的是浙江市，你应该知道？”
“倒是打听过，只还不曾去过，不知具体是怎么个章程，还望刘会长能与我二人详说说。”
刘会长笑：“浙江市分东西南北四市，售卖布匹在南市，铺子可按天租用，看位置不同，一天租价几两，听着贵，可潜在客户多，你若只带一千多匹夏布的话，那尽可去南市租个铺位，这边的规矩和大布号一样，单色十匹一出，但价格又比大布号要实惠不少，附近州县识得路数的布商合着伙来这里低价拿货的不在少数，再就是走四方的商家，就跟你们一样，他们带来的货出手了，还会再带些货回去或到他处出手，这里一多半人是直接在行市里购进，一千多匹，只要货不差，运气好的一天出完，再不济两三天也就差不多了。”
陆承骁颇为心动，道：“那我这一千多匹布还真是在南市出手更合适些，只我初来此地，不知这边夏布是个什么行情？”
会馆这种地方，其实就是个消息集散地，那刘会长道：“什么东西都是原产地便宜，这夏布在你们袁州市价应该在五六百文左右？”
陆承骁和柳晏平皆点头，刘会长笑道：“到了洪都府市价就得在七百文以上了，在临安府这边，市售价要九百文左右，所以临安布号往外批是五百多文一匹，南市这边的行情，布料成色中上的话能卖出四百八十文一匹的价。”
陆承骁和柳晏平几乎是瞬间算出了利润，按生布价算，他们一人六百多匹，少说能赚一百两出头，去掉染布、路上花用和租摊子交税要均摊的银钱，一人少说还能净赚八十两！
八十两！只这一趟就能得八十两，若回程再带点货，想到此，两人相视一眼，眼里都有了喜色。
刘会长只听他们报了布匹数，就大略能算出这一趟的出息，见两个年轻人高兴成这样，倒想起自己年轻时头一回做生意时的样子来了，可不就是这般模样，因而心情颇好，也格外愿意多提点陆柳二人两句，笑道：“这边的行市与别处不同，这里是五更天就开始备货，天刚亮就开市的，你们若是想明天就能开始卖布，现在就得去租摊位了，你二人是头一回来，索性我让老许陪你们走一趟，就是方才引你们进来那位，现就去把事给办下来，你们五更天准备准备，明天天一亮就好卖货。”
“那可再好不过了，多谢刘会长，这却真是出门遇了您这位大贵人！”陆承骁、柳晏平大喜，忙起身揖礼相谢，好话不要钱一般。
这一句贵人说得刘会长心里极受用，当下喊了那许管事进来交待了几句，许管事连连点头。
待陆柳二人同许管事往外去时，刘会长甚至起身送了出去，到了会馆门外，临别又问陆承骁和柳晏平二人：“住处可安置妥当了？这会馆还有几间空房，若住处还没安顿好，你们办了事只管回会馆来住。”
各大会馆都有些免费的空房可供本地商人借宿。
陆承骁忙谢过，直说只半晚上，仓库里对付一夜就成，二人一再谢了刘会长，才告辞同许管事离去。
作者有话说：
南宋时，钱塘江航运繁忙，船只“大小不等，大者五千料，可载五、六百人，中等二千料至一千料，亦可载二、三百人。余者谓之‘钻风’，大小八橹或六橹，每船可载百余人。”（《梦梁录/江海船舰》）
千料指一千料的船只。料指古代船只大小的计算单位，俗称船料。料，是字形体，原来是用斗量(米)，斗量器，在市场买卖五谷杂粮为公平标准。
中国古代没有出现吨计量单位前，船只的运载是以料为单位来计算大小的。料的前期意思并不是只船承载单位，而是造船所用木料的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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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事情比他们预想得顺利太多, 许管事与行市那边的管事极熟，由他领着过去，铺子租得很是顺利, 拿到的位置也是极好的，一天四两的价。
许管事怕陆承骁和柳晏平二人不懂里边门道，特意与他们说道：“别看一天四两觉得贵，其实这样的位置远比你拿个一天二两的偏僻位置卖货要快，相较下来是更划算的，是你们运气，南市这边主要卖丝绸布匹, 一手布商大批量到货还要迟几天，现在还给得出好位置。”
陆承骁忙道：“晚辈明白这个道理，多谢许管事帮忙周全。”
许管事见他知晓, 也就笑笑不再多说了。
交过铺租，拿到一张收据和一把带号牌的钥匙，许管事谢过行市里的管事，便带着二人出了南市, 沿途教他二人：“这里的行市与别处不同，开市早, 收市也早，未时就收市了, 我听你们与我家老爷谈话, 此行是带了一千多匹布，一千多匹不多, 那铺子也放得下, 你们今夜四更天就去码头找好推车送货的脚夫, 五更天就全搬到铺里, 免得卖到中途没了货，或是颜色不够或、色不够，慌慌张张又折回仓库取货，两下里耽误了时间，反倒不美。”
两人记下，直走到快到江右会馆了，陆承骁掏出路上早就悄悄备好的二两银子塞到许管事手中，道：“今日多蒙许管事提点，劳累您走这一趟，这是表个谢意，还请许管事替我二人向刘会长再带个谢，等我们这趟货卖完了，再去拜谢。”
许管事手里被塞了东西，只略捏了捏就觉出是一小锭二两的银子，心里一惊。
他不是没有收受过旁人好处，只是这一出手就是二两，他不过一个管事……许管事忙就要推：“使不得，这太多了！”
陆承骁只管按住他手，道：“许管事莫客气，我们初到这里，什么也不懂得，得您和刘会长照应是我们运道，这点谢礼不算什么，您千万莫与我推辞。”
许管事见他说得诚恳，已不着意去推了，略想了想，道：“小兄弟是个大气的，我受你这好处，不能什么都不帮衬你，这样，我听你卖了这趟货物后是准备把钱折成货物再带些回头货的，要带些什么，心中可有成算？”
陆承骁和柳晏平就知道，这是要提点他们了，索性便问：“许管事可是有个方向指给我们？”
那许管事一笑，道：“两浙最好的是丝绸，带丝绸回去自然是最划算，可小兄弟若真有这个打算的话，别图省事直接在这南市采买，情愿多费个几天功夫，雇一艘乌篷船往吴兴一带的蚕农家多转转，累是累些，但少说能多出一二成利来。”
这一二成利，就是丝绸贩子转手一道的利润了。
似柳晏平，若有现钱从仰山村村民手里收货，也只需和布贩一般出二百七十文一匹，比他从织坊拿要便宜一成。
二人霎时便明白了，这二两银子可给得太值，忙谢过许管事。
许管事方才觉得没白受了那二两银子的好处，笑着与二人别过。
陆承骁和柳晏平相视一笑，只觉得这一趟当真是顺得不能再顺，连回程要带的货都有了路子。
两人都还没用饭，仓库那边柳晏安四人也还饿着，也不耽搁，忙找了家食肆，点了饭菜等着烧好了，让小二提着食盒帮着送到了仓库那边。
这一带行商之人颇多，这样送外食是常有的事，约定好一个时辰后来收食盒便告辞了。
他二人这一出去足走了近两个时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仓库里这四个是等得望眼欲穿，这一下可是把人盼回了，一同回来的还有他们的晚饭。
这就是个仓库，压根没有住人的条件，几人也不讲究了，拿一块油布往地上一铺，就地坐着用起饭来，一面把这一趟出去收获同几人讲了。
听说南市里铺位都租好了，四更天就找脚夫运货，几人先是惊后就是喜，你一言我一语的问了半天，这一顿饭也就吃完了，等食肆小二来把食盒提了回去，几人把仓库的门从里边关了，也就油布上坐着打几个时辰的盹，四更天不到，一个个就全醒了。
天还黑着，码头倒是看得到灯火了，陆承骁和柳晏安结伴去找脚夫，不一会儿领了六个推车的脚夫过来，先装了六车，把仓库门一锁就往南市去了。
到的时候才发现，不少新到的商家也来得一样早，没等一刻钟，南市专开给商家通行的后门开了，税官守在门前，进入者要出示号牌，每车都需要盘点登记数目才能准入。
六车货都卸下，柳晏平和陆承骁在这边理货，柳晏安四人拿着号牌领着那六个脚夫又回仓库搬第二趟，如此往复，至天亮才把所有货都弄进档口，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听到一阵锣响，陆承骁几人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干嘛，发现旁边铺子里的商人神色已经紧张了起来，那是一种备战状态。
六人面面相觑，柳晏安性子开朗一些，就凑到旁边档口问道：“这锣声是干嘛？”
旁边那当口一看这一铺子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就知是一群新嫩，忙提醒道：“快回铺子里吧，前边开市了，人马上进来。”
柳晏安懵懵的点点头，赶紧回了自己铺里，几个人还没反应过人马上进来那句话意味着什么时，呼啦啦一片闹哄哄的人声涌了进来，然后就看到黑压压的一大帮子人往里大步快跑着奔了进来！
陆承骁六人：！！！？？？
就是跟着去过一回盛泽的陆承骁也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是抢货还是拿货？他真的是来卖货的？
怀疑人生！！！！
然后，六人组很快看到了四两银子一天的铺位是个什么威力，真就是用抢的，一窝蜂的扑将过来，问价，报数，掏银子！
整个南市嗡嗡的，隔壁的商家，隔壁的隔壁，所有的商家，全在用吼的，是的，站在高凳子上吼，因为不站高了压根看不到挤在后边的黑压压的顾客。
陆承骁几人钱箱没备，零钱没备，算盘没有，稀里糊涂的被挤到铺子口指着货问价的几十号人催着，强行进入了大卖家状态。
还是柳晏平反应得快，有样学样把铺里本身就配的两把木凳扯过来，往上头一站，就学了对面铺子里那老板的架势：“纯色的四百八十文一匹，花色的五百文一匹！单色十匹走起！”
刘璋和八宝听着后方头顶传来的震声，懵懵的一回头，傻眼了，然后一齐笑了起来，有样学样喊起。
好在陆承骁手中有不少备用资金，从里面取出二十两散碎备用找零，又挤进隔壁铺子跟人家换了五贯铜钱，没有钱箱就把其中一条凳子往铺子后边靠墙位置倒翻过来一放，拿一块油布塞进去做了个暂用的钱箱。
市场里鱼龙混杂，进货的商人，送货的脚夫，混进来偷盗的宵小都有。
不过这铺子里盖板一拦，外人进不得，所以那个奇奇怪怪的钱箱也就还算安全，又加之几个少年，除了八宝和刘璋算不得太能打，一个个全是练家子，倒不惧这些。
一笔成交、两笔成交、三笔成交……记不清第多少笔，六个人恨不能长出十二双手来，不过一个时辰，货物塞得满满当当的铺子就空了三分之一，这生意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做起来了，且极快的，六人全进入了状态，且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热血沸腾又不知是真是幻的状态。
钱箱很快堆满，不是铜钱，是一锭锭的雪花银啊，过了手就往那破油布里扔，连钱响都顾不上听，真，这辈子还没这么刺激过。
这种忙碌里，连时间也跑得格外的快，等到早上听到过的那声熟悉的锣声又响起，这一回不用问人，六人都猜到了，未时，要收市了。
竟然就到未时了吗？
看了看铺子里，整个铺子已经是空荡荡的了，只眼前的台面上约莫还剩最后二十六七匹布，像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几人或坐或靠着柜台都笑了起来。
市管已经一路敲锣一路喊：“收市了，马上关门了，都快些出去了。”
陆承骁也喊：“最后二十几匹布了，清仓大甩，包圆价四百五十文一匹！”
一条过道上有几家也是最后一点剩货的即刻现学，清仓大甩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一个领着脚夫脚步匆匆的中年男人路过，听到陆承骁这一声喊，目光极快的掠过台面上那些布，然而就住了脚步：“包圆了四百五十文一匹？”
陆承骁大乐：“对，最后一点了赔本清！”
那中年男子牙一咬就压价：“四百文一匹我就全要了。”
市管的锣声更近了，那男人是吃准了这些行商不愿再把一点剩下的布往回带，压的狠价。
然而他这狠价，对陆承骁等人而言还是大有赚头的价，几个时辰的浸淫，他无师自通学会了这种打快战的手段，先是一脸为难，挣扎一回：“四百二十文。”
“四百。”
牙一咬：“行，四百吧四百吧。”
马上招呼八宝点数，“二十七匹，承惠，十两八钱。”
“十两！零头抹了。”那男人还要再砍一刀。
八宝先不干了：“别，那我还是带回去好了。”
男人不甘心的看看陆承骁，见陆承骁也摇头说不成，老老实实掏了银子，而后招呼着那脚夫，利利落落的就把布往板车上搬，市管来催，他应着好了好了，搬完货匆匆行了出去。
等人一走，几人相视一眼，全都笑了起来。
最后一批货全出了手，看着空荡荡的铺子和那满满一大包袱的银子，不用数，按布匹数也能估出来，七百五十两左右。
进了四百五十两的生布，加上染布、一路开销，五百二十两出头的本钱，现到手七百五十两左右，除了陪跑的八宝，五个人合在一处净赚了得有二百三十两银子。
对，一会儿还要按成交额比例交二十多两的坐税，完税了这桩生意才算是圆满结束。
可饶是此也够欢喜的了，这一趟赚二百两出头。
现在的收市时间针对的只是买家，卖家还是可以在铺子里收尾整理的，几人索性就围到一处数起银子来，果然，除去陆承骁初时垫进来找零用的本钱，与料想的不差多少，相差的正是最后优惠的那些。
陆承骁把那些银钱一卷，道：“先去交税，交了税咱们去趟钱庄把这些换了银票再分一分，码头的仓库租了两天，咱们去退租一天，再往商会去一趟给刘会长送份谢礼，在商会歇一晚，明天一早咱们就往吴兴去。”
众人大乐，还有什么比分钱畅快的，拿了号牌就去税管处交税，往钱庄去不提。
作者有话说：
二更，七千多字，今天就到这里啦，晚安~感谢在2022-05-08 18:50:17~2022-05-08 22:01: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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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不过隔了一夜, 陆承骁、柳晏平第二次到了江右会馆，这一回是六人同往。
照旧是备了礼，这一回是谢礼, 与昨日买的都是江南西道的特产不同，陆承骁和柳晏平商量过后，买的是茶叶、火腿，加几坛子绍兴的好酒，皆是两浙的好物件，银钱上不好说值多少，只这心意和礼数是极好的。
礼数周全的人总是格外得人厚待一些, 刘会长自然热情招待，见一行六人，六个小后生, 又赞了一回英雄出少年，这回不止是内院里说话，更把几人领到了二进院的几处厅里，为陆柳二人介绍了许多同乡。
论起年纪来, 他们一行人着实年轻，与别家一个主事的不同, 他们这里一行六个都是后生，商人精明, 略聊两句就瞧得出主事的其实就两个, 各谈了几句。
陆承骁和柳晏平因此也知道这些同乡多是来做什么生意的了，大多是江南西道的特产运出贩卖, 粮、茶、油、烟草、甘蔗、油茶、瓷、纸、笔皆有, 着实很长了见闻。
刘会长替几人引荐过后, 自然不会亲自作陪, 知道他们今天才在南市忙了一天，昨夜必是没得好好休息的，又听说他们一行人只留一夜，次日就往吴兴去，便唤了许管事来给他们安排几间客舍招待陆承骁一行人今晚住下。
许管事领了这差使，笑着就请陆承骁一行人随他往旁边的客院去了，因往来商人颇多，只安排得出三间屋来，笑着与陆承骁解释了一句，道：“小兄弟将就将就，虽不能一人一间，但住在咱们会馆里头，要比外边的客栈安全许多。”
出门在外，尤其是走这种行商的市镇，最怕是被宵小之流盯上，许管事这是实在话，也是陆承骁两回送礼，刘会长格外照顾一些，陆承骁自然省得，口中说道：“已是极好的，蒙刘会长关照，也多谢许管事您费心了。”
许管事一笑：“你们累了一天，也歇歇吧，我这就不打扰了，会馆也有茶水膳食提供，要用茶水，看到穿小厮服饰的，唤他送来就行，晚膳也是一样，你们可唤人送来，也可到外面用些，自便即可。”
道着谢把许管事送走，才有功夫看这客舍的环境，清清静静的小院，南边的园林式建筑，环境清幽，没那么多闲杂人等往来，确实不是外边客栈能比得了的。
三间客房连在一处，要怎么分配也很简单，柳家兄弟一间、陆承骁主仆一间、林怀庚和刘璋一间。
一天之间卖出了七百多两银子的货物，这几个谁有心思休息呀，就全进了陆承骁那间屋里，分钱！
门关严了，陆承骁就从袖袋里取了钱袋出来，银票是贴身放在钱袋里，另还有些银两就在一旁包袱中，此时一并打开。
七百多两，也好分，先把占份额极少的林怀庚和刘璋二人的钱分了，他二人一人出了二十两，林怀庚还从陆承骁处借了十两，路上开销不用他们支付，只管生布和染布的成本，一个得利十三两五钱，一个得利九两。
陆承骁也没把所有银钱全换了银票，还是留了一些银锭子用着方便的，所以分钱时没什么困扰，连本带利，刘璋拿到了二十九两，林怀庚还了陆承骁那十两后拿到了三十三两五钱。
余下部分先扣除陆承骁垫出的开销，和柳晏平平分。
果真如柳晏平先前所料，陆承骁小钱压根没算，他自己垫付便垫付了，还是因着柳晏平这头有账，给他把几两的差额从中补齐了过去。
这一趟，两人各购二百两生布，因着部分印染花色的卖价更高，而他们的货也一天就卖完，并没有花到两三天时间，所以原计划花用在南市的铺租也省了几两，最后算下来，除却给刘会长送礼，打点许管事，二人还各赚了足有九十两。
如此一来，柳晏平手中连本带利有二百九十两，加上早先没派上用场的四十五两，足有三百多两的银钱在手。
而陆承骁此前留了近百两用于垫付一路开销及周转备用，则比柳晏平手中还要多一些，可以说，这半趟行商，比之初时预算的利润要厚。
柳晏安已经看得傻了眼，他长这么大就没看过这么多钱，也没看到过大额银票，当下是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柳晏平有些好笑，索性把那些钱都推了过去：“不如就你保管？不过也就是这几天，回头去了吴兴，咱们还是得换成货。”
柳晏安忙摇头，一把推了回去：“不用，我看看就成了，还是你收着吧。”
他身手虽好，却不如自家二哥稳妥，柳晏安可没忘记家里还欠着村里人二百两的巨债，且这赚到的钱还要给渔儿开铺子的，这是兄弟俩个的默契，这要是弄丢了可不是玩的。
柳晏平好笑，道：“行，放心，以后这些你指定能有。”
自己把银钱收好了。
这话柳晏安是信的，这趟出来他算是开了眼界。
人人都有进账，唯独一个八宝，他就是个陪跑的，乐呵呵在旁边瞧热闹，浑似他家三少爷赚了的就是他赚了的一样。
陆承骁看到柳晏平哄柳晏安，想着也从自己钱袋里取出一枚银锭推到了八宝面前的桌上：“你的，不能跟着白跑一回。”
八宝愣住，脖子不觉往前伸了伸，低头看看那二两一枚的银锭又看陆承骁：“我也有钱？”
陆承骁登时笑了，撸一把自家小厮头上的发髻，道：“是，赏你的媳妇本，你可存好了。”
八宝激动的就搓一把自己的大圆脸，然后嘿一声笑了起来，喜滋滋拿了那银锭子在手，抱拳揖礼：“谢三少爷赏，三少爷您多发点财，以后您往哪去八宝就跟着您往哪去！”
众人皆笑。
一场笑罢，柳晏平才格外多嘱咐一句，道：“现在咱们身上都带着不少银子，出门在外，可就要多加几分小心。”
想了想还有些不放心，问陆承骁：“两浙水匪颇多，咱们又一直走的水路，这银票不然还是用油布多包几层吧？”
他打小没接触过银票这种东西，拿的从来都是铜钱和碎银，现在看着这种纸质的物件就觉得实在太不把稳。
陆承骁想想也是，他先时出来带的都是货，虽也有近百两本钱，但在袁州染布加上一路上花用，剩的也都是银锭，身上放了一部分，包袱里放了一部分。
现在货物全变了现，因不好背着太多银子，大额的就换了银票，这个自然得随身携带的了，想到当年李存义就碰上过水匪，打斗间落了水，这银票要是水里泡着那可就悬了，忙道：“你说的是这道理。”
油布也不需出去买，前头就有现成的，八宝爱惜东西，好几大张都叠了收在一个包袱里，现就取了出来，裁了几张小块的给陆承骁和柳晏平分了，两人各自把银票包了几层才塞进钱袋里。
钱也分过了，又忙了一整日，可这时竟是谁也没觉困累，一个个的两眼放光，林怀庚格外激动一些，道：“这趟比我以为的要赚得多，半趟就赚了十三两多，回程我有三十多两的本钱了，要是也能赚到十来两，这一趟不得赚个二十多两？”
算着自着自己都笑了，喜滋滋道：“我觉得我这次回去，或者能去探探我姨母口风了。”
又生怕他姨母只觉得他这个是一锤子买卖，忙问陆承骁：“陆骁、晏平，你们下一趟行商还能捎带上我不？路上开销我也一起摊。”
他心里清楚，自己和刘璋这一趟路上的开销原说的是陆承骁替他们付的，实际现在是柳家兄弟也帮着承担了一半，所以这话是对着两人一起问的。
刘璋忙说把他也捎带上，他也自己出路费。
柳晏平和陆承骁都笑：“有何不可。”
陆承骁额外说了一句，“我还是那话，做生意有赚有赔，利润高相应的风险也高，你看中它带给你的利润之前，先思量好是不是能接受得了风险就行。”
林怀庚和刘璋都点头，说说笑笑间天色已经暗了。
晚上就在会馆里简单叫了些吃的，洗漱过后各自睡下，抱着自己赚的第一笔大钱，初时都激动得睡不着，后来沉沉入了眠，也是一夜的美梦，各有各憧憬。
天亮了，在会馆用过早饭，六人去与刘会长辞行，又再三邀请：“刘会长若哪日到了安宜县，一定要找我，让我也有机会一尽地主之谊。”
他也不说虚话，把陆丰布铺是父兄开的铺子与刘会长说了，诚意是满满的。
刘会长心中那个舒坦，他坐在商会会长这个位子上，识人看人是第一项本事，人是同你客套一句还是真存了结交之心还是一眼能辨明的。
陆承骁和柳晏平这两个后生，在他看来是吃得了行商这一行饭的，日后也能有前程，且看两人为人处事，也是刘会长心里可结交的那一类人，当下笑着应了，也说让两人往后走这边行商都可来会馆坐坐，又叮嘱了些到吴兴收绸匹要注意的事项，这才亲亲热热的把人送出，直送到了会馆门外。
往吴兴去走水路，需从另一个渡口上船，许管事特意给叫了辆骡车，指了路，连车钱也一并付过了，请了几人上车。
陆承骁几人都抱拳，与刘会长二人互道了一声：“后会有期！”
这才上了骡车，往通往吴兴水路的渡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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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两浙是泽国, 境内大小河流过千，渡口也是极多，许管事请车给他们送到的这一处就是个小渡口, 与浙江渡大型商船云集不同，这边是渡客的乌篷船居多。
见他们一行六人，泊在渡口边的船上，船家们纷纷揽客，陆承骁几人找了一条瞧着还成的，问了价，是按行程计费, 觉着可以接受，六人便相继登了船。缆绳一解，轻桌划动, 这一趟吴兴之行便算是正式展开了。
大江和小河中行舟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大船上呆了半月，这一下换了小舟，也是颇为新奇。
袁州多山, 水脉也四通八达，然而与两浙风光还是略有差别, 船上几人一时看沿河景色也觉心旷神怡。
两旁不时有小船划过，船家是个健谈的, 一边撑船一边笑问：“是外地来浙江渡行商的吧？”
这几个都是颇多心眼的, 面上谁也瞧不出什么来，就是相对单纯些的柳晏安走了这一趟两浙也精明了许多, 年长些的柳晏平笑笑, 道：“我们这个年龄哪懂什么行商, 不是有句话叫读万里书不如行万里路嘛, 我们这是出来看看，指望着增长些见闻的。”
那船家就瞧了瞧几人，一个瞧着似富家公子哥，另两个长相有些相似的，约莫是兄弟俩，气质教养也极好，看穿着虽算不得富裕，倒也不像贫家子，另两个瞧着家境寻常，还有一个看着像是小厮。
大的顶多二十，小的也才十五，这么瞧着确实不像出来行商，就笑道：“年轻时能有能力四处走走也是极好的，你们这往吴兴去是？”
陆承骁便笑道：“听闻这边蚕桑丝绸的大名，人到了这里，就想着给家中长辈带些好绸回去，听人指点说去吴兴农家能买到质量价钱都较优的好货，不知可有其事？”
说到吴兴的丝，那船家就来了劲头，笑道：“那你是来对地方了，虽说两浙各处家家养蚕，做绸匹生意的极多，但要论起蚕丝哪里好，还得看湖州。”
“哦？怎么说？”
船家起了谈兴，道：“不知几位可曾听过辑里丝？”
柳晏平等人一脸迷茫，陆承骁倒是知晓一二，道：“原名可是七里丝？因七与辑音相似，声名传出去成了辑里丝？”
船家乐了：“后生好见识！”
陆承骁摇头，笑着道：“我也只知这点了，听闻那里原名七里村，因与南浔相距七里而得名，再多便不懂了，还请老伯给我们讲讲辑里丝好在何处。”
要讲起辑里的丝来，这沿河摆渡的船家就没有一个不能讲的，说起来还都带着与有荣蔫的自豪。
“湖州的丝，满大庆朝你都寻不出更好的来，一样是蚕丝，像周边其他州县也养蚕，可那蚕吐出来的大多是肥丝，咱们湖州的不一样，吐出来的是细丝。”
“这蚕丝还分肥丝细丝的吗？”柳晏安好奇地问。
船家笑道：“自然，蚕茧也分上中下等，上等茧能缫成细丝，中等茧能缫出肥丝，次等茧只能缫出粗丝了。粗丝是不能上织机的，大多用于作绣线或其它用途，织绸一定得用细丝和肥丝，这其中，细丝作经，肥丝作纬。”
“咱们湖丝就以细丝居多，而其中辑里丝更是丝中极品，以白、净、圆、韧闻名天下，你们这是来得迟了，若是四五月里新丝上市时过来，就能看到八方丝商汇聚的盛景，比现在可要热闹许多。”
“若是买绸，往吴兴去是没错的，吴兴的丝是极好的，年年都是最抢手，咱这边家家养蚕，人手不够多不够快的，那就直接卖茧，缫丝手艺好的就卖丝，也有些人家丝不卖，直接织成绸匹，这是功夫活，丝的品质好，织娘手艺好，出来的绸匹质量是这个！”他伸伸手，比了个大拇指。
而后下巴抬一抬，示意几人看远处的船只，道：“你看这往来船只，许多就是各地商贾，其中有不少就是往蚕农家收绸匹去的，染色后再运到市场上售卖，到了市场上，那价格可就高多了。”
言下之意，那是一手的货源，几人看过去，见对向来船中果真有带货的，陆承骁便问：“那我们若买得少，也能给个好价吗？”
船家乐了：“那是不能，也是看量给价的，要是就一两匹，那还不如外边买着划算，要是能要个几十匹，那才是出货的价。”
“若是更多呢，听您说着，来这里不少是大商家，不能只带几十匹就走吧，他们的价格是不是比买几十匹便宜得多？”问话的是柳晏平，船家瞧他一眼，柳晏平就笑道：“好奇，出来一趟，什么见识都想长一点，老伯给我们讲讲？”
“行，也不是什么不能讲的。”那船家一边撑船一边说道：“其实去蚕农家里，想要多大的量也没有，因为织绸不容易，每家都拿不出太多的，你就是想要，她也给不出，所以大商家很少往里边去，太费力，不过农户要卖绸匹不容易，只能等人去收货，小买主大老远找过去，图的就是个实惠，所以压价也压得厉害，你们去了多问几家就知道了。”
陆承骁和柳晏平相视一眼，这倒是和柳晏平兄弟俩在仰山村收货差不多。
布贩去仰山村收获，价格确实比外边的织坊要低上一成。
几人与那船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又打听了到了吴兴后该去哪里找卖主，船家也热心，笑道：“等到了码头，都是揽客的，跟着去看也没什么要紧，货看仔细了就成，不跟着他们走的话，自己找村镇一家家问也成。”
至后来船家想是也累了，话就少了，船行了三四个时辰才到了吴兴码头，到这里就知道那船家所言不虚，码头上推车的脚夫不少，送的不是别的，都是未经染色的坯绸。
而另一类人就是船家口中的揽客的，个个手上举着木牌，写的都是坯绸出售。
付过船资，才上岸就被数十道目光盯住，极快的打量过后，就是一窝蜂围上来，争先恐后的朝陆承骁几人身边挤。
“收坯绸吗？我们家有，离这不远，要去看看货不。”
“我们这，只一两里路，去吗？可以看货再决定买是不买。”
“我们村家家有绸坯，过去了可以慢慢看，走吗？”
……
饶是已经有心理准备，这一下被几十号人围住，陆承骁几人还是有些懵，几人身上都带着不少钱，这时格外注意钱袋的安全，只是这警惕也只是心里，面上并未表现出来，陆承骁先问了声：“都什么价位？”
人群静了静，显然，这一群揽客的同行相互间都有些忌讳，先冲上来问收不收坯绸的一人清了清嗓子道：“这要看货，质量不同价格自然不同。”
陆承骁几人趁着他们犹豫的当口脱身，再有追在后边揽客的，他便停下来问价，渐渐的也问出了些东西来，一两七、一两八、一两九的价都有，连多少文的零钱价也有人报。
结果他只问问，并不跟着去看什么货，又有新的船客到，几个跟着的见叫他不动，转而去找新目标。
陆承骁一行人决定自己在吴兴这一带走几天，尤其找离码头远一些的人家，织好的坯绸相对不易出手，价格上自然能更好些。
这样的小地方，也没有什么舆图之类的东西，只能凭一张嘴一双腿去问去找，只是离了码头没多远，问路之际，却见一个拎着木牌的年轻男子犹犹豫豫凑了上来，抱拳一礼，问道：“几位兄台，你们是想买坯绸吗？”
陆承骁有些诧异，看木牌子，这是揽客的，只是这比前头码头那一批要斯文得多，他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奇道：“你是揽客的？怎么没在码头那边？”
年轻男子有些赧然，道：“我们家的绸好，价格要高点。”
这话陆承骁听明白了，在码头上的客人想来都会跟他一样，先问价，价格高自然就不具备竞争力，他笑了笑，道：“什么价呀？”
年轻男子犹犹豫豫，好一会儿报出了个二两二的价格来。
二两二，这确实算高价了，陆丰布铺染好色销量好的中等绸匹售价在五两多，从洪都府拿货是二两六七钱左右，他此前跟义父李存义去盛泽，那边的中档坯绸价格在二两一，那是大绸行在后边运作的，价格自然要比农家的高些。这大老远到吴兴来找蚕农收坯绸，二两二的价格，自然觉得贵了。
年轻男子一看他神色，就急了，道：“东西是好东西，真的，几位兄台与在下去看过就知，我们家的丝好，缫丝和织绸的手艺也极好，织出来的绸真的好，你们先与我去看看吧，看看货再说，就算相不中，我们村别家也都有坯绸，别家的没这么贵，也是一两□□钱银子一匹，几位兄台走这一趟不会落空的。”
陆承骁见这年轻男子生得斯斯文文，言谈间更不像务农的，倒像是读书人，听他再三求恳，也有些意动，他自家做的就是布料生意，自然知道一样是绸，等级却分很多，就侧头看了看柳晏平，问他：“你怎么看？要去看看吗？”
柳晏平想了想，左右也没个目的地，看这年轻男子面像倒是极好，不像是什么奸滑恶徒，便问那年轻男子：“你们村离这多远？”
年轻男子脸一下子又红了，支吾一会儿才道：“九里地。”
九里地……
陆承骁几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难怪他揽不着客，甚至都不去码头那边抢客了，直接守到这路边来候着。价格高，路还远，正常来收坯绸的商人怕是根本不敢跟着去吧，这天知道会被带到哪去。
那年轻男子生怕这守了多少天才有的一个听到价格没有调头就走的客人跑了，忙指了远处一辆牛车道：“我们赶了牛车来的，坐牛车也快，等你们看完货了，不管买是不买，我们再赶牛车送你们出来可成？”
说完这话，又意识到天色其实已经不早了，怕是到了村里都快傍晚了，到时要出来还真不容易，急得一脑门子都是汗，补了一句：“天晚了也可以借宿，我们明天送你们出来也行。”
不知是这年轻男子的面相着实生得不错，看着就是文弱书生，半点不像奸恶之徒，还是见他急得满头是汗有些不忍，柳晏平转头问陆承骁：“要么咱去看看？”
其实也是仗着艺高人胆大，林怀庚和刘璋是走镖局的，拳脚功夫不会差，而他们兄弟二人和陆承骁，看着不显，其实一人对付五六个汉子都不难，只要不是同时上，一人撂十几个都没问题。
最重要的一层是，离码头九里地，很难请到客商进去，柳晏平实在是好奇，那么偏的地方，还敢开二两二的价，那得是什么成色的东西。
刚才在船上与船家聊天时可是听过，这丝的好坏其实除了跟缫丝手艺有关，很大程度上跟蚕的品种、环境、水源、湿度等等都有关系，柳晏平动了心思，如果是丝好，那一个村子出的绸应该不会差得太多，一两八、九的价也有，很值得去看一看的。
陆承骁显然和他想到一处去了，点了点头，转向那年轻男子道：“行，那我们跟着去看一看。”
年轻男子大喜，冲几人就作了个揖，道：“几位稍等，我这就让舍弟把车赶过来。”
说完转身就朝远处那赶牛车的少年招手，以陆承骁等人都听不大懂的方言把人唤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来啦，两章加起来七千字，看文快乐，晚安~最近做不到三更是因为我每天有一半的时间在查各种资料，棉花是怎么变成布的，苎麻是怎么变成布的，蚕茧怎么变成丝织品的，天天各种视频在学，然后这本书现在正文好像三十九万字，我文字资料攒了十四万字了，强迫症真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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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兄弟二人差着两三岁模样, 眉眼间有些相似之处，只是年轻男子生得白净，那少年却晒得更黑些。
和兄长一般, 也是一身粗布衣服，年轻人是长衫，少年穿的则是农家常见的短打，见了陆承骁几人拘谨的点了点头，便算是招呼过了，看着比当兄长的还腼腆些。
年轻男子笑笑：“这是舍弟，由他赶车, 几位上牛车吧。”
这话说完，他自己其实也有些尴尬，对方一行六人, 其中几个穿得其实很不错，而他们家这辆，说是牛车，其实压根不是带车厢的那种载人牛车, 只是运货用的那种平板车罢了。
坐人自然也是可以坐的，只是他看看陆承骁身上的锦衣, 怎么看怎么觉得让人坐这样的牛车太过失礼，加之六个人, 恐怕也实在挤了点。
年轻男子想到这里, 有些歉意道：“这牛车简陋，几位将就一下。”
陆承骁几人笑笑, 都道无妨, 他才放松些许, 自己和负责赶车的弟弟一起坐了车辕, 后面的位置就都给了六位远客。
陆承骁几人也都不是娇气性子，一边三人，六人挤挤正好。
陆承骁和柳晏平二人坐在前头最靠近车辕的位置，便与那年轻男子聊几句，男子自我介绍，说是姓程，名文远。
陆承骁笑问：“我观程兄言行举止，倒似个读书人？”
程文远点了点头，“是念了几年书，只是惭愧至今还没个功名，倒是累了家中父母兄弟姐妹为我辛劳。”
农家能让孩子识几个字已是不易，供一个读书人走科举确实艰难，只是似程文远这般还会出来为家中揽客的，倒不像那些一读书就自觉高人一等，再不沾俗务的。
因并不相熟，陆承骁便只说勉励的话，笑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常言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程兄来日高中，今日之辛苦便都值得了。”
程文远有些触动，抱了抱拳道：“那就借公子吉言。”
程家村离码头果然如程文远所说的颇远，是不是九里路陆承骁几人不知，但等牛车行到程家庄时，已是日入时分。
村里农人正从田地里归家，扛着锄头走过的人不少，都认得程家兄弟，远远的就招呼，而后视线就落在了牛车上的六个后生身上，略一想，神情就有些激动：“文远，这是来收坯绸的吗？”
可看着陆承骁几人年龄，又觉似乎不那么像。
程文远却是点头，道：“是的，我先把人请到我家中看看，若还有需要，再往叔伯们家中领。”
前头那问话之人颇为激动，满嘴应着好。
陆承骁几人虽不通两浙方言，但听话音加看神色，连蒙带猜也能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一路十二分的警惕，此时倒略消减了一分。
牛车一路向里，陆承骁几人才发现，这程家村人口大概并不算多，可能因为地处偏僻，又是山里，人口并不稠密。
程文远也瞧出他们神色，道：“我们村是个小村，基本都是程姓一族，全村只有五十多户人家，我家住村西，就快到了。”
说话间转过一条小道，远远的，有孩子看到牛车，欢呼着奔过来，听着像是喊叔。
一路上赶车并不怎么开口的少年这时笑着说了什么，两个半大孩子高兴的就冲在了牛车前边，朝着远处一幢院子奔了进去。
牛车在门前停下，柳晏平几人下车，程文远还没来得及把人往里领，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姑娘快步迎了出来：“哥，有人买坯绸？”
说的是地地道道的官话。
弯月柳眉鹅蛋脸，一双圆眼乌溜溜在几人脸上掠过，却觉得与她心中客商的模样相去甚远，不由带出几分怔愣。
程文远忙介绍：“这是舍妹，家里的绸基本都是她织的。”
柳晏平几人微点了点头致意，那程家姑娘也点了点头，退开半步。
程文远便道：“都去看看绸子吧。”
转头唤了身后的妹子一起，领了几人去织房。
程家的绸子，陆承骁一看就知为什么要价二两二了，用的丝确实好，绸布呈现出一种如珍珠般的光泽，手感柔软糯滑，陆承骁又将面料相互摩擦，听了听声，这在盛泽能出到二两七钱一匹的价了，若在他们布铺零售，少说也是六两一匹的价，确切的说，这种较好的绸在县里其实并不多卖，还得是袁州。
柳晏平不懂个中门道，其实不太能区分绸匹的成色好坏，见陆承骁一上手，就瞧着他神色，等他放下手中坯绸，没忍住就问：“怎么样？这坯绸算好的吗？”
陆承骁还没说话，旁边的程家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声音极轻，几乎只是一道极浅的气音，偏柳晏平、柳晏安都是练家，且程家姑娘就站在兄弟俩身后不远，两人皆回头看去。
柳晏平直接问：“程姑娘笑什么？”
那程姑娘见给他发现了，也不扭捏，直说道：“你们真是来采买坯绸的客商吗？连绸子好坏也不识得，怎么敢做这个。”
声音挺好听，也没什么恶意，柳晏平倒不见气，只道：“这不是有一个识货的吗？行家有一个就足够。”
程姑娘笑笑，垂了眼帘不再说什么。
陆承骁此时已经展开绸匹查看有无毛丝夹起、断经、缺纬等疵病了，柳晏平见他看得差不多了，才问：“如何？”
陆承骁点了点头：“绸坯质量还可以。”
这就是值二两二的意思了。
柳晏平转头就问程文远：“价钱上可能再少些。”
商人议价几乎就是本能。
可是被议价的那一个不乐意了，那程姑娘皱了皱眉：“你这人好没道理，既然有懂行的，何不问问他这样质量的绸匹价值几何，怎么问也不问就要砍价。”
这些绸不知耗她多少心血，偏偏因为价高路远，量也少，反倒不如那些便宜绸子好卖，这才把价格压得这样低，结果还被议价，这下一点不复前边还能轻松看柳晏平热闹的笑模样了，为自己织的绸子得不到一个应有的好价钱心里有些委屈。
可她也清楚这边能拉来客商多不容易，坯绸放在手上，一个存放不当可能就是发黄虫蛀。
可若说自己抱出去卖，也并不容易，这一点坯绸，量太少，染坊不接太小的单，只染色就是个难题，若说租个地方售卖，租金都拿不出来，抱到外边布铺里脱手，入城要交过税不说，这生意也成了求上门的生意，有时压价更狠。
坯绸娇贵，经得起几回折腾？
加之乡下五荒六月，旧粮所剩无几，新粮又未成熟，正是青黄不接最缺钱粮之际，难得来个主顾，自然是急着卖出去的。
正是因为太清楚明白，那点子委屈就成了难过。
柳晏平看了看对方反应，只笑笑：“姑娘说笑了，我们大老远跑到这里边来找货，图的就是能有个实惠，买卖议价，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程文远不是个擅经济的，一时也有些抓瞎，程家姑娘却是不再看柳晏平，转而看向明显是懂行的陆承骁，道：“你呢，你也觉得这绸二两二贵了？”
陆承骁倒没觉得贵，但柳晏平说得不错，做买卖哪有不议价的，便笑问：“姑娘家中这种质量的坯绸有多少？”
程家兄妹俩心头一跳，程姑娘已经回话了：“二十二匹，你们能全要吗？”
陆承骁看柳晏平一眼，柳晏平示意他作主就是，陆承骁便点头：“那要看全要的话能给出什么价来。”
程文远并不在行，家里织布缫丝的事从来都是他妹妹说了算，当下就去看程家姑娘，那程姑娘咬了咬牙，道：“你懂行的话，应该知道二两二钱一匹根本不贵，要不是我们家住得偏，少有客商往这里头来，原也不会开二两二钱这个价。”
陆承骁心里有数，如果程家离渡口近的话，这样的绸匹约莫能卖到二两三四钱的价，蚕农确实不易，一年养蚕织布，所有的出息都在这里头了，便看了看柳晏平。
柳晏平看他这小动作，哪里还不知道价钱确实够低了，都是少年郎，生意人那一套狠辣还都学得不够到家，当即便与陆承骁道：“那你定下就是，这批货我和你一起分了。”
又看林怀庚和刘璋二人，问道：“你们要进一些吗？”
两人听说二两二一匹，其实都犹豫，林怀庚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道：“你们应该还要买稍微平价些的吧，我跟着你们买那种吧，可能好出手些。”
柳晏平又看刘璋，刘璋忙跟着道：“我和怀庚一样。”
“行。”柳晏平转而看陆承骁，“那咱们一人十一匹。”
二十四两二钱，两个人合一处是四十八两四钱。
程家兄妹都傻眼了，其实也不是没有客商进来过，偶尔能来几人，但最后他们家的坯绸没买，倒是在族里其他叔伯家成交了。
这一听二十二匹竟全要了，两人都愣住，而后就是狂喜，程家姑娘眉眼间喜意难掩，再看柳晏平，一时竟羞惭起来，歉然道：“刚才是我说话不中听，您别放心上。”
您？
柳晏平眉角抽了抽，笑笑道：“无妨，不过我们现在还不好付钱，再去别家也看看吧，确定了买哪些，最后再一并验货交付，如何？”
程姑娘一听去别家看看，心里就是一跳，这真不怪她，前边几回她大哥好不容易拉来的客商，去别家看看后就再没回来了，直接在别家买好了就走人。
哪怕买的都是她族里人的，可族人是族人，她自己家是自己家，再是亲戚，一味替了族里人作嫁，自己家的坯绸却几回都没卖出去，搁谁也要紧张的。
可也做不到说就拦着人家不让去这份上，一则到底是族人亲戚，二则人已经到村里了，其实也拦不住，当下小心思一动，便道：“行啊，我领你们去。”
转头与程文远道：“哥，你去喊娘回来做饭，人家买了咱们家的绸子，晚上招待他们一顿客饭吧。”
程文远：？？？
他是准备了招待饭食留他们借宿的，可是，为什么不是他领人去隔壁叔伯家，小妹去地里喊娘回来？
柳晏平倒是瞧出了点意思来，不免失笑，怕再招了那程姑娘生气，忙假作看绸布转过了身。
陆承骁也意识到了什么，和柳晏平颇为默契，只作不觉，一起看绸匹去了。
而程家姑娘一个劲给程文远打眼色，让他赶紧走，程文远才回过味来，他妹妹是要自己盯着这到手的主顾别飞了，再一个特意点出买了自家的绸子要招待饭食，这是怕人反悔，要弄个吃人嘴短吧。
他脸一红，与陆柳二人作个揖，道：“舍妹对村里的情况颇熟悉，哪家的绸子质量好她要更清楚些，由她领着比我领你们去更强，能买着好货。”
柳晏平和陆承骁可不敢相信这位心眼子颇多的程姑娘真会领他们去找什么物美价廉的好货，不过程家这些绸子确实买得划算，二人当下也不点破，人都进村子里，有人领着能找，没人领着自然也能找到好货源，回头自有破解法。
因与女子打交道，陆承骁当下是能避则避的，也不说话，柳晏平倒没他这顾忌，与程文远一揖，笑道：“程兄费心了，晚饭不需特意招待，你们平日吃什么便给我们吃什么就成，饭钱会另结算给你们，有劳。”
程文远总觉得两人把小妹那点心思全看透了，脸热得呆不住，作了个揖就向后退几步，至织房门口转身，火速溜了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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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程文远一走, 柳晏平转对那程姑娘道：“劳烦姑娘辛苦一趟。”
那程姑娘连忙道不辛苦，手一比：“几位请随我来。”
话是如此，心里却在思量, 带到哪一家好呢？
族里的关系其实也是需要衡量的，她现在把人带出去，带哪家不带哪家，其实族里人都关注着，应该说，从她大哥带了这一行六人回来，族里人应该就开始留心了。
程家姑娘眼珠骨碌碌转着, 刚才她听到了，他们一行人是准备要买价格相对实惠些的坯绸，且其实是几个人合买的, 应该没有什么资金实力吧？若看到别家便宜质量又还可以的，真的还要高价货吗？
她心中愈发忐忑起来，思量间已经走到自家院子了，终于试探着问了问：“不知几位想买进多少坯绸？”
柳晏平把她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 也不捉弄人，索性把话摆开, 道：“看坯绸质量，质高价优自然便买得多, 一二百匹是要的, 可若是东西一般的话，单只带姑娘家里的二十多匹绸布走就太麻烦了些, 我们从外地来, 最好是在一处就把货办齐了, 一趟运走, 这才便宜。”
话里的意思，别家挑得出好货，你家的货我才买，村里其他人家的货如果只是一般，那不好意思，你们家的货我也不要了，带着二十多匹布四处走动继续找货源太麻烦。
几乎是柳晏平说完话的瞬间，程家姑娘领会到了他话中潜藏的意思，脸一下热了，心中暗道这人绝对是看清她的小算盘了。
自然，这是肯定不能承认的，她看向柳晏平，露出一个自认为颇诚恳的笑：“那是自然，我们村里会留丝织布的人家，手艺其实都还可以，我带你们往手艺好的人家先看看。”
要买一两百匹，只要这人没骗她，那她家的那二十多匹坯绸是稳了的，现在非但不敢打别的主意，还真要替他好好找货源才行，而且这对村里人来说也是大好事，程家姑娘虽因为被柳晏平看穿小心思有些窘迫，说到底还是高兴居多。
往村民家里收货，对柳晏平和柳晏安兄弟二人而言，这已经是第二回 了，不过这一回不是自家族亲，而只是一些素不相识的人罢了，他们也是现钱买货，自然，这压价就免不了。
看货照例是陆承骁的事，和程文远家差不多，村里其他会织布的人家能给出的大概也就是二十多匹布，看过货，又验过尺寸，陆承骁心中有数了，织布的手艺且先不说，只说丝的光泽，确实不错，同等坯绸，在盛泽可卖到二两一二钱每匹。
盛泽与南市里卖坯绸的价格应该相差无几，问了问价，得到的是一两九钱一匹的报价。
陆承骁和柳晏平谁也没说什么，既不说要，也不说不要，接着要看下一家，把程家姑娘和她那位族叔一颗心吊得高高的，也不好问，知道是要比价。
这一看，看了四家，天色就暗了下来，这样的天色，陆承骁不再看布，太影响判断了，几人要求回去，次日再接着看。
程家姑娘没说什么，把人领回家去了，此时程文远已归家，见人没走，跟着回来了，心下也松一口气，忙迎了过去，问道：“看得如何？”
这话是问陆承骁几人，也是问自家妹妹的。
程家姑娘没说话，陆承骁道：“绸布还可以，不过价钱高了些，明日再看看吧。”
这话把程家兄妹一颗心都提得老高，程文远稳一些，便道：“那晚上就在我家留宿吧，家中别的没有，空屋还有两间，我已经收拾了出来，床铺都是干净的，你们凑合一晚。”
陆承骁几人自然没意见，在外行商遇到没有客栈的地方，借宿也是常有的事，小心不着了人暗算就成。
晚上吃饭，也颇警惕，林怀庚、刘璋、柳晏安、八宝四人都不上桌，吃的就是自带的干粮，程家父母只以为另四人是他们请的镖师之类的人物，也不多说什么。
就只陆承骁和柳晏平两人上桌，他二人算得上是主事的，人家安排了，不好真的把防备放在面上，只是瞧着，哪些食物是程家人动过的，才会去动。
这些都还是林怀庚和刘璋的经验，说给了二人。
当晚程家来了不少客人，所谓客人，是村里其他有坯绸要卖的人家，都是来探口风的，陆承骁和柳晏平也应对了几句，还是那意思，绸布要再看看，一两九的价高了些。
人来了几拨，夜深了，渐渐无人再来，一夜无话，各自休息不提。
陆承骁几人仍是和在船上一般，分作两班值守，次日一早，几人起身，程文远也来唤他们用早饭，照例是陆承骁和柳晏平用饭，柳晏安四人用干粮，用罢早饭才随陆文远兄妹接着往各家看坯绸。
五十多户人家，也不是家家都是织布的好手，卖茧卖丝的也有，真正有织布的，不过三十多户，其中有七八户人家的货早先已经出了手，所以也只有二十几户有坯绸罢了，昨天看过几家，剩下的十几家一上午也就看得差不多了。
货都是好货，因着丝质够好，织出的绸匹光泽极佳，敢吃这一行饭的，不说有程家姑娘那手艺，比寻常织娘是不差的，除了少数几户，其他人家的货还真是值得下手，就只看价格了。
而那几户织布手艺不大好的，程家兄妹虽带着走过场，却也会在进门前先提点陆承骁几人。
最后看着布没问题的二十来户人家当家男人随陆承骁一行一起去了程家院里，商议价格，两相里试探拉扯，最后还是蚕农抵不住一把把手里的货全出了手的诱惑，一贯八百五十文每匹成交了。
蚕农们面上难过，心里其实有几分欢喜，无他，前边出手的几家其实是被压到了一两八的价，他们每匹算是多得五十文钱，二十匹就是一贯，多得一两银子，这买卖自然做得划算。
蚕农们不是个个精明，其实陆承骁和柳晏平经过昨天晚上几家蚕农找上门来，加上今天上午看货时的接触就能看出来，一两八钱每匹的价格也能压得下来，
只是两人昨夜里就私下里商议过了，程家村的丝确实有些妙处，或许不如闻名天下的缉里丝，但其实有那么一两分意思了，不是特别明显，但确实是有更好，一两八钱，每匹再多出五十文，是给来年收货铺个路子。
说来是柳晏平在仰山村赊布给陆承骁的启发，凡事留点余地，有时候让利于人，自己银钱上吃小亏，却会从其他方面得到回馈，就算来年被人捷足先登，其实也就是每匹少赚五十文，倒也不是多大事。
两人都是一般性情，便有了今日这个收货的与卖货的两相欢喜的局面。
二十来户人家，有七八户零零碎碎卖出过十来匹，手中就只有十匹左右，总的三百二十匹坯绸，五百九十二两，又有程家那二十二匹贵价一些的，四十八两四钱，程文远见陆柳二人把村里人的货全要了，索性主动把那四钱银子给抹了。
六百四十两，此时陆承骁和柳晏平身上合起来七百两银子，林怀庚和刘璋合起来五十二两。
买下这三百多匹坯绸，几乎就只陆柳二人身上合一合，能剩个一百两银子了，倒还真是一趟把货办了个齐。
因着陆承骁一行人每匹多给了程家村人五十文的价钱，村里人对陆承骁一行人是格外厚待一些，验布配合不说，包装也极精心，更是主动承揽了帮忙送货到渡口的事情。
自然，先得有人去寻船，这活计就由程文远兄弟二人陪着柳晏平去办，而陆承骁对绸布颇为了解，带着柳晏安几人在村里验布。
至申时，程家村卖了布的二十多户人家，有牛车的出牛车，没牛车的跟村里人借牛车，帮着陆承骁等人把三百多匹布，满满当当装了五车，连人带布一起送到了吴兴渡口。
船早就候着了，也不需要他们动手，赶车的、跟车的，二十多个村民一起动手，几趟就都搬进了船舱。
因着陆承骁这一行人买布是程家姑娘领着去各家看的，出来时她也跟着自家两个兄长一起，人站在码头了，看着大船解缆远去，她还有些没醒过神来，族里除了布织得不大好的那几家，其他人家的货竟然全买了，也没有杀价太狠。
船影都不见了，程家村众人才赶着空车带着村里人折返。
程家姑娘坐在牛车上，听着旁边牛车里的叔伯们说起这次卖坯绸一事，再三的谢她兄长，好一会儿，她忽然低声问程文远：“大哥，你知道他们打哪来的吗？”
程文远愣了愣，摇头：“这却没打听过，怎么？”
程姑娘哦了一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人挺好的，我昨天起那样的心思不对。”
程文远拍拍小妹的脑袋，他心里清楚，妹妹是惦着家里，惦着他读书的束脩，昨天怕这一行人又跟前边客商一样到别家看过货后就买了低价货走人了，才动了些小心思：“是挺好的，都是心地仁厚的，这样的人有后福，你也没做什么，他们也买到了想买的货，不必多想。”
说到后福，程家姑娘想起来一事，道：“大哥，他们带着这么多货走水路安全吗？咱们周边几处水路不是听闻有水匪出没吗？”
程文远顿了顿，“应该没事吧，我看他们倒像是练家，不然那天应该不敢跟我走那么远进山，昨晚看他们行李中好像有两把弓箭，还有刀剑之类棍棒之类的。”
虽都用布裹得很好，可还是能看得出来，敢出来行走，自然是有些本事的。
“水匪选目标应该也会先留心这些的，硬茬他们一般不碰。”
牛车渐行渐远，程家村人的身影也渐不可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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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长丰镇, 这已是陆承骁离家行商的第二十天，陈氏日夜忧心，陆霜便想着让她娘分分心, 提议去崔二娘绣铺看看柳渔寄售的那些衣裳，也是想照顾照顾柳渔生意的意思。
把这话同陈氏一说，陈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原因是她从安宜县回来时就有心照顾照顾柳渔生意了，去了两回都没买着衣裳，陆霜一提，又勾得她想起这层来, 母女俩个算着时间，一起出发去崔二娘绣铺。
从五月初到如今，一个半月, 崔二娘的绣铺已经渐渐做起了一点名气，镇里富裕些的人家，从前去县里买衣裳的，如今通过朋友间口耳相传, 多少都知道镇上有这么一家绣铺，卖的高档衣裳款式一点都不比县里绣铺差, 甚至要更好，价格却只与县里相当, 甚至略便宜一点。
只是这衣裳不多, 经常只有几件，要买着还得要点运气, 妇人姑娘们左右无事, 崔二娘绣铺又近, 渐渐养成了众人时不时去转一圈的习惯。
老客户是知道崔二娘绣铺里那些贵价成衣大概的到货规律的, 都算着新货上架的时间过去，陆家母女二人也这个点去，这可不就赶了一个巧，一样想买件好衣裳的两对母女，撞上了。
这对母女不是别人，正是镇上顶顶会摆富太款儿的陈太太刘氏带着女儿陈小妹。
要说这几年刘氏最眼红哪个，那非陆太太陈氏莫属。
长丰镇陈、柳是大姓，陆太太也姓陈，却与刘氏夫家这个陈一点关系也没有，原是小村女一个，嫁了个挑担卖布的小贩子，哪怕后来开成布铺，刘氏也从来没把陆家这样的放在眼角。
可这几年陆家就跟走了什么大运似的，转眼把布铺开成安宜县里头一号了，也就前些天，陆家开起了第三家陆丰布铺，听说是陆老二往溪风镇开的。
三家铺子，长丰镇里知道消息的大户不知多少人欣羡，有欣羡，自然也有似刘氏这般被反压一头又一头气红了眼的。
刘氏从前走到哪都是被人捧着的那一个，近来是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别人捧陆家，哪怕陆家那陈氏压根不在她们这个圈子里，一群人也照捧不误，刘氏心里那个落差和憋闷就别提了。
今日本是听交好的太太说崔二娘绣铺里颇有些好货色，带着女儿来逛逛的，结果可好，撞上陈氏带着陆霜也出来了，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刘氏这连日被压着的一股子憋闷气，一下子都冲了上来，只是当着外人，她最是会做面上功夫的，见到陈氏母女二人，仍能笑着唤一声：“哟，陆太太。”
陈氏从来不喜刘氏，这人吧，假得厉害，她不乐意费神应对一个假人，从前是从不爱与她打交道的，也不大混什么太太圈，后来因着小儿子和柳渔之事，知道刘氏耍了那么些手段，对她就更添不喜了，只是面子功夫她也会做，笑着虚应了句：“陈太太也出来买衣裳？倒是巧了。”
说着话，视线却在绣铺里转。
柳渔那边送来的衣裳崔二娘从来是当门面来挂的，陈氏一眼就瞧出了两套衣裳的不一样来，一套合的是她这年纪的，一套是陆霜这样的小姑娘家穿，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欸~”斜刺里伸出一只手。
陈氏抬眼看去，是刘氏笑盈盈一张脸：“不好意思了陆太太，这套你来之前我已经看中了。”
崔二娘：“……”
分明是一前一后进的店，压根还没看衣裳，怎么就是她已经看中的了？
崔二娘是知道柳渔和陆家关系的，当下就不知道这事怎么处理好了。
陈氏自然也知道崔二娘与柳渔关系，只看崔二娘反应就猜出了点端倪，她挑了挑眉，挺想知道刘氏以后知道这衣裳是柳渔做了放在这寄售的会是个什么表情，也就不争那一套，反而将手伸向了另一套。
“哟，不好意思，这套我们也是看好了的。”
陈小妹都尴尬了，觉得崔二娘铺子里的绣娘都在瞧热闹，更何况那两身衣裳的尺寸合不合适都还不知道，忙悄悄地扯了扯刘氏。
刘氏哪在乎这些绣娘们看什么热闹，她又不跟绣娘往来，顶到了陈氏她就高兴，把两套衣裳一指，与崔二娘道：“包起来吧。”
崔二娘下意识就去看陈氏，陈氏一笑：“买东西讲究先来后到，我再等下一回就是。”
崔二娘就知道她意思了，忙把两套衣裳给刘氏母女二人包好：“陈太太，承惠，三两二钱。”
刘氏接过那衣服递给了陈小妹，把钱付了，洋洋得意与陈氏道了个别，带着陈小妹出去了，出了铺子外，陈小妹抱怨：“娘您干嘛？这衣裳大小合适不合适都不知道，您抢这个做什么？”
“不合适我送人，有钱难买我乐意。”
铺子里崔二娘和陈氏母女没忍住都低声笑了出来，崔二娘也不说做生意了，招呼陈氏和陆霜：“陆太太，陆姑娘，难得过来，屋里喝杯茶吧。”
陈氏自己家就是做生意的，哪里肯在开门做生意的时候麻烦人家，笑道：“不必了，你忙你的生意，我原也就是出来随意转转。”
又问崔二娘：“渔儿这些衣裳卖得还好？”
崔二娘满脸的笑：“好，她最近在衣裳款式和刺绣上颇花了些工夫，送来的款不算多，但每一套都极好看，您也看到了，很是做出了些名气来，且我瞧着，越是难买，越被追捧。”
这看到，自然是指像刘氏那样衣裳从来都要去县里买的人都没忍住找上门来了，显然是见到了别家太太穿在身上的效果。
陈氏心里那个欢喜呀，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小儿子聪明，这还未进门的小儿媳也是个极灵巧的，哪怕是分了家，陈氏都不再那样担心了，小俩口往后能把日子经营得极好。
柳渔做的衣裳不够卖，这帮衬生意自然是不用了，陈氏便要告辞，崔二娘自然送她，转身要出绣铺时，正碰上一个年轻媳妇进来，陈氏看一眼觉得眼熟，停下脚步又看一眼，终于想起来是谁。
柳家村，柳渔原先那个家里，她见过这年轻媳妇，当日听闻柳渔被卖了，她们夫妻二人追着小儿子去到柳家村，在院子外远远看到过一眼，虽不知是柳家什么人，但对柳家村那边，陈氏是一点好感都没有的，当下就要走。
文氏没想到在绣铺会碰到陆太太，见对方似乎认出了自己，但随即又直接走人，也有些尴尬，不过还是打了声招呼：“陆太太。”
陈氏只略点了点头，并不曾应，带着陆霜出门了。
离开绣铺挺远，陆霜才没忍住问：“娘，刚才那人是谁啊？”
陈氏道：“你三嫂原来家里的，我只见过一回，不知道是谁。”
左右那边就没好的，这话心中想想，自然不会跟女儿说起，不过想到这里，陈氏忽然想起，倒也不是没有好的，似乎是三房，当初悄悄地来给自家送过信，她停下步子转头望向绣铺方向，这个是哪一房的？
不过也只是这么一个转念罢了，柳渔现如今在仰山村过得极好，无谓再去琢磨她跟柳家村这边的关系。
陆霜对柳家村那头的也没好感，也不再问，转了话题与她娘说道：“刚才被陈太太买走的那两套衣裳好好看，娘，渔儿姐姐怎这么巧的手，我有些想她了，咱们家几时去提亲呀。”
陈氏心情一瞬就好了，笑道：“快了快了，等你三哥回来我瞧就差不多了。”
一说到陆承骁，陈氏那忧心就又上来了：“也不知他到哪了，东西卖没卖出去，回程可千万要安稳才好。”
陈氏对外出行商的所有认知，就是当年李存义血糊糊被十四岁的小儿子背回来的样子，想到这里，拉了陆霜道：“咱们去渝水娘娘庙拜一拜，给你哥求个平安。”
~
一样忧心的还有卫氏和柳渔，柳渔最近连刺绣都不那么有精神了，夜里本该入睡的时候，也不知是热还是担心，她心神不宁的压根睡不着，想一想，点了灯起来给陆承骁做荷包香袋，原是白日里裁好了的，直接上绣绷做刺绣部分就成。
陆承骁临行让柳渔给他做个香袋，二十多天，荷包香袋已给他做好了两个，可陆承骁人还没回来，柳渔做着针线出神，没防备绣针一下就扎到了指尖。
指尖一痛，手猛地缩了回来，对着烛光看了看，见指尖已冒出了血珠来。
柳渔看着那血色，心越发慌了起来。
~
陆承骁一行人的船，此时已经驶出了浙江渡范围，不过不曾入大江，还在周边州县附近的一处支流。
行船之时，逢有码头必补给，傍晚时一行人到了附近一处小镇码头，船家要下船采买些菜肉吃食。
沿着码头有不少和他们一般情况的商船，船客有上岸吃饭的，也有上岸住宿的，陆承骁几人惦着这一船的货，不想沾惹什么是非，哪都没去，就守在船上。
只让柳晏安和八宝陪着船家走一遭，说是帮着付钱，其实也有盯着的意思，柳晏安和八宝也会采买一些干粮水果带上船。
他们六人，任何时候也不敢全部吃外面的饭食，船家做的饭食也是一样，不止夜里睡觉轮换着值守，吃食用水上也都加了小心。
船家也不是没见过谨慎的商贾，也能理解，乐得一顿少做几人的饭菜，相安无事行船一个日夜，等去镇里补给够了，又重新起航。
江河行船不比海中凶险，船家又都是走熟了的，只要船客乐意，夜里船上挂上几盏灯也是照样行船赶路，毕竟是按行程计费，能早些到，船家就多接生意，自然也就多出许多进项。
柳渔心神不宁时，陆承骁几人的船已经行到了荒无人迹的地方，正值陆承骁主仆和柳晏安守夜的时候，暗夜里，似乎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动静。
船头的陆承骁先觉察到，而后是船尾的柳晏安，陆承骁还在瞧动静，柳晏安已经奔了过来，低声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这下陆承骁知道不是他的错觉了，点了点头：“像是打斗声。”
两人忙往去找船家，船家一听，也是变了脸色：“别是水匪。”
两浙过往商贾太多，商船遭盗贼劫夺之事屡有发生，水军加强巡逻也管治不过来，实在是河道分支太多，兵力有限，压根管不过来。
那船家常走这一带水路，当即便道：“咱们马上调头，不能跟他们正面对上，不然……”
他说到这里没继续说，转身就去找船员吩咐调转方向了。
然而迟了，那声音竟是向着这边，越来越近。
作者有话说：
一更来了，二更可能有点晚，不知道十一点前上不上得来。感谢在2022-05-10 22:09:54~2022-05-11 19:02: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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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八宝已经喊了柳晏平几人, 陆承骁和柳晏安也不含糊，转身就回舱里取了弓箭和刀，把缠布取了。两把弓箭, 一把是陆承骁自己的，另一把是从袁州出发时杨存煦送的，至于刀，那是林怀庚出面跟镖局借来的。
无事不惹事，遇事也无须怕事，因为怕并不能有任何用处，六人齐齐站到了船沿上, 握好了兵器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船员们也被喊了出来，虽是常在江上行走的，遇匪却哪有不怕的理, 操着棍棒捏了一把子汗冲出来，却见自己船上这六个乘客个个刀箭在手，一时也是愣住，不过胆气却一瞬间壮了几分, 心里到底稳住了一点。
很快，有人在水里的声音渐大了些, 借着一点月华，几人看到河里有人拼命朝这边扑腾着游来, 远处河面上两艘小船急向这边划来, 船上四个持刀蒙脸的汉子。
乍然看到这里停着一艘商船，船上的几个水匪一愣, 看到陆承骁几人手中被月色反射出的一点刀光, 更是警惕, 当下挥手的让划船的同伴停住。
河里逃命的那两个却是狂喜：“救命！兄台, 救命！”
一边喊着救命，一边急向陆承骁几人船边游来。
而水匪那边，一船原地对峙，另一船的两个汉子已经急往回划去了，陆承骁几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水匪远不只这两艘小船上这几个，另一边怕是还有同伙。
船老大先一步喊话：“我们只是过路的，这就调头走。”
水里那二人慌了，其中一个急道：“别别别，兄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们也就是十来个人，你们救我一命，来日定有厚报！”
这时候谁还指望他厚报不厚报，船家恨不能调转船头就走。
那头观望的水匪也在心中极速衡量，水里那个被追杀的说得没错，他们确实只有十来人，而眼前这条商船上也有十数人，船员他倒不惧，只那几个持刀箭的少年，让他心中极为忌惮。
一听船家摆明立场不管闲事，那水匪也不敢现在就追过去，只盯着持刀箭的几人，心存试探，声势上却不输的喊话：“我们私人恩怨，你们不管闲事的话现在可以走，若管闲事，呵。”
这未尽的话，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发怵。
林怀庚几人看陆承骁和柳晏平，陆承骁和柳晏平却谁也没说话，已经游到他们这艘船边的两人急了，急急道：“不是什么私人恩怨，他们杀人越货，兄台救我一命。”
三方僵持中，又两艘船到了，是先前回去报信的两人带上同伙来了，确实是十来人，如果这就是全部人手的话。
为首之人显然听到了几人对话，盯着陆承骁几人，冲那船老大一笑：“这一船，是什么货？”
言语间倒全不似先前那小弟那般，对陆承骁几人手中的兵器有什么忌惮。
陆承骁鼻间一声冷嗤，把手中拉满的弓直直对上那为首之人，笑着反问：“怎么，你感兴趣？可以上来看看。”
“年岁不大，倒是挺横。”那为首之人话到尾音，杀气陡现，手中一动，竟是一把飞刀甩了出来。
陆承骁手中的箭矢几乎在飞刀出来的瞬间直射而出，“铮”一声，飞刀被击落，那箭矢也被飞刀的劲力带偏，齐齐落进河中，陆承骁反手另一支箭已经张弓搭好。
场面霎时一静，那蒙面的首领眼神已经变了。
原本靠得近了看到几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他只道是花架子，仗着身手要试他一试，若是没点本事，那今晚就带走两船货，现在看竟真有些手段，
“有点东西，可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你可知，你一个能打，你一船人个个都能打吗？爷爷今天大丰收，不与你计较，给你们一盏茶时间，麻利的走人，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
柳晏安轻笑一声，刚才看陆承骁那一箭，他现在还真有些手痒，照他的意思，打也打得，杀人越货的东西怎么就打不得，不过他也清楚，陆承骁年岁虽与自己相当，应对事情却比他强得多，这趟出门在外还是得听他哥和陆承骁的，因而并没说话，只看柳晏平和陆承骁神色行事。
可他那一声轻笑，水匪头子还真听着了，当下拳心一紧，他妈难不成还真是个个都是练家子？
心里也添了忌惮。
浸在水里的那个看到陆承骁那身手就似看到了生存下去的希望，生怕陆承骁一行人当真掉头就走不管自己，又连忙呼救：“兄台，你们一走我们主仆二人绝对活不过片刻了，救我一救，两条人命也是功德。”
陆承骁此时才垂眸看他一眼，只是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盯着那水匪头子，道：“他的货你们截了，命就饶过吧，你们都遮着脸，赶尽杀绝没必要不是吗？”
为首之人眼一眯：“小子要管闲事？”
陆承骁一笑：“不是管闲事，只是劝你们一句而已得饶人处且饶人，也没耽误你们发财，何必多造杀孽，你们为匪，总不想子孙后代都为匪，只当替后人留点阴德不好？”
这话让一众水匪有些松动，他们是刀口舔血，可也不是没有在乎的人和事。
水里那个也是机灵的，闻言忙道：“对对对，各位好汉放我一回，那些货只当我孝敬几位好汉的买路钱，我绝对不报官不找后账。”
这话倒让一群水匪沉默了一瞬，那人连忙又道：“那些都是上好的茶叶，市价两三千两，你们把船远远弄走，到黑市里再出手，少说也能换回一千多两来，这就当是我的买命钱，好汉们放我主仆一条生路。”
一听黑市价都能值一千多两，几个水匪心头也跳了跳。
以他们的实力，大商船是不敢劫的，劫的也不过是中小商船，会盯上这人也是因为一路尾随，见他出手实在阔绰，又是中等商船，人手不多，这才缀了一路。
当下看了看船上明说不管闲事，箭却始终对着自己这边的几人，细想了想，他们这些人中确实没有露过脸，再纠缠下去确实讨不着好，趁着夜色远走才是正理，便道：“行，你们带上他二人，调头分道，如果跟在我们后面，那到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这就是要放那主仆二人一马的意思了。
说完就看着陆承骁，陆承骁点头：“行。”
转头招呼船家，船家抛了绳索下去，把水里两人拉了上来，两人上到陆承骁几人船上，那一帮水匪早已经划船去远了。
浸得落汤鸡一样的主仆两个，看年岁竟并不大，衣着华贵的那个看年纪二十五六的样子，仆人也差不多，两人身上皆有刀伤，在水下时看不见，上来了，那血色就泅了出来。
陆承骁心里最后一点担心放了下去，原本，这么巧合两个人来求救，他其实也怕会不会是水匪的手段，这两人身上的伤倒作不得假，伤成这样来做内应，那对自己也够狠。
船家已经招呼船员掉头了，被救上来的青年对着陆承骁几人就是一个响头：“济南府曹瑾年多谢几位恩公救命大恩。”
身边的小厮也跟着磕头。
陆承骁和柳晏平可不敢受，忙把人扶起：“不必如此，也是正好碰上了，那也不是大伙的水匪，不然这闲事我们其实也真不敢管。”
柳晏安回舱房取伤药，柳晏平问那曹瑾年：“具体是怎么回事，你们船上伤亡如何。”
都是头一回出来经商，碰上这样的事情，到底有些戚戚。
八宝已经进去取了两块布巾出来，递给曹瑾年主仆让他们擦擦头脸上的水。
曹瑾年接过毛巾，却是根本顾不得去擦拭，就哭将了起来，二十五六岁的高大青年，捂着眼嚎啕，水和泪一齐从指缝间往下落。
原来曹瑾年这一趟是头一回自己出来行商，从福建运茶回济南，途经这边想要再弄点丝绸带回的，结果丝绸还没采买，先被一群水匪坠上了。
“船上的有家里的老管家，还有几个下人伙计，再就是我从福建雇的船员，现在人没了，船也没了。”
这里边不知是多少个家庭的主心骨折了进去。
船上众人皆静默，行商贸易的利润是大，可这风险确实也高，似曹瑾年这样的，今天若非碰上了陆承骁他们这条船，现在也成了河底冤魂。
连日来因着赚到了一大笔钱极其兴奋的几人，此时心情都有些沉重，柳晏平问曹瑾年：“曹兄后边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遭逢这样的大变，那曹瑾年有一瞬间的茫然，而后道：“那帮子人，应该是连夜就走了，几位兄台前边码头把我放下，我还得请人去帮忙把船上其他人的……打捞上来，是跟着我出来遭的难，总要送他们回乡，再想法子把他们家里人安置了。”
说着眼泪又滚滚往下落，身后的小厮已经呜咽着哭出了声。
柳晏安拿着一包袱东西出来，展开了，里边是药和干净的布条：“先把伤处理一下吧。”
曹瑾年抹了抹泪，谢过柳晏安，这船舱里都是男子，他也不避忌什么，解了上衣去上药，后背的伤，就由小厮帮着上了药。
等两人伤处都包扎了，曹瑾年从怀中的暗袋里掏出一个钱袋来，从里边取出一个层层包裹的油纸包，那里边是一沓百两面额的银票，曹瑾年取了五张自己拿了，剩下的，就全推到了桌中：“几位小兄弟还年少，想来并不常出来，其实水匪劫船，虽也喜欢货，但最乐意劫的是钱财，因为货物难出手，还容易被追踪，今天若非遇到你们，我是一定逃不脱的。”
“我留了五百两，此行先得去一趟福建，把那些船员送回去，把他们家人安置了，这些钱，大多是留着安置船员家人的，余下那八百两，算作我的谢礼，救命之恩肯定不能拿钱去算，这是我一份心意，还请恩公留下籍贯名姓，容曹某日后报答。”
八百两，这在小户人家是想都不敢想的财富，可船舱里六人却无一人动过心思，陆承骁摇了摇头，把那托着银票的油布推了回去，道：“曹兄自己留着再购些茶叶或是丝绸回去吧，一船几千两的货遭劫想必你也是伤筋动骨，我们救人只是顺便，没图什么报答。”
曹瑾年再三要谢，陆承骁几人却无一动容的，坚持不受，曹瑾年只能把银票收回，复问陆承骁几人：“那小兄弟可否告知藉贯名姓，我承了你们这样大的恩情，总要让我知道你们是谁，不然日后就是心中感念也不知是谁人救的我，这心中如何能好受。”
曹瑾年看上去为人不错，不过出门在外，陆承骁和柳晏平并不想细报家门，也没真指着什么报答，便只通了姓名，并不细说藉贯。
曹瑾年也能理解，心里把陆柳二人名字记住，又把自家家门细说了，道：“家中在济南府经营着数十家茶行，几位小兄弟日后若是做茶叶一道的生意，只管往济南府寻我，便是不做这一行，但凡有能用到曹某的地方，曹某一定尽心竭力。”
陆承骁几人笑笑，不久已经回到码头，主仆二人再次拜谢过陆承骁一行人，这才上岸去，临别前，柳晏平提点了一句：“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曹兄可换一身打扮好一些。”
曹瑾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指环玉佩，样样都是名贵物，一时羞惭，警惕之心不如几个少年人，恐怕就是他这一身行头，招了贼人惦记。
想到平白没了的那么多条性命，又是一场难过，谢过柳晏平，拜别而去。
陆承骁等人也不愿久留，与船老大商量过换了一条水路绕行，继续踏上回程，这一路上越发小心警醒，不敢有丝毫放松。
船行十日，终于，平平顺顺到了洪都府地界。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还没吃晚饭，去煮点饺子吃，看文快乐，晚安~感谢在2022-05-11 19:02:46~2022-05-11 22:07: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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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洪都府, 水陆两脉贯穿四方，一样是通江达海的交通要处，这里是江右商人的根。
与两浙以丝绸闻名天下不同, 跻身于大庆三大商帮之一的江右商帮经营范围极广，而因着洪都府特有的地理优势，江上盛景一点不输浙江渡。
第一次到洪都境内的陆承骁六人，站在船头看到的是沿江商船排开数公里的盛况。
境内码头三十八，而陆承骁几人此行的目的地，是江右商帮的大本营所在处——广润门码头，此处是大庆朝三大商贸中心之一, 也是陆承骁一直想来见识一番的所在。
从他爹和义父口中，陆承骁都听过“推进涌出广润门”一说，瓷器、夏布、丝绸、香料等等, 每日里不知多少货物在此进出。①
有了在浙江渡的经验，一切处理起来都得心应手，只是洪都府与浙江渡不同，此处收的是门税, 一样是在码头附近先找的仓库，结了船资, 打算留了柳晏安四人看着货物，陆承骁和柳晏平进城寻销路。
然而这一回不等他们去找销路, 销路先找上了他们, 在洪都府，丝绸是极受欢迎的, 城中丝绸商多, 却不是所有商人都敢于只身赴两浙去购坯绸的, 他们更多的是蹲守码头, 发现有运绸坯进城的便上前看货洽价。
这生意，竟是在码头仓库就做了起来，问价的不止一家，这些人大多是在洪都城布匹集散中心开布庄的，吃得起量，自己购进坯绸再行染色售出，比之从布号手中拿货要多一成利，又值备秋布的时候，要货的人极多，坯绸几乎是进城就被哄抢。
似陆承骁几人这般不过三百多匹的，小布庄就能轻易吃下，两种品质的坯绸，陆承骁等人一贯八百五十文进来的，出价最高的两贯三百八十文，合七百六十一两，陆承骁几人购进这三百二十匹布时，花费五百九十二两，获利一百六十九两余。
陆承骁和柳晏平从程家兄妹处购进的二十二匹高品质坯绸，因数量不多，布庄借此压价，给出的价格是二两八钱每匹，这里是十三两的利润。
几人心下一合计，他们跑到吴兴山里收来的这三百四十多匹坯绸，就能获利一百八十余两，去掉船资，加之还未进广润门，门税不需要他们交付，这买卖实则是划算的，至少少了自己去染色要耽误的几日功夫。
一番商量，便即应了，那开布庄的商人大喜，先付了定金，就回去喊了伙计来验货、运货、付尾款。
八百二十三两，去除路上船资，加上此前剩下的近百两，几人这一趟出去时陆承骁带着三百两的本钱，林怀庚、刘璋各二十两，柳晏平兄弟赊布二百两，本钱六十五两，至回程，两次买卖，已成了九百两出头。
九百多两，这在他们带着一船夏布往袁州去时，是想也没敢想过的。
六百两出去，一来一回，成了九百余两。
至此时，陆承骁手中有银钱四百三十两，柳晏平三百九十五两，林怀庚四十三两余，刘璋三十六两，而元宝也有陆承骁单给的五两，可算得上是大丰收了。
“现在怎么，咱们回袁州吗？”林怀庚有些激动，一个月赚了二十三两，他迫不及待的想把这事与家里人，与周如意说上一说。
柳晏平失笑：“到了府城哪能不进城门就回？进去看看，总能长些见识。”
柳晏平对文人墨客必访的滕王阁无甚兴趣，只对名扬大庆的商贸中心满是向往，陆承骁也是一样，林怀庚这才笑着抓抓头：“我乐傻了。”
柳晏平笑笑，提点了几人一句：“各自银钱放好了，加个小心，辛苦一场，别倒在这最后一程上。”
便就一起往广润门去了，出示路引，进得城门。
府城的富裕是几个只见识过袁州城的少年难以想象的，林怀庚和刘璋还好，这些年倒走过些地方，陆承骁却是大多时候在袁州城，府城之于他也是头一回来，而柳家兄弟更是，一时是瞧哪都新鲜。
手中揣着新鲜热乎的几百两银子，这些银钱怎么赚到的，全是在布匹上赚来的，因此说是逛府城，其实一路走过去，最先吸引住几人目光的还是布铺。
府城的布铺。
两层楼六开间的大布庄，满室锦绣，只从外看一眼便叫人觉出了震撼来。
布庄这样的地方，男子去得还是少，可六个人谁也没忍住，陆承骁还好些，家里经营的本来就是这门营生，他看的不过是府城布铺与他们家安宜县的布铺不同之处，而柳晏平几人，看的就全是陈列架上的各色布匹了，尤其看到夏布和丝绸，免不了就要问一问价。
转了一圈出来，几个人眼神都快直了。
柳晏平看着那布庄，喃喃道：“承骁，那曹瑾年家中开了十几家茶行，他走福建贩回的茶叶就都是市价销出，你说咱们要是也能开得起十几家布庄，咱们自己弄一手的货源，不需转手卖出，直接供自家铺子市价销售，这里面的利得多大啊，只说咱们带回来那些绸子，两倍多近三倍的利啊，布是如此，茶叶、其他东西恐怕也是如此。”
一贯八百五十文的坯绸，染色后放进铺子里卖五两多一匹。
柳晏平站在街上看着方才几人进去的那家大布庄，心里已经生出了向往来。
陆承骁也看着那布庄，看的却是布庄侧门方向出来的一整车布，他道：“是啊，等有了本钱，我也想开大布庄，想让袁州城四处有我们家陆丰布铺的分号。”
林怀庚和刘璋相望一眼，又看看那布庄，这样大的梦，他们不敢做。
柳晏平心中却已经有了蓝图，“你开布庄，我家渔儿擅制衣，那我柳家就把绣铺开满袁州！”
两个少年说到这里，纷纷把目光从那布庄处拨回，相视一眼，齐齐笑了起来，不约而同伸出手一击掌：“好，咱们一家开布庄，一家开绣庄，十年之内，占他袁州半壁江山。”
这豪言壮语原是半是愿景半玩笑，只是此时两人说来都极畅快，一时之间，倒都有了迫切想回安宜县一展拳脚的念头。
这念头不起便罢，念头一起，倒也惦记家人了，一时有些归心似箭起来。
柳晏平看向陆承骁几人，问道：“不如现在就回？”
林怀庚和刘璋是没意见的，见识长长就好了，再留久一些，吃饭住店样样是花销，便就点了点头。
陆承骁却往街面上望了望，直到看到一家银楼，笑着与柳晏平几人道：“你们等等我，我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回。”
说着快步朝远处银楼去了。
柳晏平几人先还不知他是去哪，等看着人进了银楼，恍然间明白了过来，兄弟二人倒是也想给娘和妹妹买样礼物回去，出来一趟，空着手回去其实不像样。
只是手中虽有三百九十五两银钱，可其中二百两是要付给村民的买布钱，还余一百九十五两，哥俩个都惦着柳渔想在县里开绣铺的事，想了又想，倒是谁也没敢说什么，一分也不敢花。
刘璋没想太多，林怀庚倒是回过味来了，也有些意动，想了想这一趟也赚了二十多两，贵的东西买不起，一二两银子的给表妹买一样总是好的，一咬牙，与柳晏平几人说了一声，也往银楼去了。
林怀庚到银楼时，陆承骁正挑着，他凑过去一看，金的玉的，就知道自己是买不起的了，和接待他的伙计说了，想挑件小银饰，另往卖银饰的那组柜台去了。
虽是一前一后到的银楼，两人倒是几乎差不多时间买好，付过银钱，把东西收好，也没问买的什么，一起出去了。
打听了雇船去袁州往哪个码头方便，这才出城去，路上买了些吃食，雇了辆船往安宜县去。
五月二十九出发，于七月初回到了安宜县境内。
船先到了溪风镇码头，柳晏平和柳晏安便收拾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船，陆承骁私心里是想跟着一起下船，去趟柳家，但想到这一路风尘仆仆，到底还是在意自己在柳渔面前的形象的，眼巴巴送柳晏平兄弟俩到码头，与柳晏平道：“你与渔儿说说，我明日就去看她。”
这腻乎劲又来了，柳晏平实在想笑，陆承骁这人，在外边多精明也好，对上自家妹妹就是这样儿，笑着拍拍他肩膀：“行，会给你把话带到的。”
挥挥手半点不留恋的走人了，怀里近四百两呢，兄弟俩个迫不及待想看到他们娘和妹妹看到这么些银钱时是什么表情了。
陆承骁只能干羡慕，瞧着那哥儿俩健步如飞走了，自己回到船上，让船家解了缆绳继续往安宜县去。
临要到县城码头了，八宝开始拎包袱，陆承骁却自己一把接了过去，只留了八宝的行李和那两把弓箭，道：“我回布铺就行，你跟怀庚他们回一趟长丰镇。”
八宝：？？？？
“为什么呀？”
林怀庚两人也看向陆承骁，先以为陆承骁不放心他们身上带着银钱呢，两人身上加起来也八十两了，不过看了看那船家，就一个船夫一个船娘，心里觉得他们俩人还不至于碰上那样的事，碰上了也对付得了。
结果还没委婉客气一下，就听陆承骁与八宝道：“回去告诉我娘，今晚就请好媒人备好礼，明天一早就请媒人上仰山村提亲。”
他明天要去看柳渔，柳渔之前可是应了他的，回来就能提亲，陆承骁一天也不想耽误。
一脸的笑，漾漾的溢开。
林怀庚：我想太多了。
不过和刘璋二人也都笑起来了，为好友高兴。
八宝则是大喜：“好咧，我一准儿把话带回去。”
终于，柳姑娘终于要成他们家三少奶奶了。
作者有话说：
作话：①“推进涌出广润门”一说，瓷器、夏布、丝绸、香料等等，每日里不知多少货物在此进出。来自百度查询到的资料。感谢在2022-05-11 22:07:03~2022-05-12 21:12: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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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仰山村, 柳晏平兄弟俩是雇了辆骡车回来的，车到家门口，才刚下车, 卫氏和柳渔还在内院做活，不曾发现，隔壁柳大田的儿子已经嚎起来了：“爷、爷，晏平叔回来啦！”
然后是另一家的孩子：“奶，奶，晏平叔、晏安叔回来啦！”
从两个孩子家向外辐射，几户人家听到这喊声都被惊动了：“晏平、晏安回来了？”
先后有人从屋里奔出来, 一瞧，还真是柳晏平兄弟，大喜着往柳家门口去：“晏平、晏安回来了, 哎哟，这可好了，你娘和妹妹这阵子不知多操心。”
说着卫氏，卫氏和柳渔已经匆匆从内院出来了, 一见柳晏平兄弟两个，卫氏眼眶一下就潮了, 小步跑着迎到门外，拉着柳晏平、柳晏安上下打量, 见人好好儿的, 提着月余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可是回来了，可是回来了, 我担心得没一天能睡安稳的。”
柳晏平兄弟俩个就都笑了起来, “娘, 我们一点事没有, 稳得很。”
柳渔这才上前，唤道：“二哥，三哥。”
柳晏平揉揉她发髻，低声道：“承骁先回县里了，明天一早就来看你，二哥也有好消息给你，一会儿咱们屋里说话。”
柳渔脸热了，“我没问他。”
柳晏平笑笑，转而与几位乡邻道：“托叔伯婶子们的福，这趟出去还算顺利，今天太晚了些，也是怕我娘和妹妹担心，船到镇上我和晏安就先回来了，等明儿一早我去县里钱庄把银票兑成散银，回来就能给叔伯婶子们把布钱给结喽，您们今晚把前头我给的欠条准备好，明天吃过午饭，咱就在这院里结账。”
乡邻们关心兄弟二人，一是乡里乡亲，确实关心人，这第二个，怕是也没少悬心自家的布钱能不能顺当拿到，若不是有担心，叫家里孩子听到了，不会瞧到柳晏平、柳晏安回来就急急给老人报信。
柳晏平理解，所以先给大家把心定下来。
众人一听兄弟二人这趟行商利，心中大喜：“哎哟，这可好，晏平晏安出息了，银钱不急，这么远回来，先进去洗洗歇歇吧。”
一边高兴明天就有银钱到手，一边又心疼前些天卖出去的另一批布。
柳家兄弟离家后，有好几个布贩进过村，村里人不知道柳家兄弟卖布能不能顺当，也不清楚回来后还收不收布了，自然不敢再留着，后边织的就全给了布贩。
一匹三十文的价差啊，心里又是高兴前边的布多赚了，又是心疼后边那些少赚了，想到这里，又纷纷问柳晏平：“七月这一批麻收上来，织的布你们还收不？”
柳晏平笑笑，道：“现还不知道，还得和其他几人商量商量，若是要收布，一准儿是先问叔伯婶子们。”
有柳晏平这话，村里人高兴了，纷纷应着，也不再柳家门口呆着，让人家一家子人能说说话去。
内院里做活的柳春山、柳大田媳妇听着动静也都出来瞧了，此时见卫氏一家进来，笑道：“卫婶子，你家里现肯定有得忙，不若今天的活我们就带回家做去。”
卫氏忙道：“行，行，我今天还真没功夫做活计了。”
两个儿子出去一月余，这回来卫氏怎么瞧都是受了大苦头的了，杀鸡宰鸭给补补是一定的。
柳春山媳妇和柳大田媳妇都理解，笑一笑抱着衣料回家去了。
柳晏安已经付了车钱，提着行李进来，也不先回屋，一家人先到厅里说话，柳渔动作麻利，已经倒了两杯茶，原不是待客的，天气热，这是凉在壶里的冷茶，哥儿俩个一气灌了一杯。
卫氏等人喝过水，才问：“这一趟怎样，布全卖了？”
“全卖了。”
柳晏平眼里都是光，这是在内院花厅，外人也瞧不见，柳晏平直接取了钱袋出来，从里边取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展开，露出里边的几张银票推到了卫氏眼前。
大额官票，自婆婆去了以后，卫氏多少年没见过这东西了，不禁拿到眼前细看，三张一百两的，一张五十两。
柳晏安又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一个钱袋笑道：“娘，还有这个。”
沉甸甸的一小钱袋银子，此前一直被柳晏安背在包袱里。
兄弟两个为了防范风险，回程时把钱票和现银分开放，路上花用的是柳晏安放在钱袋里的一点零钱。
卫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嘴唇颤了好几颤才道：“这么多？”
银钱已经到手，却还不敢相信。
柳晏安解开钱袋，把里边五锭白银取出，四个十两一锭的，一个五两一锭的，他满脸的笑，道：“娘，这一趟出去，就咱家，除了本钱和花用，还足足赚了一百三十两。”
一百三十两啊，卫氏捂着扑腾扑腾的心口，大儿子要在县衙干十三年！
柳渔也是两眼放光，望着柳晏平、柳晏安道：“二哥三哥，与我和大伯娘说一说你们这趟行商具体的，我好奇。”
这点子财迷属性和柳晏平如出一辙，柳晏平笑了，却叫柳晏安：“你与娘和渔儿说说。”
柳晏安本就是个活泼性子，当下把从安宜县带着船出发，去了袁州染布，一路往浙北到了浙江渡后，如何租了仓库，陆承骁和柳晏平如何找到江右商帮，又如何进了南市租下铺子，如何在几个时辰内所有面料被客商一抢而空，林林总总说得是绘声绘色。
听得卫氏眼都直了：“用抢的？”
柳晏安喝一口柳渔给他添的茶：“那可不，铜锣一响，先是听到声音，接着乌压压一群人就冲了进来，全是客商，后边还跟着揽生意的一大帮子脚夫，把我们几人都瞧愣住了，您是不知，咱们都是头一回做买卖，压根没想得太细，算盘没有，钱箱也没有，好在哥和承骁心算极快，不然真要抓瞎，但是那滋味真痛快啊，就几个时辰，咱租下来那铺子就空了，只剩二十多匹，被陆承骁降了点价一把子甩卖了出去。”
柳渔问道：“那卖了有多少？”
柳晏安拿手比了个七，两眼闪闪的亮，“七百多两，就半天多，银子都好大一包袱，只这一趟，咱们家就赚到了九十两！”
“四两一天的铺租，半天多卖出七百多两的货。”柳渔听得心头也是怦怦直跳，喃喃道：“做生意果然铺面选得好是极重要的。”
四两一天的铺租，听起来像是天价，可创造出来的利润也是惊人。
这么感慨一句，又问柳晏安：“那后来呢？回程带货了？”
柳晏安猛点头，把吴兴山里那一行也说了，道：“这一批办了六百多两坯绸回来，是在洪都府出的手，渔儿，你没见过洪都府外沿江的盛景，满江都是商船，咱们光进码头都等了很久，不过收获也大，你敢想不，都不用咱们找买家，城里的布庄就守在码头，看到搬运的货物是坯绸就上来问价。”
把这些坯绸怎么卖的说了，道：“都没用进城交税，那些税费由买主自己交纳去了，咱这货就销了出去。”
柳晏平接了话，道：“没有染色后再出手，少赚不少，但也便宜，我们后边进城里布庄看了看，咱们从吴兴收来的价，如果自家有布铺可以出售，这中间的利是真厚啊，近三倍的利。”
三倍的利，卫氏感慨之余又困惑：“这样好赚，怎不见人人都去行商，你们这一路真没碰上什么事吧？”
兄弟两都摇头，夜遇水匪之事几人早就商量好了的，回来一个字都不能说，不然往后再往外走，家里人不知得多挂心。
柳晏平心思多，知道凡事得有三分真七分假才最可信，便道：“风险肯定是有的，听闻也会遇上劫商船的，但那种一则不多，二则，那些人会先盯人，只捡那好下手的动手，我们六人结伴，个个手上功夫都不差，在外边也比较注意。”
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道：“就咱这样的，大团伙的匪徒瞧不上，小团伙的匪徒不敢上，还挺安全。”
说着自己还给乐上了，卫氏那点子忧心便十去七八，况人已经回来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
行商路上的见闻说了，卫氏看看辰光，道：“那些银钱你先收起来，我去烧一锅水，你们哥俩都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一个来月大部分时间在船上，哪里有好的洗浴条件，去时因为有一千多匹布，赁的大船还好，回程只三百多匹，相较去时的船就要小得多，确实条件差些，柳晏平、柳晏安也想痛快洗一洗，不过还是把人叫住：“等等，娘，不急，我先把这些银子分配了。”
卫氏和柳渔被他叫住，柳晏平利利落落的把桌上三百九十五两银钱一分为二，一份是两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另一份是另外一百九十五两。
二百两的银票他自己收了，另一百九十两，就往卫氏和柳渔那边一推，道：“那二百两明天我去县里兑了，用来结赊布的账，另外这一百九十五两，六十五两还给您和渔儿，赚的那一百三十两留着开绣铺用。”
柳晏平所谓的分配，就是一文钱没给他自己和柳晏安留，柳渔一下子惊住了：“二哥，我不要这么多，开铺子不急，大哥在县里打听着也还没找到有空出来的铺位，这些钱你和三哥留着做本钱吧。”
柳渔清楚，尝试过行商的两位兄长，谁也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只在村里种地了，必然还是会走下一趟的。
柳晏平一笑：“我第一趟能无本做起来，第二趟也还行，马上不是收麻了嘛，村里人想必都愿意再赊一回布给我的，到时染布和路上花用的钱我再找你拿也一样。”
卫氏点头：“是这个理，哪里急就先哪里用，我那二十两留着也没什么用，你一并收着好了。”
一百九十五两，卫氏就全推到了柳渔那边，只交待她西厢的门往后得锁好，她可是清楚，侄女儿那箱子里除了最近卖成衣得的银钱，还有陆承骁的一百三十两，加上这一百九十五两，足有三百多两。
柳渔听他们这么一说，也不矫情了，索性铺子开出来是家里的，她只占一份，便道：“好，那我一起收着。”
她抱着银子去西厢，这边柳晏平问卫氏：“大哥那边还没找到铺子吗？”
卫氏摇头：“哪那么容易，位置好的地段生意都好，都是开了经年的老店，少有人半道收手不做的，倒是有那么两家，位置实在不大好。”
“行。”柳晏平点头，“这事急不来，我明天去县里也找陆伯伯问问，他就在街面上做生意的，消息要比咱们广些。”
作者有话说：
去眯一下，然后做晚饭，二更估计在十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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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说到陆承骁, 陆承骁此时也到了安宜县，才进店门，陆承宗只道是顾客, 抬眼正要招呼，一眼看到是陆承骁，喜得险些没跳了起来：“承骁，承骁回来了！”
陆承宗顾不得正招待的顾客，唤了个伙计帮着接待，就迎了出去，上下看看陆承骁, 见一切都好，拉着陆承骁道：“你回来得正好，晏清也在, 跟爹在后院说话。”
柳晏清？
陆承骁奇道：“晏清大哥怎么过来了？”
“爹让伙计去请来的。”陆承宗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家斜对面开水粉铺子的林掌柜，听说儿子在袁州城生意做得不错，要把他们也接到袁州去开分号, 听说袁州那边分号的铺子都在找了，所以这边可能也要盘出去, 爹听说了就赶紧找了晏清来商量，趁着事情还没定, 先打个招呼。”
陆承骁精神就是一震, 柳渔的绣铺一直在找门面，他出去一月, 原不知找没找到, 现在听大哥的话风是还没找着, 赶了这样的巧儿, 柳晏平刚赚到了一笔回来，这里门面有消息了，当下脚步带风朝里走。
陆洵方才隐约听到陆承宗说到陆承骁名字，和柳晏清二人正从花厅出来，迎面就碰上了，陆洵难掩激动，见儿子看上去什么都好，笑道：“回来就好。”
转头就叮嘱老大承宗喊个伙计去长丰镇给陈氏报信，又发现没看到八宝，问了句：“八宝呢？”
陆承骁就笑，与陆承宗道：“大哥别忙，我让八宝跟怀庚回长丰镇了，给娘报个信。”
说到这里看了看柳晏清，才与陆洵道：“也是让娘明日请媒人去仰山村提亲去。”
满心激动想问问自家二弟三弟是不是也到家的柳晏清懵了，就要提亲了？
陆承骁是知道柳家兄弟三个着紧柳渔这个堂妹的，当下与柳晏清作了个揖，道：“还请大哥今日回去的话也与伯母说一声，总就是这两日，媒人便到。”
大哥都叫上了，柳晏清自己也觉好笑，想想也是，看渔儿同他相处，怕是此前就应了他这趟回来就许上门提亲的。
柳晏清拍拍陆承骁肩膀，也不纠正他那句大哥了，笑道：“行，你们这趟还顺利吧，我家晏平晏安可都回来了？”
这也是陆洵和陆承宗想问的话，没奈何，陆承骁才进家门就先扔个明日提亲的大消息，一时都还没来得及问，现听柳晏清问了，就都看陆承骁。
陆承骁笑道：“顺利，夏布到浙江渡一天就全卖完了，又去了趟吴兴，购进三百多匹坯绸，都没来得及去染布，在洪都府码头就被布庄的人收走了，晏平晏安这趟赚了一百三十余两，算是满载而归。”
柳晏清大喜，看向陆洵道：“这回赁铺子的钱算是有着落了。”
原本陆承骁回来前，陆洵喊了柳晏清来，说是要先借钱给他们把铺子盘下来的，柳晏清还在犹豫，陆承骁到了，带了这样的好消息来。
陆洵也替柳家高兴，道：“事不宜迟，我这就领你去对面铺子谈一谈，先打个招呼，这样好的地段，莫叫别家抢了先。”
柳晏清还有些犹豫，因为对面铺子比他预想得要大，陆家布铺是三间合一间的门面，对面铺子是两间合一间，照陆承骁从前说的，约莫要十六到二十两一个月的铺租。
十六到二十两，哪怕刚才听说晏平晏安这一趟赚了一百三十两，柳晏清听着还是有些心惊肉跳的，总感觉一个月光要赚回这铺租就不容易。
“是觉得铺子太大了？”陆洵一眼看出他的迟疑，道：“先不急，咱们先过去问个价打声招呼，你再回去和家里商量商量不迟，就我而言是建议你们拿下这铺面的，这样好的位置，碰上了是大运气，林家那头要不是有了更好的去处，这铺子是绝对不会转手的。”
柳晏清也知道这个道理，道：“那有劳伯父。”
陆洵就笑了开来：“说什么客气话，走。”
转头问陆承骁去不去。
陆承骁自然要去的，让两人稍等一等，把包袱往自己房里一锁，也跟着过去了。
陆家在这北街上开铺子也有两年多了，与一街之隔的林家算得上是极相熟的，一边走一边与柳晏清道：“水粉铺里多女客，林家这铺子平日里是林太太打理的，林掌柜不大在前边铺子呆着，咱们从侧门进。”
说着领着人进了水粉铺旁的小巷，进去第一间院门敲了敲，来应门的正是林掌柜，一见是陆洵领着人来，颇为热情：“怎么这时候到我这来了，进来坐，这是你们家三少爷吧。”
指的是陆承骁，又看了眼身穿捕快公服的柳晏清，一时摸不准是怎么回事。
陆承骁已上前见礼，陆洵笑着把柳晏清也介绍了，等柳晏清见过礼后，才道：“我是听说你家铺子要开到袁州城去了？”
林掌柜的眉头一挑，“你这耳朵这样灵呢？”
还没怎么往外说的事，只与旁边那家掌柜闲谈时说起过一回。
陆洵就笑：“不瞒你说，是我这位柳贤侄家里想寻个铺面，所以我格外留意了些。”
林掌柜一听，这才放下心来，陆洵上门，这猛不丁的后边还跟着个穿捕快公服的，林掌柜方才心里是跳了跳的，现在心下一松，笑道：“是有这回事，不知柳捕快家中是想经营什么？”
柳晏清如实说了：“母亲和妹妹想开个绣铺。”
这绣铺开在布铺对面，确实是极好的，林掌柜笑了起来，道：“那倒是合适，我这铺子确实有打算盘出去，不过还不定的事，得袁州那边铺子定下，我这边才转手，不然怕那边万一没找到合适的，到时候两头空。”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陆洵连声说道，又道：“好铺子不易寻，我这是带着人先来同你打声招呼，若要转手，看着咱们这点子老交情上，还请先考虑我这贤侄。”
“这是自然的，你陆东家发了话，我这铺子若真要转手，一定是紧着你们的。”林掌柜笑道：“你们稍等等，我看看前边铺子里有没有客，若无女客，我便领你们去看看铺子先。”
不一会儿折了回来，请几人随他同去。
陆承骁从前在安宜县呆得极少，自家铺子对面这间胭脂水粉店他从不曾进去过，今儿这也是头一回进，两开间的大铺子，只卖胭脂水粉自然用不了这么大的铺面，进到里边看了才知，一半是胭脂水粉，另一半则经营一些头花发饰、非金银的各色饰品，连一些精巧妆镜妆盒都有售卖，可以说品类非常齐全了。
林太太已是听男人说了这是来看铺子的，也含笑陪着，道：“其实铺子再有三个多月就到租期了，要转手的话，这些货我们都会带走，袁州那边店里一样能卖的，只是这些柜子货架，要带走就不方便了，主要转手的就是这些东西。”
历来做生意的，要把铺面盘出去，盘到对口的，合用，那就划算，不合用，那这些东西你想要铺子，就也得接着，不然这铺子也没你什么事。
陆洵知晓里头的门道，问道：“转手是个什么价，铺租又是多少？”
谈到这里，话都叫林太太接过去了，她笑道：“我家卖的胭脂水粉不差，这些货柜货架，您看看，都是好料子，还是前年新换的，不过转手的东西都要折价，这个道理我是知道的，又是陆东家您领来的人，转手费我只收四十两，这四十两，还包括了后边宅子里的一应家具，你们真接手了，前边开铺子，后边住人，后边那八间屋子两个厅，什么都是齐全的，拎上包袱就能住。”
说着让请的姑娘看着铺子，自己领着几人一起到后边看看，正如林太太所说，光后院的八间屋子两个厅，东西都很齐备，厅里的陈设不需说，卧房四间，床柜桌椅是一应俱全的，林太太道：“这是家里儿孙们过来有个住的地方，所以四间都是卧房，另四间两间空着，两间作了仓房，里面配的是货架。”
说到这里，已经到了仓房，领着几人一样样看过，连厨房也转了一圈：“厨房里这些，也都不带走。”
这么一看，四十两倒确实不贵，陆洵便又问铺租。
林太太道：“我这铺子做了多年，与房东倒有几分交情，没涨太多，与陆东家你那铺子是一个价，一间八两，两间是十六两一个月，不过我这铺子还有三个月到期，到期后这租价会不会再提，却要你们与房东商量了，怕是会提上一提。”
这却是意外之喜了，这房东陆洵也识得，为人很是不错，就是提价应也不会狠提，最紧要的一点，租期只有三个月了，也就意味着柳家先要付的就是转手费和三个月的铺租，这一点就比付年租、半年租压力要小很多了，当下看向柳晏清。
柳晏清明白他意思，笑着与林掌柜夫妇一抱拳，道：“多谢林掌柜、林太太，这铺子原是我娘和妹妹想开绣铺，我是先收到消息来看的，今晚便回家与家里人商量一下，这两天便带着她们过来瞧一瞧，还请林掌柜、林太太先给留一留，莫先应了别家。”
“行，这都好说。”左右袁州那边铺子还没定下，转手也不在这一两天，林太太满口应了下来。
几人谢过林掌柜夫妇，这才告辞回了布铺，柳晏平几人还在犯愁找不到的铺子，就这么有了眉目。
柳晏清急着归家报信，不过看到陆承骁回来了，索性要把马还了。
陆承骁忙摆手：“大哥只管用就是，我明日赶个骡车过去也方便。”
柳晏清哪里真那么不客气，把马留了下来，笑道：“用了一个多月，已经很是感谢，我这边坐船回去也快的。”
说着与陆家人告辞，匆匆回衙里与刘捕头打了声招呼，回家报信去了。
就在柳晏清往家赶的同时，另一边，长丰镇，八宝和林怀庚几人下了船别过，不多久已经到了陆家，最先看到他的还是带着昱哥儿瑞哥儿在院子里玩的小丫。
小丫六岁多，已经知事了，陈氏一家待她好，不拿她当个外人，她吃饭是常与昱哥儿坐一处的，因此近一月来常听陈氏念叨陆承骁外出行商之事。
这一看到八宝，一下子欢喜起来，朝着后院方向就唤道：“太太、小姐、大少奶奶，八宝哥哥回来了！”
小姑娘嗓音亮得很，内院一下子起了动静，是陈氏、秦氏和陆霜匆匆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已至：“八宝回来了？承骁呢？”
八宝是个促狭的，还背着几个包袱呢，一见陈氏就打躬作揖：“给太太报个喜，三少爷这一趟格外顺利，现人在县里，请您速请媒人，明日替他向柳家提亲去。”
陈氏心心念念着儿子呢，结果一出来，人压根没回来，倒急巴巴把八宝谴了回来报信，让她请媒人去了，陈氏哭笑不得，口中骂了一声：“这浑小子，出息。”
又极是高兴，问八宝：“承骁怎么说的，柳家应了他明天去提亲了？”
八宝嘿嘿一笑：“三少爷可没跟小的说这个，不过临下船时就叫我给您带这话的，说是最好今儿就找媒人，明天一早就往仰山村去。”
后边的秦氏和陆霜噗嗤笑出声来，陈氏看看天色，太阳都往西沉了，瞬间头疼：“这没羞臊的，多一天都等不及。”
陆霜笑得越发厉害，和秦氏笑作了一团。
秦氏止了笑，道：“娘，人都道一事不烦二主，前回去柳家村那趟咱家请的是林婶子，不如这回还是她，也省了再去寻人。”
说的正是前番去柳家村提亲的媒婆林九娘。
陈氏也好笑得紧，嘴里虽骂着陆承骁没羞臊，心里却极高兴，娶儿媳妇，她也是多一天也等不及，当下与秦氏道：“行，你们在家呆着，我往镇西去一趟。”
话音落已是脚底生风出门去了。
陆霜又乐了：“我娘这也没比三哥好哪去吧。”
秦氏忍笑，而后才道：“柳姑娘生得好，性子也好，正是个可人疼的，娘是极喜欢她的。”
陆霜也高兴，实话说：“其实我也想渔儿姐姐早些进咱们家门。”
她和大嫂秦玉兰年龄差了五岁，二嫂周琼英倒是只比她大两岁，却从进门后基本都在县里，很少回来，现在夫妻俩去溪风镇开了新布铺，更是直接住到溪风镇去了，接触得少，就不那么亲近。
只有柳渔，与陆霜年岁相当，初见面就处得极好，又有后边送陆霜衣裳一事，叫陆霜极是惦念她这个还没进门的准三嫂。
小丫眼睛骨碌碌转了转，提亲，找媒婆，她其实不大懂这个，但陆霜最后那句话她听懂了。
因陆霜平日里待她极好，经常还帮着梳头，小丫也不怕人，仰着头问陆霜：“小姐，我渔儿姐姐要住这里来吗？”
陆霜乐了，捏捏她鼻子：“是呀，你渔儿姐姐很快就是咱们家三少奶奶，小丫开心不开心！”
三少奶奶，小丫一下子望向秦氏，少奶奶是什么她还是知道的，比如大少奶奶，嫁的是大少爷，小丫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渔儿姐姐要嫁给三少爷了吗？”
旁边昱哥儿一脸懵懂望望小丫，又去看他娘和姑姑。
陆霜笑道：“是啊，很快了。”
小丫一下子喜得几乎想原地蹦几下才好，不过还知道女孩儿不能太跳脱，便喜得猛点头：“开心的开心的！”
作者有话说：
二更出来啦，今天两章加起来八千字啦，夸夸我自己，晚安~感谢在2022-05-13 16:04:50~2022-05-13 20:51: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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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这消息被柳晏清带回家中, 柳家一样的震惊，不过也只是一瞬，对这趟两浙之行后陆家会来提亲, 卫氏其实也是有心理准备的，便笑着问柳渔：“你应承他了？”
柳渔脸有些热，她是应下了，可也没想到陆承骁一下船先着紧的就是这事啊，闹了个面红耳赤，不过还是照实说：“去行商前应了他回来就来提亲。”
卫氏噗嗤笑了起来，点点柳渔额头：“女大不中留呀, 大伯娘想多留你些日子都留不住喽。”
卫氏玩笑一句，看柳渔红了脸，也不再开她玩笑, 笑道：“行，承骁也是个好的，大伯娘没什么不放心的，我看他也惦得慌, 就不为难了。”
无形中柳渔又被调侃一回，看到柳晏平和柳晏安都笑, 她索性闷头切菜。
倒数柳晏清正经，问卫氏：“陆家明日就过来提亲会不会有些太匆忙, 娘可知道咱们家要准备些什么？”
卫氏摇头,  “你陆伯母讲礼数，明天应该是媒人先来探口风, 不过咱们两家私下里早已经默许了, 就是走个过场, 全个礼数, 然后才是择吉日纳采，具体的我还真不太懂。”
说到这里自己急了，把围裙一摘：“不成，我得去打听打听。”
也怪她纵容，这弟兄三个哪一个都不急成亲，她也一直依着，现在可好，家里办的第一桩喜事竟是侄女的，前头几个兄长倒是一个都没动静，卫氏免不了念叨几句，首当其冲的就是柳晏清。
“从前你拿找渔儿作托辞，直说婚事不急，现在渔儿都议亲了，你有喜欢的姑娘可快点告诉我，再不成我就村里给你找了。”
这火忽然就烧到了自己身上，见三个弟妹暗笑，柳晏清一脸狼狈，只能跟卫氏告饶：“娘先操持好妹妹的婚事，回头再操心我这边的。”
卫氏也不过嘴上抱怨两句，儿子没遇上心仪的，她还真能逼着娶不成，牢骚一句也便罢了，不过心里倒真惦记上了，二十二了，可不好再拖。
柳家二十来年没办过婚娶的大事了，知道陆家那边明两日就会请媒人来，卫氏也顾不得别的了，灶上炖着的鸡让柳渔帮她看着火，就匆匆去族长家找族长媳妇取经去了。
这头就在厨房里，柳晏清到这时才有机会提铺子的事，把水粉铺子要转让一事与弟妹们说了，铺子是个什么情形，包括转让费和铺租怎么个交法。
陆丰对面的铺子，还是两开间的大铺。
柳渔和柳晏平听得眼睛都亮了，柳晏清看两人这反应，问道：“还挺兴奋，就一点不担心一个月十六两的铺租难赚回来？”
兄妹俩齐摇头，柳晏平才到府城开了眼，看过两层六开间的大布庄，两开间的铺面他是真心没觉得特别大，至少在安宜县这地界还是很合适的。
而柳渔也很直接，道：“大哥只看陆丰布铺，能在短短几年后来居上压过县里其他布铺，我觉得一是从府城拿货价格好，二是铺面够大货品齐全，先时二哥三哥没走两浙这一趟，咱们本钱不够是另说，现在咱们手□□有二百余两，铺租加转让金八十八两，还能有一百多两用于拿布及周转，我倒觉得两开间的铺面初时或许难一些，但对后边的发展大有好处。”
柳晏平乐了：“就是这个意思，不至于后边生意做起来了，却因为铺面太小束手束脚伸展不开，且跟同业相比也更具竞争力一些，尤其咱们家想做高端生意这一块。”
柳渔也点头，又道：“且听大哥说的，铺子后面有八间屋子，除了咱们自家人住，请来的绣娘也有做活的地方，其实很合适的。”
柳晏安倒不懂那许多，不过走过一趟两浙，胆气也壮了些，也道：“那一百多两也就撑过前边两个月就成，最近不是又快到收新麻的日子了，二哥咱们再贩一趟布，铺子里后边的资本也有了。”
所以本钱不够其实倒不怕，正像二哥下午说的，村里人现今应该是很愿意赊布给他们的。
柳渔倒觉得后期不用怎么追加，道：“那一百多两投入进去也能生出利润，我觉得后边的经营资本也不是问题。”
柳晏清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倒都心有成算，又细问了柳晏平这一趟行商的始末，心里也安了下来，笑道：“大哥不太懂这些，我看你们倒有些天赋，既然觉得可以，那这两日最好就去看看，与林太太把事情定下来，免得回头落了空。”
柳晏平却不这样认为，他道：“大哥不是不懂，只是不曾去接触这些，若和我们一样从头做一遍，四方走一回，大哥也会有一样想法的。”
柳晏平生来带着几分肯冒险的因子，而大哥柳晏清却比他稳重得多，一家子里，需要敢冒险敢拼的，自然也需要稳重能守成的，柳晏平私心里甚至有个想法，大哥与其继续做捕快，倒不如兄妹四人一起行商，想到这里，也便说了。
柳晏清听了只笑笑，摇头道：“这个再看，渔儿若在县里开铺子，我还是先不离开衙门的好，到底能给她做几分倚靠，往后步子稳了，你们这边若是忙不过来，咱们再说。”
等卫氏从族长家回来，听说了铺子的事，也有些激动，晚上吃过晚饭甚至都睡不着，一家子就坐在花厅还聊了会儿。
又期待又怕希望落空，担心林家的水粉铺子在袁州城那边找不着合意的就不转了。
陆家就要来议亲事了，卫氏心中就更迫切想把这铺子快点开起来，因为在母子四人心中，这铺子是她们给柳渔筹备的嫁妆。
柳渔不知自家大伯母想的那些，她更多的是想知道那铺子到底什么模样，只听柳晏清描述，还有些想象不出来什么样子。
柳晏平笑：“简单，我明日一早是要去县里兑银钱的，渔儿到时就与我一起去看看，左右媒人来了也不需我们在场。”
柳渔倒是想应，又想起陆承骁前边让柳晏平带的话，说是会来瞧她，怕两相里错过了，这话却只好在心里想想，一说出来，少不得要被大伯娘和几个哥哥又笑一回。
柳晏平自己倒是想起来了，再看柳渔神色，就笑了起来：“我倒忘了，承骁明日要来，这却不愁，依他的性子，保管咱们早饭还没吃好，他人已经到了。”
众人想起陆承骁此前来柳家帮着做农活时天不亮就从县里出发的事了，又是一场笑，柳渔是被笑多了脸皮也渐长，只由得他们笑够了就成。
事实证明，柳晏平一点没笑错，第二天陆家人早饭还没开，就听到院外马蹄声了，彼时兄妹几人都在外院，柳渔在喂她养的那只叫憨包儿的兔子，柳家兄弟三个在正厅整理之前从村里人手里赊布时记下的账册，陆承骁一来，柳晏安直接笑趴了，就连柳晏清都有几分忍俊不禁。
陆承骁牵马进门时，对上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
柳晏安直接迎出来帮他把马拴好了，一面拴马还一面笑着唤柳渔：“渔儿，快些，把人领内院说话去，一会儿好跟二哥一起去县里，一点不耽误事。”
柳晏清也觉好笑，不过倒不似柳晏安那样的性子，只笑问陆承骁：“承骁这么早来，吃过早饭了吗？”
从县里骑马过来，这个点就到了，哪里赶得及吃早饭，自然是没吃的，陆承骁隐约明白了柳家兄弟笑什么了，他倒淡定，被柳晏清问起，说谎都不带脸红的，笑着说吃过了。
柳晏清也不说破，只转头催柳渔：“渔儿，待客。”
柳渔又羞又想笑，把手里的鲜草都放进了兔笼，匆忙迎了过去。
见陆承骁目光全在自己身上了，不肯叫几位兄长瞧了热闹，捏了捏他袖摆，道：“去里边坐吧。”
陆承骁只看她两只纤细的指尖捏住自己袖摆，心里已是欢喜得不成了，与柳晏清几人抱了个拳，服服帖帖跟着柳渔进去了，留了外院被秀了一脸的兄弟三人，柳晏平笑着问柳晏清：“大哥，就看看这，还不急着给我找个大嫂吗？”
被柳晏清笑着虚踢了一脚。
内院厨房，卫氏听到动静出来，也有些诧异，张口就道：“承骁这么早到了？还没吃早饭吧？”
陆承骁还想说吃过了，柳渔已是没忍住轻笑出声，与卫氏道：“没吃，大伯娘给他也备一份吧，我先带他花厅里说话。”
卫氏想起昨夜里柳晏平的玩笑来了，笑着应好，自己进了厨房备早餐去不提。
陆承骁见谁也没哄过，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微侧了身挨到柳渔身侧轻声道：“我就是想早些见到你，昨天就想来的，一路风尘，怕你嫌弃。”
“嗯，知道了，不嫌弃。”柳渔弯唇，颊边现出一个浅浅的笑涡来。
虽被几位兄长调侃，却不能否认心中其实很甜。
行到花厅，左右都无人了，陆承骁也不坐，只与柳渔相对站在一处，凝视她好一会儿，低声附到她耳侧问：“可有想我？”
也不等柳渔回答，竟牵了柳渔的手握在掌中：“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这样热烈的表白谁又能遭得住，柳渔被他握在掌中的手热，心也发热，未说想不想他，抬眼问陆承骁：“那半支钗呢？”
陆承骁挑眉，从腰间香袋里取出，递给柳渔。
而后就看到柳渔从她自己随身佩戴的香囊里取出了另外半支，细心的用珠链把两支半钗重新连到一起，又成了完整的一支，笑着递给他。
只是这样简单一个动作，陆承骁却是心头发热。
原来那半支钗她也和自己一样，一直随身带着。
想不想他，又哪里还需要言语给的答案。
他高兴得找不着北，满心的欢喜甚至找不到宣泄的出处，接过那支珠钗，声音都透出了微微的哑。
“我替你戴上。”
柳渔依言垂首，珠钗被插入发髻，她想抬头，却听陆承骁道：“闭眼。”
柳渔有些疑惑，抬眸看他，陆承骁一笑，只轻声说了两个字：“听话。”
柳渔不知他想做什么，倒依言闭上了眼。
少女莹白如玉的面颊就在眼前，眼睫轻颤着。
陆承骁心跳得极快，克制住落在红唇上的视线，从袖中取了在洪都府买的发簪出来。
眼前微暗，五感便变得格外灵敏一些，柳渔只觉轻软的绸贴过脸侧，她想了好一会儿，应该是陆承骁的袖摆，而后发髻中又被簪上什么。
彼此心跳都有些快，时间似被无限拉长拉慢，终于，她听到一声：“好了。”
声音绷得极紧，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哑意。
柳渔睁眼，以手轻碰了碰发髻，陆承骁碰过的地方，多了一根发簪。
“礼物，以后再给你买更好的。”
陆承骁已退开半步，因着方才一点不该有的绮念，甚至不敢直视柳渔的眼。
柳渔却只听得到自己怦怦的心跳，以及一眼可见的，陆承骁红透了的耳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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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吃早饭时, 家里人都发现柳渔头上多了一支发簪，黑檀木的簪身，青玉叶片衬羊脂色海棠小簪, 不用问也知是陆承骁送的。
男子给女子赠发簪，原就有求娶之意在其中，卫氏几人便都只是含笑看了一两眼，谁也没多说什么，陆承骁把柳渔放在心尖尖上，本就是柳家人乐见的。
饭毕，除了要在家里等着媒人上门的卫氏, 柳家兄弟三人是要往县城去的，一个要回县衙，两个要去钱庄, 柳渔也准备同去，她是想去水粉铺子看看。
如此便就成了与陆承骁五人同往。
柳家没有骡车，要用车的话只能去镇上车行，这活计就由柳晏清揽了, 他骑陆承骁的马，过去也快。
柳晏安眼馋, 奈何他从前没机会接触到马，压根就不会骑。
等骡车来的时候, 柳渔回到西厢, 对着铜镜才看到那是支怎样的发簪，确实是极好看的, 而且瞧着应该也不便宜。
柳渔看看旁边绣篓里自己给陆承骁做好的一个荷包一个香袋, 一时倒觉得怎么也拿不出手了。
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来, 起身去了放钱匣的木箱处, 开了木箱上的锁头，抱了里边的钱匣出来，打开钱匣取出陆承骁当日放在他这里的钱袋。
这一百三十两银子，该还给陆承骁了。
把钱匣子重新放进箱子里锁好，拿着那钱袋准备出去，才走到门口，看到刚进内院的陆承骁，便索性走到回廊处朝他招手。
陆承骁原就是想找柳渔的，看到柳渔唤他，大步就走了过去。
他知道西厢是柳渔住处，站在穿廊下倒是规规矩矩，一眼不敢朝里多望，只双眼极亮的看着柳渔：“渔儿？”
柳渔把手中的钱袋给他：“这个帮你保管这么久了，现在回来了，还是你自己收着。”
陆承骁低头看到是自己那个钱袋，眼里的光暗了一半，他不愿把银子收回，轻声道：“这个就放你这里吧，我拿着也没用。”
“银子怎会没用？”柳渔瞧着他胡说，笑道：“前边要去两浙，放点本钱在我这可以，现在都回来了，哪有再放我这的道理。”
陆承骁倒似那银子咬手一般：“下一趟还出去的，难道下回又送来吗？你一直帮我收着不好吗？”
柳渔被他逗笑了，“傻是不傻。”
她牵了陆承骁袖摆，他自己的手就乖顺的抬了起来，钱袋落进手中，陆承骁还等柳渔下文。
柳渔无奈，“今天媒人不是要来了？”
“所以呢？”陆承骁不大明白媒人要来和他放银子在柳渔这里有什么相关。
柳渔嗔他一眼，有些不自在地道：“难道我之后带着你的银子嫁过去吗？”
这算什么。
这话声音极低，陆承骁的心却猝不及防疯跳了起来。
一个嫁字，让他从心跳乱到了呼吸，钱袋怎么被塞进手中又是怎么接住的也不知道。
柳渔轻笑：“收好了，去外院等我吧，我马上出来。”
她转身，被陆承骁唤住：“渔儿。”
柳渔回头看他，陆承骁有些紧张，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上回说再送我一个香袋，有做好吗？”
柳渔没忍住笑了：“有，只是和你送我的东西一比，显得很有些拿不出手了。”
“怎么会，你做的东西千金不换。”他极认真。
柳渔又笑了，她发现自见了陆承骁起，自己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
“陆承骁。”
“嗯？”
“你小时候一定是喝蜜长大的。”
她说完这话，笑着进了西厢，留下陆承骁一人站在穿廊，回过味后一瞬的疑惑绽成了盛放的笑意。
~
陆承骁回到外院时，柳晏安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啧啧两声：“捡到金子也就这样了。”
不多久柳晏清带着车行的人来了，挺干净的骡车。
柳渔先登车，柳晏清看了看陆承骁：“你骑马吗？”
柳晏安又笑了起来，这不是凭白多问的吗？陆承骁恨不能时时处处能看到渔儿才好。
陆承骁脸皮是历练出来了，“那马还是大哥用，我坐车就好。”
柳渔在车里听得捂眼笑，下一刻柳晏平、柳晏安和陆承骁都上车来了，好在他颇知规矩，只在柳渔斜对面的位置坐了。
一路上聊的是铺子的事，和喜欢的人在一处总要嫌时间过得太快的，到陆丰布铺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柳晏清未急着去县衙，准备先陪着柳渔几人把铺子看看，照旧是陆洵领着去。
只在外边看了看，柳渔和柳晏平已经满意了七分了，这地段着实好，铺子的门脸也正，待到与林掌柜打过招呼，进了后院和前边铺子看过，柳渔的满意已经添到十分了。
十分的满意。
虽说不是同一行，可铺子里的货架和货柜其实有些可以用得上，只靠墙再定制一些展示成衣的架子即可，甚至于看到这些胭脂和饰品，柳渔生出了在卖成衣的同时兼营胭脂饰品的念头，顾客只要进来了，从妆发到衣裳可以一套配齐。
想到这里她心中颇有些激动，如果说绣艺她学了个六七分，对成衣的款式把握凭点天赋及在留仙阁好衣裳见得足够多，那在妆术上可以给自己九分。
这是她极擅长的。
若非今日到这水粉铺子里一趟，柳渔甚至没想到这一样技能也是可以换来银钱的，一时转过许多念头，本钱不够时化妆的本事可以作为一种辅助，本钱够了时再添上上好的胭脂水粉出售，越想越觉得极好。
她在看铺子，陆承骁在看她，林太太则不动声色瞧一对小儿女，瞧了一会儿，看出点门道来了，眉一挑，问陆洵：“这姑娘莫不是？”
未尽的话陆洵听出来了，笑着一拱手：“林掌柜和林太太多关照一下。”
算是间接承认了。
林家夫妇俩都笑了，低声赞道：“你和陆太太好福气。”
她卖胭脂水粉的，常接触的都是女子，满安宜县哪里见过生得这样好的姑娘，且看着还颇有些经商的天赋。
喜不喜欢一行其实是一眼瞧得出来的，比如陆东家带过来的这姑娘，望着自家铺子时两眼都放光，显然连怎么经营都琢磨上了，林太太挺喜欢。
等柳渔兄妹几人看了一圈，确定要这铺子后，林太太笑道：“行，价格就是我昨日说的那样，我这边若有消息就告知陆东家，你们再来就成。”
转给谁都是转，转给这么可人喜欢的姑娘她心情更好。
柳渔兄妹几个谢过林掌柜和林太太，这才辞了他们离开水粉铺子，柳晏清要去县衙，柳晏平去钱庄，换的现银多，柳晏安陪同着前去，索性就让柳渔在陆家布铺后院等他们。
直接是从布铺前边进去的，陆洵要忙生意，也是不想打扰儿子和心上人相处，让陆承骁自己招待。
~
而此时，仰山村进村的路上，又一辆骡车拐了进去，逢人问路，问家中有个儿子做捕快的柳家怎么走。
这一听就是柳晏清家里，村人给指了路，“朝里走两进院的砖瓦房就是。”
林九娘谢过，撩着车帘探头直往外看，直到看到村人说的那两进院，心里是真感慨啊，陆太太去请她给陆家三郎时，她先还问是哪家的姑娘，听她说了才知，还是前头那个，压根没有被卖，人家被亲爹那头接回去了。
再一看这两进的院子，比柳家村那头的黄泥土坯房不知强了多少。
这样的好事儿，林九娘心里也极高兴，更何况陆太太媒钱给得格外丰厚，且也说了，两家是已经有了默契的，这亲事好说。
骡车在院门前停下，林九娘提着陆家给备的礼上前问门，卫氏因得了信，一直就在外院候着，柳春山、柳大田媳妇今天都没叫到家里来，此时见一妇人提着礼盒过来，便问道：“不知你是？”
林九娘就笑了，把自己介绍了一通，直接言明了来意。
卫氏其实也猜着了，笑着把人往里请，又泡茶又上点心的，极是热情。
正如陈氏说的那般，两边都已经有了默契，林九娘把亲事说了说，卫氏这边就笑着应了，让择吉纳采就成。
日子是林九娘与陈氏早已经翻过黄历商定了的，选了两个，让卫氏挑。
两个日子其实都很近，卫氏一眼瞧出陈氏的意思来了，想着一大早来家的陆承骁，索性挑了近的那一个，就在三日后。
林九娘大喜，笑着要回去告知陈氏，卫氏拿了早就准备好的红封给她，一路将人送到了门外。
骡车还候着，林九娘别了卫氏，手捏一捏红封，再一掂那重量，这少说是六吊钱啊，陆柳两家竟是给了一样的数。
林九娘一颗心都快飞了起来，只保这一桩媒，要胜过她保别家的好几桩了，要说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见着这柳渔姑娘了，是怎样的人材匹配陆家三郎。
自然，等她第二回 来时见到柳渔，就知道柳渔这桩姻缘从何而来了，这媒人她还真当得，这谢媒钱拿得也不亏心，此为后话。
~
安宜县，柳晏平去钱庄兑散银，兄弟俩很快出来了，二百两，足足提了一大包袱，也不耽搁，忙就去陆丰布铺接上柳渔就准备走。
陆承骁刚把人送出来的当口，斜对面水粉铺子里收到了驿站送来的信，拆信一看，袁州那头铺子已经定下来了。
林掌柜大喜，想到那柳家兄妹才走了不多会儿，先瞧着是进了陆丰布铺的，忙就往布铺去，这一下在布铺门口就碰上了，柳渔兄妹三人一见是林掌柜，忙打招呼。
林掌柜笑道：“有好事，刚收到信，我家在袁州的铺子定下了。”
柳渔兄妹三人大喜，柳晏平当即就想用包袱里的银子，不过想了想那是一会儿要支付给村里人的，便道：“林掌柜的且等我们几个时辰，这就回去取了银钱来。”
这利落劲儿，林掌柜也极欢喜，连连应道：“行，行，也不用着急，我们要收拾出来也要几天。”
柳渔兄妹三人却是要先定下才安稳，陆洵闻讯出来，听说林家在袁州的铺子找好了，大喜，先与林掌柜道了个喜，又让柳渔兄妹三人快归家去，下午带着银钱来就把事情定下。
陆承骁也呆不住了：“爹，我和他们一起好了。”
陆洵笑死，这得亏是个儿子，不然真是拉都拉不住就成柳家的了，挥挥手让他自去，所以这厮怎么回的县城，又准备怎么跟回仰山村去。
林掌柜瞧得哈哈直乐，柳渔难得的瞪了陆承骁一眼，在家里且算了，现下在外边也要出名了，只是那一眼瞪得也没什么威力便是。
作者有话说：
二更，今天七千字，晚安啦~感谢在2022-05-14 16:22:32~2022-05-14 21:27: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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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骡车往县衙过了过, 柳晏安去把事情与柳晏清说了一声，兄妹几人就回仰山村去了。
卫氏看到跟了回来的陆承骁还怔了怔，听说是铺子谈下来了, 回来拿钱去定下来，喜得不成，再是没想到能有这样顺当的。
一家四口，分作了两路，柳晏平、柳晏安兄弟在家里给赊了布的各家各户送银钱销欠条，卫氏和柳渔便重新往县里去一趟，铺子都要定了, 她还没见过怎么个模样，只隐约记得去此前去陆丰布铺前看过一眼门头。
柳渔取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与卫氏、陆承骁三人一起坐车行的车走了, 有陆承骁相陪，柳晏平、柳晏安倒没什么不放心的。
路上陆承骁问起媒人可曾来，卫氏笑道：“来了来了，定的三日后纳采。”
一听日子定在三日后, 陆承骁心中实在欢喜，脸上的笑都压不住, 看一眼柳渔，再望向卫氏时便道：“多谢大伯娘。”
这是连口也改了。
柳渔微窘, 卫氏却是笑着应了, 心里对这桩婚事极满意，只瞧这小儿女情态, 哪里再找更匹配的良缘。
这一路上, 二人心下甜蜜自不消说, 不过也并不失态, 车上与卫氏说说铺子的事，到了陆丰布铺下车，陆洵见到卫氏，亲迎了出来，问了媒人可到过家中了，听说纳采定在三日后，喜逐颜开，这一回直接改口，叫了亲家。
有陆洵领着，与林掌柜林太太见了，卫氏也看过了铺子，林家夫妇也是急着往袁州去的，约定五天内把铺子腾出，自然，这五天是不曾收柳家铺租的。
又有陆洵父子作陪，林掌柜带着几人找到了铺子的房东，重新定了契，这事情就周周全全办了下来。
绣铺里货架都什么样，该怎么摆设，柳渔和卫氏都需心中有数，便不急回仰山村，而是把县里几家绣铺逛了一个遍，心里都有数了，这才回去。这一趟倒不需要陆承骁再送，是等着柳晏清一起走的。
回到家中，柳晏平和柳晏安才忙完，几十张欠条收回来，点过数无误，塞灶里全烧了。
晚饭过后，一家人坐在一处商量事情，当下最紧要两件大事，开铺子以及柳渔的婚事。嫁女儿，筹办嫁妆是最紧要的，且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成的，需得时间准备，因此最先商量的就是嫁妆。
柳渔虽是侄女，在这家里与女儿无异，卫氏拿她当亲女儿疼，柳晏清兄弟三个也当她亲妹子待，或者说，因格外喜欢这个迟了十五年才寻回家的妹妹，比别家兄长待亲妹妹还更疼爱些。
然而柳渔心里清楚，柳家现在所有的银钱都用在开铺子上，哪里还腾得出什么钱给她采买嫁妆，也顾不得羞，与卫氏道：“婚事本该父母操持，可我少了点父母亲缘，爹爹是早没了，我娘那头也不作指望，这情况陆家都是知晓的，大伯娘也莫为难，等陆家聘金下了，就用那聘金置办一些，瞧着也很体面了。”
她是知道的，陆家聘金极丰厚，光是拿那些聘金置办都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去了，哪好意思家里再给她添补。
卫氏笑道：“说什么傻话，疼女儿的人家破家嫁女的也有，你没得爹娘疼，大伯娘才要更疼你才是，你是大伯娘心肝儿，怎么就只拿陆家聘金给你置办嫁妆了，说这话可不叫我和你三个哥哥心疼得慌，你回你西厢去，想想铺子怎么开，这办嫁妆的事不用你操心，家里就你这么一个闺女，大伯娘定要叫你嫁得体体面面的，也不伤家里筋骨，我心里都有数。”
柳渔还要说什么，被柳晏安笑着拉走了，正厅里，卫氏让柳晏清取了笔墨纸砚，要列一列清单，好一样一样来想辙儿。
柳晏清、柳晏平哥儿俩动作倒快，笔墨纸砚很快取出，铺陈开来。
可卫氏说到底从没操办过婚事，阵势摆开了，却杂乱无章说不出几样来，这一想，索性让等等，去族长家请族长媳妇来帮着一起商议。
两家本是沾着亲的，只是隔了几代罢了，操办婚事有不明白的，去问一问正好，族长媳妇姓田，长卫氏三四岁，可家里孩子听话省心，早早就成婚了，儿女婚事已经操办了几回，族里人嫁娶也常请她主持，与这一道最是清楚的，卫氏请她算是请对了人，这样的好事，田氏也乐得帮忙。
把田氏往家里一请，商量的又是柳渔的嫁妆，柳渔这回是真不敢再出来了。
田氏没看到柳渔，知是害了臊，笑道：“这丫头前头吃了苦，现在看来后福却大。”
好话人人爱听，寒喧几句进到正厅，见笔墨纸砚都摆好了，柳家兄弟三个还都在，可见对柳渔这半道寻回来的妹妹婚事有多上心，加之知道结亲的是县里陆丰布铺的少东家，田氏心中对柳渔倒越发看重。
说起来，柳家自接回这个侄女儿，短短三个月，先是做成衣寄售的生意，后边晏平、晏安也和陆家人一起行商，真正是发达起来了，这其中种种，田氏和男人昨夜里说起，细想想都是柳家二房这个闺女回来后带来的转变，这样的福星儿，又哪个不疼的。
当下坐定，卫氏又给上了茶，田氏就笑问：“这给姑娘办嫁妆也分厚薄，大概备多少抬嫁妆，你们心里有没有章程？有的话就说说，我照着规格说。”
“那自然是厚嫁，嫂子你先把你知道的嫁妆与我们说一说，我都记下来，后边再看怎么去置办。”
不说抬数，这是要尽全力置办了。
田氏还不知柳家已经在县里弄下一间大铺子来了，想着柳家兄弟这趟应该也赚了些钱，便道：“行，那我来说说。”
柳晏清已经执了笔静候。
“说起嫁妆，里头好多考究，都是有寓意的，如子孙桶，这是开枝散叶、儿孙满堂的意思，这里边就有三件，分别是马桶，脚盆，水桶。”
“红尺，又名子孙尺，有良田万顷之意。”
“花瓶，取花开富贵之意。”
“铜盘及鞋，这是同偕到老，白首同心。”
“腰带，有腰缠万贯之意。”
“彩缎衾褥、鸳鸯枕，这是祝福新人恩爱缠绵的意思。”
“碗筷，有丰衣足食的寓意，碗里放个红封，可以取代七十二套衣服。” ①
田氏语速不快，等着柳晏清记下，这一个说一个写，很花了些时间，林林总总细说下来，桌上摊开的纸已经记了七八页。
“再有就是……”田氏说到这里顿住。
柳晏清抬头看她，等她后话，田氏话到嘴边却硬生生拐了个弯，“压箱钱。”
这兄弟三个都是没成过亲的，不知道田氏方才那一顿所为何来，卫氏却是晓得，还有一样，压箱底。
这个历来是当娘的在新婚前夜悄悄塞给女儿，当着柳家兄弟三个，田氏还真说不出来，只是卫氏清楚意会就成。
话说到这里，田氏便道：“差不多就是这些了，但别说村里，镇里这样备嫁的都少见。”
柳家兄弟三个却都只是笑笑，拿着那几张清单分看起来。
田氏就知道这哥三个是起心要照着单子来，转头问卫氏：“今儿媒人来过了？”
卫氏点头，满脸都是笑：“来过了，三日后纳采。”
田氏一听就知男方对柳渔不知多欢喜了，这是急急要把人娶进门的，笑着与卫氏说了好一会儿话，待到要走了，卫氏把她叫住，让等一等，转身回屋把林九娘今天捎来的点心果盒取了两样出来给田氏拿上，道：“今儿媒人带过来的，你拿回去给家里的小子尝尝。”
“哟，这怎么好。”田氏忙推辞。
卫氏笑道：“哪里不好，沾点喜气，后边我有不懂的，劳烦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田氏这才笑着接了，一边道：“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后边有事你只管去喊我。”
等送走了田氏，母子四个对着那几张清单开始归类，这里边说来其实就是三大类，这第一类，家具木箱，都是木工的活儿；这第二类，衣裳鞋袜铺盖锦被，以及丝绸布匹，这个算是本行了，也好置办；第三类就是外边采买的。
这么一归类，思路就清晰了。仰山村靠山，家家户户都分有几个山头，木材是不缺的，柳晏清道：“咱们村里谭木匠手艺就极好，做的东西我看比县里家具店的一点不差，家具箱子包括铺子里要用的货架，咱们找谭家做就成，木材就用咱自家山里的，工钱的话看看，许些利钱，迟一步给应该没问题。”
这是柳晏平赊布给柳晏清的思路，布料钱可以后结，这工钱自然可以后结，都是一个村的，以他们家现在的情况，村里人再知道他们在县里也开铺子了，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卫氏笑着点头：“就是这样，我也是这个打算，咱们山头那些老樟木是你们出生时就种下的了，现在开始用正好。”
柳晏平道：“丝绸布料类的，七月我和晏安还准备再走一趟两浙，这个我们来准备，到时候布匹直接陪嫁，衣裳铺盖之类的，咱们自己店里也有绣娘，这都容易，比在外面置办不知要省多少钱和事，最紧要的是料子我一定都挑好的采买，保管渔儿的嫁妆体体面面。”
柳晏安也在一旁点头：“采买的那些，我们这一趟行商回来，钱也就够了，到时再把绣铺也给渔儿陪嫁了，这风光绝对是咱们仰山村头一份。”
卫氏噗嗤笑出声：“什么仰山村头一份，县里的铺子也陪嫁进去，你看安溪镇哪家姑娘有这排场？”
柳渔早在田氏走了后就从西厢出来了，站在穿廊听着大伯娘和三位兄长商量着怎么置办她的嫁妆，连许利欠工费的辙儿都想出来了，听到后边眼眶已是湿了。
她拿手绢在眼下按了按，笑着走进去：“大伯娘，铺子是家里的，哪能都给我带走。”
那泪虽拭了，容色上到底瞧得出几分，柳晏平就站在靠外的位置，转头看到柳渔，特意弯腰打量了一眼：“怎么还掉金豆儿？”
柳渔忙把脸别开：“没有。”
柳晏平笑了，揉揉柳渔脑袋：“绣铺不全带走，陪嫁五成，不过不是绣铺的五成，是以后所有分号的五成一并算进去。”
柳晏安这才想起他二哥在洪都府大布庄门外的豪言，要把柳家的绣铺也开满袁州。当即一拊掌，“正是，二哥可是说过，要把咱们柳家的绣铺开满袁州的，渔儿，你可知那些绸缎咱们自己放店里市售的话，利有近三成，若是制成成衣，这利润就更厚了，可比转手卖坯绸赚得快。”
柳渔心里越发不好受了：“那我成什么了，刮地皮也没有我这样刮的。”
这一下泪意又涌了上来，刚抹干净的眼睫又潮了，叫柳晏平看了个清楚。
柳晏平倒难受了起来，姑娘家出嫁，本应有父母操持婚事的，只是他这妹妹，爹没了，生母更是有还不如没有，现在才会因着家里对她一点好都能掉眼泪，何其心酸。
如果从小就在家里，原也该是疼宠着长大的。
柳晏平把手抵了抵鼻子，抑住一瞬间涌上来的那点酸涩，放下手，才笑着与柳渔道：“你不会以为大哥、二哥、三哥以后就只经营绣铺了吧？这天下生意那么多，绣铺其实主要还是靠你和娘，哥哥们只是从旁帮忙的，要说占便宜，倒是哥哥们占你便宜了，你好好做，把分号开出十几家，到时候做家里的后盾。”
柳渔红着眼圈，咬着嘴唇才没哭出来。
三个月，因着大伯娘和哥哥们的好，她几乎已经忘了在柳家村艰难求一条生路的日子，也很久很久不再想起柳康笙、王氏他们那一群人。
重生之于她，似乎不是在留仙阁里那一撞，而是回到仰山村，回到这个家的那一天，才是真正的重生。
见她眼圈通红，柳晏平没忍住，轻轻把人揽进怀里，拍了拍柳渔后背，“不是说要给我和你大哥三哥赚媳妇本的吗？以后能不能开出更多绣铺来可全看你了，说不得连带你未来的侄儿们讨媳妇的本钱都是你这做姑姑的赚来。”
柳渔哪儿听不出柳晏平是在哄她高兴，闷闷的声音从柳晏平肩头传了出来：“谢谢哥哥。”
带着些许鼻音，叫卫氏好不心疼，拉了人过来，道：“挺高兴的事哭什么，往后也要给咱们柳家赚家业，可愿不愿意？”
柳渔这才破涕为笑，“愿意。”
见她开了颜，柳晏清和柳晏安才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嫁妆部分小修了一下。
①所有嫁妆部分都是网上找的资料，好早以前搜集的了，具体出处我也不记得了。
好喜欢二哥这个人物啊，其实很有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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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柳家这头商量柳渔的婚事, 陆家那边，陆承骁也是一样惦记的。
下午卫氏和柳渔离开后，他就私下里找了陆洵, 问他自己赚到的钱可不可以加进家里要给柳家下的聘礼里。
陆承骁这回赚到了多少，陆洵是有数的，闻言就有些惊诧：“一百三十两？”
陆承骁点头，他先前给柳渔保管的银钱，今日柳渔还给了他，其实正好是这个数。
“为什么，虽把你分出来了, 但你娶妻是家里办的，前头给你二嫂下聘九十九两，给你大嫂也补齐到了这个数, 到了柳家这边也是一样的。”
九十九两，并不少了。
陆承骁自然是知道的，他道：“渔儿情况有些不同，她是住在大伯娘家里, 生父早逝，生母又是那样一个情况, 柳家伯娘和晏平几兄弟虽很疼渔儿，但柳家刚开绣铺, 晏平这趟赚到的钱怕是都填进去了, 爹，我不舍得……我想自己给她添一些, 把聘礼加厚, 这就和大嫂二嫂那边不太一样了, 您看合规矩吗？”
这是上午从柳渔手中接过那个钱袋后就动了的念头, 只是这样的事，到底还是要跟家里商量一下为好，做在明处对柳渔才好。
陆洵瞠目结舌，他知道小儿子极喜欢柳渔的，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喜欢到连嫁妆都想帮着准备的那种地步，备嫁妆，这不是当爹娘干的吗？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见小儿子还看着他，点头道：“也没什么不合规矩的，家都分了，钱也是你自己赚的，只是你兄嫂那里要把话言明才好。”
陆承骁看他爹点头，一下子笑了开来：“我就是这个意思，您看，今天是不是一起回家一趟，我把事情说说？”
陆洵笑得直摇头，看看时间，索性喊陆承宗进来，让他赶车去一趟安溪镇把老二两口子都接回来，道：“一会儿都回长丰镇去，商议你三弟的婚事。”
“我去吧。”本是自己的事，倒叫大哥跑腿，陆承骁也有些不好意思。
陆承宗笑道：“你不晓得铺子在哪，我去更快。”
陆承骁昨天才回来，今天又颇多事情，是刚才才晓得他二哥铺子已经开好了的，具体开在哪还真不知道，便拱手：“那有劳大哥。”
陆承宗笑着摆摆手，转身套车去了。
~
这天夜里，陆家这头也是难得的父子婆媳全聚齐了，自然是为商议陆承骁的婚事。
陈氏也好，陆承璋夫妻俩也好，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县里自家铺子斜对面的胭脂水粉铺子，竟已经是柳家接下来了，柳家的绣铺不久就能开起来。
陈氏是高兴，陆承璋和周琼英则都有些傻眼了。
一路上陆承骁骑马，陆承宗赶车，他们坐骡车，压根没机会问老三这一趟去两浙如何，具体赚了多少，倒也问过陆洵，陆洵只笑着说还顺利。
还顺利，这话可太广了，还顺利是怎么个顺利。
这不，还没来得及问，因归家太晚了，早过了晚饭的点，陈氏只煮了一锅面让父子几个和二儿媳垫一垫，这一边吃，一边就听陆洵说起了这事。
陆承璋一口面含嘴里，忘记咽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囫囵吞了下，看着陆承骁问道：“承骁，你们这一趟赚了多少？柳家怎么就盘得下林叔家的铺子了。”
他是真的惊呆了。
陆承骁笑了笑，也不瞒他，道：“晏平跟村里赊了二百两的布，到浙江渡全出手了，又从吴兴贩了坯绸回来，这一趟他赚了一百三十多两。”
一百三十多两！
陆承璋眼都直了。
就一个多月啊，他们家从摆布摊到开小布店，再到县里开铺子，努力了多少年才有现在的家业，估一估，连带房产，顶多也就是两千多两吧？
柳家兄弟走一趟两浙，赚下一百多两。
陆承璋狠狠的羡慕了。
可是一百多两去县里开铺子，羡慕之余又觉不对头，便又问了出来。
陆承骁简略说了说，只说碰上了林掌柜家要去袁州开铺子，这边的铺子租期只剩三个月，所以只需交三个月的铺租。
这样说来就是运道了，陆承璋也知道柳渔先前有在作成衣寄售，想来是赚了些钱的，柳晏平之前做生意听说就有六十五两的本钱，这么算算差不多也就二百多两。
如果真是二百多两的本钱，交完铺租只剩个一百多两，柳家竟然也真敢干，这胆色又是陆承璋羡慕不来的，啧啧直叹。
正好陆承璋问到了他这一趟赚了多少，陆承骁便趁这当口，把想给柳家的聘礼加厚一百多两的事提了出来，道：“家里还是出九十九两，我自己这趟两浙赚的一百三十两，想着一起添进去。”
说着从袖中取出钱袋，拿了一百三十两出来，放到桌上，压在空钱袋上面推给陈氏。
并不细说原因，只是把这钱给到明处。
除了知情的陆洵，陆家众人都愣住了，尤其是才进门不久的周琼英，一口面条差点呛着。
周琼英出身不算差，家里在县里开着粮油铺，可在她看来，陆家的聘礼已经很丰厚了，聘礼给得厚不说，光聘银就九十九两，就这，还要再添一百三十两？惊呆了！
陈氏反而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厚聘也不是稀奇事，对女方极满意爱重的，聘礼就给得极厚，小儿子会干这事她一点不出奇。一愣之后就笑了，连多问一句都没有，就接了那一百三十两银子，道：“行啊，左右这家已经分了，你自己赚得到银钱是本事，要厚聘自然可以。”
看看，直接一锤定音，也是把话说给另几个小辈听的。
家分了，钱是老三自己赚的，他稀罕没进门的媳妇要多下点聘礼那是他的本事了。
那可不就是，陈氏这话一出，大房二房都没话，家都分了，三房的钱怎么花还能容他们置喙不成？今天把他们叫回来，把钱给在明面上，是怕他们不知情，到时候以为是公中出的银钱，也就是通知一声罢了。
陆霜：三哥好爱渔儿姐姐！！！
陆承宗：三弟真本事。
秦玉兰：小叔子是个情种。
陆承璋：老三怕不是疯了！！！
周琼英：好羡慕柳渔！！！
陈氏看着老二俩口子眼都快直了的反应，自分家后心里头一回这样畅快，嘴笑得都合不上了。
让你抠抠搜搜见天盯着自家兄弟一点花用，现在看看，看看，小试牛刀，一个月赚回一百三十多两，痛快啊！
当下把那些银钱装进钱袋，一边往里装一边道：“不过两百二十九两这数可不好听，这银钱怎么花用你细说说。”
陆承骁细想了想，道：“二百两作聘金，另外那些，娘帮着置办几样头面首饰，纳采时添进去，您看可成？”
陈氏笑了，她到现在哪还能不明白小儿子琢磨什么呢，这是看柳家开铺子，怕柳家那边无力给柳渔置办太多嫁妆，要自己给照应到呢，一口应道：“成，怎么不成，咱们家的规矩，纳采时都有一支草虫金簪，你那多出来的二十九两就再添些别的，明天就让你大嫂陪我去县里采买。”
转头又问周琼英：“琼英可腾得出空来？”
周琼英与陈氏接触其实并不多，天生的有些怵婆婆，也有几分想亲近，当下被点到名，又是惊喜又是紧张，忙点头：“有，有，我也可以陪娘一起去，帮着挑挑款儿。”
陈氏一笑，“行，那明天叫承璋自己回铺子，你就陪娘和大嫂街上逛逛。”
这是周琼英头一回领到和婆婆一起逛街的任务，当下喜得什么一样，连忙应了下来。
秦氏也笑着应下，一旁的陆霜也想跟着同去，便道：“娘，我也去，我也能帮着选选款式。”
陈氏却是拒了：“你在家里看着昱哥儿和瑞哥儿，这回就别凑热闹了，等以后办你的嫁妆，保管都让你亲自去挑。”
陆霜脸一下红了个透，唤了一声娘，不说话了。
秦氏笑笑，其实她清楚，婆婆带上她们倒不是真要她们帮着挑款，主要是让她们看着，置办了什么首饰，花用了多少银钱，省得以后生出偏心的闲话，毕竟分家就是因为这个。
陆承骁的婚事，陆家商议得和和气气，这分家的好处在这时候就显了出来，要说唯一一个另类的，约莫就是陆承璋了，他替陆承骁心疼钱，娶个媳妇，光聘银就给出二百多两，半副家当啊，他觉得他家老三昏头了，昏得太厉害了。
当然，这话他买说出来讨人嫌，自己心里心疼心疼罢了。
~
陆柳两家议亲的事热热闹闹操办了起来，纳采那日陈氏随林九娘同行，因备礼甚多，且好事要成双才吉利，招了铺子里六个伙计一起挑了喜担，大清早乘船往柳家去的。
簇新的红漆担子，每一担上都扎着红花，又有林九娘引路，长丰镇里瞧热闹的镇民不知多少，陆三郎定亲的消息很快就在镇上传开了。
陆家这边亲眷少，只有陈氏娘家那头的亲戚，所以镇上的人一时无从打听陆承骁聘的哪家姑娘，可看船行的方向，都判断陆家这三儿媳又是安宜县人了。
陈家也收到了消息，刘氏是绝不肯放过这个教子的机会的，半嘲半笑问儿子：“看看，陆承骁当初不也喜欢那柳渔喜欢得什么一样吗？现在呢，这才几个月，还不是该议亲议亲，你到底跟我拧什么？”
陈升失魂落魄，心中悲苦：柳姑娘，只有我还记得你了。
仍念着当初若非陈氏食言，柳渔不会被卖，也不肯同刘氏说话，饭也不吃就又回书斋去了。
刘氏大恨，气得好好一桌饭食也一口吃不下去，唤陈妈：“下午找媒人来家。”
陈妈应了便出去，陈家母子怎么较劲，除了陈小妹，不会有更多的人在意了。
辰正时分，船到溪风镇码头，周琼英早就雇好了两辆骡车在码头处候着了，照陈氏的交待，骡车上都扎了红花，也给了赶车的车夫喜钱。
陈氏和媒婆林九娘，带着打扮得精神的六个店伙计登了车就往仰山村而去。
两只扎着大红花的骡子拉车到了村口，引了村里孩童围观，渐渐的大人也跟着围了上去。
林九娘一身喜庆打扮下车来，陈氏也随着下车，布铺的六个伙计都下车，各挑着一担扎着红花贴着双喜字的喜担，跟在两辆骡车后，在林九娘引路下一列排开朝柳家去了。
村里人一下子沸腾了起来：“这是定亲还是下聘？”
“哟，这是往谁家去的。”
林九娘笑着领路，直到柳家门前，见到门前迎着的卫氏就道喜。
“恭喜柳太太，贺喜柳太太，大喜啊，大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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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柳家母子四人算着今天的日子, 早就候着了，卫氏当下笑着道同喜。
几十个村民跟着来看热闹，林九娘自然要尽她媒人的职责, 放高了声，笑吟吟道：“我今日受陆丰布铺东家所托，来替他们家三少爷提亲来了！”
卫氏满脸的笑，那边陈氏已经笑着，亲亲热热喊了声：“亲家。”
众人才知那衣着体面的富太太原来就是陆丰的东家太太，一时更是激动。
卫氏迎着陈氏等人进门。
柳晏清把院门大开，陆家伙计挑着喜担进来, 打头的那一个提的红担笼里是只鹅，七月里寻不来大雁，便以鹅代之。
六担礼全挑进了柳家外院正厅里, 后边跟着几十个看热闹的村民，族长媳妇田氏一早便到了，帮着柳家兄弟三个招待，纳采之礼也照规矩摆在正厅, 由得村里人瞧看。
六担礼品，林九娘笑吟吟唱礼, 纳采礼备的是六匹缎、六匹布、六坛酒，六包茶叶, 六样首饰、六包糖果蜜饯等六样礼。
围观村民眼都要被晃花了, 尤其是那六匹绸缎料子，和那托盘上一套六件的银累丝头面, 亮得人眼晕。
这样厚的礼不是聘礼, 而是纳采礼, 那后面聘礼得是啥样？
纳采的讲究, 可以媒人带着礼来，也可以男方长辈同来，陆太太来了，柳渔自然就该出来了，也是给相看的意思，田氏进内院唤了柳渔，和柳渔一起泡了茶端出去，田氏端的是给挑喜担的家丁的，而柳渔端的那一茶盘，自然就是给卫氏、陈氏和媒婆林九娘的。
林九娘早就想看看柳渔了，看看是哪个姑娘掉进陆家这福窝窝里，当下也有些激动，直到真看到人时，一下子傻住。
这姑娘……虽只见过一回，可这样的长相，林九娘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啊，这不是四个月前到她那里花几吊钱买消息的那个？
林九娘一颗心怦、怦、怦真跳，心里一连三串念头冒出：
怎会是她？
竟然是她？
竟真成了！
天老爷，她可是知道这姑娘图什么的，林九娘霎时觉得谢媒钱烫手了起来。
林九娘认出柳渔，柳渔自然也认出了她，眼里一闪而过讶异，而后就是一抹笑意，上前给卫氏、陈氏奉茶，最后一盏双手奉给林九娘，笑道：“没想到大媒是林婶子，极巧。”
林九娘那心嘭嘭嘭的都快蹦出来了，怎的还与她叙起旧来了，这时候不是该装不认得的吗？
果然，陈氏和卫氏都看了过去。
“渔儿识得九娘？”陈氏问道。
柳渔知道媒婆声誉极重要，只笑笑，道：“一面之缘，曾受过林婶子援手。”
陈氏是晓得她从前在柳家村艰难的，因而笑道：“那是巧了，正合了她来做这趟大媒。”
林九娘见她并不细说，心下大松了一口气，听陈氏这般一赞，虽摸不清陈氏知不知柳渔的心思，还是笑着道：“我也不知原来这就是柳渔姑娘，与三少爷委实是般配得很。”
陈氏不知林九娘的胆战心惊，只觉这话再中听不过，拉了柳渔，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足金虫草簪，亲自替她簪在了发髻上：“这是伯母给你的。”
纳采时替姑娘簪上一支发簪，这是极满意这儿媳的意思，陆家簪的是足金的簪子，足金的！
又晃花了仰山村一众村民的眼，就连田氏也禁不住羡慕，倒是卫氏，面上只是高兴，神情还算泰然。
柳渔谢过陈氏，这才退去了内院。
纳采礼后就是问名礼了，庚帖是早就备好了的，两家换过，林九娘交待：“柳太太，这庚帖您压在堂屋香炉下，待七月初九纳吉再给我就成。”
卫氏点头，收下林九娘递过来的庚帖，这便是换过庚帖了，要请示祖先吉凶的意思。
纳采、问名这二礼便算是过了，陈氏低声与卫氏道：“咱们内院再说说话。”
卫氏大致能猜着，许是要说聘礼之事。
便请田氏帮忙招待一二，自己领了陈氏往内院说话。
走过穿廊进了内院，卫氏才道：“怎么纳采礼备得这样重？”
她虽知道这是陆家对这桩婚事的满意，但那一套六件的银首饰都可以当得一抬极好的嫁妆了，实在贵重了些。
陈氏忍笑，道：“正是要与你说这个。”
进了花厅，把陆承骁主动要给加聘礼的事说了，道：“家虽分了，他的婚事还是归公中操办，我前头两个儿媳聘银是九十九两，承骁心疼渔儿，在家里与我们商议过后，也和兄嫂都说过，把他这趟行商赚的钱也加了进来，便就是二百二十九两，其中二百两让我到时作为聘银带过来，这二十九两，就请我给渔儿置办了那一套头面。”
陈氏一双眼是笑得弯成了月，眼尾的细纹都出来了，而卫氏是听得目瞪口呆：“二百两的聘银？这、这也太多了。”
又想到陆家的情况，急道：“那你那两个儿媳不会有意见吗？”
陈氏就笑了，拍拍卫氏的手道：“哪会有什么意见，承骁自己赚的银钱，舍得疼自己还没进门的媳妇儿，谁也挑不出理的，我瞧我儿媳羡慕得很，他这样爱重渔儿，我和他爹也很高兴。”
卫氏几乎说不出话来，“这叫我怎么说，这孩子……”
她委实是欢喜极了：“是渔儿的福份，她嫁给承骁、嫁进你们家算是掉进福窝里头了。”
“在你们家也是福窝窝儿，我们渔儿当得这样的命数。”陈氏是真觉得柳渔有福气，且是有深厚的后福那样的命数，只看她回仰山村三个月，柳家的日子其实也起来了，惦着当日卫氏说的想多留柳渔些时候，陈氏想着小儿子对柳渔的喜欢，当下与卫氏道：“两个孩子彼此都有意，我想着，这婚期咱们是不是就挑得近一点？”
原想着卫氏怎么着都同意的，却见卫氏摇了摇头，道：“还要再等些时候，你既说了聘礼，嫁妆这一块我也同你交个底。”
把家里如何打算的与陈氏一一说了，这一回换陈氏呆住了，人已经进了花厅，却顿住了脚步，都不知道要坐下了。
“县里的铺子五成都作嫁妆给渔儿陪嫁？”
陈氏有些不敢相信。
卫氏点头，道：“不止是这一间，照他们兄弟三个商量的，往后这绣铺只要开分号，都有五成是渔儿的嫁妆。”
这回是陈氏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半天半天，才找着自己的声音：“这怎么使得？”
倒是卫氏笑了：“是他们兄妹的情谊，再说了，这算空头的许诺，开不开得出还两说，只是孩子有这份心，我就与你也说说，再就是七月还能收一批苎麻，等出了布，哥儿俩个还要往两浙去一趟，这一趟赚的钱也是给渔儿作嫁妆的，丝绸布匹和一些两浙才有的好东西就在那边办了，一应家具，正要与你家对一对，看需要添些什么，咱们边请木匠开始做，所以这婚期呀急不得，八月去两浙，总要九月才回得来，我看婚期就往九月后去挑。”
陈氏已经惊呆了，这是几乎把全副家业都给柳渔陪嫁了不算，还要再去赚一笔回来添进去，可这，可这，卫氏只是大伯娘啊。
“卫姐姐。”她连亲家也忘了叫了，“这叫我怎么说。”
“曾听闻破家嫁女传成佳话，可之所以能传成佳话，便是因为极少，你们待渔儿这孩子的心，便是亲爹娘，亲兄长，又有几个做得到这样子？要我说，实在是很不必弄得家中压力太大，半间铺子的陪嫁我已经很惊讶了，怎么好再往两浙走一趟添进来，其实承骁有考虑到你们家刚开了铺子，怕是银钱上一时周转不过来，这才特意要添厚聘礼的，不会叫渔儿受了委屈的。”
卫氏放了脸：“这怎么说的，承骁是承骁的，你们家给的是你们家给的，这些是我们家，是渔儿几个哥哥的情分。”
她也不是真生气，沉了脸只是表个郑重，拉了陈氏的手道：“亲家，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姑娘，也是如珠如宝的，怎么心疼都不过分，咱就不说那些话，往后日子还很长，这才哪到哪，两个孩子好那就比什么都好。”
陈氏一时握住卫氏的手，道：“结了你们这样的亲家，也是我们家修的福气。”
卫氏笑了：“咱们都有福气。”
聘礼与嫁妆，压根就没用媒婆在中间里传话，两个人已经是自己亲亲热热说圆妥了，卫氏索性取了黄历出来，和陈氏一起看九月的好日子，现在挑好了，后边的请期就是个过场。
因不知柳晏平这一趟去两浙途中会不会有事耽误，也不把日期往九月头挑，只往九月尾看。
又说林九娘，心里总惦着柳渔那事，卫氏陈氏自己说话去了，她找了机会还是寻到了内院来，柳渔没回西厢，其实就在厨房里，林九娘才进来她就瞧见了，笑着迎了过去。
林九娘鬼鬼祟祟拉了她到厨房，上下看了柳渔好几眼：“好姑娘，我怎么也没想到陆家两次提亲的竟都是你，那件事……陆家那头可晓得？”
七成是为自己担心，还有三成是真心关照柳渔的。
柳渔笑了起来，道：“九婶莫慌，陆家三郎和陆家长辈都是知晓的，我当时也是有难言之隐，只求个自保而已。”
她说到这里，林九娘真正意会了过来，“是了，是了，先我去柳家村提亲那趟，说是你被卖了，陆太太说这边是你生父家里？”
又觉得大好的日子说被卖的事不好，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姑娘莫怪，现在是一切都好了，往后都是后福。”
柳渔倒没那么迷信，道：“是，承您吉言。”
林九娘心里最后那点不安心都放了下来：“这么说来，这大媒我真当得。”
说到后边乐了：“当之无愧的大媒呀。”
这话倒是一点不错，现在想来，她与陆承骁的缘分可不就是从林九娘家中出来，林九娘遥遥祝一指，道了一句天赐的缘分嘛。
柳渔笑着与林九娘行了个福礼：“柳渔今日再谢您一回，日后定再备一份厚礼上门拜谢。”
林九娘欢喜的扶了她起：“好说好说，我这也算是无意间积下了大功德。”
心事了了，也不多呆，又回了外院去。
只是对无意中促成这样郎才女貌的一对，是越想越开怀，正应了她自己与柳渔说的那话，林九娘是很信这是桩大功德的。
卫氏与陈氏私下里选了婚期在九月二十八，这才相携出了内院。
纳采礼是需回礼的，且有个说道，不能从男家送来的礼中取出部分回礼，这是退了的意思，所以卫氏请教过田氏后也是早有准备，当下把自己备的六样布、六盒点心、六盒蜜饯、六坛酒作了回礼。
礼车不空回，正合了有来有往，两厢欢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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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陈氏归家, 后边的纳吉、纳征、请期都有诸多讲究，备聘礼，再就是大撩和全和人, 纳征之日就需得往女家去的。
娘亲舅大，这大撩不消说，是陆承骁的舅舅来，而全和人，陈氏的两个堂妹也符合条件，母子二人当日便又走了一趟陈家村和陈氏两个堂妹外嫁的村子，一是将喜事告知陆承骁外祖家, 二是请舅舅和姨帮着做大撩和全和人。
陆家三家铺子，哪一处也离不了人，孩子的婚事前期只得陈氏操办, 她忙得脚打后脑勺，陆承骁自然也跟着一起忙，后边几日不曾得空往县里和仰山村去。
而另一边，陈氏走后, 来瞧热闹的族人村人也都招呼过，至都送走后, 卫氏把陆家的聘礼及陆承骁往里添了一百三十两的事与几个孩子也说过了。
柳渔再是没想到，从她手中送回给陆承骁的一百三十两银子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又回到了她手中, 且后边会成为她的嫁妆。
心里就好似被一缕浸足了蜜的丝缠缚, 轻又缓的，不叫人疼痛束缚, 只是一点一点甘之如饴的陷落, 又是惚惚恍恍, 上辈子吃足了苦头, 哪料得重来一回能有大伯娘、几个哥哥、陆承骁及陆家伯父伯母待她这样子好。
思及此，拿手在自己颊上捏了一把。
卫氏噗嗤笑出声来：“你这是做什么怪相。”
柳渔道：“有大伯娘、哥哥们和陆家，好似在梦里一样不真实。”
卫氏笑道：“真真儿的，往后的福气还长着。”
柳晏安好闹，且也是真稀罕这个妹妹，伸手到柳渔颊上替她捏捏：“看看，疼是不疼？”
得了卫氏一个带笑的白眼和柳晏平叩指一记脑门敲下来。
这之后卫氏也很有得忙碌了，柳晏清是长子，妹妹的婚事他是请假回来的，纳采过后自然回县衙去。
而柳晏平携了两封点心，带了一张卫氏和陈氏商量过后定下的家具清单，去了一趟村西谭木匠家，说了请托他帮忙赶制柳渔嫁妆上需要用到的家具和绣铺需要的货架之事。
自然，这工钱还是赊欠，也不叫谭木匠吃亏，除工钱外，柳晏平另许了一两银子的利钱和赶工费用。
谭木匠的注意倒没在一两银子的利钱上，而是绣铺。
柳家和县里陆丰布铺东家结亲的事村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个他是知道的，可柳家还开绣铺了，他却是第一个知道，忙问究竟。
柳晏平也不相瞒，把绣铺的位置说了，谭木匠心里直叹，柳家真发达了，也明白了为什么给柳渔打嫁妆的工钱要先欠着。
明白了，自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先不说柳晏平这一趟赚了不少，前几天才在村里发了二百两的现银，现在县里还开上绣铺了，更何况还许了一两的利钱，谭木匠哪有不放心的，满口应了下来，问柳晏平：“这些东西你看看是什么时候要？”
柳晏平已知婚期大概定在什么时候了，便道：“九月上旬，您看可来得及？”
总要留出些富余来，不好把时间卡得太紧。
谭木匠看了看清单，除了大件的千工拔步床没有，其他嫁妆中的常用物件都一应俱全，大到桌椅橱柜美人榻一应地面上的摆设，小到姑娘家用的精巧木梳都在列，最招眼的要数雕花樟木箱，只这一样就要了八只。
须知抬嫁妆的时候铺盖锦被这些可是单独成抬的，这樟木箱子里放的一般是丝绸或是给姑娘家的四季衣裳，八只箱子，柳家这是在陪嫁多少出去？谭木匠都想象不出来。
半道找回来的侄女儿，给这么多陪嫁吗？
他心里惊叹归惊叹，嘴上回柳晏平话是一点不慢的，道：“家里除了我，几个孩子也都出师了，最近就都不接别家的活，只忙你们家这头事，两个月的话赶一赶是来得及的，只是不知木料你们可备好了没有？”
柳晏平点头：“木材便用我们家山头上的，谭叔这两天有空的话就可以去挑，伐了下来用就是。”
谭木匠笑了起来：“这你就不懂了，刚伐的树可不能直接打家具，需经两个月浸泡，再晾干才好用，不然打的家具会变形。”
柳晏平还真是头一回听说，一时沉吟，这工钱好欠，料钱总不好欠。
谭木匠知他顾虑，想了想，道：“这样，我家之前也伐了些木头下来，已经作过了预处理，也是种了有年头的，我领你去看看，要是看着行，这批处理好的木料就先紧着你们家用，明后天我照数到你家山头伐一些下来还给我家就是。”
这就给了柳家很大的便利了，柳晏平一再谢过。
就在谭家存木料和做工的厅里看过，选定了料子，又一起去城里的家具店看过款选了样，约定铺子里的货架等定了款再来与谭木匠详说，这事情便就定了下来。
七月十一，是与林掌柜夫妇约定的铺子交接之日，卫氏不得空，便由柳晏平和柳渔去的县里。
仍旧是先到陆丰见了陆洵，如今婚事已定，两家就更亲近一层了，陆洵自然陪着一道过去。
林家的水粉铺子如今已经一应收拾停当，该运到袁州的东西也都已经运走了，只留了林太太专等着今日与柳家兄妹做个交接。
货架、家具、厨房里的物件，一应说了留下的东西，林太太都带着柳渔几人看过，铺子屋子也收整得干干净净，并不显凌乱，这才把钥匙交付。
柳渔觉得林太太实是个细致人，接了钥匙谢过她。
林太太笑着从自己带着的包袱里取出一只精致的木匣递给柳渔，笑道：“听闻你和陆三少爷喜事是将近了，咱们能通过一个铺子识得也是缘分，我们夫妇俩这一去袁州是赶不回讨杯喜酒的了，这个就权作贺礼，先送了给你。”
柳渔大感意外，便是陆洵也不曾想到，一个拱手，一个敛衽，齐齐谢了林太太，这才接过那贺礼。
林太太这般，柳渔倒觉得这不止是租个铺子的情分了，问了问林太太在袁州的铺子开在何处，道：“来日若去袁州，也好去拜访婶子。”
是还要往来走动的意思。
林太太也极高兴，生意场上是多个朋友多条路的，笑着就把铺子的新址说了，直道欢迎。
交接既毕，林太太告辞要回家和林掌柜一同往袁州去了，陆洵和柳渔兄妹妹二人把人直送出了铺子，再转回来看到因为搬空了东西显得更大的铺子，满心里都是激动。
陆洵笑道：“货架怎么安放铺排，你们可以仔细考虑一下，新铺要有新气象，这墙其实也好请人来再刷一刷，正好这七月里，卖夏衣太迟，卖秋衣太早，倒不如花些功夫把这基本功给打扎实来，聘绣娘，备秋衣，这都需要时间。”
这话当真是说到了点子上，柳渔也借机请教：“不知成衣店一般是几时上秋衣？”
这是陆洵的本行，他道：“其实上布的时间与我们布铺是一样的，总要到八月，不过那时候天还不冷，卖的薄秋衣与夏季衣裳区别不甚大，能卖的时间太短了，买的人也不多，镇里的铺子是粗布走量，几乎就略过了这个阶段，也就是县里这家绫罗绸缎都有，需要换款，通常是极小量的拿货，款式常新就是了，似我们铺子里这样进货的，八月头是夏季布促销，加上往年未卖完的秋布，至于新货只从布庄那边少量拿来，并不多上，真正大量上款要看天气，约莫是八月中到八月末。”
柳渔心也就有数了，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装潢、招工、做出一些能撑场面的薄料秋衣，这么算着时间倒是差不多。
谢了陆洵，与他商量好早秋用布届时也从陆丰进货，陆洵应下，也就不再多留，回了对面的陆丰。
柳家兄妹二人琢磨起货架的事情来，现有的货架怎么利用，需要添置什么货架，推来摆去，柳晏平又对陆丰借了笔墨，写写画画，折腾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心里才算是有了个章程。
临回去前，柳晏平又去城南成衣铺走了走，看了看人家的货架，这才去了趟县衙，把铺子的钥匙交给柳晏清，一是让柳晏清往后可以直接搬到铺子这边住了，二是把铺子墙面新刷一遍的事也交给了柳晏清去请人，他在县里几年，到底要比柳晏平人面上熟悉。
七月十二纳吉、十八纳征，卫氏早早的，提前了两天让柳晏安跑了一趟长丰镇，通知崔二娘。
~
纳征，即是下聘，也是纳成之意。
这与前边的纳采又不相同了，这是个大好的日子，陆洵也好、陆家兄弟也好，是提前了两日就归家忙了起来，而陆承骁外祖家的亲戚也都提前一天到了陆家，三个亲舅，六个表舅，五个表姨，再加上舅表兄弟、姨表兄弟，那真是数都数不过来了，陆家的三进院子那是挤了个满满当当，客房连处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了。
又有不需在陆家住的林怀庚和刘璋，提前一天，一应的礼仪都对过了。
七月十八一大清早，人都到齐，媒婆林九娘和鼓乐队也都早早到了陆家。
作为大撩的陈家大舅舅，做全和人的两个表姨，以及陪着陆承骁去下聘的好友及一众同辈未婚的舅表兄弟、姨表兄弟们，五六十号人全聚在陆家正厅和院子里。
陈列在正厅的喜担上一色儿的红双喜字贴着，媒婆头戴大红花，鼓乐手和送聘礼的后生们个个扎上红腰带，正是一片的喜庆。
陆家门外，陆承骁那匹马今儿脖子上也戴了红花，正由八宝牵着，八宝今儿也是扎着红腰带，一脸的喜庆，再后边是十二辆扎了红绸的骡车，从车行里请的十二个车夫。
陆洵把聘书交到陆承骁手中，又把礼书交给大舅兄，看着吉时一到，忙招呼鼓乐手吹奏起来，陈家大舅舅指派着，一众后生们或挑或拿或抱，把各自今日负责挑的聘礼都拿好，至陆家门外，整顿队形，媒婆和鼓乐队领头，陆承骁骑马，身后是喜气洋洋挑着聘礼的几十个弟兄，队伍的最后方是十二辆骡车，浩浩荡荡向安宜县方向去了。
这般动静，引了无数镇民拥到街道两旁看热闹。
“陆三少爷下聘礼去了，这是娶的哪家姑娘，好热闹的排场。”
“看方向是安宜县的，快看聘礼，好厚的聘礼啊。”
有人数了起来，三十六担。
还有提着的、拎着的，这加一块得有多少？
半个镇子都轰动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古人成亲好有仪式感啊，我脑中有印象的与这场景有一点点相似的还是八九岁时我舅舅娶我舅母那回，年代好久远了。二更可能要到十点十一点。感谢在2022-05-16 21:55:25~2022-05-17 18:42: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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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从长丰镇到安宜县, 十二辆骡车奔在路上，领头骑在马上的少年郎英气逼人，这样的阵仗也极引人侧目的了, 进了县城鼓乐手又吹了一段，等过了安宜县，到了溪风镇，再行一段，问过林九娘此处约离仰山村二里路时，陈大舅让车队停下。
媒婆、鼓乐手、挑聘礼的后生们都下车，仪仗重新铺排起来, 吹吹打打一路向仰山村去。
柳家那头，今天这样的大日子，本家亲眷和族人都在, 族里的小子一早在村口候着了，脖子伸得老长，自然，先听到的是鼓乐的动静, 小子们一下沸腾起来，伶俐的就奔回柳家报信：“来了来了！”
好热闹的就伸长脖子瞧, 直瞧到高头大马，六十余人的仪仗队时, 一个村子的人都挤了出来, 村道两旁全是瞧热闹的村民，满脸的喜气洋洋。
柳晏安奔出去看了一眼, 急急朝家里跑去, 还没到家门口, 听得村口处一声爆竹声响, “快，快，哥，放爆竹！”
柳晏清不用他提醒，大门外火盆是早就备好了的，听得村口男方仪仗的爆竹一响，他就把一串九十九响的红爆竹扔进火盆里呼应，这一下“噼哩啪啦”好不热闹，很是响了一阵。
柳家的院子里，此时摆着好几张从族里别家借来的桌子，族长和族里几个与柳家沾亲的本家亲戚家的男人今天也都在，一会儿是要帮着待客的。
卫氏忍不住，已经迎到大门外来了，跟在她身边的是族长媳妇田氏，以及今天一早坐船赶来的崔二娘，众人脸上都是激动之色。
远远的看到高头大马领着长长的仪仗队，后边还有车队，田氏“啊”一声，喊了族里几个妇人，道：“快，快，进去泡茶！”
一群妇人，热闹也不及看了，匆匆进去泡茶准备待客，一面还有些不敢相信，问旁边的妇人：“你刚才看清没有，来了多少人，我怎么看着很多人。”
“没看清，太多了没看到尾，好像还有车队？”
议论着朝里边厨房去了。
院里纷纷忙忙，今天这日子柳渔却不好出来，由族里几个与她年岁一般的姑娘陪着在内院西厢里呆着，可是听到爆竹声响和族里婶子们的议论，心也怦怦跳了起来。
一路快赶，行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在午时前赶到了柳家，陆承骁下马，先就给卫氏行了个礼：“大伯娘。”
卫氏喜得连连点头，因先前就与林九娘和田氏先打听过，会亲是在过礼之后，也就不急着引荐两边亲戚，而是请人都屋里坐。
卫氏是妇道人家，今日男家来的应该是舅和姨，就由柳家族长和几位族亲和柳晏清陪着接应招待。
一进院里，每桌点心瓜子都已经摆好，陈大舅却不忙着坐，看看时间，提醒陆承骁：“吉时到了。”
陆承骁意会过来，从袖中取出大红绢面绣金色双喜图案的聘书，交给卫氏。
卫氏接过，打开后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就忙合上收好。
收了聘书，自然就到了唱礼的环节，陈大舅捧着礼书，当即字正腔圆念了起来：“长丰镇陆洵为幼子陆承骁聘仰山村柳氏二房柳怀遇长女柳氏为妻，特奉聘礼如下：
“聘金：白银二百两。”
话音未落，陈二舅已经把身上挑着的一担红油漆担挑到了卫氏眼前放下，左右担上各是一只红漆精雕的两层小屉，把那抽屉一层层拉开，里边是五两一个的银元宝，一层十个，四层屉子里齐齐整整码了四十个，正是二百两。
只这一样，就叫围观村人吸气连连，二百两的聘金，心里直呼天老爷，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许多银子，直晃晕了眼，本来闹闹哄哄的厅里，一下子静寂了下来，落针可闻。
陈二舅已经把抽屉合上，把银箱交由柳晏清、柳晏平兄弟抬走。
银箱抬走了，多少人还没晃过神来，陈大舅接着唱：“礼饼两担。”
“三牲鸡一对。”
“猪两头。”
“羊两头。”
……
他每念一样，陆家亲戚便抬上一样让柳家人过了目，柳家这边接收一样，挑到院子靠东的位置，各色干果、鲜果、茶、酒、糖、都是两担两担的来。
各色细布二十匹、绸二十匹，最最晃眼的是一套六件的足金首饰，这唱礼足唱了两刻钟，直到过完了礼，陈大舅才把礼书也呈给了卫氏。
卫氏接过礼书，里边田氏一见，忙招呼着一群妇人，端着茶盘出来，过礼后就是会亲。
这边林媒婆一招手，鼓乐手也吹打起来，一院子的喜气洋洋。
而陆承骁两个做全和人的姨找到卫氏，示意去给柳渔量身，这是全和人今儿过来的任务，袁州一带的规矩，女方的嫁衣和四季衣裳，这之后陆家会置办了送过来，也可以女方做，男方付。
卫氏自然知晓，领着二人去了西厢，看到柳渔相貌，陈氏两个姐妹眼前就是一亮，既而马上明白了这聘金怎么给得这样厚，她们也是听说了的，陆家分家了，外甥拿自己的钱把聘金添厚。
这样的姑娘，那就难怪了。
柳渔乖乖巧巧与陆承骁的两个姨见过礼，看她礼仪，陈氏两个姐妹就更稀罕了，这是怎么找的这样好的儿媳妇。
待量过身，记下尺寸，笑着说了几句，这才退出西厢，再回到亲戚间，自然把柳渔的相貌好一通的夸，引得陈家那边的人好奇得不行。
陆柳两家的婚事至此便算是定下了，中午开了几席招待来客，热热闹闹吃过饭，田氏和卫氏又忙着张罗了回礼，至下午才散。
这一天当着许多人，陆承骁没能见着柳渔，倒是陈大舅和陈二舅，与柳家族里人聊起天时，探问柳家情况，听闻了仰山村今年不少人的夏布比市价高三十文一匹赊给了柳家兄弟，柳家兄弟发了注大财，他们村里许多人家发了笔小财。
且听闻，这贩夏布还有自家外甥一起，陈大舅、陈二舅和两个姨回程就动了心思，至傍晚到了陆家，终于有机会拉住陆承骁问起，重点：其一，赊布每匹比布贩给多三百文是不是确有其事，其二，听说柳家八月还走一趟，外甥你走吗？
柳晏平八月还要去一趟两浙的事是今日与陆承骁、林怀庚和刘璋都通过气，陆承骁自然还去的，林怀庚和刘璋也满口应下，所以这事是已经定了的。
此时听舅家和几位表姨问起，陆承骁心头一动，笑道：“要的，舅舅和几位姨家里的布是也想这样赊给我？”
陈家人皆点头，岂止是三个亲舅舅和两个姨，旁边的陈家亲戚都感了兴趣，纷纷问了起来。
听柳大舅一通解说，都热情高涨：“我们家的布也能给啊，承骁八月收布吗？”
陆承骁没说收是不收，只道：“上回是从织坊里进的，不过收布也是一样，不过走一趟布都不会带得太少，少了路上的花销就不划算，如果只是几家的话不大方便，不如几位舅舅回去统计一下到八月上旬能有多少布出来，如果放心赊给我的话，我到时去一趟。”
他这话一出，陈家众人皆笑：“赊布给你还有不放心的，一百个放心。”
陆家的生意做得极好，这点布哪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是略晚些拿钱，每匹能多三十文出息，多好的事，陈二舅笑道：“我回去族里也问问，放心，今天我们跟仰山村那头也打听过，只收织得好的布，手艺不行的不要，我回去看看，能收我们族里的你就收我们族里的，好过照顾了织坊。”
陆承骁连忙点头，道：“是，前回没想太多，倒是疏忽了，大舅二舅且回去问问，我七月底过去一趟看看。”
陈氏几个堂妹忙道：“我们回去也问问，我们家是愿意，族里的还不知道，到时候给回信。”
都是当婆婆的年纪了，自家的主都能做得。
在陆承骁来说，这种能无本起家做起营生来的好事自然是多多益善，都应了下来，也谢过这些舅舅和姨的关照，陆家这边也是一派的喜气。
林怀庚和刘璋在旁边听了，都笑，等陆承骁出来，林怀庚拉着他低声道：“承骁，看你定亲了我是真高兴，说件好事，我姨母那头也松动了，这回再跑一趟，多赚些钱，我也体体面面上姨母家提亲去。”
陆承骁眼一亮：“这可好，提前跟你道声恭喜了。”
林怀庚笑着抱拳：“托福托福，多亏你关照。”
陆承骁笑：“好兄弟不说外道话。”
刘璋也直笑，又不无羡慕，不过想着他这一回赚回不少钱，想着再多赚些，回头应该也能相个不错的好姑娘，也是高兴。
三人说了说两浙的打算，林怀庚和刘璋看这里都是陆家亲戚，知陆承骁有得忙，也不久留，提出告辞。
陆洵听到，自然要留饭，两人谢过要归家去，陈氏提了几样点心又塞了两个红封，这才肯让人走。
晚上是陆家招待亲戚，陈氏两个姐妹把柳渔长相要夸上了天，这一下陈家一族还没见过这位外甥媳妇，貌若天仙的印象先就有了，纷纷祝贺陆洵和陈氏，又打趣陆承骁。
吃过早晚饭，陈家人今天不再留宿，各拿了点心、红封，结伴一起回去了，热闹了一天的陆家这才静下来，各处要收拾的地方却还有许多，陆洵也没什么男主外女主内的思想，一家人齐动手，至戌时才忙完。
累，却十足十的欢喜。
陈氏一连忙了好多天不曾得歇，这一下成亲前最紧要的关头终于过去，人一下子松了下来，回屋里坐下人都是软的，陆洵给她倒了杯茶，又帮着捏肩捶背，一边侍候一边道：“这些日子实在是辛苦你了。”
他见天的忙生意，三个孩子的婚事大多是陈氏在操办，陆洵心下也是愧疚的。
陈氏笑笑：“娶儿媳妇多高兴的事，有什么辛苦的，你没听我两个堂姐今天怎么夸的渔儿？我这累归累，心里吃了蜜一样。”
陆洵听得直笑，也是高兴。
陈氏说到这里，忽然才想起自己一直忘了把纳采那日卫氏的话跟男人说起，也是因着陆洵一直在铺子里，这趟回来又实在太忙，倒让她把这事全抛在了脑后。
当下说了，直听得陆洵好半天才喃喃道：“似柳家这样的人家，咱们与他家结了亲家，是桩幸事。”
“谁说不是呢，不过卫姐姐也说还不算个定数，只是先跟我透个底，所以我也没往外说，这就是跟你说说。”陈氏一边说一边感叹：“这门亲事结得真真是一万个满意，我看承骁和柳家几个孩子走得也亲近，好事。”
夫妻俩聊着，陆洵倒是忽然想起一事：“存义兄不知回袁州了没有，承骁今日下聘了，合该给他去封信好叫他知晓，到底是义父。”
其实两家人见面不多，陆洵年年进货，倒是会带着土仪往李家去一趟，因李存义时常不在家中，倒也不久呆，礼到了略说几句便告辞，李家往安宜县来得极少，年节里一般是家里下人送了节礼过来，李存义夫妇真正到这边，也就是两回，当日接养好伤的李存义是一回，后来有了袁州书院的名额又是一回。
但认了义父，婚姻这样的大事不通知就失了礼数，陆洵一边说着，一边就往书案那边去，当下取了纸笔，研墨给李存义写信。
夫妻俩对此前陆承骁去袁州李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高高兴兴写了报喜的信，待得墨干，以信封封装好，准备次日回安宜县时送到驿站投递。
作者有话说：
二更终于写出来了，晚安~感谢在2022-05-17 18:42:17~2022-05-17 22:52: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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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翌日一早, 陆家父子要往县里去，陆承骁早惦着柳渔了，原想着一起去安宜县, 柳家人估计已经在铺子里了，临到要走的时候，大舅家的长子，他的大表兄找了来。
说是族里不少人有意向把布卖给陆承骁，请他去商量具体。
这一来，安宜县自然是去不成的了，正事要紧, 陆洵几人回了安宜县，而陆承骁带着八宝跟着他大表兄一起去了陈家村。
~
仰山村这边，柳渔婚事一定, 柳家人全副心神就都在铺子上了，卫氏还要在家里料理陆家送来的那些聘礼，柳渔和柳晏平、柳晏安，先着手开始搬家, 做举家从仰山村搬到了县里的铺子里住的准备。
自然，这所谓的搬家只是每个人的换洗衣裳、铺盖枕头和一些不能久放的吃食, 至于洗漱用具，这些都在县里置办, 仰山村那一套还留着, 毕竟不是真的就不回去了，田地家都还在仰山村, 柳晏平、柳晏安收布也还都在仰山村, 那里才是根。
兄妹三人一大早从镇上请了骡车, 把先收拾出来的东西带上, 绣铺那头柳晏清已经住上了，铺子里的墙也在五天前就刷好，现在都干得透透的。
兄妹三人带着几床铺盖、几包袱的衣裳和日常用的米面菜肉就到了，院里一角的柴棚里还有林掌柜夫妻没用完的柴，今儿就不用回仰山村在这边也能照常过活了。
只还有一样，洗漱用具和油盐酱醋需得采买，这活计叫柳晏安都揽了去，柳晏平和柳渔则商量着开始搬挪货架。
墙面是新刷过的，铺子里也都收拾得齐整了，胭脂水粉暂时不会卖，一部分货柜就得先挪到后宅空屋里去，剩下的照柳渔的意思摆好，哪一面墙的货柜放布料，哪一部分展示成衣，哪一部分放绣鞋、绣帕、荷包等小物件，都一一布置起来。
至于柜台，也留了四组，贴着墙后的货架围出一个单独的空间来，正中那两组货柜中有个小屉，应该是可以放钱箱的地方，其他位置可放些针头线脑的，以及各色绣线。被货柜围起来的这堵墙后的货架，柳渔也思量好了，到时候弄些小展示架，摆上发簪、珠钗等贵价小物件出售。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摆设得满意了些，接下来只等谭木匠那边送成衣展示的货架，柳渔看着，觉得还是有些空荡。
柳晏平略想了想，道：“我之前去袁州城时也看了看那边卖男子成衣的绣庄，那里是有能换衣的小间的，咱们这里是不是也弄两组？”
柳渔轻拍了拍自己额头，小绣铺里没有，大绣庄她没逛过，还真不知道，细问了问那小间什么样，柳晏平大致说了说，道：“你看看做在哪个位置好，我回头找谭叔来一趟。”
柳渔点头，也不用等，当下兄妹俩商议着定了下来。
这事给柳渔提了醒，她想到之前自己只是在家里的桌上做剪裁，极不方便，道：“还要做几张足够大的剪裁桌，这个放到后院空屋里，日常制衣在那边，对了，还有绣架，这个就不用找谭叔打了，咱们直接买几个回来。”
柳晏平细问了剪裁桌和绣架大概需要的尺寸，仔细记了下来。
柳渔看他伏在货柜上写清单，道：“铺子里是不是再放一张小桌，几张绣凳？这样顾客进店也有个能坐下歇脚的地方，铺子也不显得空荡了。”
柳晏平眼睛一亮：“这个好。”
忙又记下，然后抬头问：“还有吗？”
柳渔笑道：“当然，顶顶紧要的，招牌呀，二哥，咱们绣铺取个什么名字你可有想好？”
这可真是难到柳晏平了，他看看柳渔：“你有想到合适的吗？”
柳渔凝眉：“想了几天，总也没选到合适的。”
柳晏平想了想：“或者，取些吉祥些的字？”
柳渔听到吉祥这两个字，心头倒是一动：“说到吉祥，用如意两个字如何？”
“如意绣铺？”柳晏平想了想，道：“不如用如意绣庄，念上去顺口一些，这铺面有这么大，叫绣庄也没什么不妥，而且……”
他说到这里笑起来：“我可是放了豪言，要在袁州开上十几家分号的，我看用绣庄正合适，还省了以后改名。”
柳渔噗嗤笑了起来：“这话很对，那就用如意绣庄。”
店名定了下来，柳晏平问：“是不是该写一张招贴贴出去，聘几个绣娘了？”
“是，正要说这事。”柳渔让他略等一等，进屋拿出七八张宣纸出来，道：“还是请二哥辛苦一下，绣娘招五六位，还要请一位裁衣娘子，绣娘按件计工钱，裁衣娘子咱们照月付工钱，具体的工钱……写面谈吧，我一会儿去和陆伯父打听一下行情，二哥多写几张，咱们在县里分几处张贴好些，招人能快一点。”
绣娘和裁衣娘子柳渔都想好好选一选，她自己的绣艺其实也就那样，现卖的成衣上并没有什么非常繁复的刺绣花样，更多是利用布料原有的印花、色彩，而刺绣上以点缀为主，并不以刺绣本身吸睛。
真要把绣庄经营好了，一两个绣娘是绝对不够的，当然，前期资金有限，柳渔便只把绣活派出去，后期再请常驻的，届时哪个绣娘的手艺好、人品好约莫也能清楚一些，再谈聘请之事。
而裁衣娘子是分担她的工作，撑起一家两开间的绣庄，成衣的剪裁靠她一人自然不成，至少该有个帮手，至于普通的针线活计，柳渔和卫氏问过柳大田、柳春山媳妇，两人表示愿意到铺子里来做，只要这边能管得了吃住就成，再加一个卫氏，这一块暂时不用再加人手。
柳晏平听她张罗得头头是道的，心下很是高兴，提笔略想了想措辞，才开始写招贴，写完后给柳渔也看过，二人都觉得没问题了，开始抄另几份。
陆洵到铺子里的时候，见绣铺门口招贴已经贴了一份，货架也摆得初具样子了，很是赞了一回，与柳家兄妹说过让中午不用开火，直接到他那边吃饭。
原是有菜的，柳渔推辞，陆洵却不肯，只说会吩咐灶上做好，到点来喊他们。
再推脱就是忸怩了，兄妹俩便都谢过。
柳晏清中午也回来了，兄妹四人在陆丰用的午饭，餐桌上陆洵就道：“晚上还是一样，在这边吃，你们娘没过来，就只管到这边吃。”
柳家兄妹哪敢这样叨扰，柳晏清忙推辞，“不必，都是要开火的，米面粮油什么都齐备。”
陆洵摆手：“要自己开火也不在这一时，你们赶秋款开业，只半个月不到了，现在铺子里一堆的事情，哪有时间去折腾做饭这些事情，你娘在这里我就不说了，不在这边就还过来。”
柳晏平想着她娘也就是在家收拾两天，有些肉类得腌制晾晒，差不多也要到县里来了，便道：“也好，那就谢过陆伯父，不过我们从家里把肉菜都带了，这东西放不住，一会儿我就提过来，算是跟伯父搭个伙。”
陆洵也不推辞：“这样也行。”
中午回去后，柳晏平就把清早带来的一应菜肉全提到了陆丰那边，交给陆家的厨娘，这才回去。
铺子里忙得关东多了，下午柳晏平回仰山村找谭木匠，而柳晏安和柳渔出门一趟，把桌椅、绣架、绣凳都买了回来，家具店的伙计一车送来，搬搬抬抬照着柳渔说的位置一摆设起来，很有个绣铺的模样了。
谭木匠来得很快，傍晚就和柳晏平过来了，现场看过沟通过，什么款、什么尺寸、多少木料、工价，全算妥了，约定第二日就带着几个儿子运木料来开工。
临走前道：“你们定的货架前几天也做好了，不过上了漆还需要再透些天，正好把试衣的小间做好了，再把新货架运过来，也省得落灰。”
这是极妥当的，柳晏平道：“就依谭叔说的来。”
~
陆承骁陈家村走了一趟后，不止是他外祖家那一族有意向，闻风而来的村正听说这事以后，也动了心思。
陈家的这位姑奶奶家里这几年发达起来他是知道的，陆丰布铺开到县里他更清楚，这是陈家村嫁得最好的姑奶奶，村里的夏麻已经收了上来，赊布给陈家外甥每匹能多三十文一匹，三十文一匹，村正拉住陆承骁仔细问了足有小半个时辰这才放了人走。
当天也没问陆承骁要不要他的布，而是悄悄叫了儿子，让跑一趟溪风镇仰山村去找人打听，这赊布的事情是不是稳当。
而陆承骁，满以为第二天一早能去县里见柳渔了，结果他大姨二姨都找来了，也是为的同一桩，收布的事。
陆承骁这心里是又喜又愁，喜的是照这个趋势，眼见着八月这一趟去两浙手里四百两银子或许能带八百两的货出去也未可知，愁的是已经太久太久没见到柳渔了，陆承骁其实想得慌。
到底还是知道正事要紧，他也清楚，柳渔现在应该一点也不比他轻闲，带着八宝两个人，又先后跑了前田村和蒋家村。
而他在前田村时，陈家村村正的儿子已经到了仰山村打探消息，深夜里归家，满脸激动，问到的消息是，仰山村那边顺利把布赊给柳家的人家，实实在在每匹多赚三十文，且银钱在柳家兄弟从两浙回来的第二天，就拿到手了，分文不少。
陈家村村正激动了，第二天陆承骁人在蒋家村，他就召集了自己本家那一族议事，把这情况一说，家家都想试试水，因为怕这样的好事轮不上自己，一时也不肯往外透风声了，把消息捂得死紧。
村正和几个族老私下里找了陈大舅，所以……第四天，陆承骁照旧是被他大舅带着陈村正几人堵在了家里。
好在这回因为陈村正对细节都清楚了，只是来打声招呼的，并不耽误多少时间，陆承骁带着元宝，在这天下午终于赶到了安宜县。
此时的水粉铺外，如意绣庄的金字招牌已经挂上，簇新的招牌，在如意绣庄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柳字印记。
八宝仰着头，简直有些不敢相信。
陆承骁已经率先往绣庄去了，铺子里几个木工师傅在做活计，看得出已经是收尾阶段了，绣庄的雏形已然能看得出来。
谭木匠看到绣庄里进来个少年人，还愣了愣，倒是他小儿子提醒他：“爹，是柳家的准姑爷。”
哦，谭木匠瞬间知道这是谁了，笑着招呼了一句：“陆少东家，渔丫头他们在后院。”
陆承骁虽不知对方怎么识得自己的，不过仍是笑了笑，道了声多谢，才往铺子后边寻去。
今儿有几个绣娘看到招贴来找活计，柳渔刚布置了活计，稍晚些看绣出来的成品。
从绣房出来，余光看到有人过来，侧头就看到了陆承骁，两人一时都站住了，他们足有半月不曾得见了。
作者有话说：
取名废今天想了好久好久，结果还是给绣庄娶了个这么土哈哈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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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陆承骁紧走几步到柳渔身侧, 太过炽热的目光让柳渔无端端有些慌，不得不轻声提醒他：“我在聘绣娘。”
陆承骁才发现柳渔身后原本的空房，现在已经被改成了绣房, 五六个绣娘在里边做刺绣，应该是听到他的声音，有几个绣娘侧目望了过来。
陆承骁想着自己方才盯着柳渔看的样子，脸也热了起来。
柳渔见他窘迫，倒有些想笑了，道：“去花厅坐吧，我二哥、三哥在你们家布铺, 你有看见吗？”
陆承骁哪里能看见，他压根还没进陆丰，先来了这边。
两人并肩走着, 柳渔只看他神色就猜了出来，不觉低笑出声，问道：“是刚从长丰镇过来？”
陆承骁点头，眼里皆是笑意, 一路往花厅走，仍忍不住不时瞧柳渔, 看一眼心里甜一分，问柳渔：“大伯娘呢？”
“出去买包子了, 谭叔他们下午的点心。”
请工匠在家干活, 一般除了正餐之外都会在下午供应一顿点心。
陆承骁听卫氏也不在家，待进到花厅, 仗着四下无人, 又有门扇遮掩, 就悄悄握住了柳渔的手。
像是一种瘾, 从第一次触碰过后，见面了就总想要更亲近一些。
柳渔指尖颤了颤，却没挣扎，由他牵着手。
这般的态度，就叫陆承骁心中更欢喜，“我很想你，纳征第二天原就该来的，耽误住了。”
他掌心太热，那热度从柳渔被他握住的手直烧到了她脸颊。
她原也听陆洵说起过，陆承骁原本是一起来县里的，是舅家人找他谈收布的事这才要迟一步过来，当下轻声道：“正事要紧的。”
或许是因手被他握在掌中，又或许是不愿让人听到二人间的谈话，声音轻，又带着几分让人筋软骨软的绵。
陆承骁喉头微动，莫名生出婚期若就在这七月底该多好的念头来。
外边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柳渔烫着一般把手抽回，转身去拎茶壶倒水，柳晏安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承骁，是你来了吗？”
陆承骁握了握空了的手，蓦然笑了起来。
柳渔侧头瞧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他这笑模样，听着三哥就要进花厅了，瞪陆承骁一眼，要他收整神色，陆承骁肩膀抖了抖，这才努力收了笑看向花厅门口。
柳晏平、柳晏安兄弟一起回来了，一进花厅，柳晏安眼睛就亮了：“我就说看背影是你。”
原来柳家兄弟俩在斜对面陆丰布铺跟着陆承宗学习辨认布料的好坏成色，了解一些市场的行情，包括价格、颜色、什么季节什么款好出等等，柳晏安活动肩颈时一抬眼看到了疑似陆承骁的背影，兄弟俩别了陆承宗，回来一看，果真是他。
陆承骁神色如常，笑道：“我也是刚到，看到这边招牌都挂上了，没忍住先进来看看。”
说到这个，柳晏安也很兴奋：“几乎是渔儿一手操持，很不错吧。”
说起柳渔，陆承骁自然是哪哪儿都好，何况短短三天时间，这铺子已经弄得很有样子了，确实是极好的，他侧头看柳渔，满脸的笑：“渔儿在这方面极有天赋。”
柳晏平笑，请了陆承骁入座，把话转到了正题：“你这几天都在你外祖家谈事？”
苎麻收了，但成布还没这么快，这次想多带点货的话最迟可以八月初五动身，再到袁州染布，两浙售货、采买，估计回来差不多也得到九月上旬了。
陆承骁点头：“正有事与你商量，我这一趟能带的货估计不少。”
“怎么？”
“不止我舅家一族，他们村正那一族也有意售货，另有我两位表姨嫁过去的前田村和蒋家村，都有货愿意赊出来。”陆承骁说得满脸是笑，道：“晏平你找了条好财路，我现在算是跟着受益了。”
一听三个村子都愿意赊布出来，柳晏平也乐了，不过他听话听音，听陆承骁说这回要带的货估计不少，便问道：“你是说你手里的现银也预备从织坊那边再购货，一起带到两浙，做一趟大的？”
陆承骁点头，“第一趟咱们是去探路的，原本第二趟我也只有四百两的本钱，但现在能赊到布，我就想着做一把大的，咱们这趟多带些，至多是在那边多逗留几天的事。”
柳晏平兄弟两相视一眼，眼里都有几丝兴奋。
“行，我觉得也成，路已经趟出来了，有这样的机会不懂得抓住那就太亏，对不住咱们大老远冒着风险走一趟。”
柳渔刚把心跳平复下来，端了三杯茶送过来，听到柳晏平这一句话，眸光一动，问：“二哥，什么风险？”
陆承骁脸色微变，柳晏平心里也是一咯噔，说漏嘴了。
倒是柳晏安眼珠一转，索性七分真三分假的，把话磊磊落落挑开，道：“水匪啊，出门行商最怕的就是这个，不过也没遇上过，遇上也不打紧，我们人多，个个都是练家，倒不惧什么。”
他说得轻松之极，全然是说与自己不大相干的事的模样，柳晏平和陆承骁心里同时松下一口气来，机灵，太机灵了。
当下配合柳晏安的话去说。
走水路行商会有水匪柳渔原是听说过的，也是因此当时陆承骁和柳晏平要出门行商时她才会说让他们多带些人，三人虽神色轻松，可柳渔上辈子呆的那地方，最紧要学的还有一点，察颜观色。
一时只觉事情绝对不是他们三人说的那样简单，略一想，只怕上一回行商就不那么平顺，只她也知道眼下是不好问的了，把事情放在了心里，待要坐在一边听几人谈话，外边谭家三儿子进到后院，远远的扬声道：“柳姑娘，有人找！”
柳渔忙出了花厅，见他领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
那妇人一见她，便道：“我是来应征裁衣娘子的。”
柳渔一喜，道：“好，您稍等。”
转身与陆承骁和自家兄长打了声招呼，就忙迎着那妇人去了，自然，是把人引到了裁衣的工作间里说话。
陆承骁三人自觉蒙混了过去，心下都松了松，后边说话就颇为小心了，不再提路上情况，只问柳晏平和柳晏安这一趟能带到多少。
柳家琢磨给柳渔办嫁妆的事他前天晚上听他娘说起过了，要说陆承骁与柳家兄弟相识时间虽不算长，性情却极为相投，又因着他们待柳渔的好，他心中是极为承情的，也将柳家人看得极重，与自家人其实没有两样。
柳晏平这几天是回过仰山村的，与村里人也都商量过，道：“若是能等到八月初五出发，我大概能收到一千到一千二百匹左右。”
这是上限了，仰山村人数到底不多，时间上又紧张，至于其他村子，没有现银收货人家信不过他。
陆承骁显然也帮他想到这一处了，问柳晏平：“可想再多带一些？若有这个打算的话，我这边帮你收一部分，凑个两千匹如何？”
就以他的名义，布应该能顺顺当当收下来。
柳晏平愣了愣：“那你自己能带的货不就少了？”
陆承骁笑了：“钱还能赚得完？且我跟织坊那头也要定一千匹的货，咱们俩家还是折中折中，一人半船货好了。”
言下之意，他从织坊定一千匹，从另几家村子里收两千匹，其中一千匹以他的名义收再匀给柳晏平，这其实是帮柳晏平作保，自己担了风险的。
说到底，陆承骁是承柳家的情，不能让柳家兄弟跑两趟两浙，前边的钱全进了这家铺子，后边的钱又都拿去给柳渔备嫁，到头来自己几乎不剩下什么。
可如果他帮着多收八百到一千匹布，那情况又不一样了，四千匹布，就算不计回程，也能赚七百多两，柳家至少能得三百五十两。
但两千匹布是六百两银子的货，柳晏平敢不敢要，还真需要些胆量。
柳晏平也在心里算这笔账，且陆承骁的心思，他只略想了想就明白了，好一会儿，他看看柳晏安，道：“你怎么看？”
六百两，多少还是有点压力的，柳晏平却着实心动，一时拿不定主意，也想听听柳晏安的意思。
柳晏安心里的小账也算好了，这搁在从前，赊六百两的布出去，柳晏安是绝对不敢的，但经了前番历练，倒是认识到了人只要够机敏，凡事肯多思多想，敢去干，干稳了，钱其实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难赚。
现在听柳晏平问起，咬了咬牙就道：“做吧，不过得再稳妥点，要不然跟那曹瑾年一样摊上倒霉事那咱们这一跤摔下可就是大跟头了。”
柳晏平问他话，本来就是想得到柳晏安支持的，如今听了这话心中大喜，道：“这样，怀庚他们那间镖局不是有不少身手不错的镖师吗？咱们到镖局找几个功夫好水性也好的镖师，请五六个好手跟咱们一起走这一趟，算是多几个保驾的，十几个练家，再加上船员，咱们这点东西应该没问题了，不值当人家搏命的大动干戈。”
这话陆承骁认可，激动道：“你这法子稳妥，我回头问问怀庚他们镖局里哪些镖师身手好，打听仔细了再去镖局请人。”
事情定下，柳晏平正经给陆承骁一拱手，道：“帮我收这些货，你少赚了钱是其次，还替我担了风险，多的不说，承情了。”
陆承骁笑了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一句真真是精髓，他们现在可不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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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这边陆承骁几人把事情初步商议下来, 那边柳渔已领着妇人出了裁剪房，带着人往对面陆丰布铺去了。
去做什么呢？原来这妇人说之前帮袁州富贵人家做专属裁衣娘子的，只是得罪了管事, 被人辞了回来，看到新开的如意绣庄招人，便来看看。
先在屋里柳渔已经让她帮自己量了身，现就领着她到对面布铺，柳渔也不多说别的，铺子里的布料随她选，买下来柳渔跟陆承宗结账, 就请妇人给她量身做一套衣裳出来，便是柳渔对她的考较。
不止是考验剪裁能力，刺绣手工, 更考较眼光。
妇人也不气短，打量了柳渔两眼，视线便就落在陆丰布铺的各色面料上了，没挑差的, 也不挑那顶贵的，拣中等价位的料子跟伙计要了几样, 哪一种要多少都报得清清楚楚，显然是做得极熟的, 柳渔只旁边看着, 到此已经有了几分认可。
待那妇人把衣料都买好，柳渔去跟陆承宗结账, 陆承宗一摆手, 道：“我给你记下来, 等过两天上布了再一起算就行。”
“那好, 劳烦陆大哥了。”到底还不曾成婚，她不敢似陆承骁那样直接就敢改口。
陆承宗一笑：“不麻烦，要用布随时过来。”
想了想，又问：“承骁是不是过来了？”
柳渔点头：“看铺子挂了招牌，他过去看了看，现在跟我二哥三哥在商议收布的事，估计一会儿就过来了。”
陆承宗忙摆手：“不急，这边没他什么事，我就是听晏安说好像看到他了问一句。”
他眼明心亮得很，三弟这好不容易才有空来县里，肯定是愿意看三弟妹的嘛。
柳渔笑笑，谢过陆承宗，这才带着妇人回了绣庄。
妇人姓张，原是安宜县本县人，自然知道陆丰的，现看自己应聘的这如意绣庄的东家似乎跟陆丰交情不匪，暗暗记在了心里，对这份活计越发上心一些。
她也不用柳渔多说，回到绣庄就与柳渔道：“东家且自忙去，我这衣裳要费一两天功夫，我就在后边的裁剪房里做，您不需要管我，只明天傍晚看成品就成。”
这般利落，柳渔也是喜欢，道：“那您自便，各色工具和材料屋里都有，随意取用就成。”
料理了这边的事情，她才有空回到花厅，两人已经定亲，连婚期都定下了，柳晏平和柳晏安也是识数的，说去外面看看木工进度，就把花厅留给了柳渔和陆承骁。
陆承骁心中高兴，还想叙一叙这半月的思念的，哪料得柳渔在他一边坐下后，就隔一张小小的案几，微歪着头盯着他直瞧，总就不吭声，只把他盯着看。
这眼神明显不对，是那种你瞒了我什么的打量。
被柳渔这样打量，这于陆承骁而言还是头一回，当下就有些无措起来了，“怎么这样看我？”
柳渔对上他视线，道：“看看你瞒了我什么。”
陆承骁心下一跳，明白了，前边压根没糊弄过去，面上尽量不动声色，心里已飞快转起念头来，柳渔嘴唇已经轻轻抿起了，只作伤心模样：“我以为你不会有事骗我的。”
这话失落之极，且已经垂了眼睫不看陆承骁。
陆承骁一下慌了：“没有，渔儿，不是想骗你，是怕你担心。”
陆承骁清楚柳渔不至于因这点事真的生他气，可就是假的，他也一样不舍得，玲珑心思不肯在这里用在她身上，知道是套也老老实实钻罢了。
柳渔眉一挑：“那就是真瞒了我事情，我想想，你们上一趟碰上水匪了？”
既说了开头，就一定不会再瞒下去了，再瞒只会叫她更担心而已，陆承骁低声把曹瑾年之事说了，怕她担心，已经尽量粉饰了。
饶是如此，柳渔仍是心头一紧，原本松松搭在一起的手都绞作了一处。
陆承骁见此，也坐不住了，起身起到柳渔身边半蹲下，把她紧张之下紧绞的手握住，安抚地将之缓缓松开，分握在自己手中：“渔儿，我心里都有数的，外出行走会很小心，这趟出去除了我们六人，我会另外花些银子从镖局请六个好手，十二个练家，我们这种小商船东西不贵重，水匪盯下来觉得吃力不讨好一般不会把我们当成目标的，他们其实也很惜命的。”
柳渔咬唇：“万一呢？能做水匪的会缺那不要命的？”
陆承骁轻笑出声：“是，是，所以我宁愿多花些银钱，少留些利润，安全摆在第一位，我要娶你了，以后咱们是要长相厮守的，放心，我比谁都更惜命，非陪你一起活到九十九不可。”
柳渔被他这话逗笑，也只是那一笑，还是肃整了神色，道：“我知道你和二哥三哥都有志向，也不说什么怕危险就不叫你出去的话，只是经商的手段千千万，也不一定只盯着这个。”
这话句句在理，声声温柔，陆承骁是越听唇角扬得越高，一颗心全浸得暖暖洋洋，软得不成样了。
柳渔见他总是笑，有些恼了，被握在他手中的手微动了动：“可听着我说话了吗？”
她自己不知，便是这么一句带着微嗔的话语也温柔得不得了，陆承骁当真……极想把人拥进怀里揉一揉，总觉得唯有如此，或许才能解了心中那种蚁行一般的酥麻，可他也清楚，还不是时候，只能克制住心中悸动，道：“有听着，不止听着，一字一句我都认真记着，渔儿放心，我心中有盘算的，行商是有风险，可是论起前期积累资本来说，这也是最快的，赚下来的银钱我会慢慢投入到别处，以后不会只有这一条道，路会越走越宽的。”
而且，他又哪里舍得一年里大半年和柳渔分开，慢慢做着去，总有办法的，生意真正做得够大了，就不需要他自己这样去跑，自然，这需要时间。
柳渔听他心中都有成算，这才安稳些，这时候才觉出两人姿势实在不对，她在圈椅里坐着，陆承骁却是半蹲在她面前微仰着头看自己的，双手其实就在她膝上，虽只是握着她的手，并无不规矩之处，柳渔脸颊却一下子烫了起来，身上被触碰到的地方酥酥麻麻的让人心慌。
她有些不自在，偏又不敢动，把手从陆承骁手中抽出，道：“坐回去吧，这样叫人看着像什么话。”
殊不知这般轻软的嗓音，又是这样腮若流霞，不敢直视陆承骁的模样，在陆承骁眼里到底有多动人。
陆承骁喉头发紧，手里已是空了，索性扶住了圈椅两侧的把手，人微微站起，半弯着与柳渔平视，几乎就是把她整个人圈在了圈椅和他两臂之间。
离得太近了，他却还想靠近再靠近。
柳渔整个人被他的气息笼住，慌得向后靠又后靠，可圈椅总就那么大，陆承骁因弯着腰，身体其实是向前倾着的，她后背已经靠到了椅背，退无可退。
呼吸便紧了起来，随之一眼可见的就是急剧起伏的心口。
陆承骁自然也看到了，极其狼狈的将视线偏开，若无其事的站直了身子，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起身的一个过程，如果不是转身就端起案几上的冷茶仰脖子一口全灌了下去的话，还挺自然。
柳渔的脸已经烫得不成样了，这是铺子后宅的花厅，绣房里五个绣娘，剪裁间里还有个张娘子，二哥三哥和大伯娘更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她不敢再跟陆承骁独处下去，缓了好一会儿，直到喉咙不那样紧了，才道：“你快回布铺去吧，不好在这边呆这样久。”
这话倒叫陆承骁难过了，半个月没见，他恨不得时时与她腻在一处才好，可他心下也清楚自己刚才动了什么念头，这到底是铺子，人来人往的地方，也确实不敢再呆了，只好道：“我先回去，晚点再过来看你。”
晚点，那就要到晚上了，怎么还好过来。
虽心中想见他，也愿意与陆承骁呆在一处，却也知道不好太过。
柳渔脸更热了，却不知怎么说才好，转而想到晚上货架要组装了，她睡前应该也是在前边铺子里，到时一家人都在，这倒无妨，便点了点头。
陆承骁心下欢喜，又有些难舍，到底是出了花厅。
他前脚一走，柳渔就把右手按在了心口，果然，已经跳得疯了，两手去摸脸，却是脸热、手热，没一处冰凉的。
她起身，也给自己从茶壶里倒一杯冷茶，捧在手里小口小口饮了，脸上的热这才褪了些。
倒是陆承骁，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起另一桩事来，他得在县里买座宅子，柳渔开着这家绣庄，成婚后肯定没办法天天回长丰镇去的，也不可能住在绣庄里，至于陆丰布铺后宅，房间是有的，可陆承骁却不愿柳渔住在那里。
想想方才的情景，婚前诸多顾忌，总不能婚后亲近一些也要小心避人，柳渔面皮薄，还是得有自己的宅子才好。
打定这个主意，觉得宅子早晚要买的，何不早些买好。
这一下倒有事情了，他得去寻个中人打听打听县里的宅子，大概是个什么价位，边物色着，算一算手中本就有四百两，这趟行商顺利的话，去时带的夏布能得利三百五十两，回程再能赚个二三百两的话，手上就能有近千两银子，买宅子应是绰绰有余的，到时挑一处好些的买下来。
又想着回头该问问柳渔她喜欢什么样的宅子，嗯，或者就直接让她一起去看就成。
想到婚后和柳渔也有个自己的小家，心中又泛起些温柔和悸动，仿佛婚后的生活已在眼前，只是想想都不知是怎样的欢喜和期待。
一时心中柔情与豪情交织，绕作一处，全化作了使不完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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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转念间已走到前边铺子里, 柳晏平见他这样快就出来了，还有些诧异，不过他是当兄长的, 当着谭家父子的面自然不好说什么不得体的话，便只问：“这就走了？”
陆承骁点头，道：“我回去跟我爹和大哥打声招呼，然后咱们去趟镖局，找怀庚商量一下先前说的事。”
有柳渔的话在那，陆承骁就算是为了让她放心，对行商的安全也要更上心了。
柳晏平明白是去找托镖的事, 点头道：“行，我在这等你。”
陆承骁回到布铺，和父兄说过了, 却没马上就走，而是喊了八宝，私下里吩咐一通，让他先去寻中人打听县里可有住宅出售的消息, 以及大概的价钱。
八宝这一听就知道自家三少爷是想买宅子了，眼睛一亮, 拍胸脯道：“行，这事包在我身上, 一定打听明白了。”
陆承骁笑笑, 转身又出了布铺去了对面绣庄，柳晏平已经候着了, 至于柳晏安, 没离开, 怕铺子里柳渔需要人帮忙干个活跑个腿的, 自己主动留下来了。
~
长兴镖局，陆承骁与林怀庚、刘璋说明来意，林刘二人对镖局里的情况倒是清楚，林怀庚道：“识水性身手又好的我知道，五六个还是好找的，正好现在也没生意，他们都闲着，一喊也就回来了。”
陆承骁和柳晏平心里有数了，柳晏平便道：“那请你引见一下，我们见见你们总镖头。”
林怀庚当然没二话，道：“你们且等等，我先去说一声。”
陆承骁和柳晏平点头，趁这功夫，跟刘璋打听镖局的情况。
“我们现在的总镖头其实是原来的少镖头，姓秦，名赫，老东家几个月前走一趟镖折在外边了，镖局这一行名声和关系也很重要，老镖头没了，有些关系我们少镖头撑不起来，加上失了镖折损了名声，托镖的少了，又给前头丢了货物那家赔偿，又抚恤兄弟，现在镖局里挺艰难。”
这事陆承骁知道一些，柳晏平看林怀庚和刘璋能这么自由的做着自己的小生意也能猜出来，这时问刘璋：“你们少镖头身手如何？”
“那是没得说的，老镖头对他要求高，自小习武的，比我和怀庚要强得多了。”他和林怀庚，还是得益于小时候和陆承骁常混在一块，陆承骁学，他们也跟着沾了点光。
柳晏平一听：“武艺好就没事，如果人也开窍，该维护的关系慢慢也能维护起来。”
刘璋听他这般说，道：“我们少镖头也不是那等不开窍的，哎，不然你看镖局里这么多兄弟，也不会继续留着，要另找个镖局本不是难事。”
而他们选择的是没接到镖时少拿甚至不拿工钱，做点别的事情维持生计，有镖时一召则回，这一多半是老镖头从前厚道，有情分在那里，一小半就是少镖头会做人了。
说话间林怀庚已经出来了，跟着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个年约二十五六的青年，刘璋忙小声提点二人，“这是我们秦总镖头。”
也就是他先前口中说的少镖头，在长丰镖局呆了两年，少镖头就叫了两年，还时常改不过口来罢了。
陆承骁和柳晏平已经意会到了，和刘璋一起，笑着就迎了过去。
林怀庚为两边各作了介绍，陆承骁和柳晏平二人一拱手，笑道：“秦总镖头，久仰久仰。”
“幸会幸会。”秦赫笑道：“我听怀庚说起过二位，也莫称我镖头，倒显见外，咱们作个朋友相交，我名秦赫，在家中行二，两位唤我一声秦二即可。”
柳晏平心说果然是个擅与人交际的，他又哪会真唤秦二，当下笑道：“秦二哥长我们几岁，我与承骁便攀个交情，唤你一声秦二哥，如何？”
陆承骁也附和，秦二大笑：“承蒙不弃，二位贤弟，咱们里边叙话。”
比手请二人随他进正厅。
长丰镖局的正厅，当中挂的是一块“忠义当先”的匾额，两边对联各是“立信立义诺重千金”、“大智大勇威震四方”。①
分宾主落座，刘璋已经泡好茶端了上来。
秦二是个爽直性子，道：“我听怀庚说，二位贤弟八月要再去两浙，水路上想请几位好手保个驾？”
陆承骁点头，道：“是这样，想寻五六个好手，最好是也善水，请秦二哥看看可有合适的人选，咱们照着托镖的规矩来。”
言下之意，不会绕开他私请，而是通过长丰镖局来办。
秦二自然也听得出来，陆柳二人是要关照镖局生意。
正如刘璋与陆柳二人说的那样，镖局经了这一次失镖和秦老爷子出事，已经变得格外艰难，圈子就这么大，他们长丰丢了雇主交付的货物就是铁的事实，哪怕秦老爷子和随行镖师把命都搭在了里面，也没有多少人会承情，人们只会记住这家镖局不可靠，没了秦老爷子这个掌舵人后，更是再难让人信任他们的实力。
所以这时候，陆承骁和柳晏平送上门来的一桩生意对长丰镖局而言就格外的珍贵，不止是银钱上的事，而是长丰可以重新开张起来。
可秦二又清楚的知道，招牌不能再砸一回。
但若再没有生意上门，这镖局真的还维持得下去吗？
秦二心里天人交战，到底，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二位贤弟一片盛意，在下承情之至，只是你们若要单请几位好手，我帮着牵线找一找容易，你们私下交易就成，要照托镖的规矩来我反倒不敢应承。”
陆承骁诧异：“这是为何？”
秦二道：“你们有所不知，我们走镖这个行当，其实也有自己的门道，不是往哪里去的镖都敢接的，能走哪条路线，能走多少路线，全凭镖局的招牌和本事，这没有打通的路线要走过去的话，风险极高，不敢接镖。”
柳晏平略想了想，问道：“秦二哥的意思是，这一路上的江湖好汉肯不肯卖镖局的面子，这一点很重要？”
秦二点头：“就是这么一说，我们吃镖行饭的，除了真本事真功夫，还需得人头熟、手面宽，交情两个字有时候比刀枪功夫还要紧些，长丰镖局这些年走的一直是陆上生意，水上这一块不曾涉猎过，实在是不敢承保。” ②
他这样一解释，陆承骁和柳晏平倒都听明白了，镖局一旦接了镖，货物的损失他们是需要作一定的赔偿的，不熟的路线，只失镖一次就足以让他们伤筋动骨，正如长丰镖局老镖头这一桩一样，现在的长丰镖局说白了，经不起再一回波折，因而他们不绕开镖局，镖局却也不敢接。
两人相视一眼，也无须商量，相互都了解彼此秉性，加之这一趟他们必是要多请几个好手的，陆承骁便直言道：“秦二哥，既然不能照托镖的规矩来，那么便只聘人，不过也还是通过你，我们请六位好汉随着两浙走一遭，时间大概在一个月到一个半月之间，我们也不通这其中行情，还请秦二哥你指点。”
这话里两重意思，第一重，不能接镖那就请人，价格由秦二开；这第二重，银钱他们只与秦二过手，这生意仍是跟镖局做的，只是换一种做法，他们只雇人，不需镖局保货，至于秦二给底下镖师多少，那由秦二决定。
陆承骁敢这样说，全在从前听林怀庚和刘璋说起过这位少东家为人，待底下镖师好，再观他今日行事，也是个磊落之人。
而这两条在秦二听来，对长丰镖局太照顾了。
秦二不是个肯占人便宜的性子，哪怕现在能有一单生意对长丰镖局而言意义格外不同，一时间也愣是没敢应声。
他太久没应声，陆承骁还是提醒了一声：“秦二哥？”
秦二这时反倒是定下了决心来，道：“二位贤弟，我不怕照实说，镖局里前几个月出了点事情，想来你们估计也听怀庚他们提过了。”
“略知一二。”陆承骁没否认，前番带着林怀庚和刘璋去两浙一个多月，能走开这么久，说不知道镖局的情况那太假。
秦二点头，继续说道：“长丰镖局眼下确实很需要有生意能做，二位是厚道人，开的条件优渥，不过你们既信得过我长丰，我就不能失信于你们，这生意不接便罢，若是要接，我就得有大把握能保你们水路平稳畅通，才算不辜负二位的信任和托付。”
陆承骁和柳晏平精神都为之一振，柳晏平道：“秦二哥可是想到什么路子了？”
秦二点头，道：“走陆路有拜山头一说，走水路自然也有拜码头一说，二位贤弟且容我几日，我去打听打听里头的门道，若有路子好走，我让怀庚去寻你们过来相商，若路子不通，我也从镖局里挑几个好手随你们两浙走一趟，银钱上你们自己与他们商议就成，你们是怀庚的好友，那与自家兄弟也没两样，我就不从中赚那一层了。”
听秦二这一番话，陆承骁和柳晏平心中都甚为佩服，柳晏平为人也颇江湖义气的，当下就是一拱手，道：“秦二哥是仗义之人，把事情托付给你是再放心没有的，你只管去摸摸门道，打听了消息随时找我们，咱们再商量，我也可以给秦二哥透个底话，我和承骁以后生意常做，水路常走，不会只有这一趟，秦二哥若能走得通咱们这里通两浙的水路，那往后合作常有。”
秦二也是大喜，“好！有柳贤弟这话，我这心里更有底一些了，事若能成，也算是为我长丰镖局趟出一条路子来，到时再谢二位。”
“那就有劳秦二哥。” 说着向秦二拱了拱手。
秦二也拱手笑道：“理当效劳的。”
作者有话说：
一更来啦，二更应该是在十点左右。
①对联内容来自网络，非原创。
②镖局部分有几句话是网上找了资料，好早前搜集的，具体出处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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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回到布铺后, 八宝也带了消息回来，把大概的价位说了说，道：“县里卖宅子的不多, 中人得去寻访，我留了布铺的地址，有消息了就让送到这边来。”
“行，挺妥当。”
陆承骁想到自己过不久会去两浙，怕错过了消息，便与陆洵和陆承宗都打了声招呼，若是中人递消息过来, 他不在的话，请父兄帮忙留意一二。
陆承宗听他有买宅子的打算，急道：“三弟, 家虽是分了，你们的屋子还是原样，住多久都可以的，实在不用急着买宅子。”
和乡下不同, 县城里地少人多，宅子并不便宜, 修得宽敞精致些的两进的宅子也得近三百两，他们兄弟分家, 陆承骁拿到手里的也不过四百两而已。
陆洵倒觉得能置宅子不错, 道：“边寻访着也行，早晚是要买的, 你这趟走两浙颇有把握？”
没几分把握不敢现在就想买宅子的事情, 陆丰布铺开到县里也有两年多了, 陆洵至今没能在县里置下宅子来, 虽说更多的原因是镇里的宅子也是盖好不足六年，县里铺子后宅宽敞能住，不觉得有什么置宅的必要。
另一重原因却是因为贵，一大家子，少说要买三进的宅子才够住，从前也打听过，没有五百多两拿不下来，他们铺子是看着风光，其实钱不停的滚进货里，手上是有一点，可是都留着周转用，便是周转之余能腾得出五百两，也不敢都砸进去置了宅子。
陆承骁点头，道：“应该能顺利。”
把外祖家那边愿意赊布的情况与陆洵和陆承宗都说了，道：“这一趟顺利的话置宅子的钱应该能赚下来。”
陆洵是极高兴的，拍着陆承骁肩膀道：“好好干，你比爹强多了。”
言语中欣慰又自豪。
陆承骁笑道：“是爹给了我本钱，让我能省了前期最艰难的一段。”
这话把他自己的能力倒淡化了，但听着舒服，陆洵便笑。
陆承骁道：“若是我去两浙期间中人过来说有合适的宅子，劳烦爹您陪渔儿去看看，若是她看中的话，请爹帮我垫付一下定钱，我回来后给您。”
陆承宗一下子笑了出来，陆承骁不用问也知道他大哥笑什么，事情说完了，直接溜去对面绣庄找柳晏平去了。
陆承宗笑着与陆洵道：“三弟和三弟妹往后一定是极恩爱的。”
哪用往后，现在就极好。
陆洵满脸的笑。
这边陆柳两家一派和乐，而同一时间，袁州城李家，李仲珏刚归家就听门房处有人说安宜县有信来，他脚步一顿，转身喊了门房拿过了信，原以为是陆承骁给他的信，看了看信封，才知原来是陆洵写给他爹的，便就没拆，转身往正房去了。
到了正房，见妹妹李云璧也在，李仲珏拿着信封的手一下就背到了身后。
钱氏正教李云璧管家算账，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去，正好把他藏信的小动作看在了眼里，信往正房送，那要避的自然不是她，钱氏就看了女儿一眼，道：“云璧今天就到这吧，你把账本带回去再看看。”
李云璧愣了愣，倒没多说什么，笑着道了一声好，从容的收起账本，抱着起身，与李仲珏打了声招呼，出去了。
钱氏听着脚步声远了，才道：“哪里来的信？陆家的？”
李仲珏有些不自在，把背到身后的手拿了出来，道：“是陆伯父给爹的。”
还真是陆家的信，也就只有陆家的信，老二才会这样避着他妹妹，钱氏心里陡然生出一种憋闷之感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堵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顶得她烦躁又憋屈。
她心里清楚，这一股气积攒已久，只是她自己也明白道理，一直以来强自压着。
不提陆家无事，一提陆家，那些平日里好似已经消弥无形的气闷就一股脑全冲了出来，五月底那桩叫她如鲠在喉，时时想忘了的事一下子就被清晰从记忆里勾了出来。
当下也没了好心情，当着儿子，她也懒怠装什么笑模样，手抚着额头一脸疲惫道：“说什么了，你爹不在家，你代为看看。”
李仲珏大概也能猜到他娘的心情，没多说话，拆了那信先看了一遍，这才道：“陆伯父来说承骁七月十八已与柳家姑娘定亲了，婚期定在九月二十八，特写信告知，到时会再送请帖过来。”
很寻常的话，可在钱氏听来哪句也不舒服，她不知道陆承骁归家后有没有和陆洵夫妇提起前回来袁州那事，只这么想想心中都能生出戾气来。
钱氏知道这戾气来得没道理，可想着女儿因为喜欢陆承骁做出那样的丑事来，那种不舒服就压不下去。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平和一些，才道：“信收好了，放你爹书房去吧。”
陆家的事她是多一分也不耐烦再管。
李仲珏颇为无奈，好好的世交，原本也算得上通家之好的，现在却弄成这般样子，怪谁？自然是自家这边的问题，可他娘不舒服他也不能说什么，转身把信送去了李存义在家时用的书房里，回自己院子去了。
他离开不久，一直没有离开的李云璧悄悄进了书房，书案上东西不多，那封信很快吸引住她的目光。
看了看信封处，果然是陆家来信，李云璧指尖颤了颤，站在书案边好半天不敢去动，可也说服不了自己就此离开书房。
小半盏茶时间，到底没能忍住，将手伸了过去。
本就是拆了封的信，从中抽出信纸来太过简单，她把信中内容极快的通读一遍，而后就跌坐在书案边的椅子上，泪珠砸在信纸上时，才惊觉，连忙把泪抹了，小心将信纸上的泪水拭去，又在定婚、婚期那里看了五六遍，终于抖着手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了信封里。
李云璧知道因为她已经让她娘极不喜陆家了，抹干了泪，平定了情绪，小心看着外面无人了才悄悄走了出去，抱着她的账本回了自己院子。
她自觉伪装得极好，便是难过也是避了人，却不知道但凡情绪不对，又怎么可能当真一点不露形迹，何况丫鬟换过了，新的丫鬟是庄子里选上来的，不止是听她的话，对当家太太更是俯首贴耳，分到她身边之前在钱氏那里领的教诲就是：“小姐那里有什么情况，都需要及时汇报到我这里。”
自然，这是悄悄的。
李云璧从正院回去，眼睛像是哭过，那丫鬟只和她打了个照面，小心看了几眼，转头就报到了正房钱氏耳中。
钱氏听了丫鬟的话好半晌没说话，而后才道：“继续留意小姐情绪，也别叫她察觉了，当着她你只作什么也没发现。”
丫鬟领了命退下，钱氏揉着眉头好半天没作声，末了起身往李存义书房行去。
端端正正摆在书案上的一封信，她拿起，取出信纸展开，眼泪在纸墨间到底留了痕迹。
那一点泪痕，当真是叫她对陆承骁、陆家都生了迁怒和恼恨，自己的女儿，纵然有这样那样的不好，她可以嫌，可以气，可以教，可却见不得她因着另一个完全没把她放在心上的人去伤心痛苦，难过落泪。
钱氏清楚自己这是迁怒，她咬着牙，迁怒又怎样，她还非就要迁怒！
尤其在第二日又见李云璧时，见她一如往常，到点了就来正房请安，学管家理账，听得丫鬟悄悄来报，回去后又是一个人发怔，午间歇息后枕上也有泪迹。
那份心痛就更如剜心一般。
钱氏强忍了那份疼痛，李云璧一如往常，她也就一如往常，母女二人，一个假装自己不曾知道陆家要办喜事，一个假装自己不曾发现另一个的伪装。
不揭穿，不说破，这是钱氏最后替女儿维持尊严的法子。
如此到了下午，钱氏说差不多该做秋衣了，道是日头太毒，让李云璧还是留在家中，自己单独去了一趟隆兴布铺。
伙计一见钱氏，忙就迎上前招呼：“姑太太，您怎么来了。”
钱氏笑笑，问：“你们东家呢？”
“东家在后边库房，您里边请，小的去喊东家。”
引着钱氏进了铺子后边的花厅，泡了茶，又去请了东家钱弘出来。
钱弘见妹妹这时候来，还有些奇怪：“怎么这个点过来了，日头怪晒的，置秋衣也还不到时候吧，现在店里的秋布不是新款，新布还得看天气，要八月上旬或中旬才到。”
钱氏向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非买布，很少会往他铺子里来，便是有事，也是往家里去寻他，因而钱弘有此一问。
“自然是有事，我有件事要托付大哥，家里说来不便。”
这是要避忌家中几位嫂子了，钱弘面有疑色，不过还是点头：“什么事你说。”
钱氏四下看了看，钱弘看出他顾忌，道：“后宅无人。”
话是如此，心中越发疑惑。
钱氏听后院这边无人，这才把身子微倾过去，压低着声音把事说了。
钱弘一惊：“你说什么？当初不是你让我照应的？”
钱氏眼中闪着冷意：“当初是为报恩，可现在我不乐意了，大哥你从前跟朋友合进，现在就还是去跟你朋友一起合着进货，这应该没问题吧。”
“这自然是没有问题。”钱弘应下，只是不解：“可这到底为什么？总有个缘由吧？”
钱氏咬牙：“大哥别问，只应承我就行。”
钱弘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可他向来是疼这个妹妹的，钱氏让他别问，他就当真不问了，只是说道：“那下个月陆洵来找我，我到时可怎么说？”
“不用明说，大哥找个话头敷衍过去就行了，一回不成，他心里也就有数了。”
钱弘点头，到底还是多问了一句：“妹夫知道这事吗？他还没回来，应该不知道吧，到时候问起，你怎么解释？”
钱氏面色不变：“我又没害人，只是不愿再帮了而已，谁还该当帮扶谁一辈子的吗？放心，他若问起，我自有话与他解释。”
钱弘这才放心，道：“我看妹夫挺看重陆家人，你心里有成算就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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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陆洵再是没有想过, 他写去报喜的一封信会在不久后给陆丰布铺带来一个极大的麻烦，甚至于在八月进货一事出了问题时，他也想不到会与这封报喜的信有直接关联, 自然，此为后话了。
此时的陆洵对于钱家兄妹商议之事一无所知，柳家的绣庄昨晚已经都装修好了，绣娘和裁衣娘子也于今日下午都确定了下来，柳渔此时便在陆家铺子里挑选适宜做早秋成衣的布料。
一匹匹布，由陆家伙计帮着搬到了柳家的绣庄，打扫一新的铺子里, 一匹匹绫罗绸绢、各色细布被分门别类的摆上抹得纤尘不染的货架，原本空荡荡的铺子，一点点被填了起来。
一百多匹料子, 也不过堪堪摆了三组货架，店里还是显得有些空荡，然而本钱不多是其一，早秋的布, 柳渔也并不敢一下进得太多是其二。
她想了想，招呼几位绣娘赶工多做些绣帕、荷包、香袋、绣鞋之类的东西, 好尽快把另一面墙的货架上摆上东西。
负责裁衣的张娘子也领了任务，她的手艺柳渔是见过的, 请她以最常见的身形尺寸开始裁制样衣, 柳晏安也回仰山村接柳大田和柳春山媳妇过来，收拾收拾行李, 从今日开始上工。
铺中给客人歇脚的桌椅, 待客的那张小桌上她也铺上了自己绣的桌布, 可店里看着, 实在还是显得空荡了些。
柳渔沉吟半晌，道：“二哥，你看先前收进去不用的货柜，是不是还摆出来，在放布料的货架前做出柜台里？这样铺子里就不显空荡了。”
柳晏平点头：“可以，反正货柜里有没有东西人家一时也看不到。”
打定主意，兄妹二人加一个卫氏又开始搬腾货柜，陆承骁带着八宝过来，忙过去接了柳渔和卫氏的活计，一边帮着搬抬，一边问道：“这些怎么又搬出来？”
柳渔无奈，道：“店里还是显得太空荡了些，拿这些货柜充充数，让看上去像样些，而且我现在想想，放布料的位置前边也该有货柜才好些，不然顾客轻易能碰到布料，时间久了料子易脏也易刮坏。”
尤其丝制品，手糙一点许就弄坏了，没个柜台隔着还是不行。
陆承骁注意力却全在前边那句，店里空荡了，把这话放在心里，货柜抬到一半，有了主意，只是也没说什么，照旧帮着搬货柜，直到都搬出来，照柳渔的意思摆放好了，才和柳渔打了声招呼，匆匆回陆丰布铺去了。
布铺里，他寻了陆洵和陆承宗二人，道：“爹，大哥，我想同你们商量件事。”
陆承宗有点懵，在他看来，啥事爹都是能作得主的，三弟这么慎重，把他也叫上了？
“你说。”
“我想问问，咱们家仓库里的布能不能借给渔儿那边摆一摆？我刚才过去看着，两开间的铺面，放布料的货柜只摆满了三组，太空荡了些。那些布料咱家若要，随时过去取来，他们那边如果有顾客看上了，要定制衣裳，如果用到了再按成匹的量和家里结账，你们看这样成不成？”
“原来是为这事，成啊。”陆承宗极爽快地，笑道：“摆在仓库也是摆，摆到那边许是还能卖出一些，怎么不成，你领三弟妹到咱家仓库选就成。”
陆承宗私下里和秦氏聊起柳渔时三弟妹叫得太顺口，这不，一个没注意当着陆承骁也这样叫了。
陆承骁笑了起来，低声道：“大哥你这样叫我听着是极高兴的，渔儿面皮薄，你当着她别叫错了。”
陆承宗大笑：“我晓得，晓得。”
陆洵也在一边笑，道：“去吧，你自己带渔儿来选就行，选好了让你大哥做个清单，两边各一份，后边货物调度上就不容易弄错。”
陆承骁一迭声应下来：“谢谢爹，谢谢大哥，我去跟渔儿说一声。”
乐颠颠就往如意绣庄奔去了。
陆洵好笑，看看长子，心中又极高兴，虽未说什么，却是满脸带笑转回柜台后边忙活去了。
柳渔还在琢磨怎么才能靠摆设的手法让店里的布料显得多一些，陆承骁过来了，把跟他爹和大哥商量的借布一事说了，柳渔和卫氏都愣了愣。
柳晏平倒是最快反应过来的：“这主意好，可要谢谢陆伯父和承宗大哥，这帮咱们大忙了。”
到底是本钱不够多，铺面又大，本以为开业头几个月做不到太体面的，现在有了陆家铺货过来，着实帮了大忙。
柳渔也不折腾那些布了，转出柜台来，有些欣喜，不过还是细问：“你怎么说的？布都搬到这边，你家那边可会受影响？”
“不影响，原本是放库房里的部分，我借来给你们店里充一充门面，至少看起来热闹些，顾客可选的余地也大，我家布铺那边如果卖了的话伙计会过来取回同款，你这边若有顾客看上要定制成衣，成匹跟我大哥结算就行，选布时写两份清单，有变动了两边同时勾画了就成。”
柳晏平在陆承骁说借布时就已经想到大概是这个操作了，当下只是笑，柳渔和卫氏则是极高兴，卫氏道：“走，我亲自跟亲家道谢去，这是帮我们大忙了。”
开铺子本钱少，铺面大，进了一百多匹布后手里能活动的钱只剩二百多两了，其中二百两是陆家的聘礼，这笔钱是能不动尽量不动的，在八月初五和八月中旬前，她们需得尽量赚到进秋季布料的钱和柳晏平染布、路上开销的钱。
卫氏和柳渔是才知道柳晏平这一回打算弄两千匹布出去，这里的成本比上一趟就要更高了，压力其实是极大的，一家人商量过，实在不成是从聘礼中取出六十两让柳晏平带上，赚到后再把这账平回来，柳晏平这一趟赚的钱都是用来办嫁妆，这样做倒没什么，银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适当变通不要紧。
可这铺子到底有一半是柳家的，要动那笔钱卫氏心里是无论如何过不去的，所以最少最少，她们需要在八月中旬前赚出进秋款布料的钱来，才不会耽误了生意。
原本的本钱只能够进一百多匹布，那么很明显的，顾客可选择的款就少，成交自然也要更少些，现在有陆家相帮，这生意就好做多了。
留了柳晏平在铺子里照看着，卫氏和柳渔同陆承骁一起去了陆丰布铺。
陆洵一看连卫氏都一起过来了，就知道是为了什么，果然，一照上面卫氏就是道谢，陆洵忙道：“亲家，真不用这样，走走走，到后边喝杯茶去。”
铺子里有顾客，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一行人就都去了后边，卫氏再次表谢，被陆洵拦住了，他笑着直接把人往仓库领，道：“亲家你看看，要借给你们的布是从这仓库里选，摆在这里和摆在你们铺子里，又哪里有什么区别，要说有区别也有，或许你们能多卖一些，我这里库存的压力反倒小些，这个是帮你们，但对我们自己也是有益的，没本的人情，咱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不兴这么客气了。”
卫氏笑道：“在你是没本的人情，在我是天大的好处，这谢当得，不过亲家说得是，咱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我也不再多客气，我心里承您家的情。”
“好说好说，你们家给我这么好一个儿媳妇，我也承情之至。”
陆洵见她爽爽利利的，高兴之极，倒有心情玩笑几句，一时众人皆笑，只柳渔脸微红。
陆洵笑了这么一句，便道：“渔儿去挑布料吧，看得上的只管选。”
柳渔福身一礼：“多谢伯父。”
~
新铺开张前碰上的第一个难题便在陆家人的襄助下轻松解决了，又选了两百六十多匹布，其中不乏柳渔先前看中，却因银钱有限不敢进的贵价布料，请陆承宗列了清单，誊抄一份，各执其一。
两家人一起动了起来，陆丰布铺的伙计、如意绣庄的绣娘，全都帮着搬布料，两对面的铺子，数百匹绫罗绸缎进出，一时引得不知多少人注目，前后搬了三刻钟，这些布料才全搬进了如意绣庄。
这两百六十多匹布全摆上，整个绣庄看起来就大不相同了，因料子颇好，又各种花色俱全，真真是入眼生辉。
而因着这天下午的两次搬布，新开的如意绣庄的东家和陆丰布铺的关系，也为北街上各家铺子东家掌柜所热议起来，在此时，两家即将结亲之事，知道的人还不多。
晚间陆承璋在溪风镇的铺子打了烊，和周琼英双双回县里，自然，是到老丈人家小住，周琼英爹娘就打听起柳家情况来了。
原来两家只隔着一条街，北街的热闹自然传到了他们这边，周家夫妻俩也就听说了，倒没恶意，纯是好奇，概因夫妻二人也是听女儿女婿说起过柳家的。
周琼英大哥最感兴趣的是柳家的发家史，陆承骁和柳家兄弟去两浙他们是知道的，今天听北街掌柜说得似模似样的，好几百匹好布料，少说三四百两的货色。
周琼英大哥把听来的话绘声绘色同妹妹、妹婿讲了，当下问陆承璋：“承骁这一趟行商果真赚了大钱了？”
三四百两，陆承璋只听一听就知道这不是柳家能拿出来的数，略想一想，要么动了他们家给的聘礼，要么是家里把布赊给柳家，无外乎就这两种情况，照他看，赊布的可能高一些。
不过自己家里的事，陆承璋当然不会跟周家人多讲什么，何况赊不赊布的，那也是他爹和大哥的事，爹和大哥愿意的话，家都分了，他手当然不会伸那么长。
陆承璋三两句把话含混过去，而后才看向自家老丈人，道：“我今天来，还真是有件事自己和琼英商量不出结果来，特来这边，是想问您讨个主意的。”
作者有话说：
一更来啦，二更现在开始写，老样子，估计也是十点左右。

第121章
陆承璋所谓何事？
这个要从陆家去柳家下聘那日归来, 外祖家的亲戚们纷纷表示愿意赊布给陆承骁说起。
没本的生意，陆承璋这回是真正看到过柳晏平做成了的，从举家只凑得出几十两到能赁下县里北街一间两开间的大铺子, 一个月，带了少量货试水走了一趟两浙，赚下一百三十多两，已经把陆承璋对他们几人行商一事的看法，从一开始的不屑、痴人说梦、想得简单、以为钱会自己漂来等等，成功转变成惊讶、不敢置信、羡慕、有点眼馋，乃至近几天的蠢蠢欲动。
从长丰镇回到溪风镇, 他覆去翻来想了两天，最终还是抵不住能赚快钱的诱惑，跟周琼英商量想在八月跟陆承骁一起往两浙去的事。
奈何他想得很好, 周琼英却怎么也不愿意，夫妻俩磨了两天，愣是没能谈拢，这才有了今日打烊后的这一趟岳家之行。
按周琼英的意思, 让陆承璋问问她爹去，他爹要是也觉得妥当, 那她就不再说什么。
翁婿两个就这个话题展开，陆承璋大概说了陆承骁两浙之行的收获, 具体数目不曾细说, 但都听得出来，能把他馋得也起了心思, 当然是没少赚的。
他把八月想跟着陆承骁一起出去闯闯的事说了, 想听听老丈人的意思。
周琼英爹名守富, 是个富态老头, 当然，性子也和名字一般，更重一个守字，这当然是不支持的。
不过周守富年纪阅历在那里，深谙沟通的精髓，并不跟周琼英那般一句话就拒了，倒是认认真真的把话听完，自己又提出好些问题，翁婿两个有问有答，有来有往，慢慢引导着才把自己的意见说了出来。
在他看来，似陆承骁他们那样赚的银钱，虽是快钱，也是浮财，搏命钱财。
陆承璋有些沮丧，他本来也是有此顾虑的，从来都有，所以意志并不坚定，可心里对于去两浙到底还是渴望的，便希冀着在周守富这里得到些支持鼓励，如今想听到的话没听到，自然是失望了。
周守富见此，轻声道：“咱们是翁婿，你算是我半个儿子，我总要为你考虑的，因此也就照实说，承璋，咱别看这钱赚得容易，可你要想想，九十九次功成，但凡有一次运气不佳，这些就都将成为镜花水月。”
因陆承骁是陆承璋兄弟，那不太吉利的话周守富自然不会去说，可陆承璋还是听出来了，但凡有一次运气不佳，指的是遇匪，镜花水月自然是说一场空，人都没了，任有再多钱财又还有什么用？
这就好比一盆凉水，把陆承璋那颗火热的心一下子降温了下来。
周守富看他神色，就知自己这话是管用的了，也不把话说死，免得回头陆家三小子当真发达起来，自己这个今天拦着的人要在女婿那里落埋怨，便道：“你也不急定主意，我也是一家之言，这样子，依我看你就去问问你三弟风险到底大不大，再作打算不迟。”
陆承璋哪里需要去问，李存义遇到的事情是他亲眼见过的，而陆承骁早在当初打算两浙之时遇到他劝阻就把话说得很清楚，风险确实是有的，他再去问必然也还是这话。
想到李存义的遭遇，陆承璋心里那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不用再问，岳父您说得对，是我一时迷眼了，我还是安安生生先开好铺子才是道理。”
第一次动念想走两浙，便在这一番对谈中彻底打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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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如意绣庄后院，柳家这边一家人也正捧着黄历在选开张的吉日。
陆家父子三人和一个跟来的八宝也在，加上被柳渔留下来议事的铺子里的八位女工，十七个人，把柳家正厅是挤得满满当当，一样关心哪一天开张，都跟着等消息。
把近期的日子翻了一遍，只挑出两个宜开市的吉日来，七月廿八，再下一个适合开张的吉日便要等到八月初六了。
柳渔沉吟，她手里好运用的本钱现在大部分都成了布，在八月中旬之前必要卖出能去洪都进秋布的本钱的，能托陆家帮一回，总不能次次仰赖陆家帮衬，没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八月初六的吉日太晚了，她们等不得，而七月廿八，时间又太紧了些，除却开张当日，其实留给她们准备的时间仅剩了四天。
四天，开张要做出个样子来，五六十套样衣总要拿得出手。
算上柳渔和卫氏，两人负责剪裁，五位绣娘总揽了刺绣活计，卫氏领柳春山和柳大田媳妇三人负责简单缝制，十一人，日常经营自然是够的，可要在四天之内备出开业的五六十套样衣来，这还远远不够。
卫氏和柳家兄弟显然也想到了此节，一时俱是凝眉，拿不定主意了。
陆洵大概知道她们顾虑，不由说道：“七月廿八时间太紧了，不若定在八月初六吧，从容一些？”
卫氏也知道时间紧，转头去看柳渔，自这间铺子开起，大多事情其实都是柳渔拿主意，卫氏已经习惯了遇事不决看柳渔。
柳渔已是想到了法子，道：“还是七月廿八好了，廿六是处暑，处暑亦为出暑，天气转凉，恰是正好。”
陆承骁皱眉：“备成衣的时间哪赶得及？”
就连一旁的张娘子和几位绣娘也皱眉，十来个人，只有四天时间，哪里做得出多少衣裳，张娘子不由劝道：“东家，这个真没法急，铺子开张是顶重要的，咱们几人就是做得再快，四天时间能做出的样衣也有限，到时开张没有样衣可选，怕是不大好。”
柳渔点头，“我知道。”
陆承骁看她神色，眸光一动：“你是有什么法子吗？”
柳渔笑笑，道：“不算法子的法子，借人。”
众人还没太回过味来，柳渔已经与柳晏平说起来了：“二哥，明日天一亮就请你跑一趟长丰镇，到崔姐姐铺子里帮我借人手来，她家常用的绣娘，日常接零活的绣娘，以及针线上还成的，请崔姐姐帮忙找找，能多借几人就多借几人，在咱们这住四天，夜里也赶赶工，按件计价，咱们管路费和食宿，再照平常的两倍工费给钱。”
陆家人恍然，陆洵失笑：“渔儿脑子倒是活，住的话你们这边可好安排？不好安排的话我们铺子后边有几间房。”
卫氏脸上也有了喜色，笑道：“住得下，因着春山媳妇和大田媳妇要住，当时让谭木匠父子帮忙打床时，他们建议学着客栈的下等铺子沿墙壁打两排大通铺，能住的人可多可少，既省钱，又灵活，出工还快，几个时辰就能弄好，我听着成，就让照着打了，现在就派上用场了，两张大通铺，挤一挤十几二十人都好住下，住处不成问题。”
这就算是有了法子，陆洵点点头，柳晏平也笑了起来，道：“我明天一早就去。”
而张娘子、五位绣娘、柳春山媳妇、柳大田媳妇的关注点却在前边的话，两倍工费。
柳渔也没忽略她们，笑道：“你们也是一样，如果愿意这几天连夜赶工，撑一撑做到三更，也是按件计，照之前的工钱两倍给付，你们想想，或是回家与家人商量一下，看看可能成？”
当初聘人说好的是白日里做工，夜里留人，有些人家未必愿意的，因而柳渔有最后那一问。
柳大田媳妇几人听说自己也是这般待遇，一时大喜，哪有不愿意的，能出来讨生活的，家里没那许多讲究。倒是张娘子，她与铺子里其它绣工不同，是按月拿薪，一时不知她这几日的工钱会是怎么个算法。
不过短短几天她也瞧出来了，柳渔这东家年纪虽小，行事却周全大气，想来不会亏了她什么，因此也不多问，只与另外几人一样笑着应承下来。
柳渔见大家都乐意，笑道：“咱们和长丰镇那边的帮手不同，她们最快得明天半上午赶来，时间紧张，我们不若今晚就开工？”
柳大田和柳春山媳妇没得说的，她们本就住铺子里，不过是点灯做针线罢了，在家里也是常有的，当即应下。
倒是张娘子，略想了想说道：“东家若是要往长丰镇请帮手，其实我家亲戚中也有手艺不错的，东家若是瞧得上，我找那做事仔细的，临时喊她们过来做四天短工也是不错，不知可需要我去问问？”
“这当然好，”柳渔眼睛一亮，“那劳您帮忙奔走一趟。”
“应当的，”张娘子笑道：“我这就走一趟，只是衣片剪裁也需时间，咱们这里的人今天应该也够用，不若就叫她们今晚来试一试工，明天一早再过来正式上工？”
“这法子妥当，”柳渔笑道：“您虑得周全，就照您说的办。”
“行，那我去寻人，之后回来咱们连夜做剪裁，晚上就在东家这里借个铺。”
柳渔点头，卫氏也道：“干净铺盖也有，你放心。”
这天原就热，盖的都是极薄的被子，张娘子道：“多谢东家，我一会儿自己从家里抱过来，不然人一多您也应付不过来，找来的亲戚我也会让她们自备铺盖。”
这自然省了卫氏许多事情，两边说定了，张娘子匆匆出去找她亲戚去了。
而另五位绣娘原也是安宜县本县人，听张娘子一说，心里也寻思了起来，家里手艺好、做事细又愿意赚这份钱的亲眷都在心里过了过，等张娘子一走，当即就有人问柳渔还缺不缺人。
柳渔自然缺的，便道：“几位婶子、嫂子若也识得有这般手艺的人家，还请帮忙去问一问，这是帮了我大忙了。”
柳渔客气，那几位绣娘也高兴，皆笑着应承下来，各自分头寻人不提。
等人走了，柳晏平问：“那明天长丰镇可还用去？”
“看看情况。”柳渔还不知张娘子六人能寻到几人过来帮手。
卫氏已经招呼上柳晏安陪她一起出去买灯和灯油了，夜里做活计伤眼，这灯自然得多备些。
柳渔想到什么，提了一句：“大伯娘看看卖家具的那家可是住在铺子后边的，若是的话，找她们一下，绣架和凳子也得多买些。”
卫氏一拍额头：“险些忘了，你看绣架和凳子还添多少？”
“绣凳买二十张吧，绣架大大小小照着咱们店里现有的再备多一份。”
柳晏平只一听就明白了，这最少要请二十个帮手。
买这么多，卫氏便招呼柳晏清一起，柳大田媳妇和柳春山媳妇忙道：“婶子，我们跟着去。”
她们与陆家父子不相熟，前边有张娘子她们在还好，现在人都走了，她二人留在这里其实有些不自在，忙揽了活去帮忙。
卫氏一听，道：“也行，估计家具铺那边能帮忙推车送。”
带着柳晏安和柳大田媳妇、柳春山媳妇匆匆出去了，八宝也忙跟上。
人一少，前头一直被挤在后边的陆承宗就显了出来，他还有些呆，眼见着这厅里刚才还围得满满当当的，十七个人呢，柳渔三言两语的，一转眼呼啦啦全派了出去，一时只剩他们父子三人和柳家兄妹三人了。
陆承宗瞠目结舌，刚才他们是商量什么来着，哦，选吉日，两个日子，一个太近，一个太远。原本在他看来七月廿八开张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可就几句话的功夫，好像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陆承宗佩服得不行，厉害，真厉害，脑子怎么能转得这样快。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晚安~

第122章
陆承宗是佩服, 陆洵就是高兴了，儿媳娶得好是兴家的，他想了想, 问柳渔：“开张是怎么安排，你心里可有打算？”
柳渔摇头：“我不大懂这个，还要请教伯父。”
这个陆洵熟的，便道：“开张头一天最紧要是人气，人气旺了兆头好，所以要挑吉时放爆竹，鼓乐吹打或是请来舞狮队热热闹闹办起来才好, 引得人来看，当天再给出些优惠，把来看热闹的人留住成为顾客, 通常就是这样，有朋友的，朋友也会来捧场。”
陆洵话音才落，陆承骁已道：“舞狮队吧, 这个比鼓乐吹打热闹些，你们也不用去请, 这个我送，算是给你们贺开业。”
陆承宗这回接话接得格外快：“爆竹我送。”
话音一落, 又觉得只送个爆竹委实寒碜了些, 转头与陆承骁商量：“借你家八宝跑个腿，把开业的时间告诉咱娘和你大嫂, 她们必然是要来捧场的。”
陆洵笑了：“是这样, 你娘早有嘱咐的, 开业的日子定了要我们通知她。”
家里人把柳渔这边的事情看得重, 陆承骁自然是高兴的，别说让八宝跑一趟，就是叫他去跑他也一千个乐意，当下喜滋滋应了下来，父子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已经把柳家开业那日怎么做场面的事情定了下来。
开业是喜事，陆家人的好意柳家兄妹自然不会拒绝，柳渔心思灵活，道：“该由我这边正式下个礼帖才好，这样，我们今晚就做，明日我二哥去长丰镇时亲自送过去，如此才不失礼。”
陆洵虽觉得自家人不需这许多讲究，然而柳渔愿意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他也乐意，便笑道：“也好。”
柳渔又大概问了问县里各商家开业或是有重大庆典时的优惠力度和手法，有赊销、撒暂、送力、关扑、红票、削价等等。
撒暂是卖食物的做法，指的先尝后买，这与绣庄和布铺这样的扯不上什么关系，最受欢迎的其实是关扑和削价，至于红票，相当于可以抵银钱花用的赠票。
柳渔心中有数了，只是还需与兄长商议过再定。
恰有个住得离铺子不算远的绣娘抱着自己的铺盖，领着三个妇人已经到了，陆洵知道柳渔后边有得要忙，且之后来的妇人多了，他们也不便在这边打扰，领着陆承宗和陆承骁告辞回去了。
绣娘带来的这两个妇人是她夫家族里的，一个能做简单的刺绣，两个针线活做得细致，柳渔把人领到绣房去，各自考较一番，确实都是得用的，说好工价和明日一早的见工时间，几个妇人才归家去。
而那绣娘，这些天做的都是荷包绣帕，仍去接着做自己的活计。
趁着这一点空闲，柳渔和柳晏清、柳晏平一起商量，“陆家伯母要来捧场，陆大嫂也来，那咱们送请帖漏了陆二嫂那边就不合适，可来捧场自然是要花钱的，冒冒然去请人也不好，我想着，咱们是不是做几张红票，请帖里附上红票，开业那天只要买衣裳的，请帖里那张红票就能抵一两银，这样对方来与不来，咱们送帖子过去都不算失礼了，是不是？”
陆二郎在溪风镇的铺子开业时就不曾给他们家下过帖子，柳晏清是后边知道才补的贺仪，现在倒真不知该不该下帖过去，陆洵和陆承宗不送礼的话，他们应该也是不下帖的，可这边要热热闹闹办起来，就不能单把陆二郎给漏下。
“这主意倒是好，这样两边都体面，不过一张红票赠一两银出去，渔儿，这不会赔钱吧？”
这话是柳晏清问的。
柳渔笑道：“看买什么衣裳，要是买最便宜的棉布料的，那是要赔些，买中等料子的咱们保本，只是不赚，要说赔，顶多赔几个手工钱，买贵价料的，那就还有挺大赚头，开业第一天，最紧要的是人气以及打出名声去，这个我倒觉得不要紧，大哥，你有交好的同僚家中有女眷的话，也可以拿几张红票去送人，就不附帖了，来与不来都随意。”
柳晏平听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是了，你们县衙里五位主官，两位师爷、三班头儿，六房书办，都有女眷在这边吧。”
柳晏清愣了愣，而后明白了柳晏平的盘算，三班六房都是世传的，皆是安宜县本地人，自然是有女眷在的，而主官或带了夫人上任，没带夫人的也有侍妾相陪，这些人中，可都是富户、大户，柳晏清也知道柳晏平的意思了，这些都是绣庄的潜在顾客，可他只在心里略想一想，就知这红票也不是那样好送。
他道：“三班头儿和六房书办还好，平常就是熟的，送过去就是人情，五位主官那里也好托师爷帮忙递过去，但是送主官的，一两的红票怕是就不合适，可再给多了，咱们自己这边先就吃不消。”
柳渔听后摇头，道：“大哥，没有什么吃不消的，三班六房和师爷就送一两的红票，他们这样的人家，不会进绣庄买布衣，咱们只是不赚，不会赔，但凡她们能看得上咱们的衣裳，多买一套，那就是赚的，五位主官那里确实要有所区分，这样，咱们各送一套成衣的红票，不管买什么价位的，只当送个人情出去，只要东西好，她们知道咱们家绣庄，以后是不愁没有生意可做的，有咱们赚钱的时候。”
柳晏平点头：“就是这话，且开张那日若有这许多官家内眷来捧场，大哥，这效果可是银钱买不来的。”
柳晏清脑子转得也快，当下在心里把账算了过来，一点头道：“行，那渔儿你去准备，这红票咱们怎么做？去纸墨铺定吗？”
柳渔摇头，道：“咱们开的是绣庄，就用绣的，不过中间还需一张硬度高些的纸能撑起来，请大哥跑趟纸墨铺子寻几张合适的纸买回来备用，另外给陆家那边需要得三份帖子，大哥买了帖子回来咱们自家写上就成。”
柳晏清应下，匆匆出门准备敲纸墨铺的后门买东西去了。
柳渔又和柳晏平取了纸笔设计款样，时间紧，也不做多繁复的，只如意绣庄的标识写得醒目，再是当壹两三个大字，赠五位主官的则是成衣壹套，兄妹俩个商量了一下，两种红票下方都标注上开业三天之内的使用时限。
内容与版式定了，柳晏平换了更小号的毛笔，试写了几回，终于写出两张满意的来，柳渔看了交由回来得早的那位绣娘，让她着手绣红票。
二十多张红票，好在只是绣字，也做得小巧，那绣娘取一块红绸打样，二十多张全在一张绣布上，和柳渔商量好配色，绷上绣架就着手绣了起来。
夜色中陆陆续续又有人到，张娘子六人不想在东家面前落个不靠谱的名声，请来的人手艺上都是过得去的，柳渔看了一圈，都没问题。
这一来就请到了十四个帮手，其中七个缝制衣裳，六个绣娘，还有一个算得上是惊喜了，那是张娘子的妹妹，一样是裁衣的好手。
其他人都让先回去了，只小张娘子，有她姐姐先与她说过，铺子里人手紧，让她从今夜就在铺子里帮忙做裁衣的活计。
三人到铺中选布，柳渔让小张娘子先做布衣看看，只看她配色取料，再到剪裁，柳渔瞧出功夫来了，真不比张娘子差什么，要说有什么区别，是在姐妹二人配色风格上有差异，张娘子因在袁州大户人家做缝纫娘子，做的成衣颇显富贵庄重，而小张娘子二十上下的年纪，在配色和款式上更明快俏皮些许。
柳渔大喜，甚至动了想聘小张娘子在绣庄长做的心思。
而张家姐妹头一回看到柳渔裁衣，行家里手，不需要看衣服做成成衣，只看她裁片打绣样，大致就能瞧出端倪来，也是两眼放光，心中直呼好灵巧的心思！
负责裁衣的柳渔三人每裁好一套，选定负责制作的绣娘和缝衣娘子，都要先沟通一回，而后将衣片交接给二人，这种分工合作的法子在眼下的绣庄里其实是极少有的，能进绣庄做工的通常是像张家姐妹这样剪裁刺绣样样拿得出手的。
而柳渔当初因在家中做成衣放到崔二娘绣铺中代售，人手不足想出来的法子，到此时无意中省下不少人工费用，裁衣、刺绣和缝制的工价自是不同的，绣庄全是张娘子那样的好手去做，她这里却是各自分工。
最紧要的是，半晚上做下来，张娘子觉察到这种方法很大程度上加快了制衣的速度，把每个人的长处都最极致的利用到了。
柳家后院三间屋里这夜灯火燃到三更，至收工时出了三套成衣，剪裁房中六套剪裁好并已经打好绣样的裁片，绣房里一套刺绣完工还差缝制的半成品，这还是因为另一个绣娘全力赶绣红票的缘故。
卫氏是个客气的，忙到半夜，不能叫大家空着肚子去睡，提前了两三刻钟就去做了宵夜，众人一收工，热腾腾的鸡蛋面已经放在桌上了，忙了这半天，那真是又累又饿，这时候一碗面下肚，洗漱了再往床上一躺，真是赛神仙一样的美事儿。
二十多张红票做好，其中要带到长丰镇的三张，分附在两张请帖里，一份给陈氏的，请的是陈氏和陆霜，里面附两张红票，请秦氏的一张请帖，里面附了一张红票。
柳渔睡前把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交给柳晏平，柳晏平此时才有机会问一声：“还需要请帮工吗？”
柳渔点头：“请，绣娘最好再能请到三四位，缝制衣裳的帮手也一样。”
柳晏平应下，次日天一亮带着那两份帖子就出发了，而要送到溪风镇陆二郎布铺的，是给周琼英的，则由柳晏安去送，要送给柳晏清同僚的那十六张红票，也都由他带走，多出几张，柳渔也一并给了他，让他有关系好的捕快可以送。
这关系好的捕快指的正是跟着柳晏清的两个副捕快，这是实实在在给他做人情的，柳晏清谢过。
一时事俱周全，绣庄这边，一大早先后来了十几个人，都是昨夜里说好今天来帮工的，人人带着一床极薄的被子，这就是正式上工来了。
卫氏张罗了早饭，昨夜住在绣庄的几人都吃过了，各司齐职忙了起来。
绣铺正门未开，后院却是红红火火、干劲十足。
二十几人，这若叫外人看来不似个定制衣裳的绣庄，实则已具中等作坊的规模了，只是大家从来只见织坊、染坊，似这样大规模的成衣作坊还是少见，概因每个人的体型都不尽相同，成衣少有直接售卖，便是绣庄里挂的也是样衣，尺寸合适能直接买，而大部分人还是得看样定制，因而谁也没意识到成衣也能这样大规模的制作，形成作坊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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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到长丰镇借人极其顺利, 与崔二娘说了来意后，崔二娘当下应承了下来，把铺子里常驻的三个绣娘都借了出去, 又另外去帮着找相熟的绣娘和针线做得细的好手。
崔绣娘有个干妹子这事铺子里三个绣娘是知道的，且都见过，两倍的工价，又包了食宿路费，哪有不乐意的。
这期间柳晏平往陆家送了帖，回到崔二娘绣铺时人也齐了，领着八个女工一船去了安宜县, 一同带回的有柳渔之前放在绣铺里寄售的最后一批衣裳卖出后的二十多两银子货款。
柳晏平这里带着人离开了长丰镇，陆家那边，陈氏母女婆媳三人凑在一处, 看那两份帖子和三张红票。
陆霜赞红票精致。
秦玉兰却看了那当一两的字样后，直道：“三弟妹这也太客气了，原也是准备好要去捧场的，自家人怎么还送这个。”
对大户人家而言一两银子是不多, 可对普通小户，一两银子不少了, 这一送就送了三张出来。
陈氏笑弯了眼：“渔儿是个周全的，咱真要照应到时候多买两套就是, 回头你挑, 挑好了娘送你一套。”
秦玉兰笑了：“那可好，我这回可占大便宜了, 三弟妹送张红票, 娘送套衣裳。”
婆媳两个说笑着, 陆霜也凑趣, 一时间颇为热闹。
而溪风镇陆丰布铺里，陆承璋和周琼英也收到了柳晏安送来的帖子，客客气气把人送走后，陆承璋打开帖子一看，里边一张绣得极精巧的红票。
“当一两，挺大手笔的呀。”他把东西递给周琼英，道：“柳家挺客气的，那天我肯定走不开，你去捧捧场吧。”
其实似他们开布铺的，周琼英若手巧一些是用不着买外边衣裳的，不过周琼英针线上还行，可也不算出彩，做出来的衣裳当然能穿，却比不上绣铺里的配色巧妙，剪裁显身形，做衣裳也实在累，她是不愿费这神花了布料钱还做得不好看的，所以嫁给陆承璋前她的衣裳也是绣铺里或买或定做。
因此陆承璋让她到时候去捧场，周琼英想也不想就点头：“行啊，帖子送到咱们这了，娘和大嫂那里一准也有，左右也该添秋衣了，做哪家生意都是做的，照顾自家人还有人情，而且有这一两银的红票，算是送实惠来的，还别说，咱们这未进门的三弟妹，娘家做人挺讲究的。”
周琼英一面说着一面翻着手中红票，颇为喜欢：“这东西真精致，我家从前也发过一两回红票，都是托纸墨铺印制的，做成这样子倒还是头一回见，这上边绣了日期，显见得只能用这一回，收回去也只能废了，用红绸，还花那许多功夫刺绣，好舍得啊。”
虽料子用得不多，可刺绣也花工夫啊。
一样的场景在县衙各处也在上演，县衙里这些主儿平日里收到的各种打点也不少，土仪礼品，再直接一点的那直接就是红封里头塞银子、银饰、银票，各色各样都有。
可今儿收到的这个颇特别，一家绣庄的红票，只小半片巴掌大，却是硬纸作芯红绸作表，再加上精致的刺绣，很有些意思。
最最紧要的，这不是衙门外的人求他们办事，这是快班一个捕快家里绣庄开业，白送的。
家家都有女眷的，又正是要添秋衣的时候了，一两银子、一身衣裳，在收礼人这里算不得什么大礼，可也极拿得出手了，一个捕快一个月饷银也不过一两左右。
张县令笑道：“挺有意思的，你可知这样的红票他送了多少？”
帮柳晏清送红票进来的李师爷笑道：“这个他倒照实说了，咱们衙里几位主官，都是您手中这种，我和刘师爷、三班六房的头儿也有一份。”
说着把自己的那份也从袖中取出给张县令看，一边笑道：“说是家里的铺子开业，在县里也不识得什么人，能想到的只能请同僚们给捧个场，怕耽误大家时间，就没敢送帖子，只送一份红票，若抽不出空去也无妨。”
这话说得极巧，把送礼说成了请大家照顾他们生意。
张县令听笑起来，心里暗暗一算，只三班六房和两位师爷，这里就是十一两的红票，五位主官直接给的是一套成衣的红票，这里面的水份就大了，一两一套的衣裳有，十两一套的也有，看红票上压根就没做限制。
这手笔可就大了，似他们这样的人家，哪里有穿差的，一二两银子的东西自然看不上眼，不刻意挑贵的选，也是三五两一套的衣裳，这是把两三年的饷银就这么随手送了出来。
张县令生了兴趣，笑问李师爷：“是哪个捕快？”
李师爷听县尊问起，他自己也是受了柳晏清好处的，这时候自然要抬举柳晏清，便道：“柳晏清，快班里拳脚功夫最好的那个。”
一个县衙里捕快数十，张县令对捕快是没什么印象的，不过一听拳脚功夫最好的那个，倒是把脸对上了，有了点印象：“是他，二十出头生得不错的那个？他家怎么就开起绣庄来了？”
快班的捕快接触到县尊的机会是不多的，清一色的皂服，谁能辨得清哪个是哪个，可这柳晏清竟叫县尊能有几分印象，李师爷心说这生得眉眼周正也是占便宜的，他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倒是不露，笑着摇头：“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不过有一件事大人肯定有印象，四月中旬陆丰布铺的少东家拿了杨同知的名帖来托咱们寻人，寻的就是这柳晏清家小时候被人偷抱出去，刚找回来的堂妹。”
杨同知，张县令当然记得，这一下柳晏清这个名字是记得再牢不过了：“是了是了，是有这回事，当时那陆少东家说和那姑娘在议亲了吧？”
李师爷笑：“正是，陆丰是县里最好的布铺，柳家现在开起绣庄来了，不知这其中是否有渊缘。”
这渊缘当然指的是陆柳两家是不是已经结亲了。
张县令道：“结没结亲，到时都让家中女眷去捧捧场吧，也不枉他送这个来的一番心意了。”
李师爷自然称是。
事实上张县令心中打算的是，得让女眷去探探虚实的，柳家的绣庄开得怎么样，陆柳两家是不是真结亲了，如果是的话，这柳晏清他倒是该用起来，毕竟是可能牵上杨同知的一条线。
自然，这都是后头女眷们该去做的水磨功夫了，眼下这如意绣庄开业是肯定要去捧场的，当日回了后衙，就把这红票给了夫人，又把事情细细交待了，这捧场可不是只用这一张红票，最好是能交好柳家，往后再探一探陆家那边和杨同知是个什么交情。
张夫人拿着那红票瞧了瞧，道：“看着是花了心思的，行，我知道了，到时把家里几位姑娘都带上，定然会关照柳家生意和面子，不会误了你交办的事情。”
这天晚上，县衙里有头脸的老爷们归家都带上了如意绣庄这张红票，知道点内情的就跟张县令一个反应，交好不交恶，锦上添花去。
不知道柳家可能七拐八弯还能跟袁州同知搭上关系的，光只把这个搭成白得的好处也是交给家人，能惠一两，那当然是要去的。
如意绣庄，三十多个女工经四天五夜，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的赶工，至七月廿八日四更天，足足赶出了一百一十八套成衣出来。
一百一十八套啊，众人挤进铺子里，一时都不敢信。
绣庄里点了七盏纱灯，这些原本是加在三间工房里的，如今都被挪到了这边来，置在远离布料的柜台台面上。
看着灯光下经柳渔和张家姐妹手陈列出的衣裳，众人都不敢信短短五天不到做出了这样多衣裳，也不敢信这些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衣裳出自她们之手。
是的，除了做缝制的那一个，绣娘们其实都没有真正看到过成品，她们负责的只是其中的一道工序，而负责裁衣的柳渔三人，缝制房里每出一件成品都是要给裁剪人过目的，看过没问题才算是完工，记一次工费。
可哪怕是最后经手的缝制人和看过这些衣裳的柳渔三人，也被一百多件衣裳陈列好后的场面震撼住了。
是真好看，很奇异的感受，像一场视觉盛宴。
铺子里静默了一息，而后三十多人都在议论：“真好看啊，这竟然是我们做的吗？”
“那件浅杏绣金羽的大袖衫是我做的。”
“薄绢外衫那件吗？”
“对对对，林娘子绣的我缝的，真好看啊，穿上一定极美的，不知这样的衣裳得多少钱？”
另一人笑：“那指定不是咱们穿得起的。”
“能看过也不错，这是我缝的，知足啦。”
“那套蝶穿花广袖流仙裙看到吗？我做的，也好看吧。”
这样的声音不知凡几。
每个人都极累了，每个人又似乎都不知道累了，柳渔铺子里看过一遍，觉得再无哪里不妥当了，这才招呼众人，道：“辛苦各位了，我大伯娘做了吃的，咱们都去正厅花厅歇一歇，吃了东西饱饱睡上一觉，明日醒来，我大伯娘就替各位把工钱结上，再厚厚封上一封红封，感谢诸位的帮衬。”
众皆大喜，有什么比结了工钱还有红封更叫人高兴的，一时十几声谢声，有那嘴巧的直接贺东家明日开业大吉了。
柳渔笑着谢过，领了众人往外去，自己才折回，带着最后几人把纱灯都端了出去，关上了绣庄后门。
她看了看西斜的一钩弯月，所有准备皆毕，再有两个多时辰就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明天就是渔儿的大日子啦，撒花。
对了，前面看到有人问柳三郎和文氏一家，会出来的，不过不是这个时间点，要下一个契机。感谢在2022-05-22 18:25:28~2022-05-22 22:11: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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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女工们都睡下了, 然而柳家人没人睡得着。
柳家兄弟三人四更天起来后就没再睡了，卫氏等女工睡下，自己往铺子里看了五六回, 还是不舍得出来，嗯，身后还跟着柳家兄弟三人。
那种震撼与激动、期待与忐忑，久久都无法平复。
柳渔也一样，但这个铺子是她一手布置起来的，在陈列时就已经看过多次了，此时已经好些, 她洗漱过后回了自己房间，坐到妆台前，打开妆台上一个精致小木匣。
那是交接铺子那日林太太提前送给她的贺礼, 里边是全套的养肤、润肤、化妆用品，这一套东西在收到后柳渔试用过一回，都是极好的，平日里没什么化妆的必要, 然而连续熬了五天夜，开业在即, 柳渔清楚作为东家自己需要有一个良好的状态。
她容色本就明艳，只是极淡的妆, 遮一遮眼下的倦色, 在眉眼唇上若作修饰，让自己显得更精神些即可, 饶是如此, 去寻卫氏时还是叫母子四人瞧愣了。
“这, ”卫氏仔细打量几眼, 道：“是化了妆吗？也太好看了些。”
柳渔笑道：“熬几天了，遮一遮眼下的倦色，大伯娘也去换我五月给您做的那身衣裳吧，咱们今天算是东家，也是铺子里的门面，自己得穿得好才成。”
“对对对。”她这般一说，卫氏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是一身日常穿的布衣，笑著称是：“好在你提醒了。”
卫氏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又由柳渔帮着上妆梳头，到最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当真似换了一个人一般，柳晏平笑道：“娘现在真有几分绣庄东家的样子了。”
柳晏平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卫氏已经紧张起来了，又怕开业人少，又怕人来了不知如何招待，便看柳渔，问她讨主意：“渔儿，等会儿人来了，怎么接待？”
柳渔又何尝懂得这个，略想了想，道：“大伯娘只想想你从前去绣铺、布铺买东西时，那铺子里的掌柜、伙计怎么招待的，咱们有样学样就成，慢慢摸索。”
卫氏果然找着了主意，心定了定：“行，你这么一说我大概知道了。”
柳渔笑笑，这才看柳晏清，道：“大哥，取一份纸笔来吧，咱还有一桩大事得在开业前完成，若非大伯娘刚才问怎么接待，我几乎忘了这桩顶顶要紧的事，价格未定。”
柳晏安扑哧笑起来：“倒与我们头一回去浙江市做生意忘了备钱箱一样。”
卫氏一听这话，忙催柳晏清：“快快快，这个可不能不知道，回头人家问价，咱们还现想吗？”
大家都笑起来，柳渔又去取了一本小账来，请柳晏平把临时请来的女工这几天的工钱照数准备好，道：“咱家里常聘的女工是月结，不需要今天给付，把这几天的账上好就行，临时女工等她们睡醒，就都结个账，不管是常聘的还是临时的，再每人备一个八十八文的红封，她们辛苦几天，开业了沾个喜气。”
卫氏一听这话，从脖子里摘下一串贴身挂着的钥匙交给柳晏平，道：“收在我屋里的箱子里，这是钥匙，红纸也有，就在正屋书案柜子里。”
前边隐了没说的自然是指钱匣子，自搬到这边，柳渔那个钱箱就交给了卫氏，那是全副的家当，这铺子后院人又多，卫氏的正房是随时锁着的，房门、箱子、匣子，三重锁。
柳晏平当下应了，接过钥匙和账本要走，卫氏喊住他，道：“今天中午我大概是没时间做饭的了，这样，结账后看看时间，若是快到中午了，都留下来吃饭，你和晏安去外边馆子里叫两桌席请人送过来，饭后长丰镇那边请的，你接来的，你再走一趟把人安全送回去。”
“行，我都记下了，你们忙铺子里的事就行，这些我和晏安会安排妥当的。”柳晏平应了下来，拿着钥匙和账本去卫氏屋里准备工钱和红封去了。
说话间柳晏清取了笔墨纸砚过来，在待客的小圆桌边坐下，铺纸研墨，柳渔便照陈列次序分组，一套套衣裳看过，依布料成色，工艺繁简，款式好看程度斟酌定价，每一套衣裳把布料、颜色、特征说出，后边再报出价格，柳晏清依言记录。
~
同一时间，长丰镇陆家，提前一天赶回去接人的八宝已经套好了骡车，陈氏、秦氏、陆霜都要往安宜县去，家里孩子无人照应，便在头一天把小丫送到布铺她哥哥葛安那边，这婆媳母女三人把昱哥儿和瑞哥儿两个孩子一起带上往安宜县去了。
陈氏自己备了一份贺仪，手中还有前两天崔二娘特来了一趟请她帮忙捎过去的贺仪，是红封包好的银子，陈氏只过一过手，就知是二两的小元宝。
这时候镇上办个喜事，亲戚间随礼不过二三百文，普通族人六十文、八十文也很寻常，六百、八百文已经是厚礼了。
所以崔二娘备了二两这个数目就连陈氏都有些诧异，铺子开业，大多是去捧个场，关系极好的才会送爆竹鼓乐或是直接呈上贺仪。
陈氏心说，三媳妇这个干姐姐倒把这干亲看得极重，她心里这时候也认真把崔二娘当柳渔娘家人看待了，往后怎么走动心里也有了数。
一路快赶，辰正到了安宜县，还没转进北街，已经隐隐约约听到鼓乐声，等骡车一转过街角，陈氏就掀开车帘朝绣铺位置看去，远远的就看到绣庄门口围了许多人，时不时能透过围观的人墙看到一红一黄两只舞狮的身影。
怀里的昱哥儿已经坐不住了，急急也想往外看，被陈氏小心扶着喊莫急，又与秦氏和陆霜道：“开始热场了。”
因布铺正门现在挤了太多人，由秦氏下车往前边铺子进去，去开侧门，骡车是从布铺侧门进的。
两个小的早从车窗上看到舞狮了，还没下车已经急了，迎到后边来的陆承宗和秦氏一人抱一个，几人从后门进了前边铺子。
陆承宗边走边与陈氏道：“爹和大哥已经到绣庄那边了。”
陈氏趁着这时候问：“你爹可备了贺仪？”
这事陆承宗是知道的，笑道：“备了，爹备的是六两贺银，我是送的爆竹，玉兰刚才跟我说三弟妹还给送了一两的红票，这是喜事，她备了二两的红封，三弟请了舞狮队。”
陈氏看一眼长媳，心里是颇高兴的，又听这边父子几人都安排得周到，笑了起来：“倒不用我操心，老二呢？”
“二弟那边爹前天就叫八宝去通知了的，也会过来，他要看着铺子，今天是二弟妹来，从溪风镇到这里，估计再有一会儿也该到了。”
这是陆洵想得周到，怕柳家那头不好意思通知，到时候只老二一家没人过来，不大好看，特意让八宝跑了一趟，不过去了才知，柳家这边已经让柳晏安去送了帖。
陈氏了然，也不问老二那边可有准备什么，当初自家老二在溪风镇开的那家布铺，虽没送帖子，可柳家后边听到消息是让柳晏清送了贺仪去的，这事她前回听二儿媳提起过，现在只需比照着添一点回礼就成了，这点事老二两口子是有谱的。
陈氏就安心了，便道：“行，那我先去绣庄那边看看。”
把两孩子交给陆承宗和八宝看着，估摸着两个孩子也爱看舞狮的热闹，叮嘱就在自家铺子里看，别出去，一会儿放爆竹得看顾着些，别惊着了，这才撒手往如意绣庄去了。
陆霜心早飞到对面如意绣庄去了，三人绕到铺子门边，好不容易挤进人堆，这才到了绣庄门前。
柳渔和卫氏一眼看她们，眼睛一亮，忙迎了过去。
陈氏三人已经进了铺子，不及厮见，卫氏已急急拉住陈氏的手：“亲家，你来了可好，可给我支支招，我心里慌极了。”
陈氏一眼被绣庄里的各色成衣吸引住了目光，一时又被卫氏的话绕回了心神，强把视线从墙面上展示的一件件做工精美的衣裳上挪了回来，问卫氏：“怎么了，慌什么？”
卫氏可算找到个能说话的了，一扬手中稿纸，道：“还不是这几个孩子，一会儿要我到门口致词，这，这我哪会啊。”
致词的事，卫氏原是想让柳渔去的，她看柳渔跟几十个女工说话也落落大方，只是柳渔到底还未成婚，在铺子里管事可以，抛头露面还是不大妥当，卫氏这话就没出口，只能拿着稿子干着急。
她平日里再是精明，那是管自己的小家，见的世面到底有限，现在让她跟个外边闯天下的大东家一样，当着舞狮队、鼓乐手，和一群围观的百姓作为绣庄东家说话，卫氏这心就噗通噗通直跳，手心已经一把子汗了。
“哟。”这活计搁陈氏，陈氏也得慌，但她还不能显出来，不然卫氏一准得更慌，只道：“卫姐姐，稳住，你行的，一会儿什么都不想，就照稿子念。”
其实就几句话，卫氏也背得下来，都不是稿子的事。
“我还是紧张。”
陈氏也没应对过这样的场面，略想了想，小声与卫氏道：“若不然，你就把那一个个的人当成一锭锭的大金元宝？”
卫氏一愣，而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头往外边瞧了瞧，再想一想那不是一个个盯着她的人，是一个个飘空中的大金元宝，乐了，“真有你的，好像还真没那样紧张了。”
待要看铺子里的衣裳，那边陆洵提醒：“吉时快到了。”
得，这就得去致词了，陈氏笑着推推卫氏，卫氏深吸一口气，除了柳渔和陆霜两个年轻姑娘守在店里未出，一行人都跟了出去。
陆洵夫妻这时才有机会说话，他把自己准备的红封交给陈氏，附耳交待陈氏：“这边都是女客，我和承骁不好在这呆着，等爆竹放过就回去了，这是贺仪，一会儿进去后你给亲家。”
陈氏领会得，点了点头，接过那红封袖进袖里。
外边陆承骁让舞狮队的鼓乐暂停，卫氏的致词还算顺当，大意是一些套话，又把三日内购成衣或定制成衣让利两成的话说了，有陆柳两家人带着一鼓掌，鼓乐手喝采，围观众人都被带起了情绪，场面一时倒颇热闹。
远处街头，周琼英一行四人来了，除了她，她娘周太太，两位嫂子也一起来凑趣。
要说这是周琼英一早回娘家问她娘讨主意，把柳家给的请帖和红票都给看了，大致说了家里其他人送的什么，以及之前她家开铺子时柳家送过二两贺仪的事。
她难就难在，柳家从前送了二两，这回又送了一两红票，她不好只回二两，三两成单不好听，四两又太多了些，舍不得，当然，这话当着家里两个嫂子周琼英是没好意思说的，但周太太听明白了。
她接过那张做得颇精致的红票看了看，眉一挑：“这柳家还挺舍得的。”
给女儿支招：“我看你封个二两也行，再去她铺子里看看，只要衣裳款式还过得去，那就把这红票用了再额外多买一套，就是人情了，谁都挑不出理的。”
周琼英明白了，笑道：“衣裳是指定好看的，我这位妯娌今年端午就给我小姑子做过一身衣裳了，手艺是极好的。”
当即就在家里拿了红纸，写了贺词，包了二两银票进去。
周太太颇有商家太太的精明，听说柳家姑娘手艺不错，也动了心思。
柳家人以后日子不差，又只隔着一条街做生意，这样的喜事与其在家装不知道还不如体体面面去凑个热闹。
她们周家在县里开着粮油铺，也不是那等日子吃紧的，索性也跟女儿一样，包了个二两的红封，准备一起道贺去了，衣服真看得上眼，她也给自己买上一套，算是捧个人场，给自家女儿在公婆和未来妯娌那里做个面子，新店开业第一天还能有些让利，省了银钱还赚了人情和体面的好事。
而周家两个儿媳，从上回陆承璋来问公爹讨主意起，就没少听家里人谈起柳家怎么发迹的，一时也有些好奇，婆婆送了礼，她们做儿媳的不需要再另外备礼，索性也去瞧个热闹。
这就有了一家子母女婆媳四人一起往北街来的这一幕。
她们到北街的时候，正听到那一句让利两成，还没过去，陆承骁已经把爆竹点了，一时鼓乐齐鸣，敲锣打鼓舞狮的好不热闹。
等爆竹燃过，正要往前去，见一辆马车来了，将将在如意绣庄门口停下，周太太原以为是舞狮等住了那马车去路，却见下一刻车夫把马车车门打开，竟是就要在这里下车了。
车夫把踩脚的车凳放好，车上先下来个婆子，转身伸手去扶车里的人，一只手搭上那婆子手中，一个头戴金钗的妇人下得车来，周太太一看清来人，身子下意识前倾几分。
她喃喃自语：“秦太太？”
然后就看到车里依次又下来两个妙龄少女，不是曾经远远见过一回的秦家姑娘是谁。
周琼英见她娘这反应，低声问道：“娘，您认得啊？”
周太太点头，心思不在周琼英的问话上，而是极快的盘算着怎么想个辙儿上去打声招呼。
却见那婆子引路，母女三人已经向前去了，周太太急急跟上前去，还没想好怎么搭话才不唐突，就见几人脚步微转，走向如意绣庄。
引路的婆子在门口便先含笑问哪位是柳太太，见卫氏应声，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双手捧了递了过去，笑道：“我们老爷是县衙户房书办，这是我们家太太小姐，今日特来贺您开业大喜。”
卫氏一下反应过来，户房书办她还是知道的，衙里统管征钱粮地丁的书办，从来都有流水的县官，铁打的三班六房一说，户房书办手里一本祖传“鱼鳞册”是法宝，县里的钱粮地丁征收之务要办好全倚户房书办那本来鱼鳞册，就连县太爷待户房书办都颇客气的，算是六房中最阔的一房。
她们送了红票出去，原只当是个人情，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会送了贺仪前来，一时也是惊住，好在儿子在县衙呆了两年，几位主官的姓氏卫氏还是知道的，当即极客气的与那妇人一礼，笑着道：“秦太太实在太客气，多谢多谢，里面请。”
不止卫氏惊讶，外边还没进门的周太太也惊呆了，柳家有什么来头吗？怎么铺子开业能让秦太太亲自来道贺？
她这般想着，不知不觉竟低声说了出来，周琼英和她两个嫂子已经听到那婆子自报家门的话了，听着是户房书办，衙门里的人，周琼英想了想，道：“柳家长子是个捕快，是不是一个衙门里任事，有些交情？”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把开业写完的，但头痛，头顶发胀的毛病又犯了，有点难受，今天就不加更了，想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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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然而还没等弄明白, 又一辆马车来了，一样停在了绣庄门外。
周太太已经傻住了，一时竟没动脚, 只站在街边等着看那来人是谁。
不止是她，因为女客多不好在绣庄里面呆着，而都站在街边的陆家父子、柳晏清、柳晏平兄弟二人其实都看到了，早在秦太太来时就看到了，这一回又一辆马车停在绣庄门口，几人与周太太是一样关注的。
柳晏清此时已经懵了，概因他认出了那马车和车夫, 只是不太敢信。
很快，车里有人下来，这一回来人比前边秦太太的派头还大, 除却一个车夫，跟车的还有一个婆子，一个丫鬟，丫鬟婆子都下来后, 从车里才下来一个美妇和三个妙龄姑娘，大的十六七岁, 最小的那个才十二三岁上下。
周太太：……
她压根不认得，可美妇人那通身的气派显见得要比秦太太大。
周太太不认得, 站在另一侧的柳晏清已经认了出来。
知县一家就住在后衙, 张家小姐他是不识得，可县尊夫人他还是远远见过几回的, 柳晏清也懵了：“怎么会……”
陆承骁看他, “你知道来人是谁？”
柳晏清点头, 低声道：“是我们县尊夫人。”
这一下把陆洵也惊住, 一下子转脸看柳晏清，压低着声音问：“怎么……你与你们县尊也熟的吗？”
柳晏清忙摇头：“这怎么可能。”
话说到这里，想起托李师爷送的红票了，正想说是不是那些红票起了作用，就见张夫人一进绣庄，问了哪一位是柳捕快母亲后，见了卫氏，笑着从身边的管事婆子手中接过一份红封，笑吟吟道：“前几日听我家老爷说了柳捕快家里绣庄开张，今日特来送上贺仪，柳太太，生意兴隆，红红火火呀！”
柳晏清不以为一张红票送出去还能收一份贺仪呀，他们没那么托大，敢收县尊家的礼啊，所以连请帖也没写，只送红票，可这……为什么啊？
他懵，卫氏比他还懵，更多的是受宠若惊，而且她还不知这妇人是谁，正待要问，刚进了铺子的秦太太已经带着两个女儿迎了出来，屈膝就给张夫人见礼。
张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见卫氏一脸懵的模样，笑着提点道：“我们家老爷是张县令。”
卫氏膝盖差点软了，天老爷，县令夫人怎么会送贺仪来，卫氏是真想找长子来问问啊，柳晏清就在绣庄门外，她是知道的，可她也清楚现在不是时候，这里这样多女客，哪能真去问儿子，忙招呼柳渔，带着她一起给张夫人见礼。
就连在铺子里的陈氏也带着陆霜和秦氏给张夫人福了福。
张夫人倒是个极和气的，忙唤着请起，先扶了扶秦太太，而后身子微转，就扶住了被卫氏唤来见礼的柳渔，笑吟吟道：“我们大人在家常提起柳捕快办事利落，身手也极好，我今日才知原来柳捕快家中还有个这样貌若天仙的妹子。”
她一面说一面打量柳渔，这夸赞的话前半句夸柳晏清的那纯属客套，后半句夸柳渔的倒是句句真心。
“夫人谬赞了。”
“哪里是谬赞，秦太太，你说说可是不是。”
秦太太今日带着贺仪来是尊了自家老爷的意思，并不知原委，现下看张夫人竟也备贺仪来，其实也愣住了，她虽不知这柳家什么路数，可一个捕快家开绣庄，县令家都看得起，秦太太心里一瞬间也把柳家人从五分看重提到了十分，因而现下说话就格外动听，“可不就是天仙一样，不瞒夫人，您来之前我也刚到，一进铺子见到这样一个美人儿就看愣住了。”
一捧一搭，好不热闹，张夫人谈笑间已把目光转到了铺子里，看到半铺子陈列的衣裳，眼睛不由又是一亮。
“好俊的手艺！”夸赞着已经向绣庄里展示成衣的那一边行去。
她一走动，秦家人自然跟着，而作为东道的卫氏和柳渔一样是要相陪的，陈氏几人本就是在挑衣裳的，此时自然也进去，一行十几个人就都从绣庄门口走向里面。
秦张两家今日原都是听了家里男人的嘱咐来捧场的，来之前就打定了主意，衣裳好不好看都意思意思买个两三套，给足柳家面子。
现在真看到衣裳，什么意思意思捧场，那眼睛是压根移不开了。只一眼扫过去陈列醒目的十多件衣裳里就有五六套是想捧回家去的，这二位皆是袁州锦绣庄常客，当下翻看了几套衣裳，皆是惊喜。
这如意绣庄的衣裳竟与锦绣庄不相上下，甚至偶尔看到几款比之锦绣庄的款还更惊艳。
得，这下子根本不需卫氏同她们寒喧什么了，顾不上，张夫人指了第一眼看中的一套衣裳，就请卫氏帮她取下，量尺寸。
绣庄里虽有试衣裳的小间，可大多数人在外边买衣裳倒不用件件都试，因衣裳都不会做得极贴身，松一点紧一点系带就能调整好，因此只要款式喜欢了，只量一量尺寸就知道是不是合适。
卫氏简直压不住激动的心情，这是绣庄将卖出去的第一件衣裳呀，还是卖给县令大人的夫人，依言将衣服取下，在柜台平铺，却压根不需要她自己动手量，张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笑着把活接了过去，把手往衣裳上一放，极熟练地把几处尺寸都量过，笑着与卫氏道：“合适的，麻烦叠起来。”
“欸，行。”卫氏心怦怦跳得跟擂鼓一样，脸上也笑成了花，小心的将那衣裳叠起。
这时张夫人还在看衣裳，秦太太已经在唤卫氏了：“这一件，麻烦也帮我取下看看尺寸。”
卫氏忙过去，跟过来的也是管事婆子，量了尺寸笑道：“合适，麻烦帮我们太太把这件叠起来。”
“好。”
第二件了，第二件了，卫氏心里那个激动啊。
说来这真是她们的运道，绣庄里做的样衣大多以相对标准的体型做的，而恰好，今日来的不管是张夫人还是秦太太，都是身材保养得极好的那种，看中了都能穿得上，这对于买家也好，卖家也好，真真都是一件极畅快的事情。
张家和秦家的五位姑娘也在看适合自己年龄的衣裳，这边就由柳渔照应着，小姑娘们自家姐妹凑作一处，叽叽喳喳的也不需柳渔说什么，也因此柳渔还有闲暇能照应到陈氏三人，让她们挑自己喜欢的衣裳，与陆霜悄悄道：“若有喜欢的我送你。”
陆霜听得直笑，小声与柳渔道：“三嫂你真好，不过今天不用你送，我娘一早就说了她给我买。”
这一声三嫂让柳渔红了脸，她低声道：“别乱喊。”
“哪里乱喊了，再有一个月嘛。”
本是小姑娘声音压得极低的悄悄话，却不妨张家大姑娘与她二人站得还算近，隐隐地倒是听到了几句，便悄悄打量二人。
柳渔和陆霜觉察到小话被听到时，这一回不止柳渔脸红，就连陆霜也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张家姑娘却是冲二人点头笑笑，转而提起手中一套衣裳问柳渔：“柳姑娘，你看这身衣裙我穿着可合适？”
张家姑娘手中拿的是一身细布衣裙，只是不看内里不会知道主料是细布，因外边用了一层纱料，这套衣裙正是柳渔设计的款式，因而颇有些印象，在一百多件衣裳里算是较便宜的那种，定价是一两三钱，但胜在款式和配色上颇费了心思，又用了纱料和刺绣，所以打眼看过去并不显得廉价。
然而张家姑娘拿起这样一件衣裳，柳渔心中还是有些微诧异的，不过她面上不露什么，笑道：“极合适的，与姑娘气质相衬，我看这尺寸应该也相当，姑娘可以问问张夫人她们。”
张夫人本在看自己喜欢的衣裳，听到这话转头过来，见是侄女儿有喜欢的衣裳，笑道：“挺好看的，我瞧瞧。”
等走近了看到主料大多是细布，张太太挑眉：“买身好些的吧，我看绢绸的款很多好看的。”
张晓芙却是笑道：“我很喜欢这件，料子倒不要紧，外边用了细纱，穿上应该也很好看。”
“行吧，你喜欢就成，只怕你二叔回头要问。”张夫人笑着说了一句，转头与张家另一个姑娘道：“晓蓉挑件好的。”
张晓蓉笑嘻嘻应下，嘴巴极甜：“多谢婶婶。”
柳渔这才听明白，原来张家来的三位姑娘里，大的这两位都是张大人的侄女，张晓芙已经确定要那一身了，请柳渔帮她看看尺寸，柳渔笑着取了衣裳放上柜台，先给张晓芙量了量，再量了量衣服，笑道：“合适的，袖子再改短一寸就成，张姑娘若等得，我们今天改好，明日给您送到府上。”
张晓芙却笑道：“这不要紧，直接叠上吧，我回家自己改几针就行。”
“也好，那我给你叠好。”
这边衣裳还没叠好，那边秦家姑娘喊她了：“柳姑娘，麻烦帮我们看看这两套。”
卫氏忙接手了给张晓芙选中的那身衣裳，叠好了跟张夫人的放到一处，从进店寒喧毕进到铺子里边看衣裳，到这会儿前后不过半盏茶功夫，已经定下的有三套，秦家两个姑娘那里已经选中两套，这就是五套了，而张夫人、秦太太、张家另两位姑娘都还在看。
卫氏的心啊，飘匆匆的都快要飞起来了。
而绣庄外头原本被舞狮吸引过来瞧热闹的百姓及过路的行人，见这绣庄新开，两辆马车停在外边，从外边往里看也是极热闹的样子，都心痒痒，却因听到一耳朵里边那是县尊夫人，一时没人敢进去罢了，也不走，就候在外边，琢磨着等县尊夫人走了后进去看看。
周家人也是如此，照周太太的秉性原本会寻机会进去与秦太太说上几句话，可知道后边那辆马车来的是县尊夫人后，她压根就不敢再进去了，只能先在外边候着。
然后她们发现，又来人了……
这一回好正常，没有车马，是两位面生的妇人结伴进了绣庄。
周太太确定这是不认识的，头上戴的也只是银饰，并不夸张，很好，这是和她们一样的普通百姓，再见二人进店也不曾像前头秦家张家那样送贺仪什么的，周太太彻底放心了。
这就好比打破了魔法，前边进去的都是衙门里的官家太太，她当然不敢进，现在有两个普通人进去了嘛，周太太的胆气又回来了，领着女儿和儿媳笑道：“咱们也去。”
结果等她一进绣庄，就见里边张夫人和秦太太都笑着与那两个在她看来打扮还挺寻常的妇人说话，秦太太笑：“还是你们两位师爷太太要好，连逛绣庄也结伴同来，今儿你们是来对了，这可是好地方，衣裳比锦绣庄的还好看，我已经选两套了。”
是，就这一会儿功夫，秦太太已经又挑了一套。
周太太惊呆了，这是衙门女眷聚会吗？
一时竟不知还是不是往里走，好在陈氏看到了她，卫氏也认出了周琼英，陈氏眼睛一亮，喊了一声亲家，卫氏就知道来人是谁了。
两人极热情的一个喊着亲家，一个喊着周太太迎了出去，周太太这下不用犹豫了，带着家里人忙往里去，一边说着道贺的话一边就把贺仪递给卫氏。
卫氏还待客套几句，周太太因走进了几步，得以看到了绣庄全貌，这一下注意力已经全让这铺子夺走了，三四百匹料子摆了一墙货架确实排场，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成衣啊！
柳家这如意绣庄的衣裳竟这么好看！
周太太是听周琼英说过柳渔做成衣生意的事的，这时莫名就想起之前陆家把陆丰布铺开到县里后的场面，当时心里就只剩了一个念头：这是安宜县另一个陆丰的崛起。
不不不，周太太心里很快又否定了自己这句话。
如意绣庄恐怕比陆丰布铺还要强悍，毕竟这些衣裳的款式和县里其他绣庄的相比，拉开的差距可实在太大了，这不是陆丰那样凭品类齐全杀出来的路子，这是更强悍的优势，尤其是如果这些好看的衣裳确实是出自柳渔之手的话，这就是别家绣铺很难赶超的差距。
周太太到此时才对她女儿口中的柳渔的手艺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然后就是羡慕了。
她很确定——陆家娶着宝了，县里的另几家绣铺往后日子要难过了，如意绣庄的名气一打开，他们恐怕只剩做平价衣裳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第一更终于出来啦，二更大概还是十点左右，我先去做饭啦。感谢在2022-05-23 18:18:02~2022-05-24 17:5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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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周太太也是个善交际的, 心中震撼，嘴上把卫氏这绣庄是夸了又夸，周琼英和她两个大嫂实在忍不住了, 与几人说了一声，就往里面看衣服去，又看到秦氏和陆霜，自然一处说话。
柳渔那边，张家那个叫晓蓉的姑娘也选好了衣服，正唤柳渔帮她量尺寸，周太太眼明, 认出是县令家的小娘子，又看新来的两位师爷家的太太也全赖那叫柳渔的姑娘招呼，忙与卫氏道：“您快招呼客人去, 我们自家人，迟些说话也成。”
卫氏其实也挂心生意，笑道：“行，那我先忙, 咱们一会儿叙话，您店里随意看看。”
转与陈氏道：“亲家帮我招待一二。”
陈氏自然应下, 卫氏转身，周太太笑看柳渔一眼, 低声问陈氏：“我听琼英说柳家姑娘做衣裳的手艺极好, 这铺子里的衣裳莫非都是她做的？”
陈氏点头，道：“也不是, 不过得有小半是她剪裁绘样, 手艺确实是好。”
“你有福气, 承骁那孩子说到这样好一门亲事。”
那边一边与两位师爷太太一起挑衣服一边留意这边的张夫人听到这句亲家, 眸光微动，把这名字记下，准备回去就问问自家老爷，陆丰三少爷是不是叫陆承骁，如果是的话，陆柳两家确实已经结亲了。
知道了想要的消息，张夫人心情颇好，翻翻看看，又给自己选出一套来，也没喊卫氏，直接让身边跟来的管事妈妈取了，她自己亲自送到柳渔那边去量尺寸。
柳渔刚帮张晓蓉量好，这姑娘身量比她姐姐还矮一些，不止袖长要改，裙长也得改动，柳渔大致说了改动意见，道：“平常其实稍改一下倒不费工夫，但今日因着赶开业，绣娘们昨夜熬到四更，现都补眠去了，等明日我们改好了再给府上送去可行？”
张晓蓉没那么爱做针线，又想着秋衣也不是这几天就能穿的，等一天无妨，便点了头：“可以的。”
两人说话间张夫人来了，笑着与柳渔说又选了一套，自然，量衣的活还是管事妈妈做的。
张家最小的那个姑娘见张夫人过来，亲亲热热过去挽了，唤了一声娘，拉着张夫人去看她看过的两套衣裳：“您看我穿这两身是不是很好看？”
张夫人拎在手上看了看，“还真是，这两套都要？”
小姑娘极高兴的点头：“都要的，这尺寸大了，娘请那位柳姑娘给我定做吧。”
她才十三岁，身量还未长开。
张夫人爽快应下，一看就是极宠女儿的，唤了柳渔过来，把那两身衣裳都指给她看了，道：“我家这丫头想照着定制两套，姑娘记一下，我让余妈把尺寸报给你。”
余妈应该就是张大人府上那位管事妈妈了，柳渔欣然应下，转回柜台与余妈沟通，取了笔墨，在待客那张小桌上做了定制记录。
这时候就得庆幸早在五月时就做了习字的准备，如今不需要为藏拙而多添麻烦，至于字体，她在留仙阁到底只呆了不足两年，要学的东西太多，字这一块不是最紧要的，还真就只是称得上端正而已，无甚出奇。
从记账到自己写定制单，卫氏早看习惯了，并不觉得奇怪。
铺子里热热闹闹，张夫人这边已经先来结账了，她选了两套，两个侄女各一套，女儿两套，这一买便是六套，早超出了原定的捧场计划，但其实都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卫氏对于价钱款式并不熟悉，所以这时候还是柳渔来，柳家人都有做账的习惯，柳渔铺一块包袱布往里放一套叠好的衣裳，便报一套，卫氏一边写，一边把价格告知张夫人，声音不高，离得远的其他几家倒是听不清楚。
张夫人选的六套，除却张晓芙那套一两三钱，大多在二三两一套，店里倒不是没有更贵的，可今日拿着能抵成衣一套红票的张夫人却压根没挑贵价衣裳，柳渔看她穿着打扮，倒不觉得张夫人穿不起更贵的，恐怕还是厚道，怕当成衣一套的红票拿出来她们免了最贵价的那件，这才看着中档衣裳去挑选。
当下算出张家这边六套总价十七两五钱，卫氏笑问：“夫人可带了新店开业的红票来？”
不需张夫人说话，管事的妈妈已经笑着把红票呈上了，卫氏接过，指了指其中最贵的一套衣裳，道：“这一套便用红票抵过了，另五套总价十四两，新店开业头三天让利两成。”
把算珠拨了拨，道：“承惠，十一两二钱，给十一两就成。”
六套这么好的衣裳，十一两，就连张夫人也诧异了，她是没想到红票免了一套，还有让利，当下笑道：“多谢柳太太了，后边家中要添置衣服一定还来。”
“是我们要多谢您的关照。”
一时那管事妈妈付过账，柳渔已经把装衣裳的包袱系得规规整整，双手捧给那管事妈妈身边跟着的小丫鬟。
不一会儿，秦家人和那两位师爷太太也都有了收获，秦太太是有留意张夫人动静的，张夫人选了六套，她这边肯定不会越过去，母女三人选了五套衣裳，单价上也是与张家人相当的，用过当一两的红票后又让利了两成，最后付的十二两。
两位师爷太太一人两套，用过当一两的红票后一个付了四两多，一个付了五两多。
就这一下，卖出了整整十五套衣裳，虽则利不厚，可这两三刻钟不到就收回银钱三十二两，可以说是非常惊人的一笔业绩了。
十五套，县里的小绣铺两三天未必能卖出十五套成衣去，碰上淡季，七八天都不见得卖得出这个数。
一直有格外留心这边的周太太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县衙里的人了，原来柳家竟给柳晏清的同僚送了红票。
服气，真服气，别的不说，只今天来的这三家，往后必定就是如意绣庄的常客了。
卫氏和柳渔把人送出了门，两辆马车走了，两位师爷太太也走了，倒是门前也清静了下来，前边等着观望的人都走了，想着改天过来。
卫氏和柳渔回到铺子中，陈氏便道喜了：“开张大吉！”
现在都是沾亲带戚的自家人在了，卫氏一下放松了下来，笑着道谢。
秦氏和陆霜，还有周琼英，陆家两个儿媳早就挑好了心仪的衣裳，只是卫氏和柳渔一直在忙，她们才按捺住未表，现在贵客走了，几人也没大户人家那样多的规矩，拿着喜欢的衣裳就进试衣小间试穿，这一试，就没有舍得脱下来的。
陆家婆媳四人各选了两套，周家婆媳三人也各选了一套，到结账时陆家四人人手一张红票，卫氏笑着再让利两成抹了零头，陈氏大手一挥，媳妇和女儿的衣裳都由她付。
一时秦氏和周琼英奉承不断，周太太看了也笑，表示也给两个儿媳付钱，卫氏想着周家今天是送了贺仪来的，刚收回来的三张当一两的红票就送了周家婆媳三人，也不过手，只那么一说，付款时减了三两再让利。
她这红票一送，倒叫周太太不好意思了，直说占了大便宜了，又唤两个儿媳一人再挑一套。
两边都客气，最后是皆大欢喜，陈氏要捧陆家的场，颇舍得买，付了十来两，而周家两个儿媳挑的是一二两的衣裳，优惠后付了六两。
这又是二十多两银子的进项。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出头，五十多两银子进账，周太太告辞领着两个儿媳出了绣庄时感叹：“这如意绣庄，了不得。”
周家大儿媳道：“这是第一天开业，有人捧场，之后应该不会有这么多人，而且照这个让利程度，确实没多少钱好赚。”
周太太看她一眼，道：“你还是没懂，能让这许多人来捧场那也是本事，这一趟不赚，招牌出去了，以后有得是她赚的时候。”
说话间迎面又一辆骡车来，婆媳三人全顿住脚步，直看着那骡车过去，果然，在绣庄门口停下了，下车来的是一对母女，巧了，这个她也识得，是户房书办的太太。
周太太再看长媳：“你看看，那红票你看到了吧，三日内有效，恐怕整个衙门的大小官儿全收到这红票了，这一招是真高明啊，有那手艺，再有这头脑，柳家要发达的。”
周太太心下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女儿再过来她得私下里交待一声，柳渔这妯娌让她千万要交好，那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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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开业这天是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柳晏清送出去的红票至中午又回来了一张，中午请一众女工吃了两席，发了工钱和红封把人送回，下午店里不那么忙时，陈氏又过来一趟，与卫氏悄悄说话。
柳渔原本在裁衣房琢磨样衣款式，被卫氏笑吟吟喊了出去，叫陈氏单独与柳渔详说，她自己倒退到了后边去了。
柳渔原还奇怪，等陈氏说了来意，她的脸是真的热了了。
陈氏说，开业第一天，还想照顾她一单生意，她的嫁衣，陆承骁大婚的礼服，如果柳渔愿做的话，就都在如意绣坊定制。
陈氏脸上满脸的笑，道：“原本是要到袁州锦绣庄定的，可你们自家开这个了，咱们江南这边有些地方的风俗是姑娘自己做嫁衣的，伯母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做，若是愿意的话，这在往后也颇值得纪念的。”
柳渔哪会不愿，只是要做陆承骁的，她有些着慌，道：“不曾做过男子的衣袍。”
这就是愿意的了，陈氏欢喜极了，道：“不急，再有十来天你伯父就要去洪都进货了，是要先去袁州的，你在这方面眼光极好，他与我商议让你同去，到时你只管去锦绣庄看样，他们那里是承接喜服定制的。”
这一单，陈氏极大手笔的给了个十八两的吉祥数。
柳渔接那银钱都接得烫手，陈氏却满脸喜意，交完银子就要走了，柳渔想到什么，喊住她道：“伯母，陆承骁他衣裳尺寸您还没给我。”
陈氏一拍额头，哟一声：“这我还真没有，他都多少年没在家里住了，衣裳都是外边买的，这样，回头我让承骁那小子过来，你给他量量尺寸。”
柳渔这一下真真是，脸能烙饼了，忙道：“别，伯母，你……你给量了写给我就成。”
陈氏本就乐意小两口亲近亲近的，看柳渔红了脸，心里不知怎么乐，哪里会如她愿，面上极其一本正经的摇头：“这难倒我了，我就不大会做衣服，尺寸也量不好，若不然你让你们绣庄里的裁衣娘子给量？”
这话真真儿说得好似极诚恳，可卖男子成衣的绣庄里量身师傅都是男子，柳渔又怎么会让什么裁衣娘子给陆承骁量身。
陈氏已经笑着走了，说是两个孙儿离不得人，脸上的促狭却分明都遮不住了。
柳渔看着手里十八两的银票，一时只觉烫手。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晚安~

第127章
陈氏本来是要好好瞧小儿子一回热闹的, 结果这热闹没看成，她刚回布铺，林怀庚过来把人叫走了, 陆承骁和当时在陆家后院闲谈的柳家兄弟两个一时全跟着走了。
陈氏拖家带小的，两个孩子在铺子这边也呆不住，下午就让八宝赶车送她们回长丰镇去了，就连卫氏强留着说晚上要请一桌席也拒了，只说来日方才。
因而陆承骁压根还不知道他娘留了一份惊喜给他。
他接了林怀庚的消息，说是秦二回来了，和柳晏平、柳晏安一同去了长丰镖局。
两相里见面, 寒喧过后秦二就直入主题，把他这几日的行程细说了。
原来他找到一位世叔的关系，江南西道境内水上人家能买几分账, 沿途已经让招呼下去，若是遇事，报他这位世叔的名号，可保江南西道水路上安全无虞, 至于两浙，那位世叔也给了封信, 请他到两浙便去访一位人物。
这一趟两浙便走得了，谈好了费用, 先付了镖银, 陆承骁三人才离开镖局，这之后便不得闲了, 先去织坊定货, 一路上又商议收布之事, 至夜方归。
柳晏平和柳晏安归家时, 柳渔、卫氏、柳晏清刚盘完了账，开业首日进账八十六两，自然，这是开业捧场的人多和那几张红票的作用，还有陈氏定制喜服的十八两。
利润不算太大，开局却极好，至少娘俩个现在都不愁八月初十前赚不出拿布的本钱来了。
柳晏平归家就与卫氏几人说了第二天一早就要回仰山村收布的事，道：“这次带的货多，怕染坊那边出货没那么快，怕到时候误了启程的时间，我得先收一批布送到袁州染坊去。”
卫氏和柳渔都是一愣。
卫氏喃喃道：“这么快的吗？”
她们近来都太忙，忙着筹备铺子的开张，都忘了陆承骁和柳晏平、柳晏安原定八月初五就要走的，现在还要提前，那不就是这两天？
柳晏平还未及回话，院子的门被敲响了，他略一想，笑了：“一准儿是承骁，他明天一早也得回长丰镇了，收布要好几天时间。”
要回去了，自然要来见见柳渔的，陆承骁其实也还有正事需柳渔帮忙，见到柳渔后道：“收到布后，还跟前回一样，直接装船运了就要往袁州去，第一批印什么花色都得先定下来，这方面还是来问问你的意见。”
这是要紧事，卫氏便让几人去铺子里商量，道：“那边布料也多，看哪种颜色合适剪个样也成。”
柳渔前番已经去过染坊，那边大致能染哪些颜色和花样她心里是有数的，当下取了盏灯领了陆承骁和柳晏平过去。
至于柳晏安，他是负责继续在仰山村收第二批布的，不用管染坊那趟子事，本身对布料花色也实在没什么兴趣，几天未得好睡，洗漱休息去了。
秋季的衣裳用色和夏季是有区别的，初秋和深秋也有区别，这个陆承骁多少知道一些，柳晏平是完全不懂，柳渔最近秋衣做得多，什么样的配色花样会比较出彩她都清楚，当下指了店里一些成衣来做解说。
自然，苎麻织的布和柳渔铺子里的布还是有区别的，只是作个参照。
选得差不多了，也不需动店里的布匹，做了一百多套成衣，剪裁房里碎布头不知有多少，三人又转到了剪裁房去。
那里边三只大筐，里头全是各种碎布，柳渔便是要从这些布料里找出样布给陆承骁和柳晏平带到袁州去。
柳晏平一看那三大筐，得，这不知得翻到什么时候去，这时候原该是要帮忙的，可他也是个促狭的，看了看陆承骁和柳渔，道：“这个我帮不上忙，要不然渔儿你找找？”
这样明显的腾空间让他们二人相处，陆承骁简直想给柳晏平抱个拳道声谢，当下接话：“行，你休息去吧，我帮渔儿找就行。”
应得真快，柳晏平好笑，本就成婚在即的未婚夫妻，两人又都守礼有分寸，原本住在对面屋子的柳大田和柳春山媳妇今日中午用过饭也和其他女工一样放假归家了，嘱咐她们明日再来就行，没有外人，说说话也没什么。
柳晏平也不等柳渔说什么，笑着出去了。
卫氏和柳晏清显然也是一般想法，总之就是一家人有意成全，院子里都无人走动，更何况这剪裁房。
柳晏平一走，这屋子里就极静了，不过柳渔并没有太多旖旎，更多的是担心，一边找碎布，一边问陆承骁：“你之前说的找镖局的事，可谈妥了？”
“妥了，秦二哥颇稳当的，这趟去袁州找了他一位世叔，求通了路子，沿途水路已经吩咐下去了，真碰上什么，报上他那位老世叔的名号也不会有人为难我们了。”
柳渔奇道：“什么人物这样厉害？”
陆承骁笑：“官有官路，兵有兵路，江湖客有江湖路。”
柳渔听明白了，是帮派，前世魏怜星傍的那位孟爷差不多就是这种路数，这类人物辣手有之，讲意气的也有之，若能走得通他们的路子，确实能少去很多麻烦，不过这些人物应酬起来也是最喜往风月场去的，她不免就有些忧色，不过未表，只问道： “那到两浙境内呢？”
“拿了他世叔一封信，去寻一座两浙水路的靠山。”
“这样，那倒是颇稳妥。”柳渔说着，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陆承骁只道她还是不放心，道：“安心，秦二哥会再带五个好手，一行六人与我们同行，一船十几个好手，这回是大船，还有十几二十个船工，无事的。”
柳渔点头，继续翻着样布。
一块又一块寻出来在桌面上码好，陆承骁虽找着样布，大多数时候目光却都在柳渔脸上，好一会儿，见她仍认真找布，心里有些酸起来了，翻着布的手也停了，微侧着头看柳渔，直看到柳渔自己觉察了，停下动作问他：“怎么了？”
陆承骁挨近她些许：“布比我要紧吗？怎么不问问我哪天走，哪天回？”
那一点小委屈，让柳渔把刚才莫名来的一点情绪都抛了，轻声笑了起来：“那你哪天走，哪天回？”
陆承骁是最扛不住柳渔瞧着他笑的，离得又近，心跳就紧了一拍，明知道离得近了就这样，偏偏身子往后微离一点也不舍得。
“笑了才好看嘛，刚才想什么？”
一时走神，倒被她察觉了，柳渔不答反问：“我不笑的时候不好看？”
陆承骁心中的悸动都压不住，这就真要命了。
“好看，怎么不好看。”在他眼里，柳渔是怎么都好看的，轻易能夺取他全部心神，这世间必然只这样一个，绝无仅有的一个。
然而这些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那深情都在凝视她的眼眸里。
柳渔热了脸，为方才那点心思生愧，这回认真问他：“明天收布，哪天去袁州？”
陆承骁笑了起来，“我和晏安留在这边收布，你二哥先打头阵去袁州。”
所以要看样布的其实是她二哥，压根不是陆承骁，他现在倒一本正经在这里呆着，柳渔不觉好笑，也确实没忍住，唇角微扬，眉眼俱弯。
灯下看美人，又是这样静的夜里，陆承骁心中真是悸动得厉害，也看得痴了，明目张胆，一眼都不肯稍离。
这样子的打量谁招架得住，柳渔笑渐收，成了一种又欣喜又隐秘又不知所措的羞，身子微向后退了退，提醒陆承骁道：“快找布样吧，你不是留下来帮忙的？”
陆承骁笑了起来，“好。”
也微退开些许，正经帮她找起布样来。
柳渔心下大松一口气，而后发现陆承骁笑得极开心，找找布样，看她一眼，脸上浅浅的酒窝都现了出来，要命了，她心跳又不对起来。
柳渔真想问陆承骁这是哪里学来蛊惑人心的功夫，只盯着人看就能让人心慌气短。
这时倒想起来自己接的那单做喜服的生意来了，现在量吗？
她被陆承骁看得脸红心跳，那话愣是说不出口来，甚至于想到那画面，心跳更快了，尤其想到陈氏和卫氏都知道，那种不知是羞还是心悸的感觉，心慌意乱，难以言说。
柳渔努力把注意力都沉浸在布筐里，两人原是翻的同一筐布，翻拣着翻拣着手碰到了一处，柳渔手一颤，下意识要缩回，被陆承骁翻手握住了。
视线相触，陆承骁喉头微动，禁不住身子前倾就向柳渔靠去，柳渔眼睫轻颤，不大敢看陆承骁，她本是对着门的方向坐的，视线这一偏移就看到两人的影子被烛光印在窗纸上，心下一惊，哪敢由他贴近，抽手起身：“我去另一筐挑。”
陆承骁没防备，真叫她一抽手就转身退开了，见柳渔窘迫得双颊飞霞，虚握了握空落的手。
他不知二人身影都印在窗纸上，卫氏等人如果往这边望一眼，一眼就能看到两人在干什么，只以为柳渔婚前不愿过界，这下再不敢孟浪。
柳渔心跳得厉害，甚至不知道刚才那一幕有没有被大伯娘或哪个哥哥看去，仔细想了想当时看到的影子，好像还算正常，唯一有点惹人注目的就是她是猛一下转身走开的。
倒似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了。
她脸上火辣辣的烫，因怕卫氏听到，也不敢开口提醒陆承骁两人的影子会映在窗纸上，只怕陆承骁再做出什么，在裁衣房倒是一刻也呆不住了，更别说量衣。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不加更啦，最近这半个多月一直在喝中药调理身体，医生的建议是放轻松一点，多休息，所以不敢给自己加压啦，不然苦药都白喝了。这一章氛围到了，量衣在下一章。感谢在2022-05-24 22:13:14~2022-05-25 19:02: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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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柳渔心下急转, 倒叫她想起一事，终于找着光明正大离开裁衣房的理由。
“对了，林太太你可还记得？”
陆承骁不明就里, 不知她怎么好好的提起林太太来了，不过还是点头，问她：“怎么？”
“之前交接铺子时，她送了我全套的养肤、润肤、化妆用品，我想着不能光收礼不回礼，这趟去袁州你帮我给她带份回礼可好？”
陆承骁还不知柳渔其实是心虚得厉害临时找的借口，拿这当正事办了, 点点头问柳渔：“可以，带什么过去？”
“我看林太太身形与我大伯娘差不多，我去铺子里给她挑套衣裳好了。”
这份回礼, 柳渔八月初十后去袁州其实完全可以亲自送去，然而此时被她拿来作了把陆承骁引出裁衣房的借口。
见柳渔要往铺子去，陆承骁忙去提灯，这一回规规矩矩在前面引路。
两人进了铺子, 陆承骁把灯放在一组空柜台上，柳渔看了看, 指了靠里的桌椅道：“你坐一坐吧，我挑一套适合林太太穿的衣裳。”
陆承骁哪里坐得住, 他虽不知道影子的事, 但也觉察到了柳渔的尴尬，见她急急要出剪裁房, 陆承骁心里早就后悔了, 不该唐突她的。
现在好了, 话还没说几句, 不会选好给林太太的衣服就让他走了吧？心中又是懊悔，又是忐忑，无措的站在柜台边，视线跟着柳渔转，小心地打量她神色。
铺子里的衣裳基本是柳渔经手陈列的，是些什么样的款式她心里都有数，给林太太选衣裳并没花多少时间，略挑了几件一作对比，选了最好的一套取下，抱着那衣裳到柜台边叠好，取了一块包袱布细心包了，这才推给陆承骁。
两人中间隔着一组柜台，一个在里，一个在外，陆承骁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小包袱，哪里敢接，就怕这一接过，柳渔下一句话就是天色太晚了，让他可以回去了。
“渔儿，我和晏安压第二趟布去袁州，不过我要去三个村子收两趟布，后边恐怕没空再到县里来了，到时直接从长丰镇登船，安宜县接了你三哥的布，就直接往袁州去了。”
所以，只今晚能说说话，再见或许就要到九月了。
未尽之话柳渔何尝听不出来，她其实也极不舍他离开，便是什么话也不说，两人呆在一处也是好的，一时又想到大婚的喜服，他若真是明天一走之后就直奔袁州了，量衣却是再耽误不得的。
“陆承骁，伯母她今天来买了不少衣裳。”她声音极轻，说到这里微顿了顿。
陆承骁心下微松，还好，不是叫他现在回去就好，还没说什么，听柳渔下一句道：“还把我们大婚的喜服，在这里定做了。”
陆承骁一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柳渔脸已经热了：“你的那身也是我做，我，我给你把尺寸量一下。”
她说完不敢看陆承骁，忙低头从柜台中拿纸笔，纸倒寻常，笔是傍晚卫氏出去买回的一支石墨制成的铅椠，绣铺里都是衣裳布料，用毛笔和墨水总怕给成衣沾染了墨迹，才改买了这个回来。
一时纸笔齐备，柳渔拿了布尺从柜台后边走出，陆承骁想转身看她，被她在背上轻按了按：“站好。”
他当即老实了，站正了不敢往回看。
柳渔在他身后，指尖落在肩上，极快的，又到了手臂，陆承骁心漏跳了一拍，他侧头看柳渔，人已经到了他身前。
“抬手。”
陆承骁依言抬手，而后，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是被柳渔半环住了，柳渔发间的馨香都清晰可闻，陆承骁心若擂鼓，偏偏动也不敢动一下。
自觉克己，殊不知滚动的喉结和起伏的胸膛都在柳渔眼里，甚至紧攥成拳的手，柳渔也在量腰围时尽收眼中。
等柳渔量好，退开半步去记数据时，陆承骁一直屏着的一口气才松下，只是并不愉悦，而是一种几乎能将他淹没的怅然若失。
因柳渔靠近而出现的心跳加速、紧张，呼吸变重，这一切一切在他这里不是折磨，而是甜蜜的，当柳渔退开，他只觉得空落。
可有方才在裁衣房里的事，又半点不敢再造次，只能把骨子深处和血液里燥动的渴望强压下去。
渴望可以强压，可那种暧昧的氛围显然不是他们能左右，尤其在柳渔把尺寸记下之后，其实在这铺子里便就已经无事了，可两人只隔不到两步站着，却是谁也不提走。
柳渔目光不着痕迹望了一眼搁在柜台上的灯，这一回两人的影子在铺子最里边的这面墙，她心跳漏了一拍，强作镇定，缓了两个呼吸才抬眸轻声问陆承骁：“这次出去，要带个念想吗？”
陆承骁有些惊喜，自然不会拒绝。
“要。”这一声话落，视线就自然落在了柳渔发间簪的珠钗上，眼里有了欢喜之意。
柳渔一笑，未见抬手拔珠钗，反倒是脚尖一踮，倾身贴近陆承骁，在他颊侧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一抹极轻极软的温香，陆承骁一怔之后便是狂喜，从心间到眉眼，整个人都绽出了光彩。
柳渔已然退开，陆承骁却哪里满足这样一触即退的触碰，他握住柳渔的手，心中再无顾虑，将视线落在柳渔双唇之上。
那目光极具侵略，柳渔很有一种被兽类盯上，欲将之拆吃入腹的直觉。
很快她知道这不是错觉了，陆承骁空着的右手抚上她脸颊，拇指便正正压在她唇瓣上，一下一下，随着两人渐促的呼吸，碾过她嘴唇。
“渔儿。”他声音发哑，低到几乎只有二人彼此能听到：“一个月，我想……多要一点，好不好。”
好不好……
柳渔没能回答，陆承骁也不需她回答，彼此眼中的情意，早就是答案了。
他倾身覆了过去，捧着她脸颊，小心、试探、贴近，到呼吸交缠，骨血中所有的渴望在那一瞬间被慰藉，却也仅仅只是那么一瞬，很快被更汹涌的渴望淹没，更空，想珍惜却更想掠夺。
初识滋味的少年，从几近笨拙地试探到掠夺，直到呼吸不过才略缓了缓，却将人越拥越紧，始终不曾退开，不肯稍离。
柳渔白在留仙阁习了一身的本事，此时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一身的气力仿佛被抽尽，绵软软似踩在云堆。
压得狠了的少年，从前有多克己，现在的反噬就有多凶，他不知道餍足两个字怎么写，直到身体的反应无可控制，两人才强行打断这所谓“念想”的索取。
额抵着额，鼻息相触，柳渔双颊通红，一双眼却蒙了一层雾一般氤氲着水汽。
这般媚态是陆承骁从不曾见过的，他只觉喉头一紧，抑制不住的又想贴近，柳渔忙别过了脸去，将脸埋在他肩上，再不肯依了。
再呆久些，怕是大伯娘她们要想多了，而且……陆承骁只会更难受罢了。
陆承骁也知晓自己情况，再由着他胡闹下去，一会儿不好出去了，拥着柳渔平复呼吸。
约莫半盏茶时间，两人才好一些，陆承骁看着柳渔愈显红艳的嘴唇，方才不舍得走，现在越发不舍得再走，恨不能一直厮守，片刻不离才好。
现在想来，一趟只需月余的两浙之行，还不曾开始，就已变得格外漫长和难熬起来，一时没忍住，在她嘴唇上轻啄一下，柳渔瞪他时，陆承骁才低笑着凑到她耳边低语：“这个念想比珠钗好，渔儿，我想现在就成亲。”
声音低哑，温热的气息落在柳渔耳侧，激起了一片酥麻。
陆承骁现在就想成亲想的是什么柳渔又怎会不知，她忙往边上避了避，不肯再由他靠近。
陆承骁笑着将人揽住，道：“说正经的，我让八宝找了中人物色县里的宅子，中人那边有信会报到布铺，我和爹说过了，到时让他叫上你一起去看，你属意的他会先帮我定下，婚后你还管着绣庄的话，我出门你就和大伯娘住这边，我在家的话咱们就住自己的小家。”
柳渔这下整张脸都烫了起来，陆承璋和周琼英一样是成了婚的，二人之前就住在陆丰后边，陆承骁却急急要买宅子，柳渔想到近来几回他都动了念，不过是碍于有人才克制许多，再看今晚，如何不知他急急买宅子的原因是什么，一时臊得不行，从陆承骁怀里退出，口中低声道：“哪里有什么正经。”
陆承骁喜欢看她这几分羞意，凑过去笑：“成婚之后我们就是夫妻，哪儿不正经？”
柳渔心噗通噗通直跳，却不肯再理陆承骁，把要带到袁州的包袱往他怀里一塞，嗔他一眼便赶人：“我不与你说，很晚了，快回去吧。”
说着自己拿了那张记了陆承骁衣裳尺寸的纸，提了灯就先往外走，陆承骁笑着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了铺子，柳渔才想起来陆承骁未必知道林家的铺子开在哪，把林太太新店的地址与陆承骁说了，这才送他到院门处。
陆承骁想到这一走月余见不着面，自是难舍，柳渔也是一样的。
“回去吧，一个月很快的。”柳渔这般劝了一句，又没话找话道：“那些布样我一会儿找好了明天一早给我二哥。”
见陆承骁还不舍得走，柳渔道：“明天我一早起来送你。”
这话终于叫陆承骁开了颜，轻笑出声：“好。”
柳渔怕卫氏她们能听到，不肯再与他多说，匆匆把人推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出来啦，这两只真粘。感谢在2022-05-25 19:02:04~2022-05-26 20:05: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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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木门合上了, 门里门外，却是谁也没舍得走。
柳渔细听陆承骁离开的脚步，好一会儿不曾听到动静, 她把木门拉开些许，探出头去，正正对上门边倚墙而立听到开门声侧头望向她的陆承骁。
先是讶然，而后便都笑了起来。
柳渔心里又甜又好笑，轻声问他：“怎么还没走？”
陆承骁望着她，笑道：“想离你近一点。”
极低的声音，却软进了人心坎里去。
柳渔看看他, 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除了她手上这一盏灯，其实已经没有光了, 大伯娘她们都睡下了？
柳渔不知为何，胆大了一回，把手中灯光拨到最暗，蹑手蹑脚走了出来, 转身小心地把院门拉上了。
陆承骁一怔，身子不觉都站正了, 他本就是站在门边，两人相距也不过一两步而已, 伸手就牵住了柳渔。
握住不算, 指尖一点一点扣进她纤细的五指，至十指交缠方心满意足。
这是一条窄巷, 夜里几乎不会有人往里走, 柳渔把手里的灯放在门边, 那一点本就极微的光就都被门檐遮住了, 能照到的不过灯盏边上方寸地面，在巷子外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就由他牵着，笑着轻声问：“这样近了没有？”
“近。”陆承骁心跳有些快。
其实是可以更近的，他却只是捏着柳渔的手，没有再多的动作，轻声问她：“最近是不是累狠了？我只是站一站，马上就走的，你也回去休息吧。”
每天每天，陆承骁都有问柳晏平，柳渔她们熬到什么时候，柳渔在忙什么，所以哪怕因为柳渔忙，这几日能见面的时间不多，陆承骁其实对柳渔的事情还是极清楚的。
女工们可以放一天假回去补觉，她却是因为这一天开业，实实在在撑下了全场，再是想和她黏糊在一处，陆承骁这时候心中对柳渔还是疼惜更多。
柳渔看了看窄巷外，今夜无星无月，巷子外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一片黑暗，她把被陆承骁扣在掌中的手一点一点抽出。
掌心一寸寸空落，直至彻底分开，陆承骁原以为她该转身回去了，一双手臂却环上他颈项。
陆承骁心口一窒，呼吸霎时就乱了。
柳渔附在陆承骁颈后的手微动，极轻的力道，将陆承骁向自己这边轻压了压，不需她再费气力，陆承骁已经顺从地缓缓贴近。
他气息微重，在离得极近时，喉头滚了滚，最后一点自制力，他低声唤了句：“渔儿？”
“还可以……更近……”一点。
柳渔最后一点尾音被吞没，在药物下尚且能有理智，对着柳渔的哪怕一点主动，他的理智却是一瞬就溃不成军。
暗夜里，只有渐促的气息和越来越热的空气能显出这一片窄巷里的些许不同来。
和第一回 的生疏不同，少年在情之一事上无师自通，学得极快，极轻的一声闷响，是柳渔给陆承骁让他带到袁州的那个小包袱落了地。
嘴唇极甜，甜到陆承骁只觉骨髓都在战ll栗。
柳渔开了场，却根本控不了场，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能抱着他劲瘦的腰，软软绵绵由他带着。
终于停下时，柳渔嘴唇已经半酥半麻了。
陆承骁平复呼吸，却平复不了压抑到极致的渴ll望，血液似乎都是烫的了。然而除了嘴唇，他不敢多越雷池一步，甚至连身体的异样也不敢教柳渔发现。
只能一手揽着柳渔的腰，一手紧紧扣着她后脑，鼻尖相触，热ll烫的呼吸缠作一处，哑着声唤渔儿。
一声，又一声。
柳渔腿软得不行，脑子也是一阵空白。
陆承骁眼眸泛红，扶着柳渔腰肢的手扣得极紧，勉强才能克制住骨血里的战ll栗，九月，快了。
他不敢再放任自己，帮柳渔把被他弄乱的长发理顺，才在她耳畔低语：“现在回去，把门锁好去休息，睡个好觉，我们明早见。”
柳渔点头，刚才去勾陆承骁脖子原是因着他那句想离你近些，一时脑热，在巷子里就……这般已经是很出格了，哪里真敢再胡闹下去，匆匆点了头，就要弯腰去提灯。
手被陆承骁拉住，柳渔以为他食髓知味，拿手按住自己嘴轻声求饶：“我困了。”
声音娇又软，眸子里也有几分水意，妩媚倒有，哪里有什么困倦模样。
可陆承骁却极吃这一套，低笑起来：“我是想说，你明天不用太早起来送我，睡饱了再起，我不赶那一点时间。”
柳渔才知自己想多了，脸发烫，点头道好。
陆承骁也不松手，自己弯腰替她把灯提起，递给柳渔，这才示意她进去。
柳渔推院门是极小心的，生怕木门发出什么声音，好在这宅子的门修得不错，并无什么声响，她进了门，挥手示意陆承骁回去休息。
陆承骁以口型道：“你先进去。”
柳渔只能合了门，落了闩。
外边依旧不闻脚步声，她想着陆承骁估计是要听着她先走，提着灯往剪裁房去了。
进了剪裁房，这才把灯拨亮些许，想到方才和陆承骁在一处，还是觉得腿脚发软，心跳也极快，这般偷偷摸摸，自己又觉好笑。
不敢再多耽误，怕大伯娘催她休息，急急把样布找齐，就要回自己房间，想到了什么，脚步顿走，转身找了打络子用的彩绳，这才出了剪裁房回自己屋里。
油灯亮着，她不急睡，而是仔细打一个同心结。
陆丰那边，陆承骁一样睡不着，大晚上在床上压根躺不安生，最后摸黑在房里把一套拳打了六七遍，这才冷静下来，安生睡下。
~
陆承骁第二天离开安宜县时，腰间的香袋换成一枚簇新的同心结，乐得跟什么一样，不时要低头瞧一眼。
明显到出来送他的陆洵都注意到了，一看是个同心结，就知是柳渔方才过来新送的。
陆洵又是替小儿子高兴，又觉好笑，拍拍陆承骁肩膀道：“还是那话，出门在外安全最紧要，九月回来就该成亲了，以后也要自己挑起一个家了。”
陆承骁点了点头，望了望绣庄那边，见绣庄外停着一辆骡车，知是有客，不好再过去了，别过父兄，上马向长丰镇去了。
柳渔确实是极忙，今日一早，张娘子和五位绣娘以及柳大田和柳春山媳妇都回来上工了，昨日售出的衣裳，有几套要略改大小，有几套是需定制的，她忙着把事情分配下去，定制的衣裳中有两套原是出自她手，因张娘子昨日不在，也不知卖出的是哪一件，也由柳渔剪裁。
昨天一天卖出二十多套衣裳，样衣也是需要补充的，柳渔带着女工，谁也没能闲下来。
柳晏清送出去的红票效用还在，一早就有人来了，由卫氏接待，好在卫氏昨日做了一天，一应的场面已是拿捏得住了，除了需要定制衣裳的要喊柳渔，大多时候自己就能照管得了绣庄铺面上的事。
这一忙直忙到下午申时正，要给张县令家两位小姐送过去的几套衣裳赶制了出来，自然，是由卫氏去走一趟。
卫氏这是第一回 去后衙，好在顺顺当当，门上报过去后，那位余妈到侧门接的卫氏，又领了她进去。
出乎卫氏意料之外的是，张夫人极客气，喊了两位姑娘来看衣裳试衣裳不说，竟留了卫氏吃茶聊天。
把个卫氏弄得极紧张，好在张夫人多数时候是说些家常，又说说绣庄里的衣裳，偶尔问几句柳晏平兄弟的事，左不过都是听我们老爷说晏清兄弟如何如何，可有其事。
卫氏小心应对着，临到离开还得了张夫人送的两封点心，云山雾罩的回去了。
她走时，张县令正从前衙回来，远远看到余妈送人出去，手上还提着东西，回到正屋喝上自家夫人端来的茶后随口问了一句：“方才来的是谁？”
张夫人笑了起来：“如意绣庄的柳太太，柳捕快的娘。”
近来农事繁忙，张县令前一日走了附近几个镇去看田地情况，夜里赶不回来，就在老乡家歇了，也是这时候才回到县里，因此还不知道自家夫人去如意绣庄的收获，现下听说刚才那妇人是柳晏清的娘，忙道：“打听得如何了，柳家和陆家是结亲了吗？”
张夫人点头，道：“柳家那姑娘了不得，老爷，不是我说，这是没有逢上选秀年，若真逢上选秀年，这姑娘若被报上去，那位柳捕头恐怕皇亲国戚也做得。”
张县令一愣：“生得这样好？”
“可不就是好，反正我是没见过比她更标致的姑娘了，真真是天仙一样的人物，这天上若真有花神，依我看那什么牡丹仙子到她跟前也要失了色。”
张县令就了然了，道：“那位陆三公子我也见过一回，虽是商家子，倒真真生得好相貌，养得好风仪，我倒是怎样的女子叫他那样着紧，如今看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了。”
笑了一笑，又问张夫人：“那柳太太今日又过来是何事？”
“这就是我说柳家姑娘了不得的地方了，那如意绣庄，我原想着是听老爷的意思去捧个场的，结果我和家里几个姑娘都买了，连咱们家姑娘都瞧上了两套，巴巴的让人照尺寸定做，柳太太今日便是送衣裳上门的。”
张县令挑眉：“那绣庄是柳晏清那妹子的手艺？”
张夫人点头，道：“你是不知秦太太母女几个，看衣裳看得委实舍不得走，昨日是若非顾忌着我在场，我看她远不止买五套。”
她说到这里好笑，道：“其中有几套贵价衣裳，我看秦太太瞧了得有十几眼，只是一直小心看我挑的衣裳价位，这才忍着没拿那几套罢了，依我看就在今天，她家下人一准会再去如意绣庄，把那几件好衣裳给买下，要说户房书办阔气那是一点儿不错。”
张县令笑笑，不说什么，衙门里三书六房是家里一代代传下来的职务，底子比他这种寒窗十几年才熬上县令的强了不知几许，没什么出奇的。
张夫人道：“如意绣庄我看做得挺好，柳家的日子以后是好过的，我昨儿上午从绣庄回来，就叫人去打听了柳家之事，老爷，你可知柳晏清两个弟弟现在跟陆家那位三公子往两浙行商？这绣庄就是他兄弟二人行商一月赚来的本钱开起来的。”
张县令挑了挑眉，他倒不是稀奇衙里的捕快家里兄弟行商赚钱了，而是好奇他夫人提这个做什么？
十几年的夫妻，张县令一个眼神，张夫人就知是什么意思，也不用他问，道：“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不是让咱们替晓芙和晓蓉这两孩子看亲事？”
张县令神色终于正了：“你看上柳家了？”
张夫人是知道自家男人的，家里那边是一心想让男人给侄女说个读书人，以后也能做个官夫人。
可科举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官夫人又哪里是那么好当的，丈夫只是个县令，不是什么高官，而晓芙晓蓉姐妹，晓芙生得倒还好，性子也温柔娴静，但结亲这种事，也不全只看长相，何况长相也没像柳渔那样让人惊为天人，一见难忘的地步。
这样的条件，读书人娶她，要么贪图攀附县令，这样的书生太过功利，照张夫人看来，不一定能发达，发达了也未必就待张晓芙好；而那有本事有志气的，也不肯来攀附，所以说给这姐妹二人说桩好亲其实并不容易。
高不成低不就，反倒是柳家那样的人家，昨天听余妈带回来的消息，她倒觉得不错，不图什么大富大贵，殷实日子是肯定有的，卫氏那样的人品，如果柳家儿郎本身性情好，嫁过去的姑娘只要自己聪慧明理，日子必然滋润好过。
她也正是因着对张晓芙还挺喜欢，才肯为她多想几分，不过张夫人也知道这话不能由她说，便摇头笑道：“那倒没有，只是多一个人选嘛，柳家条件不错，我看那卫氏性子也好，不过我对柳家儿郎的情况不甚清楚，具体还是老爷你作主，书生也好，商家公子也好，都要老爷你来看，真有合适的人选也要问过大哥大嫂的意思。”
张县令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他对两个侄女也是极上心的，因此格外多问了几句柳家的事，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柳家的绣庄，柳家人的性情，以及张夫人的一些意见。
他是知道夫人待两个侄女不错的，给侄女找人家的事，他一个男人还真未必有女人懂得多。
恩爱夫妻，张县令主动问起，张夫人也不藏着掖着，把自己的一些想法与丈夫细说，张县令虽不全都认可，倒也把柳家放在心上了，而想到柳家，他脑中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柳晏清，毕竟柳晏平和柳晏安他是不识得的。
想一想对柳晏清的一点印象，倒是一表人材。
只是一个捕快，这倒不要紧，他真有心提拔的话也不是没有晋升的路子。
只不知柳晏清定亲了不曾？这个倒是可以明天让李师爷私下里去打听一下。
张县令脑中一时转过这几个念头，但到底还是惦着家里父母兄嫂的话，想给两个侄女都找个读书人，一时也定不下来，于是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道：“我会再留心留心。”
张夫人知道他这是听进去了，笑了笑不多劝什么。
她要的就是男人会留心留心，别的也不需要她在多想了，到底也不是亲生的女儿，为她考虑个五六分可以，若强行插手去管，倒未必是好事。
作者有话说：
更新来啦，今天就这一更，晚安。感谢在2022-05-26 20:05:56~2022-05-27 20:21: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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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张县令因着夫人几句话, 对柳晏清格外留意起来，自然，肯定不会先让李师爷去打听柳晏清个人情况的, 而是不落痕迹的观察柳晏清人品。
这要观察一个人，接触就免不了，张县令再往外走动的时候就跟刘捕头点名让把柳晏清带上，有了第一回 ，刘捕头自己就琢磨上了，后边有外差不需张县令点名，他就主动把柳晏清捎上。
这一来二去, 接触得多了，张县令对柳晏清还真是越看越满意，长得好不消说, 秉性好，人也稳重，办事牢靠，除了不走科举这一条道, 那是样样都符合他择侄女婿的标准。
甚至于，在县学里张县令还没找到过这么合意的。
因着是给侄女择夫婿, 张县令这不知不觉就把自己代入到长辈的身份上了，如此一来, 待柳晏清倒格外亲厚几分, 公事之余总会闲谈几句，或是问问柳晏清家里的事, 仰山村百姓的事。
柳晏清全然不知道张县令这是拿择婿的眼光看他的, 只以为张县令跟他了解民生, 倒是问什么说什么, 偶尔问起他家事他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不过八九天，柳晏清年龄几何，有无婚约这些张县令都不用找李师爷去打听了，自己就了解了个清楚，归家去同夫人说起来，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只一点，捕快，到底还是跟家里想要找的不大一样。”
张县令没相中柳晏清之前还不想那许多，现在自己心下看得中了，倒还有些发愁起来。
张夫人瞧他神色，其实也知道男人愁的什么，张家家境贫困，他读书也晚，资质谈不上上佳，举家人供着，人到中年才中了进士，任了这安宜县县令。
一大家子就出了这么一个出息人物，自然把什么都压在他身上，似这两个侄女的婚事，其实在他中进士时就有乡绅有意提亲的，大哥二哥却千里迢迢把人送到这边来，自然是想寻更好的。
捕快嘛，老家那头看来恐怕觉得未必就比乡绅家好到哪去，偏张县令自己又挺中意那柳晏清，自然就发了愁。
张夫人若非看柳家的如意绣庄经营得不错，打听到的柳家人各方面情况也好，她也不敢提这话头，如今见男人愁上了，便出主意道：“我看这事也简单，你若真觉得那柳晏清好，写封信回去把情况说一说，看看爹娘和大哥大嫂的意思就成，他们若属意，咱们做叔叔婶婶的就帮着张罗起来，若不属意，那就是缘分不够，也莫强求。”
“对对对，我这就写封信回去。”张县令说着就起身往书案去，张夫人便也跟着过去帮忙研墨。
等着研墨的这会儿功夫，张县令道：“只怕晏清是捕快，家里那头不属意，若是如此那就太可惜了些，我从前没太留心过快班的衙役，隐约只知道快班里有这么个身手极好的苗子，这几天接触下来，实实在在是觉得人品各方面都好，家境也不差，再好不过的姻缘。”
张县令颇疼几个侄儿侄女，倒是真心实意给孩子挑选的，张晓芙姐妹去岁入秋从家乡过来，冬天才到的安宜县，这一转眼半年了他都没看着合意的。
一个是张家姐妹只是他侄女，不是他女儿，要想找好的其实也不容易，高不成低不就；二个就是张县令自己左挑右拣，太文弱的不成，品行不好的不行，不够志气的不行，家里太难缠的又不行，真真是十足的上心，偏偏公务上也忙，看过五六个人选，就拖到了如今。
他自己是吃足了科举苦头的，他所识得的人里，考到三四十岁不能出头的大有人在，找个读书人想做官家太太又哪里当真那样容易，年轻有为的不急定亲，一朝金榜题名，自能攀上贵亲；把握不那么大的，读到二十出头也早早结了亲；剩下的未结亲的本就不多，还要选出可靠的来，哪那么简单。
考得上且还好说，要是人嫁过去了，再苦熬个十几二十年都熬不出头，那真真要吃一辈子的苦头，哪里有嫁进柳家这样的人家日子过得好。
这一点上，张县令看柳晏清越满意，就越承他夫人的情，妻子是真心替他侄女打算了才会跟他提柳家的事，只愿家里人承情吧。
他略想了想，这才提笔写给家里的信，自然，不止说柳晏清和柳家的各种好，把前边他看的几个书生的情况，他的考量，都细说了。
~
而如意绣庄那边，正如张夫人当日所料，生意做得极好，秦家管事妈妈在如意绣庄开张第二日又回了如意绣庄，且一进绣庄就目标明确的选了七套衣裳，七套衣裳，套套都不便宜，只她一家就花了三十多两。
而经由柳晏清之手送出的红票，开业头三天也都收了回来，除了一张一套成衣的红票，来的那位太太当真只买了一套成衣走，其他都赚得不少。
到后边，虽没有红票揽来的豪客，可县里新开一家绣庄，又正逢要置办秋衣的时候，好奇进来逛的人自然不少，有柳渔保障了款式，生意很是喜人，一天总有二三十两的入账。
至八月初九夜里收工，卫氏和柳渔娘俩个在正屋里点灯盘账，柳晏清旁观。
短短十来天，倒有三百九十多两的入账，自然，仅头三天就有一百八十余两，这一百八十余两利润并不算大。
然而三百九十多两，加上几家送的贺仪，这也有四百多两了。
四百多两啊，卫氏虽清楚这里边一多半都是投进去的本钱，可心里还是难抑激动，这跟当初儿子带回四百两银子摆在她面前是不一样的，自己努力赚来的，总是更让人激动一些。
卫氏把那些已经点过两遍的银钱看了又看，终于过足了瘾儿，问柳渔：“渔儿，这些钱怎么安排？都带去进货吗？”
柳渔想了想，取了一本小账，里边夹了几页纸，展开来，正是陆家借给他们布时，陆承宗手写的清单，清单上有一部分勾画和柳渔的签名，那是绣庄这边用了的，得成匹结算。
柳渔指了指那小账，道：“这是我整理到今天为止咱们用过的，有五十二两，这笔钱明天一早咱们跟陆家大哥先结了，剩下的几十两留著作周转，我带三百两跟陆伯父去洪都府。”
陆洵早在前两天就过来商量了，八月初十就往袁州去，给李家钱家把中秋节礼送去，再约上钱弘，就一起往洪都府进货。
柳渔最近在忙剪裁之外，已经着手做自己的嫁衣了，可陆承骁的喜服，她还得去袁州锦绣庄看一看，而且，她也想看看锦绣庄的衣裳如何，有没有可学习之处，陆洵也看中她的眼光，想请她一起去拿布，多个参谋。
因而洪都府一行柳渔会同去，是早在铺子开张时两家就有默契的，她和卫氏今天盘账，也是要备明日要带出去的银钱。
卫氏如今一应都是听柳渔的，听她这么一说，当即就把银钱一分三分，要给柳渔带去进货和给陆家结算的就都交给了柳渔，账目上也都做好。
柳渔接了给陆家的那五十二两，另外三百两倒是没动，拿两个钱袋装了交给了柳晏清，道：“这进货的钱，还是大哥你保管吧，明天一早去钱庄换成银票，携带方便一些。”
柳晏清笑着应了。
柳渔这趟去洪都府，家里商量过是柳晏清请了假陪她同去的，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卫氏哪里放心她远行，就算有陆家父子三人同行她也放心不过，还得自己儿子跟着她才心安，这是一早说好的，柳晏清早在几日前就跟衙里告过假了，钱自然是放在他身上好些。
一时商量定了，才各自睡下。
翌日一早，柳晏清去钱庄换银票，而柳渔则拿了账目清单到对面陆丰布铺找陆承宗结账，此时不止陆承宗在，陆洵和陆承璋父子也在。
她一一见过礼，才做正事。
陆洵看一眼柳渔的打扮，眼里先就有了几分笑意，再看身边的老二，穿得着实光鲜，不免就暗暗摇头，少历练啊，看来今年带上他是对的。
等柳渔结过账，与他招呼过先回了绣庄那边，陆洵才问陆承璋：“刚渔儿过来，你瞧出什么没有？”
陆承璋心思还在他大哥账薄上呢，他是瞧见了，十天，柳渔那头跟这边结了五十二两的账。
陆承璋今天过来得早，一早跟他大哥打听过了，柳家是自己进了一批料子，后来陆家这边又借了些料子给她摆样，自己进的料子不说了，光他们铺子这边借出去的，十天结了五十二两。
陆承璋想想也知道，肯定是自己进的料子用得多，借过去的料子用得少一些的，那这就五十二两，如果再加上柳家自己进的布，这十来天得卖了多少衣裳出去啊？
这销售的速度比他们县里这家陆丰还快啊。
周琼英上月底回家可是把如意绣庄夸出了花来，陆承璋到现在才算有了点概念。
陆洵问他话时，他心里还在想这些，后知后觉啊了一声，道：“看出来了，三弟妹这绣庄的生意颇好啊。”
就是可惜，自家给她的布料一点钱不赚，太可惜了。
陆洵心下叹气，老二啊，看的总就是账本子上那点东西。
他扯了扯陆承璋的衣裳，道：“就没瞧出点别的？嗯？你看柳渔今天穿的什么，我年年去进货都穿什么？”
陆洵这么一说，陆承璋才反应过来，他爹今天穿的衣裳料子并不太好，扎人堆里一点不打眼，反观自己，因着是第一回 去出远门，心中格外激动，翻出来穿的是自己最好的一套衣裳。
陆承宗在一边笑，道：“二弟想是没留意，爹年年出门进货都不穿绸缎衣裳，身上带着钱，还是打扮普通些好，不招贼惦记。”
陆承璋这才想起，柳渔今天穿的也是一身布衣，要说柳渔从前也穿布衣，但开绣庄了，卖的还都是好衣裳，在铺子里肯定是不会穿布衣的，那今天这样打扮自然就是为去进货做的准备。
他有些赧然：“我还真没想这么多。”
转头问陆承宗道：“大哥借我两身布衣裳吧，现在回溪风镇拿也误事。”
兄弟俩身形相差不大，陆承宗自然满口应下。
陆洵摇头，道：“你现在也自己独当一面了，虽货是直接从家里调，但进货是怎么个章程我得带你见识见识，你自己得多学多看。”
陆承璋连连点头。
~
辰正，到了约定出发的时间了，卫氏送了柳家兄妹出来，这时的柳渔头上还多了一顶帷帽，陆洵看了更觉稳妥，自己车里备的那一顶现在看来倒是不用拿出来了。
卫氏还有些不舍得，月末才送走了柳晏平，初三陆承骁和柳晏安也走了，因是走的水路直接从长丰镇往溪风镇接步，然后往袁州去，这一回送都没能送着，现在又要送柳渔和柳晏清出去。
柳晏清肩上背着包袱，手上提着沉甸甸两个三层大食盒，卫氏手里是一篮子的各色点心吃食，这倒比陆家父子三人准备得齐全得多。
陆洵忙使唤两儿子去帮着接。
卫氏笑道：“这些都路上吃，食盒里是菜，篮子里是各色点心，也有新出炉的月饼，今年中秋你们想是也赶不回来，要是人在去洪都府的船上，有月饼也算应个节景。”
备得这样多，自然也有陆家父子的一份，陆洵谢过，陆承宗和陆承璋已经帮着接过放进自家的骡车里。
这骡车是陈氏特意喊镇上一个伙计赶过来的，车里都是她给钱李两家备的中秋节礼，等会儿送到码头都搬上船，骡车才折回。
话别几句，店伙计赶车，因骡车里都是东西，五人步行去了码头。
卫氏再是不舍得，却连送到码头的机会都没有，因为绣庄还得她照应着，离不得人，只能在绣庄门口望着，直到柳渔几人频频回头让她进去。
看不到人影了，才转身回了绣庄。
码头上，船是陆承宗提前两天就定好的，船家与陆洵也熟，帮着把车里的东西都搬到船上，这才解了缆绳，一篙撑起，将船稳稳送入渝水河中，向袁州方向而去。
相比陆洵常往外走，小一辈的这几个多少都带着几分紧张和憧憬。
柳渔还好一些，上一回至少跟着陆承骁和自家二哥三哥走过一趟袁州，陆承宗和陆承璋这却还是头一回离开安宜县，相比柳渔，这兄弟两个反应还要更大些。
陆承宗是紧张，陆承璋是憧憬，憧憬袁州和府城的繁华，想象着以后也能像他爹一样独当一面。
倒是柳晏清，面上稳当得多，至少陆洵瞧不出什么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傻呼呼的，看错了自己核酸有效期，跑到医院发现我“保质期”已过，根本进不去，现场做要两个多小时出结果，那看病和拿药非耗一个白天……白跑了一趟又回来，晕车晕得七晕八素的。决定过两天再去了，今天就这一章，明天看看能不能加更。感谢在2022-05-27 20:21:29~2022-05-28 20:01: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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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一行五人, 本是热热闹闹、意气风发往袁州去的，可这一份意气风发也只是船上两日，初到袁州就碰了壁。
陆洵五人是第二日晚上到的, 没有夜里登门的理儿，一行五人便找了家客栈先安置了下来。
因着李存义认了陆承骁做义子，有这样一层关系在，陆洵便问柳渔要不要也去李家，也好让钱氏也见见。
他是不知李云璧之事，柳渔却是清楚的，哪里好登李家的门, 也因着陆洵这话，柳渔晓得陆承骁归家后并不曾和陆洵陈氏二人提起李家之事，因而只以要去锦绣庄看一看为由, 又说现在只是定亲，到底还不曾成亲，冒然过去拜访也不合适，婉拒了同往。
陆洵想想也是, 况且柳渔去锦绣庄也是正事，就与柳家兄妹各分了两路, 一路往李家去，一路往锦绣庄去。
柳渔去锦绣庄只是看看, 且不去提, 只说陆洵父子三人雇了辆骡车带着给钱李两家的节礼先到的李家，在李家门房处说了是来送节礼的。
陆洵年年拿布都要往袁州来, 原是李存义的上宾, 在李存义心里, 称一句通家之好也不为过的, 李家的门房又怎会不识得他，只是老爷去扬州未归，想到太太前一阵交待下来的话，这门房面上客气，嘴上却是说太太和少爷都不在家。
陆洵愣了愣：“竟是这样不巧吗？你们老爷也还没回来吗？”
门房笑笑，前面的话不答，后面这句话答得倒不心虚，摇头道：“四月出去，还不曾回来。”
陆洵知道李存义是常在外面走的，想了想，便问李家母子何时归家，他改个时间再来拜访。
门房摇头，道：“这倒不知，太太也没说过是去哪里，又何时回来。”
这就叫陆洵没话说了，他是来找钱弘一起去洪都府的，前些日子就往钱家的隆兴布铺去过信，只是还不曾收到钱弘回信罢了，在袁州城自然不会久留，不出意外，最快今天，最迟明天就会走了，因而想了想，道：“那便把节礼留下吧，劳您转交给你们太太。”
门房这一下应得极为痛快，调语都上扬了两分：“行，太太一回来我一准报上去。”
陆家父子把节礼都搬了进来，待到要走，那门房还客套一句：“陆老爷可要在这边坐一坐喝杯茶。”
陆洵一怔，这坐一坐喝杯茶听着可不是请他进李宅坐坐喝茶，倒似是请他在门房歇脚喝茶？
陆洵心里升起一种怪异之感，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许是只是这门房不大会说话？
“不了，我还有些事，改天再来。”
他摇了摇头，谢过那门房，带着陆承宗和陆承璋上了骡车，准备往隆兴布铺去一趟。
几人上了骡车，陆承璋还掀了车帘朝李宅看，一边看一边不无艳羡地道：“这李家真气派啊，还养着门房呢，我看上回仲珏和云璧就是带着车夫来的，爹，他们家养了多少下人啊？”
陆洵哪知道这个，印象中见过的就有六七个，便道：“六七个总是有的，听说还有庄子，庄子里也有管事。”
陆承宗都听得羡慕了，“那不得有十来个下人？”
一家主子才五个，下人倒有十来个，这日子是真舒坦。
陆洵有些心不在焉，没说什么，陆承璋倒是对这个颇感兴趣，道：“大哥，你说咱们安宜县的宅子都那样贵，这袁州城要买个三进的宅子得更贵吧？”
“那指定。”
“你说买这么贵的宅子，又养这许多下人，这得多少开销啊，行商真那么赚钱吗？”
“可能吧。”
兄弟俩一路掀着车帘瞧着袁州城街景，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待骡车停下，陆承璋才发现已经到隆兴布铺了。
这两年关照他们家，跟他们合着进货的正是隆兴布铺的钱东家，陆家兄弟两个对钱弘的名字是久仰的了，人却还不曾见过，一时都有些激动。
下得车来，看这隆兴也是三开间的布铺，袁州城的三开间布铺可比他们安宜县的三开间值钱，陆承璋看着隆兴的店堂，不自觉就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又想起这趟出来要低调，身上穿的是一身极寻常的布袍，顿时觉得有些失体面。
陆洵倒是坦然，招呼一声，领着陆承宗和陆承璋就往隆兴布铺去了。
隆兴的伙计认得陆洵，虽一年只来两趟，可是和自家东家一起进货的嘛，他怎会不认得。
往年陆洵过来，伙计都是极为客气的，说是能把一张脸脸笑成一朵盛放的花也不夸张。然而今日吧，神色却有几分微妙，不过那微妙只是一瞬，也就掩过了，仍和从前一般含笑拱手，热情迎人：“哟，陆东家来了。”
陆洵亦是拱手，笑道：“小钱哥儿，有一阵不见，近来可好。”
这小钱哥儿，原是钱弘族亲，是以年纪虽轻，在铺子里却极得钱弘看重的，钱弘不在铺子里时，他就是主事。
他也圆滑，笑着道：“托福托福，一应都好，您今儿来是？”
这话问得，陆洵就是一愣。
他这几年每年这个时候来都是和钱弘一道去洪都府，这小钱哥儿不是不知，今天怎么竟这样问。
陆洵心中有些不大好的感觉，不过面上还稳，道：“小钱哥儿说笑了，这马上中秋，也该上秋布了，我过来自然是给你们东家送中秋的节礼，再约上他一起往洪都府去的。”
“哟！”小钱哥儿颇惊诧的样子：“我们东家早走了啊，前一阵给您去了信的，您没收到？”
陆洵心下一紧：“什么信？你们东家几时去的洪都府？”
小钱哥儿一脸着急，“我们东家有事，七月末就先去洪都府了，他去信邀您八月初五在洪都府汇合的啊，这都十二了，我道您货都已经进好回来了呢，还想着我们东家是不是也该回来了，怎的您还没去？”
怎的您还没去？
这话简直像带着重音，回响在陆洵耳中。
两手都提着礼物的陆承宗和陆承璋也傻了眼，一时都没了主意，齐齐看陆洵去。
陆洵一时哪有主意，倒是那小钱哥儿，一副热忱样儿：“要么您现在赶紧往洪都府去？或许还能碰上。”
一边的陆承璋连连点头：“对对，爹，咱们马上往洪都府去，或者钱叔在洪都府等您呢。”
小钱哥儿笑了笑。
陆洵也没旁的法子了，他压根没收到什么信，可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他也没往钱弘有意摆他一道那方面想，点点头道：“是，是该马上就走。”
说着与那小钱哥儿道：“我们这就往洪都府去，这些是我给你们东家带过来的节礼，他既不在，我也不好往府上去打扰，还请小钱哥儿代为转交给钱太太。”
那小钱哥儿神色有些微妙，不过还是点头：“欸，行，我代我们东家和太太谢谢您，您看您赶时间，我们也就不好招待了。”
“不用，不用。”陆洵拱拱手，带着陆承宗和陆承璋匆匆离去了。
小钱哥儿在铺子门口看着那父子三人上了骡车，骡车走远，这才收回视线，转头看了看柜台上的那些节礼，啧啧两声。
有和他关系不错的小伙计凑过去，道：“你哄他们做什么？咱们东家不是三天前才走的？”
小钱哥儿一摆手：“去，别问这许多。”
而李家，那门房此时也候到了李太太身边的陪房，到一边把陆家父子过来送节礼的事情禀了，道：“我依您的交待，说夫人和少爷都出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一边说着，一边就把陆家的礼单递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一更，二更可能六点。感谢在2022-05-28 20:01:14~2022-05-29 11:44: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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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那陪房和她男人都是钱氏娘家带过来的, 夫妻俩都姓钱，正是李翠儿一家被打发了后新崛起的李太太心腹，接了礼单也不急看, 只点了点头，道：“办得好，我会回给太太。”
门房又问：“那些节礼呢？怎么安置？”
钱家的想了想，道：“你先搬到花厅那边，等我问过太太去，少爷小姐那里你把嘴闭紧了，别提起是陆家人来过。”
门房点头, 连连应诺，出了内院回门房那边搬东西去了。
钱家的看他走了，这才打开礼单看了一眼, 而后回了正屋那边，凑到李太太声边，低声把事情说了，又把礼单递过去, 道：“这是礼单，您看这些节礼怎么安排？”
钱氏却压根不接, 只是摆摆手示意她放到案上，才道：“你看着吧, 吃食类的就送到厨房去, 要是布料就收库。”
“欸，是。”钱家的应下, 就要退下去。
钱氏却在这时候叫住她, 道：“叫上你男人, 让他比照着办一份回礼, 让你家老大走一趟送到长丰镇去。”
钱家的怔了怔，要说这家里谁最清楚钱氏现在对陆家的态度，约莫就是她了，因为门房那边的事情就是钱氏交待她过去交办的。
亲眼看了李翠儿事件，钱家的其实是知道原因的，她也是当娘的，很容易理解钱氏的心理，只看钱氏现在连让陆家父子进门都不愿意也可知她猜得不错了。
可前脚不让人进门，这后脚又张罗回礼？
她就有些不明白了。
当下把钱氏的话在心里品了品，这才留心到其中一处不甚明晰的地方，小心问道：“不知是比照咱家往年给陆家的份例，还是比照陆家送来的份例？”
她问这话自然是有缘由的，往年陆家送节礼来，因着陆家对李家有大恩，加之钱氏为了表亲厚，回礼上总要比陆家厚个几分，搁从前这话不用问，肯定是照往年的例，拟了礼单来请钱氏过目就是。
这回却说不准，她有些看不透这位太太了，不想自己办错差事，还是多问了一句。
一直垂眸看账的钱氏终于抬了抬眼，也只是抬了那么一下，便就又垂了眼眸，淡淡道：“照陆家的来，不失礼就好。”
钱家的一怔，这下庆幸自己多问了一句了。
应了一声，脚步轻轻地退了出去。
走出正房，到了钱氏在正房里向外望绝看不到她的地方，钱家的才敢回头看一眼正房方向。
先时不明白的事情，现在略想一想也明白了，钱氏不敢跟陆家明着撕脸。
倒不是顾忌李云璧，李翠儿一家都被远远发卖了，鬼都找不着，当日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李云璧那里不会再有什么隐患，那她这表面功夫做给谁看？自然是对陆家人极看重，外出未归的李存义。
钱家的还不知钱氏回娘家找了她兄长给陆家使绊子，她原在钱家的地位就一般，嫁到李家来也不如另一家陪房受重用，从前接触不到很核心的东西。
现在做了钱氏几个月的心腹，只觉得这位太太面上霁月光风，看似待谁都和和气气，实则并不好相处，李翠儿兄妹俩是该，李管家两口子也不能说全无干系，没他们惯着，那两小的不敢这么大的但，可是发卖便发卖了，把一家人分四方发卖，一点情面没有，手段其实也辣。
那是做奴才的要害主子，没什么说的，钱家的从前不觉得怎样，可现在看钱氏对陆家……
她可是知道，老爷那年差点就被水匪捅死在渝水河里，若不是陆家三郎一人斗两水匪，把他给救上来，如今的李家得是什么光景？
救命的恩情，因着五月里那桩事就全没了？
何况这是自家人算计的陆三郎，那陆三公子没动小姐一根指头，自己逃了出去，之后也一句话没有，已经很够君子了，是念了这些年两家情分的，不然真碰了，人家家里已经在议亲，他咬定了是被下药吃亏的那一个，李云璧就是做妾也得认了。
现在李云璧是没事了，风头也过了，她也是当娘的，理解钱氏或许心里有气，或许不愿意李云璧再看到陆家人触景伤情，这都可以理解，钱氏让她叫门房挡住陆家人时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可现在呢？你不来往便不来往，也是为女儿，做了就做了，敢作敢当，回来顶得住李存义的压力那也没什么。
男人或许更看重救命恩情，尤其救的还是李存义自己的命，可钱氏是个母亲，她要为女儿去着想，不愿跟陆家往来也说得过去，李存义会气，但这气在对着自己的妻女，到底是会让步，会软了心肠的。
可看钱氏在回礼这事上迂迂回回的安排，这怎么好似是不愿往来，又不肯自己开口，倒是要让陆家自己觉出不对来，再慢慢冷下去？
钱家的再一细想，李存义一年在家加一块不足两个月，陆家若是自己琢磨出点什么来，看陆三郎行事，再想想对陆洵夫妇的印象，这陆家人还真有可能什么也不说，就那么悄无声息的主动淡了往来，逢年过节让底下人跑个腿，送个节礼全一点面子情，除此之外再无别的。
如此一来，李存义恐怕几年都未必发现得了什么。
这是料准了陆家人性情吧。
钱家的没觉得佩服，只觉得一颗心沉甸甸的。
这位主子太薄情冷肺了些。
她现在回头想想李管家一家的下场，心里就是一紧，想着今夜归家一定要跟男人和家里几个孩子再说一说，以后办事千万加小心，别几时惹了钱氏厌弃都不自知。
为奴没有人权，到时举家被发卖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且卖在一处还好说，真落得跟李管家一家一样，骨肉分离……钱家的只觉心慌口干，咽一口唾沫，匆匆离开了正院。
~
骡车里，陆洵也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他根本没有收到过钱弘的什么信，照小钱哥儿说的，钱弘去洪都府已经十三四天了，从这里乘船去洪都府还要两三天，这一误就是半个多月，那他还等着自己吗？
钱弘从前是有几个合着进货的朋友的，后来为照顾自己才单独跟他拼货，做生意都抢时间，现在若被自己误了半个多月的事，心里只怕是要着恼的。
到底自己这边是依附于人的一方，陆洵心里有些没底，一时怕误了钱弘的事，一时又怕钱弘久等他不至，会不会在洪都府遇上熟人已经跟别家拼了货。
后边这个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以两家的交情，陆洵总觉得应该不至于，但心里那种焦灼挥之不去。
陆承宗和陆承璋也有些紧张，骡车行至锦绣庄，车子停下，陆承宗跳下骡车就急急奔进绣庄寻柳渔和柳晏清兄妹二人。
不过片刻，柳渔三人匆匆从锦绣庄出来，上了门口候着的骡车。
柳渔摘了帷帽，道：“伯父，怎么回事？我听陆大哥说合作拿布的钱东家先半个月就去了府城？”
陆洵点头，道：“说是给我去了信，通知八月初五府城会合，但我并未收到信，现在得马上回客栈收拾东西往府城去，让人等了半个多月，恐怕……若他已经和别家拼了货，我们这次进货就麻烦了。”
尽管心里想着凭两家的关系钱弘不会这样，但时间太久了，听柳渔问起，陆洵到底还是把这层忧虑说了出来。
陆承璋就道：“这怎么可能，他是仲珏的亲舅舅，咱们俩家这样的关系，这两年多都是跟他一起拼货的，应该不会不等咱们吧？”
陆洵说不上来，只叹息一声：“但愿。”
可陆承璋这句话，却让柳渔眸光一动，问道：“合作拿布的钱东家是李太太兄弟？”
陆洵点头。
柳渔未再说什么，陆洵也无心思再多说，几人匆匆去客栈退了房间，到袁州码头雇了辆船往洪都府赶。
柳渔想到五月份那件事，一路上心中都有些不安，太凑巧了些。
按陆洵之前说的，一般来说初秋的货卖的时间短，他们实力不算强的布铺一般是销夏天和上一年秋布的库存，到八月中才会往洪都府去拿相对卖的时间更长的厚料。
可偏就这样凑巧，钱弘七月末就走了，且跟陆洵约的竟是八月初五在洪都府碰头，算上这一趟路上要耗的时间，这就比往年提前了十多天，今年天气颇热，按理来说八月中旬走并不晚，如何就提前那么久？
这份不安，在三天后到达洪都府陆洵几人进货常住的客栈时碰上钱弘本人，得到了印证。
“陆兄，陆兄，你怎的现在才来。”
钱弘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看到陆洵时先是奇怪他这回怎么带了这么多人过来，而后就一脸惭愧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陆洵只听他这一句话，心里就是一个咯噔，先告了个罪，把到袁州后才知袁弘先一步来了洪都府的事说了，道：“我并未收到钱兄的信，累钱兄耽搁了这些日子，实在惭愧。”
“竟未收到信？我还道陆兄是有什么事绊住了。” 钱弘一脸惊诧，说完一捶手道：“哎，你说说这事，哪怕再早个两日呢，我久等陆兄不至，实在耽搁不下去了，在这边碰上一位老友，秋布在昨天已经拿齐了，原是今日回程，如今看看……这事，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陆洵能如何是好。
还能怪钱弘不仗义不成？
陆洵想到自己秋布进货，一时也是心头大乱。
虽路上担心过这事，可陆洵一直觉得以两家的交情，不至于此，就像柳渔心中想的那样，今年天热，秋布真没那样急。
可没想到真摊上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去做饭，饭后锻炼，争取明天继续加更。感谢在2022-05-29 11:44:27~2022-05-29 18:37: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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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钱弘倒是颇替陆洵忧心的模样, 热忱给他出主意：“要不，陆兄你也找个人拼货？”
陆洵苦笑：“临时找人拼货恐怕不容易，我人面实在不熟, 不知钱兄你在这边还有没有认得的人不曾拿货的？”
钱弘摇头，歉意道：“我也不认得多少同行，这回实在是对不住。”
道起歉的样子，属实是一等一的诚恳。
陆洵哪里能受他这歉意，钱弘本就没有一定要等他的义务，忙道：“无事，原是我没收到信, 来得迟了，我再想想法子吧。”
钱弘看客套得差不多了，他心里其实也虚, 急着要走，目光便不时往客栈楼梯处看一眼，未看到想等的人，就把目光移到了陆承宗几人身上。
问起他们身份, 也顺带的转了话题。
陆洵简单介绍了一番，钱弘也不是真的感兴趣, 他不知自己妹妹是因什么事与陆家生了嫌隙，因此听到柳家兄妹的身份也没什么特别反应, 略寒喧几句, 一眼看到友人从楼上下来，整个人一松, 转身就忙与陆洵告辞, 道：“这是这趟一起合作拿货的朋友, 我们正好顺路, 就相约一起回去，船已经定好，耽误不得，须得先行一步了。”
这一下就是想托钱弘的人面在这边帮忙搭个线找个一起拼货的人都不用指望了。
钱弘那位朋友一下来，钱弘已经迎了过去，只远远和陆洵再拱一拱手，与他友人一道出了客栈。
前后就这么几句话功夫，人走了，陆承宗和陆承璋都傻了眼。
这兄弟俩其实和陆洵一样，在见到钱弘本人之前，还是抱了很大希望钱弘还等着他们的，现在看着钱弘就那么走了，人都有些懵了。
“爹，钱世叔他，就走了？”
陆承璋还有些不敢信。
他在分家前一直是在家里的布铺帮忙的，他们家这两年是怎么起来的，又是怎么胜过县里其他布铺的，陆承璋心里太清楚了，全靠拿货渠道不一样，全仰仗钱弘带着。
在他看来，他们家与钱家的关系是极好的，怎会这样？
陆承璋怎么也想不到，两三年都平平稳稳走过来，有一天钱弘会没带上他们，直接走了，而且事前一点征兆也无，他们是全无准备。
第一回 到府城进货就碰上这样的事情，陆承宗也没了章法，看向陆洵道：“爹，咱们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陆洵道：“先订房间安置下来吧，你们在这边等等，我去找从前拿货的几家大布号找人说说看，看能不能通融一回。”
话是如此，陆洵其实并没有什么底，布号平日里打交道的商人太多了，似他这样只是近两年多才从布号拿货，一年总共也就来几趟，布号里的人都未必认得他是谁。
~
陆洵匆匆出去了，陆承宗和柳晏清去订房，今日中秋，这边客商倒不算多，房间是有的，要了三间房，小二领着他们上去。
上楼时柳渔把柳晏清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柳晏清听后看了柳渔一眼，未说什么，点头应了下来。
三间房相邻，陆洵和陆承璋一间，柳渔住中间一间，陆承宗与柳晏清相熟一些，与他商量过和他搭一间。
房间是这么确定了，到了二楼陆承宗和陆承璋心里却都不安定，就在陆洵那间屋里放了包袱垂头坐着商量事情。
柳晏清趁小二领着他和柳渔看另两间房的时候，拉住那小二道：“小二哥，同您打听件事。”
客栈小二颇热情，笑道：“您说。”
柳晏清低声问：“先前在大堂同我们一起说话的那位钱爷，在贵店住了几天？”
小二愣了愣，事关客人隐私，就带了几分犹豫。
柳晏清从袖袋里摸出十几个钱塞了过去，小二这犹豫瞬间就没了，道：“你们也是识得的，这没什么不可说，那位钱爷在我们这住了三天。”
三天。
柳晏清和柳渔相视一眼。
柳晏清接着问：“那他当时是一个人来的吗？”
小二摇头，低声说道：“两个人吧，就刚才和他一起走的那位也是一同来的。”
他把话说了，见柳晏清再没什么要问的了，客客气气的让柳晏清他们有什么需要只管喊他，带上门出去了。
小二一走，柳晏清皱了皱眉，道：“怎么回事？那位钱爷不是七月末就来了？”
柳渔一叹，道：“有些事我还不那么确定，晚点我再问问陆伯父，大哥，咱们去那边吧，问问看没了这位钱爷帮忙具体有什么难处。”
柳晏清看她不说，也就没多问，钱票是随身带着的，包袱就留在这屋里，兄妹俩一起去了隔壁陆家兄弟那间屋，关了房门，柳渔这才摘了帷帽。
说到没有这位钱爷帮着拼货会有什么麻烦，陆家兄弟俩眉头都能夹死苍蝇。
陆承璋道：“麻烦很大，在府城大布号拿货能高近两成利，但是享受了这个价格，要求的量也大，单款单色十匹起拿，从前拿五匹我们都会有积压，但是放到第二年大部分也能销出去，所以还吃得消，拿十匹自然吃不住的，不说本钱要多投一倍的问题，旧款如果卖不完，一直不能换上新款，顾客会流失，我们自己的周转也要出问题。”
柳渔想了想，道：“那是从前两家铺子的情况，陆二哥你现在也开了一家铺子，如果加上我这家绣庄，咱们这里是四家铺子，十匹的话吃不下来吗？”
柳渔自己心里是有数的，款式多自然好过单款囤货多，可是现在情况就摆在眼前，只能硬闯一闯，她自己那边每款每色两匹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三匹的话会有压力，绣庄开的时间还短，她其实还料不太准，心里有些悬。
陆承宗摇头，“难，镇子上的店销得多的是各色布料，稍贵一些的绸缎类虽然也带着卖，但并不如布料好销的，往年我们五匹布，两匹送到长丰镇，三匹留在县里，而各类丝绸，基本上只能往镇里送一匹，另四匹都留在县里，这也是县里这家仓库能腾出那么多料子来的原因。”
也就是说，就算陆承璋还开了一家，中高档料子镇上两家店加在一处也只吃得下两匹，县里这家四匹，但每年都会有积存，真正能消耗的其实是三匹的量。
原本陆承璋到溪风镇开了分店，他们陆家消耗五匹的量相对来说会轻松一些，可现在钱家那边一生变故，五匹变十匹，只一个周转不良，一两年就能压垮陆丰。
那么陆家眼下能选择的路就是退出从布号拿货这个队伍，重回到从前从布庄拿货的景况。
可赚惯了四五成利，谁还甘心只赚三成呢。
陆承璋看了看柳渔，想到如意绣庄那红火的生意，心思就动了起来，可想到从前自己千不甘万不愿让柳渔搭他们的路子拿货，又觉尴尬。
倒是陆承宗，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心理负担，直接问道：“你们这趟不知是打算怎么拿货的？”
这话陆家父子之前都没细问过柳渔，因为陆家自己能轻松消耗五匹，不管柳渔拿多少，他们只需要在总数上添就行，哪怕每样一匹都没关系，布号那边只是设置了一个最小限制值，往上却无所谓，十一匹一拿也行。
柳渔沉吟，道：“不瞒你们，我们本钱上有些吃紧，这一趟我只带了三百两出来，预备留几十两进绣线，其他的就都进布，为了款式能多点，是准备先一样拿一匹的，但现在这个情况，我每款每色拿两匹不成问题。”
至于三匹，还不确定是不是能做到的事情，柳渔不敢先夸海口。
陆承宗眼睛已经亮了，“若你那边能拿下两匹，那就有七匹了，就还剩三匹的缺口。”
三匹的缺口，这比一开始看着十匹像个天文数字一样，已经是进了一大阶了，陆承璋从来没有一刻像此时一样，看柳渔像看个救星。
一时喜，一时又忧，三匹，相比起五匹的缺听着是少了，可三匹也是他们陆丰在县里的店一季的销售总量，也就是说，多出来的三匹，相当于一家县里三开间的陆丰布铺单季总铺货量。
还是愁人的。
陆承璋喃喃，道：“这时候咱们家要是还有一家县里的铺子就好了。”
现哪里去生出一家县里的铺子来，陆承宗叹气，道：“等爹回来，看看布号那边肯不肯通融吧。”
近一两年内他们家想再有一家大布铺，在陆承宗看来只有陆承骁有可能有本事开起来，可再开铺子那是以后的事，远水救不了近火，眼前秋布先得能顺利进到。
柳渔心下叹息，县里的铺子没有，镇上的绣铺倒是有一家，不过丝绸类的量要得极小罢了。
卫氏和柳渔与崔二娘往来一向是亲近的，绣庄开业，崔二娘人虽未到，礼却托陈氏带到了，两家亲厚，能拿到更低价布匹这样的事柳渔和卫氏自然不会忘了崔二娘，但她们自己本身就是搭的陆家的路子，自然不好让崔二娘等陆家拿了货回去后再从陆家匀，这其实相当于让陆家垫钱了，并不合适。
所以早在陆洵通知她来洪都拿货的日期时，柳渔就在县码头找了个会往返长丰镇的船娘给崔二娘捎过信，问的就是秋布进货的事，先看崔二娘有没有这个需求和意向，有的话再由她跟陆洵这边商量，或是就由她自己帮崔二娘带回来就成。
但崔二娘的回信是她那边秋布有不少积压，进得太少不好意思搭陆家的路子，想的是下一趟进货再从陆家手上进，不用跟洪都府布号一个价，只要比布庄给的稍优惠些，她往后的布就都从陆家拿，连去袁州都省了。
但这事，崔二娘的意思是柳渔还没嫁进陆家，最好先不提，左右她这一趟也要不了多少布，索性等柳渔和陆承骁成婚后，她勉强也跟陆家沾个亲了，到时候备上礼亲自去找陈氏，托一托，也免了柳渔替她张口。
秋衣的话，崔二娘是准备让柳渔再放一些到她那里代售，还跟从前一个合作法。
所以陆家眼前这个坎，崔二娘那边一样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不过柳渔也动了心思，等陆洵回来，崔二娘想从陆家拿布的事她可以直接帮着说一说，想来陆洵也是愿意的。
布料同一个出处，她放在崔二娘那里寄售的衣裳，碰到有尺码不合适的，崔二娘也能自己接了做，至于是不是仿着柳渔的款，那个人是崔二娘的话，柳渔不在意。
在你危难时肯帮扶你一把的人，怎么报答也不为过。
作者有话说：
一更来了，二更应该在十点前能写出来。感谢在2022-05-29 18:37:59~2022-05-30 17:24: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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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说话间陆洵已经回来了, 是客栈小二领上来的。
门被敲响，陆承宗和陆承璋一下站了起来。
等看到陆洵，陆承璋当即就问了：“爹, 怎么样，布号那边肯通融吗？”
陆洵等那小二走了，把门关了，才摇头叹气，道：“走了四家布号，都不肯答应，说从来没这样的规矩, 让我们自己想法子，哪怕找个陌生客商搭一搭都成，可到了这边的客商要么实力够, 要么找好了合作的人，谁肯费事搭个陌生人进去，大家看款的眼光不一致，货的数量也不同, 分单分账分货，做起来桩桩件件都是麻烦, 这是一条几乎不可能走得通的路。”
陆洵很有些丧气，不过很快缓了情绪, 显然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调整了过来, 也细想过了，问柳渔：“你那边这次是准备怎么拿布。”
陆承璋已经接了话, 道：“爹, 三弟妹那边能拿到两匹, 咱们四家店联合起来, 七匹布应该是销得出去的，只差着三匹。”
三弟妹，除了柳家兄妹看了陆承璋一眼，陆家父子倒对这个称呼习惯得很。
私下里都是这么叫的嘛，加之心思都在进布的事情上，压根没留意到陆承璋这称呼。
差着三匹，陆洵起身在屋里踱了几圈，而后一发狠，道：“那就照十匹拿，积压也只积压秋布这一趟，下一趟我们早些做打算，我提前去袁州把时间约好，应该就不会出这样的状况，一季的积压，我们陆丰还是积压得起的，明年春秋少进些料子平衡一下。”
因为多了柳渔那边的如意绣庄，明年照旧拿五匹的话，不需要费太大力就能把总量平衡下来，只是旧款略多些，但一季的货，影响不大。
看陆洵拿了主意，陆承宗和陆承璋都松下一口气来，倒是柳晏清看了柳渔一眼。
柳渔知道他意思，她起身道：“伯父，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话让陆家父子三人都愣了愣。
陆承璋：有什么话竟然是我不能听的吗？
陆洵一愣之后就点了头，“当然可以。”
柳渔拿了帷帽戴上，就请陆洵跟她去另一间房。
进了屋里，把门关了，柳渔摘下帷帽，等陆洵坐下了，这才道：“刚才听伯父的打算，是想这一季搏一搏，布料积压下来留到来年消化，下回提早一些找钱东家定好时间，一起来拿布？”
陆洵点头，问柳渔：“你是觉得有哪里不妥？”
柳渔沉吟，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想，问道：“伯父前些天去李家送节礼，可曾见过李太太？”
陆洵没成想话题会拐到李家去，不过还是摇了摇头，如实道：“并不曾，我们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好不在。”
柳渔眸光一动：“李家二少爷也不在？”
陆洵摇头。
他看柳渔神色，这时候隐隐想起当日李家门房的怪异来，照理，以他和李家的关系，主人家不在，他来送节礼的，也没有完全进不去门的道理，管家出来招呼他进去喝杯茶水也是应当。
这实不怪陆洵，他自己就不是什么大家出身，家里就是用的厨娘也是雇的而不是买的，唯一买的一个人就是当年给陆承骁做书僮的八宝。
所以在当时真的不曾细想，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如今经柳渔一提，陆洵身子都不禁坐正了些，“这个，和我跟钱家合作拿布有什么关联？”
“有。”柳渔放在桌上的两手交握，道：“方才我请大哥私下和客栈小二打听过，钱东家的入住时间是三天前，而且并不是一人过来的，是和那位与他合伙拿货的朋友一道来的。”
陆洵整个人怔住，好像有什么东西，只差着一层纱，就能揭开，看破。
因为柳渔字字句句其实都指出了，没有那么多巧合，也压根不是他到得晚了，钱弘并非七月末出发到洪都的，也并不曾等了他半个月，自然，更没有那一封他原本就没有收到的信。
钱家的伙计说了谎，钱弘这个东家设计的。
可是，为什么？
就这一层纱揭不开，因为陆洵想不明白钱弘为什么这么做，如果是想带他那朋友进货，三家合在一起也是可以的，并不影响，甚至于量大了在某些方面还能得布号重看一眼，照顾几分，所以这是为什么？
陆洵心里甚至想着，那小钱哥儿原本说的似乎就是钱弘有事，需要先一步往洪都府来，他是不是到洪都府别处办了事，这才跟朋友碰上，一起到了这客栈来。
这念头只是一过，陆洵就知道站不住，因为柳渔先问的是李家。
他看向柳渔：“这里边难道有李家什么事？”
李云璧的事，柳渔是真觉得难以启齿，不纯粹是因为顾忌李云璧的名声，她和李云璧说来没什么交集，大多只是看在陆李两家的关系上，以及李仲珏为人不错。
柳渔更多的其实是在意陆承骁，陆承骁是个真正的君子，哪怕柳渔现在大概已经猜出李太太干了什么，但她知道，陆承骁还是会记李存义、李仲珏父子的情分的，尤其是李仲珏，几年同窗，她看得出来陆承骁和李仲珏其实交情颇深。
何况被人算计，还是这种算计，陆承骁也不会愿意跟父母兄弟去说。
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有些事情不能不让陆洵知道，陆洵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当把钱李两家的算计当成巧合，到时已经压上了一季的货，第二次再出问题，陆丰恐怕要吃大亏。
当下把五月去袁州一事低声与陆洵说了，当然，说得很简单，也很委婉，且把丫鬟在其中的算计也说得清楚明白。
陆洵整个人都听得傻住，李家那姑娘喜欢承骁？？？？
可她上次来不是已经知道承骁议亲了？
陆洵只觉得荒唐，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房里团团走了几圈，陡然在桌边停下，道：“渔儿，承骁他真没弄出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情吧？”
柳渔一愣，忽然有些想笑，忙摇头：“没有，他挺机灵，跳墙跑了。”
怕陆洵多想，又补了一句，“回客栈就请了大夫。”
陆洵心里大松一口气，他被惊吓得连进货的事都抛到了脑后，“没出事就好，没出事就好。”
这个儿媳妇他顶顶满意，两个孩子看着感情也好，陆洵可不想儿子陷进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也怕给柳渔心里落根刺。
他想到这里，跟柳渔说道：“承骁是认了李存义为义父的，什么叫义父，认了义父他跟李家几个孩子那就跟自家兄妹一样，怎么可能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说到这里觉得自己好像是把李家给骂了，半道儿住了嘴，道：“你放心，承骁原来一根筋得很，认得你之前我看他压根没有成亲的想法，绝对清白。”
本来挺沉重的事情，柳渔被陆洵这反应生生给逗笑了起来：“我知道，伯父。”
她正了神色，道：“咱们还是想想进货的事吧，我看这事情不是巧合，世上没有这许多巧合那么凑巧的全接成了串，如果巧合连成了串，那我只信这是人为制造的巧合，所以，伯父，咱们要解决的不是这一批货的问题，而是下一批，下下批，以后咱们都不好指望钱家那边了，得自己想法子解决了。”
“是，你说的是，我原不知情自然是做那样的打算，好在你提醒。”
若非如此，若下一趟进货再让钱弘给涮一回，他陆丰真的要栽个不轻的跟头，况且他也没那么不要脸皮，钱弘真不愿帮扶了，提前说一声，他陆洵也绝不会硬缠上去，还用得着钱弘那样绞尽脑汁迂迂回回的玩心思？
陆洵想到刚才在客栈碰到钱弘时，钱弘的那一番做作，真真觉得心堵，他又在屋里转了起来，只承这一回压好说，他扛得住，可是这突然间的，就要凭自己全立起来，陆洵一时还真想不出个主意来。
他的思路也跟着陆承璋一样，转到了多一家店就好了这上头去。
可是他们往洪都府这边拿货，拿得多的其实是丝绸，多一家店，那至少要多一家安宜县陆丰这种地段规模的，能指着谁，一两年内能指望的就是老三。
可陆洵也清楚，小儿子有自己的打算，他若是想开店，怕是早就开店去了，现在还不知道他怎么个章程，这九月底成亲，开店又不能在安宜县内开，柳渔还在这边掌着如意绣庄呢，小儿子连中人都找了，买宅子都安排上了，哪有时间和心思去别的县开铺子。
新婚夫妻，两地分离，在外面行商估计已经够难舍难分的了，回来还远远的管一家铺子？
陆洵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可他脸色实在精彩，柳渔看了一会儿，大概也能猜到陆洵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位准公爹其实人真的很好，待她更是没得说。
柳渔略沉吟，道：“伯父，我有个建议，您要不要听一听？”
这还能有不听的？
“你有主意？”陆洵精神头一下子就来了，也不满屋子转了，几步坐回自己方才的位置上，道：“你说。”
“我认了个义姐，崔二娘，此前做的衣裳都是在她铺子里代售，您可还记得？”
“当然。”陆洵点头，问柳渔：“你是说你多做些衣裳放到崔二娘绣铺里代售？”
柳渔摇头：“这样不够，而且这是绣庄的事，我要出的主意，在您陆丰布铺这边就能办到。”
怎么可能？
陆洵自己回来的时候已经想了一路了，刚才也想了半天，想破头也没想出自己铺子能有什么解决方案来，急道：“我这边怎么能销出那么多货去？你快说说看。”
柳渔也不吊他胃口，道：“说开来很简单，也是为我义姐想从您这里进货之事引出来的一个想法，陆伯父，您何不把布铺改布庄？”
“布铺改布庄？”陆洵一怔，明白了，又不太确定：“你是说把布批给别的布铺？可安宜县和周边几县都没有布庄，布庄都在袁州城。”
“没有布庄，那就由您来做第一家布庄。”
柳渔道：“不止是把布批给别的布铺，批给绣铺也可以，安宜县下多少个镇，每个镇都有布铺、绣铺几家，伯父，这不都是现成的生意吗？”
陆洵都给说愣住了，又是心动，又不敢信自己能做布庄，有几分犹疑地问：“大家拿货都往袁州城去吧，怎么会愿意往县里来。”
县里拿的货，听起总好像要低一等似的。
安宜县这边没有这个先例，周边几县也没有，袁州这一带都没听过有县里开布庄的，陆洵也就没有这份自信。
他这问话，一半是犹疑，一半其实是心动了，想从柳渔这里讨主意，找信心。
柳渔笑道：“您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
她把自己这番想帮崔二姐也带点货的心思说了，怎么与崔二姐商量，崔二姐又如何作的打算都与陆洵一一道来。
最后笑道：“这不是现成的客户？崔二姐愿意，您怎知别的绣铺和布铺就不愿意？我听陆承骁说，布庄也就是比布铺实力更大些的布店罢了，伯父，陆丰也有三家分店了，在安宜县您也是这一行里的一号人物，正好摊上这样的事，试一试咱们也不吃亏不是？多的不说，能把那三成的余量给销出去就是值得的。”
他竟也是这个人物了？？？？
陆洵给柳渔夸得险些飘了起来，又觉得柳渔说得极有道理，试一试不吃亏，小镇里丝绸料子是销得不多，可是如果能够多找到几家，能把那三成的余量销出去，他以后就再不用依附于人了。
而且棉布绸布一起走，这简直是另外给他陆丰开出了一条财路！
“好，你这法子好！”
陆洵想到这里，也是激动，人已经坐不住，复又站了起来，“你说得对，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不能，咱们这批布拿回去我就换招牌试水。”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盘算起该怎么把这事情做下去了，在屋里一边转，一边道：“没有名声，人家肯定也不知道我这里能有布进，等回去，铺子交给承宗管着，我就一家家镇子去跑，这布只要比袁州布庄多让利一点点，让人觉得有利可图，就不怕这生意揽不到家。”
陆洵也是个生意上的老手，有柳渔给他开启了新思路，后面具体该怎么操作他就都能自己顺着琢磨下去了。
越琢磨越兴奋：“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你这一招真真帮我们陆丰大忙了！”
说到这里又好笑，“不，可不是我们陆丰，也是你的陆丰！”
这个儿媳妇娶得太值了！简直天送财神！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看文开心，晚安。感谢在2022-05-30 17:24:54~2022-05-30 20:36: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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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陆洵激动的就要过去把柳渔想出来的这个破局之法跟柳晏清几人说一说, 柳渔把他叫住。
“伯父，一会儿李家那事您还是含糊一下，不说的好。”
陆洵也知她意思, 点头道：“这个我省得，姑娘家的名声不是儿戏，你有心了。”
在陆洵这里，不管李家人在这次事情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李钱两家从前的情他是要承的，自然不会把李云璧一个姑娘家这种事说出去，哪怕那边三人一个是柳渔的兄长, 两个是他亲儿子。
不过柳渔肯替李云璧周全，倒是叫陆洵心中颇为高兴，只觉得这姑娘心地着实是好。
陆洵从来信奉心善之人有厚福, 因而对柳渔这样的反应更为喜欢。
柳渔笑笑，她只是尊重陆承骁的意思，也不想本来明明没什么，往后在旁人眼中陆承骁和李云璧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二人回到陆承宗几人那边, 陆洵把柳渔出的主意说了，柳晏清眼一亮, 也有些意外，陆承宗和陆承璋则是又高兴又佩服。
“原来事情还可以换一个角度用这样的法子解决。”陆承宗笑道：“三弟妹实在是聪明, 这一下咱们这趟进货不用再愁了。”
“哪里只是这趟, 若真可以，以后进货都不用再愁了。”陆承璋是极激动的, 这大落大起, 他再没想过他们陆丰居然可以做成布庄。
布庄啊。
陆承璋甚至为自己从前的那些计较觉得羞愧, 只是那些从来不曾说出口过的小心思, 他想道歉都无从说起，其实也羞于致歉，心下一转，倒是站起身来，郑重向柳渔行了个揖礼，“三弟妹，多谢你，今次真是好在有你。”
柳渔哪敢受他的礼，忙往柳晏清身侧避了避，陆承宗和陆承璋都叫的是三弟妹，柳渔索性也不扭捏，笑道：“二哥客气了，原是一家人，相互帮衬是应该的，何况我也没做什么，只是一个主意。”
陆承宗在旁边笑：“这一个主意就很了不得。”
陆洵见老二这态度，心下倒真有几分欣慰，能看到人的好，总算是个进步，至于别的且慢慢来，日子还很长。
事情有了解决的方法，少了压力，众人也都放松了下来，进货得到明天一早去了，船行几天，柳晏清下楼请小二提些水上来，各自洗洗身上的风尘，晚上陆洵带着几人到旁边一家味道不错的小馆吃的饭，这才各自回房。
夜里陆洵和陆承璋住一屋，陆洵在洗脸，陆承璋则整理床铺。
虽是父子，但多少年没有一张床上睡过了，陆承璋还有些不大习惯，这客栈里有小榻，索性给陆洵把床铺理好后，他自己抱个薄被准备去睡小榻。
说是要睡了，可头一回出远门，还经了这么多事，陆承璋又哪里睡得着，坐在榻上想了想，到底没忍住好奇心，问陆洵道：“爹，三弟妹白天单独和您说什么呀？”
陆洵把洗脸的巾子从脸上拿下来，看他一眼：“既然都知道是单独和我说的，你何必问？”
陆承璋尴尬了，笑道：“是我多嘴了，我就是好奇，您当我没说。”
陆洵一笑，倒也不是全不能说，柳渔把他单独叫出去也只是为了把李云璧的事遮掩一二。
他隐了李家的事，只把钱家不愿再帮衬，把钱弘其实就比他们早三天出来，且那个合伙拿布的根本不是在这里碰到，而是本来就一起来的事说了。
陆承璋脸色一下子变了，整个人从一开始懒懒散散半放松状态的把一只脚搭在地上，到一下子坐正了：“您说的是真的？”
又不太敢相信，下意识问陆洵道：“您怎么知道的？”
“你三弟妹看出苗头，让晏清跟小二探来的。”
陆承璋才知原来柳渔把他爹单独叫出去说的是这事，可他不明白：“钱家为什么这么做？咱们跟李家那样好的关系，他不是李太太的大哥吗？”
陆洵自然不会把李云璧那点事拿出来说，只道：“人家只是不想帮了，哪里需要为什么，没有谁帮谁是应当应分的。”
“老二，靠别人终究是靠别人，自己有的才是真的，这也是当初我把你们哥几个都分出去让你们自己闯事业的原因之一，我们陆家不能一直由别人扶着走，靠别人靠不稳的。”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样快罢了。
陆洵本以为几家关系还不错，陆丰可以有几年时间壮大起来，不单是依靠钱家，而是至少成长成和钱家实力相当，将来或许也可以给钱家一些助力的人。
陆承璋沉默了，他想起分家前他爹说的话来。
隆兴有一天如果做大了，还有没有义务带着我们？
靠人只是一时，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最可靠，人要学会走一步看三步，居安思危。
这些话，其实当时陆承璋都没听进去，他觉得那不过他爹一句托辞，他爹只是看他对三弟行商的事和柳家拿布的事太计较，迁怒他，要教训教训他。
后来看老三一样被分出来，陆承璋心里这种想法才淡了许多，却也并没有真的去想过他爹的那些话。
救命的恩情，搭伴进货又不是送货给他们陆家，陆承璋从来没想过钱家会像他爹说的那样，有一天或许就不带着他们了。
甚至今天，真正看到钱弘走了，他也以为只是自己一行人来得迟了，钱弘等不住，下一趟就好了。
到现在才知，哪里还有什么下一趟。
陆洵看他颇受打击的样子，道：“人没有前后眼，许多事我们都料不到，我从前教你走一步要看三步，我自己其实看得还是不够远，这次若非有你三弟妹，我们家要出大麻烦。”
最后这一句话让陆承璋心里一个激灵，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咬牙道：“爹，钱家这也太不仗义了，就算不想带着咱们，做事情不能敞亮点？整这么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们不知道咱们家刚开了分店，也不知道三弟妹开绣庄的事，若我们家现在还是县里一家铺子，长丰镇一家铺子，又没有三弟妹给出主意，这一跤得跌得多狠？”
陆洵摇头，“倒也不会，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咱们家开了分店，也不知道你三弟妹开绣庄，且还开得不错，在他看来，我们被晾在洪都府，就凭两家店是不敢在这边拿货的，也拿不到，只能打道回袁州，走布庄的路子进货，下次再晾咱们一回，咱们自己也就有数了，以后不会再找上门去。”
草，陆承璋更气了。
这是把他们打回原形呗，什么仇啊？
陆洵看看他，笑道：“没什么好气的，只能说明咱们三家不是一路人，没有继续走下去的缘分，人家也不该咱们的，就这样吧，前面的帮扶咱还是得承情。”
陆承璋一口气堵在心口下不来，“我没您那涵养！”
哐哐捶了几下心口。
陆洵好笑，把巾子投到水里洗了，拧干挂好，这才道：“看开些，你换个方向想想，救了李存义的是你三弟，那是你三弟跟他义父的因果，跟你，跟我，跟钱家其实都没多大关系，处得来是缘分，处不来也不必强求。”
至于李太太、李家人，自然牵扯在这一份因果里的，如果这事真和李太太或是李家其他什么人有关，陆洵也不在乎，他们自己心里过得去那一关就行，经了这一回，往后跟李家怎么相处他心里也有个数了。
陆承璋不知道里边有李家的事，听陆洵这么一说，想想好像也是，不过心里还是郁气，道：“这种人往后咱家就别往来了，我现在想想钱弘和他店里那伙计的嘴脸我就气，这不是拿咱家当猴耍？咱还送他们那么多节礼，脸真大，居然好意思收下。回去就得跟娘说说，以后袁州那边少备一份节礼，那样的人家，咱还不稀得往来呢。”
陆洵笑笑，未置可否，脱了外衣也躺下了。
陆承璋倒是忽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两眼放光道：“爹，你说这事李家知道不？钱家这么坑咱们，咱把这事和李世叔说说呗，总不能白给人耍了一场，对吧？”
陆洵好笑，李家怎么不知道，钱弘极大可能只是个帮着出头的，到正主那里告正主，那不是笑话吗？
而且他也懒得扯那些乱七八糟的，陆家能在县里开起铺子来确实是得了钱李两家帮助，他们只是中止这份帮助罢了，承骁救过李存义，李太太让钱家帮扶过他们，李云璧对承骁要是有那样的心思，想来承骁那样在乎柳渔的，也不愿再多往来给柳渔添堵，就现在这样，两不相欠，正好。
想通这一节，陆洵挥挥手道：“消停些吧，知不知道的跟咱都没什么关系，早些睡，明天一早还要去进货。”
“哦。”陆承璋蔫蔫地吹了灯躺下，心里还是颇难平静，又有些后怕，低声道：“这回好在三弟妹开了家绣庄，还帮着出了这样的主意，要不然咱们就难了。”
暗夜里陆洵应了一声，道：“承璋，经了这回事你要记着，有时候帮别人可能也是在帮自己，凡事不要太计较得失，脚下的路才能越走越宽。”
陆洵说得含糊，陆承璋却能听懂，说的是他凡事太计较，如果要更直观点，指的是柳家拿布、柳晏平和三弟合着做生意几件事上他的态度。
现在想想，若非家里当初愿意帮扶柳家一把，老三和柳晏平做生意也往里垫运费和路上的开销，让柳家兄弟能跟着一起做一趟大的，那么柳家的绣庄就不会这么快开起来，如果现在没有如意绣庄，应验到今日之事上，陆家今天这个坎就过不去。
说得玄乎一点，这是一饮一啄皆为定数；说得通俗直白一些，就是朋友多了路才好走。
陆承璋从前总觉得他爹这种大道理虚头巴脑的没什么意思，似前回老三行商一样，宁愿自己往里搭些钱，也不能让林怀庚和刘璋赚得太少，在他爹看来那叫为人宽厚愿意吃亏，在他看来，那叫傻。
类似这样的事情，他爹和老三从没少干，还有大哥，日常做生意总要多让人家一点尺头。
让就让吧，陆承璋也有生意人的精明，让了尺头嘴上要说一说嘛，那才不算白让不是？
他大哥就不会，憨乎乎的直给给人家多量了布也不会多说一句，为这事他不知教他大哥几回，他大哥每回都只是笑笑，说他嘴笨，学不会，说不说的也不要紧。
从前他是摇头的，现在细想，谁傻呢？
虽说有句老话叫买的没有卖的精，可顾客真的傻吗？
今天摊着这样事，陆承璋仔细去想，头一年不显，近一年来，他大哥的柜前好像总比他这边是要忙一些的。
陆承璋在这一刻，心里忽然有种豁然开悟的感觉，原来一直以来，傻的其实一直是他这个自以为精明的。
吃亏是福、厚道之人有厚福，这句他爹从前总挂在嘴上的话，陆承璋到今天才终于明白了。
陆承璋的声音也和心情一般，微扬了起来：“爹，我知道了，以后我多跟大哥和三弟学着。”
把老大也带进去了，陆洵知道，老二这回是真的明白了。
他唇角扬了扬，眼角也堆出了几条笑纹，“好，睡吧。”
祸福相倚，有些事情要想通其实只在一个瞬间，只是契机难得。
教老二他确实费了心思，但没有合适的契机，他把那些话在老二耳边念出茧来也没用，而今天意外撞上了这么一个契机。
陆洵把手往脑后枕了枕，今夜他真的能睡一个好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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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inadoudou 30瓶；欲买桂花同载酒、放船湘口步、Hunny、jel□□hinyi 10瓶；心自在、我已经是张废纸了、名侦探兔美 5瓶；悯人 3瓶；crab、彼得喵、镜子、Gill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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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二天一早, 五人在客栈吃过早饭就直奔布号集散地去了。
洪都府的各大布号，大多集中在这一处，四条长街, 大布号数十，小布摊近百，五花八门，各种货色都有，来到这里，拿的货色好不好卖就全看你自己眼光了。
今天选布的主力是柳渔和陆洵，大多时候是她两人商量着来, 一个是卖了十多年布的老手，对布料的质量好坏极为清楚，一个是对色彩、花色相当敏感, 审美上也颇具天赋。
两个人搭挡，加之这一回不是跟着钱弘，不是作为附属的一方，可以自己拿主意的时候多了, 倒叫陆洵这一趟拿货拿得颇为痛快，他二人都看中的, 基本上陆承宗和陆承璋也都没问题，至于柳晏清, 他只负责自家妹妹的安全。
不知不觉已到正午, 几人预备拿的货也基本拿齐，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也不多留, 拿着各家布号的单据就去定船, 等船找好了, 柳晏清几人留在船上，陆洵折回一趟，告知几家布号把布往哪里送，动作快的就等着对方上货，直接把人领到码头，核单交货。
趁着等货的这一段时间，陆承宗在码头附近买了些吃食水果，又买了几盒子路菜带回船里，九家布号的货，至未时末送齐，陆洵喊船家开船启程回安宜县去。
正是八月十五，原是合家团圆的日子，现如今就在船上将就一顿，不过有菜有肉有月饼，更不似往年一人出来拿货，一行五人在一块，倒也不觉孤独。
回程一路顺风顺水，在袁州也不停留，第四天下午就到了安宜县码头。
自家的地盘，回去招呼一声伙计，推几辆板车出来，货几趟也就搬完了，和伙计们一同来的还有陈氏和陆霜母女二人。
原来这个中秋丈夫儿子们全不在，陈氏索性带着陆霜、秦氏还有两个孙儿和小丫一起来了安宜县里，又去溪风镇接了一个人守铺子的周琼英，请了对门的卫氏一起凑了一桌，一起过的中秋节。
节后周琼英回了溪风镇管着自家的铺子，也是头一回丈夫孩子们全出去，陈氏自然是挂心的，
就带着一家人留在了这边等陆洵几人回来。
这不，陆承璋回去一报信，陈氏和陆霜就都接到码头这边来了。
就是卫氏，听闻柳渔她们回来了，也把铺子交由张娘子和柳大田媳妇一起看着一会儿，自己后边跟着往码头去了。
不过才只走到一半，已经看到陈氏、陆霜和柳渔一起往这边来了，见到卫氏，陈氏就笑了起来，道：“好得很，你安心，这里搬货用不着咱们，咱先回去说话。”
话是如此，下午柳渔自然还有事忙，该是如意绣庄这边定的货要照着份例取出来，绣庄那边也要腾出货柜来摆新货，自是忙碌不提。
陈氏是相对腾得出时间的，加之铺子里也雇了个婆子专门做饭，就买了不少的菜，让晚上两家在一块补过一个中秋。
陆承璋惦记着周琼英，也惦记家里的铺子，加之货也要送回去，就不肯留下了，倒是临走前把他娘陈氏从厨房喊出去，叫到一边，背着陆洵狠狠地告了钱家一状。
陈氏到这时才知道这趟进货还出了这许多波折，拉着陆承璋还要细问原因。
陆承璋道：“我哪晓得，爹也没跟我多说，要我说这事就得跟李家那头说一声，不帮就不帮呗，不吭不哧的还非扣个帽子说是咱去得晚了，他没等住先跟别人合伙了。呸，还是三弟妹机灵，悄悄让晏清跟伙计打听，结果一问，什么等了半个月，他就比咱们早到三天！合伙拿布的还是跟他一起到的客栈，诓鬼呢！”
陆承璋对钱家那是窝了一肚子的气，知道他娘跟他爹完全是两路性子，肯定不吃这王八蛋亏，对着陈氏劈里啪啦就是一通的说，钱家伙计怎么的，钱弘又怎么的，把那两人的形容那是学得绘声绘色，然后就是一通的咬牙跳脚。
“爹说不找后账，也不跟李家那头说，反正我没那么好的涵养，这事我得跟娘您说说，看看您忍得不。”
陈氏能忍得？
那指定忍不得！
她听陆承璋说完，脸都黑了，好心情也没了一半，沉了脸道：“我晓得了，这事你干得好，你爹那人面团性儿，下次再有这事他要是不吭不哧的你还是跟我说一说，我回头问问清楚。”
嘿！陆承璋乐了，心里憋了几天的那口气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
“我就知道娘您肯定不受这气。”
他每次干了什么心虚的事就最怕陈氏，但像这回这样的事，告诉陈氏最后的结果肯定最爽快！
“那我回去了啊，娘。”
“行，回吧，这几天琼英也累了，你别抠，铺子倒是请个伙计啊，一点工钱能吃穷你？”
陈氏这炮口一有对准陆承璋的趋势，陆承璋就乐不起来了，连连点头应着就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被陈氏一下子叫住。
“等等，厨房里今儿好菜多，你不和琼英过来吃就拿个食盒自己带几盘回去，省得临时回去你媳妇有得忙活。”
“欸，这个好，多谢娘。”陆承璋乐开了花，自己进灶屋找厨娘分菜去了。
这边陈氏看着陆承璋进了灶房，自己也不急回灶屋了，先绕到了前边铺子里，看陆洵带着陆承宗正忙得一团乱，想想不是说话的时候，吸了口气，才将将忍住了。
不急，不急这一会儿，晚上吃了饭总能问明白。
她心里这般告解自己一通，才回灶屋和家里请的厨娘、女儿、儿媳一起忙了起来。
晚上两边铺子都打了烊，两家人聚一起吃饭，柳春山和柳大田媳妇是住在铺子里的，陈氏这几天常往卫氏那边跑也知道，索性一起喊了过来，热热闹闹坐了一大桌。
一顿晚饭吃到戌时才散，柳渔问过秦氏和小丫后，把半天都粘在她身边的小丫领回了绣庄那边住。
陆家这边也各自洗漱回屋，陈氏等到这时，才终于逮着了机会问陆洵钱家的事。
陆洵只听话头，就晓得是陆承璋告的状，一时也是想笑，“本来也没准备瞒你，这事跟谁不说都可以，跟你肯定得说。”
“承璋也只知道点该让他知道的。”
这话……“还有什么不该让他知道的？”
“别急别急。”陆洵关了门窗，脱了鞋子到床上，拍拍床，等陈氏也上来了，这才低声把事情原委给陈氏讲了一遍。
陈氏气了个倒仰，“呸，算计我儿子她还委屈上了？给咱们家使起绊子来，真是给她脸了！”
陆洵着急，“轻点声。”
“我没大声。”
陈氏磨牙，跟自家老三有关的事，还是那样的乌烂事，陈氏当然不肯别人听到。
陆洵道：“李家那头具体怎么回事还不太清楚，不过我那天登门送节礼，连门都没能进去。”
把那天去李家的事情也说了一遍，陈氏气得从鼻子里嗤出声来，道：“不用怀疑，李存义如果还没回来，就是钱氏干的，谁使得动她兄长？”
又想起中秋头一天李家小厮来回礼的事，冷笑一声：“我先还奇怪，李家今年中秋的回礼怎么和往年不大一样，当时也没往心里去，敢情是这么一回事，真有她的，一边给咱家使着绊子，一边还维持着不冷不淡的往来，做什么把戏？把人都当傻子是吧。”
说到这里气了起来，照着陆洵腰上的肉揪起一块就是一拧：“就是你，软面团儿，才让她这么敢！”
陆洵疼得嗷嗷的，陈氏放了手，他还嘶嘶吸气。
陈氏横他一眼：“我没用那么大手劲，别跟我这装。”
陆洵尴尬：“没装，痒痒肉，怕疼。你也别生气，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咱知道她什么人，以后淡了不就是了，没必要去撕。”
“谁稀得跟她撕？”陈氏冷笑：“九曲十八弯的，不就是想让咱们自己主动淡了，又能坑咱们一把，叫咱们晓得晓得她厉害，李存义那里面子功夫又还能糊弄着。”
“呸，多精的算盘，也不想想当年要不是承骁救了李存义，她现在就是个寡妇，兴头什么呢，我还偏不如她的意，非要把事情捅破，臭的烂的叫她自己憋着去！”
陆洵一听，忙去给陈氏拍背熄火：“别啊，缓缓，就看仲珏那孩子几分，给李家那姑娘留点颜面。”
不提李云璧还好，一听到李云璧陈氏就直犯恶心，什么玩意儿，一个姑娘家给男人下那种药，别说什么是丫鬟干的，她要没那心思丫鬟又不能把她绑了去，陈氏只庆幸，幸好没叫她成了事，不然老三的婚事一准儿被搅和了去。
想到钱氏母女的作派，陈氏只觉恶心，哪愿要这样一个亲家。
何况她早看准了柳渔，老三也是认准了的，这要是被李家搅了，陈氏想杀人的心都有，脸色是冷得不能再冷：“她能做那样的事情，还要什么脸面。”
陆洵看她神色，心里知道不好，劝陈氏道：“我看承骁也是有数的，就是为了避嫌，往后都不会再往李家去，这事算了，姑娘家家的，没了名声等同于没了半条命，真吵吵出来她们作死作赖就说确实有事，缠上来，你怎么算？到时候承骁也要豆腐落灰堆，滚得自己一身拍不掉的脏。”
陈氏冷笑，“我自然有法子，你放心，我也不干阴毒事，也不坏她李云璧名声，但钱氏自己教女无方，还想来恶心我们家，那就没门，这门亲得断，我还得让他李存义自己来赔罪跟咱们把亲断了，不然以后渔儿和承骁成亲了，还要照规矩去袁州给他们夫妇见礼不成？他们受不起我儿子儿媳妇的礼！”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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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陆洵倏然坐正：“那不能吧, 李家干了什么她们家自己能没点数？承骁也不会肯渔儿受这种委屈。”
陈氏嗤一声，也不搭理陆洵，自己翻身躺下睡了。
陆洵：“……”
“你再跟我说说。”
陈氏极稳, 总就合眼不搭理他。
陆洵睡不着了，摇了摇陈氏肩膀，见妻子不应，只能自己闷头想。
“那钱氏折腾这些事，不就是想不往来吗？本就是她们自己理亏，李家那头还能说什么不成？”
已经到了这一步，如果老三两口子婚后还得去见礼, 陆洵自己想一想都接受不了。
陈氏听到这一句到底还是破了功， “你倒是把人想得挺好，你看钱氏行事有个磊落样子吗？我从前接触不多, 只觉得她有些傲，这回长了见识，真正的傲可不是她那样儿，我看她干倒打一耙的事挺顺手。”
“弯弯绕绕不就是想避了李存义？李存义要是什么都不知道, 到时候咱们家无端端疏远了，钱氏要是再玩玩阴阳术, 你看人家怎么看咱们家？”
陆洵一愣，他想着两家不往来就不往来了, 还真没想过那么多。
陈氏道：“我倒不在乎那李存义怎么想, 没有他们李家，咱们从前日子也不差, 我就是不乐意被算计, 理在咱们家, 凭什么要让咱自家孩子以后落人话柄？”
这话在理, 陆洵不是真的不气钱氏的作为，只是为人厚道，不愿坏了李云璧名声，又不想多生是非，回头要是再给小儿子两口子添了波折麻烦。
再有一点，就是他的性情了，遇事先让，不想原本交好的两家以太过难看的方式收场。
现在听陈氏说了陆承骁和柳渔以后还要跟那边打交道要面对的场景，他自己已经动摇了，再听陈氏说能不坏李云璧名声，又能叫钱氏吃些教训，让小儿子以后跟那边把亲断了，哪有不认同的，当下就问陈氏是有什么法子。
陈氏这回又不肯说了，照旧合了眼睡觉。
陆洵无奈：“说说呀，不然我惦着这事睡不着。”
无人应声，陆洵轻轻推她肩头：“宜真。”
宜假都没用。
陈氏的法子，陆洵好奇了半晚上也没能问出一句来，管他怎么好奇，陈氏就一句：“憋着，你不是忍功天下第一？”
陆洵拿陈氏向来是没辙的，除了哄着她别生气，自己忍着那点好奇，别无它法。
~
翌日一早，陈氏早早的喊了陆承宗，在陆洵满眼的好奇中把人叫到了正屋说话。
陆洵知道这就是不让听的意思了，心里再是好奇，因有大儿媳和女儿在，愣是没好意思凑过去，只能坐在花厅里，努力把耳朵竖起。
陆承宗跟着陈氏进了正屋，还有些奇怪他爹娘这态度，问道：“娘，您跟爹吵架了？”
陈氏笑：“没有，娘有正事找你，你跑趟袁州，替娘去办件事。”
“跑袁州？”
陈氏点头，唤了陆承宗过去，把事情如此这般仔仔细细交待了一遍，只有一点，李家具体干了什么她一字不提，只交待儿子要办的事。
陆承宗听完了傻住，好一会儿道：“娘，真要这样啊？这为什么呀，是因为钱家那事吗？您和爹商量过了吗？”
陈氏点头：“当然商量过了，放心，你爹没意见，你别多问，只管照娘说的去做就行。”
陆承宗还有些迟疑：“您不等三弟回来，问问他的意思吗？”
陈氏摇头：“不用，你三弟一准没意见，我这样也是为你三弟三弟妹好。”
陆承宗此时是稀里糊涂的，还真不知道这怎么就是为三弟三弟妹好了。
不过结合这趟去洪都府的事情，再听他娘交待他的一些话，陆承宗也猜出来恐怕钱家这回的事有李家的份，不然他娘不会这样处理。
在陆承宗眼里，他娘也是个顶聪明的人，陈氏不肯细说自然有不肯细说的道理，听说也是为三弟三弟妹好，陆承宗点了点头，道：“那我去吧，我就怕我说不好，其实二弟去肯定比我强些，不过二弟铺子里也没个帮手，还是我去好了。”
陈氏笑了起来，她当然知道长子厚道，老二嘴皮子更厉害，可就是因为陆承宗厚道，陈氏才要他去。
钱氏不是算计着他家里男人和儿子厚道嘛，那她就找个厚道的去回敬她一番。
她笑道：“不妨事，这事你二弟去办不如你办得好，你只照我说的做，把我要你带的话带到就成。”
陆承宗只把陈氏这话当鼓励听听，细想了一遍，确定陈氏的交待都记下了，这才定了定心，点头道：“行，那我收拾一身换洗衣裳就坐船去。”
陈氏摆摆手，等母子二人出来，陆承宗已经回自己屋去了，秦氏跟进去，问明白了是要去袁州一趟，也没多说，帮着收拾了一身换洗衣裳，又从灶屋拿了几个早上刚烙的饼装上。
陆洵在外边等得团团转，长子再出来的时候肩上已经背着个包袱，跟他说了一声竟就要走了。
陆洵：“……”
这孩子怎么这样实诚。
“我送送你。”他两步跟上，就想跟陆承宗一起往外走。
“回来。”后边陈氏一张口，父子俩个齐顿住。
陈氏一笑，冲陆承宗道：“承宗可以走了。”
言下之意，她喊的是陆洵。
陆承宗看看陆洵，又看看陈氏，倒是秦氏笑着递个梯子：“爹您坐坐，我带孩子去送他爹。”
抱起老二，牵起老大，送陆承宗出去了。
陆霜也精怪：“我去渔儿姐姐的绣庄玩一会儿。”
也跟着一脚抹油，溜了。
陆洵无奈，晓得妻子这是铁了心要磨一磨他，也是没辙，接着抓心挠肝等几天吧。
对于陆承宗此次往袁州去会干些什么他倒不担心，自己的妻子他自己知道，陈氏做事极有分寸。
~
陆承宗头一回自己一个人远行，搭的一条分班摇撸的快船，第二天下午就进了袁州城。
他对袁州城有印象的只有码头、李家、钱家铺子和客栈这四个地方，循着记忆找到李家门外时，看日影是申时正。
想到他娘的叮嘱，别往门房找人，只管看好时间在李家门外蹲守，一天蹲不到就两天、三天。
陆承宗也就照做，找了一处能看到李家大门，又能避过李家门房视角的地方蹲着。
这个时间点，李家那边偶尔也有一两个人进出，陆承宗都小心避着。
他运道实在不错，李仲珏常出门，他到的时间点也凑巧，并没有等太久。
申正二刻，李仲珏从外面染坊回来，还没走近自家大门，听到有人压着声音喊他。
“仲珏，仲珏。”
李仲珏一回头，就看到了躲在巷角的陆承宗，他又是惊诧又是欢喜：“承宗大哥，你怎么来袁州了。”
笑着就快步迎了过去，要把陆承宗往家里请。
一听进李家，陆承宗连连摇头，扯着李仲珏往巷子里避了避，道：“我是来找你的，不过你家我就不进去了，咱们另外找个地方说话成不？”
老实人，想到过门不入而是蹲守在外边，想到自己接下来找李仲珏要说的话，那真是格外为难，面上的神色也就带了出来。
这动作神态，再加上这话，李仲珏愣了愣，不过还是很快调整过来，笑道：“好，怎么不成呢，我请承宗大哥外边吃饭吧。”
说着就领陆承宗往外走，到了袁州城一家不错的酒楼，要了个小包间好说话。
李仲珏对陆家人是极看重的，招待陆承宗格外周到热情，好菜点了七八个还没打住，陆承宗直说吃不完，这才没继续点。
李仲珏越是热情周到，压根还不知道李家具体都干了什么的陆承宗就越是屁股上长钉一样坐不安生。
李仲珏又要了酒水，等那小二上过茶退出去后，才笑道：“承宗大哥几时到的，怎么不进家里去坐？”
这叫陆承宗怎么说。
叫他自己，当然不至于这样为难，难就难在李仲珏会问这样一句话原是他娘料准了的，有交待他该怎么回。
陈氏的原话是先要把他们父子三人八月十二到过李家不得其门而入之事给李仲珏直说了，再直陈——
“我娘的意思，人贵在要有自知之明，这回是有事非要找你，不然是万不好再上门打扰的，李家门就不进了，不然怕要叫李太……李伯母费心神，回头不速之客登门，倒把主家堵在宅子里窝着不敢出来，显得我们不识进退，让我门外候着，等到仲珏你，再单独约到外边说话。”
陆承宗忠厚，虽从他娘这话中隐约猜到八月十二那一回是被李家人给耍了，可这一段陈氏要求必须得按她原话直陈的话，里边对钱氏的称呼，那一句李太太，他说到一半还是硬生生改回了李伯母。
可越是这样，效果越好。
陈氏就是要李仲珏知道，陆承宗就是个传声筒，这几句连讽带嘲的都是她这做长辈的意思。
果然，李仲珏整个人傻住，嘴唇颤了颤，才问：“承宗大哥，你们八月十二来了袁州？”
这话陆承宗当然能答，点点头：“我爹带我们来跟钱、跟你舅舅汇合去府城拿货，给你们家备了节礼，八月十一晚上到的，天晚了不好登门，是八月十二一个早上门送节礼，门房说你们一家人都不在，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所以东西留下后就走了。”
八月十二，李仲珏一天天往回细想。
越想，一颗心就越往下沉，脸色也微微发了白。
八月十二，怎么可能一家人都不在，不说母亲和妹妹，就是他当天也是在家试验植染，压根就没出门。
李仲珏只觉耳边嗡嗡的响，想替他娘周全解释几句，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举家上下，除了她娘能下这样的命令，还能有谁？
作者有话说：
一更来啦，陈氏的回敬还没完，下一章继续，二更估计十点多。感谢在2022-05-31 22:00:11~2022-06-01 19:04: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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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陆承宗是忠厚, 却不是傻，钱弘干的事，陆承璋也早在从洪都府回程就和陆承宗说了, 李仲珏现在的反应，已经把钱氏做的事给坐实。
他虽不知道原因，可想到那日父子三人被拦在门房，后边又在隆兴布铺被耍一回，洪都府被耍一回，陈氏那些话，就算在陆承宗这个厚道人看来也一点不过分。
也只是两家从前的关系, 加上李仲珏的客气，让他在李仲珏面前做不到直呼钱氏为李太太罢了，仅此而已。
李仲珏整个人都是懵的, 陆承宗的话在他耳边一遍一遍的响。
好一会儿，他意识到了什么，陆承骁从前管他舅舅也称一声世叔，陆承宗原本也该如此, 可陆承宗那个钱姓后边，硬生生转成了你舅舅三个字。
想到这两年多陆家的货都是跟自家舅舅合着进的, 李仲珏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看着陆承宗：“你们进货, 可还顺利？”
陆承宗笑笑不语。
李仲珏虽不知具体, 却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
脸上火辣辣的烫，烫到没有颜面在陆承宗眼前再坐下去。
陆承宗也瞧出来了, 李仲珏在此之前压根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他和三弟是极要好的, 也不忍心叫他难堪, 索性速战速决，道：“我这趟来，是奉我爹娘的命，来向府上取回前番我爹寄来的那封信的。”
这弯拐得太快，李仲珏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
陆承宗道：“我家三弟的婚期就在下月末，请帖还不曾备下，我爹当时心喜，就先往这边来了信，我娘的意思是当时不知道伯母的心思，莽莽撞撞就来相邀，虽不是正儿八经的请帖，也不差什么了，怕伯母再劳神费心，特让我走一趟，来把信取回。”
把信取回，婚礼你们便不必来了。
李仲珏心下一慌，手边的茶杯都被他撞翻了去，茶水顺着桌布迅速湿开一片，他却什么也顾不上，起身道：“承宗大哥，这事是我们家不对，其中或者……有点误会。”
说到误会，他语声艰涩，自己都说不下去，只能垂头道：“早在七月收到陆伯父的信时，我已经修书告知我爹承骁的婚讯，我爹极高兴，回信是说八月就启程回来，如今或许是在路上，或许不日就要到家了，承宗大哥，我爹一回，我会即刻将所有事情如实告知与他，我们亲去府上赔罪，还请伯父伯母万莫因此事就与我们家生分了。”
言语中不提钱氏与李云璧，也知道陆家人必是不愿见到她们母女二人的。
陆承宗却不应这话，只道：“仲珏还是莫为难我，我虽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两家生了嫌隙，但我此来也是奉了母命，必须带上那封信才能回去，便请你去替我取来吧。”
李仲珏只听这一句，就知道五月份那事陆承宗还是不知情的，陆家到这份上仍是为自家妹子留了几分颜面。
他心里又是感念又是羞惭，想到两家今日走到这一地步，心下更是苦涩，语声艰难地开口，道：“承骁于我家有大恩，与我是骨肉兄弟一样的，我爹更是看他极重，承宗大哥，我娘有不是之处，我也不敢请伯父伯母宽宥，信……信我去给你取，但万请你在伯父伯母跟前替我说一声，我爹一回来，我们即刻登门拜望。”
陆承宗仔细想了一遍他娘的交待，倒也没说让不让人上门，如此，倒是没再说什么，没应也没拒。
李仲珏看他不曾坚辞，心中略松了松，恰逢小二上菜来，李仲珏强笑道：“承宗大哥，咱们先吃饭，吃过饭后我回家去取信给你。”
点了满桌的好菜，也不能说不吃了，只是酒不曾开，两人都闷着头吃饭罢了。
李仲珏倒想跟陆承宗打听打听进货一事到底怎么回事，几番尝试，问不出口。
晚饭毕，陆承宗就要跟李仲珏到李府门外，等着李仲珏给他取信，李仲珏却坚持先陪陆承宗去安置下来，说稍晚些把信送到。
陆承宗也不想弄得太僵，依言去寻了客栈，自己抢着先把房钱付了，约好时间，便就在客栈等着。
李仲珏离了客栈，却是先去的隆兴布铺，把小钱哥儿单独寻了出来，打听详细，一刻钟后才从隆兴离开，失魂落魄回了李家。
归家已是酉正，钱氏母女二人正等他吃饭，乍见人回来，才问了句今日怎么回得这样迟，就觉出了李仲珏神色不对。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差？”
李仲珏怔怔看着她，一肚子的郁气难堪，全因着她是自己母亲，一句发不出来。
只有深深的疲惫。
到口的话就只有一句：“我去趟爹的书房。”
钱氏看得一愣一愣的，李仲珏已经转了身，走到门口，忽又顿住了步子，转头看钱氏：“娘。”
钱氏啊了一声。
“您就不问问我去爹书房干什么？”
钱氏一脸莫名。
李仲珏看了她一眼，才道：“陆家的事，您自己想好怎么跟爹解释吧，等爹回来，我会一五一十都禀清楚的。”
钱氏倏然变了脸色：“你在说什么？”
一旁的李云璧听到这话也怔住：“哥，陆家怎么了？”
李仲珏现在最看不得的就是李云璧，若不是她，哪里生出后面这许多事来，往日里那些疼惜此时怎么都提不起来，他甚至不想再多看一眼，不想去答李云璧的话。
李仲珏移开眼，只是对钱氏道：“陆伯母让承宗大哥过来，把陆伯父七月写给爹的那封信收回，是什么意思娘您明白了吗？”
李云璧听得心里发慌，腿也发软，白着脸抖着唇问：“娘，二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没人理她，钱氏怔怔看着李仲珏，“什么意思？”
“意思是，承骁的婚礼，不欢迎咱们家的人再去。”
“原话我就不转述了，怕您听了受不住。”
“爹快到家了，他是高高兴兴特意赶回来参加承骁婚礼的，现在这样子，您自己想好怎么跟爹交待吧。”
李仲珏每说一句，钱氏的脸就胀红一分。
陆伯母……陆承骁亲娘？
钱氏在记忆的角落里仔细搜寻，仿佛是姓陈？还是郑？钱氏已经记不分明了，只记得是个生得挺好的妇人，温和，爱笑。
近四年间只见过两回，一回是她收到信去长丰镇接李存义，那时候她满眼都是身上缠满绷带的丈夫，和陆家这位太太说的话不过几句。
一回是陆家夫妻一起送陆承骁到袁州书院，妇人一双眼是红的，拉着十四岁的陆承骁有说不完的话，倒是也到李家坐了一坐，可好似是不舍得陆承骁在袁州求学，大多时候是强打精神，只跟自己打听去哪里买人时才振奋一点。
就她？让陆家那个长子来取回那封写了陆承骁婚期的信？
拿信是假，敲打她，要把她做的事捅到她儿子跟前，还要让仲珏或是让她自己，亲口捅到李存义跟前才是真。
钱氏仿佛被人照着面门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还是一个她从来都没真正看进过眼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不算长，不过今天是在医院做检查，明天一早还要回医院拿结果开药，要很早起来，就先写到这啦，看文快乐，晚安~感谢在2022-06-01 19:04:28~2022-06-01 22:2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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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钱氏心里又空又慌。
她料准了陆洵和陆承骁的心情, 却没想到仅有过两面之缘的陆太太是个这般泼辣有心计的角色。
钱氏被李仲珏几句话一刺，一时心里发沉，手脚发软, 却不肯在儿女面前落了颜面，在圈椅上坐下，手里攥着帕头掩饰住自己那一刻的紧张。
不过这紧张也不过片刻，钱氏当初确实是冲动之下生出的念头，可她既然敢做，自然就有应对之辞，只可惜, 按原本的算计，这本是用不上的，要自己去辩解, 这是最坏的结果，也白白落了下乘。
事已至此，儿子的心自然要收回来，至少在李存义回来时不能让小儿子给她扯后腿。
她望着李仲珏：“你觉得我做错了？”
李仲珏牙关紧咬, 心道这般行事竟还是对的吗？他垂了头：“子不言父母过，儿子不敢。”
钱氏给他气笑：“你这还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钱氏和李云璧原是等李仲珏一起回来吃饭的, 现在这饭显然是不用吃了，钱氏转头冲李云璧道：“你回你自己院里。”
李云璧听了二人这几句话, 哪愿意回去, 只是她因着五月份那事后就颇有些抬不起脸做人，在钱氏跟前也不敢跟从前那样肆意, 眼巴巴看了李仲珏一眼, 见她二哥也不看她, 只能低头出去。
钱氏沉着脸, 一直望着李云璧出了正院，这才看向李仲珏，道：“我不知陆太太让她长子跟你带的什么话，但是仲珏，我不认为两家现在的情况还适合继续往来，淡下来有什么不对？为了你妹妹，便是你父亲回来了，我也还是这话。”
“我不后悔，我是当母亲的，首先考虑的是我女儿的心情，你也一样，你是当兄长的，首先应该想的是你妹妹的心情，而不是外人。”
“外人？”李仲珏像不认得他娘一样。
钱氏下巴微抬：“相比起你妹妹，他们自然是外人，亲疏远近，你总不会不懂。”
“亲疏远近。”李仲珏点头，道：“自然是血脉至亲更亲一层，可是娘，您把爹摆在哪里？我是云璧的兄长，我也是我爹的儿子。”
“就算您不在乎，撇开承骁救了爹一命的事不去想，那咱们单只说五月那桩事，您想和陆家淡下来，您觉得在云璧做出那样的事情以后陆家就不想跟咱们淡下来？”
“陆伯伯为什么还会来送节礼？娘？您可想过？”
钱氏捏着帕子，不曾说话。
李仲珏道：“因为承骁顾念情分，回去和家里什么也不曾提过，娘，包括承宗大哥，他今天来递话，言语间对五月之事也一无所知，如此，您还觉得您做的事情无愧吗？体面吗？”
钱氏牙关紧咬，下颌紧绷。
李仲珏不需她说话，他心里有无数的话被一股气冲着顶着想往外扔，从第一句开始就再也刹不住了。
“承骁的未婚妻我见过，云璧自己也见过，承骁待她是极爱重的，五月那回，她就在袁州，娘，早在那时承骁就拿出态度了，以后轻易不会往咱们家来。您心疼云璧，承骁就不心疼他未婚妻？见咱们李家人一次就是膈应那位柳姑娘一次，见云璧一次就是恶心人家一次！”
“李仲珏！”钱氏忍无可忍，拍案暴起：“云璧是你亲妹妹！有你这样说自己妹妹的？”
母子俩个相对站着，钱氏死死瞪着李仲珏，握着帕子的手直颤，最后这一句话几乎是从牙关里往外挤。
李仲珏闭了闭眼，他也知道气头上话确实难听了，低了眸子平复了情绪才道：“是我失言，我想说的是，承骁当时还留着两家表面那一层关系，留的是给咱们家的体面，娘，没有人想巴着咱们家不放，您何必急巴巴做那些动作，让咱们家落到这般难堪境地？”
仿佛被人指着说你怎么干得出这样的蠢事来。
这话实实在在让钱氏脸面上挂不住了，也被刺激得把拉回儿子的想法都丢到了脑后，她冷笑：“你倒把陆家人捧得高，是，陆家人都品性高洁，阳春白雪，你娘我的就手段下作，上不得台面？”
“你知道这里边多少利益牵扯，你又知道陆家继续往来不是还要仰仗你舅舅帮扶？现在撕破脸皮不过是因为无利可图了。李仲珏，别扯什么恩情不恩情，没有你舅舅相帮，陆家现在还是小镇里开个布铺糊口！有恩也报够了！”
“娘。”李仲珏不敢置信：“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钱氏被李仲珏的反应刺伤，双手紧攥成拳，额边也绷得发胀发疼，她盯着李仲珏，身子无意识向前倾着，“李仲珏，我没有你那许多大道理，我只是个当娘的，见不得我的孩子受委屈就是我的道理。”
李仲珏眼眶微红：“娘，您这是强辞夺理。”
“我是不是强辞夺理在你这里都是道理，你要记着，你是我肚皮里爬出来的，云璧才是你妹妹，屁股别坐得太歪，你姓李不姓陆。”
连孝道都一并压了上来，李仲珏看了钱氏好一会儿，什么也不再说，转身往李存义书房方向去。
钱氏看着他背影，气得追出几步，扶着门框心梗。
母子二人谁也不知道，就在正院院墙外的月洞窗边，倚墙站着的李云璧已经连站着的气力也没了，她捂着心口，整个人跌在了花坛的泥地里。
也不知道白裙会不会脏了，耳朵里嗡嗡的全是李仲珏那几句压不住的斥骂。
——您想和陆家淡下来，您觉得在云璧做出那样的事情以后陆家就不想跟咱们淡下来？
——您心疼云璧，承骁就不心疼他未婚妻？见咱们李家人一次就是膈应那位柳姑娘一次，见云璧一次就是恶心人家一次！
——见云璧一次就是恶心人家一次！
——见云璧一次就是恶心人家一次！
李云璧双手堵住耳朵，却堵不住那一句又一句在她脑海中不停回响的声音，她哭着、颤抖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攀着花木站起，跌跌撞撞逃回了自己住的小院。
~
而就在此时，李家门外，一辆马车于夜色中行了过来，马蹄和车轮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恰恰就在李家门前停了下来。
李家门房听到动静，从门房的小间里出来，借着门口的灯笼和那马车外两角悬挂的两盏气死风灯，看清了从车上一前一后下来的两道身影，锦衣绸袍，倒有些个眼熟。
待二人转过身来，门房定睛一看，喜得一拍腿，颠颠的就往外奔着迎了出去：“老爷，大少爷，是你们回来了！”
李存义转过脸来，看到门房就笑了起来：“有根，是我回来了，早早寄了信回来就说了差不多是最近到，家里可好？”
李有根一个劲儿的笑：“好，好，家里一应都好，太太和二少爷琢磨着您可能月底到的，这比预计的要快了许多。”
李仲琪从马车厢里拎出两个包袱来，看到李有根也笑，唤了一声有根叔，道：“我爹是听说承骁要成婚了，高兴，一路紧赶回来的。”
李有根在李家多年，自然知道陆承骁是谁，一听这话，想起前头太太交待的那事，心里就一个咯噔。
不过他是做奴才的，自然是听主子话行事，李存义也明事理，真要问罪也不会拿他一个奴才来撒气，当即心安些许，掩了神色，笑着伸手去接李仲琪手上的包袱：“大少爷，这包袱老奴来拎。”
李仲琪笑着道了声有劳，转身又从马车里提出一个包袱自己背上，结了马车车夫的银钱，一行三人这才进了李家宅子。
李有根一边往里走，一边道：“老爷您和大少爷慢走，我前头去给太太和二少爷报个信去。”
说着就要紧着脚往里跑。
李存义叫住他，笑道：“不急，都进家门了，不急这两步。”
李存义待下人一惯和气，那李有根也乐得跟主家老爷能多说上几句话，听李存义说不急，当真陪着一路往正院走，又问些可用了晚饭不曾之类的话。
李仲珏拿着从李存义书房寻出来的那封信出来时，钱氏还在方才那位置扶着门槛捂着心口站着，而李存义和李仲琪及身后跟着的李有根三人也将将差个三五步就到正院门口。
“娘，我和爹回来了！”李仲琪人未到声先至。
钱氏一愣，脸色霎时白了。
而努力目不斜视忽略他娘刀一样的目光，大步流星要往外走的李仲珏也怔住了，继而就是一喜，“爹。”
他快步往外奔了几步：“爹，你回来了！”
李存义一进门就见李仲珏神情激动、大步迎来，又见钱氏扶门而立，心说这动作倒快，是听到声音就飞冲出来了吧，心下高兴，上下看了李仲珏一眼，笑道：“好小子，几个月不见，瘦了。”
李仲珏却笑不出来，那一喜之后，神情便又复转凝重，正了神色道：“爹，家里出了点事，请您移步书房，儿子有事要禀。”
李存义怔住，李仲琪也一脸莫名，只有后边的李老根，虽不知是什么事，却隐隐的心头一跳。
李存义笑笑：“怎么了，神情这么凝重，咱们家能有什么大事？庄子还是铺子出问题了？”
李仲珏摇头：“都不是，爹，移步书房吧。”
李存义看他如此，神色也正了正，点头就要应下。
“仲珏！”钱氏的声音几近尖锐。
李存义和李仲琪都看了过去，只李仲珏垂眸立着，不看钱氏。
钱氏被男人和长子盯着，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努力让自己的脸放松再放松一些，缓了声音，道：“风尘仆仆，什么事也不在这一时，先把行李放下，洗把脸吃些东西。”
李存义确实是饿，他一路紧赶，今天是看着快要到家了，为了不错过入城的时间，这一天一路上只在马车里就水吃了两块饼罢了。
当下去看李仲珏。
李仲珏仍旧坚持：“爹，事情很急，先移步书房吧。”
三次开口，三句移步书房，李存义知道恐怕不是小事了，点了点头道：“也好，走吧。”
钱氏的牙关都颤了起来，慌的，也是给李仲珏活活气的。
眼见那父子二人已经走了有五六步，钱氏再绷不住了，这跟她打算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她急追两步：“李仲珏。”
连名带姓，语气却再不是先前那般强硬，而是带了几分微不可察的乞求和示弱。
李仲珏垂了眼眸，喉头滚了滚，没说话。
李仲琪还有些懵，李存义与钱氏夫妻二十载，已经觉出微妙来，看了钱氏一眼，再看李仲珏，这回不等李仲珏说话，李存义主动道：“进去吧。”
父子俩一起进了书房，门吱呀一声合上，钱氏整个人萎顿了下去，跌坐在穿廊的廊凳上。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出来啦，看文快乐，今天白天去医院啦，回来太晚，今天只有一更，明天我再努力，晚安~感谢在2022-06-01 22:29:25~2022-06-02 22:02: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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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知道父亲回来的那一霎, 李仲珏像是看到了和陆家之事还有挽回余地的一个希望，然而真正进了书房，房门合上, 又变成了压得他喘不上来气的沉重。
李仲珏对着李存义，沉默良久，不能开口。
李存义已然猜到小儿子要说的事恐怕与妻子有关，见他久久难言，也给了他整理心情的时间，好一会儿，见李仲珏仍不知如何说起时, 李存义才出声：“到底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
李仲珏心中一窒。
从五月起，便就难以启齿。
他再是气李云璧，那也是他妹妹, 再是不认同钱氏的做法，那也是他娘。
对着钱氏，李仲珏会争会辩，然而此时对着李存义, 该把母亲和妹妹做下的事说出时，他两片嘴唇却似被封印了一般。
可李仲珏清楚, 这事情必须说，他们家的态度给得越早, 陆家对他们的观感才不至越恶。
他深深吸一口气, 才把手里那封原本要送往客栈的信递给了李存义。
李存义接过信，取了信纸展开一目十行看去, 抬头看李仲珏, 道：“这信怎么了？你前番不是给我来信转述过？”
李仲珏声音艰涩：“陆伯母让承宗大哥来把信取回, 承宗大哥现在人就在客栈里住着。”
李存义愣住：“取回？什么意思？”
……
书房的门合上了多久, 钱氏就提心吊胆了有多久。
李仲琪早把包袱放下，在廊下团团转着，问他娘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钱氏也不说。
终于，钱氏听到书房门响，抬眼时见李仲珏开门，父子二人正要出来。
钱氏下意识就站起：“老爷。”
李存义实在想发作，顾及着李仲琪和李仲珏，强行忍住了，带着李仲珏匆匆出了门。
李仲琪还待要问，李云璧身边的小丫鬟匆匆来到正院，见了钱氏忙禀报，说是小姐不知怎么了，回去后一直在哭。
“哭了？”
钱氏现在比她还想哭，料想李存义是见陆承宗去了，现在是顾及儿女又急着去见陆承宗，等回来了夫妻一场争执难免。
到底还是关心女儿，让长子去休息，自己匆匆跟着丫鬟去李云璧院里，劝慰不提。
正如钱氏所想，陈氏这一招反击，已经让她全无了辩白的余地，李存义从客栈回来，当夜关了门就与钱氏吵了一回。
“报恩，你报了什么恩？”
“当年送陆家那一点谢礼？一个入学名额？我赠承骁的那一匹马？我李存义一条命便只值这个？”
钱氏被他一句一句问得脸都白了，最终能拿出来说道的也不过是帮扶了陆丰布铺。
“帮扶？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你陆家还只是小镇布商？”
“陆家在安宜县的铺子是你送的还是开铺子的本钱是你给的？合着进个货就觉得陆家能发达全靠你了？”
李存义火气直往头上冲，想到儿子一路相劝，给母亲和妹妹留些颜面，又想到从客栈回来后去内院看到的哭得不成人样的李云璧，李仲珏至今留在李云璧院子里没敢离开。
担心与妻子闹得太过，女儿羞愤之下干出什么蠢事，到底压住了性子，不再与钱氏争执，而是抱了薄被就睡到了书房里，第二天天一亮，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就离了家。
~
两日后下午，安宜县。
白日里忙着跑周边小镇刚回到县里的陆洵，听到了陆承宗的声音。
长子回来了。
陆洵顾不得喝上一口茶，转身就往铺子那边迎去，满以为这下可以问问情况了，还没到铺子里，陆承宗已经进来了，身后还跟着背着包袱的李存义。
陆洵傻住了……
妻子前几日的话还在耳边呢，这门亲得断，我还得让他李存义自己来赔罪跟咱们把亲断了！
人竟真来了。
陆洵一愣，忙就喊进来要帮忙泡茶的长媳，道：“去，到对面绣庄把你娘喊回来，就说你李世叔来了。”
秦氏忙应一声去了。
而李存义一听这声李世叔，老脸就是一热，想到妻女之行事，心中实在愧疚难当，旁的不说，先就是躬身一礼：“陆兄，小弟是来赔罪的。”
陆洵不待他躬身，忙就上前扶住：“李兄，不至于此，来，咱们里边说话，李兄何时回来的？”
两人相携去了花厅，陈氏已经闻讯回来了。
别看陈氏前几日煞气腾腾，此时待李存义倒还和气，把小辈都打发了出去，这才好说话。
相互见礼过，自然，李存义少不得又是一番道歉。
这一时，陆洵倒成了陪坐的，陈氏才是那主力，她笑道：“倒也不必过责，我看弟妹也是为孩子好，生了这样的事确实不好再见面，只是弟妹面皮子薄了些，迂迂回回倒是叫我们没能看懂，其实大可以直说，无有不配合的，都是当娘的，为儿女的心是一样的。”
若叫钱氏亲耳听听这一番话，必不敢再拿陈氏当个乡下小妇人去小瞧，这哪里是没主见可以完全忽略的乡下小妇人，这言笑晏晏间软面子和硬钉子都叫你硬吞下去的厉害，钱氏若一早晓得，决不敢因一时激愤就拿陆家当个面团捏。
这话若扔到钱氏脸上，那就是——你不待见我们，其实我们也膈应你呢。
偏陈氏说得极客气体面，半点不显刻薄。
而入了李存义的耳，又是另一重意思，表明的是陆家的态度，这门亲，不合适了，为儿女计，两家都不好再往来了。
李存义心知已是无可挽回，叹息一声，道：“是我愧对兄嫂，今日过来，蒙兄嫂不弃，还肯称我一声兄弟，请到屋里来坐，奉一碗热茶，存义已经非常感念。我未曾管教好妻女，不敢觍着脸再受承骁一声义父，我那不孝女如何都不足惜，没有叫承骁和承骁媳妇受这份委屈的道理。”
他说到这里，站起身来，对陆洵夫妇一礼，道：“义父子的名份虽断，兄嫂和承骁当年救我一命的恩德存义永世不敢忘断，兄嫂若不弃，以后咱们做个朋友往来，也让承骁和仲珏不至于就因此事生分了。”
李存义此言，正是陆洵和陈氏之所求，自无不允，夫妇二人对李家父子观感还是极好的，因着钱氏和李云璧生出来的那点阴云一时倒都散了。
李存义沉沉压在心中两日的心病倒是去了三分，此时自然关心陆洵这次秋布进货一事，道：“我问过承宗了，大哥此番是自己进了十匹的量回来，不知可有压力，我每年也贩些布，除了我那舅兄，倒还识得几个朋友，若是吃力，可由我牵线分销一些。”
与从前唤一声陆兄不同，李存义此时只照年龄，改口唤了陆洵一声大哥，两家的亲断了，在他这里因着多了一层愧疚，待陆洵夫妇却是愈发敬重。
陆洵也听出他称呼上的改变，和陈氏相看一眼，未再说什么，只针对李存义说的帮着找布商分销一事笑着摇了摇头，道：“多谢贤弟美意，还不及告诉贤弟，家里几个孩子都大了，我让他们各自历练，老二前一阵在旁边的小镇又开了一家陆丰的小分号，而承骁结亲的柳家，于上月末，就在我这陆丰对面开了一家绣庄，生意尚可，四家铺子合起来压力倒是不大。”
又把陆丰布铺改布庄一事说了，道：“我近几日往周边镇子也跑，已经找到一家布铺、两家绣铺合作，只等择个吉日，把这铺子的招牌换了，往后就当布庄经营，不说能有多少成就，只负担我自家铺子进货的余量应当不成问题了。”
这话却是谦虚，真把布庄开起来，哪怕只做到周边镇子十之二三的生意，也是一大进项。
李存义不曾想不过数月之间，陆家竟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又是开分号，又是改布庄，自是一番恭贺。
心中更觉这是陆家造化，自家妻子和舅兄这事做得不地道，说是不相帮，实则是给陆家以颜色，却不知陆家也在成长，如今陆家见招拆招，更上一层，李存义一方面为陆家高兴，一方面觉得妻子行事委实不上台面，又羞又愧。
他人在陆家，自然要问起陆承骁，一是行商之事，二是婚姻之事，都是李存义所关心的。
陆洵和陈氏也知道李存义待自家老三倒确实是极好，也不相瞒，只当与寻常友人聊起家中儿女，把陆承骁去两浙行商之事，以及柳家、柳渔的情况都大致说了说。
李存义早在信中就听儿子提起过柳渔，如今听闻就在陆丰对面开绣庄，心中其实是极好奇的，奈何他如今算不得陆承骁义父了，问几句便罢，要见一见人却是于礼不合了，他心下叹息，取了随身带的那个小包袱放到案几上，解开包袱布，从里边取出一个极精巧的匣子。
李存义把那匣子打开，里边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
“这是收到承骁婚讯时买的，本来承骁唤我一声义父，他要成亲，去下聘时我该当替他备一份聘礼才是，奈何没赶上，如今虽断了这亲，可这份心意却是早早就备下的，还望兄嫂代承骁收下，算是给他们夫妻的贺礼。”
陆洵和陈氏只看那玉的成色就知是极贵重的，哪里肯收，只道：“心意领了，这太过贵重，却是不能收。”
李存义相劝再三，夫妇二人皆不肯受。
李存义便知这情分到底是伤了，难掩失落。
谢了陆家夫妇要留住的好意，辞别离去，在安宜县码头雇一艘船，却不是往袁州去，而是转道长丰镇，循着记忆，指着那船家将船摇到了当日被水匪刺伤的那一片水域。
李存义让船家停了船，自己望着那一片水域发怔，当年死生一线被那半大的少年拼死救下的场面依然清晰如昨。
李存义一个四十几许的男人，眼里落下了泪来，他有些狼狈，手在脸上拭了几下，落了满手的水迹，又看了那水面许久，这才与船家道：“走吧，去袁州。”
作者有话说：
章末写哭啦，今天就这一章，晚安。感谢在2022-06-02 22:02:51~2022-06-03 20:25: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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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陆洵和陈氏把李存义送走, 夫妻俩相对望一眼，心里其实也有几分感伤。
李存义人是真不错，不然当年他们不能同意他把陆承骁收作义子, 只是没想到未足四年，就走到如今这一步。
好在这事在陆洵夫妇二人这边是早已有了决断的，也只是看到李存义临行前的神色而心生感伤罢了，想想那钱氏，那点子感伤也就一下子云散烟消，只剩轻松。
陆洵有些好奇妻子到底是怎么交待长子去处理这事的，李存义在时也没机会问, 这时才悄悄找长子打听去。
陈氏只当不知，想着和李家断亲一事还是得告诉柳渔一声，尤其是五月份那事柳渔本就知情的情况下, 如此仍旧去了对面如意绣庄，拉了柳渔到她房里私下把这事说了。
柳渔原本听秦氏来这边喊人时就听说是李家来人了，如今听闻竟是断亲，也愣住。
“那承骁和李家二少爷往后还好往来吗？”
陈氏听她顾及儿子和李仲珏的交情, 心里不知多欢喜，没忍住亲昵地捏捏柳渔的脸：“可傻气不傻气, 承骁要和仲珏那孩子往来那是他和仲珏的事，前头出了那样的事情, 这事情不了断个清楚, 叫她自己臊得见你就绕道走，还等她以后喊你嫂子啊？”
这话一出, 柳渔都生生颤了颤, 只觉皮肉一阵的麻。
陈氏瞧得好笑, 道：“放心, 咱不吃这膈应，现在都料理清楚了，男人们往来是男人们的事，后宅女眷以后不用往来，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大婚，嫁到我们家里来。”
这一番回护的情意，柳渔心中是极感念的，陈氏原不知此事，想来是这趟从府城回来后陆洵私下与她说的，短短几日，竟是就雷厉风行把李家这门干亲给断了个干净，未必是因为进货之事要出一口气，更多的考量或许还是为她。
柳渔两辈子，王氏不曾真正尽到过一个做母亲的责任，除了自家大伯娘卫氏那里，柳渔这是第一次，在另一个女性长辈那里得到过如母亲一般的回护，一时感动得说不出感谢的话来，冲动之下竟把陈氏抱了抱：“谢谢伯母。”
“诶哟。”这一下险些把陈氏一颗心软化了去。
陈氏也是有女儿的，陆霜和柳渔一般大，也是惯常爱撒娇的性子，可是跟儿媳这般亲近，那还真没有过，尤其她本就极喜欢柳渔，柳渔要嫁的也正是她最疼的小儿子，这感受真真是格外新奇。
陈氏笑弯了眼，思及柳渔身世，又是心疼，这样容易就感动，或许本就是因为从小到大没什么人肯护她一护。
陈氏满腔爱怜都快溢了出来，拍拍柳渔的背，笑道：“这有什么谢的，再过不久就该改口唤我娘了，和霜儿也是一样的。”
这一句话倒叫柳渔眼眶有些潮热。
她这辈子当真是极幸运的，没能有一个待她好的亲娘，老天却用另一种方式给了她一份补偿。
~
很快到了陆洵选定的吉日，陆家的陆丰布铺改换成陆丰布庄。
比照着柳渔当初开业放爆竹、请舞狮队热闹了一场，自然，舞狮队是柳家这边送的，爆竹是听到消息的周家送的。
换牌子的第一天，陆洵谈好的六家镇上小铺东家都来拿货，其中就有崔二娘。
第一回 合作，也是布庄换牌的大好日子，陆洵除了给零买的顾客让利，周边小镇过来拿货的布铺和绣铺也是一样的，照着不同的量给出了不同的让利幅度，合作的几家小铺从陆丰拿到的布比从袁州大布庄拿货价格还实惠一些。
价格实惠，路上开销也省了，陆丰的布品类也全，花色也好，最最重要是拿货方便！
陆丰布庄的转型算是成了，虽说眼下顾客只有六个，受地域所限，开在县里的布庄其实也很难做大，但陆家拿货的问题彻底得到了解决，而对于安宜县的百姓来说，原本县里几家布铺实力相当，陆丰只是铺子大一点，布款多一点，现在不一样了，这是布庄。
布庄，明显和布铺拉开了差距，更多的人，仅仅会因为这一点就下意识的更高看陆丰一眼，因而选择陆丰。
这个八月末，陆丰布庄和如意绣庄火了起来，安宜县百姓只要逛到北街，因为两家铺子开在两对面，必定会两家都逛，而这一逛，很快就发现如意绣庄的成衣用料几乎陆丰布庄都有。
家里条件没那么好的，就在如意绣庄看了样，到陆丰买布自己照着在如意绣庄看到的衣样去做，不用费心思想怎么搭配，好看，又能省个工费。这一点别家布铺比不上，因为如意绣庄有的布料陆丰必定就有，而别家就未必。
家里条件好的，到如意绣庄看过样后，自忖没有那样好的剪裁和刺绣手艺，或是从陆丰买布去如意绣庄定做，或是直接在如意绣庄买成衣。
你道是两相消减的吗？绣庄会抢了布庄的客？又或是布庄会分流了绣庄的生意？
不，没钱消费成衣的人自然还是买布，有钱消费成衣的也不会因为能买到同款的布就改成自己做衣裳穿，何况自己做只能仿个配料配色，可仿不出真正的形髓。
事实上因着这奇异的联合，北街这两家铺子成了安宜县百姓新的必逛之点，陆丰布庄和如意绣庄抢夺到的是原本县里其他布铺和绣庄的资源。
柳渔那边没有比对还不明显，陆洵和陆承宗这边比照往年秋布上新款的日销售额，足足高了两三成。
~
一转眼已是九月，天气愈冷，绣庄这边生意越发好了起来。
九月初六，一个年近三十的中年人找到陆丰布庄，寻到了陆洵。
这是安宜县一个口碑颇好的中人，姓朱，正是八宝去两浙前寻的那位中人。
朱中人说了来意，陆洵才知原是陆承骁要看的宅子有合适的了，恰因着布铺改布庄，加之陆霜颇喜欢跟柳渔凑在一块，常留在绣庄帮忙，陈氏几人就都还留在安宜县没走。
听闻是陆承骁想买的宅子有合适的了，索性夫妻俩个叫上柳渔，带上一个跟着凑热闹的陆霜，一起去看了看。
朱中人陪同着，笑道：“府上三少爷的要求，地段要好，最好离北街不要太远，宅子要新且精致些，两进或是三进都可以，寻了这小一月，这几天才碰上合适的。”
他一边领路，一边介绍那宅子的情况：“宅子在城东，离着北街其实不算远，两进的宅子，修了不过十年，三少爷说的新且精致我瞧着都符合，且是带后院的大两进，并不显得逼仄，和左右邻居的宅子也隔着巷子，我看着是极好的。”
陆洵和陈氏听着已是有几分心动了，陆洵道：“咱们县里卖宅子的不多，这宅子是什么缘故要卖？”
朱中人一听就知道，是怕宅子有什么不好，笑道：“主家前几年做生意发达了，就往袁州城去了，这边的宅子就给女儿女婿住着，现在那边生意做得不错，是要把女儿女婿也往袁州带的意思了，这边的宅子就不准备再留，才寻到我帮他找个买家。”
言下之意，这宅子挺旺人，哪个住哪个都发达了，没什么乌糟事。
陆洵放心了些，那朱中人倒是又说：“不过只一点，主家要搬还没那么快，要到十月中下旬，不知这一点行不行？”
陆承骁倒不急着住，陆洵便道：“只要宅子好，这都不要紧。”
朱中人放宽心来，拍着胸脯打包票：“这宅子我看过，是真的好，您只管去看，指定是满意的。”
朱中人领他们去的这处宅子离北街确实不远，行了差不多一刻多钟，便就到了。
“就是这了。”
这一片陆洵还真知道，住的多是县里有几分家底的人家，王家的宅子离这里也不远了，再走过去也就是半刻钟就到。
这一片大多是三四进的宅子，两进的宅子还真算不上出挑，不过胜在位置颇好，清静，安全，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宅子里现还住着人，朱中人上前去敲门，来应门的是个中年妇人，见到朱中人，便知是房子的买主，等再看到陆洵，觉得有几分面熟，略想了想，才想起买布时见过，笑了起来：“原来是陆丰的东家。”
寒喧几句，将人请了进去，要泡茶招待，陈氏让别客气，先看看宅子。
这是正题，那妇人也就笑着领他们一行人看宅子：“这宅子是十年前新修过的，用料扎实，这些年打理得也还好，后院有井，用水也方便。”
确实如朱中人所说，是个修得方正的大两进，一进院正房是五间七架梁的大屋，左右东西厢房各三间，耳房一间；二进院五间正房，左右厢房各五间，从穿廊到后院，还有一个打理得极精致的花园，一个马厩。
围墙修得高高的，车马可由后门进出，宅子里也有井，用水上也方便。
这说是两进，其实看大小抵得过一个小三进了。
转了一圈，陈氏真真是极喜欢的，就去看柳渔，低声问她意见。
柳渔显然也颇喜欢，微微点了点头。
后边就是问价了，宅子的价格，那妇人是早就知会了朱中人的，宅子是真好，价格也不便宜，县里普通的两进小宅子二三百两，这宅子要价却是四百二十两。
这再添一百两，能直接买到一套三进的院子了。
不过陆洵也知道，这一处地段好，加之这宅子占地较大，也颇新，四百二十两，价格倒不算太高，便就看柳渔的意思。
柳渔其实对这宅子颇喜欢，且小两进的宅子大多是没有马厩的，这宅子占地的面积完全可以建三进，却把省出来的空间做了花园和马厩，正合了柳渔心意。
因而就点了点头。
陆洵和陈氏其实也属意，见柳渔点头了，就与朱中人和房主的女儿交涉，价格上是让了让，收四百两整。
说到家具，房主的女儿先问了陆家这边要不要，要的话三十两折旧给他们。
陆洵先看陈氏，陈氏摇了摇头，用了十多年的家具，小两口的新居，自然不好要些旧家具的，这个陈氏准备后边自己送儿子一套摆在正房，其他的再慢慢添置上就是了，柳渔的家妆里也不少家具，长丰镇那边其实不缺家具，等十月中下旬交了房可以慢慢都运到这边来。
于是笑着与那房主的女儿道：“是小两口的新居，到时候我们给置办新的，这家具就不用了。”
房主的女儿笑笑，也无所谓，只说到时候就把旧家具都送亲眷，会在交房前搬出。
两边说定了，柳渔又中意，陆洵就付了五十两的定钱，签下了合约，算是把这房子先定下，等陆承骁回来再付尾款办房契。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晚了，老家那边出了点事，白天一直打电话沟通，很晚才码字，今天还是加不了更，我再写一点明天的存稿，争取明天加更吧。感谢在2022-06-03 20:25:51~2022-06-04 20:50: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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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因还只是付了个定钱, 陆洵和房主这边依规矩先给了朱中人一份辛苦费，至于中人费，这需在宅子真正成交, 去衙门交过契税、办过房契之后给付。
若是别家，朱中人还真不会这样带着两边的买主和卖主直接碰头，可这买家是陆丰布庄东家少爷，朱中人觉得这样的人家不至于少他几两中人费，卖主这边一时半会儿搬不了，索性大大方方带着去。
柳渔跟着陆洵夫妻出去一趟，回来跟卫氏说她和陆承骁婚后住的宅子定下了。
把卫氏唬了一跳, “就定下了？”
陈氏来喊柳渔出去，是去看房子，这事卫氏是知道的, 听闻陆承骁去两浙前就寻了中人，卫氏还笑说柳渔是掉进福窝里了。
如今这才出去一趟，倒是定下来了，也是没想到的, 细问了宅子在哪里，价格几何, 大小怎样，宅子里又怎样。
虽不曾看见, 只听柳渔说说, 卫氏就笑弯了眼。
这替侄女儿高兴过后，转头倒是添了心事, 道：“你三个哥哥, 尤其你大哥, 这婚事我现在是真犯愁了, 二十二了，他怎么就不知道急？”
柳渔听得想笑，被卫氏拉住：“你帮我侧边问问。”
卫氏已经怀疑柳晏清是不是面皮薄，对着她这当娘的不好意思说了。
柳渔笑着应下来，傍晚柳晏清回来了，悄悄提醒了柳晏清一句，笑着问道：“大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再不加紧，大伯娘恐怕就要自己找媒人去帮你物色了。”
柳晏清头疼又无奈，他是真没想过成亲的事。
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柳渔问了，他也细想了，还真没个谱，索性道：“那就找媒人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挺好。”
这是真没心上人。
卫氏晓得后还颇失望，在她看来，似侄女儿这一对这样就极好，两情相悦，婚后自然是蜜里调油。
不过儿子没长这根筋似的，那她也没辙，只能自己留心，决定等柳渔婚事一办完就操持长子的。
她管的绣庄的买卖，平日里能接触的人就多，打这天起倒是对来绣庄里的年轻姑娘分外留意一些。
九月初十，临近婚期，陆家要准备的事情不少，陈氏不敢再在县里住下去，终于带着秦氏和陆霜还有几个孩子回了长丰镇，而陆承骁一行人往两浙去已经一个月余，照原定的时间，最早的话九月初五就该回来了，如今已过了五天，人还未归。
陆洵开始格外留意起码头那边来，柳渔和卫氏也是一样。
然而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仍未见陆承骁几人回来，陆洵急得嘴起了燎泡，卫氏那边也犯愁，一面是担心安全问题，一面又怕误了给柳渔办嫁妆。
柳晏平出去前说过，这一趟在两浙看到合适的就会置办下来，现在陈氏已经回陆家准备去了，按理柳家这边卫氏也该做准备了，只是柳晏平未归，不知道哪些是他置办了，哪些是他没置办的，一时间除了让柳晏清回仰山村确认谭家父子那边做家具的进度，其他的倒不知道怎么着手。
这一等直等到了九月十五，就连柳渔都坐不住了，饭吃不下，睡睡不好，柳晏清看这情况，每日下衙了就往码头去守着，关城门方归，却也没守来几人回航的船。
期间在长丰镇久等未等到陆承骁回来的陈氏往县里来了一趟，也是心焦着急，还是柳渔把人安抚住的。
柳渔虽能安慰陈氏和卫氏，夜深人静，自己却是半点也睡不着。
九月十八日夜，更夫的梆声已经敲过了三更，柳渔还不曾睡着，正辗转间，似乎听到了敲门的声响。
柳渔一下子坐了起来，侧耳细听，当真是敲门声。
城门已经关了，论理这时候不可能是陆承骁和二哥三哥回来了，可柳渔还是抑不住心怦怦直跳，起身披衣，借着一点月色开门出了自己屋子。
敲门声又响起，柳渔轻声问：“是谁？”
“渔儿，是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声欣喜，一声含笑。
柳渔已经听了出来，是陆承骁和二哥，紧走几步就过去开了门，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见一切都好，无伤无碍，朝两人身后看了看，未见柳晏安，柳渔心头一跳：“二哥，三哥呢？”
柳晏平笑道：“安心，你三哥还在船上，货还没卸，我和承骁是急着回家来报个平安，城门那边又正好是大哥相熟的朋友，才能先进城来。”
柳渔听他们无事，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就全化作了鼻间的酸涩，她望着陆承骁，眼底有些微热，却不舍得移开眼去。
柳晏平一见这情景，自觉就往院子里走，把空间给让了出来。
陆承骁从见到柳渔起，目光始终就不曾离开过她，如今见了这反应，怎不心疼，又是不舍又是愧疚：“对不起，回来得太迟了，担心了吧？”
迟了近半个月回来，又怎么会不担心，柳渔却连连摇头：“回来了就好。”
夜半都不曾睡，听到敲门声那样快就出来了，哪里可能不担心，陆承骁一颗心仿佛被什么轻轻攥住了，酸胀得不成。
想把人揽进怀里，指尖微动，到底只是握住了柳渔的手，袍袖遮掩下将她五指紧扣。
愧疚、心疼和思念，全在十指紧扣时无声的一个对视里。
正屋和柳晏清屋子那边也传来了响动，继而是脚步声和开门声响起，卫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渔儿，是晏平他们回来了？”
柳渔应声，柳晏清已经先一步出门来了，看到果真是柳晏平，柳晏清大喜，只是不曾看到柳晏安，便问了一声。
柳晏平又说了一遍，柳渔才知道柳晏安和八宝等人都还在船上，因柳晏平沿途买了不少东西，这些都得先送回仰山村的，所以船是停在溪风镇，陆承骁和柳晏平是先一步回来报平安的。
“从溪风镇走到这里的？” 柳渔不由看陆承骁。
柳晏平先笑了起来：“承骁这是归心似箭，等不得天亮了，也怪我，想多采买些东西，耽误了些时间。”
卫氏穿好衣服出来，正接上这一句话，道：“怎么迟了这么久？”
正厅里，柳晏清已经点起了灯，柳渔忙抽了抽手。
陆承骁笑了笑，把紧握的手松开，由她避了过去。
果然，卫氏的视线也落到了他这边，见到陆承骁也是高兴，又问了一句：“承骁可曾回家报个信？你爹娘这几天也担心得厉害。”
若是平时外出行商，迟个十天半个月归家其实正常，在外行程有变，迟个一两个月都是小事，只是婚期定在九月二十八，人到九月十八还未归，又怎么不急，搁谁都要胡思乱想起来。
陆承骁也知道这次必是让家里人都担心了，道：“还不曾，先过来了这边，我这就回去，长丰镇那边天一亮八宝也会过去给我娘递信。”
卫氏听他都有章程，也就放心了，笑道：“是这个道理，先去给你爹报个信，这大半夜走了这么远的路，我去给你们煮碗面，你回去跟家里打声招呼就过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多谢大伯娘。”陆承骁谢过，看了柳渔一眼，低声道：“我一会儿过来。”
柳渔点头，送人出了院门才回。
陆承骁前脚刚走，卫氏就把柳晏平耳朵提了起来：“叫你给你妹妹办嫁妆，没叫你连时间都不顾，你陆家伯父伯母这几日急成什么样了，把我和你妹妹担心成什么样了？有你这么没分寸的？”
“娘，轻点。”柳晏平忙从卫氏手中拯救自己的耳朵，告饶道：“也不止办嫁妆，顺道把货也沿途销了，多赚了二百多两。”
二百多两，这话让卫氏把手放了下来。
“怎么赚的？”
想着要给儿子做吃的，也是怕影响柳大田和柳春山媳妇休息，便道：“厨房里说话。”
一家四口去了厨房，柳晏清烧火，卫氏两口大锅一起开，一锅烧水给柳晏平一会儿洗澡用，另一锅烧水煮面。
卫氏和面，柳渔帮着洗配菜，柳晏平则把这一趟往两浙去的情况说了说。
原来他们这回之所以耽误得这样久，一个是本身带的夏布就比前一回多得多，在浙江南市多耽误了两天；二个是因为这一趟去周边收绸布，不是运的坯绸走，而是托了江右会馆的刘会长帮着介绍了一家可靠的染坊，就在当地把收到绸坯都染好了才回程的。
柳晏平道：“染过的绸料更卖得上价，等着坯绸染色的那几天，我们去了趟临安城采买，商会那位许管事，与我们颇说得上话，这趟听说我要给妹子置办嫁妆，又听说新郎是承骁，倒把沿途哪些城镇都有些什么好物件列了个单子给我们，所以不止是走了临安，我们是一路买回来的，逢城镇必入，这不，左右是要进城镇的，我和承骁商量过后，就把染好的那些绸布沿途兜售给了当地的绣铺和布铺，比布庄给布铺的价格让利半成。”
这是不止贩布，更把布庄能吃到嘴的利也自己吃了。
卫氏听得热血沸腾，高兴过后还是照着柳晏平后脑勺就给了一下：“那也不能这么晚回来，钱什么时候不能赚，误了你妹妹成亲的吉日怎么算？”
柳晏平：“……”
“娘我错了，下回看到摆在我眼前的银子也一定忍住。”
柳渔噗嗤笑了出来。
对面陆家，陆洵和陆承骁那边，几乎是上演着一模一样的场景。
忙了小两刻钟，两大碗手撖面出锅，陆承骁还没过来，卫氏怕面糊了，便让柳晏清去喊一趟。
柳晏平把活抢了，笑道：“我去！”
转头把柳渔捎带上：“渔儿帮我提提灯。”
这样明显的带柳渔去见陆承骁，柳渔闹了个红脸，卫氏却是好笑，索性拿了个托盘，把两碗面一起放了上去，道：“去吧，我看天一亮承骁就该回长丰镇忙婚礼的筹办了，咱们也要回仰山村那边了，再之后婚前三日是不能见的，去说说话。”
两碗面，是让柳晏平也到那边吃的意思，兄妹俩一起过去，陆洵应该也在，吃顿饭的工夫，也不招什么闲话。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赶上了六点一更，今天加个更，二更大概十点多。感谢在2022-06-04 20:50:50~2022-06-05 18:0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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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陆家的侧门不曾关上, 只是半带着，提着灯走在前边的柳渔一推就开了。
陆洵看到小儿子回来了，问了问只是做生意耽误了些时间, 一颗心终于落回肚里，因再有六日就是大婚，陆洵这会儿正寻思着一会儿跟小儿子商量哪些事情紧急办，人还在正厅，见柳家兄妹过来了，忙迎了过去。
柳晏平手里端着两碗面，笑道：“我娘做的, 让我给承骁送过来，许久不见伯父，过来打个招呼, 索性把我自己这份也端到这边一起吃了。”
左右不见陆承骁，奇道：“他人呢？“
陆洵是听陆承骁说了要过去柳家的，见柳晏平和柳渔过来了，笑道：“辛苦了, 到厅里坐吧，承骁洗澡去了, 穷讲究，说身上快馊了。”
柳晏平忍俊不禁, 看了柳渔一眼, 打趣道：“有在意的人才会讲究嘛，像我就是五脏庙最要紧。”
柳渔羞恼, 唤了一声二哥, 柳晏平才终于肯收敛一些, 不拿她和陆承骁打趣。
陆洵好笑, 道：“你先吃，别等承骁。”
柳晏平和陆承骁现在交情极好，也不虚客气，端起自己那一碗吃了起来，陆洵和他也熟，便不讲究什么食不言那一套，在陆承骁那里没来得及问的这一路的情况，现在逮着柳晏平来问。
柳晏平挺健谈，柳渔也颇喜欢听些生意上的事，这边谈得正欢，陆承骁听到柳渔声音，匆匆忙忙换了一身衣裳，带着一身水汽出来了。
想是要赶着去柳家的，头发还束着，并不曾散发。
他几步到柳渔身边坐下：“怎么过来这边了？”
柳渔把面往他面前推了推，笑道：“怕面糊了，给你送过来，快吃吧。”
这声音轻又柔，那面还没入口，陆承骁已经甜到心里了。
“好。”他笑着接过柳渔递过来的筷子，吃一口，看柳渔两眼，腻乎劲儿让坐他对面的柳晏平直呼受不住。
陆洵倒是极高兴，想到一事，道：“宅子定下了，我和你娘带着渔儿去看过，都觉得不错，你回来了正好，天亮了找到朱中人，一起去看看，没问题的话就把尾款付了，房契办下来。”
“这么快找到合适的了？”
陆洵点头：“也是运气，正好碰上了。”
把那宅子为什么卖出，以及价格说了说。
这倒是意外之喜，陆承骁就看柳渔，问她：“你喜欢的吗？”
柳渔笑道：“我看着挺好的，两进的宅子，后边还带花园和马厩。”
陆承骁眉眼间就有了笑意：“行，那我等天亮就去定下来，衙门那边办契书的话，到时候请大哥帮着找找人，看能办得快一些。”
他倒是想让柳渔陪他一起去看看那宅子，可也知道自己回来得太晚了，还有许多事情要料理，那宅子爹娘和柳渔都看过了，他去也只是匆匆一眼，付尾款和办房契才是真正耗费时间的事，柳渔今夜几乎没睡，便不肯再让她费神。
柳渔不知陆承骁心里的弯绕，听着要让大哥帮忙找人办契书，笑着应下，“我会和大哥说一声的。”
倒是柳晏平，在一旁听得惊讶：“几时买了宅子？”
“去两浙之前就寻了中人。”
“行啊，你，动作够利落的。”
柳晏平倒想跟着去看看，奈何，他天亮还得赶回溪风镇去，船上的东西要送回仰山村，已经九月中旬了，和村里人的账也得马上结。
两人都饿得够呛，一大碗面没一会儿就解决了。
见了面，能说上几句话，柳渔也不多留，未嫁的姑娘，半夜在外边到底不好。
陆承骁把人送过去，到柳家侧门，才依依不舍催柳渔快去睡觉。
柳渔点头，却是看陆承骁一眼。
柳晏平看得好笑，就要先进去给两人腾地方，却被柳渔一下子拉住了：“二哥，等等。”
马上大婚了，就这么么几天，她不愿让二哥过后还拿她打趣，何况大伯娘和大哥其实都还在。
柳渔转头与陆承骁道：“伯母定的喜服，我做好了，前些天已经让伯母带回长丰镇，你白天若回长丰镇的话，记得试一试，留了余量，大小如果有不合适，请伯母帮你改几针。”
原是这事，陆承骁笑起来：“好。”
柳渔道一声让陆承骁早点休息，和柳晏平一起进了院子。
~
陆承骁这边休息是没得休息的，当准新郎的人，哪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用管。
回到家里陆洵就已经等着了，写请帖。
家里的亲戚都是长丰镇那边陈氏安排写请帖送请帖，可安宜县这边和袁州那边陆承骁的同窗，这就得陆承骁自己张罗了。
人倒是不多，可因着他同窗在袁州，只剩七天，时间上太紧了。
陆洵一早就把请帖备好了，只等陆承骁回来填上。
安宜县这边，除了周家这个亲家，要请的就是王家，袁州那边也就是李家和杨家。
说到李家，陆洵到此时才有机会把和李家断亲一事与陆承骁说了。
陆承骁听罢也是愣住，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一个转折，钱氏竟恼上了他？还弯弯绕绕生出这许多事来？
陆承骁听了家里前后是如何应对的，也只剩叹息了，道：“我单独给仲珏送一张帖过去吧。”
陆洵点头：“你娘也是这个意思，给仲珏的帖子你单写一份吧，时间上太急，你给你同窗再附一封信，袁州的帖子我找个伙计去送，王家这边就你上午亲自送过去，下午就回长丰镇去，你舅家姨家那几个村子里也赶紧去一趟，把之前拿布的账快些结了。”
陆承骁点头，那一批布的钱早在船上时柳晏平就和他算好了，也都给了他，下午带上账本和银钱回去就行。
着紧的还是往袁州送请帖的事，陆承骁想了想，提笔给杨存煦、李仲珏和王明允写信。
杨存煦那里简单，帖子上随信一封，大意是邀他来参加自己的婚宴，说明因行商归来太晚，时间上仓促，不能亲自送帖，只能让家中伙计跑一趟，请他见谅。
而王明允，今年是乡试年，八月乡试，陆承骁有些拿不准他是已经回来了还是仍在府城，给王明允的信也由杨存煦代为转交。
写给李仲珏的那封信是陆承骁斟酌时间最长的，首先一点，两家现在这样，颇有遗憾，但他们之间三年同窗的情谊却不会变，其次是对李存义的问候和宽慰，最后才是请李仲珏九月二十八来赴他的婚宴，信中也提到过一并请了杨存煦和王明允二人，若都在袁州城，可相约同来。
忙完这些，才略歇歇，天就亮了。
陆承骁和陆洵一起，会同朱中人往城东新宅那边去，交付房款，而后和卖主、中人一起去了一趟县衙，因有柳晏清领着，一应办下来都很快，契税交过，房契就到了手。
这之后就是去王家送请帖，自然也问起王明允来。
王老爷子笑道：“明允八月末来信，说是觉得考得不错，便就留在府城等放榜，只是迟迟没等来信，不知到底如何。”
话到后边，到底还是有几分忧心。
陆承骁听闻王明允自己家信中说颇有把握，便笑道：“伯父放心，明允兄学问极好，一直颇受先生看中，这次乡试他也是做足了准备的，想来必能一举夺魁。”
这话王老爷子真是极爱听的，笑弯了眼道：“承你吉言！”
陆承骁这一句一举夺魁当真就应验了，二人才说着话，报喜的官差就到了王家，王明允中了乡试第七十五名。
王明允这一中举，那就是朝廷盖章认证的举人老爷了，陆承骁当即就改了口尊称王老爷子一声老太爷。
王老太爷大喜，拉住陆承骁道：“等明允回来，家里摆宴席时你和你爹务必要来，到时我让明允亲自去你家送帖。”
这样的大喜事，陆承骁乐意之至。
闻讯来道贺的乡绅和王家亲戚不少，他与王老太爷别过，归家与陆洵说了此事，陆洵忙去备礼不提。
~
九月十九，陆承骁回长丰镇。
九月二十，卫氏和柳渔安排好绣庄里的事，把绣庄托付给张娘子管着，带着柳渔回了仰山村，备嫁，柳渔一应在绣庄里让自家绣娘帮着做的嫁妆物件，也都装箱运回仰山村。
而陆丰布庄这边，陆洵和陆承宗把生意交给铺子里的伙计，溪风镇那边陆承璋和周琼英因是新开的铺子，还不曾招伙计，也没有可信任的人手，索性贴了东主有喜，一家子齐齐回了长丰镇，为陆承骁的喜事做准备。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晚安~感谢在2022-06-05 18:00:01~2022-06-05 22:21: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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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袁州城, 李仲珏接到陆家伙计送到的信和请帖时，李存义已经病了近一个月了。
钱氏整日里以泪洗面，奈何就是想送汤送药, 李存义也不肯见她，夫妻俩一个院里住着，一个在正屋，一个在书房，一道门就隔出了两个世界，倒比陌生人还不如。
如果有后悔药，钱氏初时或许还能嘴硬扛一扛, 到现在简直想每天一副给煎了喝下去。
可许多事情做了就是做了，由不得你后悔。
李仲珏收到陆承骁使人送来的请帖，再看过那信后, 真真是大喜，他太知道了，父亲是心病，这一封信和请帖就能治好大半。
回了陆家的伙计说自己一定会去, 又厚厚给了赏钱，听那伙计还要往袁州书院去, 才没留人，把人送走后, 拿着信和请帖就去正院书房见李存义去了。
正如李仲珏所料, 李存义看到那请帖，看到陆承骁的信, 这月余压在心里的一块心病当真去了大半, 人都有精神了。
“去, 你备份厚礼！”说着就去书案抽屉里给儿子取银票, 道：“包红封过去吧。”
又想起什么，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只小木盒来，正是前番在陆家未能送出的那一对玉镯，道：“你帮爹把这个带去给承骁，爹是没有颜面去的了，也怕给他添了乱，这镯子你让他一定收下。”
李仲珏点头，接下那木盒，银票倒是没接，笑道：“银票我自己手头有。”
~
九月二十八的正日子，九月二十三日柳家嫁妆齐备，从镇里请来一位姓张的喜娘，开始张罗摆嫁妆。
柳渔的嫁妆家具部分是谭木匠做，四季衣裳、锦被是如意绣庄置办，其他绫罗绸缎、头面首饰、精巧物件都由柳晏平和柳晏安在两浙采买回来，再就是如意绣庄。
这些嫁妆都得展示出来，家具要贴上红双喜；四季衣裳锦被入箱，扎实得手插不进，箱上扎红花；子孙桶里要放些寓意好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陪嫁的绣庄用红纸包瓦片再加个算盘，林林总总，直忙到九月二十五，陆家催妆，送来了柳渔大婚当日的全套喜服、首饰和化妆用品。①
而早在九月二十，王明允回到了安宜县，九月二十三，杨存煦和李仲珏也一起到了，自然，先贺的是王明允中举，九月二十四日王家摆宴，陆家俨然在被邀之列，且因着陆承骁和王明允在学里交情颇好，又有杨存煦这位同知家的公子，这一桌都在上席。
而柳晏平、柳晏安因此前在袁州与王明允见过，也随陆承骁一起送了贺礼，他兄弟二人是陆承骁的舅兄，与王明允、杨存煦和李仲珏都是相识的，自然是坐一桌。
这般小小一点细节，县衙里此次参加过王家贺宴的几位主官心里都有数了，袁州同知家的公子，新晋举人，都能坐到一桌去，柳晏清先不说，陆柳两家是绝对值得拉拢结交的。
九月二十七添妆，仰山村前后到了六七辆马车骡车，张夫人、秦太太等县衙几位主官太太纷纷来给柳渔添妆，不说柳家人自己愣住，仰山村一众村民也看傻了眼。
倒是柳晏平，因席间看县尊也频频过来给杨存煦敬酒，隐约猜到了什么，一家人才晓得先前开业十之八九也是沾了陆承骁这位同窗的光。
忙了一日，至夜里，柳渔原以为大家都要睡下时，房门被她大伯娘卫氏敲响了。
柳渔只道是出阁前夜，大伯娘不放心，有话要交待她，忙去开了门。
卫氏进来了，手里却捧着个木匣子。
“大伯娘，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柳渔请卫氏坐，目光掠过那木匣子一眼，卫氏神情就是一僵，支吾好一会儿，才把那匣子塞给柳渔，道：“这个，其实也是嫁妆，你等大伯娘走了自己看看，然后上个锁收好。”
说完给柳渔一把小小的钥匙，转身就忙走了，还顺带帮柳渔把西厢的房门带上，颇不放心，把门推开一点又交待一句：“关了房门看啊。”
柳渔：？？？
她满脸疑惑，门已经被卫氏又一次合上了，柳渔看看手上的匣子，又看了看房门，最后把那匣子在手中掂了掂，也没掂出什么来。
柳渔一时没猜到是什么，想着卫氏的交待，到底还是把匣子放下，去闩了门，这才回到桌边。
也是嫁妆？
用匣子装，还带锁？
压箱钱确实是用一个带了锁的钱匣，不过那个已经在嫁妆箱里了，再贵重些的就是首饰，这个也已经用针线缝在专门放首饰的敞盒里了，所以这里边是什么？
柳渔一时想不出来，索性拿起卫氏留的那把小钥匙，把铜锁打开，取下，这才打开木匣盖子。这一打开，发现里边是本书，书页上什么也没有，柳渔拿起，好奇翻了一页，入眼的图太有冲击力了。
柳渔终于明白了卫氏为何是那样的表情，又为何急匆匆就要走。
这东西柳渔其实不是第一回 见，前世，也有这样的课程，甚至学到过的还更多，论理说不至于就羞了，可想到大伯娘拿这个过来是因为她明日出嫁，嫁给陆承骁……
想到陆承骁，柳渔整个人一下就烫了起来，忙把那书合上，锁回了小匣子里，左右看了看，收进了原本放压箱银的那个嫁妆箱，把那嫁妆箱子也锁好了，这才拿手拍了拍脸，稳了稳莫名就乱了节奏的心跳。
~
而长丰镇陆家这边，今日安床，全福人取二十四双筷子系扎红线，安放在席下。②
杨存煦、王明允和李仲珏三人在今日下午也都提前到了陆家，这是王家摆宴那日杨存煦提的，要给陆承骁做伴郎，陪着他一起去迎亲。
王明允也凑热闹，陆承骁自然都应下，杨王二人不知李家之事，邀了李仲珏一起，李仲珏哪里敢应，这不是给人家柳渔添堵嘛，忙摇头，以伴郎不好成单数为由拒绝了。
陆家今日颇忙乱，但杨存煦几人算得贵客了，陆家人也颇重视，分了里外两桌开席，由陆家父子在外院待客，待用过晚饭，又聊了许久，才在二进院客房住下。
杨存煦就是这时候摸到陆承骁房里的，笑嘻嘻从袖里摸出一本书册拍到陆承骁怀里，笑道：“别说我不够兄弟，这可是要来你这边前我让小厮转了八家书肆找到的最好的一本，今晚记得先看看，以后受用无穷啊。”
陆承骁只听这话，再看杨存煦神色已经猜出是什么了，有些尴尬，又有些好笑，左手接住了书册，右手给了杨存煦一手肘。
杨存煦浑不在意，笑得更欢：“我不打扰你用功。”
说着就走了。
陆承骁关了房门，回到床边坐下，那书册被他随手放在手边。
他看了一眼，莫名觉得嗓子眼发干，清了清嗓子，好一会儿，又侧头看那书侧一眼，右手食指勾起一页，翻了开来。
只一眼，迅速合上了。
手指不自在的虚握了握，拿起那画册就起身到桌案边，锁进了一个带锁的屉子里。
画册是锁了，那一眼的冲击却是锁不掉。
他无奈的敲了敲自己额头，觉得真是犯傻得可以。
转而想到明日就能迎柳渔进门，心里又全都成了甜，唇角抑不住的就开始上扬，压根平不下来。
~
九月二十八，天蒙蒙亮柳渔就被卫氏叫了起来，沐浴更衣，等到沐浴更衣毕，全福人也到了。
绞面上妆，柳渔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妆容，这怕不得能洗浑一盆水。
接下来的流程，柳渔是一脑门糊涂，不过什么也不需要她操心，只需要听话照做就好。
“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共齐眉，二梳梳到尾，姑嫂公婆齐相迎，三梳梳到尾，此生荣华共富贵……” ③
十梳祝辞，一梳一唱颂，句句都是美好的祝福。
梳妆完毕，卫氏才给柳渔送了两块点心进来，让她吃了垫一垫，又拿干净的荷包装了两块由她随身带着，路上若是饿了垫一垫，除此之外，这一天到拜堂前就不能再吃东西了。
辰正开始，族里村里来了不少妇人，都是来送祝福说些吉祥话的，柳渔有的认识，有的其实并不认识，不过这时候也无须她说什么，只点头道谢就是。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到远处传来爆竹锣鼓声，柳渔意识到是陆承骁来接亲了。
原本围在西厢、堂屋和院子里的女人们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接亲的来了，快，放爆竹迎轿，记得拦轿门。”
人群一下子喧腾了起来，门外柳晏清几人爆竹早已备好，远远的一听到迎亲队的爆竹响起，就放爆竹，而西厢里几个陪着柳渔的族人把房门一关。
柳渔放在膝上的手指微蜷，目光不觉就落到了房门上。
爆竹鼓乐和人群的喧闹声越发响了，听着，接亲的队伍已到柳家院门外了。
柳家门外，今日陆家的迎亲引了许多人围观，甚至有从县里一路跟到仰山村来的，无他，概因今日新郎和伴郎的风姿实在太好。
三匹高头大马，正中的新郎英俊到姑娘家瞧一眼能脸红，而左右陪着迎亲的两位，一位据说是袁州城的衙内，一位是新晋举人，这场面怎么不壮观。
花轿临门，照例是要为难一下新郎的。
这活儿柳晏清和柳晏平还做得来，奈何陆承骁那边三个都是袁州书院出来的，作诗对对哪里难得了他们，再有媒婆手上红包开路，院门很快就开了。
陆承骁领着迎亲队伍，呼啦啦进了柳家院里。
作者有话说：
更新来啦~查婚礼太难了，实在不懂这个，麻爪。①②③是网上查的资料。感谢在2022-06-05 22:21:52~2022-06-06 23:17: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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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富贵牡丹喜轿进院, 轿门朝外停好，田氏当即一手持燃着的红烛，一手持着铜镜往轿内照了一圈, 是为搜轿。
陆承骁心思却已经到了二进院，视线不由自主就落到了进内院的长廊，只等搜轿一过，与柳晏清一礼，大步就往内院行去。
杨存煦和王明允还是头一回看他这样，两人都觉好笑，紧跟着就追了上去。
西厢房门紧闭, 陆承骁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叩门三声，里边族里的姑娘笑问：“来者是谁？”
一阵喧闹笑声后, 是陆承骁含笑的声音：“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①
卢储的一首催妆诗。
门里的姑娘愣了愣，仰山村这边的催妆常是屋里问来者是谁, 对方报上名姓，复问所来何事, 答迎娶妻子，三问会待她好吗？这样的套路。
外头猛不丁来一首催妆诗, 族里一群瞧热闹的妇人小姑娘倒是愣住了, 有那伶俐的也不管听不听得懂，直接问了第二个问题, 所来何事？
外边又是一首催妆诗。
卫氏看了看柳渔, 又替侄女高兴, 又是不舍, 取了眉黛替她添了两笔，补上口脂，算是应过催妆的景，拿了盖头要替柳渔盖上。
出嫁这一日，所有应该是母亲做的事都是卫氏这个大伯娘做的，安宜县一带没有哭嫁的风俗，柳渔还是热了眼眶。
“大伯娘。”
盖头遮了一半，柳渔唤了一声。
卫氏看她，柳渔笑笑，什么也没有说。
卫氏莫名就懂了，笑笑替她把盖头盖好。
三首催妆诗毕，西厢的门才开了一条细缝，陆承骁从那道只巴掌宽的门缝里往里看，被众人好一番打趣，八宝给厢房里拦门的人手一个红封，西厢的门才终于大开。
陆承骁急走两步到了柳渔身前。
“渔儿。”
满眼只有柳渔了。
田氏笑道：“该抱新娘上轿了。”
陆承骁忙过去，却和同样走了过去的柳晏清撞到了一处，房里所有人几乎同时，哄堂大笑起来。
柳渔在红盖头下，视线只能看到自己脚边那方寸，两角衣袍，一红一绿，同时近了过来。
卫氏也笑得不成，道：“承骁，这会儿抱渔儿上轿的是晏清。”
陆承骁赧然退开一步，给柳晏清让出了位置，众人又是一阵的哄笑。
杨存煦哪想到能看到陆承骁这样子啊，笑得直打跌，王明允素来要稳重些，想笑还要忍住，不忍还好，这一忍忍得腮帮子酸痛难忍，拿手直揉。
~
花轿过安宜县，到长丰镇，已近酉时。
整个长丰镇都沸腾了，陆家一进镇沿路发喜钱不说，嫁妆也太壮观，最打眼的是陪嫁里的一家铺子，就只这一抬，就惊了长丰镇里不知多少人的眼。
“红纸包瓦片，再加块算盘，那是陪嫁铺子的意思吧？”
这在长丰镇真不常见，不是人人都懂，与旁边的人确定。
“对，没加算盘是宅子，加了算盘的就是铺子。”
沿街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数嫁妆的，集贤斋里，刘氏和陈升母子恰好都在自家书斋，听到动静走出铺子去看。
“这嫁妆，多少年都没见过这样厚嫁了！”
“是啊，前面还有铺子，你看到了没？陆三郎娶的是县里的姑娘吧，难道新娘子那边陪嫁的还是县里的铺子？”
围观之人议论纷纷，言语中都是欣羡。
刘氏看着一抬抬嫁妆往门前过，听着旁边众人的议论，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陆家三个儿子怎么一个比一个娶得还好呢？
想到儿子对婚事一直不肯上心也不愿配合，刘氏心里不免就有些恼，看了旁边的陈升一眼，“升儿，看清楚了没，这才是现实。”
这话是用来教儿子，言语间对陆承骁的讽意却又压不住的溢了出来。
人就是这么奇特，一面教导着儿子要现实，该放下的人就要放下，娶个有钱有厚嫁妆的才是正理，一面又鄙夷着陆家人的现实，对己对人，两重标准。
陈升听到了，却又没听进，他不自禁跟着人群往陆家方向走。
时隔半年，他看陆承骁不再是看情敌，而是己方阵营唯一一个同伴，不，现在不是了，他现在就是看着这个曾经的同伴走在离开阵营的路上。
“还真娶亲了……才不过半年……”
陈升眼里泛起一抹嘲讽的笑，早在陆承骁定亲时，他就打心里看不上陆承骁了，他跟着队伍，跟着陆承骁，跟着那花轿，只是想看一眼，是谁取代了柳渔的位置罢了。
陈升就怀着这样奇特的一种心理，跟着人群，跟着接亲的队伍一路前行。
刘氏自然是跟着的，不止是因为儿子，而是因为陆家。
陆家的生意越做越好了，听闻布铺改成了布庄，从前她瞧不上人家，现在已经走到了她前面。
~
另一条街上，刚从磨坊磨了一包米粉出来的文氏听到喜乐声，走出磨坊大门时看到有人奔走着去瞧热闹，只是转头看了一眼，也没多想，急着要回柳家村，因为才几个月大的四丫还是二丫看着。
走了几步，听到迎面来的人唤另一个：“快点，陆三郎娶亲，陆家沿街发喜钱，嫁妆的排场也好大，快点。”
文氏脚步一下子顿住了，陆三郎娶亲？
她一下扯住从她身边跑过的人：“大娘，谁娶亲？哪个陆三郎？”
“陆丰布铺那个陆三郎呀，你也去看看吧，有喜钱拿。”
被她拉住的大婶留下这么一句话，匆匆跑了，只怕迟了喜钱就派不到她手中。
文氏看了看回家的方向，一转身提着那包刚磨的米粉就朝鼓乐吹打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花轿在陆家门外停下，爆竹声声，陆家门外一整条巷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家选的盛装打扮的“出嫁小娘”上前迎新娘出轿，年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娃儿，照着母亲提前教好的，在新娘衣袖上轻轻拉了三下，喜娘方才上去扶了柳渔下轿。
陈升看到新娘下轿，不知为何，心头跳了跳。
那个背影……
他只道自己是魔怔了，不敢再呆下去，转身向外挤去。
同一时间，文氏正往里挤。
新娘的盖头盖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然而文氏看到一张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了的脸，那夜来家里的那个捕快。
文氏心头直跳。
柳渔离家的真相，除了柳康笙和王氏，她们没人真正知道，可现在在陆承骁新婚妻子的送嫁队伍里看到当日带走柳渔的那个捕快，由不得文氏不往那新娘的身份上去猜想。
文氏有些激动，再看那新娘身形，便越瞧越觉得像柳渔了。
自然，陆家的婚礼不是她认亲的时候，又惦着家中孩子，看着接轿的全福人把一根红绸塞到柳渔手中，而另一头递给了陆承骁，也知道一进陆家大门，后边的就看不到了，惦着家中孩子，拎着自己那包米粉匆匆离开了。
自然，这一切今日的两个正主一无所知，陆承骁满心满眼全是柳渔，一路牵着手中的红绸，忽略了柳渔旁边还有喜娘，哪里有台阶，跨火盆，过马鞍，一步一提点。
柳渔耳边听着他的声音，隔着红色盖头，余光偶尔能看到被系在绸子正中的大红花，她唇角噙笑，在礼官的唱礼声中与陆承骁拜天地、拜父母、拜夫妻，直至那一声送入洞房，复被他牵着，引进了新房。
人群似乎在随着他们移动，新房里涌进来一群女眷，闹闹烘烘的比方才在厅里拜堂还热闹。
柳渔被喜娘扶着在床边坐下，听全福人唤陆承骁挑盖头，她呼吸紧了紧，一截绸了红绸的秤杆出现在柳渔视线中，盖头被缓缓挑起，柳渔抬眸，终于对上陆承骁喜不自禁的脸。
视线缠上了就再分不开，眼里仿佛只剩了彼此，直到陆霜轻声笑出来，柳渔才惊醒一般收了视线。
陆承骁外祖家的亲戚们第一次见柳渔，这个传闻中极美的姑娘，哪怕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妆容并不增色，也依然让众人瞧得愣住，也是直至陆霜那一笑，柳渔低眸垂首，众人才恍过神来。
“好标致的姑娘。”
“原来她们说的都是真的，真有人美得跟仙子一样。”
秦玉兰打趣：“三弟看得眼睛都移不开了。”
陈氏看一眼自己那瞧着人瞧得不舍得转眼的儿子，推了推陆承骁，笑道：“傻着做什么，去床上坐着呀。”
陆承骁依言坐到柳渔身边，才坐下，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就兜头撒了过来，本是寓意早生贵子的撒帐，陆承骁手却比脑子反应得更快了些，身子一偏就把柳渔挡了个严严实实，又引得屋里众人一阵哄笑。
陈氏忍俊不禁，“傻是不傻，都是福气，这个不用挡。”
全福人笑着又撒了几把花生莲子过去，陆承骁这回只护住柳渔头脸，其中几颗照着陆承骁脸上去了，柳渔忙伸手替他挡住。
莲子砸在柳渔手背上，又滚落在床榻上，众人一阵起哄，柳渔忙收回了手。
陆承骁眼里的笑意再压不住，双眼弯成了一钩月。
这般恩爱都快溢出来了，陈氏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花，她娘家大嫂端来一碟半生的点心，用筷子挟起一块喂柳渔。
柳渔一大早已经听喜娘教过这些风俗了，知道是礼俗，配合的轻咬了一小口，陈大舅妈就笑问：“生不生呀？”
柳渔红着脸窘迫道：“生。”
众皆大笑。
喜娘捧了合卺酒来，红漆茶盘里一对红绳相系的酒杯，仿佛她与陆承骁往后能相携的一生，两人相视一眼，各执一杯，手臂相缠，将之饮下。
作者有话说：
更新来啦，大婚了，开心，下一章洞房，最近一段时间应该不加更，老公出长差了，我得管家务和孩子，时间上有点紧。
①《催妆》卢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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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外边开宴, 新房里的人很快都走了，只陆承骁还在。
没了外人在，他看柳渔看得肆无忌惮, 从眉到眼，琼鼻樱唇，一寸一寸，怎么也不看不够，一眼也不舍得稍离。
她终于是他的妻，只想一想就似有一生无尽的欢喜。
这目光太黏缠，柳渔颊边生起热意, 心中悸动，喜欢又紧张，只是听得外边喜乐声, 还有分寸，轻推一推陆承骁：“今晚是贺郎酒，你还不去敬酒吗？”
“去。”陆承骁轻笑，知道柳渔一天几乎都没吃什么东西, 陆承骁捏捏柳渔的手，道：“我一会儿让霜儿进来陪你, 再给你送些吃的过来，你自己先用一些, 可好？”
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柳渔点了点头, 陆承骁还未出门，陆霜、秦氏和周琼英已经捧着托盘进来了, 秦氏笑道：“不用三弟来找, 娘已经安排好了, 三弟妹饿了吧, 来吃些东西。”
显然是听到了陆承骁方才那话。
陆霜也笑：“三哥快去吧，我陪三嫂。”
陆承骁笑着与秦氏几人道了谢，又看柳渔一眼，这才出去敬酒。
秦氏好一阵笑，好在只是打趣几句，把托盘里的饭菜在桌上摆好也和周琼英出去帮忙去了，只留了陆霜相陪。
一场酒宴到戌时，鼓乐声方歇，大多宾客都告辞归家了，不过听起来正厅那边至少还有一桌。
陈氏忙到这时过来，看了看柳渔，问她已经吃过了，招呼着陆霜和她一起把桌上的饭菜都收走，陆霜就再没回来。
柳渔知道大概是前边快散了，婆婆是特意来喊走陆霜的，一时心跳又快了一些。
新房里只剩她一人，柳渔这才在屋里转了转，新房是三间厢房加一间耳室。
耳室有净水，除了陆承骁的洗漱用具，还有另一套全新的，柳渔知道这是给自己备下的，打水洗漱过，把脸上的脂粉都洗净，这才回到卧室，在床畔坐下。
手碰到了什么，低头看是两颗圆滚滚的莲子，柳渔才想起来这些花生莲子还没收，正要去收拾，听得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柳渔一下子坐正了，房门被敲响，她忙起身，方走出卧室，见陆承骁已经进了门。
还隔着丈许远站着，柳渔的心跳已经乱了起来。
陆承骁的手还在门闩上，指尖轻动，明间的门已经落了闩。
那一声落闩的轻响，像是落在柳渔心上的，她呼吸一窒，整个人似被定住了一般，只看着陆承骁向她走来。
视线暗在一声近乎呢喃的“渔儿”上。
陆承骁指尖贴上柳渔脸颊，拇指轻压着，随视线描绘过柳渔温软的唇。
陆承骁喉结滚动。
他想吻她，想到骨子里都发疼。
就像去两浙前在如意绣庄那夜那样。
第二声渔儿，尾音被吞没在唇齿间。
柳渔所有的感观都被陆承骁引领着，微熏的酒气，香甜醉人，交缠的呼吸乱作了一处，她被他压在明间到次间的门柱上。
温柔缠绵到贪婪急切，柳渔一身气力仿佛都被他吞噬殆尽，她身子发软，身后的门柱，腰间的手，眼前能攀附住的颈项，成了她仅有的支撑。
早已倾心相许的少年男女，一路走来，终成爱侣，所有的爱意都在缠，绵热烈的亲，吻中。
像失了水的鱼，空气都变得稀薄，才终舍稍离。
柳渔半仰着头喘，息，温热的呼吸从唇边到耳后，最后流连在纤长的脖颈。
柳渔腿软得站不住，几近告饶地轻唤：“陆承骁。”
这一声呼，吸凌，乱间呢喃般地轻唤，无异于火上烹油。
陆承骁呼吸越发粗，重了起来，他情难自抑，竟真有一种想要将怀中人拆吃入腹的渴望。
探身将柳渔打横抱起。
层层红帐落下，透进帐内的烛光也染上了喜意的红。
榻上不曾拾净的莲子花生覆上凌乱的红衣，交十月的天，空气中热意攀升，少年从生涩笨拙到疯狂，说不上是谁先失了控。
曾学过一肚子理论的柳渔，脑子一片空白，到最后只有呜呜咽咽哭的份。
陆承骁是连柳渔蹙眉都见不得的，更遑论哭？然而这一夜破了功，少年红了眼，理智的弦一根一根全数崩断。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在暗夜里变了调，变成了一剂最狠的药，柳渔羞耻以极，死死咬住了唇。
红烛燃到半夜，陆承骁看着沉沉睡去的柳渔，要命的捂住了自己的眼。
他真是疯了。
陆承骁轻声下床去耳室，拧了湿帕巾小心帮她清理。
柳渔一身肌肤凝脂一般，陆承骁喉头动了动，不敢再看，匆匆清理后就替柳渔把锦被盖上，回了耳室洗了个冷水脸，冷静冷静才回到柳渔身边，将睡得香甜的人拥进怀里。
柳渔这一觉睡得极沉，早上是被院子里孩子的笑闹声吵醒的。
睁开眼就对上了陆承骁含笑的脸，“被吵醒了？”
柳渔愣了愣才意识到这是陆家，她嫁给陆承骁了，而后记忆清明起来，昨夜的场景就清晰浮现在了脑中，柳渔只觉脸上一热，从耳根到脸颊，一寸寸烫了起来。
柳渔有些不敢看陆承骁，隔着重重帐帘也不太清楚外边的天色，只是听到孩子玩闹的声音，她猛的反应过来，问陆承骁：“什么时辰了？”
“大概还不到辰时，别急，家里有厨娘。”
柳渔一听快到辰时了，当即就要起身，只是她不动还好，这一动就是一声轻嘶。
陆承骁一下变了神色，起身扶住柳渔：“渔儿？”
很快意识到什么，他耳根通红，轻声问柳渔：“还疼得厉害？”
柳渔脸色胀红，摇头道：“没事，快起吧，咱们要去给爹娘敬茶。”
柳渔这一起身，被子滑落下来，看到自己光裸的手臂才意识到什么，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就看向陆承骁。
陆承骁喉头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偏开眼，不大敢再看柳渔，“你今日穿哪套衣裳，我去帮你取来。”
柳渔放秋季衣裳和压箱银的嫁妆箱昨天一进陆家就被送到了新房的另一间次间，那里原是陆承骁的书房。
“进门第一个箱子，有一套红色的。”
“好。”
陆承骁起身下床，去了一趟次间，不一会儿捧了柳渔的衣裳递进帐子里，柳渔接过衣裳，见帐子外只影影绰绰看得到一点影子，背转过身穿衣。
悉悉索索的细微声响，让陆承骁耳根发烫，昨夜的记忆袭来，陆承骁这下是一眼也不敢往床帐方向去看了，怕犯浑再把人伤着。
他不自在的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我去旁边更衣。”
柳渔回头，隔着床帐，看他匆匆往衣柜取了衣裳进了旁边的耳室，哪里还有昨夜的孟浪，不由发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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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柳渔穿好衣裳, 到要下床时才知道到底有多疼，整个人像被撕裂了一样。
陆承骁从耳室出来看到的就是柳渔面色微白，脚步迟滞的样子, 忙几步过去，紧张地把人扶住：“渔儿，怎么了？”
柳渔本来疼得发白的脸，因着陆承骁这一句话，微微热了起来，思绪显然又被拉回到昨夜的场景了，声若蚊呐：“走路有些疼。”
陆承骁瞬间明白了什么, 想到昨夜里头半个时辰他哪怕忍着停住，她也痛得直哭，耳根也烫了起来,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方法不对，所以伤着了她？
陆承骁有些后悔杨存煦给的那本书自己没有认真看了。
他有些紧张起来，弯腰把柳渔一把，就要放回床上：“你先别动, 敬茶迟一些不打紧……”
说到这里犹豫起来，伤在那样的地方……
他是真的不懂, 却也怕柳渔真有什么不好，便轻声道：“我去医馆悄悄问问可有什么药没有。”
柳渔脸色都急得变了, 一把拉住他：“陆承骁, 别！”
她虽这辈子也没人教过什么，可上辈子红娘子请来的授课嬷嬷是讲过的, 破瓜必定会痛, 何况……何况是两刻钟都没成功, 她虽未看, 可人几乎痛死过去，想也知道是尺寸问题。
这样的事陆承骁真要去医馆讨药，柳渔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敢在长丰镇走动了。
她紧紧攥住陆承骁衣襟，把人拉住，脸胀得通红，“不许去。”
陆承骁也是头一回面对这样的情况，想到昨夜里几乎也要了自己命的场景，还有那星星点点的血色，面上的忧色一点也藏不住。
他也知道柳渔顾忌什么，小声道：“那忍一会儿，等敬茶过后我骑快马去其他镇的医馆。”
柳渔又羞又气，照着陆承骁脖子就轻咬了一口：“你敢！我休息两日就好了。”
陆承骁呼吸一窒，下一刻按住了柳渔后颈，暗哑着声音道：“别乱动。”
伏在柳渔身上，气息微乱，好一会儿才平复过来，起身坐起，问柳渔：“真的休息就好了？”
柳渔极肯定的点头，而后就要起身，又被陆承骁拉住：“不是走路会痛吗？躺着吧。”
柳渔红了脸：“我走路适应一下就好，敬茶迟了要闹笑话的。”
最后就成了她在屋里走一步，陆承骁紧张地小心翼翼在边上跟一步，直到看柳渔从最初的不适，渐渐的适应下来，从步态上看不出不对来，他才面红耳赤去开房门，心里打定主意，下一回再怎样也忍住，不能把人弄成这样了。
只是光想想昨夜那种酥爽到骨子里的滋味，近乎灭顶的快l感，陆承骁呼吸就是一窒。
这边的动静陈氏是早就让小丫瞧着的，房门一开，小丫去报信，陈氏就唤了早候着的侄孙女打了一盆洗脸水给新人捧去，这是有红封可拿的。
而陈氏的大嫂也跟着孙女一起进去，当然，她是整理床铺，自然，还有收元帕。
柳渔脸红得能滴血，可也听卫氏交待过，是有这么一桩的。
梳妆完毕，柳渔和陆承骁才往正厅去敬茶，陆承骁几乎是柳渔走一步，他都怕她痛着，目光始终都在柳渔身上，把陆家众人看得好一阵笑。
敬茶，认亲，收了一圈的礼，这才一家人齐去吃早饭。
一顿早饭陆承骁又是帮着添饭，又是帮着挟菜，无一处不周到，陆家人瞧得发笑，还不大懂事的小丫和昱哥儿也跟着笑，臊得柳渔脸热。
等吃罢早饭，陈氏也不肯柳渔沾手家务，都是过来人，哪里不知道新婚第二天的苦头，道是新妇三日不得劳累，让小俩口自己回屋歇着去。
陆承骁真真是求之不得，陈氏话才落，他跟父兄说一声就陪柳渔回屋里去了。
门才合上，直接把人打横抱了。
忽然的失重让柳渔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把人环住。
陆承骁唇角一下就扬了起来，对上柳渔的视线，轻声道：“今天躺着休息。”
当真直接把她送到了床上。
柳渔确实需要缓一缓，只是身上这衣裳中午出去吃饭时总不能是皱的，须得脱下来，便望了陆承骁一眼。
陆承骁全然没理解到柳渔的意思，本就喜欢她，如今新婚燕尔，恨不能长在一处才好，哪里会走。“你睡，我陪着你。”
柳渔好笑，想一想昨晚自己倒是什么也不敢看陆承骁，可陆承骁看她，却是该看不该看的几乎都看了，索性也不矫情，顶着微烫的脸，将手伸向了衣带。
陆承骁一时怔住。
柳渔见他那样，想他现在肯定什么也不敢干，有意逗引，宽衣解带的动作着实不快，偏是这样的动作，比之直接脱了要来得诱惑十足。
陆承骁一个刚识得滋味的哪禁得住这逗引，忙侧转了身，不敢看柳渔。
柳渔噗嗤笑出声来。
陆承骁转头看她满脸的促狭，哪里还不知道柳渔这是故意的，也不做他的床边君子了，长臂一捞，把人卷进自己怀里。
“故意引诱我？”
眼里带着笑意，那笑意下却又压着几分让柳渔直觉危险的注视。
果然，下一刻唇瓣上贴过来一片温热的柔l软。
柳渔的衣裳不需她自己动手了，陆承骁全代了劳。
彼此心悦的少年男女，哪里有不贪l欢的，除了最后一步他不敢，怕再伤了柳渔，唇齿之间的欢l愉是怎么细品也不觉够。
陆承骁凭着本能学习和探索，柳渔的每一点反应，他都留心记下，柳渔最喜欢什么，最怕什么，哪里反应最大。
像得了一个全新的玩具，且是这世间最令他珍爱的，贪婪成l瘾，喜欢挑起她的欢l愉，贪看那份归他独有的媚l意入骨。
柳渔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却喊不了停，疼痛和不适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尽的空和难受，抓心挠肝，摧人神智。
“陆承骁。”
她一声一声低低念着，双手去勾l缠。
陆承骁比她更难受，偏偏进一步不敢，退不一步不舍，宁愿把自己逼疯，也不肯退开分毫。
柳渔一身骨头几乎软成了泥，分明失了力气，却下意识缠住陆承骁。
晚秋的凉意都降不下红帐里的温度，柳渔身上洇出一层纤薄的细汗。
陆承骁也快疯了，由唇改齿，细细的啮咬，一时轻一时重，直看到柳渔眼里泛起泪光，才不敢继续，将人拥住，试图去平复。
柳渔被陆承骁撩l拨得几乎失了神、断了片，血肉里不知哪一处着了火，烧灼着，却出不来，埋首在陆承骁怀里，难受又委屈，竟学了陆承骁那样，照着他脖子就轻咬了一口。
陆承骁哪受得了这个，翻身把人压住，发了狠一通吻，才贴着柳渔耳边喘，息着道，“乖一点，别动了。”
柳渔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照着陆承骁肩膀又是一下轻咬，声音低低地：“不是你先使坏的？”
陆承骁闷笑，把柳渔朝自己肩头按了按，以近乎耳语的声音笑道：“那再咬几口泄愤。”
若不是听得到他气息紊乱，紧紧相贴的身体也感受得到他在崩溃边缘，柳渔真会不轻不重给他几口，可现在她真不敢，想想昨晚的疼，老老实实挣出他怀抱，离陆承骁远了一点。
陆承骁黏糊这半天，猛不丁怀里空了，还真是哪哪儿都不自在起来，笑看着柳渔，“躲那么远？”
“怕你自制力不够。”
柳渔笑着说道，更往床里侧蹭了蹭。
陆承骁伸手，把人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柳渔一声惊呼。
陆承骁轻嘘一声，将人抱住了，终于心满意足：“我不动你了，睡一下，午饭前我喊你起来。”
陆承骁这一回倒真是说话算话，只敢隔被子抱着，有一下没一下拍抚着柳渔的背。
柳渔昨夜里被他折腾得太狠，压根没睡多久，这隔着被子一下一下的轻拍倒真让她渐渐有了睡意，被陆承骁挑起的火焰渐渐平复后，当真一觉睡得香甜。
陆承骁却不那么好受，软玉温香在怀，一时哪里平复得下去，等睡得沉了，他才总算缓了过来。
因柳渔睡在怀中，陆承骁也不敢稍动一下，一手就由柳渔枕着，一手去勾她一缕长发绕在指间，一圈一圈的缠绕，视线落在柳渔被他吮得艳红的唇瓣上，一时难移。
柳渔做了个梦，梦中又被陆承骁按着吻，直吻到她呼吸不畅，陆承骁才终于肯把她松开。
她这一觉睡了许久，约莫巳时末，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昱哥儿奶声奶气在门外喊三叔，“奶奶让我喊你和三婶吃饭啦。”
小孩儿声音响亮，柳渔从睡梦中醒来，睡眼朦胧的模样看得陆承骁喉头一动，视线落在柳渔嘴唇上，看那儿好不容易消了肿，看起来不那样红艳了，又思及马上要出去，知柳渔脸皮薄，不敢再孟浪，在柳渔脸颊上亲了亲，笑道：“起床了。”
扬声和门外的昱哥儿说了声知道了，这才起身帮忙拿衣裳。
柳渔这时才清醒一些，听到昱哥儿一个孩子过来喊吃饭了，心里一惊：“怎么睡得这么晚了？”
接过陆承骁递过来的衣裳，忙背过身去穿。
陆承骁就坐在她身畔，只这一背转身，那一片雪背尽入他眼中，柳渔犹自不知，穿好衣裳又忙下床穿鞋，去耳室洗脸，重新挽发，又对着妆镜仔细看了看，确定脖子上没留下什么痕迹，这才安心。
柳渔在屋里来回的走了几圈，陆承骁的视线就不着痕迹随着她来回转了几圈，见她动作已不似早上滞涩，陆承骁眉头一动，眸色就暗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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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柳渔打开房门, 回头望陆承骁一眼，陆承骁几步就追了上去，且极自然地牵住了柳渔的手。
柳渔看了看被握住的手, 侧头看陆承骁。
陆承骁却是笑，原本只是牵着，指尖一动，陷进柳渔五指之间，成了十指相扣。
柳渔失笑，抬了抬两人交握的手，问他：“这样出去？”
陆承骁眉眼弯起：“为什么不？”
他凑近柳渔耳边, 轻笑道：“我们是夫妻了。”
言语中道不尽的欢喜得意。
昱哥儿从门边探出脑袋来，看着门里的三叔三婶相牵的手，眼里不知几多羡慕。
小孩儿本能的喜欢生得好看的人, 早上娘就教过他了，很漂亮很漂亮的姨姨是三婶，他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一圈，贴着门歪头甜软软唤了一声：“三婶。”
柳渔和陆承骁这才发现门外还有个小家伙, 柳渔见昱哥儿的目光一忽儿在她脸上，一忽儿落到了她和陆承骁交握的手上, 孩子本无邪，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柳渔待要把手抽出, 陆承骁倒是扣住不放了, 全作不知，笑着用另一只手朝他招招：“昱哥儿到三叔这边来。”
昱哥儿瞧瞧他最喜欢的三叔, 又瞧瞧柳渔, 小跑起来, 却是完全忽略了陆承骁伸出的那只手, 在柳渔和陆承骁中间停住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仰着头伸出一双手，奶声奶气地朝陆承骁和柳渔道：“想要三叔和三婶牵牵。”
软乎乎的小孩儿，能把人心都瞧化了。
柳渔岂止是牵，她简直想抱一抱，抬眼便看笑看陆承骁。
陆承骁手里捏了捏自己才刚握到的柳渔的手，无奈的嗤笑一声：“这小子。”
松开了扣住柳渔的手。
昱哥儿欢欢喜喜的一边一个牵住。
小孩儿的手又软又肉，小小的，手背还带着窝窝儿，可爱之极，柳渔欢喜得眼睛都亮了光。
昱哥儿也欢喜，他喜欢三婶。
小孩儿如了意，一下子笑了起来，露出小小的米牙，愈显可爱。
两大一小，手牵着手一起进的正厅，厅里几人一抬眼看到这一幕，都哟了一声。
陈氏和陆洵互看一眼，脸上几乎乐得都能笑出花来。
这一幕可实在太像一家三口了，叫人看了几乎能想象出再过两年柳渔和陆承骁有了自己孩子的模样，陆洵和陈氏能不乐？
秦氏抱着瑞哥儿轻笑出声，道：“昱哥儿惦一上午了，可是叫他牵着了他三婶。”
“牵得好。”陈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里对长孙真是连乖乖都要喊上了。
小丫正陪瑞哥儿，瞧到这一幕也不无艳羡。
比小丫更羡慕的是周琼英，她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成婚都快一年了，还是毫无动静。
现在看看昱哥儿，又看看还被秦氏抱在怀里的瑞哥儿，当真是眼馋，有心想抱抱瑞哥儿讨个好彩头，奈何从前与秦氏关系不大亲近，又怕心思被人看穿，愣是没好意思张这个口。
陆承璋半点未觉妻子的心思，啧啧笑着打趣：“三弟和三弟妹真是恩爱。”
陆承骁笑笑，对此是半点不掩饰，等昱哥儿一被陈氏唤过去，就把柳渔的手捞进自己手中握着，若非开饭了，柳渔被他握着的手要拿筷子，他怕是怎么牵出来就怎么牵回去，那黏糊劲儿把陈氏笑得不成。
午时初刻，一家人坐在一处用过午饭，丰盛且不必说，饭后略坐着聊了几句，陆洵、陆承宗、陆承璋和周琼英就该各回安宜县和溪风镇了，由八宝驾骡车走。
而柳渔，家里也商议过，新婚头几日还是先住在长丰镇，等三朝回门后再和陆承骁一起去县里，回绣庄打理生意。
送了陆洵几人离开，柳渔就被陆霜拐了去，再有个稀罕小儿媳的陈氏，凑热闹的秦氏，陆承骁只剩了靠边站的份。
再说几个小的，小丫本就格外黏柳渔一些，昱哥儿也一样，就连最小的瑞哥儿，也知道张着双手要柳渔抱抱。
陆承骁无奈，但看柳渔与家人相处愉快，他心中也高兴，陪坐两刻钟，看陆霜要拉柳渔去指点她刺绣，想到什么，索性由着她们，自己回房去了。
柳渔和家里的女人们凑在一处消磨了小一个时辰，到未时才与陈氏告辞，说回屋收拾一下嫁妆。
因为在县里已经买了宅子，柳渔的嫁妆除了铺房时先送过来的大件家具，其他并没有在陆家摆开，除了几箱常用的衣裳首饰，其他嫁妆陈氏用了几间屋专门安置，钥匙是早给了陆承骁，柳渔现在说收拾嫁妆，其实收拾的是摆在她自己屋里的那几箱常用物件。
陈氏笑着让她自去忙。
柳渔回到二进院，见她跟陆承骁住的西厢房门掩着，走到门前，抬手敲门，门却并未落闩，一推就开了。
书案边坐着的陆承骁前边心思都在书上，压根没听到柳渔的脚步声，这猛一下听到门被推开了，心下一惊，手忙脚乱把手里的书塞进抽屉，刚拿了另一本书充样子，柳渔已经进到书房了。
“在看书？”
是在看书，那书却不好叫柳渔瞧见，陆承骁含糊应了一声，转移话题：“和霜儿做刺绣这样久？累不累？”
“霜儿拿了绣绷到花厅做的，我只是帮着看看，大多时候是陪娘和大嫂她们聊天，哪里会累。”
柳渔那几只箱子就在陆承骁书房，要整理的话也不用往别处去，只是走到书案边时，见陆承骁耳根通红，甚至隐隐上了脸，细看了看，奇道：“你很热？”
陆承骁心下虚着，面上却无辜挑眉，“有吗？”
柳渔笑一声，转身到了自己的嫁妆箱前，开箱整理。
陆承骁松一口气，从柳渔那边看着，人还是端正坐在书案边，实则落在书案下的手小心的拿出铜锁，不带一点声儿的，悄悄把刚才藏书的抽屉锁了，这才心下大安，端起桌案上一盏冷茶灌了下去。
这时才敢起身离开书案，看柳渔开箱子，就知她是要收拾东西了，忙起身过去帮忙。
柳渔过两天就要去绣庄，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在县里住，十月底能搬进新家的话，长丰镇住不了几天，但正是顾忌着住不久，柳渔倒觉得搬家之前，中途有时间的话还是得再回来住几天，总要多陪陪陈氏才好，因而衣箱里至少取五六套衣裳在这边备着才合适。
柳渔挑衣裳，陆承骁就一边接着，翻了几套，翻到一个木匣，柳渔心一跳，是出嫁前夜卫氏给的那一个，她当时锁进衣箱里了，这时倒忘了，忙把翻起的那件衣裳重新放了回去。
陆承骁倒是瞧见了，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柳渔眼眸微动，颇镇定道：“压箱银。”
陆承骁不疑有它，听到压箱银，想起什么来，陪柳渔挑好衣服后，又到卧室把衣柜给腾出来，看着柳渔的衣裳一样一样出现在他的柜子里，都收拾好了，牵了柳渔往书房去，“给你样东西。”
走到桌案边松开柳渔的手，弯腰开了书案边的另一个带锁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个钱袋来交给柳渔，笑道：“打开看看。”
柳渔一见钱袋，已经大概猜到是银钱了，很轻，应该是银票，依言打开，果真是一叠银票，她轻笑出声，望着陆承骁：“这是交家底？”
陆承骁笑，趁柳渔不备，倾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亲，这才退开，笑道：“现在我是名正言顺了对不对？”
说的是此前两次交钱柳渔一次不收，一次保管一段时间退还给他。
柳渔失笑，点头。
却不知那一笑几乎晕了陆承骁的眼，他喉头滚动，下一刻柳渔纤细的腰已被揽住，陆承骁滚l烫的唇贴在她耳侧，声音轻若呢喃：“那叫一声夫君？”
柳渔耳后敏l感，哪经得这样，身子一颤，呼吸已乱。
这一声夫君陆承骁到底是没能即刻听到，唇舌，触碰、纠缠、绞紧，柳渔连今夕何夕亦不知了，是什么时候被陆承骁拥着坐下的，他坐在椅上，她在他身上。
柳渔不知道，只知道衣裳彻底乱了，肩部微凉，却因着一双作乱的手四处点火，她感觉不到一丁点的冷，身体由内而外的，似要烧，灼起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抱住了陆承骁，手嵌进他发丝里，身子微仰着，由他放肆，求他救赎：“陆承骁……”
他哑着声：“唤我什么？”
“承骁。”
这一声承骁，陆承骁嘴上未应，柳渔却明显的感觉到，他身体的另一处应答了，她就坐在他身上，想忽略都不能，“再叫一回。”
“承骁。”
陆承骁几乎红了眼，按住柳渔以一种难以克制的近乎凶狠的吞噬作亲l吻，许久，手已经换了阵地，哑着声问柳渔：“还疼不疼？”
柳渔其实已经不知道疼了，她只是身子软得厉害，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她不答话，只是在陆承骁耳侧轻轻咬啮了一下。
陆承骁一声闷哼，将人托抱而起。
那姿势羞耻，每行一步都让柳渔脸色血红，把陆承骁揽得更紧一分，行至明间，她才猛然想起什么，颤声道：“门。”
陆承骁在她耳侧轻咬，脚下已转了步子，房门落闩，他赤红着眼把柳渔压在门上，好在理智还在，那门经不起他折腾，没有真在那里做什么，把人带到了卧室，喜气的红褥，红被，红销帐，柳渔整个人被层层展开。
不过是隔了半日，陆承骁不知怎么的，长进得柳渔消受不住，再不是蛮横的闯，而是像钥匙开一把□□的锁，润之又润，进退知度，磨缠得她整个人绽放开来才层层寸进。
像战争拉锯，攻城掠地时用一根夯门巨柱，撞开城门，轰塌中门，直入城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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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柳渔虽重活一世, 可说到底除了那一肚子理论，以及上辈子红娘子授课时给她们瞧过的玉件和一些训练，真刀实枪其实什么经验也没有, 哪里经受得这个，感观的刺激太过，愉悦到极致时泪意失了控，脑子一片空白前只记得红娘子说有那本钱格外雄厚的，千人中未必有一二。
柳渔至今记得红娘子当时意味深长地笑，“碰上了就是福气，受用无穷的。”
她迷乱地唤着陆承骁名字, 一声又一声软到了骨子里去的承骁。
伴着喉底绵绵地、压抑或压抑不住的似哭非哭的闷哼。
陆承骁哪经得如此，脑中的弦崩断了，要照顾柳渔感受也忘了, 呼吸一重，尽自己痛快。
柳渔这才晓得陆承骁昨夜里原来还是忍着的，然而再想不了更多，什么也想不了了。
云消雨歇时柳渔身子软得泥一般, 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丁点力气，晕晕沉沉就睡了过去, 被陆承骁唤醒时已是申时末，快到晚饭的点了, 柳渔略动了动, 才发现床单已经换过了。
想到那床单，她整个人脸上都染上血晕, 那霞色从颜面、耳际直染到脖颈之下, 她捂住眼, 实在不敢面对陆承骁。
唯一庆幸的是陆承骁没由着她继续睡过去, 不然若是新婚第一天就连饭点也错过了，那她明日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氏众人调侃的目光了。
陆承骁闷笑着把人搂住，他不知道后来刺激得狠了她的反应会那样大，抚了抚柳渔的背，低声道：“起来去用个晚饭，然后我提水进来你沐浴解解乏再休息好不好？”
柳渔哪有不好的，只是恼他下午欺负起人来这样狠，照着陆承骁肩膀就报复性地咬了一口。
不重，微疼，陆承骁却配合着嘶嘶地讨饶，就在床上歪缠胡闹了小一刻才起。
衣裳还是白日里那套衣裳，里衣皱得一塌糊涂，外衣抚一抚平倒还穿得，才挽好发，已经听到外边一阵脚步声响，原来三个小的一齐来喊吃饭了。
柳渔和陆承骁匆匆忙忙出去，两人自觉掩饰得还好，殊不知陆霜那样未成亲的还好，确实什么也看不出来，可似陈氏和秦氏这种过来人，一眼瞧去，柳渔眉梢眼角的媚意压根遮不住。
晓得小俩口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陈氏也不多留人，吃了饭就打发各自回去，就连几个想缠上去的孩子也被她支了开去，厨房里干净的热水也是早就备好了的，让陆承骁一会儿自己去提。
柳渔总觉得婆婆和大嫂什么都瞧得透，羞得一张脸似用了最上等的胭脂一般，白玉生霞，出了正厅还是火辣辣的烫。
陆承骁握着她手，看了她神色好一会儿，才附耳过去：“我们是夫妻，没人会笑话的，娘只会高兴。”
柳渔瞪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你还说？以后白天不许闹我。”
这瞪得委实没什么杀伤力，陆承骁吃这一记含娇带嗔地瞪，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起来，有心逗弄，看一看天色，凑她耳边道：“娘子是说现在可以？”
柳渔气得要去捶他，偏他身手极敏捷，真有意逗弄，柳渔连他衣角都挨不着，倒是在回廊里留了笑声一串。
陈氏在内院听到，脸上笑意禁不住就扬了起来。
陆霜一脸艳羡，小声与陈氏道：“娘，你说我能不能也碰上这样的姻缘？”
陈氏噗嗤笑出声来，捏捏女儿脸颊：“怎这么不害臊，什么话也敢说。”
陆霜不依：“为什么不能说，我和三嫂同岁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有媒人来问我的婚事了吧？娘，你可别给我胡乱许出去，我也想像三嫂一样，找一个待我好的。”
陈氏哎哟一声：“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是后母不成，还把你随便许出去？”
陆霜轻笑出声，抱住陈氏手臂就撒娇：“那不能，我娘最疼我。”
把陈氏逗得乐了，不过女儿的婚事确实该操心了，她有三个儿子，娶了三回媳妇，都是从定亲时就瞧下来的，感情都有，但站在女人的立场上，确实是老三和柳渔这一对最叫人艳羡。
老大承宗和长媳玉兰自然是恩爱的，但不似老三两口子那般情浓，老二承璋和二儿媳也有感情，可若说似承骁那样把柳渔捧在掌心呵护都嫌不够的，那还是有差距。
陈氏这三儿一女中，承宗和承璋像了陆洵，五官周正，倒称不上多么出彩，承骁和霜儿却不一样，这两个会长一些，长相上拣了她和陆洵的优点，陆霜也是生得极好的，陈氏自然也想女儿嫁个疼惜她，把她放在心尖尖上。
她想了想，道：“姻缘这事，一半在自己，一半在命数，娘答应你，真给你议亲，一定要你自己见过，自己点头，如何？”
陆霜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命数这东西，太虚无飘渺了。
~
饭后小歇，柳渔和陆承骁回到屋里，看到一眼书案，柳渔一拍自己额头：“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说着脚步匆匆到书案边找陆承骁下午给她的那个钱袋，里边是陆承骁全部家当，结果找了一圈，也没瞧见。
陆承骁倚著书架，抱臂看她寻了一圈，这才轻笑出声，把书案上其中一个抽屉打开，取出那钱袋递给柳渔：“我下午收起来的。”
这下午，自然指的是柳渔累得昏沉沉睡过去后。
柳渔想到自己竟被他弄得连一叠银票扔在书房也能忘了，脸一阵阵的热，偏陆承骁极爱看她这羞窘的模样，强捺着才没有把人拉进怀里。
不是他多君子，而是对上柳渔，他一向极好的自制力实在没剩多少，下午闹得那样厉害，不敢再接着闹她。
他垂眸一瞬，再抬眼时才笑道：“不看看里边多少家底？”
都交给她了，自然是要看的，柳渔取出银票一数，有些惊诧：“一千两？宅子那四百两还没付？”
陆承骁眼里的笑意便亮了起来，便连颊边的酒窝都现了出来，透着几分神采飞扬的少年意气，“付过了，这趟去两浙耽搁得久，途中逢市镇便停留，除了买东西售布，我沿途还贩了些东西，加上之前的家底，总共有近一千四百七十多两，买了宅子交了宅子的契税，我自己留了几十两在身上，余下的都在这了。”
柳晏平归家倒没有那么多钱，不过柳渔很快反应了过来，二哥是花了不少钱给她办嫁妆，所以后边能跟着陆承骁贩的货显然就要少得多，她喃喃道：“怪不得行商风险大，也有那么多人往外走，这来钱确实比开铺子要快许多。”
陆承骁笑，倒不是人人都能获这么大的利，他们这一趟其实是把手里的本钱用到了极致，但凡手中兑出银钱，沿途就换成了当地盛产的货物，再到卖得上价的码头出手，一路未歇，钱滚货，货滚钱，买进卖出十几回才有这些收益。
柳渔也替他盘算上了，道：“这钱我帮你收着，你自己也想一想后边的打算，是拿这钱去行商还是取出一部分也边做些实业？”
陆承骁点头，“我与你二哥三哥都商量过，可能再走一两趟积累些本钱，我们就盘算着在县里再弄点生意，到时候请人打理，两不耽误，至于具体是做什么，约莫也是与布相关，现还没想好。”
在县里开布庄是没必要的，抢的是自家大哥的生意，陆承骁的野心倒是在袁州城，只是新婚燕尔，他暂且不想把事业往袁州城转，再是交给伙计打理，初时自己也需要管照，行商本就常常在外，回来了哪还舍得与柳渔分开两处，所以这一项也先按在后边不表。
柳渔不知他心中盘算，听说再走两趟积累本钱在县里弄点生意，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我二哥三哥这两趟赚的钱，一部分填进了绣庄，一部分给我置办了嫁妆，压箱银还给了我二百两，他们留在手上的本钱其实并不算多，只三百多两，现在要做什么也不容易。”
绣庄还好，总有一半是归属柳家的，她好生努力，给娘家也多赚一些，可大伯娘给她添二百两的压箱银时柳渔是真不想要，偏二哥三哥都笑，说跑一趟就赚回来的事，值当这样？
陆承骁只看柳渔神色，就猜到她在想什么，柳家送来的嫁妆单子他是看过的，这份嫁妆单，当时家里一众人都看傻了眼，陆家聘礼下得厚，结果柳家的陪嫁更厚，当初她们给过去的二百两聘银，柳家那边又添二百两，压箱银足有四百两。
陆承骁和柳晏平柳晏安一直以来也都合着做生意，兄弟俩赚了多少他也清楚，原本应该能和他有差不多的积蓄的，如今大半倒都给了柳渔这个妹妹。
说实话，他们待柳渔好比之待陆承骁自己好更让他心中感念。
陆承骁握住柳渔的手，轻声道：“你放心，你二哥三哥手上本钱不多，后边几趟收布，我照旧出面从外祖家和姨家那边三个村子里帮他们赊一些，加上柳家村那头，一两趟就能赚下不少。”
事实上第二趟去两浙，柳家兄弟身上也几乎没多少本钱，除了柳家村的布，其他大部分的布也是陆承骁以自己的名义帮他从外祖和姨家的三个村子里赊出来的，不然柳晏平还没法赚到这许多。
柳渔心中都清楚，双手环上陆承骁颈项，柔声道了一声谢。
媳妇儿自己贴了上来，陆承骁焉有不接住之理，把人拥住了，倒没有起别的念头，只是从身到心，泛起一种无可名状的甜蜜和柔软。
他唇角禁不住就上扬，侧首贴贴柳渔耳侧，“我是你夫君，说什么谢？”
声音轻又柔，更有说不出的浓情蜜意，这一声夫君，甜到两人的眉眼都弯了起来，虽然这般相拥，谁也看不见谁的神情，甜蜜却是同步。
柳渔微退些许，侧首在陆承骁脸上轻吻，笑道：“多谢夫君。”
声音压在喉底，颇显暧昧，陆承骁望着她，喉头肉眼可见的，上下滚了滚。
柳渔见状忙笑着退开一步，转身去开了嫁妆箱，去把那钱袋收了起来。
陆承骁倒是瞧出柳渔拿的匣子和中午说装压箱银的匣子不是同一个，挑了挑眉，没有多问。
他以拳抵口，清了清有些发哑的嗓子，道：“你先取沐浴要换的衣裳吧，我去给你提水，你泡个澡解解乏。”
看柳渔点头应了，凑过去在她脸侧偷了个香，这才笑着出了书房，开了明间的门出去。
柳渔拿手碰了碰被他亲l吻过的脸颊，唇角不禁扬起，见有越扬越高的趋势，忙抬手压了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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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陆家的宅子, 耳室有水道出口，沐浴过后只需要把浴桶的塞子拔了，水就能顺水道而出, 又有陆承骁这般宠妻如命的，柳渔真真连一指头力都不需要费。
沐浴洗漱过后，夜里夫妻叙话，陆承骁讲了颇多两浙见闻，听得柳渔也很是向往。
陆承骁搂着她，笑道：“以后有机会的，实力够了带你一起去走走, 只是那时你莫嫌行船劳累。”
柳渔原是把脸颊枕在陆承骁心口的，一听这话，笑着去勾陆承骁手指, 尾指相缠：“一言为定。”
相拥在一处，说着话说着话少不得渐渐变味，一番温存。
陆承骁是真贪，怎么也尽吃不够一样, 精力好得柳渔吃不消。
不过这样一个人，也有格外温柔的一面, 柳渔夜里睡得沉，但心里惦着事, 加之家里有几个小孩儿, 不大可能让她真的安睡，所以第二天醒得还算早。
她一醒来, 第一桩事是要自己去洗脏了的床单和小衣。
陆家除了一个八宝, 不曾买什么下人, 却是花钱请了个镇上的妇人在家做活计的, 工钱每个月结，除了做饭打扫，这洗衣裳被子的事自然也是她做。
柳渔一个新媳妇，闹得那样厉害的脏床单哪好意思让别人去洗，从昨夜里其实已经惦着这事，和换下的贴身衣物，是准备天一亮自己起来洗的，结果等她起床，哪里还有什么床单衣裳，她神色一紧，陆承骁已经从外边进来了。
他见柳渔醒了，几步就走了过来。
“就醒了？多睡会儿，早饭没那么快。”
柳渔摇头，问陆承骁：“换下的床单和衣裳呢？”
陆承骁笑：“拿出去给刘妈洗了，怎么了？”
柳渔瞠目结舌， “贴身衣裳和那床单，你，让别人洗了？”
她会被笑死的吧。
柳渔头疼，咬着嘴唇，拿手捂了眼睛，这回头要是碰上那刘妈得多尴尬。
陆承骁看了一会儿热闹，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抖，把柳渔捂眼睛的手拉下来，捧着她面颊好一番揉搓：“怎么这样可爱。”
柳渔一脸懵地看着他，直到感觉揉着自己双颊的手微凉，她把陆承骁手往下一拉，捧在手中瞧了瞧，抬眼看陆承骁，心里猜到了什么，只不确定，眼里是问询。
陆承骁笑了起来：“贴身的衣物哪会让别人洗。“
所以，他一个大男人，一大早起来把她的贴身衣物给洗了，脏床单也洗了。
柳渔眼睛眨了眨，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愣在了那里。
陆承骁唇角扬了起来，把脸偏了偏，示意她给奖励。
柳渔终于笑了起来，双手搂住陆承骁脖子，那奖励未落在左脸，直接落在他嘴唇上了，也不等陆承骁把手落在她腰上去加深这个吻，一触即退。
她是伶俐，可论起身手敏捷来，哪比得过陆承骁，退到一半被人勾了回来，陆承骁挑眉：“就这样？”
柳渔腰被他揽住，走不脱，偏头去躲，笑道：“别闹，我还没洗漱。”
“我不嫌弃。”
薄荷青盐的清香袭来，柳渔腰肢再软也退不过他，欢喜笑闹，恩爱不尽。
~
两日新婚转眼过去，第三日早上就是三朝回门。
八宝早在昨日就赶着骡车从县里回来了，为的就是今天陆承骁和柳渔要用车，陈氏也把回门礼都备好，对柳渔满意，这回门礼便给得格外的丰厚，好东西装了半车，才让俩口子从家里出去。
八宝牵着骡车早在门外候着了，柳渔和陆承骁出门，陆承骁扶了她上骡车，自己才跟着上去。
陆家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文氏隐在巷子中已经等了许久。
她因着四丫还小，平时实在不方便在外边长时间逗留，是算准了三朝回门这天一大早等在这里的，为的就是确定陆三郎娶的是不是柳渔，自那日看到陆家娶亲起，文氏心心念念的就是想知道陆三郎的妻子是不是柳渔，柳渔是不是安全。
等了半个多时辰，文氏终于看到自己想看的，她看清了柳渔的面容。
真的是柳渔，她没有被卖，且仍是嫁进了陆家。
文氏又是高兴，又是激动，鼻子还有些发酸。
这个曾经在柳家处境最艰难的小姑子，跟丈夫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小姑子，文氏从前真的不算上心，直到柳渔教她刺绣，直到柳渔被卖，直到她们一家也被柳康笙扫地出门。
净身出户，没有田地，男人的木工活并不算到家，只能跟着隔壁村一个木匠手下打下手，收入有限，文氏很清楚，若非有柳渔教的刺绣手艺，自己一家人现在恐怕连温饱都困难，二女儿恐怕也难养活。
她从开始只能接点最简单的活计，到最近两个月已经能绣些不太复杂的东西谋生了，就靠着这手艺，娘三个日常吃用没问题，秋衣秋被有娘家帮扶，日子虽艰难，也慢慢过了起来。
文氏是感恩的，尤其是对柳渔。
娘家的帮扶是一时，长久了几位嫂嫂私下里都要跟她娘闹意见，所以她娘再是想帮，能帮的却也有限，柳渔给她的却是她们一家人的生路。
文氏无数次后悔，当初为了不跟柳康笙撕破了脸，只设计王氏回去，自己却闷声不吭，不曾出头多帮柳渔一些，而这样的后悔，在每一次从绣铺拿到银钱能够买米买粮时，便会时不时浮上心头。
哪怕有过猜测，那天夜里的妇人和捕快或许不是买主，或许与柳渔是有什么渊缘的，可猜测到底是猜测，如今见柳渔安好，再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了，她以后也不必时时负疚。
文氏心里真的松了下来。
她缩回巷子里，并不敢走出去，陆家人是极厌恶她们柳家的，上回在绣铺里碰见陆太太，只看陆太太的态度便可知。
已经确定了柳渔过得好，那就无事了，无谓凑上去给人添堵，何况文氏其实也不确定柳渔是不是愿意见到她，说到底在柳渔眼里，她和柳三郎，二丫，四丫，都是柳家人。
文氏听着陆家小厮赶车的声音，听着车轮滚滚，骡车走远，这才从小巷里出来，看一眼陆家大宅，转身离去。
~
仰山村，卫氏算着柳渔三朝回门的日子，提前一天就从县里回到家，精心备了一桌的饭菜，柳晏平柳晏安兄弟都在，就连柳晏清都特意请了假在家等着。
这一番热闹亲厚自不消提，柳家兄弟三人陪着陆承骁喝酒，卫氏瞧着机会，悄悄唤了柳渔到内院说话。
倒不担心她在婆家过得好不好，陆家人着实是极喜欢柳渔的，陆承骁又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哪有什么委屈给她受。
卫氏只担心一件事，柳渔还小，她当年成婚时婆婆就特意嘱咐过，不好太早有孕，否则生产实在不安全。
新婚头一日她忙昏了头，倒把这事忘了，如今一见着柳渔，自然要拉到屋里去交待。
人是拉进去了，这话卫氏却不晓得要怎么说。
她在屋里团团转了两圈，迂迂回回问了些承骁待你好不好，在陆家可适应不适应之类的，在柳渔都瞧出她有些奇怪时，终于嗨一声，照实问了。
她压低着声音问：“你和承骁，你们可避孕没有？”
柳渔怔了怔。
卫氏一瞧她神色，就知道没有，于是劝道：“我知道大多数人家都盼着小辈能早些有喜信的，但大伯娘不支持，我当年嫁给你伯父时，你祖母就先说了，咱们女子不易，生产这一关尤其不容易，太早要孩子既伤身也危险。”
“我原是想多留你一年的，只是你与承骁情投意合，这个年岁成亲的也多，陆家人也不错，这亲事便就这般应下来了，只是这一方面大伯娘还是要交待你一句，你和承骁得商量一下，注意一些，不能这么早就有了身子。”
这事柳渔晓得，早在当初被卫氏寻到，说起和陆承骁的亲事时，卫氏就说过，只是新婚恩爱，她全然没想起这一茬。
不能这么早要孩子，柳渔想着只有两个法子，一个是陆承骁不碰她，二个是服避子汤。
柳渔上辈子刚被卖到留仙阁时，红娘子看她年龄到了，当时就给她灌过几日的绝子汤药，对于这一类药物，柳渔实则是有阴影的。
想起旧事，她脸色微白，服药是绝不会服药的，避子汤虽不似绝子汤那样厉害，可长期服药，对身体的伤害恐怕比生孩子还大。
柳渔想了想，道：“我回去会与承骁商量。”
卫氏轻笑出声，打趣问道：“怎么与他商量呀，让他不沾你身子？”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好笑，柳渔脸上也泛起薄红。
“这个不大现实的。”卫氏笑道：“我与你说……”
她让柳渔附耳过来，低声交待几句，也不知说的是什么，不止柳渔红了脸，卫氏自己都老脸通红。
柳渔听完，脸快冒了烟，卫氏也闹了个大红脸，和小辈讨论这样的事情，在外面那恐怕真要落个老不正经的名声，奈何她疼柳渔，这是又当大伯娘又当娘的，有些事也没法过别人的口，只能自己说了。
一通耳语，卫氏才问柳渔：“可听明白了？”
柳渔点头，又羞又窘，又有些好奇。
她原在那样的地方，按理来说不至于不懂，可这样的避孕法子，当真是，闻所未闻。
“大伯娘，您哪听来的这个？”问完觉得不妥，倒似自己很懂似的，忙加了句：“真的管用吗？”
这下轮到卫氏窘了，她尴尬地点点头，“管用，当年你祖母教的，不过她老人家也说不能保万全，且如果强行中断次数太多，对男子也不好，所以最紧要的还是稍微克制些，好在你马上也十六了，十六之后随缘分，若是有了，怀胎十月，十七八岁生产，倒也无妨。”
柳渔点头，不过心中对自家祖母愈发好奇了。
祖母懂得的东西其实很偏门，且一个当主家的，能把当时是丫鬟的大伯娘聘为儿媳，之后还考量这许多，又亲自教儿媳这种事情，哪怕从未谋面，柳渔也禁不住对自己这位从未谋面的祖母产生了好奇。
大伯娘说她的容貌与祖母几乎是一个模子印下来的，那祖母无疑是个美人，自家是几十年前迁回来的，那在迁回柳家村之前，祖父祖母是在哪里？
大伯娘不知道，村里人也都不知道。
不入行伍的家规又是为什么？大伯娘和三位哥哥也都不清楚，祖母临终前只让找到她这个孙女，关于祖父和她自己的从前，只言片语也不曾留下。
似蒙着一层纱，也像一个谜。
作者有话说：
《原来你是这样的宋朝》一书中，第三辑宋朝的节育习俗与社会抚养费一节，提到宋朝人的生育能力，其中有一部分参见——李伯重《堕胎、避孕与绝育——宋元明清时期江浙地区的节育方法及其运用与传播》，那一章看下来大概是在宋朝江浙一带的人们已经开始有了节育意识，不过那个时候的节育大多是通过药物，北宋末刻印出版的《经史证类大观本草》与《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均收录了五六十种堕胎药，其中多种经现代药理实验，已证实确实具有致流产的药效。南宋陈自明的《妇人良方大全》还专门列出“断产方”……且有针炙绝子之法，此不详述。
书中又提到，由于当时的避孕与“人流”技术毕竟滞后于民间高涨的节育意识，宋代社会还存在一种非常残忍的控制生育方式：溺婴。
说这么多，其实是说，在古代比较早的时候，人们应该还没有认识到怀孕与精子卵子的结合有关，不知道体外□□可以一定概率的避孕，套套的发明我在百度上查到好像也是十六世纪左右，所以，大伯娘这里教的其实是体外，女主才会诧异，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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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柳渔从内院出来, 脸还有些微热，引得正和柳晏清几人喝酒的陆承骁打量了她好几眼。
好在卫氏很快也出来了，聊了聊绣庄的事情, 总算把刚才那话题的影响岔了过去。
柳渔自九月二十归家备嫁，已经十来天不曾回过如意绣庄了，她不在的影响渐渐的也就显现了出来，张娘子的裁的衣裳华丽是华丽，却到底少了几分灵气，给人眼前一亮的那种效果相较于柳渔之前做的就要差些，十来天一过, 柳渔裁的衣裳卖得七七八八，绣庄里张娘子做的样衣占了多数，这区别就瞧出来了。
先前偏爱柳渔设计风格的顾客再来, 总觉少了点意思，找不到先前那种惊艳感，因而卫氏也好，张娘子也好, 其实都有些急，可成婚这样的大喜事, 急也无用。
卫氏这会儿就问柳渔，“可与家里商量过哪一天回县里？”
这自然是商量过的, 柳渔道：“原是准备归宁后就回来的, 娘说最好是再往承骁外祖家走一走，再认一认亲, 才合礼数, 所以大概还要两天, 就能回县里了。”
听了确切的答复, 卫氏安心了，笑道：“行，咱们绣庄还真少不了你，你做的那些衣裳喜欢的人还是多，这几日张娘子照着你之前做的款仿了一些出来，上身了瞧着还是差点意思。”
柳渔挑眉，“颜色和布料一样吗？”
卫氏摇头，道：“不完全一样，你之前说高价衣裳同样的款最好不要卖太多件，我们都记着。”
那就是配色和选料的问题，这方面个人风格的痕迹会比较重，很难规避。
柳渔了然，道：“再有两天就回了，应该不妨事。”
等柳晏清他们那边吃得差不多了，卫氏去收拾碗筷，柳渔帮手，却被卫氏推了，笑道：“现在回来是客了，哪能叫你沾这些。”
不让动手。
柳渔可不依，手上动作麻利，嘴上也利落：“我算什么客人，这一嫁出去大伯娘还不拿我当自家人了不曾？”
卫氏说不过柳渔，笑着由得她去了。
陆承骁也不干站着，眼里全是活，柳家兄弟从小也没有什么大男子主义的概念，再加一个八宝，七手八脚的，没两下正厅就收拾了出来。
柳渔待要洗碗，这回真被卫氏劝住了：“你带承骁回你屋里歇歇，中午怕是没少喝，我再煮几碗醒酒汤，你一会儿过来给他们端去。”
柳渔一听也是，也不劳累卫氏，自己动起手来，等煮好了，这才端着四碗醒酒汤出去，陆承骁和柳晏清兄弟几个一人一碗，八宝驾车，倒是滴酒没沾，用不上这个。
因饮了酒，喝过醒酒汤后，几人都有些困乏，柳晏清安排八宝在外院客房休息，至于陆承骁则由柳渔带到内院西厢自己房里。
这是陆承骁继迎亲那日第二回 进柳渔闺房，上回里边站了一屋子人，他也只顾着看柳渔了，这屋子什么模样其实压根没注意，今天才能好好看看。
柳渔笑着给他倒了杯茶，道：“喝杯水歇会儿吧，然后就该回去了。”
时下嫁出去的姑娘归宁是不好在娘家留宿的，长丰镇离这边也远，所以歇个午晌就该回去了。
陆承骁点头，端起茶杯来，心思倒是转到了别处，好奇道：“大伯娘和你说什么了？刚才看你出来时脸色不太对。”
柳渔：……
“你真要知道？”
陆承骁挑眉：“我不能知道？”
柳渔忽而轻笑：“能，且这事你还真得知道。”
这是和他有关的意思了，陆承骁看着柳渔，静候她下文。
柳渔原想着回家后再说的，现陆承骁问了，与其回头想着怎么说，不如现在就告诉他，她挨近陆承骁些许，把卫氏说的关于女子过早生产比较危险一事说了，道：“女子生产如过鬼门关，尤其是年纪太小的话，格外危险些，大伯娘的意思，咱们得留心些，最好不要太早有孩子。”
陆承骁一听那句生产如过鬼门关，身子下意识就坐正了，视线落在柳渔腹部，脸上神色都变了，“有这样的事？那我们这几天……”
他想到自己这几天缠着柳渔，一天至少是几回，陆承骁那一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柳渔见他变了神色，捏了捏陆承骁的手，才发现他整个人都有些紧绷，知道自己话说得严重了，忙道：“想什么呢，也没那么吓人，只是把风险尽量排除，而且哪里就那样容易受孕了，你看二哥二嫂成亲这样久了，不也还没有孩子吗？”
陆承骁反手把柳渔的手攥住：“就是万一也不行，你又怎知二哥二嫂不是跟咱们一样，打算晚些再要孩子。”
他把另一手的茶杯放下，拉了柳渔在自己腿上坐下，环抱着拥住：“那我这之后暂时都不碰你了。”
柳渔又是想笑，又是感动，双手环上他脖子，低声问：“忍得住？”
陆承骁很确定的点头：“忍得住。”
柳渔脸上那轻浅的一点笑意就那样绽放开来，贴过去尝他唇上的酒味，陆承骁喉头滚动，却是自尝得这滋味以来，破天荒的老实，呼吸已经重了，却只由柳渔吻着，并不迎合与掠夺。
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时，他喘着气偏开了头，那呼吸声一声声都入了柳渔耳中，接着入耳的话，气息不稳，却坚定依旧。
“我忍得住。”
柳渔抵着陆承骁额头，眉眼弯了，唇角也扬了起来。
她从来不知道，这世间会有这样一个人，遇上了，此后的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给她的都是幸福、甜蜜和快乐；会有这样一个人，将她捧在手心，藏于心尖，护若珍宝。
“陆承骁。”
自改口后，柳渔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唤他，语声却是近乎呢喃的温柔缱绻。
陆承骁不觉就轻应出声，两人额抵着额，鼻尖抵着鼻尖，肌肤相触，气息相缠，柳渔轻声道：“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陆承骁扣着柳渔腰间的手紧了紧，低低“嗯”了一声，他屏了呼吸，隔着那样近的距离，期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柳渔笑了，嘴唇也缓缓挨近他，柔软的唇瓣相贴，只是轻轻地贴，像是亲昵的依偎，不带任何欲l望，只是纯然地亲近。
她揽着他，柔软又亲昵的依偎间，微微退开寸许，陆承骁此生听过的最美、最动听的情话由柳渔唇齿间逸出。
“陆承骁。”
“我爱你。”
“比喜欢还要更多一些。”
声音虽轻，却字字句句都沁进了陆承骁心里，融在了柳家西厢这个秋日的午后。
陆承骁全副身心都被狂涌的喜悦淹没，这一回不用柳渔主动，他自己就吻了上去。
只是亲吻，只限于亲吻，动情了便将人拥住，将脸贴着她颊侧，唇角扬了又扬，压不下去。
听柳渔说起不是一点不能碰她，以及卫氏教的那个法子时，已经是回到陆家的夜里了。
彼时陆承骁娇妻在怀，自然不是全无反应，然而问过那个方法也不是绝对安全后，陆承骁把柳渔脑袋往自己怀中一按，就只说了两个字。
“睡觉。”
声音微哑，却当真能收敛着心神，管束住自己。
翌日确实如柳渔和卫氏所说的那样，一家子一起去了陈家村，耽搁一日，第二日一早柳渔和陆承骁备了两样小礼，夫妻二人一起往崔二娘铺子去了一回。
离得不远，也无谓套骡车，安步当车，牵着手散步过去的。
崔二娘见到陆承骁和柳渔，那当真是喜出望外：“一个早喜鹊就在院里叫，我就寻思有客来，当真应验了。”
泡茶招待自不用提，闲谈片刻，崔二娘倒正经和柳渔谈了一回正事。
她把柳渔拉到自己铺子里，道：“你看看我这铺子，瞧出什么没有？”
柳渔看崔二娘一眼，依言在铺子里看了两圈。
崔二娘今秋的一部分布料是陆丰拿的，布料重合度颇高，成衣……柳渔眸光一顿，转而看向崔二娘：“从我们绣庄拿的成衣只剩那几套了？”
崔二娘抚掌：“就是这个！”
她望着柳渔，笑道：“原本前两天就该去你们绣庄再拿点的，可我寻思着你这一段都不在绣庄，样衣恐怕也不多，现就等着你回去后，再过个几天我就去你绣庄定货，今天跟你问个准信儿，你哪天回绣庄？”
柳渔笑了起来：“明天，二姐要拿货的话，五天后去吧。”
不过柳渔还是有些好奇，问崔二娘：“二姐怎么不照着先前的款自己做一些？平价些的款同款料子你也拿了，仿做一些应该不难。”
“怎么没做。”崔二娘直接带着柳渔走几步，拎出一套衣裳给她看，“你瞧瞧这套。”
柳渔看了看，正是自己绣庄的款，只是细看，又似乎有些不对。
崔二娘摇头，道：“这是我们仿着做的，看着很像，事实上穿上身还是有区别的。”
小镇里的裁衣娘子，没有柳渔和张娘子那样的手艺，一样的料子一样的款抄下来，乍一看很像，穿上身就是少了一份服帖，看上去就略差了一筹。
崔二娘道：“除非把你做的衣裳原样拆了，照着剪裁，要不然要做到完全一样，我看难。”
她把那衣裳挂回去，拉了柳渔回后院，道：“我其实算过账，镇上相对好卖些的平价款，我这边自己做，工费上也不少钱，和你给我的价格一件只相差百来文左右，你那边过来的款好卖，我与其费那力气仿制，且仿不精，还不如就从你那边多拿一些，这生意做得倒还省事，你说是不是？要不是每个人身材不一，需要定制，我倒觉得全卖你的货许是这钱还更好赚。”
崔二娘与柳渔关系好，这话略避了避外边的绣娘，和柳渔倒是没避忌，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而柳渔，略想一想也就明白了。
照样子仿很难仿得一样，哪怕有同款料子，可若要仿得像，那就得拆原样衣。
拆一件仿两件，再把原衣还原，这实在太费工费事，有那工钱她还不如直接到她如意绣庄那边拿，可若拆一件仿多件，长丰镇就这么大，一家不停卖旧款的绣铺生意肯定不如时时出新的绣铺好，而且拆了重新缝合的衣裳，除非手艺极佳，否则有些精贵料子多多少少是会留下痕迹的，所以最划算的反而是直接从绣庄拿款。
崔二娘说这些话原是无心，柳渔却是听得心头一动，一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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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从崔家绣铺出来, 柳渔心中就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崔二娘觉得卖她绣庄里拿的成衣比卖她们自己做的成衣更赚钱，更省事, 那么别人呢？
安宜县周边镇子不少，绣铺少说有数十家，其他绣铺有没有可能也愿意销售她们如意绣庄的衣裳，如意绣庄有没有可能和陆丰布庄一样，走批零兼营的路子？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难打住了。
一直以来，和崔二娘的合作在柳渔和卫氏看来其实都是人情生意, 初时是崔二娘关照她们，后来是两家人互相关照。
她们家起来得太快了，从柳渔回到柳家, 一开始零碎做几套成衣在崔二娘绣铺里寄售到开起如意绣庄，中间不过短短数月，而后就是大婚，这让柳渔从来没有时间去细思一些事情。
可今天崔二娘那一番话让柳渔改换了认知, 这样的合作或许不仅仅是人情生意，它完全有足够的利益驱动力, 在没有人情关系这一层保障的基础上发展成一门生意。
然而真想将之做起来，难度也极大, 大庆朝哪一个地方也不乏绣庄绣铺, 但绣庄绣铺往往都是各自经营，做得好的也就是开出分号来, 究其原因, 最大的难点就在于每个人的身形不同, 衣裳量身定制才最合适。
哪怕柳渔, 放到崔二娘铺子中售卖的衣裳其实也是和自家样衣一样，以最为大众的那个尺寸为主，碰上来的顾客身材不一样，就需现场量身定制，这是绣庄难以像布庄一样发展的最大原因，而第二个原因，就是抄款。
若非和崔二娘关系极好，柳渔不会把自家绣庄的成衣往别的绣铺送，建立不起那样的信任，也不愿意自家精心设计的款式被轻易抄走。所以，从前没有铺子时她会想要想办法找代销，而当自己开起绣庄以后，除了一个已经合作过的崔二娘，其他绣铺柳渔从未考虑过。
然而今天崔二娘关于成本的那一番话让柳渔动起了心思。
“在想什么？是二姐与你说什么了？”
陆承骁观察柳渔有一会儿了，见柳渔从绣铺出来就不知在思量什么，行至半路，这才没忍住问了一句。
柳渔回神，看看陆承骁，点了点头：“我在想绣庄的生意有没有可能像布庄那样发展。”
把崔二娘的话给陆承骁说了一遍，道：“我看二姐的意思，若非每个人身形不一，衣裳尺寸上实在不好把握，她甚至觉得直接从我们绣庄里进现成的成衣销售要更轻松，赚的也未必就少。”
如意绣庄的衣裳价位陆承骁大至是知晓的，最便宜的那一批也要一千二三百文一套，崔二娘拿回镇上来卖的就是以这个价位为多，如果和自己做的成本只相差百文左右，那自然是卖如意绣庄的衣裳划算，经营绣铺，最值钱的可不就是手艺？
因陆家做的是布的生意，陆承骁对成衣行情其实多少也有点数，崔二娘铺子里绣娘做的衣裳，粗布且不去说，细布料子其实是卖□□百文一套居多，在如意绣庄最平价的那一批货，到这边就算是高端了，但料子相对更好，最要紧款式好看，大多人愿意咬一咬牙为衣料和款式去买单。
后来崔二娘的布料从陆丰进，为了方便顾客定制尺寸，通常是在绣庄拿了什么款，就到布庄配了什么布，可饶是一样的料子，做出来的衣裳效果可也未必一样，绣衣和针脚倒不必说，最难难在剪裁那一步。
如意绣庄的东西一千二三百文有人愿意买，可绣铺用同样布料仿出来的那可就未必，这就是手艺的价值了。
陆承骁看她一眼，“所以你动了心思，安宜县一带其他镇子的绣铺也想发展发展？”
柳渔点头：“对，二姐也是商人，她觉得有利可图，其他绣铺尝到了甜头应该也是一样的，现在难就难在尺寸的问题，若是能解决了这个，我觉得这是能让如意绣庄做大起来的一条好路，若是绣庄能跟布庄一样，那我一年能多卖出多少衣裳？哪怕把大部分利润都让给了绣铺，可是量走起来了，这里边的利润也很可观吧？”
柳渔越说眼睛越亮，心跳都有些快了起来。
陆承骁见她这般两眼放光的样子，也是好笑，顺着柳渔的思路想了想，道：“确实如此，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可能？”
另一个可能？
柳渔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陆承骁道：“你们绣庄现在颇得县里一些富户家的小姐太太喜欢，不难想到再开一段时间就能成为县里富户的置衣首选，可如果周边小镇里出现不少如意绣庄出的衣裳，无形之中，绣庄里那些贵价衣裳是不是会被拉低了档次？两者若被混为一谈，县里那些富户是不是还愿意往如意绣庄去？虽说本质上是看衣裳，但还有更多人在消费时享受的是消费带来的愉悦、体验、地位差异等等附加价值，独特、稀缺、珍奇，拉开他们与普通人的差距。”
而柳渔这一举，无疑会将如意绣庄本身已经建立起来的这一特质消磨。
柳渔明白了，她卖的衣裳不全然是衣裳，无形之中做好的定位里还有等阶、身份的象征。
陆承骁见她似有所悟，便道：“你可有想过以后把绣庄再开到袁州城去？”
“自然是想过的。”哪怕没有很明确的念头，可心里是动过念的，柳渔眨了眨眼，道：“你是说，如果以后把绣庄分号开到袁州城去，这种特质会被进一步放大？”
很敏锐。
陆承骁笑了起来，道：“是，在安宜县你难有对手，或许不显，一旦到了袁州城，你对上的是锦绣庄，百年的老字号，届时只要被对家抓住这一点做文章，就能让你在起步之时艰难许多。”
柳渔回想起上辈子的红娘子，哪怕是扬州的四大楼，各家行首的行头，那也是从头到脚武装的都得是最顶尖货色，不止拼貌美才艺，吃穿用度和排场也是一样不能落了下风的，如若不然，她也练不出对衣裳首饰上的审美，半是天赋，半是见得也着实多。
青楼行首且如此，何况富贵大家？
“是我疏忽了。”柳渔想明白了，不过还是摇头，道：“但我依然觉得这是一条财路，放弃了未免可惜，不过身材尺寸这个问题解决不了的话，说这个都还为时尚早，还可以再细想想。”
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陆承骁失笑，这样的柳渔之于他而言是新奇的，接触下来总有一重重惊喜在等着他。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直到进了陆家大门，绕过一进院进到二进院，心思始终还在她那生意上的柳渔忽而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捉住陆承骁手臂就两眼放光望着他。
“我有法子了，你说的那个问题我觉得不是问题，如果如意绣庄不能两个阶层的银钱都赚，那我一个绣庄两块牌子呢？不就解决了？”
要说这还是上回去袁州时逛锦绣庄得来的经验。
柳渔道：“上次和爹去洪都府进货，期间在袁州城停留时我去过一趟锦绣庄，锦绣庄就是一家绣庄两个分部，左边三开间是男子成衣，右边三开间是女子成衣，两个铺子，各有招牌，但二楼正中悬挂的是锦绣庄的大招牌，我若是两种档次的衣裳都经营的话，完全也可以这样做，不是吗？”
陆承骁自然是去过锦绣庄的，过去几年甚至没少买，因而听柳渔一说，他也明白了，眼睛亮了起来。
柳渔笑道：“其实也可以分楼层吧，一楼相对平价，二楼售贵价衣裳，一二楼入口设垂花小门做上小匾，给两种价位的衣裳分别赋予不同的品牌，只要营造出界限感，我觉得就可以。”
陆承骁在柳渔的言语中甚至听出了画面，听出了如意绣庄的未来，他不由笑了起来：“这法子是好，我甚至连你以后在袁州开的分号大概是什么样都能大致想象出来了。”
“是吧。”柳渔被认可，眉眼也笑弯了起来。
一声轻笑传来，“三哥三嫂，说什么说得这样开心呢。”
陆承骁和柳渔循声看过去，才发现陆霜就站在二进院花厅外的廊柱旁，正瞧着他们笑。
陈氏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渔儿回来了？”
柳渔才知原来不止陆霜，婆婆陈氏和大嫂秦氏竟然都在，笑着应了一声，放开陆承骁的手就往花厅去，陆承骁大步跟上，和柳渔并肩走到了一处。
陆霜等柳渔走近了，一把揽住柳渔手臂，笑着道：“三嫂面皮也太薄了，这就把三哥的手扔开了呀。”
柳渔照着她的腰轻掐了掐，闹得陆霜笑着直躲。
秦氏笑道：“这是在说什么呢？”
一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
柳渔谢过，笑着把事情简略说了几句，道：“还没影儿的事，我瞎琢磨呢，刚才就是想到个点子。”
“把绣庄的成衣像布庄一样，在下边绣铺里找经销？”
陆霜听得新奇，也不闹柳渔了，拉住柳渔要她细说一说。
都是自家人，说一说当然没关系，正好听听大家的意见，便把其中好处、难处、利弊一一讲来，自然包括陆承骁所说的做低端市场对高端市场的影响，以及柳渔刚刚想到的破解之法，说完之后笑着一指陆霜，道：“刚才就是忽然想到这个法子，拉着你三哥站在那边说了几句，偏你爱打趣人。”
陆霜直笑，拉着陈氏笑道：“娘，你看我三哥和渔儿姐姐是不是极般配的，一样的脑子灵光，这是强强联合吧。”
一会儿三嫂，一会儿渔儿姐姐，听得陈氏直觉好笑，不过还是点头，道：“是很般配，一对璧人。”
这世间哪有比情投意合和志趣相投更好的姻缘，携手相扶，同进共退，私下里更是说不完的话，这样的状态就是陈氏也是羡慕的。
柳渔被她们这么一说，有些羞涩，笑着问陈氏几人，道：“娘、大嫂和霜儿觉得如何，你们看这生意可做得？”
秦氏忙摇头，道：“生意上的事我不懂，这个我却给不了主意，不过三弟妹绣庄里的那些衣裳我瞧着确实是好看，一贯二三百文，咱们长丰镇还是颇有花费得起的，放在别的镇子上应该也是一样。”
柳渔点头，又看陈氏。
陈氏早年是陪着陆洵一起，看着他从一个货郎，一个摊子再做到布铺的，虽自己不曾经商，但陆洵遇事，回家总是与她商量，倒也知道一些，细想了想，道：“做是做得，但也要防同行把你的款都抄了，绣庄不就是靠款式立足吗？最好是跟布庄或布号那样，设个门槛才好，一个款拿多少件，得算着让绣铺没有抄款的余力，你说是不是？”
柳渔眼睛都亮了：“这是个法子，我记下了，还有吗？”
她满眼期待望着陈氏。
陈氏给她那满眼的期待逗笑了，“哪里还有，我又不会做生意，这一点还是你爹最近开布庄，我在边上瞧着，依样画葫芦搬来的。”
柳渔笑道：“还是娘厉害，布庄的主意还是我出的，我就压根没想到那里去。”
陈氏虽哪听不出恭维，却也被恭维得通体舒泰，笑着捏捏柳渔的脸：“这样甜的嘴，喝蜜的不曾？”
打趣一句，众人皆笑。
陆霜道：“其实最难的是尺寸吧，渔儿姐姐可有法子？”
柳渔摇头，“还没什么法子，不过等回了绣庄，以后但凡需要定制的，我会把尺寸都留存成册，这样过一段时间比对一下数据，或许能有些眉目。”
陆承骁挑眉，这其实已经算是半个解决方案了吧，只是还需要些时间来应证。
陈氏点头：“这倒是个法子。”
她看看柳渔和陆承骁，道：“明天一早就回县里了，也别在我这耽误，自己去把东西收拾收拾，看看哪些是要往县里带的，常用的东西好慢慢搬了，先放到铺子后边承骁原先住的那屋，等宅子腾出来，到时再往那边挪。”
柳渔笑着应了，和陆承骁回屋，今天确实有不少东西需要收拾，衣裳细软，银钱首饰，这些小件的东西都要先带过去的。
她和陆承骁往两人住的西厢去，后边陆霜瞧着柳渔背影，好不羡慕。
在陆霜从前的认知里，女子嫁人后，大概就和她娘、她大嫂二嫂那样子，在家里相夫教子，女子经营买卖的也不是没有，不过不是主流，至少陆霜熟识的人里面没有这样的，直到看到柳渔，陆霜才看到身为女子的另一种生活方式。
可以有自己事业，可以和夫君并肩齐头一起拼搏，而且柳渔显然不是为生计所迫在闯事业，她是真正喜欢这种生活。
陆霜眼里隐隐也生出几分憧憬和向往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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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娘, 你说咱们不如也住到县里去吧，县里住一段时间，家里住一段时间嘛, 铺子后面也不是住不下。”陆霜下意识这么说了一句。
“想住到县里？”陈氏瞧了瞧她，自家在安宜县开铺子也快三年了，这还是头一回听到陆霜说想住到县里去，她道：“住铺子后面可没有家里舒服自在。”
陆霜却是想也不想就点头：“想！”
住县里多好啊，住县里她可以天天往绣庄跑。
陈氏想想觉得也成，转头问大儿媳：“玉兰觉得如何？你想带着孩子到县里住吗？”
秦氏心里一喜。
她自然是想的，男人在县里呢, 她怎么可能不想一家人在一块。
只是从前孩子太小，过去实在不方便，现在最小的瑞哥儿也快满两岁了, 又有小丫和昱哥儿陪伴玩耍，不似从前那样时时哭闹，秦氏当然想。
她当下点了点头，道：“若不影响前边铺子里生意的话, 当然好。”
陈氏看大儿媳也愿意，就笑了起来, “行，那过段时间咱们也过去, 到时县里镇里两头住住。”
陈氏嘴上说是两头住, 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老二两口子自己有铺子了, 老三两口子也买了宅子, 等陆承骁和柳渔一搬, 她们一家子就是长住在那边, 地方也是尽够的，镇上这边或许也就逢年过节回来了。
一个是一家人能在一处，二个是陆霜的婚事，陈氏当真上了心以后，觉得住在县里或许选择可以更多。
兄长们都在县里做生意了，难不成还把唯一一个女儿嫁到长丰镇？
长丰镇已经不是陈氏择婿的首选之地了。
~
翌日一早，柳渔和陆承骁把要带的东西搬上骡车，由八宝驾车，夫妻二人往安宜县去。
还没出长丰镇，出了个插曲。
骡车的帘子是掀开的，路经街面上时，远远的被陈升看到了车里的柳渔。
陈升原是被刘氏强拉着出来跟她约好的人家相看的，看到柳渔的那一霎那，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然而纵是如此，他也想也不想就拔腿追了上去。
骡车奔得快，然而陈升根本想不了那许多，边追边喊停车，脑子一热，又高声喊起柳渔的名字来。
被他甩在身后的刘氏如遭雷击。
柳渔？
“停车！柳渔！停车！”
陈升跑得呼哧带喘，而前边赶车的八宝，车里的陆承骁和柳渔，此时也都听到了这声音，柳渔和陆承骁，更隐隐约约地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柳渔怔了怔。
陈升？
从前旧事又翻搅上来，这半年来过得太好，柳渔几乎已经把从前的人和事忘到了脑后。
陆承骁抬眸看向柳渔，婚事定下以来，柳渔头一回，在陆承骁眼里看到了一抹酸。
尽管这点子酸意藏得极深，且只是一闪而过。
柳渔却实实在在瞧了个清楚。
这场面，柳渔有些尴尬，敲了敲车板，“八宝，停车。”
陆承骁挑了挑眉，柳渔轻声道：“难道由他这么一路追喊？”
陆承骁只想一想那画面，脸黑了。
把柳渔一牵，自己起身就跟柳渔换了个位置，骡车缓缓停了下来，陈升终于追上时，车窗处探出陆承骁一张脸，陈升那一声柳渔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上。
他不死心，把头往边上探了探，这一下看得清楚，坐在陆承骁身边的正是他以为被卖了的柳渔。
陈升话都不会说了，直愣愣看着柳渔，好半天，视线从柳渔的脸上移到了她和陆承骁握着的手上。
心气儿似一下子被人抽了出去，陈升心口起伏着，呐呐不成言。
陆承骁却见不得他这样看着柳渔，身子微动，就将陈升视线挡住，“陈公子，找内人何事？”
内人两个字似一道惊雷，轰得陈升整个人都傻了，他陡然看向陆承骁，“内人，你们……你们……”
“我们成亲了，前几日大婚，陈公子不曾听说？”
陈升身形一个踉跄，紧跟着过来恰好听到这一句的刘氏心里也是一沉，扶了扶儿子，朝骡车里看了一眼。
站在她的角度，陆承骁倒是没遮挡住，恰恰对上柳渔望过来的一眼。
如果说对陈升，柳渔因为曾经对他有过利用，如今见他追来多少有几分尴尬，那么对上刘氏，便就只剩下不待见了。
刘氏不曾漏听了陆承骁那一句话，可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陆承骁娶的会是柳渔。
“你不是被卖了吗？”
刘氏不敢置信，脱口问出的就是这么一句。
陆承骁的脸霎时就沉了下来，看了刘氏和陈升一眼，对前边赶车的八宝道：“八宝，走了。”
八宝应一声，挥鞭就要赶车，陈升下意识就攀住车子，不死心的看向柳渔：“柳渔，你真的嫁给陆承骁了？”
柳渔：“……”
“你还是唤我陆太太的好。”
这一声陆太太，让陈升脸色微白，而陆承骁眉头一动，看向柳渔，原本因刘氏揭柳渔痛处而沉下的一张脸霎时就有了云开雾散见晴天之势。
眉眼温柔，唇边也有了几分笑意。
刘氏哪受得这个。
她暗地里拿陈氏比了多久，就憋屈了多久，现在还能看儿子被陈氏儿子给压着？
那不能！
当下就把陈升一拉，朝骡车里的陆承骁和柳渔嗤一声，教训陈升道：“一个咱们家从前没看上的，你当是什么宝贝不成，咱们约了人相看，别在这里瞎耽误，误了时间。”
陆承骁眸子一眯，转头看向陈家母子，这搁从前他绝对回敬几句，只是看到陈升面色苍白，三魂掉了两魂的模样，又被柳渔捏了捏手，到底不愿在这街上和陈家母子多说什么，只讥讽一笑：“原来是出来相看的，陈升，你知道这世间什么最廉价吗？”
陈升怔怔看陆承骁。
陆承骁道：“无用的假深情最廉价。”
说着一挥，把陈升搭在车窗上的手拂了下去，一直侧身留心着后边的八宝见状，一挥缰绳，喝一声把骡车驾了出去。
“无用的假深情……”
陈升整个人都呆住了。
骡车转眼间已经行得远了，他的一双脚却似被钉在了路中。
无用的假深情……
陈升捂住心口，想争、想辩、想驳，却连说出一个字的气力都没有。
不，他没有的不是气力，是反驳陆承骁这话的底气。
他若当真情深，若当真有用，早在半年前就能先一步娶了柳渔了，然而没有，他有负于对柳渔的承诺，听信她娘的话，去跟周如意相看；他眼睁睁看着柳渔落水，被他娘拉住，看着陆承骁去救人；直到听闻柳渔被卖……
柳渔确实被卖了，一样是知道柳渔被卖，他沮丧，陆承骁却找到了柳渔，娶进了家门。
无用的假深情……无用的假深情……
陈升一口气郁在心间，无论如何也再散不出来。
刘氏被儿子那万念俱灰的模样吓住了，“升儿，升儿，你这是怎么了？”
陈升哪里还知道回答，他耳中除了那一句无用的假深情，再听不进去别的声音。
刘氏这下是真怕了，声音都有几分颤：“升儿，你别吓娘啊，不就是一个柳渔吗？好男儿何患无妻，升儿，林家的姑娘你去见见，也是极好的。”
陈升终于有了反应，顿住了脚步。
刘氏心里一松，忙接着道：“真的，你去看看，那姑娘生得也是极好，家世也好，家里在镇郊有个庄子，镇上也有营生，读书知礼，你会喜欢的。”
陈升却是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红了眼圈，湿了眼眶。
看看，他又一次出来相看了，多么巧，又叫柳渔看了个正着，假深情，哈哈哈哈，多可笑，多嘲讽。
陆承骁说得一点没错啊，他就是假深情。
陈升仰天笑了起来，笑得却比哭还难听，任头颅高仰，眼泪还是自眼角滚落了下来。
他这似癫似狂的模样惊了路上不少人，众人纷纷望过来。
陈家在长丰镇还是有头脸的，谁不认得陈升？指指点点、说长道短的猜疑议论自然少不了。
刘氏这辈子不曾这般狼狈过，拽着陈升就要逃离这条长街。
陈升由她拉着拽着，直到路口，向左是去约定相看的地方，向右是回集贤斋，刘氏拉着人要向左去时，被陈升拂袖甩开，自向右侧去了。
刘氏气得脸发绿，一跺脚喊了声升儿，陈升哪里会理，浑浑噩噩向早已走得熟识的那条路行去。
辰时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刘氏发作不得，匆匆追着陈升过去，快步追在陈升身边，压低着声音道：“升儿，娘应好了人家今天相看的，你不能就这么把人撂那儿了。”
陈升脚步依旧。
刘氏变了脸色，几近哀求：“升儿，你要顾着些娘的脸面，你这样做我以后没法做人。”
陈升仍是无动于衷。
刘氏一跺脚，道：“这是第几回了，长丰镇就这么大，你以为好姑娘都任你挑拣？周家你得罪了，林家你再得罪，以后这个圈子里谁家都不会再和咱们家议亲了，你真要作到那份上不可？”
陈升终于住了步子。
刘氏心下一松，看到了一丝希望，正要去拉陈升，陈升忽而轻笑，而后看向刘氏：“那不是正好？我很早就说过，娶不到柳渔，我就谁也不会再娶了。”
陈升声音极淡，可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却一点不少。
他说完这话照旧失魂落魄往集贤斋去，连一点跟刘氏争吵闹腾的心气儿都没有，可正是这样，才越发叫人心惊。
刘氏膝头一软，几乎没能站稳，她按着心口，从来挺直的背一下子塌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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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而此时的骡车里, 柳渔已经看了陆承骁好一会儿了。
陆承骁被她看得破了功，率先败下了阵来，他望着柳渔, “想说什么？”
柳渔眸子转了一圈，忽而凑近陆承骁，“我在想，你是不是挺介意的？”
介意什么，自然是指她和陈升之前那一段。
陆承骁不觉清了清嗓子：“不叫介意，不过我从前狠酸过。”
半点不掩饰曾经翻过的那些醋坛子。
饶是现在已经成了夫妻，只要想想若不是刘氏几次三番小动作不断, 柳渔现在恐怕都成陈家人了，陆承骁心中还是不由一窒，哪怕只是想到她会嫁给别人, 这个念头都叫他即刻掐断了。
不能想。
柳渔看他神色，有些好笑，道：“你也知道是从前了，以后都是不会有交集的人, 何苦那样去说他？”
没有觉得不妥的意思，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对上刘氏柳渔倒是理直气壮，只是陈升, 到底是她心存利用在先。
陆承骁自然知道柳渔指的是那句无用的假深情最廉价。
他不用看后续, 也知道陈升会多受打击。
可陆承骁冤枉陈升吗？并没有。
陆承骁看着柳渔那张脸，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陈升不喜欢柳渔吗？必然是喜欢的, 且恐怕这一辈子都难忘记、难走出。
想到旧事, 陆承骁嘴唇微抿了起来, 他把柳渔的手握在手中, 一个呼吸间才缓了缓情绪，道：“无用的假深情，一个字都不冤他的，他若有担当，你不会被他母亲羞辱，他若有手段，能说服得了家里人，你不会落水。”
那天若非他也到了河边，陆承骁不敢想象柳渔会面临什么情况，那刘氏是安排了什么后手，还是真歹毒到就任凭柳渔生死由天。
柳渔的手被陆承骁握得有些微疼，却也看出陆承骁的紧张来了，安抚地回握了一下，陆承骁才放松些许。
“他的喜欢，除了给你带来危险和麻烦，我没有看到别的，至于说他假深情……”陆承骁顿了顿。
柳渔已经替他说了，道：“在明确知道我已经成亲了还当着你的面继续纠缠，若你不够开明，又极介意的话，陈升这般作为只会给我添麻烦罢了，可是？”
陆承骁失笑，这不是挺明白？
他道：“让他清醒清醒没什么不好。”
陈升不死心，以刘氏那性子少不得胡搅蛮缠，陆承骁不愿与那对母子歪缠。
柳渔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倒是陆承骁想起一事来，眸光微动，念头在心里转了几个来回，没忍住，“还有一事……”
柳渔望向他。
陆承骁眸光闪烁，看了一眼车厢前方，凑近柳渔些许，轻声道：“我一直没想起来问，当初你怎么选中我和陈升的？”
柳渔是有目的的蓄意接近他知道，可是怎么筛出他和陈升二人来的，陆承骁还真不晓得。
柳渔没成想他竟是好奇这个，有些想笑，看了陆承骁一眼：“真想知道？”
陆承骁忙点头。
柳渔好笑，夫妻之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她道：“其实遇上你之前，我没怎么去过长丰镇，那时候时间也紧，我自然没有本事那么快找好人选……”
把怎么找上林九娘，林九娘又怎么给她划出五个人选来的，附耳与陆承骁说了。
陆承骁一时惊住……
“五个？”
实在难得在他脸上看到那样的神色，柳渔想笑，唇角一扬即敛，道：“大多是充数的，她当时收了我五串钱，不多拿出几个目标来怎么对得住我花的那五串钱？我那时候能拿出来的全部身家。”
柳渔没说的是，陆承骁当时也是被林九娘提出来充数的一个，只是和后两位目标不同，他这个属于高质量充数。
陆承骁都不知道自己心底是心疼还是心酸了，实在是闷堵得难受，把柳渔揽入怀中，那种细细密密的疼似乎才稍缓一些。
“那我倒是应该多谢她，倒是咱们名副其实的大媒了。”他说到这里，扬声与外边赶车的八宝道：“八宝，去点心铺子落一落，再绕到咱们家布铺一趟。”
外边的八宝不知原因，却爽爽利利应了下来。
柳渔从陆承骁怀里退出，抬首看向他，陆承骁笑道：“回县里之前，我再去送一回谢媒礼。”
他是真的认认真真备起了谢媒礼，六色点心，又到自家铺子买了两匹好布，带着八样礼上了林九娘家的门。
林九娘做梦也没想到当初拿钱办事卖了点消息，后边会真的做了柳渔的媒人，陆柳两家谢媒钱本就给得丰厚，如今陆承骁这个正主竟然带了这样厚的礼来相谢，他虽未明说，可含糊几句话也叫林九娘明白了，谢的还是当初她卖了他消息给柳渔这一事。
林九娘面上那神色就别提多精彩了，竟不知是尴尬呢，还是兴奋和激动。
怎么就叫她摊上了这样的美事，前前后后，柳渔，陆柳两家，陆家三郎，她这是收了四趟钱了啊。
她保八对媒加一块都不如这一对给她赚得多。
林九娘那笑意上去了就再也下不来了，好话是不要钱一样的说，茶水招待自然少不了，一激动下更是招呼儿媳宰鸡要留陆承骁柳渔吃饭了。
陆承骁和柳渔哪会真留下吃饭啊，说是还急着去县里，再三谢过，这才辞了林九娘离开。
林九娘和家里两个儿媳看看那点心匣子，又看看那两匹布料，一匹细布一匹绸，真真是——
“这陆家好生大方啊！”
林九娘儿媳不知柳渔曾从林九娘手中买消息一事，只道是陆家除了谢媒礼之外还往自家送了一回礼。
林九娘却是清楚，可对着自己儿媳，却是只字未说。
这可关乎自己的口碑，也关乎那柳渔的名声。
也就自己藏在心里美了。
~
回到县里，一应的衣裳细软自然是搬进了陆丰后院陆承骁住的那屋里，柳渔和陆承骁一起去前边铺子里见过陆洵，就回对面如意绣庄去了。
陆承骁同往，走的是后边的侧门。
一回绣庄，柳渔整个人连轴转都不够累的，自然顾不上陆承骁了，陆承骁也不方便往前边铺子里去。
卫氏听说陆承骁也过来了，铺子有柳渔看着，她到后边打了声招呼。
柳家兄弟都不在，陆承骁见过卫氏这个大伯娘，也就告辞出去了，他不曾回陆丰，倒是打听了县里哪一家医馆哪一个大夫擅千金科，寻了过去。
柳渔归宁那天的话，陆承骁一直记在心上，付了诊费，就跟老大夫打听女子适宜的生育年龄。
老大夫六十高龄，这是头一遭碰到有人付诊金来问这种事的。
他瞧着属实是稀罕事，大庆朝女子婚嫁都早，十五及笄就成婚，十五有孕、十六生子的比比皆是，他见陆承骁十八九岁模样，笑问道：“成婚了？”
陆承骁点头。
老大夫眼里有了些笑意，道：“十五六岁生子的女子不少，但其实这个年岁生子，难产的概率确实相对要高。”
陆承骁面色白了白，道：“那大概到什么年岁才安全？”
老大夫笑了，“哪有绝对的安全，但比之十五六岁，十七八岁顺利生产的概率要大得多。”
十七八岁，陆承骁记下。
老大夫看他对此事颇紧张，便道：“若实在是着紧家中娘子，平日里带着她多多运动，体质好了，自然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安全性要高。”
陆承骁眼睛一亮，“练拳可有用？”
那老大夫笑了起来，小娘子哪有喜欢练拳的，不过练拳确实有用，便点头，道：“练拳可以，其实只要能多动弹的都行。”
“好，多谢先生。”
~
因着这个插曲，陆承骁心里已经做了一串的计划，舞刀弄剑柳渔一准儿不喜欢，练拳最是合适的。
又想起柳渔之前跟着柳晏平和柳晏安在习字，习字也提上日程。
饭后走走，晚上习字，早上练拳，陆承骁觉得这很完美。
柳渔直到绣庄打了烊，回到陆家这边吃过晚饭，被陆承骁拉着在外边走了几圈，回家后又看他摆开笔墨纸砚，才知道陆承骁的打算。
练字这个很好，柳渔上辈子虽说识了字，但练字的时间有限，字确实写得一般。
可是练拳？？？
柳渔望着陆承骁，一脸的问号。
陆承骁对上柳渔视线，以手抵唇缓了缓，才把白日里去找过大夫的事说了。
“你得多活动活动，才有好处。”
柳渔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拿这事去找大夫打听，不过，“多活动活动就可以，对吧？”
陆承骁点头。
柳渔笑：“那不用练拳。”
见陆承骁望来，她索性活动活动身子，把往常就会练习的一些舞蹈的基本功做了五六个动作。
那娴熟的动作看得陆承骁是目瞪口呆，柳渔动作未停，笑着与陆承骁道：“其实我喜欢跳舞，从小就自己琢磨这些，成亲之前每日入睡前都会这么活动活动。”
只是嫁给了陆承骁后，作息才打乱了。
从前是喜欢跳舞，也知道跳舞其实对自己的身体颇有好处，如今听闻平时多活动，生产时会少许多风险，自然更要坚持下去了。
陆承骁看着她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腰，思绪被带回了新婚那几日。
他耳根微热，当时觉得无法想象，如今终于知晓缘由。
柳渔上午在车上坐了许久，一下午又几乎都在剪裁房里埋头忙碌，此时活动开来，身姿舒展，极享受这样的时刻，陆承骁却觉得屋里温度莫名高了起来，喉咙也有些发干，下意识扯了扯衣领，期望热意能散去些许。
柳渔犹不自知，问陆承骁：“这不比练拳效果差吧。”
陆承骁点头应了一声，不敢再看柳渔，避到书桌前拿起一本书，只是目光频频被吸引住而不自知，那书页半天不曾翻过一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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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柳渔的婚事已妥, 卫氏打理着绣庄的同时，心思就全数转移到了长子柳晏清身上了，跟张娘子和几个绣娘打听了县里的媒人, 风风火火张罗起相看长媳的事情来。
就在卫氏找了县里几个媒人打听适龄的姑娘时，县衙那边，张县令收到了驿站送来的老家的回信。
他展信一看，脸上就有了笑意，前衙恰好无事，张县令拿着那信大步就回了后衙，把信给了妻子看。
“大哥大嫂的意思是相信咱们的眼光, 让晓芙自己悄悄看一眼，她要是也愿意，男方家也有意的话, 这婚事就请咱们代为操持。”
随信捎来的还有五十两银子，是给张晓芙办嫁妆用的。
五十两，普通人家嫁女儿，这算是极厚的嫁妆了, 但放在官家，这又委实太少。
但不管是张县令还是张夫人也好, 他们都知道，家里就靠田地的出息, 还是这几年他们能贴补一些, 境况才转好，能捎五十两过来不少了, 届时他们再贴补些, 加之柳晏清只是捕快, 张晓芙这般也算厚嫁了。
张夫人看完了信, 心里是极熨帖的，老家那边信得过他们夫妇，张夫人就更乐意替张晓芙这个侄女去操持了，因笑道：“大哥大嫂既然把事情托付了我们，这样，我唤了晓芙过来，与她先通个声气，最好不过是让她把人悄悄瞧上一眼。”
张县令这还是头一回张罗小辈的婚事，也颇新奇，笑着与张夫人商议过怎么安排侄女儿悄悄相看，这才避到了书房，等着知晓侄女儿的意思，才好续作安排。
张晓芙对自己到三叔三婶这边来的目的是很清楚的，听闻是她的婚事有眉目了，虽羞涩，倒也细听张夫人与她说详细。
张晓芙听是衙门里的捕快，先还愣了一愣，家里把她姐妹二人送到这边是想找什么样的，张晓芙是知道的，此时不禁有些意外。
后来张夫人细说了柳晏清情况，张晓芙才知是那如意绣庄东家之子。
“别看是捕快，你三叔观察过好一段日子了，为人能干，性子端方，生得是一表人才，家境也殷实，且那柳卫氏你是见过的，是个和气人，嫁到这样的人家，虽说看似不如嫁个书生好，可日子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话不需张夫人说透，张晓芙自己就很清楚其中境况，寒门农户要供出一个读书人是多不容易，可以说是举家勒紧裤腰带的供养，且十数年供下来，最后真正能科举出仕的其实是少之又少。
一个是表面风光，一个是内里实在，她自然知晓，遂点了点头：“一切听凭三叔三婶作主。”
“不忙答应。”张夫人笑着把家信递给她，嘱她自己看一看，这才道：“人就在衙中，一会儿安排让你见上一见，还是得你自己相过，真的喜欢才好。”
张晓芙红着脸应了下来。
张县令接了余妈来回的话，笑着回了前衙，让李师爷把柳晏清给喊来。
柳晏清原还以为是张县令有什么事情要交办，正奇怪就是有事情交办也不会越过刘捕头找到自己，结果却是被领进了后衙张县令书房。
张县令似乎正忙，只叫他先坐着。
柳晏清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更甚了。
直到有人推门送茶进来，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却分明不是丫鬟打扮。
柳晏清不敢多看，很快收回了目光，可习武之人的敏锐，让他觉察到那姑娘若有似无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不觉抬眸回望过去，四目相触，张晓芙极快的收回了视线，耳根肉眼可见的开始泛起了红，急急告退，出了书房。
一直留心二人的张县令眼里有了笑意，等书房的门合上，便将目光落在了柳晏清身上。
“晏清，上回问你，家中是还不曾定下亲事，如今可有定亲？”
前番问他，还是八月之事，时隔两个月，他还是再确认一番。
柳晏清心头一跳，隐隐意识到什么，却又不大敢信。
张县令只有一儿一女，女儿尚年幼，这个年龄的，只可能是张县令的侄女。
可饶是张县令的侄女，怎么可能找一个捕快？
柳晏清心中疑惑重重，张县令的问话却不能不答，当下摇头道：“还不曾定亲。”
“那本县给你保一桩媒如何？”
……
柳晏清从张县令书房出来，脑子还有些晕乎。
他们衙役无召并不会进入后衙，张县令家眷出入也另有侧门，柳晏清只听说张县令有两个侄女在这边，却是从来不曾见过，他能猜到张县令要保媒的姑娘是进来送茶的那一个，可心里转了几圈，也只猜着或许是张夫人的丫鬟。
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张县令的侄女。
他哪里敢高攀。
张县令却是笑，把家中想替张晓芙择婿的期许，他和张夫人的想法，一一与柳晏清说了，甚至就此事修书一封问过张晓芙家中，都与柳晏清言明。
柳晏清没想到早在两个多月前张县令就有了这样的打算，现在回想，可不就是八月起，张县令待他格外亲厚一些。
原来竟是观察侄女婿……
柳晏清不知自己是怎么被张县令说得应下到园子里和张家姑娘一见的，醒过神来，除了灌了满脑子的张晓芙的个人情况，人已经到了园子里。
他不安地踱着步，虽张县令已经说得极清楚了，他还是不能理解，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这样一桩婚事是怎么落到了自己头上的。
张县令那边显然也让人去通知了张晓芙，不一会儿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柳晏清回头看去，正是在书房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姑娘。
第二次见张晓芙，彼此都有些尴尬，柳晏清也是此时才敢细看张晓芙容貌，不算一眼惊艳的美人，是个看上去小家碧玉的姑娘，却是温柔端庄，自带一种宁静平和的气质。
柳晏清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婚事会这样突然的，以这样一种方式展开。
“张姑娘。”
他颔首。
张晓芙忙回了个福礼：“柳公子。”
而后互望一眼，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柳晏清总不能等着张晓芙一个姑娘家找话题，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姑娘可清楚我情况？”
柳晏清，二十二岁，捕快，擅武，人品正直，母亲和妹妹是如意绣庄东家，两个弟弟行商。
这是张晓芙从张夫人处知道的所有情况。
她微微点了点头：“听婶婶说过一些。”
不止是看上去温柔，就连说话也是极温柔的。
柳晏清心中一动，不能不否认，当把自己妻子那个位置上摆入张晓芙，似乎，好像，也是极不错的。
然而柳晏清很清楚自己的情况，他看向张晓芙：“那姑娘可知，捕快其实地位极低？往上走或许能做到捕头，再大的出息，怕是没有。”
张县令肯拉拔，顶了天或许往后能做个典史，再或者，等张县令一路高升，或许能将有机会让他更上一步。
然而再是拉拔，出息也有限，且那终究是外力。
张晓芙住在县衙里近一年了，哪里不知道捕快是怎么回事，只是她心中很是清楚，叔叔婶婶替她相的这一桩婚事确实是极好的，因而点头，道：“知晓，不过我也是农家出身，父兄都是地里刨食，与公子倒也门户相当。”
这说的是门第，隐在话里的却是对柳晏清、对这一桩婚事的满意。
柳晏清一时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张晓芙看他沉默，心中恐怕柳晏清并不愿要这桩婚事，却碍于三叔不好提及，轻声开口问道：“公子心中可有意中人？若是另有心仪之人，亦可直言，不必顾忌，我自会与叔叔婶婶言明，今日之事便作罢。”
柳晏清哪里有什么意中人，闻言忙摇头，道：“只是觉得姑娘嫁我，太过委屈。”
张晓芙灿然一笑，虽只见过两面，寥寥数语，可柳晏清本就生得极好，如果一开始对于柳晏清这个人的了解仅限于三婶说的那些，如今接触下来，倒当真有几分怦然心动了。
她一个姑娘家也说不出来我愿意嫁你，嫁你并不委屈之类的话，只是含笑摇头，几分情意几分羞，倒比直白说些什么更动人心。
柳晏清从来那样沉稳的一个人，难得的有几分无措和赧然起来，心跳也奇异地与往常有些不同。
他便清楚，自己对张晓芙绝对是有好感的了。
柳晏清耳根有些微热，看了张晓芙一眼，收回目光，拱手一礼道：“那请姑娘静候，我这就回去禀明家母，便就请媒来提亲。”
他这话说得快，只是话音才落，就恨不能咬了自己舌头。从园子里见面，总不过一盏茶时间，说的话加起来也不足十句，他就让人家姑娘等着他请媒人来。
柳晏清不知道别人成亲是怎么回事，可也觉出自己这样好像不太对头，尴尬地看向张晓芙：“姑娘恕罪，在下言语唐突了。”
张晓芙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去忙吧，我先回去了。”
神情言语间，哪里有觉得柳晏清唐突，只觉越看越喜欢罢了。
两厢别过，张晓芙出了园子，柳晏清待看不到人了，也从另一道门匆匆离开，与刘捕头告个假归家去。
而县衙内院，张晓芙才出园子，就被张晓蓉拉了过去。
“二姐，我听说你婚事有着落了？”
张晓芙含笑点头。
张晓蓉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看了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你还笑得出来，我听说是个捕快。”
捕快啊！
“咱们大老远过来这里，就是想有一桩好亲事，为什么嫁个捕快，而且是远嫁，那还不如回乡嫁个乡绅，好歹娘家还近，真有个什么事情还有娘家能撑腰呢。”
两人是堂姐妹，从小一处长大的，张晓芙也知妹妹是为她好，心里的话也不瞒她，道：“他人挺好的，三叔三婶肯定也细察过他能力人品，晓蓉，嫁给书生也未必就那样好过的，而且再过两个月我就十七了。”
十七岁婚事还不曾定下来，这在大庆朝来说已经是大龄了。
张晓蓉显然已经打听过柳晏清来历了，道：“那也不能急急嫁了吧，我知道他家是开绣庄的，可是我也悄悄问过了，绣庄是他娘和妹子开的，底下两个弟弟行商，现在瞧着是好，要是往后分家了呢？半个铺子还要分三份呢，落到手里有什么呀，到时候可真就是个捕快了。”
张晓蓉都能想到的事情，张晓芙又怎会没想到，她想到刚才见过的柳晏清，唇角不觉扬了扬：“捕快也挺好的。”
张晓蓉目瞪口呆，拿手探了探张晓芙额头：“你昏头了吧。”
张晓芙把堂妹的手拨开，笑道：“我清醒得很，我听三婶说他为人挺能干的，就算不靠着三叔，升个捕头也是迟早，做个捕头娘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没有大富大贵，也是吃穿不愁。且他娘和妹妹咱们也是见过的，看着就是好相处的，这样的人家有什么不好？我觉得挺好的。”
张晓蓉：“……”
劝是劝不动了，她想想去如意绣庄那回见到的柳渔，妹妹长成那样，当兄长的还能差了？
心里料定二堂姐就是被男色迷了眼，急得一跺脚：“行吧，你自己高兴就好，以后别后悔就行。”
会后悔吗？
张晓芙又想到柳晏清说的那些话，她觉得自己不会后悔。
也说不出什么缘由，就是一种直觉，直觉柳晏清是一个内敛，却把温柔和担当都刻在骨子里人。
张晓芙想到此，眉眼间不觉又染上了笑意。
张晓蓉：“……”
男色惑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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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你说什么？县尊的侄女？”
卫氏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看了柳晏清一眼，又去看旁边的柳渔。
柳晏清也知这亲事提得突然，不免有些赧然。
柳渔倒是想了起来, 绣庄开业第一日，张夫人带着三个姑娘来的，最小的那个是亲生女儿，大的两个是侄女。
柳渔还真有印象，当下问柳晏清：“张夫人似乎有两个侄女，是大的那一个吗？”
柳晏清并未见过张晓蓉，也不知谁大谁小, 便道：“约莫十六七岁模样。”
柳渔就笑了起来，转而与卫氏道：“大伯娘，如果县尊家就两个侄女在这边的话, 那么大哥说的那姑娘你应是见过的，咱们开业那日跟张夫人一起来的，瞧着性子颇温柔的那个。”
柳渔这么一说，卫氏一细想, 还真有印象。
时间虽已经过两月余，然而那是县尊家的女眷, 又是铺子里第一拨顾客，卫氏又怎么会不记得, 看着柳渔, 与她确认道：“是买了一套细布衣裳，尺寸略大了些, 她说自己改几针的那个？”
柳渔笑了起来：“估摸着就是她。”
这一下连卫氏都心生欢喜之意了, 如果是那姑娘, 那真是极好的。
这喜意才上来, 又不免踟蹰，卫氏看着柳晏清，“县尊的侄女儿，真能嫁到咱家？”
不是卫氏低看自己儿子啊，那张晓芙，卫氏细回想，生得也颇不错的，这样的姑娘，又有个做县官的叔叔，要找个有前程的后生还是不难的，怎么会选了晏清。
她心里一时转过好几个念头，是姑娘家自己看中晏清了，还是别的什么？
不好无端去揣测，便看着柳晏清，等他答话。
柳晏清揉了揉鼻梁，道：“张大人倒是开诚布公与我谈了一回，除了对我颇认同，其实还有两个原因。”
卫氏和柳渔便都望着他，等下文。
“这其一，咱们家开了这绣庄，大人是觉得咱们家境至少是殷实的，张姑娘嫁过来，日子应该好过。”
卫氏就点头，绣庄开了两个月，她们家的生活比之从前，确实是上了不知多少个台阶，这还是没有底蕴，积年的开下去，有个三五年的积累，恐怕也能成为这县里的富户之一。
“这其二，娘曾往后衙送过一回衣裳吧？”
还和自己有关？
卫氏有些懵的点头：“是去过一回，刚开业咱们不是送了红票嘛，张夫人那回来定了衣服，后边是我送去的。”
柳晏清道：“就是那回了，夫人与大人提起，觉得您性子颇好，是那时候动了把侄女许到咱们家的念头。”
所以他这婚事，是娘和妹妹开的绣庄有实力，娘的性子好，瞧着好相处，这样凭空掉下来砸到他头上的，他自己本人，倒像是个搭头。
柳晏清现在说来，也觉想笑。
柳渔已经先笑了出来：“大哥，你们这位张大人还挺有意思。”
能把事情这样明明白白摊开来说，也是个妙人物。
可正是因为张县令说得坦诚，柳晏清才能接受得这样快，而卫氏虽听得懵了懵，过后也是疑虑尽消，失笑起来。
卫氏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上，更能理解那位张大人和张夫人的意思，家境殷实不会吃苦，婆婆良善日子平顺，加之卫氏自己也知道，长子其实生得颇好，除了不是官身，也算是能文能武，身上是挑不出一点岔子来的，这张大人和张夫人倒是真心替侄女打算的。
如此看来，也是极为匹配的一桩姻缘，卫氏就笑了起来：“这姑娘若嫁到咱们家，那日子定然是舒心的。”
她顿了顿，道：“不过，那姑娘自己愿意吗？”
这话问到了。
让柳晏清想起刚才和张晓芙在园中相见的情景来，唇边隐隐现出些许笑意，点头：“应该是愿意的。”
这话叫卫氏瞧出了端倪，她凑过去：“你见过那姑娘了？”
柳渔已然笑了起来，打趣道：“我猜大哥不止见过，还颇喜欢那位张姑娘。”
不喜欢都不会应下这亲事，不喜欢也不会这么痛快，张县令前脚才提，他都不等下衙，后脚就告假归家，把事情给卫氏说了。
柳晏清给柳渔说中心事，也不反驳，只笑一笑，算是默认了。
这一下可把卫氏乐坏了，笑道：“好事好事，我们家这铁疙瘩可算逢春开花了。”
天晓得她羡慕眼馋别家的孩子多久了，可是等到长子动了心思，有成家的念头了。
卫氏激动得当即盘算起来，“本来正找了媒人想给你寻访个合适的姑娘，现在倒不用了，倒也不用辞了媒人，现成的事情，请媒人帮咱们去张家提亲。”
说是提亲，其实前边还有相看，这三媒六聘照规矩走下来，少则数月，多则半年，卫氏激动过后，又有些迟疑。
真娶县令家的侄女，这压力指定是有的，要说柳家现在殷实了，可根基也浅，比如吃穿住行，住这一项就是个大问题。
柳家正儿八经的宅子，那就是仰山村那座两进的小院，而常居的地方，又是县里这绣庄后边，搁着是娶别家的姑娘，卫氏一点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县令的侄女……
县令，那到底还是沾着个官不是？
这般一想，卫氏就觉得这村里的宅子就显得有些落魄寒酸，铺子后边又不大像正经宅子，颇为将就。
一时还真犯了愁。
柳晏清观她神色，道：“娘，可是有什么为难？”
可不就是为难吗？
卫氏把心中所想说了说，道：“到底是官家的姑娘吧，真不会嫌弃啊？”
柳晏清笑了笑，道：“其实我问过她，像我这样，顶有出息就是做到个捕头，怕是没多大出息，张姑娘说她也只是农家出身，父兄都是土里刨食，正是门当户对。”
他说这话时，神色是有几分温柔的。
柳渔就明白了她大哥为什么愿意娶那位张姑娘了，这样的姑娘，温柔似水，百炼刚也要化绕指柔的。
张晓芙这一句话，刷足了卫氏好感，少了些攀了高枝的紧张，多了些对未过门的儿媳的喜欢。
柳渔也在旁边道：“大伯娘别担心，我看这张姑娘性子不错，而且，您想啊，张大人要把侄女许给大哥，对咱们家的情况肯定是打听详细了的，且我成婚之时，张夫人身边那位余妈也到过咱们家送添妆，咱们家是个什么情况，张家必然都是清楚的，咱们该是怎样就怎样，要把日子过起来，也就是一两年的事，何必纠结于此一时呢？”
“对对对。”卫氏倒想起这一桩来了，柳渔成亲时，张夫人确实是让身边的管事妈妈送了添妆过来的，许多事情，一旦有迹，再回头去想一想，哪哪儿都对得上。
张县令这样的一县主官，底下一个衙役的妹妹成婚怎么可能劳动县尊夫人派管事妈妈来送添妆，想必那时张家已有结亲之意了。
想通这一点，卫氏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笑道：“那渔儿你前边去照应一下生意，我这就去一趟媒人家。”
她是找了媒人给长子访亲事的，现在相中张晓芙了，自然不能再让媒人去打听，这事作罢，且还要商量一下提亲、相看之事。
柳渔笑着应下，而柳晏清还要回衙门里，被柳渔打趣着道了声喜，匆匆走了。
卫氏回屋拿了点钱，再出来时凑到柳渔跟前笑，道：“你大哥这桩婚事还要谢你。”
柳渔没听明白。
卫氏笑了，道：“当初若不是你想着送红票这一桩，哪有现在这桩姻缘。”
其实哪里只这一桩，如果没有这家绣庄，张夫人也不会想到把侄女许给晏清。
柳渔笑了起来，道：“那到时候叫大哥大嫂给我封个厚厚的媒人红包。”
卫氏大乐：“好说好说。”
二人说笑几句，卫氏风风火火出门，请媒人去了。
半下午柳晏平和柳晏安归家，正逢卫氏从媒人家回来，一脸喜意把事情和老二老三说了，哥儿俩个傻住。
卫氏这几天准备着手张罗大哥娶妻之事，柳晏平和柳晏安是晓得的，可这早上才听他们娘说要找媒人去好好寻访呢，这就转个身，半个白天的功夫，大哥的婚事就定下了？？？
还是张县令的侄女！
太惊喜了点。
柳家这一天都沉浸在喜意里，柳晏平和柳晏安问起这桩婚事的由来，柳晏清往家里说的其实并没有几句，卫氏却说得很是欢喜。
除了复述了柳晏清说的那些，更把绣庄开业那日见到的疑似张晓芙的姑娘是夸了又夸，她们是在后院说事，柳渔在前边铺子里都听出了卫氏的欢喜来。
不止柳渔，铺子里聘的绣娘和女工们都听到了，出来贺了一轮的喜，卫氏此时才忙压住那欢喜劲儿，道：“还没定的事，大家外面还是别提，等真定下来了，到时再给大家发一份喜钱。”
绣娘们自然应下，笑着谢过，各自忙去。
不过知道东家长子这是要跟县令家结亲了，心里自然都是高兴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如意绣庄以后更稳了。
铺子里生意颇忙，卫氏再是高兴也不敢多耽搁，回去接手了柳渔的事，让柳渔能腾出时间回剪裁房裁衣。
~
傍晚，柳渔回到陆家那边，把大哥和张晓芙可能会定亲一事与陆承骁说了，陆承骁先是讶异，而后就是高兴，道：“若那姑娘是你说的那样，这绝对是桩好亲事。”
柳晏清娶了张晓芙，这就有了一个做县令的叔父，对他日后前程，甚至于对柳家的绣庄都是有好处的。
最最要紧的是柳晏清本人确实喜欢那姑娘，这就是一桩极好的姻缘了。
~
因是张县令和张夫人先相中的柳晏清，柳晏清和张晓芙定亲一事便操办得极为顺利，卫氏带着柳晏清，请了媒人同行，往张家去了一趟，回来后是乐得合不拢嘴。
那张家姑娘不是旁人，正是她和柳渔两人猜想的那一个，绣庄开业之日，这姑娘留给卫氏的印象本来就好，又有柳晏清那日说的张晓芙的那句话，再一见本人，姑娘娴静大方，且听张夫人说是打小跟着他三叔识了些字的，识文会数，见了卫氏又极知礼，满心满眼里都瞧得出是真真愿意嫁到她们家的。
这叫卫氏怎不喜欢？
当场就把特意备好的一枝金钗插到了张晓芙发间，这就是极满意，相中了这姑娘的意思了。
事情定下，也不再瞒着了，柳渔中午归家吃饭时，饭桌上把这事跟陆洵、陆承宗父子也说了。
这样的好事，陆洵自然高兴，吃过午饭，还不及去道喜，铺子门口来了两辆骡车，打车里先下来的就是陆霜，而后是陈氏。
原来陆霜前几日说想来县里住，陈氏问过长媳的意思，就定了以后在县里长住，花了几日功夫，安排好了家里的事物，昨天花了一日功夫收拾好常用的衣裳细软，雇了两辆骡车就带着陆霜、秦氏和孙儿们从长丰镇来了安宜县，同行的还有葛安和小丫兄妹两个。
照陈氏的说法，镇上也不缺人手，她们往后住在县里的日子多，索性把葛安带到这边学徒，小兄妹俩也能在一处有个伴。
陈氏这才下车，还不及收整停当，就听陆洵说了柳家这桩喜事，柳晏清二十二了，这在大庆朝算是大龄未婚了，陈氏不知听卫氏叨了几回了，愁这长子的婚事。
陈氏本想着卫氏操持过柳渔的婚事就该忙柳晏清的了，哪想着这么快，直接就定下了，还是县令家的侄女。
她稀奇得很，那些包袱细软也不自己收整了，就喊陆家父子三人帮忙搬进去，她自己转身就去了如意绣庄，给卫氏贺喜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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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卫氏见着陈氏, 听闻此后陈氏要住过来了，那真是不知多欢喜。正好，柳晏清的婚事也有个商量的人了, 卫氏拉着陈氏：“你来得真是时候，我好些事情拿捏不好，连个讨主意的人都没有，你来了我可是有人能商量了。”
柳渔在后边隐约听得自家婆婆的声音，忙迎了出来，一见果真是陈氏，欢喜得唤了一声娘, 婆媳两叙话，听说之后就长住这边了，柳渔也颇高兴。
没一会儿陆霜也过来了, 就连葛安都跟着妹妹小丫一起过来，跟柳渔打了声招呼。
葛安和小丫被带过来了，这算是意外之喜了，柳渔许久不见他, 见他比之上回见面略高了些许，脸上也有肉了, 笑着揉了揉他脑袋，要往后院拿点心给几个孩子。
葛安推拒了, 只是打量如意绣庄。
他早听闻柳渔在县里开了绣庄, 如今亲眼见到如意绣庄，也是一脸的兴奋。
葛安机灵, 对柳渔这个于他兄妹二人有大恩的姐姐更是格外关注, 关于柳渔的事情, 他人虽在长丰镇, 可旁敲侧击也打听出一些来。
才只几个月，他们的生活已然大不一样了，柳渔日子越发的好，而他和妹妹也因着柳渔生活有了着落，不再是沿街行乞有今天没明天的乞儿。
略聊了几句，葛安带着小丫回对面布庄，陆霜则是抱住了柳渔手臂：“三嫂，我以后跟你学做衣裳行不行？我给打下手。”
陆霜女红上并不太有天赋，却格外喜欢粘着柳渔，前番住在县里就天天蹲在绣庄这边，挑些简单活计上手，现在定下要在这边久住，跟柳渔说的第一桩事就是继续来给打下手。
柳渔失笑：“那怎么不行，欢迎之至。”
~
举家搬到安宜县来，陆家女人们是真快活。
秦氏要带孩子且还好，大多时候还是在布庄后院，陈氏多数时候也要帮衬着带孙儿，不过一天也能有小半天转到绣庄里和卫氏凑一处。
而陆霜则就是实实在在的，每个白天都几乎就长在绣庄里了。
卫氏如今也请了个妇人在后边帮着做些洗衣做饭的活计，除了早晨买买菜，倒也不需要自己再做厨房里的活计了。
柳渔因着婚期休息太久，眼下回到县里，不止要赶铺子里的缺的货，还要备崔二娘那边要的货，一忙起来中午连休息也顾不上，也就不特意回陆家，就在柳家这边吃午饭，陆霜常日里跟她凑在一处忙活的，卫氏也常留陆霜在这边一起吃，陆霜这小日子当真是过得有些乐不思蜀了。
至于柳晏清，中午常在衙门里吃，而柳晏平、柳晏安和陆承骁三人，近来也忙着四处走，一是收棉布，等陆承骁搬了宅子，几人还要往两浙走一趟的。
二是寻商机，用陆承骁和柳晏平的话说，银钱有时候就在身边，端看你能不能发现，三人尝到了贩布的甜头，对于本府各州县都盛产些什么也都起了好奇心，近来三人凑在一处就临近各州县的跑，三五天才回来一趟是常事。
因而陆霜常在柳家出没，还真没什么关系，两家本就是亲戚不消说，等闲和柳家三兄弟也碰不上，没什么避不避嫌一说。
陆霜这般往绣庄跑，跟在柳渔身边，陆洵也乐见，他原本给陆霜备的嫁妆里就有铺子，往后陆霜总要会打理才行，试问问，家里这许多人，跟谁学能好过跟柳渔这个嫂子学？
哪怕柳渔经营的不是布庄，可那份聪慧劲儿，女儿能学得三分就很受用。
还别说，陆洵这一招半点不错。
陆家做了这些年的生意，陆霜从未感兴趣过，如今每天跟着柳渔，倒觉出了做生意的乐趣来，看着布料在柳渔手中裁剪，经绣娘和女工的手成了成衣，又到了铺子里，为人所喜欢，被人买走，这样一个过程是极有成就感的。
姑嫂两个常在一处，柳渔和卫氏商量生意上的事也不避陆霜，陆霜耳濡目染的，倒是也学会了些东西，比如，她意识到了做什么生意都会有竞争。
到了县里的第六天一大早，先没跟着柳渔去绣庄，倒是出门逛了半上午，把安宜县的布庄、绣庄给通逛了一遍。
这一逛，还真就给陆霜逛出了个大发现来。
安宜县有绣铺在抄如意绣庄的款。
陆霜不常来县里，县里晓得她是陆丰布庄小姐的没几个，在绣庄时也大多时候跟柳渔在剪裁房呆着，晓得她跟如意绣庄东家关系的就更少了。
陆霜去逛之时，那些个布铺绣铺只当她是潜在的主顾，接待上不知几尽心，也是这尽心接待，叫陆霜开了眼界。
~
如意绣庄，柳渔和张娘子刚上了新款出来，还在做陈列及和卫氏商量定价，陆霜抱着一个小布包袱回来了。
本是生得极娇艳的姑娘，这会气得脸颊鼓鼓，快成河豚了。
也是巧了，陈氏忙完自家的事，这会儿也在绣庄里，一眼瞧到自家闺女，哟一声：“这是怎么了，出去逛了半上午，怎么还生着气回来了？”
陆霜走到卫氏几人旁边，把手上的包袱往柜台上一放，道：“是被气着了，娘，三嫂做的衣裳被安记绣铺给仿了许多。”
这一下众人皆望向陆霜，就连在另一边挂衣裳的张娘子闻言也走了过来。
卫氏和陈氏神色都有些紧张：“怎么回事？”
陆霜把手中那包袱打开，道：“我这不是最近在绣庄呆得多，昨夜里就想着去别家绣铺也瞧瞧情况，呐，就叫我看到了这个。”
那包袱布一展开，陈氏、卫氏、柳渔和张娘子都望了过去，等陆霜把那衣裳提起展开，几人面上神色就都不大好了。
陆霜脸色也不好，道：“只我认得出来的款，那安记绣铺就仿了足有□□款，这一身我几天前是瞧着它怎么做出来的，刚才就直接买了回来，一贯二百文一套，三嫂你们看看。”
一贯二百文？
柳渔和卫氏对望一眼。
这款衣裳出自柳渔之手，她们如意绣庄这边售价是一贯三百文一套，安记一贯二百文？
这样的定价，难说不是针对着如意绣庄来的。
柳渔眉头皱了皱，这款衣裳陆霜为什么会印象深刻？因为款式极好，陆霜全程跟进了制作，刚做出来时就先上身试过一回，颇为喜欢。
而这衣裳四天前上架，包括尺寸定制的，前后总共只做了五套，因款式极好，上架卖得也快，前天就已经售罄。
如意绣庄短短两个月就在安宜县打出几分名气来，一是因为衣裳款式好，二是因为同样的款不会做太多，保有一定的特殊性，顾客穿着如意绣庄买的衣裳不太容易撞款。
这款衣裳好看也好卖，五套衣裳前后总就三天就没了，现在可好，她们如意绣庄不卖了，被别的绣铺抄了走。
卫氏抿着唇，脸色颇不好看。
柳渔把那衣裳拿在手上细看了看，料子是一样的，至于版型，柳渔只细看了看裙摆和衣袖就知道应该不差。
这套衣裳的特色就在裙摆上，一眼看去不显，穿上身后走动间却是极好看的，为了确定，她让陆霜去换上这身衣裳出来她看看。
陆霜依言进了隔间，把衣裳换好了才出来，柳渔、卫氏、张娘子都前前后后的看，这看过之后，神情就有些凝重。
几乎一样！
若非安记有手艺极好的剪裁师傅，那就是买进了她们的衣裳拆版照抄。
安记在安宜县开了十几年了，若有好的剪裁师傅不至于等到今天来抄柳渔的版，那么就只能是后者。
一样的料子，一样的版型，却比她们卖低一百文。
柳渔和卫氏定价并不算太高，这安记抄款不算，这还针对她们如意绣庄玩起恶性竞争来了。
柳渔问陆霜：“这款衣裳，她那边陈列了几套？”
陆霜早已经观察过，道：“两套，但换了绣花和配色还另做了两套，他们仿了不少款，打外边经过瞧不见，但只要进了铺子，就能看到挂在铺子里边最醒目的位置。”
这是抄款心虚，不敢挂在铺门正对着的明位。
柳渔清楚了，安记买她们一套衣裳，再花工夫去拆，这也是要成本的，安记若是卖得少了自然不划算，这两套恐怕只是挂版的，她的原版样怕是还在安记的剪裁房里，后边一款少说还要复刻出七八套十几套来才觉够。
陆霜见柳渔面色沉沉，气道：“三嫂，你是不知道那安记的掌柜多不上台面，她不识得我，说话上没顾忌，卖衣裳便卖衣裳，拿咱们如意绣庄来踩，跟我说这衣裳一模一样的，如意绣庄可是卖一贯三百文，她们要便宜上一百文。”
偷版还回踩原版，陆霜气得差点没当场把那件衣裳甩那安记掌柜娘子脸上去。
卫氏也气得咬牙，安记她晓得，从前没开绣庄时还在安记买过衣裳的，这作派，忒不要脸了。
柳渔沉吟一瞬，道：“大伯娘，这件衣裳都有哪些人买了，您还记得吗？”
卫氏点头，“知道，就卖了五件，这才几天，我还有印象。”
“那大伯娘想想，那五人中有谁在咱们绣庄买衣裳买得比较多的，近十来个款，应该算是大主顾了。”
这般一说，卫氏细想之下，还真有眉目，道：“有，五人中有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最近几天买了不少，不过只买了五款，没有十款。”
陆霜在边上道：“我看安记那边抄的款，还有几款像是妇人穿的。”
得，这是派了两个买手过来。
卫氏气了，道：“妇人还不晓得是哪个，但那姑娘的脸我记住了，下回不会再卖衣裳给她。”
柳渔抿了抿唇，道：“不用，她要买多少，大伯娘您就卖多少。”
卫氏、陈氏、张娘子、陆霜：“？？？”
“知道是来抄款的还卖？”
柳渔道：“卖，怎么不卖，我原本计划的那个打算看样子得加快进度了，左右是被抄，我不如往大了做，我倒要看看是她零零散散的做划算，还是我大批量做来得划算。”
一款□□套，安记抄款可也抄得够累的，现在是她一家在抄，让利一些能抢如意绣庄不少生意，可若后边其他绣铺就有售，人家单款只需进几套，款式不断出新，只安记一款没有□□套就谈不上赚钱，柳渔倒要看看，安记的掌柜还抄不抄得动。
在场之人，除却一个张娘子还不知柳渔心中盘算着做成衣供应一事，陈氏、卫氏和陆霜都是知晓的。
陆霜眼睛都亮了！
“三嫂，怎么做你都想好了吗？”
“差不离了，边做边琢磨呗。”柳渔笑笑，转头问卫氏道：“大伯娘，最近让您做的一些尺寸登记，您给我一下。”
卫氏虽还不知柳渔具体准备怎么做，原本因着安记抄款而气怒又高提的一颗心一下子放下来大半，铺子里的事多是柳渔拿主意，她说能处理，那肯定是能处理好的。
弯腰就从柜子里取出一本顾客定制尺寸记录专用本递给了柳渔。
柳渔接过那本子翻了翻，时间还不长，数据不算多，只有几十人的数据被记录在其中，但作个初步参考，差不多也够了。
“大伯娘你们继续忙，我回去琢磨琢磨这事。”
她拿了那本子就准备回后边的剪裁房去，又想到什么，把那衣裳给陆霜，又从自己荷包里娶了二两银子递给她，笑道：“今天这事要谢你，这衣裳算三嫂送你的。”
陆霜一愣，而后就笑：“我是喜欢这衣裳没错，不过我可不穿安记的，不用三嫂你给钱，我这就去把她衣裳给退了。”
卫氏一愣，陈氏笑道：“对，咱可不穿这安记做的衣裳，娘陪你走一趟。”
这是怕女儿吃了亏。
陆霜一听却连连摆手，“不用，娘你一去她不就晓得我是谁了，我自己能处理得好。”
陈氏和卫氏还不大放心，柳渔看着陆霜：“真处理得了？”
陆霜直拍胸脯，“绝对没问题，放心，光天化日，她还能把我怎么着了不成。”
卫氏还不大放心，陈氏听了这话倒是心头一动。
她养孩子没养得那么娇，女孩儿家厉害些也没错，这般一想，也不觉有什么问题了，就由陆霜自己去历练历练，如此点头道：“行，你去吧，安记那掌柜娘子真要是不讲理，你也无谓瞒不瞒身份的，她们抄款的不怕丢丑，咱们找上门去怕什么，直接报上家门就成，搬你晏清大哥的名头出来也行。”
陆丰布庄现在安宜县里也不是没一点根基的了，而柳晏清虽只是个捕快，可做生意的人，一般是不愿意惹衙门里的人的。
那安记的掌柜娘子也要掂量掂量。
陆霜笑着应了，包了包袱就要走了。
卫氏：“真不跟着去照应一二啊？”
陈氏摆了摆手，道：“无妨，十五岁了，以后要她自己走的路多了，就由她去。”
卫氏听一听，是这道理，只是多少还是有些担心，不过想想做生意的人也不是恶徒，退货换货自己这两个月也不是没碰上过的，平常事，都是和气生财，也就罢了。
柳渔笑笑，觉得婆婆这般养儿育女其实极好，姑娘家不好养得太娇，适当学会自己应对一些事情颇为必要，拍拍陆霜的肩道：“去吧，回头三嫂单给你做一身更好看的衣裳。”
陆霜大喜：“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只给你一个人做，店里不卖，独一份！”
陆霜乐了，抱住柳渔就是一个贴贴：“三嫂真好！”
兴冲冲抱着那包袱退货去了。
一旁的陈氏瞧得哭笑不得。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长，迟了点，不好意思。感谢在2022-06-19 17:23:23~2022-06-20 18:40: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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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柳渔笑笑, 捧了记着数据的本子就回了裁衣房。
自从有了成衣量产的念头后，这些日子她也颇花了些心思，法子是有的, 只是还缺验证，如今把几十套数据摆在眼前，经过一番细比对后，柳渔心里大致有了数。
她也不拿高价衣裳动手，直接选了新裁的一款细布料子的衣裳，把几处尺寸以一寸为度，分做出三套不同的尺寸来, 交到了三个绣娘手中请她们依样制衣。
张娘子挂好了陈列早就回到剪裁房了，已经瞧了好一会儿，看柳渔裁了三套一模一样的衣裳, 先还有些纳罕，等看清她裁衣时在原衣片上某些尺寸上增量，奇了。
这是还不曾出的款，不存在有人定做, 那制出三套大小……
张娘子不笨，略想一想, 就摸出了其中门道，只是没想过柳渔心那样大, 想得有些左了。
“东家, 您这是要省出后面定制的时间？”
柳渔点头。
张娘子欲言又止，道：“这样摸索着做, 哪有量身后再做精准？而且极易囤积。”
柳渔笑了起来, 道：“就是为了方便囤积, 当然, 不是我们囤。”
张娘子给柳渔说懵了。
柳渔到这时候也不瞒她，道：“我准备试试把成衣量产，出货给镇里或者周边县里的绣铺，所以做出不同的尺寸来试试看看能否适合大部分人的身形，如果可以，这事便可行了。”
张娘子这还是头一回听说绣庄把自己做出来的衣裳出货给别的绣铺的，这不是布庄的路子吗？
“这能行吗？”
柳渔笑了：“试试不亏，等那三套做出来我会找人试试，如果没问题的话，您那边也选几套相对低价些的衣裳来试试，胸、衣长、裙长和袖长几处尺寸以一寸为度放量，若是窄袖，袖口放量以三分为度。”
一寸为度？
张娘子把卫氏记的那本数据拿到眼前看了好半天，终于发现了，若以一寸为度，虽称不上绝对精准，但余量也绝对不大，基本上不会出现衣不合体的问题。
可如果成衣真能量产出货给下家，那……张娘子咽了咽口水，如果真能做成，如意绣庄的生意绝对能跃上一大层，而似安记那等抄款的铺子将被挤得优势尽失，甚至于，费心费力怕是还远远不如直接到如意绣庄来拿现成成衣出售的。
抄款也是要本钱的，一款不抄个□□件哪里有利可图，可抄个□□件，安记那样的绣铺吃得消抄几款？时日一久，旧款囤积，哪里讨得着什么好去。
张娘子是越想眼睛越亮，这下不迟疑了，连自己方才已经应过柳渔都忘了，又连应两声。
一时间心思浮动，也没心思裁衣做款，一门心思想看看那三套衣裳做出来后找人试穿的情况，是不是真的能成。
若不是领着柳渔的工钱，不好消极磨工，她是真想跑隔壁看看，甚至帮帮手，让那几套衣裳出来得快一些。
两人这里正聊着，陆霜回来了。
柳渔看到她就笑着招呼：“衣裳退得可顺利？”
陆霜一颗心还在外边，听柳渔招呼她，迟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点头：“顺利，已经退回给安记了。”
说到退衣裳，陆霜又想起在安记门口帮她的那人，脸微热，心思也不自控地飞得远了，有些神不思属。
柳渔多瞧了陆霜一眼，凑近些细瞧，还真是有些泛红，奇道：“你脸怎么了？有些红。”
陆霜脸轰一下更热了，却不想被柳渔猜到心思，半真半假道：“我在安记碰着个很不讲理的老太太，吵了几句，气的。”
柳渔神色一下肃整了起来：“是安记的东家？”
陆霜忙摇头，不知为何，或许是想把方才那事藏在心底，下意识瞒了柳渔，道：“是个去买衣裳的老太太，撞到了一下纠缠了几句，我没吃亏。”
柳渔信了，问过陆霜不曾伤着之后，才放下心来，笑着问陆霜是要秋衣还是索性要一套冬衣。
陆霜秋衣在如意绣庄其实已经买了好几套了，且她眼下其实也没心思选衣裳，便就要了一套冬衣的奖励。
柳渔忙碌，这事情在柳渔这里便就过了。
然而在陆霜心里，却实实在在烙进了一个人，过不去了。
原来也是陆霜去得不巧，到了安记时，那安记绣铺里不止掌柜娘子在，恰好，那掌柜娘子的婆婆也在。
陆霜退货的由头很简单，说是衣裳买回去被小姐妹笑了，说是抄仿的如意绣庄的款，买仿款太掉价，这衣裳她不要了。
陆霜这衣裳买到手前后也不过半个时辰未到，陆霜要退货还真没理由拦着不给她退。
加之安记绣铺本来就是抄款，底子虚着呢，要知道这安记哪怕打着自家同款比如意绣庄便宜的名头，那比的也只是价格，顾客可不知道这款是如意绣庄先出的。
可陆霜这张口就是抄款，掉价，没面子，安记那掌柜娘子可端不住，退就退吧，赶紧让陆霜离开是正经，别撞进来个熟客，丢不起那人。
可那掌柜娘子这般想，安家老太太却不一样，进了她家钱柜里的银子还有还出去的理儿？
没门！
当场就闹将了起来。
陆霜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哪里尝过蛮横老太太的手段，被人推推搡搡赶出了绣铺，那老太太嘴里还没一句中听话，怎么难听怎么说。
陆霜的性子其实很随了陈氏的，先时是懵了才叫安老太太给搡了出来，等她反应过来，能乖乖吃这哑巴亏？
当场就回怼了回去。
可她不晓得，安家老婆子打年轻起就是泼辣不讲理出名，那就是个撒泼打滚跳脚骂娘什么脏污臭烂都满嘴喷的滚刀肉。
陆霜撞上这样一个人哪里还讨得着好。
连说缘由的机会都没有，声音压不过那老太太，尽被她脏的臭的骂，引了八九个路人围观。
也是一桩巧宗，王明允正带着家中小厮在隔壁男子成衣店定了冬季衣裳出来，堪堪撞上了这一幕。
王明允是不识得陆霜的，哪怕在陆家住了几天，陆家也一直在内院，不曾跟外院的王明允和杨存煦碰过面。
可王明允不认得陆霜，他旁边那小厮经常被派着往陆家走动的，机缘巧合还真见过陆霜，当下附耳与王明允说了，那是陆承骁的妹妹。
一听是陆承骁的妹妹，王明允可就不能旁观了，忙领了小厮过去帮陆霜解围。
满安宜县，现在没有不认得王明允的，安记掌柜娘子和安家老太太也一样。
说是解围，王明允一句我家妹子如何得罪了二位，把安老太太直接吓哑巴了，那安记娘子也心下一紧，额冒冷汗。
妹妹？
王家有这么一位姑娘吗？
安记婆媳二人心下细想，奈何与王家不相熟，更何况这妹妹也还有堂妹、舅表妹、姑表妹，一表三千里的妹妹。
可不管这是王明允哪一个妹妹，也都不是她们这样的小商户惹得起的，谁不知道王明允已经中了举人，安记掌柜娘子拉着安老太太当场躬身哈腰给王明允见礼，口中连称误会。
天降一个哥哥来，陆霜其实比安家婆媳二人更懵。
这是谁？
她不认得啊。
她怔怔看着王明允，一时不知怎么说话。
王明允听说这是陆承骁的妹妹，本来就格外关心一些，一眼看到陆霜呆怔的模样，不由想笑，唇角翘起了，很快又压下，仍旧等着那安家婆媳二人给出个解释来。
“举人老爷，是误会，都是误会。”
安记那掌柜娘子摸不清陆霜路数，却不敢得罪王家，连声道是误会，越过已经缩成鹌鹑的婆婆，就到陆霜身边道歉，接过那包衣裳，道：“姑娘，都是误会，我这就帮你把衣裳退了。”
那掌柜娘子拿了衣裳就转身进去拿银钱，而陆霜则有些傻住。
“举人老爷？”她看向王明允，年龄与自家三哥相当：“你是……王家少爷？”
王明允灿然笑了起来，“是，代我问你三哥好。”
~
陆霜的魂就是这么掉了的。
王明允，这是她从家人口中听过许多许多次的名字，第一次听说，可以追溯到几年前。
三哥说有这么一个同窗，家中在县里有几间铺子正好到租期了，能腾出来，三哥说同窗可以与家里说一声，把这铺子租给他们家，陆丰可以开到安宜县来。
后来不久，她们家的布铺当真开到了安宜县，赁的正是王家的铺子，那时从爹娘和三哥的言谈间她晓得，三哥这位同窗叫王明允。
而今秋，王明允中了举人，她也听爹娘嫂子说起过。
更在三哥大婚时，王明允和三哥另两位同窗一同来帮着接亲，在陆家住了几日。
只是那时他们在外院，而陆霜知晓家中有男客，一直避在内院，不曾出去过，因而并不认得。
陆霜不知自己是怎么接过安记掌柜娘子退回的银钱的，又是怎么与王明允别过，回到如意绣庄的。
她只是知道自己很不对劲，脑子里一遍一遍的，总想起王明允来，心慌气短，甚至下意识的跟三嫂说了谎话，不敢提起王明允这个人来。
柳渔在忙，陆霜难得的没留在绣庄这边，而是寻了个借口回到了自己家里。
坐在自己房里，陆霜压了压心口。
那里怪怪的，陆霜却形容不上来到底是怪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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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陆霜有了心事。
十五岁的姑娘, 过了初时的心慌意乱，隐约就意识到了什么。
然而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这是怎么回事，陆霜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和心头悸动就都被茫然和无措压了下去, 或者还有些失落。
她知道王明允。
正因知道，也就清楚的意识到这恐怕是一份不会有结果的喜欢。
一个新晋举人，以后或许还能中进士，入朝为官，一个小户商家之女，门不当、户不对，哪里能匹配。
况且, 王明允今日不过是看在三哥的情面上帮自己一次而已，何曾有什么别的心思。
第一次对一个人动心，却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人, 难过难免，要说压下就压下也不是那样容易，只是陆霜足够清醒，清醒的知道不会有结果, 也因此，她将这一份心事深深地藏了起来, 半分不肯显露于人前。
~
柳渔让绣工们做的三套衣裳在第二天下午都出来了成品，也不用等顾客看中了这衣裳再试, 女工里现就有几个身材各不相同的, 甚至陈氏、秦氏、陆霜都被请了过来，轮番试衣。
这般一番验证, 柳渔这一套尺寸放量的法子还真可行, 柳渔大喜, 当即就与张娘子商议过, 铺子里定价在一贯二三千文的成衣后边出几套都按这种法子一式三套的做出来，直接放在自家绣庄里出售，让买家也验证一段时间。
张娘子欢欢喜喜应了，试衣的女工绣娘们回到后院的绣房里也都在讨论如意绣庄可能要往大里做的事。
陆承骁和柳晏平、柳晏安正是这时回来的，陆承骁惦着柳渔，没有回布庄，直接跟两位舅兄回了绣庄后院。
才听了绣房里女工们议论的几句话，柳渔已经从前边铺子回来了，本是要回裁剪房的，一照面看到陆承骁和自家两个哥哥，眼睛一亮，哪里还回裁剪房去。
“承骁，二哥三哥，你们几时回来的？”
陆承骁笑：“刚进门。”
他看了一眼绣房那边，笑道：“我听里边说话，你是把成衣尺寸的事解决了？”
柳渔脸上的笑意就压不住了，道：“是，昨天想出来的法子，今天出了成衣试了试，我看十之八九是妥了，这法子先用到自家绣庄里，让更多顾客试一试，观察一些时日，若没问题后边就可以往外发了。”
柳晏平和柳晏安的眼睛也亮了，柳渔想把绣庄生意做大的事他们是知晓的，先时听柳渔提过一回，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了解决方案。
此时不过未正，柳渔问三人：“你们吃过午饭了吗？”
柳晏平摇头，“我们这是匆忙赶回来的，还真没来得及吃午饭，喊林婶子帮忙煮三碗面吧。”
林婶子正是卫氏请来帮忙做饭洗衣的妇人，早在看到柳晏平三人回来时就留心了，此时听得柳晏平的话，也压根不用人喊，笑着出来问了问要吃什么面，回厨房忙去了。
这边四人说话的动静让还在前边铺子里的卫氏、陈氏和陆霜几人听到了，卫氏要照应生意，不好往后边来，秦氏也回去照看自家孩子去了，陆霜和陈氏却是都来了后院。
年轻人说话，陈氏也不凑和，确定是儿子回来了，就转回头陪卫氏忙活。
柳渔一行人转到厅里说话，问了问陆承骁三人这几日去的哪里，话题就转到了绣庄这边，柳渔把昨日陆霜发现安记绣铺仿了她们八九个款的事情说了，柳晏平几人才知道柳渔动作为什么这样快。
柳晏平心情复杂，这么快被抄款，其实在一定程度上也说明了如意绣庄开业时间虽不久，却实实在在已经在安宜县成衣这一行里占了一席之地。
“尺寸的问题解决了，后续怎么个打算？有没有用得上二哥三哥的地方？”
“这个还真有！”而且还不少，柳渔一样一样道来。
“如果要把相对平价部分的成衣外销，首先就得把咱们绣庄的贵价衣裳区分开来，我想了想，最好以系列为名，昨天想了一夜，只想到一个芳菲引，既然要以系列命名，贵价的必然也少不了一个系列名，那就还差一个，你们不若都帮忙想一想？”
众人听得芳菲引，眼睛都是一亮。
“芳菲引，这个好听！”
第一个开口称赞的就是陆霜。
陆承骁把芳菲引三个字念了一遍，道：“这个引字……”
倒叫他想起一首词，迷仙引，只是这是词人为歌妓所写，用在专做女子生意的成衣店里不大合适，恐犯忌讳。
他把指尖在桌上敲了敲，抬眼问柳渔：“迷仙记如何？”
改了尾字，留了迷仙二字。
柳渔心头一动，柳晏平已经击掌赞道：“妙啊，芳菲引，迷仙记，只听名字就是极美的！”
柳晏安和陆霜也连连点头：“这个好听！”
柳渔笑了：“好，那系列名就这么定下了，接着是第二桩，分了系列自然就要分开陈列，我昨晚也想过，咱们绣庄经营得正好，自然不好停下营业装修调整，且将一个铺子一分为二也不现实，一则工程太大，二则咱们这家铺子并不算特别大，做了月洞门隔断就失了大气，你们可有主意？”
这一下都不用想，柳晏安先抬了手，“这个我有想法，上回咱们在临安城采办时，有家绸缎铺的柜头就很好看，是在货架上方以木作花隔作装饰，把他们绸锻铺的字号融进木作花隔之中，古色古香又大气醒目，二哥你可还记得？”
柳晏平经他一提，也记了起来，点头道：“这个可以，专做这种木作花隔的匠人那里应该就能设计，把芳菲引和迷仙记的字样融进去，两个系列分区陈列，一目了然，又能让铺子更好看些，这样，这事你就不操心了，迟点我和你三哥去打听打听做这个的匠人，请人来看一看，出几款样图，届时你选一选就行，做这种木作花隔有个好处，不耽误绣庄生意，他们量个尺寸，画好样，咱们选了等做好了夜里送来安装即可，到时只需要把货架上的衣裳先挪走，一夜时间就能改头换面。”
不耽误绣庄生意，这话可是说到柳渔心坎里去了。
她也能大概想象出自家二哥三哥描述的那种木作花隔是什么样的。
“好，就辛苦二哥三哥。”
柳晏平失笑：“自家的事，说什么辛苦。”
若论辛苦，他们哪有柳渔这个妹妹辛苦。
柳晏平想想柳渔方才说的是第二桩，便道：“还有第三桩？”
柳渔笑道：“有，也是最紧要的，找代销商，咱们现在本钱有限，我想的是尽量不自己压货，先找到愿意销我们成衣的绣铺，由对方下单交钱咱们再限期出货，这个二哥三哥可能做得？”
“这个不难。”
柳晏平他们前番从两浙回来，贩了不少绸料，那一路都是他们自己上门找买主的，这个不管是柳晏平也好还是柳晏安也好，都是做熟了的，不同的是那时候找的是布铺，现在改绣铺而已，没什么问题。
只是柳晏平还有些犹豫，问柳渔：“成衣批量销出去，你准备让出多少利润？”
这个问题柳渔此前就想过的，如今也不用细想，道：“五成利，咱们取一成半，给绣铺留三成半。”
也就是一件一贯三百文的成衣，她们获利一百九十五文，绣铺四百五十五文。
柳晏平点头，如果成衣各种尺寸都能兼顾，绣铺可以省了养绣娘的银钱，重点是自家他们绣铺出的款确实好销，一件能赚四五百文，这生意其实是极省心的。
“可以，不过有个建议，二哥说一说，你听听？”
柳渔点头。
柳晏平道：“袁州城一城十八县，小镇过百，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绣庄的衣裳，只做袁州城和十八个县的生意？”
柳渔怔了怔，陆承骁却是眸光一动，已然猜到了柳晏平的意思。
果然，柳晏平道：“咱们绣庄里平价衣裳其实只是在县里能称之为平价，到了镇里其实就算是高价品了，每个镇只有富裕的那个阶层能消费，下到各村村民，其实大多穿用自织土布或是粗布衣裳，所以在镇里寻代销，点能铺得开，量却未必大，你只看崔二姐家的铺子，销咱们的成衣有咱们县里这家销量的几成？”
“二三成。”柳渔不用去看账本也能估个大概。
柳晏平点头，道：“这就是了，小镇里量能有限，本就只有二三成的量，再要让三成多的利给绣铺，我觉得倒不如只做县级以上的，一个袁州城，加上十八个县，解决了尺寸的问题咱们完全可以自己开如意绣庄的分号。”
十九家如意绣庄！
这一下连柳渔都怔住。
她自然是想过的，但这个实施起来并不容易，柳渔道：“想过，但第一个问题，好的铺面不是那样好找，咱们这个铺子还是碰到了运气，真要增设十八家分号，或许用时很长；第二个问题，一县一店，离得那样远，管理上是否会比较困难？第三个问题，十八家分号，所需本钱也很大，要都开起来，或许需要五六年甚至更长时间。”
柳晏平笑，对应柳渔的三个问题，“第一，找铺面可以广撒网，一城十七县咱们都请中人打听着，哪里先找到哪里先扩点；第二，管理问题，这个可以边做边摸索，也不是十八家店同步开起的，请可靠的掌柜，外边做买卖开分号的不少，想来也不都是自家人亲力亲为的；第三，本钱这一块，绣铺赚到的钱先不分账，咱们投进去开分号，我和晏安行商赚到的钱也放进去，其实就像滚雪球，钱少时赚钱不易，钱越多时赚钱越快的，前几家分店开起来或许慢，到后边只会越来越快。”
“头一两年分号开得少，赚钱或许比分销出去慢些，但牌子是咱们自家的，厚积薄发，如意绣庄的名头会越来越响，顾客对咱们绣庄的认可度、忠诚度会有很大提升，届时便是袁州锦绣庄恐怕也只能仰望。”
袁州锦绣庄也只能仰望。
最后这一句话让柳渔心动了。
陆承骁叹服，道：“晏平说得不错，不过我倒觉得这两者并不冲突，芳菲引和迷仙记作为如意绣庄的招牌系列，绣庄开分号专卖，若再有余力，是不是可以再开发一个更适合小镇绣铺销售的系列？售价控制在九百文以内，又能兼顾款式上的优势的？不在自家绣庄陈列，专供小镇绣铺。”
“这个系列你初期甚至不需要出特别多的款，一季十数个经典款式，大量复刻就可以以量取胜了，小镇百余，一镇找一家绣铺合作，一镇一款能销十件，单款就是千件，一季十款，这就是万件，这其实是个非常惊人的量。而且，这路子当真做开了，后面一季自然不止十款，一年又能有多少利？这种做法相对来说利润小些，但管理上不那么累，除却袁州，周边州府也可以依样发展。”
柳渔懂了：“这是两条不同的路子，但咱们其实不必去做二选一，可以两条路一起走，对吧？”
她说完去看自己二哥。
柳晏平也笑了起来：“你有余力的话，可以！”
柳渔哪有嫌钱多的，两眼发亮：“没问题，若真做得成，我再请个裁衣娘子，我只出样衣，完全可以兼顾。”
陆承骁看她两眼放光，不由轻笑：“其实真能做成，制成衣的量上去了，面料完全可以跟着我们去采购一手的，成本可以降低许多，那时的利润可就不止一成半了。”
不止是绣庄这边，陆丰的布庄也是一样，柳家的绣庄往哪拓展，他的布庄大概率也会同步往哪里拓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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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别说是柳渔, 在经商上天赋不如自家二哥的柳晏安也听得两眼放光，一旁的陆霜更是眼界大开。
十九家绣庄，还可以把生意做到临近州府。
陆霜好像一脚踏进了另一个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她三哥三嫂，还有三嫂的二哥，这么敢想的吗？
事实证明，这几个人凑到一处，比她以为的还要敢想。
因为陆霜下一刻就听她三哥说，“寻中人找铺子算我一份，和你们一样的计划, 以后你们如意绣庄开到哪，我就把陆丰分号开到哪。”
惹得柳晏平大笑，调侃道：“你这算是妇唱夫随？”
柳晏安也笑得不行。
陆承骁由得这两位舅兄打趣, 柳渔却是不肯，瞪她二哥一眼，起身就要走：“我还忙，你们聊吧。”
被柳晏平叫住：“等等, 咱们家地里的棉花，过几天六伯家会送过来, 大概能有一担出头，另外绣庄里还要用的话, 村里族里不少人家都有, 可以按收购价回村子里去收。”
这些日子还卖秋衣，再过几日就该着手准备冬衣了。
柳家自家是种了棉花的, 只是如今一家人都到了县里, 个个都忙, 家里就没有一个能抽出空闲来的, 自然管顾不到家里的田地，田地里的东西就交托给族里一户人家打理，正是被柳晏平称一声六伯的。
说是六伯，其实已经没什么血缘了，只是同族，但这六伯家中田地少，儿孙多，常日里生活过得极紧，卫氏一家人到县里做起生意，六伯家里就主动寻上了门，提出帮柳家打理田地，适当给他们一些米粮就行。
他们家别的不多，就儿孙多，大把的力气。
这话正合得卫氏的意思，田地房产都是婆婆当年置下的，哪怕到了县里做生意，这些东西她也不愿意去变卖，便就和六伯家约定田地都交他们打理，收成五五分成，这样能帮补到这位六伯家，他们在县里一应米粮也不用全部靠买。
菜地就不收东西出借给六伯家种，家里原先养的鸡鸭也由六伯家接手，至于柳渔先前养的兔子，在县里开铺子其实不好养，族长家的孙女儿喜欢，讨了过去。
六伯得了那许多好处，就言明那些鸡鸭直接帮着养一段，隔一阵子柳春山或是柳大田媳妇如果回村里，六伯家的儿媳就会绑上一只鸡或鸭，带上柳家那些鸡鸭下的蛋和地里新摘的菜，叫柳春山或柳大田媳妇给捎到县里。
这六伯一家也是实诚人，棉花在此时虽不是前朝刚引进时那样论两卖的精贵了，可也是极值钱的，比米肉都精贵，斗米七十文，猪肉一斤三十文，这弄干净的皮棉却值一百五十文一斤，便是棉商来收购也能出得一百三十文，柳家人这一年是近八月才一家人去的县里，田地他们家是临到收成的时候接的手，自然不肯要五成，今年的棉花他只要两成，来年才按五成分。
因而等棉花收了，六伯一家人把原棉细细清理干净，处理成皮棉，前几天看到柳晏平回村便打了招呼，报了今年的收成，说等过几天都处理好再用推车送到县里来。
一担出头，那就是一百多斤，三斤原棉才出得一斤左右皮棉，一百多斤，那少说处理了三四百斤原棉，六伯一家人颇费了工夫的。
一套薄棉袄用皮棉两三斤，一百多斤皮棉，初冬的衣裳也能做几十件了。
“好。”柳渔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就匆匆要走。
柳渔要走，陆霜哪怕听得还没过瘾，也不好自己在这坐着，唤一声三嫂等我，跟着追去了。
却发现柳渔不是往剪裁房去，而是出院子侧门，奇道：“三嫂？这是去哪？”
“回家里布庄看看。”
这家里布庄，自然指的是陆丰布庄。
要做小镇生意，衣裳既要好看，成本也需压缩，秋衣售价控制在九百文左右，冬衣一贯出头，这就得用相对便宜些的料子，绣庄这边是没有的，陆丰布庄却是有，柳渔准备去看看布，赶在上冬衣时出几个款试水。
~
柳渔和陆霜走了，陆承骁颇无奈地看柳晏平，一走好几天，他这好不容易见到人，热乎话都没讨着两句呢。
柳晏平挑眉：“看我做什么，是谁新婚就要往外跑的？”
陆承骁尴尬地揉了揉眉头：“说正事，晏平晏安，咱们合伙开个织坊和染坊，如何？”
岔话题挺快的，但这话题岔得太好了，引得柳晏平柳晏安齐齐看他。
“开织坊和染坊？”
陆承骁点头，“我们家开布庄，你们家开绣庄，咱们自己也是贩布起家，这哪哪儿不用布？前期小打小闹可以从织坊或是村民手中买，再去袁州染，量做得大了，其实颇不划算，在品质上也难以把控。”
“麻、棉咱们这里都盛产，价格上颇有优势，麻不需要说了，价格是最好的，像棉花，我曾听家中老掌柜提过，在西安府处理好的皮棉三百多文一斤，济南府一百文一斤，咱们这里一百三十文上下浮动，价格虽不是最优，却也是极好的了，会纺织手艺的妇人也多，这都是可以利用好的地域优势。”
“最紧要的一点，做布庄也好，绣庄也好，总要有自己拿得出手，别家不易抄仿的东西。”
这是柳渔之前说起安记抄款给陆承骁提的醒，柳渔在这些成衣上花了多少心思他是最清楚的，如意绣庄的衣裳，单款售出通常不会高于五件，辛苦设计的款自己不过卖五件，转头就被人仿了，陆承骁只听一听都觉憋屈。
安记绣铺与贼何异？
偏偏这样的贼律法还惩治不了她。
那就只能让她抄不起，抄不动。
这些话实实在在说进了柳晏平和柳晏安心里去了，自家妹妹的心血转身就被人盗了，这两个最宠柳渔的哪里不气闷。
何况陆承骁说得没错，真要把布庄和绣庄做大，还真就得有点自己的东西。
柳晏平点头：“行，那丝绸类的呢？”
陆承骁道：“也做，后一步吧，生丝容易，咱们离两浙近，每年生丝上市都可以直接采买回来，只是要织出绫罗绸缎这些东西手艺也极有讲究，咱得请到好手艺人来坐镇才行，下一趟往两浙，跟商会那边打听打听。”
听说连丝织也在计划之内，柳晏平和柳晏安都有些热血沸腾，他们几乎能想象得到，若是真能整个产业做起来，以柳渔对审美的敏锐和制衣手艺，陆丰布庄也好，如意绣庄也好，将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三人甚至能想象得到，在袁州境内有如意绣庄和陆丰布庄分号的地方，若是把部分面料绝对把控在两家人手中，两家的布和成衣能有多受欢迎。
那是其他绣庄和布庄只能干看着却没办法抢夺的生意，哪怕这种把控只是一年或是一季，抢得这个先机也够了。
还待要细说，林婶那里三面手撖面条煮好端了过来。
三人其实还是早上啃了点干粮，也是饿极了，端了面条就吃了起来，心里有事，吃东西也快，待到吃好了，还要再聊，想着这边后院里绣工和女工颇多，陆承骁索性道：“去我那边，咱们细谈。”
这细谈自然包括真要开个织坊和染坊，开在哪，怎么开，要说合伙开，怎么个合作法。
三人到了陆丰布庄，柳渔带着陆霜在柜里细看布料，看到陆承骁三人进来，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忙她的了。
陆承骁心下惴惴，想到自己这趟出去之事，拿不准柳渔是不是瞧了出来，是真的忙还是恼了他，回想着在绣铺里她同自己说话的样子，心中默默在想，应该没有发现吧？不像恼了自己。
陆承骁有事要与柳晏平、柳晏安谈，这里也不是夫妻俩说话的时候，他和自家爹和大哥打了声招呼，领着柳晏平和柳晏安从铺子进了后院。
陈氏在绣庄那边，秦氏带着两个小的和小丫，四人一起去街上了还未回。
葛安如今已经在铺子里学徒几天，颇会给自己找活干，见陆承骁带着柳渔两个哥哥进了后院，正好前边铺子里也没客人，和教他的陆承宗打了声招呼就跟去后院张罗烧水泡茶去。
陆承骁几人也没留意他，谈起开织纺和染纺的事。
场地、人工、材料，这些都是投入，加上要开分号，桩桩件件都是钱。
柳晏平苦笑：“要开织纺最好是明年五春麻上市前准备好，春麻品质是最好的，那个时候能大量收麻后边成布的质量也好，所以这织坊和染坊最好是四月就能开起来，如果这期间再找到铺子，开分号也是投入，想做的事情太多，这本钱真不小，咱们年前年后最多能走两趟两浙，赚得出这本钱来吗？”
葛安端着泡好的茶过来，恰好听到柳晏平这话。
事实上，烧水要时间，几人的谈话他几乎都听全了，一边上茶，一边试探着问陆承骁：“三少爷，我听严掌柜说，您之前是贩布去两浙？”
不点大的孩子，跟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地打听事情。
陆承骁失笑：“是，怎么，你对这行商也有兴趣？”
葛安摇头，笑道：“我哪懂什么行商啊，不过我老家那边来行商的人很多，我从小也听过见过不少，刚才在厨房那边听您和柳二哥说缺本钱……”
葛安说到这里顿了顿，转头四下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道：“您知道海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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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从一个九岁孩子口中听到海商, 陆承骁和柳晏平都惊了。他们哪怕不曾接触过海商，可大庆朝的海禁政策还是知晓的。
大庆朝对海域的把控极严，海商是有, 可只有得了朝廷准许的才能做这生意，普通人去碰，可不安全。
陆承骁见葛安四下张望，又压低着声音，显然还清楚这一点，打量葛安几眼，奇道：“你一个小孩儿, 哪里听说的海商？”
葛安小脸一扬，笑了：“三少爷您忘了？我是泉州人。”
泉州靠海，可若说泉州的孩子都知道这个, 陆承骁可不信。
“所以？泉州的孩子都知道海商？”
葛安摇头，“那不能，不过我们村不一样。”
说着把自己来历细说，原来葛安和葛珠儿老家在泉州一个颇偏僻的小村, 看似寻常，其实出村数十里有一个极隐秘的天然港口, 说它隐秘，那是因为这个港口有几处暗流, 在平时是绝对过不了的, 只有特定日子才能顺利停靠。
具体那特定日子是怎么回事，葛安到底才九岁, 哪里能知道。
且这是全村人的饭碗, 村里人拿这事当机密, 怎么可能真的让几岁的孩子也晓得, 葛安也是失了父母怙恃，整日里要防着叔婶，常偷听他叔婶的谈话，这才偶然间听到了一些东西。
“这事在外面是大机密，村里人也是守口如瓶的，每家可能只一两个主事人晓得具体，反正每个月我叔叔总要出去几天的，从前我不知道他是出去干嘛，有一回我跟上了。”
悄悄尾随跟上了，才窥探到隐在他们村的这一条产业链。
葛安说得轻松，陆承骁和柳晏平却是听得心惊。
隐秘不为人知的港口，这可就不是朝廷许可对外经商的海商了，而是走私商人。
陆承骁虽不曾去过泉州一带，在书院时却读到过一首名为《泉南歌》的诗——“泉州人稠山谷瘠，虽欲就耕无地辟”。①
由诗即可见那边百姓生存不易，地养不活人，可人总得想办法挣命，所以便有一些人会想到法子越过海岸线寻出路，其中风险……
夫子曾言，海商海盗，有时只是一线之差，多少人怕牵连家小，与族亲断绝关系，投身为盗。
陆承骁揉了揉葛安脑袋，道：“这话以后在外面可莫说，怕是要惹出事非来的。”
海商也好，海盗也好，里面牵涉到的利益都太大了。
葛安虽说年纪小，却因幼时经历，极为机敏，又哪里不知这事情不好在外边说的，低声道：“我晓得，我只是跟三少爷和柳二哥、柳三哥说。”
陆承骁不用说，收留了他们兄妹二人，而对柳渔的兄长，葛安是天然带着好感的，听三人缺钱，他极认真地说道：“三少爷，你缺钱的话，往那边去，那个真的很赚钱。”
陆承骁和柳晏平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柳晏平道：“好意心领啦，只是这海商不是人人能做的，且海上航行，九死一生，这碗饭也不是人人能吃得上的。”
葛安闻言直摇头，“我不是让你们航海，也不是让你们做海商去，是给海商供货。”
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大恩人去海里搏命！
葛安在陆丰也呆了近半年了，人机灵，学了半肚子生意经，说起行话来也似模似样的，只是给海商供货，陆承骁和柳晏平、柳晏安都奇了。
“给海商供货？这怎么说？”
葛安抓抓后脑勺，“我知道的也不很多，那时爹娘都没了，我和妹妹的吃食除了邻里亲戚的接济，我自己也背一点儿柴去镇上卖，背不多，一天总有几文钱，就是常走镇上，我看到了那天夜里领着我叔叔他们的那群人中的几人。”
葛安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我叔叔他们是帮忙搬货过崖的，货要从我们村外几十里那处登船，要过一段极险的崖，走着就挺危险的了，搬着货就更危险，那些海商自己是不上的，这种活是我叔叔他们那些人做。”
这算是插了个题外话，葛安很快把话题绕了回来，道：“夜里领我叔叔他们那些人里领头的那个，我在镇上看到了，三少爷，他们好像没有货，我看他们跟外地客商交谈，听到几句，他们运出海的货应该是从外地客商手中买的，而且私下交易，利给得很厚。”
陆承骁听怔住，如果只是把货卖给海商，尤其是走私的海商，那利润确实是厚的。
这些海商不方便四方采买，行商之人远道把货运过去也是成本，承担了高成本和路上的高风险，能把货送到泉州，自然更吃得上价，而海商们把货物出海的利润远比这些商人高，让利省事，也不在乎、不必要自己去四方搜罗。
如此说来，这生意倒真做得，海上的风险与他们没有关系，政Z上的风险也可以规避过去，他们只是卖货，那货卖给什么人，又走向哪里，与他们就没有关系了，行商之人四方行走，还能对每一个买家都查底不成？上边要追究也追究不到他们头上来。
葛安见陆承骁和柳晏平、柳晏安显然听进去了，稚嫩的脸上扬起笑意来。
能帮得上陆承骁和柳家兄弟，他是打心里高兴，不过这笑只是上扬了一瞬，葛安就把那笑意抿住了，颇有些遗憾地说：“只是可惜，后边叔叔婶婶要卖了我和妹妹，我们连夜就逃了，具体怎么才能把货卖给那些人我也不知道了，如果三少爷和柳二哥柳三哥想走这条路子，可能还要费些周折打听。”
自然是要花功夫的，若真是走私的海商，没有门路是极难搭上线的，不过葛安当年也不过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摸索出这许多东西来已经是极厉害了，运气的成分有，更多的是胆色和对商机敏锐的洞察力，或许这些东西连葛安自己都没意识到，然而此时的陆承骁和柳晏平已经瞧了出来，这绝对是一个行商的好苗子。
陆承骁笑了起来，“你已经很厉害了，这消息很有用，若有机会我会再打听一二，真赚了银钱，届时和你柳二哥柳三哥一起谢你。”
柳晏平也拱手：“谢过葛安小兄弟了。”
柳晏平这一拱手，倒叫葛安腼腆起来，羞涩地笑笑：“不用谢我，就是听到的几句话，也没帮什么。”
这却是过谦了，这世间不缺货物和生产力，许多人缺的是把货物变现的能力和门路，葛安给的这个消息就似通往那条门路的地图，有个引领作用。
陆承骁细问了葛安家乡所在，哪个县、哪个镇、哪个村，葛安一一细说，甚至于连他撞上的那回海商夜间运货的日期时辰都细细回忆一番，与三人说了。
这其中也包括那领头人年龄和相貌身形，都细形容了一番，又指着自己右脖颈一处，道：“他脖子这个位置有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痦子，我听那外地客商唤他七爷。”
~
陆承骁和柳晏平、柳晏安在趟一条可能能踏上的财路，柳渔也在探索如意绣庄可能踏上的财路。
陆丰布庄是有平价布料的，甚至于最便宜的那种粗布都有，毕竟眼下这世道寒门贫户吃不饱穿不暖的还大有人在，为十几二十两卖儿卖女的也极多，有富人自然也有穷人，且穷人其实是占了更大基数的存在。
最便宜的粗布是柳渔首先排除了的，颜色和面料太差出成衣难以做出花样来不说，消费这一档次的不会舍得买成衣，直接裁布自己做了，能省出一套衣裳的布料钱。
所以柳渔选的是色调相对丰富些但又还算平价的面料，没有绸缎的光泽和艳丽，用得好了却也有布衣独特的美。
大致配出五款来，去与陆承宗结算，陆承宗一看面料还愣了愣：“三弟妹，你绣庄里用不上这些料子吧？”
陆霜是看着柳渔一套套配色的，正兴奋着，帮着解释了几句，陆承宗才明白，惊异之余忙替柳渔上了账。
如意绣庄从陆家这种零碎的进料子是十日一结算的，所以记账签字即可。
陆承骁喊了几个伙计，帮着把那十来匹布搬到绣庄，卫氏和陈氏刚送走两个顾客，迎了过来帮着接下，瞧了那布料和陆承宗是一样反应，听柳渔解释了是准备做样品送到下边镇上卖的才算明白。
这些料子自然不上到柜面的，直接送到了剪裁房。
柳渔还没来得及开始折腾她的第三套系列，卫氏抱着新出的两套衣裳先提出问题来了。
“渔儿，咱们一款衣裳分了三套码这个便利是便利了，只有一点，哪件大哪件小不容易区分，要三套衣裳放在一处作比对才知道，现在款上得少，咱们自己卖还好，如果真照你说的是往小镇绣铺发，那大匹量配货的时候要一套一套比对，岂不是乱了套？”
原来方才来的顾客就正好买了柳渔新出的款，挂版的样衣略小，卫氏和陈氏给她找另一件时，一时竟不知哪件是大的，哪件是小的，这才发现问题。
柳渔一细想还真是，衣服一样，只尺寸差寸许，这放到一处确实难以区分。
“得做个记号。”柳渔看着卫氏放到长桌上的两套衣裳，在衣襟衣领几处都翻了翻，招呼张娘子，也问陆霜和陈氏几人：“你们看，这记号怎么做好？”
张娘子原是在裁衣的，闻言也放下剪刀过来，几个人凑一处讨论，最后的结论是在衣领内侧做一个不影响美观，不影响穿着舒服度的小标签，把衣服大小以数字分码。
衣领内侧，不影响外观，但他们自己要给顾客找尺码的话衣领处是最易看到的。
“布料得薄且软，这样穿上后才不会不舒服。”
柳渔听了这建议，指间在衣领内部翻了翻，心头一动，道：“行不行把咱们的系列名和如意绣庄的字号也加进去？”
陆承骁意识到了从面料上防抄款，而柳渔这边因着卫氏提醒尺寸不易辨别，也想到了标识防伪。
卫氏、陈氏和张娘子压根还不晓得什么系列名，柳渔又解释了一回。
“这主意好，那些抄仿款式的就能被区分出来了。”
陆霜是第一个叫好的。
卫氏也点头，“不过如意绣庄、芳菲引，再加一个码号，这字是不是太多了？”
那得在领子里边弄多大一块布啊。
柳渔略沉吟片刻，忽而眼睛一亮，道：“有了！”
从废布框里取出一块白绸小料，取平常绘绣样的笔来，坐下后几步勾画，寥寥几笔，一只玉如意的雏形被勾了出来，便就在那如意柄上方，芳菲引三个字娟秀小巧，如意和芳菲引融为一体，旁边描了个小小的壹字。
卫氏眼睛亮了：“这个好，又好看，又能一眼瞧出是咱们如意绣庄的！”
作者有话说：
①“泉州人稠山谷瘠，虽欲就耕无地辟”——北宋诗人谢履。咱这个是架空哈，就是引用一下诗句。感谢在2022-06-24 17:36:11~2022-06-25 17:48: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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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柳渔依样又画了迷仙记的, 这才把自己画的这两份绣样交给张娘子，嘱她绘出其他码号，再给绣娘批量制作, 后边如意绣庄的衣裳都加上相应领标。
领标有了，柳渔的心思就落到了第三系列的成衣上，自昨日发现安记绣铺抄款之后，柳渔也算是有了初步的品牌意识，如意绣庄要两条路子并行的话，第三系列她也打算做上领标。
只是该怎么去做就要多思量了，迷仙记和芳菲引走的是中高端路线, 自然是用刺绣，可这第三系列却是走的平价路线，如果是刺绣, 仅人工成本这一项就不合适。
柳渔还没想出什么来，陆霜已经给出了答案，她跃跃欲试地自荐：“三嫂，用工笔绘, 这个我可以做。”
她平时跟在柳渔身边，是绣庄哪里缺人她往哪里凑, 但要说真正擅长的，还真没找着, 现在一看柳渔画的这小标识, 马上给自己找到了活儿。
陆霜刺绣一般，却擅丹青。
而在布料上绘工笔是有专用颜料的, 画上去后并不会脱色。
“你来做？”
用工笔自然是极好的法子, 要比刺绣快得多, 可是陆霜在这里玩还罢了, 正儿八经给绣庄做起女工来，柳渔还是犹疑的，看看陆霜又看陈氏。
陆霜道：“我来，左右我也无事，画这个简单，都交给我好了。”
陈氏也无意见，笑道：“就由她，我看她天天在这边玩得挺快活，这丫头女红不如何，可从小喜欢涂涂画画，画点东西倒是还能看，画领标应当没问题。”
陆霜和陈氏都没意见，柳渔哪里还会有意见，笑道：“那我以后给霜儿也发一份工钱。”
陆霜可不觉得从柳渔手上拿工钱有什么不好，笑得挺高兴，“那可好，我长这样大还是第一回 自己赚银钱。”
逗得陈氏直笑，以手指抵她额头，道：“连客气都不带客气的呀？”
陆霜笑着挽住柳渔：“跟我三嫂作什么要虚客气。”
柳渔直笑，“正是，亲近才不客气，那我和霜儿买颜料去。”
姑嫂两个往颜料铺去，结果一打听，这种布料上专用的颜料，颜料铺里还没有，掌柜的给指点，让她们上卖染料的铺子里去寻。
两人依言找到染料铺去，果真是在这里。
领标不需要太复杂的配色，可是看着染料铺里各种色彩的颜料，柳渔动起了另一个心思。
第三系列的平价衣裳不可能全无装饰，多少都要有些简单的点缀的，但若是把刺绣改作笔绘，一件成衣至少在工价上的成本就能降下许多。
柳渔双眼一亮，平价衣裳，她知道怎么做好了。
这一下也不挑色了，把染坊里有的几十种颜色都买齐。
陆霜瞧得目瞪口呆：“三嫂，用得着这么多颜色吗？”
柳渔笑着点头：“用得着，霜儿，后边要你帮我一段时间了。”
如果真的能实现批量生产，自然不可能全倚赖陆霜一人的，还需要找几个会工笔的女工，甚至于后面的款在染布这个源头上就定制自己想要的印染，不过眼下试水，就她和陆霜二人，足矣。
柳渔和陆承骁，不曾碰面商议，却实实在在的想到了一处去。
付过钱抱了那些颜料离开染料铺子，柳渔才把心中盘算给陆霜说了，陆霜听说平价系列以手绘和定制印染替代刺绣，也是两眼发亮。
“可以，这样别家想抄仿都能了，要画什么，三嫂只管交待下来，我画东西还行的，应该没问题。”
柳渔笑了：“行，前期就靠你帮忙了，至于画什么，我会画样稿，到时候你照着画就行。”
关于柳渔会画画这件事，没有人觉得奇怪，会画画的不一定会刺绣，但会刺绣的大多还是能画些东西的，描绣样的事就常做，所以谁也不会多想。
~
许是有了灵感，柳渔和陆霜回去就忙活了起来，一个裁衣，一个绘第三系列的领标，说是绘领标，实则柳渔还没顾上想出系列名，陆霜就自己把取系列名的活一起揽了去，想了半天，取了三个——倾城色、惜金缕、月下瑶。
陆霜也不打扰柳渔，把自己想到的这些都学着柳渔那样以一个如意简笔作底，画了出来，这才一起给柳渔看。
柳渔看着陆霜递过来的那几张样稿，这实在是惊喜了，“你怎么想出的这些好名儿？”
“平常从我三哥那里拿了不少诗集，搜肝刮肚的，就想出这几个来。”陆霜被柳渔这么一夸，还有些赧然，又有些期待，问柳渔：“怎么样，能用吗？”
“能，当然能，我看这三个都极好，倒是用在第三个系列，有些可惜了。”
陆霜愣了愣：“怎么还可惜了？”
柳渔笑道：“不是说第三系列不配，而是第三系列以布衣居多，你这几个，在我看来用在高端系列是极好的。”
“这样，这三个都留住，后边再有新系列就用上，第三系列的话用喜江南。”
柳渔没忘记陆承骁那句可以推向附近州府，用喜江南，她觉得挺贴切。
“喜江南。”陆霜低低念了一遍，眼睛亮了亮，道：“行，我再画一份出来。”
说是画一份，因为柳渔已经定下喜江南，陆霜格外上心一些，绘出了几版不同的花体来，又出了几款颜色，单色的，组合色的，画了一堆，这才给柳渔去选。
柳渔选了最喜欢的一个，“这个好看，就用这张。”
她画出来的东西柳渔瞧中了，陆霜极高兴，眼睛都笑弯了起来。
柳渔的目光却还在陆霜画的那几张样稿上，倾城色那几张不论，柳渔只看着摆在眼前桌案上七八张喜江南的样稿，哪怕同字体不同配色，可细看之下，其实每一张都有细微差距的。
柳渔忽然意识到手绘出来的东西哪可能分毫不差，略想一想，抬眼问陆霜：“你说把你这版刻成章如何？用选好的染料直接印。”
如果是印染的话，空领标都是可以先做好，再印成成品，随衣片送到缝制组制作。
陆霜脑子也转了过来，一拍脑袋：“我真傻了，这样便捷的方法倒没想到，一会儿我去找刻章师傅沟通。”
柳渔也笑：“我先前也没想到这法子。”
事实证明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多想一些，越想越完善的。
领标的方案有了，陆霜就照柳渔选的那一版，把两套系列相应的码数各绘出一份，放在一边等染料晾干。
到此时，柳渔第一套衣片也出来了，下一步就该是手绘。
一件衣裳出来当是什么样的效果，这在柳渔动剪子的那一刻心中就有数了，哪怕陆霜绘画功底更强，柳渔一时也没办法直接把脑子里的东西输出，因而这第一套衣片是柳渔动笔。
到底是学过的，加之有刺绣的底子在，画画当然也差不到哪里去，至少在成衣上的呈现是极好的。
刚从绣房回来的张娘子瞧见柳渔在衣料上手绘，也好奇凑了过去和陆霜一起看。
柳渔画的东西并不多繁复，甚至都不多，可不知为何，每一笔落下提起，都勾成了恰到好处，一块平平常常的衣料，倒似被落了点睛一笔，焕出生机，霎时不同了。
陆霜看的是画，张娘子看的却是衣，她是真的佩服，也不得不承认天赋的加成是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
陆霜不晓得张娘子的感慨，她是看柳渔画画自己技痒，催着柳渔把这一款另两套的衣片要绘图部分先剪裁好给她。
柳渔也想看看陆霜的功底，依言把要绘图部分的衣片先裁出一片来，站在一旁看陆霜动笔。
一样的图案，陆霜落笔比之柳渔更快更稳，灵活之极，这哪里是陈氏说的还行，真的太谦虚了，这是很可以！
柳渔瞧得直赞：“霜儿好功底，你这画可比我强多了，效率也更高。”
一旁围观的张娘子也赞不绝口：“陆姑娘这一手画真好！”
陆霜笑容绽了开来，她从小就喜欢这个，从前只当是打发时间的，不曾想有一天能变现，能把这手艺用在制衣上，欢喜到整个人似乎都放着光。
柳渔这一下可再没不放心的了，甚至觉得以后可以把成衣的设计在手绘这一部分先在纸上打样，跟陆霜沟通商量着来，或许还能收到更好的效果。
姑嫂二人合作，很快出好三套“喜江南”系列的衣片，手绘的颜料干了，就由陆霜直接送到了柳大田媳妇手中。
衣裳绘制省去了很多时间，也省了绣娘这一环节，柳渔就想，若是量产分销当真能先谈成几家，裁衣娘子得多招一个，缝制衣裳的女工得多加几个了。
这一忙忙到了太阳西沉，傍晚和陆霜去找了刻章师傅，再回来时柳晏平几人已经领了能做木作花隔的匠人过来，同行的还有陆承骁。
似染坊会有一本色样一般，这专做木作花隔的匠人也有一本细绘的花隔款样册子，柳渔和卫氏翻看着，陆霜也在一旁陪看作参考。
等选好款样，又定了字体，这事情便由柳晏平接管过去了，不需柳渔再操心。
柳渔却是看着这铺子，心下生出几分遗憾来，绣庄发展得比她想象的要快要好，这自然是好事，不过最早的时候她其实还想过再卖些胭脂水粉和首饰的，只是那时候本钱不够，暂时没动，现在分了系列，以后还打算开分号的话，再掺杂胭脂水粉和首饰的话未免杂乱了。
后边要开分号，短时间内应该都没有精力和财力去做脂脂水粉和首饰的生意。
不过这一点遗憾极短暂，绣庄的未来清晰可见，自然还是专注主业。
等做木作花隔的匠人带着徒弟量好了尺寸离开，外边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柳渔和陆霜也该回陆家那边了。
陆承骁本就是来接人的，自然一并告辞，陆霜也是促狭，一个白天都跟在柳渔身边，这下看看陆承骁，出了绣庄就笑着和柳渔挥一挥手，先一步跑了。
陆承骁心里赞了一声陆霜好眼色，黑暗中想牵一牵柳渔的手，巧了，柳渔抬手理衣袖，恰恰错了过去。
街上的铺子还没全部关上，借着沿街透出的一点灯光，陆承骁瞧柳渔一眼，手放在袖口后就没落回来，陆丰布庄几步就到，他想牵也没了机会。
陆承骁心里直跳，这是有心还是无意？
偏柳渔会问他几句在外面的事，言笑晏晏，面上一点瞧不出来。
知道答案的时候，是吃过饭后回了自己房间。
小别几日，陆承骁格外黏糊些，回了屋里就把人往怀中揽。
柳渔有些好笑，睨他一眼：“确定不保持点距离？”
她这话一落，陆承骁身子就是一僵。
被看破了？绝对是被看破了吧？
这话还得从回到县里第一日说起。
陆承骁找了个擅千金科的老大夫问过女子生子最好是十七八岁以后更好，那之后就不肯再沾柳渔了。
说是不沾也不对，新婚燕尔，一张床上睡着，哪里忍得住完全不沾，先时还自持，后边想着只是抱着睡；而后想着只是吻一下；接着想着只是……只是到后来，就只剩了最后一步。
唯一守住的一步。
彼时柳渔身上不知被他弄出多少痕迹来，眸光潋滟，陆承骁差点破了功。
陆承骁怕管不住自己，第二天就出了个昏招，扯了柳晏平和柳晏安临近州县奔走了起来，算是为下一趟行商做准备。
干的都是正事，谁也没瞧出什么。
“怎么不在外面再呆久一些？”柳渔纤细的指尖勾着他衣袍的领子，一下一下，似在帮他整衣裳，却实实在在一下下拨在了陆承骁心上：“嗯，我想想，若不是我和爹过几日要去洪都府进冬季布料和丝绵了，你大概还不会回来，或者是回来一趟再找个由头出去？”
这话柳渔是笑着说的，陆承骁却不敢笑着听，他那点小心思果然是被看穿了。
陆承骁心下一紧，这一回指天发誓，“没有，绝对不是因为你要去洪都府才回来的，我就是想你了。”
天知道他多想柳渔，自新婚后一日也不曾分开过的，为什么脑子一昏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来。
只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拿正事把柳晏平和柳晏安都忽悠了出去，总不能正事没办好就折回，寒床孤枕，自己作的死自己生受着。
现在还不知柳渔是不是生气了，陆承骁一颗心高高提起。
“要不要沐浴？我给你提水好不好？”
顾左右言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讨好。
柳渔灿然一笑，抬抬下巴示意他打水去。
陆承骁见她这真不像生气的样子，心里长松了一口气，在柳渔唇上轻啄一下，转身开门出去往厨房打水去了。
柳渔看着陆承骁轻快的背影，莞尔一笑。
不敢共处一室，避她避到了其他州县去，哪怕本意确实是为她好，哪那么容易过去呀。
柳渔开了衣柜，视线在专放里衣的那一格一层层滑过，指尖也随之向下，最后停落在一套软绸里衣上。
今晚她定要成全陆承骁，必要让他保持够距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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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陆承骁反思过了, 那天是怎么失控的？似乎是看了柳渔练舞。
他觉得只需要避开这个就好，自制力还是有的。
陆承骁今日确实避开了，然而等柳渔沐浴出来, 他就怔住了。
柳渔今日穿了一身丝料的里衣，这一身……陆承骁见过料子，是柳晏平在临安采买的其中一种，当时看那料子在抖动间色泽会有变幻，光晕流转，只觉美轮美奂，柳晏平也因此不惧价高, 也买了两匹回来。
陆家本就是卖布的，陆承骁对这料子印象便格外深一些，可当时只知料子美, 却不知这料子做成里衣穿在柳渔身上会是这般……
分明不露骨，可行走间的光泽生生晕出一种曲致毕现的活色生香来。
陆承骁极快的移开了眼，心跳已经是乱了。
他怎么觉得，自制力什么的那么悬呢？
柳渔暗笑, 却只作不知，她往床榻边行去, 到了床边才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陆承骁, 一拍自己额头：“差点忘了。”
转身去衣柜抱出一床薄被来, 笑着与陆承骁道：“你也去沐浴吧。”
然后把原本两人共用的那床被子铺展开来，却只占了靠里的那一半位置, 而从柜子里新抱出的这一床铺在靠外的半边床, 两床被子铺陈得齐齐整整, 却也泾渭分明。
陆承骁愣住了, 分床？不是，分被子？
这与分床还远吗？
陆承骁懵了，这一下不是先前不敢直视柳渔的时候了，心慌起来哪里还有别的心思，挨过去牵柳渔的手。
“渔儿，真生气了？”
柳渔却是挑眉：“想什么呢？为你好，你不是不敢碰我嘛，总不能还跟上回一样，是吧？”
很有道理的样子，看起来也真的不像是生气了。
陆承骁还在打量柳渔神色，柳渔已经笑着推他了：“快去洗洗休息，连日奔波，你不累？”
陆承骁就这么被推进了耳室。
柳渔平日里干净，有每日沐浴的习惯，陆承骁也不再另打水，只就着柳渔用过的水用，想到柳渔方才从耳室走出去时的模样，陆承骁心跳又开始快了起来，不敢再想，这时又庆幸柳渔加了床被子，如若不然，陆承骁不敢想。
耳室安置浴桶的位置有水道，拔了木塞，那水就能放出去，不用再往外倒水的折腾。
陆承骁洗完澡出来，柳渔已经躺下了。
他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用再考验他一回。
只是这口气才松下，走到床边，看着泾渭分明连边边都没挨着的两床被子，陆承骁心里又生出浅浅的失落来。
两床被子，本来是最好的法子，不用避开，能离她近，又不至于不小心过了火，他这么说服自己，吹熄了烛火也上了床。
奈何躺进被窝里，怀里空落落的，那种失落和不适应更甚了。
本来嘛，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时候，若柳渔还在他怀中躺着，他煎熬的是软玉温香在怀，需要克制罢了。
可现在明明同在一张床榻上，却硬生生隔开了，睡出了距离感来，陆承骁先时的那点庆幸这一下全没了，只有满身满心的不对劲，心里像落了一只绵绵软软的手，欲碰不碰，不落实处，却又无时不彰显存在，抓心挠肝。
他哪里还睡得着，躺都躺不安生。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陆承骁能看清柳渔五官的轮廓了，许是白日里累了，此时眼眸微合，长睫卷翘，温柔静好，暗夜里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美。
“渔儿。”他轻声唤她。
柳渔轻应一声，睁开眼，侧头看他。
陆承骁不觉就漾起了笑，伸出手，指尖轻触柳渔面颊，顺着五官的轮廓描摹。
从额间到鼻梁，再向下一道起伏的曲线，未曾落到唇上，被柳渔从被窝里伸出的手指住了指尖，移开。
“陆承骁，不许过界。”
声音是软的，握着他的那双手也是软的，就这么绵绵软软的把他过界的手提了回去。
是的，两床锦被之间被柳渔默认成了界限。
陆承骁头疼，“我只抱抱你，好不好？”
“不好。”柳渔果断摇头：“你忘了上回？”
陆承骁无可反驳，他想说那握着手，可上一回，好像就是从握着手开始的……
柳渔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倦意：“快睡吧，我好困，今天有些累了。”
说着竟就向着床里侧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承骁睡了。
陆承骁看着两人中间足足能再躺下两个柳渔的位置：“……”
心塞了。
他为什么能想出避到外头的昏招。
柳渔气息渐趋平稳，陆承骁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以为避到外边辗转难眠已经是最煎熬了，原来更煎熬的是明明一伸手就能把人捞进怀里，却生生被划出了界限来，偏偏他还真就不敢越界，因为在柳渔看来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一时合着眼劝自己快些睡下，一时又睁开眼看一看柳渔侧身而卧的背影，静等了一刻，两刻，觉得柳渔应该真的睡着了，这才敢把手伸出，悬在柳渔肩臂上，犹疑着又收回。
“渔儿？”
他唤柳渔，声音却极轻，显然并不想把人吵醒。
又唤一声，见柳渔半点没有反应，陆承骁眼里泛起一抹笑意，轻轻揭了自己身上的被子，极小心地掀起柳渔那床锦被，过了柳渔口中那条界限，给自己挪进了柳渔被窝。
小心看了看柳渔，见她睡颜依旧，眉眼弯了弯，轻轻把人抱进怀里，这一刻的陆承骁，满足的几乎喟叹出声。
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绮念，仅是可以这样将人拥在怀里就觉整个人都圆满了。
他贴了贴柳渔，发香盈绕，心满意足的合上了眼，未曾看到柳渔微勾的唇角。
~
五更的梆声敲过，陆承骁准时醒来。
柳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整个人都陷在他怀中。
两人相拥着，腿也交缠，姿态极亲密。
陆承骁低头就能亲吻到柳渔额头，他也确实是这般做的，半梦半醒的状态，亲近柳渔几乎是本能。
然而这一动，陆承骁呼吸一重，意识到了什么，他身子微僵，再就一动也不敢动了。
想退开些，又怕惊醒柳渔，小心翼翼的试图后退。
只是抱着睡了一夜，手一直给柳渔作枕，不动还罢，手一动，手臂和半边身子都是麻的，轻嘶一声，反倒让柳渔眼睫轻颤，看样子竟是就要醒来了。
陆承骁再不敢动，只是他不动，另一处却极诚实。
柳渔到底是醒了，先还迷糊了一瞬，等意识到自己整个人几乎是嵌在陆承骁怀里，腿……也极微妙时，眼睛眨了几下，终于清醒了。
她看看陆承骁，又看看两人身上的锦被。
陆承骁想到早上醒来时自己手落在哪，严重怀疑是自己半梦半醒间把柳渔给缠住了的，心虚得喉头上下滚了滚：“可能……是我做梦了。”
柳渔觉察到他的反应，身子微微向后退，想要离得远一些。
陆承骁呼吸一乱，柳渔没再敢动，抬眼看他：“陆承骁，你还要等我十七吗？”
“等。”他声音微哑，耳根肉眼可见的泛了红，转头抓了另一床孤单了一夜的锦被往身上一扯，动作极快的从柳渔身边退开，老老实实重新分了被窝。
柳渔再忍不住，把脸侧埋在枕头上笑得两肩直抖。
陆承骁羞恼，扬起被子，把柳渔连人带薄被一起裹了抱在自己怀里：“笑什么？”
自然是笑陆承骁的嘴天下第一硬。
柳渔却不能说，只是笑得眼里都泛起了水光。
陆承骁：“不许笑了。”
柳渔哪里管得住，只是下一瞬，她真笑不出来了，笑声被羞恼的陆承骁吃了。
两床锦被，大蚕茧裹着小蚕茧，两人气息都乱，终于分开，陆承骁盯着柳渔格外艳红的唇，哑声问道：“还笑吗？”
柳渔这一回很老实，见陆承骁视线一直落在自己唇上，忙拿手捂了，连连摇头。
“不笑了。”闷闷的声音自指间溢出。
陆承骁胸膛起伏着，显然还意犹未尽，凑过去在柳渔覆在唇上的手指上轻啃了啃：“不许勾我。”
柳渔委屈：“我哪有？”
昨晚她确实是故意的，可不就只给他看了一眼嘛，今天早晨她可什么也没干。
陆承骁喉结滚动，是没有，她什么也不需做，对他也有致命吸引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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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天还早, 陆家人都还在睡梦中。
柳渔昨夜里存心要逗陆承骁，装了睡，夫妻小别重逢还未曾细说过话, 闹了一两刻钟，在擦枪走火前打住，好一会儿，终于聊了正事。
这事说来与王明允还有些关系，王明允秋闱折桂，马上要启程进京，参加来年的会试。
陆承骁和柳渔大婚之时, 王明允陪着去迎了亲的，在那之前陆承骁就细问过王明允何时动身，正是十月中。陆承骁将此事与柳渔说了, 道：“再有五六日明允就该启程北上了，我与你二哥三哥都商议过，准备各送一份程仪去。”
这是与柳渔商议送多少程仪。
柳渔和陆承骁手中现在银钱还真是不缺，三房分了家, 陈氏此番过来县里第一天就把一只匣子给了柳渔，里边是二人新婚时收到的贺仪, 除却需陈氏去还礼的部分，大多数都给了小夫妻俩, 旁的寻常, 陆承骁三位同窗的礼却是都给得颇厚，杨存煦是九十九两, 李仲珏和王明允是各六十两。
这在乡下人均几百文, 县里人均一二两的走礼标准来说, 是极厚的贺仪了, 也是三家家境本就富裕，交情又非同一般，才会是这样大的手笔。
因而柳渔不需要去翻礼单，对此也是有印象的，听陆承骁说送程仪，便道：“你和我哥可商量过章程，准备送多少？”
陆承骁点头，道：“昨日下午有商量过，你大伯娘家不曾分家，就只出一份就好，你二哥三哥的意思，赠五十两的程仪，我们这边，我和明允情分不同，单赠一份，我爹和大哥、二哥和你大伯娘家一样，合赠五十两。”
柳家在安宜县无甚根基，而不管是柳晏平兄妹从商，还是柳晏清在衙门里，在柳晏平看来，似王明允这样的人脉都是需要好好维持的，五十两很多，尤其在柳晏清就要娶亲，而他们生意又想扩张的这个当口，但是银钱往后大把机会赚，人情往来却是省不得。
而陆家这边，这些年颇得王家照应，陆承宗现在赁的这铺子还是王家的，因而除了陆承骁去送一份，陆洵作了主，让长房二房和他一起，也合赠一份。
自然，这事陆洵是让八宝跑了趟溪风镇问过陆承璋的，如今还租着王家铺子，跟王家打交道更多的到底是长房这边，但王明允这样一个举人，能结交上实则是人脉，陆洵也不能自作主张把二儿子给撂下了，因而让八宝去问他意见，不凑这个份子也没关系，若要凑一份子，陆承璋和陆承宗兄弟两个各出十两，另外三十两是陆洵自己出。
十两银子，似王家这样的人家，陆承璋哪有不乐意的，这要不是他三弟的关系，想攀都攀不上，二话没说应了，那钱也没叫八宝带，把铺子交给伙计和刚收的小学徒，自己还特意跟着回了一趟县城，不为别的，就为了跟陆承骁商议，陆承骁若是给王明允践行，是不是会做东请一桌，好不好把他给捎上。
出了银钱当然要去凑个脸熟，这是陆承璋本色，还真不好改。
陆洵瞧得牙疼，陆承骁失笑，也没敢应下，道：“只怕他近来备考，应酬不便，我是准备走一趟王家，送过程仪便回的。”
陆承璋想想也是，这才算了，留下自己要凑的那一份子，问过陆洵上新货的大概时间，又急急赶了回去。
柳渔不知陆承璋昨儿下午还回过县里，听了这一出也觉得乐，笑了一通，才问陆承骁：“那咱们这边准备送多少？”
若是五十两，陆承骁方才应该就一道说了。
柳渔猜得不错，陆承骁要问她意见，正是因为打算着送一百两。
“我虽未去过京城，但在书院几年，也听了些，进京花销颇大，我想着能力之内，能多送些就多送些？”
柳渔自然没有不同意的，起身就要去拿钱匣，这半天一直是在被窝里的，这会儿掀被起身，昨夜里穿的那一身里衣就又让陆承骁看了个正着，柳渔夜里睡的内侧，如今要下床需绕过陆承骁的，领口的盘扣不知何时松了，她自己不知，脂肉酥雪的风光让陆承骁眸色一暗，喉头滚了滚，强忍住了才没把人截住，捞进自己怀里。
再挑起火来，难受的可不止他一人。
哪里舍得。
柳渔穿衣洗漱，陆承骁倚在床头，好一会儿才掀了被子起身，见柳渔今日穿了一身白色交领齐腰襦裙，裙身刺绣以蓝色为主，自己选了一套与之颜色相衬的窄袖圆领袍，一出屋子，倒叫迎面碰上的陈氏瞧得一张脸笑开了花。
这恩爱劲儿，怎么不叫她欢喜。
等着用早饭的功夫，陆承骁跟柳渔把昨天跟柳晏平、柳晏安商议的开织坊染坊的事说了，恰好陆家其他人也在，闻言都凑了过来。
陆家和柳家做的生意可都是和布相关的，开织坊和染坊，这可是大事。
陆霜听着都惊呆了：“不是要开布庄？现在还要开织坊和染坊吗？这得多少钱啊。”
一听开布庄，陆洵愣了愣，而后就是大喜，问陆承骁准备往哪开。
陆承骁倒没说什么十八家分号的豪言，只把和柳晏平商量的，哪里找得着合适的铺子就往哪拓展的事说了。
可陆洵哪能听不明白啊，说实话，要论做生意，他自己和老大老二绑到一处都不如一个老三，后又加了柳渔和柳晏平兄弟，如果陆丰有一天能被做出名号来，那一定是经老三的手。
陆洵激动地连说了三声好，这才道：“你有这志向好，布庄和绣庄一起拓展，咱们两家也能一直相照应着。”
不过转念想起陆承骁还说要开织坊和染坊的，也就跟陆霜一样担心本钱不够，“哪怕就是先开一家铺子，再加上这织坊和染坊，投入也不会小的。”
陆承骁点头，道：“年前年后还会往两浙走两趟，找铺子也要时间，另外织坊和染坊也还得物色合适的手艺师傅，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有那么快，边赚边往里填补，应该没问题，我和晏平晏安昨日商量着，这几天分三路去各县找中人，至于袁州城那边，过几日去洪都府，船在袁州停一停，我去找找中人，咱们县这边也打听打听，哪里好作开织染坊的场地。”
要做织染，那是极占地方的，织坊不说，织机就不会少，而染坊那边染缸、晾晒和存储，地方小了就弄不成。
陆洵点头，对于织坊和染坊是陆承骁和柳家兄弟合作开织纺和染坊没有异议，他也瞧得出柳家的潜力，强强联合没什么不好，因而只道：“如果本钱上不够，我这里能凑些，你周转过来再还就是。”
分家了，他不能说直接帮衬，不然以后说不清楚，一碗水要端平陆洵还是懂的。
陆承宗那边也道：“我这里多的没有，大多是货，不过凑个二三百两也没问题。”
陆承骁谢过，“若有需要，一定跟爹和大哥张口，织染上的手艺人，也请爹和大哥平日里帮我打听物色着些。”
这个自然没有二话，陆洵和陆承宗都应了下来。
用过早饭，陆承骁送柳渔和陆霜到对面绣庄，柳渔和陆霜今日极忙，一进了绣庄后院就直接进裁剪房了。
平日里这时候该去衙门的柳晏清，今天却是留在了家里等陆承骁。
柳家母子四人昨夜里也商量了给王家送程仪之事，五十两，卫氏经营着绣庄也有一段时间了，倒不似从前一般拿这当天价去看，看三个儿子商量了都觉得没问题，卫氏只管拿钱出来了。
至于这钱由谁送去，柳晏清是觉得柳晏平与王明允要熟一些，柳晏平却说该是柳晏清去。
柳晏清是长子，又比他们兄弟都常留在县里，家里也好，绣庄也好，他们一出去行商还真就指望柳晏清照应着，和本县富绅相交很该柳晏清出面才是，方不至于真有事要求人时连个脸熟都没混上。
事情便这般定下，只等陆承骁写个拜帖让八宝送去王家，柳晏清这边也去衙里打声招呼告个假，一会儿得了王家回信两人往王家走一趟便是。
陆霜便是这时候出来，拿着柳渔给的银钱准备去街上取定好的刻章。
恰恰把几人说的话听了个全。
给王明允送程仪……
她不需要再打听也知道，应该是王明允要离开安宜县进京赶考了。
陆霜脚步滞了滞，也只是一瞬，心中与自己说清楚，门不当户不对，王明允的事与她其实没什么相干，收拾心情出门去了。
陆承骁写了拜帖，八宝走了一趟，很快回来，笑着说王明允已在家候着了，陆承骁和柳晏清备了礼去了王家。
而取了印章回到绣庄的陆霜却是不大精神，她因听闻王明允的消息，多少有些心绪浮动，倒不是说多惦记上王明允了，情窦初开的喜欢确实是难忘，但一面之缘也还没到会怎样的地步，只是因着这一事不免多想一些，想着她若能再有本事些，是不是以后婚事上选择就会更多一些。
而不用喜欢上一个人，却才动了念就要生生掐去，因为匹配不上。
陆霜跟着柳渔这些日子，心里其实很拿柳渔当榜样，在她看来，柳渔的本事一点不比三哥小，夫妻并肩，这样的感情是她极羡慕的。
她自己要走什么路还不明晰，可隐隐的已经意识到，多跟柳渔学些，多向柳渔靠拢，总是没错。
而且因着前番分家一事，陆霜也知道，镇里那家布铺爹娘是会给她作陪嫁的，陆霜自己也想多了解一些生意上的事，因而想起过几日爹和三哥三嫂会去洪都府进货时，央了柳渔带她同行。
“三嫂，过几日去洪都府，你和三哥能不能带我也去见识一下？我还没去过袁州城和洪都府。”
她一脸的向往，也想看看洪都府是什么模样，家里去洪都府各大布号拿货又是怎么样一个场景，可以说，受了柳渔和陆承骁的影响，尤其是柳渔，陆霜对经商萌出了好奇心，女子也不一定就相夫教子，像她三嫂这样才充实精彩。
央了半天，柳渔想想陆承骁和自己二哥三哥都是要同行的，安全无虞，不过这般远行，她还是没擅自应了，笑道：“我和你三哥肯定没问题，不过还得爹娘同意才行。”
陆霜大喜，“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今天回去就找爹娘说去。”
陆洵和陈氏极宠她，自己一家人出去，顺道带上她，哪有不同意的理，这道门槛在陆霜看来等同于没有门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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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陈氏确实宠陆霜, 知道这一趟去洪都府的都是自家人，又有陆承骁和柳晏平、柳晏安三个身手好的同行，再有柳渔这个嫂子相伴, 想想其实没什么不妥，出门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挨不过陆霜求恳也就应了，只一点，让陆霜和柳渔一样，在外戴上帷帽。
陆霜满口应下，欢欢喜喜盼着去洪都府那一日到来，只是洪都府还未曾去, 不过两日，柳渔的喜江南系列先制出了三款成衣，除了第一款是做了成套码数, 另两款都只是一件。
说是让柳晏平和柳晏安这两位兄长去跑，然而第一次尝试开拓一条不同的路，柳渔到底是挂心，第一趟决定亲自去走一走, 自然，是由柳晏安陪着的, 而陆承骁和柳晏平则分头赶往各县，寻中人商谈帮着找铺子事宜。
陆家有骡车, 陈氏听柳渔要去附近镇上找经销, 就张罗着让她坐家里的骡车去，正好, 柳晏安同行, 他也会赶骡车。
陆霜见柳渔要去找喜江南系列的经销, 眼睛都亮了：“三嫂, 带上我吧，这包了衣裳的包袱我来提。”
柳渔也是头一回干上门推销的事情，有陆霜作伴也算是壮了几分胆气，笑着点头：“行，也给我壮个胆。”
陆霜乐了：“三嫂你还会紧张？”
“怎么不会？去绣铺里卖成衣，这就跟进和尚庙里卖梳子一样，我也怕被人轰出来。”
一句话引得陆霜直笑，想一想那画面，还真是。
送她们出来的陈氏和秦氏听了这话，还愣了愣，秦氏想了想，道：“三弟妹，要么还是让你三哥去跑吧？这要真碰上那没礼数的……”
女人家脸面薄，真要碰上那样的情况还真挺难堪。
就连陈氏心里都有些摇摆了。
柳渔见状忙道：“大嫂，我开玩笑的，卖不出去是有可能的，轰出来应该不至于，这就跟爹到下边镇里找那些布铺合作是一回事，确实能让对方有利可图，这事情就能谈。”
秦氏是不太理解的，在她看来如意绣庄已经经营得非常红火了，又听闻要开分号，竟还弄出一个平价系列来做，不过她打心里是极佩服柳渔的，秦氏也知道自家从布铺改成布庄就是柳渔的主意，晓得她在生意上颇有想法，便点了点头，道：“那祝三弟妹顺顺利利，旗开得胜，碰上那难缠的也别强求，就换别家试试。”
“好，多谢大嫂，借你吉言了。”柳渔笑着应下，说话间柳晏安已经赶着骡车出来，柳渔和陈氏、秦氏招呼一声，带着陆霜，姑嫂两个一起上了车。
掀了车帘和柳晏安商量了一下，第一目标定在离安宜县不远的一个叫长石的镇子，三人都是第一回 到这边，镇上有没有绣铺，有几家绣铺也不清楚，不过一个镇主街就几条，通常都很好找，略一打听也就寻了过去。
长石镇有两家绣铺，柳渔在问路时就已打听过一回，哪一家生意好些，下了骡车也不急办正事，倒是把两家绣铺都先逛了一遍。
柳渔和陆霜都是生得极好的，这样两个生人，穿着打扮上也能看出家境颇好，绣铺掌柜自然是留心的，说实话，只看柳渔和陆霜身上的衣服，两家绣铺的掌柜都没好意思推自家铺子里的衣裳。
看着就不像在她们这种铺子里买衣裳的。
攀谈几句，都有个大致的印象了，柳渔选了相对大一些，成衣款式也略好一些的那家，说明了来意。
让绣铺直接进成衣售卖，那掌柜直接懵了。
我没想卖衣服给你呢，你倒想卖衣服给我？
那女掌柜仿佛听了个笑话，衣裳，她们自家绣铺不会做吗？
“娘子说笑了，我们这是绣铺，自己聘有绣娘的，用不着从外边进衣裳来卖。”
那女掌柜性子颇和气，倒没有一听不是顾客就变脸，虽觉突然，笑容还是依旧。
柳渔笑笑，道：“掌柜的不忙拒绝，且先看看我带来的成衣。”
转头唤了陆霜，陆霜把包袱递过去，柳渔打开包袱，把第一套成衣取出，给那女掌柜看过：“似这样的冬衣，从我们这边进是七百二十文。”
“多少？”女掌柜以为自己听岔了。
“七百二十文，薄冬衣，用了一斤六两皮棉。”
一斤六两皮棉，那女掌柜看一看柳渔，忙捏了捏那衣裳，她做了十几年衣裳了，手一带就知道大概用了多少棉，一斤六两，这光皮棉价都要近二百文了，等于衣料和做工只合了五百文左右。
她有些呆怔，把衣料细看了又看，又看衣款，看完后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七百二十文，她绣铺里自己做差不多也得这个成本，或许能少二三十文，但她做的远没有这两个小娘子带来的这套衣裳看着要好看。
衣料是一样的衣料，相似的料子她铺子里也有，可是出来的成衣就是不一样。
女掌柜看了看柳渔那包袱，里边还有衣裳，看样子大概还有两套。
柳渔观她神色，直接把另两套衣裳也取了出来，展开，道：“您可再看看这两套。”
那女掌柜本就好奇了，柳渔邀请，她也不客气，把另两套衣掌提起来细看，柳渔也不等她张口，道：“青色这一套是七百一十文，茜色这一套有部分刺绣，七百四十文。”
一些颇简单的刺绣。
柳渔细想过，喜江南系列也不可能全以手绘作妆点，如果说如意绣庄现在聘的是中高级绣娘，喜江南系列很可以设计一些初级绣娘就可以做的刺绣，茜色这一套她用的就是相对简单的刺绣，后边能做的话，招几个初学绣艺时间不长的绣娘，刺绣篇幅少，难度也低，工价相对来说不那么高。
那女掌柜愣住，寻思着柳渔和陆霜这是图什么呢？这不像是能赚钱的样子，而看她俩穿着，也不像是做几件衣裳出来换银钱贴补家用的。
念头才转到这，视线落在手上那套衣裳的领子处，细看了看，竟是有字。
“喜江南？”
柳渔点头，笑问：“您可知道安宜县的如意绣庄？”
这怎么不知，女掌柜每个月都得往安宜县去一回，看看县里绣铺都卖些什么样的款，回来后尽量仿照着做。
如意绣庄，简直如雷贯耳！
刚开两个月就把原来几家老牌绣铺给压了下去的新绣庄，女掌柜进去过三回了，款式好看得她恨不能长在里面才好，她铺子里有些衣裳的配色就是照着如意绣庄的款式抄的。
只可惜，料子相差太大，如意绣庄最便宜的款她这边能抄到的也有限，形都只能勉强抄得三五分，更别说神和髓了。
女掌柜看着衣领上喜江南三个字下边的那如意，心中生出了些联想，“你是？”
“我是如意绣庄的东家之一。”
女掌柜心头一跳，第一反应是抄款被发现了吗？
实在怪不得她会是这个反应，都是心虚闹得，加之柳渔一进来，先把她铺子里的衣裳看了一圈，女掌柜能不心虚吗？
连柳渔刚才来推销衣裳的事情都忘了一瞬。
柳渔倒没发现这铺子抄了她的款，和安记不同，这小镇绣铺的衣裳和她绣庄里卖的那些面料相差太大了，除了配色，其实什么也没抄上，她这个正主都没太瞧出来，所以女掌柜委实是一场虚惊。
那女掌柜终于恍过神来，可一时也不知如何接口，开绣铺的，却卖别人做好的成衣？
这女掌柜和崔二娘不同，崔二娘初时真只是单纯的要帮扶柳渔和卫氏，因而压根不用多想，真正上手才知道什么叫香。
而这女掌柜和柳渔可没什么交情，更没有帮忙代售一说，她一个卖衣裳的，被人推销衣裳推销到她铺子里来了，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
柳渔大概知道她为什么是这般反应，笑道：“喜江南是我们绣庄准备推出的适合镇里消费的系列成衣，初期每季会分阶段出十余二十个款分销给镇里的绣铺，不会影响您绣铺本来的经营，只是添一些款增色，价格就如我给您报的这样，比你们自己做的成本不会高多少，但款式和版型都极佳，您看看是否有意向，若有合作意向，过几日可到如意绣庄看款定货。”
居然真的是如意绣庄要向外供货，女掌柜好想说，您就不怕款被抄了吗？
可她想想柳渔刚才报出的那价格，比她自己做只贵二三十文罢了，她还抄不出一样的来，抄什么呀。
确实只贵二三十文，因为柳渔拿布的价格就比小镇绣铺要低一两成，目前来说这样的差价再加二三十文，利润可以了。
女掌柜终于从恍惚中回了神，精明上线了，问道：“每个人身形不同，这个怎么解决？”
陆霜早料到了，笑着把另一个包袱展开，道：“您比对比对，一款我们会有一套码，尺寸问题无需担心。”
那包袱里放的是女掌柜看的第一款的另两套，她取出来比了比，还真是，想到柳渔二人刚才可是还进了另一家绣铺的，女掌柜道：“这些衣裳，你们给我家对面那家绣铺也看过吗？”
这就是已经意动了，柳渔脸上绽出笑来，“通常来说，只要销量有保证，一个镇我们只合作一家，长石镇这边我刚才两家都看了看，把这衣裳先给你家看了，如若你这边不能确定合作意向，我一会儿再到对面去。”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女掌柜一听柳渔马上要去对面，忙道：“别，我这边现在就能确定，销量这东西，那得卖卖看才知道的，对吧？所以对面那家，我看您就不用过去了。”
柳渔和陆霜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有几分笑意，柳渔点头：“行，掌柜既然有意合作，对面那家我现在就不需过去了，十月十五开始接受冬装订货，候您三日，三日未来的话，我们再找对面那家谈合作事项。”
“行，十月十五，我一定准时去。”
如意绣庄出的衣裳啊！
这可是如意绣庄出的衣裳啊！
两个月逛了三趟如意绣庄沉迷抄款却一直抄款失败的女掌柜小心肝嘭嘭地跳，那必须抢在对家之前跟如意绣庄建立合作啊。
柳渔和陆霜一笑，收好样衣，道了一声合作愉快，被女掌柜热情地送出了绣铺，生怕两人会进对面绣铺，是看着人上了骡车，看着骡车驶远，这才安心，激动得以拳一击掌，如意绣庄啊，转眼看到对面绣铺掌柜正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忙把激动之下差点喊出声的话给压在了喉咙里，收了神色，叫人瞧不出一点端倪，回了自己铺子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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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柳渔三人几日忙碌, 白日里找经销，夜里点灯设计样衣，剪裁好留待女工次日制作, 三日赶工，又添了七款样衣，而喜江南在周边各镇的推广也颇见了成效，当然，也遇见过不屑和冷言恶语，但十有五成，另两成犹疑。
柳渔赶着要去洪都府进货, 时间有限，三日内只走访了周边九个小镇，十五家绣铺, 最终在十月十五来参与选款的有七家。
九个镇子，倒是在七个镇有了经销，加上崔二娘那边柳渔也托人捎了口信，十月十五日上午, 如意绣庄迎来了八家绣铺掌柜。
这八位掌柜，其中至少五位是悄悄来如意绣庄看过款的, 初时都有些尴尬，好在卫氏每日里接待顾客颇多, 几个月内来了一两回且并没有真正购买的着实没什么印象, 这才好些，也有那一开始对于从别的绣庄进成衣这个决定还忐忑的, 进了如意绣庄后那点忐忑就消了七八分。
卫氏和柳晏清在前几日柳渔忙着找经销时就已经着手腾出了后院一间空置的房间, 整理好后用之前林家夫妻剩下的货柜陈列出了一个展示间来, 喜江南的第一批冬装试水是成功的, 来的八位掌柜都是十款全订，每款一套码三件，每家首批定货都是三十件，这一单出二百四十件成衣。
二百四十件，几天内自然是交不出货的，柳渔承诺的交货时间在月底，因为大量的同款布料也需要到洪都府去另行采购，定货的绣铺交三成定金，开定货单，月底凭单交尾款取货。
要说这些人里谁最高兴，那必然是崔二娘，尺寸问题一解决，对她而言真是再好不过的事，十款喜江南全定，另外私下里跟柳渔定了七款芳菲引系列。
崔二娘也是到此时才知道如意绣庄里的成衣也取了系列名，芳菲引和迷仙记，且也知道了柳家的芳菲引和迷仙记是不外发的，别家绣铺再馋，问再多次想再那么五六个款给绣铺增色，卫氏和柳渔都是那个答复，这两个系列是如意绣庄自己专卖。
而能给她，说到底还是从前她帮衬的情分。
崔二娘心里是极有谱的，跟柳渔商量，若是如意绣庄当真开起了分号，她也跟别家一样，不再卖芳菲引了，就是央着柳渔在喜江南上能再多加些款。
柳渔自然是应的，陆承骁那日算出来的只是个大数，事实上真要发展起来，也有个过程，且要兼顾一镇一分销，哪里能一下子扩张到百家，所以在款式上，柳渔是会提量的，一次出十几款新款，一季出个两次款，这是初期，后边视销售情况再调整。
送走这些掌柜们，留了崔二娘让她在这边用个中饭再回，几人回到后院，忙这件事情的主力卫氏、柳渔、陆霜和柳晏安才凑到一起算账，崔二娘不好听太多，自己避了开去，和剪裁房里的张娘子一起在前边帮忙看铺子。
卫氏算了算，八家绣铺二百四十件成衣订单，加上崔二娘另外订的几款芳菲引系列，二百六十多件。
因为布料本就拿得比小绣铺便宜，再加上二三十文的利，每售出一件就有一百五六十文左右的利润，只这一单，一批次，就有近四十两银的利润，而这只是八家绣铺。
除了柳渔这个早就心里有数的，卫氏、陆霜和柳晏安眼睛都亮了。
柳晏安拿过卫氏手边的那些订单底单翻了翻，有些激动，沉吟片刻道：“渔儿，后天去洪都府我就不去了，趁着冬款还没正式开卖，我带着你做的样衣去附近各县下辖的镇子走一走，争取再多谈成一些经销商。”
柳晏安不敢说多，一个安宜县有八家，他趁着去两浙之前再把安宜县周边的四个县走一圈，若是能多个三十家经销，那他们如意绣庄喜江南这个系列每一次出新款少说能赚二百两，如果一季出两次新款，这里就是四百两，一年四季衣裳，那就是一千多两的进项！
一千多两，只要他肯去跑，只要他能拉来肯经销他们成衣的绣铺！
柳晏安从没有这样热血沸腾过，他捏着手上那一沓订单，哪怕第一趟的利润只是四十两，他却明明白白看到了喜江南的前景。
往两浙行商也很赚，但或许凡事都有陆承骁和柳晏平在前，他只需要打打下手就行，且行商在外对行情的把握在一个快字，一个灵活，走第一步时很难想到第三步会是什么，很多时候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船到下一个码头，会进些什么，又卖些什么。
而喜江南的拓展不一样，基本上是有数的，是把一个成功的点不断去复刻，以一个小量堆叠出来的大量。
像这次来的八家掌柜，除了已经合作熟了的崔二娘，另外七家一家定的不过是三十件，他们给出的又是走量价，把利润的大头都让给了这些绣铺掌柜，真正算来，一家绣铺这一回给他们赚的钱不过是五两左右。
然而柳晏安知道，这样的五两，是可以用增加经销商人数以及增加成衣款数双向复刻的，前景极好。
他尝到了和外出行商带给他的截然不同的热血，前方清晰可见一个个小目标，他可以展眼看着，一关一关闯过去。
这是很新奇的，也极富挑战。
所以柳晏安这下连洪都府也不去了，他要跑经销去。
柳渔想一想也是，点头道：“行，那三哥就把这一块挑起来吧，只是其他县不比安宜县，在安宜县能进展得这样顺利，跟咱们如意绣庄在安宜县做出了一点名头也有关，其他县拓展起来或许难度要高一些。”
柳晏安摆手，“没事，过硬的其实还是你做的这些衣裳的款式以及咱们给出的价格。”
他们前番从两浙回来，也是沿路找买家的，在柳晏安看来没什么差别。
事情商量定，牌子有了，样衣有了，拓展经销商也被柳晏安承揽了过去，接下来就是生产力了。
有过开业赶工那一回的经验，现在要召集人手赶两百多件成衣也不难，只是喜江南真若做得起来，这些就不是临时帮忙，而是长期聘请了。
柳渔几人出了喜江南样衣展示间，就去找张娘子和几位绣娘，前番请的临时绣娘和缝衣女工大多是她们的朋友亲眷，现在要招人，柳渔最先想到的自然还是前边用过的那一批人。
把事情同众人说了，请他们今天下工后回去帮着问一问上回来帮工的绣娘和女工，看是否愿意进如意绣庄来做活。
柳渔这一次计划招裁衣娘子一人，她原就看好的张小娘子，私下和张娘子谈了，请她去问问张小娘子的意思，一应待遇是和张娘子一样的。
再招绣工五人，和此前对绣工要求较高不同，这一回是初级绣工也可以，因为喜江南系列很多刺绣花样是初级绣工就能完成的，至于绣工的工钱，和老绣工一样也是按绣件难易程度计件，所以中高级绣工做迷仙记和芳菲引，初级绣工做喜江南，各不耽误。
至于缝纫女工，柳渔这一回要招十人。
比之七月份赶工那回，少增了几个人手，但柳渔为了稳妥，一时不敢扩得太快，且这次缝衣女工比重提高，而绣工略减了些，因喜江南系列刺绣相对简单也少，柳渔过两日就出发往洪都府去，等到回来得是十月二十几了，两百四十件成衣，相比之下倒是比之上回筹备开业时间要充裕许多，加上铺子里原班人手，剪裁、刺绣、缝制近三十人，时间上应该来得及，若是时间紧，夜里多做一个时辰应该也能解决。
如意绣庄的绣娘和女工们待遇颇不错，卫氏待女工们也好，平日是里吃食管照得也尽心，这还是次要的，最紧要的是工钱高。
张娘子是拿底薪和提成，而绣娘和缝纫女工是按件提成，因为如意绣庄生意好，连带得女工们收入也极可观，远比从前在别家绣铺要赚钱得多。
在这里做了近三个月工的绣娘们都知道自己是找着好东家了，之前带过来临时帮工过几天的亲戚朋友多少也听闻了如意绣庄的好待遇，平日里没少羡慕。
自打前几天柳渔和陆承骁几人谈起要开分号，要做喜江南系列，里边隐约听到几句的绣娘和女工们心里早就活动起来了，是给亲眷好友们谋差事的好时候了。
这不柳渔一提起要招工，一个个响应得那叫一个快，也不等晚上，绣庄这边中午是包饭食的，吃过饭后也给休息半个时辰，她们也不休息了，直说中午就回去问问。
这是怕来迟了就被人抢了先，自家亲眷朋友就落不着这好差事了。
就连没被找的柳大田和柳青山媳妇也意动，这事两人私下里盘算好几天了。
她们二人这几个月跟着柳家是赚得盆满钵满，因为缝纫女工不多，她俩又肯拼肯干，几乎是天一亮就做活，中午也不肯休息，晚上若不是不好意思耗柳家的灯油，她们甚至想挑灯夜干，因而就算是五个绣娘，两个缝纫，她们也从来都没落下过活计，压根没让柳渔觉得需要再增添人手。
活干得多，钱自然就赚得多，多的时候一个月能带二两多银子回家，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两家人家里现在简直恨不得拿她们当祖宗供起来，村里更是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她二人。
两人每一趟回去，都少不了有人找过来打听，柳家这绣庄还招不招人，这其中自然还有婆家的妯娌，娘家的姐妹。
如意绣庄现在又要招人了，柳大田和柳春山媳妇不可能不意动，有钱谁不想带着家里亲戚一起赚啊，何况家里人每回都嘱咐，柳大田媳妇是想带带自家娘家妹子，柳春山媳妇是婆婆交待的，她妯娌手艺也不错，家里还没分家，多一份进项对谁都有好处。
可柳家这边招县里的女工明显要比招她们村里的合适，招县里的只管中午一顿饭就成，招村里的要管一日三餐还要包住宿，两人就谁也没好意思张口问卫氏和柳渔。
直到中午吃饭，看着张娘子和那五个绣娘都吃得很快，显然是赶着要回去领人来见工的，柳大田和柳春山媳妇就急了，急得碗里的好饭菜都不香了。
卫氏和柳渔今天招待崔二娘，因女工人数多，加上柳晏清兄弟几个都在家，柳家开饭就分了两桌，正厅一桌，花厅一桌，柳家人和崔二娘在正厅，女工们则在花厅。
花厅那边县里那帮女工吃完饭把碗筷拿到厨房洗了，匆匆忙忙就都回去找人去了，就柳大田和柳春山媳妇没辙，眼巴巴看着，可心里又着实放不下，就时不时在正厅外边转一转。
崔二娘正跟柳渔聊生意上的事，柳家出的喜江南这一系列崔二娘极看好，成衣的生意原来还可以这样做，她也是比较激动，又跟柳渔商量喜江南系列好不好多出一些款，哪怕别家绣铺不定那么多，给她家多出一点，柳渔出多少款，她就定多少款。
且崔二娘觉得，别家只要卖上一段时间很快就能尝到甜头，比如她，现在恨不得店里全卖柳渔这边的款，所以要求加款是迟早的事。
柳渔今天是陪坐，正好背对着门口，也就没看到在外边转悠的柳春山和柳大田媳妇，倒是卫氏，因是长辈，坐在上首，正对着门外，就瞧到了几回。
卫氏也是通透人，第一眼看到柳大田和柳春山媳妇时没在意，等第二回 看到两人往正厅瞧时，她略一沉吟，心里就有了猜测。
这两个都是同族，家里各自是什么情况卫氏也清楚得很，想到自家能发达起来其实很大程度上还是仰仗了族人村人，若是没有从族人村人那里赊到的那些布，她们家一时半会儿哪里开得起这个绣庄。
就悄声把这事和柳渔说了：“你看看，缝纫女工好不好从咱们村里招几个？”
柳渔后知后觉意识到，拍拍额头：“是我疏忽了，这样的事是该先想着些族里村里的，绣娘村里找不出来，做缝纫的好手还是有的，大伯娘您去问问春山嫂子和大田嫂子吧，咱们这回缝纫娘子要招十人，看看她们是不是有推荐的，左右再添几人通铺那边也住得下。”
听柳渔这一说，卫氏就笑了起来，“忙昏头了，我也没想起来，咱们一直得村里族里颇多照顾，我这就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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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庄这一次招工极顺利，因为都是合作过一次的，除了卫氏问过柳大田和柳春山媳妇后给柳家村那边留的两个名额，小张娘子，另外五个绣娘和八个缝纫女工午时未过就定了下来，而仰山村那边柳春山媳妇当天傍晚回村报信，第二日领着两人就来见了工，约定好等柳渔从洪都府回来，十六个新员工再一起来上工。
而另一边，陆承骁、柳晏平和八宝三人兵分三路，几天时间把周边九个县都跑了一圈，各寻了中人帮忙找铺子，只差离得较远的袁州城和另外六个县，因要去洪都府，时间上太紧，还不曾去，预备回程时从袁州城下船，沿途把袁州城和那六个县走一趟。
傍晚三人回来不久，柳晏清从衙里回来也带了个好消息。
“开织染坊的场地我这几天跟同僚们也打听了一下，今儿户房的秦书办给我支了个主意，建议咱们买地下来自己建，县西郊有一片荒地，是县里富户张家的，但那地不肥，种东西没几个出产，张家庄子多，那一片也就闲置在那里，秦书办和张爷是相熟的，咱们若要买，他可以居中牵个线。”
这整个安宜县要说谁对各处田地在哪家手中最清楚，没人清楚得过这位秦书办，他管的就是这一摊。
陆承骁一喜，而后犹疑：“张家那边能愿意卖吗？”
这年头富户只有往里买地的，少有愿意卖地的，卖地在许多人眼里那就是败家业，哪怕那地不肥，种不出什么东西，只要不急钱用，少有人会把地往外卖。
柳晏清笑，“我也问过，秦书办说张老爷是个极精明的，赔钱买卖不肯做，那块地其实是五六年前有人欠债还不起抵给他的，他也是没辙才收下，只是地上没出产干放着在他看来就是赔钱，偏偏那个地儿离着县里还有好几里路，种东西不成，建宅子荒凉，派不上什么用场，想卖都难出手，这是正好碰上咱们这样要开织染坊的，需要场地大，才正合适，他卖了这地另置能赚钱的产业，不过秦爷也说了，这位张爷的性子，哪怕是他介绍的人，价钱上恐怕不会怎么相让。”
陆承骁和柳晏平却是无所谓，笑道：“价格让不让都无妨，若是能买得下一块地来建织染坊，那是要比在县里找容易，场地肯定也更大。”
也不管天色将暗，拉着柳晏清让领他们去看地去。
柳晏清哭笑不得，“我也还不知道具体在哪，你们明天去洪都府，我跟秦书办也商量过了，等你们从洪都府回来，请他领咱们一起去看看，若觉着合适，再由咱们做东，秦书办帮忙请了张老爷出来坐一坐，从中说项。”
陆承骁和柳晏平也知道是心急了，笑了起来：“太过高兴了，这样也成。”
一切都在向好，傍晚回到陆家，柳渔和陆洵、陆承宗坐到一处商议了这一趟进货的计划，于第二日一早，带上了陆霜、陆承骁和柳晏平一起，雇了一艘快船往洪都府去。
作者有话说：
做生意的，其实我都不确定你们爱不爱看，躺平。

第167章
往洪都府去这一路大多在船上度过, 能看到也就是江和水，然而常能听陆洵几人聊天，有时能听柳晏平和陆承骁说说行商见闻, 对于并不常出远门的柳渔和陆霜来说还是颇新奇的，短短几天的水路并不无聊乏味。
时隔两个月再来洪都府，陆洵也好，陆承宗和柳渔也罢，再不是两个月前那次那样的狼狈和忐忑，进货极为顺利，尤其柳渔做喜江南系列要用到的布料, 加上陆丰要走的量，让陆洵这个从前不起眼的客户得了布号管事几分关注，伙计的笑脸都不知热忱多少。
挑选布料的主力是柳渔和陆霜, 砍价的主力就是陆洵和陆承骁、柳晏平了。
陆家这一行出来的除了陆承宗忠厚一些，个个都是精明的主儿，别的款不说，喜江南那一系列的十几款布要的量颇大, 哪可能还照着十匹的量给价，哪怕伙计说就是这么个规矩, 柳晏平还是想办法找到了主事，三人把看家的本领拿了出来, 又给那主事画了不少大饼, 最终把喜江南主打的十几款布料在单价上砍出了半成的让利。
临到结了账出来，一行人要往下一家布号去时, 还是那布号管事笑着送出来的。
也是巧, 才走到门外迎面就撞上了同样是来进货的钱弘。
这里边除了柳晏平和陆霜, 陆家父子三人和柳渔都是识得钱弘的, 这么号人物，要不是迎面撞上，柳渔几乎忘了。
钱弘和友人一处，此时尴尬得快要飞起，如果前一回还弄了点花头，掐了个去了信的借口，有块陆洵自己来迟的遮羞布，这一回钱弘是连这遮羞布也没了。
自家妹夫家发生了什么事钱弘还是略知一二的，都闹成那样了，不消说，陆家人是知道他做的事了，钱弘实在是没脸，心里犹疑了几个来回，尴尬的冲陆洵抱了抱拳，一句陆兄是叫不出来了。
陆洵也不多话，朝他点了点头，侧头不再看钱弘，而是与那布号主事道：“刘掌柜留步，今天的货麻烦贵号先备好，我们下午取单来提，届时请帮忙送到船上。”
那布号主事笑着拱手：“好说好说，陆掌柜慢走。”
钱弘和他那位朋友看得都懵了，这什么情况……
有相熟的小伙计看到钱弘二人，迎了出来：“钱掌柜，今儿来上货呢，快里边请。”
钱弘还回头看陆洵一行人背影，好一会儿，转头问相熟的伙计悄声打听：“那陆掌柜，你们主事怎么那样热情？”
小伙计是谁？那就是前边接待陆洵一行人的呀，从前陆洵是跟着钱弘一起来的，那时就是他接待，因而后边陆洵再来，找的还是这小伙计。
小伙计看到钱弘也想起来陆洵是谁了，从前是拼货的，如今倒是陌路人一般，分开走了。
小伙计心里也转着呢，面上倒是不露，笑道：“陆掌柜今儿进的货颇多，算是咱们大客户了，就转到了我们主事那边接待。”
钱弘心头一转，陆承宗和陆承骁他都是认得的，柳渔上回也见过，只另外一男一女是生面孔，便问那伙计：“他这是几个人合进？”
伙计一笑：“倒不是，我听着他们彼此间称呼倒像是一家人，都是亲戚。”
钱弘不懂了，陆家还有什么亲戚也是开布铺的？那从前何需找他帮忙？
这真不怪他，李存义恼了钱氏，夫妻俩还冷着，李仲珏也不想再家里再提陆家的人和事，因而虽未商量过，却都不曾和钱氏提过陆家开分号以及柳渔开绣庄之事。
钱氏都不知道的事情，钱弘又哪里能知道，当下听说陆洵成了布号的大客户，自然是想不通的，便道：“那他们这次是进了多少货啊？”
那小伙计四下看看，见无人关注这边，低声道：“那是大手笔，别的不说，有十几款布料单款单色就拿五十多匹。”
是的，五十多匹，柳渔除了已经定出去的，还预留了后边可能会出现追加订单的余量，以及柳晏安去找的新经销大概能拿到的一个折中的定量，再加上陆丰布庄如今在各镇也发展了十几家经销，两家一合，那十几款布料就单色各拿了五十多匹。
单款单色能拿到五十多匹，而且不是一款，是十几款，而其他料子也拿得不少，这在布号里绝对算得上是大客户了，喜江南系列布料不贵，然而在布号这边，不在于布料单价多少，而是从这数量上能看得出实力和潜力来，主事自然捧着。
钱弘已经听懵了，单色五十多匹？？？
他不敢置信地转头向陆洵几人离开的方向看去，然而陆洵几人不知是进了哪家布号，路上已经不见人影了。
五十多匹……
就连钱弘那位合伙进布的朋友也忍不住问：“他们两个月前不是还得跟着你搭货吗？这才两个月。”
是啊，这才两个月，怎么可能这样大手笔进货呢？
五十多匹啊，钱弘脑子里只剩这几个字在环绕。
船上呆了几天，这事在钱弘心里就转了几天，直到回了袁州，把进来的布都送回铺子里后，钱弘一刻也呆不住就往李家去了。
把在洪都府碰上陆家人的情况说了，问钱氏：“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钱氏哪里知道去，她现在听到陆家就头疼，这辈子没栽过那么大的跟头。
她不想提陆家，钱弘却是禁不住想打听，他坑了陆洵一手，现在看陆家怎么好像是发达了起来，心里就有些惴惴，让钱氏一定问一问，“仲珏不是和陆家那边还往来吗？你问问仲珏，不然我这心里总是记挂着这事。”
钱氏自知兄长这是为着她把陆家给得罪了，心里虽觉得大哥是想多了，陆家一家布铺，哪里两个月就做大起来，不过自己闯的事自己得善后，还是应了下来：“您也不用想太多，不过是不再带着他们罢了，他们还会打击报复不成？”
钱弘摇头：“那倒不至于，只是有些好奇。”
钱氏无力的点头：“行，回头我问问仲珏，问到了再给你送消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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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弘走了，钱氏傍晚等到李仲珏回来，到正房与她请安时问了问情况。
李仲珏听她说了，也不太奇怪，道：“娘不知道？陆伯伯家现在也有三家绣铺了，承骁媳妇开的绣庄生意也颇红火。”
“再红火，单色拿不了五十匹吧？”
这是钱弘着重让钱氏打听的。
李仲珏九月底才去过安宜县，倒是知道陆家在县里那家绣铺早就改作了绣庄，不过想到是他舅舅让娘来打听的，下意识就没细说，只道：“承骁和他舅兄常往两浙走，做的也是布料的生意，许是从布号拿了布再沿途贩卖，这有什么出奇的。”
钱氏心思其实不在这里，她打听只是给自家大哥一个交待罢了，只是听到陆家如今竟是把生意扩得这样快，一时心里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这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她原以为陆家秋布上要吃苦头，到这回进货就更是艰难，现在，哪里艰难？竟做成布号的大客户了。
那她之前是在干什么？岂不是枉做小人？还凭白把自己搭了出去。
想到李存义病好之后就收拾收拾又外出行商去了，临行前都没从书房搬回过正屋，钱氏就只觉得心梗。
也没有和儿子说话的心气儿了，挥了挥手让他离开，许久，才唤了陪房婆子过来，简单交待几句，让她把话带给钱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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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钱弘惦记的陆家人此时还在洪都府往袁州的水路上，柳渔进货挑款颇为上心，把各大布号都转过一圈，且绣庄还要进绣线和丝绵，回程倒是比之钱弘慢了一步，因而钱弘半下午就到了袁州，他们反而是傍晚才到。
陆承骁和柳晏平还要到袁州和附近六县找中人寻铺子，而柳渔却是要急着回安宜县赶那两百四十件订单的。
因而船只在袁州码头靠了靠岸，让陆承骁下了船，至于柳晏平，陆承骁不大放心柳渔几人，让柳晏平随船一起回安宜县，他自己去找杨存煦帮忙。
在袁州找铺子，杨存煦这个长住袁州的显然比只单纯托给中人要方便一些。
柳晏平也放心不下自己妹妹和那一船货，陆洵和陆承宗虽是男子，但要是碰上歹人也不济事，何况他其实也满心惦记织坊染坊的事，这趟洪都府一行，要说柳晏平和陆承骁是纯粹来作陪和保驾的，那还真不是。
两人自打进了洪都城那片布号集散地，眼睛就没有一时是闲着的，布号怎么经营，布号一天的流水大概能有多少，都没少估算，进到每家布号，里边有多少主顾，客单价又大概能有多少，无不留心着。
越看，对于开织染坊就越上心。
这要是把织染坊开起来，未来哪一天，他们肯定也能在这样的地方有布号啊。
两人这回程一路已经两眼放光探讨了几回，眼下也不纠结，他得回去先看看他大哥说的那块地在哪。
就连柳渔，也顾不得这小别离了，她和陆霜一路上取了笔墨，没少画衣样，也是一头扎进了绣庄的事情里，三个系列，担子不可谓不重，自然是抓紧用好一切可用的时间。
送了陆承骁下船，交待几句也就准备回去和陆霜凑到一处画款。
陆承骁见她送了自己就走，半点不舍得也没有，一瞬间心塞了。
也不顾陆洵等人就在不远处船上，捏住柳渔的手不放。
柳渔满脸疑惑望着他。
陆承骁无奈：“你倒真洒脱，一点不舍都没有啊？”
他醋那些绣稿衣裳。
柳渔扑哧笑了起来，傍晚码头上人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她四下看了看，又看了看后边船上，陆洵几人已经回了船舱等着了，柳渔朝陆承骁招招手，要他附耳过来。
陆承骁依言挨近一些，柳渔靠近他说话，手遮在边上，旁人看来只是凑近了说句小话，便是陆承骁也是这么以为的。
然而话没有，温软的唇却是在他脸侧耳根贴了贴。
陆承骁喉头一动，心头狂跳，下意识看了看左右，见无人留意到他们异常，这才笑了起来，那点小失落一瞬间被扫落了一空。
看着柳渔上了船，看着那船去远了，与站在船头的柳渔挥手，耳边还是那句：“等你回家。”
陆承骁抬手碰了碰右脸，酥麻和余温仍在，他唇角又抑不住上扬，直站到船行得远了，在视线里成了一个小点，这才转身向袁州城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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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整个十月下旬, 陆柳两家几乎是连轴转的忙。
柳渔这边赶着交月底的货，自回去后带着陆霜和整个绣庄的女工就忙碌了起来，而柳晏安这些天也没白跑, 确实如柳渔所言，在外县找经销不如在本县容易，柳晏安转了两个县也只找到七家愿意合作的绣铺。
然而这已经是一个极好的开端，柳渔一回安宜县，摆在眼前的定单就多了两百一十件，定金收了，交货时间定在十一月初五。
如意绣庄后院唯一还剩的一间空置的房间也收整了出来, 作了仓库堆放成衣。
三十来张嘴吃饭，一个煮饭的婆子显然已经忙不过来，卫氏忙又聘了一个, 也是绣娘家里的亲戚。
柳家后院这红火的样儿叫陈氏、秦氏和二房岳丈周家那边都看傻了眼，几家离得不算远，招的女工又都是周边人家，风声怎会传不出去, 没几日就连陆承璋和周琼英都闻讯回县里来了一趟，到如意绣庄后边瞧了个热闹。
没错, 瞧热闹，那是真热闹, 因为订单增多, 绣庄后院又开始赶工了，绣庄管了晚饭, 傍晚吃过饭后多做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是柳渔定的, 然而女工们都是按件计薪, 有钱谁不愿多赚？又是几十号人在一块, 也不用担心有什么闲话，都主动留下多做两个多时辰不舍得走，每每忙到亥时家人来接才回。
自然，这都是后话，十月下旬另一桩大事是陆承骁和柳渔买的宅子到手了，柳渔几人才回来那天，原房主的女儿女婿就来交接了钥匙。
奈何柳渔忙得团团转，陆承骁也还在外边没赶回来，陈氏一看，得，这满家里就她一个闲人，直接带着八宝把这活计给接手了过去，秦氏带着几个孩子，也拣那能帮忙的帮忙。
接手宅子，请人打扫收整，又问过柳渔，回长丰镇把她的一些嫁妆家具分批运了过来，陈氏也没找外人，找的都是她娘家侄儿们，还有长媳秦氏的兄弟。
陈家舅舅表兄们今儿几乎都来齐了，还有几个隔房的，再加上秦家人，二十几个青壮，一条大船把柳渔的那些家具箱笼都运到了安宜县来，抬到陆承骁新宅里归置了。
柳渔忙到中午才匆匆赶过来瞧了一眼，见这许多亲戚来帮忙，自然好一番相谢，和陈氏商量，中午就在县里酒楼请舅舅和表兄弟们吃一顿，又备了二十多个红封，个个都是精致的小荷包装的，正是绣庄角料做的小物件，虽未绣什么，可架不住用料好。又唤了八宝买了县里上好的点心糖果，一人一份，都给了陈氏，请她稍晚些给舅舅和表兄弟们。
自家亲戚不好说是工钱，可也不能叫人白干，搬抬家具，哪一样活都不轻省。
陈氏看她桩桩件件安排得明白周到，脸上的笑就没落过，拍拍柳渔的手道：“放心，酒楼那边你大哥都定好了，我们这就准备过去。”
这大哥，是指陆承宗。
柳渔谢过一边的秦氏，道：“好在有爹娘和大哥大嫂帮忙，不过这个钱还是我来付。”
秦氏也不虚客气，柳渔给她便收下。
绣庄那边剪裁的事情少不得柳渔，她把事情都安排妥，给舅舅和表兄弟们告了个罪，就又忙忙赶了回去。
陆洵和陈氏在酒楼里请亲戚们吃了一顿，大家又到陆丰转了转。
陈家村人都知陆家生意做得好，做到了县里，今年又通过陆承骁的手卖布每家都多赚了不少钱，可别说村里人，就是陈氏的这些侄儿们，除了上回跟着接亲路过县里，实实在在来县里这家陆丰布庄还是头一回。
看到陆丰布庄，又看到对面的如意绣庄，尤其听说陆承骁是在外面找铺子想开分号，而柳渔是给别家绣铺供成衣，带着几十个女工在赶工，就连陆霜这个小表妹也在那边忙着对自家姑姑家和陆承骁这个表兄弟才真有了实实在在的认识。
临到下午，该回长丰镇了，陆洵和陈氏才给了柳渔备的谢礼：“都是承骁媳妇备下的，承你们帮忙，这些带回家里给孩子甜甜嘴。”
说是甜甜嘴，每人两个点心包以外还有一个小荷包，落手不沉，只略一捏就知道里边不是铜钱，而是银子。
银子！
陈大舅只过过手大概就能估出份量来，约莫得有一两，陈大舅呆住了，再看兄弟子侄们，一个个和他一般反应，显见得他们拿的也是一样的一两银一个荷包。
他们二十几号人，那就是二十多两银子。
陈大舅都觉得那荷包烫手了，忙推辞，乡下人实诚，外甥在县里买了大宅子这样的好事，来搭把手帮个忙还要收钱那算什么了，何况还是一人一两银子，把手里的荷包塞回妹子陈氏手里，道：“点心收了，这银钱就见外了。”
何况哪有一两一两给的啊，乡下人花用的都是铜钱，银子都见得少。
陈氏最是知晓自己大哥的，柳渔把这些荷包送来是一个匣子装着的，她先时也不知道里边是银子，也就比她大哥早那么一会儿晓得的。
不过她大概也知道柳渔的意思，笑着把那荷包塞回兄长手中，道：“可别推，也算是好事，沾点儿喜气，这是承骁还没回来，过两天人回来了，挑个好日子乔迁，你们这些做舅舅的兄弟的再来给他们小俩口暖个房也是一样。”
乡下暖房没有空手的，多少要捎点儿礼，陈氏的意思陈大舅若不想收，到时捎个礼过来也是一样，有来有往，倒显亲近。
陈大舅一听明白了，这才把那荷包收下，寻思着回头跟家里婆娘商量一下，看看一家子总共得了多少，添上一点，给外甥送个贺礼来。
陈大舅一表态，其他人也才敢收下。
陆洵和陈氏亲自把人送到码头，给租好了船付过船资，等船行得远了这才回去。
夫妻二人也没有直接回陆丰，而是去了陆承骁新宅。
这宅子虽是小儿子买下的，陆洵和陈氏看着也是打心底里高兴，陆家人在县里也有几年了，如今小儿子算是在这边安下了家。
柳渔陪嫁的家具不少，但当时量的是陆家的房，像床和衣柜这样的大件就没有备，正厅和花厅的桌椅也没有，这几样是要自己添置的。
陆洵索性和陈氏商量，厅里的全套家具就由他们这做爹娘的送了，算是贺乔迁。
这是陈氏早盘算过的，当然没有二话，以后老大老二也买宅子的话，他们也依样送一份。
县里就有家具铺子，陈氏心思细腻，想着到底是小两口自己住，没有和陆洵直接去买，而是去了如意绣庄后边找到柳渔，等她傍晚能抽出点空的时候，这才说了要送她一套家具的事，带着柳渔自己去家具铺子里挑去。
卫氏这一天忙得昏头转向，听得陈氏说送家具贺乔迁，她也精神了：“算我这儿一份。”
倒比柳渔还积极，拉了陈氏打听她买哪一部分的，两人凑到一处一合计，陈氏包揽了外院正厅花厅的桌椅案几，陈氏包揽了内院的。
卫氏是真忙，她跟陈氏天天在一处，处得不像亲家，倒和自家姐妹没什么两样，索性拿了银钱给陈氏，托付她帮着一并买了。
柳渔瞧得好笑，不过绣庄近来赚了不少，她也不推脱，谢过卫氏，让陈氏等她一等，回陆家那边拿了银钱婆媳两人一起去了家具铺子。
正厅和花厅的桌椅案几婆婆和大伯娘买了，柳渔索性把内外院的正屋、东西厢需要的大件一起添置齐整了，这样不管婆家人还是娘家人，过来了都好住。
陆承骁买的这宅子大，两进的院子家具全添上也不便宜，何况陈氏选的木料都挺好，这般最后一结账，合在一起要七十四两。
家具铺子临着打烊接到这样一笔大单，那掌柜喜得眼都笑成了细缝，陈氏会砍价，直说那四字不好听，和那掌柜磨了半天，四两零头抹了不说，搭头还送了不少。
两人买的这些，家具铺子里大多是有现货的，不过仓库在县郊，现在天色已经晚了，就约定了第二日交货。
柳渔是肯定没空的，又是陈氏接下这事。
临到出了家具铺子，柳渔挽着陈氏道：“娘，好在有你和爹，还有大哥大嫂大家帮衬，这几日实在辛苦你们了。”
陈氏稀罕柳渔，被她这样软语一哄，脸上那笑就没落过：“我这算什么辛苦，倒是你和霜儿，我瞧着人都清减了。”
“有吗？”柳渔完全没觉出来，倒是挽着陈氏转了正题，道：“娘，现在宅子也买好了，我看等选了吉日，您和爹还有霜儿不若就一起搬过来住，内院的正房您和爹住，我和承骁住东厢，霜儿住西厢，这样你们住得舒坦些，大哥大嫂带着孩子们也能住得宽敞些。”
陈氏扑哧笑起来：“你不问问承骁乐不乐意呢？”
知子莫若母，还没成亲就急巴巴买宅子，可不就是想小两口清清静静自自在在的黏糊？
小夫妻俩在一处，陈氏是绝不肯去做那大灯笼的，太亮太晃眼。
柳渔莫名的就听懂了自家婆婆这话里的打趣，脸热了热，道：“他怎会不愿意，何况他总往外边跑，我一个人住那宅子也害怕，有你们作伴还好些。”
陈氏听得直笑，儿媳孝顺，甚至跟女儿也处得极好，陈氏自然是高兴的，她笑道：“你大哥大嫂那边现在昱哥儿和瑞哥儿都还小，倒还住得，你和承骁自自在在住就是，给我们留间屋子，也不用正房，东西厢腾出来就成，就当个客铺，承骁外出行商了我们就住过去，他回来了我跟你爹还有霜儿就还住铺子这边。”
这话实在露骨，柳渔的脸火辣辣的烫。
陈氏看得乐，新媳妇就是脸皮薄啊，终于收了话不再打趣柳渔，转而问她铺盖被子这些可需置办。
柳渔摇头，道：“大伯娘当初给我陪嫁了很多，四季都是照着八铺八盖做的，应该是够用。”
陈氏想了想，如果连客房也铺陈起来是够，要换洗就不够了。
不过她并没说什么，只自己放在心上，家里开的就是布庄，最不缺就是这些了，准备自家拿布，到外边请人给做几套铺盖送过去。
婆媳俩回了北街，柳渔重新一头扎回绣庄忙碌去。
陈氏第二日仍是带着八宝去了新宅等着接收家具，买的东西多，大多是要现场安装的，这一忙就是半天，还没回到北街，秦氏带着陈大舅母和陈二舅母来了。
原来柳渔那红封给得太厚，家里子侄多，每家都得了三四两银子不等，陈大舅和陈二舅几个当长辈的在船上就商量拿这钱置办乔迁礼了。
男人们只能抓个总，细到具体送什么，就都歇菜了。
还是回到陈家村，几家子人凑到一处，陈氏几个嫂子一起商量着，听说宅子大，房间多，才想着做些好铺盖作贺礼。
要做这个，自然不可能跟自家似的，用乡下土布去做，这不就寻到了县里来，找到了陈氏这个小姑子商量，从陆丰买点好料子把这贺礼办得体面一些，当然，从陆丰买肯定要比从别家布铺买便宜得多。
这才有了今儿这一出，所以陈氏自己想的给小儿子小儿媳家里添置些铺盖，压根就没轮着她来，两位嫂子就把这事揽了。
人是秦氏领来的，陈大舅母和陈二舅母宅子里转了一圈，越发庆幸这是来对了，这宅子家具样样精致，铺盖差了那都没法儿看。
当然，更多更多的是羡慕！
小姑子这命啊，是真好，想那陆洵当年就是个挑担摆摊的小货郎罢了，如今再瞧，家业是越来越大，几个儿子也都出息。
她们在北街的时候就由秦氏领着去绣庄看了一圈了，绫罗绸缎、锦衣华服差点没把陈大舅母和陈二舅母眼睛看花了去。
听说那绣庄有一半是承骁媳妇的陪嫁，两人已经啧啧了一路了，真了不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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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陆承骁迟柳渔三日回来, 回来时新宅都能直接入住了。
不过时人讲究，还是要挑个吉日才行。
柳渔趁中午休息的时间陪着陆承骁往新宅子那边看了看，内院正屋一水儿簇新家具, 书房靠墙的书架上，陆承骁的那些书都被搬了过来照从前他习惯的样子摆放好了，柳渔的衣箱和嫁妆箱成箱放在西耳房，都还锁着，不曾开箱。
柳渔有些不好意思，“这些书是八宝收拾的，衣柜娘也帮忙都擦干净了, 只是我一直忙，还没来得及把衣箱里的衣裳都收整出来。”
小夫妻俩的衣裳，这东西较为私密, 陈氏也不好帮着收拾。
“没事，晚上我来收拾。” 陆承骁很清楚柳渔这几天得有多忙，一力承揽了下来。
他见柳渔眼下微青，也有些心疼, 握了柳渔手，道：“多请两个裁衣娘子, 样衣你只裁一件就好，其他的分给裁衣娘子去依样剪裁就成, 这样熬亏了身子哪里划算？”
柳渔何尝不知, 只是和各家绣铺的合作这才刚开始，已经多添了十六个人手, 柳渔不敢把步子一下迈得太大, 想看一看第一批货交出去后的反馈, 点头道：“我省得, 这批货交出去如果后续追加订单多的话，马上就再聘人。”
她自己若总被困在成衣量产的剪裁上，芳菲引和迷仙记的新款怕是要被耽误。
陆承骁见她都有数，这才安心一些，绣庄里只两个裁衣娘子，柳渔实在脱不开身，这边只略看了看，还得回绣庄去，陆承骁心疼也是没法，送了她回去，才进绣庄后院就碰上了在等着他的柳晏平。
“赶紧，看地去！渔儿也一起走一趟，买地这样大的事，你还是一起看看的好。”
柳晏平颇为激动，张家那块地，他自己已经去看过一趟了，除了种不出东西，真是哪哪儿都好，这两天就等着陆承骁回来，这会儿见着正主，他拉着人就要走。
柳渔还有些犹豫，不过想了想，买地确实是大事，不差这一会儿了，点了点头准备同往。
陆承骁见柳渔要去，忙唤了八宝赶骡车。
柳渔进剪裁房跟张娘子交待一声，跟着陆承骁二人出了小巷，八宝的车已经牵了出来，三人上车，柳晏平捺不住激动：“张家那地，离县里繁华处只三里地，不算特别偏，就挨着大路，离河也不远，咱们以后要出货的话运输会很方便，最紧要是大，承骁，渔儿，那地三十多亩！”
三十多亩？？？？
陆承骁也惊了。
“这能做个庄子了吧？”
柳晏平闻言笑了起来，“可不就是个小庄子，三十二亩，抵给张家的前一任就是作庄子经营的，外围还用石墙围了，里边房子也有七八间现成的。”
直接连地界都圈好了。
“只一点，地价贵，这一片虽说是县郊，但离城门极近，比之镇上和村里的地价还是要高得多，哪怕不适合种东西，一亩要价也要二十七两，张老爷也不肯拆分了卖，这一片拿下来需得八百六十四两。”
八百六十四两……
陆承骁和柳渔都懵了懵。
前一段时间还觉得自己手头上攒下的银钱不少，这一买地一半就没了。
不过想想县里最好地段的大两进宅子，现在再加上这么一个三十二亩的庄子，又奇异的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值！
倒是柳晏平，揉了揉鼻子，问柳渔道：“渔儿，绣庄那边现在有没有现银可以分成？”
柳晏平昨日其实已经问过他娘，绣庄这三个月赚得不少，但柳渔进货带走大半，留在卫氏手中的只有四百多两。
柳晏平上回行商还余三百多两在手，那四百多两若是能分成的话，合柳家这边的就能有二百多两，这么凑一凑，也够付这三十多亩地一半的钱了。
只是不知道那四百多两柳渔有没有别的安排，因而有此一问。
柳渔笑了起来：“能分，货都进足了，卖几个月不成问题，手上现这两批货这几天内交齐能收回的款子就有三百多两，后边卖出的都是钱，这四百两全分了周转也不成问题，后边就是哪里找出铺子来，只要不是袁州城的，县里的铺子咱应该开得起。”
柳晏平一颗心就定下来了，笑道：“行，这庄子我是真不舍得错过，等你们瞧了就知道。”
那庄子离北街也就四五多路，骡车跑起来还是很快的，一刻钟左右，几人就到了柳晏平说的那块地界。
说来极好认，这一整片地，除了一个砖瓦场，放眼过去好大一片用石墙围了的就一处，围墙有些破败了，但正儿八经的还有庄门和门房。
柳晏平领着两人去敲门，那守门的老仆先已经见过柳晏平了，晓得这是买主，请了柳渔几人进去。
柳晏平说的那七八间屋子就是庄子进门处的门房向里的一小片建筑，建了许是有些年月，但应该有修缮，只要后期维护得好，再用个几十年全无问题。
柳渔和陆承骁算是知道柳晏平为什么这么中意了，如果换作任何一个想买庄子的都不会看上这里，可他们要买的本来就不是用来耕种的庄子，要的只是地。这就极好，这等于一下子是地和宅子都有了，规模小的织染坊这七八间屋子就能先用起来，等规模要扩大，再往庄子里边建也不迟，等于说第一步在建房上的成本是可以先省下来了，往后要扩张也有很大的余地。
三人相视一眼，显然都看中了。
那老仆领着他们三人进去后，就由他们自便了，这庄子里除了几间屋，也实在没什么别的东西。
庄子里转了一圈，三人全敲定了主意，买！
也都不是婆妈的主儿，当即出庄回程，找柳晏清和那位秦书办帮忙约人。
秦书办见这事当真促成了，也是高兴，笑着应了，他前两日才与老友打过招呼，说好这两日他是空的，直接替对方应下晚上的饭局。
陆承骁笑道：“那就酉正，鸿宴楼相候二位尊驾。”
~
这边约定了，就是筹钱，陆承骁这里本钱是够的，柳晏平这边，柳渔和卫氏分成一回，应是柳渔拿的那二百两，她接过来又签了字，当着陆承骁，转手就递给了柳晏平。
“二哥这趟往两浙去，身上多带些银钱，这算我借你的，等回来再还我就成。”
“行，现在确实需要本钱，二哥不跟你客气。”柳晏平也不客气，柳家底子太差了，发迹起来也就这几月，他确实极缺本钱，接过柳渔递来的银票，就转了正题，道：“承骁，往两浙去咱们得尽快了，我现在真真是哪哪儿都缺钱。”
陆承骁看了柳渔一眼，显见的不舍，不过还是点头：“要赶年关前回来的话，是该出发了，我跟爹娘和渔儿商量一下，挑最近的吉日暖房，这边庄子的地契也交割清楚咱们就动身。”
成婚后的第一个新年，陆承骁不想柳渔孤单着过。
卫氏下意识看了柳渔一眼，见她面色还好，对陆承骁和柳晏平出去行商颇为理解，这才放下心来。
新婚夫妻，在一块不过一月就又要分离，卫氏心中想着，还是开织染坊和布铺分号好，这边事业做开了，以后往外跑就会少些。
~
新居暖房定在十一月初五，也没通知别人，就自家亲戚热热闹闹摆了几桌。
白日里招待亲戚们还颇沉稳的陆承骁，傍晚叫舅舅和表兄弟们多灌了些酒，送走客人们回到新宅，只有他和柳渔两个人了，欢喜得把柳渔整个人抱起转了几圈。
“渔儿，高不高兴？”
他把人压在廊柱上，双眼明亮笑望着她。
柳渔下意识看外院往内院的廊门，陆承骁留心到柳渔反应，一双眼格外的亮，声音却压得微哑：“八宝在外院南房，没有我唤他不会进来。”
两人贴得近，柳渔能感受到陆承骁胸膛的起伏，清浅的酒香拢了过来，和着低低的呢喃：“渔儿，我那时候就想……”
柳渔尝到了酒味，浓郁、绵甜、醇厚、甘冽又带着热烈，陆承骁那五六分醉意升到了七八分，从唇舌到耳廓，至颈项向下，柳渔眼里也染上了醉意，一身骨头软得仿佛下一刻便要化了一般。
就想什么呢，陆承骁用行动说了。
就想这样肆无忌惮的亲近她。
彼此呼吸都凌乱了，他才贪婪地灼灼地望着她，退开些许。
柳渔呼吸未平，却是摇头：“不高兴。”
陆承骁和柳晏平一行人船和布都已经备齐，十一月初六，也就是明日，就要出发。
陆承骁还在怔愣间，柳渔勾住他脖颈，重新贴了过去。
未知是酒是色还是因别离，柳渔这一回远比陆承骁要来得主动，勾着他，引着他的手就往香酥雪腻处去。
陆承骁呼吸一下子重了。
拔步床里红绡帐，他放任心里的渴望，贪图、不舍，想着再一会儿，再一会儿，永不知止境在何处，却又总觉得可以和从前任何一次那样，克制住。
却不知柳渔自主动缠住他那一刻，就没准备今日再由他做主导。
柳渔在上，陆承骁反应过来时只有双双自喉间逸出的一声闷哼，他箍着柳渔纤细的腰，欲将人提起时，柳渔顺着他手上的力道半起，却是吻上他，半喘半撒娇的低低呢喃了一句：“我想要。”
沉身而下。
陆承骁一声闷哼，脑中似有什么一下子炸开，什么克制，这时候哪里还能克制，他赤红了眼，只恨不能把那一把软又细的腰箍死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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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正房的动静三更才歇, 一夜用了三回水，几个暖水釜的温水都空了。
柳渔沉沉睡了过去，只是眼睫仍半湿着, 瞧上去好不可怜。
陆承骁帮她清理，温热的布巾拭过，见那一身白腻腻的肌肤上由颈项而下皆是暧昧的痕迹，想到方才滋味，他喉头滚动，不敢再分心。
回耳室把水倒了，陆承骁这才小心掀了被子上床, 却不急躺下，帮柳渔翻了个身，揽进了自己怀中。
挨着陆承骁, 柳渔似以往一般，无意识的就往陆承骁怀里贴，极亲昵的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下了，只是眼角微红, 挨着陆承骁后，睡梦中还颤了颤。
她身上什么也没有, 就那样贴了过来，陆承骁呼吸一窒, 柳渔被他弄到失神时极媚的模样又出现在眼前, 才压下去的谷欠望又有抬头之势，他低头吻了上去, 不像前半夜又狠又急, 此时去了一个急, 只剩下狠, 像被涂了最上好的胶，粘住了就没法儿再分开。
柳渔无意识的回应，喉间有一声无一声的哼着，陆承骁呼吸更重几分，直到她睡梦中环住他的腰，陆承骁才猛然偏过头，在柳渔颈侧轻咬了咬才一点一点平复身体里的燥动。
陆承骁知道这是馋得狠了，一直饿着还罢，给了一口就再也收不住，一时失笑，在柳渔耳侧吻了吻，这才合上眼一同睡去。
柳渔醒来时天已大亮，床上空空只剩了她一人，她一惊，心里陡然空了一处。
“承骁？”
屋里静静的，无人应她。
走了竟没有喊醒她，柳渔鼻子一酸，泪意就涌了上来。
床头码着叠得齐齐整整的衣裳，从小衣到外裳，都是新拿的一套，柳渔却生不出感动，拿过衣服一边套着，一边眼泪就砸了下来。
初时只是几颗滚落的珠泪，而后就越滚越凶，穿好衣裳下床套鞋子时已经是一脸的水迹。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柳渔惊诧抬头。
陆承骁望过去，对上的就是柳渔一张满是泪水的脸。
柳渔整个人乳燕投林般扎进陆承骁怀里，抱住他就低声哭了起来。
陆承骁无措得不知如何是好，心慌又笨拙地拍哄：“这是怎么了？”
柳渔后知后觉难为情了起来，借着陆承骁肩上的衣料把泪擦干，这才闷闷地说：“我以为你走了。”
才擦净的眼泪又往下滚落下来。
陆承骁心头一痛，过去那一个多月，也只短暂分开过几日罢了，这一走少说四五十天，原来她也难过不舍，只是一直不曾说过。
是了，柳渔那样娇气，从前只一次就哭着求着不肯要了，昨夜里他失了控，明明比之从前还狠，她却愣是没说一句不要，一直主动缠着，后来半昏半睡了过去才歇下。
他喉头似被什么哽住了，以指腹小心地帮她拭泪，好一会儿才道：“渔儿，我再走几趟，等织染纺开起来，上了正轨，就把大多精力转到做布庄分号上，以后你在哪，我就在哪，好不好？”
柳渔破涕为笑：“绑在腰带上？”
说完也有些羞赧，又觉得甜蜜。
她只是以为他不告而别了，心里一下子空了，才落了泪，倒不至于就粘人至此。
不过陆承骁这样哄她，听着总归是高兴的。
陆承骁见她开了颜，自己唇角也扬了起来：“有何不可？”
柳渔嗤地笑出声来，双手环上陆承骁的腰，重又投进他怀中，耳际贴着他胸膛，听他心脏有力的一下一下的跳动声。
静谧晨光中，两人就在正房门口相拥站着，八宝提着一桶热水过来，刚进内院的廊门就看到这一幕，哎哟一声忙背转过身去。
柳渔松开手，侧头朝外看去，而后收回目光，笑问陆承骁：“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要走了？”
陆承骁点了点头：“辰初了，我买了你喜欢吃的小云吞，你洗漱了用些早餐咱们再走。”
转头唤了声八宝，八宝忙提了水过来。
“三少爷，照你说的，温水。”有分寸的在门外就把水放下，自己出去了。
陆承骁一手提了水，一手还牵着柳渔，进了耳室，帮着往杯子和脸盆里倒水，又熟练的给柳渔递了牙刷和薄荷盐，一边道：“我这一走，八宝是跟我同去的，这边就你一个人住着我不放心，早上过去跟爹娘说过了，让他们这段时间带着霜儿住这边，你们有个伴，再问问你们那边绣娘家里有没有做事周到的亲戚，雇了在家里做些买菜做饭、洗衣洒扫的活计。”
柳渔一边刷牙一边点头，陆承骁又道：“裁衣娘子再多请两个，喜江南我看不会差，如果绣铺开起分号也是一样缺人手的，倒不如先培养着，自己别太累。”
“铺子的事，各县都找了一个中人，留的是你的联络方式，有消息了对方会到如意绣庄来通知，如果只找到一家，先紧着你绣庄那边开分号，有多的再给我就成，出去的时候让你大哥陪你一起，或者再叫上我爹，请他也帮忙参详一二。”
“袁州那边是托了存煦帮忙留心，在那边开铺子，好地段的铺子不好找，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这么快有消息，若有消息，你也同我爹和晏清去看看，看中了定下来就是，银钱上若不凑手，可以跟存煦先借一些，等我从两浙回来应该就能还上，我都打过招呼的，存煦都知道。”
细语温言，絮絮叨叨说不完的交待，偏手上也不落下，柳渔才漱好口，他已经把干净的巾子投好递了过去。
直到都用过早饭，柳渔送他到码头，还有些依依难舍。
~
船到两浙，已是十一月下旬。
这边的生意陆承骁等人是做熟了的，等布全都脱了手，仍和以往一样，一行几人带上丰厚的土仪商会里走一程。
如果说第一回 是有所求，后边几回就只是寻常拜会，喝上几盏茶与刘会长说说话，有时也听听商会里其他商人们的消息。
常言道礼多人不怪，事实上礼数走得多，到哪都是招人待见的，至少刘会长对陆承骁这一行人就格外客气。
今日也是如此，看到陆承骁和柳晏平几人登门，高兴得就请进自己院里，喊仆妇上他珍藏的好茶，一边笑着问陆承骁几时来的，带的货可都出手了没有。
陆承骁来了两回，刘会长已经基本摸到这年轻人路数，旁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是事情办完了纯来看一看自己，这就叫刘会长格外喜欢，倒比对旁人都要亲热许多，每每也要主动问及陆承骁和柳晏平生意上的事，帮不上忙反倒心里挂记。
陆承骁笑着说是都已经出脱了，“倒是有一事，我想着刘会长您人面儿广，想同您打听一二。”
这可合了刘会长心意，回回来都不空手上门，除了第一回 却几乎没有要求办的事，叫刘会长自己收礼都收得不好意思了，这一听陆承骁有事打听，可是畅快。
“陆小兄弟请说，我这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边说着，一边请众人入座。
陆承骁和柳晏平谢了座，这才道：“是这样，我和我舅兄合着开了个织染坊，现在场地是物色好了，我们袁州一带夏布盛产，织工也不需愁，只是这染布的师傅却是一时还没找着合适的，我想着您在商会这边，人面比我们都广，不知好不好帮我们在商会这边打听一二。”
话音才落，刘会长笑了起来：“两位小兄弟，这事你问我，倒是问着了个巧宗，不需去打听，我自己就识得一个，且他最近正好闲在家中，要找新东家。”
“还有这巧事？”陆承骁和柳晏平本来是抱着多托个人就多条渠道，没想到这一问竟就问着了，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刘会长笑道：“就是巧，这话你就是早问个一个月，我恐怕也要在商会里帮你细打听一段时间才能有眉目回你，不过你今儿问，还真是问着了，不瞒你说，还是我一个亲眷。”
“哦？”陆承骁挑眉：“不知是刘会长什么亲戚？”
“是内人的二叔。”刘会长这般说了一句，就是一叹，道：“不过我这二叔吧，情况我得跟你们细说，你们想想清楚再看，人用不用的，两位小兄弟不需看我面子，若不合适，不要觉得却不过脸面就不好意思，我这位二叔，不瞒两位，手艺是真真的好手艺，可就是手艺好，人太倔又太有主张了些，找了几任东家，最终干不满两年都闹散了，只看你容不容得了。”
陆承骁和柳晏平面面相覤，柳晏平奇道：“这话从何说起？”
刘会长把他这位二叔的事细说，原来他这二叔姓何，染布这一行从学徒起到现在做了二十五六年了，手艺是一等一的好，凡过他手染出来的布，鲜亮，色稳且牢，对于印染和工笔也颇擅长，只他有个极大的毛病，对质量有种近乎病态的追求。
“坯布不好不成，他要挑拣，染料次了不成，他不干，这都在其次，工艺上也是半点不肯让步，就拿他擅染的一种青布来说，只闷色就要六个月之久！”
刘会长伸出一只巴掌，“六个月，是，这样染出来的布缩水小，布面平整、色泽均匀鲜艳、不易褪色，可是两位小兄弟也做这贩布的买卖，几个东家一批布等得起六个月？就算舍得出这个时间，小量染布还好，这生意做大了，有多大场地给他腾挪施展的？所以跟了几任东家他都难做久，人家生意做上来了，要量，照他那法子产量就被限制了，左右劝不得，给他提工钱他也不干，最后只能一拍两散。这不，上个月带着六七个徒弟回来了，情况就是这样，所以这人见是不见，你还是想清楚。”①
陆承骁和柳晏平给刘会长说怔住了，闷色六个月，两个只贩过夏布棉布的这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他们从前贩的这些夏布和棉布也都是自己请人染的，并没有要花这么长时间的，要说脱色那不至于，但市面上的平价布，穿得时间长了颜色就会开始显旧这是真的。
陆承骁和柳晏平心头一动，默契的都从这里边看到了商机。
一个对染布工艺要求极严的大师傅，在别家或许是生意做大了就吃不消供不住的，可在陆承骁和柳晏平这两个几乎只能算织染行业门外汉的人来说，这是个宝啊。
两人一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见！还请刘会长代为引荐。”
刘会长正了神色，打量两人一眼：“当真要见？”
陆承骁和柳晏平都点头，柳晏平笑道：“不瞒您说，我们俩在织染这一行只算个门外汉，有这样一位肯层层把关的大师傅是求之不得，正巧，我们找的场地也够大，三十多亩地，应该是好腾挪的。”
刘会长眼睛都亮了亮，还是问了一句：“闷色半年，这时间成本，你们也忍得？”
陆承骁笑了起来：“若确实染出来的布料品质上佳，我倒觉得这可以接受。”
他们要做字号的，这和贩布赚快钱不一样，品质才是立足的根本。
刘会长大喜，笑道：“好，他家就在附近县里，咱们坐船过去一日便到，你们若有空，我这就能带你们过去。”
陆承骁大喜，当即站了起来：“那就有劳刘会长。”
刘会长替他二叔谋了个差，也是高兴：“好说好说。”
转身唤许管事去租船。
陆承骁也嘱了柳晏安和林怀庚、刘璋及镖局的一众人留在这边，自己跟柳晏平就准备随刘会长走一遭。
作者有话说：
①闷色六个月这一段来自网上找的资料，原型是咱们国内的老字号瑞蚨祥，看到的资料里，他们的一款销售量大的青布就要闷色六个月之久，运用到了小说里，特此标注。感谢在2022-07-03 18:17:57~2022-07-04 22:12: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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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刘会长年约五旬, 陆承骁以为他二叔少说得有五六十岁，结果真见到了人，他和柳晏平都怔了怔, 这位何二爷一身布衣老农打扮，皮肤黝黑，瞧着却还是要比刘会长至少小一轮。
不过这时候舅舅比外甥小的也多得是，叔比侄小也没甚出奇，所以两人也只愣了愣。
刘会长亲亲热热上去见礼，口中唤着二叔，那何二爷对他却是颇不待见, 睨了几人一眼，没什么好脸，兀自扛着锄头往家里去。
刘会长一脸尴尬, 对陆承骁二人低声解释，道：“不是冲你们，他这是不喜欢我。”
陆承骁见他自己开了话闸，问了一句：“这怎么说？”
刘会长说了缘由, 两人才知，原来刘会长口中的内人是小夫人, 也就是外室。
何二爷性子耿直，侄女给人做了外室他觉得没脸, 当然, 到底不是他女儿，他兄弟乐意要一个比自个年龄还大的便宜女婿, 这何二爷也没得奈何, 只是不肯跟刘会长攀亲罢了, 照他说的, 外室和妾不是正经姻亲，他也就当不起刘会长喊他一声二叔。
陆承骁和柳晏平都没想到这内人是这么回事，不过这时候纳妾养外室的也多，只是他们日常少有接触到罢了，礼貌上不好置喙。
刘会长却是解释，“叫两位小兄弟见笑，家在虔化，离得太远了，常年在这边总是不便，似我们行商之人大多常在哪一处呆着都会在哪一处置个外宅安个家，两位小兄弟以后在外边的日子长久了就懂了。”
说到这里想到柳晏平是陆承骁舅兄，尴尬的打住了，笑一笑请两人随他往何二爷家去。
柳晏平笑：“刘会长好福气！”
却在刘会长笑着在前边引路时不着痕迹睨了陆承骁一眼。
来自二舅兄的凝视。
陆承骁：“……”
~
何二爷家是三间青砖大瓦房合围成的院子，刘会长领着柳晏平和陆承骁进去时，何二太太倒是比何二爷要热情周到许多，唤了一声善才，言笑晏晏招呼众人入堂屋就座，总归不似何二爷般叫人尴尬。
陆承骁和柳晏平这才知道，刘会长叫刘善才。
陆承骁不着痕迹的细观察，何家人口很是不少，有大大方方出来瞧的，也有在屋子里站门边或窗边朝外探的，只他留心到的少说有十几个。
何二太太唤着何二爷来待客，自己和儿媳们去泡茶。
何二爷虽说不待见刘善才这能反过来做他叔的便宜侄女婿，对何二太太的话倒是还听几分，人在家中坐下了，他一个当家男人不过去，让家里女人招待也实在不像话，这才绷着脸过去，倒是这时候才细打量陆承骁和柳晏平这两个年轻人。
直肠子有一点好，他不跟你弯弯绕儿，看着陆承骁和柳晏平两个生面孔也跟着刘善才一起进了自家，猜不透刘善才带这两个年轻人是干嘛来的，索性就直接问，但因不喜刘善才，就只抬了抬下巴：“这两位是？”
刘善才忙把来意说了，陆承骁和柳晏平也给何二爷见礼，道：“我们是来求贤的。”
“求贤？”何二爷鼻间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目光在陆承骁和柳晏平脸上转了转，道：“刘善才没把我的情况给你们据实说？”
端了茶来才走到门口就听到刘善才说那两个后生是要开织染坊来聘大师傅的何二太太一看男人又摆那臭德行，气得咬牙，忙跨过门槛，脚下步子更快了，声音格外热情，把何二爷的话打了岔：“来，都喝杯茶，乡下人家没什么好茶叶，贵客莫嫌弃，看看可喝得惯口。”
又张罗儿媳去拿自家炒的瓜子来待客。
何家两个儿媳妇哪里需要何二太太招呼，一听是开织染坊的，来请自家公爹去做大师傅，这就是东主啊，早利落的去拿了。
三人谢了何二太太的茶，接过放到桌上，陆承骁便正色答何二爷的话，道：“如果您指的是您对品质要求较高这一块，刘会长是与我们说过的，何师傅，不瞒您说，我们在织染这一行只是个门外汉，但家里开着布庄和绣庄，往后也会继续开分号，一位肯对品质严格把关的好师傅正是我们求之若渴的，这才急急托了刘会长把我们领了过来。”
刘善才在一边不住点头，“这陆小兄弟和柳小兄弟我虽相识不长，为人品性是极好的，且二叔别看他们年轻，经商上我看着倒是颇有一套，这回也是到两浙行商，路过商会来看看我，顺道跟我打听染行的师傅，这不是正问到家了吗？我就把二叔您给推荐了过去，情况也都是照实说了的，二叔只管放心。”
何二爷听了刘善才的话，没表态，垂着眸在思量陆承骁的话，何二太太倒是真心实意对刘善才好一番谢，好一会儿，没见男人吭声，急得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何二爷也清楚，一大家子，再加上跟着他回来的六个徒弟，二十张嘴吃饭，他被上一任东家辞了回到家里一个月，没了进项，婆娘是急得嘴打燎泡。
不是没人来请，倒有两三人闻名而来，只是来请的都接受不了他那一套要求。
何二爷是倔，家人和徒弟们的焦虑他也都看在眼里，被何二太太踢了一脚，他侧头看妻子一眼，微微一叹气，转而看向陆承骁。
“小后生，莫怪老汉事多，你话说得诚恳，但我打十几岁上学徒做起，前后已经换了七任东家，早年手艺平平，没得我选，后边这几年自问经我手染的布还成，要求就多了些，最近八年我换了三任东家，贩布的、开布庄、布号的，先头都和你一样，说话挺中听，但生意做大了都看不得银钱飞走。”
他长叹：“银钱好啊，世人都爱黄白物，但老汉我活了半辈子，就埋头干这么一件事，那我就想把它干精，干好，看不得糟蹋东西，明明可以穿用七八年十几年的东西，没得一两年就洗得发白泛旧了，是不是？”
陆承骁点头，他小时候家里其实也穷过，便宜的布确实，一两年颜色就不大好看了，一眼能瞧出陈旧来。
常穿贵价料体会不到这种，但其实平头小老百姓做件新衣都是极爱惜的，几年做一身，出门见客就指着这一身撑场子，平日里不舍得穿，因为洗得多了就泛白泛旧，没了体面。
何二爷还待说什么，一旁的何二太太生怕他又叨叨一堆再把人给劝退了，打了岔道：“这如果是开布铺和绣庄的，布是该用得好，大家的眼睛都是亮的，哪家东西好用过都有数，虽赚不上快钱，却可以长长久久的赚钱，是不是这个理儿？”
陆承骁和柳晏平笑了起来，柳晏平道：“何师傅，您的情况刘会长都有与我们细说，您擅长的青布闷色要半年，这个我们也知道，何婶子说得对，快钱是好赚，可打出去的招牌要想立得住，还是得质量说话，我和承骁既然来请，都是想清楚明白了的，您若肯来我们这边，染布的事您能全权作主。”
何二太太大喜，何二爷眸光也微微一动。
陆承骁笑着补了一句：“至于您所顾虑的，我只想说，匠人和东家是相互选择，也相互成就的，只能说日久见人心，您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
何二太太高兴了：“对对对，就是这话。”
她拧了拧男人的手臂，道：“前头来的那几个，光听条件就迟疑了，这陆公子和柳公子至少一片诚心，你的那些条件他们都肯应，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前头遇上几个没有守诺的，以后就都不信人了？”
陆承骁笑了起来：“何婶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何二爷意动了，一抬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那几个徒弟都凑到了大门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他清了清嗓子，问陆承骁：“染坊里的事真的都能由我全权作主？”
陆承骁点头，道：“只要何师傅本事确实过硬，染什么布染多少量是我们定，这染布的工艺把关就听您的。”
“好！本事上你大可以试，我到了袁州，先染几缸布你验验，若是工夫不到家，不用你说，我自己就收拾包袱回来。”
陆承骁笑笑，何二爷已经朝门外一招手：“你们几个，都进来。”
呼啦啦一串进来七个人，大的二十几，小的十五六。
何二爷起身道：“这是我长子和六个徒弟，都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也是染布的好手，两位公子若聘我去做事的话，我这班子要都带过去，到了那边织染坊再要招补人手那也得是我自己找。”
“可以。”手艺人都怕被人偷了师，轻易是不敢让东家安插人在边上的，陆承骁和柳晏平都明白，一口应了下来。
何二爷那一帮弟子听陆承骁一应下来，喜得不成，何二爷脸上也有了些许笑意，他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道：“工钱，我们八个人，一年不能少于六十六两，另外要管吃住，染布是体力活，吃食上不能太差，行是不行？”
这是何二爷跟上一任东家时的工价，他依样说了出来，在织染这一行，这算是很高的工价了，也是他拿过的最高工价，一般来说大部分都是归的大师傅，每年意思意思给弟子们二三两算是良心了，何二爷待弟子倒不差，自己是拿三十两，另外三十六两给几个弟子按各自水平分发。
陆承骁笑了起来，和柳晏平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意见，点头应了下来，“这个也没问题。”
何二爷脸上这才真正绽了笑容，何二太太和两个儿媳也极高兴，待陆承骁和柳晏平这下是直接当东家款待了，更要谢刘善才给介绍的这好东家，杀鸡宰鸭备客饭不提。
工价一谈拢，何二爷立马进入工作模式，“来，还请两位东家与我细说说你们那织染坊情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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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何二爷对织染坊的工事确实是极熟的, 听陆承骁和柳晏平说目前还只是买下的一个庄子，细问了庄子情况，就对染坊要如何筹备提出建议, 大到庄子有几处需要局部改建和增建一些建筑以更适合作为染房用，小到染房要采购添置哪些东西都细化成清单。
陆承骁和柳晏平只听他对此门道样样内行，就知自己这回是请对人了，这一谈半个多时辰，金乌西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何二太太领着儿媳一桌丰盛的晚餐备好了, 又让小儿子去请了他大伯，即刘善才的丈人，请陆承骁几人在家中用饭。
主客分桌, 陆承骁他们这一桌只留了何大爷和何二家父子及几个年岁大些的徒弟作陪，席间开了两坛上好的绍兴酒，杯来盏往，听何二爷谈一些织染行业的逸闻, 宾主尽欢。
酒足饭饱，酒菜都撤了, 换上了新茶时，何二爷才问起大概什么时候好动身。
这个问题是何家人和一帮弟子们都关心的, 一时都望向陆承骁和柳晏平。
陆承骁笑了笑, 取了随身钱袋，从里边拿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给何二爷。
除了和陆承骁已经合作出默契来的柳晏平, 桌上众人都愣了愣, 何二爷可不敢接那银票, “东家, 这是？”
陆承骁笑：“原本你们随我的船走是最方便的，不过我们这趟在两浙还要收些货沿途贩卖，算是赚年关的一笔，跟着我们走的话诸位明日就要离家，沿途怕是要辗转月余，染坊也还需要再做些准备事项，与其让大家随我们奔波，不若就留在家中安生过个团圆年，过了正月初五，初六再往袁州城安宜县来，到了县里找陆丰布庄或是如意绣庄就能找到我们。”
他把那银票放在桌上，推到何二爷面前，道：“这是路上的开销，路途不算近便，您雇艘好船。”
何二爷一惊，忙把那银票推回去：“陆东家，这使不得，我们搭客船走就行了，花不了多少钱，不敢让您破费。”
二十两，能抵他们师徒八人三个月的工钱了，他哪敢收。
柳晏平笑着把那银票塞何二爷手里：“何师傅收着吧，过个富裕年，家里没有后顾之忧来年才好尽心帮我们把织染坊给撑起来。”
陆承骁也让他拿着。
何二爷不是没有收过东家在工钱之外额外给的东西，但那是节礼，哪里有一天活没给干就先白给二十两的？？？
那银票被柳晏平塞在他手里，他愣是没敢捏，下意识的竟看向了刘善才。
因为他清楚，要论处事圆滑擅与商人打交道，他们老何家所有人叠一块都没一个刘善才老道，无计之下下意识就看刘善才，朝他讨主意。
刘善才今天在外室这位从前不大爱搭理他的二叔面前算是风光了一回，再看陆承骁和柳晏平竟大手笔的给出二十两程仪，诧异之下越发高兴。
他早知道这两个年轻人不凡，今日才知比他料想的更大气，也更聪明，就这一手，就他这位二叔的性子，以后不得带着一帮徒弟掏心掏肺给他们出力？
二十两在普通农家那是巨款了，多少人家一家子奔忙，刨去吃喝穿用后想要攒个二十两要攒四五个年头。
可在商人手中，这钱就不算多了，买一个团队死心塌地，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刘善才心中叫绝，竖了拇指：“陆老弟和柳老弟大气！”
这一顿饭功夫，从陆小兄弟和柳小兄弟，眨眼就成了陆老弟和柳老弟了。
转头正对上何二爷求助的目光，笑道：“二叔收下吧，你这摊上好东家了，以后只把布给他染好就是最好的报效。”
柳晏平把那钱往何二爷手中一压，笑道：“刘会长说得没错，往后织染坊就多仰赖您了。”
再推就没意思了，何二爷把那银票握住，只觉手里心里都是沉甸甸的踏实和责任，柳晏平话音一落他就开口道：“这是一定的，别的不敢说，质量和色样绝不会叫两位东家失望，只要你们肯支持，我老何管叫陆丰的布做出块金字招牌来！”
到此时别说何二爷，就是他的两个儿子，六个徒弟以及门外听闻动静的何家女人们对这两位新东家都是死心踏地的了。
刘善才老丈人都觉面上生光，这是他女婿介绍的不是？
陆承骁三人今日这一行，便已经圆满划上了句号，刘善才笑道：“两位老弟，后边怎么安排？咱们的船还在，船上也有床铺，要连夜行船或是到我老丈人那边歇一晚都成。”
何二爷这边人实在多，招待一顿吃喝没事，住怕是住不开。
何大爷却是极热情，接着刘善才的话就道：“天这样晚了，在船上哪里睡得舒坦，我家里收拾得还可以，不若两位就到我家中歇一晚，明天吃过午饭再走。”
陆承骁和柳晏平都摆手，道：“谢您盛情，实在是后边还要收些丝绸贩卖，也想年关前赶回家过个团圆年，行程颇紧，来日若到了这边再上门叨扰。”
转而与刘善才道：“刘会长要是还撑得住，咱们就连夜走，船上歇歇？”
刘善才笑了起来：“我懂，陆老弟这还是新婚燕尔，确实不好在外边多耽误，成，那咱们现在就能走，夜里乘舟赏月听流水，也是趣事一桩。”
这边水道没什么急流，夜里行船是常事，刘善才当即跟老丈人和何二叔一家告辞。
何大爷极力挽留，想让女婿和自家兄弟这两位年轻东家留住一日，明日他们家再招待一顿，陆承骁和柳晏平坚辞，这才罢了。
何大爷和何二爷打着灯笼送三人登了船，这才折回。
刘善才和陆承骁、柳晏平站在船头，看着那一点灯笼的微光渐不可见了，拍着陆承骁肩膀笑道：“陆老弟、柳老弟，不瞒你们说，五六年了，我还没这么得内子这二叔这样待见过，这是头一遭吃上了二叔家的饭，托你们的福了。”
陆承骁和柳晏平失笑，也都看得出来，何二爷为人确实极为方正。
船娘子泡了一壶好茶，招呼几人用些茶点，三人才转道进了舱内。
已是戌时，乘着一点月色泛舟河上，淙淙流水声入耳，倒是叫陆承骁想起一桩事来：“刘会长，您可听说过海商？”
“海商？怎么问起这个？”
陆承骁笑：“之前在外边行走，听人提起过这个，说是颇赚钱。”
刘善才笑：“那可不是赚钱，不过也只能眼馋，正经得朝廷允许做海上贸易的没几个，走私是脑袋挂裤腰带上的事，给私商供货，这些人颇警惕，寻常人摸不着门路。”
说到这个陆承骁和柳晏平就感兴趣了，跟葛安说的那些正好对上，只是这样打擦边的事不可能去和刘善才讲，只从刘善才口中多问些走私商的事。
刘善才这把年纪，见闻自然比之陆承骁和柳晏平广，他是没有这样的门路，但几十年商道闯荡，道听途说的事情不少，和陆承骁、柳晏平也投缘，只当成奇闻逸事讲来。
陆承骁和柳晏平倒是从中听到不少有用的东西，比如若能寻到门路，瓷器、丝绸和茶极为走俏，给价也高。
~
泉州海外某隐秘海岛上，一艘大船靠岸，船上下来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
原本静谧的小岛，一时间不知从哪冒出来几十个守卫，见那青年纷纷打招呼：“陈放，又收到新货了？”
那叫陈放的青年一笑，月色下一口亮白的牙，朝后边的船一努下巴：“是，瓷器和玉饰，你们去搭把手，小心着搬运。”
“得咧！”
一群人笑着往停泊的海船上去。
那陈放对岛上颇熟，七拐八绕穿过几重防哨，眼前出现一片建筑群落，他一路北行，绕过偌大的主院，又走了许久，才进了一处跨院。
院里灯火尤亮着，显然这院里的人还不曾歇下。
未走几步有几个貌美的丫鬟发现陈放身影，纷纷笑着行礼：“陈少爷。”
陈放笑着摆手，问：“公子睡下了吗？”
几个美貌丫鬟皆摇头，其中一个笑道：“在书房里呢，知道您今晚要回来的，还等着，奴婢领您过去。”
说着转身在前边引路，腰肢款款，袅袅娉娉。
陈放挑眉，唇边勾起一笑。
书房的灯亮着，女婢在门上叩了两下，柔声能禀：“公子，陈少爷回来了。”
那一把嗓子，真个儿是声若黄莺。
里边传来言简意赅的一声：“进。”
声音清越，又带着几分意懒之态。
女婢开了书房的门，请了陈放入内，自己朝里边看了一眼，媚眼横波，却是不敢擅自入内，只是瞧上那么一眼，低垂了眼睫，后退着将门重又合上，自己守在门外。
只是还不时朝身后书房位置看两眼，耳朵竖着，留心房里动静。
陈放的脚步声向里，而后是笑声：“宴征，我今儿可是给你带了个稀罕物件来，有来历的。”
“什么稀罕物值当你到我这里献宝。”
“仙家宝物！”
陈放从袖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锦盒，打开了弯腰往刘宴征眼前一炫，极尽夸张之能事的往书案上轻轻一放：“瞧瞧，是不是灵光内蕴，一眼就瞧得出不凡来！”
刘宴征嗤笑：“这世上哪里来的神仙。”
东西就在他眼前，黑缎底上托着的是一颗艳红色水滴状宝石，笼统的称之为宝石，是因为刘宴征一眼竟没瞧出是什么东西。
似玉非玉，也不是珊瑚玛瑙之流。
他伸手碰了碰，触手一丝清凉之意渗入指尖，十一月的天，不觉寒凉，倒是很有些舒服，心中莫名升起喜悦之意。
刘宴征眉锋抬了抬，看向陈放。
陈放乐了：“有点意思吧？那卖主可说了，祖上出过隐士高人，据说是那种修者，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刘宴征把那东西完整取出，坠着宝石的是一条非金非银的细链，瞧不出质地，看着像是女子额间佩着的眉心坠。
他挑眉：“修道之人戴这个？”
陈放呵呵一笑：“隐士高人难道就只有臭道士？说不好是位貌美的仙子呢。”
刘宴征看他一眼，把那眉心坠重新扔回盒里：“你挺闲，账册留下，人走吧。”
陈放啧啧几声：“真没趣啊，给你带这样的好东西就不说声谢？以后若有心上人，送心上人作订情之物多好，你这人没心。”
刘宴征只勾勾唇。
陈放先败下来：“得得得，跟你这样的石头讲风月，我犯傻。”
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到刘宴征书案上，“行了，我走了，船上呆了一个多月，累得够呛，回去松散松散，那眉心坠留给你了，说不好哪天铁树就开花了呢，不用谢我。”
刘宴征无声笑笑，取了账册翻阅。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 出现过的眉心坠。感谢在2022-07-05 18:08:56~2022-07-06 18:35: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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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安宜县如意绣庄后院, 子时一刻仍是灯火通明。
新出冬款，加之合作绣铺要求加单加款，柳渔带着几十号女工已经连加三个夜班了, 每日里要忙到子时末，县里的女工家里会来人接她们归家。
今日还未到下工时间点，柳渔却因太累伏在剪裁房眯了过去。
张娘子姐妹和陆霜都下意识敛了声让柳渔多休息一下，就连剪子也动得小心，就怕吵着柳渔，她身上担的担子重，比她们所有女工都要更累。
柳渔睡梦里只觉眉心阵热阵凉, 混沌间陷入梦中。
零零碎碎的画面闪过，像是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柳渔身子一颤，陡然惊醒，抬眼四顾，看到陆霜, 张娘子姐妹以及熟悉的剪裁房，一颗心才忽一下坠落了下去。
陆霜见她脸色发白, 问道：“三嫂，你怎么了？”
柳渔摇头：“没事, 魇着了。”
话是如此, 脸色却实在称不上好看。
陆霜有些担心她，看了看时间, 道：“不若今天就到这吧, 让柳大哥送咱们回去先, 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柳渔确实没有心思再做什么, 点了点头道：“行。”
同张娘子姐妹道：“我今天先走一步，你们等家人来了也回去吧。”
女子走夜路并不安全，因而绣工们都有家人来接，柳渔和陆霜也有柳晏清专门负责送。
张娘子点头，“东家放心，我看了看，工期赶得上，你脸色实在不好看，还是快回去吧。”
柳渔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陆霜已经喊了柳晏清过来。
回到家里是一刻钟后，陈氏还没睡，烧了水做了宵夜等着柳渔和陆霜归家。
柳渔今夜却着实没有胃口，留她大哥吃点东西再回去，自己谢了陈氏就回房去了。
陈氏看看陆霜，陆霜道：“三嫂太累了吧，刚才趴着就睡着了，也就睡了一刻钟不到，好像还魇着了。”
陈氏面上有些忧色，柳晏清也瞧着内院方向，想了想，道：“我明日和渔儿商量商量，看是不是再添几个人手，身子要是累垮了就不值当。”
陈氏大松一口气，“就是这个理儿，我看你们绣庄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了，总这样熬要亏了身子的。”
正房屋里，柳渔按着心口。
方才她梦见了留仙阁，一闪而过的梦境，有红娘子、絮儿、舞师父萧玉娘、魏怜星和最后一幕看见的刘宴征。
有一瞬柳渔分不清梦与现实，几乎以为自己还在留仙阁，血液似被冻住了一般，浑身发冷，走了一路，仍是没能缓过来。
房门被叩响，陈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渔儿，娘烧了热水，你洗漱后泡泡脚再睡吧？能睡得暖一些。”
柳渔忙起身去开门，陈氏提着大半桶水在门外，吓得她忙接过：“娘，怎么敢让您给我送水。”
陈氏打量她面色，果真是苍白得很，心里有些心疼，“我闲着，端点水又不累，你洗漱了快去睡，明天也别太早起来，觉要睡够了身体才能好。”
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熏在柳渔手上，从指尖一路暖到了心里，就这么一下子又将她拽回了人间，被扰乱的心绪也平静了下来。
“多谢娘，您也早些休息。”
陈氏笑了起来，拍拍柳渔，朝耳室方向一抬下颌，“去吧。”
柳渔点头，提着水进去，陈氏帮她把外间的门也带上了，脚步渐远。
许是累了，洗漱过后柳渔很快睡了过去，只是今夜梦魇似乎跟她较上了劲儿。集雅亭下的那一处假山边，怦一声闷响，尖锐以极的疼痛，鲜血奔涌，糊了她额头、眉眼，热度渐渐流失，也模糊了意识。
守园婆子屁滚尿流的嚎，“来人啊，快来人，月姑娘寻短了！！！”
声音未及多远，有重物怦一声落了地：“你说什么？”
“月姑娘寻短了，满头，满头都是血。”
柳渔听不大清了。
有人跌跌撞撞奔了过来，一把将她抱住，那哭声惨烈，一声一声姑娘，又不住喊来人、救命。
柳渔已经不大能够看清了，只听得出这是丫鬟絮儿。
“姑娘，姑娘，大夫马上就来了，大夫马上就来了。”
柳渔不需要大夫了，她也并不想活。
她指尖动了动，到底是抬不起来，只是艰难张口：“簪……”
簪什么，却说不出来。
絮儿哭得直抖，却一下猜着了意思，拔下姑娘不久前插在她发髻中的簪子：“姑娘，是不是簪子？簪子在这。”
捏着那就往柳渔手里塞。
柳渔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絮儿注意到了，伏下身将一侧耳朵贴向她，“姑娘，要说什么？”
柳渔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只说出一个极微的“空”字。
絮儿拿起那簪子看了看，把簪头拧了拧，才发现那是个能转动的，拧开簪头，空心的簪身里是一张卷成卷的纸，抽出来展开，却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絮儿愣住，低头看满头血止不住柳渔，眼泪大颗大颗就往下砸。
最后一丝气劲散了，柳渔歪进絮儿怀里，再没了声息，只有眼角滑下一行泪来。
一瞬间叠起的悲伤似乎能把人淹没，胀得人两耳生疼，絮儿大口大口抽着气，抖着手去探柳渔鼻息，嘴大张着，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涕泪横流，却怎么也哭不出声来。
她想起初见柳渔，是刚被红娘子买下时。
那一年不过十四，未足十五的年岁。
然而姿容只有中等偏上的姑娘在这楼子里不值钱，只有那青葱鲜妍惹人怜，所以十四岁，红娘子也要她挂牌接客。
被家里卖进这种地方，一进来就让接客去，她哪里受得这个辱，绝食、逃跑、伤客，样样都叫她做全了。
红娘子发了性儿要给她一个教训，也要借了她来教训教训楼里其他新进的姑娘，就在园子里，青天白日的就喊了七八个龟奴，要直接剥了她给她开了苞。
“不是不愿意给客人吗？今天老娘叫你尝尝更好的滋味。”
满园子人围观。
絮儿到死都不会忘记那一日的恐惧，嘴里被绑了布条，她连咬舌自尽都不能够。
裂帛声刺耳，挣扎到绝望，肝胆俱裂时，舞阁里出来了十数人，为首的少女驻了足，在她最后一件衣裳也被撕开，第一个龟奴的手要碰到她时，唤了声：“且慢。”
那是她第一次见柳渔。
她睨她一眼，笑与上首坐着的红娘子道：“多大的事，动这样大的干戈，这丫头性子挺倔，不过生得倒合我眼缘，我那边正缺个伶俐的丫鬟，妈妈把她赏了我做个使唤如何？”
红娘子看了柳渔好一会儿，末了笑了：“金银宝玉都恨不能捧了给你，不过个丫头，咱们月姑娘瞧中了，送了你何妨。”
柳渔款款笑着与红娘子福了个谢礼，脱了自己身上的斗篷就要给絮儿披上，红娘子忙制止：“别，好姑娘，你若冻着了那是要我的心肝。”
招呼了另一个姑娘，让送了件斗篷上来。
往事翻涌，那个仙子一般的姑娘，救她与水火的姑娘，就这样在她怀里绝了生息。
絮儿死死抱住柳渔，喉中是变了调的如兽类一般的啊啊声。
直到红娘子领着人匆匆赶到，要拨开她查看柳渔伤势，她才终于从那极悲极痛的情绪中一脚拔了出来，母兽一般护着怀里的柳渔，厉声哭喝：“别过来，谁都不许过来！”
小姑娘像红了眼的兽，发着狠，看谁都是刽子手。
她声音尖利，“不许碰姑娘，谁都不许碰！”
红娘子气个倒仰，叫三五人冲上去把她强形拽开，银簪、指甲、牙齿，人已有些癫狂，几个龟奴婆子都吃了亏，才把她架开到一旁。
医婆探了探柳渔鼻息，又试了颈脉，冲红娘子摇了摇头。
没救了。
留仙阁乱作一团，初夜拍出万两身价银的花魁玉殒香消，红娘子忙着平息那位淮南王的怒火，带着一帮子人甩袖走了，往日第一等得意的明月苑，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探消息的丫鬟婆子，瞧清楚了便都紧着回去复命，这等事看得太多，麻木到连伪装的痛色也懒怠挤三分出来。
只一个絮儿，连滚带爬去抱住柳渔在怀中，眼泪似永远也流不尽，谁人也近不得身，正是如此，也无人发现奚明月额间精巧艳红的眉心坠浸透了血色后，那坠上水滴状的红玉闪过一抹流光便凭空消失了。
柳渔自睡梦中醒来，眉心仿佛还痛着。
这是她今晚第二回 梦见留仙阁了。
也是第一次这般清晰的看到自己的死，甚至……死后。
一时有些辨不清是真是幻。
柳渔拥被坐起身来，心里那种似是绝望又似是解脱了一般的情绪还清晰着，絮儿的哭声似乎仍在耳边。
“絮儿。”
如今是十一月下旬，明年三月，絮儿会被卖到留仙阁。
柳渔再没了睡意，三月，絮儿和玉娘师父，五月，师父萧玉娘会被富商请去淮南王别院献舞。
这些柳渔从前不敢想，偶尔想起也很快被她压下的念头又浮了起来。
不敢想是没有救人的能力，想起又很快被压下，是她骨子里对扬州、对留仙阁的恐惧。
留仙阁之于柳渔，是一场恶梦。
而絮儿和萧玉娘，却又是那恶梦里唯一的一点暖。
这样频繁的梦起前尘，柳渔在黑暗中怔怔出神，是因为三月近了吧。
这个火坑，她得上天垂怜挣了出来，可师父还在里边，而絮儿，很快也会被送进去。
柳渔不是没想过提前买下絮儿，只是陷在那里边，似她和絮儿都是被家里卖了的，谁也不愿意提前尘旧事，柳渔还真不知道絮儿家乡在何处，只能在她知道的时间和地点，守株待兔。
柳渔想，她该好好想一想，三月里怎么才能去一趟扬州了。
求助于陆承骁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起，就被柳渔下意识摁了下去。
柳渔心里是怯的，不止是怯扬州、怯留仙阁，更怯的是那些过往有被人知道的可能。
重活一回，她太幸运了，从遇见大伯娘一家到嫁给陆承骁，幸运到那些过往几乎只是一场恶梦，想来心悸，却大多时候不会再去想起，只有想起时，才会被那层阴影笼罩。
像一个披着最光鲜的衣裳，内里却是肮脏又见不得光的小丑、玩意儿。
哪怕已经重活了一世，可是与前世那些过往有丁点牵绊的事情，她也不想叫陆承骁知道。
柳渔在脑中把柳晏清、柳晏平和柳晏安都过了一圈，一时无计。
大哥稳重，二哥机敏，因在外边走得也多，二哥柳晏平或许是最合适的，只不知三月份时他是不是和陆承骁一起行商，只能是见招拆招，临机应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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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海岛的夜静寂, 浪涛声被重重树木阻隔，传不进岛中心。
海天交接处第一抹鱼肚白泛起时，刘宴征从梦中挣出。
他眉头紧皱着坐起, 梦里的情境在飞速消退，只是一个起身的功夫，扰了他整夜的梦就被忘得七七八八，只记得自己仿佛让人诱引一个男人进赌坊妓馆，做下套让他被债压垮，而后那人落到了卖宅卖地、卖妻卖子的地步。
梦里最后的画面，那男人被敲断手脚扔进了低等窖子, 让他亲眼看着妻子接客，那恩客似乎也是他特意寻来的好材料，带着一身的病。
刘宴征就在一旁看着, 脚碾在男人脸上，心中那种彻骨的痛和恨，以及近乎扭曲的快意，在梦醒后仍然让刘宴征觉得心悸。
“知道吗？死是这世间最容易的事, 你们俩得活着，好好受着, 才能给她偿命。”
刘宴征想不通，他怎么会做这样光怪陆离的梦, 梦的前段似乎还有一人, 一个极重要的人，然而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 见天将破晓, 也不再睡, 起身下床。
外边值夜的女婢听到动静, 唤了声公子，听得里边应声，这才敢推开门，一行人入内侍候。
~
安宜县，吉祥赌坊。
伍金在赌坊里上值，而在他租住的屋子里，伍氏和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赤身裸体抱作一团，厮闹了半夜，天未亮又战了起来，莺声浪语，半点不知收敛。
这大杂院里住的什么人都有，伍金的屋子更是今儿张三明儿李四，后天赵六娘子，大后儿李家寡妇，左右付了这房钱是利用得彻底，少有闲着的时候，是以她只要进出时避了人，现在便是叫得满院子都听得出动静，也不怕被人知道屋里□□的是谁。
男人和伍金一样是赌坊的打手，婆娘常年不在身边，搭上这么一个对着他能摇胸扭腚骚到骨子里去的少妇，那不是馋鬼碰饿猫，干柴遇烈火？
伍金天将亮时回来，在门口就听到自家妹妹那浪到飞起的声音，他租的单间，站门外啃啃几声，提醒里边的人他回来了。
木床晃动的声音更响了几下，男人一声闷哼，里边总算消停了下来。
悉悉索索过了一阵，男人过来开了门，看到伍金进来，说笑了几句，又凑到才穿好衣裳还倚在床边的伍氏身边，在她腰上捏了一把，附耳悄声道：“中午到赌坊找我，下午带你去买点好穿戴。”
还从钱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借着身形遮挡塞进伍氏玫红色的肚兜里，银块落入两乳之间，他就势揉捏两把，才邪笑着抽出手，转头跟伍金说了一声，开门走了。
屋里还有男女欢爱后特有的气味，伍金瞥伍氏一眼，道：“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上回还只是白天在县里，这回直接过夜不走了？你也不怕妹夫跟你拼命。”
伍氏第一回 勾上伍金这朋友时，被她哥撞破还有些不好意思，现在是一点羞臊都没有了，不屑道：“他敢，他那玩意儿不中用了，还要我跟着守一辈子活寡不成？”
又能舒爽了又有银钱拿，到哪找这样的好事去。
伍金上回撞破他妹子跟自己兄弟的好事情后就知道了柳大郎捂死了的隐私，想那柳渔娇娇美美一个小姑娘竟那样狠，伍金也是后怕，又庆幸那天幸好在车里的是柳大郎而不是他。
伍氏一脸的媚红，到旁边拉着的帘子后去略略擦洗了一下，掏出肚兜里的碎银一数，足有三钱，喜得骨头都轻了三两，刚才被男人往死里弄的快活滋味还在，她有些意犹未尽，从布帘子后出来就走到伍金身边，问：“哥，你还有没有这样的好兄弟，再给我介绍几个呗。”
还要几个……
伍金看到他妹子那模样，喉头也没忍住紧了紧，心下道这妹妹怕是真憋狠了，现在骨子里都透着股子馋劲儿，就这劲儿，男人是最喜欢的。
“真不怕你男人晓得？还有你那公爹，回头能容你？”
伍氏呸一声：“他敢么？他敢闹我是不怕闹的，反正是他柳大郎不能人道，我还肯在柳家呆着已经是看宝哥儿的份上了，家里那老东西也不敢管我，父子俩都且要面子呢。”
伍金一笑：“那成，管保给你找几个好的。”
他是一点儿没有觉得给自己妹妹找姘头有什么毛病，像伍金这样的，身边见的都是这些事，早就习以为常了，不就是陪几个男人睡嘛，又舒坦又来钱，有什么不好的，婆家还不敢张扬，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连场地都不用麻烦去找，他租的这房子就能现用。
事情商量定了，兄妹俩个也没什么避忌，伍氏睡床上，伍金自己搬一套铺盖打个地铺也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中午，伍氏起床整好衣裳，细细梳了头发，想要再打扮打扮，奈何伍金这里没有胭脂水粉，她就是想扮也扮不了，只能把肚兜下边几根带子系得紧紧的，外边衣裳腰带也系紧，这般胸部鼓鼓、腰肢瞧着也细些，才算满意，取了个帷帽把脸一遮，这才出门去。
这帷帽只是防着大杂院里的邻居，到了吉祥赌坊自然是摘下的，约了她相好的那男人，抱着男人的手臂就去县里逛去了。
柳渔带着陆霜趁着吃午饭的功夫出来张贴聘人的招贴，县北一带能招的大多招了，只能往其他几个方向去扩招，今儿走的正是安宜县东。
才转到东街，柳渔停住了步子，且下意识地拉着陆霜退了一步，将自己身形隐在一个卖风筝的摊子后边，这才透过摊子挂着的风筝间隙处朝外看。
陆霜一脸莫名，顺着柳渔视线看去，没瞧出什么出奇的，低声道：“三嫂，怎么了？”
“看到个认识的人。”
柳渔确定了，那个几乎把半边胸脯都贴在一个大汉手臂上蹭的，是伍氏。
陆霜一脸莫名。
柳渔笑道：“我大嫂。”
陆霜下意识以为是柳晏清的未婚妻，张家小娘子，循着柳渔目光找人。
柳渔摇头：“前大嫂，没血缘分关系的那一家。”
陆霜眼睛一下子瞠大了：“卖了你的那恶妇？”
牙跟都紧了，想瞧瞧是哪一个：“三嫂，是哪个？你指给我看看。”
听这话音是还想帮柳渔出头教训人了。
“不急，咱们先避一避。”
陆霜不解：“为什么要避，咱现在可不带怕她们的。”
柳渔看着伍氏跟着男人进了脂粉铺子，笑道：“不是怕，是怕惊着了她。”
柳家的报应看来要到了，她可不能惊散了那对野鸳鸯。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短，昨天作死吃了辣，今天肚子好痛，就先到这了。感谢在2022-07-07 17:57:50~2022-07-08 17:41: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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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时间进到十二月, 天气渐冷。
崔二娘绣铺里生意却是火热，往她布铺里去的，穿粗布衣裳的百姓有, 镇上稍有点身家的人也有，看得长丰镇另两家绣铺是分外眼馋。
时隔一个多月，已经足够另两家绣铺的掌柜打听出详细，崔二娘铺子里卖得极火的成衣，全都出自安宜县如意绣庄，一开始还只是小部分款，后来貌似款越上越多了。
芳菲引系列他们不知道, 只打听到如意绣庄对外供货一个叫喜江南的系列成衣，两位掌柜都有找到县里主动接洽卫氏，奈何, 任他们说破嘴去，如意绣庄一镇里也只选一家绣铺合作供货，这不，昨日里又见崔二娘从县里带回了一大车的货, 中午才上，下午就又是生意盈门, 两个掌柜看崔二娘数钱看得眼睛都红了。
天冷正是添衣时，厚冬衣卖得正俏。
文氏揣着卖荷包刚换的几百文钱, 问崔二娘有没有大块一点的细布布头能卖给她。
她往崔二娘绣铺里卖些小件也有小半年了, 长久接触下来，崔二娘对文氏的印象就是为人不错、穷, 听闻是被净身出户分了出来, 没田没地, 赚点钱都换米粮, 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崔二娘听闻文氏买细布布头是想给孩子添件厚冬衣，想起如意绣庄正招人，起了几分恻隐之心，道：“你家中孩子可能找到娘家人帮你管着？若可以的话，县里有个绣庄正招人，活计多，每个月赚头不少，忙时二三两能赚到，像你这样不是县里的还能管吃住。”
“二三两？？？”文氏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崔二娘点头，道：“按件计的，生意淡时没这么多，不过她们家生意好，活计多得做不完，经常要赶工到子时，就看你吃不吃得这苦头了。”
“吃得吃得，怎么吃不得。”那可是二三两，文氏现在卖点小件一个月也就七八百文。
“那孩子呢？有人给你照管？”
文氏直点头，道：“别说一个月能赚二三两，就是能赚一两多，我把孩子送娘家去，每个月给几百个钱，想来娘家人是愿意帮我照看的。”
几个嫂子也不会再有闲话。
忙向崔二娘打听详细。
崔二娘并不知道文氏与柳渔的关系，笑着与她说了如意绣庄，道：“到了那里，东家姓卫，你说是我介绍你来的，依你的绣艺，在她们绣庄做些简单绣活没问题。”
文氏千恩万谢，又给崔二娘买了两封点心，买了些布头，这才匆匆归家去。
~
柳渔看到文氏时，她正跟人打听如意绣庄怎么走，旁边是背着包袱的柳三郎。
一声三嫂，文氏和柳三郎都怔住了。
先前被文氏拦下问路的大娘一看到柳渔，笑了起来：“看，这不就是如意绣庄的东家，你们是亲戚呀？”
文氏和柳三郎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看看那大娘，又看柳渔。
柳渔先前那一声三嫂，纯粹是下意识喊出来的，是喊了十几年的一种惯性，然而她对文氏印象颇好，也无谓再去改口，笑着与那大娘道了声谢，转而看向文氏：“好久不见了。”
倒是没有再喊三嫂。
文氏也回过味来，她想唤大妹妹，想到过去一些事，临时改了口：“是，是好久不见了。”
事实上她两个多月前才见到过柳渔，只是柳渔不知道罢了。
就这么一声，便又陷入了尴尬里。
发生了那么多事，一时竟不知怎么说话，且在来之前，她和柳三郎也没有想到过这绣庄的东家会是柳渔。
文氏心里一腔热望都凉了下来，想到拼拼凑凑连蒙带猜知道的一些事，心中只觉这二三两一个月的差事，怕是做不成了，大冬月里像被从头泼了一瓢凉水，心气儿都卸去了一多半。
柳渔上下打量文氏，比起年初，文氏如今清瘦许多，再没了从前珠圆玉润的模样，肚子也平坦了下去，是了，算算时间，那孩子怕是都得有半岁多了。
文氏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腹部，强掩了那份好活计或许就要失之交臂的失落，笑道：“五月里生了个小丫头。”
说起小丫头，语态间带着几分不自觉的亲昵。
柳渔笑了起来，道了一声恭喜，正是午时，她问二人：“你们这是刚到县里吗？”
柳三郎看着衣着光鲜的柳渔，一时有些无所适从的尴尬，文氏看柳渔与她说话还颇为平和，心里才稳了一些，点了点头，道：“是，刚下船。”
那就是还没吃饭了，柳渔看了看，指了不远处一家酒楼，道：“去旁边酒楼吧，我请你们吃午饭。”
柳三郎看文氏一眼，文氏冲柳渔点了点头。
柳渔笑笑，引了二人往酒楼去。
附近这一带的掌柜和伙计如今都识得柳渔，笑着喊了声柳东家，请三人入内就座。
上过茶水点了菜，小二一退下，又都静寂了下来。
文氏是玲珑心肠，柳渔从第一声脱口唤了三嫂后，后来一直避着未再称呼她和柳三郎，她就知道柳渔对柳家是介怀的，心思多的人，一时还转着心肠，拿捏不好尺度。
柳三郎肠子却要直得多，刚才半天没敢说话是因为乍见柳渔的冲击。
他知道柳渔嫁给陆承骁了，文氏两个多月前就跟他说过，夫妻俩私下里商量过，也是把这事闷在了肚子里，跟谁也没多一句嘴，也没敢上去攀亲，今日来县里，忽然就撞见了，且还就是文氏要来找活计的如意绣庄东家。
夫妻俩昨夜里到今天遇见柳渔前对那份工有多期待，碰见柳渔，知道柳渔是绣庄东家时就有多愕然忐忑。
这一份忐忑和愕然，在从街上走进这酒楼里坐下，终于消化了些，柳三郎潜意识里，柳渔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或许从前待她不是那样亲近，但从小就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一张桌子上吃饭，相比文氏自然又是不一样的，没见着还罢，人就坐在眼前了，他张口就道：“大妹，四月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一声大妹，文氏心头就跳了跳，不过并没有阻止柳三郎，反倒是悄悄去看柳渔神色。
柳渔唇角翘了翘，抬眸看向柳三郎和文氏，以一种极平静的语调道：“说来话长，大概就是被卖了，和柳家再无关系。”
想到文氏曾对她的照顾，到底还是道：“三哥三嫂以后就叫我名字吧。”
至于大妹妹这个称呼，柳渔不想跟柳家再有什么瓜葛。
这一声思量过后的三哥三嫂显然让文氏看清了柳渔的态度，柳渔不愿跟柳家有牵扯，对他们夫妻二人，到底还念几分情。
文氏从来没有那样庆幸曾经的选择，至少在今日不至于那样亏心，她终于自在几分，点头道：“是，那就还唤你阿渔。”
柳渔不多说，她也不深问。
柳渔笑了笑，问：“三嫂刚才是打听如意绣庄？”
文氏点头，道：“镇上绣铺的崔二娘介绍我来做绣工的，只是没想到是阿渔你开的绣庄。”
文氏有些尴尬，却不想错失哪怕一丁点的机会，她想盖房子置地，想让两个孩子能吃饱穿暖，她也看得出柳渔还念几分旧日情分的，抓紧机会道：“说这个或者不合适，但我还是想争取一下，我的刺绣是你教的，这半年来也幸好有这手艺，才不至于落到三餐不济的地步，三嫂打心底里感激你。”
“三餐不济？”柳渔眉头拢了拢。
文氏点头，把肚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是，我们分家了，是断绝了关系被净身出户赶出来的，没地没房也没银钱，所以日子很有些窘迫，崔二娘看我艰难，才介绍我到如意绣庄做绣工，说是只要肯干，工钱不少，只是我没想到是阿渔你开的，我想问问，你那绣庄能招我进去做绣工吗？”
文氏很想说，她很需要一份工。
话到嘴边，到底是咽了回去，这样就够了，她很清楚自己这时候把分家和断绝关系、净身出户说出来就是用了心机，就是为了这份工作的机会，再多说几句，连她自己也要唾弃自己了。
夫妻俩个都紧张看着柳渔。
柳渔却是疑惑：“为什么事闹到断绝了关系？”
在她印象里三嫂文氏是极圆滑的。
文氏埋了头，道：“四丫是五月初五出生的，家里容不下。”
把前事说了说，其实也是告诉柳渔，如今她们一家和柳家那边也没了关系了。
柳渔再是没想到柳大郎和柳康笙会毒到连亲侄女、亲孙女也容不下，不过想想也不稀奇，见文氏和柳三郎都望着自己，想到两人如今无田无地，连个房子都是借住的村里的破宅，心里仅有的一点犹豫也被她压了下去，点头道：“绣庄是在招绣工，三嫂可以来做活，只一点，回村里还是不提我、不提绣庄为好。”
对柳家那一群，柳渔是眼不见心不烦。
文氏和柳三郎大喜，两人连连点头，柳三郎笑道：“肯定不说，其实你嫁进陆家的时候，你三嫂看见了，回到家里除了私下跟我说了一声，跟谁也没说过一句。”
柳渔挑眉看文氏，文氏横了柳三郎一肘，再看向柳渔时有些尴尬：“从前没对你多好，家里的事，我多少也猜出几分，亏心得慌，看到你过得好就放心了，没好意思上前。”
柳渔面上绽出笑来，这是见到文氏和柳三郎后真正绽开笑颜，弯了眉眼，那些因为柳家而存在的隔阂在这一刻散尽，文氏在她眼中纯纯粹粹的只是那个会因她教了她刺绣而帮她解围，会一而再、再而三提醒她要小心伍氏的嫂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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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饭菜上来, 柳渔已经吃过了，怕文氏和柳三郎不自在，陪着一起用了一些。
酒楼的菜色颇不错, 柳三郎许久没吃到这样好的东西了，筷子动得很快，甚至有些狼吞虎咽的模样，文氏瞧得心酸，到底没说什么，挟了一块鱼腹肉放进柳三郎碗中，柳三郎见了, 收了收吃东西的速度，看了看柳渔，对文氏道：“你也吃。”
柳渔眉眼含笑, 或许是患难见真情，她这三哥和三嫂感情似乎比之从前更好了。
“三哥三嫂都出来了，二丫和四丫是谁照看？”
提到孩子，文氏也柔了眉眼, 道：“放在我娘家托我娘照看着，现在你肯收我, 我好好干活，以后每个月多给些银钱, 我娘疼孩子, 两个孩子应当不会亏着。”
柳渔点头，看向柳三郎：“三哥呢？”
柳三郎把口中鱼肉咽了下去, 道：“我大多时候到处走, 能找到木工的活就给人家搭个手做木工活, 找不到就泥工瓦工也学着干, 今天就是不放心你三嫂，陪着她来一趟，一会儿送她到了绣庄，我就回去了。”
说到这里，他看看柳渔，道：“阿渔，多谢你还肯拉我们一把。”
柳三郎是不大想事，可文氏没少跟他说过柳渔的事，老大俩口子是黑了心肝的，那伍金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柳渔如果没被救下会落到什么下场他不用想也知道，柳渔生得太好，老大和他舅兄要弄钱，指定是把人往风月地卖去。
换位想一想，搁他摊上这样的事，说什么都不会再沾他们柳家的人了，哪怕他跟那边现在其实也没关系了，可到底是一样的骨血。
柳渔摇头：“绣庄本就是要招人的，招谁都是一样，何况三嫂待我很好。”
她不知道三房一家子被净身出户赶了出去，若是知道，或许在最初有能力时就会让崔二娘帮忙悄悄找上文氏。
崔二娘不知道她和文氏的关系，这一回倒是歪打正着把人送到了她这里来。
文氏听到柳渔那一句“三嫂待我很好”，红了眼圈，不禁埋下了头不敢看柳渔。
她知道柳渔说的好是什么，是指她那几次提点伍氏不对劲，可柳渔不知道，就在她出事当日，她明明猜出了柳康笙想干什么，却还是退却了，只找了个借口把王氏给支了回去，自己却拉着柳三郎避在了外面。柳渔不知道，文氏却始终心中有愧。
柳渔是不知道，如果知道王氏回来也有文氏的相帮，只会更加感激，想到当初柳三郎去陆家送信，她冲柳三郎笑笑，道：“也多谢三哥，往陆家送信告知他们我的情况。”
柳三郎这会儿倒是腼腆起来，道：“我是听你三嫂的。”
这般言语间，倒是捡回了些从前的亲近，等两人都吃饱了，柳渔喊了掌柜结账，这才带着两人往如意绣庄去。
柳三郎一个男人不好进绣庄，三人走的侧门，柳晏清正准备去县衙，看到柳三郎的一瞬间就认出了是柳家村那家人的儿子，脸色一下就变了，看柳渔神色安定，才稍缓些。
柳三郎和文氏满身的不自在，柳渔请了他们花厅里坐，又喊了林婶子帮忙泡茶，这与文氏道：“绣庄是我大伯娘作主，三哥三嫂且坐着喝杯茶，我去与大伯娘说一声。”
因柳渔未曾与二人细说她的事情，柳三郎和文氏乍听什么大伯娘，一时还有些懵，只因先前看到柳晏清，心中大致有个猜想，文氏点头应声，柳渔这才出了花厅，和等在院子里的柳晏清解释了一回。
柳晏清听说了原委，又听那文氏从前待柳渔不错，如今又和柳家断绝了关系，倒是没再说什么，点头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那边其他人能不往来尽可能不要往来。”
毕竟当时切结书其实算得上是骗来的，他们手上并不真的有王氏身契，真沾染上了，有血缘在那里，只一个孝字就能压得柳渔没有还手之力，便是柳康笙那样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也能拿养恩说事。
柳渔点头：“大哥放心，我省得的，我去和大伯娘也说一声。”
柳晏清点头：“去吧，我也去衙里了。”
兄妹俩别过，柳渔往前边铺子里去了一趟，不一会儿卫氏跟着过来，喊了张娘子帮忙照应前边，自己跟着柳渔进到花厅。
柳三郎和文氏从没有这样紧张过，第一次见到卫氏的印象太深刻了，深刻到打骨子里是有几分怵的。
卫氏早听柳渔细说了文氏其人及小夫妻俩目前和柳家人的关系和处境，倒是还和气，过来瞧了瞧文氏，第一眼的眼缘是好的，看柳三郎也是本分模样，卫氏笑了笑，道：“我是渔儿的大伯娘，你们情况渔儿都与我说了，以后就在绣庄做活，这边也有住的地儿，只是是通铺，好几个人住一间。”
文氏乍见卫氏，对卫氏的印象还停留在半年多前那天夜里把王氏扇得双脸红肿，叫柳康笙旁观着也一个字没敢多说的威风厉害，一颗心本是悬着的，结果卫氏待她颇为和善，又同意了她留在绣庄，文氏心下一松，又是狂喜，连声道：“不要紧，有得住就很好。”
柳三郎见事情落定，心里也终于稳了稳，也知道这绣庄后院女工颇多，他不好多留，卫氏和柳渔带文氏去看住处时，他和几人说了一声，出去给文氏买被褥和被子。
大冬天天寒，他们住的地方却也只有一床铺盖罢了，也没有多余的能往这边带，所以都得现买现置办。
卫氏和柳渔倒没拦着，适当的帮忙没问题，过度的帮忙只会让人不自在，柳渔带文氏看过床铺，又打了盘水来帮忙抹了抹，这才领着人往绣房去，给绣娘们介绍了一下新成员。
文氏见只是绣房里，绣娘就有十三人，也有些不敢想象，县里的绣庄雇这么多绣娘的吗？
柳渔又领着文氏剪裁房、缝纫房转了一圈，转到剪裁房时，陆霜看到了，她手里的工作刚忙完，看到柳渔领着个年轻妇人进来，听到柳渔称她为三嫂时，眼睛圆了——三嫂？柳晏安成亲了？？？？？？？
这显然不可能，柳晏安人在两浙还没回呢。
柳渔再带文氏到前边绣庄去时，陆霜就巴巴地看着。
柳渔知道她好奇什么，只是当着文氏并未多说，领了文氏往前边绣庄里转了一圈，这才把人领回绣房，在她工位上安置下来，正好小张娘子有新剪裁好的衣裳送过来，刺绣部分并不算多复杂，问过柳渔后交到了文氏手中。
文氏捧着她接到的第一桩活，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小张氏是个温柔性子，与她细说了要注意的地方，这才笑着走了。
柳渔从旁看着，笑道：“崔二姐介绍三嫂你过来这边，肯定是知道你做得了的，三嫂你安心上手就是。”
文氏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要刺绣的衣片在绣架上崩好，开始挑选绣线，劈线。
柳渔见她稳住了，这才回剪裁房去，临行前让文氏旁边的绣娘照应她一二。
柳渔一走，旁边的几位绣娘就来打听了：“我怎么听小东家喊你三嫂？你和东家家里是亲戚？”
柳渔的三哥她们都知道嘛，还不足二十。
文氏笑笑，摇头，道：“我是长丰镇崔二娘介绍来的，东家这么叫是看在崔二娘面子上，客气。”
半点没把和柳渔的关系往外漏，因为文氏清楚，只要她说了，别人就能顺着她把柳渔从前的事翻出来，文氏虽不知具体情况，可被家里卖了对一个女子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柳渔和卫氏肯收她进来是善意，她不能反给柳渔和卫氏添烦扰。
支着耳朵的一群绣娘一听原来并不是什么亲戚，都收起了好奇，只柳渔交待让照应文氏一二的那位绣娘还指点文氏一些，也说一说在这里做绣娘的一些注意事项和好处，说到工钱，听文氏说介绍她来的崔二娘说这边工钱是二三两，那绣娘扑哧笑了起来，小声道：“那可不止，我们东家出的衣裳好看，分销的绣铺越来越肯多订货，生意好着呢，做得多拿得多，上个月隔壁缝纫组最高的都得了三两，我们刺绣的工价要更高，可不止。”
至于具体多少，那绣娘神神秘秘没说，只说每个人都不一样，绣艺不同，做的绣件难易程度不同，快慢不同，这工钱就大不相同。
“你且做着看吧，反正你在咱县里是找不着比咱们如意绣庄更好的活计了，咱们这的绣娘，现在都是家里头一号顶梁柱，赚得比男人都多，你算是来对了。”
那绣娘说得眉飞色舞，文氏听得是热血沸腾。
正如柳渔所言，崔二娘会介绍文氏过来这边做绣工，文氏的绣艺是过关的，有个老绣工带着，很快上了手，绣了两刻多钟，柳三郎扛着一捆扎好的铺盖从侧门进来了，一时找不见文氏，正站院子里想辙儿，文氏旁边的绣娘叫她一声，示意她看窗外。
文氏侧头见是自家男人来了，忙放下针线，谢了那绣娘匆匆奔了出去。
女工住的屋子，柳三郎自然是不能进的，文氏自己铺了铺盖，到剪裁房和柳渔打了声招呼，送柳三郎出门。
巷子里，文氏握着柳三郎的手，脸上激动又欢喜，压着声音道：“庆年，刚才坐我旁边的绣娘与我说，绣庄生意好时我们绣娘做活计若是多了，工钱不止二三两，不止二三两。”
柳三郎瞠目：“那是多少？”
文氏摇头，脸上的笑容很是灿烂，“不知道，要看活多不多，反正我听话音应该能拿到三两以上，你回去后别太熬着，适当也歇歇，到我娘那边多看看两个孩子，咱们日子很快就能过起来的。”
柳三郎这一下直点头：“好，你放心，我会常过去。”
文氏拉着柳三郎，道：“还有件紧要事，回去以后记着，不管是村里的还是我娘家那头的，包括二丫，你都别多嘴提阿渔，她是好心，咱不能给她惹了麻烦。”
“嗯，我知道的，不会说。”
“再有，你到县里买两封点心，回去时给崔二娘送过去，说我留在绣庄了，那点心是谢她的，多的你也别说。”
一路送出去，文氏一路交待，柳三郎一一应着。
这一送直送到出了小巷，才与柳三郎挥别，见绣庄门口有一少年勒马，抬头看了看如意绣庄的招牌，翻身下马，因马儿一时无处系着，一个男子也不好往绣庄里去，便就站在绣庄门外，扬声问道：“此处可是如意绣庄？柳渔柳娘子可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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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少年十六七岁模样, 是杨存煦的书童，见着柳渔就笑吟吟问她安好，自报了家门, 说了来意。
原来是陆承骁前回托付杨存煦在袁州代为寻找合适的铺子，如今有一家合适的了，这却是柳渔没想到的，各处寻了中人找铺子，会是难度最高的袁州来信最快。
卫氏和柳渔把人请到后院花厅里，又上了茶，那少年想来一路奔波也是渴了, 谢了卫氏和柳渔，饮了一口才接着道：“陆公子原说年前若是有信了，就报到柳娘子您这里, 所以我们少爷就让我来给柳娘子报个信，说一说情况，柳娘子若是属意，小的就接您往袁州去现看一看。”
柳渔和卫氏都有些激动, 卫氏问道：“是怎样的铺子？烦小哥儿细说一说。”
那小厮笑道：“地段是顶好的，六开间上下两层的大铺子, 只一点，这铺子它不是赁, 而是卖, 房主开价是两千三百两。”
这两千三百两一出，卫氏先就嘶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那小厮笑着看柳渔, 道：“其实是两家铺子, 只是房主为同一人, 原来是分别赁给一家首饰铺和一家香料铺子的, 是房主家中急需用钱，这才要卖了铺子，本来租铺子的两家有心想买下，但我们少爷这边听到风声，先找了房主，让那边等几天，这才让小的赶紧过来报信。”
“我们少爷说了，铺子若是能买下来，绝对要比赁着用来得好，但凡赁的铺子，营生做得好被房东抬价或是索性赶了租客自己做的并不少见，且好地段的铺子大多传家，碰上这样的大好机会也是难得，若是柳娘子有心想买下，银钱上不凑手也不要紧，我们少爷可以帮着凑上。”
一二千两，杨家就是家底不薄这也绝不是小数目，张口就应下能帮她们凑钱，柳渔对陆承骁和这杨存煦的交情有了新的认知。
“两千三百两，若要买的话确实是有些不凑手。”
柳渔沉吟，她现在手中满打满算连嫁妆带陆承骁放在她这里的银钱，再加上新婚时收到的贺仪也就只有一千一百多两，原本是不止的，陆承骁去两浙带了一些银钱，柳渔在绣铺的第一批分红也先借给了柳宴平和柳晏安去两浙行商作本钱了，因而现在就她个人，手中只拿得出一千一百多两。
绣铺最近接得单子多，倒是又有四百多两的盈利，只是大哥和张家姑娘的婚事近了，下聘在即，这些钱现阶段能不动还是不动为好，铺子里养着这么多人，总不好不留钱周转。
她略想了想，与那少年道：“你且在这歇一歇，容我想想法子，再凑些银钱，回头跟你一起往袁州去看看。”
这就是看过没问题就想买下的意思，那小厮笑着应下，卫氏心里却是着慌，当着杨存煦的小厮没好说什么，见柳渔往前边去了，她跟上就低声劝道：“渔儿，两千三百两啊！”
饶是卫氏也做过一段时间生意，经了些事，这两千多两还是砸得她眼前犯晕。
柳渔道：“我知道的，但这铺子买下的话，咱们绣庄和承骁的布庄就都能开到袁州城去了，杨少爷说得没错，做生意最稳当的其实是自己有铺子。大伯娘放心，承骁先前做生意赚的银钱也在我手中，加上嫁妆和成婚时的部分贺仪，我现在手里一千一百多两是有的，我看看找爹娘和大哥大嫂能不能再凑些，这样跟杨存煦那边就能少借一些。”
这真是借钱都要先把铺子买下的意思了，卫氏心头怦怦直跳，只是想到柳渔说的只要把这铺子买下，她们绣庄和陆承骁的布庄都能开到袁州，确实心动，一咬牙道：“铺子里你也先抽二百两去吧，我记到账上，下回你分红时抵了去就行，如果真买下了，以后绣庄就算是跟你和承骁租铺子。”
卫氏清楚，两千多两，她自己是没有实力跟着合买的，但从柳渔手上租铺子，其实也和自家买下来了没两样，再稳妥没有的。
柳渔笑着点点头，道：“行，那大伯娘替我准备一下银票，我这趟直接带上，看了铺子确实合适就买下了。”
又风风火火寻到对面陆丰布庄去，跟陆洵、陈氏，以及陆承宗和秦氏两夫妻商量借钱一事。
陆洵和陆承宗对陆承骁经商大概能赚多少有个概念，听说是在袁州城买铺子，问过柳渔自己能拿得出一千三百两来，杨家那边也愿意再借一些，知道这是能成的，那是一万个支持。
只是陆洵这边当初分家时也没给自己多留什么银钱，和陆承宗两边凑了凑，借了柳渔四百两。
这就是一千七百两了，差六百两，再找杨存煦借一借。
柳渔当即找来笔墨给陆洵和陆承宗分别写了借据，陆洵没什么，陆承宗连连摆手：“三弟妹，咱们自家人，用不上这个。”
柳渔笑笑：“自家人也一样，多谢爹娘和大哥大嫂关键时候能帮我，这借据大哥收好，一年之内一定还上。”
这一年是柳渔往宽了说的，事实上陆承骁走这一趟许就能还上杨存煦那边的，她这边绣庄也还赚着，来年陆承骁一样会往外走，就算织坊和绣庄、布庄要投入，可来钱的道儿显然也更多了，半年之内必是能还上的。
陆承宗口中连声说着不急，见陆洵收了借据，这才依言收下。
两千多两银子的交易，银票就带了一千七百两，陆洵和陈氏自然不放心柳渔一个人去，最后定了由陆洵陪同前往，商议定了就喊了葛安跑一趟车马行去雇马车。
家中虽有骡车，这远行还得是马车才能少些颠簸。
柳渔也要回绣庄那边安排一下事务，这就匆匆回对面如意绣庄去了。
秦氏还被两千三百多两银子砸得晕乎乎的，跟陈氏喃喃道：“三弟和三弟妹这当真是厉害，还不足一年，县里宅子买了，如今在袁州城也能买下六开间的铺面。”
震惊之后就是羡慕啊。
陈氏也还有些懵呢，不过转头想想，道：“也不容易，外出行商风险大，也辛苦，你再看你三弟妹，大多时候也在绣庄忙得很晚才归家，且这债务一背就是一千两，一千两，搁咱们敢吗？”
秦氏连连摇头：“那我恐怕连觉也睡不着了。”
可不就是，从前陆洵手里也不是没有千把两的现银，可这两三年也没有真敢在县里买个宅子，就是总觉得多攒些银钱在手才安心，哪敢再借一千两去买铺子，这个真羡慕不来。
到车行雇的马车到绣庄门口时，陆霜也知道柳渔要去袁州了，是柳渔安排后续几日绣庄事务时听到的消息，缠着柳渔也想跟去看铺子。
陆霜在这边大多时候是帮着做一些工笔绘，绣庄如今绣娘不少，她要走动几天倒也无妨，工笔绘的款暂时不出，先做刺绣的就可以。
柳渔也愿意有个伴，略想了想就点了头，和陆霜结伴回家简单收拾了一身换洗的衣裳，一行四人再加一个车行雇来的随行车夫便一道往袁州城去了。
和前番乘船往洪都府去不同，这一回是坐马车远行，陆霜过去十五年都没有最近这几个月来得这样自由快活，纵然马车颠簸，也不减欢喜。
一行人第三日下午到的袁州城，没有直接去看铺子，也不是安置在客栈，而是径直去了杨家。
小厮在进城门前便笑着与陆洵和柳渔道：“是我们少爷的意思，客栈里鱼龙混杂，我们少爷与陆公子是极要好的，没得他家眷来了袁州城还住客栈的道理，早早便与我们夫人说过了，接了你们过来直接进府落脚，而后再去看铺子。”
柳渔是女眷，杨存煦自己是不便接待的，因而早早与自己母亲打过了招呼，请他母亲代为招待。
陆洵和柳渔闻言都知道，这一进杨府，以后可就不只是陆承骁和杨存煦的交情了，多少算是更亲近几分的意思，诧异之外也是高兴，道过谢后，陆洵问过那小厮，特意绕了一小段路，往袁州城几家颇有声名的铺子走了一趟，备了厚礼，这才让马车随那小厮的马取道袁州城西城向杨府而去。
到了杨府门前，门房显然早得了吩咐，听是少爷的客人，一个入内通禀，一个招呼柳渔众人，马车进了车轿厅，杨存煦的小厮陪着陆家三人在花厅等候，才落座，有婢女捧了热茶点心入内，那小厮请他们稍坐，自己也去外院给主子回话。
第一回 官家的门，事前又没什么心理准备，陆洵几人多少都有几分紧张，倒没动那茶水点心，没多一会儿，花厅外有脚步声传来，来人是个看上去三十几许的妇人，与陆洵几人见过礼，笑吟吟道：“我姓方，是夫人身边侍候的，之前也是我家小子去接的几位，夫人让我来请柳娘子和陆娘子进内院叙话，陆老爷还请稍坐，一会儿我们少爷就亲自来拜见。”
一听是杨夫人身边人，儿子又是给杨存煦做小厮的，陆洵和柳渔就知这是主家跟前得脸的管事妈妈了，陆洵拱手谢过，柳渔和陆霜也行了个福礼。
两人随方妈妈去了内院，杨夫人早已经候着了，闻听脚步声，已是起身迎了几步，一见柳渔和陆霜，各打量了几眼，看发式就知道哪一个是儿子那位好友陆承骁的妻子柳氏、哪一个是陆承骁的妹妹了。
方妈妈笑道：“柳娘子、陆娘子，这便是我们夫人。”
柳渔领着陆霜给杨夫人见礼，杨夫人未等她们把礼行全，忙就抬手搀了二人起来，笑道：“当真生得好生俊俏！”
杨夫人也是知道陆承骁的，更是知晓当初陆承骁寻未婚妻那一段，因而儿子托付她帮忙招待柳渔，她就已经好奇上了，如今看了，顿时笑了起来，道：“无怪乎承骁那孩子当初把袁州所有牙婆手底下几乎翻了个倒转，这样一个天姿国色的美人儿，换了是我我也着紧。”
柳渔一听就知道这位杨夫人是知晓当日陆承骁寻她之事的了，脸上有些热，垂首道：“当初是个误会，倒是扰了府上少爷跟着奔波劳累。”
杨夫人笑了起来：“这没什么，说这个倒见外，何况因着这事倒是救回一个被拐的孩子，也算是好事。”
说着携了柳渔和陆霜入座，闲谈起来。
杨夫人显然也是知道铺子之事的，甚至于柳渔是开绣庄的她也从杨存煦那里听闻了，笑着说等柳渔把绣庄开到袁州城来，她一定带着夫人小姐们去光顾。
杨夫人亲切健谈，柳渔则是杨夫人抛什么话题都能接得上，陆霜娇俏伶俐，一时倒是相谈甚欢，直到外院那边杨存煦的小厮来请，说是杨存煦那边说现在就能去看铺子。
原本的计划是由杨管家和杨夫人身边的方妈妈陪着柳渔去看铺子的，只是陆洵也来了，杨存煦与陆承骁交情甚笃，拿自己当个晚辈，自然不敢只让家中管事作陪，因而就成了杨存煦亲自相陪。
而买铺子的其实是柳渔，柳渔自然是要去的。
杨夫人皱了皱眉，“这孩子也是不识事，房主那边是打好了招呼的，哪里就急这一日半日，这一路舟车劳顿，让人歇个一日，明日再去不是更好？”
那小厮笑道：“少爷本来也是这个意思，说是让陆老爷先歇一歇，晚上老爷回来了给陆老爷接风洗尘，晚上歇好了，明日再去看铺子，是陆家老爷说不觉得累，先去看一看，这才让我进来请柳娘子和陆娘子。”
柳渔听闻这话，连忙也道：“多谢夫人，不过这一路并未赶得很急，倒不觉得累，我心里也记挂那铺子，如今时间还早，不若就去看看。”
杨夫人这才又开了颜，道：“也行，那就看过铺子，晚上再回来咱们一起用个饭。”
一边就唤过方妈妈，道：“煦儿粗心，行事难免有失周到，你陪两位娘子去，一路上照应好了，带两个丫鬟，用我平日用的那辆马车，就让忠叔赶车。”
方妈妈笑着领命，转身去安排了，杨夫人才笑与柳渔道：“方妈妈常随我外出走动，袁州这边大多人家知道她是我们家的人，你们带上她，在外走动不会被人冲撞了。”
这是极周到了，柳渔和陆霜忙谢过。
杨夫人摆摆手，笑着又嘱咐几句，这才由方妈妈领着柳渔和陆霜出去了。
柳渔和陆霜备了帷帽，却是在自家雇的马车里，如今直接坐杨夫人的马车走，倒是不便再跟方妈妈说要去取帷帽了，想着杨存煦与陆承骁的交情，倒也不甚要紧就是，便就罢了。
杨存煦第一次见陆霜，便是在这个冬日的午后，爱情有时候奇妙，陆霜生得娇美，与柳渔站在一处却是显不出来，偏偏，他就这般看入了眼。

第178章 （章尾加100字）
杨存煦和陆霜。
这样几乎是两个没有交集的人产生了交集, 并且……单方面的一见钟情？
陆承骁知道这个消息时有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他和柳宴平一行人是腊月十九回的安宜县，柳晏平着手织染坊改建，而陆承骁则赶到了袁州城, 一是来谢杨存煦，并还他借给柳渔的六百两银票，另外也是看看铺子的装修进度。
原来当日铺子最后是以两千二百两成交，柳渔仍是问杨存煦借了六百两，多出的一百两便是用在铺子的装修上，两家铺子要装修，这不是小事, 负责留在袁州城的是陆洵，柳渔和陆霜也留了两日，和陆洵细商量过怎么装修, 把银子留下，就先行回了安宜县。
而陆承骁此来，杨存煦言语间竟是与他打听陆霜可有定下亲事，两人同窗数年, 杨存煦对着陆承骁也不隐瞒他对陆霜有好感之事。
“就像是一见钟情，你懂吗？第一眼就觉得她和别的人都不一样。”
怎么不懂, 陆承骁太懂了。
可是被一见钟情的是自己妹妹，这感觉很不一样, 他隐隐约约地终于明白了当初柳晏清兄弟三人的心情。
杨存煦见陆承骁反应, 心下一紧：“难道已经定下亲事了？”
“那倒没有。”陆承骁摇头：“你喜欢霜儿，这事她知道吗？”
“我哪儿那么孟浪, 何况一共未见得几面。”杨存煦是极随性的人, 这时却是难得的细心, 又打听： “承骁, 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陆霜喜欢什么样的人，陆承骁还真没关注过这个问题，他看着好友，倒是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你的婚事你自己作得了主？”
门当户对，这在杨家这样的人家应该更为看重这一点。
杨存煦挑眉：“放心，我家里我会处理好，在那之前我保证，绝对不往你妹妹跟前凑，行不行？帮我打听打听，我看你妹妹和你太太关系极好，帮我问问？”
陆承骁却是笑：“这个还有走捷径的？不得你自己去了解？不过我们两家门户差别甚大，你还是先弄清楚家里的态度，我不希望霜儿以后会有困扰。”
话是如此，陆承骁到底还是把这事放在了心上，回到安宜县后频频留心陆霜，这样格外的留心，陆霜和陈氏不曾察觉，柳渔倒是瞧了出来。
夜里夫妻二人在一处，柳渔笑道：“你这次回来总留心霜儿做什么？”
陆承骁感慨她的敏锐，还是低声把杨存煦的心思说了，柳渔瞠目结舌，细想月初在袁州城时，杨存煦是极守礼的，除了第一次带她们去看铺子，后边又陪着去了府衙交易，在杨府期间因为有她和陆霜客居，几乎不曾入过内院，满打满算，在一块也就一起出门两次，还是一帮子人同行，陆霜和杨存煦全程无直接交流那种。
她把在袁州城之事和陆承骁细说了，自己乐得笑了起来，“我看霜儿压根没注意过他，那铺子都比杨存煦要吸引她目光。”
陆承骁也失笑，更多是安心，道：“存煦人是极好的，只是咱们两家差距太大，以后的事以后说，还得看他自己，现阶段这事你还是先别让霜儿知道。”
护着陆霜是一回事，到底和杨存煦的交情也是极好的，想到陆霜年后也要十六了，道：“她与你亲近，你们在一块有些话好说，你不妨探问探问，她对自己的婚事有什么想法。”
~
陆霜对婚事有什么想法，柳渔第二天在绣庄里就问了出来。
柳晏清和张晓芙的亲事，在腊月二十六过礼，卫氏和柳晏平兄弟几人都回了仰山村，因而柳渔如今就管照着绣庄前边铺子上的生意。
临近年末，绣庄也好，绣铺也好，该备的货都备足了，再要出款也是个别尺寸不好选需要单独定做的客户，再要到来年春季才开始出新款了，大部分绣娘和女工柳渔都给了红封先放了年假，陆霜也就没什么可忙的，也跟着柳渔守铺子。
置办新衣过年的不在少数，却也有闲暇的时候，铺子里没有顾客时，柳渔就问起陆霜的婚事来，姑嫂两个感情极好，相处时也似姐妹一般，陆霜在柳渔跟前是半点不忸怩，柳渔问起她对婚姻的期许，她就落落大方的答复。
“想嫁什么样的人，那得像我三哥待你一样，爱是最基本的。”
“然后得是个商人吧，门当户对这很重要。”
陆霜手托着腮，一边说一边想：“还得开明，我自从来了县里跟着三嫂你在绣铺里忙着，发现经商挺有意思的，以后再把我关回后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应，我未来的夫君也得像我三哥一样，愿意并很支持妻子也经商，对吧？这样我以后才自在。”
“嗯，还有一点很重要，家里人也跟我爹娘这样对儿媳经商没意见，不然光是夫君同意，长辈瞧不顺眼，这日子恐怕也是鸡飞狗跳。”
柳渔越听越觉得杨存煦难了，不过陆霜这想法是极好的，女子有自己的爱好和事业，有自己的重心，这比囿于后宅要强得多。
等陆承骁知道自家妹妹的择偶条件时，脸上的笑那叫一个灿烂，那灿烂中又不乏几分幸灾乐祸瞧热闹的意思。
“存煦这回不能怨我没帮他，我这是都打听细了，可惜他能符合的太少。”
商人、门当户对、婚后经商，以杨家那样的情况来说，怎么看都难。
大抵天底下所有的父兄都一个样，自家的女儿、妹妹总不愿意被人轻易哄了去的，嗯，哪怕那个人是自己好友也不成。
陆承骁骨子里不认可绝对的门当户对论，但他极愿意看到自己妹妹能有这样清醒的择偶观，他也愿意好友能和妹妹成就一段好姻缘，却更愿意在此之前看到他足够的诚意，以及，可以给到陆霜幸福的能力。
所以现阶段这样就很好。
~
柳家往张家下的聘礼办得热热闹闹，有陈氏当参谋，如意绣庄也确实不少赚钱，卫氏有帮儿子好好操办婚事的实力，聘礼参照了当初陆承骁给柳渔下聘的单子，金银首饰也照样置备，而聘银，也是取意长长久久的九十九两，过大礼当日极为热闹，如意绣庄和县太爷家结成了亲家的事情也叫县里多少富绅商家都得了消息。
腊月二十八，陆丰布庄和如意布庄都放了年假，坚持上工到最后一天的文氏今日也拿到了在如意绣庄二十三天的工钱，三两银子，以及柳渔给的一个五吊钱的红封。
绣庄的红封是按绣娘入职时间的长短分发的，文氏和后进的几个绣工算是最少的，然而拿着手里的三两五吊钱，那份沉甸甸的踏实让文氏几欲落泪。
柳三郎此前托人捎了话，今儿上午会来接文氏，文氏算着时间收拾了包袱从自己住的屋子里出来，柳渔唤住了她，塞了个鼓鼓的包袱给她，笑道：“三嫂，这是给二丫和四丫的新年礼物。”
文氏捏了捏包袱，正要说什么，柳三郎已经到了。
柳渔笑道：“回去看吧。”
夫妻俩个辞别了柳渔，提着包袱到了码头，登上了往长丰镇去的船，展开包袱这才看到里边是两套簇新的棉衣，一大一小，正是二丫和四丫好穿的，袖口和下摆处都折了边，现在穿着正好，再长大些，把那折的边放下，还好再穿一年。
文氏眼圈发热，忙用掌心按了按，抑住那泪意笑了起来。
日子已经有了盼头，会是一日更比一日好的。
~
下午，陆丰布庄和如意绣庄这边也都打了烊，伙计们各自归家，陆承骁来帮柳渔和卫氏收拾，关了绣庄大门，贴上了年末休息的告示。
卫氏和柳晏平回仰山村，而柳渔随陆家人等了从溪风镇过来的陆承璋夫妻一起，带着葛安兄妹回长丰镇老宅过年。
陈氏和陆霜、秦氏带着两个孩子已经先一步回了镇里，等柳渔他们归家，家里早已经收拾得井然有序，一应年货也都置备齐整。
自分家后各自经营，一家人难得凑到一处，加之添了柳渔这个新媳妇，又多了葛安和葛珠儿两个孩子，陆家今年相较往年显得要格外热闹一些。
柳渔不止是给文氏的两个孩子做了新衣裳，昱哥儿、瑞哥儿、葛安、葛珠，便是连小姑子陆霜的也没落下，而陆洵夫妻和大伯娘卫氏也各有一套，自然，绣庄忙碌，这些是她自己嫁妆里的布料做了剪裁，托给县里提前放假归家的绣娘和女工们帮忙做的。
小时候她最羡慕的是看柳燕在新年时偶尔能穿上一件新衣，因而临近年关，便备下了这份惊喜，回家来就取了出来，收到礼物的少不得一场欢喜热闹。
当晚陈氏领着儿媳和女儿，一行五人在厨房就整治了一大桌好菜来。
晚上热热闹闹挤了一桌，陆承璋给周琼英挟了一块鱼肉，后续却是引出了陆家又将添丁的喜信——周琼英嫁进陆家一年，终于有孕。
陆承璋都快乐疯了，陆洵和陈氏也是满脸的笑，家中其他人也都纷纷给陆承璋小俩口道喜，之于陆家，这是繁荣初始的一年。
这天夜里，陆承骁的手频频落在柳渔腹部，又去描摹柳渔眉眼：“你说，过两年咱们也有个孩子，会不会是一个小小的，和你一个模子的女儿？”
柳渔笑了起来：“怎么不是和你一个模子的儿子？先有哥哥，再有妹妹，哥哥护着妹妹不好？”
陆承骁想象一下那场景，只是憧憬，已然弯了眉眼：“那生两个！”
说得好像生什么样的孩子当真是他们能控制的一样，柳渔给他逗得不行，红宵帐里，夫妻俩个笑作一团，笑着笑着，免不了冬寒褪却，红宵帐暖。
~
同一时间，海外某处隐秘海岛上，刘宴征不知是第几次被梦魇惊醒。
守夜的丫鬟听到些微动静，轻声问了句：“公子？”
刘宴征揉了揉眉心，嗯了一声。
“可需倒杯养心茶来？”
刘宴征迟疑片刻，应了一声。
丫鬟送了一早温好的茶，退出去后离得远了才敢与另一个丫鬟低语：“公子最近怎么总是半夜惊醒？”
另一个丫鬟摇头，“不知道，那养心茶是墨大夫开的养心宁神的方子吧？”
从半个多月前起，墨大夫就交待她们值夜时需要备上这温热的养心茶了。
而屋里的刘宴征，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养心茶，却是第一次迟疑了，直至那养心茶凉透了，也不曾端起喝上过一口。
今夜的梦与以往皆不同，连续一个多月，梦中总是阴郁暴戾又绝望的，像在复仇，向四五个全然陌生的人复仇，唯有今夜不同，他在听曲，欢喜、心动，却又强压着没有表现出来。
唱曲之人好像之于他格外不同，刘宴征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甚至希望可以再梦到更多一些，期盼着能看清梦中人的脸，然而并不能够。

第179章
这个新年, 陆家人并没能休息太久，大多数铺子要正月初七开业，陆家父子四人却没等着初七去县里, 初一到初三把该拜的年拜了，初四一大早就先一步去了织染坊那边。
那里年前就请匠人简单改造过，如今和柳晏平、柳晏安一处，六个人凑到了庄子里，该收尾的收尾，该规置的规置，除了做染坊的几间大屋和给何师傅师徒住的地方, 另外还找了相熟的泥瓦匠人现场看地，开始绘图纸，在庄子里离染坊那几间大屋稍远的地方准备另起几间, 做织坊。
正月初五，陆洵、陆承宗、陆承骁仍往县里去，陆承璋却是留了下来，正月里车马行的车不好租, 为免明日后日一起返县家里的骡车挤不过，今天由八宝先送他们回溪风县。
一大早, 八宝已经套好了车，陆承璋却没急着走, 拉着周琼英同柳渔打听起成衣经销的事情来。
如意绣庄招了那么多女工, 在安宜县北街一带已然出了名，然而如意绣庄给各镇经销的成衣到底是个什么样儿, 陆承璋在此前都不曾见过。
溪风镇也有绣铺, 像点样的只有一家, 两开间的铺子, 竞争对手都不带有的，柳渔和陆霜当时寻过去时，这溪风镇便是没攻克下来的其中一镇，因而喜江南系列成衣折腾得再是热闹喧腾，陆承璋也没有真的见过。
可他听过啊，就前两天去拜年，老丈人、丈母娘、舅兄都提过，这几天偶尔也听自己娘、大嫂、妹妹提过，就这事，陆承璋已经在心里盘算几天了。
他要当爹了，现在是一身的干劲儿，尤其知道陆承骁布庄都要开到袁州去了，柳家也要在袁州开绣庄了，陆承璋满心也想再干点什么。
所以听闻柳家绣庄的喜江南系列后，这两日陆承璋静下心时就自己寻思了起来。
他在溪风镇的铺子大啊，镇上铺租不高，他当时找铺子就比照着长丰镇老店，直接找了三开间的，看起来气派！
可气派归气派，现在陆承璋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昨夜里已经私下里跟周琼英商量过了，三开间的铺子隔一隔改成一大一小两家铺子，两开间的卖布，一开间的卖成衣。
布铺归他管，成衣铺子就由周琼英管照。
夫妻俩个都跟陆霜打听仔细了，衣裳根本不用他们自己做，现成的一套三个码，当然，你要五个码也行，下定单就有，不需要绣娘，不需要有缝纫手艺，跟卖布没什么两样。
陆承璋和周琼英昨夜里嘀咕了小半晚上，这不，临到要回溪风镇了，陆承璋终于跟柳渔开了口，把自家想做如意绣庄在安溪镇的成衣经销之事说了，问柳渔：“是不是真的没有绣娘也能做成？我们只卖你们绣庄的成衣，款式够吗？”
柳渔再是没想到家里人会想做她绣庄里喜江南系列的经销，细问过陆承璋和周琼英的打算后，道：“去年冬款陆续出了四十二款，论说一季出这些款不算多的，不过如果二哥二嫂是把布铺隔出一部分来做的话，我瞧着倒是差不多，我们春款也有四十多款的计划，夏款的话应该还能再增加一些，只是刚开始可能款式不多，我们是分批生产，第一批大概二十款左右。”
经销的绣铺尝到甜头，一直追订，所以最初的计划一季十几二十款，如今已经做到了四十余款，今年怕是还能更多，因为现成的衣裳远比还要量身定制来得省事，尤其是冲动消费的顾客，有合适的码数当场就买走了，各家绣铺和柳渔合作一段时间，事情省了，每个月盈利还比从前多两三成，可不就是追着多出款。
但柳渔这边精力有限，同时经营的是三个系列，要保证款式足够好出款就很难出得太快，这还是她新增了小张娘子这个助力，否则连这般供应也艰难。
陆承璋对绣铺是什么情况还真不清楚，周琼英却是绣铺常客，他当即看周琼英，以眼神询问她这样能不能成。
周琼英大概想了想，道：“一开始空荡些，陈列上花点巧思，把不同码数都挂一挂，后边能有四五十款的话，咱们隔的那个小间，应该看起来不会太空荡，三弟妹若能再多出点款就更好了。”
这个柳渔一时还真的不能保证，只道：“如果二哥二嫂真做的话，我尽量，不过春款买的人其实相对少，夏款卖得时间长些，到时应该能多些款。”
这就够了。
陆承璋当即与柳渔道：“那就这么定下来，我们回去后过几天就请木匠看看把铺子隔一隔，再把店铺招牌做一做，就到三弟妹你绣庄里下单。”
他是乐了，在屋里收拾衣裳迟一步出来的陈氏迷糊了：“到你三弟妹绣庄里下什么单？”
周琼英有孕了，陈氏这是收拾收拾准备住到溪风镇去，饮食上能照应照应，平时洗衣烧饭的活也不用再让周琼英去做。
婆婆做到这份上，周琼英不能说不感动的，从前她觉得婆婆对她不喜，如今是再没这想法了，如今听陈氏问起，就主动把想开间绣铺卖如意绣庄喜江南系列成衣的事给陈氏说了。
陈氏脑门突突的看二儿子：“那绣铺谁看？总不能是你？”
陆承璋笑：“那哪能呢，琼英她管着。”
陈氏当即想照着他耳朵拧上一圈，想了想也是要当爹的人了，这才忍住，瞪着陆承璋道：“琼英这有身子了，你还给她找活？”
周琼英忙帮着解释，道：“没有没有，承璋和我商量过的，我只坐着收钱，卖货的话就在镇上请个口齿伶俐些的妇人就成。”
“请人？”陈氏与陆承璋确认。
陆承璋连连点头：“肯定是请人，我是那样财迷的吗？”
陈氏嗤他一声，“我们家没有比你更守财的。”
周琼英扑哧笑出声来，柳渔想笑，别过脸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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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柳渔和陆霜、大嫂秦氏带着几个孩子也回了安宜县，陆洵父子三人是压根就留在县里没回长丰镇。
妯娌姑嫂三人下午凑在一处裁红纸做红封，初七开市，陆丰布庄和如意绣庄都要发开市红封的，布庄这边不用很多，柳渔那边要备的就不少了，红纸叠成的红封，用毛笔规规整整写上大吉大利四个字，一个红封六十六文，取个六六大顺的彩头。
柳晏清兄弟和卫氏回来时，这些东西柳渔都已经备好了。
初七开市，绣娘们进门就给口彩，柳渔和卫氏也笑着发红封，那红封实在，入手沉甸甸的，绣娘女工们就知道东家给得不少，好话更是流水样的说。
热闹过后就是忙碌，如意绣庄的春款如火如荼准备了起来。
陆承骁和柳晏平、柳晏安也没歇着，各家铺子都营业了，他们三人就照着何师傅开的清单把一些染布需要用到的东西开始着手置办起来，趁着织坊还在建，又商量着一起走访了几位织布的好手，为后边织坊开业做准备。
初期试手，人手不需很多，只十几人即可，也不需从县里寻，只仰山村和陆承骁舅家那边村里寻访，便有的是人愿意过来。
农家妇人在家中虽也能织布，可那只是收成季时忙一忙，去织坊里却不一样，只要你肯干，织坊是从年头能一直干到年尾的，尤其仰山村那边，有柳大田媳妇、柳青山媳妇几个去绣庄做工的先例，谁不想也有一份能赚银钱的工，织坊还未建成，十几个织工不过几天便就招齐了。
而绣庄那边，柳渔和陆霜也没闲着。
柳晏清与张晓芙的婚期定在正月十九，在此之前，卫氏几乎分不出多少精力给绣庄这边，来绣庄呆了没几天就得回去准备柳晏清的婚事了。
柳渔要领着女工们赶制绣庄春款，这其中也包括袁州城那边开业要用到的成衣及各镇绣铺经销的喜江南系列。
袁州城那边的铺子早在年前也都装修完毕了，如今只差货架、货柜和招牌，以及招聘人手。前者只等陆承骁和柳晏平几人腾出空来去处理，后者招聘人手，柳渔更趋向于自家人过去。
因为衣服有成套的码数，一应制作基本在安宜县就能完成，袁州那边只需要销售人手，柳渔和卫氏商量过后，定了届时先由卫氏过去，到那边再聘几个帮手即可，而安宜县这边，有柳渔在，先挑个人培养着，等柳晏清成亲，看看张晓芙是不是能把销售接过手去，只是不知张晓芙是否愿意，若是不愿也不强求。
至于眼下，绣庄这边的销售，她想了又想，委托给了陆霜和文氏，应该说文氏是主力，陆霜是带着文氏的那一个，陆霜在绣庄呆得久，于销售上也远比文氏要熟悉。
文氏年后来上工，绣针还没摸热，卫氏前脚回仰山村，她后脚就被柳渔单独叫去说话，让她换成了销售岗，用柳渔的话说：“学着做一个绣庄的掌柜。”
绣庄的掌柜，这话把文氏听得一颗心怦怦直跳，这是她可以做的吗？
文氏听得一脸的魂游天外。
柳渔笑道：“三嫂先学着，我觉得你应该是适合的，若当真能做得好，后面如意绣庄若再开分号，需要掌柜了，自然就会有机会，做掌柜的工钱比之绣娘只高不低。”
如意绣庄需要人才，而柳渔一直觉得文氏是极聪明的，这赶上要用人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文氏。
文氏仿佛被天降一个大饼砸在她脑袋上。
县城大铺子的掌柜啊，这在长丰镇都没几个，是她想也没敢想过，是见了要仰望的存在。
她不敢相信的望着柳渔：“真的让我学这个？”
柳渔笑着点头：“三嫂试试，现在还不是掌柜，但只要你确实能吃这碗饭，会有机会的。”
安宜县这家，因着大哥在这边，所以很大概率是交给她大嫂打理着，但柳渔没忘了绣庄的远程规划，人才的培养和储备也应该提上日程了，文氏有一个比其他人都好的优势，不只是因为两人间这层关系，而是文氏可以离得开安宜县，她在安宜县如今还算是无根无萍，这是绣庄里比文氏更早来的绣娘或女工不具备的条件。
文氏咽了口唾沫，整个人终于从那种晕淘淘的状态出来，像被打了鸡血一般，血液也汩汩的奔流，耳中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放大的声音，她猛点头：“我一定好好干！”
转头就与陆霜道：“请陆姑娘教我。”
神情之郑重，倒叫陆霜不好意思了：“我也半桶水，只是平时看了些，咱们一起摸索摸索看看该怎么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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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卫氏筹备柳晏清的婚事, 绣庄这边原本她负责的这一块顺利的就让陆霜和文氏接手了过来。
陆承璋动作也很快，初五回去，初七找了个木匠, 敲敲打打几天就把一间大铺子隔成了一大一小两间，初十连招牌都挂上了，铺名也简单，直接就是“喜江南”三个大字，连绣铺两字都省了，照陆承璋说的：“叫着顺口，听着顺耳, 这衣裳一挂，谁都晓得是绣铺。”
陆承璋很满足，卖衣服卖布都叫他包揽了, 溪风镇通吃，他真是人生赢家！
初十傍晚送周琼英到绣庄来选款时，他自己在对面布庄笑得嘴都没合上过，陆承璋乐, 陆承宗也很乐，他拉了陆承璋去了布庄仓库里：“二弟, 你看看，咱家仓库从来没这么干净过。”
什么叫干净？
陆承璋脖子不禁往前伸了一截, 老大嘴里的干净是空, 整个仓库几乎就是空的。
他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陆承宗一张憨厚的脸已经笑成了团团：“都快被三弟妹她们绣庄搬空了, 要不是晏清马上就要成婚, 知道三弟妹一准儿走不开, 咱爹这几天就得急着让三弟妹跟他往洪都府走一趟, 得补新货。”
陆洵现在拿布很信得过柳渔的眼光，当然，还有陆霜，这是他从前都没发现的女儿身上的天赋。
陆承璋终于艰难合上了下巴，目光还没离开仓库里成片空货架，一边瞧着一边点头：“厉害、真厉害！我看三弟妹那边出货出得挺多，就这些不够用了吧？”
从家里开布铺到现在开布庄，这么些年了，他就没见过能把货卖得这样干净的，布铺也好，绣铺也好，谁家的钱不是都积压在货里，陆承璋这是头一回开了眼界。
陆承宗笑着点头，道：“已经让八宝回去调咱家镇上仓库的存货过来了，那边的存货正好是三弟妹现在消耗最大的布料居多。”
陆承宗是真高兴，哪怕家里和柳家是合着拿货，并不赚一分钱，可是照进价把库存全清干净，资金回得多快啊，且后续进的都是新花色，这不比县里其他那些一年十回进去瞧都有七成是旧花色的布铺强百倍？
正月十二，陆承璋和周琼英的喜江南开业，陆家大房和三房以及柳家、陆承璋岳家都分别去贺，新铺子开张本就有些让利，加之这系列的成衣好看，价格与旁边绣铺的衣裳差不多，款式和做工却要更甚几成，新店开业的第一天就显出了红火之象。
秦氏在一旁看周琼英忙碌，与陈氏感慨：“看二弟妹和三弟妹现今都有自己的事业，我这心里都羡慕得紧，要不是昱哥儿和瑞哥儿都还小，我都有些心动，也想在哪里开上一家铺子做三弟妹的分销。”
有自己的事业多好啊，就这成衣铺子真是只管卖货就成，比起经营绣铺不知省力多少，秦氏觉得自己也能试试，可惜她情况和周琼英不大一样，二弟妹是和二弟在一处，铺子都是一间打通的，她要到别处开，那就是抛了家小，秦氏只想想就知道自己不能。
陈氏今儿也在铺子里帮忙，三个儿媳妇里她和长媳是相处最久的，感情颇好，打心底也不抵触儿媳和女儿接触生意上的事，甚至是支持的，听秦氏这般说，倒是设身处地帮她想了想，眼睛一转，主意上来了，道：“你若觉得这是好营生，不如问问你三弟妹这县里还有哪个镇是没有经销的，你花钱把铺子开了，找你二嫂给你当个掌柜？”
秦氏本就是陈氏娘家村子里的，秦氏的二嫂陈氏也是知道的，是个伶俐又体面的年轻妇人，一张嘴极巧，这卖成衣可不需要什么手艺，要的就是眼色和一张巧嘴。
秦氏眼睛一亮：“娘您可给我提了大醒了，我这脑子。”
开铺子还真不一定就要自己在铺子里守着，她们家在长丰镇的布铺，还不是严掌柜打理着，一个掌柜、一个账房，怎么就做不成呢？像她请的二嫂，又是明码标价的，账房都不必。
谢了陈氏，兴冲冲去找在帮着接待客人的柳渔，觑着空了就跟柳渔打听了起来。
柳渔这是真惊诧了：“大嫂也想卖成衣？”
秦氏笑道：“可不是，我看你和二弟妹生意做得挺好，这不眼馋，这卖成衣不像开绣铺，我瞧着相对简单许多。”
要说安宜县里还没有发展经销的镇子还真有两三个，柳渔和秦氏说了，秦氏欢欢喜喜地道：“那三弟妹这几处若是有人来问，还请先别应了别家，我这就去看看情况，再托人找找看有没有铺子能赁下来。”
自家人，柳渔哪有不应的，笑着应下，道：“那我等大嫂好消息。”
这铺子里热闹，贺喜的，买衣裳的，打外边经过一瞧挤得满满当当都是人，而就隔着一条街，原本拒了柳渔和陆霜那家绣铺的掌柜娘子已经在对街瞧了小半个时辰，盯着进铺子的人和出铺子的人，看着不过半个时辰，空手进满手出的顾客得有十多个，脸都气绿了。
观察了几天，终于不傲了，火急火燎跑到安宜县再找如意绣庄，接待的是陆霜。
不说如意绣庄本就有一镇一经销的承诺，只说这掌柜娘子，陆霜可还记得真真的，上回怎么被嘲讽的，何况她二哥二嫂开的铺子，她能扯自家二哥二嫂的后腿？
一嘴就回了。
听闻如意绣庄一镇只找一家代销，那溪风镇绣铺掌柜青着脸回去，之后就致力于仿款，当然，仿也仿不像，此为后话。
陆承骁初九去的袁州城，赶在正月十七回了安宜县，他在袁州这期间，袁州那边两家铺子的先期筹备彻底完成，货柜、货架一应都妥当了，招牌也都定制好，只等备货招人选个吉日就能开张。
柳渔这边的货好说，备绣庄的货时就一并准备好的，迷仙记和芳菲引两个系列每款各多做一套码即可，这两系列的衣裳在袁州城卖也不差，后续拿了新布料，迷仙记系列给袁州那边再单独加部分高端款即可。
陆承骁的布庄这边却是得等柳晏清大婚后，一行人再走一趟洪都府才成。
铺子将开了，柳渔问陆承骁：“布庄那边的掌柜请谁？可有眉目了？”
陆承骁摇头，“一时不那么好找，我们这趟买铺子就把钱花得差不多了，织染坊那边也得留点本金，除去这些，手上现剩的一点仅够拿货的了，等铺子一开张我还得跟你二哥想法子去赚些钱回来才成，三月生丝上市，我们约莫二月底就得走，所以这边我是接手不了的，这几天想了想，正准备跟爹和大哥商量，看能不能请爹帮我一段时间，伙计全在袁州城请，届时再看看有能干的提拔两个。”
柳渔听到二月底得走，想到扬州之行了，眸光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点头道：“也只有如此，先去问问爹和大哥的意思。”
晚间陆承骁去找陆洵和陆承宗商量，两人都没二话的，陆洵道：“你大哥这边都在正轨，他自己都料理得过来，我在不在倒是没差，你只管忙你的去，布庄那边我先帮你料理着。”
陆承骁看陆承宗，陆承宗也觉得没问题：“三弟放心，布庄里的事我都是做熟了的，进货也有爹和三弟妹帮着把关，我只管卖货，没什么问题。”
附近镇子里能揽的生意陆洵都走访过，陆承宗要做的就是一个守字。
布庄有陆洵过去，陆承骁彻底放了心。
正月十九如期而至，柳宴清大婚，陆家这边陆洵夫妻、秦氏、柳渔和陆承骁都一早到了仰山村，只有陆承璋夫妻二人，一人照管着一家铺子，周琼英又有孕在身，怕被冲撞了，只托陈氏带了贺银。
柳家这一天所有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卫氏更是走路都脚下生风，只是这忙归忙，欢喜是真欢喜，她盼儿媳进门盼了几年，如今终于盼到长子成婚，可不就是高兴，喜得是见眉不见眼。
柳晏清顶稳重的一个人，这一天笑容也没落下去过。
一场婚礼，从清早热闹到入夜，柳渔在自家大哥的新房里第二回 见到张晓芙，妆容很厚，但眼里满满的都是羞涩幸福，也还认得柳渔，这一回没有再叫柳姑娘，而是主动改了口，唤了声渔儿妹妹。
柳渔一听就笑了起来，她可没跟张晓芙说过名字，这一想就是柳晏清告知的，看来大哥颇喜欢大嫂。
她也跟着改口，笑问：“大嫂累不累，饿了不曾？我去给你端些吃的来你先垫垫。”
她是经历过成亲的仪式的，从早晨略吃几口，一整天直到拜堂就再没东西入口了。
张晓芙谢过她，柳渔笑着出去，不一会儿端了卫氏特意给准备的饭食进来，也没到外面吃酒席，就陪着张晓芙在新房里用了些，瞧着外边酒敬得差不多了，才打了水来，让张晓芙自行把脸上的妆卸一卸，她功成身退了。
散了席后，陆家人还是要回县里的，柳渔绣庄那边近来女工们都没那么早下工，夫妻俩索性没有归家，径直往绣庄去。
才下骡车，发现绣庄外隐隐绰绰站着一群人，此时已是戌时，天色早就暗了下来，街上的铺子也都打了烊，没有灯光，也就看不清那些人是谁。
骡车上有灯，陆承宗和陆承骁提灯过去，问了声：“是谁？”
灯光一照，见是一群提着大包袱的人，还不待他们看清对方，因着灯光离着自己近，对方那群人中已经有人认出了陆承骁。
“东家，是我，何正清！”
何正清！何二爷，刘善才的二叔，陆承骁和柳晏平请来的染布大师傅！
陆承骁一下子激动起来，待看清当真是何二爷一群人时，笑了：“何师傅？是您到了，几时到的，快，快，咱们进去说话。”
绣庄里多女工，陆承骁引着何二爷父子师徒就往布庄后院带，一边跟家里人介绍何二爷众人的身份。
听说是请来的染坊大师傅，陆洵和陈氏众人都极高兴，陈氏几个女人不便上前，陆洵这样开了半辈子布铺的，也帮着陆承骁筹备了织染坊的，真是激动万分，高兴的就过去握住了何师傅的手：“何师傅辛苦了，这一路上可还顺当？”
转头就招呼陆承宗、陆承骁和八宝一起，帮着师徒几人把手里提的被褥等重物接接手。
把何师傅惊得忙摇头：“不用不用，都不重。”
陈氏也忙要回去张罗吃食，就连秦氏、柳渔和陆霜都去帮忙去了，进了院里，上了茶水，柳渔和陆霜回到厨房高兴得直乐，陆霜笑道：“三嫂，咱们以后就有定制布了吧？”
柳渔满脸都是笑，陆承骁是与她提过何师傅的，手艺极好，对印染和精描都有些压箱的手段，她的定制布就要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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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这一夜何师傅师徒就在布庄空置的客房里歇下, 第二日一早，陆承骁让八宝去给柳晏平、柳晏安送信，另雇了两辆马车就把何师傅众人送到了庄子里安置。
同时也请陆洵帮忙请个烧饭的婆子, 这事也不需张什么招贴，布庄伙计大多是本县人，家里的老娘有烧菜好做活利落的，抢着想揽这活计，虽是在西郊，离县中心稍有些距离，可这也是一份工不是？家里多添个进项, 谁家不欢喜。
人半上午就寻好了，柳晏平兄弟正好过来，索性买了些米肉粮油和菜蔬连带厨娘一并送到了庄子。
人手有了, 织染坊就该运转起来，然而正月里还不到头麻收成的时候，织坊能做的便就是棉布，皮棉也简单, 仰山村和陆承骁舅家那边还是能收到一些不错的皮棉的，他和柳晏平兄弟碰头商量了一下, 就分头去先收一批皮棉上来，顺便也通知原本请好的织工, 明日就来庄子里上工了。
织工和在如意绣铺的女工一样, 也是住在庄子里，因为顾虑到织工多是妇人, 而染坊那边都是男子, 当初建织坊时就把织坊和染坊分得很开, 连出入的门都开在庄子围墙那一面, 看着就是两处单独的建筑，并不相通，除了织坊的布会往染坊送，两边几乎没有交集，饭食也是由做饭的妇人送到织坊那边。
如此一来，原本听说还有染坊的心里还有些忐忑的织工和家人，第二日家属们送女工们过来时，见到相隔甚远且根本不相通的布局，心里倒是安了下来。
陆承骁和柳晏平这回聘来的都是老手，织坊运转起来也快，因着织工大多来自陈家村和仰山村，索性就由陆承骁舅母和仰山村族长家的儿媳妇暂管着织坊事务，各分管几道工序，这两人不管是在本村人那边的声望上，还是自身的手艺上都能服人，初期缺乏人手之时，提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上来是最快最便捷的事。
染坊那边有何师傅管着，也不需陆承骁怎么操心，第一批布出来时，陆柳两家人，但凡腾得出空来的，都去看了看，织工也好，染布的手艺也好，陆承骁和柳晏平留了个八宝在这边总领着织染坊事务，后边就完全放手了。
这边事情一定，往洪都府去的行程也就该安排上了，正是这时，张晓芙回门，卫氏也终于回到绣庄来，至下午，柳渔又一次见到张晓芙，柳晏清和柳晏安帮着从马车上往下搬的还有张晓芙的一个嫁妆箱子，里边是常用衣物和首饰，这是要住过绣庄后院来了。
柳家的情况张晓芙如今已经清楚，袁州城也要再开一家绣庄了，卫氏会往袁州城去一段时间，卫氏问过张晓芙的意思，她对于经营绣庄并不抵触，如今过来就跟着卫氏在前边铺子里学了起来。
倒是文氏，卫氏也没让她重新回去做刺绣，甚至铺子里的事务她大多时候只看着，让文氏和张晓芙去上手。
原本有些悬心的文氏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她是真怕柳渔提了她来培养，卫氏那边会有意见，如今看来卫氏也是认可的。
卫氏回来了，次日一早，陆洵、陆承骁、柳晏平、柳渔和陆霜就雇了艘船往洪都府去了，是补货，也是为袁州城新铺备货。
正月下旬，各大布号夏季新货未上，大多还是去年冬的存货，此时来进货的商家是极少的，布庄也好，绣庄也好，都是消耗存货的时候，似陆洵一行人这般这时候还来上货的简直称得上是异类，自然，这时候上货的价格也格外的美丽，不止布铺绣铺需要去库存，干这一行的，由上而下，都是一样的。
只一点，考究眼力。
这眼力便包括布料的好坏，花色的选择，以及会不会被让利砸得昏了头，弄一些不好的滞销布回去。
前者陆洵就是个老江湖，劣货骗不过他去，后者柳渔和陆霜都是好手，尤其柳渔，什么布制什么衣，拿到手上基本心里就有计划了，此一行算是收获满满，上游商家的大甩卖谁不爱呢，毕竟以如意绣庄如今的销货速度，完全消化得了。
就是陆承骁和柳晏平也不得不感慨渠道为王了，有几十家稳定的分销真的是完全不一样，自家织染坊还未建功，光是这一趟扫货成本就比正价时要低近三成，这是什么概念，这是把布号的利润也吃到手了。
这生意做得，一行人真是有种神清气爽、通体舒畅的感觉。
就两字，痛快！
拿货拿得痛快，各人手中的荷包扁得也很痛快，柳晏平这边还好一些，绣庄去年算是大赚特赚，加上他行商带回来的钱，手头并不紧；陆洵布庄生意也不错，沾着柳渔的光更是把库存几乎出清了个干净，手头也宽松。
只有陆承骁，他和柳渔的钱大多花在了买袁州的铺子上，织染坊和进货这一折腾，小两口的钱箱几乎空了。
不过布庄开起来，以后就有生钱的渠道了，这么一想还是高兴。
回程船在袁州城落了落，陆承骁的那一批货就先在码头卸了，要送到布庄里安置，柳渔和柳晏平也借此机会到自家绣庄看了看。
兄妹俩站在绣庄外边，看着属于他们家的在袁州城的如意绣庄分号，心里的激动不消说。
柳晏平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清楚的认识到，柳家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他还记得曾经站在洪都府街头发下的宏愿，那时是愿望，是目标，是梦想，如今却成了展在他眼前的一条路，清楚，直观，只要稳稳的向前再走几步，那个愿望、目标、梦想，就能被他触摸到，握在手中。
陆洵和陆承骁留了下来，至于柳渔，绣庄这边要铺的货是成衣，虽已经准备了一部分，但这趟进了些好料子，这才是重头戏，所以她还需回安宜县去安排制衣。
绣庄这边除了等货，其他事情之前陆承骁都安排妥了，也没有柳晏平要做的事情，且柳渔要回去，陆霜自然是跟着的，放任她两人回去肯定不安全，柳晏平也便同行。
几个前脚才走，让家里下人盯着这边陆承骁一来就报信的杨存煦急忙忙赶了过来。
小厮是贴心人，把这一趟来了什么人都细说了的，杨存煦就指着巧遇一回陆霜呢。
结果可想而知，扑了个空。
小厮半道去给他报信了，也不知道陆霜已经回去，杨存煦自然也无从知晓，进了布庄一本正经跟陆洵见过礼，目光就一直在铺子里转，不着痕迹的找人，连二楼都走了一趟，哪里有陆霜？
隔壁绣庄大门紧闭，他转了一圈，终于憋不住，避了陆洵小声问陆承骁：“你妹妹不是来了？”
陆承骁早瞧了半天热闹，就等着他找不见人来问，这不就低笑，笑两声，强忍住了，趁自己爹去后边库房了，笑道：“回去了，刚走的。”
杨存煦：“……”
一万点暴击。
“这不是才来？怎么就走了？”
他以为好歹能见上一面呢，这样连见都见不着，人可怎么追？
再过几个月，怕不是连他长什么样都要忘了？
杨存煦实在忍不住，凑陆承骁边上打听：“上回让你帮我打听的事，怎么样了？可帮我探过她口风？”
陆承骁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事，问陆霜喜欢什么样的人，他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厚道，一本正经点头，又摇头。
“打听过了，你没戏。”
杨存煦：“……”
两万点暴击，这兄弟没法做了。
陆承骁一本正经伸出手来，大指指朝掌中一按：“首先，他羡慕我对她嫂子的好，要嫁人的话，那人爱她宠她把她捧在手心是必然的。”
嗯，陆霜口中就是一个爱字，陆承骁自己理解理解，爱就是爱、宠、捧在手心那是必须的。
杨存煦呵一声：“我哪点做不到？你这说我没戏，断言下得太早，只有你宠妻呢？”
得瑟的。
陆承骁笑：“别急。”
他把食指又往掌心一扣：“这第二，她想找个商人，门当户对很重要。”
说着挑眉看杨存煦：“这两样你都不符合。”
杨存煦急了，“这就不对了，怎么就一定要门当户对？我觉得倾心喜欢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你当初想过门当户对？”
柳渔的事他知道几分，原本的家庭条件并不好，至少跟陆家绝对谈不上门当户对。
陆承骁不置可否，显然也认同好友这话，把中指一按，道：“第三，她喜欢经商，夫家需得开明，能尊重并支持她，这大概也是她想嫁个商人的原因。”
陆承骁说完看看杨存煦，道：“你们这样的人家，哪愿意儿媳抛头露面做生意？”
他拍拍杨存煦，道：“不是我不支持你，而是咱们两家真的就是两个圈子，似我这样和你朋友相交、兄弟相称那都没关系，但是结为姻亲的话，是当真门不当户不对，总有一方要做出改变，而大概率霜儿会是那个被要求顺从改变的。存煦，我和柳渔的情况，与你还是不同的，我们说到底还是在一个阶层里。”
而陆家和杨家，其实是两个极难跨越的阶层。
陆承骁看看后边，陆洵没过来，他才道：“霜儿她性子跳脱，我希望她高高兴兴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和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在一块过一生，这比囿于后宅要适合她，而你们家只你一个顶门立户的，你是长子也是独生子，你爹娘不会愿意儿媳是个商家女的。”
杨存煦半天说不出话来，确实，年前他爹娘其实有提到他的婚事，是父亲同年之女，只是被他拒了，他直言有心仪之人，母亲追问之下，杨存煦先试探了一番，门户并不相当。
他爹娘都有劝说之意，又追问是谁，杨存煦便不肯再说了，以人家姑娘压根不知道他心思，怕坏了人名声为由，不肯再说。
事缓则圆，总要徐徐图之。
只是他没想到，陆霜会想嫁商人，且婚后也想继续从商，这确实难。
杨存煦静默了片刻，道：“倒也不必这么笃定，凡事总有无限种可能，不是还有一说，叫事在人为？兄弟一场，你只帮我一点，给我些时间，千万帮我看着些，别我这边出师未捷，你家先帮你妹妹把亲事相看了。”
陆承骁见他认真，点了点头：“行，不过如果是她自己喜欢的，我肯定不干预。”
杨存煦笑了起来：“这就够了，我去汇宾楼订一桌席，中午请你和伯父吃饭。”
匆匆走了。
陆洵在后边忙完过来，不见了杨存煦，问陆承骁：“杨少爷走了？”
陆承骁点头，把杨存煦中午请他们吃饭的事说了，陆洵直犯紧张：“你这同窗也太客气了些。”
和官家子弟打交道，陆洵其实多少有些放不开。
陆承骁：“……”
什么我同窗，他是直接想做您女婿。
这话没敢跟陆洵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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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布庄的开业筹备可以比之绣庄更快一步, 陆承骁和陆洵商量过后却是决定把开业时间和隔壁的如意绣庄定在同一天。
柳渔的绣庄如今女工颇多，赶制成衣不会花费太长时间，陆承骁道：“两家店就在一处, 与其先后开业，倒不如一起，声势可以弄得更大一些。”
陆洵好笑，想想这布庄是小儿子的，那绣庄也有一半是小儿媳的，儿子想跟儿媳同进退嘛，也是佳话, 哪有不愿意的，父子俩商量出一个大概的时间，笑道：“这边也没你什么事了, 回去看看织染坊那边吧，回头等开业时间定了，赶在那之前过来，我这边随时做好准备。”
这准备, 自然是人员的招聘和培训，做布庄的伙计也不是谁都一来就能上手的, 要教的地方多了，这么一想, 时间和隔壁如意绣庄倒是真的相合得上。
陆承骁快船归家, 回到安宜县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中午了，正是该吃晚饭的时间点, 索性去了绣庄那边, 吃饭时把两家定在同一天开业的事跟柳渔、卫氏和几位舅兄商量了一下。
卫氏当然乐意, 就问陆承骁和陆洵是否商定了大致的时间。
陆承骁转头问柳渔：“你这边货大概什么时候能备齐？”
柳渔想了想, 道：“送往袁州城的这一批货，是铺子两个贵价系列原有的款，另外再增四十多款绣工更繁复些的，这个做起来要比之前的那些费时间些，部分款是一款四个码，大概到二月初三就能齐了。”
柳渔给出的这个时间和陆承骁预料的倒是差不多，他转头与卫氏道：“那就定在上旬，来之前翻过黄历，二月初八、初十都宜开业的，大伯娘看哪一个合适？”
这般问了，也看柳渔。
卫氏和柳渔想了想，卫氏不大确定地道：“那就定初八？”
说完又自己算了算，“去袁州路上坐船也得两天吧？再加上上货，新聘人手，不知道这时间会不会紧，招来的店员还得教一教吧？”
一旁的陆霜道：“您把我和柳三嫂子带上啊，新人平时还成，这顶上刚开业指定手忙脚乱，我们过去支应几天，等那边都能接手了，我们再回来就是。”
陆霜如今算得绣庄骨干，柳渔每个月私下给她发的工钱就达五两，算是如意绣庄头一份了，跟张家姐妹比肩，这姑娘干了几个月自己私房钱就添了二十多两，快比上之前十来年的积攒了。
如今真真就是长在绣庄里一样，若非有她三哥在，恨不能就跟自家三嫂同吃同住好了，还是陆承骁从两浙回来了，陈氏怕女儿做了大灯笼，直接把人拎回布庄来住了。
她在布庄干着一份工呢，加上这边经常夜里赶工，这不就一天两顿都在绣庄这边吃，只是和其他女工不同，陆霜是直接和陆家人坐在一桌的，她嘴里的柳家三嫂子，就是文氏。
卫氏便去看张晓芙，柳晏清也下意识看妻子。
张晓芙当即明白，点头道：“娘放心，这边我支应得过来。”
绣庄里的生意她如今慢慢也上手了。
文氏在另一边和女工们一处吃饭，卫氏过去问她意见，听说要去袁州城帮忙一小段时间，文氏半点没有二话的，点头道：“成，我这里没有问题。”
卫氏笑了，回到正厅那边与陆承骁几人道：“行，那就二月初八。”
女工们都晓得文氏以后怕是能捞个掌柜做一做了，柳渔从来没对外说过，可谁也猜得出一点来，羡慕有之，不过听到要去袁州，归期还不定，想想这碗饭也不那么容易吃，因而也谈不上忌妒，相处之间倒是颇为融洽。
开业时间商定了，陆承骁就想往织染坊去看一看，柳晏平和柳晏清自然同往，柳晏清与卫氏和张晓芙打了声招呼，也准备回县衙去。
说实话，现在绣庄这边一院子的女工，他们兄弟三人呆得其实都有几分不自在，甚至也动过想要买宅子的念头，奈何手中银钱不多，只能平时自己避着些，也免了女工们不自在。
因而柳晏清白日里在县衙，而柳晏平和柳晏安两人大多时间其实是在织染坊呆着的，那边也管饭，甚至连住的地儿都有了。
陆承骁和柳渔打了声招呼，才要走，前头帮着照看铺子的小张娘子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了，与卫氏和柳渔道：“东家，有人找。”
卫氏和柳渔是不识得来人的，来人一眼看到陆承骁，眼睛却是亮了：“陆公子吧，可还记得在下？”
陆承骁当然记得，忙迎了上去：“权爷，是有合适的铺子了？”
“正是正是，不过目前只一家，大小和地段都合您要求。”
一听有铺子，原本要各自去忙的卫氏、柳渔、陆霜和张晓芙都停住脚步了。
去两浙前，陆承骁和柳晏平几人周边县里没少跑，这位权爷就是邻县有名的中人。
这一下谁也不走了，把人往正厅里请，林婶收了桌上的碗筷，张晓芙去帮着泡茶过来，那权爷赶了半天的路，接过茶饮了一口才道：“上午刚收到的信，怕被人家抢了先，我跟那房主确认过就忙赶了过来。”
陆承骁心细，算一算那边到安宜县的时间，问道：“权爷可用过饭？”
那权爷一摸瘪着的肚子，笑道：“还真没有，刚下船就找过来了，还没来得及找家馆子，等这边正事办了我再出去吃。”
柳晏清一听，忙道：“哪那么见外。”
转头就喊林婶帮忙再做几个菜。
林婶应着要走，那权爷一听柳晏平留饭，也是挂记着陆承骁看得中那铺子的话最好早些跟他回邻县看一看，也不客气了，只出声拦住要去做菜的林婶，道：“别麻烦，我这确实是想着快些赶回去，就不与你们客气，你们也别特意做什么菜，我看你们这饭菜现成的，说完正事我对付一口就是。”
卫氏直摇头：“哪能呢，这都是剩菜，大老远过来怎么好吃剩的。”
权爷直摆手：“真不打紧，嫂子莫客气，这就很好。”
拦着不用再去另做。
林婶子看了看卫氏，卫氏瞧瞧桌上，红烧鸡块还有半碗，菜倒是都见底儿了，与林婶子道：“林大嫂帮忙炒两个快手菜，再把那碗红烧鸡块留下。”
其他的菜，真不好意思待客。
林婶子领会得，忙去收拾了。
有些平日里就颇会做人的女工，这时候见了纷纷来帮忙，四五个人进来，一人端两样，桌子转眼就被收拾利落了。
那位权爷方才就看见一院子几十号人了，就这说话的功夫大致扫了扫，心里寻思这得有四十来人了吧，一个绣庄后院，近四十多人，他心里还嘀咕这什么情况呢，自然，这不好问，等着饭菜的这会儿，先说了正事。
“咱们县里挺好的位置，前头是开茶楼的，经营了两年，因着吃食口味一般，茶也总上些陈茶，生意就一直没能经营起来，头一年是清清淡淡，第二年就不大支撑得住了，最近是听说了有别的营生，这茶楼就要转手出来。”
他说话颇有技巧，做生意的人都多忌讳，铺子风水好是不好这一点很被一些生意人看重，因而说起这茶楼转让的事，就先把茶楼为什么生意不好给说了说，也算是打消陆承骁等人的疑虑。
陆承骁点头：“这转让是怎么个转法？”
那权爷伸出一只手，道：“五十两，算是转让费，茶楼不算大，三开间带个后院，后院有五间屋和一个厨房，那掌柜留了一间自住，其他都改成了雅间，所以这些转让费其实是折算的桌椅和装修费用。”
若是开茶楼的转过去，东西能用上钱不算白花，似柳家和陆家这样，绣庄也好，布庄也罢，其实压根就用不上，这五十两基本是费了的。
然而这几乎成了行规，除非你不想要那铺子。
“铺租呢？”这话是柳渔问的。
权爷一听，笑道：“铺租倒是不高，二十六两一个月，那街上别家铺子高的得要十两一个月的价，三间的铺子，一个月通常是三十两。”
转让的价钱虽贵，但县里中心地段的铺子着实是难找，若不然也不会年前到现在，只一位权爷找了过来。
袁州城那边能顺利买到铺子，说到底还是得力于杨存煦的人脉。
大家心里都有数，也都是意动的，柳渔看看陆承骁，陆承骁就明白她意思了，这一下也不用去织染坊了，他道：“那权爷先用饭，一会儿咱们就跟你过去看一看。”
铺子地段的好坏，肯定不能是凭中人一张嘴的，他们得去看个现场。
就连原本应要赶工的柳渔，也与陆霜招呼一声，让陆霜就取她上午剪裁好的衣裳，依样放码剪裁，再把绣样描上。
有原型可参照，一些技巧性的东西柳渔这几日也都教过陆霜，陆霜现如今干这活干得顺手得很，知道柳渔是要去看铺子，忙应了下来，笑道：“三嫂放下，保管耽误不了赶工的进度。”
柳渔笑笑，与张家姐妹和陆霜道：“那就辛苦你们，我大概明天才赶得回来，这边的事你们费心一下。”
三人都笑着应下。
等到林婶把两个快炒的菜端上来，那权爷抓紧扒了两大碗饭，一行人就直奔码头去，这去看铺子的，陆承骁、柳渔、柳晏平和柳晏安。
几人前脚走，刚才听了全程的女工们就热热闹闹议论起来了，笑问卫氏绣庄是不是又要开第二家分店了。
如意绣庄越好，她们的活就越多，工钱就能拿得越高，多好的事啊。
卫氏笑道：“不一定，也可能是布庄先开，不过开分号是早早晚晚的事，大家好好干。”
两家是凑到一处找铺子的，现在铺子只有一家，不过不管是陆承骁开布庄，还是她们如意绣庄扩张，卫氏都打心里高兴。
在她心里，陆承骁这侄女婿也跟女婿没差，她就盼着柳渔这侄女儿小两口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柳家也好、陆家也好，以后都是越来越好的。
一年不到，卫氏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曾经在仰山村田里地里忙活的日子了，生活里看到的都是好盼头。
张晓芙也打心里高兴，堂妹前些天来铺子里了，见她在铺子里卖衣裳，还很是头疼，问她这是图的什么呢？
张晓芙可不觉得不好，在她看来柳家的日子是再安心也再踏实不过的。
不说这婆媳二人和那满院子女工们的高兴，文氏也是两眼放光。
这家铺子不一定是绣庄这边的，但是有第二家分号了，第三家还远吗？
就目前来看，如意绣庄分号一家一家开起来的话，总有她被提起来做掌柜的一天，文氏觉得，她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的，且这样的好日子离她极近，触手可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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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武山县, 陆承骁一行人在权爷的陪同下到了那家铺子所在的街道时，确实如权爷所说，地段是极好的, 是县里主街道。几个人也没忙着进去，先把武山县几条主街转了一圈。
这一圈转下来，柳晏安还没反应过来，柳渔三人已经大概猜出那茶楼经营不起来的原因了。
权爷说的吃食普通，茶叶一般是其一，这铺子没选对地段也是另一方面的原因，各行各业, 总是近者扎堆，这条街上还真没有酒楼茶馆，倒是胭脂水粉、银楼首饰、布铺绣铺都扎在这一块, 也就是说，往这边来的是女子和妇人居多，而这时候的茶楼，还真是男子进得多。
虽然不是绝对, 但人也是喜欢扎堆的，哪条街酒楼茶馆多那肯定习惯往哪条街走, 除非格外有特色，否则还真难把生意做起来, 照权爷说的, 吃食和茶都一般，还选在这么一条街上, 撑了两年撑不下去了倒也不稀奇。
做茶楼不合适, 做布和成衣的买卖倒还真是合适, 初步看了看大环境, 柳渔一行人又往街上的绣铺和布铺转了一圈，心里有数了，从布铺出来，请权爷领他们去茶楼。
茶楼要转手的消息才刚放出，目前仍是经营中的，申正时分，本是在茶楼消闲的好时候，这茶楼里却也只一桌客人，掌柜和伙计都闲得打盹，听到有人进来，抬眼一见是权爷领着好几个人，不由就精神一震，几步从柜后迎了出来，一双眼在陆承骁、柳渔几人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才落回权爷脸上：“权爷，这几位是？”
一边说着，一边还去看陆承骁、柳渔几人。
不得不说，长相实在是好，也极年轻。
权爷笑道：“就是我早上与您说过的那位，这是看铺子来的。”
他顾忌着茶楼有客，声量并不高，又替两方相互引荐过，原来那掌柜姓方。
方掌柜便是茶楼的东家，一听来人真是要接手茶楼的，脸上霎时有了松快之意。
他是真撑不动了，每个月光是要交的租子都是好高一笔，在他而言多开一天就是多一天的负担，当即请几人入坐，又唤小二上茶点。
陆承骁几人客气一番，就都打量起铺子来，前堂这大小，说是三开间的，其实要比他们家在安宜县的铺子还略大一些。
小二上了茶点，方掌柜热情地请陆承骁几人坐下喝茶，陆承骁却是对铺子的格局更感兴趣一些，问方掌柜道：“不知方爷可方便带我们到后院看看。”
自无不可。
那方爷把手一引，道：“当然可以，几位里边请。”
说着就亲自前边引路。
茶楼的前堂与后院其实就隔一道月洞门，正如权爷所言，这整个后院都是被改造过的，两年前修整的，如今瞧着也还舒服，价格已经听权爷事先说过了，如今除了那五十两的转手费基本等同于浪费，旁的都极满意。
方掌柜也会察颜观色，瞧出这是主顾来了，闲聊一般问起陆承骁接手这铺子是经营什么。
听闻是计划开布庄或是绣庄，方掌柜挑了挑眉，道是这条街上做这个是极好的，一串的卖点，也直言自己生意不好与选错了地方也有些关系。
话到这里，自然进了砍价环节，不管是开绣庄还是布庄，茶楼里这些装修和装椅他们其实都用不上，除了后院给员工休息住宿当库房，前堂是需要大改动的。
方掌柜早听到他们不是经营茶楼就知有此一着，但五十两的转手费他是咬紧了口风不肯相让的，他还指着多多少少回些本。
说到底，县里好地段的铺子其实是可遇不可求的，这就看陆承骁一行人想要这铺子的决心了。
权爷是中人，这时候就得发挥中人的作用了，帮着两边圆好话，自然，也要帮着陆承骁跟方掌柜砍一砍这转手费。
他是本地人，与这位方爷也算得上相熟，从前也是茶楼客人，方爷还是肯卖几分面子，你来我往好半天，让价到四十六两。
四十六两买下一堆几乎没什么用的桌椅，陆承骁也是无奈，但他们确实想要这个铺子，他看了看柳渔、柳晏平和柳晏安。
三人不着痕迹的点头。
这就是都觉得可以的意思了。
这基本就可以说一声合作愉快了，不过还应当见一见原房东，才能把契约签下。
方掌柜也是积极，说是房东住得并不远，请陆承骁几人稍坐，转身就去请房东了。
权爷在大堂饮茶，陆承骁几人在铺子里看了看，又走到铺子外观察周边情况，这时候才好说私话，问柳渔和柳晏平兄弟：“这铺子，你们有没有看中。”
这句有没有看中可不是让评估铺子的意思，而是问柳渔和柳晏平他们，要不要拿下来开绣庄。
兄妹三人都听明白了，也不用商量，极有默契地齐齐摇头。
柳晏平笑道：“铺子是极好的，不过我们不急，袁州那边绣庄也才开，也有两家分店了，这家倒不如你先拿下，下回再有铺子，再给我们便是。”
柳渔笑着，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柳晏安更是点头，他很清楚陆承骁帮了他们多少，可以说他们家能在一年不到从乡下种地走到现在开着两家绣庄，又和陆承骁合开织染坊，里边至少一小半来自于陆家、陆承骁的帮扶。
铺子总会有，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去争先后。
陆承骁也不客气，笑道：“那我就接下来了。”
简单几句，这便商量妥了，柳晏清问陆承骁和柳渔：“银钱还够吗？如果不够我们这里能挪几百两。”
上一趟行商没少赚，陆承骁和柳渔的钱是都砸进了袁州的铺子里了，剩下的也都填进了开布庄的投资。
而他们家则是直接从陆承骁手中租铺子，因而如今手头倒比陆承骁手上要松得多。
陆承骁笑：“暂时还够，你们家才付了我一年的铺租，拿下这铺子和装修是够了，至于布，跟我大哥那边赊借一批，袁州那边很快也能有收入，届时就能还上，只是三月生丝上市，手上的本钱怕是有些吃紧。”
这时候仰山村和陈家村可没有布可以赊给他们去生钱，只能看袁州那边的盈利了，或者往两浙去沿途先倒几趟货，积攒了成本再往回带生丝。
是的，就是带生丝，织染坊那边开了起来，初期就是以棉布为主，这些布料按何师傅的要求的话，半年之内给不了盈利。
陆承骁和柳晏平去年给银子那一手，加上这趟把织染坊一交出去后，那真是全心信任，除了八宝在那边帮着照管，真是完全放手让他们自己去做，何师傅自己就不安了。
这几十号人呢，半年要织染出多少布来啊，光压的本钱也不少，当真一点不给东家赚他自己都亏心得慌。
因而棉布的印染他自己也做了计划，前期以耗时最长的青布为主，后期会把其他工期稍短的的布料提上日程，到五月是袁州这边盛产的夏布。
他把这些来来回回琢磨了个遍，还是觉得不够好，看着庄子里那么多的空地，就给陆承骁和柳晏平建议，别仅限于织棉布、夏布，把绫罗绸缎都安排上才是正理，用何师傅的话说，这些高端货他也都会染，且手艺一定让东家满意。
只有一点，织布和织绸还是有区别的，且丝绸丝绸，这只是个统称，里边的讲究多了，绫罗绸缎织锦那都不是一样的东西，各有各的行家里手，女工可以这边招，但师傅恐怕还得从两浙去寻访请来。
因而三月是必有一趟两浙之行的，应该说，如果在那之前要赚本钱，其实他们最好是二月中就出发。陆承骁三人如今往那边都走熟了，就在茶楼外边，闲谈间就说起了下一趟行商的打算。
柳渔在旁边听着，心里一直压着的心事就又浮了上来，二月底，她也该往扬州去了，柳渔不知道絮儿在哪，却知道她是三月下旬被卖到留仙阁，而师傅萧玉娘会在五月被扬州某富商请去淮南王别院献舞。
柳渔下意识就看向陆承骁，近来两人生意上都太忙了，各处奔走，其实聚少离多。
不，柳渔心中下意识否了自己这个念头，她不是没有机会说，她只是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前生之事之于她就似一块刚结了痂的疤，那一层疮疤底下，是她不愿示人的伤口。
她无数次想过逃避，只等陆承骁离了安宜县，请大哥陪着她往扬州走一趟，大哥疼她，她不愿细说之事大哥怕是不会深究，而家里其他人，柳渔其实也有借口敷衍过去。
然而真的要这样吗？
对着其他人，她寻一个借口这都没有关系，可是对着陆承骁，真的欺瞒他吗？
柳渔下意识里不想这样。
她有些心神不宁，直到方掌柜领着房东过来，两边商议妥当，权爷作了中人，和方掌柜把转让合同也答妥，与原房东把五年的租契合约也签下了，柳渔心中还是乱纷纷的。
这边生意促成，方掌柜笑说要请陆承骁众人吃饭，陆承骁哪能让他作东，笑道：“相识是缘分，今天就由小弟我来做东，请魏爷、方爷和权爷赏光。”
这魏爷便是铺子的原房东了。
他不是个擅交际的，笑着就婉拒了，收了契书和银钱便回去了。
权爷看看时间，又想着陆承骁身边带着女眷，也笑着拒绝，道：“我看今日也迟了，两县奔波也着实累，不若下回时间充裕些再聚，左右陆兄弟以后也在咱们武山县做生意，总有聚的机会。”
这其实正合了陆承骁心思，他一早留心到柳渔精神不大好，只是场面上还需要应付。
方爷一听权爷这话，也想起一直没太说话的柳渔来了，笑着和了权爷的话，约定几日后交接铺子，到时再聚。
陆承骁一行人和权爷与方爷告辞，从茶楼出来，陆承骁付过权爷中人费，一再谢过他后，请他再留意一间合适的铺子，这才各自分别，几人往码头去雇船。
路上陆承骁握着柳渔的手，落后柳晏平和柳晏安几步，才低声问她：“渔儿，你怎么了？我看你方才状态一直不大好，是不是累了？”
柳渔知道自己心绪不宁，却不知道这样明显，牵了牵唇角，点了点头：“是有些累。”
柳渔要强，少有在陆承骁跟前说累的时候，这是陆承骁第一次见她这般疲惫，当即有些心疼了，恐怕柳渔连日里在绣庄都很忙，悔自己没有思虑清楚，还把她一同带了出来，四下看了看，道：“不如今晚就在这边找家客栈休息吧？”
柳渔忙摇头，“不用，回家吧，回家我才歇得好。”
她不是真的累，她只是心病。
陆承骁捏捏掌心中她的手，道：“好，一会儿船上你歇一歇。”
待到了码头，当真找了艘有休息间的船，与柳晏平和柳晏安打了声招呼便陪她进舱休息了。
这船舱不知多少人用过，他也不脱外衣，只和衣靠着，把柳渔揽在怀中，让她靠着睡一觉。
柳渔把脸贴在陆承骁胸膛，听着耳边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声，像是迷失了方向的人找到了能停靠的港湾，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不由抱住陆承骁，贴得他更紧了一些。
陆承骁低笑。
夫妻俩其实有好些天未见了，他拥着柳渔，嘴唇在她发顶亲昵的贴了贴。
柳渔心头一颤，道：“承骁？”
陆承骁轻应了一声。
柳渔那一瞬间冲上来的勇气又都落了下去。
陆承骁见她未说话，轻声问：“怎么了？”
柳渔不知从何说起，她摇了摇头：“无事，就是很想你。”
她想，她是该和陆承骁说清楚的，不说前生事，至少去扬州之事不能瞒着他，只是该怎么说还需要再想一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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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柳渔这一想, 直想到二月初三，终究是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当然，夫妻俩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也少, 柳渔赶制成衣，忙着筹备袁州城分号开业，陆承骁大多时候忙武山县的事情，真正在一处，除了刚从武山县回到安宜县那两日，便是今日，陆承骁从武山县回来, 而柳渔绣庄的货也终于备齐，能早早回了家，夫妻俩坐在一处谈天说话。
真正在意一个人时, 是能感知到她情绪的。
陆承骁这些日子和柳渔在一处时少，可自从上次在武山县，他就隐隐约约地觉察到柳渔似乎有了心事，今夜也是一样, 奈何他问起时，柳渔嘴唇动了动, 最后还是摇了头，转而问起武山县铺子的情况, 把话题岔了过去。
武山县那边一样是二月初八的吉日, 陆承骁前阵子与陈氏商量过后，又回了一趟长丰镇, 由严掌柜推荐, 从铺子里提了个副掌柜管着镇里的布铺, 把严掌柜和另两个伙计调到了武山县, 由严掌柜全权负责武山县布庄。
自然，一应待遇也是提了许多。
陆承骁道：“我与严掌柜说过，武山县那边也招人手，还需再多培养些个好手，以作后续开铺子的人才储备，不然下一次再能开个分号，我也没处借人去，八宝那边我请了位老账房先生教他看账管账，以后铺子多了，各处铺子的账务就由他不时去查看。”
他自己实在是分/身乏术。
柳渔点头，倒是想起一件事来，道：“承骁，有件事，我三哥，我是说柳家村那边的，能不能进你的哪家布庄做事？学个几个月后安排做个伙计也行。”
陆承骁愣了愣，只略一想又明白了：“你是想以后哪个县同时有布庄和绣庄的分号时，把你三哥三嫂调到一处？”
柳渔点头，道：“我三嫂做事很可以，这次去袁州城会带着她，也算是个锻炼，后边哪个县里开分号时我是准备直接提了她做掌柜的，但我三哥还是到处做零工，两个孩子在外祖家其实也是寄人篱下，我想着一家子总这样见不着面不是一回事，如果三哥三嫂都在一个县里做事，一家人就能住在一块了。”
至于孩子没人照管，三嫂那边肯给她娘一些银钱请她过来帮忙照应一下家里，她那些嫂子们应当是不会有意见的。
陆承骁点头，道：“自然可以，武山镇那边本来也在招人手，严掌柜也肯带人，如果你三哥愿意过去，我写封荐信，他拿着信直接过去就行，严掌柜也会上心教他，想往袁州城那家去也行，两边都要用人。”
柳渔闻言笑了起来：“那我明日与三嫂说一声，让她托人给三哥带信去。”
陆承骁看着柳渔好一会儿，看得柳渔疑惑了，他才道：“渔儿，你好久没这样笑过了。”
柳渔怔了怔，手已经被陆承骁握住。
“我总是忙，四处奔走，你有没有难过？会不会觉得孤单或是不开心？”
陆承骁问得很认真。
柳渔想起她方才说的，一家人总这样见不着面不是一回事，知道陆承骁误会了，心中又是甜蜜，又觉愧疚。
她摇头，索性起身，在陆承骁腿上坐下，手环在陆承骁颈上。
陆承骁很顺手的就把人环住了，他生得高大，柳渔坐他腿上，目光也是与他平视的，夫妻俩相视着，柳渔摇头，轻声道：“没有因为这个不开心，我每日里也很忙，总也顾不上你。”
陆承骁抑不住把柳渔搂得紧了些，她才沐浴过，发丝上还有微微的润。
陆承骁一手无意识的在柳渔颊边、耳后一下一下抚着，在柳渔心跳微快之时，手上略施了几分力，就把人按向了自己，额头抵过去，吻住了心心念念好些日子的唇。
气息微乱，柳渔把他脖颈勾得更紧时，陆承骁却微微退开，在柳渔目光迷蒙时哑声道：“渔儿，有心事要告诉我。”
他话音落，滚烫的唇在柳渔颈侧贴了贴，这才退开些许，看向柳渔。
柳渔却不敢与陆承骁对视。
她想过无数次该怎么告诉陆承骁。
拿梦境说事，她不敢。
再换一种，以出去一趟看看外边的成衣款式，增长些见识的借口，可是她怕陆承骁转而就会放下手边事，自己亲自陪她去。
柳渔想象不出来，她该怎么领着陆承骁目标明确的去留仙阁赎两个人回来？
所以自武山县回来，她始终开不了口。
柳渔移开眼，陆承骁的目光却始终随着她，柳渔第一次那样心慌，她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是什么样子的，心慌？还是心虚？
陆承骁何其敏锐，柳渔不敢叫他再看下去，环住陆承骁，把人抱住，脸贴在他耳侧，这让陆承骁就是想看也无从再看起。
陆承骁眼里闪过一抹忧色，在柳渔背脊上安抚的抚了抚，脸侧了侧，在柳渔耳侧轻声道：“那以后想说了再说，好不好？”
柳渔伏在他肩头点头。
有热吻落在耳际、颈侧，空气渐渐升温了起来。
陆承骁许久不曾碰过柳渔了，自十一月那一次新宅暖房后，只从两浙回来后失控过几次，大多时候他都是克制的，会亲，会抱，会取悦柳渔，也会弄得她直哭，只自己会守着最后一层防线。
然而今夜不同，像是心里不安，也似乎是想和柳渔更亲近一些，不想要有距离，陆承骁这一晚没有再克制，却又格外温柔。
那种压着沸腾波涛的温柔，盖在失控临界点上的温柔。
这一夜极漫长，柳渔不知第几次被送上巅峰。
这一夜又极短暂，还未入睡，三更的梆声便已经响起。
柳渔一身都是细密的汗，陆承骁帮着清理过了，将人紧紧拥着，掌下肌肤如温软的脂玉，每一处都极美，他喜欢轻噬柳渔肩颈处，那儿是柳渔极敏感之处，果然，被轻触到就是微颤。
柳渔累得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陆承骁以为人已经睡下了，从前每一次，事后他就是再动她，她也睡得香甜，未曾想，柳渔在他怀里转过身来，牢牢环住了他的腰。
黑暗中陆承骁挑了挑眉，“还没睡着？”
陆承骁声音带着餍足的哑意。
柳渔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只被他欺负后才会有的媚，她说：“承骁，我总做一个梦。”
柳渔不知道是怎么平生出的勇气，就在这黑暗中开了口，或许是陆承骁的温柔，或许是觉察到他的那一点不安。
陆承骁在她背上的手微顿了顿，随即人退开了些，似乎是想要看一看柳渔。
柳渔动作比他还快，抱住陆承骁重新贴了过去，仿佛这样，那勇气就会更多一些，不会只腾起一霎便溜走。
陆承骁意识到柳渔的不安，没有再试图退开，而是重新把人环住，轻声问她：“是什么梦？”
这一声问，柳渔只觉一阵酸涩来得突然，它猛然向上冲，冲向她的鼻和眼，冲出一层极浅的泪意来。
好在这芙蓉帐里很暗，无人能看见，而这酸涩也只是一瞬，很快退去。
眼角有微微地凉，柳渔把陆承骁抱得更紧了一些，依恋地贴在他心口，凭借那一声声心跳去安抚自己。
她说：“一个恶梦。”
陆承骁抚着柳渔背上的手一顿，“什么恶梦？与你最近的心事有关？”
柳渔唇角翘了翘，他是真的敏锐。
她点头，道：“记不清楚了，只是总梦见有人向我求救，承骁，我想去一趟扬州。”
陆承骁躺不住了，他坐起身来，在黑暗中望着柳渔的方向：“因为梦吗？什么样的梦？”
想去扬州，总归是还记得一些的。
柳渔却沉默了，她跟着半坐起身，咬住嘴唇许久，仍是摇头。
眼睛适应了黑暗时，是能看到一点人影的轮廓的，二月的天仍寒冷，陆承骁拿被子把柳渔露在外边的肩裹住，自己想要下床点灯。
如果她最近的心神不宁都与此有关，显然，柳渔这个梦在他看来已经不只是一个梦这样简单。
柳渔却是一下子拉住陆承骁的手，摇了摇头：“别点灯……我想了很久很久，才有勇气跟你说的。”
她怕灯一点亮，这勇气就再难以为继了。
陆承骁听懂了柳渔话中的意思，只这一句话，他就听懂了其中的挣扎，他收回去掀帐帘的手，靠在床上，索性把柳渔捞进了自己怀里，拍抚着她，语带安抚：“好，我不点灯，你再与我说说，为什么想去扬州？”
柳渔稳了稳心神，到这里，反倒是比初时更容易开口了许多，她说：“从去年三月里，我常做梦，梦里有两个人，在扬州……一个叫留仙阁的地方，我不知道她们是谁，也记不清到底是什么事，只知道她们需要我去救，三月，迟于三月下旬，怕是会出事。”
留仙阁这三个字，在重生后第一次从柳渔口中说出来。
她心里发慌，一身的血液也泛着冷。
陆承骁揽着她，觉察出柳渔身子微有些颤，抚上她脸颊，触手生凉，才惊觉那是柳渔的眼泪，他有些着慌，下意识唤了一声：“渔儿？”
柳渔忙别过脸，解释道：“我有些受梦里两个女子的影响。”
“承骁，我想去一趟扬州，其实，留仙阁在我梦里，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一直觉得难以启齿，原本想让我大哥陪我走一趟的。”
陆承骁忽然忆起那日在武山县，他和柳晏平、柳晏安正商议去两浙之事，柳渔就是在那会儿情绪有些不对的。
“是上次在武山县已经在琢磨这事了？”
柳渔如实道：“更早以前。”
留仙阁不是什么正经地方，陆承骁喝不往青楼楚馆里去，同窗里却有那么几个风流之人，多少是听过，见柳渔这态度，再听话风，陆承骁大致猜出了什么。
只是，谁会总是梦见两个青楼女子，并且当真就想要去救人吗？
陆承骁生平第一回 觉得，这世间是不是有什么鬼怪之流，怕柳渔别是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了，自然，这念头一起，很快被打消了。
他不大信这些。
想不明白的事情，他选择直接问：“因为梦，去扬州救人？你确定扬州真的有留仙阁，有你梦中那两个人吗？”
在陆承骁看来，柳渔也绝对不是会因为几个梦就会冲动去救人的性子。
柳渔沉默了一瞬，颇有些艰难地开了口：“若是从前，我是不信的，你可还记得我当初接近你之事？”
陆承骁有些懵，这和他也有关系吗？
他点头：“记得，你也说过，是觉察出你养父和大嫂有卖了你的心思。”
柳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其实我没有那样机敏。”
上辈子直到被卖了，被牙婆带到袁州城外，还什么也不知道。
怎么被卖了的都不清楚。
柳渔顿了好一会儿，才极艰难地道：“我刚才说我从去年三月里就做一个梦，陆承骁，我是在梦里……看到……看到我被卖了。”
柳渔声音很轻，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话音一落，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第185章
把重生转化成梦境, 又要去留仙阁救人，柳渔几乎把前世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在了陆承骁眼前，只要他稍作联想……
那一瞬间的勇气和冲动退却, 柳渔不自觉咬紧了牙关，心脏紧缩着，不敢深想。
诚如她所言，她想过许多次，或是大哥，或是二哥，再不成三哥也行, 可最终，最终还是选了不对陆承骁隐瞒。
柳渔知道，除却救人之外, 她还有一个心结。
前世那段过往并没有因为重生就真正在她心中抹去痕迹，她仍是刻在她生命里一段抹不去的印记。
一段她极为介意的过往。
一个天大的谎言压在她心口，日复一日，柳渔不知道或许在哪一天, 自己就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然而话说出口，心中多多少少是怕了。
她抬眼望着陆承骁, 强撑着喃喃道：“所以，我的梦, 也可能并不单纯只是一个梦。”
柳渔太矛盾, 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她寻求夜色庇护, 然而此时此刻, 心中竟又很想很想看一看陆承骁的反应, 怕, 却想看。
心跳仿佛也与时间一样，凝滞了下来，下一刻她被陆承骁重新拥住，隔着被子，他将她拥得牢牢的，手拍着柳渔的背：“别怕，别怕，那只是梦，而且已经过去了。”
陆承骁心中极疼，他从来都不知道，柳渔在被卖之前是先梦见自己被卖的情境，这才发现了蛛丝马迹。
全不设防的情况下，做了那样一个梦，又一点一点见证那梦境被一一验证，那时候求助无门的她心里得有多么恐惧。
他轻拍着柳渔的背，低声安抚道：“渔儿别怕，都过去了，你现在有我，有你大伯娘、三个哥哥，有我爹娘兄嫂，不会再被伤害。而且，那真的只是梦，你别有太大的压力，一切或许都是巧合。”
本来紧张又惊惧的柳渔，怎么也没想到陆承骁压根只把那梦当成了巧合，什么紧张忐忑这一下都没了，她愕然抬头望向陆承骁。
陆承骁虽看不清柳渔神情，但这样明显的动作还是能看得分明的，想也想得到她现在是什么神色了，轻笑一声，宽解她道：“从前书里看到过的一段，其实有时候梦境也是现实中的折影，这世上不论做什么，总归都会带出一些痕迹，你养父与继兄嫂当时存了要卖你的心思，多多少少是会有没遮掩到的地方的，你清醒时或许没有觉察到，但潜意识里有了对危机的感知，如此才成了梦境。”
柳渔：“……”
这是她不曾设想到过的展开。
线索给得这样明显了，陆承骁竟压根没把她说的两个梦之间作了联想，而是给她普及了这样一通书里看来的对梦境形成的解释来试图让她放松。
柳渔这呆愣愣的模样让陆承骁轻笑了笑，他拥住她，在柳渔额上轻吻了吻，道：“别怕，我也没想到你这些日子的心神不宁竟会是因为梦，明天我就与你二哥说一声，这趟去两浙我就不去了，我陪你去扬州看看，如果梦中人是真的，就依你的意思，咱们尽力搭救，好不好？不过我觉得它或许真的只是个梦，未必有什么留仙阁和两个等你搭救的女子。”
陆承骁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好笑，没忍住捏了捏柳渔鼻子：“怎么这样良善，一个梦把自己吓成这样？”
语气又爱又亲昵。
柳渔懵了，“你不信吗？”
陆承骁弯了弯唇角：“信与不信都不重要，只要你能心安就是好事，看你心绪不宁我很担心，咱们去扬州看一看，如果确实有这么两个人，那许是天上哪路神仙晓得我们渔儿是个小善人，托梦让你去救人于水火的，若是没有这么两个人，咱们只当携手同游，怎么都好。”
柳渔听出来了，陆承骁是真的没往她害怕的那方面去联想，她细想了想，也反应了过来，是了，正常人谁会知道人能重活一世？不往那个方向去联想才是正常反应。
在陆承骁看来，她梦见被卖了，也确实被卖了，却是才到安宜县就被她大伯娘一家救了下来，就像陆承骁说的那样，梦境是现实的映照。
在陆承骁看来，她去年三月的梦和今年的梦是完全无关的两个梦，真的只是单纯的梦。
可他却愿意为了她的一个梦，丢开生意陪她往扬州走一趟。
甚至于如果扬州真的有一个留仙阁，真的有她要救的两个人，他也觉得这是上天知她良善，托个梦让她襄助于人去。
在陆承骁心里，她是良善得对一个梦中人都会伸以援手的人。
大抵在陆承骁眼中，她哪哪儿都是好的，脏的污的坏的臭的，他从不会将之与她关联到一起去。
柳渔眼中一热，眼泪就滚了下来。
僵硬的背脊彻底松了下来，这一回她不藏不躲，把那些还带着体温的水迹就蹭了陆承骁一肩头，她落着泪，声音又潮又软：“陆承骁，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两人在一起的日子久了，陆承骁对柳渔叫他的几种方式也很清楚了，平日里叫承骁，夜里被欺负得狠了唤夫君，或是更软了声调的承骁，反倒是心中恼他爱他，情绪波动大时，会不自觉的连名带姓唤他陆承骁。
陆承骁唇角不自禁就扬了起来，尾音微扬地调侃她：“对你好也哭鼻子？”
柳渔早把眼泪在陆承骁肩头都蹭干净了，手从被他裹着的被子里伸出，环上陆承骁的腰，亲昵的贴着他，一点儿不觉得不好意思：“嗯，没听过喜极而泣，高兴时落泪也很正常。”
娇又软的声音里带着一两分浅浅的笑音，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承骁朗声笑了起来，拥着怀里的柳渔，像拥着一整个世界，快乐又满足。
“可以可以。”他拥着柳渔躺下，捏了捏她鼻子笑道：“快些睡觉，明日就该去袁州了，今晚有我在身边，保管你一准儿不会有什么恶梦了，要做梦那也肯定是美梦。”
柳渔唇角翘了翘，极快的在陆承骁唇边轻啄了一下，不等他回吻，整个人窝进陆承骁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睡好了。
连日来心中的忧虑和压抑在方才的笑和泪里似乎都散了，耳边是陆承骁有力的心跳，带着一种让她觉得安心的力量。
这一夜果真无梦，一觉香甜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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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陆承骁早早起来，去街上买了柳渔爱吃的云吞带回来，东西放下后，轻声回到卧室，见柳渔还睡得香甜，指尖虚虚地在她眉眼上描摹一遍，也不吵醒她，放轻脚步去了一边书房。
铺纸研墨，给严掌柜写了一封信，是荐柳渔三哥去铺子里做伙计的，信中说了这是他舅兄，请严掌柜费心教导一二。
待到墨迹干了，他把信折好收进信封里，估摸着云吞不烫了，怕再迟些就放冷了，这才去唤柳渔起床。
唤起的法子，有些香艳，差点把自己也折回了榻上。
柳渔从耳室洗漱出来后仍是面若云霞，双眸潋滟，就连嘴唇也格外红润一些。
陆承骁扬着一张笑脸，见柳渔出来，那笑容越发灿烂，显见得心情是极好的，柳渔咬了咬牙，瞪他一眼，自己先红了脸，往前一步先出去了，没走两步被陆承骁牵住手，握在掌中。
柳渔弯了弯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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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到了绣庄，女工们也已经到了，一店的货，装了足有三十多包，绣庄这边常给各镇绣铺发货，打包装的手艺早已娴熟了，此时这三十多包就在后院做库房用的屋子里齐齐整整码着。
船是早就定好了的，柳晏安雇了几辆车来，一趟搬齐整了，全送到了码头搬上了船。
二月初四一早登船往袁州城去，二月初五傍晚到的袁州城。
卫氏、柳渔、陆霜和文氏，四人忙了大半晚上，成衣陈列才算是完成。
二月初六对外招聘人手，初七准备开张事宜，因为有文氏、陆霜和柳渔一起留在这边，新聘人员不急着一两天就能上岗，因而也不会误了开业的事。
要说陆霜这趟过来帮忙谁最高兴，自然是杨存煦，偏偏这高兴也只敢暗暗高兴，压根都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他见天儿往这边转，不过大多时候都在布庄那边，没敢在陆霜跟前太刷存在感，就自己暗戳戳离陆霜近那么一些，也就欢喜得很了。
布庄和绣庄同一天开业，杨存煦打从初六过来就几乎泡在这了，自然也出力，场面上的事他都包揽了，舞狮、鼓乐、爆竹，那热乎劲儿，不明就里的陆洵和卫氏一头雾水，只以为杨存煦和陆承骁的交情实在是铁。
是，陆承骁相信，杨存煦本就是这个性情，就是没有陆霜，他新店开在袁州城，杨存煦也会捧足了场面。
只是这一回，怎么看怎么都不大一样。
二月初八，陆丰布庄和如意绣庄门口以及袁州城的主街道上极为热闹，三队舞狮队，一队在两家店门外凑趣，两队在袁州城沿各条热闹的主街舞狮，舞狮队后边还请了人举着陆丰布庄和如意绣庄新店开业让利的牌子，配合口号，走一段宣传一段。
柳渔这一回没有复刻安宜县如意绣庄开业的手段，因为没有那份人脉，她们在袁州城官面上认识的也就是杨家。
杨夫人是极各气的，然而对杨家，陆柳两家人还是极看清边界感在哪里的，除了陆承骁和杨存煦的往来，在其他事情上两家人都主动把握着一个度，这种事情自然不会去借杨家的人脉。
只是他们不借人脉，杨存煦自己准备了大惊喜。
衙内嘛，除了似陆承骁这样的同窗，自然还有他自己的圈子，早在初七就让小厮去打了一圈招呼，他好友在袁州的绣庄和布庄开业，请这帮朋友们与家中母亲姐妹打个招呼，要买布置衣的话，就到陆丰布庄和如意绣庄来捧个场。
杨存煦本就极善交际的，更何况其父在袁州这一块也算是个人物，尤其搭上府城那一位，便是比他官高一级的知府如今也颇给几分颜面，那一帮子衙内哪有不上心的，家里的娘和姐妹平时没事都要逛一逛绣庄的，何况这是给杨存煦的朋友捧场呢。
一个个当正事办了，自己掏钱给家里姐妹让来买衣裳布料的都大有得是。
再有一人，就是杨夫人。
别看杨存煦还没把自己喜欢陆霜的事情给露了口风，可该干的事情不能不干，杨夫人挺喜欢柳渔和陆霜这姑嫂二人的，用她的话说，合眼缘，这让她多见见肯定只有好处没坏处，因而初七晚上归家就把陆家铺子要开业的事情和他娘说了。
杨夫人早在柳渔年前买下铺子时就打听了柳渔这铺子做什么用场，那时就说了要捧场的，如今哪里会落下，别的事都放了一旁，问了开业的时间，早早吩咐下去，连贺仪都备上了。
于是，柳渔什么也没做，安宜县如意绣庄开业的盛景又一次奇迹般的被复刻了。
钱弘一早在家吃了早饭，悠哉游哉往自家布铺里去，走到半道就听到鼓乐喧天，远远的瞧见有舞狮队，还有八个举着牌子的大汉扯着嗓子声音齐整的喊着什么。
钱弘猜是哪里新开了铺子，还没等他走近，就从那几个大汉响亮的声音里听到：“买布就选陆丰布、新店开业，让利三日，有买有赠！”
钱弘脚下一个踉跄，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舞狮队，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拉了旁边一个路人：“兄台，刚才那边说开了家什么铺子？”
那人是站在街上瞧热闹的，听钱弘问他，便笑道：“不是一家，是两家，一家布庄一家绣庄。”
钱弘脑门嗡嗡的，问那人：“可知道开在哪？”
那人笑道：“拱辰街，最繁华的地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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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布庄？钱弘是不信的, 陆家是什么条件，这才多久，怎么可能就能在袁州城开起布庄来。
这是袁州城, 可不是安宜县那小地方，布庄和布铺可是有本质区别的，不是你卖布就能管自己叫布庄，你还得有布庄的气派和实力！
他也不去自家布铺了，匆匆忙忙改道往拱辰街奔去。
人还没到拱辰街，新铺开业的热闹就已经能听到了，等进了拱辰街, 钱弘远远的站住，看到那相邻的两间铺子，高高挂着的招牌上陆丰布庄和如意绣庄几个字, 脚就被定住了。
他上回找自家妹子问过，陆家的儿媳开了绣庄，似乎就叫如意绣庄。
两层楼的铺子装点一新，门前舞狮热闹得紧, 且光车轿就停了六七家的，钱弘脑门嗡嗡的, 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本是该去铺子里的, 一咬牙转去了李家。
钱氏刚送走了上门来给她回话的媒人, 转头就听身边的婆子说舅老爷来了，忙笑着迎了出去, 一脸笑意道：“大哥, 正好有事想要你帮着参详一下, 正寻思着去找你和大嫂呢, 你这就来了，倒是巧。”
钱氏心情极好，一串的话说完，才发现兄长脸色有些不大对，她脸上的笑意滞了滞，道：“大哥，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谁给你气受了？”
钱弘闷着声不说话，钱氏忙请他花厅里坐。
家里下人也颇有眼色，钱氏往里请人的时候她们就备茶了，钱弘才坐下，茶已经送了上来。
钱氏对她大哥一向敬重，也不用下人，自己上前接过茶盘里的茶，转身捧给钱弘。
钱弘心情实在是不好，问钱氏道：“陆家把布庄开到袁州来了你可知道？”
钱氏捧着茶盏的手就是一顿，讶异的看着钱弘：“你说什么？陆家开布庄？”
钱弘一看他这妹子神色就晓得，她什么也不知道，他叹了口气，点头道：“拱辰街，今天开业，这陆家现在是真不跟你们往来了，连通知一声都没有了。”
钱氏听到拱辰街，整个人怔在当场，脸上阵青阵白，连把那茶递过去都忘了。
钱弘看她比自己还不济，摇了摇头，自己把钱氏手中的茶接了过去，也没心思喝茶，随手搁在了边上，兄妹俩都静默了下来。
钱氏扶着案几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眼直直的，腮角绷得死紧，不说话，好一会儿才从这消息中缓了过来，问钱弘：“大哥没看错？真是陆家开的布庄？”
拱辰街，那就是个金窝窝，她们李家也有绸缎铺子，可和拱辰街也没法比。
拱辰街铺租贵，这是其次，可铺租再贵，人气旺，他们家也不至于负担不起，问题是租不到，那地方就没人愿意让出来，就是有那经营不下去要转手的，出轮不着他们，消息一出就被别人截住了。
袁州城这地界，总不缺那手眼比他们强的人，抢拱辰街的铺子，除了银钱还要点别的人脉本事，而李家也好，钱家也罢，没这样的手眼。
钱氏和钱弘一开始的反应一样，是不相信陆家在拱辰街开布庄的，此时就紧紧盯着钱弘，等着他一句话。
钱弘何尝不是闹心得紧？
上回的事他心里清楚，他算是把陆洵给得罪死了，搁以前钱弘真没把这当成一回事，陆家就小县城里开个铺子，没了带着进货的这层关系，一辈子也碰不上几回，得罪了便得罪了，摆他一道便摆他一道，那又如何。
可现在这才多久，人把铺子开到袁州城来了，且还是拱辰街那样的地段，一开两家，还是上下两层楼带后院的。
拱辰街的铺子那是袁州城顶尖的，钱弘平常也只有干羡慕的份，现在这么一个他压根没瞧上的，从前倚仗着他的，偏偏又刚被他在进货上摆了一道的，现在压他头上了，在袁州最好的地段开起了布庄。
钱弘想想自己的布铺，再想想陆家那上下两层的气派布庄，脸是生生的疼，心里更是说不出来的别扭，偏生这别扭没法说，他摆了陆家一道，别扭也只能受着。
高低位置互换了过来，要不想丢人，往后他要路过拱辰街的话就得绕道走，真不小心碰着了陆洵，最明智是拿袖子掩了脸避开，这搁谁谁不闹心。
“是，我去看过了，是陆丰的招牌没错，陆洵那儿媳妇的如意绣庄也开过来了，两家店连在一块，就是先前盛记银楼和香料行那个位置，也不知道什么本事，把这两家都给挤走了，给他们陆家腾了地儿。”
钱弘一说盛记银楼和香料行，钱氏就知道是哪里了，就是因为知道，这一口气堵在心窝口出不来进不去，更难受了。
钱弘看她那样儿，也不好再说什么，道：“没事，我就是早上看到了，过来跟你这边说一声，左右他开布庄，我开布铺，生意各凭本事做，也不用打什么交道。”
钱氏却是嘴唇发白，哪有那样简单。
袁州城是大，可是最繁华的街就那几条，她往后是一辈子不用往拱辰街去了吗？是，就算是去，怕也得绕开陆家那两家铺子走才不致丢人。
不得不说，这真是兄妹，脑回路都一模一样。
两个人相对坐着，都是一脸的丧气。
钱弘也觉这气氛实在凝滞，岔了个话题，问钱氏：“对了，你刚才说有什么事找我和你大嫂参详？”
钱氏面上一僵，心里更憋屈了。
钱弘一脸莫名望着她，钱氏尴尬道：“没事，云璧好说人家了，想听听你和大嫂的意思。”
事实上，钱氏给李云璧留心合适的人家已经有小半年了，她眼界高，媒人往家里走了十几趟，前边压根没有她瞧中的，这回真叫她瞧中意了一个，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在庙后街有家车马行，家底不错，又是独生子。
钱氏原本一万个满意，钱弘便是这时候不来，再晚些她也要去找兄嫂说说这事，听听娘家那边的意见的了。
哪料到半截儿就听到了陆家把布庄和绣庄开到拱辰街的消息，原本还怎么瞧怎么满意的车马行东家独生子，一瞬间就不香了。
这半年多她憋着一口气就想给女儿找一家好的，哪曾想陆家会这样快崛起，就连陆承骁娶的那个乡下姑娘也把绣庄开到拱辰街来了，钱氏这张脸怎么落得下来。
钱弘再问可是看中了哪户人家，钱氏当即改了口，道：“还没有，这不是着急嘛，想问问你和大嫂那边可有合适的？云璧是我打小宠着的，就想给她找户家底殷实些的人家把她许过去，我才放心。”
钱弘听是这事，道：“这个我就不懂了，等晚上回家我跟你大嫂说一说，叫她也帮着留心留心。”
钱氏僵笑着点头。
钱弘也不再呆，准备回自家铺子里去。
钱氏送他，一路送到门口，钱弘想起什么来，道：“对了，妹夫可有信回来？马上三月了，差不多要往两浙去了吧？”
钱氏一怔，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下意识垂了眼，支吾道：“不知道，大概吧。”
“大概？”钱弘愣了愣。
钱氏有些难堪，道：“还没有信来。”
钱弘皱眉：“你和妹夫现在还僵着？”
钱氏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确实是还僵着，李存义这个年都没在家过，出去小半年，也只给李仲珏寄过几封家书，信上几乎没有提过她。
这事说来丢人，钱氏不愿深谈，道：“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钱弘听到这话就叹气，低声道：“去年和陆家那事，你也说心里有成算，最后闹成这样，你呀，太好强太要脸面，这也不是什么好事，你跟妹夫那头，该服软还是得服软，该道歉道歉，说几句软话的事，这么一直犟着，伤的不是夫妻和气？”
钱氏一把年纪了，被兄长教她怎么和自家男人相处，面上也很是狼狈，觑一眼不远处的门房，含糊着点头：“我知道了。”
钱弘知道她最是要脸，看着不远处有下人，也不再说教，挥挥手让钱氏回去，自己走了。
钱氏回到屋里，却是怎么也坐不住，到最后实在憋不住，想叫个下人去拱辰街看一看，又怕被陆家人认出来丢了人，最后翻出一顶帷帽给自己戴上，也没敢坐家里的马车，就一个人步行去的拱辰街，凑在街角，鬼鬼祟祟望了望那两家新店。
这不瞧还好，真过去瞧了这一眼，看着那布庄和绣庄第一天开业的场面，钱氏整个人更不好了，回了家把帷帽一扔，直接回卧室躺下了。
躺也没躺安生，没一刻钟，翻身起来，喊了陪房过来小声嘱咐一通：“你去刘媒婆那走一趟，就说这个还是不成，再看看。”
陪房愣了愣，早上还给了媒人一个大红封，高高兴兴的，她还以为姑娘的亲事要定下来了，这一转眼，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不过她也不多话，就点头应下，准备去刘媒婆家，还没走开，又被钱氏叫住：“等等，你去我匣子里拿五两银子，用红封包了，跟刘媒婆说让她再多费费心。”
说着从袖里取出一把钥匙给那陪房。
费心干什么，自然是要再找个更好的。
早上十两，这会儿五两，这亲事还没成，钱先送过去了十五两。
那陪房一迭声应着，接过钥匙，当着钱氏的面取了五两银子，问了钱氏还有没有交待，见钱氏摆手，这才领命出去。
等人走了，钱氏整个人才萎顿了下去，靠着床头歪着。
她现在心里就顶着一口气，不能让云璧找的人家被她曾经百般看不上的陆家比了下去。

第187章
陆承骁和柳渔对于钱氏暗地里较的那些劲儿毫不知情, 甚至于连袁州城的新店多管照些日子也不能。
夫妻二人要往扬州去一趟，这可比往两浙去还要更远，这一个来回, 没有三个月哪里能成？两人如今都各管着一摊子事业，又哪里真的能够说走就走，离开这么久。
很多事情都需提前做好安排才行，只在袁州城逗留几日，陆承骁和柳渔与陆洵和卫氏打了声招呼，就得回安宜县去了，做去扬州的准备。
临行前陆承骁看了看账, 开业几日，账上收进了一百六十多两银子。
他与陆洵打了声招呼，提了其中一百两, 找柳渔去了。
那夜之后，夫妻俩并未就柳渔的梦境再多谈过，然而哪怕只是一个梦，陆承骁也不是哄柳渔, 他是真要做好准备的，这时寻了柳渔私下里说话, 问起了梦中具体的情况，如果是赎人, 大概要备到多少银钱。
陆承骁道：“我们手中有三百两, 这铺子这几日的营收我取了一百两，合着四百两, 不知可够？如果不够, 你看看能不能和大伯娘商量商量, 绣庄这边提一些, 我再想办法找存煦和书院里几位同窗再凑一些。”
柳渔点头：“应该够了，绣庄这边这几天有二百多两的流水，我跟大伯娘说一声，也先取一百两。”
这就是五百两。
买一个絮儿，哪怕红娘子趁机抬价要再赚一手也不会超过一百五十两，至于萧玉娘，以她和陆承骁如今的身家，赎不起，红了十余年的花魁娘子，哪怕如今已是二十六了，身价也不是寻常小商人就赎得起的。
可柳渔其实也知道，玉娘师父一直有暗中攒身价银，上辈子若非出了事，她已经在寻退路了。
陆承骁并不清楚青楼里赎人要多少银钱，他只是想想当年八宝是多少钱买进的，觉得五百两赎两个人确实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安心的收拾好东西，夫妻俩便匆匆登船回安宜县了。
俩人去扬州，对外的说法是扬州繁华，夫妻二人想去看看那边的布料和成衣款式，为织染坊和绣庄后续出款找些灵感。
回到安宜县，一大家子人坐在一处商量后续的经营安排，柳家兄弟几个虽不懂这许多，但对于自家妹妹在成衣和选布这一块的审美能力是极认可的，就好比读书人会想找好的先生教导，学武有个好的武师傅指点也会受益很多，做衣裳肯定也需要进修，尤其绣庄三个系列，出款那么多，一味闷在剪裁房里总有灵感耗尽的时候。
兄弟三人很是认同，且有陆承骁陪着，安全上也无须他们太过担心，事情便就这么定了下来。
陆承骁要去扬州，两浙自然是去不了了，要找织绸的师傅这些事情也全得托付给柳晏平和柳晏安。
可陆承骁和柳渔一走，柳晏平柳晏安也走了的话，布庄和绣庄的日常经营还好，织染坊那边，或是另外有点什么事情，便就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了。
一直以来都在县衙里做事的柳晏清，这一回没再沉默，思量片刻，主动把这边的事揽了下来。
众人都看了过去，柳晏清笑道：“大家都这么忙，我是长兄，总不能就这么坐享其成，我会和你们大嫂商量一下，如果必要，捕快这职务是不是辞了去。”
事实上有和张家那层关系在，柳晏清现在就算不在县衙，陆柳两家在安宜县也本本分分做生意也能做得很安生了，已经不需要柳晏清继续留在县衙，反倒是家中这一大摊事，更需要多个人来分担。
柳晏清这话一落，柳晏平兄妹三人皆欢喜，张晓芙这位大嫂，其实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柳家人都清楚，是极好的，与大哥恩爱，对于从商更是没有什么偏见。
有柳晏清掌着县里这一摊子事，柳渔心里就更安心一些了，后边的事就是柳晏清和陆承骁几人商量对接，柳渔和大嫂张晓芙及负责剪裁的两位张娘子也做了一番交接，夫妻俩次日就出发向扬州而去。
~
三月十八，扬州城。
城门之外，柳渔抬头看向那高高的城楼上扬州二字。
隔着帷帽，这是柳渔第二次看到这座城楼。
两辈子加起来的第二次。
上辈子被困在牙婆的马车里，只隔着马车行走间晃动的车帘看到过一眼，一入扬州，至死未出。
柳渔垂在身侧的手微颤，前世那种绝望似乎又笼上了她，让她浑身发凉。
陆承骁顺着她视线抬头看了看城门门楼，隔着帷帽看不清柳渔神色，却敏锐的觉出一点异样，目光落在柳渔身侧的手上，见她攥着的手颤抖，忙伸手握住，触手冰凉，柳渔掌心一片沁凉凉的汗意。
陆承骁喉头动了动：“渔儿？”
柳渔手被他握住，又听陆承骁唤她，才从那种状态中挣了出来。
她唇角向上扬了扬，却缺了那一份儿心劲，扬不上去，只能强自平静道：“进城吧。”
话是如此，却把陆承骁温热的手掌握得很紧。
入了扬州城，柳渔对这里也是极陌生的，除了留仙阁，她其实哪里也不熟悉。
自然，从城门进去后，该怎么到达留仙阁她也是不知道的，便是知道，柳渔也不敢真那样熟门熟路的领陆承骁去。
陆承骁只把这趟扬州之行当成她的一个梦，与她本人并不相干的一个梦，柳渔心中其实是长长松了一口气的，上次是想救人，也是一时孤勇，事实上真的让柳渔冷静的去考虑后再做选择，上辈子那样的经历，她半点儿不想让陆承骁知道。
就在城门口，由陆承骁出面同人打听，扬州城可有一个叫留仙阁的地方。
被他叫住打听消息的人瞧一眼陆承骁身边的柳渔，眉头一挑，面上露出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笑来：“有，兄台外地来的？”
他又瞧一眼戴着帷帽的柳渔，笑道：“玩得很开啊。”
虽看不清容貌，但那显然是个女子，带着女人去逛青楼，那人嘿嘿笑着来回打量陆承骁和柳渔一眼。
帷帽的纱并不算厚，柳渔微微垂了头，陆承骁也意识到了什么，面上有些窘，自然，这些都比不过心里震惊。
竟真的有留仙阁这么一个地方。
他看了一眼柳渔，转头与那人道：“还请兄台告知这留仙阁在何处。”
那人也不含糊，利利落落道：“好找，就这东城的东四胡同，你进城往前走左转随便找个人打听，人家会告诉你往哪走的。”
说完也不等陆承骁道谢，笑了笑走了。
柳渔脸上火辣辣的烫，她从没有一刻这样庆幸过能有个帷帽遮一遮自己的脸，不着痕迹地轻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辈子扬州城里没有人认得她，她也不是奚明月，不必自乱了阵脚。
一路又问了几人，陆承骁牵着柳渔终于到了东四胡同。
这整条都是花柳巷，白日全无夜里的声色犬马，处处都是门户紧闭，然而最气派的那一处，高高挂着的招牌上留仙阁三个金色大字格外醒目。
柳渔狠花了气力，才没让自己失态，情绪稳住后才以和平时几乎一般无二的声调道：“找一下侧门吧，我梦里其中一人就是被牙婆领着往侧门进的。”
陆承骁看了柳渔一眼，而后才点了点头，似觉察到了什么，捏了捏柳渔的手，安抚道：“别紧张。”
柳渔苦笑，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了。
~
认准了地方，柳渔和陆承骁去最近的客栈落了脚，柳渔换上男装，和陆承骁在留仙阁侧门附近一守就守了七天。
牙婆上门都有个大概的时间，夜间留仙阁营业，这个时间段牙婆是绝不会上门的，因为上门来也没人有空招待，更谈不上细细挑货谈价，哪里能卖得出什么好价位。
通常是在下午，红娘子睡也睡够了，这时候上门是最合适的。
可柳渔不敢赌，除了留仙阁营夜的时段，整个白天，她和陆承骁就守在附近，准备截人。
是的，直接从牙婆手中截人，只要价格比留仙阁出得稍高一些，这要比从红娘子手中捞人容易得太多。
漫长的等待没有白费，第七日午后，隔着两世，柳渔再一次见到了絮儿。
混在一群八九个姑娘中，衣裳簇新，人也被精心捯饬过，显然是冲卖个好价儿来的。
柳渔神色一变，陆承骁就知道那个梦成真了。
是的，梦成真了，从进入扬州后打人打听，知道真的有留仙阁，到今日柳渔似乎真的找到了梦里的人，陆承骁亲眼见到了一次玄异事件。
他喉头滚了滚，目光在远处下车的一行人中扫了一眼，低声问柳渔：“看到了？”
柳渔点头，强抑住眼里那一瞬涌上来的泪意，道：“牙婆左边第一个，穿粉色衣裳的那个。”
她说着，禁不住抬脚向前一步，陆承骁拉住她：“我去。”
柳渔也知道，自己这男装忽悠不了什么人，跟过去或许只是平白添乱，点头道：“好。”
站在原处不动了。
陆承骁过去，不知怎么交涉的，事情并不那样顺利。
也是，拦在青楼门口抢人，牙婆只要不笨都知道这时候要趁机抬价的。
几番扯皮，就连守侧门的龟公都听到动静，开门准备出来查看了，那牙婆终于松了口，最终以一百八十两银子拿下了絮儿的卖身契。
絮儿满脸惶恐，她不晓得陆承骁什么来路，不过没有被卖进青楼，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看着自己的卖身契从牙婆手中到了陌生青年手中，紧张得一颗心怦怦直跳。
和火坑擦肩而过，虽不知后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但这一刻的欢喜和紧张都冲击着她。
陆承骁转身，示意她跟上，絮儿快步跟着，像身后是大张的兽口，可前路又是什么？
有逃出升天的喜悦，又有对未知的茫然和恐惧。
然后，她在前方，看到翘首等着另一个少年。
她被少年的容色晃了眼，再细看时，才发现这哪里是少年，是个穿着男装，比她略长一两岁的姑娘罢了。
柳渔忆及梦中之事，又忆及一场主仆情分，不禁红了眼。
絮儿不识得她，却在看到那一双微湿的眼中藏着的喜悦、怜惜和亲近时，莫名地，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那牙婆头一回碰到这样的，也是稀奇，陆承骁领着絮儿往柳渔那边走时，她还伸长了脖子瞧，奈何，等她发现柳渔时，比柳渔高大许多的陆承骁把人挡得严严实实，任她把脖子抻酸了，也没瞧出个子午寅卯来，只能道一声奇哉怪哉。
正好留仙阁侧门开了，她捏了捏新到手的一百八十两银票，喜滋滋的和龟公招呼一声，领着剩下的姑娘们进留仙阁。
那一群姑娘小的八九岁，大的十四五，在牙婆手中早□□了一段时日，大的那些都清楚这一进去面对的会是什么命运，脚下踟蹰，纷纷回望刚才那人带着絮儿离开的方向，可惜，刚才突然出现的那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巷子里空空如也，除了她们这一行人，再无旁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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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三人一路回客栈, 陆承骁还是难抑心中震动。
柳渔说过，去年三月里就做过被继父继兄嫂卖了的梦，所以才急着为自己找出路, 在来到扬州以前陆承骁是不大相信这梦境真的能预兆现实的。
当时他能清楚的跟柳渔解释，或许是平日里的蛛丝马迹让她觉察到了危机，这才夜有所梦。
可如今呢？
扬州真的有留仙阁，他们也当真在三月下旬遇到了柳渔梦中被卖进留仙阁的那个姑娘。
柳渔在方才那一刹看到那姑娘时红了的眼圈陆承骁不曾漏看，那种压抑不住的欣喜、亲近和怜惜，他也都能感受得到。
一个人最难以掩藏的就是情绪，尤其情绪波动极大的时候, 况且在陆承骁看来，柳渔并不刻意瞒着他。
这样的情感，会是因为几个梦吗？
他不由侧头去看柳渔。
柳渔正问那姑娘话, 是哪里人氏，今年多大之类的。
这还真不是柳渔要装，一则她确实不知道絮儿哪里人氏，前世从红娘子手中把人要了过来, 她自己就对家人心灰失望，听闻絮儿也是被家里人卖了的, 自然也不会去细问她家在何处，家中具体的情况, 只是在能力范围内保絮儿在留仙阁里有个安生日子罢了。
二则, 她救絮儿之事，就算在陆承骁那里有说法, 在絮儿这里也是会觉突兀的, 非亲非故, 也不认识, 就等在青楼门口截人。
絮儿是三十两被家里人卖了的，她清楚知道现在只是买个丫鬟的话，不要太看容貌，到穷乡僻壤的地方十几二十两就买到，可她实实在在看着陆承骁一百八十两买下了她。
柳渔需要一个对外的说法，或者说，对絮儿的一个说法，谈话便由此起。
絮儿渐渐也瞧出点什么来了，买下她的虽是那男子，有心救下她的倒像是这个穿男装的姑娘，她报了籍贯姓名，弯膝就要给柳渔和陆承骁跪下。
吓得柳渔连忙伸手去扶。
小姑娘小柳渔一岁，力气却大，一下子坠实了，柳渔拉都没拉住。
“多谢公子和小姐相救，絮儿这辈子都会记得公子和小姐的恩情，以后就给公子和小姐为奴为婢，当牛做马报答二位。”
柳渔男装打扮，絮儿也辨不清楚她是已嫁的妇人还是姑娘，便直接公子小姐的称呼，几句话落，就要往地上磕头，柳渔哪里敢受，整个人半蹲下，挡住了絮儿膝前的那一片，她便是想磕，这一回也没地儿给她磕了。
“好了，不用这样，快些起来。”
街道上人来人往，絮儿也知道这样会引人围观，怕柳渔不自在，乖顺的站了起来。
陆承骁自始自终只离了柳渔一步开外站着，并不介入这些事情。
回到客栈，柳渔跟掌柜多要了一间房，领了絮儿进去安置，夫妻两人回到自己屋里，这才说上了话。
“这姑娘怎么安置？真收了做婢女？”
在陆承骁看来，还不知道絮儿人品性情，人是救了，是不是往回带还真不确定，他这趟陪柳渔过来只是要给她一个安心，真的发现有这么个人，自然是救下来，救下来以后的安置却不曾想过。
柳渔也犹疑，婢女就是入了奴籍了，她于心不忍，可絮儿上辈子到底是怎么被家里卖了的，家里人又是不是可靠，她什么都不知道。
陆承骁也看了出来，把从牙婆手中拿到的那张卖身契递给柳渔，道：“你不如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一百八十两在大部分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了，然而如今的陆承骁虽算不得多富，一二百两银钱还是好赚的，还真没有因为花了这笔钱就要把人留下来做一辈子下人的意思。
柳渔与絮儿情分不同，更是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她接过陆承骁手中的卖身契，抱住陆承骁在他颊边贴了贴：“谢谢。”
谢谢他肯因为她口中的一个梦就陪她来扬州，谢谢他什么也没问。
陆承骁回抱了抱她，这才笑笑，拍拍柳渔后背，“去吧。”
柳渔拿着那张身契出去，敲了敲隔壁房间的房门。
~
“我想问问你后边的打算。”
柳渔坐下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絮儿愣住了：“您不是已经买下奴婢了吗？”
她有一瞬慌了起来，一下子站了起来，急切道：“我……奴婢劈柴挑水、洗衣做饭都能做的。”
柳渔忙摆手，道：“坐下，先别着急。”
她道：“其实我买下你倒不是我要买个婢女，实不相瞒，也是想做一桩好事，行个善缘，因而来问一问你，你是因何被卖，现在我若把身契还给你，放你归家去，你可有去处？”
做梦的那一套神神叨叨的说法，柳渔没拿出来用，夫妻间说说可以，在外边说这些可能反倒会惹上麻烦。
要说行善积德，反倒正常了。
有人施粥施药，她这行善的法子不太常见罢了。
絮儿这一路从留仙阁侧门到客栈想过许多，就是没想过自己被买下来是因为柳渔想做一桩好事，她在被买下时就知道自己撞上好运了，可不知道这一桩好运是这样掉到自己头上的。闻言就起身到柳渔身边跪下，道：“奴婢没有去处，还请小姐千万收留奴婢。”
说着把是怎么被卖了的事情与柳渔细说了，柳渔才知道，絮儿有姐妹六个，兄弟一个，除了那个弟弟，姐妹们陆续被卖了，她是第四个。
“小姐一番善心，只是奴婢回去的话，也只是被家里再卖一次罢了，请小姐收留我。”
说着就又要磕头。
柳渔抬手就拉住她：“起来坐着说话吧，没说一定要你回家，跟着我可以，真别总是跪和磕头了。”
这一句话就把絮儿动作止住了，她忙起来，只是也不坐，就在边上站着，把丫鬟的品格先显了出来。
从老家到扬州，这一路牙婆没少教规矩的，怎么给人做丫鬟她也知道。
柳渔无奈，道：“既然要跟在我身边，倒也不用叫我小姐，我已成婚，方才那位是我夫君，你唤我一声太太也行。”
事实上被唤太太，在柳渔而言还很陌生，但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该让絮儿叫她什么。
絮儿一听柳渔肯收下她，脸上一下子绽了笑容，当即就甜甜唤了声太太。
柳渔好笑，道：“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身边也没有丫鬟，只是我家中经营绣庄，你女红可好？女红若好，不回老家，到绣庄做活计也是一样的。”
絮儿刺绣寻常，因为没有机会学过，但一手针线倒是做得好的，柳渔其实知道，因为上辈子见她做过。
只是问还是这么问一句。
絮儿连连点头：“做针线还是可以的，家里缝补的事从前都是我做。”
柳渔笑了起来，从袖中取出陆承骁给的那一张身契放到桌上推向絮儿那边，道：“那就行，这身契还给你吧，我家在袁州城安宜县，等跟我回了安宜县，你自己再去衙门里销了籍，以后就是自由身了。”
絮儿是见过那张卖身契的，她爹的指印还在上头，轻薄的一张纸，拿捏着的却是她一生的命运。
今日之前，她做梦也想要拿回这张身契，得一个自由身。
然而就在不久前，她是看着陆承骁拿了一百八十两银子从牙婆手中买下她的。
一百八十两，絮儿觉得就算卖五个她都换不来这样多的钱。
她一辈子都还不上的钱。
她后退着直摇头：“我不要，您和老爷花了一百八十两买下奴婢了，奴婢以后就是您家的下人，您也说了，您没有丫鬟，家里总有些杂活的，我真的什么都会做的，绣庄的活我也去做。”
这一会儿奴婢一会儿我的，柳渔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和上辈子一样犟。
她看着絮儿道：“我就是行个善，你不用想太多，我也确实用不上丫鬟，我们小户人家，家里真要洗衣服做饭雇个人就成，你没处去，就到我绣庄里干活，管吃住的，不会无处容身。”
絮儿却是摇头，瞧着柳渔神色，壮着胆把柳渔放在桌上的那张卖身契朝柳渔那边推了回去，道：“太太，我真的不要，人得讲良心，您和老爷把我从火坑里带出来已经是救了我一命，我一辈子侍候您才能报答，我也瞧得出来，您和老爷都是好人，给你们做丫鬟我情愿的，奴籍也不打紧，我本来就被卖了，要不是遇见您和老爷，我还不知是什么境地，这就很好，奴婢很知足了。”
见她这般，柳渔又问了一回：“以后不后悔？”
絮儿摇头。
柳渔笑了笑：“行吧，等什么时候想赎身也只管跟我说，随时都行。”
絮儿灿然笑了起来，一蹲身道：“谢谢太太。”
“好好休息吧，我们还逗留几日，过几天回袁州。”
柳渔拿着那张卖身契又回去了，走到门口想到那声老爷，自己忍不住有些想笑，真想知道陆承骁回头听到会是什么表情。
回到自己屋里，和陆承骁说了大概，柳渔把那身契重新递给他收好，道：“执意要报答，我寻思她也没去处，先应下了，也许过她，无论什么时候想要回身契都行。这丫头今年也十五了，再养两三年，若是没问我要身契，到时候看给她好好找户人家，再送副嫁妆，也算不亏这段缘分，你看呢？”
知恩图报，听着倒是个好的，陆承骁点点头，道：“可以，你做主就成。这一个救下了，还有一个怎么说？咱们的钱能够吗？”
陆承骁算算手中还有二百八十多两银票，来之前他是真觉得五百两够的，现在怎么瞧着怎么悬，这小丫头还是在留仙阁门外买下的，他知道那牙婆借机抬了价，但总不会比进阁里买人花得多，这就一百八十两了，那另一个呢？
柳渔倒是不愁，不过也没把这话说出来，只道：“傍晚去看看吧，咱们尽力就行。”
赎萧玉娘，难的从来都不是银钱，而是萧玉娘肯不肯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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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陆承骁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入青楼, 是与柳渔同往。
夜里的东四胡同与白日里是截然不同的模样，华灯璀璨、车水马龙、纨绔浪子汇聚、管竹丝弦入耳，端的是热闹非凡。
柳渔和陆承骁甫一进入留仙阁, 香风袭面，五六个使女嘻笑着簇拥而来，柳渔上辈子往前边来得少，甚至不识得这些妆点精致的女子都是谁。
只她上辈子到底在这留仙阁呆了一年余，虽重活一世，可到扬州几日，早已做好了心理建设, 对这般场面倒是不怵。
反观陆承骁，背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肉眼可见的不自在, 在几个女子拥过来要挽住他和柳渔手臂的一霎那，他自己闪避了不说，下意识把柳渔也护到了身后，若非被柳渔按住, 握在另一手的折扇几乎下意识要拍了出去。
面色黑沉，下颌紧绷, 不似来寻欢，倒似是误入此间, 第一回 进楼子里的雏儿。
一众女妓少有遇上这样的, 又见二人生得实在是好，且衣着华贵, 咯咯笑着又要贴过去。
见柳渔要被人碰着了, 陆承骁脸色更沉了, 厉色望向那几个女妓, 眼中已然带上了几分煞气。
众女一愣，下意识没敢再往前凑，只是心里不爽利，“哟”了一声：“这倒稀奇了，有来咱们留仙阁不叫我们姐妹沾身的呢？”
“莫不是瞧不上咱们姿色吧，公子有相好的姑娘？”
陆承骁腮角紧绷，头一回后悔，不该把柳渔往这里边带，就算要赎人，白日里直接找了主事人商谈，也好过现在这样。
他想得简单，只是柳渔清楚，白日来平白无故来说要赎人，赎的还是萧玉娘，别说红娘子让不让他们见人，就是萧玉娘怕也只当个笑话听听。
柳渔手在袖摆遮掩下轻轻捏了捏陆承骁的手，这才笑着从他身后走出一步，道：“确是有相熟的姑娘，不知玉娘子此时可有空？”
留仙阁能被称一声玉娘子的，自然是连续六年稳坐花魁之位的萧玉娘，众女哪有不知的，互望一眼，有些没趣，啧一声：“怪道瞧不上咱们呢。”
转头去唤鸨母。
红娘子本就在场间应酬，也留心到了这边，一唤便至。
裹挟着一阵香风，人未到，笑先至，与上辈子一般无二的作派。
待瞧见被一众女子围着的二人，那一双利眼先就把陆承骁二人上下打量了个透，从发冠到衣饰，再到长相气度，那是再老辣不过的一双眼。
陆承骁只觉自己的身家出身怕是都在这几息之间被人评估了个大概，终于理解柳渔下午特意拉着他一起出去重新置办了一身行头的意思。
陆家做的就是布料买卖，两人穿得自然都不差，可要往扬州这等销金窟来，柳渔却道是不够。
柳渔自己那一身且还罢，她是女子，置办了华衣锦服也是浪费，瞧得过去便罢。置办陆承骁的那一身行头，却足花了四十多两，更是找到典当行，与那掌柜一番相商，压了一百两银子，以十两银子五天的作价，赁下一块玉来给他挂在了腰间充场面。
“有道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我们要赎的那人应当是个花魁娘子，不花点心思，怕是连她的面也见不着。”
陆承骁是真的好奇了，柳渔梦中到底见过这里间多少事情，一个此前从未接触过这些的女子，安排起事情来面面俱到。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仍将之归于那个从前在他看来巧合，如今在他看来确实有几分奇异的梦境，并不深想。
~
红娘子的目光在陆承骁身上略转了转，待移到了柳渔身上，只一眼，眉头就挑了挑，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那目光落在柳渔脸上，又是说不出的惊艳——见猎心喜的惊艳。
哪怕隔了一世，哪怕今日身份不同，柳渔仍是后脊一麻，几分凉意攀上了她。
陆承骁自然也觉出那鸨母的打量来了，眉皱了皱，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元来在手中：“久闻玉娘子声名，不知今夜可能一睹芳容？”
如果脸上能再多添几分笑意，这效果必然是更好的。
然而没人在意他是黑脸还是笑脸了，红娘子的视线终于被那金元给引住了，一旁几个女妓也都咽了咽口水——阔客！
十两金元，那是白银百两！
萧玉娘身价自然不低，听她一曲十两银，若想她陪着打个茶围，不来个几次是不成的，若要作了入幕之宾，更少不得花足了心思，做足了场面，摆上几回台子，送上好礼金银无数，一应衣裳首饰都要帮着置办，没个几百两砸进去是听不见响儿的。
可这头一回来，就是十两金元，这在红娘子眼里就是活脱脱一只肥羊豪客。
架子自然是要摆的，可冲着这十两金元，今儿见是肯定能让他把人给见着的，不止见着，还能直入萧玉娘香闺，对弈品茗、谈情说曲都可以。
“能，怎么不能，不过我们玉娘子今晚还有一台客在，两位公子若要见她，还需等她应酬应酬才好脱身来见。”
陆承骁把那金元宝抛给红娘子，红娘子一把子接住，眉开眼笑就把二人往后边的院里引，直接将人请进了萧玉娘闺房。
这买路钱算是砸对了，陆承骁不免又看柳渔一眼，无它，他身上哪里会随身带什么金元宝，这也是下午柳渔取了银票特意往钱庄换来的。
他们二人看着阔绰，实则全身上下，换了一个金元宝，办了一身行头，又压了一百两花了十两赁了块玉饰，现在全身上下加一块也就几十两身家了，都是虚摆出来的阔。
不过这一招确实管用，算是镇住了红娘子，这才能第一趟就能见到萧玉娘。
金元宝到手，红娘子那目光禁不住又有意无意往柳渔身上落，只是陆承骁出手阔绰，一身气度也不凡，她一时摸不清楚二人路数，不敢太过放肆，只心中嘀咕：逛青楼还带个女子的，也是新鲜。
到了萧玉娘房里，有丫鬟婆子送来茶点和时鲜果品，红娘子也不让丫鬟动手，自己一样一样亲手摆开来。
这一边摆着茶点，一边笑问：“二位公子面生，不知是从哪里来？”
柳渔深知这是红娘子套路，就这么一边摆茶点一边闲话，若无戒心，顺着她的话答下去，不消一二刻钟，老底都要被她兜个干净。
她心头紧了紧，听了陆承骁两句回话，才发现陆承骁反套路也很有一手，没有了初进这留仙阁的局促后，愣是能跟红娘子打太极打成个旗鼓相当。
一个有意套，一个有意喂，左右真话是没得一句。
她这是头一回看到陆承骁这样的一面，心下好笑，低了头把眼里的笑意掩了过去。
红娘子闲话家常般与陆承骁聊着，约莫盏茶时间，外边两道脚步声传来。
说来在柳渔重生之前，萧玉娘便已经香消玉殒，隔着两个时空算来，师徒二人阴阳两隔实有一年余了。
可如今只是两道脚步声，柳渔还是知道，她来了。
果然，红娘子一听那脚步声，也是一拧头望去，笑道：“玉娘来了！”
~
萧玉娘身着一身簇新的织金细绸裙衫，绸纱皆艳红，鬓边簪一朵同色牡丹，这般打扮，寻常人压不住，偏偏在她身上却一点不违和，只叫人觉得明艳热烈、白皙的脸，微挑的眉眼，又生生演绎出一种人比花娇的媚意来。
明艳和娇媚，热烈和张扬，都在她身上揉和。
红娘子一乐，看了确是萧玉娘过来，眼风转就去留心陆承骁神色。
只是她常见的痴迷和惊艳没有，看萧玉娘竟与看她、看外边大堂里的那些个姑娘别无二致，倒是旁边那位着男装的“小公子”，一眼望见萧玉娘，眼中有几分掩不住的情绪。
那情绪闪得很快，不似惊艳，叫红娘子去细说，她又说不上来。
萧玉娘到了，红娘子自然不好多留，与萧玉娘说了几句，转头和陆承骁二人说了一声，便就走了。
萧玉娘也打量来客，她风月场里养了十来年，和红娘子一般，只两眼就觉出了柳渔的不同来，且一样发现，看着似来寻欢的男子对她毫无兴趣。
这是风月场里混迹多年的直觉，男人对她有意思没意思，不需太久，一个照面，大约心里就有数了。
她盈盈行了一礼：“让二位贵客久候了。”
转身吩咐丫鬟：“送三碗冰糖莲子羹来。”
待得丫鬟退下，她笑道：“小厨房里新请的厨娘，别的东西倒不如何，只这冰糖莲子羹做得很是不错，两位公子即来了，不若也尝一尝，这等的功夫，玉娘侍候二位公子一曲琵琶，可好？”
陆承骁实在没有和风尘女子打交道的经验，哪怕萧玉娘态度落落大方，并不似外边堂中遇到的几个女子那般几尘气重，他仍觉得颇不自在，索性去看柳渔，是示意她直入正题的意思。
柳渔会意，陆承骁便起身与那萧玉娘一拱手道：“实不相瞒，此来是内子想找姑娘，我便在外间候着吧，你们说话就好。”
曲子什么，便不必了。
萧玉娘一愣，虽早看出柳渔是女子，却没料到陆承骁这般直白，且二人竟是夫妻。
自然，有钱的是贵客，传话的丫鬟早说了，这二位给了十两金，自然要好生招待，萧玉娘点一点头，与陆承骁福了一礼。
陆承骁点了点头，又看柳渔一眼，道：“我就在外间。”
见柳渔点头，转身出去了。
萧玉娘：“……”
她在留仙阁这么些年，不是没被女子找上门来过，恩客的妻子醋味熏天打上门来的有，哭哭啼啼求她的有，只似今日这般的情况，头一回见。
陆承骁既已说破，萧玉娘也不再唤柳渔“公子”了，笑望着柳渔道：“不知夫人找玉娘是？”
屋里只柳渔和萧玉娘二人，柳渔也终于不用那样小心掩藏，可以大大方方看着自己师父。
不是最后的印象中骨立形销、满身病疮的模样，此时的萧玉娘仍是明艳爽朗，一如当年初见，柳渔在花园哭泣，而她偶然路过驻足，那慈悲的一低眉。
“眼泪对着这残花流了是最无用的，在这个地方，想要过得好一些，不被人作践，只能让自己更强，没人能救你，眼泪也不能，只能自救。”
红娘子也要让着几分的花魁娘子，破天荒弯了腰，问她：“要跟我学舞吗？”
忆起过往，柳渔眸间也浮出一抹笑意。
师父活着，她也还活着，真好啊。
她起身向萧玉娘行了一个福礼，微笑道：“受故人所托，特来一见顾娘子。”
这一声顾娘子，让萧玉娘面上的笑容凝住，不敢置信地看着柳渔，不知如何反应。
作者有话说：
看到镜子的留言了，最近应该都加更不动了，暑假小朋友在家，我陪小朋友一起学习，跟她安排了一样的课程作息（就是她学习我也学习，传说中的陪学，趁她现在还稀罕我陪，珍惜一下，嘿嘿，估计长大就不爱我在边上了。）所以码字的时间相对要少，每天就是一章，比心。感谢在2022-07-22 17:55:54~2022-07-23 18:18: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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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顾娘子……
落在这风尘地里, 顾这个姓氏几乎已经被萧玉娘遗忘了。
这世间怎么还会有人知道她本姓呢？十来年了，便是连当初买下她的红娘子也不知情。
她扶着桌沿，缓缓在桌边坐下, 视线艰难移向柳渔，道：“夫人怕不是找错人了？我姓萧，不姓顾。”
一如前世，嫌这风尘里太脏，不肯以真名姓示人，直至弥留之际，才对那时唯一还肯近身照顾她的柳渔说了真话。
她不叫萧玉娘, 叫顾玉祯，只不肯污了父母给的名姓，易姓换名, 只取一个玉字以慰对父母亲人的思念。
告诉柳渔，是谢柳渔在她病时对她的照顾，不愿相瞒，也是一点私心, 不想至死无人知她真姓名，无人记得顾玉祯。
只是一点, 请柳渔葬她之时，墓碑上仍写萧玉娘。
柳渔至今记得萧玉娘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宁做个生死薄上不对号的野鬼孤魂, 也无颜黄泉之下见亲人。”
柳渔也跟着坐下, 她平复了心情，才又望向萧玉娘, 道：“不曾寻错, 本名顾玉祯, 化名萧玉娘, 我说得可对？”
当顾玉祯这几个字从柳渔口中说出之时，萧玉娘陡然抬眼看向柳渔，她鼻翼翕动着，呼吸粗重，张合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外间有脚步声来，是丫鬟端了冰糖莲子羹送来。
柳渔和萧玉娘默契的谁也没再开口，直到丫鬟重新离开，远去。
萧玉娘终于抖着唇，看向柳渔问道：“夫人到底是谁？哪里听来的顾玉祯这个名字？”
柳渔沉吟片刻才道：“很久远的事了，说来怕是萧姑娘不信，我家在袁州安宜县乡下，幼时曾入山里，险些命丧兽口，是得人搭救才留得一条命来，那时年幼，给恩人磕了三个响头，问起恩人名姓，道是来日一定会报答。”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恩人姓顾，是带着家小逃难的，救了我算是因缘际会，也没要我什么报答，很快离开了，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恩人，几乎将此事忘了。”
萧玉娘听得恩人姓顾，又是带着家小逃难，眼圈已是红了，张着口，才抑住那一瞬间几乎要溢出来的哭意，她激动地抓住柳渔的手，道：“你可知道他名字？”
柳渔摇头：“只知姓顾，有一只腿瘸了，身边还有一儿一女，其实时间过了这样久，我那时又年幼，对恩人的容貌几乎都记不清了。”
萧玉娘泪珠已然滚落了下来，她追问着柳渔是哪一年的事，追问着那一行三人的情况。
除了年份，其他的柳渔皆是一问三摇头。
是了，你能指望一个人记得多少五岁的事情？
可仅是那一点信息，萧玉娘便已经有八成确定，那是她的父亲和幼弟幼妹。
她哭了好一会儿方歇，拿帕子拭了泪，理智回归了许多，道：“那姑娘如何又知道我？”
这便是承认了，她本名就是顾玉祯。
柳渔看着萧玉娘满是期待的一双眼，很是不忍，这些话只是她通过前世师父临终前告诉她的一些信息编出来的罢了，她并不曾真的遇见过师父的家人。
萧玉娘是家中遭了难，逃难路上，为了父亲和弟弟妹妹，这才自卖自身才入了这风尘地的。
这么些年，其实也一直想知道亲人的消息，哪怕无颜相见，却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甚至祈望着能帮扶一二，一直托人多方打听。
柳渔知道，就在这个月底，也就是几天后，她会打听到消息的，家里人都没了，哪怕她把自己卖了，父亲和弟弟妹妹却是谁也没能活下来。
萧玉娘因此消沉了好些日子，后边便是赴了那场要了她性命的宴会。
她搭在膝上的手捏了捏，回望萧玉娘，徐徐将一早编织好的谎言道出：“几个月前，我开始频频做一个梦，梦里我又见到了恩人，他请我实践当年要报恩的诺言，替他来办一件事。”
萧玉娘面色白了白，能入人梦中……
萧玉娘把手中绢帕攥得几乎变了形，她不愿意相信，神情激动站了起来，拉住柳渔道：“你没有认错吗？十一年了，你也说了，那时你五岁，你说早已经记不清当年救你之人的面容了不是吗？”
柳渔点头：“是记不清了，但一连十数天，每天做同一个梦，五岁那年的际遇渐渐在记忆里清晰了起来。”
萧玉娘妆容明艳依旧，只是整个人都萎顿了下去，当红花魁的神采不复。
柳渔心中难受，只是话却不能不说，她今生与萧玉娘素不相识，有些事情唯有借鬼神之口，方能取信于她。
柳渔道：“恩人说他有一女，名玉祯，当年为了他、为了一对弟妹，避着家人自己把自己给卖了，落进了泥淖中，化名萧玉娘，受了十二载苦难，今有性命之危，请我务必在五月之前来一趟扬州，寻一个叫留仙阁的地方，找到你，引你走一条生路。”
柳渔说得煞有介事，神情中也无甚破绽，然而这事听来真的太玄异。
萧玉娘骤听得父亲和弟弟妹妹的消息，什么也没问出来，又从柳渔话中隐约听出父亲可能已经不在人世，哪里能接受？
偏偏柳渔把她的本名，如何沦落风尘，家中情况都说对了，叫她连不敢相信都难。
萧玉娘整个人陷入混乱之中，几乎是本能的，循着柳渔的话问道：“我在这留仙阁，能有什么性命之危？”
最苦最难难道不是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
哪里还有什么更危险的事。
柳渔叹气，道：“恩人梦中也说了，姑娘你有一位恩客，是扬州一位富商，姓孙，名潜，我说得可对？”
萧玉娘手一颤，孙潜照顾她生意两年了，她自然不会因为柳渔说出孙潜的名字便信了她的话，因而只是点头，道：“是有这么一位客人。”
柳渔也没指着就凭这个取信于萧玉娘，她继续说道：“恩人梦中道，今年五月初，富商孙潜会请姑娘出局，往一处宴上献舞，宴非好宴，我是初来扬州，对这边不甚清楚，姑娘可知淮南王？”
淮南王三字一出，萧玉娘整个人就是一颤。
她不敢置信望着柳渔，耳边听到自己紧张到吞咽口水的声音。
淮南王，消息不灵通的还真不知道，可萧玉娘恰就是消息灵通的那一个。
她不止知道这位淮南王，更是惧这位淮南王如虎。
这一位可不是扬州人士，是去年末刚到的扬州，不过三个月，已经上了东四胡同各家鸨母的第一警戒名单，无它，东四胡同里能与留仙阁并肩的百花楼，鸨母手里最得意的，新养出来的摇钱树张宛宛，还没出阁，已经折在了他手中。
萧玉娘面色微白，她看着柳渔，见她目光澄澈，仿佛淮南王这三个字之于她只是一个名号，只是一句转述。
她看看柳渔的容貌，是了，她这容貌，若当真知道淮南王，哪里可能不惊怕，怎么能这么平静说出淮南王三个字。
萧玉娘稳了稳心神，点头：“听闻过。”
柳渔露出几分放心的神色，“那就好，恩人在梦中道，富商孙潜请姑娘赴的局，正是这位淮南王的别院，姑娘此一去，一个月未能再回来，至归来时，一身恶疾、骨立形销，没撑过两月就撒手人寰了。”
萧玉娘这一下惊得不轻。
柳渔见她终于听了进去，松了口气，道：“我因恩人几番托梦，先时对于梦境之事还将信将疑，后来想着不管是真是假，昔年恩人救我一命，如今该当我救他女儿一命，是为一段因果，因而特意请了夫君陪我来一趟扬州。”
“打听到这里果真有个留仙阁，有一位叫萧玉娘的娘子，便信了十分，不瞒姑娘，为了能顺利见到你，我和夫君特意置了一身行头，换了一锭金子，这才能得今日在此将恩人所托付之事交办了，我们小户人家，再要往姑娘这里来一次不易，我也知道这事情听来实在匪夷所思，但还是请姑娘将我的话细细思量，莫辜负了令尊一番爱女之心。”
萧玉娘心里已经是乱作了一团，受恩还果，托梦，具体到说出了她家中情况，如何卖身，这些便是红娘子也不知底细的东西。
再到孙潜、淮南王，以及被淮南王盯上的下场，具体到时间年月。
萧玉娘听得是虚虚幻幻，心里是想信的，又像听个故事，一脚踏不着实地。
直到听柳渔直陈，说特意置办行头，换一锭金子才顺利见着她，小户人家，再要往她这里来一次不易，她才终于从那种虚幻感中落下来，一脚踩到了实处。
萧玉娘清楚，她心中已经是信了四分。
她有些难以置信的是，真有人因着一个梦，因着幼时一段因果，女扮男装让夫君陪着寻到这楼子里来……
萧玉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一会儿，才道：“所以，姑娘是来劝我从良？”
柳渔点头：“且要快，千万别在这留仙阁里久留了，虽则恩人梦中说的是五月，我看姑娘还是早走为好，毕竟不知是什么时候就被人打上了主意，走得迟了，哪里脱身得了？尚有一事，我并无赎买姑娘的资财，梦中也问过恩人，恩人说自不需我操心，我只需要将口信带到即可。”
这是连她自攒了赎身的本钱都晓得。
萧玉娘一面更信了几分，一面又怕会不会是哪一个对头摸清了她的底细，编这么一个套子等她去钻，毕竟这些年她也没少托人打听亲人下落。
萧玉娘沉吟起来。
这些年来，萧玉娘不是没有作过从良的打算，只是从良说来是个有志气的事，要真利利落落的从良却也并不容易。
行里且有个说头，这从良亦分了几等：有个真从良，有个假从良，有个苦从良，有个乐从良，有个趁好的从良，有个没奈何的从良，有个了从良，有个不了的从良。①
仅此即可看出，要想利利落落从良有多难，一步踏错，便是落入另一个更难脱身的火坑。
萧玉娘是不信任任何男人的，不敢指着哪个良人替她赎身，正如前世她与柳渔所言，人能靠的只是自己，唯有自救。因而从良这一条路，从一开始她就准备自己来趟。
花魁瞧着表面风光，要想积攒自己的资材却是不易，且声名越大，赎身的身价银也就越高，她这些年悄悄攒下的，也仅够自己的身价，付过之后，顶多只剩几百两，往哪里安身落脚都不知，那点银子置办个宅子下来也就剩不得什么了，往后又如何谋生？
这才是萧玉娘至今仍在留仙阁的原因，在她看来，至少再攒三年，风月场里吃的是青春饭，她如今虽还顶着花魁的头衔，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了，青春娇妍的姐妹一茬又一茬的来，不消三年，她这昔日花魁也要成昨日黄花，届时身价银自然降下，手中又多些积攒，那时才是赎身离去的最佳时机，而非现在。
柳渔见她沉吟，已知萧玉娘顾虑何在，道：“不瞒姑娘，我家中也经营一点小营生，姑娘自赎自身，若有去处，我自不过问，若无去处，姑娘愿意的话可随我去袁州，袁州离扬州颇远，届时改换回原本的姓名，开一家小铺请人打理，深居简出，也是另一番自在。”
萧玉娘捏着帕子的手动了动，对于柳渔的话显然已经是意动了。
柳渔见此，起身道：“我便不多留了，具体如何，还得姑娘自行决断，我过几日会再来一趟，听姑娘一个回话，与令尊的因果便算是偿报了。”
说着一福身：“告辞。”
萧玉娘愣怔间忙还一礼，见柳渔要走，她一时也决断不了，只能相送出门。
两人出来，陆承骁已经起身相候，显然一直留心着内间动静，柳渔与萧玉娘说的话他自然也都听在耳中。
萧玉娘送走二人，回来才发现外间桌上的那碗莲子羹也一点没动。
出了东四胡同，陆承骁侧头问柳渔：“果真是她父亲托梦于你吗？”
他只知柳渔一直做梦，具体梦境倒不曾细问。
这般误会倒是好事，只柳渔却不想骗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编的，那孙潜、淮南王都是梦中所见，她的真实姓名和家中情况是梦中她临终所言。”
陆承骁略一想，相比于非亲非故之人的一个梦，柳渔编的这一个显然更容易取信于那位萧娘子。
陆承骁又想到什么，问道：“那萧娘子的父亲当真已经不在人世了？”
柳渔点头：“梦中是这样，她一直有托人打听亲人的消息，大概过几日，她就能收到亲人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了。”
陆承骁点了点头，对于这些事他也不大关心，只是想到方才在外间听到的话，他握了握柳渔的手，道：“如今看你的梦境都是真的，若真有淮南王那样的人，我看这扬州也乱得很，咱们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柳渔的容貌其实半点不输那萧玉娘，若肯妆扮，怕是还胜之几分，陆承骁想到那鸨儿打量柳渔的目光，眉头下意识就皱起，此地若真有淮南王那样危险的人物，他是一点不敢让柳渔在扬州多留的。
这是陆承骁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力太弱，只是过日子还行，从前只觉自己努力，给她锦衣玉食便是好日子，如今再想想，似柳渔这般颜色，真碰上权贵强豪，他拿什么护她？
说到底，只是个小商人还是不够的。
柳渔不知陆承骁心中想的，她对扬州这地界也怵，那位淮南王柳渔虽不曾真的见过，上辈子却实实在在是因他而死，淮南王又何尝不是她的阴影。
她点了点头，道：“四月初一再去一趟留仙阁，四月初二咱们就走，这几日我就在客栈不外出了。”
作者有话说：
注：①这从良亦分了几等：有个真从良，有个假从良，有个苦从良，有个乐从良，有个趁好的从良，有个没奈何的从良，有个了从良，有个不了的从良。——出自《三言二拍之卖油郎独占花魁》

第191章
距四月初一, 尚有七日。
柳渔定下这个时间，一则萧玉娘可以等到亲人的消息，二则, 留几日时间让萧玉娘去查证一些事情。
这七日里，她便是足不出户呆在客栈房间里，便是那玉佩也是由陆承骁一人去典当铺送归的。
正如柳渔所料，萧玉娘是个足够小心警惕的人，柳渔把话点到这份上，她不可能毫不动容，柳渔和陆承骁前脚走了, 萧玉娘沉思片刻，便就写了一封信，唤了丫鬟连夜给她送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 就有局票送到留仙阁，自然是请萧玉娘出局的。
她一番精心打扮，带着五六个丫鬟婆子，一架马车去了南城。
今儿递局票的这一位, 算不得富户，真真说来, 算是半个江湖里的人物，说是半个, 那是这些年里已经不大江湖里混迹了。
此人姓白, 与萧玉娘算是老相识，是萧玉娘刚出道时就捧着她的恩客, 只是江湖人物, 似萧玉娘的身价, 一年里只几场姻缘罢了, 有时一年半载寻不着人影。
可就这么个人物，能让萧玉娘记着，有事能寻着，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混迹江湖的剑客嘛，能有几分名号的，哪里会是什么歪瓜劣枣，早些年也是被人称一声少侠的。
转眼十年过去，白少侠已经半退出江湖，摇身一变，掌了扬州城一些底层势力的靠山，成了如今的白爷。
只是美人恩如旧，萧玉娘一封手书，仍能即刻有应。
进了白宅，这里冷清依旧，男人而立之年仍是孑然一身，照他的话说，本性浪荡，就不必一棵树上吊死了。
少年时结下的情意，两相见面自然有一番恩爱，云雨过后，白爷便主动问起萧玉娘可是遇着了为难事。
萧玉娘这些年里不知学了多少手段，对着男人嘴里向来是没几句真话的，倒是对着他，还有几分赤诚，也不说谎，直言确是有事相求，把所求之事说了。
正是与柳渔所说的话有关，她请白爷帮忙查一查孙潜和淮南王是否有交集。
白爷待这位红颜自有几分不同，问了孙潜和淮南王的情况，也没为难，把事情应了下来，答定三五日内给她一个回复。
说是三五日，事实上第三天就有人给萧玉娘送了信来，孙潜与淮南王还未有交集，只是近来正四处打听，想着法儿的试图巴上这位淮南王，听闻是为了通过淮南王想把孙家的胭脂供进宫里，以求更进一步，成为皇商。
萧玉娘把手中的信纸几乎都捻碎了，好半晌缓过神色来，给送信的小子赏了一块银子，道：“劳你跑腿，替我谢你们白爷一声。”
那小子接了银子，谢过萧玉娘走了，萧玉娘把手中信纸在烛台上点燃，看着上边字迹烧尽了，将余纸扔进了铜盆里，深呼吸两回，这才唤了外间的丫鬟进来，吩咐道：“去看看妈妈在不在她房里。”
小丫鬟领命出去，不一会儿来回话，说是在的。
萧玉娘也不多话，起身就走了出去。
~
当红的花魁要自赎自身，红娘子哪里愿意，而且这也实在太突然了些。
萧玉娘道：“妈妈便是看在我这十年不曾给你添过什么麻烦，尽心尽责为楼里赚钱的份上，如今青春不再，就放我脱个身不成？何况您如今手中也不是没有好苗子能接我的位置。”
红娘子知道她指的是谁，叹息一声：“她哪里和你比得？到底还是差了些。”
萧玉娘是她养的一棵摇钱树，不过红娘子心里也清楚，二十六岁，在这一行里的饭确实是要吃到头了，萧玉娘想攒钱赎身她是一直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样突然。
红娘子不免想到那日来的那女扮男装的女子，打听道：“怎么这好端端的，就突然想要赎身了？莫不是那日那个客人是你什么旧相识？”
萧玉娘想起柳渔长相，这楼里呆得时间短的姑娘不知道，她呆了十年，却是很清楚红娘子私下里到底是个什么人，强抢不至于，她也还没这本事，可真叫她摸清柳渔底细，哪一天坑了人也是未可知。
虽柳渔和陆承骁那日来也颇小心，并未露什么实底给人，到底被红娘子之流惦记不是什么好事，萧玉娘哪里肯给柳渔惹麻烦，露出一脸疑惑的模样：“哪一个客人？”
红娘子将信将疑打量萧玉娘面色，见她不知道自己指的是谁，道：“女扮男装那一个，我不信你瞧不出来，生得倒真是好颜色，可惜了……”
可惜没落到她手中吗？
萧玉娘心中生厌，面上却是半点不露，弯唇一笑，像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那个啊？妈妈您可别打她的主意，她虽不透露具体，我瞧着却像是京里那边过来的，不像是咱们能招惹得起的。”
红娘子哦一声，“我怎么没瞧出是京里来的？”
萧玉娘笑：“言谈间漏出来的底子。”
红娘子想想萧玉娘套话的手段，也就信了，奇道：“那她来咱们这儿是？”
萧玉娘一笑，半掩了口附耳与红娘子说了一句什么。
大家闺秀来学这个？
红娘子瞠目结舌，心说这任性作派，萧玉娘说那小娘子的身家她们惹不起，她现今倒是真信了，倒是收敛了心思，不再眼巴巴惦着柳渔颜色了。
萧玉娘要赎身，红娘子自然还有好一番相劝，就连让萧玉娘留在楼里给她教教新进的姑娘，往后接她的班子的话都说了出来，两人如何周旋，此处暂不细说。
萧玉娘去意已决，又舍得出赎身银子，红娘子到底不能强留，好歹也十来年情分，自然，也是因为萧玉娘身上可压榨的价值确实也不多了，磨了两日，到底松了口。
~
四月初一夜，柳渔和陆承骁又一次到了留仙阁。
这一回又换了一身装束，看着仍是一身贵气，不是买的，柳渔和陆承骁现在可办不起行头了，那一百两押金取回来换了一锭金元，作今日的敲门钱。
不过要穿得气派嘛，也有法子，这不是跟当铺掌柜已经有个面子情了吗？
一回生二回熟，这回连衣裳都是当铺里赁的了，夫妻俩自己那一身好行头作抵压，花了五两银子赁个一天，比她花四十多两置办的可一点不差。
要说唯一不同，就是陆承骁身上少了充场面的玉佩，不过有既定印象留下了，有没有这玉都无妨。
还是一锭金元：“萧娘子呢？”
问话的是陆承骁。
玉不玉的，红娘子哪里还注意得到，满眼都在陆承骁手上那锭元宝，奈何再是眼馋，现下却是没法儿接：“不瞒二位，今儿不是老身不给面子，是咱们玉娘子如今已经赎了身，招待不了二位啦。”
她说着下意识看柳渔，想到萧玉娘说的，这位是来习房中术的，就忍不住多打量柳渔两眼，口中说道：“这位，公子，除了玉娘，其实我们楼里还有别的姑娘。”
她贴近柳渔，低声道：“于那一道也很是精通的。”
柳渔懵了一瞬，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不知是这红娘子自己琢磨的还是萧玉娘替她描补，顺着这话儿就皱了眉：“我只听过萧玉娘这花魁的名头，她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吗？”
红娘子瞧着这两位的身份，一心想留着客，因而也不把话说死：“那倒不是，玉娘子在我们这里这么些年，总有些东西要收拾，倒还不曾离去。”
柳渔心下松了一口气，一抬下巴：“那你且问问，她见不见我。”
虽不曾沟通过，到底有一段师徒的缘分，能猜出萧玉娘几分心思，对红娘子的品性也知道几分，瞬间已经猜到萧玉娘用意，倒把那份傲慢不经意间露出了几分。
红娘子见她如此，倒越发信了萧玉娘的话，这小娘子她惹不起。
左右萧玉娘已经不算是留仙阁的人了，报个信的事，打发了个丫鬟去问。
不一会儿丫鬟小跑回来，说是萧娘子有请，柳渔和陆承骁顺利进了留仙阁后院，这一回那一锭金子倒直接省下了，赏了红娘子一锭十两的银子，算是谢她通传。
红娘子虽可惜那金子，不过人都不是阁里的了，这十两银子都是白捡，也没什么不乐意的，寻常萧玉娘的熟客过来听她一曲也就是十两银，知足了！笑得脸开了花。
第二次进了萧玉娘屋里，这里的摆设与之前没什么大差别，只是丫鬟婆子都撤下了，给她们领路的丫鬟把人带到，得了萧玉娘一小块碎银的赏，殷勤的给柳渔和陆承骁上了茶，也原路回了前边。
屋里就萧玉娘和柳渔三人，萧玉娘仍是警惕朝外望了望，见确实没人，这才与柳渔福了福身，道：“多谢夫人，我前两日已经赎了身，去衙门里销了籍，这几日便就等着夫人再来。”
又担心柳渔别是又花了一锭金子，道：“红娘子没收夫人银子吧？我有心想给夫人递个信，也不知夫人住在哪里。”
一口一声的夫人，让柳渔很不自在，只是她也清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直入正题，问萧玉娘后续的打算。
萧玉娘想到昨日才收到的消息，父亲和一双弟妹早在九年前就没了，那一场灾难，逃到最后终究没逃过病和穷。萧玉娘眼圈红了红，道：“我也没个去处，便想着能跟夫人一起到袁州去。”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看了一眼陆承骁神色，道：“二位放心，我这样的出身我心中是有数的，只是跟你们一路走安心些，路上决不出自己的船舱，待到了袁州，我自己赁个宅子，也打算好了做什么生意，此后便不往来了，绝不会带累夫人名声。”
扬州留仙阁，寻欢客可未必就是扬州人，免不了哪一日被熟人撞见，旧事被抖搂出来，真要跟柳渔还有往来，届时可就连累了柳渔的名声。
对萧玉娘而言，柳渔夫妻二人是她实实在在的救命恩人。
连累恩人的事情，她是不做的，因而交集便就只到袁州了，之后便只当陌路。
萧玉娘这话一出，陆承骁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带上一个絮儿回去没什么，这萧玉娘确实有些不便，只是他向来什么都依着柳渔，虽不理解她为什么就愿意为这么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做到这一份上，却隐约觉得柳渔对此事十分在意，也不忍在这事情上驳她，萧玉娘自己提出，是再好不过的。
世人对青楼女子的成见，萧玉娘也好，柳渔也好，其实都很清楚。
柳渔心里难过，却也知道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法子，至于以后，真到了袁州地界，她能知道师父安好，那就比什么都好。
萧玉娘见夫妻二人神色，也不再多说，低声与柳渔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夫人且告诉我到哪里去寻你们，我明日离了这里，咱们再叙话。”
柳渔待要说客栈名字，陆承骁却先她一步，道：“明日午时，码头上碰面吧。”
说不上是对萧玉娘的戒心，还是这扬州城隐隐给他的危机感，陆承骁做事总留七分小心，不愿意落脚处被人知晓。
柳渔看他一眼，也没说什么，笑一笑，与萧玉娘道：“就定明日午时，萧姑娘来得及吗？”
萧玉娘早已经收拾停当了，自然点头：“那便明日午时再会，我送二位出去吧。”
这留仙阁不是什么好地界，她也不愿柳渔在此间多逗留。
一路相送，才进前厅，便听红娘子的声音道：“公子说笑了，是不是听错了名字，我们这里可没有什么魏怜星，倒是有一位明月姑娘，擅琴曲，在扬州颇有些声名。”
一道有几分熟悉的男声，疑道：“明月姑娘？”
红娘子咯咯的笑了起来：“是，奚明月。”
柳渔身子一僵，那一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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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柳渔就这么停下了脚步, 因为透过装饰用的花隔屏风已经看到了那说话之人正是刘宴征，以及红娘子口中的奚明月。
听到奚明月那三个字的一瞬间，柳渔几乎以为自己从来不曾脱离过这个牢笼, 重生、找到大伯娘、开绣庄，嫁了陆承骁都是她的一场梦而已。
只是她很快清醒了过来，因柳渔意识到，便是上辈子的她，此时这个节点也不曾被红娘子推到过台前。
只是她不明白，刘宴征怎么会现在就出现在扬州，而奚明月又是谁？正是后一个问题, 拖住了她的脚步。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道推手，柳渔才想着奚明月是谁，红娘子已经转头唤起了明月。
柳渔的视线循着转了过去, 看清那笑着应了红娘子一声，款款而来的人，有一道声音先柳渔一步，说出了她的心声。
“她不是魏怜星？”
刘宴征眼微眯了一瞬, 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为人觉察的森寒。
魏怜星皱了皱眉，见刘宴征一身装束, 随即展开，款款走近他, 不疾不徐笑道：“公子说笑了, 星何能与月争辉？我们这儿可没有什么魏怜星。”
柳渔：“……”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世她重生了, 魏怜星会变成奚明月。
心中疑惑已解, 她对奚明月这个身份可没什么留恋的, 谁爱做谁做, 人也终于从那一瞬间的失态中缓了过来，低声问萧玉娘：“可否麻烦引我们走侧门离开？”
路她自然是识得的，却不能表现出来。
萧玉娘点了点头，领着两人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而正被上辈子的魏怜星，这辈子的“奚明月”搭话的刘宴征，听到柳渔声音的那一霎惊诧的抬眼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处屏风，隔着屏风几道人影正离开。
声音很低，却太像梦里那道声音，那个他始终没看到脸的女子，他拔腿就追了过去。
只是等他绕过屏风，转过一扇门，偌大的园子里哪里还有刚才的人。
刘宴征不死心又找了一圈，尤其他此来扬州发现真的有留仙阁，并真有的魏怜星其人，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姓名对不上，可这一切都在告诉他，那个古怪的梦或许是真的，梦里他手段残忍的报复或许都是真的。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到底是为什么？
他为谁复仇？
刘宴征茫然地看着留仙阁内园，听着丝竹管弦、莺歌燕语，他不知道真相在哪里。
陈放追着刘宴征出来，四下打量一圈，奇道：“宴征，怎么了？”
刘宴征也想知道自己怎么了，视线还下意识在园子里寻着什么，可惜，什么也没有。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陈放笑了起来：“没事就走，你还真是不解风情，把人姑娘一人撂在那里作什么，走走走，你第一回 出来，咱听支曲子去。”
声音渐渐远去。
而就在刘宴征刚才站的地方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里，陆承骁握着柳渔冰凉的手，头一回眉间染上了忧色。
萧玉娘看看二人神色，虽屋里光线颇暗，也瞧得出来一些不对。
原来刚才萧玉娘和陆承骁都觉出柳渔神色不对，直到柳渔提出要走其他门出去，临转过前厅通往后园的门时，萧玉娘发现柳渔刚才打量过的人追了过来，她直觉柳渔要避的是这人，二话没说把旁边一间杂物房的门推了开，拉着柳渔闪了进去。
陆承骁自然是跟着柳渔走的，三人才藏身好不久，就在窗边看到了外边追过来的刘宴征。
萧玉娘是什么人，久经风月的老手，这一避一追，再看那男子怅然若失的神情，怎么都会让人生出联想来了。
她忧心地看一眼柳渔，确认那人已经离开了，这才出声道：“二位跟我走吧。”
一路往留仙阁侧门去，柳渔和陆承骁都没再说话，直送到侧门，才与萧玉娘作别。
回客栈的一路上，陆承骁连着看了柳渔好几眼，她的手一直细微地颤。
说不上是心疼还是什么，陆承骁拉住柳渔，把她一双手都拉起，拢在自己掌心中捏了捏。
谁都觉察出不对来了，陆承骁知道，柳渔也知道。
如果絮儿和萧玉娘是柳渔梦里要救的人，那方才那男子呢？絮儿和萧玉娘显然不认得柳渔，那男子却为什么追了出来？柳渔又为什么害怕。
柳渔面色有些苍白，一开始停下脚步是因为猛然间听到刘宴征的声音，更重要的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一瞬，停下脚步、关注，是下意识的反应。
后来避开刘宴征，也是下意识的反应，上辈子牵扯太多，她不想再碰上。
柳渔只是没想到刘宴征会追出来。
在留仙阁的杂物间里她就已经慌了，这一路被陆承骁牵着出来，心中更慌，柳渔不知道她该怎么去跟陆承骁解释。
陆承骁低眸看着她，天色暗时不觉，这一出来，有旁边铺子的灯光映照，柳渔的面色格外的苍白。
陆承骁沉默了一瞬，轻声问她：“梦里见过？”
柳渔抬眼，她第二次体会到过往会是这样的难以启齿，哪怕上辈子和刘宴征在一处也只是抚琴唱曲、手谈对弈，可柳渔知道，不一样的……这是比直陈梦里自己也被卖进留仙阁更难对陆承骁说出来的事情。
刘宴征，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她的客人，甚至，是相识后唯一一个客人。
上辈子红娘子宝贝她，拿她当留仙阁的下一张招牌培养，出阁前极少让她现于人前，就连抚琴唱曲也是红娘子先挑好了人，她自己也点头的，且每一次都蒙着面纱，照红娘子的意思，越是保持住神秘感，越是矜贵，之后的身价才能越高。
柳渔最初开始献艺的那两个多月里，三五日才唱一首曲子。
改变是从刘宴征开始的，他被扬州富商孟爷请来，初见柳渔，意外的入了眼，砸了钱，一月两千两，直言柳渔不能再接待除他以外的其他客人，唱曲也只能他听。
这样的待遇，别说不曾出阁的姑娘，便是当时的红牌花魁萧玉娘也没有，一度让楼里的姑娘们羡慕许久，柳渔的死对头魏怜星更是帕子都快拧断了，同时进的留仙阁，她早早接客了，柳渔却是养到了十六岁过半，唱支曲子都金贵，偏偏就是抚琴唱曲，还有人两千两银子买下一个月，不愿她再给别人唱。
而这样的阔主，连她给人唱支曲都不乐意，想也知道，出阁也不会被别人沾了手，只要柳渔拿得住他，赎身也根本不是难事。
进了火坑了，还能干干净净出去。
偏偏，这一位阔主还是魏怜星的恩客孟爷请来的。
魏怜星能不红眼？
~
过往种种，回忆中闪过只是一瞬。
柳渔要答陆承骁的话，却迟迟张不了口。
她心中极乱，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刘宴征为什么会追出来，柳渔实在不明白。
重活一世给她筑起的那一层安全的壳，仿佛这一瞬间就碎了个彻底，她狼狈又艰难地点头，想着该如何启齿，陆承骁已经将她拥住，“别怕，那只是梦。”
他拍抚着柳渔的背，轻声道：“不用告诉我，忘掉就好。”
柳渔埋在陆承骁肩上，眼睫一瞬间染上了湿意。
陆承骁他……其实也害怕听到吧。
柳渔清楚，她也不敢说。
她回抱住陆承骁，想着，就许她懦弱这么一回。
两个男子当街相拥，自然惹人注目，柳渔把睫上的湿意都在陆承骁肩头蹭尽了，这才退开一步，冲陆承骁笑了笑，道：“走吧，回客栈。”
陆承骁也笑了起来，至于这个梦，两人都有了默契，就让它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梦，转身就忘，或者，过个几天就模糊了，再记不清楚，到最后完全不留痕迹。
另一重默契：不论是柳渔还是陆承骁，都不愿在扬州多逗留了。
陆承骁次日一早又去了趟典当行，把压在那里的衣裳换了回来，独自去码头雇好了船又买好了沿路的吃食，这才往车行雇了辆马车，接了柳渔和絮儿往码头去。
这一回柳渔换回了女装，只是戴着帷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上了船等了小半个时辰，午时未至，一辆青布骡车停到了码头边。
萧玉娘一身简朴的打扮，脸上也未有妆容，身边一个丫鬟也无，自己提着两大个包袱下了骡车，正四处望着，叫人见了很难将她和扬州名妓玉娘子联系在一起。
陆承骁和柳渔一直留心着码头动静，见了萧玉娘，夫妻二人走出船舱向萧玉娘招了招手。
萧玉娘认出陆承骁，又见旁边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知是柳渔，面上一喜，快步朝着二人船上去了。
船靠着码头停着，柳渔紧走几步，站在船边，朝萧玉娘伸出手去，自昨夜起添了心事，至此时才算露出一个真心实意且灿烂的笑容来。
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风吹起帷帽的薄纱，陆承骁看到这一幕，心中忧虑总算放下，唇角跟着微扬了扬。
船夫解缆起锚，轻舟离岸，顺水而行。
名动扬州数载的名妓，便就这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扬州，奔向了另一段人生。
作者有话说：
不担心，不虐女儿的，前世的后续和今世会有一些奇异的重合，会慢慢出来的。

第193章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然而只有柳渔自己清楚，这一趟从扬州离开，她是落荒而逃。
刘宴征不对劲, 他或许记得她，也知道魏怜星，这都是今世没有出现过的人和事，当意识到或许有另一个人可能知道前生之事，柳渔心中就再没有一刻安宁过，一连数日，柳渔整个人都是在惶惶不安中度过, 只是这种不安，被她死死压住。
刘宴征上辈子对她的事知道得也并不多，柳渔想, 只要离开扬州就好。
~
扬州城内，刘宴征在听过“奚明月”两回曲后，完全没办法想起更多事情，渐渐也就对这边失去了兴趣, 留下陈放替他打听一个姓孟的富商，现在这位“奚明月”的恩客, 自己就不再踏足留仙阁。
偌大的扬州城，往留仙阁去的富商不胜其数, 要打听一个姓孟的并不难, 难就难在这姓孟的真不少。
但刘宴征给的范围是那位“奚明月”的恩客，这就相对简单了, 陈放盯了六七日, 查出两个来, 更把这两位往留仙阁来的规律都给摸清了, 这才把刘宴征请了过来。
和上辈子在留仙阁的大手笔不同，这辈子的刘宴征格外低调，低调到过来认人也只是大厅里坐一坐，再加上脸上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势，连往身边凑的女妓都被陈放挥挥手打发走了。
第一日蹲守到的那位姓孟的富商，不是梦里见过的面孔，又隔两日再去，见到了另一位，这一回对上了脸。
刘宴征多看了那孟爷两眼，陈放就知道了，低声道：“这一位是扬州一个大绸缎商，你难道竟认得？”
想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刘宴征出海多，可登岸还真是极少的，离开泉州地界这更是头一遭，如果刘宴征认得，那只有一个可能，这也是一位海商，但陈放摸过对方底细，还真不是。
刘宴征却是神色冰冷：“认得。”
这一下叫陈放惊诧了：“你在哪认得的啊？”
在哪认得的，刘宴征比陈放还更好奇，到底结的什么仇，他才会把人整治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来找一个答案，却发现对着梦里见过的这两张脸，仍是毫无头绪。
关于扬州的一段过往，在平静下伏波。
~
而两浙那边，吴兴码头。
柳晏安一行人也刚登船，船上是满满一船的生丝，除此之外，除了护船的镖师，更有男女老少一群人在码头边，柳晏平在一旁陪着。
若陆承骁在此，定然能认出其中有好几个熟面孔，正是去年六月他们一行人往吴兴收绸布时识得的程家村人。
其中柳晏平几人上次来时借住的程文远一家，此时都在码头上。
程母拉着女儿的手很是不放心，且一直抹眼泪：“哪有姑娘家出去赚银钱的，爹娘没用，家里倒叫你扛了起来。”
那姑娘叫程文茵，不是旁人，正是程家村织坯绸的好手，程文远的亲妹妹。
柳晏平、柳晏安几人这趟出来，除了收生丝，还有一样紧要的任务就是从两浙请几位织绸师傅回去。
人生地不熟，哪里寻织绸师傅去，吴兴丝好，柳晏平一行人在路上倒了几趟货肥了肥本钱后就直奔吴兴来了，一路收丝一路打听。
丝倒是收得顺利，这教织绸的师傅却不是那么好找。
先不说手艺好不好不是那么好判断，只说织绸的好手大多都是女子，他们织坊在袁州，有多少女子敢背井离乡跟他们几个陌生商人走？
这一来二去，柳晏平就想到了去年落脚收绸的程家村。
要说程家村那边还真有几个织绸的好手，且去岁合作还算愉快，也算打过一回交道，柳晏平无奈之下这才领着几人往程家村去碰一碰运气。
真是合该他的运气。
他们几人到的时候，程家村正有喜事，去年接待他们的程文远，今年二月考过了县试，四月考过了府试，如今已经是个秀才公了。
碰上这样的大喜事，少不得要随一份贺仪。
柳晏平几人就被留在了程家吃饭，席间柳晏平把自己和陆承骁在袁州安宜县合开了织染坊的事说了，生丝已购，只差几位擅织丝绸的师傅。
程家是本地人，柳晏平寻思着请程家人帮他寻访一二，看是不是有个中好手，能跟他到袁州去做织坊师傅。
程家村织绸第一好手是谁？程文远的亲妹妹。
说起来柳晏平真是正儿八经请程文远帮忙，还真没打过程文远那个妹子的主意。二八年华的姑娘，兄长又取了功名，正是说人家的时候，哪里会往外边去跑？因而柳晏平是压根没想过。
哪料得他和程文远谈话被程家姑娘听着了，这姑娘只想了想，就来细问工钱，听闻看手艺，肯把手艺好好教给织染坊的织工们，确保一定的织娘出师，织坊能给到一年三十五两的工钱，聘期一年。
说白了，值钱的是她们肯教出去的手艺。
程家姑娘一听一年聘银三十五两，眼睛当即就亮了：“除了绸子，擅织锦和织罗的师傅你们也请吗？”
“当然请！程姑娘识得这样的师傅？”
程家兄妹俩便都笑了起来，程文远笑道：“自然识得，舍妹这织绸的手艺就是幼时得我们舅母指点的，舍妹擅织绸，舅母擅织锦和罗。”
柳晏平大喜，忙请程家兄妹帮忙引荐。
两村相距不算特别远，程文远索性领着柳晏平一行人一起过去，许多东西也能亲自过一过眼才好。
柳晏平自然乐意，一行人走了一趟，见过程家舅母的手艺后，织坊的师傅就算是有着落了。
这原是好事一桩，结果回到程家村时，程文茵来问了：“你们织坊，教织绸的师傅还要再招吗？”
柳晏平自然点头，两家现在绣庄布庄加起来几家，加上他们自己本就做的布匹生意，庄子够大，后边自然会把规模提上去，绫罗绸缎这些只聘一个师傅自然是不够的，便问道：“姑娘还有推荐吗？”
这一点头，程文茵就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道：“你看我能行吗？”
原来她是自己动了想去做这份工的心思。
这一下把柳晏平给问住了，而程文远则微微变了脸。
后边就是程家人自己商量，乡下的房子并不宽敞，程家人哪怕屋里说话，柳晏平几人在外面也能听到些许。
原来程文远这一考上了秀才，后边进学赶考哪哪儿都是钱，程文茵自来掌着家中事，为兄长操的心也多，一听去教人织绸一年能有三十五两，程文茵就动了心，大哥中了秀才，家里摆流水席那日，她听大哥的同窗说过，要进京赶考，少说要备百两的盘缠。
程文茵想着趁未出嫁前，能多帮兄长攒下多少算多少。
她也清楚，织坊里不会常年高价请着教导师傅，他能赚的或许就是一年的钱，可是一年有三十五两，家里再攒一攒，三年后就算攒不够也不会差太多。
里间兄妹俩争执了几句，隐约是程文远说赶考进学的花销他会自己去赚，姑娘家去那么远实在不合适。
被程文茵直接问他准备怎么挣。
程文远答：“抄书、代笔写信，这都是能赚到银钱的。”
柳晏平在外边就清楚听着程文茵给她兄长算起账来，抄一本书多少银钱，不耽误功课的情况下一月能抄几本，乡试哪年，会试哪年，费用几何，算出来的结果是程文远头悬梁锥刺股的抄，想要凑齐进学赶考的花销也是不能够。
程家人终是被说服了，因为有程家舅母同行，又跟柳晏平商量了，让家中次子随船送女儿过去，到今日才有了码头送行这一幕。
程母虽说应了，临到了码头仍是抹泪。
程文茵忙拉着母亲安慰，道：“舅母也去，柳公子和陆公子两位东家人品也是极好的，还有二哥同行，娘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程母别看年岁摆在这，实则这么些年大小事多是听长子和这女儿的，自己倒是没甚主见，可平日里再是没主见，这时候也比往常想得多得多，握着程文茵的手红着眼圈道：“话是这样，可你今年十六了，村里跟你这么大的孩子都有了，就算那嫁得晚的，现在亲事也有了，你这往外走，耽误了亲事可怎么好？”
程文茵噗嗤笑了起来，凑到程母身边低声道：“十六岁算什么晚，娘你放心，人家开织坊的，那是袁州一带会织绸的人少，这才从咱这边请人过去教，您当这是能长久干的活啊，顶多一年，该会的都会了，往后老织工带新织工，花不着这价钱，顶多一年我就回来了，耽误不了说亲，而且您看我像是难说亲事的吗？漂亮能干，还有个秀才哥哥。”
这低声真称不上多低声，至少是不远处的程文远能隐约听到的程度。
程文远听着前面几句还好，听到后边几句，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了，不由看柳晏平一眼，见对方只是微笑，面上神色并瞧不出什么来，这才放心一些，与柳晏平一拱手道：“舍妹与舅母此去袁州，还望柳兄能多照拂一二。”
柳晏平看程文茵三言两语打消了程母的忧心，听着也觉有意思，只是面上未显，听程文远的托付，这才笑着回道：“应该的，原是我们请的大师傅，程兄放心，我们常走这边行商，令妹与舅母去时跟我们的船走，回时也可跟着我们的船回，这期间程兄若有什么信，走驿馆也行，若不是急信，送到浙江市江右会馆的刘会长处代为转交亦可。”
两相里又客套几句，终于都登了船，一艘大船，载着满船生丝和织染坊未来的两位骨干，在吴兴扬帆起航。
柳晏平此时不会想到，这个行事利落、说话爽朗的姑娘，这一去可不是一年，而两年后他再带着人回来时，更不再是什么东家的身份了，当然，此皆后话。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7-26 18:01:27~2022-07-27 21:23: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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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陆承骁和柳渔一行人四月末回到袁州, 萧玉娘，也就是现在的顾玉祯，并未在袁州城安家, 而是选择了相对不那么繁华的安宜县，以丧夫新寡的名义，在安宜县租了个宅子先落了脚。
这是在回程船上私下和柳渔商量过后做的决定，到底是那样的身份，在袁州就怕再碰上什么熟面孔，往后便再难有安生日子了，反倒是小地方, 相对而言安全许多。
顾玉祯避嫌，在袁州就和柳渔几人分了道，分雇了两条船往安宜县去的, 找宅子也并未请柳渔和陆承骁帮忙，直接找的中人。
而絮儿则跟着柳渔归了家，完完全全成了柳渔小跟班，家里和绣庄, 里外里都给自己安排明白了，就没个闲下来过的时候。
对家里人的说法, 是柳渔对絮儿说的那一套的简化版，说在扬州碰到絮儿要被她爹娘卖了, 下家怕是不太好, 一时心软，买了下来。
陈氏听说小儿子小儿媳回来了, 特意从溪风镇赶来, 见了絮儿, 听柳渔说起买下人来的经过, 想着也算是助人，加之家中已经有个八宝，接受度尚好，道：“正好我这一两年怕都要给你们二哥二嫂搭把手，有个丫鬟好，回家至少热水能有一口。”
小夫妻俩忙得，陈氏瞧着是真心疼，只是二儿媳如今怀着身子，加之开的那家成衣店也忙，陈氏只能那边先帮着，如今有个丫鬟，她反而还放心些。
只是一点，那叫絮儿的丫头，眼瞧着也十四、五了，陈氏就添了个心眼。
她活到这把年岁，见的事情多，小儿子小儿媳感情是好，也不是陈氏不信自己儿子，可哪一对夫妻间要是多出一个不安分的那都不会是好事，总归是会闹心的。
陈氏也没说，只是一连几天都往县里跑，甚至还在柳渔家里住了两天，就在旁边留心瞧着，见那叫絮儿的丫头果真是规规矩矩，瞧着是个性情敦厚的，也少有会往陆承骁跟前凑，很知道分寸，这才真正安下了心来，踏踏实实回溪风镇去了。
陆承骁没发现他娘心里的弯弯绕，被观察了几天的絮儿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考查了一回，倒是柳渔，第三天时瞧出来一些，也没与陆承骁细说，只是夜里想起这事，扑在陆承骁怀里直乐。
五月初柳晏平一行人回来，织染坊就忙了起来，招工、添置织机。
和前一批招的织工不同，这一批进来就是学手艺的，这年头手艺都值钱，况且也不能招来的织工，刚培养好人就走了，这成本就太大了。
陆承骁和柳家兄弟三个坐到一起商量了一下，仔细定下了一份契书，在织坊学艺出师的织工，至少要在织坊做到两年，两年之后，去留自便。
柳晏清此时已经辞了衙门里捕快一职，织坊里的事就全权交给了他管着。
五月是头麻成熟的时候了，陆承骁两家铺子跑了一趟，跟着柳晏平柳晏安就忙起了收麻的事情来。
是的，这一回收的不是麻布，而是苎麻。
头麻成熟就这一段时间，仅靠他们三人自然是不够的，陆承骁去了一趟陈家村，请了舅家表兄弟们也帮忙去各村镇收苎麻，自然，织坊这边会按量付工钱。
才从两浙回来的刘璋也加入了进来，倒是林怀庚，这一回没空过来帮忙，因为她跟表妹周如意的婚事，周太太终于松了口。
刘璋笑道：“怀庚端午节后就定亲了，婚期应该能定在年前，他让我来带个话，等忙完这段再来县里。”
陆承骁听后笑了起来：“可算是让他如了愿。”
柳晏平和柳晏安都知道林怀庚有个心上人，是他表妹，听着也都笑：“这可是大喜事，到时要把请帖送到，我们也随一份厚礼。”
夜里和柳渔说起林怀庚和周如意的事，柳渔也高兴。
从这里开始，喜事是接踵而来，先是大嫂秦氏准备开成衣铺的铺面找到了，紧接着，何师傅让儿子来通知，织染坊那边第一批货可以上市了。
这一批货是织坊三月里织的细棉布，何师傅染布细致，织坊那边什么时节该织什么布，他都照着自己这边的染期做了规划，耗时最长的青布排在二月，三四月里织的便是相对耗时不那么长的细棉布，他算好了工期，三月那一批，正卡在五月中上市，备的是相对轻薄透气的料子，其中更有柳渔单独指定的花色，正正赶上布庄和绣庄上夏季款。
陆家的五家布庄、布铺，柳家的两家绣庄，在这一年五月齐齐用上了自家织染坊出来的面料。
而织坊那边也不闲着，程文茵和她舅母二人各负责一组，教几十个织工，陆承骁他们招的本来就是织布的好手，转而学织绫罗绸缎，上手也快，女工们一就位，棉布暂停，夏布和各种丝织品就开始安排上了。
因布料的花色很多时候也要柳渔把关，整个五月，柳渔除了在绣庄，时常还需要跟陆承骁或是自家三个哥哥一起跑织染坊这边，期间还往洪都府走了一趟，自然，在袁州城落了脚，接上了陆洵和陆霜。
这一趟去洪都府，不止是布庄和绣庄夏季的丝绸类面料还需要进货，更是为建立织染坊的样品库作准备。
这是柳渔的提议，腾出一间屋子来，专门做面料样品房，但凡好看的料子，都会裁出一方小样，让绣工制成布册收集陈列，给织染坊作参考。
等到两口子终于歇下来时，已经是交六月了。
这天絮儿出门一趟，回来后就给柳渔送来了一样东西。
顾玉祯托她转交的东西。
顾玉祯要避嫌，柳渔却从来没有要和自己师父不再有交集的意思，一直以来都让絮儿留心着顾玉祯的情况。
宅子赁没赁下，搬到哪里，日子可过得适应，每十天，絮儿都会悄悄往顾玉祯那边走一趟，自然，也还会捎上柳渔让她带过去的吃的用的。
絮儿不知道顾玉祯是什么人，只知道这是柳渔很要关心的人，因而哪怕柳渔往洪都府去，顾玉祯那边的情况她也没落下关注。
顾玉祯今儿让絮儿带的是一只大木匣。
絮儿把那匣子抱到桌上放下，笑道：“顾娘子让我给太太带回来的，说是没什么别的手艺，就是调点儿脂粉还成，要比市面上卖的好用些，让太太拣喜欢的拿着用，再就是想问问，看这东西要是放到外面卖，成是不成？”
柳渔打开那盒子，见里边是码得齐整的瓶瓶罐罐，都是白瓷制的，打开其中一盒瞧了瞧，像是面脂，打眼瞧过去质地极好，这若是絮儿不说，她还真没瞧出是顾玉祯自己做的。
放到鼻下嗅了嗅，这香气……
柳渔眸光动了动。
上辈子有一阵儿她师父常用的面脂就是这个气味，柳渔也是得过几盒的，没想到竟会是她自己做的，她带了一点涂到手背上轻轻抹开，果真，一模一样。
若是这个，柳渔不需试也知道，确实是极好的。
她唇角翘了翘，一点一点就扬了上去，眼里也弯出了星星点点的笑意，把匣子里的瓶瓶罐罐都打开来，也不顾已经洗浴过，自己给自己上起妆来。
陆承骁沐浴出来就看到柳渔对镜梳妆，愣了愣：“今儿什么日子？”
实不怪他，柳渔除了基础的保养，面上很少有妆容，陆承骁仅见过的几回是大婚和绣庄开业那两次。
絮儿原不知道陆承骁在，此时见他从耳室出来，也不等柳渔的回话了，忙福一礼，低着头就退了出去，还帮着把门也合上了，自己直接回了外院。
家里多了个人，陆承骁一向是比较注意的，洗浴后听得外间有声音，也穿得齐整，倒没什么尴尬的。
柳渔兴致颇好，把最后一道妆上完，转身笑道：“不是什么大日子，不过这些东西是顾娘子送的。”
一指那一匣子瓶瓶罐罐，笑道：“她自己做的，问我这东西开铺子售卖能不能成。”
陆承骁一直知道柳渔有关注顾玉祯情况，也不稀奇，看了看那匣子里的东西，一本正经对着柳渔的脸左右瞧了好一会儿，只是瞧还不够，托了柳渔下巴，指腹甚至在柳渔脸颊上试了试触感，那认真模样，柳渔真以为他能给什么点评了，结果点评没等来，等来了两片温热的唇。
刚抹上去的唇脂被陆承骁吃成了残妆，什么也来不及说，被陆承骁拦腰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
柳渔恼得捶陆承骁一下，见他嘴唇也染上艳色，又觉好笑：“胭脂好吃吗？”
陆承骁声音有些哑：“胭脂好不好我不知道，你上妆的样子好美，以后再上妆给我看。”
“你确定是看？”柳渔看着陆承骁唇上也染上的艳色，指腹揉按上去，替他擦拭嘴边染上的残红。
陆承骁喉头滚了滚，眸色更深：“尝也可以。”
床帐落下，谈话声没有了，未多久，柳渔的声音渐转成另一种压抑的曲调，时急时缓，时深时浅，动听得叫人骨子里都蹿上一阵阵的酥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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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六月里, 安宜县多了一家极不起眼的小胭脂铺。
而绣庄和织染坊的生意，因着柳晏清的加入，让柳渔轻松许多, 除了和布料成衣有关的事情，其他事务基本都不需要柳渔再操心。
从开绣庄起，柳渔头一回清闲了下来。
柳渔能闲下来，陆承骁却一如既往的忙碌，甚至比之从前要更忙了起来。
关于扬州，关于那个梦，似乎都如陆承骁所预期的那般, 渐渐在柳渔记忆中褪色，退出他们的世界，然而扬州之行那种护不住妻子的危机感, 却始终不曾从陆承骁心头退去，他更迫切的想要变得强大起来。
一个陆承骁，加一个柳晏平，两个野心家凑到了一处, 安生是一定安生不了的，此前在各县撒出去的找铺子的网, 偶尔有消息递来，柳晏清去看过, 不是每一个都合适, 但迟迟早早会陆续寻到合适的，要开分号, 不管是铺子、货源还是人手, 这都得要银钱。
买的庄子够大, 织染坊的规模却还远远不够, 想把布的产量提上去，把织染坊规模提上去，织机、人手，生丝、皮棉和苎麻等各种原材料，这也得要银钱。
且袁州这一带，谁都知道盛产夏布，苎麻也是各家织染坊要抢着收购的东西，怎么提起自己的竞争力来，这也得琢磨。
柳家兄弟三个，加一个陆承骁，闲来凑到一处说起这事，最后凑出一个在各镇开货栈的主意来，一则行商能顺便把各地特产低价收购带回，再以零售价售出，二则各镇都有货栈的话，能极大的方便了从百姓手中收苎麻和皮棉这些东西。
蓝图画得够大，钱财却不足以支撑他们将这些设想运转起来，想把事业发展得快一些，仅是往两浙贩布显然已经满足不了。柳晏平和陆承骁，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葛安曾提过的泉州海商这一条路子。
不直接把商品弄出海，只是作一个供应商的话，风险是可以规避的，难就难在怎么成为供应商。
陆承骁和柳晏平都动了心思。
两个都是胆子大的，六月末要走一趟两浙，在那之前，索性就去了一趟盛产瓷器的浮梁，在当地呆了七八天，弄了三百多两的瓷器装船，海商的路子走不通，就直接在当地寻机会出脱了便是。
仰山村和陈家村今年的夏布柳晏清和柳晏安还是照收，自然，还是赊的，两家人摊子铺得太大，手里现银从来就没多宽裕过。
染布倒没有再往袁州走了，何师父倔是倔，倒也出了个折衷的主意，从五月苎麻上市，就从旁边村子陆续收布，布到了他们师徒几个就着手染。
老爷子有几分自负，嘴也损，心倒是好，半年多干下来，是瞧着几位年轻东家在染布的事情上当真是事事听他安排，人心肉长，他也不是全不知好赖的，与其让他们把收的布到外边染，倒不如他自己帮着，别的不说，色泽和色牢度绝对比外边染的强三成不止。
用何师父的话说：“有一个多月时间，不比你们去外边染坊速成染布糟蹋东西强？”
因而去岁赊过布给陆承骁和柳晏平的几个村子，今年从五月里得到的消息就是，有布出来直接送染坊这边就行。
陆柳两家都开起织坊了，还照原先赊布的价收他们的布，几个村的乡亲只觉得是赚的，格外的配合，织出来就让家里闲着的劳力往这边送，柳晏安是每天坐在庄子里验布收布，到了直接送染。
六月末，陆承骁和柳晏平他们，还是老队伍，出发往两浙去了。
两浙的商路趟得很熟，手中的布匹都脱了手，盘桓一段时间，赚到的银钱又被他们在当地换成了精美的丝绸，原班人马，于七月末再往泉州去了。
~
小镇子极偏。
若非葛安明确的报出了哪一县、哪一镇、哪一村，只看镇里的情况，陆承骁和柳晏平绝对没办法把这么一个并不繁华的小镇和海商活动的区域联想起来。
货还留在船上，柳晏安、林怀庚和镖局的一众兄弟们在船上守着，陆承骁和柳晏平先行下船来趟路子。
不大的镇子，客栈却有三家，陆承骁和柳晏平到时已经是傍晚，自然是先寻客栈落脚，再想办法从当地人口中看能不能探到消息。
第一个被问上的自然是客栈伙计，二两银子，伙计就从我听不明白客倌您说什么，到眼珠子乱转的权衡起来。
桌上的银子被柳晏平加码到五两，什么权衡都被抛到了脑后，只是小伙计还是不敢伸手，四下看了看，低声道：“不是小的不说，是您要打听人小的也没办法直接帮您牵线，咱这样的小人物，接触不着啊。”
柳晏平闻弦知雅，把那五两银子往小伙计那边推了推，道：“只管说你知道的，只要消息有用，这个就是你的。”
小伙计脸上一下子绽出笑来：“好咧！如果只是这个，二位客倌找小的算是找对人了，咱们镇是不大，但架不住他们弯弯绕绕的花头多，您二位要是自己闷头撞，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找着。”
柳晏平和陆承骁一挑眉，那伙计微弯了腰，压低声音道：“二位客倌有所不知，咱们镇上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他们办事严谨，接头的地点是一段时间一换的，也就是我们干的这一行，常碰到外地客商过来才晓得一些，本镇的百姓都未必知道。”
陆承骁和柳晏平相视一眼，陆承骁道：“那最近接头在哪，小哥知道？”
小伙计视线就在那五两银子上落了落。
陆承骁一笑，把银子递了过去。
小伙计接过银子下意识送嘴里咬了咬，脸上就笑出了花来，把银钱往袖里一塞，压低声音道：“前几天刚换的点，镇北孙二娘酒肆，二位客倌想要碰着人，戌时过去。”
至于过去以后怎么找到收货的人，那就不是小伙计能知道的了。
~
戌时初，陆承骁和柳晏平准点到了镇北孙二娘酒肆。
酒肆不大，这个点也就三桌酒客。
那三桌酒客，陆承骁听他们言谈间都是本地方言，听不太懂，但结合表情连蒙带猜也能猜出三分，哪一桌也不像是来做什么交易的。
等到点菜时，又试着试探了掌柜娘子一句，那掌柜娘子也是一脸懵，像是完全听不明白陆承骁和柳晏平在说什么。
陆承骁和柳晏平那一瞬甚至想过，客栈伙计是不是压根就给了个假消息。
不过两人也不急，海商真这么轻易能打听到，也轮不着他们，至少葛安给的消息应该是真的，静下心来候着，直等到酒肆打烊才离去。
就在孙二娘酒肆，每日准点里去，打烊方回客栈，这一候便是两日。
有些事情当真是际遇，第三日晚上，酒肆生意明显比前两天要略好一些，而这一回，陆承骁和柳晏平听到两种外地口音，两人相视一眼，看向说话之人，衣衫款式瞧着低调，实则料子好，做工也讲究。
商人！
两人都有些激动，这么巧合，在这酒肆里出现外地商人，客栈伙计给的消息八成是真的了。
陆承骁和柳晏平捺着性子，留心那两桌人的动静和谈话，还没听出点什么有用的来，酒肆里又来人了，两人循声望过去，这一瞧，愣住了。
来的是一个中年人和一个青年人，青年人跟在中年人身侧，仿佛也是头一回到这里，看哪都稀奇，正四下打量酒肆里的人，很巧的对上了陆承骁和柳晏平二人视线。
那青年一怔，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后就是大喜，快走几步向陆承骁和柳晏平行来，一边走着，一边已经喜极唤道：“两位恩公！竟在这里碰上了。”
躬身就拜！
陆承骁和柳晏平忙起身，陆承骁离得近些，向前一步就把人扶了起来：“曹兄，使不得。”
你道是谁？
去岁陆承骁和柳晏平一行人第一趟往两浙行商时，从吴兴回程，在两浙水域里从水匪手中救下的济南府商人，曹瑾年！
乍见恩人，曹瑾年激动非常：“去岁蒙两位恩公搭救，曹某才保下一条命来，这一年余常思答报无门，实没想到在这里能遇上两位恩公。”
与曹瑾年同来的中年人已经紧走几步跟了过来，听得曹瑾年这话，忙打量陆承骁和柳晏平二人，面上也有惊喜之色，侧头问曹瑾年：“这便是你说的那两位救命恩人？”
曹瑾年激动点头，一迭声的说是，又忙给陆承骁和柳晏平介绍，道：“两位恩公，这是我二叔。”
转头又给曹二叔介绍陆承骁和柳晏平，时隔一年，倒把二人的名字记得牢牢的，一字不差。
都道是人生三大喜，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曹家人遇上陆承骁和柳晏平，又岂止是他乡遇故知这样简单，当即见礼，凑作了一桌坐下，又喊上掌柜娘子，再加多几壶好酒，多点了几道好菜。
一番叙旧，曹家叔侄二人为去岁之事是道不尽的谢意。
曹二叔年约四旬，有北方汉子的高大，更不失生意人的精明，酒过三盏，不着痕迹看了看旁边，就凑近陆承骁几分，低声问道：“两位小兄弟这时候在此……”
话说了七分，留了三分看陆柳二人反应。
陆承骁和柳晏平早在看到曹家叔侄不久后就意识到了机会，这个时间节点，出现在这里，而曹家正是经营茶行的，海上什么好销？
丝绸、茶叶和陶瓷。
二人交换了个神色，陆承骁便凑近曹二叔低声道：“不瞒二叔，我们二人运了一船的丝绸和瓷器，听闻这边有点机会，一路打听过来的。”
曹二叔眉头就动了动。
曹瑾年已经按捺不住，要说什么，被曹二叔笑着伸手按了按，止住了。
曹二叔看了陆承骁和柳晏平一眼，脸带笑意问道：“可探出门路？”
陆承骁无奈摇头，道：“不瞒二叔，我们只找到这，这是在这等的第三天了，今天瞧着有些不寻常。”
曹二叔笑了起来，比了个拇指，道：“能找到这里已经是了不起了。”
这句话一出，就是证实了陆承骁和柳晏平心中猜想了，二人眼睛一亮，齐齐看向曹二叔。
曹二叔笑了起来，拍拍陆承骁肩膀，道：“先吃饭，一会儿你们跟着我叔侄二人就是。”
显然是要作个领路人了。
陆承骁和柳晏平大喜，忙给曹二叔添了酒，又给曹瑾年添酒，把年长他们几岁的曹瑾年急得忙起身去接酒壶：“我来我来。”
推推让让间四个人的酒杯都满上了，陆承骁和格外晏平一起敬了曹二叔一杯。
因惦着正事，没敢多喝，吃到戌时末，曹二叔看看时间，便说不吃了，唤了掌柜娘子结账，也是巧了，几乎是这边才喊结账，另两桌外地口音的酒客也先后喊了结账。
陆承骁和柳晏平相视一眼，都有些看不懂了，不过当下不好多想，陆承骁先往柜台结账去，却叫曹二叔一把拉住，笑道：“陆小兄弟莫急，这一顿该我那侄儿来请。”
曹瑾年已经笑着大步往柜台去了。
出了酒肆，陆承骁特意留心，见另两桌也已经结了账出来，只看他们一眼，各分东西两向走了。
这一回真给陆承骁和柳晏平绕迷糊了，难不成猜错了？
曹二叔却笑着拍拍他二人肩膀，笑道：“走吧，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说罢当先就往外走，巧了，正是回陆承骁他们所住的客栈那个方向。
陆承骁正待要问，前边巷子里出来一人，低着头疾走。
陆承骁和柳晏平下意识防备，曹二叔却是笑着停下了脚步，然后陆承骁就看到低头疾走过来的那人停在了他们一行人身前，在四人脸上都扫了扫，而后张口问道：“白蛇过江？”
陆承骁、柳晏平、曹瑾年：“？？？”
正一脸懵，却听曹二叔笑答：“头顶一轮红日。”
话音才落，那提问之人面上神色就松了下来，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双手捧了送给曹二叔，待曹二叔接过，那人朝他拱一拱手就走了，隐入黑暗，只是几转就没了踪影。
陆承骁长了见识，也终于明白了怎么与海商接头的了，人得是在对的时间从指定地点出来，再对上暗号，才能拿到帖子。
想必那帖子，才是真正的碰头处。
他和柳晏平对视一眼，两人心中这时都是同一个念头，这回碰上曹瑾年叔侄二人，当真是走了大运。

第196章
海商的这一条产业链操纵得有多严谨呢？
接头的地点、交货的地点, 从来都在变幻，曹二叔收到帖子是在孙二娘酒肆门外，实际的交货地点却是八十多里开外的一处小镇客栈。
看过帖子上写的, 他们也不需要回客栈休息了，各自回去调集货物，再到交货点汇合。
至于陆承骁和柳晏平的货对方会不会收，曹二叔倒是很有几分把握，道：“我与他们还算有几分交情，想来不成问题。”
~
曹二叔并未夸海口，陆承骁和柳晏平连夜赶回自家货船停靠的码头, 第二日一早雇了车队把货运到交货点的福来客栈时，曹瑾年已经在客栈外候着了，张罗着让陆承骁和柳晏平的人把货都搬到客栈后院。
陆承骁骁谢了, 让柳晏平众人把装着货的车先运进客栈后院里。
一车车货被运了进来，自然，这些不需要陆承骁和柳晏平自己动手，曹瑾年便也只在一旁看着, 觑着边上无人，低声与陆承骁和柳晏平说道：“这一回的货本来只需要说是我们家的, 很容易就能出了，不过我二叔的意思是你们肯定也不是只想做这一回生意, 还是带着你们把路子趟出来才好, 正好那边管收货的管事在，我现在引你们过去, 由我二叔引见一下, 这样下次你们自己也有门路能找到他们。”
一南一北, 要说次次都搭曹家的船, 实在不现实。
而陆承骁和柳晏平对曹瑾年那是救命的大恩，曹二叔对这事就格外上心一些。
陆承骁和柳晏平自然感谢，这边货有柳晏安几人照应着，他二人便就跟曹瑾年走。
客栈并不算大，整个客栈后院几乎都是曹家和他们这趟带来的货和押货的人，进了前厅，除了掌柜和伙计，也不见别的人。
曹瑾年见陆承骁和柳晏平疑惑，笑道：“这客栈这两天是被包了下来的，所以没有其他客人。”
而包下这处客栈，说到底只是做曹家这一单生意，陆承骁心中暗道，当真谨慎。
~
曹二叔就在客栈二楼，曹瑾年领着陆承骁二人上去时，曹二叔显然听到些许楼下的动静，正出门来查看，见了二人，笑着迎了几步，就把人往屋里请。
屋里有客，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大汉，皮肤黝黑，体格魁梧，而桌上正摆着酒菜，两副餐具，显然在此之前是曹二叔与这位客人同饮。
陆承骁和柳晏平已经隐约猜到那人身份，果然，曹二叔替两人介绍，那人姓庄，被曹二叔称一声庄爷。
曹二叔把陆承骁二人身份和来意也与那位庄爷说了，道：“是世交家的晚辈，家里是做丝绸瓷器生意的，也是误打误撞趟来这条路子，带着一船货就过来了，昨儿叫我碰见，这不就想着引他二人来见一见庄爷，混个面善，往后也蒙庄爷关照一二。”
那大汉比曹二叔少说要小十来岁，对曹二叔这一声庄爷倒是受得坦然，自然，也被捧得舒坦，格外的好说话：“既是曹二爷的朋友，好说好说。”
转而问陆承骁和柳晏平：“货都带来了吗？”
陆承骁点头：“都带来了，就在后院。”
那庄爷也不坐着了，笑着起身：“也吃得差不多了，那咱们看看货去。”
一行人从二楼转到了后院。
陆承骁他们这一次从袁州出来，除了三百多两的陶瓷，还有七百多两的夏布，夏布在两浙出了手，赚得的银钱，连本带利又购入了丝绸往泉州来。
一千五百多两银子的货，加上曹家的茶叶，几乎堆满了整个客栈后院。
浮梁的陶瓷，又是陆承骁和柳晏平精挑细选的，谁又能说个不好，那位庄爷打开一个个箱子，看得眼睛都亮了。
“好货色！”看得十几个箱，兴致显见的高了起来，终端的验货另有人做，他看向陆承骁和柳晏平，道：“看看你们带来的丝绸。”
这哪里有二话，引了几人往放丝绸的车边去。
这一批丝绸里绫罗绸缎皆有，更有六匹缂丝。
这一门以生丝为经线，彩色熟丝为纬线，在织机上作画的手艺，素有一寸缂丝一寸金之美名，简单一个字：贵！
比之寻常的丝绸，这东西在海外是极受欢迎的。
这六匹缂丝，是何师傅推荐的一户人家处购得，何师傅曾帮那户人家染过丝线，这次见陆承骁他们要往两浙来，特意给了地址，又写了封信让他们带着，这才买到了这些缂丝。
庄爷显然知道这是畅销货，拍拍曹二叔肩膀，笑道：“曹二爷，你这两位朋友不错，找来的都是好东西啊。”
转而与陆承骁道：“这些货我要了，一会儿我喊人来来验货，每一样的价格他会给你们报出来，你自己再看看合适不合适，合适的话就会跟你们结账，咱这买卖就算成了。”
陆承骁和柳晏平大喜，忙与那庄爷拱手。
那庄爷笑道：“只一点，我们这边什么情况想来二位也知道，口风还是严密一些，才好有下一回。”
说到下一回，曹二爷眸光动了动，“庄爷您看……下一趟的帖子？”
庄爷笑了起来：“这个不急，一会儿结账再说。”
~
验货的人很快到了，庄爷不管这事，先到前边喝茶去了。
所谓验货，一是看货物品质，二是陆承骁带来的货款式不少，海商这边收货也要看款定价。
第一件陶瓷的报价出来时，陆承骁和柳晏平心头都跳了跳。
三倍有余，怪道说走海商的路子来钱快。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强压住心里的激动，静待对方拿起下一款。
但凡报过价的，林怀庚几人会把同款的全搬出来，由对方的人点过数验过货，登上货单。
缂丝给的价也极高，比他们从何师傅朋友处收来也有近一倍的利，不过这东西不易得，陆承骁他们这次带来的就不多。其他丝绸的利润没有陶瓷那样夸张，却也要比他们运到洪都去转手高出不少。
一个多时辰的忙碌，最后算下来合两千七百多两。
这一笔，光是那三百两的瓷器就净赚了近七百两，竟是比丝绸来钱还快。
负责验货的人去里边通知庄爷，把货物大概的品质也说了，庄爷笑着出来，正要喊人来给陆承骁他们结账，庄爷一个手下匆匆跑了进来，附到庄爷耳边说了句什么。
陆承骁只隐约听到公子还有陈少爷什么的，就见那庄爷整个人陡然站直了，转头就与他们道：“几位稍待片刻，我有事得先出去片刻。”
都不等陆承骁几人回话，脚下生风带着几个手下出去了。
陆承骁几人面面相觑，曹二爷这一回也是一脸莫名，他和庄爷是惯打交道的，看神色不像是什么不好的事，索性一抬下颌：“跟去看看。”
陆承骁一行人很快知道了原因，因为那庄爷带着手下从客栈后院往前厅去，还没能出客栈大门，两个青年公子和身后几个下属一同进了客栈。
庄爷和他的一众手下见了来人，齐齐躬身见礼：“见过公子，陈少爷。”
曹二爷愕然，他和庄爷打交道数年，这还是头一回见到他上头的人，也是头一回看到庄爷待人这般恭敬。
他知道来人身份必不简单了。
而陆承骁却似被什么术法定住了一般，视线落在那个被称之为公子的青年脸上，数月前在扬州留仙阁的记忆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天夜里和柳渔、萧玉娘避进杂物间里看到的，追着他们出来的男子，虽则当时院中光线不甚明亮，陆承骁却绝对不会错认。
刘宴征抬了抬手：“起来吧，出去了一趟，回来路过这里，听说今天这边有货？”
庄爷忙直起腰，却又不完全直起，微躬着几分回话：“是，刚清点完毕，是上好的茶叶、瓷器和丝绸，公子可要看看？”
这话只是这么一问，刘宴征微颔首，庄爷已经恭敬的前头引路。
一行人走到曹家叔侄和陆承骁、柳晏平不远处，庄爷道：“是这一趟合作的商家。”
刘宴征挑了挑眉，与几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跟着引路的庄爷往后院去了。
擦肩而过之际，或许是陆承骁的视线给他的感觉不对，刘宴征又侧头多看了陆承骁一眼。
客栈后院，庄爷和几个手下开了十几个箱的货物给刘宴征查看，陈放视线被一套瓷器吸引，拿起其中一只茶杯细把玩，笑道：“宴征，这个不错呀，你要不要给老爷子带一套回去？”
陆承骁眸光一黯，他没有认错，果真是留仙阁遇见的那人，本以为绝不会再有交集的人。
他面上神色未变，可与他极熟稔的柳晏平却在无意间看到陆承骁一眼，直觉不对，以眼神问他，陆承骁才把心神收束回来，摇了摇头。
那边刘宴征被陈放的话吸引，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瓷杯：“是爷爷会喜欢的。”
转头就嘱咐那庄爷包好一套。
庄爷忙称是，这瓷器本就是成套包装好的，他弯腰就去整理。
正在此时，外边匆匆进来一人，凑到刘宴征耳边说了句什么，刘宴征面色陡变，看向报信那人：“墨大夫怎么说？”
那人低头：“正是墨大夫派我们出来寻公子。”
这是召他急归的意思。
刘宴征和陈放都变了脸，什么货物也不看了，茶具更是抛到了脑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向客栈外行去。
两人已经走到了前厅，陆承骁还听那位叫陈少爷的说了句：“宴征你别担心，咱们去扬州前老爷子状态都很好，应该没事的。”
刘宴征绷紧着脸没说话，脚下步子却迈得更大了。
一行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曹二叔这时才敢凑到庄爷身边去，打听道：“庄爷，这二位是？”
那庄爷看着刘宴征一行人离去的方向，有些心不在蔫，被曹二这一问，侧头看了曹二一眼，“曹二爷还是别好奇的好。”
曹二叔眉头一跳，本以为以他和庄爷的交情能问两句，如今看庄爷这态度，就知自己越界了，忙拱手：“是，是。”
再不问来人身份。
陆承骁他们和曹家的这两批账款很快结了，曹二爷也不多留，与庄爷在一旁说了会儿话，背对着众人悄悄塞了个红封进庄爷袖里，这才招呼上自家侄儿和陆承骁、柳晏平过来，与庄爷告辞，带着两家的人马离开了客栈。
出了客栈，走水路回程，这么些人，自然是往车行雇马车去码头。
曹家叔侄和柳晏平、陆承骁上了同一辆马车，曹二叔这才从袖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柳晏平，“下一趟怎么找过来，都在这信封里，你们自己回去看就是。”
柳晏平甚至都不知道曹二叔是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个信封，谢过曹二爷，将之收了起来。
陆承骁却在此时问道：“曹二叔，和海商合作利大，不知泉州这一带可还有别的海商的路子？”
曹二叔一愣，继而笑道：“有，不过要获得他们信任接上头并不那么容易，且大多都不成气候。”
见陆承骁挑眉，曹二叔压低了些声音，道：“海商也势力的，咱们合作的这一支实力极强，泉州除了一些渔村自己组织的小股势力，真正算个角的就是这一支，与他们合作吞货量大，且安全，少有碰到黑吃黑的事情，算是不二之选。”
陆承骁沉吟，又打听了些这支海商的事情，曹二叔知道的却也不多，陆承骁很快就把话题移开了。
往码头这一路上，聊了聊海商的事，临到两家要各自登船了，曹二爷指点：“你们离得浮梁近，下次贩瓷不妨顺带一些浮梁的茶，这东西和瓷器一样，利厚。”
少不得又一番相谢，更是邀曹家叔侄有机会可到袁州来走走，他们好尽一番地主之谊。
曹家还要去贩些茶带回北方，一方往南回，两相里别过。
待曹家的船离开了，他们自己的船也要解缆起行，柳晏平才看向站在船头的陆承骁：“你不想做这帮海商的生意？”
陆承骁有些诧异，看柳晏平一眼。
柳晏平笑道：“从在客栈里就不太对，又跟曹二叔打听其他海商势力，怎么，客栈里后来的那两位有什么不对？”
陆承骁都惊异于柳晏平的敏锐。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问题，只是不想再打交道。”
看柳晏平疑惑，想着到底是两人合伙的生意，解释了一句：“之前在扬州碰上过。”
至于多的，一句都没有了。
他私心里不愿让那人与柳渔再有任何牵扯，因而对扬州之事绝口不提，哪怕问的人是柳晏平。
柳晏平略一思忖，想到了什么，挑了挑眉试探道：“渔儿也碰到了？”
果然，陆承骁唇角微不可见的抿了抿。
得，柳晏平一瞬间就懂了，一趟几千两都不稀罕了，这醋劲儿大了。
至于为什么断定是醋而不是对方冒犯了渔儿，很简单，以陆承骁那宠妻护妻如命的劲儿，如果真是冒犯，陆承骁这厮刚才在客栈估计就动拳头了。
看那二人分明压根不认得他，显然并未正面打过交道。
没有明争，那必然是暗醋了。
柳晏平好笑，也不再细问：“行，不做就不做吧，左右咱们这趟是为了开铺子的本钱，回程再贩几手货，手上少说有三千多两，怎么周转也够了。”
虽然心疼银子，但赚钱的路数千千万，他家渔儿和陆承骁这妹夫可是好得蜜里调油，觊觎自家妹子，可能影响两人感情的一切因素，还是都排除的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一点，不好意思。感谢在2022-07-29 21:10:01~2022-07-30 18:55: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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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临近年关, 不管是繁华的州城还是乡下小镇，此时都已经有了年味。
长丰镇的这个腊月，因为码头边多了一家新丰货栈更是热闹非常。
小镇里商铺繁多, 卖什么的也不缺，可是货栈对于长丰镇及周边各村百姓却是新鲜的，尤其货栈位置本是码头的一排仓房，却在两个月前被人买了下来，一番改造，又是换门头，又是打货柜, 至十一月末更有一船船货送来，工人们进进出出，可谁也不知道那一排仓房是改了干嘛的。
直到腊月里逢了个吉日, 这神神秘秘折腾了近两个月，从外观上看已经焕然一新的八间仓房才终于在一片喧闹中揭开了面纱——人们看着陆家三郎和几个小镇百姓并不认得的青年给这新仓房揭了牌，招牌上赫然是“新丰货栈”四个大字。
开业的宣传对于陆承骁等人来说已经是办得驾轻就熟了，请的是县里来的舞狮队, 两支队伍，在货栈、在整个长丰镇的各大主街, 热热闹闹舞了一天。
长丰镇这地界不比安宜县和袁州城，舞狮并不常见, 因而在腊月初六这一天, 几乎大半个长丰镇的镇民都出来凑了热闹，所有人也都知道了, 码头有一家新丰客栈, 是已经把布庄和绣庄开到袁州城去的陆三郎和他几位舅兄合伙开的。
如果说陆家的发迹、陆家三房夫妻的发迹是小镇人们艳羡且偶有几个对之发展情况知之甚详的人总喜欢拿出来说道说道的资本, 那么新丰货栈卖的东西就是镇里百姓们都为之眼前一亮甚至于奔走相告的好消息。
新丰货栈东西格外新奇吗？
新奇有, 倒也不全是因着新奇。
你在新丰货栈能买到的东西，其中六七成你在镇里别的各家铺子里也能找到。
那还有三四成呢？
那就是新鲜玩意儿了，小镇里寻常见不着的。
似福建的海货、武夷的茶，龙泉的香菇、天目的笋干，平湖的糟蛋、靖江的肉脯，金华的火腿、绍兴的酒，宜兴的紫砂、浮梁的瓷，常州梳篦、余杭的伞……凡此种种，不胜其数。
再说品质和款式，一样是买杯买碗，镇上杂货铺的瓷杯瓷碗，有土陶的，有瓷的，确实也分档次，可是再是分档，几家铺子加一块，左不过十款花色可挑吧？
新丰货栈不一样，他一家货栈就好几十款花色供选，八间仓房改的，其中有半间，货柜上摆的全是这一类东西。
一样是买茶买糖，镇上铺子只几样，新丰货栈能叫你选出花来。
你逛哪家爽快？
必定是东西稀奇又品种齐全的新丰货栈！
大部分日常吃用要买到的东西，各地特产新奇货，你想到的没想到的，货栈里都有了。
而让镇民们奔走相告的，是新丰货栈开业三天全场货物让利两成，买够五吊钱的还能送一只瓷碗。
让利两成，那可不得油盐酱醋糖酒茶，把过年要备的各色年货能放得住的全备了？凑一凑买得多的，光满五百文送一只碗这一点，真办起年货来，一家子一套新碗都凑齐活了。
这样的便宜，那不得呼朋唤友一起占？
腊月初六的长丰镇码头，那真是锣鼓喧天、人山人海，看舞狮的、瞧热闹的、赶着让利买东西的，货栈的八间仓房改的七个分部和一间帐房外是挤满了人，百姓们柜外看货，伙计开单，帐房交钱，再凭单回柜外领货。
这是陆承骁和柳晏平几人参照了府城布号批量拿货的法子弄出来的收款方法，如此一来，货栈虽大，接触钱款的只账房两人，其中一个就是一直被陆承骁放在武山县跟着账房学了小半年的八宝，如此，管理上方便许多。
只是开张前三天，两个账房还真的没能忙过来，陆承骁和柳晏清兄弟几个不得不一起上阵，谁也没闲着，当真是哪里需要哪里搬的满场转。
已经从袁州那边抽出身来的陆洵，站在货栈外的人群中，笑得眼角的纹堆叠起层层上扬的褶子，瞧热闹的人里有识得陆洵的，此时纷纷道喜。
陆洵是在这边转了好几圈，这才匆匆回家去的。
周琼英九月里生下个白胖小子，陆承璋两口子开着两家铺子，孩子太能哭，勉强让周琼英奶了三个月，生意一忙顾不上了，陈氏不得不带着孙子回长丰镇来住，在镇里给孩子雇了个生产不多久的妇人帮忙奶着。
陈氏正抱着胖孙子，一见陆洵进门眼睛就亮了，等听陆洵绘声绘色讲起货栈开业的盛况，脸上的笑是扬起了就没落下去过。
她最疼的小儿子，出息了呀。
~
镇上开了一家大货栈的消息普遍传到长丰镇周边各村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情。
镇里的百姓日子比不得县里和州城，而土里刨食的小老百姓和镇里的又不一样，她们的钱是恨不得一个子儿掰成两个花，新开了个卖东西的地方，听一听，哦……然后没有然后了。
村里的百姓大多仍是逢集、又逢自己正缺东西，或是要送点什么到集上去卖，才会往镇上去。
从前集日里常会往镇上逛一逛的王氏，这一年多日子也不那么好过了。
家里的几个主劳力，柳渔被柳家人带回去了，老三一家断绝了关系分了出去，不知是去了哪里，听说是把孩子托在娘家，夫妻俩一起出去讨生活了。
还剩下柳康笙带着柳大郎和柳二郎。
柳二郎勤快依旧，柳大郎却是性情大变。
阴沉、阴郁，像一条蛰伏的毒蛇，脸上永远挂着阴阳怪气瞧得疹人的笑。
伍氏见天打扮得妖妖娆娆往外跑，一会儿娘家，一会儿去她兄弟那里，原本勤快的林氏见伍氏这样，也撂了挑子不干了。
赚钱的人少了，干活的人也少了，能交到王氏手中的银钱更是少之又少，可活却多了，她日子自然没有从前好过。
~
腊月二十五，离着过年只有几天了，王氏终于该去集里了，攒了半个月的一篮鸡蛋该去卖了，换几个钱，置办点儿年货。
她知道应该早些去，最好是天才蒙蒙亮就出发，这样到了镇上才能在集里占个好位置，那些鸡蛋才能卖得出去，卖得快。
可家里的早食没人做，伍氏出去几天了没回来，林氏不做，马上等着要嫁人的柳燕不做，自然只有王氏自己去做。
未亮的天，黑暗的灶房，王氏熟练的在灶旁摸到一捆柴枝，三两下折好塞进灶膛，又抓起一把枯干的松毛塞进去引了火，暗夜里燃起一簇暖黄的光，柴火噼啪声中，王氏坐在灶膛前发了愣。
这一刻，王氏莫名觉得，她活成了一头老牛，又或是一头拉磨的老驴子，日复一日的，围着这灶台和田地，一眼可以望见，终将这样，干到老死。
王氏的手顿了顿，垂头愣怔片刻，柴火又爆出一声炸响，王氏才猛然想起锅里没有添水，忙站起身来，从水缸里舀出一勺水添进锅里，铁锅哧一声响，王氏又出起神来，机械的一勺又一勺的把水倒进锅里。
日头从东边冒出头时，早饭终于张罗了出来，等她把桌上摆好碗筷，柳家人才起床的起床，洗漱的洗漱。
王氏却没有时间可以坐在桌边自自在在吃上一口早饭，只是在灶屋里匆匆扒了几口，就提着满满一篮鸡蛋出了门。
年前最后一个大集，王氏到得太晚，集上别说摆摊子，沿街两边可以摆摊的地方挤挤攘攘的，她连插进一只脚的地儿都找不到。
找了几处，实在找不到地儿，有个卖菜的妇人瞧她手上提的鸡蛋一眼，道：“卖东西呀，来得太晚了呀。”
王氏尴尬：“家里有事耽误了，大姐，你这儿能不能让我一点。”
妇人自己的菜都摆不开，哪肯让地儿，想了想还是道：“你去码头边上看看吧，那里可能还有位置。”
王氏愣了愣：“码头那边能有人吗？”
那妇人笑了起来，道：“你还不知道啊？码头那边开了家货栈，卖的东西多，办年货的更多，那边现在可不比这边差，指定也有摆摊的。”
王氏还真不晓得，她许久没来过镇上了，村里或许有人知道，却也不会有人告诉她。
王氏谢过那妇人，提着一篮子鸡蛋往码头行去。
等到了地方，才知道码头这一带果真是不一样了，确实开了家货栈，生意极好，这边也确实有许多摆摊的。
王氏瞧了那货栈好几眼，货栈外的好位置是没了，她在货栈对面一个边角处找到了空位，提着自己的鸡蛋蹲着摆起了摊子。
货栈里买了东西的，出来后顺道也会在旁边的小摊上买些菜，王氏这里也有人光顾，守了一个时辰，卖了十六枚鸡蛋。
王氏挺高兴，扯开了嗓子正想吆喝一声，在看到远处相携过来的一男一女时，刚到了喉咙口的声音就那样硬生生卡住了。
~
腊月二十六是林怀庚和周如意的大喜之日，两家绣庄的事务都有张晓芙和卫氏打理，这一小段日子绣庄里不用再出新款，柳渔落了一身的轻松，张晓芙就让她收拾收拾，早些回长丰镇过年去，能参加林怀庚和周如意的婚礼，也是能陪陪陆承骁。
用张晓芙笑柳渔的话说，省着累着你们家的马。
小夫妻俩粘糊到什么地步呢，柳渔在县里，陆承骁因为新丰货栈刚开业大多时候在长丰镇里，他就当真每天打马两头跑。
那匹正当壮年，却因为陆承骁总是在外行商以为自己要提前养老的马，打腊月起可是被陆承骁用得彻底。
柳家兄弟几个看得好笑，腊月二十三，就把两家绣庄的账目结算了，该怎么给绣工们发年终，怎么放假，都和柳渔商量过了，就把分红提前结算，该柳渔的那一半给了柳渔，腊月二十四，让陆承骁把人领着回长丰镇来了。
腊月二十五，这是柳渔第一次来陆承骁和自家兄长合着开的货栈。挤挤攘攘的人群里，陆承骁牵着柳渔的手，两眼发亮，献宝一般领着柳渔去看他的新货栈。
他最近常在这边，还未到货栈门口，已经有人认出他来，纷纷笑着打招：“陆东家！”
而后目光都落在他身旁的柳渔脸上，都听闻过陆三郎娶的妻子不止陪嫁丰厚，更是貌若天仙，今儿见到人了，货栈外的一群人都两眼放光。
更有那眼睛伶俐些的，看到两人宽袖下交握在一起的手，纷纷笑着问：“是陆太太？”
陆承骁和柳渔相视一笑，双双点头，与众人也打了声招呼，闲谈几句，就准备进货栈去。
就在这时，后方有人激动地冲了过来。
陆承骁本就是习武的，对这个一向敏锐，人未近身，已经护着柳渔闪避开来，还不及看清来人是谁，已经听到一声混杂着激动、颤抖的哭音：“渔儿，渔儿……”
柳渔身子蓦地一僵，抬眼望去，王氏噙着泪花：“渔儿，是娘啊。”
作者有话说：
王氏出来了，快到结局了，王氏、柳大郎、伍氏、刘宴征，这些人都会出来的。
不过属于柳家人的戏份不多，这世间事讲个因果，前边种了因，后边得收一下果。应该也不膈应人，属于是柳家人要开始自己吞苦果了。感谢在2022-07-30 18:55:07~2022-07-31 18:00: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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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王氏想柳渔吗？
想, 尤其她在柳家过得不好的日子，就越发的会想起柳渔这个她曾经觉得累赘，是让她在柳家难以立足的女儿, 想起柳渔的好。
可她再想，也从来不敢往仰山村去看柳渔一眼，哪怕是悄悄的一眼。
不止是因为仰山村里有个厉害的卫氏，更因为仰山村有太多人认得她，那是她一步也不敢踏过去的地界。
王氏是爱柳渔的，只是在爱柳渔之前，她永远更爱她自己。
诚如此刻, 她乍见柳渔，奔向柳渔，唤出那一声渔儿, 那是一种本能，她的哽咽和眼泪也都是真情实感。
人声喧闹的码头上，柳渔站的这一小片位置在那一霎静默了一阵。
这一年来，陆家一直是长丰镇的话题, 其中被人议论得最多的是陆家小儿子和小儿媳；是那一桩热闹盛大的婚礼，让整个镇子的人都津津乐道的丰厚嫁妆, 以及后来开起来的一家又一家铺子。
当年的周琼英，在小镇人们的嘴里, 是县里粮铺商人的女儿, 那时陆家女眷尚且是住在镇上的，轻易能打听得到。
而去年嫁进陆家的柳渔, 则只有一个更笼统的概念, 是人们拼拼凑凑的猜想：或许是县里开绣庄的人家的姑娘？
是的, 陆家并不常在长丰镇, 尤其柳渔进门后，几乎是举家住到了县里去，陆家唯一算得上亲戚的，是陈氏那边的亲戚，也远在陈家村，并不在长丰镇。
所以对于柳渔，长丰镇的百姓真的是一无所知，只有一点道听途说、拼拼凑凑的消息，由他们自己去猜想。
越是神秘，越是会被赋予各种强大的揣测。
他们分析陆家的条件，柳渔的嫁妆，陆家在娶进这个小儿媳后的发迹，越分析越觉得陆家三郎娶的这个妻子娘家实力不凡。
可就在年关前的这个早晨，在新丰货栈门外，一个穿着旧衣、满面风霜的老妇，她说她是陆家三儿媳的娘，是陆三郎的丈母娘？？？
隔着几步站着的三个人，陆三郎夫妻俩的衣着光鲜和那妇人洗得发白的布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先前还跟陆三郎、柳渔打招呼的人，路过这边的人，都静默了下来，视线在神仙妃子一般的陆三太太和身形佝偻的老妇人之间来回的扫，骨子里都沸腾翻涌着发现热闹和八卦的兴奋。
柳渔知道，嫁得这样近，总有那么一天会再遇上王氏的。
一年半，或许除了成婚那次和过年，她极少会回长丰镇来，又因当初嫁妆极为丰厚，更有县里的铺子作陪嫁，镇里人一直传的是陆承骁娶的县里商家之女。
柳家村那边，始终没有人将陆家的儿媳和她放在一起做过联想。
而无意间到如意绣庄去找活的柳三郎和文氏，一直对她的事情守口如瓶，便是对文氏娘家人那边也不曾透过半个字儿。
所以柳家那边从来不知道柳渔的消息，更不知柳渔嫁到了长丰镇，嫁给了当初到柳家提亲的陆承骁。
这一年半，柳渔几乎是有意识的将王氏这个人从她的人生中抹去。
她很少会想起王氏来，即使想起，也很快会转开念头。
然而这样一场并不为她所期待的碰面，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像王氏的脚步，几乎是冲撞进了她的眼帘。
实实在在的一个人，由不得她似从前一般，可以甩出脑海，王氏她就忤在那儿，激动的、一脸热切的想要靠近。
仿佛她真的是她极疼爱的、一不小心丢失了又被寻回的孩子。
那般看似质朴，实则诡异又扭曲的热情，柳渔回馈不了。
那一瞬间，柳渔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王氏老了，相比一年多前，脸上更添风霜，一眼看去像是足足老了五六岁。
~
陆承骁看向柳渔，眸中难掩担忧之色，他始终握着柳渔的手，也就知道她漠然的神情下，身体到底有多紧绷和僵硬。
氛围古怪而又胶着。
这一下，任是谁都瞧出不对来了，自然，也包括王氏。
她那张本就暗黄无甚血色的脸，此时更多几分惨然，怔怔望着柳渔，张了张嘴，眼泪就先滑了下来：“你不认我？”
昏昏的泪滑过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王氏哑着声颤着问出那句你不认我时，柳渔头一次知道，有一种东西，它根植于血脉，你以为绝不存在了，却会在某一个瞬间以一种你不敢置信的力量冲出，彰显存在。
两耳不知为何，又闷、又堵、又有一种微微的胀，说不上痛，却叫人无法忽略。
理智和潜藏的情感，在这一刻是割裂的，柳渔清楚的知道自己对王氏的态度，却抑不住那一瞬间爆发的想要落泪的冲动。
甚至于，说不上那一瞬的难过是为谁，是为王氏，还是为曾经的自己，抑或是此刻的自己，又或许，都有。
手被人握得紧了紧，柳渔知道，是陆承骁无声的安慰。
那种近乎失控的难过只是几个瞬间，当它爆发出来，剩下的那种后劲，绵长湿沉的裹挟着你，像一块浸在回南天里湿且厚的布巾压在你心口，沉重、憋闷、却能承受。
柳渔望着王氏，终于开了口。
“你忘了？我在一年多前就已经被你们卖了。”
人群一片哗然。
陆家的小儿媳是一个一眼就能看出贫穷的村妇的女儿，且在一年多前被卖了！！！！
哪里有比这更劲爆的消息。
新丰货栈外边的这一段街上人潮显见的多了起来，想象一下，人们在集上原本如流动的水，现在在这一段，大家都停了下来，瞧热闹的，发现有热闹好奇围上来的，再发现现在瞧的是长丰镇新晋首富陆家的热闹，只是片刻时间，人越来越多。
被围在人群中，王氏却不自知，她满耳只有柳渔那一句回话，满心只有柳渔不认她了这一个认知。
王氏的眼泪掉得越发的凶了，她上前一步，想要拉一拉柳渔的手，却被陆承骁先一步挡住了。
王氏至今记得柳渔被带走后陆家来人提亲那一回，眼前这位陆三公子发现柳渔被卖了时的模样。
他逼问柳大郎柳渔的去向，柳康笙去拦被他一脚踹飞，而柳大郎的鬼哭狼嚎和之后喉咙那里好几天没有消下去的瘀痕。
她敢去拉柳渔，却不敢去触这位陆三公子的线。
于是跨出去的脚在半步处就落了地，就只能对着陆承骁身侧的柳渔哭：“我有什么法子，渔儿，娘是不得已的，是不得已的。”
她真情实感的委屈，真情实感的痛苦。
柳渔却共情不了。
除了那一丝血脉的影响，她们之间还剩什么呢？
柳渔纠结不了，也计较不得，她能做的只有远离。
她拉了拉陆承骁：“走吧。”
就这么两个字，甚至都没有再多看王氏一眼，却成了压塌王氏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软倒在地，歇斯底里的哭了起来，哭声引来了远处更多人的围观。
见柳渔仍旧拉着陆承骁走，理智是什么王氏已经忘了，卫氏曾让她自己写下的契书她也忘了，她惧怕卫氏，却不会惧怕自己生的孩子。
血往上冲，王氏脑子一热，陡然就爬了起来，两步蹿向了正要离开的柳渔。
王氏此人，懦弱时懦弱到了骨子里，偶尔疯一回却又有极惊人的爆发力。
她这样冲向柳渔，饶是陆承骁有防备，没被她碰到柳渔，却仍是叫她扯住了柳渔袖摆。
王氏抓着柳渔袖摆，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盯着柳渔，不甘又执拗：“柳渔，你是我生的，我生了你，养了你，你怎么能不认我？这世间没有不认亲生爹娘的道理，没有这样的道理！”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人太多，声音又杂，其实并不能听得太清楚，但大致也能猜得出来。
在哪儿都论一个孝字，何况如今的柳渔与王氏，在众人看来，王氏是贫穷弱势的那一方。
陆承骁面色沉了下来，正要把人弄开，柳渔却用另一只手按住了他。
柳渔面色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深深压抑着什么，陆承骁看不懂，却几乎是下意识收了手。
柳渔不再看陆承骁，视线从自己被王氏攥住的衣摆，一点一点，移到了王氏脸上。
她点头：“我是你生的。”
人群中又涌起一片哗然，真的是亲生母亲啊。
柳渔没关注外人，她仍旧盯着王氏：“可你是不是忘了，我为什么会被你生下来？我爹和我伯父又是怎么死的，我又为什么会落到柳家村？”
声音不大，可她每说一句，王氏便就胆寒一分，唇上血色一点一点消褪，身体也下意识的一点一点往后仰去，想要退开，离得柳渔远一些。只有紧攥着柳渔袖摆的手，仍旧攥着，只是真的还剩几分力道，也只有她自己清楚。
王氏退一步，柳渔进一步。
“我是你生的，我无从选择我的出生。”
“但是，你生的那一个，已经被你卖了，死了……”
“死了，你知道吗？”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淡漠、仇恨、疯狂、麻木、狠戾、平静、绝望，奇异地揉作了一团，仿佛口中不是生死，仿佛在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可王氏离得柳渔那样近，近到那一瞬间直面感受到直冲而来的那些情绪，近到清楚明白地看到了柳渔微红的眼和眼里一层极薄的泪光。
她一退再退，退到最后，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
王氏不明白什么叫死了，她不是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吗？怎么叫死了？
可心神被震住了，下意识的，又往另一个方向理解，被卖的那一个死了，活着的这一个不再是她女儿，是这意思？
王氏脑子里昏昏的，又像被惊雷哐哐的砸在颅顶，砸得她连继续站着的力气也没有，砸得她神魂摇动。
柳渔的声音不大，在闹烘烘的人群中估计没有多少人听清楚，然而柳渔身后的陆承骁却是浑身一震！
习武之人，听力本就较常人敏感，况他全副心神都在柳渔身上。
柳渔背对着他，陆承骁却无端听出了那些情绪，震惊到心颤。
柳渔平复了一瞬，才回转身来，对上陆承骁目光的那一霎，她知道，他都听到了。
听到了……
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内容。
柳渔有些愧疚，想扯一个安抚的笑，唇角动了动，却没有上扬的力量。
“我没事，走吧。”
就准备朝货栈里去。
这种情况，哪还有心思看货栈，陆承骁牵住柳渔：“先回家吧，改天再来。”
至于王氏，对于一个为了自己能好过一些，连亲生女儿也愿意舍出去的，陆承骁并没有再多给一个眼神，拉着柳渔就走了。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没听清的，问靠前一点的，刚才母女二人说的什么。
自然也有听到的，却又听得不甚明白，不明就里，只是看王氏反应，料想这陆家小儿媳说的怕是真的，一时间众说纷纭
围观人群中正好有几个柳家村的，从见到柳渔，半天没能从震惊中缓过来，等醒过神来，人已经走了。
其中一个嗑嗑巴巴问同村的另一个妇人：“那是柳渔吧？”
几个妇人和她也没差到哪里，柳渔居然还在长丰镇！！！
齐齐地点头：“是柳渔。”
可不就是柳渔，没见跌坐在地上木头人一样的那是王氏嘛。
一群妇人听着周围人群议论，听到柳渔是陆家小儿媳，听到绣庄、货栈什么的，越听眼睛越大。
天老爷，刺激了！！！
~
陈氏才把小孙儿哄睡了出来，就见刚出去不久的陆承骁和柳渔回来了，她愣了愣：“这么快就回来了？”
又瞧出来柳渔面色有些不对，奇道：“这是怎么了？渔儿脸色不太好。”
柳渔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倒是陆承骁，道：“在货栈门外遇见柳家村那边的了，没去货栈，先回来了。”
陈氏眉头微拢，这真怪不得她，柳家村那一家子，陈氏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她上下看了看柳渔：“迎面碰上了？是遇见哪一个了？”
她问到这里，下意识又看了看陆承骁，却是柳渔自己答的话：“我娘。”
声音很轻，说完后就紧抿着唇没再作声。
陈氏一听是王氏，心里就是一个咯噔，柳家村那边，要说最难割舍清楚的是谁，就是柳渔生母王氏。
生养之恩，只这一顶帽子扣下来，都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柳渔，问道：“碰上你娘了，没事吧？”
柳渔摇了摇头，又觉不对，无奈道：“围观的人挺多，后边怕是有人要问到娘你跟前。”
问到跟前是客气的说法，陈氏在镇里呆得久，自然清楚，柳渔和王氏正面撞上了，看这样子也不太愉快，被一群人围观，那后边不用两天，镇里怕是说什么的都有了。
大多时候人们不在乎真相，只是兴奋于多了一桩谈资，够她们津津乐道好些日子。
陈氏倒是看得开，宽慰柳渔道：“别想太多，那边早就断绝了关系的，到底怎么回事咱们自己都清楚，镇里人也就是兴头上说两天，咱们也听不着，你别把这事放在心里。”
柳渔点了点头，但其实又哪里可能真的不受一点影响，和陈氏说了一声，回自己房里去了。
和早上出门时的好心情不同，柳渔现在整个人是极度沮丧的。
正如她曾经对陆承骁说过的，娶了她，连带的娶的就是麻烦，虽则大伯娘玩了一手把那边吓住了，可是像今日这样的情况，以后就不会有吗？陆家，陆承骁，都会被她带累。
陆承骁也想起一年多前从河中救起柳渔的那个夜晚，她说：你不知道，你并不清楚娶我真正意味着什么……”
想起方才她那一句：“我是你生的，我无从选择我的出生。”
想起她对王氏说：“你生的那一个，已经被你卖了，死了……”
“死了，你知道吗？”
回来时两人一路都沉默着，陆承骁心中一直是柳渔说这两句话的声音，他只见到一个背影，却在脑海中自动描摹出柳渔说话时的神态来。
直到此刻，仍觉心悸。
他将柳渔拥进怀里，不知是想给柳渔依靠，还是给自己慰藉。
~
新丰货栈外，王氏仍坐在地上，失了魂一般。
没了热闹可看，先前围观的人早就散了，陆陆续续又有人来往，人来人往，经过王氏身边时，见她坐在地上，失魂落魄，有漠视的，有多看王氏几眼的，也有那善心的，上前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
先后有几个人问过，王氏才终于渐渐回了神，看一看天色，知道该回去做饭了，她爬起身来浑浑噩噩往回走。
先前在她旁边摆摊的一个青年，看着她人走了，半篮子鸡蛋却还在这边，想了想还是提起那篮子追了过去，“大娘，你的鸡蛋。”
王氏看到那篮子，怔了怔，冲那青年点了点头，接过篮子离去，像融入人群中的一条游魂，回家是脚部肌肉下意识的选择。
鸡蛋不卖了，年货也不办了。
王氏满脑子仍是柳渔最后那两句话。
“你生的那一个，已经被你卖了，死了……”
“死了，你知道吗？”
“你生的那一个，已经被你卖了，死了……”
“死了，你知道吗？”
死了。
……
年前的最后一个大集，柳家村来镇上办年货的人不少，不需卖东西换钱的，到这个点该买的东西也买得差不多了，正是回程。
王氏走过镇北的石桥，陆陆续续碰上不少同样回程的柳家村人。
王氏浑浑噩噩瞧不见别人，自然，也没有人跟她打过一声招呼。
她们这一家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村里已经被孤立了起来，没有人愿意再和他们打交道，从前路上碰到了总要亲热聊上几句的人，这一年多来渐渐的，早就没有了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或许是卖了柳渔，或许是赶了三房一家出去。
最初王氏还会主动同别人打招呼，能得到一个回应，却不会再有多的话，没人接话，说话能说得她自己都尴尬起来。
渐渐的，她醒过味儿来，连同别人打招呼也不再有了。
就沉默的走。
从前走在村里时，每每碰到村里人，原本说说笑笑的人，她一过去了，现场就为之一静，说话的不说了，谈笑的不笑了。
而等她离开，那说笑声复又起，还会混杂一些微微压低了声却又能让她听清的意味不明的窃窃私语。
是了，他们家在柳家村早就出了名了，她也早成了村里的笑话，成了妇人们口中又蠢又毒的娘，虎毒尚且不食子，她连个牲畜都不如。
王氏走得极慢，路上行人渐少，没有人在她背后说些什么了。
王氏耳边却始终听得见一道又一道的声音，嗡嗡嗡嗡，一刻也没停歇。
心里像空出一个又空又痛又臊的洞来。
她不想见人，更不想归家，可除却柳家村那个家，却也无处可去。
到柳家村前，王氏下意识绕了道，没地儿去，就抱着她那一篮子蛋在田梗上坐了下来。
旷野无人，时近中午，远处有村人赶着一头老牛过来，王氏空洞的一双眼看着那老牛许久、许久。
眼眶微酸，进而模糊，模糊的泪眼里，往事一幕幕闪过，是小小的柳渔帮着抱柴提水，喂鸡扫地，踩着板凳帮着做饭，大一些的柳渔，打了络子捧给她看。
王氏忽而崩溃了一般，嚎啕大哭。
她错了，老牛且有人爱惜，她其实不如一头老牛。
曾经唯一会疼她惜她的长女，被她自己亲手推开了，再也不会认她了。
王氏哭得声嘶力竭，却再也没人会替她擦一擦泪。
作者有话说：
把陈槐花和镇上百姓的反应删掉了，不重要，这些人和主角以及事件其实都不太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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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柳渔的消息很快在柳家村传了开来, 议论的人多了，哪怕柳家人再不被村里人待见，很快也听到了风声。
村里人知道的消息也并不多, 都是镇上听来的，听说柳渔嫁进了陆家，听说柳渔嫁妆丰厚，听说柳渔现在在县里开着绣庄……
仅这些，就让柳家一众人都红了眼。
王氏看着那一张张压不住贪婪的脸，再看柳大郎忌妒、愤恨与贪婪交织在一处几近扭曲的模样，心里颤了颤。
晚饭过后, 这一年多冷战不断、感情并不多和睦的老大两口子竟又一次避过她进了正房。
王氏站在灶屋的窗根底下，定定看着正房方向，这一刻她心中甚至生出一个极为怨毒的念头, 有什么药能要人命的，做饭时当成盐往里搁一勺，是不是就能把那几个一窝子都送走了。
这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又会想到柳燕, 想到自己的后半辈子，便就又压了回去, 而后就觉自己可笑又可悲。
柳大郎两口子前脚走了，王氏后脚回了正屋, 悄无声息地出现, 柳康笙被惊了一下。
王氏扯了扯唇角：“反应这么大，做虚心事了？”
她这阴阳怪气, 柳康笙沉了脸, 正要斥一句, 王氏凉凉道：“你别忘了我们签的切结书和对当年事的认供都在卫氏手里, 也别忘了，卫氏还有个在衙门里的儿子。”
王氏生平第一次，要仗卫氏的势去护自己的女儿。
不，第二次了。
如果不是卫氏……
王氏的手颤了颤，她不敢去想柳渔的下场，在这一刻，王氏终于明白了柳渔那句话里的意思，如果没有卫氏，或许已经没有现在还活生生站在她眼前的柳渔了。
一股凉意由脚底而上，直寒进她骨子里。
柳康笙被王氏一提醒，也冷静了过来，对上王氏冷沉沉的目光，不自在的垂了眼：“只是说了几句闲话，你瞎琢磨些什么。”
王氏冷笑：“是闲话最好，柳康笙，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
正月初八，安宜县城。
过了年关，各行各业又都恢复了营业，县城里格外热闹，码头上，一艘船刚停靠下来，搭船的人陆续上了码头，一个穿着布衣戴着斗笠的男人也下了船，站定在码头看了看，拉住一个码头搬运工，打听如意绣庄。
如果柳渔在这里，就能认出来，这戴着斗笠的不是旁人，正是继兄柳大郎。
搬运工详细的给他指了路，柳大郎谢过，站在码头四下看了看安宜县城。
一年多了，这是柳大郎自那一次出事后头一回踏进安宜县，且是坐船来的，自一年多前那事之后，柳大郎对骡车、对安宜县已然有了阴影。
而对柳渔，则是阴影加怨恨。
多少个日夜，柳渔都是他的恶梦。
“断子绝孙，有很难吗？我只要往你这里来一下，很容易的。”
柳渔眼里的寒凉和剪刀高高扬起又沉沉下落的森寒，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无边的恐惧绝望，柳大郎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从前柳康笙和王氏从来不说带走柳渔的是什么人，又到底在哪里，柳大郎无从知道柳渔的消息。
而如今，知道柳渔嫁到了长丰镇陆家，知道她在县里经营着绣庄，哪怕柳康笙再压制，再说柳渔手上有能送他们去吃牢饭的大把柄，柳大郎还是以去岳父家接伍氏的名义，一个人摸到了安宜县来。
如意绣庄，门头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气派，柳大郎站在绣庄对面的一处巷子里，盯着如意绣庄进进出出的女客，头戴钗环，穿绸着缎。
不说钗环，只说衣裳，少说要好几两吧。
柳大郎再看如意绣庄，眼里就像卷入了一场阴郁的风暴。
这么大一个绣庄，卖的全是几两一套的衣裳，那这绣庄得值多少钱？
柳大郎想象不了，当初的八十两在他眼中都是天价，为了八十两，他被柳渔废了。
柳大郎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骨节咯咯直响。
凭什么，他成了废人，柳渔还能过这么好的日子呢。
心中的戾气压都压不住，他要弄死柳渔，一定要弄死柳渔。
~
绣庄边的小茶馆里，陆承骁和柳晏清挑了个临窗的座坐着。
这是两人在茶馆里的第三天了。
茶馆不大，就在绣庄旁边不远，掌柜是个颇有雅趣的人，用了不少绿植装点。
柳晏清和陆承骁选的这个位置有个好处，两人坐着，各管一边，绣庄外的半条街几乎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而从外边向茶馆里看，只要不是离得很近，两人的身形倒都能完美隐在绿植后方。
柳大郎出现在绣庄所在的这条街上，陆承骁就留意到了，非晴非雨的天，戴着个斗笠贴在墙角定定瞧着绣庄方向，尽管只能看到半张脸，陆承骁却已经有五六分把握，是柳大郎来了。
这话说来，还是年前那一回碰上了王氏后的第二天柳渔提起的。
从前镇上知道她身份的没几个，经了和王氏碰面那一出，传到柳家村是迟早。
王氏和柳康笙不需要太费心防，二房两口子，林氏贪婪些，但柳康笙压得住。要说柳家有隐患的话，最大的隐患就是伤而未死的柳大郎。
自上次在县里见到伍氏和别的男人勾缠在一处，柳渔就隐隐猜出柳大郎情况了，这世上谁最恨他，当然是柳大郎。
柳渔无所谓，她也恨不得柳大郎去死，彼此彼此。
但想起这一桩来，该做的防范还是得做，私下里把当日的情况和陆承骁说了，把柳大郎可能报复的猜想也说了，便有了陆承骁和柳晏清今日在这里守株待兔一事。
陆承骁给柳晏清使了个眼神：“你看看，点心铺巷角那个是不是柳大郎？”
柳晏清一下子警惕起来，转身拨开窗边的枝叶往外瞧。
柳晏清只见过柳大郎一次，就在附近街的另一家茶楼外，刚认了堂妹，被她私下里告知骡车里还有个麻烦。
他至今记得自己掀起车帘看到的那一幕，柳大郎嘴上被塞着浸了迷药的巾帕，姿势诡异，死鱼一样的躺着，整个骡车里充斥着一股腥臊味，上车查看了才知道刚找回来的堂妹的壮举。
干得挺好！
之后送了柳大郎去医馆，又把人送回了柳家村。
柳晏清是捕快，对于辨认一个人这一方面本就比常人敏锐一些，哪怕见柳大郎那一次时是那样的情况，身形和五官他是记下了的。
只是远远地看到柳大郎下半张脸，柳晏清已经确定。
“是他，你去跟渔儿说一声。”
他们守在这里，只是保障柳渔的安全，要怎么处理柳大郎，柳渔却一直没说，只让在绣庄附近守着，发现柳大郎了告诉她就行。
陆承骁见柳晏清也确认了那人是柳大郎了，眸子眯了眯，忍了自己动手把人给收拾了的冲动，让柳晏清继续守着，他往茶馆后门走了。
~
绣庄后院，剪裁房门口，陆承骁站在门外喊了一声柳渔。
柳渔见他这时候过来，眉头一挑，心里有了数，把手中剪子放下，随陆承骁避到了花厅说话。
“人来了？”
她这话问得隐讳。
陆承骁却听得明白，点了点头，道：“在对面点心铺子巷角，后面呢，怎么处理？”
柳渔勾了勾唇，凑到陆承骁耳边说了几句。
陆承骁有些诧异，点了点头，道：“行，这事我亲自去盯，我把你大哥叫回来，你在绣庄呆着，如果没有我或是你哥在身边你哪里也别去，知不知道？”
陆承骁不能否认，在知道那年柳渔一剪子把柳大郎给废了时是极意外的，而后也更能想象得出当时的凶险，若非她伤了柳大郎逃了下来，又怎么可能遇见大伯娘，如果没有遇见大伯娘和晏平晏安，陆承骁没办法想象柳渔后面会遭遇些什么。
知道她除了柔弱，也有胆大敢拼的一面，可正因如此，更不放心柳渔对上柳大郎。
一个男人被废了命根子，陆承骁想也想得出来，性格怕是越发扭曲了。
这样的人物太危险，知道这么一个人就在附近，陆承骁连离开柳渔半步都不安心。
看着柳渔回了剪裁房，他很快绕回茶馆，说有事要出去，让柳晏清回绣庄去，不然一屋子女人，那柳大郎真犯起疯来，谁抵得住。
柳晏清也是这意思，两人结了茶钱，从茶馆后门出去，这时才好问陆承骁要去干什么。
左右里无人，陆承骁低声与柳晏清道：“我去盯柳大郎舅兄伍金的住处，看伍氏来县里后是不是在伍金那边落脚，渔儿去年撞见过伍氏，伍氏在这边似乎并不干净。”
柳晏清眉头一动，话到这里，哪还有什么不懂的，柳大郎被废了，伍氏借着伍金在县里，另外找了姘头。
他拍拍陆承骁：“那就不用你去了，伍金在哪上工，住在哪我都清楚，你回去守着吧，这事我去盯。”
陆承骁去找，还真不如他自己走一趟的好，伍金当年就落到过他手上一段时间，柳晏清对伍金的情况门清。
陆承骁也确实放心不下柳渔，想到柳晏清原来是在衙门里的，在这方面确实比他擅长，也就由柳晏清去了，两人分别，他忙回了绣庄。
~
许多事情，冥冥中都有因果。
柳大郎是拿接伍氏做的借口，伍氏确实不在柳家村，自然，回娘家什么的鬼话也就是唬唬柳晏清，人还真就在县里。
柳晏清出去了半天，临到傍晚才回来。
原来伍氏昨日就到了县里，夜里在伍金屋里跟人厮混，白天蒙头大睡，到傍晚才挽着个男人出门吃饭。
柳晏清也就在那时才见到了人。
匆匆回了绣庄，把情况和柳渔说了。
柳渔挑眉：“这么巧？”
陆承骁在那一瞬间，看到柳渔眼里极快的闪过一抹情绪，快到他都来不及看清。
柳渔问了伍氏吃饭的酒肆，挽了陆承骁：“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陆承骁看她一眼。
柳渔坦然回视。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仇，是必定要报的，柳渔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况且本就是你死我亡的立场，她不反击，柳大郎也不会放过她。
她也不做什么，做人还是做鬼，全凭那对夫妻自己选择。
陆承骁对上柳渔的目光，最终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走吧。”
和卫氏打了声招呼，说晚上回去吃，又让絮儿不用跟她们同行，单独回家先做几个菜，一应安排好了，出了门。
柳晏清欲言又止，等柳渔和陆承骁从绣庄正门出去了，看着戴着斗笠的柳大郎缀在二人身后，等人走了一段，也跟在了柳大郎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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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暮色里的长街上, 柳大郎死死盯盯着前方女子的背影，眼里似淬了毒一般，奈何, 看到柳渔身边的陆承骁，他连靠得近一些也不敢。
他在等，等一个柳渔落单的机会。
柳渔仿佛对于自己被盯上了一无所知，把自己当作饵，引了柳大郎往伍氏所在的酒肆而去。
她很镇定，镇定到陆承骁都有些侧目。
离了酒肆丈许远时，柳渔停下脚步, 看了看酒肆招牌，侧头问陆承骁：“这一家咱们是不是还没有吃过？不然晚上在这里吃？”
眉眼微弯，唇角浅浅的翘着, 连声音也含着几分笑意，落在缀在身后的柳大郎眼中，把仇恨拉得满满的。
“好啊。”陆承骁宠溺一笑，配合得很是到位。
两人相携进了酒肆, 却只是一只脚跨入，就急急转了身。
陆承骁是被柳渔拉出来的, 他一脸莫名，“怎么了？”
柳渔脸色有些古怪：“别问了, 咱们换个地方吧。”
说着匆匆拉了陆承骁离开。
柳渔这态度引得后边缀着的柳大郎都好奇了, 这么慌？他不禁透过酒肆的窗子往里看了一眼，只这一眼, 柳大郎一双阴郁的眼就瞪大了。
应该在娘家的伍氏, 此时在酒肆中与一个男人同桌吃饭, 一张桌子都不够她坐的, 非要凑到一处，姿态亲昵的饮酒，几乎把半个胸脯都挤在男人壮实的手臂上了。
柳大郎只觉一身的血液都往脑门冲了去。
偏偏此时陆承骁微带震惊的声音传来：“那不是……”
柳渔似乎有些难堪，道：“跟我们没关系，我与那家人早就没有关系了，而且，那男人看着就不好惹，咱们别管这闲事。”
两人声音渐远，柳大郎还沉浸在绿云罩顶的羞恼和愤恨中，就连柳渔这个曾经的小姑子在丈夫面前被发现伍氏这个大嫂偷人都觉得丢人，他这个正儿八经的活王八只会更难忍。
可柳渔最后一句话还是成功让柳大郎想往里冲的步子缓了下来。
他打量那男人身量，尽管愤怒，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不够人家一拳揍的，这时候冲上去绝对讨不着好。
柳大郎告诉自己，要忍，何况现在闹起来，柳渔就该发现他在跟踪了，他这般告诉自己。
柳大郎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避到了伍氏看不到他的角度，目光死死盯着酒肆里那一对男女，倒没再跟着柳渔。
陆承骁在，他难找到机会下手，后边还好再找机会，伍氏这里却是极有可能给他戴绿帽了，想到这一年多来伍氏每到夜里要么恶语相向，要么冷嘲热讽，柳大郎按在砖墙上的手青筋都鼓了起来。
~
柳渔离了柳大郎视线，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去。
她并不留下来看后续，只沉默的往归家的路走。
陆承骁心情也有些沉重，刚才这一路上，哪怕柳大郎的目标不是他，陆承骁都能觉察到那种怨毒的恨意。
回到家里，絮儿已经做好了饭菜，柳渔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是在用晚饭时，和平时用一小碗不同，只碰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让陆承骁和絮儿慢吃，自己先回房去了。
絮儿愣住：“是菜不合胃口吗？”
陆承骁摇了摇头：“没有的事，你自己吃吧，我进去看看。”
跟着搁了碗筷进了内院。
柳渔在画一幅绣稿，看起来与平日里没有两样。
陆承骁心下叹息，忽而道：“不知道那两人现在怎么样了。”
柳渔手中的笔就顿了顿，而后道：“不会怎么样，柳大郎这人很懂得权衡，他不是你的对手就不敢在你在时对我动手，同样的，他不是那男人的对手，今夜也不会有什么动作。”、
陆承骁什么人，柳渔很清楚，她能看明白的，他又怎么会看不明白。
陆承骁取走柳渔手中的笔：“那你这样惶惶不安做什么？”
因为害怕，因为第一次做恶事。
柳渔看了看陆承骁，没有说话。
柳渔头一回乱了作息，没有似从前那般或是练会儿舞，或是夫妻俩一起看看书，而是早早的躺到了床上。
也是头一回，不往陆承骁怀里扎，而是侧过身去，背对着陆承骁。
屋里很安静，柳渔许久都没有翻过一回身，她睡不着，却并不愿意让陆承骁知道。
她其实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陆承骁，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心中的恶念，更怕陆承骁会再多问几句。
前世今生的种种皆在眼前闪过，绝境之中，柳渔无数次告诉自己，若有可能，定要让害了她的人付出代价。
然而那一段绝望的岁月终究是挣扎了出来，她有了新的人生，很多东西其实不知不觉就变了，比如柳大郎，伍氏，她更期待他们自作孽让老天收了，柳大郎不找上来，柳渔也决计不愿意跟他们再有牵扯。
可柳大郎带着满满的恶念寻来，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就能报了仇，柳渔觉得她去还击没有错。
没有错。
这样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许久，才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枕边人的呼吸变得匀称了，陆承骁才动了动。
这一夜不止是柳渔睡不着，陆承骁也一样难眠。
从来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陆承骁很怕，很怕他有一眼看不到的时候，就会让柳渔置身险境，也担心柳渔现在的状态。
柳渔的强硬和镇定都在表面，她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傍晚走出如意绣庄起，柳渔整个人都是紧绷的，一刻也不曾放松下来过。
~
东凌巷，伍金租住的那间大杂院里。
此时所有的屋子灯光都已经熄灭了，只有一点弦弯月，被掩在云层之下，偶尔能泻下一点月光。
大杂院里住的人口复杂，柳大郎是缀着伍氏和那男人一路摸到这里来的。
伍金的住处他知道，几番来商议找牙人卖柳渔的事情，伍金曾把他带到过这里来，当时商量的是把柳渔绑了先弄到伍金住处，再等出得起价的牙婆过来。只是绑柳渔时没能用上伍金赁的这间屋子，现在伍氏偷人倒是用上了。
入了夜，大杂院里各家都睡了，柳大郎就贴在伍金屋外的窗跟底下，不需要他费劲去偷窥，伍氏压抑的淫声燕语就直往他一双耳朵里灌。
男人在床上很喜欢说些糙话，尤其喜欢引着伍氏说说她家里男人那活儿行是不行，谁比较行的话。
伍氏虽能出来偷人，到底不是天天能出来，平日里跟柳大郎在一处，早就要憋疯了，被男人弄起来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平日里得不到满足时气狠了骂柳大郎的话，现在全被她以更放肆的言语扔了出来，用来和男人在床上取乐，她说得越难听越肆意，男人就越兴奋，弄得她就越狠。
放浪形骸的□□，不堪入耳的污言，不止柳大郎在这墙根处听得到，院子里别家人，但凡竖起耳根，隐隐约约也能听得几句。
柳大郎要疯了，他最致命的痛处，最想捂住的隐私，就这么被伍氏在男人身下毫无顾忌的往外抖，一边□□一边拿他作个笑料。
柳大郎双目赤红几欲滴血，一双手疯狂颤着，那一刻若手上有一把斧子，他只想破门而入，砍了那一对奸夫□□！
他目光在院里四下梭巡，斧子，斧子……
夜很暗，这样的大院里每家每户东西都会收好，自然找不到衬手的东西，理智渐渐回笼些许，是了，柳渔那死丫头说过，那男人不好惹。
陆承骁那样的身手都不好惹，他带个斧子进去送人头吗？
柳大郎把目光又转回到租房的窗上，木窗关得严实，里面也没开灯，柳大郎的视线也没有穿透木窗的本事，可是只凭那一声声灌入耳中的动静，柳大郎就能想象出伍氏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他的面色越发的狰狞扭曲了起来。
奸夫□□，等着。
柳大郎捏起自己的斗笠重新扣到头上，无声的起身，出了大杂院，身形隐没在浓黑的夜色中。
~
柳渔半夜里陷入了梦魇，梦里的场景纷乱，一时是在人牙子手中，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同伴全身都凉了；一时是被押着看逃跑的姑娘被留仙阁的打手们轮番□□；一时是柳大郎拿着斧子追砍伍氏；一时又是自己一头撞在山石上倒在一片血泊中。
絮儿跌跌撞撞冲进来，人抖得筛糠一般：“姑娘，是，是他，许哥儿说，说，王爷带了一队侍卫并几个亲随同来，还……还有两条半人多高的大黑狼狗。”
十四五岁的姑娘，牙关都打着颤，已经吓得快厥过去了。
一会儿是萧玉娘被抬回留仙阁，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的样子。
“渔儿，快醒醒，你做恶梦了。”
身子被人摇动着，柳渔的梦却仍在继续，是絮儿抱着她哭得声嘶力竭的样子。
柳渔陷在一片无序的地狱里，所有的场景又开始新一轮的轮回、循环。
陆承骁还没能叫醒她，却见柳渔整个人颤抖了起来，忙将人抱住，一边拍抚，一边在柳渔耳边道：“柳渔，别怕，是恶梦，快醒醒。”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在陆承骁准备动手去掐柳渔人中时，人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一双手不知何时，牢牢攥住了陆承骁衣襟。
陆承骁担忧看着她，也没换姿势，就这样把人抱了一夜。
~
而就在洪都府往袁州方向的船上，刘宴征也自睡梦中惊醒，他下意识从枕边拿出一个盒子，盒子中不是别的，正是当初陈放给他带回来的那个眉心坠。
一年多了，刘宴征渐渐也发现了一点什么，他离这枚坠子近时，便会反复做着几个同样的梦，几个暴戾折磨，甚至近乎是在虐杀几个陌生人的梦。
梦里的孟爷和魏怜星都找到了，甚至那位孟爷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他们，数月之前通过陈放找到他，也想在海外那一块掺一脚。
刘宴征没答应，也没承认自己知道什么海商，只是不远不近接触着，却始终没有再触摸到更多与梦境有关的东西。
这一趟出来，他鬼使神差的把这眉心坠也随身带上了，说不上是为什么，或许是……指望着能再梦见一点别的，能看到那道声音的主人。
今夜依旧不是什么好梦，刘宴征放下那眉心坠，走出船舱去。
船上有值守的属下，见了他出来忙躬身行礼，刘宴征抬了抬手，看着将明未明的天，问道：“离安宜县还有多远？”
属下想了想，道：“大概还有五日应该就能到了。”
五日吗？
刘宴征回头看了看身后船舱方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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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柳渔仍旧忙碌春款的制作, 如意绣庄已经开起了三家，分销的系列在柳晏清的努力下也在邻县拓展开来，哪怕如今别的事都不需要她操心了, 仅剪裁房里的事也够她忙的。
陆承骁看着她进了剪裁房，这才找柳晏清去。
柳晏清昨夜里在东凌巷蹲到半夜才归，一见陆承骁过来：“我也正要找你。”
两人一起进了屋里说话，柳晏清把昨天柳大郎和伍氏的动向大致与陆承骁说了，伍氏那些污言秽语柳晏清说不出口，夜里太黑，他甚至没能看清柳大郎面上的神色, 可饶是如此，柳晏清也总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陆承骁看柳晏清一眼：“大哥是觉得渔儿这样做不好？”
柳晏清一怔，而后摇了头：“柳大郎来者不善, 这是最好的处理方法，我们不可能永远去防备一个疯子，人总有疏忽的时候，放任他盯着这边, 太危险了，我只是怕渔儿沾染上因果, 她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镇定吧？”
要报复的话，不会在此前那么长时间对柳家村那边视而不见, 说到底, 是被动的防御。
陆承骁眸光微动，此时心中也不得不感慨, 平时看着不吭不声的大舅兄其实很心细, 对柳渔也确实很了解。
柳晏清看陆承骁神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问道：“你找我是？”
陆承骁凑了过去, 低声与柳晏清商量了什么。
柳晏清眉头一动：“你确定？”
陆承骁点头：“我不想她一辈子背负着这件事情，这几日我守着她，那边就劳烦大哥辛苦一段时日。”
柳晏清脸上绽出笑容来，“行，放心交给我。”
~
正月十三，元宵将近。
申正时分，一艘长约十丈的楼船驶入安宜县水域，不久就在安宜县码头停靠了下来。
江南多船，可要么是出行的小船，要么是大一些的货船，似这般奢华的楼船却是罕见，一时引得路过码头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船上先下来的是十几个青年，甫一下船，其中几人就率先找人问了问路，继而两个进了县里，另一个去雇了一辆马车回来。
刘宴征搀着一个老者从船舱里出来，后边跟着的是一直照顾老者的墨大夫。
老者极为瘦削，看着船下安宜县码头，面上涌出几分压不住的激动，“宴征，扶我下去。”
刘宴征点头，小心护着那老者下船。
先前去雇马车的那人见老爷子和刘宴征下来，忙上前禀报，道：“公子，严四和许六已经先去城中最大的客栈定房了，咱们现在可以边过去。”
老者皱了皱眉：“直接打听一下溪风镇在哪，先去溪风镇。”
声音听着有些虚弱无力。
刘宴征看了墨大夫一眼，墨大夫连连摇头：“老爷子，咱可再折腾不得了，还是尽快安置下来，先休息几日再说。”
刘宴征看向老者，知道光让他休息是没用的，劝道：“爷爷，咱们要找的人具体在溪风镇哪里还不清楚，您身体不太好，咱们这一趟来的人多，镇里怕是也没有这么大的客栈，咱们还是先在县里安置下来，孙儿保证，三天之内一定找到您要找的人，行不行？”
老者也知道打听需要时间，没再勉强，点了点头让刘宴征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起行，后边还跟着十几个衣着一致的青壮，再往船上看一看，那船并不曾走，而是就停在码头处了，船上还有留守着不曾下来的，这样大的船，上边少说还有十几人。
“好大的排场，这是哪里的豪富之家吧？”
码头上看热闹的人瞧得咂舌，都在猜测来人身份。
刘家下属所谓的去寻客栈，实际上几乎包下了客栈里剩的所有空房，老者才安置下来，就去看孙儿，刘宴征明白，这事算是爷爷惦了一辈子的一桩心病了，笑道：“爷爷放心，我这就让人出去打听。”
转头与墨大夫道：“还请墨老多费心。”
墨大夫颔首：“公子放心。”
刘宴征便不再停留，出了老者房间，不多会儿，随行中的十数人都散了出去，往溪风镇而去。
刘宴征哪里也没去，只在客栈临窗处挑了张桌子坐下，静候消息。
~
太阳西沉，天边被染成一片金红，而后又彻底暗了下来，华灯初上。
眼见就快酉时末了，刘宴征仍坐在原处，属下终于没忍住，上前问他是否吃点什么。
刘宴征并不觉得饿，不过看看时间，也确实该用饭了，收回落在虚空的目光，问道：“爷爷晚饭用得还好吗？”
那下属点头，道：“墨大夫煮的药粥，老爷子用了一碗。”
刘宴征点了点头，道：“行，我到外边走走，再看看吃什么。”
那下属抱拳退下，与另几人交接一番，有两人紧随在刘宴征身后跟着出去了，就远远坠在后边。
刘宴征也没打听县里哪一家酒楼好，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一边走一边看着这个小县城。
爷爷和几位叔爷们等了近三十年没能等来的人，会在这样一个小县里吗？
岁月太久远，岛中的老人已经没剩几个了，当年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岛，知道的人也不多了。
便是他，知道的其实也并不多，只有一点，是从他接手岛中事务那一日起爷爷就告诉过他的，从前不明白，如今仍是不明白，只是这一趟袁州之行，隐约有几分猜测罢了。
刘宴征想着心事，耳边忽听得与方才所过市井并不相同的喧闹，驻足看了看，见是一家赌坊，喧闹声便是赌坊中传出的。
他无甚兴趣，又往前行了一段，鼻间闻到食物的香气，奇异地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家并不算大的食店，里边挺热闹，食客颇多。
不知是因着那份热闹还是食店里不时飘出来的香气，刘宴征脚步顿了顿，继而一拐，进了那食店。
他这一身锦衣，腰间还挂着佩玉，加上本身长相和气势都极惹人注目，走进这样的小食店里实在招眼，伙计热情的迎了上去，都不好意思把人往闹烘烘的店堂里带，寻了临窗最好的一处位置，把人往那边请。
一边倒茶，一边殷勤地问：“客倌吃些什么？”
刘宴征目光在邻近几桌桌面上扫了一眼，收回视线，道：“要一壶好酒，菜你看着安排就行。”
说着扔下一块银子在桌面上。
小二两眼放光，笑着应下，收了银子就退下去安排了。
酒菜上来时，已经是戌时一刻，刘宴征自斟自饮，饮一杯，瞧瞧外边街景，菜倒是动得不多，那自在模样，不似在一个小食店，倒是在什么大酒楼里一般。
本就是贵公子模样，身上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气场，如今自斟自饮，意态闲适，倒惹得食店中从掌柜到食客都悄悄注目。
满店的食客，吃东西的速度显见的就慢了起来，目光都若有似无粘在窗边那一位身上。
两刻钟了，平日里早该有一多半吃好结账了，今儿愣是一桌也没动弹。
跟着来的两个属下坐在店里的另一桌，相视一笑，对这场景见怪不怪。
~
“杀人了！”
“救命！”
一道尖利的女声打破了平静。
那声音满是恐惧，尖叫声几乎能刺破人的耳膜，也刺破了这一片的宁静。
店里的食客这一下终于不看窗边那一位客人了，齐齐朝门口涌去，探头往外看。
刘宴征也看向了窗外长街上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发髻凌乱、衣衫不整的妇人尖叫着往外狂奔，边跑边尖声呼救。
刘宴征习武，眼力佳，一眼看到妇人肩头血色浸染了衣裳。
“柳庆丰，你疯了！”
“救命！”
伍氏惊惧非常，连柳大郎的名字都喊了出来，赤着双足，捏着腰带一边逃窜一边回头看身后的柳大郎追到了哪里，待看到人只离自己不足丈许了，惊得目雌欲裂，转头就没命的往前逃。
便在这一转头间，伍氏头发被甩到了一边，让刘宴征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眼的冲击，刘宴征陡然站了起来。
梦里的脸和远处被追砍的妇人的脸重合了起来，这是梦中四人之一。
正要抬步出去，外边那妇人尖利的哭喊声又响起：“我不是成心的，你饶了我！”
有什么一下刺进刘宴征脑中。
“我们不是成心的，不是成心要卖了渔儿的，你饶了我，饶了我！”
两道同样音色、同样恐惧的声音几乎重叠了起来，连尖叫求饶声也一般无二。
不是成心要卖了渔儿的。
渔儿？渔儿？
刘宴征眼前闪过一阵白光，脑海中极快的闪过一个画面，一座孤坟，一块刻着柳渔这个名字的墓碑。
安宜县长街上，伍氏身上被砍了一刀。
她口中发出一声极尖利的惨叫。
每一声惨叫，都与刘宴征脑海中的画面重叠。
妇人那句不是成心要卖了渔儿的，尖利的求饶声，和那一座孤坟、墓碑上的字不停在他脑中闪现，还有坟前怒指着她斥骂的丫鬟。
刘宴征只觉脑中一阵剧烈的刺痛，他下意识抱住头，脑中一片空白，那一霎却又说不出是头部更痛还是心口更痛。
外边伍氏腿上被重重砍了一斧子，第二斧也落下时，几个捕快蜂拥着冲了出来。
第三斧。
女人的痛呼声、男人癫狂的咆哮声、喊打喊杀声、捕快的喝斥声、人群的惊呼声、喧哗声，混成一片。
刘宴征在这一片嘈杂声中跌坐了回去，想要盯住外边那妇人，却在下一瞬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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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伍氏的风流韵事和柳大郎捉奸行凶成了安宜县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一桩大热闹。
柳大郎疯是真疯, 回去几日，想办法买到了迷/药，又静静等着伍氏又一次找借口回娘家。
和当年害柳渔一般, 想要故伎重施，只是当年用迷药是想卖了柳渔，这一回却是想直接要了伍氏和她那姘/头的命。
药就下在伍金屋里的茶壶里，是趁着二人到外边吃饭时下的药，打算是把人弄昏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弄死，再趁夜抛/尸完事。
还是柳晏安趁人不备从后窗翻了进去, 把那药稀释过半。
是的，没有换掉，只是加了大半的水, 将药量稀释过半。
柳晏清和陆承骁自那日私底下商量好后，为了确保不出岔子，家里身手最好的柳晏安也被柳晏清喊了过来。
三人几日忙活可不是为了管柳大郎和伍氏这狗屁倒灶的事的，说白了, 心疼的都是柳渔，不想真弄出人命来让柳渔背上因果, 纵然柳渔其实只是引导柳大郎去发现了伍氏的事情，却保不齐往后想起这事, 要成了一桩心病。
柳大郎和伍氏自己造的孽, 最后闹成什么样都与他们没什么相干，少不得奉送一句罪有因得。但让柳渔沾染了这因果, 陆承骁和柳家兄弟却都不会愿意, 但却也不会品德高尚到要去救两个差点害了柳渔一辈子的人, 况且, 柳大郎这祸害必须解决。
所以只悄悄把药稀释了，两个人在床上弄得渴了，各一杯水灌下去本应该昏死的，实际上只是轻度昏沉。
伍氏那姘/头原就是赌场里的打手，喝下那水后不多会儿就知道自己着了人的道，淫/人/妻女本就是恶事，会被找上来不出奇，当下就要跳后窗跑。
柳大郎原还想着等人倒了再行事，见伍氏那姘/头要逃，哪里肯，算着那许多药量，也就是撑个几息，当下不迟疑，提着斧头就冲了进去。
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男人缠斗了起来，伍氏趁乱逃了出去。
一半的药，伍氏那相好的再能打，这时候也发挥不出来一二，挨了重重两斧才堪堪逃了，柳大郎却是杀红了眼，跑了那野男人，他转头就去追伍氏，才有了昨夜里那一幕。
一大早，绣庄里的绣娘们也在议论。
“听闻那妇人被砍了三斧，一斧在肩，一斧在腿，一斧在私/密/部位，那妇人命大，附近正好有几个捕快在吃饭，听到呼救声跑了过去，听说那男人眼都砍红了，这要不是有捕快冲出来，那女人能被砍烂了。”
绣娘们倒吸凉气：“那行凶那人呢？”
“昨夜就被捕快带回衙门了。”
“这也太凶残了，这关到衙门里去了，后边会怎么判啊？”
众绣娘摇头，“这个还真不懂得，等县太爷判吧。”
柳渔是到了绣庄听到绣娘们的议论才知道昨夜里柳大郎已经有动作了，听了几句，忙转头看在花厅的陆承骁和自家大哥。
破天荒的，今天三哥没在织染坊，竟也在这边。
柳渔想起绣娘们提到的来得那样凑巧的捕快，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想。
那边柳晏清三人冲她笑了笑，柳渔便什么都明白了。
不知为何，这样的结果让柳渔提了几天的心此时微微松了下来，连日来的紧绷和不安都消失殆尽，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畅和轻松，仿佛一直压在心中的一道枷锁无形中卸去，换得两世大仇得报的通达。
午间，陆承骁和柳渔归家去，夫妻二人终于能说上话，柳渔的猜想也得了陆承骁证实。
“柳大郎呢？会怎么判？”
“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 ①
听闻柳大郎会被判绞刑，柳渔看着窗外洒在院里的阳光，喃喃道：“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是，如果她没有重活一世，柳大郎和伍氏会得报应吗？
~
客栈里，墨大夫这是第三次替刘宴征施针。
一旁昨日随在刘宴征身后的属下急得在屋里团团直转：“墨大夫，公子已经昏睡了一夜，眼看着午时了，再不醒来，老爷子那边怕是就难瞒住了。”
墨大夫沉默，脉象看着还算正常，只是似乎有大悲之象。
他实在找不出原因来，昨天的情况他都一一细问了，甚至就连街上那一桩砍人的事件都让人去了解了，毫无渊缘。
怎么就会出现悲伤郁结的脉象，且两次施针都无效，一边想着，一边起针，最后一针起出，刘宴征眼睫颤了颤，睁开了眼，望了望床帐，又看了看旁边的墨大夫，眼里有一种不知今昔是何夕的茫然。
墨大夫看他这样子，眉头一凝：“公子这是……又做梦了？”
是又做梦了，一个漫长到出不来的梦，梦里一座孤坟，一间草庐，一个守坟的丫鬟。
丫鬟恨得想食他血肉一般，他一次一次过去，又一次一次被驱离。
梦境太真实，真实到亲身经历了一般，可醒来不过这片刻，梦中场景便如潮水一般退去，除了丫鬟张张合合的嘴，他连她骂的是什么都记不清了。
“嗯，不过这一会儿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刘宴征捏了捏眉心坐起，还没忘了昨夜之事，看到满脸欢喜的下属，道：“昨夜那人，现在如何了？”
听下属说了伍氏情况，刘晏征揉了揉眉心，道：“去查一查，看看哪里人氏，现在是死是活。”
语气淡漠到仿佛对那人的死活半点都不关心，偏偏又让他去打听。
属下领命出去，门才开，另一个下属抬手正要敲门的样子，见他出来，再探头一看，见刘宴征已经醒了，大喜，道：“公子，严四送回消息，说打听到老太爷故友消息了。”
刘宴征陡然抬头，颇有些诧异的看向来报的下属：“真找到了？”
那下属点头，道：“严四说是在溪风镇一个叫仰山村的地方问到的，名字和大概的年龄都对得上。”
刘宴征当即掀了被子下床，一边蹬上靴子一边问道：“那人呢？可见着了？”
属下神色僵了僵，低了头道：“说是故去有十几载了。”
刘宴征手中动作一顿，就连墨大夫心里也是一个咯噔，二人相视一眼，刘宴征道：“这事先别让爷爷知道，我先去见见爷爷。”
老爷子现在的身体可经不得大喜大悲，何况这世间同名同姓之人不知凡几。
~
正月十四下午，仰山村浩浩荡荡来了七八人，一辆马车，后边还有几个骑马随行的护卫，一行人停在了柳家大门紧闭的小院外。
马车里的人不消说，就连护卫都穿着气派得很，这动静很快惊动了村正和柳家族长。
村里人这两年因为柳家很是过上了好日子，对柳家的事都格外上心一些，由族长和村正出头，过去问了问。
刘老爷子身子早就不大好了，此次出行本就勉强，柳家族长过来，他并没能下马车，而是由刘宴征代为交涉，听闻是柳家故友，柳族长打发自己儿子套个牛车赶紧去县里报信去。
又客气的请一行人先到自家坐一坐，说了柳家人如今都在县里营生。
刘宴征看了严四一眼，严四忙耷了脑袋。
他光打听到仰山村有老太爷要找的人就乐得回去报信了，倒没想到人一家子都在县里，这不是空走了这么远路吗？不敢看刘宴征。
好在刘宴征也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
族长家的小子对绣庄不熟，是直接奔织染坊去的，村里人常往这边送布或是接家眷，对织染坊最是熟悉，也知道柳家兄弟几个不外出行商时大多时候都在织染坊这边。
他去的也是巧，张文茵和几个擅织夏布的妇人用苎麻新织出来一种极轻薄的料子，质感上不比绢差多少，柳家兄弟三个，陆承骁和柳渔，这会儿都在织染坊里。
听说老宅那边有客，几人都是一愣。
族长家的小子也是伶俐的，把对方人数，乘的车马，穿着打扮都一一细说了，道：“一个得有六旬的老人家，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其他人看着倒像是随行的，听说是与你们家有旧，车马都停在你们家门口，我爹和村正就让我赶紧过来报个信。”
兄妹几个面面相觑，听着与家中有旧，倒没耽搁，赶了马车就准备回去看看，因开了织染坊，陆承骁便定制了一辆马车，他那匹马就套了车，方便他们往来。
柳渔想着到底是来客，大伯娘还在袁州城，怕有待客的事，索性一起走。
柳渔要去，陆承骁自然也同去。
半下午回到仰山村，果真见门口有车马在，几个像护卫的人在，远远看到柳晏清他们的马车，躬身朝自家马车里说了声什么，马车车帘被掀起一角。
柳晏清赶着车刚近了家门，便见停在门口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
刘宴征看他一眼，知道怕是自己要找的那家人后辈子侄，转身伸手去搀车里的刘老爷子下车。
这边柳晏平几人也陆续下车，柳渔是最后一个，陆承骁伸手扶她下来的。
两边人都下了车，转过身来，这一照面全怔住了。
陆承骁、柳晏安、柳晏平几乎是同时出声：“是你！”
而刘宴征的关注点却显然不在陆承骁三人身上，他死死盯着柳渔，哪怕听到陆承骁三人说的话，也移不开目光去。
许多记忆走马灯一般在脑中闪过，对弈、品茗、抚琴、唱曲，那些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却从来看不清面貌的女子，与眼前女子的眉眼对上了。
柳渔乍见刘宴征，惊得往后连退了两步，血色一下子从脸上褪了下去。
刘宴征已然大步走了过来，还未靠近柳渔，陆承骁先一步将人护在了身后，自己迎上了刘宴征的视线，相隔两步远，目光相撞的霎那几乎碰出了金石相击的冷光。
气氛绷成一道拉满了的弓弦，却在下一瞬，墨大夫一声惊呼：“老爷子！”
刘宴征陡然回头，却见爷爷的目光越过他，直直看向陆承骁身后的女子。
柳渔恰听得墨大夫那一声惊呼，下意识探出头来。
刘老爷子在看清她面容的霎那，抖着手扶着拐就缓缓跪了下去。
墨大夫等人惊呼，伸手就要去扶，刘老爷子却并不为所动，继续跪了下去。
单膝跪地，若有行伍之人，就能知道那是一个标准的军礼，老者看着柳渔，嘴唇哆嗦着，颤声唤了一声：“夫人！”
两帮子人齐齐傻住了。
作者有话说：
①“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唐律疏议&#183;贼盗律》感谢在2022-08-04 18:20:14~2022-08-05 18:46: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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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在场之人都愣住了。
倒是墨大夫, 一直紧张留心老爷子状态，见老爷子呼吸和面色都有些不对，当即变了神色。
“老爷子。”他手指快速在刘老爷子身上几个大穴揉按。
刘宴征面色一变, 几步回转到刘老爷子身边，扶住了刘老爷子，墨大夫忙从袖中拿出针袋，取出一枚银针，手上动作极快的开始施针。
这变故来得突然，好在墨大夫反应快，对刘老爷子的情况也极清楚, 几针下去，神色缓了下来，他看了柳渔一眼, 缓声与刘老爷子道：“老爷子，您的身体切忌大喜大悲。”
跟着刘宴征祖孙俩过来的一众下属都懵了，自家老爷子对着一个年轻女子行大礼，且因情绪太过激动让墨大夫都紧急出手了,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禁去打量柳渔。
柳渔自己也愣住, 很快，兄妹四人反应了过来。
柳渔长了一张与祖母年轻时几乎一般无二的脸。
墨大夫起身, 看了看柳家兄妹几人, 目光落在看着年龄最长的柳晏清身上，拱手道：“小兄弟, 我们老爷子身体不大好, 此次不远千里来寻故人, 一路上已经是强撑着, 现在……不大好移动，可否借贵府歇息片刻？”
只看那老者看到自家妹妹的反应，柳晏清几乎就能确定来人恐怕确实是与自家祖父母有旧，也不敢怠慢，点了点头，先行去开了家中大门，让柳晏安稍作收拾，邀墨大夫一行人入内。
刘宴征此时全副心思都在刘老爷子身上，亲自把老爷子送进去了。
柳晏平落在最后方，想起当日在泉州陆承骁见到那人的反应，连海商的生意也不愿再做，再联系三人刚才的反应，渔儿被惊得连退了两步，那是猝不及防下最真实的反应，单纯的被仰慕不至于此。
柳晏平看看二人，低声问陆承骁：“你们和方才那人，到底怎么回事？”
柳渔心尖颤了颤，指尖也跟着微抖。
陆承骁握紧柳渔的手，并不答柳晏平的话，只道：“我看渔儿不太舒服，我带她先回去。”
这话回的是柳晏平，却是看着柳渔说的，他也有满腹的疑惑，但柳渔状态明显不对，陆承骁直觉柳渔现在最想要的应该是离开。
果然，柳渔低眉并未说什么。
柳晏平将二人神色尽收眼中，而后点头：“也好，等我一下。”
转身进去院里和柳晏清说了一声，他去袁州接卫氏回来。
来人与祖父母有关，不管这一趟来所为何事，都不可能是他们小辈自己处理，在袁州管着绣庄的卫氏势必得接回来。
柳晏清点了头，往后边客房看了一眼，低声道：“你和承骁、渔儿同行吧，送他们回县里，这边有我。”
刘宴征看到柳渔的反应太古怪了，柳渔面色也不好，兄弟几人都看在眼里，不管来人和自家是什么关系，眼下柳晏清都不愿柳渔再留在这里。
然而刘老爷子见到柳渔反应那么大，岛上来的那一帮人怎么肯让柳渔就这么离开，说到底常在朝廷管束之外的地方，一切是以刘老爷子为先的，柳晏平几人才要走，严四几人就出手拦了下来。
柳晏平和陆承骁神情都冷了下来：“几位什么意思？”
严四也拿不准这几位和老爷子到底什么关系，不敢开罪，躬身道：“三位莫怪，实在我们老爷子千里迢迢寻到这边，这位……夫人似乎就是老爷子要寻的人，他老人家现在身体不适，一会儿想必还是要见这位夫人的，还请几位再留一留。”
陆承骁和柳晏平都很清楚这一帮人是什么来路，能掌得住一方海域，也绝非善类，只是在安宜县地界，他们倒还真不至于就惧了，严四几人若是强留，要动手的话陆承骁和柳晏平还真不待怕的，可是拿刚才那老者的身体来求恳，两人倒是皱了皱眉。
因为从老者刚才的反应来看，和柳家说不好是有什么渊源。
柳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处，想到老者明显是把自己错认成祖母了，又想到柳家那条不入行伍的家规，以及大伯娘说的连她对祖父母的事情也不甚清楚，到底还是松动了。
虽说刘宴征方才那样子极像是认得她，这是上次在扬州遇见时柳渔就怀疑过的事情，可反过来想一想，与其落荒而逃惹人疑心，倒不如就坦坦荡荡留下来，碰都碰上了，还是在自己家门口碰上的，真要是刘宴征也是个重生的，她还能跑得了不成？
确实跑不了，两边还在僵持的工夫，里边刘老爷子才缓过来些许，差人来请了。
~
柳家外院正厅里，刘老爷子在厅中坐着，柳晏清和柳晏安都在，刘宴征和墨大夫立在刘老爷子身侧，看着柳渔几人进来，柳晏清神色不虞看了看柳渔三人身后的严四几人，显然刚才院外的动静里边也听到了几分。
刘老爷子看了严四几人一眼，并未斥责，只是亲自与柳家兄妹几人道了歉，也解释了几句。
这几个“小子失礼了，也是怕我着急，我寻一位故友三十年了，越老越是成了心病，他们才着急了些，还望几位原谅则个。”
刘老爷子这年纪，放下这话来，柳家兄妹几人还真不好说什么，两边客套几句便罢。
刘老爷子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柳渔身上，好半晌才道：“是我糊涂了，三十年了，夫人哪里还会是这个年岁。”
视线在柳家兄弟和陆承骁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还是在柳晏清脸上停得略久了些，道：“细看的话，你眉眼倒与将军很有几分相似，看年龄，应当是将军和夫人的孙儿？”
柳晏平和柳晏安看了看柳晏清。
家中有人行伍出身他们是猜到的，柳家的家训就是不入行伍，普通人家哪里会立这样的家训，兄妹几人心中都有猜测，可是什么将军，这倒是没想到，哪个将军这样落魄，住在这小山村里？
柳晏清揖了一礼，道：“未知先生指的将军是？”
这一回换刘老爷子愣住：“你们不知吗？”
柳家兄弟几个都摇了摇头。
刘老爷子见这家中到现在也没个长辈出来，一时想到了什么，嘴唇颤了颤，“将军姓柳，名景成，我可有寻错？”
柳渔那张脸，刘老爷子也觉得自己绝不可能寻错，若非血脉，这世间哪里能有这样相像的两个人。
柳晏清听他道出祖父名讳，便知不假了，点头道：“是先祖父。”
这一声先祖父，刘老爷子一双昏老的眼里就溢出了泪光来，他闭上眼，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缓过那股劲来，一手按着心口，哑声问道：“那你们祖母？”
气氛就有些沉重起来，柳晏清怕刺激到老者，一时犹疑，老者身子微微向后边椅背上靠了靠，道：“无妨，说吧。”
几十年了，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自然，也有这最不好的一种。
柳晏清垂首，道：“先祖母已故去十几年了。”
刘老爷子嘴唇颤了许久，撑着拐杖起身，道：“可否带我去祭拜你祖父母？”
虽确定了这确实是祖父的故友，柳晏清还是问了一声，“未知老先生与我祖父是？”
“我吗？”刘老爷子有些恍惚：“我是将军的亲随。”
说完看到柳晏清神色，笑道：“看我比将军大年岁大不少可是？”
柳晏清点头。
刘老爷子目光落在虚空处，似穿越了时空：“我是个伙头兵，你祖父刚从军那年从死人堆里给我扒出来的，那以后我就一直在他身边，看着他从小兵一步一步爬上去。”
刘老爷子后边也任了校尉职，可在他心里，他永远是将军的亲随。
柳家兄弟几个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家祖父的事迹，也有些新奇，柳晏安问道：“我祖父是个什么将军？”
众所周知，能被称一声将军的，至少是五品以上。
刘老爷子沉吟片刻，却是摇头：“既然你们祖母不曾说过，或者有她的道理，我也不便多说。”
既是故人，柳晏清也没有拒绝刘老爷子祭拜的请求，引着一行人随他往柳家墓地所在行去。
柳晏平、柳晏安都跟着过去，柳渔和陆承骁便也同往。
刘宴征扶着刘老爷子，心神却有些恍惚，自见到柳渔起，脑中便不停闪出许多画面，奚明月、柳渔、留仙阁……
记忆在一点点涌出，刘宴征终于能确定，眼前这一个才是真正的奚明月。
脑中多出了一段自己完全不曾经历过的人生，哪怕还未梳理顺畅，刘宴征受到的冲击也不小。
他喜欢一个人。
初见的惊艳，相处时的心喜，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心心念念惦记一个人，第一次尝到何谓痛彻心肺……
记忆不曾理顺，这种种情绪却几乎将他淹没。
常与她对弈的那个房间里，刚手谈过一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她：“无意得来的小东西，瞧着还算精致，你看看可喜欢。”
她挑眉看他：“什么东西？”
只是这样简单一句话也让他心里极欢喜，勉强压住了未露声色，以一种颇寻常的口吻笑道：“你打开看看。”
少女打开精致的锦盒，看了一眼，颇捧场的弯了眉眼：“很好看。”
就要走了，忍了许久的话到底还是得说：“我有些事，需离开扬州一段时间。”
少女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似乎瞧出她怕的什么，问道：“是定在二月里出阁？”
少女点头，眼里有些期盼。
他看到记忆中的自己微笑了笑，“我会在你出阁前回来。”
彼此都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承诺，终换得她欢喜展颜，比看见那价值千金的眉心坠时的笑容真切了太多。
画面一转，再回到扬州，是郊外孤坟一座，碑上是柳渔二字。
守墓的丫鬟举着扫帚就往他身上劈打：“我们姑娘不稀罕你的祭拜，滚！”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刘宴征心中似被利刃刺进了一刀，疼得肩背都微颤了颤，手中还扶着爷爷，他强抑住想要去按压住心口的冲动，侧头去看另一边的柳渔，对上的却是她身边男子泛着冷意目光。
刘宴征眉心微拢，半年前的记忆回拢。
是福来客栈那个卖瓷器的客商？
柳渔的身形被陆承骁遮挡了大半，刘宴征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再看向陆承骁时，那一瞬间心中竟莫名升腾起一片压之不住的戾气。
他薄唇微抿，看向陆承骁的眸光也渐渐冷厉了起来。
这样明显，陆承骁又怎会觉察不到，他也不示弱，原本是握着柳渔的手，这一回直接改成了十指交扣。
这般动作，柳渔又怎会不知，她抬眼看陆承骁，无意间看到刘宴征一眼，意识到了什么，主动回握住了陆承骁。
陆承骁看柳渔一眼，意识到她有意配合，那一瞬间眉眼都飞扬了起来，唇角更是抑不住疯狂上扬。
刘宴征死死盯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喉中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偏陆承骁回看他时，脸上的笑容晃得他觉得扎眼。
一个有心刺激，一个腮角绷得死紧，短短几步路，目光能化实质的话，两人已经剑影刀光交锋了十数个回合。
作者有话说：
在第一版和第四版反复横跳，又改回了第四版，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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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来之前未曾想到, 会是四座坟茔，刘老爷子看到柳怀瑾和柳怀遇兄弟二人的名字时，哭得是老泪纵横。
刘宴征记事起就不曾见他爷爷这般哭过, 一时连与陆承骁的斗法都抛到了脑后。
刘老爷子显然也想起这个孙儿来了，转头唤他：“宴征，过来。”
刘宴征依言过去，刘老爷子便示意他跪下。
刘宴征愣了愣，不过并不多说什么，一掀衣袍，在刘老爷子身侧跪下了。
刘老爷子眼里有一二分欣慰, 更多的是戚色：“将军，夫人，这是宴征, 是鹤年的孩子。”
仿佛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张了张嘴，却又一句都不敢再多说，揩了揩脸上的泪, 转头与刘宴征道：“给将军和夫人磕头上香。”
这是刘宴征除了拜祭祖母和父母外，第一回 去拜外人, 可想到方才爷爷说的，当年命都是这位将军捡回来的, 也不迟疑, 接了下属送过来的香，恭恭敬敬上了香, 又扎扎实实三叩首。
才刚起身, 老爷子又发话了：“去给你两位叔叔也磕头上香。”
刘宴征愣了愣, 点了点头, 依样拜祭了柳怀瑾和柳怀遇。
刘老爷子的精气神比来时弱了许多，只是情绪还算稳定，看向柳晏清道：“你是怀瑾的长子？”
柳晏清点头：“是。”
刘老爷子点了点头，“那你母亲可在？我有些事，还需与她商议。”
听到自家爷爷这话，刘宴征猜出了什么，不着痕迹看了柳晏清兄弟几人一眼，对柳晏平倒也还有印象，也是去年在泉州见过。
柳晏清听有事商议，也不相瞒：“家中经营绣庄，我娘管着袁州城那边的分号，若今日出发去接，大概四五日方能回。”
“行，那我们便先行回安宜县去，五日后再来拜访。”
~
刘家一行人很快告辞离去，只是刘宴征临行前仍看向柳渔，陆承骁的眉头皱得当真能夹死苍蝇了，火花四溅，除了先行上了马车的刘老爷子和墨大夫对此并无所觉，外边众人，就连严四这个莽汉子也看出来不对了。
刘家一行人离去，马车行得远了，柳晏清问柳渔和陆承骁：“怎么回事？你们识得？”
一旁的柳晏安先开了口：“大哥知道他们什么来历吗？”
柳晏清挑眉，想起刘宴征刚下马车那一下，自己这两个弟弟和陆承骁可是异口同声说了一句“是你。”
后边几番变故，倒把这事忽略了过去。
柳晏清看向陆承骁三人：“你们外出行商与他打过交道？”
他不认识，而陆承骁三人同时认得的，很大概率就是外出行商时有过往来。
柳晏平点头，道：“去年七月在泉州见过，我们那一批瓷器和两浙弄到的丝绸就是在他手底下人那里出的手。”
两千七百多两的买卖，回来后两家是分了账的，柳晏清又怎会不知。
他诧异的望向刘家一行人离开的方向，不敢置信地压低了声音道：“海商？”
海商海盗，只在一线之隔。
柳晏清是细问过柳晏平那一趟详细的，很清楚这一帮子可不是朝廷许可的，不然用不着那么多弯弯绕，所以，这是海上走私商。
今天之前，任柳晏清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家祖父会是个至少五品的将军，而寻过来的从前的亲随，是泉州称霸一方的海上势力首脑。
“……”
柳晏平看向陆承骁和柳渔，他倒比柳晏安知晓得多一些，今日看那刘宴征态度，也终于明白了当日陆承骁的心情，哪怕他对三人之前在扬州有什么交集并不清楚，可刘宴征看柳渔明显不对。
柳晏平一时头疼了起来，想问什么，张了张口，到底忍住了。
陆承骁拍了拍柳晏平肩膀：“我心里有数。”
柳渔心情也颇为复杂，她并不知道陆承骁在去年七月还碰上过刘宴征，想到扬州那一次，他分明也瞧出来了什么，第一次不肯多问，第二次压根不曾提起，第三次，直接成了现在这么一个情况。
而且，刘宴征竟是海商吗？前世她自然也问过，得到的回答是做点丝绸、茶叶买卖。
柳晏清看着三人的那一点眉眼官司，也不问了，“我们也回县里吧，晏平，还是你走一趟，把娘接回来。”
柳晏平点头，柳晏清去锁了门，谢过村正和族长，回来时柳晏安已经坐在马车上等了。
回到安宜县时天色已经黑了，柳晏平怕耽误出城，直接去了码头，柳晏安几人索性在绣庄吃的晚饭，饭后柳晏安驾车回织染坊那边住，陆承骁和柳渔散步归家。
临到了陆家所在的巷子附近，人迹少了，陆承骁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向后方看了一眼。
柳渔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巷子里空空荡荡，她有些不解，问道：“怎么了？”
陆承骁笑笑，摇头：“大概是只猫蹿了过去，走吧。”
后边隐在巷子里的严四嘴角抽了抽，这一回不敢跟得太近了，不过也只转过一道巷子，就见那二人进了一座宅子。
~
客栈里，刘老爷子挥退了墨大夫，桌上的药粥已经半凉，却仍是一口未动摆在桌上，房门紧闭着，屋里只祖孙二人。
“可知我留你下来要说什么？”
刘宴征点头：“大概猜到了。”
刘老爷子抬眼看这唯一的孙儿，问道：“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刘宴征摇头：“接管岛中事务的第一天您就说过，这岛我们家只是代为经营，孙儿一直没有忘记这话。”
刘老爷子欣慰笑了起来：“好，你能有这份豁达爷爷很高兴。”
屋里沉默了几息，刘老爷子道：“将军待我恩同再造，夫人……也是极好的，这岛当年本就是将军交托我和你几位叔爷替夫人经营的一份产业，那几个孩子我看着不错，两家这样的关系，你只把柳家那几个孩子当兄弟看待，帮着他们把岛中事务顺利接手……”
刘老爷子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我也知道你的性子，大抵不是个愿意屈居于人下的，岛务交接好后，你若要自己去闯一番也行，只记得，就算你仍做的海商这一块，咱们家与柳家，你与柳家那几个孩子，也必要赤诚以待，守望相助，爷爷对你，就这一个要求。”
刘宴征眉头蹙了蹙，不过父母早逝，记事来就是爷爷带大的，他对刘老爷子向来孝顺，也点了点头：“孙儿记下了。”
刘老爷子面上露出笑意来，道：“去吧，也奔波了一日，你自回屋休息去吧。”
刘宴征看了看桌上那碗半凉的粥，“我让人重新送一碗过来吧？”
刘老爷子摇头：“不用费事，今日我也没有胃口。”
刘宴征想到仰山村那四座坟茔，没再说什么，与老爷子揖了一礼退了出去，寻到墨大夫，让多留心老爷子状态，稍晚些再另送点吃食进去。
墨大夫应下，刘宴征这才回自己屋去。
~
房间外头，严四已经候着了。
刘宴征进屋，严四也跟着进了房间，关了房门躬身在一旁候着回话。
刘宴征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侧头问道：“如何了？情况都摸清了？”
严四点头：“是，属下在城门附近候着，见柳家几人回到县里后，一个去了码头，赁船往袁州城去了，另外几人去了北街如意绣庄后院，打听了一下，那是柳家的铺子，在袁州城还有一家分号。”
刘宴征点了点头，转了转手中的瓷杯：“那柳家姑娘呢？也住在绣庄里？”
柳家姑娘？
严四噎了噎，那样明显的妇人发式，公子到底怎么就觉得人家是个姑娘的。
不过想想刘宴征自小在岛上长大，从小到大那性子，也不太接触别人，成年后接管了岛中事务大多时候是往海外跑，又哪里见过几个女人，分不清还真有可能。
严四咽了口唾沫，强忍了想清一清嗓子的紧张感，道：“没有，那位柳姑娘用过晚饭后，和白日那位公子一同出来了。”
果然，刘晏征的眼风嗖一下就扫了过来。
严四想到刚才那一路那二人走路都是牵着手的，这样子分明是夫妻吧，心里暗叫倒霉，被派了这样一个差使，口中却半分也不敢说破。
这一回约莫是太紧张了，实在没忍住，下意识清了清嗓，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赶忙收住，顶着刘宴征的目光道：“他们进了城东一座两进的宅子，有丫鬟来开门，似乎就是住，住在那。”
茶杯“咚”一声放回桌面，声音不大，却震得严四头皮一麻！
“你说他们住在一块？”
严四忙低着头，鹌鹑一样点头。
“只有他们二人？”
严四头皮更麻了，接着再点头。
刘宴征脸已经彻底青了，气自己下午乱了心神，满脑子都是那些往外乱冲的记忆，竟是连这一点也没多问。
心里最后一丝侥幸，那男子也是柳家人，是她堂兄。
可哪家兄妹会十指交缠的牵着手。
刘宴征想到下午那一幕，有一瞬间有种想把那只碍眼的手剁了的冲动。
一刻也坐不住，起身就道：“他们住哪，你随我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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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可便是如此, 严四脸上的震惊都没掩住，他一直低着的头陡然抬起，惊诧看向刘宴征：“公子, 这不合适吧？人家就是住那里，那肯定也不是第一天住那里，是吧，咱这大晚上貌然过去……不妥吧？不然属下明日再去打听一下详细？”
肯定不是第一天住那里，这一刀插得实在是狠。
刘宴征深吸一口气，不愿再深想，强行冷静了下来。
也是, 到现在他自己都还没理清他和那奚明月或者说是叫柳渔的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记忆中又为何会是那样一个结局。
刘宴征想到了什么，往床头处看了一眼, 朝严四挥手：“行了，你下去吧。”
严四心里长长舒出一口气来，不大晚上往人家家里闯就好，那男子显然也是练家, 两家关系不浅，这闹腾起来可就乐子大了。
想到陈放曾经说的话, 岛上那几个貌美丫鬟就是个摆设，公子一眼都没兴趣多看, 满心里只对扩张势力感兴趣, 暴殄天物。
严四现在就想呸陈放一声。
屁，这不就有上心的了？
真该让陈放那厮过来看看。
转念想到这上心的十有八九是个已经罗敷有夫的, 再想到明日要去查那男子的身份给刘宴征回话, 严四头就大了。
不过想到总算不用今晚就面对这事, 虽说早也一刀, 晚也一刀，但谁知道呢，说不准明天那一刀就不用自己挨了。
他轻声出门，顺道把房门替刘宴征合上了。
结果还没走出几步远，房里传出刘宴征一声怒喝：“许六！进来！”
严四一颤，脚步都顿住了，而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喊的是许六，是许六，不是他。
许六这一日在是客栈值守的，守的还就是刘宴征这间屋子，听得刘宴征声音里的怒气，一脸懵逼却半点不敢耽误，忙进去了。
严四伸长了耳边听里边动静。
房间里，刘宴征脸色极其难看：“谁进过我房间？”
那声音压着，怒气却如有实质。
许六吓了一跳，忙躬身回禀：“没有，属下一直守着，中间离开也会让叶二替我，绝对没人踏进过房间一步。”
刘宴征看许六一眼，许六忙道：“真没有，公子的房间我们怎敢让人进去，客栈的小二也没进去过。”
这话刘宴征信。
只是看着手中昨日是还艳红如火的眉心坠，今天颜色却浅得带出了通透，若非款式材质半分未变，刘宴征几乎以为自己的东西被人掉了包。
不知是不是错觉，就盯着的这一会儿，那眉心坠的颜色似乎又浅了一点，刘宴征眉头一皱，想到这东西本也有几分玄异，冲许六摆了摆手。
许六松了口气，忙退了出去，独留刘宴征站在窗前，对着手中的眉心坠沉思。
第一次拿到这个东西的那一天夜里，他开始反复做同样的几个梦；在岛上的日子会做梦，离岛去了扬州那一段时日再没梦见过什么，回岛后又开始做一些梦；今天多出来的那段记忆中，他把这个送给了奚明月……
刘宴征拿着眉心坠的手一紧，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
陆家内院，正房的耳室里，柳渔整个人都浸在浴桶中，氤氲的热气和温热的水让她紧绷着的状态微微松下些许，这一放松，便是深深的疲惫。
刘宴征认得她是毋庸置疑的了，只是柳渔不明白，既然上辈子舍了她，现在这样又是想做什么？柳家和刘家又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后难道还会常来常往吗？
只这么想一想，柳渔就觉头疼了，抑不住揉了揉眉心。
已经在耳室里呆了一刻多钟，柳渔想到还在外边的陆承骁，把纷乱的思绪甩了甩，起身换上干净的寝衣出了耳室。
陆承骁手上是八宝送回来的货栈账册，见柳渔出来，随手放到了一边的桌上，迎了过去。
“去床上捂着吧，别冻着了。”
柳渔看了看他：“就没有什么话想问我？”
陆承骁眉头扬了扬，漆黑的眸子看着她：“如果你是指那个和他有关的梦，你想说的话我会听，不想说的话也不重要。”
这是陆承骁的态度。
见她眼睛微微睁大，陆承骁倾身在她唇上轻吻了吻，笑道：“我去沐浴，你可以再想想，梦和现实其实并不关联，不必让它成为你的负担。”
说着在柳渔嘴唇上轻咬了咬，这才得逞一般，笑着进了耳室。
这一番捣乱，倒是把柳渔心里那点沉重和压抑去了三分，柳渔看了看耳室微晃的门帘，眼里闪过一抹自己也未曾觉察的温柔。
是啊，埋在心里才会成为永远的负担吧？
或许什么都与陆承骁说清楚，她反而能真正轻松起来。
柳渔唇角弯了弯，转身去铺床。
~
陆承骁沐浴从来都用柳渔用过的水，也不麻烦，柳渔铺好床不多久，他就从耳室出来了。
才掀了被子坐到床上，听柳渔道：“承骁，你相信人死能复生吗？或者说，重新回到活着时的某一个时间点。”
陆承骁惊诧看向柳渔，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柳渔迎着陆承骁的目光，弯了弯唇，试图让自己不那样紧张。
“你可记得我当时告诉你，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家里人卖了？”
陆承骁哪里能忘，下意识点了点头，一眼不错看着柳渔。
话已经到这儿了，柳渔也不觉得那样难说出来了，她摇了摇头，轻声道：“其实不是梦，是真实的经历过一回。”
陆承骁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怔怔道：“什么意思？”
柳渔既打定主意要把真相说出来，就什么也都不再瞒他：“我死过一回，将满十七岁那年。”
“你胡说什么。”
陆承骁一阵心悸，下意识握住了柳渔的手，仿佛握紧了，触碰到，那种心悸和恐慌才能略缓一些。
柳渔看着他，道：“也就是今年二月。”
“柳渔！”陆承骁这一声几乎是喝斥了，除了当年送荷包那一回，这是他头一回对柳渔高声，脸色更是柳渔从未见过的难看。
柳渔未知他反应会这样大，也担心外院那边听到动静，忙回握住陆承骁的手：“不是说这一世，我是说，前世。”
“前世也不行！”陆承骁攥住柳渔的手，这话脱口而出，而后眉头拧成了疙瘩：“你在说什么，人哪里真有什么前世？”
柳渔无奈，侧头看着陆承骁：“那我不说了？”
见他气得不轻，贴过去，把人抱住了，在他背上安抚着顺毛。
陆承骁牙关崩得死紧，一把将人提开些许，盯着她道：“你说清楚，什么前世？”
这一回倒是要听了。
柳渔看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继续道：“十五岁那年，四月十八，我被……我娘，王氏的一碗甜汤药倒了，醒来后人已经在马车上，落到了牙婆手中……”
柳渔絮絮的讲述，如何被卖，如何到了留仙阁。
她说得很平静，陆承骁却听得一身血液都仿佛都凝固了。
像听一场天书，可又清楚的知道柳渔不会拿这种事情与他玩笑。
“鸨母贪我颜色好，给我另起了个名字，随她姓奚，叫奚明月。”
陆承骁握着柳渔手的力道骤然紧了紧。
柳渔看向他：“那人你见过，就是去年扬州留仙阁接待我们的红娘子。”
陆承骁脑中好似被雷轰了一记，从前想不明白的事情，套着一个梦境无法深究却又总觉得违和的地方，在这一刻都寻到了原因。
他喉头动了动，仍是不敢信，“可上次，奚明月不是另有其人？”
柳渔点头：“她前世的名字是魏怜星，青楼里，鸨母有特别看重的姑娘，会让姑娘随她的姓，这一世我没有沦落到留仙阁，她应该是最得红娘子器重的，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一世奚明月成了她的名字。”
陆承骁很不愿意信，然而思及去年她无端的说做了个梦，往扬州一趟，带了两个人回来，很多事情又似乎由不得他不信。
“那萧玉娘？”
“是我师父，教我跳舞的师父。”
“被卖进楼子里的姑娘，鸨母会论价值作安排，姿色寻常的，就给客人尝个新鲜，十四五岁就会安排出阁接客；姿色好的，要培养培养，吊够客人胃口，到十六岁出阁；我进到留仙阁那一年十五……不能体现自己价值的话，只凭脸，顶多满十六岁就会被安排出阁接客。”
“师父当时是花魁娘子，见我在花园子里哭，收了我做徒弟，单独教我跳舞和琴曲。”
柳渔确实是会舞的，从前她只说是闲时练着玩的，也并不跳多高难度的，只是活动身体，所以陆承骁从未疑心。
“有师父肯教我，红娘子在我身上看到潜力，更花心思培养，我在留仙阁这一学学了一年半。”
“烟花之地，不会把好苗子留成老姑娘的，十六岁过半，红娘子开始给我造势，做出阁的准备。”
陆承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下来的，攥着柳渔的手下意识收紧了力道，微微摇头：“渔儿，不说了。”
柳渔看向陆承骁：“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怕见到刘宴征吗？”
陆承骁心头一跳。
柳渔却并未等他回答，抿了抿唇，再抬眼时直接给出了答案：“他算是……我的客人。”
陆承骁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什么样的心情，两耳嗡嗡的，肺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变得稀薄了，只是这些全不及那一份心疼。
心里像被生生撕裂开一道口子，疼得钻心。
前世今生，陆承骁是真不敢信，可许多细节串联了起来却又不由得他不信。
柳渔自说出那一句话后，便低了头，垂眸不敢再看陆承骁的眼睛，片刻未听到陆承骁说话，柳渔心尖颤了颤，终于抬了眼，去看陆承骁。
视线相触，柳渔呼吸也窒了窒，问出了一直以来深埋在心底最怕的一句话。
“介意吗？留仙阁你见过，我就在那儿呆了近两年，不是梦，是真的就被养在那里。”
陆承骁摇头，握住柳渔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有些微哽导致的暗哑：“不介意，只是这儿，很疼很疼。”
如果这世间真有神佛，能让柳渔死而重生，又为何不肯让他与她在前世就相遇。
许多事情不敢去深想，被亲生母亲一碗药放倒，醒来就落到了牙婆手中，被卖进青楼，那会是何等绝望；重生之后，背负着这样一个秘密，两次遇见刘宴征，再亲口将真相与他说出，又是怎样的煎熬。
鼻间酸涩得厉害，泪意汹涌的往眼眶里冲，心中的疼痛、惊怕和怜惜不知该如何排解，他倾身过去，几乎是咬上了柳渔的嘴唇，从急重到轻吻，疼到连亲吻也不能止息。
“对不起，曾在你的世界里缺了席。”
世间最温柔的情话，大抵不过如此，柳渔说着前世过往时能撑着不落泪，此时却抑不住珠泪成串滚落了下来，那一场泪，悉数砸进了陆承骁心里，似在他的世界落下一场绵绵密密的雨。
~
客栈里，刘宴征躺在榻上，整个人陷进了梦境里。
放在心口的手中，紧握着的是那枚眉心坠，而就在这暗夜里，那枚眉心坠上隐隐透着一抹抹流光，肉眼可见的，红色的色泽越来越浅，几近透明。
刘宴征似乎陷进了极为痛苦的情绪之中，整个人极不平稳，只是始终不曾醒过来。
~
陆承骁也没有好多少，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所以，他答应替你赎身，却半道去了金陵，另有了新欢？”
柳渔点头，“所以我不明白，他见到我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反应。”
两人都猜着了刘宴征怕是也有前世的记忆，陆承骁紧攥着拳头，很好，就这样竟还有脸来纠缠！
而客栈里边，当那颗眉心坠完全变作透明，只听屋里怦的一声闷响，像是谁照着床壁一记猛捶！
刘宴征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握着手中的眉心坠，脸色铁青，看着扬州方向，几近咬牙切齿：“魏怜星！淮南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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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刘宴征从未有一刻这样清楚的知道, 那就是自己真实经历过的一世，庆幸柳渔还活着，又煎熬, 他无可选择，或许已成了过去式。
而陆承骁那边，一样是心疼又后怕，心疼柳渔的际遇，又怕会不会有一天，她就像重回了这一世一样，就那么突然的又消失了。
毕竟重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也发生了。
拥着柳渔, 几乎是整夜不曾合眼。
这一夜除了把压在心底的秘密倒出来的柳渔，陆承骁和刘宴征谁也没能再睡着。
~
再碰面来得极快，刘宴征等不得严四再去查什么, 径直等在了吉祥绣庄门外。
眉目英挺的男子，一身华服，半倚在绣庄外的一根廊柱上，陆承骁和柳渔到时, 刘宴征侧首，看到柳渔, 端正了身姿，面向着二人站定。
满心满眼里只那么一个人, 直到视线滑下, 又一次落在一双交握的手上。
昨日那种戾气在这一刻几乎成了杀意。
他终于正视陆承骁，而陆承骁也第一次凝神打量他。
相距六七步远, 目光交锋！
一个是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一个是凤眼生威、姿神端严, 同样的是谁看谁也不曾顺眼, 一个心疼妻子，一个被夺所爱，几乎是同一瞬，拳头都紧了紧，而后同时顾忌着柳渔，又都不动声色松了拳。
“柳世妹。”刘宴征遥遥揖了一礼，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柳渔的反应。
柳渔极为平静，当真就像是只第二次见刘宴征，连他姓名也不知道，比陌生人强不到哪去，又因着两家这点关系，点了点头，唤了一声：“世兄。”
跨越了一世，第一次交谈竟是如此，刘宴征思及前一世初见，神情不觉便有了几分恍惚。
陆承骁抿了抿唇，“兄台这一早在这里，是找内子？”
这一声内子，扎得是淋漓带血，刘宴征强自维持的冷静在那一瞬就被扎了个对穿，担心了一整夜的事，就这样猝不及防亮到了他眼前。
“你成婚了？”刘宴征压根不看陆承骁，却是死死盯住了柳渔，眼中几乎能滴出血来。
柳渔是真的不能理解，上辈子不是没回来吗？现在怎么倒似她对不起他一样？心中这么想，面上却半点也不显，略显诧异看了刘宴征一眼，点头。
正是一个并不熟识的人对刘宴征这一问该有的反应。
远处巷角的严四心下啧啧，他多机智，昨晚躲过了，现在这一刀可不就不用他挨了么。
陆承骁把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防备半点不遮掩，陪着柳渔进了绣庄，至于刘宴征，他半点没有要招待的意思。
~
刘宴征和陆承骁杠上了，把阴魂不散四个大字执行了个彻底，陆承骁和柳渔但凡进出绣庄，归家，只要在路上，哪哪儿都能看到他。
挑衅和不甘，他是表现得明明白白。
陆承骁几次都差点没忍住，几乎直接和刘宴征动上了手，下一瞬见到刘宴征眼里跃跃欲试，柳渔微微的摇头，生生忍住了。
不过四天，偶尔进出绣庄的柳晏清和柳晏安都看到刘宴征数次了，一开始还疑惑，后边兄弟两个都觉出了不对来。
问陆承骁，陆承骁摇头：“谁知道。”
前世今生这种事，柳渔和刘宴征有纠葛之事陆承骁和柳渔只准备烂在肚子里，至于刘宴征的反常，就由柳晏清和柳晏安自行理解好了。
卫氏和柳晏平就是在这一片诡异的氛围下，回到了安宜县。
~
刘老爷子第二次到柳家，这一回除了柳晏清兄弟三人，卫氏这个当家人在了，关于自己公婆，她也有太多事情想了解。
原本也唤上了长媳张晓芙和柳渔，只是张晓芙觉得万事有柳晏清去也是一样，柳渔则是直接摇头拒绝了，她不欲与刘宴征多接触。
卫氏只当寻常故交来访，也没有强求。
只是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公婆的事情没有了解到什么，刘家祖孙二人直接给他们砸下了一座岛来。
岛！
卫氏初时对岛的概念，就好比乡下地主置的一个庄子，或许只是一个更大的庄子，并不知那所谓的岛是做什么的，直到刘宴征把岛中所经营的产业大致说了。
不止是泉州海外他们落脚的那一个岛，更有刘家祖孙这几十载在海外诸番整合的数条完整商业势力。
刘老爷子道：“三十多年前，将军单独召了我，交托了一件事，让我带着家小离军，寻一处在朝廷管束之外的海岛，安置经营……”
在刘老爷子的讲述中，柳家母子渐渐知晓了刘家与柳家的渊缘。
说是下属，实为极为可信的心腹之人。
柳景成当年除了刘老爷子军籍，让他带着家小离了军中去寻海岛，这任务给得急，刘老爷子也没辜负柳景成的信任，四个月内在泉州找到了如今众人落脚的那一处岛屿。
有了落脚之处，陆续有人被送入岛中，与当年的刘老爷子一般，都是柳景成的心腹，自然，也有追随而来并无家小的士兵。
随之送来的是钱财。
“分了三次，第一次五千两，第二次和第三次各是两万两。”
只这个数目就让柳家母子四人听傻了眼，祖上竟是这么富过吗？？？
像是知晓他们的困惑，刘老爷子笑道：“将军只拿朝廷俸银，有些家底，却也绝计拿不出这许多钱财来，但夫人却是经营的好手，将军名下大多产业，都是夫人在幕后操纵。”
卫氏已经听得呆住了：“您说的，是我婆母？”
她知道的这个，好像不太一样啊……
刘老爷子点头，道：“不会认错，其实，当年在海外经营的提议是将军提出来的，夫人却未必不知，从送到岛中的人手和后续的经费，以及一封又一封让我们怎么摸索着做起海外生意的信件，至少后期应该是夫人参与了进来。”
卫氏知道那句不会认错的意思，渔儿那一张脸，真认识婆母的绝不会认错，可是能拿出几万两银子，能建起一个岛的势力，能弄出什么海商，卫氏想想婆母那恬淡的性子，实在没办法把这样看似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看作是同一人，一时是瞠目结舌。
刘老爷子只看卫氏的反应，隐隐猜到些什么，却并不多言，叹息一声，道：“只是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两年，那之后，我们就再没有了将军和夫人的音信，岛上也再无旁人来过。”
老者说到这里，肩背微微佝偻着向后倚了倚，托赖椅背的承托，看向卫氏道：“未知夫人可曾提过，将军是如何故去的？”
卫氏摇头，把自己当年如何被婆母买下，如何随婆母到了这仰山村之事大略说了说，道：“我跟在娘身边时，公爹已经不在了，娘是带着公爹的骨灰和灵位回到这仰山村的，因为这里是公爹的家乡，至于其他，娘她从来没有提过，在此之前，便是连公爹从前是行伍之人我们也是不知的，只是娘临终前留下一条家训，柳家儿郎，终身不得入行伍。”
“竟是那样早……”刘老爷子一双枯瘦的手蒙着自己上半张脸，微仰着头，许久不曾再说话。
好半晌，他放下手来，缓缓道：“三十年，我们一直不曾等到将军和夫人过来，岛中一直照着夫人当年的规划在经营，我们最先一批入岛的却都死的死、老的老了……我们一直在打探将军的消息，只是什么也打探不到，我本以为，我也再见不到将军的后人了，直到有一天探到将军家乡所在，这才来碰一碰运气，倒是老天爷成全，让我找到了你们。”
刘老爷子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柳晏清兄弟三人，而后才把目光转向卫氏，指一指自己身边的刘宴征，道：“这是我孙儿宴征，近些年，岛中事务便都由他打理，如今既然找到了你们，柳家的这一份产业，便该交回到你们手中，夫人看看，让宴征与谁交接。”
一份从天而降的产业，或许还是巨额产业，直接把卫氏砸懵了，就连柳晏清兄弟三人也愣住。
这其中，柳晏平和柳晏安是真正接触到过这一份产业的，自然，那时他们只是作为极小的一个供应商。
母子四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卫氏踟蹰半晌，迟疑道：“实不相瞒，婆母从来不曾提过家里有这样一份产业，也从没有交待我们要去找你们，这……”
天降的钱财，总觉得不是自己的。
刘老爷子见她如此，皱了皱眉，道：“我不知夫人为何不曾提起，可这确确实实是将军和夫人的产业，我们只是代为经营。”
屋里一阵静默。
刘宴征倒没想到柳家人会是这个反应，唇角微勾了勾，道：“海商虽有一定的风险，但我们在海外的退路也很完善，这一份资财，小侄虽未曾细核算，数十载经营，百万两是有的，婶娘可以与几位世兄再商议商议，若是接手岛中事务，小侄会尽心辅佐，帮世兄掌住岛中事务，若是觉得不想冒这风险，也可请世兄与小侄往岛中去一趟，核算后，我们把岛中这些年赚取的钱财换作银票给你们送过来。”
敞亮得仿佛不是在交付一份价值百万两的产业，而是还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帮柳家上下把可以作的选择也都亮了出来。
他说完这话，看向卫氏和柳晏清兄弟三人，笑道：“伯母和几位世兄再商议一番，小侄与祖父两日后再来拜访。”
刘老爷子听了刘宴征这话，才转过味来，也是，海商，不是人人都敢接触的，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自家孙儿提的这一方案，起身让卫氏再想一想，他们两日后再来。
作者有话说：
这是祖母的线开始了，然后刘宴征，我给你们打个预防先，这货没这么冷静，那叫暴风雨前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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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无端多出来一份祖上的产业, 卫氏和柳晏清兄弟几个倒没有狂喜，只是觉得不真实，这事自然要商量, 且还得把张晓芙这个儿媳和柳渔这个侄女儿一并接回来商量，毕竟二房只这么一个孩子。
柳渔过来，陆承骁自是同来的。
自刘宴征出现后，陆承骁心中警戒几乎拉到了满级，远比当初防柳大郎更甚，一连多日，连货栈和织染坊都不曾去过了, 和柳渔几乎是形影不离。好在名下布庄、织染坊和货栈都各有人负责，更因为是和柳家合伙做的生意，便是有事也是和柳晏清兄弟三人一起分担着, 不外出行商的话，真比从前轻省许多。
下午，夫妻二人和绣庄那边的张晓芙一起被柳晏安接到了仰山村，才听卫氏说了这事。
柳渔和陆承骁愣了愣, 刘宴征和柳家有这般渊缘是夫妻俩没想到的，一时也有些愣怔。
张晓芙是瞠目结舌, 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去看了看柳晏清。
见几人都知道了, 卫氏才道：“这事情我是作不了主张了, 所以找你们回来商量，也听听你们的意思。”
要说钱财哪有人会不喜欢的？可因为这钱财太多, 来得也太突然, 对于柳家人而言, 半点没有这钱财是自家的真实感, 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反倒生不出什么心思来。
柳晏清最是年长，对祖母还是有印象的，细想了想记忆中祖母的样子，很恬淡的性子，完全无法和刘老爷子口中那位将军夫人联想起来，见卫氏看着他，便道：“祖母当年，当真只字未提这个海岛吗？”
卫氏不需细想，摇头道：“从来没有，甚至我也从来不知你们祖父是什么将军。”
柳晏安一手支着脸颊，半歪着头道：“那是不是说明，祖母其实也没想要我们去拿这份产业？”
他们祖母虽是病亡，倒也不算急病，且海岛经营三十多年，祖母在生前的十几年里其实都有机会提起此事，她却只字未提，只带着他们住在这仰山村，手中虽小有积蓄，却与村民也无甚不同，打猎种田为生，半句不曾提过柳家有这样一份产业。
卫氏听了这话，默默点头：“先前我也这么寻思，你们祖母要交待的话有太多机会可以交待了，却只字未提。”
婆母临终的遗言卫氏还记得清楚，一是要找到柳渔这个孙女儿，二是柳家家训。
这两句交待完之后，便就不再多话了，人去得很从容，卫氏如今想来，婆母当时除了再看了看几个孙儿，对死亡倒并不恐惧，也无多少留恋。
死生看淡。
卫氏想到这里，看向二儿子：“晏平，你呢？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三个儿子里，这一个其实是心思最缜密的。
柳晏平沉吟，再抬眼时，隐讳打量了柳渔一眼，这才把目光转向卫氏，道：“我在想，祖父是个将军的话，为什么会让心腹去外海发展势力？听刘老爷子的话，像不像是寻什么退路？”
一屋子人都坐正了，面面相觑。
柳晏平笑了起来：“也不用那么紧张，真是犯了朝廷的大事，祖母不可能带着咱们回仰山村，要知道，宗族和祖籍，这个在刘老爷子他们这样的或许不知道，在朝廷而言，要查是最好查的。”
卫氏整个人一下松了下来，瞪了柳晏平一眼：“说话没你这么吓人的。”
柳晏平笑了笑，继续分析道：“您想啊，旁人家出一个五品的官员，是不是一族荣光，回乡修祠祭祖是必定的，但咱们这边什么情况，族长村正都不知道咱们祖父在朝中做过武将吧？”
几人的思维全被柳晏平引着走了，齐齐点头，然后接着看着他，等后续的分析。
“从刘老爷子的话中来听，咱们祖父应该也是从小兵一路往上爬的，且从刘老爷子他们去海岛的时间来推算，祖父颇年轻就已经是五品了，应该是在我爹和二叔年幼时，那之后不多久就过世了。”
柳晏清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卫氏，道：“娘，爹从来没跟您说过他小时候的事吗？”
卫氏摇头。
柳晏平继续道：“村里不知道祖父的事情，听闻祖父是幼时就跟着曾祖父离了家的，这个不奇怪，但结合祖母临终前留下的家训看，柳家男儿不入行伍，娘，您觉得是为什么？会让一个武将把退路寻到海外，会让一位武将的妻子给儿孙留下不得入行伍的家训？”
这一瞬，众人心中几乎都浮现出了极相近的答案，只是谁也没能说出来。
祖父的死怕是并不单纯，这样的答案，说出口来太过残酷。
屋里一时静默了下来。
柳晏平道：“百万家资，确实很诱人，但说到底并不是咱们的，要真说是咱们家的，那也是祖父和祖母的东西，但祖母并没有留下话让我们接手这一份产业，有没有可能，祖母也有她自己的考量？”
柳晏安奇道：“什么考量？”
被柳晏平睨了一眼，那眼神很明显，我又不是祖母。
柳晏安抿抿嘴：“你不是心思最多嘛，分析一下，比如呢？”
柳晏平嗤一声，这算夸了？
卫氏不搭理兄弟两的口头官司，只两个字：“说说。”
柳晏平长出一口气来，道：“结合前边的分析，代入祖母的想法去细分析，有很多种可能，第一，海外是祖父和祖母当年的退路，但祖父已经过世了，这条退路极大概率已经不需要了？”
柳晏清点头，又道：“退路不需要了，但是照刘老爷子的话，先后往岛上送了四万五千两银子，这个也不需要了吗？”
百万两太远，四万五千两这个数字也很大，但在今日的柳家兄弟三人而言，奋斗奋斗，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事。
柳晏平道：“这就是第二种可能了，有没有可能，祖母如果去了海岛，会给海岛那边带去麻烦？岛上的可都是祖父的心腹。”
这个猜想把众人给听懵了，卫氏不大相信，道：“我自跟在娘身边，日子一直很安稳，而且如果顾虑会给海岛带去麻烦，又怎么不会顾忌给族人带来麻烦？”
这一回未等柳晏平说话，陆承骁先开了口：“不一样的，仰山村这是正儿八经的老百姓，海岛那边是什么？一群从军中转移过去的将士。一旦有人还盯着祖母的话，把注意力引到了那边，轻则，海商也可以是海盗，重则，扣一个谋反的名头其实也能成立，那时候不止柳家，岛上那些人都要受大牵连。”
陆承骁声音放得低，然而那谋反两个大字还是把卫氏惊得轻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就去看门窗。
很好，门窗紧闭，只有自家人。
可是心跳还是怦怦的，忙结束了这话题，转而问柳晏平：“那还有第三吗？”
柳晏平点头：“第三，当年愿意先去岛上的刘老爷子和祖父的一帮心腹，假设是因为祖父祖母想要寻一条退路而自愿离军出了海，成了如今这样不尴不尬的海盗身份，您说，有没有可能，岛上那一份产业会是祖母留给他们的补偿？”
柳晏清抬眸，转念间已经理解了柳晏平的意思。
“心腹手下愿意冒这样的风险去打前战，甚至于刘老爷子在三十年后的今天都未放弃找咱们家的人，说明对祖父极中心，能得下属如此，足可见祖父母待下属必然也是极好的，这很有可能。”
柳晏清顿了顿，道：“而且如果祖母果真如刘老爷子所说，于经商一道颇有些手段，四万多两银子，或许当真并未看得那么重。”
四万多两，只他们柳家手中现在的产业，照此经营壮大下去，快则三两年，迟则四五年，也能赚下这么一份家当来。
柳晏平点头：“正是如此，事实上如果有那样的手腕，钱财之上应当真的看得不重，因为轻易能得到，而且，咱们家当年过的那个日子，倒像是祖母厌了拼搏，甘于平淡。”
甚至更有一种可能，哀莫大于心死，带着祖父回乡，守着祖父，在祖父的故乡过平静日子。
如果不是出了包氏那么一个意外，他们本也可以过得很好。
只是这话过于沉重，柳晏平打住了没说。
卫氏倒是越听越心惊，哪一条听起来都不可思议，偏偏那么多年的相处，她竟隐隐觉得，二儿子分析的恐怕是对的，卫氏看向柳晏平，道：“还有吗？”
柳晏平点头，道：“或许还有一重考量，当年爹和二叔因那一场意外都去了，只留下我们几个，那时也年幼，等我们成人，三十多年过去了，海岛那边经营了三十多年，早年过去的心腹，就像刘老爷子说的，死的死了，老的老了，两三代人的更迭，后边人家还认不认咱们呢？”
这真是大实话，刘老爷子认，刘宴征也认，现在想想，其实已经很出乎意料了。
“另外就是海商本就是极危险的，不管是海外的危险，还是朝廷海禁这一块，当年退到海外是不得已，能过安生日子，祖母是不是也不愿我们犯险？”
如果前面是为岛中人考量，后边就是为儿孙考量了。
这是一条极完整的，把前因后果都完整串联起来的猜测，完整到足以说服在场每一个人。
卫氏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道：“那要么，这钱，咱就不要了吧？”
卫氏这一辈子，最尊重的就是婆母，如果当真就如柳晏平所猜测的那般，这份产业，婆母就无意让他们沾手，卫氏绝对是第一个奉行的。
不管是四万五千两也好，还是百万两也好。
柳晏清点头：“我觉得也成，虽然这些只是咱们的猜测，但是祖母既然没提起这产业，就说明她是另有安排打算的，这产业就跟咱们不相干，何况，那是刘家祖孙和一个岛的人三十多年的经营，咱们摘这现成的果子，也说不过去。”
这话一出来，念头都通达了，张晓芙就在身边，柳晏清下意识看了看她。
张晓芙嘴唇颤了颤，两百万两，还没懵完，家里已经决定不要了。
不过她本也是个极知足的性子，先不说柳晏平说的那些她听了以后觉得这样的安排好像也没毛病，只说现在的日子，其实也挺好。
因而等柳晏清说了那话望过来，张晓芙只愣了愣，便忙点了点头：“我也没意见，听娘和夫君的。”
卫氏脸上不禁就有了笑意，这儿媳她真是打心底喜欢，转而又去看柳晏平：“晏平呢？”
柳晏平笑：“当然没意见，海商也是搏命的，人家几代人的拼搏，咱们拿这钱亏心，其实咱们自己拼搏，以后也能有一番大事业。”
在柳晏平这里，重要的并不是钱财本身，他更享受的或许是获取钱财的过程。
柳晏安不用卫氏问，自己乐乐呵呵的就把话说了：“我也没意见，钱咱们自己也能赚到的，要我说二哥和渔儿十有八九就是继承了咱们祖母的本事，早晚咱们家也能有个百万家资，成一方豪富！”
这坦坦荡荡准备跟着后边躺平做豪富的样子引得卫氏直发笑。
“渔儿和承骁呢？怎么看，说来二房就渔儿一个，你的意见也很重要。”
以一当五。
柳渔看看陆承骁，笑着与卫氏道：“我也没意见，现在的日子就很好，家业咱们自己也能赚来。”
陆承骁也点头。
说起来，柳渔和陆承骁是最高兴家里做下这个决定的，两人谁也不愿意跟刘宴征再多牵扯。
天大的一桩事，一家人坐在一块一个时辰未到就定了下来。
卫氏久未归家，就留在家里收拾打扫，几人也没急着走，都留下帮忙。
自然，大门一开，少不得邻居来走动，等收拾完毕，这才一起回了县里，进了安宜县，天色已经黑了，也不回家，一起去了绣庄。
绣庄那边，本县的绣工们都归家去了，倒是做饭的林婶还都等着他们，柳渔和陆承骁留在绣庄一起吃了饭，这才一起回去。
路上经过两个茶楼，陆承骁都忍不住往靠窗的位置看了看，窗边的座位空空，并无人在座。
陆承骁眉头拧了拧，阴魂不散的家伙今天倒没在路上候着了？
每天都候着的人今天不见了，陆承骁倒觉出几分不安来。
带着这个念头，一路行至城东，几乎是一种直觉，陆承骁抬头望向街边一座酒楼的二楼。
临窗的座位上，刘宴征手执一只精巧的酒杯，眉头一挑，唇角微勾，遥遥向陆承骁一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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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陆承骁脸黑了黑, 下一瞬被柳渔按住了手。
“别理会了，也就是两日，两日后他们怎么也该走了。”
这一回笑意僵在脸上的成了刘宴征, 离得远，声音未能听见，两人面上的神情却看了个清楚，见柳渔和陆承骁相携离开，刘宴征眼里几乎聚出了一场风暴。
这之后的两天，刘宴征再没有在陆承骁和柳渔面前出现过，到了与柳家相约之日, 柳晏平和柳晏安各自去忙了，由卫氏和柳晏清把家中的决定告知了刘老爷子。
听到留给岛中之人，刘老爷子嘴唇颤了颤, 有那么一刹眼里竟是有几分水光，而后极快的又压了回去。
这钱财柳家不要，刘老爷子这性子，也不肯真照柳家的意思就这么安排了, 如何沟通不作细表，回客栈后就交待刘宴征回岛作安排。
在安宜县码头泊了数日的船终于要离岸, 卫氏和柳晏清亲去送了送。
严四抻长了脖子也没看到柳渔，胆战心惊的暗暗打量刘宴征, 却并未见着他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偏就是这样, 让严四一颗心莫名更提了起来。
~
刘家人走了，陆承骁远远的看着那船远去, 一口气才真的松了大半。
货栈的生意看着不甚起眼, 利润却半点不比县里的布庄差, 甚至因为量走得快, 赚到的银钱比之布庄还要更可观些。
第一家货栈试营业成功，手中还有本钱，快速开起第二家甚至第三家来才是正经。
刘家祖孙一走，几人就都忙了起来，柳晏清往周边各镇找铺子，柳晏平心思都在织染坊那边，而柳晏安，负责送卫氏回袁州城。
唯有陆承骁，因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点不安，还是不离柳渔左右，几处铺子送来的账都带到了绣庄这边处理。
绣娘们对此没少私下里艳羡打趣柳渔这个东家，夫妻恩爱之名倒是北街这一带都知道，走在路上但凡碰上熟识的，总少不得笑望着二人聊上几句，眼里调侃的意味明显。
柳渔心中泛甜，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柳大郎伏法了，刘宴征祖孙已经离开三日，她劝陆承骁道：“要不然你还是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陆承骁很无辜，指着自己那一堆账册：“我这也是忙，分工不同。”
柳渔拿他没辙，索性也由得他。
第三日傍晚，两人刚回家不久，林怀庚匆匆寻了来。
陆承骁见到他，愣了愣：“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承骁和柳晏平今年把重心都放在了布庄、绣庄、织染坊和货栈这些事务上，并不曾去跑商，林怀庚和刘璋便就索性帮他做事，月初两人带着银钱照陆承骁的安排去常走的几条路线替货栈进货，一样是秦二带着人护航。
林怀庚神色焦急，与柳渔见了个礼，便与陆承骁道：“承骁，咱们一船货进袁州被连船带货一起扣下了，刘璋和秦镖头一帮人还在那边候着，我这是紧着回来报信的。”
“怎么回事？”陆承骁下意识问情况，转而看到柳渔，不想她担心，道：“你先进去休息，我和怀庚在外院说会儿话。”
柳渔点了点头，进了内院，又唤了絮儿沏茶送过去。
忧心忡忡在院里站了会儿，这才朝正屋行去。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里还未点灯，柳渔走了进去，行至桌边，正要取火折子点灯，心头一跳，猛然意识到什么，未及呼救，颈后被人一击，身子软了下去。
~
外院，陆承骁对此一无所觉，正问货船被扣的原因。
“进袁州时被查出来货物里边夹带了私盐，承骁，这个真不是我们弄的，我也不知道那盐是哪里来的。”林怀庚眉头皱得几乎能拧成了结：“官家的事情，秦镖头也没得奈何，人现在都被扣着，只放了我回来报信。”
听到私盐二字，陆承骁眉心就跳了跳。
林怀庚和刘璋的性子他清楚，不敢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至于秦二，对底下的镖师管束一向也严格，更不可能借他们的船带私货，尤其是私盐这样敏感的东西。
“发现那些盐之前，船在哪里停靠过？有没有其他人上船？”
林怀庚都摇头：“停过，但船上基本不离人，不存在有人上了船咱们不知道，何况，人家图什么啊？”
图什么？
陆承骁心头一跳，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来，又觉得不大可能。
“先把人和货弄出来吧，这样，我写封信，你带着信马上走一趟袁州城，到布庄找我爹，让他去找杨存煦帮忙。”
听陆承骁有办法，林怀庚长长松了一口气：“那赶紧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犊子，给咱们栽这样的脏。”
若不是地方不熟，恨不得自己帮忙铺纸墨。
陆承骁取了纸笔，正要研墨，不知为何，忽觉有些心绪不宁。
栽脏……
陆承骁脑中闪过刘宴征数日前那遥遥一举杯，面色一变，陡然把笔一扔，大步走出房间，渐渐的几乎变成了奔跑，冲向内院。
正屋一片昏黑，只厨房和厅里有灯光。
陆承骁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几次张口想唤柳渔名字，却只有脚下越来越快的步伐和急重的呼吸。
~
柳渔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张绣床上，被人敲晕过去的记忆回拢，柳渔猛地坐起，就要下床，牵动到颈项后一阵发疼，她轻嘶一声，捏了捏脖颈就去穿鞋，几步奔到房门口，刚拉开门，脚步便顿住，而后向后退了一步。
“醒了？”
刘宴征视线在柳渔脸上划过，又落在她颈项上，手中递过一只瓷瓶：“自己把药擦一擦。”
柳渔并不接那药：“你绑了我做什么？”
“绑？”刘晏征眉头一动：“你当真不记得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刘宴征喃喃将这话重复了一遍，自嘲一笑，随手把药瓶放到一边，自袖中取出一物，掌心微松，掌心微松，一道微光滑落，那光晕晃了晃，柳渔才看清刘宴征捏在指尖的是一根眉心坠的链子，晃动着的是一枚透明色的坠子。
“那可还认得这个？”
刘宴征未说这话时，柳渔并没有认出那是什么来，毕竟坠子的颜色并不相同，刘宴征说起，她才觉得熟悉，除了颜色不同，看式样，是刘宴征当年临行前送她的那个眉心坠。
柳渔摇头，她没想到刘宴征会疯到直接把她从家里绑了出来，这时候更是打死不能认了。
“不认得？”刘宴征不知是不信还是不介意，自顾说道：“陈放三千两收来的，说是什么仙家宝物，让我以后拿来送给心上人。”
“仙家宝物这话我当时只当笑话听，倒是送给心上人……你知道的是不是？这东西后来送给了你。”
这般自说自话，柳渔极度紧张：“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宴征始终留心柳渔神色，此时又更靠近柳渔几分，直视着柳渔眼睛：“你很怕我。”
陈述句。
从第一次见面就怕。
“入室绑人，我不应该怕吗？”
刘宴征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串眉心坠上，道：“什么仙家宝物，从前我也是付之一笑，但现在想想，柳世妹，出阁那日你眉间是不是戴了这个？”
柳渔终于确定，刘宴征当真是带着前世的记忆，且认定了她也记得。
她下意识往后退，刘宴征倒没再靠近，只是倚在桌边，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能记起前世之事？”
这话已经没法接了。
刘宴征也不需要她接，他把那眉心坠重又握入掌中：“这个眉心坠，因为这一世，陈放又把它给买了回来。从拿到这东西的那天晚上，我开始不断做梦，做几个一模一样的梦，柳世妹，你想知道我梦见的都是些什么吗？”
柳渔真的不想知道。
可刘宴征显然没有真的让她做选择，他开始说起他的梦境来。
魏怜星被姓孟的亲手送到淮南王府中，姓孟的家破人亡，伍氏被卖入低等窖子，柳大郎被断了四肢……
“你看，你因他们受过的苦，我都让他们千百倍的受了回来。”
柳渔整个人都怔在了那，一身的血液似凝住了一般，不知是被他的话吓到，还是被他言语中的漠然吓到。
上辈子的刘宴征，或者说她看到的刘宴征，跟眼前这一个判若两人。
刘宴征凝了凝眉：“你怕我？”
这一回是问句。
而后面色微沉：“对，我忘了，你还什么也不知道，姓孟的和魏怜星是该死！”
柳渔确实不知这其中有魏怜星和那位孟爷什么事，刘宴征接下来的话已经替她解了惑。
“前世我不曾违背诺言，更没有去过什么金陵，我是来了袁州，可是来这边之前，是交待了陈放把你赎出来的。”
刘宴征想到记忆中自己后来查出的真相，面容都有一瞬的扭曲：“魏怜星傍上的那位孟爷，此前通过其他商家知道我这边的情况，一直想搭上海商这条线，我在袁州之时，他被魏怜星几杯黄汤一灌，把我们的消息漏给了魏怜星，魏怜星知我不在扬州，为了对付你，把陈放的消息卖给了官员，陈放被捕，而你，也被她借那位官员之手，推给了淮南王。”
“柳渔，我从来都没有放开过你。”
“陈放从前说这东西有些来历，我不肯信，现在我信了，因为我记起的越多，这眉心坠的颜色就越淡，凡俗之物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变化，建立在这个基础上，许多事情都解释得通。”
“你出阁那日等我来赎，必然是戴着它的，所以你重活了一世，或者说，你也像我一样，有了那一世的记忆？所以这一世没有被卖，没有落到留仙阁，所以你初见我就怕我，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记得我，对吗？”
柳渔怎么能想到自己的重生会和这个眉心坠有关，想到当日那一撞，这坠子确实就在她额间。
只是这事情如何能认？
刘宴征始终盯着柳渔，柳渔却连面色都不曾变过，颇为淡定看了那颗坠子一眼，视线再对上刘宴征。
“刘世兄，你怕是有癔症了，刘老爷子知道你折回安宜县把我绑了我吗？”
“癔症？”刘宴征看着柳渔，双眼渐红。
柳渔强忍着心中惧意，对着刘宴征视线。
刘宴征忽而轻笑了一声，再看向柳渔：“那柳世妹跟我解释一下，你那个叫絮儿的丫鬟，哪儿来的？”
柳渔心中一个咯噔，她和陆承骁都疏忽絮儿了。
刘宴征眼眶通红：“柳渔，我从未移心，就算论先来后到，那也是我在先，他陆承骁在后。”
男人眼睛赤红，那一刻发了狠，捏住柳渔下巴，倾身就要吻上去。
只是下一瞬动作生生顿住，身姿僵硬，上半身缓缓后移。
柳渔手中一把簪子正对着她自己脖颈，尖利的簪尖陷在了她颈部最脆弱的一处，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扎透进去。
刘宴征死死盯着柳渔，泪水一瞬就湿了眼眶。
簪尖对着她自己，却不是对着他，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柳渔记得他。
从头到尾都记得他。
刘宴征笑了起来，那笑却比哭更难看，盛了满眼的泪水滚落，视线由模糊至清晰，清晰到，柳渔脸上深深的戒备也一并刺入刘宴征心中。
“还要否认吗？”他声音沙哑地问。
柳渔看着眼前的刘宴征，握在手上的簪子半点不曾松动：“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便是如你所说，论先来后到是你先，那又如何？你不是海商吗？百万资财，当真破不得一个小小留仙阁的规矩？喜欢上里边的一个清倌人，真要等到出阁夜后才能赎？”
“说到底，你也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在乎我。”
“当初并不曾奉若珍宝，现在又来诉哪门子深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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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斜阳西坠, 日光斜斜晒入，在江面上映出一层金粼粼的波光，袁州城外的水域上, 一艘极为奢华的大船行驶在江面上，这样的景致，远看如画。
然而就在这艘大船不远处，另一艘相较而言要朴素许多的船正以极快的速度靠近。
初时谁也没把这船当一回事，许是赶得急，多雇了几个人摇撸罢了。
直到两船平行之时，两道带着爪钩的绳索被同时掷了上来, 攀在了大船的船沿，快船上两个男子借着那绳索的力道不过几个眨眼就登了他们的船，船上的人才反应过来, 六七个人一拥而来，却在看清来人后齐齐怔住。
“柳公子、陆公子？”
显然都知道识得二人，更因为刘老爷子态度不寻常，都拿这二人当半个自己人, 便就对两人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并且这样子登船格外的不解。
未待陆承骁和柳晏平答话, 一直在船上二楼的刘宴征跃了下来。
柳渔失踪，绑人的除了刘宴征, 陆承骁不作他想, 如果直追刘家的船来有两分在赌，那么在刚才远远看到刘家这艘船走了几天仍在袁州水域, 陆承骁就已经十成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四目相对, 两人都是恨意滔天, 一句废话也不需要, 几乎同一时间朝对方出了手。
力道之狠，招式之辣，招招都恨不得直取对方性命的打法。
方才还围着陆承骁和柳晏平的几人愣住了，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有戒备的，有见情况不对赶紧进船舱给老爷子报信的。
柳晏平死死盯着陆承骁和刘宴征的缠斗，没有冒然插手，而是警惕着刘宴征那一众下属。
刘宴征是自小有武师父教导的，陆承骁也不惶多让，眨眼过了三十多招，两人谁也没占着上风，第一拳真正落到刘宴征面门上时，刘老爷子已经由墨大夫搀着快步行了出来。
“都住手！”
陆承骁双目赤红，刘宴征刚挨了一拳，都已经打红了眼，又有谁会收手。
然而刘老爷子的话在这船上还是管用的，见两人不肯停手，只是一个眼色，几个青壮围了上去，强行要将两人拉开。
柳晏平防备的站到了陆承骁身侧，并没有给人下暗手或是拉偏架的机会。
这极小的一个动作，让刘老爷子目光一暗，再看向已经被分开的二人，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刘宴征拭了拭唇角的血迹，冷冷看了陆承骁一眼，对上刘老爷子，倒是把方才那股子恨意收敛了多半。
“这要问他们了。”声音冷且生硬。
陆承骁冷嗤：“我们的来意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渔儿在哪？”
刘老爷子神色一变，看向陆承骁：“渔儿那孩子不见了？”
陆承骁看了刘宴征一眼，转而看向刘老爷子，道：“前天酉时末失的踪迹，老爷子，恕晚辈无礼，你这船我们要搜一搜。”
对着看似不知情的刘老爷子，陆承骁这话还带着一二分的客气，面上神色却半点没有客气的意思，刘老爷子今天点不点头，这船他都搜定了。
刘老爷子不太敢信自己听到的话，更不敢深想陆承骁这话背后所代表的意思，他看一眼自己孙儿，这样一身戾气的样子是他极少见到的。
“你是说，宴征掳了渔儿？”
陆承骁不再答话，柳晏平只拱手道了声：“是与不是，还是先让我们搜一搜船再问不迟。”
柳家的孩子，别说是搜船，就是把这船双手奉上也是应当应分，刘老爷子拄着拐看了在场几人，点了两个下属的名字，道：“你们二人，领着两位公子把船上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一遍。”
两个汉子听命行事，领着陆承骁和柳晏平往船舱里去。
船舱外，刘老爷子紧紧盯着刘宴征，好一会儿，问道：“你照实说，柳渔失踪和你有没有关系？”
刘宴征静默不言。
刘老爷子脸色就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儿他清楚，不愿跟他说谎但也不想回答的话，就是这般态度，想到这几日他们的船逢县即停，说是为了采买新鲜食材以及让他能休息得更好。
两日的行程已经足足走了近五日，刘老爷子呼吸粗重了起来。
“陈五，清点船上人员！”
刘宴征敢敞开了让陆承骁他们搜船，那么最大的可能，人根本就不在这艘船上。
他需要确认。
听到刘老爷子让人清点船上人员，刘宴征眉眼微沉了下去，陈五看他一眼，还是依言领命去集结船上人手。
~
另一边，陆承骁和柳晏平二人，把船上能翻的地方全都翻了一遍，没有柳渔踪迹。
两人相视一眼，回到船舱外，刘老爷子还不及问结果，陆承骁便朝着大船旁自己的船扬声高喝了一声。
“李叔！”
这一声就像个信号，几乎是话音刚落，数十道带着铁钩的绳索抛掷了过来，只不过十几个呼吸，二十多个持刀的汉子已然登了船。
这一下纵是刘宴征脸上也微微变了色，不过也只一瞬。
“怎么，找不到人这是准备留下我们？”刘宴征看了看前方不远成片的船影，那是袁州界闸所在，微勾了勾唇角：“就凭你们？”
柳晏平还以一个冷笑：“留不留得下，你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刘家手下这一帮子人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一见二十多个持刀的汉子上船，个个警戒了起来，正要亮兵器，刘老爷子一声断喝：“我看谁敢！”
老爷子掌着海岛近三十年，威势自然是在的，一帮子准备要操家伙的汉子听他这一声喝，纷纷收回了手。
而另一边那二十多人，不是别处请来的，正是秦二手底下一帮留在县里的镖师，也不是没见识过场面的，今儿出来，陆承骁是开了大价钱的，且陆承骁和柳晏平他们也不是不清楚，真有什么事，家小后半辈子他们都能管了，吃的镖师这行饭，碰上这样的雇主，搏上一条命都不带怕的。此时见对方人数不少，也是半点不带怵，只等陆承骁和柳晏平的话行事。
刘老爷子一眼看过去即知，都是练家，却也非是凶恶之徒。
他把视线转向陆承骁和柳晏平：“两位且再等等，如果真和宴征有关系，老头子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说话间陈五已经领着船员以外的所有人出来，见外边这架势，欲附在刘老爷子耳边回话，被老爷子摆手打断：“没有外人，照实说。”
陈五看了陆承骁和柳晏平一眼，点头称了声是，道：“少了十二人，严四和许六都不在船上了。”
岛上这一行人是以实力作排行的，严四和许六，这两个都是刘宴征常用的人手。
事实上船上少了这么些人，刘老爷子在舱中养病不知情，陈五又岂会不知，只是刘宴征行事从来没有他们做下属置喙的余地，老爷子不问，自然不会有人多这嘴。
刘老爷子看了陈五一眼，道：“这外边你看着，来的都是贵客，起了冲突我拿你是问。”
转头便看向刘宴征：“你随我进来！”
陆承骁攥了攥拳头，并未阻止那祖孙二人进船舱里去，看着二人进了船舱，转头就看向了远处那一片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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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内，刘老爷子沉着脸看着刘宴征。
“柳渔在哪？”
刘宴征抿唇不语。
“说！”
刘老爷子这一声，声音拔得高，人也气得发颤。
刘宴征头一回见他动这么大的气，只是心里不甘心就这般妥协，红着眼道：“爷爷何必这样逼我。”
“我逼你？”到这一步，刘老爷子哪里还猜不出刘宴征的心思来：“宴征，我只告诉你，你喜欢谁都可以，只有柳渔不行。”
刘宴征双眼一眯：“为什么？您给我个理由。”
一句为什么，把刘老爷子噎住了一瞬，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才道：“她已经嫁了人，这还不够？”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
刘老爷子看着有些魔怔的人，一时只觉得头都要炸裂了，下意识拿手摁住：“刘宴征，我何曾教过你这样做人行事？”
刘老爷子心口急剧起伏，声音中气都弱了许多：“把人送回来，不然你也不用认我这个祖父。”
刘宴征紧抿着唇：“您拿断绝祖孙关系逼我？爷爷，血脉亲缘是斩不断的，这件事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事事都可以听您的，只有这一件事，不能。”
说着转身就要出去。
“站住！”
刘宴征脚步顿了顿，继续朝外走。
身后刘老爷子气得手直颤，看着一步步往外走的孙儿，闭了闭眼，就在刘宴征的手已经碰到木门时，心里终于放弃了挣扎。
“宴征，你喜欢谁都可以，只有柳渔不行，你们是兄妹。”
刘宴征正要拉门的手僵住，而后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为了让我放手，您编这样的话？”
刘老爷子自嘲一笑：“哪里用得着我编，这原本是该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刘宴征面色一寸寸冷了下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老爷子向着安宜县方向拜了一拜：“夫人，老头子我今日食言了，您泉下莫怪。”
刘老爷子这般作派，让刘宴征一颗心直往下沉，下一刻，听刘老爷子说道：“你和柳渔，你们的祖母本就是同一人，你爹和柳渔的爹和大伯，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这么说你可懂了？”
“那日你祭拜的老夫人，就是你的亲祖母。”
刘宴征活似被一记闷雷劈在头上，刘老爷子口中的每一个字他都懂，也都听得清，大脑却嗡嗡的，下意识拒绝将那些字词拼凑到一起。
“您在说什么？”
刘老爷子叹息，道：“你爹不是我和你祖母亲生的，而是我们抱养的。”
话说到了这里，不说彻底了他是不会信的，刘老爷子索性从头说起。
“夫人第一任丈夫非是将军，当年将军还只是个小兵，夫人是将军救回来的，那时夫人腹中已有一个孩子了，不知道遭受过什么，大部分时候都不开口说话，自然，也从来不提孩子的父亲。”
“将军收留了夫人，将她安置在后方，夫人生产，产后却只看了那孩子一眼，就不肯再看，让将军替那孩子找户人家，送养。”
“你祖母与我成婚，七年无子，正好也随军住在后方，那孩子就被送到了我们家。”
“这之后，夫人在边境又留了两年，这两年，将军常过去，帮着做一些粗重活计，夫人也不似一开始那般不肯说话，渐渐开始教将军读书识字，甚至是兵法。”
“将军本就骁勇，有夫人点拨□□，渐渐升了上来。”
“第三年，夫人嫁给了将军。”
刘宴征轻摇着头，仍是不肯信。
刘老爷子叹气，道：“你父亲幼时极聪慧，因胎里带毒，自幼体弱，识字后就自己学着看医书，你祖母不能生育，年轻时不甘心，总是求医问药，他只凭药渣，知道了非我们亲生之事，后边不动声色，自己查出了自己身世。”
“那之后他常常偷溜去躲着悄悄看夫人，看着将军的长子出生，次子出生，唯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遗弃，只这些，都挡不住他对生母的孺慕，孺慕生母却不敢说，因为感觉得出来，夫人并不愿见到他，他短暂的一生，都在羡慕自己的两个兄弟。”
“我见他如此，一次和将军饮酒，侧面打听了一下，若有孙儿，会怎么取名。”
“将军那时说，希望战争不再，盛世太平，海晏海清，所以如果有孙儿辈，长孙的名字应该是叫晏清。”
刘老爷子说到这里，看向刘宴征，道：“你现在懂了吗？海晏河清，晏清，我不敢给你取晏字，只敢取了同音的宴，也算是对你爹的慰藉。”
连名字都有这般寓意在其中，已经由不得刘宴征不信了。
刘老爷子看着他，道：“知道这事内情的没有几个人了，但岛上你陈叔爷还是知道几分的，你若不信，回去只管私下去问，只是记得，这事情你今日知道了，往后这一辈子，就给我扎扎实实烂在肚子里，我不知道夫人为何把你爹送了出来，但我很清楚，那怕是她根本不愿意提及的过往。”
刘宴征已经傻住了。
他和柳渔是兄妹？
刘老爷子也不催他，只等他慢慢消化这个事实，而后才道：“收手吧，把人送回来。”
刘宴征捂着心口，迟迟说不出话来。
未知多久，外面传来一串脚步声，有人敲门打断了这份静默。
陈五的声音在外边响了起来：“老爷子，外边有一艘船往我们这边来，船头上站的人似乎是严四。”
刘宴征似乎才终于回过神来，心口急剧起伏几次，终于转头，大步拉开了船舱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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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的船顺行，那艘船逆行，两船已经越来越近，这一回看得更清楚，除了严四，旁边还有柳晏清和另一个他并不认得的高大青年，而严四，哪里是站在船头，他是被人绑着推到了船头。
严四远远看到刘宴征，沮丧的低着头，想着这回完了。
他也憋屈啊，本来一个时辰前就该离开袁州地界了，谁能知道袁州水域的界闸说封就封了，官兵搜船，每一艘船都没放过。
严四先还以为是查什么要犯之类的，哪想到一群官兵里还有柳晏清，两相里一照面，直接被柳晏清拿下绑了。
回头得领什么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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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存煦没有严四的忧虑，他今儿帮着办了桩大事，高兴得很，远远看到陆承骁就招起了手，“承骁，这里！”
转头让船工再快一些。
许是听到了杨存煦和陆承骁打招呼的声音，柳渔从船舱里行了出来。
她望着这边船上，满心满眼只有一个陆承骁，四目相对，泪水就落了下来。
这一下把陆承骁心疼得够呛，船头还未完全靠近，他已经纵身跃了过去。
刘宴征怔怔瞧着这一幕，看着对着自己一身戒备的人，乳燕投林一般扎进了陆承骁怀里。
这是他妹妹……这世界怎会荒诞至此？
眼睛微微刺痛，也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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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骁帮柳渔抹了泪，才发现柳渔脸色极苍白，身上几乎没什么力气，全靠倚着他支撑。
他面色微变，问柳渔：“怎么了？哪不舒服？”
柳晏清摇头，“船上给的食物她不敢沾，两天两夜水米未进，我刚才给她喝过点水了，一会儿上岸吃点东西应该就没事。”
陆承骁心头一痛，去拉柳渔的手，触手碰到尖利的金属，才发现她手中一直还握着一支簪子，他心头一跳，下一刻眼里现出戾气来。
“借你弓箭一用。”
取了杨存煦手中弓箭，弯弓搭箭，一个转身，箭矢疾飞而出。
严四陈五众人惊呼，刘宴征却不闪不避。
箭矢入肉，几乎穿透了左肩，刘宴征闷哼一声，被那箭矢的力道带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一双眼却仍只是看着柳渔。
第二支箭矢飞出，这一回陈五飞身扑挡，把射向刘宴征右肩的箭打落了下来，只是防住了第二支箭，没能防住后边的三箭齐发，刘宴征右肩到底也平衡了。
“承骁！”杨存煦变了脸，夺了陆承骁手中弓箭，皱眉道：“后边的交给我来。”
真在这大庭广众下弄出人命来，根本收不了场。
陆承骁眼中戾气难散，却也清楚，律法之下，由不得他今日让刘宴征血溅当场，他冷眼看着刘宴征：“再有下次，咱们就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刘宴征自嘲的苦笑起来，他何曾怕什么不死不休，他是连让陆承骁不死不休的资格都没有。
大船上，柳晏平看了刘老爷子一眼，道：“今日之事我会如实与家母说清，老爷子日后也不必说两家是故交，我们柳家要不起这样的故交，告辞！”
一行人已经跃回来时那艘船上，刘家大船上有刘老爷子在，根本无人敢拦。
这边一应事情交给了杨存煦和他手底下那一帮子官兵，刘家要脱身少不得要脱几层皮了。
陆承骁此时才又低头看柳渔，面色只是苍白，只是握着簪子那只手仍旧握着，仿佛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舒展开。
他小心握住柳渔右手，把她紧握着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展开，取出那枝已经被她攥得已经微微变了形的簪子，扬手抛进了江中，这才顺了顺柳渔的脊背：“对不起，我来得太慢了。”
柳渔摇了摇头，冲陆承骁绽出一个笑来：“一点也不慢。”
陆承骁很少说爱，柳渔却知道，他必是会尽最快的速度找到她的，哪怕让她多受一天、一个时辰、一刻的罪，也是不愿的。
柳晏平的船向陆承骁他们这艘船上靠过来，陆承骁先跨了过去，而后将手伸向柳渔。
“咱们回家。”
柳渔将手伸了过去，落在他掌心，由他握住。
这一交托，便是一世。
她可以永远相信陆承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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