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综武侠]女主她都不是人
作者：三蔓子
内容简介
 故事一：残忍孤傲冷漠杀手一点红X虚弱大美人吸血鬼 一点红是个杀手，所有被他盯上的目标，都绝逃不过他掌中的那口薄剑。 为了击杀目标，他躲进了送往目标家中的一辆大车之内。 但大车之内却有个美人，一个苍白的看起来马上就要死掉的病美人。 残忍冷漠如他，也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他连刺数人，身受重伤，浑身浴血，冷声喝令她快逃。 美人却迷蒙着双眼，露出嘴中尖利的犬齿，对着他脆弱的脖颈用力咬了下去。 他的剑当哐一声掉在地上，咬着牙承受那种痛苦，双手却用力的抱紧了她。 故事二：冰山脆弱小狼狗复仇的红雪X腹黑温柔反差萌猫妖大姐姐 红雪半辈子活在不属于他的仇恨之中，真相揭穿之时，他几近崩溃。 是边城的那个老板娘救了如断脊之犬的他，她娇美动人、无所不能，让他甘愿拜在她石榴裙下。 但有人告诉他一个秘密：你的老板娘是个妖怪，吃人的妖怪。 他置若罔闻。 直到有一天她露出了可怕的真面目：哦，原来是一只喜欢在他胸口蹦迪的十七斤重的大猫猫呀！ 故事三：生无可恋吐槽役浪子小凤凰X铁拳无敌嘤嘤嘤做作怪玉兔精 四条眉毛是江湖第一美人谷星陆的男朋友。 他还知道一个秘密：谷星陆是月宫里走出来的玉兔精。 兔兔这么可爱，当然不可以吓兔兔！他对谷星陆是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有人敢在女朋友面前斗殴都是一律丢出去怕吓到她。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了面目狰狞的妖怪，自己的兔兔女朋友面无表情的伸手一巴掌把那妖怪给打飞了。 小凤凰：？ 啊？等等，这是什么东西，一O超人么？ 以后如果他劈腿了会不会被谷星陆一拳打死？ 故事四：温柔多情浪子楚香帅X凶残野性美貌鲛人公主 楚香帅的小船漂浮在大海之中，某一日捞上一个湿淋淋的昏迷女人。 她拥有纯黑的头发，比大海更蓝的蓝眼睛，还有一张叫人看见就再也无法忘怀的脸。 她失去了所有记忆，却最喜欢黏着他，盗帅以为她因为失忆害怕所以黏人。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闻起来好香，能不能吃掉？（吞口水） tips： 1.吸血鬼的故事是作者之前一篇文（《公主她想搞基建》）中CP的新背景AU故事，介意勿入。 2.故事不一定只有四个，可提名新故事 3.不一定按照文案顺序写 4.不建议屏蔽作话，因为小故事具体食用指南写在每篇第一章的作话里。 5.私设非常多， 

==========================================================
第1章
夜，雨夜，暴雨夜。
一辆大车正迎着暴雨疾驰，七八个魁梧的大汉骑着骏马护在大车左右，背上背着锃亮的钢刀。
有人正躲在路旁的林子中，冷冰冰地盯着那辆飞驰的大车。
暴雨之中，他在树丛之中一动不动，宛如盯着猎物的恶狼、又好似蓄势待发的黑豹。
此人的诨名唤作“中原一点红”，乃是江湖上最有名、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而这一次，他也正是为了杀人而来。
他要杀的人是翠羽山庄的庄主崔万罗。
与这个风花雪月的地名不相符的是，翠羽山庄是个守卫极其森严的地方。
崔万罗年轻时结下了不少仇人，待到年老体弱之时，因害怕仇人上门寻仇，故将山庄紧紧封锁起来，莫说一个人，就连一只苍蝇要飞进去，也得被层层守卫砍成八截。
但这辆大车却是要光明正大的驶进翠羽山庄的大门的。
时逢暴雨之夜，视线差得很，正是混入的最好时机！
轰隆一声雷响，闪电瞬间劈开夜空，将泥泞的道路照得亮如白昼，忽然的爆亮之中，马嘶鸣、人闭眼。
中原一点红蓄势待发的身体动了起来，几乎瞬间，他就掠进了大车的车厢之内，轻巧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他滚入车内，皱了皱眉。
这车古怪。
车内无窗，车壁之上用钉子钉着一层银壁，车内四角，放着四盏点燃的银莲花灯，如豆般的灯火摇曳，却始终不灭。一点红隐隐看到灯芯之内，有点点殷红。
而这银车厢的角落里，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柔软的乌发似堆云一般，一支钗子插在她的发间，撑着她歪歪斜斜的云鬓。而她的脸……
那是一张可以叫人呼吸都停滞的面庞。
她半眯着眼睛，里头似乎有氤氲的银河与湿润的云母，见有人闯入，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不自主地颤动了一下，在眼睑落下了小小的阴影。
她的皮肤苍白，仿佛有十二分的病气缭绕，在几近透明的皮肤之下，一点红甚至能看到她脖颈之下青青紫紫的血管纵横。
……这是一点红此生见过最美、也最易碎的女人。
美貌可以杀人，如果她出现在江湖上，一定会有很多人乐意为她送命。
一点红那双死灰色的、冷漠残忍的瞳孔缩了一下，又瞬间恢复正常，他冷冷地盯着这个半睁着眼看着他的美人，就好似是在看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
下一个瞬间，他那柄无鞘的薄剑就已稳稳抵上了女人脆弱的脖颈。
“敢喊就杀了你。”
中原一点红的声音嘶哑、低沉，好似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女人没有张嘴，只是用非常非常小的幅度点了一下头。
奇异的是，即使被利剑抵住脖颈，她的脸上也没有浮出一丝一毫的恐惧。一点红冷冷地盯着她，她半阖着眼睛，乖顺似的接受他无情的审视。
半晌，一点红终于放过了她。他收回了剑，靠在车壁上，曲起一条腿，随意的坐着。
有这样的美人在侧，他却连眼睛都不肯再抬一下，好似一根对女人根本不感兴趣的木头桩子，一点风情也不解。
美人慢慢挣扎着坐了起来，无力地靠着车壁，衣服摩擦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一点红听见着响声，目光又毫无波澜地朝她扫去，那美人倒是一点不怕他，见他看她，还朝他粲然一笑。
一点红面目表情地盯着她，手臂上的肌肉却瞬间缩紧了。
美人开口，小声地道：“我叫李鱼。”
她的声音也带着一股子倦怠的病气，好听，但带着一点点温柔的沙哑，叫人耳根子酥酥麻麻的。
一点红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只当是个聋子，并不理会她的搭讪。
——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杀手的第一课，就是不能对漂亮女人动了恻隐之心。
这女人美艳不可方物，却病弱得看起来活不过下个月，大车飞驰的颠簸对她来说本就痛苦，这车外的七八个大汉何以不停下替她看病？而仍是加急赶往翠羽山庄？
答案只有一个，这女人不是座上宾，她是阶下囚，要被抓进翠羽山庄当禁脔的。
而铁石心肠的一点红，绝不会救她。因为他亦要趁着这个机会潜入翠羽山庄，取崔万罗的首级。
一点红这种人，横竖是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他一副冷漠至极的样子，丝毫不打算理会李鱼。
半晌，安静地车内再次响起李鱼的声音：“你衣服湿透了。”
他在暴雨之中蛰伏许久，浑身上下，自然无一处不是湿透的。黑色的劲装湿透之后，紧紧地裹在他身上，冷而沉重，自然很不舒服。
一点红缓缓地睁开双眼，嘴角忽然扯出一个讥诮似的笑。他反手放下了剑，又慢慢地将衣襟扯开，竟是开始慢条斯理的脱起衣裳来了。
此举恐吓之意明显，但那弱柳扶风的美人李鱼却一点没露出惊吓的神色，反倒是调整了一下姿势，眼睛倒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
一点红很快去了上衣，他的皮肤，也是一种似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色惨白，只是他猿臂蜂腰、筋肉紧实，任何人见了他，都能看出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力量，与病弱是决计扯不上任何关系的。
去了上衣之后，他停了手。
李鱼倚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精赤的上身。
而一点红亦冷冷地盯着李鱼。
美人儿看了他好久，忽然抿着嘴似有些羞涩地笑了，她的目光垂下来，落在他窄腰上勒着的漆黑带子上：“你的裤子好像也湿透了。”
一点红：“……”

第2章
中原一点红脖颈上的青筋，忽然一根一根的暴起，而他修长稳定的手指，也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他并非声色犬马之人。事实上，一点红从未进过花楼，也对雇主送来的低眉顺眼的美人们毫无兴趣。
——在女人一事上，他实在是没有什么经验。
而他亦没有什么兴趣去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更何况这个弱女子现在并不能死——她要是死了，这辆车还怎么进翠羽山庄？
脱衣，不过是他能想到最温和、也最有效的恐吓，好叫她乖乖放弃从他身上求救。
可是她那饶有兴趣的微笑、还有紧紧盯着他身体的眼睛，却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他是那花楼里低眉顺眼的花娘，而她却是肯赏脸多看他几眼的恩客。
一点红：“……”
他冷冰冰的眼神霎时更令人胆寒，在这样的盯凝之下，通常很少有人能保持冷静。
李鱼抬起眼来，纤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带着一点湿润的双眼正对上了一点红那双冷漠残忍的眼睛。
她轻声道：“你怎么了？”
一点红终于开口：“这辆车要进翠羽山庄。”
李鱼摇头：“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送到哪里去。”
她没有说谎。
事实上，她是个穿越的，几天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坐在这辆奇怪的大车之上了，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确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她不是人，而是一种靠吸食人血活着的妖怪——也是是所谓的吸血鬼。
这具身体原有的记忆已全部消失了，但唯有这个认知，本能般的留了下来。
心跳与呼吸稀薄的可怕，体表温度别说36摄氏度，恐怕连30度都没有。
她饿，她好饿，就连喉咙里，都好似有一团火在灼烧，烧得她奄奄一息，痛不欲生。可是她却推不开这辆大车的门，也无法接触到外面的人。
直到这个陌生男人跳上车来，李鱼麻木迟钝许久的五感忽然一下子被激活了。
他浑身湿透，黑衣湿答答地贴在身上。湿透的衣裳本是冰冷的，可李鱼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了他衣裳下头的皮肤炙热如火，还有……还有心脏稳定有力的跳动声、温暖的血液流动的潺潺声、呼吸的每一次变化、肌肉的每一次紧绷……
不是错觉，她都感觉的到！
与此同时，她还闻到了他身上炙热又香甜的味道，像她最喜欢的、刚出炉的蜂蜜蛋糕。
……啊，好想咬一口。
她躺在车厢里，嘴巴里都在忍不住分泌口水，理智都已不在……但她虚弱得动不了。
她的脖颈、手腕与脚腕之上，都套着足银的镯链，明明不重的东西，却有一种诡异的力量，死死压住她的四肢，让她的手脚虚浮无力。
不过也正因为虚弱，她才没有被本能控制行动，理智慢慢地回笼，她尽力去无视自己产生的这种骇人冲动，开始冷静地思索现在的情况。
大车之内的银壁、她身上繁复的银饰，车内四角的银莲花灯，都是用来压制她这只吸血鬼的“宝器”，看来银质的器具就是她的弱点之一。
除此之外，她应该还怕太阳光，但自穿越之后，她就被关在这辆大车之中，不见天日，到底怕不怕她也说不准。
摆在她面前的问题是：她要被送到哪里去？那里的人想要对她做什么？能不能逃走？怎么样才可以逃走？
前几日，她试图与车外的人说话交流，但没有人理她。
这个跃进大车之内的陌生男人，是危险的，却也是她的机会。李鱼绝不会放任这机会凭空溜走。
果然，他带来了消息。
车是驶向翠羽山庄的，是这个“翠羽山庄”的主人抓了她。
李鱼轻轻问他：“翠羽山庄是什么地方？”
一点红却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解释，只是淡淡道：“一点红，中原一点红。”
李鱼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名字。
这个人……
看上去那么凶恶，可是身上却散发着那么甜蜜的蜂蜜蛋糕味儿，恐吓起人来，也只会选脱衣服这种手段，甚至他那只在她面前亮了一次的剑，都被收到了他的背后，似乎是不想伤到她。
这个人……也并不是那么凶恶的坏人嘛……
李鱼朝他轻轻一笑，小声地道：“一点红，你好。”
一点红避开了她明艳到叫人心神荡漾的笑，冷硬地道：“我乃杀手。”
李鱼点头：“嗯……好。”
一点红：“翠羽山庄庄主的命，我要了。”
李鱼心中一动，望向他不甚英俊、却棱角分明的脸。
一点红淡淡地道：“你想跑，到时趁乱逃走。”
对于一个想逃跑的女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最好的机会了，有这个机会在，想必她与他会有最起码的心照不宣。
可是——
一点红看了看她过分苍白的面庞。
叫这样的女人一个人跑出去，她又能活得了多久？
不过这种事情，已和一点红无关了。
他半靠在车壁之上，闭目养神，已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而李鱼本就虚弱，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更觉得精神不济，就靠着车壁，慢慢地睡过去了。
在梦里，李鱼又梦见了刚出炉的蜂蜜蛋糕，表皮颜色深一点，咬上去有点脆脆的，里面软乎乎、甜蜜蜜的……
一点红睁开眼睛，皱着眉看她喉头滚动，嘴角似乎有亮晶晶的口水。
一点红：“……”
……这些人不给她吃饭么，怎么饿成这样？

第3章
李鱼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已快要依偎进一点红的怀里了。
男人佁然不动，阖着双眼。他左腿随意曲起、右腿伸直，左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右手手掌覆盖在他薄剑的漆黑剑柄之上。
李鱼的头虚虚地搭在他的左肩之上，他动也不动，宛若泥塑木雕。
她惊了一跳，连稀薄的呼吸都骤然加快了几分，见他没有任何动静，以为他睡熟了不知道。
她慢慢撑起身子，若无其事地退回大车的角落里。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睡着睡着会差点扑进人家怀里。
但其实，这也难免。
一点红身上有饥饿的吸血鬼小姐李鱼最喜欢的蜂蜜蛋糕味儿，她做梦又梦见小蛋糕自己长着腿跑了，怎么抓也抓不到，所以在梦里她也不自觉的靠近美味的源头。
若是再睡一会儿，说不定她就真的去咬他的脖子了……还好醒得及时。
她不能咬他的脖子，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口腹之欲而直接把一点红杀了。
……李鱼虽然变成了非人生物，但骨子里还是个正常的现代人，并不能接受随意的杀人。
而且就她现在这个体质，怎么可能压制住这个劲瘦有力的杀手去吸血？说不定一露出獠牙，就被对方一剑捅个对穿了。
至于一点红……
杀手怎么可能会睡熟？轻功高手的脚步声都无法躲过一点红的耳朵，更何况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娇弱女人靠过来的动静呢？
在她依偎在他肩头的一瞬间，一点红双目猛地睁开，灼灼如火的目光如同野狼一般，闪着惨绿色的光。
然而她睡得正香，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的胸口忽然起伏了两下，他能闻到她堆云般的发髻上的冷香。
……她的身子好冷，冷得几乎不像是活人。
她这不足之症……已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一瞬间，即使冷心冷肺如中原一点红，也不由的产生了一种淡淡的惋惜之情。
绝顶的高手、绝世的美人，本就是这世上极其少见的明珠。这样的美人，本该用万金供养，披金戴银、翠袖红妆，然而她却注定不久于人世。
伏在他肩头的美人忽呜了一声，似要醒来，一点红按下心头的那一点点惋惜，缓缓阖眼，只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醒来，似有些紧张，看他没反应，又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慢慢地退开了，那轻搔的羽毛与动人的冷香，也静悄悄地远离了他。
他按着剑柄的手指忍不住弯曲了一下。
两个人并不熟，一点红也并没有想与她攀谈的意思，两个人就一直这样沉默着，直到车壁上传来一声细小的机关声。
一点红骤然睁开双目，剑已握在了手上。
车壁之上，开了一个仅能通过手腕的口子，有人推进来一碗水和一碗饭，随即机关关闭，那车壁上的口子又死死地关住。从始至终，没有人与李鱼有任何的交流。
李鱼靠在角落里，看都没看一眼那食水。
半晌，她才轻轻地把那食水推到了一点红的面前，轻轻地说：“你吃。”
她吃这种东西起不到任何作用，还不如留给这个杀手，叫他补足了力气，好能把那翠羽山庄搅得天翻地覆。
一点红的目光转到了她的脸上，并没有说话。
李鱼道：“这食水里没毒，他们不想我死的。”
半晌，一点红才道：“我知道。”
于情于理，这食水之中也不可能有毒，且他是杀手，懂十七八种分辩毒物的法子，他刚粗略看过，的确无毒。
李鱼催促道：“那你快吃些东西。”
一点红忽冷声道：“你为何不吃？”
美人沉默了一下，道：“我吃不下……”
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难解释，李鱼也并不想跟一个刚认识几个小时不到的陌生男人交浅言深，只能如此搪塞。
男人表情不变，只是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正在此时，原本疾驰的车马忽然一个急停，车外的马被惊得嘶鸣一声，车厢剧烈的晃动起来，角落里的一盏银莲花灯啪得倒下，豆般的火光瞬间熄灭。
一点红功夫好，自可稳住身形。可李鱼这样的虚弱女子，在马车急停的惯性之下，竟一下子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撞上车厢坚硬的底部……
一点红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眼疾手快的伸出手，一把就把李鱼捞了过来。他的手臂肌肉紧实有力，只用了三分力气，就将她稳稳拉起。
车外响起了短兵相接的声音，马躁动不安的剧烈动着，扰得车里也不太稳当。
李鱼身子本就虚弱的惊人，手脚都很难用力，又怎么能在这种环境之中稳住身形呢？
一点红许也是看出了这一点，他一只手还紧握着李鱼的手腕，见此状况，干脆稍稍一用力，直接将她拉进了自己怀中。李鱼呜咽了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他的脊背瞬间弓起，那一节一节的椎骨在惨白的皮肤上撑出形状，好似一根骨鞭从上到下的劈开了他的身体，透出一种残酷的美感来。
马被惊，大车里实颠簸得厉害，李鱼的手指甲就不小心在一点红的脖颈侧留下了一条浅浅的血痕。
她小声道：“一点红，你……”
车外的打斗声已停住了，惊马也已慢慢地安静下来，车子缓缓地向前，已然平稳了下来。
一点红松开搂着她的手，忽冷声道：“无事了。”
可是她却没有动，一点红诧异地挑了挑眉，低头看向怀中的美人。
她的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一点红的脖颈侧。
——那里有一道血痕，是刚刚李鱼不小心用她的手指甲划出来的。有一滴小小的血珠从那里渗了出来，殷红色的血珠与他惨白的皮肤形成了一种极其鲜明、极其残酷的对比。
而李鱼的心跳开始加速。
——从伤口里，她闻到了血的味道，一种非常温暖、非常甜蜜的血的味道。

第4章
本能难控，一点红身上无伤的时候，她尤能稳住心神，可只要他身上沁出一滴血珠来，那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李鱼的鼻子。
就好像是猫咪见了小鱼干、狗熊见了蜂蜜一般，她盯着一点红惨白皮肤上的一点殷红，简直连眼睛都开始发直了，口水悄咪咪的分泌着。
因为饥饿而一直灼痛不止的胃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发出“咕噜”一声，李鱼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一点红脖颈侧的伤痕，几乎就要扑上去咬人……
按理来说，一点红一个业务熟练的杀手，几乎不可能意识不到危险的存在。然而，危险有许多种，被一个冷冰冰软绵绵的漂亮女人吃掉显然是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的。
所以一点红任由她伏在怀中，听到那清晰的咕噜咕噜声，只觉得这女人怕不是几天没吃饭，快饿出毛病来了。
李鱼微张着嘴，小尖牙的尖尖角藏在嘴巴里，闪着森森的白光。一点红浑然不觉，忽然一把端起了放在不远处的食水，另一只手半分犹疑也无，不可拒绝地捏住了李鱼的下巴，把那粥碗抵在她唇边，强硬地灌了下去。
李鱼：“……嗷？！”
李鱼：“？？？”
李鱼：“咳……咳咳咳！！”
理智瞬间被这碗卖相和口味都不怎么样的黏糊糊粥给拉了回来，李鱼捂着嘴咳嗽起来，苍白如纸的脸上慢慢地浮起了一种病态的酡红。
她瞪大眼睛、眼眶都红了，狼狈的迅速退开。
一点红倒也没有喜欢当老妈子的爱好，见李鱼抗拒，也不阻止，没什么表情地放下了手里的粥碗。
李鱼瞪着眼睛看他，一点红神色淡淡，与她对视。
她的眼睛是非常非常漂亮的，里头仿佛有揉碎了的星光一般，眼角处还有一颗小痣，为她的面庞凭空添上了几分魅惑之色。
这般漂亮的人，却一直看起来没有什么生机，反倒是如今瞪着眼睛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叫一点红觉得这样才更像个活人。
二人对视着，半晌，李鱼才无奈地道：“我真的吃不下……”
一点红冷冷道：“你若想死，大可以自我了断。”
李鱼摇头：“我不想死，我如果真的想死，又怎么会寄希望于你。”
也正因为不想死，她才不能在这里对一点红露出什么破绽。
这么想着的李鱼瞬间乖巧下来，在一点红冷冰冰地盯凝之下，皱着眉苦这脸把那碗粥全喝光了，又把碗拿给一点红看，乖巧地道：“你看，我全喝掉啦。”
她尾音软糯，这般话语，倒是有种奇异的亲近和撒娇之感，一点红有几分出神地盯着她嘴边沾着的一点点粥米看，半晌才应了一声，又提醒道：“嘴角。”
他说话言简意赅，能不说就不说，能只用两个字说清楚就绝不会说第三个字。
李鱼正饿得头疼，人也迟钝，她歪了歪头，竟是一时之间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一点红：“……”
他不耐烦多说话，不容拒绝地伸出手去，把李鱼嘴角的那一颗粥米直接擦去。
他的手因为常年习武练剑而磨出厚厚一层茧，粗糙得要命，在她如冰冷丝绸般的面庞上擦过，让李鱼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她又看见了一点红肩头那一点殷红的血珠，忍不住凑近了一点，也伸出手指，道：“对不住，我刚刚指甲划伤了你……”
说着，她也要效仿一点红的做法，用指腹去抹他脖颈侧的血珠，然后再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嘬一下自己的手指……
饿惨了，就算只有一滴能吃的也要珍惜呀QAQ
谁知这一点红竟忽伸出了手，啪的一声扣住了李鱼的手腕，冷淡地说：“不必。”
说着，伸手随意的擦去了脖颈上的血珠。
李鱼：“……”
饿得两眼发晕的吸血鬼小姐在心里疯狂骂街，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委屈地退了回去。
昏昏沉沉地又大睡一觉，李鱼醒来之后，这才觉得精神稍微好了一些，而一点红没那么多觉，他坐在车内，还听着车外的动静。
见李鱼醒来，他冷不丁地说：“车外只剩两人。”
他趁着昨夜大雨混入车内之时，车外有八个人，今日早些时候的那场死斗，翠羽山庄虽占了上风，然而八个人已死得剩下四个。
而刚刚，又有一拨人冲过来与这四人死斗，翠羽山庄又胜了，可死的只剩下两个人。所以这两人不敢再出现在官道之上，因着奇佳无比的方向感，一点红判断此刻这二人已驾着车进了林间小道。
李鱼的手指把玩着自己耳边垂下的头发，没有说话。
一点红讥诮地道：“有人要抢你。”
李鱼心中一动。
来抢她的人，究竟是因为她是个美人才来抢，还是因为她是个吸血鬼来抢？人类抢吸血鬼有什么用？难道喝了吸血鬼的血能长命百岁不成？
这个滑稽的想法从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可是李鱼却忽然顿住了。
人会因为什么抢破了头？最简单的答案是破天富贵，但这里没有泼天富贵，人口买卖利润率是很高，但只卖一个人还没有值钱到那个份上。剩下的答案就是……
长命百岁、长生不老。
她压下心头的不安，侧了侧头，被打磨得光洁的银壁之上隐隐约约地倒映出了她的脸。李鱼她哼了一声，故意傲娇地道：“我这样的脸，被人觊觎难道不正常么？”
一点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本是打算避重就轻，把这个自己也说不明白的问题给避过去。
谁知道这冷心冷情的杀手先生竟深以为然，言简意赅地道：“嗯，确实如此。”

第5章
一点红这种钢铁直男，与女人接触的不多，当然也不会什么讨好女人的法子。他之所以这么说话，只是因为他的的确确就是这么想的。
女人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一向恶声恶气的杀手会说出这种话，然而一点红却没什么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趣了，他漠然地转开眼，不再理会李鱼。
正在这时，车马停下了行进，车外仅剩的两个人似是累得很，于是停下车马准备休息。
那二人先是点了一团篝火，又似乎在森林之中猎了什么野兔，架在篝火上烤，松快地大快朵颐。吃完之后，这二人又说起了近日的接连赶路与这几场要命的死斗。
一人道：“淦！真他娘的倒霉！老子是造了什么孽才接了这趟差事！”
另一人苦笑：“咱们兄弟两个，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成问题！”
第一个人又道：“什么狗屁娘养的美人，叫老子们白受这苦！”
第二个人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忙阻止道：“大少爷可说了，谁也不能打开这门！”
第一个人嗤笑：“大少爷？大少爷都死了，管他娘的说了什么！”
说着，一阵脚步声就响了起来，正正好停在了车前，伸手就要拽开车门。
一点红面无表情地去摸剑，在那人打开车门的一瞬间，剑锋突出，电光火石之间，闪着森森寒光的薄剑就已刺穿了他的喉咙。
他出剑的姿势很是奇异，手肘以上的部分佁然不动，只有手腕与小臂发力，他发力也是不肯发死力的，若刺出三分能杀人，他就绝不肯多花费一丁点力气去刺出四分。
那人的眼睛似是青蛙一般的凸起，嘴巴也长大了，似乎是想要惨叫，可是他的喉咙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来。
一点红那张冷漠、残忍的脸上，就露出了一种讥诮似的表情，而那一双死灰色的眼睛里，也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一点红收剑，反手一甩，剑身上沾的一串血珠就甩到了车内，还有几滴溅到了李鱼的脸上，他看都没看一眼李鱼，如黑豹一般的跃了出去，直冲另一人而去。
那人反应极快，已抽出钢刀，欲与一点红决一死战。然一点红的功夫却在他之上，几招的功夫，死招都不曾出，就用剑将那人的脚钉在了地上。
那人惨痛地叫着，一点红却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无，阴森森地开口逼问，那人不想死，很快就将翠羽山庄的事情和盘托出。
此人乃是庄主崔万罗的养子之一，崔继，在江湖上有几分名气。
崔万罗养子无数，崔继说是养子，不如说是大少爷崔千绮的长随、打手。
大少爷崔千绮于数日之前逮住了一美人，要献给父亲做六十大寿的贺礼。他带着七个长随，一路飞奔回翠羽山庄。但他却不准任何人打开车门，看一眼这美人，就连每日一碗的食水，也是车内的美人某一日隔着门要求而来。
而这追杀就更离奇了，抢一个女人而已，再漂亮的女人也不过是个玩物，何至于死斗至此？
至于旁的，崔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崔千绮知道的肯定比他多得多，可惜已经死在了今日的第二场死斗之中。
一点红木着脸，继续逼问与崔继个人有关的消息，崔继大惊，似是已知道了他的打算，不断的哀求一点红放过他，一点红讥诮一笑，动一动剑，又把崔继的手掌捅穿钉在了地上。
崔继只能如实招来，一点红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之后，眼睛都不眨的杀了崔继。
如今翠羽山庄的八个人皆死，一点红倒是也不急躁，心中已有了另一个混进去的法子。
正在此时，他忽然听见身后的车内传来一阵干呕声，一点红一转头，就看见李鱼正捂着嘴，脸色惨白，显然是被周围这浓重血腥气给弄得相当不好。他皱了皱眉，立刻跳回了车上，查看她的情况。
李鱼捂着嘴，干呕得昏天黑地，难受得恨不得直接昏死过去，一点红跳上车，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揽住了她肩头，冷声道：“你怎么样？”
李鱼简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作为一个以血为食的非人生物，李鱼绝不可能因为血腥气这么难受。
一点红杀人之后，在车里甩了一下剑，那剑上的一串血珠就落在了车壁之上。
不知道为什么，李鱼闻不到这血的味道，也对这血无法产生食欲，只是介于自己实在是饿得慌，所以偷偷地用手指抹了一点，放在嘴角咂么了一下。
然后……
“呜……”
——她开始干呕了。
她赖以为生的食物，却带着一股腐烂的恶心味道，让她整个人从喉咙到胃都被恶心得天翻地覆，难受得脑袋都嗡嗡响。
直到一点红上车，将她揽住，她被笼罩在那一股甜蜜的蜂蜜蛋糕味儿里，她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喉咙里那股腐烂的味道才堪堪被压住。
为什么？！
她震惊地想。
这是为什么？？人类的饭食无法缓解她的饥饿，接触到一点红之后，她本以为自己是靠人类血液生存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其他人的血会让她这么难受呢？？她想错了么？
还是说……他是特殊的么？还是说……她的脖子和手脚上的这些银质的装饰物，除了令她虚弱不堪之外还在强行抑制她的进食？亦或者两者皆有？
她脑子嗡嗡的，一时之间连思考都做不到，只能紧紧地攥着一点红的衣服角不放手，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点红皱了皱眉，只当她是在这密闭空间之内被血腥气给弄得恶心。
这般脆弱、易碎……
他死死地皱着眉，一句话没说，直接将人横抱起来，跃出了车外。
车外是一片苍翠的林子，天色早已暗下，高远的夜空之中，几颗星星碎碎地闪着光辉。
原来不知不觉，二人已在车上呆了整整一天。
昨夜的暴雨也波及至此，空气之中带着潮湿的凉意，将暴雨之后泥土的清新气味送来，小溪穿过森林，暴雨带来了丰水，在夜光之下闪着粼粼的波光。
一点红择了一处远离尸首的地方，将她慢慢放在树下，与他不善的面色不同的是，他的动作竟罕见的轻柔。
他什么也没说，放下她后就打算站起身来。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的一点红，也需要在这林子里猎些野兔，摘些野果来饱腹。
李鱼的头却仍突突地疼着，一只苍白的手死死地攥着一点红的衣服角，不肯放他离开，一点红皱了皱眉，蹲下身来，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衣服角从她手里扯出来。
他冷冷地道：“你不该如此。”
李鱼软绵绵地靠在树干上，还没缓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冷峻的五官。
一点红道：“我与翠羽山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换言之，若你对一个杀手有了不该有的依赖，迟早都是要失望的。
李鱼没有说话。
一点红淡淡道：“呆在这里，我去找些吃的。”
说着，他就转身，大步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第6章
一点红头也不回的走了，心里却觉得不太痛快。
李鱼、李鱼。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打了一个转儿，浮起一些细微的瘙痒。
不知道为什么，一点红觉得这个女人对他好像有一种……奇怪的依赖感，他的衣服角被攥出了难以平复的褶皱，足见她刚刚使了多大的力道。
一点红的心里也浮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是个没名没姓的孤儿，四五岁大小的时候被就师父捡回了家，从此和一群同样没名没姓的孤儿一起受训，成为杀手。直到在江湖上闯出了一些名气，因着独特的杀人技巧，才得了个“中原一点红”的诨名。
他无父无母、无名无姓，自小到大，旁人的目光之中无不带着恐惧、怨恨与轻视，从未体会过一丝一毫的温情。
他身世凄苦无比，心中满怀怨抑之气。这样的人，就好似是那沙漠之中快要渴死的旅人，但凡只要有一滴水，对他来说就是千古难逢的甘霖。
李鱼体现出的那种……有意无意的亲近与依赖，恰就是那一滴湿润了他干裂嘴唇的甘霖。
一点红的心里其实清楚的很，李鱼对他的态度，是因为她寄希望于他会救她。
她一个弱女子，被关在一辆不见天日的马车之中，即将被抓去给一个老不死的东西当禁脔，这样的环境之下，他这冷漠残忍的杀手，竟也算得上是一株救命的稻草了。
他讽刺似的勾了勾嘴角。
即使知道是这样，他却……还是忍不住去多想了一些。
护送大车入翠羽山庄的八个人都已死了，一点红杀手出身，精通人皮面具的制作，又从崔继口中得了不少信息，所以打算假扮崔继，大摇大摆的进门去。
那……她呢？
要不要仍拘着她，把她锁在那车里，送到崔万罗那老东西那里去？
普通杀手的做法当然是要，因为若带不回崔万罗要的人，即使假扮成崔继，也难以躲过层层盘问，要是带回了人，机会显然更多些。
但一点红不是普通杀手。先前不想管这事，是因为他是企图呆在车里混进去的，但如今既然有了别的法子，他也不屑的用女人给自己铺路。
若是别的女人，随意找个地方放了就是。可问题在于，这个女人是李鱼。
太漂亮，又太易碎。
一点红毫不怀疑，这样的女人放在大街上，绝对会引得无数人觊觎，人人都想要吃上一口！她的体质又那般脆弱，假使遭遇……祸事，怕不是当晚都活不过。
扔又不能扔，带又不能带。换了别人，那解决办法倒是也简单，找个信得过的朋友代为照看便是了，但问题是……一点红为人偏激阴冷，在江湖上根本就没有朋友！
一点红烦躁得直想杀人。
脑中各种想法乱糟糟的，他又忍不住自嘲般问自己，一点红啊一点红，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还想当起好人来了？
林中兔子蹿过，他夜视能力极好，一根透骨钉将其钉死，想拎着回去再处理，又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她闻见血味之后那苍白至极的脸色，脚步又瞬间顿住了。
他实在没有法子，只能在原地将逮来的兔子割喉放血，干脆的处理完之后，才慢慢往回走。
而另一方面，李鱼坐在林子里，居然有奇遇。
摆脱了那银壁马车的束缚之后，她感觉自己身上果然松快了一些，没有之前那般难受了，但手脚仍是无力的很。
她又试着去把手脚上带的银饰给卸下来，结果同前几次一样，那银好似是长在她皮肤里一样紧紧箍着，根本取不下来。
她叹了口气，坐在树下发呆。
一只猫头鹰扑棱着落在了她身边，李鱼偏头看了一眼，圆滚滚、白生生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还很高傲地挺着毛茸茸的胸，让李鱼想到了同事家里养的那只丰满的鸭鸭。
同现在这种极端不利的情况比起来，穿越之前即使有极品的父母和弟弟，生活也算得上是很幸福了。
李鱼叹了一口气，移开了眼睛。
猫头鹰是挺可爱的，可惜她现在没有什么心情欣赏。
结果那猫头鹰的鸟喙张开……居然开口说话了！
“李娘娘，您好！”——声音居然还是个健气少年。
李鱼：“……？？？！！！”
四周没有别人在，只有那只猫头鹰歪着头、瞪着大眼睛在看着她。
这个世界既然有她这样的吸血鬼，那么有会说话的猫头鹰，当然也不足为奇。而且，正好可以从这猫头鹰的嘴里，看看能不能撬出什么信息来。
李鱼压下心里的惊诧，淡淡看了一眼那猫头鹰，平静地道：“你有事？”
猫头鹰听见她开口，挺起了毛茸茸的胸脯，又很严谨的用鸟喙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李娘娘，久闻您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
李鱼：“……”
怎么猫头鹰说话也跟人一样，喜欢客套来客套去的。
她没什么客套的兴趣，恹恹地说：“哦？你认识我？”
猫头鹰说：“当然啦，您可是人类肉身化成的大妖呢，与我们这些山野精怪当然不同，您的大名早已经传开啦！”
听这话，原主以前应该还是个厉害的大妖怪，怎么如今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她倒是想问，不过这猫头鹰以前并不认识她，问了也白问。
猫头鹰绕着李鱼飞了一圈，犹犹豫豫地问：“李娘娘，其实我跟着您已经有好几天了，您身上怎么会有死气缭绕？您遇到麻烦了么？”
李鱼神色略微动容：“死气？”
猫头鹰歪着脖子，双翅膀背在后头，开始嗒叭嗒叭的解释。
从猫头鹰的口中，李鱼得到了一些新线索。
这个世界的物种（种族？）应当是分三种的，人类就是人类，妖怪乃是活物吸取天地之力成精怪，而妖魔则死物怨气冲天成魔，身上缠绕着死气。
死气是一种非常阴毒的东西，若是缠上没有妖力护体的人类，则人类会死得很难看，而若是缠上妖怪，则会使妖怪丧失吸取天地精华的能力，慢慢衰弱而死。而她身上的银饰，正是用来承载死气的法器。
好消息是：只要杀死用死气缠绕她的那只妖魔，法器就能摘下来，她的危机也就结束了。
但坏消息是：妖魔的产生，是需要数以万计的冲天怨气的，天地之间和平了许久，这几百年来都不见妖魔踪迹，这一只缠上了李鱼的妖魔是谁，在什么地方，与她有什么过节——她一概不知，这猫头鹰就更不知道了。
李鱼没有说话。
之前她都是两眼一抹黑，全靠自己推断的，现在得到了宝贵的信息，起码有一点解决问题的方向了。
她朝猫头鹰淡淡地道谢。猫头鹰摇着头说不用不用，说完之后又不肯走，在她脚边踱来踱去、抖擞羽毛，欲言又止。
李鱼说：“你还有什么事么？”
猫头鹰说：“其实，您要是实在虚弱得慌，为什么不把您身边的那个炉鼎给吃掉呢？”
李鱼：“……炉鼎？”
猫头鹰说：“就是刚刚抱着您的男子呀！他血气充沛、蕴含天地之力，血肉拿来滋养您再合适不过了！您生死攸关，吃掉他就可以恢复些妖力，能暂时抵御死气的侵蚀了。”
李鱼抓住了重点：“暂时？”
猫头鹰点头：“妖魔的死气与我们生灵的生气是至死方休的，所以唯一的破解之法是杀死妖魔，至于其他，都是暂时的。”
李鱼：“那假如我不吃他呢？只把他的血吸一部分？长时间放在我身边……嗯，慢慢享用？”
猫头鹰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可能的！炉鼎的血肉太美味了，只要尝到一口，我们妖怪是绝对停不下来的！”
李鱼沉下脸：“你也想吃他么？”
猫头鹰简直吓得连羽毛都竖起来了：“不会不会！炉鼎蕴含的天地之力太丰富了，我们小妖怪吃一口都会导致爆体而亡的，更遑论全吃掉呢！现在天地之间的灵气凋零，大妖都不见了，除了您之外，根本没有妖怪能消受的起他啦！”
李鱼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说：“好吧，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这只啰啰嗦嗦地猫头鹰又忧心忡忡地提醒她道：“不过，我爷爷说，炉鼎至纯的血肉可补充妖力，但若炉鼎血液浑浊的话，您就千万别吃啦，会食物中毒的！”
李鱼：“……”
猫头鹰又说：“您可别小看食物中毒，以前有好多妖怪都是吃了浑浊的人血人肉直接死掉了呢！”
她说：“……好吧，我知道了。”
猫头鹰松了一口气，用两个翅膀给她作揖，看起来十分滑稽，然后抖抖翅膀飞走了。
只剩下李鱼一个人，在心底默默地想着猫头鹰的话。
不得不说，猫头鹰的出现，给她提供了不少信息，只不过这猫头鹰主动上来示好又是为了什么呢？它一定有什么所求。
正巧这时，一点红拎着兔子回来了。
他一身黑色劲装，紧紧裹着劲瘦有力的身体，脊背笔直，表情冷峻，活脱脱是一个叫人看了就会直喊A的狼系男子。
但是炉鼎……
李鱼的表情一下子微妙起来。

第7章
李鱼表情微妙地盯着一点红一步一步走回来，满头黑线，忍不住缩了一下。
一点红沉默地站定，看她忍不住缩涩的动作，以为她是被他之前的冷言冷语吓到了。
一个孤苦无依的绝美女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稻草却残忍地告诉她：其实他和戕害她的那些人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来。
易碎的绝世美人似乎具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这种力量的面前，就算是心如钢铁般坚硬的杀手也会变得柔和几分。
他没说话，沉默地在篝火上烤起猎来的兔子，李鱼就缩在树底下，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风餐露宿的杀手，野外生存能力自然不弱，烤起东西来轻车熟路，不一会儿，那兔子就散发出了一种炙烤的原始肉香味，只是没有薄盐，如果有，想必味道会更好。
他撕了一条兔子腿，没有看她，嘶哑地道：“过来吃东西。”
脸冷得像块石头，说出来的话却似带上了几分温度。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对别人怎么样李鱼不知道，可是对李鱼，是真的还不错。
她心头一暖，默默地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身边，接过了那条烤好的兔子腿。
一点红看都没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为了避免受到他身上甜蜜味道的引诱，李鱼又默默地离他远了一些，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吃着兔腿。
其实吃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没有任何缓解饥饿的作用，但杀手先生的好意实在是又别扭、又叫人觉得心暖，李鱼不想辜负他的好意，所以才强迫自己把兔腿吃下去的。
吃完之后，杀手又扔给她一个水囊，里头还有半囊水。
他看着对什么都冷硬无情的样子，但其实好像还……想得挺周到的？
李鱼朝他笑了笑，礼貌性地喝了两口水，又把水囊给递了回去，一点红伸手接过，嘴巴闭得死紧，根本不打算跟她说话。
李鱼只好说：“我们明天要继续去翠羽山庄么？”
一点红脊背一僵，冷冷地看着她，美人脸上仍是一种憔悴的疲惫，但很是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半晌，他才淡淡道：“你可以离开。”
李鱼有点惊讶：“你不是打算混进翠羽山庄么？不带上我，他们怎么会信你呢？”
一点红冷冰冰道：“找别的法子就是了。”
李鱼不依不饶：“什么法子？”
一点红道：“与你无关。”
李鱼道：“可是我无处可去了。”
一点红那冷冰冰地目光之中，也似闪着利剑的薄光：“你很想去翠羽山庄？”
李鱼道：“我必须去。”
一点红：“为什么？”
李鱼平静地说：“我醒来的时候就在那辆车上，什么也不记得，只是好虚弱……不管吃进去什么东西，我都在一天天的衰弱，我……我以前不这样的，翠羽山庄既然抓我，一定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我必须去，否则我都不晓得我会怎么死。”
她说了一连串，一点红只注意到了“衰弱”二字，他皱了皱眉，心道她会不会中毒了，于是道：“伸手。”
李鱼：“啊？”
一点红：“伸手。”
李鱼不明就里地伸出手。
她手腕上的肤色简直比她的脸还要更苍白，带着一种病态的、易碎的透明感，一点红能看到青青紫紫的血管爬在她的皮肤之下，像是某种纵横交错的伤痕。
他伸手摁住了她手腕，替她把脉。
李鱼震惊了：“你还会把脉？”
一点红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道：“杀手若不会自己治病，岂非等死？”
他身上有无数伤痕，泰半都是自己咬着牙流着血自己处理的，像他们这样的人，早就习惯了受伤自己自己躲起来舔舐伤口。
李鱼唔了一声，不再说话。
一点红闭上眼，细细感受。
她身上的温度还是那么冷，明明是夏天的夜晚，不冷也不热，但她的手腕却冷的像是在冬天。脉搏很慢、很稀薄、很虚弱，是那种被什么霸道的东西强行压制住活力的那种虚弱。
毒有千千万万种，一点红不可能见过世间所有的奇毒，李鱼究竟有没有中毒，他也判断不来。
他放开李鱼的手，半晌，才冷冷道：“你进去了，就绝出不来。”
李鱼沉默半晌，道：“……我知道。”
一点红又道：“我不会受累救你。”
李鱼的脸上就露出了一点奇异的表情，她缓缓道：“我也知道。”
他讥笑道：“你不求我？”
李鱼忽然笑了，说：“我求你你会救我么？”
一点红冷冷地盯着笑起来风华绝代的绝世美人，手指忽然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一点红讥诮地道：“你这样的女人，无论要求什么，男人都只有答应的份。”
李鱼冷冷地斥责他道：“你不是见色起意的人，为何要这样说？”
一点红目光灼灼，步步紧逼：“你怎知我不是？”
李鱼顿了一下，忽然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轻道：“你常常都是不看我的。”
见色起意之辈的眼睛，绝不会时常避开一个绝世美人，相反，他们的不尊重首先会从眼神开始。
这种人即使会答应什么，也绝不是出于正直的品行，而是带着那种令人恶心的意图。
但一点红不是的，他从第一面见她的时候，就总是不去看她的。
一点红一愣，脖颈上的青筋忽然一根一根地暴起，嘴巴紧紧地闭着，他不习惯别人说他的好……所以此时此刻，他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浊气，嘶哑地道：“我是个杀手。”
李鱼道：“所以呢？”
一点红森然一笑：“杀手就好肖伎女，只要价钱合适，什么活儿都肯接。”
这比喻粗俗不堪，又充满了自轻自贱。
——所以你可以出价买我。
这是他给李鱼的台阶。
李鱼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复而摇头道：“我是个累赘，你杀死崔万罗之后，自己尤可逃走，带上我只会死。”
如果翠羽山庄真的好进好出，那这身手奇佳的杀手一点红，又怎么会选择跳进这辆大车里混进去呢？
一点红冷冷道：“杀手的命重要么？”
李鱼看着他握得紧紧地拳头，轻轻地道：“杀手的命重不重要我不知道，可是一点红的命重要。”
——那可不，珍贵的炉鼎，还只有她一个能享用，可不是好重要嘛！
鱼鱼叉腰.jpg
她不想杀死一点红（而且她现在根本没力气吃掉他），也不想自己去死。折中一下，假若他会愿意自己放一点血给她吃呢？
那猫头鹰说，炉鼎的血蕴含天地之力，只一口就能让小妖爆体而亡，那这样的话，她其实不需要非得把人吃掉才能暂时突破死气的缭绕吧？
一点红对她着实不错，说实话，她觉得他是个还挺容易心软的人，所以她要是跟他搞好关系，他应该会愿意的吧？
就当是无偿献血400CC，以他的体质应该也不痛不痒。
她可以离他远远的去喝，这样的话就不存在什么无法控制自己会吃掉他的顾虑了。
杀手嘶哑地问：“为什么？”
李鱼望着他，道：“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见到的第一个人。”
杀手愕然，眉头紧紧地皱起，似是不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李鱼微笑着望着他，轻轻道：“我从那辆大车里醒来，除了我的名字，已什么都不记得，你……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雏鸟会把它见到的第一个人当做妈妈，而我……”
她低下了头，似乎有些羞赧，斟酌着用词，慢慢地道：“而我……你对我不错，所以我不想要你死，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杀手的目光灼灼如火地盯凝着她，里头似乎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要说些什么，又半晌没开口，最后只冷硬地道：“可笑。”
李鱼嘴角勾了起来，似乎在嘲笑他：真是口是心非。
杀手只觉得她那勾起的笑容都格外的刺眼。
半晌，他才道：“夜深了，要睡觉回车上睡。”
李鱼摇头：“我不要，待在那车里让我好难受。”
一点红冷哼了一声，表示你爱怎样怎样，他才懒得管。
李鱼本也累了，就窝在篝火边上，慢慢睡过去了。
一点红久久没睡，用树枝拨弄着篝火堆里的树叶木柴，他瞟了李鱼一眼，她苍白的面容在篝火的映衬之下，总算好像有了些生气。
他忍不住想到她冰凉的身体，忽站起身来，脱下了外衣，只着里衣，慢慢地过去，把外衣盖在了她身上。
闻到蜂蜜蛋糕味儿靠近的吸血鬼小姐鼻子动了动、嗅了嗅，一下子睁开了眼，正巧和给她盖衣裳的杀手对上了目光。
一点红：“……”

第8章
一点红俯身为她盖衣服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从未对人好过，这种事做起来本就觉得别扭，如今被抓个正着，真是进退不得。
倒是李鱼，反应很快，她冲着一点红一笑，伸手就接过了他的外衣，柔声道：“谢谢你，一点红。”
一点红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鱼盖上衣裳之后，也不多说话，把自己往那黑衣裳里缩了缩，脖子一歪，又慢慢地睡着了。
她这个体温是正常状态，完全不需要衣裳来保暖，可既然这是他的关心……李鱼善解人意，并不会拒绝。
——况且，这也是无偿鲜血计划的一部分嘛。
闻着好闻的味道，她慢慢地睡了过去，而一点红则是靠在另外一边，双手抱剑，久久未睡，他精力充沛，甚至还有体力去把那两具尸首善后处理了，直到天将亮未亮之时，才闭上眼睛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第二天，李鱼醒来之后，二人就该出发前往翠羽山庄了。
崔继一行被数次追杀，足以证明有人要抢夺李鱼。这辆大车制式奇怪，很是显眼，自然是不能用的。一点红只卸下了大车上套着的马，准备骑马前行。
手里捏着缰绳，一点红回头，看了看躲在树阴影下的美人，出声问道：“会骑马么？”
美人果然摇了摇头。
一点红啧了一声：“过来，我带你上马。”
美人犹疑着不肯过去，一点红挑了挑眉，双手抱胸，无言地盯着她看，过了半晌，她才试着迈出了一步。
她怕的当然并不是骑马，而是太阳。
按照她所知道的吸血鬼故事来说……吸血鬼都是害怕太阳的，但这个害怕的程度却不一样，譬如在夜访吸X鬼中，被太阳光照射会被作为一种极刑来使用，用于处决杀害吸血鬼同胞的罪恶之人（鬼？）；但在X光之城中，吸血鬼被太阳照射过之后，产生的后果仅仅是皮肤会像钻石一样blingbling的发光，是个提升时髦值的好道具。
好在今天是个阴天，暗沉沉的天光从密布的乌云里头透出一些来，李鱼慢慢走出树阴，天光照在她暴露在外的皮肤，让她觉得有隐隐的灼伤感，但并不是非常难以忍受。
只有这么一点点太阳光露出来的时候，她都会有这种被灼伤的感觉……如果是太阳曝晒的话，她这具特殊的身体……应该是无法承受的。
李鱼在心里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无声的叹了口气。
一点红立于马边，朝她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满是厚茧，看似没什么特殊的，却对力道有着一种可怕的精准控制，昨天他杀人之时，甚至能稳稳地控制薄剑剑尖的颤鸣。
李鱼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一点红略垂了一下头，目光似乎有千分之一秒停留在她柔软冰冷的手上，然后他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骤然发力，她就轻飘飘的起来，又稳稳落于马上。
下一个瞬间，一点红翻身上马，正好落在了她背后。
他本来起码只需要单手持缰绳就行，但看着坐在马上浑身僵硬的李鱼，他还是伸出了另一只手去持缰绳，让她能待在他……姑且算怀里，不至于在路上有掉下去的风险。
这个姿势对于认识仅仅两天的人来说，未免过于亲近了。一点红吐出一口浊气，把一些微妙的想法抛出脑外，嘶哑道：“衣裳。”
李鱼：“啊？”
一点红：“我的衣裳。”
昨天他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她盖，所以他现在只身着白色的里衣。
一点红虽是杀手，却是个孤高自傲的个性，极其的爱干净，身上总是穿的一丝不苟，像这样子要骑马出去，却只着里衣，放浪形骸，是从没有过的。
那衣裳今早起来，李鱼就攥在手里，完全没有要还给他的意思。一点红不明所以，一直忍着没要。
结果马上要走了，她还是攥在怀里不打算物归原主，一点红实在没忍住，要把自己的衣裳要回来。
结果李鱼抱住衣服跟他打商量：“能不给你么？”
一点红：“……”
一点红：“为什么？”
李鱼理直气壮：“我冷呀。”
一点红瞪着她，似乎要把她的后脑勺瞪出个大洞来，半晌，才冷冷地哼了一声。
李鱼将一点红的衣服直接罩在了自己的头脸上。
她要这衣服，自然是为了把天光挡住，今日太阳被挡住，她尚且需要如此才能保护自己，若是过几日太阳光强烈了可怎么办？
她只好道：“我们……我们可以换一辆马车么？”
一点红淡淡道：“骑马去最近的镇子要两个时辰，去了镇上，就买马车。”
李鱼躲在衣服下面，声音显得有点闷：“我以为你会嫌麻烦。”
一点红嗤笑一声，道：“你能受得住一直骑马？”
……那当然是不能的，一直晒太阳她估计会被晒成灰！
但一点红的意思显然不是那样的，在他心里，李鱼就是个柔弱多病的漂亮女人，要这种体质的人连天的骑马，身子骨怎么可能受得了？怕不是还没到翠羽山庄，就直接一命呜呼了。
而且……
而且，长着一张这样脸的女人，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他们是为了躲避追兵追杀，不是为了当活靶子，所以最好还是让她待在马车里比较好。
她用衣裳蒙住头脸，想必正是出于这个目的，正好给一点红减少了些麻烦。
他没再多话，一拉缰绳，一夹马肚，马飞驰而去。两个时辰之后，果然到了最近的镇子。
这镇子倒也繁华，大街之上，该有的一应俱全。
一点红身着里衣，骑着高头大马，怀里还窝着一个头上蒙着黑布的女人，再加上他腰侧无鞘的薄剑，自然很引人注目。
对这种注目，一点红不屑一顾，只径直买了一辆小马车，又进了这镇子里最好的客栈，开了间房，叫店小二去烧洗澡水，又不由分说地拉着李鱼进了那房间。
他冷冰冰地对李鱼说：“去洗澡。”
李鱼：“啊？”
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呢？
一点红冷漠地盯着她，忽讥讽似的一笑，对李鱼道：“你几天没洗澡了？”
李鱼更震惊了：“啊？！”
她作为一个冷艳高贵的非人生物，可以确定自己比人类干净多了，在那车上窝了那么多天，还是香香软软干干净净的，连头发也没有出一点油，怎么就碍着一点红这大爷的眼了？
他是不是有洁癖啊？？

第9章
事实证明，一点红可能真的有洁癖，因为他安排完李鱼之后，就自己进了隔壁的房间洗澡，又换了一身新的衣裳。
——和原来的衣裳长得一模一样的新衣裳。
李鱼很怀疑他就是那种同一款式的衣裳在家里摆一排，天天换着穿（还会认真挑选），但是没人看出他换过衣裳的那种人。
他收拾得很快，不出一会儿就洗好澡换好衣裳过来了，想着女人家洗澡总归是比较麻烦的，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敲门。
里面那人轻柔地道：“请进吧。”
一点红推门进去。
李鱼自从不是人类之后，简直干净得要死——毕竟连汗都不出，所以她就是为了洁癖一点红随意的敷衍了一下子，只不过她头发太长了，把钗子拆出来之后，头发掉进洗澡水中，湿了个透顶。
但也无所谓，她并不会因为着凉而感冒，所以不把头发擦干也无所谓。
一点红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榻上，半湿的长发披散下来，像是漆黑的缎子一样散在她身上，微微卷曲的发尾还有水珠底下，没入她纤薄的衣裳布料中。
一点红盯着她半湿的头发，没有说话。
李鱼问他：“我们什么时候走呢？”
本来想说立刻的一点红改口：“过一会。”
李鱼斜斜地倚在了榻上，不自觉的用手卷着自己的头发玩儿，说：“好……那我先睡一会儿？”
一点红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但李鱼已经很习惯他这种答话的风格了，他这样无可无不可地哼一声，意思就是随便，谁管你。
李鱼抿着嘴朝他笑了一下，脸颊上就出现了两个小小的酒窝。吸血鬼大概是不太喜欢白天的，到了白天，竟比晚上还困倦了。
——不过，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其实不管什么时候都很疲惫、很困倦就是了。
一点红双手抱胸，看着她半卧在那里，似是要睡着了，目光又移到了她铺散在床铺上的半湿长发，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他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轻轻扣响了门，李鱼迷迷糊糊地让人进来，原是两个小丫头，她们捧着毛巾、新衣还有首饰，低着头就进来了。
李鱼懒洋洋地问：“你们是谁？”
那两个小丫头下意识的抬头看她，她躲在床幔之后的阴影里，头发随意的散着，半眯着双眼打量着她们……两个小姑娘忽地看呆了，似是从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姐姐。
好一会儿，李鱼又问：“你们是谁？”
两个小姑娘这才惊醒过来，脸慢慢地红了，其中一个小姑娘低着头，似有些羞涩地道：“漂亮姐姐，是那个拿着剑的大爷叫我们来的。”
另一个小姑娘抢着道：“那位大爷说，只要帮姐姐打理打理，就给我们二十两银子呢！”
第一个小姑娘说：“大爷还说，姐姐身体不好，叫我们帮你把头发擦干呢……”
第二个小姑娘道：“姐姐，那位大爷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好关心您呢！”
对八卦感兴趣是全人类的通病，而对好看的人的八卦感兴趣更是正常得要命，她们两个看见李鱼和善，便过来，一个帮她换衣裳，一个帮她擦头发，还叽叽喳喳地说着笑。
她们是客栈掌柜家的女儿，平日里在客栈里也干一些活儿，帮助女客打理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这些事情她们干起来轻车熟路，甚至还帮李鱼梳了个斜斜的堕马髻。用金梳点缀。
李鱼问：“这金梳是哪里来的？”
一个小姑娘笑道：“是那位大爷给钱叫我们随便去买些首饰来呢。”
李鱼失笑。
一点红……他倒真的是想的周全，还知道女人的头上万不能少了首饰，看着冷心冷情，谁知却是什么都能想得到。
麻利的弄完之后，两个小姑娘就手拉着手告辞了。她们两个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还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小月小月，那位姐姐真好看呀……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姐姐。”
“简直比天下第一美人还美呢！”
“呸！你又撒谎，你见过天下第一美人么！”
“可我就是觉得，这位姐姐肯定比那位林仙儿姑娘要更好看呢！”
“说不定她就是林仙儿姑娘呢！”
小姑娘们正叽叽喳喳地嬉笑着，一点红迎面而来。
他的表情总是显得冷漠至极，叫人心生怯意，两个小姑娘一见了他，立刻就收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大爷，您嘱咐的事情我们都办好啦！”
一点红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锭来，随手扔给了那小姑娘，没说话，直接上楼去了。
楼上，李鱼已完全打扮好了。
她的容貌本就是极其艳丽的，只是过分苍白的肤色和总是懒洋洋的神态冲淡了这种艳丽。如今一打扮起来，只让人觉得艳光逼人，不可直视，有她在，整个屋子都似乎被这妍丽所照亮了。
那两个小姑娘帮她上了些口脂，又在脸上扫了淡淡的胭脂，叫她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手脚的指甲之上，也有艳红的蔻丹点缀。
一点红一推门进去，几乎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了。
不管是第几眼看到这女人，他都会被这过分美丽的容颜给恍到。
他本不是待人体贴之人，也丝毫不怜香惜玉，见了这李鱼之后，竟破天荒的如此耐心了起来……说到底，过分漂亮的脸，是真的有用的。
一点红想起她昨晚说他不是好色之徒的话，心道：错了，男人就没几个不是好色之徒的。
……这种女人，当真还是少看为好。
他的胸口起伏了两下，不着痕迹地别开了眼，道：“走。”
李鱼看着他冷淡至极的神色，又想到他这种暗地里的体贴，忍不住笑了，安安静静地说了声：“好。”
一点红丢给她一个帷帽。
帷帽，就是那种带着一圈纱的帽子，可以把脸完全挡起来，李鱼正巧穿了身白衣，再带上这帽子，虽遮住了脸，但那身姿气质，却无一不是顶尖。
二人下了楼，买好的马车正停在门口，店小二眼疾手快的在马车下放了个小凳子，李鱼娉娉婷婷地走过去，提着衣裙上了马车。
马车里竟丢着一件兔毛的皮草，李鱼微微一愣，又想起自己早上找借口不还他的衣裳，说她冷……
毕竟是个小镇，大夏天的，找一件皮草谈何容易呢？李鱼心中一动，下意识的朝车外看去。
一点红已坐在了马车的车辕之上，手持缰绳，一赶马，马便走动起来，他没看李鱼，只淡淡地道：“把帷幔放下。”
帷幔，就是挡在车门上的门帘了。
李鱼轻轻地笑了笑，并没有听他的话，反而是往外挪了一挪，又伸出一只无骨般的手，轻轻地拽住他的衣服角拉了拉。
一点红道：“怎么？”
李鱼笑着道：“没什么，就是谢谢你呀。”
一点红冷硬地扯开话题：“进车里去。”

第10章
李鱼在车里醒了睡、睡了醒，清醒的时候就无所事事地缩在车里看一点红驾车。
这一日，天色慢慢暗了下去，一边的天空已呈出了深色，另一边更亮些，晚霞似是神妃仙子肩上五彩的披帛一般。
一点红随意地曲着一条腿，一只手拉着马的缰绳，余光瞥见车里的人把帷幔拉开了一点点，从里头探出个脑袋来，还附带了一条蓬松的大麻花辫。
——李鱼穿越之前没混过汉服圈，不会盘发髻，可惜了那两个小姑娘为她弄的堕马髻，睡了一觉就乱糟糟得了，她只能把发髻拆出来，可惜头发太长，实在很不方便，笨手笨脚的李鱼只能打一条又长又蓬松的柔软大辫子。
说起来，这具吸血鬼的身体可真棒呀……头发又浓密又柔软，随意怎么造作还不脱发，上辈子的脱发少女苦中作乐地表示很满意。
而一点红见了她的新发型之后，忍不住多瞟了一眼，那条辫子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倒是很像狐狸的蓬松大尾巴，荡来荡去的。
见一点红看她，她又朝一点红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还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一点红拉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面上波澜不惊地移开了目光，也没有想找她搭话的兴趣。
他是个话很少的人，一路上除了必要之外，基本上是完全沉默的，李鱼找他说话，他也兴趣缺缺，只是嗯、啊的随意附和两声。
这一晚，二人再次进了城镇。
其实他们大多数时间是风餐露宿的，一点红能吃得了苦，李鱼可以睡在车里。而且城里鱼龙混杂，李鱼又太过于引人注目，因此二人达成了一种默契——能不进城，就不进城。
但今日为何要进城呢？
一点红说：“此地产铁。”
李鱼：“恩……所以？”
但这和进城有什么关系？
一点红瞟了她一样：“买刀。”
李鱼：“你不是用剑么？”
一点红没说话。
二人进了城，找了间客栈要安顿下来，谁知这产铁的小城外来人倒是不少，满满当当地把这客栈都快塞满了。
店掌柜一脸为难的看着这黑衣的冷面剑客和带着帷帽的白衣女子，赔着笑道：“真不好意，客官，咱们客栈只剩最后一间上房了。”
这已经不错了，因为对面的另一间客栈连一间上房都没有，有的是大通铺。
一点红丢了一锭银子过去，把唯有的那一间上房定了下来。
一锭银子，可实在是不算便宜，好在这家客栈的确是整个城里最好的一家，上房乃是套间，外头有临窗大炕，炕上放着小几、靠背、引枕、条褥。里间隔出了碧纱橱，可睡人。
这其实和两间屋子也差不多了，住两个人也没什么问题。李鱼与一点红一路上都在一块儿，自然不会在意这种问题。
她理直气壮地占了碧纱橱，一点红在这种事情上，万事随她，并不在意。
他无可无不可的跟在李鱼后头进了屋子，看李鱼占了里间，就自行坐在外间修整。
李鱼精神不济，进去就跟一点红打招呼说要睡觉，一点红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李鱼往床榻上一窝，歪着头舒舒服服地又睡着了。
她的呼吸声是很浅的，稀薄到有时会让一点红觉得她其实已经死了一样……直到现在，他有时也会产生一种想要去探她呼吸的冲动。
好在今日没这个问题。
换个了舒服的环境，她显然睡眠质量有所提升，还小小声地说起梦话来了。
一点红听力极佳，即使隔着隔扇，也能清楚的听到动静，只是这人说起梦话来口齿不清、嘟嘟囔囔的，一点红也听不真切，只能听见什么“蜂蜜”“糕”还伴随着一点可疑的吸口水声。
一点红：“……”
他实在懒得再听，叫小二送了水来，给自己擦洗身体，收拾完之后，又推门出去了。
所以李鱼醒来之后，屋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在。
灯架上的蜡烛已点了起来，只是蜡烛不比白炽灯，不可能让室内明亮起来，因此，室内的光也只能说是勉强能够视物。
好在李鱼这双妖怪眼睛自带补光，隔着这么远，也能清楚的看见外头的八仙桌上七七八八地摆了一桌子东西，有汤有饭有肉，还有一道糯米和着蜂蜜弄出来的小糕点，倒也精巧。
只不过，再精巧的食物对于现在的李鱼来说都没什么意义，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里间走出来，弄了一点儿汤、弄了一点儿饭，狗狗崇崇地倒进了里间盆栽的花盆里头，好叫一点红回来不至于又误会她不吃饭。
至于那碟子糕点，她没动。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门外头忽然有什么东西扑闪扑闪的飞着，看影子，倒是很像一只猫头鹰。
李鱼挑了挑眉，打开窗户，果然是前几日见的那只猫头鹰小妖怪，嘴里还叼着一株淡色蔷薇。它梗着基本不存在的脖子，把蔷薇往李鱼手里递。
李鱼疑惑地接过，说：“谢谢，这是给我的么……？”
猫头鹰呃了一声，正要说话，蔷薇花层层叠叠的花瓣里突然钻出一只……熊蜂来，嗡嗡嗡嗡嗡的努力说话。
熊蜂，一种……毛茸茸的蜂。
一般形容男子身形好，常会说“猿臂蜂腰”，意思是手脚修长、腰像蜜蜂腰一样细。由此可见，蜂的细腰乃是美好身材的代名词。
但熊蜂是个例外，熊蜂的身体毛茸茸、圆滚滚、黄黑条纹相间，背后一对非常迷你袖珍的小翅膀，让人很怀疑到底能不能把它胖墩墩的身体带起来飞。
这只小熊蜂也不例外，两片小翅膀耷拉在背后，圆滚滚毛茸茸的身子艰难地从洋桔梗的花蕊中爬出来，两根黑线一样的……胳膊还努力试图朝李鱼作揖，不过因为胳膊太短、遂放弃。
熊蜂：“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猫头鹰替它翻译：“李娘娘，他是蜂勇敢，久闻您的大名，想向您求一滴血来救命。”
熊蜂以一种正常人看不太出来的幅度点头——他也没什么脖子，所以点头这种动作实在比较难做。
李鱼：“……”
蜜蜂也能成精么？这个世界真玄幻。
她说：“要我的血？”
猫头鹰点头：“是的呀！我们这些仅剩的小妖，当然听过您的传说啦，您的血除了不能祛除妖魔的死气之外，什么都能治呢！其实……我们本来也不敢再来打扰您，可是蜂勇敢的孙子那天飞的时候被鸟给撞了，连翅膀都撞断了，如果再不救的话……很快就要死了……”
熊蜂伸出自己的小黑线细胳膊抹眼泪。
李鱼若有所思。
她的血这么厉害的么？
这个世界的……嗯，姑且叫吸血鬼吧，原来是一种比什么灵芝人参、天山雪莲更有用的灵丹妙药？
等等，那这么说的话，一点红是炉鼎，体内蕴含天地之力，可令妖怪的妖力大增，暂时突破死气的缭绕；而她的血又是灵丹妙药，只要是没死的妖怪，她都能救回来？
那人能不能救回来呢？
如果她的血也可以救人类的话，那她和一点红岂不是……互为血包？循环利用？可持续发展？
但她并不打算问猫头鹰她的血可不可以救人类，因为她不想被别的妖怪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记忆都没有的事情。
能不能救，她完全可以在路上找快死的人试验一下。
她问那猫头鹰：“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猫头鹰挺起丰满的胸脯：“娘娘，我叫鹰英俊！”
李鱼：“……”
蜂勇敢、鹰英俊，这些妖怪起名风格还挺统一……？
她说：“想要我一滴血可以，但你们得帮我一个忙。”
鹰英俊连忙说：“娘娘请说！”
熊蜂也开始疯狂点头。
李鱼道：“去查暗算我的那妖魔的线索。”
鹰英俊歪头想了一下，说：“您放心，娘娘，我们一定会发动猫头鹰十八连环坞和蜂类美男子联合帮派为您寻找的！不是我吹，我们可是遍布天下的空中霸王！一定可以找到线索的！”
李鱼道：“好，不要让我失望。”
她从怀中取出簪子，在自己的手指上戳了一下，一滴血珠慢慢地渗出，凝结成一颗血红的珠子，闪着宝石似的光芒。
熊蜂又朝他千恩万谢地作揖（依然没成功），然后用两条细线接过了那滴血珠凝结的宝石。它疯狂扇着小翅膀，差点因为太沉而没飞起来，最后还是猫头鹰把脑袋伸了过来，熊蜂艰难地爬上去，缩在了它的羽毛里，朝李鱼挥了挥手。
猫头鹰爽朗地跟她告别，快乐地飞走了，只留下一株淡色的蔷薇花。李鱼若有所思的别在了自己的麻花辫里。

第11章
一点红回来之后，李鱼已经又躺回碧纱橱里睡觉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看到那桌子上七七八八的东西只有一点点动过的痕迹，皱了皱眉。
他自然是没吃的，于是坐在了八仙桌旁，拿起了筷子。
虽然是夏天，但过去了这么一阵子，饭菜还是早已冷去了。这家店的东西做的不错，清炒莲子、荷叶鸡、排骨莲藕汤……起码在一点红看来，味道都可圈可点。
但李鱼仍是只吃了那么一点点，喝了一点点汤，吃了一点点饭。
还有桌子上那道蜂蜜糯米糕，她连动都没动过。
是不喜欢么？
一点红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其实一个人所展现出的细节，是能透露出许多信息的。
就比如这个叫李鱼的女人。
肤白胜雪、发黑如漆，有女美貌至此，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不是好事，是灾祸，只有高门大户、王公贵胄，方能保护如此美人不受伤害。
而对吃食的挑剔也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一点红的心里，忽然隐隐地浮出了不是答案的答案。
——莫非，她是那皇帝老儿的妃子不成？
这猜测未免太过荒唐，可细想来，却也只有这个答案，或者跟这个差不多的答案才能解释的通。
他顿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但他不是李鱼，他是靠卖命为生的，若体力跟不上，就很有可能死于非命，他虽然不想吃，但仍慢慢地咀嚼着嘴里凉透的食物。
把这一桌子的东西七七八八地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叫店小二进来收拾东西。
夜已深了，他翻身上了外间的榻，随意地躺下，闭上眼睛。
碧纱橱里的人翻了个身，又开始嘟嘟囔囔地说着断断续续地梦话，一点红倒不是想听，主要是他听力的确灵敏，这屋子里的动静他都能感觉得道。
她嘴里说着些什么“入党”“汇报”之类的词，在黑暗之中，一点红猛地睁开了眼睛，冷冷地朝那碧纱橱扫去。
什么意思？
党争？京城朝廷里的党派之争……？
是她以前的事情？
……她不是说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一点红冷漠地盯着碧纱橱的隔扇，似乎想从那里看出些什么，可惜里头睡着的美人儿已完全睡死了过去，并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思。
他的脸像冰一样冷，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李鱼所在之地，半晌，才转身合上了眼。
——她在骗他。
她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他是她有记忆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人。都是在骗他的。
一个被歹人劫走的柔弱美人，为了得到一点保护和帮助……会说些叫人心神浮动的甜言蜜语未免太过正常。
一点红不是个傻子，在此之前，也从未把她嘴里的话全当真。
可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却仍有一股子奇怪的情绪慢慢上浮，似是激愤、又似是自嘲。
像他这样下贱卑微的杀手，即使在江湖之上凶名远扬，却也没有一个人瞧得起。像他这样的人，本就与这人间富贵花攀扯不上任何的关系……
若不是她有所求，而他刚好出现，她何必要用那般的甜言蜜语讨好于他？
一点红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讥诮的冷笑。
第二天清晨，李鱼醒来之时，一点红已醒了，正坐在外屋的炕上打坐，听到里头的动静，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李鱼懒洋洋地伸了个拦腰，问道：“我们几时出发？”
可以的话，她还是想尽可能在天光大亮之前出发，以免皮肤被灼伤。
一点红没有搭话。
他时常都不太爱搭理人的，李鱼早已习惯，她把衣裳整理整齐，又顺了顺那狐狸尾巴一样蓬松的大辫子，这才从碧纱橱里钻了出来。
一点红看也不看她，只说了句：“走。”
说罢，他翻身下榻，大步走了出去，竟是比往常还要更冷淡上三分。
对人情绪变化无比敏锐的前社畜李鱼，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他不高兴。
他不高兴？为什么？
李鱼疑惑地下楼，钻进马车，一点红一言不发，忽用力地拉紧了缰绳，马嘶鸣一声，奔跑出去，颠得李鱼都惊了一跳。
小马车不比大马车，跑得快了就十分的颠簸。李鱼的身体本就虚弱，难以平衡身体，见马车颠簸至此，只能一下子拉开帷幔，紧紧地抓住了一点红的胳膊。
一点红浑身一僵，那条被李鱼抓住的胳膊上的肌肉忽然缩紧了，脖颈侧的青筋也一条条的凸了出来。
他忍不住侧头瞟了她一眼，见她表情有些惊疑不定，这才意识到自己驾车驾得太快，令她不舒服了。
……他当然不是故意的，即使不高兴，他也不会选这种法子来折磨她。
一点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慢慢控制着马匹慢下来，哑声道：“抱歉。”
李鱼那双柔弱无骨般的双手慢慢地放开了他，他稳了稳心神，转回了头，却又感觉自己的衣服角被拽了拽，他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看李鱼，只是道：“怎么？”
李鱼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不高兴？”
一点红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没有。”
李鱼没有说话，又盯着一点红的侧脸看。他的脸棱角分明，鼻子很挺、嘴唇很薄，眼睛又藏着过多的野性与锐利，叫人看了就免不得心里要害怕。
可是李鱼却不怕他。
以貌取人，本就是偏颇的，更何况这个叫一点红的男人……其实很像个小孩子。那种没人疼、没人爱，用冷硬的外表去硬撑起来的小孩子。
换言之，就是很好拿捏。
她摇头晃脑地道：“你是生我的气。”
一点红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皱着眉道：“没有，回车里去。”
身侧的美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忽然伸出了纤纤的手指，要点向一点红的眉心，一点红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扣住了李鱼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似乎他稍稍一用力，就可以直接折断似得。
他手上没太收着劲儿，想必她是不太好受的。
果然，李鱼的脸上就显出了一种吃痛的表情，一点红眸色暗了暗，正要说话，李鱼却忽然笑了，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手上，一点红的手稳稳抓着她的手腕，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下，连动都没动。
李鱼嗔道：“你骗人，你要是不生气，干嘛不看我说话？”
一点红浑身一僵，半晌，他才慢慢把眼神定在了李鱼的脸上，与她对视，似乎在证明什么东西一样。
他正要说话，李鱼忽叹道：“你看你，为什么总要一直皱着眉。”
一点红眼神动了动，紧紧地抿着嘴，却是不打算说话了。
李鱼低下了头，那狐狸尾巴一样的大辫子垂了下来，落在了一点红扣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上，有点酥酥麻麻的。
她看着一点红捏着她手腕的手，他的手修长、稳定、骨节分明。
李鱼自言自语般地说：“以后我会好好吃饭的，你不要生气。”
这话当然是假的，因为李鱼很清楚，一点红当然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情而生闷气，可她偏偏就要这么说，看看他到底作何反应。
而一点红也很清楚这是谎话，他们之间的距离、情分难道已达到因为吃饭这种小事而生气的程度了么？当然是……不可能的。
明知道她温柔的态度是谎言，可是听见这句的话，他的心还是在刹那之间就不可抑制的软了一分。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仍是冷冰冰硬邦邦的：“我生不生气，都会送你到翠羽山庄，你大可不必担心。”
美人都是骄傲的，她们自小都是在宠爱与追捧之下长大的，哪里受得了一个人对自己如此不假辞色？一点红此举，也不知是不是在故意激怒她。
可李鱼偏偏就没有生气的。
她只是定定地盯着一点红的表情，看他那双冷漠的、死灰色的眼睛。一点红死死地盯着她，似乎也在等着她的反应。
李鱼道：“你既然答应我，就不会食言，我知道的。”
一点红又别开了眼，不肯看她。
半晌，他才叹道：“……我这样的人，你何必在意？”
这样自轻自贱的语气，好似他自己只是一根草芥、一条野狗。
这样的话，比起是在拒绝，倒更像是一条凄惨的小狗正在露出自己的肚皮，等待有人来摸一摸、抱一抱他。或许一点红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居然是这个意思。
她故意不讲道理地说：“我在意谁不在意谁，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愿意在意就在意，愿意关心就关心，怎么样？难道你要一剑捅死我不成？”

第12章
李鱼的声音并不是一味的清甜，反倒是有一点低、带着一点女人家温柔的哑意。她倨傲又不讲理的说话时，声音也虚弱得很，像是什么病弱的小公主一样。
一点红动也不动，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却忽然收紧了，上下牙齿也忽然紧紧地咬在了一起。
他好像不是在受用一个绝世美人的温柔话语，而是在被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似得。
一点红久负恶名，江湖上人人瞧不起他，竟说他只要有钱，连父母兄弟都肯杀得的。久而久之，就连他自己，都会以这青楼伎子来自比，满心偏激凄楚、如恶犬一般，又想叫人爱他敬他、又下意识地对着所有人呲牙。
这绝美久病的人间富贵花啊……如果她真是天家贵胄中的一员，只是偶然沦落至此，若不是为了自救，何苦对着他这样的丧家之犬温言软语？
——他是这样想的。
或许是一种习得性无助，一点红从来都不对任何人抱有什么好的期望，在意识到李鱼骗自己之后，心里想的也是“果然如此”。
他忽然有些忍受不了，于是一个急停，马儿嘶鸣一声，前蹄乍起，又复而落地，停在了原地。
李鱼没想到他会突然停车，马车本就不稳，这样一个急停，在惯性之下又是忽然向前扑去，一点红伸出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扳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形稳了下来。
李鱼抬头看他。
一点红道：“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鱼：“？”
一点红的脸色冷而森寒：“你这样的女人，若对谁都这样说话，迟早危险。”
这般贴心的温言软语，是蜜也是刀，能哄得男人找不着北，也能是一把对准她自己的刀，说到底，美人计，从来就不是能让美人独善其身的计。
李鱼终于明白了。
他是觉得自己说这些话都是哄着他的。
她忽然笑了，道：“你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那里头包不包括你呢？”
一点红森森然道：“你觉得呢？”
李鱼吃吃地笑：“当然不包括啦。”
她不按照常理出牌，一点红一时语塞，只好冷冰冰地瞪着她。
李鱼收敛了笑意，认真道：“我不是骗你的，我真是这样想的。”
一点红没说话。
李鱼叹道：“你若真是无情无义，何必要如此待我？你若是个色中饿鬼，又何必每日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明明……你明明是个品行高洁的人，为什么总要这样自轻自贱？别人眼瞎编排你，难道你自己也眼瞎不成？”
说道最后，她的语气竟是有些生硬了起来，好像很不高兴似得。一点红眸色微动，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病态的嫣红，那双美丽的眼睛带着愠怒瞪着他，咬着牙，好似带着一万分的恨铁不成钢似得。
一点红心中一动。
李鱼却已不打算再说，她生完了气，长叹了一声，转身回到马车里头去了，只留给一点红那微微颤动的帷幔。
为什么转头就走，因为太阳要出来了。
一点红盯着帷幔，似乎要透过这不透光的帘子，去看坐在马车里的那个人，他盯了许久，这才转过身去，继续驾车，朝着翠羽山庄驶去。
直到午间，一点红驾车停在树荫之下歇息时，他才又掀开了马车的帷幔。
李鱼抱着那兔毛皮草，像是抱了一窝兔子抱枕似得，正眯着眼呢。
见他掀开帘子，她微微睁开了眼，与他无声的对视，似乎是在等着他先开口说话。
一点红心道：还在生气？
——真是荒谬，明明是这女人先说谎骗他的，明明记得以前的事，偏说不记得，拿来哄骗他。这下倒好，三下两下，她自己倒生气了，引得他去哄。
一点红才不会顺着她的意思去哄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自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来，当啷一声扔了进去。
李鱼定睛一看，是一把短刀。
她微微一怔。
一点红沉声道：“拿去。”
李鱼道：“刀？为什么？”
一点红冷笑道：“进了翠羽山庄，难道要我替你把觊觎你的人全杀了？”
李鱼没说话，仍是有些怔怔地看着他。
一点红沉声道：“心狠才能活下去。”
李鱼终于开口：“昨日进城，是为了买这把刀么？”
昨日进城，他言简意赅的说是为了买刀，原来是为了……给她买刀。
一点红假装没听见，径直又放下了帷幔出去了。
其实这午间的休息自然不是李鱼要休息——因为她一直都在休息，长途跋涉之下，一点红也需要暂且修整，但他也不肯休息太久的，一般都只是吃个干粮就走。
然而今天，他吃完干粮之后，却没有动身出发。
李鱼觉得古怪，正欲掀开帷幔看一下，却听一点红忽然隔着帷幔沉声说了一句：“呆在里头，别出来。”
语气之中，已染上了十二分的凌然杀气。
说罢，他忽跳下了马车，往前走了几步。
李鱼一惊，立刻掀开了帷幔。
一点红立在马车前方，那柄无鞘的薄剑，已握在了他的手上，闪着寒森森的青光，在这树林之中，异常的毒辣、异常的阴森。
而他的对面，也站了一个男子。
这男子身形魁梧，比修长劲瘦的一点红几乎要大了一圈，一点红已是个格外让人胆寒的人，可这男子，却更像是恶鬼一般，连脸都好似有些发青。
他的手上带了一只厚重的铁手套，那只铁手套，在这阴暗的林间小路之上，竟也闪着碧色的青光，他一动，那手套上的青光就变成了幽幽的深紫，看起来十分的骇人。
一点红冷冰冰地盯着那魁梧的男子，嘶嘶地道：“青魔手伊哭？”
他的声音简直就好似是一条毒蛇吐着红信子。
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李鱼说过话，以至于李鱼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他还可以用如此可怕、阴寒的语气去说话。

第13章
青魔手伊哭，乃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用毒高手，他的那只青魔手，乃是淬以百毒、煅冶了七年才制成。那青魔手虽然既笨重、又难看，但谁若是小看了它，一定会付出代价——惨痛的代价的。
谁若是被这只手沾上一点儿，那他就只有死，而且是最痛不欲生的死法。
这才是此人最可怕的一点。
伊哭听见一点红说话之后，竟也嘶哑的笑了起来，他本就丑陋如恶鬼，如此一笑，更是显得阴森可怖，叫人心里没由来的发寒。
伊哭道：“中原一点红？”
一点红没有说话。
伊哭又道：“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一点红没有说话。
伊哭冷笑道：“你死之前，还有什么话说？”
一点红道：“是谁要她？”
——翠羽山庄的八个人，有六个都是死于追杀之下的，这就说明除了翠羽山庄，还有一股别的势力想得到李鱼。伊哭也是其中的一员。
伊哭狞笑着说：“你临死前就只想说这话？”
一点红说：“还有一句话。”
伊哭道：“哦？”
一点红讥诮地道：“你为什么要自己找死？”
说着，他忽然长啸一声，闪着青光的薄剑已刺了出去，在这阴暗的树林之中，这剑气似又增添了几分阴森毒辣之气。
伊哭狂笑，用青魔手接招。
两个人刹那之间就斗了起来。
打斗之中，这两个人都已似不是人，而是两只吃人的野兽。一点红的招式并不花哨、也不甚好看，他出的每一招，都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杀人！
青魔手与薄剑撞击在一起，似乎有火星爆裂出来，那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一声一声地震着人的耳朵，就连树荫里的鸟儿，都被惊得纷纷逃离。
忽然，一点红一剑击出，刺中了伊哭的咽喉，伊哭瞪大了双目，脸上的肌肉扭曲颤动起来，好似一个可怖的活僵尸。一点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诮的笑容，手腕上只稍稍一用力，剑尖就刺穿了伊哭的咽喉，叫他气绝身亡了。
一点红收剑，反手一甩。
剑尖上的血珠就被甩了下来，没入到了林间小路的泥土之中不见了。
李鱼一直在马车里看着，见一点红得胜，也不禁露出微笑，等着他回来。
但他没有回来。
他在那里立了一会儿，忽然靠在一棵树上，慢慢地坐了下去，他脸色不好，另一只没有握剑的胳膊似乎动不了了。
李鱼一惊，立刻下了马车，朝一点红奔了过去。
一点红坐在树下，脸色惨白，嘴唇连一丝血色也无，豆大的冷汗已爬满了他的额头，见李鱼奔了过来，他忽然厉声喝道：“不准过来！”
美人第一次被他用这样可怕的语气厉喝，登时有些不知所措，停在了他的面前，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犹疑地道：“你……你怎么了？”
一点红喘着气道：“我被他的青魔手碰到了。”
李鱼一惊，立刻朝一点红动不了的那只胳膊看去。
他身上裹着劲装，只是那条左胳膊上的料子已破损了些，露出里头的皮肤来，那皮肤已不复平日的颜色，而是呈现这一种青紫青紫的诡异颜色。
李鱼下意识地就要去碰他的伤口，一点红没中毒的那只手立刻一把抓住了李鱼的手腕，冷声道：“不许碰！”
李鱼问：“为……为什么？”
一点红冷笑道：“只要沾上这青魔手的毒，哪怕只有一点儿，人也死定了，你很想死么？”
就在这谈话的须臾之间，把小臂上的一点儿青紫，就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手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也呈现了一种可怕的青紫色，而他的脖颈处，血管和青筋此刻也诡异的凸了起来。
李鱼瞪大了双眼，嘴唇嗫嚅：“那你……你……”
一点红沉声道：“我已活不长了。”
很奇怪的是，他说这句话的语气竟意外的平静，似乎早都预想到自己会死于非命了一样。
——做杀手的人，人头都是别在裤腰带上的，那一日被人弄死了，不也正常的很？
一点红并不怕死，所以他说这话才如此淡然。
可是面前的美人显然没有这种觉悟，她有些怔怔地盯着他，似乎还没有听懂他的意思，而当她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一点红看着她的脸，忽有些无奈地想：真是脆弱的人啊，连死人都没见过。
……这样脆弱的人，该怎么样一个人找到真相，怎么样过的好呢？
人到了将死之际，话好像总是会变多，一点红用右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叠大额的银票，慢慢地道：“拿去吧，你要去翠羽山庄，还有些路程。”
李鱼没接，她低下了头，一点红只能看到她的牙齿咬住了下唇。
他勉强笑了笑，又道：“短刀收好，若有人对你不轨，先用温言软语迷惑他……趁其不备用刀杀了他，你这样的女人，太软弱会活不下去的。”
说完这话，他就闭上了嘴，似乎是想在这里等死。
被青魔手击中的那只胳膊他已完全控制不了了，但感官却并没有失去，剧烈的疼痛顺着他的神经、他的皮肤跳动着……青魔手不亏是这武林当中最可怕的兵器之一，只被蹭破了一点儿皮，这种可怕的折磨就令一点红痛不欲生。
他已说不出一句话了，牙齿紧紧地咬住，而额头上的青筋也爆起，足见他此刻究竟是受着多大的折磨……
听说，被青魔手击中的人，最后皮肤会整个变成紫黑紫黑的颜色，皮下的血液会全充起来，整个人会不成人样……
他很想叫李鱼快走，不想叫她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可是此刻时刻，他竟已一句话说不出了。
李鱼忽然站了起来，朝伊哭的尸体冲了过去，在他身上翻来翻去，势要翻出解药。
一点红看着她，想告诉她青魔手的毒是无药可救的……她大可不必这样费心。
但她竟真的从伊哭的尸体上翻出了东西，她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又冲了回来，对一点红厉声道：“张嘴！”
这是一点红第一次听到她如此严厉、一点都不温柔的语气。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鱼却在此时此刻展现出了一种不可拒绝的魄力，她忽然一把捏住了一点红的下巴，强迫他要把嘴巴张开，一点红死死地咬着牙关，并不肯如她所愿。
她身上力气弱，只要一点红不愿意，她自然是没法子成功的。
她眸色一暗，忽然冷冷地说道：“你若不张嘴吃药，我就去碰你中毒的胳膊。”
一点红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立刻聚焦了起来，冷冰冰地盯着她，似乎是一头想要吃人的恶狼似得。
李鱼不甘示弱地看着他。
她张开了手掌，她的手掌里捏着几颗小小的红色药丸，这药丸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制成的，竟像血玉一般温润，闪着奇异的宝石光泽。
一点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张开了嘴，李鱼立刻把那几颗红色药丸全部倒进了他的嘴里。
这红色药丸一抿就碎成了粉末一般的东西，没有任何味道，被他直接吞了下去。
他也不指望这玩意有用，他只是看李鱼太焦急，若吃点莫名其妙的东西，就能叫她安心一些的话……临死之前，一点红倒是也不在意做个好心人。
而那红色药丸……
红色药丸当然不是从伊哭身上翻出来的，而是李鱼借着这个机会，用短刀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流出来的血所化作的血珠。
昨天晚上，那猫头鹰小妖和熊蜂小妖来求她一滴血时，她就想知道自己的血究竟能不能救人类。
其实这个问题很是复杂，李鱼作为一个崇尚科学的现代人，秉承着一种严谨的实验精神。
如果能救，是能救到什么程度？能让死人复活还是仅限于生者？能够救生病的人么？能让身上的外伤完好无损么？断肢是否能再生？精神疾病又能不能治？
这些东西，猫头鹰小妖是不可能知道的，而且李鱼也不想问它。
她本来打算在路上遇到合适的实验对象就试上一试，没想到这第一个“合适的实验对象”就是一点红。
一点红啊……
她忽地想到了他刚刚隔着帷幔的那一句“待在里面，别出来”，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在冷淡的外表之下，这个人……其实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情，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遇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最好的一个人。
这样的人，就算他不是李鱼的炉鼎，她也不想看他就这样死去。
可她的血会有用么？
她不知道。
李鱼慢慢地坐了下来，靠在了一点红的身边，与他一起等待情况变好或者变坏。

第14章
李鱼坐在一点红身边，一言不发。
而一点红的左胳膊已完全失去知觉了，甚至连疼痛都已感觉不到。他瞟了一眼李鱼，嘶哑地道：“你不该还呆在这里。”
李鱼问：“为什么？”
一点红嗤笑道：“你见过死人么？”
李鱼指了指伊哭，说：“这不是么？还有你那天杀死的崔继和另一人。”
一点红一时语塞，半晌，又嘶哑地道：“我是中毒，死相不好，你最好还是别看的好。”
李鱼说：“你不会死的。”
她的语气有点低低的，似乎是心情有点低落，她眼眶微红，眼睛里似有点点泪水，却又怎么也不肯落下来。
一点红深深地望着她。
像他这样的人……能在临死之前，得到一个人的眼泪，已很是难得。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也忍不住泛起了涟漪。
他忽然伸出了另一只完好的手，用大拇指轻轻蹭上她的面庞，替她擦掉了那一滴即将落下的眼泪。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微笑。
他是个很少会笑的人，即使是笑，也通常是那种讽刺的、讥诮的冷笑，看上去并不柔和。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微笑看上去却很轻松，很愉悦。好像他根本就不是一个马上要死的人，而是一个忽然被天降横财击中的幸运儿一般。
他忽叹了一声，道：“莫哭。”
李鱼别开了眼，说：“我没有哭。”
一点红自嘲地道：“为我这样的人掉眼泪，实在是不值得。”
李鱼的声音显得有些闷：“我早都说了，请你莫要这般自轻自贱，你却从不听我的。”
一点红勾唇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眼皮都抬不起来，大脑慢慢变得无法思考……
他曾面对过很多次死亡，但唯有这一次，他觉得安宁，他说不了话，也没法子控制自己的身体倒下，他慢慢地、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等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一时没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并不大的空间，有一股木头的味道。除此之外，他的鼻腔周围还围绕着一股冷香，一股动人的、熟悉的冷香。
他侧头看了看，一张美艳绝伦的睡颜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那人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上，却根本无损于她的美貌，反而叫她多了一股海棠春睡般的娇媚之感。
……是李鱼。
——他还活着。
这是在他们的马车里头，这马车不大，平日里有李鱼一个人的时候还不见得挤，如今两个人时，却觉得有些逼仄了。
李鱼虽睡着了，却似乎不太舒服，在梦中眉头也轻轻地皱着，呼吸仍是浅淡到让他以为这是个死人。
一点红微怔，盯着李鱼的睡颜看，半晌，才忽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替她拨开额前凌乱的发丝。
然后就触到了她如冰冷丝绸一般的皮肤。
一点红皱了皱眉。
她身上好似更冷了。
他瞥见了被她丢在一旁的兔毛皮草，伸手捞了过来，盖在了她的身上。
美人嘤咛了一声，似乎不太喜欢身上盖着衣裳，伸手就要拨开，又被一点红强硬地抓住了手，塞回了皮草里头。
他慢慢地坐起身来，半靠在马车壁上，伸出了受伤的左臂。
……皮肉上那些可怖的毒素蔓延的痕迹，已经没有了。
他闭上双眼，运起内力。
他体内还有只余毒，但也无伤大雅，除了有些虚弱之外已没什么了，这些余毒，有个十几天，大概也就能全消了。
那如血玉一般的药丸……竟如此神奇？
一点红一个杀手，对毒物自然很是了解，光是解毒的法子就知道十七八种，这青魔手的大名，也早早就听过了。
按理来说，这青魔手乃是百余种剧毒根据不同的配比淬炼而成，解毒之法即使有，也极其复杂。需得先把人命吊住了，再慢慢调理，一种毒一种毒的去解，其中的复杂，如今江湖上根本没人能做到，因此才说，这青魔手无药可医。
这红珠玉一般的药丸子……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解开如此可怖的奇毒？
伊哭制毒的本事大，这解毒的本事也这般大？还是说……
一点红的目光钉在了李鱼的脸上。
还是说，这是她本来就带在身上的奇宝？只是装作是从伊哭身上翻出来的。
如此至宝，她竟能一拿就是几粒。这东西江湖上是决计没有的，除非……除非真是从那皇宫大内里带出来的珍宝。
他的目光灼灼如火，似乎能把她的脸盯出一个洞来，可惜李鱼对别人的目光实在是不太敏锐，仍呼呼大睡，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人在盯着她看。
一点红收回了目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天色已暗了下去，他们的马车仍停在原地，看来，他昏迷了大半天。只是他昏迷之时，乃是在树下，是她把自己拉扯进马车的么？
一点红虽然瘦，但却不是羸弱的瘦。他身上肌肉均匀，轻肯定是轻不到哪里去的……李鱼一个娇弱女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把他拉扯进马车，又费了多大力气？
正想着，李鱼呜了一声，慢慢地睁眼，揉了揉眼睛，口齿不清地道：“唔……你醒了……”
一点红侧头看了看她，沉声道：“嗯。”
李鱼像只懒猫似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窝在那兔子皮草里头，伸了个懒腰，又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一点红道：“已无大碍了。”
李鱼点了点头，又眯着眼睛歪了一会儿，这才要慢慢坐起来。
她刚起，无甚力气，一点红瞥她一眼，顺手扶了一把，李鱼朝他笑笑，他又没什么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一点红道：“那药丸是怎么回事？”
李鱼道：“是从伊哭身上找到的。”
一点红冷笑：“他衣服根本没有翻乱的痕迹。”
李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一点红道：“那药是你的？”
李鱼点了点头。
一点红盯凝着她，忽然缓缓道：“好，我欠你一条命。”
李鱼忽笑了，道：“你欠我命么？我不觉得，你之所以身处险境，也是因为我。”
一点红淡淡道：“我想杀伊哭，只是因为我想杀，同你没有关系。”
李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一点红嗔道：“好，那我救了你，你想要怎么报答我？”
一点红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目光竟罕见地柔和了几分。
他一字一句道：“我会把你从翠羽山庄安全带出来的。”
其实他早就决心这么做了，只是却从没说过，今日终于借着这“救命之恩”把这承诺说出来了。
李鱼微笑着看着他，忽然伸手点了点一点红的眉心。
他竟罕见地没躲，看着那根纤纤手指凑近的时候，他忽闭上了眼睛，老老实实地被她点了点。
然后，他就听到她带着笑意的声音：“说谎，你明明早就决定要保护我了。”

第15章
一点红下意识地睁开了双眼，朝她看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了她的笑容。
李鱼笑起来的时候，是很神采飞扬的。
她本就美艳不可方物，只是那种过于脆弱的病态冲淡了这种浓稠的艳丽，如今这样璨然一笑，面上都似是渡上了一层日月星辰的辉光。
她好似在叉着腰叫嚣：谁能不喜欢我呢？谁能不爱我呢？谁能拒绝把心和性命都捧给我呢？
一点红紧紧地盯着李鱼的面庞，好似是一只蛰伏着捕猎的荒原野狼。他的目光灼灼如火，仿佛有爆裂的炭火在燃烧一样。
李鱼笑着道：“好男人可不能撒谎的。”
一点红沙哑地道：“我不是什么好男人。”
李鱼还笑：“你不是好男人？那说明你在说谎咯。”
一点红一时语塞。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眼中带着神气的狡黠……其实一点红自见她的第一眼，就在抵抗着她的魅力了，可今日的那场死斗，那种……仿佛生死离别一样的场面，却打破了他本就无谓的抵抗。
在他以为自己中毒快要死去的时候，他为她的眼泪而心悸。
而当他醒来，看到她正窝在自己身边睡觉的时候，那种感觉……那种感觉的确是很奇妙的。他一直以来，都好似是一个活死人一样，空虚的行走在这江湖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生，也不知道自己会为什么而死。
所以，他不想活，也不怕死。
可一睁眼看到她的时候，那种可怕的空虚竟消失了，他感觉到一股欣喜涌上心头，他竟觉得……他还活着，活着真好。
他盯着李鱼，目光竟也柔和了三分，嘴上竟也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只妥协似的道：“好，我早就想护你左右了，你满意了？”
李鱼唔了一声，扬唇道：“我满意咯。”
一点红勾了勾嘴角，没再说话。
二人在马车里窝了一会儿，一点红起身出去。
一般在林子的时候他出去都是为了打猎什么的，因此李鱼也没问他，她刚刚醒来，有些余困未消，便打着哈欠又在马车里歪了一会儿。
她伸手抚摸着自己发间的那一朵淡色蔷薇，花瓣娇嫩如丝绒，摸上去手感很好。
她在思考怎么去要一点红的血。
现在看来，一点红对她已有了几分关心，可若他知道自己是妖怪，靠吸人血为生，他的态度还会这样好么？会不会一剑捅死她？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本就是很有道理的。
李鱼现在一点所谓的妖力都感觉不到……或许是因为妖力都在与死气缠斗，分不出来让她呼风唤雨。所以她虽是大妖怪，却孱弱的连寻常女子也不如。
事关自己的性命，李鱼是如此的不敢信任一点红，所以她的确不知道该怎么提出这个要求。
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好的说辞，李鱼只能暂时作罢。
罢了，一点红的血味带了些浑浊，这大概就是猫头鹰说的“食物中毒”，反正现在也不能吃，等他的血恢复澄清再说吧。
而且……一个好消息是，她的身体没有继续孱弱下去，她也渐渐地适应了那种饥饿感，感觉上暂时应该不会死。
她跳下马车，准备在附近随便走走。
林子里树影婆娑，轻柔地夏夜晚风吹过，树叶就发出了飒飒的响声。高远的夜空之中，月光像是皎白的轻纱，在晚风中被吹出褶皱，星星像是细细碎碎的钻石一般镶嵌在夜色中。
而地上也有星星，它们闪着荧光在林中飞舞，不远处有一条并不湍急的小溪，溪水倒映着星月的光芒，被水流冲洒成了粼粼的波光。
一点红正站在那里。
他上身精赤，头发和皮肤都是湿的，闪着星光的水珠顺着他惨白的皮肤滑下。原是抽空在这小溪中洗了个澡。
他上身的皮肤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刀剑所伤，也有暗器所伤的伤痕，而他的背上，竟有很多纵横交错的鞭痕，足以证明这个男人在过去的日子里，究竟受过多少痛苦的折磨。
做杀手的人，耳聪目明，五感敏锐，自然已发现了李鱼在他的身后，只是他没有转头，伸手捞起自己的上衣打算穿上。
背后不远处的美人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似是一点儿也不羞赧似得，一点红早知道她不是个正常女人，听见她笑，也不回头，继续慢条斯理地穿衣裳。
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他的背上，柔软、带着一种丝绒般细腻的触感。
一点红反手抓住了那东西，放在眼前一看，竟是一朵淡色的蔷薇，这蔷薇花没有味道，可这一朵上头，却带着一点点奇异的冷香……
这是李鱼别在辫子里的那一朵花，她抛过来扔在了他身上。
一点红低头看那朵花，嘴角怎么也止不住的向上扬起。
他慢慢地穿好衣裳，又反手把那花儿抛了回去，正正好落在了她身上，李鱼反应慢，没接住，那蔷薇就落到了地上。
她低头欲捡，一点红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已捡起了花儿，他抬手一晃，蔷薇就又回到了她毛茸茸的□□花辫上了。
李鱼笑着道：“这花送给你了，你干什么又还给我？”
一点红道：“为什么要送我花？”
从来只有男人送女人花，却没听说女人送男人花的。
她璨然一笑，道：“我既然看到了美景，自然要有所回馈。”
一点红：“……美景？”
李鱼凑近他，悄咪咪地说：“你身材真好。”
一点红：“？”
一点红：“……”
他活了二十大几岁，这大概是第一次被女人调戏，实在是没什么经验，一下子语塞，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神很是微妙地盯着李鱼那过分美艳的笑容。
半晌，他才咬牙切齿地道：“别瞎闹。”
李鱼哈哈大笑起来。

第16章
一点红简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漂亮的女人，他是见了不少的。他是个很有名的杀手，要价更是不低，这江湖上的人，十个想请杀手，倒是有八个要来找他。这些雇主见了他，难免是要讨好的。
讨好，自然是用漂亮的女人来讨好。
一点红自然是对睡女人没什么兴趣的，他宁愿去睡稻草垛，也不愿去睡那温香软玉的床榻。
然而这些雇主个个都要搞这么一套，倒是叫他见过不少的漂亮女人。
……没一个是像李鱼这样的。
这其中微妙的区别，一点红并说不太上来，只是知道他的的确确被李鱼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女人所吸引了。
她看他吃瘪，笑得是前仰后合，花枝乱颤。一不小心就咳嗽起来，咳得脸上浮出病态的红。
一点红无奈，伸手拍了她背两下，又问：“还笑么？”
李鱼老老实实地道：“唔，不笑了。”
一点红道：“走吧。”
二人便回到了停着马车的地方，一点红麻利的生了一团篝火，又把在上一个城镇里买的干粮饼拿出来烤得脆脆的，他知道李鱼吃不下，但还是掰了一半扔给她。
李鱼象征性地吃了两口。
一点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一点红身上的毒大部分都已解了，但身中剧毒毕竟不是什么一时半会儿就能完全恢复的，故而身上还有些不适。
他这样高傲的人，自然不会在李鱼面前提，但李鱼因为极其敏锐的嗅觉，能闻到他血液里的浑浊气息，故而对这事儿清楚的很。
一点红这一夜照例要睡在车外。
李鱼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拉了拉他的衣角，轻轻地说：“你受着伤，不好吹夜风。”
一点红淡淡道：“无妨。”
无妨是真的无妨，他不知受过多少次伤，受伤之后千里奔袭、风餐露宿，也是常有的事情，更不要说如今是夏天的夜里，吹吹风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李鱼却不依：“我不管，你进来。”
她看上去好像是十分不讲理、十分骄纵的模样，可一点红心里明白，她的确是为了叫他能在里头睡个好觉。
他心中一动，伸手捉住了那只捏着他衣服角的手。
那只手比他的手小上不少，能叫他一下子就完全拢在手心里。他的手上满是握剑留下的厚茧，可是李鱼的手不是，她的手上涂着鲜艳的蔻丹，触感似是绸缎一般。
他忽然觉得挺直的脊背上的毛孔都张开了。
一点红捉着那只手，慢慢地从自己的衣服上拿开了，又慢慢地松手，感受那冰凉的丝绸从他手上流走。
他还是没忍住，跟着她一起进了马车里头。
其实他们并不是没有在马车里头同住过，刚认识时，就是一点红潜入关着李鱼的大马车里头，二人在那辆马车里头，足足一起呆了一整日。
但那时，他对李鱼并没有别样的想法，如今却不同。
马车不大，躺两个人已是极限，一点红平躺在马车里，盯着低矮的马车顶看，身边人身上的那股馥郁的冷香又悄悄地包裹了他，叫他怎么逃也逃不出去。
过了半晌，他才斜眼看了李鱼一眼，李鱼精神不好，总是昏睡，往马车里一趟，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如今睡得正沉。
一点红盯着她的睡颜看，似是已有些恍惚了。
半晌，他才伸出手来，帮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了耳朵后头去。然后才转回了头，闭目养神。
——若她醒着，他或许是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但他此刻已不愿思考。
第二天清晨，李鱼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占据了马车接近三分之二的空间，简直要把一点红都挤到角落里去了。
一点红侧着身子，弓着背，似乎是想给她让出更大的地方。李鱼一直往这边挤，此时此刻，倒像是窝在他怀里一般。
贴在马车壁上睡了大半夜的一点红当然早就醒了，只是懒得睁开眼睛，只感觉到怀中美人悄悄咪咪地退开之后，立刻松了松筋骨，换了个姿势，平躺了下来。
身边的美人立刻就僵住不动了。
过了半晌，她讪讪地说：“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一点红道：“没有。”
李鱼又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挤你的……”
一点红的嘴角不着痕迹的勾了勾：“无妨。”
他的话虽然少，语气也淡，但任谁都能听得出，他此刻心情应当是很不错的。
说完之后，他就睁开了眼，跳出了马车，收拾收拾准备继续出发了。
谁知今日，路上竟还有不长眼的不速之客在等着。
来者是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一手抚着胡须，面上带着微笑，仿佛这世间所有的东西他都晓得、这世间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样。
这人不是籍籍无名之辈，长期浸淫江湖的一点红一眼就认出了此人。
“百晓生。”
此人正是号称江湖百事通的百晓生。
百晓生微笑着道：“红大侠。”
一点红挑了挑眉毛，讥讽地笑了。
他竟也有被人叫大侠的一天？
一点红道：“你为她而来。”
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百晓生这样的人物觊觎的东西，只有她……她才能换来这样一声“红大侠”。
可她到底是谁呢？翠羽山庄要她，伊哭要她，百晓生也要她。她看上去像是一个名动江湖的美人，可是江湖上却静悄悄的，并没有人谈论起一个这样的美人。
百晓生笑着道：“红大侠果然敏锐。”
一点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来，没有说话。
百晓生道：“没有来历的漂亮女人，往往是最危险的，这道理，红大侠难道不懂么？”
一点红的回答颇具特色：“你在教我做事？”
百晓生叹道：“哪里哪里，只是想同红大侠做个交易罢了。”
一点红道：“哦？”
百晓生笑道：“漂亮的女人很多，绝色的女人也不少，红大侠只要肯把她交出来，百晓生愿奉上十个绝色美人。”
一点红缓缓摇头：“不够。”
百晓生面色不变，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木盒来，继续道：“自古英雄配宝剑，这是藏剑山庄的至宝鱼肠剑。”
他打开木盒，剑身的光芒一闪而过，他又拿起那柄短剑，寒光照人。
一点红的面色不变，仍缓缓摇头：“不够。”
百晓生微微一笑，又拿出另一个宝盒来，宝盒一掀开，竟是一颗散发着莹莹光泽的珠子，那珠子不小，有拳头那般大。
百晓生道：“此乃东海夜明珠，拳头大的夜明珠最是难得，或许只有那皇宫大内里头，才有与之媲美的成色。”
一点红仍冷冰冰地道：“不够。”
百晓生终于变了脸色，勉强笑道：“红大侠想要什么，都可尽管提来。”
一点红道：“只要一个回答。”
百晓生道：“什么回答？”
一点红森然一笑，道：“听说你欲谱兵器谱，将天下江湖人排个甲乙丙丁出来？”
百晓生笑道：“的确有此打算。”
一点红道：“我可以排第几？”
百晓生道：“前十。”
一点红道：“那你呢？”
百晓生道：“百晓生既要排兵器谱，又怎好把自己也排进去？”
其实，他号称江湖百事通，又饱读诗书，如何不明白，虚妄的名声，也是杀人的利器。
江湖上的人爱给自己起诨号，都有可能给自己起出灾祸来。单说那南侠展昭，得了那皇帝老儿御赐的“御猫”二字，意在叫他“除尽天下鼠辈”，就惹来了陷空岛五鼠。
今日他要品评天下江湖人，把人家都分出个三六九等出来，难道就不知道，为了这虚无缥缈的排名，定会有人杀个死去活来？
不把自己攀扯进去，实在是高明。
一点红阴沉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来，好似那野兽恶狼露出獠牙一般，而他那双死灰色的眸子，此刻也似乎闪着一种恶毒的光芒。
一点红道：“那我便来试试你排第几！”
说着，那青光闪闪的薄剑，就朝着百晓生的咽喉直刺而去！

第17章
一点红的杀意来势汹汹，百晓生面色一变，已与他打将起来。
百晓生的功夫，在江湖上也能排得上号，只是他毕竟不是靠武力行走江湖的，与这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一点红自是不一样，十招之内，二人还打的难解难分，可二十招之后，百晓生的疲态尽显。
三十招之后，他被一点红的剑一剑刺中了肩膀。
一点红这样一个凶性大发的恶鬼，似乎今日对他手下留了情，否则的话，这一剑必然是要刺中百晓生的咽喉的。
刹那之间，百晓生心中的年头已打了三个转儿，他果断收手，就要逃跑。
只可惜一点红竟一点机会都没给他，上来又是一剑，直接挑了百晓生一条胳膊，他流血不止，终没法子逃跑了。
一点红恶狠狠地一脚踏在了他背上，这一脚简直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百晓生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已然奄奄一息。
他气若游丝地道：“一点红，我敬你也是条汉子，你要杀就杀，何苦折磨我！”
一点红阴森森地道：“我想让你死你就死，我想让你活你就得活着。”
百晓生不说话了。
一点红对他如此侮辱，这百晓生要是真如江湖传言里的那般智慧、那般人品贵重，怕不是要不堪受辱，自刎而死，但他却没有。
亦或许他认为，人生中最大的智慧，就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一点红伸手点了百晓生的穴道，叫他不至于流血不止，又毫不客气的将他一路拖着，到了马车旁边。
这般死斗之后，一点红身上也留下了浓重的血腥气，他没有靠近李鱼，只是对马车里的人说：“他既然是冲着你来的，有什么事，你自己问。”
马车的帷幔里就伸出了一只纤白的手来。一点红瞧见，又道：“我劝你最好别掀开帘子。”
李鱼在里头问：“为什么？”
一点红看了一眼凄凄惨惨的百晓生，冷声道：“因为这百晓生的样子比你之前见的尸体还要惨。”
李鱼却道：“没关系。”
说着，她就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这百晓生的模样果然很是凄惨，血痕从他们打斗的地方，一直拖到了这里，足见一点红的确是如恶鬼一般残忍。
前几次一点红杀人时，李鱼都没怎么细看过那些人的惨状，如今仔细看这倒霉的百晓生，她一个上辈子遵纪守法的社畜，怎么可能一点冲击不受呢？
可她必须要看，因为无论如何，她已经卷进这场诡谲的纷争之中了，而一点红，也正是因为要保护她，才会如恶鬼一般杀人、折磨人的。
她面色苍白，见了百晓生的惨状之后果然不适，身子歪了两下，一点红抱着剑站在百晓生身边，把李鱼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并不打算说什么。
而李鱼的心里却有一点复杂。
她不是人类，如果她想要与一点红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互助的关系，那这件事他迟早要知道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而已……
这百晓生又知道多少呢？
她看着这个号称是百事通的中年人，道：“你居然能想到以绝世珍宝来换我的法子。”
百晓生面色灰败，却也不惧，扫了一眼立在一旁的一点红，道：“江湖人都说，中原一点红无情无义、无心无肺，只要钱给的够，父母兄弟都杀得。却不想姑娘有这本事，能将这种恶狼驯服。”
李鱼的脸沉了下去。
她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百晓生道：“什么？”
李鱼璨然一笑，道：“交易这种事情，若是放在没有秩序的地方，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珍宝我们抢走，人也不会给你。”
李鱼顿了顿，又道：“而且，难道你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不是驯服与被驯服。”
百晓生沉下了脸，并不说话。
百晓生重男轻女，因此便以己度人，认为男人只会把女人当做玩物，而绝不可能真的喜欢一个女人。
他细细算来，这一点红与这绝世美人，应当已在一起很多天了，玩也该玩遍了。带着这个女人，只有无尽的麻烦，而既然玩都玩了，换出去还能换千金难求的宝贝，他还有什么动手的理由呢？
可谁成想，这一点红竟真一点儿都不为所动。
所以说，人不该以为自己能洞悉一切的，否则必将败于自己的自大。
李鱼嘲讽了他几句，终于开始说正事：“你可认得伊哭？”
百晓生勉强道：“江湖上谁不认得青魔手？”
李鱼伸手拨弄了一下头发，又道：“你们抓我干什么？是谁指使你们的？”
百晓生道：“你这般模样，谁不想要？这天下想夺美之人，难道只有我一个不成？”
李鱼不屑地笑了。
她道：“是么？据我所知这江湖上的第一美人好像叫林仙儿，其他叫得上号的美人也没我的份。我有这样大的名气，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你又从哪里知道我美的？”
百晓生不说话了。
一点红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一剑钉进了他仅剩下的一只手的手掌里，百晓生惨叫了一声。
一点红阴恻恻地说：“我劝你说实话。”
这时，百晓生的眼睛里忽然好似闪过一缕黑色的东西，他脖子一歪，嘴里呕出了一口血，竟然登时死了。一点红皱了皱眉，上前查看了一下，道：“咬舌自尽了。”
李鱼唔了一声，若有所思。
这百晓生如果真想死，早在被一点红擒住的时候就该咬舌了，为何直到自己问出关键问题的时候才咬舌呢？这真的是他自己的意愿么？
还是说……这些一路上追杀她的人，其实都是由那给自己缠绕上死气的妖魔给控制了呢？怪力乱神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发生。
李鱼的脸色看着不太好，一点红定定地看着她，忽然道：“追杀我们的人不会少。”
——总有能问出来的。
李鱼朝他笑了笑，柔声道：“我知道，我没事的。”
一点红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百晓生死了，可他的东西还在。
鱼肠剑是一柄短剑，一点红既然是个武人，对神兵利器不可能不喜欢的，他从那小盒子里拿出鱼肠剑，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才丢给李鱼，道：“这剑比短刀好。”
短刀，自然就是一点红在那小城里特意为李鱼买的短刀了。
多个防身的兵器没什么不好，于是李鱼就很不客气的收下了。
一点红又去看那夜明珠。
拳头大的夜明珠，在这白天也显得有几分阴暗的林子里，散发着温润的光芒，饶是一点红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见过无数珍宝，也从没见过这样好成色的夜明珠。
但他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便问李鱼：“这东西你要么？”
李鱼兴趣缺缺地看了一眼。
夜明珠，也就是萤石，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李鱼穿越之前的工作是科普杂志的编辑，办公室里的同事们有好几个都喜欢收藏各种矿石，李鱼也不例外，这种发光矿石她有足足一柜子，萤石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这么一点儿光，还不如一根蜡烛呢，带着还怪沉的。
她没什么兴趣地说：“不要，不感兴趣。”
这只是一句普普通通、毫无防备的话罢了，说的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可是一点红的心里忽然一跳。
他扫了李鱼一眼，见她看都不看这夜明珠一眼，只坐在马车里头玩自己的指甲。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个猜想，关于她身份的猜想。
东海夜明珠这般贵重的东西，她也丝毫不以为意，那种不以为意不是视金钱为粪土的不以为意，而是一种……这东西我见多了，有什么稀奇的不以为意。
什么样的人才会觉得这些东西不稀奇？难道她真的是那皇宫大内里皇帝老儿的妃子不成？
一点红的拳头忽然攥紧，小臂上的青筋也忽然一根一根的爆了起来。

第18章
一点红已并不在意她隐瞒自己身份的事情了。他明白这个女人嘴里的话是为了叫他保护她、送她去翠羽山庄，可在那些温柔的话语之中，她的确是有几分真心在的。
她不想看他死去，她为他流过真诚的眼泪。
对于一个活了半辈子，连一丝真情都没体会过的可怜人来说，无论这份好之中掺杂着多少算计与目的，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甜味，他就已满足了。
即使十分之中只有三分真心实意，他也已决定要为她赴汤蹈火。这也正是一点红这种江湖人的潇洒之处。
但这夜明珠让一点红瞬间想起了她的身份，她是皇帝老儿的妃子。
他们两个之间，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能有此相遇，已很难得，他又为什么会生出一种别样的念头呢？
一点红眸色闪了闪，脸上倒是没显出什么情绪来，他看也不看那夜明珠，直接扔了。又转身地回到了马车上，拉起缰绳，面无表情地赶起了车。
李鱼的手从马车里伸出来，拉了拉他的衣服角，一点红侧了一下头，看到她倚在马车壁上，懒洋洋地看着他，目光里似乎是有些不解的。
她很敏锐，他是知道的。
他伸了一只手出去，握住了她那只白生生、冷冰冰的手，那只手的触感实在太好，叫他的手也忍不住紧了一紧。
一点红道：“我没事，进去吧。”
他缓缓地别开了自己的眼睛，那只满是厚茧的手却还虚虚握着她的手。
李鱼吃吃地笑道：“你知道么，你每次要说谎，都会避开我的眼睛的。”
一点红面色不变，道：“我在驾车。”
李鱼眉眼弯弯地笑着。
比起荒原夜行的野狼，一点红更像是一只外表凶恶的大狼狗。
他平时总爱呲一下牙，露出白森森的獠牙，但他的脾气却是不差的，只要他不讨厌你，上去顺顺丰厚的毛，捏捏大狼狗的耳朵，他都只会呼噜呼噜的闷哼两声，完全不会生气的。
就算真的不高兴，他也只会默默地躺倒一边去自己甩着大尾巴生闷气，完全不会打扰别人。
李鱼想到这儿，戳了戳他的背，小声说：“你真可爱。”
一点红：“……”
他原本完整的低落心情瞬间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评价给冲得七零八落。
他想不明白李鱼在说什么，又觉得自己莫名又被调戏了一回，连话都不想说，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冷哼，试图吓她一吓。
但李鱼早明白他是什么人，难道还能被吓到不成，她又很放肆地笑了起来，伸手抓住一点红的高马尾拽来拽去。
一点红半晌没搭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奈道：“……别瞎闹。”
……这话他总觉得自己已说过不只一回了。
若是叫别人看到，这杀人不眨眼的凶恶杀手一点红，此刻竟乖得像鹌鹑一样，指不定要吓出什么毛病来呢。
李鱼笑了半晌，这才停下，放开了一点红高高束起的马尾，又很贴心的帮他顺了顺，这才打了个哈欠，退回了马车里头。
而一点红平视前方的目光，却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这一日赶路结束之后，一点红进城，去取了一个人皮面具。
不出三日，他们就能到翠羽山的山脚下了，最多不过五日，就能抵达翠羽山庄。
越靠近翠羽山庄，一点红的气压就越低。
而李鱼的心情也不怎么样。
一个好端端朝九晚五的社畜，忽然一下子穿越，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非人生物，还被卷入了一场不知道是什么的阴谋之中……此刻即使说是接近了真相，她的心情也依然不怎么样。
这一天晚上，二人宿在小镇之内。
南方的镇子都算不得太穷，一点红身上带的钱也很宽裕，他给二人定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休整一番后，他敲响了李鱼的房门。
李鱼自然让他进来。
一点红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好，坐在八仙桌旁的凳子上，沉声道：“明日就要进入翠羽山庄的势力范围了。”
李鱼道：“好。”
一点红又道：“明日我就会换上崔继的面具。”
李鱼又道：“好。”
一点红定定地看着李鱼，半晌没说话。
如今他的心境，与数日之前刚认识李鱼的时候又有不同。那时他对李鱼丝毫不关心，这漂亮女人活着死了也不干他的事，而他自己的死活，他更是浑不在意，只有一腔孤胆。
然而现在……
他已舍不得李鱼去死，甚至不想叫她进那龙潭虎穴。
半晌，他忽沉声道：“你在这里等着。”
李鱼一愣，道：“什么？”
一点红道：“我把崔万罗掳出来给你问。”
他语气淡淡的，好像深入那龙潭虎穴，将头领活捉出来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李鱼皱起了眉。
她从纱橱后头走了出来，坐到了他身边。
她说：“那翠羽山庄的庄主，难道这么好活捉出来？”
一点红平静的面容之上，就显出几分冷冽的残忍来，他冷冷一笑，道：“他年轻时倒也算个人物，只不过如今垂垂老矣，只是条老狗罢了。”
李鱼平静地道：“可就因为他如今已经老去，他更害怕有人害他，所以他的身边，一定已围绕了许多高手，将他活捉出来的难度，更甚于杀死他。”
李鱼不是个笨蛋，一点红一开始与他相遇，就是为了躲在那车里潜入翠羽山庄，他的功夫这样好，又这般高傲的一个人，若是可以在那翠羽山庄中来去自由，又怎么会选择这样的方式？
所以，翠羽山庄不好对付，仅凭他一人，不好对付。
一点红仍平静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的手搁在桌子上，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叩击着桌面。
李鱼伸出手，点了点他的手指骨，她没用什么力气，但一点红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他的眼睛瞟了一眼桌面之上二人的手，忽然似是移不开了。
李鱼温温柔柔地道：“我不要你试。”
一点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鱼的眼睛，嘶声道：“为什么？”
李鱼道：“因为我舍不得你一个人去送死。”
一点红死死地盯着她，牙似乎都在一瞬间咬紧了。李鱼看到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把他原本就紧紧裹在身上的黑色劲装撑得满满的，而他搁在桌子上的手，也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比冰更冷，比石头更硬。
他厉声道：“难道你跟我一起去，我就不是送死？你这包袱，带了你，我反而更累赘！”
这般毫不留情的话语，若是叫别人听了，肯定是要生气的，可李鱼却仍望着他，神色很平静。
她叹道：“我知道，你是不想叫我负险……”
一点红断然冷笑：“难道你以为，像你这样的女人，就得所有人豁出命来保护你？你对自己未免太有信心了。”
李鱼瞪大眼睛。
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过话，如今忽然变脸，并不是他的本意，却也没办法。他死死盯着李鱼的怒容，额角的青筋都已暴起。
李鱼睁圆了眼睛瞪着他，冷笑道：“你说这样的话，很有意思么！”
一点红讥诮地道：“怎么？你听不得真话？”
李鱼瞪着他，眼睛里似乎有几分湿润，眼眶也慢慢地红了，一点红见她这幅模样，竟忍不住要别开眼。
李鱼的表情却慢慢地软了下来，她忽然伸出手去点一点红的眉心，一点红没躲，直挺挺地坐在哪里。
李鱼揉了揉他的眉心，忽然苦笑道：“下次你说这种狠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把眉头皱得这样紧？好像不是在说我不好，而是在说你自己不好似得。”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如同一阵风一般自一点红耳边掠过，他定定地望着她，牙齿咬得死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鱼忽然沉下脸，冷冷道：“你对我是好是坏，关不关心，难道我自己看不出来么？你以为你巴巴地跑过来说几句难听话我就负气不理你了？你就把我当这样的人！”
说着，她一拳砸中了一点红的胸口。
她这一下，可是轮圆了用力砸的，可她力气不大，一拳下去，一点红动也没动，似是完全没受影响一般，可若再仔细听，就能听到，一向呼吸悠长的习武之人，此刻的呼吸竟也乱了几分。
他忍不住动容道：“你……”
无论是多么冷心冷情的人，听到这样的话，也不至于无动于衷，更何况一点红根本就不是无情之人，他看似无情，实则有情。
李鱼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她自然明白一点红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他就是担心她遇到危险罢了……
因为他一直都以为她只是一个孱弱的人类女子罢了。
她忽然觉得心情很复杂。
她是妖怪，是吃人的妖怪……他若是知道了，会做什么反应呢？是不是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呢？
但若完全不说，又怎么请他放血救她？
李鱼斟酌地道：“其实，我早就有事，想同你坦白，这事与我的身份有关……”
一点红一听这话，目光忽然又闪了一闪，嘶哑地道：“身份？”
李鱼道：“是……只是有些复杂，我自己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一点红沉默了一下，道：“其实你不必说，我已猜到了。”
李鱼惊了一跳：“……啊？！”
一点红的嘴角，忽泛起了一丝苦笑，这苦笑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自嘲的意味。
他慢慢地说：“长成你这样的女人，若是在普通的家庭，是绝不可能平安长大的。”
女人若是美貌无双，又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就像小儿在闹市中抱金一般，只是等着人来抢、来掠夺。
李鱼没说话。
一点红继续道：“对夜明珠这等宝物不屑一顾，想必是以前见的多了，这天下只有皇宫大内，这样的东西才多到叫人厌烦。”
“有一日你在梦中，提到了朝廷党争之事。”
他扫了一眼李鱼，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你是那皇帝老儿的妃子，是也不是？”
李鱼：“？？？”
李鱼：“……”
推理的很好，下次千万别继续了。

第19章
一点红定定地看着李鱼，没有再说话。
李鱼也惊愕地看着一点红，半晌，她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开怀，简直停不下来，笑着笑着又咳嗽了起来，捂着嘴眉眼弯弯。
一点红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冷声道：“你笑什么？”
李鱼道：“我总算知道这几天你为什么不太开心了。”
一点红心事被戳中，却并不愿承认，他的目光闪了闪，眼睛也别开了，并不肯说话。
李鱼笑着，又伸手上去点了点一点红握紧的拳头，嗔道：“我才不是什么皇帝的妃子，你这人，怎么胡乱猜也不跟我说？”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他的拳头，她艳色的指甲就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点点月牙似的印。
一点红猛地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他一个剑客杀手，手上的力道掌握得最精妙，可此时此刻，他捏着李鱼的手腕的力道，却有几分重了。
他的目光也紧紧地盯着李鱼，在这灼灼如火的盯凝之下，这屋子里的温度似乎也升高了几分。
他不说话，李鱼只得道：“我不骗你的。”
一听这话，一点红毫不留情地道：“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岂非不是在骗我？”
这语气又冷又硬，却不知为何透露出一点点委屈的意思来，叫李鱼的心都忍不住动了。
李鱼光速认错：“唔，对不起嘛……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以后再不干这事了！”
一点红：“……”
她认错太干脆，倒叫一点红一时语塞，瞪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鱼自我批评道：“我真不是人……”
一点红挑了挑眉，打断她道：“不必如此。”
李鱼：“……啊？”
一点红淡淡道：“骗就骗了，我不怪你，不必如此说自己。”
他早想通了，一个孤苦无依又手无寸铁的人陷入困境之际，为了获得一点帮助，说些谎话，又有什么可苛责的地方？
他既已决心不在意此事，本不该拿出来呛她，只是刚刚他脱口而出，待到后悔，话已经出口了。
李鱼微怔，看着他平静地面容。
他还是如往常一样的，面容冷峻、残酷，仿佛绝不会为任何一个人而心软，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冒犯他的人。
但……他其实不是这样的。
虽然他猜的并不对，但他很明白的一点是，李鱼的确为了留住他撒过谎，他也的确明白，她的那些“拿捏”、那些温柔的甜言蜜语之中，顶多只有三分真意。
他很清楚这些，但他却只是淡淡地说：骗就骗了。
李鱼盯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有些恍惚。
李鱼穿越之前，是个从小县城跑到大城市打拼的普通女性，且已经与家里断了联系，断联的原因是……她家里重男轻女，打电话来要她把全部积蓄拿出来，给弟弟买房子，弟弟要娶媳妇。
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李鱼注定是个敏锐的人、是个情商很高的人，也是个注定无法对别人掏心掏肺的人。
可一点红……
他竟是完全不同的，他竟如此淡然地告诉她：“骗就骗了，他仍然愿意为她负险的。”
一种异样的情绪慢慢地从她心里升起，让她既感动、又愧疚。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有些说不出来。
一点红却不想继续这话题了，他站起来来，淡淡道：“我留下银两，若我五日之内还没回来，去找一个叫三尺剑的杀手，叫他护你回你该回的地方。”
三尺剑是他的师弟。
其实，他们这个组织的杀手之间，都没有什么师兄弟的感情，但这三尺剑的为人最是古板，又非常恪守拿钱办事的守则，只要钱给的够，李鱼应该能请得动他。
一点红没有相熟的朋友，并没办法把她托付给谁照料，如此已是最好的安排了。
他站了片刻，又道：“鱼肠剑你拿好了，若有人对你不轨，心狠些，杀了他。”
说着，他就转身要走，却被李鱼又拉住了衣服角。
一点红站定，没有回头，只是无奈道：“带你进去太危险。”
李鱼叹气道：“难道你真的觉得，我什么都没有，就敢进那翠羽山庄么？”
一点红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有什么？”
李鱼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我想从你这里要一样东西，你肯不肯给我？”
一点红转头看她，道：“你要什么？”
李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身上，就传来了一种温暖、甜蜜的味道，像是用蜂蜜制成的蛋糕、甜蜜且轻盈。
但……仍有一些浑浊的味道，他前几天被青魔手所伤，虽然用她的血清除了毒素，但体内却仍有些余毒未清，而且他的身体也还有些虚弱。
她踌躇了片刻，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那的确是你可以给得起的东西。”
一点红皱着眉看她，半晌才道：“我给的起，一定给你，但你若是想叫我带你一起上山，不可能。”
李鱼改变策略，道：“我不叫你带我上山，可从这里到翠羽山庄，还有好几天的路程，你为什么不继续带上我走一走呢？我在山脚下等你，好不好？”
一点红皱了皱眉，道：“再往进走，就是翠羽山庄的势力范围了，有人会盯着。”
李鱼一笑，道：“我也可以带人皮面具，你说是不是？”
一点红道：“那玩意儿你带不惯。”
李鱼道：“你放心，我带的惯的。”
一点红的心，也有些动摇。
虽说是翠羽山庄的势力范围，但这翠羽山庄的守备力量，其实大部分都放在了翠羽山上。
近些年来，崔万罗发了疯一样的怕死，丹药、参药不知道买了多少，银子像流水一样的花，对其周边的控制也大不如以前，真能注意到他们么？倒是也不一定。
而且……
而且，他的确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这样远的地方好几天，若是带到山脚下去，找个僻静的宅子先藏起来……也未尝不可。
李鱼又趁热打铁地分析道：“你既然要掳崔万罗出来，那我在山底下接应，总比你带着个会反抗的大活人跑上好几日要隐蔽。”
她顿了顿，又诚恳地道：“你如此为我好，我知道。所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这人虽然不是什么大才，但不给你添乱总是做得到的。”
她当然知道一点红心中对她是有怜惜之意的……不，应该说是有偏爱的。
若换了别人，在这时候，说不定会拿自身安危去威胁他就范，就像绝食逼迫亲人服软的大小姐一般，不过，李鱼没有会服软的亲人，也就从没养成过恃宠而骄的习惯，她的骄都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骄，从不叫人觉得不舒服。
所以，她会选择这样诚恳的分析利弊的形式来说服一点红。
一点红沉默了半晌，才道：“明日你再换身衣裳，面具中途不可摘下来。”
李鱼乖乖点头：“好。”
她抬着头，一点红居高临下地低着头，二人目光对视一会儿，李鱼轻轻地笑了笑，脸颊上就露出了两个小酒窝来。
一点红心中一动，忽然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慢慢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第20章
第二天，一点红为李鱼准备了人皮面具，这面具既没有改变她的性别、也没有改变她的年龄，只是让她从一个绝世美人，变成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子。
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如果把她扮成男人、或者老人，身体的动作若是学的不像，反倒更引人怀疑。
而一点红也没有用崔继的面具。
带着李鱼扮成崔继，是为了大摇大摆的混进翠羽山庄，可带着一个姿色普通的女人扮成崔继，还要把这普通女人给藏起来，扮成崔继只会徒增无用的关注。
二人进入了翠羽山庄的势力范围，又走了好几日，直到这一日，他们到了翠羽山的山脚下，这里有一个叫点翠镇的小镇。
既然进来了，一点红就把这翠羽山庄崔家的事情，一一讲给李鱼听。
翠羽山庄取名自翠羽山，而翠羽山的由来，则是因为山中的一种奇鸟——翠鸟。
翠鸟的羽毛乃是辉蓝色，艳丽且辉煌，自古以来，这翠鸟羽毛所制成的点翠首饰，就受到了上层人士的追捧。
翠鸟之翠羽，须得在鸟儿活着的时候将羽毛生生拔下，才能保持颜色之辉翠，因此须得将翠鸟活捉，再加上点翠工艺复杂，因此，这点翠首饰价格不菲。
翠羽山庄崔家的祖上，正是靠着这成千上万惨死的翠鸟发了家，后来又取了个武林世家的媳妇，习得了人家的家传剑法，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武学奇才，这才跻身武林豪门。
现任庄主崔万罗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叱咤江湖的风云人物，惹下了不少血债，年老之后有一回，差点被仇家杀了，救治了好久才缓过气来，从此怕死怕得要命，把翠羽山庄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来，龟缩在里头，已五六年没出来了。
崔万罗有三个孩子。
大哥崔千绮——已经在绑票李鱼的这一路上，被另一派追杀的势力给杀了；二哥崔千钰，此人名气不大，之前几年都是神出鬼没的，也不知现在在哪里；还有小妹崔千晴——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个漂亮小女孩，最轰动的事情就是前一阵子，崔万罗抓了上千只翠鸟，一掷千金，为她做了一条美丽非常的翠羽裙。
翠鸟，可谓是翠羽山庄的老本行了，所以，翠羽山庄的门人，都会在衣服上插上一根翠鸟之羽，以示身份。
只是进了这点翠镇之后，李鱼却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
李鱼悄悄问一点红：“你有没有发现，这街上走的，几乎没有女人。”
一点红皱眉。
他的确是发现了。
闺阁小姐少出门，各地都是共通的，然而这普通平民百姓家的女孩子，可没那么多不让出门的讲究，因此他们这一路上见的街道之上，沽酒女有、老板娘有、提着菜篮子跟着老母出来卖菜、赶集的也有。
但这里……
街上的年轻女子简直少得可怜！
见有外来人，街上蹲着、坐着的男人们浑浊的双眼都朝这边盯了过来，一点红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显山露水，仍慢慢悠悠地赶着马车往里走。
这一夜，二人没有宿在客栈之中，而是找了一间民舍住下，这民舍的主人是个五六十岁的婆子，一点红出五十两给她，她欢天喜地的收下了，可在看见李鱼从车上下来时，她的脸色却变了，似乎想要反悔。
一点红的剑尖却直接抵在了她的脖子上，让她把反悔的话语给吞回去了。
不过看她的样子，应当是知道些什么，一点红冷冷逼问，那老婆子也不敢隐瞒。
昨天，就在昨天夜里，翠羽山庄的人忽然倾巢出动，把附近城镇的年轻女孩子们都给抓走了。
这附近的城镇里，原本就隔三差五的有年轻女子失踪，昨日的事情一出，百姓们才恍然——原来之前女子失踪的案件，都是翠羽山庄做下的！
就像土匪劫掠粮食一样，翠羽山庄门人所到之处，女子已悉数被抓走，不知死活。
那婆子说：“崔老爷不知发的什么疯，英雄还是带着姑娘快些离开吧！”
一点红皱眉。
李鱼面色平静。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同一个疑惑——
崔万罗要那么多少女，到底是要干嘛呢？
一点红经历过的江湖诡事颇多，对此迅速做出了反应。他朝着那婆子冷冷一瞥，道：“你若敢跑出去，我就杀了你。”
而只要看一看他冷酷、残忍的眼睛，就知道这话语之中，绝没有一个字的假话。
那婆子浑身一颤、脸色惨白，诺诺地应下了。
李鱼轻轻一笑，又拉过了那婆子的手，柔声道：“奶奶，您大可放心，我们不会在这里久留，只是我这……哥哥太关切我，不想叫我也被崔老爷掳走，所以才如此说，只要您不出去报信儿，我们不会对您怎么样的。”
这话中，虽然有威胁之意，却又透露出一种“我们并非不讲理的人”的意思。婆子听了，心下安定了几分，忙不迭的点头。
李鱼不是矫情的人，一点红如此威胁一个老婆子，当然是为了她，她不可能一边享受着人家的好意，一边又怪人家行事作风不好。如此描补一二，就可以了。
她又朝婆子安抚似的笑了笑，伸手拉住了一点红的手腕摇了摇，撒娇似地道：“哥哥，我们去隔间里头吧。”
她说话总是不徐不疾、带着温柔笑意的，一点红被这句忽如其来的“哥哥”，又激得耳根都酥了几分。他什么也没说，乖乖被李鱼拉着手腕进了里间。
如今情况有变，二人要商量之后的行动。
李鱼皱眉道：“崔万罗抓那么多女孩子干什么？”
一点红缓缓道：“我这一次要杀崔万罗，同此事也许有点关系。”
他这一单的雇主，正是一个丢了女儿的巨商，经过多方调查之后，这巨商发现，女儿原是被翠羽山庄的人掳走的，从此不见音信，巨商上门讨要，却多次无功而返。
爱女心切的巨商，于是决定杀了崔万罗这老东西！
他花了巨款，请了天下最负盛名的杀手中原一点红。
这事一点红是清楚的，所以在跃进关着李鱼的大车时，才认为她是被送进翠羽山庄当禁脔的。
可昨夜发生在翠羽山附近的事情，却推翻了他原来的认知。这样大规模的掳走少女，绝不是只是为了玩弄她们，一定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原因！
可这原因是什么呢？
李鱼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可还没等她把这念头说出来，一点红霍然起身，厉喝一声：“到我身后！”
有人冲着他们来了。
李鱼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点红就一把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伸出一只手护住了她。
可不想，这些来的人却并没有破门而入，一缕甜香忽然钻进了一点红的鼻子，他立刻对李鱼道：“有迷香，闭气！”
此地不宜久留，对面这些来者不善的人，喜欢玩阴的。
一点红当机立断，拉起李鱼就要冲出去。
只是他虽然闭气闭得及时，但那迷香却是极其厉害的，他拉着李鱼，一脚踹开了门，当即就觉得眼前一黑，竟是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就倒在地上昏迷了。
而李鱼不是人类，呼吸稀薄，不会被迷香所迷倒。
但她看见了门外那十几个黑衣人，衣服上具是别着翠羽——这些人是翠羽山庄的人。
她将计就计，也装作一头晕倒，想着直接混进这翠羽山庄去。

第21章
衣服上别着翠鸟的羽毛，自然是翠羽山庄的门人。
他们见二人晕倒之后，就把他们用一根绳捆在一起，又把他们一起扔进了马车里，晃晃悠悠的上山去了。
但凡是男人，总是有些轻视女人的。因此，这些人捆一点红的时候比较尽心，捆李鱼的时候就随便捆了两下，就把她扔进了马车里。
李鱼袖中还藏着吹毛断发的鱼肠剑，在马车里没人照看，正好一剑割断了手上的绳索，又把自己的手指割破了一点，血珠从她的手指尖上渗出来。
她微微一皱眉，忍痛把自己的手指递到了一点红的唇边。
盯着一点红昏迷不醒的睡颜，李鱼心想：本来是我巴巴地要等着吃你的，结果现在一口没吃到不说，还送了不少我自己的血。
……冤种吸血鬼啊！
她的肚子又是咕噜一声。
她忍不住无奈地笑了，伏在一点红耳边轻轻道：“乖乖的。”
一点红昏迷之中，自然是听不见她说话的，李鱼也没寄希望于让他听见，只是把自己的手指往里送了送。
李鱼的血连青魔手那样的毒都能解，更不要说区区迷香，一点红吮了她的手指之后，几乎是立刻就恢复了意识。
他将醒未醒之时，意识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身旁有个冷冷软软的人依偎着……一点红立刻清醒过来，她的手指飞快的撤走，一点红的眼力当然很好，一眼就看见了她纤细如葱管一般的手指上有一道微红的伤口。
他忍不住看了李鱼一眼。
李鱼怎么也没想到她这点珍贵的血液治起迷香来这么神速，这效果，简直比速效救心丸还快，真的尴尬。
她若无其事掏出鱼肠剑，一剑割断了绑着一点红的绳索。
一点红转了转手腕，忽然出手如闪电，一把抓住了李鱼的手腕，把她的手强拉到了他的跟前，仔细去看她那根手指。
手指上的伤痕清晰可见，伤口是被利器划开的，伤势并不严重，沁出一点点的血，那伤口带着殷红。
她的手是很漂亮的，葱管一样纤细的手指、冷白色的皮肤，在这样美丽的手上，即使是这样的小伤，也叫人忍不住怜惜，只觉得异常的残酷。
一点红看了半晌，哑声道：“你给我喂你的血？”
因为车外有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又带着一股子沙哑之气。
李鱼没什么好否认的，只得点了点头。
一点红沉默了片刻，又垂下眸，看她手上的伤口，低声道：“疼么？”
李鱼摇了摇头，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小声道：“我不疼，你放心吧。”
一点红定定地盯着她，好一会儿，又道：“翠羽山庄的人抓你，是为你的血。”
这不是问句，这是肯定句。
几乎是瞬间，他就把前几日他中青魔手之毒的事情与刚刚李鱼喂血的事情联系了起来。
他以前听过一个传闻，说是西域那边的魔教，会选出美丽少女，自幼每日浸在各种不同的药汁子里，以处女之血气滋养，如此这般十多年之后，这些美丽少女就成了最好的解药，血可解百毒。
他没见过这种诡谲的事，自然不信，听过就听过了，如今把李鱼联系进去，竟是一下子想通了。
听说那西域的魔教就会用这样的药人少女的血气做药丸，那日他服下的那些红丸，光泽如血光……莫不是里头有一味，就是她的血？
难怪她从不提起自己的来历，这来历若是提了，有几个人能忍得住贪念，不把她抽皮扒骨的吃干净了？这崔万罗将她掳来，想必也正是为了这事。
——既然打着这个主意，无论如何，他绝不可能让崔万罗活下去。知晓她身份作用的人，一个也别想活下去。
一点红深深地看了一眼李鱼，见她似有话要说，便忽伸出了手朝她示意，又道：“无需解释，我必不会害你。”
李鱼还想说话，却听外头的几个人在闲聊，说起了昨夜强掳点翠镇少女的事。
“小姐病重，老爷要这些少女做甚？”
“你不知道，小姐这可不是病，说是被什么不洁之物给缠上了，来咱们山庄的那个道士给了个方子……这话我告诉你，你可千万莫要说出去。
“我自然不说的。”
“昨日我们抓上山的女人……听说是要被剜心取血的，小姐的治病方里，须得要女子心间血五钱，这一个女人的心尖血才有几滴，小姐每日吃三丸，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这……是真的么？！我说老爷要抓那么多女人干什么。”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又道：“我偷看过方子，这方子里还有一味……是阳气充沛的武人男子的颈骨一钱磨成灰，与那心尖血一起混了做药。”
“什……什么？！”
“今日我自作主张，把这男的也抓回来，就因为他是武人，知道么？若他不死，咱们庄子上的兄弟，今天估计就得失踪一个了。”
“嘶……这，这是什么阴私东西？这是真的假的？！好兄弟，你可不要骗我！”
“老爷前几年开始，为了追求长生，就试了许多奇怪方子，千钰少爷下山，不也为了长生方，如今来了个妖道士，为给小姐治病，你觉得……老爷做不出来这事？”
“这……这……”
另一人道：“咱们两个亲如兄弟，哥哥我只同你一人说，若是谁找你去炼丹房，千万别去。咱们只管好自己，别的可千万莫要多问。”
“你说的是，你说的是。”
马车内的偷听二人组对视一眼。
翠羽山庄的人，把他们当做了普通的倒霉鬼抓来，给那崔千晴小姐入药呢。
一点红的脸色已阴沉了下去。
他早已决定要好好的护着李鱼，根本不想让她进翠羽山庄这是非之地，可这些该死的人却将她掳进来，还妄图用她的血去救什么狗屁大小姐！
车子已驶入了翠羽山庄的大门，现在想把她送出去……只会更危险，一点红阴森森地盯着马车的门帘，已决心绝不留下外面那些人的性命。
但现在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现在该怎么办？
那个崔千晴重病，山庄里又多了那么多用来当药引子的陌生女人男人，想必乱得很。
越乱，就越适合浑水摸鱼。
他们很快就定下了策略，把绳子又绑回手上，松松地弄了活结，然后二人佯装晕倒，就这样轻轻松松被送进了翠羽山庄。
翠羽山庄的一间房里，崔家唯一的女儿崔千晴正奄奄一息的躺着，她本来是个很漂亮的花季少女，可是现在，她的脸上却呈现出一种死人般可怖的灰败之色，形如枯槁。
她的母亲，也就是翠羽山庄的女主人正坐在她身边，执着她的手，默默垂泪。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小道士模样的童子，手里头捧着一个盘子过来了，那盘子里放着一个散发着血气的红丸，崔夫人见了，令丫鬟接过，服侍小姐服下。
这就是用女子的心尖血和男子的颈骨灰和成的丸药了。
崔千晴不愿意吃，崔夫人劝道：“我的儿，你乖乖吃药。你父为了你，已将点翠镇所有的好女儿都掳来为你做引了，心尖血难求，一个女人也不过只有几滴，你这一丸，里头可有五六十条人命，不好好吃了，岂不辜负人家性命？”
丫鬟站在一旁，一声不敢吭。
这些鲜活的女孩子们，一个个被拖出去剜心取血，把翠羽山庄都哭成了人间地狱，难道她们甘愿为崔千晴付出性命么？崔夫人佛面兽心，竟说出叫崔千晴“不要辜负人家性命”这样的话，这怎能叫丫鬟不害怕呢？
而崔千晴听了这话，竟也勉强笑了笑，道：“是了，不能辜负了那么多性命……”
说着，挣扎着坐起来，就着茶把那红丸吃了。
崔夫人又道：“我的乖女儿……你好好吃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父为你做的那条万翠裙，等你好了，就能穿起来啦。”
那条美丽的裙子正挂在屋内，这是用一万只翠鸟的性命织成的裙子，故名万翠裙，在烛火摇曳的灯光中，万翠裙流光溢彩，辉蓝与翠绿色粼粼的交相辉映着，美丽的简直让人的眼睛都挪不开。
崔千晴听了这话，脸上也放出了光彩，她的目光依依不舍地看着万翠裙，好像已被它吸走了魂魄。
崔千晴喃喃道：“是了……是了，等我病好、等我病好，我就可以穿上它了……”

第22章
李鱼和一点红穿过了翠羽山庄入口处的守备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经过没人的地方是，把抓他们的那些人给解决掉了。
这几个门人，简直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一点红阴冷的剑就已经将他们的喉咙刺穿，顷刻之间，几人的命就已没了。
一点红表情阴森森的，眼中似都浮动着森森的绿光。
而李鱼虽然一个现代人，对这些人的死却提不起任何圣母心。
他们是要害她的人，一点红是拼了性命护着她的人，她的安稳是建立在一点红手上的血腥之上的。享受这份安稳、又装模作样的谴责杀手的残忍——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情李鱼干不出来。
所以她只是将眼睛避开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然后，李鱼建议一点红换上一直没派上过用处的、崔继的面具。
崔继，是崔万罗的养子，大少爷崔千绮的长随，在路上被一点红眼都没眨一下的挑了脖子。
崔万罗的养子不值钱，所以崔继也顶多算个有点身份的奴仆而已，但他是原本劫持李鱼的八人之一，且是“唯一存活”的一个人，如此，崔继的身份就很很不一般了。
一点红动手杀人，事前的情报收集工作做的也相当不错，对于这翠羽山庄里头的事情，他知道的远比外头的人要多。
崔万罗不仅在山庄外布下了层层守卫。他是个怕死怕到神经质的人，即使是在自家，他也永远待在主屋里头，身边围绕着十多个忠心的死士。这几年来，翠羽山庄的事情都是崔夫人和崔大少爷在料理，山庄里的人想见到崔万罗，那都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但崔继一定能见，因为崔继身负着很重要的任务。
结合小姐崔千晴重病要用女人心尖血和男人颈骨灰来救治，李鱼可以得出结论：崔家一定知道什么诡异的续命法子，再联想到崔万罗的怕死，和地位超然的大少爷崔千绮亲自把原主掳回山庄……
她一开始的那个猜测是没错的，翠羽山庄要她是给崔万罗（或者他们一家人）续命的。
李鱼帮着一点红把那几个人的尸首拖进灌木丛之后，拉着一点红把自己想到的东西加工了一下语言，给一点红分析了一遍，最后对他说：“所以，你换上崔继的面具，我们一定能见到崔万罗。”
一点红深深地看了一眼李鱼。
在这种情况之下，她居然还能冷静地把各种信息整合、推理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叫他高看。
但是聪慧的玻璃美人儿，也依然是易碎的，在这样一个龙潭虎穴之中，他绝没办法把她扔下，可要是带着她，用崔继的身份，又实在是太危险。
一点红死灰一般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了几丝凶恶的杀意。
他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崔继太显眼，图穷匕见之时，刀剑无眼。”
他自己当然是不怕刀剑无眼的，他是担心李鱼。
自从他开始在乎李鱼之后，嘴上虽然不说，但是心里绝对是恨不得把她藏在叫刀和剑都接触不到的地方去的。毕竟，他身强体壮，被砍上一刀、刺上一剑还能活，可这琉璃一样的美人儿……若是捱上一刀，还焉有命在？
他的语气并不太好，可李鱼怎能听不出来其中带着烦躁的关切之意？
她笑了笑，继续道：“我们就算顶着两张路人脸，在这翠羽山庄里，难道不危险么？试探着要见到崔万罗的真身，在这地方，本身就是很危险的事情，还不如大胆一些。”
一点红定定地盯着她，道：“你……”
李鱼笑道：“而且，难道我们真的除了硬闯什么法子都没有么？我看未必。”
一点红挑了一下眉，问：“你有法子？”
李鱼道：“刚刚我们被掳来的路上，那几个黑衣人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一点红抿嘴，细细想来。
黑衣人说的话，他自然都听进心里了，昨夜被掳上山来的女子，正是为了给重病的崔千晴治病，而这治病之法，是用女子的心尖血和男子的颈骨灰……
这其中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呢？
李鱼道：“那黑衣人说，这治病的法子是山庄里的道士说的，还说这崔万罗，从好几年前就开始求长生方了。”
一点红皱眉：“是又怎么样？”
李鱼道：“说明他家里养着道士，有炼丹房，他们家这样有钱，炼丹房里的东西一定不少。”
一点红仍不明白。
李鱼道：“炼丹房里的东西，可以制火药，还有那闻之使人毙命的毒气，还有那泼之烧灼人面目的毒水，这些东西，我们自然可以利用。”
李鱼本科学的正是化学专业，后来干的工作虽然同专业无关，但这些并不复杂的东西，自然还是没忘光的。
硝石、硫磺，作为丹药之中的重要成分，在炼丹房里是绝对能找得到的。崔万罗有钱、又追求长生，家里养的道士、丹房一定也不是那种普普通通的丹房，里头能用的东西说不定还会更多。
一点红略一思量，道：“翠羽山庄本身也有火器，叫什么霹雳弹，只是翠羽山庄并非以火器见长，这东西威力不大。”
李鱼点点头，继续道：“既然威力不大，这翠羽山庄必然也不怎么重视，这里起码关着几百个等死的女孩子，我们把她们放出去，给她们分发这些东西。”
一个镇的女孩子，有成百上千。翠羽山庄不拿女人的命当命，也不觉得她们能掀起什么骚乱。可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女孩子就算平日里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在面对生命危险的时候，也会殊死一搏。
李鱼算不上顶顶的大好人，现在的情况让她自身难顾，自然也不可能去亲自把这些女孩子们救出，安全送回家。给她们自保用的东西，把翠羽山庄内部弄的一团乱，制造给她们逃生的机会，就是她能做的做大的事情了。
一点红皱眉：“靠她们？”
李鱼笑道：“自然不是，你记不记得，那人还说，救崔千晴，得要女人的心尖血五钱，和阳气充沛的武人男子的颈骨灰一钱？”
一点红：“嗯。”
李鱼道：“这些颈骨灰，是打算用翠羽山庄的门人。”
一点红缓缓点头：“不错。”
李鱼继续分析：“按照比例来说，他们需要杀的女人多，男人少，所以崔万罗是打算弄些山庄里的倒霉鬼，就说他们失踪了。这山庄里的门人，知道这事情的人如果多了，翠羽山庄自己就乱起来了。崔万罗把自己的门人当猪狗一般的杀，不用鼓动，他们就知道该把崔万罗给一刀宰了。”
“他身边不是有很多武功高强的死士护卫么？等翠羽山庄的门人们和死士们杀做一团，崔万罗惊恐万分之际，你就用崔继的身份出现，说你带回了长生方，不仅能叫人长生不老，还能叫人呼风唤雨，叫他跟你走……你看，他会不会上钩？”
这钩虽然看起来有点直，但可千万莫要忘了，崔万罗可是个怕死怕得几乎失去理智的人。
说完这个恶毒的计划，她忽然甜蜜地笑了。

第23章
这计划其实说不上多么高明，但比直接依靠武力和胆识强行去抓崔万罗出来，显然是要省力不少的。
——李鱼并不想让一点红处于太危险的境地之中。
而一点红定定地看着李鱼的笑容，半晌没有说话。
李鱼歪了歪头，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毒？”
一点红道：“不，你很聪明。”
男人实际上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千百年来的惯性让他们瞧不起女人，觉得自己比女人高得不知道哪里去了；但另外一方面，女人一旦表现出好强的攻击性和缜密的思维能力，他们却害怕得立刻要跳起来打压。
漂亮的蛇蝎美人，是他们最痛恨、最害怕、也最想毁掉的女人。他们不会爱这样的美人，只会想着如何征服她们、毁掉她们的个性。
但一点红不同。
他自小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被师父捡回去又只教授杀人技，旁的是一点没学，长大以后混江湖，也是独来独往的孤狼。虽然时常能听到那些“豪气冲天”的江湖男人们的高论，但他对那些话却是嗤之以鼻的。
一个人的性情、能力，竟是由着男女之别来决定的？这简直是这世上最可笑的事请之一。
他混江湖许多年，见过如“疾风剑”诸葛雷一样色厉内荏的软骨头，也见过像蓝蝎子那般武功高强、心性高傲的女人。再加上他本来就天生反骨，最讨厌顺着别人的规矩走，以至于形成了现在这样的性子。
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赞赏李鱼的头脑。
在情报十分有限的情况下分析出了这么多，还能抓住能用的力量，利用目标的性格弱点……一点红一腔孤胆，若只是他一个人来的话，怕是想不到这样的法子。
他缓缓道：“我早说过，这世道，人要够心狠才活的下去，你这样很好。”
而且，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一个心狠手辣的男人，岂不正是一拍即合？
这话他自是没说出来的。
他道：“只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李鱼道：“你说。”
一点红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不准离开我身边半步。”
他说这话的意思……当然是为了在这翠羽山庄里头保证她的安全。不过话说出来，味道却有点变了。
一点红愣了三秒，眉头皱了一下，看到她有些愕然的表情，正欲开口再解释，李鱼却先笑了，抢着道：“我会牢牢抓住你的，你就算想把我丢下自己走了，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她脸上带着的人皮面具平平无奇，可那眉梢眼角的神情，却让一点红忍不住想，此刻她本身的面容又是怎么样一副顾盼神飞的样子呢？
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道：“那你可得抓好。”
李鱼也微笑着道：“好。”
计划既然定了，那就还得快些实施才好。
一点红本就刺死了几个翠羽山庄的人，且他们本来是要被拉去和那些“制药原材料”们待在一起的，因此此处距离关着姑娘们的地方、还有炼丹房都很近。
一点红此刻物尽其用，眼都不眨的手起刀落，把他们尸首分离，身子丢在这里，把连着脖子的脑袋给找地方藏了，等着叫人发现这些无头的尸首。
随后就是摸进炼丹房。
炼丹房现在是随时都要杀人剜心取血的，这些“制药原材料”自然离炼丹房很近，靠近炼丹房时，李鱼和一点红就闻见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一点红出手如闪电，把那些用人命来炼丹的妖道给一剑挑了，李鱼在炼丹房里搜到了好多东西，可巧的是，翠羽山庄那些威力不大的霹雳弹，也正巧存放在这一片地方。
霹雳弹乃是一种随身携带的小暗器，只要掷出去丢到人身上就会爆炸，跟甩炮似得，里头还放着有毒的料，爆炸之后，便会浮起黄烟，只不过翠羽山庄既不是以火器见长、也不是以毒物见长，故而弄出来的这玩意，只是看起来可怖。
一点红也是以前碰上过几个不长眼的翠羽山上下来的小子，才见过此物。
李鱼听了，便觉的只用这个东西，那些可怜的姑娘们，只能小打小闹，想要逃出去，却仍是不够。
她还是希望，她们能够逃出生天。
炼丹房里的东西很齐全，她想要的一应俱全，不仅如此，还有全套护具——看着这个妖道，不在乎别人的命，自己的命倒是注意的很。
李鱼毫不客气，穿上全套护具，配了火药，装在竹筒里，还配了引线。一点红有样学样，也要按着她的步骤帮忙，被李鱼无情喝止。
这东西毕竟危险，李鱼自己弄得时候，还心惊胆战的，怎么好叫一个没接触过化学的人来干呢？
一点红被喝止，有些莫名，又立刻反应了过来，冷着脸道：“此物危险？”
李鱼道：“那是自然，你难道没听过炼丹房爆炸的事情么？”
一点红皱了了眉，半晌才道：“既然如此，我们另找办法。”
李鱼颇为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另找办法？此刻我们身在敌营，本就是很危险，难不成还要怕这点危险么？”
一点红道：“你与我不同。”
李鱼道：“有什么不同？”
当然是你太容易死，我又不想叫你死呗！
只是这话，一点红却不可能说出口。他深知，李鱼的确是个很有担当的女人，即使自己已摆出了会拼命帮她的架势，她也绝不会把那些本该是她自己的事情推给他做。
这也正是她令人敬佩的一点。
一点红不说话，半晌，才忽然教育她：“小心些，莫说话分神。”
李鱼：“……”
明明是你先跟我说话的！
弄好之后，李鱼说：“我们把这东西拿到小姐崔千晴的院子里，把那里炸掉！”
她说这话，是有充足的理由的。
崔万罗的翠羽山庄，好歹也算个正派，比不得那魔教随手杀人掳人，是要脸面的。
可为了这重病的小姐崔千晴，崔万罗竟然连最基本的脸面都不要了，把点翠镇里的年轻女人全都抓上山来剜心取血。足见这崔万罗，是及其珍爱这个女儿的。
崔千晴在的地方发生爆炸，翠羽山庄一定会乱套，然后再去把关在这里的女孩子们给放出去，她们逃生的几率也就更大一些。
当然了，这崔千晴李鱼没见过，她也不喜欢随便杀人，所以只需要找一间空屋子炸了就行，毕竟，她的目的只是引起骚乱而已。
一点红自然也同意了这个计谋。
剩下的问题是，怎么过去呢？
想知道崔千晴在哪里，不难，只要在路上找个人逼问就是，逼问完把人打晕扔进假山里头就行了。
可这里是敌营，大摇大摆的在路上走肯定不行，而且他们还很赶时间。
一点红的轻功倒是极好的，他们做杀手的，讲究的就是一个落地无声、来去无踪。可是李鱼呢？
她可是一点儿轻功不会。
一点红自然可以抱着她或者背着她走，可是她又想不想？
李鱼倒是一点儿不见外，叉着腰对一点红道：“一点红一点红，快带上我，咱们快走！”
一点红故意道：“怎么带你？”
李鱼歪着头思考了片刻，不确定地道：“嗯？抱我？”
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这些天来，她与一点红都是形影不离的，也没真见过一点红施展轻功的样子，在她想来，这种武功高强的人，带一个轻飘飘的女人，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转念又想，不对，人再轻巧，也是一百斤的重量，带着一百斤的负重健步如飞……嗯，他能做到么？
李鱼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心虚，不住地往一点红身上瞟，评估他身上的腱子肉。
一点红哪能看不见她的小眼神，简直都要气笑了。
男人嘛，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胜负心，一点红也不例外，见李鱼眼神犹疑，他冷着脸，硬声硬气地道：“你觉得我抱不动你？”
李鱼眯着眼发出渣男语录：“……我可没这么说，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一点红：“……”
算了。
一点红道：“过来，我背你。”
李鱼乖乖过去，伸出了双手。
一点红看了她一眼，低着头慢慢地俯下了身子，好像半跪在她面前一样，叫她能够轻而易举的攀在他的背上。
李鱼看见他从衣领里伸展出来的脖颈……他低着头，弓着背，颈椎骨在他惨白的皮肉之下若影若现的凸出来。
她趴在他的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一股甜蜜又炽热的味道又一次涌进了她的鼻腔，叫她一瞬间眯起了眼睛，连手指间都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他血液里的浑浊，就在刚刚，已全部澄清了。
李鱼用双臂轻轻地搂住了一点红的脖子，忍不住在他耳边道：“你身上真好闻。”
她并不温暖的气息在他耳边轻轻刮过，好似一根羽毛在搔动、好似一片蔷薇花瓣在缠眷。
一点红的手指忍不住痉挛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李鱼，冷淡地道：“又胡说什么。”
他从不用熏香，身上自然是没有味道的，杀手身上要是有香气，那岂不是还没动手，就被人发现了？
李鱼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又轻轻地嗅了嗅。

第24章
计划实施的很顺利。
崔千晴院子里离正屋很近的一间空房子轰然爆炸——当然了，想要完全把一间屋子都摧毁是不可能的，只是屋子里多是绫罗绸缎，又是木质结构，火苗蹿起来之后，顺着房梁冲天而起，一时间，火光冲天。
这样重要的位置，这样大的动静，翠羽山庄的门人们自然大惊失色，都往这边跑，来灭火。
翠羽山庄的夜晚这几天本就不平静，此事一出，路上更是乱糟糟的，各处都有人在奔走着。
人一多、一乱，就免不了浑水摸鱼的人，有人在灌木从中发现了多具无头男尸，从尸体上穿的衣裳，可以认出这些死去的人都是翠羽山庄的门人。
崔千晴的院子里，一个丫鬟惊慌失措地逃跑，被赶来的门人拦下，那丫鬟被吓得口齿不清，说那些冤魂来索命了。
门人大惊失色，厉声逼问，逼问出了崔千晴吃的药丸里，不仅有那些被掳来的女人的血，还有他们翠羽山庄门人们的命在里头。
两件事联系在一起，门人们霎时间炸了锅，骚乱一触即发。
崔万罗的养子之一崔护，是个混不吝，早受够了崔家的鸟气，又素来在门人们里面有些威望，此刻振臂一呼，鼓动这些门人们，去把崔夫人和崔千晴都抓来，问个究竟。
他们冲进崔千晴的院子，几个丫鬟小厮正架着崔夫人往出逃，崔夫人见人来，大呼小叫地要他们赶紧救火。
门人们对她们亮出刀剑，崔夫人变了脸色，尖叫着厉声喝骂崔护吃里扒外。如此态度，更引发了门人们的愤怒情绪，在逼问之下，崔夫人死活不肯承认，破口大骂。
炼丹房那妖道死了，但妖道身边送药的小道士被抓住逼问，那小道士没见过这种阵仗，很快就顶不住压力全招了。
崔万罗为了自己女儿的性命，竟要把他们这些为翠羽山庄卖命的人，当猪狗一般的屠杀。崔千晴要吃一个月的药，那就意味着……要死多少人？
即使大多数的门人，并不在乎别人的命，然而上位者这样的态度，却还是让他们怒火中烧，整个群体的激愤，一触而发。
他们抓了崔夫人当俘虏，又四处搜寻崔千晴的身影，要以崔万罗的妻女为质，引崔万罗束手就擒。
但崔千晴却不见了，她不在屋子里，也不在院子里。
等众人看见她的时候，她正穿着那条美丽得要命的万翠裙，裙子在冲天的火光之下，闪烁着一种夺目的光辉，但崔千晴的面色却灰败的像是死人一样，她的活力，似乎被这条用无数翠鸟生命织成的裙子所吸干了一样。
崔护带着人就要冲上去抓她，崔千晴却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她七窍流血，脸上的皮肤上出现了一个一个的小红点，血慢慢地渗出，就像是翠鸟被活生生拔下羽毛一样。
她倒在地上，痛苦地呼吸，虚弱地叫着母亲，崔夫人尖叫一声，就要冲上去，这场面太过骇人，竟无人阻止崔夫人。
可惜，崔夫人扑上前去的时候，她的女儿却已经死了。
众人呆呆地立着，崔护忽然喊了一声：“看啊，老天都不容崔家！杀了崔万罗！杀了崔万罗！”
众门人浩浩荡荡地朝崔万罗所在的方向去了。
而另一面，眼见翠羽山庄乱起来了，李鱼与一点红又回到了关押那些女人的地方，打开门叫她们逃走，同时给她们分发了霹雳弹，以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出其不意。
剩下的，李鱼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冲天的火光将夜空照亮，李鱼望着不远处的火苗，忽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她身体虚弱，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睡觉。要是往常，这个时间，她早睡着了。
一点红瞥她一眼：“困了？”
李鱼眯着眼，捂着嘴巴，有些恹恹地点了点头。
一点红嘴角勾了勾，缓下语气道：“办完事，找个地方叫你好好休息。”
李鱼点点头。
她大概是真困了，连多说话的精神头都没有，和刚刚那个滔滔不绝的分析着局势的似乎不是一个人。
一点红道：“走，我们去找崔万罗。”
李鱼又点点头，伸手撕下了自己的面具。
崔万罗并不难找，因为崔护带领的门人们已同他的死士们斗了起来。
崔万罗很怕仇家上门来寻仇，身边有十个武功高强的死士，有擅剑的，有擅毒的，还有擅暗器的，比这群门人要厉害上不少，只是他们人数毕竟有限，又没考虑过内部会反水，崔护打他个措手不及，死士们一开始倒是杀了不少人，可战况拉得越久，死士们就显出了疲态。
崔万罗是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人，头发花白、长髯雪白、道袍飘飘然，只是他的行动看起来却不像是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他神色慌张地后退，叫死士们为他顶住，自己从院子的后门逃出。
仅仅才奔逃了几步路，他的额头就出了不少虚汗，这个老人年轻的时候或许的确是有几分胆色的，可对于死亡的恐惧、对于长生的狂热，却让他被各种丹药掏空了身体。
奔逃出几步，面前忽然出现一人，那人面目有些熟悉，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女人，美丽到简直让这世间一切美人都黯然失色。
崔万罗的呼吸也在瞬间暂停。
那人自报姓名，他是崔继，是跟着千绮少爷出门办事的人，千绮少爷已死于追杀之下，但他带回了千绮少爷叫他带回来的“东西”。
崔万罗的双眼忽然放出光彩，道：“在哪里？在哪里？！”
崔继道：“老爷跟我来。”
崔万罗本就惊慌，此时此刻，竟真的慌不择路的跟着假扮成崔继的一点红走了。
若只有一点红自己手上的事情，此刻一剑挑了崔万罗的喉咙就完事了，可李鱼要的，却是崔万罗口中的真相。
崔万罗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呢？那只妖魔在不在翠羽山庄呢？还有……一点红知道她不是人之后，会作何反应呢？
担心依然在，只是无论如何，既然已抓住了崔万罗，此事是注定瞒不下去了。
她的眼神闪了闪。
却没想到，崔万罗却率先发难。
他手中拂尘，瞬间击向一点红的心口，一点红反应极快，一把把李鱼推开，以薄剑格挡。
锵的一声，拂尘击在了纤薄的剑身之上，竟发出了金属碰撞才能发出的声音。
一点红嘶嘶地冷笑道：“你发现了。”
崔万罗道：“去死吧！”
李鱼若有所思地眯着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事情。
二人缠斗在一起，一点红的招式并不怎么好看，但每招每式都精准、有力。而崔万罗呢，更像是一条滑不溜手的鱼，他虽吃了许多丹药，但以前的武功底子还在，再加上一点红不欲杀人，而是要抓活的，一时之间，竟是没能制得住崔万罗。
变故突生！
不知从哪里，忽然又钻出了几个黑衣的死士来，他们迅速围了上来，把三人围在里头。
狡兔三窟，崔万罗这样的老狐狸，身边竟除了那十个人之外，还有隐藏得更深的暗卫！
一点红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刹那之间，他的出招更加的狠辣、无情，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狼，随时在找机会咬断这些人的脖子。
崔万罗的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他抽身而退，暗卫们飞身进入战圈，与一点红缠斗起来。
这些暗卫并不讲究什么一对一的决斗，手段脏极了。
一个暗卫见一点红一手护着李鱼后退，一手拿着长剑与他们缠斗，手上的东西便有意无意的朝李鱼这边招呼。
一点红那双死灰色的冷漠双眼之中，似都染上了疯狂的血光，他长啸一声，一剑刺穿了那个暗卫的喉咙。
与此同时，另一个暗卫瞅准了时机，竟朝李鱼一剑刺去，一点红想也没想，竟是下意识的挡在了李鱼身前，只听噗嗤一声，那剑身便没入了一点红的肩头，戳出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来。
一点红面色狰狞，咬紧牙关，竟是扛着一声没吭，下手愈发的狠戾，这些暗卫虽然武功高，却都没一点红这么不怕死，他发起狂来，竟是连刺数人，浑身浴血。
连刺着数人，他身上也受了不少伤，血已慢慢地从他的衣裳上渗了出来。
身上越痛苦，他的精神却越清明，他气息非常不稳，可双眼却冷静地看着面前还剩下的四个暗卫。
这四个暗卫的功夫，比刚刚死的那几个更好。
他已很难支撑。
他忽然拉起李鱼，朝后方退去，几个暗卫如影随形的跟上来，一点红长啸一声，对李鱼厉声喝道：“快走！”
他用力把她推了出去，自己勉力挡在她身前，好不叫这几个暗卫追击她。
但她没走。
她的碎发扫过他的脖颈，一双白生生的胳膊环住了他。然后，一点红就感觉到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刺痛在他的脖颈上炸开，让他瞬间眼前一黑，竟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25章
在一点红开始流血的时候，李鱼的精神就开始恍惚了。
一点红的肩膀被剑刺穿，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鲜血从他的肩头涌出，将他黑色的衣服打湿……夏夜的空气之中，血腥气显得愈发浓重，此时此刻的气氛，也是如此的可怖和沉重。
这是多么残酷的场面啊！
然而……这一切在李鱼的视角下，却又变了一个样。
别人流的血，李鱼闻不见。唯有一点红的血，散发着一股纯净而甜蜜的香味，又温暖，又轻盈，像是蜂蜜、牛奶与黄油的香气经过烘焙之后混合而成。
她就像是一个长期过度节食的可怜人骤然见到自己最爱吃的甜食一样，胃里胃酸似乎都在翻滚翻滚再翻滚，让她的整个胃都处于一种被腐蚀的极度痛苦之中，她可以肯定，如果她此时此刻还不吃东西的话，她一定会因为胃穿孔而死。
而一点红挡在她的身前。
他的剑光似乎都染上了一种绝望的疯狂，但他的伤却还是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一点点血溅在了李鱼恍惚的脸上，他流着血的左手紧紧地抓着李鱼的手腕，重重地拉扯着她跟着他走。
李鱼恍恍惚惚地被他拉着走，思维停滞的厉害，耳边那些刀剑相交的声音都似乎已消失了，一切的动作被放慢，感官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内被无限的放大。
她能听到他的心脏在砰砰砰的跳动，像是一个极其有力的水泵一样，血液流遍他温暖的四肢，从伤口处潺潺流出，顺着他紧紧握住她手腕的左手流到了她的衣服上和皮肤上。鲜血像是蛛网一样，把一点红整个人都网在了里头，而他的人，也好似是一个被网住的困兽，正在发出最后的悲鸣，他的双目赤红，整个人已陷入了疯狂。
而李鱼的思维似乎也在此时此刻被一种疯狂的念头所占据了，她恍恍惚惚地想：好甜，真的很甜，像是她小时候吃过的、长得像一个个小梅花一样的蜂蜜小蛋糕。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这么喜欢吃甜食的。
神游天外之际，她被他用力的推了一把。
她听见一点红嘶声的厉喝，他说：“快走！”
他没有回头，因为此时此刻的情景让他不能分神，无法回头，所以他看不清现在李鱼的表情，如果他能看到的话，他此刻一定会非常惊愕。
因为那是捕食者对猎物露出的表情，但同时，那表情中又有一些微妙的恍惚与眷恋，让这种危险的表情变得有些——媚态。
她不走，她的双手忽然从背后攀住了他。她不是外科医生，却精准无误的找到了他的血管，在一点红看不见的角度，她毫不犹豫的露出两颗寒光森森的尖利獠牙——！
一点红的表情瞬间扭曲起来，他瞪大了双眼，几乎用尽全力，让自己一声不吭，他紧紧咬着牙关，甚至能听见咯咯作响的声音。
温暖的血液顺着她的嘴巴流入了她的食管，最后进入她冷冰冰的胃部。
她已经饥饿足够久了，从一开始头晕眼花，到后面逐渐习惯这种饥饿带来的痛感，这种疼痛甚至已经与她融为了一体，可是现在、可是现在，她的胃慢慢的温暖起来，冰冷的四肢末端都开始微微的恢复热度，似是恢复了知觉。
她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声音，好似是叹息。食物补充了她的体力，让她感觉自己的四肢逐渐恢复了力量……不过此时此刻，她的大脑依旧没有恢复清醒，所以她只是跟着自己的本能，双手愈发紧地攀着他。
他真好，他真好。
他是这个世界上味道最好闻的小蛋糕，是温暖、甜蜜和一切与幸福有关的词汇。
李鱼眯着眼睛，她这样的喜欢一点红，可此时此刻，她混沌的大脑却完全没想到，她在杀人，她正在杀掉这个唯一全心全意对她好、而她又无比喜欢的这个人。
一点红……
一点红杵在那里，竟是一下都没反抗过。
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紧地绷起，把裹在他身上的黑色劲装给撑得满满的。他的额角、脖子青筋爆裂，死死地咬着牙，他身上所有的毛孔似乎都张开了，他身上所有的伤口似乎都在流血。他忽冷忽热，脖颈处剧痛，血液和体温迅速流失，手脚发麻、冰凉，这是死亡在拥抱他的前兆。
而那些与他打斗的暗卫，似乎也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呆了，他们的眼神惊疑不定，谁也没有上前来。
……他快死了，一点红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失血过多反而让他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了。
之前从没多注意过的细节，此刻如走马灯一样的在他眼前重复播放——冰冷的身体、稀薄的呼吸和脉搏、永远不怎么吃东西、还有他曾瞥见过的，她笑的时候会露出的“虎牙”，她说想跟他要一样东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不是人，她是靠人类的血肉活着的怪物！
而他是她的猎物！
或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心底将他划分为猎物了……她美丽、温柔、体贴，都是因为……她在盘算着怎么把他给吃了！
如果他再有骨气一些，现在就应该照着自己的胸口来上一剑，这一剑会从他的胸膛里穿过，然后恶狠狠的刺穿这个美丽怪物的心脏，让他们同归于尽！
但……他竟是不想这么做的。
他厌恶别人瞧不起他，厌恶别人瞧不起他还要装出一副恭维尊敬的样子来，也厌恶别人骗他……若是换了别人，他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一定要把胆敢骗他的人一剑杀了才爽快。
可……
可此时此刻，他竟是一点杀心都提不起来。
他的手脚冰凉，脑袋发木，但五感却灵敏的很，他能听到自己迅速失血的声音，能感受到自己的四肢的温度迅速流失，还有……她。
漂亮的她，温柔的她，摘下了人类面具凶残的她。
他的手一松，长剑当哐一声掉在了地上。
剑，是剑客的生命，在一点红残酷的少年时光里，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若没了剑，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发黑，四肢无力，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发出绝望且艰难的呼吸，他的手臂无力的垂下，好似已完全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死就死吧，死亡对他来说并算不得什么。
他身世凄苦，独自一人落魄江湖、飘零如浮萍。没有亲人、朋友和爱人的一点红，与这个世界本就是没有任何联结的纽带的，他不明白活着的意义，自然对活着没有眷恋，对死亡没有恐惧。
成百上千次的面对要死的绝境，但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死在这样一个场景之下。
他的嘴角竟忽然向上扬了扬，好似觉得很好笑，又好像有点无奈。
他的手指忽然动了动，他艰难地抬起手臂，伸手摸了摸……环住他腰部的那只苍白冰冷的手臂。
一点红再也没有力气，他朝前扑倒，倒在了冰冷的泥土中，一动不动。
他瞳孔放大，呼吸和脉搏都已经非常非常的浅，失了这样多血的人，恐怕神仙也难救回来了。
李鱼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又呜咽一样的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他，像一只正在撒娇的小猫咪一样。
可一点红一动不动，已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他已经快要死了，快要被这个正在撒娇的女人给杀死了。

第26章
李鱼摇头晃脑的站了起来。
她双眼涣散，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嘴唇上因为沾着鲜血而显现出一种妖异且可怖的妩媚来。她苍白美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愉悦的笑容，那双璀璨到可以令星光都失去颜色的双眼，正带着一种冰冷的傲慢，像一条吐着红信子的蟒蛇一样，慢慢自崔万罗和他的暗卫身上滑过。
这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眼神，虽然美丽，却带着一种阴冷的、死亡的气息。
穿越过来这么久，李鱼第一次感觉到力量的存在。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力量，她喝下去的、一点红的血，暖烘烘的在她体内流动，变成了一缕一缕的“气”，令她浑身都充盈着力量，在这种力量的加持之下，她的心情也变得松弛、愉快起来，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而她的五感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她能听见远处燃烧的木头发出的噼里啪啦声，能听见至今还在缠斗的翠羽山庄门人们呼喝呐喊的声音，还有林子里微风拂过每一片树叶的飒飒响动、冷蝉的翅膀每一次震动所带来的震颤声——
当然，眼前几人的心跳和呼吸，她也都听的一清二楚。
她觉得十分新奇，轻飘飘地往前走了几步，暗卫们眼中滑过恐惧的光芒，却仍手持刀剑的上来了。
崔万罗喊道：“抓活的！剜心取血！谁把她的心挖出来，赏银一千两！”
重赏之下，暗卫们恶狠狠地扑了上来，李鱼却没有觉得有一丁点的害怕，相反，她甚至还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的动作。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呼吸，都在她的眼前无处遁形，李鱼意兴阑珊，只一个挥手，就打飞了一个暗卫，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恐惧。
一千两银子已不足以让他们卖命了，因为他们面对的是全然未知的恐惧。
仅剩下的三个暗卫头也不回的跑了，李鱼也不去追，就这么冷冰冰地盯着崔万罗。
崔万罗面色大变，又不肯放弃她，竟自己冲上前来，意图抓她。
李鱼带着微笑，抓住了他的掏心爪，崔万罗不死心，又用另一只手攻了过来，李鱼眯了眯眼，手上稍微一用力，就扭断了他的手腕，又如法炮制，将他另一只胳膊也废了。
崔万罗杀猪一般的嚎叫起来，用仇恨的目光盯着李鱼，那种目光很奇怪，又仇恨、又贪婪，又有一种不顾一切似的狂热。
李鱼冷冰冰地开口：“你果然认识我。”
她之所以要在去见崔万罗之前摘掉面具，就是为了试探崔万罗到底认不认识她。
崔万罗如梦初醒，挣扎着向后逃，李鱼拽着他花白的头发把他拽回来，带着慵懒地笑意开口：“听说你很怕死，嗯？”
崔万罗不开口。
李鱼又道：“我有的是法子叫你生不如死。”
这话她说的非常自然，其实，自体内的妖力回来之后，她就感到自己的情感非常的淡漠，说起话来，都好像是隔着一层冰冷坚硬的玻璃一样，原主的性格特点好似随着妖力的回归而暂时的出现，让她也变得冷漠无情了起来。
崔万罗看着这个绝美的女人。
她的美丽并不是收敛的，而是一种极度嚣张艳丽的美，她就这么懒洋洋地坐在石头上，时不时的还会玩一下自己的指甲，显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好似所有人的生生死死都随她掌控一样。在这种神态之下，任何见到她的男人都不会升起什么旎绮的心思，他们只会被死亡的重压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有傲慢的资本，她有傲视一切的资本。
她说的话不假，一个字也不假，她希望他活着，他就会活着，她希望他死掉，他就会死掉，而如果她希望他生不如死……那他一定会恳求她直接杀了他算了。
崔万罗浑身冰冷，却也明白自己无法再抵抗，只能乖乖坦白。
他的确怕死，他怕死怕的要命，所以才狂热的追求长生。为了这个长生的愿望，他吃了很多丹药，身体却越来越差，他不再管事，大儿子崔千绮接管了翠羽山庄的大部分事，二儿子崔千钰四处游历，寻找所谓的长生方。
几年前，崔千钰终于带回了好消息。
据已远去寻找海外仙山的奇侠王怜花所著的《怜花宝鉴》中的一页记载，在寒冷的北方，冰雪与松叶织成的世界里，藏着一个人形的妖怪，这妖怪美丽如星辰冷月、如蔷薇花海，却残忍的取用人类的血液为食。
但，这妖怪的血肉，却可以使人类获得永生。
至于如何利用这妖怪的血肉使人类长生，怜花宝鉴之中记载了复杂的秘法，只可惜，崔千钰只得了怜花宝鉴上的一页，并不知道这秘法。
崔千钰决定去寻找这个美丽的怪物。
接下来的几年，崔千钰彻底失去了踪迹，不知是死是活。只是曾寄回书信，里头写了自己的确看到这怪物吸食人血之后，动作更加轻盈，看起来更加年轻貌美的事情。
崔万罗等不到这美丽怪物，便开始自己试着用活人的血来给自己延年益寿，又请了个据说精通此道的道士，自此开始了残害少女的事情。后来越做越过，以至于居然在崔千晴重病之后，爱女心切的崔万罗竟丧心病狂的用整个镇子的女孩子和山庄里的男人来做药。
几个月前，崔千钰终于送信回家，说是已成功的拿下了妖怪，只是希望由其他人出面，把她送回翠羽山庄。
后面的事，李鱼都知道了。
李鱼暗自思量——
崔千钰，这个人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一个怎么样的角色？毫无疑问，崔千钰接触过原主，说不定还认识原主，取得了原主的信任，但他是怎么制住原主的，缭绕着死气的银质镯子，到底是怎么扣上她的手脚的？
自始至终，李鱼也没听到崔万罗提到一句“妖魔”。
李鱼试着试探了一下，崔万罗一脸茫然，并不像是装出来的不知道。
所以，妖魔藏在另一方的势力——也就是在路上不断的追杀翠羽山庄一行人的势力，是伊哭和百晓生所在的势力。
崔千钰应该是和另一方的势力达成了什么共识，另一方提供了带有妖魔死气的“法器”，而接近了原主的崔千钰负责给她扣上，让她变得孱弱。
然后，这个共识不知道为什么失效了，崔千钰背叛了另一方的势力，选择把李鱼直接带回翠羽山庄，因此才招来了那么多的追杀，要不是一点红横插一杠，李鱼现在应该会被另一方的势力带走。
可另一方势力是谁？崔万罗却完全不知道。
李鱼随意地捡起了一柄地上掉落的剑，走向了崔万罗。
崔万罗自然不停的求饶。
可李鱼却没有放过他，此人为了自己长生，已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又为了自己的女儿，把其他百姓的女儿杀了，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
崔万罗牙呲目裂，就欲逃跑，最终却还是被李鱼一剑刺死。
火势不知什么时候，已慢慢地平息下来。林子里忽然变得阴冷、很阴冷。
一个面色灰败的女孩子忽然出现了，她浑身都呈现出一种石灰一样的颜色，双眼浑浊，行动迟缓，她身上穿着一条非常美丽的裙子，这裙子在月光的映衬之下，竟闪动着辉蓝色的光芒。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一点红，就要伸出手去抓他。
李鱼身上那层冰冷坚硬的情绪外壳忽然碎掉，她猛地转头，对那穿着美丽衣裙的女孩怒吼一声：“滚开！！”
妖气直冲那女孩的面部而去，里头好似带着冰锥一样，那女孩被妖气迎面击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
这尖叫声并不是人的声音，而像是几千只鸟一样，尖锐且保持在同一个频率上，显现出一种鸟类大合唱般的效果。配上这女孩可怖的脸色和僵尸一般迟缓的行动，显得很是阴森。
——她不是人。
李鱼扑过去，像护食一样的护住了一点红，对那个鸟妖怒目而视，露出尖利的獠牙。
刚刚是原主残存在身体里的性格特点占据了上风，让她也变得冷酷无情起来，但这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妖怪觊觎一点红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愤怒。
这种愤怒忽然瞬间打破了原主留下的情绪外壳，李鱼忽然惊觉，一点红已要死了，他已经快被她给杀死了。
她惊慌失措地去探一点红的鼻息，又掀开他的眼皮去看他的瞳孔，他的瞳孔放大、呼吸也几乎要没有了……但李鱼现在拥有非常敏锐的五感，她能听到……虽然非常稀薄，但一点红的确还在呼吸。
她理都没理那个奇怪的女孩，在自己的手腕上用力的划了一刀，她把手腕放到了一点红的嘴唇上，潺潺流出的血液就这样流进了他的嘴巴里。
谢天谢地，一点红真是命大，没直接被她弄死。
她现在总算理解了猫头鹰的话。
——如果不是一点红运气好的话，他估计现在早就死透了。
李鱼紧紧抱着一点红，她的眼睛带着疯狂的怒意，死死地瞪着那只鸟妖：“你想干什么？！”

第27章
其实李鱼并不能算得上是占有欲很强的人。
她生活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这样说或许不够准确，她的家庭里是有爱的，有偏爱有溺爱，但这些东西都不属于她。
李鱼出生在一个小城市之中，有一个小三岁的弟弟。她的家庭是非常典型的重男轻女型姐弟家庭。很小的时候开始，李鱼就开始自己洗自己的衣服了，可是一直到高中毕业上大学之前，李鱼弟弟的衣裳都是她洗。
别问，问就是哪有男孩子自己洗衣服的，你做姐姐的怎么这么不懂事啊。
长到二十几岁的时候，李鱼已经非常明白，自己想要过得好，家里人是依靠不上的，只能依靠自己。
而且，不仅是只能依靠自己，还得不再奢望什么感情，一旦奢望感情，她的身边就会在瞬间多出无数陷阱，随时随地准备让她掉进万丈深渊。
——很多重男轻女的家庭，养出来的女孩子，都会形成一种奇特的性格缺陷，那就是一面自卑的认为自己不值得爱，另一面对任何一点点好都没有丝毫的抵抗力。
所以她们会被一些渣男的区区小恩小惠给骗得死心塌地，还会认为这就是最好的，如果没有抓住这一个人，就再也不会遇到更好的人了。为了这一点点的好，她们是非常没有底线的，无限的忍让，冷暴力、言语上的侮辱、还有更为直接的家庭暴力——她们都可以忍。
而且，她们会天然的认为这个男人和自己是一体的，假使男人出轨或者怎么怎么样，她们会嫉妒、狂怒，却把这些不美好的东西都深深地藏在贤惠温和的外表之下，对“外头的女人”刻薄尖酸，对“自家的男人”却无限的忍让，原谅。
李鱼有幸，在自己的成长路上见过很多这样沦陷的不幸女孩，从蒙尘的明珠变成了鱼眼珠子。
她很聪明，也很懂得如何反思自己，因此对这件事，她深以为戒，不断的告诉自己除了自己，没什么是她不可以失去的，而既然不计较失去，自然不会有占有的欲望。
亦或者说，她是天然压制自己情感的一个人，只是她的情商过于的高，平时在生活工作中一点不显冷漠无情。
但现在不同。
仅仅在数日之内，她已与一点红一起经历了很多风雨，那些腥风血雨已让她发生了变化。她开始对一点红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情，他们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有他人觊觎一点红时，她的愤怒却让她看起来面目狰狞。
她紧紧地把一点红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个大号的玩具熊，她对那个穿着美丽衣裙的非人生物怒目而视，甚至露出了自己尖利的獠牙。
毫无疑问，这是宣誓主权的反应。
一点红是她的东西，就算被她弄死，尸体上的一根头发也不能被别的妖怪动一下！
他是我的他是我的他是我的！！
李鱼在大脑里愤怒地尖叫。
愤怒完之后，她的思绪又有一瞬间的呆滞。
——因为很明显，这并不是她的性格，就算她心里关心一点红，不想要一点红被别的妖怪拉走，她也绝不可能如此偏激、如此霸道。
唯一的可能就是……原主的性格余波的确因为她妖力的充盈而重新对她产生影响，让她也变得更富攻击性，更像一个真正的妖怪了。
但这影响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因为刚刚原主极其冷漠的一面已经被打破了，这富有攻击性、占有欲的一面……应当也很快会消失才对。
李鱼稳了稳心神，继续用冰冷且威胁的眼神盯着那女孩。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女孩动作迟缓、四肢极其的不协调，就好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一般，再加上她嘴里发出的，宛如万千只鸟在尖叫的声音——
李鱼脑海里的信息飞速的拼凑，翠羽山庄的发家史、一万只翠鸟的羽毛所制成的美丽裙子、小姐崔千晴的生日贺礼……
她问：“你是崔千晴？”
那少女仍东倒西歪地试着走，对李鱼露出了畏惧的神色，但是对崔千晴这个名字，却没有任何反应。
——李鱼又把目光放在了那条美丽的裙子上。
李鱼皱着眉道：“你是翠鸟？你是一万只翠鸟惨死之后留下的冤魂怨气？”
少女的眼睛蓦地定住，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两行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
少女张口，终于歪歪扭扭地说出了第一句人话——当然了，听起来还是像无数只鸟儿在说话。
它说：“求大妖娘娘杀了我。”
一条裙摆这样大的裙子，要足足要用掉四到六米的布料。把翠鸟的羽毛捻成线、纺成布，然后做成漂亮的裙子……一只一只的鸟儿死去，只为了满足人类奢侈的欲望。
——冤魂太多太多了，所以成魔了。
李鱼瞬间警惕起来。
自从恢复妖力之后，她就能感觉到自己手脚之上那些做工复杂的镯子里头钻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在慢慢地蚕食她的妖气，妖气与它们缠斗，却始终无法让它们消失。
将妖力凝结在眼睛里，李鱼在这条璀璨的裙子上看到了一些不和谐的东西。
那是一种惨森森的“气”，围绕着裙子缓慢的流动着，同时，那气还从裙子上这具死灰色的女孩尸体的五官之中慢慢的流进，这尸体之所以能动、能说话，正是因为这种气在撑着她。
——李鱼蓦地反应过来，这是死气。
死气，是妖魔的象征。
这死气与暗算李鱼的那一股气息不同，所以这翠鸟妖魔并非是暗算李鱼的那一只。看情形也知道，这翠鸟妖魔应当是新死、尸体还是新鲜的，它们驱使着这具尸体行走，应该只是几个小时之内发生的事情。
而且李鱼还能感觉到这翠鸟妖魔驱使的尸体里有无数股力量，在不停的拉扯，试图逃出这具身体，但又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束缚着这些微小的力量，不让它们逃出这具身体、这条裙子。
所以它想要她杀了它？想要获得解脱?
李鱼试探着问了一下，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鸟儿们生来是向往自由的生物，即使死去，也不想与这条裙子有任何的牵扯了。
它们并不想当妖魔，它们宁愿永远灰飞烟灭。
李鱼眯了眯眼睛，忽然随手一挥。
裙子上忽然烧起了亮蓝色的火光，这并非凡火，而是妖力凝结成的妖火，这妖火水浇不灭，能把任何想烧的东西全都烧穿，就连怨气结成的妖魔，也可被烧的灰飞烟灭。
——李鱼妖力恢复的时候，她就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妖力的使用方法。她的妖力凝结在指尖之后，随心所欲的点燃了空气，形成了这鬼灿灿的妖火。
而被妖火灼烧的少女，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鸟类即使变成了妖魔，也只能简简单单的控制人类尸体的四肢歪歪斜斜地走路，至于做出表情这种事，已超出了它们控制的极限。
它呆呆地望着天空，然后慢慢的倒下，那条穿在它身上的美丽裙子，慢慢的失去了光泽。那些美丽的蓝和绿，那些为它们招来了杀身之祸的辉光，渐渐变成了一堆灰烬，散发出一股并不怎么好闻的味道。
而那个少女的身体，则是被烧成了一副焦黑的骨架。
忽然，李鱼听到了翅膀扑闪的声音，蓝色的火光里，忽然飞出了无数翠鸟的幻象，它们争前恐后的叫着、飞着，企图冲向天空，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静谧的黑夜里，破碎成落在地上长眠的星星。
对它们来说，一切都结束了。可对于李鱼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李鱼无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一点红，有些茫然无措。
一根羽毛忽然从天上慢慢地飘了下来，落在了李鱼的手上，那是一根翠鸟的羽毛，闪着蓝色的辉光，比翠羽山庄门人们身上别的那些还要更美丽一些。
李鱼抓住那根羽毛，端详了一端详。
是给她的礼物么？
可这礼物有什么用呢？
正在她这么疑惑的时候，裹在她手镯上的死气忽然被吸出来一缕，迅速的缠绕在了羽毛上。
李鱼又惊又喜，赶忙把羽毛靠近了手镯。但手镯却再无动静。
她摊开手掌，盯着那羽毛看。羽毛忽然慢慢的动了起来，在她手上转了半圈，羽毛尖忽然牢牢的指着一个方向。
李鱼心中一动，试着转了个方向，羽毛又开始转动，最后还是指着和刚刚同一个方向。
所以说，这是一个类似指南针的东西？可它是指着哪里呢？
想到刚刚羽毛吸收死气的场景，她很轻易得出了结论——羽毛所指出的方向，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那只妖魔的方向。
这就是翠鸟们给出的谢礼。
李鱼终于露出一个舒心且放松的笑容。
可是怀中一点红冰冷的身体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做了错事，她在一点红为她浴血奋战的时候，偷袭了他，差点杀死了他。
李鱼那一点点的笑容忽然又消失了，她忽然再也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很惶恐、很难过，她低下头看着一点红，那张永远冷峻却永远可靠的面容，此刻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样子，他还睁着眼睛，那双比剑芒更具寒光的眼睛……此时此刻瞳孔放大、毫无焦距，灰暗一片。
他的身体比冰还要冷。
——他不会死，他只是昏迷了。
李鱼很确信这一点，因为她一直能听到一点红的心跳声，虽然这心跳声并不强烈，但一下一下很稳定，这意味着他的心脏依然在向全身输送血液。
……他不会死，他只是昏迷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可是——
李鱼却觉得冷、觉得难过极了。
一点红会醒过来，可是醒过来之后呢？她背叛了他，而他是个很孩子气的人，他这一生中最想要的东西就是真挚的情感。
他为她付出了多少呢？李鱼其实很不敢细想，她作为一个一直在索取的人，她其实很自私。
她什么也没给过一点红，她在一点红为了她浴血奋战的时候给了他致命一击。
他会恨她、仇视她、还是……试图杀了她？
她的眼眶蓦地红了，她呆呆地盯着一点红昏迷的脸，好像委屈的要命，随时要哭一样。

第28章
李鱼带着一点红走了。
恢复妖力之后，她力气实在大得不像话，轻轻松松就能把身高大概一米八五的一点红抱起来——还是公主抱。
天空逐渐泛起了鱼肚白，太阳很快就会升起，在清晨的淡淡晖光之中，一点红惨白色的皮肤被照得几近透明，他的双眼紧闭，歪着头倒在李鱼的怀里。
他醒着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毒辣、阴森的气质，让他显得十分不好接近，可是睡着了之后，这些气质却全都消失不见了，只余下了脆弱与安宁。
这或许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他歪着脖子，苍白的脖颈侧上有一个可怖的伤痕，像两个小小的血洞，还在一点一点的留着鲜血，殷红色的血线顺着他惨白色的脖颈向下划，好像要把他的身体和皮肤全都利落地切开一样。
那个伤口狰狞得厉害，却没什么撕裂伤的痕迹，这说明他在被野兽叼住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反抗……没有试着反抗过。
李鱼一愣。
当时她已经几乎失去理智，根本什么都没注意到，可是现在回头想一想……一点红当时手里是握着剑的。
他那样偏激孤傲的性格，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会做什么？
很显然，他应该……宁愿一剑捅穿他们两个，也绝不会选择让她踩着他的尸体独活才是。
但他为什么没动手呢？
李鱼心中一动，又去看他，他紧闭着双眼，呼吸仍然稀薄得要命，不可能回答她的问题。
天很快就要亮起来了，李鱼不能在这里多呆，她要尽快下山，找一个地方安置一点红和她自己。
于是点翠镇最大的客栈里，就迎来了两位奇怪的客人，那客栈店小二天没亮就起来就起来收拾，于是就看见了奇怪的一幕。
一个如神妃仙子一般美丽的女子，正款款走来，但是……她正抱着一个浑身是血、但身高体强的昏迷男人。这男人虽然身材劲瘦，但决计不轻巧，可这美丽女子，走起路来却毫不费力。
店小二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店小二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的确没看错。
那美丽女子进了店，要了上房，又伸手从一点红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来，扔给店小二，叫他帮忙去请大夫。
她面色冰冷、并不亲切，显然是心情不太好的，店小二呆呆地盯着她美丽的脸看，直到她皱起了眉，咳嗽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接过银票，又送这二位上楼上上房。
李鱼的确也没什么攀谈的欲望，一点红失血太多，虽然靠着她的血吊着性命，可是却没有丝毫要苏醒的痕迹。
李鱼把他放在床榻上，又伸手去解他的衣襟，把他受伤的身体露出来，他的肩头被刺了一剑，留下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胳膊上和胸膛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剑伤，有的只是一道痕迹，有的却深可见骨。
这些伤口与伤疤，像是一张蜘蛛网一样，把他惨白的身体网在里头，让他喘不上气，只有胸口处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李鱼皱眉。
他身上的伤口出血倒是不怎么出血了，伤口也有愈合的迹象，但效果看起来不是很明显。
看来，她的血也不是万能的，最起码，在外伤的治愈上，效果没有治疗内伤那么好。
李鱼不太甘心，又拿出鱼肠剑，在她手腕子上划了一刀，把淅淅沥沥的血流进他嘴里。
只可惜，喝了血之后，她又盯着观察了一会儿，仍不见有什么非常明显的变化，只得作罢。
李鱼自己身上被剑划伤的痕迹倒是慢慢消失了。先前她妖力不足，划伤自己的手指都没法愈合，现在身体里妖力充沛，连手腕子上的那一道，都愈合得一点痕迹看不见。
李鱼若有所思。
店小二很快就请到了一个老大夫，老大夫来看了一点红后，很惊讶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活着，连连感叹他运气好，又调了些药膏，敷在他的外伤上，嘱咐李鱼这药膏每隔半日就要换一回。
李鱼自然应下。
倒是一点红脖颈处的伤口，引起了老大夫的注意。
老大夫眯着眼睛端详了许久，得出结论：这是被熊咬的——还是只不大的熊崽子！
李鱼：“……”
你才是熊！
她一声不吭地把大夫送走了。
第一天，一点红仍然悄无声息地躺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第二天，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起来，换药的时候发现伤口的情况也很不错，并没有出现什么感染溃烂的情况，而且甚至愈合了一些——李鱼猜测这不是药膏的功劳，这是她自己的功劳。
只是，换药膏的时候，他的反应却很强烈。
伤口虽然情况好转，但却仍是血肉模糊，那满是草药味的药膏抹在他血肉外翻的地方，他在昏迷之中也在痛苦地呼吸，那种如影随形的剧痛让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浑身的肌肉也都缩紧，又无力的松弛下来，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再一次迸裂，鲜血从他的胸膛上缓缓滑下。
李鱼忙找了块湿毛巾帮他擦擦，他紧紧闭着眼睛，却忽然剧烈地挣扎了两下，李鱼本来想摁住他的肩膀，又想起他肩膀上有伤，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在他挣扎了两下又安静下来了。
李鱼迅速帮他换好药，用绷带把他的伤口全缠了起来。
半夜，一点红有点发烧。
这一点，老大夫早想到了，给准备了退热的药，李鱼灵机一动一动动，用妖火去煮药，果然很快就煮好了。
中药总是很苦的，李鱼端着药碗，对因为发热而脸色有些发红的一点红道：“你乖乖把药喝了，我就给你喝糖水。”
一点红根本听不见。
李鱼把他扶起来，搂在自己怀里。男人浑身无力，看起来很乖的样子。
……但他不乖。
药倒不进他的嘴，顺着他的唇边流出来了。
李鱼又试了几次，还是没办法让他乖乖吃药，从来没有照顾过这种危重症病人的李鱼气得威胁道：“你要是再不喝，我就往你胃里插管往下倒！”
她当然是不可能真的这么做的，所以她也只能在威胁完之后继续喂他吃药。
她拿了勺子来喂。
瓷勺撬开了男人的嘴唇，但他的牙关紧咬，怎么也不肯放松，用勺子喂药的计划再次失败。
没办法，她只能把药搁在一边，等药凉了之后，也就不能喝了。
第三天，一点红因为没有吃药，烧得更厉害了。他的脸色已被烧成了潮红色，那种红色还隐隐顺着他的脖颈蔓延下去。
和他冷冰冰的外表不同，一点红是个体温很高的人，只要坐在他身边，她时常都能感觉到那种血气。可是现在，他整个人都烧得不正常，身上滚烫滚烫。
李鱼的正常体温本来就就低，用手一碰他的皮肤，简直好像是被烫伤一样的迅速缩回了手。
她只能叫店小二拿酒来，拿烈酒来。
酒精降温。
她用冷水浸过的毛巾贴在一点红的额头，又用烈酒擦拭他，好让他的身体不那么烫，但这些毕竟只是外在的降温手段……虽然也可以等着一点红自己退烧，但是万一烧太高把他脑子烧成白痴怎么办？
李鱼又试着给他喂了一次血，好家伙，这次是连喂血也喂不进去了。
李鱼叹了一口气。
她又煮了一次药，这一次，她自己喝了一口。
药汁子又苦又烫。
她慢慢低下头去，轻轻地吻住了一点红，一点一点地给他渡药。
一点红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竟真的慢慢把那药汁子给喝了下去，李鱼一口一口的喂他，他闭着眼睛，下意识的吞咽着，他大概是吃够了苦的人，吃到这味道恶心的药汁子，竟也一声不吭。
好容易喝完了药，李鱼又给他喂了些水，他喉头滚动。等到了最后，不像是喝水，竟像是在无意识的回应。
喂完水之后，李鱼转身去放碗。
等她回过头来再看一点红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睁开了双眼。
——那双死灰色的、如恶狼一般的眼睛，正灼灼如火般地盯凝着她。

第29章
一点红的眼神清明，一点都不像是刚刚自昏迷中醒来的样子，他安静地躺在床榻上，连动都没有动一下。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李鱼的脸，似乎要把她的脸戳出个洞来才算完。
那双永远冷漠的眼睛里，此刻也似乎有火星在迸发。
被他死死盯着的美人儿僵硬地立在原地，是过来也不是、不过来也不是，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点红，半晌，她才躲开了一点红的目光，似乎是想要先退开。
一点红冷笑着开口：“你躲什么？”
因为长达几日没有进食水，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明明差点被她弄死的人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竟然从李鱼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茫然无措来。
听到他的话，本来想先走开的李鱼身子一僵，又停住了脚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来，坐在了他床榻的边缘，有些意义不明地道：“……你醒了。”
一点红也同样意义不明地回答：“嗯。”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依然紧紧地盯着李鱼。
他的脸色和嘴唇依然是那种极度病态的惨白，可是他从昏迷中醒来之后，整个人的气场却又随之一变。即使虚弱得要命，他的眼神也像是某种凶恶残忍的野生动物一样，被这双眼睛盯着的时候，李鱼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在被拷问、在被撕扯一般。
她做了坏事，本就心虚得要命，现在又被这么盯着，实在是坐立难安得很。二人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李鱼才道：“你好几天没吃东西，饿不饿？”
一点红冷淡地道：“还好。”
李鱼道：“我去找店小二。”
说完，飞快开溜。
只留一点红一个人，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背影。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正缩在那辆大车里睡觉，云鬓微斜、海棠春睡，他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了目光，不愿再看。然后现在想一想，或许在第一眼的时候，一点红就已经把她瞧进了心里。
这一瞧，实在是了不得，搞的如今，他竟也丝毫提不起恨她、想要杀她的念头。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动了动胳膊，只觉得浑身各处伤口一动就痛得要命。
一点红面色不变。
受伤，受重伤，对他来说本就是家常便饭的事情，身上的这些刀剑伤，还不算很严重。
他伸出没受伤的左臂，用手指摸了摸自己刺痛的右脖颈侧。
那里有一个狰狞的伤口。三天之前，獠牙就是从这里，刺穿他的动脉，将他的血液几乎抽干。
三天过后，这可怖的伤口自然是还没愈合的，他粗糙的手指触上去，能感觉到那狰狞的伤口带着侵入骨髓的痛，一动脖子，就会瞬间如一万根针扎进去一样，尖锐的疼痛起来。
但这伤口却不是单纯的痛，而是带着一股子似有似无的痒，深入血肉之中好似牢牢地攀附在了他的神经深处，他的手指碰一碰伤口，便觉得那种似有似无的痒好似菟丝子的蔓枝一样，一直缠到骨头上都不放开。
而他也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那天的情形。
他失血过多，眼前已模糊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他的感官却无比的敏锐。
风吹动的声音、树叶飒飒地响、金属因为碰撞而发出刺耳且熟悉的声音、她的发丝被夜风吹动，窝在他的脖颈侧里，让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奇妙。而她冰冷的身体，好似一条蛇。
——好似一条杀人的美女蛇，美丽的叫人心醉，要把臣服在她石榴裙下、不长眼的男人全都当做养分捏碎才肯罢休。
……他就是那个不长眼的男人，还心甘情愿的要死在她手上。
他又回想起了自己昏迷的时候，意识在沉沉浮浮，有人在用冰冷的毛巾帮他擦拭降温，他烧得厉害，那毛巾擦过之后的皮肤因为瞬时的骤冷而汗毛直竖。
其实那一点都不舒服，还是她那双冰冷的手放在他额头上试他还有没有在发烧时的感觉更好些。
还有刚刚……她给他喂药的时候。
其实他在中途的时候已经醒了，只是实在睁不开眼睛，但即使不睁开眼睛，他也知道那是谁。
他想到了那一朵蔷薇的花瓣。像是丝绒般细腻，又比丝绒更加的脆弱娇贵。
他不由自主闭着眼睛回应，直到她撤开，他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看到他清明的双眼时，她的表情瞬间有点不太对劲了，他冷冰冰地盯着她，不肯挪开视线，直到她的眼神开始闪躲，脸上也露出了那种有点心虚、有点无措的表情。
在那个瞬间，一点红居然觉得有点想笑。
和一个吃人的怪物共处这么久，还能如此全心全意地回应她那蜻蜓点水般的吻。他都开始有点佩服他自己的胆色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这些，没过多一会儿，李鱼已经回来了。
为了方便，她只要了一间房。她刚刚出去是想顺便要另一间房间的，但没想到这家客栈居然客满了。
李鱼身上没钱，钱都是从一点红怀里摸出来的，他显然是一个很有钱的杀手，身上的银票都是百两起步的，李鱼当时着急，又没法找个钱庄去现取银，只好看似大方实际心如刀割地给了店小二一张百两银票。
也因此，这家客栈对他们的服务态度也相当的好，大半夜的，李鱼去找店小二，叫他们送食水来，还提了不少要求，那店小二二话没说，就去把厨子叫起来了，所以食水送的很快。
一点红伤成这样，肯定是没法子起来吃的，也肯定是没法子吃油腻的大鱼大肉的。因此李鱼特地吩咐弄点清淡、有营养的东西来。
送来的是汤清味美的小馄饨，汤上面撒了几滴油，飘着淡淡的油花，又撒了一小把翠绿的葱花，馄饨纤薄的面皮之间，还能透出肉馅的颜色来。
又送了些清淡的炒菜、一碗煮的软烂的大米粥，一些温热的茶来。
李鱼过来，也不说话，只是伸手要把他扶起来，一点红自己伸手撑着床沿，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李鱼伸手就捞了起来。
他诧异地看了一眼李鱼，又很快想明白她这忽如其来的力气是因为什么，没什么表情的移开了视线。
李鱼端着碗递到了他面前，轻声问：“手能抬起来么？”
换言之，你能不能自己吃呢？
昏迷的时候是一回事，醒来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他刚刚毫无预兆的睁眼……李鱼都在想，他那时候回应，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一点红没说什么话，试着抬了抬胳膊，肩头伤口上绑着的白布条又渗出了血，他浑然不在意的要抬手抓住碗，李鱼看见他这幅样子，忙又把他的手压了下去。
她说：“算了，我来吧。”
一点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李鱼若无其事地盯着手里的小瓷碗，舀了一勺馄饨，又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尚可，这才把勺子递到了一点红嘴边。
她明明就是害一点红变成这幅模样的罪魁祸首，可是她垂着眼睛、又温柔又体贴的给他喂东西吃的时候，一点红的心还是不能控制的动了。
他心想：一点红啊一点红，没想到你竟也是一个为了美色不要命的贱东西。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句话也没说，低下头，把那一口馄饨送入口中。
汤清味美，肉馅剁得很细，加了切碎的马蹄，温度适中，实在是很不错。
他三天没进一粒米，此刻一口饭食入胃，胃部才如同被激活了一样，饿得发痛。他一声不吭的吃东西，李鱼也一声不吭地看着他，适时地送上下一勺。
吃完一整晚馄饨，李鱼又喂了些粥给他，一点红仍是默默喝下。
用完食水，李鱼从桌上拿了块手帕，伸手上来要帮他擦拭嘴角，一点红受伤不重的左手忽然动了，啪的一声，扣住了她的手腕，李鱼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抬起眼来，默默地看着一点红。
一点红嘶哑地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
他的目光灼灼如火，似能把她身上的皮肤都烧出洞来，那目光之中当然是有隐隐的怒意的，但奇怪的是，李鱼从那目光之中，竟丝毫看不出杀意。
她沉默了一会儿，下意识的要偏过头，一点红忽然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又强硬的把她的头转回来，冷声道：“你有能耐杀了我，竟没能耐好好看着我？”
其实李鱼现在，想要挣脱他的手是很容易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就好似铁钳一般，叫她实在是无法挣脱。
李鱼只能看着他。
他脸色惨白，额角有冷汗沁出，嘴唇苍白的不像话，一看就知道仍是虚弱得很。现在他是处于弱势的人……可他的眼神，却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侵略性。
一个内心坚毅的人，即使在如此孱弱的状况下，也依然能够展现出自己的强势。
他紧紧抿着嘴，等着李鱼开口。
半晌，李鱼的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她低低地道：“对不起……”
一点红挑了挑眉，很不客气地道：“就这？”
李鱼：“……”
李鱼道：“其实一开始，我就……”
一点红道：“你就是抱着这念头接近我的？”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来。
他想到了李鱼低着头微笑着说他并非好色之徒的样子，想到李鱼朝他身上丢花的样子，想到她和他一起窝在狭小的马车里睡觉的那个晚上，还有她很小孩子气地抓着他的高马尾拽来拽去的样子。
李鱼望着他，默默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点红语气平平地道：“什么意思。”
李鱼终于道：“我一直不肯吃东西，是因为……这些东西吃了对我也没用，我并非人类，而是以人血为食的妖怪。”
一点红仍面无表情：“嗯。”
李鱼继续道：“那时我说，想求你一样东西，是想叫你取些血给我，我没想到……”
她眼神暗了暗，有些涩然道：“我没想到会那样，那时候我已完全没了理智，其实……其实我从没想过要你的命。”
她垂头丧气地坐在他的床榻边上，眼眶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湿润，整个人都显得蔫蔫的，这些话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而如今犯下大错，说出口之后，却也觉得这语言实在是苍白的很。
她不是失血过多的那一个人，一点红才是。
由己度人，假如她在用尽全力保护某人，某人却在她背后捅刀子，差点把她给捅死，她又会是什么感觉呢……？
所以说，什么“我本来没想这样的”“是你的血太好闻了”“其实我一开始没想要你的命”这种话……就很像是那种被警察叔叔逮住的犯罪分子苍白无力的辩白。
这种人渣一样的话，她简直自己都要说不下去了。
一点红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李鱼垂头丧气地说：“你现在是不是很想一剑杀了我……”
一点红：“……”
一点红说：“你看我现在像能提起剑的样子么？”
李鱼又道：“……那你伤好了之后会不会想一剑杀了我。”
一点红：“……”
一点红：“你觉得呢？”
李鱼不说话。
见她不说话，一点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沙哑地问：“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李鱼沉默了片刻，道：“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
一点红眯了眯眼，等着她的下文。
李鱼望着他，忽然有些失神，半晌，才轻轻道：“我怕我说出来，你会走掉。”
她一个上班打工的社畜，好端端地睡觉，一睁眼就成了个孱弱无力、害怕太阳光、无法进食的妖怪，还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为了活命，需在短时间内找到罪魁祸首。若无人帮助，铁定是不行的。
一点红的出现太及时了，及时到让她恍惚中觉得，或许自己是穿越进了什么小说之类的，困境的设置就是为了引出这个男人来。
但现在……
她眼神黯淡，偏过头，涩然道：“但现在，你一定会走的，是不是？”
一点红还是没说话。
半晌，李鱼才再次开口道：“你不想杀我。”
一点红道：“嗯。”
李鱼的眼神闪了闪，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一点红身上那股炙热的药味就扑进了她的鼻子。
她不想问为什么，或者说……她有些逃避问为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她的自私、她所有行动里面埋藏的利用心思……他如此敏锐，绝不可能一点儿都没感觉到。但这么多天以来，他的确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探究，即使到了这个程度，他竟还是一点杀心都没有。
他是一个很偏激、很孤傲的人，本不该容忍任何人骗他、害他的。
李鱼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道：“你不想杀我，但一定也不想再看见我，只是如今你身上受着重伤，等你能下地走路的时候，我就自己离开，咱们再也不见，你看这样可好？”
一点红淡淡道：“我身子愈合的快，明日就能下地走路了。”
李鱼涩声道：“那我明天就离开。”
一点红冷冷道：“不行。”
李鱼惊道：“……什么？”
一点红瞥了她一眼，一字一顿地说：“不行。”
李鱼问他：“为什么？”
一点红忽然嘶声道：“我本就欠你的命。”
伊哭那回，他本以为他是要死的，但李鱼救回了他。
他盯着李鱼有些惊愕地脸，平静地道：“我欠你一命，如今算还了你的命，如此而已。”
他的话一字一顿，绝没有半点要开玩笑的意思。
李鱼微怔地看他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似的轻笑了一下，道：“我早说了，你中毒也是因为我，这事情不能这样算的。”
一点红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冷傲地道：“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爱帮谁就帮谁，受了伤算我自作自受，干你什么事？”
李鱼说不出话来。
半晌，一点红才软下了语气，道：“我知你并非有意杀我。”
否则，她不必如此费心费力的救他。
李鱼还是不说话。
一点红心中一动，忽然伸手，抚了抚她柔顺的黑色长发。李鱼望着他软和下来的面容，忽然鼻头一酸，不知怎么的，竟鬼使神差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左手之上，也满是厚茧，粗糙得要命。李鱼抓他的手，他没有任何反抗，就任由她把他的手放在眼前端详，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李鱼问：“左手又不握剑，为何也会有茧？”
一点红平静道：“我练过左手剑，还有发暗器什么的，若只练右手，右手废了就只能等死。”
李鱼的一滴眼里就嗒叭一下掉进了他的掌心里，眼泪滚烫，落在他手心的时候，一点红的手指忽然无法控制的蜷缩了一下。
李鱼忽然没头没尾地道：“那你还走么？”
一点红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
李鱼沉默了一下，又道：“可你的……工作呢？你的其他活计呢？”
一点红先前与她同行，很大程度上是帮她，但照他自己的说法，是为了去杀崔万罗。如今崔万罗已死，他们似乎已没有什么理由同行了。
一点红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道：“你很希望我去干别的活儿？”
李鱼咬了咬下唇，忽然道：“难道你没有听出……我在试探你么？”
一点红定定地看着她：“我已看出了。”
李鱼道：“那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一点红道：“难道你没有看出，我在逼你自己说。”
李鱼嗔怪似得瞪了一点红一眼，一点红的嘴角就勾起了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自他醒来之后，二人之间那种奇怪的氛围，似乎已经随着这几句毫不沾边的话烟消云散了。
李鱼低头，看着一点红修长的手，轻轻地道：“我不想叫你离开。”
按理来说，她真的很不该说这个话的。毕竟前几天才差点把人给弄死，现在又说这种话，就很像是那种家暴之后甜言蜜语认怂的人渣丈夫。
说完之后，李鱼瞬间心虚，抬眸看他，却看见他的面色已缓和了下来，他忽然抬手，又帮她理了理额角的鬓发，然后道：“我是个杀手，卖命的人。”
李鱼道：“所以……？”
一点红讥诮一笑，道：“我什么活儿都接，只要价码合适。”
李鱼也忍不住笑了，她道：“可是你看，我身无分文，你看，这些天我都是花你的钱。”
一点红道：“我不缺钱。”
李鱼歪了歪头，又道：“所以……？”
一点红勾起嘴角，忽然道：“所以客人若是对我的胃口，白送也是可以的。”
李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30章
李鱼忍不住笑了，她苍白病态的面容本就显得憔悴纤弱，这一笑，整个面庞却又好似散发出一种璨璨的动人光辉来，叫人实在是移不开眼。
整个天地似乎都独独爱她，才会给她这么一副令花、令月、令夏夜之景都黯然失色的容颜。
一点红现在更确定自己是为了美色不要命的混蛋了。
二人一笑抿恩仇，李鱼显然是心情很好的，眉梢眼角都是动人的风情，一点红看着她笑，嘴角也不由地向上翘了一下。
正说话间，李鱼忽然站起来，道：“啊呀，到换药的时间了，你躺好，我去拿药膏。”
说着，她就转身去找那药膏了，一点红仍靠在靠背上，看着她的背影。
他其实并不习惯被别人照顾，因为他从没有被别人照顾过。
以前受伤更重的时候不是没有，他自己拖着浑身是血的身体，点穴止住了血，又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自己包扎，昏迷过去，又靠着他铁打的身子骨和坚强的意志捱了过去。
李鱼转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罐和几条长长的干净布条。看见一点红仍坐着，她挑了挑眉，道：“你为什么还不躺下呢？”
一点红道：“我自己来。”
李鱼笑了，她坐在一点红身边，瞥了他一眼，又伸出手指来点了点一点红受伤的肩头，道：“你自己来？你自己准备怎么来，你的右胳膊能抬起来么？”
一点红却道：“我自己可以。”
李鱼好笑似得瞥他一眼，那只点在他肩头的手又作势要上去点一点红的眉心，一点红没让她得逞，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冰冷细腻的手捏在他的掌中。
李鱼哼了一声，挣脱了他的手，然后一下一下点着他的胸膛道：“不许逞强，快点，乖乖的！”
她是温柔的，性格却又很是鲜活，这样子非常倨傲的发号施令，倒叫一点红产生了一种倒错的感觉。
他盯着那只手，就好似在盯着一把剑、一柄刀、一种能杀人的利器——她的温柔本就是杀人刀。
他勾了勾嘴角，才道：“好，你随意。”
然后，就慢慢地躺下了。
李鱼：“？？？”
随意什么，什么？？
她没说话，垂下眸去解一点红身上的白布条，白布条上已有了不轻的血痕，布条下面，伤口处倒是不怎么流血了，但仍是血肉模糊，狰狞至极。
这是他肩膀的那处伤口。
李鱼虽然知道受伤这种事，恢复起来极慢，但因为用了自己的血，伤又总是不见好的趋势，便有些浮躁，忍不住道：“这里怎么一点好的迹象都没有。”
一点红侧躺在榻上，瞥了一眼自己的伤，淡淡地道：“正常。”
李鱼道：“嗯？”
一点红讥诮一笑，道：“那人好像恨透了我，剑戳进来转了半圈，伤口里头搅得乱七八糟，不好才是常事。”
李鱼手上一顿，她不会武功，一点红打斗之中受了伤又一声不吭，她怎么能知道？
他嘴上说的轻描淡写，但这样残酷可怕的事情，又怎能是轻描淡写就能带过去的呢？
李鱼低着头，似乎想要碰一碰他的伤口，又很怕把他弄疼，于是又缩回了手，轻轻地问：“疼么？”
她没有在看一点红的时候，一点红的眼神就软了下来，他看着李鱼的侧脸，淡淡地道：“还好，这算不得什么。”
李鱼道：“骗人，一定很疼。”
一点红忍不住笑了一下，宽慰她道：“疼是疼的，只要不了命，所以不算什么，过阵子就好了。”
李鱼哼了一声，瞪他一眼，道：“伤的又不是我，你安慰我个什么劲儿？”
她这脾气发得莫名其妙，钢铁直男一点红自然搞不清楚，但他也并不生气，只哼笑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李鱼盯着一点红狰狞的伤口，却忽然福至心灵的想，药分内服和外用，那她的血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做呢？治内伤那么快是因为口服进去，那是不是只要把她的血滴在一点红的外伤处，他的伤就好得快一些呢？
她既这么想了，就立刻这么动了起来，翻出鱼肠剑，立刻又要给自己手腕子上划拉一下，一点红本来闭着眼睛闭目养神，听到动静，骤然睁眼，见她要自伤，想都没想，伸手上去一抓，抓住了她的手腕。
因为他侧躺着，所以他动的是那只受伤严重的右臂，他的肩膀本就伤得一塌糊涂，骤然一动，只觉得钻心一样的疼，整条胳膊都尖锐的痛着，甚至连手都使不上力气。
他骤然咬紧牙关，额头上又沁出了冷汗，只是他却仍不肯痛呼，颤抖地呼吸了几下之后，他面色不善地发问：“你做什么？”
李鱼被他忽然的动作给吓了一跳，道：“我自然是取我的血为你疗伤。”
一点红这才想起她的血是有些妙用的，现在想来，这应当是她这种妖怪独特的妙用……他闲极无聊的时候，曾潜入过一个大儒的书房，翻过《山海经》，里头记载的妖怪，似乎吃了都有些长生不老、治病转运之类的妙用。
只是想到那《山海经》里写的“食之”、“烹而食之”，他的脸色又瞬间阴沉了几分。
他很干脆的拒绝道：“不必。”
李鱼道：“为什么？试一下嘛。”
一点红皱眉道：“朝手腕上划刀口，你不疼？”
一点红这个人，看着冷心冷情，但实际上只是一座很虚假的冰山而已，李鱼看着他冷冰冰的面容，叹了口气，道：“疼是一定疼的，可我总是想，你一定比我更疼。”
一点红道：“我已习惯了。”
他和李鱼相识以来，一直是把她当做易碎的玻璃美人儿一样护着的，虽然现在他得知了真相，知道了她并不是和表面上那样易碎，但不知为何，那种先入为主的惯性，该是叫他不自觉的护着李鱼。
就比如说现在，明明是他肉体凡胎，受伤极重，他却只觉得没什么，李鱼只划拉个手腕，他却觉得她定是受不住的。
李鱼却叹着气摇头道：“受伤竟还有习惯这一说？你这个人，真是嘴硬的很。”
说着，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受伤的肩头。
但即使是如此轻柔的动作，但一点红仍是疼痛难忍，他下意识的咬紧了牙关，似是忍耐。李鱼看着他这幅一声不吭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头有点酸。
幸福长大的孩子是会喊痛的，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撒娇就会有人疼有人爱，但不幸的孩子却早早明白，无论自己喊痛喊得有多大声，旁人只觉得聒噪而已。
一点红是个杀手，无父无母无亲无友，自然明白喊痛是不会有结果的，于是他学会了长久的忍耐，学会了所谓的“习惯”。
但李鱼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她有弟弟，她家重男轻女，所以她是草，弟弟是宝，她也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一切只靠自己。
这一刻，她竟是从这个认识才几十天的男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拿着鱼肠剑，用力朝自己胳膊上一划。根本不容得他拒绝。
殷红的血便顺着她的胳膊流了下来，正好滴落在他的伤口上。一点红忽然紧紧握住了拳头，浑身的肌肉也绷得死紧，似乎是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一样，他额前满是冷汗，连身上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的血液好似是什么极其霸道的东西，内服感觉不到什么，但外用之时，简直宛若什么腐蚀性极强的毒一样，叫他一瞬间疼得眼前一黑，简直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李鱼的行为也只不过是基于现有情况的合理联想，哪里能想得到他竟会如此之痛，她慌忙停了手，俯下身问：“你没事吧？”
一点红半晌没说话，再开口的时候，他竟显得有气无力。
一点红道：“……没事。”
就在这说话之间，他肩头的伤口居然愈合了几分。
李鱼看见，有些高兴地说：“你看，伤口似乎愈合了一些。”
一点红瞥了一眼，也觉得神奇不已……她的血滴在他伤口上的时候明明疼成那个样子，这便是良药苦口？
李鱼又道：“既如此，你忍着些，咱们一鼓作气直接治好。”
一点红：“……”
一点红不是很想继续疗伤，因为实在是疼得很。这疗伤的感觉，简直比刀剑穿刺身体还要痛，那是一种浑身的血都快被烧到沸腾溃烂的感觉，直把他折磨的是一丝力气也无，若是再来，他可能会被活活疼晕过去。
一点红道：“你胳膊不疼？”
李鱼很是无所谓的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那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她还催促道：“快点啦，再不来，我伤口都要愈合了。”
一点红：“……”
一点红冷着脸道：“那便来吧。”
这话说的还颇有那种慷慨就义的氛围，他自己很自觉地平躺好，把肩头伤口完全暴露了出来。
李鱼盯着他看，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说老实话，你是不是怕疼？”
钢铁直男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硬邦邦地道：“没有。”
李鱼坏心大起，用那种地痞调戏良家妇女的语气逗他道：“只要你肯求我，我今天就放了你呀，来，快说两句好听的话来听听~”

第31章
一点红：“……”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李鱼学起地痞流氓来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味道。
讲道理来说，一点红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换别人这样对他说话，早被他一剑挑了脖子，可李鱼三翻四次的如此作弄他，他却生不起一点儿气来，甚至还已经很习惯了。
他瞥了李鱼一眼，李鱼笑得很开心，似乎觉得这很有趣的样子。
他的嘴角忍不住也向上翘了一下，竟没叫她“不要总胡闹”，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道：“想听什么好听的？”
李鱼嘴角越翘越高，毫不客气地说：“叫句好姐姐来听听？”
一点红：“……”
从不哄女孩子的钢铁直男表示很拒绝。
他挑了挑眉，道：“你有我大？”
李鱼问：“你今年多大？”
一点红居然还略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二十五。”
李鱼得意地道：“那我比你可要略大一点。”
一点红起了性质，道：“哦？”
李鱼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我三百。”
一点红：“……”
一点红却非常实诚的相信了，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看见李鱼特别得意的狂笑，又抓着他不依不饶的要他喊姐姐。
一点红：“……”
钢铁直男张了张口，沉默了半晌，那两个字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怎么也不肯从他喉咙里被挤出来。
李鱼期待了半天，最后一点红破罐破摔的摔回床榻之上，半歪着躺平，很不客气地道：“不喊，你爱怎么折磨我怎么折磨我吧。”
他时常都是一个崩得很紧的人，如今忽然一下子放松下来，歪歪斜斜地躺在榻上，还一副良家女心灰意冷的样子，搞的李鱼愣了几秒之后，忽然爆出一阵大笑。
一点红的嘴角勾了勾。
他闭目养神，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李鱼正在给他上清凉的药膏，又用干净的布条帮他把伤口重新包扎起来。
他睁开一只眼，问：“不继续治？”
李鱼朝他一笑，柔声道：“疗伤既然太痛，还得缓缓才是，难道我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现代做手术还有人从麻醉中醒来活活痛死的，不能只因为对身体好，就让人一直这么受着，还是得缓缓才好的。
一点红勾了勾嘴角，没多说话，只道：“夜已深了，睡吧。”
李鱼自从妖力恢复之后，简直是精力充沛，并不如以前那么爱睡觉，不过是身为人的习惯还在，让她觉得不睡觉迟早猝死。
她嗯了一声，转身要回外头的炕上去。
古人所说的炕，和现代人说的炕是不一样的，现代人所说的炕是那种在东北农村的，与床铺用处一样的东西，古人所说的榻上却是放着小几、靠枕等物，是放在外屋用来待客的地方，还可以坐在炕上吃饭。
当然了，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撤，炕其实大的很，睡一个人完全不成问题的，之前他们二人住一间屋子的时候，一点红就睡在外头的炕上。
一点红见她要走，出声道：“你要去哪里？”
李鱼不明所以：“去外头炕上啊。”
一点红就皱了皱眉，道：“我睡外头，你睡这里。”
内外之分，重要的其实不是榻还是炕，而是若有危险，一定是从外头破门而入的。
一点红早习惯了护着她，即使她其实凶恶的能杀了他。
李鱼当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一点红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说着，他立刻便挣扎着要起身，容不得她一点拒绝。
李鱼无奈，忙摁住他，不让他起来。她长长的、柔顺的黑发就在他脖颈和胸膛上滑过。
李鱼道：“你别起来，我睡碧纱橱里面，好不好？”
这就是豪华套房的另一个好处了，最里头有碧纱橱，外头有榻，最外头还有炕。
而且碧纱橱还在最里头，很明显可以让他满意。
一点红果然道：“好。”
于是李鱼就进了碧纱橱里头睡了。
第二天，照例又是疗伤，一点红差点疼晕过去，又死死咬着牙，一声都不肯漏出来，冷汗密密爬满了他的额头，脸色也苍白的要命，嘴唇更是连一分血色都无。
不过，他倒是是一个一点儿都不肯矫情的人，虚弱得厉害，明明一点都不想吃东西，却还坚持一口一口地吃下，争分夺秒的恢复体力。
这大概就是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危机感吧，受伤、虚弱，会让他觉得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因此他在忍耐痛苦时，从不肯多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这和李鱼倒是也有点像，只是不同的是，她毕竟生活在一个比这里和平太多的地方，从不必担心性命之忧，只需要努力思考自己如何才能过的更体面。
她看着面无表情一口一口吃饭的一点红，叹气道：“你若不想多吃，就先放着，等一会儿叫小二送新的来。”
一点红摇了摇头，道：“我太虚弱。”
虚弱会让很多不长眼的东西想要趁虚而入的，这个江湖就是如此残酷可怕。
而他果然料的不错，还没过几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然而，找上门来的，既不是翠羽山庄的余孽、也不是另一方如影随形的势力，而是一群宵小之辈。
点翠镇并不是一个穷苦的小镇，故而也有几家有名的青楼，其中最大、最有名的一家青楼，便是名叫“暖香阁”的。
这暖香阁的老鸨背靠着翠羽山庄的大人物，对镇子里的人倒是不会下毒手，但外来的、孤苦无依的女孩子，就成了他们的目标。前几日崔万罗发疯，把全镇的女孩子都搜刮去了，却唯独没动青楼女子，想来也是觉得青楼女子的血脏，不能入药。
女孩子们三三两两的逃下山来，令失去了女儿和媳妇的家庭高兴不已，而山上的翠羽山庄又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一堆人打做一团，乱得不可开交。
暖香阁的老板，也想趁着这乱象做点什么。
李鱼这种程度的绝世美人，本就有许多人盯着，这客栈里头的人，也就注意到了她。
暖香阁的老板本事大得很，买通了给一点红看过病的大夫，便知道了些事情。
她的屋子里有个男人，手里有剑，却受了重伤，连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这样子，不死也得半残废，根本不足为虑。
于是，暖香阁的老板便动了心思。
这美人显然是在日夜照顾这受重伤的男人的，暖香阁的人又观察了几天，发现她几乎是日日窝在房间里同那男人待在一起，吃喝用度都让客栈的店小二送来，根本不出门的。
暖香阁的老板，并没有把重伤的一点红放在眼里，而一个弱柳扶风的病弱大美人，他更是不屑一顾。
因此，这日夜里，李鱼和一点红所住的屋子前，就围了一圈手持钢刀的打手。
其实，他们静悄悄地从客栈的楼梯上走过的时候，一点红就睁开了双眼。
他的剑就立在床榻边上，他一伸手，握住了自己的剑。
耳聪目明的李鱼也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她打了个哈欠，从碧纱橱里头探出了头，毫不意外的看见了一点红那双清明中带着杀气的狼眸。
他已从榻上坐了起来，蓄势待发。
经过这几日痛苦的“疗伤”，他的伤口泰半已愈合了，只是身子还虚弱得很，脸色看起来也不好。
他瞥了一眼李鱼，十分自然而然地道：“你在里边呆着。”
他利落的就要翻身下榻，碧纱橱里却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来，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只纤纤玉手，苍白又纤细，拉住他的手，却让他竟是连分毫都动不得。
一点红一怔，转过头去看她，就看见她从碧纱橱里出来了，身上只穿着里衣，还赤着脚，漆黑柔软如海藻般的头发披散着，眼睛里似乎还有几分困倦之意。
看起来还是那么纤细、病弱，可是他竟无法挣脱她的手，足见这美丽的妖怪这脆弱的外表之下，藏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一点红倒是没什么大男子主义，心里也没有什么不平衡，只是挑了挑眉，对她道：“怎么，你来？”
李鱼揉了揉眼睛，满是困倦地道：“谁这么不长眼，又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来了。”
那一句“我们”，却是让一点红很是受用，他勾了勾嘴角，又道：“你困了？”
李鱼蔫巴巴地点了点头。
一点红非常浅地笑了一下，非常自然地伸手上去抚了抚她的头顶，道：“那你休息，我来收拾他们。”
说着，忽然反手一下，将李鱼扳在了他躺的这张榻上卧着，又伸手捻着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李鱼被他塞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又大又美的眼睛。
但她却仍拉着他的手腕不肯放开，一点红挑眉，道：“怎么？”
李鱼朝他一笑，道：“你受着伤，我来最好，也好叫你看看我的本事。”
她既然想，一点红自不会阻止。
他挑了挑眉，翻身又上了榻，正好坐在了她身边，李鱼侧了侧身子，从门口那角度看上去，就好像他们正依偎在一起似得。
于是，暖香阁的黑衣打手们破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男人精赤着上身，身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冷冰冰地看着他们，他身边的美人卧在床榻上的靠枕上，侧着身子，好似被男人护着一般，她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第32章
男人坐在床榻之上，脸色是病态的惨白，身上裹着绷带，却是精壮结实，每一条肌肉都充满了力量，身上连一丝多余的赘肉都没有，他单腿曲起，一只胳膊随意的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一双死灰色的眼眸，充满了冷漠与讥讽，残忍地盯着那几个破门而入的打手看。
而他的身边，一个女人身上盖着薄的被子，懒洋洋地侧躺着，长发如海藻一般浓密漆黑。
她漂亮的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几个打手看到她之后，竟是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心中只想到：这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人？她难道真的是从天上下来的仙子不成？
而这美丽的女人半眯着眼睛，懒洋洋的打量着他们，脸上倒是连一点惊恐的表情都没有。
男人身子动了动，似乎要护她，又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开口道：“你不是要叫我看看你的本事？”
打手们面面相觑。
也不只是哪一个打手，壮起了胆子朝里头冲了过来，就要杀死男的，抢了女的，踏出几步之后，整个人周身却忽然烧起了蓝色的火焰，连哼都没哼一声，他就化成了灰，连身上带的刀都化成了灰烬。
再看那榻上，他们竟是连动都没动一下。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下一秒，恐惧就爬满了打手们的心，他们一句话都不说，忽然转身就要逃命，那女人却如同鬼魅般的出现在了门口，关上了门，堵死了他们的逃生之路。
女人嘴边还挂着微笑，她说起话来，倒是带着一点温柔的沙哑之意。
只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越温柔的话越吓人啊。
她和颜悦色地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打手们扑通、扑通地跪倒，倒豆子似得全说了，在性命面前，忠心不值得一提——而且他们和暖香阁之间，又有什么忠心可言呢？
李鱼听了，倒是没什么反应，倒是一点红每听一句，脸色就黑下一分。
花楼他没去过，不过光是想想，也知道女人进了花楼有多惨。他们这几日在点翠镇逗留，竟不想让她被花楼老鸨这种脏东西给盯上了。
他从榻上起来了。
从榻上下来的时候，他顺手拎起了自己好几天没穿过的上衫，把衣服拢好之后，又反手提起了自己的剑，慢慢走到了为首的那个打手跟前，冷冰冰地道：“暖香阁在哪里？带路。”
李鱼挑了挑眉，道：“我去就好，你受着伤，何必要去？”
一点红冷冷道：“你的本事的确大得很，只这一桩，活儿我干，不许同我抢。”
李鱼笑了，道：“好呀，不过我也要去的，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喜欢干这种欺男霸女的恶事。”
一点红道：“好！”
暖香阁，顾名思义，是个夜夜笙歌的地方。
夜晚的花街，亮着一盏盏灯笼，灯笼有金有红，是全点翠镇最亮的地方，像是以红花金屑填满的地上银河一般，女人的娇笑声与男人放肆的大笑、浓郁的酒香一起，织成了一片暖香。
这就是暖香阁，令男人乐不思蜀，女人遍体生寒的地方。
一个打手战战兢兢地走着，有眼尖的人已认出了，这人乃是暖香阁的打手，从前是个地痞流氓，在翠羽山庄学过几年武功后被赶了出来，从此成了暖香阁的第一打手。
此刻，这打手却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因为他的身后正跟着一对男女。
男人的脸并不甚英俊，但身姿修长挺拔，身上裹着江湖人惯爱穿的短打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闪着青光的无鞘薄剑。
而那女人却是有着倾城之貌，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裳，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柔软的衣料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而轻轻摇曳。
女人从不会来这一条街，这条街上的女人都是花娘。
但没有人敢靠近这个绝世的美人，因为本能告诉这些男人，靠近这个女人，很危险。
靠近虽不能靠近，但还有有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美人看，他喝了不少酒，眼睛里又贪婪、又没有丝毫的尊重可言。
拉着那个女人手腕的男人猛地测过头来，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死灰色的眸子里亮着森寒的剑气，喝醉酒的嫖客吓得一个激灵，身上竟是生生地被吓出了一声冷汗。
他立刻收回目光，根本不敢再看那美人，缩着身子跟个王八似得。
一点红冷哼了一声，不屑地收回了目光，继续一步步朝着那暖香阁走去。
而暖香阁的老板，此时此刻正温香软玉在怀，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靠近。
开花楼的，其实一般都是男人，老鸨只是一个“掌柜”的定位罢了，暖香阁的老板，是个书生样的男人，名叫崔旭，他病恹恹的，眼下两片乌青，一看就是一副纵欲过度的肾虚样子。
崔是大姓，点翠镇上的人，姓崔的多了去了，崔旭和崔万罗乃是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其实根本也就没什么关系了，只是他脑子活络，又是个心黑手狠的东西，搭上了翠羽山庄的关系之后，就开始做这种肮脏生意，还真叫他把生意给做起来了。
女人的一切都是能榨出油水来的，托她们的福，崔旭自开了这家暖香阁，便从一个穷光蛋变成如今挥金如土的富人。
而对这些娇滴滴的女孩子们，他也狠得要死，根本不懂什么怜香惜玉，不听话的就打。
当然了，也有那本就暴虐的客人，这时候姑娘们被打死，崔旭也不管的，还会抬着尸体去闹，叫客人多花钱来把事情摆平，这真可谓是一女多吃。
镇上来了个神妃仙子般的绝世美人，还孤零零一个人照顾一个快死的男人，崔旭若是不掳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再漂亮的女人，在他这里也只是能卖钱的东西罢了。
他心里想象着那美人弱柳扶风的身姿，只觉得浑身舒爽。想着待会她一到，就先来一顿好打，再不吃不喝地关上几天。好叫她乖乖认清现实。
他美滋滋的想着，病恹恹的脸上便露出了笑容。丝毫没意识到危险正在靠近。
而另一头，一点红已一脚踹开了暖香阁的大门。
他这一脚，力道十足，完全不像是一个几天前还深受重伤的人，沉重的木门刹那之间就被踢破了，捱那一脚的地方，木屑四分五裂。
暖香阁里推杯换盏的声音瞬间停了。
那带路的打手被一点红一脚踹了进来，浑身都是木屑，心里恐惧得直打哆嗦。
他也杀过不少人，却从也没见过这么凶恶的男女！面对一点红冷冰冰地眼神时，他简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当然，他也不必说，因为一点红根本不打算让他活，一剑就把他钉死在了地上，连眼都没眨一下。
刹那之间，鲜血四溅，暖香阁里的气氛冷如冰窖，有一个名叫月云的姑娘离得最近，脸上被溅个正着，眼里含着眼泪，刹那之间就要尖叫，却又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生生把那声尖叫给压在了喉咙里，慢慢地咽了下去。
而这活阎王一样的男人身边的那个女人，却忽然回过头来，冲她扬唇一笑。
她太美了，美到令这屋子里靠美色生存的女人们都自惭形秽，可此时此刻，没有人有心情欣赏、或者嫉妒。
美人对她说：“你过来，我有事要拜托你。”
月云遍体生寒，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那男人见她没动静，脸上又显现出一种不耐烦的表情来，月云见了，立刻上来，颤着声道：“姑娘……姑娘有什么吩咐？”
美人说：“暖香阁的老板在哪里，带我去见。”
她声音淡淡的。
月云不敢说不，颤颤巍巍地走在了他们前头，给他们带路。
崔旭就在暖香阁二楼的一间包厢里，今天他自觉暖香阁又能收一个绝色，心情实在是好得很，便叫了一堆狐朋狗友来吃酒，身边又有数十个莺莺燕燕作陪，好不得意！
他的这些狐朋狗友，有好几个也算是暖香阁的东家，筹建的时候投了银子，平日里坏事也没少做，有暴戾的，还曾在暖香阁里杀过姑娘，无法无天。
因为崔旭派去的打手一个不拉，全被一点红戳死了（李鱼只小露一手之后就没动了），所以也没人来给他报信，故而直到此时此刻，他也什么都不知道呢。
门开了，月云站在门口，脸上的血已用帕子擦掉了，衣裳上却还有飞溅的暗红色。
一个女人柔声道：“辛苦你了，快去洗洗，换身衣裳吧。”
崔旭皱眉喝骂道：“月云！什么人也给爷领来！贱蹄子还想挨打？”
结果回话的并不是月云，而是一个陌生女人。
那陌生女人有点抱怨似得说：“一点红，你看，这人这样坏，还这么横。”
另一个陌生男人冷哼了一声，道：“你想怎么教训他？”
女人不确定地道：“嗯……先打断他的腿？”
下一秒，崔旭就被门外飞进来的一根木头桩子重重地砸在了腿上，杀猪般的嚎了起来。

第33章
这木头桩子，自然是一点红踢进来的。
他一眼都没看屋子里头，只是听声辨位，飞起一脚，就踢飞了一根柱子，从门口飞进，没掠着别人一根头发，却稳稳当当、精精准准地正好砸在了崔旭的双膝上。
他一出手，简直毒辣、残忍到了极点。
那木头桩子沉重，又带着十成的力道，重重地砸在崔旭的膝盖之上，刹那之间，他的双膝骨头，就已全碎了，一阵剧痛袭击了崔旭，叫他忍不住惨痛的嚎叫起来。
众宾客大惊失色，却不敢叫骂，只朝那门口看去。
门口站了一个美人，美人看起来病恹恹的，苍白纤弱，却有着极其美艳的五官。她只要站在哪里，哪里就好似被一层辉光所笼罩。
这些宾客，都是好色之人，在这样的地方看到这样的美人儿，本是一件令人心神荡漾的美事，可崔旭的嚎声仍在耳旁……此时此刻，看见这脸上带着微笑的美人儿，也只觉得此人乃是地狱里头来的。
她一点不见外，也一点不害怕，信步走了进来，跟在她身后半步的，是一个黑衣的男人，腰间别着一把青光莹莹的薄剑，看起来竟是格外的凶。
在场的所有人就都明白了，这是一条护主的恶狗。
崔旭今日宴请他们，是因为他的暖香阁要来新美人，他们狐朋狗友的，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于是众人都知道，他已叫人去抢一个孤苦伶仃的绝世美人。
打手未回，却来了个砸场子的绝世美人，任谁都想得到，这绝世美人就是崔旭的目标，可惜崔旭胆子太大，惹了不该惹的人，现在是人家上门来寻仇呢。
刚才推杯换盏的热闹劲儿已烟消云散，整个包厢寂静的就像野坟地，只有崔旭的嚎声不断的传来。
崔旭早从椅子上跌了下去，李鱼非常不见外的坐到了他的主座之上。
一点红瞥了一点她身边坐着的那个人，那个人被这带着冰碴子的目光那么一瞥，立刻吓得站了起来，一点红就也很不客气地坐下了。
坐下之后，他又冷冰冰地对抱着膝盖跌在地上的崔旭说：“闭嘴。”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好似富有一种魔力，能叫人忘不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崔旭惊恐万分，却也愤怒万分，他大声喊道：“来人！来人！杀了……啊！”
一点红看也不看，飞起一脚，正好踹到了他的肚子上。崔旭被生生踹出去了几米，竟是痛得连一声都哼不出来。
他叫人闭嘴的法子，就是这么的简单粗暴。
这一下，这包厢里头，更是寂静如死地了。
半晌，才有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人赔笑道：“英雄消气。”
说着，给一点红敬上了一杯水酒，一点红视若无睹，只对李鱼道：“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李鱼并不回答，只微笑道：“你饿不饿？这里的东西看上去倒是不错。”
桌上摆满了酒菜，银盘里乘着白玉似的鸡肉、玉碟中坐着蜜炙的火腿。崔旭他们才刚刚开席，桌上泰半东西，都没动过筷子。
一点红也是真不客气，随便叫了一个作陪的姑娘，道：“撤下去，重上。”
那姑娘自然是战战兢兢，却也不敢反抗，另一个姑娘胆子大些，见这二人似乎也无意为难她们这些人，便大着胆子也去收盘子，一点红果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倒是刚刚那年纪稍长一些的男人，见状，也想趁机开溜，便也端了两碟，一句话都不敢吭的要退下。
李鱼冷不丁地道：“坐下。”
李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淡淡，倒是一点杀气都无，男人浑身一僵，只觉得整个人瞬间都被冷汗浸透了，他赔着笑，正要说话，一点红却又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叫这男人瞬间连话都不敢说了。
他一声不吭地坐下，双腿却开始不住的打颤。
这二人来者不善，一出手就废了崔旭的双腿，后头……后头又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呢？
再看那美人——
一个女人，竟嚣张至此，连青楼都敢来！敢把男人的脸面往地上踩！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若不是因为这男的实在放纵她，她又怎么敢……！
此人一下子怒火中烧了起来，烧得浑身发颤，却也不敢跳起来反抗，只一声不吭地装鹌鹑。
而本来陪酒的姑娘们借着撤下食碟的由头都走了。
不过，她们早在这暖香阁里过惯了被人呼来喝去的日子，虽然如今崔旭看着倒了霉，但是叫她们逃走，她们却是也不知道该逃到哪里去。
所以，她们还真就非常听话的换了吃食又回来了。
李鱼：“……”
一点红：“……”
她当然就是借着这个由头叫无辜的姑娘们都跑啊！她们怎么又回来了。
也太实诚了。
算了，回来就回来吧。
李鱼随手指了一个姑娘，道：“你来说说，这崔旭平时都干了什么好事？”
那被指着的姑娘一惊，几乎是连站都站不稳，半天没说话，李鱼微笑着，很有耐心地等她说话，一点红倒是又不耐烦了，冷冰冰地瞪了那姑娘一眼。
姑娘立刻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嘴唇嗫嚅，半晌，她忽然发了狠，指着崔旭道：“他……他！红玉妹妹生了病，病得奄奄一息，这挨千刀的就叫人把她扔进棺材里埋了！天哪……红玉在棺材里，还说自己没死，求他放她出来！他根本不听，还叫人把棺材钉上……红玉的手伸出来，不叫那棺材盖合上……这挨千杀的狗东西，竟……竟叫人直接把钉子钉在了红玉的手上！”
她说着说着，竟已说不下去，这惨绝人寰的事情，即使说出来，也叫她心神俱碎，痛苦不堪。
而崔旭……
崔旭听了，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歉疚，反而觉得愤怒！怒火中烧！
……这些被他视为猪羊的温顺女人，竟在此时此刻跳起来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崔旭怒道：“你这贱人找死是不是……！”
李鱼轻飘飘地打断了他的话：“哦？那既然如此，我想把他也关进棺材里活埋了，是个不错的处置，一点红，你怎么看？”
一点红瞟了李鱼一眼。
她睁大眼睛，露出一副天真又娇憨的样子……当然了，一点红心里清楚的很，这幅样子只是故意对他露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出于撒娇、还是单纯觉得好玩。
她一点都不软弱，她简直是用最快的速度适应了这个残酷的江湖，并回击以相同的残酷。
一点红很是受用。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顺着她道：“这法子倒不错。”
轻描淡写之中，就定了崔旭的生死。
屋子里更是如死寂一般，崔旭浑身冰冷，忽然狂叫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透骨钉朝这二人甩去，李鱼连动都没动，就见一点红伸出了一只手，再一看，那十几枚透骨钉都已夹在了他五指的指缝之间。
他又一甩，那十几枚透骨钉又朝崔旭身上飞去，崔旭脸色惨白，叫都叫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命就得立刻交代到这里——
谁知，这十几枚透骨钉，只是顺着他的身体擦过，钉在了地板上。
一点红阴森森地一笑，嘶嘶地道：“我留着你活埋。”
崔旭听见这话之后，竟是骇得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说不出来，简直恨不得昏死过去。
李鱼视若无睹，指着那刚才就一直殷勤献好的男人问那姑娘：“那他呢？”
那姑娘惊愕不已，竟是没想到，这两个杀神，竟真是来给她们撑腰来了。
那姑娘还没说话，另一个红衣的姑娘大着胆子插话道：“女侠，奴知道！奴能说么？”
李鱼自然应允。
那红衣姑娘便掰着手指头数这人的罪行，每说一件，此人脸上的表情便都灰暗下去一分，他再也坐不住了，竟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拼命求饶。
饶他在心中骂了无数次狼狈为奸的奸夫淫妇，此时此刻，在脑袋都保不住的情况之下，他还是吓得没了一点自尊与风度。
接着，那些姑娘们一个个的胆子都大了起来，把在场所有的男人们的底全都抖落了个干净！这些男的，也真都是禽兽，青楼姑娘孤苦无依，他们就可劲的造作，每个人的手里，竟然都起码有一两条人命！
李鱼听了，心里恼怒。
作为这世间千千万万的普通女人之一，她只是幸运的她们，她们只她不幸的影子。
李鱼一笑，故意嗔道：“一点红，你看他们，明明要求饶呢，却也不拿点买命钱来。”
一点红的目光之中，就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意，他点了点头，道：“很是。”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这两人来，一看就是来寻仇找茬的，没几条人命是打发不了的，可现如今看他们的意思，竟然是要……钱？
这可真是……
太好了！！
真到了这时候，这些人才知道什么叫做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小命都不保的时候，钱财再多能有什么用呢？
崔旭忍着身上的疼痛，忙道：“英雄，女侠！小人也有钱，小人也要买命！”
李鱼笑容不变，问他：“你出多少买你的命？”
崔旭道：“三千两！三千两！”
三千两白银——这可实在不能算少。
李鱼却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她就好像那皇宫里的太皇太后一样，一个眼神、一声叹息，都能吓得这些人屁滚尿流。她一叹气，整个包厢的气氛立刻又冷了下来，都等着她接着说话。
李鱼道：“可是你们暖香阁惹了我，不见血不死人，那是不行的，可我又想要你们的买命钱，那可怎么办呢？”
她垂下头，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半晌过去，她忽然抬头，喜滋滋地道：“要不这样好了，你们竞价，价高者活，出价最少的那几个……”
她抿着嘴，忽然不怀好意的笑了，这笑容本是美丽，可看在这些命悬一线的男人们眼中，就只觉得格外的恶毒、格外的残忍了。
而这主意出的也的确恶毒。
李鱼并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也不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钱。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钱多少算多、多少算少。要按照正常中国古代来说的话，中国并不是一个银储备丰富的国家，一年能有三十万两白银出产就很了不得了。可是一点红杀人，动辄出价就是几万两，而在路上听到人家说什么江湖大事的时候，动不动就是丢了几百万两银。
李鱼的听后感：“……”
打扰了，这个世界根本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也因此，现在这一出，就是她摸清楚这里物价的好机会呢！
而她出的难题，本就很难有人能爬出这个坑，更不要说这些个酒囊饭袋了，一时之间，人人竞价买命，竞得是脸红脖子粗，最后竟然竞价竟出了十几万两的高价！
李鱼：“……”
这个世界的物价果然不科学。
不过科不科学这种事先放在一旁不论，李鱼开开心心、喜气洋洋地看着这些人支使着下人回家去取银票了，因为她没说这一屋子人到底要死几个，因此人人心里存着念想，都忙不迭地取了银票来。
取了银票，李鱼又交给一点红一一验过。一点红这杀手做的，简直是样样精通，一眼就能看出是哪个钱庄出的通票子。
确认过钱没问题之后，李鱼翻脸不认人。
她笑着道：“可我实在是讨厌你们，要不之前说的都不作数了，这钱呀，等你们死后，我再送回你们家去，怎么样？”
——那怎么可能呢？
众人一时如五雷轰顶，皆是被她这幅当场翻脸的样子给震住了，只有一点红，却实在忍不住要勾嘴角。
她这来钱的本事，也实在大得很，简直比去抢还快。
心黑手狠，是为她也。
与他愉悦的心情相比，这些砧板上的鱼肉们就显得悲苦、激动了许多，有人忽然站了起来，发了疯一样的，指着李鱼的鼻子骂什么“妖女”之类的话，一点红头都没抬，甩过去一根透骨钉，正中眉心，此人扑通一声倒了地。
余下的人经历了一场残酷的精神折磨，再也支撑不住，哭成一片，嘴中不断求饶，李鱼视若无睹，一点红这杀神倒是饶有兴趣，一个个挨个给发了便当。
唯有崔旭，被特地留了下来，因为李鱼已说过，要他也尝尝那小伎女死前的痛苦感受。
这自然是不用一点红动手的，只肖威逼几个暖香阁的龟公就行了就行了，也不必抬出城外去埋了，直接就在暖香阁的院子里挖坑吧！
碎了膝盖的崔旭就扔在一旁看着，他吓得牙呲目裂，浑身颤抖不止，发出凄厉的哭声来，竟似是已被吓疯一样，暖香阁的姑娘们先开始只是躲到暗处看，等后来，竟是一个个争前恐后的拿着锄头也开始挖坑，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
一个胆大的姑娘朝李鱼叫道：“女侠，英雄！能不能叫我们把他埋了！”
李鱼抚掌大笑，道：“那自然是好的！”
于是姑娘们就伸出芊芊细手，推推搡搡地把崔旭扔进了那坑里，崔旭吃了一嘴的土，嚎着求姑奶奶们饶命，换来一阵快活的笑声，土一层一层的撒在他身上，崔旭惊恐地用手抹掉脸上的土，换来的却是更多的土……
院子的土被填平，姑娘们个个气喘吁吁，脸上却红光满面，眼睛里也亮得惊人。
今天她们都干了一件惊天动静的大事！
结果李鱼又指挥她们把暖香阁直接烧了！
她或许就是有这种振臂一呼的魅力，这群姑娘们简直就是疯了！亲手杀死了压在她们头上魔鬼的感觉太过舒爽，她们亢奋得不得了，笑着叫着应了，去打翻灯笼、踢倒火烛，看着窜起来的火苗欢呼。
李鱼坐在暖香阁对面的屋顶上，光着脚晃来晃去，看着对面的火光笑得花枝乱颤，抚掌大笑。一点红双手抱胸，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冷冰冰地盯着对面的火光。
姑娘们则都站在暖香阁的外头，盯着这葬送了无数人的华美地方。花街上的人早吓呆了，尖叫着四散而散，左右毗邻的青楼怕火烧到他们家去，急得上窜下跳，叫了一堆龟公提着水桶来灭活，被一点红随手甩出的透骨钉钉死几人之后，再无人敢动。
李鱼站了起来，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下头几十个莺莺燕燕地姑娘，然后把搜刮来的银票扔了下去！

第34章
李鱼的行事作风，实在是出格得很。
在现代时，李鱼也并不是一个温柔和顺的“好女儿”。
生长在她这样的家庭里的女孩子，若是没有十成的狠心和毅力，都会被拖到泥潭里起不来，自己辛辛苦苦一辈子，全供养了弟弟买房买车娶媳妇。
像她，在大城市里找到了高薪的工作，她妈妈便打电话给她，厚颜无耻的叫她上交工资，李鱼当然拒绝了她，等到了后来，她和这家人图穷匕见之际，她妈打电话来辱骂她、四处企图找到她的工作单位去闹。
而李鱼也很疯，家里各种和稀泥的亲戚在微信问个不停的时候，她直接反手把她妈辱骂她的聊天记录甩过去，叫他们连句“好歹是一家人”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为人情商高、处事灵活，有底线，但骨子里却似乎永远都在压抑着一种愤怒，一种“凭什么我的命运是这样”的愤怒。
如今行事如此出格，似也有畅快发泄的意思。
她笑得脸上都浮起了病态的嫣红，这嫣红顺着她苍白的脖颈，没入到了她的衣服领子里。
一点红双手抱胸，立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盯着李鱼，脸色平静，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突然之间，他猛地转头，一口青莹莹的掌中剑已挡在了身前，只听当当当一阵乱响，数十根惨碧碧的毒针已落在了地上。
一点红只看了一眼，立刻看出这乃是见血封喉的毒药，那暗处的人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一点红来的。这些人似是恨毒了一点红，竟是多连一秒都不愿意叫他活。
李鱼也已站在了他的身边，刚刚的快意已不见了，她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十几根毒针，面色沉了下来。
一点红只道：“在这儿等我。”
说着，便朝着那树荫掠了过去。
他虽然已知晓了李鱼的本事，可以前养成的习惯却仍没有改变，因此遇到了事情，他是绝不会想到让她出头的。
李鱼反应过来之后，紧紧地跟了上去。
树荫之后，一点红已同数十黑衣人缠斗在了一起，这些黑衣人出手狠辣、招招都是毙命的狠招，凌厉的剑气带着冰一样的阴寒，金属发出刺耳的颤鸣之声。
一点红作为天下杀手之中最有名的那一个，自然并非等闲之辈。他虽身子没大好，但仅仅过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这些黑衣人就已全被他杀死，甚至都没要李鱼出手。
他无甚所谓的一甩剑，剑尖便有一串血珠落下。一点红回头，语气平平地对李鱼道：“回去吧。”
李鱼点了点头。
回去之后，伤口好的差不多的洁癖一点红大爷终于可以要水洗澡了。大大的浴桶被搬进来，热水蒸腾着翻起热气。
一切都很好，唯一的问题是，李鱼和一点红现在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一点红的手放在自己的衣襟上，是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
李鱼就坐在榻边上，她已把外衫脱了，只余下一件松松垮垮的里衣，用一根五色丝绦系在腰间。她赤着脚，脚踝细的好似叫人一捏就会碎似得，而与那种易碎的苍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圆润脚趾上染着的艳色蔻丹。
蔻丹一晃一晃的。
她还笑着道：“你不是要洗澡么？怎么不肯解衣裳？难道是等着我来帮你？”
一点红野狼般的眼眸之中几乎在刹那之间暗了下来，他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李鱼，好似要把她从里到外都刺穿一般的看，如果此时此刻细看他的话，便能看见他的喉头正轻轻地滚动。
李鱼说话，总是这般大胆的。
可这一次，一点红却没有说她“胡闹”，他的目光灼灼如火地盯凝着她，半晌，忽然一字一句道：“我叫你来帮我，你会来么？”
他一直记得她给他渡水喝，那时候他已醒了，只是那蜻蜓点水实在是叫他不忍睁开眼。
一点红的嘴角想勾起来，却又生生忍住了。
从那时候起，他就明白了，他已经跌倒在了她的裙下，再也爬起不来了。
他如火一般的目光盯在李鱼的脸上，任谁也看得出他目光中延绵的情绪。
可他却看见李鱼的目光退缩了一下，她的笑容忽然之间变得有些怅然、有些迷茫，这情绪转瞬即逝，下一秒，她就瞪了他一眼，似是嗔怒一般地道：“那我才不，你自己解。”
说着，就躲进了碧纱橱里面，再没言语。
一点红的脊背忽然僵住了，他浑身的热血似也已在这一瞬间变得冰冷。
碧纱橱是可以模模糊糊看到人影的，所以一点红就看到李鱼窝在碧纱橱里，背对着他，一动也不动的。
为什么呢？一点红想。
是他的意思太明显？是她被他忽如其来的试探吓住了？还是说她……还不想接受他的意思……？
他杵在原地，半晌都没动，直到李鱼气急败坏地在碧纱橱里道：“你还不动，水都凉了，难道你担心我偷看你洗澡不成？”
一点红勾了勾嘴角，慢慢地解开衣服，跳进了浴桶里开始洗澡。
他忽然又放松了下来。
他并非是容易放弃的人，既已认准了，在确定李鱼对他连一点点情谊都没有之前，他是绝不会放弃的，就像那荒原行走的野狼，只要叼住了猎物，是绝不可能轻易松口的。
而李鱼是怎么想的呢？
李鱼若是一点儿都不喜欢一点红，那也是绝不可能的。这个男人是她在这个陌生、危险的世界中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
她的前路实在茫然，与这世界的联系也实在薄弱。可一点红始终都在身边，就叫她觉得安定。
但……但李鱼是一个性格缺陷很严重的人。
幼时的生活，求而不得的父爱母爱，让她变得格外的乖巧、优秀，她总是不停的自我催眠，告诉自己父母之所以对她不好，只是因为她还不够好。
可是长大以后，她明白了，她之所以得不到父母的爱，是因为父母根本就不爱她，所以她也不应该舔着脸去爱她的父母，他们对她，不过是名为亲情的绑架和吸血。
缺爱的女孩子，总是分外容易成长成为一个渴望爱的女人的，一句甜言蜜语、一点点的好，就能让她们心甘情愿的奉献出一切。
李鱼并不想变成这样，所有她对让自己心动的人有着别样的警惕和……恐惧。
生怕自己也会变成那种可怜的女人，生怕她付出之后就会万劫不复。
所以她虽然温柔、情商高，办事利索，但内心里是从不愿意付出一点点真感情的。而且在她人生的二十多年之中，她也从没遇到过什么叫她很心动的人。
但一点红让她觉得安定。
待在他身边时，她就会觉得开心。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和自己实在是有点像，或许是因为看一个冷漠的男人如此包容她实在是感觉太美妙。
李鱼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高兴是高兴的，可抗拒却也是那么强烈。
她叹了口气。
一点红冷不丁地开口道：“莫叹气。”
他已洗完了澡，换上了新衣，躺在了榻上。
他的语气平和，倒是听不出有什么生气或者不忿的情绪来，反倒是让李鱼听出了一点……无奈的感觉。
她心中一动，就像从碧纱橱里向外头看一眼，看看他此时此刻的表情，她的辫子尾巴探出去一点点，一点红斜眼朝这边看过来，又看见那毛茸茸黑亮亮的辫子尾巴又慢慢地退了回去。
一点红死死地盯着，半天没挪开视线，直到天都快亮了，他才慢慢地闭上了眼。

第35章
第二天早晨李鱼醒来，发现一点红的态度一点异常的地方都没有，他正坐在桌前，表情平淡的一口一口吃着饭，见她醒来，还瞥了她一眼，言简意赅地哼了一声。
这态度平淡自如，好像昨天夜里那一场失败的试探从未发生过一样。
李鱼坐在塌边上，歪着头看他一筷子一筷子的吃东西。
他吃东西时候的样子也显得很认真——或者说，他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不认真的时候，他垂着眸，也不说话，只是快速且大量的吃东西，似乎要把这些天因为受伤而流失的体力和营养全部补充回去一样。
而李鱼也能看出，一点红对吃食根本是一点不讲究的，他们给足了银子，这家客栈给上的饭也是满满一大桌子，丰盛异常。可一点红的吃法却是只夹离他最近的东西吃，等到一盘子吃完了，才去夹下一盘。
等夹到第三盘的时候，他的筷子突然停住了。他冷冷地盯着那盘卤牛肉，嘴角忽然慢慢勾起了一个冷诮的笑。
李鱼不明所以地道：“怎么了？”
一点红啪的一声放下了筷子，道：“这菜里有毒。”
李鱼一惊，立刻皱起了眉，走到了他跟前，问道：“你有没有事？”
一点红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里头的毒发作的很快，我若有事，现在早倒了。”
杀手，一般都懂些毒理和医理。一点红自有被残酷的训练，更是精于此道，下在这饭里的毒极其霸道毒辣，何止是发作得快些，此毒乃是用五步蛇、蜈蚣、蟾蜍等剧毒之物炼成，只肖一口咽下，登时就会七窍流血、连内脏都会融成一滩血水！
这不得不让人想到昨天夜里那十几个死士，那毒针上带的毒，也是如今日一般，只力求让人速速毙命，实在可怕得很。
一点红生平杀人无数，在江湖上的名声又难听的不得了，有人想杀他，那实在是正常的很，所以他下意识觉得这是有人来寻仇。
只是他的行踪一向神秘，又因是躲在暗处里的杀手，见过他庐山真面目的人并不多……他的仇家没理由会知道他最近这些天一直在翠羽山庄附近。
而且他前几日还重伤得厉害，李鱼看上去又仅是个柔弱的绝世美人样子。若真是他的仇家一路盯梢，前几日才是最好的下手机会，为何一直要等到今日才下手？
此事古怪。
因着这些人很明显是冲着他来的，而不是冲着要抢李鱼来的，所以一点红就没往李鱼身上想。
他又瞥了一眼李鱼，却见她死死地盯着那盘有毒的肉，表情很是阴沉。
一点红心中一动，出口的话也软了几分。
他道：“一点红造孽太多，有人要杀我，实在正常得很。”
李鱼还是不说话，她显然是生气了……因为有人要毒死他，所以生气了。
一点红自然能看出这一点，他的心里也就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他语气淡淡地宽慰李鱼道：“只这样的手段，是毒不死我的。”
他受过多少折磨，差点死过多少回，都拼着一口气自己撑过来了，如今……
如今他对李鱼起了心思，又日夜与她共处，半生飘零、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好不容易终于有滋有味了起来，他哪里舍得去死？
谁要杀他，那他就要谁先做了他的剑下鬼！一点红阴森森地在心里发狠道。
可李鱼的心里自然不是这样想的。
翠羽山庄之后，其实一点红什么都没问过她。他虽然外表阴沉冷漠，能止小儿夜啼，但内心却好似如赤子一般，既相信她，就真的与她日日相对，不疑有他。
此时此刻，他还只知道李鱼不是人，是靠吸食人血为生的一种妖怪，她造了人暗算，现在是一路要找暗算她的人的。
……至于炉鼎之事，他是一点儿不知道的。
他的血肉对她来说有着极其致命的吸引力，他也是不知道的。
这些东西，李鱼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起。她见一点红的第一眼，就被他吸引，而那种似有似无的依赖、还有那种“他属于我一个人”的占有欲，多是因为这炉鼎之事而起。
本能难控，就是这个道理。
可是李鱼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是绝不肯露出自己脆弱的人。
刚穿来那几日，她被关在那大车之内，身上孱弱得几乎下一秒就会死去，她没哭也没闹，而是瞅准时机与车外的人交流，而一点红来了之后，她也没有害怕，而是企图套话，最后换来了他“你可趁机逃走”的承诺。
而与一点红相交至今，一点红还偶尔提起自己以前被师父训练成杀手时经历的事情，李鱼却从来没有提过一丁点自己的事。
昨天夜里，一点红试探于她，即使她的心的的确确已经动了，她却还是一点儿也不肯告诉一点红自己的心意，因为她很害怕……害怕自己脆弱的一面露出来之后，会让她处于下风。
所以她一直没说。
可一点红如今被暗算两回，虽未得逞，却也让她不得不深思，这到底是不是那只妖魔在背后捣鬼。
那只妖魔剑指李鱼，能使出的，也不过是躲在暗处，用死气慢慢地消耗她的妖力，又指使这些江湖人来抢她。可如今她有了一点红，妖力恢复。
那妖魔既然在她身上套了承载死气的法器，对她妖力的恢复一定是知道的，所以……一点红就入了它的眼睛，它也就猜到了一点红乃是炉鼎之身。
更重要的是，一点红这炉鼎之身，竟还没被她一次性弄死，而是留在了身边。
妖力好比手机电量，一点红就好比那容量无限大的充电宝。想要把手机的电量全耗光，最重要的就是先把这充电宝砸了，就像打游戏先把负责回血的奶妈打死是一个道理。
而他们等着一点红好起来再来暗害他的理由也很简单，他重伤卧榻之时，李鱼寸步不离，想要靠几个人类来暗算他，那简直就是在白日做梦。
而一点红好起来之后，他自然会要活动、会要吃饭、会要杀人，这时候想要下手，机会反而多。
所以……下手的绝不可能是一点红的仇人，而是她的仇人。
李鱼的脸色霎时就更不好了。
她心如乱麻，半晌，才决定把炉鼎之身的事情告诉一点红。
他为她数次犯险，难道她就连他遭祸的原因都不告诉他么？
而一点红也正等着她说话。
他看出李鱼有话要说，而且还是在犹犹豫豫地想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李鱼，也不催她，也不问她。
李鱼的身份并不简单，而关于她自己……她说过的话又少得可怜，傻子都能猜到，她一定在保留着什么事情没说出来。
一点红自重伤醒来之后，就知道了这一点，可他偏偏就是不问，因为他不愿逼迫李鱼。
她若是不愿意说，那就不说。
而现在……她似乎打算说了。
半晌，李鱼才开口道：“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一点红不咸不淡地道：“嗯。”
李鱼深吸了一口气，把炉鼎之事一口气说了。她倒是不觉得羞臊，毕竟这年代又没有修仙小说，炉鼎这个词在人间应当也只是单指道士炼丹用的那种炉鼎，应该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意思才对。
穿越之前，作为一个严肃的科普工作者，李鱼最忌讳想当然，可是她今天，偏偏就犯了想当然的错误！
得道成仙，那可是所有古代人共同的理想啊！既然有这个需求，自然就会有供应，那茶楼、街头上的说书先生们，哪个都会说上一段。再来，这种简单粗暴的爽剧，自然是广大劳苦人民爱听的，为了迎合广大人民群众的喜好，哪一出里头，都得有点喜闻乐见的东西吧？
修仙里的这种情节，那必须得配上很高深很有用的理论啊，采补这种神级设定当然要有啦！
而好死不死，其中最有名的一折子书，对于那种女奴的叫法，就是炉鼎。
一点红路过的时候还刚好听到过！
这可真是美丽的阴差阳错……
于是李鱼说完之后，就看到一点红的额角都不受控制地暴起了青筋。

第36章
一点红：“……”
一点红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听着听着，就觉得有点变味了，再联想到那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描述那炉鼎女奴有多么多么媚骨天成，被无数人抢来抢去，哭哭啼啼泪洒江畔。
一点红继续：“……”
他额角的青筋都忍不住开始突突突了。
然后他又看到了李鱼纯洁的大眼睛。
一点红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那天偏偏就会路过那个茶楼，听到那段说书呢？又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开始想一些很不正经的东西呢？
明明李鱼这么纯洁的在说正事！
他脸色铁青，表情也阴森森的，额角的青筋一条条暴起，简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忽然慢慢地过来，慢慢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衣袖。
一点红惯常穿劲装疾服，这种衣服适合江湖人行动，自然不是宽袍大袖，手腕处收的极紧，李鱼这么一捏，她弯曲的手指就轻轻擦过了他的皮肤。
他浑身一怔，抬眸看李鱼。却见美人的表情里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无措，这幅样子，活脱脱像是那天他刚从重伤之中醒来时她的表情。
她有些无措地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一点红忽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低哑地道：“没有。”
……他当然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说不出的微妙。
李鱼却忽然又瞪他一眼，道：“你就算生气了，也总会说没有，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口是心非！”
她的声音并非少女般的清甜，而是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的慵懒劲儿，此刻嗔怪起来，竟是显得格外的娇媚，格外的动人，叫一点红听了，简直连骨头都觉得酥了一半。
那一点点诡异的不舒适感，就这样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望着李鱼，一字一句道：“我若生你的气，你就把我的皮骨都拆出来，再吃一遍。”
一点红话很少，但他若是开口，就绝对是一诺千金，此时此刻他如此发誓，是因为他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李鱼一怔，立刻道：“不许这么说！”
一点红定定地盯着她看。
李鱼道：“我已害过你一次，又怎么会……害你第二次。”
一点红道：“你吃我的血肉，就好似这人每日都要吃五谷杂粮一样，是也不是？”
李鱼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自恢复了妖力之后，她还真的有了切实的感觉……那就是自己充盈的妖力，一点一点的被死气所吃掉，每吃掉一分，她就变得孱弱一分，等她没有盈余的妖力之后，她就会变成刚穿过来时候的那样，孱弱到连走路都轻飘飘的。
没有人会喜欢这种感觉的，这种感觉就像是把衰老的过程放快了百倍一样，叫人又恐惧、又痛恨。
可她的确提不出要再咬一点红一次的要求，因为上一次他能活，是因为侥幸。
他的命……的确很重要。
可一点红却并不这么认为。
……其实因为“炉鼎”这个称呼生气过后，他瞬间就回过味儿来了。
她说他是这世间难得的炉鼎之身，血肉富含天地之力，她因遭人暗算，无法食他人血肉，唯有他……
唯有他，能令她恢复妖力，不至于孱弱致死。
当时当刻，一点红的心中便是一动，已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可看李鱼这幅样子，她太自责那次差点把他弄死的事情，是一次次地承诺，她绝不会再对他下手，绝不可能再喝一口他的血。
一点红心中冷笑道：不行。
他看过她孱弱得快死的模样，这般美丽的人，毫无生气地窝在马车里头，每日都在昏睡……她的性子其实并不娴静，反倒是活泼、大胆的，困在那样一副孱弱的身体里，似是要把她的精气神都要给耗光了。
一点红已将李鱼瞧进了心里，他这个人，对无关之人冷漠至极、也残忍至极，可对着自己放在心上的那个人，却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
如此外冷内热之人，如何能在明知道解决之法的情况下，还看着心爱之人一日日孱弱、一日日饱受折磨呢？
绝不可能。
而且，她只有他，她只有他。
就像着了魔一样，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让他的血都瞬间热了、骨头都瞬间酥了。
只是他的面上，却仍是不显山露水，昨天夜里的那场试探，已让一点红很明白了，这女人她就是个假把式，平日里大胆的很，一旦他显出一点点动真格的样子，她瞬间就缩了。
没关系，他有耐心，也能蛰伏。
一点红笑了一笑，非常平淡地道：“既然如此，你吃我的血肉，又有什么不对？”
他语气平淡，竟连心跳也是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的，即使是五感敏锐的李鱼听到了他的心跳声，也好似他说出的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而不是什么以性命为饵的……危险之语。
看着李鱼惊愕的表情，一点红心中又叹，心道：一点红啊一点红，你这份胆识，竟有一天用在了美色之上。
可李鱼这样的女人，若不靠着这份孤勇去争、去抢，难道他能有得偿所愿的一天么？
一点红的个性并不好，因常年落魄江湖，他冷漠、偏激、又满心凄苦。时常用粗俗、下贱的东西来自比，又何尝不是他自己在冷冷地嘲讽自己呢？
可自从有了李鱼在身边之后，他第一次品尝到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被人关心的滋味、被人依赖的滋味，她的温柔与危险，都叫他恨不得溺死在里头，再也不愿出来。
他自然就明白自己对李鱼的心思了。
他不是扭扭捏捏不肯面对自己心思的人，恰恰相反，一点红是一个十分忠于自己欲望的人。只是在自己人生的前二十多年来，他一直都是如行尸走肉般空虚的，找不到自己究竟要什么、爱什么。
于是只能自嘲般的说，他既以杀人为业，那就是以杀人为乐。
直到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他想要李鱼，他只想要李鱼。
一点红的目光灼灼如火，里头竟像是有燃烧的炭火一样，他盯着李鱼，李鱼也盯着他，那双美丽如星辰皓月般的眼眸之中藏着复杂的情绪，好似欣喜、感动、抗拒与惊愕混杂起来。
她惊愕地道：“你在说什么？难道你不怕我在让你死一回？”
一点红笑了。
他笑的时候，也很难让人觉得亲近，反倒是带着一种尖锐的讥讽，好似毒蛇一般的恶毒。
——在摸清了李鱼的性格特点之后，他已很容易猜到，此刻他若是表明心迹，她一定要吓得缩回去了。
所以……
一点红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冰冷又讥讽地说道：“你难道是个傻子不成？”
李鱼：“……”
李鱼：“……啊？！”
她似乎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向对她有几分温柔的男人，竟会在此时此刻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地愣了一下。
见她呆愣，一点红轻轻一笑，又慢条斯理地说：“一个人假使饿了十天，在他面前摆一盘馒头，他能吃多少？”
李鱼道：“……那他一定能吃多少吃多少。”
一点红又道：“可他若是每天都吃饭，一顿不拉，在他面前摆上一盘馒头，他又能吃多少？”
李鱼道：“你是想……”
一点红淡淡道：“你因饿了太久，才差点弄死我，若你腹中不甚饥饿，难道就真能把我浑身的血抽得剩不下一滴？”
李鱼张了张嘴，刹那之间，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得再好，那不过也是想象，真的操作起来如何，根本不好说的。他既已因为此事差点死过一回，此时此刻，怎么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跟她说……你大可以继续吸我的血？
李鱼惊愕地道：“你……你难道真的不怕我杀了你？”
说大话很容易……可一点红根本就不会说大话，他会这样说，是因为他根本就是这样想的！
一点红目光灼灼地盯凝着她，一字一句地道：“你绝杀不了我！”
李鱼哽了一下，立刻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
一点红盯着她，忽然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与其说叫人亲近，倒不如说是更叫人心中打鼓了，他露出白森森的牙，好似一只在荒原独行的野狼，正见到了他丝毫没有防备的猎物一般。
他慢慢地道：“因为我不是个会等死的人，我若觉得不对，可以跑。”
李鱼看了他半晌都没说话。
他倒是也不急着等李鱼的回答，说完话之后，他竟还有闲情逸致重新拿起筷子，挑另一盘子菜吃。
——这倒真是艺高人胆大，这一桌子菜里的一道，发现了致死的剧毒，他竟还能面不改色的去吃另一道，这只能说，他对自己辨认毒药的功夫已非常自信。
可李鱼却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执筷的手，惊道：“你还吃！可不怕毒死你！”
一点红心头又是一阵涟漪，反手就把她柔弱无骨的手给攥进了自己的掌中，语气软了几分道：“此菜无毒。”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本不好听，但软下几分来，竟像是在安抚一般，这嘶哑的声音好似一股电流，能把人的脊骨都给打透。
于是一点红就感觉到，攥在手心的那只手痉挛了一下，手指都有些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戳到她的点的一点红疑惑地歪了歪头。
半晌，李鱼才回过神来，低低地道：“毕竟危险，你不许吃这菜了。”
一点红缓缓摇了摇头，道：“吃什么都是一样的，这些人既已盯上了我，那这一路上，我就再无安宁，难道你要我活活饿死不成？”
这说得也很是，李鱼眼神黯淡了些，又叹了口气。
——炉鼎既被发现，即使他们此时此刻分开了，那妖魔也绝不会放过一点红。因为只要有他在，就意味着她还有恢复妖力的可能性。
李鱼道：“是我连累了你，我对不住你。”
一点红道：“既然如此，你更该速战速决，将这背后主使之人速速杀死，方才叫我得片刻安宁。”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就算没有这幕后主使之人，他的生活本就没有片刻安宁的。他手上沾的血太多，想杀他的人也太多，下毒之事更是三天两头的有，有没有李鱼，其实都是一样的。
可他偏偏就要这么说！
一点红又道：“你若孱弱不堪，仅凭我，难道能杀得了暗算你的妖怪？你若真的为我好，就不该拒绝我刚说的话。”
他的话说得很重，语气之中也带上了几分冷冽，好似他不是在把自己的血与肉奉献给一个妖怪，而是在讥讽什么不懂事、不听话的小兔崽子一样。
而李鱼则是怔怔地盯着他看。
一点红回以平静的目光。
李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这样说的。”
一点红冷笑道：“哦？我为什么要故意如此说？”
他真的这么问的时候，李鱼却卡壳了。
她要怎么说呢？……说，你就是为了不让我饿着？你就是为了把你自己献给我？你就是想对我好却嘴硬？
……她有点说不出来。
一点红挑衅似地盯着李鱼的脸，眼神之中甚至出现了面对敌人时的那种讥诮、毒辣的光芒。
李鱼瞪了他一眼，不肯再说话。
一点红却不肯放过她，道：“你该告诉我，我说的话究竟有没有道理。”
李鱼只要叹了一口气，道：“有道理是有道理，只是……”
一点红不耐地打断，冷冷道：“既然有道理，你还在等什么？”
说着，他竟是伸手上去，扯了扯裹得很紧的衣襟，又侧了侧头，漆黑的长发从他的脖颈上滑开，露出惨白色的脖颈，脖颈之上，青筋现出。
他竟是已摆出了一副引颈就戮般的猎物模样。
猎物主动摆出了这种姿态，狩猎者难道还能忍得住么？
可在这场主动与被动的来回拉扯之间，主动的是谁，被动的又是谁呢？这个问题，怕是怎么也说不清楚。
而李鱼……
要说李鱼不心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一个品尝过极端的饥饿与极端的孱弱的人，是绝不会想让自己再次陷入到那种可怕的境地之中的……一点红留在了她的身边之所以让她觉得安心，或许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她在潜意识里知道，储备粮还在。
一点红身上，是她最喜欢的蜂蜜蛋糕味儿，暖洋洋、甜丝丝的。
看到他露出这种引颈就戮的姿态，只在瞬息之间，她的精神就又有些恍惚了，身为猎手的本能被激活，嘴中尖利的犬齿又开始闪着森森寒光，而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点红惨白的脖颈看。
她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一点红自然而然地看见了她这幅被吸引了一样的表情，他非常小幅度的勾了一下嘴角，好似有些得意。
李鱼慢慢地靠近他，而一点红的喉结也忽然不受控制的滚动了一下，女人身上那一股冰冷且馥郁的香，明明是很轻、很浅的，可却让人有种被网住、被缚在里头的感觉。
此时此事，她忽然又不像蛇了，她更像是一只站在蜘蛛网正中间的毒蜘蛛，而一点红就是被蛛网紧紧抓住的那只可怜的猎物。
这两个人，谁是猎物、谁是猎手，早已纠缠的模糊，根本分不清楚了。
感受到危险，一点红身上的寒毛本能地束起，一个人很难克服自己的本能，一点红忽然紧紧地咬住了牙关，闭着眼感受这种好似死亡来临前的感受。
李鱼冰冷的手指忽然轻轻地落在了他脖颈的大动脉上，一点红呼吸一窒，只觉得整个脊背都似是已经僵直。
美人好似无辜的声音又轻又浅的在他身边响起：“你是要我从这里下手，是不是？”
一点红骤然睁眼，看见了她艳丽的面庞。
他忽然伸手抚上了李鱼的黑发。
她的头发却不像她的皮肤那般冰冷而光滑，反倒是蓬蓬松松、像是狐狸的大尾巴似得，在他的手心里柔软的扫过，像是羽毛轻轻搔过一般。
一点红嘶哑地道：“你既知道，为何还不动？”
李鱼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脖颈看。
那种温暖的、甜蜜的气息正是从这个看似冷漠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他身上的味道和他的人反差极大，有时候，看着一点红冷冰冰的脸，听着他毒辣的讽刺，李鱼都会有一种非常倒错的感觉。
而此时此刻，她又听到了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声和他脖颈下的血管之中，温暖的血液潺潺流淌而过的声音。
她的手指轻轻地点着他的脖颈，感受到他的青筋瞬间爆出，肌肉瞬间绷紧，而她的指甲轻轻地掐了他一下时，他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李鱼吞了吞口水。
她忽然低下头去，想要把他的袖口挽上去，却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一点红慢慢地低下头，看着她的动作，忽然伸手把自己的袖子挽了上去。
持剑之时，他最爱用小臂发力，大臂及身体却是佁然不动的，因此，他的小臂肌肉紧实，充满了爆发力，又极其的稳定，对力量有着极为精准的控制。
他的手握拳捏紧，小臂之上，青筋暴起。
李鱼慢慢地低下头，露出了两颗尖利的犬齿，犬齿上闪着森森的寒光。
皮肤被刺破，血液潺潺流出的瞬间，一点红忽然缓缓地、悠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另一只手又不自觉的抚摸着李鱼蓬松的长发，好似这是自己喂养的一只小猫似得。
半晌，她有些无力地抬起头来，双眼之中不知为何有些迷蒙，脸上也浮现出了一种病态的嫣红。她的嘴角有血缓缓的流下，她自己却似乎没有意识到的，摇头晃脑地就要准备站起来，却好似没力气一样。
一点红忽然伸手扳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往下一压，她就只能坐在原地起不来。
李鱼有些茫然地望着一点红冷峻的面容，不知他想要干什么。
一点红忽勾了勾嘴角，伸出大拇指，慢慢地将她嘴角沾着的血迹慢慢地擦去。
他沉声道：“你是不是困了？”
李鱼呜了一声，慢慢地点了点头。
不……其实比起困了，她倒是更像是喝醉酒了一样。
一点红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道：“那就去睡会儿吧。”
他忽然站起，手臂上的伤口明明还在不断地冒出血珠，他却一点儿不在意，反倒是不由分说地直接将李鱼横抱起来，一步一步地朝里头走去。

第37章
一点红把昏昏沉沉的李鱼轻轻地放在了榻上。美人已合上了双目，随着轻而浅的呼吸，她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脸上还泛着一点点红，好似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一点红将她放下，便顺手扯过锦被，想要为她盖上。只是一伸手之间，他却忽然迟疑了。
李鱼的身上总是如冰一样冷的，以前他总以为，这是不足之症的体现，因为便格外的在意她穿得够不够暖，被子有没有盖好。如今得知了真相，细想之下，只觉得她这幅冰冷的身体……说不定就是妖怪异于常人的表现。
如此一来，盖不盖被子，岂非是多此一举？
他还停下来，略思考了两秒钟，最后还是一把扯过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里头。
——管他呢，他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李鱼昏昏沉沉地睡着，她一大清早就睡下，等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到正午。
其实她的觉并不算特别多，自从恢复妖力之后，精力也十分充沛，只是这一回，就好比一个本就不太饿的人吃了自己最喜欢的小零食吃到撑——而且这小零食还是高油高糖高热量，让人一吃就很有满足感的好东西。
这种东西吃完之后会困其实还是挺正常的嘛……
她缩在被子里，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迷蒙地睁开眼睛，又伸了个懒洋洋的懒腰，还有点不太想起来，就窝在被窝里四处找一点红的身影。
他就守在她的身边。
一点红盘着腿，坐在外间的榻上，似在闭目吐纳打坐。听见身后的声响，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目。
一点红淡淡道：“你醒了？”
李鱼唔了一声，这才慢慢地从榻上下来，走到了外头那一间，坐在了他的身边。
一点红动也没动。
他的袖子仍是挽上去的，露出一截惨白的小臂来，那小臂之上，一个血色的痕迹格外的明显。
照理来说，这种小伤，人体的自愈能力自然可以应付，虽然只过了几个时辰，那最起码也应当是止住了血，可一点红手臂上的那个伤口却不然，虽然看上去并不严重，却仍在一点、一点的渗着血珠。
李鱼忍不住伸出了手指，用指腹抹掉了他伤口上渗出的血珠，又被那种甜丝丝、热乎乎的味道所吸引，盯着她纤白的手指做了好一阵子的思想斗争，才悄悄的低头，快速的把自己的手指头上沾的血吃掉了。
……然后打了一个饱嗝。
——相当贪吃。
一点红得出这个结论，忍不住要勾起嘴角。
她抬起头来，又盯着一点红的伤口看，那地方已又慢慢的渗出了血，这伤口好似不会愈合似得。
李鱼迟疑着道：“这伤口……”
一点红的语气相当平静：“似是难以愈合。”
这其实也并不能算得上是多么奇怪的事情，一点红知道一种蛇，毒牙嵌入伤口之后，竟比寻常的伤口要难以愈合得多，需要在反复的溃烂之中用烈酒一遍遍的清洗，方才能好。
因此，她能有这般能耐，着实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一点红不甚在意，李鱼却很是在意，她总觉得自己好似干了坏事一样，皱着眉盯着一点红胳膊上的伤口。
她忽然又拿出了鱼肠剑，要取自己的血给他用。
一点红眼疾手快，立刻摁住了她的手，皱眉道：“你做什么？”
李鱼道：“伤口既难以愈合，自然要想个法子叫它愈合才是。”
她的血的确是有奇效的，之前一点红的脖颈之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伤口，也好得彻彻底底，今日这个浅一些的伤口，想必应该也没有问题才是。
一点红却道：“不必，你的血珍贵，不需要浪费在此处。”
而且……
而且他也的确想在自己身上留下一点纪念品。
他忽然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磨挲着自己小臂上的那个伤口，伤口完全没有愈合的痕迹，他手指上的厚茧擦过的时候，便能感觉到一点刺痛。
这让他忍不住想起李鱼吸血时的样子。
他知道什么叫徐徐图之，如今这些举动，一是为了让她好过些，二也是为了……让她慢慢地离不开他。
见李鱼还是盯着他的伤口看，一点红罕见地开口宽慰道：“你不必歉疚，你该知道，这是我逼你做的。”
这低哑的语气之中，竟还带着一点点的笑意。
李鱼下意识地去看他的脸，而一点红此时此刻，正好也在看她，那双永远冷漠、永远残酷的死灰色眸子之中，竟也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定定地看着李鱼，就看见她忽然又垂下了眼帘，似乎对他满载的情绪有些无所适从。
她又避开了。
一点红也不生气、也不郁闷，他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一点红问：“接下来去哪？”
李鱼沉默了一小会儿，道：“要往北走。”
一点红挑眉：“哦？”
李鱼便从怀中拿出了那根翠蓝翠蓝的羽毛，将那日他昏死之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一点红。
一点红听了之后，也没什么表示，只淡淡地道：“何时启程？”
李鱼道：“那要看你恢复得如何。”
一点红道：“我已好了，你若要走，现在走都是一样的。”
李鱼看了看外头的大太阳，没有说话。
恢复妖力有好处、自然也有不好处。
她身体孱弱之时，太阳光虽然也会对她的身体造成损伤，然则，只要不是大晴天，她顶多是觉得身上皮肤会有被灼伤一样的痛感，可自从妖力恢复以后，她却能感觉到，自己更畏光了。
就比如说现在，她就一直躲在床幔之中，因为外头的太阳光太亮，叫她即使在屋子里光亮的地方，也难受得要命。
而在昏暗的床幔之中，就会好受许多。
因此这些天，她即使在屋子里，也只喜欢待在昏暗的地方，好让自己能好受些。
相比较于恢复妖力之前，她对太阳的耐受力是下降了许多的。现在的她，要是在大白天出门的话，说不定会被直接烧成灰。
一点红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沉声道：“你怕太阳光？”
其实早在他还不知道她不是人之前，就已经感觉到有那么一点不对劲了。她的精神白天总是比晚上更差些。白天她只是偶尔才会掀开帘子，太阳大的日子，她几乎整日整日都是窝在昏暗的马车之内的，只有太阳落下之后，她才会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现在想来，这或许正是她的弱点之一。
他一语道破，李鱼却忽然沉默了。
她并不习惯于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与一点红也相依许久，可她的确一次也没有倾诉过自己心中那种对于陌生世界的不安。
所以一点红将此事道破的时候，李鱼本能地想要离他远一些……可一点红的目光忽然冷冷地刺了过来，简直就好似是一颗钉子一样的，将她整个人都钉死在了原地，动都动不了。
他的目光冷冽且平静，嘴角紧紧地抿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一点红是为了她不要命的人——李鱼忽然想到。
不是一次，而是许多次，即使知道了面前这个拥有美艳皮囊的人内里是个吃人的妖怪时，他也依然寸步不离。
他待她的确是情深义重的。
李鱼忽然有些愧疚，因为即使是此时此刻，她不愿叫一点红从她身边离开，却也不愿意叫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弱点。
一点红冷冽地盯着她，忽然嘶哑地道：“你在害怕？”
他的直觉和眼力，简直就如同野兽一般敏锐，在这一瞬间的迟疑之中，他就看出了李鱼的情绪。
李鱼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脸也稍微侧了侧，这才道：“我是怕太阳光。”
却是又避开了一点红刚刚的发问。
一点红紧紧地盯着她，见她脸色苍白，牙齿忍不住咬住了嘴唇……她这样子，一点红实在熟悉得很，每次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咬一下嘴唇。
在她迟疑的那个瞬间，一点红就立刻明白，李鱼并不想把她的弱点告诉他，她对他……有所保留。
一瞬之间，一点红忍不住想：这女人难不成是铁石心肠？
若他真要害她，又为何三翻四次的为她豁出性命？此时此刻，她虽然并不接受他的感情，但她总不能否认，他们二人之间，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吧？
见她迟疑，他心中一痛，竟是连呼吸都慢了几分，好似连喉咙里也有刀在割，苦酒在入喉。
可看她这幅……好似做错事了的模样，他的心中忽然又一软，竟是连出言讥讽她几句，也实在干不出来。
一点红忽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罢了、罢了，喜欢上这样的女人，也都是他自己出于本心的喜好，难道此时此刻，他还能换个女人来喜欢不成？
——那自然是绝不可能的。
一点红个性偏激，又善隐忍，只是这点困难，实在是吓不退他。
他于是沉声道：“既然如此，还是等天黑下来再走。”
对她的那一点点抗拒、隐瞒，他竟是什么不满都没表示。
一点红其实是个很睚眦必报的人，可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的时候，他的心肠却忽然变得很软，对她这些令人伤心的举动，也都只是自己默默地咬牙忍耐下来。
李鱼忍不住看向他，却见一点红面容平静，只是那平静的面容之上，却似乎有几分无奈。
她很明白……自己真的让一点红伤心了。
换做任何一个人，为另外一人掏心掏肺，几次差点死了，换来的却仍是对方的抗拒和不信任，若不伤心，那才真的是奇了怪了。
无论有多少理由，李鱼的确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她只觉得歉疚，垂头丧气地坐在他身边，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是应该走开更好，还是应该说些什么。
倒是一点红，他看见李鱼的神情，忽长叹一声，伸手上来摸了摸李鱼的长发。
他沉声道：“你若是还困倦，最好再睡一会儿，等晚上了我们就动身。”
他虽然看起来冷漠残忍，可……对她，他却的确很温柔，是常人所不能有的温柔和容忍。
李鱼鼻头一酸，忽然觉得一阵委屈。
她忽然伸手，拉了拉一点红的衣服角，又攥紧了他的衣服，不肯放开。
一点红垂下头，看她苍白又纤细的手指在他漆黑的衣服上留下深深的褶皱。
他伸手抓住了那只手，哑声道：“怎么？”
李鱼长长地吐气，低低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有良心。”
一点红忽忍不住笑了。
他言简意赅地道：“没有。”
李鱼却委屈上了：“你骗人……你肯定觉得我就是个王八蛋。”
一点红：“……”
这女人真是……明明是她叫他伤心，可现如今，竟又是她委屈巴巴的，摆出一副想要被安慰的模样。
可他偏偏就很吃这一套。
亦或者说……只要是李鱼，他都觉得好，他既然已认为她是这世上最美、最好的女人，那就绝不会再有别的念头了。
他手上用力，攥紧了李鱼那只冰冰凉凉的手，慢慢地道：“你不是王八蛋，我是王八蛋，不该逼你。”
李鱼就忍不住笑了。
她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偏爱……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偏爱，他的脸虽然冷漠、语气虽然冷冽，落在她身上时，却让她觉得浑身都有些暖洋洋的。
她得寸进尺地说道：“那……那你不准走，就算我是大混蛋王八蛋，你也不准走。”

第38章
她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又有点弱气。其实李鱼很少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一点也不理直气壮，反倒是有种小心翼翼，这种小心翼翼被她努力的收敛起来，可还是被一点红一眼看穿。
她的眼帘是垂下来的，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的眼睛，叫他看不清她的眼神。
这是他没见过的李鱼，这是一个……脆弱的李鱼。
一点红沉默了片刻，忽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走。”
——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离开你。
李鱼就满意地笑了，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来，这让她看上去变得年幼了一些，一点红伸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而李鱼也始终没有动，乖乖地坐在原地。
经过一点红的这一通并不高明、笨手笨脚的安慰之后，李鱼的心情显然是变好了许多的，她睡了一觉，又叫了几个小丫头来帮她打扮，唇上涂上艳红的口脂，头发被挽出堆云般的发髻，一点红有钱、又实在大方得很，直接扔了几百两的银票，叫那几个小丫头把能卖到的漂亮首饰都买回来给她。
一点红乃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杀手，出一次活儿，要价也实在不低。他身价不菲，只是却不爱喝酒、不爱金银珠宝、更不爱花街柳巷，生生把自己过成了苦行僧一般的日子。
如今，他就像是个久违找到了兴趣的人一样，扔出了大把大把的银票，只为将她装扮的更漂亮些。几个小丫头上上下下的帮她试戴各种珠宝首饰，一点红就双手抱胸靠在一旁，嘴角微微勾起，却既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
李鱼躲进了床幔里头去换衣裳，如今正值夏日，天气热得很，人人都穿轻薄的罗纱，李鱼也换上了这样的衣裳。小姑娘们带来的漂亮衣服简直叫她挑花了眼。
她一边挑，一边又从床幔的缝隙里去看一点红靠在一旁的身影。
嗯……这场面，怎么那么像那种古早言情剧里头，等着贫民窟女朋友换装的霸总男友？
但说一点红是霸总……李鱼被自己囧了一下，把这种奇怪的联想给赶出了脑子，继续挑起了衣裳。
换好了衣裳，小姑娘们又给她带起了珍珠的璎珞和耳坠，金色的臂钏，再配上她手脚上的银饰，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银饰乃是装载死气的法器，取不下来，前几日，李鱼还试着让一点红去取，果然还是不行。李鱼讨厌死了这堆繁复的银饰……只是与这些珍珠等物配起来，竟还是有些好看的。
等打扮好了之后，李鱼在一点红面前转了一圈，轻柔的披帛挂在她的肩上，像是云朵般的梦，她歪着头问一点红：“好不好看？”
一点红的嘴角就慢慢地勾了勾，他紧紧地盯着李鱼，似乎连一秒都不想错过，半晌之后，才道：“嗯。”
他又伸手捻住了李鱼脖子上挂的那一串珍珠璎珞，沉声道：“此处的珍珠成色不好，等去了大地方，再买更好的来给你。”
李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一点红的表情，也柔和了许多。
既然知道李鱼害怕太阳光，一点红便又去换了一辆更大的马车，那车厢壁很是厚实，就连江湖最负盛名的暗器暴雨梨花针也无法从很近的距离穿透。车厢内没有设窗，昏暗一片，这也是一点红特意挑选的。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兔毛地毯，又零散的扔着几套上好的丝绸制成的成衣，几个小姑娘买来的珠宝首饰，李鱼带不下，也都收进了匣子里，好好的摆在了马车里头。
那根翠蓝翠蓝的翠鸟羽毛，一直遥遥地指向北面，也不知道那暗算李鱼的妖魔，究竟躲在了何处，又究竟与伊哭、百晓生等人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呢？
天黑下来之后，二人便出发了。
李鱼不想待在马车车厢里头，便也坐在了车辕之上，与一点红并排并的坐着，一点红单腿曲起，一只手随意的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拽着马车的缰绳，面色平静的赶车。
他白天里没睡，到了夜间，竟然也不见疲态，一双死灰色的双眼，在这昏暗的夜色之下，竟是更亮、更尖锐了些。
他听见李鱼从马车里出来的动静，只斜眼瞥了她一眼，嘴中淡淡道：“莫要太靠前，小心从车上掉下去。”
虽然知道李鱼是个能耐了得的大妖，但她苍白的脸色、弱柳扶风的身姿，还是叫他忍不住要操心。
李鱼轻轻地笑了，朝一点红点了点头，倒是也没多说什么别的话。
李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教我赶马车呀。”
一点红松了松缰绳，又瞥了她一眼，道：“为何？”
赶车这样的事，一点红从来也没打算要交给她做过。像她这样的美人……本就不该去干这些粗活。
李鱼道：“你今夜驾车，明天白天又当如何？”
一点红眯了眯眼，道：“自然是你进车里去歇着，我继续赶路。”
李鱼叹气道：“你晚上赶路，白天赶路，难道你的身子是铁打的不成？”
一点红的嘴角忽然慢慢地向上勾了勾。
他道：“我的身子是不是铁打的，你大可以自己来试试。”
这话语气倒是平淡，只是怎么听怎么奇怪，再看一点红的表情，简直是连一丝一毫的不对劲都没有，李鱼盯着他看了半晌，他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鱼哼了一声，不怀好意地戳了戳他的肩头，故意道：“怎么试？如何试？”
一点红就又瞥她一眼。
他缓缓地吐纳，半晌，才岔开了话题道：“杀手几天几夜不合眼，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你大可放心。”
这自然是真话，他早已习惯了在极端严酷的情形下忍耐，在他最开始接活儿杀人时，曾为了杀一个身边总有几十人保护的总瓢把子，在灌木丛中不吃不喝、一动不动的潜伏了整整三天。
为了李鱼，他自然可以做更多。
李鱼却深深地看了一眼，道：“我怎么可以让你那样劳累？我晚上可自如活动，你便进去睡觉，我白天不能自如活动时，便换了你保护我，这样不好么？”
一点红的眉头皱了皱，还欲说话，李鱼却忽然抢道：“你可不要忘了，你是我的炉鼎，你的身子若是熬坏了，我该吃什么喝什么去？”
一点红微微一怔，嘴角忽然又稍微勾起了些，道：“你竟用这理由来拿捏我。”
李鱼吃吃笑道：“那能怎么样呢？我可太可怜啦，除了你，我什么都吃不下喝不下，你要是不好好保重身子，我可也活不了啦。”
她调笑似得如此说道，语气之中又带上了些许撒娇一般的味道，简直叫一点红受用极了，他只觉得自己耳根子都软了。
一点红道：“你既要学，那便来吧。”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身侧，示意李鱼坐近一点，李鱼见了，便也乖乖地挪到了他的身侧。
一点红把缰绳递给她，李鱼抓住。
赶马车说穿了和骑马的区别也并不是很大，无非就是用缰绳去控制马儿速度的快慢，反正对万能杀手一点红来说，是没什么难度的。
他慢慢地给李鱼讲着，又虚虚伸出手抓住缰绳，以防马儿失控。李鱼饶有兴趣地听着，上手去学，倒是觉得也不怎么难。
两个人倒是靠得很近，近到她身上那种馥郁的冷香，也顺着夜风一丝一缕的钻进他的衣裳里，像丝线一样的缠着他的身体，扼住他的咽喉，让他觉得呼吸都有些难了。
他忍不住侧头去看她。
李鱼不是人类女子，不受那些虚礼的束缚，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肩膀上虚虚挂着半透的披帛，月光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露出的大片苍白肌肤上渡上一层淡淡的辉光，而关节、指节和肩头的那一点点红，又似乎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盯着自己手上的缰绳，似乎很认真的样子，可一点红瞥见她之后，却再也无法专心。
他只能随意地去找些话题，去冲淡自己此时此刻的那些念头。
一点红道：“你刚刚说你除了我的血，什么都吃不下去？”
李鱼歪着头说：“对啊。”
一点红挑了挑眉。
他忽然想到了在他们刚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他们曾宿在一个镇子之中，李鱼在梦中迷迷糊糊的要吃什么蜂蜜糕。
他那时先是嗤笑，只觉得这女人都沦落到这个田地了，竟还挑嘴。可店小二问他要什么菜的时候，他却不自觉的说了一道蜂蜜糕，店小二为难，只道自家店里没有这道糕点，还被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吓得立刻不敢说话了。
如今想来，似有不对。
他一时还没能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便直接开口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在梦中说想吃什么蜂蜜糕？”
李鱼：“……”
这要怎么回答好呢……？
李鱼迅速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一点红正侧过头看她，面容虽然稍显柔和，那分明的颌骨和挺拔的鼻子，却仍是让他显得冷峻极了。
见李鱼抬头，他的目光也瞬间对了过来。
然后，一点红就看到李鱼的嘴角忽然向上翘起，越翘越高，面颊之上又出现了两个小小的酒窝。
她盯着一点红的脸看，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李鱼道：“那你附耳过来，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对这种要求，一点红自然是十分乐意满足的。他挑了挑眉，十分快速地往她那便侧了侧身子，李鱼笑了起来，凑过去，在他耳边轻轻道：“呆子，那是你身上的味道呀。”
她的语气带着笑意，又轻轻柔柔的，带着她身上特有的一点点冷，像是被捏碎的蔷薇花瓣。
一点红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
只是她话里的意思，却着实令一点红感到惊奇，他忍不住又看了李鱼一眼，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此话当真？”
李鱼笑得露出酒窝，点点头。
蜂蜜糕？他身上的味道？
一点红挑眉，只觉得他同这蜂蜜糕简直就是连一点关系都扯不上，又想起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伏在他怀中的时候，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得叫，好像饿得要死。
蜂蜜小蛋糕一点红：“……”
李鱼见他露出微妙的表情，反而兴致更高，又戳了戳一点红的胳膊，道：“你这人，看着面冷，却甜丝丝的……你都不知道，我每次听到你冷声冷气的说话，再闻见你身上的这股甜味，那简直都……”
她又笑了。
一点红听着她说话，见她不肯接着往下说，便又瞥她一眼，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你简直都怎么？”
李鱼唔了一声。
……还以为这个人一定又会咬牙切齿地说什么“别胡闹”之类的话，谁知道他竟已习惯了。
这倒是让李鱼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她停顿了一下，才道：“你今天都不羞恼。”
一点红的语气带着笑意：“你想看我羞恼？”
李鱼噗嗤一声笑了，道：“算了算了，我不要看。”
一点红就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赶了大半晚上的夜路，一点红也没睡，他又从李鱼手中拿过缰绳一勒，马车便停了下来。
一点红朝李鱼伸出了挽起了袖子的小臂。
他握着拳，小臂处的肌肉便绷紧，青筋条条暴起。
一点红道：“说好的三天一次。”
他的理论是正确的，一个人若是饿了十天，那一次就能吃很多，可一个人若是每一顿都按时吃饭的话，那他每一顿吃下的东西的量必定是有限的。
李鱼也是如此，之前她饿得孱弱不已，于是进食之时，就差点杀了一点红，而上一次来试的时候，因她不怎么饿，只吃了他一些血，居然就吃撑了，还困得要死的说。
于是，一点红就给她定下了一个三天进食一次的规矩。
其实，李鱼本身是不怎么想遵守这规矩的，可一点红嘴中的那一套，她又完全没法子反驳……于是最后也只得依了他。
而今天，正是第三天。
他的小臂之上，还留着上一次未愈合的伤口，他浑然不在意，还断然拒绝了李鱼要用自己的血为他疗伤的要求。
既然答应了，李鱼自然也不会推辞，她点了点头，低下头，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一点红却忽然皱了皱眉。
他忽然啧了一声，收回了胳膊，伸出一只手扳在了李鱼的肩上，沉声道：“等等。”
李鱼：“？”
一点红道：“你先坐在车里等我一会儿。”
说着，他便忽然跃下了马车，竟是什么都不解释，走得瞧不见了。
一点红何尝干过这样的事？李鱼在原地呆滞了一小会儿，这才慢慢自他后头追了上去。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一点红才是那妖魔的暗算对象，本来二人已说好了寸步不离，他如今却忽然扬长而去，李鱼惊愕之余，还是尽职尽责地跟上去……
而且，如今她的妖力也还算充沛，实际上她的五感相当的敏锐，一点红的人虽然消失在了夜间的丛林之中，可李鱼却仍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他正一步一步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李鱼跟上去，慢慢地听到了溪水潺潺流过的声音，一点红就在前方，李鱼伸手拨开了挡在眼前的茂密树叶——
然后就看到了一点红结实又惨白的背。
他微微朝她这边侧了一下头，非常小幅度地勾了勾嘴角，然后慢慢地走入了波光粼粼的溪水之中。
李鱼：“！！”
啊！他在洗澡！而且他已经知道自己跟来了！！
好你个诡计多端的一点红！！

第39章
一点红是个有洁癖的人。
他总是穿着黑色的劲装，里头裹着白色的里衣，衣服的布料就是普普通通的粗布，并不高档，可却总是散发着一种皂角与澡豆的淡淡味道。
做杀手，自然也忍得了极端脏乱的环境，只是他一得了闲，就会第一时间把自己洗涮的干干净净。与李鱼一道的时候也是如此，每在林子里遇到小溪，或者是到了一个新的城镇安顿下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永远都是给自己洗个澡。
但这一次，他显然是临时起意的。
他把胳膊伸出去，李鱼又开始用那种他已经有点熟悉的、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他的血管看。她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慢慢地低下头，好像就要露出那两颗给了一点红无限痛苦的尖利獠牙。
一点红却忽然皱起了眉。
他想起白天他在曝晒的太阳下奔走、置办东西，身上出了一层薄汗，等置办好之后，天已黑了，他不欲再耽误时间，便只用干净的毛巾去擦身。
他忽然觉得不行，于是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胳膊，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一句也不解释，就走得瞧不见了。
等到了河边，踏入冰冷的河水之中时，他忽然忍不住想，这算什么？就好似是妃子为了侍奉皇帝而精心沐浴。
这想法让他浮起了一种倒错的微妙感觉，冰冷的溪水上闪动着粼粼的波光，让一点红忍不住想到了李鱼的那双眼睛……她的眼睛着实太美，里头好似带着揉碎的星星和月亮。
他想到了她停在他身上的目光，又想到了自己如今这般是为了什么，溪水从他身上流过，不知为何却像电流一样，自他的尾椎骨一路打透整个脊背。他站在溪水之中，溪水没过了他的腰。清澈的溪水之中，能看到底部沉着的鹅卵石。一点红随意瞟了一眼水中，啧了一声，慢慢沉入了溪水里。
说实在的，其实李鱼跟上来的时候他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是很轻，不想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人，却也不似习武之人一般，落地是非常有技巧性的轻。
他虽听见了，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在小溪边脱下上衣之时，他也清楚她就在树叶的后头。
但他还是要故意如此。
他喜爱李鱼，做梦都想得到李鱼。因此自然不喜欢李鱼对他的亲昵之中夹杂的那一点距离感。
他故意吓她一吓，也正是忽然涌上心头的恶趣味作祟。
只是知道她的目光就在背后时，他自己受到的影响也不轻。
不知在这冰冷溪水之中泡了多久，他终于觉得干净了，慢慢地走出来穿上衣裳往回走。
李鱼已不在树丛后头了。
等他回去之后，就看到李鱼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车辕之上，一晃一晃的晃着腿。她没有穿鞋，脚踝苍白又纤细，圆润的脚趾之上却涂着鲜艳的蔻丹，随着她的动作晃出艳光。
她抿着嘴笑道：“自己洗涮干净的蜂蜜小糕点回来啦？”
一点红：“……”
这语气带着调笑，让一点红忍不住觉得他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瞥了李鱼一眼，一句话没说，又坐回了她身边，他头发还是湿的，身上满是冰冷的水汽，然而这男人血气充沛，即使刚从冷水里出来，身上也是热的。
他伸出了他的胳膊，微微歪了一下头，并没有说话。
李鱼抬头看了他一眼，一点红回以平静的眼神。
李鱼忍不住轻轻问道：“你怎么心这样细？人这样好？”
一点红挑眉：“人这样好？你在说我？”
他可真是从来都没被人这样说过，这世上，也只有李鱼认为他是个好人，如此依赖他，抓着他的衣服角、用很低很低的语气说“你不许走”了。
他如今还是不习惯被夸赞，只是这话从李鱼的嘴里说出来，他便只觉得心中一热，整个人都充满了劲头、充满了活力。
——当然了，这种活力他是不肯表现出来的。
李鱼道：“对呀……不说你，我还能说谁呢？大善人红先生。”
她伸手抓住了一点红的手，一点红也从善如流的反握住了她的手，她露出了尖利的犬齿，忽然低下了头。
一点红便觉得自己那只控制力道无比精准、稳定的手也开始不稳了。
他着迷地盯着李鱼进食的姿态看，只觉得她看起来虽然凶，却又多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姿态，媚得很轻薄，如烟如雾，又带着一种小动物一般的亲昵和野性。
这番姿态带着一种奇异的矛盾感，又十分融洽的出现在了她的身上，让人觉得迷惑，又忍不住去欣赏。
一点红觉得李鱼简直处处都好，样样都美，一举一动之间都有别样的风情。只是他自己都说不上来，这到底是因为她本来就有这种令人窒息的魔力，还是说他的爱意已经多到快要溢出来，就连一眼都不想错过她。
半晌，李鱼摇头晃脑地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又浮出了那种深深的酡红，好似吃饱喝足了一般，她双眼迷蒙地盯着一点红，一点红从善如流，非常自觉主动的一把将她横抱起来，送进了铺着柔软兔毛毯子的马车内部。
然后头脑不清地她又抓着他的衣裳不叫他走，一点红忍着笑意抚她的长发，柔声道：“我不会走，你歇一会儿。”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有对人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说过话的。
李鱼放心的歪着脖子睡着了。
一点红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都舍不得移开目光。
其实看一个人睡得好不好，是能看出很多问题的，一点红眼睛毒辣得很，自然能看出李鱼此时此刻全身全心都十分满意，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他的衣服角。
这说明……不管她是否对他藏了很多心事，不管她是不是害怕他知道她的弱点，她的潜意识里的确是非常信任他的，信任他为她好的一面，也信任他关于男人的那一面。
他的嘴角忽然慢慢地翘了起来。
他早上起得很早，晚上又熬到了很晚，虽然他自己觉得自己完全熬得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待在李鱼身边，他忽然觉得很放松，就连脊背都已不能再挺直。
一点红顺手上去理了理她额角的碎发，然后十分自觉主动地躺在了她的身边，他闭上眼睛，睡意慢慢袭来，他却不敢睡得太沉——这也是杀手长年累月形成的习惯，无论如何都改不了。
老实说起来，马车再大、再舒适，都不如二十两一间的上房睡着舒服，可一点红躺在了这里，却已不想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红在半睡半醒之间，听见了李鱼唔了一声，又动了动。一点红瞬间清醒，却仍闭着眼睛，佯装不知。
李鱼转了个身，与他面对面躺着，又非常小幅度的往他这边靠了一下，半晌，一点红突然感觉到李鱼凑近了她，在他身边用非常轻的语气说：“你怎么这么乖啊。”
一点红眼睛都没睁，假装睡眠，侧了侧身子，一只手揽了过去又顺势一收，正好不好地将李鱼搂在了怀中。
怀中那个冰冷且柔软的人被他的举动惊到了，半晌都没再动一下，似乎在观察他到底是真睡还是在装睡。
一点红十分沉得住气，仍闭着双眼，呼吸长且匀称，好似自己刚刚真的就是睡梦中的无心之举，他的胳膊虚虚地环着她，并不用力，也不肯放开。
最终，李鱼还是没能确定他是故意的还是真睡着无心，她轻轻地捶了他几下，他佁然不动，李鱼就安心地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又补觉去了。
一点红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一点红睁开眼睛的时候，李鱼还窝在他怀里，她的身体拱起来，有点像只喜欢把自己圈起来睡觉的小猫。她闭着眼睛，脸颊上有些红，呼吸声浅淡到不可思议。
一点红猜她是装睡。
他不可能不去观察李鱼。李鱼恢复妖力之后，需要的睡眠其实并不多，白天的精神是比晚上要差一些，不过那是因为太阳光对她的负面影响，似乎并不会让她十分困倦。
而她昨天那么困，是因为吃饱了。
……恩，吃饱了就困就要睡觉，这还真的是很像懒猫。
一点红这个犬科动物反正理解不了。
他观察李鱼颇多，自然知道她吃饱了睡觉会睡多久，从昨天半夜睡下来看，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睡到现在还不清醒的。
所以……她在装睡，因为他醒了，而她又很不想面对这种两个人如此亲昵的窝在一起的场面。
一点红忍不住失笑。
他没拆穿李鱼，也没多说什么，稍微修整了一下，把衣服上的褶皱抹平，把头发重新齐齐整整的扎成高高的马尾，他带上自己无鞘的薄剑，掀开帘子跃了出去。
他出去之后，李鱼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
整个马车车厢之内，都是他身上那股热乎乎、甜丝丝的味道，她就好像是窝在一个大号的蜂蜜小蛋糕里头睡了一夜一样。
她忍不住笑了，又在意识到自己在笑之后，迅速的咳嗽了一声，好似在掩饰什么一样。
出了翠羽山，二人一路向北走，途中杀死了企图暗算一点红的死士三十五人，挡下了整整五波暗杀。一点红倒是对这种生活习以为常，甚至还觉得有点兴奋。
是的，兴奋。
江湖人不管外表如何，骨子里都有一股子狠劲与凶性，即使是那名满天下的儒侠展昭，年少初入江湖之时，手中宝剑之下，也不知沾了多少恶人的血。
而一点红要比寻常人更喜欢刺激。他少年时沉默寡言，被与一群孤儿一起训成杀手。他的师父对他们这群小子没有任何感情，只将他们当做是杀人工具一般的用，用最严苛的法子去训练他们，甚至让他们自相残杀。
他骨子里是个非常逞强斗狠的人，这些来杀他的死士一波比一波武功高，和这些人死斗，让他兴奋得血都热了。
而他最喜欢的是杀完人之后回头看，看见李鱼正在那里等他时的场面。
这一日，解决完追上来的又一波追兵，一点红与李鱼进了苏州城。
苏州是富庶的大城，即使天色暗下来，却依旧热闹非凡。马车驶入苏州城时，一点红就发觉今日实在是热闹的很，街上有许多打扮的精致美丽的女孩子手中拿着团扇说说笑笑，年轻的男女走在一起，神色之间也多有亲昵。
直到在街边看见卖喜蛛的，一点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正是七夕佳节。
……这种节日，在以前，跟他是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他对这种节日也没有丝毫的兴趣。
只是今年……
他却忽然提起了兴趣。
今日来苏州城，自然是为了修整修整，二人进了客栈，一点红雷打不动的先洗澡，直到把自己洗涮的干干净净、又换上充满皂角清香的衣裳之后，他才敲响了李鱼的门。
李鱼刷拉一下就拉开了门。
一点红面色如常地道：“外头好似很热闹。”
李鱼道：“好像是的。”
一点红仍然十分淡定地道：“出去走走？”
李鱼歪了歪头，有些莫名他会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自来了这里之后，对历法是全然没有在意过，至多也只知道现在是夏秋交际之时，刚刚进城时，她又一直窝在马车里，没注意听外头的动静，自然不知道今天是七夕佳节了。
所以，她只是稍微疑惑了一下一点红的反常行为，然后转念一想，自己只能晚上出门，本来就少了许多乐趣，好不容易来到了一个晚上也很热闹的地方，出去走走当然也是好的。
想必一点红就是出于这个考虑才来叫她的。
她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道：“好呀。”
一点红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在看她神色如常，就猜到她估计是也没注意到今天是七夕……
他面色不变，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道：“那就走吧。”
二人就一起下了楼，出了客栈。
李鱼生得极美，身上又挂满了形形色色的珠宝首饰，更衬托的她整个人都如同从天上仙宫里下来的神妃仙子一般。客栈里喝酒吃菜的人不少，她一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已凝在了她的身上。
可这美人的身边，却有一只恶狼，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边。见了这些带着恶意的目光之后，他的眼神也变得极其凶恶、极其令人胆寒。
一点红的目光冷冰冰地在客栈诸人身上扫过，没胆子惹他的人就都默默地低下了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其中，却有一人，引起了一点红的注意。
那是个身材颀长的青年男子，身上穿着锦衣，手上拿着折扇，似是个贵公子般的模样，只是他的一举一动，比起贵公子来，却又显得有几分僵硬、缩涩。
更奇怪的是，此人带着人皮面具。
而李鱼也顺着一点红的目光扫了过去，看见了这个人，她的脑海里忽然涌出了一股熟悉的感觉，好似这个人她应该认识一样，但……
但她不认识，这或许是原主认识的人。
她有些困惑，却不怎么显山露水，只是淡淡地移开了目光，等走出客栈之后，一点红道：“那个做公子打扮的人易容了。”
李鱼皱起了眉。
她道：“此人……我总觉得他的相貌有些熟悉。”
一点红道：“哦？”
李鱼叹道：“可是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他是谁……我先前说我忘了以前的事，可真的没有骗你。”
一点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我知道。”
李鱼垂下头思考。
这个贵公子打扮的人，应当是原主认识的人，可这易容却有些说不过去了。寻常人易容，是为了让别人认不出来，可这个人易容，难道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把他认出来么？
认出来？为什么要让她认出他来？
除非此人是在试探，试探她到底有没有失忆，到底还认不认识他？
那么，这个带着人皮面具的人，不过是此人找来的托儿，目的就为了试探她，而他本人，则躲在暗处观察她的表情，用以确定她是否真的失忆。
她忍不住用手磨挲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银质手镯，手镯上有繁复的花纹，这些古朴繁复的花纹之中，藏着丝丝缕缕的死气，并不浓厚，却始终无法消灭，像是蛰伏在暗处的老鼠一样，一口一口地吃掉她的妖气。
那妖魔不敢与原主正面交锋，所以才会用这种法子暗算于她。
可是，如果那妖魔连正面都不敢与她交锋，那又是如何把这法器死死地扣在她的手与足之上的呢？
答案是有内鬼，有背叛了原主的人。
这个背叛了原主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在客栈里用人皮面具试探她的那个人。

第40章
李鱼的心里慢慢地浮出了一个名字。
她对一点红说：“我有一个猜测。”
一点红看了她一眼，言简意赅地道：“嗯。”
李鱼道：“我虽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事情，但总归记得我刚从那大车里醒来时的场景。”
“我头上带着钗子，钗子的样式是孔雀衔珠，身上穿着绸缎的衣裳，那衣裳颜色很是鲜亮，绣工与样式也是时兴的花样。崔万罗曾在死前告诉我，他的儿子崔千钰是根据《怜花宝鉴》之中记载的一个传说来寻我的……那传说里说，我生活在北方极寒之地，住在雪松密布的深山之中。若我真的住在北方的深山之中，这些江南地区时兴的东西是怎么出现在我身上的呢？”
她笑了笑，道：“而且，我也根本不可能来到江南富庶之地逛街买东西，因为我白天根本不能见人，而晚上，一年之中除了元宵佳节与七夕佳节之外，是不会有店开门的。”
一点红眯起了眼。
他肯定地道：“因为你的身边有人在。”
这很容易理解。李鱼并非人类，在人类世界行走是有很多麻烦在的。就以现在来说，她白天是完全不能见光的，只能窝在昏暗的马车里，衣裳首饰、打听事情、进城住店之类的事情，都得是一点红去张罗。
而且还有另外一桩事，可以佐证这个猜测。
李鱼这样的美人，一旦出现在了江湖之上，不可能不被人知晓。
只这些日子，她偶尔出现，现在江湖上已涌起了新的传闻，只到他中原一点红得了个绝世的美人儿，以至于他们无论到了哪里，追兵都如影随形，还不是赖她太显眼。
多亏了她，一点红现在的江湖名声比以前更难听了。
只偶尔现身，就能有这种效果，她以前若是出现过，这江湖上不可能一丁点关于她的传闻都没有的。一点红消息灵通，可在见到李鱼之前，他也从没听说过这么个女人出现过。
所以……她的猜测是正确的，以前她的身边的确也有一人，做着他现在为她做的事情。
然后……那个人背叛了她。
一点红的眼神忽然就阴沉了下去，他的舌头忽然舔了舔自己的白森森的牙齿，好想是某种野兽在饶有兴趣地考虑如何撕碎猎物一般。
而他的猎物究竟又是谁呢？
李鱼接着道：“崔万罗有两子一女，他的大儿子崔千绮在送我去翠羽山庄的路上，被另一路追兵杀死，二儿子崔千钰却是个神出鬼没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现过。”
一点红皱了皱眉，道：“此事我倒是听说过一些，自崔万罗沉迷于长生之后，崔千钰就下山去云游四方，给他老子找什么长生之法去了。”
李鱼接着道：“……或许他找到的长生之法就是我。”
李鱼这妖怪，血有奇效，能令人的伤口在瞬间恢复，也能清除剧毒，这样的神通广大，真的能让人获得长生，似乎也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这结论很好猜，一点红自然也能猜到。
他缓缓地道：“那个从前在你身边的人，就是崔千钰，他之所以出现在你身边，就是为了暗算于你，让你变成他老子长生的养料。”
李鱼微笑道：“正是如此。”
一点红阴森森地冷笑。
大街上人来人往，为了避免太过引人注意，李鱼还是在街上的摊子顺手买了一条面纱带上，只是她美丽非常，娉娉婷婷的走起来时，也叫很多人侧目，她烦不胜烦，只得一把拉过一点红，将他拉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里头。
一点红从善如流，反手就握住了她的手。
有好事者探头探脑地往巷子里看，一点红心中不耐，喝道：“滚。”那人就吓得立刻头一缩，赶紧走了。
李鱼靠在一边的墙上，歪着头朝他笑：“一点红，你好凶。”
一点红瞥了她一眼，冷淡地道：“你大可以现在把那人找回来，好生安抚。”
他虽然面上看上去很冷淡，语气也非常冷淡，握着李鱼的手却始终不松开。再看他面上，竟是丝毫看不出端倪，好像他们这样关系的男女，牵着手再正常不过，有什么好说的呢？
不过有一说一，他们也确实牵过很多次手了。
男女大防，在李鱼和一点红这里，被模糊成了一片雾，二人走在雾中，谁也不说什么，谁的心里都有别样的心思。
一点红就是这样一个人，既然认准了，无论李鱼这女人有多难追，他都要试。他并非是那种恪守仁义礼智信的君子，在他身上，人性与野兽的直觉被完美的融合了起来。
李鱼也对这亲密的举动没什么表示，她只是哼了一声，道：“我才不，我又不是对什么人都很温柔的。”
一点红心道：你对我倒是挺温柔的。
他的心情就瞬间明朗了起来，冷峻的面容看着也柔和了几分。
点到即止，他不欲在这里多纠结李鱼的个人情感问题，于是继续道：“你认为那客栈里带面具的男子与崔千钰有关。”
李鱼点了点头，道：“我已说了，我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她淡淡道：“他或许在暗中观察我，觉得我行事作风与过往皆是不同，因此才用此法来试探我，看看我还记不记得他。”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来试探她还记不记得他呢？
一点红冷冷地道：“他还想再暗算你。”
李鱼笑了，讥讽地道：“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一个孱弱至此的我，居然有你相助，不仅没成了他老子的养料，还把翠羽山庄给毁了，他的父母兄弟姊妹，已死得一个不剩了。”
一点红道：“他要复仇。”
李鱼却道：“另外，这崔千钰，与另一派想得到我的人……妖之间，一定也有关系。”
这很好理解，崔千钰与原主认识，原主身上的衣裳首饰都是他来打点，带有妖魔死气的银镯也有极大的可能性是他为她带上的，那么问题来了，他是怎么弄到这银镯的？
答案很简单，崔千钰与那妖魔一派，最开始是合作的关系。只是崔千钰成功用死气银镯制住原主之后，他们两派之间反目成仇了，崔千钰将她交给了他的兄长崔千绮，要带她回翠羽山庄，而那妖魔一派的人得知此事之后，就开始追杀崔千绮一行人。
现在，翠羽山庄的人除了崔千钰之外，具已经死绝了，只有妖魔一派的人，为了铲除一点红这万能充电宝，不断的派人来袭。
崔千钰在此时此刻出来试探她是否失去记忆，又是为什么呢？
不得不评价一句，这做法真是有够莫名其妙的，难道此人以为，她失去了记忆，就会变成什么都信的小白花，再被他骗一次么？
可即使她是小白花，身边有更值得信任的一点红，又怎么会弃一点红而去，选择他崔千钰呢？
难以理解的做法，她已不想再去考虑，此人的行动之中，处处透露着阴私下作，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去思考。
而一点红更直接，他只是淡淡地表示：“他已死定了。”
无论他想做什么，他的命都必须交代在这里，交代在他中原一点红的剑下。
然而，他们等来的却不是崔千钰，而是另一个麻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时，一点红收到了一封信，一把被匕首钉在墙壁上的信。
他与李鱼并未宿在同一间屋子里，而是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一点红很懂得什么叫点到即止，绝不多做过一分，好叫她不要抗拒他，而是慢慢地依赖他、再也离不开他。
故而这信，就是冲着他中原一点红来的。
一点红曲着一条腿，仰面躺在榻上，眯着眼看那寒光森森的匕首，半晌，才慢慢地起身将那信拿了出来。
当然，他是个足够有经验的江湖人，在碰那信之前，他就已确认过了那信上和匕首上都是无毒的。
那一张泛黄的信纸之上，只简简单单地写了一句话——
“若未忘师门之恩，破晓时分，湖畔画舫相见。”
落款，三尺剑。
三尺剑是一点红的师弟，二人年龄相当，都是在四岁时被师父捡回，日复一日的训练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凶器。前头一点红还同李鱼提过这三尺剑，只道让她去找此人护送她云云。
这并非是因为三尺剑与一点红之间有什么深厚的情谊可以托付，而是因为这三尺剑为人刻板极了，简直是用尺子比出来的杀手模板，只要钱到位了，他什么活儿都接，也什么活儿都能完成得很好。
这封信的的确确是三尺剑的手笔，他认得他的字。
一点红眯着眼看着那信纸上的字。
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做杀手，也不喜欢给师父创的组织卖命。自认识了李鱼之后，他已再没接过活儿，也再没和组织里的其他人接触过。
——而且，他现在的名声已变得比以前还臭了。
以前江湖上都说，他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只要给钱，连父母朋友都杀得，甚至有人当面同他挑衅，如此说过。
对此，一点红的回答只有一个——我没有朋友可杀。
而现在，因身边多了一个绝色美人，江湖上的人便又开始编排他是个好色之徒，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师门组织都背叛了，为了一个女人，他已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流言这种事，是杀一万个人都处理不干净的，一点红早学会了无视与忍受，因此从未在李鱼面前露出过什么端倪。
而现在，三尺剑因为这流言找上门来了。
一点红皱眉。
他并非同传闻里一样，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只不过他的情义给的十分吝啬，只有极少部分的人能得到。
被他杀掉的那些江湖客不在其中，三尺剑自然也不在其中。
李鱼得到的最多，而另外一个得到他情义的人，就是他的师父。
一点红的师父是个非常神秘的人，从来没有露出过真身，他对这些捡来的孤儿们并没有什么情谊，只是为了把他们训练成杀人的工具而已。
但一点红快要饿死时的那顿饭，是他给的。
即使这对师父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对一点红来说，却是救命的稻草。就好似李鱼，李鱼一开始对他的好，不过只有三分，可这三分，已足够一点红把自己的性命也交出去了。
一点红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所以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要杀死师父，如今有了李鱼，也只是想先全心全意地解决要她的忧虑。
他早已厌倦了落魄江湖的杀手生涯，不愿再受组织的禁锢，本想解决完李鱼的事情之后再做打算，谁知这江湖上的传言虽然歪曲了他的个人形象，却意外的在想叛离组织这一点歪打正着，三尺剑听了这有鼻子有眼的传闻之后，这才找上门来，约他面谈。
这就是三尺剑刻板的另一表现了，此人忠于组织，极其的忠于组织。
一点红却并不想在此时此刻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师父是个神秘客，在江湖上名不见经传，没有人宣扬过他的剑法，可一点红却是知道，他师父的剑术造诣之高，竟是连这江湖之中最负盛名的剑客“血衣人”薛衣人都难以望其项背。
若是他的师父出场，他是决计打不过的（而且他也不想对师父动手）。而且他们组织中杀手无数，若再引来组织的追杀，事情只会变得更麻烦。
一点红自然不是怕死，而是他现在不能死。
他若死了，无法进食的李鱼只能慢慢变得孱弱，任那背后之人宰割。
此时此刻，一点红不希望组织参与其中。
所以——
缓兵之计可行。
他必须赴约，稳住三尺剑，待到李鱼的事情解决，她……再不需要靠着他才能好活，他才能放手一搏，彻底与组织切割。
一点红收起了那信，看着天空远处已泛起了淡淡的颜色。
他眯了眯眼，推门出去，走到李鱼房间的门口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响了房门。
他不想让李鱼掺和到这事情里，却也不想让李鱼因为找不到他而担心或者生气，故而过来同她打招呼。
门很快就开了，李鱼又非常不讲究的扎着蓬松的麻花辫，松松垮垮地穿着一件里衣，歪着头看他。
一点红沉声道：“我要出去一趟。”
李鱼疑惑地“嗯？”了一声，又立刻道：“那我们走。”
一点红摇了摇头，道：“不，这事儿你不要掺和，这是我自己的事。”
李鱼问道：“怎么回事？”
一点红也没想瞒着她，只把事情说了一遍，道：“我不欲在此时惹麻烦，赴他的约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如此一来，见了三尺剑，少不得要说些贬低、轻慢你的话，你若跟我去了，反倒麻烦。”
一点红又不是什么没一点脑子的直肠子，为了省去些麻烦，嘴上说两句不好听的其实也没什么，而且李鱼也一定不会在意。
果然，李鱼只是平淡的嗯了一声，道：“那好吧……你要小心些。”
一点红点头，道：“我很快回来。”
李鱼轻轻地点了点头，一点红转身走了。
窗外，天已泛起了一点点淡淡的白，这白色像是轻纱一般，蒙在了高远的夜空之中，很快，黑色将会消失，天空会变成白色，再变成蔚蓝。
李鱼盯着窗户看，忽然想到：为什么会约在此时此刻？
杀手相见，讲的都是些不能叫别人听见的内容，一般的电视剧里，必定是在黑漆漆的夜里、约在黑漆漆的地方才是。
当然了，这只是李鱼一厢情愿的想象而已，毕竟谁说杀手说事不能先吃个早饭再说呢？
然而李鱼还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仔细思索之后，她觉得这种不对劲来自于太巧了。
崔千钰刚刚露出端倪，这什么劳什子三尺剑就出现了。
崔千钰曾在原主身边，他一定知道吸血鬼的弱点，也就是害怕太阳光。
——而三尺剑约一点红赴约的时间点，恰恰好就在太阳升起的时候。
李鱼当机立断，跟在了一点红的后面。
这一次，她充分利用了自己过于敏锐的五感，与一点红保持了很远很远的距离，这个距离之下，只要一点红还是个人，他就没办法发现她。
李鱼吸取了上次跟踪他的教训。
一点红不知道她跟在后面，就不会露出任何破绽，她倒要看看，那三尺剑究竟要搞什么鬼。

第41章
天蒙蒙亮起之时，一点红赶到了湖畔画舫。
昨夜是七夕佳节，晚上热闹的很，直到半夜人群才逐渐散去，只是七夕的气息却仍没有散去。天蒙蒙亮之时，湖中仍有花灯在飘动，那是最简单的莲花花灯，带着娇嫩的颜色，在仍然泛着深蓝的湖中轻轻地摇曳着走远了。
一点红慢慢地走近湖畔画舫，画舫之中有人。
他眯了眯眼，眼神忽然冷下了三分。
因为他已看出，画舫之中坐着的人，并不是三尺剑。
这画舫之中，除了这人，没有藏任何一个人，三尺剑不在这里。
那人宽衣大袖，穿长衫。
杀手都是一个样，爱穿轻便的衣裳，袖口收的非常窄，以保证自己出剑的时候不累赘。他们也不会穿长衫，原因同样如上。
然而一点红的脚步却一步也没有停下，仍然往里走。
他虽身为下贱的杀手，骨子里却高傲得要命，明知道面前有陷进，他也不会退缩，反倒偏要进去看看这三尺剑到底想搞什么鬼。
他踏进了画舫内，看见了那个背对着他的、穿着长衫的人。
他嘶嘶地开口道：“三尺剑在哪里？”
长衫人背对着他开口道：“是我借着他的名义约你出来的，红大侠。”
一点红皱了皱眉，眼神很冷，脸色也看起来阴森森的。
他很讨厌这个男人。
他不喜欢别人诓他，此人与三尺剑合起伙来将他诓骗到了这里，他自然不喜，然而除了这个，他还有更讨厌这个男人的地方。
他忽然阴森森地开口道：“你若是混过江湖，总该知道，以背对敌，命很容易丢。”
这句话当然不是出于好心，他的语气好似毒蛇在嘶嘶地吐着信子。
那人身子一僵，慢慢地转了过来。
——是昨天晚上在客栈大堂里头，那个人皮面具上的那张脸。
不同的是，一点红一眼就看出，此人没带面具，这就是他的脸。
也就是说，昨天在客栈大堂的那一出，是他安排的。
或许他就是崔千钰。
一点红不动声色，只冷笑道：“我见过你。”
长衫人微笑道：“昨天夜里，在悦来客栈的大堂之中。”
一点红冷冰冰道：“那不是你。”
长衫人道：“红大侠眼力果然惊人。”
又一次被人恭维成“大侠”，一点红的嘴角浮起冰冷而讥诮的笑。
他冷冷地盯着这长衫人，眼神非常的直白，就是那种野狼在评估猎物究竟什么时候可以杀的眼神。
他不耐烦在此人面前掩饰他的想法，他想让这人死，但不是现在。
此人与李鱼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李鱼失去了自己的记忆，但这个人却记得一切，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一点红要把这些话给套出来。
此人费尽心思，特地找到了三尺剑，只为把他骗到这里来，所以……他对他有所求。
既然有所求，那就有的谈。
——当然了，谈完之后，该杀还得杀，该死还得死。
他充满恶意地想到。
那男人看到这种毫不掩饰打量与杀意的目光，倒也十分镇定，只微笑着道：“鄙人姓崔，名千钰，红大侠该听过鄙人的名字。”
一点红面色如常，好似一点不惊讶，只道：“崔万罗的二儿子。”
崔千钰道：“正是。”
一点红冷诮地笑：“翠羽山庄里的人死绝了，你不知道？”
崔千钰的表情仍没有什么变化。
他道：“我知道，我还知道，这是红大侠与那女妖的手笔。”
——他提到了李鱼。
一点红神色如常，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你认识李鱼。”
崔千钰的脸上忽然显现出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他是个看起来很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此时此刻，表情却显得有几分讥讽。
他道：“哦？她竟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李鱼。”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大，一点红冷冰冰地想到：此人在诱他上钩。
一点红道：“你若混过江湖，总该知道江湖上什么人死的最快。”
崔千钰的脸色沉了下来，道：“红大侠什么意思？”
一点红道：“自作聪明的人死的最快。”
崔千钰脸色突变，一点红一言不合，已拔出剑来，那纤薄的剑上似乎反着莹莹地青光，让这清晨的画舫之中也染上了几分来自地狱的阴冷气息。
刹那之间，剑锋已至，崔千钰手中的折扇立刻格挡，发出“锵”的一声。这折扇乃是钢骨折扇，扇面用的是刀枪不入的金丝甲料子，看似只是精巧的物件，实则乃是神兵利器。
这崔千钰实在不简单。
然而这却点燃了一点红性子之中的好斗，他冷冰冰地盯着崔千钰，阴沉一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崔千钰叹道：“我明白了，红大侠实在不喜欢我说话的法子。”
密集的剑光之中，一点红还有空表示赞同他这话：“不会说话可以去死。”
崔千钰忽然一笑，道：“那女妖艳绝天下，美丽无双，红大侠一路护送，难道对她没有心思？”
一点红的剑光忽然迟钝了一瞬。
这并非是他心神不定导致的迟缓，而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
崔千钰感受到了那一刹那的迟疑，立刻道：“在下知道红大侠的一个秘密，这秘密，那女妖该是一辈子都不会想让红大侠知道的。”
一点红挑了挑眉，不咸不淡地道：“哦？”
他面色虽然冷淡，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唰地一下就收了剑，一双死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崔千钰的脸，好似要从他脸上盯出什么来一样。
崔千钰笑了。
男人最了解男人。他很清楚，身边有她那样的女人在，这世上绝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抵抗得住，也绝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不想得到她。
中原一点红也不例外。
这就是破绽。
只是一点红此人实在凶性太强，一言不合就要取人性命，崔千钰不欲挑战他的耐心极限，开门见山地便说了那个“秘密”。
他口中的“秘密”，正是一点红的体质。
——炉鼎之身。
崔千钰本不知道炉鼎之身的事情，是林仙儿告诉他的。
数年前，他从翠羽山庄出发去往极北之地的雪松林中，只是因为那奇侠王怜花所著的《怜花宝鉴》中的一页。幸运的是，他找到了书中所述的妖怪。
他成了这绝美女妖的仆人，为她打理一切。
为了找到将女妖变成长生不老之药的法子，他开始沿着《怜花宝鉴》这条线索去寻找，暗中寻访数年后，他得知《怜花宝鉴》在兴云庄。
兴云庄，十年前还叫李园，是江湖名侠小李探花的府邸。只是小李探花过于慷慨，在表妹林诗音与大哥龙啸云成亲之际，把整个李园送给了林诗音做嫁妆，自己远走关外，再无音信。
如今，兴云庄的主人是龙啸云龙四爷，庄中除了住着龙四爷一家外，还有一位住客，那就是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林仙儿。
《怜花宝鉴》就在林仙儿手中。
这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以自己的美丽作为武器，引诱了无数江湖豪杰为她做牛做马，意图搅弄风云，将整个江湖掌控在她的手中。
林仙儿美极，又非常年轻。只是她却始终担心自己会年华老去。
《怜花宝鉴》之中记载有如何用女妖之血炼化长生丹药的方子，却没有女妖行踪的介绍。崔千钰找上门来，二人一拍即合，立即打算合作。
那装饰颇多、繁复美丽的银饰，就是林仙儿给他的。
后来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女妖对他放松了警惕，被这银镯法器所禁锢，因为孱弱而昏迷了过去。崔千钰飞鸽传书，叫来了自己的大哥崔千绮，将女妖装入特制大车之中，飞快的运回了翠羽山庄。
最开始与林仙儿说定的是，抓住女妖之后，送回兴云庄，等炼化出长生药之后再分。
但崔千钰背叛了林仙儿。
林仙儿是个很有自信的女人，她认为这世上没有任何男人能逃出她的手掌心。对崔千钰，她自然也有这样的自信，温言软语、投怀送抱再加上长相厮守的诺言，她已确信崔千钰已是她的裙下之臣了。
但……崔千钰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男人。
这世上真的有比林仙儿更美貌的女子，就是那女妖。崔千钰在多少个日日夜夜之中与那女妖相对，见了所谓的天下第一美人之后，心中竟是起不了任何波澜。
而且林仙儿是只毒蜘蛛。
崔千钰没有被她迷得七荤八素，因此看得非常清楚，这个女人的野心绝不会允许她去分享什么长生不老药的，若是女妖真的被运回兴云庄，林仙儿绝对会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按照崔千钰的想法，只要把女妖带回翠羽山庄，他的手中拿到了筹码，完全可以和林仙儿再交涉。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林仙儿对他的动向却了解得很，非常迅速的做出了反应，以至于他的大哥崔千绮命丧追杀。而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不知从哪里跑出个中原一点红，被那女妖征服，甘愿为她做牛做马，还因此毁了翠羽山庄，让他剩下的家人都死绝了。
更更更加没想到的是，这女妖竟突破了林仙儿给的法器的禁锢，恢复了妖力。
崔千钰选择立刻与林仙儿重归于好。
于是林仙儿告诉崔千钰，中原一点红乃是极其稀有的炉鼎之身，有了他在女妖身旁，这女妖已然不在孱弱，想要抓到这女妖，唯一的做法就是让中原一点红死，或者让他们离心。
崔千钰此次约见一点红，正是为了挑拨离间这二人。
崔千钰与吸血女妖相处数年，虽然一直只是她的仆人，却对她的性格有了一定掌握。
女妖是个冰冷、随性、残暴的妖怪。她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皇一样，将人类视作她的粮食。她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弱点暴露给这些她瞧不上的人类。
崔千钰还记得，她在被自己暗算着带上了禁锢妖力的法器之后，脸上露出的那种表情。那是一种震怒到极致、又屈辱到极致的表情，这种奇异的表情与她绝艳的面容结合成了一种富有极致吸引力的东西。
直到今天，他都会反反复复的赏玩、品味她那种表情。
她这样的性格，必定会认为依靠一点红是一种屈辱，所以她一定不会告诉一点红这件事。
他微笑着道：“红大侠可知道，那女妖如今可是仰仗你而活。”
一点红脸上的肌肉忽然抽动了一下，他那双冷冰冰的、如同恶狼一般的眼眸之中好似忽然闪出了什么饶有兴趣的光芒。
崔千钰叹道：“红大侠这样的人，想要得到那女妖，也只需要略施小计……大可不必当什么裙下之臣。”
一点红不咸不淡地道：“哦？”
崔千钰道：“红大侠为什么不晾她几天，等她因喝不到你的血孱弱之时，再趁机……”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任谁都能听得出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崔千钰以己度人，他自己对女妖的态度就是那种极其恶意的占有和征服欲，所以他料想一点红如今为她做牛做马，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得到她。
有些男人的劣根性就是如此，他们视女人为劣等，绝不肯与她们交心，他们不会去爱人，只会用极其阴私、下作的法子去折辱女人。
一点红杀心大起。
若说刚刚，他还只是想一般意义上的想让崔千钰去死，那么现在，他已想把崔千钰剁成八截扔去喂狗。
但此时此刻还不行，他还没问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若是此时此刻杀了崔千钰，岂不白忍受了他放的这一通狗屁？
一点红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盯着崔千钰，眼睛里似乎有幽绿色的鬼火在烧一样，在那不加掩饰的眼神之中，崔千钰能看到很多东西——他心动了、他在评估，还有……他在思考什么时候杀了他。
崔千钰在心里暗骂，这人一点红简直就不是个人！与他打交道，简直就跟一只一直在磨牙的黑豹打交道一样。
一点红道：“你老子死了。”
崔千钰道：“是。”
一点红又道：“你老娘和妹妹也死了。”
崔千钰道：“是。”
一点红阴森森一笑，道：“是我们杀的。”
崔千钰面无表情：“在下知道。”
一点红道：“灭门之仇，你竟不想报。”
崔千钰微笑道：“长生面前，灭门之仇又算得了什么？”
一点红动容道：“长生？”
崔千钰道：“女妖之血经过炼化，可成长生药，想必她并没有告诉你这些。”
一点红不语，显然是在评估他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崔千钰便从怀中拿出了那张《怜花宝鉴》的残页。
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这种平静之中，又带上了几分笃定，他自认为没有人能抵抗长生的诱惑，这中原第一杀手也不例外。
但一点红在心里却直讥笑。
活了二十多年便已变成了崔千钰这般腌臜模样，再活上百年、上千年又能怎么样？
他竟觉得一点红也会忍不住这长生的诱惑。
可他又怎么会想得到，对一点红来说，半辈子的落魄与漂泊，已令他对活着这件事没有丝毫的动容，唯有在见了李鱼之后，他才尝出一点点甜味来，若为了长生失去了李鱼，那这长生有个屁的意义啊。
他心中虽这样想，面上却丝毫不显山露水。只是低头去看那残页。
看完之后，一点红久久不语，半晌才道：“炼化方法呢？”
崔千钰道：“红大侠这是答应与我等合作了？”
一点红冷冷道：“合作？你有这个资格？”
崔千钰就说不出话来了。
一点红道：“你背后之人是谁？叫他来谈。”
崔千钰装傻：“红大侠在说什么，在下不懂。”
一点红冷笑：“这些天这些追杀我的人，难道是死光了的翠羽山庄派来的？”
崔千钰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来之前，他只以为这一点红只是一个被美色冲昏头脑的莽夫而已，只需略施小计，就可让他为他所用，可没想到，此人心思缜密、头脑聪明，又凶恶无比，与他周旋，早已让崔千钰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点红毒辣地道：“能拿捏她的人是我，凭什么与你分享这长生药？”
崔千钰道：“难道你以为只要有她，这长生药就能制出来了么？炼化不当，有也白搭。”
一点红冷笑：“你老子可只会用女人的血和男人的骨灰来瞎炼什么，翠羽山庄不知道炼化之法，叫你背后的人出来跟我谈。”
如此这般的瞧不起人，崔千钰早在心里将他骂了百八十回，但面上却也只能低声下气，忍道：“红大侠的疑虑不无道理，只是红大侠也得拿出些诚意来。”
崔千钰笑道：“红大侠想要那女妖，大可先将她拿捏住，趁她孱弱之时将她好好作践，如此，在下也好信红大侠的诚意，背后之人也敢来见你。”
一点红握剑的手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强忍着滔天的杀意，慢慢地道：“你的诚意何在？”
崔千钰叹道：“红大侠还想要什么诚意？”
一点红冷笑道：“我怎知道你是不是要挑唆我们内斗，她若能杀了我，我死她弱，正好便宜了你们。”
崔千钰道：“她的手足之上扣着法器，这法器能压制她的妖气，只要没有你的血，她很快就会孱弱到连寻常人都不如，难道红大侠还会怕一个弱女子不成？”
一点红道：“法器是怎么来的？为何可以压制她？”
此人的警惕心实在太强，崔千钰知道，今日若不透露出一些幕后主使之人的信息，他是绝不会信的。
崔千钰道：“万事万物皆有弱点，而这妖怪的弱点，便是魔的怨气。我背后那人可驾驭妖魔。”
一点红道：“既然可驾驭妖魔，又为何要对她感兴趣？”
崔千钰叹道：“我背后之人，是个女人。”
一点红道：“哦？”
崔千钰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绝世美人，能忍受年华逝去。她是个很有能耐的女孩子，这江湖上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她的野心。”
一点红蓦地想到了伊哭和百晓生。
一点红道：“伊哭和百晓生都是她的裙下之臣？”
崔千钰适时补充：“在下自然也是。”
李鱼从翠羽山庄获得的翠羽遥指北方，而北方的佳人之中最出名的、追求者最多的一位，正是那兴云庄里的天下第一美人林仙儿。
还有……怜花宝鉴，怜花宝鉴的作者王怜花与小李探花乃是挚友，若说这怜花宝鉴藏在兴云庄里，也很能说得过去。
一点红道：“林仙儿。”
崔千钰叹道：“如此你该信我的诚意了吧。”
一点红道：“很好。”
话音刚落，剑锋已至崔千钰咽喉。
他既已问到了自己想问的东西，便再也不肯忍受崔千钰这狗东西多活一秒。崔千钰大惊，身子动的却比脑子更快，电光火石之间堪堪躲开了薄剑。
剑锋顺着他的脖颈侧划过，割开皮肉，留下一条不致命的伤口。
一点红面无表情，毫不气馁，利落收剑，然后突地又刺一剑。崔千钰无法，只得继续躲避，以金扇与他相搏。
一点红出剑稳而迅速，剑光毒辣而缭乱，几个呼吸之间，他就已刺出了十多剑，崔千钰功夫很好，却不及一点红好，十几招下来之后，身上已是血迹斑斑。
然则，一点红若想杀他，刚刚已有很多时机可以一剑挑他的脖子了。
崔千钰意识到一点红想他死，却不想让他死的太轻松。
他一面躲避、找机会逃跑，一面震惊地喊道：“红大侠，何故如此？！何故如此？！”
一点红阴森森道：“谁敢辱她，我就要谁的命。”
崔千钰震惊：“你竟真爱上了她？！”
对于一个直男癌晚期来说，真心爱上一个女人的男人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的。
一点红道：“是又如何？”
说着，剑光又变得急迅起来，刹那之间，崔千钰的身上就又多了几个血淋淋的黑窟窿。一点红简直是在用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情趣去折磨他的，废了他的胳膊和腿之后，就打算慢慢叫他痛苦的死。
崔千钰痛苦地倒地，看见一点红如活阎王一样的走过来。他忽然大怒，又忽然狂笑道：“你这傻子！难道你以为那女妖是什么好东西？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迟早被她骗死！”
一点红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剑钉住崔千钰的手掌，慢慢地转了半圈。
他面无表情地道：“我乐意，你管得着？”
崔千钰嚎叫起来。
这地狱般的场面，一点红已不知道见过多少回，这充满痛苦的嚎叫声，他也不知道听过了多少回。他习以为常，面无表情，盯着崔千钰的眼神像是盯着一头待宰的猪羊一般。
一点红道：“你辱她，我便要辱你。”
崔千钰痛苦的呼吸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实上，他没听懂一点红在讲什么。
一点红非常好心的给他解释：“你既然想过侮辱她，那你死也只能当个死太监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跟透骨钉来，眯着眼准备甩出去。
崔千钰牙呲目裂！
这是侮辱男人最恶毒的方式！！
一点红说到做到，绝不会放过他，崔千钰脸上的肌肉都已扭曲，他躺在地上因为恐惧而抽搐着，嘴中癫狂地大叫：“你以为你爱上的是什么好女人么？！她已不知道有过多少男人！老子也玩过！一点红，你这个把破鞋当宝贝的贱东西，你不得好死——啊！！！”
他与那女妖之间当然什么都没有，因为他有贼心没贼胆。至于女妖之前到底有没有过男人，他更是一概不知。
他这样说，只是恶意的中伤李鱼，只是为了刺激一点红。
一点红脸色都没变一下，继续一步一步的按照自己想做的做，直到让这崔千钰只剩下一口气时，他才一字一句地宣布道：“我一点红这辈子只爱她一人，你敢在我面前放屁，我就叫你求死不能。”
崔千钰瞪大双眼，似还想骂，却已没了力气，脖子一歪，彻底死了。
一点红满意地站起来，转身准备回去了。他身上沾上了不少这狗东西的脏血，还需回去好好洗洗才是。
他转身之后，李鱼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第42章
李鱼就站在他的背后。
李鱼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在恢复妖力之后，她虽然很不习惯，但还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学会了如何隐匿自己的气息，一点红再厉害，也是个凡人，所以，她一路跟着一点红进了这画舫之内，把自己藏在角落里。
一点红与崔千钰的所有对话，她都听见了。
一点红一转身，就看到了李鱼。
美人穿着纤薄的衣裳，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一点红，她眼眶有一点红，但眼睛里却没有泪光，她有些怔怔地看着一点红，似乎对他刚刚发表的一番激烈表白有些无措。
一点红瞬间浑身僵硬！
他死死地瞪着李鱼，嘴里简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可以在无关之人的面前大说特说他对李鱼的爱意，可是在面对李鱼的时候……他的喉咙却好似被残酷的扼住了一样。
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想在李鱼面前诉说这些，而是因为他知道李鱼听不得这个！
在对上她眼神的一瞬间，一点红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已在瞬间冷却。
她都听到了，所以……
……所以他们已无法装作无事发生。
一点红握剑的手都在一瞬间缩紧，剑客的手本是稳定的，控制力道无比精准，可是这一刻，那剑尖金属的颤鸣已无法停止。
他死死地瞪着李鱼，好似在瞪着一个残酷的刽子手，等着这刽子手给他的脖子上来一刀。
李鱼忽然迟疑着向前走了一步，一点红杵在原地，一步都走不动。
李鱼又向前走了一步，她低下头，看也不看一点红，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直到走到了他的跟前。
李鱼不矮，可是一点红身材修长，个头更高一些，她站在他跟前的时候，他的身子就挡在了她的身前，把那些从窗户口照射进来的太阳光完完全全的遮住了。
他低头看她。
可她不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忽然伸出了双手，抱住了一点红。
一点红的脊背忽然在这一瞬间僵直，他浑身的肌肉也都在此时缩紧，李鱼的双手虚虚地攀在他的背上，而她的头也轻轻地依偎在了一点红的怀里。
一点红简直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僵硬地双臂才忽然伸出，将李鱼整个拢在了他的怀里。
他沙哑地道：“我身上沾了很多血，脏得很。”
李鱼窝在他的怀抱之中摇了摇头，道：“你知道么？其实除了你的血，别人的血我什么都闻不见的。”
无论是好味还是不好味，她什么都闻不见的，所以她注定只能被一点红所吸引，也只能投入到他的怀抱之中来。
一点红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她柔顺的长发，道：“你怎么来了？”
李鱼闷闷地道：“我觉得三尺剑约你见面的时机实在是太巧，就跟在你后头来了。”
一点红道：“你猜的不错，这是意图分化我们的阴谋。”
李鱼道：“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一点红垂下头看她。
心心念念的美人主动投怀送抱，这是多么令人神魂颠倒的一件事啊。可一点红在被瞬间的狂喜所冲昏之后，却又在瞬间清醒过来。
他是个足够敏锐的人，旁人他不屑于去观察，但李鱼，他简直是恨不得时时刻刻去注意的。他之所以把自己的爱意小心翼翼的藏起来，一次只释放一点点，那是因为他并不认为李鱼会接受他的爱。
他的爱多到像暴雨季的雨水一样，已将他整个人都充满，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天，他时时刻刻都受到这种水刑的折磨，可他甘之若饴。
他偶尔也需要一个宣泄的缺口，所以他刚刚才会那样残忍的杀死崔千钰。
他很清楚，要得到李鱼，他只能慢慢来，就像去诱捕一只小兔子一样，得先让这只容易缩回地洞的小兔子放松下来，然后才能一步步的把她抓住。
她现在听到这些话，就好像是兔子还没完全信任捕猎者时，就被一下子抓住塞进笼子里……兔子会应激的！
可她居然抱住了他。
一点红不明白。
他更不明白的事情还在后头。
李鱼居然主动说：“……你说你爱我。”
她的声音很奇怪，又不像是喜悦、也不像是嫌弃或者讨厌，而是像……像那种努力去克服心魔、逼迫自己去说出这句话一样。
一点红眯了眯眼。
他坦荡地道：“是，我爱你。”
他早已在心里说了千千万万次我爱你，但却是第一次真正的说出口。
窗户纸已经没有了，所以直接说出来也没有那样难的。
李鱼又道：“那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一点红的喉咙忽然发紧。所以刚刚想说的话忽然一下子全都被扼住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双臂忍不住用力，将她原本虚虚伏在他怀中的身子用力抱紧。
然后他忽然发现，李鱼的身子也是僵硬的。
好似一盆凉水从他头顶泼下。
一点红嘶声道：“抬头，看我。”
李鱼僵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来。
一点红的眉头紧皱，那表情好似不是在接受自己心爱的女人投怀送抱，而是被心爱的女人打了一巴掌似得。
李鱼一愣，顿时有些不安起来，她踮了踮脚，把自己的唇凑了上去，非常主动地想要去亲吻一点红。
一点红偏开了头，他没有接受。
李鱼浑身一怔，颤声道：“你不要我么？为什么？”
一点红脖颈侧的青筋就一根一根的凸了出来。
他的胸口忽然剧烈地起伏着，拳头也紧紧地握了起来。
一点红嘶哑地道：“李鱼，你辱我。”
这声音似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极致的压抑和……委屈？
李鱼浑身一僵，眼神瞬间缩了一下，然后她又咬着牙去看一点红。
……他的眼眶居然通红。
他侧着脸，连脸上的肌肉都似乎在抽动，他脸色惨白，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似是已痛苦得不能言语。
李鱼的眼眶也瞬间红了。
她的嘴唇嗫嚅道：“一点红，你……”
一点红忽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嘶哑地道：“你为何要辱我？”
李鱼浑身一震，已低下了头。
他的确已看穿了她，他的确已明白自己这样做是因为什么。
她一直躲在暗处，听到崔千钰侮辱她，听到一点红阴森森冷冰冰的声音，听到崔千钰痛苦的哀嚎声还有一点红一点都不掩饰的“我爱她又怎么样”。
在那一刻，李鱼的确感受到了一点红的爱。
不得不说，他控制情绪的能力与他控制剑的稳定一样的好，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李鱼只觉得他的爱就像是温水一样，让她觉得舒适，却又不会太烫，偶尔逾越之后，他也会给她留出足够的退后空间。
她的确是被偏爱的人，她也的确在一点红的偏爱之中如鱼得水。
李鱼是自私的，她心知肚明，却在这种模糊的距离之中一直不肯离开、也不肯挑明。
直到此时此刻，直到此时此刻。
一点红露出了疯狂的一面，温水不再是温水，他的爱明明就是冰山内部的岩浆，随时随地想要找机会爆发出来，把自己烧个半死的时候也在企图把她烧个半死。
她躲在暗处听着这些话，简直浑身都在发抖！在那个瞬间，她高兴得无以复加，却也痛苦的无以复加，喜欢的本能让她好像冲上去抱住一点红，可是长久以来的逃避、长久以来形成的趋利避害却让她几乎立刻跳起来就要跑走。
她用力的用自己的指甲抠进手心里，让这种丝丝地疼痛去阻止她下意识要逃跑的动作。
她忽然觉得羞愧不已。
她了解一点红，一点红从来不在嘴上逞能，他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有一个爱她至深，为她奉献所有，李鱼心安理得的享受了这么久，在直面这份爱意的时候，她却想着要跑。
既然一点红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她为一点红付出，又有什么不对呢？
所以她决定回馈一点红。
但一点红太敏锐了，他已发现了李鱼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浑身都写满了不确定，她在上去要吻一点红的时候，眼睛瞪的大大的，好像要证明什么似得。
这一切，像是一盆冷水一样，从一点红的头顶直冲下来，让他的血液冰凉，心中如刀割一样的难受。
他嘶声道：“你为什么要辱我？”
——难道你认为我为你生、为你死，只是为了挟恩来要求你献出自己么？
后头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一种强烈的痛苦袭击了一点红，令他的眼眶通红，双手颤抖。
李鱼沉默了半晌，才道：“你……你看透了。”
一点红一声不吭。
李鱼道：“……对不起。”
自认识了一点红之后，好像她已道歉道了很多回了。
她的确已做了很多对不起一点红的事情，偷袭暗算他是一桩，如今又是一桩。
一点红沉默了很久。
半晌之后，他才沙哑地道：“我是想得到你，可我绝不可能以什么恩情相要挟！”
他不想说这话，可他却又绝不愿李鱼误解他是那样的人。
李鱼看着他惨白的面容与通红的眼眶，轻轻地说：“我知道。”
一点红咬着牙地道：“你若不喜欢我，我也认。”
李鱼深深地望着他。
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不，一点红，我没有不喜欢你。”
一点红一怔，几乎立刻看着她。
直到她看到了他的眼神，才发现那双永远充满着冷漠与坚毅的眼眸之中并不只有痛苦，还有一种强烈的惊慌，那种眼神就好似是一条流浪狗好不容易找到了主人后，又忽然发现主人要抛弃他。
李鱼的眼眶也霎时间红了。
她带着鼻音说：“我哪有不喜欢你，我明明喜欢你喜欢的要命。”
一点红道：“可你……”
李鱼抢道：“我只是……我只是太自私，又太害怕了。”
一点红问：“你在害怕什么？”
李鱼道：“一点红，我太软弱了。”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弱点，她是自小没被爱过的人，所以她内心实在是太渴望被偏爱了，可她恐惧有一天也她也会变成爱情的奴隶。
可一点红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让她为自己的自私羞愧的要命。天知道她在主动抱住一点红，要求一点红与她在一起的时候，到底克服了多大的恐惧。
一点红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李鱼涩声道：“我喜欢你喜欢的要命，可我偏偏就怕我自己要命一样的喜欢你，你难道没有看出来，我一直都在……抵抗你的魅力。”
就像一点红一直都在抵抗李鱼的魅力一样，李鱼同样也一直在抵抗一点红那种温水一般的爱意。
一点红浑身一震，他的瞳孔几乎都在瞬间缩紧了。
她的告白来的如此热烈、却又如此晦涩难懂。
一点红哑声道：“我早就放弃抵抗你的魅力了。”
李鱼勉强笑了笑：“你比我勇敢。”
一点红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李鱼道：“我怕我真的去全心全意地爱你之时，会失去自我。”
一点红一怔。
李鱼继续道：“我还怕我真的去付出的时候，你变心不喜欢我了。”
一点红嘶声道：“我若变心，你就把我的心挖出来扔在地上踩！”
李鱼低下头笑了笑。
一点红道：“你不信我？”
李鱼道：“不，我信你。”
她沉默了片刻之后，继续道：“我信你的承诺，因为那最起码代表了此时此刻你对我的爱已达到了可以说永恒的程度。”
万事万物皆在变化，这是世界的规律。
感情之所以是人类永恒的追求与永恒的痛苦，就因为它看不见、摸不着，来无影、去无踪。它像是流水一样，站在岸边可以看的到，可是用手去抓的时候却会从指缝间溜走。
陷入爱情的人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他们清醒的走入了这一场不确定的豪赌之中。
一点红皱起了眉。
说实话，这是他从来没思考过的问题。一点红其实活的很粗糙，杀人就是杀人，爱人就是爱人，他没法子抵抗李鱼的魅力于是就放弃抵抗，他想要为李鱼付出一切所以就去付出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去思考李鱼所提出的问题。
他半晌都没说话，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哑声道：“我已明白你在说什么了。”
李鱼道：“我是不是很自私？”
一点红道：“不是。”
李鱼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一点红说：“你明明害怕，却仍主动抱住了我。”
他冷峻的五官忽然又柔和了下来，因为他已经明白，李鱼并不是在辱他。
她不是因为觉得他付出了太多才被迫决定要奉献于他的，她也是出于爱意才来拥抱他的，只是她真的是一只顾虑很多的、很容易受惊的小兔子，所以抱住他的时候才会浑身僵硬。
他看着他跟前的李鱼，忽然道：“我现在抱你一下好么？”
李鱼点了点头。
一点红就无比小心地收拢了双臂，将李鱼拥入了怀中。
他的手轻轻地拍着李鱼的背，像是安抚一只小兔子一样的安抚李鱼。
一点红喃喃地说：“别怕、别怕，我绝不会逼你回应我，也绝不会离开你的。”
即使他要这样不清不楚的跟着李鱼一辈子，他也认了。

第43章
这世上的男人，总是潇洒的。
其实这种潇洒，却也并不一定是真正的潇洒，只是男人家的面子作祟，非要装出一副潇洒的样子来。
而他们为了做出“潇洒”的样子来，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表示出对女人不屑一顾。他们或许会去追求一个绝世的美人，却绝不肯被她踩在脚下，而是会在同伴们面前大说特说这美人的私密之事，好表示自己的豪气。即使他们心里真的喜欢一个女人，也非要去贬低她、侮辱她，好像如果不这样的话，他就不算是个男人一样。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倘若哪个男人说，我爱一个女人爱到失去了神志。那他的确会被其他的男人瞧不起。刚刚崔千钰如此惊异于一点红竟真的坦荡说出爱李鱼，也正因为这道理。
世上的男人大多如此，但一点红是不同的。
一点红一直都是一个人的。
他的师父只拿他当做杀人工具，除了杀人技之外，别的一概不教。而他又不屑于与那些师兄师弟们混在一起，至于雇主就更不要多说了，一点红多给个眼神都算他服务态度好。
他从没有混迹于那些声色犬马的男人之中，这些男人的劣根性，他虽然见过、观察过，却一直都是抱着一种看傻子一样的讥讽态度的。他不懂这其中那些微妙的弯弯绕绕，只觉得那些人实在可笑的很。
爱一个人就是爱一个人，恨一个人就是恨一个人，若是爱一个人，那就该去追求，去保护，如果恨一个人，那他会直接找机会一剑杀了那人。
至于不爱不恨的人……若不是雇主和目标，他实在是懒得多看一眼。
他就是如此孤独、却如此简单的一个人。
所以李鱼所顾忌的那些问题，他是从来都没有思考过的，既然从来没有思考过，自然也从来不认为那是问题。
李鱼说：她害怕自己爱上他之后会失去自我。
可一点红本来就是没什么自我的人，一辈子都没有为自己活过，先前是为了师父杀人，然后是浑浑噩噩的按照杀手这条路走，直到遇到李鱼……他才觉得自己活出了一点滋味。
爱上她之后他才有了自我。
李鱼说：她害怕自己爱上他之后，他会变心。
可是他怎么会变心呢？他本无心，直到有了她，才知道情啊爱啊是什么东西，才知道有心是什么滋味。他的心都是她，又怎么会变？
可他不会去斥责李鱼多想，也不会去怪罪李鱼多想。他只会觉得，她既然顾忌，那一定是有该顾忌的地方的。
一点红轻轻地抱着李鱼，好像在搂着什么无价又易碎的珍宝一般。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对力道的控制都实在精妙得很，可在这一刻，他却显得小心翼翼、不知是该搂紧一些，还是搂松一些。
李鱼伏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听到他安抚似的话语时，她才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她或许觉得有点没有办法面对一点红，所以她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也不肯抬起头来看一眼一点红的表情。
倘若她抬头看一眼，就会看到一点红现在的表情……实在很奇怪。
那的确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与他一贯展示出来的冷漠与坚韧不同，他脸色惨白，眼眶却通红，手上拥抱的力道虽然很轻，可是他的牙齿却紧紧地咬在一起，好似在尽力地忍受着什么折磨一般。
他受得折磨的确不清。
他喜欢李鱼，想要李鱼，所以他就死死咬着李鱼不肯放开，而且也从来没想到，如果他们没法子在一起的话该怎么办。
在这件事上，他就像一只灵巧、敏捷的黑豹一般，完全依靠本能而行动，而且他之前还一直认为，自己做的很好。
而如今，李鱼把话说的这么明白。
一点红不懂李鱼所顾忌的问题，他很茫然。
李鱼是个失去了记忆的人，她从未提过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的，而一点红也只能从她现在的模样中去推测，去想象。
然而即使他不明白，他却也绝不会勉强李鱼。
刚刚他在面临一个很艰难的抉择……如果那个时候他选择忽略李鱼下意识的抗拒反应，选择接受李鱼主动的投怀送抱，那他就可以……得到她。
但他不能这么做，他全心全意地爱她，绝不想勉强她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情。若她不愿意，他就算强行得到了她，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成爱，先成仇。
他不要仇，他不要李鱼的一点点恨。
所以他只能说：我绝对不会勉强你，我也绝对不会离开你。
可说这话的时候，一点红脖颈侧的青筋忽然一根一根地爆了起来，他尽力控制着自己说话的语气和拥抱的力道，好让她觉得他是温和的、是柔软的。
……但他不是的，他痛苦得像是被吊起来用沾着盐水的牛皮鞭子恶狠狠的鞭打一般，整个身体都血淋淋地在抽搐。
他怎能不痛苦？
李鱼说了那些话之后，他忽然惊觉，他们之间的问题或许并不是李鱼到底喜不喜欢他这种问题，而是一种更加虚无缥缈的、无法被捕捉到的东西。
那么他的追求真的是有意义的么？真的能够得到回报么？
一点红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眼里就露出了那种宛如流浪狗一般的眼神。
李鱼这样的女人就好似一个永远在旋转的漩涡一般，要将周围的人全部卷进去，正确的做法或许是……应该远远的走开、早早的走开。
但一点红从来对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不屑一顾。
他这个人本身，在这偌大的江湖之上就是个错误，他又怎么会在乎犯更多的错误呢？
一点红轻轻地拍着李鱼的背，与她如此温柔的相拥着，久久没有分开。
一点红舍不得放开她。
他们两个已经把话说透了，再也回不到那种朦朦胧胧的情感之中了。自此之后，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再凭借那种朦胧的、你不言我不语的氛围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了。
还可以拉着她的手么？还可以在那马车里抱着她么？
一点红又茫然、又心痛地想。
他最喜欢伸出手替她理一理发鬓了。她不知道为什么额前总是有些毛茸茸的碎发，他一伸手，就可以将她的头发捻在手中，然后她就会仰着头看他微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来，他就熟稔地将她的碎发别在她的耳后。
然后就可以看到，她的耳朵上其实也有一颗小小的痣，和眼下的那颗泪痣一样，有种别样的魅惑之感。她摇头晃脑的时候，耳朵上那颗小小的痣也会随着她的动作摇晃起来，那时他的目光就会去追随那颗魅惑之痣。
他喜欢这样的小细节。
这样的小细节会让一点红生出一种别样的满足之感，好像他在入侵她的私人领域，将她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全部抓在手上。
他忽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天光已经大亮，李鱼的天敌是太阳光，而且一点红刚刚还在这画舫里杀了一个对李鱼有敌意的人，故而此时此刻，他心中不由的开始警惕起来。
他哑声道：“话已说清了，我们快些回客栈吧。”
李鱼犹豫了一下，轻轻道：“好。”
一点红的手犹豫再三，还是上去轻轻抚了抚李鱼的头发，又忍不住将她用力收入怀中。
他刚杀完人，还用的那样残忍的法子杀人，身上的黑衣早就溅上了不少血，脸上和脖子上也沾了些许血迹。他本不想叫李鱼身上沾上脏东西，可此时此刻，他却报复性的想把这些血全部都弄到她身上。
他泄愤似的收紧了双臂，好似想要将这冰冷的美女蛇拦腰折断似得。
他怀中的美女蛇悄悄地抬起头来，有些怔怔地望着他。
一点红垂眸，对上她那双过分美丽的双眼。
李鱼吸了吸鼻子，小声道：“一点红，你的眼睛好红。”
一点红别扭地别开了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岔开话题，冷硬地道：“我去找个箱子，把你放在里头，带你先回客栈。”
李鱼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一点红，你真的不要和我在一起么？”
一点红一怔，没太明白她在说什么，皱眉道：“什么？”
李鱼深吸了一口气。
好像就在刚刚，她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她认真地望着他，好似在斟酌语言，半晌才道：“我是有很多顾忌，也是个爱想很多的人……可我也说了，我也很喜欢你的。”
她的语气很坚定。
即使她的内心仍然是悲观的、逃避的，可是与此同时却还有另一股力量再不断地推着她，要将她推到一点红的怀里。这股力量是如此的强大，要把那些冰冷的理性、哲学的思考全部丢到一旁去。
这种力量的名字就是“爱”，这是一种原始却强大的力量。
她爱一点红，她爱一点红。
一点红似乎惊呆了，他有些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之间没有任何动作与反应。
李鱼道：“我说了那么多话，只为了证明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可是……”
她自嘲般的笑了，道：“可是我好不想从你怀里起来啊，一点红，我好想就这样永远窝在你怀里。”
“感情”正是这样一种奇妙的东西，虽然她自己觉得自己刚刚的那番发言简直对极了，可是在一点红抱住她的时候，她还是动摇了。
本能无法骗人，她被一点红搂在怀中时，是那样的高兴、那样的安宁，那些内心的惶恐、不安是如此不理性的全部消失了，此时此刻，她只想一辈子被这个男人抱着安慰。
她忽然明白，自己是没办法欺骗自己不喜欢一点红，而且她也不愿意让一点红一直苦苦地付出，看不到一点希望。
最后这个拥抱让她的主意坚定了起来。
一点红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一瞬间，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抱着李鱼的双臂瞬间缩紧，几乎忘记了控制自己的力道。
李鱼被他紧紧的锢着，被迫伏在他充满炽热血气的怀中，她乖乖地伏着，又静悄悄地伸出一双苍白美丽的手臂，攀在了一点红的脊背上。
一点红的脊背瞬间僵直，表情也忽然狰狞了一瞬，好像他不是在被心爱的女人抱住，而是在被用什么残酷的刑罚所折磨似得。
他嘶声道：“可是……可是你明明说——”
李鱼柔声道：“是我说的没错，可你总该给我个机会，让我试一试，克服一下困难。”
把爱一个人说成克服困难，或许任何一个爱人听了，都不会开心吧。
但一点红不会不开心。
一点红深深地望着她，他的眼睛瞪得有点大，更显得眼眶红通通的，像一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狗一般。
他哑声道：“我不愿你勉强。”
他宁愿把自己勉强到死，也不愿让李鱼勉强。
李鱼垂下头，像是一只失魂落魄的小兔子：“可我偏偏就想勉强。”
她用力的攀紧了一点红的背，好似要通过这样的法子来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决心似得。
然后……
……一点红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李鱼还是当人当的太久了，对吸血鬼的力气没有一个太直观的认识，此时此刻心里又处于一种豪情万丈的不理性状态……她虽然长了一副纤弱柔媚的样子，可是吸血鬼其实力气很大、真的很大。
一点红眼前一黑，只觉得肋骨都被她勒得快断掉，他半晌没说出话来，好半天，才咬牙切齿道：“……你先松松手。”
不行，心爱的女人还没得到，他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一点红倔强地想。
李鱼如梦初醒般地抬头，看到一点红一副快被勒死的表情才骤然反应过来，慌忙放开了他就要往后退，然后被眼前还有些发黑的一点红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又一下子捞了回来。
他闷闷道：“话还没说清楚，不许退开。”
李鱼一怔，然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点红就安安静静地搂着她听她笑完，然后李鱼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轻轻地抱住一点红，好似在抱什么易碎的珍品一般。
钢铁直男一点红：“……”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更奇怪了怎么办。
他忍不住说：“倒也不用这么小心。”
李鱼窝在他怀里摇头撒娇：“不要，一点红只有一个，弄坏了怎么办呢？”
一点红：“……”
一点红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垂下头，与李鱼离得很近，嘶哑地道：“我弄不坏的。”
这语调又低哑、又温柔，还带着一股子很难形容的舍身感，让李鱼一瞬间只觉得连手指间都轻轻地颤着，无力地蜷了一下。
这男人真的了不得啊……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拥抱在了一起，相互之间都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捧着琉璃一般，半晌，一点红才开口道：“李鱼……”
李鱼道：“嗯？”
一点红道：“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高兴。”
李鱼道：“我知道呢。”
一点红愣了一下，才又道：“为何知道？”
李鱼伸出一只手来，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道：“我耳朵贴在这里，可以听到你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跳得好快好快。
又温暖、又热烈，和他冷冽的外表一点不相似的。
一点红就笑了。
他其实是一个很少笑的人，即使要笑，也都是那种讥诮的、讽刺的笑，好似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子一样。长久以来，这世上都不存在什么可以让他舒心微笑的事物，以至于让他变成了这样一副冷漠得要命的模样。
如今他骤然一笑，竟像是融化的冰雪，春回大地。
只可惜，这难得一见的真心笑容，李鱼没有看见，她还正用自己的手指一下一下的点一点红的胸膛呢。
科学知识告诉她，其实男人因为常年的锻炼而锻炼出来的胸肌，并不是像很多人以为的那样是硬邦邦的，相反，健身圈的人会认为那种肌肉是没有锻炼得当出现的死肌肉，很不入流。
当然了，理论是理论，实际检验起来倒是挺新奇的。
一点红：“……”
那种倒错的微妙的感觉又来了！
他满脸黑线地道：“……别胡闹。”
李鱼乖巧点头：“好的。”
一点红道：“说正事。”
李鱼继续乖巧：“恩呢好嘛。”
一点红正色道：“我不愿勉强你，也不想与你分开。”
她道：“我知道的。”
一点红道：“所以……”
李鱼道：“所以……？”
一点红的眼神柔了下来，伸手替李鱼理了理碎发，然后道：“我想与你亲近，却怕叫你不高兴，所以，我若做了什么叫你不舒服的事情，你要告诉我。”
一个现代男人，亦难说出这样的话，更遑论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男人呢？
这个男人还是个在刀山火海中滚过来的、浑身伤痛的男人。
他定定地望着李鱼，脸色已经严峻了下来，任谁都能看的出，他这话说的极其认真，绝没有半分要作假的意思。
李鱼久久地与他对视。
她轻轻地道：“好。”
一点红就勾起嘴角笑了笑。
他道：“此刻我就想拉你的手，好不好？”
李鱼笑了，道：“好呀。”
一点红就拉住了李鱼的手。
他并不是没有拉过李鱼的手。只是他每一次忍不住要捉住她的手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想，她的手真的很像是会流动的丝绸，好像他握紧了也会跑、握松了也会遛一样。
那种在模糊的地带中试探她边界的行为让他觉得兴奋，又令他有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感觉。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李鱼苍白的脸上浮起了红晕，衬得她的容颜更多了几分糜艳之美，她勾着嘴角笑，脸颊上的两个酒窝又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天真娇憨的感觉，她低着头，伸手抓住了一点红的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去挠他的手心。
她的手柔弱无骨、滑腻如羊脂玉一般，艳色的指甲轻挠他的手心，带来一种细微的瘙痒。她低着头，认真的抓着他的手来回摆弄，好像他那只满是厚茧的手有什么好看的似得。
在被她如此欣赏的时候，一点红那只控制力道极其稳定的手也不稳了起来，若叫别的人看见，这中原第一快剑的手竟颤抖成这样，那还不得叫人笑掉大牙才是？
她又抬起头来冲着他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獠牙来，道：“你的手怎么在抖呢？”
一点红道：“是么？”
李鱼道：“是呀。”
一点红道：“那是因为我实在太高兴。”
说完这话之后，一点红看到李鱼脸上的那种嫣红色都似乎蔓延到了她的脖颈之上了。
他知道，她其实也是同样高兴的。
他忽然反手又握住了李鱼的手，握得紧紧的，简直再也不想松开了。
他柔声道：“我们回去吧。”
他心爱的女人就唔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在他们走了之后，三尺剑赶来了画舫之中，他冷冰冰的盯着崔千钰惨死的尸身看，然后慢慢地低下头，自他身上摸出一个玉佩来带走了。
这玉佩不是普通的玉佩，而是一把钥匙，一把用来开启一个机关宝盒的钥匙。
崔千钰事先已将此一个秘密放在了盒子里，并告诉三尺剑，如果自己死了，就把宝盒打开。

第44章
李鱼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都没进过什么好地方，多是在野外宿着，少部分的时间是宿在一路上的小城镇的。
这些小城镇，自然是没法子和苏州这样的地方比的。
江南水乡、吴侬软语，实在是怪不得人要多呆一天的。
当然了，白天的李鱼还是躲在客栈里不能出去，今天的日头很好，弄的她精神头不怎么样。
一点红陪在她左右。
在客栈房间够的情况下，他们一般都是睡在两间房里的，在苏州停留的这几天也不例外。一大清早回到客栈之后，一点红立刻就退了一间房，在她的房间里与她相伴。
李鱼的房间是特地选的采光最差的地方，很是昏暗，再加上她又放下了层层叠叠的床幔，缩在里头，所以这好日头对她的影响倒是也算不得太大。
一点红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走到了层层叠叠的床幔前面，他盯着那床幔，好像想要伸手，又犹豫了片刻，最后没有伸手，只是沉声道：“我来了。”
李鱼的手就从床幔里头伸了出来把他拉了进去。
一点红的脸上就出现了一丝笑意。
她穿着松松垮垮的里衣窝在榻上，见一点红来了，也不说话，只是一下子窝在了他的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眯着眼睡觉。
既然话已说开了，一点红如今已是她的男人了，李鱼就有点展现出那种喜欢撒娇的本性了……当然，即使在今天之前，对着一点红，她也没少撒娇。
其实她对着别人很少会撒娇来着。
现在已管不了这样多了，新鲜出炉的小情侣总该腻腻歪歪一阵子的。
一点红歪歪斜斜的仰面躺着，怀里就多了一只李鱼牌大猫咪。
恩，百来斤的大猫咪。
一只猫咪若是有百来斤，那起码也得是只……老虎吧？
他相当莫名其妙的想到，手倒是非常自觉的去抚摸她毛茸茸的长头发。
李鱼牌大老虎舒舒服服的缩在他怀里，还伸出手来环住了他的腰，一点红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你困了？”
李鱼郁闷地道：“其实没有，只不过白天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做呢。”
又不能出门，那窝在屋子里能干什么嘛！没有娱乐活动消遣时间的李鱼只能练就一身随时随地呼呼大睡的技能了……
一点红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
他道：“今晚出去逛逛么？”
李鱼道：“今晚街上还热闹么？”
一年一度的七夕佳节已经过去了，今夜的街上想必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了。
一点红答非所问：“苏州太守的老娘今天过寿。”
李鱼不明所以：“哦？”
一点红勾唇一笑，道：“今晚他们家后院，要开宴会，有戏听。”
李鱼歪了歪头，道：“我们要去听戏么？”
一点红道：“你想去的话。”
李鱼思考了一下，道：“好呀。”
从头至尾，这两个人都没有思考过苏州太守并没有邀请他们参加宴会这件事。好像这太守府不是太守府，而是什么可以随便进随便出的地方一样。
而且，他们也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这样子大摇大摆的不请自来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李鱼才忽然觉得不对劲，她眯着眼问一点红：“你怎么知道苏州太守的老娘今天要过寿呢？”
一点红道：“我有情报网。”
李鱼好奇了：“杀手的情报网么？”
一点红说：“对。”
李鱼更好奇：“你们杀手的情报网还管这些事情么？”
一点红道：“只要我想知道。”
与很多人的想象不同，杀一个人并不是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潇洒事。这是一件脏活儿，也是一件非常复杂的工作。
依靠一腔孤勇，是不可能成为天下第一杀手的，一点红不是个笨蛋，他赚的钱，有很大一部分都用来喂这情报网了。
他虽然业务干得出色，却对做杀手没什么兴趣，只觉得自己像个无情的赚钱机器，全让这些贪得无厌的狗东西享了福了。
不过……今日他倒是觉得，这些钱总算花出去还有点价值了。
一个不爱工作只喜欢谈恋爱的杀手如是想到。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在苏州太守刘芳不知道的情况下，开开心心地定下来了。晚上开席之后，他们会翻墙进去，混在人群中看看这宴会究竟好不好玩。
唯一的问题是——
李鱼太漂亮了。
她就是那种完全没法子隐藏的人，无论打扮成什么样，她那张过分美艳的脸总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一点红倒是不在意别人看她——别人越惊异于她的美貌，越被这种美貌所蛊惑到，他反而觉得越高兴、越骄傲。
但是唯有一种人让他不高兴——就是那种眼神很不尊重的男人。只要看一眼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他们心里绝对没有在想什么好事，那种充满恶意的猥琐眼神，叫一点红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珠子一个个挖出来喂狗才好。
毫无疑问，这种会用恶心眼神看人的男人其实挺多的，在那太守府里，一定也有不少。
但是呢……他们进太守府是为了蹭人家的戏听的，而不是为了大摇大摆的进去兴风作浪的，虽然说兴风作浪也蛮有趣的吧，但是在八十岁老太太的生日宴会上兴风作浪……
一点红没那个兴趣，李鱼也没那个兴趣。
那怎么办呢？
换衣裳吧，看看能不能化妆成丫鬟小厮混进去。
拿到几套像样的太守府丫鬟小厮们穿的衣裳，对一点红的情报网来说还是很轻松的一件事。
太守家的狗吃的都比别家的好上三分，更不要说这丫鬟，穿的比寻常人家的闺女还要娇俏、还要风流。头上也插金带银的，走出去了，通身都是气度。
李鱼饶有兴趣的换上了那衣裳，一点红又很有售后精神的弄了两个梳头小丫头来给她梳头，梳了小丫鬟的头发，又挑了几样首饰带在头上。
可一转身，那哪里是个丫鬟模样呢？
谁家会有这般美丽的丫鬟呢？
她并不是出水的芙蓉，而是糜艳的凤仙，她平时不爱穿合身的衣裳，爱穿那种松松垮垮的衣裳，如今换了一身丫鬟衣裳，竟显得腰身更加如水蛇一般，身姿更是叫人无限瞎想，再看她的容颜，头上这点子金银，竟是被她过分艳丽的容貌给比的黯淡的要命。
一点红双手抱着胸看她，第一次理解了为什么美人要以万金来奉养了。
——因为不是最好的，就只能被她比的黯淡无光。
而且……
而且她这样子，反倒是更显眼了！
新鲜出炉的丫鬟李鱼却兴致很高，完全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违和感很强的地方，在一点红面前转了好几圈，问他：“怎么样？”
一点红的眼底便出现了一点点的笑意。
他言简意赅地道：“好看。”
——就是实在太好看了。
李鱼闻言，便歪着头冲他笑，她故意睁大眼睛，眼睛里有那么一点点湿润，好似十分天真似得，一点红还没反应过来，李鱼就忽然扑了过来，等到他跟前的时候，又扭扭捏捏的不上前去。
她歪着头、小小声道：“红少爷喜欢我这样么？”
她的语气又轻又羞，好似她当真是个被养在家里的、娇俏非常的贴身丫鬟一般。
李鱼看到一点红脖颈侧的青筋忽然一根一根的暴起，双拳也紧紧地握住，好似是在忍耐什么常人所不能忍耐的东西一样。
他死死地盯着李鱼，哑声道：“你叫我什么？”
无辜美貌小丫鬟李鱼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少爷不认得我了么，我是你自小就养在房中的丫头小鱼呀……”
说着，她嗔怪似得瞪了一点红一眼，又使劲剁了剁脚（因为力气没掌握好又不小心把地砖剁裂开了）。
丫鬟小鱼道：“少爷莫不是喜欢上了什么别的野丫头，如今都不肯认我了。”
一点红简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浑身的肌肉都无法控制的缩紧，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鱼，恶狠狠的，好似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一般，随时等待着撕碎猎物的喉管。
丫鬟小鱼才不怕呢，她伸出拳头捶了一点红的胸膛一下，嗔道：“你要忘了我，就把我打发出去吧，我自找我自己的好姻缘去！”
然后又抓住一点红垂下的高马尾捏来捏去，仗着偏爱不肯放开。
一点红几乎连表情都快控制不住了，他脸色扭曲，忽然恶狠狠的把李鱼拉进了自己怀中，狠狠地捆束起来。
一点红嘶声道：“你又闹！你这样闹我！”
李鱼无辜又委屈地道：“玩一下而已嘛，不许凶我。”
一点红的胸膛就剧烈地起伏起来。
半晌，他才叹道：“你啊……”
李鱼笑了，用好不容易梳好的头蹭了蹭他，果不其然又把头发蹭歪了。
两个梳头小丫头：“……”
啊，站在这里好尴尬！
好在一点红如梦初醒，忽然意识到屋子里还有两个小丫头在，他脸色一下子又阴沉了下去，看到两个小丫头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一点红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抛给了她们。
小丫头们得了钱，也不觉得尴尬了，一溜烟跑了。
而李鱼和一点红的换装潜入太守府计划也宣告失败了。
那怎么办呢？最后还是只能让易容术出马，方才能让他们显得普通些。
夜幕降临之后，苏州城的大多数地方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地方还在热闹，苏州太守刘芳的家就是其中之一。
今天是刘芳的母亲八十大寿，宴席从早开到晚，到了晚上，还请了戏班子来给老母祝寿。白天外头的人都来祝过寿了，因此今晚的园子里，就只是刘芳自家人。
不过一个大家族，人自然也不少，姐姐妹妹哥哥弟弟，再加上一堆的丫鬟婆子，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而且不仅有戏，还有口齿伶俐的女先儿来说书，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坐在中间，左右各搂着一个小孙女，笑得是前仰后合，好不快活。
在这一片其乐融融之中，有人在偷吃葡萄。
不……应该说这个人偷了食物在投喂旁人。
那端着葡萄上来的丫鬟，连看都没看见，那一盘子如紫玉般的葡萄，就被偷了十几颗下来，丫鬟浑然不觉，仍将那一盘子端了上去。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竟是站着一对歪歪斜斜的男女，那男的穿小厮穿的黑衣，却比那些低眉顺眼的小厮看着要傲气的多，脊背挺得笔直，但他的面容倒是普通的很。
更普通的是他怀里窝的那丫鬟，头发都乱了，在男人怀里咯咯笑个不停，男人本是笔挺，全赖她没个正形的，这才叫两人都歪歪斜斜的倚着墙角。
那丫鬟样貌实在平平无奇，只是身姿却是绝美，那张普通的面容与这绝美的身姿相伴，总觉得哪里有些违和感。
丫鬟的一双葱葱手指之上，是用凤仙花染上的艳色蔻丹，此时此刻，她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皮，葡萄的汁液便带着香气流在她的手上，她浑然不觉，剥好葡萄后送入男人嘴中。
葡萄自然是好吃的。
当然了，比起后世的夏黑、户太八号、晴王玫瑰等改良种，现在的葡萄实在是算不得什么非常好吃。
一点红眯着眼，一个接着一个的吃着葡萄。
作为一个有钱且没有兴趣爱好、对食物也不怎么感兴趣的人来说，这葡萄只要不是酸得惊天动地，他都无所谓。
但李鱼剥葡萄喂他吃，这就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了。
他搂着李鱼，听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着昆曲，觉得这玩意也没什么意思，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爱听戏。
李鱼也不爱听。
主要是这戏腔唱的什么词，她都听不懂。
所以只能找点别的乐子了。
李鱼盯着面无表情嚼葡萄的一点红，忽然说：“我有个想法。”
一点红：“嗯？”
李鱼：“你把脖颈露出来好不好嘛？”
一点红道：“好。”
说着，他伸手去拽了拽自己紧紧的衣襟，露出一截惨白的脖颈来，漆黑的发也被他顺手拨开。
他是个皮肤很白的人，如此这般，好似连血管都看的见一样。
李鱼露出小尖牙笑了。
她“呜”的一声投入了一点红的怀抱，然后踮起脚尖来。
一点红缓缓闭上了眼睛。
半晌，李鱼才抬头。一点红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顶，将她拥紧了一些。
李鱼打了个饱嗝，咂咂嘴，双眼又显出一些因为吃得太饱导致的呆滞来。
一点红想笑。
李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才回过精神来，道：“唔……有葡萄味呢。”
一点红挑眉：“嗯？”
李鱼道：“你吃了葡萄，就是葡萄蜂蜜味的呢！”
葡萄味蜂蜜小蛋糕！好奇怪的组合！
但是味道居然还挺不错的。
一点红这下是真的诧异了，他甚至去抹了一点血珠在手上，凑近自己嗅了嗅……但除了血腥气，他什么都没闻到。
一点红挑眉道：“所以我吃什么，血里就会带上什么味道？”
李鱼道：“好像是的。”
一点红道：“那很好。”
服务意识很强的一点红觉得很满意，她如果想换换口味也有法子了。
不过，他不是一个喜欢表现、喜欢在嘴上说的很好听的人，所以这个想法到最后也只变成了“那很好”三个字。
但李鱼却是从他淡淡的语气中听懂了，她脸上又泛起了红晕，往他怀里窝了窝，一点红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顺手又将她揽得紧了几分。
台上的昆曲儿终于唱完，几个说书的女先儿进了屋子，给老太太说书听，李鱼还没听过说书，拉着一点红也混了进去。
好巧不巧，今天讲的就是一修仙故事。
即使是修仙故事嘛……也还是变了个花样的才子佳人，一股酸秀才味儿。
这故事讲的是：一秀才因有奇缘，被一只千年狐狸赠了内丹，吃了之后原地飞升，进入三千小世界中修炼，机缘巧合之下，他在歹人手中救下了一风流灵巧、娇滴滴哭啼啼的一美人，一问之下，才知这美人乃是天地之间难得一见的修炼宝器炉鼎女奴。
一点红：“……”
李鱼：“……”
李鱼：“！！！”
前头说过，李鱼以为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一个“炉鼎”的奇异概念，这才告诉了一点红这名词，但是一点红是心知肚明，又不好表现出来，暗自生了一会儿闷气之后就自己好了。
李鱼恍然大悟：“原来你那天听了之后生气是因为这个？！”
一点红：“……”
李鱼：“噗。”
一点红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
李鱼：“美人儿~”
一点红：“……”
更无语了怎么办。
李鱼咯咯直笑，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听那女先儿讲那秀才与女奴你侬我侬的爱情故事，听到女奴三天一大哭五天一小哭，为了秀才做针线活儿做的眼睛都快瞎了（为什么修仙还要做针线活？），还说什么“奴配不上您，您要娶一个高贵的正妻才是，奴愿一辈子做小。”
李鱼：“噗哈哈哈哈哈哈！”
一点红脸都扭曲了，恨不得立刻叫那女先儿闭嘴。
然后继续讲秀才在神奇世界中的冒险故事，这一日，秀才自深林之中找到了一罐玉女蜂的蜂蜜，此物大为提升修为，秀才欲取，却被一只熊瞎子一掌拍了过来，原来，熊瞎子最爱吃的东西就是蜂蜜。
李鱼：“……”
李鱼脸都绿了。
一点红：迷之微笑。

第45章
除却这个小插曲，今晚的约会总体来说还是很愉快的。
吃到了葡萄味蜂蜜小蛋糕，听到了故事，约会之前还搞了换装游戏玩。
二人玩到尽兴后，悄悄离开了。
苏州再好，也不可久呆，一点红每次看到李鱼身上那些取不下来的、繁复美丽的银饰，眼神都会变得阴森森的。
林仙儿。
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
林仙儿所在的位置，正是保定城里的兴云庄。
兴云庄在十年之前的名字是李园，那是名满江湖的奇侠小李飞刀李寻欢的家。
十年之前，李寻欢的表妹林诗音与他的结义兄弟龙啸云成亲，他便将李园送给林诗音做嫁妆，从此之后，李园改名兴云庄。
而林仙儿虽然也姓林，与林诗音却没有血缘关系。
她是个美丽非常、却也凄苦非常的佳人，有一个混不吝的老爹。林诗音与她相识之时，她正因为自己父亲的事情伤神，竟欲跳下悬崖，林诗音将她救下，认了她做义妹，从此住进了兴云庄。
如今，林仙儿已是享誉天下的第一美人了，无数人趋之若鹜。
一点红在遇到李鱼之前，对女人简直是连半分兴趣也无，故而林仙儿这名字甚至都没在他心里停留过一秒。
而如今，他却已不知道把这名字在心里咀嚼了几回了。
每次默念，他森森的白牙都甚至要磨起来了。
如果崔千钰说的没错的话，林仙儿就是暗害李鱼的幕后主使之人了。
只是她一介凡女，又是怎么与怨气所生的妖魔混在一起的呢？
这些问题，等见到林仙儿，一切就都明白了。
在苏州城修整（玩）了三天之后，他们终于启程，准备继续向保定城进发了。
这一日，阳光明媚。
人都爱好日头，可李鱼这样的非人生物，最不喜日头，今日万里无云，日头晒得跟什么似得，如果在这个日子她被太阳光曝晒一会儿，估计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个人若是有个天大的弱点，心情自然不会很好，李鱼也不例外。
她窝在马车里，一根手指都不想露出来。马车厚重的帘子挡住了太阳光，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她昏昏沉沉地待在马车里，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难受的要命。
中午，一点红把车停在树荫中间，掀开帘子进来看她，看到她恹恹地躺着，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简直是心如刀绞。
他道：“早知今日日头这么好，就不赶路了。”
李鱼勉强笑了笑，气若游丝地道：“即使躲在屋子里也是一样的。”
一点红盯着她病恹恹的容颜，忽然伸手将她搂进了怀中，久久不肯放开。
李鱼呜了一声，缩进他怀里。
一点红哑声道：“我恨不得受苦的是自己。”
李鱼笑了笑，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点红才出去，继续驾车行驶。
穿过一片林子之后，马车就行驶到了官道上，官道两旁是农田，并没有什么可以遮蔽太阳光的大片阴影，一点红心中烦躁，架着马车急速地行驶。
这环境让他很烦躁、很不安。
马车飞驰而过之时，尘土飞扬。
前方有人，不止一人。
一点红锐利的眼神恶狠狠地瞪去。
那是一群黑衣人，腰间都别着薄剑，长而狭窄、青光莹莹。
——这是与一点红相同的黑衣，与一点红相同的薄剑。
一点红脸上的肌肉也忽然抽动起来。
他已认出了这些人。
崔千钰骗他去画舫的那封信，乃是三尺剑亲手写下，但那一日，三尺剑却始终未出现，早在那一日，一点红便明白，这组织迟早会给他生出麻烦来。
而现在，这麻烦已来了！
马车急停，骏马嘶鸣，在无边的尘土之中，这些与一点红穿着同样衣裳、带着同样利剑的杀手们已慢慢地靠近。
一点红面无表情地握剑，对李鱼道：“不要出来，我去去就回。”
说着，自马车上一跃而下。
这动作像是什么开战的信号一般，顷刻之间，黑衣剑客们就已到了一点红的身边，与他缠斗起来。
这些黑衣人，与一点红同出一门，他们的剑法与一点红也极其的相似，毒辣、迅速，每一招都不甚好看，每一招的目的都是杀人！
他们今日来的目的，也正是杀死一点红！因为他们已知道，一点红背叛了组织，宁愿臣服于一个女人的裙下。
一点红本是这些杀手之中最有名、也是最出色的一个。这些黑衣刺客们与他师出同门，自然知道一点红身手了得，单打独斗不是他的对手。
这些人不讲江湖道义、与一点红之间更无同门的情谊，为了杀一点红，他们可谓是算计百出。
一点红不好惹，他们也不恋战，第一人极其刁钻地刺出一剑后，并不继续与他缠斗，而是身形一闪躲开来去，在这刹那之间，第二人、第三人的剑光也已刺了过来，待到一点红的剑要恶狠狠地刺来时，这二人也像是游鱼一般的急速退开，又有几人的剑光迅速补上，叫一点红顾不得其他。
一点红的剑虽然凶恶，但这些人却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训练有素、配合得当，飞舞的剑光就好似一张细密的大网一般，将一点红困在了里头。
一点红骇然大喝一声，迅疾的剑光突出，一剑刺死了一人，生生从这剑光织成的网中杀出一条血路来，他骤然跃起三丈高，想要跳脱出去，黑衣刺客们却紧随其后，简直就是些甩不脱的牛皮糖。
即使同伴死去，他们的军心也并未乱了分毫，因为他们本就没有感情，也不害怕死亡。
——同以前的一点红一模一样。
刹那之间，一点红的身上已多出了许多伤口，这些招式每一招都是杀招，他躲避得当，只受了些皮外伤，空气之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却更让他的血热起来，一点红双目赤红，简直已疯狂了。
十三个黑衣刺客，就好似十三个一点红，久经训练的凶手，实在是太懂得如何杀人。
忽然之间，那马车厚重的帘子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这只手照射到太阳光的一瞬间，就发出“滋啦”一声，细腻苍白的皮肤几乎在瞬间开始灼烧，一个接着一个的血泡自这手上出现，然后骤然破碎，留下可怖的烧痕，而这烧痕还在蔓延。
这只手的指尖蓦地出现一撮妖异的蓝色火焰，下一个瞬间，一个正欲刺一点红咽喉的杀手身上就燃烧起来，刹那之间，他就被蓝色的火焰吞得连渣子都不剩。
然后是下一个。
太阳太毒辣了，李鱼无法从马车里出来，只得用这法子来帮助一点红。
她本就因为今天过于强盛的阳光感到难受不已，此时此刻，又开始大量的使用妖火，一时之间，只觉得更加虚弱，伸出去的那只手已痛得没了知觉，李鱼都不敢想那只手现在被烧成了什么模样。
一点红长啸一声，如恶虎一般扑了上去，一剑刺死一个黑衣刺客。
有了李鱼加入战局，情势似已扭转，可一点红狂躁的心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更加的焦躁、更加的不安。
因为还有一人没有出现。
那个人就是他的师父。
他并不知道他的师父姓甚名谁，只知道他是一个绝不能容忍背叛的人，也是一个剑法可怖到极致的人。
世人都道：这世上剑法最高的人，乃是“血衣人”薛衣人，可是一点红师父的剑法，却比薛衣人还要更高、更可怕。
薛衣人的剑法虽可怖，却仍花哨，可他师父的剑法，却是极端的实用。①
他的担心并不是不无道理的。
十三个刺客皆倒下时，一点红浑身都是伤，浑身都是血，他瞪着眼睛，大口大口的呼吸，整个人似乎都已进入了应激状态，不住的观察着四周。
曝晒的阳光之下，他的视线晃了一瞬，就在这一瞬之间，一个黑袍客忽然出现了，这黑袍客脸上带着一个红中带紫、紫中带青的面具。这面具栩栩如生，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可是那面具之下的眼睛，却是全然的冷漠、全然的残忍。
一点红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冻结。
来了，他想。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黑袍客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一点红也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提起了手中的剑。
没有什么好说的，他虽然将一点红捡了回去，给了口饭吃，但他对他却是全然没有任何情谊的，而一点红为了报答他的养育之恩，也为他做牛做马，杀了许多人。
他现在要杀他，一点红却不想死！
若是以前，或许死了也就死了，然而现在想让一点红去死，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黑袍客冷冷道：“你要朝我动手？”
一点红道：“我不想死。”
黑袍客又道：“难道你以为，朝我动手就不会死？”
一点红双目赤红，喝道：“我总归要试一试！”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黑袍客忽然动了起来，他的身形如同鬼魅一般，竟是比一点红的速度还要快、还要灵巧。只是他却并不是冲着一点红来的，他手中那柄薄剑，竟是直冲着马车而去。
一点红大惊，立刻出剑拦截。
只是他毕竟比不过这黑袍客！刹那之间，只听一声巨响，厚重的马车壁竟被这黑袍客的剑气冲得四分五裂，乱飞的木屑之间，马车里那个卧着的、绝美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来！
太阳光已照射在了她的身上，几乎是瞬间，她大片大片苍白的皮肤忽然泛起了红，那红很快变成了一个个烧伤的血泡，狰狞的烧痕已从她的后背上蔓延开来！
一点红牙呲目裂，直冲而去，一把把李鱼揽在了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太阳光，李鱼虚弱不堪地缩在他怀中的阴影里，手上、背上却是大片大片的烧伤，一点红面色狰狞，却连动都不敢动，生怕她再有地方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背对着黑袍客，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一点红嘶喊：“李鱼！李鱼！你怎么样？”
李鱼那张绝美的容颜也因为剧烈的痛苦扭曲起来，她死死地缩着，连动都不敢再动，她瞪着双眼看着一点红惨白的脸，只觉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黑袍客冷笑一声。
噗嗤一声，薄剑贯穿一点红的胸膛，寒光森森的剑尖自他的胸前贯出，血顺着剑尖嗒叭的掉在了李鱼的脸上。
一点红的表情扭曲。
李鱼浑身冰冷，瞪大双眼。
一点红脖颈上的青筋忽然一条一条的暴起，他死死地咬着牙，血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越流越多、越流越多，止都止不住。
即使是胸膛被利剑剖开，他也一声都没吭。
他额角青筋爆裂，面容扭曲如恶鬼，不住的呕出血，全撒在了李鱼的身上，他忽然慢慢地伸出手，又把李鱼……往他怀里带了带，好不叫她暴露在阳光之下。
一点红终于开口：“把我拆了吞下。”
李鱼的眼泪夺眶而出，惊恐嘶吼：“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一点红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继续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快一些，快一些，恢复了妖力就赶紧跑……快！快！”
他的眼神已涣散了。
李鱼瞪着眼睛，浑身发抖，她死死地盯着一点红涣散的双眼，整个面容也已狰狞的没有一丝美感。
那黑袍客嘿嘿冷笑，忽然又一脚踩上了一点红的脊背，一点红本就是跪在地上将李鱼护在怀中的姿势，这样一脚踩上来，好似要将他的脊梁骨踩断一般。
一点红哇得又呕出一口血来！
李鱼暴怒，一大团妖火冲那黑袍客袭去，只是她受了重伤，并不灵敏，那黑袍客却是身形鬼魅，胆大心细，如游鱼一般的躲开了妖火。
李鱼当机立断的用短剑将自己的手划来要为一点红喂血，只是一点红跪在她上方为她遮挡太阳，他又已决心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李鱼的生机，吸血鬼珍贵的血液根本无法喂进去。
那黑袍客看到这一幕，只道：“哦？你的血有治病救人的效果？那姓崔的倒是没说。”
——崔千钰与这黑袍客也早就勾结在了一起。
崔千钰实在是个心如蛇蝎的人，他自己无法长生，想方设法也要断了别人的长生路子，对林仙儿，他隐瞒了吸血鬼的天敌是太阳这事，而对这黑袍客，崔千钰一句长生也没提过，只是说一点红为了个美貌妖怪背叛组织。
那日崔千钰身死，三尺剑从他身上带走一个玉佩，玉佩乃是一机关宝盒的钥匙，宝盒之中，正写着吸血鬼的弱点是太阳光这事。
他若不得长生，也非得弄死李鱼不可！
这也就是这黑袍客会选在此时、此地行凶的理由。
李鱼一句话没说，只是一边想发设法为一点红喂血，一边发了狠地要弄死这黑袍客。
黑袍客对敌经验丰富，武功深不可测，李鱼本只是一个普通的都市职业女性，来了这世界之后虽快速适应，这对敌的经验却是绝比不上的，她咬着牙又扔出了几团妖火，却被那黑袍客躲开了来。
黑袍客道：“你是很神通广大，只是还太稚嫩了些。”
说着，他竟是要再给一点红补一剑，好叫他死透了。
电光火石之间，李鱼叫道：“我的血可以叫人长生不老！！你不要杀他，我自己跟你走！”
长生的诱惑无人能抵抗。
果然，黑袍客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李鱼趁机继续给一点红喂血，好吊着他的命。
黑袍客冷冷道：“你凭什么与我谈条件？”
李鱼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这黑袍客想把她带走就带走，想给她放血就放血，难道她还有什么筹码能拿来交换一点红的性命么？
李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难道你以为长生那样简单？只是喝口我的血就成？想要将我炼化成长生药，可没有那样简单，如果真的那么简单，为何崔千钰自己不弄来尝尝，反倒是鼓动你来杀我！”
黑袍客啧了一声，似乎在评估她说的话。
李鱼深吸一口气，继续给一点红喂血。
她的肩膀又暴露在阳光之下，开始慢慢灼烧，只是如今她也顾不上这些了。
一点红已失去了意识，只是仍下意识的保持着那种护着她的姿势，他眼神涣散，浑身都是血。那一股甜蜜的、暖烘烘的味道围绕着李鱼，却让她心底怕得要死。
原来蜂蜜小蛋糕的味道，也可以这么可怕，怕得让她想要尖叫。
她的眼泪嗒叭嗒叭地掉了下来。
过了半晌，那黑袍客总算想明白了，决定给李鱼一个机会，道：“可以，你们都得跟我走。”
李鱼道：“好。”
黑袍客哼笑。
李鱼冷冷地盯着他那紫青紫青的面具，恨意在心底疯狂蔓延，简直令她就要发狂。
她一直都是一个在感情方面犹犹豫豫不肯向前的人，可就在刚刚那一刻，看见一点红的胸膛被贯穿的那一刻，剧烈的恐慌与绝望忽然把她淹没，她忽然明白，对一点红的爱意早已把她全身都充满了，爱意像是梅雨季的雨水一样，一直一直不停的下，已经快要多得装不下了。
她恨自己明白的太晚，恨自己没有早一些答应一点红。
忽然之间，她听到了鸟类翅膀扇动的声音。
其实她此时此刻已很虚弱了，五感并没有先前那样敏锐，一只鸟扇动翅膀，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听得如此清晰的。
但那不是一只鸟儿在扇动翅膀，那是……无数只鸟儿在扇动翅膀！
她抬头，看到了一些毛茸茸的翅膀与胸脯。
猫头鹰！是猫头鹰！
刹那之间，猫头鹰遮天蔽日，将李鱼所在的这一片的天空全挡住了，此地瞬间阴暗下来，黑袍客大惊，立刻就要行动，没了阳光桎梏的李鱼的反应却是更快，她瞬间暴起，手中妖火爆裂燃烧，一掌像那黑袍客胸口击去！
她本就是因为今日的阳光太强烈，能力才大为折损，如今这遮天蔽日的猫头鹰令她刹那之间恢复了不少气力，她反应极快，只将所有妖力凝于手中，势要一击拿下这黑袍客！
妖怪的上限，本就比人类要高得多，此时此刻，她摆脱弱点，一击即中！
黑袍客躲避不及，身上骤然燃起妖蓝火焰，转瞬之间就被吞没，他瞬间发出惨厉的嚎叫，这嚎叫又瞬间消失，只刹那之间，他就被烧成了一副焦黑骨架，连面容都没叫李鱼看清。
李鱼冷冰冰的盯着他的尸首，心中只觉得快意无比！
一只猫头鹰忽然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这猫头鹰圆头圆脑，毛茸茸的胸脯、毛茸茸的翅膀，还一副很神气的模样。
是那只叫鹰英俊的猫头鹰。
它摇头晃脑、健气十足地道：“李娘娘，猫头鹰连环十八坞和蜂类美男子联合帮派来帮您啦！”

第46章
遮天蔽日的猫头鹰在空中盘旋着，期间还夹杂着熊蜂嗡嗡嗡的叫声，给李鱼挡出了一片阴影。
她刚刚将所有的妖力凝于手心，一掌击出，这才让那黑袍客死无葬身之地。只是此时此了，妖力耗尽，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好容易稳住了，李鱼立刻回到了一点红身边，把自己流着血的手腕凑到了他嘴边。
那黑袍客的薄剑自一点红的胸膛贯穿，还毒辣的偏左一些，完全就是冲着他的心脏来的，只是一点红的心脏，却恰好与常人不同，乃是在偏右一些的位置。
这才躲过了致命一击。
李鱼轻轻地把他抱在怀里，一点红的脸惨白的好似一张纸，脸上、身上满是刺目的鲜血。
他睁着眼，只是双眼已失去了焦距，茫然的、绝望的望着天空，好似在恨这老天实在不长眼一样，他的胸口微弱的起伏着，若不仔细的去观察，会以为一点红早已变成了一具尸首、一个残破的人偶。
李鱼鼻子一酸。
她忽然无法控制的浑身颤抖起来，刚刚她铆足了力气，一击将那黑袍客杀死时，她的大脑里其实是空白一片的，等到她真的脱险，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忽然袭击了她，令她眼泪直流，浑身发抖，简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她握着短剑的手也颤抖不止，但仍咬着牙继续在自己的胳膊上划开深深的伤口，让自己的血不停的流进一点红的嘴。
他伤得实在太重，而她也实在太害怕。
李鱼妖力耗尽，身上的伤口无法愈合，她的背上、手上，有大片大片的烧痕，看着无比的狰狞，因为她的手一直不停的抖，所以划了好几次，伤口都不够深，血流的也不够多，她只好咬着牙继续虐待自己。
妖力耗尽，她又变得孱弱，划出伤口时，她只觉得简直痛到眼前一黑……还有满身的血泡，一个接着一个，只让她恨不得当时当刻就昏死过去。
但她不行，她不能昏倒，她还要好好的抱住一点红。
她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鹰英俊和蜂勇敢落在了她的面前。
李鱼勉强笑了笑，对它们道：“谢谢你们，若不是有你们，我怕是今日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蜂勇敢：“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鹰英俊翻译：“它说您太客气啦！若不是得了您一滴血，他的孙子恐现在早没命了。”
李鱼怔了怔，又笑了笑。
谁能想到，只是当日的举手之劳，今日却救了她与一点红的命呢？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善缘。
一点红的血渐渐止住了，呼吸和心跳虽然微弱，但也慢慢的平稳下来，不至于会忽然消失了。
李鱼松了口气，却只觉得头晕目眩，骤然脱困、骤然放松之后，她只觉得累得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
她抱着一点红晕倒了。
蜂勇敢见状，立刻飞到了李鱼的肩膀上，用两根黑线小胳膊拽住了李鱼的衣裳，然后那一对迷你小翅膀开始扑闪扑闪，非常卖力的样子。
鹰英俊：“……你能把李娘娘拽起来？”
蜂勇敢：“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笨蛋！我这是让你来！）
鹰英俊歪了歪脖子，眨了眨圆眼睛，挺起毛茸茸的胸脯，快活地喊：“哦哦！小的们干活啦！”
猫头鹰一涌而下，一堆用爪子和鸟喙拽住一点红，一堆拽住李鱼，朝着远处的密林飞去。
在远处的密林阴影之中，有一处清幽的别苑，这处别苑，正是蜂类美男子联合帮派十年一度选美大赛所使用的一处比赛场地。
……至于蜂类美男子选美大赛的标准是什么，这种人外世界的标准，想必人类是很难理解的。
一点红是个运气不错的男人。
他被一柄利剑从胸口贯穿，却因为他的心脏与常人不同，乃是长在偏右一些的地方，黑袍客没算到这一点，因而利剑恰恰好错开了他的心脏，没能让他在第一时间死掉。
而李鱼又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她与那黑袍客在周旋之间，给了他一些足以吊命的珍贵血液。
这就是他得以活下来的原因。
他昏迷着，躺在榻上，意识模模糊糊的好似要恢复，却又陷入噩梦之中。他好似仍在死斗，那种绝望的、疯狂的感觉，令他想要嘶吼出声。
李鱼凄厉的尖叫简直像是刀子，把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一点红躺在别苑的榻上，浑身都绷得紧紧的，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在睡梦之中，好似也已陷入了无边的痛苦。
他忽然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哑的吼叫，猛得睁开了双目，一下子从榻上坐了起来。
胸口的剑伤瞬间崩开，刹那之间，剧痛袭击了一点红，令他的额头上都浮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他脸色惨白，双目赤红，整个人似已陷入了极度的应激状态。
在看到伏在旁边的李鱼的时候，一点红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李鱼的脸。
李鱼双目紧闭，睫毛轻轻地颤动着。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一点红骤然松劲儿，整个人又摔回了榻上，这一下，胸口的剑上撕裂得更加严重，那白布条上都已渗出了大朵大朵殷红的血花。
一点红却浑然不觉。
他的一双眼睛，早已紧紧地盯住了李鱼。
李鱼面朝下睡着，背上盖着一件薄薄的衣裳，在睡梦之中，她的眉头也皱的很紧，好似在忍受什么痛苦一般。
一点红忽然伸手，将那衣裳取了下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满是烧痕的胳膊和背。
一点红呼吸一窒。
他想起来了，李鱼的马车被他师父的剑气所冲破，她被太阳光照射到了。
一点红死死盯着她身上的烧痕，眼眶通红，牙齿紧咬。
似乎是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李鱼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二人四目相对。
一点红这铁打的汉子，在这一瞬间，竟似是也要落下泪来，他死死地咬着牙，忽别开了头。
李鱼笑了笑，软软地道：“你醒了。”
一点红道：“嗯。”
李鱼挣扎着起来，问道：“身上还痛不痛？”
一点红心中一酸，伸出手臂来想要抱她，却又碍于她身上的伤，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她，他的手停在空中，半晌，才无措地收了回去。
一点红嘶哑地道：“你伤得很重。”
他根本就没有回答李鱼的问题，因为他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受伤是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
但李鱼身上的伤，却让他实在心痛得很。
李鱼笑了笑，道：“其实这伤，已慢慢地在愈合了，只是我现在妖力微弱，故而伤口愈合的实在很慢。”
这具吸血鬼的身体，就是这样的坚韧，只要没有死，都能慢慢地恢复过来。
她与一点红被安置在这密林别苑之中，不见阳光，然后她又秉承着不要浪费的原则，把一点红身上伤口渗出的血都利用了起来，恢复了些许妖力，在妖力的加持之下，她的伤口开始缓慢地愈合。
所以她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要论伤得重，那还是一点红伤得更重。
他这具身子，虽然如同铁打一般，却已不知道受过多少伤，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与新伤之时，李鱼的心里就忍不住的要恐慌起来，怕他已没多少日子好活。
落魄江湖的杀手，本就是一身伤病的，什么铁打的身子，等到年纪稍大一些，到处都是病。
听她这样说，一点红才放松下来，长吁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李鱼望着他。
她道：“那黑袍客是你的师父么？”
一点红道：“是。”
李鱼道：“我杀了他。”
一点红终于伸出了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发，沉声道：“杀就杀了。”
李鱼又道：“……你是个很懂得感恩的人，我这样杀了你的师父，你会不会怪我？”
一点红沉默了片刻，道：“是他要杀我们的，我的前半生已为他付出了许多，后半生……我想为自己而活。”
李鱼的面颊上就又出现了两个小酒窝，她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为自己而活？是指和我在一起么？”
一点红的唇角勾了勾，道：“是。”
李鱼笑了，她轻快地道：“好。”
说完这话，二人又沉默下来，一点红定定地瞧着她，连眼睛都不肯多眨一下，好似这女人他瞧不够、实在瞧不够一样。
半晌，一点红忽涩声道：“我对不住你。”
李鱼一怔：“为何要这样说？”
一点红道：“这本是我自己的麻烦，却连累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鱼身上的烧痕上。
她是最漂亮的女孩子，身上的皮肤苍白如纸，好似能看到纵横交错的血管一般，但她又白的发光，那如羊脂玉一样细腻的皮肤好似渡着辉光一般，叫人移不开眼。
这样漂亮的人儿，如今却被烧成这样，她在被太阳光照射的时候发出的那声惨叫，简直让一点红坠入地狱。
她不该受这些苦的。
他的目光也已带上了无限的伤痛。
李鱼深深地望着他，忽然轻轻、缓缓地抱住了他。他们二人的身上都有重伤，李鱼怕牵动了一点红的伤，故而非常小心翼翼地抱他，而一点红更是如此，他很害怕碰到李鱼身上的那些烧痕，竟是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半晌，他才伸手，只敢去抚她丝绸一般的长发。
李鱼柔声道：“你这个人，怎么总爱把事情揽到你自己身上？”
一点红嘶声道：“因为这本就是我自己的麻烦。”
李鱼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有那一刻让她如此看清一点红的爱。
人人都说，中原一点红偏激孤傲，杀人不眨眼，乃是一头无法被驯服的恶狼。
可只有李鱼知道，他不是的。
他才不是什么恶狼，他只是一只看似凶恶、实则乖巧的大狼狗。只要认准了一个人，他就会把他的心都巴巴地捧出去，丝毫不管对方有可能会伤到他的心。
而他满身伤口的时候，他那双眼睛也永远盯着他所爱的人，却全然不顾自己。
李鱼忽然道：“一点红，你真好。”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来这么一句，倒是让一点红一怔，半晌，他才哑声道：“为何忽然如此说？”
李鱼道：“我看世人都是瞎了眼，才那般编排你，他们……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你有多好，只有我知道。”
一点红低头看她。
她的话甚至都带上了一些鼻音，眼眶也有些红了。
一点红道：“其实我不好。”
李鱼一怔。
一点红平静地道：“除了你，我从没对人好过，世人没有瞎眼，他们说我的那些都是真的。”
李鱼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面容平静又认真，好似真的在很认真、很认真的去说这件事。
李鱼忍不住问：“那你一开始，为什么决定要对我好呢？”
一点红垂头。
二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容颜。
是啊，为什么呢？一点红想。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道：“因为我已把你瞧进心里了。”
第一眼就将她瞧进心里了，从此之后，他的眼里就再也瞧不见其他人了。
一点红并非是流连于女子之间的浪子，他也并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情话，很多时候，他的话语是朴素的、平淡的。
可恰恰是这样朴素的话语，饱含着浓烈的情感，像是火山的岩浆一样，爱意随时随地都快要溢出来。
李鱼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半晌，她忽然流下了眼泪，一点红无奈，用拇指将她的眼泪擦去，轻轻道：“莫哭。”
李鱼低着头不肯说话。
一点红又道：“你这样憔悴，还不多睡会儿？”
李鱼抽着鼻子：“你不也是。”
一点红道：“那我们都休息，好不好？”
李鱼笑了，她点点头，道：“好。”
这二人便在这密林别苑里养伤了。
后来李鱼才知道，原来蜂勇敢在蜂类美男子联合帮派里的地位还不低（因为它在上一届选美大赛里拿了第一名），它感激李鱼用一滴血救了自己的孙子，于是便送了很多上好的蜂蜜来，给一点红补补身子。
这蜂蜜可不是一般的蜂蜜，这可是蜜蜂妖怪产出的蜂蜜啊！对于人类来说可是很珍贵的食物呢！
李鱼哭笑不得，只得收下。
他们两个人现在的状况那是相当的尴尬。
李鱼与一点红两个人，乃是出于一种互为血包的可持续发展状态，平时一点红受了伤，李鱼可以为他疗伤，反之亦然。
可现在，尴尬的是，两个血包都空了。
这还怎么可持续发展？还是老老实实的养伤吧。
于是这蜜蜂妖怪出品的蜂蜜，就成了一点红日常的补品，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一点红身上的那种甜蜜气息就更浓重了些。
而李鱼之前为了杀那黑袍客，还几乎用光了妖力。
她简直就是饥肠辘辘！
她直勾勾地盯着一点红脖颈侧的皮肤，那惨白的皮肤之下，她似乎能听到那种血液潺潺流过的声音。
一点红放下粥碗，无奈道：“你既饿了，为何不吃？”
李鱼吞了吞口水。
她又摇了摇头，道：“不行……你受着伤，现在不行。”
一点红的眼底浮起笑意，他柔声道：“我没事。”
李鱼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饥肠辘辘状态的她，可实在是危险。
现在又不比刚认识的时候。
刚认识的时候，李鱼也是如此孱弱、如此饥肠辘辘的，可是那个时候，她有求于一点红，又忌惮一点红会一剑杀了她，故才一直都忍着没动手。
可现在，她已经明白，即使自己真的要杀了一点红，他也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反抗，他会自己露出脖颈，自己做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自己乖乖地去死。
李鱼瞪他一眼，嗔道：“我哪里舍得！”
一点红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用一双深沉如墨的眼睛看着李鱼。
不过虽然没有进食，李鱼残存的微弱妖力还是足够于让她的伤口慢慢的愈合了。
她毕竟是一只妖怪，愈合力远强于人类。
没隔了几天，她身上的烧痕就全好了，又是一个肤白胜雪、风华绝代的绝世美人了。
但一点红却发起了高烧。
这也实在难怪，这些天他虽然一直在吃熊蜂妖怪出产的蜂蜜，但他毕竟受的伤太重，想要恢复，还需时间。
李鱼又指使鹰英俊去绑架了一个人类老大夫来给一点红看病，老大夫被一堆猫头鹰拽着进来时，整个人看上去都受到了惊吓。
虽然受到了惊吓，但老大夫人还是很敬业的，这密林别苑本就阴寒，而他的身子骨此时此刻又实在有些虚弱，大夫看诊之后，便道他这几日忽冷忽热都很正常，只是不能进阴寒的事物，最好能出去晒晒太阳，也不要总待在这阴寒的地方。
一点红无可无不可，李鱼倒是把这大夫说的话全记下了。
这本来倒也没什么，只是到了该休息的时候，却是出了问题。
自从与李鱼互通心意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在两间屋子里休息过了，而经过黑袍客的事情之后，李鱼对一点红的依赖大增，几乎与他形影不离，就连休息时，两个人也要窝在一起。
但，大夫说一点红近来要远离阴寒之物。
而李鱼本身就是一个阴寒之物。
一点红：“……”
一点红死死地盯着不肯与他窝在一起的李鱼，好像随时随地都想冲出去把那老大夫找来打一顿，让他把那话吞回肚子里才算完。
他竟还有这般孩子气的一面。
李鱼忍不住发笑，道：“难道你是小孩子不成，还要大人陪着？”
一点红：“……”
一点红硬邦邦地道：“你过来。”
李鱼叹气，道：“我们长相厮守的时候还多着呢。”
一点红仍然不依：“你过来。”
李鱼哼了一声，道：“我才不。”
一点红叹气，道：“我已想到了法子，你快过来。”
李鱼挑眉：“……真的？”
一点红：“真的。”
她就期期艾艾地过去了。
其实她也舍不得与一点红分开的，哪怕是一时半刻也舍不得。
然后一点红就把她裹成了个毛巾卷，啊不，是被子卷。
他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大狼狗一样，一只爪子扒拉着被子卷，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了。
李鱼：“……”
李鱼：“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JPG

第47章
因着不能使用血包外挂，两个人只能安安分分的疗伤，故而他们在这密林别苑之中足足呆了一个多月。
这密林别苑远离人世，乃是一片小妖怪们所在的乐土，听说此地因地势特殊，还保留了一些天地灵气，故而很适合妖怪生活。别苑前头，便是一片蔷薇花田，如今开得正盛。
之前鹰英俊与蜂勇敢送给李鱼的那一朵蔷薇花，便是从这里采摘的。
因着李鱼在这里养伤，附近的小妖怪们都慕名而来，想要拜访她，而且还带着礼物，于是李鱼一开门，就会发现自己门口有叼着鱼的猫、或者手捧着坚果的松鼠开口说话。
比起人世间的刀光剑影，这里倒更像是个童话世界了。
一点红这人，身子骨倒是当真和铁打的一样，受了那么重的伤，竟半个月就能下地了，相反，李鱼却因为妖力耗尽，每日昏昏沉沉地窝在榻上睡。
她实在是饿得很。
唯一的食物在身边晃来晃去，却不能下口，这感觉着实是叫人难受。而且他们还很爱厮守在一起，几乎是寸步不离的。
于是，她窝在一点红身边睡觉的时候，一点红都能听到她肚子里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叫声。
一点红：“……”
一点红自然心疼。
这样不行，得想个办法。
或许是因为吃了李鱼的血吊命，他身上的伤虽然没有第一时间愈合，但是仅仅养了一个多月，伤势除了一动就疼以外，已没什么大碍了。
他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去洗澡。
李鱼窝在榻上看他在浴桶里坐着，一点红黑发如墨一般，在惨白且结实的背上散开，她又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地抱紧了被子。
再睁眼时，一点红已将她揽在怀中了。
他半靠在榻上，头发散下来，因为他没耐心把头发擦干，所以这漆黑如墨一样的长发还带着些湿润，李鱼窝在他的胸膛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手轻轻地点了点他的胸膛。
一点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她道：“你胸膛上的伤还没好透，就敢这样抱我。”
话虽这样说，李鱼却也伸出了一双苍白的手臂，虚虚环住了他的脖颈。
一点红言简意赅：“你饿不饿？”
李鱼的肚子适时的咕噜一声叫了起来。
她嗔怪似地看着他，忍不住抱怨道：“你还说！你这样抱着我，我可怎么办！”
一点红的眼睛里便也升起了一点笑意。
他道：“你还是不想吸我的血？”
李鱼委屈巴巴：“我哪里是不想，我是不敢。”
一点红道：“可今时今日，你实在是杀不了我。”
李鱼没说话。
一点红道：“你没了妖力，实在是比普通女子还要弱上三分。”
就连牵手时，他也能感觉到李鱼那双手上的无力。
李鱼瞥了他一眼，道：“那你想要怎么办？”
一点红道：“江湖上的事情，都是谁的剑法快、谁的刀法准，就听谁的。”
李鱼道：“哦？”
他淡淡道：“所以如今，我比你强，你就要听我的。”
这话竟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一点红对李鱼，那简直就是有求必应，何曾说过这样冷酷的话，一时之间，李鱼也起了兴致，她不由问：“那我要是不听你的呢？”
一点红的脸上就浮现出一种残酷的神色来：“这由不得你。”
李鱼又道：“可我若是恢复了妖力，那可就比你要强了，那时怎么办？”
一点红笑了笑，道：“那时我听你的。”
说着，他忽伸手捏住了李鱼的下巴，他的伤既然好得差不多了，力气自然也恢复了，此时此刻，他强迫李鱼抬起头来，竟是丝毫不费劲的、
一点红垂下了头，蜻蜓点水般的吻住了李鱼。李鱼的双臂环着他的脖颈，好似一个最乖顺、最可亲的美人儿一样。
二人分开时，李鱼的脸上便又出现了那种深深的酡红。
一点红其实很喜欢她脸上泛起红晕的样子，她太苍白了，没点颜色衬着，总显得病恹恹的，这样子脸上泛起红晕时，便显得鲜活了许多。
当然了，他喜欢李鱼这个样子，也不全然是这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她这样实在是很娇媚，娇媚得他几乎挪不开视线。
而她如今这样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他事先咬破了舌头，刚刚他忽然那般，不过为了给她渡些血。
但仅这样是不够的，一点红忽拿出了短剑，毫不犹豫的自小臂上一剑划下，皮肤在瞬间被划开，血液在瞬间涌出，他扳着李鱼，不由分说的让自己的小臂凑近了她的嘴。
李鱼恶狠狠地瞪了一点红一眼。
一点红丝毫不慌，还有闲情逸致威胁李鱼：“血已开始流了，你若不肯，那就让这血浪费了好了。”
空气里又被那种甜甜蜜蜜的味道充满了，李鱼的肚子咕噜咕噜的狂叫，她实在是忍不住，一把抄起一点红的胳膊就低下了头。
一点红垂头看着她，还有心情用另一只手去轻抚她的头发，好像在抚一只低头吃鱼的大猫咪似得。
当然，他也不可能让自己死了，感觉差不多的时候，他就捏住李鱼的后脖颈把她提起来了。
这看起来更像是给猫喂食了。
李鱼茫然的抬头，脸上沾了不少血，像个不会好好吃饭的熊孩子。
一点红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他在自己准备了干净的布条，此时此刻达到了目的，他利索地把伤口包扎好，又顺手捞了一块手帕，帮李鱼擦了擦脸。
一点红道：“你怎么样？”
李鱼有点茫然地盯着一点红看，然后忽然打了个饱嗝。
一点红简直忍不住要笑起来了！
半晌，李鱼才道：“唔……你都不说一声，忽然这样。”
一点红道：“难道我说了你会依我？”
李鱼是个再善解人意不过的女孩子，他受着伤，她宁愿自己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肯叫一点红放血。这样的女孩子，假若他不强硬一些，难道是叫她饿死么？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李鱼吃饱了饭，又度过了一小段刚吃饱的时候那种又困反应又慢的时期，现在只觉得神清气爽，看到一点红嘴角带笑之后，没忍住呜的一声就依偎在他怀里了。
一点红道：“我发现一件事。”
李鱼吃饱喝足，懒洋洋的“嗯？”了一声。
一点红道：“原来不只熊崽子喜欢蜂蜜，猫也喜欢。”
这没头没脑的话！
李鱼还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调侃自己像猫呢。
她哼了一声，然后忽然抬头看他。
其实光论五官，一点红并不是最英俊的那一个。他的眼睛很锐利、很有神，但却一点也不温柔，他不爱笑，也不怎么爱说话，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
但他的脊背永远是挺得最直的，他虽穿着粗糙的黑衣，可是从那身紧紧裹着的衣裳却能看出，他的腰身虽细，却充满了爆发力，他浑身的肌肉都充满了劲力。
而且，他虽然不是最会说甜言蜜语的那一个，他的感情却是最真诚、最炽烈的一个。
即使是重伤之际，他仍不忘护着李鱼，他在昏迷之前对李鱼嘱咐的最后一句话，竟是让她以他的血肉为食，恢复气力，好找机会逃走。
那个时候李鱼就明白，这是一个她可以放心去爱的男人，最起码在此时此刻，她如此相信着。
李鱼嗔道：“你刚刚说，等我比你强时，你就听我的。”
一点红道：“嗯。”
李鱼道：“那你现在听不听我的？”
一点红嘴角浮出笑意，柔声道：“听。”
他刚刚那样说，不过只是逼她进食罢了，又哪里是真的想叫她屈服？即使是他们刚刚认识、李鱼还无比孱弱之时，他也从来没这样想过。
相反，他什么都听李鱼的，只要是李鱼想要的，他都会买回来，只要是李鱼想杀的人，他都会去把那些人杀死。
他早就已经是她的奴隶了。
李鱼道：“那好。”
她的手就缩在一点红的手心里，用指甲挠他的手心，另一只手又期期艾艾地去拉一点红的衣襟，好似在研究他这一身白色的里衣一样。
一点红眼疾手快，忽然一把扣住了她的手。
他的眼神忽然也沉了下来，道：“你之前说，你与我在一起，是试一试。”
李鱼点了点头，道：“我是这么说的。”
一点红哑声道：“我以为你不会想这样做。”
李鱼忽然咬着牙笑了，好似一个羞赧的小姑娘似得。
她说出来的话倒是与羞赧没什么关系，李鱼振振有词道：“我与你在一起的确是要先试一试，现在这不就是么？先说好啦，你若不好，我就不要你了。”
她的语气骄纵得要命，又得意得要命，摇头晃脑的。
这还了得？！
一点红气得脸都红了。
他咬着牙道：“你想试？”
李鱼露出两个小酒窝，无辜地点了点头。
一点红狰狞地道：“好！”
前头说过，因杀手当了很多年，习惯了危险，一点红歇息的时候，也歇得很不踏实，一有个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惊醒，即使在这安全的密林别苑里时，这习惯也依然还在。
所以，李鱼一动弹，他立刻就醒了。
她依然是个娇滴滴的琉璃美人儿，身上的肌肤白得简直在发光，连一丝伤痕、一块淤青都没有。
一点红不是什么温柔的多情公子，在被他眼眸盯着的时候，简直会让人产生一种在被荒野夜行的野狼给盯着的感觉。他平日里对李鱼虽然好得很，但是该下狠手的时候也毫不手软。只是李鱼妖力充沛，拿短剑在手臂上恶狠狠划伤也会十分迅速的愈合，更遑论什么伤痕、淤青，根本不在话下，愈合的飞速。
倒是一点红，他的身子骨虽然劲瘦有力，在人类之中也算是难得一见，又因为身子习惯了受伤，所以即使受了伤，恢复的也很快。但他毕竟是个人类，即使再神通广大，也无法与自然规律相抗衡，他的大臂和脖颈之上，简直满是血痕。
伤是皮外伤，自然是不打紧的，只是一点红盯了半天那琉璃一样无暇的美人儿，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李鱼就得意地笑了。
这边的伤养着，那一头，小妖怪们也在调查保定城的事情，果不其然，保定城里的兴云庄有妖魔出没，鬼气森森。
二人的伤养得差不多了之后，便决定趁早出发，尽早解决这妖魔之事。
林仙儿，林仙儿。
这名字，这些日子，李鱼不知道在心里默念了多少回，一点红也不知道在心底里默念了多少回。
李鱼并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人。
如果她好欺负的话，她也不可能从小县城冲到大城市，过起体面的日子，与自己的家庭切割的明明白白了。
来到这里，若是没遇到一点红，说不定她现在已不明不白的死了。
她被人这样欺负，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这林仙儿既然敢算计于她，那也就不要怪她心狠手辣了！
而另一面，崔千钰身死的消息，也早传到了林仙儿的耳朵里。
她正对镜梳妆。
林仙儿的美，与李鱼的美并不一样，李鱼是极致艳丽的美人，而林仙儿却是清婉脱俗，她对着铜镜，铜镜上倒映出她那张清丽绝伦的容颜，她便十分用心的去描眉、画唇。
这里是冷香小筑，是林仙儿居住的地方。
她年纪并不大，大约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可是她的本事却实在是大得很。
有了兴云庄这个跳板，她认得了很多江湖上的人，再加上她长袖善舞，又十分聪明，短短几年，便已积蓄起了很大的财富；她虽然不习武，却对江湖上的各种秘籍、各种武功很感兴趣，还曾联合过少林寺的僧人，偷盗出了少林至宝《易筋经》。
至于《怜花宝鉴》，自然本也不是她的所有物，而是由她的义姐林诗音保管，林诗音虽然很是看重这秘籍，却也从未翻看过里头的内容，林仙儿机缘巧合之下知道这事后，便用计调换，得到了《怜花宝鉴》。
那怜花宝鉴之中，藏着魔物。
魔乃是心魔，没有实体，只有一缕如烟似的黑雾，它藏身于宝鉴之中，随着宝鉴一同在李园（兴云庄）中被埋葬了十年。
妖魔靠冲天怨气而生，故而王朝颠覆之时，便有群魔乱舞，而海清河晏之时，魔物衰亡。
而当今的天下，江湖人士再多，却也不可能数以万计的死人、数以万计的产生怨气。
魔物虚弱，只能附在人身上苟活。
林诗音虽然半生凄苦，却是个心如明镜的好人，妖魔无法趁虚而入，恰巧林仙儿用计获得了怜花宝鉴，她心术不正，欲念极强，给了心魔趁虚而入的机会。
却不想，它却并没能完全的占据林仙儿的心智，因为这个女人实在是不简单。
她能从毫无根基的民女爬到如今这个地位，只靠美貌是绝不可能的。
她对自己的美貌有全然的自信，手段又是极其的狠辣恶毒，她没心没肺，只将所有爱慕者的一腔心意全都玩弄于鼓掌之间。
心魔虽附身于她，却无法完全的控制她，只得与她合作，想要先将李鱼炼成长生丹壮大自身。
——其实怜花宝鉴之中，根本就没有记载如何将吸血鬼的血液制成长生丹的法子，这法子都是心魔告诉林仙儿的。
魔物天生就有吞噬其他东西已壮大自身的天性，它这法子，只能令它自己变强，至于这林仙儿能不能获得长生，那当然是不行的。
只可惜林仙儿聪明一世，却被所谓的长生蒙蔽了双眼，如今的所作所为，全然都是为这心魔做了踩脚石。
她浑然不知，仍言笑晏晏。
她对着镜子问：“我美么？”
镜子里的林仙儿回答：“你自然是最美的。”
镜子里回答的人不是林仙儿自己，而是以林仙儿为影的心魔。
林仙儿道：“她要来了。”
心魔道：“是的。”
林仙儿道：“崔千钰已死了。”
心魔道：“是的。”
林仙儿道：“被那中原一点红杀死的。”
心魔不说话。
林仙儿又道：“听说那女妖美艳无双。”
心魔还是不说话。
林仙儿便又笑了，她的声音如出谷的黄莺一般：“你瞧你，又不肯说话，难道我是什么母大虫，会吃人不成？”
心魔道：“你吃的人还少么？”
伊哭的儿子邱独为林仙儿而死，伊哭上门寻仇来，却成了林仙儿的裙下之臣，为她做牛做马，被一点红一剑杀死；百晓生聪明一世，却仍逃不过林仙儿温言软语，也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还有那游龙生、吕凤先等人，虽说与心魔有关，但若不是因为林仙儿叫他们的心有了缝隙，心魔又哪里能趁虚而入，将他们网住呢？
林仙儿可是条真正的美女蛇，她用来吃人的工具，就是她这过人的美貌与百转千回的玲珑心思。
林仙儿笑道：“现在有一个人，我倒是真想去吃了他。”
心魔道：“中原一点红？”
林仙儿道：“我倒要看看，此人我究竟吃不吃得下。”
她话虽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却仍是放松的、自信的。在这种事上，她本就是无往不利的，即使有崔千钰那次失败的经历，那也只是因为她从没正眼瞧过崔千钰罢了。
倘若她真的用了心，这世上没有男人能逃出她的手掌心。
林仙儿甜蜜的笑了。
那朦胧的铜镜之中，心魔亦是笑的甜蜜。
林仙儿道：“你要帮我。”
心魔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不帮你，我又该帮谁呢？”

第48章
林仙儿想要一点红，自然不是因为一点红是一个多么多么夺目的青年才俊。相反，一点红出生低贱，长相不是最英俊的、武功也不是天下第一。
但是现在，林仙儿却对他产生了一种非常非常浓厚的兴趣。
这自然是因为李鱼。
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美人儿都喜欢争强好胜的，也并不是每一个美人儿都喜欢抢别人的男人来证明自己的魅力。这种事情，与男女、美丑都是没有关系的。
林仙儿之所以会燃起这种胜负欲，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坏种，天生的坏种。
她天生就喜欢搅弄风云，喜欢别人为她疯狂、为她痛苦。
李鱼横空出世，在江湖上出现，现在已有很多传闻传进了林仙儿的耳朵。有这美人与中原一点红这头恶狼的香艳事迹，还有单纯传颂美人的美丽。
江湖人说美人，总爱拿人出来比较，而林仙儿作为天下第一美人，自然而然的会拿来比较。
竟有人说林仙儿不如李鱼。
林仙儿不喜欢这种说法，她的胜负欲却已被这种带着恶意的品评给挑起，而唯一能够证明她的魅力比李鱼更强的法子，那就是将她的男人收过来。
当然了，林仙儿打算这么做，并不单单只是这么一个原因。
近几年来，她靠着美貌与心魔，很是收归了一批手下，但她毕竟是个凡人，而心魔的能力也只能腐蚀人心，没有当面对抗的能力。
本来，她靠着死气制住了那吸血鬼，却不想横空出世一个一点红，竟能为那吸血鬼补充妖力，要是那吸血鬼的妖力充足，她和她的手下们难道有一战之力？
别开玩笑了，她派出去的杀手，被一点红戳死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更遑论，那女妖根本没有出手过。
先前她在暗、女妖在明，自还好说，如今她已经暴露，若再不做打算，恐怕只能任人宰割。
釜底抽薪，很重要。
她对镜自怜，却并不慌张，因为她这辈子，从来也没遇到过想拿却那不下的男人。
只要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只要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另一头，一点红与李鱼已打算出发了。
临行之前，为了感谢小妖怪们的慷慨帮助，李鱼特地送了他们一小瓶她的血凝结而成的血玉，对于这些小妖怪们来说，一滴血便可挽救一条性命，这一个瓷瓶的血玉，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而小妖怪们为了感谢她的慷慨，也送了她礼物。
礼物一：一件黑斗篷。
这斗篷乃是用密林深处的黑色蔷硝花的花瓣制成，触感如丝绒，据说此花所盛开之地，即使是青天白日，周围也黯淡无光，全因此花可将周围的太阳光吞噬殆尽。
此物正适合李鱼。
礼物二：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
这蔷薇李鱼见过，正是开在密林别苑前方的那一种。此花是又鹰英俊神神秘秘的送来的，它嘴里叼着花，还用毛茸茸的翅膀捂着鸟喙，非常非常神秘的凑过来，道：“李娘娘、李娘娘，斗胆问您！”
李鱼：“嗯？怎么了？”
鹰英俊非常严肃认真的八卦：“李娘娘，您是不是非常宠爱那个炉鼎男子？”
李鱼：“……”
没想到八卦不仅是人类的天性，还是小妖怪的天性。
当然了，她不是扭扭捏捏的女孩子，与一点红的关系也很显而易见。
她大大方方地道：“是啊。”
鹰英俊又很认真地问：“那您是只喜欢他的人呢，还是想连他的身体和灵魂一起得到？”
李鱼瞬间无语。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了一点红那苍白的皮肤，他的手脚都是很修长的，人却并不是清瘦，而是那种结实的、有力的劲瘦，他的腰虽然细，但却充满了力量。
李鱼忍不住微笑起来，她轻快地道：“我当然是全都要。”
鹰英俊快活地道：“那我想您很需要这个！”
然后递上蔷薇花苞。
李鱼不明所以。
鹰英俊说：“其实这以前是给狐狸精们准备的。”
李鱼更加满脸问号。
鹰英俊就煞有介事地解释起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之间的灵力还很充沛的时候，妖怪们不仅藏在密林之中，绝大多数也能化作人形，去人世间居住，和人类来一场刻苦铭心的爱情。
当然了，其实大多数妖怪对人的兴趣都只是嗷呜一口而已的事情，只有狐狸精最喜欢变成俊男美女，与人类厮混在一起。狐狸天生娇媚，人类却更诡计多端。
曾有一擅书画的狐狸住在人间的一座阁楼里，引得一书生追求，狐狸坠入爱河之后，书生就开始提要求了。
比如：亲爱的今天画五张好不好？
再比如：亲爱的画的仕女图实在精妙，再画一张我欣赏欣赏好不好？
狐狸为爱当卷王，当它卷不动之时，书生……书生卷了他得的书画跑了！听说后来那些书画都卖了大价钱，书生也因此成为一代大家。
狐狸：我有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多了，自然催生出妖界新产业，那就是研发一种可以辨认出人类真心与否的宝物。
这个业务就由妖界最智慧且最会赚钱的猫头鹰家族承包了。
研发出来之后，自然大受欢迎，只是后来天地灵气衰弱，狐狸精这种爱化作人形与人类相恋的精怪也已消失不见了，能验证人类真心的蔷薇花苞自然就滞销了。
而李鱼居然与人类相恋了！
鹰英俊觉得是时候把封尘已久的货物拿出来送人了！
李鱼听完：“……”
可以想象在天地灵气凋零之前，妖界是怎么样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李鱼笑纳了这份礼物。
她问：“那么，这蔷薇花苞该怎么使用呢？”
鹰英俊道：“只需要把花苞别在他的衣襟处，他见到你若是欣喜难耐，花就会开，若是心情不佳，花就不会开。”
李鱼带着花苞走了。
第二天，马车准备好了，他们打算出发了。
李鱼吸取教训，将那黑色蔷硝花瓣制成的斗篷穿在了身上。
一点红正坐在马车的车辕之上等她，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穿着朴素的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他那柄青光莹莹的薄剑，头发高高的渣起成高马尾。
见李鱼来，他便伸出手。
李鱼嫣然一笑，将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一点红轻轻一笑，略一使劲，便将她带到了马车上，又把她塞进了马车车厢之中，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
其实他们准备出发的时间，太阳已落山了，并不存在什么太阳光照射的问题，只是上一回的经历，实在是让一点红太怕太怕，故而如今，他对这些事情在意的不得了。
他们趁夜出发，一直等到天蒙蒙亮时，才将马车停到深林之中，准备歇息了。
宁慢一些，都不能叫那种危险再次发生。
白天，一点红的神经绷得更紧。
李鱼却并不怎么紧张，她还伸出一只手来，把一点红拉进了马车车厢里头。
一点红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拽了进来。不过他的反应倒是很快，一把搂住了她。李鱼咯咯地笑着，依偎进了他的怀里。一点红半靠在车壁之上，伸手捻住她的一缕黑发，在指尖把玩——这样子倒是真有几分浪荡公子的感觉。
李鱼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抓他的衣襟，一点红并不在意这些，只看着她动作。
他的衣襟处便多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
蔷薇乃是艳色，梗上却是无刺，花瓣的触感如丝绒一般，轻柔的要命。
李鱼道：“不许把它拿下来呀。”
一点红便道：“不拿。”
他虽不知道这是什么，却不妨碍他答应李鱼。他为了李鱼，任何事情都可以做、任何事情都敢做，只在衣襟处别一朵蔷薇的花苞，又算得上什么呢。
相反，他还觉得李鱼这幅骄纵的、毫不讲理的样子很可爱。
能得到这样的女孩子的喜爱，他难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么？
一点红心情明媚，那朵蔷薇花苞便慢慢、慢慢地绽开了。
而李鱼盯着他衣襟的那朵蔷薇，脸上红扑扑的，笑容也更灿烂了些。
一点红：“？？？”
一点红：“果真是妖物，竟能这般开花。”
李鱼道：“是啊。”
说完，吧叽亲了他一口。
一点红更加：“？？？”
不过，美人这样乖巧，这样可爱，他当然是喜欢得不得了了。
于是他胸口的蔷薇就开的更灿烂了些。
闹了好一阵子，一点红不肯再闹，自经过黑袍客的事情之后，他的精神其实一直都处于高度的紧张之中，并不肯让自己放松下来，尤其是离保定城越近，他的警惕心就越强烈。
已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绝不可功亏一篑。
所以他只能把眼泪汪汪的美人扔在车里，自己去外头警戒。
当然了，做出这个决定他也很艰难的。
于是他胸前怒放的蔷薇花也耷拉下去了。
一点红无视了这蔷薇花，直接出去了。
往后好几天，李鱼终于发现了规律，一点红和她窝在一起时，蔷薇花就会盛放，一点红一旦看不见她的时候，蔷薇也蔫头巴脑的，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一点红其实是个心思很细致的人，这很好理解，一个杀手，若是心思不细致，怕不是早死了一万回了。
心思如此细致的男人，不可能不注意到这蔷薇花开谢的规律。
一日，李鱼拉着他的手说：“其实……这花的开谢是有规律的。”
一点红道：“哦？”
李鱼期期艾艾：“其实，他是在你开心的时候会开，在你不开心的时候会谢。”
一点红勾了勾嘴角，道：“我已猜到了。”
李鱼不语。
一点红又道：“所以我看见你的时候会开心，看不见你的时候会不开心。”
李鱼的脸上又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好像是的。”
一点红抚了抚她的长发，他衣襟里的那朵蔷薇花开得更艳了几分。
李鱼看见，忽然道：“我以为……你听到这事，起码会不开心一下的。”
一点红道：“为什么？”
李鱼道：“因为我竟如此试探你。”
一点红却忽然笑了。
他平时很少笑，即使对着李鱼，他的眼睛里虽然满是柔情，嘴角处挂的笑容却总是浅淡的。
如今如此放松、如此真挚的一笑，竟像是春风拂过了大地。
他认真地道：“我不生气，我反而很高兴。”
李鱼不解。
一点红深深地望着这个自己挚爱的女人，道：“我怕你不信我的感情，又无法真的掏出心给你看，有了这花，你总该能看到了。”
李鱼怔住，有些呆呆地看着一点红。
一点红平静地望着她，眼神认真的要命。
他所说的，绝没有半句虚言。
李鱼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再清楚不过。为了得到这容易受惊的小兔子，他已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碎过多少。
他又怎么会因为这一朵蔷薇花苞而生气呢。
此时此刻，他胸前的那蔷薇花绽放的如此艳丽，证明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没有生气，真的高兴得要命。
李鱼看了他半晌，忽然“呜”的一声抱住了他。
一点红顺势将她抱住，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他的手稳定而有力，抱着她的时候，便像是再也不肯放开一般。
三日之后，他们进入了保定城。
兴云庄正在这保定城之内。
进入保定城之后，翠鸟之羽指的方向变的更加确定，变化也更加的灵敏，这更说明，妖魔正在这保定城里。
保定乃是一座大城，又因为此处有名满天下的龙四爷在，兴云庄如今也算是江湖豪门了，故而这保定城也沾了他龙四爷的光，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很多，好不热闹。
而林仙儿的名气也实在大得很。
江湖上的青年才俊都聚集在此处，嘴里的话题除了林仙儿，还是林仙儿。今日林姑娘对谁笑了，今日林姑娘又与谁说话了，都能是这群人争风吃醋的理由，更有甚者，有几个追求者一言不合竟打了起来，他们被嫉妒蒙蔽了双眼，竟是真的下黑手、下死手，其中一人一时不察，竟被利剑穿胸而过，当场死亡。
此事发生时，一点红与李鱼就在一旁的客栈里坐着。
一点红正在进食。
他吃的很快，咀嚼的却很到位，并不浑沦吞枣。
决战在即，他一定要好好准备，补充体力，绝不出一点岔子。
李鱼正坐在他的身边。
为了避免麻烦，她将斗篷严严实实的穿上，又带了黑色的面纱，把脸严严实实地挡起来，这才得了清净。
血溅当场的戏码正在他们面前上演，一点红冷冰冰地看着，嘴角浮出了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道：“林仙儿本事不小，只是她若是只有这种令人争风吃醋的手段，怕是死得很快。”
李鱼道：“可她若是不只有这手段呢？”
一点红道：“哦？”
李鱼道：“那妖魔要是比我强大许多，当初根本也不需要使那种阴私的手段来暗算我，后来又找上了林仙儿。”
一点红挑眉：“你是说？”
李鱼道：“妖魔为什么要选择林仙儿呢？是因为她有野心，还是因为她有能力？”
一点红道：“能叫伊哭和百晓生都为她所用，这女人野心一定不小。”
李鱼道：“能叫伊哭和百晓生都为她所用，她的能力也一定不小。”
如果妖魔随随便便就可以操纵一大批人，为何不自己单干，而是要与林仙儿合作呢？
答案只有一个，它操纵人心，是有条件的，而这条件，需要林仙儿帮它达到。
而看了今天这场闹剧之后，这条件是什么，李鱼已经很清楚了。
这天下的美人个有个的性情，善良的、邪恶的、愚钝的、聪慧的，而林仙儿，就是美人之中最邪恶、最聪慧的那一种。
李鱼嗔道：“我怕她要把你夺走呢。”
一点红：“……”
一点红：“开什么玩笑。”
钢铁直男一点红并不这么认为。
他这样想也很正常，因为他们与林仙儿之间隔着的仇恨可不是一般的仇恨，而是一见面就得杀个你死我活的仇恨，在这种仇恨之下，林仙儿不想着怎么杀了他，竟有可能想着怎么勾引他么？
这不可能，因为这太危险，将心比心的想一想，若是一点红没有被引诱，而是上来就开打，那林仙儿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职业杀手运用自己的职业思维在心里一通天衣无缝的推理思考，最后非常笃定地得出结论，不可能！
李鱼：“……”
李鱼觉得好笑，一时之间也不想说正事，只是调笑道：“难道你竟觉得你没有这份魅力？”
一点红扫了李鱼一眼，平静地道：“我有自知之明。”
李鱼道：“哦？”
一点红道：“我并不英俊。”
李鱼：“emmmmm……”
一点红又道：“我身份低贱。”
李鱼继续：“emmmmmm……”
一点红仍没说完，继续道：“我名气虽大，名声却差的很。”
他得出结论：“我这样的人，本没有人愿意正眼看，你能看得上我，已令我满足得要死了。”
甚至让他生出一种“何德何能”的感慨来。
李鱼叹气。
她忽然道：“你说错了。”
一点红挑眉，不解道：“哦？”
李鱼道：“样貌、名声、地位，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最重要的。”
她笑着道：“品性才是最重要的。”
这江湖上英俊的男人并不少，身份高贵的男人也不少，譬如说那翠羽山庄的崔千钰，其实他的样貌很好，也很有钱，家中更是武林豪门，可他难道比一点红更好么？
当然不是，崔千钰之流与一点红相比，简直就是地上的烂泥与天上的皓月。光是看那崔千钰一眼，已让李鱼恶心得要死。
李鱼摇头晃脑地道：“在我心里，你本就是最好的，谁若说你不好，我就要上去挠花他的脸！”
一点红的眼睛里便浮出一丝笑意。
他柔声道：“你在我心里也是最好的，谁说你不好，我不会挠花他的脸，我会直接叫他下地狱去。”
他们忍不住又依偎在了一起，像是两只喜欢互相依靠的小动物一样，李鱼的爱意藏也藏不住，只能嘤咛一声，又吧唧亲他一口。
隔着黑色的面纱，这亲吻实在显得有些怪异。
一点红并不在意，反倒是将李鱼又搂紧了一些，二人一起看着外头那场可笑的闹剧，卿卿我我，与客栈其他人那种惊慌的样子一点不一样。
变故就是在这片刻之间发生的。
忽然之间，魔气森森，傍晚的天忽然就全暗了下来，浓密的雾在街上蔓延开来，而李鱼怀中的翠羽也忽然开始乱转了起来，好似指南针陷入了混乱的磁场之中一样。
妖魔来了！
二人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充满杀气，李鱼的妖火已在蓄力，而一点红也已握住了腰间的薄剑。
然后那雾气忽然包裹了一点红。
雾没有实体，无法攻击，又毫无头绪的直冲一点红而来，转瞬之间，一点红就失去了意识。
不……他并不是失去了意识，而是意识被拉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虚拟的、心魔所创造出来的梦境。
一点红在梦境中猛地睁开了眼。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间女子的香闺。
这香闺并不是极端的奢华，却有一种清丽、婉约之感，一片薄纱忽然抚上了一点红的脸，薄纱后头，兽型的香炉之中燃着冰片，袅袅的青烟慢慢的向上爬，一种清新的香气就一缕一缕的钻进了一点红的鼻子。
女人的闺房，女人点燃的香。
这一切，都能叫男人完全的放松。
男人本就是一种很不要脸的生物，志怪故事里写着荒郊野外的废弃寺庙中美人投怀送抱，这些该死的男人们竟还不疑有他，笑纳美人。
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可能有猫腻，而是因为他们觉得，就算有猫腻又怎么样？
一点红终于看见了闺房里头的场景。
一只大木桶，还有躲在木桶里头，披散着头发的清丽美人。那美人不施粉黛，头发湿淋淋的垂下。她也看见了一点红，却全然没有露出仓惶、害怕的神色，反倒是对一点红伸出了手。
她娇嗔着开口道：“你这坏人，怎么还不过来，扶我一把呢？”
她的声音像是出谷的黄莺一般。

第49章
温香软玉。
此时此地，这美人躲在木质的大桶之中，浴桶里温热的水散发着氤氲的水汽，水面之上，浮着一层各色的花瓣，那种带着湿润气息的花香，就一丝一缕地钻进了一点红的鼻子。
美人圆润的肩头如玉一般，漆黑的头发披散在上头。
她娇笑着说：“你这坏人，怎么还不过来，扶我一把呢？”
此情此景，她欲做什么，已是一件很清楚的事情了。
一点红：“……”
一点红持续无语中。
他才刚刚发表了一翻“不可能使用这法子”的高论，没想到瞬间被打脸。
他只觉得可笑非常。
一点红镇定自若的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他与李鱼正在客栈之中就餐，忽然来了一阵怪异的雾气，这雾气无形，速度又极快，叫他一个不差，就被裹挟了进去。
再然后，他一闭眼，一睁眼，就来到了此地。
一点红心道：这就是那妖魔的本事？
志怪本子，他其实一直都不太感兴趣，只是认识李鱼之后，他刻意去读了一些，无视掉各种穷酸秀才意淫的奇怪场面之后，他倒是也汲取到了一些（不知真假的）知识。
比如，有人在荒郊野外发现了一座华丽别苑，里头金碧辉煌、美女无数，然则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在一座鬼气森森的废弃别苑里。
一般人读完：这些女鬼魅惑阳间男子的招数可真多！
一点红读完：懂了，有妖怪懂障眼法。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道：这许是障眼法的一种。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结论其实也算不得错误。
那美人一双含情之目，幽幽地望着一点红，好似她满心满眼就只有这一个人而已。
一点红撩开了薄纱，走了过去。
美人的嘴角便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然而，这男人的双眼却锐利如刀剑，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松动。
美人抬着头，用一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
一点红居高临下地看着此人，冷冰冰道：“林仙儿？”
美人叹道：“你果然知道我的名字。”
林仙儿与心魔相辅相成，心魔在一点红心中制造了这个梦境，而林仙儿则可以自由的出入这梦境。她欲在这梦境之中引诱一点红，若一点红的心有丝毫的松动，心魔就可趁虚而入，像控制伊哭、百晓生一般的控制一点红。
待到那个时候，抓住没了一点红的李鱼，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她爽快的承认了自己是谁，好像觉得一点红绝不会把她怎么样一样。
一点红道：“你很有自信。”
林仙儿笑道：“难道我不该有自信么？”
一点红不欲与这女人纠缠，本想一剑刺死她了事，但却忽然意识到，他的腰间没有剑。
剑消失了，而他这种以剑为命的人，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剑消失了。
一点红皱眉。
林仙儿幽幽道：“你难道想用你的剑将我杀死？”
一点红讥诮地道：“对付你这种人，不用剑也能杀。”
林仙儿却笑道：“没错、没错，你大可以……大可以用另一种方法折磨我、杀死我，我令你的爱人受了那样多的苦，你也总该给我些苦头吃的。”
她的话说着说着，脸上便泛起了一种深深的酡红色，她的贝齿咬着下唇，眼睛轻轻阖上，眼睫不断地轻颤着，好似一只待宰的羔羊。
一点红冷笑。
他道：“你想叫我怎么杀了你？”
林仙儿道：“你这样强壮、心这样残酷，我既落在了你的手上，你想怎样弄死我，自然就可以怎样弄死我。”
一点红道：“错了。”
林仙儿睁开了双眼。
一点红冷冷道：“你不是落在我手上，你是主动自己送过来的。”
林仙儿忽然笑了。
她笑得羞涩极了。
她道：“你说的很是，你并没有主动来掳我，只是我自己、我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
男人啊，还不都是这样，把不道德的压力甩给女人，只需要告诉自己，我是被勾引的，就能心安理得的犯错了。
她得意地想到。
她可太懂了，所以她轻易就把这个让他心安理得的理由给送了出去。
一点红道：“你实在是很自信。”
他又把这话重复了一遍，而林仙儿也又用相同的回答重复了一遍。
林仙儿道：“难道我不该有自信？”
一点红冷冷道：“不该！”
他忽然快如闪电般的伸出了手，一把掐住了林仙儿的脖子，将她生生从木桶里提了出来，林仙儿瞪大双眼，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已轻轻地攀上了一点红的小臂，好似哀求。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滚下，她好似被吓到了。
——才没有，她心里得意地很。
一点红没有第一时间拧断她的脖子，这就说明他已动摇了！
林仙儿忽然大声道：“你杀了我吧！你扼死我吧！我就是死在你手里，也喜欢得不得了！”
一点红：“……”
一点红手一松，她又扑通一声跌进了浴桶之中，水花四溅。
她幽幽地望着一点红，心里已忍不住要狂笑。
一点红道：“为什么？”
林仙儿道：“什么为什么？”
一点红道：“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林仙儿道：“因为我不服。”
一点红挑眉。
林仙儿道：“我与李鱼谁更美？”
一点红不言语。
林仙儿笑道：“我这样的人，绝不肯接受被人比我美，她既然爱你至深，我就要你背叛她一次，你放心，此处乃是你的梦境，她什么都不会知道的。”
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柔声道：“人这一辈子，活着正是为了一口气，我只要你一次，往后大家在兴云庄见了面，大家堂堂正正的决一死战就是了，此处是你的梦境，本也留不下什么证据的。”
一点红道：“错了。”
林仙儿一怔。
一点红道：“你找上我，起码有一半，是别的原因。”
林仙儿不语。
一点红讥笑道：“你就是这么控制伊哭那大傻子的？”
说罢，他忽然再一次出手，林仙儿瞪大双眼，正要尖叫，尖叫却被扼在了咽喉之中，一点红下手又快又狠毒，简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捏断了林仙儿的脖子。
颈骨折断的声音，令人牙齿发酸。
一点红冷冰冰地笑了。
他其实的确有一种残忍的天性在的，那种天性就好似是猫抓老鼠一样，不喜欢一击致死，反倒是喜欢将老鼠抓了放、放了抓，直到老鼠精疲力竭之后，再杀死老鼠。
他刚刚之所以数次不杀林仙儿，也正是出于这种残忍的天性。
当然，还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他看林仙儿的自信很不顺眼，非常不顺眼。
所以他要毁了这种自信。
随着林仙儿的死亡，梦境瞬间扭曲，这香闺、金兽、薄纱、浴桶全部消失不见，一点红眼前一黑，又骤然睁开眼睛，便见李鱼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她不是原装的妖怪，对妖魔知之甚少，哪里知道这些手段？见一点红被那怪雾裹挟，瞬间失去意识之时，她吓得要死，立刻就要放血给一点红疗伤，却见一点红吃了血之后仍不见醒，此刻正慌得要命，又拼命用指甲掐自己的胳膊，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点红一醒来，就看见李鱼在自己虐待自己。
他一惊，出手如闪电，啪得一声扣住了李鱼的手腕，强硬的把她的手拉了过来，厉声道：“你做什么！”
李鱼一呆，怔怔地望着他，忽然道：“你醒了。”
一点红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话的语气实在很差，他心中一紧，立刻放缓了语气，道：“叫你担心了，你……你总不该这样对自己的。”
说着，他将李鱼那只胳膊拉到了自己的眼前，苍白光洁的皮肤之上，有深深地、月牙似得痕迹，李鱼的自愈能力非常好，所以那月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
即便如此，一点红还是死死地盯着那里。
他叹了口气，忽低下了头，在她伤痕上落下了一个吻，好似安抚。
一点红哑声道：“对不起，叫你担心了。”
李鱼“呜”的一声抱住了他，喃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一点红反手抱住李鱼，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这些日子，所有针对李鱼的阴谋，好像都施展在了一点红的身上，但一点红却没有一点不满。
他是男人，是李鱼的男人，为她遮挡这些恶意的东西，本就是他该做的事情。
半晌，二人才分开，李鱼问：“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点红道：“你猜得果然不错。”
李鱼歪了歪头。
一点红道：“是林仙儿，她意图……分化我们。”
李鱼明白了，她皱了皱眉。
一点红非常迅速地补充道：“她将我拉进了梦境之中，我将她一把掐死，故而出来了。”
李鱼道：“你是说，你杀了林仙儿？”
一点红的目光扫过了李鱼手脚上的银饰，他伸手试着取了一下，还是没取下来，便皱眉道：“她没死。”
李鱼道：“不错，梦境之中杀死的，不过是她的影子……她的本体应当还活得好好的。”
他们猜的当然不错，林仙儿自然不可能因为在梦境中被一点红掐断脖子而死。
她的本体，还好端端地躺在她冷香小筑的床榻之上，她骤然惊醒，惊恐地捂着脖子，她洁白的脖颈之上没有一丝伤痕，可是那种颈骨被生生折断的感觉却已刻苦铭心地记在了她的心上。
那种窒息的、绝望的可怖，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林仙儿尖叫着惊醒，捂着脖子颤抖不止，浑身冰冷。
过了好半晌，她才慢慢地缓过神来。
可是缓过神来之后，却有一种更大的绝望和愤怒袭击了她，她怒目圆睁，即使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她仍忍不住怒骂道：“王八蛋！你……你简直不是男人！不是男人！”
她骂得对象自然是残忍冷漠的一点红。
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那张清丽婉约的面庞也已因为暴怒扭曲了起来，此时此刻，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美，反倒是很丑陋。
在那种暴怒之下，又有一种深深的恐惧与不甘浮了上来。
原来这世上真的不是所有她想要的男人都能属于她的。
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有她即使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也无法动摇分毫的男人。
林仙儿惊恐地想，随即愤怒的砸碎了床榻上放着的玉枕，突然之间，她得意的资本被无情的打破、捏碎，她愤怒的无以复加，又害怕的无以复加。
半晌，她缓缓地吐息，企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关系、没关系，不过是中原一点红那狗东西不识货罢了，她还有其他人、她还有……很多很多的其他人。
只要她想要男人，脚边瞬间就能匍匐一百个男人！！
她忽然急切的爬了起来，急切的奔到了镜子前，那面光洁的铜镜之中，她的面容依然清丽绝伦，世间绝美，只是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着。
她对着镜子开始调整自己的表情，直到她自己满意了，才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来。
“没错，没错，我可是林仙儿，这世上的男人，我想要哪一个，哪一个都得乖乖过来的。”
“你说是不是，心魔？”
镜子里的林仙儿却并没有说话。
不知为何，林仙儿忽然觉得有些恐惧，她猛地站了起来，厉声道：“心魔、心魔，你说话，你快点说话！”
心魔仍不说话。
林仙儿忽然看到了一点点的黑雾在她眼前弥漫。
她怔了一怔，又张了张嘴，黑雾顿时更多了，她忽然明白，哦，原来这黑雾，是从她的嘴里出来的。
她没能明白，但很快，黑雾开始从她的眼睛里钻了出来，从她的鼻孔里、耳朵里钻了出来，她茫然地伸出手，发现黑雾正如针一样，从她纤纤手指的指尖钻出来。
而她的指尖，也忽然有如被针刺入一样的剧痛起来，下一个瞬间，她脸上的五官也忽然剧痛起来，她惨烈的尖叫起来，跌倒在地，蜷缩在地上不断地发着抖。
半晌，她忽然平静下来，慢慢的站了起来。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全然冷漠，全然没有生气。
此时此刻，她已不是林仙儿了，她是心魔。
心魔与林仙儿之间，并非是亲密无间的合作者，心魔依附于林仙儿，一直想要夺了她的舍，有一副实体能够在世间行走，然而，林仙儿是一个内心强大的女人，心魔无法找到她心中的裂痕，故而一直得不到林仙儿的身体。
然而，林仙儿的自信心，其实只是一座空中楼阁而已。
她的自信、她的强大，并不因为自身，而是因为他人，只有男人们像狗一样的追捧她，她才能够获得自信。
这当然是不正确的，一个人的自信若是全然来自于他人，那么这个人无论多么的光鲜、多么的靓丽，也只是一只傀儡，一只纸老虎罢了。
这世上本就有许多女人会犯这样的错误，因为男人就是用“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这种谎言来欺骗她们的。
林仙儿认为自己同这样的蠢女人不一样，但其实她才是蠢中之蠢，笨中之笨。
过去的十多年里，她因为过人的美貌无往不利，积攒起的自信与强大，令心魔都毫无办法。可是今日，一点红残忍的打破了她的自信。
她就因为这个而忽然崩溃，而她的崩溃正好给了心魔趁虚而入的机会！
心魔已因为没有实体而痛苦太久太久了，它忽然得到了这个机会，当然不肯错过，只瞬间，就把林仙儿的精神与灵魂给啃得干干净净，一刻不留，然后立刻鸠占鹊巢，把这幅美人的躯壳占为己有。
林仙儿、林仙儿，传奇一生的魔女林仙儿，就这样死得悄无声息，彻底从这世上消亡了。
心魔低头，看了看这双柔弱无骨的手，它动了动，似乎感觉很是新奇，它慢慢地走近了镜子，对着镜子学习林仙儿，露出了一个微笑，只是这微笑却显得极其的僵硬、极其的可怖。
心魔并非强大的妖魔，否则也不至于连个实体都没有，也不至于使用这种见不得人的阴招去暗算李鱼，企图得到她的力量。
所以……与李鱼硬碰硬是绝不行的。
心魔对保定城没有一丝留恋，它只思考了片刻，然后收拾了包裹，转身就跑，出了冷香小筑，一路逃跑。
对付李鱼，它和林仙儿已使出了全部，藏着死气的手镯、杀死炉鼎、分化炉鼎与吸血鬼等等，都没有成功。当然了，它本是可以用死气去杀一点红的，可是死气在于李鱼的妖力缠斗的过程中，实在是消耗得厉害，刚刚为了夺取林仙儿的躯壳，它又用了不少，此时此刻，它已没什么剩余的死气了。
心魔：跑啊！谁不跑谁是大傻子！
而另一面的李鱼与一点红，则是看着能指明方向的翠羽表情严肃。
一点红道：“林仙儿跑了。”
李鱼道：“好像是的。”
一点红道：“还未决战，她为何要跑？”
李鱼道：“难道她还有后招？还有帮手不成？”
一点红眼神阴森森：“有十个帮手也得死。”
李鱼的眼神也阴森森：“没错，我已受够了，这一次无论她还有什么后招，我都一定要解决这件事！”
一点红磨牙：“说得不错。”
李鱼握拳：“走，A上去！”

第50章
因着有翠羽的帮忙，所以这林仙儿无论跑到哪里去，一点红与李鱼都能找得到。
林仙儿三翻四次欲杀一点红，已让李鱼非常烦躁。她越想越恨，简直恨不得把这林仙儿给剁成八截去喂狗。
当然了，其实黑袍客的那一次，同林仙儿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李鱼自然而然的把这笔账记在了她头上罢了。
她咬牙切齿的表示要把林仙儿剁成八截去喂狗。
一点红冷静地表示：“她这种人，狗都不吃。”
李鱼忽噗嗤一声笑了，道：“可你看，她明明就是个很受欢迎的女子，咱们在街上还看见她的追求者们当街殴斗呢。”
一点红冷冷道：“那些男人，自然连狗都不如。”
李鱼哈哈大笑。
一点红便道：“你若真要剁她，我去就是。”
李鱼歪头问：“为什么？”
一点红森森一笑，道：“把人剁成八截，毕竟是力气活儿。”
脏活儿累活儿他干，这很符合道理。
李鱼又“呜”的一声抱住了他，二人就在这种愉快的讨论氛围之中继续甜甜蜜蜜了，只听对话，这二人真的很像是一对蛇蝎夫妇了。
路边酒家的老板僵硬地听他们大声密谋，站在原地一声不敢吭。
谁知这林仙儿逃跑的速度还很快。
她似乎对李鱼的动向也很清楚，感觉到李鱼与一点红追杀之后，更是玩了命的跑，一夜之间，就不知跑了有多远。
李鱼很郁闷地想：这丫还挺能跑！
于是追得更凶。
黎明之前，他们终于追到了林仙儿。
彼时，“林仙儿”正狼狈不堪地躲在树荫之下，这心魔新得了躯壳，本就未磨合妥当，又奔逃了大半日，怎能不狼狈？而且这林仙儿，本就是个武功很差的女子，体力并不大好，这般奔逃半日之后，早就精疲力竭，不能再动了。
李鱼和一点红就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一走近这“林仙儿”，李鱼便已感觉到了手脚上禁锢的银饰似也在蠢蠢欲动。
李鱼冷冰冰地道：“妖魔？”
“林仙儿”的脸上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她僵硬地扯开嘴角，似乎想要说什么，出口地声音却沙哑至极，难听地要命，说出口的话语也混沌不清。
一点红道：“她不是林仙儿。”
李鱼挑了挑眉，道：“裙下之臣无数的第一美人，绝不只是一个皮囊，林仙儿或许已经死了，被这妖魔夺了舍。”
一点红冷冷道：“天下第一美人是你。”
李鱼：“……”
此时此刻虽然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但一点红对那句“天下第一美人”还是有些在意，于是顺口说了出来。
李鱼：“好的，是我！”
一点红勾了勾嘴角，又道：“如此处置这妖魔？”
李鱼道：“待我先问一问。”
她要问的是长生之事。
这些日子以来的磨难，全都是因这长生之事而起，人类对于长生不老的追求，是如此的强烈，又是如此的丑恶，李鱼厌恶崔家与林仙儿的贪婪，可是轮到她自己时，她突然就明白了这种贪婪。
她能活很久很久，可一点红是个凡人。
想到要看着一点红慢慢变老、慢慢死去，她心里简直就恨得要发了疯，所以她早就下定决心，要得到这长生的法子，让一点红长长久久的陪伴她。
但事不与愿为。
林仙儿一直窝在手中的长生之法，不过是心魔编出来骗她的，那《怜花宝鉴》之上，也根本就没有记载什么长生之法。
心魔之所以要得到李鱼，乃是因为妖魔的天性就是吞噬妖力，壮大自身，天地之间的怨气不强，心魔本就衰落，故而才要吞噬这天地之间唯一的大妖来生存。
李鱼脸色铁青。
下一个瞬间，她的手心里就燃起了蓝色的妖火，妖火恶狠狠地砸在了心魔新得的躯壳之上，转瞬之间，林仙儿的身体便被蓝色的火焰活活吞噬。
心魔发出凄厉的叫声，躯壳被烧成一副骨架，冲天的魔气想要逃离这妖火的灼烧，却被火舌抓住拖了回来，直到烧尽了最后一丝魔气方才作罢。
随着心魔的死亡，她手脚之上禁锢得死死的银饰，忽然嗒咔一声破碎，掉落在了草地上，里头封存的死气也在瞬间消散了。
……她没事了。
一点红盯着她光洁的手腕，忽然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他揽住李鱼，哑声道：“你终于没事了。”
李鱼却闷闷地不搭理他，半晌，忽然反手环住了他的腰，那种失望的感觉忽然蔓延开来，令她的眼睛里都蓄满了泪水，她忽然忍不住的抽泣了起来。
一点红脊背一僵。
他有些慌了神，忙轻抚着她的背安抚，嘴中道：“李鱼，你怎么了？”
李鱼闷闷地道：“难道就真的没有什么长生之法么？”
一点红道：“你为何要关心这个？”
他是真不明白，李鱼因为这长生之法吃了这么多的苦，怎么如今，她竟是还因为此事伤心上了呢？
李鱼大哭：“可是没有的话！你怎么长长久久的陪着我！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一点红忽然怔住。
李鱼犹在他怀里哭泣，她哭得好大声，好似在把这些日子里那些负面的情绪全都宣泄出去一样。一点红有些怔怔地抱着她，一时之间，竟是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长生之法……
若是以前的一点红，对长生不老，那可以说是一点点想法都没有的，因为他根本就不觉得活着有什么吸引力。
可现在已不同了，他有了李鱼。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活着是这样有滋有味的事情。他想要日日夜夜都与李鱼厮守在一起，绝不分离。
李鱼是美丽而永恒的女妖，而他会在十几年或者几十年之后，变成一抔黄土，再也看不见踪迹。
他其实很尽力的去避免想到这件事，因为这实在是叫他心如刀割，他不怕死，可若是他死了之后，李鱼想他了可怎么办？
一点红紧紧地搂着李鱼，一种强烈的痛苦忽然袭击了他，令他的脸色更加惨白，眼眶也有些微红了，李鱼伏在他怀里大哭不止，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道：“今朝有酒今朝醉。”
李鱼大喊：“我不要！我不要！”
一点红就叹起气来。
太阳就快升起了，一点红把李鱼抱进了树荫深处，他坐在树下，让李鱼缩在自己的怀里，默默无声地陪着她哭。
他强忍着不肯留下眼泪。
一个只能活几十年的凡人，本就不应该去奢求永恒的，永恒只是一个谎言、一个自以为是的谎言罢了。
此时此刻，一点红忽然明白了李鱼以前说过的、关于永恒的话题。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想法，一个荒谬却可行的想法。
他忍不住苦笑。
终于，李鱼哭够了，趴在他怀里轻轻抽泣。
一点红道：“你这样哭，我实在难受得要命。”
李鱼：“我……我没办法。”
一点红叹道：“我知道。”
李鱼用毛茸茸的头发蹭了蹭他，好像一只伤心过度的小猫咪在撒娇求安慰。
一点红决定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她听。
一点红道：“等我老了，我就去绑架一堆英俊的男子回来。”
李鱼：“？？？”
李鱼：“……为什么？”
一点红苦笑道：“我只希望你可以在他们中挑上一个……或者几个移情别恋，这样我死了，你也不至于太伤心。”
李鱼直起身来，震惊地盯着一点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点红忍不住笑了，道：“难道你觉得我这想法不好？”
李鱼愤怒地道：“你……你在说什么傻话！”
……她简直恨不得摇一摇一点红，看看能不能把他脑子里的水摇出来。
一点红却叹道：“我没有开玩笑。”
他的表情又认真、又严肃。
李鱼本来眼睛通红，哭哭啼啼，看见他这幅认真的不得了的样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噗嗤”一声的笑了。
她忍不住道：“你真是个傻子。”
一点红脸上的肌肉便抽动了一下。
他道：“我那时已是个老头子了。”
李鱼凑近他耳边，小声道：“那你要是看到我同那些英俊青年……难道你会甘心？”
一点红的表情便忽然狰狞了起来，他嘶声道：“我、我嫉妒，我嫉妒的恨不得把那些人一剑杀了！”
其实仅仅是想一想，他就嫉妒的发狂。
李鱼的心已属于了他，他怎么甘心将她拱手让人？！若是有男人胆敢在他面前勾搭李鱼，他一定会叫那男人后悔活在这世上！
爱情本就是具有这样强烈的排他性的，可爱情同时让人奉献，让人宁愿忍受这种嫉妒之苦，也只为叫爱人能开心快乐。
李鱼看着他狰狞如恶鬼一般的表情，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抚上了他的面庞，他忽然痛苦的叹息，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李鱼。
李鱼道：“你看你，还没有真的做到那一步，就已痛苦到了这个地步。”
一点红道：“我总归要死的，我怕你伤心。”
李鱼道：“不行，我才不许你死。”
一点红一怔。
李鱼道：“我也是人类所化作的精怪，既然我行，凭什么你不行呢？我不信，我非要找到这法子不可！”
一点红深深地望着她，她的表情有些倔强，又有些坚毅。
李鱼拉着他的手：“所以，我要你陪我一起去找这法子，你可不要说，你做惯了人类，不肯变成精怪陪我！”
一点红叹道：“怎么会。”
做人类有什么好，做精怪又有什么好？难道不是因为有她陪伴，他才觉得好么？
李鱼道：“那我们往后就要云游四海，四处寻找这长生之法才是。”
一点红柔声道：“都听你的。”
李鱼就红着眼睛笑了。

第51章
现代A市
雨一直下，下到天地之间都只剩雨声，淅淅沥沥的，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雨痕与模糊一片的水汽。
一只手忽然啪的一声压在了这充满雾气的玻璃上，留下一个手印，那是一只女人的手，苍白、柔柔软、十指纤纤如葱管一般。这只手不受控制地蜷了蜷，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不太规则的刮痕，然后又忽然攥得紧紧的。
这只手的主人自然是李鱼。
她已活过了很久很久，她这一生，已漫长到了令常人无法想象了地步。
此时此刻，她浓密如海藻一般的长发披散着，额前的碎发并不怎么整齐，反倒是有些凌乱，或许是因为屋子里实在是很暖和，她苍白的、冰冷的脸上也浮起了一种醉人的酡红色。
她本就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苍白的肤色似乎中和了她过分艳丽的五官，但这种病态的酡红却反倒让她显得更加的娇媚起来。
一点红的手忽然覆盖在了她的手上。
他的手修长、稳定、骨节分明，但也同样冰冷，因为他已不是人类，而是和李鱼一样的精怪。
他的手慢慢地掰开了李鱼紧紧攥起的拳头，然后与她十指相扣。
半晌，他将李鱼横抱起来，一步一步地朝里头走去。李鱼缩在他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一点红微微低头，颈骨就从他惨白的皮肤上撑出骨感的形状来，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她的指甲上仍染着艳丽的颜色，若细看，就能看见这艳光也在轻轻地颤着。
他们二人已活过了很多岁月，却依然如刚热恋的时候一般恩爱。
A市不算个大城市，是个很有古香古色韵味的二线城市，他们二人在这里的郊区拥有一栋别苑，这别苑位置偏僻，人烟稀少，去市里玩只能靠私家车，很是适合这一对非人的夫妇。
一点红把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李鱼的脸上红扑扑的，还对着他笑，一点红勾唇一笑，躺在了她的身边，又顺手将她搂在了怀中，李鱼窝在他怀里，像是一只温暖的大猫咪。
没错，温暖。
温度的感知都是相对的，一点红是人类时，只觉得她像是冰冷的丝绸，但他不是人类了之后，却发现原来她也是温暖可爱的。
此时此刻，这只温暖的大猫咪伸出纤纤的手指来，轻轻地触了触一点红滚动的喉头，嘴中娇嗔道：“你这坏东西！”
一点红的眼睛里便也出现了一点笑意。
他伸手捉住李鱼的手，哑声道：“我是坏东西？难道你不曾喜欢？”
李鱼便不说话了，半晌，她才道：“我怎么不喜欢，我简直喜欢得不得了。”
一点红伸手捻住她的一缕碎发，绕在指尖慢慢捻着。
他与李鱼相识，已过去了好几百年，李鱼本是不老不死的精怪，与一点红相恋之后，便非常执着的要找到将一点红也变成精怪的法子，二人在江湖之上浪迹了五六年之后，终于找到了心心念念的转化秘法。
用了这秘法之后，一点红终于也获得了永恒的生命，从此二人长相厮守，再不分离。
几百年间，这世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朝代几经更替，科学技术迅速发展，高楼大厦骤起、互联网走近千家万户……这一百年来的变化，竟是比之前的几百年还要快得多。
早在几百年前，一点红是个杀手的时候，他就很是富有，经过几百年的经营，他与李鱼早就累积了一大笔财富，此时此刻，他们早实现了财富自由。
这A市的别苑，其实也不过是他们资产之中的一部分罢了。
他们白天一般是在别苑中休息，晚上可能会出门玩乐，现代的夜晚并无宵禁，A市又地处南方，即使是午夜，街上也实在热闹得很，只是人类好似都特别喜欢半夜出门吃夜宵……但李鱼与一点红对人类的食物实在是没有兴趣……
而且他们对酒吧夜店也没什么兴趣。
顶多去商场逛逛买点衣服首饰啥的吧，其实这么多年过来，他们的物质欲也算不得很高，李鱼对买买买本也没有什么兴趣，不过一点红这么多年来倒是一直没变过——他很爱打扮李鱼。
这样漂亮的李鱼，打扮起来实在是美得很，他们的钱本也不知道怎么个花法，买衣服首饰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以至于现在，专门留出来的一间衣帽间都不够用了。
不过大多是时候，这些漂亮的衣服首饰也没机会见人，因为他们……确实挺宅的。
当然了，整日寻欢作乐也没有什么意思，这两个人还是各有各的副业。
一点红早不当杀手了，他现在买了很多游戏卡带，有时候会在网上直播打游戏，他本就气质冷峻，又留着现代男人基本不会留的漆黑长发，因此很是吸了不少粉丝，不过对于那种狂热粉丝的过激言论，一点红基本都处于无视状态。
当然了，也有过激的粉丝，学那些娱乐圈的“私生粉”，摸上门来偷窥，这些人就是仗着现代社会遵纪守法，没人能对他们做什么，才如此肆无忌惮。
可惜遇见的是一点红与李鱼。
当然了，人倒是没死，只是被丢出去的时候吓得三魂七魄都没了，连滚带爬的走了之后安静如鹌鹑，连在网上看见一点红的直播频道都不敢点进去看。
李鱼叹道：“你也变心软了。”
一点红斜眼瞥她：“难道这不是你叫我别杀人的？”
李鱼笑了笑，道：“这毕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一点红冷哼一声。
而李鱼则是去给博物馆当了顾问，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见的东西多了，学的东西多了，自然可以去当顾问。
一开始，她只是经常匿名给博物馆写信，后来博物馆就正式邀请她了，只不过李鱼并非在编制之中，成天神出鬼没的，也不会在正常的上班时间过来，一般都是在这里熬夜。
久而久之，博物馆的人便说，这位李小姐，天天熬夜也不带黑眼圈的，实在是天赋异禀啊。
李鱼笑而不语。
总而言之，这对吸血鬼夫妇的生活过的很不错，感情甜蜜、工作顺利、有钱有闲，武力值还很高。
而且还很喜欢秀恩爱——
后来，江湖传闻，那个技术特别好的游戏主播一点红，有个超级漂亮的大美人老婆啊！！！！

第52章
这是一间漆黑的屋子，夕阳照进这屋子里，照在一个枯瘦如柴的女人身上。
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跪在一个黑色的蒲团之上，而她正对着的，是一个黑色的神龛。
她枯枯的跪着，好似已成了一株死去的树，她的嘴唇翕动着、好似在对这神龛说话。
“天羽……天羽……复活……复活……”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做花白凤，屋子里供奉的这牌位，是她的丈夫白天羽。
十年之前，白天羽是这江湖之上最有名的英雄，他乃是神刀堂的堂主，豪气冲天、一呼百应。只是遭到歹人暗算，血战数个时辰，血尽而死。
花白凤是白天羽的外室，她为白天羽生下儿子的那一天，白天羽死去了。
从此，她活着就只为了两件事——复仇，以及复活。
——杀死当年暗算白天羽的那些人，
——得到九命猫妖的内丹，将白天羽复活。
这两样至关重要的任务，她会交给了她的儿子傅红雪。
为此，她剥夺了傅红雪所有的快乐，让他在鞭子与恐惧中长大，好成为一个无情的复仇机器。
傅红雪其实并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她杀死了一个农妇，从农妇手里抢来的孩子。①
复仇实在是一件辛苦而悲惨的事情，花白凤舍不得让自己的儿子来承受这种痛苦，所以她早已将自己的亲生儿子远远送走，又设计让他拜在江湖奇侠小李探花的门下，度过一个幸福的童年。
花白凤本是魔教的大公主，行事作风十分不正，如此这般的将他人的孩子抢来折磨，也丝毫不会心软。
而此时此刻，傅红雪还在练刀。
这是一个黑衣的小少年，他的皮肤苍白如雪，面容也似是贺兰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一般，他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一下一下的挥着刀，汗水已将他的后背打湿。
忽然，草丛里传出了一声猫叫。
傅红雪的动作忽然停下。
他的表情也变了，那双漆黑的眼睛之中露出了一点欣喜、一点雀跃，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了一点点红色，他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屋子，确信母亲没有出来。
他迅速收刀，走近了草丛。
草丛里有一只猫，一只纯白的猫。
这只猫实在是漂亮得很，它通身雪白，蓬松的大尾巴一翘一翘，有一种慵懒而神气的活力。它有一双碧绿碧绿的眼眸，简直就好似是昂贵的绿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傅红雪慢慢地蹲下，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这漂亮猫猫的毛。
它的毛简直就好像是云朵一样柔软、蓬松。②
漂亮猫猫侧躺在草丛里，百无聊赖地把自己柔软丰厚的毛贡献出来给傅红雪解压，它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这种懒洋洋的态度，简直就好似是在打卡上班完成任务一样。
这并不是一只猫，而是一只九命猫妖。
她的名字叫秋星。
九命猫妖能死而复生，其妖力凝出的精华内丹，更是可以令死人复活，活人增寿。
不久之前，秋星遭人暗算，内丹破碎，一半被那暗算之人夺了去，一半被她拼死护住，只是她命虽保住，却身受重伤，显出原形。
它倒在草丛之中，被这冰雪般的少年看见，慌忙救助，这才缓过了神儿来。
如今，她的伤已恢复了些，只是仍不能化为人形。
傅红雪好似很喜欢猫猫狗狗，只是他母亲花白凤从不许他养，他也只能趁着花白凤不注意，偷偷地摸一摸漂亮的大猫咪了。
毕竟是个小孩子，他蹲在草丛里，揉着秋星如云朵般柔软的毛，脸上已露出了些快乐的表情。
一个女人忽在他身后厉声道：“傅红雪！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正是花白凤，傅红雪一听见这声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整个头皮都已发麻。
他惨白着脸站起来转身，嘴唇颤抖着说：“……母、母亲。”
花白凤就站在他的身后。
她形如枯槁的脸上满是愤怒，双眼之中迸射出一种仇恨来，她看了看草丛里的那团白色毛茸茸，冷笑道：“猫？”
傅红雪不敢吭声。
花白凤道：“好！好！”
说着，她手中的鞭子忽然闪电一样的袭来，傅红雪咬着牙，已做好忍受的准备，可那鞭子却从他身边掠过。
这根本不是鞭打他的鞭子！这鞭子是为了将这猫变成死猫！
她不允许任何事物令傅红雪开心、快乐，一个生来为了复仇的人只能痛苦！
傅红雪意识到这一点是，时间却已来不及了！他猛地回头，几乎是惨叫着求母亲不要！！
“啪”的一声，鞭子落地，却只打在了草丛上，那漂亮的白猫动作敏捷得很，几乎在瞬间就已跳开。
花白凤一怔。
她昔日也是在江湖之中呼风唤雨，她的鞭子想要杀死一只猫，居然会落空？
这怎么可能呢？
只愣神了一刹那，那猫忽然高高跃起，可爱的猫咪肉垫之下露出了尖爪，它“喵呜”厉叫一声，尖利的兽爪恶狠狠挥下，撕开了花白凤的皮肉——
鲜血四溅！
花白凤尖叫一声，捂住心口连着后退了几步，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捂住心口的那只手的指缝之间，血已渗了出来。
白猫晃着大尾巴，十分矜持地舔了舔爪子。
其实她心里很不爽。
九命猫妖的利爪之下，竟还能有活口？
只是她受伤太重，这一下已是极限了。
秋星：猫猫翻白眼.jpg
此时此刻，她是不可能杀得了这个可恶的女人了，秋星晃了晃脑袋，又冲花白凤呲牙哈气炸毛一条龙以示威慑。见花白凤气得脸色涨红，她摇头晃脑、洋洋得意的……溜了。
毕竟杀不了，出一下气就走叭！
她倒是潇洒了，却留下傅红雪这个十岁的少年直面花白凤的怒火。
傅红雪是个很善良、很孝顺的孩子，他不愿母亲杀死这只可怜的小猫，但看到母亲被小猫抓伤之后，他亦是心痛、愧疚。
花白凤看着他，忽然厉声道：“跪下！”
傅红雪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花白凤冷冷道：“你知不知道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傅红雪道：“复仇。”
花白凤道：“为谁复仇！”
傅红雪浑身颤抖起来。
他咬着牙道：“为……为我的父亲白天羽。”
花白凤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只有十岁的少年，声音凄厉的像是厉鬼在哭：“你若不能替你的父亲报仇，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之中！！”
花白凤恶毒的咒骂着，语言好似一把一把尖利的匕首一样，刺得傅红雪浑身是血、颤抖不止，他惊恐的瞪大双眼，又痛苦的咬住嘴唇，心中忍不住想：难道我现在不是活在痛苦之中么？
可他一句也没有分辩。
这孩子天生善良，对他的母亲花白凤是全然的尊重、全然的爱戴，即使她说出再恶毒的诅咒，傅红雪也从未口出恶言过。
可花白凤还是不满意。
她骂到最后，全然已似是疯狂，见傅红雪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她的心里竟是怒火中烧，她忽然抄起鞭子，力道十足、恶狠狠地抽在了傅红雪的身上。
一鞭下去，血肉模糊。
傅红雪痛苦的抽搐。
花白凤发泄似的虐待他、殴打他，好似这不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而是一只畜生、一只随时随地可以被宰的畜生！
她双目赤红，已然失去了理智，甚至不在乎会不会把他打死。
傅红雪狼狈的倒在地上，他的身上明明已血肉模糊，却仍不肯躲、不敢躲。他不明白……他非常不明白，为什么山下的小孩永远都在笑，可他若一笑，母亲却如此生气？
难道他生来就不该快乐？
难道他的快乐在母亲看来是一种罪恶？
傅红雪忽然痉挛起来。
他蜷缩在地上剧烈的颤抖起来，嘴边无法控制的流出了白沫，他生下来就带着癫痫的毛病，在他痛苦的无法自拔的时候，这毛病就会发作。
母亲！母亲！你会心疼我么？你会心疼我么？！
他无声的、绝望的呼喊着。
可他的母亲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失望来。
傅红雪是个天资很高的孩子，白天羽留下的刀法，他已得其中三味。可他……可他为什么是个残废？
十年前，花白凤因傅红雪根骨奇佳，这才杀母留子，将他夺来，可傅红雪小的时候，却生了小儿麻痹，跛了一条腿。而后又发作了癫痫……这样一个孩子，实在是不能令花白凤满意。
可再找一个根骨奇佳的孩子又是何等的困难呢？
花白凤心里恨得要死，只想问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半晌，她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傅红雪捡回了屋子。
她已付出了十年的时光，已实在是输不起了。
九年后边城
边城是一座地处西北的小城，这里的风带着沙漠冤魂的鬼哭，夹杂着粗粝的砂砾，打在人的脸上，就好似是一大把恶毒的铁蒺藜撒过来。
穷山恶水。
边城很穷，但边城却有两个人不穷。
马空群和秋九姑娘。
马空群是万马堂的老板，万马堂乃是西北武林的豪强，坐落在边城之外的沙漠里。这里有最好的马、最烈的酒和最威风的旗帜，整个边城，竟有一半的人靠着万马堂讨生活。
而秋九姑娘则是无名阁的老板。
无名阁虽无名，却有名。这是一座三层的小楼，一楼有食物和酒、二楼有干净房间，三楼有金银珠宝。
简而言之，就是客栈。
可无名阁这客栈并不简单。
秋九姑娘乃是五年前来到边城的，当时边城之中有另外一个叫“无名”的地方，那就是无名居，主人的名字叫萧别离。
无名居，是青楼，萧别离，是个皮条客。
秋九姑娘道：我喜欢无名这名字，可我不喜欢旁人与我用一样的名字。
萧别离道：难道姑娘要我这无名居改名字不成？
秋九姑娘回答：不，我要你死。
然后萧别离就被秋九姑娘杀了，他留下的小楼便成了秋九姑娘的无名阁，从此再不做皮肉生意，青楼里的姑娘们也都从了良。
秋九姑娘一战成名，从此边城无人再敢招惹她，她的无名阁也就一直开的好好的，因无名阁的酒菜实在出众，价格又很公道，慢慢的就成了这边城之中最大的客栈。
秋九姑娘，自然就是九命猫妖秋星。
前头说过，九命猫妖的内丹，有令死人起死回生的奇效，九年之前，秋星遭方士暗算，内丹被打碎，一半被那方士夺取，令一半留在了她这里。
因着内丹只剩一半，秋星妖力受损、身体虚弱，连人形都化不成。
她与猫头鹰连环十八坞的总瓢把子鹰英俊关系不错，鹰英俊听说她有难，特地为她求来了吸血姬李鱼血液化作的血玉宝石，充当内丹的另一半，总算缓过劲儿来，得以化作人形。
但这只是权益之计罢了，每到朔月，秋星就会浑身剧痛，好似五脏六腑都被搅烂溶解一般，而且这血玉内丹的使用时限至多十年，十年之内，她一定要找回自己丢失的另一半内丹。
从此，冤种大猫猫就踏上了寻回自己内丹的旅途。
几年前，秋星终于得到了线索，她的内丹很有可能就在万马堂。所以她来到此地，开了这一间无名阁。
道理很简单，人多的地方才有消息，人来人往的客栈，是各类消息聚集的绝佳场所。
她在此蛰伏了好几年。
这一天，边城迎来了新的客人、无名阁也迎来了新的客人。
这是一个黑衣的少年，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的刀。
这少年脸色苍白如积雪，却英俊得令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去看他。他的五官锋利、棱角分明，双目如漆星一般，却又沉默如哑巴。
他进门的姿势很奇怪，他先是迈出左脚，而后右脚慢慢拖过去，发出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他是个跛子。
这少年正是十九岁的傅红雪。
他终于学成，背负着花白凤的诅咒，紧握着白天羽留下的宝刀，来到了边城，来执行他生来就应该完成的任务。
——复仇，以及复活。
去把所有害死白天羽的凶手全都杀死。
找到九命猫妖，剖开它的身体，夺走它的内丹，让白天羽复活。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无名阁，坐在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边，他伸手，在桌子上放下了两个铜板。
“一碗阳春面。”
一个女人聘聘婷婷的走过来，她看着桌子上的两个铜板，带着笑意道：“可是一碗阳春面要四个铜板。”
傅红雪没有抬头，因为他没有盯着女人看的坏习惯。
他说：“那就要半碗。”
女人噗嗤一声笑了。
傅红雪沉默着，仍没有说话。
女人忽然噫了一声，道：“你看，那是什么？”
傅红雪一怔，慢慢地抬起头来。
眼前只有这女人的面容，旁的什么都没有。
……他被这女人骗了。
可傅红雪却没有生气，他盯着她的脸，微微有些发怔。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女孩子，她肤白胜雪，黑发如漆，却有一双翠绿翠绿的眼眸，好似熠熠生辉的猫眼绿宝石。她的眼睛又大又圆，显出一种充满活力的可爱来，可她的表情却既慵懒、又松弛，眼角也微微向上扬起，让她的可爱之中又多了几分懒洋洋的魅惑。
人间绝色。
傅红雪怔住。
这坚韧的、积雪般的少年，第一次表现出了除了沉默之外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忽然问：“我们见过么？”
美人听见这话，忽然眯起了眼，摇头晃脑地笑道：“小鬼头，你若是想追求我，这搭讪的话未免有点太老套。”
傅红雪握着刀的手忽然收紧了。
这美人带着笑意的语气，好似是一阵轻柔的风吹过了他的皮肤，却让他浑身的肌肉都骤然缩紧，不知所措。
半晌，他忽然一字一句地道：“我没有。”
他收回了目光，再不理会这绝色的佳人。
佳人——也就是秋星，她对于自己调戏年轻小伙子的行径没有丝毫的反省，反倒是觉得很有意思一样的轻笑了几声，对于他冷硬的态度，她也毫不在意，哼着曲儿就走远了。
只留下傅红雪一个人，仍紧紧握着手中那一柄黑色的刀。
傅红雪是个鲜少说话的人，因为他对于自己说出口的话态度很认真。
这也意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假。
他并不是油嘴滑舌的男人，也从来没追求过女孩子，又怎么会知道这样追女孩子的法子呢？
他是真的觉得这个女人熟悉、非常熟悉。
他皱了皱眉，却忍不住思索起来。
半晌，他忽然明白了这种熟悉感的来源。
——她很像猫，像那只他九岁的时候救助过的猫猫。
这是傅红雪这辈子唯一的养宠物经历，他当然记忆深刻。
……而且，他为了那只猫被母亲狠狠责罚之后，那只猫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当年的小少年傅红雪很是伤心，觉得猫猫实在是有些忘恩负义，还偷偷为它流过眼泪。
傅红雪：“……”
他的脸又变得像冰一样冷，他缓缓地低下头，安静地吃起了这半碗阳春面。
另一面，秋星回到了她的闺房。
她的闺房里堆满了各色的宝石与金银，一推门进去，就会被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晃了眼睛。
这些宝石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用处，只不过秋星还是只幼猫的时候，乃是被乌鸦精抚养长大的……乌鸦精嘛，懂得都懂，最喜欢在自己的窝里塞满亮晶晶的东西了。
……所以秋星也留下了这个毛病。
她进了屋子，一只看起来像猫、却比正常猫看着衰很多的动物正站在她的屋子里。
这是一种叫兔狲的生物化作的精怪，只在西北才有分布，这只兔狲的名字叫狲坚强。
狲坚强开口道：“九姑娘。”
秋星嗯了一声，道：“有什么消息？”
狲坚强道：“当年暗算九姑娘的那方士，与这万马堂的三老板马空群果然私底下有来往，马空群当年给了这方士十万两，想必是拿来买那半颗内丹的。”
秋星道：“马空群要我的内丹做什么？他这是想复活谁？”
狲坚强道：“或许是他的大哥白天羽。”
——在建立万马堂之前，马空群乃是神刀堂堂主白天羽的三弟，白天羽惨死，马空群远走西北，创建了万马堂，却公开放话武林，白天羽永远是他的大哥，他永远不会忘记白天羽的血仇！
所以，他才自称是三老板，只因他当年在神刀堂排行第三。
秋星讽刺的笑了。
秋星道：“你呀你呀，实在是太小看人性的恶了，要我看，他喊得这样大声才是心虚的表现，说不准那白天羽就是他杀的，他想复活白天羽？我看他想让白天羽下十八层地狱才是。”
狲坚强歪了歪（并不存在的）脖子。
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一口小尖牙来，半晌，又道：“今天来的那个少年叫傅红雪。”
秋星挑了挑眉。
狲坚强接着道：“他是花白凤的儿子，花白凤是白天羽的外室，一心只想着为他复仇，他来边城，怕是要变天了。”
秋星道：“变天的是万马堂，不是边城。”
狲坚强道：“你说得都对。”
秋星若有所思：“马空群与那方士有勾结，我一直收敛妖气，不敢闯入万马堂，如今傅红雪来了，正好去搅弄一番，也好看一看着万马堂里头究竟有什么名堂。”
狲坚强道：“九姑娘真聪明！”
秋星眯起一双漂亮的猫瞳，又道：“只可惜这傅红雪不是我的人。”
狲坚强歪脖不语。
秋星又道：“但他可以变成我的人。”
狲坚强道：“九姑娘想干什么？”
秋星忽然舔了舔嘴唇。
她本就是个非常美貌的女人，此时此刻这番做派，显得又魅惑、又野性，她在嘴中咂摸着“傅红雪”三个字，简直就好像要把他从皮到骨拆了吞下一般，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
她道：“傅红雪不过是花白凤的奴隶罢了，很难想象一个母亲竟然会这样对待她自己的孩子。”③
狲坚强道：“是的。”
秋星道：“但现在，我可以给他改变命运的机会。”
狲坚强道：“您要让他站起来，成为自己的主人？”
秋星哼了一声，傲慢地宣布：“当然不，我要让他变成我的奴隶。”
狲坚强：“……”
——果然，对于猫咪这种生物来说，这世上的人只能分别两种：有幸成为她奴隶的人，和不幸无法成为她奴隶的人。

第53章
如何把一个人变成自己的奴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这问题若是问万马堂的大小姐马芳铃，她会告诉你：只需要把那人掳来，关到又脏又臭的马棚里去，一日三顿不给他吃饭，不出几日，他的尊严就会被折断。
这问题若是问万马堂的三老板马空群，他会告诉你：他的魄力足以让他人心甘情愿的做他的奴隶，而一旦成为他的奴隶，想要背叛的下场就只有一个——死。
万马堂的作风总是这般嚣张、跋扈。
但秋九姑娘的答案更跋扈、更嚣张：
——她想要的奴隶，必须由身到心都干干净净地属于她，他必须放弃对其他东西的一切执念，只跪倒在她的裙子下，眼里只看着她一个人，如果她要他去死，他也得甘之若饴的抹脖子。
这世上的确有一味秘药可以做到这一点，只需要一根猫头鹰的羽毛、一小罐熊蜂妖产出的蜂蜜，再加上新鲜的鲛人眼泪化作的珍珠，施法之人的血液，以妖火催发三个时辰，便可得到这药了。
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喝了这药之后，也会对施法之人死心塌地。
但秋星是谁？
秋星是一只猫。
一只猫最大的特点，那就是自信！骄傲！即使是修炼多年的猫妖，亦不能摆脱种族的特点。
所以她想要得到一个人，绝不肯用这种外挂一样的手段，毕竟，外挂可耻。
——而且，鲛人泪很难找，非常难找，怕不是一找几十年就过去了，等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好么？
所以她决定自己上。
狲坚强嗷呜了一声，眨巴着丧丧的眼睛，道：“九姑娘要亲自出马？”
秋星骄傲地点了点头。
她的嘴角勾了勾，露出一抹微笑来。
秋星道：“九年之前，这小鬼总算也救过我一命，那花白凤虽然是他的母亲，对他却是全然没有一丝丝情谊，我如今让他做我的奴隶，也算是报恩了。”
狲坚强：“……”
……这就是猫的报恩么？
……给你点蜡，大冤种傅红雪。
另一面，傅红雪吃完了面，准备订房间了。
无名阁不仅是边城最大的客栈，也是边城唯一的客栈，无论傅红雪想或者不想，他都只能住在这里。
可不巧的是，最近的边城实在热闹的很，无名阁的二楼已住满了。
负责登记客房的是一个叫翠浓的漂亮姑娘，她颇有些为难的咬着嘴唇，道：“可这里只剩下柴房了。”
傅红雪仍微微垂头，并不看翠浓，听见这话之后，他也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淡淡道：“那就住柴房。”
他并不穷苦，对物质生活却一点要求都没有，两个铜板没法子买一碗阳春面，那就吃半碗，三百文钱没法子住上房，那就住柴房好了，无所谓的。
翠浓却举棋不定。
秋星冷不丁的出现，道：“住三楼。”
秋星的声音是婉转动听的，却并非清甜可人，相反，她说话的语气永远都是懒洋洋的，好似一个字转三个弯儿才能好好的出口一样。
傅红雪低着头，听见秋星的声音之后，他长长的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握刀的手也忽紧了紧。
这女人实在是让傅红雪有一种奇怪、奇妙的感觉。
翠浓奇道：“九姑娘，你那三楼……”
无名阁的三楼，是独属于秋星一个人的。
秋星喜爱亮闪闪的珠宝不是什么秘密，她这里消息灵通，有不少人从她这里买消息，便是用金银宝石来买。而这些收集来的珠宝，便随意的堆在她的三楼。
换言之，无名阁的三楼根本就不对外开放的。
秋星微笑道：“没关系，让他住，他是个好孩子，总不会偷我东西的。”
翠浓就要点头。
可傅红雪却说：“我不住。”
秋星挑眉，道：“什么？”
傅红雪抬眸，冷冷地盯着秋星。
即使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傅红雪的双眸之中却依然像是结着终年不化的积雪一般……他的眼睛很黑、很亮，但那亮光却是一种冷光，一种能割伤人的冷光。
傅红雪慢慢地道：“我住柴房、或者睡大街。”
秋星递出橄榄枝，傅红雪却冷冷打落，根本不打算领她的情。
因为花白凤教过他——这世上的人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对你好，那些甜言蜜语之下，是杀人的刀。秋星本就给他一种又危险、又神秘的感觉，让他想要一探究竟，却又想离得远远的。
这是一种神秘而新奇的感觉，甚至令傅红雪觉得有那么一点点雀跃。
但他的确是个不能雀跃的人。
花白凤常年的虐待，已把他的灵魂都扭曲成了痛苦的模样，他甚至会为自己的开心而感到愧疚。
父仇未报，他怎么敢、怎么可以开心呢？
所以他决定离秋星远一些，于是他如此冷冰冰、硬邦邦地拒绝了秋星。
秋星却并不生气。
她似乎觉得傅红雪这话说得实在有意思得很，她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道：“你是说，你宁愿去睡大街，也不愿意去我那里住上一住。”
傅红雪冷冰冰道：“是。”
秋星便伸出一根手指，缠绕着一缕自己如乌云般柔软的长发在指尖绕。
她微笑道：“可这由不得你。”
傅红雪手臂的肌肉瞬间缩紧。
他的右手忽然轻轻地颤抖起来，握刀的左手却仍稳如磐石，只是紧紧地攥住了刀身，好似那柄漆黑的、古朴的刀能给他力量一样。
他死死地盯着秋星，半晌都没说话，过了好久，他才一字一句地问：“你说这由不得我？”
秋星道：“是。”
然后她就忽然凑近了他。
傅红雪握刀的那只手的手背之上，都有青筋暴起。
他的武功是很好的，非常好，想要杀一个人是很容易的。
但他从没有杀过人，也从没有人教过他，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况，该怎办才好。
傅红雪眼睁睁地看着秋星那张过分美丽的脸带着笑意凑近，只觉得整个脊背都僵硬了，在闻到秋星身上那种奇异的香气时，一滴汗忽然自他的鼻尖沁出。
那是一种温暖的香气，让人想到云朵、想到某些柔软而蓬松的东西，想到糖果。
他忽然别开了头，露出苍白的脖颈来，若仔细看，能看到这少年的眼角，竟是有些发红的。
他的眼角一直都有些发红，好似永远也处于委屈与痛苦之中一样。
这样呆呆杵着、侧开了头，露出脆弱的脖颈来的样子，让他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他这样子，总叫人心里浮起一些柔情，想要让人把他搂在怀中细细安慰才是。
可秋星并不是人，她是一只猫。
一只猫看到这样的场面，只会更加升起一种做弄他的念头，而不是停下来。一只成了精怪的猫，在这种恶趣味的方面，更是无人能敌。
她本来只是想先让傅红雪住在无名阁，可是如今，她的心头却忽然浮出了一个念头，一个又大胆，又危险的念头。
秋星一点点的凑近，在他耳边落下轻盈的呼吸。
傅红雪浑身的寒毛都已竖起。
秋星在他耳边轻轻叹道：“你怎么这么紧张呢？”
傅红雪不肯说话。
秋星忽然觉得没意思，她收敛了笑容，在他耳边轻轻落下三个字。
这三个字说的非常非常浅，也非常非常轻，好似一只猫的尾巴从人身上轻轻滑过，不留一丝痕迹一般。
可这三个字又是如此的如雷贯耳，瞬间令傅红雪整个身子都僵直、浑身的血液都已冻结，他避开秋星的目光忽然直刺过来，那雪山之巅的积雪之中，也似乎像是炭火爆出火星，能随时随地烧死人。
秋星说的三个字是：白天羽。
也只有听见这个人的名字，傅红雪才会如此激动。
他盯着秋星，似乎想从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如此克制的失态让秋星很是受用，她的嘴角勾起来，眼神也十分的柔软，好似一个温柔的美人正在微笑。
秋星道：“我知道你是为谁而来，我也知道你想从边城获得什么。你若真的想如愿，最好现在乖乖听我的话。”
傅红雪死死地盯着这神秘的秋九姑娘，脊背上忽然已爬满了冷汗。
他半晌没说话，好似在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道：“你要我去三楼？”
秋星道：“好像是的。”
傅红雪垂下了眼睛，不再看她，然后拖着自己的瘸腿一步一步的往楼梯那里去。
秋星在他身后喊道：“你是不是很不乐意？”
傅红雪不说话。
秋星继续道：“你的脸色这样难看，我可害怕死了。”
傅红雪：“……”
她这声音带笑，又哪有一点点害怕的意思呢？
傅红雪紧紧地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肯说，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默默地等待秋星继续讲话。
秋星道：“我很害怕你要杀了我呢。”
傅红雪的睫毛颤了颤。
他缓缓道：“我不会杀一个不该杀的人。”
他是真诚的。
可秋星却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骗我怎么办呢？”
傅红雪：“……”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我从不骗人。可他立刻又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忽然又紧紧地闭上了嘴，一声不吭。
他意识到这位美人现在并不想同他讲道理，她只是还有话说，还有别的主意在打。
半晌，傅红雪道：“你想怎么样？”
秋星笑着道：“我想把你捆起来。”
傅红雪的胸膛忽然剧烈的起伏起来，而他的眼角看起来好似越红了，在苍白如雪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刺目，而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也被一种不解和屈辱所充满，他瞪着秋星，好像下一秒就要跳起来给她一刀一样。
秋星实在太过分。
但他没有动，一下也没有动。
为了复仇，他本就是应该放弃一切的，假使他不放弃一切去复仇，不仅他自己瞧不起自己，他的母亲花白凤也会恶毒的诅咒他，让他不如死的。
复仇已成了缠绕在他身上的带刺荆棘，他每动一下，这荆棘就把他刺的鲜血淋漓。
他忽然吐了一口长长的、颤抖的气，然后冷冷地对秋星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其实他的武功不差，内力更不差，即使被麻绳紧紧缚住，想要解开也不是什么难事。这种事本不算什么，只是秋星的态度实在是叫人觉得屈辱。
秋星歪了歪头，笑得很动人。
她打了个响指，就忽然冲出一群莺莺燕燕的女孩子来，她们穿着花衣裳，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手中捏着麻绳，围着傅红雪便开始动手捆他。
傅红雪大概从没见过这阵仗，简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张苍白的脸忽然开始泛红（也不知道是不是气的），就连耳根子都已要红透了。
姑娘们很快就把傅红雪捆成了粽子，秋星又懒洋洋地道：“把他送进三楼东侧的屋子里。”
姑娘们笑着说好，然后就把他拉走了。
傅红雪垂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像是一个最顺从的男孩子一样，一步一步的上了楼，他是个跛子，走路的时候就显得有些狼狈、有些悲惨。
三楼东侧的屋子，是一间很奇怪的屋子。
这屋子里没有窗户，整日点着灯，却也显得昏昏沉沉的。
这描述、这说法，很容易让人以为这是一间用来折磨人、拷打人的屋子。但秋星本没有这爱好，她所住的地方又怎么会有这样一间屋子呢？
三楼东侧的屋子是一间储藏室，一间储藏着秋星最喜欢的、最珍爱的宝贝的储藏室。
现在，她把傅红雪也塞进了这间储藏室里。

第54章
傅红雪站在屋子门口。
他被反手束缚着，左手却依然紧紧握着刀不肯松开。好在也没有人对此表示什么异议，否则今天真是无法收场了。
——这把刀乃是白天羽留下的刀，对于傅红雪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只要他活着，只要复仇还没有结束，刀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绝不会分开。
但这样却更显得秋星的要求有些奇妙了。
一个女人，要把一个男人捆起来扔进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头，却又大度的允许他的手中握着刀，丝毫不曾考虑他会不会忽然暴起反抗……这实在是很奇怪。
要么，她根本不觉得傅红雪会反抗，要么，她认为即使傅红雪会反抗，也实在不值一提。
一只轻柔的手将他推进了这间屋子，傅红雪垂着头，顺从地走进去，那个押着他过来的姑娘倚门而笑，道：“这是我们九姑娘藏宝贝的地方呢！”
傅红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姑娘又说：“九姑娘喜欢英俊的公子，拿您当宝贝看呢。”
傅红雪被反缚起来的手不自觉的蜷了一下，但却仍打定了主意不开口，像是一个木头人一样。
那姑娘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地闭上了门，让傅红雪一个人呆着。
傅红雪缓缓地抬眸。
这屋子实在像是一个乱糟糟的宝地。
各处都堆着漂亮的宝石，还有各种西域小国通行的金币银币，他进来的时候，正巧一块猫眼绿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了他的脚下，在昏暗屋子里摇曳的灯光之下，闪动着一种熠熠的光芒。
——这的的确确是一个藏宝屋。
这认知一时之间令傅红雪升起了一种倒错的感觉，他忍不住去回想自己与这秋九姑娘短短的相遇。
他进了客栈，点了面，秋九姑娘用计骗他抬头，然后看着他得意地笑了。
她的目光里实在是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如果硬要说，傅红雪认为那是一种很玩味的表情，不像是在看人，反倒是很像在看一块金币、一块宝石。
傅红雪：“……”
那种倒错的、好似被人当做物件一样的感觉又升了起来，傅红雪忽然觉得有些焦灼，又止不住地想，她是谁？她到底想要干嘛呢？她这样对我，究竟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呢？
……他自认为自己身上全然没有任何值得算计的价值的。
想不通，那就不想，总之，傅红雪之所以愿意乖乖地被她摆布，还是因为她抛出的那三个字。
白天羽。
他盘腿坐下来，慢慢地垂下了头，闭着眼静心打坐起来。
秋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了。
傅红雪是一个很苍白的少年，却并不瘦弱，因常年的高强度习武，他的身子劲瘦有力，又因为反手被缚——姑娘们都是实诚人，绑人绑的也很卖力的，所以那些粗糙的麻绳紧紧地束缚着他的身体，好像残忍的荆棘要将他勒死一样，有一种残酷的美感在。
听见推门的声音，傅红雪的睫毛动了一下，却仍没有抬头。
秋九的声音居高临下地响起：“你怎么不看我呢？”
傅红雪张了张嘴，道：“你希望我看你？”
秋九道：“如果我希望你看我，你就会看我？”
傅红雪缓缓地抬起头来，用以双漆黑的眼睛盯住了秋星。
他道：“会。”
秋星笑着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你要告诉我白天羽的事。”
他的话言简意赅，绝不多说一个字，也绝不少说一个字。
秋星似乎有些惊讶，她歪了歪头，一双翠绿的眼睛显得更圆了些。
她道：“难道你和所有人都是这样说话的么？”
傅红雪不解。
秋星叹道：“你未免也太诚实了，这个时候，若你说些甜言蜜语的好话，或许我会更愿意告诉你。”
傅红雪：“……”
这超出了傅红雪的能力范围。
半晌，他才冷冷道：“你想听甜言蜜语？为什么？”
秋星盘腿坐到了他的对面。
她道：“我想听你会说么？”
傅红雪道：“不。”
秋星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我不会说。”
秋星哈哈大笑。
这果然是个很真诚的小鬼头。
这世上已很少有这样真诚的男人了，尤其是……这还是一个极其英俊的男人。
英俊的男人一般都很明白自己英俊，觉得自己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可以勾得姑娘们心神荡漾、把身家都奉上。秋星有钱有闲，自然经常能见到这样的男人。
她并非不爱英俊男子，只是不爱英俊却算盘打得响的英俊男子罢了。
像傅红雪这样英俊却单纯的小鬼，现在倒是叫她觉得有几分意思了。
秋星继续逗弄他：“你这样子乖乖被束着关进屋子里，也是因为想知道白天羽的事情？”
傅红雪不说话，只是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看，似乎再说：不然呢？
秋星叹道：“可我若骗你怎么办？”
傅红雪那双几乎没有光透过的黑眸之中忽然迸射出冷光来，他冷冷道：“你说什么？”
秋星道：“你倒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可我若是故意戏耍你怎么办？你即使这样做了，我也不一定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呢。”
傅红雪的双眼之中忽然燃起了寒火！
他胳膊上的肌肉，也忽然一条条的凸起，他冷冷地瞪着秋星，瞪着秋星那种无辜又轻巧的笑容，只觉得心里忽然又燃起了一种无助一般的愤怒和焦躁。
他又开始了忍耐，一种无尽的忍耐。
半晌，他才道：“那我就走。”
秋星挑了挑眉，道：“哦？一个江湖人受了人的戏耍，竟不打算寻仇，不打算杀人？”
傅红雪冷冷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我的仇人，我只杀该杀的人。”
……用最狠的语气说最有秩序的话。
秋星哈哈大笑。
半晌，她才笑停当，她奶白色的面庞之上，也浮起了愉悦的红晕，她伸出一根纤纤手指，抹掉了眼角被笑出来的眼泪。
她又笑了，这次是温柔的笑意。
秋星温柔地道：“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理所应当得到奖励，你说是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傅红雪总觉得这句话有点微妙，可他又实在说不上来哪里微妙，于是他选择闭嘴不回应。
秋星道：“我是秋星，江湖上的人都叫我秋九姑娘，我是个买卖消息的人。”
傅红雪言简意赅：“傅红雪。”
秋星道：“我早知道你是谁，你母亲花白凤叫你来边城的，对不对？”
傅红雪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还知道什么？”
秋星道：“我还知道，你是来杀万马堂的马空群的，因为你母亲告诉你，这是杀死你父亲的仇人，是不是？”
傅红雪道：“他是不是，我不知道。”
秋星道：“我也不知道。”
傅红雪道：“你知道的事情太少了，不值得我待在这里。”
秋星笑道：“你别急嘛。”
傅红雪抿着嘴，看着她。
秋星道：“当年白天羽与三十个蒙面人在京郊的梅花庵里血战，可是那里却只发现了二十三具蒙面人的尸首，所以你的杀父仇人起码有六个还活在世上，对不对？”
傅红雪还是不说话。
白天羽的死在江湖上不是秘密，有七个蒙面杀手还活在这世界上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些话实在是废话。
秋星道：“我虽不知道马空群是不是其中一员，但他大概率是的。”
傅红雪的眼睛闪了闪，问：“为什么？”
秋星道：“因为他从白天羽的死中受益最多。”
傅红雪看着她，没说话。
秋星道：“神刀堂没了，他身为当时的三把手，收编了神刀堂大部分的人，来到这大沙漠的边缘，经过这二十年，万马堂俨然已成为了江湖上势力最大的帮派，若是白天羽还在，他只能是神刀堂的一个手下而已，哪里能如此崛起？”
傅红雪缓缓摇头，道：“这理由不够。”
秋星道：“怎么说？”
傅红雪道：“一个人死了，总有人受益，我要杀的是仇人，不是受益的人。”
其实花白凤早已认定马空群是杀害白天羽的凶手，虽然她并没有任何的证据，但仍然狂乱地命令傅红雪去杀马空群。
但傅红雪面虽冷，心底却很正直，他要复仇，可一定要找到这些人杀害父亲的确凿证据，他才肯杀人。
他本就是一个不喜欢见血的人，又怎么会不谨慎？不认真呢？
秋星笑道：“这也好办。”
傅红雪不语。
秋星道：“我这里不光有金银财宝，还有很多秘药，其中一种，吃了能叫人口吐真话，你信不信？马空群若是能吃了那药，假使他真的是你的仇人，不但能现出形来，还能把另外六个仇人供出来，免得你无头苍蝇一样的找。”
傅红雪的眸光闪了闪，半晌，他道：“我信。”
这世上的确存在着很多神奇的东西，他临行之前，母亲告诉他，这世上存在着一种九命猫妖，猫妖身体里的内丹可以令死人复活。
即使令人死而复生的药都可存在，令人口吐真话的药也没什么稀奇的了。
秋星道：“不过这药使用起来颇为麻烦，若是服药之人精神强大，情绪稳定，怕是没用，只有当服药之人精神脆弱、心有戚戚之时，才可见效，这马空群纵横西北二十年，想必很难对付。”
傅红雪的眼里忽然闪过了一丝讥讽。
他不屑地道：“这就是你找上我的原因。”
秋星微笑：“哦？此话怎讲？”
傅红雪冷冷道：“你想毁了万马堂。”
秋星道：“这万马堂难道是什么毁不得的宝贝不成？”
傅红雪盯了她半晌，慢慢地道：“你和马空群有仇。”
这不是疑问句，这是肯定句。
秋星脸上的笑容也在瞬间消失了，她冷冰冰道：“他拿了我的东西，我就要毁了他的心血。”
天地灵气衰落，这世上早已不是精怪的世界，想要修炼成人，呼风唤雨更是难上加难，秋星天赋异禀，又被乌鸦精喂了许多灵丹妙药，这才能修成人性，一跃成为大妖。
只因人类的贪婪和欲望，让她遭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在每个朔月之夜都被剧痛所侵袭。
马空群敢和暗算她的方士联手，那就不要怪她心狠手辣、赶尽杀绝。
傅红雪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道：“好。”
秋星歪了歪头，笑道：“那我们就这样说好了？”
她这一笑，实在是娇媚可爱得很，在这昏暗的室内被烛火一照，也能令满屋生辉，傅红雪呼吸一窒，只觉得连眼都被恍到。
他面无表情地挪开了视线，半晌才道：“决不食言。”
然后，他骤然发力，身上的肌肉忽然紧紧地绷起，只片刻之间，那些勒在他身上的那根麻绳就已断裂，秋星目不转睛地盯着傅红雪起伏的胸膛，忽然吞了吞口水。
猫猫：本能.jpg
傅红雪站了起来，看也不看秋星一眼，就要从屋子里走出去。
秋星歪了歪头，问道：“你要去哪里？”
傅红雪冷硬地回答：“这不关你的事。”
说着，他就拖着他那条跛了的腿，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出去。
傅红雪之所以要离开无名阁，是因为花白凤早就安排好了他见一个人。
花白凤说：“你去了边城的第一天，就去乌衣巷的最后一间屋子等着，会有人来见你，这很重要，你要记住。”
傅红雪什么都没问，只是道：“我记住了。”
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在那间屋子里，会有谁在等他。
乌衣巷的最后一间屋子，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狭小且逼仄，闷热而干燥。
傅红雪推门进去的时候，已有人等在了那里。
月光随着开门的动作撒在了屋子里，屋子里的人却像是见不得光的那样，迅速的往里一躲，躲在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那人道：“你为何还不过来？”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温柔而多情的少女的声音。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傅红雪却忽然想到了秋九姑娘的声音，秋九姑娘的声音也很温柔的，只是那是一种带刺的温柔，一种带着……全然自信的温柔与神气。
傅红雪慢慢地走进了屋子里，反手关上了门。
那温柔多情的少女道：“你下午进城。”
傅红雪道：“是。”
少女又道：“如今已是深夜。”
傅红雪又道：“是。”
少女诘问：“你为何现在才来，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
傅红雪冷冷道：“我已来了！”
少女就不再吭声。
傅红雪又道：“母亲让我来见你，你有什么事告诉我？”
少女忽然笑了。
那笑声也是温柔而多情的，但傅红雪却是一个敏锐的人，他忽然发现，这少女温柔多情的声音里其实并没有一丝丝的情谊，也没有一丝丝的暖意。
那完全是一种“呈现”出来的声音。
就好似，她知道男人会喜欢这样的笑声，所以她才这样笑的，这声音里没有一点个性，这少女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任何男人的幻想。
……唯独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傅红雪忽然觉得有一点厌烦。
少女忽然伸出了手，她的手也和她的人一样温柔而多情，那只手好似没有骨头一样，轻轻地抚上了他苍白的脸。
傅红雪忽然长长地吐息，他抬起了头，好似引颈就戮一般。
少女吃吃地笑道：“你是不是从没有过女人？”
傅红雪不吭声。
少女又道：“你该学着长大——”
傅红雪忽然道：“难道母亲叫你来，就是为了让你做这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显得更冷、更冰。
少女一愣，而后又笑道：“正是，难道你不愿意？”
傅红雪忽然紧紧地攥住了拳头。
他冷冷道：“难道你很愿意？”
他们两个人从未见过面，也没有一丝丝的情谊，一个女孩子奉命来服侍一个陌生的男人，难道她竟是愿意的么？
不知为何，傅红雪忽然觉得愤怒得要命。
少女不说话了。
半晌，她道：“你下午是不是在秋九姑娘那里？”
傅红雪道：“是又如何？”
少女道：“难道你看上了秋九姑娘，如今才不肯？”
傅红雪：“……”
少女温暖的手忽然变得冰冷，她的语气也变得严厉了起来：“你总不该忘了你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你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变成女人的奴隶！”
傅红雪冷冰冰道：“我没有忘记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少女不说话。
傅红雪冷笑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少女叹道：“这天底下有太多的女人会骗人，你武功不错，人却太单纯，白凤夫人只是不想你受骗。”
傅红雪：“……”
这和现在的场面有什么关系么？
少女又道：“但你很快就会明白，女人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女人对你来说……只是一种工具罢了，你根本不需要看得起，你只需要在想找的时候去找就好了。”
傅红雪的牙齿忽然紧紧地咬起！
他厉声道：“难道你把自己也当做工具来看？！”
其实他隐隐约约能够感觉到什么的，比如他的母亲花白凤只将他当做一个复仇的工具。他接受这命运，却又悲叹这命运，看见别人甘愿自轻自贱的时候，他又无法自控地觉得愤怒。
少女沉默了，她的脸忽然也涨得通红。
女人也是人，怎么会不知道耻辱？刚刚她在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又怎能不屈辱？
两个人在这黑暗之中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
忽然，屋外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小孩哭声一样的猫叫，还未等傅红雪反应过来，关上的门忽然被什么东西给撞开了，傅红雪猛地转头，却见一大团猫忽然冲了过来。
月光洒进了屋子，落在了少女的脸上。
她并不是一个少女，她是一个很有风韵的成熟女人，只是她的声音实在是很像一个温柔的少女。
这女人是马空群的小老婆，沈三娘，也是花白凤二十年前的婢女，白天羽死后，花白凤命令她去万马堂潜伏，于是她就当了马空群的小妾。
她并不喜欢马空群，同样也不喜欢傅红雪，只是因为花白凤的命令，才不得不这样做。
此时此刻，傅红雪看清了她的脸后，她忽然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冲出了屋子。
傅红雪有些发怔。
“喵呜”一声，唤回了他的思绪。
一只猫忽然非常不见外的跳进了他的怀里，这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白猫，翠绿的眼睛圆圆的，浑身都是雪白的、柔软的猫，大尾巴十分蓬松，一晃一晃的。
这只猫……怎么那么像……？
傅红雪垂头看着那猫许久，忽然蹦出一句：“喵喵，是你么？”
保持本体状态的秋星：“……”
什么垃圾名字！
猫猫不满的伸出爪子恶狠狠地打他。
傅红雪看着这漂亮猫猫，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大猫柔软的毛。
沈三娘走了，他忽然放松了下来，躺在了榻上，怀中抱着云朵一样的白猫猫闭上眼准备休息。
然后，猫猫试探性地看了他一眼，欢快地跳到他胸口上开始蹦迪踩踩踩。
傅红雪：“……”

第55章
白色的大猫猫漂亮得要命，也乖巧得要命。她翠绿的大眼睛睁的圆圆的，有一种又纯洁、又可爱的感觉。她叫起来可谓是中气十足，现在却好像是故意撒娇一样，“喵呜、喵呜”的奶声奶气。
……连动作也很像一只小奶猫啊。
傅红雪仰面躺在床榻之上，整个人都有些紧张。这只猫猫虽然很可爱，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奶猫，而是很大一团的大猫，这样子站在他胸膛之上的时候，傅红雪就感受到了一种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
猫猫刚跳到他身上来的时候，他简直眼前一黑，差点连呼吸都呼吸不上来。
然后，猫猫小小的、纯白色的爪子，就试探性地摁了摁。
傅红雪：“……”
傅红雪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江湖人，为了方便行动，都爱穿一些劲装疾服，傅红雪也不例外，他的黑衣很利落、也很合身，绝不会影响他的行动。于是此时此刻，便可以很清晰的看到，这劲装疾服之下漂亮的肌肉是怎么样因为紧张而条条绷起的。
而漂亮的猫猫歪了歪头，发出了几声呼噜呼噜的声音，好似十分满意的样子。她的爪子不停的踩来踩去，或许是因为实在太惬意，所以她藏在猫爪里的小尖指甲也微微地探出头来，刺破了傅红雪的衣裳，令他觉得有些刺痛。
秋星不是人，她的性格里关于动物的那一部分还是很显眼的，早在傅红雪被反手缚在她的屋子里的时候，她的dna就动了。
以至于此时此刻，她仗着傅红雪根本认不出她来，化作原型肆无忌惮的在他胸口蹦小迪。
傅红雪一动不动，紧咬着牙，他闭上了眼睛，睫毛止不住的轻轻颤动着。
半晌，他才犹豫着伸手，抚了抚大猫丰厚柔软的毛。
大猫玩够了，端庄的蹲着，尾巴一翘一翘，见傅红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抚它，它也不躲，只是眯起了眼。
猫咪抬了抬下巴。
傅红雪没养过猫，自然不知道猫咪在明示什么，他不明就里的皱了皱眉，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猫猫的头顶，帮它梳理毛发。
秋星：“……”
真是笨蛋！秋星生气地想，恨不得直接开口提醒他。
不过不行，她现在扮演的是一只普通的猫，不能开口说人话的。
于是傅红雪就看到，猫猫怒目圆睁，张开嘴露出尖尖牙齿哈气，还激动地啊呜嗷呜呜喵呜了一会儿，好像口吐芬芳。
这让傅红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猫辱骂了。
他愣了愣神，忽然笑了。
猫咪像是被吓到一样，瞬间歪头。
因为傅红雪实在是个很少笑的人。
他的脸色永远苍白，永远都像是远山之巅的积雪一般冰冷，他的眼神永远都是冷的，好似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使他感到开心一样。
而事实正是如此，经过花白凤长达十九年的洗脑和虐待，他早已认为自己根本不配快乐，快乐是一件应当令他感到羞耻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却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全然的、发自真心的舒心笑容。
傅红雪轻轻道：“我不聪慧，不懂你的意思，你不要骂我，好不好？”
……好乖。
秋星歪了歪头，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了傅红雪的手上，蹭了蹭。
傅红雪又道：“你想让我挠你的下巴？”
秋星又蹭了蹭，表示认可。
傅红雪就尽职尽责的开始帮猫猫挠下巴了，他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却并不冰冷，反倒是一种很认真的神情，好似他不是在撸猫，而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非常精细的工作一样。
秋星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表示很满意。
她满意地想：恩，我的眼光果然不错，这个人来当我的奴隶简直再好不过啦！傅红雪，你放心，咱们早晚有一天能快乐的在一起的！到时候我让你给我磨指甲你就磨指甲，我让你挠我下巴你就挠下巴！
大概是她眼里那种志在必得的眼神实在太明显，傅红雪挠她下巴的动作也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傅红雪：“……”
最后他还是觉得自己想太多，于是继续专心致志的伺候猫主子。
这已是他这么多年来难得感到轻松和愉快的时候了。
把猫主子挠开心之后，白猫猫终于心满意足的从他身上跳下来，在他身边窝成一团，准备睡了，傅红雪看了一会儿猫猫之后，忽然伸手环住了它，也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了。
然而第二天一早，他睁眼时，猫却已不见了踪迹，只有地上扔着一条晒干的咸鱼。
傅红雪：“……”
怎么感觉这咸鱼这么像嫖资呢？
他神情怪异地盯着那咸鱼干看，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说不出的倒错感。他动了动，想从榻上起来，胸膛处却忽然传来一阵带着酸楚的微痛。
那只猫起码也得有个十几斤重吧。
傅红雪皱了皱眉，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它的确与傅红雪小时候云养过的那只喵喵很像，但他转念一想，一只猫的寿命也就是十来年，若喵喵还活着，也已垂垂老矣，哪里会有这样的活力呢？
想到喵喵，他的眼神忍不住黯淡了一瞬。
无论怎么说，与那只漂亮白猫的相遇只是一场插曲、一个让他恍惚之间回到童年的梦，等这梦醒来时，他面对的依然是一个黄沙漫天的边城。
……他活着的理由仍只有复仇。
即使是昨天那种轻松愉快的时候，此时此刻他也已开始后悔，开始痛恨自己竟有一刻在逃避这复仇的命运。
他原本已有些松动的面容又冷了下去，好似又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尊冷冰冰的雕塑一般。
他枯坐在屋子里，忽听到有人敲门。
傅红雪缓缓抬头，朝那扇小门看去，门外的人留下了阴影，遮住了小门底部晒进来的阳光。
那人道：“秋九姑娘请您过门一叙。”
傅红雪道：“何时？”
那人道：“今日晚间。”
傅红雪没有说话。
那门口的人听不见他的回答，却算准了他会来，于是就走了。
而傅红雪也的确会来。
晚间，无名阁
无名阁虽然开在这贫穷的边境小城里，但是这里的酒菜比之京城，却也不差。万马堂的人也很喜欢来这里吃酒。
今夜也不例外。
屋外很冷，屋里很亮、很热闹，有很多人在这里推杯换盏，其中就包括万马堂的两位女眷——马空群的女儿马芳铃，还有马空群的小妾沈三娘。
马芳铃是个艳丽如火的女孩子，一袭红衣，性格也很神气；沈三娘则是温柔如水、风情款款。今天白天，她们一同来城里买新的料子做衣裳，到了晚间，自然而然的就来到了无名阁吃酒。
傅红雪微微垂着头走了进来。
沈三娘的余光瞥见了他，脸色忽然变了。
沈三娘昨夜奉花白凤之命，来到乌衣巷的小屋子里侍奉傅红雪，傅红雪却没有接受他，还看到了她的脸。
她的身份是马空群的小妾，昨夜的事情若是暴露，她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傅红雪抬头，视线漠然地在屋子里众人的脸上滑过，看到沈三娘时，他的眼神也没有一丝的停留，好似这只是个陌生人一样。
沈三娘暗暗地松了口气。
翠浓看见傅红雪来了，便过来笑着道：“今日空出了上房，你可以住进去了。”
说着，不由分说地塞给他一个小小的木牌，上头写着“天字一号房”。
傅红雪没说话，径直上了二楼。
秋星就在天字一号房里。
她穿着一袭纯白的衣裳，料子看上去柔软的像是云朵一样，漆黑的头发松松挽成一个发髻，她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一摇一摇的，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眯起来，有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样子。她的耳朵上挂着猫眼绿的耳珰，随着躺椅“嘎吱嘎吱”而轻轻晃动着。
这是一个全然松弛的美人，好似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她紧张的。
傅红雪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只看了秋星一眼，就不着痕迹的移开了目光，转而盯着躺椅的扶手看，秋星的手一下一下的扣着扶手，不知为什么令傅红雪想起了早上给他留下咸鱼干的那只大猫的尾巴。
又轻、又柔，又慵懒。
但和可爱猫猫不一样，这个猫一样的女人实在是恶劣得紧。
傅红雪站定，冷冷道：“你找我。”
秋星便抬起头来微笑道：“是的。”
傅红雪漠然道：“什么事？”
秋星道：“你今天该杀人了。”
她的声音仍然很轻柔，语气也很平淡，好似她根本没有在说什么可怕的话一样。
傅红雪的眼神却在瞬间冷了下去。
他苍白的脸忽然变得更白，白的好似已经通明，他的嘴唇也是一种全然的苍白，没有半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秋星，好似孤星之中迸出的火花，让这苍白的少年忽然显出了几分癫狂的危险来。
是的，危险。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乖顺的、平静的人，相反，他总是很容易激动、也很容易愤怒，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本就心高气傲，难以忍受被人支配、被人侮辱。
他虽然答应与秋星合作，却不意味着他要对她俯首称臣。
他瞪着秋星，好似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一样，但秋星在这少年的压迫之下，却仍是全然的松弛，连一根手指都没有紧张起来。
她笑道：“难道你就不问问我想要你杀谁？”
傅红雪冷冷地道：“谁？”
秋星道：“公孙断。”
公孙断是马空群的左右手，在万马堂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傅红雪来之前，就已清楚了这件事。
但公孙断对他来说，仍是个陌生人。
他冷冷地道：“我只杀该杀的人。”
秋星慢悠悠地道：“他就是该死的人。”
傅红雪道：“你不该叫我去杀人。”
秋星道：“为什么？”
傅红雪冷冰冰地道：“因为我杀不杀人，你说了算不得数。”
秋星睁眼看了傅红雪一眼。
他也正看着她，嘴巴紧紧抿起，脊背挺得笔直。
一个跛子总是很难保持体面、保持尊严的，可傅红雪的脊背却似乎永远笔直、永远不会佝偻，这少年站在边城的风沙之中时，便像是一杆标枪一样，锋利、笔直。
可他实在是太年轻了，太年轻的人总是有弱点，而只要找准了这弱点，似乎就可以很轻易的折断它。
秋星站了起来，似乎有些困惑地道：“为什么我说的话就算不得数呢？”
傅红雪：“……”
他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这世上竟会有这么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
秋星歪着头看着他，那双翠绿翠绿的眼眸之中竟当真满是疑惑，她生得极美，这样子歪着头看人，漆黑柔软的头发就倾泻下来，窝在她莹白的脖颈之间。
她的脖颈很纤细，好似被人一掐就会断似得。
这种不经意之间露出的、美丽的纤弱，与她过于霸道、过于鲜活的性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知道为什么，让傅红雪的心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是窥探到了什么秘密，又好似涌起了某些残暴的、充满破坏欲的念头。
傅红雪的手指忽然无法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他别开了头，不肯再看秋星。
秋星忽然笑了。
她道：“你果然是个很老实的孩子。”
傅红雪杵在原地，连一点点的反应都没有。
秋星道：“其实你不答应我的要求，大可以一走了之，可你为什么仍留在这里呢？是害怕我生气么？还是说……其实你觉得替我杀人也没什么，只是需要我奖励你一些什么呢？”
她每说一句，便迈出一步，等她的话全都说完的时候，她已离傅红雪很近很近。
傅红雪仍不动，他浑身僵硬，几乎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秋星身上那种令人联想到云朵的可爱香气顺着他饶了几圈，好像一张奇怪的网，将他网在了里头。他的鼻子忽然嗅了嗅，然后鼻尖之上，便又沁出了一点焦灼的汗。
秋星对此视而不见，反倒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道：“恩……那奖励你一点什么好呢？”
……她居然是认真的！
她的吐息像云朵一样的柔软，又像云朵一样温暖。
傅红雪脖颈上的青筋忽然一条一条的凸起，好似在忍受着什么常人所不能忍受的鞭笞一般，他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傅红雪涩声道：“我从没要你——”
秋星忽然道：“那送你这个好啦！”
然后，她忽然抓起了傅红雪的手，往那只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傅红雪一愣，低头一看。
一个毛线团。
傅红雪：“……”
他忽然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哽住。
秋星哈哈大笑。
……她又在作弄自己。
傅红雪后知后觉地想到。
但不知为什么，他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愤怒，他垂着头，捏了捏那毛线团，这毛线团同她身上的气质一样柔软，又细腻得很，叫人捏了一下，还想捏第二下。
他忽道：“公孙断是什么人？”
秋星刚笑停当，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该死的人。”
傅红雪道：“如果他真的该死，我会杀了他。”
说罢，他就转身走了。
谁也没有想到，杀人的时机竟来的这样快。
傅红雪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惊恐地尖叫声。
推杯换盏的屋子里，人忽然全都跑光了，一个山一样高大威猛的男人，这男人穿着劲装，腰间别着宝刀。
他正在打人，他没有用刀，只是在用自己的拳头和腿脚去揍人。
他揍得人是沈三娘。
这山一样的男人正是公孙断，他的脸红的像是太阳一样，两个鼻孔呼哧呼哧的出气，好似一头愤怒的公牛，他浑身酒气熏天，俨然是刚刚大醉，便冲到此地来撒野。
沈三娘一个娇美妇人，即使会功夫，会的也不精，怎能敌得过此人，她被一拳击中腹部，整个人滚了出去，痉挛着捂住伤处，痛得浑身发抖，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
公孙断喝道：“昨天晚上，你去哪里了！”
沈三娘一声不吭。
公孙断双目赤红，又走过来，意图再打。
傅红雪握刀的那只手的手背上，青筋也已凸出。
他冷冷地道：“住手。”
——他不喜欢沈三娘，与她之间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
可这世上，救助一个被殴打的女人，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
公孙断抬头，目光与傅红雪对上。
赤红是愤怒的赤红，漆黑是燃烧的寒火。
公孙断怒道：“小子，你找死？”
傅红雪冷冷道：“我不找死，我叫你住手。”
他的声音如冷泉，能叫人心里发寒。
不知为何，公孙断感到了危险，可正是这种本能的反应，却反而让他恼羞成怒。
他忽然壮胆似的哈哈大笑道：“你是秋九的一条狗？叫你主人出来，今天我一定杀了她这贱人！”
傅红雪浑身的肌肉都已隆起，握刀的手却仍然稳如磐石。
傅红雪道：“你是公孙断？”
公孙断声大如雷：“你若怕了，就该跪在公孙爷爷的面前求饶！”
傅红雪来边城的时间太短，这是他第一次见万马堂的做派。
公孙断是马空群的二把手，却能公然在这里殴打马空群的小老婆，还叫嚣着要杀了秋星，这足以证明他的残暴、跋扈。
傅红雪忽然想起昨天秋星说的那句话。
她说：“这万马堂难道是什么毁不得的宝贝不成？”
万马堂虽是马空群的心血，但却是一个跋扈、残忍的组织，无论马空群是不是他的仇人，至少这公孙断的确是该死的人。
傅红雪冷冰冰地盯着公孙断，一字一句地说：“秋星是个好人。”
公孙断哈哈大笑，豪气万天：“只可惜，她很快就要变成一个死好人！”
傅红雪又道：“该死的是你。”
公孙断怒喝：“拔你的刀！”
傅红雪的右手就轻轻地放在了刀柄之上，他冷冷地看着如公牛般愤怒的公孙断，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不屑的、嘲讽的表情，好似已看出了这男人的色厉内茬。
公孙断大怒，拔刀，那柄精钢制成的宝刀，闪着森森的寒光，朝傅红雪的头顶劈砍而下，仿佛有万钧重量——
傅红雪垂下了眸。
拔刀，收刀，只在一瞬。
寒光也只在这一瞬。
公孙断停了下来，他的脖子上忽然出现了一点殷红，然后这殷红慢慢拉长，变成了一道血线，顺着他的脖颈横在了他的胸膛上。
傅红雪出刀了，只一击，他就已劈开了公孙断的胸膛，就好似在杀一只羊，如此容易。
一股血雾忽然喷出，令空气之中也满是血腥味，公孙断轰然倒下，好似一座山倒下一般，发出巨大的声响。
傅红雪杀人未免看起来太轻松了。
但此时此刻，他的脸色却已是全然的惨白，他的眼眶通红，牙齿紧咬，浑身肌肉紧绷，脸上显出一种痛苦的神色来，好似欲呕吐、又好似快要疯狂。
……这就是杀人的感觉。
人发出的惨叫、黏腻的血液、浓重的血腥气……还有那种刀劈开身体的感觉，这一切都令傅红雪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他的额头已爬满了冷汗，连脸上的肌肉都忍不住抽动起来。
他本是站在楼梯上的，忽然，他的身子晃了晃，好似已站不稳一般，他一把捏住了木质的扶手，苍白的手上指节凸起。他试着下了一节楼梯，想要体面的离开这里……
他忽然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身子忽然无法控制的抽搐起来，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扯住了自己的衣襟，好像在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下来！
他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纯白色的衣裙，傅红雪满脸冷汗的抬头，看见秋星那张美丽的脸，一种剧烈的耻辱感忽然袭击了他，令他痛苦地想要死去。
他狂乱地喊道：“滚开！滚开！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说道最后，那语气已近乎哀求。

第56章
傅红雪痉挛、抽搐，倒在那一滩黏腻的血迹之中。
他的脸色苍白的不像话，额头满是冷汗，漆黑的头发黏在他的脸上，让他好似是从水里被捞出一样的狼狈，而那些刺目的血也沾在了他的脸上，让他的脸色显得更白、更惨。
他的牙关都在不停地打着颤。
看见秋星，他忽然激动起来，大声喊着让她滚，可是秋星却没有走，反倒是一步步地朝他走了过来，傅红雪无法控制地浑身发抖，忽然嘶叫一声，反手抽出了刀，一刀就要劈在自己的腿上。
电光火石之间，秋星出手，一把抓住了傅红雪苍白的手腕，制止住了他自虐的行径。
傅红雪瞪着秋星，眼角那种红变得刺目起来，他厉声道：“他……他出现在这里是你安排的是不是！你就要逼我……你就要逼我……！”
秋星那双碧绿的眼眸没什么情绪波动地望着他，然后出手如闪电，点了他的睡穴。
傅红雪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过去了。
即使已昏迷，他的左手竟仍握着他的刀，死死地不肯松开。
秋星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好似若有所思的样子，半晌，才一把抱起了他，往三楼走去了。
在一片黑暗之中，傅红雪又梦到了他的母亲花白凤。
家庭，是一个孩子与这世界最开始的联系，一个孩子若是从小生活在畸形的环境之中，那他就根本不可能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爱。
傅红雪一直渴望着爱，却一直得不到爱。所以他总想着……如果我做的更好一点、如果我做的更好一点，我的母亲会不会像其他人的母亲一样，摸一摸我的头，做一碗温热的粥给我呢？
在睡梦之中，他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好似在试探他有没有发烧一样，然后那只手又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如此温柔。
那只手在他头顶揉了揉，又在他额头弹了个脑瓜崩，然后就要撤开。
傅红雪忽然一把抓住了那只手，那只柔软的、温暖的手。
“母亲……母亲……”
他喃喃地喊道。
若他再清醒一点，他就可以很清楚的辨认出，这并不是他母亲的手，因为花白凤的手干枯的好似一节树枝，但这只手却细腻柔软、带着一种温暖的香气。
傅红雪紧紧地攥着这只手，不肯放开。
然而在梦中，他却依然能听见花白凤恶毒的诅咒，和失望的眼神。
……若是她看到自己杀了人之后会如此狼狈，一定会后悔有他这个儿子吧。
傅红雪猛得惊醒坐起，满身冷汗。
他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胸膛剧烈的起伏，好似被人残忍的虐待过一样，连脖子都被扼住，令他连呼吸都呼吸不上来。
秋星正坐在床榻的边上，用一种奇异的表情看着他。
傅红雪惊了一跳，忽然向后缩了一下，咬着牙瞪着秋星，厉声道：“你……你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里来？！”
秋星道：“难道我该把你扔出去？”
傅红雪的眼角忽然已通红，他听见这话之后，忽然痛苦的抽搐了一下，然后又好似掩饰一般地低下了头，碎发黏在他满是冷汗的额头，让他显得异常可怜。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喃喃道：“是……你早该把我扔出去，如今你该明白了，我……我……”
秋星道：“明白什么？你是个杀不了人的废物？”
傅红雪的胸膛忽然剧烈的起伏了起来。
他激动地道：“你不该管我。”
秋星道：“叫你在街上死过去？”
他咬牙道：“我死不了。”
他这一辈子虽然活的时间不长，却实在没少受苦、受屈辱，那些屈辱和苦难，他从来都是咬着牙忍耐下来的，即使把他从屋子里丢出去，让他在黄沙漫天、泥泞肮脏的街上自生自灭，他也只会从痛苦里爬出来，缩到角落里去自己舔自己的伤口，直到第二天……他仍会忍着恶心杀人，去把他的仇人们都赶尽杀绝。
秋星却忽然笑了。
她道：“你在说这样的话之前，能不能先放开我的手？你把我攥得这样紧，又说着这么凄惨的话，难不成是在对我撒娇么？”
傅红雪一愣。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里正攥着秋星的手。
他的手因为过度的激动、过度的紧张而几乎失去了知觉，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正紧紧捏着秋星的手，他反射性地松开了手，又垂头去看秋星的手。
她的手上早就被捏出了红印子，在她莹白的、细腻的皮肤上狰狞的横着，足见他到底使了多大的力气。
傅红雪忽然有一点无措起来。
他盯着那只漂亮的手，只觉得那红色的握痕实在刺目得很，他垂下头，忽然道：“……对不起。”
秋星道：“你还握着我的手喊母亲哩！你记得么？”
傅红雪：“……”
他想起来了。
在梦中，他以为是母亲在抚摸他的额头，他满心悲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的……抓住了秋星的手。
秋星凑到他跟前，那双过于璀璨的绿眼睛就出现在了傅红雪的面前，她身上那种云朵、糖果一般的淡淡香气，也一丝一丝地缠在了傅红雪的身上。
秋星、秋星。
不知为何，傅红雪僵直的脊背忽然放松了几分，好像闻到了这股味道，就能令他放松似得。
但他仍别开了眼，不肯去看秋星的脸，只是盯着秋星手上的红痕。
来边城的一路上，他见了许多事情，比如说……在江南，他看到一个被男人碰了胳膊的女人，为了贞洁砍下了自己的胳膊，一时之间被传为贞洁烈女，人人称道。
他只觉得这个世界当真奇怪的很，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竟然如此对待一个女人。
看着秋星手上的红痕，他忽然想到了那个被迫砍下自己胳膊的可怜女人。
傅红雪忽然叹道：“……我做错了事情，你想罚我，我都受着。”
秋星道：“哦？你做错了什么？”
傅红雪沉默。
半晌，他道：“我不该……握你的手。”
秋星又道：“那你觉得我应当怎么样罚你呢？把你的手砍下来怎么样？”
傅红雪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拳头忽然攥紧，然后又慢慢地放松。
他慢慢地伸出了手，道：“来吧。”
他是个不会撒谎的人，也根本不会什么以退为进，他既然这样说了，那就是真的愿意把自己的手砍下来赔给秋星。
秋星定定地望着他，第一次发现这少年实在是有些……
脑子一根筋。
她忽然又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傅红雪的手上。
他的手指节分明，手背之上因紧张而青筋凸起，整个胳膊上的肌肉也缩紧了，秋星的一根手指忽然点在了他手背的血管之上，轻轻地摁了摁。
傅红雪的手指忽然颤了一下。
秋星道：“你不是要复仇么？没了手，怎么复仇？”
傅红雪仰起了头，他眯着眼看着床榻之上的帐子，半晌才道：“有一只手、一条腿就够了。”
这近乎是一种自虐般的反应了。
他早就是个残废了，如今也不介意再多残废一些，这具残废的身体或许终于有一天会被砍成几节喂狗呢？或许他只能活到杀死所有仇人的那一刻呢？
既然从来都对美好的生活没有过渴望，又何必在意残缺或者完整。
秋星心中一动。
她忽然凑近了傅红雪，在他耳边道：“我不想要你的手，我想要你的人，好不好？”
女人的声音好似猫的尾巴，轻轻的晃过，只在人身上留下细微的瘙痒。
可在那一瞬间，傅红雪浑身却都已紧紧地绷起！
他已惊呆了！
秋星似乎还不满意，她忽然伸手捏住了傅红雪的下巴，强迫他的视线对上他的眼睛，傅红雪浑身僵硬，竟一时之间无法闪躲，眼睁睁看着她的手锢住了他的下巴，像是在摆弄奴隶一般的摆弄他，让他听话。
傅红雪精壮，这事本不该发生，可偏偏就是发生了。
他的声音简直就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你再做什么？！”
秋星道：“你为什么总要躲开我的眼睛呢？难道我的眼睛不好看么？”
她总是语出惊人，令人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此刻，傅红雪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他当然不是觉得秋星不好看，相反，她太好看了。明明身子纤弱、看起来那样无辜又纯洁，可偏偏却有着矛盾的性格，令他忍不住想撕开看看，看看这个叫秋星的女孩子究竟是用糖果做的、还是用烈酒做的。
秋星说想要他的人。
他……他却一点都不生气。
或许他想要躲开的，恰恰是这个不生气的自己。
他的胸膛忽然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都好似一张被绷到极致的弓，好似下一秒就会被他内心的撕扯所杀死。半晌，他忽然嘶声道：“难道每一个看见你的男人，都要臣服于你，当你的奴隶不成？！这世上的事情难道都要如你所愿？！”
他明明这样厉声的说话，可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冲天的愤怒，好似茫然、又好似痛苦，他好像再说：我已替你杀了人，你看看，你看看我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为何还要逼我？还要逼我？！
秋星忽然叹了口气，道：“如果我知道这是你第一次杀人，我不会这么要求你的。”
那的确是她的试探，只是她若是知道傅红雪杀完人之后会那个样子，她一定不会那样做的，她想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傅红雪，又不是一个坏了的傅红雪。
她只是一个普通坏的女人，又不是一个超级坏的女人。
傅红雪却愣住了。
秋星收敛了她那种玩味的笑容，那双碧绿的眼睛里也没有了神气和狡黠，有的只是……一点点懊悔，一点点诚恳。
还有一点点……心痛和惋惜。
真奇怪，他在母亲面前发过那么多次的病，母亲却从来都没有心痛过。这种心痛和惋惜的表情，他居然是在一个才认识几天不到的女人眼里看到的。
他的眼角突然已通红，好似已忍不住要流下眼泪，可他的自尊心又决不允许他留下眼泪，所以他只能紧紧的咬着牙。
秋星温柔地双臂已环了上来，她将傅红雪揽在自己的怀中，傅红雪双目失神，似乎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一般，被她搂住，一动也不懂。
秋星的手抚上了他的面庞，他脸上的肌肉也忽然抽动起来。
秋星道：“你实在是太紧张了，其实这世上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值得你这样紧张的，你看你这个样子，简直像是要把自己逼死一样。”
她笑了笑，道：“你这样的男孩子，该学着怎么让自己松弛下来，明白么？”
傅红雪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他抓得这样的紧，紧得好似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
他的嘴唇嗫嚅着道：“我该如何松弛？”
秋星道：“我知道一种法子，我教给你好不好？”
她的语气又轻又柔，好似一阵带着甜味的春风。
傅红雪忽然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已张开，他双眼迷蒙地望着秋星的容颜，却见她小巧的鼻尖上也有一点点微红，她抿着嘴冲着他笑，撒娇一般地问：“好不好嘛？”
傅红雪早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的确已被她蛊惑到了，她设计让他杀人、把他捆起来扔进自己的储藏室里，他却从来没有生过气，一点点都没有。
但秋星却已经接收到了他的信号。
她柔声道：“那你等等我呀。”
傅红雪轻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秋星忽然站了起来，款款走出了屋子，只剩傅红雪一个人，他盯着秋星摇曳的裙角，忽然咬住了牙齿，直到牙龈都流出了血。
而秋星走出了屋子之后，径直躲在了一边。
她的身边忽然萦绕了一圈白雾，这白雾有些妖异，将她的面容遮的模糊不清，下一个瞬间，那身纯白的衣裳忽然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般掉在了地上，一只白色的长毛猫忽然出现在了这堆东西上。
大猫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迈着无比优雅的步伐进了屋子，轻巧地跳上了床沿。
……和傅红雪大眼瞪小眼。
半晌，傅红雪都不肯抚摸它一下，猫猫歪着头，心想：怎么啦！我这么慷慨、这么大方的帮你心里治疗，你居然不肯？刚刚我们明明说好的呀！
猫猫啊呜嗷呜喵呜，激动地叽里呱啦了一堆。
傅红雪：“你是……她的猫，是不是？”
猫猫轻巧地跳上被窝，往他手里蹭了蹭。
傅红雪的心里却已浮起了一阵悔恨和自责，他忽然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不是个好人。
猫猫又不满地用头拱了拱他。
傅红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抚了抚大猫的毛……仍是温暖蓬松如云朵。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放松了下来。
他正躺在秋星的床榻之上，这是他这辈子呆过的、最柔软的床铺，陷在这里的时候，他就开始觉得昏昏沉沉，整个人放松下来之后，他竟是无法控制的睡着了。
这也是精疲力竭之后的睡眠。
他的怀里，还抱着猫。
猫猫：歪头.jpg
他的衣裳沾上了很多血，早被拿去洗了，所以此时此刻，他精赤着，侧躺在秋星的床榻上睡眠。
秋星的猫爪忽然亮出了尖利的指甲。
九命猫妖的爪子，除了可爱之外，自然也是杀人的利器，此时此刻，那闪着寒光的利爪，就横在傅红雪的心口之上，好似随时随地都能将他的心脏挖出来一样。
——秋星也的确可以做到这一点。
利爪缓缓地靠近，傅红雪却仍在安宁的梦中，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双刚刚还在安抚他情绪的手此时此刻已抵在了他的心口上。
然后——
摁下一个梅花！再摁下一个梅花！
好了，这就是你奴隶的烙印了，从此之后你跑到哪里去我都晓得啦！秋星喜滋滋地想。

第57章
傅红雪是因为感受到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而醒来的。
其实他很少有睡得如此安宁的时候，好似是极度紧张之后的极度脱力，令人精疲力竭，再也无法去思考任何事情，他昏昏沉沉地睡着，只觉得难以呼吸，胸口好似压着一座大山，这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让他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更可怕的是，这座大山居然还会动。
傅红雪猛地惊醒，满头是汗，然后就看见……白猫端庄的坐在他胸口上，端庄地看着他，长长的喵呜了一声，矜持地伸出爪子舔了舔。
傅红雪：“……”
他忍不住想：它到底多少斤？
毫无疑问，他是躺在秋星的闺房里、秋星的床榻之上的，昨天他没有好好地看过这屋子，今日一扫才发现，这屋子的风格与那天他在的储藏室几乎差不多，到处都是亮闪闪的东西。
而毫无疑问，这也是他躺过的，最柔软的床榻，没有之一。
那种好似是糖果一般的柔软香气一丝一缕地钻进了他的鼻腔，好似是有人把云朵从天上抓下来裹上糖衣，如果他去咬一口，外头的糖壳就会咔嚓碎掉，只留下软绵绵的内里来。
而这床榻上的帐子上居然还垂下来很多毛线球，好似是给猫咪玩的一样。
傅红雪盯着那帐子，又盯着这只端庄美丽的大猫，心道：若是养着这样可爱的猫，宠爱它一些实在算不得什么，秋星一定从不拘着它。
他的人已是完全的松弛。
他松弛地躺着，忽然感觉到枕头上有什么东西，侧头一看，原来是一对猫眼绿的耳珰，不知为何，已斜斜地坠在了枕上。
傅红雪盯着那耳珰，整个人忽然又有些紧张了起来，那只握刀的左手，也略微地收紧了一些。
猫咪眯着眼睛，不满地叫了一声，好似在说：你居然不看我！
它把不满全都发泄在了那对猫眼绿耳珰之上，伸出爪子就要扒拉，傅红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猫爪子，又实在忍不住捏了捏，那粉红色的梅花肉垫实在柔软温暖的很，一时之间叫傅红雪竟也舍不得松手了。
秋星心道：好你个傅红雪，抓一下女孩子的手都会乖乖的说要砍手，对小猫咪却这么孟浪！
猫猫瞪圆了眼睛，叽里呱啦地一通乱喵，痛斥傅红雪的不要脸！
傅红雪总觉得他已经被这只猫骂过好几回了。
他盯着猫咪，忽然叹道：“你是她的猫，你不能这样对主人的爱物。”
秋星：“？？？”
这怎么就是我的爱物了？还有你这是教训谁呢！
可傅红雪的表情却实在认真得很，他看着猫猫那种愤怒的表情，竟也感到实在歉疚，半晌，他道：“你去玩别的东西，好不好？”
说着，他伸出手，去拨弄了一下从帐子上垂下的毛线团来，猫猫看到了毛线团，一瞬间连眼睛都直了，与本能搏斗了片刻之后，她伸出爪子去抓那个毛线团。
她觉得有些烦恼，因为毛线团这种东西怎么会这么好玩呢？还有箱子，她化做原型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钻进箱子里……当然了，不现出原型的时候，她也老有这种冲动就是了。
傅红雪就看着大猫猫扒拉着毛线团，玩得不亦乐乎。
他忽然有些羡慕。
傅红雪喃喃道：“这世上的人总有许多种烦恼，无法像你一样天真快乐。”
秋星翻了个白眼。
谁说猫没有烦恼的呢？生死轮回之间，万事万物都为生存发愁，猫也有饿死街头的，我们看起来之所以没有烦恼，只是因为我们不给自己身上带枷锁罢了。
喜欢毛线团就去玩，喜欢某个人类就抓回来，才不管别的什么呢！
她玩够了之后，又跳到了傅红雪的身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他是一个极其英俊的少年，五官棱角分明，只是时常容易激动，因此眼角处总是有些发红，好似在忍耐、又好似在委屈。此时此刻，他却已是全然的放松。
他好似已从杀人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也好似已不在怪罪秋星逼他杀人。
这很好，猫咪满意的点头。
我都把我自己贡献出来帮你做精神治疗了，你要不好，那才是不识好歹！
而且，治好了就说明……可以继续捏圆搓扁啦。
猫猫优雅地从榻上跳了下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屋子。
她化作了人形，穿好了衣裳，又征用了翠浓的唇脂螺黛，把自己打扮了起来，对着光洁的铜镜，这绿眼睛的美人眯了眯眼，整个眼睛里就好似有一汪碧绿的春水一般，又温柔，又可爱。
翠浓站在她身后。
她替秋星带上了满月一般的珍珠耳珰，秋星晃了晃脑袋，耳珰就在她耳下轻轻颤动，闪出温润的光泽。
翠浓道：“这是云在天送来的耳珰，这珍珠产自南海，价值万金。”
云在天，一个新名字。
新倒是也不新，云在天是万马堂一个马场的场主，在万马堂的地位也不低。
秋星喜欢珠宝，不是秘密，所有来找她买消息的人都会送珠宝来讨好她，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
她虽然看万马堂很不顺眼，万马堂看她也不是很顺眼，但他们两家却也不是在明面上撕破脸皮的，万马堂的人偶尔也会来她这里买消息，而秋星呢……赚钱的事，何乐而不为？
云在天今天是来买消息的。
秋星道：“他想知道什么？”
翠浓道：“他想要知道，傅红雪在哪里。”
秋星笑了。
她道：“万马堂要替公孙断报仇？”
翠浓道：“不，云在天说，马空群要请近来边城的这些青年才俊喝酒，傅红雪也在其中。”
秋星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傅红雪杀了他的二把手，他竟要请这少年喝酒？”
翠浓叹道：“马空群本就是个狠心的、没有人性的人罢了。”
翠浓是秋星从青楼里救出的可怜女子，她之所以会这么评价马空群，原因其实很简单。
翠浓是马空群的女儿，是马空群糟蹋了一个良家女之后生下的女儿，为了掌握边城的动向，收集更多的消息，他就把翠浓直接扔进了青楼，让她去做一个万人践踏的青楼女。
所以，马空群能在自己的二把手死后请这凶手去喝酒，也不是什么难以理喻的事情了。
当然了，这大概率是一场鸿门宴。
但傅红雪想不想去、该不该去，却并不在秋星的考虑范围之内，她已经替他做好决定了。
秋星对翠浓道：“你去告诉云在天，我会把傅红雪打包送给他的。”
翠浓怔了怔，问道：“九姑娘，难道你不怕傅红雪遭了他们的毒手？”
九姑娘是很喜欢傅红雪的，她从来没有对别的男人这样上心过……虽然被她喜欢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祸事，看傅红雪的反应，那大概就是痛并快乐着吧。
秋星眯着眼笑道：“我若不想让他死，谁也杀不了他。”
况且这少年的本事并不小。
翠浓就不多问了。
半晌之后，秋星推开了她闺房的门。
傅红雪正在整理他的衣襟。
他的黑衣本沾了血，现在却已重新变的干净、柔软。清洁的衣物之上，也沾上了一些香气，一些柔软甜蜜的香气。
这自然是秋星身上的香气，她虽然是个柔软甜蜜的人，身上的香气却实在霸道得很，无处不在。无论是她的闺房还是她的猫，都被笼罩在这股味道里。
如今他的衣裳也是，甚至于他的发丝之间，也沾上了这股甜蜜的味道，好似他即使逃开这里，也逃不开秋星的手掌心。
……他竟好似已变成了这女人的所有物。
这种认知忽然令傅红雪心中燃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秋星推门进来，他没有抬头，只是那两根捏着衣襟的手指却无法控制的蜷了蜷。
他没有主动碰过秋星，秋星却主动碰过他。她睁着她翠绿翠绿的大眼睛，好似很无辜、又好似很认真的问：“我不想砍了你的手，我想要你的人，好不好？”
多么热情、多么大胆的美人。
江湖上的逸闻轶事其实有许多，傅红雪之前最理解不了的，就是那些与英雄和美人相关的轶事。
相传，在十年之前，江湖上有个杀手，号称“搜魂剑无影，中原一点红”，此人乃是当时的天下第一杀手，背后有个神秘残酷的杀手组织。
这中原一点红遇见了一个美人，听说那是个举世无双的明艳美人，只一笑就能勾的人为她生为她死，这中原一点红见了她之后，竟是一改冷漠之态，为她掏心掏肺，不惜得背叛生他养他的组织。
组织与一点红大战一场，直至组织里所有的杀手身首异处，直到那中原一点红最后一滴血都流干了。
这一切的引子，就是那李姓的美人。
傅红雪以前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飞蛾扑火，只为了得到一些虚幻的东西。但现在他似乎有些理解了。
人本就不是一种理性的生物，看到美人会留恋，会想要占有她的目光，让她为他而笑、为他而流泪……这是男人最原始的劣根性，与美人本身无关，也无关对错。
他想到秋星的那句话，忍不住想要问问她，你想要怎么得到我呢？你想要我去做什么呢？
长久的压抑，长久的痛苦，让他习惯于忍耐，但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全然的习惯痛苦？没有人能够安然的接受痛苦，傅红雪也一样。秋星的出现，让他忽然燃起了一种奇怪的冲劲，一种想要放纵自己、把自己献给不需要思考的快乐的冲动。
他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让沈三娘来找他了。
他坐在床榻的边上，垂着头，沉默不语，也不看秋星，秋星哼着快乐的小曲儿，一步一步的走过来，身上的钗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简直就好似是一只小猫咪的脖子上挂着铃铛一样。
她和她的猫实在是很像，傅红雪想。
秋星就很不见外的坐在了他的旁边，伸手拉了拉傅红雪的衣角，柔柔地问：“你睡醒啦？饿不饿呀？”
傅红雪张了张嘴，冷淡地说：“不必你费心。”
或许是因为他的心里实在很渴望得到秋星，以至于他表面上竟看起来更冷淡了几分。
——他实在是很明白怎么样去压制自己。
秋星却一点儿都不生气，她歪着头过来，有些认真地盯着傅红雪看，即使傅红雪没有看她，也能猜到她现在究竟是怎么样一副表情，他垂着头，忽然冷冷道：“你还想叫我再看你？”
秋星不说话。
傅红雪干脆闭上了嘴。
他不能留在这里，他若是留在这里，精神不知道会被腐蚀成什么样子。
不是被秋星所腐蚀，是被他自己……被他自己那种渴望畅快、渴望自由与欢乐的冲动所腐蚀。
秋星仍然认真地盯着他看，傅红雪垂着头，已不知道此时此刻该如何是好。
半晌，秋星忽然笑道：“你骗人，我都听到你的肚子饿的在叫了，怎么这样嘴硬，真是个坏孩子。”
说着，她竟还伸出手，作势要去抚摸傅红雪的侧脸，傅红雪下意识的一躲，结果秋星的手忽然一转攻势，抓住了一个垂下来的毛线球，轻轻地拨弄了几下。
……这就显得傅红雪很自作多情。
傅红雪的脸色更苍白了些。
秋星看着他，惊奇地道：“你的脸怎么这样苍白？也是，一个人若是十几个时辰不吃饭，气色又怎么会好呢？”
她又伸手，这一下，她轻轻柔柔的抚了抚傅红雪的脸，好似一个温柔的大姐姐在安抚自己脆弱的弟弟。
傅红雪没有再躲。
他似乎已摸清了秋星性格中的一小部分，她就是这样一个恶劣的女孩子，若他要躲，她就要想方设法、花样百出的令他乖乖就范。
可她的想方设法，却也如此温柔。
傅红雪侧着头，额前的黑发将他的眼睛挡住了一点，却仍能叫人看见，他的睫毛也在轻轻地颤动着。
秋星道：“傅公子，你来尝尝我的饭做的好不好吃嘛？”
傅红雪还没来得及说话，秋星又抢道：“你若是拒绝我，就是还在怪罪我昨天逼你杀人的事情了……对不起嘛，我若知道你那样难受，肯定不会叫你去的。”
她的声音又温柔、又诚恳，简直就是个最可亲的女孩子，即使是心肠如铁石的人，也舍不得拒绝这样的女孩子。
更何况傅红雪的心肠从来也不跟铁石一样的。
半晌，他才道：“……你本不必管我。”
秋星叹道：“可我不管你，谁来管你呢？我就是这样一个好心人，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好心人啊？”
傅红雪忽然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秋星一眼。
……她今日打扮得实在很好看。
傅红雪安静地道：“没有。”
……他哪里会看不起秋星。
秋星甜蜜地笑了，她说：“那你稍等一会儿哦。”
说着，她就哼着曲儿又走了，过了没一会儿，几个姑娘走了进来，她们的手上都托着白玉一样的盘子，盘子上放着各样的食物，牛羊肉自是不会少，还有些精巧的吃食。
黄沙漫天、贫瘠炎热的边城之中，秋九姑娘的店里，竟有晶莹剔透的冰被削成冰山，上头放着薄如蝉翼、可透光的鱼脍，光这鱼脍，便有十七八种各色小料去搭配。
另还有白粥一碗、小菜数碟，七七八八地摆在桌子上，真可谓是一场盛宴了。
傅红雪忽然想起刚刚她说……要他尝一尝她做的菜。
这些竟都是她做的菜，是她……特地为他做的菜。
一时之间，傅红雪竟有些发怔。
他从没尝过温柔的滋味，自小，他的母亲花白凤便只会严苛的要求他，即使在他发病之后，花白凤也从未给他做一碗粥喝。
他忽然感到了饥饿。
秋星坐在了他的身边，用筷子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脍，又沾了一种蘸料，轻轻地送到了他的嘴边，歪着头道：“啊——”
她温柔起来，简直是不像样子的，这样漂亮的美人，本不该沾这人间烟火，也不该这样子体贴的去照顾一个男人的。
……一个他这样的男人。
他不握刀的那只手也开始颤抖。
他抬眸望着秋星，她仍是笑意盈盈的，眼睛里都是神气的光，好似丝毫不觉得她这般侍菜，其实是一件很自降身份的事情。
傅红雪道：“你……你不该这样。”
秋星道：“你再不吃，就是还在怪我咯。”
傅红雪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也有光忍不住动了动。
他终于张嘴，带着一丝小心，将那鱼脍吃下，他下意识的去咬了一下那筷子，然后又下意识的抬头去看秋星，秋星朝他温柔一笑，道：“好不好吃呀？”
傅红雪道：“好吃。”
是真的好吃。
这样的边境之地，竟还能有如此新鲜的鱼生吃，即便是万马堂，都难有这般的财力。
一山不容二虎，难怪万马堂的公孙断叫嚣要杀了她。
想到公孙断说的那话，他的眼神又冷了下去。
秋星给他投喂了鱼生，还要投喂别的东西，那一道清蒸鱼也正好，她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照例要送到傅红雪的嘴边，却被傅红雪忽然伸手，抓住了手腕。
她似笑非笑地看他。
傅红雪却又微微垂下了头，盯着自己虚虚抓住秋星手腕的那只手。
他们两个人的肤色其实都很白，但并不一样。
他的肤色是苍白的，是一种病态的、不见天日的苍白。但秋星不是，她的皮肤更像是泼出的牛奶一样，洁白而温暖。而且她也不是全然的纤弱、全然的骨感，反倒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肉感，实在叫人难以移开眼。
他轻轻一捏，她的胳膊上就留下了一道红印子。
傅红雪道：“我自己吃。”
秋星道：“为什么不让我好好照顾你呢，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傅红雪道：“没有。”
秋星歪了歪头，没有说话。
傅红雪抬起头来，那双漆黑的、积雪似的双眼就定定地盯着她，他平静地道：“我本就该杀人。”
他道：“你没有做错，公孙断的确该死。”
他不怪秋星的。
是他自己一定要复仇，又是他自己忍受不了那种血腥而发狂的，秋星做错了什么呢？她其实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他这样想到。
秋星就露出了笑容。
她说：“你不怪我？”
傅红雪道：“不怪。”
秋星又道：“我的做法是不是其实都很有道理？”
傅红雪道：“是。”
她就轻轻地点了点傅红雪的手指骨，看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法抑制的颤了一下，然后道：“那我要你今晚就去万马堂，马空群因为公孙断死了，要请你喝酒呢。”
她语气轻轻，好似在说一件小事，一件她自己就可以轻易决定的小事。
傅红雪的血液却忽然在此刻冻结，因为他发现，秋星之所以那样温柔的对他，不过是为了再次把他扔进一个困难的境地、一个……他本就无法回避的痛苦境地之中。

第58章
傅红雪的血液忽然在瞬间冻结，他本来暖了几分的心也忽然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的双眼忽然之间又沉寂了下来，好似两颗黯淡的、再也不会亮起的星星一样。
昨天，他杀了公孙断。
今天，秋星要他去赴约，去赴马空群的约。
他来边城，本是要隐忍，要蛰伏，等待自己的仇人露出马脚，然后一刀毙命。然而现在却已不可能了，因为他杀了公孙断，而公孙断，是万马堂的二把手。
万马堂不会放过他，马空群不会放过他。
边城有近乎一半的人是依靠万马堂而活的，他杀了公孙断，只要马空群想，这城里瞬间会有一半的人成为他的敌人，而另一半的人也绝不敢给他提供食宿。
杀死一个刀客，其实并不需要刀法比他好。
杀死一个刀客，只需要让他没有吃的、没有喝的，精疲力竭。
他忽然抬头，冷冷地望着秋星。
秋星仍然在笑，脸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笑得有甜蜜、又可爱，她眨着大眼睛，撒娇一般的看着傅红雪，好像不是要傅红雪去送死，而是让他去买一身漂亮的衣裳给她一样。
他冷冷道：“他要请我，我本就会去。”
傅红雪虽然是个隐忍的人，但却不是个怂货，他既杀了人，对后续的事情心中早就想过了，万马堂既然出了招子，他接招便是。
他从不躲避，因为他从不是一个懦夫。
他答应的如此痛快，倒是令秋星有些讶然，她盯着傅红雪冰雪一般的脸看，而傅红雪却已不再看她，一瞬间，他已吃不下饭，便握着他的刀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要走。
秋星道：“你要去哪里？”
傅红雪道：“去我该去的地方。”
秋星不依不饶：“你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傅红雪沉默了一瞬，冷冷道：“与你无关。”
秋星：猫猫歪头.jpg
秋星道：“为什么会与我无关呢？你怎么突然又生气啦？”
傅红雪：“……”
傅红雪发现，她竟然真的不明白的。
她竟然真的不明白，他马上去赴的，是一场居心叵测的鸿门宴，他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她好似也不明白，公孙断虽然该死，但杀死了公孙断，意味这他在边城已变成了一个活靶子，那些在街上走的百姓、在铺子里看东西的百姓、那些在街上叫卖的百姓……都是他的敌人。
傅红雪缓缓地回过了身，盯着秋星的眼睛看。
他的心里忽然燃起了火焰，一种与复仇相似的火焰。
他冷冷地、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我已快死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果不其然看见了秋星忽然怔住，她呆呆地望着他，好似不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一样，然后她那只奶白色的手，忽然紧紧地攥住。
傅红雪盯着秋星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了一阵快意，一阵病态的快意。
你要害死我了，你开心么？
你要害死我了，你满意么？
他冷冷地盯着秋星，握刀的那只手都忍不住攥紧。
秋星道：“可是——你为什么快死了？”
傅红雪道：“杀死一个刀客，有的时候并不需要武功有多高，只要所有人都联合起来。”
聪明的秋星懂了：“你是说，因为你杀死了公孙断，所以这边城已没有了你的立足之地？”
傅红雪沉默，似是已无话可说。
秋星忽然笑了。
她笑着摇头，走近了傅红雪，伸手上来就要点一点他的眉心，傅红雪眼睁睁地看着这没心没肺的女人靠近，忽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闭上了眼睛。
秋星轻轻地点了点他的眉心。
然后，傅红雪听见秋星说：“你呀你呀，怎么那样傻。”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最漂亮的绿宝石一样。
她神气地道：“我要你杀死公孙断，就是为了让你无处可去呀。”
傅红雪握刀的手骤然收紧，他死死地瞪着秋星，好像在瞪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而秋星仍然笑得很开怀，她摇头晃脑，洋洋得意：“我才不要你住别人那里呢，我要你只在我这里，在我这里，哪儿都不许去。”
她既然看上了傅红雪，就绝不允许他去别的地方。那日她要傅红雪留下，傅红雪却执意要走……要不是秋星及时赶到，岂不是酿成大祸？！
猫猫认为这不可以！
所以猫猫想方设法都要把傅红雪逼到他这里来，再不肯他走。
傅红雪愣住。
他盯了秋星半晌，忽古怪地道：“你逼我杀死公孙断，就是为了让我在边城没有立足之地，只能在你这里？”
秋星理所当然地点头，理所当然地上来，两条胳膊就要环住傅红雪的手臂。
傅红雪手臂上的肌肉已一条一条的绷起，脊背也已发僵，他死死地瞪着秋星，忽然发现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怪物。
一个漂亮可爱的怪物，她这样美，这样快活，整个人都是温暖而充满活力的，两只胳膊柔柔地抱住他的胳膊，简直就好像一只小猫在蹭蹭一样。
可是她说出口的话是多么的残忍，简直让傅红雪无法理解。
他杀死了公孙断，癫痫、痛苦、发疯，简直就要把自己逼死，但究其原因，秋星逼他杀人根本就没有什么深谋远虑！她就只是想把他逼回她身边而已！
傅红雪嘶声道：“为什么？”
秋星道：“恩？什么为什么？”
傅红雪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秋星道：“因为我舍不得你离开我身边呀。”
傅红雪瞪着她，那双满是冷意的眸子里似乎都能迸射出火星来。
很久，两个人都没说话。
半晌，傅红雪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一种讥诮、不屑的神色，尖锐得要命：“你舍不得我？那你为什么不叫其他人去送死？”
秋星惊讶道：“我几时又叫你去送死了？”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秋星明白了。
她道：“我叫你去赴马空群的宴，你觉得我是在让你去送死？”
傅红雪仍不说话。
秋星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天真的恶意：“可你要复仇啊，你记得么？你来边城不就是为了这个，如今我给你机会去探一探，你却又怪我，难道你本不愿意报白天羽的仇？”
……她好似永远也不懂怎么样委婉的说话，她的话似乎永远都能把傅红雪刺得鲜血淋漓。
傅红雪的胸膛忽然剧烈的起伏起来，他脸上的肌肉也忽然抽动了起来，背上密密麻麻的爬满了颤栗，冷汗似乎已要浸湿他的背。
傅红雪失魂落魄地道：“不……我要复仇、我要复仇……”
他再也没有力气去质问秋星什么，整个人惨白着脸，紧握着刀，好似这刀能给他安慰，给他唯一的安慰一样。
一把冰冷的刀，又怎么会给人以安慰？
只能从一把冰冷的刀上汲取安慰的人，又是何其可怜呢？
可秋星又怎么会可怜他？猫本来就是天真而残忍的生物，即使她已化作了人形，人皮之下却仍是那种奇妙的动物，让她在行事逻辑上与正常的人简直天差地别。
就比如现在，她竟还对这样的傅红雪说：“你这样子在我这里没什么，可若是要你母亲看见，她可要失望了。”
傅红雪瞪大了双目，脸上的肌肉痛苦的狰狞起来，他剧烈地呼吸，忽呕出一口鲜血来。
激荡的、痛苦的情绪一直都在他的心里积蓄着，习武之人本要保持情绪的平稳，他的情绪这般激荡，又被秋星乍一刺激，只觉得心口剧痛，经络内真气错乱，喉内甜腥，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他失魂落魄地盯着地面，见那地面上刺目的鲜红，闹到里才茫然地想：这是我的血么？
然后，他就被秋星从后面抱住了。
秋星的纤纤玉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心口上，叹道：“你的心跳的好快。”
傅红雪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忽然伸出了手，仿佛是下意识地覆盖上了秋星的手。
……好温暖。
她好温暖。
可她为什么这样残忍？
他眼前一黑，忽然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目失焦，好似已失去了意识。
只留秋星一个人，眨巴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还叹道：“你看你，怎么会这样呢？要不是我在，可没人会管你。”
秋星又美滋滋地把他拖到了床榻之上，又十分体贴的帮他擦了擦沾着血的嘴角。
她觉得自己简直体贴的要命！
即使在梦中，傅红雪的牙关仍是紧咬的。
而他的眼角也是通红，似乎已快要流下眼泪。
但他没有泪，在他学会忍耐的时候，他也学会了忍耐自己的脆弱，永远垂着头，不叫别人看见他那些痛苦得发疯的眼神。
但是秋星却三番四次的叫他失态。
她很敏锐，敏锐的意识到傅红雪的伤口在哪里，她又有一种天真的好奇心，总要探到他的伤口上去看一看、扒拉扒拉，好像要看看，他究竟能忍耐到什么程度，他又究竟能痛苦到什么程度。
更可怕的是，她做这些事情，居然是全无恶意的，完全是本能所驱使。
他紧紧地咬着牙，在梦中也悲苦不已。
却有人将泛着苦味的药汁子渡进他的嘴里。
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好似已不能忍受这比胆汁更苦的药，但却有一只手轻轻柔柔地揉着他的心口，令他渐渐地平静下来。
傅红雪睁眼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怀里拥着人。
对，没错，这次不是猫，是人。
是秋星。
她不知为何如此大胆，整个人都窝在傅红雪的怀里，侧着脸呼呼大睡，她睡得很香，整个脸都红扑扑的，小巧的鼻尖还偶尔动一动，好似在梦中也闻到了什么好闻的味道似得。
傅红雪：“……”
这世上难道会有一个女人，在把一个男人气到吐血之后，还窝在这男人的怀里睡觉么？
莫要忘了，这男人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手里永远也握着刀，握着一把用来杀人的刀。
傅红雪忽然觉得很茫然。
秋星的侧脸在他怀里蹭了蹭，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着梦话，她这梦话说的也挺奇怪的，是：“呼——呼……傅红雪！帮我剪指甲！”
傅红雪：“……”
他僵硬地一动不敢动。
真奇怪，他竟不生气，他竟不想杀了她。
不……他是痛苦的，他醒来时的那种悲苦已快要将他淹没，可是看到秋星如此不设防的窝在他怀里的时候，他的那些情绪忽然之间……就烟消云散了。
一种奇妙的感觉忽然从他的心里升起。
傅红雪从未与人拥抱过。
在他十九年的人生里，他都没有体会到一点点的温暖，他的世界里有一个人，还有一个幽灵，他们冷冷地看着他拔刀、挥刀，一刻不停的鞭笞他。
而这已是他人生的全部。
在遇到秋星之前，从来没有人如此理所当然的说，我想要你的人，我喜欢你，我舍不得你……他很茫然，很无措，因为他什么也没对秋星付出过。
他总是对秋星冷冰冰的，也不肯多看她一眼，她却使出了各种法子都要将他留下来。
他不理解，在傅红雪的认知中，想到得到一个人的青睐是很难的……就像他，虽然已付出了十九年的时光，忠诚的执行母亲的命令，却从未得到过母亲的正眼。
他为什么会得到秋星的青睐呢？
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这样有钱有势的女孩子，只要她想，可以得到任何她想要的男人，可她为什么偏偏决定要他——一个跛子，一个……残废？
秋星窝在他的怀里，温暖的好似一只大猫，喉咙里也发出那种猫一样的“呼噜呼噜”声。
主人与猫的气质或许往往都是相似的，秋星与她的猫气质尤为相似。
傅红雪忍不住伸出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轻轻地抚上了秋星的头发，就好似在抚摸一只大猫似得，而她的头发摸起来也的确是那样的柔软。
傅红雪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病态的满足与安宁。
他忽然发觉自己并算不得一个正常人，他本就是一个对感情摇尾乞怜的贱东西罢了。
这发现令他痛苦不已、浑身颤抖，一种剧烈的屈辱忽然自他心间升起，又让他涌起一种疯狂的情绪。他简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恨不得一刀砍在自己身上，好惩罚自己那些摇尾乞怜的本能。
他的拳头忽然又攥得紧紧的，他很想现在就把秋星推开，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浑身僵硬，一动也动不了。
秋星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傅红雪仍仰躺着，别开了脸，不肯看她。
秋星道：“你醒啦。”
傅红雪打定主意不肯说话。
秋星道：“其实你误会我了，我并没有打算叫你去送死。”
傅红雪的眼神动了动。
秋星慢悠悠地撑起了身子，见傅红雪苍白的胸膛之上已浮起了一层薄汗，她颇有些得意的笑了笑，伸手抹掉了那汗，傅红雪一惊，下意识的伸手，啪的一声扣住了秋星的手腕。
秋星轻声道：“马空群不会杀你的。”
傅红雪冷冷道：“你竟这么清楚？”
秋星道：“杀人偿命，复仇不息……但这江湖上的事情本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小鬼头。”
傅红雪冷冷地盯着她。
秋星嗔道：“你竟这样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就很像那种翻脸不认人的坏男人？”
她竟还有闲情逸致用自己的另一只手，在傅红雪苍白的皮肤上掐一下，留下红色的小月牙。
她其实也只穿着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只用一根五色丝绦系着，这个样子与一个陌生的男人窝在一起，本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但她却似乎毫不在意，还在这个眼神冰冷的男人面前肆无忌惮地撒娇，好似……
好似她本就想要他坏一点。
傅红雪的指尖也忍不住轻轻地颤抖。
秋星又道：“马空群若是真的想杀你，大可不必专门设宴请你去，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你杀了他的二把手，他却拉下脸面来请你去喝酒，这本就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若他在酒桌上埋伏，却更证明了万马堂根本色厉内荏，连堂堂正正的杀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的实力都没有。”
傅红雪道：“所以你不认为他会暗算我。”
秋星道：“他肯丢这么大的面子，为公孙断本人是绝不可能的，肯定是为了些别的事，别的……更大、更重要的事。”
傅红雪不说话了，似是也已陷入了沉思。
秋星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他是为了什么事？”
傅红雪道：“什么事？”
秋星道：“不知道。”
傅红雪：“……”
他瞪着秋星，简直都要说不出话来了。
半晌，他的眼底才忽然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嘲讽：“这世上竟也有不在你掌握之中的事情？”
秋星奇道：“这世上的事情又怎么会都由我掌控？我只需要掌控一点点就好了，比如你。”
傅红雪哽住。
他冷冷道：“你觉得你已掌控住了我？”
秋星羞赧地笑了，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鼻尖也有一点微红。
她道：“难道我还没有？”
一种冰冷的愤怒忽然袭击了傅红雪，他瞪着秋星，好像恨不得一口咬断她的脖子似得，半晌，他才冷冷道：“我若不去呢？”
秋星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烦恼。
傅红雪道：“我若要你也付出一些东西才肯如你的愿呢？”
秋星道：“你要我付出什么东西？”
傅红雪的眼里燃起了森森的寒火：“我要你陪我……陪我……！”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就在刚刚，他忽然涌起一种深沉的恶意，想要刺痛秋星，他想说的我要你陪我一晚，可话到嘴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反倒又生出了一种深深的自责与歉疚。
难道他真的只是为了刺痛秋星、报复秋星？或许他的内心是如此的渴望她，以至于竟想要说出这样不是人的话。
秋星的表情已变得错愕。
看到她错愕的表情，傅红雪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她已知道了我不是个好东西，她已知道了我竟想着这样的事。
傅红雪的嘴里也好似泛起了苦汁子，他忽然垂下眸去，紧紧地咬着牙，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谁知，秋星的回答却让他更加错愕。
她瞪着她的绿眼睛，十分茫然地问：“啊？我刚刚不就在陪你么？你这个人，提要求就提要求，怎么提这样小孩子气的要求！你是不是嘴硬心软，其实心里早就答应我啦，所以才这样？”
傅红雪：“……”

第59章
这种想方设法的要用力击出一拳，结果却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实在是不怎么样。
傅红雪瞪着秋星，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夕阳从窗外照射进来，见鬼一样的照在了傅红雪的身上，叫他整个人都已有些无力。
秋星是个奇异的女孩子，身上有那么一种奇异的纯真气质，说话做事，半点恶意都没有，仅仅是凭借着本能的好奇去行动的，仅此而已。
而且，她似乎也根本就不是个人，这些人类社会之中的道德与底线，她是全然没有的，所以她会如此大胆热情的说喜欢她，也全然不懂他那句话中饱含的恶意。
当你面对这样一个女人，你还有什么法子呢？
傅红雪道：“你说我是小鬼头。”
秋星道：“难道你不是？”
傅红雪冷笑道：“我看你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秋星一听，登时震惊：“你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傅红雪道：“难道你什么都懂？”
秋星道：“我若什么都不懂，又怎么能在边城建起无名阁？又怎么会是大名鼎鼎的秋九姑娘？”
看得出来，她是很骄傲的，连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实在是个很美的女人。
一个……娇憨天真的美人。
不知为何，傅红雪的眸色已暗沉沉的暗了下去，简直连一丝光都透不过去，他盯着秋星纤细的脖颈，又看到了她松松垮垮的衣裳……她自己浑然不觉，跪坐在榻上昂着头，叽里呱啦地讲她是如何如何的运筹帷幄、如何如何的聪明绝顶。
傅红雪盯着她看，安静地听她讲完，她大概讲了有一刻钟左右，中途还觉得口渴，傅红雪顺手抄起小几子上的茶杯递给她，秋星就着他的手将茶喝下。
傅红雪冷不丁地道：“莫要对其他男人这样。”
秋星歪头：“？？”
猫猫疑惑.jpg
傅红雪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冷硬了几分：“你若对别的男人这样，他们绝不会放过你的。”
他虽没见过多少世面，但却也是一个男人。
一这样一个娇憨的美人，就好似一个闹市抱金的孩子一样，男人见了她，往往很难忍住不去抢。
她该更设防一些的。
傅红雪被秋星这幅美貌娇憨的样子所蒙蔽，却未曾想过一个问题——一个单纯天真的美人，怎么可能会在这极端贫瘠之地积累起这么多的财富和势力呢？
秋星凑近了他，用一双又大又圆的绿眼睛盯着他看。
她的嘴角忽然又忍不住地翘起，轻轻在他耳边道：“那你呢？你是不是也绝不会放过我？”
她压低了声音，绵软的几乎要顺着他的骨头缠上来。
他的肌肉忽然缩紧，带起了一种颤栗的寒冷、一种奇异的痛苦。但他的鼻尖却忽然沁出了一点汗水。他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热还是冷？
人类感官的界限本就是这样的奇妙，假使你热得无法呼吸，你反倒会觉得这是寒冷。
他一字一句地道：“我若能活着回来，绝不会放过你！”
秋星咯咯地笑着，戳了戳他的脸，傅红雪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手简直要小上一圈，所以傅红雪可以轻易的把她整只手都牢牢地握住。
秋星大笑，道：“你这个人从来都不说狠话的，今天怎么这样恶狠狠的！”
傅红雪却不肯再说话。
秋星睁着圆圆的绿眼睛凑近他，又使劲推了推他，催促道：“你快点起来，快点去探一探万马堂究竟出什么事情了。”
傅红雪慢慢地坐了起来，又放开了秋星的手。
太阳快要落山了，边城的冷夜已要到来。
万马堂的邀约已近在眼前。
忽然之间，傅红雪身上那种焦躁的、青涩的气质全然褪去，那双漆黑的眼睛之中又没有光透过，好似夜空之中最高、最远的孤星。他抿着嘴唇，五官锋利的也好似一把刀。
一把快刀！
他已做好了接招的准备。
秋星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忽然道：“你要记住，少喝酒。”
傅红雪道：“我从不喝酒。”
秋星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酒会消磨人的意志。”
秋星道：“你的意志决不能被消磨？”
傅红雪冷冷道：“绝不能。”
秋星勾住他一根手指摇来摇去：“可我就是很想消磨你的意志，那可怎么办呢？”
傅红雪被她手指勾住的那只手指好似也已开始发烫。
他一声不吭，似是并不想回答这问题。
……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斩钉截铁的像拒绝酒一样的拒绝秋星。
秋星闹够了，就伸出手来，帮他整理衣襟，好似是一个最可亲的妻子，在对待自己即将远行的丈夫一样。
傅红雪安静地坐着，一点点都不反抗，心甘情愿的远行。
万马堂并不在城里，万马堂在城外草原与沙漠交界的地方。
夜风吹动，好似万鬼齐哭，万马堂的旗帜飒飒的响，那三个威风的大字乃是用红线绣的，此时此刻一看过去，竟是好似如同血一样的红。
大漠的夜晚总是很冷的，在大漠上讨生活的人们都很懂得多带一件皮袄的道理。
但傅红雪却仍穿着一件漆黑的单衣。
他微微的垂着头，只看自己前方的路，并不肯多看旁人一眼，他的左手紧握着刀，每一步都落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与万马堂的很多马师想必，这并不是一个看起来有多么强壮的少年，但每个人看到他，脸上都不由的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因为就是他杀了公孙断！
那些恐惧与仇恨的眼神，傅红雪都懒得正眼瞧一瞧，他只是抬了抬头，去看在风中飘扬的、万马堂的旗帜。
然后他的脸上忽然就露出了一种不屑的、讥讽的神情。
他走进了万马堂的大门，万马堂的客人是不允许带兵器的，刚刚进去的一行人在门口闹了许久，最后还是不情不愿的卸了剑，可门口的人看着傅红雪，却没有说出让他也把刀卸下来的话。
门口站着的人正在云在天，他是一个看起来很和蔼可亲的中年人。
云在天道：“你就是傅红雪？”
傅红雪平静地道：“我是。”
云在天道：“你竟真的敢来？”
傅红雪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这是一句废话，一句根本不值得他去回答的废话。
云在天的表情便有些奇异：“你该不会是被秋九迷的找不着北了吧？”
傅红雪握刀的手便攥紧了几分。
云在天叹道：“她的确是个很有能耐的女孩子，能叫一个男人升起万千的豪气，一个人跑来送死，这样的男人以前也出现过很多。”
说着，他的表情也变得讥讽了几分。
傅红雪霍的抬起头来。
他冷冷地盯着云在天，漆黑的眸子里迸出冷光来，好似刀子一般，云在天的年纪本比他大上不少，江湖经验也更丰富，可被他这般盯着，云在天的心里却忽然有几分发毛。
傅红雪冷冷道：“闭上你的嘴。”
云在天的表情变了。
傅红雪却连一眼都不屑的看他，径直走进了万马堂。
这不过是个小喽啰，根本不值得傅红雪多看。
万马堂里坐着几个人，这几个人都是马空群的生死之交，在万马堂的地位很高。
这地方很大、很气派。墙上有一副长长的画，画的是万马奔腾的景象。厅里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莫说喝酒，简直在上面跑马都行，一个老人坐在主座之上，他的头发虽已花白，但他的脊背却仍是笔直的。
此人正是马空群，万马堂的三老板。
他静静地看着傅红雪，傅红雪也静静地看着马空群，马空群的眼里十分平静，并没有什么仇恨、愤怒之色，好似昨天死的并不是他的二把手一样。
半晌，他道：“你来了。”
傅红雪道：“我来了。”
马空群道：“秋九竟能说动你来。”
傅红雪道：“我本就要来。”
马空群道：“她确实很有能耐，能设计让你杀了公孙断，还能让你赴我的约。”
傅红雪冷冷地盯着他，并不说话。
马空群笑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傅红雪缓缓道：“不对。”
马空群道：“哪里不对？”
傅红雪平静地道：“公孙断本就该死，假使我在路上碰上他，也是要杀的。”
杀了这样一个大人物，他的语气却仍是如此平静，好像只是在讨论今天晚上的菜色一样。
几个人忽然霍的拍桌而起，似是已愤怒到了极点。
马空群挥手。
他一挥手，那几个本打算大声喝骂的人便都不敢吭声了，默默地坐了回去。
马空群平静地道：“那你知不知道，沈三娘已不见了？”
傅红雪讥诮地道：“你的小妾不见了，我为什么要知道？”
马空群笑而不语。
半晌，他忽然道：“你是白老大的儿子，是不是？”
他的语气浑厚、平静，但那话语却好似一个惊雷平地炸响！傅红雪浑身的肌肉忽然都已缩紧，他握刀的那只手，手背之上已爆出了青筋。
马空群又道：“这事情本是个秘密，我不该知道的，是不是？”
傅红雪霍的抬头，冷冰冰地瞪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竟从马空群的表情中看到了一种嘲弄、一种可怜……还有一种恶意，一种最深的恶意。
马空群轻描淡写地道：“这是秋九姑娘告诉我的，她的消息通常很灵、也很准确。”
傅红雪的嘴里泛起了血腥味。
情感上他并不肯相信马空群说的这话，可理智却告诉他……是的，没错，只有秋星知道他的身份，马空群能知道，一定是她告诉了他。
他忽然紧紧地咬住了牙齿，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顺着他的骨头缝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明明是很小的声音，却让他觉得震耳欲聋。马空群仍在笑，傅红雪死死盯着他，眼睛里也似乎有炭火的火星迸出。
马空群叹道：“你和白老大年轻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他是个很神气的人，你却实在有些死气沉沉，孩子。”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和故人的孩子谈心一样。
傅红雪咬牙切齿、声音好似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难道不是你杀了他？”
马空群目露惊奇，道：“怎么会？难道你以为是我杀了他？！”
傅红雪不说话，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他，他的刀就放在桌上，手握在刀上，手背上满是暴起的青筋、指节发红。
马空群笑着摇头道：“如果你不是故人之子，我怎么会原谅你杀死我的二把手？如果我是你的仇人，又怎么会允许你带刀如此靠近我。”
傅红雪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种讥讽的神色。
他道：“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叙叙旧？”
马空群道：“非也。”
傅红雪盯着他。
马空群道：“我丢了一样东西，想请你帮我找找。”
然后，他就告诉了傅红雪一个故事，一个和花白凤讲的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自然还是白天羽之死，但马空群并不是杀了他的那个人，而是他忠心耿耿的义弟，白天羽死后，马空群伤心不已、愤怒不已，却知道自己只能蛰伏，他收编了神刀堂的大部分手下，来到了西北荒漠之中，建立了万马堂。
建立万马堂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让他有足够的势力去复仇……以及复活。
九命猫妖的内丹可以令死人复活。
多年之前，马空群在一个方士手里得到了半颗猫妖内丹，于是便燃起了复活白天羽的念头，十多年来，他小心翼翼的保管着这半颗内丹，花了无数的钱，派出了无数的人，云游四海，只为找到另外半颗猫妖的内丹，却一无所获。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就在昨天夜里，那半颗内丹丢失了，与此同时，沈三娘也失踪了，公孙断去寻沈三娘，寻到了秋九姑娘的客栈里，遇到了傅红雪，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马空群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了。
然而只要是一个长脑子的人，都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意思。
——傻孩子啊，你被这女人骗的团团转呀！沈三娘是她的人，偷走了复活你爹的内丹，公孙断去追回内丹，你却被骗的杀了你公孙叔叔啊！
他的目光沉痛不已，道：“她大概真的以为是我杀了你爹，才会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目的就是为了挑唆我们互斗，若我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追究她偷窃内丹之事了！”
傅红雪挺直的脊背之上，都似乎已被冷汗浸湿，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刀，好似只有这把冰冷的刀，才能给他一点点安慰。
他却仍是一动不动，似乎根本听不懂马空群的话一样。
马空群见他这反应，面上也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但他的心里却在冷笑。
他当然在冷笑，因为他的奸计已经得逞。刚才说的这些屁话，七分假三分真，真假参半，叫人很难听出问题来。
多年前那伤了猫妖的方士，早被马空群奉为上宾，秋星来到边城的时候，那方士就看出她身份不简单，如今几年过去，她妖气中的那种猫的味道越来越浓厚，方士已然看出，秋星就是当年的九命猫妖。
她身上仍有半颗内丹，而她虎视眈眈的，也正是她丢失的那半颗内丹。
至于马空群，这样的至宝，他若不去抢夺，难道能说的过去么？
只是当年方士暗算猫妖之时，被猫妖反伤，方士毕竟肉体凡胎，多年过去，身体已衰弱不堪，再使不出当年的手段来了。然而这猫妖却不知道有什么奇遇，明明丢了半颗内丹，却仍能保持人形，妖力也仍残留着许多。
而猫妖似乎并不知道内丹之具体所在，故而也迟迟未动。
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直到傅红雪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僵局。
秋星期待着傅红雪把万马堂搅得一团乱，好确定内丹之所在，而马空群见秋星对傅红雪有几分喜爱，故而想着要骗傅红雪站在他这一头。
傅红雪就像双方拔河角力的那根绳子一样，双方都在他身上使劲，无论那一方赢，他却注定要被这场角力弄的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至于那半颗内丹，自然还好端端的保留在万马堂，沈三娘一个妾，不过是个取悦人的玩意儿，也配知道他马空群最大的秘密？昨夜公孙断殴打沈三娘，真的只是单纯的打一打而已，和追回内丹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这只是马空群这只老狐狸福至心灵，想出来的骗人话罢了。
但是要骗到傅红雪这初出茅庐的臭小子，却似乎已足够了。
马空群在心里冷笑着想：白天羽啊白天羽，你聪明一世，却生出了这么个笨蛋傻儿子，你死了，我还要你的儿子埋葬你复活的希望！
傅红雪整个人似乎已被痛苦淹没。
他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懂，只是脸色已然惨白，脖颈之上，青筋毕现，他整个人都紧紧地绷着，好似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这张弓必然是被痛苦所拉满的，随时随地都要把他拦腰折断。
半晌，他的嘴角忽然留下了一丝殷红的鲜血，这鲜血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的刺眼。
马空群叹了口长长地气。
他忽然伸出了他的大掌，拍了拍傅红雪的肩头，叹道：“哎……秋九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不是么？”
傅红雪没有搭腔。
马空群继续道：“你实在是太年轻，被那样漂亮的女人所欺骗也是在所难免……但你该明白，这世上的女人并不只她一个人，漂亮的女人也并不只她一个人，你若想要，万马堂可以为你送女人来。”
他的话说的很轻巧，好似女人并不是会跑会跳的人，而是一种可以随意买卖、随意交换的货物一样。
傅红雪冷冷地道：“我不要。”
马空群叹道：“不要也罢，或许你应该喝些酒。”
说着，他就命人送来了酒。
华丽的酒杯之中，葡萄酒泛出醉人的颜色，一种带着果香的酒气忽然钻进了傅红雪的鼻子，他盯着那酒杯，整个人似乎都已恍惚。
他嘴唇惨白一片，鼻尖也沁出了焦灼的汗，整个人僵直不已，似乎摆在他面前的不是酒杯，而是毒药一般。
半晌，他忽然咬着牙端起那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苍白的脸上就浮起了病态的红。
马空群柔声道：“还要么？”
傅红雪冷冷地盯着酒杯看，忽然用力的将那酒杯放在了桌子上，桌子也发出了一声巨响。
马空群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大声道：“拿酒来！再拿酒来！把酒都给我的好侄儿端过来！”
他内心得意不已，因为他知道，他已骗的这傻子找不着北了，等这顿酒醒来之后，白天羽的儿子就会变成他手里的一把刀！
这感觉让他快意不已！
白天羽，白天羽！你这该死的鬼！你活着的时候风光无限，将我当成一条狗，如今你死了，我也要将你的儿子当做狗来使唤！叫他亲手杀了自己喜欢的女人！
这些恶毒的念头自他心底升起，可他的表情却仍是充满关心的。他看着傅红雪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整个人都似已陷入了疯狂之中。
他喝得很快。
一个从没喝过酒的人，如果这般快速的喝酒，很快就会醉的。傅红雪只喝了一壶，脸上那种病态的红色便已蔓延开，蔓延至他苍白的脖颈，那裹在黑色劲装下的胸膛，一定也已被染成了红色。
他无力的伏在桌上，双眼已然迷蒙，嘴中喃喃地喊着秋星的名字，喊了两声，又咬牙切齿，一把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砸碎在地。
但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左手却仍握着刀，稳如磐石。
马空群盯着他苍白、骨节分明的左手，眼中已渐渐浮出了惊惧的神色。
刀已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一个这样隐忍、这样坚定的少年，若是做为敌人，一定很可怕、非常可怕。
好在他已得到了这少年。
马空群得意非凡，便叫他人都下去，他要亲自将傅红雪扶到客房去。
众人退散，马空群扶起烂泥似的傅红雪，他的脚步已是完全的虚浮，整个身子都倒在了马空群的怀里。马空群扶着他，慢慢地朝后走去。
万马堂的客房一般住的都是各地来往的马商，近来没什么马商上门，那边冷清的很。
不过冷清是好的，因为马空群并不希望傅红雪与过多的人有交集。
行至拐角，月亮忽然被乌云遮住，整个天地之间一片黯淡，竟连路都看不清。
但是一个人却在此时此刻猛地睁开了双眼，那个人的眼睛清明一片，闪着讥讽似的冷光，在这黯淡的夜里，眼神似刀、又似是初出茅庐的小狼。
这个人是傅红雪！
他睁眼的一瞬，马空群一惊，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傅红雪就已出手。
他并没有拔刀，他不需要拔刀，他只是霍的击出一拳。
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本就很近，马空群又因为得意忘形而没有防备，电光火石之间，傅红雪已一拳击中了他的胸膛。傅红雪并不瘦弱，手臂上的肌肉紧实有力，爆发力极强，一击下去，令马空群肝胆俱裂，眼前一黑！
他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的意识已被剧痛所模糊。
在他昏迷之前，他听到傅红雪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难道以为我是个傻子不成？”
马空群说的那些话，真中带假、假中有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实在是很难分辩。
但傅红雪并不是个傻子，这说辞之中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沈三娘。
沈三娘是他母亲的人，傅红雪是知道的。沈三娘潜伏在万马堂许多年，一直源源不断的为他们送来消息，花白凤搜集的关于万马堂的消息，绝大部分都是从沈三娘这里来。
但傅红雪从没听说过半颗猫妖内丹在万马堂的事情，如果母亲知道的话，怎么会不告诉他呢？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沈三娘不知道这件事。
这就是傅红雪从这信息差之中推测出来的结论。不得不说，马空群的谎话其实很是高明，只可惜傅红雪很聪明。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马空群骤然昏迷。
他一把拽住了马空群，叫他落地无声，不发出任何惊动旁人的声音。
然后，他又将马空群整个扛在肩上。
马空群身形高大强壮，整个人的体型几乎是傅红雪的两倍，可傅红雪扛着他，却轻轻松松，简直是连一点力气都不废，他双颊通红，眼神却黑得发亮。
傅红雪冲天而起，如旱地拔葱。
——他的轻功居然也是顶尖的，一个跛子想要练就这样的轻功，究竟得付出多少努力？
转瞬之间，他就已消失在了夜幕之中，偌大的万马堂，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的头目已被人掳走。
傅红雪回到了无名阁时，已是深夜，但无名阁仍是灯火通明。
奇异的是，虽然灯火通明，里头却并不热闹，因为今天这里只有一位客人。
这客人是个看着很邋遢的年轻人，他歪歪斜斜地坐在椅子上，露出了靴子的底部，他靴子的底部，居然有两个破洞。而他身上的衣裳也没好到哪里去，破破烂烂，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
可是这年轻人竟然长得很不错。
他身材匀称而漂亮，五官英俊却并不令人觉得冷漠，反倒是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气质……他非常松弛，嘴角挂着一丝惬意的微笑，手上捏着酒杯，正在看着一个女人。
……他正在看着秋星。
秋星坐在另一张桌子上，面前摆着七七八八的事物——都是鱼，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吃东西，速度很快，却实在优雅得很，那邋遢的英俊少年，就这样挂着笑容看着她，好似这美人进食的画面实在是好看，叫他移不开眼。
那英俊年轻人道：“你就是秋九姑娘。”
秋星扬唇一笑，道：“我是，你又是谁呢？”
年轻人道：“我实在很想知道你的闺名，却又不想同他人打听，只好来同你做个划算的交易。”
秋星圆圆的眼睛就显得格外的娇憨甜美：“什么交易？我最爱同人做交易了。”
年轻人道：“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就告诉我你的闺名，好不好？”
秋星噗嗤一声笑了。
年轻人的目光之中便闪出了一丝惊艳，他用一只手撑着头，懒洋洋地望着秋星，目光简直就好似是被黏在她身上一样，一刻都不想离开。
秋星笑着道：“可你的名字难道很值钱？”
年轻人叹道：“或许并不值钱。”
秋星似笑非笑地斥道：“那你也敢跟我来换？”
年轻人并不生气，只是微笑着道：“难道你没有看出，我这可怜人，只是想用这样的法子，同你多说几句话罢了。”
秋星嘴角的笑意又荡得深了几分。
她忽然道：“我明白了，原来你是喜欢我，对不对？”
年轻人就叹了口气。
他道：“你这样的女孩子，我若是不喜欢，岂不是眼睛都瞎了？”
秋星又道：“难道你对每一个女孩子都这样说话？”
年轻人道：“我若对每个女孩子都这样，头早叫人打扁了。”①
秋星就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快活极了。
傅红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没有推开门，并看不见那年轻人的脸，但他的心里却忽然浮起了一种冰冷的愤怒，好似要透过门去把那年轻人的头打扁一样。
油嘴滑舌！这样的坏男人对秋星一定意图不轨！
傅红雪握刀的手也攥紧了几分。

第60章
屋子里的这个英俊的年轻人很神秘，今天刚刚来到边城。
边城的外来人口，一般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来万马堂买马的马商，还有一种就是来无名阁买消息的江湖人。傅红雪是个例外，这年轻人也是个例外。
他好似完全是漫无目的地来，散漫的厉害，他一来，就挑中了无名阁，订了一间上房，要了上好的酒菜，慢慢地吃吃喝喝。他虽然穿得邋里邋遢，却是个相当有钱的人，下午还请所有在无名阁吃饭的人喝酒，出手就是一把金豆子。
秋星喜欢富有的客人。
直到深夜，他还仍坐在大厅里，好似在等人。
这是个有趣的年轻人，秋星对他燃起了一点点兴趣，已命令狲坚强去调查这年轻人的事情了。
作为猫科动物里道行最深的妖怪，秋星乃是当之无愧的猫老大，全中原的流浪猫、家猫都听她的指挥，想要探查出一个人的过去，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给狲坚强三天，他就能把这年轻人的过往挖的清清楚楚。
但这年轻人如此直白的说喜欢她，她却不是很感冒。
因为这个人很明显不是一个纯洁的少年啦！他说起这样的甜言蜜语来，简直就是手到擒来，而且秋星鼻子挺灵敏的，稍微嗅一嗅，就能嗅到他身上完全没有那种单身的清香，恩，确认过了，是个纵情声色的浪子！
要说他没对别人说过这种甜言蜜语，谁信啊？
反正秋星是不信的。
至于他的头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被打扁，那答案也挺明显的，因为他武功好、跑得快。
不过嘛，秋星喜欢神秘的少年，因为她就是喜欢神秘的事物！看到身上带着小秘密的人，她的猫爪子就忍不住要出来扒拉两下了。
……小猫咪的好奇心就是这样的强。
她吃了一口鱼脍，脸上笑意盈盈的，道：“既然我的名字比你的名字值钱，那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还得多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好？”
她的语气简直就好像撒娇一般。
年轻人扬唇一笑，道：“这天底下我只想得出一种人会拒绝你。”
秋星道：“哦？”
年轻人道：“傻子。”
他的嘴巴简直太甜了！
秋星咯咯娇笑起来，笑得脸上都浮起了可爱的嫣红。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说啦，我叫秋星，秋天的秋，星星的星。”
年轻人道：“我是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秋星道：“哦！叶开！”
叶开道：“那你还想要问我什么呢？”
秋星便忽然问道：“叶开，你在等谁？”
叶开一怔，然后笑道：“或许你猜？”
秋星道：“我可猜不着，边城这么多人，我又不是每一个都认得。”
叶开就叹道：“或许我只是为了找借口坐在这里，同你多讲几句话。”
秋星笑而不语。
这当然是假的，叶开的嘴巴虽然很甜，却也很紧。他好似是个秘密很多的人，若他不想开口，谁也不要想从他的嘴里撬出消息来。
秋星道：“你骗人，你若再骗人，看我还理不理你！”
叶开苦笑道：“你这样关心这件事是为了什么？难道你要把我的消息也拿出来卖了？”
秋星道：“你的消息难道很值钱？”
叶开又笑道：“既不值钱的东西，你又为何要问呢？”
秋星道：“值不值钱是一回事，我知不知道又是一回事。”
叶开叹道：“你这样的女孩子啊……”
他似乎又要说些什么，门却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
傅红雪沉默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惊讶了，毕竟他面色绯红，气息不稳，肩上却扛着一个男人，一个高大强壮的老人。
只要生活在边城的人，没有人不认识这老人，这老人正是万马堂的三老板马空群。
但叶开的眼神里居然也闪过了一丝讶然之色，他忽然紧紧地盯住了傅红雪，手中的酒杯已停止了把玩。
他好像很惊讶，可一个远方的游子，刚刚来到边城，又怎么会认识马空群，又为什么要对着傅红雪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电光火石之间，秋星已明白了，叶开在等的人，本就是傅红雪。
傅红雪旁若无人的走进来，旁若无人的打断了叶开与秋星之间的对话，他忽然一把将马空群扔下，高壮的老人昏迷着被丢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令人经不住怀疑他的骨头是不是也被这一下给弄断了。
傅红雪可疑地晃了两下，又迅速稳住了身子。
他没看秋星，只是冷冷地看着叶开。
他的眼神虽然冷，但面上却是绯红一片的，整个人的身子站的虽然很直，但他的发丝却很是凌乱，额前垂下了几缕头发，这头发的发尾还湿润着，沾着酒气。
他冷冷道：“你不该这样对她说话。”
叶开一怔，复而又笑，道：“为什么？难道你也很喜欢她？”
傅红雪的拳头就紧紧地攥住。
他能感觉到，秋星的目光就落在他的背上，这目光令他浑身上下都绷紧了，腰腹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的收缩，甚至已有些隐隐作痛。
他不肯回答叶开，只是冷冷地对他道：“因为你太轻浮。”
叶开忽然摇头，无奈地笑了。
他道：“追求女孩子，本就要松弛一些，你这样紧张，女孩子也会看你的笑话的。”
他这话其实说的很是有几分道理，也很是有几分真诚在的，可傅红雪却已不打算理会他的，他冷冷地瞪了叶开一眼，转身去对着秋星。
他紧紧地抿住了自己的嘴唇。
秋星似乎并不意外他会回来，只是摇头晃脑地道：“你可还记得我要你少喝酒。”
傅红雪答非所问道：“我已将马空群带了回来。”
秋星道：“好像是的。”
傅红雪的双眸已不太清醒，却仍强撑着质问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说？”
比如……为什么要把他的身世告诉马空群？
只有秋星知道他的身世，她的消息实在很灵通。马空群是个高明的骗子，一个高明的骗子绝不会只说谎话，而是真假参半……所以，他的身世，真的是秋星告诉他的。
听到马空群说那话时，他浑身的血液都已冻结，甚至连喉咙都泛起甜腥。
他想不明白！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马空群若真是他的仇敌，秋星这样做，难道不是要直接将他致于死地？！
……难道秋星想让他去死？
但他仍然只有忍耐，忍耐、虚与委蛇，寻找机会将马空群一击至昏。
其实他的确已喝多了，连精神都已昏昏沉沉，完全是胸腔里那一股子燃烧的、郁结的气支撑着傅红雪回到这里来，他回到这里，就是为了问一问秋星，这是为什么？
这简直是一种自投罗网的行为了！
其实理智的分析一下，就知道他不该回到这里来的，因为无论是万马堂还是秋星，他们都不可信……他们都是把傅红雪看成一个可以给对方致命一击的工具而已。
但傅红雪毕竟喝多了，所以他脚步虚浮，扛着马空群，还是回到了这里，甚至有些意气用事。
他杵在原地，冷冰冰地盯着秋星看。
他本锋利的像是一把快刀，一把寒光闪闪的快刀。可是此时此刻，那张过分英俊的脸却并不显得锋利……因为他的确已喝的太多，能撑到现在属实不容易，他的眼神虽然冰冷，却也已无法好好的聚焦。而他苍白的脸上泛起深深的酡红，这种红色蔓延到他的耳根，蔓延到他苍白的脖颈之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好像都是透着热气的。
还有他本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此刻也已变得有些红。他把马空群扔下的时候就晃荡了两下，此刻全靠一口气强撑着，他眼眶发红，恶狠狠地瞪着秋星，好似她若不给个解释的话，今天就没完的样子！
……狠得像只小狼，却又可怜的像只小狗。
秋星睁着她又大又圆的绿眼睛看着傅红雪，平日里傅红雪就看不得她这样的表情，每次她一这样，傅红雪就要别开眼去，可今日，或许是这酒实在是很给劲儿，叫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秋星，简直连一刻都不要放过。
秋星然后忽然笑颜如花，一下子扑了过来，无比自然、无比亲热地伸出双臂抱住了傅红雪，嘴中撒娇一般地道：“你真棒，我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奖励你才好呢！”
傅红雪已然惊呆。
他杵在原地，好似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样，拳头用力捏紧了又忽然松开，好似他的心此刻也在一遍一遍地接受凌迟一般。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应该推开她、还是应该抱住她。
秋星却并不在意他呆子一样的反应，她眯着眼，甜丝丝地道：“嗯……我已想好啦！”
说着，她忽然凑上来，啪叽亲了傅红雪的侧脸一口。
叶开：“……”
这是我该看的么？
傅红雪：“！！！”
他连脊背都好似已开始发抖。
秋星安抚似得拍了拍他的脊背，轻轻柔柔地道：“你累了，要休息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好不好？”
说完这话，她忽然轻轻对着傅红雪吹了一口气，这口气好似有什么魔力一样，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叫傅红雪忽然浑身无力，被烈酒所侵蚀的大脑忽然空白一片，好似什么都已无法思考……
他闭上了眼睛，在秋星的怀里脱力一样的睡着了。
秋星吹个了口哨，忽然从暗处冲出了一堆猫。他门中气十足，喊打喊打，十分凶恶地就把被扔在地上的马空群给拖走了。
叶开：“……”
总觉得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画面。
秋星又笑意盈盈地看了一眼叶开，无比温柔地道：“今天发生的事你要是乱说的话，我就杀了你哦。”
她的语气虽然很温柔、很甜蜜，但谁若把她的话只当成是玩笑，那他一定是个傻子，是个真正的傻子。
叶开再次：“……”
叶开失笑：“你这样的女孩子也实在太危险了些。”
秋星道：“你现在才知道，可已经晚了。”
说着，她就很开心地哼着小曲儿，舔了舔嘴唇，把傅红雪拖上了楼，再不管叶开了。
叶开再一次：“……”
这画面怎么看起来就像是被灌醉的纯洁少女被恶霸带走呢？
至于被灌醉的清纯少女傅红雪，这一次却并没有躺在秋星那张柔软如云朵，甜蜜如糖果的床榻上。
因为秋星不喜欢酒气。
淡淡的酒气很香，但是浓重的酒气就总带着一股子令人不甚舒适的味道，傅红雪今日看来是真喝得不少，就连头发丝上，都沾着一股湿润酒气……当然了，或许是因为他喝的是葡萄酒，味道上要甜一点，所以秋星还是能忍受他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屋子里放着一个一人高的大木桶，来来回回的猫咪们正在给这木桶里注满热水，又撒上许多花瓣，木桶里升起氤氲的白雾，带着热腾腾的湿气，傅红雪就半躺在旁边。
秋星坐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手去拨帐子上垂下来的毛线球，看到一切就绪，懒洋洋地下令道：“把他扔进去。”
傅红雪就被一堆猫咪喵呜喵呜拱进了浴桶，这画面实在是奇妙的很，若是被旁人看见了，估计惊得连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
这些猫自然不是普通的猫，而是觉醒了妖识的小猫妖，虽不能化形，但这种基本的事情还是可以做的，傅红雪被一群猫扔进了浴桶，发出噗通一声。
他整个人都被埋在了水里，他本没有意识，被这样粗暴的扔进水中，嘴巴和鼻腔里瞬间被呛了不少的水进去，昏迷几秒之后，他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挣扎着浮出水面。
他苍白的手紧紧地扒着木桶的边缘，或许是因为水的温度不低，所以他的手指尖也泛出了一点点的红色。
而他的脸更是泛出一种缺氧而导致的红，他的头发湿淋淋地黏在脸上，整个人惊惧地呼吸着，水明明是热的，他却好似已因为寒冷而发起了抖。
他挣扎着睁开双眼，就连长长的眼睫也已被热水打湿，好似有些沉重了。
在他睁眼的那个瞬间，那些猫猫就非常识相的全都跑了，只留下秋星与他独处。
秋星拉了个小几坐在大木桶旁边，也用手扒拉着木桶的边缘，脸被氤氲的气蒸的也有些发红了，她撒娇似得抱怨：“你看你，浑身都是酒气，我叫你好好洗洗澡，你难道要怪我不成？”
傅红雪的嘴唇都在发抖。
他的脑子本就浆糊一片，被这热水一蒸，简直连思考都无法思考了，见秋星如此乖巧、如此甜美，他只得轻轻地说：“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秋星就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之上就会出现两个深深的酒窝，叫她显得更甜美了些，傅红雪痴痴地盯着她看，似乎忍不住要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可秋星却躲开了他。
傅红雪的手僵直在半空中，好似已不知道该如何收回。
秋星有些烦恼地抽了抽鼻子，鼻尖上有一点微红：“傅红雪啊傅红雪，你手上都是水，我不喜欢水！”
猫咪本来就不喜欢水的，想叫一只猫咪去洗澡，那可得做好和猫咪搏斗一场的准备……当然了，秋星虽然不喜欢水，但却是一只很爱干净的小猫咪，所以她还是会严格的按照时间去洗澡的。
傅红雪就垂下了眸。
他的睫毛轻轻地颤抖着，好似已悲苦到了极致，半晌，他才道：“对不起。”
秋星就歪着头看他。
……他好像很伤心诶。
傅红雪手上的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已然冰冷，而他的手似乎也已被冻僵了，他慢慢地要把手缩回去，却忽然感到秋星抓住了他的手。
傅红雪下意识的去看她。
秋星撇了撇嘴，把自己的侧脸贴在了傅红雪的手掌心里蹭了蹭，又抬起翠绿的眸子，轻轻地道：“这样好了么？”
傅红雪的心就无法抑制地动了。
心动本就是一种非常没有章法的东西，比如傅红雪，秋星如此恶劣，这样的没心没肺，总是做一些叫他非常非常生气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绿色的大眼睛时，他的那些气……都毫无原则的不见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女孩子。
娇憨可爱，却又聪明绝顶，恶劣非常，又温柔的让人舍不得放手。
傅红雪喃喃道：“秋星……秋星……”
秋星道：“你叫我做什么？你是不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已恨不得把你的心肝都给我？”
傅红雪道：“难道我还没有把我的心肝脾肺都给你……？”
秋星笑了，露出虎牙来，道：“那还差不多，你是我的，自然只能将你自己献给我，你要是为别人而死，为别人流眼泪，那我可就要生气了。”
软糯糯的语气，骄纵的要命的话语，却让傅红雪整个人都已松弛，他忽然想把秋星拥入怀抱之中，他也忽然想要亲吻她。
他的眼尾也已有些发红，他看着秋星的笑颜，朝她靠近了些，秋星却躲开了，很不满地道：“我都说了，我不喜欢水！”
傅红雪有些无所适从：“抱、抱歉……”
秋星伸手，轻轻地抬起了他的下巴。
他苍白的脖颈之上，喉头轻轻滚动着。他的神情有些茫然，又轻轻地咬住了牙，牙齿却已开始无法控制地打颤。秋星欣赏着他，好似在欣赏一件她最喜欢宝贝一样。
她叹道：“你果然是最好的。”
英俊、精壮、心性单纯、又善于忍耐。
而他的痛苦又实在是很明显，叫人忍不住要拿捏一下。
傅红雪昂着头，好似引颈就戮，他的嘴唇翕动着，轻轻地道：“什、什么？”
秋星笑着解释：“你就是我最好的宝贝，最好的奴隶，你不要嫉妒旁人，我才不会喜欢叶开，他是个花心大萝卜，我才不要呢。”
傅红雪忽然伸手，抓住了秋星的手腕。
他忽然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的大脑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本不该高兴的——可他却的确很高兴，他忽然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轻轻地问道：“真的么？”
秋星温柔地道：“当然是真的，你高不高兴？”
傅红雪喃喃道：“高兴……我很高兴的。”
秋星又道：“你累了，要休息了，是不是？”
她又吹了一口气，傅红雪无力的闭上眼睛，好似已疲惫到极点。
然后，他就陷入了甜蜜的睡眠之中。
秋星高不高兴呢？她当然是高兴的。
今天高兴的事情有两件——傅红雪带回了马空群，傅红雪已差不多被他所驯服。
只是她不高兴的事情倒是也有，那就是……她还没能有完全占据傅红雪的身心。
这是很容易猜到的，十九年来，他都是在花白凤的抚养中长大的，一只鸟会对它刚睁眼时看到的第一个活物产生深深的眷恋，这叫雏鸟情节，而一个孩子也是——一个孩子，当然会在幼年期对他身边的那个母亲产生深深的眷恋之情。
而他之所以一开始对秋星如此屈从，也是因为白天羽的血仇。
白天羽，是他的父亲。
要秋星说，这样的父亲母亲，实在是可以不要。
一个孩子的出生，本不带任何宿命的，花白凤既然那样爱白天羽，为什么不自己去复仇，反而要将一个全然无辜的孩子扭曲成现在这样呢？她见过小时候的傅红雪，花白凤不允许他有任何的快乐。
好似他只要表现出一点点的快乐，那就是不可原谅的大错！
用自己的仇恨，把一个幼小的生命拉进痛苦的深渊之中，还如此的理所当然，这难道不是一种恶么？
也多亏了花白凤的这种恶，叫傅红雪养成了这样的性子，叫秋星可以轻而易举的得手，从这个角度来看，或许她该谢谢花白凤也说不定。
当然啦，谢谢花白凤是一回事，挑拨傅红雪不认花白凤又是另一回事了，两件事各论各的，秋星才不会混为一谈。
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样才能得逞呢？
绿眼睛的猫猫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她决定去找沈三娘聊一聊。
——没错，沈三娘现在在她这里。
那日，沈三娘在无名阁之内被公孙断殴打，直接导致了傅红雪一刀杀了公孙断……这当然不能说是沈三娘的错，但沈三娘若回到万马堂，等着她的将是残酷的报复。
这件事里，沈三娘究竟有没有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孙断是马空群的弟兄，他们之间有很深的感情，而沈三娘不过是马空群所拥有的女人们之中的一个而已，她根本算不得什么。
公孙断的死，一定要有人来承受马空群的怒火，那个人一定会是沈三娘。
她不敢回去，她只能求秋星庇护她。
——秋星对女孩子们都不错的，多年之前，她一来就杀死了萧别离，将萧别离魔爪下的青楼女们救了出来，还给了她们一个可以安心住的家。
沈三娘对她怀有期待。
而秋星接纳了她。
秋星既然接纳了她，她也应该回报些什么才对。
沈三娘还在屋子里，她已经有几天没有出去了，她的身上和脸上依然有伤痕，公孙断实在是个很残暴的人，他殴打沈三娘殴打的很用力，从皮肉痛到了骨子里。
见秋星来访，她忙要起身，秋星却制止了她。
她道：“既然你受着伤，那就好好疗伤，我这里不讲什么虚礼的。”
沈三娘就重新躺回榻上——她本也实在疼得直不起身来。
秋星懒洋洋地坐在一旁，用纤纤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眼神来回的在沈三娘身上打量着，好似在评估她有多大的作用一样，沈三娘沉默地卧在榻上，垂着眼睛。
秋星道：“那天你为什么会在乌衣巷的最后一间？为什么会和傅红雪待在一起？”
沈三娘一惊。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见了秋星那张年轻美丽的脸。
这样年轻的女孩子，能耐却实在是算不得小。沈三娘已从万马堂逃了出来，而对于花白凤……她也没有什么感情，她本是花白凤的婢女，白天羽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只因主人的仇恨，她就要被迫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当小妾，十多年来，几乎是一天快乐的日子也没过过。
或许有人会说，主人的命令，奴仆本就应该忠实的执行。但奴仆也是人，为什么非要放弃自己的一生，只为另一个人服务呢？难道只因为那人拥有卖身契？
她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沈三娘道：“因为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是白天羽的外室，花白凤花夫人的婢女，我会出现在傅红雪身边，是因为花夫人的命令。”
秋星露出了笑容。
初步的合作达成的很愉快。
因着十多年的受苦，沈三娘对花白凤早没了情谊，与救她的秋星之间选一个出来，简直是不需要多思考的事情。
秋星没有什么特定的想知道的事情，只是叫沈三娘把她知道的和盘托出，自己在一旁听着。
沈三娘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见秋星这般，似乎已猜到了什么，便壮起胆子问道：“秋九姑娘是为了傅公子？”
秋星懒洋洋地嗯了一声，非常爽快的承认了。
沈三娘叹道：“傅公子实在是个苦命的孩子。”
秋星道：“所以我想将他从这悲苦的命运中解救出来，你说是么？”
沈三娘道：“是的、是的……花夫人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很可怕、很过分。”
秋星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三娘犹豫片刻，放出一个惊天大雷：“其实……傅公子根本就不是花夫人的儿子，自然也不是白天羽的儿子。”
秋星浑身一震！
她霍的直起身子，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之中简直能迸射出兴奋的光芒来：“此话当真？！”
沈三娘苦笑道：“这样的话，我何苦拿来骗人。”
于是她便说了一段往事。
花白凤是白天羽的外室，而白天羽却是个四处留情的花花肠子，他不仅家里有夫人，外头还有什么“白云仙子”、“桃花娘子”等人有染，风流债是数也数不清楚。花白凤虽然贵为魔教的大公主，但男人的劣根性就在于——得到了之后，就再不珍惜。
外室低贱，花白凤被养在一座宅子里，一年之中仅有数日能见白天羽，好不容易怀孕了，她简直欣喜若狂，因为只要有了孩子，她与白天羽之间就有了永恒的羁绊。
可是，白天羽却在花白凤生产的那一日死去了。
花白凤悲痛欲绝，简直恨不得自己去死，可她却又嘶声发誓，一定要为白天羽报仇。
但花白凤的武功在江湖上却只能算二流，而且她生产之时因为听见了噩耗，差点一命呜呼，身子留下了永久的损伤，并不能自己复仇。
但她也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去复仇，于是在把身上的伤养得差不多之后，她就四处寻找筋骨奇佳的好苗子，终有一天，她找到了一个农妇，那农妇的怀里抱着个小孩，小孩正是筋骨奇佳，乃是天生的练武奇才。
花白凤毫不犹豫，杀母留子，又为自己的亲生儿子寻了一家姓叶的好人家送去抚养。①
沈三娘沉默了许久，忽然道：“秋九姑娘可知，为什么我心甘情愿的来到边城，给马空群当了二十年的小妾么？”
秋星道：“为什么？”
沈三娘道：“因为花夫人让我亲眼看见了她杀死那农妇，然后问我愿不愿意去的。”
——她怎么敢回答不愿意？
秋星哼了一声。
花白凤这人，看来只有对着白天羽才柔情似水，对其他人却并不怎样。
她是见过花白凤与傅红雪的，猫妖本神通广大，只需闻一闻身上的味道，就能知道是否有血缘关系，只是不巧，当年她刚重伤，实在虚弱的要命，因此也就没能察觉到花白凤与傅红雪本不是亲生的母子。
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这段往事里似乎有一个很有趣的细节。
秋星道：“花白凤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给了一家姓叶的人家？”
沈三娘道：“正是如此。”
可不巧了，边城的新客人之中，正好有一个姓叶的客人。
——叶开。
她忽然笑了。
她已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秋星道：“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沈三娘道：“什么事？”
秋星道：“给花白凤写信，把她引到边城来。”
沈三娘一愣，道：“九姑娘是想……？”
秋星笑得甜蜜：“你是不是很恨马空群，很恨花白凤，我给你个机会，让你亲自去惩罚这些罪有应得的人们，你要不要这机会？”
沈三娘的喉头忽然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秋星道：“其实我是说到做到的，而且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些甜头，你跟我来。”
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一样，沈三娘踉跄着起身，跟着秋星来到了一间屋子，一间在地下室里的屋子。
这屋子里关着马空群！
马空群已被铁锁链锁了起来，他已被冷水泼醒，见有人进来，已愤怒地叫骂起来，一看见沈三娘的脸，他更加的激动，简直恨不得把沈三娘的喉咙撕碎一样。
其实沈三娘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很多事情都与她无关，他却总要在她的身上找回场子。
或许是因为……被自己曾经可以随便对待的小妾居高临下的看着，让马空群非常的不舒服。
而秋星对他的叫骂根本视若无睹，她随手一指他，道：“这就当甜头送给你了，好不好？我给你三个时辰，只要你不杀了他，这个人随便你怎么处置，好不好？”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好似只是在把自己的一件小玩意随手送出去一样的轻描淡写。
沈三娘却已惊呆了。
她看了看同样惊呆的马空群，又看了看十分无所谓的秋星，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道：“九姑娘放心，我一定帮你，把花夫人引到边城来。”
三个时辰之后，沈三娘从那间地下室里出来，她哼着曲儿，脚步也已轻快了几分，而那种全然是被塑造出来的温柔似水，似乎也已从她的脸上褪去了几分，她又变得重新有活力了起来。
她很快就写好了给花白凤的信，一封忧心忡忡的信件。信里写着傅红雪心性单纯，被一个叫秋星的女人给骗了，这女人看似与万马堂势不两立，实际上却在私底下与马空群有来往，傅红雪对她深信不疑，已快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白凤夫人啊，你快来吧！否则我们的复仇大业，将会被这邪恶的女人给葬送掉啊！
而此时此刻的傅红雪，还安静地睡着，仿佛沉入了最甜蜜的梦乡之中，丝毫不知道，已有一件大事要发生了，一件对他来说极其残忍、极其颠覆的事情要发生了。
但有些人的枷锁，却恰恰需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才能打开。

第61章
当然了，在收拾花白凤之前，还有另一个人要收拾，另一件事情要办。
这个人自然就是马空群。
马空群被傅红雪掳来，关在无名阁的地下。傅红雪已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也没有醒来，而马空群则被秋星丢给了沈三娘当玩具，直到一天之后，她才姗姗来迟。
马空群被饿了一天一夜，胸前又被傅红雪全力击中，沈三娘也没少折磨他，此时此刻，此人看上去竟比一天之前要老了好几十岁一样，他奄奄一息，靠坐在墙壁之下。
秋星找了把舒服的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她决定与马空群谈判。
前头她虽然告诉傅红雪，这世上有一种吃了可以叫人乖乖说真话的秘药……这倒是真的，只不过秘药的材料也很难找，需要月亮上的桂枝，这桂枝只有玉兔精才有，她可没有。
所以想要从马空群嘴里问出自己想要的东西，还是得靠她自己才行。
小猫猫握拳！
她坐定之后，还没开口，马空群便先道：“没想到你竟还有这能耐。”
秋星道：“我有什么能耐？”
马空群冷笑道：“傅红雪这傻子莫不是真爱上了你？否则怎么会对你如此死心塌地？”
秋星奇怪地道：“爱上我？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这世上爱上我的男人可多了去啦，多一个人算得了什么？你竟说没想到我有这样的能耐！”
马空群：“……”
他瞪着秋星。
其实，马空群与秋星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面，他们乃是边城最大的两股势力的头目，这便是所谓的“王不见王”。
……他知道秋星是个很奇异的人，却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奇异。
半晌，他才冷笑道：“傅红雪知道你不是人么？”
秋星的绿眼睛眨了眨，唇边忽然荡出了一个微笑，道：“你果然知道我是谁。”
马空群道：“九命猫妖。”
秋星的笑容就更大了些，然而她的眼底却没有笑意，那双翠绿的眼睛熠熠闪着光辉，在这昏暗的地下，竟显得格外的妖异，杀气格外的浓厚。她盯着马空群，就好似在思考如何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的撕开一样。
这就是妖怪凶残的本性。
秋星道：“是你偷了我的东西。”
马空群道：“不是我，最起码……始作俑者不是我。”
秋星道：“说说看。”
马空群道：“你的回报呢？”
秋星挑眉：“回报？”
马空群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也迸射出光亮来，好似一头还未曾完全老去的公狼。
他道：“你真的想要傅红雪，是不是？”
秋星没说话，只是看他表演。
马空群又道：“那孩子为了复仇而来，你是以复仇当做幌子，才将他支使得团团转……你难道以为你已完全掌握了他？不……对他来说，这世上最重要的事情只有替白老大报仇，至于你，不过是个添头。”
秋星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是一只非常自信的猫猫，她非常不喜欢别人提醒她自己还未做到的事情。
她冷冷地瞪着马空群，纤纤玉手之上的指甲忽然闪起了寒光，喉咙里似乎也发出了几声低沉地声音，好似是猫在恐吓一般。
马空群立刻打住！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面对的是什么，一只猫怎么可能那么理性？若是把她惹毛了，直接一爪子上来把他心掏了怎么办？
他现在对秋星有没有价值——那当然是有的，可架不住这位一下激动起来把他弄死啊！到时候她自己可劲后悔，可他连命都没了！
于是他立刻说：“所以你一定会让傅红雪来见我的，因为他带我回来，就是为了从我口中问出其他仇人的名字。”
秋星冷冷道：“你倒是聪明。”
马空群道：“他一定不知道你是九命猫妖。”
秋星道：“哦？”
马空群道：“其实这江湖上知道猫妖内丹可以使人复活之事的人并不少，也有很多人在寻找这猫妖内丹，花白凤既然爱白老大爱到痴狂，你猜猜，她会不会让傅红雪去找这猫妖内丹？”
秋星面无表情地说：“你若是还不说重点，我就先剁你一只手。”
马空群立刻道：“猫妖，我奉劝你一句，不要考验人性，倘若傅红雪真的知道你是猫妖，你们之间就再也不可能回到现在了。”
秋星道：“我又不会告诉他。”
马空群道：“难道我不会告诉他？”
室内的空气一瞬间都冷了下来，好似有一股冰冷、浓郁的妖气忽然侵袭了这里，刹那之间，马空群只觉得自己身上寒毛直竖，一种冰冷的、如利爪般的气息在他脊背上荡开，让他的脊椎骨都似乎在瞬间被冻住。
室内的灯火都忽然摇曳起来了。
在这摇曳的、昏暗的灯火之中，猫妖的那双绿眼睛愈发的亮起来，妖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她似笑非笑地开口：“你不怕我杀了你？”
马空群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道：“不，你一定会让傅红雪来见我的。”
秋星道：“你在跟我谈条件。”
马空群道：“秋九姑娘是聪明人。”
秋星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马空群道：“我配合你，你想让我告诉傅红雪什么，我就告诉他什么，但你得放了我。”
秋星道：“我的内丹呢？”
马空群道：“内丹——内丹，内丹现在并不在我这里，你若放了我，我就告诉你内丹的下落。”
谈判就是这个样子的，只要有的交换，就有的谈，而且——马空群江湖经验丰富，秋星却只是一只蠢猫成精罢了，难道骗起来真的有那么难么？
但他的江湖经验虽然很丰富，却很喜欢看低别人。
或许是秋星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太可爱，以至于让他觉得，这是个可以拿捏的女人。
秋星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道：“你知不知道，距离你被掳，已过了一天一夜。”
马空群一愣，他并不明白秋星为什么要说这个。
秋星道：“万马堂的头目丢了，你是不是觉得边城已经翻天覆地，不得安宁？”
马空群没有说话。
秋星忽然笑了，笑得又天真、又可爱，娇憨极了。
她凑近了马空群，轻轻道：“我告诉你，没有哦，来买马的马商还是一如既往的进去了，马师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根本没有人知道你不见了呢。”
马空群浑身的血液忽然冻住。
他的眼中也忽然闪出惊惧之色来。
秋星道：“你的两个马场主，云在天和花漫天，难道不想取你而代之么？他们两个的关系倒是真的很好，联手把这事瞒得滴水不漏，真可惜，若公孙断还活着，他估计还是会费心找你的。”
马空群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若是仔细听，就能发现，其实那根本就不是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而是……牙齿打颤的声音。
马空群失踪，其实想找到线索是很容易的。
他宴请傅红雪，然后和傅红雪一同失踪，傅红雪在边城，唯有一个盟友，那就是秋星。
但假如万马堂根本就不希望他回来呢？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地恐惧。
秋星就满意地笑了。
马空群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嘶声道：“他们就算要瞒！也瞒不了多久，马师们几日见不到我，军心就会大乱，到时候，云在天和花漫天为了稳定人心，必定要来无名阁！”
秋星淡淡地道：“我可以在此之前就把你送回去，我要把你药成一个整日都流口水的傻子，坐在万马堂当个傀儡，你说说，云在天和花漫天会不会感谢我？会不会替我找找我想要的东西呢？”
马空群就闭上了嘴。
他忽然发现，这只猫妖比他想象中的要聪明很多，也残忍很多，她说的这些话，绝不只是玩玩而已。
半晌，他道：“我听你的，内丹之事……我也都告诉你，我毕竟还是比云花二人要配合得多，内丹给了你，就请你放了我吧。”
秋星笑道：“你乖乖地听话，我怎么会为难你呢？”
——毕竟，我也只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猫咪呀！
秋星搞定了马空群，整个人都很高兴、很开心，哼着小曲儿回到了闺房，在她的香闺里，藏着一个她最喜欢的男人，此时此刻，还正安静地躺在榻上睡觉。
他似乎真的很累很累、也似乎真的不想回到现实，所以才会这样一直一直的睡下去。
傅红雪是一个英俊的少年，但他醒着的时候，这份英俊之中，却总是有着一种锋利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感。
而在他睡着的时候，这冰雪般的冷漠就瞬间消失了，他安静的躺着，轻轻地呼吸着，他的睫毛很长、很浓密，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地颤动着，苍白的皮肤之下，青紫的血管纵横。
这样的他，总叫人觉得不敢用力，好似只要对他稍微残忍一些，他就会被痛苦的折断，就会痛苦的死去一般。
即使是秋星，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
可的确有人曾残忍的对待他。
他精壮的身体之上，已不知道留下了多少鞭痕，花白凤拿他当复仇的工具来看，在复仇的目的还没达到之前，她绝不会让傅红雪真的受重伤，所以她选用的鞭子只会让他受些皮肉之苦。
但那些纵横的鞭痕，在他的胸膛上和背上密密麻麻的交织，这些伤口都已愈合，留下淡红的疤痕，像是一只一只吃人的虫子一样横在他的身上，一辈子也下不来。
秋星痴痴地看着他，脑中好似依稀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单薄的少年，被一个黑衣的妇人束缚双手吊了起来，他不求饶，一声不吭，心甘情愿地被这妇人鞭打，好似这是他应当受到的惩罚一样。
而一起的源头，不过是因为他在练刀的时候看到了一只受伤的小猫，然后笨手笨脚的喂给它食物一样，这食物猫猫并不喜欢，少年很着急，只能一下一下的抚摸着猫猫丰厚雪白的毛，企图给它一些安慰。
她忽然喵呜叫了一声，整个人化出原型，直接朝傅红雪扑了过去。
……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啊！
傅红雪简直感觉自己胸腔的肋骨都要断了！！！
他痛苦地呼吸着，挣扎着睁开眼，然后就看到了绿眼睛白皮毛的大猫猫窝在他胸口做揣手手状，大大圆圆的绿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见他醒来，忽然喵喵喵的叫了起来，凑近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他。
傅红雪：“……”
虽然真的很重但是有被萌到可怎么办。
而且谁忍心对一只可爱小猫咪生气呢？
他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了小猫咪，换了个姿势侧躺上来，小猫咪乖乎乎的被他抱在怀里，小脑袋枕在傅红雪的胳膊上。
但老实说，这个视角它只能看见傅红雪苍白的胸膛。
猫猫：dna又动了！
猫猫喵呜喵呜的叫了两声，爪子上去摁了摁，傅红雪闷哼一声，伸出一只手去，抓住了猫猫的两只喵爪子，大猫猫虽然并不小，但是相较于人类的体型来说，毕竟也只是小小一只，虽然体重可能有十几斤，但是相较于人类来说也并没有什么。
猫爪子小小的，软乎乎的，被傅红雪一只手就捉住，猫猫非常不满地叫了几声，傅红雪叹道：“你乖一些。”
猫猫居然还真的乖下来了。
它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傅红雪。
傅红雪垂头看它，看到那双又大又圆的绿眼睛的时候，他恍惚之间好似看到了秋星。
秋星的绿眼睛也是这么漂亮可爱的。
他几乎都要别开眼去不看它了。
猫猫拱了拱他，见他实在是没反应，三角嘴就微微张开，露出尖尖的小牙齿来，然后咬了他一口。
傅红雪猛地抓住猫后脖颈，反射性的抓起来就把它丢到榻下去了。
猫猫优雅又轻巧地落地，四只小爪子十分完美的掌握了平衡，而且简直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它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傅红雪居然把它丢下来了……丢下来了……
再看傅红雪，他的眼角竟然都有些微红，有些愠怒地盯着猫猫，一只手紧紧抓着被子。
看了半天，他又叹了口气。
……和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咪生气，实在是很不应该。
那……秋星呢？
他为什么总是无法跟秋星生起气来呢？
傅红雪苍白的胸膛忽然又剧烈的起伏了起来。
猫猫看了他半晌，似乎不明白这人类怎么突然心绪又激荡了起来，傅红雪半晌都没理它，猫猫就很不满的喵呜了一声，甩着大尾巴一溜烟跑得不见了。
而傅红雪之所以那样激动，自然是因为想到了他睡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被秋星扔进大木桶里，她甜笑着看着他，问他：你是不是我的？我最爱你了，你高不高兴啊？
他的嘴唇翕动着，仿佛臣服一般，喃喃地说着他很高兴。
……烈酒已让他变得诚实。
她明明是个那样过分的女人，可是她笑着的时候，眼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一样，她如此的眷恋他、喜爱他、依赖他，这一切都让傅红雪有一种病态的安宁，一种让他好像置身于温水之中的感觉，他只觉得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每一节骨头都已被这甜蜜给泡酥了。
权力无法让他低头、武力无法让他低头，可这温柔刀却可以把他的骨头一节一节的都剔出来。
他忽然之间就更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让沈三娘来找他，为什么一定要他变成一个将女人视作工具的男人。因为这世上的确存在一种美人，她的美丽和性情本身就是一把尖刀！
但，即使他听从母亲的安排，便有用么？
不……没有用的，无论如何都没有用的，在他进入边城的那一刻，在他被秋星的双眼瞧去的那一刻，结果就已经注定了，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想要逃脱，都没有用的！
一阵可怕的颤栗忽然袭击了傅红雪，令他的脊背都弓得像一只猫，他忽然发出了濒死一般的呼吸声，那声音简直就好似是一个破风箱在呼哧呼哧的响着，他竟好似已不能呼吸！他的脸色惨白一片，手已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的目光无神，已不知道再想些什么，忽然，他好似看见了什么东西，然后他漆黑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看见的是一面镜子，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
镜子诚实地照出了傅红雪，他正在笑。
他正在笑！！！
他以为自己痛苦地无法呼吸，可实际上他竟然在笑！！！
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痛苦，他心里居然很高兴，非常高兴！！
傅红雪盯着那镜子，看着那镜子中少年的脸，他忽然痛苦地呜咽起来，踉跄地冲过去，一把将那镜子推到地上，这是从西域传来的、价值万金的银镜，比铜镜要清晰很多，也易碎很多，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傅红雪忽然流下了眼泪，一种深沉的负罪感涌了上来，抓住了他的头发，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忍不住高高地昂起了头，露出脆弱而苍白的脖颈。
恍惚之间，他似乎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
这男人的脸是模糊不清的，只是身材高大伟岸，像个伟大的英雄，他手里拿着尖刀怕，忽然厉声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难道你已忘记了我的仇！难道你已忘记了你名字的由来？！”
傅红雪狂乱地喊道：“不！不！我记得……我记得！！”
我的名字是红雪，因为我出生的那一天，雪是红色的，那是被鲜血所染红的雪！那是被我父亲的鲜血所染红的雪！！
他跪倒在地，双膝已被银镜的碎片所刺伤，尖锐的疼痛和血腥的气味让他的脸愈发得白、让他的眼眶愈发得红……
他喃喃道：“我没忘……我没忘……我生下来是为了复仇的、只是为了复仇的……我没资格快乐、我没资格快乐……秋星、我没资格和你在一起……我不配、我不配……”
说到最后，他已近乎哽咽。
他抬头，漆黑的碎发粘在他满是冷汗的、惨白的脸上，不想一个人，像是一只鬼，一只身在地狱里的鬼。
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就已暗了下去，而现在，夜色已至，整个边城都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没有月亮，今夜乃是朔月，初一。
傅红雪盯着黑漆漆的夜空，只觉得胸口已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忽然，门外发出了砰的一声，有人已摔倒，还有碗被摔碎的声音，一个人忽然痛苦的呜咽了起来，傅红雪此时此刻的反应稍有些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意识到，这是秋星的声音。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动得更快！
他冲出去，就看到碎了一地的碗碟和食物，秋星缩在一旁，捂着肚子，原本充满活力的面庞已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那双翠绿的眼眸惊恐地瞪大，眼中不断地流出眼泪来，而她的额头，早已爬满了痛苦的冷汗。
朔月！朔月！她最痛恨的朔月之夜。
她所失去的半颗内丹永远都会在这一天提醒她身体有多么的衰弱！那种疼痛就似乎五脏六腑都被搅烂，化作一滩血水一般！秋星眼前一黑，都已看不见来人，只能听见一个人已奔到了她的面前。
她茫然地抬头看，看到了那人苍白的皮肤，和皮肤之上纵横交错的鞭痕。
……是傅红雪。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哇得一声呕出一口血来，血是那样的红，她伸出手，想要抹掉自己嘴角和下巴上的血。
她看过傅红雪那样狼狈的模样，如今也轮到傅红雪看她的狼狈模样了。
傅红雪跪倒在地，将秋星捞进他的怀里，那双漆黑的眼睛已被惊惧所充满。
“秋星？秋星？你怎么样？”
他的声音简直就好似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一样。
秋星委委屈屈地呜咽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大颗大颗的眼泪已从她的眼眶中滑落，她满脸都是血，气若游丝地道：“傅、傅红雪，我、我痛得好像要死啦……”
傅红雪浑身都颤抖起来，他的脸也扭曲起来，可怕的要命。
他急切地道：“你怎么了？你究竟怎么了？！”
秋星哭了起来，哭得一抽一抽的，简直要把他的心都给哭碎了，这永远温暖可爱的女孩子，如今却哭得这样的惨，这样的可怜……可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就应该永远都是那样娇憨的模样，又恶劣得吓人。
秋星道：“我……我给你端过来的饭食都摔了……”
说着，眼泪流得更凶，哭得更加伤心欲绝。
傅红雪抖得好似风中的烛火，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秋星，脸上早已爬满了泪水。
他嘶声道：“你疼得这样惨，却只想告诉我你把带给我的饭摔了？”
秋星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她只是不停的流泪，不停的呕血，她温暖的身子也已渐渐开始变得冰冷起来。
傅红雪忽然颤抖地抱住了她，他的眼泪也好似如同断了线一般，不停的从通红的眼眶之中流出来，他忽然止不住自己想要紧紧拥抱秋星的念头，这是他人生之中第一个说爱他的人啊……而他又何止是回报了她一点点的爱？
直到此时此刻，那种剧烈的惶恐才让傅红雪明白，他早就爱上秋星了，或许是因为他实在是太缺少爱，所以才会如此快速地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假如她付出了一分，那他就想要付出一百分、一万分，来换取一份……爱。
不要离开我、不要对我失望、不要诅咒我、不要打我、不要歇斯底里的告诉我我不值得、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我值得。
他的嘴唇颤抖着：“秋星、秋星……不、不要死、不要死……”
秋星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他的侧脸，傅红雪一把抓住她的手，好像是抓住了他的救命稻草一样，他发着抖，抓着秋星的手，毫无章法地吻上了她的手心，好似在她的手心里嗫嚅。
秋星又哇地一声呕出血来。
内脏都好似已化作了一滩血水，她痛苦地缩成一团，漂亮的绿眼睛已灰暗了下去，随时随地要死一样，傅红雪抱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好似被剖成了两半，一半已随她一起快要死掉，另一半却很愤怒、愤怒得要嘶吼、要把自己扯烂。
为什么？！！
当他终于体会到一点点喜悦的滋味时，上天却要这样来惩罚他？！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母亲曾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你不去报仇的话，不仅老天也咒你，我也要咒你！！”
她的语气是那样的可怖，好似是厉鬼在嚎哭。
傅红雪的喉头忽然泛起了一阵甜腥，他竟也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攥紧，一口血呕了出来。
秋星抽抽搭搭、气若游丝地道：“傅、傅红雪，我想进屋子里去……我、我不想叫别人看见我这样……”
傅红雪道：“好、好，我们回屋子里去、我们回屋子里去。”
他小心翼翼地把秋星横抱起来，回到了屋子里，屋子里还有那破碎的镜子。
除却那破碎的镜子，一切都是温暖而美好的，就像是温暖而美好的她。
他的眼泪之中也已经带上了血，血泪从他苍白的脸上滑下，好似已快要杀死他。
他将秋星小心翼翼地搂在怀中，既不敢搂得太紧，也不敢搂得太松。秋星气若游丝地笑了笑，对他道：“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傅红雪嘶声道：“我、我怎么会讨厌你……？”
他的那些冷冰冰的话语、冷冰冰的眼神，不是因为他讨厌秋星，而恰恰相反，那是因为他……实在太喜欢秋星，喜欢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病态。
秋星伏在他的胸膛上，听见那颗心脏急切地跳动，咚咚咚、咚咚咚。
她伸出她的纤纤玉手，在他心口上揉了揉，傅红雪猛地伸出手，覆盖在了她的手上。
秋星叹道：“你的心跳的好快。”
傅红雪却道：“你不要死，好不好？”
秋星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傅红雪安静地看着她，安静地听她说话。
秋星道：“其实呀……我是一个吃人心的妖怪，太久不吃人心的话就会死，现在我要你的心给我吃掉，你愿不愿意啊？”
她勉强笑了笑，瞪大眼睛，好似要做出一个俏皮的表情，但是下一秒剧痛又袭来，她惨白的脸便扭曲起来，再摆不出可爱的表情来。
傅红雪却痴痴地望着她，好似在望着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子一样，他覆着秋星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好像要把她的手揉进自己的心口一样，他喃喃道：“那你现在就把我的心挖出来好不好？现在就让我死好不好？”
他喃喃地说着，好似自虐一般。
秋星一边咳血一边笑了起来：“傻小子，我骗你呢，我要吃人心，干嘛不去吃别人的，挖了你的心留我一个人……我、我才不乐意呢……”
傅红雪嘶声道：“你说！你说！你怎么样才能好！”
秋星道：“我中毒啦，中了好厉害好厉害的毒，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才能治好我，否则我就只能这样慢慢衰落着死掉啦。”
傅红雪道：“解药是什么？”
秋星道：“是……是九命猫妖的内丹，你知道这东西么？江湖上有好多人都知道，可他们找不到。”
傅红雪的血液忽然在此刻冻结。
他知道么？他当然知道，他活在世上的意义，除了为白天羽报仇之外，那就是找到九命猫妖的内丹，让白天羽重回人间。
若他做不到，不仅老天要诅咒他，母亲也会诅咒他不得好死。
秋星的存在，与他生存的意义，本就有着尖锐的矛盾。他注定要痛苦的活，可秋星却一定要让他属于她，而最可怕的是，傅红雪自己也在渴望着与秋星厮守。
所以傅红雪才会那样痛苦，才会痛苦得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原来这矛盾跟他想的根本就不一样，这矛盾简直已到了无法调和的程度，秋星与他的父亲白天羽，就站在天平的两端，一端升起，另一端就要坠下无边的地狱。
在这一刻，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那间漆黑的屋子，那间放着父亲排位的漆黑的屋子。
神刀堂堂主白天羽之位。
这就是他对父亲全部的印象了，他的母亲会一直不停的告诉他，父亲是一个多么多么伟大的人，多么多么的雄姿英发、豪气万天，又是多么的温柔多情，是这世上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
——她回忆的细节是那样的多、那样的温暖动人，所以傅红雪一直以为母亲是父亲的夫人，他们是堂堂正正的夫妻。
直到他走出那片后山，走上江湖的那一刻，傅红雪才发现，原来父亲的夫人另有其人，母亲只是他的外室，连小妾都不如的玩意儿。而且他惹下的风流债竟是那样的多。
听说，那丁家庄的白云仙子因被他抛弃，而划花了自己的脸，听说，那桃花娘子被他追逐，三日之后又被弃之如敝履，桃花娘子伤心欲绝，发誓杀他！听说，他的正室白夫人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为了保持家庭的稳定而佯装不知……
他忍不住去怀疑，父亲真的有母亲说的那样好么？假使他真的那么好，为什么又要使那么多女子痛苦一生？
但他不敢去深思，在这件事上，深思已成为了他对父亲权威的一种反抗。
白天羽就是这样概念化的一个人，一个幽灵，永远飘在他的身后，威严得他喘不过气来。
而秋星……
她养了一只漂亮的大白猫猫、她身上甜蜜轻盈的味道总让人联想到天上的柔软云朵、她的头发漆黑漆黑，却柔软的像是大猫的毛，她喜欢佩戴亮晶晶的首饰，屋子里也堆了很多金银珠宝，床榻上面垂下来许多软绵绵的毛线团，傅红雪有的时候忍不住去幻想她和她的猫猫一起去玩那个毛线团的场面。
她好鲜活，鲜活到想要让傅红雪流泪。
白天羽是他十九年的痛苦执念，秋星却是他短短四五天的美梦。
他忽然发现，原来比起一个陌生的父亲，他更喜欢秋星，在这两个人里要救一个，他只想救秋星。
傅红雪垂下头，看到她黯淡的双眼和满是鲜血的面庞，他忽然伸出手，用充满厚茧的指腹去帮她擦一擦嘴角的血，可是她呕出的血是那样的多，多到从他的手指一直流到他的小臂，擦都擦不完。
这么鲜活的女孩子，为什么会病得这样重？
傅红雪说：“我去把猫妖内丹找来好不好？我去把猫妖内丹找来给你治病好不好？秋星、秋星……”
秋星软糯糯地应了一声，放心地晕倒在了傅红雪的怀里。傅红雪抱着她，怔怔地坐了很久，直到听到秋星的呼吸变得平稳起来，他才脱力一般的倒下。
他抱紧了秋星，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就像他小时候曾看见的，别的小孩子的母亲是如何安抚孩子的。

第62章
傅红雪就这么搂着秋星睡着了。
他们两个都狼狈的要命，傅红雪的双膝之上，还留有银镜的碎片，脸上满是泪痕，而秋星满脸是血，身上清洁干净的白衣裳也被染成红色，血腥味十分浓厚。
秋星睡得很死，她枕在傅红雪肌肉紧实的大臂之上，窝在傅红雪的怀里，像只小猫似得缩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可傅红雪却睡得一点都不好，他虽然脱力到睡着，但却总是自梦中惊醒，他每次一惊醒，就要去看一看秋星，见她的呼吸平稳顺畅，这才放下心来，搂着她闭上眼，然后再一次的被噩梦所惊醒。
他的人生本来就从未得到过什么，秋星是他唯一抱过的女人。
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他才终于自反反复复的梦里清醒过来，他有些茫然的盯着帐子看，鼻腔里萦绕着的，却依然是血腥的气味。
秋星仍睡着，脸上满是污渍，但她已经安宁下来了，闭着眼睛睡得很香。
傅红雪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擦点她脸上的污渍，但血痕已经干涸，又如何能擦得掉？
秋星似乎感觉到他的手正在抚摸她，在梦里，她也娇娇的蹭了蹭他，嘴中道：“傅红雪……嗷呜！”
傅红雪的嘴角也忍不住勾了勾，他忽然轻轻道：“我在。”
秋星又道：“呼、呼……傅红雪，帮我洗澡！”
傅红雪：“……”
这梦话，认真的么？
他发觉秋星其实不太像人类，反倒是有种小动物一样的感觉，而且是那种极漂亮、极可爱的小动物，这样的小动物总是有一种特殊的骄傲和自信，好似只要他们提出来，旁人就一定得满足似得。
但傅红雪并不讨厌她这样。
他看着秋星，忽然垂下了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一个轻轻的、淡淡的吻，但却炙热的像火一样，虔诚的像信徒一样。
他很快抬起头来，秋星忽然嘤了一声，悠悠转醒。
傅红雪忽然又有些紧张起来。
他哑声道：“你醒了。”
秋星刚醒，似乎还有些呆呆愣愣的，她窝在傅红雪的怀抱里，好似无意识之间的蹭了蹭他。
她总是这样松弛，这样自然的表达她对傅红雪的依赖。
可傅红雪大臂上的肌肉却在瞬间缩紧了。
他不是很明白应该如何表达自己对秋星的喜爱，可经过昨天的事情之后，他却也已不愿意用冷冰冰的态度去对待秋星，他搂着秋星，忽然抬起小臂，伸手去抚了抚她柔软的长发。
秋星软乎乎地道：“傅红雪，你抱抱我嘛~”
傅红雪就低下头看着她。
她还是满脸都是血污，只是一双绿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某种名贵的宝石一般，他看着秋星，忽然道：“好。”
然后他就把秋星拢了拢，整个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其实她并不是一个高挑的女孩子，万马堂的大小姐马芳铃才是高挑纤细的，相反，秋星其实有点矮，是个娇小可人的女孩子，傅红雪虽然年纪小，但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身材早已抽条，他身材修长、肌肉紧实有力，比小小的秋星整整能大上一圈。
所以他其实可以很轻易的搂住秋星，很轻易的把她拢在自己怀中。
甚至他会有一种错觉，其实秋星什么都明白，她这样美、又这样的有钱有势，江湖上想要勾引她的英俊少年难道会少？她或许什么都知道，只是总在他身边表现出一种娇憨天真的不设防。
傅红雪盯着她奶白色的纤细脖颈，那里已染上了几分可爱的红色，他忍不住伸出粗糙的拇指，自她的脖颈侧刮过，秋星仰着头，好似连一点点的危险都没有感觉道。
傅红雪哑声道：“你不该如此。”
秋星道：“如此？什么如此？我不该做什么呀？”
傅红雪道：“你也是江湖人，总该明白脖颈乃是命门。”
秋星就咯咯地笑了。
她在傅红雪的衣服上蹭了蹭（把脸上的血污都蹭到他衣服上去了），而后道：“那你呢，如果我要碰一碰你的命门，你给不给？”
傅红雪呼吸一窒，半晌没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我的心口，难道你未曾揉过？”
心口与脖颈，就是人身上最重要的命门，一旦击中，不堪设想。这乃是习武之人的常识，早在他第一次握刀的时候，花白凤就这样教导过他。
可这世上总有人，会另人放弃这些防备的。
秋星就摇头晃脑地道：“所以说，其实你比我还傻，你就是个傻小子，是不是？”
傅红雪哑声道：“是。”
秋星道：“我若说现在要扼死你，你反不反抗？”
傅红雪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难道我曾反抗成功过？”
无数次的反抗，不过都是徒劳而已，如今，他还不照样成为了秋星的裙下之臣，再也不想着要拒绝她了？
这个世界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的。
秋星叫道：“那我可要扼死你啦！你乖乖的受着吧！”
说着，她就忽然凑近了傅红雪，她的呼吸轻轻的，好像是一只猫的大尾巴，毛茸茸蓬松松的晃过来、晃过去一样。她自傅红雪的喉结上落下一吻，然后又咯咯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喉结。
秋星道：“我扼死你啦！你死了！”
傅红雪的鼻尖上忽然又沁出一点焦灼的汗，一种带着肉感的喜悦忽然自他的身体里浮起来，让他整个人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他盯着秋星，就好似是一只小狼饿了十多天，第一次看到了猎物一样，眼睛里都忍不住冒出了绿光，只是这小狼实在是很不懂得如何捕猎，它毫无办法的围着猎物转了好几圈，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撕扯才好。
他只得咬着牙别开了脸，半晌，他忽嘶声道：“我真恨不得登时死了！”
秋星得意地道：“那可不行，我还没有玩够你，你怎么可以死？”
傅红雪的眼睛里都忍不住冒出了火来。
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半晌，才道：“你身上沾了好多血，快去换洗。”
秋星呜咽了一声。
这时，真正温柔可人的翠浓也来了，她带着几个小厮搬进了大浴桶，注满热水，然后就退下了，秋星板着脸看着那充满热气的浴桶，尖叫道：“啊！！我好不喜欢水啊！”
傅红雪：“……”
傅红雪道：“你快一些。”
他又觉得自己有点不能理解秋星了。
秋星不甘示弱地道：“可你的身上也沾了好多血，你为什么不先去洗洗呢？”
傅红雪：“……”
傅红雪：“我当然也要去，可是你难道就真的打算这么脏着？”
秋星：“……”
秋星是一只爱干净的小猫咪，她听了傅红雪这话，便垮起个猫猫批脸，十分不爽快。
这样子，同她平时运筹帷幄的样子实在是相差甚远，傅红雪看着她，竟觉得这样子也很可爱。
不，在他的眼里，秋星无论怎么样都很可爱的。
半晌，秋星终于气呼呼地起身，走到了浴桶跟前，伸手就去解那根五色丝绦，她实在是不见外，傅红雪一惊，立刻别开了头，他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整个拳头都已紧紧地攥起。
她……她未免也……！
傅红雪简直都要咬牙切齿了。
秋星把整个脸都埋进了水里，快速的用自己的爪子扒拉着脸，把脸上那些血污全都洗干净，然后又迅速抓起香胰子，眨眼之间，她就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跳出大木桶了，等到傅红雪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甩头了。
没错，甩头。
就像是小动物浑身沾水之后然后不停的甩甩甩的那种甩。
但问题是，秋星是个人，是个女人，是个头发很长的女人。
傅红雪猝不及防被头发重击。
傅红雪：“……”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象里的秋星还真的会干这种事！！
在他愣神的空当里，秋星已经又甩了好多次头了，她头上的水珠就甩了傅红雪一身，傅红雪忍无可忍，忽然伸出手摁住了秋星的头。
秋星：“？？？”
喵喵喵？？怎么了，小猫咪就是要这个样子啊！
她疑惑地瞪大眼睛，和傅红雪大眼瞪小眼，傅红雪本来觉得自己的想法才是比较正常的，可是看到秋星真心疑惑的眼神，他居然觉得有点子心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不要这样甩，我帮你擦。”
秋星歪头，然后乖巧的点了点头。
傅红雪只能叹气。
她甚至比傅红雪还不懂得怎么照顾自己，这样的女孩子，是怎么平平安安的长到这么大的？
他去找了一块大毛巾，把秋星湿淋淋的头发包起来，然后回忆着小时候的场景，慢慢地去搓揉她的头发。
当然了，这小时候的场景，并不是指他的母亲帮他擦干头发，而是他躲在暗处，看山下普通人家的母亲在帮自己的女儿洗洗头发，那小女孩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却坐在小凳子上晃着双腿唱着歌，脑袋却老老实实的不动，好让她的母亲帮她擦干头发。
他躲在暗处，痴痴地看着，当时还在幻想，或许只要他的刀法练得再好一点，母亲也会这样对他的。
但后来他就明白了，这是永远不可能的。
如今他已经长大，不再索取那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反倒是去用温柔的姿态去对待自己想要的人。
他的手是握刀的手，是满是厚茧的手，但习武之人，对力道的控制却总是精准的，傅红雪更是习武之人里的佼佼者，他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就能将成名多年的马空群自他的老巢之中掳出来，足见他武功之深厚。
所以，他的手对力道的控制，已是精确无比。
他的力道并不是完全的轻、却也并不太重，用大毛巾裹着秋星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帮她擦干，还时不时的摁一摁她头顶的穴道，秋星觉得很惬意，眯着眼睛坐在，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恍惚让傅红雪想到了她养的那只雪白的大猫。
他忍不住道：“你养的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秋星：“呼噜？！”
傅红雪的嘴角也忍不住勾了勾。
秋星：“叫……喵喵。”
这下反倒叫傅红雪愣了一下。
他道：“我小时候见过一只猫，也叫它喵喵。”
秋星：“……”
秋星干巴巴地道：“那还真巧呢。”
傅红雪还很感叹：“是啊。”
秋星懒得理他。
半晌，傅红雪又道：“你同你养的猫，实在是很像。”
废话，那能不像么？
秋星道：“主人和猫，本就是有缘分才能在一起的，像一些也没有什么。”
傅红雪没有说话。
他帮秋星擦好了头发，秋星惬意地、舒适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又甩了甩头（对此傅红雪表示有六个点想要表示：……），然后她又无比惬意地向后倒去，被傅红雪一把捞住，捞进了自己的怀里。
秋星脸上红扑扑的，道：“傅红雪，你今天好主动！”
傅红雪道：“因为我已明白了一件事。”
秋星道：“嗯？什么事？”
傅红雪道：“我已明白……我、你……”
他却已说不下去了。
秋星道：“你是不是已经明白，你早就已爱上了我？”
傅红雪垂下了头，看着秋星。
他长长的睫毛也在轻轻地颤抖着，而那张苍白的脸上，也似乎染上了几分红晕，他看着秋星，道：“是，你说的对。”
他的确已经明白，他爱上了秋星。
他忽然伸手，抚了抚秋星的侧脸。
他道：“等我复完仇……”
曾经，他也想过假使他真的有一天，将杀死父亲的凶手全都一网打尽之后该怎么办，那时他想了很久很久，却忽然有一种无尽的空虚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他完全不知道。
复仇已被深深的根植在了他的心里，除了复仇，他什么都没有，甚至于他的名字，都是不祥的、带着恨意的。他被掏空了感受爱、感受世界的能力，如果不复仇，他根本就没法子继续活。
……或许这就是他母亲的本意，他正是在母亲的这种期盼下长大的。
所以他一直觉得，父亲的仇人的血流尽的那一天，也是他的血流尽的那一天。
可现在，他却忽然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秋星，他只想要秋星。他忽然开始想象自己复仇结束的那一天……他就会拥有自己的新生活！
——等他复完了仇，等他复完了仇！
仇要报，猫妖内丹也要找，他要秋星健健康康的，他们要一起养着喵喵，看喵喵生下一窝小小猫，围着他们喵喵叫，秋星这么喜欢猫，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的心忽然也已经被充满，他看着秋星，漆黑的眼睛已渐渐温柔了下来。
雪山之巅的积雪，也已在她的面前融化成了春水。
秋星也微笑着看着他，她也道：“等你复完了仇……”
她的绿眼睛熠熠生辉，充满了活力，好似她真的是这样相信着的。
但毕竟摆在眼前，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复仇。马空群曾透露过猫妖内丹的消息，傅红雪告诉了秋星，秋星却让他只去管自己复仇的事，内丹她自有打算。
他们一起吃了饭之后，傅红雪就要去无名阁的地下找马空群了，假使马空群真的是当年的三十个杀手之一，他一定知道那六个没有死的人是谁。
——他会让那些人付出生命的代价，为自己父亲的死付出应有的代价。
秋星非常爽快，直接让他去，她自己却不甚关心此事，也不想听傅红雪和马空群到底谈论了什么。
她更关心她的猫妖内丹。
马空群的命早已捏在了她的手掌心里，猫妖内丹的确是人间至宝，但马空群却注定无法享用。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马空群就非常果断、迅速的坦白了，他还真的是非常的识时务。
秋星发觉自己之前还是看错了他，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好面子的人，紧要关头，什么自尊不自尊的，都是扯淡。
马空群坦白，猫妖内丹就藏在万马堂，藏在他自己的屋子里，藏在他屋子里的一处机关之中。
这是白天羽复活的希望，马空群一定要扼死这希望，所以，他一直都把猫妖内丹藏在自己的屋子里。这是万马堂最大的秘密之一，除了他，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已经死去的公孙断，一个是当年把猫妖内丹卖给他的方士。
秋星知道了，立刻命人去取！
但结果却是令人失望的，马空群所说的那个机关里，根本就没有她的内丹！！
她竟然被他给骗了！！
秋星怒火中烧。
而此时此刻的傅红雪，心情也不好、非常不好。
马空群配不配合？是很配合的，他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当年杀死白天羽的三十个杀手，大家都蒙着面，换了兵器，彼此之间也是很防备的，他并不清楚所有人的身份，但是其中有一个人，他却认了出来，而在杀死白天羽之后，他们也偶有联系。
那个人就是丁家庄的“白云仙子”丁白云。
丁白云本是个眼高于顶的美丽女子，剑法和下毒的水平都非常高。二十年前，她乃是这江湖之中最有名的美人之一。
丁白云高傲非常、眼高于顶，自然看不上这江湖之中浊臭逼人的男人们。白天羽知道后，便燃起了追逐的兴趣，非要去与她会一会。
这或许就是男人的征服欲所致，他乃是情场上的高手，又英俊潇洒、武功高强，对付丁白云这样一个初出江湖的年轻女子，自然不在话下，丁白玉的确如他所愿一般的爱上了他，二人如胶似漆，在一起厮守了七十六天。
只可惜白天羽实在是不是个东西，他见自己已全然征服了这个高傲的女人，便将她弃之如敝履，潇洒的走了，全然不顾及自己已令这个黄花大闺女失去了贞洁，她甚至已怀上了孩子！
所以，丁白云疯了，她恨白天羽入骨，发誓要将他剁成肉泥！
这三十个杀手，也正是丁白云牵头组织起来的，这些人都与白天羽之间有着深刻的仇恨，无时无刻不在希望用这个人的血来平息愤怒。
马空群哈哈大笑道：“傅红雪，难道你真的以为你的父亲是个英雄不成？假使他那样完美，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被他伤害！恨他入骨？！”
傅红雪已被这往事震住！
他是见过这世人对女子多苛刻的！在路过江南的时候，他听说过因为被男子碰了手臂，就被逼着砍下手臂的未婚女子！贞洁就是女子的枷锁，一旦没了这样东西，简直就是逼女子去死！
他的父亲不可能不知道的，可他……可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仅仅是因为他觉得丁白云桀骜，想要征服她么？！
他死死地瞪着马空群，额前已爬满了冷汗，或许是为了逃避丁白云之事带给他的冲击，他嘶声质问马空群：“那么你呢？！你是他的三弟，他给了你地位、荣誉、金钱，他又哪里对不起你？！”
马空群冷冷道：“因为我不想做他的手下，他却说他欣赏我，一定要我做他的手下，是，他是给了我很多东西，但我若拒绝他，下场就只有死！”
白天羽正是这样一个霸道的人，他看上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能选择乖乖的臣服。
傅红雪浑身都已激动地发抖！
他双目赤红，握刀的那只手都已暴起了青筋，好似下一秒就要把这马空群给一刀砍死一样，但他仍然克制住了，忍耐住了，他忍耐到连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但他最后还是慢慢、慢慢的走出了这间密室。
——因为秋星说，马空群现在还不能死，她还要他活着有用。
傅红雪从地下的那间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就见秋星面色阴沉的过来了，他一怔，那些激荡的情绪瞬间消失，他立刻问她：“怎么了？”
秋星咬牙切齿地道：“这老贼骗我！！”
说着，她就进了地下室。
傅红雪站在原地。
她的事情，傅红雪自然也是想知道的，可秋星却并没有想要告诉他的意思，傅红雪是个很乖的孩子，自然知道决不能偷听别人不想叫他听见的话，所以他只是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慢慢地转身走了。
假使她想要告诉他，那他会知道的。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逼迫人的男人，他知道如何尊重自己的女人。
而秋星在细细审问过马空群后，终于知道，事情的确要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一些。
她为了防止再被这个可恶的人类欺骗，令狲坚强真的去弄来一瓶可以叫人口吐真话的秘药，这秘药虽然能让人口吐真话，但是假使用的量太大了，那人的脑子也会坏掉的。
秋星才不在意，马空群此人罪有应得！
她直接给他灌了一瓶，确定他说的一定要是真话。
然后她就发现，马空群之前说的那些，真的没有撒谎。
他的确是把猫妖的内丹藏在了他屋子里的那个机关里。
现在内丹不见了，那就是别人拿走了。
这件事除了马空群之外，只有公孙断与那方士知道，公孙断死透了，所以内丹是方士拿走了。
方士。
秋星碧绿的眼眸暗沉沉的——小猫咪想杀一个人的眼神是隐藏不住的。
她当然不可能忽视那方士，事实上，她这些年一直蛰伏，一是因为自己妖力亏损，二也是因为有那方士坐镇万马堂，她不是很敢轻举妄动。她当年的确是伤了那方士，但方士到底受伤几何，她自己却也不是很清楚。
她的本来目的，就是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到内丹，等自己恢复妖力之后，再想着怎么处置那方士，万马堂内有她的卧底，她知道那方士平日里只修行，同马空群十几天也见不上一次，所以马空群失踪的消息他应该不会那么快就知道。
但现在一看，她失手了。
——方士与内丹一起失踪了。
而且，马空群还吐露了另外一件事。
其实他当年，根本就不知道什么猫妖的内丹，是这方士自己送上门来的。
方士舌灿莲花，告诉他内丹可使人起死回生。
马空群听了之后，立刻就想到了自己杀死白天羽的罪行，想到以后可能会迎来无穷无尽的复仇，所以他决定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一条起死回生的后路。
这本是个秘密，但不知为何，后来江湖上却忽然有许多人都知道了这猫妖内丹，马空群还听说有几个人一直在寻找，想要复活白天羽，他如临大敌，加快速度，想要找到另外一半。
为此，他付出了大量的金钱与人力。
然后十年过去，马空群落难，方士带着内丹跑了。
秋星陷入了沉思。
她毫无疑问不是只蠢猫，而是一只聪明的猫猫，所以她立刻意识到，这其中有蹊跷之处。
第一，假使那方士要寻找合适的买家，为什么要选择马空群？
要知道，十年之前的马空群可并不是现在，万马堂还在发展阶段，虽然也不穷，但是比起那些大的江湖豪门来说，能给出的价格一定没有什么诱惑力。那么，这方士为什么要选择马空群？
第二，江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知道了这猫妖内丹的消息？
其实秋星早就在疑心这一点了，妖怪都是很隐蔽的，那吸血姬李鱼，明明是个呼风唤雨的大妖，但在江湖上留下的，也不过是她过于惊人的美貌、还有与那杀手一点红的凄美爱情故事罢了。
猫妖内丹能让人起死回生这种秘密，怎么知道的人那么多？
除非……有人在操作这流言。
秋星虽然是一只年轻的猫妖，但年轻猫妖也活了近乎百年了，这流言出现在江湖上的时间，正正好就是九年前。
——九年前，秋星被方士暗算，丢失了半颗内丹。
这操作流言的人，是为了让全天下都成为她的爪牙，抓住重伤的猫妖，得到内丹的另一半。亦或者，此人正是为了逼迫马空群去卖力的寻找另一半内丹，将这令人起死回生的神丹早日凑齐。
所以，合理猜测一下，方士找上马空群，也是这操作流言之人的手笔。
那么，此人选中的人为什么是马空群呢？
秋星盯着疯疯癫癫的马空群，忽然笑了。
她轻轻道：“你这老货，究竟有什么魔力，叫这么多人都围着你转呢？”
马空群被灌下了一整瓶的吐真秘药，此刻已然失去了正常人的认识，痴痴傻傻的看着秋星。
秋星盯着他的脸，一个答案已经浮现在了她的心里。
很简单，那是因为此人是马空群的熟人，所以他引马空群去帮住他弄到内丹，然后在自己抢夺过来。
这个人费心的布置了十多年，只为抢到九命猫妖的内丹，他想复活谁？他想叫谁起死回生？
——另一个答案也已经浮上了秋星的心头。
因为他要复活白天羽！秋星所经历的这一切，也都是因为这个死了二十年的男人！
秋星冷笑了一声，不满地道：“死了就好好的去死，死了都要搅弄的天下不定，还真是个祸害！”
她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地下室。
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吸血姬的血玉已要到使用的极限了，她必须尽快的夺回自己的内丹。
而此时此刻的傅红雪，正在吃一碗面。
他正坐在无名阁的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
他吃的很慢，有一个人非常自来熟的坐到了他的对面，说想要傅红雪请他喝一杯酒。
这个自来熟的人，当然就是叶开。
傅红雪并不看他，只是垂着头吃着自己的那一碗面，叶开笑着看他，见他是打定主意不肯理自己了，他只好叹口气，道：“秋九姑娘不是我应该追求的女孩子，我已知道自己争不过你，你就这么讨厌我？”
傅红雪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冷冷道：“你争不过我？”
叶开道：“是啊。”
傅红雪冷冷地盯着他看，好似在问，你怎么知道我同她已定下了关系？
叶开这种人中之精，自然能看出傅红雪的疑惑，他笑着摇了摇头，又忽然点了点自己的喉结。
傅红雪一愣，他忽然想起，今天的早些时候，秋星说着要“扼死他”。
而他的脖颈本就苍白的要命，本就很容易留下痕迹。
傅红雪条件反射的去摸自己的喉结，只觉得脖颈似乎都烫痛起来。
叶开道：“你实在是个很真诚的人。”
傅红雪冷道：“你却是个很轻浮的人。”
叶开道：“那你愿不愿意请这个轻浮的人喝杯酒呢？”
傅红雪无情地道：“不愿意。”
叶开：“……”
叶开又笑了。
他好像就是对傅红雪这个人很感兴趣的，即使这少年对他好似很有恶感的样子，他也一点儿都不生气。
他正打算继续说话，秋星却在此时此刻晃荡着出来了。
傅红雪的眼睛立刻从叶开的脸上移开了，他的目光好似被秋星黏住了一样，简直一刻都移不开。
秋星甜甜地笑了，她直接扑了过去，丝毫不顾及这大厅里的人还很多，傅红雪一愣，但手的反应却比大脑要快多了，他伸出双臂，一下子抱住了秋星，她小小一只，抱起来实在是轻松得很。
傅红雪稍一使劲，就让她坐在了他的怀里。
秋星揽住了傅红雪的脖子，傅红雪微微低头，颈椎骨从苍白的皮肤里凸出形状，乖顺得不像话。
叶开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在这里吃菜喝酒的其他人表情也差不了多少。
众所周知，秋星是个美人，是个大美人。
这大美人不仅美得叫人神魂颠倒，还拥有着无名阁这样大的势力，还非常的有钱，这样的女孩子通常都高傲的要命，可秋星却偏偏是娇憨甜美的——而且只要她想，她也可以温柔得要命。
天天来无名阁吃菜喝酒的男人，有一大半都想着要看看秋星，又因为秋星过于平易近人，故而很多人都会有一种错觉，那就是——我可以！！！
秋星如此热情的扑进了傅红雪的怀抱中，丝毫不避讳他人的目光，整个大厅有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就有很多恶意的目光，钉在了傅红雪的身上。
这跛脚的小子，凭什么得到秋九姑娘的青睐？！
傅红雪安然坐在这些充满恶意的、嫉恨的目光里。
他不是呆子、也不是傻子，相反，习武之人对目光最是敏锐，而傅红雪更是敏锐中的敏锐，谁的目光里有杀气，他一下子就能感觉到。
他搂着秋星，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慢慢地自那些人身上扫过。
他冰冷的目光里，竟然也已带上了几分不屑与讽刺。有几人已被他这种过分不屑的目光所激怒了，手中的瓷酒杯都已被那人捏碎。
傅红雪看都没看那人一眼，他忽然又垂下了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秋星，秋星依偎着他，笑意盈盈。
傅红雪低下头，在这些恶意的目光里，忽然在秋星的额头落下一吻，虔诚的一吻。
秋星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他竟也是个占有欲这样强的人，根本看不得旁人觊觎秋星。

第63章
这天，傅红雪又宿在了秋星的香闺里。
除了来到边城的第一天，傅红雪是宿在乌衣巷的最后一间屋子里，其余的时间，他都是在秋星的香闺里睡着的。时间总是一件让人觉得非常奇妙的事情……满打满算，他也只在边城度过了不到十日，可这短短的几日里却发生了这样多的事，这短短几日的时间，竟已足够让他爱上一个人。
秋星窝在傅红雪的怀抱中，伸手去抓他漆黑的发，傅红雪仰躺在柔软如云朵的床榻之上，一只手紧紧的搂住秋星。
而他的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握着刀。
——他从来也没有放下过这柄刀的，即使在他昏迷过去的时候，这刀依然被他紧紧地握着，好似这已不是一把刀，而是傅红雪肢体的延伸一样。
秋星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
她问：“你为什么总是握着这刀呢？”
傅红雪也垂下眸来，和秋星一起看着自己握刀的那只手。
傅红雪道：“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刀，它要饮血，要饮仇人的血。”
秋星道：“可你为什么从不放开？”
傅红雪愣了一下。
从没有人问过他这问题，而他自己也不知道回答，半晌，他才低声道：“……因为只有这把刀属于我。”
在十九年的人生里，除了这把刀，他不曾拥有过任何东西。
或者说，母亲根本不曾允许他拥有除此之外的任何东西。
……秋星也是母亲绝不会允许他拥有的。
他的眼神忽然又黯淡下来，像是两颗安静的星星，他垂眸看着秋星。
秋星的鼻尖有点微红，她漆黑柔软的头发有一点点卷曲的弧度，懒洋洋地贴在她的脸上，她缩成一团时，其实就是小小一只，傅红雪只要伸出双臂，就能很轻松的把她笼罩在自己的怀里。
秋星抬头，用那双猫一样的漂亮眼睛看着他，道：“难道你现在也觉得只有刀属于你？”
傅红雪沉默了一会儿，道：“是。”
秋星立刻炸毛。
她瞪大双眼，几乎是不可置信般的瞪着傅红雪，而傅红雪则安静的垂着眸子，接受她的审视。
半晌，他才道：“我……我怕你离开。”
秋星一愣，忍不住道：“你说什么？”
傅红雪忽然涩声道：“我只是一个……跛子、一个残废，你与我本是云泥之别，你为什么要喜欢我？想要我？”
先前，他躲避着秋星的热情，那是多么痛苦而甜蜜的时期，可当他下定决心接纳自己，下定决心要与秋星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爱情这种事是极其复杂的。
快乐和痛苦，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事情。得到时有多么的快乐，失去时，痛苦就会以同样的力道回馈。
一个正常的人，应当明白感情乃是这世上非常珍贵、非常稀有的东西，或许有时你会得到它，但或许有时，它的离开就是不可控的。世间万物，都处于永恒的变化之中，即使有一天，真挚的感情已离开、爱人已经变心，那也只是万事万物的规律而已。
“永恒”难道不是人类自己给自己许下的谎言么？
可傅红雪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他的前半生，实在是太过于孤苦、太过于绝望，他就好似是一个在沙漠中行走的旅人一样，嘴唇已干涸到开裂，身体已无力到在烈日骄阳之下爬行。
他太缺少爱了，所以得到一点点的时候，就已快乐到要发狂。
与此同时，那种有可能会失去爱人的不确定感也在无时无刻的折磨着他，当他快乐与满足时，痛苦如影随形，他的心里将永远都有一个癫狂的人在呐喊着：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你发誓你不会离开我好不好？
而他又已习惯在痛苦之中忍耐。
在他爱上秋星的那一刻，就已在无时无刻的忍受着这种不安感的鞭笞了。
他垂下眼眸，轻轻地道：“……我怕你有一天会离开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从秋星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眼角又开始泛红，他好像永远都处于那种委屈的、想哭的状态。
她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去触碰他的眼角。
傅红雪无力地闭上了眼，浓密的、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乖顺的接受她。
她嗔道：“你这傻小子，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傅红雪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本来立刻是想要质问，可他又把那种质问的念头给强行压了下去……因为他很明白，如今这些问题，都只是他庸人自扰，何苦让她一起受罪？
但他还是没忍住，问道：“秋星，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他的声音甚至有点沙哑，带着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秋星一愣，陷入了沉思。
对啊，她究竟喜欢傅红雪的什么呢？
半晌，她都说不出话来，傅红雪闭着眼睛，连呼吸声都是抖的，好像是在等待什么审判一样。
秋星最后道：“嗯……或许因为你是最好的？”
傅红雪一愣，睁开眼睛。
他看到秋星歪着头，大大圆圆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她的表情倒是很认真的，一点儿都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傅红雪忍不住道：“……我是最好的？”
秋星点点头：“对啊。”
傅红雪古怪地道：“你竟说一个跛子……一个患了羊癫疯的人是最好的？”
他难道不是自卑的么？
他的跛脚、他的疯病，在他本就艰难的人生上雪上加霜，因为这些残疾，他忍受了十多年母亲失望的目光，那种目光就好似在对他说：你怎么是这个样子的？你为什么要出生？你根本不该出生、你根本不配做白天羽的儿子！
他怎能不自卑？
可他又一定要把自己的伤口血淋淋的剖开给秋星看，好似是一只满身伤口的狗，正在露出它的肚皮来，求那个它所爱的人抚摸抚摸它。
秋星却很奇怪地道：“那你也是最好的呀，你说的这些，同你是最好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秋星是妖怪，人类的很多东西其实她都很一知半解的。
就好似傅红雪的癫痫，她知道那很痛苦，可是正因为傅红雪很痛苦，才给了小猫咪可乘之机，不是吗？
至于跛脚……拜托，他轻功很强诶，天生有限制的人，还能练成比健全的人还要强上十倍、百倍的轻功，难道不正证明了他拥有坚韧无比的意志、拥有绝伦的天赋么？
这哪里是缺点，这明明就都是优点呀！
傅红雪愣住。
他愣愣地看着秋星，她朝他笑，脸上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绿色的眼睛亮闪闪的，满心满眼都是他，从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傅红雪可以看到他自己的倒影。
他看起来那么苍白，她怎么会用这样好的眼神去盯着这样一个苍白的人呢？
他忽然理解了，秋星真的是一个小怪物，一个和正常人行事逻辑完全不一样的小怪物。
他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小怪物，或许才是绝配。
傅红雪忽然伸手，紧紧地搂住了秋星，他嘴唇翕动、喃喃地喊着她的名字：“秋星、秋星、秋星……”
秋星就很亲昵地蹭蹭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来，道：“哦对了！”
傅红雪道：“嗯。”
秋星叫道：“最近有人送了一套很漂亮的衣裳给我，可翠浓却说这衣裳只能穿给你看的。”
傅红雪：“？？？”
他没懂。
他道：“什么衣裳是只能传给我看的？”
秋星扬唇一笑，道：“我换上给你瞧瞧嘛。”
傅红雪就道：“好。”
秋星一溜烟跑去换衣裳了。
……她总是这样充满神气的活力的，傅红雪看着她的衣袂，嘴角已不自觉的露出了笑容。
很快，秋星就换好衣服出来了。
那是一套非常艳丽的衣裳，这年头，艳丽的衣裳是很难得的，因为那代表了非常复杂的染色技术，因此，漂亮的衣料总是自发达的江南地区来，所以在这贫瘠的边城，鲜少能见到这样鲜亮的衣裳。
但、这衣裳却不仅仅只是鲜亮而已。
这套衣裳的衣料实在是有些少，露出她大片大片奶白色的肌肤，珠圆玉润的手臂之上，挂着许多漂亮的首饰，大臂上还串着好几个金钏，她赤着脚，纤细的脚踝之上也锁着金环，随着她一步一步的动作，发出钗环碰撞时的那种清脆悦耳的声音。
傅红雪的眼睛忽然也已发直。
他直勾勾地盯着秋星，甚至已忘记了收一收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早已从狗变成了狼。
秋星却好似全无知觉的样子，她站在傅红雪面前转圈圈，转了好几圈之后才摇头晃脑的停下，歪着头道：“你瞧，是不是很好看？可为什么不能穿出去呢？我若把这身衣裳穿出去，全边城的人都要被我迷死啦！”
傅红雪仍死死地盯着秋星。
半晌，他才道：“……你若这样穿出去，全边城的人的确都会被你迷死。”
秋星脸上红扑扑的，朝着傅红雪笑：“我就说嘛，翠浓骗人！”
傅红雪的拳头忽然也已紧紧地攥住。
他忽然咬紧了牙关，脖颈侧的青筋也一根一根的凸起来，好似费劲力气在忍耐，半晌，他忽然道：“可我不想叫你把全边城的人都迷死！”
秋星外头道：“嗯？为什么呀？”
傅红雪的双眼里几乎能冒出火来：“因为我根本不想叫别人来抢你！！”
他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自爱上了秋星之后，就对她生出了无尽病态的占有欲，别人只要看她一眼，傅红雪就忍不住要砍了那人，秋星若是对别人笑一笑，他简直就已嫉妒得发狂。
可他明白，自己不能那样偏激、那样病态！
所以他一直都在忍耐，直到此时此刻。
秋星柔声道：“我怎么会叫别人来抢我自己呢？你这傻小子。”
傅红雪低下了头。
秋星笑着过来，拉住了他的手晃了晃。
她轻轻柔柔地道：“那我就不把这身衣裳穿出去，好不好？”
傅红雪的鼻尖又沁出了一点汗，而他的脖颈上，似乎也沾上了一层薄汗。
他喃喃道：“好。”
秋星笑了。
她忽然又娇嗔道：“傅公子为什么不看我呢？难道是瞧不上奴，要去找别的女孩子？”
傅红雪霍的抬起头来！
他忽然咬牙切齿地道：“你叫我什么？”
秋星笑道：“傅公子呀！你干什么装作这样无辜？你都坐在我房里了，还装！还装！”
说着，她就要去拉傅红雪的衣襟，傅红雪脸上的肌肉忽然都开始抽动起来，额头上爬上了一层汗，他的手忽然啪得一声扣住了秋星奶白色的纤纤玉手，用力的捏紧了她。
——习武之人的手，控制力道本是那样的精准、那样的稳定，可如今的傅红雪，却好似已无法精准的去控制他手的力气了。
秋星就笑了。
她道：“你竟说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我看你呀，当真是傻到不能再傻了。”
傅红雪忽然猛地一拉，把秋星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朔月刚过，如今的月相是上弦月。
只看到这样的月亮，其实就能理解，这江湖上为什么有种兵器，叫做圆月弯刀，而这种兵器，又为什么那样的可怖、那样的声名远扬。
只看到这样的月亮，就似乎可以明白，所谓的广寒宫里，究竟是一副怎么样的萧瑟，怎么样的冰冷。那月宫中的桂枝，并没有馥郁的芬芳，而是一种冷寂的香气，而月宫中的玉兔精——
——秋星没见过，不知道是啥样，但她想象了一下，觉得可能是一个美艳大姐姐，但是本体是垂耳兔兔的那种！还可以在垂耳上挂小绒花，肯定超级可爱啦！
她把这个了不得的高论告诉了傅红雪！
傅红雪：“……”
傅红雪简直说不出话来，他其实更不明白的是，秋星怎么能在这种温情脉脉的时刻，去想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但他一向是个很真诚的人，他仔细思考了一个秋星的话，又在自己的大脑之中回想了一下自己看过的志怪故事，最后十分确定，他根本没看过志怪故事！
傅红雪实诚地道：“我不知道，我没看过志怪故事。”
秋星失望地哼了一声。
傅红雪忽然觉得有点吃味，她为什么要去想月宫，为什么要去想垂耳兔兔？而不多想想他呢？
他紧实有力的手臂用力的搂进了秋星，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起，一言不发。
秋星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道：“你吃醋啦？”
傅红雪道：“没有。”
秋星笑道：“瞎说！我都看出来了！”
傅红雪只好叹气。
面对秋星，有的时候他有千言万语，有的时候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秋星道：“你是不是想问问我，你好不好？”
傅红雪搂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眼角的那一点点红，忽然红得那样艳丽，把他整个人衬得好似一只艳鬼一般。
他根本不肯说话的。
秋星继续笑道：“那我可要说啦，我觉得你好，你好得简直不得了，比那些别的男人啊……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呢！”
傅红雪猛地看她。
他的声音好似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你竟还知道别的男人好不好？”
秋星自然而然地道：“我不知道，有人知道的嘛，大家聊天的时候，她们就告诉我了呀。”
无名阁的女孩子们，都是极为凄苦的，在遇到秋星之前，简直连一天的好日子都没有过过，来了无名阁之后，日子仿佛是从地上到了仙宫，每日只要快快乐乐的在无名阁里，穿着漂亮的衣裳做点小事就好了。
偶尔，女孩子们窝在暖阁里面开茶话会，也会谈到以前的日子，秋星自然也会听上一听，久而久之，那不就知道了嘛。
傅红雪：“……”
傅红雪：“……你竟拿我和那样的男人比！”
秋星很乖巧，拉了拉他的头发：“我错了嘛。”
傅红雪又长长地叹息。
他们两个虽然谁也没有说什么定下终身的事情，但实际上，却已定下了关系。
只是两人身上都有沉重的担子，虽然定下了关系，也没有法子一直安宁的厮守，他们必须去解决、解决那些因为命运而压在头上的事情。
傅红雪要复仇，秋星要找回猫妖的内丹。
但她已有了主意。
秋星道：“猫妖内丹不在万马堂，已被马空群幕后之人所取走了。”
傅红雪的拳头就紧紧地攥住了。
秋星却已过了生气地那劲儿，她道：“但我已猜到了他的幕后之人。”
傅红雪哑声道：“是谁？”
秋星道：“其实就是那剩下的，杀死你父亲的那些仇人们。”
傅红雪一愣。
他不解：“为什么？”
秋星道：“因为这猫妖内丹之时在江湖上传开，正是白天羽去世后的不久，而马空群说的那方士，又实在来的太巧，那方士若是想用内丹赚钱，为什么不去卖给更有钱的人呢？当时的万马堂可算不得一等一有钱的武林帮派。”
这一切都太巧了。
傅红雪皱眉。
他道：“可——可假使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既然已杀死了我父亲，又为什么希望他复活？”
秋星道：“因爱生恨，因爱生悔。”
傅红雪一愣。
他已想到了一个人。
这是从马空群嘴里说出的，唯一的一个已知身份的凶手。
此人正是丁家庄的“白云仙子”丁白云。
丁白云在白天羽的刻意追求之下，无可自拔的爱上了他，可白天羽却只是一个在花丛中流连的风流男人，他见自己已征服了她，就毫不留情的抛弃了这个女人，让这个失去贞洁的女人自生自灭。
……她甚至还怀了孩子。
别说什么白天羽不知道丁白云怀孕，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有这个可能？他只是不在乎而已，不在乎她会不会怀孕会不会死，就像那些流连于青楼的风流浪子，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些可怜的青楼女们怀孕就是九死一生，可他们在乎么？不在乎的。
所以丁白云要杀白天羽。
可莫要忘了，丁白云疯狂的爱上了白天羽。
这份爱疯狂到让她杀了白天羽，却也同样可以支撑着她去寻找让白天羽复活的机会。白天羽若是复活了，这生命就是她给的，白天羽是否可以拒绝这样大的恩情？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一股寒气忽然从傅红雪的背上慢慢地升起。
这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么？被疯狂的恨意所裹挟，看着曾经的爱人血尽而死，然后又被更加疯狂的悔恨所裹挟，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一直不停的去寻找一些缥缈的东西，只为了把那个自己亲手杀死的人给复活。
……这是在是很可怕的一个人。
人性，有的时候就是会呈现出如此可怕的特质，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或许都没有人心可怕。
傅红雪忽然喃喃道：“那只猫妖……它知不知道，因为人性的可怕，它就要遭受这样的痛苦？”
秋星一怔，望向傅红雪。
而傅红雪苍白的脸上，也复忽然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色，好似痛苦、好似歉疚。
秋星道：“谁知道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罢了。”
傅红雪道：“可……可我若是遇见了那只猫妖，也一定会夺走它的内丹！”
秋星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我也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人类，我、我不想让你死去。”
他想起了秋星的痛苦，她病得那样重。
她吐出的血简直连擦都擦不完，明明是这样小巧的一个美人，怎么可以吐出那样多的血，多到好像要将她的身子都淹没一样。
他这句话说的是这样的重，任何一个人听了，都知道他所说的，绝没有半句虚言，可他脸上的那种痛苦和歉疚也是那样的真切……傅红雪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好孩子，他很明白，为了自己的事情，去杀死一个全然无关系的人，无论初衷是什么，都是一件恶事。
做出这样事情的人，必然是恶人！
秋星望着他，忽然笑了。
她说：“可这猫妖内丹，根本就不在猫妖的体内呀，你莫要忘了，那东西早被从猫妖身体里剖出来了，原本在马空群身上，现在在丁白云身上呢。”
傅红雪道：“我知道，只是……只是……”
秋星点了点他的鼻头，道：“你这傻小子，为什么要被一件你想象中的事情弄得那样痛苦呢？”
傅红雪忽然伸手，一把揽住了秋星纤纤一握的腰身，一下子把她拽进了自己的怀抱之中。
他看上去是个苍白、冰冷的人，可他的怀抱却不是冷的，而是带着一股子炙热的血气。
秋星的双手攀上了他的脊背，傅红雪的脊背就也微微的发着抖。
他忽然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捏住了秋星的下巴，又用充满厚茧的拇指去抚摸她的唇，他的手指粗糙，秋星的嘴唇却好似是娇嫩的花朵一般。
然后他就凑了上去，去撷那花。
秋星也闭上了眼，软绵绵地窝在他的怀里，她是个很奇妙的女孩子，对付敌人毫不手软，其实对付傅红雪，她也没少心狠手辣，可傅红雪却永远恨不起她。
她这样的女孩子，难道还有人能够恨的起么？
半晌，傅红雪才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有那么一点红、那么一点湿润，那双漆黑的眼睛，也因为这种湿润而变得没那么有攻击性。
秋星抓着他额前的碎发，有一搭没一搭的绕在指尖。
傅红雪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竟然也像是猫爪子一样，又小、又软乎乎的。
他忽然道：“你总说我是个小鬼头。”
秋星道：“是呀，难道你不是小鬼头，是大鬼头不成？”
傅红雪忍不住笑了笑，又道：“那你多大？难道你比我还大不成？”
他看不像的。
秋星却笑了。
她道：“我秋九，在江湖上成名了五六年，你若是还没你大，岂不是十二三岁的时候就成名了？”
傅红雪道：“你这样的人，十二三岁，少年成名，又有什么不可能？”
秋星又笑：“可你怎么能问女孩子的年龄呢？”
傅红雪一愣，道：“……不可以问么？”
秋星道：“傻小子，自然不能问，你要这么去问别的女孩子的年龄，你看看她们会不会打破你的头？”
傅红雪也忍不住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好像积雪融化成了春水、冰山生长出了盎然绿意。
他道：“别的女人的年龄，同我有什么关系？但你若不喜欢说，那就不必告诉我。”
秋星眯着眼笑起来了，看起来更像一只小猫了。
傅红雪的喉头就动了动。
他轻轻道：“秋星，夜已深了。”
秋星看了他一眼，傅红雪却已垂下了眼眸。
秋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她拉了拉傅红雪的手，道：“那我好累，不想自己走楼梯啦。”
傅红雪立刻道：“我抱你。”
秋星道：“好呀。”
说着，她就伸出双手，环住了傅红雪的脖颈，傅红雪微微低头，好叫她的动作能更不费力一些，然后，他忽然一使力，就把秋星稳稳地横抱了起来。
傅红雪虽然苍白，却并不瘦弱，相反，他浑身肌肉紧实、腰身劲瘦，只抱着她这样一个小巧的女孩子，简直不要太容易。
傅红雪就把她抱回了她的香闺。
傅红雪想要复仇，秋星想要拿到内丹，他们的敌人却是重合的。
于是，秋星提出了一条计谋，一条毒计。
俗话说的好，要把秃子集齐了再用开水浇，报仇也是这么个道理，与其天南海北的四处搜寻，不如就坐在边城，叫他们一个个送上门来，葫芦娃救爷爷。
傅红雪打断：“葫芦娃救爷爷是什么意思？”
秋星一愣。
这故事她是从她的好朋友鹰英俊那里听来的，鹰英俊是从他的好友吸血姬李鱼那里听来的……嗯？李鱼的原身是人类，土生土长的猫妖秋星还以为这是流传于人类社会的故事呢。
但也正常，傅红雪也不是正常的小孩，没有正常的童年，花白凤才不会给他讲故事呢。
秋星十分同情傅红雪，于是就讲了一个藤上七朵花，开出七个不同颜色的葫芦的讲给了傅红雪。
傅红雪明白了。
他道：“这爷爷，就是马空群？”
秋星笑道：“那是自然。”
想要把当年的那些仇人一次性都引过来，自然得靠马空群。
马空群现在已是个废人了，秋星给他灌下了整整一瓶可以令人口吐真话的秘药，他倒是在秘药的效果之下说了真话，只可惜，作为代价，他已是个傻子了。
不过，马空群这辈子都生活在杀死白天羽的恐惧之中，时时刻刻都被有人会来复仇的重担压着，如今他痴傻了，却也拜托了自己内心的枷锁，岂非是件好事？
而对于秋星来说，这也是件好事。
她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冷光，道：“我们放消息出去，就说……马空群已经疯了，一直在说胡话，再说一些和二十年前的事情有关系的话。”
傅红雪道：“当年的那些人，一定会想要来灭口。”
秋星道：“即使旁人不来，丁白云也一定会来，因为她和马空群互相知道底细，而且，马空群还知道丁白云当年为白天羽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件事江湖上的人可都不知道。”
傅红雪的脸上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半晌，他才道：“……因为这是一件丑事。”
没错，丁白云并不曾婚配，一直到现在，还住在丁家庄里，丁家庄乃是江湖名门，声誉极高，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不仅丁白云，就连丁家庄都要受到耻笑。
所以，丁白云一定会来，一定会来杀死马空群。
而且丁白云会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方士已确定，秋星就是那只猫妖，丁白云为了得到整颗内丹，一定会前来找她，杀妖剖丹。
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而用马空群当做幌子，不过是秋星又一次欺骗傅红雪的说辞罢了。她并不想要傅红雪知道她是猫妖，最起码……现在不是时机。
她无忧无虑的一生，早在十年前就已被破坏了，这十年，她每一个月的朔月之夜，都是在那种无尽的痛苦之中熬过来的，即使是没心没肺的小猫咪，也已怕了。
——她已不愿意告诉傅红雪自己的身份。
无名阁是个以买卖消息为主营业务的地方。
所以，秋星想要传递什么消息，那是非常快的，不出半个月，整个武林便已知道，万马堂威名赫赫的三老板马空群已经疯了，变成一个痴痴傻傻的人，万马堂的两个场主云在天和花漫天接管了万马堂。
这消息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实际上却让很多人的心里都是一震。
活到马空群那岁数的人，还做出了那么大的事业，他的心里要是没点见不得人的事情，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而马空群身上有一个最大的秘密，一个决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于是，有人动了起来。
丁白云被这消息引来，她带上了她的侄子丁灵中。
而花白凤也早在路上，她是被沈三娘的信所引来的，她心急如焚，几乎恨不得杀死这个胆敢勾引傅红雪、阻碍他复仇大业的女人！
与此同时，还有号称“快剑”的杀手路小佳也朝边城赶来，他是一个神秘的人，一个冷漠到令人胆寒的人，与十年之前纵横江湖的第一杀手中原一点红似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人又为什么来？他和这件事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另一路的人（妖）也来了，它就是秋星的好朋友鹰英俊，它是一只在猫头鹰界非常英俊的雄性猫头鹰，在妖界以救过吸血姬李鱼而出名。
它知道，秋星已同那夺走她内丹的人类到了决一死战的地步，这英俊的雄性猫头鹰也止不住的为自己的好友担心，于是它也决定过来看看，来之前，它还托人（妖？）去给隐居的吸血鬼夫妇送信，希望吸血姬李鱼能再赠送秋星一点血，以备不时之需。
而此时此刻的吸血姬李鱼……
李鱼正窝在一点红的胸膛上睡觉。
十年过去，她的容颜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仍是娇媚而艳丽的，她不施粉黛，穿着松松垮垮的衣裳，他们现在地处极北的苦寒之地，住在一片无人问津的深林之中。
他们的屋子里没有烧柴火，但这两个人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一点的冷意，因为他们都不是人。
十年过去，李鱼找到了将一点红也转化成吸血鬼的法子，这法子才不跟那种电影电视剧里说的一样，初拥一下就好了，事实上得集齐很多稀有的妖怪珍宝，才能使人类化身成精怪。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成功，现在，一点红已可以同她永永远远的厮守在一起了。而且他身为炉鼎男子的那种甜蜜芬芳，竟也保留了下来，只是再喝他的血，已起不到什么实质作用了。
但凡是总有舍有得。
李鱼在一点红怀中悠悠转醒，一点红闭眼假寐，见她醒来，哑声道：“你醒了。”
李鱼笑着凑上来，亲吻他的下巴，一点红伸手捻过她的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十年过去，这二人也算是老夫老妻，一点红调起情相当的熟练，再不是当年的模样。
一点红道：“猫头鹰派人来了，要求你的血，说是那猫妖同当年暗算她之人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李鱼唔了一声。
一点红挑眉：“你想出门了？”
李鱼道：“一直这样呆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出去凑凑热闹。”
一点红轻笑了一声。
其实他也正有此意，十年不入江湖，他竟有点怀念江湖的生活。

第64章
自马空群疯癫之后，边城的气氛就变了。
变的更紧张、更压抑了。马空群的一生，也算得上是个枭雄的一生，他统治了边城数十年，如今骤然倒下，却总让人有一种风雨欲来的不安感。
边城已要迎来大的变局了，云在天、花漫天二人，又是否能守得住这偌大的万马堂呢？
是夜，暴雨。
边城是一个干旱少雨的地方，可一旦下起雨来，却好似要把整个天地都淹没一样。
闪电先至，骤白，劈开夜空，然后才是雷声，轰隆隆的压过来，好似大军压境。
沙漠中的胡杨也快要被拦腰折断，更何况是人？
马芳铃缩在自己的屋子里，不敢去看外头的大雨。
马芳铃，是马空群的老来女，受宠非常，这是一栋别致的小楼，马芳铃住在一楼，她的父亲就住在二楼。平日里，马空群对这个女儿很是喜爱，每天都要来问问她的情况。
但现在已不会了，因为马空群已疯了，他依然被好吃好喝的供在这栋小楼之中，下属的目光却已不在尊重。而她这个大小姐，很快也会没有意义。
——云在天、花漫天都有家室，他们的孩子才会成为新的小姐少爷，而她……而她……
她忽然浑身发抖。
恨得浑身发抖！
她就住在父亲的楼下，知道父亲是那一天失踪的，也知道父亲失踪之前干得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是傅红雪，他宴请傅红雪吃酒，然后就不见了，等到几日之后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了。
是傅红雪掳走了他，是傅红雪将他折磨到痴傻。
马芳铃明艳如火的面庞之上，留下了眼泪，这眼泪是为她的父亲而流，也是为了她自己而流。
但……没关系，她已去找了杀手，她发誓一定要为父亲报仇。
她找的是这江湖之上，最负盛名的杀手，“快剑”路小佳，为此，她付出了五千两银票，这已是她全部的积蓄。
路小佳没有让她等太久。
三天之后，他就骑着马进了边城，边城泥泞的地还没有干，脏兮兮灰扑扑的，叫人不是很喜欢，但路小佳却一席白衣的进了城。
这是一个冰冷的男人，他很年轻，却很冷漠，他的嘴角似乎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眼睛却是完全的冷漠、完全的残忍。他坐在无名阁的大堂之中，手里捻着一颗花生。
他在吃花生，一颗接着一颗的吃花生，好似一只喜欢坚果的仓鼠，正在往自己的腮帮子里储存冬天的食物一样。
马芳铃就坐在他的身边。
她道：“你为什么还不动？”
路小佳说：“我要洗澡。”
马芳铃皱起了眉：“……什么？”
路小佳说：“杀人是一件很好玩、很有仪式感的事情，杀人之前，我要先换衣裳。”
马芳铃道：“那杀人之后呢？”
路小佳冷冷道：“再换回来。”
这桀骜的杀手，竟让人在无名阁的大门口摆了一个浴桶，自己跳了进去，扔给马芳铃一块毛巾，叫她帮他洗澡。
……这几乎可以等同于砸场子了，别人吃饭你洗澡，别人喝酒你搓灰。
偏偏，他武力值的确很高，好些人都拿他没有法子，只好去报秋星。
三楼香闺的窗户，啪啦一声被打开了。
路小佳抬头。
一个猫一样的女孩子探出头来，她慵慵懒懒的用那双碧绿如宝石般的眼睛扫了路小佳一眼，长长的头发没有好好的打理，只是简单的扎了一个麻花辫，蓬松的像是什么动物的大尾巴一样。
她的衣裳都没穿好，路小佳眼力极佳，几乎是瞬间，就看到了这美人脖颈之间落下的樱与梅。
他的嘴角忽然勾了勾。
无名阁的主人秋星，已与那神秘的少年傅红雪搞到一起去了。
——别问路小佳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个世界上跑的最快的消息永远都是八卦。
他叫道：“喂！秋九姑娘，你的入幕之宾呢？”
秋星咯咯地笑了，她忽然叫道：“傅红雪，你快来看呀，有个人，竟然当街洗澡呢。”
一个男人也探出了头来。
这男人很年轻，皮肤苍白，目如漆星，英俊得让人几乎挪不开眼睛，只是他的眼神实在冰冷，他冷冰冰地盯着路小佳，路小佳也冷冰冰地盯着他。
空气之中，似乎也蔓延上了一股杀气。
秋星却浑然不觉，她看了看路小佳，又看了看傅红雪，忽然吞了吞口水，拉住傅红雪的袖口晃了晃，大声地道：“他不如你的身材好！”
傅红雪：“……”
路小佳：“……”
傅红雪道：“他是来找茬的。”
秋星道：“我知道。”
傅红雪看了一眼秋星。
他冰冷的目光，简直就在瞬间温柔下来，他伸手，替秋星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然后道：“我去去就回。”
然后，他就提着刀自三楼霍地跳下！
落地无声。
路小佳也霍地从浴桶之中跳起，水花四溅之时，他的衣裳就已经穿在了身上，秋星简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到他从浴桶里跳起来的那一刻，她失望的抽了抽鼻子。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洗澡的时候还穿着裤子的人。
傅红雪福至心灵，忽然抬头，就看见了他可爱的女人秋星，失望的盯着路小佳……的裤子。
傅红雪：“……”
傅红雪想瞪她一眼。
秋星冲他一笑，露出两个甜蜜得要命的酒窝来，傅红雪就舍不得瞪她一眼了。
路小佳的手上也握着剑。
他忽然道：“你就是傅红雪。”
傅红雪道：“是。”
路小佳又道：“听说你的刀很快。”
傅红雪没有说话。
路小佳自顾自地道：“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快？”
傅红雪冷冷道：“刀不是用来比试的。”
路小佳道：“哦？”
傅红雪的眼中浮现出了讥讽之色：“刀是用来杀人的。”
路小佳那双全然冷漠的眼睛之中，仿佛也迸射出了剑气：“那我一定要逼你拔刀呢？”
傅红雪道：“那你就死。”
他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刀柄，而路小佳的手也紧紧地握住了剑柄，一场死斗似乎已在所难免，马芳铃死死地盯着傅红雪，那是一种全然仇恨的目光，然而傅红雪却只是心无旁贷地盯着路小佳，似乎连这个恨着他的女人是谁都不晓得。
马芳铃的拳头都已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所划破。
她忽然大声地道：“路小佳，杀了他！！杀了他！！”
秋星翻了个白眼。
她自然是认得马芳铃的，这女孩以前也时常来她的店里吃吃喝喝，路上见有人挡了她的路，她就会直接用马鞭抽上去，是个很骄纵的大小姐，如今，她的父亲被弄的痴傻，这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也知道了仇恨的滋味。
仇恨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代代不休，永无止境。
马空群与她的内丹扯上关系，又想着要抢夺她的另一半内丹，秋星搞他，毫不手软，而这马芳铃想要复仇，自然也无可厚非。
只可惜让秋星去体谅她，那也是绝不可能的，这种时候，大家就看一看谁得能耐大就是了。
她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街头巷尾忽然冲出了许多猫。这些猫都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喵呜喵呜叫个不停，它们直勾勾的盯着路小佳，丝毫没被此人身上的那种杀气所影响到，不仅没被影响到，它们该直冲了过去。
小猫咪军团，出动！
然后小猫咪军团就在来时在路小佳脚上狂蹭，它们简直躺满了大半条街，把能走路的地方全占满了，靠路小佳近的那些小猫咪，已经开始翻着雪白的肚皮朝路小佳撒娇了。
路小佳：“……”
什么东西啊！！！
秋星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你可千万莫要忘了，你这洗澡水，也是从无名阁来的。”
路小佳：“……所以？”
秋星又道：“所以难道你就没闻到，这洗澡水里，早被我下了些别的料，你这天下第一杀手，警惕心实在是很弱。”
路小佳道：“分辩毒物的法子，起码有十七八种。”
秋星道：“恩，好像是的。”
路小佳又道：“我已懂了其中十二三种。”
秋星道：“嗯，那你很厉害嘛。”
路小佳道：“毒物进了水，无色无味者实在是少得很，你用得是哪种？”
秋星惊讶道：“我只说我加料了，又没说我下毒了，在你的洗澡水里加桂圆八角大料，也是加料啊！”
路小佳：“……”
秋星实在是个坏姑娘，这话出来，路小佳一时之间竟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半晌，他才忍不住笑了一声，整个人已松弛了下来，他左手抛起一枚花生，又是轻轻一弹，花生壳就完整的脱落了下来，只留下白花花、胖生生的花生，准确无误的进了他的嘴巴。
路小佳：“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吃了半天，他才懒洋洋道：“那不知到九姑娘往我的洗澡水里下了什么料？”
秋星道：“这世上的确有一种奇怪的香味，对人倒是没有什么伤害，可是猫要是闻见了，就好似是吃了仙药一样，飘飘欲仙矣！我已在你的洗澡水里加了那种东西，接下来的几天，无论里走到哪里，都有这么多小猫咪要追着你跑，你要杀傅红雪啊，那就先把小猫咪们都处理干净吧！”
嘻嘻，你舍得么舍得么舍得么？
不可能吧，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舍得对小猫咪下手！
——她说的那种东西，当然是木天蓼。只不过路小佳的洗澡水里可没有，她刚刚说的这些都是假的，因为倘若用了木天蓼，估计秋星也得当场露出她的猫尾巴，她才不乐意呢。
她只是叫猫猫军团装一下。
而且，毫无疑问，她成功了。
这世上虽然也有不少人舍得对小猫咪下手，但其中绝对不包括路小佳。
路小佳听完，先是愣了三秒，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他笑得开怀极了，简直好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最好玩的事情一样，浑身的杀气都已无隐无踪。
他忽然一眼都不看傅红雪，带着一堆小猫咪挂件，大步走进了无名阁，哐哐哐地点菜吃酒起来。
傅红雪慢慢地走了进来，而秋星也已到了大堂，她一看见傅红雪，反射性的就要黏上去，傅红雪早习以为常，伸手就把小巧的秋星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种浪荡公子一般的作风，其实与他相当不搭，可他偏偏就能做的这样自然，认真。
秋星歪歪斜斜地歪着傅红雪怀里，对路小佳道：“不打了？”
路小佳展示了一下他身上的挂件，挑眉道：“我怎么打？”
秋星笑而不语。
一切都很好，只有一个人不好，那个人就是马芳铃。
这场死斗，竟然像是闹剧一样的收场了，她愤怒地瞪着路小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已明白，这个杀手并不是拿钱就办事的那种杀手，他既然已决定不动手，那就真的绝不会动手了。
路小佳忽然自怀里拿出几张银票，飞给了马芳铃，马芳铃的心就渐渐地沉了下去。
而一种刻骨的恐惧也浮了上来。
傅红雪残忍的将她的父亲折磨到疯，现在会用同样残忍的方式将她也折磨疯么？
她的脊背僵直，脸色也已变得惨白。
可没有人再理她了，路小佳没有看她，秋星没有看她，傅红雪也没有看她，这场□□的阴谋，好似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马芳铃忽然冲出了无名阁。
阴沉沉的天，又落下了雨滴，闪电自远方劈开天地，骤白。
她在大雨之中骑上了马，打马而去。
她浑身都已湿透，脸上满是水珠，竟已分不清哪些是她流下的眼泪，那些是暴雨的雨珠。她奔跑着，只觉得嘴里已满是血腥。
忽然，马嘶鸣一声，前蹄抬起，马芳铃猝不及防，从马上摔了下去，跌倒在地，她忽然惨痛地哭了起来，大声的喊着：“爹爹——爹爹——”
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这人影如鬼魅一般，细看又宛如枯枝，这是一个女人，一个干瘪到好似已被岁月将所有精气神吸走，这女人穿着一席黑衣，冷冰冰地看着嚎啕大哭的马芳铃。
一根鞭子忽然闪电般的击出，宛如鬼影一般，缠住了马芳铃的脖子骤然收紧，马芳铃猝不及防被人扼住咽喉，她瞪大双眼，忽然剧烈的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那动手的女人眼里却浮出了一点点的兴奋，她骤然用力，将马芳铃拖行几步，马芳铃整个脸都憋得通红，已快要被她扼死，这时，那女人又忽然松开了马芳铃。
马芳铃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惊恐万分的看着这个枯枝一样的女人。
这个女人自然是刚刚来到边城的花白凤——白天羽的外室。
她盯着马芳铃，忽然道：“你是马空群的女儿？”
马芳铃怕得浑身发抖，不住得往后退，花白凤十分的不耐烦，恶狠狠地往她身上抽了两鞭子，冷冷道：“回答我！你是不是马空群的女儿！”
马芳铃惨痛地尖叫：“我是又怎么样！！你是谁？！你与我爹又有什么过节！！”
花白凤道：“很好，很好，我早已发誓，要杀尽马空群全家，如今也该动手了。”
马芳铃尖叫一声，转身要逃，却被花白凤又用鞭子扼住脖子拖了回去，她仍没有杀死马芳铃，只是用麻绳将她双手束缚起来，拖到了马的后头。
然后，花白凤翻身上马，用力的一拉缰绳，马儿嘶鸣，全力奔跑起来，将可怜的马芳铃拖行在马后。
这只马儿本是马芳铃的爱马，名叫胭脂奴，可如今，它却变成了杀死主人的道具，花白凤竟是这样的残忍，对待一个全然与二十年前的事情无关的女孩子，竟也要下这样重的手。
第二天，惨死的马芳铃被挂在了边城的城墙之上，万马堂去把她的尸首取了下来。
边城的天已变得更暗了，边城的人也都在窃窃私语。
“傅红雪、是傅红雪、傅红雪弄疯了马空群，又杀死了马芳铃。”
“傅红雪、傅红雪，他是一个魔鬼，一个可怕的魔鬼——”
风雨欲来。
在风暴最中心的傅红雪，收到了一个消息，一个由沈三娘送来的消息。
——他的母亲在等他，就在乌衣巷，就在乌衣巷的最后一间屋子，她就在里面。
沈三娘避开了秋星，偷偷告诉了傅红雪这个消息，而傅红雪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只觉得脊背已僵直，血液已冰凉。他反射性地去看了一眼秋星，秋星与路小佳倒是一见如故，正在喝酒。
她的酒量其实并不太好，但喝酒的姿势竟是有几分豪爽的，而且她竟也懂得很多玩乐的方法，什么行酒令啊掷骰子啊，她玩得都挺好，此刻正大笑着给路小佳灌酒，脸上红扑扑的。
路小佳身上还是有很多猫猫挂件，他倒是也开心得很，秋星给他灌一杯酒，他就喝一杯；灌三杯酒，他就喝三杯。
傅红雪对沈三娘道：“我去去就回。”
沈三娘微微点头。
傅红雪走出一步，又回过头来道：“这件事，莫要告诉她。”
沈三娘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傅红雪就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无名阁。
沈三娘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已染上了几分担忧的神色。
秋星知道么？秋星当然知道，沈三娘接到花白凤进入边城的消息之后，几乎是立刻就告诉了秋星，而秋星当然也知道花白凤要见傅红雪的事情，对此，她只是简单的表示：那就让他去吧。
沈三娘问：“九姑娘，你、你就不怕……？”
秋星道：“怕什么？怕花白凤虐待他？还是怕傅红雪被她的一席话语，弄到与我决裂？”
沈三娘不说话了，两种担心，她都是有的。
秋星却笑道：“有什么好怕的。”
这已是花白凤最后作威作福的机会了，而傅红雪……
——对于傅红雪来说，花白凤当了他十九年的母亲，他曾是她最忠诚的执行者，他是个很重感情的孩子，十九年的“母子之情”，想要彻底斩断，是很难的。
所以，必须下猛药，亲情已刻在了他的骨头里、渗入了他的血肉中，那么想要剜出来，就必须要忍受削骨剜心之痛！
傅红雪啊傅红雪，你不要……怪我太狠心。
秋星的余光扫见了傅红雪离去的背影，在心里这样喃喃地说道。
或许，感情改变的也不只是傅红雪，还有这永远快活的猫妖秋星，她从前做事，半分不顾及他人感受，天真残忍的要命，如今对着钻进阴谋之中的傅红雪，她却也忽然感到了几分难过。
……难过。
但这是必须的，傅红雪是她的，她绝不允许旁人去拿捏他、折磨他！
秋星眸色转冷，盯着傅红雪离去的街道看。
乌衣巷
乌衣巷是一条很小的、很不起眼的巷子，这巷子很窄、也很深，晚上走在里面的时候，只觉得逼仄的要命、难受的要命。
傅红雪就走在这条逼仄的巷子里，他走的很慢，一只脚先踏出去，然后另一只无力的腿慢慢地拖在后面，在土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他的脚印很深，任谁都能看得出，此时此刻他很紧张。
……他是很紧张。
每一次见到花白凤，他都很紧张，但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因为他很心虚。
父仇未报，他却爱上一个女人，为了这个女人，他甚至已决定把父亲复活的希望给放弃掉。
走到巷子的尽头，他在那间屋子门口站定。
他握刀的手都已死死地攥住刀柄，手背之上，青筋凸出。
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漆黑的鞭子击来，其实这鞭子甩来的速度，对于傅红雪来说并算不得什么，只要他想，他可以轻轻松松地躲开。
但他没有躲开。
啪的一声，鞭子末梢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傅红雪的侧脸上，把他的脸直接打到偏了过去，他苍白的脸上，便出现了一条血痕，慢慢的渗出血来，从他的脸上滑落。
傅红雪安静地承受。
他嘴唇翕动，轻轻地道：“……母亲。”
屋子里的人爆喝一声：“跪下！！”
傅红雪垂下了头，跪在了原地。
这苍白、冷漠的少年，能轻易的杀死一个高壮的男人，拥有一柄令人谈之色变的魔刀，可在这个女人的面前，他却乖顺如一个三岁的孩童。
只因为这是他的母亲。
花白凤从黑暗之中走出来，她年轻时，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可如今，她却已苍老的不像话，整个人都像是一株枯死的胡杨，只有那双眼睛、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里面满是仇恨的光。
是仇恨使她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她一步一步的走出，冷冰冰地盯着傅红雪，傅红雪并没有看她，他垂着头，安静地等待母亲的发落，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的双眼，却挡不住他苍白的脸、还有他脸上殷红的血。
花白凤厉声道：“你还记得我让你来边城做什么么？！”
傅红雪道：“杀了马空群，杀死仇人、所有的仇人……”
花白凤尖利地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傅红雪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花白凤冷冷道：“那女人叫秋星，是不是？”
傅红雪浑身一震！
他霍的抬起头来，脸色已是惨白惨白。傅红雪本来就是个老实的孩子，从不会撒谎骗人，花白凤一看他这幅样子，便已明白，傅红雪是真的爱上了那个叫秋星的女人。
一股燃烧一切的怒火自她心头烧起，简直要把她整个人都烧成灰！！
什么贱人！！竟敢夺走傅红雪！！他是我养大的！他是我的复仇机器！！
花白凤双目赤红，尖声骂道：“你这挨天杀的白眼狼！我养你十九年，你竟是这样对我的！！傅红雪，我咒你！！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她尖声的叫骂着，脸色已是完全的狰狞，她高高地扬起了手中的鞭子，恶狠狠地抽下，鞭子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毫无保留地抽在了傅红雪的身上，只一下，就让他皮开肉绽，痛不欲生！
但她怎么会只打一下？
花白凤已是全然的疯狂，她毫无章法的用鞭子恶狠狠地鞭打傅红雪，傅红雪跪在原地，浑身已满是鞭痕，他身上那一层又一层的伤疤，都是这样来的，可每一次，他的伤口刚刚愈合，新的伤口又会让他痛不欲生。
他跪在原地，身体已因为痛苦而颤抖起来，他脸色惨白，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可在常年的虐待之中，他早已明白，母亲根本不喜欢听他痛哭，他强忍这疼痛，用力的用牙齿咬住嘴唇，嘴唇上留下殷红的血，傅红雪抖得像是风中的烛火。
花白凤抬脚便踹，一下踹中了傅红雪的心口。
傅红雪被踹倒在地，整个人倒在了屋外的泥泞里，浑身都被下过雨之后的泥土路弄的脏兮兮的，泥水沁入到新鲜的伤口之中，痛得他缩在地上不断得抖着。
乌衣巷里其实住着好多人，花白凤的动静是这样的大，早就惊动了这条巷子里的其他人，傅红雪能感觉到，在那些紧闭的门里，一双双眼睛正朝他身上望来，带着惊奇、带着幸灾乐祸、带着看热闹的劲儿。
好耻辱。
……好耻辱！
傅红雪缩在泥泞的泥水之中，只觉得浑身发冷，又忽然热得让他想要大喊，他浑身颤抖，整个人抖如筛糠，他的脸色仿佛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而他的双眼已通红。
他祈求一般的抬头，想要看一看母亲，他在心底呐喊、嘶吼：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的儿子啊！！
可在看见花白凤表情的时候，他忽然愣住，瞳孔忽然缩小。
那是一种……不痛苦的表情。
不，并非是不痛苦的表情，那种表情很奇怪的，充满了恶意，充满了愉悦……她好似从他的痛苦之中忽然获得了快乐，她在……品味他的痛苦。
——花白凤，他的母亲，因为他的狼狈和耻辱，在开心。
傅红雪眼眶通红，脸上的肌肉已经忍不住的抽动起来，他忽然发出了一声嘶吼，一声绝望的嘶吼，好似一只野兽被人撕开了皮肉，拆下了骨头。
他忽然挣扎起来，好似挣扎着要从地上站起来，可是他抖得好厉害，抖得好滑稽，四肢都僵硬的扭曲着，他忽然再一次的摔倒在那泥潭之中，他的心跳的好快，快得好似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一样，傅红雪捂住了嘴，忽然剧烈抽搐了起来。
……他的癫痫发作了。
花白凤只是看着他，冷漠地看着他。
傅红雪绝望地抽搐，绝望地呜咽起来，这少年实在是太懂事，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竟也忍耐着自己想要哭嚎的冲动。
他呜咽着爬到了母亲的脚下，绝望地拉了拉她的裙角，好似再祈求：母亲、我的母亲，别这样对我好不好？别这样对我好不好？
花白凤嫌他身上脏，她往后退了一步。
傅红雪绝望地倒地。
他不知病发了多久，才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在此期间，花白凤就一直站在原地，看他在泥水里抽搐呕吐。
他平静下来，脱力一样的倒在地上，身上的衣裳已没有一个完整的样子了，到处都是被鞭子所抽破的裂痕，黑衣脏的不像样子，他的头发也已是完全的凌乱，狼狈得像是一个乞丐。
花白凤这个时候才开口。
她淡淡地道：“发疯发够了就跪好，你这孩子，也是的，不过说你几句，何必反应这么大。”
傅红雪又抽搐了两下。
这个世界上竟真有这样的父母，他们处心积虑的用各种法子让他们的孩子尊严尽失，宛如动物一样的发疯，然后冷眼欣赏完崩溃的孩子之后，在轻飘飘地告诉说一句“你这孩子，至于么？”
傅红雪哇地呕出一口血，一句话也没说。
花白凤淡淡道：“进来，我有话告诉你。”
傅红雪慢慢地撑起身子来，跪在地上，膝行进屋。
花白凤道：“你是不是在怪我，这样对你。”
傅红雪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地道：“……孩儿、孩儿不敢。”
花白凤又道：“你总该想象你父亲的仇恨！”
傅红雪道：“……是、是，我……我父亲的仇恨。”
花白凤道：“还有那猫妖内丹。”
傅红雪的手默不作声。
花白凤眸色转冷，忽然厉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喜欢的那个女人，秋星，究竟是什么人？”
傅红雪有些茫然地抬头。
他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看到母亲充满仇恨的脸，他似乎有些后知后觉，他摇摇头，气若游丝地分辩道：“母亲，秋星、秋星不可能是杀死父亲的凶手，她……她那么年轻，二十年前，她最多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母亲，秋星和这件事无关的、无关的……”
他每说一句话，花白凤的脸都沉下去一分。
她当了傅红雪十九年的母亲，她很了解傅红雪。
这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
即使是挨打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为自己辩解，他时常都是沉默的，沉默得好似是一块石头。
可是今天，他如此虚弱的情况之下，竟然为这个叫秋星的女人说了这么多，他这样着急，根本看不得花白凤针对于她。
可就是这样，花白凤才更加的生气！
傅红雪是她养大的，她把这个孩子按照自己的想法捏成了这个样子，他一辈子都得是她的傀儡！可如今，他竟然为了另一个人，在她的面前这样的顶嘴？！
花白凤如何忍得？！
花白凤怎能忍得？！
她忽然厉声喝道：“闭嘴！”
傅红雪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噤声。
花白凤冷笑道：“可你知道她是谁么？你真的知道她是谁么？秋九姑娘，五年前横空出世，这江湖之中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对不对？那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人，她根本就没有父母师承，知道了么？”
傅红雪不解，他茫然地看着花白凤。
花白凤冷冷地、一字一句地道：“她就是九命猫妖，她就是你要杀的那只妖怪！！你要找的猫妖内丹，有一半就在她的体内。你的父亲复活的机会就在此刻，你懂不懂？你知不知道？！你竟还妄想着和她相爱？！”
晴天霹雳。
傅红雪瞪大了双眼。
一瞬之间，他的大脑仿佛已完全的空白，他呆呆地看着花白凤，只觉得四肢都已失去了任何的知觉，耳朵也好似被蒙上了一层雾一样的东西，叫他连花白凤的声音都听得模模糊糊的。
花白凤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慢慢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去杀了她，去杀了她！拿到那另一半的内丹。她不是很喜欢你么？你这样子回去，她一定心疼得很，那猫妖妖法虽深不可测，但你不正是她的弱点么？回去，趁她不备，用刀杀了她，夺取内丹！”

第65章
傅红雪整个人都好似已魂游天外。
他看着花白凤的嘴唇一张一合的说话，那些字他每一个都认得、每一个都能听懂，可是连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听不懂了。
半晌，他才忽然道：“不、不可能的！那猫妖内丹根本不在猫妖的体内，早已被马空群夺去。”
花白凤讽刺地笑了。
她忽然自怀中掏出了一个宝盒，当着傅红雪的面打开了这宝盒。
宝盒之中，有半颗珠子，这是一颗绿色的宝珠。
这宝珠的质地是很古怪的，有玉一样温润的光泽，但却是一种妖异的绿色，但却又不像是那种名贵的猫眼绿宝石一般清透，这珠子浑圆，却从中间断开，留下一个断面，而那断面之中，似乎有点点殷红，像是血一样。
……好妖异的宝珠。
花白凤道：“这就是猫妖内丹。”
傅红雪盯着那颗珠子，已然愣住。
花白凤道：“九余年前，这九命猫妖被重伤，内丹破碎成两半，一半留在了她体内，一半被人夺去。这秋九姑娘五年之前横空出世，一出世就在边城落脚，与万马堂对峙，正是因为这猫妖得到了内丹的消息，企图夺回内丹。”
傅红雪沉默。
花白凤笑道：“那猫妖是不是误导你一整颗内丹都在马空群那里，然后现在又被人夺去了？”
……的确是这样的。
但内丹怎么会在花白凤的手里？他们本来推测这半颗内丹是要落在白云仙子丁白云的手中的。而假使母亲一开始就知道这内丹破碎成两半的消息，为何从来不曾告诉过他？
他又想起了秋星，想起了秋星的那只猫。
一些之前从没注意过的细节此刻也都浮现出来了，比如说，她与那漂亮大白猫过分相似的眼睛，比如说，她从来都没有抱着她的猫一起出现过，再比如说，她那些和动物一样的小习惯。
还有她那天病发。
她呕出了那么多的血，浑身冰冷，痛苦得蜷缩在地上打颤，那根本不可能是假的，但她后来却从没细说过她生的到底是什么病……
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她被活生生抢走一半的内丹所留下的后遗症。
傅红雪忽然惊觉，原来在这一场阴谋之中，所有人都在说谎，所有人都在连环计中计，只有他幼稚如孩童，在一场黑色的阴谋之中四处乱撞。
花白凤冷笑道：“你被那猫妖骗得团团转，竟还真的生出了爱她的心思。”
她的心底忽然浮起了一阵愤怒。
她厉声道：“你可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的父亲白天羽已马上就能复活了！你却和那妖怪谈情说爱！你若还是个有良心的人，就快去！立刻去杀了她！”
傅红雪霍地抬头！
他苍白的脸也扭曲起来，好像是一种深刻的痛苦正在鞭笞着他！他双眼通红，却忽然紧紧地盯住了花白凤的脸，好似在诘问，花白凤看到他这目光，不由一惊，立刻道：“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滚！！”
傅红雪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母亲，什么是良心？”
花白凤一愣，反射性地问：“什么？”
傅红雪忽然慢慢地自地上站了起来，他直视着花白凤的双眼。
——这是十九年来，他第一次直视花白凤的双眼，在此之前，他只是仰视、只是祈求。
傅红雪嘶声道：“猫妖又做错了什么？！父亲的死同她有什么关系？！难道只是因为她的命可以让父亲复活，我就要杀死一个无辜的人？！这就是良心？难道这就是良心？！”
几天之前，他还曾对秋星提过这个话题。
当时，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真的要杀死猫妖才能救秋星，他会不会去？
答案是会，因为他是个自私的人，因为他无法忍受秋星就这样凄惨、痛苦的死去！可他从不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假使他真的要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去救自己的爱人，那他一定要以死谢罪。
只是想一想这问题，他就已痛苦得说不出话来，他祈求自己绝不要碰到这样的情景。
但这世上好像就是有一种奇妙的规律，当你拼命祈求某一件事不要发生的时候，这件事却一定会降临，而且会以更加尖锐的姿态来出现。
他已痛苦得恨不得登时把自己的心挖出来。
他浑身都因为过度的激动在抖，他死死地盯着花白凤，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嘶吼声。
他看到母亲震惊地瞪大了双眼，然后她脸上干瘪的皮肤似乎也因为愤怒而抽动起来，她死死地咬着牙，忽然厉声尖叫道：“你竟然敢顶嘴？！傅红雪，你翅膀硬了！你敢不服从我的管教了是不是？”
傅红雪的嘴唇在抖，他说不出话来。
花白凤大哭：“我养了十九年的儿子！竟是个白眼狼！你这样对我，我不如死了算了，天羽、天羽！你看到了么，你看到了么，这就是你的好儿子！为了女人不要爹的好儿子！！”
傅红雪浑身冰冷，忽然悲苦地道：“母亲，这就是你的良心么？你的良心永远只为父亲而生，对不对？”
花白凤一下子就不哭了，她恶狠狠地瞪着傅红雪，仿佛在诅咒他，在用最恶毒的语言去诅咒他一样！
花白凤咬着牙道：“你父亲与她只能活一个！你若不杀了她，你父亲就永远活不过来！你要记住，是你逼死了你父亲，是你逼死了你父亲！！”
傅红雪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古怪。
他好似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母亲是一个这样奇怪的人。
他盯着花白凤的脸，忽然道：“母亲，父亲已死了二十年了，一个死去的人，本就不应该复活的。”
一个早已死去的人，为什么要献祭活物，让他活过来？
花白凤嘶声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傅红雪的目光忽然直勾勾地盯住了那宝盒。
他又想起了秋星，又想起了几天之前自己诘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谢天谢地，那种极端的道德困境总算没有出现，他现在面临的问题只有一个：是选择物归原主，还是选择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父亲去杀害秋星。
答案已很明了了。
这是秋星的东西，这是秋星的东西！！
她本不该受那样的痛苦，都是因为人类，因为人类的贪婪！因为人类的残忍！！因为那些爱恨嗔痴！！
傅红雪不再言语，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好似在下定什么决心，花白凤看着这样的他，忽然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她忽然发现，傅红雪这个孩子已不一样了……他已不是那个言听计从的小孩子了。
忽然，傅红雪出手如闪电，几乎是瞬间，就将那宝盒夺来，花白凤大惊失色，厉声叫喊：“你做什么！”
傅红雪的武功，比之花白凤，实在是要好上太多，他若是想要从花白凤手中抢走东西，那简直是犹如探囊取物。
他垂下头，望着手中的那个宝盒，喃喃地道：“这是秋星的东西……我要、我要还给她……”
花白凤恨得浑身发抖！！
她狂怒地大喝，伸手就要去抢那宝盒，可傅红雪的身形，又怎能是她所能追上的，一直以来，她控制傅红雪，从来就不是靠武力，而是靠心锁。
如今，心锁已有了裂痕。
傅红雪紧紧地抓着那宝盒，全然不肯放开，他脸色惨白，已然发现，母亲的招式，全是掏心挖肺的杀招。
……她想让他死。
傅红雪忽然苦笑起来，笑的比哭还要难看。
傅红雪道：“母亲，母亲，你放心，等我把杀死父亲的凶手都杀了之后，我就以死谢罪，我就陪父亲一起死、一起死。”
他说着说着，那双悲恸的眼睛之中，就又流出了心碎的血泪。
然后，他忽然转身就走，他轻功极佳，只片刻之间，就已不见了踪影，花白凤又气又急，甩着鞭子追在后头，可傅红雪还是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花白凤站定，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她的目光朝一个方向瞪去，那个方向就是无名阁，无名阁里有美人，那个无辜受累的美人，名叫秋星。
她该死！！！
只是一只猫而已，哪有白天羽这个顶天立地的英雄重要！！世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世人都是这样认为的，所以这半颗内丹，才能在离开万马堂之后，辗转到了她的手上！！
花白凤的目光之中，迸射出仇恨的怒火来，她立刻运功，已打算赶到无名阁。
她一定要杀了那猫妖！她一定要让白天羽复活，只要白天羽能够复活，即使她花白凤血尽而死，也是值得的！
她发出了一声凄厉如恶鬼般的嘶吼，然后朝无名阁赶去。
今夜的边城，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所有的阴谋，似乎都已汇聚在了无名阁，汇聚在了这个叫秋星的女人身上。
无名阁。
秋星喝多了酒，正在自己的闺房之中坐着。
她有些无力的坐在窗口，窗口大开着，能让她看到那条延伸至远方的路，路的尽头，消失在了雾霭重重的黑夜之中，今夜不是朔月，却仍没有一点光亮。
好黑、好黑。
她刚刚在和路小佳喝酒，此刻脸上有些红扑扑的，身上也是软绵绵的，那双永远神气、永远充满活力的双眼，此刻也已蒙上了一层雾霭，让她那种可爱的漂亮之中，多了几分娇柔的妩媚。
她痴痴地望着那路，心中在想：傅红雪如今，在受着什么样的折磨呢？
她竟也感到了心痛。
这没心肝的小猫妖，竟也忽然懂得了什么叫心痛，或许是因为，她也已真心的爱上了傅红雪。
急促的脚步声自路上响起，一个满身狼藉的人正朝这边奔来，秋星一愣，目光朝那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傅红雪冲了过来，他抬头一看，就看到了秋星，几乎是连片刻都没停下，他就直接冲进了无名阁。
秋星一愣。
这不符合她的设想。
她知道，傅红雪在花白凤那里，一定会受到残酷的对待，但是，傅红雪是一个孤傲的少年，他虽然凄惨，却并不想让她看见他的凄惨，他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先找个地方，把自己的衣裳换了，把身上的那些伤口藏起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的回来。
……虽然他根本就装不像的，但是他一定会这样做的。
可现在……？
秋星立刻起身，立刻出门迎了上去，傅红雪踉踉跄跄地上来，看到了秋星震惊的脸。
她看着傅红雪。
傅红雪薄薄的黑衣之上，满是鞭子留下的撕裂痕迹，而在那些布料的裂口之中，伤口皮开肉绽，鲜血横流，他整个人都跟在泥地里打过滚的一样，身上满是泥水，而他的脸……
他的脸是那样的白，他的眼睛是那样的红。
看见秋星之后，他忽然也站定了。
他似乎是想要过来抱她的，可是他随即又想到了自己身上实在是脏得很，所以他只是伸了一下手，然后立刻又僵硬得缩了回去。
秋星却扑了上去。
一种无法言喻的心痛忽然让她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泪水，她颤抖着伸手，轻轻抚上了傅红雪的侧脸，他的侧脸之上，也有一道狰狞的血痕，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劈开一样。
她道：“你……你怎么了？”
傅红雪痴痴地望着她。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宝盒来，颤抖着打开那宝盒，一把抓起宝盒之中的那半颗宝珠，胡乱地塞给了秋星，嘴中道：“这是不是你的内丹？这是不是你的内丹？你快看看，你快看看！”
秋星却已愣住。
她呆呆地杵在原地，瞪大双眼望着傅红雪，脸上的表情奇怪极了，好似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一样。
她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已知道了？”
他竟已知道了她就是猫妖的事情，是花白凤告诉他的么？为什么？花白凤是怎么知道的？花白凤同马空群乃是死仇，和那丁白云乃是情敌，怎么会有人告诉她这个消息呢？
最重要的是……
傅红雪。
他……？
秋星低头一看，手中的那宝珠散发着妖异的绿光，这宝珠摸上去很奇怪，并不是全然的坚硬，却也并不是全然的柔软，断面之处，有血。
……这真的是她的内丹！
秋星忽然紧紧的握住了内丹，浑身都发起抖来，她攥得那样的紧，好像再也不会放开一样，喜悦从她内心升起，她整个人都已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傅红雪仍痴痴地看着她，他没忍住，还是用自己肮脏的手去碰了碰她的脸。
奶白色的、柔软的、有点肉嘟嘟的、可爱的。
她就该这个样子的，她不该那样痛苦的。
傅红雪问：“这是不是你的内丹？”
秋星怔怔地道：“是……你、你已知道了。”
傅红雪终于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
他看着秋星，继续问道：“是不是有了这内丹，你就再也不用死了？”
秋星道：“是……”
傅红雪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忽然转身要走。
秋星一惊，立刻抓住了他的手，傅红雪的手指痉挛了起来，好似已无法忍受。
秋星道：“你要去哪里？”
傅红雪道：“复仇。”
秋星道：“可……可我们不是说好，要在边城等着你的仇人们上门么？”
傅红雪垂下了头。
他道：“内丹是你的，已物归原主，你……你入江湖的目的已达成了，离开边城吧，秋星。”
秋星盯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傅红雪却能感觉到秋星的目光，但他却仍然没有回头。
他苦涩地道：“内丹在我母亲手中，原来你受的这些苦，都是因为我的父亲。”
他忽然被一种绝望的愧疚所击中，整个人抖得如风中的烛火，泪水已爬满了他的脸，他的嘴唇也不断的抖动着。
他道：“我……我是你仇敌的儿子，我也是你的仇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这样！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这样！”
他霍的转过身来，嘶声道：“秋星……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们白家的错！你走吧，你快走！既然你已得到了内丹，就不要在掺和我们白家的仇恨！！”
秋星死死地盯着他。
他说着这样严厉地话，眼神却那样的痛苦，他的眼泪不停的流啊流，好似已没有尽头。
他怎么会想离开秋星？他怎么会想要秋星离开自己呢？这是他一辈子唯一有过的女人，也是他一辈子唯一有过的快乐。
可他已决定要去死。
他已决定在仇人们的血流干之后，就自裁在母亲面前，让她的气消一消。
他已决定亲手把自己想过的、幸福的未来给埋葬掉。
秋星深深地望着他。
她忽然道：“你这傻小子，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却哭成这样，是不是在骗我，想叫我去替你擦一擦眼泪呢？”
她的声音也又轻又柔，像是一缕春风。
那是他最爱的模样。
傅红雪骤然崩溃，他忽然扑过来，死死地抱住了秋星痛哭起来，他浑身无力，跪倒在地，只有两只手臂死死地用力，将秋星也带得跌倒在了地上，他哭得好大声，哭得好大声。
秋星反手抱住了他，也流下了眼泪。
她的眼泪为傅红雪而流，这个悲苦的少年是多么的痛苦，是多么的绝望，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谎言，因为花白凤那挨天杀的谎言！！她抱着傅红雪，已忍不住立刻要将那个秘密脱口而出！
你不是白天羽的儿子，他的仇恨跟你根本就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花白凤，去死吧！！你让傅红雪痛苦，我就要你什么都失去！我就要你在绝望和痛苦中死去！！
她愤怒地想要尖叫，却硬生生地压下了这种尖叫的欲望！
——不，不是现在，她现在就算告诉了傅红雪，傅红雪也只会以为她在骗他，这种长达十九年的谎言，要揭穿，就必须揭得彻底，揭的血淋淋！
刮骨疗毒。
秋星一下一下的拍着傅红雪的脊背，好似一个母亲正在安抚她崩溃的孩子。傅红雪几乎已哭到了没有声音，他绝望地抱着秋星，好像这已是最后一次。
秋星轻轻地道：“可是，你现在要是走了，我就要死啦。”
傅红雪浑身一震，他震惊道：“你、你说什么？！”
秋星道：“你母亲知道我是猫妖，她要来杀我，你才让我赶紧走，是不是？”
傅红雪沉默了，没有说话。
秋星又道：“可我现在已虚弱到要死了，根本跑不远。”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不选择把内丹吞下去？”
秋星道：“内丹与身体的融合，本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融合的时候，我会很脆弱、非常脆弱，若有人偷袭我，我就会直接死掉。”
傅红雪浑身一震！
秋星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她道：“傅红雪、我……我不想死，你不要走好不好，你保护我到我的内丹融合好再走好不好？”
她整个人都已缩成了一团，好似已惊惧到了极点，傅红雪的心尖锐地痛了起来，他紧紧地抱住秋星，道：“好、好，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的，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的！”
秋星使计，使得傅红雪留在了无名阁。
但如今的无名阁，已算不得安全的地方，花白凤很快就会赶来，傅红雪实在是很紧张。
他完全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伤口，只想着守在秋星闺房的门口，秋星实在是不想看他这样，便不叫他出去，拉住了他的衣襟。
傅红雪安静地站在她的面前，露出了苍白的上身。
……已不能看了。
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鞭痕，一道一道的殷红已爬满了他的身体，衬的他更加的苍白。秋星盯着他伤痕累累的伤口，额角简直已要爆出了青筋。
傅红雪忽然微微的弓起了背，好似已无法忍受她的目光，他的脊椎骨从苍白的皮肉之间凸出一点点，好似一条骨鞭。
他好似无时无刻不在受折磨，那微红的眼角和苍白的皮肤，好似在叫人去将他搂住好好的关怀，却又好似无时无刻不在勾着别人把易碎的他直接碾碎一样。
秋星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他的伤口。
傅红雪的身体一瞬间的紧绷，却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他只是安静地垂着眸，安静的看着秋星，看着她碧绿色的双眼之中涌出的痛惜。
忽然之间，他就好似又被浸泡在温水之中了，这世上还有人爱他，有人为他受的苦而痛苦。
可随即，他的心又被紧紧地揪起，他已下定决心，对母亲以死谢罪，可秋星呢……秋星若是知道他已死了，会不会难过呢？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傅红雪忽然后退了一步，他已不敢看秋星，他催促道：“你快一些去融合内丹，我在这里守着你。”
说着，他就头也不回的出了门，只守在门口，再也不肯朝屋子里的秋星看上一眼了。
秋星垂下眸，看着自己手心里的内丹。
她捏着那半颗珠子，放在眼前仔细的端详起来。
她觉得有一点古怪，这内丹回到她手上的时机实在是有点出乎意料，难道那幕后黑手不是丁白云，而就是花白凤？
那也不对啊，花白凤若是安排了这么多，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傅红雪呢？在傅红雪离开她之前，他可以说就是一个完全的傀儡，所有的事情都听花白凤的，花白凤没理由不告诉他。
那就还是丁白云，是事情失控了么？本该回到丁白云手上的内丹，碰巧被花白凤所截下，而拿着内丹的方士，也把她是猫妖这件事告诉了花白凤。
秋星的直觉还是告诉她不对。
她谨慎地把内丹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没有什么异常，内丹之上没有被下毒，只是有一个人的血味。
这血腥气甚至还有几分浓重。
而且这血腥气，好似有那么一点点的熟悉，有点像……路小佳的味道？
其实秋星没办法太确定，因为她丢失了半颗内丹之后衰弱了很多，本来她是可以通过气味准确分辩出每一个人的，而且还可以嗅出两个人之间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但内丹丢失之后，这能力就已很弱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她当年遇到花白凤和小时候的傅红雪时，才没有发现这二人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她只能确定内丹上的确沾了血。
这倒是也没什么，她的内丹已在江湖上引起了腥风血雨，为这内丹，死几个人，实在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人血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伤害。
因为那毕竟是凡人的血，不会让妖气不纯，只要没有其他妖怪的血或者泪，那都是没有问题的。
秋星左思右想，觉得应该没问题，便决定不再胡思乱想，她立刻坐下来打坐，一股妖异的雾气忽然包围了她，秋星开始缓缓吐息，吐息至第九下时，她的牙齿已轻轻的咬住了一颗宝珠，这宝珠一半妖绿，一般深红，正是猫妖的内丹。
绿色这一半，是她自身的内丹，而红色这一半，则是吸血姬之血化作的血玉，珍贵异常，只是若细看，能看见这血玉已溶解了大半，倘若内丹再不归来，不出几日，这血玉就要崩溃了。
到那时候，秋星就会变成一只不能化形的虚弱猫妖，会在数日之内死去。
好在，内丹已归来了。
她不在犹豫，立刻让两半内丹合拢，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嗷呜一口吞下内丹。
——其实融合内丹一点都不费时间，她只是为了骗傅红雪留下别走。
而且，她很明白，恩，一般话本子里，这种紧要关头都会出岔子，所以她才不会犹豫，一口就把内丹吞了，才不给各路反派可乘之机呢！
猫猫挺胸！
然后她的手心里，又出现了一颗一模一样的妖绿色内丹。
这自然不是真正的内丹。
她的养母，是一只擅长障目之术的乌鸦精，她受伤的事情，本不想告诉养母，叫她担心，只是如今不得不去求助于她，养母知道她的事情之后，立刻用障目之术制出了一颗以假乱真的内丹，好叫她拿去欺骗那些人类。
这颗假的内丹，她要拿来对付花白凤。
秋星的嘴角勾起了冰冷的笑意，而她的眼睛里，却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为了这个，她把叶开也留在了客栈之中，接下来，就是一场好戏了！
一炷香后
花白凤走进了无名阁。
天色已晚，无名阁的大堂却还亮着灯，因为仍有人在喝酒。
这个人就是叶开，他好似总是喜欢在大半夜喝酒，在没有人的时候喝酒。
他蓦地抬头，与花白凤对视。
花白凤双目赤红，似乎已愤怒到了疯狂，可是当她看见叶开的那一刻时，她忽然愣住了。
那种离奇的愤怒忽然从她身上褪去了，她看着叶开，那冰冷的双眼之中，竟忽然带上了几分柔和，而她干瘪的脸，也似乎有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她忽然道：“你怎么在这里？”
叶开的脸却已沉了下去。
他好似一点儿也不喜欢花白凤一样。
叶开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花白凤道：“好孩子，你该离开这里了。”
叶开却道：“该走的是你。”
花白凤皱起了眉，双眼之中却忽然涌现出一点点的伤心来，好似被叶开这冰冷的话语所伤到一般。
她道：“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有资格对我冷言冷语，可唯独你不行，开儿……”
叶开却已不耐烦同她说什么，他只是沉下了脸，道：“你该走了，你不该来到这里，打扰傅红雪和秋星。”
花白凤忽然冷笑。
提到傅红雪，她的心肠忽然又坚硬了起来。
她握紧了手里的鞭子，就要往楼上冲。
脚步声忽然自楼梯上传来，这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却又非常结实，这是一个下盘非常稳的江湖人在下来。
这脚步声，花白凤简直太熟悉了，傅红雪虽然不是她的儿子，但他的每一个习惯，她却清楚得要命。
花白凤已愤怒起来。
傅红雪出现在了拐角处。
他的头发依然凌乱，他脸上的鞭痕也依然血红，他苍白的要命，好似也脆弱得要命，但他的手里却稳稳地握着一把刀，一把漆黑的刀。
这是一把魔刀。
谁也不能小看这把魔刀，就连花白凤也不能。
花白凤冷笑道：“我现在要去杀你的姘头了，你若真有种，就把我杀了吧！”
傅红雪垂眸。
他忽然摇了摇头，道：“我怎么会杀您，母亲。”
花白凤道：“那你就给我让开！！”
说着，一鞭袭来！
傅红雪忽然伸手。
把鞭子本带着破空的气势，可傅红雪只是伸手那么一抓，鞭子的末梢就被紧紧地抓在了他的手上，所有的狠戾之劲都已被他的一只手所化解。
花白凤神色大变，使力就要撤回鞭子，傅红雪看都没看一眼那鞭子，却也没有松手，花白凤只觉得使出了万钧力气，鞭子也纹丝不动。
傅红雪的武功，远在花白凤之上，他以前从未躲过她的鞭子，但这不意味着，他躲不开。
十岁的时候，他就已经能够躲开了。
花白凤忽然失声痛哭。
她大声地道：“难道你真的不要你的父亲回来？红雪——你的父亲，难道你真的不愿意看看你父亲是什么样的？！”
傅红雪脸上的肌肉已开始痛苦地抽动，他的拳头紧紧地攥着那鞭子，简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花白凤实在太懂得如何绑架他，可她没想到的是，傅红雪的心意一旦坚定，任何事情都无法让他改变主意，他虽然已经痛苦的恨不得死去，却仍挡在花白凤的面前，一步都不肯让开。
花白凤的心都恨得滴血！
她忽然松开了手，用力把鞭子掷在了地上。还未等傅红雪反应过来，花白凤忽然自怀中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她撕心裂肺地喊道：“你既然要阻止我杀她，你总阻止不了我杀自己！！傅红雪，你要逼死你的母亲么？你要逼死你的母亲么？！！”
图穷匕见之际，已没有什么需要再保留了！
傅红雪颤抖起来，他的双目也已赤红，花白凤仇恨地盯着他，脖颈处已有一缕鲜血留下，她恶狠狠地咬着牙，大声地道：“你不让开，我就死在你面前！！”
叶开忽然霍地站了起来，大声地道：“住手！！”
花白凤爆喝一声：“你闭嘴！！”
而傅红雪死死地盯着花白凤，好似根本听不见叶开的声音。
叶开已下定了决心。
他忽然上前一步，大声地道：“傅红雪，你根本就不用报仇，因为你、因为你——”
花白凤尖叫着打断：“闭嘴！叶开，闭嘴！！”
叶开的脸色也已狰狞起来，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死死地盯着傅红雪，盯着这个被花白凤折磨了近二十年的人，他已忍受不了，他已忍受不了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一声凄厉的猫叫响起。
是秋星！
傅红雪一惊，什么也不听，立刻朝楼上奔去，叶开紧随其后，花白凤反应慢些，却也立刻跟了上去。
而秋星的香闺之中，已满是血腥气。
她跌倒在地，忽然呕出一口血来，脸色已是惨白惨白，傅红雪见她这样，心头一震，立刻奔了过来，将她扶住，急切地道：“秋星，你怎么样？”
秋星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她惊恐万分地说：“不对……不对，内丹上、那内丹上有蹊跷……傅红雪，你母亲在内丹上下、下毒！！”
叶开与花白凤一前一后，正好开到了这里，听见了这番话。
叶开霍地回头，死死地盯着花白凤。
花白凤惊疑不定。
秋星忽然剧烈的呕出血来，她捂着自己的嘴，血从指缝之中流出。然后她的手又无力的滑落，手心里，那颗沾满了血的妖绿宝珠掉落在了地上。
花白凤动得最快！！
鞭梢如闪电般，卷起那带着血的宝珠，下一个瞬间，那内丹就已到了她的手中。
秋星忽然无力地笑了。
她道：“我已活不了了，好，你想要，你拿去，既然是傅红雪的父亲，他能复活，自然也好……傅红雪，你记住，只要、只要用你这个亲生儿子的血做引子，白天羽就能复活了。”

第66章
这是一句充满恶意的话，邪恶的猫猫女秋星等待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很久了。
她的声音是这样的轻，又是这样的重，重得好似是有什么东西轰然落地一般，叶开与花白凤全部都沉默了，整个屋子里竟寂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只有傅红雪，他丝毫不在意什么复活白天羽要亲生儿子的血这种话，他只是眼眶通红的把秋星死死地搂在怀中，厉声道：“母亲！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花白凤做了什么？花白凤当然什么也没做。
近一个月来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些事，好似都是主动找上她的一样。她的确知道猫妖内丹之事，但在此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半颗内丹被好好的保存在了马空群那里。
是那方士携丹逃跑，正好撞到了花白凤这里，花白凤出了高价将这内丹买下的。至于这方士为何恰恰好能撞到花白凤这里来……那她就不知道了。
也正是那方士告诉花白凤，秋星就是九命猫妖的。
至于内丹上下毒，花白凤更是没有做过。
只要一细想，立刻就能发现，这件事之中蹊跷的地方很多，花白凤并不是个笨蛋，当然能察觉到这里头的不对劲，可此时此刻，她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因为白天羽！！
为了复活白天羽，她甚至随身携带着他的骨灰！
二十年来的夙愿，二十年来苦苦的思念，都好像要在这一刻喷涌而出，她紧紧的捏着那颗完整的内丹，那种妖绿色的光泽甚至都已从她的指缝之间流出。
她已激动得浑身发抖！！心脏忽然砰砰砰的狂跳了起来，这种激动、这种迫不及待已容不得她再去思考任何问题了，甚至于那个秘密，她都已懒得再遮掩！
花白凤连看都不看傅红雪一眼，直接转头，对叶开道：“开儿，我要你的血！”
毫不犹豫的一句话。
叶开的脸色忽然也变了，他却不看花白凤，只看着傅红雪，傅红雪死死地抱住他的女人，整个人的脸色却已从愤怒慢慢地变成了震惊，他愣愣地瞪着花白凤，忽然颤声道：“母……母亲，你在说什么？”
——他已意识到了什么，意识到了一件非常可怕、非常残忍的事情。
叶开长叹了一口气，忽然闭上了眼睛。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很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世不对劲，而花白凤……花白凤用别人的孩子去复仇，对自己的孩子却是好得很，时常给他写信，在信里，她的确是一个再普通不、再慈爱不过的好母亲。
一个如此残忍的好母亲。
事到如今，她再也不屑得去装上一装了。
花白凤根本不理会傅红雪，只是急切地道：“开儿！你父亲复活在即，快些取你的血来！！”
傅红雪忽然怔住。
他怔怔地盯着花白凤，又怔怔地讲目光转向叶开，叶开的目光闪躲了一下，竟然避开了他。
傅红雪如遭雷击。
他忽然已明白过来了，其实他在刚刚就应当明白的，只是他不愿明白、不想明白、害怕明白，才要再次质问，企图从花白凤的这里得到一个明确的回答。
但花白凤竟是连一句话都也懒得再说！！
她对傅红雪根本就没有爱，却也没有恨，没有愧疚！她有的只是冷漠，在确定傅红雪没有用的情况之下，她竟是连一个回答都懒得给他！！
傅红雪脸色惨白，他忽然激动地浑身都颤抖起来，几乎连自己怀中的秋星都要抱不住，他的嘴唇发着抖，忽然痛苦的大呼道：“我……我……叶开才是你的儿子？那……那我是什么，那我是什么！！”
气若游丝的秋星似是已要从他的怀中滑落，傅红雪脸上的肌肉都在痛苦的抽动，他忽然用力的抱紧了秋星，死死地抱紧了秋星，好似一个可怜的孩子，在祈求他所拥有的最后一件宝贝不要离开他，可是他的眼睛却还是在死死地盯着花白凤，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早已没有了冷静，只余下疯狂，一种绝望的疯狂。
花白凤没有回答他。
她得到了内丹，已心急如焚，根本不想同傅红雪有丝毫的纠缠，她看都不看傅红雪一眼，反倒是一把抓住了叶开，道：“开儿，我们走！”
叶开用力的甩开了她的手，厉声道：“你究竟是不想看他，还是不敢看他？！”
叶开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世不对劲，但直到半年之前，他才得知花白凤的手中有另外一个孩子在代替他复仇，叶开来边城，也正是为了见到这个孩子，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叫他不要再复仇。
可是见到了傅红雪之后，叶开才发现，花白凤实在把他教的太“好”，复仇已是他人生的全部，成为了他活着的意义，一时之间，叶开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告诉他真相，怎样才能让他受的伤害小一些。
可无论是哪种法子，都总比现在这样惨烈的情景要好！
花白凤却已癫狂，她忽然厉声嘶吼道：“叶开！我是恶人，我是恶人没有错！可我是为了谁，若不是为了你，我为什么要去找别人的孩子来受苦！！难道你以为我想？难道你以为我愿意？！”
她不敢看傅红雪，只能对着叶开去争取道德的制高点。
她激动地唾沫横飞，脸色狰狞，可叶开却冷冷地看着她，好似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一样。
叶开道：“可是，就算是亲生的孩子，你有什么资格安排他的一生？”
花白凤怔住。
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可她的面色却忽然又在一瞬间狰狞起来，手中亮出了寒光森森的匕首，对着叶开的臂膀就是一下，叶开本可以躲开，却好似也失了力气一般，根本躲也没躲，花白凤得了他的血之后，已什么都不管不顾，直接奔了出去。
白天羽！白天羽！
那种压抑的爱情、那些仿佛可以将人吞噬的思念，在此刻奔涌而出，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傅红雪、叶开，谁也没有白天羽重要，她生孩子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捆住白天羽而已，哪里是真的因为爱孩子呢……？
白天羽要复活了！
白天羽要复活了，可是白夫人却已死得不能再死！他们之间已没有了阻碍，一定会幸福的厮守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厮守在一起！
花白凤好似已疯狂的奔了出去，只余一个痛苦的傅红雪。
傅红雪仍然跪在地上，抱着秋星。
他好似已化作了一座雕像，一座连心都已破碎的雕像，他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了秋星的脸上，眼泪是滚烫的，可他的手脚却是冰冷的。
秋星的手忽然抚摸上了他的侧脸，傅红雪双眼通红，看着她，忽然喃喃道：“秋星……不行、我要、我要把你的内丹夺回来，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他挣扎着把秋星抱到了床榻之上，自己一步一步的走出去了，他没走一步，就让人觉得他好似要跌倒。
——他好像已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一样，他身体的重心、他生命的重心好似忽然消失了。
傅红雪的精神已近乎崩溃，可是他却没有倒下。
他不能倒下！！
因为秋星不能死，不能死……他忽然回过头看了秋星一眼，整个人霍地掠起，瞬间不见了。
秋星躺在榻上，慢条斯理地抹去嘴角上的血，坐了起来。
只有叶开在。
叶开盯着她，忽然道：“刚刚是你设的计。”
秋星道：“是又怎么样？”
叶开叹道：“你不该用这样的法子去告诉傅红雪这件事，这……这实在是太残忍。”
秋星冷冰冰地瞪着叶开，忽然笑了：“是我更残忍，还是骗了他十九年的花白凤更残忍？”
叶开说不出话来。
一阵妖异的白雾忽然笼罩了她，迷惑了叶开的眼睛，等到迷雾散开的时候，叶开忽然发现，这只猫妖已不见了。
秋星自然是去找花白凤。
她既然想要诱捕花白凤，自然不可能放她出去，猫妖一旦决定对付某个人，那这个人可就再也不要想好好的了，马空群如此，花白凤也正是如此。
她早已设下了天罗地网，叫花白凤冲出无名阁的时候，就进入到一片迷雾之中，这迷雾乃是妖雾，只有精怪才能驱散，花白凤只要进去，就绝对出不来。
而傅红雪也不可能进得去。
这是最好不过的，傅红雪是个好孩子，花白凤毕竟是他放在心里尊重了许多年的人，她不愿叫他看见花白凤惨死的那一幕。
秋星出现在了妖雾之中，哼着曲儿慢慢的地搜索。
而此时此刻，花白凤也已发现了不对。
这片妖雾之中，什么都没有，没有建筑，没有草木，没有花鸟，没有飒飒的风，也没没有阴沉的云。
有的只有漆黑的夜与妖异的雾，静谧地几乎要让人发疯。
在这种静谧之中，她忽然听到有人说：“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因为白天羽终于要复活了。”
花白凤霍地转身，厉声道：“谁！出来！”
没有人搭话。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出：“花白凤啊花白凤，你苦苦等待了二十年，快告诉我，你现在到底高不高兴啊？”
花白凤的鞭子破空击出，却无功而返。
她又惊又惧，脸上已爬满了冷汗，因为她忽然发现，她好像爬进了一个陷阱。
这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
她忽然惊声道：“是你！猫妖——”
秋星的脸从迷雾之后露了出来。
她换上了全新的衣裳，头发也松松垮垮的挽着，奶白色的脸上连一滴血都没有，那双碧绿色的大眼睛，此刻却写满了快活的神气，那眼神其实在猫身上很常见的。
那就是一种，猫抓到了老鼠，放了抓抓了放，觉得很有趣的眼神。
很天真，很残忍。
花白凤只觉得寒毛直竖！
她反射性的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捏着的那颗宝珠，宝珠在她低头的那一刻，忽然碎掉，只余下一地的妖绿色的荧光，又美丽、又怪异。
花白凤失声尖叫：“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秋星歪了歪头，忽然笑了：“这怎么可能是我的内丹，你这人活了四十年，竟连这点伎俩都没看穿么？”
她的笑容也像是天真的小猫一样，又神气、又慵懒，好似再撒娇一般。
花白凤却如坠冰窖。
狂喜几乎在瞬间消失，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这猫女的游戏而已，她故意吐出了这颗假内丹，故意告诉她这需要亲生儿子的血，目的是……目的是让傅红雪离开她，以及……戏耍她。
她要让她狂喜，然后在高兴的最顶峰，将她从云端一脚踹倒地狱里去！！
花白凤脸色惨白！
她浑身发抖，死死地瞪着秋星，秋星却笑得很开怀，她道：“其实复活，根本不需要什么亲生子的血，只要有骨灰就好啦，是不是很简单？”
花白凤的嘴唇抖动着：“你……你……！”
秋星继续道：“不过，你知道这件事也没有用，毕竟你就要死啦，其实在阴间和你的好丈夫相遇，不也很好么？”
花白凤厉声道：“贱人！闭嘴！！！”
说着，鞭子破空而出！秋星笑嘻嘻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鞭子的末梢，然后用力那么一扯，花白凤就被带的跌倒在地。
秋星自顾自地道：“不过，就算你们在阴间相遇，你确定你们可以恩恩爱爱的生活么？白天羽的桃花债好似不少呀，在阴间，一定也有许多漂亮的女鬼和他厮混，对不对？而且你就算让他复活，难道他真的就属于你了么？”
杀人诛心……！
花白凤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大声道：“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秋星歪着头道：“你让白天羽复活，与白夫人生死相隔，可莫要忘了，这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十七八岁的漂亮女孩子啦，到时候，怕不是你还是做不来白夫人，依然只能是个外室啦。”
花白凤惨叫一声，忽然扑过来，一双枯骨一般的手作势就要挖出秋星的心脏来，秋星轻巧地向后跳了一步，花白凤便扑倒在地。
她简直已恨得发狂！
因为秋星说的没错，非常没错。
白天羽是个什么样的男人，难道她花白凤不知道么？他虽然有一个名门闺秀的夫人，在外却依然招蜂引蝶，只要是个出了名的美人，他就一定要摘下来尝一尝、看一看。
就说那桃花娘子，本对他无意，看见白天羽便要避过，可白天羽起了兴致之后，仗着自己武功好，像个牛皮糖一样的追逐桃花娘子，他样貌英俊、武功超群，桃花娘子终于心动，可白天羽却好似拿她当伎女一般戏耍，只叫她陪了三天，便将这女人彻底抛开。
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白天羽的风流是写在骨子里的。
难道死过一次再活过来，他就能变成另外一个人么？难道白夫人真的是他们之间的阻碍么？
不、不是的，白夫人从来就不是花白凤与白天羽之间的阻碍，他们之间的阻碍是白天羽那该死的花心！！
所以花白凤当年才会想方设法的要为他生下一个孩子，因为只要有了孩子，他们之间就有了一种深深的羁绊，这世上永远都有一根线在连着他们！
而现在——
莫要忘了，花白凤已失去了美貌。
她的美貌，在这二十年之中，已消失的干干净净，如今，她只是一个状似恶鬼、形如枯槁的老妇人了。
白天羽复活之后，即使会感激她，也绝不会再爱她，再与她以夫妻相称了。
花白凤难道从没想过会这样么？
不，她当然想过，只是她不愿意去思考，不愿意去思考这痛苦的未来。
如今，却被秋星一语道破。
她整个人都已疯狂，她大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么？！你以为你对傅红雪就很好么？你设计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告诉他真相，不过是为了让他伤心！你就是为了得到他！为了得到他！你才不是真心为他好！！”
——这个女人每次一被戳到痛处，总喜欢把别人也拉到道德盆地里去，好像这样，她的心里就会好受一点了。
秋星咯咯地笑起来，轻巧地道：“是又怎么样？我就是有办法去完全控制一个人的心呀！你若有我的本事，当年也不至于被白天羽扔到一间小别院里去，你一年能见到他几天？五天？十天？”
秋星才懒得和她辩论，她又不是人，她可是一只小猫咪呀，小猫咪面对老鼠，从来都是想着怎么样折磨、怎么样弄死它的。
花白凤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疯狂地叫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她狂乱地出手，手下却步步都是杀招，在白天羽的死亡惨剧之中，秋星没有参与分毫，只是因为她不愿意把自己的内丹贡献出来，花白凤就恨她入骨，一定要杀死她。
秋星随意地道：“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噗嗤一声，利爪穿胸而过，鲜血洒在了秋星的脸上和衣服上。
秋星歪了歪头，点评道：“看来无论是怎么样的恶人，心跳起来其实都挺温暖的。”
花白凤瞪大双眼，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她好像想要说话，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突然呕出了一口血，身体慢慢地滑落。
——她死了。
这个被爱情与复仇折磨的形如枯槁的女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在了这样一个夜晚。她这一辈子好似曾风光过，但更多的时间则是待在谷底一个人痛苦。
……不，她并不是一个人痛苦，她还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同样拉进了地狱之中。
秋星心满意足地转身，哼着曲儿就要回去。
但当她转身之后，她浑身的血液似乎也已冰凉。
妖雾被慢慢地驱散出了一条路，路的尽头，是傅红雪，他为了夺回秋星的内丹才追了出来，却意外的进入了这片妖雾之中，迷雾之中，本是什么声音、什么画面都没有的，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迷雾被瞬间驱散。
他看到秋星奶白色的小手化作利爪，瞬间击穿花白凤。
秋星一转身，就看到了傅红雪。
他死死地盯着死去的花白凤，好似已变成了一个死人。
在长达十九年的时间里，他都在叫这个人母亲，在他生命的最初，记忆的最初，都只有这个女人而已，所以……他习惯去敬爱她，顺从她。
直到有了秋星，他第一次反抗了花白凤。
然后……秋星在他面前，杀死了花白凤。
但傅红雪只觉得茫然、非常的茫然。
在这个漆黑的夜里，他所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以至于现在，他整个人都好似已被封闭一样，无知无觉，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行动。
他的双眼都已快失去了焦距。
秋星看着傅红雪，傅红雪好似一只鬼。
孤魂野鬼。
他怎么会如此单薄？单薄到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好似一阵雨就能将他折磨得千疮百孔。
他以前也这样瘦的，可秋星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因为那个时候傅红雪与这人世之间，还有一条深刻的纽带，那条纽带叫仇恨。
后来，他又有了秋星这根纽带，于是他那种激荡的愤怒之中，也有了几分柔软。
而现在，他身上的纽带好似全都被解开了，他的每一步都好似不是踩在地上的，而是……踩在什么高空的钢丝之上的，他晃晃荡荡、踉踉跄跄，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一瞬间，秋星似乎都没有办法去思考妖雾为什么会被驱散，到底是谁在驱散这妖雾。
她忽然扑了出去，扑到了傅红雪的怀里。
傅红雪被她撞停，撞的肩膀抖了抖，然后像一根木桩子一样的杵在了那里。
秋星忽然道：“傅红雪，你看，我的爪子都被弄脏了，我、我现在好难受啊，我们回去好不好？你帮我洗洗爪子好不好？你累了，好像要休息了，明天一切都会照常的，你不用复仇啦，我们、我们一起去晒太阳好不好，你带着我的原型去，可、可不许嫌我太重啊……”
她紧紧地抱住了傅红雪，嘴中喋喋不休的说着，好似一刻都不想停下来，她看到这样单薄的傅红雪，忽然觉得他好似就快要离开了，他好似已无法再活下去了。
她说到后面，忍不住哽咽起来。
小猫咪本来就是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的，秋星想哭，就不再忍耐，忽然抱住傅红雪呜呜大哭了起来，哭得委屈极了，好似刚刚不是她杀了人，而是有人在欺负她一样。
她一边大哭，一边喊道：“你要是怪我，我就活不下去啦！你不许怪我，你不许怪我！！”
傅红雪忽然伸出了一只颤抖的手，轻轻地抚了抚秋星的头发。
柔软如蓬松甜蜜的云朵，是他这辈子见到的最大的诱惑，也是他心甘情愿不去躲的诱惑。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声带也伤痕累累一样。
傅红雪道：“……我知道。”
他不该去爱花白凤的，她是一个罪人，让他痛苦一辈子的罪人，秋星是一个爱恨分明的小猫妖，妖怪与人哪里能一样呢？她愤恨花白凤苦苦骗他这么多年，所以才会杀死她。
傅红雪道：“你不会死，是不是？”
怀里的小猫咪忽地一震，呜呜咽咽地说：“我……我是为了骗花白凤嘛……她既然要内丹，我就给她假的，这、这有什么不对的嘛！”
傅红雪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忽然又把手放下了，他不抱秋星，也不看秋星，他的眼睛里好似已没有任何人，他的魂魄似乎也已被黑白无常勾去了，好似一具行尸走肉，唯有那只手，紧紧地握着那把刀，好似只有那把刀，才能给他一些切切实实的安慰。
他已明白，秋星在设套，她就是为了诱捕花白凤。
这其中她到底知道多少？她是不是也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叶开的出现意味着什么？边城发生的一切，到底有多少人搅弄风云？
他却已不愿多想。
他只是这场阴谋之中，最幼稚的那个人，什么也想不透，什么也想不通，于是只好不去想。
他只想离开这个地方，去哪里都好，不要再是边城。
他在边城留下了这辈子所有的血和泪。
秋星有些怔怔的，她抓住傅红雪的手，只觉得他的手冷得可怕，她问：“你要去哪里？”
傅红雪喃喃道：“离开这里。”
秋星道：“那……那我呢？你要丢下我么？”
傅红雪还是喃喃道：“我不知道。”
秋星忽然一口血呕了出来，她忽然觉得心口剧痛，整个人如同被搅烂一般，妖气忽然变得极其的不稳定，以至于这片妖雾，也无法再维持片刻。
她立刻就要跌倒在地，傅红雪一伸手，捞住了她，可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秋星。
一个人忽然道：“傅红雪，你是不是在想，她到底是真的受伤，还是在骗你，对不对？”
这声音嘶哑难听，简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让人心生恐惧，傅红雪霍地抬头，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去看。
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女人，身边跟着一个高挑的少年，少年的手中，是一柄剑。
他从没有见过这两个人，他不认识这两个人。
但是这个女人，却让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因为她的身上，有一种同花白凤一样的绝望感。
那种绝望的、被吸干了所有精气神的苍白枯槁。
她的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纱，叫人看不清她的样貌，可是她的身姿是很曼妙的，一举一动的仪态也十分的优雅，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美人。
可一个美人，又为何会拥有这样可怖的声音呢？
女人忽然怪声怪气地笑了起来，笑声之中，还隐约有几分得意。
傅红雪的危险雷达忽然响起。
他的双眼忽然在一瞬间就清明了，那张苍白的脸上，也没有了仓惶与无助，转而是一种冷漠地警惕，他一只手搂着秋星，另一只手紧握着刀。
——他已不在意自己是应该活着还是死去，但最起码，秋星不必去死。
他冷冷道：“你是谁？”
那黑纱女人道：“我是丁白云。”
傅红雪愣住。
丁白云，外号“白云仙子”，是他父亲……不，是白天羽的又一段孽缘。
但，一个被称作仙子的女人，声音是不可能难听的，他也曾听过传闻，白云仙子声如黄莺，清丽绝伦。
丁白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声音实在是很难听，配不上仙子的名号？”
傅红雪冷冷道：“与我无关。”
丁白云又怪笑了几声。
她的声音实在是难听可怕得要命，以至于笑起来，竟像是万鬼齐哭一般，在这纯黑的黑夜之中，令人毛骨悚然。
她又道：“你若是看到了我的脸，一定会更加惊讶，这世人岂非是眼瞎了，才会把这样一个女人叫做是仙子呢？”
傅红雪不言语，只是把怀中的秋星搂紧了几分。
丁白云伸出手，用力的扯下了她脸上的面纱！
傅红雪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就连秋星，都因为惊吓而发出“喵呜！！”的一声，她的背几乎都要弓起来了！傅红雪条件反射的搂紧了她。
闪电骤起，天空骤白。
然后又回到黑暗。
黑暗之中，那张脸已绝算不得人脸了，这张脸，竟好似是将一个人的脸完全揉烂，再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法歪歪斜斜的拼起来，以至于她的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个笑话，一个令人心生恐惧的笑话。
傅红雪甚至都看不出，这张脸究竟是怎么样被毁到这种程度的。
丁白云身边的那少年的眼中，却流露出了一种深切的痛苦。
这少年的年纪看起来和傅红雪差不多大，长相同路小佳有三分相似之处。
丁白云，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在江湖上有名的美人，怎么会是这样一副容颜呢？
不，她绝不可能在娘胎里就是这幅容貌、这幅嗓音的，这一切都是后天所造成的。
丁白云道：“你知道我的脸上究竟有多少道伤口么？”
傅红雪不说话。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其实并不是在和他说话，她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
果然，见傅红雪不搭话，丁白云也并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她一笑，鼻子更歪，嘴巴也能看出缺了一半。
她忽然厉声道：“七十六刀！我的脸上有整整七十六刀！！因为我同那白天羽在一起七十六天！所以我要这样对我的脸，因为我要惩罚自己！惩罚自己为什么要那样的傻！”
丁白云今年快要四十岁，她与白天羽一共有过七十六天。
七十六天，在将近四十年的人生里，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的，可恰恰是这七十六天，是丁白云人生中最快乐的七十六天，却也带来了将近二十年的黑暗。
所以她恨！！
她不仅恨白天羽，还恨自己，恨自己爱上白天羽，所以她不仅集结了三十个杀手，让白天羽从这世界上消失，她还要自己也消失，让自己曾经的音容笑貌也消失。
她每一次想起和白天羽的点点滴滴，就恨不得尖叫，她恶狠狠的划花自己的脸，残酷的对待自己。
傅红雪遍体生寒。
这是个疯子。
可二十年前，她也只是一个如花一般美丽的少女，或许高傲，但对这世界有着最美好的幻想。
是白天羽逼疯她的。
白夫人、花白凤、丁白云、桃花娘子……
所有与白天羽有关的女人，都好似被他拖进了地狱一样，永永远远被折磨，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可白天羽竟是个英雄。
世人提起他，无不赞颂他的器宇轩昂，绝世武功，他身上有神的光环，即使他已死了二十年，可江湖之中，却仍有那么多的人赞颂他，用崇敬的口气说他的故事。
世人难道不知道他有这样多的风流韵事么？
不，怎么可能，丁白云、花白凤与白天羽之间的纠葛，在江湖之中为人津津乐道，怎么可能会没有人知道呢？
可竟没有人怪白天羽，白天羽身上那种神一样的光环竟没有因为这些事情有丝毫的折损。
傅红雪忽然觉得有一种非常倒错的感觉，好似这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事物都已变成了狰狞的怪兽，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从未理解过这个世界，原来这个世界竟是以这样一种怪诞的形态存在的。
他死死地盯着丁白云的脸，却忽然伸手捂住了秋星的眼睛，哑声道：“别看她。”
秋星呜咽了一声，缩在他的怀抱里。傅红雪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去轻拍她的背，好似在安抚一般。
丁白云看着这二人，忽然笑了。
她对别人这种仿佛见了鬼一样的眼神，好似早已经习惯了。
她忽然道：“你们两个人，实在是恩爱得很。”
傅红雪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她。
丁白云却笑了，她道：“可惜啊可惜，这猫妖很快就要死了，因为我已对她的内丹势在必行。”

第67章
丁白云神定气闲，微笑着如此说道。
而秋星自刚刚开始，也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妖气被污染了。
由傅红雪送来的半颗内丹之上，竟然沾染着其他精怪的妖气！秋星因为重伤，嗅觉并不灵敏，所以未曾发现，可在内丹恢复之后，她竟也没感觉到！
因为附着在她内丹之上的妖气，是鲛人的妖气。
鲛人眼泪化作的珍珠，是人间至宝，上面包裹着鲛人的妖气，却全然没有任何气息。
并且，只要比例得当，鲛人泪珠甚至可以让其他精怪隐匿自己的气息。
这种天生的特质对精怪们来说，是非常可怕的天敌，因为一只精怪的妖气若是从源头被污染了，那它也就离死不远了。
当然，九命猫妖是个例外，因为九命猫妖这种妖怪，只要有一颗完整的内丹在，死了是可以再复活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的内丹可以让人类死而复生的原因。
也因此，秋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有一颗完整的内丹。
所以她才中招了！
秋星活过百年，从没见过鲛人出没，唯一听过的传说，是十年前，有一位鲛人公主，与当时名声鹊起的奇侠楚留香有过一段纠葛，听说与吸血姬李鱼也有点关系，但这事是真是假，实在不得而知。
但现在，她的内丹竟然被鲛人泪珠污染了……！
虽然说她有九条命，但是这种濒死的感觉还是让她难受的要命，她一边吐血，一边把整个身子都缩进了傅红雪的怀抱。
过不了多久，她就无法保持人形了。
秋星缩在傅红雪的怀抱之中，只觉得浑身发冷，她下意识的想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躲起来，可傅红雪的怀抱竟也是冷的，他浑身似也已冰凉。
秋星张了张嘴，道：“花白凤手里的内丹，是你给她的？”
——她的声音也已变得有些妖异了起来，不太像人类女孩子，而是更像一只会说人话的猫。
丁白云叹道：“其实你刚刚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倒是实在对得很。”
秋星不说话。
丁白云自顾自地道：“白天羽，就是一个人渣，他看见好看的女人，就想要得到，而得到之后，他又会弃之如敝履。”
又是白天羽！
白天羽这个人，又何止只是害了二十年前的这些女人，又何止是害了傅红雪？秋星身上所受的折磨，也正是因为这死去了二十年的幽灵！
秋星脸色很差，傅红雪脸色更差。
丁白云笑道：“只可惜……爱情本来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事情，我虽然恨他恨得要死，杀了他之后，自己却又实在后悔的要命。”
秋星冷冷道：“所以，你盯上了能够使死人复活的九命猫妖的内丹。”
丁白云道：“你实在是只聪明的小猫。”
她的态度实在是很讨人厌。
她继续道：“我想让白天羽复活，但是当年我还是白云仙子之时，这臭男人就敢离我而去，如今我费劲心思让他复活，他活过来，看到我这幅样子，难道会与我双宿双飞？难道我不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她的表情狰狞了起来，看起来更可怖、更像是一只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了。
丁白云阴森森道：“白天羽这个人，若想用恩情拿捏住他，是绝不可能的。”
事实上，想用恩情长久的去拿捏住一个人，换了是谁都不可能的，白天羽这样一个“大男人”，难道能忍受与一个貌似恶鬼的女人共度终生么？他难道不会再一次轻飘飘的把丁白云抛弃掉么？
丁白云不是傻子，她甚至比花白凤更聪明几分，自想到这个问题之后，她并不逃避，而是开始细细的想，如何才能让复活之后的白天羽对她死心塌地。
温柔和顺？小意殷勤？别傻了，这要是有效果，花白凤怎么还只是一个下贱的外室？她一年能见白天羽几天？白天羽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么？
亦或者……将他的手脚都打断，让他永永远远都只能待在自己身边？
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丁白云也不想要，她并不想要白天羽恨她。
她笑着道：“这个世界上，既然存在着能让死人复活的妖丹，自然也有许多别的神奇秘药，只是人类从不知道而已，比如说……能令人完全爱上另一个人的爱情秘药。”
这秘药的成分是：一根猫头鹰的羽毛、一小罐熊蜂妖产出的蜂蜜，再加上新鲜的鲛人眼泪化作的珍珠，施法之人的血液，以妖火催动三个时辰……
秋星知道这种秘药，在最开始想要俘获傅红雪时，她还曾有一瞬间想起了这个方子，只是介于她不屑于使用这手段，以及鲛人眼泪化作的珍珠实在是世间难寻——
电光火石之间，她已全明白了——！
秋星冷道：“你在内丹之上涂抹了爱情秘药。”
丁白云道：“你果然聪明。”
她顿了顿，接着道：“这猫妖的内丹，我为什么不去自己找，而是要放出消息，让马空群、花白凤等人去找，就是因为，我自己要去找到这珍贵的鲛人之泪。”
“……找了二十年，我终于找到了。”
秋星冷冷道：“正巧，在这时候，马空群被我俘虏，你便令那方士带着半颗内丹直接逃了。”
丁白云道：“然后我就把我的血，混合着那些材料，制成了那一种神奇的爱情秘药。”
丁白云笑道：“你们妖怪，似乎最怕自己的妖气被污染。”
这一味爱情秘药，实在是一种很妙的东西，里头正好有至宝鲛人眼泪，成功的让秘药之中混杂的其他妖气全部隐匿，秋星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闻不出来的，她会无知无觉的吞下，然后死去。
花白凤会得到这内丹，复活白天羽。
而因为爱情秘药，白天羽一旦复活，就会瞬间死心塌地的爱上丁白云。
这就是一石二鸟之计。
秋星冷冷道：“你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
如今这世上，天地灵气衰落，妖怪早不跟以前一样满地乱跑了，其实人类世界里的妖怪实在是很少，而这种妖怪害怕自己的妖气被污染这种事……人类根本就没理由知道！
丁白云为什么会知道？！
丁白云道：“我知道的事情是不少，所以我才能躲在花白凤的后头，看她为了复活白天羽而疯癫，我本是想叫她看看白天羽复活之后对我的深情的，没想到你竟杀了她，实在是很没意思。”
秋星没有说话。
丁白云忽然哈哈大笑。
她疯狂地道：“白天羽！你不是喜欢美人么！你不是对我厌恶至极么！我偏不让你如意！！哈哈、哈哈哈！！我要让你对着一个丑女折腰，哈哈哈，可不可笑？可不可笑？！”
漆黑的夜里，树影就像是鬼的爪子一样，狰狞的伸出来，好像要将这夜里所有的人都死死抓住一样。
丁白云疯狂的大笑着，好似已失去了理智。
她忽然觉得一阵快意，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她有足足二十年都没有如此高兴过了，她狰狞的脸上五官都移了位，叫人看见，只觉得脸隔夜的饭都能吐出来，可她身边的那少年却一直看着她。
少年的眼中，也已露出了悲切的神色。
秋星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这一着，的确是她输了，她虽然活了很多年，但在内丹丢失之前，她一直都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猫咪，从不考虑什么阴谋诡计，她的乌鸦养母也最喜欢她了，为此，乌鸦养母的大儿子还离家出走了。
她就这么开开心心的活了好多年，直到内丹被抢，她才被迫长大。
人类的心思，实在是歹毒的很，这样蛰伏了二十年的连环计中计，她实在是没有想到。
她忽然又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傅红雪的身体忽然也开始剧烈的颤抖了起来，他搂着秋星的那只胳膊收得很紧，好似几乎要把秋星揉到他身体里去，他死死地瞪着得意洋洋的丁白云，好似已快要忍不住大开杀戒——
秋星呜呜咽咽地道：“傅红雪，我、我好痛啊，你不要抱我抱得那么紧，好不好？”
傅红雪心头一惊，立刻低头其看怀中的秋星。
……她已经无法保持人形了。
她本穿着一件白衫，此时此刻，那白衫却快速的瘪了下去，奄奄一息的秋星在他眼前开始化形，从一个美丽绝伦的少女，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纯白色的猫。
猫猫缩在他的怀里。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喊作“喵喵”的那只猫。
白白的、小小的，皮毛好似云朵一样的蓬松柔软，有一条特别大的尾巴，让人看见就忍不住想捏一下，它的四只小爪子很不老实，经常在傅红雪身上踩来踩去，因为它是一只十七斤的大猫咪，所以傅红雪每次都会觉得眼前一黑，简直连呼吸都呼吸不过来。
它是……秋星。
它是秋星啊。
傅红雪忽然想到，他搂着这只大猫咪睡觉，猫咪十分调皮，露出自己尖尖的牙齿咬他，被恼羞成怒的他提着后颈皮就丢到地上去了。
当时，它露出了特别难以置信的表情。
现在想想，是秋星根本不相信，他傅红雪，一直听话的要命的傅红雪会把它丢到地上去吧。
短短几天而已，他们的回忆原来就有这么多这么多。
可越甜蜜的回忆，只会让现实显得越冰冷、越无情。
秋星化作小小的一团，气若游丝的躺在傅红雪的怀里，小小的嘴巴微张着，好似在呼吸，可呼吸声却是这样的小，她漂亮的、圆圆大大的绿眼睛也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傅红雪忽然怕得浑身发抖。
他嘶声道：“秋星、秋星，你醒一醒！你说说话！”
秋星喵了一声，已无法再说话。
傅红雪已浑身冰冷，他抱着小猫咪，却不敢晃一晃她，因为她刚刚说，自己身上好痛。
他眼眶通红，盯着秋星，眼泪忽然一滴一滴的流下，打湿了秋星的皮毛。
她纯白的皮毛之上，还沾着血，那是她自己吐出来的血。
傅红雪的眼泪已停不下来。
这个漆黑的夜晚，好似让他已流尽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
丁白云盯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真可惜，你不是花白凤和白天羽的儿子。”
有人忽然道：“如果他是，又怎么样呢？”
丁白云道：“我自然是会很开心的欣赏花白凤生下的贱种是怎么样的伤心欲绝。”
说完这话之后，她忽然愣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这句话并不是她身边的这少年说的。
她身边的这少年，名叫丁灵中，乃是丁家庄的三少爷，名义上是她的侄子，但其实，这少年却是她当年怀孕之后生下的，她与白天羽的亲生儿子。
丁家庄的庄主是丁白云的哥哥，二人兄妹情深，丁庄主并不愿看着妹妹名节受损，又不愿让她去承受骨肉分离的痛苦，所以他将自己的亲生子送走，让丁白云的儿子顶了这个位置，取名叫“丁灵中”。
而那个被送走的亲生子，则被取名为“路小佳”，在江湖上当了杀手，这也就是为什么，秋星吞下内丹之前，闻到内丹之上的人类血液的味道，与路小佳有几分相似了。
因为丁白云与路小佳之间，是姑侄关系。
而这丁灵中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便心甘情愿的为他的“大姑姑”做事。
丁灵中乃是丁白云最信任的人。
此时此刻，丁灵中的反应更快几分，锵的一声，利剑出鞘，丁灵中厉声道：“什么人，出来！”
那人阴森森地道：“你的反应实在太慢。”
此人的声音嘶哑、短促、阴森，就好似一条毒蛇，在嘶嘶地吐着红信子。叫人听了，心头免不得一震，又恍惚之间，生出了一种恐惧的心情。
此人的声音好似有一种魔力，叫任何一个听见他说话的人，都绝忘不了他说的每一个字。①
丁灵中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寒，手中的剑竟是已握不稳，而一旁的丁白云，似也有些惊惧，丁灵中见了，立刻大声道：“什么人装神弄鬼，出来说话！”
他实在是个好孩子，为了他多灾多难的母亲，他也可以去做任何事，所以，丁白云做的这些事虽然很丧心病狂，但丁灵中却一直追随着她。
那人冷诮地笑了一声，好似很不屑的样子。
下一秒，闪着寒光的剑芒已至！！
丁灵中心头大震，立刻就要提剑去挡，可那人的剑实在是太快，快得只白光一现，丁灵中就再动不了分毫了。
——因为他的咽喉上，已沁出了一点殷红。
只有一点，却已足够杀人。
丁灵中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后知后觉的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之上，看到了那一点点的殷红。
他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叫声，然后扑倒在地。
——他死了。
丁白云瞪大双眼。
在她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丁灵中便悄无声息的丧了命，她的瞳孔忽然收缩，好似一根针一般，然后她看见了一柄剑。
一柄比寻常的剑更薄、更窄的剑。
这样轻薄的剑身，本来是很容易抖动的，可这一柄剑，那寒森森的剑光，竟是稳稳当当，连一点点的抖动也没有，那剑上有一滴血，那是丁灵中咽喉处的血。
握剑的人手非常的稳，他对力道的控制，可以说已超过了绝大多数的江湖人。
丁白云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人身上。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他身材修长劲瘦，黑衣紧紧地裹住身体，能叫人看到他臂膀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是形状优美且爆发力强的，他稳稳当当地站着，盯着死去的丁灵中，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不屑的笑。
他锐利的双眼便缓缓地望向了丁白云。
丁白云如今的样貌，可谓是丑如恶鬼，即使是武功再高深的人，看到她的脸，也会起码有一瞬间的愣神，可此人冷冰冰的脸上，却全然没有一点表情，好似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尸体一样。
丁白云忽然不受控制的向后退了几步。
她背后却又有声音传来。
那是一个优美的女声，略带着一丝沙哑和慵懒，她带着笑意道：“你躲什么，你不是志在必得么？”
丁白云一惊，立刻回头望去，她背后三步的位置，正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美艳非常的女人。
若说那猫妖秋星是俏皮可爱的，这个女人就是极端的美艳，她的脸色苍白的很，让她那种极端的艳丽之中多了几分病恹恹的慵懒气质，也去除了几分她长相里的攻击性。
丁白云惊道：“你……你是谁……！你们是谁……！”
这绝艳的美人，自然就是吸血姬李鱼，而那杀了丁灵中的劲装男子，自然就是她的爱人一点红。
李鱼微微笑了笑。
她看着丁白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聪明的黄雀？”
她才懒得回答丁白云的问题呢！自报家门？为什么要给她自报家门，此人配么？
丁白云厉声道：“你们杀了灵中，为什么？！”
一点红阴森森一笑，忽冷傲的道：“因为我想让他死，他就得死。”
……十年过去，这个男人这种说话的法子，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李鱼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愉快的笑意，她媚眼如丝，朝一点红看了一眼，一点红就叹道：“这女人跑不了，你不要站在那里了，过来离我近一些。”
李鱼歪了歪头，道：“好呀。”
说着，她还真就一步一步的越过了丁白云，要走到一点红的身边去。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对恩爱的爱侣，他们简直就连一分一秒，都不想分开。
丁白云看着这对男女，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嫉妒的怒火。
她曾与白天羽也是如此的，恩恩爱爱，她当然知道，白天羽喜爱招蜂引蝶，可高傲的白云仙子却认为，自己是这世上最有本事的女人，白天羽有了她，再也不可能去招惹别人女人了。
……有些女人总是有一种这样的错觉、这样的自信的。
但事实证明，她错了，她对白天羽来说，根本什么都不是。
而这对男女。
任谁也能从他们语气的熟稔之中看出，他们已在一起厮守了很久了。
……这是一对真正的爱侣。
丁白云牙呲目裂，忽然出手，她出手狠辣到了极点，竟是冲着李鱼的后心而去，好似要把她的心活生生的掏出来一样……！
李鱼回头，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神情。
下一个瞬间，她击出一掌，击中了丁白云的身体，丁白云只觉得肝胆俱裂，噗得一口血喷了出来，捂着心口后退。
她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李鱼的每一步，都能看出，她绝不是一个懂武功的人，她击出的这一掌，看似也软绵绵的，全然没有半分力气，丁白云的武功并不差，可她竟然……竟然……
竟然没能躲过。
丁白云的脸就是一块破烂的肉，无论怎么拧，都叫人觉得面目模糊，看不清楚，李鱼看了她一会儿，竟从她的脸上看到了震惊的表情。
李鱼歪歪斜斜地歪在一点红的怀里。
她总是站没站样，坐没坐样，随时随地都要找她的好一点红的，一点红从善如流，利落的收了剑，单手搂住了李鱼，叫她靠着，自己倒是端正的很。
李鱼对丁白云笑道：“你不是懂得很多么？这世上的妖怪，竟叫你也知道的七七八八了，你竟不知道我是谁？”
丁白云……
丁白云还真不知道。
李鱼盯了她半晌，见她不说话，这才沉下脸来，冷冷道：“是谁告诉你猫妖的内丹可以叫人类复活的？又是谁告诉你精怪的妖气不能被污染的？”
人类不可能知道这些事，除非……除非她身边是有妖怪的。
丁白云不说话了。
她已意识到了，今日她无法令白天羽复活了，她本想着傅红雪身心俱疲，猫妖又已死定了，她大可坐享渔翁之利，谁知半路杀出了这对男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黄雀的后面，却有可能还有别的猎食者。
丁白云忽然大笑。
她笑起来，也似是哭一样，她恶狠狠地瞪着李鱼和一点红，整个人似乎已癫狂了，她疯狂的大喊道：“你杀了我吧！我不会告诉你的，这世上的爱人，有一对少一对，生离死别多一对是以对，傅红雪既然当了白天羽十九年的儿子，那这痛苦就该让他受着！受着！！”
她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看着跪在地上，仿佛已变成雕塑的傅红雪，眼中忽然迸射出了兴奋的光芒。
她的仇恨终究是要有一个出口的！这出口既不能是白天羽，那就得是花白凤，得是傅红雪。
一点红看着这个疯癫的女人，只觉得耐心已全失去了，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问李鱼：“杀了？”
李鱼道：“杀了吧，她应该也不知道告诉她这些事的那只妖怪是什么东西，留着有什么用？”
这样的人，自己受了情伤，就以毁灭别人的爱情为乐。像丁白云这样的人，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用呢？凭空让这世间多一份污浊罢了。
一点红冷哼了一声，抬手杀了丁白云，连一丝多余的力气都没有废。
丁白云扑腾了两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李鱼又望向了傅红雪。
这少年人好似已经死了一样，他跪在地上，怀中有一件纯白的衣裳，衣裳里却没有人，只有一只白色的小猫。
小猫也是纯白色的小猫，只可惜那小猫已不会动了，它的身体僵直着歪在傅红雪的怀中，眼睛紧紧地闭上，三角形的嘴巴微微张开，却好似再也不会呼出温暖又甜蜜的气息了。
傅红雪忽然伸出了手。
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抖得厉害，他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抚摸了摸猫咪的小脑袋，然后又似乎要整理整理她毛茸茸的胸脯，她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白猫的，以自己一身柔软的白色皮毛为容，可现在，她身上的毛已被鲜血染红了。
一只这么小的小猫，怎么会吐出那么多的血呢？
傅红雪想要帮她把那些血擦干净，可是粘稠的鲜血将小猫的毛粘成一缕一缕，怎么弄也弄不干净。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也干不好。
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小猫的身上，傅红雪的身体冰冷，可他的眼泪却是滚烫的。
李鱼忽得叹了口气。
一只猫头鹰忽然扑闪着飞过来，落在了那小猫的旁边，猫头鹰白生生的，有着毛茸茸的圆润胸脯，它用自己的喙啄了啄小猫，又用自己的身子拱了拱它，小猫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猫头鹰，自然就是秋星的好朋友鹰英俊了。
它垂头丧气地道：“啾啾，你再不起来，这少年就要哭死在这里了。”
傅红雪霍地抬头，死死地盯着那猫头鹰，嘶声道：“她没死对不对？！她没死对不对？！”
他的表情实在太可怖，鹰英俊直接被吓得应激了，两只爪子在地上扑腾了两下，直挺挺地倒下了。
李鱼：“……”
一点红：“……”
李鱼选择回答傅红雪的问题：“九命猫妖和其他精怪不同，只要保持内丹的完整，自然有九条命可活，如今她虽然死去，但也还有八条命，不必太担心的。”
傅红雪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冰冷的身子好似忽然又滚烫起来，跌到谷底的心也重新跳动起来，他激动地站起身来，冲着李鱼走了好几步，一点红皱眉，立刻挡在了李鱼的前面，不叫这愣头愣脑的少年冲撞了李鱼。
傅红雪道：“真的么？真的么？她……她不会死、她不会死！”
他抱紧了怀中的小猫，脊背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可李鱼看着他的眼神却很奇怪。
那是一种同情的的眼神。
她叹气道：“可她若是要睡五十年，要睡一百年才能醒来，对你来说，有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死一条命，毕竟是很大的事情，猫妖的妖气还要慢慢地去养。
傅红雪愣住。
他死死地盯着李鱼，好像自己不是在看一个美艳绝伦的美人，而是在看一只地狱的勾魂恶鬼一般。
他的声音似乎都是从喉咙里被挤出来的。
傅红雪说：“……什么？”
李鱼叹道：“妖怪的寿命是很长的，五十年、一百年对秋星来说并算不得什么，她会好好的。”
前头说过，使人变成精怪的法子其实非常困难，李鱼与一点红也是找了很久才集齐了那些需要用到的妖怪珍宝，这才把一点红变成了精怪。
其实她并不排斥自己的伙伴变得更多一些，可是……可是那秘法之中有一味仙草，却实在难找的很，他们当年在因缘际会之下找到了一株，立刻便为一点红用掉了，如今……却是没有的。
想再找到一株，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或许十年、或许一百年。
傅红雪却已明白了。
他又垂下了头。
秋星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其实她很少会有这么安静的时候的，即使是现出原型的时候，她也是一只活泼的要命的小猫咪，一刻都不停的，傅红雪想起猫猫追着她自己的大尾巴转圈时候的场景，忽然忍不住笑了笑。
笑着笑着，他似乎又要流出泪水。
生离死别。
他忽然喃喃道：“幸好……这并非死别。”
死别的那一刻，是在他老死的那一刻，或许秋星睡了五十年、一百年，再醒过来的时候已忘了他。
这样很好，至少受苦的人不是她。
他又笑了，好似如释重负。
可他的身形却好似单薄如纸，脸色惨白如鬼。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心已在此刻碎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本应叫什么名字，他被一个充满仇恨的女人利用了十九年，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爱人已与他永别……此时此刻开始，傅红雪与这纷纷扰扰的世间，竟再无半分关系。
他一直是个很悲惨的人，可在今夜之前，他至少还有复仇、还有秋星。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而他再也没有任何勇气，去与这世界建立新的联系了。
他看着李鱼，忽然道：“你们是她的妖怪朋友？”
应激倒地的鹰英俊终于爬起来了，它抢到：“是啊，我是啾星的好朋友，我们认识都有一百年啦！”
傅红雪忽然道：“啾星？”
鹰英俊道：“啊……你不知道啊，秋星小时候是被乌鸦精养大的，我们鸟妖最喜欢给小孩子起名叫啾啾了，所以乌鸦精就给她起名叫啾星了，不过后来她要出门闯荡，觉得当猫老大这名字不够威武，所以就改叫秋星了。”
傅红雪忽然忍不住笑了笑。
猫老大啊……
那天那么多猫冲出来挂在路小佳身上，也是她的手笔吧。
他道：“她……你们会照顾她么？”
鹰英俊道：“会呀！让我把啾星带到一处宝地去，那地方是个盆地，所以妖气充盈，她在那里会恢复的很好的，你放心好啦。”
傅红雪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他道：“好，那你们……带走她吧。”
鹰英俊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那地方人类进不来的，妖气太浓郁了，你进来会死的。”
傅红雪沉默了许久。
半晌，他才道：“我不需要再见她了。”
是的，不需要了，秋星在他活着的时候已永远不会醒来了，他当然可以选择时常去看一看秋星，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这句话说出来，有一种强烈的自我虐待的意味，或许他根本已快活不下去了，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法子，让自己浑身上下都血淋淋的，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痛苦，也是一个人活下去的支柱。
他看了看鹰英俊，忽然皱了皱眉，好像不相信它可以好好的带着秋星离开一样，他又看了看一点红，又皱了皱眉。
最后，他还是走向了李鱼。
一点红看的出来，这少年已冷静了下来，所以他侧身一让，让傅红雪走到了她的跟前。
傅红雪垂下头，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抚了抚猫咪的小脑袋，猫咪没有任何反应，他苦笑了一声，珍之重之的把秋星放在了她的手上，李鱼接过了秋星。
她其实从来都没有见过这只小猫咪的，只是从鹰英俊的口中听过一些她的事迹，这是一只充满活力的神气小猫咪，如今却已陷入了深眠之中。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她已吃够了由人类的执念带来的痛苦，而李鱼又何尝不是？十年前的李鱼，也曾与一点红经历过几近生离死别的一刻，她很懂得傅红雪如今的痛苦。
她接过秋星，对傅红雪道：“丁白云的计谋之中，那方士是个很重要的角色，却一直神龙不见尾，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就是躲在丁白云背后的精怪，是它一直在害秋星。”
傅红雪冷冷道：“我会把他揪出来，我会让他后悔曾活过。”
一点红皱了皱眉，好似有话想说，但见李鱼并不说话，他就也没开口。
李鱼又道：“我会好好照顾秋星的，你放心吧。”
傅红雪道：“多谢。”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不愿意在这里多留一秒了，他忽然转过身去，拖着自己的一条瘸腿，慢慢地走了。
看着他走远之后，一点红才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人类最好不要管妖怪的事。”
李鱼道：“让他去吧，他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一点红盯着傅红雪离去的背影，忽然又想起了他和李鱼遭遇杀手组织埋伏的那个烈日骄阳。
失去李鱼他会怎么样呢？
他忽然侧了一下头，看了看身边的女人，李鱼抬起头来，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嗔道：“你怎么啦？”
一点红微微一笑，伸手搂住了李鱼纤细的腰肢，道：“没什么。”
……幸好他没有失去李鱼。
傅红雪一直不停的走。
他的身上，还满是鲜血淋漓的鞭痕，他的头发和衣裳，也依然是脏的，他应该停下来了，停下来好好的去把自己洗一洗，休整休整。
可是他不能停下，因为他怕自己一停下，就会忍不住恐惧。
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恐惧，对寂寞的恐惧。
失去了秋星之后，他该如何面对漫长人生之中的岁月呢？他或许可以置身人群之中，让热闹淹没自己。但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候，他要自己一个人度过。
寂寞会将他淹没，痛苦会扼住他的喉咙。
他恐惧得几乎无法走路，可他必须走，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第68章
十八年后
有一个人坐在酒馆之中。
黑色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代名词。漆黑的刀，漆黑的衣裳，漆黑的眸子。
酒馆之中，人声鼎沸，所有人都看起来很高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但在这热闹的酒馆之中，只有一个角落似是灰白的，所有的笑声和酒气都无法传递到这里，因为这里坐着一个人。
此人很安静。
他安静地坐着，桌面上放着一把漆黑的刀，而他的左手则紧紧地握着这把刀，他的手苍白而修长，没有一丝血色，与这漆黑的刀形成了强烈的黑白对比。
而他整个人也是苍白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江湖上有人敢小看他，因为他就是傅红雪，拥有一把永远也无法让人小看的魔刀。
傅红雪安静地垂着眸子，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他是个足够英俊的男人，所以即使这般冷淡，也总有很多女孩子喜欢打听他，与他说话。这酒馆的老板娘立刻就走了过来，带着笑意道：“客官要吃点什么呢？”
傅红雪在桌子上放下了两枚铜钱。
他道：“一碗阳春面。”
老板娘道：“可一碗阳春面要四个铜板呢，客官。”
傅红雪还是连头都没抬，只冷冷道：“那就要半碗。”
老板娘似是被他的冷淡给吓到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了。
傅红雪缓缓地抬起头来，望向了那老板娘的背影。
老板娘长什么样子，身材如何，这些对他来说都一点意义都没有，他只是忽然想起了和秋星的第一次见面。
也是一碗阳春面。
她好似对自己的美貌十分的自信，所以对于胆敢不看她的他，就生出了一种作弄的心思，于是她忽然出声，诱他抬头。
这世上漂亮的女人何其多也，有她这份自信的人也不少，可偏偏，十九岁的少年傅红雪第一眼瞧见了她，也被她瞧了去，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十多年已过去了。
他忽然就能明白，为什么丁白云与白天羽，不过度过了短短七十六日的时光，但却让丁白云自毁容貌，在痛苦中度过了二十年。
但他毕竟是一个心智更加正常的人的，他也很懂得如何去忍受痛苦，在人生的前二十年，除了刀法，他只练就了忍耐的能力。
阳春面很快就上来了，或许是因为他实在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这面不是半碗，而是整整一碗，而且面里竟还窝了个鸡蛋。
傅红雪垂下头，慢慢地吃面，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曾说。
他根本就是拒绝与人有任何的联系的。
老板娘站在他跟前，忽然道：“客官，今晚要住店么？”
傅红雪道：“住。”
他再也不多话了。
而他离开的时候，老板娘就发现，他只吃了半碗，那个鸡蛋他更是连动都没动一下。
这是一间不怎么大的客栈，很小，很黑，环境不太好。
好在傅红雪对于住宿并没有什么特别高的要求，他睡在豪华柔软的床榻之上，跟睡在一张硬木板之上，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他现在就在一间环境非常不好的屋子里，有一股霉味，这样的房间，可能根本也没多少人愿意来。
但却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傅红雪一半的脸隐在了黑暗之中，却显得他另一半的脸更加的苍白，他耳聪目明，自然能听到脚步声，而且他这个人还有另外一项本事，那就是听过的声音过耳不忘。
这脚步声是那老板娘的。
他没有说话，没有应答。老板娘敲了三下门之后，笑道：“客官，本店今日送酒，给您也送一壶吧。”
说完，她就推门进来了。
傅红雪第一次看到这老板娘的长相，柳叶眉、桃花眼、樱桃嘴，好看。
他收回了目光，冷冷道：“我不喝酒。”
老板娘愣住，却又不甘心地往前走了两步，将那一壶酒放在了桌上，笑道：“十个说不喝酒的男人，里头真正不喝的人，却连一个都没有。”
傅红雪不欲与她多言，只道：“拿走。”
老板娘奇道：“你竟真的不喝？”
傅红雪不开口了。
他的确是个不喝酒的人，即使他遭受过很大很大的痛苦，可他竟还是滴酒不沾，他宁愿清醒的痛苦，也不愿在酒精的昏迷之中浑浑噩噩的度过。
他毕竟是一个骄傲的人，这就是他的骄傲。
老板娘又笑：“你这个人，倒是真的很奇怪，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像你一样的江湖客。”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傅红雪坐在一半的阴影之中，简直连动都没动过，好似是座雕塑、又好似是个死人一样。
老板娘欺近他，耳语道：“这屋子的环境实在太差，客官何不移步，去我房里住住。”
傅红雪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道：“你觉得这法子有效么？”
老板娘一愣，一时竟回答不出他的问题。
傅红雪霍地抬头，一双如漆星般的眼睛之中，似是有两点寒芒，他忽然冷冷道：“你幕后的那人，以前就试过这种法子杀我，他早知道没效，你还要再撞上来？”
傅红雪，独身一人。
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在江湖上已成名多年了，性格冷酷，从没有伴侣，这是因为，他在十多年前，有个心爱的女人，那女人是当年名声鹊起的无名阁的老板——秋星。
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秋星死去了，只余傅红雪一个人，如孤魂野鬼一般的游荡在世间，他好似在找什么东西，却没有人知道他在找什么东西。
在老板娘心中，男人通常都是一个样子的。
无论看起来多么正经的男人，无论他们诉说着什么样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只要有一个足够美的美娇娘出现，热情大胆一些，他们就会欺骗自己——是她主动的，我只是被一个贱人给勾引了而已。
所以她已用这种美人计杀了很多人。
而傅红雪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正当成熟。其实她来之前，就有人告诫过她，傅红雪是不吃这一套的，老板娘本来也没打算用美人计。但傅红雪实在是很英俊。
他不但英俊，周身还有一种冷漠又寂寥的气场，如果说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还带着一种傻劲儿的话，这种成熟的男人就好似一个熟透的果子，吊在树上，随时随地都散发着一种甜蜜的气息，好像在引人过去摘下来。
又成熟，又冷漠，这才是绝佳的气质。
所以，老板娘也不由的生出一种征服欲来，她本没有打算使用自己的美貌，如今却忍不住了。
只可惜，这成熟的果子实在是像块铁板一样，踢上一脚，受伤的不是傅红雪，而是她自己。
老板娘笑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是真的看你很英俊，才要这样来找你的？你这样英俊，难道我舍得杀了你？”
傅红雪垂下了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他的意思已很明显了，你舍不舍得杀我都没关系，因为你一旦动手，这把刀就会送你归西。
老板娘直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了。
她现在还真上头了！
她认真地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找我幕后的那个人，其实我不过是他花钱雇来的杀手罢了，又何必效忠于他呢？只要你陪我一夜，我就告诉你他是谁，怎么样？”
傅红雪：“……”
傅红雪无语了。
这种话好像十几年前也有过一次，不过那时，是他咬牙切齿的对秋星说的，目的是为了报复秋星。
现在嘛……
这位热情大胆的女杀手，自然不是为了报复他。
女杀手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好似在很耐心的等待他的回答。
傅红雪道：“我陪你？”
女杀手道：“不好么？你又不会损失什么？”
傅红雪冷冷道：“我不陪。”
女杀手一愣，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我不想陪。”
女杀手奇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你苦苦寻找多年的人是谁么？”
傅红雪懒得理她了。
难道这女人认为，他一定只能通过这种法子去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她这种错觉是怎么来的？
他只是很简单地道：“出去。”
女杀手的脸色变了变。
不过，她本就是个自由自在的女人，男人喜欢追逐美丽的女子，女人也可以选择和不同的男子在一起寻欢作乐，何必扒着一个男人伤心？
她道：“那就没法子了。”
傅红雪连眼珠子都没抬一下。
杀手拔出了刀，道：“我总归要和我的老板交代的，傅红雪，拔刀吧。”
傅红雪道：“把刀收回去，你走吧。”
女杀手道：“不走。”
傅红雪冷冷道：“那你就只有死。”
女杀手道：“我也想看看你这把魔刀。”
傅红雪道：“刀不是用来看的。”
女杀手道：“若我非要看呢？”
傅红雪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他不说话，因为他已经不愿再理这个人。
女杀手的刀朝他击了过来。
她是个身手很好的人，动作灵巧，一击之下，竟是直冲着傅红雪的心口而来，傅红雪还是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好似是在求死一般。
白光一现，他的刀已出鞘。
女杀手停了下来。
她的咽喉处忽然多了一条血线，慢慢地延伸开来。
她瞪大了眼睛，似已不能再说话，她死死地盯着傅红雪的左手，他苍白的左手，握着一把漆黑的刀。
……刀已经回鞘了。
女杀手倒下，她死了。
十多年过去，傅红雪已再不是当年那个杀人会呕吐痉挛的少年人了，他的手下也从不留情，因为他已明白了，这江湖之中，若你留情，死得就是你。
这女杀手虽然坦荡，但既然是杀手，那必然做好了随时要死的准备，她是来杀傅红雪的，傅红雪没有必要对她手下留情。
他好似已变成了一个无情的人。
他收了刀，看都没看一眼这热情大胆的女杀手，只是淡淡道：“出来。”
有人在么？
但那感觉，和人却有些不同，傅红雪这十多年，为了寻找暗算秋星的那精怪，其实已经和很多精怪打过交道了，所以他对某些精怪的气息，也很清楚。
暗处忽然有一团东西动了动。
那团东西好似犹犹豫豫地钻了出来，冲着傅红雪“喵喵喵”的叫了几声。
……是只猫。
介于秋星是一只猫老大，所以傅红雪作为猫老大的男人，后来也受到猫猫军团的不少帮助，其中就有一只智慧的猫科动物，叫狲坚强的，听说以前就是秋星的得力部下。
这些年，傅红雪同小猫打的交道也不少，所以有猫出现，他不是很惊讶。
傅红雪没看那猫，只是淡淡道：“什么事？”
猫猫又喵喵喵了几声，它好像不太会说人话。
傅红雪侧头看了看那团猫。
只一眼，他的瞳孔就忽然缩紧了，他整个人浑身的肌肉，似乎也绷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只猫，忽然道：“……秋星？”
这是一只白色的长毛猫，有蓬松的大尾巴和绿色的圆眼睛，实在是很漂亮，只不过她似乎很久都没有好好梳理过自己的毛发了，所以胸前的毛乱七八糟的，身上的毛也好像是打滚打多了一样，乱糟糟的。
猫猫又喵喵喵了几声，凑近了傅红雪，然后在他脚边蹭了蹭，见傅红雪没有反应，她又拱了拱他，然后忽然一下躺了下来，露出雪白的肚皮和粉红色的小爪爪。
猫猫：“喵喵喵！！”
快活.jpg
傅红雪：“……”
傅红雪冷静了下来。
秋星还在睡梦之中，她在慢慢的恢复，可能要五十年、可能要一百年才能醒来，运气好的话，在他死之前，他能再见秋星一面。
这只是一只和秋星长得很像的小猫而已……天底下，长得像的小猫其实多得很，而且细看，能发现这只小猫比秋星还要大上一圈。
秋星是一只很爱干净的小猫咪的，皮毛都是非常柔软顺滑的，但这只小猫咪身上的毛却实在是乱七八糟的。
这不是秋星。
十多年未见，她的音容笑貌似都有些模糊了，只有那双奶白色的小手，一下一下的揉着他心口时的那种感受留了下来，让他每次在想起她的时候，都觉得整个人从心口处开始发麻。
他望着这只和秋星很像的小猫。
小猫长着三角形的小嘴，朝他好似撒娇一般的喵喵叫了起来。
傅红雪忽然伸手，把小猫抱了起来。
……大约二十斤。
确实比秋星要重的，秋星大概十七斤左右吧。
傅红雪伸出一根手指，在小猫的脑袋上摸了摸，小猫咪在他怀里蹭了蹭，用两只小爪子抱住了他的胳膊。
……这是一只很亲人的小猫咪。
傅红雪道：“你是猫，还是猫妖？”
小猫咪好似听不懂，又快活的喵喵叫了起来。
傅红雪就明白了，这只是一只很普通的小猫咪而已。
他又道：“你的主人呢？”
这一定不是一只野猫。
野猫都是很矫健灵巧的，身上没有多余的肉，这只长毛的小猫，有二十斤那么重，怎么可能是野外要自己觅食的小猫，一定有主人的。
而且这种家里饲养的小猫，通常情况下早已失去了野外觅食的能力，若直接扔下它们，它们可能会死掉。
小猫咪听不懂傅红雪的话，小猫咪只是伸出爪子去玩他垂下的一缕黑发，还试图放进嘴巴里去咬，傅红雪叹了口气，伸手从她爪子里夺出了那一缕头发。
他道：“你饿么？”
小猫咪道：“喵喵喵！”（不饿的！）
傅红雪竟然听懂了。
他冷峻的轮廓，忽然也好似柔和了下去，他的眼中出现了一抹温柔的神色，又道：“你身上实在脏得很，等我叫水，给你洗一洗。”
小猫咪：“……”
什么啊！小猫咪讨厌水的好么！！
只可惜傅红雪心意已决，他立刻叫了店小二去打热水来，店小二一进来，就看见了地上女杀手的尸体，吓得两股战战……傅红雪一只手握着刀，一只手抱着猫，看了那女杀手的尸体一眼。
然后，他就起身往出走。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先迈出一条腿，在把另一条腿慢慢地拖过去，店小二看着这黑衣的刀客，眼中忽然露出了一种深深地惊惧来。
这杀人不眨眼的刀客，竟是个跛子。
一个跛子，是如何才能练成这样绝世无双的刀法的？
傅红雪忽然侧头，冷冷地看着店小二，一瞬之间，店小二也仿佛被他冰冷的目光钉死在原地，他忽然浑身发冷，好似下一个瞬间就站不住，要跪地求饶了。
傅红雪道：“我加钱，换一间好一点的屋子来。”
说着，他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间屋子。
他自然不是为了自己加钱的，而是为了这只小猫咪。
它实在是和秋星很像，傅红雪望着这只快乐的小猫咪，恍惚之间想起了秋星的香闺。
满是奢华，但又柔软可爱，是小猫咪会喜欢呆着的地方。
随着马空群的发疯，秋星的失踪，边城的两大势力都覆灭在了那片黄沙之中，而随着这两股势力的覆灭，边城也终于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死城，无人居住。
当年无名阁中的那些孤苦伶仃的女孩子们，却总算还是有个好的出路了，丁白云的所作所为，很快被丁家庄的庄主丁乘风发觉，他赶来边城，替丁白云和丁灵中收尸，又想要认回路小佳，路小佳却拒绝了。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让无名阁的这些女孩子能有个安安稳稳的去处。
丁乘风答应了，带着无名阁的女孩子们走了。
路小佳也走了，在风中失散。
叶开也离开了，后来他有了一些非常奇妙的经历，在江湖上成名，又成了一个传说，一个高不可攀的传说，他好似已出海了，再不在江湖上行走。
而那妖异的吸血姬李鱼与她的爱人一点红，他们本就不是人类，自然回到了属于他们的地方。
好一出大戏，这大戏之中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只余傅红雪，扔在苦苦追寻着真相，好似从来没有从十多年前的事情中走出来一样。
他还回过边城。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奇怪，明明他当年是那样狼狈的逃离了边城，回去看到一片死寂的时候，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的开始痛了起来。
他回到了秋星的屋子，那屋子里值钱的金银，已不知道被什么人所拿走了，整个屋子一片狼藉，连床榻之上的被褥都被人偷了，但只有那个帐子还留着。
帐子之上，有很多垂下来的毛线团的，秋星躺在榻上的时候，就喜欢用手去一拨一拨的玩，这种游戏人类是不懂得有什么好玩的，但是秋星就可以一整个下午一直不停的玩，好像在玩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游戏一样。她嘴里咯咯地笑，眼睛亮的和星星一样，脸上也是红扑扑的。
傅红雪看着那已布满灰尘的帐子，伸手拿了一个毛线球，放在了自己的怀里，然后转身走了。
抱着怀里这只小猫，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毛线团。
或许是因为，这只小猫真的很像秋星的本体吧。
他抱着那只小猫，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好似他已犯下了什么很对不起秋星的错事一样。
热水很快就来了。
小猫咪见了热水，几乎立刻炸毛，拔腿就要窜出门去，傅红雪眼疾手快，在猫咪面前关上了门，小猫喵呜一声叫了出来，叫得居然还有几分惨烈的说。
傅红雪冷酷地道：“你的毛都脏成这样了。”
其实很多猫都是可以通过舔毛来让自己变的干净的，但是这种长毛猫不可以，它们经常会把自己弄的乱七八糟的，还会因为吃进去太多自己的毛而开始吐毛球。
傅红雪忍不住腹诽：这种长毛的猫，是不是都不大聪明啊？
但是秋星其实也不笨的，只不过她时常看起来有一种十分娇憨可爱的感觉。
大猫咪还不停的在屋子里乱蹿，傅红雪非常无情，伸手就抓住了她，猫猫开始凄厉的叫起来，吓得连爪爪都开花了。
爪爪开花，傅红雪也全然当看不见。
他忽然叹道：“你们的猫老大可是很爱干净的。”
秋星也讨厌水，不过她虽然讨厌水，但是却会强忍着这种讨厌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他抓着猫咪命运的后颈皮来到了热水前。
不过，好歹也是和猫猫军团打过很多次交道的人了，傅红雪还算是了解猫咪的习性，他又没有虐待小动物的爱好，在这种时候，还是很温柔的。
猫咪是怕水的生物，要先慢慢让它们适应，它们就会乖一点的。
傅红雪先伸手，慢慢撩水去打湿猫咪的皮毛，慢慢地让它适应，果然，这只长毛的大猫猫逐渐安静下来，乖乖地站着不动了。
然后就可以好好的去把这只猫咪洗干净了，长毛猫实在是很难处理，只是要把毛完全打湿都很难了。
傅红雪却很耐心。
他年轻的时候，就很知道蛰伏，经常忍耐着自己激荡的情绪，而多了这么多年的江湖经验之后，他变得愈发成熟起来。
他现在已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了，只是他还懂得一个道理，叫做快刀斩乱麻，对于这江湖之中的绝大多数人，他其实并不需要又耐心，因为他们根本也就不值得。
但一只猫却值得，或许也是因为沾了它猫老大的光。
洗着洗着，猫猫忽然委屈巴巴地喵呜了一声，抬起了自己的两只前爪，扑进了傅红雪的怀里，傅红雪本是蹲着的，所以猫猫的两只前爪就可以扒拉着他的肩膀站起来。
傅红雪有些受宠若惊。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小猫咪，轻声问她：“要这样抱着？”
小猫咪又喵呜了一声，窝在傅红雪怀中不肯起来。
这也很正常，小猫咪是害怕水的生物，洗澡的时候它们会紧张的，下意识会往高一点的地方逃避的。
傅红雪用手指抚了抚它的小脑袋。
这只猫，是一只实心的猫，她的皮毛粘在身上，就露出了实际的体积……嗯，和看上去一样，平时应该伙食挺不错的。
傅红雪一丝不苟的帮它洗澡，还用上了香胰子。小猫咪身上滑溜溜的，睁着绿色的大眼睛朝傅红雪喵喵叫起来，然后……反身一扭，就从他手上挣脱了，立刻要跑。
只可惜，小猫咪的四个小爪子上，也全沾着令摩擦力变得非常小的香胰子，她欢脱的跑出去两步，然后在地上开始四脚打滑。
傅红雪：“……”
傅红雪过去，拯救了因为打滑而被被迫开始跳舞的小猫咪。
他只好叹气道：“你乖一些。”
小猫咪乖巧地叫了两声，又抬起两条前爪，搭在了傅红雪的肩膀上。
小猫身上湿淋淋的，还沾着很多香胰子的泡沫，这样一搭，把傅红雪的衣裳都给弄脏了，可他却并不在意，只是继续一丝不苟地帮它洗澡。
终于洗干净之后，小猫咪浑身滴水，不停的发抖，看起来可怜的要命。
傅红雪拿了一块柔软的毛巾，把小猫咪包在了里头。
恐怕这江湖之中，谁也想不到，这冷酷孤独的刀客，杀人不眨眼的刀客，竟也有如此柔情似水的一面。
他今天并没有事要做，所以他可以尽情的在这只小猫咪身上浪费时间，傅红雪垂着头，轻轻地用大毛巾搓揉小猫咪的皮毛。
这个过程其实是很费时间的，但傅红雪似乎并不介意。
夜已经深了。
小猫咪又恢复了干干净净的模样，傅红雪看着它，忽然有一些恍惚。
……它和秋星真的是太像了，洗干净之后，除了看起来比秋星大那么一圈，真的是毫无区别。
纯白的毛，蓬松又柔软，好似天上最甜蜜的云朵一样，它实在是一只很漂亮的猫猫，绿色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很是无辜的看着傅红雪，还上去用小爪子扒拉他苍白的手。
傅红雪盯着它，已想起了秋星。
他甚至已无法再看它。
傅红雪猛地侧开了头，牙齿紧紧地咬起，好似已在开始忍受什么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一样。他忽然痛苦的闭上了眼，整个人都似已开始了颤抖。
这样一个无双的刀客，这天下鲜少有人知道，在他极其痛苦、极其悲愤的情况之下，他就会发作一种病，一种疯病。
他有严重的癫痫。
小猫咪看着这样的他，似乎也已陷入了不安之中，她忽然大声的叫了两声，一下子钻进傅红雪的怀抱，用自己的身体拱了拱他，好似在说：人类！你怎了啦？你不要难过呀，和我一起玩难道不开心嘛？
傅红雪的胸膛忽然剧烈的起伏了起来。
半晌，他才控制住自己激荡的情绪，他慢慢的平静下来，伸手抚了抚小猫的头，好似在安抚她一样。
傅红雪嘶哑地道：“我没事。”
小猫舔了舔他，以示自己的安慰。
傅红雪就叹了口气。
他躺在了榻上，好似已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回忆之中，小猫咪安静的伏在他的怀里，是不是用爪子摁一摁他，傅红雪伸手出来，一把抓住了她两个小小的猫爪子。
他忽然道：“你怎么同她一样，是一只坏猫。”
他的手并不小，抓住小猫咪的两个爪子，简直易如反掌。
小猫咪立刻表示自己会乖乖哒！
傅红雪与她翠绿翠绿的大眼睛对视，只片刻，他就移开了目光，放开了猫咪的爪子。
傅红雪道：“去玩吧，只不要走远，明天我带你去找你的主人。”
猫咪欢快地跳下了床榻。
她开始玩自己的大尾巴，好似尾巴是什么异世界生物一样，让她非常非常的感兴趣，她扑过去，尾巴躲开，于是她再扑……一只二十斤的大猫猫就开始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了。
傅红雪忍不住笑了笑。
他忽然自怀中拿出了那个他珍藏已久的毛线团，毛线团已有些旧了。
傅红雪轻轻地把毛线团朝大猫猫丢过去，道：“拿去玩吧，只不要弄丢。”
猫猫的动作却忽然停下了。
她歪着头，看着那毛线团，又看了看傅红雪。
傅红雪觉得不太理解，便问：“你怎么了？怎么不玩？不喜欢么？”
猫猫忽然又垂下了头，开始扒拉那毛线团。
傅红雪便移开了目光，所以他就没有看到，那只与秋星极为相似的纯白大猫猫的眼睛里，忽然也好似有泪光。
傅红雪闭上了眼睛，只能听到猫猫在屋子里上蹿下跳的玩毛线球的声音，过了不知道多久，这只猫猫好似才有点累了，噌的一下跳上了床榻，直接蹦到了傅红雪的胸膛上。
傅红雪：“……”
傅红雪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任何一个武林高手——除了那些练金钟罩铁布衫的，被一只二十斤的猫泰山压顶之后，都不会觉得好过的。
轻者眼前一黑，重者肋骨压断。
好在傅红雪只是前者，不然断了一根肋骨，估计又会有许多不长眼的东西要来暗杀他了，虽然说就算他断了骨头，那些人估计也不能得逞，但是……
……但是被一只猫弄断一根肋骨这种事还是有点黑色幽默了。
傅红雪提起她命运的后颈皮，把她放在了自己身边，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道：“说了叫你乖一些，还不听话。”
这话虽然有几分重了，但从傅红雪的语气之中，还是可以听出，他连一点点气都没生。
只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全程都没有睁开眼睛。
雪白大猫猫忽然开口道：“傅红雪，你怎么不看看我呢？我不好看么？”
这声音又轻又浅，好似一只猫的大尾巴轻轻滑过一样，而那种语气傅红雪也很熟悉，是一种又娇又天真的语气，带着一点舍我其谁的神气来。
——这声音已在他的回忆之中不知道出现过多少次，在每一个美梦之中，他都曾梦到有一种小猫咪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而在每一个从美梦中醒来的早上，傅红雪都会恨不得他从未听过她的声音。
他的身体忽然浑身僵直。
傅红雪霍地睁开了双目，死死地盯着怀中的那只猫。
那只猫正在化形。
她忽然从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猫猫，变成了一个美人，一个浑身肌肤都是奶白色的美人。
这美人长了一双像是宝石一样的绿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也能发出熠熠的光辉来，她实在是美丽得惊人，脸上却有一种娇憨又天真的神色，她冲整个人都惊呆了的傅红雪笑了笑，有点肉嘟嘟的脸上就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来。
这酒窝之中，仿佛盛着这世上最甜蜜的蜂蜜酒。
这美人有着漆黑却柔软蓬松的长发，只是头顶发间，却有一双不合时宜的白色猫耳朵一动一动，而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也没有消失，反倒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让这美人在惊人的美貌之中，又多了一种妖异之感。
这是猫妖。
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最漂亮、也最神气的猫妖，她的名字叫秋星，她是一只神通广大的猫老大！
她窝在傅红雪的怀抱之中，好似一天也没从他身边离开一样，傅红雪死死地盯着秋星，似乎已忘记了该怎么样说话。
秋星道：“傅红雪，傻小子，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不是想我啦？还是已经有别的小猫咪了？”

第69章
九命猫妖丢掉一条命之后，虽不死，却也元气大伤，即使送到妖气充沛的地方去养着，也最起码得睡个几十年。
妖怪的人生就是这样的漫长，几十年对于他们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一个人的一生，又有几个几十年呢？
秋星竟只睡了十几年就醒来了，或许是因为……她心里的确念着傅红雪，所以潜意识里也一直紧张着，在她长达十几年的梦境之中，她梦到了很多。
梦到了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好吧，其实她的童年也没有很无忧无虑，毕竟她没有父母，被乌鸦养母捡回窝去，因为体积比小乌鸦大很多经常把窝撞翻得说。
后来她当了无忧无虑的猫老大，乌鸦养母实在是个神通广大的妖怪，生生用灵丹妙药把她的妖气养了出来，叫她能轻易化作人形，也可跻身于大妖之列。
还有那痛苦的十年，每一个朔月，她都恨不得活撕了那些贪心不足的人类！！
还有就是……傅红雪。
缘分当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其实她和傅红雪根本没有相处多长时间的，可是她第一眼看见傅红雪，就想欺负死他，看他被气得直吐血她就觉得美滋滋的。
她做了好久好久的梦，忽然想到，傅红雪会不会老死？等她醒来的时候就只能看见他的坟墓了？
……不，他即使死了，也没有人为他立坟的，因为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
然后，秋星就挣扎着醒了。
她一睁眼就看见了一盆热水。
还有一张扑克脸。
这是一个吸血鬼男子，面色冷峻，肤色惨白，漆黑的长发只随手束成一束高马尾，用一根殷红的绳子系着，他身穿黑色劲装，撸起了两只袖子，露出紧实的小臂来，正抱着一团二十斤重的猫，冷着一张脸打算把猫丢进热水。
这人……猫猫没见过的。
睡了十好几年，秋星在人类社会养成的那种克制的美德几乎全线消失，只剩下猫咪的本能开始作祟，她喵呜的尖叫起来，身体伸长扒拉住门框，爪爪都是一瞬间吓得开花了。
那个准备洗猫的精怪男子，自然就是一点红了。
提前说明一点，一点红对猫，没有兴趣。
他不觉得这种毛茸茸一大坨的生物有什么可爱的地方，因为他认为可爱的生物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亲亲老婆李鱼。
在一点红的眼里，除了李鱼，还有他的好友楚留香之外，就再没别人了。
他会洗猫的原因，说来话长。
当年李鱼从傅红雪的手中接过了这只叫秋星的猫妖，并承诺会好好的照顾她。
李鱼既然答应了，就会认真的负责到底。于是这十来年里，他们为了秋星，也一直住在这妖气充沛的盆地之中，这里是蜂类美男子联合帮派的另一个据点。
……这么说起来，妖界最大的势力应该就是这个蜂类美男子联合帮派了吧。
小猫咪倒是不难照顾的，因为鹰英俊每个月都会带来一些滋养妖气的灵丹妙药，只要给秋星喂下去就行了，也没有什么别的饭食要喂。剩下的任务就只有隔几个月给她洗一次澡，以防她醒过来之后浑身皮毛脏的要命只能剃掉的惨剧发生。
……剃掉一只猫的皮毛，简直比杀了它们还难受啊。
洗猫是一个大工程，洗一只不会动的死猫更费劲，洗一直不会动而且十几年来只吃丹药都能吃胖的猫更是费劲到家了！
二十四孝好男友一点红怎么忍心叫李鱼干这种力气活儿呢？所以他虽然对洗猫没有什么兴趣，但还是非常自然的接下了这个工作。
然后……
然后被猫猫惊恐地一爪子就要拍脸上了。
一点红皱眉，不耐的啧了一声，侧脸躲过了猫猫巴掌的攻击，然后提着小猫咪的后颈把她提回去了，一边走一边喊李鱼：“李鱼，这猫醒了。”
李鱼正窝在榻上看人类社会新出的话本子呢，她非常惆怅地腹诽这破古代，这些写书的酸秀才，一点没有晋江的大大们的脑洞大！这些话本子，真的是无聊得很。
听到一点红说话，她立刻起来了。
一点红随手就把秋星扔地上了。猫咪轻巧优雅地落地，稳稳当当，一点问题都没有。
然后她就睁着绿绿圆圆的大眼睛和李鱼大眼瞪小眼。
哇！好可爱！
李鱼瞬间心花怒放。
她嫣然一笑，对秋星道：“你醒啦？”
秋星张了张嘴，道：“你是吸血姬李鱼？”
可能是因为睡了好多年的原因，她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一股喵喵的味道，一点不正常，还奶声奶气的。
李鱼道：“是我。”
秋星歪了歪头，然后道：“多谢你救我。”
李鱼又道：“那个时候，其实没有我你也不会有事，你虽然会睡着，但傅红雪对付丁白云和丁灵中，却也绰绰有余，不会让你落到那些人手里的。”
秋星摇了摇小脑袋，道：“不，我是说，再往前，我丢失了半颗内丹之后，还多亏了你的血玉，才能继续苟活。”
说着，她忽然抬起两个前爪，像是作揖一样的朝李鱼躬了一下。
李鱼：“……”
可恶又被萌到怎么办！！！
若是换了一只普通小猫咪，估计李鱼现在就已经忍不住要把猫咪抱起来狂亲了！她以前当社畜的时候因为太忙所以没养过，但是她真的很喜欢云养小动物的。
但是秋星不行，因为她是一只心智很成熟的猫妖，这么提起来就薅，就好像你大街上看到一个可爱美人然后冲上去就抱一样，实在是很不礼貌。
所以李鱼还是强行忍住了吸小猫咪的冲动，摆了摆手道：“没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小猫咪又认真地说了几句感谢之语，两个人相谈甚欢，然后，李鱼问秋星：“那你今后有何打算呢？”
秋星道：“我去找傅红雪呀！”
她语气相当的自然，简直连半分的犹疑也无，李鱼听完，便笑了。
她道：“是了，听说傅红雪在江湖上已经是个极有名气的人了，只是他行踪不定，要想找到他，怕是还要费一阵子时间。”
十几年来，傅红雪真的一次也没联系过李鱼。
其实，他想要来看一看秋星，倒也没有那样难，只要把秋星带出去就好了，可傅红雪却从来不提。
他并没有变心，因为十多年来，他的身边从来也没有一个女人，直到如今，他也一直在江湖上行走，寻找当年那个方士，想要为秋星报仇。
……这样一个男人，还能说他什么好呢？
好在秋星醒了。
秋星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很大的问题，她歪了歪脖子，摇头晃脑地道：“我想要的人，怎么可能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呢？”
当年她趁傅红雪睡着之际，曾经在他的胸膛上摁下了两个梅花爪爪……这两个爪爪，会永永远远的留在傅红雪的身上，永永远远带着她的一丝妖气，所以，无论傅红雪跑到哪里去，她都能找得到的。
李鱼听完，不由失笑。
李鱼本体是人，行事作风也大都正常，但这只猫妖却不然，她虽看着可爱得要命，实际上行事却多有些妖异，只能说……的确是只猫啊，想要的人就一直缠着。
她自然不会阻止秋星，只是又赠了秋星一些她的血液化作的血玉，以备不时之需。
小猫咪秋星就踏上了寻夫之旅。
其实也没什么难度的，只不过就是她好像出现了一些化形的困难，因为醒得太早，妖气还没有凝聚到位，她又十几年不曾化形过，所以化出的人形之上，总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还有她的两只耳朵……
所以她干脆不化形了，就用本体去就行了！
毕竟是叱咤风云的猫老大，在猫猫军团的帮助之下，她很容易就到达了傅红雪所在的位置。
是一个野地里的酒馆。
这样的酒馆，从前的秋星也是从不屑得进去的，因为实在是太吵闹，还有浑浊的酒气。
她忽然想到，以前的傅红雪是不喝酒的。
他是一个倔强而冷漠的少年，他很讨厌酒，觉得自己的意志绝不能被这种浊物所折服，但最后他还是喝了，因为他也是一个聪明的少年，很懂得如何去迷惑敌人。
在喝了很多的烈酒之后，他一拳击倒了马空群。
现在呢？
秋星忽然觉得心有一点点被揪紧了。
人类总是很难去承受痛苦的，但一个人只要没法子挖出他的心，那种由心而产生的痛苦就绝不会消失，于是他们要选择去逃避，而逃避最好的法子，就是喝酒。
以前的无名阁，也有很多用喝酒去逃避痛苦的人。
那么傅红雪呢，他会不会已变成了一个酒鬼？
——不，不会的，他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他面对痛苦，从来都是忍耐的，即使这痛苦要杀了他，要把他鞭笞的鲜血淋漓，他也绝不逃避，他反而要迎上去，接受自己对自己的虐待。
秋星悄悄的进了这间酒馆。
傅红雪就坐在角落里，这酒馆的其他地方都很欢乐，可是只有他所在的角落，却好似已被一种灰白色的寂寥所充斥，他面无表情，十分安静的坐在原地，可偏偏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往这边看一眼。
十多年未见，他……他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更高了一些，脸色虽然仍是苍白的，却变得更加的精壮了一些，那身风尘仆仆的黑衣穿在他身上，勒出了他窄而有力的腰身，他的左手依然紧紧地握着那把黑色的刀，好似这已成为了一种习惯，一种……可以让他安心下来的习惯。
秋星恍惚之间，又想起了十多年前他们之间的对话。
她问傅红雪是不是只有认为只有这把刀是永恒属于他的，傅红雪沉默了好久，回答了一声“是”。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人会走、会死、会变心，只有刀不会，因为刀没有心，刀不会死。
刀会一直不离不弃。
秋星躲在暗处，看着傅红雪吃面，跟着他一起回屋子里去，那逼仄的小屋子，就连本体状态下的秋星都觉得很不舒服，可是傅红雪却安静地坐下，一动不动，他的半边脸隐在了黑色的阴影之中，好像亘古不变的雕塑。
……他的确变了。
痛苦会让人发疯，也会让人改变。
傅红雪既然没有疯，那他就一定变了。
那他看到自己，会不会开心得哭起来呢？
秋星开始苦苦地思索开场白，就在这个空当，那漂亮的老板娘居然上去勾搭傅红雪，秋星见了，忍不住猫猫握拳。
然后，傅红雪就杀了那老板娘。
秋星一愣。
多年的江湖生涯，已让他变成了一个冷酷的人，他心如坚铁，似乎可以随意地让刀出鞘，随意的杀死一个人。而以前，他会流着眼泪干呕。
结果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她就被傅红雪发现了！
秋星猫猫躲在阴影里翻了个白眼，探出了头。
……傅红雪没认出她。
……没认出她！！
秋星愤怒地喵喵叫，然后看见了铜镜里的自己……嗯，比以前的体型微妙的大了一圈，然后还有被自己舔得乱七八糟的毛。
秋星：“……”
好吧，没认出来也正常，正好看看你对小猫咪是什么态度！
结果傅红雪对小猫咪的态度居然还很好，不仅很好而且到位，还会拉着她帮她洗澡，虽然秋星因为一种深刻的猫咪本能对洗澡现在产生了莫大的恐惧，不过为了变干净一点，她还是接受了傅红雪的服务。
等到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之后，她就窝在了傅红雪的怀抱里，缩成一一团大毛球，用爪子扒拉他的胳膊，跳到他的胸膛上用爪子不怀好意的踩踩踩……
结果傅红雪连眼睛都没睁，好像都不想看到她似的。
秋星忽然心头一酸。
看到一只相似的小猫，他都会觉得难受。
但是不要紧的！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快乐的待在一起啦！再也不用分开啦。
秋星开口，道：“傅红雪，你怎么不看看我呢？我不好看么？”
傅红雪的身体在瞬间僵直，就连抱着秋星的那只胳膊，似乎都已开始微微地发抖。
他猛地睁开了双目，紧紧地盯着秋星的笑颜，秋星笑意盈盈的，看到他那双如漆星一般又黑又沉的眸子里，也忽然闪出了一种几乎就要爆发的情绪。
他整个人都似已不会动了，也不说话，他死死地盯着秋星，好像在确认这是不是他无数个悲苦的夜晚之中做的那种美梦。
她的脸曾无数次出现在他那些夏夜的梦里。
傅红雪嘶声道：“……秋星、你……真的是你么？”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似也因为急切而浮出了一种奇怪的红晕。
秋星嘤了一声，忽然扑进了傅红雪的怀抱里，用一双奶白色的、珠圆玉润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轻轻地耳语道：“你不相信我是真的？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好好确认一下？”
傅红雪搂着她的手忽然开始颤抖。
他盯着秋星，看到了她头上那对毛茸茸的雪白耳朵，还有那条蓬松的雪白大尾巴，她整个人都扑在他怀里，小腿一晃一晃的。
傅红雪忽然道：“我这十多年，都在追查当初设计暗害你的那方士。”
秋星一愣。
这样的重逢时刻，他竟忽然开始说起正事了！
秋星道：“所以呢？”
傅红雪道：“他不是人类，人类不可能知道那么多事。”
秋星道：“的确如此。”
傅红雪又道：“所以他手底下，也有妖精。”
秋星歪着头，睁着大眼睛看他，傅红雪忽然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好似已从那种不受控制的过度喜悦之中走了出来，他五官的轮廓也重新变得冷酷起来，他的手也重新变得稳定了下来。
那只手，极其稳定地扣着秋星的腰，似乎永远也不会松开，但秋星却发觉，他这是在警惕。
秋星道：“你在警惕什么呢？”
傅红雪道：“秋星是我的弱点。”
秋星不说话，只看着他。
傅红雪冷冷地道：“这些年，已有二十八个会幻术的妖精，化作了秋星的模样，出现在我的榻上。”
秋星愣住了。
傅红雪的眼中却出现了一种深沉的痛苦。
他怎么能不痛苦呢？
他人生的前十九年，为了给白天羽复仇，他付出了一切，可最后却发现，原来自己同这家人根本就没有半分钱的关系，他的一生就好似一个笑话。
白天羽，这噩梦般的名字。他不仅夺走了傅红雪十九年的快乐，也在因缘际会之下夺走了秋星，让他在往后的人生里依然只能孑然一身，只能带着仇恨与思念活下去。
他曾知道什么是爱的。
他敬爱花白凤，花白凤却只那他当一个复仇的工具，半分母子之情也无。
他深爱秋星，秋星也深爱他，可爱得越深，受到的伤害却也更大。
秋星已变成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可那幕后之人，就喜欢用这种伤口去刺激他，去找到他的弱点，以此来杀了他。
谁能想到第一次见到化作秋星模样的妖怪时，他是多么的开心，他那时不过二十岁，刚刚失去了秋星，整日都出于撕心裂肺的痛苦之中，见到那纯白的人影，他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面庞之上已爬满了眼泪。
若不是他反应快、运气好，大概早已死了。
从此之后，他就明白，他的希望只是更深刻的绝望而已。
傅红雪的声音冷的像冰块一样：“我已说过许多次，假冒秋星来杀我的人，我一定会让他们死的很难看。”
他并不怕妖怪，与这些非人的生物斗了十好几年，他已是个很有经验的人了。
他的手牢牢地扣着秋星的腰，好似在判断她是真是假。人类是闻不见妖气的味道的，否则，他会在第一时间就知道，这个被他控制起来的绝美少女，的确就是他心心念念了十多年的爱人。
秋星并不生气。
她只是有些怔怔地望着傅红雪。
他的确已变成了一个非常成熟的男人，因为这么多年，一直都有人在逼着他长大。
她忽然道：“你认为我是假的？”
傅红雪不说话。
他只希望这是真的，其实每一次，他都希望是真的，否则他也不会在那一瞬间觉得心绪激荡。
秋星又看了他半晌，忽然笑道：“傻小子。”
然后凑上来，就想要去亲傅红雪一口，只可惜傅红雪躲开了，不仅躲开了，他的手还卡住了秋星的脖颈，那是一只粗糙、稳定、能精准的扭断脖子的手。
但他的手其实放的很松，似乎并不想伤她。
他只是道：“我问你，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说了什么？”
秋星眨了眨眼，道：“阳春面，四个铜板呀！”
傅红雪那双漆黑的眸子便闪了闪，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秋星已不愿意让他多等，她迅速地说：“你这傻小子，只问这些算什么，你该问一些，除了我们两个，谁都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说，我们第一次……之后，你说了什么？”
傅红雪已放开了她。
他忽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秋星。
秋星自顾自地道：“那个时候你怎么那样傻，还吃味我不好好想想你，要去想那月宫里的玉兔精怪呢……那我有什么办法嘛，我看到了月亮，我就想到了呀。”
傅红雪忽然抱住了她，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一言不发，双臂却收的很紧，整个人都忽然发起了抖，他是一个强壮的男人，却也是一个武功极高的男人，这样的男人通常都是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力道的，可是如今，他却似乎已失去了分寸。
他紧紧地抱着秋星，紧得好似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溜走一样。
这冷漠孤独的男人，好似永远也没有感情，可那只是他人眼中的傅红雪罢了！
他有感情，他的感情是这样的深！深得像是一刀一刀的刻在骨头上一样，此时此刻，他的心忽然开始砰砰砰的狂跳起来，就连呼吸都已变得又急又快。
他的喉咙好似活生生吞下一把砂砾，满喉管都是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渴得要死。
秋星安静地伏在他怀里，伸出双臂，轻轻地攀在了傅红雪的背上。
傅红雪的脊背就也开始颤抖，抖得好似那种可怕的疯病又要发作一样。
秋星道：“傅红雪。”
傅红雪道：“嗯。”
秋星笑了，被他这样紧紧的抱着，还伸出手去抓他漆黑的头发，傅红雪一点儿不阻止她，只是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她。
半晌，他才哑声道：“……你回来了。”
秋星蹭了蹭他，道：“我回来了。”
傅红雪不再说话，好似他已说不出话。
他忽然伸手，扳过了秋星的下巴，一句话都不说，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
秋星闭上了眼睛。
傅红雪放开她的时候，秋星的眼角已有些泛红了。
傅红雪的眼角也泛着红，衬得他的肤色更苍白、瞳孔愈漆黑。他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地擦过秋星的唇，他的手指之上，也满是厚茧，粗糙得要命。
秋星的唇就更红了。
傅红雪哑声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十多年前，那个十九岁的少年离开边城的时候，他走得是那样的快，几乎没有勇气再回头看一眼。
因为他的恐惧已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在这行走江湖的十多年中，他一直都在忍受着黑夜一般的寂寞与思念……夜太长太长了，他甚至从未从那夜里走出来过，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他会梦见秋星，那个时候他才会觉得解脱。
可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宁愿自己从未解脱过！因为从片刻的快乐之中走出来后，迎接他的是更加深刻的痛苦！
他痴痴地看着秋星，忽然道：“我只希望这一刻再长些。”
秋星也看着他。
她道：“这一刻不是梦，我又不会消失。”
傅红雪伸手抚摸上了她的侧脸，那种温暖的触感，竟让他忍不住要发抖。
傅红雪道：“我已做梦太多。”
以至于梦成真的时候，他都依稀在怀疑。
秋星主动凑上来，又亲吻住了他。十余年过去，傅红雪已并不是当初那个苍白的少年，他又长高了些，也更强壮了些，秋星却仍是小小一团，在他怀中，让傅红雪只要伸出一双胳膊，就能很轻易的把她完全笼罩住。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他垂下头回应秋星，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那么浓密，在他情绪激动的时候，睫毛也会轻轻地颤起来。
秋星就笑了。
傅红雪重新倒在了榻上，带着秋星也一起倒下了，秋星倒在他的怀里，忽然撑起了脑袋，吃吃笑道：“傅红雪，你比以前变了好多。”
傅红雪也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似是已无法从她的身上挪开。
傅红雪道：“人都会变。”
秋星道：“你就不问问我，你哪里变化了？”
傅红雪的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道：“我哪里变化了？”
秋星便对他耳语道：“你简直已熟透了。”
傅红雪搂着她的手臂骤然缩紧。
秋星就坏心眼的笑了起来。
这是真的，十多年前的傅红雪是一把出鞘的刀，他虽然隐忍，但只要坐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心中藏着事的少年，他身边的那种冷意，似乎能割伤人的手。
可现在，他却好似已内敛了许多，他总是垂着头，一步一步的走路，拖着自己那条瘸腿，握着自己那把没有名字的刀，总是坐在酒馆的角落之中，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看一个人。
人们能从他身上看到的，就只有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势。
但……他实在是一个过分英俊的男人，一个成熟的、英俊的男人，周身又总有一种寂寞之气缭绕，女人对这样的男人，总也是要生出一点征服的想法的。
那扮成老板娘的女杀手，不正因为这个死去么？
而秋星虽然是只猫，却也是一只猫猫女郎。
秋星伸手，点了点他的胸膛，忽然发难道：“你老实说，这些年，你有没有别的女人？”
傅红雪叹气。
他忽然道：“秋星，你好似也变了一些。”
秋星歪头，那双翠绿的圆眼睛就很无辜的看着傅红雪，道：“我哪里变啦？”
傅红雪道：“你更幼稚了。”
秋星哈哈大笑。
她的注意力虽然被很成功的转移走了，不过傅红雪的本意其实却也不是想回避她刚刚的问题，他安静地看着秋星大笑，直到她笑停当了，他才忽然道：“没有。”
秋星眨了眨眼睛。
傅红雪道：“自你离开后，我从没有过别的女人。”
秋星很惊讶：“真的？”
傅红雪道：“我骗过你么？”
秋星眼波一转，偏胡搅蛮缠：“可我认识的是十多年前的傻小子啊，这么多年过去，说不定你已变成个坏男人了呢。”
傅红雪：“……”
傅红雪接不上话。
其实一般他接不上话旁人的话的时候就会直接不说话，毕竟这世上也没有哪个人真的很值得他多说几句。
但秋星不同。
他只好道：“你要我怎么证明？”
秋星凑过来，十分善解人意道：“其实，我走了这么多年，你就算有过别的女人，我难道会说你什么么？不过呀……如果叫我发现了，那我就……”
傅红雪道：“那你就如何？”
秋星在他耳边悄悄道：“那我就把你绑过来，再去找一百个英俊少年，让你看着我和那些少年玩乐，再不理你了！”
傅红雪搂着她的手都忍不住收紧了几分。
他瞪着秋星，半晌都说不出话来，看着她喜滋滋的笑，他咬牙咬了半天，忽然道：“我看你倒是有一点没变。”
秋星道：“哪里哪里？”
傅红雪冷冷道：“总喜欢惹人生气这一点没变。”
秋星就又笑开了。
她自然是相信傅红雪的，她刚刚也不过是为了戏弄他，因为这个长大的傅红雪实在是有些深沉，叫她看着有那么几分陌生的。
现在，他看着就熟悉多了。
秋星道：“所以你生气啦？”
傅红雪的目光又柔和下来。
他道：“我什么时候真的生过你的气？”
十几年前，他被秋星气得直吐血，醒来之后还是只会抱着这只坏猫，说一句重话都会觉得羞愧。
秋星就笑着窝在了他的怀里。
傅红雪伸手，抚上了她柔软如云朵一般的长发。
那种令人恐惧的空虚与寂寥忽然之间就消失了。
傅红雪恍惚之间发现，原来他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一直在忍受着痛苦，可是当秋星回来之后，那种痛苦忽然消失的无隐无踪。
只有和秋星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空荡荡的皮囊也终于被充盈起来。
可这种快乐越真实，他心头的恐惧反而更加的强烈。
……他恐惧有人会再次夺走秋星。
他忽然沉默了下来，看着秋星玩闹，半晌，他忽然道：“我绝不会再放你离开。”
秋星道：“我本就不会走。”
傅红雪的眼眸又黑又沉：“我也绝不会叫别人再害你。”
所有她的仇人，他都要一个不留的全杀尽，他要让仇人的血流干，让仇人的骨头化作灰烬。
一瞬之间，他又变成了一把刀。
秋星看着他冷峻而坚忍的面容，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傅红雪，你的衣裳怎么这样粗糙？”
傅红雪一愣，立刻低头看她。
秋星奶白色的手臂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捏着他的衣襟。傅红雪在穿衣之事上从不讲究，身上穿的只是最普通的黑衣罢了，衣裳很粗糙，他穿在身上，却从不在意。
但他怀里有秋星。
莫要忘了，猫身上有丰厚的皮毛，可以很好的起到保暖的作用，根本不需要人类的这些衣物。
所以——
傅红雪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他哑声道：“你什么意思？”
秋星委委屈屈地道：“我的意思就是，你这件衣服到底是什么料子？怎么能这么叫人难受，要是它可以消失就好了。”
她的委屈当然是假的，见傅红雪脸上的肌肉都似要扭曲起来，她忽然又得意的笑了。
秋星道：“你觉得呢？”
傅红雪道：“我以前不知道你是一只猫。”
秋星一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却也道：“对呀，那又怎么样呢？”
傅红雪却好似已开始了回忆。
他道：“所以有一次，猫咬了我，我把猫直接丢了下去。”
秋星又洋洋得意地笑了起来，道：“是呀，当时你怎么那样恼羞成怒？真是个小鬼头。”
傅红雪那双如漆星一般的眼眸也忽然暗沉了下去，好似压着暴风雨。
他道：“后来我总是想到那一幕，于是我就总是在想一个问题。”
秋星道：“哦？”
傅红雪盯着她，忽然一字一句地道：“我在想，当时我为什么不回击。”
秋星怔住，下一秒，她就忽然被傅红雪抓住，他的手劲很大，抓住秋星的时候，秋星竟感觉自己挣脱不开。
而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之中，也忽然闪过了一丝笑意。

第70章
秋星发现傅红雪的确变了。
她缩在傅红雪的怀里，脸上浮起一种病态的酡红，她虚虚地抓着傅红雪的手，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不停的发着抖。
傅红雪把她搂在怀里，一下一下的轻拍她的背。
其实记忆里的秋星也是这样小小一团的，可是如今，傅红雪却惊觉，她实在是很矮，缩起来的时候，他简直一只手就能直接把她抱起来。她完完全全地躲在傅红雪的怀里，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她恶狠狠地道：“你果然是个坏东西！！”
傅红雪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笑意，他没有说话，那双漆黑的眼睛又随意扫了秋星那蓬松的大尾巴一眼，秋星立刻不说话了，乖乎乎的窝着，尾巴也缩了缩。
她的尾巴根雪白色的毛有些卷曲，一缕一缕的，一点都不蓬松干燥，反倒是有点点氤氲。
这实在是一只可怜的小猫咪。
傅红雪搂着她，微微低了低头，伸出一只手去理了理她额前柔软地碎发，道：“累么？”
秋星缩着不肯说话。
半晌，她才道：“你这些年真的没有别的女人？”
傅红雪道：“没有。”
秋星又古怪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叽里咕噜地道：“那你、那你怎么……”
傅红雪忽然就明白她在说什么了，他忽然定定地望着秋星，那双漆黑的眼睛之中，好似有很多东西。
傅红雪叹道：“因为我总是梦见你。”
他太痛苦了，这痛苦令他无法忍受，无法入睡，而当他终于精疲力竭地入睡之后，他就会梦到秋星，梦到秋星带着那种可爱迷人的表情，拉着他的手，带他走进无名阁里那间满是毛线团和金银珠宝的屋子里。
然后他醒来，面对更深沉的黑夜，就会忽然被一种更加难以忍受的思念所击中，他看着黑夜，好似已无法呼吸。
每到那时候，他恨不得用自己的刀，把自己的心给掏出来，质问它：你既然已经碎了，又为何还在跳动？！
但这些话，他是不会告诉秋星的。
他只会说，因为我总是梦到你，我想你太久太久了，久到当你出现的时候，我就要用一种很残酷、很无情的法子去确认你是否是真的存在。
……傅红雪从来也不是一个正常人。
他怀里的猫美人儿就有些愣住了。
她忽然嘤咛一声，用双手攀住了他的脊背。傅红雪的脊背瘦且结实，苍白的皮肤之下，是一块一块紧实有力的漂亮肌肉。
秋星道：“你果真变了，你以前从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傅红雪沉默了片刻，道：“我已说过，人总是会变的。”
秋星又道：“我总觉得，你是在报复我刚刚说要找一百个英俊少年的话。”
傅红雪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一双漆黑的眼睛之中，也好似是高远的冷星忽然被皎月的光芒所笼罩一般，折射出一种柔和的光芒来，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被自己笼罩住的猫美人，道：“你觉得我在报复你？”
秋星就笑了。
她的绿眼睛亮晶晶的，嗔道：“那你说，我要是真的找一百个英俊少年来，你会怎么做？你的魔刀是不是又要饮血啦？饮那一百个少年的血？”
傅红雪道：“我不杀无辜的人。”
他在江湖上的名声虽然是冷血无情的，但他其实并不是一个爱杀人的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曾说过，他只杀三种人。
——仇人、小人、还有自己送上门来找死的人。
秋星伸手，点了点傅红雪的鼻尖，又道：“那你就乖乖的被我绑着，看我寻欢作乐去吧！”
傅红雪的语气之中带着笑意，道：“难道你觉得除了杀人，我再没别的法子了？”
秋星道：“你有什么法子？”
傅红雪道：“你要一百个英俊的少年？”
秋星道：“嗯。”
傅红雪道：“我能不能算第一个？”
秋星一愣，忽然哈哈大笑。
傅红雪却依然在说话，他道：“剩下九十九个，我就把他们都赶到一处屋子里锁起来。”
秋星道：“那然后呢？”
傅红雪道：“只我一个，就够对付你了，只要让你没力气再对付那九十九个人，就好了。”
他竟好似还真的认真想了，提出了可行的解决办法！
秋星又笑得滚做一团，恢复神气的大尾巴又开始晃来晃去了，就连头上的那两个小耳朵，也忍不住抖了抖。这种动物的特性与人类的外表结合起来，实在是有一种又妖异、又可爱的气质，叫傅红雪死死地盯着，简直都已移不开眼了。
他忽然问道：“你的耳朵和尾巴为什么不收回去……？”
秋星叹道：“我收不回去啦。”
傅红雪微微皱眉，道：“怎么回事？”
秋星道：“我醒来的太早，妖气还未能完全聚拢，化形至多也只能化成这个样子了……等一下，你是不是嫌我丑？”
傅红雪：“……”
傅红雪叹道：“我今天之所以要报复你，或许也是因为你这耳朵和尾巴实在很可爱。”
秋星喜笑颜开，道：“你现在说起话来，怎么会这样好听呢？真是油嘴滑舌。”
傅红雪道：“全天下，也只有你觉得我说话好听。”
秋星奇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我根本就不怎么和其他人说话。”
秋星就不笑了。
她看了傅红雪半晌，傅红雪也低着头看她，半晌，秋星忽然凑上去，吧唧亲了傅红雪一口。
她轻轻道：“傅红雪。”
傅红雪道：“嗯。”
秋星又道：“你果然是我挑中的最好的男人，我好喜欢你。”
傅红雪的眸色也变得温柔下来。
他伸出自己的手，用一根手指的侧面轻轻抚了抚秋星的侧脸，道：“我也是。”
我最爱你了，为了你，我可以把我余下的生命都拿去追杀你的仇人。
秋星伏在他的怀里，久久的不说话。
天色已深了，秋星似乎是累得很，她舒舒服服地窝在傅红雪的怀里，慢慢地安静下来，好似已陷入了深沉地睡眠之中。
傅红雪却睡不着。
他盯着秋星的睡颜看，忽然一下子有想把她叫醒的冲动。
十八年前，秋星也就是像这样，陷入了长久的深眠之中，他看着秋星，恍惚之间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的看不见边际的夜晚。
忽然之间，他整个人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他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用力地抱紧了秋星，秋星呼呼大睡，没有一点点的反应，傅红雪死死地盯着她，忍不住又低头去吻她。
他看似正常，实际上却已不正常到了极点，他眼眶通红，忽然又恶狠狠地瞪着秋星。
这一刻，那个成熟稳重的傅红雪似乎一下子又不见了，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仿佛又出现了。
秋星被弄醒的时候，整个人都委屈的要命，那双又大又圆的绿眼睛都睁不开，眼眶里含着眼泪，然后她就看到了脸色苍白的傅红雪。
秋星伸手抱住了傅红雪。傅红雪的脊背弓起，在苍白的皮肤之下，脊柱的形状凸起，，好似一节一节的白骨长鞭一样。脊柱骨本来是人体非常重要的一根骨头，若是脊柱断了，那这个人必定非死即重伤，但此时此刻，这根骨头却给人以一种非常残酷的感觉。
今夜无月，今夜无竹柏。这小小的酒馆客栈之中，也好似被笼罩上了一层暗沉沉的阴影，傅红雪最讨厌这样没有月亮的夜晚，因为这会让他想到秋星丢掉一条命的那个漆黑之夜。
即使秋星已回来了，他竟还是忘不掉。
不仅忘不掉，他还很紧张，因为他实在是忍不住要想，会不会有人还想对秋星动手？他真是一个很没用的男人，因为过去这么多年，他甚至都没能再找到当年那在暗中作祟的方士。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当年的事情似乎并不是那样的简单，这些年来，他所遇到的阻力，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秋星道：“你……你怎么了、傅红雪，你在害怕什么？”
傅红雪忽然紧紧地抱住了秋星，嘶声道：“我怕你再受暗算！”
秋星的身子温暖的要命，她身上那种糖果一样的香气，让人想到云朵，又让人忍不住的放松下来。
秋星道：“吸血姬也告诉我，当年的事情似乎并没有那样简单。”
傅红雪只觉得一股深沉的仇恨涌上了心头。
秋星却道：“可是你却该好好的休息了。”
傅红雪一愣，看向怀中的猫美人。
他已长大了，看秋星，再也不是带着当初的那种梦幻的滤镜了，可这猫美人还是美得惊人，又可爱得惊人，即使傅红雪在这江湖之上，已见过了形形色色的美人，但她们对于傅红雪来说，不过是红粉骷髅，只有秋星、只有秋星是活生生的、他想要的那个人。
过了这么多年，她好似还是能一眼看出他的疲惫、他的强撑。
秋星道：“你是不是睡不着？”
傅红雪哑声道：“时常如此。”
但其实不是的，秋星回来之后，他反而觉得更紧张了，因为他时刻觉得有人会来害她。
秋星就伸出一只奶白色的小手，点了点傅红雪的鼻尖，道：“放松些，没事的。”
傅红雪慢慢地平静下来。
半晌，他道：“你说的对，我该放松些。”
幕后黑手还没出手，他就自己先让自己倒下，那是绝不行的。
秋星道：“你好好的睡上一觉，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傅红雪道：“好。”
他慢慢地闭上了双眼，好似有些脱力一般。
秋星脸上红扑扑的，一直望着傅红雪的侧脸，十八年未曾相见，他实在是已变了，可那种在她面前的听话劲儿，似乎又一点儿没变。
傅红雪终于没有做梦。
他终于也睡了一个安安稳稳地觉，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的时候，他霍地睁开了双目，双眼之中，满是清明。
江湖刀客，就是这样，常年累月的刀光剑影，让他对风吹草动极其的敏锐，只肖稍有动静，他立刻就会清醒过来。
秋星仍在睡眠之中。
十八年未见，傅红雪只觉得秋星似乎越来越不像人了，反倒是与小猫咪更加相似了，不过想想也是，秋星融入人类社会，本就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内丹，若无这个需要，她根本也不需要去学习人类的言行举止的。
睡了十八年，那些后来习得的言行举止自然会扔掉不少，而她身上的猫咪特质，也会更加显眼一点。
更重要的是……还有因为化形失败而不得不留下的耳朵和大尾巴。
当然，此时此刻，并不是去想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忽然冷冷地开口：“若是想活，就滚开。”
他的语气冷得像刀锋。
这样的语气，自然不可能是对着秋星说的，他是对着掩上的门说的，就在刚刚，他忽然听见了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他的门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推开门。
傅红雪的左手仍抓着刀，他的右手揽着秋星。
他仰面躺在榻上，一动都没动。
这个站在门口的人听见他的话之后并没有走，反倒是忽然重重地剁了两下脚，似乎在挑衅一般。
……这很正常，江湖上的人鲜少有听劝的，其实傅红雪刚刚说那句话，真的是想让此人惜命的，但就像昨天的那女杀手一样……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偏闯。
那人一下子就推开了门。
然后，他的眼睛就直了。
因为他看见了秋星。
此人正是昨天的那店小二，只是昨日他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好像当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被吓破了胆子的店小二一样，今日，他仍穿着那身打着补丁的衣裳，整个人姿态却已变了。
此人的眼神阴鹜如隼，此刻却紧紧地盯着秋星，秋星伏在傅红雪怀中，小巧的鼻尖有一点微红，漆黑的、微微卷曲的柔软长发随意的铺开，撒在傅红雪的身上，倒是很像某种甜蜜的蜘蛛网，正在把这个苍白、冷漠的成熟男人给网起来。
她的两只毛茸茸的白耳朵却忽然动了动。
这人阴森森地道：“傅红雪，你的口味原来就是这样的小猫妖。”
傅红雪才懒得理这种无意义的挑衅，他只是淡淡道：“你知道妖怪。”
店小二道：“是又如何？”
傅红雪道：“我决定不杀你。”
店小二一愣。
傅红雪又接着道：“但你要留下有用的话来。”
店小二忽大笑起来，嚣张地道：“好啊，你只要把你的小猫妖给我用上一用，我就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他的面色是如此的狰狞和嚣张。
但他其实是一个非常有经验的江湖人，有经验的江湖人，做事并不只靠情绪，那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才会犯下的错误。
这店小二的名字叫做孔雀，当然，这不是他的名字，这只是他的外号。
孔雀，一种美丽的鸟类，是最接近神鸟凤凰的凡鸟，但这名为孔雀的杀手，却是一个非常非常普通的人，普通到一走入人群，就再也找不着了，所以他才能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店小二。
一个人的名字，或许并不能反映出这个人的真实特征，因为父母往往会带着爱意，用名字表现自己对孩子的美好祝愿，但一个人的外号，却一定可以精准的表现一个人。
孔雀的外号之所以叫做孔雀，是因为他手里有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就是他能来杀傅红雪的底气。
这样东西就是孔雀翎，孔雀山庄的至宝，天下暗器之中最可怕、也最美丽的那一种。
他的手中已暗暗握住了袖中那一个黄金图卷。
孔雀放肆的大笑，放肆的侮辱秋星，为的就是乱傅红雪的心。
傅红雪实在是一个可怕至极的人，即使孔雀拥有孔雀翎这样的暗器，他也没有把握杀死傅红雪，他只能去刺激傅红雪。
但傅红雪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是一双全然漆黑的眸子，即使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似乎都透不过这双漆黑的眼睛。
傅红雪道：“你想激我。”
孔雀不说话，他的心忽然已沉了下去。
傅红雪又道：“你的舌头得好好的在你嘴里，只是你这只杀人的手却要留下。”
孔雀一惊。
傅红雪忽然起身，然后又反手用被子把怀中的猫美人裹好，刀在他的手里，他的上身精赤，苍白的皮肤之上，满是鞭伤留下的疤痕。
孔雀的手握住了孔雀翎，几乎就要发出这种神秘的暗器。
但下一个瞬间，他的手就掉在了地上，傅红雪的刀太快，快得甚至让这孔雀都无法感觉到疼痛，孔雀忽然狂笑起来，好似发疯一样的后退，门却在此刻砰得一声关上了。
秋星睁眼，忽咯咯笑道：“你这样扰人清梦，是很找死的事情，知道么？”
傅红雪道：“你想让他死？”
秋星道：“你不是说要留下他一条命？”
傅红雪冷冷道：“他败在了我手中，他的命自然是我的，我让他死他就死，我让他不死他就可以不死。”
秋星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
直到现在，孔雀才真正看清了这猫妖美人的脸。
美丽，实在是很美丽，她松松垮垮地穿着傅红雪粗粝的黑衣外套，坐在床榻边上晃着腿，那黑色的衣裳底下，能看见一点点雪白的蓬松大尾巴。
这猫美人的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就落在了孔雀身上，她的嘴角仍带着笑意，好似是一个最天真、最无辜的小美人一样。
只是从她嘴中说出的话却可怕得很：“那我就是想让他死嘛，傅红雪。”
傅红雪就面无表情地道：“那就让他死。”
孔雀终于恐惧到了极点，他忽然叫道：“等一等！等一等！傅红雪，你、你明明说过只要我说出幕后主使之人，你……你就放我一条命的！”
傅红雪冷冰冰地看着他，秋星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孔雀的额头上都出了一头冷汗。
他忽然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江湖人，并没能视自己的生命为无物。
……可问题是，这世上究竟能有几个人，能为了某些事，付出自己的性命也没有关系呢？
他几乎是倒豆子一样的把他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孔雀，是一个名叫黑手的组织的成员，这组织是一个秘密的杀手组织，江湖之中，已不知道有多少人遭了他们的毒手。
黑手是一个很大的杀手组织，但是这组织的背后，却仍有一个主使之人，他时常会下命令，让他们去杀死这江湖之中的一些人，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其实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不，倒是也不能说是无关紧要的人，这些人一般与那些大人物之间，有着很深刻的联系。比如说昔日纵横江湖的盗帅楚留香的义妹苏蓉蓉，再比如说，小李飞刀叶开的妻子丁灵琳，等。
至于傅红雪——
傅红雪是目标，却不是被杀的目标，黑手派出这么多的杀手，其实都只是为了一直引诱他去复仇，去仇恨，去孤独的活着，去发疯。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孔雀这样的小人物自然是不可能懂的。
秋星的脸就沉了下去。
傅红雪却似乎并不意外。
他坐在床榻边缘，一直安静地听孔雀说话，孔雀说完，简直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事情实在是很离谱，他满脸都是虚汗，不住的去瞟傅红雪的表情，但傅红雪的表情却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个男人仍是冷得像是一块冰，他似乎不会激动，也不会伤心。
他道：“你说完了？”
孔雀叫道：“我知道我说的东西很离谱！但……但你要知道，如果我想说谎的话，我就不会说这样离奇的事情！”
——真相，往往比谎言看起来要荒诞得多。
傅红雪道：“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孔雀一愣。
傅红雪却不说话了，他不想理孔雀，只是偏头问秋星：“他活不活，死不死，你来决定。”
秋星舔了舔唇角。
她道：“你是不是已答应了此人，不杀他。”
傅红雪道：“是。”
秋星奇道：“你以前可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傅红雪盯着孔雀，冷冰冰道：“但现在我已明白了一个道理。”
秋星道：“什么？”
傅红雪道：“对有些人，不需要说话算话。”
孔雀忽然狂叫了起来，他本已没有勇气同傅红雪决斗，可在性命攸关之时，他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他仅剩的一只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匕首，直冲秋星而来！
秋星：“……”
这是看我好欺负么？
或许在这样眼界狭窄的男人眼里，一个漂亮的女人——即使这女人是妖怪，也不足为惧吧。
秋星打了个哈欠，奶白色的小手已化作利爪。
但她还没来得及出手，傅红雪就出手了。
他的这一次出手，甚至显得有些激动了，漆黑的刀出鞘，只见白光一现，那白光之中却也带着疯狂的杀气，只一刀，竟将那孔雀自背后切开，孔雀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就扑到在地。
他的脊柱都被恶狠狠的砍断了。
傅红雪的刀已回鞘。
傅红雪杀人算不上气定神闲，因为杀人本就不是什么快事，而是一件让人很恶心的事情，但他也绝不是一个会因为杀人而惊慌失措的人，通常情况之下，他只是冷漠，全然的冷漠。
但此时此刻，他苍白的脸上，却好似已扭曲起来了。他漆黑的双眼之中，似乎也被某种激荡的情绪所充满了。
秋星一愣。
傅红雪不对劲。
她道：“傅红雪，你怎么了？”
傅红雪垂下了头，他盯着孔雀惨不忍睹的尸首，半晌都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忽然嘶哑地道：“我已无法忍受有人要伤你。”
他经历过一次，绝不要经历第二次。
傅红雪站在原地，那只苍白的手已紧紧地握着刀，他的手特别用力的攥着刀，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秋星忽然自榻上跳了下来。
她本来就穿着傅红雪的外衣，傅红雪比她高好些，衣裳穿在她身上时，就有些滑稽的效果，黑衣的下摆拖在地上，衣袖也将她的小手完全遮住。
她慢慢地走到了傅红雪的跟前，歪着头看了看傅红雪。
傅红雪的脸似乎有一半都藏在阴影之中，秋星只依稀看见，他的额角似乎也有青筋暴起，他似乎已激动到了极点。
秋星忽然叹了口气。
她忽然依偎住了傅红雪，然后伸出自己奶白色的小手，轻轻地放在了傅红雪的心口上。
傅红雪的胸膛忽然开始剧烈的起伏起来，他猛地伸出手，紧紧地覆在了秋星的手上。
秋星道：“傅红雪，你的心跳得好快。”
傅红雪道：“是么？”
秋星抬头冲他笑了笑，然后轻轻地去吻他心脏所在之地，傅红雪的脸忽然扭曲了起来，他的手颤抖地抚摸上秋星柔软卷曲的头发，嘶声道：“你、你……”
秋星道：“我看你呀，这十多年来，受的苦实在是很不轻。”
他几乎都有点应激了。
在秋星回来之前，这种应激还从未发作过，可当她重新回到了他身边之后，他忽然……忽然就无法忍受了。
他无法忍受得而复失！！他已不能再受一次她离开的打击了！所以孔雀意图攻击秋星，傅红雪才会激动到出手都变残忍了许多。
秋星的鼻子动了动，就嗅见了傅红雪身上那种炙热的血气，他虽是个冰冷英俊的男人，但再冷的男人，血都是热的。
秋星口齿不清地道：“我都回来啦，你不要担心好不好？我们一起去晒太阳嘛！”
傅红雪沉默了一会，才道：“我没事，你放心吧。”
秋星缩在他怀里，喵呜喵呜地叫起来，以前她其实对自己还是挺严格的，化作人形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猫叫的，但是睡了十几年之后，那种小猫咪的本能简直是压都压不住，本能就开始用小猫咪的声音撒娇了。
傅红雪却好似忽然受到什么刺激一样，他死死地盯着秋星脸上微微的红晕，忽然不由分说，将她横抱起来，跨过了孔雀惨死的尸首，朝屋子里头走进去。
别人调情，都是花前月下，可是傅红雪和秋星这一对爱侣，却在孔雀惨死的屋子里旁若无人。
当然了，他们两个一个是纵横的天涯刀客，一个是天真残忍的九命猫妖，旁人不会干的事情他们会干，那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这小小的酒馆，短短一天之内，就死了两个人，但傅红雪并不在意，也不在意叫别人看见孔雀的尸首，半晌之后，还又叫了其他的店小二来，令他们送热水来。
——当然了，是送热水去其他的干净屋子，至于这个惨死的孔雀怎么办……傅红雪从来不管这种小事。
不爱洗澡的猫猫又开始惨叫了，她甚至化作了原型，企图从傅红雪怀里逃走，但是猫猫今时不同往日，实在是有些没力气，被傅红雪一把抓住了。
秋星：不想活了.jpg
猫猫瘫倒在地。
二十斤的一团猫，直接瘫倒在地，简直就好像是一块小型地毯，傅红雪见她这幅模样，再一次的无语了。
他叹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
秋星一回头，三角猫猫嘴里吐出人话：“更幼稚了？”
傅红雪道：“……胖了。”
秋星：“……”
秋星跳起来就要挠花傅红雪的脸，傅红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把她提起来，双臂打直。
猫猫的爪子，自然没有人类的胳膊长，所以秋星就打着虚空的猫猫拳。
傅红雪总觉得自己该理解她实在不想洗澡的心情。
他道：“真不洗？”
秋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会化作了人形，大尾巴无精打采的一甩一甩的，道：“可是，傅红雪，我的尾巴会沾水，很麻烦的。”
傅红雪认真想了一下，道：“我去找几块干净毛巾，帮你擦干。”
秋星又沉默了。
她说：“……那好吧。”
傅红雪对她的沉默不明所以。
总算修整完毕之后，二人才决定好好的理一理孔雀所说的这件事。
秋星道：“孔雀说的那件事，的确是奇怪得很，你却说你并不意外？”
傅红雪道：“对，因为我近几年发现一些奇怪的事情。”
秋星道：“什么？”
傅红雪就讲了他这几年所见过的奇事。
这都是一些很曲折的事情，这些事情的背后，都有一个非常奇怪的人在作祟。
比如说，三十年前，天下有一位非常出名的美人，名叫秋灵素，江湖之中，有四五位英豪，都爱上了这位美人。
这本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可诡异就诡异在，这四五位英豪，竟都觉得自己才是秋灵素的真爱，以为其他的这些人都在强迫秋灵素，他们的帮派互相之间视为死敌，最后，这四五位江湖英豪互相之间下了战帖，并带上了帮派里所有的弟兄，在大漠的深处，杀的你死我活，所有人都被黄沙所埋没了。
听起来，这好像是一个蛇蝎美人挑动斗争的故事，而且这件事已过去了三十年，实在很难考证。
可莫要忘了，这天底下是藏着妖怪的，三十年对绝大多数妖怪来说，都算不上什么。
当年，秋灵素与一只狐狸精乃是跨越种族的好友，傅红雪在狲坚强的帮助之下，找到了那狐狸精。
狐狸精告诉傅红雪，三十年前的那场死斗，根本就与秋灵素无关，因为秋灵素早就在仇恨之中死去了，她被一个叫石观音的女魔头毁了美貌，终日躲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最后在痛苦与悲愤中自杀了。
那些江湖英豪，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迷惑了，这东西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他们去死斗，就是要他们在死斗的过程之中，产生冲天的怨气。
傅红雪就忽然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主导了这场死斗的幕后之人，获得了什么好处么？好像根本没有的，几个帮派覆灭，他也去追溯了这些帮派的金银钱财的流向，都是失散掉了，并没有落在某一个人的手中。
而他说完这故事之后，秋星也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道：“当年设计害我的那方士，他又获得了什么好处呢？”
钱财？没有，因为他并没有选择把内丹卖给最有钱的人；权力？自然也没有，花白凤和丁白云，就是两个疯女人，能有什么权力分给他。
而且，最奇怪的地方在于，如果这方士是一个人类，那么他根本就不应该把内丹卖了，他应该留给自己！死而复生的诱惑，真的有人能顶得住么？
而且那方士很清楚妖怪的事情，所以他应该不是人类，而是精怪。
但即使是精怪，他这么做，又能获得什么呢？
除了仇恨与疯狂，什么都没有。
傅红雪长达十八年的仇恨，丁白云与花白凤的疯狂，还有那些因为这件事死去的人——马芳铃、丁灵中等等。
秋星陷入了沉思。
傅红雪又道：“这样的事件，并不只是一两起。”
秋星望向傅红雪。
傅红雪冷冷道：“三十年间，这江湖之中，一共发生了八十七起这种刻意安排的斗争，除了你我之外，再无活口。”

第71章
八十七起被刻意挑起的争斗。
秋星一愣，那双碧绿的大眼睛之中，似乎也有些疑惑。
傅红雪又道：“三年之前，我去了一趟丁家庄。”
丁家庄，武林名门，十八年前，就是丁家庄的丁白云，令秋星失去了一条命，在秋星睡着之后，丁白云和丁灵中，已被李鱼和一点红杀掉了。
后来，丁家庄的庄主得知此事，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边城，为丁白云与丁灵中收尸。
傅红雪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秋星道：“你去丁家庄做什么？”
傅红雪冷冷道：“我要看一看丁白云的尸骨。”
秋星道：“她已死了十八年……她的尸骨之中，难道有什么妙处么？”
傅红雪道：“她的尸骨根本就没有埋在丁家庄！”
秋星一愣，眉头已皱了起来。
傅红雪道：“丁乘风告诉我，他去边城之后，只找到了丁灵中的尸首，但丁白云的尸首却失踪了，所以，丁家庄内，只有丁白云的衣冠冢。”
秋星不说话。
傅红雪又道：“我还去过大漠，去找那为了秋灵素死斗的几派武林人的埋骨地。他们决战的消息很是轰动，决战的地点也很好找，但是……”
秋星道：“但是，那里根本就连一具尸首都没有！”
傅红雪道：“正是如此。”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所查到的这七十八间案子，都是如此，所有涉案中人，没有一个是留下尸骨的，全都失踪了。”
秋星皱眉，道：“假使这些事都是一个人做下的，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收集这些尸骨。”
傅红雪道：“这结论虽然很离谱，但却是唯一的解释。”
秋星又道：“刚刚那孔雀说，他们收到的指令并不是要杀了你。”
傅红雪冷冷道：“对。”
秋星又道：“你又说过，曾有二十六个妖精，化形自我的模样来找你，都被你杀了个干净。”
傅红雪的拳头也已捏紧了。
他道：“这人似乎就是想折磨我。”
秋星道：“他是为了让你更加的仇恨。”
傅红雪嘶声道：“我一直都是靠仇恨活下来的！”
前十九年，是为了白天羽的仇恨，后十八年，是为了秋星的仇恨，仇恨已把他滋养成了现在这幅模样，这已是他一生的主题了，在秋星回来之前，他再也没有任何的东西支撑自己活下去了。
而那幕后主使之人，好似就是在不断的用一根线引着他，用一根线去不断的滋养他的仇恨，让那种恨意绵绵不绝，将他折磨的近乎发疯。
——那个人好似就是在折磨他。
秋星又道：“这秋灵素……还有没有旁的信息？”
傅红雪道：“她的事情实在是精彩得很。”
三十年前，秋灵素与林仙儿乃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绝世美人，林仙儿无声无息的死去，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而这秋灵素，却在江湖上掀起了一阵大的风浪。
无数江湖英豪都在追逐她。
秋灵素左右逢源，给过每一个英豪快乐的日子，然后又把这种快乐剥夺掉，令与他人在一起，在让这些英豪嫉妒的发疯的时候，她又用巧计使得这些英豪充满仇恨的互相死斗起来，最后，造成了当时风头正盛的五个大门派的彻底覆灭。
这也是一件经典的“红颜祸水”式的故事。
可问题是，根据狐狸精所言，当时那个祸乱天下的女人，根本就不是秋灵素，真正的秋灵素被残忍的毁坏了整张脸，或许她那张绝美的脸已同丁白云的一样，只是一滩烂肉而已。
她就这样躲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不敢照镜子，不敢醒来，伤口反复的化脓，最后在仇恨与疯狂之中绝望的死去。
秋星忽然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假秋灵素的事情，与一个人很像呢？”
傅红雪早已猜到了。
他冷冰冰道：“白天羽。”
没错，白天羽。
白天羽让一群女人为他发疯，为此养出了傅红雪这个在仇恨之中长大的怪物，而假冒的秋灵素则让一群男人为她发疯，最终造成了大漠之中，万人埋骨的惨剧。
秋星又道：“那孔雀还说，他们的组织接到的杀人命令很奇怪，比如说，楚留香的义妹苏蓉蓉、还有叶开的妻子丁灵琳。”
傅红雪道：“只可惜苏蓉蓉、丁灵琳远离江湖已久，他们好似都已去了海外，让人寻找不到了。”
秋星道：“但是，从中我们却可以看出一些东西来，这个幕后主使之人，他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制造仇恨。”
傅红雪道：“而因为极端的仇恨而死去的尸骨，会被他回收。”
秋星没说话。
傅红雪又道：“人类要这种充满仇恨的尸骨，是没有用的。”
秋星道：“我知道，这是妖物的所作所为，只是我实在不太清楚，收集这些尸骨到底能做什么，我得问一问鹰英俊。”
傅红雪：“哦，那只猫头鹰。”
秋星笑道：“你还说呢，我醒来之后，它立刻就和我告状，说你好凶好凶的，直接把它吓到浑身僵直的倒地了。”
……这件事对鹰英俊来说可以说是耻辱了！
傅红雪也忍不住笑了。
因为妖怪的生命实在是很长，所以十八年前发生的事情，对它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很久远的事情，鹰英俊记仇，也实在是正常得很。
他道：“是我不好。”
秋星道：“那你可要赔罪才行。”
傅红雪道：“哦？如何赔罪？”
秋星道：“鹰英俊很喜欢吃老鼠的，只要你去抓八百八十八只刚出生的鲜嫩老鼠崽子给它大吃一顿，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傅红雪：“……”
打扰了，再见。
看着傅红雪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点古怪，秋星忽然哈哈大笑，冲上去啵唧了他一口，这才甜甜蜜蜜地道：“傻小子，我开玩笑呢，我们给它买一件漂亮的新衣服就行啦！”
她快快乐乐地说着自己的好朋友：“它们猫头鹰啊，只会把最英俊的那一只赐名鹰英俊的，现在的鹰英俊已经整整蝉联这个名字五十年了！足见它的确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猫头鹰，它也很懂打扮自己，而且它对人类的漂亮衣裳也很感兴趣的，只是很难买到适合它穿的。”
傅红雪：“……”
傅红雪：“……”
那不废话么？人的衣裳怎么穿在猫头鹰身上啊？能买到才奇怪。这个爱好简直比吃八百只老鼠崽子还奇怪。
而且……那只猫头鹰真的那么英俊么？傅红雪回想了一下，只觉得那是一只羽毛丰盈，胸脯毛茸茸的猫头鹰，要说长得多好看……他还真看不出来。
不过，人类当然很难理解猫头鹰的世界就是了。
他只好说：“可以订做。”
秋星道：“……啊！是哦！那我们订做女装给它吧！”
傅红雪接着：“……”
傅红雪言简意赅：“好。”
他把话题转回正事：“这幕后主使之人，是个妖物，但在江湖之中，却也一定有着很大的势力。”
秋星道：“他居然拥有一个杀手组织。”
傅红雪道：“黑手，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杀手组织。”
秋星睡了十八年，自然对江湖上的事情不甚清楚了，便问：“哦？怎么说？”
傅红雪道：“昔日薛家庄血衣人的弟弟薛笑人，因嫉妒兄长，暗中创立了一个杀手组织，这杀手组织的头牌就是当年名震江湖的杀手中原一点红。”
秋星：“喵喵喵！”
也是要把她扔进澡盆的那个男人！！
傅红雪又道：“那杀手组织，十多年来杀了起码数百人。薛笑人死后，有人秘密收编了其中的大部分杀手，又在江湖上吸纳了很多人，甚至那孔雀……他手中的那件暗器孔雀翎，乃是孔雀山庄的至宝，他们偷走了这件至宝。”
秋星不说话，只安静地听着傅红雪说话。
傅红雪道：“收编这样大的势力，一个无名之人，绝做不到，他必须有家世、有武功、有钱财。”
秋星终于开口，道：“所以，那妖物一定有个明面上的身份，或者……他控制了这样一个傀儡。”
傅红雪言简意赅：“对。”
秋星道：“你已猜到了他的身份？”
傅红雪道：“公子羽。”
秋星歪头。
这个名字……她自然是没有听说过的，人类世界的十八年，已足够很多事、很多人都更新换代了。
傅红雪道：“他是这个时代江湖上名声最高的大侠，听说他是当年的奇侠沈浪的后人。”
秋星：“哦……沈浪啊，我好像还见过他呢，真是没想到，当年一个俊秀的小伙子，如今却已成为了江湖的传说……可我明明才觉得没过了多久呢。”
傅红雪侧头看了看她。
秋星没衣裳，所以她就穿着傅红雪的漆黑外衫。她长长的黑发柔软得要命，有些卷曲的碎发贴在她的脸上，她脸上有点肉嘟嘟的，眼睛又大又圆，总叫人觉得她的年龄其实并不大，只是个小姑娘而已。
但她实际上已活过了百年的时间，傅红雪看着她，心里突然升起了一阵奇妙的倒错感。
……还有与之而来的一种惆怅与痛苦。
他总有一天会老去的，到时候秋星还是这样一副花容月貌，他又怎么好意思去独占她？
爱情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东西，在他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他见不到秋星，苦苦在心中祈求见她一面，就见她一面就好。可等到终于见到她了，傅红雪却又不满足于只见她一面了。
想要她永永远远的留在身边，想要永永远远的独占她，任何想要靠近勾引她的男人，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人是永远也不会满足的。
这又何其不像是永远在推一颗会滚下山崖的石头呢？①
他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哑声道：“接下来，我要去找公子羽。”
秋星道：“我也去。”
傅红雪却沉默了。
半晌，他才道：“你妖气既然还未曾聚拢，就应该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好好养着。”
他的声音似乎都有几分冷漠了。
秋星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傅红雪仍是那样一副冷冷的表情，好似他说的话半分问题都没有。
秋星怒道：“好你个傅红雪，吃过就想跑！！”
说着，猫猫挥拳，一拳击中了傅红雪的胸膛，傅红雪安静地守着，连一下都没躲来，只道：“秋星，你知道我不想你离开的。”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秋星。
秋星道：“那你又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
傅红雪道：“我……我怕你遇见危险。”
秋星笑了。
她道：“难道你觉得，我就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柔弱小猫么？”
傅红雪叹：“当然不是，十八年前，你也并非不敌，只是中了暗算。”
秋星又道：“而且，你真的觉得，我回到那地方，就能躲过那公子羽的暗算？”
傅红雪一愣，忽然不是很明白她在说什么。
秋星道：“那公子羽的目的是为了养出充满仇恨的尸骨，你若知道我醒了，还会那么仇恨么？”
傅红雪沉默片刻，才道：“我已懂了。”
十八年来，秋星所在之地并没有受到任何的侵扰，那是因为，公子羽的目的其实不是秋星，而是傅红雪，傅红雪只要被深深的仇恨所困扰，秋星活着死了根本无所谓的。
但公子羽若是知道，秋星已醒了，还跑过来和傅红雪甜甜蜜蜜，那他会做什么呢？
为了保持傅红雪的仇恨，他一定会对秋星下手的，无论她在哪里。
傅红雪的牙齿忽然又已狠狠地咬住。
他嘶声道：“他该死！”
秋星道：“其实这问题，处理起来也不麻烦的。”
傅红雪看着秋星。
秋星道：“只要我待在你身边，装作一只普通的小猫咪就好了，他们不但不会针对我，反而会觉得你实在是很可怜，居然移情到一只小猫身上，这移情愈严重，你回到现实的时候，恨意就更深。”
傅红雪道：“可有人会识破你是猫妖，他们会猜到——”
秋星狡黠一笑，忽然变戏法似得拿出一颗宝珠来。
这是一颗圆润的珍珠，散发着莹莹的白色来，这珍珠成色极好，可值万金。
傅红雪道：“这是……？”
秋星道：“这是鲛人公主的眼泪化作的珍珠，有隐匿妖气的奇效。”
傅红雪记得此物。
十八年前，丁白云正是用了这鲛人之泪，才成功的重创了秋星，让她沉睡了十八年。
秋星笑道：“当年我折在了这鲛人泪之上，如今，这鲛人泪却可帮我大忙。”
鲛人泪可隐匿妖气，秋星藏在身上，即使是化作人形，还有耳朵和尾巴，但是周身却是连一丝妖气都无的，即使是精怪见了，都会觉得这幅打扮只是傅红雪对女人的特殊爱好而已。
她摇头晃脑地跟傅红雪讲这鲛人泪的来历：“鲛人公主玉姣，是个极其冰冷残忍的妖精，据说，她这辈子只流过两次眼泪，一次是因为那楚留香差点为她而死，那一次的眼泪流落在外，被丁白云得到了；而另一次流泪，就是为了我了。”
傅红雪道：“她为了你流眼泪……？”
秋星道：“是啊，她和吸血姬李鱼关系很不错的嘛，李鱼为了我去请她流泪，她活生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了三天催泪话本子才挤出这么一滴眼泪来，还评价那些话本子都写的好无聊。”
傅红雪：“……”
傅红雪道：“……她是个义气的妖怪。”
秋星道：“是啊……我也没想到。”
她一下子又把鲛人泪塞到尾巴里了。
傅红雪：“……你把鲛人泪放在哪里？”
秋星不明所以：“尾巴啊！”
原来猫妖的尾巴居然是可以藏东西的么！！妖精的世界还真奇妙。
他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既然如此，他们就打算一同动身，去找公子羽了。
在此之前，傅红雪把酒馆里的藏着的那些杀手七七八八都理了个干净，他的法子很简单、也很有效，就是找出来都杀掉。
他们既然要如此折磨他，就不要怪他下手太狠。
秋星又化作了原型，趴在了傅红雪的肩膀上。
她现在已是一只二十斤重的大猫猫了，所以不由的有点担心，张开自己的三角猫猫嘴，问傅红雪：“你觉得重么？影响行动么？”
傅红雪淡淡道：“扛着马空群，也不会影响我行动。”
秋星：“……”
马空群那有二百斤好不好！！！
秋星伸出小爪爪，啪得打了傅红雪一下，傅红雪不明就里，侧头看她，道：“……怎么了？”
秋星道：“没事啊，快走吧！”
傅红雪白白捱了一下，也不生气，只是道：“好。”
酒馆三十里处，有一个热闹的城镇，名叫凤凰集。
一年之前，傅红雪曾来到过凤凰集。
一年之后，他又回到了这里，肩上扛着一只雪白的大猫。
但他的脸色却实在是很差，他漆黑的瞳孔冷冷地盯着凤凰集的大街，嘴唇紧紧地抿起，整个人似乎都已化作了一块冰，一把刀。
因为凤凰集的大街之上，没有任何一个人。
昔日热闹的酒馆，幡旗早已破烂不堪，昔日买衣裳的小店之中，也只剩下几匹被虫蛀出了许多洞的布料。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慢慢地走过，发出一声凄厉的猫叫。
看见威严地蹲在傅红雪肩膀的雪白大猫之后，它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用一种充满嫉妒的神色盯着大猫过于庞大的身躯。
——这也很正常，因为猫老大此刻使用了鲛人泪，所以即使是猫，也绝不可能发觉这就是它们的猫老大的。
秋星忽然道：“它已快饿死了。”
傅红雪道：“猫竟有不会捕食的？”
秋星道：“我小时候就不会啊，都要养母喂我才能吃饱。”
傅红雪：“你就当我没说过刚才那话。”
秋星又用喵喵拳捶了他一拳。
秋星道：“只不过野猫，一般没有不会捕食的，它饿成这个样子，或许是因为这四周已没有了活物。”
傅红雪道：“凤凰集已成了一个死镇。”
秋星道：“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来此地？”
傅红雪道：“因为公子羽对我的戏弄，怕是已到了要收尾的时候了。”
秋星道：“哦？”
傅红雪道：“那八十七件惨案之中，所有人都正值壮年而死。”
秋灵素在她最美的年纪凋落，而那些满怀嫉妒与仇恨的江湖英豪们，也死在最壮年的时候。
而傅红雪如今也正当壮年。
他道：“一个人若是再老一些，就很容易与自己和解，很容易放下执念。”
秋星却道：“那丁白云和花白凤呢？”
傅红雪冷冷道：“那是因为有起死回生这件事在吊着她们。”
所以，她们才永远无法放弃执念。
要收割仇恨，就必须在仇恨达到顶峰的时候去收割。
傅红雪忽然道：“一年之前，我与一个人，在凤凰集有约。”
秋星道：“哦？”
这个故事实际上很简单，也很凑巧。
一年之前，傅红雪路过凤凰集，在凤凰集里遇到了一个江湖客，这江湖客的名字叫燕南飞。
燕南飞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客，他是近几年来声名鹊起的江湖新秀，使的是一把蔷薇利剑，据说在他出剑之时，对手能问道一股血蔷薇的香气。
他还是近年来流传在江湖之中的“江湖名人榜”上的第一名，实在是一个很风光的人。
这种风光的人，通常情况之下与傅红雪并没有关系，傅红雪也懒得理，可是在凤凰集那一次，燕南飞却向他出手了，并败在了傅红雪的手下。
幕后主使之人一直派出各式各样的人去刺杀傅红雪，傅红雪很轻易就认为，燕南飞是那幕后之人派来的，但燕南飞的风格却很是光明正大，他不搞偷袭，反倒是与傅红雪堂堂正正的决斗。
败于傅红雪之后，他一心求死，所以傅红雪放了他。
傅红雪发现他心里藏着一个秘密，这秘密涉及到他为什么要突然攻击他。
他只是道：“我给你一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一年之后，来凤凰集，你若不说出这秘密，我就杀了你。”
今日，便是一年之约了，但凤凰集却已是个死镇。
秋星道：“你若只这样说，我看不出这燕南飞与我们的事情有什么联系。”
傅红雪道：“他太刻意。”
他太刻意要引起傅红雪的注意了，所以他们之间的误会，不是误会，而是故意。
傅红雪又道：“而且，我还查到，燕南飞与公子羽之间有一种秘密的关系，我既已猜出了公子羽就是那妖物的一个身份，那燕南飞是故意引我上钩的可能性就很大。”
秋星道：“这就是收割你仇恨的时机。”
傅红雪道：“是。”
他的脸上就出现了一种全然的冰冷：“他们一定想要用一种很残酷的法子，让我整个人都仇恨的发疯，再设计杀了我，取我的尸骨。”
秋星的猫猫脸也垮了下去。
他们走进了凤凰集。
凤凰集内，正有人等待。
此人生的英俊，身边一柄蔷薇长剑，身上穿着的，也是精致的锦衣，这个人正是燕南飞。
凤凰集早就是一座死镇，灰尘蛛网遍地，可燕南飞所在之地，却十分干净，十分温暖，地上还铺着柔软的地毯，好似此处不是一个死镇，而是一处豪华的寻欢作乐之处。
因为燕南飞一掷千金，雇了许多人，来把这处拾掇成这样，他少年华美，并不像傅红雪一样，什么都不讲究。
燕南飞的身边，有美人。
这是一个衣淡如菊的美人，她不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衣裳，却独独爱这种淡雅的衣物。
她的表情也很淡然，她坐在燕南飞的身边，并不依偎着他，二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喝起酒来。
这美人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却有一头漆黑如缎子一样的头发，因为她的母亲是异域的舞女，而她的父亲则是一个非常正统的中原人。
当然，这只是一种明面上的说法。
燕南飞道：“为了这双眼睛，你付出了多少？”
美人淡淡地扫了燕南飞一眼，忽笑了笑，似是一朵清雅的花儿。
她道：“没有多少，十八个被挖了眼睛的异域少女，一副吃下去让我疼的死去活来的妖药，还有十八次剜眼换眼的过程。”
燕南飞愣了愣，叹道：“这的确是常人所难以忍受的痛苦。”
美人淡淡一笑，道：“或许更凄惨的是那十八个被挖了眼睛的女人，她们被挖了眼睛之后，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救助，全都因为面部溃烂而死了。”
燕南飞道：“这是他的作风。”
美人道：“这十八个美人的尸骨，自然也被他收敛起来了。”
燕南飞道：“是的。”
美人道：“我真的不明白，他要这些尸骨做什么。”
燕南飞道：“不该问的事情，你最好不要问。”
美人就不说话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了她的脸上，照出了她的五官，这美人的长相，与秋星竟有七分的相似，只是秋星实在是古灵精怪，而这美人的气质却是淡雅如莲的，这两人若是站在一起，绝没有人会将她们认错，只会以为她们是姐妹。
这美人是姐姐，秋星是妹妹。
燕南飞道：“他就是因为你这张脸，才让你活下来的？”
美人道：“好像是的。”
燕南飞又道：“你同那秋星长得很像？”
美人道：“至多七分。”
燕南飞问：“靠这七分，去勾引傅红雪？”
美人忽然笑了。
她道：“我总觉得，你虽然是个男人，却好似也不太理解男人的心思。”
燕南飞不说话了。
美人道：“他杀了二十八个化作秋星模样的妖精，他杀人通常只出一刀，可是那二十八个妖精，他却出了两刀。”
第一刀杀人，第二刀从头颅后面将整个脑袋都破坏掉。
这充分说明他有多痛恨有人用秋星的脸来骗他，也充分说明他对秋星的那张脸有多少执念，因为是假的，所以他恨得发狂，但也因为是假的，他甚至都舍不得破坏，只能选择从后脑勺下手。
美人笑道：“一张百分百相似的脸，只能让他警惕，但一张七分相似，三分不同的脸，却是移情的最佳对象。”
燕南飞仍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又道：“那猫妖秋星，乃是一个最调皮、最捣蛋的猫妖。”
燕南飞道：“你不调皮，你不捣蛋的。”
她道：“因为男人通常情况下，既想要给女人当爹，又想要给女人当儿子，当爹当久了，总得要换换胃口的。”
燕南飞的脸色却已不太好看了，因为他也是一个男人，美人的话很刺耳，同样也刺到了他的耳朵。
燕南飞道：“明月心，你——”
这美人的名字就叫做明月心。
明月心微微一笑，道：“秋星只能让傅红雪又爱又恨，我却能让他沉迷在温柔乡之中，有这张七分相似的脸，他逃不开的。”
燕南飞道：“然后再——”
明月心的脸也沉了下来，她那双绿眼睛之中，幽幽地散发着一股冷意。
她道：“然后再让他绝望！”
二人相视一笑。
不多久，一个脚步声就响起来了。
这脚步声很有辨识度，因为整个江湖之上，都没有几个跛子，更何况是傅红雪这样的跛子。
黑衣、黑眸、黑刀。
他走进屋子的那一刻，忽然起了一阵风，带起了一阵飒飒的声响，有什么东西被吹进了屋子里，燕南飞面色不变，仍与明月心喝酒，却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酒杯里。
是毒么？傅红雪是昔日魔教大公主花白凤的样子，魔教行事作风邪气十足，傅红雪也精通毒术。
但不对，傅红雪一柄魔刀走遍天下，他虽然精通毒术，但那更多的是为了防止有人去毒死他，而不是去下毒。
傅红雪这种人，不会下毒。
明月心盯着酒杯，脸色忽然怔了怔。
燕南飞低头，看见了那澄清的酒液之中漂浮着的东西。
一根猫毛，雪白色的猫毛。
燕南飞抬头，看清了傅红雪，傅红雪的黑衣之上，沾满了雪白色的猫毛。而他的肩头，正耷拉着一大团雪白色的猫，这猫有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却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两只前爪扒拉着傅红雪的肩膀，却因为太重止不住要从他肩头滑下去的趋势，所以它的两只后爪正用力的踩在傅红雪的背上。
它真的很努力想要留在傅红雪肩膀上，两只后爪用力到连爪爪里藏着的尖尖指甲都冒出来了。
燕南飞：“……”
明月心：“……”
燕南飞笑道：“一年不见，你竟养了只猫。”
傅红雪道：“是。”
燕南飞又道：“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傅红雪道：“什么？”
燕南飞道：“你若要养白猫，就最好不要穿黑衣裳。”
因为黑衣之上，猫毛实在是很明显。
傅红雪冷冷道：“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另一句话？”
燕南飞道：“什么？”
傅红雪道：“若你养猫，清除猫毛最好的法子就是装作看不见猫毛。”②
燕南飞：“……”
他忽然觉得这个话题很蠢。
但他看见那只大约二十斤重的大白猫猫，心里又忍不住同情起傅红雪了。
他竟已寂寞到了这种程度。
秋星是一只猫妖，他就要从一只相似的蠢猫身上找到一些安慰。
燕南飞不再废话，道：“一年之约已到。”
傅红雪道：“是的。”
燕南飞道：“你该动手。”
傅红雪道：“你还不愿意说出你的秘密？”
燕南飞道：“我宁愿赴死。”
傅红雪道：“好！”
他握刀的手忽然也紧了几分。
傅红雪又道：“那这一年，你是否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燕南飞道：“还有一件事未了。”
傅红雪道：“什么？”
燕南飞道：“与明月心一醉方休。”
他忽然侧了侧头，看了看那躲在阴影之中、气质出尘的美人，眼中也不由的露出了几分温柔、眷恋的神色。
明月心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傅红雪连一眼都不看她。
明月心也不看傅红雪，只是坐在了燕南飞的对面。
她忽然道：“你不要喝一杯么，傅红雪？”
傅红雪冷冷道：“我不喝酒。”
明月心有些好奇地抬起头，看着他道：“一杯也不喝？”
傅红雪道：“一杯也不喝。”
明月心忽然怔住了。
过了半晌，她忽然道：“我一直觉得，在这江湖之中厮杀数年，却从不用烈酒麻痹自己的人，只有一个称号可以形容。”
傅红雪不说话，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明月心道：“怪物！你是个怪物！你要杀燕南飞，你也将是我的仇人！”
傅红雪的手动了动。
他终于正眼看了明月心一眼，努力趴在傅红雪肩膀上的秋星也看了明月心一眼。
一张与秋星有七分相似的脸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傅红雪：“……”
秋星：“……”
秋星：“喵呜啊呜嗷呜喵喵喵啊啊啊呜呜呜！！！”（你们这些xx能不能弄点新招式啊一直这么土真的合适么！！）
她嗷呜一下掉了下来，傅红雪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轻车熟路的给她顺毛。

第72章
傅红雪给猫顺毛的姿态实在是太轻车熟路，以至于让燕南飞和明月心都沉默了。
毕竟，傅红雪这种独来独往的独狼，忽然柔情似水起来，也叫人很难以接受。
傅红雪一边轻抚怀中的大猫，一边在心底冷笑。
他几乎立刻明白了公子羽想做的事情。
——他已明白，用长得与秋星一模一样的女人，只会让他愤怒的杀人，但如果用一个长得与秋星有七八分相似的女人，那他就不会杀人。
不仅不会杀人，还会怜惜。
他太爱秋星了，思念其实是一种非常折磨人的东西，能叫人做出一些自己都不想做出的错事。
他不会移情爱上明月心，但他一定会对明月心有几分多看，有几分怜惜，这女人再温言软语，逐步侵入他，最后……
最后会怎么样呢？
傅红雪懒得思考这问题。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做出了决定，那就是……既然对方想吊他上钩，那不妨就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好了。
他看了一眼秋星。
秋星窝在他的臂膀上，好似一大团白色的云朵，当然了，云朵是没有重量的，而秋星是实心的大猫，她缩着两个前爪揣在怀里，又大又圆的绿眼睛相当天真无辜的看着明月心。
然后又看了看傅红雪，好像在说：这女人究竟想干嘛啦。
傅红雪用眼神回她：看看再说。
秋星用加密眼波眨了眨，表示很愉快、很好奇、很想搞事。
傅红雪：“……”
他居然看懂了秋星的加密眼波。
猎人与猎物，本就是可以相互转化的，你以为你在骗人，谁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被你欺骗，蛰伏等待着呢。
于是，明月心就看到，傅红雪抚摸大猫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着。
她仍是一副淡雅如菊的模样。
明月心道：“我听说傅红雪并不是一个好人，他只杀人，从不救人。”
燕南飞道：“不，一个只杀人的人，也不一定不是好人。”
明月心冷冷道：“他要杀你，你竟还要帮他说话？”
燕南飞道：“他一年前就该杀我了。”
明月心忽地叹气。
半晌，差点摔下来的白色大猫猫终于被安抚的差不多了，舒适地窝在傅红雪怀里喵呜喵呜的叫着，绿色的大眼睛四处观察，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很好奇一样。
傅红雪抬起头来，只看燕南飞，不看明月心。
这已是一种全然的无视、全然的冷漠了。
但明月心的心中却并不觉得难堪，因为她知道，这世上的确有一种男人，会在这种时刻表现出全然的冷漠。
傅红雪对燕南飞道：“你可以继续喝酒，我等。”
燕南飞道：“等我决定去死的那一刻？”
傅红雪道：“除了这一件事，你是否还有其他事没做完？”
燕南飞道：“这世上值得我做的事情当然很多，一年怎么会够。”
傅红雪道：“你走，我再给一年去完成你的心愿。”
燕南飞道：“不必！明月心，你去吧，今日我就要留在这里了！”
明月心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这世上竟还有你们这样的人，杀人者要放过被杀者，被杀者却执意要死。”
傅红雪的拳头忽然握得紧紧的，好似这不是一个淡雅的美人在说话，而是一条鞭子朝他挥舞过来。
明月心笑道：“你为何不看看我呢？我长得有那样丑么？”
秋星：“……”
秋星窝在傅红雪怀里，翻了个白眼。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经历，一个女孩子，窝在自己男人的怀里，看另外一个企图勾引自己男人的女人使出百般的手段。
傅红雪仍不看她，也好似没听到她说的话。
傅红雪对燕南飞道：“你为了那个秘密，不惜去死？”
燕南飞道：“不惜去死！”
傅红雪道：“好，我不杀你。”
他的杀气在瞬间便消失得无隐无踪了。
燕南飞眯眼。
明月心却忽然笑了，她柔声道：“我早就知道，一个对猫如此柔情的男人，绝不可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傅红雪还是不看她，可他那只握刀的手，手背上却已因为过于用力而暴起了青筋。
一个冰冷的男人，心绪激荡起来通常都是这个模样的。
这三个人的平静，很快被打破，忽然冲出几个人来，要杀死燕南飞，燕南飞虽然是江湖名人榜的第一名，武功却及不上傅红雪，傅红雪三次出手，将他性命救下。
转瞬之间，这安静的屋子里便横七竖八的倒着几具尸首，燕南飞并不谢他，只是道：“你真的不出手杀我？”
傅红雪言简意赅：“不。”
燕南飞道：“好！”
说着，他忽然携着明月心，冲天而起，掠过了傅红雪，而在屋外，一匹宝马正等待着他，燕南飞掠上宝马，一拉缰绳，马就疾驰起来，把傅红雪甩在了原地。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秋星的三角猫猫嘴开始口吐人话：“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阴谋。”
傅红雪道：“燕南飞少年英雄，作风豪爽，那明月心看起来应该是他的女人。”
秋星又道：“所以……燕南飞是想让你玩抢别人的女人那一套么？”
傅红雪淡淡道：“他们好似真的很懂人性。”
秋星：“喵喵喵。”
傅红雪道：“夺人之妻，的确是很刺激的事情，尤其是，当她的男人是你的生死之交的时候。”
秋星道：“人类还真是喜欢追求刺激。”
傅红雪冷笑了一声，觉得莫名有点恶心。
秋星睁着她又大又圆的眼睛，开始对傅红雪进行新一轮的死亡提问：“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会中招么？”
傅红雪垂头看了看她。
他忽然道：“秋星，化作人形好不好？”
秋星猫猫就不怀好意的笑了，她的猫猫拳抓了傅红雪两下，然后道：“你这坏东西，就欺负我不需要穿衣裳。”
傅红雪的嘴角也忽然勾起了一丝微笑，他道：“我的外衫给你。”
秋星道：“我才不要呢！”
下一秒，浑身白得发光的美人就出现在了他的怀里，长长的黑发倾泻而下，带着一点点的卷曲，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带着一种天真活泼的可爱表情，好像一点儿也不羞臊似的。
傅红雪将她整个人都收入怀中。
他回答了那个问题：“我不会中招。”
秋星吃吃笑道：“真的么？”
傅红雪道：“他们太小看我了。”
痛苦虽然可以使人发疯，却也可以使人更坚韧。
傅红雪垂头看着秋星，眼神忽然之间似乎带上了一点痴意，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才叹道：“我现在这幅模样，正是你的作品。”
秋星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傅红雪痴痴地看着她，忽然道：“十八年前，我爱你，所以我就被塑造成了……你想要的模样，成了你的作品，现在我已定了型，无法再被修改了。”①
他的话忽然说的很可怜。
但他的一生，正是这样的可怜，像是一个安静的人偶，前十九年，他的头骨被打开，被灌入仇恨，一种充斥全身的、滚烫的仇恨，而后十八年，他的仇恨里带上了爱，这正是秋星给予他的东西，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企图拒绝，却完全拒绝不了，只能带着满心的期待、满心的恐惧去接受。
而那短短十几天的回忆，就足够支撑他的一生了。
秋星抱住了他。
她忽然道：“你就从没想过要改变，要和解？”
傅红雪道：“我为什么要和解？这是你给予我的，我只能拿着。”
秋星忽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她总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很柔软了，以前驯服傅红雪时，看他那样痛苦、那样纠结，也从不心软，但现在……但现在，傅红雪只简简单单地说几句话，她就要呜哇呜啊的哭起来。
这或许是因为，她也的确爱上了自己的奴隶。
爱情这种事，本就是这样的，动心的人就会是奴隶，而这两个人，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先成了谁的奴隶。
傅红雪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哭。
秋星抽泣完，又吧唧亲了傅红雪一下，杀气腾腾地道：“谁阻碍我们好好的在一起生活，我们就要把谁杀了！”
傅红雪道：“好。”
他的双眼又望向屋外，天已黑了。
他冷冷道：“燕南飞与明月心，先用他们开刀。”
秋星用手捏了捏傅红雪的脸，忽然叹道：“只可惜要你牺牲色相了，傅红雪啊傅红雪，你为什么偏偏要长这样一张英俊的脸蛋呢？”
傅红雪：“……”
他有种被秋星调戏了的感觉。
半晌，他才道：“我就是丑得像妖怪一样，她也一样会用这法子对付我。”
秋星感觉有被冒犯道：“说什么呢，我们妖怪可个个都是一顶一的美人！”
傅红雪一愣。
想到秋星，还有那有过一面之缘的吸血鬼夫妇，他发现好像还……真是，世人总说妖怪狰狞，其实妖怪却实在美丽得很。
傅红雪道：“抱歉。”
秋星咯咯笑开了。
她道：“不过呢，我看人间的话本子里也有这种桥段嘛，不过一般，我这个角色好像都得误会你，然后大闹一番。”
傅红雪冷冷道：“那是因为那些话本子要凑字数。”
秋星哈哈大笑。
秋星与傅红雪自然不在话本子中，也不需要用不张嘴的方式来制造误会，而且，秋星实在是一个坏心眼的猫猫女郎，她实际上也很想看看，这明月心为了欺骗傅红雪，还能搞出什么事情来。
燕南飞与明月心，以为自己欺骗的手段很成功，其实早被他们看穿，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呢？
秋星虽然坐在傅红雪的怀中，但是今日显然是不适合过久的你侬我侬的，所以，没一会儿，秋星就又化成了一滩毛茸茸的猫猫地毯，揣着手手窝在傅红雪怀里。
傅红雪心情都变差了几分。
秋星道：“做什么啊？难道我这样子，你不喜欢？”
傅红雪道：“不是。”
秋星道：“那是什么，你说清楚哦！”
傅红雪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这样子，总让我觉得，我不是个东西。”
秋星：呆滞.jpg
秋星的绿色大眼睛里立刻写满了戒备：“你……你……！你真是学坏了，怎么我一回来，你就这样子，你以前可不这样的。”
傅红雪又沉默了。
他好似总是在沉默。
过了好一阵子，傅红雪忽然道：“因为你实在离开了太久。”
他是绝对忠诚于秋星的，即使认为秋星在他有生之年再醒不过来了，傅红雪这十八年来，也连一个女人都没找过。
有一种深情是最恶心的，那就是……心里忘不了这个女人，却放浪形骸，招蜂引蝶，美其名曰：用放浪的生活来冲淡痛苦，或者是，这些女人不过都是她的替身。
究其根本，傅红雪一生的悲剧，都是由于白天羽是个放浪形骸的渣男引起的，所以他对这种人，简直有着最深刻的厌恶，自然不会去做和白天羽哪怕有一丝相似的蠢事。
而且，痛苦。
既然这是爱情与思念产生的痛苦，那就应当去咬牙承受，如果连这种痛苦都承受不了要选择背叛，还有什么脸标榜自己是一个深情的人？
这是悖论，却也不是，长大后的傅红雪见过许多人，也已读懂了人性。
的确就是有这样一部分人，去做着恶心的事情的同时，又要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于是死去的爱人就成了这个借口。
他绝不会变成这样恶心的人！
所以，即使秋星没有回来，即使他现在仍寂寞的发疯，他也绝不可能被明月心所吸引！
但也这因为如此，在长达十八年的时间里，他一直都处于一种快要渴死的地步，如今，天降甘霖，他实在是难以不出手。
但这对秋星来说倒是很难捱的一件事。
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大猫猫柔软如云朵一样的毛，哑声道：“别躲我。”
他的语气甚至有一丝祈求。
这种语气，瞬间就让秋星燃起了一种“舍命陪君子”的豪情！
她用两只后爪撑着，两只前爪搭在了傅红雪的肩膀上，用小小的闹到去蹭蹭他，才道：“其实我也很喜欢的。”
傅红雪抱住大猫猫，用一根手指轻轻抚摸小猫的头。
当然，说了这么多，可恶的燕南飞和明月心的事情却仍要处理，傅红雪抱起了秋星，秋星噌的一声跳上了傅红雪的肩膀。
她忽然说：“我真的很重么？”
傅红雪不明所以：“还好。”
秋星道：“我是不是应该在左肩待一会儿，再在右肩待一会儿呢？否则你的左右肩膀会不会变得不对称啊？”
傅红雪：“……”
傅红雪忍不住道：“那你可以选择自己走。”
秋星不满地哼道：“我才不，把毛弄脏了又要洗，我讨厌洗澡！！”
傅红雪：“……”
好吧，自己的小猫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傅红雪还能说什么呢？
他就只好说：“其实没有那么容易高低肩，你随意就好。”
雪白大猫猫甩了甩大尾巴，表示自己知道了，跪安叭！
燕南飞自然不是真的想摆脱傅红雪，傅红雪也并不是真的想放他走，所以傅红雪自然而然还是追上去了。
燕南飞停在了一个地方，这地方是一栋小楼，乃是明月心的居所，名叫明月楼。
但等到他追上去的时候，燕南飞却已中毒了。
明月心在他身边，脸色很差。
她看到傅红雪来，十分勉强地道：“看来，无需你出手，他也很难活得过今晚了。”
傅红雪冷冷道：“他的命既然是我的，我不让他死，他绝不可能死。”
傅红雪虽然是个刀客，但其精通毒理，只替燕南飞把脉过后，就轻易写出了解毒的方子。
明月心看着他，忽然道：“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傅红雪不理她，写完方子之后就转身要从明月楼走出去。
明月心急急追上前去，失声道：“你要去哪里？”
傅红雪道：“女人的闺房，原来是我可以随便进出的？”
明月心似乎愣住了。
她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用牙咬着下唇，忽然道：“原来你也并不是一个无情的人。”
傅红雪脚步一顿，肩头的大白猫抖了抖，尾巴不满的抽打傅红雪僵直的脊背。
明月心轻轻道：“你该留下来的。”
傅红雪冷冷道：“为什么？”
明月心叹道：“你若走了，我绝护不住燕南飞三天，到时候他的秘密，也只能带进坟墓里去了。”
傅红雪霍地转身，死死地盯住了明月心。
他总是冷峻的脸，忽然也浮起了一丝仓惶的神色，他盯着明月心的脸，那双总是漆黑有神的眼睛，也似乎在那么一瞬间恍惚，他的胸膛忽然开始剧烈的起伏。
明月心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已明白了。
她道：“为什么你看我的时候，总要露出这么一副被鞭子抽了的表情？”
傅红雪冷冰冰道：“我在小楼外守着他。”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明月心叹道：“我的脸让你想到了什么？”
傅红雪忽然又浑身僵直了，他忽然嘶声道：“什么？”
明月心道：“我是个女人，你看我的眼神……我很明白，你是不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傅红雪的拳头都已紧紧地攥起。
他好似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明月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她的脸，和我很像么……？”
这个时候，傅红雪的脸已扭曲起来了。
他这是气的。
一种冰冷的愤怒忽然从他心底燃起，他忽然想转身去质问这个女人，明明就是你费尽心思的用她的脸来欺骗我，来企图杀死我！却能用这样的语气问出这样的话？
秋星不是你的武器！
他霍地转身，冷冷地瞪着明月心，道：“滚。”
明月心似被吓到了。
她忽然已说不出话来，傅红雪转身就走，住进了明月楼对面的客栈之中。
直到确认身边无人之后，秋星才开口道：“哎呀，刚刚可憋死我了！”
傅红雪却犹在怒中。
他真正生气的时候，脸色也是苍白的，好似不是他要去杀人，而是别人在他身上抽了八百鞭一样，秋星轻巧地跳下来，跳到了傅红雪的怀里，用一种端正且矜持优雅的坐姿坐好，抬起猫猫头，用她的大眼睛看着傅红雪。
秋星道：“你是不是在生气，她用我的脸去说那些屁话。”
傅红雪的脸色柔和了下来。
他道：“我只是在想，一个人的表面可以这样美好，内心却可以这样的肮脏。”
秋星道：“我在二十五年前混江湖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了。”
傅红雪道：“我也在骗她。”
秋星道：“你的演技倒是也不赖。”
傅红雪冷冷道：“她活该被骗。”
秋星无辜天真地看着傅红雪。
傅红雪盘腿坐在榻上，秋星窝在他怀里，窝着窝着，小猫咪顽皮的天性忽然就显现出来了，两只猫爪子忽然开始用力踩踩踩，傅红雪浑身一僵，额角都蹦出了青筋。
他霍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秋星。
秋星道：“怎么了，看我做什么，我是小猫咪，做什么都很合理！”
说着，小猫咪的爪爪忽然开了一下花，然后又开始踩踩踩了。
傅红雪一下子几乎都屏住了呼吸，牙齿死死地咬住，眼角也已泛起了红，小猫咪无辜的喵喵叫，然后忽然被他一把抱起来。
傅红雪仰躺下去，把秋星带在自己的怀里，小猫咪好似是流动的液体，在他身上滩成一团猫饼，傅红雪就抱住了这团猫饼。
傅红雪忽然祈求道：“秋星，化作人形好不好？”
秋星不怀好意地喵喵叫，伸出小爪子点了点傅红雪的鼻尖，傅红雪抓住了那只小爪子，柔软可爱，实在是很不像样子。
秋星叹道：“人类啊人类，真是坏死了，对小猫咪都这么坏！”
两条后爪又踢了傅红雪两脚。
傅红雪抱着她，也不辩解，只哑声道：“求你。”
他实在是太喜欢秋星了。
可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又实在是太短。
这么短的时光，根本无法承载起傅红雪那种浓烈、病态、狂热的爱，他虽然冷的像块冰，但冰山之下，他是用岩浆做成的，秋星回来的每一分每一秒，藏在他体内的爱的岩浆都像是要迸射而出，一定要把秋星烫死一样。
甚至他看到仍然天真快乐的小猫咪，都会有一种冲动，想要让她永远记住自己有多么的爱她，多么的想要她。
他是病态的，他是不正常的。
而面对秋星的时候，他忽然再也不想隐藏这种病态了。
他的脸实在是苍白得要命，眼角又红的要命，看起来像是脆弱的琉璃，只需要稍微一碰就能摔碎，可他又实在是个很强壮、武功很高的人，强大与脆弱，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他身上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秋星化作人形，环住他的脖子，闭上自己的眼睛。傅红雪抱着她，用颤抖的、苍白的手紧紧的抱着她，好似要把她纤细的腰直接折断一样。
明月心、燕南飞，都是公子羽的棋子，但这公子羽，究竟又躲在何方呢？
十八年前秋星的事，傅红雪绝不会忘记。他的心性之坚韧，对痛苦与仇恨的忍耐之深，几乎已做到了一种非人的程度，这江湖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到像他这样。
秋星端坐榻上，狲坚强正在拜访她。
傅红雪是个善解人意的男人，两只猫科动物占据了床榻，他就坐在了地上，靠在榻边，闭目养神。
这实在是一副很诡异的场景。
为了避免这话被外人听去，狲坚强与秋星使用了猫科动物通行的语言，秋星的表情很严肃，听着狲坚强“喵喵喵喵喵喵”个不停，时不时的点点头，从三角嘴里发出短促的“呜——”“喵，喵呜”的声音。
半刻钟之后，狲坚强一溜烟不见了。
秋星跳进了傅红雪的怀抱里，用爪子推了推他的胸膛。
傅红雪伸手抓住她的爪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秋星道：“狲坚强查到了一些事情。”
傅红雪道：“嗯。”
秋星道：“他查到的是一种奇怪的法阵，这是一种以人类的尸骨作为养分的法阵，这种法阵邪门的很，是一种将人类尸骨之中的怨气抽取出来、浓缩固定成型的法阵。”
傅红雪的眉头皱了皱。
按照他一直以来查出来的结果，这幕后之人收集的都是充满仇恨之人的尸骨……这是没错的，可是充满仇恨的尸骨可以干嘛呢？
他安静地听着秋星去解释。
这个世界上，不仅存在着形形色色的妖怪，还存在着一种死物化作的魔物，妖怪以天地灵气为声，而这种死物化作的魔物，则是得以冲天的怨气为生。
如今，天地灵气衰弱，但仍有妖气充沛之地，可供妖怪栖息，又因为妖界底蕴身后，留下了不少奇怪的秘药方子，所以如今虽然是小妖怪当道，倒也还能活。
但这种名叫妖魔的死物却不同。
他们是以怨气为生的，若怨气不足，则就会衰弱到死去，听说三十年前，曾有一心魔，就是因为实在衰弱的厉害，把注意打到了吸血姬李鱼的身上，最后惨遭反杀。
秋星道：“吸血姬的血液，无论对于人类还是妖怪，都有神奇的功效，想必那心魔，也是想用吸血姬的血，来延长自己的命。”
傅红雪道：“这次作祟的，是另外一只妖魔，他选择的法子，是培养出充满怨气的人类，再杀了他们，将他们的怨气抽取出来。”
秋星道：“其实，充满怨气的人类尸首只要放在那里，就会不停的散发出怨气，只不过……”
傅红雪道：“只不过，一具尸骨的怨气若是散发到空气里去，那就很稀薄，不够一只妖魔活，但是若被浓缩固定成一颗丹药之类的东西吃下，却大不一样。”
秋星道：“应当是如此。”
她顿了顿，接着道：“狲坚强查到的那法阵，正是在边城，时间是，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
傅红雪冷冷地道：“那法阵是为了炼化丁白云的尸首。”
十八年前，边城在一夜之间，从热闹的江湖之地，变成了一个不在热闹的小城。马空群死了、马芳铃死了、万马堂半死不活、叶开走了、路小佳走了，他傅红雪也走了，走得很急。
但有一个人，来的也很急。
这个人就是丁乘风，他得到了丁白云与丁灵中身死的消息之后，立刻乘上了快骑，在路上不断的换马，七天七夜没合眼，来到了边城，要为他的家人收尸。
但他只找到了一个人的尸首，那个人就是丁灵中，而丁白云的尸首已不见了。
傅红雪虽然回过边城，却对法阵残余没有任何的研究，所以他当然发现不了法阵，只能调查出丁白云的尸首不见了。
现在，他可以轻易地得出结论：“在丁乘风去边城的七天之内，这法阵就完成了，丁白云的尸骨被这法阵炼化了。”
秋星道：“正是如此，狲坚强近日发现了边城的法阵之后，还去了一趟大漠，去了当初为了秋灵素火并的那些人的埋骨之地，果然也发现了一丝法阵的残留。”
法阵是一种发动了之后就一定会有残留的东西，若是不想被发现这法阵，最好的法子是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去立，再次一点的解决办法是再覆盖一层隐匿法阵，一直不停的发动着。隐匿阵发动之时，几乎没有人能发现底下法阵的残留。
如今狲坚强查到了，就只能说明……那隐匿法阵因为某种原因被关闭了。
秋星的脑子转得飞快，得出了一个结论：“下阵的妖魔，正在衰弱。”
若他还能支撑的住，不会让这隐匿阵失效的。
傅红雪的脑子转得也很快，他皱着眉思索了一番，得出了结论：“法阵炼化尸骨，一定要新鲜的尸骨。”
秋星道：“你说得很对，比如说……至多在死后一两天，否则那妖魔完全可以把尸骨带回自己的老巢去慢慢炼化，又何必要在各处留下法阵，还要费心费力的去弄这么多隐匿阵维持呢？”
傅红雪忽然笑了。
这是一种全然冰冷的笑容，但是他的那双漆黑色的眼睛之中却忽然燃起了寒火。
他道：“所以，他一定离我不远。”
秋星冷冷道：“因为他必须在你死后马上开始炼化你的尸骨。”
说这句话的时候，秋星嘴里的尖尖小牙齿之上，好似也有寒光闪过。
秋星又道：“他本来的想法是让你移情明月心，然后设计刺激于你……等你的痛苦到达顶峰后……”
傅红雪冷笑：“他会杀了我。”
秋星道：“不，或许他会设计让明月心杀了你，然后自己在出现，这妖魔喜欢躲在背后搞鬼，无论是秋灵素那一次，还是丁白云那一次，他从来都只喜欢坐收渔翁之利的。”
傅红雪冷冷道：“这江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杀了我。”
他从来都不可能乖乖去死，这痛苦的十八年间，为了给秋星复仇，他咬牙也要活着，而如今，秋星才刚刚回来，他还没有和秋星一起厮守，他还没有和秋星一起躺在屋顶上晒太阳，让他死，凭什么？
谁想杀他，他先杀谁。
秋星道：“所以他才要用美人计啊。”
傅红雪冷酷地道：“这美人计不可能成功，因为我会设计杀了明月心，引这妖魔本体出来。”
秋星笑了。
她道：“既然她抱着这样的心思接近你，那死在你手上，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而这一切，明月心与燕南飞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们仍然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佯装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江湖纷争之中，而在此过程之中，明月心的确展示出了一种过人的打动人心的能力。
她并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女人，她更擅长以静制动。
比如说，傅红雪厌恶看见她的脸，她就十分自觉主动地带上了一个胖胖的弥勒佛面具。
燕南飞问她：“你为什么不让他多看看你这张脸。”
明月心道：“因为不看更有效。”
燕南飞道：“为什么？”
明月心道：“因为男人就是这样，你若一直逼迫他们，他们反而会逃走，但你若表现的没有那么想要他们，他们就会主动来看你。而且……”
燕南飞道：“而且？”
明月心道：“而且最重要的，不是这双眼睛么？”
一双碧绿碧绿的眼睛，为了这双眼睛能出现在她的脸上，已有十八个异域的少女为此痛苦的死去，而那个被叫做“公子羽”的妖魔，从不会浪费一丝怨气，它将这些少女的尸骨，也炼成了充满怨气的尸骨丹。
明月心其实知道的事情远比燕南飞要多，她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燕南飞忽然道：“你为什么愿意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明月心道：“谁？公子羽？”
燕南飞不说话。
明月心道：“因为我想要他知道，他的确有一个不离不弃的女人，愿意为了他，去勾引另外一个男人。”
燕南飞道：“现在你已成功了。”
明月心笑了笑。
她冷酷地道：“傅红雪会死在我的手上，公子羽需要他的尸骨，非常需要。”

第73章
燕南飞与明月心编出了一个很完整的故事来欺骗傅红雪。
一年以前，燕南飞为了寻找一本叫做《大悲赋》的武林秘籍来到凤凰集，正巧碰上了傅红雪，于是他便觉得，傅红雪也是为了这本秘籍而来，所以他才会和傅红雪动手。
他们定下一年之约之后，各自离开了凤凰集，但公子羽得知了这个风声，他派人将凤凰集洗劫一空，成为死镇。
于是燕南飞决定杀公子羽。
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故事，因为傅红雪这个人，看似冷漠无情，实则不然，他虽然在江湖上名声并不算很好，但实际上他杀的人，却都是该死的罪人。
但他们忽视了傅红雪的敏锐。
他已受够了欺骗，早在十八年前，他就因为欺骗吃了无数的苦，这天底下的人，只有一个人能够骗他而被他原谅，那个人就是秋星。
燕南飞不是秋星，明月心也不是秋星，他们欺骗并不是为了他好，而是为了让他死，所以傅红雪绝不会原谅他们。
他耐着性子与这二人演戏。
毫无疑问，明月心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和秋星虽然长得有七八分相似，但是在气质上，却绝对不会让人混淆，她也并没有故意去模仿秋星的那些举动。
因为她要让傅红雪清楚的意识到，她并不是秋星，她也没有想模仿秋星，这的确是一种非常能降低人警惕的做法。
而这个编出来的故事之中，的确有很多人敬业的死去了。
十七天，傅红雪杀了二十三个人。
这二十三个人之中，有十三个是来杀燕南飞的，他们都会用一些稀奇古怪的阴私招式，被傅红雪一刀砍断脖子，有六个人是专程来杀傅红雪的，其中不乏有人之前作恶，只被他砍下一只手做惩戒的人来复仇。
还有四个人，另辟蹊径，他们实在是恨惨了傅红雪，却深知自己打不过他，于是把主意打到了傅红雪的爱猫身上。
傅红雪并不富有，是个很贫穷的人，身上也总是只穿着一件漆黑的布衣，无一点装饰，但这只猫却实在是他的爱猫，雪白蓬松的毛，又圆又大的绿眼睛，连脚底板都不沾一点灰尘，虽然实在是身躯很大，但傅红雪居然一直把她放在肩上。
在他要杀人的时候，雪白的大猫就会呲溜一声溜走，躲在角落里揣着两只前爪看他杀人。
所以这四人把主意打到了这只白猫身上，他们的下场比那之前的十十九个人还惨，头颅被直接劈成了两半。
在他们还活着的最后一秒钟，就只看到了傅红雪那双漆黑的眼睛。
漆黑的、几乎透不过光的、燃起了冰冷愤怒的。
明月心、燕南飞、傅红雪三人，是打算要去孔雀山庄的，只是在路上，燕南飞失踪，只剩下明月心与傅红雪二人——当然了，还有在腹诽这个剧本的确很经典的猫猫秋星。
在这场戏中，在引出公子羽之前，她能做的，的确只有假装成普通猫猫一件事。
当然了，还有其他的事情。
通过法阵之事，他们合理的猜测出了幕后的这个“公子羽”是一只以怨气尸骨炼化丹药为生的妖魔，而妖魔这种死物化作的东西，最可怕的地方只有一点。
他们拥有死气，死气缠绕上妖怪，可令妖怪逐渐衰弱而死，可若是缠上人类，却可让人类在瞬间死去。三十年前，吸血姬李鱼正是中了一妖魔的死气，奄奄一息，命悬一线，只是她运气实在很好，遇到了万中无一的炉鼎男子一点红，这才活了下来。
但现在，妖魔盯上的人是傅红雪，而不是秋星，如果缠上秋星，秋星是还能撑的，可若盯上傅红雪，那他就会在瞬间死亡。
秋星：总有刁民想害朕的努力.jpg
秋星又垮起个猫猫批脸。
在密集的阴谋诡计之中，他们两个甚至连沟通交流的机会都少了许多。
但这不行。
秋星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这一夜，在野外。
篝火燃起之时，明月心的脸被照亮，她有些怔怔的、出神地望着篝火，那双绿色的眼睛之中，似乎也要流下眼泪来。
傅红雪坐在她的对面，怀中抱着他的猫。
他仍没有看明月心。
他很少看明月心，明月心却并不在乎，因为通过一些细微的动作与表情，她已看出了这个男人的动摇。
对于傅红雪这种男人来说，躲得越远，走得越开，却越说明他是在乎的，就像当年，他在被那猫妖秋星网住的时候，他也是在痛苦的挣扎与逃离的。
明月心觉得，事情已到了更进一步的地步。
她回想起了自己和燕南飞的又一次对话。
燕南飞道：“傅红雪这种男人，难道真的是那样容易被捕获的？”
明月心就回答：“猫妖秋星，用了不到半个月，就让他变成了爱情的奴隶。”
燕南飞却道：“你也行？”
明月心冷冷地回答：“男人都是一种很自私的东西，他们喜欢一个女人还不够，还要让这女人为他们去死，才能把自己的心交出来。”
燕南飞又问：“那女人呢？”
明月心冷笑着道：“女人则恰恰相反，她们为一个人付出的越多，就会越爱这个人！”
燕南飞不再说话。
明月心从回忆之中醒来，看着傅红雪垂头抚猫的姿态，忽然幽幽道：“你看猫的时间，都比看我要多上一些。”
傅红雪抚猫的手也忽地一僵。
他冷冷道：“或许你的话实在太多。”
明月心又道：“如果你实在不想看到我的脸，我可以再带上那面具。”
人一直带着面具，是会不舒服的，她之前在傅红雪面前一直带着那个胖胖的弥勒佛面具，脸上起了好些红疹子，在对着镜子偷偷流泪之时被傅红雪发现，从此她就不再带那面具了。
傅红雪叹气。
他好似总是在叹气的。
他终于抬起头看，定定地看着明月心的脸，道：“无论你长着什么样的容颜，那都不是错误。”
只要这不是一个杀人的骗局，就算明月心真的与秋星长得一模一样，傅红雪又会做什么呢？
他什么也不会做的，没有替身文学，没有虐恋情深，什么都没有，他和明月心也只是两个不会相交的陌生人罢了。
这些天说的，只有这句话，是傅红雪真心的。
明月心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然后她忽然昏了过去。
傅红雪没有动，因为这并不是演戏的一环，这是秋星的小把戏。
长毛猫虽然美丽的要命，但是掉毛掉得也很厉害，明月心既然要暗算傅红雪，跟在傅红雪的身边，那么她必然也一定会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
猫毛，的确只能装看不见。
所以她的身上也沾着很多秋星的毛，而且嘴巴里鼻子里时常也会吸到猫毛，她从未真正的注意过这点小事。
秋星就在自己雪白的猫毛上加了点料，不是妖药，只是傅红雪弄来的一点令人昏睡的药。
傅红雪精通毒术，又是个十成十的天才，他可以轻易解开燕南飞身中的奇毒，也可以亲自去配几幅令人无知无觉昏睡的迷魂药。
秋星咯咯地笑起来。
片刻之后，猫美人化作了人形，坐在他的怀中，傅红雪不是柳下惠，他搂住美人的手，已有些紧了。
秋星歪着头看着他，忽然笑道：“你知道么？我总觉得我们两个这样，好像偷情一样。”
傅红雪：“……”
傅红雪冷声道：“我已等不及要杀死公子羽。”
或者换一句话说，是公子羽背后的那妖魔。
的确如此，他实在已烦透了虚与委蛇的日子，他不讨厌燕南飞，也不讨厌明月心，如果他们根本就没有来暗算他，或许在某一个他非常非常孤独的晚上，他会在酒馆之中请他们喝一杯酒。
他搂紧了秋星，嗅了嗅她身上的那种充满了糖果与云朵的香气，忽然之间，他的鼻尖又沁出一点焦灼的汗，他侧了侧头，用手指轻轻的抚过秋星的侧脸与唇角。
他长长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一般扇动了几下。
秋星却犹在笑，她道：“可是这样一想，实在是很好玩，你看，假设你是她的男人，我是一只游戏人间的狐狸精，我想要你，你被我勾一勾就过来啦，简直是一分道德都没有！”
傅红雪忍不住笑了。
他道：“我看你在人间十年，还是懂了很多东西的。”
秋星道：“我懂了什么呀？”
傅红雪道：“道貌岸然的人最喜欢这种好玩的东西。”
秋星大笑：“那你是不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傅红雪浑身都发起抖来。
他道：“我不是，但你想让我是，我也可以装作是。”
秋星的头发就散落在了他苍白的脖颈之上，她的大尾巴一晃一晃的，忽然又问傅红雪：“你觉得我这样像不像狐狸精？”
傅红雪叹道：“你是装狐狸精的猫老大。”
秋星就笑了，头顶的白色毛茸茸耳朵一动一动的，傅红雪盯着她看，脸色忽然狰狞了起来，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秋星蓬松的大尾巴。
秋星自然不会真的因为十七天没和傅红雪好好说过话而把明月心迷晕，她是为了给傅红雪一样东西。
一吻终了，傅红雪的嘴里已多了一颗珠子。
秋星道：“这是要杀了你的毒药，你吃不吃？”
傅红雪那双漆黑的眼眸就看着她，他的唇角轻轻地勾了勾，竟是一句话都没说，就把那颗珠子咽了下去。
傅红雪哑声道：“你要杀了我，我也受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仍紧紧地抱着秋星，自秋星回来之后，傅红雪就从记忆中那个坚韧冷漠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正值壮年，但是极其黏人的男人了，这男人或许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个无情之人，但只有秋星知道，他是有情的，他的情多到像秋日的雨季。
秋星轻轻地道：“这是一个保障，能保护你的东西。”
傅红雪道：“好。”
相逢总是短暂的，明月心嘤咛一声，似已要转醒，刹那之间，傅红雪一直思念的猫美人又瞬间不见了，只余下一滩猫饼。
傅红雪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滩雪白的猫饼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一下子翻了过来，露出猫猫雪白的肚皮和四只可爱的梅花小爪爪，好像在对傅红雪说：“你看，我的爪爪是多么可爱的东西呀！有多少人类都想捏一捏呢，我都不给他们捏的，只给你捏一捏，好不好？”
傅红雪又无奈地笑了。
他伸手，捏了一捏小梅花，然后忽然觉得，嗯……猫咪的后腿，真的很像一只毛茸茸的大鸡腿。
……毛茸茸的大鸡腿？什么鸡腿会长满长长的白毛呢？是发霉了一年的鸡腿么？
他忍不住觉得自己实在是想的很离谱。
明月心已醒来了。
她有些疑惑：“我为什么会睡着？”
傅红雪道：“或许因为你实在太累。”
明月心愣了愣，又忽笑了笑，她眼波如丝，忽然瞪了傅红雪一眼，道：“那你居然就这样看着我倒下？连一件衣裳都不给我披上？先前的事情，总让我觉得你是个很细心的男人。”
傅红雪道：“我不粗心。”
明月心道：“那你为什么不肯对我好上一分？”
傅红雪又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冷冷道：“因为我不能对不起燕南飞。”
明月心又愣住。
她怔怔地盯着傅红雪，忽然又低下了头。
半晌，她才道：“其实我与燕南飞，根本没有你想过的那种关系。”
但傅红雪却已不打算再说话了。
明月心却知道，自己的计谋已离成功不远了。
半个时辰之后，三个提着钢刀的江湖客包围了他们两个，这三个人，都是江湖之中很有名的人，他们是来寻仇的。
傅红雪在十七天里，连杀二十三人，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而这三个人，就是其中一人的亲朋好友，他们冷冷地瞪着傅红雪，眼中好似已迸射出仇恨的光芒来。
傅红雪安然坐着，不动如山，只是问：“你们要杀我，为什么？”
那三个人道：“因为你杀了倪慧！”
傅红雪道：“你们是她的亲人。”
那三个人便冷笑道：“你去杀人的那一天，有没有想过会有她的亲人来杀你？”
傅红雪霍地抬头，冷冰冰道：“是她先要杀我的！”
说着，骤然出手。
白猫噌的一下钻进了林子里，不见了踪影。傅红雪与那三人缠斗在一起，那三人的武功当然不差，相反还很好，是能排在武林一流高手行列之中的那种好。
而且他们三个是一齐出手的。
傅红雪无动于衷，脸上仍是一种全然的冰冷，与这三人缠斗在一起，他的刀的确已是一把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刀，这把刀平平无奇，只是一把通体漆黑、有着不深的血槽的一把刀。
白光一现，其中一人已毙命，傅红雪的脸上沾上了飞溅的血液，可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多眨一下，而他的呼吸速率也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杀人于他，好似就是砍瓜切菜一样的事情。
另外两个人怒吼着冲上来，傅红雪垂了垂眸，刀光又是一现，一道血线自那人的咽喉处开始延伸，他的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直到他的头颅落地。
傅红雪冷冷地盯着最后一人，道：“你还要送死？”
那人的眼神之中，也忽然闪出了一点惊惧。
他忽然泪流满面，乱叫着冲上来，手中的刀挥向傅红雪，傅红雪仍然只是一刀。
然而就在此刻，傅红雪身后的密林之中，忽然爆闪出寒光。
不是一点寒光，是很多点寒光。
那寒光之中，又隐隐有些妖绿的颜色，傅红雪持刀，却背对着那发出暗器的地方，距离太近，实在太近，等傅红雪意识到的时候，时机已晚了，他躲不过去了——
明月心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那些爆闪的寒光。
转瞬之间，似有一百根毒针，已嵌入了明月心纤细的身躯，傅红雪大惊，伸手捞住了明月心倒下的身体，明月心就倒在了他的怀里。
她的头发已散了，漆黑的头发乱糟糟的贴在她的脸上，让她苍白的脸色显得更白，她的嘴唇本是有血色的，可在此时此刻，她的嘴唇却隐隐透出一种青紫青紫的颜色。
她惊恐地瞪大了那双和秋星极其相似的绿眼睛。
傅红雪失声道：“你——你——！”
明月心却已明白了。
她惨声道：“是暴雨梨花针……是一匣子的暴雨梨花针，上面淬了毒……我、我怕是已不成了。”
傅红雪的脸色似乎也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他死死地盯着明月心，就好似这辈子从来都没有看过她一眼一样，明月心惨笑着道：“你终于、你终于肯好好的看我一眼了……不是透过我，看那个人……”
傅红雪的手指痉挛了起来。
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秋星倒在他的怀里，慢慢的失去了意识，第二次，与秋星极其相似的明月心倒在了他的怀里，要死去了。
他忽然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很多人都知道，傅红雪身上带着一种可怕的疯病，这种病一旦发作起来，他就会倒在泥水之中，像条快被毒死的狗一样不停的抽搐着，这个时候……谁都可以去踩上他一脚，谁都可以去把他的头颅砍下来。
其实很多人都在盼着他发病的，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发病过，因为这种病需要他的精神受到强烈的刺激，但是这世上能刺激他情绪的人已很少很少。
他倒在了地上，不停的抽搐。
明月心就倒在他的旁边，看着傅红雪痛苦抽搐的表情，她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抹光，她的手中忽然多了一把匕首。
她就是要用这把匕首，去杀死傅红雪的。
她其实是真的受伤了，因为假伤不可能骗得到傅红雪，暴雨梨花针虽然不是真正的暴雨梨花针，效果虽然打了几分折扣，但她的确用自己的身躯硬生生的捱住了。
这苦肉计，正是为了傅红雪所准备的。
她和傅红雪无冤无仇，但她却一定要杀死傅红雪，只因为公子羽需要他的尸骨。
傅红雪不停的抽搐着，痛苦仿佛已淹没了他。
明月心手持匕首，忽然用力的捅向了傅红雪。
然后她的手就被一只稳定、有力的手所抓住了，这只手的手掌和手指，都布满了厚茧，而这些茧的位置，是只有练刀的人才能形成的。
明月心一惊，就看到了傅红雪漆黑的双眼。
他漆黑的双眼之中，那种痛苦的神色已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冷静。
明月心毛骨悚然！！
她惊叫道：“你……你……！”
傅红雪冷冷道：“我知道，你在逼我失态，然后杀了我。”
明月心的手忽然用力起来，她淡雅美丽的五官也已狰狞起来，好似一定要用这把匕首戳死傅红雪一样，只是她的力气实在是没有傅红雪大，傅红雪抓着她的手，忽然调转了匕首的方向，慢慢地朝着明月心推进。
明月心叫道：“不——不！傅红雪，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傅红雪沉默不语，看着那匕首慢慢地刺进了明月心的胸膛，明月心痛苦的哀嚎起来，嘴里不断地涌出血液，但傅红雪早已决定要杀她，所以那把三寸长的匕首，就一分都没有浪费，直端端地刺进了她的心口。
明月心瞪大了双眼。
傅红雪道：“因为你想杀我，所以我杀你，这理由够不够？”
明月心的双眼之中，忽然涌出了泪水，她喷出一口血，忽然喃喃道：“够了、够了……这很够了。”
傅红雪放开了她的手，她的手却仍然握着匕首。
傅红雪看着她。
他忽然道：“公子羽很快就要来了。”
明月心道：“你没有死，他是个胆小鬼，他不敢来的。”
傅红雪道：“这里死人很多，血腥气很足，足够我装成快死的模样，引他过来。”
明月心道：“……你、你这样骄傲的人，竟然也会装死？”
傅红雪冷冷道：“因为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杀他。”
明月心愣了愣，已明白了。
傅红雪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阴谋了，而且，他也已知道了十八年前的事情与公子羽之间的关系。
公子羽只是那妖魔的一个身份而已，妖魔长久的利用人类的怨气而活着，近十年来，才用公子羽这名字名满江湖。
而明月心正是它的夫人，她在年纪非常小的时候，就待在这妖魔的身边了，后来她又为这妖魔付出了许多许多，直到这一次，她换了十八次的眼睛，来为妖魔捕获他最重要的猎物，傅红雪。
这其实并不是至死不渝的爱，这只是因为，明月心已为这只妖魔付出了太多太多，多到她无法回头，如果她否定这一切是爱，那她就等同于是否定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明月心的手仍然握着那一把匕首。
她已经连呕血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侧头去看傅红雪，却只看到他冷冷的眼神。
她忽然气若游丝地问：“你这样的爱秋星，是因为她为你而死么？”
傅红雪淡淡道：“不是，是因为她是秋星。”
明月心忽然怔了怔，道：“……原来正因为如此，你对它来说才是特殊的。”
她气若游丝的笑了笑，然后死了。
事情到了这里，就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公子羽是妖魔，需要傅红雪的尸骨，尸骨必须是新鲜的，所以他一定会尽快赶来，尽快完成法阵。
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是不清楚的，那就是……公子羽为什么要在傅红雪身上花这么久？
这个世界上的人是何其的多，而充满仇恨的人又是何其的多？公子羽有空用十八年的时间吊着傅红雪，又何不多找几个和那几个江湖英豪一样魔怔的人杀了取尸骨用呢？
还有明月心死前那一句：原来正因为脆，你对它来说才是特殊的。
特殊？究竟特殊在何处？
整个林子里，忽然都变得鬼气森森，这是一个并不冰冷的夜晚，夏夜的风只是凉爽，可此时此刻，这黑暗的森林之中，浓重的血腥气与一种冰冷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显得可怖极了。
傅红雪已倒地，他在不断的颤抖。
他的身上沾满了血——这些血当然都是别人的血而不是傅红雪自己的血，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刀，但是整个人却似乎已崩溃了。
忽然有人走来。
这个人头发花白，好似年龄很大的样子，但他的脚步却并没有老人那种步履蹒跚的感觉。
相反，他走的很快、很急。
他出现在这一堆篝火旁的时候，就看见了明月心的尸首。
明月心的心口上插着一把匕首，她闭着眼睛，表情却很安详，似乎走的时候一点愤怒与仇恨也没有。
这个人就盯着明月心的尸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无不遗憾地道：“她的尸骨之上没有怨气。”
傅红雪忽然呕出了一口血。
他冷冷道：“你就是公子羽？”
这人道：“可以说是，你是傅红雪。”
傅红雪冷冷道：“你是一只靠人类的怨气生存的魔物。”
妖魔道：“哦，她都告诉你了？”
傅红雪忽然道：“明月心也是你要养的一具尸骨。”
妖魔叹道：“人类都是我要养的尸骨，只是明月心居然没有恨，这是我没想到的。”
傅红雪冷冰冰地盯着他。
忽然之间，一股好似燃烧一切的愤怒与仇恨已涌了上来，这愤怒与仇恨，并不是只为了明月心，而是为了秋星、为了他自己，为了秋灵素……还有在这些年所有因为这妖魔而悲惨死去的人们！
妖魔忽然贪婪地闻着空气，空气里有浓重的血腥气，这头发花白的人却毫无形象毫无顾忌的用鼻子嗅来嗅去，丑态毕露，他忽然兴奋地叫道：“啊……我闻到了，是仇恨……是仇恨的味道！！”
他忽然桀桀怪叫起来。
傅红雪额角的青筋暴起，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做戏都不见了，他死死地盯着这毫无人性、丑态毕露的家伙，心中有个声音在说：竟然就是他么？就是他让秋星沉睡十八年，就是他让自己在痛苦之中煎熬，在黑夜般永恒的思念里撕裂自己再活过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经历这种不必要的痛苦？！
他握刀的那只手，手背之上也已凸起了狰狞的血管。
他忽然嘶声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秋星……这十八年，这十八年你为什么要一直派那种化形和秋星一样的东西来折磨我！！”
妖魔哈哈大笑起来。
他道：“其实一开始，我只是看中了白天羽——”
白天羽简直就是天生的仇恨制造机！他英俊潇洒，却瞧不起女人，追逐女人只为了一种廉价的征服欲，很多男人都有想要征服很多女人的梦想，但是白天羽恰恰是可以毫不费力的实现这梦想的人。
在妖魔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之下，花白凤、丁白云还有桃花娘子之流，都产生了无尽的怨恨！妖魔跟在白天羽后面吃了个饱，但它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很多人的仇恨，实际上并不纯粹。
爱有纯粹与否的区别，恨当然也有，爱越纯粹，则恨也越纯粹。
比如说那丁白云，她对白天羽产生的仇恨，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自己的自尊心受挫。她的仇恨也因此并不纯粹。
所以妖魔很快发现自己吃不饱了。
吃不饱怎么办，那就多去弄些尸骨来炼化，所以他弄出了秋灵素之事，还撺掇另外一个妖魔暗算当年的奇侠盗帅楚留香，只可惜那个倒霉老哥失败了，只留下了一颗可以隐匿气息的鲛人之泪后，就被灭得渣都不剩了。
就在这个过程之中，白天羽被丁白云一行人杀死，妖魔意外的发现，丁白云这个人实在是神奇的很，她在杀死白天羽之后，竟然后悔了。
在无尽的悔恨之中，她的自尊都被自己毁掉了，她开始不停的反思，是不是只要自己当初不要那么傲气，白天羽就不会离开她，她就不会杀死自己心爱的男人？在这无尽的懊悔之中，她的爱竟变得更纯粹了！
人类的情感真是一种极其病态的东西，妖魔不懂，但妖魔很为这个发现而高兴。
所以妖魔决定去“养怨气”。
它先使用了鲛人之泪，隐匿气息之后暗算了传说中的九命猫妖，夺走了她一半的内丹，然后化作方士交给了丁白云，丁白云又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几乎立刻就想到让马空群与花白凤去替她寻找，自己要去找那传说之中的爱情秘药。
然后花白凤这边，更绝，她居然能想得出用旁人的孩子去代替自己的孩子复仇这种做法！
本来嘛，花白凤对白天羽的爱倒是很纯粹的，所以白天羽死后，花白凤恨得发狂，妖魔本想来收割花白凤，但是在发现了花白凤的神奇操作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这个孩子，是比花白凤、丁白云之流更纯粹的悲剧，等他长大之后，得知事情的真相之后，能迸发出多大的仇恨，那简直是想都不能想的。
就这样，傅红雪在妖魔的期待之下度过了十九年的复仇工具的日子，他果真是一个很纯粹、很听话的孩子，纯粹的以复仇为目标，纯粹的敬爱着把他害到这种地步的花白凤。
十九年后，事情爆发。
丁白云、花白凤的尸骨被妖魔收割，但他却又一次的放过了傅红雪，因为它惊奇的发现，傅红雪竟是如此深沉的爱上了那只叫秋星的猫妖，而夺走这只猫妖，让他的仇恨居然还有向上升的趋势。
所以他继续养傅红雪，用一些小线索去吊他，用化形和秋星一样的妖怪来刺激他，用无尽的孤独去酿造这些仇恨。
整整三十七年，妖魔在傅红雪身上，真是费劲了心思，就像是那些喜欢吃最嫩的小牛肉的人，他们也会花很多心思，去关心牛吃的草嫩不嫩，牛跑的步多不多。
妖魔大概是觉得，在傅红雪人生的最后时刻，让他得知自己的一生都是它妖魔的养料这一点，能够让他迸发出最后的仇恨，所以他说了很多很多，说得很细很细。
它每说一句，傅红雪的脸就变白一分。
等它说到最后，傅红雪整个人的脸色，已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他的嘴唇都在不停的发颤。
这真相已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他以为只是秋星……只是秋星才是这妖魔导致的痛苦，可是他的前十九年……那些在漆黑的屋子里带着信念般的仇恨不停的挥刀的时刻，那些被花白凤尖叫着辱骂和鞭打而不停抽搐与痛哭的时候……原来都是，原来都是！！
他的一生，竟没有一个时刻是属于自己的！十九年的时间被花白凤当做一个用完就可以丢掉的工具，三十七的时间被一只有耐心的妖魔用残酷的手段养成最纯粹的养料……！
傅红雪忽然浑身僵直地倒地，痛苦的抽搐起来，他的嘴角忽然涌出了白沫，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之中，已被一种绝望所击中——！他不停的抽搐，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鞭子在不停的抽打着他。
刚刚他是装的，现在却是真的，忽然之间，傅红雪回想起了花白凤最后的那顿鞭子，十九岁的他倒在泥水之中，疯狂地祈求着哪怕一点点的爱。
妖魔的眼睛亮了。
空气之中，那种痛苦与仇恨带来的美妙味道让它整个人都已激动到了极点，他贪婪的嗅着，大口大口地吸食着空气，哈哈大笑着道：“果然你是最特殊的，你的仇恨真的好纯粹……！我养了你三十七年，花了这么大的代价，这很值得！这很值得！”
傅红雪嘶声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是特殊的，为什么我是特殊的……！”
妖魔的大笑忽然停下了。
它忽然用一种很怜悯的眼光看着傅红雪，然后道：“因为你的爱太纯粹。”
——夺走太纯粹的爱，就会产生太纯粹的恨。

第74章
空气之中都弥漫着痛苦的气息。
篝火在黑暗的夜里燃烧，枯木不停的发出火星爆裂的声音，靠近篝火的地方明明不冷，可傅红雪却觉得冷，觉得非常冷，那种冷意仿佛已穿透了他的脊背，打得他不断的颤抖。
他面目狰狞，死死地盯着这头发花白的人。
公子羽贪婪地嗅着，好似这空气中弥漫的是蜂蜜一样的甜味。
傅红雪的脸忽然又变得很红，好似煮熟的虾子一样，他激动的浑身发抖，撕心裂肺地吼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妖魔桀桀怪笑。
它道：“人类杀不了妖魔。”
就算傅红雪的刀把这具身体完全砍烂，妖魔都不会死，因为妖魔的本体只是一团似有似无的黑气罢了，附着在其他的生物之上活动。
似乎是已欣赏够了傅红雪的惨状，一股黑色的气忽然向傅红雪袭去，这气息并非人间之物，速度快得十分异常，转瞬之间，便已缠在了傅红雪倒在地上的身躯。
这就是死气，是一种妖魔所特有的天赋。
死气是一种非常非常阴毒的东西，若缠上妖怪，则可让妖怪无法吸取天地之灵气，妖气慢慢衰竭而死，但若缠上人类，人类没有妖气护体，会立刻暴毙而亡。
妖魔自信极了。
它当然有理由自信，因为这便是他的底气！
可傅红雪却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已被愤怒与仇恨占据，转瞬之间，傅红雪就已到了妖魔身边，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刀，那一把永久的陪着他的魔刀。
白光一现，公子羽的头颅就已被砍了下来！
大量的血液喷涌而出，而在这一片血红之中，一片黑雾忽然自脖颈的切面处涌出，朝天奔去，这就是妖魔的本体。
那团黑雾忽惊叫道：“不——不可能，你为什么没死？为什么没有立刻暴毙？！”
这自然是因为秋星给傅红雪的那一颗药。
那颗药的外壳，是吸血姬李鱼的血液化作的血玉，可充当临时的内丹，而血玉的正中，则包裹着一缕绿色妖气，这正是猫妖秋星妖气所化的精华，有了这颗丹药，便可抵御死气的攻击。
但傅红雪显然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回答这妖魔的。
傅红雪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那团黑雾，胸膛剧烈的起伏，这一瞬间，那种巨大的愤怒与无力感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忽然嘶吼一声，又是一刀劈下，黑雾在凌厉的刀气之前，瞬间分开。
但雾哪里有实体？那雾哪里会被真的劈开？仅仅片刻，这一团黑雾又重新合在了一起，它杀不了傅红雪，只好飞速的逃窜。
没关系，没关系。妖魔想，它死不了……只是没了一个身体而已，大不了再找一个，人类杀不了它，人类杀不了它的！妖魔看着狂怒的傅红雪，忽然发出一阵嚣张的大笑，就要飞走。
下一秒，那妖魔的本体之上，忽然燃起了一股妖绿色的火焰，黑雾发出一声剧烈的惨叫，被绿火拽回了地面，恶狠狠地燃烧起来。
这妖绿色的火焰，正是猫妖秋星的妖火。
——死气是妖魔的天赋，那妖火就是妖怪的天赋，死气可杀妖怪，妖火也可焚烧妖魔，这世间万物，本就是相生相克的。
猫妖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她已化作了人形，漆黑的头发遮挡住她白得发光的肌肤，一条雪白的大尾巴正在她身后晃来晃去，好似有些懒洋洋的。
但她那双总是神气又娇憨的碧绿眼睛之中，却冰冷的要命。
她冰冷的看着那团黑雾。
只有在天下大乱，尸横遍野之时，才会有浓郁的怨气产生，大部分的妖魔就是诞生于那个时候，而那个时候，也是妖魔最强大的时候，它们呼风唤雨，无恶不作。
但天下太平之时，怨气就不足以支撑妖魔的生命了，大部分的妖魔都慢慢的死去，只余下一小部分不肯去死，想方设法的制造怨气，这只妖魔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确搅弄了许多风云，这么多年，他犯下了八十七起惨案，但即使如此，他最多最多，也只弄死了几百人，几百人的怨气，又怎么可以同天下大乱、尸横遍野之时相比呢？
所以，妖魔不强，它们只是很会耍阴谋诡计罢了。
……但它耍的阴谋诡计却是这样的残忍！这真相是这样的简单，这样的可笑，却又这样的残忍。
……正因为可笑，所以更残忍，对傅红雪来说，他一生的悲剧，年少时那些苦苦的挣扎与泪水，长大后那些无尽的思念与痛苦，原来都只是因为、都只是一个一只妖魔，他靠人类的怨气而活着。
人们常常会为苦难去找意义，但苦难本身却没有任何意义。
“意义”的出现，只是因为人们要千疮百孔的活下去而已。
……或许傅红雪也曾骗自己，这些苦难是有意义的。
绿色的妖火逐渐吞噬黑雾，黑雾一开始还能发出狂乱的惨叫，到后来声音就逐渐微弱下去，直至被绿色的妖火吞噬殆尽。
傅红雪死死地盯着那一团黑雾，什么也没说，在那团黑雾终于消逝之后，他忽然脱力一样的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来。
他的身体抖如筛糠，脸色苍白的像一只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他跪在地上，鲜血从嘴里不停的留下，而他的眼睛里呢？他是否有泪留下？
十八年前，秋星失去了一条命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已随着秋星而流尽了，从此之后，无论是差点被杀、还是被假的秋星所欺骗，他都连一滴眼泪都没流过。
直到今天。
他握着刀的那只手竟也开始颤抖了起来。
一只奶白色的小手，忽然覆在了他的手上，温暖又柔软，这是秋星的手。秋星跪在了他的身边，低着头看着他颤抖冰冷的手。
傅红雪忽然紧紧地抱住了秋星，他的双手收得是这样的紧，好似一个溺水的人，在抱着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他抱着秋星，沾着鲜血的嘴唇翕动着，不停的重复着秋星的名字。
他的衣裳上沾的全是血，布料粗糙的黑色布衣带给人的感觉并不舒服，反倒是有些刺痛。
秋星反手抱住了她。
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久，她才柔声道：“没事了，都结束了。”
傅红雪一句话都没有说，他颤抖地捧住秋星的脸，秋星娇嫩干净的脸，与他苍白而痛苦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着秋星，忽然喃喃地祈求道：“让我吻你，好不好？”
他的嘴里全都是血，他怕秋星会嫌弃。
秋星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忽然也满是痛惜，她看着狼狈的傅红雪，眼泪顺着眼眶流出，然后她主动凑了上去。
漆黑的夜里，篝火不停的燃烧着，这里的血腥气已够浓重了，横七竖八的躺着四五具死状凄惨的尸首，但傅红雪不在意，秋星也不在意，夏天的草地之上，青草并不是嫩嫩的青草，反倒是已有些老了，连带着青草的边缘，都甚至能割伤人的皮肤。
傅红雪躺在夏天的草地上，他的眼睛望着高远夜空之中的那颗孤星，苍白的胸膛像是海浪一样起伏。他的背上满是被青草割伤的痕迹，他却一动不动的躺着，根本毫不在意。
他已活过了三十七年，是一个正当成熟的壮年男子，可既是如此，他漆黑的眼睛和苍白的皮肤，却总让他显得很脆弱。
这种脆弱，并不在经常显露，但好似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知道他的易碎与痛苦。
“痛苦”，本就是他人生最大的主题。
秋星就窝在他的怀里。
她的大尾巴还有点瑟瑟发抖，她缩在傅红雪的衣裳里，头上的雪白毛茸茸耳朵有点耷拉着，奶白色的脸蛋也浮起了一种动人的红晕，她伸手去拉傅红雪的手，傅红雪就反手抓住了她的小手，侧过身来，将她整个人都收入了怀抱中。
秋星的另一只手也攀在了他的脊背之上，碰到了一块蝴蝶似的骨头。
他们沉默了很久很久，傅红雪才忽然开口。
“那妖魔说，我的前十九年和后十八年，都是他在饲养我的怨气。”
秋星不说话。
一个人的人生，能有多久？三十七年，这已经是很多人的一生了，即使对长寿的人类来说，这也已是寿命的一半了。
三十七年的人生，都只是一个笑话，三十七年的人生，都只为了养出那妖魔口中的“怨气”。
一个人的一身这样度过，是否是个笑话？
秋星的心忽然被揪起来了。
傅红雪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垂下头来看秋星。
十九岁时，秋星看起来比他要更成熟，更懂得这江湖的诡谲。
三十七岁时，他已成了纵横江湖的天涯刀客，秋星却成了一个美丽的小姑娘，她好似永远都是少女般的模样，永远都是他爱上她时的那副样子。
世间万物都在变，但时间却在她身上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忽然柔软了下来。
秋星不说话，傅红雪却并不在意，他只是继续道：“他说错了一件事。”
秋星问：“是什么？”
傅红雪道：“我的人生，起码有一件事不在它的掌握之内。”
秋星侧头看他。
傅红雪也在看她。
他忽然一字一句地道：“我爱上你这件事，绝不在它的掌握之中。”
的确是这样的。
三十七年前，妖魔发现花白凤用旁人的孩子来当复仇的工具，它的本来目的，自然是等到这孩子艰苦卓绝、失去一切的时候，再告诉他，其实你根本就不是这家人的孩子，你受的这些苦根本毫无意义。
它本来一定是打算在那个时候收割傅红雪的，但它一定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真的那样的爱这只猫妖。
太纯粹的爱，变成了太纯粹的仇恨，所以妖魔要继续养着他。
但这份太纯粹的爱，却是傅红雪亲自捧着真心，递到了秋星的手里，时至今日，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爱上她。
秋星睁着大眼睛看着傅红雪，傅红雪忽然又低下头去亲吻她，一吻终了之后，他哑声道：“这三十七年的时光，只有爱上你这件事，是完完全全的属于我的。”
秋星笑了。
她已明白了傅红雪的意思。
她道：“不，还有以后，以后的日子，也都完完全全的属于你自己。”
痛苦是不会完全从一个人身上抹去的，傅红雪自出生以来，经历的那样多的苦痛，也正塑造出了他这样一个人。
但从此之后，千千万万年，他都可以松一口了，没有仇恨的压迫，没有对未来的迷茫，没有思念所制造的极端寂寞。
他终于可以得到幸福了。
皓月升起，在草地上铺上了一层月色的薄纱，笼罩在两个人的身上。
二人久久的凝视着，好似眼神之中，就已说了千言万语。
血腥气依然萦绕在二人的鼻尖，这里的死人太多了，凶气也太重了。
傅红雪忽然自草地上摘下一朵野花，别在了秋星的头发上，那是一朵小小的白花，说不上什么名字，却也被皓月笼罩，散发着宁静而纯美的香气。
秋星忽然道：“我们该离开了。”
傅红雪道：“去哪里？”
秋星道：“你觉得呢？”
傅红雪笑了。
他道：“听你的，都听你的。”

第75章
秋星最近不爱吃饭了。
其实妖怪也是要吃东西的，秋星作为一直毛茸茸的漂亮小猫咪，最喜欢的东西就是吃鱼了。
时代在飞速的发展，货运的速度在不断的提高，食物的丰盛程度也在前所未有的提高着，秋星以前是很喜欢鱼生的，现在她最喜欢鳗鱼、厚切的三文鱼片还有用火锅烫鱼片吃。
但现在，秋星连这些自己平日里最喜欢的东西都吃不下了。
她无精打采地躺着，化出了原型，她又滩成了一块猫猫地毯，躺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晒着太阳，蓬松的大尾巴也无精打采的晃着，两只小爪爪露出来，引得窗外的行人时不时的驻足尖叫太萌了太萌了，并且疯狂用手机拍照。
秋星心道：哼，愚蠢的人类，懒得理你们。
傅红雪走了过来，抱起了秋星。
他穿着黑色的T恤和长裤，身材修长而劲瘦，皮肤却有一种病态的苍白，漆黑的长发简单的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个男人的年纪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但是似乎却并没有被生活压弯脊柱，他的身上虽然带着一种成熟的气息，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冷漠，一种好似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傅红雪的新身份，是猫咪宠物店的老板，当然了，另一位老板是秋星。
——说起来，开宠物店的人，居然这么冷，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啊。
但这位傅老板却的确很冷，他的妻子秋老板倒是一个看起来活泼可爱的美人，只不过秋老板好似总是在很短的时间才出现一下，大部分时候，这家传奇宠物店，只有傅老板和他的员工狲坚强在。
狲坚强是一个总是垮着脸、看起来有点丧丧的男人。
……这个组合总觉得好像做不了服务业啊！！！
但是，特别神奇的是，狲坚强好像对猫科动物极其了解，所有的小猫咪来到这家猫咪宠物店洗澡的时候，都乖乎乎的，丝毫不敢造次，而且一旦来了这家宠物店，就再也去不了其他的宠物店了！
为什么呢？因为小猫咪们似乎都非常喜欢这里，只要来过，再换其他宠物店，就会摆出一副抵死不从的样子，哀嚎着不合作。
甚至有顾客怀疑这家店里是不是在隐秘的角落铺满了猫薄荷，就像有些卖食物的店里会偷偷放罂粟壳一样。
但是其实没有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非常简单，因为秋星是猫老大。
猫老大开的猫咪宠物店，众小弟不得都捧个场？所以本宠物店根本不担心客源的说！
但由此引发的另一个问题是：狗不喜欢来。
狗不是不喜欢来，狗是非常抗拒进来，或许猫猫和狗狗本来看着就不是很对付，这一家有猫老大坐镇的宠物店，狗都不来！！
来了还会被看到洗澡的狼狈样子，才不呢。
所以傅老板和秋老板的宠物店对面，开了一家只供狗狗消费的宠物店，老板姓乌。
秋星看到的时候简直都沉默了。
她指着乌老板说：“你失踪这么多年，结果当了个狗老大回来？”
乌老板，也就是一只年轻俊美的乌鸦精，正是当年被秋星气的离家出走的，乌鸦养母的儿子。
秋星和乌老板的矛盾始于秋星刚被收养的日子，作为一只幼小猫猫，秋星的体型实在比小乌鸦大很多，所以她在乌鸦窝里扭一扭动一动，整个窝就……翻了，她蹿的倒是很快的，但是乌鸦养母的儿子被扣在了窝底下。
秋星：无辜.jpg
乌老板是一只记仇的乌鸦，因为讨厌猫猫，所以和狗狗混成一团了。
秋星：“……”
妖怪无聊简直比人还无聊。
好吧，倒也没什么的。
乌鸦养母也在对面的狗狗宠物店帮忙，这倒是很好，秋星可以常常去看妈妈。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份纯靠小猫咪捧场和狲坚强努力干活的生计，当然了，秋星还拥有自己的猫猫军团，一般来说，在宠物猫主人看不见的地方，都是猫猫军团在忙活着给宠物猫洗澡，宠物猫被一群开了妖智的猫妖围着，只会有一个想法。
——不敢动、不敢动。
此时此刻，傅红雪正抱着秋星猫猫回家。
在傅红雪前三十七年的人生之中，活着并不能算得上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但他却咬牙要自己活下去，前十九年为了白天羽与花白凤这对害人夫妇，后十八年是为了秋星。
在这三十七年之中，他几乎没怎么感受过活着的美妙，但是当一切都结束了之后，他却并不想死。
因为秋星。
爱上秋星是他前半生唯一拥有的自由意志，费劲千辛万苦，他终于得以与秋星厮守，他怎么忍心去死？怎么愿意去死？
好在这件事还有是解决的答案的。
傅红雪当年，为了抵御妖魔的死气攻击，吃了一颗蕴含猫妖妖气与吸血姬血液的妖丹，导致他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变成了一种半人半妖的状态，后来，他们又寻找到了当年吸血姬转化一点红时用的那一种仙草，成功让傅红雪的半人半妖状态固定了下来。
所以他可以一直活着，一直陪着秋星，而假若秋星死去，他体内秋星留下的妖气在瞬间失散，他也会死。
这样很好，他们可以同生共死，傅红雪是一个爱的非常纯粹的人，而秋星又是支撑着他活这么多年唯一的理由，秋星若死了，他的确可以很干脆的去死。
哦，当然了，九命猫妖是有九条命的，这种极端的双死出现的难度实在是有点大。
傅红雪走在路上。
一个黑衣黑发黑眸的男人，怀里抱了一只大概二十多斤的、雪白雪白的大猫，这场面，还是令好几个路人都多看了几眼，傅红雪垂着眸，并不看人。
他把秋星带回了家里。
他们的家是普普通通的，秋星和傅红雪都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经营头脑，家产自然比不上李鱼一点红家那么有钱，不过相对来说，却也还是可以让他们过的很舒服。
傅红雪道：“你怎么了？”
不肯吃饭的秋星无精打采地甩着尾巴，连句话都不说。
傅红雪皱了皱眉。
他抱着大猫猫，又哑声道：“化作人形好不好，秋星？”
秋星呜呜咽咽地才不肯。
傅红雪只好叹气道：“求你。”
秋星喵呜叫了一声。
傅红雪从来都不是一个很会说情话的人，他的话通常都是真诚、简单、直接的。但秋星却从来都受不住这一句“求你”。
她磨蹭了半天，终于化作了人形，软软地窝在傅红雪的怀抱里。
傅红雪道：“你究竟怎么了？”
秋星的大眼睛显得很委屈。
还能怎么样嘛，一直小猫咪，食不下咽、无精打采，经常发出一声一声凄厉的叫声，稍微捏一下尾巴尾巴就开始抖，还能是怎么样嘛！！
只不过，秋星作为一只得道成妖的猫老大，已经很少受到这种困扰了，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实在是叫人很生气。
而且她总想暴打傅红雪。
嗯，严格来说这也是客观规律、客观规律。
她的尾巴一晃一晃的护住了自己，傅红雪盯着她看，忽然一下明白了。
他竟觉得有几分好笑的。
傅红雪道：“我是你的丈夫，为什么不告诉我？”
秋星凄厉的喵呜了一声。
傅红雪就伸手，轻轻地去抚摸她脑袋上的雪白色毛茸茸猫咪小耳朵。
其实经过这么多年，秋星的妖气早就聚拢了，化形的时候，自然也可以化得完美无缺，但是她也的确时不时的喜欢用这种带着猫耳朵猫尾巴的形象出现，这也是这对夫妻之间别有用心的小心思了。
傅红雪已当了秋星很多年的丈夫了，秋星也已是傅红雪很多年的妻子了，秋星这个样子，傅红雪若是还不明白，他简直白活了这么多年。
他把秋星横抱起来走进了屋子，秋星即便化形，其实也是小小一只，傅红雪想要抱起秋星，简直不要太容易。秋星呜呜咽咽地抱住了他，忽然说：“我想打你怎么办？”
傅红雪一愣。
毕竟是开猫咪宠物店的，基本常识肯定都懂，半晌，他忽然无奈地笑了，在秋星的侧脸上轻轻吻了一下，道：“那就打我吧，我不会躲的。”
秋星又喵呜了一声。

第76章
碧蓝的天空之下，是碧蓝色的大海。
金色的阳光撒在了一个人的脸上。
这个人正躺在一艘小船的甲板上，他懒洋洋地躺着，闭着眼睛，带着咸味的海风轻轻地吹过，吹起了他漆黑的头发。他精赤着上身，阳光就照在了他强壮的身体之上。
他是个很英俊的男人，棱角分明，五官立体，只是那略有些薄的嘴唇，看起来却似乎有些冷酷、有些薄情寡义。但只要他一笑起来，冷酷也就化作了春风。①
这个人正是楚留香。
楚留香，这个名字无论是谁听了，都会瞪大眼睛好好的看一看眼前的人的。
他是这个世上最会偷东西的贼，也是最风雅动人的浪子，浪子从没有家，因为他们只爱浪迹天涯。
但楚留香却是有家的，他的家就是这一艘船。
这是一艘精巧的船，每一处都叫人觉得很舒适，楚留香每一次从刀光剑影的江湖之中回到了这艘小船上的时候，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说不出的舒适。
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躺在甲板上，像一只猫一样的晒太阳了，通常情况下，他会正着晒一晒，然后再把自己翻个面，背面也晒一晒。
可想而知，如果香帅去做烤鱼业务的话，烤鱼的正反两面一定也会被烤得很到位的。
只可惜，晒到位这种事情，除了香帅要耐心之外，还得天公作美。
今日不巧，天公不作美。
仅仅数分钟之内，温暖的阳光就被乌云遮住了，海天一色的碧蓝顿时变得暗沉沉、阴惨惨的，楚留香睁开眼睛，皱着眉看着天空。
一个垂着大辫子的女孩子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也皱着眉看着这天。这女孩子正是楚留香的义妹李红袖。
楚留香有三个义妹，她们的身世都极其的悲惨，数年之前，楚留香将年幼的三个女孩救下来，但却找不到安置她们的地方，于是便把她们带回了自己的船上，数年过去，这三个义妹，也都长大了。但他们之间，当然是没有任何男女之情的。
楚留香笑道：“要下雨了，红袖姑娘还不进船舱里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沉重的雨滴就嗒叭一声打在了他的脸上。他却仍然纹丝不动，好似他其实很想在这里被雨水冲刷一番似得。
李红袖道：“你还说呢，要不是为了叫你进去吃饭呀，我才不肯出来呢。”
楚留香又笑道：“你看看你，一张嘴就要抱怨我，今天的天气本来很好的，你不出来晒晒太阳，偏偏在天阴沉下来之后出来抱怨我。”
李红袖奇道：“说起来，我看今天的天，本也不像是会下雨的样子，怎么会忽然——忽然一下子阴沉下来呢？就好像老天爷翻了脸似得！”
楚留香叹道：“我在海上生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样奇怪的事。”
李红袖道：“哎哟！这可真是奇了，江湖上谁不知道，你楚大少爷对海上的事情最清楚不过啦，竟也有事是你不知道的？”
楚留香道：“海洋这样广阔，这样神秘，我一个凡人，哪里能全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从甲板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衣裳，和李红袖一起进了船舱。
没过一会儿，天已阴沉得厉害，闪电自空中滑过，随后是沉重的雷鸣声，大雨倾泻而下，而平静的海面，也已变得不太平静，海浪剧烈的起伏，楚留香的船在这海浪之上，好似一叶小小的扁舟。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甲板之上。
楚留香听力极佳，即使风声雨声海浪声实在是很大，这砰的一声，还是传入的他的耳朵里。
但这种情况其实也很常见，毕竟海面现在不太平静，有那种很大的鱼跳上甲板来，也是很正常的。
楚留香还有心思和他的妹妹开玩笑。
他对厨艺最好的宋甜儿道：“不知道这一回，海老爷给甜儿姑娘送什么好食材来了。”
宋甜儿的脸色有些发白，有些恨恨地说：“海老爷这一回，怕不是要把我们几个当食材了。”
楚留香只好叹气。
他正准备出言安慰，却忽然好似是听到了什么声音，目光朝甲板上望去。
船舱里自然是关着门的，他当然也看不见甲板上的情况。
宋甜儿道：“楚大哥，怎么了？”
楚留香道：“甲板上有人。”
说着，他就推门出去了。
船舱之外，风雨交加，暗沉沉的天色，让甲板上的一切都令人有些看不清，楚留香的耳力是很好的，从这嘈杂的风雨声之中，他忽然听见了一个人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实在是很细微，即便是楚留香，也无法听清楚，他辨了辨方位，忽然冲天而起，贴着船舱掠过，来到了船舱的另一边。
果然有人伏在甲板上。
一道闪电忽然自空中劈过，照亮了整个海面，就在这一刹那之间，那个伏在甲板上的人忽然抬起头看，看了楚留香一眼。
楚留香忽然怔了怔。
因为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
她漆黑如墨一样的头发已被暴雨冲得湿哒哒的，安静的贴在了她的身上，她身上的衣裳很少，只有一件蓝色的衣裙，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勾出了她纤细的腰身。她的衣裳虽然单薄，但她身上的首饰却很多，各式各样的珍珠都挂在她的脖颈和手腕上，散发着莹莹的、温润的光泽。
但即使身上有这样多的珍珠首饰，也无法夺去她面容的半分光华。
她苍白的脸上，竟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这眼睛不完全像是大海，而像是在琉璃的宝珠里面滴入了蔚蓝的海水一样，有一种奇异的、无机质般的感觉。
她看到了楚留香，好似惊恐非常地睁大了双眼，整个人忽然向后缩了缩，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好似是恐吓一般的声音，她的裙子实在是单薄的很，让她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这让她的恐吓实际上连一点点的说服力都没有。
楚留香与她之间的距离隔了大概两个人，他看着这惊恐的蓝瞳美人，只觉得无奈非常。
这般大的风雨，在甲板上多呆一秒，那都是很难受的，更不要说，这是一个衣裙单薄的要命的纤细美人，风雨声实在是大得很，楚留香只好非常大声地道：“姑娘，莫怕，先进船舱里来。”
说着，他就要走近这蓝瞳美人，下一秒，蓝瞳美人整个人都好似应激了一般，瞪着她那双极其美丽的蓝眼睛，双手呈一种防御的姿态，似乎只要楚留香敢上前一步，她就要动手杀人了。
然后，美人忽然呕出了一口鲜血。
……她伤得很重，她伤得实在是不轻。
此时此刻，楚留香当然也顾不得什么了，他轻功极好，身法极快，瞬间便已至这美人身前。
楚留香的武功之高，已超越了这江湖之中的绝大多数人，但面对女孩子，他一向是个温柔的人，他一向不愿意做出什么违背女孩子意愿的事情。
只是现在，他却出手如闪电，只在瞬间，就点住了这美人身上的几处大穴，美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就晕了过去，楚留香伸手便抓住了她的肩膀，立刻将她横抱起来，奔回船舱。
——他的确不愿意做任何违背女孩子意思的事情，只是现在，确实是情势所迫。
刚刚他只向前走了一步，这受惊的美人便向后缩了好几步的距离……若再与她这样的对峙下去，先不说她到底受不受得了这大风大雨的磨难，光说她这后退，就很有可能让她直接再掉下大海一次。
楚留香浑身湿透，怀着抱着冰冷的美人，大步大步地朝空屋子走去，李红袖三人闻声赶来，见这情景，连想都不多想，顿时明了此刻的情况。
苏蓉蓉当机立断道：“红袖，甜儿，你们去多烧一些热水来，这姑娘浑身湿透，要小心着凉，我去煮一碗热粥来，等她醒来，必是要压压惊的。”
话语之间，三个人就散开，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楚留香抱着晕过去的美人，来到了客房之内。
他是一个朋友很多的人，客房自然也不是拿来当摆设的，故而他的客房也被弄得非常的温暖和舒适，晕过去的美人无力的窝在楚留香的怀中，楚留香将她轻轻地放在了床榻之上。
就在这瞬间，她忽然睁开了双眼，那双像是无机质的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忽然定定地盯着楚留香，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伸出了双臂，抱住了楚留香。
按道理来说，楚留香是可以躲得过去的，但这美人的动作快得却令人实在反应不过来，而且……楚留香对她，根本也没有多少防备的心理，他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个被自己点了睡穴的美人为什么会突然醒来，又会突然抱住他。
而且她身上没有杀气。
楚留香纵横江湖多年，对“杀气”这种东西最是敏感，若有人想要杀他，他绝不可能不知道。
种种原因堆叠起来，结果就是……楚留香没想到要躲，也没试着要躲。
他的浑身也是湿透的，只是他内力实在深厚得很，这冰冷的雨让他浑身被淋透，可他的身体却依然是灼热的，甚至连带着这些水汽，都带上了一丝暖意，一丝郁金香的暖意。
他微微地低下头去，一双苍白的手正紧紧抱住了他，那双手是那样的冰冷，又抖得那样的厉害，楚留香本想拍一拍她的背，安抚她一下，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她刚刚那副受惊的样子，好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动，只是又低了低头，似乎是在迁就这位受惊的美人。
楚留香温声道：“姑娘，待会我的妹妹来，帮你洗个澡，换身新衣裳，你若放心得下，我可帮你把把脉，看看伤势。”
那美人的鼻子忽然嗅了嗅。
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吐出一个迟疑的字符：“你……”
她的声音虚弱得厉害。
但即便如此，楚留香却仍然能听到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美好声音，好似是一串珍珠在他耳边碰撞，好似大海之中水母在轻轻地漂浮，好似带着甜味的气泡自微咸的海水之中升起，在照射到五月的阳光之时轻轻地破碎。
她抱着楚留香，侧着头几乎要倒在楚留香的肩膀上，这声音听上去就很像是在呢喃、在耳语。
楚留香唇角勾了勾，轻轻道：“嗯？”
美人道：“你……你闻上去好香。”
楚留香一愣，竟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下一秒，美人忽然张开了嘴，恶狠狠地一口咬在了楚留香的肩膀上，血腥味瞬间在她嘴中蔓延开来。

第77章
蓝眼睛的美人几乎是在瞬间翻脸，一口咬在了楚留香的肩头上，她咬得那么用力，简直就好像要用自己的牙齿把楚留香撕一块肉下来一样。
可是她在恶狠狠地咬住楚留香肩头的时候，竟还显得那么可怜。
她浑身都被暴雨淋透了，那件单薄的衣裳湿哒哒的贴在她的身上，她紧紧地抱着楚留香，可那双手上却是没有多大力气的，指尖还在不停的发着颤，她抱着楚留香的姿态，好似是想从他的身上汲取一些温暖一样。
楚留香几乎是在瞬间出手——
这蓝眼睛的美人把最后的力气都用在了啃他一口上，她毫无防备，全心全意地抱着楚留香，就好像在抱着一个大号的汤婆子一样，楚留香修长的双指瞬间探到她的背后，冲着两处大穴点了下去。
下一个瞬间，蓝眼睛的美人就松了口。
楚留香是点穴的高手，他刚刚点的这两处，可叫人瞬间浑身发麻，失去所有的力气，美人猝不及防，一下子松开了口，她睁着眼睛，十分茫然、直挺挺地要倒下，楚留香的一只手适时的托住了她的头，好不至于叫她直挺挺的倒下。
——要知道，现在可是六月，天气已开始闷热起来，楚留香的这间客房之中，用的可是玉枕。
玉枕，硌脑袋的那种。
他倒是实在体贴，这美人一上来，二话不说先嗷呜啃他一口，把他的肩头啃得鲜血淋漓，他情急之下动手，竟也还能顾得上这些。
美人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着他。
她的确是没有杀气的，即使是现在，也连一丝一毫的杀气都没有，楚留香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揽着她的纤腰，慢慢地将她放在榻上。
这当然是一种温柔体贴，但按照江湖人一贯的看法，这却也是一种控制。
楚留香已完全制住了这美人，若她是个真正的江湖人，此刻就该着急了。
可她却懵懵懂懂地看着楚留香，好像不明白自己在面对一个武功极高的武林高手，也不明白自己刚刚那么做很有可能会激怒这高手，让她自己送命。
她实在是美丽得惊人，漆黑的头发让她的皮肤显得那样的白，而那双蓝色的眼睛……楚留香盯着那双眼睛的时候，好似要被大海的漩涡所卷入，又好似听到了清脆的琉璃碰撞的声音。
这世上漂亮的女人并不少，但像这样漂亮的女人，却实在是不多见。
饶是见过大世面的盗帅楚留香，也忍不住想要多看她几眼。
美人浑身发麻，又在暴雨之中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体温，此刻被楚留香搂着腰，也忍不住瑟瑟发抖，她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留香肩头的伤口，好似想要再啃一口似得。
——这眼神完全没有恶意，只是一种懵懂的本真状态。
楚留香看着她，忽然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绝世的美人，为什么会落入海中？她是谁？又为什么非要咬他一口呢？
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他却必须此时此刻就确认一番。
楚留香松开了她的腰，美人好似挣扎着又要坐起来，下一个瞬间，楚留香的一只手却轻轻地卡住了她的脖子。
那是一只温暖、干燥而稳定的手，手指之上满是厚茧，这是他年少之时，努力习武所留下的证明，但美人的脖颈却是如此的脆弱，她昂起了头，露出苍白的脖颈，楚留香的两根手指，就轻轻地点在她脖颈的血管之上。
他没用力，因为他只是在想给这个动不动就咬人的漂亮女人一点点微小的警告。
楚留香叹道：“你这人好似实在危险得很，我从没被人咬过，但也知道，有些人的嘴巴里，有的时候会□□包。”
这自然是真的，江湖上的人，为了杀人，出什么奇招的都有，不知有多少名侠，死在了这种阴私的手段之下。
他当然也不得不防。
楚留香只好问：“你的嘴巴里呢？有没有藏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被他用两根手指卡住脖颈的美人昂着头，微微张着嘴一呼一吸，好似没有听到楚留香的话一样，楚留香只好凑近她，美人看着他，那双如大海一般的眼睛好似有点委屈，她的眼睛很湿润，似乎要流出眼泪来，但却又没有。
楚留香心中一动。
绝世的美人，本就有这种能力，她的眼泪能让最铁石心肠的人都都软下来，能让百炼钢也化成温驯的绕指柔……更何况，楚留香本就不是心如铁石的人。
她的眼角有一颗浑圆的泪痣，唇角处也有一颗。
楚留香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这泪痣若是被人吻上一吻，她的眼角会不会泛红，她的眼睛会不会荡出碧蓝的眼波，像是大海上永无止境的浪涛一样？”
他微微一笑，又收回了自己有些逾越的那一根手指，对美人道：“我好像该说一句得罪了。”
美人歪了歪头，并听不懂他的意思。
下一秒，楚留香的手已卡住了她的下巴，强令她张开了嘴，修长的双指就这样子她的牙齿上检查过去，美人发出“唔”的一声，睁大了双眼，似乎被吓到了一样。
她的牙齿里自然没有藏什么毒包。
楚留香正要撤出手指，指尖忽然又是一痛，他本就一直看着这位蓝眼睛的美人，自然看到了她忽然又垂下眸，然后也不管自己的脖子上还卡着一只手，就这样用力一咬，用自己的牙齿刺破了楚留香的手指。
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楚留香，楚留香盯着她，简直已无奈了，半晌，他才叹道：“我唐突你，你咬了我，这很公平，好不好？”
美人忽然笑了。
忽然之间，整间屋子都好似被照亮了，她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忽然浮起了一层病态的红晕，愈发显得这张脸是多么的楚楚动人、多么的风华绝代，她漆黑的长发铺在床榻之上，简直就好似是一只美人蛛的蜘蛛网一样。
这简直就是一只躺在蛛网中心的、无辜的美人蛛，好似在等待着有不长眼的东西撞到她的蛛网上一样。
楚留香忽然叹道：“长眼的、不长眼的，怕是都逃不出你的网。”
他的肩头晕出血迹来，足见刚刚这蓝眼睛的美人啃的时候到底有多用力，有一种钝痛自楚留香的肩膀上蔓延开来，而他指尖的刺痛，却好似被裹上了一层不一样的东西，带着一种肉感的喜悦，自指尖升起，顺着一条神经慢慢地传到心脏。
他的手指忽然忍不住蜷了蜷。
楚留香放开了卡住她脖子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苦笑道：“大小姐，你可不可以松松口？”
美人好似能听懂，又听不懂的样子，她有些认真地垂下眸去，将他的指尖血吞下肚子里去。
楚留香只好叹气。
他道：“美人自然可以任性妄为，但是咬人的事情还是少做的好。”
说着，他的手指已收了回去，指尖之上，有一滴血垂在那里，美人有些不满地盯着他的手指看，忽然又伸出手来，要去拉他的手。
楚留香勾唇一笑，忽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也像是她的人一样，冰冷的颤抖的、柔若无骨一般，仅仅凭借楚留香手上那些练功留下的茧子，似乎就能刺痛她。
暴雨之夜，陌生的美人如此大胆热情，楚留香的鼻子嗅了嗅，却闻不到任何味道。
他摇头苦笑，下一秒，抓住美人的手又反手一压，将她想要来拉他手的那只手摁在了床榻之上，两根手指压住她的脉搏，楚留香闭上眼，竟是当场给她诊起脉来了。
……比起楚留香，应当更叫他柳下惠了。
美人的脉搏虚弱得要命，这是不足之症的体现，然而这不足之症严重到这种程度，还是很少见的，楚留香甚至都想不明白，不足之症严重到这种程度的女孩子，是怎么掉入大海还能活下来的。
而且……
而且她为什么会掉下海呢？他们的小船周围，是否有什么别的船经过？她身上的这些珍珠，都是南海产出的最精品、最昂贵的珍珠，楚留香经常出入王公贵胄的秘宝库，这样品质的珍宝，就连住在京城的王爷那里，都十分少见。
楚留香忍不住问：“你是谁呢？你叫什么名字呢？”
脸色苍白的美人却忽然呕出了一口血。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纤纤的手指紧紧地抓着自己心口处的布料，她的表情忽然也痛苦的扭曲起来，整个人都颤抖得厉害，楚留香一惊，又上去探她的脉搏，却依旧只能探出极其严重的不足之症。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而她的嘴唇上却依旧有殷红的颜色，那颜色不是其他，正是楚留香刚刚为她流的血，她痛苦得倒在榻上，整个人抖如筛糠，那双蔚蓝的眼睛里，也已写满了痛苦。
楚留香出手如闪电一般，点了她的睡穴，这一次他下手很重，美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就晕过去了。
楚留香看着她，那双总是如春风般温暖的眼睛里，似乎都已写满了怜惜。
一个绝世美人，却身患不足之症，承受着一种剧烈的痛苦，这又怎能叫人不怜惜呢？
他也忍不住叹息起来。
正在此时，三位义妹敲响了门，楚留香毕竟是个男人，许多事情都不便去做，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三人，都是心地极其善良的女孩子，既然救了一个孤苦的少女，自然会好好的来帮她。
李红袖道：“楚大哥，这位姑娘她……”
楚留香叹道：“她身子冰凉，先帮她洗个澡，暖暖身子吧。”
苏蓉蓉道：“你有没有帮她把脉？”
楚留香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还是先替她拾掇拾掇，我们再说。”
苏蓉蓉就点了点头。
她们立刻就动了起来，这三位女子，武功都不低，平日里江湖之上就鲜少有人能敌得过她们，此刻对付一个昏迷不醒的纤细女子，自然不在话下。
楚留香不便多看，退出了客房。
不多一会儿，这位陌生的美人就在热水上被蒸腾过一次，又换上了新衣裳，她的头发也被细细洗过，又被细心温柔的苏蓉蓉用一块大毛巾慢慢揉干，美人倒在苏蓉蓉的怀里睡觉，柔软的黑发贴在她脸上。
宋甜儿撑着脸端详她的脸，叹道：“蓉蓉姐，她……她真好看。”
苏蓉蓉微笑了笑，道：“是啊，没想到我们的小船上，竟能捡到这样的女孩子。”
美人窝在苏蓉蓉怀里，鼻尖又轻轻地嗅了嗅，然后缩了一下，伸手抱住了苏蓉蓉，好似在撒娇一般。
苏蓉蓉愣了愣神，又笑着摇了摇头，将她卷曲的发尾收入毛巾之中，垂着眸继续替她揉干。
楚留香忽然道：“蓉蓉，我来吧。”
苏蓉蓉抬眸。
楚留香刚刚去甲板救人，自然也被暴雨打了个透，刚刚他退出客房，自己也修整了一翻，换上了干燥清洁的衣裳，此刻又是那位风度翩翩的楚大少爷了。
宋甜儿噗嗤一声就笑了，道：“楚大少爷，你莫不是看上了这姑娘好看，才这般殷勤不成？”
楚留香：“……”
楚留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无奈地道：“我若是不来，甜儿姑娘怕不是又要说我‘一个大男人家的，救了人也不知道多张罗张罗，把事情都丢给我们做’了。”
宋甜儿吐了吐舌头，没说话。
苏蓉蓉倒是一点不推辞，她微微一笑，只道：“你小心些，她睡着了，莫要把她弄醒。”
说话之间，楚留香便已接过了苏蓉蓉手中的毛巾，他也顺势坐在了榻上，慢慢地帮这美人搓揉着发尾湿润的头发。
美人忽然嘤咛一声，似是感觉到身边出现了一个炙热的热源，她忽然在苏蓉蓉怀中蹭了蹭，又往楚留香的怀里蹭过去，舒舒服服地窝在楚留香的怀里，然后忽然张开嘴，又要用她的牙齿去咬人。
楚留香：“……”
楚留香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她的两颊，不叫她再啃。
美人并不是瘦骨嶙峋，他这一捏，就挤出了一个金鱼嘴。
楚留香：“……”
他心想：我也真是冤枉得要命，你那一口，差点把我肩膀上的肉扯下来，我还这样体贴的帮你擦头发，如今你被我捏了捏脸，可也别怪我。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不过他手上的动作倒是轻柔得很，眼看着这美人又老实下来，他就将她轻轻放倒，继续任劳任怨地擦头发。
苏蓉蓉道：“我已帮她把过脉了。”
楚留香道：“不足之症，对不对？”
苏蓉蓉叹道：“她的不足之症竟严重到了这种程度……？红袖去煮参汤了，只不过看她这大富大贵的行头，或许平日里参汤怕是也没少喝，却仍是这样。”
楚留香道：“不只是不足之症这样简单。”
苏蓉蓉道：“哦？”
楚留香道：“她脉象里有一股阴寒之气。”
这阴寒之气藏得很深，却是她不足之症的根源。
一个人，好端端的，身上是不可能带上这么种的阴寒之气的，唯二的可能，一是中了什么阴气森森的功夫，二是中了什么阴气森森的毒。
总而言之，这美人之前的经历，怕是不大好的。
苏蓉蓉皱起了眉，道：“阴寒之气？”
楚留香道：“是的，只靠参汤，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还是得找人看看。”
苏蓉蓉道：“找谁？”
楚留香道：“我的一位朋友。”
楚留香是个好交朋友的人，他的朋友之中，自然也不乏医术超群之人，这一次，他要找的就是其中一位，名叫梅二先生的怪医。
此人医术高明，但却是个牛心古怪的酒鬼，住在保定城附近的一片梅林之中，他每日喝得烂醉如泥，跟个乞丐一样，好似谁出一两银子就能让他折腰，但这人却是个牛脾气，要救的人，就算要他自己去死他也救，他不想救的人，就算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救。
苏蓉蓉自然也听过这梅二先生的大名。
她叹道：“你要下船去？”
楚留香道：“梅二先生又请不到船上来。”
宋甜儿横了楚留香一眼，道：“我看你呀，又是在船上呆烦了，想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这蓝眼睛的绝色美人，已引起了楚留香极大的好奇心。
暴雨之夜，大海之上，一个衣裳单薄，却满身珠翠的绝世美人本身，就意味一个大谜团了。
她是从哪一艘船上掉下来的？
她脖颈和手脚上的珍珠，虽然都是价值万金的、最顶级的东珠，但她的衣着却无比的单薄，仅仅只是一件丝绸的小衣，一条薄纱的披帛，这并不是贵族女子的打扮，反倒是有几分异域的风情。
她的长相自然也是带着几分异域色彩的，中原之中，自然没有这种贵族女子。
不是贵族，却披金戴银；不懂武功，却出手如闪电；病若西子，经络之内却有奇异阴寒之气。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楚留香的好奇心蠢蠢欲动，再加上她的确身负重伤，救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楚留香自然乐意为她多费一点功夫。
——谜团之于楚留香，就好似是毛线团之于猫，大骨头棒子之于狗，蜂蜜之于狗熊，是具有绝对吸引力的东西。
当然了，他虽然是这样想的，但一切还要等这神秘的美人清醒过来的时候再说。
美人干干净净、沉沉睡去，脉搏平稳，看来暂时已无大碍。
天已彻底黑去，海面已平静下来，今天真是累极了的一天，三位姑娘先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弄的心神不安，又救了个从大海里爬上来的美人，这一下子，忙前忙后，直忙到现在。
李红袖去煮的参汤此刻也来了，只是这位蓝眼睛的美人睡得正香，实在是喝不下去。
楚留香柔声道：“你们也都累了，快回屋休息吧，我就守在她的隔壁，她若醒来，我照看便是。”
楚留香虽然是个风流的浪子，却并不是个下流的人，他从不趁人之危，也从不做任何违背女孩子意愿的事情，他的三个义妹，对他的人品是再信任不过，她们也都累了，于是只稍说了几句话，就打着哈欠走了。
只余下楚留香与这沉睡的美人独处。
当然独处也没什么好独处的，楚留香立在榻边，双手抱胸，见她踢了踢被子，顺手上去帮忙把被子又重新盖好，然后就去隔壁休息了。
躺在榻上，却睡不着。
这实在是一个很神秘的女孩子。
楚留香一闭上眼，就想起了这个蓝色眼睛的美人儿。
美人常有，但绝色美人不常有。
而且，这位蓝眼睛的美人，她身上似乎有一种非常奇异的气质，就好似她浑身没有一丝杀气，但去咬楚留香肩头的那一下，是真的非常非常用力，用力到……楚留香真的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她要把他生吞下去。
但她竟懵懂的像是从未见过人间的小兽一样，被他一招制住之后，就用一种无知又纯真的模样去对待他，即使是划破他的手指，也是用一种近乎撒娇的态度去做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不太像个人。
楚留香忽然被自己逗笑了。
她明明就是个人，怎么可以在心里骂人家不是人呢？
他的肩头钝痛，手指之上，又有些刺痛，这样的小伤，他其实一般来说都不会去处理的，今日却不知为何，他忽然翻身下榻，点起了灯，在灯下细细端详自己的手指尖。
那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尖，一滴殷红的血慢慢地沁出。楚留香盯着那滴血看了半晌，鬼使神差之间，他忽然低下了头，去吻掉了那滴血。
淡淡的血腥味自他舌尖上散开。
他忽然又想到她伸手抱住他的时候，她漆黑的头发披散着，上面都是暴雨与海水。
楚留香忽然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这世上最厉害的神医，都没法子治好楚留香的鼻子，他的鼻子简直连一点味道都闻不见，也因此，宋甜儿经常很不满，因为她说这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楚留香对其中三分之一的妙处是一点儿都领会不到！
闻不见美酒的香气、闻不见美食的气味，楚留香并不遗憾，可偏偏这个时候，他却有些怪罪自己这该死的鼻子，倘若这鼻子能活过来哪怕一瞬间，此刻也能满足他的好奇心了。
——他在好奇，这蓝眼睛的美人身上，是不是也有一种大海的味道，带着一点点的咸，带着一点点的甜。
他忽然怔了怔，又有些无奈地笑了，熄灭灯火，转身回到了自己舒服的榻上。
他最懂得享受，躺的床榻自然也是舒适、清洁、干燥的。
楚留香闭上了眼睛，似是要慢慢地进入梦乡之中。
过了不知道多久，漆黑的夜里，忽然有一个脚步声响起，这脚步声实在是轻得厉害，在海浪的声音之中，隐藏得极好。
此人站在了楚留香的房门之前，轻轻地伸手，轻轻地推开了这扇门，一个赤着脚的人慢慢地走了进来。
这是一双女人的脚，苍白，却带着一点点微红，她走起路来虽然轻，但是竟有些别扭、有些踉跄，好似根本不会走路似得。
她正是今日楚留香救下的那个蓝色眼睛的美人。
此时此刻，她站在了楚留香的床榻边上，那双无机质一样的蓝色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看……或者说，紧紧地盯着他肩膀上的那个伤口看。
她歪了歪头，又吞了吞口水，好像是一只饿极了一样的小兽似得，她犹豫了一下，忽然缓缓的伸出手去，好似要碰一碰楚留香的伤口。
下一秒，她平地踉跄了一下，直挺挺地摔在了楚留香的身上。
装睡的楚留香：“……”
他只好睁开了双眼。
美人正在揉自己的脑袋，见楚留香睁眼坐起来，她缩了一下，好似要躲远一些，又好似不舍得躲远一样，用自己那双极其美丽的眼睛巴巴地看着楚留香。
楚留香：“……”
楚留香很无奈：“你是要偷袭我么？”
美人张了张嘴，磕磕巴巴地说：“……偷、偷袭？”
……她不仅一副不太会走路的样子，甚至还一副不太会说话的样子。
楚留香就看着她不说话，他一向不喜欢为难别人，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想要看一看她到底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美人刚从重伤中醒来，脑袋还有点木木的，思考起来脑子转得也不太快，她盯着楚留香，微微皱起了眉，好似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一样，半晌，她才摇了摇头，道：“没有，我……我不想杀你。”
楚留香又道：“那你这是想做什么呢？”
美人又盯着他看了半晌。
她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好冷，你好香。”
楚留香一愣。
她的确浑身冰冷，好似一块冰一样，她的嘴唇也呈现出了那种冻得发紫的颜色，整个人可怜得要命，楚留香内力浑厚，身上自然炙热的要命，可她那句你好香……
就实在有点不知所谓了，楚留香感觉自己听不懂，也搞不懂她的脑回路。
但不得不说，配上这样一张脸，她好似说出什么样的话来，都令人十分信服。
楚留香自然不是瞎子。
他只好徒劳的嗅了嗅，企图闻一闻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味道。
他苦笑道：“只可惜我的鼻子闻不见，不知道我自己身上是什么味道。”
美人居然还很认真。
她凑近了楚留香，小巧的鼻尖轻轻动了动，又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慢慢地品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歪了歪头，说：“我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
好似有点苦恼。
楚留香简直已要被这纯真的美人给逗笑了。
美人就这样坐在他的榻上，也不动，也不走，她似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从楚留香身上得到什么，但楚留香却已明白了。
他忽然叹道：“你总觉得冷，一定是因为你身上的阴寒之气在作怪，你如果信得过我，我来帮帮你。”
美人立刻点头：“好呀。”
楚留香勾唇一笑，忽然伸出手去，捂住了这美人的眼睛，美人既然说了好，竟真的就那样乖乖地坐在原地不动了，楚留香修长的手覆盖上来的时候，她也只是轻轻地闭上了双眼，长长地睫毛不停地颤动着，就好似一只蝴蝶的翅膀。
楚留香问：“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遮住你的眼睛？”
美人唔了一声，似乎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楚留香就只好苦笑道：“我只是怕待会儿看到你这双眼睛留下泪来，我会不忍下手。”
美人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不会流泪。”
楚留香没有说话，下一秒，他出手如闪电，双手覆盖在了美人的玉背之上，他要做的，自然就是用自己的内力去压制她体内的阴寒之气，他的内力充沛，又炽烈如火，虽然不可能药到病除，但想要一时去压制，自然也是可以做到的。
唯一的问题是，内力入人体，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几乎是瞬间，蓝眼睛的美人就瞪大了双眼。
她浑身上下的血管之中，都似乎有火星在炸裂，刹那之间，就好似是万株刑罚都加诛己身，简直令人恨不得登时就死去！
美人浑身颤抖，忽然跳下来就要跑，却被楚留香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随手一点，就封住了她的行动，她惊恐非常地看着他，失声道：“你……你……！”
这般模样，实在是让人心生怜惜，只可惜楚留香这个人，混蛋起来也是混蛋非常的，他看都不看她一眼，残忍的伸手，继续给她渡内力，他本就是一个内力深厚之人，内力源源不断的被输入进美人的经络之内，让她的手脚也开始微微发热了起来。
等他的治疗结束之时，美人浑身发抖，面庞之上也浮起了一层细细的汗，脸红得不像样子，楚留香一解开封她行动的穴道，她就脱力一样，软绵绵地倒下。
楚留香正在她后头，伸手就把她撑住了。
她的眼睛似乎也有些失神了。
但很奇怪的是，活生生捱了这么一遭，她竟真的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她刚刚说的那一句“我不会流泪”。
那并不是一句带着倔强语气的话，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就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样的话，这仿佛只是一个客观的事实，而不是一种人的反应。
但他只是问：“好些没有？”
美人软绵绵地躺着，简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没好些，好像确实没那么冷了，可是刚刚那一场刑罚，却也实在是难捱得很，一时之间，她竟有点想不明白，这究竟是赚了还是亏了。
她不起来，楚留香也就那般扶着她。
半晌，他忽然无奈道：“我连你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替你疗伤。”
美人道：“唔……谢谢你。”
……她居然还需要想一想，才这么说。
楚留香只能苦笑。
他苦笑着说：“难道你竟听不出，我是在问你的名字？”
美人就怔住了。
那双无机质的蓝色眼睛之中，似乎也已涌上了一点点的疑惑。
她是谁？
她是谁呢？
一切都很不清楚，她只记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前与之后的记忆，都是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唯一还记得的，是一艘船。
一艘很大、很豪华的船，她重伤吐血，被拖上那艘船。那艘船很黑、很暗，黑暗之中有很多女人在啜泣。
然后她跳下了大海，因为她就是觉得，自己在海里不会死的，可谁知，一跳下大海，她浑身都开始剧痛起来，海水冷的要命，几乎让她失去了力气，她就晖了过去。
等到再一次醒来时，她奋力一跃，跃到了另一条船上。
……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全然是一片迷雾，根本想不起来！
至于名字……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才迟疑着道：“玉姣？”
楚留香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看着她的神情，他就猜到了什么东西，于是他道：“你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
玉姣点了点头。
楚留香就不说话了。
现在她身上的谜团又增加了。
他转换话题道：“你身上带着阴寒之气，要不要去岸上找大夫看看？”
玉姣无知无觉地点了点头，好似根本也没思考过一样。
楚留香无奈道：“你未免也太听话了些。”
——或许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被人重伤，丢了记忆的呢？
玉姣那双无机质的眼睛就盯着他看，好似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一样。
半晌，她才道：“是么？”
楚留香笑道：“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敢跟着我去找大夫？”
玉姣道：“我知道你的名字。”
楚留香道：“哦？”
她知道么？在她上这艘船之后，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他的名字，她怎么会知道呢？
——而且，盗帅楚留香这名字，虽然如雷贯耳，但是这江湖之上认得他的人，却实在是不多，只有他的朋友们，才认得他。
她竟知道么？
楚留香来了兴趣，道：“那玉姣姑娘能不能告诉我，我是谁？”
玉姣很笃定地道：“你叫‘楚大少爷’，是不是？”
楚留香：“……”

第78章
这……这该怎么说呢？
楚留香抿了抿嘴，摸了摸鼻子，眼神有点微妙的看着玉姣。
玉姣那双如碧蓝色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也正看着楚留香。
她的眼睛其实颜色很浅，这样的眼睛好似都没有什么情绪的，像是两颗真正的琉璃珠子一样，叫人看不清里面写了什么。若换了别的女孩子说这话，楚留香就该以为是对方在调笑、或者在戏弄他了。
但玉姣，楚留香却真的相信她是一个毫无常识的人。
他看着玉姣，忽然又叹了口气。
美貌本是一种难得的珍宝，这样美丽的女孩子，若是走在路上，所有的男人都会觊觎她，所有的男人都会试图去抢夺她，她掉下大海，重伤失忆，是不是也正是因为她过于美丽的容颜呢？
一个美貌的懵懂美人，就好似闹市抱金的小儿。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楚留香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我不叫‘楚大少爷’。”
玉姣：“嗯……？”
她似乎有点疑惑。
楚留香失笑道：“在下楚留香。”
玉姣眨了眨眼睛。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楚、留、香。”
她的确是没有听说过这如雷贯耳的名字的，因为她的表情连一点点变化都没有，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仅仅是因为她觉得这名字有点拗口，念不太出来。
楚留香勾唇一笑，双手抱胸，就这样看着她。
结果她又问：“那‘楚大少爷’是谁？是你的兄弟么？”
楚留香：“……”
楚留香失笑道：“楚大少爷自然也是我。”
玉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她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这样鲜活的表情，反倒是冲淡了她苍白的肤色和颜色过于浅淡的眼睛所带来的非人感，她微微有些卷曲的漆黑长发倾泻而下，月光从窗户上照进来，渡在她的身上，好似一件轻薄的纱衣，正笼罩着她。
她歪着头道：“楚大少爷。”
她的声音又轻又浅，吐字还有些不清，她好像觉得很好玩一样，一直“大少爷”“大少爷”的叫个不停，语气之中又带上了那么几分根本不设防的、亲昵的撒娇之感。
楚留香腰腹之间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缩紧了。
那双如春风一般温柔的眼眸，似乎也在一瞬间暗了下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玉姣，忽然道：“你不该总这么叫我。”
玉姣问：“为什么？”
楚留香的脸就板下来，道：“大户人家的大少爷，大晚上的房里出现一个你这样的女孩子，难道你猜不出他们会怎么做事？”
玉姣懂么？玉姣当然不懂。
她懵懵懂懂，忘记了一切，甚至连自己是什么物种都不记得了，她唯一有的，只有本能。
那种深入骨髓的冷，让她非常渴望热源，楚留香的身上散发着一种炙热而芬芳的味道，让她的嘴巴里不断的分泌口水，在被他抱回屋子里之后，她根本不思考，就一口咬了下去，要把这个温暖的东西的骨头和皮肉都拆开，整个吞下去。
但是她立刻就发现，她打不过自己的食物。
这好似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猎物与猎食者，本来就不是什么天生的上位与下位的关系，玉姣隐隐约约之间觉得，自己的确见过很多猎食者，被激烈反抗的猎物所杀死，尸骸反倒变成了珊瑚的养料。
但这个猎物好似根本没发现自己是猎物的样子。
玉姣觉得他很蠢笨。
但这蠢笨对玉姣来说却是一件好事。
她受伤很重，浑身冷得厉害，既然吃不掉这蠢笨的猎物，那就……那就……先把他养在自己身边，等到她能吃得下的时候再吃。
玉姣：计划通！
而且这猎物，也的确没有要走的意思，玉姣又被点了睡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半夜被冻醒。
——没错，在六月的天气里被冻醒。
她实在是很冷，冷得瑟瑟发抖，缩在被子里把自己圈成一个球，但一块冰盖上被子还是一块冰，不仅不保暖，还很保冷，她被自己冻得牙齿都在打颤，这才踉踉跄跄地下地走路，凭借着本能走到了楚留香的屋子里。
现在，楚留香却板着脸问她：“大户人家的大少爷，大晚上的房里出现一个你这样的女孩子，难道你猜不出他们会怎么做事？”
出现了一个我这样的女孩子，该怎么做事？
……那当然是不像你一样的难缠，直接被我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啦。
只是玉姣的脑回路再简单，也知道这话是不能说的，毕竟容易把猎物吓跑。
……更有可能的是猎物要暴打她。
玉姣皱眉。
楚留香看着她这幅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忽然又无奈地苦笑起来。
他道：“玉姣啊玉姣，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样子，叫我说什么才好呢？”
玉姣的鼻子忽然动了动，问：“你不高兴？”
楚留香一愣，还没说话，玉姣忽然又凑近了他，小巧的鼻尖轻轻地嗅了嗅，然后她忽然抬眸，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楚留香的脸看，楚留香垂下眸看着她，好似再等她继续说话。
玉姣道：“我来找你，你明明就很开心。”
这话说出来，玉姣自己都觉得很离谱。猎物会因为猎食者找上门来而感到高兴么？怎么可能呢？
可是她的的确确闻到了一种淡淡的味道，这味道是从楚留香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带着一股暖意，一股血液好似更烧了一些的味道，从这味道里，玉姣很明确可以判断得出，他此刻浑身的肌肉都好似放松了下来，浑身的毛孔都好似张开了，一种愉悦的、喜悦的情绪正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玉姣凑上来的时候，楚留香简直连动都没动一下。
深更半夜，一个绝世美人主动拜访，在月光之下热情大胆的凑过来。若是那种毛头小子，怕不是会激动得要命，狼狈得要命。
但楚留香自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他的呼吸虽然急促了几分，但表情却全然没变，唇角荡起微笑，微微地低着头，去看这个不知人间险恶的绝世美人。
楚留香微笑道：“你来找我，我若是不高兴、不开心，岂非是个瞎子？”
玉姣歪了歪头，居然没听懂。
楚留香只好继续叹气。
他总觉得，自己今天一天，怕是叹完了一个月的气。
若美人有意，楚留香当然不会拒绝，但气就气在，美人无意，她不仅无意，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全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话。
他只好说：“你该回去了。”
玉姣却道：“你明明开心，却赶我走？”
楚留香：“……”
楚留香板着脸道：“你是不是不知道一句话？”
玉姣道：“什么？”
楚留香道：“男人都是见色起意的混蛋。”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想恐吓玉姣一番，玉姣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楚大少爷也是混蛋么？”
她的嘴角荡出了一丝微笑，好似觉得自己这回答十分精妙绝伦。
楚留香忽然笑了，他一条腿曲起，随意地半躺在榻上，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不怀好意道：“我不仅是混蛋，我还是这世上最大的混蛋，你怕了没有？”
玉姣……
玉姣大脑又宕机了。
她看着似乎饶有兴趣的楚留香，忽然不明白说什么好。
楚留香就看着她的脸色慢慢地变化，好似有些疑惑，又好似有些受惊，他忽然又叹了口气，打算安慰她两句，却听她忽然又问：“‘见色起意’是什么意思？”
楚留香：“……”
楚留香板起脸，硬邦邦地道：“快回去睡觉。”
玉姣歪着头看他。
半晌，她才站了起来，慢慢地又走出去了，她走路的姿势依然看起来有些踉踉跄跄的，楚留香半卧在榻上，看着她的模样，忽然又问：“你的腿也受伤了？”
玉姣道：“不知道。”
楚留香只好继续叹气。
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好像一个冤大头。
下一秒，楚留香就忽然把玉姣整个横抱起来，玉姣并不低矮，却身量纤细，楚留香纵横江湖多年，手臂坚实有力，抱起玉姣简直轻轻松松。
玉姣只受惊了一瞬，就立刻安静下来，窝在了楚留香的怀里，因为她的眼睛又开始直勾勾地盯着楚留香肩头的伤口了。
那伤口楚留香没处理过，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不去处理，如今也已无从说起，美人漆黑而柔软的头发扫过他的脖颈，楚留香喉头滚动了一下，却十分警惕，道：“玉姣大小姐，我不是骨头，你也不是狗，能不能别咬我了？”
诡计多端的猎食者如今还吃不得猎物，又舍不得猎物离开，她眨了眨眼，道：“你、你疼不疼？”
楚留香低下头扫了她一眼。
她伸手搂住了楚留香的脖子，楚留香微微低下了头，脊骨的形状从皮肤里凸出来，玉姣的手有意无意地自那块要害的骨头上划了过去。
楚留香浑身的寒毛，都似乎在此时此刻竖了起来。
浑身的毛孔都在叫嚣，危险。
可楚留香竟还慢慢地勾起了嘴角。
——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一个江湖人，不可能不喜欢危险的感觉，如果楚留香不喜欢刺激、不喜欢危险，那他就根本不可能在江湖上纵横了这么多年，还饶有兴趣。
他不杀人，但却对新奇的兵器感兴趣，他不爱把人逼到绝境去，但是自己被逼到绝境之时，那种对危险所产生的、本能般的恐惧与更大的激动感、兴奋感混杂起来，叫他实在是欲罢不能。
他实在是很着迷于这种感觉。
而这个叫玉姣的绝世美人，身上带着同样的危险气息。
她是真的懵懂天真，好似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但她总是盯着他的那种眼神，她那种本能般的靠近与亲昵，没有丝毫的杀气，但却有一种奇异的危险。
一种让楚留香感到兴奋的危险。
他不动声色，勾起嘴角，眼睛紧紧地盯着怀中看似乖顺的美人，哑声道：“老实说，玉姣，你是不是想杀我？”
他可真是个胆色过人的男人。
脖颈后的脊骨被这美人轻轻地点着，他竟还能带着笑意说出这样的话。
玉姣忽然嘤咛一声，抱紧了他。
人类的那些微妙的情感与冲动，玉姣此刻还没有领会过，可她却有一个过分灵敏的鼻子，和一种本能般的直觉，她恍惚之间觉得，她的猎物好像对她根本一点点的怪罪都没有，温和的像是五月的海风。
她委委屈屈地道：“真的不能再咬你么？”
楚留香噗嗤一声笑了，他一边抱着玉姣往她的屋子里走，一边问她：“为什么总想着要咬我？”
玉姣沉默了一下，然后道：“因为你看上去……”
楚留香道：“嗯？”
玉姣继续道：“很诱人。”
楚留香抱着她的手忽然一紧。
他虽然见多识广，但毕竟是个人类，从未见过妖怪，也从不知道这世上竟真的存在精怪这种东西。
一个人的所想，必然在其所见之内，饶是楚留香再神通广大、再博闻强识，他也绝不可能在第一时间认为，怀中的这绝色美人不是人，而是一只吃人的妖怪。
玉姣是一只鲛人，鲛人性情凶猛，会吃活物。
当然了，玉姣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一只鲛人，她只是凭着本能去行动的。
她本来想说“很好吃”，但是话到嘴边，她忽然福至心灵，把这句凶残的话美化了一下，美化成一种很有歧义的意思上了。
所以楚留香就发生了变化。
他手臂上的肌肉忽然紧绷了起来，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也似乎暗下了几分，他盯着玉姣看，好似在探究她话里话外真实的意思，玉姣也正看着他，那双颜色过于浅淡的眼睛里一如既往，什么意思都看不出来。
他忽然长长地吐息。
楚留香道：“你觉得我很诱人？”
玉姣羞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楚留香看着她，久久没说话，半晌，才叹道：“那你知不知道，当你觉得一个男人很诱人的时候，不应该咬他，而应该……”
玉姣呢喃着重复：“……而应该？”
楚留香哑声道：“而应该用另一种法子去咬他。”
说完这话，他忽然一脚踹开了客房的门，动作竟还有些粗狂，他大步走了进去，却又很温柔、很体贴地把玉姣放在了床榻之上。
玉姣躺好，问他：“什么法子？另一种法子是什么？”
楚留香就站在她的床榻旁边，玉姣伸出脚，轻轻地踹了他一下，她根本就没用什么力气，楚留香却好像没长骨头似得，顺势后退了好几步。
这可真不像他。
楚留香不是君子，而是浪子。
但浪子不是小人。
郎情妾意、浓情蜜意之时，楚留香并不是个守俗理的人，然而玉姣不同，她不同的地方在于，她似乎根本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若一个人根本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若你根本就能一眼看出她其实并不懂，那这个人会做出什么选择，就能看出他是人还是禽兽了。
禽兽会窃喜，会哄骗，然后在事发之后大言不惭的说“是她说的那些话，她说的那些话不就是那个意思么！”
但人不会，一个人就算此时此刻，再被这姑娘迷得神魂颠倒，他也只会遗憾，只会叹气她没那个意思。
楚留香是人，不是禽兽，所以他只能遗憾地退后，榻上的美人仍看着他笑，露出尖尖的虎牙，楚留香不受控制地想，其实被多咬上几口，好似也没什么。
他有些无奈的摇摇头，道：“大小姐，我可求你，可千万别对别人也说这话。”
玉姣不明所以，只道：“别人也有你这般好……咳，诱人？”
好吃两个字被她生生吞下去，换成了更委婉的说法。
楚留香又笑了。
他是个相当英俊的男人，棱角分明，五官带着一点冷酷的锋利感，可他却并不是个紧张的人，他松弛的笑起来，让脸上那一点点五官的冷感所带来的距离感瞬间消失，这种矛盾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实在是有些迷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作势想了想，眼底带着笑意，道：“天下男人这么多，谁好谁不好，我怎么说得准，不过……”
玉姣道：“不过……？”
楚留香叹道：“我可希望你别觉得别人好。”
说着，他也不等玉姣回答，转身就走了，背景看起来实在是有点潇洒。
楚留香的肩头被玉姣恶狠狠地啃了一口这件事，三位义妹谁也不知道。
她们三个人，虽然性格各有不同，却都是善良热情的女孩子，对待玉姣也十分友善。
一个重伤失忆的女孩子，在一艘陌生的船上，与一群陌生的人相处，想也知道不会好过，三个女孩子商量了一番，在船靠岸之前的这几天，就经常带着她一起玩。
宋甜儿擅做菜，她就带着玉姣去这艘小船上的厨房看。
楚留香楚大少爷，可谓是这江湖之中最会享受的人了。这常年漂浮在海上的小船之中，竟还有带着露珠的嫩绿蔬菜、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煮出来香得不得了的、白玉似的大米，还有就是各色鲜活的海鲜了。
毕竟是在海上，吃饭多以海鲜为准。
玉姣安安静静地跟着宋甜儿进了厨房，然后就和一篓子鲜活的小鱼大眼瞪小眼。
宋甜儿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边手上的动作倒是利索得要命开始备菜，她的刀工是相当好的，鲜嫩的青笋被“咔嚓咔嚓”的切成嫩绿的笋丝。
宋甜儿笑道：“你不知道，蒸鱼的时候在上头放笋丝，实在是很鲜美……不过我更喜欢放梅菜，这是我们家乡的一种特产，只不过红袖不太喜欢，我很少去做，哪天我开小灶做给你吃哦……啊！！！玉姣不能吃那个！！！”
她一回头，就看见玉姣拎着一条小鱼仔的尾巴，正要对那拼命挣扎的小鱼仔开展分头行动。
宋甜儿一声惨叫，把在甲板上晒太阳的楚留香都惊动了，他瞬间在厨房门口探头。
宋甜儿一把夺过小鱼仔：“玉姣这个不能生吃啊！！”
玉姣那双好似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就盯着宋甜儿看。
她想了想，又感觉有点疑惑，道：“鱼可以生吃。”
宋甜儿道：“……这个很腥的，生吃不好，你等我过油，炸成酥酥脆脆的小鱼，再给你吃好不好？”
宋甜儿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对着玉姣说话的态度，却总觉得操碎了心。
玉姣眨了眨眼。
她倒不是非常饿，她只是经常觉得很冷，每次一觉得冷，就总是对着楚留香开始分泌口水。
楚留香她近期内是没能力吃了，不过……
她问宋甜儿：“什么味道你都可以做出来么？”
宋甜儿笑道：“你想吃什么，你说嘛，你想吃的我就做给你吃咯。”
玉姣忽然回过头，看了楚留香一眼。
楚留香正饶有兴趣的看着她们两个说悄悄话哩。
玉姣就伸出她的纤纤玉手，用一根手指指了指楚留香。
宋甜儿：“……”
楚留香：“……”
宋甜儿噗嗤笑了，搞怪道：“你……你、你要把咱们楚大少爷给吃了呀？他这么大一个，可得吃个十来天才能吃完吧。”
楚留香：“……”
楚留香苦笑：“甜儿姑娘，楚某是哪里得罪你了么？”
宋甜儿嘻嘻笑着，朝楚留香做了个鬼脸。
玉姣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楚留香，又看了看宋甜儿，才纠正道：“我想知道他身上的味道是什么。”
宋甜儿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花香？这是郁金香的味道。”
玉姣眯了一下眼，接着问：“花是什么？”
海底没有植物，自然也没有花，在这一次意外发生之前，她很少浮出水面，对人类社会没有任何认知。
从来就不曾认识过的东西，并不属于常识，在她失忆之后，理所当然的，她还是不知道。
宋甜儿就愣住了。
玉姣还是那一副冷淡而懵懂的表情，那双浅淡的蓝色眼珠看着宋甜儿，却让她觉得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在看。
一时之间，宋甜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求助般的望了一眼楚留香，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忽然叹着气上前来。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指尖，忽然变戏法似得出现了一支琉璃珠花。
琉璃做石蕊，点翠镶金丝。
他的手一晃，这一只美丽的珠花就已插在了玉姣漆黑柔软的云鬓之中，点缀出了一抹翠蓝的颜色。
楚留香道：“海上没有鲜花，等上了岸，再带你去看看真正的鲜花。”
玉姣回头，去看楚留香，然后快速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三日之后，楚留香与玉姣下船。
船，自然是停在海岸线上，可这一回他们要去的地方，却是深入内陆的保定城，路途遥远，人多了要顾这顾那的，也不是很方便，于是三位义妹就不跟着去了。
小船停靠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码头，码头之上，有赤着上身、挽着裤腿的渔民正在忙前忙后。
这样的地方，这样忙碌的傍晚，通常情况下，是看不到女人的。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带着异域风情的绝世美人。
美人下船的时候，穿着苏蓉蓉的一件衣裙，头上的云鬓也是苏蓉蓉替她梳得，她漆黑的云鬓之中，缀着一朵辉蓝色的珠花，又分散的带了许多珍珠首饰。
她本来是好好的做中原女子打扮的，只是她上岸之后，被这她从来没见过的景象弄的有点晃神，于是便东跑一跑、西跑一跑，还试图从沙滩里挖点东西出来，只不过看到挖出来的是一只小小小小的螃蟹的时候，她就兴趣缺缺地扔到一旁去了。
她虽然做中原女子打扮，行事作风却与温柔如水的中原女子相差甚远，在夕阳底下跑了一阵子之后，她是衣服也脏了、云鬓也歪了，更过分的是，她十分不爱穿鞋，只跑了几步，就把自己的鞋子也扔掉了，露出苍白纤细的脚踝，和一双美丽的玉足。
玉姣探索够了，兴趣缺缺地往前走，好似丝毫没有注意到，已有几个人盯上了她。
这几个人，都是本地的渔民，穷得要死，却好吃懒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娶媳妇虽然是头等大事，可又穷又懒的渔民想娶媳妇却是极其困难的，他们三天两头的往廉价的烟花巷子里跑，喝多了劣酒之后又会痛批这些贱人都是为了钱，一点真情都没有。
他们看见了玉姣，就好似那看见了肥肉的狼一样，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几个人直勾勾地盯着玉姣赤着的脚看，见她身边没有人，几个人便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一样的意思。
——嘿嘿，今天走运了！
美人头上和身上的珠翠，自然要卖了换酒的，至于这美人，先掳回去再说！！
渔家的汉子，并不瘦弱，他们并不是武林中人，眼见就那么一亩三分地，自然没有把看起来纤弱的女人放在眼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就要悄悄地跟在玉姣身后。
正在这时，一个手持折扇的男人忽然翩翩而至。
这男人强壮，身形却灵巧得很，原本不知道在哪里，却忽然一下子就到了那赤着脚的美人身边，用折扇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肩膀，那美人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张绝美的面容却依然看起来有些淡漠，他们显然是认识的，并排走着说话。
几个心怀不轨的渔家汉子顿时就萎靡了。
女人他们敢欺负，可是一旦有个男人在，他们就不太敢了。
但唯有两个人不太甘心，这两个人是一对兄弟，一个叫赵武、一个叫赵文。
其他人无非是见色起意、见财起意。可这两个人却是两个赌棍，近来简直是输到家徒四壁，正双眼通红的到处找来钱的门路呢，眼见一个满头珠翠、满身珍珠的女人过去了，岂有放过的道理呢？
而且他们还挺自信的，毕竟他们是两个人，而对面只有一个人阻碍（他们完全没有把玉姣也算做战斗力），哪里有不能得逞的道理呢？
……所以说，赌狗的思维模式，实在是不能用正常人的角度去看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两条赵姓的赌狗，就这样悄悄地跟在了那一男一女的后头。
楚留香是何许人也？玉姣又是何许人也，怎么能发现不了呢？
不过，玉姣对于跟在后头的人，简直是连一点都不在乎，她走在路上，她看着身边的楚留香，又吞了吞口水，道：“我想要鲜花。”
楚留香笑道：“等会儿去了市集上，就能买到了。”
其实楚留香要置办的东西并不少，比如说，今晚要住的地方，再比如说，一辆马车。
玉姣身受重伤，时常虚弱，连路都走不太好，更何况是骑马？保定路途遥远，若不骑马，自然只能坐马车。
玉姣没见过市集，自然是想逛上一逛的，他顺便就可以将东西买齐，再去客栈订上两间房间，等着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至于身后跟着的那两个尾巴……可以先暂时不管，等玉姣逛一逛，尽了兴，他再做一些扫兴的事，就行了。
只是想法虽然很好，但变故却在顷刻之间发生了。
顷刻之间，便有七八条大汉围住了楚留香与玉姣，这七八条大汉，都穿着黑漆漆的劲装，腰间别着一种比寻常剑要薄上三分、又要窄上三分的剑。
这一种剑，楚留香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
那领头人冷冰冰地道：“你就是楚留香？”
楚留香有些无奈地抿起了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另一只手却放在了玉姣的肩膀上，不动声色的将她往自己的身后护了护。
楚留香叹道：“为什么我每次上岸来，都要碰到一些不合时宜的人，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
那领头人冷笑道：“少废话！我问你，中原一点红究竟躲在什么地方？”
楚留香不回答，反倒是问：“你们是薛笑人门下的人？”
——没错，这一种比寻常剑轻、又比寻常剑薄的窄剑，楚留香只在一个人的手中见过，这个人的名字叫做中原一点红。
中原一点红是个独狼般的杀手，他与楚留香不打不相识，只是这江湖之中的人，相逢从来都是淡如水的，相逢不必曾相识，相识也不必再重逢，所以，他们虽是朋友，但也只有过几面之缘，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几年之前。
不过，他倒是听到了一些关于中原一点红近来的传闻。
听说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为这女人不惜得杀死了教养自己的师父，以至于让这个神秘的杀手组织现出了真身，江湖中人惊觉，原来那名满天下的剑客薛衣人，竟有个狼子野心的弟弟薛笑人，在江湖上杀人无数，作恶累累。
薛笑人被烧得只剩下骨灰，他的死对江湖来说，本是一件好事情，可杀了他的中原一点红，名声却更差了。
为了女人弑师，简直不是个人！
楚留香虽然听说了这件事，却并不相信，江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捕风捉影，无稽之谈，一点红本就声名狼藉，薛笑人之死，叫他一时之间被冲上风口浪尖，编排了一堆有的没的，那也是正常的。
——当然了，楚留香之所以很不相信，主要是因为，不太相信一点红会爱上女人，这个男人的身上简直天生带有一种单身的清香，叫人完全无法把情啊、爱啊之类的事情与他相联系。
楚留香坚信那都是没影儿的事！江湖上的人可真能编啊！
那黑衣人的头领又道：“楚留香！中原一点红不过是个叛徒，你为什么要护着他！咱们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了，你如果不说出他的下落。今天就别想活着走！”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实在抱歉的很，一点红身在何方，我是一点不知道的。”
那头领冷冰冰地眼神之中，就迸射出杀气来，他厉声道：“你真的不说？”
楚留香道：“无可奉告。”
那头领道：“好——好！看剑！”
话语之间，薄剑的剑芒已至，顷刻就已刺了十三下，这十三下，全都朝着楚留香的要害戳去，楚留香的动作却更加的灵活，这十三下，竟没有一下刺伤楚留香。
薛笑人声名狼藉，早已死去，手下的杀手们也早三三两两的散去，可这黑衣人却一直追杀中原一点红，可见其性格之中，有愚忠的一面。
七八个大汉都围了上来，只对着楚留香使劲，却没一个人去管玉姣。
楚留香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一边用一把脆弱的折扇，对付着七八柄杀人的凶器，一边还有空朝玉姣喊话：“玉姣！你找一处树下坐着休息，我与这几位朋友切磋完，就来找你！”
玉姣歪了歪头，脸上却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担忧之色。
楚留香救了她，又对她百般包容、万般温柔，可她却好似对楚留香一点儿感情都没有，看到楚留香被七八个剑客围攻，她的注意力居然能被吸引到草地上的小花上。
她就慢慢地走过去，摘下了那花，又看到更深处还有，她就又往深处走了几步。
不知道走了多少步，她忽然听到两个男人不怀好意的笑声。
其中一个说：“小美人，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可不能怪爷爷我。”
另一个怪笑道：“咱们本来还想着怎么把你身边那男的先打一顿呢，谁知你自己忽然送上门来了。”
玉姣回头。
两个渔民打扮的黑汉子正站在那里，他们满脸都是怪笑，两双极其相似的三白眼死死地盯着她，在看到玉姣的正脸之后，这两个人的眼睛忽然也都直了，呼吸忽然也都重了。
一个道：“乖……乖乖！”
另一个道：“……咱们兄弟，今天真是捡到宝了！！”
玉姣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也懒得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那双浅淡的蓝色眼眸，好像两颗无机质的琉璃珠子一样。她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慢慢地自这两个人身上滑过，本能之间，她感受到一种深深的、令人恶心的恶意。
但她并不是很在意这恶意。
因为此时此刻，她忽然在想一个问题。
楚留香是男人，这两个人也是男人，楚留香的血能让她不那么冷，那这两个人的血是不是也能让她不那么冷？
楚留香很厉害，她吃不掉，但是这两个人……看起来好像很容易就可以得手一样。
玉姣那张绝艳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丝微笑。

第79章
一个纤细的、苍白的异域美人，面对两个渔家汉子，会发生什么事？
这答案似乎是很好猜，却又似乎一点儿都不好猜的。
这两个渔家汉子，见了玉姣，脸上止不住的露出那种贪婪又下流的表情，一前一后的将她来路去路都挡住，好不叫她跑了。
其中一人十分得意地道：“今日我们兄弟居然有这等艳福！”
另一人大笑道：“小美人，你可莫要挣扎，咱们兄弟都是粗人，不懂怜香惜玉的！”
第一个说话的人对另一个人道：“老兄！这女人咱们怎么弄啊？”
第二个人大笑：“那能怎么样？那当然是咱们兄弟先受用着，等腻烦了就卖给王老婆子，肯定能卖好多钱呢！”
——王老婆子，是他们常去的烟花巷子的一个黑心老鸨。
玉姣的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那双蓝色的双眼之中，没有一丁点的害怕、恐惧，反倒是嘴角处好似微微勾了勾。
她既不打算和他们说话、也不打算和他们求饶。
但这却激怒了这两个黑壮的渔家汉子。
有些男人的脸面，好像天生就只能靠女人给，他们既然恐吓了，女人就必须吓得花容失色，倘若女人没有被吓得花容失色，他们就会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就会发誓一定要给这女人一点颜色瞧瞧。
玉姣的面无表情，对这两个人来说，似乎也成了一种嘲讽。
他们勃然大怒，立刻就要上来先给玉姣一个巴掌，把她打懵了再说。
只可惜玉姣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她盯着面前的这个人，忽然向前走了一步，那人还没意识到危险，也上前了几步，伸手就要抓玉姣的头发，玉姣偏了一下头，躲来了他的脏手，然后一伸手就掐住了此人的脖子。
她的胳膊纤细，那一只玉手更是柔弱无骨一般，她刚掐住那人的脖子的时候，那个人还有心思笑，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玉姣直接把他提起来了。
这条纤细苍白的胳膊，不知为何，却蕴含着可以把一个黑壮的成年男子提得双脚离地的力量，她微微昂起了头，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着男子的脸色渐渐地发白，他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从被掐死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微的、难听的咯咯声，他的双脚忽然用力的扑腾起来，好似是在挣扎。
玉姣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大的表情。
她的手只是一收紧，这男人的脖子就发出一声清脆的、颈骨断裂的声音，男人的腿扑腾了两下，彻底不动了，玉姣就掐着她的脖子，把他拖到了自己身边来。
她凑近了这具尸首，用鼻尖上去嗅了嗅，好看的眉毛皱了一下，似乎觉得他并不怎么好闻。
……的确没有楚留香那么好闻。
楚留香是人，他也是人，楚留香是男人，他也是男人，怎么闻上去区别那么大呢？
玉姣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不甚满意的神情，但楚留香三天之前给她渡入的内力却已开始失效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冷，让玉姣又觉得难受起来，她俯下身，对着这具尸体的肩膀，嗷呜咬了一口。
恶狠狠地一口，直接把皮肉撕扯了下来。
然后，她皱了皱眉，一口吐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好难吃！！！
同样都是人，差别怎么会那么大！！
她只吃了楚留香一点血，就觉得浑身舒畅，冷意也降下去不少，可是这个男人的血肉却实在是难吃得很，只一口，让她整个人都忍不住想干呕起来。
玉姣一把把这人直接扔在地上，再也不想动一口了。
她对于人话，只能说是听懂和听不懂各占一半，这两个男人拦住她的时候在说什么，她其实根本也没注意听，只是感觉到了一种十分令人厌恶的恶意。
如今她发现，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楚留香那样的美味，她很失望，对这两个男人的兴趣也就跟她今天傍晚在沙滩上挖出来的那个小小的螃蟹一样了。
也就是完全没有兴趣。
她转身就要走，看都没看另一个幸存的男人一眼，那男人骇得脸色发白，死死盯着玉姣，见玉姣要走，忽然怒吼一声，手持木棍就冲了出去，照着玉姣的后脑，就要给她招呼上一下。
玉姣心情不好，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了这下黑手的男人一眼，然后伸手就把他给扯了。
——字面意义上的扯了。
她的手纤细苍白，指甲上不知道用什么染料，染着一种蓝色的蔻丹，看起来似乎十分无害，可她的指甲却简直比钢刀还要更尖锐、更锋利，轻轻松松用手一扒拉，这渔家汉子的胸膛都被划开了，鲜血像是喷泉一样的喷出来，血淋淋、白惨惨的肋骨都露在了外头。
玉姣猝不及防，被血喷了一身。
她随手就把这人甩在地上了，然后没什么情绪的抹了一把脸，只是她手上沾着的黏腻血液更多，这样一抹，竟还把那张美丽的脸蛋给弄得更脏了。
玉姣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一把她采摘的白色小花，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白色小花，见花上没有被血溅到，她的脸上就浮起了一个笑容，脸颊两侧便出现了两个小小的酒窝。
楚留香忽然自她身后道：“……玉姣。”
玉姣立刻抬头转身。
楚留香站在理她不远的地方，他轻功卓绝，落地无声，刚刚他只用了片刻的时间，就制住了那七八个手持利剑的杀手，玉姣莫名其妙地就跑不见了，他立刻又顺着林子的小路过来，寻找玉姣。
他心里不免有些后悔，只觉得自己为什么没早早解决那两个跟在后头的尾巴？结果他只一时没脱开身，这无知的懵懂美人竟就走的瞧不见了！
……他倒并没有非常担忧玉姣的人身安全，毕竟以她咬自己那口的出手速度来看，只两个渔家的汉子，应当是难不倒她的。
只是……不知为何，他其实并不想叫这懵懂的美人看到一点点的人性之恶。
楚留香一边叹气，一边闪身进入林子里，寻找玉姣。
结果他就看到了这样一副血腥的场面。
地上倒着两具男人的尸首，其中一具的脖子，以一种很诡异的姿态扭曲着，而另外一具更惨些，胸膛处还在不断地喷着血，露出森森的肋骨，更惨的是，他此刻好像还有气，睁着双眼，微弱地呼吸着，连一声惨呼都没有发出。
而站在血泊中央的玉姣，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楚留香定定地盯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留香的行事准则之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杀人。只是他虽不杀人，却也从不要求别人跟他一样，遵守这行事准则，他纵横江湖多年，见过的尸体自然不少，只是死状这般凄惨，下手这般……凶狠的，却实在是少见。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被开膛的人身上，表情复杂的看着他断了气。
楚留香忽然叹了口气。
他出声道：“……玉姣。”
玉姣后知后觉地转过身来，她脸上带着一点本真的笑意，脸颊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但是脸上、身上却实在脏得很，就好似一个小孩子掉进了泥坑里一样。
只不同的是，掉进泥坑的小孩身上都是泥巴，而玉姣的脸上和身上都是黏腻的血。
绝美的少女、一种懵懂而无知的笑容，可爱的酒窝，还有尸首与血泊，这一切元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又美丽、又残酷的美景。
楚留香的脑子里忽然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他一点武功都没有，那一天在甲板上抱着她的时候，会不会也被她撕开胸膛？
一瞬之间，这想法像是着了魔一样，完全的占据了楚留香的大脑。他看着玉姣，玉姣那双无机质的蓝色双眸，也正盯着他看，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用一种奇妙的眼神看着楚留香，恍惚之间让他觉得——她好似正在盯着自己的猎物，那是一种渴望的眼神。
楚留香只觉得浑身地寒毛都竖起来了。
这可怕的想法在脑子里不停的盘旋，简直停都停不下来。
可楚留香却一点不害怕，他甚至已开始觉得兴奋！
——没错，兴奋。
危险、神秘而美丽的东西，是多么的让楚留香着迷啊！刹那之间，他的血液都似乎已热了起来，肾上腺素飙升，让他的手心微微的出汗，肌肉微微的紧张，甚至连喉咙，都好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割得他是口干舌燥。
他是喜欢危险的，他对危险的东西简直就是甘之若饴的。
玉姣看着他，忽然朝他走近了一步，她赤着脚，一脚踩进了黏腻的血泊之中。
然后……
然后她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蓝色的大眼睛惊恐地睁大，竟然是立刻就要脸朝下摔进草地里。
楚留香：“……”
楚留香身形灵巧，转瞬之间就出现在了玉姣的身边，一把就把她拉住，他手上微微那么一用力，玉姣就顺势跌进了他的怀里。
他是个强壮的男人，一个纤细的女孩子跌进他的怀里，他的身形自然是一点变化都没有，稳定地站在那里。
玉姣却忽然“唔！”了一声，好像有点委屈。
玉姣身上沾满了血，这一跌，连带着楚留香干干净净的衣裳之上，也满是鲜血，好在楚留香鼻子有问题，一点儿闻不见血腥味。
他一只手搂住了玉姣，无奈地道：“你怎么了？委屈什么？”
玉姣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尖有点微红，她伸出自己脏兮兮地手，要上去摸摸自己的鼻子，楚留香赶紧把她的手压下去，板着脸道：“还嫌自己脸上不够脏？”
玉姣委屈巴巴：“鼻子撞到了。”
楚留香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哦，她刚刚好像是整个脸都埋在他怀里了。
他忍不住笑了，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伸手，十分自然亲昵的去摸了摸玉姣小巧的鼻尖，无奈地道：“好好好，是我不好，是我的胸膛实在硌得慌，硌着你实在是抱歉得很。”
这充满危险的懵懂美人，却让楚留香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她实在是太美，以至于在这种残酷的场景中出现时，他都忍不住想要安慰她几句。
玉姣摇了摇头，道：“也不是。”
楚留香一怔，道：“嗯？”
玉姣忽然伸出手放在了楚留香胸前的衣襟上，又挪了几寸捏了捏，在他衣服上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血手印，然后十分认真地道：“你的胸膛不是坚硬的。”
楚留香：“……”
楚留香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他赶紧伸手，又把玉姣的纤细的手抓在了自己手中，用力收拢，她的手冰凉冰凉，指尖微微颤抖着被楚留香抓住，那染着蓝色蔻丹的指甲上还滴着血，可她却乖顺的好似一个随便楚留香怎么处置都行的小美人一样。
她的气质实在太矛盾。
楚留香只好叹道：“回客栈吧，回客栈把你拾掇一下，然后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玉姣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吃什么呀？”
楚留香：“……”
楚留香：“吃我行不行？”
玉姣一愣，脸上又浮出了一抹病态的红晕，露出两颗虎牙，惊喜非常地道：“可以么？”
楚留香忽然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将玉姣拦腰横抱起来，整个人冲天掠起，片刻之间，就已拔出三丈高来，他轻轻一踩树上的树枝，借了些力，整个人身形展动，又迅速掠出了几米远。
他实在是很喜欢这种由速度带来的畅快感，也实在是喜欢这个又危险、又懵懂的小美人儿，所以他要抱着她，让她也来体会一下这种速度带来的畅快。
玉姣惊呼了一声，忽然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楚留香身形展动之时，竟还有空微微低了低头，好叫她能顺顺利利地搂住他。
他大笑着说：“我还没有查出你身上的谜团来，你怎么能吃了我？我可求求你，晚一点再动口吧！”
他愉快非常，一路就这样冲进了镇子，在屋顶之上掠过，天色已彻底的黑了下去，皎洁的月光撒在了屋顶之上，也撒在了这一对男女的身上，玉姣的长发散落下来，漆黑而柔软的发被风吹着，有几缕碎发就窝在了楚留香的脖颈之间，弄得他有点痒痒的。
玉姣搂着他的脖子，并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好似在感受那因为速度而变得锋利的风从她耳边刮过的感觉。
她身上沾着的血腥味并不好闻，可是楚留香却很好闻。虽然他的态度如此温柔，可他的手臂却是有力的，他温暖、强壮的身体横抱着她，让她只能缩在他的怀抱里，他身上有炙热的血气，散发着一种令人愉悦的芬芳香气。
她闭上眼睛，想象假若他此刻被她擒住、被她擒住……她会从哪里开始下口呢？
玉姣吃吃地笑了起来，好像很愉悦。她的脸蛋红扑扑的，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一样扑闪扑闪地看着楚留香。
楚留香直接带着玉姣来到一间客栈里。
这家名叫“悦来”的客栈，是这临海的小镇之中最有名、最舒适的客栈，楚留香很懂得如何享受，又不缺钱财，自然会去住最好的地方。
他抱着玉姣，也不管旁人的眼光，要了两间最好的客房，又要店小二去送洗澡水、新衣裳和头上的新首饰来，简直就是为玉姣把方方面面都想好了。
也只有这样的楚香帅，才是这江湖之中最有名、最多情的浪子。
然而，他虽然如此温柔、如此体贴，却仍有做不到的事情。
女孩子要洗澡，他自然不能在一边杵着。
他只好花钱，请了几个小丫头，去帮玉姣的忙，临出门前，他悄悄凑在玉姣耳边，再三确认：“玉姣，不许杀人，听明白了么？”
玉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她虽然失忆，但其实以往的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玉姣没有吃人的习惯，只是重伤之后，她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楚留香，楚留香身上的那种馥郁的芬芳，不知道为什么叫她燃起了一种十分难捱的渴望，所以才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楚留香的血下肚之后，她身上那种彻骨的冷意才消停了一些。
而在苏蓉蓉、宋甜儿、李红袖三人身上，却没有那种芬芳气息。
擅长总结思考的玉姣在船上思考了三天，得出了结论：因为楚留香是男人，而她们是女人，或许女人的血肉本就不太适合她的口味，也没法子去压制她体内的冷意。
然后下船，碰到了那两个不长眼的该死男人，玉姣啃了一口，实在是难以下咽。
她十分遗憾的得出结论：好像男人也没楚留香那么香。
她很务实，既然不能吃，那杀来干嘛，白费力气么？
所以，对于楚留香再三的确认，她就很乖巧的点了点头，楚留香勾唇一笑，正想要再多补充两句，结果玉姣已经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开始解自己的腰带了。
——就好像是不喜欢香菜的人满身香菜味、不爱吃酸笋的人满身酸笋味一样，玉姣闻见自己身上的血味，就觉得实在难以忍受得很，所以不等楚留香说完，立刻就要跳进浴桶去。
楚留香反应飞快，在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之前，手中折扇立刻哗啦一下打开，遮在了眼前。
就连那四个准备来帮玉姣拾掇拾掇的小丫头，也被这变故给惊呆了。
她们看看玉姣，再看看楚留香，非常识相的没有开口说话。
玉姣把自己半个脑袋都沉在了水下。两条胳膊在水上拍打着水花，好似对自己的行为浑然不觉似得，这悦来客栈果真是个舒适豪华的客栈，送来热腾腾的洗澡水上头，还浮着一层玫瑰的花瓣。
玫瑰花瓣就贴在了玉姣的胳膊上，玉姣伸出手指，捻起了那片娇嫩的花瓣。
她忽然道：“楚大少爷，你看，这是花么？”
她的声音又清又甜，带着一点点的雀跃之感，浑然不觉的说着一些无辜的、引诱人的话，开口就让楚留香几乎酥了半边的身子。
他甚至有一瞬间在想，或许她是真的想邀请他，一起洗个好澡。
他身形强壮，可以轻轻松松把这个纤细的美人拥入怀抱之中。
她漆黑的长发披散在水面之上，一定像是一只美人蛛甜蜜的蛛网，要把所有看见她的男人都网在里头，就连楚留香也不例外的。她会不会低头呢？低头不叫他看看她的表情，但楚留香这个人偶尔也不那么想当好人，他会捏住她的下巴叫她转过头来，然后细细地去品味她快乐的表情。
但下一秒，他就忽然无奈地摇头。
——楚留香啊楚留香，你早知道，这女孩就是个天生的呆子，你若趁人之危，还算什么真男人？
他一只手拿着折扇，遮挡在自己眼前，叫自己的眼珠子一定盯着扇面上的名画看，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却无法控制地蜷了一下。
……即使她是个呆子，但楚留香心里还是痒痒的。
他没说话，玉姣也没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瓣玫瑰花瓣上，她捻着那片花瓣，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把那片花瓣送到了自己嘴里，眯着眼嚼起来。
然后——
玉姣皱起了眉，立刻道：“唔！这……这和你身上的香气一点都不一样！不好吃！”
楚留香：“……”
四个小丫头：“……”
合着您老人家刚刚就只是想吃花是么？！
看来这世上，除了那种一点风情都不解的男人，还有一种一点风情都不解的女人。
一点风情都不解的男人，是那浑身都散发着单身清香的中原一点红；至于那一点风情都不解的女人，自然就是这呆美人玉姣了。
楚留香叹道：“玉姣，这花不是拿来吃的，你不要看见什么都要吃一吃、嚼一嚼，这习惯可不好。”
……这语气简直就像是一个忧心忡忡的老父亲！
玉姣充满失望的哼了一声。
楚留香忍不住要笑。
即使是用折扇挡住了视线，他也能想象得到玉姣此时此刻的表情，她的表情不多，通常都很浅淡，就像她浅淡色的双瞳一样。但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冰美人，只是因为不懂人世间的很多事情，而表现的有些淡漠，有些疏离。
透过这疏离的外表，她其实情绪还挺鲜活的。
楚留香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软了下来，语气简直柔和得不能再柔和：“玫瑰能吃，只是不能这么吃，你乖乖的不要随便乱吃，过几日我带你去买鲜花饼吃，好不好？”
玉姣点点头，道：“好。”
楚留香勾唇一笑，十分君子的转身要出去，玉姣见了，又很不放心地说了一句：“你……你不要走远呀！”
楚留香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之中，也带着一种愉悦、快活的情绪。
他道：“我就在隔壁，也换个衣裳，等你收拾好，我们去吃螃蟹宴。”
说完，他就潇洒的走出了这间美人洗浴的屋子了。
他的心情实在是愉快非常，甚至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现在，他只想去把这件沾着血手印的衣裳换了，再舒舒服服地吃上一顿饭。这镇子是靠海吃海的，自然没有什么大闸蟹之类的东西，有的都是海蟹，但海蟹的味道也是鲜甜的，楚留香家住大海之上，还真是喜欢海蟹大过河蟹。
只可惜，他虽然很愉快，也不想和任何人找事儿，但事情却总是找上他来。
忽有一人，阴森森道：“看剑！”
话音未落，一道闪着寒光的剑芒便已到了楚留香的跟前，楚留香身形灵巧，几乎是贴着剑身滑了过去，那人出剑的速度，怎一个快字了得，只刹那之间，又刺出了好几剑。
而楚留香躲避的速度也很快，每一次，他都好似要被那剑芒戳个窟窿出来，但每一次，他却都能巧妙地贴着冰冷的剑身滑过去。
刺向他的这柄剑，比寻常的剑薄上三分、又窄上三分，与刚刚拦下楚留香的那几个剑客杀手，用的正是同一种剑。
而持剑的人，是一个身上裹着黑色劲装的精壮男子。
这男子漆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殷红的红绳束成一股高马尾，他面容冷峻、不甚英俊，一双死灰色眼睛之中，却有一种摄人的光彩，叫人一见，就知道这并非池中之物。
楚留香笑道：“你一见我，怎么又要拿剑戳一戳。”
他的语气熟稔带笑，显然是与这持剑的精壮男子熟识。
那冷峻的黑衣男子的唇边，也勾起了一丝微笑，他干脆地一收剑，道：“能与楚留香斗上一斗，乃是我一点红生平的一件快事。”
没错，此人正是楚留香的好友，现如今在江湖之中声名狼藉的天下第一快剑——中原一点红。
楚留香的眼睛里，也不由的浮现出一抹愉快的笑意，叹道：“我们都有三年没见了。”
一点红的眼里，也浮起一阵怀念之色，他道：“是，都三年了。”
三年之前，中原一点红与楚留香不打不相识，他那时还没有认识李鱼，是一条彻头彻尾的凶猛独狼，见了楚留香灵巧的身形，便起了与他一绝胜负的心。
只可惜，楚留香不爱与人逞强斗狠，为此，一点红花样百出，追了楚留香许久，最后被楚留香的人品所折服，不再与他相斗。
他们也因此成了朋友。
江湖中人，对于相逢与离别，一向看得很淡。事情结束之后，一点红头也不回的就走了，楚留香也回到了自己漂浮在大海之上的小船里，从此二人再没见过。
谁知，竟在这一个海边的小镇子里偶遇了。
一点红起了兴致，提剑便刺，当然了，他这一刺，只是开玩笑，没有杀气，只是与楚留香玩一把。
……不得不说，江湖中人的脑回路显然是有些奇怪的。
他乡遇故知，此乃人生的一大喜事，两个男人的眼中，便都流露出了愉快的笑意。
因为近来一点红的传闻，楚留香便仔细的打量了一点红一番。
他依旧穿着一身简朴的黑色劲装，紧紧地裹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劲瘦有力的腰身，他呼吸深长、稳定，出剑快得像是闪电一般，纤薄的剑尖停下来的时候，却连颤都不颤一下，足见他比起三年之前，对力道的掌握已又精进了。
简而言之，就是他虽杀了薛笑人，身上却是连一点儿伤也没受。
这很好。
楚留香道：“你最近好像干了一件大事。”
一点红道：“说来话长，不如坐下来一起吃个饭，我们饭桌之上，慢慢再说。”
楚留香笑了笑，道：“那倒是很好。”
他看着一点红这幅冷峻的能吓退所有女孩子的模样，忽然又想起了那个离谱至极的传闻。
什么中原一点红爱上了一个绝世美人，为了这绝世美人，他就背叛了他的师门，杀死了薛笑人。
他不由觉得好笑，又很想逗一逗一点红，便笑道：“说起来，你知不知道，最近你的传闻，实在是有趣的很。”
一点红挑了挑眉，道：“哦？”
楚留香笑着用折扇拍了拍一点红的肩膀，道：“有人竟说你爱上了一个绝世的美女。”
他说完了这句话，正要看一点红错愕的神色，但一点红的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淡淡地道：“哦。你说这个，这是真的。”
楚留香：“……”
啊？！
他有些惊愕地看着一点红，却见一点红原本冷峻的面庞忽然柔和了下来，似是想到了什么令他珍之重之的人一样，他嘴角微微勾起，整个人那种冷冽的气质，已经在瞬间消失不见了。
一提起这件事，他好似愉快非常。
只是他从没有朋友，与楚留香也好几年未曾相见，这样的好事，他从来就没有分享的对象、分享的经历，如今楚留香骤一问起，一点红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分享。
过了好半晌，他的唇角才荡开了微笑，道：“我与她，相识三个月，如今……她已是我的妻子。”
楚留香：“……”
三个月！这么快得么！
他惊异之余，也不禁为自己这孤独、冷漠的朋友感到高兴，楚留香笑道：“这很好，恭喜！实在是恭喜你！”
一点红道：“所以我更应该请你喝杯酒，你说是不是？”
楚留香大笑道：“那是当然，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
一点红道：“很好。”
楚留香又道：“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幸，见一见你的夫人？”
一点红道：“我们今日也住这悦来客栈，我过来拴马订房，她急着想去市集上逛一逛，我们两个就分头行动了。”
不久之前，李鱼与一点红杀了薛笑人，又把暗算李鱼的心魔的骨灰都给扬了，二人解决完那事之后，就决定要浪迹天涯，寻找可以使人长生不老的法子。
今日，他们刚好就行至这个临海的镇子。
李鱼见不得太阳，白天根本就不能出现在人前，故而很少见到市集，一点红虽然心疼她，但他也没法子绑上几百个人，晚上去弄个市集出来，于是也只好这样。
可巧，这镇子却是不一样，这大晚上的，竟然还有一小片地方有人在叫卖东西，刚刚一进镇子，李鱼就表示要去看一看，叫一点红先去客栈等着。
李鱼恢复妖力，根本不是好惹的，一点红又不是那种变态的不让老婆出门见人的迂腐东西，自然没有问题，他先带着马车来了客栈处理一些琐碎小事，只等着李鱼回来，一同休息。
谁知，竟遇上楚留香！一点红当然立刻就决定要请楚留香喝酒，还要把自己的夫人李鱼介绍给楚留香认识。
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只是，在此之前，似乎还有事要做。
一点红瞥了一眼楚留香，楚留香风度翩翩、笑容如春风一般令人愉快，只是他的衣裳之上，却沾着不少的血，最打眼的，就是胸膛上，有一个血红血红的血手印。
一点红道：“你这是造了歹人暗算？”
不对啊，什么人能暗算得到楚留香？
而且，胸膛之处，乃是每个习武之人都知道的命门，楚留香又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哪里会让胸膛中了一掌？
楚留香低头一看，顿时无奈。
他摇摇头，道：“这也不是中了暗算……嗯，此事说来也话长的，等一会儿在席上，我也介绍一个人给你们二位认识。”
一点红一挑眉，道：“女人？”
楚留香道：“是。”
一点红的目光又落在了楚留香衣服的血手印上。
这血手印仔细一看，其实也能看出不是一掌拍下的，而是覆上去的，因为不太用力，所以这血手印的边缘并不是很明显，手印的手指部分，还有点晕开了，这说明此人收紧过手指。
收紧手指的姿态，那就是捏了一下？
一点红：“……”
一点红微妙地问：“这血手印，就是你要介绍的那个女人留下的？”
楚留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第80章
这……这又该怎么说好呢？楚留香觉得很尴尬。
玉姣总是用一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他的身子，楚留香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可他的确爱极了他和玉姣之间这种微妙的氛围。
但是这种事情，又怎么好解释？
他只好勾唇一笑，并不多话，只是对一点红道：“我去换个衣服，去去就来。”
一点红自然也不是喜欢为难人的人，他微微一点头，道：“好，我先去接夫人。”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眼尖的楚留香忽然看到了他的脖子。
一点红惨白的脖颈之上，露出一点点红色的痕迹，那痕迹有一大半都被他漆黑的衣襟所遮住，只在转身之际露出了一点，被楚留香看见。这痕迹上有两个小小的血洞，这伤口还新鲜，还有点微微渗着血，没入了他白色的里衣衣襟之中。
楚留香几乎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牙齿留下的。
他的表情也不免有些微妙。
但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样血洞伤口，其实并不只在一点红的脖颈之上有，他的右臂、胸膛还有后背处，几乎都有这样的伤痕，在他惨白的皮肤之上横着，倒是有一种残酷非常的意味。
这自然是因为，一点红心爱的夫人李鱼，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子，而是一只靠人类血液为生的美丽妖怪，只能在夜间出没。
先前，吸血姬李鱼因中了暗算，虚弱非常，无法正常进食。正巧这中原一点红天赋异禀，他是最能滋补妖怪的炉鼎之身，血气也美味得不像话。李鱼虽吃不下其他人的血，但是却能吃一点红的血，所以她那段日子，就都是靠一点红活着的。
三个月前，一点红与李鱼杀死了暗算李鱼的那只妖魔，李鱼身上的桎梏也已除去了，她可选择的食物当然也就多了，一点红对此非常警觉，还认真地观察了李鱼好几天，看她有没有换储备粮的意愿。
他的那种占有欲，好像体现在了非常奇怪的地方，他当了李鱼那么久的储备粮，一点儿都不想李鱼再去吸旁人的血，或许是因为她吃掉一点点血的时候，那种神态实在是亲昵动人的要命。
好在，李鱼也没那个打算。
李鱼本体是个人，吸血鬼的身躯限制了她只能靠人血为生，但她并没有杀人取血的爱好，再加上……她一穿越成吸血鬼，第一个尝到的，就是一点红的血。
炉鼎之身的血，简直美味的不像话，李鱼吃了好的，哪里还能吃得下平庸的？
所以在发现一点红这种暗搓搓的占有欲之后，她简直笑得是肚子都痛了。
一点红双手抱胸，好似有点无奈，又有种自己的小心思被发现的窘迫之感。李鱼笑意盈盈的拉着他上了榻，把自己送进了他的怀抱，又用那冰凉柔美的玉指轻轻地碰了碰他脖颈，苍白的脖颈之下，有青紫的血管纵横。
李鱼嗔道：“你实在是太好闻，我都吃不下旁人的血了，这可都怪你，全都怪你，把我的口味给养刁了。”
他漆黑的发窝在脖颈之间，只显得头发更黑、皮肤更白，他垂下眸子，看着自己的爱人伸手抓过他的头发，绕在指尖。
一点红哑声道：“此话当真？”
李鱼拧了他一把，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炉鼎的血，实在美味的不像话的，我有了你，哪里会去想旁人？除非……除非这世上再触一个炉鼎之身，那怎么可能嘛！”
炉鼎之身，万中无一，再碰上一个，那是什么样的运气啊？李鱼觉得非常之不可能。
但吃醋中的男人显然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他的双臂收紧，把李鱼紧紧地搂在怀中，不怀好意地问：“……若你真遇到了呢？”
李鱼：“嗯……”
李鱼觉得自己不知道。
一点红却忽然残酷地笑了笑。
他道：“若真遇到，我们就……”
李鱼：“我们就……？”
一点红道：“给他钱，叫他定期取血给你用。”
李鱼歪着头看他，道：“那此人若是不从呢？”
一点红冷冷道：“我会让他从。”
李鱼噗嗤一声笑了，道：“红哥哥，我的红哥哥，你刚刚还不高兴呢，怎么这时候又这样积极啦？”
一点红的面色就柔和下来。
他伸手抚了抚李鱼的侧脸，然后道：“我看你也需要换换口味。”
一个人若是一直吃一个口味的东西，自然会腻，那李鱼一直只吃他的血，难道不会腻么？他虽然有占有欲，但却是最会为她考虑的那个人。
不过，会为李鱼考虑，却不代表他不会有自己的私心。
他对李鱼动了心思的那段日子，简直是使出了百般力气，诱她吃他的血，他会让她伏在自己的怀中，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与她相处，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李鱼追到手。
所以，即使她有了新的食物，一点红也会死盯着，绝不让任何人有复刻自己当时追李鱼的行为！
他在心里暗暗发狠。
他的妻子好似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就凑上来盯着他的脖颈，然后垂下头去，尖利的犬齿就像是透骨钉一样，让他的脸色都瞬间狰狞了一下。
他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伸手抚了抚妻子缎子般的黑发。
脖颈是人的要害，对于要害之处的保护，简直就是人作为动物最深刻的本能之一，一点红是个杀手，在刀光剑影之中走过许多年，这种本能更是被植入进了骨髓深处。
一个人要多么的爱另一个人，才会允许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这种威胁他生命的举动呢？
半晌，李鱼才抬起头来，撒娇一样的抱住一点红。
这对夫妇实在是奇怪得很，妻子给丈夫带来了无限的痛苦，丈夫却似乎献祭一般把自己献上去，即使是被妻子登时杀死，也毫无怨言。
李鱼轻轻道：“我可不要其他人，除非你变成和我一样的妖怪，我们才好一起去找新的东西吃。”
一点红的嘴角勾了勾，哑声道：“好。”
这就是一点红被楚留香看到的、脖颈之上的那两个小小血洞的来历，只不过楚留香想得自然要简单很多，实际情况却是很难说清的。
而李鱼此时此刻，也正往客栈的方向走。
她实在是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走在路上，都有不少的人朝她投来或好意或恶意的目光，她并不在意，慢悠悠地走着，享受着夜色之下的海风。
距离悦来客栈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李鱼就看见了立在客栈门口、双手抱胸的一点红。
他并不倚着门，而是脊背笔直的站着，他这个人好似从来都没有放松的时刻，只有同李鱼窝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偶尔会展现出一种懒洋洋的姿态。
不过，这就是李鱼专属的一点红了，旁人都是看不得的。
李鱼看见了一点红，立刻就笑开了，一点红也朝她这里看了过来，嘴角勾了一勾，快步迎了上去，拉住了李鱼的手，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客栈。
李鱼的头上，已多了几朵白色的小花，点缀在她松松垂下的大辫子上。
李鱼不会梳发髻，一点红更不会，他们又没有什么梳头小丫头之类的人帮忙，自然只能这样随意，只是她天生艳丽，即使只是随便收拾收拾，也实在美丽。
一点红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白色小花，道：“这是在市集上买的？”
李鱼叹道：“哪里，这市集上可真是连什么好东西都没有，我只好自己进林子里去，摘几朵花玩了。”
一点红微微一笑，又道：“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李鱼道：“哦？”
一点红道：“此人我之前同你提过，是我唯一的朋友……”
李鱼笑着抢道：“楚留香，对不对？”
一点红的眼底也浮起一丝愉快的笑意，对着她点了点头。
李鱼道：“那就见见呀，我实在是很好奇，你会有怎么样的朋友。”
一点红道：“他是个相处起来很让人愉快的男人，只是……”
李鱼道：“嗯？”
一点红道：“他是我的朋友，我有事本不会瞒着他，但你的妖怪这事是你的事情，我们不必告诉他，瞒着就是。”
世上存在妖怪，这本就是一个很大的秘密。
楚留香虽是一点红的朋友，但楚留香却并不是李鱼的朋友，一点红尊重妻子，妻子的秘密想告诉谁，她自己会说的，轮不到他一点红做决定。
虽然以楚留香的敏锐程度来看，只要他多与他们相处几日，他立刻就能发现李鱼的不同寻常之处。
李鱼冲他一笑，道：“我们先去见他吧，只是我不吃菜不喝酒这事，还请红大爷替我找补一二。”
一点红勾唇一笑，道：“好。”
话分两头，楚留香进屋换了新衣裳之后，又起了兴致，直奔当地最好的一家布庄，替玉姣买了一套新衣。
他花钱请来的四个小丫头倒是麻利得很，玉姣也很配合，因此，没一会儿，她就重新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小美人了。
玉姣穿上长裙，又系上小衣，一个小丫头又抖出一件孔雀蓝色的袍子来，这袍子的领口与袖口，都用捻金线绣着边儿，一抖开，蓝色与金色交相辉映，实在是华贵美丽的要命。
玉姣生性有点呆，对人世间一窍不通，这样的小美人，一般人或许会觉得适合穿一些清淡的、没什么攻击性的衣裳，可楚留香偏偏不这么觉得。
他的审美自然是很好的。
她换好衣服之后，楚留香十分守规矩的敲了敲门，得到应允之后推门进去。
然后他就被恍了一瞬。
玉姣梳起云鬓，漆黑的发间，点缀着楚留香送的蓝色珠花与星星点点的珍珠，她端正地坐着，苍白的脸色被这辉蓝的衣裳衬得更白，带着一种微微的病态，却愈发的让人觉得……她一定是个公主，她的的确确就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孩子。
她五官生得极美，脸上却鲜少有表情，那一双浅蓝色的眸子，好似一对没有什么感情的蓝色琉璃珠子，当她看着人的时候，对方几乎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有一瞬间，楚留香竟觉得，她竟然就好似一个无知无觉、无情无义的尊贵公主，即使把心捧出来，她似乎也不会多看一眼，多给一个表情的。
即使是风流如楚留香，这一个瞬间，他还是被这种迷人的疏离气质所恍到了，他立在门口，眼中带笑，微微勾起唇角，欣赏着自己自海上捡到的大美人。
但下一秒，玉姣的高贵姿态就维持不住了，她端坐在榻上，忽然晃了晃腿，一双苍白的脚就从她的裙子底下探出来。
她不爱穿鞋，她简直是超级不爱穿鞋的。
看见楚留香，她晃了两下，满头的珠翠就随着她摇头晃脑的幅度而轻轻摆动着，发出一点点钗环碰撞的声音，她从榻上跳起来，又用自己那种有点奇怪的走路姿势朝楚留香走去。
楚留香忽然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之时，玉姣毫无保留的抱住了他……嗯，虽然只是为了啃他一口。
作为一个人类，楚留香现在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玉姣为什么不停地想咬他的，但是这不妨碍做为一个男人，他的确因为怀中有这样一个大美人而变得愉快得要命。
他忽然愉快地扬唇一笑，对着玉姣张开双臂来，对做出一副非常明显的邀请之态。
玉姣也毫不客气，一下子就投入了他的怀抱之中。楚留香小心思达成，立刻从善如流的收紧双臂，把她收入自己的怀抱之中。玉姣伸出双臂，攀在了楚留香的脊背之上，男人便立刻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连眼睛都愉快地眯起来了。
四个小丫头就很尽职尽责的当空气。
不过，其中一个小丫头看着这个英俊倜傥的男人，觉得他被摸一下背就露出这种表情，真的好像是一只猫呀！
当然啦，她是个聪明的小姑娘，这种话只会私底下和自己的小伙伴们一起说，才不会当着金主客户的面直接说出来呢。
玉姣把头靠在楚留香的肩膀之上，又悄咪咪的嗅了嗅，楚留香对她这种小动物一样的举动早都很熟悉了，他一向艺高人胆大的，就算玉姣真的咬他，他也有本事脱身。
所以，他只是微笑着，伸手摸了摸玉姣的云鬓。
按照玉姣的个性，这云鬓也不知道能保持多久，真是看一眼少一眼的东西呀……
玉姣的头靠在楚留香的肩膀上，抬着眼睛看他，楚留香微微低头，正好对上了那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他笑了笑，道：“玉姣，我带你去见我一个朋友，好么？”
玉姣点了点头，非常爽快地道：“好呀。”
楚留香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又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玉姣的脸，叹道：“好玉姣，你怎么总是这么好说话呢？我叫你做什么你都做。”
玉姣就眨了眨眼睛。
她思考了一下，才道：“唔……这不好么？”
尊贵美丽如公主般的女孩子，却是这样一个可爱的个性，楚留香实在不想放手，就搂着她往出走，一边走一边调笑道：“我要是骗你怎么办？我要是把你拿去卖了怎么办？”
玉姣：“……”
玉姣觉得沟通又遇到了问题。
她眨着眼睛，问道：“‘卖’是什么意思？”
楚留香一时语塞。
但玉姣却已若有所思了起来，这三天在楚留香的船上，还有来到这个镇子之后，她其实一直都在听别人说话，学习模仿他人的行为，这个“卖”字，她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啊，对了，是刚刚那两个被她杀死的男人，他们说，要把她“卖给王婆子”。
她就皱起了眉，用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盯着楚留香看。
楚留香一时失笑：“怎么？你现在才意识到不对？”
玉姣没头没脑地道：“你要把我卖给王婆子么？”
楚留香一愣：“王婆子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玉姣诚实地道：“那两个在林子里的男人说的，说要把我卖给王婆子。”
楚留香的眉头皱起来。
这世上的美人，其实命运总是波折的，因为美貌是一种财富，一种……假使你守不住，就只能被他人抢来抢去的财富。
而玉姣的美貌，已可以说是稀世的珍宝了。
这样的女孩子，在江湖之中现世，一定会惹来麻烦。她虽然有自保的能力，但对人情世故却是一窍不通的，若是被人骗了……
楚留香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又何尝不是见色起意之人，那一晃神之间的神魂颠倒，叫他实在是很想得到她的同意，一亲芳泽。
但别人若是想骗玉姣……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江湖上的坏人实在太多了！
楚留香板起脸，道：“假如我真的要把你卖给那王婆子，你要怎么办？”
玉姣道：“我就乖乖的。”
楚留香：“……啊？”
玉姣很耐心地解释道：“我打不过你，等你把我卖给王婆子之后，我就趁王婆子杀我之前把她杀死，自己跑了。”
她表情淡淡的，语气倒是很认真，歪歪斜斜地被楚留香搂着，和楚留香讨论着假如被他卖了该怎么办。
楚留香笑了。
他又伸手，刮了一下玉姣小巧的鼻子，才道：“你这想法倒是很好，既然打不过的时候就可先蛰伏，再寻机会翻身。”
玉姣眨了眨眼，乖乖地点头。心里却想：对呀，我现在不就是这么干的么，你真蠢，这都没发现，还在这里教我呢！
楚留香接着道：“不过你却有一句话说错了。”
玉姣道：“哦？”
楚留香叹道：“这世上的人对你起的歹心，绝不是要把你杀死，这一点，你一定要牢牢地记住才好。”
玉姣：“……？”
玉姣歪了歪头，微微皱起了眉，好似对这句话不太理解的样子，她问道：“不杀我做成鱼干吃么？”
没头没脑。
楚留香：“……”
楚留香：“为什么是鱼干？”
玉姣也愣了一下，她好似也不太理解。
她道：“因为我是鱼？”
好诡异的对话！
楚留香实在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道：“那玉姣小鱼，你的尾巴在哪里呢？小鱼都是有鱼尾巴。”
玉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赤着脚踩在地上。
玉姣恍然大悟：“啊……我不是鱼，我是人的。”
楚留香：“……”
楚留香哈哈大笑。
他简直是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可爱又奇怪的女孩子，他简直笑得连肚子都疼。
玉姣倒是也不笑，只是安静地看着楚留香笑，见楚留香笑停当了，她才问：“那你刚刚说的是什么呢？”
楚留香“嗯？”了一声。
玉姣道：“那你刚刚说的歹心是什么呢？”
楚留香低下头看着她。
怀中的美人仍然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淡漠样子，她一点儿都不设防的窝在楚留香怀里，楚留香要搂着她就搂着她，要抱着她就抱着她，如果他随便编个理由，甚至能一点力气都不费的就把她给骗到榻上去。
他只好叹道：“我说的歹心，就是男人会哄着你，骗着你把衣裳去了，你明白了么？”
玉姣皱眉。
她道：“我刚刚洗澡的时候，也解了衣裳。”
楚留香道：“这不一样的。”
玉姣似懂非懂。
她忽然又道：“那你呢？你对我有没有歹心？”
楚留香呼吸一窒。
他的视线下意识的就扫到了她的嘴唇，他曾检查过她的牙齿里有没有□□包，她的唇角处，有一颗浑圆的小痣，点在她无暇的脸上，完全算不得瑕疵，反倒好像是在引人去一亲芳泽。
楚留香叹道：“我不仅有歹心，歹心还实在可怕得很。”
——不仅可怕得很，甚至还花样百出。
他那双如春风般温柔的眼睛，似乎也暗沉沉的，盯着玉姣，不肯从她嘴角上的那颗小痣之上移开，他们之间的距离相当的近，近得楚留香可以感受到玉姣每一次的呼吸。
怀中抱着这样一个美人的时候，他怎么能没有“歹心”呢？
玉姣却道：“嗯？那我洗澡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躲开呢？”
她真情实感地困惑着，楚留香就只好苦笑，一边苦笑一边叹气。
他十分遗憾地道：“因为你对我没有歹心啊。”
玉姣：“emmmmm……嗯？”
楚留香忽然又笑了，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而后道：“我一定努努力，好叫你对我也生起一点歹心，这样说不定我就能得手了。”
这种人世间拐弯抹角、琵琶半遮面的说法，玉姣实在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太明白，淡漠疏离的美人微微皱起了眉，似乎在思考的样子。
楚留香又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二人出了房间的门，又快转过转角，转过转角之后，视线就豁然开朗，能在二楼看见客栈的大堂，大堂之中，人生鼎沸，十分热闹。
二楼能看见大堂里的人，大堂里的人自然也能看见二楼的人，所以楚留香咳嗽了一声，放开了玉姣，又顺手替她理了理云鬓和衣裳，将双手背在了身后。
玉姣看了他一眼。
她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楚留香这个人，一会儿要抱抱，一会儿又不要，不过这倒是也不要紧，她抓着自己的裙子，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
她聘聘婷婷地走着，若无视这一双赤着的脚，竟是像个端庄的大家闺秀。
楚留香狐疑地道：“你怎么走路忽然正常了？”
玉姣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道：“因为我是人，我不是鱼。”
楚留香：“……”
楚留香：“所以你之前那样走路，是因为觉得自己是条鱼？”
玉姣点点头，平静地道：“对，所以我现在开始学人走路了。”
楚留香：“……”
楚留香又开始爆笑。
他笑了好一阵子，又问：“那玉姣小鱼，你这样的走路姿态，是学谁的呢？”
玉姣伸出手指，指着楼下的一个女人，说：“她。”
楚留香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了中原一点红。
玉姣所指着的那个女人，正是中原一点红身边的女人。
那是一个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些懒洋洋的女人，但这种懒却是非常有魅力、非常有风情的懒，此时此刻的客栈大堂，起码有一大半的男人，在偷偷的看这个女人。
而中原一点红置若罔闻，他神色柔和下来，正在与这个女人说话。
这应当就是一点红的夫人了。
从一点红的神色之中，就能看出，他的确是很爱他的夫人的，楚留香看着他，心中忽然已升起了一阵感叹、一阵喜悦。
感情已改变了这冷漠、孤独的青年男人，他终于找到了内心的平静，他也终于找到了活下的理由——一个真正的、充满闪光的、多姿多彩的理由。
楚留香由衷的为自己的朋友高兴。
一点红抬头，正好也看见了楚留香与玉姣，他勾了勾嘴角，朝楚留香微微示意，而楚留香微笑着，也点了一下头，伸手指了一下二楼的一间包厢，一点红自然了然，点了一下头。
楚留香带着玉姣先进包厢。
楚大少爷要吃螃蟹，难道还有吃不着的？包厢之内，早已点上了灯火，桌子上摆着七八样精致的吃食，楚留香与玉姣刚刚入座，蒸好的梭子蟹就已上来了。
海味总是吃一个鲜美的。
玉姣对吃东西这件事很上心，楚留香只是她食谱的一部分而已，其他好吃的，她也喜欢得很，在船上的时候，她就喜欢天天蹲在宋甜儿身边，等着宋甜儿投喂她。
只是在船上只呆了三天，确实没吃过蟹。
蒸好的蟹壳透出鲜亮的颜色，散发着热气，玉姣盯着蟹，总模模糊糊的觉得自己吃过这种东西。
她伸手就拿了一只蟹。
虽然说人没来齐之前擅自开动好似不太礼貌，但楚留香与一点红又不是守这劳什子俗理的人，哪里会在意这些？见玉姣要吃，楚留香自然不会拦着。
然后下一秒，楚留香就看见玉姣张嘴朝蟹钳子上咬过去了。
楚留香：“……”
他赶紧伸手就夺走了玉姣手里的螃蟹。
玉姣：“？？？”
玉姣转头看楚留香，眼神之中带着一点点谴责。
楚留香觉得这简直比养小朋友还不省心啊！
他无奈地道：“玉姣，螃蟹不是这样吃的。”
玉姣：呆.jpg
楚留香又开始叹气了。
他道：“好吧好吧，你坐着，我伺候你吃，行不行？”
玉姣点头：“好呀好呀。”
楚留香：“……”
他忍不住说：“小坏蛋，你是不是就是不想自己动手，才这样使唤我的？”
玉姣机智地道：“我可没有使唤你，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楚留香忍不住微笑起来，再次毫无底线地附和道：“好好好，是我自己送上门来要伺候你，玉姣姑娘实在是叫人忍不住就想伺候。”
说着，他就低下头去给她拆蟹吃，他作为一个在海上生活了许久的人，拆螃蟹什么的，可谓是手到擒来，他速度非常快，行动却又非常优雅，只片刻功夫，洁白地蟹肉就堆在了玉姣的盘子里。
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玉姣就笑了。
她一笑起来，那可真是顾盼生辉，那双浅蓝色的双眸之中，眼波都似是荡着波浪的大海。
楚留香有一瞬间又心神荡漾了起来。
不过，他倒是很快就清醒了，还不忘嘱咐玉姣：“可以后若是有人哄着你、供着你，你最好也不要轻易的去信任，因为他们对你有歹心，知道了么？”
玉姣眨了眨眼，看了看盘子里的蟹肉，又看了看楚留香，然后道：“可你对我也有歹心啊。”
她不由觉得有点奇怪，继续道：“歹心究竟是什么？是指想叫我去衣么？可你为什么又说，得我对你也有歹心的时候你才能得手？难道要我也想叫你去衣？这两件事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那我现在对你有歹心了，你要得什么手，快点告诉我呀。”
楚留香：“……”
楚留香赶紧夹起一块蟹肉给她喂到嘴里。
这种话要怎么解释？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的这个场合实在是很不合适。
正在这时，一点红带着夫人推门进来了。
楚留香：“……”
楚留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玉姣无知无觉，还在继续纠结歹心的事情，她正要继续发问，楚留香赶紧说：“好玉姣，我们先吃饭，等待会吃完了，我慢慢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玉姣点了点头。
她抬头朝进来的那两个人看去。
而李鱼也正看着屋子里的一男一女。
男的风流倜傥、潇洒英俊，身上带着一种如沐春风般的气质，叫人看了就心生喜欢，而女的云鬓微斜，国色天香，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又让她整个人多了好几分异域美人身上特有的气质。
而玉姣的视角就简单很多了。
——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也好好闻，感觉好好吃的样子，可是他身上沾了这个女人身上的味道，他是这个姐姐的专属猎物么？哦，那就不去抢了，因为这个美人姐姐身上带着一种强者的气息。
而且，她隐隐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闻到了李鱼身上的味道，这是一种……让她觉得很亲近的味道，好像她们之间的距离，比她和楚留香之间的距离要近、要近得多。
玉姣的反应非常直接，她冲着李鱼，甜甜地笑了。
光笑还不够，玉姣忽然站起来，一下子就要扑进李鱼的怀抱，一点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插手，李鱼倒是神色自然，十分顺手地接住了这个呆美人。
玉姣道：“姐姐，你真好看。”
李鱼：“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么直接的小美人……真的好奇怪、好可爱。
李鱼正色道：“谢谢，你也真好看。”
楚留香和一点红面面相觑。
鱼鱼和玉玉两位美人互相夸赞了一番，便分开，各自坐下入席，由一点红与楚留香这两个熟识的老朋友互相介绍。
一点红道：“楚兄，这是我的……夫人，李鱼。”
说道夫人二字的时候，他又忽然看了李鱼一眼，李鱼也正在看他，二人相视一笑，俨然是一对新婚之中的甜蜜夫妇。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身来，朝着李鱼作揖，嘴中道：“李夫人。”
李鱼笑道：“叫我李鱼就好。”
楚留香又介绍玉姣与二人认识，互相引荐完毕之后，四人再次入席。
这临海小镇炎热，所以二楼包厢的窗户是开着的，一阵凉凉的夜风忽然吹进，自楚留香的方向，吹到了李鱼的方向。
李鱼眯了眯眼。
其实刚刚她就发现了，一点红的这位好朋友楚留香，身上有一种熟透了的果子的味道……不、倒也不全然是果子，而像是熟透的果子加上玫瑰、洛神花等鲜花的味道混合起来，甜蜜芬芳的不像是常人。
这样甜蜜的味道，只有一点红能匹敌。
她忽然就明白了，一点红的好朋友，和一点红一样，也是万中无一、天赋异禀。

第81章
李鱼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微妙起来。
楚留香身上的味道，自然与一点红不同，但是那种温暖、甜蜜的感觉却是一样的，只是或许因为她实在已习惯了一点红，与一点红之间的距离又那样的近，所以居然没觉得这楚留香有什么非常非常吸引人的地方。
她又看了看玉姣。
玉姣看到她的目光落在楚留香身上之后，双眼之中就出现了一种小兽般的警惕，她紧紧地盯着李鱼，好像在护食。
李鱼的鼻子动了动，却没有闻到一丝妖气，但这个叫玉姣的女孩子，身上却的确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怪异，她有点疑惑，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鹰英俊告诉了她很多妖界的常识，但毕竟李鱼只是一只新鲜上任三个月的吸血鬼，很多东西，经验还是不足。
她不动声色。
但是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还是瞒不过敏锐的楚留香，他忽然发现，一点红这位美丽的夫人，也对着他露出了一种熟悉的眼神……那眼神与玉姣有三分相似，令他瞬间本能般的寒毛直竖。
下一个瞬间，李夫人美丽的双眸就垂了下去，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甜甜蜜蜜的笑了，好像刚刚那个可怕的眼神从未出现过一样。
楚留香很茫然，但楚留香也没有问任何话，他只是微笑着，与一点红交谈。
楚留香对玉姣倒是真的细心得很，他手上很忙，都是在帮玉姣拆蟹肉出来吃，自己却不吃，只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和一点红喝酒。
这一对好朋友，三年未见，而这三年之内，二人的经历更是无比丰富，他们之间，简直就是有说不完的话，喝不完的酒。
一点红并不嗜酒，与李鱼一起浪迹天涯的时候，也只是偶尔小酌，像这个样子放开了喝，倒是很少见，足见他今日见到楚留香有多高兴。
李鱼自然不会管着他不让他喝，不仅如此，她脑子里还蹦出了一个特殊的想法，那就是……
一点红喝醉了之后，血里会不会也带上酒味？而且是那种蜂蜜小甜酒？
李鱼喜欢蜂蜜小甜酒！
她勾起唇角就笑了，脸颊上就出现了两个又甜蜜、又可人的小小酒窝，她伸手接过酒壶，又给一点红倒了一杯酒，一点红转头看她，眼中的柔情蜜意，似是能流出来。
许是喝得有那么一点点飘，一点红就伸手抓住了李鱼的手，就着李鱼的手喝掉了那一杯甘霖，哑声道：“多谢……夫人。”
骨子里是现代人的李鱼十分热情，凑上去亲了一点红的侧脸一下，一点红的嘴角忍不住地要向上勾起，又看见了楚留香那双带笑的眼眸，钢铁直男一点红似乎觉得有些窘迫，只好道：“楚兄，请。”
说着，又饮尽一杯酒。
楚留香见这二人如此甜蜜，又怎能不为他高兴呢？
他也饮尽一杯，一边安静吃蟹肉的玉姣看看一点红、再看看楚留香，感觉看他们的样子，酒好像是一种相当美味的东西，便伸手抓过了楚留香的酒杯，要仰头喝酒。
楚留香的确是一个很奇异的男子，他身材强壮，有一股江湖侠气，可他坐着的姿势、举手投足之间的那种姿态，却又让他好像是一个生于簪缨之家的大少爷一样，风流灵巧。
他看玉姣要喝酒，也不阻止，只是有些懒洋洋地坐在位子上，扬眉一笑，道：“玉姣也要喝酒？”
玉姣看了看楚留香。
她歪了歪头，道：“好喝么？”
楚留香哈哈大笑。
他亲自给玉姣斟酒，斟满之后，对着玉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才道：“要你自己尝过之后，才知道好不好。”
玉姣对这人世间，简直连一丁点概念都没有，她来到岸上之后，简直就是这个想摸摸、那个想看看，像个对世界好奇的孩子一样。
但楚留香很清楚，玉姣虽然看起来有些呆，但却绝不是个傻子，也不是那种处处都得有人替她做主的人，他只是玉姣的朋友，朋友应该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支持她做想尝试的事情，然后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
懂得距离与包容，这也是楚留香此人如此可爱可敬的原因之一。
玉姣满饮一杯。
然后……
玉姣：“咳咳咳咳——”
她显然是被烈酒呛到了，捂着嘴开始咳嗽，用一种充满谴责的目光盯着楚留香，楚留香无奈，轻轻拍着她的背，又从桌上拿了一碗甜汤递给她，甜汤喝完，玉姣才觉得好受些。
她忍不住道：“这东西好辣，实在不好喝，你们两个为什么要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呢？”
楚留香笑道：“玉姣，酒的妙处不在于喝下去的口感，而在于喝下去之后，能让人变得愉悦。”
玉姣：“听不懂。”
楚留香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动作倒是很小心翼翼，因为玉姣的云鬓好不容易保持了这么久，他可实在舍不得去弄乱。
楚留香道：“既然不喜欢，那就不要喝了。”
玉姣也正有此意，她把酒杯放在一边，就继续认真的对付起面前的菜了。
……不得不说，这种蒸熟的，鲜甜的蟹肉，好像的确比她模糊记忆里的要好吃一点？
一点红与楚留香继续喝酒吃菜，只是楚留香却注意到，一点红的夫人李鱼，竟是连一口菜都没吃、一口酒都没喝。
他挑了挑眉，道：“李夫人为何……？”
李鱼当然是等着自己的小蛋糕喝完酒变成浸酒小蛋糕的时候再吃，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楚留香解释，于是就戳了戳一点红，叫他去编谎话骗一骗楚留香。
一点红已痛饮了数杯酒，那双死灰色的眼眸之中，光芒却更加摄人、精神也好似更加的振奋一样。
不过，这只是假象，喝多了酒的人，即使可以强行镇定，但精神一定是飘散的，一点红反手抓住了妻子的手，对楚留香勾唇一笑，非常淡定地道：“因为她……已有了身孕，不能吃蟹，不能喝酒。”
李鱼：“……”
楚留香：“……”
三个月！这么快得么！！
老兄，你这步入人生新阶段的速度也太快了！
他立刻就道：“那我们叫些清淡的菜式来……”
一点红继续淡定地道：“不必，她有我，我很清淡。”
楚留香：“？？？”
什么意思？一点红，你什么意思？
李鱼赶紧打断：“我近来胃口不好，今日已吃了些东西，楚兄不必管我。”
她又悄悄地伸手，掐了一点红的腰侧一下，惩罚这个差点说漏嘴的小蛋糕，小蛋糕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差点说漏，他结结实实地捱了一下，又反手抓住了夫人的手，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手心。
坐在对面看到了这对夫妇全程互动的楚留香：“……”
他忍不住笑了，又对着一点红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这一场酒喝的，自然是很尽兴的。
但江湖中人，尤其是一点红这样还有一堆人追杀的江湖中人，自然不可能真的喝到烂醉如泥，一点红还有心爱的妻子，他最不愿意给妻子增添一点点的麻烦。
于是这一场酒，喝到楚红正好尽兴又没有完全醉的时候就散场了。
大家各自回房睡觉去，明日一早再见。
一点红作为杀手，对毒物最是了解，他走南闯北，知道的旁门左道的东西也多。楚留香便打算第二天问问他，对这阴寒之气有没有什么了解。
而一点红这一边呢，他搂着妻子回了房，即使喝了酒，浑身都舒坦得想要立刻就躺下，他还是坚持一丝不苟的洗了澡、漱了口、换了一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衣裳，才翻身上塌，搂住了李鱼。
李鱼一直窝在榻上等着他。
她懒洋洋地侧身躺着，带着笑意看一点红忙前忙后，一点红伸手搂住李鱼的纤腰，李鱼就被他收入怀中。他刚刚把自己整个洗涮了一遍，身上只余下淡淡的澡豆味，和那种从血液里散发出的甜蜜味道。
那种甜蜜被酒蒸过，似乎也带出了丝丝缕缕的酒气，李鱼的鼻子动了动，窝在了一点红的怀里，用手指侧碰了一下他脖颈边的那个新鲜伤痕。
那是三天前留下的伤痕。
吸血姬留下的伤痕，的确是一种很残酷的伤痕，她的犬齿就好似是毒蛇的毒牙一般，会让被咬到的地方非常难以愈合，他苍白脖颈之上的这两个小小的血洞，三天了，都还会渗血。
但解药其实也很好找，那就是李鱼的血。
只要一滴李鱼的血，他这伤口立刻就能愈合。
但是一点红不愿意。
他惨白的躯体之上，到处都是这样的血痕，有没愈合的、也有愈合之后留下的伤疤，每一个新鲜的伤口都会刺痛，但一点红享受这样的刺痛。
——这是纪念品。
一点红搂着李鱼，伸手抚了抚她漆黑的头发，哑声道：“还不动口？”
李鱼道：“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一点红挑眉：“哦？”
李鱼对他耳语道：“你的这位好朋友楚兄……他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呢。”
一点红：“……”
一点红：“？？？”
一点红忽然警觉起来，一下子就盯住了李鱼的脸，忍不住道：“……你说什么？”
李鱼苍白的脸上，似乎也浮起了红晕，她歪着头看一点红，一点红原本有那么一点涣散的瞳孔，此刻已重新聚焦了，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脸，清醒得不得了。
李鱼窝在他怀里，道：“他呀……他好像也是炉鼎之身。”
一点红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道，而他原本因为喝酒而微红的脸，也在瞬间褪去了血色。
这……这实在是一件令他难以接受的事情。
一点红是个冷漠的人，但他冷漠的外表之下，却蕴含着如火山一样炽烈的感情，李鱼与他，虽然相识不过三个月，但这三个月的时间，却已经可以抵得过他人生的前二十几年。
一个这样重要的女人，他怎会没有占有欲？他病态的、强烈的感情简直已快要溢出来了。
但一点红同样是个孤高自傲的人，他绝不肯像那种被嫉妒和自卑所裹挟的男人一样，想方设法的要把自己的女人禁锢在自己身边，他的占有欲只是很微妙的体现在了这一个地方。
……他就是李鱼最好吃的小蛋糕！
但是楚留香。
他的手臂收得紧紧的，简直要把李鱼完全的禁锢在他的怀抱里一样。
他哑声道：“你……你想要他的血？”
他压着语气，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太激烈，太像是在……责怪她。
——就在三天之前，他还很冷酷的表示，如果再遇到炉鼎，那他会想法子让那炉鼎供血的。
但是那语气里就是止不住的委屈，好像情节已经快进到李鱼发现楚留香更香甜更美味，然后把他毫不犹豫的抛弃了。
专一的大狼狗好像总是会有想多的时候。
李鱼看着他惨白的脸色，还有那种好似尽力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的神情，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窝在一点红的怀里，凑上去亲了亲自己的丈夫，安抚他道：“我怎么会想要他的血？”
一点红的双眼忽然亮了。
他的胸膛忽然剧烈的起伏，好似在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样，李鱼伏在他的怀中，一下一下的戳他的胸膛。
一点红忽然又道：“其实我……其实我不该拘着你吃旁的东西……你要是真想要，我去替你要，他是个好人，只要说明原委，他不会拒绝。”
李鱼忍不住笑了。
她道：“你是不是口是心非？”
一点红就说不出话来了，他有些别扭地别过了头，不肯看李鱼。
李鱼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了，她在一点红的怀里蛄蛹蛄蛹，然后又吧唧亲了他一口，搂着他的脖子说：“我才不要吃旁人的血，我只要你的血，你肯不肯给嘛？”
一点红身上那种被酒气蒸的愈发香甜的味道就更浓郁了。
李鱼不等一点红说话，就凑在他耳朵边上悄悄说道：“其实我刚刚看你喝酒，我就很想知道……喝完酒之后你会不会也变成蜂蜜酒，我想知道的不得了！”
妻子如此美丽，如此娇媚，她的语气软绵绵的，好似在撒娇一般。
一点红的脸色在瞬间就扭曲起来，他抱着李鱼的那只手，简直恨不得把她勒断似得，嘶声道：“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就试一试？”
李鱼道：“我当然要试一试，我不仅要试试这个，我还要试一些其他的东西呢。”
一点红闭上了双眼，沙哑地道：“你还想试什么？”
李鱼笑了。
她似乎有些羞赧，用拳头轻轻地捶了一点红一下，咬着牙轻轻道：“你不知道？你敢说你不知道？”
一点红缓缓地睁开了双眸。
他已完全清醒了过来，那双死灰色的眼眸已彻底暗了下去，无论是谁看到他这样的眼神，都能知道，惹得他变成这样的那个人，一定没什么好下场。
而另一边，楚留香和玉姣并不是夫妇，因此理所当然的宿在两间屋子里。
楚留香先是把玉姣送回了屋子，然后才愉快地回到了自己的那一间屋子。
悦来客栈虽然是这镇子里最好的一家客栈，可这里毕竟只是一个小地方，即使是最好的客栈里的上房，也绝比不上楚留香的小船的。
但楚留香却不在意。
见到了老友，他的心情着实是很不错，他懒洋洋地躺倒在榻上，似乎就要进入甜蜜的梦乡……
天色已很晚很晚，如今夜已深了。
忽然，一个脚步声响起。
这脚步声实在是凌乱的很，又踉踉跄跄的，一点儿都没有收着，这脚步声直奔楚留香的屋子，楚留香在黑暗之中，霍地睁开了双眸。
他没有笑，所以他那张英俊的脸就难免看起来有点薄情、有点冷酷。
砰得一声，楚留香的门被撞开，那人跌跌撞撞地朝楚留香的榻上扑过来，就连呼吸都带着痛苦的煎熬，楚留香一惊，猛地翻身起来，扑了出去，一把就搂住了那人。
那人正是玉姣。
此时此刻，她抖如筛糠，整个人都被冻得脸色惨白，楚留香一拥住她，就发现，她简直是比死人还要更冰冷！楚留香大吃一惊，忙低头去看她。
玉姣的呼吸之中，都似乎带着冰碴子。她的嘴唇都已冻得青紫，那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瞪大，里面写满了惊恐，而她长长的睫毛之上，都似乎结满了冰晶，一抱住楚留香，她立刻伸手就攀住了他，喃喃道：“楚留香，我、我好冷，我好冷……”
话音还未落，她忽地呕出了一口鲜血，整个人都直挺挺的倒下了。
楚留香当机立断，连句话都没说，直接抱着玉姣就上了榻，如今已顾不得那许多，他双掌置于玉姣脊背之上，缓缓催动内力，片刻之间，他那炙热的内力就被注入到了玉姣冰冷的身体里。
玉姣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
她刚刚被楚留香送回房间之后，本来很愉快，乖乖躺在榻上就准备睡觉了，可谁知睡着睡着，忽然感到一阵模模糊糊的寒意自脊背升起……这段日子，这种冷意如影随形，玉姣本已习惯了，于是她就没有在意。
谁知这股阴寒之气，忽然就发作了起来，让她整个人都如坠冰窖，简直要从活鱼被冻成速冻鱼了，玉姣惊恐的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那种寒意却是从她体内源源不断的散发出来，她忽然跳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楚留香的房间奔去。
他……只有他是热的……！
她跌进楚留香怀抱的时候，云鬓已完全乱掉了，楚留香二话不说，立刻为她运功，男人炙热深厚的内力缓缓入体，意图压制她体内的这一股阴寒之气，可这一次的情况却与之前不同，那一股阴寒之气，不但没有被直接压制，竟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剧烈的疼痛，让玉姣凄厉的惨叫起来，此时此刻，她的大脑里几乎是一片空白，仅仅凭借着本能让她疯狂地挣扎起来，意图离楚留香远远的。
楚留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玉姣的手，玉姣大脑一片模糊，下意识的用自己的另一只手去抓楚留香，她的指甲简直比最锋利的钢刀还要更锋利，可以轻易的划开一个成年人的胸膛，这一击出去，若是击中的楚留香，后果不堪设想！
但楚留香又怎会是等闲之辈？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擒住了玉姣的另一只手，玉姣挣扎起来，楚留香皱了一下眉，用一只手将她的两条胳膊反手束在了身后禁锢起来。
玉姣本就重伤，如今那一股阴寒之气又发作起来，哪里能敌得过人类之中的翘楚？玉姣口不择言地叫道：“楚留香！楚留香……楚、楚大少爷……！”
或许是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叫他楚大少爷的时候，他就会更愉快一点，所以玉姣下意识的这样喊出来，好似要祈求他一点点的怜惜一样。
一个大半夜的闯进你屋子的绝世美人，无辜的、带着祈求的叫你“大少爷”……
楚留香长长地吐息，却毫不留情，死死地反制着她的双手，另一只手已拍上玉姣的脊背，内心顺着他灼热的掌心，缓缓地流入了玉姣的体内，继续同那一股子阴寒之气斗争起来。
玉姣瞪大双眼，像一条要被刮掉鱼鳞的活鱼一样的扑腾起来，楚留香根本不为所动，手指一敲，玉姣立刻感到整个脊背都瞬间发麻，无力的瘫倒。
她死死地咬着牙，那一张艳丽与纯洁并存的面容，已是惨白，她的额头爬满了冷汗，眼睫上的冰晶却已慢慢地融化，细小的水珠坠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有些湿润。
她难捱得要命，又听见了楚留香好似破落风箱的吐息声，玉姣一下子委屈起来，骂他：“畜生……！”
楚留香捏着玉姣手腕的手，都好似攥紧了几分，在她纤白的手腕之上留下了红痕。
楚留香哑声道：“你知不知道，我这个时候最不想听见的，就是畜生二字？”
玉姣瞪大双眼，无法理解。
体内的阴寒之气被压下去一些，那种剧烈的疼痛此时此刻也变得容易忍受了一些，玉姣空白的大脑开始重新思考了起来。
楚留香一直都是个很好说话、很温柔的人的，他为什么会忽然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呢？
玉姣委屈巴巴地解释道：“我……我不知道畜生是什么意思的，我只是听到过有人这样骂人，你不高兴，对不起嘛。”
楚留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半晌，玉姣体内的阴寒之气，终于被完全的压制了下去，她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手脚也开始微微的发热了。
楚留香放开了她。
玉姣却爬不起来，她整个人都脱力得厉害。
楚留香又苦笑了一下，将玉姣翻了个面，让她好好地躺下，然后他伸手，要去替玉姣理一理额头上的头发。
她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头上乱七八糟的黏着头发，她的眼角红红的，因为内力的原因，所以她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点点热晕，这样的狼狈，其实根本无损于她的美貌，反倒是让她多了一种梨花带雨的美感，好像被欺负了一样。
见楚留香伸手，玉姣缩了一下。
楚留香的手停在半空，他苦笑道：“玉姣，难道你真觉得我是畜生？”
玉姣犹豫了一下，把脑袋往楚留香手的方向凑了凑，那双浅蓝色的双眼盯着他看，道：“畜生是什么意思？我在船上听到的。”
楚留香无奈轻笑，伸手帮玉姣理了理头发，才道：“蓉蓉她们可从来不这样骂我的，你真是胡说。”
玉姣摇了摇头，道：“不是你的船，是另外一艘船。”
楚留香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他道：“你说的是你之前的事情……？”
玉姣点了点头，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她的回忆仍是模模糊糊的，刚刚要骂楚留香的时候，她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这么一句话。
玉姣道：“那是一艘很黑的船，我什么都看不见。”
楚留香安静地听她说话。
玉姣一边回忆，一边道：“我身上冷得要死，动都动不了，被拖上那条黑船，好像因为我太冷，也没有人管我，我听到很多女人在哭、在尖叫，她们就骂‘畜生’、‘禽兽’，然后我就跑了出去，船上有人看见了我要拦住我，我杀了他们，跳下了船。”
再然后，她一跳进大海，就觉得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剧痛起来，她直接晖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撞在了楚留香的船侧，然后她就醒了，奋力地跳上了楚留香小船的甲板上。
楚留香听完之后，眉头已深深地皱了起来。
她不懂她遇见了什么，但是楚留香却明白！
这江湖之中，本就有许多见不得人的阴沟老鼠，做着这种见不得人的生意，他们残害女子，借机敛财。
这样的人，是楚留香最看不起、最厌恶的人。
他已有些生气了。
玉姣伸手拉了拉他的手，楚留香侧头看她，她的表情既没有羞耻、也没有痛苦，她根本不明白自己遇到的是什么样的事情，她只是略带着些疑惑，鼻尖动了动嗅了嗅，道：“你不高兴，我晚上来找你，你不高兴吗？”
楚留香那双已变得有些冷酷的眼睛，就重新柔软了下来。
无论是多么美好的人，这世上总是有一些危险，要毁掉她们。这并不是这些美好的人的错，因为天真懵懂、美丽非常根本就不是错误，错的是那些心肠歹毒的人！
他叹道：“我怎么会不高兴，难道你就看不出，你来找我，我最高兴不过了？”
玉姣深表认同，她轻轻地笑了笑，跟楚留香分享自己的观察心得：“是啦，我发现，我喊你‘楚大少爷’的时候，你就格外的高兴，我抱住你的时候，你也格外的高兴，我晚上摸你的门，你还是格外的高兴。”
楚留香：“……”
不，你能不能不要把我说的像个真的畜生啊？
他有点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转移话题道：“那上那艘船之前呢？你有没有什么想起什么事情？”
她刚刚说，她在那艘船上的时候，身上就已经带上了这股子阴寒之气了，那之前一定发生了什么，她是为什么会受这样的伤？是什么人伤害了她？
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能抽丝剥茧，寻找到她的真实身份。
玉姣眯了一下眼。
楚留香问了，她就认认真真的去想，虽然在此之前，她已经想过很多次了。
记忆模模糊糊，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皱着眉，眼角愈发的红了。
楚留香忙道：“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自己，你眼角这样红，叫别人看见，还说是我把你欺负哭了呢。”
哭？
这句无心之语，却好似什么题眼一般，让玉姣忽然回想起了什么东西。
“她怎么还不哭？”
“她为什么还不流泪？”
“她忍受了这么多痛苦，为什么还不流泪？”
“要让她流泪……她既然这样能忍耐，那就让这世上最恶毒、最冷酷的人带走她，让她遭受这世上最屈辱、最恶心的事情，让她的尊严被碾碎，让她流泪、让她流泪！”
玉姣的手指忽然蜷缩了一下。
她的手本是搁在榻上的，在这一个瞬间，她看似无害的手指甲，忽然闪出了钢刀一样的寒光，她的手指只是轻轻地蜷了蜷，铺在榻上的被褥就被齐齐划破，留下一道利落的切口。
楚留香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
他沉声道：“玉姣，冷静。”
玉姣看了楚留香一眼。
她说：“我想起了一个人的话。”
楚留香等她的下文。
玉姣就把她想起的这件事告诉了楚留香，但她下意识的就隐藏了流泪这个信息。
她只知道自己不会流泪，却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记忆中的声音那么的想叫她流泪……一种猛兽般的本能，让她没有告诉楚留香这件事。
可她毕竟是个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人，面对的又是楚留香这样的人中翘楚，楚留香简直一眼就看穿了玉姣在隐瞒什么，但他并没有去问，只是深深地叹息。
他道：“那艘船的主人，就应当是那个声音所说的‘这个世界上最恶毒、最冷酷的人’，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的，无论是那艘黑船的主人，还是那个送你上船的人，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笑，那双总是清澈温柔的眼睛里，就也透露出一种冷酷的坚定来。
玉姣盯着他有些陌生的面容，忽然道：“为什么？”
楚留香“嗯？”了一声。
玉姣就问：“为什么你这样生气……这件事说白了是我的事情，你为什么这样生气、这样坚定？”
楚留香闭上了双眼。
半晌，他又睁开自己的双目，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道：“玉姣，原因有二。”
玉姣：“原因有二。”
楚留香道：“第一，因为我对你有歹心。”
玉姣更加不解：“可你分明说，歹心是不好的东西。”
楚留香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第二，这件事即使没有发生在你的身上，而只是发生在一个普通姑娘身上，我也是要去管上一管的。”
玉姣道：“为什么？”
楚留香的声音有点冷：“因为这个世界上，本就有些罪恶的生意不该存在，本就有些罪恶的人需要得到制裁。”
玉姣重复他最后的两个字：“……制裁？”
楚留香道：“对，制裁。”
玉姣平铺直叙道：“我也要制裁，嗯。”
她看了看自己比利刃还要锋利的手指甲。
与此同时，李鱼感受到了妖气。
她感觉到了一丝非常细微的妖气，这妖气淡得要命，带着一点点海水的咸味，李鱼有些疑惑，朝门口看了一眼。
一点红却是凡人，他自然不可能感受得到妖气，他脖颈上的伤痕一点一点持续的渗血，惨白的脊背弓起，脊柱的形状如此富有美感，他身上有汗，浸得他身上的伤口更痛，他却浑然不在意。
他不甚温柔的用手指钳住李鱼的下巴把她的脸掰正，非常不满地盯着她。
李鱼温柔甜蜜地搂住了丈夫的脖子，轻轻地道：“对不起嘛，只不过我闻到了妖怪的味道，就在你的朋友楚留香的屋子里……他也是罕见的炉鼎之身，或许会有妖怪盯上他呢……”
一点红皱眉，道：“当真？”
李鱼道：“其实今天看到楚留香身边的那个女孩，我就觉得她的眼神不对……她看楚留香的眼神，简直就和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看你的眼神一样，你们这些男人，竟然一点都发现不了。”
一点红：“……”
一点红：“那个叫玉姣的女孩，是妖怪？”
李鱼道：“这一点，我也很奇怪，当时我虽然怀疑，但却不能确定，因为我根本就闻不见她身上的味道……没有妖气也没有人味，简直就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一样，我还以为是我弄错了呢。但是刚刚……楚留香的房间里忽然有妖气泄露出来了，只有一点点，但我的的确确是闻到了。”
一点红冷声道：“那女孩想吃了楚留香？”
李鱼道：“好像是的。”
一点红骤然起身。
李鱼嘤咛一声，拉住了他。
一点红摸了摸李鱼的脸，道：“抱歉，我去去就回……这世上不是每一个妖怪都像你一样好，我总该去看看楚留香有没有事。”
李鱼嗔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同你一起去，这女孩是什么妖怪，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们总归要搞清楚的。”

第82章
能在这种时候抽身出来，一点红真是楚留香的好朋友，他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靠谱的好朋友。
迅速裹上衣裳之后，一点红与李鱼二人就直冲着楚留香的屋子去了，走到他屋子的门口，李鱼又嗅了嗅，道：“妖气果然就在这里。”
一点红的手已放在了剑柄之上。
李鱼却道：“应当不必太担心……楚留香好好的，我能闻见他的味道，他很健康。”
一点红试探着上去敲了敲门，楚留香哗啦一下就拉开了门，似乎早听到了这脚步声。
屋子里，玉姣正窝在楚留香的床榻之上，她的头发早乱得不成样子了，似乎有些虚弱的样子，她抬眼看了门口的二人一眼，没有说话，反倒是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好似有些羞赧。
而楚留香则是气定神闲，神清气爽的模样。
一点红：“……”
他总觉得自己造访的时机好像有点不对。
见一点红表情微妙，楚留香立刻道：“红兄，你想多了，玉姣身中奇毒，需以内力压制。”
一点红道：“嗯。”
他看了一眼李鱼，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和楚留香说这妖怪与炉鼎之事。
楚留香却侧开身子，请他们进去。
他道：“你们来的正是时候，我正好有些事想请教红兄。”
一点红便道：“什么事？”
楚留香道：“玉姣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阴寒之气，她饱受此气之苦，只可惜我实在看不出这是什么毒造成的。”
他又快速的讲了玉姣与他相遇的过程，以及她身受重伤、记忆全失的事情。
一点红就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他点头应允，走向榻边，帮玉姣把脉，而李鱼就紧紧地跟在他身边，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玉姣。
她并不讨厌玉姣，相反，她对这个小美人还挺有好感的。但是，她毕竟没有摸清玉姣的性格，虽然并不觉得她会忽然暴起攻击一点红，但为了丈夫的安危，她还是很警惕很警惕。
玉姣安安静静地躺着，那双浅蓝色的眸子与李鱼对视。
她好像没看出李鱼眼中那种戒备，只是百无聊赖地躺着。
半晌，她忽然道：“姐姐，我们是不是见过？”
李鱼挑眉。
李鱼只穿越了三个月，对原吸血姬的人际关系一点儿不知道，自然不记得玉姣。可玉姣明明身受重伤、记忆全失，又为什么会问出这样一句话呢？
李鱼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见过呢？”
玉姣的鼻子动了动，她嗅了嗅，道：“因为你身上有一种让我觉得我们关系很近的味道。”
李鱼又问：“你觉得你和楚留香关系不近？”
玉姣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
她道：“楚留香是人。”
然后她又卡壳了。
半晌，她才疑惑地道：“可我也是人啊，我怎么会觉得楚留香和我不一样呢？”
一点红闭目把脉，对这番奇怪的对话没有做出一丁点的反应。
倒是楚留香，他又开始陷入了迷茫。
最近他好像总是陷入迷茫，因为玉姣本身就是一个大大的谜团。
李鱼微微一笑，忽然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玉姣，你是不是想吃楚留香？”
楚留香：“……”
楚留香：“？？？”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他彻底震惊了，那一双清澈的、如沐春风般的双眼，看一看李鱼，再看一看一点红，结果这两个人好像都挺淡定的，内心毫无波动的样子。
只有玉姣也同他一样，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但是她吐出来的话是：“姐姐，这……这不能说！”
李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果然如此。”
楚留香：“……”
楚留香苦笑着摸摸鼻子，道：“你们在说什么秘密？能不能也叫我听一听？”
一点红骤然睁眼。
他把手收了回去，对楚留香道：“这阴寒之气，我也没见过，不过她的身份既然是这样，我没见过，也很正常。”
楚留香苦笑：“红兄，你也开始跟我打哑谜？”
一点红十分微妙的看了楚留香一眼，又看了李鱼一眼，李鱼点了点头，一点红便对楚留香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你随我去别的房间，我慢慢告诉你。”
楚留香丈二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自己是这四个人里最无知最茫然的一个，他笑了笑，道：“好好好，那就请李夫人先代为照看玉姣一会儿。”
他又拍了拍一点红的肩，笑道：“好小子，你现在身上也带着秘密了。”
一点红勾起嘴角笑了笑，没有说话。
二人就去了另一个空房间。
进了屋子之后，还未等楚留香说话，一点红二话不说，先把上衣给脱了。
他皮肤惨白，但肌肉却是结实又漂亮的，只是那精壮的身躯之上，如今却有许许多多的血痕，有新鲜的，也有快要愈合的。这些伤痕残酷的横在他身上，简直要把他整个人都网起来一样。
这绝不是正常的！
楚留香失声道：“这、这！红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点红沉声道：“这都是李鱼留下的。”
楚留香：“……”
在那一个刹那之间，博闻强识的楚留香脑内立刻闪过了很多个剧本，比如一点红被女妖精囚禁起来被迫现出血肉然后又因为女妖实在美丽所以无法自拔的爱上了女妖心甘情愿的把自己奉献了出去之类的剧本。
这种话本子通常情况之下都很让人觉得刺激的，李红袖很爱看话本子的，看到这种志怪猎奇话本子还会讲给他们听，每次都弄的宋甜儿脸红红的，一边羞赧一边还要催促快点讲嘛快点讲嘛。
楚留香盯着一点红的眼神就很不对劲了，他笑着调侃道：“红兄，难道你的夫人是个妖精？整日以你的血肉为食？”
一点红非常干脆、非常淡定地道：“对。”
楚留香：“……”
楚留香：“啊？！”
他简直已说不出话来了，盯着一点红的脸看，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只可惜，一点红面色平静，直视着楚留香，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楚留香只好苦笑道：“红兄，你总该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一点红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极轻、极浅的笑容，然后才沉声道：“我的妻子，是个以人类血液为食的妖精，而这世上，的确存在一种人类，血肉对妖精来说，乃是无上的美味。”
楚留香道：“难道你要说，你就是那种特殊的人？”
一点红道：“是。”
楚留香一时语塞，他摸了摸鼻子，简直已说不出话来了。
谁知，一点红竟还有惊天大雷没放出来：“你也是，而你身边那个叫玉姣的女孩，就是觊觎你血肉的妖精。”
楚留香：“……”
楚留香沉默了。
他直视着一点红，一点红也直视着他，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忽然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原来竟是这样。”
一点红皱了皱眉，迟疑道：“你……”
楚留香叹道：“我认得玉姣那天，她就差点把我肩膀上的肉扯下来。”
一点红没有说话。
妖怪都是凶猛的，即使是李鱼这般，外表温柔娇媚的女孩子，她第一次从背后扑上来，恶狠狠地咬住一点红的时候，他也在瞬间被那种濒死的冰冷恐怖感所压倒了。
而那个叫玉姣的女孩子，一点红能看得出，她比李鱼，更不像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楚留香这样风流倜傥的男人，他尽心尽力的为了一个美人四处奔走，但在那美人的眼里，他却并不是一个好心的男人，而是一盘菜，一盘她随时想着怎么入口的菜。
这实在是一件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一点红默默地看着楚留香，并不说话。
楚留香却忽然扬唇一笑，用手中的折扇敲了敲一点红的肩膀，道：“红兄啊红兄，你盯着我做什么，这样有趣的事情，你不多讲讲，难道是因为今天的我格外的好看？你也想多看两眼不成？”
他的态度竟然是松弛的。
一点红迟疑道：“你……”
楚留香微笑道：“红兄不必担心我，玉姣身份有异，对我安全有威胁，这些事情难道我能不知道？我只是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他会觉得李夫人的眼神和玉姣的眼神有一个瞬间特别像了。
作为一盘菜，楚留香又忍不住好奇起来，他鼻子动了动，试图嗅一嗅自己身上的味道，但他的鼻子毕竟是个完全的摆设，什么味道也闻不见，他只好无不遗憾的对一点红道：“只可惜我完全闻不见我身上的味道。”
一点红的嘴角也忍不住勾了勾。
楚留香就是这样一个潇洒的人，无论面对怎么样的情况、无论被当做是什么，他永远都是松弛风趣的，好像这世上永远也没有任何事情能真的打倒他一样。
一点红道：“事情就是这样，你是什么打算？”
楚留香道：“我打算继续帮玉姣解开身上的阴寒之气，再带她恢复记忆。”
一点红愣了愣。
他道：“你既然已知道了她不是人，竟还要帮她？”
楚留香微笑道：“你当初知道李夫人的真实身份时，不也没有离开她么？”
一点红一时语塞。
他看了一眼楚留香，道：“我当时已无法自拔的爱上了她，我这样的人，一旦喜欢上哪个女人，拼着命不要，都要博一博的。”
楚留香道：“我不一样，我没有对玉姣爱得死去活来。”
一点红道：“那你……”
楚留香眨了眨眼，道：“可我实在是好奇得不得了。”
一点红一愣。
楚留香微笑道：“我好像天生就有个毛病，越是危险的事情我越想碰一碰，越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情，我就越想知道。”
一点红叹道：“所以你才是楚留香。”
楚留香道：“所以我才总是被卷进各种奇怪的事情里啊。”
他说这话时，不但没有抱怨，反而还愉快得很。
一点红的双眼之中，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道：“既然如此，今日你碰上我们，实在是很幸运，玉姣既然是妖怪，探查消息自然不能走江湖渠道。”
楚留香道：“是了，是了，想必红兄有好法子？”
一点红道：“可以走猫头鹰渠道。”
楚留香：“……？”
一点红所说的猫头鹰渠道，自然就是鹰英俊了，这只英俊的猫头鹰精怪，掌握着一个庞大的猫头鹰帮派，成千上万只毛茸茸的听得懂人话的可以到处乱飞的猫头鹰能获得多少情报，那简直是不能细想的。
一点红道：“此事说来复杂，那猫头鹰是我夫人的朋友。”
楚留香道：“也好，那我们就先回隔壁去吧。”
一点红点头。
结果回到楚留香的屋子时，变故却已发生了。
客栈里有一缕一缕的雾气横行，好似带走了一切的声音，让整个客栈都显得静谧得很可怕。
一点红认得这雾。
他道：“是妖雾。”
是李鱼的妖雾。
妖雾，是和妖火一样，绝大多数的妖怪都能掌握的一项技能，具体用法就是将自己的妖气散开，催化成带着妖气的雾，这雾就像是毒蜘蛛的蜘蛛网一般，只要进入，就出不去，同时妖雾的主人能瞬间得知自己的领地有人闯入。
妖雾是从楚留香的屋子里一丝一缕地散发出来的，楚留香与一点红对视一件，毫不犹豫的一脚踢开了门，冲了进去。
但屋子里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仍然只有李鱼与玉姣两个人。
但，玉姣在浴桶里。
她还穿着衣裳，就缩进了放在角落的大浴桶里，浴桶里有水，却不是热水，而是不会泛起热气的，冰冷的冷水，玉姣的两条胳膊搭在浴桶的边缘，一脸严肃的缩在水里，头发湿淋淋的，身上的衣服也全都湿透了。
李鱼坐在桌子旁，一只手撑着头，像是在等一点红和楚留香回来。
这……
楚留香皱了皱眉，道：“玉姣，你这是……？”
玉姣身上有那一股子阴寒之气，冷起来能把她冻得瑟瑟发抖，她半夜来寻楚留香，也正是因为楚留香的血气炙热充足。
她这样怕冷，又为什么要自己跳进冷水里呢？
玉姣开口道：“楚留香。”
楚留香道：“嗯？”
玉姣很认真的说出了一个重大的发现：“我发现，我真的不是人。”
楚留香：“……”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玉姣又道：“而且……”
楚留香道：“而且？”
玉姣道：“而且，我真的是条鱼。”
楚留香：“……”
玉姣话音刚落，浴桶里忽然探出了一点点……鱼尾巴，十分无辜的晃了晃。
那是一条非常漂亮的鱼尾，两片鱼尾轻薄如蝉翼，都似乎能透过光一样，在空气中一下一下的晃着，而连着鱼尾露出的一点点鱼身上，则覆盖着蓝色的鳞片，这蓝色的鳞片，竟不似鱼鳞，而像是某种鱼鳞状的云母，只一晃，就能在不同的角度之下闪出不一样的光芒来，星星点点、美丽非常，似乎都要把人的眼睛所恍到。
玉姣的云鬓早已乱了，如今她的长发已披散了下来，被水汽所打湿，乖顺的贴在脸侧，她的身子也随着尾巴的晃动而有轻轻地晃动起来。
楚留香的呼吸，都似乎停滞了瞬间。
他那双总是和煦如春风般的眼眸，此刻却暗沉沉的。他死死地盯着玉姣的鱼尾巴，视线几乎无法移开。一种密密麻麻的颤栗忽然爬满了他的脊背。
玉姣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她一向如此，淡漠疏离到像冷冰冰的玻璃美人，常人根本是看不出她的情绪变化的。
但楚留香又哪里是个平常人，他对人的观察细致入微，对情绪的判断也十分的准确，这四五日与玉姣的相处，就足够他把玉姣看明白了。
她虽然表情很淡漠，为人处世有点呆呆的，但是性格其实还挺活泼可人的。
而如今，他已知道了真相，又看到了玉姣的真身。
这一刻，视觉的冲击力是无限的，那条蓝色的鱼尾巴和上面覆盖着的、云母一般的鱼鳞，有一种冰冷滑腻的质感，让人简直无法相信自己身处现实之中，而另一方面，楚留香却从玉姣的双眼之中看到了一点点的不安。
共通的情感、与非人的鱼尾，奇异地结合在一起，楚留香忽然就想到那些古籍志怪之中花了大量笔墨描写的鲛人，那种痴迷、赞叹的口吻……都是有原因的。
她刚刚说了一句：“原来我真的是条鱼。”
她好像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不是人，而是一条鱼，她紧紧地盯着楚留香，根本连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人看都不看，好似有些惶恐他会被吓跑一样。
……是那种，唯恐楚留香被吓跑，忙活了半天一口吃不上饭的惶恐。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
他一笑，那种深邃五官所带来的冷酷感瞬间烟消云散，双眸之中又充满了玉姣所熟悉的那种松弛的愉悦感来，她的双眼刹那之间就亮晶晶地盯着楚留香，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楚留香摇头晃脑地叹息道：“你啊你啊，究竟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玉姣很老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说着，那条缩在大浴桶里的鱼尾巴还无辜的晃了晃，尾巴上闪闪发光的鳞片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动。
楚留香忽然伸手，刮了刮玉姣的鼻子，玉姣的鼻尖嗅了嗅，似乎是又闻见了楚留香身上的这一股香甜的味道，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睛都有点发直。
但她的人却往后面缩了缩。
楚留香道：“玉姣，你想吃了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似乎连一点恐惧、一点气愤都没有。
很多男人都会瞧不起女人，所以这江湖之上，许多男人都是死于女人之手的，他们为他们毫无道理的自大付出了代价。
楚留香却不一样，他从不小看任何一个人。
尤其是现在，玉姣褪去了那种人型的伪装，露出了她美丽而可怕的原形，她染着蓝色蔻丹的指甲上还镶着圆润小巧的珍珠，看上去无害极了，可楚留香很清楚，玉姣的手指甲简直就是凶兽的利爪……被她的指甲划破，那可就是开膛破肚的结局了。
一个美丽的、吃人的猛兽，楚留香竟还敢靠近。
他实在是一个胆色过人的男子。
玉姣犹豫了一点，点点头，又摇摇头。
楚留香“嗯？”了一声。
玉姣的肚子都发出了“咕噜”一声。
她忽然垂下了头，看着自己搭在木桶边儿的手。
玉姣道：“你实在是好香，可是我又打不过你……所以……”
楚留香叹道：“假使你能打得过我呢？”
玉姣又抬起头来，那双蓝色的瞳孔好似忽然有那么一点点茫然。
她道：“那我也不会把你吃掉。”
楚留香问：“为什么？”
玉姣歪了歪头，又看了看李鱼。
她毫无心理负担、非常认真地道：“因为一顿饱和顿顿饱是有区别的，我这辈子或许再也碰不上像你这么好吃的人啦，所以一定要省着点吃。”
楚留香：“……”
李鱼：“……”
一点红：“……”
楚留香大笑，简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非常厉害的笑点一样，他笑了好半天，才伸手上去揉玉姣的头发，一边揉一边揶揄道：“没想到我们玉姣这么天真可爱的个性，居然能说得出这么勤俭持家的道理来。”
玉姣美滋滋地道：“是啊，我是不是很聪明。”
楚留香又忍不住笑了。
这是一只不谙世事的凶猛怪物，天真与残忍在她身上简直融合地太好了。
可正是这种矛盾的气质，却让楚留香实在是割舍不下，若是他在年轻个十岁，他可能一看到玉姣这种生物，就要两眼放光了，非要调查个水落石出才罢休。
人飞到高处，有摔下来跌死的危险。
所以懦夫的轻功，也不会太好。
但楚留香就是喜欢那种极限的速度、那种夜风像刀子一样吹过脸颊、微微刺痛的感觉。
他的轻功与点穴的功夫是最好的，他时常都没有武器的，但是他却对江湖上的新鲜兵器最好奇不过，冰冷的剑锋顺着他的身体滑过之时，数根淬毒的毒针从机关之中被发射出来被他打落之时……他最是愉悦，最是畅快，因为他对于刺激与新鲜的追求，已超过了绝大多数的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造就了他的胆色过人！
他也同样喜欢玉姣喜欢得不得了。
一个男人，对于一个依赖他信任他的天真大美人是绝不可能一点心都不动的……而她偶尔露出的，那种冰冷的无机质的眼神，简直是在催动楚留香的肾上腺素。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玉姣，玉姣也正抬头看着他，她苍白的脸上有那么一点点的红晕，衬得眼角和唇下的小痣愈发的魅惑，让他恨不得俯下去，轻轻地去吻她的痣。
他一直都很好奇玉姣的身上是一种怎么样的味道，但他的鼻子却很不争气。
楚留香想，或许这种事情，得亲自品尝一下才知道的。
他忽然有些促狭地想：你都想把我吃了，那我想把你吃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
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当然了，他还是会尽量避免从活楚留香变成死楚留香的。
玉姣还在等他的夸赞，楚留香只好叹道：“是是是，你很聪明，你简直就是个大聪明。”
玉姣轻轻地笑了。
安抚完玉姣，楚留香又转身去找李鱼，他和玉姣在这里黏黏糊糊的时候，一点红和李鱼也在八仙桌旁你侬我侬，完全互不打扰。
楚留香便道：“还想请问李夫人，玉姣为什么会忽然现出原形？”
李鱼道：“不知道。”
楚留香叹气。
李鱼皱了皱眉，道：“我本在屋子里陪着玉姣……她就忽然化出原型了。”
而且这个叫玉姣的人鱼小美人真的很好玩，她自己现出了原型，还把自己吓了一跳，她本来是躺在榻上的，尾巴就不停的扑腾，皱着眉头，看看自己的尾巴，又看看李鱼，好似根本不明白自己的腿为什么会变成鱼尾巴。
然后她就忽然开始觉得干燥了，不舒服地扭来扭去，李鱼一个新手妖怪，根本没见过人鱼，只凭借着以前看电视剧留下的刻板印象，迅速的去弄了一桶水，玉姣就呲溜一下跳进了浴桶藏起来了。
李鱼再新手，也明白一只妖怪是不可能忽然化出原形的。
前几日，鹰英俊来找她，又要走了一些她的血，只道是自己的好友，一只猫妖因为内丹破碎而化出原形，那猫妖也是万中无一能变化人形的妖怪，内丹破碎之后，立刻化出原形，再也无法变化。
鹰英俊说这一段的时候，那双大眼睛简直都快哭了，用自己毛茸茸的翅膀去抹眼泪，这足以证明，对于可以化形的妖怪来说，不受控制的现出原形是非常严重的一件事。
所以她当机立断，放出妖雾，保护玉姣。
接下来楚留香和一点红就回来了。
但是，对于玉姣为什么会突然现出原形……她真的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唯一的一个疑点，就是妖气。
李鱼道：“刚刚我和一点红之所以找过来，是因为我闻到了妖气，这妖气里带着些海水的味道，应当就是玉姣的妖气。”
楚留香若有所思。
李鱼又道：“可是今天在席上，我却完全没有闻到。”
楚留香道：“玉姣今夜来找我，正是因为受到那阴寒之气的折磨，刚刚我用内力替她疗伤，将那一股阴寒之气压制下去了。”
李鱼道：“所以，那阴寒之气发作之时，她身上的妖气就泄露出来了，从刚刚开始，我一直都能闻见她的妖气，或许是因为，从刚刚开始，她的妖气就一直不停的在泄露。”
楚留香皱眉道：“应当是这样的。”
李鱼道：“据我所知，妖怪的妖气不盛时，就很有可能现出原形。”
玉姣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道：“妖气泄漏完……会怎么样？”
李鱼叹了口气。
她直视玉姣，道：“会死。”
妖魔的死气缠绕上妖怪之所以很无解，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首先阻断进食通道，其实消耗完妖怪体内存的妖气。
楚留香心中一惊，转头去看玉姣。
玉姣漂亮的鱼尾巴晃了晃，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还是没有太多的表情，即使听到自己有可能会死去的噩耗，她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睛之中，还是没有泪光，她抿着嘴垂下眼睫，长长的、湿润的眼睫就轻轻地颤了起来。
她的反应实在是很平淡，可楚留香却注意到了，玉姣那一条漂亮的蓝色大尾巴，正在发抖。
她的手抓紧了木桶边缘，锋利的手指甲已将那木板都刺穿了。
他心中一痛，立刻问道：“李夫人！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救她……？”
李鱼道：“有。”
楚留香追问道：“是什么？”
李鱼道：“炉鼎之血。”
楚留香一愣。
李鱼道：“一点红刚刚应当已告诉你了，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一种天赋异禀的人，他们的血肉对妖怪来说美味无双，具有致命的吸引力，这种人就是炉鼎，而他们的血肉之所以珍贵，乃是因为血肉之中富含天地灵力，而妖怪的妖力，本质来来说，就是源自于天地的灵力。”
楚留香明白了。
他道：“我和一点红，正是这一种天赋异禀的人。”
李鱼道：“正是如此。”
楚留香又道：“所以我的血，可以补充玉姣的妖力。”
李鱼笑了笑，道：“一点红的也可以的。”
楚留香无奈地苦笑，道：“李夫人，你难道是在试探我？”
李鱼抿嘴一笑。
楚留香又看了玉姣一眼，叹道：“我既然已承诺要帮助玉姣，当然要……帮助到底，若我只是失一些血，就能救活玉姣，又何乐而不为？”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带着些松弛的笑意，叫人听了，也仿佛是有春风拂过。
但他话中的承诺，却是重于千金的。
他又看了看玉姣，玉姣的大鱼尾巴还是在微微的发抖，他忍不住柔声道：“莫害怕，玉姣，我不会让你死的。”
玉姣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道：“我不能吃你。”
楚留香一愣，道：“为什么？”
玉姣就有些苦恼地皱起眉来了。
她低下头，道：“我感觉我快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这是真的，妖气泄漏之后，楚留香身上的那种甜蜜芬芳的味道，简直像是具有魔力一样，让她的口水不停的分泌，让她的手指不停的刮着木桶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声音。
而这种刺耳的声音实在是难听，又刺激得她更加的焦躁不安。
若说先前对他，只要一点血肉就能满足，如今似乎已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盯着楚留香，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个好人，一直在帮助我，我不想让你死。”
这也是真的。
其实一开始，她并没有什么自觉，楚留香死不死，都好似无所谓一样。
可是玉姣毕竟是开了妖智的妖怪，而不是单纯是一只猛兽。懵懂的野兽都知道知恩图报，玉姣又怎么会完全一点点都不懂？
她本能的依赖楚留香，觉得楚留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她生气的好人，所以在想到楚留香有可能真的会死的时候，她就不愿意了。
一开动就会忍不住吃多，不开动就会一直衰弱致死，玉姣陷入了一种矛盾的、两难的境地里，不知道怎么做。
楚留香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玉姣。
玉姣简直是下意识地又吞了吞口水。
这个时候，李鱼忽然笑了。
她道：“既然你们你情我愿，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楚留香道：“李夫人有法子。”
李鱼轻轻一笑，道：“你死不了的，放心吧。”
李鱼的血，乃是世间至宝，只一滴，就能把濒死边缘的人拉扯回来，她若不想让一个人死，这个人难道会真的死么？而且楚留香艺高人胆大，也不是很有可能被玉姣这样一只衰弱的妖怪弄死。
而且……她自然也已看出，这一对男女之间是互相吸引的。
楚留香对玉姣的心，那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他似乎也从来没想过要掩饰的，而这懵懂的美人玉姣……她若是心中一点不在意楚留香，难道会说出刚刚的那番话么？
不过，这位人鱼美人，虽然懵懵懂懂，却还未曾开窍，楚留香的心思，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偏偏就是她看不透。
可惜楚留香风流一世，对着这个懵懂的小美人，却是无处下手，无可奈何。
所以，李鱼决定帮他一把。
她微笑着看着玉姣，道：“玉姣，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取用炉鼎的血最好？”
玉姣立刻点了点头。
她当然也不想死的，所以听到事情有转机之后，立刻精神百倍地盯着李鱼。
李鱼道：“那我教你呀。”
然后，她的腰就被自己的丈夫一点红搂住了。
一点红的双眸已暗了下来，他牢牢地盯着李鱼，忽道：“你想做什么？”
李鱼凑上去亲了他一口，嗔道：“我要做好事的嘛，红大爷、红先生、红哥哥，你要不要配合我一下？”
一点红无奈地抿了抿嘴。
他侧了侧头，拉了一下衣襟，露出惨白色的脖颈来，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玉姣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好像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第83章
李鱼的声音都似乎带着蛊惑。
这世间的妖怪，都是吸取天地之间的灵气生长，因此个个都有一副令凡人心悸的美貌，玉姣娇美动人，淡漠疏离，而李鱼却艳丽逼人，慵懒风情。
她和一点红平日里的活动，当然不可以全部展现给他们看……李鱼还没有舍己为人到这个程度。
她只是很蜻蜓点水，而一点红的双手紧紧地搂着她纤细的腰肢，让她看起来好似是完全被禁锢在他的怀中一样。
一点红是个精壮结实的杀手，腰间还别着他纤薄的利剑，这般姿态，其实也是很强势的，好似他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一个。怀中的妻子纤细，能被他一下就收进怀抱之中。可是再细看，真正掌握主动权的，又是哪一个呢？
这糜艳、残酷又美丽的场面，令楚留香腰腹间的肌肉都忽然缩紧了，微微的疼痛着。
他的眸色暗沉沉的，瞟了一眼趴在浴桶边缘的玉姣，玉姣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李鱼与一点红，她的脸有点红扑扑的，嘴巴微张着一呼一吸，又有点兴奋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楚留香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微笑，他已感到自己身上正在微微的发汗，血液似乎也已慢慢变得滚烫起来。
李鱼今天才刚刚吸过血，如今正饱着呢，自然不会贪吃，她蜻蜓点水，窝在一点红的怀里，眼睛里带着笑，朝楚留香勾了勾嘴角。
楚留香也忍不住笑了，他正要说话，李鱼就说：“如今天色已晚，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
说着，她又从怀中取了几颗血玉塞给了楚留香，以防他真的被弄死。
然后，她就拉着一点红离开，一点红的头发已有些乱了，他顺手搂住妻子的腰，被妻子拉走了。
他们走的很是干脆，于是没一会儿，屋子里就只剩下楚留香与玉姣两个人了。
玉姣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
楚留香正看着她微笑。
玉姣道：“楚……楚大少爷。”
她下意识又换了这个撒娇一般的叫法。
楚留香忍不住笑起来，他伸手刮了一下玉姣的鼻子，道：“你叫得倒是很好听，就因为想要我的血？”
玉姣呜呜嘤嘤，大尾巴一晃一晃的。
她非常自信地说：“楚大少爷，我已经学会了！我们开始吧！”
楚留香：“……”
楚留香：“你学会了什么？”
楚留香心明眼亮，自然能明白这位李夫人是他求美而不得，所以出来帮他一把呢，如今他看着玉姣这幅懵懂的模样，心简直都已热了起来。
玉姣思考了一下，道：“学会了开始之前，要先摸一摸你的头，亲一亲你的脸颊，要让你不要紧张，要放松一些，这样的话就会好下口。”
楚留香：“噗嗤。”
他道：“玉姣，你的指甲是凶器，你还记得么？”
玉姣道：“我知道啊。”
楚留香叹道：“可李夫人的指甲却不是凶器，你若一时失控，将我开膛破肚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笑容已消失了，语气好似有点担忧。
玉姣沉默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楚留香，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忽然灵机一动一动动，道：“那你……把我的手抓住啊。”
楚留香很有巧劲的，他能在被玉姣叼住的时候，手指一敲，就让她整个脊背发麻、动弹不得，也能将她的双手都反制在背后，巧妙地摁在经络处，令她的手使不上劲。
这也正是楚留香这个人的厉害之处。
其实，在这江湖之中，他的武功不是最高的那一个，但是有很多武功比他更高的人，却总是在决战之中，莫名其妙的输给楚留香。
其中一个原因，是楚留香面对危险，总是比绝大多数的人都要沉着冷静的；而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实在是个脑子非常灵活、反应非常迅速的人，有很多时候，他明明已经身处绝境，连自己都不知道如何破解，可是他的手和他的身体，却能非常迅速的做出合适的反应，让他能够化险为夷。
换句话说，楚留香是一个举世罕见的武学奇才。
而玉姣虽然天赋异禀，心性却到底不太成熟，很多动作，出手之时就被楚留香看清了走势，他拦腰截断走势，玉姣的力气自然就使不出来了。
而且玉姣还是残血状态，身受重伤。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担心玉姣能杀了他的。
但他却非要装作一副很担忧的样子，对玉姣道：“可是我若是失血过多，没力气制住你怎么办？”
玉姣又沉默了。
她皱着眉，似乎陷入了思考之中，过了好半天，才说出了一个富有建设性的意见：“那，那我去找李鱼姐姐问一问。”
楚留香忍笑道：“好玉姣，不用那么麻烦，我有一个办法，你要不要听一听？”
玉姣立刻道：“什么办法？”
楚留香道：“我用绳子把你捆起来，好不好？”
玉姣歪了歪头，道：“好啊。”
楚留香就叹了口气。
他心道：玉姣啊玉姣，你可实在是太好骗了。
一个长成这样的美人，又这样的听话，好似楚留香对她做什么，只要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她都会乖乖的捱着一样。
楚留香也只好庆幸：幸好她骨子里是一只凶猛的妖怪，幸好她遇到的是自己。
他本意只是开玩笑而已，于是便道：“算啦，不必啦，我能有把握的，你的手腕这般纤细，我还怕麻绳磋磨了你的皮肤。”
玉姣却不依了。
她严肃地道：“楚大少爷，不要这样任性。”
楚留香：“……”
他依稀记得，今天在客栈里，他们的确看见一对母子，那母亲大声的训斥自己的孩子“不要这样任性”。
……想必好学的玉姣就是从那里学的这句话吧。
楚留香满头黑线。
他道：“你真的愿意？”
玉姣点点头。
楚留香的胸膛忽然起伏了两下。
他的眼底也带着笑意，只是这种笑意，看起来却已并不松弛了，反倒是含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意味。
他的手一晃，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条红绳来，这红绳红得十分艳丽，仔细一看，能发现这红绳乃是三股绳编做一股的，十分结实。
楚留香道：“此乃南海飞仙岛的岛主赠送于我的一件宝贝，名叫红袖绳，据说这绳，就算缠住了人熊，人熊都无法挣脱的。”
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这世上没有一个女孩子，喜欢拿来跟熊相比的，他面对女孩子的时候，几乎从不会说一些叫人扫兴的话，怎么今日忽然犯起糊涂来了……？
他有点尴尬地抿抿嘴，准备说点什么找补一二，玉姣却道：“熊是什么？”
楚留香立刻：“没什么，你不要在意。”
玉姣道：“哦……哦。”
就混过去了！！
玉姣真可爱！
玉姣窝在大木桶之中，她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小衣，沉重的贴在身上，露出盈盈一握的纤腰，她的皮肤苍白，似乎都能看到皮肤之下纵横的血管，她伸出双手来，在楚留香眼前晃了一晃。
楚留香却非常冷酷地道：“把手背在身后去。”
玉姣呜呜嘤嘤，乖巧听话。
楚留香捏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竟还真的垂下头去，非常仔细的将她的双手反绑在了身后，殷红的绳子与她苍白的皮肤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简直令楚留香移不开眼睛。
他的确是个花样很多的人，这样子也并不是没有过。
他是个温柔的人没错，可他偶尔会感觉到，其实男人这种生物是真的有劣根性的，他们的确是喜爱征服的，而活跃在武林之中的男人，整日与刀光剑影相伴，他们也的确需要更大的刺激。
楚留香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玉姣的后脖颈。
她微微低着头，长发向一边拢过，脊骨的形状便从苍白的皮肤之下投了出来，只有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漆黑与苍白，又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人如果不太健康，那血液就流通的不好，那么手脚就很容易冰凉，但楚留香实在是个健康得不得了的人，他的手永远都是温暖的，而此时此刻，他手指上的温度，都似乎炙热的能把玉姣的皮给烫出一个洞来。
玉姣忽然抖了一下，她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感觉，她强行稳住了身子，好叫自己不要发抖，可是那条新鲜出炉的蓝色鱼尾，她却实在没有能力控制得好，于是鱼尾就簌簌地抖了起来，十分可怜、十分诚实。
楚留香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他哑声道：“这里有大椎穴，我若感觉有异，就用手指敲你这里，迫使你松口。”
玉姣伏在木桶的边缘，道：“好、好……”
楚留香忽然又道：“玉姣，你的尾巴实在是很美。”
尾巴忽然被Que，猛地一抖。
玉姣十分警惕：“你想做什么啦？”
楚留香道：“你这鱼鳞，看起来不似是鳞片，倒像是什么宝石一般，我实在是很好奇，你能不能叫我细细看一看？”
玉姣犹豫了一下，道：“看倒是可以，可是你不住上手。”
楚留香问：“为什么？”
他这问题实在是突如其来，叫玉姣猝不及防，她愣了一下，才道：“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可是我就是觉得，尾巴不能碰的。”
楚留香就挑了挑眉。
姑娘不愿意，他自然不会逆着姑娘的意思，他垂下头去，在近处细细观察那条美丽的蓝色鱼尾。
一缕月光忽然从窗户上打了进来，落在了这辉蓝的鱼尾之上，好似一层朦胧的雾、带着漂浮的光尘。她的鱼尾显然不是特别听主人的使唤，所以总是又一下没一下的晃着，看起来有点顽皮。那一片一片的鱼鳞，随着她的呼吸一开一合，与那种宝石一般的质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看似无机质的、美丽的死物，其实是鲜活动人的。
此时此刻，楚留香才真正觉得自己从梦幻中回到了现实，可这现实却也是梦幻而美丽的，美丽的让楚留香简直不忍呼吸，生怕惊动她。
然后，玉姣的肚子就忽然“咕噜”叫了一声。
她委委屈屈地看了楚留香一眼，撇着嘴没说话，但是楚留香总觉得自己看出了一点抱怨来。
他忍不住笑了。
楚留香柔声道：“玉姣，来吧。”
他侧了侧头，又很随意的伸手扯开了自己的衣襟。他身材强壮、肌肉结实有力，皮肤因为常年像只猫一样喜欢晒太阳，又像咸鱼一样热衷于翻身，所以是均匀成熟的古铜色。
毫无疑问，他是一个非常成熟的男人。
成熟、有名的男人，多半已从“明珠”变成了“鱼眼珠子”①。财权酒色腐蚀了他们的精神，让他们变得大腹便便、满脑肥肠，他们受多了恭维，只把自己高高的供起来。他们花钱去找年轻娇美的姑娘，又痛骂这些女人是只要钱不要脸的贱人。
可他们自己，难道是为了真爱？难道不是为了女孩子们如鲜花一样娇嫩的面容与活力？
这样的男人多了，这世间总是显得浊臭逼人。
也正因为同行衬托得实在是很到位，所以楚留香这样成熟健美、温柔体贴的人，就成了女侠们最喜欢的情人。
此时此刻，他的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朝玉姣俯下去，玉姣用鱼尾撑着自己的身体，把自己撑了起来。
她晃晃悠悠地撑起来，又因为双手被反捆在了身后，所以没法子用手保持平衡，就这么晃晃荡荡的，楚留香一笑，伸手将她拥入了怀抱。
一个炙热的、甜美的怀抱。
楚留香的语气带着笑意：“我拥着你，这样就不会晃了。”
玉姣就缩在了他的怀里。
她抬起了头，去看楚留香。
他的脸的确很英俊，而那种带着笑意的表情，也正是玉姣最熟悉的那一种——一种令玉姣感到安心的神色。
她的心也似乎动了一下，一种奇异的、麻酥酥的感觉自心口蔓延开来，神经的末梢也在微微的瘙痒，这种痒意实在是很奇怪，像是缠着骨头，缠着血肉一样，即使用手去抓去挠，也毫无办法。
她忽然凑了上去，轻轻地吻了楚留香的侧脸。
楚留香的手指蜷了蜷，哑声道：“你做什么？”
玉姣轻轻地道：“李姐姐让我安抚你，是不是？”
楚留香的嘴角就勾起来了。
他道：“我真该好好谢谢李夫人，是不是？”
玉姣道：“为什么？”
楚留香笑道：“因为她实在是很厉害，叫我得偿所愿了。”
玉姣眨了眨眼，道：“你一直想让我这样……？”
她歪了歪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安抚你？”
楚留香笑道：“这对男人来说，的确是一种了不得的安抚，只不过……”
玉姣道：“只不过？”
楚留香哑声道：“这还远远不够。”
玉姣便问：“那还要怎么样呢？”
楚留香道：“我要是告诉你，你就愿意做？”
玉姣笑了。
她轻快地道：“那当然，你对我这么好！”
楚留香失笑。
他一只手就能搂住玉姣的纤腰，手心火热得要命，可是他说出口的话却是：“玉姣，永远不要因为一个人对你好，就答应为他做任何事。”
玉姣歪了歪头，若有所思道：“你也一样？”
楚留香沉声道：“我也一样。”
他伸手，抚了抚玉姣如玉一样的面庞，他侧了侧头，露出古铜色的脖颈来。
楚留香板着脸对她道：“你还不动手？是想带着这条鱼尾巴过日子？”
他经常故意板起脸同玉姣说话，玉姣早已习惯了，才不会以为他是真的生气了。
玉姣又晃了晃，鱼尾巴有点愉快似的拍了拍水，拍起快乐的水花。
她凑了上去，轻浅的呼吸着，楚留香侧着头，却仍然睁着眼，他似乎实在是不想错过任何一点点细节，所以他的眼睛，还是紧紧地钉在玉姣的身上，这目光竟令玉姣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她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指也无法控制地颤着。
她张开了嘴，尖利的犬齿在月光之中闪着可怕的寒光，这种寒光与她的手指甲是一致的，或许鲛人身上的两大凶器，一个是指甲，另一个就是牙齿了。
刹那之间，玉姣的眼神变了。
她的眼里忽然就只剩下了楚留香……的脖颈，她轻轻地嗅了嗅，问道一种让人难以形容的香甜，带着一丝花朵独特的香气，被他的体温蒸的这样的热、像是宋甜儿做的、刚刚从蒸过里拿出来的小点心一样。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留香的脖颈，原本如玻璃珠子一样无机质无情绪的眼睛，也似乎被一种深沉的、带着媚态的欲念所遮掩了。
她浑身都在微微地发抖，楚留香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用力的把她捆束进了自己的怀中。
她慢慢的垂下了头，张开了嘴。
刹那之间，一股骇人的疼痛就袭击了楚留香，他的脖颈处已被留下了透骨钉一样的伤痕，一种血液流动的声音忽然顺着他的骨头穿了过来，清晰的就连尖利的犬齿撕破皮肉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楚留香一瞬间寒毛直竖，几乎是立刻就像把玉姣丢出去。
保护自己不被伤害，是人的本能。
这世上又多少人，能做到耳边响起猛兽的牙齿撕破自己皮肉的声音时，还能忍住不动的？
楚留香的手指都无法控制的蜷缩起来，玉姣急切的将他的血液吞咽下去，那种“咕咚咕咚”的声音透过伤口，穿过血管，从骨髓里穿刺楚留香，让他浑身寒毛直竖，肌肉紧紧地缩起，他甚至已感受到了抽痛，但这种痛，与钉在他脖颈处的两根“透骨钉”相比，真的是没法子比较的。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去感受这种濒死的感觉。
濒死同样会给人以刺激，楚留香热爱危险，在江湖各处纵横，或许也有这种原因，很多人都理解不了他的这种性格，他自己也从未解释过。
或许他并不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人。
但这世上的天才，本就是不正常的人多。
他的嘴角竟忽然微微地向上勾起，好似十分愉悦、十分享受一样。
他的手竟还能保持稳定，竟还能伸手去抚摸一下怀中这个美丽凶兽漆黑柔软的头发，他的不自觉的去想这长发散落在她身上时的模样，洁白与漆黑，像是吃人的美人蛛。
楚留香已为自己的想象而心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楚留香的手都已觉得冷了下来，他霍地睁开双眼，却见玉姣依然沉浸在他的血液之中，似乎已失去了理智。
楚留香当机立断，出手如闪电，一下子就击中了玉姣的背，玉姣整个脊背都已发麻，却仍不愿离开楚留香，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好似撒娇，其实却在做着非常可怕的杀人之举。
楚留香嘶哑地道：“你真是个坏姑娘。”
他的声音已嘶哑地不像话，好似吞吃了一口砂砾，叫砂砾把喉管割得鲜血淋漓一样。
他的手就捏住了玉姣的后脖颈，慢慢地收紧。
绝顶高手的手，也是一种非常可怕、非常凶猛的兵器的，楚留香的手指修长稳定，他擅长点穴，指力自然惊人，只用两根手指一捏玉姣的后脖颈，玉姣就被迫抬起头来，慢慢地被他挟持着远离了楚留香的脖颈。
玉姣昂着头，双眼似乎都已失去了焦距，血顺着她的嘴角一滴一滴嗒叭嗒叭的往下流，玉姣还下意识的去舔，她的脸上红扑扑的，整个人都软绵绵的瘫在楚留香的怀里，楚留香的手指还捏着她的后脖颈，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忽然之间，变故又发生了。
她那条辉蓝色的鱼尾巴慢慢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类的腿，楚留香眼睛都不眨一下，目睹了整个过程。
她又重新变回了人形，裙子湿哒哒地贴着。
楚留香不由分说，忽然把玉姣整个人都横抱起来，玉姣软绵绵地瘫着，好似一分力气都不剩下，她的双手还被绑在背后，所以她甚至都没有法子去环住楚留香的脖颈。
楚留香就把她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之上。
她露出真身之后，就跳进了满是水的浴桶之中，所以她的衣裳早已湿透了，冷而沉重地贴在身上，这样毫无空间感的衣裳，自然能把她身上的每一处线条都显露出来。
楚留香哑声道：“玉姣？玉姣？”
玉姣呜咽了一声，却并不答话，她的双眸失神，似乎已失去了清醒的意识。
一个这样的绝世美人，在此时此刻，失去了意识，迷迷糊糊、软软柔柔地躺在他的屋子里，躺在一个男人的榻上。
楚留香其实偶尔也会被人骂做畜生的，他被骂做的这种“畜生”往往具有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此刻正是夜深人静，整个客栈都寂静得要命，没有一个人醒着，楚留香自然是可以选择去请一点红的夫人来帮忙的，但他一不想打扰一点红夫妇，二是他就是不想叫别人代劳，完全不想。
他忽然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自言自语道：“这天底下竟还有我这样的禽兽？我这样的禽兽，岂不是在侮辱禽兽这两个字？”
半晌之后，他终于忙活完了，用大毛巾把玉姣身上和头发上的水擦干，以免她着凉，为她换上干燥清洁的衣裳——当然了，楚留香没有女装的爱好，身边自然也没带什么女孩子的衣裳，所以他把自己的里衣给玉姣了。
玉姣闭上了眼，呼呼大睡。
她好似梦到了什么很开心的事情，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轻轻地勾起。
……那她肯定开心啊，怎么会不开心呢是不是？饱餐一顿，还有人给忙前忙后的伺候，哦，忙前忙后伺候她的，就是那个被她饱餐一顿的倒霉蛋，这倒霉蛋现在脖颈上还是鲜血淋漓呢！
楚留香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自己伤口，那种尖锐的疼痛瞬间顺着伤口直冲大脑，甚至连他的骨头都好似在疼，楚留香无奈地苦笑。
他的手指之上，也沾了一点自己的血。
鬼使神差之间，楚留香低下头去，将自己那一滴血送入口中
……只有血腥气。
他自己完全不明白，自己的血肉怎么对玉姣就这样有吸引力了。
他又想到了一点红，一点红的身上，满是残酷的伤痕，密密麻麻，楚留香忍不住想：等一等，我之后该不会变得和一点红一个下场吧？那还真是……
有点意思。
楚留香笑了笑。
他自桌上拿起李鱼留下的血玉，据说这是这位李夫人自己的血液所化成的，内服外用，皆有令人起死回生的奇效，楚留香捻了一粒，用手指一碾，血玉就化作了齑粉，轻飘飘地落在了楚留香血肉模糊的脖颈之上。
刹那之间，一种剧烈的疼痛就袭击了楚留香，他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牙齿死死地咬在一起，男人的尊严叫他不想在玉姣面前发出一声痛呼，哪怕玉姣已沉沉地睡去了。
半晌，他才冷汗连连的恢复过来，再一动，脖颈上的伤口，竟已在刹那之间恢复好了，连一点点痕迹都没了，就好像玉姣伏在他怀里，用牙齿刺透他皮肉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楚留香忍不住想：一点红是不是就是因为不喜欢这个，才让自己身上留下那么多伤痕都不去处理的？
但他随即便又想：一点红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最不怕的就是受伤与剧痛了，若要说他怕，那岂非是在侮辱他的性子？其实他之所以要在身上留下那么多伤痕，原因只是他想要留下一点纪念品罢了。
因为这些妖怪吃人的姿态，实在是美得惊人……简直会让人心甘情愿的被她们弄死！
楚留香现在，竟也有些后悔刚刚使用了那血玉。
他和一点红，也真不愧是一对心心相印的好朋友，他们的性情与处世风格南辕北辙，但内里对于危险、美丽的追求上，却格外的一致。
楚留香松弛地伸了个懒腰。
他笑道：“我为了你，简直是受尽了折磨，如今夜已深了，你总不该叫我到别的地方去睡觉。”
玉姣当然还在呼呼大睡，根本听不见。
楚留香就当她已同意了。
他打了个哈欠，爬上了床榻，与玉姣并排躺着，规矩得厉害。
他倒是不打算再趁人之危了，毕竟……追求女孩子这种事情，欲速则不达，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他是出于对玉姣的喜爱和怜惜做这些事情的，但他并不会以此挟恩，要求玉姣去满足他……倘若他真的如此下流，他也就不是什么盗帅楚留香了。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忙活了一整天，此时此刻，也该是休息的时候了。
可谁知，身旁的玉姣却忽然动弹了一下，楚留香耳聪目明，自然清楚得很，不过他没有睁开眼睛，继续懒洋洋地平躺着。
然后，玉姣就开始在床榻上三百六十度转圈，从这一头滚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滚到这一头，令人发指的是，她在做这些举动的时候，竟然还是盖好被子的……于是她就裹成了一个鱼卷，然后再自己踢开被子挣脱出来，然后再继续把自己裹成鱼卷。
楚留香：“……”
楚留香睁开眼睛，惊奇地发现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睡眠质量一直挺稳定的。
……睡相这么不好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不，或许就因为她不是人，本体是一条鱼，所以睡着之后才这么……活泼？
不对啊？鱼睡着之后很活泼么？他没养过金鱼，也没有观察过啊，但是按照常理来说不应该啊？
楚留香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他陷入沉思之中的这一段短短的时间，玉姣已经进化到两条腿开始乱蹬人了，楚留香首当其冲受到了伤害，被玉姣的鱼鱼腿法踢中了好几脚。
她的腿法还挺力道十足的。
楚留香：“……”
这就是强行找借口和喜欢的女孩子待在一间房的代价么？这代价未免过于沉重了些。
能在这种干扰状况之下毫无负担的睡着……这世上能做到的人应该很少。
楚留香不睡了！
他非常干脆地睁开双眼，撑头侧躺下来看着玉姣，他没别的意思，就像看看这只嚣张鱼今天到底还能翻什么天！
嚣张鱼！真是一只嚣张又可爱的鱼！
这只嚣张鱼在榻上打起滚来，咕噜噜过来，再咕噜噜过去。楚留香玩心大起，在她滚到他身边的时候，就轻轻把她再推出去，然后这只鱼妖怪就又朝另一个方向咕噜噜地制造鱼卷。
楚留香心道：嗯，听说远在海外的东瀛，有一种食物就是用米饭卷着鱼……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笑着，玉姣忽然一头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正正好好，一头杵在了楚留香的心口处，楚留香对她毫不设防，甚至没想着要躲开，结结实实地捱了这一下。
这一下可不得了，楚留香眼前一黑，简直要一口血喷出来了。
……等等，你是练金钟罩铁布衫练到脑袋上了么？怎么头这么铁？！
所以，其实玉姣这种妖怪，身上藏着的利器其实不只是指甲和牙齿，其实还有铁头？？
楚留香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儿来。
玉姣的双手已被他解开了，他当时用那红袖绳绑住玉姣时，既没有太轻也没有太重，只是玉姣那一双苍白的手腕之上，却已留下了一道红痕，象征着这美人曾经遭受过什么样的残酷遭遇。
楚留香的目光就钉在了她的手腕之上。
她忽然伸手，啪叽抱住了楚留香。
楚留香：“……”
楚留香受宠若惊，有些惊异的看着玉姣，玉姣睡得正香，哪里注意得到楚留香的目光。
或许是在梦中，她也闻到了楚留香身上那种温暖而甜蜜的花果香，所以她实在是倍感幸福，整个人都一头撞进楚留香的怀里，就好像喜欢巧克力的小孩掉进了巧克力瀑布一样。
她下意识的抱紧了楚留香。
她并不矮小，相反，她还是个高挑的女孩子，只是在楚留香的印象里，她好像总是小小一只，因为她的个性太过单纯懵懂，总是需要人照顾，还有就是，她实在是很纤细，又很喜欢缩成一团，所以楚留香每一次都可以很轻易地抱住她。
楚留香也忍不住伸出双臂，将玉姣搂在了自己怀中。
他自言自语道：“玉姣啊玉姣，你要是明天醒过来吓到，那可不怪我。”
玉姣当然没有听见。
她在楚留香怀里蹭了蹭，不再把自己裹成一个鱼卷，她安静下来，似乎打算好好的端庄的睡觉了。
楚留香笑了笑。
他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进入梦乡了。
就在此时此刻，他忽然感觉到，玉姣吧唧在自己的心口上吻了一下。
楚留香猛地睁开了双目，玉姣却已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楚留香的心也忽然热了起来，他忽然再也睡不着了，手臂收紧，把玉姣紧紧地搂住。

第84章
第二天，接到李鱼传信的鹰英俊便已赶到了这个临海的小镇子，和楚留香大眼瞪小眼。
玉姣还在睡，楚留香一早醒来，也很舍不得放开她，只是忽然有人敲门，他只得起身去，还顺手拉上了床帐子，不想叫其他人看见玉姣这幅模样。
然后一开门，就看到了一身黑色斗篷的李鱼，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还有，一点红的头顶蹲着一只……猫头鹰。
猫头鹰的眼睛又大又圆，闪着金光，眉毛让它看上去很是威风，它背着翅膀，表情看起来很严肃，毛茸茸的胸脯饱满极了，让人看到就想戳一戳，感觉会是软乎乎的小点心一样的手感。
当然了，成熟稳重的盗帅不可能真的去做这么不礼貌的事情，他只是微笑着把两个人和一只猫头鹰请进了门。
猫头鹰盯着他，忽然道：“哇！炉鼎！”
说完还吸溜了两下。
楚留香：“……”
他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鹰英俊是被请来看看玉姣是什么妖怪的。
它其实是一只活了很久的猫头鹰妖怪。猫头鹰家族本就是小妖怪，对天地灵气的浓度要求没有太高，因此在众多大妖纷纷凋零的巨变时期，也安安稳稳的活了过来。
因此，鹰英俊对各类妖怪都有所耳闻，讲起来头头是道。
当今天下，天地灵气凋零，能够化出人形的大妖，实际上是非常非常少的，李鱼因是人类化作的精怪，所以不受此限制；除此之外，还有乌鸦精一家人，乌鸦精天□□屯东西，因此代代相传了许多神奇的秘药，她们家的妖怪，都是生生用丹药堆出来的大妖。
另外，这天地之间，还有些地方，因为地势的原因，灵气不容易散失，常年生长与这种地方的妖怪，也可以生长为大妖。比如海底，还有月宫。
月宫里住着玉兔与桂枝，而海底则有鲛人。
楚留香道：“玉姣就是鲛人？”
鹰英俊一脸肯定地说：“不知道。”
楚留香：“……”
鹰英俊便又解释了一番。
妖界，每一种妖精都有自己独特的天赋，比如说吸血姬的血液可救人、熊蜂酿造的花蜜可以滋养妖气、九命猫妖的特殊天赋是有九条命而且内丹可以令人起死回生……
而鲛人这一个物种，即使是在妖界，也是非常神秘的。
因为他们的天赋是隐匿。
在妖气充盈之时，他们可以将自己的妖气隐匿起来，在人间若无其事的行走。即使从别的妖怪眼前走过，别的妖怪都发现不了，因此在上古时期，妖怪遍地走的时代，鲛人甚至是以妖怪为食的。
他们杀死了妖怪吞吃了，嘴巴一抹，又隐匿进了人群，找都没法子找。
所以，鲛人的名声，在妖界也十分的差。
据说，辨别鲛人的方法有两种。
鲛人若是妖气不足，那层隐匿的外壳就会破碎，泄露出妖气来，这是其中一种法子，而李鱼也正是因为这一层的原因，才能在昨天夜里认出玉姣是妖怪。
而另外一种法子，就是眼泪。
鲛人落泪成珠，鲛珠成色极好，价值连城。
而加入得到鲛珠，则其他的妖怪，也可以隐匿妖气，同时，鲛珠还是爱情秘药之中必备的一味药材。
如此至宝，怎能让旁人不要呢？因此在上古时期，鲛人就曾受到过大妖联合起来的围剿，死了大半，如今，已有很多很多年都没有过鲛人出没了。
但是鹰英俊还是补充了一句：“鲛人隐匿妖气，所以即使有，我也认不出来。”
要不是昨天玉姣妖气泄漏，她的身份怕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被查出。
楚留香道：“鹰兄可否看看，玉姣体内的这一种阴寒之气是什么？”
鹰英俊抖了一下。
其实它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都是窝在一点红头上的……一点红也真不愧是一点红，头上顶了一团猫头鹰，居然还能端端正正地坐着，脖子也支棱着，一点也没有被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所压倒。
鹰英俊道：“虽然但是……鲛……鲛人诶……”
鹰英俊又抖了一下。
鲛人凶残，讲道理，它真的很怕这只躺在帐子里的鲛人忽然袭击，把他嗷呜一口就吃掉，到时候可能只有在空中纷乱飞舞的白色猫头鹰羽毛证明曾经有一只英俊鹰活过了……
李鱼忍不住笑了。
她道：“你放心，玉姣不会随便乱吃妖怪的，她实在是个乖巧的好孩子。”
鹰英俊道：“既然李娘娘都这么说了……！”
它噌得一下飞到了楚留香头顶上，道：“楚兄，你帮帮忙。”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
他发现，这世上的妖怪们，其实还都挺美好的，美丽如玉姣、李鱼，还有可爱如鹰英俊。
楚留香道：“鹰兄稍待。”
他又叫了玉姣两声，呼呼大睡的鲛人终于悠悠转醒，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楚留香笑道：“玉姣，你又不是猫，怎么忽然开始学猫叫呢？”
玉姣唔了一声，似乎思考了一下，才道：“猫有尾巴，我也有尾巴，我为什么不能喵喵叫？”
理由还挺充分……！
楚留香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道：“好吧，那你是猫猫鱼，好不好？”
玉姣乖巧地道：“好呀。”
楚留香就觉得自己被击中了。
啊！她真的好可爱！
他强行稳住自己被可爱射线击中的心脏，柔声道：“玉姣，有人来替你看伤了，我现在要拉开帐子了，好不好？”
玉姣在帐子里回答：“好呀。”
楚留香就拉开了帐子。
帐子里，蓝瞳的美人身上只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里衣，这里衣实在是不合身，让美人露出了大半个肩膀，肩膀上的肌肤苍白，锁骨里甚至都能养鱼的样子，美人懒洋洋地卧着，漆黑柔软的长发散落在床榻之上。
恪守男德的一点红直接撇过脸不看了。
楚留香盯着玉姣的肩膀，无奈地叹气，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裳。
风流浪子楚留香，又哪里做过这样的事情？可是在玉姣这里，他却已非常熟悉这样做了。
玉姣冲着楚留香轻轻地笑了一下，随即注意力被楚留香头上的猫头鹰吸引了。
玉姣两眼放光，欢呼道：“楚留香！你今天要给我加餐是不是？”
她鼻子嗅了嗅，又眯起眼细细品了一下，才道：“唔……味道好像还可以。”
鹰英俊惨叫一声，瞬间飞到李鱼身后瑟瑟发抖。
楚留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非常郑重地道：“玉姣，这是鹰英俊，是来帮你的，不可以吃。”
玉姣歪了歪头，有点失望。
半晌，她才道：“好，不吃。”
结果鹰英俊被鲛人的恐怖传闻吓得还是不敢过来，众人安抚了半天，他才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玉姣身边，还要李鱼拉着它一只翅膀才可以。
李鱼认识鹰英俊久了，发现它真是是一只很胆小的猫头鹰，路上的狗忽然冲过来朝它呲牙，都能把他吓得浑身羽毛都炸起来。
李鱼无奈，只好拉着它的翅膀去玉姣的榻前。
鹰英俊闭上眼睛，细细的去品。
半晌，它才缓缓睁开双目。
鹰英俊干脆地说：“是我没见过的东西。”
楚留香有些失望。
他笑了笑，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正要说几句话感谢鹰英俊，鹰英俊却接着道：“不过我曾听说过一种秘药。”
楚留香挑了挑眉。
鹰英俊道：“上古时期，许多大妖一起围剿鲛人，但鲛人可以入海，但陆地上的妖怪却没法子下海，所以，它们就找到了一种，可以让鲛人没法入海的秘药。”
秘药的原料如今已不可考据，只知道其中一味，是在极寒之地结晶的一种叫做“极石”的矿物宝石，这种矿物只有在极寒之时才能结晶成石，寻常温度之下，会融化成液体，如水一般。①
极石之内，蕴含极其阴寒的气息，海底本就是阴寒之地，鲛人是依靠自身的妖气对抗海底的极阴，但若鲛人体内也出现了极阴之气，则会导致它们身体虚弱，无法入海，只能留在岸上，任人宰割。
玉姣若有所思。
这正能解释一些事情。
鲛人的本能让她觉得海洋是自己的家，但是她从那艘黑船上跳下大海之后，整个人却忽然被一种剧烈的、深入骨髓的疼痛所击中了，这疼痛令她直接晖了过去，随着洋流飘到了楚留香的船前，撞了上去，这才醒来，有了后续的事情。
那一股阴寒之气，虽然被楚留香的内力压制过两次，但是却一直在玉姣的体内，消耗着她的妖气，终于，在昨夜，她的妖气已不足以维持隐匿的能力，这才使得妖气泄漏了出来。
楚留香忽然道：“鹰兄，你刚刚说，鲛人可以落泪成珠，而且鲛珠乃是至宝，有奇用？”
鹰英俊点了点头。
楚留香皱眉，沉思半晌，忽然道：“喂玉姣吃下这极石秘药之人，或许就是为了这个。”
玉姣一言不发地坐在榻上。
记忆之中，那个模模糊糊地声音，的确气急败坏地不停质问她为什么不流泪。
玉姣忽然道：“我好像想起来一点事情。”
楚留香道：“你想起了什么？”
玉姣平静地道：“那个人逼我吃了什么东西之后，我就一直觉得好冷……后来他又放火烧我，用针扎我，我实在是不哭，而且自愈能力太强，他才把我扔上那艘黑船。”
但是，那个幕后主使却并没有上船，所以后来玉姣才能直接跳下大海。
楚留香沉默不语。
他的拳头忽然紧紧地攥了起来……他想过有人觊觎玉姣的美貌所以要把她送上黑船，但……这真相却更加的残忍。
她的身上，有比美貌更加珍贵的宝物，那就是眼泪，为了逼她流泪，那幕后之人使出了十八般手段折磨她。
玉姣是这样天真可爱的人，只为了眼泪，那人却要把她推进地狱！若是她没有跳下大海，若是她没有遇到自己……那她会遇到什么事情呢？
楚留香的脸上，那种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了。
他不笑时，深邃的五官便显得有些冷酷、有些薄情，任何一个见到这样楚留香的人，都能看得出，他现在的的确确已生气了。
他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才道：“究竟是什么人，要这样对待玉姣。”
鹰英俊只能说：“不知道。”
它是真的没有头绪啊！鲛人都消失多久了，这一下突然现身，又突然被暗算，他简直是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玉姣皱眉，也在思考之中。
她忽然道：“那人是为了我的眼泪。”
楚留香道：“应当是如此。”
玉姣又道：“他将我弄上那条黑船，也是为了要我流下眼泪。”
楚留香道：“幕后之人与那黑船的主人，一定有所联系。”
玉姣却道：“我既然能隐匿妖气，一混入人群就不见了，那个幕后之人在放我上船之前……或许对我动了什么手脚，他应该是能找到我的。”
否则，那幕后主使之人，又怎么敢把玉姣送上那一艘满是人类的黑船呢？
玉姣其实一点儿都不笨，只是她对人世间的事情知之甚少，所以才看起来显得有些呆呆的。
她的这个推断，自然也是非常有道理的。
楚留香那双深邃的双眼之中，就也泛出了一丝冷光，他叹道：“所以，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处。”
玉姣道：“唔……”
楚留香苦笑道：“这种等着别人出招子的滋味，实在是很不好。”
一点红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想起了数月之前，他遇到李鱼的事情，那个时候，李鱼也是遭到了旁人的暗算，敌人在暗、自己在明……
这种感觉，没有人会喜欢的。
可玉姣的表情，却依然很是淡漠，她歪了歪头，似乎没法理解此时此刻屋子里的气氛为什么如此的凝重。
玉姣道：“我们不用去找，等着敌人上门来，那不是很好么？”
楚留香一愣，忽笑了笑，道：“是了，你说得对，我们就这样，舒舒服服地等着他们出招就是了，我们舒舒服服地等着，他们却要忙前忙后，到底是谁更苦更累些，还说不准呢。”
玉姣道：“唔……好像是的。”
楚留香笑了笑，没有说话。
话虽如此，但是楚留香却不可能真的什么也不做的。
他这一边，没法子调查妖怪的事情，却可以调查那艘黑船的事情。
无论如何，船都是要从港口出发的；无论如何，远航的船只都是需要采购大量的食物的；无论如何，船上总该有许许多多的水手的。
所以，这样大的庞然大物，是绝不可能在岸上一点消息都听不到的。
刚好，楚留香有一位朋友，有些能耐。
此人姓海，人称海老大。东南沿海出海的船队，十家有八家是他的，剩余两家异姓船队，也得给他交一交好处费，才能安安稳稳的出海、安安稳稳的回来。
他的眼线遍布东南沿海，若说他不知道这黑船的来历，这船就真的是幽灵船了。
所以，他打算带着玉姣，去会一会自己这位有能耐的好朋友。
至于一点红同李鱼……
一点红虽是个杀手，为人却极其的义气，当初与李鱼只是萍水相逢之际，就为了她在翠羽山庄冒险，差点被她杀死还无怨无悔。
这样一个赤子之心的人，面对自己唯一的友人有难，怎会袖手旁观？
不过，他毕竟是一个已有了家室的男人，他的安危并不只在自己，还在于自己的妻子。
一点红就下意识地去看李鱼。
他的眼神，李鱼又焉能不熟悉？只是她的大狼狗每次用这种带着一丝央求一样的眼神看她，都是在一些很秘密、很不能叫别人晓得的时候。如今青天白日的，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叫李鱼一时之间，感觉有一股电流都自她的脊椎升起。
……所以说，这个男人真是了不得啊。
李鱼微笑着看着一点红，道：“你想要帮一帮楚兄，对不对？”
楚留香也在屋子里，听到这对夫妇这样的对话，立刻道：“红兄，李夫人，这件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大可不必……”
一点红伸手，示意楚留香不要说话。
他沉声对李鱼道：“他是我唯一的朋友，遇到妖怪，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我实在没法子看着他独自负险。”
他耷拉着脑袋，好似一只拆了家之后的大狗面对表情严肃的主人。
李鱼忍不住笑了。
她道：“你又想到哪里去了？难道我还会拦着你不成？只是我想到了一个妙计，你们要不要听一听？”
一点红的嘴角慢慢地勾起，忽然伸手就搂住了李鱼，道：“是我错了，你从不会拦着我做什么的。”
李鱼一笑，蹭了蹭他。
而李鱼的妙计，也很简单。
现在有一件事是已知的，那就是玉姣身上必然带着一些能叫那幕后主使之人发现的标记，所以敌在暗、我在明。
但有一句话说的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假使李鱼与一点红，去做那黄雀呢？
一点红沉吟道：“你是说……？”
李鱼道：“我们远远的跟在后头，等引出那幕后主使之人，我们这两个人躲在暗处，进可攻、退可守，也当一回幕后之人。”
鹰英俊忽然问道：“那妖气的事情怎么处理呢？”
每一种妖怪，身上自然都带着妖气，能够留下一些淡淡的痕迹，要去追踪这种痕迹当然是很不容易的，但是只要能留下，这计谋就有失败的风险。
玉姣冷不丁地道：“唔……那叫很多很多妖怪都来呢？”
李鱼跟在后头，或许会暴露目标，但若是楚留香周围，围绕着很多妖怪呢？藏起一滴水最好的办法，就是滴入大海之中。
楚留香笑道：“说得是！我既是让妖怪都觊觎的炉鼎之躯，身边时常出没各种妖怪，也很是正常。”
鹰英俊歪了歪头，道：“那我们猫头鹰连环十八坞和蜂类美男子联合帮派是不是又能出动啦？”
李鱼道：“好像是的，实在是很麻烦你们。”
鹰英俊充满元气地道：“李娘娘前几日帮了我的朋友猫妖秋星，我当然也要投桃报李啦！”
于是，事情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众人各自收拾，鹰英俊回去带猫头鹰大队出来兜风，李鱼与一点红装模作样的与楚玉二人告别，看似已经离去，而楚留香与玉姣，则踏上了去找海老大的路途。
海老大生意做得很大，钱财也积攒了很多，他若是想，就连京城的房子，也可以随意的去挑、随意的去买。
但他不住在京城，也不住在东南沿海的大城里，他住在船上。
他的船是货船，和楚留香奢华舒适的船并不一样，这里并不宽敞、整洁，大部分的地方，都用于放置货物，甲板之上，还添置着数门大炮，这是为了对付海盗。
人住的地方，环境就相当的恶劣了，阴暗狭小。
海老大也住在这样阴暗狭小的房间里，他早年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打拼出了一份家业，而只有这样的环境，才能让他觉得安心。
他们赶了好几天的路，才来到了船老大所在的港口，明日就要出海，若是今天见不到海老大，那他们就只能等了，等上三五个月，海老大才会回来。
玉姣仍穿着楚留香为她购买的衣裙，外头套着那一件辉蓝捻金线的袍子，她云鬓微斜，美丽的面容十分淡漠，好似一个高贵的公主降临一般。
楚留香报上了姓名，便有人带着他们去见海老大。
这实际上却让楚留香有那么一点点的违和感，因为海老大并不是一个喜欢耍架子的人，若换了平日，他一定早就出来了，在甲板上席地而坐，和楚留香一起对饮。
但今日，他却叫人来接他们进去。
楚留香神色不变，带着玉姣上了船。
玉姣还是没有穿鞋，一双白生生的玉足就露在外头，一步一步的走着。
她自从知道自己本质上还是一条鱼之后，走路自是就又开始东倒西歪了，还是楚留香用一番歪理说服了她，让她好好的学人类走路。
她的走路姿势，学的是李鱼。
李鱼是一个非常有风情的美丽女子，走起路来娉娉婷婷，她不能见太阳，有限的在白日里出现的时候，都是带着一个特质的斗篷，将自己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可即便如此，只从她的走路姿势，都能看出，这是一个多么风姿绰约的美人。
玉姣学习她走路，自然也是走的步步生莲，摇曳生姿，她的脚白生生的，落在这并不干净的甲板，简直是叫人觉得，这甲板都玷污了她。
玉姣本就是举世罕见的美人，一出现在这船上，简直立刻就叫这些水手们都看待了。
船上的生活，本就是非常苦的。这里的水手有大半都没有成家，平日里上了岸，就把自己赚来的钱转手花在了烟花巷子里头，这样的男人，实在是污浊不堪，对女人，也毫无尊重。
他们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玉姣，眼神之中，满是轻浮与恶意，碍着她身边有一个楚留香，还有引荐的人，所以他们没人上来找茬，可不明面上找茬，却并不能说明他们不会窃窃私语。
一个水手就对另一个水手说：“你看，这女人不穿鞋！”
另一个水手十分淫猥地笑：“你看看她，表情这么正经，却是个不穿鞋的贱货！”
第一个水手就道：“哈哈，哈哈哈，她连鞋都不穿，还不是想被咱们看？我真恨不得把她抓过来……哈哈……啊！”
这水手忽然发出了一声痛呼，而另一个很他一起说垃圾话的水手，也同样痛呼起来，二人一齐捂住嘴巴，却见一丝鲜血，已顺着手指缝流出了。
他们惊讶地看向自己的手心。
门牙已奇根被打断，正落在他们的手心里。
二人又惊又怒，一抬头，便看见不远处那个带着松弛微笑的青年男子正看着他们。
他的嘴角虽然在笑，但是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反倒是很严肃。
那青年男子，自然就是楚留香。
楚留香忽然大声道：“如果实在是不懂得尊重别人，那就必须懂怎么把那些不尊重的想法给收起来，江湖险恶，说错话实在是很容易招来麻烦，你说是不是，王六？”
——王六，也就是那个带着楚留香与玉姣，前去见海老大的人，他刚刚一过来就自我介绍了，所以楚留香知道他的名字。
这王六见自己船上的弟兄被打，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地道：“与其等着说错话被旁人杀了，还不如少上一颗牙，说话漏些风，以后就可以不多说屁话了。”
楚留香与玉姣，其实离这两个水手并算不得很近，这两个水手，也正是仗着这一点，才敢胡乱说话，谁知，却被耳聪目明的楚留香听见了。
且不说楚留香心悦玉姣，就算玉姣只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被这些男人毫无尊重的在这里用语言侮辱，楚留香也一定会生气，也一定会出手教训教训这些人。
他只用两块小石子，随手一弹，就打断了这两个水手的牙，武功深厚可见一斑，这两个水手脸色铁青，显然是已气愤到了极点，可他们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去看楚留香与玉姣一眼。
这正是欺软怕硬的本质，而男人敢对着女人敢大放厥词，其实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欺软怕硬。
而玉姣的表情却一直都是淡漠的。
楚留香不相信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只是能感觉到恶意，却并不清楚这恶意代表了什么……亦或者是，即使她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恶意，她却也并不在乎。
人世间，有各种各样的规则，有这些规则所衍生出的自尊与侮辱，这些东西是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让一个远离人世的鲛人，在短短几日之内理解人世间的这些奇怪的东西，似乎实在是有点困难。
楚留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是不是也根本不明白，自己对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
楚留香看了一眼玉姣淡漠的表情，忽然有些无奈地苦笑起来。
算了，现在也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拉着玉姣走进了海老大的屋子。
海老大是一个像山一样高大的男人，但他的屋子，却没有比其他水手的屋子大到哪里去，显得有些逼仄，有些阴暗，叫人透不过气来。
他看见楚留香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那种愉快的笑容，道：“香帅，你竟有功夫来看我？”
楚留香摸摸鼻子，笑道：“什么意思？难道我来找你反倒是不正常？”
海老大道：“身边有女人的时候，你竟还要把佳人带到我这脏船上来……”
正在这时，玉姣低着头，也进了船舱。
她抬起头来，在昏暗的灯光之下，露出了她苍白美丽的面容，那双淡漠的蓝眼珠在灯火的映衬之下，竟好似闪烁出了璨璨的光芒来。
刹那之间，这昏暗的屋子，似乎也被玉姣的绝色所照亮了。
海老大的眼珠子都直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玉姣，玉姣也没什么情绪地同他对视。
海老大忽然道：“你……怪不得、怪不得……！”
玉姣面无表情地道：“怪不得什么？”
她的声音，好似昆山玉碎，清甜动人的不像话，可又如一捧冷泉，令海老大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海老大一惊，立刻朝楚留香看去，却见楚留香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海老大叹道：“香帅，你莫不是为了这个女孩子，才来找我的？”
楚留香很轻松地扯谎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想知道，近日来有没有一艘很大的黑船从你的港口上启航，我们在海上遇到过，那艘船上，可有不少罪恶的勾当，你晓不晓得？”
海老大道：“黑船？罪恶的勾当？”
楚留香点头。
海老大叹道：“这件事我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这是蝙蝠岛的船，船上的奇珍异宝还有女人，都是送去蝙蝠岛的。”
楚留香眉头一皱，道：“蝙蝠岛？”
海老大道：“正是！”
蝙蝠岛是一个经营数年的地下交易之地，这地方据说一片黑暗，谁也看不见谁。
黑暗的地方，总是容易滋生人的罪恶之心，所以这地方实在是个藏污纳垢之地，只要有钱，无论是武林秘籍、奇珍秘药……甚至你想要皇宫里的妃子，只要出够了价钱，也能在蝙蝠岛的欢乐窟里叫她为你殷勤服务。
这地方的主人，是一个叫“蝙蝠公子”的人。
只是蝙蝠公子的真实面目，却是没有人知道的。
他的势力实在太大，海老大在他的面前，就像是一只蚂蚁那样，随时都可以被碾死，所以这么多年来，海老大从来都不敢拦截蝙蝠岛的船只。
即使是今日，对楚留香说出，他也只是说了一些能说的，比如蝙蝠岛的交易范围，去蝙蝠岛的法子，等等。至于不该说的，他是非常有求生欲的一件不提。
海老大道：“香帅，我只是一个在海上讨生活的普通人罢了……我知道你是个嫉恶如仇的好人，这件事……这件事……香帅若是要管，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楚留香已震惊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道：“……想不到，江湖上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海老大叹道：“蝙蝠岛的事情，我一分都没沾染过，能与香帅做朋友，是我海老大一生的荣幸，至少……我不曾叫你后悔有我这样一个朋友。”
楚留香叹气。
他忽然定定地望着海老大，那双总是充满笑意的双眼之中，此刻也已没了笑意，反倒是有几分严肃、有几分冷酷。
玉姣忽然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脚底的木质地板。
他叹道：“海老大，你真的没有参与蝙蝠岛之事？”
海老大双眼立刻瞪了起来，道：“香帅，你……你竟不信我？”
楚留香盯着他，忽然一字一句地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你的地板之下藏着一个人？”
海老大骤惊，就在此时此刻，玉姣忽然出手，指甲如刀刃一般，只一下，她脚底的木板就全部碎裂了。
木板之下，是一个被锁起来的箱子。
箱子没有什么动静，但是若是仔细听，就能听见一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气若游丝的呼吸声。
玉姣连想都没想，就用蛮力拆开了这箱子。
箱子里窝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这是一个身姿很美的女人，她气若游丝的窝在这箱子里，脸被黑色的头发挡住。
但她头发下面的脸，在流血。
玉姣伸手，拨开了挡住她脸的头发。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如同烂肉一样的脸。
无数的伤痕，在她脸上交织着，她的鼻子被削掉，嘴巴也被削掉，红色的牙床和白森森的牙齿都露在了外面，很多旧伤，都已愈合了，只留下了可怖的疤痕，但她的脸上，却有很多的新伤，还在不停的渗着血。
……她不像一个人，倒像是那种让人见了就想要呕吐的怪物！
可玉姣的表情却没什么改变，还是淡淡的……她总觉得深海里长得更丑更可怕的鱼也不是没有，所以没觉得有什么非常不对的地方。
但海老大已面如死灰！
楚留香震惊地盯着箱子里的女人，霍地转头，死死盯着海老大，厉声道：“海老大！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海老大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然，一个娇美动人的女声传来。
“她是谁，她是昔日名动天下的绝色美人，秋灵素。”

第85章
这女声娇美动人，却是从一个男人嘴里发出来的。
这个男人，就是刚刚领路，带着楚留香与玉姣进来的王六。王六又黑又瘦，长相普通，这样娇美动人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简直是说不出的怪异。
这箱子里的女人气若游丝的痛呼、海老大的额头上不住的流下冷汗，唯有这王六，脸上带着一种闲适的、愉悦的笑容，好似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很令他高兴一样。
他忽然一抬手，撕去了脸上的面具，就露出了一张洁白美丽的脸来，他再一抬手，本被束起的头发就也散落下来，漆黑如墨、又如同缎子一样的美丽。
原来这是个女人假扮成的男人。
楚留香的脸上没有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睛，便看着有一些冷酷、有一些薄情。任何一个人，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的时候，通常都是很难保持冷静的。
这女扮男装的少女却跺了跺脚，嗔道：“你做什么要这样看着我？楚留香啊楚留香，你要问她是谁，我告诉了你，你非但不感激我，还要这样子凶我？”
她双十年华、明眸善睐，笑颜如花，实在是个很漂亮、很动人的姑娘。
楚留香用余光瞟了玉姣一眼，玉姣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之中，还是看起来连一点情绪都没有，她双手抱胸，看着箱子里的秋灵素，似乎在观察她。
楚留香在心里止不住的叹气。
这种来者不善的时候，他本不应该去关心这样的事情的，可楚留香仗着艺高人胆大，就是可以在瞬间分一下神，然后再回过来，继续与这来者不善的少女周旋。
楚留香道：“你怎么知道她是秋灵素？”
这少女甜笑道：“因为就是我将她带到海老大这里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楚留香看了一眼秋灵素。
秋灵素，是一个很有名的女人，因为她很美丽。
这江湖上以美丽而出名的女人有很多，但是像秋灵素这样的女人却并不多。几年之前，秋灵素失踪，那些爱上秋灵素的江湖英豪们，互相指责对方将她藏起，又互相嫉妒对方曾与她亲密无间，闹到最后，五个门派竟相约在大漠深处决斗，数千人在大漠之中埋骨，一个人也没活下来。
这件事一出，天下哗然！
秋灵素蛇蝎美人的称号，也随之传开。
倘若这个女人就是秋灵素，那她的失踪，同那五个门派的首领根本就没有关系，因为她是被另一股势力抓走、毁了容，还关在箱子里折磨。
……这实在是一件惨绝人寰的事情。
楚留香道：“是你将她的脸划成这个样子的？”
少女笑道：“怎么会？我师父要的人，我怎么敢私自动手呢？”
楚留香又道：“你师父是谁？”
少女娇嗔：“坏东西，我看你实在长得好看，我才肯跟你多说两句话的，你就不先问问我叫什么名字？”
楚留香：“……”
他苦笑着摸了摸鼻子。
楚留香叹道：“玉姣，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玉姣对秋灵素失去了兴趣，目光放在了这少女的脸上，这明眸少女，也正好看着玉姣。
只一眼，她的双眸之中，立刻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神色，她忽然冷笑着开口：“楚留香，莫不是你现在转了性子，为了这个女人，才连旁的女孩子连看都不肯多看，话都不肯多说的？”
楚留香淡淡地道：“非也，楚某只是很不喜欢与心思恶毒的人多讲话罢了。”
少女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去，厉声道：“你觉得我是心思恶毒的人？”
楚留香看了一眼秋灵素，又看了一眼这少女。
他叹道：“我一向不喜欢逼迫人做什么事情，但你……”
少女一惊，立刻就要后退。
然而已晚了，刹那之间，楚留香已到了她的跟前，少女手中寒光一现，原来她的手中，竟有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有武器，楚留香却没有。
但楚留香是何许人也？他乃是当今武林，最有名的武学天才之一，他之所以苦练轻功与指法，并不是因为他不能杀人，而是因为他不愿杀人。
这少女出招狠辣、动作敏捷迅速，却仍不敌楚留香，只在十招之内，便被楚留香擒住，楚留香出手如闪电，刹那之间，就已将她浑身上下的要紧穴道全封了起来，少女就直挺挺地倒地了。
楚留香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玉姣也一脸漠然地看着她。
她看了看着少女，又看了看楚留香，忽道：“你为什么不接住她？”
楚留香看了一眼玉姣，像玉姣伸出了手，玉姣很是明白他什么意思。
她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楚留香的手上，楚留香勾唇一笑，握住了她的手，又顺势一拉，将玉姣稳稳当当地扯进了自己的怀中，伸手扶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他是真的有点感谢李鱼。
自那日玉姣吸了他的血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好似已更进了一步，玉姣窝在楚留香怀里睡觉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如今抱一下搂一下，已是一件发生频率相当高的事情了。
楚留香侧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美人，板着脸道：“你还没有说，为什么我非要接住她不可？”
玉姣窝在楚留香炙热的胸膛上，又嗅了嗅他身上香甜的果味，脑子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又立刻清醒过来，思考了一瞬，才道：“因为你之前就是接住我的。”
楚留香叹道：“她是她，你是你，你们又不一样。”
玉姣一反常态地追问道：“哪里不一样？”
楚留香忽地勾起唇角来，心里有一点高兴。
他柔声道：“因为我想对玉姣好，却不想对这个人好。”
他调起情来，简直就是见缝插针，海老大如一个巨型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不敢做声。
而那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的少女已气得大骂：“楚留香！你不是人！你……你简直就是个禽兽……！”
楚留香忽然叹道：“真是奇怪，你们这些把旁人的容貌毁了、装进箱子里折磨的人不是禽兽，我只是让你跌了一跤，去成了禽兽。”
这少女头上被撞出一个红肿的大包来，早气得脸都红了，可是她眼睛一转，忽然又是一笑，道：“我早听说了，楚香帅是不杀人的，难道你今天要为了我破戒，那我长孙红可真是荣幸得很。”
原来她的名字叫长孙红。
楚留香一笑，语气竟也变得柔和下来了：“我当然不杀人，只是你该知道，禽兽有禽兽的做法，想叫你说一些我想知道的话来，我自然是有法子的。”
长孙红的脸色又变了，她道：“……什、什么法子……？”
楚留香一笑，道：“我为什么不把你的肋骨弄断，再把你吊在船头，这样开船的时候，你就可以在船头上晃一晃了。”
他的语气虽然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很是残酷。
果然，长孙红的脸色已变了。
她厉声道：“你……你敢！”
楚留香遗憾地道：“一个禽兽，有什么事情是不敢的？”
长孙红沉默了。
她终于意识到，原来江湖上已好脾气著称的楚留香，也并不是真的那么好脾气，你若是惹了他生气，即使他不杀你，也绝不会让你好过的。
她只好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再不敢耍花样了。
长孙红，是石观音的弟子。
其实楚留香并没有听说过石观音的名头，因为此人身居大漠，来去如风，也不热衷于参加江湖上的盛事，她是一个热衷于搞事，却不会大张旗鼓的搞事的女魔头。
这女魔头自诩为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她决不允许这世上有人比她还要美丽，秋灵素就是惹起她嫉妒的女人之一。
所以，她就变成了现在的这幅模样。
其实石观音还打算对兴云庄的林仙儿动手，但林仙儿在三个月前却忽然暴毙身亡，让石观音还很是遗憾，她死的实在是有些太轻松了。
所以，她要加倍的折磨秋灵素。
秋灵素被毁容之后，就已自己躲了起来，再也不肯见人了，石观音又找到了她，并重新在她已结痂的脸上用刀划了好多刀，将她缩进箱子里，带到这潮湿阴暗逼仄的地方关起来折磨，非要把她逼疯了不可。
至于海老大……这种浊臭逼人的男人，哪里入得了石观音的眼？只是她实在是需要海老大的船罢了，这才逼海老大就范，等事情结束之后，海老大当然也没必要继续活着了。
海老大听到这话之后，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只是苦笑着对楚留香道：“香帅，这江湖真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我见他人的船队小，挥手就能吞下，那石观音见我武功差，就能随便杀我。”
楚留香的脸色已很凝重了。
他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但这件事，一定远不止这样简单。
他忽然问长孙红：“那你为什么要故意带我上船？”
石观音要把秋灵素藏在这艘阴暗逼仄的船上折磨，这同楚留香自然没有半分钱的关系。她大可以让海老大与他在船下相见，这样就少了让楚留香撞见秋灵素的风险，但是她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仅让长孙红带他上船，而且来的还是海老大的屋子，而且还要把秋灵素就藏在这间屋子里。
……简直就好像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长孙红忽然笑了。
她盯着玉姣淡漠却美丽的脸，双眼之中忽然浮现出一种恶毒的光芒来。
她叹道：“我刚刚明明已说过了，师父绝不允许这世上存在比她更美的女人。”
楚留香已明白了，玉姣也已明白了。
楚留香的脸色，忽然变得比冰块还要更冰、比一点红还要更加的冷酷。
但玉姣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长孙红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玉姣，却失望的发现，她不禁没有害怕、恐惧，屈辱、甚至还有些疑惑，好似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一样。
玉姣道：“石观音要毁了我的脸？”
长孙红冷冷地瞪着玉姣。
玉姣又道：“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么？”
长孙红忽冷笑一声，厉声道：“你已看见了秋灵素，这就是你的下场，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哭去！”
玉姣恍然大悟：“她是为了让我流泪？”
长孙红不说话了。
玉姣又看了秋灵素一眼。
她忽然就有些无法理解了，于是她就问楚留香：“把脸划伤，难道有比用火烧遍全身还难忍么？为什么会想出这样的法子逼我流泪？”
楚留香紧紧地抿着嘴。
半晌，他才道：“不，不是因为伤口疼痛与否，而是因为毁容。”
容貌对于人来说，当然不是最重要的。但倘若让一个已习惯了美貌的绝世美人，忽然变成一个令人作呕的烂肉般的怪物，她难道不会痛苦？不会发疯？
令美貌者丑陋、令弹琴者断指、令高傲者低头，令纯洁者堕落，这本就是这世上最残酷的一些事情。
玉姣歪了歪头，道：“容颜被毁，我为什么要哭？”
楚留香愣了愣。
……她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的事情是最残酷的！因为她根本也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如何！
可即使是一只鹦鹉被拔光了羽毛，这鹦鹉也会陷入到极大的痛苦之中，因为它身处鹦鹉的族群之中，一只过分丑陋的鹦鹉，自然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获得反馈。
任何一个生活在族群里的个体，都不可能逃脱过这种反馈。个性极其坚强的人可以挺过来，但却绝不可能连这件事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楚留香有些震惊地盯着玉姣，玉姣的面容却仍然没什么变化，她好像真的觉得，即使变成了和如今秋灵素一样的惨状，也并没有什么值得她痛苦的地方。
一个无知无觉的妖怪，本就不可能因为这些她不在乎的事情而感到痛苦。
楚留香冷不丁地想到：那她到底在乎什么呢？那她到底会为什么事情而流泪呢？倘若我死在了她的面前，她会不会为我流上那么一滴眼泪呢？
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随即又把目光盯在了长孙红的脸上。
虽然玉姣不在意、也不会为毁容这种事感到痛苦，但楚留香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去这样的伤害她。
他只是沉声问长孙红：“是谁告诉你们玉姣的消息的？”
江湖之中，从未有过蓝瞳美人的传说，玉姣在此之前，从未来过人间。
她在楚留香的船上呆了三天，随即与他一同上岸，算上今天，她现世的时间，也拢共只有十天。
一个女人的美名，是不可能在十天之内，传遍大江南北，引来一个远居大漠的女魔头的，消息传递的没那么快。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故意告诉了石观音，引石观音对付玉姣，好坐收渔翁之利，这与此人之前把玉姣送上蝙蝠岛的黑船，有异曲同工之妙。
长孙红却不知道。
她毕竟只是石观音麾下的一个弟子而已，有些秘密的事情，她是不知道的。
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她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玉姣抬眸，道：“船开了。”
长孙红笑了，又道：“你知道船为什么会开么？”
玉姣眨了眨眼，无辜地道：“因为要出海？”
长孙红：“……”
长孙红气急败坏：“你这女人，难不成是个傻子不成？”
玉姣的嘴角忽然勾了勾，脸上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看起来有些顽皮，她甚至还朝楚留香眨了眨眼。
这坏心眼的鲛人，甚至已学会了捉弄自己不喜欢的人。
楚留香便道：“因为在海上，你们就可以瓮中捉鳖。”
他看上去镇定自若，心中却不免叹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谋虽然很好，却也存在漏洞。
为了避免露馅，李鱼与一点红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能透露出一点点有联系的苗头。
今日来见他的旧友海老大，楚留香其实并没有很紧张，并且海老大的船明日一早就要出海，今日已是戒备森严，只留下一个进出口，多两个尾巴上船是有风险的。
所以，此时此刻，一点红和李鱼，应当只是在港口附近，这艘船骤然出海，他们怕是有些猝不及防，不能提供支援。
楚留香叹气。
门外忽然有一个优美的女声响起：“楚留香，你为什么总在叹气？”
这声音如蜜桃一般的成熟、甜美、温柔，叫男人听了，登时就能酥了半个身子，甚至连三魂七魄，都要被这女人所吸走了。
可海老大听了这声音，脸色却如同见了鬼一样。
长孙红惊喜地道：“师父！”
玉姣与楚留香抬头望去——
船舱门口，正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
这女人一席白衣，黑发如漆，她并不是一个很年轻的美人，却是一个很有风韵的美人，眉梢眼角，都有一种能吸引人的魔力。长孙红本也是个明眸善睐的美人，与此人一比，却瞬间被比到地下了。
此时此刻，甲板上的水手们，竟有大半都在偷偷地看她。
他们一定在想，今天这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船上会有这样多的美人造访……还都是绝世美人！
楚留香道：“……石观音。”
这个女人正是十恶不赦的女魔头石观音。
她嘴上虽然叫着楚留香的名字，目光却没有在看楚留香，反倒是盯着玉姣。
她本是笑着的，可是看见玉姣之后，她的脸就沉了下去，那一双眼波流转的美眸之中，也已闪过了嫉妒与痛恨。
她冷冷道：“果然很美，我可容不得。”
其实美丽这种东西，并没有一个严格的数值标准去比较，所以美人通常各有各的好，玉姣与石观音，都是举世罕见的大美人，玉姣五官立体，有异域风采，而石观音则是成熟美艳、风情万种。
可石观音却偏偏容不下玉姣！
她对所有可以夺去她风采的女人都抱有一种最深沉的恶意！
玉姣没法理解这种恶意，她与石观音对视，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之中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微微地皱了皱眉，对楚留香说：“我讨厌她。”
楚留香已上前走了一步，下意识的将玉姣护在了身后，阻隔了石观音对玉姣恶意的视线。
他摸了摸鼻子，道：“是你让这艘船开起来的，你要捉我们？”
这话当然不是对玉姣说的，而是对石观音说的。
石观音才不把这两个人放在眼里。
她的武功实在是很高，即使是闻名天下的楚香帅，在五十招之内，也必将输给她。而玉姣……
石观音娇笑道：“一只受伤的鲛人，一个不杀人的楚留香，我当然是要定了。”
玉姣皱了一下眉，抓住了重点：“你知道我是鲛人，谁告诉你的？”
石观音的身上没有妖气，她的的确确是一个人类。
人类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情。
石观音的表情忽然冷下来，厉声斥道：“我在和楚留香说话，你插什么嘴！”
她这态度，竟似是完全没有把玉姣放在眼里。
这般轻蔑的态度，玉姣却也没有生气，她只是非常平静地道：“我想说话就说，我不想说就不说，你和楚留香说话，关我什么事。”
石观音却理解错了。
忽然之间，她又笑了，笑得有几分得意。
她道：“你嫉妒我和你的姘头说话啊？”
她十分具有风情的双眼，又柔柔看了楚留香一眼，笑道：“楚留香，你真不亏是楚留香，万花丛中过，就连一只漂亮的妖精，你也不肯放过。”
玉姣就有些疑惑。
她拉了拉楚留香的手，问：“万花从中过是什么意思？楚留香。”
楚留香：“……”
楚留香唯有苦笑。
他还能说什么呢？
石观音笑道：“你不知道？楚留香这一生之中，也不知握过多少佳人的柔荑，也不知进过多少闺房的香帐，鲛人啊鲛人，你喜欢上这样的男人，还不知道要有多少眼泪要流呢。”
楚留香……
楚留香说不出话来。
他的的确确是个风流的男人，心动之时，你情我愿之日，很多事情都是水到渠成的……然而他的心的的确确的从未久留在某一个女孩子身上。
玉姣如此天真烂漫，如此美丽动人，他自然是心动的，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份心动能持续多久，他不愿把玉姣哄骗到榻上，自然也是因为，他实在是不愿伤害玉姣。
然而玉姣听完这话，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只是道：“唔……楚大少爷，原来你喜欢进女子闺房？”
她甚至也不太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楚留香：“……”
石观音：“……”
石观音发现自己简直是在鸡同鸭讲。
她忽然愤怒起来，道：“你的嘴巴倒是硬，只不过……我已有了一个很有趣的打算。”
玉姣没有说话。
她很讨厌石观音。
毁容对女人的伤害，她并不清楚，即使自己遭受了这样的折磨，她也并没有觉得自己会流泪。但这却并不代表，她真的会乖乖的忍受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带来的折磨。
这个石观音，莫名其妙的出现，莫名其妙的要折磨她，玉姣早讨厌她讨厌的不行，已下决心将她杀死。
石观音自顾自地道：“哦，我要在你面前，让楚留香变成我的奴隶，我要他为我沉迷，永永远远眼里都只有我一个人。男人都喜欢好看的女人，到时候你这丑八怪，就可以在一旁看着我们流泪了。”
她愉悦地道。
石观音的确是这样一个人，她对于男人，就是这样一种态度，得不到的时候，就会使出百般的手段去得到，而一旦得到，她又会很快的腻味，觉得这些男人根本就不配曾与她有过什么，于是，她就会用最严酷的法子，去折磨这些男人，要把他们折磨得不成人样子。
至于她一直得不到的男人……
那她也要折磨，要让他们知道不知好歹的下场。
至今为止，只有一个男人不知好歹，那个男人的名字叫皇甫高，于是，石观音将他掳来，把他像驴子一样的拴在沉重的石磨之上，在烈日之下，用鞭子抽他，让他一刻不停的拉磨，二十年来，从没有一天停止。
如今，这皇甫高，身上的皮肤就像是皲裂的土地，他眼睛瞎了，嗓子也哑了。
这就是石观音，这世上的男人和女人，都是她用来游戏的道具罢了，什么比她漂亮的女人要毁容，她看上的男人都要被折磨到疯狂……其中固然有人性之丑恶的部分，但归其根本，是因为她的武功实在太高，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的让人性之恶散发出来，而不去克制。
玉姣不明白她在高兴什么。
她只是直接问重点：“你想要我的眼泪？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石观音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高高兴兴地说了半天，却不想玉姣一点反应都没有，全是她自己一个人耍独角戏，石观音这么多年，一直都被恭维、被恐惧，何曾体会过这样难堪的时刻？
她冷冷道：“不识好歹！”
话音刚落，她忽然闪电一般的出手！
楚留香一惊，瞬间挡在玉姣之前，与石观音交起手来！
石观音的招式，简直已叫人快的看不清，刹那之间，她就已出了七招，而这七招，都是极为凶险、极为可怕的招式，简直已叫楚留香应付不来。
她的招式，实在是变化非凡，只随意的一个抬手，就似乎有数十种走势可变，楚留香乃是高手之中的高手，他最擅长的，就是看清起势、看透后招，可这石观音的后招，他看透之后，反倒更觉得凶险。
而且，他很明白一件事，只要石观音铁了心要杀了他，他绝撑不过五十招！
楚留香的脸色，竟也已有些发白了。
只是虽然如此，他却并不求饶，因为他清楚得很，他若真的认输，玉姣就只能落在这女魔头的手上了！
逼仄的船舱不好出招，二人一边打一边到了甲板上，玉姣追了出去，而海老大则瘫软在椅子上，已没有勇气再出来看一眼了。
这艘货船，已行驶到了大海的中央。
今日的天气并不好，天暗沉沉的，雷声低压压的、闪电却亮得惊人，海上惊涛骇浪，像极了楚留香与玉姣相遇的那一天。
然而楚留香却无暇去回忆，因为他的全部精神力，都已集中在了和石观音的打斗之中，他不敢分神，只要稍有分神，他登时就会毙命！
正在这时，玉姣忽然加入战局。
她加入战局的时机，实在是很巧妙，正好在楚留香力竭之时，那一双苍白现场的手上，有蓝色的指甲，那指甲之上，正闪着森森的寒光，她猛地一挥手，似是猛兽一般，竟叫石观音轻飘飘地后退了一步。
但这却并不是因为玉姣逼退了石观音！
玉姣虽然凶猛，却身受重伤、不懂武功，她连楚留香都打不过，又怎么能打得过比楚留香武功还要高的石观音呢？
她完全只凭借着本能行动，就像是一只拥有利爪的小兽一般，虽然危险，但却被人类戏耍，石观音似乎觉得她很好玩，不断的戏弄着她，玉姣的利爪，根本连她的一缕头发，都抓不住。
不仅如此，她还用拳在玉姣的腹部击出几拳，害得玉姣后退好几部，漂亮的脸都扭曲起来，痛苦万分。
楚留香厉声道：“玉姣！退下！”说着便继续加入战局，谁成想，这石观音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至于楚留香的话……
玉姣才不听！玉姣心中发狠，于是出招更凶、更猛，招招都冲着石观音引以为傲的面庞下手，一定要逼石观音认真起来，与她你死我活！
石观音果然生气了！
她冷冷道：“你这小鬼，实在恶毒！”
说着，竟是一掌朝玉姣脸上掴去，玉姣伸手格挡，石观音的另一掌便握成了拳，朝着玉姣平坦、柔软的腹部击去！
——她想要鲛人泪，自然不会真的去杀玉姣，可她却的的确确想要给这个可恶的鲛人一点教训……！
玉姣没躲！
她竟没有躲开，就连格挡石观音掌掴的那只手，也忽然改变了走势，直冲石观音而去，石观音并不在意，也不想躲，她这一击下去，玉姣登时就会倒地。
石观音的拳，刹那之间，便已击中了玉姣的腹部，而她的手，也重重的在玉姣脸上掴下。
石观音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玉姣的腹部，竟好像用了什么比钢板更坚硬，比金丝甲防护更好的东西，她这一击下去，玉姣竟没有后退，反而因为她过于自信，丝毫不躲，玉姣闪着寒光的指甲，已自她的太阳穴，恶狠狠的拍了上去——！
最后的最后，石观音暴起一掌，正好击在了玉姣的心口之上，她噗的一声吐出鲜血，那利刃般的指甲，离石观音的太阳穴还差了那么一点点，停住不动了。
石观音恶狠狠地瞪着玉姣，只觉得她已赢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玉姣的指甲，忽然长长了一分，刺破了石观音的死穴。等石观音发现的时候，竟已来不及了！
玉姣的五爪，都已刺进了石观音的面颊。她的手微微勾起，石观音牙呲目裂，双目之中，已流出了血泪。
玉姣脸色惨白，盯着石观音。
她缓缓道：“你想让我流泪，那你自己可以先流一些泪试试。”
石观音说不出话来。
中了这样的攻击，她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话，就已死去了。
可她痛苦的面容之上，却写满了不可置信，因为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输。
答案是鱼鳞。
自那一日，玉姣现出原形之后，她就明白自己是一只鲛人。她只是有些天真，却并不是个傻子，因此知道，在这阴谋之中，她绝不可以只靠楚留香保护，自己也应该保护自己。
所以，她就试着去控制自己的妖力，然后学会了在自己想要的地方，现出鱼鳞。
当然了，她的妖力还不足以让自己的全身都覆盖上鳞片。
她的鱼鳞如宝石一般美丽，却比这世上最坚硬的东西都要坚硬，鱼鳞的边缘，也比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还要锋利。
她一开始并没有让鳞片出现在自己身上，为的是放松石观音的警惕，而等到她激怒石观音之后，她就让鱼鳞覆盖在她的腹部，抵挡石观音的一击，趁着这个实际，在去五指去杀石观音。
谁知道，石观音的反应如此之快，能迅速变化招式，击出一掌。玉姣也在瞬间做出反应，让自己的鱼鳞在手指之上现出，凭空让指甲增长了一寸，这才成功杀掉了石观音。
她实在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
但她中了石观音的一掌，心口痛得要命，她后退了几步，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然后忽觉天旋地转，竟从护栏上一头栽了下去，落入了大海之中……！
“玉姣！！！”
楚留香越过护栏，跳进了大海之中，要将玉姣打捞上来！
玉姣身中极石秘药，她落入大海，并不是回家，而是一种极其痛苦的煎熬！楚留香当然记得这一点，楚留香怎么会忘记这一点！
他在海中搜寻着玉姣，自己却忽然被一只手拽住了腿，一下子拉进了海面之下，楚留香大惊，却见玉姣闭着眼，在海中忽然抱住了他。
然后，血自海面上浮起，那是楚留香的血，那是玉姣下的手。

第86章
楚留香喜欢大海。
白天，太阳晒的人连身上的骨头都是烫的时候，海水却是清凉的；夜晚，海风阵阵，温度已降下来的时候，海水却仍是温暖的。海水碧波荡漾，宽广而包容，楚留香最喜欢大海，所以才把家都安在大海之上。
他尤为喜欢的，就是随时随地跳进大海，去享受或清凉、或温暖的海水。
他的水性非常之好，刚认识一点红的时候，一点红不依不饶，追着他非要决斗。楚留香无奈，为了摆脱一点红，只好故意出言激他，引他入水。一点红也爽快得很，见楚留香跳入水中，他就毫不犹豫的跟了下去，却不想楚留香一进了水，就好似一条游龙一般，再也抓不住了。
海洋带给他的记忆，总是自由而惬意的。
然而，此时此刻，楚留香却只觉得海水刺骨，浑身冰冷。玉姣掉下大海，他一跃而下，入水寻找玉姣。但偌大的海洋，想寻一个人又何其的难？
天色已暗了下去，海面之上，波涛汹涌，即使是楚留香，在这大自然之力之下，也像是一叶扁舟。
海老大忽然从船舱里扑到了甲板上，大声喊道：“香帅！香帅！快上来！！”
他从未想过要害楚留香，他却从自己的船上落入了大海之中。
可楚留香却听不见他的呼唤。
他浮上水面，换了个气，头发湿淋淋地贴在他的身上，然后他又扎进了海面之下，天已暗了，水面之下，能见度并不是很大，他徒劳地四处游动，企图找到玉姣。
楚留香在水下，可以憋气憋很久，但他毕竟是人类，很需要换气，搜寻了一阵子，还是没有找到，他心中又急躁、又担忧，浮上水面去换气。
正在此时，变故又发生了。
一只纤纤的玉手，忽然自黑暗之中伸出，一把握住了楚留香的脚，将他往下一拉，楚留香的头本已经要探出水面，被这一下，骤然一拉，竟是生生被拉扯回了海面之下。
然后，那个人就抱住了他，好似撒娇一般，把自己的头埋进了楚留香的脖颈之间。
那是……玉姣。
如梦似幻的海面之下，玉姣漆黑的长发在海水之中飘荡，好似一片甜蜜的乌云，轻而柔软，她睁着眼睛，浅蓝色的双瞳在冰冷而黑暗的海水之中，好似闪着熠熠的光辉，像是两颗无比珍贵、价值万金的宝石一样。
她本穿着裙子，露出两只脚来，可此时此刻，裙摆之下的却不是腿，而是一条辉蓝色的鱼尾巴。鱼尾在海水之中一摆一摆，那些如云母一般的鱼鳞上面的光，也被海水折射出了各色的色彩，美好的像是一个梦。
楚留香几乎下意识的就抱住了她。
他的胸腔里难受得要命，像是被压扁、像是快要爆炸一样，这是缺氧的征兆，他一只手搂住玉姣，就要浮上水面，可玉姣闪着寒光的牙齿却在瞬间咬下——！
楚留香瞪大了双眼！
剧痛从肩头袭来，他无法控制地张来了嘴，气泡就从他的嘴中浮出，在水中碎裂，一瞬之间，因为缺氧，他甚至已无法去思考，楚留香剧烈地挣扎起来，肩头不断有血从伤口之中散发出来，把海水中的一缕染成红色。
与其他人类相比，水中是楚留香的主场。可若与玉姣这鲛人相比，他就已处在了全然的劣势之中。
楚留香想笑。
……在这种时刻，他居然想笑！
他想苦笑，玉姣毕竟是妖，是猛兽，她懵懵懂懂，对人世间的情感如此的不懂，对楚留香的心思更是一点儿不明白……楚留香啊楚留香，你这个人，总觉得自己每次都可以从危险之中脱身，却不曾想过，或许自己并不是一直都有好运气的。
玉姣被血的味道所吸引，整个人都好似已陷入了疯狂，丝毫不顾及楚留香会不会死，竟把他往更深的海底拖去。
楚留香昂起了头，一串气泡从他的嘴里吐出，朝着海面上浮去，他双眼涣散，已快要失去意识。
就在此时此刻，他的手忽然动了，只一击，击中了玉姣的大椎穴，玉姣脊背发麻，瞬间张开了嘴巴，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楚留香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向上游去。
但他的的确确已没有了力气，他缺氧实在是已太久，肩膀上的伤口又实在是很严重，在这样的深的海面之下，他甚至已无法思考。
迷迷糊糊之间，他忽然想到：今日我楚留香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总是和煦、清澈的双瞳盯着玉姣，然后忽然手上一用力，将她整个人都搂在了怀中，随后，他毫不留情地去吻玉姣。
他的吻一点儿也不温柔，一点也不像是平时的楚留香。
玉姣的双眼有些混沌，她似乎并不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那条鱼尾受惊似的摆动起来，但她的脊背却还是全麻的，根本使不上力气，她被楚留香圈禁在怀中，就好像是一个无辜受累的纯洁女孩子，正在被一个冷酷的、残暴的男人所折磨一样。
玉姣的嘴里全是血，所以这个吻自然而然也全是血腥味的。
是楚留香的血腥味。
楚留香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扣在她的后脑上，其实他已实在没有力气了，所以无论是哪一只手，都没有力气，玉姣在自己的主场，完全可以挣脱开来，可奇怪的是，玉姣不但没有挣脱，反倒是抱住了楚留香，带着他往更深的海底而去。
没有水下呼吸能力的楚留香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他一时之间，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眼前是……
眼前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这是一间屋子，却是一间很奇怪的屋子，楚留香忍不住细细的去观察这间天仙宝境似的屋子。
他躺的地方，并不是床榻、也不是什么暖阁、碧纱橱一类的地方，而是一个白玉似的巨大蚌壳之中，这莹白的蚌壳之中，又铺着一种淡色的、柔软的东西，叫人躺着，简直连骨头都懒了。
这屋子并没有木质的地板，都是白玉似的地砖，却并不冷，反倒是透着一股子叫人舒适的暖意。这屋子的地砖虽是白的，却并不清淡，因为隔扇之上，掏了许多小窗，小窗之上，用的是各色的彩色玻璃，窗外有淡淡的光照进来，透过花团锦簇的彩窗，在洁白的地砖之上，留下各色的花样，甚至还有粼粼的波光。
波光？
楚留香忽然觉得疑惑起来。
他一下子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情，他跳进大海之中，寻找坠海的玉姣，却被玉姣拖下了水，脖颈处受了伤、失了血，然后因为缺氧而昏迷过去了。
他动了动自己的脖颈，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疼痛忽然袭来，楚留香脸色有些白，痛苦的呼吸着，脸上却露出了一种无奈的苦笑。
脖颈痛成这样，他应该是没死的。
所以……这是哪里？玉姣呢？玉姣又在何处？
楚留香试着动了一动脖子，又动了一动肩膀，很快，他就已能够忍受那种尖锐的刺痛。他试着站了起来，来探索这一间奇怪的屋子。
这屋子不大，有隔扇，隔扇外面是另外一间屋子的。
楚留香走过了隔扇，就看到了玉姣……的鱼尾巴。
辉蓝色的鱼尾巴一拍一拍，好像有点百无聊赖。
但是玉姣却在睡觉，她就直接趴在地上睡觉，这屋子里放了一个巨大的花瓶，花瓶之中却没有花，而是摇曳的海葵，美则美矣，但是还是看起来有点奇怪。
楚留香盯着那花瓶里张牙舞爪的海葵，忽然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衣裳一直在轻轻地飘动。
他的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非常离谱的猜测，正在这时，忽然一队吐着泡泡的三角形黄色小鱼排着队过来了。
楚留香：“……”
所以这里是……海底……？
饶是见多识广的楚留香，此时此刻也有些蒙了。
正当他有些发蒙的时候，那个领头的小鱼居然说话了。
它非常淡定地说：“要不要清洁服务？”
楚留香：“……”
楚留香：“？？？”
楚留香面无表情地掐了自己一下。
……挺疼的。
楚留香道：“是尊驾在说话……？”
那条三角形小鱼翻了个白眼，道：“不然呢？你这个人好没礼貌！”
楚留香只好摸了摸鼻子。
其实……能有会说话的猫头鹰，那就有会说话的小鱼，这也很正常、很正常。
楚留香决定先打探一下消息。
楚留香道：“在下楚留香，请问阁下尊姓大名啊？”
三角形小鱼道：“尊驾大名鱼谦虚。”
楚留香：“……”
可是你看着也不怎么谦虚啊？
鱼谦虚又翻了个白眼，好像那种在街上摆小摊但是脾气特别牛的老板一样，又很不耐烦的问了一句：“清洁服务要伐？”
楚留香道：“……清洁服务，是指什么？”
鱼谦虚十分阴阳怪气地“噫呦~~~！”了一声，充满嫌弃地道：“你看看你呀，手上全是茧子，清洁服务就是我们帮你把这些茧子吃掉，不然你怎么服侍鲛人公主诶！”
它说着，跟在它后面的一堆长得一模一样的三角形黄色小鱼就游过来，把楚留香包围了起来，它们的小小鱼嘴一动一动，吐着泡泡，看起来很像是在具象化的叽叽喳喳。
楚留香：“……”
楚留香：“不必了，鱼兄。”
鱼谦虚对着楚留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摆动着身体就要游走，楚留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它。
鱼谦虚尖叫：“啊！！你干什么啊，好不讲理！”
楚留香笑道：“鱼兄，真是抱歉，在下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鱼谦虚就一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表情，看起来随时随地都要骂骂咧咧。
楚留香道：“这是哪里？”
鱼谦虚：“……”
鱼谦虚道：“鲛人宫啊，这也要问，痴线。”
它真的是一条脾气很差的鱼，也不知道这样一条鱼为什么会选择从事服务行业。
楚留香却没空理会他的口吐芬芳行为。
海底……
果然，他那个荒唐的猜测，并没有错。
他真的被玉姣拖入了海底。
只是……
楚留香道：“我为什么可以在海底呼吸？”
鱼谦虚：“……”
鱼谦虚：“大概是因为你吃了鲛人公主的血吧。”
楚留香道：“鲛人公主？”
鱼谦虚道：“她不是就在旁边睡觉么？”
楚留香一愣，下意识地去看玉姣一眼。
玉姣的鱼尾巴还有一搭没一搭的一拍一拍，她把自己窝成一个圈，睡得正香，一呼一吸之间，一连串的泡泡就从她嘴里出来，看起来实在是可爱得要命。
楚留香心道：没想到玉姣竟还是一位公主。
他与玉姣初见之时，她的身上就挂满了珍珠首饰，贵气逼人。如今看来，唯有海洋里的公主，才能这样的有排场、这样的奢侈。
楚留香想到了鹰英俊曾说过的，有关于鲛人一族的故事，便道：“这就是鲛人一族所居住的宫殿？”
鱼谦虚道：“什么啊，鲛人一族就只剩下鲛人公主了，她是鲛人宫的主人，这地方只有她一个人住。”
楚留香一愣，皱眉道：“什么？”
鱼谦虚道：“鲛人一族是海中的统治者，但是从很久很久以前，鲛人一族就逐渐凋零了，最后的鲛人王族生下公主之后就去世了，之后这个鲛人宫就只有公主一个人住了。”
楚留香立即追问道：“这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鱼谦虚很不耐烦回答他的问题，但楚留香一只手抓着它，叫他实在没法子逃走，只能耐着性子道：“……大概几百年吧，她一直住在这里，偶尔会去远的地方玩，但是前一阵子她离开鲛人宫之后，就一直没回来，原来是去岸上找人类玩了。”
楚留香有些失神，并不搭话。
他是在是说不出话来。
在海老大的船上的时候，他就有些奇怪，因为她根本不像是在任何群体里呆过的样子！如今，这疑问总算有了答案，原来……
原来她竟是一个人住在这宫殿里的，一个人住了几百年。
一时之间，楚留香的心，竟是有些五味陈杂。
楚留香是一个很喜好热闹的人。
到了什么地方，他都喜欢交朋友，喜欢和朋友们一起对酒当歌，喜欢和朋友们一起去冒险，去探索。若是有一天，有人要把他关在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宫殿里，不出三天，楚留香就一定要想法子出来的。
几百年……
他又忍不住看了玉姣一眼。
玉姣的嘴里忽然吐出一大串泡泡，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忽然伸手揉了揉眼睛，身子也扭动了一下，好似就要醒来。
鱼谦虚道：“啊！鲛人公主要醒了，快跑——！”
楚留香手一松，鱼谦虚带着那一串小鱼溜走了。
溜得飞快！
楚留香：“……”
玉姣幽幽转醒，整个人只觉得暖烘烘、懒洋洋的，鱼尾巴快乐地拍水，正要伸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就看到了神色有些复杂的楚留香。
楚留香就站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
他肩膀上的衣料早被撕扯坏了，但是玉姣并不懂怎么给男人换衣裳，所以就没管，直接把他扔在那个蚌壳之上了，此时此刻，楚留香古铜色的皮肤和结实有力的肌肉，都已露出了一些。
他那双总是如沐春风的双眸之中，也并没有笑意，反倒是有一点惆怅，有一点……玉姣不是很看得懂的东西。
楚留香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的。
玉姣下意识的认为，他是在生气，是在怪罪于她。
她被石观音一掌击中心口，妖怪的身躯，让她并没有那么容易被杀死，但她身上原本就要带着伤，再被这样一击击中，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坠落大海。
因为那极石秘药，她妖力衰弱，无法对抗海洋本身具有的阴寒之气，所以一落入大海，她的身上登时就被大海的阴寒之气所入侵，就连指甲缝里，都疼得要命。
可她已没有力气游上船了，她整个人坠落海中，只觉得自己每下沉一分，身上的剧痛就强烈一分。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楚留香的呼唤声，她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就看到楚留香的身影，他在海中游动，他的身上暖烘烘的，带着一股甜蜜的花果香气。
——玉姣之所以落海剧痛，是因为她的妖力不足以对抗海洋本身的阴寒之气。
——但炉鼎之血，可以快速的补充妖力。
玉姣的脑子昏昏沉沉，自然没想那么多的，她只是依靠本能去靠近楚留香，看到楚留香要上浮，她好着急，扑上去抱住了他。
他身上是这样的温暖。
玉姣下手了。
她实在是个失去理智的妖怪，若是就这样放任她的话，她一定会真的把楚留香给杀死的。
但好在，楚留香的手击中了她的大椎穴，迫使她松了口，玉姣浑浑噩噩的茫然之际，楚留香吻住了她，正巧这时，玉姣的牙齿划破了自己的口腔，于是她的血就被楚留香吃进了肚子里。
鲛人简直浑身是宝。
鲛人之泪，可化作珍珠，隐匿妖气。
鲛人之鳞，美如云母，锋利如举世无双的名刃，且可做护甲。
鲛人之血，食之可令不能在海洋之中呼吸的生物在水下呼吸的能力。
这些事情，玉姣统统不记得了，但是在楚留香那个发了狠的吻之下，她的血恰恰好拯救了楚留香的命，叫他不至于被溺死在海中。
楚留香晕了过去，而玉姣则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她惊奇的发现楚留香竟然可以呼吸了，所以她就把楚留香带到了海底，其实她并不记得海底有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里就是她的地盘。
所以，楚留香得以在鲛人宫里醒来。
玉姣被楚留香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有点呆住了。
楚留香哪里能不明白她为何如此？
说到底，楚留香为了救玉姣，跳下了大海，但玉姣却在这个时候伤害了楚留香。
换做是任何一人，心情都不可能太好的。
可是玉姣……
楚留香早就知道，她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猛兽的，但他仍然选择把这只猛兽带在身边，他对玉姣有情，又十分享受那种游走在危险边缘的感觉，这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令他迷恋的要命，根本放不开玉姣。
……他早就知道，若是一个疏忽，玉姣很有可能失控，将他反噬。
但他还是舍不得离开玉姣，这才造成了今日之事。
他……他竟是不怪玉姣的。
二人对视着，玉姣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之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好似后悔、好似小心翼翼的情绪，她看着楚留香，好像对他没有笑意的视线有点委屈，想要躲开，却又不太敢躲开。
她下意识的用自己的牙齿咬住了嘴唇，好似有些慌张，又用牙去咬手指，那双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可怜兮兮地看着楚留香。
她什么时候这样过呢？
楚留香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玉姣无措地看着他，忽然慢慢、慢慢地挪了过来，伸出了自己纤纤的手指，好像想去抓楚留香的手，又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楚留香的衣服角。
但楚留香的衣裳，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被这样子扯一扯，顿时破得又大了些，肩上的伤口也露了出来。
玉姣吓得立刻就要缩回手，楚留香眼疾手快，啪得一下抓住了她的手，将她的小手收入了掌心。
楚留香故意板着脸道：“你躲什么呢？”
玉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楚……楚大少爷，对不起嘛……”
她下意识的又用了这个楚留香听起来会更高兴一点的称呼。
楚留香就叹起了气。
玉姣总觉得自己把他惹生气了，心里有点难过，歪在原地不说话。
她忽然想到了楚留香在海中的那个吻。
那一点也不像平时温柔的他……而且，那发生在她动手之后，所以是不是说，其实楚留香正是用这种法子，在惩罚她做错事了呢？
那……那假如她乖巧的主动表示要受罚，楚留香会不会原谅她？
玉姣如是想到。
她觉得自己想的很对，所以她立刻就要这么做。
于是楚留香就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小美人忽然主动投入了他的怀抱之中，她抬起头，用清澈的蓝色双眼看着他，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然后轻轻地凑了上去，要吻他。
楚留香心中一惊，伸手就捏住了玉姣的双颊，捏出一个金鱼嘴来。
玉姣保持着金鱼嘴，有点无措地眨了眨眼。
楚留香无奈地道：“玉姣，你在做什么？”
玉姣道：“楚留香，对不起，我错了嘛……”
说着，又要凑上去吻他，十分锲而不舍。
楚留香：“……”
楚留香又不是真正的柳下惠，心爱的小美人如此三番四次、锲而不舍，他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心却是已无法自拔的荡起了涟漪，拒绝她的时候，也就没有那样真心实意了。
他垂下了头，吻住了玉姣。
一个甜丝丝的亲吻结束之后，玉姣的脸已有些红了，她窝在楚留香怀里，伸手环住了楚留香的腰。而楚留香呢，也从善如流的搂住了玉姣。
楚留香哑声道：“为什么突然要吻我？”
玉姣委屈巴巴地道：“对不起，我做错事情了，你惩罚我吧。”
楚留香：“……”
楚留香手臂上的肌肉忽然绷紧了，青筋一条一条的凸起，好似有些狰狞。
他道：“……你说什么？”
玉姣的头简直都要低到地上去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跳下海的，我却……我却对你动手了，你当时那么生气，一定是在怪罪我，对不对，我知道错了，你……你动手吧！”
说着，她忽然昂起头来，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眼睫还在不停的颤动着，一副乖巧得不得了的模样。
楚留香：“……”
楚留香面色有些古怪，道：“你以为我是在惩罚、报复你……？”
玉姣茫然地道：“不……不是么？”
楚留香：“……”
楚留香绝望地想：我这辈子还能等到你开窍么？
但是她说的话其实某种程度上是有点道理的。
于是他道：“这的确是对你的惩罚，你知道错了么？”
玉姣委屈巴巴：“知道了，对不起，你原谅我嘛。”
她又要凑上去吻楚留香，楚留香垂头，蜻蜓点水，复而伸手，摸了摸玉姣的侧脸，忽道：“你很在意我原不原谅你？”
玉姣点点头。
楚留香又道：“因为我是你的炉鼎，所以你不想我离开？”
玉姣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然后，她摇了摇头。
楚留香挑眉。
玉姣道：“不是，是我……不想让你生我的气。”
楚留香道：“为什么？”
玉姣道：“我也不知道，你要生我的气，我就觉得很难受。”
她实在是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楚留香的眼中，却忽然已流露出了温暖的笑意。
他柔声道：“是真的么？玉姣，你不要骗我。”
玉姣道：“我才没有骗你。”
楚留香的嘴角，就忍不住地翘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很高兴。
因为他发现玉姣的确是在乎他的。
不是那种对食物的在乎，而是对他这个人的在乎，对他这个人情绪的在乎。
玉姣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似乎在观察他还有没有在生气，楚留香的脖颈上，撕扯过的伤痕十分明显，而伤痕周围的皮肤，也已出现了大片的淤青。
玉姣看着他脖颈上那可怖的伤痕，忍不住伸手，想要碰一碰，楚留香看着她这样，心神都忍不住荡漾起来。
一个这样的小美人，她永远也不懂爱情、永远都是一副淡漠的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模样，有这么一天，她忽然为了你露出了这样心疼、这样无措的表情。
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觉得登时为她死了都是值得的。
楚留香也是个男人。
他侧了侧头，将自己脖颈上那可怖的伤痕露出来，心机颇重的像再求玉姣一点心疼来，玉姣果然上当，她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地碰了碰楚留香的伤口。
楚留香忍不住嘶了一声。
玉姣立刻缩回了手，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疼么？”
楚留香故意道：“我简直要疼死了，疼得我恨不得哭一场才好。”
玉姣就露出了一副做错事的表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消消气好不好……”
她实在是一个很乖很可爱的姑娘。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
面对这样一个姑娘，怎么会有人忍心说她一句重话呢？面对这样一个姑娘，难道会有人忍得住不把她搂进怀抱之中好生安慰么？
……其实很多人都忍得住的，毕竟与爱情想必，还是生命更重要一些。
但楚留香又哪里是一般人？
他心中一动，已低下头，安抚似的吻了玉姣一下，柔声道：“好玉姣，你瞧瞧，我看起来像是怪罪你的意思么？”
玉姣就瞪大了双眼。
楚留香眼里那种令玉姣熟悉的、如春风一般温柔清澈的笑意，已回来了，他的嘴角也带着笑，温柔而无奈的看着玉姣。
玉姣又惊又喜，拉着楚留香的手道：“你……你不生气啦？”
楚留香就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无奈道：“难道我看起来很像是在生气的模样？”
玉姣便问：“那你做什么总要这般惩罚我？”
她问的自然是楚留香的吻了。
楚留香有点无奈，他道：“玉姣，惩罚是要人难受的，难道你与我亲吻时，不但不开心，反倒是难受得慌不成？”
玉姣：呆.jpg
玉姣道：“……那倒没有。”
楚留香饶有兴趣地追问：“那是怎么样啊？”
玉姣舔了舔嘴唇，歪了歪头，不肯说话。
楚留香笑了笑，又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结果扯到了自己脖颈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他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几颗血玉，那是李鱼那日赠予他的，实在是一种非常管用、非常有奇效的药物。
他找了一下，这血玉竟然还在。
手中的红色血玉圆润，散发着血色的光泽，十分莹润，这血玉一碾就碎，粉末直接外敷在伤口之上，就可以令伤口瞬间恢复了。
玉姣也是见过这东西的，便道：“这是李姐姐给的。”
楚留香道：“对，只要将此物外敷在伤口，我的伤就能恢复了。”
玉姣道：“那……那你还在等什么呢？”
楚留香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倒不是很想用这血玉。”
玉姣不解：“为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
他忽然深深地望了玉姣一眼，道：“因为我忽然就觉得，其实身上留下一点伤痕，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玉姣更不解了：“可是你不痛吗？”
楚留香无奈的笑了。
他道：“实在是很痛，但我又实在不想让你留下的东西消失，你说这该怎么办，玉姣？”
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却十分轻快，好像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
玉姣……
玉姣不太明白。
她只好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楚留香哈哈大笑。
他道：“没什么怎么办的，等我自己恢复就是了，说起来，我能在海底自如活动，还多亏了你，这样说来，我还要谢谢你，所以今天的事，我们一笔勾销就是了。”
玉姣就笑了。
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上翘，两颊上就出现了两个小酒窝，楚留香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已要被充满了。
玉姣道：“真的么？”
楚留香撇了撇嘴，板起脸，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玉姣就又笑了。
楚留香受着伤，身体虚弱，又与玉姣说了这么一会子的话，居然觉得困倦起来，他打了个哈欠，对玉姣道：“好玉姣，我困得很，想先睡一觉。”
玉姣指了指屋子里的那个蚌壳。
楚留香又道：“这蚌壳实在是很大。”
玉姣看了看，道：“好像是的。”
楚留香又道：“好玉姣，我可没睡过这样的榻。”
玉姣歪了歪头，道：“其实我也不记得了，我模模糊糊觉得熟悉，模模糊糊觉得这里是我的家，那里是我的榻，你不要担心，这里很安全的。”
楚留香却一反常态地谨慎：“不行，我若一个人在那蚌壳上，一定睡不着觉。”
玉姣想了想，试探性地道：“那你睡地上？”
楚留香：“……”
你瞧瞧你瞧瞧，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么？
他颇有心机的铺垫了半天，奈何玉姣实在不接茬，他只好道：“好玉姣，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这就叫图穷匕见！
真奇怪，他明明对不少女孩子都说过温柔的话语，其中这样的请求倒是也不少，可偏偏今日，面对玉姣，他却觉得自己的心都跳得很快。
懵懂天真的玉姣公主非常爽快地道：“好呀！”
楚留香的嘴角就开始止不住的上扬。

第87章
置身于海底的晶宫鲛境之中，的确是楚留香没有体会过的。
这样的经历，恐怕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个人真的经历过，这如同仙境一样的海底鲛人宫，恐怕他是这世上第一个看到这景象的人类了。
楚留香还没有出这一间宫殿，便已经感觉到了此地的不同寻常了。
他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烈的人，有这样的机会，若换了其他时候，他一定会立刻出去，看一看着鲛境宝地，究竟是何种模样，究竟是什么样的世外仙宫。
可是今日，他却不知为何，对探索这晶宫鲛境，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这实在是一反常态。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只觉得这一刻实在是无比的享受。玉姣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怀抱里，就好像他们已经是一种极其亲密的关系了一样，他们一起躺在那柔软如云朵一样的衾褥之上，这鲛境之中奇异的床榻，也叫人惊叹连连。
更奇异的是，这白玉似的蚌壳，竟好似能感知人的心意似得，微微的盖上了些，挡住了些从外头照射进来的光，实在是一件宝物。
海底是很静谧的，透过那些彩色的小窗，楚留香能看到小鱼游过来游过去，还有水母一缩一缩的过去了，水的影子摇曳晃动，屋子里却如此安静，让人产生了一种天地之间，都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错觉。
楚留香眯着眼睛，有些懒洋洋的。
玉姣这对什么都很好奇的女孩子，对这屋子里的宝物却是连一点儿兴趣提不起来，她只顾着用手指缠着楚留香的头发，好像这摇曳的海葵、白玉似的宝蚌都连他的头发都比不上一样。
这里的确就是她拥有的宫殿，她虽然失去了记忆，全然不记得她的宫殿，可对这宫殿里的各色宝物，却仍是熟视无睹。
楚留香忍不住侧头看看玉姣。
玉姣窝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肩头，她的呼吸之间，不断有泡泡吐出，小气泡砸在楚留香的脖颈之上，登时破碎，留下一点点奇异的触感。而楚留香自己一张口，嘴里也是一串一串的吐气泡。
这实在是很奇异，人竟能在海底好端端的活着，还能正常的发声说话。
玉姣把楚留香的头发编成了麻花小辫子，然后又想尝试四股辫，就把三股辫拆开重新弄，弄着弄着，她又忘了自己刚刚是怎么绕这几股头发的，手上的动作停下，表情有点呆滞。
楚留香一直看着她的动作。
楚留香：“噗嗤。”
玉姣歪着头，道：“我看帮我梳头的人都能弄好的。”
楚留香道：“弄头发很好玩么？”
玉姣想了想，道：“好玩。”
她蓝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楚留香。
他们的距离实在是很近的，近到楚留香可以看清她长长的眼睫毛，那一双如玻璃珠子似得蓝色眼眸在这个距离之下，清澈透亮，像是南海盛夏时分的海水，透得能看清水里游动的鱼儿。
她眼下和唇角的两颗小痣，浑圆小巧。
楚留香忽然道：“玉姣啊玉姣，我实在是很想知道你是什么味道的。”
玉姣就道：“那你动动鼻子，嗅一嗅嘛。”
楚留香笑了。
他不怀好意地道：“可是我的鼻子实在不争气，这世上的味道，我简直是连一分都闻不到的。”
玉姣就瞪大了双眼。
楚留香的确没和她说过这件事的，以玉姣在陆地上那一副东看看西看看的模样，能发现楚留香的异常才怪呢……
玉姣道：“那你自己身上的香味你也闻不到？”
楚留香道：“闻不到啊。”
玉姣想了想，苦大仇深地说：“那螃蟹的味道你也闻不到？”
她这话说着，眼睛里就不由地流露出一种同情、遗憾的神色来，她在岸上吃了一回蒸螃蟹，一下子就爱上了，想到楚留香竟然闻不到香味，就觉得他实在很惨。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道：“是啊，我可真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了，是不是？竟然连螃蟹的味道都闻不到。”
玉姣不由地道：“是呀……”
楚留香又道：“其实，闻不见螃蟹的味道并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我竟连你身上的味道都闻不到。”
玉姣：“……”
玉姣警惕地道：“楚、楚留香，你是不是也想吃我！”
楚留香：“……”
楚留香无奈地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玉姣却不相信，她警惕地盯着楚留香的表情，好似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来，半晌，她忽然好似下定决心一般，把自己的胳膊伸到了楚留香的面前。
玉姣委屈巴巴地道：“我只咬过你两口，你也只准咬我两口，不许多吃。”
楚留香：“……”
楚留香：“噗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停不下来，简直就好像要从榻上笑到榻下去了一样，单纯可爱的鲛人公主不解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在说这么严肃的事情的时候他怎么可以笑得这么开心。
楚留香，你变了！
玉姣：生闷气.jpg
楚留香笑着笑着，又忍不住想，嗯……其实从某种程度来看，玉姣虽然理解错了，但说出来的话好像也没有错得很离谱，毕竟他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一个风流浪子。
楚留香垂下眸来，眼中已满是柔情，他忽然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柔声对玉姣道：“好玉姣，亲亲我好不好？”
楚留香本就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他五官俊朗、为人温柔多情，武功又高，乃是江湖之中最受女孩子欢迎的男人之一了，他柔声说话时，声音就显得有点低、有点酥，好似一阵春风吹过，却又流连不肯离开一样。
他的眼神清澈又柔和，但眼角却有一种顾盼神飞之感，他盯着人看的时候，总叫人有一种无法自拔的感觉，他的眼神若流转了去，却又要让人遗憾，原来这英俊的男人并没有那种意思，实在是很若即若离。
而这种若即若离的神色，若是一直认真地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就好似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似得，被盯着的那个人，又怎么好不心动呢？
怕是就连住在天上的菩萨见了他这幅样子，都忍不住要动一动凡心吧。
玉姣不是菩萨，玉姣只是住在晶宫鲛境里的一只鲛人而已，她是鲛人一族最尊贵的公主殿下，却也是唯一还存活的鲛人，一个人拥有这样大的一座水晶宫殿，拥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却因为身边无人，从来也没有人教过她，若是认得了这样的人类，该怎么办？
楚留香的眼睛里似乎都泛着桃花。
他只是突然就有了法子。
在普通的故事里，女妖精会去勾引男人，男人要做的，就是先不动如山，再大喝一声“妖精误我”，之类的。
但故事里大都只是文人的刻板想象而已，其实这个世界是很灵活的，没有什么事情是女妖精能干而正派的江湖侠客不能干的，楚留香一向都是个灵活不墨守成规的人，玉姣只稍稍流露出一点点对他的好感，他立刻趁热打铁要勾住了她。
玉姣果然看呆了些。
她有些懵懵懂懂地盯着楚留香看，然后就睁着她玻璃珠子似得大眼睛，慢慢地凑上去了。
楚留香的唇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低下头，把玉姣抱紧了一些，轻轻地吻了吻她唇角的小痣，玉姣的眼睛眯起来，好似一汪流动的海水。
楚留香哑声道：“玉姣，你真好。”
他忽然闭上了双眼，双臂收紧，将玉姣收进了自己的怀抱之中。
怀中的小美人娇娇软软，美丽无双，想让人将她永永远远的保护起来，但她却并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美人，她美丽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颗无知无觉的心，还有一种凶猛的天性。
玉姣就在他的怀抱之中睁着眼睛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因为此时此刻，她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是忽然觉得楚留香这个人也很好，好得不得了。
坠海之后，楚留香的血染红了大海，染红了她的视线，他身上本是非常香甜的，可不知为何，那个时候，玉姣的心头却忽然涌上了一阵不知所措。
猎食者本不该如此的。
但玉姣并不是一个会细想的人，她只是知道自己不想让楚留香就这样死去，她又不想浮上水面去，水面上虽然有很多有趣的好玩的东西，但更多的却是一些让她无法去理解的恶意。
所以她就带着楚留香来到了海底，也幸好阴差阳错之下，楚留香已可以在海底呼吸了。
玉姣张了张嘴，道：“楚留香，你也真好。”
她也是真心实意的。
她的语气又清甜、又柔软、又真诚，任何一个人听见她所说的话，都绝对会沉沦下去。
楚留香的手指忽然无法控制的蜷缩了一下，他手臂上的肌肉，也忽然收紧，然后再慢慢地放松。
而他的心，也在此时此刻，无法自拔的热了起来。
楚留香霍地睁开了双目，与玉姣对视，玉姣的表情仍然很淡，一如他们认识的时候。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也有着一点点真诚的雀跃之色。
他的确付出了许多，也的确收获到了玉姣的回报，玉姣对他有依赖、且已不想杀死他，并且她在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也表现的那样无措。
能获得这美人的这些回馈，他本应感到高兴、愉悦的。
但楚留香的心在热过之后，却又忽然觉得惆怅，觉得有些无奈、有些想要苦笑。
他看着玉姣淡漠而干净的眼眸，忽然说了一句话：“玉姣，怎么办，我好想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玉姣道：“什么事？”
楚留香苦笑了一下，双眼仍然清澈、仍然温柔。
他忽然叹道：“我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对你产生了些执念。”
这句话并不沉重，但却带上一点淡淡的惆怅。
玉姣愣住了。
她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执念是什么？”
楚留香就觉得很是怅然。
他回答：“这问题实在是深奥的很，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楚留香并不是一个拐弯抹角的人。
他一向都是自信而且诚实的男人，他喜欢哪一个女孩子，绝不会扭扭捏捏不肯说，也绝不会在女孩子面前大放厥词、大开不合时宜的玩笑，他一定会表现的非常风趣、非常得体。
有些男人会觉得，一旦你对某个女人表现出了过分的喜爱，那么你在这个女人的面前，就会失去优势，就会非常的没有面子，这样的男人，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的时候，就会表现的非常奇怪，他们竟然会不停的去贬低这个女孩子！
但楚留香从不这么认为，他若是喜欢谁、想要谁，那个人就一定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感觉到的。
即使对方拒绝了他，他会遗憾，一笑了之，却不会在意多久，因为这江湖本就是多姿多彩的，有无数新奇好玩的东西在等着他探索，而世间的美人，各有各的美，他既然懂得欣赏每一种花的美丽，就绝不会变成一个执念太深的人。
但这是否说明楚留香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呢？其实不然。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拿起来过，他是没有爱过任何一个女孩子的！
他与每一个女孩子的相遇相知，固然都是追随本心的，但每一次分别，却也都是顺其自然的。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女孩子而停留过，因为她们不会说，楚留香也不会停下。
分别之时，楚留香或许会惆怅、或许会遗憾，却绝不会……心慌、心痛。
他本以为玉姣也一样的，他会帮助玉姣解开这阴寒之气，将蝙蝠岛一网打尽，然后会怎么样呢？不知道，或许他和玉姣可以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或许因为一些原因，他们会就这样道别，玉姣回到大海，他继续快快乐乐、潇潇洒洒的活着。
可玉姣坠海的那一刻，他发现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样的！他也根本不怎么了解自己。
今日他纵身一跃，跳进大海，寻找玉姣，不全然是因为担忧玉姣的安危，因为玉姣根本不会死！楚留香很清楚这一点！
她本就是鲛人，绝不会死在大海之中的，她只是会因为那一种阴寒之气而无法回到海底，倘若楚留香不去抓住玉姣，最有可能的结局是玉姣又在海上昏迷了过去，然后顺着洋流被送到了另一艘船上、或者另一个岸边。
楚留香不想让这种结果发生！
他的身体简直比脑子动得还要快，完全连想都没有想，就纵声一跃，跳进了大海。
大海之中，无边无际，玉姣落入海中，竟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大海一样，让他怎么都找不到。
那一个瞬间，楚留香忽然在想：她是不是已化作了鲛人的原形，回到了更深的海底，去到了一个他永远都去不了的地方呢？
海水就忽然变得刺骨，楚留香泡在这不再温暖的海水之中，竟有些失魂落魄，他从来都没有这样失魂落魄过。
下一秒，他又极其不甘心的潜下了水，非要找到玉姣不可。
就是这一次，他被玉姣拖到了海底。
楚留香昏迷，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却在醒来之后无比诚实的勾着玉姣与他亲吻，就像一个花楼之中心机颇深的花娘一样。他将玉姣搂在怀里，简直已不愿意放开。
玉姣窝在他的怀里，仿佛他们就是最亲密无间的。他的脑子里并不乱，因为他本就不是那种不能正视自己感情、胡乱的找一些开脱借口的男人。
他只是觉得新奇，原来执念就是这样的感觉，他总是自诩潇洒，就算哪个女孩子不喜欢他，拒绝了他，他也只会一笑了之的。但玉姣若拒绝了他……他或许真的会生闷气，还要耿耿于怀好久。
这种感觉，他没有称之为“爱”，因为“爱”的确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承诺，楚留香还没有想清楚，所以他绝不会这样说。
他只是告诉玉姣，我好似已在乎你了，不是那种普通的在乎，是那种执念般的在乎。
楚留香就是这样一个诚实又可爱的男人。他既然已感觉到了自己心情的变化，他就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玉姣却不肯放弃，刨根问底道：“不管，你告诉我，执念是什么？”
他道：“执念就是，我想得到你。”
玉姣眨了眨眼。
楚留香道：“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想得到你是什么意思？”
玉姣点头。
楚留香的答案听起来就有些残酷了。
他冷酷地道：“得到你的意思就是把你捆束起来，然后把那根绳子紧紧捏在我的手上。”
玉姣：“……”
玉姣：吓.jpg
楚留香脸上的笑容竟已消失了。玉姣瞪大双眼，只觉得如今的楚留香竟看起来有点陌生，他倒是有对着旁人露出过这样冷酷的神色，那个人就是长孙红。
玉姣顿时就委屈了起来。
她忽然道：“……你果然还在怪罪我。”
楚留香：“？？？”
楚留香大为不解：“你这是说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突然要这么说？”
玉姣就缩了缩。
她控诉道：“那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差呢！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才说要把我捆起来的，我、我不会再咬你了嘛！”
楚留香：“……”
楚留香终于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他哭笑不得，真情的剖析剖到一半，不得以又去安慰被自己的剖析吓到的小美人。
楚留香柔声道：“好玉姣，我哪里在生你的气？你伸手摸一摸我的心口，看看这里跳得快不快。”
话说着说着，他就真的抓住了玉姣的手，摁在了自己的心口之上，他的心脏有力的跳动着，只是气息却不是太稳定。
玉姣歪着头，迟疑道：“好像是有点……？”
——她又不了解人类，怎么知道人类的心脏是怎么跳动的。
楚留香的嘴角就勾了勾。
他忽柔声道：“我若还生你的气，你就用你的指甲，把我的心挖出来得了。”
玉姣盯着楚留香看。
半晌，她才低下头，轻轻地道：“我不要，我伤害了你，你生气很正常的，我才不要把你的心挖出来。”
楚留香温柔的眼神里，似乎都已泛起了涟漪。
玉姣又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就用那个……上次那个捆人熊用的绳子来捆我嘛。”
楚留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笑过之后，他忽然又觉得有点难受。
其实他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玉姣一定并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实在是一张白纸。
很多男人都很喜欢白纸一样的女孩子，因为这代表哄骗起来很容易，一点点的关心，似是而非的承诺，一点点的金钱，就足以叫白纸一样的女孩子们沦陷了。
其实玉姣也是如此，只要楚留香想，他现在立刻就看能哄得玉姣自己解腰带，她什么都不明白的。对于楚留香这样一个男人来说，获得她的信任、得到她，简直不要太容易。
但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在这张白纸上写下答案。
他只能等待这白纸自己发现答案。
但……白纸真的能发现答案么？
玉姣在这晶宫鲛境之间，一个人住了这样久的时光，她有感情、也有情绪，但她与人类之间的差距却又是这样的大，或许……或许她根本就是不能开窍的呢？或许他费劲心思让她开窍，结果她开窍之后会对别的男人说爱呢？
楚留香：“……”
他忽然就有点气闷，又很是怅然。
玉姣才不知道楚留香此刻心里居然想了那么多，她拉了拉楚留香的手，又把自己纤细的手腕伸到了楚留香的面前，道：“来嘛来嘛来嘛……唔，楚大少爷。”
楚留香就更气闷了。
他的胸腔忽然剧烈地起伏了两下，那一双清澈温柔的双眼，也在瞬间暗了下来，玉姣毫不设防的伸出自己的手腕，撒娇一般的叫他“楚大少爷”，这就、这就——
这就实在很容易叫他多想。
男人的想象力也是很丰富的，楚留香也不例外。看见玉姣这个样子，他简直恨不得去教训教训她，好叫她知道，在人类的社会中，有些话实在是不该这样说的。
他啪得一声扣住了玉姣的手腕，板下了脸，正要说几句话，却见玉姣的神色有些不对劲，楚留香心中一惊，忙道：“怎么了？”
玉姣唔了一声。
她眉头紧皱，并不肯说话。
楚留香一愣。
这情景并不多见……不，应该说，他根本就没见过玉姣这样。玉姣从不对他隐瞒任何事情的。①
其实一个女孩子，有事情瞒着一个男人，简直不要太正常，但楚留香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顾不得许多，忽然一下子翻身起来，玉姣窝在他的怀里，缩起来不肯说话。
楚留香道：“玉姣，究竟怎么了？”
玉姣咬住下唇，有些犹豫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回岸上去吧。”
楚留香又是一怔。
虽然玉姣没说过，但是这晶宫鲛境是玉姣的家，而且他也能明显看出，玉姣回到这里之后，表情都更加鲜活了一些，一定是很愉快的。
玉姣其实很像是那种懵懂天真的小孩子，喜欢奶奶家就会一直住在奶奶家，要带走的时候就会很明显的表现出不想走。
她虽然这样说着，楚留香却感觉到她只是勉强说出这句话的。
他反应很快，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楚留香皱眉，一针见血：“你是不是又开始冷了？”
玉姣怔了怔，这才点了点头。
楚留香叹道：“果然如此。”
玉姣身中阴寒之气，全靠楚留香的炉鼎之血，才能安然待在海底，但问题是……炉鼎之血，是一种消耗品，消耗完了，是要补充的，并且在海底，很明显，这种用来充盈妖力的炉鼎之血，消耗的特别快。
楚留香长长地叹息。
他道：“我在这里，你还在等什么呢？”
他其实并不介意玉姣这般的。
玉姣却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楚留香皱眉。
他忽然想起，玉姣刚刚才信誓旦旦的发誓说再不咬他了！
楚留香无奈地摇头。
他道：“好玉姣，这不算你说话不算数，好不好？这算我逼你的。”
玉姣一愣，下意识道：“啊？”
楚留香勾唇一笑，语气轻快道：“你瞧瞧，我这个人，是多么的可怕、多么的奇怪，竟然逼着我们可爱的玉姣公主咬他，这世上哪有人是这样的，对不对？”
说着，他忽然又拿出了那颗他刚刚决定不用的血玉。
他忽然道：“伸手。”
玉姣摊开了手掌。
楚留香把那颗圆润的血玉，轻轻地放在了玉姣的手掌心里，然后道：“你不必担忧我，李夫人所赠的药这样神奇，登时就能令我完全恢复，好玉姣，你将此药碾碎，撒在我脖颈上的伤口，好不好？”
——他可不可以自己来？当然可以，但他骗不，他没法子哄骗玉姣做旁的事情，他就总想在这些小事上，让她动一动手。
玉姣果然道：“好。”
她的手指动了动，那颗血玉登时就化作了齑粉，楚留香微笑道：“没错，正是如此。”
玉姣抬眸，去看楚留香的伤口。
那伤口还是让她有一种做了大坏事的感觉。
她的手指轻轻地搓了一下，叫捻在指尖的血玉粉末均匀的落在了楚留香的脖颈之上。
楚留香的脸色，刹那之间就变得惨白了起来。
吸血姬真不愧是一种非常霸道的妖怪，她的血虽然有这样珍贵的用途，但产生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却真的不是一般的人能忍受得住的。
他今日本就有些虚弱的，血玉粉末骤一落下，楚留香眼前一黑，完全撑不住自己的身子，竟是忽然一下，脱力一般的倒下了，玉姣还被他搂在怀里，这样一带，把玉姣也忽然带得倒下了。
他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拳头，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整个人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他紧紧地咬着牙，死活一声不吭的。
上一次他自己敷这血玉时，玉姣简直睡得香极了，根本没看见，这次皱一见他这幅模样，顿时就惊得瞪大了双眼，无措地道：“你……你怎么了？”
楚留香半晌都没开口。
半晌之后，他才缓过了劲儿来，有些无力地看着玉姣，哑声道：“我没事。”
玉姣却忽然盯着他……咕噜咽了一下口水。
不……不是因为楚留香的血，而是因为些别的什么。
这个样子的楚留香……真的很少见。
他总是一副很恣意，很潇洒的样子的，他时常懒洋洋的，在甲板上翻过来、再翻过去。他身材强壮且匀称，动起来却灵巧轻便，他抱着玉姣在天上飞的时候，玉姣是真的感觉到了那种由速度所带来的畅快感。
他实在是一个很神通广大的男人，这个世界上，好似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难得倒他。即使是他的脖颈被撕扯的时候，他仍然能够在那万分之一的时机之中制住玉姣。
此时此刻，楚留香歪在榻上气若游丝，他的一只手本来是好好的搂着玉姣的，如今却也已脱力般的滑下，玉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然后她就感觉到……这个神通广大的男人，此刻真是脆弱的连一根手指都已无法控制了。
他的双眼倒是睁开着，只是眼神稍微有一点涣散，玉姣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楚留香也没法子去抓她的手，他只是勉强笑了笑，道：“你是好玉姣还是坏玉姣？”
玉姣道：“楚留香，你现在好……奇怪。”
楚留香道：“我哪里奇怪？”
玉姣就歪了歪头。
她也说不上来，她只是看见这样的楚留香之后，心里竟然有那么一点……痒痒的，好像是有一万个痒痒挠在她心里不停的折磨她一样，让她想要多看一眼楚留香，再多看一眼。
她又吞了吞口水，然后忽然想出了一个更贴切的说法。
她看着这样的楚留香，忽然有些犹豫似的道：“你这样……真好看。”
楚留香：“……”
楚留香的眼神也有些微妙了起来。
然后，他就理解了玉姣的喜好。
他忽然笑了，这笑容虽然虚弱，却带着几分得逞一般的神气。
他道：“玉姣，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子好看？”
玉姣点了点头。
楚留香勾唇道：“把手给我，玉姣。”
玉姣就伸出了手，楚留香拉着她的手，慢慢的凑近了自己的心口，他微笑着看着玉姣，玉姣的手却忍不住蜷了蜷，她的手指甲，本就是可吹毛断发的利刃，楚留香刻意不躲，玉姣的手指就轻轻地自他的心口上滑过，划开一道伤口。
本就在虚弱之中的他，疼痛似乎也更明显了一些，那种利刃割破皮肤的感觉，好似在无限放慢，他甚至都觉得他听到了声音。楚留香的呼吸都好似已痛苦得发颤。
玉姣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很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觉得被痛苦所折磨的楚留香格外的好看呢？
她整个人都好似要颤抖起来了。
楚留香勾起嘴角，轻轻道：“坏玉姣。”
玉姣呜嘤一声，竟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完全不肯再看楚留香了。
楚留香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他笑得停都停不下来，简直连眼泪都已快出来了。一边笑、又一边叹，叹只叹玉姣这样的女孩子，简直是谁见谁栽啊！
好在好在，是他栽了，旁人也就没有再栽倒的可能性啦！
他猝不及防一伸手，一下子搂住玉姣的腰，又恶狠狠地把玉姣捆束在自己的怀里，一只手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恶狠狠地道：“你还不动手？难道是看上了别的菜？你也太挑剔了！”
他先发制人，开始无理取闹。
玉姣从没见过人类，哪里知道人类会这样的诡计多端，她一听这话，登时急了，噌的一声抬起头来，严肃声明：“我才没有看上别的菜，别人都没你香的！你不知道，我吃了一口别人的血，都吐了。”
她说的就是那个在他们在临海小镇子的第一天，那个时候楚留香被杀手缠身，玉姣自己走进树林之后遇到的那两个渔家汉子。
……讲真，玉姣咬那一口，都给自己咬懵了。
就是说，同样都是人，为什么一个又甜又香，另一个又苦又油腻呢？
所以……这个世界上只有楚留香是这么好的！他可千万不要误会了！
楚留香又忍不住要翘起嘴角了。
他柔声道：“那你在等什么呢？”
玉姣却还是有点犹豫……毕竟之前差点把楚留香弄死，她都有点心理阴影了。
楚留香拍了拍她的脑袋，无奈道：“玉姣，那个时候我是因为缺氧才失算的，如今我拜你的福，都可以在水下呼吸了，不存在脱不开身这一说的，你放心吧。”
玉姣这般为他着想，实在是让楚留香高兴得很。
玉姣终于笑了。
她就有点开心的长大了嘴，露出了尖利的牙齿来。
楚留香抚着她长发的手也微微发起抖来，可是他的心里却是热的，甜的，甚至还觉得这是这世界上一等一的好差事，要是有人要来跟他抢啊，他是断然不肯答应的。
楚留香像个大冤种一样笑了起来。

第88章
吃了一些楚留香的血后，玉姣终于又不觉得冷了。
楚留香的身上暖烘烘的，玉姣吃饱喝足，窝在他的胸膛上，耳朵就能听到他的心脏在一下下有力的跳动着，玉姣打了个饱嗝，开始打盹。
楚留香道：“困啦？”
玉姣点了点头，道：“晕乎乎的，楚留香，你的血就很像那种东西……”
楚留香就问：“哪种东西？”
玉姣卡壳了。
她想了想，才道：“就像那天吃螃蟹的时候的酒，不过你吃起来甜甜的，比酒好多了。”
他才不是什么新鲜的、青涩的小果子，他是那种成熟到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香味的熟透的果子，挂在枝头好似随时都要掉下来，甚至都已开始自己发酵出了果酒的香气，捏一捏还可以留下指痕的那种。
当然了，玉姣其实并不能说出这样精准的比喻，她只知道楚留香的确很甜，而且会让人有一种懒洋洋的愉悦之感，脑袋里有甜蜜的昏沉。像这样子躺在他怀里，简直就连头发丝上，都是蜜罐子一样的味道。
玉姣就开开心心地笑了，笑得十分幸福、十分真诚，她看着楚留香，就好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在看着自己温柔的情人一样，甜蜜非常。
有楚留香在身边，她好像总是很开心的。楚留香又温柔又体贴，还十分包容，好像她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怪罪她似得。
玉姣心想，等到她解决了暗算自己的人以后，就可以和楚留香两个人一起住在这里啦！
虽然她还没想起来自己的过去，但是这个晶宫鲛境应该就是她的家吧？她好慷慨，还把自己的家分出来给楚留香住……不过楚留香也把自己的家分给她住过，所以他也很慷慨的。
还有苏蓉蓉她们，她也可以带着她们来这里玩！
玉姣心满意足地想着，开心地在楚留香怀里蛄蛹蛄蛹，然后又看看他脖颈上的新鲜伤痕，脸红扑扑的凑上去吧唧亲一下。
楚留香的手臂都在瞬间收紧。
他眸色暗了下来，垂眸看了一眼双眼亮晶晶的玉姣，哑声道：“你在干什么呢？玉姣。”
玉姣一本正经地道：“我在安抚你，就像李姐姐安抚一点红一样。”
她一直是个很好学、很有活力的姑娘的，看见什么东西感兴趣就要去学一学，看见什么东西好玩就要去试一试。
楚留香的胸膛忽然也剧烈的起伏了起来。
这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拒绝一个这样一个天真懵懂的绝世美人了。
他的心里实在痒痒的，几乎恨不得立刻就凑上去吻一吻玉姣，用花言巧语去哄骗她，玉姣无知无觉的窝在他怀里，好似一点儿也没注意到他的反应一样。
但她的鼻子却忽然嗅了嗅，有些奇怪地道：“楚留香，你身上的味道又变甜了。”
这真是一个十分了不得的变化。
楚留香一愣，忍不住道：“真的么？”
玉姣轻轻地笑，露出脸颊上的两个小小酒窝来，点了点头。
楚留香失笑道：“这天下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玉姣不明白。
楚留香叹道：“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了，我已发现了能让我变得更可口的秘密了。”
事关食品的美味问题，玉姣就表现的很积极、很上心。
她立刻就问：“是怎么样？你告诉我。”
楚留香却道：“这不能告诉你。”
玉姣不高兴，她抓住楚留香的头发一拽一拽的。
楚留香就只好道：“我高兴的时候，血的味道就会更好。”
玉姣歪头思考。
半晌，她才道：“不是这样的。”
楚留香道：“嗯？”
玉姣道：“你和一点红喝酒那天，也很高兴，可是身上的气味却远没有现在这么香，难道你和他在一起，不高兴么？”
楚留香只好叹道：“那不是一种高兴。”
他已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他总不能告诉玉姣，朋友带来的快乐、和她带来的快乐，完全不是一种东西，他的确已想了玉姣很久了，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这般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得到一个女孩子过。
玉姣呼吸出的水泡泡一串接着一串，楚留香呼吸出的水泡泡也一串接着一串。他半睁着眼，安静地抱着玉姣，手规规矩矩地搭在她的腰上，一动不动。
玉姣的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拍水，因为没有在水面上，她没法子拍出漂亮的水花，她很不满意，不想再玩这个了。看见楚留香安静而英俊的脸，她忽然又顽皮起来，凑了上去。
于是楚留香就感觉到那刺痛的伤口之上，浮起一种肉感的喜悦来，他没有动，只是眯起了眼，想到玉姣带给他的无限痛苦，又想到玉姣娇美可爱的容颜，还有她所给予的那些心热的愉快，他就觉得实在很奇妙。
他的手指微微的蜷缩，手臂收紧，把玉姣扣在自己的怀抱里，又好似无法控制自己一样，伸出另一只手，用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钳住了玉姣的下巴，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玉姣玻璃珠子一样的蓝色眼睛看着他，好似有些调皮的样子，她的肤色很苍白的，唇色也很浅，像是某一种淡色的蔷薇花，带着一种懵懂的距离感。
或许这种懵懂的距离感与随时可以打破距离感的掌控感，也是让楚留香实在沉迷的不得了的原因之一。
而且，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发现很多事情都像是赌瘾一样，没去赌之前，心里还有那么一道防线说不能去，可一旦去过一次，后来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就像他亲吻玉姣，明明只是在海里差点死了，才会发狠一般的抱住她想着什么唯一一吻也是最后一吻，可一旦他没死……
楚留香轻轻地叹了口气，垂下头去，去撷那一朵淡色的蔷薇花。
玉姣闭上了眼睛，收起那些猛兽凶残的本能时，她乖顺得不像话，就好似娇艳美丽的花朵一样，看起来如丝绒一般的柔软、细看却会发觉，花朵那些美丽的花瓣之中，藏着致命的刀刃，刀刃的寒光被掩饰的很好。
若不能忍受被刀刃割得鲜血淋漓，那就不要想着得到这朵鲜花。
半晌，楚留香用额头抵着玉姣的额头，忽然哑声道：“若是旁人要这样对你，都是在骗你，玉姣若不小心被骗了，我可怎么办？”
说完这话，他忽然又愣了一下，因为他发觉，这样的话，简直就好似是一个嫉妒又有心机的丈夫在说酸话一样，他自己说完，自己又忍不住笑了。
玉姣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好似没有很在意似得，说：“是这样么？”
楚留香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在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非常轻快地道：“好玉姣，我已经躺烦啦，你带我出去看看这鲛境，好不好？”
玉姣早想出去玩了！
她很爽快地道：“好呀。”
玉姣拉起楚留香的手，向外游去。
海底其实并不明亮，但屹立在海底的鲛宫，却在海底发着莹润的光泽，好似一颗海底的明珠一般，因在水下，所以楚留香可以慢慢浮起，在整个鲛宫的上方，去观察这一座宫殿。
这的确是一座很奢侈的宫殿。
整个宫殿，用的都是那种白玉似的材料支撑，散发着微微的光芒，照亮了大半个海底，与这海底其他的地方相比，这晶宫鲛境晶莹剔透、气势有如王城。
海底没有植物，所以玉姣一开始连花都不认识，但是这鲛境之中，到处都是大片大片的珊瑚礁，形态各异。甚至还有珊瑚所组成的珊瑚树，上头挂着果子，那果子莹白圆润，定睛一看，竟是大颗大颗的东珠。
这些东珠若是流入凡间，每一颗都将是至宝，楚留香已可以猜测，江湖中人为了这些价值万金的珍珠，是怎么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的了。
那位叫鱼谦虚的一点都不谦虚的小鱼，好像说鲛人一族是海中霸主。但是玉姣看起来就一副可可爱爱娇娇柔柔的样子，让人很难想象她是海中的霸主。
霸主拥有的宫殿看上去也很和谐，虽然这里真正的住户应该只有玉姣一个，可是从上往下看这晶莹的宫殿，却可以看到这里藏着许许多多的生物。
比如说，那一排黄色三角形的小鱼。
他们是搞服务业的，现在正好找到了新的主顾，是一条不大的鲨鱼，正翻着肚皮躺在白玉似的地砖上，然后一堆黄色小鱼就在不停的啄啄啄，鲨鱼的鱼鳍有一搭没一搭的晃动着，嘴巴也张开了，楚留香甚至能看清楚里面一排接着一排的锋利牙齿。
楚留香：“……”
这画面真的有点怪，尤其是作为一个人类吧，看到鲨鱼会下意识的想躲开的。
但是玉姣霸主却显然没有什么想躲开的意思，她转着圈圈，大鱼尾一甩一甩的，让楚留香觉得或许有一条鱼尾巴感觉会挺不错的？
楚留香就忍住不动了。
毕竟，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面前露怯其实还是挺让人难以忍受的……或许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
正在这时，忽然有什么轻轻柔柔的东西自他脸上过去了，楚留香下意识的一回头，就看到后面飘过来一只透明水母，触手软乎乎、头部也软乎乎。
楚留香的第一个想法：凉拌海蜇皮？
楚留香的第二个想法：看上去好似手感不错？
楚留香的第三个想法：……等等，有些水母是有毒的，这是哪一种？
水母不长眼睛，楚留香却觉得自己和它在大眼瞪小眼。
玉姣这个时候就展现出了她海中霸主的一面，她摆动着鱼尾，怄气指使的指了一下水母，水母就一缩一缩的过来了，然后，玉姣就一下子坐在了水母身上！
水母的外伞都被压扁了！
玉姣还很快乐地说：“楚留香！它软乎乎的，你快过来，坐我旁边。”
说着，她还拍了两下水母的外伞，水母软乎乎糯叽叽的外伞好像都会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楚留香：“……”
不知道为什么，楚留香总觉得他已经感受到了这一只水母的敢怒不敢言。他也忽然明白为什么玉姣要醒来的时候，那只叫鱼谦虚的鱼会一溜烟就游走了。
他不由的有点同情这只莫名被抓来当坐垫的水母，对玉姣道：“算了吧，放它走吧。”
玉姣却不乐意了。
她甚至很不乐意楚留香不肯陪她玩，所以她又拍了两下水母的外伞，颐指气使：“把他抓过来！”
楚留香：“……”
等一下，您老人家在海里原来是这种画风么？
下一秒，他就被水母触手捆住了，楚留香苦笑不得地坐在水母的外伞部，玉姣又嘤咛一声钻进了他的怀里，他就只好又抱住了玉姣，在她耳边道：“你真是个坏姑娘。”
玉姣无辜地道：“真的么？”
楚留香忍不住就笑了。
但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半边的身子都麻了。
楚留香感到很绝望。
他身子一歪，竟从水母身上掉了下去，慢慢地往海底的鲛宫落下，玉姣一惊，立刻追了上去，抱住了他，道：“你怎么了？”
楚留香动了动嘴唇，气若游丝地道：“……这水母，果然有毒。”
水母迅速就溜了，再多呆一秒算它没眼力见好么。
玉姣：呆滞.jpg
作为一只从出生开始就野蛮生长的鲛人，她是真的不知道水母对于人类来说是有毒的……她总记得自己很讲原则，鲛宫附近领域的东西是不吃的，但是会去外面捕食，有时候心情好还会拿水母当软糖一样嚼着吃掉。
有毒么……？
有毒该怎么办呢？
玉姣抱着楚留香慢慢下沉，在鲛宫里游来游去的小鱼们看到鲛人公主回来了，都很自觉的让开了一大片地方，不肯靠近她。
玉姣沉下脸，道：“不许走，都回来。”
小鱼们：呆滞.jpg
不敢动、不敢动。
只有鱼谦虚是个胆大的，他毕竟是在鲛人公主睡觉的时候就敢溜进她的屋子招揽生意的鱼才。
鱼谦虚镇定的转过身来，对玉姣道：“尊敬的鲛人公主，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的呢？”
它们这些小妖怪，都是聚集在鲛人宫之前数百年，吸收了鲛人宫里散发的妖气而觉醒妖识的，也算是鲛宫公主的弟子，但是鲛人公主并不是很爱理它们，只是允许它们在鲛宫修炼生活，偶尔她无聊了可能会抓一只来玩玩，所以后来，这些鱼类小妖怪们都学会了和鲛人公主保持一定的距离。
像这个样子被叫住，还真的是第一次。
鱼谦虚：害怕.jpg
玉姣晃了晃怀中的楚留香，道：“他怎么了？为什么会晕？”
鱼谦虚：“……”
鱼谦虚道：“玉姣公主，水母身上的触手是有毒的。”
这种毒也只有海中霸主可以无视了，其实它们这些小妖怪也不是很敢碰水母，这个人类当然更不行了。
玉姣歪了歪头，道：“那要怎么救他？”
鱼谦虚道：“只要用珊瑚树上的珍珠果子就可以了啊！”
那颗珊瑚树上的珍珠果子，乃是晶宫鲛境的妖气所具现化出来的一种宝物，鲛境的海底，埋藏着无数鲛人的尸首，那些尸首之上，妖气久久不化，才结出了富含鲛人妖气的果子。鲛人真可谓是天地灵气孕育出的独一份的强大妖怪，就连死后尸骨妖气化作的果子，都可解百毒，令人延年益寿。
这里的小妖怪们，难道不馋这果子么？当然是不可能的，只可惜鲛人公主的凶名实在太有名，而且这鲛宫之中，有很多机关阵法，若是心怀不轨，去偷鲛人公主的宝物，很有可能就会直接变成珊瑚珍珠树的养料了。
是故，鲛人公主肯大发慈悲，叫这些小妖怪们在鲛宫之中吸取妖力，就已很好了，基本上没有鱼敢想着偷东西。
玉姣闻言，就转头去看那颗美丽的珊瑚树。
她好似在回想什么东西。
半晌，她才忽然有那么一点印象，恍然大悟道：“啊！我拿来磨牙的果子。”
鱼谦虚：“……”
楚留香：“……”
玉姣知道了答案，就不欲和这堆小妖怪说话了，随便摆了摆手，被迫留在这里的小妖怪们就一哄而散，只有鱼谦虚作为一只胆子很大的鱼，一直没走。
玉姣就抓了一大把珍珠果子下来，自己嘎嘣嘎嘣嚼了好几粒，把一粒递到了楚留香的嘴边，楚留香其实没有晕倒，他只是中了那水母的毒，身上动弹不得而已，见玉姣喂他珍珠果子，他就朝玉姣勉强地笑了笑，玉姣手指一动，珍珠果子便塞进了楚留香的嘴。
她把楚留香放在了地上，又忽然自己凑了上来，一双玻璃似的蓝眼睛就盯着楚留香英俊的面容看。
那一双纤纤的玉臂，也环住了楚留香的脖颈。
一个动弹不得的男人，和一只美丽的懵懂凶兽。
玉姣的头发在水中飘散着，晶莹的鲛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把海底漆黑的海水照亮，她身上的那些珍珠莹润，蓝色的鱼尾巴却在一晃一晃之间闪出一种璀璨而多彩的光芒来。
而她美丽又天真的面容，在流动的海水之中，也仿佛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玉姣环着他，视角却是居高临下的，楚留香浑身动弹不得，简直这辈子都没有遭遇过这样的事情。
玉姣看着他，忽然道：“你为什么不吃呀，这果子很好吃的。”
楚留香就试着嚼了一下。
……没嚼动，甚至觉得牙崩的疼。
楚留香：“……”
他发现自己再一次犯错了，这珍珠果子虽然长在珊瑚树上，可是这树不是真树，果子也不是真果子，这明明就是……真正的珍珠啊！！只是他看着玉姣若无其事地嘎嘣嘎嘣，就觉得这玩意能咬得动！
但是为了他自己的牙着想，他还是不要试图去嚼这东西了吧。
楚留香苦笑，却发现那水母触手的毒蔓延的实在是很快，仅仅这一会儿功夫，他甚至都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嘴角上翘一下，而他的舌头也开始发麻，说不出话来。
玉姣不懂，玉姣还是环着他，凑近他问：“楚留香，你明明睁着眼睛，却不同我说话，你是不是又生气啦？”
鱼谦虚觉得它的机会来了！
鱼谦虚清了清嗓子，道：“鲛人公主，人类的牙齿是没有办法咬得动珍珠果子的，只有海中霸主鲛人才可以用牙齿咬穿这样坚硬的珍珠。”
玉姣：“啊……怪不得我用这个东西磨牙。”
鱼谦虚：“……”
楚留香：“……”
鱼谦虚又道：“所以，鲛人公主，您需要先把珍珠嚼碎，再给予这个人类。”
玉姣道：“好吧。”
她又从树上薅下一串珍珠果子来，要丢进嘴里了。
鱼谦虚见缝插针：“玉姣公主，这个人类是您掳来的奴隶么？”
楚留香：“……”
玉姣呆住了。
因为她听不懂。
她眨着清澈无辜的大眼睛，道：“那是什么？”
鱼谦虚也震惊了！
它看看楚留香，又看看玉姣，道：“以前鲛宫里还有很多鲛人的时候，我经常看见他们掳漂亮的人类男女到宫殿里啊！”
鱼谦虚，是一只活了很多年的鱼妖怪，虽然它出生的时候，鲛宫已不复往日的繁荣昌盛，但还是生活着十几只鲛人的，鲛人个个生得美丽，迅捷凶猛，作为海中霸主的他们，也时常喜欢去岸上找乐子，看到英俊的人类男女，就设计让他们吃下鲛人之血，然后将这些人掳回海底关起来。
鲛人之血是有效果时间的，人类想要在海底长久的呼吸，必须隔一段时间就吃一次鲛人之血，可鲛人掳人类不过为了玩耍，哪里会有什么真的感情？于是这些被掳来的人类大多数就都溺死在海底了。
如今，鲛人一族早已没落，只余下一位美丽而年少的鲛人公主，拥有这埋藏着数不尽珍宝的晶宫鲛境，鱼谦虚非常想要成为鲛人公主的心腹，这样只要从她的手指里漏出一点宝物出来，对它修炼都是非常有帮助的。
鱼谦虚观察了鲛人公主与这个年轻英俊的人类男子，发现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
夭寿啦！人类男子居然敢这么和鲛人公主说话，玉姣公主，你真的要支棱起来啊！
所以它就开始进献谗言了。
只是玉姣出生以来，鲛人宫里就没有别的鲛人了，她十分懵懂，便追问道：“掳漂亮的人类男女来晶宫之中，然后呢？掳来干嘛呢？”
鱼谦虚道：“当然是玩啊！”
玉姣十分好奇，接着道：“怎么玩呢？”
鱼谦虚就开始将它以前目睹过的鲛人宫里的人类男女了，说那些被掳来的人类，无论男女，都是身姿姣好、女的娇柔动人，男的英俊潇洒，进了鲛人宫之后，只管陪着主人玩耍就好，这些人的嘴巴都很甜，丝毫不敢忤逆主人。
然后它就语重心长地道：“玉姣公主，您想要这个人类男子，就一定要他学会如何乖乖听话，您要会威胁他、会惩罚他。”
鱼谦虚在说这话的时候，玉姣一眨不眨地盯着楚留香。
她好像对鱼谦虚的话非常感兴趣一样，就好像是小孩子忽然知道了某一种玩具的玩法一样，她整个人好像都高兴起来了，眼睛都扑闪扑闪的发着光。
她骨子里属于鲛人恶趣味的一面好像突然觉醒了。
她吞了吞口水，道：“我、我要怎么做呢？”
楚留香：“……”
要不是楚留香现在不能动，他简直想要跳起来把这条进献谗言的鱼给抓起来油炸了！！！
大概是因为楚留香的杀人视线实在是太过于具象化，鱼谦虚就游到了玉姣的耳边，叽里呱啦了一大堆。
楚留香都快急眼了！
玉姣听完，有些开心地笑了，对鱼谦虚道：“楚留香和我一定会试一试的！你走吧！”
说完，她就再也不想理鱼谦虚了。
鱼谦虚又看了一眼楚留香，楚留香瞪着它，好像要把它吃了一样，鱼谦虚又想起了楚留香在鲛人公主睡着的时候居然伸手抓它！这实在是不共戴天之仇！
这仇不能不报！
于是它清了清嗓子，又进献一条谗言：“玉姣公主，不过我要说，这个人类男子虽然天赋异禀，很是香甜，却并不是一个纯洁的人类男子，如果您想的话，我们鱼妖可以去为您物色纯洁英俊的人类男子。”
玉姣歪歪头，问道：“他不是纯洁的人类男子……这是什么意思？”
楚留香心头忽然一跳，双眸骤然抬起，看着玉姣。
玉姣在问话的时候，并没有看鱼谦虚，她环着他的脖颈，那双浅蓝色的双眼，正在盯着楚留香，她喃喃地问，并没有什么开心或者不开心，只是单纯的困惑。
楚留香当然是从未向她提过自己的过去的。
这并没有什么好提的，世人都知道楚留香风流潇洒，红颜知己无数。他是个追求愉悦、追求快乐的人。
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玉姣这样喃喃地问的时候，她那双如同玻璃珠子一样清澈的蓝色眼睛盯着他的时候，他的心头忽然一跳，甚至想登时就阻止这条该死的三角形鱼说话。
但他却说不出话来，此时此刻，楚留香处于一种极度的弱势情形，他简直这辈子都没有这样过，他心中焦躁，盯着玉姣那双美丽却又淡漠的双眼时，却又觉得喉咙都似乎渴得发烫。
他忽然无法抑制地想到：刚刚那条鱼到底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它的谗言到底有多么的过分？玉姣那么开心的说想试一试，又是哪一种试一试呢？
此时此刻，他就好似砧板待宰的羔羊，是生是死，是痛苦还是解脱，全都在玉姣的一念之间。
更可怕的是，玉姣虽然是个天真可爱的女孩子，但她的本性凶残，整个人都混混沌沌的，她做什么都不是出于恶意的，但即使不出于恶意，她所给予他的，却都是甜蜜之中带着可怖、天真却令人头皮发麻的。
楚留香的吐息忽然不稳了起来，他想要握紧自己的拳头，但是水母的神经毒素却令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鱼谦虚道：“意思就是说，他曾有过女人，还有过不少女人。”
楚留香听到这话，甚至都想要避开玉姣的目光。
但玉姣的目光却并没有什么改变，她好似根本不明白鱼谦虚在说什么，亦或者身为鲛人公主的她，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其实也根本无需去管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只要把他的现在抢夺到手就好了。
楚留香被她的目光所盯着，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是心里却好似泛起了一股苦汁子。
……他刚刚明明有些想要逃避玉姣得知此事之后的反应，好似是怕她生气。可是玉姣真的连一点情绪都没有表现出来的时候，楚留香却只想苦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这或许就是他对玉姣的那一种“执念”。
玉姣想了想，道：“可是人类男子除了他都不怎么好看，也不香甜。”
她皱起了眉，因为她又想到自己吃错东西那一天了，呜呜呜。
鱼谦虚信心满满地道：“以前鲛人宫里的人类男子，比这个人类好看的也不少呀！公主放心，我们来物色就好，不会把丑的献给您的！”
玉姣来了一点兴趣，道：“好，我知道了，你去物色吧！我要漂亮英俊纯洁的人类男子！”
楚留香：“！！！”
他霎时呆住了，震惊地望着玉姣，可是玉姣那双漂亮又清澈的双眼，却仍然没什么情绪，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语，鲛人又不是人类，根本没有人类的道德良知之类的东西，而且玉姣从小到大都没人教，更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知道有事情是她不能做的。
人类女子的三从四德、温柔娴熟，那是什么？能吃么？
奸臣鱼谦虚得到了新的差事，顶着楚留香的杀人目光，愉快的就游走了。
楚留香心里简直五味陈杂！
他盯着玉姣，简直要把她的脸上都盯出个洞来了，他想苦笑，又苦笑不出来。他只觉得自己心里都在冒酸泡泡，只恨自己为什么现在不能说话，不然，他立刻就要跳起来去问玉姣为什么要这样！
一向风流潇洒，对相遇和离别看的都很淡的浪子楚留香，又何曾体会过这样的心情呢？他看着玉姣，那双时常带着温柔笑意和游刃有余的双眼之中都好似有点难过了。
……说实话，他自己也不懂自己怎么会反应这么大，他只是说自己对玉姣有一些执念，又没说过爱玉姣，他们两个人又没有许下什么天长地久的承诺，玉姣想找谁就找谁，他有什么资格管来管去、醋来醋去呢？
可他就是心里冒苦汁子！
玉姣就敏锐地意识到了楚留香情绪的变化。
她歪了歪头，疑惑地道：“楚留香，你怎么不开心呢？因为不能动么？你等着，我马上就帮你解毒。”
玉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鲛宫空旷的庭院，她看着楚留香，自言自语道：“不过这里不好，我们进屋子里去嘛。”
说着，她漂亮的鱼尾就直接把楚留香卷起来了，这大概也是一种非常另类的鱼卷，楚留香心灰意冷的被卷起来进了屋子，又重新被玉姣放回了那白玉似的宝蚌之上。
虽然没过多少时间，但是楚留香的心境，竟已经大不一样了。
玉姣环住了他的脖颈，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嘎嘣嘎嘣的去嚼那个珍珠果子，然后又凑上来亲亲他，给他渡药。
她这样子，活脱脱是一个乖巧温柔的小美人，哪里能让人想得到，她刚刚竟说了那样的话呢。
楚留香默不作声，吞下解药，一双深邃的眼睛盯着玉姣，那双眼睛并不清澈温和，反倒是有那么一点暗，有那么一点锋利。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放在中毒一事上，也是如此。
楚留香吃下解药之后，仍是不能动，半晌之后，才觉得自己的手指略微恢复了一点知觉，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就看到，玉姣非常不见外的从他身上翻出了一条红绳。
那正是南海飞仙岛岛主所赠的“红袖绳”，名字虽然很秀气，但实则却是一条非常坚韧的绳子，号称人熊都挣脱不开。
楚留香曾用这一条红袖绳招呼过玉姣。
玉姣好似被那鱼谦虚给教坏了，她窝在他怀里，却用那跟红绳把他的双手绑在了一起，绑好之后，还觉得有趣似得，把绳结绑成了小蝴蝶。
她在岸上没见过蝴蝶的，这蝴蝶，是楚留香一开始所赠送的那支珠花上所带的装饰。
玉姣弄好了，有些开心地给楚留香看，道：“你看，这个小蝴蝶送给你。”
楚留香：“……”
楚留香叹气。
他发觉自己的舌头不发麻了，已可以说话了。
他盯着玉姣的笑容，忍不住哑声道：“玉姣……”
玉姣道：“嗯？”
楚留香就长长地叹息，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问玉姣的好，他好像根本也没有什么质问的资格。

第89章
玉姣的态度实在是很大方，她好似一点儿也不明白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她用又轻快、又愉悦的口气和那个奸臣鱼谦虚说：那我要漂亮英俊的人类男子！
那话说的，就好像她在说她想要养一只猫或者摘一朵花似得。
她觉得自己很快就有新玩具了，所以心情很是愉快，用红袖绳把楚留香的双手缚了起来，还把绳结打成了小蝴蝶的模样，拉着他让他看一看，好像在等着他夸奖一句似得。
楚留香夸得出来么？
楚留香连笑都很勉强了好不好！
但玉姣的确不是很懂为什么楚留香不是很开心，要叹气，她眨着眼睛，问道：“楚留香，你怎么又不高兴？是不是在生水母的气？那我把它抓回来给你出气好不好？”
她虽然一点儿记忆都没恢复，但是一回到海中，她就好像冥冥之中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一样，非常豪气万千。
楚留香：“……”
楚留香欲言又止。
真奇怪，风流浪子楚留香的心，竟也有这么一天会是酸的。
但仔细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很值得奇怪的事情，楚香帅再传奇，楚香帅的艳闻再多，他的心也是肉长的。只要是凡人，就逃脱不了贪嗔痴，只要是凡人，“感情”就总会占据他们心中的一角的。
更何况，楚留香从来也不是一个心如铁石般坚硬的人，他本就是一个很容易动感情、很多情的男人。只不过他实在是很英俊、很潇洒、很温柔，所以和他有过一段情的女孩子们，在分离之前都没有表示过要另找伴侣。
只有玉姣是个例外。
她的美丽天真与凶残天性，实在是太超脱于这世界之外，一下子就击中了楚留香的两个弱点——爱心软、爱危险，他深深地为玉姣而着迷，几乎无法自拔的想要引诱她与自己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
而就在他如此蠢蠢欲动之时，玉姣给了她当头一棒。
楚留香除了叹气，还能干什么呢？
楚留香双手被缚，倒是也并不挣扎，也不想法子解开，玉姣蛄蛹蛄蛹，还飘起来打了个滚儿，蓝色的鱼尾闪出漂亮的光芒，这样活泼的鱼，真像一只精力旺盛的猫猫鱼。
楚留香的心又动了。
他盯着玉姣，只心道：我可不会放弃，我若放弃，这辈子心里都要难受了。
他叹气道：“玉姣，你要英俊漂亮的人类男子做什么？”
玉姣又飘回他的怀里，手臂亲亲热热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她倒是一点儿都不羞臊，非常大方的回答：“玩啊。”
楚留香：“……”
楚留香哑声道：“你要找新玩具？”
玉姣就点了点头，道：“既然以前的鲛人都这样，那我也可以这样，你说是不是，楚留香？”
楚留香想立刻告诉她不是。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那双深邃而英气的眼眸里，便没有了笑意，反倒是有一点黑、有一点暗，他盯着玉姣，垂下头去，用一种极其低哑的声音道：“你要找新玩具，难道就不曾关心过我这旧玩具同不同意？”
说着，他又低下了头去，凑过去吻玉姣，玉姣环着他，闭上双眼，眼睫毛轻轻地颤动着。
半晌，楚留香抬起头来，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也好似多了几分水意。
玉姣还是没意识到这话有什么不对劲，她只是道：“你不同意么？你为什么不同意，有人来陪我玩你不高兴吗？”
楚留香深深地吐息。
他道：“我陪你玩，够不够？难道你嫌弃我……不够纯洁？”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甚至都有些迟疑。
这对楚留香来说，并算不得耻辱的事情，甚至很多人夸赞他，都会着重强调他的风流……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忽然觉得有点烦，因为假如玉姣真的嫌弃这个，那他……
那他甚至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玉姣懵懵懂懂地道：“纯洁与不纯洁，究竟区别在哪里？鱼谦虚倒是说纯洁的人更好一些，可我看你就很好，他们会比你更好么？”
她凑上来，又轻轻地啄了一下楚留香的嘴唇，她做什么事情，都做的很自然，完全一点儿都不忸怩，因为她本就不明白这些举动在人类社会之中的意义。
她只是想要这样，所以就这样了。
楚留香看着玉姣，看着玉姣清澈又透明的双眼。
他哑声道：“我比他们都更好，你信不信？”
……这话可真不像是楚留香能说出来的，可他的的确确，就是说出来了。
玉姣歪了歪头，看着楚留香。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忽然想要逗弄一下这样的楚留香，于是机智的玉姣立刻就道：“可是好不好，那都要比过才知道，等鱼谦虚带回了人，你和他们比一比，好不好呀？”
楚留香：“……”
楚留香叹气：“坏玉姣，你故意的，是不是？”
玉姣就拉着他的手，轻轻地笑了。
楚留香便道：“你想玩什么？我陪你玩。鱼谦虚在你耳边都说了什么，他出了什么坏主意？”
那条奸臣鱼！
楚留香一想起它来，真是恨得牙痒痒。它提议玉姣要好好的“教训惩罚”他，好让他学会乖乖听话，玉姣越听它说，眼睛就越亮，盯着楚留香的目光看起来也很让他头皮发麻。
但他是真的很好奇，玉姣把他的双手束缚起来，是打算做什么？
骨子里那种热爱危险的基因，又在瞬间觉醒了，头皮发麻与跃跃欲试，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就同时出现在了楚留香的身上。
他享受这种感觉。
玉姣道：“它说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呢！”
然后，玉姣就凑到了楚留香的耳边，慢慢地讲给他听。
玉姣说：“鱼谦虚说，假如你不听话，那就用鞭子打你，把你打得鲜血淋漓，哭着求饶。”
楚留香：“……”
楚留香一下子想到了玉姣的喜好。
楚留香道：“玉姣，你想试试？”
玉姣吞了吞口水，道：“就……就一下嘛，你说了要陪我玩的。”
楚留香：“……”
他决定转移话题。
楚留香道：“它还说了什么别的东西没有？”
玉姣道：“它还说，要是你实在不肯从，那就把你关到海底最深处的水牢里，那里又黑又静，保准你不出一个月就要求我啦。”
楚留香尴尬地想摸摸鼻子，却想起自己的双手正在被束缚，他只好悻悻地作罢，道：“这个就不试了吧，玉姣？”
玉姣也点头，道：“我也觉得，我想要你陪我玩，你一个人去那种又黑又安静的地方干什么？”
好在不开窍！
他又问：“还有呢？”
玉姣道：“让我把你卷上海面去，看着你逃走，然后等你以为得救的时候再把你卷回海里，看你绝望的样子，哈哈。”
楚留香：“……”
她居然还笑了两声，什么意思啊！
楚留香道：“……你觉得这个很好玩么？”
玉姣道：“嗯。”
楚留香：“……”
楚留香叹道：“可是我知道，你绝不会真的把我关在大海里不让我上岸的，这可怎么办？”
玉姣道：“我知道呀，所以你只是陪我玩嘛，你装一装好不好，就当我们……嗯，在唱戏！在唱戏！”
在岸上的时候，楚留香怕玉姣太闷，于是有空的时候带她去看过戏，他特地挑选了一出与妖怪有关的《白娘子》，所以玉姣也能无缝代入。
但她没懂白娘子为什么和许仙爱得死去活来的，她只是指着演完了戏从台上下去的白娘子，很疑惑的问楚留香：“白娘子不是被镇压在雷峰塔下了么？怎么她现在又出来啦？”
楚留香无奈道：“好玉姣，这是假的，就是演个故事给你看的。”
玉姣恍然大悟般的点了点头。
她啥也没记住，光记住可以唱戏玩了。
所以她现在就提出了这个要求。
楚留香刚刚还在负气状态下对玉姣说“你想玩什么，我都陪着你”，现在又哪里能拒绝？
他只好道：“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我陪你玩、我当然要陪你玩。”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愉快的说定了！
她兴冲冲，立刻要带着楚留香上岸去，鱼尾巴一下子就把他卷了起来，楚留香忙道：“好玉姣，不先帮我解开这个小蝴蝶？”
就是这条红绳啦，这红绳说实话，还真不是通过蛮力可解开的。
玉姣干脆的拒绝了，道：“不要，我喜欢你这样子，不许解开。”
楚留香：“……”
好吧。
这样一个女孩子，你还能说得出什么重话呢？你甚至想被她绑一辈子，都觉得很有趣、很好玩、很高兴。
玉姣就带着楚留香朝海面浮上去了。
玉姣漆黑柔软的长发在海中飘扬，她美丽的面容之上，也浮起一点孩子气的雀跃神色来，楚留香看着她，只觉得她实在是个可爱得不得了的女孩子，他止不住的笑，水泡泡就从他嘴里一串一串的浮起，雀跃的破碎。
若是这些气泡有味道，那也一定是蜂蜜与苹果的味道吧。
玉姣却很认真地对楚留香道：“你是被我抓来的奴隶，你现在不可以开心，你要看起来很难过才行。”
还挺严谨！
楚留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看到了玉姣责备似的眼神，他立刻收敛了笑容，道：“好好好，我是被你抓来的奴隶，此时此刻正心里很忐忑，不知道尊贵的鲛人公主要带着我去哪里，所以不能笑，好不好？”
玉姣严肃地点了点头，道：“好。”
楚留香想伸手摸摸她，又想起自己的双手还是一种被束缚的状态，他立刻对剧本的逻辑性产生了质疑，问道：“可是玉姣，你是想看我尽力游到岸边，在产生巨大的喜悦之时又被你拖回大海的情节，你把我的手绑住，我怎么游泳？”
玉姣：“……”
玉姣：“对哦。”
她不继续上浮了，而是陷在了沉思之中。
看的出来，她真的很不想解开楚留香手上的绳子，但是也很不想舍弃这个非常刺激的情节，所以她陷入了两难之中。
楚留香忍笑提出解决建议：“那这样好不好，等我浮出水面，你再帮我解开，然后等你把我重新拖回水下之时，不顾我的哀求和绝望，残忍的在把我绑起来，怎么样？”
玉姣吞了吞口水，眼睛扑闪扑闪的发亮。
她说：“好、好呀。”
楚留香忍不住摇头道：“真是一条坏透了的小鱼。”
玉姣呜呜嘤嘤，也不说话，继续带着楚留香往海面上浮。
同他们坠海的时候不同，如今的海面蔚蓝，金色的阳光如此明媚的撒在海面之上，泛起了粼粼的波光，有海鸟一声一声的叫着，在清澈的海水之中，小鱼们都排列的很整齐，游来游去。
不过它们在看见鲛人公主浮出水面的时候，都很有眼力见的游开了，给鲛人公主和她的人类奴隶腾出游戏的空间。
人类奴隶终于浮出了水面。
好似没过多久，又好似恍如隔世。
美丽的鲛人公主也浮出了水面。
她漆黑的长发顺服的贴在她的脸上，她美丽无双的那张脸依然是淡漠的，人类奴隶能够感知到她的喜怒哀乐的，但她的喜怒哀乐总是很淡很淡、并且与人类相差甚远，叫他偶尔在察觉到她真实想法的时候，会觉得脊背发寒。
可她实在是太美丽了。
如琉璃珠子一般的浅蓝色瞳孔，此刻正在看着这个可怜的人类，而奴隶的脸上也没有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是很柔和的，可是他不笑的时候，英俊的五官却显得有点冷酷、有点薄情。
他漆黑的瞳孔与鲛人公主对视，公主缓缓地朝他游动，他却没有立刻就逃，因为他已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她就是海中的霸主，只要她不想，他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走的。
英俊的人类男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公主在他身边饶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他的面前，白得发光的手臂亲昵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她轻轻地开口，轻轻地道：“你在叹什么气呢？你总说想来海面上看一看，我都带你上来啦，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人类男子的心里都泛着苦意。
鲛人公主美丽却残忍，只因为看到了甲板上的他，她觉得十分新鲜，一时起意就将他掳到了海底，从此，他就只能生活在晶莹却满是异类怪物的鲛宫之中，黑暗、冰冷与严酷的惩罚，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了。
他实在已快要被逼疯，于是他终于学会了怎么样讨好这位鲛人公主。
终于，她带着他来到了海面之上，他的心砰砰乱跳，想着要逃走，却又知道自己实在是逃不掉。
而且，他的手上还缠着一条他自己无法扯断的绳子，所以他只能待在公主身边，没法子逃跑。
他勉强笑了笑，道：“我没有什么不高兴的。”
公主就凑上来吻了他一下，娇嗔般地道：“撒谎！我都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都没那么甜了，你一定不高兴。”
人类男子深深地叹气，侧过头去，亲吻鲛人公主的侧脸。
她的面庞白净天真。
这个时候，鲛人公主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她的手指甲上，染着像大海一样蓝的蔻丹，还点缀着大大小小的珍珠，即使是最尊贵最富有的人类女子，恐怕也没办法像她这样奢侈。
但，这装点的十分美丽的指甲，却并不仅仅只是好看而已，她的指甲简直比这世上最有名的宝剑还要更锋利，吹毛断发，她要是不高兴，随时随地都能活撕点什么东西来发泄不满。
人类青年盯着她的手指，那纤纤玉手慢慢的抚上了他的手，男子英俊的面容之上，似乎也浮起了一种无法自拔般的痴迷。
美丽又凶猛的妖怪，换了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绝不会无动于衷的。
但他实在已在海底被囚禁了太久，他实在是太想回家。
青年苦笑，并不说话。
鲛人公主的手一晃，那束缚他的红色绳索忽然就已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青年呼吸一滞，盯着那漂浮在海面上的红色绳索碎片看。鲛人公主忽然慢慢的下沉，最后用她那双极其美丽的蓝色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消失在了海中。
青年浮在水面之上，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半晌之后，海风从他的脸上吹过，他忽然如梦初醒，奋力朝岸边游去，海岸线就在不远的地方，虽然那是一片没有人的海岸线，青年也并不知道那是哪里，但是只要回到陆地、只要回到陆地……！
他快速的游动，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劲头，他游了很久，鲛人公主都没有再出现，于是他就真的相信，这位美丽的公主的确大发慈悲的放了他，他十分欣喜，那双深邃的眼睛之中，又重新浮出了温暖的笑意。
他好久没有晒过太阳了！等他回到陆地上，一定要晒个够本！海底虽然并不是阴冷的，但仍让他很不舒服。
海岸线已很近了，青年只觉得畅快不已，迫不及待。
就在此时，变故忽然发生了。
辉蓝色的鱼尾忽然荡出了水面，有点调皮的一晃一晃，在阳光的照耀之下，这条美丽的鱼尾巴闪烁着宝石一样的光辉，还未等人类青年反应过来，那条鱼尾就忽然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住了他，一股蛮力忽然将他拖入了大海。
青年猝不及防，被拖进水面之下，他震惊地瞪大了双眼，看着面前带着得意笑容的鲛人公主，他失声道：“你……你……！”
鲛人公主十分恶质的笑了，她拖着青年往更深的海底游去，青年绝望的挣扎着，却只能被公主宝石一般的鱼鳞划破皮肤，她身上的鱼鳞锋利无比，若随意乱动，就会像这个不识好歹的青年一样，浑身鲜血、宛如被残酷的虐待过一样。
玉姣一下子放开了楚留香。
她不满地说道：“你最后都没有表现好！”
可怜的人类男奴隶楚留香呆滞了一下，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道：“……有么？”
玉姣不满地道：“反正我看到你的表情，就没有那种很快意的感觉，一定是你做的不到位。”
楚留香控诉道：“我都牺牲自己的皮肤，弄了这许多伤口出来了！”
他也很震惊，他觉得自己明明演得很到位好不好。
当然了，楚留香或许是运用了自己的经验来表现绝望，毕竟，他陷入绝境的时候多了去了，但是他一向都是很镇定的，于是在这一出大戏之中，他表演出的绝望就显得有点……内敛。
不过，敬业的楚留香还是模拟了一下绝望的人类青年奋力挣扎的模样，身上就被鱼鳞割了好多刀，看着的确是有点凄惨的。
他的漂亮人鱼就吞了吞口水。
楚留香上身精赤，古铜色的身体均匀而强壮，却有许多不规则的刀伤，伤都不重，只是皮外伤罢了，只是伤口实在是很多，看起来就好似是这风流浪子楚留香终于有那一天遭了罪了。
他为了玉姣玩得开心一点，好像的确遭罪遭得还挺严重的。
漂亮人鱼就晃着大尾巴过来了，她的双眼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楚留香好似被虐待过的躯体看，然后又撒娇一般的喵喵喵起来，一头撞进了楚留香的怀抱。
……幸好在海中，水是具有阻力的，不然的话，玉姣这个铁头撞过来，楚留香真的觉得自己的肋骨有点撑不住。
他微笑着抱住玉姣，轻轻地在她耳边道：“玩开心没有？”
玉姣点点头。
楚留香又道：“那我们浮到海面上晒晒太阳好不好，今天的太阳实在是很不错，我可不想错过。”
玉姣又点点头。
抛开凶猛的天性和奇怪的喜好来说，玉姣真的还挺乖挺可爱的。
楚留香抱住她，二人慢慢地一起浮到了海面上。
碧海蓝天、阳光明媚。
这一出好戏演完之后，楚留香的心情都好了不少，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阳光明媚的日子了，他一个翻身，面朝上，稳稳的飘在了海面之上，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
而玉姣就躺在他怀里，大鱼尾巴一拍一拍的，在海面上拍起水花。
这两个人就很像是浮在海面上睡觉的水獭妈妈和水獭宝宝，尤其楚留香还眯着眼睛一副很惬意的样子，看起来就更像了。
躺在碧海之上、蓝天之下，有如此温暖的阳光，怀中还抱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小美人，若不是有那蝙蝠岛的事情在心里横着……此刻他应当是这世上最惬意的人了吧。
惬意的不得了的楚留香真的就睡着了。
他像水獭一样抱着玉姣在海面上飘，也不管自己要飘到哪里去，就这么安心的睡觉，玉姣窝在他怀里，百无聊赖的玩他的头发，大概是这太阳，实在是温暖得要命，玉姣晒了一会儿，竟也觉得犯困，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就窝在楚留香温暖又强壮的胸膛之上睡着了。
梦里她还梦见楚留香又给她拆螃蟹吃呢，还有一百个漂亮英俊的人类男子给他们两个当氛围组。
玉姣在梦里也心满意足，嘴角挂着微笑。
他们飘着飘着，就飘得离海岸线更远了些，海天一色之中，慢慢地驶来了一艘船，这是一艘非常精巧的小船，甲板上站着几个女人，还有一个黑衣的冷面男子。
这黑衣的男子，自然正是楚留香的好友中原一点红。而这一艘精巧的小船，自然就是楚留香的家了。
那一日，楚留香与玉姣上了海老大的船，去问那艘神秘黑船的消息，一点红与李鱼远远的在后头跟着，并没有上船，岂料这船，连货物都没有搬完，竟突然启航，等李鱼和一点红发觉不对之时，早已晚了。
李鱼不是那种能入海的妖怪，一点红又是个人类，他们只得用最快的速度包了一艘船，又因为此处船队都是海老大的势力，那船长一听是要追踪海老大的船，立刻就不干了。
不过一点红毕竟是个狠人，眼睛都没眨一下，剑锋直接抵在了船长的脖子上，阴森森的问他开不开船。
船长还能怎么办呢，船长只能选择开船。
但是这样，还是耽搁了一点时间。
他们全力追赶海老大的船，却发现海老大的船竟停在海面上不动了，海面上横七竖八的停着很多小船，水手们在腰上绑了绳子之后，一个一个都跳下了海面，好似在寻找什么人一样。
海老大在大船的甲板之上来回的踱步，神色焦躁。
一点红自然要上前逼问。
海老大并无隐瞒，把在船上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一点红这才知道，这女魔头石观音，为了折磨一个曾经的美丽女子，就威胁海老大带她上船，藏在阴暗潮湿的船舱底下，正好被楚留香所撞破，从而导致了一系列的事情。
现在，石观音已死，玉姣坠海，楚留香为了救她，也跳下了大海，如今两个时辰都过去了，却仍寻不见香帅与那名叫玉姣的女孩子。
海老大对楚留香有愧，命水手们全力搜救，这些水手虽然看上去卖力的在搜索，但他们都认为，一个人一两个时辰都没浮上来，定是已经死在海底了。
一点红却觉得不会，他是见过楚留香下水的，简直是有如蛟龙入海，若说他会淹死在海里，一点红是决计不肯相信的。
但事实就是，他们真的找不到这两个人！
徒劳的搜寻了一夜之后，楚留香与玉姣仍是不见踪影。
现在，即使是对楚留香非常有自信的中原一点红，也没那么镇定了。
他实在是焦急，可自己又不太会水，他盯着这平静的海面，脸色阴沉极了。
鹰英俊忽然想到它的一个狐狸朋友，闺名叫做狐美丽，它非常擅长寻味追人，在陆地之上，几乎碰不到它追踪不到的人，只是狐美丽乃是生活在高原之上的狐狸妖怪，并不能入海，也不知能不能找得到楚留香的踪迹。
那还等什么呢？不管能不能找得到，总归要试一试的！
一点红就拜托鹰英俊快点去找这只狐狸朋友。
妖界交际花鹰英俊爽快答应下来，立刻去找狐美丽。
就在等待鹰英俊回来的这一段时间里，楚留香的小船从远处驶来，正好与他们遇见了，一听这事，楚留香的三个义妹脸色惨白，眼中含泪，年纪最小的宋甜儿甚至哭了一场。
她们立刻就决定，也要一起寻找楚留香。
这就是一点红和李鱼为什么会出现在楚留香的船上的原因。
他们一直在坠海的地点飘了三天，也没看见人影，今日下午，正是太阳最好的时候，陆地第一追踪狐狐美丽一直抱着楚留香的衣服，它忽然睁开了它充满智慧的双眼，指了一个方向，非常高冷地道：“在那个方向，我闻到气味了。”
于是船立刻朝那个方向驶去。
然后他们就看见，像水獭妈妈和水獭宝宝一样飘在海面上睡觉的楚留香与玉姣。
玉姣睡得正香，窝在楚留香怀里呼呼大睡。而楚留香呢，他正保持一个端庄的睡姿，抱着玉姣，也睡得正香。
一点红：“……”
苏蓉蓉：“……”
李红袖：“……”
宋甜儿：“好你个楚留香！害我们担心死了！”
狐美丽表情依旧高冷，用一双智慧的眼神远眺着。
至于李鱼，她见不得太阳，今天的太阳又这样该死的明媚，所以她正躲在船舱里。
宋甜儿张牙舞爪，真想立刻就冲进海里踢楚留香一脚，而这两个睡觉的水獭，也慢慢地朝这边飘过来了。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玉姣的蓝色鱼尾。
辉蓝色的鱼尾在水面上一拍一拍，好像提供了一些推进力，让这两个人在海面上四处打转，看起来有一种老大爷溜大街的悠闲感。
一点红见过玉姣的本体，自然见怪不怪，狐美丽是一只非常沉稳智慧的狐狸，自然也不会表现出什么过度的惊讶，只有三位姑娘，第一次见这样的非人生物，刹那之间，竟连呼吸都忘了。
之前在船上时，玉姣就总爱往厨房钻，企图偷小鱼吃，所以宋甜儿与她最是要好，见到这幅场面，宋甜儿瞪大了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一条宝石般的美丽鱼尾，几乎都忘记了言语。
她惊声道：“……玉姣、玉姣，你……你竟然……！”
楚留香就睁开了双眼。
然后立刻就收到了四双死亡视线。
楚留香：“……”
楚留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好在，他的朋友们都是温柔的好人，苏蓉蓉看了他半晌，只叹了一句：“没事就好。”
玉姣也揉着眼睛醒了。
她一醒，就看到了宋甜儿盯着她看，她炫耀似得晃了晃她漂亮的鱼尾巴，道：“甜儿，你快看！”
她的尾巴晃来晃去的时候，那种云母一样的光泽就更耀眼了些。
宋甜儿的眼睛瞪得就更圆了一些。
半晌，她才结结巴巴地道：“玉姣，你真好看。”
玉姣就趴在楚留香怀里摇头晃脑，楚留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揉了揉玉姣的脑袋。
二人自然而然就上了船。
上了船之后，玉姣就躺在甲板上晒太阳，不过，本体状态的她是不能离开水太久的，她晒了一小会儿，就打算立刻变回人形状态了，好在楚留香看出了她的打算，眼疾手快的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抱回了自己的屋子，才叫她变的。
变回人形之后，她就缩在楚留香的被窝里，楚留香又去烧了热水来给她洗澡，洗完之后，才又借了苏蓉蓉的一条新衣裙给她换上。
楚留香全程非常自觉地伺候她了，因为他很清楚这位鲛人公主根本什么都不会做。
宋甜儿已又钻进了厨房，担心了好几天的楚留香毫发无损，虽然他出现的时候看起来实在是太过悠闲，不过宋甜儿只生气了一小会儿，就原谅了楚留香，今晚正好有新朋友在，她打算做一桌子拿手的好菜，众人一起把酒言欢。
狐美丽也被邀请进了船舱。
鹰英俊窝在楚留香的头顶，给他介绍这位好朋友。
“它是狐美丽，是狐狸精呢，狐狸精以前倒是很多的，现在却少了许多，狐美丽是现存的狐狸精里修为最深的那一个啦！”
狐美丽回以智慧且淡然的眼神。
楚留香：“……”
楚留香：“狐姑娘，幸会幸会。”
狐美丽淡定地点了点头，伸出毛茸茸的爪子作揖。
它并不能变成人，却也不是完全的狐狸形态，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形态，可以穿人的衣裳，带人的珠花，用后腿走路用前爪拿东西，但是脸上和身上还是毛茸茸的狐狸形态。
不过……这只狐狸精，真的和楚留香刻板印象里的狐狸精一点儿都不一样呢。
按照鹰英俊的说法，狐狸精美丽且魅惑，喜欢与人类来上一段感情，可是狐美丽这智慧的眼神，方大的脸还有淡然的表情，实在是不太像喜欢和人类谈恋爱的样子，这难道是种族不对的原因么？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因为狐美丽，是一只藏狐。

第90章
此时此刻，玉姣正窝在楚留香的榻上。
楚留香是个喜好探险的人，不会一直住在船上，但他的屋子，却也并不敷衍，反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雅。他的鼻子虽然闻不见任何味道，屋子里却总是充斥着一种淡淡的清香，这清香并不来源于金兽之中的熏香，而是来源于放在桌上的木瓜、柑橘一类的水果。
这位楚大少爷，着实是一个讲究的人。
玉姣刚刚自海里上来，身上都是一股子海水的微咸味道，头发也因为海水的作用而有些发涩。
一直生活在海中，这自然不是什么问题，可一旦来了岸上，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变得明显了许多，已经到了不拾掇不行的地步了。
好在，楚留香早想到了这一点。
他忙前忙后，不一会儿，就送来了热水，装满了整个浴桶。玉姣毫无生活自理能力这事，苏蓉蓉等人都知道，见玉姣要洗澡，温柔的苏蓉蓉便主动要接过这活儿，不过楚留香却拒绝了。
他只是微笑道：“我来就是了，蓉蓉去歇着吧。”
苏蓉蓉微怔，有些惊奇。
几日不见的光景，楚留香与玉姣，竟已是如此的亲密，他们自海面之上飘来时，还是抱在一起睡觉的，就好似两只水獭一样，亲昵的要命。
只不过，楚留香没有解释，苏蓉蓉自然也不会多问，她笑了笑，随意说了讲句话就走了。
楚留香就微笑着关上了他的房门，玉姣已很是自觉的跳进了水中，她很喜欢水，伸出胳膊来，用手在水面上拍打水花，还把水面上的花瓣吹开，用手捧起来撒在头发上。
楚留香立在一旁，双手抱胸，含笑看着她。
玉姣就抬起她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问他：“你怎么不过来呀？”
楚留香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的嘴角带着笑意，故意问道：“过来做什么？”
玉姣道：“我从海里上来是要洗澡的，难道你从海里上来就不用洗澡么？”
楚留香道：“当然要。”
玉姣道：“那你为什么还不过来呢？”
楚留香那双深邃而漆黑的眸子，就紧紧地盯着玉姣娇美天真的面庞，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显然是有点动心的，可是心里最后一点良心却一直在阻止他。
他只好叹气，又哑声道：“你真的想要我过来？你知不知道，这种话在我耳边实在是很变了味道。”
但他实在是一个口是心非的男人。
做出一副柳下惠的姿态，但是有机会去亲近玉姣的时候，他却从不肯放过的，明明知道玉姣是一个懵懂天真的女孩子，但是他也会用自己的优势，用他的温柔、用他的强壮，去勾住她，好叫她也为他倾心一次。
楚留香竟有一天也变成了拐弯抹角、口是心非的男人了！
他自己想到这一点，都有点无奈的苦笑了。
玉姣却撒娇：“我就想要你过来嘛，你过来，我就告诉你我想干什么。”
楚留香就无法控制地走向了她。
玉姣伸了伸手，示意他俯下来，楚留香乖乖照搬，确实是很想听一听，玉姣究竟是想做什么。
玉姣就在他耳边道：“鱼谦虚说，可以和人类奴隶玩这样的游戏，我们来试一试嘛。”
说着，她的手上忽然一使劲，就要把楚留香往水里拖，楚留香的反应快、下盘稳，没被她一下子拖进水里去，面色却有些古怪，道：“你想玩耍什么？”
玉姣环着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说了一堆。
楚留香越听越不对劲。
他那张英俊而平静的脸上，神色也古怪了许多。玉姣毫无自觉的说着，满脸都是那种像是小女孩即将要出门踏青扑蝴蝶一样的兴奋表情。
她的确不是人类，她现在虽然是人类的外表，但是她的内在与人类却没有任何的关系。
楚留香的手都已忍不住，抓住了木桶的边缘，玉姣看见了他的不正常举动，还用手指点一点他凸起来的指节，疑惑地问：“你怎么啦？又不开心么？可是……”
她的鼻子又轻轻地动了动，嗅了嗅楚留香身上的味道，不怀好意地道：“可是你身上的味道好甜，你分明就很高兴的，是不是？”
话说完了，她还有些不满地道：“楚留香，你学坏了，你都开始骗我了。”
楚留香沉重地叹息着。
他叹道：“玉姣啊玉姣，你实在是……你该叫我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玉姣学聪明了。
她眨了眨她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漂亮眼睛，故意道：“那你不愿意就不愿意嘛，我等着鱼谦虚给我找漂亮英俊的人类男子来。”
其实玉姣的学习速度非常之快的。
她虽然是个懵懵懂懂的鲛人女孩子，自小就一个人生活在那奢华空旷的晶宫鲛境之中，没有半个人可以交流，只能每天去把水母当软糖吃，或者去追逐鲨鱼玩。
但是，她非常敏锐，那种小凶兽一样的直觉，可以让她立刻就抓住了此刻楚留香的情绪，他好似就是很不喜欢她提鱼谦虚和他的建议，玉姣提起来的时候，他就会用一种吃味一样的语气说：那我陪你玩，你还要找其他人吗？
玉姣虽然不明白楚留香这样是因为什么，但是这不妨碍她从善如流，拼命去戳楚留香的痛点，好叫他乖乖的顺从。
果然，楚留香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就不对劲了，他皱起了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脖颈侧的青筋，竟然也一根一根的凸起。那种一直以来的温柔儒雅、游刃有余的气息已消散了。
玉姣就得意地笑起来。
楚留香那双深邃的眼睛落在了玉姣的脸上，好似有些冷酷的样子，他看了玉姣半晌，忽然一言不发的跳进了水里，溅起了好大的水花。
无论如何，玉姣拙劣的激将法成功了，虽然她完全不知道这种法子叫激将法。
楚留香紧紧地抱着她，他的手臂强壮而有力，玉姣虽然并不矮，但是与楚留香的身材比起来，还是显得纤细又小巧，楚留香简直一只手臂就能将她整个捞住，玉姣躲在楚留香怀里的时候，谁若是从楚留香的背后来看，都看不见他的怀里还有一个人。
半晌，楚留香将玉姣从水里抱出来，玉姣实在是太喜欢玩水了，这个时候，也不忘用脚在水面上拍打水花，简直溅了楚留香一身。
好在，楚留香并不在意，也无需在意。
他匀称而有力的躯体上，那些被鱼鳞所剐出来的伤口仍然在。有伤的时候其实不应该碰水，因为这会让伤口变得更严重、更疼痛，但楚留香显然是顾及不了这么多的。
所以，他的身上的伤口此刻都在隐隐作痛，好在他不太白，身上的皮肤都是古铜色的，所以即使有这样多的伤口，看上去也没有很触目惊心。
但是，玉姣就有些不满意了，她觉得这个视觉效果确实不太好。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楚留香为了节目效果，都已牺牲自己，被她的鱼鳞剐的身上都是伤，玉姣是个乖巧的好姑娘，只是想和楚留香一起玩，并不是想真的弄死楚留香。
她乖巧的窝在楚留香的怀里，楚留香非常尽职尽责，把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之后，用一块大毛巾把她裹住，好不叫她着凉。然后又转身去找用来擦头发的毛巾。
她的头发湿淋淋的，像是漆黑的乌云被打湿。
她懒洋洋地躺下，把楚留香的床褥都给弄的很湿，但她并不在意，也觉得楚留香肯定不会在意的，她觉得楚留香很好，所以她就很惬意，在榻上咕噜噜咕噜噜的滚来滚去，然后等楚留香拿着柔软的毛巾回来之后，就看到了一只又把自己卷起来的鱼鱼卷。
还是一只很是让人神魂颠倒的鱼鱼卷。
楚留香的目光，都没法子从她身上移开。
好在他还记得，宋甜儿今日要做一顿大餐的，诸位朋友都为他们担惊受怕了好几日，他今天一定得要好好的解释，不能一直窝在屋子里，那样太失礼了。
他赶紧过来，把这条漂亮的鱼鱼结结实实的裹在被子里，好叫自己的视线不要乱晃。
鱼鱼的脑袋露在被子外头，睁大了一双蓝眼睛看着楚留香，有点不满似得挣扎起来。
楚留香赶紧道：“好玉姣，你在被子里待一会儿，蓉蓉已去给你找新衣裳了。”
玉姣不干，道：“不要，楚留香，抱我嘛。”
自回了一趟海里之后，她海中霸主的属性就越来越明显了。
楚留香难道还能真的拒绝玉姣不成？
那怎么可能呢。
他一叹气，玉姣就知道他又要顺从了，她挣脱被子，张开双臂，楚留香就非常自觉地过来，又把她拢进了自己的怀抱里，他单腿跪在塌边上，上身微微的前倾，保持着这样拥抱的姿势，尽心尽力地给玉姣擦头发。
玉姣忽然起了兴致，她漂亮的指甲轻轻的点在了楚留香的脊背之上。他脊背上的肌肉也是紧实而有力的，这个男人的身上，简直没有一块多余的赘肉，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件绝佳的武器，完全不需要其他的刀啊、剑啊之类的兵刃去辅助。
他对自己身体力道的控制，的确已达到了一种炉火纯青的地步，这也就是为什么，盗帅楚留香虽不杀人、也无利刃，却仍被江湖上的人们又爱又敬又恨的。
玉姣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脊柱骨，她的指甲是漂亮的蓝色，上面点缀着圆润可爱的珍珠。
于是李红袖来送衣裳的时候，就看见了这样一副场面。
一向温柔却潇洒的楚大少爷，搂着玉姣，极其温柔细心的给她擦头发。玉姣的一双玉臂，正攀着楚留香。那洁白如羊羔一样的手臂，与楚留香古铜色的、紧实有力的脊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纯洁美丽得要命。
纯洁的美人手指纤纤，只轻轻一划，楚留香脊背上的皮肤便被割破了，一点点殷红的血慢慢的从利落的切口处渗出，她是这样一只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小凶兽，野蛮之中还带着娇憨，楚留香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江湖侠士，怎么可能意识不到危险。
可他偏偏一点儿都不躲开的。
李红袖看不见楚留香的表情，却能听见玉姣心情很好的笑声，楚留香相当地无奈，不咸不淡地叫了一声“玉姣啊”，语气之中，却没有任何要怪罪她的意思。
聪明的红袖姑娘，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咱们这位楚大少爷啊，好似也已栽倒在了纯洁美丽的小美人玉姣身上了。
只是，李红袖的心里却不免有些担忧，毕竟，楚留香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她们都知道的。作为情人，他一定是不错，可是这情人又能做多久呢？玉姣如此天真烂漫的个性，是否明白自己是在和怎么样一个男人在一起呢？
不过，她虽然心里担忧，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放下衣服，默默的出去了，宋甜儿还在厨房之中，一点红已回到客房之中陪着他的妻子去了，蓉蓉姐在挑选今晚要用的酒，她也应该去做做自己的事情了。
帮玉姣擦干头发后，楚留香去外间拿到了那一件新的衣裙。
这是一件淡色的衣裙，比不上楚留香先前为玉姣买来的那一件辉蓝外袍好看的，只是船上三个姑娘的衣裳，都不太鲜艳，苏蓉蓉更爱淡色，衣裳也只有这样的。
玉姣从榻上跳下来，白生生的玉足赤脚落地，站在楚留香面前伸开双臂，歪着头看着他，好似再说：快点伺候我更衣！
这坦然的态度啊……
楚留香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开始伺候玉姣公主更衣。
衣服倒是换好了，头发却还是散的，楚留香就算再手巧，也是不会数女人的发髻的，而玉姣更是手笨的很，她只是用手绕一绕头发，指甲稍微划拉了一下，竟然直接削掉了一缕头发……她呆滞了片刻，看看地上那一缕无辜的头发，觉得有点心疼，又抬头看一看楚留香。
楚留香板起脸：“你看我做什么？我又没法把头发再接回去。”
玉姣：生闷气.jpg
楚留香叹气。
他只好自己撸起袖子上手了，给玉姣打了两个最简单的麻花辫，垂在身后，好像一个大辫子的小姑娘一样。
楚留香只可惜道：“可惜没有鲜花，否则稍微装点一二，也很好看的。”
玉姣站在镜子前，歪了歪头，甩了甩自己的大辫子，道：“我要带牡丹花冠！”
牡丹花冠，又不知道是玉姣在哪里学到的。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刮了刮玉姣小巧的鼻子，道：“好玉姣，这样简单的头发，可不适合带牡丹花冠，牡丹花冠一定要发髻很大、很雍容才行。”
玉姣道：“那你帮我改改发髻嘛。”
楚留香一摊手：“可我不会啊。”
玉姣哼了一声，又开始熟练的运用激将法：“那我等鱼谦虚给我带的人类奴隶给我改。”
楚留香：“……”
楚留香一下从背后把玉姣整个人都抱了起来，玉姣啊的尖叫一声，看见楚留香一副吃瘪的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实在忍不住的咯咯笑了起来，两只白生生的脚一晃一晃的。
楚留香凑上去啄了她一下，苦笑道：“玉姣，你是不是故意的？”
玉姣轻轻热热地环住他的脖子，笑着点点头。
她道：“楚留香，你都知道我是故意的，你还要上当，你真笨。”
她笑着，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当然了，这可爱的小虎牙其实根本不是虎牙，是鲛人尖利的牙齿，这牙齿，可以把珍珠果子都随便咬，撕扯人类，更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这样危险的小凶兽，怎么就会有这么美丽、这样娇憨可爱的外表呢？
楚留香和她额头碰额头，那双蓝到近乎透明的眼睛就离他好近好近，他哑声道：“是，我是个大蠢蛋，玉姣是大聪明，好不好？”
玉姣甜甜蜜蜜地说：“好呀，我是大聪明。”
楚留香忍不住又问：“你刚才与我游戏，还满意否？”
玉姣眨了眨眼。
她窝在楚留香的怀里，手里捏着她毛茸茸的麻花辫一甩一甩，好似在很认真的思考。
楚留香就也真的很安静的在等着。
他的的确确已明白了，无论在人类社会中意味着什么的事情，对玉姣来说，都没有一点意义，都只是玩而已。她一点儿都不羞涩，也不会对着他娇嗔，她对他的态度一如往常，既没有更亲密一点，也没有后退一步。
她是真的不在乎！
所以她当然是真的有可能会采纳鱼谦虚那个奸臣的建议的！
楚留香心里酸得直冒泡，简直恨不得把玉姣都勾在他这里。
……这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心理在作祟呢？不服输？嫉妒？他从来都没有把任何一个女孩子像是放在货架上一样的评判对比，因为他觉得这样子是错误的、是不尊重的。可是如今，他自己把自己也放在货架子上，如此安静、如此顺从的等待着这一位天真懵懂的鲛人公主去评判。
从神态上来看，玉姣无疑是很愉快的。
她觉得新奇、觉得有趣，又拉着他不肯让他走，脸上红扑扑、两眼亮晶晶，楚留香的脊背弓起，背上拿着被鱼鳞剐出的伤口不停的渗血，他深邃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她，或许他这双眼睛，也是让他如此风流的其中一个祸害之一，他盯着某个人的时候，就真的好似在盯着自己的爱人一样，满心满眼，全都是她。
玉姣窝在楚留香怀里，久久都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脸颊之上又出现了那两个小小的酒窝，像是盛着蜂蜜酒一样，又甜又醉人。
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好似在咂摸什么滋味一样，半晌，才睁开了双眼。
她就又撞进了楚留香那双深邃又深情的双眸之中。
玉姣道：“我觉得嘛……”
楚留香带着笑意道：“嗯？”
玉姣道：“我觉得很好，可我没有对比，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好坏来。”
楚留香：“……”
楚留香长长地叹了口气。
玉姣又笑：“楚留香大蠢蛋，怎么又被同样的招数弄得不开心了。”
楚留香唯有苦笑。
他刮了刮玉姣的鼻子，板起脸道：“好了，我们快出去吧，甜儿的饭都已摆上桌了，若是让那饭食凉掉，你看看甜儿会不会生气。”
玉姣与宋甜儿最好，闻言，便点点头，道：“好，那我们就走嘛，不过……”
楚留香道：“嗯？”
玉姣问：“我待会要来你的屋子里，好不好？”
楚留香搂着她的胳膊紧了紧。
他嘴角勾了勾，道：“你为什么不呆自己的屋子呢？”
玉姣在他耳边道：“因为我还要想要你陪我。”
她的双眼亮晶晶的，好像再说要楚留香陪她一起扑蝶玩一样。
楚留香伸手，轻轻地抚了抚她柔软的头发，玉姣被手笨的他扎了两条麻花辫，可即使在这样朴素的打扮之下，她也依然是美的，是绝美的。
楚留香哑声道：“好。”
玉姣眨了眨眼，又朝楚留香笑了一下。
楚留香也同样回之以笑容。
今夜的海面平静，海风微微的吹着，叫人觉得十分惬意，宋甜儿突发奇想，要在甲板上待客，于是楚留香就把桌椅都搬到了甲板之上，又在高处挂上了大大小小的灯笼，把甲板照出一片暖色的光芒来。
八仙桌上，白玉似的瓷盘七七八八的摆着，有蜜炙的烤鸡、有原汁原味的海鱼、螃蟹，考虑到今夜大家要喝酒，桌上还摆着好几样下酒的小菜。
宋甜儿还特意做了粥，用的是今年的新米，用铜煲的浓稠软烂，满是米油的香气。宋甜儿是岭南人，喜食荔枝、食夜粥。她的家乡吃粥，不同于中原之地，得用各色海鲜来搭，简直奢侈得不得了。
喝酒也要养生嘛。
一点红不是没喝过白粥，只是没见过吃席的时候每个人面前摆一碗白粥，李鱼依偎在他身边，看着白粥，却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爱妻如命的杀手一点红立刻就发现了，他看了一眼李鱼，有些惊奇地道：“你想喝？”
李鱼点了点头。
她其实自小就喜欢喝白粥……主要是喜欢那种米油的香气，等变成吸血鬼之后，她除了对一点红的血感兴趣之外，简直对其他任何东西都没兴趣了，没想到今天，一碗夜粥，居然让她的食欲有些蠢蠢欲动了起来。
但她面前其实没有摆粥碗的。
宋甜儿三人，是楚留香的家人，是值得信任的人，而且要寻找楚留香，妖怪的事情也没法子隐瞒，所以他们就告诉了这三人。
所以，她们都知道李鱼是依靠人血为生的妖怪，不吃凡人吃的东西，所以宋甜儿就没有为她准备。
可谁能想到，李鱼的食欲居然在此刻动了呢？她甚至肚子都咕噜叫了一声，不过声音非常小，除了与她紧紧依靠在一起的丈夫听到了之外，旁人都没能听到的。
一点红实在是有些惊奇。
他自诩为李鱼食谱之上最甜蜜的小蛋糕，但也不至于同一碗白粥置气争宠，见妻子想吃，便端起了粥碗，舀了一勺白粥，又怕李鱼被烫到，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吹，李鱼却伸手制止住了他的行动。
她略带遗憾地道：“我怕是喝不成的。”
吸血鬼除了人血，难道还能吃别的东西么？怕是不成的，她还是不够了解自己的体质，但也不敢莫名其妙的乱试。
一点红比起李鱼，更不了解妖怪，只是见李鱼想要，这才为她取来，如今李鱼拒绝，才想到，或许她不是对别的东西不感兴趣，而是根本吃不成呢？
他只好也作罢。
不过，他还是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他凑在李鱼的耳边，轻轻地道：“莫要不高兴，今夜我只喝粥，血里就会带上米香味了。”
李鱼嗔了他一眼，道：“你说什么呢？这么一大桌子菜，我只叫你吃粥呀？”
一点红嘴角微微翘起，柔声道：“没关心的。”
李鱼笑着拧了他一把。
桌子对面，宋甜儿多喝了几杯，眼神稍有些迷离，她双手捧脸，忍不住感叹道：“红先生与李夫人这般，才叫恩爱夫妇、神仙眷侣呢……”
说着，她又瞪了一眼楚留香。
楚大少啊楚大少，你骗小姑娘，你把这么可爱这么漂亮的小玉姣给骗走了！
楚留香收到甜儿姑娘的杀人视线，也只能佯装看不见。
楚留香与玉姣，失踪了好几天，害得三位义妹与红鱼夫妇担心，如今他们重新归来，自然是要解释一番的，开席之前，楚留香也征求了玉姣的意见，玉姣对自己的身份根本没觉得有什么，她还想着要带宋甜儿她们也去晶宫鲛境里面玩呢，自然不会拒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楚留香引进一杯，与众位友人致歉，又说起了海底之下，藏着的那个近乎梦幻的晶宫鲛境，玉姣听的十分开始，见众人脸上都浮现出了那种向往之色，她就拍着胸脯表示要带众人去海底玩。
等她身上的事情结束之后。
而在他们在海底呆的这几天，正事的进展却是没有什么，石观音已死，秋灵素是个受害者，已被海老大远远的送走了，而那长孙红，虽然是石观音的大弟子，却对石观音是如何知晓玉姣之事的一概不知，一点红是个杀手，刑讯的法子有的是，他对长孙红可没有怜惜之情的，一丝不苟的把他的手段都使在了章长孙红的身上，长孙红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由此可见，长孙红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
所以，事情还是得从蝙蝠岛的船入手，还是得从海老大入手。
当然了，海老大这个人，人心肠还是不错的，而且他还在楚留香面前发誓，并没有参与过蝙蝠岛的事情。
楚留香是相信他的，而且，他也并不想要给海老大添麻烦。
他只是想从海老大的嘴中，问出造访蝙蝠岛的方法。
蝙蝠岛既然是一个什么都能买、什么都能卖的地下交易场所，那就一定有一种渠道可以正常而安全的上岛，楚留香要问的，正是这个法子。
他们就打算再次造访海老大。
海老大的船，还在楚留香当初坠海的地点，可是等楚留香的船找回那个地方的时候，那艘船竟已经变成了沉船，只剩海面上，三三两两的漂浮着木板。
木板之上，只有几个水手存活，他们奄奄一息，早已没有在海中游泳的力气，一个个都面如死灰。
见有船过来，他们忙喊救命，楚留香见了，大吃一惊，忙将这几个人救上船。
这几个人在极度的恐惧与饥饿之中度过了好几日，狼吞虎咽的吃了一顿，这才有精神将船上发生的事情讲清楚。
是一艘神秘的船。
整个东南沿海，也找不出比这艘船更神秘的船了，他们曾远远的见过。海老大在这条航线之上已称霸了好多年，任何没有经过他同意的船，都很难驶出港口，可是这艘船却是一个例外。
谁也不知道这船是属于谁的，可是海老大不动，就没人敢动。
这些年来，海老大与这神秘船井水不犯河水。
可谁知，就在楚留香坠海之后的第二个晚上，那艘船却忽然出现了。
那船上的人，简直是像海盗一样的凶悍，他们的武功，皆是十分高强，他们好似在寻找什么人，没找到之后，整个感觉都似是发了狂一般，见人就杀，有凶悍者，竟用牙齿去撕咬船上的水手。
那水手说到这里，脸色已是惨白，好似已想起了什么惨绝人寰的场面。
此人颤声道：“他们！他们不是人，是怪物！是怪物！”
楚留香一眼不发。
是蝙蝠岛，这样神秘且能在海老大眼皮子底下出航的船，一定是蝙蝠岛，可这水手说的怪物又是什么？蝙蝠岛是地下交易的场所，自然有武功高强的打手护卫，可怪物又是什么……？
他们的目标是否就是玉姣？
楚留香又问：“海老大呢？”
海老大没事。
他自觉对不起秋灵素，于是命大船停在原处，继续搜救楚留香，而他自己亲自送秋灵素回到陆地上了，所以躲过了一劫。
靠岸之时，楚留香与玉姣匆匆前去寻找海老大，只是今天，日头正大，李鱼不方便露面，于是就叫鹰英俊跟着他们两个，有什么事情发生，也可报信。等到了下午太阳落山，李鱼没那么难受的时候，他们再跟上。
这一回不在海上，孤立无援，既然在陆地之上，那就好办多了，鹰英俊的猫头鹰大军也能及时赶来的。
这样大的事情，海老大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竟真的龟缩在他的屋子里，他庞大的像山一样的身躯也在不停的发抖，脸色惨白一片，整个人已被吓得失去了曾经的豪气。
他喃喃道：“是蝙蝠岛！是蝙蝠岛！蝙蝠岛的怪物……蝙蝠岛的怪物！”
见到了楚留香，他仍只是喃喃地重复这一句话，楚留香安抚了他好久，他才说出了曾经有一次，在海上见过的一副场面。
就是那艘黑船，黑船之上，有许多黑衣的守卫，这些守卫一动不动，好似雕塑一般，那黑船是做罪恶的生意的，船上有许多被掳来的女人。
海老大虽然不敢管这黑船的生意，但他也有些好奇的，所以就用了从西洋得来的望远镜窥了一下，这一下，却是窥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噩梦。
有女人从船上跑了出来，守卫视若无睹，却在一声尖锐的哨响之后，十几个黑衣的守卫扑了上去，竟将那个可怜人剥皮拆骨，直接活吃了！
吃完之后，尖锐的哨子又响了，这些可怕的黑衣守卫们就漠然的走回了自己守着的位置，一动不动。
海老大的望远筒，掉在了地上。
从此之后，他对蝙蝠岛这地方，再也没打过任何一点点打探的念头了，可是蝙蝠岛的名气却是在黑暗的世界里越来越大，他知道，很多人都要去蝙蝠岛的，为了钱、为了武功秘籍、为了各种各样的身外之物。
只有楚留香，他是为了去将这罪恶的地方一网打尽。
楚留香已决心一定要去！
他的脸色已沉了下来，看上去有些冷酷，他沉声道：“要如何才能得到去蝙蝠岛的信物？”
蝙蝠岛一定有信物，那是属于客人的证明。
海老大叹道：“香帅啊……”
楚留香道：“你无需劝我，我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海老大长长地叹息。
他道：“拥翠山庄的少爷李玉函，他的妻子柳无眉生了重病，江湖上无药可医，为了救柳无眉，李玉函一定会去蝙蝠岛，或许，他如今已拿到了去往蝙蝠岛的信物，备好了钱财，只等着出发了。”
楚留香道：“多谢。”
海老大道：“香帅，珍重。”
海老大这个人，不拘小节，很少说这样的话的。
楚留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扬唇一笑，道：“珍重。”

第91章
李玉函，乃是拥翠山庄的独子，拥翠山庄坐落在苏州城外的虎丘山上。想要拜访李玉函与柳无眉夫妇，自然要先到姑苏去。
听说那柳无眉生了重病，时常难受得死去活来，李玉函爱妻如命，如何能忍受妻子忍受这样的病痛折磨？他们或许在暗中求医问药了许久，都没能找到救治柳无眉的药，因此才想着到那蝙蝠岛上去。
蝙蝠岛、蝙蝠岛。
最近这几日，楚留香几乎每一天都在想这个地方，这地方这么有名，却又隐藏的这样好，不知经营了多少年，积累了多少财富与罪恶，但是这江湖的明面上，竟是如此的风平浪静，从来就没有人提起过。
楚留香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到那蝙蝠岛上去，所以他要去找李玉函，李玉函在姑苏，距离这里却实在是不近。
楚留香买了一匹快马，与玉姣同乘，目的就是为了快一点赶去姑苏，将李玉函拦截下来，说什么，也要弄到进入蝙蝠岛的方法。
楚留香一个江湖人，快马加鞭自然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存在任何问题，而玉姣虽然看着身娇体软，但身体素质实际上比正常人类要强得多，自然也不会不舒服。
二人就朝着姑苏城快马加鞭的赶去。
半个月后，姑苏城
苏州乃是灵秀之地。
不同于沿海之地，苏州城的空气并不是咸的，而是甜的，是草木的清香，是一年四季各种不同的花所带来的那种轻快的香甜，这里到处都种着金桂和丹桂，到了金秋，桂花成熟的季节，人们就会将桂花收集洗净，做糖桂花吃。
糖桂花可以保存很久，所以如今虽然不是桂花成熟的季节，想要吃上一碗桂花糖水鸡头米，或者是苏州所特有的那一种苏式绿豆汤，都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楚留香自然不是第一次来姑苏城，但玉姣却是第一次来。
陆地之上，当真很是热闹，而且每一个地方的热闹，还都不太一样的，玉姣喜欢这地方，仍赤着脚在街上走来走去，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一个带着异域风情的绝色美人，如此天真、如此懵懂，她赤着脚，一双玉足在青石板路面上踏来踏去，便有无数人的目光都盯在了她那张白净美丽的脸上了。
这些目光之中，有单纯惊异的，却也有恶意的。
无论玉姣出现在哪里，她的身边总是少不了这样是是非非的目光，楚留香跟在她的身边，适时得挡去一些令人不太舒服的目光。
然而玉姣却是全然无所谓的，她拉着楚留香，就在街上乱晃。
李玉函还在姑苏城，楚留香已定好了计划，今夜就上虎丘山，会一会这拥翠山庄的少主人。
在此之前，楚留香就决定带玉姣出来逛一逛、玩一玩了。
这半个月来都在赶路，玉姣实在有点蔫蔫的。
这倒不是说她受不住长途的奔波，而是说这长途奔波的旅程，实在是有些枯燥、有些无聊。玉姣是小孩子的心性，对陆地上没见过的东西都跟感兴趣的，困着她不叫她去玩，实在是让她很难受。
但玉姣也明白，这是为了她的事情，所以她自然不会说什么。
无聊的玉姣蔫巴巴的窝在楚留香的怀里，有时他们会露宿在野外，有时他们会住在小城镇的客栈之中，她既然觉得很无聊，就难免要想东想西的，骑在马上的时候还会对过往的一些少年人评头论足，好似这些人都已成了她俘虏回海底的奴隶一样。
楚留香：“……”
好在玉姣对他还是非常着迷的，她刚刚明白了一种令她十分喜欢的游戏，而刚好这种游戏又是楚留香所擅长的，他是个花样很多的男人，自然可以每天陪着玉姣玩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时候，楚留香就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祸乱朝政的祸国妖妃一样，仗着自己长得好、性格讨喜，就勾着她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他身上。
楚留香：“……”
楚留香把这种莫名其妙的联想从自己脑子里删除出去。
他总觉得自己的心态，已发生了一种十分微妙的变化。
今日阳光正好，玉姣扎着麻花辫，穿着漂亮的裙子，走在路上。楚留香顺手买了一把伞，为她遮挡太阳。
玉姣东看看、细看看，就看上了一种桂花糕，热气腾腾的刚出锅，软乎乎、甜丝丝、糯叽叽的，玉姣上手就要去抓，结果把自己给烫到了，啊了一声，又松了手，看看桂花糕，再看看楚留香。
楚留香忍笑掏钱，为她买下。
卖糕的小贩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只是个卖糕的，哪里曾见过这样的美人？一见了玉姣，顿时有些看得失神了。玉姣抬起头来，一双淡漠的蓝色眸子就与他对视，她脸上毫无表情，只是好似在观察这小贩。
她的眼神里绝没有一丝风情、也绝没有一丝可以叫男人想入非非的眼波，可仅仅只是被这双玻璃珠子似得蓝眼睛看上一眼，却已足够让这卖糕的小贩丢了魂魄。
他竟有些痴痴地看着玉姣。
楚留香适时地咳嗽了一声，小贩才恍惚反应过来，连连道歉起来，毕竟，盯着女客的脸，实在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
这美丽却淡漠的蓝眼睛美人却对他瞬间失去了兴趣，她低下头去，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戳了一下软乎乎的桂花糕。楚留香从怀中掏出钱来，递给了小贩。
小贩立刻为这二人打包好了桂花糕。
玉姣怕烫，不肯去拿那油纸包，楚留香便适时的接过，又用自己的手捏着轻轻吹了吹，这才喂给玉姣吃。
他简直就是这世上最温柔、最贴心的情人了。
只可惜玉姣只吃了一口，就觉得这种闻起来非常香的东西，吃起来也没那样好吃，她失去了兴趣，就要往前走去。
一抬头，却是最先注意到了一个黑衣的少年。
这少年的年纪，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周身却有一种冷峻而孤独的气息，他的双眸漆黑漆黑，脸色却很是苍白，脊背如青松一般的笔直，一看就是个练武的孩子。
这孩子怀里抱了一只猫，一只圆滚滚、皮毛如云朵般蓬松柔软的白猫，只是这只白猫情况好似不是特别好，有些蔫蔫的，闭着眼睛，也不喵喵叫，尾巴也耷拉着。
他盯着楚留香手里的糕。
楚留香对糕又不感兴趣，便笑着对这少年道：“你想吃糕？”
少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忽然一步一步的走了。
这个时候，楚留香才发现，原来这少年竟是个跛子。
这沉默坚忍的抱猫少年，根本连楚留香理都不理会，就越过了他们，玉姣一直盯着那少年手里的猫，好像喜欢得恨不得要抢过来一样。
楚留香只好在她耳边悄悄说：“好玉姣，可不许和小孩子抢小猫。”
玉姣犹豫了一下，才道：“好吧。”
楚留香：“……”
你还真动过这个心思啊！
那少年没听到他们两个的耳语，径直走到了卖糕的小贩面前，花一个铜板，买了一块糕，楚留香本想着是这少年想吃糕，没想到，这少年竟把糕递到了那一团白猫面前，摸了摸它的头，道：“喵喵，吃吧。”
白猫有气无力的睁开绿眼睛瞪了那少年一眼，然后伸出爪子，啪得一下打掉了少年递到它嘴边的糕。
楚留香忍不住就笑了。
玉姣也在看着那黑衣少年和白猫，她盯了半晌，才道：“猫猫真可爱，我以后要在晶宫里也养，养好多只。”
楚留香想到她非要学猫喵喵叫的样子，嘴角就慢慢地翘起来了，道：“我反倒觉得，猫猫鱼更可爱一些。”
玉姣无知无觉，疑惑地“嗯？”了一声，道：“猫猫鱼是什么？我怎么没有在海里见过呢？
楚留香忍笑道：“是哪一只小鱼，非要学猫叫呢？”
玉姣想起了好像依稀有这么一回事，恍然道：“哦，是我呀！”
楚留香：“……”
楚留香：怎么办好像又被可爱到了！！
他简直恨不得在大街上就立刻把玉姣抱在怀里揉一揉！他简直恨不得现在立刻就把玉姣带回客栈里缠着。
每到这种时候，楚留香身上的香气就会变得格外的甜蜜，玉姣的鼻子只要一动，立刻就意识到了。
她歪了歪头，道：“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玩？”
他身上的任何反应，都会以一种甜蜜的花果香气反应出来，玉姣先前不明白，现在却已明白了，闻到这种愈发像是熟透的果子一样的味道，她就已非常了然了。
楚留香的嘴角翘起来，伸手拉住了玉姣的手，低下头去，在她的手心里轻轻落下一吻，嘴中却又叹道：“我好似什么事情都已被你知道了。”
玉姣就问：“这样不好么？我的事情，你也都知道呀。”
楚留香正欲说话，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楚留香与玉姣一回头，就看见一个娇美动人的姑娘，这姑娘一席黑衣，手中握着兵刃，闪着寒光，她瞪着楚留香，就好似在瞪着一个始乱终弃的畜生一样。
楚留香：“……”
这美丽动人的姑娘瞪了他一眼，忽然甜笑起来，玉姣嗅了嗅，问道她身上有一种皂角的清香。
这姑娘道：“你这小姑娘，难道真以为自己很是了解这位楚大少？他嘴里的话呀，十句有八句都是在骗小姑娘呢。”
楚留香：“……”
等一下，你是谁啊？
他总觉得对此人没有什么印象。
这很明显就是上门来挑衅的人，玉姣却一点儿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她看了看楚留香，又看了看这黑衣的姑娘，十分自信地道：“我是很了解他啊，你是谁？”
那姑娘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是这样一个反应，但却也完全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嘴角勾起，很恶趣味似得道：“他是我所有情人里最禽兽的那一个，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楚留香：“……”
楚留香终于想起来她是谁了。
楚留香叹道：“你是沈珊姑，是不是？你不在你的天星帮好好的呆着，跑到苏州城来做什么？”
这沈珊姑，与楚留香不过只有几面之缘罢了，并没有什么亲密的地方，楚留香也从没当过她的情人。
先前，因秋灵素的原因，好几个门派的掌门，带着门派的门人们去往大漠深处火并，最终无一生还，楚留香听说了这件事之后，觉得其中颇有蹊跷，便去前往其中一个叫“朱砂帮”的门派调查，却正好遇见了潜入朱砂帮的沈珊姑。
沈珊姑窥见楚留香与那朱砂帮的二把手冷秋魂交谈，便把主意打到了楚留香的身上，在半夜悄悄的潜入了楚留香的屋子，想用美人计诱楚留香说出点什么来。
谁知，楚留香真不愧是个禽兽中的禽兽，沈珊姑这条美女蛇要拿他当猴子一样的耍，他就反把沈珊姑穴道点住，直接扔给了冷秋魂。
沈珊姑所在的天星帮，与冷秋魂所在的朱砂帮，乃是世仇，这一下子可不得了，费了好大的劲儿，沈珊姑才从朱砂帮之中逃出。
如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沈珊姑自知不是楚留香的对手，却非要在此处刺一刺楚留香，好叫他在撩姑娘的时候，都好受不了。
沈珊姑瞪大了双眼，恨恨道：“原来你还记得我？”
楚留香：“……”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总觉得这既视感变得越来越容易让人误会了。
他心道不行，一定要说清楚才是，正要开口说话，却听玉姣道：“禽兽是什么意思？”
沈珊姑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真的如此天真、如此单纯，她不由笑得更欢了，道：“禽兽的意思，就是不是人，你看看，楚大少看上去衣冠楚楚、风度翩翩，谁知道竟是个那样的禽兽，难道你竟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沈珊姑是个成熟的女人，散发着一种成熟而诱人的美丽来，若换个人说，或许没有那样大的说服力，可是让沈珊姑来说，十分里便有八分都成了真。
她的语气实在是又轻又柔，带着一种微妙而奇怪的笑意，只要是个正常人，只要有正常的理解能力，一定能明白她在说什么。
可玉姣偏偏不是正常人，也没有正常的理解能力。
她只get到了一个地方。
玉姣歪歪头，道：“禽兽就是……不是人？”
沈珊姑又轻又柔地道：“怎么？”
玉姣看了一眼楚留香，又看了一眼沈珊姑，忽然道：“我不是人。”
沈珊姑：“……？”
楚留香：“……”
玉姣继续道：“你要真说这件事，我比他更禽兽，你做什么非要这样说他呢？”
沈珊姑：“……”
楚留香：“……”
她这样一说，沈珊姑反倒是迷惑了，不过她立刻就注意到楚留香露出的脖颈之上，有一片可怖的淤青，青得简直都发了紫，而在紫色的最中心，有一个被衣襟遮住大半的伤口，看上去不像是人弄伤的，倒像是野兽……或许是什么幼熊所咬伤的一样。
再看这蓝眼睛的美人儿，脸上红扑扑、眼神亮晶晶，好似一点儿都没有不好，反倒是这一向游刃有余的盗帅楚留香，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好似也露出了一点难堪的表情，似乎有那么一点尴尬。
沈珊姑脸色顿时微妙起来。
楚留香尴尬地摸摸鼻子。
玉姣说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一点儿错误都没有，可是放在现在这个场合一说，简直是错中之错，可偏偏楚留香又不能解释，一解释总觉得更奇怪了。
他只好板起脸，问沈珊姑：“你又有何贵干啊？”
沈珊姑就忽然笑了。
她的双眼忽然就又盯住了玉姣，上下打量了半晌，玉姣对她没有什么兴趣，已不看她了。
沈珊姑道：“你知不知道，李玉函正在找蓝眼睛的少女。”
楚留香一怔，皱起了眉，道：“你说什么？”
沈珊姑神色怪异地盯着玉姣，道：“他在找黑发蓝眼睛的少女，这些日子，已有很多人给他送去了蓝眼睛的胡姬。这个人倒还真是奇怪，嘴上说着爱妻如命，妻子快病死的时候，他却只想着与其他女人寻欢作乐。”
她叹了一口气，又道：“而且，你说，他为什么偏偏要蓝眼睛的胡姬呢？什么样的女人不是女人，什么样的美人不是美人呢？”
楚留香道：“所以，你是来找我们麻烦的？”
沈珊姑哼了一声，冷冷道：“我若要找你们的麻烦，何必要出声，偷袭不好么？”
虽然说，即使偷袭她估计也是赢不了的。
自帮主带着绝大多数的门人死在大漠之后，天星帮早已没落了下去，沈珊姑和她的师哥宋刚，离开了原本的地方，来到了姑苏城，在拥翠山庄手下做事，没想到就碰上了这样奇怪的任务。
楚留香便笑道：“多谢，这件事我会亲自问一问李玉函的。”
说着，他忽然伸手搂住了玉姣的纤细腰肢，冲天掠起，只一眨眼，就不见了。
沈珊姑的本意是告诫这个蓝眼睛的姑娘离苏州城远一点，谁知道话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不见了，她恨恨地盯着楚留香消失的方向，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因为掌握着更多的信息，几乎是片刻之间，楚留香与玉姣二人，便已明白了李玉函这举动的用意。
蝙蝠岛是交易之地，而交易，既可以用钱，也可以用其他东西……比如说人。
蝙蝠岛想要玉姣，自然会想出各种法子找到她，所以，蝙蝠岛或许现在的交易已经不收钱了，而是收人，收蓝眼睛的美人。
鲛人虽可以隐匿自己的妖气，使自己混入人群之中分辩不出来，可莫要忘了，玉姣是一位非常美丽的美人，这样的美人，无论放在哪里，都是焦点，而她那双玻璃珠子似的蓝眼睛，更是引人注目。
这的确是个找人的好方法。
脾气再好的人，被这样算计，都绝不会高兴。
玉姣却仍不生气，她睁着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正懒洋洋地躺在楚留香的怀里玩楚留香的头发。她一向都是这样的，即使涉及到关切自身的事情，她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情绪起伏。
她只是忽然伸手，抚了抚楚留香的心口。
玉姣抬头看他，忽然道：“楚留香，你的心为何突然跳的这样快？”
楚留香有些失神，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听她这样说，他的目光才转了回来，落在了玉姣的脸上。
他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已有些生气了。”
玉姣撑起身子来，凑到了他的跟前去，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这意味实在是太过于浓厚，绕是楚留香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男人，也实在拒绝不了，他叹气，伸手捏住了玉姣的下巴，凑过去吻她。
玉姣软绵绵的倒在他怀里，却道：“你在生什么气？”
楚留香道：“生那些算计你的人的气。”
玉姣有些疑惑，道：“可是以前你也知道有这些人啊，为什么偏偏现在生气呢？”
楚留香英俊的面庞，似也有些怅然若失，他定定地盯着玉姣，半晌都没有说话。
楚留香甚少有这样子的时候，玉姣十分不解，又凑上去，要解楚留香的衣襟，楚留香伸手摁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压在自己的心口之上慢慢地揉，他的胸膛带着男人炙热的血气，玉姣就觉得自己的掌心都已开始微微的发烫。
楚留香道：“那时与这时不同。”
玉姣问：“有什么不同？”
楚留香回答：“现在我已……开始害怕会失去你。”
他现在的心境，与之前竟已大不一样。
之前，他也的确同情玉姣的遭遇，也的确尽心尽力的帮她寻找幕后主使之人，可他是游刃有余、挥洒自如的。但如今，仅仅听到蝙蝠岛使用这种法子去寻找玉姣，他就只觉得一股烦躁涌上心头来，脑子里也不自觉的开始想东想西——
玉姣的确是个很有能耐的妖怪，虽然不会武功，但她能依靠自己就杀死了石观音这样的高手，现在江湖上虽然蹦出许多宵小之辈在寻找玉姣，但即使没有他在，玉姣的安危也绝不是问题。
更何况，蝙蝠岛的人要的是玉姣的眼泪，而不是玉姣的命。
可他就是忍不住要多想，想玉姣万一被蝙蝠岛抓住会怎么样，想玉姣万一与他分离，饱受那阴寒之气的苦的时候该怎么办？想万一他失去了玉姣该怎么办？
这实在是一件非常不楚留香的事情。
一个热爱危险的人，是绝对不会动不动就去思考自己失败了之后的事情的，就好比一个爱徒手攀岩的人，他的脑子里绝对不会总是去想自己失手掉下去怎么办。
楚留香也是这样的，在他与姬冰雁、胡铁花等人一同纵横江湖之时，他也从不会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的担忧这两位友人若是遇险该怎么办——这种事情提前担忧有什么用？遇事之后再沉着冷静的想怎么解决就是了。
可是这些道理，在玉姣身上，忽然全不管用了。
楚留香的拳头，竟也已紧紧地攥住了，他皱着眉，有些心烦意乱，又在心底感叹自己现在这样，简直就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江湖莽汉！
玉姣就这样看着他。
楚留香长长地叹息，忽然嘴角略微勾了勾，柔声对玉姣道：“我这样子，实在反常，是不是？”
玉姣点点头。
楚留香又道：“抱歉，我一会儿就好，你莫要担心我。”
说完这话，他忽然又愣了一下，因为他在想，玉姣到底会不会担心他呢？玉姣到底明不明白担心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
想到这个，他的心忽然又无法抑制的沉了下去，英俊的面孔之上，似乎也浮起了苦笑。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每当遇见一些他不能解释、不想解释的窘境的时候，就只有苦笑。可今天这神情，却有那么一点寂寥、有那么一点失神。
玉姣望着他英俊的侧脸。
这个男人……
她忽然凑上去吻了吻楚留香的侧脸。
楚留香伸手抚了抚她柔软的长发，道：“怎么了？”
玉姣道：“我在安抚你。”
她的神情认认真真的。
楚留香道：“为什么要安抚我？”
玉姣道：“因为我不想让你这样不开心。”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他哑声道：“这个时候你又想起你李姐姐曾说过的话了？”
玉姣也笑了，她的双颊之上，便出现了两个小小的酒窝，显得她格外的天真、格外的甜美。
她的手在楚留香眼前晃了一晃，纤纤手指之上蓝色的蔻丹在阳光之下变化出了一些柔和的光泽，下一秒，布料被利器所划破的声音就在空中响起，令人牙酸。
楚留香毕竟是楚留香，穿的衣裳也不便宜，玉姣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而且人类世界的东西再珍贵、价值再高，难道能比得上她的鲛宫之中的宝贝么？鲛人公主丝毫不心疼，楚留香古铜色的皮肤与皮肤之上狰狞的淤青就已很直观的呈现在了眼前。
楚留香动也没动，他只是看着玉姣的手指晃来晃去。
他哑声道：“好玉姣，你……”
玉姣将一根手指放在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楚留香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竟然真的就这样噤声了，那双深邃的眼眸，几乎是一眨不眨的盯着玉姣。
这男人的眼睛本就是如此多情，像是风吹过开满桃花的林子，若女人被他这么盯着，心若还不动，那恐怕就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了。
玉姣虽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却也并不是一个铁石心肠，她虽不明白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但一只这样的小猛兽，往往都是非常忠诚地对待自己的，她被楚留香这样的目光盯着，脸上就慢慢地红了，她的心里痒痒的，好似被一只猫的尾巴所掠过一样。
玉姣很诚实，所以她立刻就把这事说出来了。
玉姣道：“楚留香，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觉得好奇怪。”
楚留香哑声道：“哪里奇怪？”
这种复杂而微妙的感觉，玉姣怎么能形容得清楚？她皱着眉，思考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好呜呜嘤嘤的不肯说话，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楚留香见了，简直忍不住要笑了。
他强壮而有力的手臂，忽然紧紧地抱住了玉姣，玉姣软绵绵地倒在他的怀里，用玻璃一样纯洁美丽的眼睛看着他。
楚留香道：“我来告诉你是哪里奇怪，好不好？”
玉姣乖乖巧巧地点头。
楚留香道：“沈珊姑说，我是她所有情人里最不是人的那一个。”
玉姣道：“她好像的确是这么说的。”
楚留香道：“但我要说，我没有当过她的情人，这话是假的。”
玉姣歪了歪头，唔了一声，道：“情人是什么？”
楚留香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只是接着道：“不过，她倒是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玉姣道：“什么？”
楚留香道：“我的确很禽兽，很不是人。”
玉姣更不解了，道：“骗人，你分明就是人，我才不是人呢。”
楚留香忽然笑了，道：“人类的一些话，很多时候并不能从表面上去看，这话其实代表着另外一种含义。”
玉姣道：“什么含义？”
楚留香收敛了笑容，慢慢地道：“这意思就是说，有的时候，我简直连一点点怜惜、同情的心都没有，即使你骂死了我、求死了我，我也绝不可能心软。”
玉姣笑了，她嗔道：“才不可能，你就是很心软的那一种人！”
“心软”也是她从宋甜儿那里学来的，宋甜儿就是这么形容楚留香的，玉姣也觉得这说法没什么不对，若是他并不心软，又为什么会就救她、会和她一起寻找伤害她的幕后主使呢？
楚留香却眯了眯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了勾。
好端端的游一回姑苏城，就因为见了一回沈珊姑，结果变成了在客栈里窝了大半天。
好吧，这好像也怪不得沈珊姑，人家沈珊姑虽然与楚留香有旧仇，但一动手二没暗算，还轻飘飘的附送了楚留香一个重要的情报，若把游不成姑苏城怪在人家头上，实在是很不厚道。
太阳已渐渐西斜，要落山了，玉姣又睡着了，睡相极差的鲛人公主在床上咕噜噜咕噜噜的滚，楚留香躺在榻边，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有些懒散的躺着，一条腿随意地曲起。
他紧实而漂亮的肌肉之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这令他古铜色的皮肤倒是看起来像是被淋了一层蜂蜜似得，泛着甜蜜的光泽。但他身上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就没那么好受了，隐隐作痛起来。
漂亮人鱼睡相实在太差，时不时就踹楚留香一脚，楚留香倒也不是躲不开，只是懒得多。他忍不住想，以后难道他每天都要被踢上几脚不可？
……每天。
这想法出现在他脑子里之后，楚留香有些微微愣神，然后下意识的去看玉姣。
玉姣呈大字型放荡不羁的躺着，呼呼大睡，被子七扭八歪的。
楚留香无奈的撇嘴，伸手出来，把玉姣揽入了自己的怀抱里，拍一拍她的背，玉姣呼噜呼噜两声，真的像只猫一样……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哪里观察到猫猫睡觉了，然后自己在梦里莫名其妙的模仿出来了。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起来，忽然之间，玉姣一下子睁开了双眼，伸出双臂，环住了楚留香的脖颈。
她打着哈欠问：“楚留香，你在笑什么呢？”
楚留香道：“我在笑你。”
玉姣歪了歪头，道：“笑我什么呢？”
楚留香就叹息着说：“笑你怎么是个这么可爱的姑娘呀。”
玉姣也笑了。
近来她的笑容似乎也变得多了一些。
楚留香也笑了，他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听见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为什么总有人要来打扰我们？难道这些人不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实在很可恨么？”
玉姣道：“唔，是很烦，那就杀了他们。”
纯洁美丽的鲛人公主表情无辜，说出可怕的话。
楚留香道：“那确是不必，我想，这些来的人，正是李玉函派出来找你的，若是运气好的话，我们等一会儿，就能拿到去蝙蝠岛的信物了。”
玉姣深以为然，故作老成：“这样也好。”
他们在屋子里等着这些不速之客们进门来，可是这些不速之客似乎并不是很敢闯进来，在门口踌踌躇躇半天也不进来。
楚留香只好开口道：“你们再不进来，我们就要走了。”
不速之客们这才心一横，推门进来。
七八个大汉，已将屋子团团围住，这屋子里的人是楚留香，楚留香之传奇，几乎可以说是每个江湖人都心向往之的，而他们现在竟是要与楚留香为敌，心中不由有些忐忑。
然而一抬头，他们却愣住了。
懒洋洋的半靠在榻上的男人面容英俊，身材强壮，只是头发和衣服都有些放荡不羁的样子，他手里捏着一把纸扇，一下一下敲打着自己半曲起来的膝盖，果真是风流潇洒的楚大少爷。
而楚大少爷的怀里，则窝着一个美人，这美人漆黑的长发微微卷曲，倾泻而下，她看起来又天真、又懵懂，好似一朵初开的蔷薇，美丽的让这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也光明了起来。
这样一副绝艳的美景，实在是难得一见的。

第92章
楚留香微笑着坐在床榻之上，玉姣窝在他的怀里，用一双近乎透明的蓝眼睛看着这些闯进来的大汉，神色竟是连一分一毫的改变都没有。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唯一有的，那就是厌烦。
她忽然也明白什么叫厌烦了，此时此刻，她就厌烦这些人打扰她、闯入她游戏的空间。厌烦这些人一定要打扰到她和楚留香。
楚留香从善如流，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长发，似乎是在安抚她一般。
这七八个大汉皆是青衣布鞋，不似一般江湖草莽的打扮，手里也没有持刀剑，他们虽然在楚留香的言语刺激之下闯了进来，却规规矩矩的站着，似乎并不想同他动手，神情肃穆而恭敬，倒像是要请求他似得。
——这世上想同楚留香动手的人毕竟还算不得太多。
楚留香在客栈里呆的好好的被打扰，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道：“诸位有何贵干啊？”
八个大汉身后，忽有一人道：“拥翠山庄少主，李玉函，想请香帅过府一叙。”
说话的人却并不是李玉函，而是一个女人。
听见这女人说话之后，八个大汉也如同分水一般，分作了两波，让出了一条路来。那女子的青色萝裙微微动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她眉宇之间带着几丝忧郁，面容有病弱之相，双眉已完全剃去，只用眉笔一根根画出，看起来有一种格外柔弱、格外病态的感觉。
但她的一双眼睛却是明如秋水，顾盼神飞。
这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可即使是这样的美人，在看见玉姣的脸之后，还是有一瞬间的失神，她盯着玉姣，玉姣漠然地看着她。半晌，这美人忽然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玉姣冷不丁地开口：“怪不得什么？”
那美人朝玉姣笑了笑，娇声笑道：“怪不得香帅的眼中再也看不见其他女子，大白天的，也要躲在客栈里头，原来是有姑娘这样的美人在侧……”
楚留香赶紧打断她：“夫人是？”
美人福了福身，微笑道：“妾身柳无眉。”
原来她就是李玉函病弱的妻子。
然而柳无眉虽然病弱，但只从她走路的姿势就可以看出，她并非平庸之辈，她的武功在江湖之中，一定也能占到一流的位子。
楚留香道：“柳夫人。”
柳无眉道：“楚香帅。”
楚留香道：“听闻柳夫人近来病得厉害。”
柳无眉苦笑了一声，道：“我这病说来倒也古怪，发起病来，死去活来，不发病时，却与常人无异，这几日似是有些好转，想来还是要下山来看一看，否则还没一病死了，倒是要困死在山庄里了。”
楚留香微笑着看着她，并不搭腔。
这好脾气的楚香帅，当然也是有脾气的，他本就要找李玉函，但李玉函却把主意打到了玉姣的头上，让他本就有那么几分不高兴，如今又派人上门来打扰他们，楚留香如何高兴得起来？
况且，那蝙蝠岛是什么罪恶之地？李玉函与柳无眉，即使夫妻感情再深厚，又怎能牺牲旁人的人生去满足他们两个人的爱情？这岂非是两个极其自私的人之间的爱情么？
想到这一点，楚留香便觉得，上天虽然给了柳无眉这一副花容月貌，可藏在这花容月貌之下的心，却有如恶鬼一般，令人无法直视。
柳无眉却面不改色，道：“香帅既来姑苏，又怎能不去虎丘，不入拥翠山庄？少庄主早备好了茶酒，只等香帅品鉴。”
楚留香本就要上门去找李玉函，今日一见了沈珊姑，他就知道，他们的行踪怕是已暴露了，李玉函先行找上门来，也很正常，楚留香本不是畏首畏尾之人，既然对手已找上了门来，又如何会拒绝？
楚留香微笑道：“在下又何尝不想见识见识‘天下第一剑客’李老前辈的风采，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
柳无眉微微一笑，又福了福身子，转身带着那八个大汉出去了，只等着这二人穿好衣裳，再行出发。
虎丘山与拥翠山庄，都是极其有名的地方。
拥翠山庄李观鱼，乃是当世第一剑客，只是他年纪已大了，很久都未曾出世。
绝世的剑客所在之地，通常也有一种剑气。
山门之外热热闹闹，充满了烟火气，而走入山门之内后，小径两旁，青郁苍翠，夕阳西斜，这本是一天之内，阳光最懒、最舒服的时候，可照进这片苍翠萧瑟的树林之中时，热度却好似已完全被打散了，只余一股带着草木香气的寒。
一寒潭藏在这苍苍郁郁的林中，这就是闻名天下的剑池，据说，池中藏有名剑。
而绕过剑池之后，就是那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三泉”的陆羽茶井了，茶井旁边，还有一个精巧的六角小亭。
这个时候，柳无眉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李玉函与柳无眉夫妇，想要用玉姣去换取救治柳无眉的药，楚留香就是一个祸害。他们既然敢邀楚留香上山来，自然就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楚留香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安然处之。
因为他本来也是打算来的。
那小亭子里，有一位老者正在烹茶，听见这脚步声，头也不回，道：“楚香帅，请进吧。”
楚留香携着玉姣，进了亭子。
这老者虽已过了不惑之年，却仍是目光如炬，他的身边放着一柄长剑，眼中的光芒却是比剑光更冷、更亮，显然是打算与楚留香动手的。
楚留香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老者道：“老朽帅一帆。”
楚留香的神情不由的也变了。
帅一帆，也乃是当今天下的名士了，他与李观鱼生在同一时代，成名于同一时代，二人乃是生死之交。
而他的剑法，自然也是万中无一，不知到了何种境界了。
好个李玉函，为了自己妻子的一条命，竟是铁了心的要杀死楚留香，夺走玉姣。他的本事倒是实在大得很，竟能支使这位帅老前辈来杀他，只是为何那李观鱼李老前辈，也看着他如此胡闹？
他心里想了许多，但来不及说，帅一帆的剑已出鞘，直指楚留香。
——剑不轻出，出则必饮血。
刹那之间，鸟惊而飞，好似这冲天的剑气，已将整个林子之中的生物都惊得瑟瑟发抖。
玉姣忽然皱起了眉，死死地盯住了帅一帆，似乎对他的剑气，也起了一些反应。
这不奇怪，她乃是海中的霸主，天然自有一股子傲气在，平日里一副懵懵懂懂，什么都不懂的样子，那只是因为那些挑衅她的人都不值得她动脑筋罢了，但这帅一帆却不同，他的剑气，显然已激怒了玉姣，玉姣紧紧地盯着他，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种闷闷的、似是凶兽威胁一样的声音。
楚留香本就是个慷慨的人，对自己喜欢的女人自然更是如此，这些天来，玉姣从没挨过饿，简直就是把楚留香当储备粮一样的对待。
此时此刻的玉姣，与她刚上岸之时的那种孱弱已截然不同。
而且，楚留香也很是清楚，他是拦不住玉姣的。
他只好叹气。
帅一帆本是盯着楚留香的，如今楚留香身边那女子杀气如此之重，他竟也忍不住，看了玉姣一眼。
玉姣就是在此时此刻动起来的，她一爪子就朝帅一帆挥去，她这一击，简直是没有任何的技巧、没有任何的招式。
然则，一力降十会，即使她没有任何技巧和招式，即使她一点武功都不懂，但只要同她交起手来，这天下绝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小瞧她。
帅一帆的反应更快，他一剑劈下，竟是要生生砍断玉姣纤白的手腕。
然而，预想之中的断肢与血花四溅却没有出现，反倒是“锵”的一声，剑刃与手腕之间的碰撞，竟能发出金属相击的声音，甚至还有火花击出。
帅一帆定睛一瞧，却瞧见此女手腕之上，竟泛起了一种熠熠生辉的蓝色，再一细看，那竟是一片一片的鱼鳞，这鱼鳞随着她的呼吸一动一动，哪里是死物，分明就是活的！
饶是帅一帆这样的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情景，这美丽又诡异的鱼鳞，竟让他一时之间头皮发麻，玉姣看着他，忽然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容来，这样子更像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丫头去扑蝴蝶，可在此情此景之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残酷之意。
帅一帆抽剑，剑身被鱼鳞刮过，发出一种令人牙齿发酸的声音，这举世罕见的神兵利器，竟是被玉姣宝石一般的鱼鳞划出了数道划痕，她的鱼鳞竟坚硬至此！
楚留香忽然之间就明白了，这世上无论是多么顶尖的高手，对她来说，都是不算什么的，因为她虽然不会武功，但那些武功绝世的人的兵器，却无法伤她一分一毫，而鲛人的牙齿和指甲，却可以轻易的弄折任何一把利刃。
只要她不受那阴寒之气的影响，这世上本就没有人能伤害她。
楚留香忽然想，那蝙蝠岛难道不知道此事么？蝙蝠岛难道不知道，寻找这样一只可怕的凶兽，其实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么？将她引到蝙蝠岛之上，他们又设下了什么陷阱呢？这陷阱难道是一种专门针对玉姣的东西么？
他忽然想到了海老大所说的那事情，蝙蝠岛的船上，藏着一种吃人的怪物。那种怪物，是不是就是专门用来针对玉姣的？
楚留香的心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烦躁起来。

第93章
而这一头，玉姣与帅一帆也已经分出了胜负。
帅一帆的剑伤不到玉姣，但玉姣的指甲一旦触到帅一帆，帅一帆却立刻要被撕开，玉姣不管不顾，根本就是迎着剑上的，且玉姣身为鲛人，体力比一个八旬老者当然要好。
玉姣已然占尽了优势！
这样的情况之下，胜负本就只是时间关系罢了，帅一帆虽然是一个绝世的剑客，但是对于一个这样的怪物，难道还有丝毫的胜算不成？
玉姣一旦动手，就要杀人，凶性十足，楚留香忙冲天掠起，掠到了她的跟前，拦住了她，劝她不要杀死帅一帆。
楚留香的话，玉姣却是肯听上一听的。
这也算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殊荣吧。
楚留香道：“玉姣，他不过受人所托，堂堂正正与你我决斗罢了，既然胜负已分，没有必要要他的性命。”
玉姣闻言，便收了手。
因为在海里，她的手下败将都被她扯得吃了，无一例外，所以她只是顺手为之罢了，不过人类都不是很好吃，玉姣前一阵子吃了一口那渔家汉子，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再不想吃除了楚留香之外的人了。
所以也不是必须得杀人，她对单纯的杀戮一点兴趣都没有。
玉姣就乖巧地点点头，然后收手了。
帅一帆则茫然立着，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会输、能输。
半晌，他忽说了三句“很好”，随即，他伴随半生的宝剑，便已落入了剑池之中，池面之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这柄世间罕见的宝剑，就这样消失在了人世之间，永远的沉在了寒潭的深处。
这样天下闻名的剑客，本就不能败，败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比死还要难受，然而玉姣又非寻常人，一个人类败给一只妖怪，实在是非常非常正常的事情。
楚留香长叹一口气，正欲出言，帅一帆却已转身远去了。
柳无眉的声音忽然又幽幽地传来：“原本以为，是楚香帅难以对付，却没想到……没想到……”
玉姣一回头，就看见了柳无眉。
柳无眉的身边，还立着一个青年男子，这青年男子面容英俊，十分的斯文秀气，他与柳无眉挨得很近，显然是极为亲密的关系。
楚留香微笑道：“李玉函李少庄主。”
李玉函长叹一声，向楚留香作了一揖，又转向玉姣，作了一揖。
玉姣却没有任何反应，这男子虽面容英俊，却实在是有点令她讨厌。
李玉函道：“香帅来访，玉函有失远迎。”
楚留香道：“无妨无妨，少庄主虽未曾迎接，我二人却有帅老前辈迎接，这已很是足够了，只是不知二位还准备让谁来迎接呢？”
他的语气虽然很温和、很有力，话中却是有话的。
李玉函脸色变了又变，柳无眉却轻轻地握着了他的手。
李玉函道：“是我鬼迷心窍，只是此事却与无眉无关。香帅要杀要剐，还请悉听尊便。”
他这话说完，倒是一点儿都不隐瞒，将蝙蝠岛之事悉数说来，其中的弯弯绕绕，果然与楚留香猜测的一点不差。
柳无眉听了这话，登时色变，忙抢着道：“楚香帅，蝙蝠岛的消息是我告诉玉函的，找蝙蝠岛要的人，也是我去张罗，此事因我而起，与玉函却是毫无关系的，香帅若是要出气，请找我吧！我柳无眉一人做事一人当。”
李玉函的脸色也变了，他断然道：“无眉！不要胡说！”
柳无眉戚戚然看了李玉函一眼，道：“为我这病，你实在已付出太多，李家只有你一个儿子，你纵然爱我，可难道连你爹、你娘、你们拥翠山庄都不顾了么？”
李玉函的脸色霎时就惨白起来。
这夫妇二人，竟是在楚留香面前抢着寻死起来，他们你抢我、我抢你，真是恨不得立刻死去一般。
楚留香看着这一出好戏，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这夫妇二人之间的情谊，不可谓不深，可若是玉姣刚刚没展现出她超常的能力，这二人难道会站出来，在这里你抢我抢着要为此事谢罪么？
自然是不会的。
他们本以为，只要杀死了楚留香，就可以将玉姣掳来，送到那蝙蝠岛去，可没想到，这看似好欺负的异域美人，才是最可怕的那一个，楚留香性格温和有礼，而这名叫玉姣的小美人，若没了楚留香桎梏，恐怕登时就要化作凶兽，先把这拥翠山庄屠了干净了，李玉函和柳无眉还想把她送到蝙蝠岛去，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正因为不可能，他们此时此刻才一定要出现。
楚留香的侠义，乃是江湖人尽皆知的，他的心软、也是江湖人尽皆知的。
这二人想要利用他们，才来这里上演一出苦情剧。
楚留香不由觉得有一丝好笑，他心道：楚留香啊楚留香，你看看你，都传出去些什么名声？
玉姣却不吃这一套，她很安静地看完了李玉函与柳无眉的这场大戏，忽冷不丁地道：“你们既然都想死，那一起死就是了，何必要抢？”
李玉函：“……”
柳无眉：“……”
楚留香：“噗嗤。”
李玉函夫妇的脸都绿了。
玉姣那双漠然的、透明如玻璃似的蓝色眼睛，就从李玉函和柳无眉的脸上扫过。
刹那之间，这二人的脊背之上，都好似有一种密密麻麻的恐惧慢慢的升起，这恐惧化作了寒气，简直令他们遍体生寒，这美丽的人形生物……她的眼中当真没有一丝同情、有的只有疑惑，还有一种打量货物一般的眼神。
不……也不能说是打量货物，她只是在打量死物，打量一种她随时随地都能处置了的东西的眼神，那是天真无邪的上位者的眼神。
她竟好似一个公主一样，看待任何东西都好似可以随意处置一样，唯有在看楚留香的时候，她的双眼亮晶晶的。
柳无眉是女人，她当然最熟悉女人的这种眼神。
这是一种懵懂的爱意，柳无眉也曾是少女，自然能一眼看透。
而柳无眉并看不透楚留香，他这双多情的眼睛，或许就是因为看着每一个女人的时候，眼波都那样的动人，所以才能俘获那么多美人的芳心。可他那种事无巨细的关心，在玉姣与帅一帆打斗之时，紧紧盯着玉姣的眼神，以及那种对算计了玉姣之人的隐隐怒气，都让柳无眉觉得，这浪荡的楚大少，似乎也有爱。
但最令她想不通的是，楚留香竟看不懂这玉姣的爱，阅人无数的楚留香，竟连这懵懂少女眼中的感情都看不懂。
或许这就是关心则乱。
柳无眉一个事外人，才不关心这二人之间的感情，她只是很敏锐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件事的关键，在楚留香。
于是，她忽然拔出了李玉函的长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她的神色戚戚然，惨声对李玉函道：“玉函！此事是你我错了，我们千不该、万不该做这样的事，今日我以死谢罪，还请香帅看在李观鱼李老前辈的面子上，放过玉函……玉函，你我来生，再做夫妇！”
说着，她竟是要自刎，李玉函脸色惨白，嘶声喊道：“无眉！不要！”
这一着，却真的让楚留香相信了李玉函爱柳无眉极深，因为这样的神情，是绝装不出来的。
楚留香叹气。
只听“锵”的一声，那锋利的剑刃，就已偏离柳无眉的脖颈三寸，柳无眉的性命，也得以继续延续。
柳无眉脸色惨白，有些怔怔地盯着楚留香。
楚留香只叹道：“我又没说要夫人死，夫人何必如此？”
李玉函忽然道：“好……好……！楚香帅不亏是楚香帅……多谢香帅不杀之恩，多谢玉姣姑娘不杀之恩！”
他如此说着，便要朝着楚留香与玉姣下跪，楚留香一伸手，就扶住了他，却不想，这想相貌堂堂的世家公子，竟忽落下泪来，他低着头，旁人见不着他的表情，那哭声却心碎而萧瑟。
柳无眉也落下泪来，这夫妇二人，竟抱在一起，哭做一团。
总算已演到这一步了。
楚留香长叹一声，道：“柳夫人身患重病？”
李玉函道：“是。”
楚留香道：“中原已无药可医她？”
李玉函道：“是。”
楚留香道：“唯有蝙蝠岛，有救命之药。”
李玉函道：“是。”
楚留香道：“蝙蝠岛不要钱，要人，要的是蓝眼睛黑头发的女人。”
李玉函道：“……是。”
楚留香道：“其实他们要的，正是我身边这位玉姣姑娘。”
李玉函沉痛地道：“……恐怕是这样的。”
楚留香道：“那你为什么不请我们一起去蝙蝠岛？难道这蝙蝠岛你去得，我们却去不得？”
李玉函呆住，怔怔地望着楚留香。
楚留香只是微笑，并不多言。
柳无眉颤声道：“这……这……楚香帅，你、你是说……”
楚留香道：“他们只是要蓝眼睛的人去蝙蝠岛，却并没有说，这蓝眼睛的女人不能自己走上岛去，是不是？至于那救命之药，你放心，我必为你找到。”
李玉函与柳无眉喜极而泣。
他们喜的是最后一句话——你放心，我必为你找到。
这句话若是换做旁人来说，尤可说是缓兵之计，但若从楚留香的嘴里说出来，那就大不一样。
江湖上谁人不知，楚留香重诺，只要是他许下的诺言，那必定是一诺千金，为了一个诺言，他甚至愿意自己亲身负险。
楚留香不是银子，不会人人都喜欢，可即使是最讨厌他的人，也无法否认他高贵的品格。
所以李玉函与柳无眉很高兴。
他们很高兴，却仍然要推辞一番，楚留香微笑着与他们玩完了一些三请三让的把戏，李玉函这才拿出了蝙蝠岛的信物，与他们分说出行的计划，楚留香顺势又道：“我还有两个朋友，也要去一观究竟。”
这两个朋友，自然就是李鱼与一点红。
李玉函倒有些犹豫，但此时此刻，主动权已并不在他的手上了。他固然可以拒绝，但却要想一想，楚留香虽然不杀他，但是这凶恶的人性生物玉姣会不会放过他们两了。
玉姣连个人都不是，又怎么会在意江湖之上的事情，即使他父亲李观鱼的面子，在她面前，也什么都不是。
况且，李玉函对蝙蝠岛，也并不是十分信任，他是为了求药而去，却也知道那地方藏污纳垢，危险非常，本来心里就没底，若能再多两个帮手，想来也是不错的。
于是，他便点头答应了。
去蝙蝠岛的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楚留香的心里，却不知为何一直有一股不安的感觉。
这种感觉已很少出现在他身上。
李玉函忙前忙后，张罗着去蝙蝠岛的事情，半个月后，众人就坐上了一艘船，这船的主人，是海上紫鲸帮的帮主海阔天，这艘船正是前往这海上销金窟蝙蝠岛的，而这船上的乘客们，目的地自然与楚留香一行都是相同的。
是夜，船舱。
楚留香正躺在榻上。
海浪的起伏，对他来说，真是再熟悉不过，他在大海之上，就好似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
而玉姣更是如此，大海，是她真正的家乡，这碧蓝的波涛之下，几乎每一寸都是属于她的，每一种生物都要听她的，她本可以在海洋之中自由自在的游动，却因为鲛人泪被人觊觎，而被迫来到岸上，受了这许多的苦。
……鲛人泪。
楚留香忽然回想起，在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玉姣曾用一种非常淡然的语气道：“我不会流泪”。
她受了这么多的折磨，都从未流过一滴眼泪。
而那蝙蝠岛呢？蝙蝠岛上又有什么？那些人究竟想出了什么样的法子去折磨她，得到她的眼泪呢？
玉姣正窝在榻的角落里，不知道在玩什么。
海阔天的船是货船，比不得楚留香那一艘精致的小船，舱房自然也没有那样的讲究，这舱房算不得很大很宽敞，只有一张小小的床榻，还有一张桌子，一盏油灯。
舱房与舱房之间，也只用一层薄薄的木板所隔开，一点红与李鱼就住在他们的隔壁，而另外一间也住的是一对陌生的男女，看样子，应当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
一墙之隔，实在是连什么都隔不住的。
夜晚，海上升起明月，将白日里碧蓝色的大海，照成一片深蓝之色，海浪的声音是如此的有规律，如此的动听，而与隔壁分隔的那一片木板墙壁上，却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好似是一个人被掼在了墙壁之上，一个女子痛呼了一声，好似痛苦无限。
可巧不巧，楚留香与玉姣的榻，就在这一边。
玉姣就抬起头来，盯着那墙壁看。
楚留香捂住了她的耳朵。
他柔声道：“我们去甲板上吧。”
玉姣很信任楚留香、也很依赖楚留香，通常情况之下，楚留香说的事，她都会很乖巧地点点头的。
可是今天，她却没有。
她眨了眨眼睛，又摇了摇头，对楚留香道：“你听，他们在游戏。”
楚留香：“……”
楚留香叹气道：“我知道。”
玉姣直接了当地道：“你陪我。”
楚留香深深地望着她。
他的嘴角忽然勾了勾，道：“好玉姣，你想要我陪你做什么呢？”
玉姣道：“游戏。”
她直勾勾地盯着楚留香，在如豆般的灯光之下，她的脸色被倒映出一种暖色的光来，小巧的鼻尖上沁出了一点汗，耳朵根也有一点点泛红，这舱房不比楚留香船上的舱房，不是很透气，在这夏夜之中，实在很是闷。
楚留香古铜色的皮肤之上，也沁出一点汗，让他的漂亮肌肉好似是被泼了蜂蜜一般，这屋子并不透气，楚留香在这里，就好似在屋子里放了一个大型果子一样，不一会儿，屋子里便满是熟透的果子的香甜味，惹得玉姣一个劲儿的吞口水。
玉姣的爪子闪出了寒光。
楚留香忙压住了她的手。
玉姣不解，又觉得委屈，自从上了这条船，楚留香突然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得，他好像讨厌她了，再也不陪她游戏了。
她既然这么想，她就立刻说了出来。
玉姣委屈巴巴地道：“楚留香，你是不是讨厌我？”
楚留香心下一惊，立刻撑起身子来，将玉姣搂入了怀中，柔声道：“怎么会？我看起来竟有一点点像是讨厌你的样子？”
玉姣就问：“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玩了？”
楚留香：“……”
这该怎么解释好呢？
与心爱的小美人共处一室，心爱的小美人还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叫楚留香，外号楚香帅，乃是流氓之中的大元帅，又不是真正的谦谦君子，也不是什么劳什子柳下惠，如今这般做派，难道是突发奇想看透了红颜枯骨，想出家么？
……那怎么可能！
但这用来阻隔房间的木板，实在是太薄，楚留香……楚留香一想到隔壁还有人，有一边住的还是自己的友人，就觉得浑身难受。
他只好悄悄地道：“玉姣，隔壁有人。”
玉姣不解。
她道：“有人就有人啊，那又怎么样呢？”
楚留香深深地感受到了鸡同鸭讲。
可小美人已有些烦躁了，她不高兴地望着楚留香，忽然一下子将他摁倒在了木板之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小凶兽才不要收着力气，楚留香的脊背就结结实实的撞上了坚硬的木板，一时之间，只觉得整个脊背都已痛得发麻。
但他的嘴角竟还是向上翘的，他简直忍不住要笑，忍不住觉得玉姣实在是太可爱、太可爱了。
玉姣的指甲都闪着寒光，楚留香慌忙又拉住了她的手，这一下，简直彻底惹毛了玉姣，她瞪着楚留香，眼眶竟也慢慢地泛红，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的娇艳、愈发的动人了起来。
玉姣干巴巴地道：“我要去找鱼谦虚，问问他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她对楚留香有些不满，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裙子，转身就要离开舱房上甲板上去，鱼谦虚早该准备好他要准备的奴隶了，她又不只楚留香一个人，才不要在这里受委屈呢！
她第一次对楚留香生气，整个人脸都变得很冷。
楚留香心中一动，已拉住了她的手，他手上使劲，似乎是想要把玉姣拉进自己的怀抱里，可是玉姣却直挺挺的站着，一点儿都不柔软，楚留香拉了一下，竟没拉动她。
他就知道，自己的漂亮人鱼，是真的生气了。
楚留香叹了一口气，放开了玉姣的手。
这一下，玉姣更委屈了，楚留香竟还不认错！她也不知道，心里这种难受的、委屈的感觉究竟是为了什么，只知道她实在是很不舒服，想要立刻就跳进海里，等玩开心了再上来。
她拔腿就要走。
正在这时，楚留香的双臂忽然环了上来。
他的手臂是如此的强壮，他紧紧地抱住了玉姣，那一双强壮的手臂之上，甚至连青筋都已一根一根的暴起，玉姣猝不及防，被扯入了他充满血气与甜蜜的怀抱里，楚留香哑声道：“好玉姣，是我的错，我让玉姣受委屈了，好不好？”
他软下语气来，简直用这世上最温柔的语气在说话。
玉姣冷冷道：“不好，我要去找别人玩了。”
楚留香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算是明白了，他是真的把玉姣给惹毛了。
他的漂亮人鱼就是这个样子的，平时看起来是那么软糯、那么乖巧可爱，可是真的生起气来的时候，脾气却又实在犟得很，她不是寻常人，她可是海中最尊贵、最高傲的鲛人公主，若只是几句寻常的话语，就能哄回来，那怎么可能呢？
温柔贤淑的妖怪，不是没有，只是都在酸秀才的想象之中，什么鲛人性情温顺美丽，从不拒绝人类什么的……想得可真美！
楚留香柔声道：“好玉姣，是我错了，你现在要是去找别人，我可要伤心死了。”
玉姣不肯说话了。
楚留香道：“我是不是很不听话？”
玉姣沉默了半晌，冷冷地哼了一声。
楚留香又道：“不听话的人类奴隶是不是要惩罚？”
玉姣呆滞了片刻，闷闷地“嗯”了一声。
楚留香就有些无奈地笑了。
他抱着玉姣，只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妖妃，正在使出浑身解数来挽回君王的心，不过与妖妃不同的是，妖妃或许是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而他是出于喜欢，出于……爱意。
楚留香低低地道：“玉姣公主要如何罚我这个不听话的人类奴隶？”
单纯的玉姣公主，在这方面，哪里能敌得过这简直已熟透了的男人，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她的态度就软和了下来，她睁着一双漂亮的蓝色大眼睛，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她说：“要……要用鞭子鞭笞你，要让你身上全是血痕，还要把你关到海底最黑暗最寂静的牢笼里去，除了你自己的声音，谁的声音都听不见，你就得一直求我放你出去。”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楚留香也低低地笑了。
他哑声道：“在罚我之前，让我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玉姣已窝在了他的怀里，她正侧过脸，用她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看着楚留香，她眼眶还有点红，好像是一只委屈的小兔子似得。
楚留香看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已被充满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已栽倒在玉姣身上了，好似已再也爬不起来了。他强壮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抱住玉姣，将她整个人都横抱了起来，玉姣就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楚留香将她轻轻地放下，然后忽然捂住了玉姣的嘴。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①
明月的光芒，如同轻笼的薄纱，如同月白色的薄雾，蔓延在这深蓝色的海面之上，即使是夏天的夜晚，海面上的空气也是带着一点点冷意的，海水清凉，在海浪之中溅起，落在人的脸上，好似也是微咸的。
此时此刻，忽然有雷声响起，轰隆隆、轰隆隆，由远及近、由近及远，空气有些沉重，令人的呼吸似乎都带上了烦躁之意。
可楚留香的心，却已平静了下来。
他懒洋洋地躺着，怀中抱着自己心爱的小美人，他的脖颈上流着血，一种尖锐地刺痛，随着脉搏与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突突的疼痛着。而那始作俑者，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她窝在的怀抱之中，用纤纤的手指，戳一戳他的心口。
她的指甲如利刃一般，把他心口处的皮肤划开了一点点伤，留下了一点点殷红色的血。
楚留香竟是甘之若饴的。
他伸手，将玉姣的手握在了掌中，忽然道：“今天的天气，很像是你跑到我船上来的那一天。”
玉姣想了想，道：“好像是的。”
楚留香又道：“我可怎么也没想到，我居然捡了一条这样漂亮、这样可爱的鲛人公主。”
玉姣笑了。
她的双眼亮晶晶的，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在如豆的灯火之下，显得格外的美丽。
她道：“你是不是很高兴？”
楚留香看着她。
他的目光之中，似也荡起了涟漪，他柔声道：“我简直高兴得快死了，你能不能感觉的到？”
玉姣道：“不能死。”
楚留香一愣，复而又笑。
他道：“不死，我怎么能死？我若死了，玉姣就有几百个漂亮的人类奴隶了，我要是不死，还能挡着他们，不叫他们来。”
他这话说的，让玉姣的心里，也泛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好似已被沐浴在了金色的阳光之下，她看着楚留香，紧紧地抱住了他，她已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想要放手，为什么自己这样想要楚留香陪着她，不要离开她。
玉姣轻轻道：“你为什么不想让我找其他的人类奴隶？”
楚留香的双臂，也紧紧地抱住了玉姣。
他道：“因为我已爱上了你。”
爱。
这是一个多么神圣的字眼，又是一个多么沉重的字眼。
一个人若是轻佻、若是喜欢骗人，那么爱这个字，自然可以轻而易举的说出口。
楚留香从不说爱，因为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对谁的感情，能够达到“爱”的程度。
但楚留香却也并不是喜欢逃避的人。
他并不幼稚，反倒很成熟，他若是真的喜欢一个女孩子，一定不会放弃，他若是真的爱上了一个女孩子，他也绝不会麻痹自己，欺骗自己，说那并非是爱。
他只是还没想明白。
如今，他却已完全明白了。
他看玉姣的安危，远比看他自己的安危还要更重；他看见玉姣高兴，自己的心情也会高兴起来；他看见玉姣生气，根本都不敢不理她的，他简直要用自己一生的柔情来哄她，甚至用自己的血肉去换，也甘之若饴。
如今，他已完全明白了自己，他的的确确，已栽倒在玉姣的身上了，这发现令他又高兴、又怅然。
他只怅然，玉姣如此懵懂，她会不会不明白？
但……即使她不明白，楚留香的话却也已说出口了。
因为他已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所以他决定把这件自己刚刚想明白的事情立刻就告诉玉姣。
玉姣果然已愣住了。
她问楚留香：“爱是什么？”
楚留香就有点苦涩地笑了。
他道：“爱是一种感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的依恋与热情，一点红爱李夫人，李夫人也爱一点红，所以他们是夫妻；柳无眉爱李玉函，李玉函爱柳无眉，所以李玉函愿意为柳无眉去死，柳无眉也愿意为李玉函去死，他们之中，若是有哪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也决不能独活。”
他说了很长的一段话，长到让玉姣已陷入了思考。
她道：“那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为什么会互相争抢着去死？”
楚留香道：“因为他们虽然不愿意自己独活，却始终都想要对方活着，活着与死去，他们都认为死去是更大的痛苦，活着是更大的幸运，所以他们都愿意自己去承担痛苦，让对方去享受幸运。”
玉姣陷入了沉思之中。
半晌，她才道：“爱就是想同你成为夫妻么？爱就是想要争抢着自己去死么？”
楚留香道：“也不全是。”
玉姣道：“还有什么？”
楚留香道：“爱还会让人产生嫉妒，你若有了别的男人，我就嫉妒得要吃不下饭去，又想到自己以前同那样多的女人有过一段儿，只觉得你嫌弃我嫌弃得很对，却又实在不愿放手，只能使出百般手段，把你勾在我这里，绝不让你看上任何别的人。”
玉姣微怔。
她道：“你嫉妒么？”
楚留香有些苦涩地微笑起来，道：“嫉妒得要命。”
玉姣问：“我要是有了别的男人，你会怎么做？”
楚留香沉默。
半晌，他才道：“什么都不做。”
玉姣问：“为什么？你不是嫉妒么？”
楚留香道：“爱虽让人嫉妒，却也会使人伟大，我就算再嫉妒，那又怎么样呢？难道我要拦着你，像公牛一样生气发疯，做出伤害你、限制你自由的事情么？我不愿意的。”
这正是爱情令人痛苦的根源。
爱让人产生嫉妒，产生负面的情绪，让人恨不得把爱人禁锢在身边，一步都不离开。可是爱人有自己的意志，一个人若是真的懂爱，他就必须明白，他的“爱”，绝不是伤害对方的遮羞布。
那种野史话本子里写的，一个佞臣爱上了公主，这公主不愿意嫁给佞臣，于是佞臣起兵造反，冲发一怒为红颜，灭了那国，杀光了公主的父母亲人兄弟姊妹，然后把公主留在深宫之中做皇后。
这种故事实在是令人发笑的，若有人觉得这是爱，那才实在是奇怪。
玉姣呆呆地望着他。
楚留香心头一酸，叹道：“没事，玉姣，你若不懂，也不必强行去想，就当我说了几句酸话就是了。”
玉姣却有些愣愣地问：“可是，楚留香，假如你要离开我，要去找别的女人，我绝不会放你离开的，我要把你拖进海底，永永远远的关起来，永永远远的陪着我玩。”
她歪着头，有些委屈、有点无措地道：“这和你说的不一样啊，我这样是不是不爱你？可你刚才还提到李姐姐和一点红，我也想和你变成那样的关系的，所以我到底爱不爱你呢？楚留香，我是不是好奇怪。”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还伸手去挠了挠头，显得烦恼极了。

第94章
漂亮的人鱼茫然地睁着她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楚留香，很是无措。
而楚留香也已愣住了，那张英俊的面庞之上， 第一次浮起了一些惊愕的神色来。
楚留香忽道：“玉姣，你说什么？”
玉姣委屈巴巴地道：“我说我想把你拖进海底，永永远远陪我一起玩，不许你陪别人玩。”
玉姣从未在人类社会之中生活过，说出来的话又笨拙、又直接，她不太会表达自己的，只好用一些特别简单、特别小孩子气的话去表达。
楚留香这一生，不知说过多少句情话，也不知听到过多少句情话，女子们富有诗书才气，用带着香气的信笺写一两句小诗给他，或者也有，那种眼波迷人，嘴中说着什么“妾身无以为报，只能……”的女孩子。
但他竟是从未听过这样的情话的。
又天真懵懂，细想之下，又觉得凶猛可怖。
这是充满病态占有欲的言语，带着一种说话的人本身都没有意识到的掠夺感。
若是换了一个女人来说这些话，楚留香怕不是心里早就咯噔一声，找机会偷偷逃走了。
可说话的人是玉姣。
说话的人是玉姣的时候，他忽然就……他忽然就变得不那么“楚留香”了。
他心底竟是高兴的。
或许是因为，这个女孩子在相处的时光里，几乎从未明白过他逐渐清晰的心意，直到这句话说出来之前，楚留香都认为，玉姣对他虽然有依赖和信任，却是绝没有爱的，她热爱与他这样子接触，不过是因为她认为这是一种游戏，觉得他是一个合心意的玩具罢了。
他就尽职尽责的做着一个让她觉得很合心意的玩具，他甚至在嫉妒其他的那些，现在还根本不存在的人类奴隶，她的态度太轻飘飘、太淡然了，楚留香的心里总是酸涩的。
他已成为了玉姣的裙下之臣，他忽然之间就明白，或许他已被玉姣的鱼尾把整个身子都打折了，所以他现在爬都爬不起来。
风流浪子如楚留香，终于也尝到了爱而不得的滋味。
而现在，玉姣说要独占他。
她就用她这么漂亮、这么天真懵懂的眼睛盯着他，说要永永远远的独占他，不许他去找别人，不许他离开她，假使他要离开她，那她就会报复他、惩罚他，把他永远的拖入海底，与人世间永远隔离，永远被囚禁。
可是楚留香非但不觉得可怕、不觉得厌烦，甚至觉得很高兴。
他忽然紧紧地抱住了玉姣，玉姣也就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他的身体是如此的匀称、如此的充满了力与美的想象，郁金香的香气与成熟的果香交织在一起，被蒸成温热的甜香，让人想到金红的蜂蜜与苹果，让人想到微妙的沉默与爱。①
即使玉姣从没有过别的男人，她的心里也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世上不会有别的男人比他更好了，这样的男人本就是万中无一的，这是她最珍贵的人类奴隶，假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所以她不想失去楚留香。
玉姣的双臂也紧紧地攀住了楚留香的脊背。
楚留香忽然就笑了。
他道：“好玉姣，你总说一些很可怕的话。”
玉姣无知无觉，懵懂地道：“可怕么？可是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她也真的会这样做。
楚留香道：“可我却很高兴。”
他忽然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扳过了玉姣的下巴，将她的下巴微微的抬起，她像是一个最可亲、最乖巧的小姑娘一样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在每一次扇动翅膀的时候落下令人神魂颠倒的磷粉。
楚留香低头去吻她。
半晌，他放开玉姣，玉姣的面庞之上也浮起了动人的红晕，她总是很苍白的，如今，这动人的红晕却都已蔓延到了她纤细的脖颈之上。楚留香抚了抚她的脸，只觉得她脸上甚至也都发起了烧。
他的大拇指轻轻地抚过了她的脸。
他的手指之上，都布满了多年习武所留下的粗糙的茧，玉姣的嘴唇娇嫩如同被初春的第一缕阳光所照射到的花瓣，即使是他手指上的茧，都似乎能刺痛她。
还有她苍白的皮肤，也娇嫩脆弱，握住她的手腕，稍微用一点点的力气，就能在她的手腕之上留下一道被禁锢的红色伤痕。
这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玉姣明明可以无坚不摧，就像和帅一帆打斗时那样，人世间最厉害的神兵利器在她面前，也可以只是一堆破铜烂铁。
但是她和楚留香在一起的时候，却从来都没有这样用过她的鱼鳞。
玉姣轻轻地道：“你很高兴么？”
楚留香哑声道：“我简直高兴得不得了，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玉姣窝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非常老实地道：“不知道。”
楚留香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
他喃喃道：“好玉姣……好玉姣……”
玉姣也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的心情忽然也变好了。
不过，她还是有一个问题没弄明白。
玉姣问：“那我爱不爱你呢？”
楚留香问道：“你知道一点红和李夫人是一种什么关系么？你想和我变成这一种关系，你知道这代表什么么？”
玉姣却忽然得意地笑了，她大声地道：“我知道！我已观察过了！”
楚留香也忍不住笑了，却做出一个嘘的手势，哄她道：“好玉姣，小声一点，我们说一会儿悄悄话，别让旁人听见嘛。”
玉姣的声音也就变小了，她窝在楚留香怀里，对楚留香小心翼翼地耳语道：“好呀，我们说悄悄话嘛。”
然后她就开始了，讲自己观察到的事情。
玉姣道：“其实很简单，就是李姐姐只有一点红一个人当食物，还有就是，只和他一起游戏，对不对？那我也只和你一起玩，只把你一个人当食物嘛，我们有什么不一样？我们也是夫妻的，是不是？”
楚留香忍不住又笑。
若是以前，有个女孩子，拉着他不依不饶要同他做夫妻，楚留香的头一定是一个比两个大，苦笑都要苦笑出褶子了。可是如今……他却只觉得心里美得直冒泡泡，嘴角上扬得停都停不下来。
他看着玉姣那双漂亮的眼睛，忽然就有了一种不得了的冲动，想要哄骗得她一辈子都只有自己一个男人。
“爱”本就是一个极其抽象的字，或许有的时候能够感受得到，或许有时候可以自己悟出来，可是要去教会别人什么是爱，谁又有什么资格呢？
玉姣是不明白的，但楚留香却已觉得自己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只悄悄地在玉姣的耳边道：“那我们就做夫妻，好不好？”
玉姣轻巧地点点头，道：“好呀。”
楚留香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心忽然已跳得很快。
楚留香道：“若成了夫妻，我们就谁也不能再去找别人做这些事了，先前我有过别的女人，但从我认得你以后，就再没有过了，以后也绝不会有，好不好？”
玉姣就笑了，道：“好呀。”
她想了想，道：“那我就叫鱼谦虚不要继续找漂亮的人类男性奴隶了，反正我也不需要了。”
她像抱着一个大大的玩具娃娃一样抱着楚留香，脸上红扑扑的，亲昵地蹭了蹭他，楚留香的心也已热了，他紧紧地将玉姣抱在自己怀中，好似恨不得这辈子都不放开了一样。
玉姣的承诺是很轻巧的，但楚留香的承诺却是非常重的，他这个人重诺，一旦许下诺言，就绝不会再更改，所以他也从不轻易承诺他做不到的事情。
如今既然已经决定与玉姣结为夫妇，他就已下定了决心。
倘若自己负心，那就真的被玉姣拖到深不见底的海底去，在绝望与寂寞之中去反省自己的错误。
二人就这样拥抱着，久久都没有说话。
这是一种令人感到安宁的沉默。
然而，安宁的日子，却注定没法子持续太久，因为他们正身处一个阴谋之中。
海阔天的船，就在渐渐地逼近这阴谋。
听柳无眉夫妇讲，似乎再过四五日就能看到蝙蝠岛了，这搜船上，还有好几个人，都是要前往蝙蝠岛的，但是离蝙蝠岛越近，船上的人反倒是愈发的愁容满面，好似这蝙蝠岛，不是什么海上的销金窟，而是一个地狱一样的地方。
但或许，正是这种百无禁忌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地狱，因为这里虽然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却随时有可能把你也拉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些人都明白这一点，这些人却还都要来。
这一夜，变故发生了。
又是一个暴风雨之夜，这艘船一点儿都不小，在大自然之力的面前，却渺小的好似只是一只蚂蚁一样。船忽然在海面上打起了转儿，也没有人去落帆，船舱里的东西东倒西歪，根本待不了人，众人就只能上甲板上去，却发现甲板之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水手们都不见了！就连掌舵之人，也早已消失。
一点红只思考了一瞬，就忽然转身下了船舱的最低层，楚留香紧随其后。
船舱的最低层，有浓重的血腥味。
一点红一脚踢开舱门，血腥味扑面而来，饶是他这样一个杀人无数的杀手，也在瞬间皱起了眉，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来，手上一晃，火折子便亮了起来。
这一间小小的屋子，竟层层叠叠地摞着二十多具血淋淋的尸首。
一点红冷声道：“有人算计我们。”
楚留香死死地盯着这屋子，忽然道：“或许，让柳无眉夫妇带我们上这艘船，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一点红道：“不可能，他们想要玉姣，大海之上，玉姣随时可以跳船入海。”
楚留香道：“莫要忘了那阴寒之气。”
因为那阴寒之气，玉姣有家不能回，只有吃饱了楚留香的血，她才能够潜下深海去呆着。这件事，蝙蝠岛的人很有可能并不知道。
好在，近来玉姣都没有饿着。
一点红道：“船无人掌舵，你会不会？”
楚留香道：“勉强能行，只是……”
一点红挑眉：“只是？”
楚留香道：“只是，我只怕这件事还没完，还有后手。”
不然，只杀了水手，又有何用呢？
一点红冷哼了一声。
他这一声，最恨的事情，就是被别人摆弄。
二人上了甲板，所有活着的人，此刻都在甲板之上，李鱼与玉姣正站在一起。
她们本就是那种人世间难得一见的大美人，站在一起，简直可以使这普普通通的货轮都生出辉光来。若换了平时，只要一出现，身上必定是会黏着许多目光的。
然而今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所有人都似是无头苍蝇一般的乱转，哪里还有心思去看美人呢？
一点红与楚留香径直朝他们的妻子走去。
见一点红回来，李鱼笑了笑，迎了上去，一点红伸手抓住妻子的手，妻子却无视了加班上众多的人，忽然缩进了他的怀抱之中，然后又忽然道：“低头，一点红。”
一点红听话地低头，李鱼轻吻了一点红一下。
有血味。
一点红一惊，立刻就要看看她是不是受伤了，李鱼却在他耳边耳语道：“以防万一，这是鲛人血。”
鲛人血，可以使人在深海之中呼吸。
人类是无法在深海之中存活的，玉姣早已想到了这一点，船一出问题，她就立刻找到了自己的李姐姐，把自己的鲛人血分享了出去，一点红自然也是有份的。
一点红心下了然，点了点头。
至于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李玉函与柳无眉夫妇脸色惨白，依偎在一起，见楚留香从船舱之中上来，李玉函立刻迎了上去，急道：“香帅，底下有什么情况么？”
楚留香深深地叹息，道：“水手已全被杀了。”
李玉函已呆住。
他是个旱鸭子，拥翠山庄世代都是住在姑苏城的，何曾出过海？如今，面对这浩瀚而威不可测的大海，他的冷汗就一层一层的浸透了衣裳，嘴上连连道：“这……这……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李玉函的惊慌，已感染了甲板上的其他人，这种惊恐的情绪，本就是会传染的。
水手们的尸体，就在船舱里，此时此刻，已有很多人发现了这件事，众人惊慌失措的跑动，有人已大哭起来，高呼“死了！都死了！我们也都要死在这里！”，刹那之间，甲板上乱做一团。
好在有人十分老成，厉声喝住了几个惊慌得要命的人。
这人自然就是紫鲸帮的帮助海阔天，这艘货船正是他的船。
他的水手全死光了，他岂能不怕？但海阔天在海上纵横多年，十分的有经验。饶是心中惊慌，他也能面色镇定如常，指挥着几个年轻人落帆。
他又大声的说了一些安抚人心的话，自己就去亲自掌舵了。
如此，本已乱了的众人，竟是又慢慢地稳定了下来，各自找着能帮忙的地方。
柳无眉见李玉函神色慌张，心疼不已，从怀中掏出帕子，为丈夫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只柔声道：“没事的，会没事的。”
李玉函也紧紧地握住了柳无眉的手。
玉姣就看着他们两个人，楚留香忽然伸手，也紧紧地握住了玉姣的手。
李玉函黯然道：“原来去一趟蝙蝠岛，竟是如此凶险的事情。”
楚留香淡淡道：“海上的旅行，本就有许多风险的。”
李玉函道：“是啊……是啊……”
一点红的声音忽然阴森森地从背后传来：“但这些风险，并不包括水手死绝。”
李玉函的脸色就变了。
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原本最不喜欢的，就是一点红这样下贱残忍的杀手，更莫要提，这一点红那双死灰色的眼眸盯着他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随时随地都要被此人用剑刺穿了喉咙似得。
若不是看在楚留香的面子上，李玉函根本都不想同这杀手说话的。
李玉函勉强道：“这或许是个阴谋……”
一点红咄咄逼人：“或许诱楚留香上船，本就是个阴谋。”
李玉函已说不出话来了。
他与柳无眉，一开始的确只知道，蝙蝠岛不要钱，要的是黑发蓝眼睛的女人，但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只要是个正常人，就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这世上有那么多的胡姬，无依无靠，只用金钱就能买来，为何李玉函一定要挑中楚留香身边的这个美人呢？
楚留香何许人也，难道是可以随便算计的么？
答案就是，蝙蝠公子曾悄悄的带话给他们，指明了要的就是楚留香身边的那女人。
所以他们才冒死对楚留香下手，却不想，楚留香这人，当真豁达得很，竟然自己就答应上船来了，不仅如此，还真的带着那个蓝眼睛胡姬一起来了。
想也知道，这其中一定有阴谋，那蝙蝠公子的目的，就是楚留香和他的胡姬。
但李玉函和柳无眉这一对夫妇，实在自私，他们虽心知肚明，却一心只有对方，以至于就连提醒楚留香一句都不肯的。
当然了，即使他们不提醒，楚留香也是知道的。
他一向是个很宽容的人，虽然对这对夫妇的心肠心知肚明，却也并不揭穿。但一点红却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向是谁算计我我就捅死谁的那种类型，如今上了船，拿到了信物，这李玉函柳无眉夫妇，还有什么用么？
一点红冷笑着接近这二人，他在等李玉函的回答。
然而，无论是什么回答，都救不了这二人了，他已下定决心，一定要杀了这一对自私的夫妇。
可谁知就在此时此刻，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整个船身都已晃动了起来，众人皆是一惊，忽有一人，撕心裂肺地大喊道：“船舱进水了……船舱进水了……！”
所有人又都退到了甲板上。
楚留香反应最快，他即刻就去找了备用的小船，可谁知，这小船却也已被凿沉了，甲板上已开始倾泻，过不了多久，这艘船就要沉了，若还不离开，只怕是要跟着这艘货船一起葬身大海了。
楚留香开始动手拆甲板，这艘船并不旧，甲板上的木头也很新，能够浮在水面之上。
玉姣却不解。
她拉着楚留香问：“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们不会死的，不用浮在水面上。”
楚留香道：“玉姣，这是一个计谋。”
他凑在玉姣的耳边耳语。
蝙蝠公子的目的是玉姣，他是想要玉姣前往蝙蝠岛。
李玉函与柳无眉正是其中的第一环，目的是把他们引上岛去，可问题是，这艘船本就是开往蝙蝠岛的，却又为何一定要凿沉它呢？蝙蝠公子究竟意欲何为呢？
这背后的目的，楚留香是想不透的，但唯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那就是这蝙蝠公子步步为营、心思深重。
蝙蝠岛上，一定设下了许多针对玉姣的陷阱。
楚留香早就做出了一个决定，也私下里与一点红夫妇商议过，征得了他们的同意。
楚留香对玉姣道：“玉姣，接下来我们要分头行动了。”
玉姣就瞪大了双眼看着他。
楚留香道：“那蝙蝠公子心机深重，不得不防，我本就打算这样做了，今日这场海难，刚刚好有一个趁乱的机会，你听着，接下来，我在明，你在暗，你在海里跟上我们，等到了蝙蝠岛之后，再见机行事，好不好？”
玉姣不可主动落入蝙蝠岛的陷阱之中，楚留香已下定决心，先去探上一探。

第95章
玉姣一愣，只道：“可是，这样很危险……”
人类是很脆弱的，楚留香虽然是个强大的男人，但那蝙蝠岛上是有妖怪的。
楚留香道：“这危险正是为你准备的，所以，你更要一击必中，不能踏错一步，你放心，我与一点红，还有你李姐姐在一起，李夫人也是大妖，你不放心我这人类，难道还不放心她这妖怪么？”
玉姣有些不太愿意。
她当然不愿意的，自上岸以来，她的身边就只有楚留香的，楚留香已成了她最依赖、最喜欢的人，从来也没有离开过她，正要面对危险之时，却要如此分离。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楚留香，眼眶有一点红，好像很是委屈的样子，楚留香心中一软，已恨不得登时就把她收入怀抱之中，细细安抚。
但他没有动，只是定定地看着玉姣，等待玉姣给他一个回答。
玉姣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她道：“那我……偷偷找些鲛宫的珍宝来给你带着护身，那个珍珠果子，你要不要吃？”
楚留香就笑了。
他道：“好玉姣，那个我嚼不动的，你记不记得？”
玉姣就沉默了，半晌，她才点了点头，把自己脖子上带的一串珍珠项链，塞给了楚留香。
楚留香问：“这是什么，玉姣？”
玉姣道：“不记得了，反正你拿着。”
楚留香就笑。
他柔声道：“我会贴身收好的，这是我的妻子玉姣给我的第一件信物。”
玉姣道：“那你的信物呢？你也要给我信物的。”
楚留香一愣。
他哪里有信物？他身上几乎是什么都没有的。他只好俯下去，在玉姣额头上落下一吻，柔声道：“这样先欠着好不好？等我们离开蝙蝠岛之后，我再补上。”
玉姣很喜欢“离开蝙蝠岛之后”的说法，她就点了点头。
在二人说话之际，众人已纷纷带着木板跳海，一个个浮在海面之上，整个船已快要沉没，楚留香不再多言，与玉姣一起，纵身跃入大海之中。
他又一次坠海，这一次，他不再焦急地寻找玉姣，因为玉姣已成为了他的妻子。
他美丽的小妻子在海中化出原形，那条美丽的、闪烁着宝石一般辉光的蓝色鱼尾慢慢的出现，她的长发飘散在海水之中，像是乌云、像是氤氲的海雾。
她睁开了自己透明如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楚留香正在海中看着她，他朝玉姣笑了一笑，然后慢慢地浮上了海面，抱住了漂浮在海面之上的木板。
海面并不平静，风雨已来临了，漆黑的海面之上，满是可怖的声音，玉姣在海中游动，游到远离大部分人的地方的时候，她才浮出了水面。
她抬头望望天，今天连星星都没有的。
正当此时，她忽然听到了哭声，她一回头，就看到了伏在一块木板上的柳无眉，她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李玉函。
李玉函抱的那一块木板，不知什么原因已粉碎了，他不会游泳，在水中惊慌失措，全靠柳无眉紧紧抓着。柳无眉脸色惨白，嘶声道：“玉函、玉函！”
李玉函的眼中却满是凄然。
他看着柳无眉，凄声道：“你这样会连累自己，无眉……放手吧。”
柳无眉放声大哭，尖声道：“不！不！你我同生共死，我绝不独活！！绝不独活！！”
玉姣就游到了他们的身边。
漆黑头发的鲛人从海中浮出来，漂亮的鱼尾巴也从海面上探出一点点来，月光撒在她的身上，在这漆黑的、生离死别的、满是悲怆的大海之中，她却完全都是抽离在外的。
她漆黑的头发贴在身上，而那双蓝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柳无眉与李玉函。
一时之间，柳无眉与李玉函也已呆住了。
人身，鱼尾。
这美丽的怪物，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下一秒，柳无眉已从惊愕之中醒过来，她立刻叫道：“玉姣姑娘！救救玉函、求求你，救救玉函！看在香帅的面子上……”
玉姣歪了歪头，道：“香帅……”
柳无眉道：“对、对，看在香帅的面子上，求求你，救救玉函。”
玉姣道：“可是你们一开始是想杀他的，还想把我送到蝙蝠岛上去。”
柳无眉却已顾不得许多了，她脸色惨白，双眼通红，不管不顾地道：“香帅是个好人，早已原谅了我们，玉姣姑娘，你若不救玉函，若是香帅知道你是这样一个见死不救的人，他会怎么想呢？”
玉姣：“他会怪我吗？”
柳无眉道：“他一定会怪你的！”
玉姣道：“那我就不见死不救了。”
柳无眉面上露出喜色，她看出了这个女孩懵懂，又爱极了楚留香，所以她才这样口不择言的去道德绑架她，此时此刻，她的心终于安定了一些。
就在柳无眉正欲说出一些感谢之语的时候，玉姣的鱼尾巴却忽然动了，鲛人的鱼尾，本就不是摆设，而是一种极富力量的杀人凶器，玉姣的鱼尾毫无预警地朝李玉函甩去，直接将李玉函甩飞了出去。
李玉函被打飞了好几米远，然后扑通一声落入海面之中，再也没有浮起来。
这是必然的，玉姣才没有收着她的力气，万钧之力，毫无保留、毫无缓冲的击在了李玉函的身上，瞬间几乎将他的肋骨全部打碎，他落入水中，已毫无力气再浮上来，慢慢地沉了下去，葬身海底。
这变故发生的太快，柳无眉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盯着海面。
玉姣慢慢地说：“我不会见死不救，我直接杀了他。”
她讨厌这对夫妇，因为这对夫妇算计她、算计楚留香。
柳无眉终于反应过来了，厉声尖叫道：“贱人！你做什么！！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玉姣懒得理她，辉蓝色的鱼尾晃了晃，然后忽得一道蓝光闪过，柳无眉整个人已经被她的鱼尾重重地拍入了水中。
刹那之间，木板碎裂，柳无眉噗的吐出一口血，五脏六腑似都已经移开了位置，她被玉姣的鱼尾牢牢地卷住，拖入了海底。
玉姣因为与楚留香要分离，心情原本就很不好，这柳无眉李玉函又自己送上门来，凶暴的鲛人公主又怎么会放过他们？
李玉函被一下拍死，柳无眉却被拖入了海底，一时之间，恐惧已袭击了柳无眉，她拼命的挣扎，向海面徒劳的伸出了双臂，凶残的鲛人的速度像是利箭离弦一样的快，拖着柳无眉迅速的朝海底游去。
在她肺中的空气还没有耗尽的时候，那种海底的巨压就已将柳无眉压得双眼都几乎要爆出，柳无眉张嘴想要尖叫，却只有无穷无尽的海水涌入口鼻之中。
鲛人放开了她。
美丽的鲛人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又朝海面游了回去，柳无眉徒劳的伸手，想要抓住她，却只能慢慢地继续朝海底沉下去，在永远的黑暗之中痛苦的死去。
这就是得罪鲛人的下场，鲛人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善恶是非观，它们厌恶的，就要死在海底，他们喜欢的，就要一辈子都呆在它们身边。
楚留香也是一样的，他既然已成为了玉姣的丈夫，心甘情愿的陪伴着玉姣，就绝不能变心。
夕阳照射在海面上，海面平静，碧波万丈。
距离沉船，已过去了将近一天一夜，如今，夜幕又要降临。
海面之上，七七八八地漂浮着许多木板，这些木板有些上面没人，因为人已因为精疲力竭而死去了，有些木板之上，抱着神情仓惶、狼狈不堪的人。
这些人平日里在江湖上，个个也都是呼风唤雨、威名赫赫，如今却也只能如此狼狈的求生，期盼自己能绝处逢生了。
楚留香与中原一点红也是其中的两员。
楚留香，这流氓之中的大元帅，此刻也已显得又疲惫、又狼狈，若是叫人见了，一定没人相信，这疲惫的男人，竟是风流浪子楚留香。
一点红有点无奈地一只手抱着木板。
李鱼不在他的身边，因为李鱼是不能见太阳的，像这个样子被太阳照射到之后，她的身上会瞬间开始溃烂，若是持续被太阳直晒，她会被生生的晒死的。
所以，李鱼在水里，她也和玉姣一样，在水里游泳，等到夜里再浮上水面来。
他倒是可以忍耐的，因为他这一生，本就受尽了折磨、受尽了苦难，换做是三个月前，要把他用水刑活活淹死，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更何况是现在。
——现在，他们吃了鲛人血，本就可以在水中自由的呼吸，本就不可能死在这里，之所以在这里受苦，是因为他们在等，等那蝙蝠公子的下一步举动。
楚留香却忍不住叹道：“若是有一副棺材就好了。”
一点红扫了他一眼，忍不住问：“为什么？”
楚留香道：“若是有一副上好的棺材浮在海面上，此时此刻，我们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棺材里睡觉了，若是太阳太大，还可以盖上棺材的盖子。”
一点红忍不住笑了一下。
如此风趣，如此富有活力，这就是楚留香。
楚留香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正在这时，他泡在水里的脚忽然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轻轻柔柔的，像是在撒娇一样。
楚留香地下了头，就看到了海面之下的玉姣。
玉姣仰面躺着，鱼尾巴一晃一晃的，长发如云雾一般的飘动，她看着海面之上的楚留香，朝他眨了眨眼睛。
楚留香也忍不住笑了，他悄悄的把手伸到了海水之中，捏了一下玉姣的脸。
海面上飘着好多人，可是他们却在这里，秘密地调情，楚留香忽然又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她是别人的妻子，他这流氓正在大庭广之之下与她暗通款曲。
玉姣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在他手心里挠了挠。
……这样就更像了！
楚留香那双深邃而多情的眸子里，也不受控制的流出了爱意，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他想要跃入大海之中，与近在咫尺的玉姣拥抱、亲吻。
玉姣抓着他的手，然后又低下头去，在他的掌心落下一个吻。
楚留香的手指都已无法控制的蜷缩起来。
他望着玉姣，无声地微笑，然后又把自己的手从海面之中收回。他看着玉姣那一双如海水般澄澈的蓝色眼眸，忽然低头，吻了吻自己的手心，那是玉姣刚刚亲吻过的地方。
他的手心，也是海水的咸涩味，但这一种咸味，却让楚留香觉得甜美。
玉姣在水里，也轻轻地笑了。
他们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此时此刻，却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甜蜜的欣喜，或许，两个心心相印的人就是如此，不需要言语就能明白对方。
正在这时，楚留香的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
楚留香：“……”
船沉得太突然了，没有人想到要去找食物的，如今已过去了一夜，所有人都精疲力竭，而人在精疲力竭之时，肚子就会容易饿得咕咕叫。
即使是盖世的奇侠，那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能不吃饭。
楚留香也是人，所以楚留香饿了。
玉姣在水里，也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饿了！
在海洋之中，玉姣非常自觉地担起了东道主的责任，楚留香饿了，那就给他抓鱼吃！或者抓水母吃！
玉姣很喜欢水母的，因为嚼起来软乎乎的，虽然没有什么味道，但是很有趣。
但是仔细一想，楚留香或许不喜欢水母，毕竟他之前就被水母毒倒了。
半晌，玉姣重新出现在了楚留香的眼皮子底下，楚留香一看她，几乎忍不住要笑起来了。
漂亮的玉姣小鱼嘴里也叼着一条小鱼，那可怜的鱼还活着，在水里不停的扑腾挣扎，玉姣朝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把那条小鱼塞进了他的手里。
楚留香忍不住去摸了摸玉姣的头。
东道主不亏是东道主，还用同样的法子，给一点红手里也塞了一条鱼。
一点红与楚留香两个男人，就这样一人手里抓着一条鱼，面面相觑起来。
就这么吃么……？
正当此时，海平面忽然驶来了一艘船。
顿时，海面上漂浮的人们都激动了起来，拼命的喊着救命。
这已是他们唯一的求生机会了，长时间在海水里泡着，他们没吃没喝，还逐渐失去体温，若再不获救，他们很快就会变成一具一具的海上浮尸。
这一艘船，即使是幽灵船，他们也是一定要上去的。
这艘船上的人，竟是真的看到了他们，放下了救生的梯子，众人喜极而泣，一个一个的爬上了船。
这艘船干净、高大、奢华，比海阔天的船，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楚留香与一点红，也跟在众人后面上了船，李鱼在夜幕的掩护之下，从海中浮出，一点红接应着她，将她接上了甲板。
只有玉姣，仍躲在海底，躲在这艘船的下面。
这船的主人，姓原，名随云，乃是无争山庄的少主。此人少年俊美、待人温和有礼，是个翩翩的世家公子，然则只有一点不美，那就是……他是个瞎子。
他才高八斗，又是江湖之中，人人称赞的武学奇才，只是三岁时的一场大病，却让他双目失明，从此只能当一个瞎子。
原随云的船上，有许多的护卫。
这没什么奇怪的，海上有很多海盗，劫掠过路的船只，世家公子的船上，有许多护卫也不足为奇。
但奇怪的是，这艘船上的护卫，却一个个都不像活人。
他们会正常的呼吸、眨眼，却从不说话，日夜不停的站岗、巡逻，即使有人去找他们说话，他们也好似是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丝毫不曾理会。
一个人这样并不奇怪，但是整艘船上，所有的侍卫都如此，那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了。
楚留香莫名就想到了海老大说的那些怪物。
原随云得体的招待了他们，他的目的地好巧不巧，也正是蝙蝠岛。
这当然不是巧合，楚留香不相信这是巧合，冥冥之中，一直有一股力量在将他推向蝙蝠岛，在海阔天的船沉了之后，这原随云的船又忽然出现，这世上没有这样好的巧合的。
原随云，是否就是蝙蝠公子呢？
又过了几日，蝙蝠岛终于到了。
这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一个销金窟。
这只是一个……寸草不生的荒岛而已，这岛的周围，布满了礁石，各个方向，都有触礁的船只，这礁石，就好似死神在张牙舞爪的宣布：没有任何一艘船可以靠岸，没有任何一艘船可以不经过蝙蝠公子的同意而一探究竟。
众人都在船舱之中，等着蝙蝠公子的人，前来在岛上迎接，他们才能上去。
蝙蝠公子的人什么时候来，也是一件说不准的事情，这地方的风简直就像是万鬼齐哭一样，在这样的声音之中，待在甲板上，简直就好似待在地狱里一样，所以没有人出去，大家都待在船舱里。
正在此时，忽然一阵迷雾蔓延开来。
这是迷烟，一种极烈、极强的迷烟，任何人只要沾上一丁点儿，那就会沉沉地睡去，没有三五个时辰，是绝醒不来的。
其实楚留香不会中迷烟，这是一个秘密。
他本是想佯装晕倒，看看着原随云究竟意欲何为，却不想，这根本就不是迷烟，而是一种妖药，人世间的迷烟，固然对楚留香没有作用，可是这乃是流传于妖界的药烟，连妖怪都能药倒，更何况是楚留香呢？
楚留香心下觉得不好的时候已经迟了，他昏昏沉沉，扑通一声倒下了。
这种完全超出人类常识的东西，本就是没法子预防的，楚留香即使再聪明、再神通广大，又如何逃得出这种东西？
而他再醒过来，是被一盆冷水所泼醒的。
一盆冰冷的水，能瞬间令人清醒。
楚留香醒来，他挣扎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一片黑暗。
这是一种触不到尽头的黑暗，仿佛虚无一般。
寻常来说，在夜晚，人刚刚睁开眼睛，是需要适应黑暗的，在大约几秒之后的时间之中，人眼就会慢慢地适应黑暗，看清黑暗之中的各种东西。
然而那是建立在有光的情况下的。
环境中有微弱的光，眼睛才能捕捉，可这环境之中，若是连一点点的光亮都没有，那眼睛无论捕捉多久，都看不见任何东西的。
楚留香就身处一片完全没有光亮的黑暗之中，他睁开眼，感官慢慢复苏，只能感觉道……自己上身是赤着的，他的双臂被吊起来绑住，身边有数个呼吸声，还有水滴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这里好似有一个寒潭。
他这辈子，也没有被人吊起来捆住的经历。
楚留香道：“阁下既然让我醒来，不打算说句话么？”
——他的语气竟还是松弛的，一点儿都不紧张。
黑暗之中，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那鲛人在哪里？”
楚留香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那人就冷笑了一声。
他道：“楚留香，你觉得我会怎么对付你？”
楚留香不答，反而问：“你就是蝙蝠公子？”
那人也不答，只是道：“蝙蝠岛是一个销金窟，是一个只要有钱，就能买到男人、女人、秘密、珍宝的地方，这里没有法律，只要有钱，想要你都可以。”
楚留香笑道：“想要我？把我卖出去，有什么好处么？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招牌给砸了？”
他觉得这蝙蝠公子，倒是真的很有意思，竟然能想出这种法子来，可是普天之下，即使有人敢把楚留香买回家，难道又能关得住他不成？
他只可能乖乖的被玉姣俘虏的。
那人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一个坏主意，反倒是笑了两声，好似很愉悦的样子，道：“风流浪子楚留香，这天下所有的人，都听过你的名字，可真正领略到你风情的女人，与这全天下的女人比起来，却是寥寥。”
楚留香没有说话。
那人又道：“我要把你变成那花楼里的花娘，我们这里的女客也很多，她们通常都很苍老、脾气也很古怪。但她们很有钱，对年轻的男人也很感兴趣。你猜，若她们知道闻名天下的楚香帅被我俘虏，会不会急着给我送钱？只要她们出的起我的价格，我就把你一晚一晚的卖出去。我这里有很多小房子的，我也可以为你准备一间，让你终生都待在里头。”
楚留香：“……”
楚留香笑不出来了。

第96章
楚留香的嘴里都在发苦，简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蝙蝠公子却很愉悦地笑了，他只道：“若是知道楚香帅也在我这蝙蝠岛里，不知有多少女客要来，要争着见识一下楚香帅男人的风采。”
楚留香：“……”
他简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等着他的竟然是这种毒计。
半晌，他才勉强笑道：“那岂非并不是在惩罚我？”
一个女人如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在这黑压压的石窟之内，有如泉水叮咚，只可惜，楚留香刚听了那话之后，最不想听见的，就是女人的声音。
他抿着嘴，不肯说话。
那女人的脚步声却是一步步的逼近，终于在他身边停下。
即使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楚留香也没法子看到这女人的五官，这里实在是太黑、太黑，黑到可以隐藏一切的罪恶，也或许正是如此，这里才能成为一个没有任何规则、没有任何道德与法律的销金窟。
黑暗之中，一只女人的手伸了出来，楚留香被吊在原地，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那只手就轻轻地抚上了他的侧脸，楚留香侧过头，有些嫌弃地避开了。
那女人道：“香帅为何如此嫌弃我？听说你最是风流倜傥，阅女无数，这里虽然看不见，我却可以保证，我长得一点儿都不难看。”
楚留香道：“那倒是不必了。”
那女人吃吃笑道：“为何？难道你不喜欢女人勾引你？”
楚留香道：“你说得对极了，我确实不喜欢女人勾引我，我喜欢自己去勾引女人。”
那女人笑道：“那你为什么还不来勾我？”
楚留香：“……”
楚留香简直已不想说话。
他不搭理这女人，这女人却也并不生气，她的笑声依然很愉快、很惬意，像是一段丝绸、亦或是一段藤蔓植物一样，而她的手，也化作了藤蔓似的植物，楚留香深深地叹气，简直已说不出话来。
半晌，那女人道：“香帅不亏是香帅，身姿如此矫美……我实在是喜欢得很……”
楚留香：“……”
楚留香道：“可惜得很，我对姑娘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女人道：“你怕是不知道蝙蝠岛是什么地方。”
楚留香道：“哦？”
那女人吃吃笑道：“这地方什么都有，你们这一次同行的，那个叫柳无眉的女人，不正是为了求药而来？这里的灵丹妙药多的能堆成山，你对我没兴趣，那也没关系的。”
楚留香：“……”
楚留香今日份的无语加起来已经比他前几十年还多了。
他板起脸，道：“我只觉得这天下无耻的男人多，没想到竟还有无耻的女人。”
那女人振振有词道：“男人女人都是人，男人可以买女人，女人也一样可以买男人。”
楚留香又说不出话来了。
那女人便吃吃笑着靠近了楚留香，喃喃道：“这里这样黑，又这样冷，我看只有你是暖和的。”
她的腰肢简直柔软如灵蛇一般，而她的整个人，也好似是一条冰冷的蛇，在嘶嘶地吐着红信子，好似要将楚留香缠死似得，就在这蛇缠上来的一瞬间，楚留香忽然暴起，以被吊着的双手为支点，一脚踹出，正正好踹在了这女人的肚子上。
他虽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对这样的女人却一点都不留情，使出了四五分的力气，一个轻功卓绝的人，腿上的功夫绝无可能不好，楚留香的双脚之上，带着沉重的镣铐，而他本身也因为那迷烟而浑身脱力，这一踹，是他强行运功的结果。
一声尖叫过后，那女人重重的落地，随即就是一阵痛苦地嘶声，那女人恶狠狠地尖叫道：“你！你！楚留香，你不是人，你简直就不是人！”
楚留香想要摸一摸自己的鼻子。
但他的双手被束缚起来，自然是没法子动的，所以他只能叹了一口气，道：“我若不是人，姑娘就只能是禽兽中的禽兽，畜生中的畜生了。”
那女子一哽，已忍不住要冲上来，好好教训教训这胆大包天的男人了。
从黑暗之中，忽传来了破空之声，那是一条牛皮制的鞭子所发出的声音，牛皮鞭在空气之中挥舞，发出“咻咻”的声音，在这一片漆黑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威胁恐吓之意。
楚留香唯有苦笑。
看来今天真的是免不了捱一顿皮肉之苦了。
这并不是楚留香第一次被这样吊起来打，但是上一次，却已可以追溯到他七八岁的时候了，那个时候，他与胡铁花去别人家偷酒，被人家发现，躲在空缸里发抖。
饶是如此，他也没能逃得过被主人家一顿好打的下场。
这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楚留香对所有的细节都已完全忘记，但不知为何，他对那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与痛苦，却记得很清楚。
他的过去虽是一个迷，却绝不是幸福的。
楚留香苦笑起来，浑身的肌肉已有些紧张了，被吊起的手臂之上，青筋一条条的暴起。
他这幅样子，若是让玉姣看见，或许玉姣还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睛，许是已看呆了。
但她绝不会允许除她之外的人这样对待他的，她若看见，一定会愤怒地将这女人拖下深海之中，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的。
这时，蝙蝠公子忽然道：“住手。”
女人呼吸一窒，却是不敢有任何微词，默默地就退下了。
这跋扈嚣张的女人，只因为蝙蝠公子一句淡淡的“住手”，竟连一句分辩的话都不敢说，足以证明，这蝙蝠公子在蝙蝠岛，真乃是说一不二的主人，任何人都没有胆子违抗他。
楚留香没有说话。
蝙蝠公子道：“没想到风流浪子楚留香，竟好似变成了贞烈的女人一样，要把衣服紧紧地裹起来。”
楚留香淡淡道：“没有人喜欢被这样对待。”
这与风流与否，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蝙蝠公子笑道：“是么？或许是因为你已爱上了那鲛人。”
楚留香的声音依然很平淡：“你在说什么，我简直是一点儿都听不明白的。”
蝙蝠公子道：“是么？你不明白，那你为什么甘愿自投罗网，也不愿让她一同来我这蝙蝠岛呢？玉姣公主如今在何处？”
楚留香心中暗暗地惊讶。
他嘴上倒是仍然滴水不漏，只道：“玉姣就是玉姣，何来公主一说？这世上竟有鲛人？你怕不是志怪本子看多了。”
蝙蝠公子笑了。
他淡淡道：“你若不知玉姣是鲛人，为何要把自己的血肉分给她吃？”
……他竟是连这个都知道。
楚留香不说话了。
蝙蝠公子也不在乎他的态度，只是慢慢地道：“我想要的是鲛人之泪。”
楚留香道：“鲛人泪？”
蝙蝠公子道：“这鲛人泪乃是至宝，你知道么？”
楚留香笑道：“难道这鲛人泪，还能让瞎子复明不可？”
蝙蝠公子忽然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叹道：“你知道我是谁了。”
楚留香道：“原随云。”
蝙蝠公子复而又笑，道：“你早就怀疑我？”
他这就算是承认了。
楚留香道：“海阔天的船沉了之后，你的船来的太及时雨。”
原随云道：“还有呢？”
楚留香又道：“你船上的那些守卫，好似不是人，是怪物。”
原随云淡淡道：“不，你猜错了，他们是人，只不过是一种奇怪的人。”
楚留香不动声色道：“哦？”
原随云道：“我发现这岛时，你猜这岛上都是什么？”
楚留香道：“是什么？”
原随云道：“都是死人的尸骨。”
楚留香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原随云道：“但这却不是普通的尸骨，而是一种被叫做怨骨的东西，这种尸骨，只有生前有极大的怨气之人死去，才能形成。”
楚留香道：“这怕不是你一个人类能够知道的消息。”
原随云淡淡笑了笑，道：“的确，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楚留香道：“这朋友不是人，对不对？”
原随云道：“这朋友正是怨气所形成的一种怪物，没有实体，在我路过一片古战场之时，他找上了我。”
楚留香道：“哦……”
原随云自顾自地讲道：“人是看不穿我的心的，只有这种怪物，才能看穿我的心思，找上我来，也正是它，带我来找到了这岛屿。”
楚留香叹道：“的确，江湖上的人，有哪一个不称赞你的才高八斗、温和敦厚，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的心为什么又是这个样子的呢？”
原随云淡淡道：“哦……那江湖上的人，虽然面子上称赞我，却哪一个不在心里同情我？甚至会想，那原随云，即使才高八斗、武功盖世又如何？还不是个瞎子，连这人世间最容易享受的色彩与景色，都永远无法求得。”
楚留香道：“你接受不了这种同情，因为同情意味着他们站在更高的地方，而你是被看不起的。”
原随云道：“只是一些如臭虫一般的江湖草莽，竟也能对我说三道四，竟也可以站在高出去假惺惺地同情我。”
他的声音也已冷了下来。
这天之骄子是如此的自视甚高，他的自尊心是这样的强，但他的身体却是残疾的，他这一辈子，都享受不到常人一睁眼就可以享受的到的色彩与景色，这一辈子，也都要被一些他根本看不起的人，去指指点点，同情或者幸灾乐祸。
原随云如何忍得？
楚留香道：“你受不了这一点。”
原随云道：“所以那没有实体的怪物找上了我，告诉了我这个岛屿。”
楚留香道：“他找你，难道是想单纯的帮助你不成？”
原随云淡淡道：“那自然不是，他是妖魔，是以人间的怨气为生的东西，他想要的，是让我不停的去制造怨气，供它好好活着。”
楚留香道：“这妖魔看人倒是很准。”
原随云道：“好像是这样的。”
楚留香道：“然后你就在这里，建立了这个蝙蝠岛，做一些罪恶的勾当。”
原随云道：“你猜猜看，我做了什么？”
他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却透露出几分愉悦来，好似一个世家公子正在赏花作诗一般。
楚留香道：“你掳了很多女人来这里，供来蝙蝠岛的这些人享乐。”
原随云道：“不止。”
“哦？”
原随云笑了笑，道：“她们这些女人，倒是很有意思，一直被我关在这里，有些人却还是想着要逃回家去，所以我就把她们的眼珠子挖出来，再把眼皮缝上，她们不是受不了这无尽的黑暗么？那我就让她们永远逃不出去。”
楚留香不说话了。
他已震惊地说不出话。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高贵的世家公子，居然能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来……竟然能够用这样淡然、愉悦的语气来说这样可怕残忍的事情！
楚留香道：“你，你……！”
原随云忽然有些怅然，道：“但其实，瞎子看到的不是黑色。”
楚留香不说话。
原随云的声音自黑暗之中传来，阴森森的，令人止不住的害怕：“瞎子看到的是虚无，只有虚无。”
“黑暗”，也是一种颜色。
但“虚无”却是什么都没有，这种虚无，自原随云三岁的那场大病之后，就永恒地跟随着他、折磨着他，也或许，正是这种虚无感，让他觉得人生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唯有掀起一些大的风浪来，才能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
原随云道：“至于那些拿着钱来我这里买东西的人……你难道以为，他们就是享乐的那一方？”
楚留香道：“……那些人怎么样了？”
原随云道：“他们既然来了，就在我手上留下了把柄。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件事，关外刀马门的门主关十三，不知为什么居然疯了，把自己家里所有的妻妾儿女全都砍死喂马，自己疾呼着消失在了大漠深处？”
楚留香道：“这是你的手笔……？”
原随云道：“人，真是一种非常神奇的东西，意志再坚定的人、只要有了一丝缝隙，就能慢慢地击溃他，其中的诀窍在于，一定要慢、慢慢的去让他崩溃。关十三有把柄在我手上，在我第一次要挟他，要他把女儿送到蝙蝠岛上来的时候，他挑选了他最不在意的那个女儿。”
楚留香道：“关十三有七房小妾，六个女儿，八个儿子。”
原随云道：“所以这一次，他很快就屈服了。”
楚留香又不说话了。
原随云又道：“后来，我一次又一次的威胁他，慢慢的把条件升级，让他的底线一退再退，他就慢慢地变成了我的一条狗。训狗的过程实在是很有趣，让我忍不住多训几条。”
楚留香已不想再问。
原随云却有些得意，他道：“那你知不知道，他最后为什么会被逼到那种地步？”
楚留香冷声道：“为什么？”
原随云道：“因为我在威胁他亲手送来女儿，亲手杀死最信任的手下之后，又要他来了一次蝙蝠岛，这一次，我好好的招待了他，告诉他蝙蝠岛是个好地方，只要他一直听我的话，他就能在这里好好的放松，他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他。”
楚留香道：“他想要什么？”
原随云道：“他想要一个公主。”
楚留香愣住了。
原随云道：“你看，男人就是一种这样的东西，自己受了苦难之后，不敢挥刀向我，却一定要拉一个高贵的女人下水，冲着她去报复，好似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不是懦夫。”
半晌，楚留香才道：“那……那个公主……？”
原随云道：“死了，死得非常惨，就是关十三动的手。”
楚留香的心里忽然浮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他的头皮几乎已经发麻，脊背上升起一阵一阵的寒气。
他涩声道：“那个公主是……”
原随云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公主，那是关十三的女儿关莹。”
楚留香的胃里翻江倒海，他已被恶心的恨不得呕吐！！
原随云笑了，笑得很是愉悦。
他道：“我把他送回家之后，才告诉了他这件事，然后他就发疯了，杀了自己的全家。后来我的人就把他掳了回来，喂他吃下了蝙蝠岛上原有的那些怨骨，现在，他也已变成一个怨气所控制的行尸走肉，靠吃活人的血肉为生，当然了，妖怪也可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就是怨骨的作用，可以使活人变成被怨气驱使的怪物，身上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怨气，这样，我的那位妖魔朋友，在蝙蝠岛也能过得很好了。”
楚留香久久地不说话。
这原随云的心，竟恶毒、丑陋到了这个地步，让人遍体生寒。
人类认为妖怪凶恶，但有些人藏在人皮之下的人心，才是这世上最可怕、最丑陋的东西之一。
楚留香道：“那玉姣呢？你要鲛人泪究竟有什么用？”
原随云道：“鲛人泪又不能使我复明，对我来说有什么用？无用之物罢了。”
楚留香皱眉道：“那你为什么要设计这许多？”
原随云道：“我的这位妖魔朋友需要，我就来做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
原随云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做这些事，并不是因为他想要通过这些事得到什么财富或者权力，做坏事本身，才是他的目的，他自己内心空虚，就一定要把所有靠近自己的人都拉入地狱之中，这样他才会觉得爽快！
鲛人也是一样的。
他道：“我只听说，这位鲛人公主，乃是现存的唯一一位鲛人，可是她活的却很无忧无虑，整日只会在海底到处游玩，所以我就很讨厌她。”
楚留香道：“刚好，你这位妖魔朋友，需要她的眼泪。”
原随云道：“是的，它要鲛人泪做什么，我全然不在乎，我只听说，鲛人只有心碎之时，才会流泪，于是我就想要试一试，她究竟什么时候会流泪。人心我已玩明白了，这训狗之法，我已不知道在多少人身上试验成功了……你知不知道枯梅大师，就是那华山派的掌门。”
楚留香道：“……前段日子，她还俗了。”
这也是江湖上的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枯梅大师如今六十有余，几乎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华山派，如今居然还俗了。
原随云道：“因为她爱上了我，甘愿在蝙蝠岛上与我作伴。”
……这简直又是一道惊雷。
楚留香道：“所以，你自觉已把人类看透看穿，玩弄于股掌之间了，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了鲛人公主的身上。”
原随云道：“她躲在海底，我本是抓不住的，不过说来也巧，某一日她浮上海面来玩，正好被我的手下所逮住，我那妖魔朋友也很是神通广大，弄到了一种令鲛人不能逃回大海的药，诱她喝下。其实那一种药是有时限的，但我那妖魔朋友，在药中加入了一缕自身的死气，时刻消耗她的妖气，她就再也回不去大海了。
那个时候，我的手下们正在另外一处落脚的岛上，我便令他们在那个岛上现行给她一点教训吃吃。”
楚留香不说话了。
原随云忽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道：“探索底线的事情，的确得慢慢地来，所以我命人一步一步的去折磨她，用刀划伤她，用鞭子鞭笞她，用烈火去烧她……鲛人的生命力很顽强，她的伤会自动愈合，但无论我们如何对她，她竟都是不哭的。”
一种冰冷的愤怒，忽然自他体内升起……玉姣、玉姣，可爱又可怜的玉姣，她受了那样多的苦难、那样多的折磨，却只是为了满足原随云闲得发慌而生出的恶意……
甚至，鲛人泪究竟何其珍贵，他都毫不在乎，他只是享受让她崩溃痛哭的瞬间。
他又心痛，又恨得要命，这原随云，简直比魔鬼还要魔鬼，他的玉姣若是遇不到原随云……现在还好端端的在海底抓水母、吃果子。
……她不该遭受这一切的。
楚留香的手，忽然开始发抖。
在他长大之后，他已很少发抖。
半晌之后，楚留香冷酷而平静地声音，才在黑暗之中再次响起：“所以你要把她带到蝙蝠岛上来。”
像关十三的那个可怜的女儿关莹一样。
原随云满怀遗憾地道：“可惜她竟还有力气逃走。”
然后玉姣就遇到了楚留香，楚留香拥着她，度过了人生之中最甜蜜、最美好的时光，如今，玉姣已成为了他下定决心要珍爱一生的妻子。
原随云道：“谁知，她竟还遇到了你，这真是让我的行动又困难了许多。”
楚留香道：“石观音来到海老大的船上，也是你设计安排的。”
原随云道：“那蠢女人，一听鲛人泪可以使得女人返老还童，永葆青春，便什么也不管不顾了，我只听说她也是个同道中人，喜欢折磨比她好看的女人，却不想原是个草包，竟被你们两个杀了。”
楚留香道：“随后，你设计让我找到了柳无眉夫妇。”
原随云道：“海老大经不起威胁，我让他说什么，他就乖乖照办了。”
楚留香长长地叹息，这叹息之中，似也有苦涩与心痛。
原随云道：“现在你可明白了，你们一步一步的调查，其实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们之所以能来到蝙蝠岛，也是因为我想让你们来。”
楚留香道：“但只有一步，你算漏了。”
原随云道：“什么？”
楚留香道：“你没有料到，我不让玉姣踏上蝙蝠岛一步，这地方，我替她去荡平。”
原随云冷冷道：“不，我没有料到，这世上竟有一种天生的补品，可以补齐妖怪受损的妖气，更没有料到，楚留香，你竟真的如此慷慨大方，把自己的血奉献出来给那鲛人公主，你是真不怕死？”
楚留香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看来，这原随云，还不知道李夫人的存在。
这世上的妖怪种类千千万，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天赋，原随云的这个妖魔朋友，打上了玉姣的主意，却不知还有一种吸血姬，她的血能使得受伤的人瞬间恢复。
这是好事，李夫人与一点红，也在这岛上的某个地方，原随云没有专门针对过李夫人留下陷阱，李夫人就有机会可以突围。
楚留香道：“或许对你这种人来说，你是绝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甘愿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妖怪献出自己的血，甚至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原随云却笑了。
他道：“你以为我不懂？我若真的不懂，又怎么会勾的枯梅大师那老女人为我要死要活。”
楚留香又沉默了。
原随云道：“你爱上了那个妖怪，是不是？”
楚留香勾了勾嘴角。
到了这个时候，一提起玉姣，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笑一笑。
原随云又道：“那鲛人公主，对你的感情也很不错，是不是？”
楚留香道：“没想到你竟像一个长舌鬼一样，喜欢搬弄这种是非。”
原随云不为所动，淡淡道：“爱恨嗔痴，本就是人性之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既要将人性捏在股掌之间，又怎么会对爱情避而不谈。”
他倒真是个人才！
一个聪明的人，若是恶毒，那真是一场极大的灾难。
原随云继续道：“你难道就不曾疑问过，明明让你们安全到蝙蝠岛就行了，为什么我非要让海阔天的船沉不可？你难道没想过，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这的确也是楚留香所疑惑的。
目前来看，他所有的行动，皆是一环扣一环，唯有沉船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
他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原随云道：“我曾听说过一种说法，那就是假使想要使得一对男女产生爱情，那就一定要安排他们经历一些很危险的事情，人在面对危险的时候，会忍不住心跳加速、手心发汗，若是此时此刻身边有一个不错的人，人们就会误认为这种感觉对对对方的爱意。”①
楚留香：“……”
楚留香道：“你是为了撮合我们？”
原随云道：“毕竟你楚大少爷的风流，谁人不知，我没把握你爱上她，但这不是重点，更重要的是，我的确很想探究一番，这说法对无知无觉的鲛人是不是也很管用。”
原随云在定下计谋之时，只知道楚留香把自己的血奉给了玉姣，却并不清楚楚留香的血究竟有何妙用，所以他自然而然的认为，这两个人可以在木板上漂浮的时候，产生深厚的感情，再也不能分开。
却没想到，这一着，反而让玉姣趁乱，消失在海中，如今却也是再也找不着了。
这就是信息差所造成的失误。
楚留香想笑。
原随云处心积虑的安排一场海难，竟是为了使得自己与玉姣相爱，但他却不知道，早在这场海难之前，他们已互通心意，成为了彼此生命之中再也割舍不下的一部分。
“爱”本是就不可以被安排的东西。
原随云叹道：“我竟是棋差一着。”
楚留香不说话。
他的双臂，已被吊起来很久了，双臂实在是难受得很，不想说话。
他想不想理原随云，对原随云来说却是没什么关系的，他或许只是想找一个人，展示展示自己这些年的成果，分享分享自己的心得体会罢了。
至于听者是谁，根本就是不重要的。
原随云虽然棋差一着，但他的心情却依然不错，只听他道：“不过这样也好，我本就打算用你来钓那鲛人公主的，那鲛人公主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但假如她爱的人死在她面前呢？她会不会掉下眼泪来？”
楚留香长长地叹息。
他道：“你要杀我？”
原随云轻轻一笑，道：“是，不过在杀你之前，为了把那位鲛人公主从海底钓出来，我也准备了不少好戏。”
楚留香说不出话来。
原随云道：“我要公开竞拍你。”
楚留香：“……”
原随云道：“十万两白银，让这些对你感兴趣的人，可以亲手拿着鞭子鞭打你，楚香帅纵横江湖多年，怕是从没有过被人当做待宰的羊一样吊起来打的经历吧。”
楚留香干巴巴地道：“那倒是还真没有。”
原随云又道：“五十万两，竞拍一位英雄，能够亲手挖出你的眼睛，这价格，似乎也不贵。”
楚留香苦笑一声，道：“的确不贵，这江湖上的确有很多人，恨我入骨，其中有钱的人也不少。”
原随云道：“你既然不喜欢黑暗，我就让你看一看，失去了双眼的人，面对的是怎么样的虚无。”
楚留香不说话了。
原随云又道：“接下来嘛……那鲛人公主若是还忍着能不出来，我就先卖一次你，不知枯梅大师愿不愿意买下你一次？”
楚留香的脸色已很差了。
原随云道：“当然了，鲛人公主实在是很厉害的妖怪，她力大无穷，活人哪里够她活撕的？不过，我这里的这些吃了怨骨的行尸走肉们，倒是好用得很，他们十分饥饿，只要我一声令下，就会把目标直接活吞下去，更好用的是，这些行尸走肉，死了都还能爬起来继续动，即使是变成一堆尸块，也依然能够拼起来继续动，你说，鲛人公主就算再厉害，她又能不能敌得过这些行尸走肉呢？”
楚留香的心已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只希望玉姣千万不要找上门来。
原随云又道：“你有没有听见水声？”
楚留香不肯理会他。
原随云道：“这里是石窟最底层，这寒潭，与海底相连，是唯一能从海底进入石窟的路，我在这里竞拍你，玉姣公主一定听得很清楚。”
楚留香道：“我不会再出声了。”
原随云淡淡道：“是么？”
说完这句话，二人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原本只有两个人的石窟之中，却慢慢地进来了更多人，楚留香能听到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好像在在好奇，这一场特殊的竞拍，竞的究竟是什么货物。
楚留香，成了货物。
刚刚那被楚留香踹了一脚的女人又出现了，她似乎已恢复好了，又发出了那种银铃般的笑声。
忽然，从黑暗之中袭来一鞭，恶狠狠地打在了楚留香的脊背之上，一种尖锐的、火辣辣地疼痛瞬间袭来，令楚留香紧紧地咬住了牙，这是一条非常恶毒的鞭子，浸了盐水，一下下来，几乎让楚留香眼前一黑。
他昂起了头，呼吸声之中，也带着痛苦，但他一如自己刚刚所说的一样，一声不吭。
他很冷静，即使在此时此刻，双手还在试图解开绳子，只是这绳子，也是一种很奇怪的绳子，楚留香之前从未见过，或许这也是一种完全不属于人界的东西，所以他才没法子解开。
这时，那笑声动听的女人开口了，道：“诸位知道被绑在这里的人是谁么？”
众人窃窃私语。
女人笑道：“这中原之中，有一位流氓之中的大元帅，一位虽然偷东西，却没有人会称他是小偷的人，盗帅踏月留香，盗帅，说的就是他。”
有人惊呼道：“楚留香！竟是楚留香！”
另一人道：“蝙蝠公子竟能捉到楚留香！”
有人抚掌大笑：“好啊好啊，楚留香，你在江湖上威风了这么多年，如今竟像是屠夫钩子上的猪肉一样，只能任人宰割，实在是有趣得很。”
楚留香依然一声不吭。
那女人似乎很是不满他的态度，又恶狠狠地扬起了鞭子，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让人皮开肉绽的声音，便在这漆黑的石窟里回响起来，这石窟的回音很好，愈发显得此地如人间炼狱一般。
也正因为此地回音很好，所以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留香痛苦而压抑的呼吸声。
那女人大笑，甩下鞭子，大声喊道：“起价十万两！只要有十万两，就能让楚留香折磨得生不如死！谁出价！谁出价！”

第97章
黑暗之中有人笑道：“我出价！十万两！”
另一人道：“十一万！”
有有人争着抢道：“十五万两！十五万两！”
楚留香垂着头，并不说话。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倒得最大的霉。
在这种满是热烈恶意的环境之中，他只觉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已因为心惊而跳得很快，仿佛病态一般。
被吊起的双臂，早已开始失去知觉，好像有一万只蚂蚁自他的血管里、神经中爬过，让他的手几乎控制不稳。
而身上的那种痛苦，其实却并没有那样的可怕，即使是蘸了盐水的鞭子，其实也无法同玉姣所带来的那种痛苦相比的。鞭伤是皮外伤，伤得再重，也不会有那种濒死一般的感觉。
但最可怕的，是这种满是恶意的热烈环境，有几百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要将他残酷的虐待致死。
任何一个江湖英豪，在这种情况之下，都难以做到绝对的冷静，但楚留香却是个例外。
他之所以能成为江湖之中超一流的高手，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对于危险的热爱，还有那种能在极度的兴奋之中同时保持极度的冷静的能力。
此时此刻，听着这些充满恶意的竞价之声，他竟已是全然的冷静。
那女人似乎觉得现场的气氛还不太够，就继续一鞭子一鞭子的打他，楚留香一声不吭地捱着，额头之上，也浮起了一层冷汗，但他的双手，却仍然试着解开束缚他的绳子。
回响极好的石窟之中，回荡这一种严酷而可怖的声响，那些热烈的竞拍声，简直让这种地狱一样的声响显得愈发的诡谲、愈发的令人遍体生寒。
这里就是漆黑的蝙蝠岛，在这绝对的黑暗之下，每个人都被隐去了姓名和身份，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作恶，不用担心被揭穿。
原随云的确是一个非常懂人心的魔鬼。
楚留香忽然想：此时此刻，若是这漆黑的石窟忽然亮起来，这些人一定会惊慌失措地遮住自己的脸，像是那种阴沟里见不得阳光的臭虫一样四处逃窜吧。
他这么想着，就莫名觉得好笑，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身边那个手里拿着鞭子的女人捕捉到了这笑声，冷冷道：“香帅真不亏是香帅，这种时候，竟还能笑出声来。”
楚留香仍不搭理她。
他既然已决定不痛呼、不求饶，就绝不会发生一丁点多余的声音。
他不想引来玉姣。
但他的心里总是隐隐觉得不安，总觉得玉姣一定会来，他总觉得此时此刻，玉姣就在这寒潭的深处发怒，她会想立刻跳出来把原随云撕碎。
玉姣、玉姣，你不要来，你要冷静地去观察、去找破绽，不要轻易地陷入险境之中。
楚留香在心中默默地嘱咐道。
那女人悠然道：“我只当你是浪得虚名，如今一看，你却果然是这世上少有的男人，楚留香，我倒真是很喜欢你。”
楚留香：“……”
楚留香已打定主意不再理会她。
女人一笑，柔声道：“我越喜欢谁，我就越想看谁的脊背被折断是什么样，香帅啊香帅，你大可放心的好，我易之白，一定会好好的招待你的，绝不会让你轻易死去的。”
原来这女人的名字叫易之白。
这倒是个很好听的名字，没有过多的脂粉气，反倒很是洒脱，却不想，这样的好名字之下，却藏着这样可怕的一个女人。她的语气有多么的温柔，她的话语就有多么的可怖。
楚留香叹了一口气。
易之白又是一鞭，打得楚留香皮开肉绽，空气之中，都弥漫着难熬的血腥味。
忽有一人，大声地道：“我出五十万两！我不仅要打楚留香，我还要把他的一只手剁下来，塞进他自己的嘴里去！”
此话一出，热烈竞价的人们忽然就噤声了。
那手持鞭子的、声音如银铃一般的易之白又笑了，她幽幽地道：“香帅啊香帅，看来这世上还真有这样恨你的人。”
楚留香不答。
易之白高声道：“五十万两一次！有没有人出更高的价格！”
没有人说话。
易之白又高声道：“五十万两两次！”
还是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个出价五十万两的人，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易之白道：“那就这么敲定了，五十万两，买香帅一只手——”
“我出一百万两。”
一个女声的声音忽然冷冰冰地出现，打断了易之白的话。
这声音十分的轻、又十分的冷，骤然出现，就在石窟之内不断得回音，难以确定此女的位置。
但是楚留香浑身却已紧绷了起来。
对于旁人来说，这声音是陌生的，可他楚留香却对这个声音如此熟悉！在为时不长的时间之中，都是她在陪伴着楚留香，都是楚留香在陪伴着她！
玉姣！
这是玉姣的声音！
但她的声音已不是那样娇娇软软，让他听了心就柔软起来。她的声音冷冷的、好似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带着令人心寒的杀气。
她是一个不会隐藏的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喜欢的人就缠着，不喜欢的人一下也不理。
……玉姣正是一个这样的女孩子。
一时之间，楚留香的呼吸都已停滞了。
一种奇怪的情感，正慢慢地在他心中蔓延开来，他忽然止不住的害怕，害怕玉姣没有做好准备，就贸然的送上了门来，一边又在心里不住的对自己道：不会的，玉姣虽然天真懵懂，却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她不至于如此冲动。
这石窟的回响太好，以至于让人难以确定她的位置，那出价五十万两的人暴怒，立刻道：“我出一百五十万两！！”
玉姣冷冰冰地道：“一千万两，买楚留香整个人，我要他整个人从身到心都是我的。”
全场哗然！！
易之白也惊呆了，她只问：“这位姑娘，你可知道，蝙蝠岛的账不能赊，一定要现付才可以，你若是狮子大开口，到时候付不起账，可要你拿自己来平账了。”
一千万两，这价格，就算是京城里皇帝老儿的老婆来了，也绝平不上账的！
狮子大开口，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玉姣非常直截了当地道：“我没有钱。”
易之白已沉下了脸，冷笑道：“姑娘莫不是在说笑？”
玉姣冷冷道：“我可以抢他们的钱！”
话音未落，刚刚那出五十万两买楚留香一只手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叫声，随即，他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惊恐地道：“谁！是谁！”
而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似是已经死了。
玉姣道：“这样他身上的钱就是我的了，我要凑够一千万两，还要杀多少个？”
她的声音竟是干净而纯洁的，好似只是一个小女孩再问，我想吃十颗糖，要凑多少钱才行呀？
易之白冷笑道：“原来竟是个砸场子的，你就是鲛人公主？”
玉姣没有说话。
石窟之内，忽然泛起了一点蓝光。
在黑暗之中安然呆着的臭虫们，几乎在瞬间就乱了，这黑暗实在是太安全，以至于一旦有一点点的光，就足以让他们惊慌失措。
这是寒潭之内的光。
整个寒潭，都在慢慢地亮起来，发亮的是潭水，潭水本是漆黑的，但是整个寒潭的表面，都在泛着涟漪，每一道涟漪划破水面之时，都有星星点点的幽蓝色亮起，一开始只是一点点，随即，这泛着荧光的蓝蔓延了整个水面，楚留香这才看清，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寒潭，像是幽蓝色的星海，将整个石窟都照亮了。①
这真是一种奇异而美丽的景象。
所有人都被这奇异的美景所惊呆了，一时之间，整个石窟之中都没了声音，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这寒潭。
星星成了碎片，落入这一片与海洋相连的寒潭之中，而寒潭的正中心，站着一个女人。
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黑发如云、眼睛里似乎有蓝色的星星。
蓝色的……星星……？
整个石窟被照亮，而石窟的正中，自然就是被吊起的楚留香，此时此刻，他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一向都是松弛、风趣的楚留香，如今却像一只待宰的猪羊一样，被高高的吊起，而他强壮的身体之上，爬满了狰狞的鞭痕，好似一条条血肉模糊的虫子。
他的嘴唇都是惨白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额前的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让他看起来是这样的凄惨，这样的可怜。
玉姣站在原地，就这样望着楚留香。
楚留香也望着玉姣。
他的视力真的很好，能看到玉姣瞪着大眼睛看着他，浑身似都在发抖，眼眶已忍不住慢慢地发红了。
楚留香哪里见过玉姣这幅模样？
他的嘴唇忽然勾了勾，竟是露出了一个有些松弛、有些惬意地微笑来，好似在告诉玉姣，我没有事，你看，我现在既没有缺胳膊、也没有少腿，到处都好好的，你就不要伤心啦！
可谁知，他这一笑，反倒是让玉姣抖得更厉害，她看着楚留香，忽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一点形象都不顾了。
楚留香霎时呆了！
他哪里见过玉姣哭，玉姣从来不哭的！
她从来都是连一滴眼泪都不掉的，原随云用了那么多可怕的法子来折磨她，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可如今，她竟哭了……还哭的这样伤心。
玉姣站在原地，哭得直抽抽，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那眼泪落在寒潭中后，就变成了一串一串的珍珠，慢慢地沉入了海底。
……这就是鲛人之泪。
她又抬起头来看着楚留香，楚留香有些发怔似得盯着玉姣，眼中似也有湿润之意，他有些无奈，勾了勾嘴角，想要说话，此时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玉姣忽然就不管不顾地朝着他奔了过来。
她的脸上还挂着眼泪，眼眶红红的像只小兔子，呜呜哭着就朝楚留香跑过来，楚留香心中一惊，立刻道：“玉姣！小心些！”
玉姣一眨眼，一滴泪流了出来，化作一颗珍珠，嗒叭落在了地上。
她根本管不了自己的鲛人泪，呜呜呜地就冲过来了。
鲛人公主实在是太莽，以至于易之白一下子都蒙了，但她的反应却还是很快的，之间她手中寒光一现，一把锋利的匕首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在玉姣冲过来的前一秒，匕首已抵上了楚留香的脖颈。
易之白喝道：“不准过来，过来我就杀了他！”
玉姣立刻呆在了原地，恶狠狠地瞪着易之白。
那把锋利的匕首，就抵在楚留香的脖颈之上，再进一寸，就能杀了他，玉姣简直恨不得立刻把这女人给撕碎了喂鲨鱼，此时此刻，却也丝毫不敢动，只怕轻举妄动之后害了楚留香。
楚留香这才通过余光看清了易之白的脸。
她说得一点儿错都没有，她不是一个难看的女人，相反，她的皮肤很白，眼睛也很大，看起来就像是个世家小姐乖乖女一样，任谁也猜不出，一个这样的女人，居然在蝙蝠岛作威作福、残害人的生命。
见楚留香余光扫了她一眼，易之白竟还勾了勾嘴唇，挑衅似得笑起来。
楚留香道：“你为何要跟着蝙蝠公子做这些恶事？”
易之白笑道：“你们这些人，为什么总喜欢问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这样子很有意思，不好么？”
楚留香道：“好！”
话音未落，楚留香的手忽然变戏法一般的从那根吊着他的绳子里挣脱出来，他的速度非常之快，在一个呼吸都不到的时间里，他修长的手指已迅速封住了易之白的经络，易之白瞪大双眼，手中的匕首铛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楚留香笑道：“我对你本不感兴趣，之所以问你这样的话，不过是为了让你的注意力移开一瞬。”
易之白漂亮的大眼睛之中，似乎也涌出了愤怒的光，她似乎想要恶狠狠地咒骂楚留香，下一秒，那幽蓝色的星海之中，却忽然伸出了一条透明的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易之白拖入了深潭，让她连一句话都不曾留下。
那是水母的触手，玉姣乃是海中霸主，抓几只水母来给她打工，那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么？
刚刚那竞价五十万两、买楚留香一只手的人，也正是被水母忽然甩出的触手所杀死的。
楚留香松了松筋骨，发出了嗒咔嗒咔的声音。
玉姣立刻就要扑上来抱住他，可是再一看楚留香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痕和苍白的脸色，她就有些犹犹豫豫地踌躇不前，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点泪痕，眼眶红得要命，可怜巴巴地看着楚留香。
她每次都说要好好的惩罚楚留香，但她只是喜欢他身上流下一点点血，见他如此奄奄一息、狼狈不堪的样子，玉姣简直连心都要碎了，她只怕自己一抱住他，他就会痛得晖过去。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张开双臂，对玉姣道：“好玉姣，过来抱一抱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也一如既往的松弛。好像他根本就没有经历过这些可怕的折磨一样，还是那个仰面躺在甲板上晒太阳的楚留香。
玉姣轻轻地抱住了他。
玉姣虽是高挑的女孩，却比楚留香要低了大半个头，她又实在很纤细，轻轻地投入楚留香的怀抱之后，楚留香就拢住了双臂，将她结结实实地拢在了自己的怀中。
玉姣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她什么时候这样小心翼翼过呢？
楚留香忍不住伸出手指，抚了抚她的侧脸，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去。
楚留香涩声道：“玉姣，你哭了。”
原随云说：鲛人不会轻易流泪，他们只有在最心碎、最心痛的时候，才会流下眼泪。
懵懂天真的鲛人公主，受了那样多的折磨，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但现在，她却哭得这样的伤心，这样的难过，在那片幽蓝的星海之中，已不知掉落了多少颗珍珠，而石窟之中，也掉落了一颗珍贵的鲛人之泪，落在坚硬的地面之上，闪着温润的光泽。
其实他只是受了些折辱、受了些皮外伤而已，与玉姣所受过的苦难所比起来，他今天经受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玉姣是为他而哭的，玉姣是为他而流泪的。
楚留香看着她湿润的双眸，心中那一股酸涩与心疼已蔓延来开，而在那一股酸涩之中，他又切切实实的感到了喜悦，那是一种飘飘然的喜悦。
他心爱的女孩子为他而流泪，这件事让他喜悦的几乎已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玉姣呜呜嘤嘤地道：“楚留香，你疼不疼？”
她甚至不敢抱紧楚留香。
楚留香柔声道：“好玉姣，我不疼的，你抱我抱得紧一些，好不好？”
玉姣大声道：“我不要，你分明就痛苦得发抖！”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
他道：“可你若是不好好抱抱我，我怕是要难受得心碎了。”
他的语气简直是有如春风一般。
这个男人，就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即使是在最逆境之中，只要有他在，总让人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此时此刻，蝙蝠公子还在虎视眈眈，但他却是这样的松弛、这样的惬意，只因为怀中有他心爱的妻子。
玉姣就紧紧地抱住了他。
玉姣的力气很大，楚留香的身上又全是血肉模糊的伤口，这么一抱，简直令那种疼痛都已到了骨髓里，楚留香倒吸了一口冷气，发出了“嘶”的一声。
玉姣一听，立刻吓得要放开他，可楚留香的双臂却紧紧地收住，将玉姣牢牢地锁在他的怀抱之中，不让她离开。
此刻的痛苦，只能让他愈发的清醒。
此刻的痛苦，只能让他的心中愈发的充满了决心，因为他与玉姣已在一起，即使是蝙蝠公子原随云，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原随云就站在这石窟的最高处。
他的面容很是沉静、神色很是淡然。他依旧穿着成色很好的衣裳，头戴价格很昂贵的头冠，遗世而独立，好似一个神仙似的高贵公子。
亮起的石窟之内，所有的客人们都乱糟糟的，玉姣回过头，冷冷地盯着那些客人。她忽然挣脱了楚留香的怀抱，高高地跃起，跳到了那人群之中。
鲛人公主的凶悍，刚刚这些人已看到了，见她上来，更是避之不及，这里足足有几百人，玉姣的目标却很明确，她尖利的爪子撕开了数十人的咽喉之后，就退回了楚留香的身边。
发生这一切的时候，蝙蝠公子原随云，仍然淡淡地站着。
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耳力却是极好的，他不可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却是一副管都懒得管的样子，只是在玉姣杀完人之后，淡笑着道：“这些人，都是刚刚出价要买楚留香的人。”
记仇的玉姣公主，一个也不放过。
她恶狠狠地盯着原随云，冷冷道：“就是你暗算我。”
原随云道：“是我。”
玉姣又道：“你还虐待楚留香！”
原随云道：“你不也喜欢做这些事？”
玉姣道：“我可以做，别人不能做，楚留香是我的丈夫！是我的！谁动了他，我就要咬死谁！”
这绝美的纯真少女，却恶狠狠地说出了这样的话，露出了属于凶兽的一面，她的十指之上，沾的全是血，那都是刚刚那些人咽喉里喷出来的血。
这高挑美貌的少女，此时此刻，却仿佛是地狱里来的修罗恶鬼一样。
原随云轻笑，道：“你果然是个很有趣的小东西。”
玉姣道：“去死。”
原随云叹道：“你这样有趣，我实在舍不得你死这么快，不过……”
他的袖子，忽然如流云一样的击出。
这袖子，并非是用来击玉姣的，而是用来击石壁上的一处机关的。
刹那之间，一阵尖锐的哨声传来。
伴随着这一阵哨声，屋子里那些一直低着头，宛如死人一样的黑衣人都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盯着楚留香与玉姣。
这眼神，楚留香实在熟悉得很。
因为玉姣曾经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就是那种猎食者对猎物的眼神，但与玉姣不同的是，玉姣是一只小小的凶兽，还知道有人对她好，还知道喜欢楚留香，她一直都在忍耐。
但这些人的眼神之中，除了猎食，完全没有任何东西，他们浑浊的双眼之中，甚至闪着绿色的光芒，好似是一群被饿了三年的恶狼一样，一听见那哨声，就好似得到了主人的许可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慢慢地围了上来。
这就是原随云的底牌，这是一群死了也能继续爬起来的怪物。
这样的怪物，在这岛上，到处都是，这石窟的回响很好，楚留香已可以听见，那些刚刚逃出去的人，正在惊恐地叫喊“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随即就是一阵令人牙酸心惊的撕扯声，还有人们发出的那种惊恐至极、几近疯狂的惨叫与咒骂。
楚留香冷冷地盯着原随云，道：“你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人。”
原随云仍淡然得要命，只道：“他们既已知道了我是谁，我怎么可能会放过他们？”
如此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长着一副多么俊秀、多么令人心生亲近的脸啊……可他的心，却简直比毒蜘蛛、毒蜈蚣加起来还要更加的恶毒。
正在这时，那些黑衣怪物已嗷呜乱叫着扑上来了，楚留香和玉姣的反应，自然不是盖的，那几只黑衣怪物，并没能抓住他们。怪物们的眼睛里简直都已闪着红光，而他们的嘴巴里，也似是野兽一般，流着哈喇子，已完全没有了一点点人的模样。
一只怪物叫唤着扑上来，被楚留香一掌拍开，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这怪物的脸露了出来，原是那刀马门的掌门人关十三。
那威风赫赫的汉子，已堕落成了一只只知道吃人的血肉的怪物了，而这一种堕落，其中有大半的原因，都要归结与他自身的人性之恶里。
而玉姣那一头，也开始用她尖利的爪子撕开怪物。
然而，被楚留香一掌拍开的关十三，竟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苦和疲惫一样，一次又一次的扑过来，要用闪着寒光的牙齿去撕咬楚留香，玉姣已用自己的手指撕碎了许多怪物，可地面上那些血肉模糊的尸块，竟是会自己慢慢的融合起来。
几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融合成了一只全新的怪物，这怪物有四条腿，六只胳膊，三个脑袋，其中的一只手的手心之中，还睁开一只浑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玉姣。
饶是玉姣，也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怪物，她有些愣愣地站着，忽然后退了一步。
楚留香已很疲惫了。
他的身上全是伤，几十只怪物，又轮番与他搏斗……但最可怕的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那种精神上的疲惫，怪物只有几十只，却永远也打不完。
看见这融合起来的可怕怪物，楚留香向前走了一步，将玉姣护在了身后。
人类，绝不可能比妖怪强，可是楚留香护住玉姣的动作，却是这么的自然，因为他是如此自然而然的认为，一个男人，必须护住自己的妻子，即使他们今天都要死，那他也一定要为玉姣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只觉得嘴里都泛起了苦意。
玉姣却拉了拉他的衣服角，楚留香侧头看了一眼玉姣，玉姣对他使了个眼色，又看了一眼泛着幽蓝色的深潭。
楚留香瞬间明白了。
来不及做出反应，那融合怪物便乱叫着扑过来了，楚留香立在原地，竟是躲也不躲，就在那怪物距离他们很近很近的时候，楚留香霍地踹出一脚，而玉姣也在同时踹出一脚，二人都使出了十成的力气，将那怪物直直朝着深潭踹去。
就在这时，与海底相连的深潭之中，忽然跃出了数只虎鲸来，虎鲸身上黑白相间，看起来倒很是可爱，实际上却是凶残的食肉动物，刹那之间，那融合的怪物，就已不见了。
它已被那数十只跃出的虎鲸分而食之了！虎鲸一跃，重新回到深潭之中，而那融合的怪物，也已进了虎鲸的肚子。
死了都会重新融合站起来的怪物，假如吃了呢？
玉姣自知道楚留香被蝙蝠岛暗算，关押在岛上之后，就在寻找着上岛的途径，她很顺利的找到了这寒潭，又躲在寒潭之下，听见了楚留香与原随云的对话。
她虽天真无邪，却不是个傻子，知道这种怪物的特性之后，她立刻折返回海底去摇人……不，是摇鱼，所以才回来迟了，让楚留香遭受了许多痛苦的折磨。
既然死后能复活，那吃了还会不会复活？
每一只虎鲸，都只分到了一小部分的怪物肉，它们跃回海底之后，就立刻分散了开来，各自去消化食物，它们都是在鲛宫附近，开了妖识的妖怪，只吃这么一点点人类化作的怪物而已，当是不会出大问题的。
这就是玉姣想出来的解决方式。
这法子虽然非常的简单，却意外的很有效果。
接下来的事情，就忽然变得简单了许多，就好似小狗接飞盘一样，他们只需要把怪物们精准的踹到寒潭的上方，然后寒潭之中，就会跃出许多食肉的鱼类，瞬间把这些怪物给吃得干干净净，再不见踪迹。
楚留香终于笑了。
而原随云的脸色却已变了。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冷冷道：“你这蠢笨的鲛人，居然能想出这种法子来。”
楚留香淡淡道：“你想用这寒潭来引出玉姣，却没想到玉姣却利用这寒潭给了你致命一击。”
原随云轻视玉姣，认为她不过是一个空有武力的蠢女人罢了，他所有的计谋所对付的核心，一直都是楚留香。
聪明如他，也放不下自己对他人的成见。
但玉姣一点儿都不蠢，她只是不懂罢了，但她不是人，她是一只小小的、美丽的凶兽，凶兽对于捕猎撕扯一类的事情，根本就是无师自通的，所以她才能立刻就想到这样野蛮的一种解决方式。
虽然野蛮，但是却很有效的解决方式。
原随云的脸色铁青。
他忽然道：“楚留香，你以为你们已经赢了？”
楚留香不说话。
原随云忽然从石窟的最高点飘然飞下，而他的飞袖，也随即击出，这飞袖在空中飞舞，是如此的优美，可是这飞袖之中，却隐藏这极其凶恶的力道，若被击中，就只有死！
楚留香急速的后退，躲来了那飞袖，飞袖之中，却有一阵黑雾袭来，那黑雾不是其他，正是妖魔之死气，缠上人类，可瞬间使得人类死亡。
楚留香惊险避过，却听原随云放声大笑，道：“此乃死气，楚留香，你只要沾上一点，就必死无疑，我原随云，即使要死，也一定要带上你一起死——！”
玉姣凶猛地一爪子就劈下来，原随云的动作却更快、更迅捷，他已可以把三十三门武功，都运用得融会贯通，武功之高，已是当世罕见，就算是楚留香，也只能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玉姣当然不怕！玉姣的指甲与鱼鳞，对付任何人类都是不怕的！
但，问题就在于，原随云不想对付玉姣。
原随云如今，已只想杀楚留香，对于玉姣，他只需要躲开就是，根本不会攻击，他既然不攻击玉姣，又何谈被玉姣的鱼鳞挡住，徒然的浪费精力呢？
而玉姣的步伐是跟不上他的！只要原随云想躲，他轻轻松松就可以躲得开。
他以一敌二，竟还轻松得很！
楚留香的额头上，已浮现出了一层冷汗，他依然沉静如水、神经似是铁铸成的一般，可那妖魔的死气，却好似原随云延伸出来的臂膀一般，已就要沾到楚留香的衣角！
楚留香急退！死气却忽然如利箭一般，直冲楚留香而去，玉姣惊叫一声，立刻扑了上去！
原随云大笑：“楚留香，你已要完蛋了！”
死气已要缠上楚留香的脖颈！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变故又发生了。楚留香已觉得自己立刻要死了，却没想到，那即将沾上他的死气，忽然在瞬间消失得无隐无踪，好似从未存在过。
原随云惊呆。
他与那妖魔之间，有一种特殊的感应，能感知到那妖魔的死气，但此时此刻，他忽然再也感知不到那妖魔了，似乎他已在瞬间被杀死了，连个渣都没剩下。
石窟之中，忽然又回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来者正是李鱼与一点红。
原随云只顾着楚留香，对与楚留香同行的一点红夫妇，几乎没分过半点眼神，只将他们关在了某一处的地下。
他不知道的是，李鱼本就是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的妖怪，在有阳光的时候，她的能力会大打折扣，可在这完全的黑暗之中时，她却已恢复了十成十的妖力，从另一个方向开始搜索这蝙蝠岛。
妖魔已很少见，这天下绝大多数的妖怪都没有见过妖魔，也不巧的是，李鱼在三个月之前，刚刚手撕了一只妖魔，而且，她怀中，还藏有一根翠鸟之羽，这翠鸟之羽简直就是妖魔指南针，所以，李鱼与一点红就顺利的找到了与原随云狼狈为奸的妖魔，然后杀了它。
妖魔一死，死气立即消失。
现在，一点红李鱼夫妇二人，也出现在了这洞窟之中，四人虎视眈眈地看着原随云。
玉姣阴森森道：“我要把他撕碎。”
李鱼笑了。
她道：“冤有头，债有主，他既然令你受了那么多的折磨，最后一击，当然就要留给你。”
一点红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原随云的脸色，已然铁青，这四个人还没抓到他，竟已开始当着他的面去讨论如何杀死他，原随云的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此时此刻，他竟已怒火攻心。
原随云怒喝一声，骤然出手！

第98章
原随云已霍地袭来，他的一双飞袖，就好似是一双蝙蝠的翅膀一样，这蝙蝠翅膀，虽不能让他飞行，却能让他杀人！
此时此刻，妖魔已死、死气已消、他所豢养的那些怪物们，也都已被吃得干干净净。原随云唯有他自己。
可即使只有他自己，他却也并不灰心、并不丧气，他懂得三十三种绝世的武功，他还能将这些武功融会贯通，变化出无数招式来，莫说是四个人，就是四十个人来了，他也根本无所畏惧！
但这无所畏惧，难道是真正的无所畏惧么？这无所畏惧，或许是因为他终究见得太少、懂得太少。
一个懂得越多的人，往往越谦逊，因为越是懂得多，就越觉得这宇宙浩瀚无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原随云建立了一个如此庞大的罪恶之国，在这国里当着高高在上的蝙蝠公子，他早已习惯了轻轻松松的掌握生杀大权，无论是人还是妖，都是如此。
可是他却从来都没有和妖怪真正的打斗过的。
此时此刻，他已降龙伏虎之姿，先是朝着一点红击出，一点红急退，不正面扛下这一击，锋利的剑锋又一个及其刁钻的角度刺出，杀气却被抑制的近乎没有。
这原随云的脑后，却好似长了眼睛一样，贴着剑锋刺过，玉姣的利爪已从背后袭来，凶兽做事，一般都是非常简单直接的，她说要把原随云撕碎，每一招每一式，就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凶狠。
简而言之，就是莽。
原随云使出了武当的“流云飞袖”，一袖便击中了玉姣的心口。这流云飞袖，看似是飘飘然如仙似得招式，其实绵长的内力，早已藏在袖中，若是被这招式击中，五脏六腑都得受重伤，就算不死，也是个残废了。
可是鲛人公主玉姣，却一点儿事都没有，被那飞袖击中，非但不曾后退，反倒是怒喝一声，扑上前来，一爪朝原随云面部击去。
原随云急急后退，堪堪躲来，身后却是还有两个人，楚留香也出手了，而那一直没有动手的吸血姬李鱼，并不擅长这样的战斗，于是就只是立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原随云。
但这并不是说她不动手。
原随云的动作很难捕捉，因为他实在是个非常迅捷之人，李鱼的妖火，已不能保证一定烧得到他。
这可真是难办得很。
三人与原随云缠斗起来，原随云虽然懂得三十三种绝世武功，但是有玉姣不断的在消耗他的体力，他已开始显现出了一些疲态，楚留香与一点红，正是在他这疲态之中见缝插针。
一点红的剑上，已染了鲜血，这血是原随云的血，虽然未曾杀了他，却也让一点红的心中十分快意。
原随云一边与他们三个人打斗，一边却说：“原来你们喜欢这样子一齐上。”
这话他刚刚不说，是因为刚刚他并不觉得自己会输；而如今他已感到了败势，所以就用这话来激楚留香。
谁成想，楚留香不说话，一点红却说话了，他只阴森森道：“今日要你去死最重要，至于旁的，你原随云还有脸面说什么光明正大？”
他呸得唾了一口，已表达自己对原随云的不屑。
原随云已无法保持淡然的神色，他那双空洞的双眼之中，竟然也反射出了某种疯狂的神色。
原随云厉声道：“今日既然要死，你们四个，便都要与我陪葬！”
说着，他忽然冲天掠起，两袖宽大，如同一只暗夜中的蝙蝠在飞。
他落在了高台之上，刚刚他一直都待在这里，这里是整个石窟的最高点。
原随云忽道：“你们或许不明白，但是一个成日里只做坏事的人，的确会有一种顾忌，那就是假如东窗事发该怎么办。”
楚留香不动声色道：“哦？”
原随云狼狈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恶毒的笑容，道：“那当然是将所有人一起埋葬。”
一点红嘶声道：“你……！”
原随云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此处就是机关，如今我明白了，只要有鲛人公主，我怕是杀不了你们的，不过不要紧，只要我摁下机关，福天洞地瞬间塌陷，我们会被一起埋在这里，死在这里！”
他哈哈大笑着，石窟里回荡着他诅咒般的回音：“死在这里……死在这里……”
除此之外，整个石窟里都没有声音，原随云事不宜迟，不愿在耽搁时间，正要摁下机关，却忽然感到身上在灼烧。
——没错，灼烧。
他甚至没有感受到热，但身上竟已开始被灼烧，剧烈的疼痛，使得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妖火，这是妖火！
本来，李鱼作为一个不懂武功的妖怪，其实很难定位到原随云的动作的，他动得的确非常快，而且难以预测下一步的行动，与一点红他们缠斗在一起时，李鱼总害怕误伤友军，故而一直难以放出妖火。
但谁知这原随云，竟忽然自己跳上了最高处，像个靶子一样的站着，李鱼心里都快笑裂了，楚留香与一点红十分有默契，你一言、我一语的拖延时间，李鱼就趁着这空当，一气放出妖火。
幽蓝的妖火碰到物之后熊熊燃烧，转瞬之间，原随云就已被那妖火所吞噬，这难以言喻的剧痛，简直能让人发疯，原随云痛苦的惨叫起来，终于也尝到了玉姣曾被火烧之后的感觉。
饶是如此，他仍是疯狂的要命，拼劲最后一丝力气，要去摁下那机关，他倒在地上，尽力伸出手要去触碰机关，在他触碰到机关的那一秒，他的手却忽然化成了灰，掉在了地上。
原随云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不住的咒骂着楚留香，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李鱼放出的妖火并没有那样的足，否则原随云会在一瞬间就被烧成灰，连叫一声的时间都没有，但李鱼一想到自己在此地看到的那些被残害的女人，就忍不住要折磨、报复原随云！
原随云的身上，皮肤都已被烧穿，露出半个森森的头骨来，可他竟然还活着，徒劳的打滚，好像想要熄灭身上燃烧的妖火一般，忽然，他自高台之上落下，这高台，足足有七八米高，他重重地跌在了地上，浑身的骨头都被摔断，惨叫声已渐渐熄灭。
李鱼问玉姣：“你还要去撕了他么？”
玉姣冷冷地盯着原随云，道：“不必了，这样看起来似乎已很不错了。”
李鱼笑了笑。
她打了个响指，妖火熊熊燃起，瞬间将原随云吞没，就连一具尸骨，都留不下。
这在黑暗之中兴风作浪的蝙蝠公子，无争山庄的少主原随云，就这样永永远远的消失在了人世间。
而替他提供了便利的那只妖魔，已被李鱼所消灭，玉姣身中的阴寒之气之中，藏有这妖魔的一缕死气，故而久久不灭，如今，妖魔已死，死气已消，阴寒之气也慢慢地散去了。
玉姣只觉得身上轻快的不得了。
但是楚留香显然是没有那般轻快的，他上身精赤，古铜色的皮肤之上，有许多新鲜的伤痕，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风流倜傥的楚留香，竟也有这么一天。
玉姣呜的一声抱住了他，却是不敢抱得太紧，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楚留香，眼眶还有点红。
刚刚面对原随云时的那种凶性、那种杀气，已全然从她身上褪去了，如今的玉姣，又是那个又娇又可爱的女孩子了。
……不，不能说是女孩子，应该说，是楚留香最喜欢的，他可爱的妻子了。
楚留香垂下了头，温柔地看着玉姣。
玉姣的眼里，也似乎写满了心痛。
楚留香却并不在意那些伤口，他甚至还轻松地笑了起来，摸了摸玉姣地脸，问玉姣：“你现在饿不饿？”
玉姣眨了眨眼，没明白。
楚留香叹道：“我身上这么多伤口还在流血，好歹不能浪费。”
玉姣：“……”
玉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楚留香逗笑了玉姣，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垂下头去，在一片幽蓝色星海的照耀之下，亲吻了自己的妻子，玉姣仰起头，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眼睫也在轻轻地颤抖。
而他们身旁，李鱼也已投入了一点红的怀抱，这冷漠残忍的杀手，眼中也已出现了一种极其柔软的柔情来，他紧紧地抱住了李鱼。
石窟之内，仍然是黑暗的。
在通向外界的道路之上，死了好多好多的人，这些人都是前来蝙蝠岛上享乐的宾客，却不想，最后竟死在了怪物的嘴下。
但这里的确还有很多活人，那就是被原随云掳来的，那些无辜可怜的女孩子们。
这里已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像可怜的关莹一样死在这里。每一个黑暗的小房间里，都是一个绝望的、破碎的灵魂。因为原随云看不见，他就一定要残害这些可怜的女孩子，令她们的眼睛也全都看不见。
好在原随云已经死去，她们终于也可以从牢笼之中解脱出来。只是身体上的牢笼容易解开，心灵上的牢笼，却又不知多久才能解开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楚留香等人能做的，也只有将她们救出牢笼一件事。
夜色已又降临。
怒涛卷礁，泛起洁白的浪花，在月色的照映之下，海面呈现出一种神秘的深蓝色，楚留香懒洋洋地坐在岸边，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他的妻子玉姣则靠在他的怀里。
此时此刻，玉姣已不受那阴寒之气的桎梏了，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再苍白，透出一种莹润的洁白来，看上去十分健康，倒是楚留香，被那个叫易之白的女人给打得遍体鳞伤，实在很是狼狈。
玉姣把下巴搁在楚留香的肩膀上，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的搭在他身上，而楚留香呢，也伸手，把自己可爱的妻子揽在怀中。
烤鱼的香气已从旁边传来，原是野外生存小能手一点红，已升起了篝火，烤起了鱼，这蝙蝠岛的福天洞地之中，还藏着许多陈年大曲，此刻也都便宜这他们。
甚至这里还有很多昂贵的香辛料，一点红就顺势用这些香辛料来烤鱼了。
烤鱼发出了诱人的香气，两面的鱼皮都已被烤出了微微的焦褐色，表面的油脂在篝火的炙烤之下滋滋的响，鱼尾巴都被烤的脆脆的，可以直接吃。
只可惜，他这般好的手艺，李鱼是吃不到的了。
玉姣自来了岸上，就爱上了这种热食，她窝在楚留香怀里，目光却止不住的望向一点红……手里的烤鱼，好像自己这英俊又强壮的丈夫，完全比不上那一口焦脆脆的烤鱼一样。
一点红早都注意到这目光了。
说真的，他能看的出来楚留香是喜欢玉姣的，却没想到，仅在船上那几天的功夫，楚留香竟就已玉姣结了连理，可见他的确是对这位鲛人公主喜欢到了极点。
但是，这位公主的性格未免太像小孩子，又懵懂、又天真，对着原随云说狠话的时候，都有一种奶凶奶凶的感觉。一点红心想：楚留香，你几岁，你真的不会有诱哄的罪恶感吗？
不过一点红作为一个不喜欢讲闲话的铁血直男，也绝不会把这话说出来的，他见玉姣的眼神实在太过直白，就沉默地先递给了她一条烤鱼。
玉姣就差欢呼起来了。
她大大地咬了一口，在看见楚留香那双含笑的双眸时，又有点犹豫地把烤鱼递过去了，道：“你吃，补补身子。”
楚留香：“……”
楚留香道：“玉姣，对丈夫，补补身子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的。”
玉姣不懂，歪着头道：“为什么？”
楚留香含笑不语，也咬了一口烤鱼。
几天之后，他们乘着原随云留下的船，回到了中原。
他们几个本来倒是也没那么需要坐船的，只是这些被原随云残害的可怜女子们却是要带回去安顿的。
听闻楚留香归来，海老大又惊又喜，却又心怀愧疚，实在不敢见他。
楚留香亲自找上门去。
他实在是个宽容的好人，即使海老大曾在蝙蝠公子的授意之下叫他去找柳无眉夫妇，但这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楚留香没有怪罪海老大，但却要求海老大为他做一件事情。
海老大自然一口答应。
楚留香要求海老大去安顿那些被原随云残害的可怜女子。
这些女子，已失去了眼睛，更可怕的是，她们之中有许多人，即使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却也绝不愿意回去，因为她们知道，回去之后的日子，一定也生不如死。
她们只想靠着自己这一双手，即使是浣衣也好，相互扶持着活下去。
楚留香敬佩她们，却也不得不担忧她们的未来，于是便来拜托海老大。
海老大在东南沿海，势力极大，只肖照拂一二，就没有人敢找这些女人的麻烦了。
海老大自然一口答应，他本就对楚留香心怀愧疚，如今，能为香帅做一些事，也算是让他自己心里能好过一点。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而之后，楚留香与玉姣，也办了一场婚礼。
这是一场很简单的婚礼，地点就在他的小船之上。
他的客人并不太多，只有李鱼一点红夫妇、他的三个义妹、还有他最好的朋友，胡铁花与姬冰雁。
胡铁花与姬冰雁这两个人，是楚留香年少之时最好的朋友，只是后来，姬冰雁去了兰州，做起了生意，而胡铁花也走得不知道去了哪里，多年之后，这竟是第一次聚首。
至于为什么聚首……那是因为，楚留香要结婚这消息，简直比枯梅大师要还俗听起来还更惊悚一些，胡铁花得到这个消息之后，还以为楚留香是被哪个女魔头所挟持了，或许是因为这女魔头挟持了苏蓉蓉三人，才换得楚留香就范的？
对此，姬冰雁只翻了个白眼，没有对小胡的高见发表任何看法。
直到见了玉姣之后，胡铁花终于相信，楚留香这一回，是真的收心、真的栽下去了。
玉姣穿着红衣裳，却不带红盖头，坐在位子上，也不穿鞋，晃着两条腿吃果子，楚留香就坐在她的身边，也是一席红衣。
这是一场非常简单的婚礼，简单到，大家只需要坐在一起吃个饭就是了。
玉姣也叫了她的朋友（手下）们来。
胡铁花在胡吃海喝的时候往后一靠，忽然感觉自己碰到了什么软乎乎糯叽叽的东西，转头一看，一只水母居然漂浮在空中，用自己长长的触手卷了一杯酒，要和胡铁花碰杯。
胡铁花：“……”
胡铁花估计被吓得不轻，神情麻木地和水母喝完了酒。
水母噗叽一声又跳回海面了，顺着洋流飘走了。
奸臣鱼谦虚的日子就不是很好过了，他还当着正经驸马的面说什么漂亮的人类男子奴隶之类的话呢……现在看见鲛人公主这么喜欢这个人类，他简直恨不得直接学翻车鱼飘在水面上装死。
楚留香的小船漂在海面之上，明月如玉盘，高洁的挂在夜空之上，为这艘充满欢声笑语的小船渡上银光。
平静的海面上，忽然有大鱼越过，划破了海面。被划破的海面泛出蓝绿色的星光，这是无数蜉蝣生物所形成的奇景，鲸鱼在远处，忽然发出了一声优美的长鸣，无数鱼儿绕着这艘小船游动，好似在为海中霸主的婚礼在道贺。
玉姣又在喝酒了。
不过与上一次不同的是，她喝的是甜甜的葡萄酒，带着果香与微醺的酒气，楚留香也很是喜欢。
不过，楚留香可以千杯不倒，玉姣公主却并不可以，玉姣公主只喝了几杯，就软乎乎地窝在了楚留香的胸膛之上，用手指拽着他的头发玩。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
玉姣也抱着他笑了。

第99章
几百年后。
这是一个私人海滩，海岸线绵长，金黄色的沙滩之上，有金色的阳光照射下来，照的海面碧绿，清凉的浪花不断的被冲上沙滩，然后又缓缓地退去，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一个男人正躺在沙滩之上晒太阳。
这是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他的身材匀称，肌肉紧实有力。他的眼睛很深邃，五官的轮廓也很深，若不笑时，这男人看起来便有些冷酷，令人心惊。
他是松弛的，也是温柔的，他虽然已一种懒洋洋的姿态在晒太阳，整个人却看起来优雅的像一个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世家公子，风度翩翩。但他却又是冷静和沉稳的。
这个男人，明明看起来年纪不算大，但为什么却好似已活过了很久，见过了很多世面的样子呢？
这个男人，当然就是楚留香，他的确是有一番奇遇的。
当年，他为了救玉姣，称作海阔天的船前往蝙蝠岛，那艘船在半路上就沉了，沉船之际，他的妻子玉姣，把自己颈子上带的一串珍珠项链摘下来，塞在了他的手上。
那一串珍珠项链，是玉姣送给他的第一件东西，楚留香十分珍惜，一直带在身上。
鲛人公主的项链，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平凡之物，但是玉姣当时记忆丧失，也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奥妙。
那是海底晶宫鲛境之中纯净的鲛人妖气所化作的结晶，楚留香随身携带，竟使得自己的体质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成了一种半人半妖的生物，从此拥有了长久的时间。
所以，他的确是活过了很久很久的。
这时，海面之上，忽然浮出了一个脑袋，一个身姿妙曼的女人慢慢地游了过来。她漆黑的长发垂下，像是缎子一样落在她莹润洁白的肌肤之上，她赤着脚走了过来，忽然就倒下去，倒在了楚留香的怀里。
她的头发上甚至还沾着海藻。
她说：“那个小黄鸭玩具，怎么一直不停的往海面上飘，我都没法带回晶宫去玩。”
……几百年过去了，玉姣竟还是如此孩子气。
但她又有什么理由去长大呢？她在海中，本就拥有了无穷无尽的财富与权势，没有人敢与她作对，她在岸上，又拥有几个真心为她好的好朋友，还有全世界最英俊、最温柔的丈夫，如此情况之下，她有什么必要去长大呢？
其实是没有的。
所以她就一直这样，快快乐乐的游戏，快快乐乐的与楚留香一起厮守着，他们在这片海滩上，有一栋大房子，在海里不想呆了，随时可以回来。
楚留香一把搂住了她，笑道：“我等你好久了，还没玩够啊，我的玉姣公主？”
玉姣摇头晃脑地道：“你是不是都快晒脱皮了。”
楚留香道：“是啊，可我又实在懒得动。”
他浑身都充满了阳光的热度，玉姣窝在他怀里，用纤纤的手指一下一下的点着楚留香的胸膛，楚留香懒洋洋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玉姣却对着他吃吃地笑。
她在楚留香耳边道：“你知不知道，秋星最近出事了。”
楚留香道：“什么事？没听他们提起过。”
玉姣悄悄道：“她一直无精打采，整日凄厉的叫，脾气还变得很不好，总是追打傅红雪，傅红雪不跑，乖乖让她打，她还不满意嘞。”
楚留香：“……”
楚留香道：“春天到了。”
玉姣道：“所以秋星和傅红雪今年都不来我们这里玩了，他们躲在自己的屋子里都不肯出来。”
楚留香忽然侧头看她，玉姣的蓝眼睛亮晶晶的，一闪一闪地看着楚留香。
楚留香笑道：“好玉姣，难道你们鲛人也会身子不好？”
玉姣道：“那倒是没有。”
楚留香伸手，抚了抚她娇嫩的脸庞，又笑：“最近的太阳倒是很大，我暂时也不想出来了。”
玉姣看着他笑。
楚留香也笑：“我也想躲在屋子里不出去，玉姣公主，最近就别回海底玩了吧？”
玉姣道：“那你是不是要好好陪我玩？”
楚留香噗嗤一声直接笑出声来，道：“等一等，你不要说这种话，难道我之前没好好陪你玩么？我这丈夫做的这么失职？”
玉姣撒娇一般地窝在了他怀里，在他耳边道：“没有嘛，你最好了，我最喜欢你啦。”
楚留香就把她整个横抱起来，一步一步的回屋子里去了。

第100章
百年之后，楚留香、一点红、傅红雪等人，都早已成为了传说之中的人物，他们的故事，也都已尘埃落定。然而，纷纷扰扰的江湖却是永远不会宁静的，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爱恨嗔痴。
百年之后，江湖上亦有奇侠，亦有奇事。
此时此刻，陆小凤正躺在屋顶喝酒。
他是个很年轻、很英俊的男人，却长着四条眉毛。
这多出来的两条眉毛，就是他的两撇胡子，这两撇胡子，简直比他的眉毛还要修整的更整齐。无论是谁见了他，都知道这个男人喜欢他的胡子简直胜过了其他，所以，也有很多人，都想把这两条多余的“眉毛”给剃下来，好看看他的反应。
有这种想法的人，自然不会是他的敌人，他的敌人还没这么无聊。
有这种想法的人，都是他的朋友，作为一个有趣到无聊的人，他的朋友通常也有点子无聊，就连看上去最出世、最遗世独立的剑神西门吹雪，也偶尔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去看他的胡子。
所以可以说，陆小凤一直都在打一场“胡子保卫战”。
在不久之前，他刚刚打赢了一场胡子保卫战，对手是他的另一个好友，号称“偷王之王”的司空摘星。
他们打赌谁先翻完一百个跟头，若是陆小凤输了，就得把他的胡子剃了，为此，司空摘星苦练了一个月的翻跟斗。
……也是没谁了。
不过，陆小凤还是险胜。
这一回，他倒是不想让司空摘星去泥地里给他抓泥鳅了，毕竟泥鳅那种东西，吃起来还挺麻烦。
他突发奇想，要司空摘星在楼下这家茶楼里连说一百个故事，这可真是杀人诛心，一百个故事，得说到司空摘星嗓子冒烟。
不过这两位打赌，倒是从来都没有食言过，于是赫赫有名的偷王之王，就被迫易容成了一个说书先生，手里提着一斤胖大海泡的水上了台，从早讲到晚从晚讲到早。
他说书的内容，就是一些江湖上的一些传闻，比如百年之前的传奇杀手一点红，是怎么样为一个闭月羞花的大美人背叛了师门差点死去，最后和美人终成眷属；再比如那风流浪子楚留香，最后竟为一个神秘的胡姬归隐，从此消失在海上。
当然了，这些故事都是不知道被讲过多少回的老掉牙故事了，司空摘星不喜欢讲这种，他喜欢自己魔改二创，比如说，在讲那单挑了公子羽的魔刀傅红雪时，他就把一出好好的虐恋情深非改成替身文学不可。
说那傅红雪在年少之时有一个爱人秋星，后来秋星死在他的怀中，傅红雪孤独追凶十八载，在某日突见一个与曾经的爱人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名叫秋秋，傅红雪见了秋秋，心中大震，喝得大醉。醒来后，他竟发现秋秋脸上带着泪痕，躺在他的身边，原来，他在大醉之后，把秋秋当做了曾经的爱人秋星……
然后就是那种我爱你你爱我你把我当替身我不爱你你不爱我噫我突然发现我最爱的还是你的把戏了……听得屋顶上的陆小凤直挠头，心道：这司空摘星是不是晋江书局出的话本子看得太多了，才改出了一段这种玩意儿？
不……或许他只是为了报复陆小凤。
陆小凤听得脑壳疼，干脆躺平喝酒。
他喝酒的姿势也很奇怪，他就这么端庄的躺在全是瓦片的屋顶上，端庄得像是躺在棺材里一样，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放在胸膛上，交叠的双手之中，握着一个酒壶。
他分明连动都没有动，但酒壶里的酒，居然自动就从壶嘴之中流出一道抛物线，直直的送进了陆小凤张开的嘴巴里。
他是在使用内力去催动酒液，才会造成如此奇观。
这倒真是件杀鸡用牛刀的奇事。
不一会儿功夫，一壶酒就进了陆小凤的肚子，他很是满意地打了个酒嗝，还咂咂嘴，回味一下这壶美酒的滋味。
他其实不是一个五官棱角分明的人，脸上反倒是稍微有一点肉，这样咂咂嘴的时候，侧脸上就会出现两个深深的酒窝，倒是让这英俊的男人也显出了几分可爱和自得来。
他忽然懒洋洋地说：“我还要酒。”
一个人阴森森地道：“酒没有，人中白管够，你要不要？”
陆小凤就睁开了一只眼睛。
司空摘星扮的说书先生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不过，他嘴虽然很贱，但是手上倒是还真的拿了一壶酒。
陆小凤道：“你的一百个故事讲完了？”
司空摘星道：“讲了九十九个。”
陆小凤挑眉：“那剩下的那一个呢？”
司空摘星道：“现在不正要讲么？”
陆小凤道：“这故事只能讲给我一个人听？”
司空摘星道：“确实。”
陆小凤道：“为什么？”
司空摘星道：“因为听见的人太多了，来搅和我事情的人就太多了。”
陆小凤的唇边，忽然荡起了一抹微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道：“那你说来听听？”
司空摘星道：“求我。”
陆小凤：“……”
陆小凤面无表情，“嗒叭”一声躺下，继续喝酒。
司空摘星也不着急，他也坐在了屋顶之上，吹着小风，喝着小酒。
半晌，陆小凤忽然又一下子做了起来，板着脸道：“快——点——说——”
司空摘星哈哈大笑，道：“你这人的好奇心，怎么像只猫一样，看见毛线球就要上去拨一下。”
陆小凤面无表情地道：“说好要讲一百个故事，你莫非要食言？”
司空摘星道：“哼，你什么时候见我司空摘星食过言？”
陆小凤就盯着他看。
司空摘星一笑，开始给陆小凤讲这最后一个故事。
这不是一个故事，这是一件真事，一件就发生在最近的真事。
谁都知道，苏州城里有一位美人，号称天下第一美人。
此人就是苏州谷家的女儿，闺名叫做谷星陆。谷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后来这声音越做越大，做成了皇商，江南十家绸缎庄，竟有八家都是他们家开的，足见其富贵。
而谷家的女儿谷星陆，虽然号称天下第一美人，却从未有人见过她。
一个相貌不知的女人，又是怎么成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呢？只是据说某一位侠客，只见了带着帷帽的谷家小姐，便被她那绝妙的身姿、婀娜的步伐所深深地吸引，不由传出“第一美人当是如此！”的感叹。
也不知是怎么找，这名头居然越传越大，越传越响了。
一个美人，一旦名声远扬，就很容易招来麻烦，谷小姐的名头这样大，自然也招来了许多贼人，他们趁夜闯入谷家，只为一探究竟，其中纵横江浙一带的采花贼柳叶眉也是其中一人。
当然，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死了。
那采花贼柳叶眉，据说轻功十分了得，他横空出世不过一两年，就已害了几十位黄花大闺女。那个时候，神侯府派出了三爷追命去追捕他，却不想，就几天功夫，这来无影去无踪的采花贼柳叶眉，居然就死在了谷府之中。
从此之后，这位谷大美人之美，就更像是江湖之中的一个秘密了，一个危险但甜美的秘密，令人趋之若鹜。
纵横江湖的陆小凤自然也听过这件事。只是他实在是觉得，冒着生命危险闯进别人的家里，去女人的闺房里看一眼女人的真容，实在是一件极其吃饱了撑着的事情。
对美人，陆小凤是有兴趣的，但是对这种藏在深闺之中，不是很潇洒的美人，他就有点避之不及了。
毕竟这种美人一般都有些奇怪的规矩，比如说什么看见真容要么娶她要么去死之类的规矩。
陆小凤兴趣缺缺，道：“所以呢？难道你也想学那采花贼柳叶眉？”
司空摘星道：“我司空摘星是那种人么？”
陆小凤翻了个白眼。
司空摘星道：“最近，那谷小姐好像要入世了，她家里丢了一件宝贝，遍寻不得，于是，这位谷大美人就要向全天下的英雄发布英雄令，只道是，谁能帮她寻回这件宝物，她就……”
陆小凤抢着道：“我懂，她就以身相许，嫁给此人。”
司空摘星道：“她就给这个人一个机会吻一吻她的脚。”
陆小凤：“……”
陆小凤叫道：“就这？就这？！”
司空摘星冷冷道：“就这！”
陆小凤道：“……难道会有人愿意去？”
司空摘星不说话。
陆小凤道：“等等，你是不是要去？”
司空摘星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觉得呢？”
陆小凤：“……难道你没见过女人？”
司空摘星道：“真是不巧，我去定了。”
陆小凤冷酷地道：“哦，走好。”
说完这句话，他就重新躺下了，他十分舒服地躺着，抢了司空摘星的酒喝，还用两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海豹拍肚皮，惬意地要命。
司空摘星道：“有人要我把她偷出来。”
陆小凤海豹拍肚皮的手忽然停下了，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道：“你说什么？”
司空摘星道：“就是这样，若是被我偷出来，这位谷大美人，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陆小凤道：“那人是谁？”
司空摘星道：“我不能说。”
陆小凤道：“你被威胁了？”
司空摘星道：“无可奉告。”
陆小凤道：“你不想害人性命，又不能违抗此人说的话，所以才把这件事告诉我，要我去查出其中的关键来，把这位可怜的谷大美人救下来，是不是？”
司空摘星道：“随你怎么想。”
陆小凤道：“这江湖上，能威胁你的人实在是不多，这位谷大美人，怕是已被卷入什么很大很大的阴谋之中了。”
司空摘星刚刚的话还很多，此刻却好似是老僧入定一般，再也不肯开口说一句话了。
陆小凤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指了指司空摘星，道：“好你个猴子，使出这种手段来，难道我陆小凤是什么正义的大英雄不可，非要千里迢迢的跑到苏州去？”
司空摘星摇头晃脑道：“你虽不是个大英雄，却是一只被好奇心害死的小花猫，我的毛线团已经抛出去了，接不接随你吧。”
说完，他就大摇大摆，扬长而去。只留下陆小凤一个人坐在屋顶上。
陆小凤歪了歪头、撇了撇嘴，忽然自屋顶之上掠下，轻轻松松、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空的酒壶，就这么慢悠悠、轻松松的进了酒馆。
此地的酒是真的好。
他一个人喝酒，也喝得有滋有味、开心极了。直到后半夜，才恍恍惚惚地回到了自己在此地的居所——也就是客栈的一间房，他包了半个月。
陆小凤醉醺醺地推门进去。
一进门，他就已感觉到了不对。
因为那张本来属于他的榻上，躺着一个人，一个白衣的美人。
……绝世美人。
美人漆发如云，散落在他的榻上，她侧着头，莹白的脖颈纤长、优美，又显得有几分脆弱……她毫不设防的躺着，身上有三分酒气，原是一个不胜酒力的美人喝多了酒，正斜斜地歪在榻上呼呼大睡。
而她的脸……
陆小凤见过许多好看的女孩子，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美人，的确拥有一张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一张脸。这是一种如同纯洁羔羊一般的美丽面容，好似柔软而脆弱，动人却易碎。
这一种女人，往往就是最容易使男人心动的那一种女人。
陆小凤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个很容易心动的男人。
所以此时此刻，他不仅没转身出去，反倒还鬼使神差地往里走了一步。好似一只对小白兔虎视眈眈的大灰狼一样。

第101章
如此美好的月色、如此动人的月夜，一个陌生的绝世美人醉倒在你的房间里，你的心会不会痒痒的？
陆小凤是个男人。
他不仅是个男人，还是男人里最风流、最多情的那一种。江湖之中，已不知多少女人曾骂过他是禽兽、是畜生，但这并不代表，他是柳叶眉那样的真禽兽、真畜生，女孩子那样骂他的时候，往往都是带着一种甜蜜的娇嗔的，是带着一种不一样的意味的。
这足以证明陆小凤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了。
但陆小凤却也很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越漂亮的女人，往往意味着越大的麻烦。而一个主动上门的绝世美人，通常情况之下，意味着这背后有危险。
理智上来说，陆小凤应该立刻跳起来转身就走，不过是多让掌柜的再开一间上房的事情而已，这并没有什么，他又不是没钱。
可他的那一双腿，却好似陷进了流沙之中一样，杵在哪里，动也不动。而他那双神气的眼睛，也一眨都不眨的盯着卧榻之上的美人。
他忍不住想，若这里是个花园，这美人醉卧芍药花，又是怎么样一副动人的美景呢？
床幔在夜风之中飘动，让这美人酣睡的面容看不太清楚，陆小凤忍不住想要靠近，去看一看这位美人的真容。
他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笑，又提起手里的酒壶给自己灌了一口，这才一步步的朝那美人走去。
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或许是对美人的一种不敬。
他站在床榻边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纯白的美人。
她睡得正香，脸上泛起了一种醉人的酡红色，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夏夜虽凉爽，但是喝了酒的人，总是很容易感到闷热的，这美人也不例外，她睡得不是很舒服，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焦灼的薄汗，将她本来就不甚整齐的碎发黏在脸上，倒是让她呈现出了另外一种美感，一种……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美。
她看上去真的很柔弱、很柔弱，柔弱到令人忍不住去想，她为什么会出来喝酒呢？
这样柔弱纯洁如玉兔一般的美人，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才会放任自己醉去呢？
陆小凤忍不住伸出手，拨开了她额前的碎发，像是一个亲昵又体贴的情人一样。
就在这时，这美人忽嘤咛一声，似乎有要转醒的意思。
陆小凤双手抱胸，竟然毫不客气的直接坐在了床榻的边缘，就这么等着她醒过来。
美人幽幽转醒，睁开了那一双如秋水一样的眼睛。
她的眼睛也是极美的，却不是那种顾盼神飞的明艳。她的眼角微微向下垂，眼眶有些红。
她的双眸并不是全然的明亮，而像是带着一层惹人怜爱的水汽一样……用这样的眼神去看某个男人一眼，那男人的半边身子不酥了，那才怪呢。
她好似还犹在梦中，根本没看见陆小凤，嘴中喃喃道：“水、我要喝水……”
她的声音也是又娇又软的，好似一只兔子的柔软可爱的皮毛，软乎乎、娇怯怯。
……简直无一处不美。
陆小凤顺手就拿过了茶壶，在茶杯里到了一杯水，递到了她的唇边，懒懒道：“喏，水。”
美人似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屋子里是有人的。
她微微一愣，朝陆小凤看了过来，陆小凤的嘴角上扬，也正在看着她，他一不说话，二不解释，好似他们根本就不是陌生人，而是一种十分熟稔的关系一样。
陆小凤一向都是有这种魔力的。
他很英俊，英俊的男人好似总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距离感，但陆小凤却不然。他是个相当神气、相当可爱的男人，他若是想讨好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绝不会去讨厌他的，即使只是第一次见面，也很难有人会拒绝陆小凤。
他就这么理所当然地给这美人喂水喝，这美人呆呆地愣了三秒钟，然后真的低下头来，去噙那水杯里的水，陆小凤十分贴心，将杯子微微的倾斜，好叫她能够更容易的喝到水。
她喝水的样子却实在可爱的很，嘴巴一动一动的，小巧的鼻尖也一抽一抽的，不太像人，倒像是陆小凤小时候养过的小兔子似得。
……至于那只小兔子的下场嘛，一不小心跌死了，被陆小凤烤来吃了。
半杯水喝尽，美人才抬起头来，她揉了揉眼睛，把眼角揉得更红、更惹人怜爱了些，然后又忽然大大的打了个哈欠，舔了舔自己的手，好似立刻要卧倒睡觉。
……啊这！
这可真是太不见外了！而且为什么要舔自己的手呢？好奇怪。
陆小凤板起脸，道：“陌生男人递给你的水，你也敢喝？”
美人歪了歪头，一双翦水秋瞳就这样软乎乎的望着陆小凤。
她简直已睡懵了，这句简单的话，她都思考反应了好一会儿。半晌，她才有些恍惚地道：“……好像是哦。”
陆小凤忍不住笑了。
他有些悠闲的坐在榻上，背靠着卧榻，一条腿曲起，拿着酒壶的那条胳膊十分随意的搭在膝盖上，手上一晃一晃的，连带这那酒壶也一晃一晃的。
他道：“想不到还是一位呆美人。”
一个陌生男人在她睡觉的时候出现在了这屋子里，这美人却好似完全没有被吓到，她又揉了揉她的眼睛，好似很困倦的样子。
她“啪叽”一声，整个人又摔回了柔软的床榻之上，侧卧着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喃喃道：“你说我呆？我呆么？”
语气像是娇嗔。
陆小凤唇角的笑容就越荡越大了。
他是个很直接的男人，此时此刻，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了半卧着的美人身上，他的神色之间，难掩兴致。对于女人来说，这种毫不顾忌的目光其实是非常具有进攻性，也非常失礼的。
但这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神奇，“失礼”，只要掌握在一个合适的度量之内，就是一种能勾得人心痒乎乎的情趣，太寡淡或者太过度，则会让人不适。
陆小凤从来都没有练习过怎么用眼神去勾引女人的，但他就是无师自通了这一点。
他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这才勾着嘴角道：“或许你是故意要走错屋子的？”
美人半眯着眼，一只胳膊都耷拉在塌边，听到这话，她好似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走错屋子了。
她忍不住看了陆小凤一眼。
那眼神也是娇怯怯的，陆小凤被这双眼尾下垂的眼睛扫了一眼，就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已缩紧了，一抽一抽的疼。
她的双眼实在是太纯洁、太无辜，可是她的嘴唇却略微有一点点的丰厚，带着一种嫣红的色彩，就这样歪歪斜斜、毫无防备的躺在这里，总好像有一种引诱旁人去亲吻的感觉。
纯洁、干净的美人，吸引力从来都不在于纯洁之上，而在于那种不谙世事的纯洁被破坏之后的动人风采。
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男人的破坏欲。
陆小凤也有破坏欲，他的破坏的欲念还十分的可怕，哪个女孩子若是见了，非得哭着骂他禽兽不如不可。
他的眼神就变了，而在这种眼神之下，美人居然还完全的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意识到有什么危险，她下意识的去啃自己的指甲，半晌，她选择放弃思考，不肯回答陆小凤的问题，打了个哈欠道：“啊……困死……”
陆小凤冷不丁地道：“你不能睡。”
美人不太明白。
陆小凤的眼睛，仍死死地盯着这白兔似的美人儿，唇边荡出一抹颇具有趣味的笑容，他故意用一种很冷酷的语气道：“姑娘半夜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我是不是该来一出夜审娇娘的戏，好好拷问拷问你的来历。”
这真是一句残酷至极的话了，换做是任何一个男人，对一个孤独娇弱的女子说出这话，那毫无疑问意味着这女子有的捱了。
陆小凤这样的男人，可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但江湖上的事情，往往都是说不准的。
独自一人行走江湖的绝世美人，若是没两把刷子，早不知道被掳到哪里去了，哪里还能一个人夜半喝酒，一个人醉醺醺地卧倒在一间房里呢。
陆小凤的心里痒痒的，有些好奇她的来历，又止不住的犯欠，这才说出这么一句残酷可怕的话来。
可是她实在是困倦得要命，她喝多了酒，整个脑子简直就和浆糊一样，听陆小凤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的话，也没找到其中的关键词，她敷衍似得嗯了几声，好似已马上就要睡着。
打扰这样一位美人的睡梦，真可谓是一种罪过了。
可陆小凤就是这样一个充满罪过的男人。
他忽然冷冷道：“我真想一盆冷水把你泼醒。”
……美人被这一句话都吓得清醒了几分。
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眼睛还瞪得有点大，看起来有点委屈，控诉道：“为什么呢？”
陆小凤就忽然笑了。
一阵夜风忽然吹进来，将陆小凤头上的发绳吹了起来，在风中飘扬。这英俊的男人，此刻的眼神却并算不得明亮，也一点儿不清澈，反倒是有一点暗，有一点危险。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这样的话，就能让你的酒醒一醒。”
美人又放松下来，不住的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陆小凤说话：“非要我酒醒做什么？我一没害你，二没打你。”
陆小凤淡淡道：“如果你清醒的话，我就能问你一个问题了。”
美人道：“什么问题？”
陆小凤扬唇一笑，忽然凑了上来。整个人都已将这白兔似的女孩子拢住，他身上那一股危险的酒气，也就拢住了这娇软如白兔一样的美人。
白兔美人很是娇小，她喜欢把自己团成一团，这样子反倒是让她更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了，陆小凤凑上来，只觉得他似乎很轻易就能将她拢入自己的怀中了。
陆小凤的呼吸里，也带着醉人的酒香气，他的目光落在了白兔美人那艳红的红唇之上，哑声道：“这样我就能问一问你，愿不愿意同我住上一晚了。”
美人懒洋洋，软绵绵地翻了个身，好像觉得他很有意思似得，嘴角慢慢地勾起来，半晌才道：“你现在难道不能问？”
陆小凤直起身来，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道：“不能。”
美人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是醉还是醒，你现在若是答应了我，明天早上醒来反悔了可怎么办？你要是明天反悔了要打死我，我是死还是不死？这可是一笔糊涂账，不能这么算的。”
他只是风流，又不是下流，不喜欢做趁人之危这种事的。
美人道：“那也是嘛，那不管啦，明天早晨醒来再说吧……”
陆小凤：“……”
陆小凤板着脸，硬邦邦地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美人的眼睛都已经困得睁不开了，懒洋洋地敷衍陆小凤：“……嗯。”
陆小凤就笑了，凑到她耳边，仿佛威胁一般地道：“男人都是禽兽，知道么？”
美人困得叽里咕噜地说胡话：“……禽兽是什么？好吃么……唔，不能吃肉，肉不好吃，还是青菜好吃，花也好吃……”
陆小凤：“……”
这是什么神秘的信奉素食组织的成员么？她是尼姑么？是华山派吗？看起来也不像啊？
陆小凤又笑了。
他忍不住慢悠悠地道：“禽兽好不好吃我不知道，不过小白兔倒是好吃得很。”
美人：“……”
美人忽然“噌”的一声坐了起来，动如脱兔。陆小凤本来都打算去外间的炕上睡了，看见她忽如其来的动作，整个人都懵了，道：“……怎么了？”
美人瞪着他，眼眶忽然慢慢地就变红了。
她小巧的鼻尖，也忽然抽动了一下，这一下抽动，好似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陆小凤再一看她，只见这美人那双略有些下垂、略有些可怜兮兮的双眼之中，竟已含了一汪眼泪，她委屈巴巴，忽然控诉道：“……你、你欺负人！”
陆小凤：“……”
你才意识到么？我都勾引你辣——么——久了！
他抽了抽嘴角，正欲说话，却听那白兔美人眼泪汪汪，抽抽泣泣地道：“兔子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子嘛！！”
说着，竟是嘤嘤嘤的捂脸哭泣起来。
陆小凤：“……”
陆小凤大脑有点宕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美人都开始真情实感地哭得直抽抽了。
陆小凤干巴巴地道：“……我觉得，你可能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不过仔细想一想，如果她真的知道了自己值得是哪一种情况，说不定会哭得更厉害？
……在禽兽面前哭，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呐。
她哭得梨花带雨，眼角、眼眶都红红的，好似受到了什么极大的委屈一样，嘤嘤嘤、嘤嘤嘤个不停，她莹白如玉一样的面庞之上，也浮起了一层病态的酡红，好似已恨不得哭得晖过去一样，若是叫不知情的人来看，还不一定会误认为陆小凤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呢。
……他倒是想，但是不是还没征得美人同意么？
美人落泪，通常情况之下也是一种美景。
这种美景，往往能让男人的心更加的痒，更加的软。
陆小凤的女人缘虽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遇见一些不好惹的母老虎，他要是惹了这些女孩子不开心，她们都不大可能哭的，只有可能趁着陆小凤不注意，恶狠狠地拧一把他的痒痒肉，或者嗷呜一口要把他的耳朵咬掉。
陆小凤忍不住就凑过来了。
他轻声道：“你若是再哭，我就忍不住要抱你一抱了。”
美人一眨眼，又是一串晶莹的泪珠掉落，她的眼睫湿润的要命，并不翘起，好似已被泪水打得很沉重，陆小凤盯着她这双翦水秋瞳，忍不住伸出手，替她擦一擦眼泪。
美人就有些呆呆地望着他。
她道：“为什么要抱我呢？”
陆小凤道：“你哭得这么伤心，我只能抱着你出去玩一玩，好叫你忘了伤心事。”
……不过话说回来，她为什么要伤心啊？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美人的酒好似也醒了一些，她眨了眨眼睛，问道：“那你要带我去哪里玩呢？”
陆小凤道：“这大半夜的，你觉得什么地方还开着？”
美人不假思索地道：“青楼。”
陆小凤：“……”
陆小凤忍不住挑眉：“……你想去青楼？”
美人道：“不想。”
陆小凤道：“那你为什么要说！”
美人歪了歪头，相当无辜地道：“明明就是你问我这大半夜的哪里还开门。”
陆小凤道：“其实我是想听你说，这大半夜的，哪里都不曾开门了。”
美人道：“那你就当我说了吧，然后呢？”
陆小凤：“……”
他忽然觉得这白兔美人好像也不是一只纯洁的小兔子，反倒是有点坏心眼的。
他道：“这大半夜的，当然只有秋千能玩。”
美人奇道：“什么秋千？”
陆小凤眨了眨眼睛，忽然神气的笑了，他不回答，只是问：“你要不要试一试？”
美人冷不丁地道：“求我。”
陆小凤：“……”
你是和司空摘星学的么？
陆小凤板起了脸，道：“我带你出去玩，你还要我求你，你还是不是人呐？”
美人又可怜兮兮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道：“可是是你先惹我不开心的，你活该！”
她说话软糯糯的，即使是在蛮不讲理，也只好像是一只小兔子在撅起嘴用脚一跺一跺一样。
陆小凤忽然觉得，或许她本就是一个很懂男人心的女孩子。
他毫无原则的道：“求你啦。”
美人就笑了。
她这一笑，只让人觉得整个室内都好似已亮起来了，她并不是明艳的大美人，娇娇怯怯的，这一笑，她也是抿着嘴的，她的眼睛里还带着眼泪，却被陆小凤逗笑了。
陆小凤也就笑了，他一笑，脸上就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来，美人看着他，忽然道：“我可不可以摸一摸你的脸？”
陆小凤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已酥了。
他嘴上没把门，哑声笑道：“或许不只摸摸脸也行。”
美人如玉般的手就慢慢地伸了出来，陆小凤只看一眼，就能确定，这只手一定是柔软得不能再柔软，攀到背上的时候，说不定连一丝力气也无，只能徒劳的用修剪的很整齐的指甲去留下一下不痛不痒的划痕。
然后，美人的两只手就啪得一声，结结实实的拍在了他的脸上。
……好吧，不仅不是没力气，力气还不小。
陆小凤的脸上并不是瘦骨嶙峋的，反倒是有一点点肉感，不是那样的棱角分明，结果这两巴掌一挤，猝不及防就给他挤出了一个金鱼嘴。
陆小凤：“……”
陆小凤保持着金鱼嘴，道：“这就是你说的摸一摸脸？”
美人破涕为笑，道：“你真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小凤动也不动，用金鱼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叹着气道：“我就说我遇不到正常的女孩子，姑奶奶，你是不是老虎转世啊？”
白兔美人的眼角红红的，有些委屈地咬住了下唇，道：“……你说我是老虎。”
说着，竟又是要落下眼泪来。
陆小凤赶紧道：“对不住，姑奶奶，你哪里是母老虎，你这么喜欢兔子，分明就是一只白兔美人精嘛，是不是？”
白兔美人眼睛睁得大大的，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兔子精？”
陆小凤：“……”
陆小凤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因为我是鸡精，大家都是妖精，我就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啦。”
白兔美人鼻子抽了抽，不满地抗议：“我身上才没味道，我最爱干净啦，而且还很安静，倒是你们鸡精，每天吵吵闹闹的，到处走来走去，叫来叫去，真是讨厌死了。”
陆小凤：“……”
总觉得好像在内涵他什么，难道她知道自己是陆小凤么？
陆小凤：“是是是，对对对，你说得很对。”
白兔美人又道：“你就是其中最聒噪的一只小公鸡，对不对？”
她漂亮的眼睛忽然亮晶晶的，整个人似乎都被他逗得很开心，双眼之中，都好似含了一汪春水。
哪个男人若是见了这样的女孩子还不心动，那他要么是个和尚，要么是个太监。
刚不巧，陆小凤既不是和尚，也不是太监。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这白兔似得美人儿，眼神直白的连一丁点掩饰都没有，对着她慢慢地勾起了嘴角，而这美人看着他，也慢慢地勾起了嘴角，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
一个爱哭又温柔的女孩子。
陆小凤忍不住道：“你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个温柔又爱哭的女孩子莫名其妙地又司空摘星上了身，道：“求我。”
陆小凤从善如流：“求你啦。”
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若是他犯起混账来，简直能气得人心肝脾肺都直抽抽，可他若是决定对某个人好一点，那那个人一定会被他哄得找不着北。
陆小凤从来没费心修炼过这样的技能，但是他就是能做的很好，就连这江湖上公认的杀神西门吹雪，也是他的朋友。
美人道：“我叫小谷。”
小谷？
陆小凤莫名想到了司空摘星今天刚刚提过的那天下第一美人谷星陆。
一个从不露面，就有天下第一美人名头的女人。一个藏在深闺之中，如今却忽然入世的女人。司空摘星要把她整个人都偷出来，却又直言——若把她偷出来，她绝对活不了多久。
因为司空摘星幕后的那主使之人，要杀她。
而如今，这个名叫小谷的绝世美人……
若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绝没有人会提出异议。
陆小凤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其实，他倒是有那么一点想问问她，是不是就是江南谷家的那位谷大美人，可是话到嘴边，他却又不想问了，因为一旦问出来，一旦得到肯定的回答，那接下来就不得不说点和阴谋诡计相关的话了。
今夜的陆小凤，实在是不想动脑子。
他只想当一个被泡在蜜罐子里的傻子。
于是陆小凤扬唇一笑，道：“我是陆小凤，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美人对这个有名的名字简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打了个大大地哈欠，她只问：“你不是要带我出去荡秋千么？”
话音刚落，陆小凤已动了起来，不由分说，直接把小谷横抱了起来，然后从大开的窗口一跃而出。
这是可是三层！
他一跃而下，在那种极致的下落速度之中，一只脚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随即，他轻轻一点地，竟是又冲天而起，直掠上了对面的屋顶，一轮明月正挂在高远的夜空之上，风烈烈地吹、吹起了他的衣袍与发带。
这白兔一样的小美人，果然柔软得要命，在他怀里软绵绵地窝着，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陆小凤很贴心，微微地底下了头，好叫她能更轻松的环住他的脖子。
他的手臂有力极了，只抱起这样一个娇小柔软的美人，简直是连一丝力气都不费的。他的胸膛火热，心脏一下一下砰砰的跳动着，稳定而有力。而他怀中的白兔小美人，正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飞扬的发带。
这样的细节，陆小凤自然没有注意到，他忽然向前冲去，在屋顶之上掠来掠去，小美人就紧紧地抓住了他，把整个头都靠在了他的肩膀之上。她的呼吸似乎都已受到了影响，变得有些颤抖。
她离陆小凤是这样的近，弄得陆小凤的脖颈之间，也是痒痒的。
但更痒的，是他的心。
陆小凤迎着风掠起、迎着风飞跃，夏夜里的风本来是温柔而凉爽的，可是这种不断攀升的速度，却生生把这柔和的夜风给磨成了锋利的刀子，无情的刮在二人的脸上，陆小凤畅快的大笑，而怀中的小美人紧紧的抱着他，陆小凤已感觉到了她连手指尖都在发抖。
他忽然一下停了下来，抱着这个叫小谷的美人儿坐在了屋顶上，他本就喝了酒，被这速度一冲，那一股酒劲儿也似乎变成了醉人而甜蜜的微醺，他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小谷的背，像是一个最温柔、最体贴的情人一样。
可谁知，小谷连环着他脖颈的那两只手一下子都软得没力气了，软绵绵地耷拉下来，而她的人一瞬间也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整个人都软倒在了他的怀里，头高高地昂起，露出一截雪白的、纤长的脖颈来。
她的喉头轻轻地滚动着。
陆小凤低下了头，盯着她雪白的脖颈看。
她实在是个连一丝瑕疵都没有的美人儿，皮肤吹弹可破，好似只是用他手上的厚茧去磋磨她，她都能痛苦得要命的样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陆小凤总觉得，她即使是痛苦得要命的时候，可能也会安安静静得一声不吭。
这是为什么呢……？
陆小凤不明白，他现在只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这白兔似得小谷，实在是让人不能多看一眼。
她咬住自己的下唇，眯着眼，也不知道到底遭受了什么样的刺激，就这样不停得发着抖，一声不吭，看上去可怜极了。陆小凤只要一看见她，就觉得自己手臂上的青筋都已经忍不住一条一条的凸起。
这并不松弛，这甚至是有一点紧张的，对陆小凤来说，这种紧张通常情况下只出现在一种情景之中。
小谷到底是不是那天下第一美人？她又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这个地方？这一切难道都只是一个巧合？
不、不，陆小凤的身边，从来都没有这样正正好好的巧合，这送上门儿来的绝世美人，毫无疑问意味着一个麻烦，一个非常大的麻烦。
面对这种麻烦的时候，陆小凤通常会选择走为上策，因为他的确被女人骗过很多次，甚至有几次差点死了。
但是此时此刻，他一点儿也不想丢下小谷就这么走了，他甚至想要问一问小谷，你愿不愿意？你若不愿意，那就算了，你若愿意……
他的喉头也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充满神气笑意的眼睛也已暗了下来，好似在酝酿着一种危险的想法，这个时候，这男人看起来就不在可亲可爱了，反倒是让人的心都止不住的会发颤。
他道：“小谷……”
小谷没说话。
陆小凤一低头，就发现小谷用两只手捂住了脸。
陆小凤：“……？”
他又喊了一声：“小谷？”
小谷还是不说话。
陆小凤伸出两根手指来，捏着小谷的一根手指，把她的手挪了挪位置，这才看清了小谷的表情。
小谷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闭上双眼，长长的眼睫随着均匀的呼吸而微微地颤动着，她不久之前刚刚哭过一场的，所以眼睫还有些湿润。
……她睡着了。
陆小凤就愣了愣神。
他实在是没想到，这白兔一样的小美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抱里，竟还能完全无所防备的睡着。而且为什么要捂着脸睡觉呢？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习惯……？
啊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难道从没有人教过她，这样子的确很危险么？
……不过，若是是危险的事情，今天她已经做过不知道多少件了。
陆小凤不喜欢趁人之危。
他是风流，不是下流。
所以他只好无奈地撇撇嘴，无奈地认栽，他抱着着白兔美人，轻飘飘地跳下了屋顶，又跳上客栈三楼的窗口，回到了他的那间屋子里。
月光撒在了屋子里，撒在了里间的那一张柔软的床榻之上，陆小凤十分体贴，轻轻地把她放在了床榻之上。他是个不错的男人，知道体贴女孩子，不会在这种时候把她弄醒。
小谷躺在床榻上之后，就忽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侧躺起来，然后又用自己那一双洁白的小手……捂住了脸，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陆小凤望着她，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他摇着头，喃喃道：“陆小凤啊陆小凤，你真是个为了美色不要命的大混蛋。”
他虽然自己骂自己大混蛋，但是唇边却荡出了微笑，显然是很享受这个过程的，他一边叹气，一边从里间出来，“嗒叭”一声，躺倒在外间的炕上。
这就是上房的好处，不只一个地方可以睡觉。
……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刚刚好是坏处。
陆小凤撇撇嘴，不再多想，闭上眼睛，似乎就要进入梦乡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忽然自房间里响起，这似乎是一个女人自床榻上爬起来的声音。陆小凤耳聪目明，几乎是一瞬间，就已清醒了过来。
但是他动也没动，依然躺在那里，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一下。
因为他实在是很想知道，这个叫小谷的女孩子，究竟想要做点儿什么呢？
他的好奇心的确和猫一样的强烈。
小谷落地。
她的脚步声很轻、很轻，若不是陆小凤的听力实在是很出众，怕不是都听不出来。
小谷一步一步地走向陆小凤，陆小凤就端庄地躺在炕上，端庄的好似一个躺在棺材里的死人。
月光就撒在了小谷的身上。
她赤着脚，站在地上，脸上还有那种微醺似的红，她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好似一点儿也不害怕会吵醒陆小凤似得，她的双眼又干净、又无辜，忽然向着陆小凤伸出了手。
只听“啪”的一声，陆小凤已扣住了她的手腕，他咂咂嘴，佯装睡眠，并不睁眼，好似这扣住小谷手腕的行动不过只是一个习武之人在睡梦之中的自然反应而已。
小谷把手往回抽了抽，她没用什么力气，所以没有成功。
陆小凤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忽然佯装无意似的要翻身，手上顺势一使劲儿，小谷就直挺挺地摔过来，落入了陆小凤的怀抱之中。
小谷忽然笑了。
她轻飘飘、软绵绵地说：“我知道你醒了，你怎么还不睁开眼睛呢？”
陆小凤的嘴角就慢慢地翘了起来，他放开小谷的手，却在下一秒搂住了小谷纤细的腰肢，这才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他低低地道：“小谷啊小谷，你想做什么呢？”
小谷的脸就红了。
她轻轻地道：“你闭上眼睛嘛，我不好意思的。”
她明明刚刚才叫陆小凤睁开眼睛，现在却立刻变卦，又叫陆小凤闭上眼睛。这女孩子说起话来，简直一下是一下，让他怎么样他就得怎么样似得。
可是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好似一阵春风拂面，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惹得人心里都痒痒的。她轻轻地笑了笑，像是一个羞赧的小姑娘，正在对着她的情郎说悄悄话。
她好似是个十分羞怯的美人，但不知为何，又好似有些大胆。
陆小凤挑了挑眉，哑声道：“你要作什么坏事，非要我闭上眼不可？”
小谷忽然轻轻地凑了上来，离他很近很近，用气音道：“你闭上眼就知道了嘛。”
陆小凤搂着她腰的手也忍不住的发紧。
他好乖好乖的闭上了双眼，嘴角却止不住的翘起，两颊上的酒窝深深的，叫这个英俊、肌肉有力的男人，也呈现出一种甜蜜的可爱来。
他在等，他在等小谷邀请他。
他对自己很有自信，因为他的确是一个不错的男人，体贴起来很体贴，女孩子不想让他体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的时候，他也能很精准的接收到。
但小谷好像没有邀请他。
半晌，陆小凤忽然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他忍不住睁开了双眼，斜着眼睛看了看。
然后就看见，小谷正在用牙咬他那一条鲜红色的发带，好像今天不把这条发带咬断就不舒服一样，然后又有点像在磨牙。
……她的表情甚至还很认真！
陆小凤：“……”
……为什么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第102章
小谷，自然就是传闻中的江湖第一美人谷星陆。
谷星陆不是人，而是一只从月亮上来的玉兔精。
人类虽然对月宫赋予了无数的美好想象，但月宫却是一个又寂寞、又贫瘠的地方。
传说之中奔月的嫦娥仙子，确有其人，不过那已是上古之时的事情了，西王母的一颗长生不老的仙药，使得凡人嫦娥化身为妖，栖息在冰冷的月宫之中。但嫦娥也因此受到了诅咒，至死不能离开月宫。
后来，嫦娥陨落，尸骨化作月壤，滋养着生活在这里的小玉兔们。月亮远离凡间，又曾有嫦娥这样有名的大妖，妖气浓郁，还有化妖的宝物，所以修炼出能够化形的大妖，并不稀奇。
谷星陆就是那只可以化形的玉兔精。
玉兔乃是月亮上的原生种，月宫虽然贫瘠，但妖气浓郁，适宜玉兔的生长，谷星陆活了几百年，一直也对凡间没有什么念想、好奇。
但一件事的出现，却让她不得不来凡间。
——桂枝丢了。
月宫之中的至宝，就是这一颗玉桂树，玉桂树并非真正的树，而是嫦娥仙子的尸骨所化，其中蕴含着嫦娥仙子的妖气。这东西，月宫之中的玉兔们倒是经常服用，每个月的朔月日，谷星陆都会让没化形的兔兔们排好队来取，一月一次，最多一百年，就可化形成功啦。
这是独属于月亮的宝物。
但是五十年前，月桂树的一根枝条，被人折下来带走了，这根枝条之上，还带着百年才开一次的月桂花。
桂枝失窃，可把大兔兔谷星陆给气惨了！
她本来不喜欢凡间的，觉得凡间就是一堆凡人，也活不了多少年，吵吵闹闹的，妖怪也没几只，她这种爱清净的兔兔，实在见不得这些！
但是为了寻找桂枝，她还是把月宫郑重得托付给了一只长腿兔兔，长腿兔兔的名字叫北极，据说是在月亮上一处极寒之地被发现带回月宫的，它卧着的时候还没什么，一旦站起来，腿长真的是吓死人。
北极是一只非常稳重的玉兔，她也郑重的接下了玉兔大姐大谷星陆的请托，在她不在的日子里，照看着月宫的一切。
然后，五十年前，谷星陆就下凡了。
下凡之后才发现，这凡间是……是……真特么的好啊！
热热闹闹，爱恨痴嗔，可以玩各种各样的恋爱游戏，还有各种好吃的水果和蔬菜，都是月宫没法子成活的作物。
兔兔：乐不思蜀.jpg
啊不是，主要问题其实还是桂枝没找到。
桂枝本只是一种妖气的浓缩集合体，身上又没带什么有定位功能的东西。一入凡间，再无动静，那偷盗桂枝之人，在这五十年间，都未曾用过桂枝，以至于谷星陆花了五十年，都没找到。
但最近，就在最近，桂枝被使用了。
所以谷星陆出动了。
当然了，在这酒楼里喝酒喝到醉，而后又闯入了别人的屋子，这倒不是计划的一环，但这个男人是陆小凤，这就很有意思了。
也算是半只兔腿踏入江湖的兔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怎能没听过呢？
他的武功、胆识、侠义，都乃是一流的。听说他风流潇洒，是个最多情、最风流不过的情人了，这天下的女人对他，简直是又爱又恨，但就是舍不得杀了他。
一个完美的情人。
谷星陆对这一点，实在是很感兴趣的。
她不是人类女子，对人类女子所具有的那种道德上的观念完全理解不了，而且嗤之以鼻。兔子是一种与人非常不同的生物，几乎一年四季都在想着黏黏糊糊，谷星陆下凡的这些年，江湖上最出色的英豪们，也没少被她祸害。
总而言之，就是一只作恶多端的兔兔！
这样的一只兔兔，对陆小凤这样作恶多端的男人会感兴趣，简直不要太正常。
她虽然是一只坏兔兔，却长了一张全天下最无辜、最惹人怜爱的面庞。
但是兔子的习性总是不那么容易改的，以至于谷星陆时常看起来和旁人相比不伦不类。
比如说，有时候睡觉会莫名其妙的捂脸脸，再比如说……看到线之类的东西会忍不住上去磨牙。
咳咳。
陆小凤这根发绳，的确好看得很嘛，早就让坏兔子的dna都动了，她本来都睡着了，半夜又忽然惊醒，一双兔兔眼都有点泛红了，盯着睡在外间的陆小凤看。
不管啦！实在忍不住啦！
所以才有了此时此刻、令陆小凤怀疑人生的这一幕。
陆小凤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麻了，他麻木地问：“……你是人么？你还是人么？”
……语气幽怨得好似一个怨妇，好不容易等到了丈夫上门，结果丈夫只是过来告诉她又娶了一房小妾的那种怨妇。
谷星陆窝在他怀里，手里还抓着陆小凤的发绳，那发绳已完全被她拆下来了，以至于现在陆小凤的头发都乱糟糟的，配合这种生无可恋的语气和幽怨的表情，那效果真是挺奇怪的。
风流浪子陆小凤，居然也能有露出这种表情的一天么？
小谷抬起头来，一双略微有些下垂的眼睛里又开始带上那种惹人怜惜的水汽了。
她奇道：“我是兔子精啊，你都知道了，怎么还问？”
陆小凤很少有能在怀中抱着美人的时候翻白眼，但是此时此刻是个例外，他没好气地到：“那我是鸡精，你懂动我头上的冠子，小心我用喙啄死你。”
小谷就抿嘴笑了。
她抿嘴一笑的时候，就更像一个温温柔柔、娇娇怯怯的闺秀了。
只是闺秀是不会大半夜不睡觉去残害别人的发绳的。
陆小凤在心里默默的吐槽。
小谷温柔一笑，又娇怯怯地道：“你不要生气，我的发绳给你，好不好？”
陆小凤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啃你自己的发绳？小兔子？”
小谷温温柔柔、理直气壮：“啃自己的哪有啃别人的好玩嘛！”
陆小凤：“……”
他算是发现了，这个叫小谷的白兔美人，性格真的……挺奇怪的。
又温柔、又娇怯，像是一个不谙世事、被保护的很好的大家闺秀，但是却偶尔会展现出一点比司空摘星还欠的特质来。陆小凤一觉得违和感很强，她立刻就又变回了那个温柔娇怯的白兔美人。
这该怎么说呢？
真是没办法说。
当然了，无论如何，他的怀中如今都抱着美人，美人柔软的长发窝在他的脖颈侧，让他只觉得脖颈侧也有一点甜丝丝的痒意。娇笑的美人主动投怀送抱，他毫不留情地将她纤细的腰肢扣住。
陆小凤不爱穿江湖中人惯来爱穿的劲装疾服，那衣服虽然利落、方便，又威慑力十足，却总是让陆小凤觉得很无聊。他的衣裳通常穿的也是很讲究的，长袍短褂都有不少，还有一件心爱的大红披风。
也因此，有些不怀好意的人见了陆小凤，会讥讽他是“小白脸”。
然而，陆小凤这个人，同小白脸这个词可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他武功一流，反应一流，自小练功，虽然也是吊儿郎当，但架不住他是武学奇才啊，他过目不忘，只看一遍的招式就是使出来，还自创了一招“灵犀一指”，这天下所有的兵器，他都能接住。
对于绝顶高手来说，手，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兵器。
陆小凤人不胖，看上去也不壮硕，被腰带一勒，还显得腰很细。可他的腰虽然细，却充满了爆发的劲力；他的衣袖虽然很宽，可是藏在衣袖之下的手臂，却紧实有力，而那双修长漂亮的手，也是极为稳定、极为有力的。
这样一个男人，当他用自己的一只手臂，扣在一个女人的腰上，把这女人牢牢地摁在他自己的怀抱里时，这女人难道能逃开么？
更何况，这是个娇娇软软的、白兔一样的美人。
陆小凤喜欢小兔子，他也只希望小兔子会喜欢他。
陆小凤扬唇一笑，哑声道：“你要把你的发绳给我？”
小谷有些细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陆小凤又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呢？万一明天你跑了，我怎么找你赔？”
小谷就又抿着嘴笑了，若抛开她这些怪异的举动不谈，小谷真的就是那种江南水乡里才能养出的、水灵灵的女孩子。
她倒是丝毫不推辞，只道：“那你伸出手来。”
陆小凤道：“你弄坏了我的发绳，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总得帮我梳梳头。”
小谷笑道：“你大晚上的梳头啊，这很不吉利的，你就不怕女鬼上门？”
陆小凤道：“没你好看的女鬼，她上门了，我也懒得多看一眼的。”
小谷噗嗤一声就笑了。
她的双眼亮晶晶的，显然是被陆小凤这句甜蜜的情话给逗得很开心，陆小凤的嘴角也慢慢的上扬，他的眼神丝毫不加掩饰，就这么盯着小谷看。
小谷道：“不管，你快些伸出双手来，我的发绳要绑在其他地方的。”
陆小凤眨了眨眼，道：“什么地方？”
小谷眨了眨眼，道：“绑在你手上。”
陆小凤就笑了。
他懒洋洋的伸出一只手，在小谷的眼前晃了晃，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手掌和手指之上，都满是习武所留下的厚茧。
他的另一只手，还搂着小谷的腰。
小谷就伸手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陆小凤丝毫不客气，反手一抓，就把小谷的手握在了手心里。
小谷是个娇小的美人，就连手也是小小的、软软的，柔若无骨一般，握在手中，只好似是抓着一捧温柔的水一样。
陆小凤似笑非笑：“做什么呢，小谷？”
小谷道：“另一只手也伸出来嘛。”
陆小凤就乖乖的把他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放在小谷眼前晃了晃。
小谷朝他眨了眨眼睛。
这温柔又娇怯的女孩子，长了一双非常没有攻击性的眼睛，眼尾下垂，总是让人觉得可怜兮兮又惹人怜爱的，她顽皮地眨眨眼，非但没有那种顾盼神飞的明艳，反倒是愈发的让人觉得可爱的想rua。
陆小凤若是有三魂七魄，此时此刻，也被迷得只剩下一魂一魄了。
然后，小谷就用那种磨牙的认真神色，把陆小凤的两只手腕给捆到一起了。
陆小凤：“……”
这发绳，其实也不是什么非常结实的材质，而小谷捆他的手法，也没什么稀奇的，就是饶了好几圈，还打了一个小蝴蝶似得结。只要陆小凤一使力，这发绳登时就要化作碎片了。
但他不使力，他只是嘴角挂着笑意，哑声道：“兔子精姐姐，难道是想要谋财害命么？我现在求饶还来得及么？”
白兔美人抿着嘴笑，脸上泛起红晕。
她道：“你瞧你说的，我为什么要谋财害命。”
陆小凤道：“那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小谷伸手，轻轻地点一点陆小凤的手，将他被束起的双手摁在了他的头顶，这才凑过来，道：“你不是问我，酒醒了没有嘛？”
陆小凤那双总是充满轻松笑意的目光，笑意也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哑声道：“哦？那你现在是准备回答我的问题了么？”
小谷嘴角带笑，却并不说话，她忽然伸出葱管一样纤细洁白的手指，轻轻的点了点陆小凤滚动的喉头，道：“我早看出来，你是个坏东西了。”
陆小凤的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
他眯了眯眼，十分享受这一刻，他没有说话，只是忽然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他那双眼睛盯着小谷，就好似一只吃人的狼在盯着一只小白兔似得，忽然充满了一种残酷又无法抗拒的暗示。
陆小凤道：“我就是天下头一号的坏东西，倒是你这只小兔子，看见我这么一个坏东西，非但不跑，还要上来捆住我，你想做什么呢？”
白兔美人的鼻尖上，就也沁出一点汗水来，她有些无辜地看着陆小凤，看起来有点呆、有点可怜，好似一点旁的都没想一样，可是她的人，竟还窝在陆小凤的怀抱里，一步也不肯挪开的。
她忽然凑了上来，轻轻地碰了一下陆小凤的嘴唇，然后又蜻蜓点水般的要撤开。陆小凤被发绳绑着的手忽然就扯开了发绳，他用一只手牢牢地扣住了小谷的腰，另一只手覆在了小谷的后脑之上，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曾写过月亮，寒冷的月亮、如刀一般的弦月、或者象征着团圆的满月。
今天正是满月，月亮的光辉从大开的窗口之上，照进了屋子里，落在了屋子里白兔美人的身上。
白兔美人缩成了一团，长而柔软的头发披散着。她的头发之上，没有涂抹桂花油，不像是黑色的缎子一样的顺滑，反倒是有一点点的卷曲、柔软得要命，会让人想到动物柔软的皮毛。
她洁白的皮肤之上，也仿佛被月光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可美中不足的是，如今她看起来却并不是无暇纯洁的，反倒是很可怜、很凄惨。她蜷缩起来，眼睛红红的好似一只委屈的兔子，陆小凤想要上去抱她一下，结果白兔一样的美人就受惊似得躲了躲。
陆小凤只好无奈地撇了撇嘴。
他就仰面躺在小谷的身边，他他大剌剌地躺着，小谷不让他抱，他的双手就有些没有用武之地，只能交叉放在脑后枕着，这倒是让他呈现出了一种十分惬意的样子。
他的确也十分惬意。
月光落在他的胸膛之上，他的身上没有一寸多余的赘肉——不，唯一多余的肉可能就在他的脸上，他明明是一个精壮有力的男人，但是脸上却不知为何总显得有点肉嘟嘟的，一笑起来，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显得有点可爱。
这种风趣的可爱，就会让很多人忘记他其实不是吃草的，而是吃肉的。而当他露出那种捕猎者一样的表情的时候，就会有人受惊。
食素的兔子精姐姐好像受惊了。
陆小凤就眼看着她慢慢把自己缩成一团，然后慢慢地伸出手要捂住自己的脸。
他忍不住戳了一下小谷。
小谷瞬间一缩，她下垂的眼角红彤彤的，受惊似得瞪着陆小凤，陆小凤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美人姐姐实在是太美、太可爱，让他的心又痒了起来。
他就问：“兔子精姐姐，你是不是在怪我？”
小谷的牙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陆小凤又道：“那就是不怪我，你很喜欢，是不是？”
兔子精姐姐半晌都没做声，陆小凤眼神也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充满神气的自得，耐心的等着她回答。
沉默了好久，小兔子好似终于缓过劲儿来了，她动了动，哑声道：“陆小凤，你……”
陆小凤懒洋洋地道：“嗯？”
兔子精姐姐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眼睛红红地瞪了一眼陆小凤，这才道：“你真是天下最大的大混蛋了。”
陆小凤哼笑一声，他忽然发难，伸手直接抓住了小谷，然后骤一发力。下一个瞬间，他已又将小谷牢牢的搂住抱住，让娇小可人的兔子精窝在他充满炙热血气的胸膛之上了。
兔子精小小的尖叫一声，握拳去锤他的胸膛，陆小凤就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凑上去亲她。
陆小凤道：“兔子精姐姐，你怎么那么可爱啊？你是吃什么长大的才会这么可爱啊？”
眼睛红红的小谷还停下来想了想，道：“吃什么长大的么？吃水果、还有蔬菜，诀窍就是不吃肉。”
兔子是食草动物，即使是一只生活在月宫之中的玉兔精大姐姐，也绝不吃一口肉，一口都不行的。
陆小凤本来只是开玩笑似得问的，听她这么一说，简直更笑得停不下来。
这白兔一样的美人，实在未免太可爱了些，真的好像一只小兔子一样，想让人抱在怀里不松手。
他既然这么想了，立刻也要这么去做，于是他就真的抱着小谷不肯松手，男人的手臂紧实有力，小谷又实在娇小，这样子紧紧一搂，她整个人都只能缩在陆小凤怀里了。
她吃吃地笑着，又用拳头轻轻地咋了陆小凤几下，嘴中道：“我对你可真好，都没用什么力气。’
陆小凤道：“是，兔子精姐姐，我只希望你明天可不要忽然就不见了。”
小谷道：“怎么会，我顶多就是现出真身。”
陆小凤笑道：“是么？你怎么样才会现出真身？”
小谷嘤咛了一声，悄悄地道：“你要是太坏了，我就会忍不住现出真身来啦。”
陆小凤哑声道：“那你也太找对人了，我乃是天下头一号的坏种子，大混蛋。”
小谷似是也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缩了一下，似乎想要挣脱陆小凤，陆小凤却忽然伸手，用两根修长有力的是手指钳住了兔子精姐姐的下巴，迫使她昂起头来，被迫直视着自己。
兔子精姐姐的眼角红得像是一只艳鬼，她可怜兮兮地看着陆小凤，那一双洁白的小手，却攀在他的手臂上，始终不肯松开的。
陆小凤做了一个美梦。
不知为何，他梦见了瑰丽的月宫，月宫之上，就连一块地砖，用的都是白玉，广寒仙境里，到处都是跳来跳去的小兔子，它们都在忙活，有的在酿酒、有的跳起来捣年糕、还有的在制作月饼……哦，那月饼里的瓜子仁，都是小兔子们勤勤恳恳一口一口磕出来的。
月白色的帷幔，被月亮上带着桂花香气的风所吹动，帷幔之后，白衣的美人用一双含情美目，娇娇怯怯地看着他，对他伸出了手，小小声地道：“你怎么还不来？你怎么还不来呢？”
登徒浪子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那美人面前，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有那飘动的帷幔，他道：“你就是嫦娥仙子？”
那美人摇摇头，道：“我不是，我只是一只玉兔。”
登徒浪子忽然伸出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易容，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他用手抓住了那帷幔，在月白色的纱上留下了深深的褶，他不是什么好人的，他看见美人是不会匍匐的，他只会展现出一种近乎无理的攻击性。
那美人却急着道：“你做什么？”
委委屈屈、娇娇怯怯。
登徒浪子道：“我要看一看你，你已说了，帮你找到宝贝的人，你是要奖励他的。”
美人沉默了一下，道：“是，我很感谢你……但你也不能、你也不能这个样子啊！”
兔子精姐姐的语气都快哭出来了。
登徒浪子手背上的青筋就一根一根的暴起。
他道：“你该兑现你的承诺。”
美人抽抽搭搭地说：“我从不食言的，你稍微等一等我，不要心急，好不好？”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月桂的香味。
桂花，本是一种香气非常浓郁的花，在秋天，若是你路过一颗桂花树，闻到那味道，一定不会觉得香气扑鼻，反倒是会觉得香气浓郁到让人无法呼吸。
但月桂不是这样的，月桂只有一丝淡淡的桂花香气，更多的则是月亮上那种特有的寒气，那是一种甜丝丝的寒气，沁人心脾。
登徒浪子道：“我在这里等着你。”
纱幔后面的美人道：“好，你稍等一下哦。”
半晌，那令人充满想象的纱幔后，忽然伸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兔子腿，兔子腿还翘了翘，雪白的毛一点儿打结的情况都没有。
美人的声音显得有点开心、又有点促狭，道：“好啦，我说过，帮我找回宝贝的人，我就给他一个机会吻一吻我的兔腿，但是不能麻辣。”
陆小凤：“……”
陆小凤被吓醒了。
准确的说，是因为太过无语所以直接醒了。
他的窗户大开着，所以大街上热闹的声音，很畅通无阻的就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大街之上，车水马龙，小孩子们玩闹的笑声、小贩们叫卖的声音，热热闹闹的交织在一起，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透过窗口，暖烘烘地照在了陆小凤的身上，这见鬼一样的太阳，实在是叫人浑身的骨头都已懒了。
陆小凤的怀里是空的。
他本还有些迷迷糊糊，伸手一摸身边摸了空，就连那褥单之上的温度，也已消散了。
陆小凤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屋子还是熟悉的屋子，酒壶还放在桌上，他的发丝有些凌乱，这外间的炕上也有些乱七八糟的，可是……可是……那个又温柔、又娇怯的兔子精姐姐，却早不见了踪影。
陆小凤一下翻身起来，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屋子里没有人。
陆小凤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她走了。
那个如白兔一样温柔娇怯的大美人，已完完全全的消失了。
陆小凤坐在炕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心里也忽然涌起了一阵像是失落、像是怅然的情绪。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看到了一片发带的碎片，回想起了昨天，他直接挣脱了手上束缚时的情景。
陆小凤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伸手捻起了那一片碎片，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
她的头上没有抹桂花油，所以没有桂花油那一股带着侵略性的桂花香，但却有一种极轻、极淡的桂花香，又带着一点点的冷，好似她头上带的，乃是月宫之上的月桂一般。
陆小凤忍不住苦笑了起来，又闭上眼睛，细细回想昨天那白兔美人的风采。
她的确是一个可以让男人失去理智的女人。
陆小凤的指尖，捻着那一片发带，忍不住道：“小谷啊小谷，难道你真的就只是走错了屋子，一觉醒来，你就消失了不成。”
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现在倒是真希望，你是特地来找我，特地来给我挖一个大陷阱的。”
他就这么懒洋洋地躺着，好似连骨头都是酥的、懒的，又好似是等着这白兔美人回心转意，回来找他一样。
可惜，一直到他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唤，他的兔子精姐姐还是没有回心转意。
陆小凤只好开始穿衣裳。
但这一次他坐起来，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朝地上一瞧，发现地上落着一条月白色的腰间系带。
他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目光又朝外探了探，这一次他看见了一件月白色的外衫，这外衫颜色虽然浅淡，但料子却是极好的、上头还有淡色的暗纹，暗纹绣的是玉兔捣药图。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这是小谷的衣裳。
陆小凤忽然一下子就从炕上跳了起来，直接冲出了门去，只可惜那衣裳若是散落在屋子里，还没人去捡拾，可若是落在了这鱼龙混杂的客栈之中，那被谁拾走了，那就不得而知了。
陆小凤冲出门去，地上就再也没有白兔美人所留下的线索了。
他不死心，伸手就抓过一个路过的店小二，问人家：“今天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兔子似的女孩子从我屋子里出来？”
路过的无辜店小二：“……”
店小二道：“没看见，客官，咱们店里住的人多，小的眼拙，实在是没看见。”
陆小凤撇了撇嘴，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抓着那店小二，还不死心，继续问：“那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白兔似的女孩子，一边走一边把身上的衣裳落在地上？那衣裳还在不在？”
店小二继续：“……”
不是，客官，你越说越离谱了好么？幻想也得有个度啊！
店小二假笑道：“这个是真没有看到呢，客官，要不你去问问别人？”
陆小凤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大发慈悲的把店小二放开了，他挥了挥手，道：“好了走吧走吧。”
店小二有一双火眼金睛，一来这不着调的客人的衣着，就知道此人身上一定不缺钱，便立刻见缝插针道：“客官，这如今都要中午了，要不要让小的给您屋里送一桌菜？如今正是夏天，热得很，咱们悦来客栈正好出了莲花宴，有肉有素，包您满意啊！”
陆小凤挥挥手，不是很在意地道：“去吧去吧，天字一号房。”
店小二大声道：“好嘞！您稍待！”
说着，麻利的就走了。
陆小凤双手叉腰，在三楼往楼下看，又轻飘飘的一跃而下，落在客栈大厅的正中，一眼望去，这客栈一楼，实在热闹的很，男男女女不少，只是没一个是他要找的白兔美人。
世间的美人，各有各的风采，但最让人心痒痒的、难以忘怀的美人，一定是那娇娇怯怯、温温柔柔的小谷了。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却只觉得自己肚子饿得要命，无法，只能重新回到自己的天字一号房。
八仙桌上，已摆满了一桌子菜，这悦来客栈，乃是全江湖最大的连锁客栈势力。倒是也不会店大欺客，毕竟是做江湖人生意的，欺客的下场轻则砸店重则血洗的。所以，他们家出的东西，还是很值得一尝的。
这莲花宴八热四冷二汤，附加甜点水果，七七八八的摆满了一桌子，什么莲花清茶、莲花排骨、冰糖银耳炖莲子、荷叶蒸鸡，因有尽有，陆小凤本就饿了，又在大热天的跑出去找了半天人，实在热的很，他一口莲花清茶下肚，只觉得清清凉凉、舒适非常。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撕开了那一整只鸡外头包的荷叶，正打算开始吃东西。
忽然，他听到了他的榻底下有声音。
陆小凤回头一看，他的榻底下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但是那种淅淅索索的声音却是确确实实的从那里传了出来，半晌，里面忽然钻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这一次是真的兔子。
这小兔子窝起来，两只前爪规规矩矩的揣着，通体雪白，浑身毛茸茸，竟是比一般的小兔子还要娇小上几分。这只小兔子与其他小兔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的两只耳朵，居然是耷拉下来的，乖乖巧巧，像是小女孩梳得两个垂下来的小辫子一样。
小兔子一下子跳了出来，蹦到了陆小凤的面前。
它舔了舔自己的两个白色小爪爪，充满期待的看着陆小凤，然后又看了看桌子上放的各色食物，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看到你在吃好吃的啦，我也要吃！
陆小凤歪了歪头，总觉得这小垂耳兔，和那白兔似的美人实在是很相似的。
他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兔子精姐姐？”
叫完之后，他简直立刻向给自己来一个巴掌，他只觉得自己今天大概脑子不清楚，有点蠢兮兮的，才会对一只小白兔这么喊。
说到底，还是那白兔美人太叫他喜欢，她不辞而别，陆小凤的心里，实在是有些空空落落。
结果下一秒，那垂耳小白兔忽然用爪子擦了擦脸，那小小的三瓣嘴里开始口吐人言：“是我呀，你怎么啦？早上一醒来就到处乱跑，都不管我呢。”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温柔语调，却带上了一分责备。
可是坏兔子的心里才不是这样想的呢，坏兔子谷星陆心道：骗你的啦，我是故意躲起来的，骗你心里又难过又急躁，嘿嘿真好玩。

第103章
陆小凤：呆滞.jpg
他手里的那个刚拆下来的鸡腿，“嗒叭”一声，掉在了地上。
昨天，他带着沙哑的笑意，喊了好多声的“兔子精姐姐”，戏谑得要命，又带着一些坏心眼。
他是真的觉得小谷太像一只可怜可爱的小白兔了，才那样叫的。
可昨天还与你拥抱在一起的娇小美人，真的变成了一只小兔子的时候，陆小凤的三观还是被完全震碎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是还没睡醒的，或许这是一个梦中梦，所以他果断地伸出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嘶……好痛。
陆小凤和垂耳小白兔大眼瞪小眼。
小白兔就是那样的，整个都小小一只，虽然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也可可爱爱的，她伸出两只小爪子，又捂住脸搓了两把，那小小的三瓣嘴才开始翕动，口吐人言：“我不吃肉的，你怎么把鸡腿给我吃？不过话说回来，你不是鸡精么，呀！同类相食，你好可怕！”
小白兔猛地抖了一下，看着陆小凤的眼神像是再看着一个连环变态杀人狂魔一样，她的耳朵都好似因为过度的惊吓竖起来了一瞬，然后突然后退了一步，转身要跑。
陆小凤的动作比他的脑子更快，他“噌”的一声就站了起来，动作飞快，在兔子精跑出屋子之前，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像个变态一样，居高临下的看着雪白雪白的小兔子。
小兔子后退了一步，非常警惕地看着他。
陆小凤道：“你实在是误会我了，我是人，我不是鸡精。”
其实有的时候，他还是很坏心眼的，会故意维持一些误会来逗弄人。可是小谷……
可是这只兔子精美人，实在是容易受惊得很，她好似真的被吓到了，对陆小凤避之不及。陆小凤心里还想着她、念着她，一点儿也不想让她离开，又怎么会想要在白兔美人的心里留下一点点坏印象？
他昨天真的就是口嗨，只想着这白兔似的美人也口嗨，互相口嗨嘛有什么了不得的，谁能想到，这世上竟是真的存在妖怪，还是这样美丽的妖怪呢？
垂耳兔警惕地盯着他，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陆小凤也不吊儿郎当了，表情很是严肃地和垂耳兔对视。
他心里倒是很乱七八糟地想着：这对耳朵，摸起来应该很软乎吧？
小谷道：“真的么？”
陆小凤道：“真的呀！我要是妖怪，怎么找也得是只凤凰鸟，才对得起我的名字吧。”
小谷还想了想，又仰起头打量了他一翻，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
陆小凤：“……”
陆小凤撇了撇嘴，相当无奈。
小谷一跳一跳的跳到了他身边，扒拉着他的腿，还用小小的兔兔头撞一撞他的腿，她没说话，但是陆小凤却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俯身只用一只手就抱起了兔子精。
兔子精尖叫：“你的手上有油！！”
他刚刚手里还拿着鸡腿呢！
陆小凤无奈地道：“那是右手，我是用左手抱你的。”
白兔歪了歪脑袋。
它整个是仰卧在陆小凤怀里的，四肢雪白雪白的小爪子都露在外面，闻言，小谷的三瓣嘴动了动，反正陆小凤也看不出来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小谷道：“我饿啦。”
陆小凤道：“你不吃肉，对不对？”
兔子的小脑袋点了点，表示赞同。
陆小凤总算明白她为什么是一个极端素食主义者了。
不过今天这一顿其实挺好的，很适合这只兔子精，莲花宴之上，荤菜不少，但是素菜也很多，比如说其中一道凉卷，就是用米做成透明的凉皮卷，里面卷上莲子、蛋皮、细细的黄瓜丝等东西，再辅之以咸甜的酱汁，应该是不难吃的。
再比如那一道蜜藕，冰冰凉凉，软软糯糯、清清甜甜，陆小凤平时也蛮喜欢吃这种很有巧思的东西的。
他擦干净了手，给兔子精姐姐捏了一个凉卷，递到了她的嘴边，兔子的鼻子就一抽一抽的嗅味道，三瓣嘴忽然快速的动了起来，开始狂xuan。
对于玉兔来说，这已经是很豪放不羁的吃饭姿态啦，这也充分证明玉兔大姐大谷星陆实在是一只很放荡不羁的兔子精。
不过兔子这种生物，身上好像总是带着一种可爱加成光环，无论它们做什么，都会让人产生一种“啊好可爱”的感觉。
兔子精不亏是兔子精，比没成精的小兔子智商高多了，爪子的控制力也强，居然可以自己用两只毛茸茸的小前爪捧住那个对她来说不算小的凉卷，咔嚓咔嚓咔嚓的啃啃啃。
大概是悦来客栈的莲花凉卷实在是太好吃了，垂耳兔的两只耳朵居然都慢慢、慢慢的竖起来了，后腿的小爪子还晃荡了一下，很是惬意的模样。
陆小凤：“……”
陆小凤：啊！好可爱！
他真的很想上手去rua！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他和小谷，虽然在几个时辰之前才刚认识，但是该rua的不该rua的，也都rua过了，他忍不住回想她的那种动人的风采，再看看怀中吃东西的小兔子，只忽然有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甚至都说不上那种感觉是什么。
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会变回原形呢？”
白兔吃完了手上的凉卷，又很满足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眯起了眼，打了个饱嗝。
陆小凤：“……”
兔子果然有可爱光环加成！
小谷开口道：“我昨天已经说过原因了呀，你忘了么？”
陆小凤诧异地挑眉。
……他还真忘了。
陆小凤道：“什么？”
小谷轻轻地道：“我说……你要是太坏了让我难受，我就会现出真身来。”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丝嗔怪、又带着一丝羞赧，但是却全然没有一点点攻击性的。
这就是温柔如水的白兔美人。
陆小凤伸手，抚了抚垂耳兔的背，小兔子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可是整个兔却好似都滩成了一块软乎乎的兔子饼，瘫在陆小凤的腿上。
兔子本就是非常娇小的生物，同样都是瘫成饼，兔子饼就比猫猫饼要小很多很多，她瘫在陆小凤的腿上，也只有小小一点点。
陆小凤忍不住又摸了摸小兔子的背。
她的皮毛柔软的好似天上的云彩一样，软绵绵、暖乎乎。
小兔子的后腿一抖一抖的，忍不住小声控诉道：“不要摸我的背！
陆小凤连一句为什么都不问，很手欠的又摸了一把她毛茸茸的背。
小兔子浑身一抖，垂下来的耳朵都抖了抖，眼睛一瞬间都瞪大了。
她伸出两只前爪，摁住了自己的的耳朵。
兔子：生闷气.jpg
陆小凤奇道：“生气了啊？”
小兔子连他理都不理会，歪过头去不看他。
陆小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声叫道：“兔子精姐姐？”
兔子精姐姐装没听到，打定主意不理他。
陆小凤就去剥葡萄，然后把剥好的葡萄凑到她嘴边。
兔子的鼻子抽了抽，还是不理。
陆小凤忍不住叹气道：“你不吃么？这是西域来的马奶葡萄，甘甜得很，你若是不吃，我就全吃光啦！”
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嗷呜一口，吞掉了那一颗葡萄，还眯了眯眼睛，评价道：“嗯，果然不错。”
谷星陆：“……”
兔子猛地转过头，用一种谴责意味非常明显的眼神盯着陆小凤。
陆小凤就忍不住笑了。
他道：“好啦，好啦，我给你剥葡萄吃。”
说着，手上就动了起来，给小兔子又剥好一颗葡萄，递到了她嘴边，兔子这下毫不客气，用两只前爪抓住陆小凤的手，三瓣嘴开始不停地翕动，快速地啃着那颗葡萄。
陆小凤观察着她，忍不住问：“为什么刚刚那个凉卷，你可以自己拿着，现在吃葡萄却要我拿着喂你？”
是不是在撒娇？被我抓住了吧！
小兔子咔嚓咔嚓啃完葡萄，这才看了陆小凤一眼，矜持地放开了他的手，温温柔柔地解释说：“因为凉卷是干的，葡萄多汁，我怕弄脏我的爪子。”
陆小凤：“……”
陆小凤撇了撇嘴，无奈地转移话题道：“兔子精姐姐，你什么时候能变回人型？”
兔子道：“现在就可以呀。”
话音未落，一个通体莹白的娇小美人，就出现在了陆小凤的怀里。
她确实小小的，即使变成了人，也是玲珑身材，曲起腿，像个小孩子一样窝在陆小凤的怀抱之中，陆小凤反应极快，伸手就揽住了她纤细柔软的腰肢。
美人眼角下垂，嘴角上还沾着一点点马奶葡萄的汁水，陆小凤伸出一根手指，替她抹去那一点点甜蜜的污渍，然后盯着她，慢慢地舔了一下沾着葡萄汁的手指尖。
那毫无疑问是一种充满进攻性的戏谑眼神，带着一种暗压压的情绪，直白得要命，又勾人得要命。
青天白日的，陆小凤却如此直勾勾，但是这也实在怪不得他。
千万莫要忘了，兔子有皮毛，可以自己保暖，不和人类一样需要衣物来保暖，而小动物与人类不同，那种人类女孩子会有的羞耻心她也没有，她整个人干干净净地窝在陆小凤怀抱里，还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襟，在他怀抱里蹭了蹭，缩了缩。
看见陆小凤这个举动，美丽的兔子精又笑了，她只道：“我还要吃葡萄！”
陆小凤板着脸，道：“难道你自己没长手，不会自己拿么？”
小谷眨着秋水一般的眸子，无辜地道：“可是我刚刚都说过了，会弄脏手的。”
陆小凤道：“你的手是手，我的手不是手？”
他虽然语气听起来很冷硬，很不给面子，可是他的一只手，还牢牢地扣在小谷的腰肢上，让她只能窝在自己怀抱里，哪里都不能去。
他盯着小谷，完全不肯收回自己的目光。
的确也没有什么好收回的，小谷现在很喜欢他、很满意他，而他也很喜欢小谷、很满意小谷。
兔子精姐姐相当敏锐，一下子就看出陆小凤其实根本就不生气，她抿着嘴笑了笑，像是在模仿一个一个恃宠而骄的小姑娘一样，软乎乎地道：“陆小凤……陆大少爷……”
陆小凤一只手搂着小谷，另外一只手去剥葡萄。
单手剥葡萄皮，这实际上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不过对于手上功夫登峰造极的陆小凤来说，这自然算不得什么难事。
小谷伸出一双圆润莹白的手臂来，亲亲热热地环住了陆小凤的脖颈，把头枕在了他的肩膀上，看着他剥葡萄。
然后，她就看见陆小凤顺手把剥好皮的葡萄丢到他自己嘴里了，然后又拿着手帕把手擦干净了，显然是不打算继续动手了。
小谷：“……”
小谷大为震惊，瞪大眼睛望着陆小凤。
陆小凤嘴角带笑，小谷却是整个眼眶都慢慢红了，眼睛里的水汽一点一点变多，委屈巴巴的，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一样。
陆小凤适时的低下了头，轻轻抬起了小谷的下巴，给了她一个葡萄味的吻。
小谷本来还只是虚虚地环着他，可等到了最后，手竟好似环不住了，无力地掉下来，陆小凤一把抱紧了她，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不让她掉出去。
半晌，他和小谷额头对着额头，陆小凤的眼睛黑压压的，带着笑意哑声道：“兔子精姐姐，不要那么容易哭好不好？”
小谷半晌都没说话，她眼睛红红的，一眨眼就是一滴泪。
陆小凤就伸手替她抹去了眼泪。
他自顾自地道：“不过，你哭起来实在好看得很。”
小谷喃喃道：“真的么？”
陆小凤道：“当然是真的，只不过……”
小谷道：“只不过什么？”
陆小凤道：“只不过，我只希望你莫要哭给别人看……虽然我也管不着。”
小谷破涕为笑，娇嗔道：“别人又不像你这样欺负我，我做什么要哭？”
陆小凤捏着她腰的手都收紧了。在美人如玉似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点点手指的痕迹。
陆小凤紧紧地盯着小谷，小谷纯洁无辜的要命，缩在他怀里，用一根纤纤的手指绕着陆小凤鬓边的头发玩，绕着绕着，她又忽然要把那一缕头发往她嘴里塞，还抬头望了陆小凤一眼。
陆小凤：“……”
陆小凤赶紧把自己的头发拯救出来。
陆小凤板起脸，道：“你吃饱了么？”
小谷道：“好像还行，怎么啦？”
陆小凤冷冷地道：“你这坏兔子，随便啃人头发玩，你可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小谷眨了眨眼，好似有些恍然大悟道：“呀！那我是做坏事了么？”
陆小凤道：“没错，你做的正是大大的坏事。”
小谷道：“那……那要怎么办呢？”
陆小凤道：“要罚你，要让你知道你错了。”
小谷的眼角又红了。
她紧紧抱住了陆小凤，好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样，这纯洁温柔的白兔美人，好像是被陆小凤这登徒浪子囚在这屋子里了一样，除了顺从别无他法。
这种残酷的想象令陆小凤觉得有一点兴奋，他搂着小谷的手臂之上，青筋一根一根的暴起，把这柔弱娇怯的美人彻底困住，不让她有任何逃跑的可能性，然后他一把就横抱起了小谷，往里头走去。
小兔子都是安安静静的，小谷虽然是成了精的兔子精，却也延续了这个特质，安安静静的被陆小凤抱着，安安静静的看着这个男人的下颌，他不笑的时候，那种亲切的气质就消失了些，那种江湖侠客所特有的冷硬气质就显现了出来。
再温柔、再体贴的江湖人，也是江湖人。百年之前，那南侠展昭温润如玉，乃是儒侠的代表人物，可他面对恶人、发起怒来，亦是一剑一个，杀人不眨眼。
倒是那百年之前，有另外一个惊才绝艳的武学天才，是从不杀人的，这个人就是盗帅楚留香。
但是楚留香只有一个人，陆小凤也不是楚留香，江湖侠客，见惯了血腥气，无论多少，身上总带着那一股子又残酷、又令人心惊的气质。
但谷星陆就是喜欢这样的侠客。
即使他是百炼钢，小兔子也有法子让他变成绕指柔。
小兔子把头靠在陆小凤的肩膀之上，忽然轻轻地道：“你吃饱了没有呢？”
陆小凤垂头看了看她，哑声道：“怎么？”
兔子精姐姐温温柔柔地道：“你要是没吃饱，可是罚不成我的。”
温温柔柔的挑衅。
陆小凤：“……”
陆小凤忽然笑了。
他扬了扬眉，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
陆小凤哑声道：“这话可是你说的。”
小谷嘤咛一声，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继续刺激：“要不要先吃点东西，补补身子？小公鸡，你可不要太勉强。”
陆小凤就冷笑了一声，恶狠狠地抓住了这只口出狂言的兔子精姐姐。
这里是天字一号房，是整间客栈里最贵的、采光最好的屋子。
午后，这种能把人晒化了的、该死的阳光就照进了这间屋子，把整个屋子里都弄的有些闷热，而此时此刻身处在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也很闷热。
陆小凤侧躺着，伸出一根手指绕着小谷漆黑的头发玩儿，小谷的头发非常柔软，就像她的人一样柔软。小谷则又是紧紧地缩起来，用手捂着脸，好像在哭一样，陆小凤忍不住就笑了。
陆小凤哑声道：“热不热？”
小谷就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小凤道：“我让他们送些冰块来，摆在屋子里。”
小谷的鼻尖上都已沁出了汗，她的脸红扑扑的，好像一团被烤熟的兔子饼，摊在那里，软乎乎的，简直连一丝力气都无，陆小凤凑上去想要抱她，可是小谷却躲了躲，好似因为太热不想叫他靠近。
陆小凤的唇角就慢慢地勾起起来，他利索地下榻，穿上衣裳，出门叫冰去了。
在这种时刻，他还是很愿意做一个温柔体贴的情人的。
悦来客栈是大客栈，而这京城里的悦来客栈，更是有一个大大的冰窖，每到冬天，就去取大块大块的河冰藏在冰窖之中，等到夏天之时，就取出来给这些非富即贵、非凶即恶的客人们用。
陆小凤出去叫了一声店小二，店小二连声应下，没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将冰块送来，陆小凤在帐子里招了招手，示意店小二把冰鉴放近一些。
店小二就把冰鉴放在了帐子的外头。
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忽然慢慢地从帐子里伸了出来，去摸了一摸那晶莹的冰块，帐子里的人摸到那冰块，小小的“嘶”了一声，缩回了手。
然后她的脑袋就从帐子里露出来了。
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却看上去有点可怜、有点脱力，她的眼角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有一种非常奇异的、醉人的美感，她摇头晃脑的，有点迷糊，根本没看到店小二，只是歪头看了看冰鉴之中晶莹剔透的冰块，然后忽然低下头去，要用牙去咬冰块。
她整个人都要探出来了，露出一截天鹅似的颈子，上头落了些红梅，那店小二一看，简直连目光都转不动了，竟是一时之间，都忘了立刻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帐子里的另一个人忽然一把把她扯了回去，那美人痛呼一声，委委屈屈地骂人：“你做什么！小坏蛋！”
那男人没对她说话，只是对店小二道：“你还不走？”
店小二这才反应过来，慌忙道歉，陆大少爷十分不耐，只是催促道：“行了行了你走吧，哦对了，晚饭还要莲花宴，多上几道素菜。”
店小二道：“得嘞客官！”
说着，麻利走人。
——悦来客栈的店小二，都是很懂得惜命的。
不过，他的心里倒是在暗暗地赞叹，又想起这陆大少爷今天急急忙忙地出门寻人，只问有没有个白兔似得美人，当时他还觉得这陆公子，真乃是做梦做多了……却不想，原来这世间，真的有和白兔一样柔软美丽的女子。
店小二又回望了一下天字一号房，这才慢慢地下楼去了。
而天字一号房里，兔子精姐姐因为陆小凤刚刚不让她啃冰块而不停的殴打陆小凤。
就是那种粉拳殴打，完全意思意思的那种。陆小凤还没意识到，即使她是兔子，也是一只兔子精，那是妖怪，妖怪必然是有比人类强大的地方的。
小谷一拳可以打十个！
但是小谷不用力打，因为她才刚刚觉得陆小凤有意思，才不想一拳把陆小凤打成死小凤，所以她收敛了自己的力气，一下一下捶着陆小凤的胸口。
陆小凤很是受用，不停地笑，还怪叫道：“兔子精姐姐，你放过我吧，我要死啦。”
小谷就停了手，睁着她的兔眼睛，认认真真地道：“那不行，你不可以死的。”
陆小凤歪歪斜斜，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懒洋洋地笑道：“可我心口好痛，那怎么办？”
小谷对着陆小凤一笑，道：“那我替你疗伤。”
陆小凤勾唇道：“好啊。”
小谷就轻轻地俯下来，吧唧吻了陆小凤的心口一下。
她轻快地笑了起来，又用手指去点一点陆小凤的心口，被陆小凤一把抓住了手，把她小小的手整个攥了起来。
小谷歪头道：“我治好没有？”
陆小凤哑声道：“治得太好了，你看一看，我简直好得不得了。”
小谷坚定地推开了他，一脸警惕的模样。
陆小凤就笑了。
这真是美好的一天。
如此闲适的午后，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背叛与血腥气，有一桌子好菜、有晶莹而清凉的冰块，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更好玩的是，这大美人还是一只兔子。
陆小凤活过的半辈子，难道曾有过如此有趣、如此惬意的一天么？
想必是没有的。
但他这个人，说穿了就是有点子犯欠的，昨天夜里，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探究小谷的真实身份，可今天，吃饱之后，他就开始好奇了。
小谷，是一只兔子精。
谷星陆，号称天下第一美人，住在江南的谷府。
这两个人之间，究竟有没有关系呢？
他这么想着，他就立刻问了出来。
只听陆小凤道：“小谷，难道你的全名叫谷星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小谷……这个时候，他的目光就不再像是看着一个与他十分亲密的美人了，而像是再看一个迷题，一个让他十分感兴趣的迷题。
这或许正是陆小凤这个人的可爱之处，却也是这个男人的可恨之处。
小谷却显得又惊又喜，道：“嗯？你竟然认得我么，近十几年来，我可都没在江湖上出没过呢。”
陆小凤的重点偏移到了奇怪地地方：“……近十几年？”
小谷道：“对呀，我可是妖精，当然能活很久很久，你这一声兔子精姐姐，其实叫得很对。”
陆小凤失笑。
那不过是动情之时的随口一觉，叫完之后，又觉得十分有趣儿，这才左一声姐姐、右一声姐姐的叫，谁知这白兔美人竟是当了真。
他又叫了一声：“兔子精姐姐。”
小谷嘤咛一声，主动投入了他的怀抱。
或许是因为本体是兔子的原因，谷星陆相当喜欢被人抱着的感觉，从前在月宫之中，倒是不觉得什么，来了人间之后，才发现人间真是别有一番趣味的。
陆小凤的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熏香，那种熏香一点儿也不内敛，反倒是外放而张扬，很容易让人想到放浪形骸的天涯浪子。小谷抽了抽鼻子，整个人便被裹挟在了这一股具有强烈进攻性的熏香之中。
陆小凤这个男人，看上去又神气、又英俊、又可爱，但是股子里却是个进攻性非常强的人，他或许很倒霉，总是被女人骗，可是他不想被骗的时候，谁也骗不到他，他若是想报复谁，谁也别想逃开的。
小谷眯起了眼。
陆小凤顺手搂住了她，嘴中把玩着她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念道：“谷星陆……谷星陆……你是谷家养的小兔子成精么？怎么就成了谷家的大小姐？”
小谷瞪了他一眼，很是傲气地道：“你可不要小看人……啊不，小看兔，我们玉兔精都是从月宫里来的，就凡间这样稀薄的天地灵气，怎么能养出我这样的妖怪。”
陆小凤便有些吃惊了，道：“竟真的有月宫？”
小谷道：“那当然啦。”
陆小凤道：“那有没有嫦娥仙子？”
小谷就伸手去，轻轻地拧了拧陆小凤的耳朵，道：“你这只坏蛋小凤凰，是不是对嫦娥仙子打什么坏主意呢？”
陆小凤哄起女人来，可谓是轻车熟路，他乖乖地被小谷拧着耳朵，嘴角止不住的向上勾起，道：“我的兔子精姐姐，我都有你了，又怎么敢肖想旁人？”
而且，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现在，被这兔子精美人迷得七荤八素，都已快忘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若是此时此刻，真的来了别的神妃仙子，怕是他也没眼睛去看了。
小谷轻轻地笑了，像是十分自得。
她道：“嫦娥仙子早在万年前就已经故去了，她乃是上古时期的大妖，她死后化作月壤，滋养着月亮上无数玉兔，而她的脊柱和肋骨，则是化作了一棵月桂树，这月桂通体月白，百年才开一次花，是月宫的至宝。”
陆小凤挑眉，道：“月桂树丢了，所以你要下凡来？”
小谷叹了口气，道：“折了一根桂枝，五十年前，我追下凡来的。”
陆小凤道：“五十年前？”
小谷道：“正是如此。”
陆小凤道：“一直在谷家？”
小谷道：“一直在谷家。”
陆小凤道：“谷星陆的大名，可是近五年来才传出的。”
小谷道：“你是想问，再次之前我是谁？”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这是当然。
小谷便笑了，道：“哈哈，这是什么问题，我现在是谷唯安的女儿，之前自然是谷唯安的老娘啦，哈哈，想要个身份还不容易嘛。”
陆小凤：“……”
陆小凤总觉得这玉兔精有的时候真的比司空摘星还要欠，但是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他的错觉。
陆小凤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所以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也是你设计传出的？”
小谷乖乎乎地点了点头，道：“对呀。”
陆小凤道：“为什么？”
她要引偷了桂枝的人出来？还是另有深意？
小谷又笑了，十分轻快地道：“好玩嘛，天下第一美人，哇，多好听，我也想威风一下子。”
陆小凤：“……”
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小谷看他这表情，奇道：“难道我当不起这个名声？”
陆小凤伸手抚了抚她的侧脸，勾唇笑道：“你若当不起，那我真想不出这天下有谁能当得起了。”
小谷脸上那种动人的红晕，甚至都已蔓延到了她的脖颈之上，她伸出她的纤纤玉手，轻轻地点了一点陆小凤的鼻尖，嗔道：“你这油嘴滑舌的小公鸡，总是说好听话。”
陆小凤道：“你只说，你愿不愿意听。”
小谷就不说话了，她抿着嘴笑了，陆小凤与她对视，也笑了。
半晌，陆小凤又问道：“这桂枝有什么用？”
小谷道：“桂枝乃是嫦娥仙子的妖气所化，我们玉兔，都是靠每个月吃一次月桂树枝磨成的粉，来滋养体内的妖气，等待化形。”
陆小凤道：“所以人吃了，会变成妖怪？”
小谷道：“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陆小凤挑眉道：“理论？”
小谷道：“桂枝是非常浓郁的妖气集合体，我们玉兔要服用，都得精准的用斤秤去称的，若吃吃多了，轻则畸变，重则死兔的，你们人类知道吃多少、怎么吃么？吃多了变妖怪不太可能，倒是吃多了变成半人半妖、失去理智的怪物的可能性更大呢。”
陆小凤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他道：“已经有这种怪物出现了么？”
小谷道：“那个采花贼叫什么来着……哦，柳叶眉，几年之前，谁听说过这个人呢？可是他在短短三年之内，却一跃成为了流窜在江浙一带最可怕的采花贼，采花不算，还要折花，正是因为他吃了桂枝磨成的粉，身体素质突飞猛进，可是时不时就要失去理智，内心的罪恶就暴露出来了。”
陆小凤皱起了眉。
但凡是被采花贼残害了的大家闺秀，十家里有十家，都要对外说自家的小姐被这采花贼直接给杀了，可是一般的采花贼谁要害命啊？这不过是这些大家族为了家族的脸面，把已经受害的可怜女子再害一次罢了。
所以这采花贼柳叶眉的传闻，他之前也只是听一半信一半罢了。
却不想，这柳叶眉，真的是杀人的，其中还有这等秘辛。
小谷又道：“真不巧，他居然盯上了我，翻到了谷家来，这才让我知道了桂枝已被人类服用过了，只可惜，这柳叶眉被我抓住的时候，整个人已没了人性，回答不出任何问题，只能杀了。”
陆小凤道：“所以你广发英雄令，为的就是找桂枝。”
小谷道：“不只的。”
陆小凤道：“哦？”
小谷笑道：“江湖上的事情，我知道的还是太少，所以我要想找到桂枝，还需要有一个集武功、智慧、胆识、侠义于一身的人，来帮我的忙。”
陆小凤的dna动了。
他心道：哦！来了！
果然啊果然，小谷是因为有事情求他，才会突然出现的，而如今，他既喜欢小谷喜欢得不得了，又对这桂枝之事很感兴趣，当然不会推辞。
但是表面上，陆小凤却还是很矜持地问：“这个人是谁？”
小谷坚定地道：“这个人就是偷王之王，司空摘星。”
陆小凤：“……”

第104章
陆小凤差点跳起来！
司空摘星！！那只臭猴子有什么好的！连翻跟头都输给他好不好。
陆小凤的脸色都不好看了，充满谴责意味地盯着小谷。
小谷跪坐在榻上，长长的黑发垂在她她莹白如玉的皮肤上，红红的眼角总让人觉得怜惜，可是看见陆小凤这种表情，她却忍不住笑了。
她抿着嘴，悄悄看了陆小凤一眼，又低下头去吃吃地笑，然后复而又抬起头来，眉眼弯弯的，笑容之中，却有些奸计得逞的促狭。
陆小凤一见她这表情，就反应过来了，伸手上去捏小谷的脸蛋，小谷小小的尖叫着要躲来，身子却软绵绵的，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的倒在了陆小凤的怀里。
陆小凤捏了捏她的脸，她就伸手，戳一戳陆小凤的酒窝。
陆小凤道：“好你个小谷，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小谷抿着嘴笑了，又凑上来轻轻地吻了吻陆小凤的嘴唇，陆小凤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让他显现出几分成熟男人的风情来。
他在某些方面，的确是很成熟的，但在另外一些方面，却又显得很像个小孩子。
对美人的主动，陆小凤根本不会拒绝，他从善如流地伸手搂住了小谷柔软的腰肢，一只手钳住她的下巴，让她被迫昂起头来，然后自己凑了上去。
半晌，小谷才道：“对不起，我错了，司空摘星本担待不起这么大的名头，那么，这个集武功、智慧、胆识、侠义于一体的人，又是谁呢？”
陆小凤板起脸，道：“你觉得是谁？”
小谷笑道：“我知道，是陆小凤这只神气的小凤凰，是不是？”
陆小凤勾了勾嘴角，又在小谷脸上亲了一记，这才道：“兔子精姐姐，你说说，你是不是故意激我？”
小谷本就欲找陆小凤帮忙，而与陆小凤相识已久的司空摘星，在这个时候却被迫要将小谷偷出。这若是巧合，陆小凤的名字都可以倒过来写了。
小谷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实在是很难找。”
陆小凤道：“所以……”
小谷道：“所以，我就做局，让司空摘星去掳我出来，他虽是个偷东西的贼，良心却不小，觉得此事重大之后，就来找你了。”
陆小凤挑眉，似笑非笑道：“然后你就找上门来了。”
小谷却嗔怪似的望了他一眼，只道：“我可没有，我就是喝多了酒，莫名其妙的走错了屋子的嘛。”
陆小凤哼笑道：“兔子精姐姐不胜酒力？”
小谷的脸上便浮现出了醉人的酡红，只委屈道：“谁叫京城实在太好玩了，悦来客栈的女儿红，我是见都没见过、喝都没喝过，这么容易入口，怎么就……怎么就劲儿这么大呢？”
她耷拉着脑袋，懊悔得要命，陆小凤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吊儿郎当道：“看来我还得谢谢悦来客栈的女儿红。”
小谷霍地抬头，眼波流转，轻轻道：“谢它做什么呢？”
陆小凤伸手，刮了刮兔子精小巧的鼻子，这才笑道：“谢谢这女儿红，才让我捡到了你这只兔子精，便宜了我这只小公鸡。”
小谷就伸手上来，戳了戳陆小凤脸颊上的酒窝，凑在他耳边道：“你真可爱。”
这明明是一句又轻又柔的话，听的人通体舒畅，可陆小凤却叹道：“求求你别再说了。”
小谷歪了歪头，不明就里，道：“你不喜欢听？”
陆小凤叹道：“我喜欢死了，但就因为我喜欢死了，你才不能说。”
小谷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她垂下了头，又抬起头来，掐了一把陆小凤，道：“我知道了，我不说了，从现在开始，我对你简直是要连一点好脸色都没有，是不是？”
说着，小谷就板起了脸，斥道：“好你个登徒浪子陆小凤，今天姑奶奶我就要给你松松皮子！”
她昂起头，一副十分傲娇的模样。
可小谷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小谷乃是全天下最温柔、最娇怯的兔子精姐姐，说起话来，又是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又嗲又甜、又甜又嗲，听得人心里都直痒痒。
她学起泼辣的女子说话，也一点儿不像是泼辣女子，尾音软乎乎的，像是一只叫软软的小兔子，非要给自己带一个老虎头套，叫人见了，非但不会害怕，反倒是更想rua了。
陆小凤简直兴奋得要命。
他一下子就翻下了榻去，给自己到了一大杯凉茶，咕嘟咕嘟就下肚了，再一看小谷，竟然还板着脸，指着他，好似又要骂上一骂。
陆小凤赶紧道：“我的兔子精姐姐，请你还是好好说话，别骂我了，千万别骂我了。”
你再骂，什么桂枝也不用去调查了，咱们两个就窝在悦来客栈，十天半个月都别出去了吧！
小谷无辜地歪头，无辜地道：“你这个人，还真是古怪的很。”
陆小凤开始给自己套衣裳，随口道：“天下第一号的大混蛋坏种子，古怪一点又怎么样？”
小谷坐在榻边上，两条腿一晃一晃的，白生生的脚上染着鲜红色的蔻丹，与她这幅温温柔柔的模样倒是很不相符。
但是很好看。
她用足尖踢了踢陆小凤，十足的不讲理。
陆小凤就看了看她，小兔子就伸出双臂求抱抱。
陆小凤瞪着她，小谷的眼睛又慢慢的红了，鼻尖抽了抽，有点委屈，好似陆小凤要是不抱她，她的心就碎了，魂就丢了，整个人就要伤心死了。
陆小凤长长地叹了口气，叹自己怎么就遇见了小谷。
然后，他又紧紧地抱住了小谷。
半个时辰后，陆小凤和谷小兔终于坐在了桌子旁开始吃东西了。
小谷是个手很巧的女孩子，她还给自己梳了个发髻，发髻之上，有各色珠翠装饰，她穿着一席月白色的衣裳，衣服上绣着玉兔捣药图的暗纹，这大概是玉兔精的一种集体认同感？
小谷的性格，并不是温柔两个字能够说清楚的，陆小凤看着小谷咔嚓咔嚓的啃菜啃水果吃，只觉得有趣非常。
吃饱喝足，终于能讲一讲正事了。
那失落人间的桂枝，可以令人变成失去理智的、半人半妖的怪物，采花贼柳叶眉，本是只是一个三流匪类而已，只是因为食用了桂枝，一跃成为江湖一流高手，一两年之内，流窜江浙，害了数十位女子，甚至惊动了神侯府，出动了神侯府最擅追踪的捕头追命三爷。
但是柳叶眉的恶行，在小谷这里被中断了。
柳叶眉撞进谷星陆手中之时，已完全是个失去理智的怪物了，谷星陆问不出任何东西，只能杀了他。
但是，柳叶眉是怎么得到桂枝的呢？
他这样的三流匪类，平时劫个镖银还劫不利索呢，怎么就能得到桂枝这样的稀世珍宝，若是他真的走了狗屎运，捡到了桂枝……桂枝从外表上来看，就是一株玉石雕刻的逼真桂枝，此人的第一反应，难道不是拿去卖了？又怎么会想到将桂枝磨成粉服下呢？
陆小凤道：“所以，桂枝一定不在柳叶眉的手中，而是另由他人持有。”
小谷道：“不错，后来，我悄悄地潜入了神侯府，去翻了翻他们近十年来的卷宗，果然翻到了一些和柳叶眉情况相似的犯人，这些犯人有的确实被逮起来了，不过记载的都是‘疯疯癫癫’。”
陆小凤道：“等一下，你居然能潜入神侯府？四大名捕没抓住你？”
小谷横了他一眼，道：“我变回原形跳进去不就是了？做什么非得人形不可！不过，我在翻卷宗的时候，还是被人发现啦，那人以为我要啃卷宗吃，还拎着我的后颈皮把我带出去了呢，真是粗鲁的人类！”
陆小凤懒洋洋地道：“闯进神侯府还没被拿进大牢，已经很不错啦。”
小谷心有余悸：“我真怕他把我麻辣了！”
这当然只是和陆小凤开玩笑的，铁拳兔兔那是随便说的么？她被神侯那人发现的时候，卷宗都已经翻得差不多了，所以出去就出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小凤：“……”
陆小凤强行压制住了那种想吐槽的欲望，接着问：“那你在神侯府的卷宗之中，又查到了些什么线索呢？”
小谷的表情就严肃了下来。
她缓缓道：“第一个有这种记载的人，是十年之前，一个叫外号叫‘昆山熊’的恶霸，据说他力大无穷，会直接把人活撕了，不过据说此人的精神实在很成问题，他杀死第一个人之后还不到半个月，竟是自己把自己活撕了。”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道：“这个人我也听说过，只当他是练功走火入魔了。”
小谷继续道：“这样走火入魔的人，还多得很，后来又有什么‘庐山虎’‘太行蛇’之类的悍匪出世，形式做派非常邪性，根本不似人类，不过，他们出世的时间都非常的短，短则一两个月，多则四五个月，要么死了，要么被抓住了，而被抓住的人，也会很快死于疯症。”
陆小凤听出了些门道来。
他脸上的笑容也就消失了。
陆小凤缓缓道：“‘昆山熊’半个月就死于疯症、‘庐山虎’、‘太行蛇’四五个月，而柳叶眉，却持续作案一两年，直到你抓住他的时候，才彻底疯掉。”
小谷叹道：“正是如此。”
陆小凤道：“这些吃了桂枝的人，好似能撑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小谷道：“好像是的。”
陆小凤又道：“有人在试验。”
小谷叹了口气。
她道：“我猜也是的，这个人或许是在数十年前得到桂枝的，偶尔知道了桂枝的用法，却又见了桂枝的危险，因此，他抓住各种各样的人，来试验桂枝的用量，从一开始的‘昆山熊’，失败中的大失败，后来不断精进，到柳叶眉时，吃了桂枝的人已可以撑上一两年了。”
陆小凤双手抱胸，懒懒地道：“等他试验成功之后，他或许会自己服下桂枝。”
小谷道：“那是自然，变成妖怪，不但可以随心所欲，还能长生不老，这天底下，有几个人类能不动心？手握着这样的宝贝，不想着自己用，那才奇哉怪哉呢。”
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说的很对。”
小谷道：“只可惜我对这些江湖事，知道得还不够多，所以我以我自己的名义广发英雄令，要找这一件桂枝宝贝，只为了吊出那幕后之人。”
她笑了笑，道：“十多年了，那幕后之人也一直没掌握桂枝的用法，十年，已经很足够一个人类老去了，他浪费了十年，也不得长生之法，若是知道我是这桂枝的主人，他一定会主动找上门来的。”
这只温温柔柔、娇娇软软的小兔子，一点儿也不呆、一点儿也不笨，反倒是聪明得很。
陆小凤道：“这叫引蛇出洞。”
小兔子温温柔柔道：“不，这是直钩钓鱼。”
陆小凤：“……”
好叭，随便是什么了。
小谷继续道：“可是，光这样是不够的，只等着那人上门，实在很是被动，所以我想，还是应当去主动探查一下这些恶霸的事情，只可惜我对江湖上的事情，的确很不熟悉，所以才……”
陆小凤抢道：“所以才要找我？”
小谷笑了，她道：“所有人都说，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实在爱管闲事，而这些闲事他管得都很好，所以我也想见一见你的风采，这不好么？”
陆小凤的嘴角就止不住地向上扬。
他虽然止不住的得意，嘴中却很矜持地道：“我看啊，这种恭维还是少听为好。”
小谷嘤咛一声，张开双臂又要抱抱。
小兔子好像就是很喜欢抱抱。
陆小凤从善如流，一下子就把小谷揽入了怀抱之中，伸手去揉她柔软的长发。
小谷在他耳边，呵气如兰：“你在说什么呢？明明刚才我不夸你、夸司空摘星的时候，你可气得要跳起来了，现在我夸夸你，你反倒又矜持起来了。”
陆小凤道：“你这只小白兔，心眼怎么那么坏？明明就是求我帮忙，结果反夸了那猴精一顿，你还想让我管你的闲事么？”
小谷道：“对不起嘛……我错啦，你罚我吧，你怎么罚我我都捱着，陆大少爷……”
这样温温柔柔的绝世大美人，用这样如水的语气，叫他“陆大少爷”，好似她是他从小在家里养大的，娇娇怯怯的贴身丫头似得。
世人都说，女人爱想一些有的没的，异想天开的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事实上，男人更爱幻想，而且通常情况下想的还是一些不怎么登得上大雅之堂的东西，相比之下，女人的想象实在是太规矩、太美好了些。
陆小凤也是个男人，他也喜欢各种各样的花样，小谷这一声软乎乎的陆大少爷，简直叫他的耳根子都酥了。他的嘴角不住的上扬，显然十分受用。
陆小凤喃喃道：“我现在是真的觉得，你是一只坏兔子了。”
小谷笑意盈盈地道：“为什么呢？少爷。”
陆小凤叹道：“因为你实在是太会勾引男人。”
小谷却道：“或许也是因为你太会勾引女人？”
陆小凤忍不住笑了，道：“我会勾引女人，你会勾引男人，我们两个碰到一起，那就只能互相勾引来勾引去，纯浪费时间了。”
小谷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小凤又道：“说回正事，只可惜，你说的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也一个都没见过。”
小谷好看的眉毛也轻轻地皱了起来。
陆小凤叹道：“既然这些线索是从神侯府的卷宗里来的，那想必还是要走一趟神侯府的，神侯府专攻此道，或许拜托他们查一查，能查到新的线索。”
小谷道：“你也要闯一闯神侯府？你又不是我，关了大牢之后，也没有法子变成一只小公鸡逃出来的。”
陆小凤勾唇一笑，道：“非也。”
小谷奇道：“那你要怎么进神侯府？”
陆小凤道：“找我的一位朋友。”
这个朋友的名字，叫做花满楼。
花满楼住在百花楼，百花楼是一座京城之中的小楼，临街、并算不得很安静。
楼如其名，百花楼开满了鲜花、各色各样的鲜花。远远望去，这栋三层的小楼，被一片绿意与诗情所笼罩，三楼的阳台总是打开的，在太阳从东方刚刚升起的那一刻，初生的第一缕阳光，会照在花瓣之上，照射在带着夜晚微寒的露珠上，清新的像是第一次被肉眼窥见。①
这就是花满楼的家。
花满楼是江南花家的七公子，在江湖之上，亦是很有名气，他是一个温柔、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男人，与陆小凤是最好的朋友。
花满楼的六哥，乃是三年前的新科状元，如今在京城做官，与诸葛神侯也有交情，有这份交情在，想要进神侯府看一看卷宗，也并不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所以，陆小凤就带着小谷来找花满楼了。
百花楼上，琴声悠扬。
花满楼正在抚琴。
陆小凤就很安静地听他抚琴。
一曲终了，陆小凤缓缓拍手，笑道：“花满楼啊花满楼，你的琴都谈的这样好了，怎么不专程请我过来听一听？”
花满楼微微一笑，只道：“不请自来，果然是你陆小凤。”
陆小凤理直气壮：“没错，正是在下！”
花满楼无奈轻笑，慢慢地站起来，微笑道：“只是不知，陆小凤这次是带着什么朋友来找我玩了。”
陆小凤道：“这是小谷，谷星陆。”
花满楼行了一礼，微笑着道：“小谷姑娘。”
浊世佳公子，只可惜这佳公子的眼睛看不见，竟是个瞎子。
小谷道：“花公子。”
陆小凤为二人相互引荐，便算是认得了，花满楼是个很好的朋友，对陆小凤了解得很，陆小凤只字不提小谷与他是如何认得的，花满楼也就一个字也不多问。
友人来访，作为主人家，自然是要好生招待的，花满楼托人去买了隔壁鼎鲜阁的酒菜，陆小凤有一阵子没见花满楼了，吊儿郎当的坐在椅子上，心情很好，一时之间也没意识到什么不对。
结果，等花满楼托人买的酒菜到了，他才发现有问题、有大问题。
麻辣兔头。
鼎鲜阁最出名的菜，麻辣兔头。
陆小凤：“……”
小谷：“……”
桌子上就有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尴尬沉默。
本来，陆小凤是打算循序渐进的，先和花满楼讲一讲这个桂枝的事情，然后引出这世上存在妖怪的设定，最后在讲一讲月宫，就能扯到玉兔精了，小谷的身份也很顺理成章的出来了。
这才刚坐下，此时此刻的花满楼，根本不知道小谷的本体是一只小兔子。
所以，他绝无可能猜到桌子上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有些疑惑，丈二摸不着头脑，平时来了毫不客气的坑他一顿的陆小凤今天居然连菜都不吃。
花满楼问道：“陆小凤，怎么了？这鼎鲜阁的麻辣兔头，你不是最爱吃？今日怎么了，没兴致？”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陆小凤下意识地望了小谷一眼，小谷看了看那一盘麻辣兔头，又看了看陆小凤，然后又看了看麻辣兔头，眼睛忽然慢慢、慢慢地就红了。
陆小凤：“……”
陆小凤立刻道：“小谷！小谷！姑奶奶，我错了，我再也不吃兔头这种罪恶的食物了！求求你，别哭！千万别哭！”
花满楼：“？？？”
小谷的眼睛里就开始不住的掉金豆子，嘤嘤嘤、嘤嘤嘤得哭个不停，一边哭一边控诉道：“你说兔头罪恶！你说兔头罪恶！”
陆小凤：“……”
陆小凤觉得小谷今天哭的重点好像有点不对劲。
但这并不妨碍他头皮发麻。
他只好长吁短叹，苦着脸道：“兔子精姐姐，我错了，你把我的头拧下来当球踢吧。”
花满楼：“……”
花满楼：“？？？”
结果小谷的眼泪来的快、收的也快，她乖乖巧巧地做好，乖乖巧巧的先和花满楼道歉，再说明身份和来意
这简直已是花满楼这辈子听过的最离谱的事情了。
不过，花满楼毕竟是花满楼，脸上诧异的表情只维持了一会儿，便接受了这件事，他只叹道：“没想到，天下竟有这样子的事情。”
他说的是桂枝和半人半妖怪物的事情。
陆小凤悄悄拉了拉小谷的衣服角。
小谷才不理陆小凤，好似生气了一样，面上却是不着痕迹，继续请托花满楼。
花满楼本也是十分善良之人，此时听说了有人用那月桂枝兴风作浪，在十数年间不知间接的害死多少人时，心中早就涌起了一阵悲哀与愤怒，听闻小谷想找他帮忙，自然是义不容辞，一口答应下来。
此时此刻，天色已暗了下来，桌子上那一盘子麻辣兔头，也已撤了下去，三个人相谈甚欢，陆小凤是一个非常非常有趣的男人，他只活了短短的二十几年，但是他已不知道见过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情，此时此刻，三杯美酒下肚，便开始与这两位友人讲起了他最近的奇遇。
总有些人，能把相当有趣的故事讲的很无聊，而有些人却恰恰相反，能把一个看似很无聊的故事，讲的很有趣。
陆小凤就是后一种人。
他只讲自己和司空摘星比赛翻跟头的事情，居然也能讲的让人连连发笑。
小谷听了，也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她的双眼亮晶晶的，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陆小凤，因为总是被逗笑，她都笑得有些脸红了，这样子，旁人见了，尚且要想入非非的，更何况是对小谷那样“熟悉”的陆小凤了。
陆小凤眼角都带着愉快的笑意，他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放在桌子下面，就悄悄地去牵小谷的手，小谷却不为所动，轻轻地拍了陆小凤的手一下，告诫他：哼，我可没能原谅你呢，不许拉我的手！
只可惜，陆小凤实在是个厚脸皮的人，他被小谷打了，非但不缩回手，居然还一把就抓住了小谷的手，根本不肯放开的。
这就是这个男人的厉害之处了，他实在是很懂得如何让女人心花怒放。
小谷温温柔柔地横了陆小凤一眼，陆小凤便高声道：“来，花满楼！小谷！满饮此杯！”
花满楼的嘴角也带着笑意，他无奈轻笑，却也并不扫了陆小凤的兴致，只道：“我等满饮便是，小谷姑娘请自便。”
小谷却道：“我要喝的，我怎么能输给这只可恶的小公鸡。”
说着，也一杯饮尽，还把酒杯倒着在陆小凤面前晃了晃，证明自己的确一口干了。
温温柔柔的小谷，其实倒是有几分江湖洒脱之色的。
只是她喝酒好似很容易上脸，这才不过几杯，她那张美丽的面容之上，便已飞满了红霞，美不胜收。
陆小凤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的脸，又饮尽一杯。
花满楼对小谷笑道：“这只小公鸡，可是个酒鬼。”
陆小凤哈哈大笑。
他撑着头，摇头晃脑地道：“酒鬼怎么了，人身苦短，及时行乐啊。”
花满楼失笑，只道：“陆小凤说得对。”
陆小凤也道：“是是是，陆小凤说得对！”
说着，他忽然扬唇一笑，把小谷的手拉到了他的唇边，直勾勾地盯着小谷，然后毫不掩饰、非常嚣张地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小谷的眼角红红的，她忽然低下了头，纤长莹白的手指竟也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这种仗着第三个人看不见，就偷偷在这里搞眉来眼去的男人，实在是可怕得很。
陆小凤看着小谷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他大发慈悲，把手劲儿松了松，然后小谷就飞快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放在桌子下面，自己对手指玩去了。
陆小凤噗嗤一声就笑了。
今天的确是很愉快的一天，不仅陆小凤这么觉得、花满楼这么觉得，小谷也这么觉得。
只可惜，楼下的一阵喧闹，忽然打断了这种愉快的氛围。
那是一个少女，一个如燕子般灵动的少女，她奔过来，一个大汉紧紧地追在后头，不住的叫骂着她，那少女身上有几处的伤口，让她看上去有那么一点点的可怜。
灵动鲜活的女孩子，若是忽然露出了一点弱势，就很容易让人怜惜。
这少女忽然掠起，踉跄地落在了百花楼三楼的阳台之上，刚刚好好，就落在了正在摆宴席的三人的面前。
而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大汉，也挑了上来，大声叫骂道：“小贱人，你若不把东西还我，今天爷爷我就给你身上戳上十个八个血窟窿！”
这大汉没有看一眼百花楼之中的人，因为他本就对自己很有自信，很相信自己手里这把刀。
所以他已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那鲜活灵动的小姑娘忽然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美丽的容颜。
她仿佛一朵沾满了露珠的小白花，美丽的像是每一个男人情窦初开时喜欢的那个女人的模样。
简而言之，就是初恋脸。
这个长着初恋脸的女孩子，噌得一下就躲到了花满楼的身后，她只哀哀地道：“求求你，救救我。”
花满楼的脸色很温和，他只对那女孩子道：“你放心，他不会在这里动刀。”
那大汉一回头，就看见了桌边上坐着的三人。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一个斯文秀气的年轻男人、一个浪荡如纨绔的男人，还有依偎在这纨绔身边的一个……白兔似的美丽女人。
大汉的眼睛一瞬间都直了，只不过，他很记得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而且，男人丢面子这件事，若是只有男人在，还好，可要是有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在，这男人就更是百分之一万的不想丢面子了。
大汉对花满楼厉声道：“你凭什么说我不敢在这里动刀！”
花满楼还是很温和，只道：“因为我这里不欢迎动刀的人。”
大汉对他怒目而视，一刀劈下。
花满楼只伸出了两根手指，就牢牢地夹住了这大汉的钢刀。
大汉试着使力，钢刀纹丝不动。
大汉的额头上就浮出了一层冷汗，他一看众人，却见众人没一个在看他的，好似他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臭虫，根本不值一提罢了。
陆小凤居然还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和小谷倒了一杯酒，和她碰杯对饮。
而他追着的那个初恋脸小姑娘，则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小谷看，她的双眼之中，已闪出了那种不太友好的光芒。
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一种女人，对自己的同性不甚友好，对比自己漂亮的女人或者和自己平分秋色的女人，会产生嫉妒之情，譬如石观音、譬如这个女孩子。
这并不代表女人就是小气，也不代表女人之间没有真正的友谊，这只代表了物种的多样性而已。
没有人在看那大汉，花满楼并不想杀人，他送开了自己的两根手指，只温和道：“请离开吧。”
那大汉立刻就从百花楼上跃下，走得瞧不见了。
那少女的目光终于从小谷的脸上移开了，她道：“谢谢你，我的名字是上官飞燕。”
花满楼道：“在下花满楼。”
上官飞燕一惊，道：“你就是花满楼？”
花满楼微微一笑，道：“难道我是什么很有名的人么？”
上官飞燕道：“人人都说，你是陆小凤最好的朋友。”
花满楼道：“哦……你要找陆小凤。”
上官飞燕的目光，就落在了陆小凤的脸上。
四条眉毛、纨绔浪子，他端着酒杯只顾着喝酒，也不看小谷，也不看上官飞燕。
若知道这瞎眼的年轻人是花满楼，就不难猜出这四条眉毛的浪子是陆小凤了。
上官飞燕本就要找陆小凤，只不过她的计划却不是如今这样的，她的计划是先骗走花满楼，再用花满楼作为威胁，引陆小凤出来。
结果，不用她引，陆小凤自己就好端端的坐在这里。
上官飞燕反应极快，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对着陆小凤道：“你就是陆小凤，飞燕有一事相求。”
陆小凤：“……”
陆小凤想跑，陆小凤觉得头都大了。
小谷还坐在他的身边，她也没看陆小凤，两只手都放在桌子下面，好像在绕着自己的手指玩，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全然不关心这件事。
陆小凤板着脸，对上官飞燕道：“实在不凑巧得很，近来我忙着呢，没空管其他的事情。”
这天底下，每一天，都要发生无数的事情，陆小凤爱管闲事，这没错，可他只有一个人，两只手，天下这么多闲事，怎么管得过来呢，他既然先知道了桂枝的事情，这桂枝的事情又这样的重大，他当然要去解决桂枝的事情，旁的事情那就劳烦别人管一管吧。
他这样的想法，毫无疑问是很直接又很有道理的。
可惜，上官飞燕不这样想。
她似乎没想到自己被拒绝得这样干脆，有些错愕的抬头，那张如小白花一样纯洁的脸上，也有些令人心疼的无措。
这样的表情，在她过往的人生之中无往而不利，可如今，陆小凤却好似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
上官飞燕很自然而然的把错误归结到了小谷的身上。
她有些黯然地低下了头，又复而抬头，无措地道：“可是，除了你，我真的已不知道去求助谁好了，这是一件极重大的事情，涉及到了江湖之中好几个有名的人，还事关一个王朝……一个王朝的复兴！”
陆小凤懒洋洋地问：“王朝很急着复兴么？”
上官飞燕一愣，说不出话来。
陆小凤道：“王朝早复兴两天、晚复兴两天又能怎么样？”
桂枝的事情，可是很急的，毕竟多拖延一天，那幕后主使之人就有可能制造出新的怪物来，害了更多人的性命。
上官飞燕有些愣愣地盯着他，忽然道：“你不肯答应我，是因为……是因为这一位美人姐姐么？”
陆小凤：“？？？”
上官飞燕低下了头，从陆小凤的角度，能看到她眼底微微的泪光。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语气之中似有一些委屈求全的意思，她只道：“这位美人姐姐似乎已经抓住了你，可美人姐姐，请你相信，我对陆公子绝无半点意思，只是实在有要事相求，还请姐姐放行。”
上官飞燕本就是一个非常善于伪装的人，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也十分了解男人，知道男人这种生物，最讨厌听见的，就是自己受制于一个女人，所以面对陆小凤，她立刻就使出了这种离间之计，只要陆小凤逆反的心里一上来，那她必有可乘之机。
陆小凤继续：“？？？”
小谷的表情却一点儿不变，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直视着上官飞燕，有些疑惑似得喃喃道：“抓住他？我是怎么抓住陆小凤的？是……这样么？”
说着，她那只安静的垂在桌子下的手，忽然朝着陆小凤恶狠狠地一抓。
陆小凤：“！！！”
陆小凤的脸都绿了。

第105章
陆小凤猝不及防，闷闷地哼了一声，他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可置信地瞪着小谷。
坏心眼的兔子精却仍是一副柔柔弱弱、娇娇怯怯的模样，她的眼角下垂，总让她看起来无辜得要命，任谁也想不到，她竟会做出这种举动来，白兔美人歪着头看着上官飞燕，眼神里没有一丝进攻性。
上官飞燕的脸竟然也绿了。
上官飞燕是个很出格的女人。
五十年前，一个西域小国金鹏王朝，被北边来的哥萨特骑兵灭了国，金鹏王朝的小王子被四个最信任的朝臣带着逃到了中原之地，而王朝的财宝，也被平均分成了四份，分别保管在四个朝臣手中。
其中一位朝臣，是小王子的叔叔上官瑾。
多年过去，小王子已成了家，有了女儿丹凤。而上官飞燕则是王叔上官瑾的孙女。
飞燕是个野心十足的女人，意图从另外三个朝臣那里夺回财宝。在她的爷爷去世之后，她先是杀了金鹏王朝真正的公主丹凤，后又想要分别以飞燕和丹凤的身份去引诱花满楼与陆小凤，利用他们去查那三位朝臣的事情。
今天只不过是第一步，那就是先将花满楼诱骗，下一步，再用花满楼去威胁陆小凤。
谁知陆小凤竟就在这里，而他拒绝的态度又太过于干脆。
而且……陆小凤身边这个这个白兔一样温顺而美丽的女人，未免也……太出格了。
饶是上官飞燕这样出格的女人，见到陆小凤脸上的表情，也已惊呆了。
飞燕惊声道：“……你……你！”
陆小凤也虚弱地道：“……你……你！”
虽然看不见但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花满楼：“……”
小谷一双秋水般的眼眸，仍带着一种朦胧的水意，好似她就是全天下最纯洁、最无辜的小美人一样，她被这么多人盯着，顿时好似有些不知所措，手也攥紧了，又有些疑惑地望了上官飞燕一眼，只道：“上官姑娘，你的表情，怎么那么难看呀？”
陆小凤：“……”
陆小凤整个人都已趴在桌子上了。
他的额角，竟也爆出了一根一根的青筋，整个人都好似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一样，小谷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笑意盈盈地盯着上官飞燕。
等等，这算什么，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女人斗法男人遭殃？
陆小凤的额角都沁出了一层冷汗……或许也不是冷汗。
花满楼无奈地抿了抿嘴、摇了摇头，很贴心地给陆小凤推过去一碗莲花凉茶——这莲花凉茶好似是今年夏天时兴的饮品一样，不仅悦来客栈有，鼎鲜阁也有，看来夏天火气大的人不只一个两个，都需要这带着淡淡莲花味道的凉茶来清一清。
陆小凤：“……”
陆小凤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小谷像是在绞自己的衣服角一样，陆小凤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手覆盖在了她莹白的小手之上，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别闹……！”
小谷横他一眼，眼神之中，威胁十足。
陆小凤只好软下语气，道：“我的兔子精姐姐，求求你放过我吧。”
小谷这才抿着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也是十足的具有江南女子的柔美的，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实在很具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可她做出来的事情，难道是大家闺秀能做出的事情么？
这样强烈的反差，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一种微妙的倒错感，又让人对小谷产生了更大的兴趣、更大的探索欲。
小谷娇嗔道：“你瞧你，怎么吃着吃着饭，都能吃出一额头的汗来，真是的。”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精巧的帕子来，凑了过来，抬起头，用帕子帮陆小凤擦擦额头上的汗。
陆小凤长舒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去瞪小谷，好似在说：你这个人，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倒打一耙呢？
小谷被他充满谴责意味的眼神吓住了，她无辜的看着陆小凤，眼角又慢慢、慢慢的红了，好似陆小凤再不安慰她，她就立刻又要开始嘤嘤嘤、嘤嘤嘤的哭了一样。
这样子的女孩子，谁能拿她有办法呢？
饶是陆小凤这样的男人，见了小谷这样的女人，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的。
陆小凤只好一把把小谷搂进了自己怀中，小谷嘤咛一声，软乎乎的就窝在了他怀里。
陆小凤道：“好好好，我谢谢你，兔子精姐姐，我谢谢你帮我擦擦汗。”
小谷轻轻道：“这还差不多。”
花满楼：“噗嗤。”
花满楼都忍不住笑了。
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却也能知道，陆小凤现在，简直被这个叫小谷的玉兔精给拿捏的死死的。
这倒是一件稀奇事，不过或许，人间的女孩子降服不了陆小凤，只有这种从月亮上来的可爱女孩子，才能降服陆小凤吧。
作为友人，花满楼竟然还是挺喜欢看陆小凤这种样子的，他微笑着打开折扇，扇一扇风，显然是心情不错。
这桌子上坐着的所有人，心情都很不错。
但上官飞燕的脸都已经绿了。
她简直已经无法保持正常的表情了，她本是想用几句话语，轻轻松松的在陆小凤和小谷之间埋下一根钉子，这样她就有机可乘，但是没想到，这看起来很是蠢笨的女人，竟然一下子就看出了她的意图，还要用这样的法子去回击她。
上官飞燕喜欢陆小凤么？那当然是不喜欢的，她才不是那种话本子里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要死要活的女人了，她勾引男人、离间爱侣的意图都很明显，就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为了自己的野心，她是很能豁得出去的，能下跪、能哭泣、能委身、能杀人，什么都能。
但是她无法忍受这样的耻辱。
她无法忍受被人忽视的耻辱。
她可以下跪，但她下跪，一定好获得什么，她可以软乎，但她软乎下来一定要让这些被她利用的人们乖乖的臣服。
可现在，她被忽视了。
小谷与陆小凤，这两个人就在她面前打情骂俏，完全没去在意，他们的跟前还跪着一个人，只有那瞎了眼睛的花满楼，记得有她，他温和一笑，只道：“上官姑娘，地板冷硬，你何须如此？这天下英豪不只陆小凤一个人，你大可以请托他人帮忙。”
花满楼也认为，桂枝之事，比什么西域小国王朝的复兴要重要上许多，毕竟事关人命。
可上官飞燕却已忍受不了，她的眼泪忽然滚了下来，她忽然高高跳起，跃下楼去，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陆小凤怀中抱着美人，摇头晃脑、吊儿郎当的喝酒，嘴中叹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请托人帮忙的时候，就好像我欠了他们八十万两银子一样？”
花满楼轻摇折扇，微笑道：“因为在这样的人看来，他们的一句请托、一双膝盖，简直就是比八十万两银子还要值钱。”
小谷温温柔柔地道：“没有任何人的请托、膝盖，是比八十万两银子值钱的。”
陆小凤垂下头来，看自己怀中云鬓微斜、脸色绯红的小谷，忍不住道：“难道你的请托不值钱？”
小谷抿唇微笑，道：“不值钱，只是道义比较值钱。”
陆小凤哈哈大笑。
总而言之，今天的酒喝的很不错、很尽兴，虽然中途出了一些小插曲。
花满楼明日会带着陆小凤和小谷去找他的六哥，至于今日，天色已晚，陆小凤和小谷二人就直接宿在百花楼之中就好。
花满楼目虽不明、耳朵却是很灵敏的，脑子转弯转得也很快，所以，他在给陆小凤安排客房的时候，根本没有安排到他平日里住的那一间和主人卧房很近的屋子，而是很巧妙的安排在了……额，对角线的位置。
对角线，最远。
陆小凤：“……”
花满楼用折扇拍了拍他的肩膀，潇洒转身，带着微笑离开了，小谷笑意盈盈地在陆小凤身后道：“小凤凰，你快过来呀。”
陆小凤转身，板着脸道：“所以，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可以做出那样的事啊！”
这真的是他一辈子从来没经历过的事情了！
小谷歪了歪头，道：“什么事情呀？”
陆小凤伸手就去捏小谷脸上的肉，小谷也不甘示弱，伸手就去捏陆小凤脸上的肉，这两个人显然都不是那种瘦骨嶙峋的人，脸上都有一点肉，于是就这么互相伤害了。
陆小凤才舍不得用力捏小谷的脸，小谷也是温温柔柔，还戳一下他酒窝的位置，含含糊糊地道：“酒窝，都不见了。”
陆小凤的嘴角就忍不住要翘起来。
他咳嗽了两声，提醒自己要严肃，不能笑，继续板起脸，道：“我都没笑，当然没有酒窝！”
小谷问道：“你为什么不笑呢？”
陆小凤板着脸道：“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我怎么笑得起来！”
……语气像是一个委委屈屈的良家妇女。
小谷呜嘤一声，恍然大悟，却没什么要反省的意思，道：“对不起嘛，可是我们小兔子又不是人类，哪里知道你们人类的规矩，那个女孩子要把你抢走，我就要把你抓住！牢牢抓在手里！”
小兔子说到最后，把自己都说生气了，拳头紧紧地攥起来，在陆小凤眼前晃了晃。她本身就是漂亮到极点的女孩子，又娇又软的握拳，又摆出一副你不听话我打死你的表情……
陆小凤：“……”
救命！！她怎么这么可爱啊！！
陆小凤在心里狂喊，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狂rua兔子，然后又立刻很悲哀的意识到自己简直没救了没救了没救了啊！！
那还能怎么办呢？
……当然只能原谅她啊！
陆小凤就一把搂住了小谷，哑声道：“兔子精姐姐，你……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兔子精姐姐歪了歪头，喵了一声。
陆小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道：“等一等，你不是小兔子么，怎么喵来喵去的？”
小谷一脸认真，道：“我在威胁你。”
陆小凤：“……啊？！是么？”
小谷道：“猫猫是凶猛的肉食动物，我装成猫，为了让你害怕，总之，你不许去找那个叫飞燕的女孩子。”
陆小凤：“……”
陆小凤：“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本来是很不喜欢被人管的，也很不喜欢听人说什么你不许去找谁谁谁这种话，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被小谷可爱了一脸，再看她娇美动人的面庞，他紧紧地抱住小谷，用手指钳住了她的下巴，凑上去亲吻她。
他的亲吻也带着一股酒香，醉人得很。
陆小凤道：“我的兔子精姐姐啊……”
小兔子也紧紧地抱住了他，她实在是一只美丽动人、又软乎乎的小兔子。
陆小凤是被一条毛茸茸的兔腿给踹在脸上给踹醒的。
他的反应的确是比脑子转得更快的，那条兔腿踹到他脸上的时候，他在梦中忽然惊醒，然后那么一躲，伸手那么一抓，就抓到了一手毛茸茸。
陆小凤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地道：“小谷，你做什么啊？”
没有声音。
陆小凤懒洋洋地睁眼，就看到了一滩侧躺着的……雪白兔子饼。
兔子饼还在睡觉的，两只耳朵耷拉下来，随着小兔子的呼吸一动一动的，她大概是睡得很舒服，才情不自禁地踹出一脚，差点踹到陆小凤的脸上。
陆小凤：“……”
一大清早起来看见这种毛茸茸的可爱生物真的没问题么？冲击力很强啊。
……他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对这种毛茸茸的生物有什么喜好，要说喜好的话，麻辣兔头算喜好吧。
当然，这话现在已不能再说。
他戳了戳小兔子，小兔子的鼻子就抽了抽，两只雪白的小爪子伸出了一些，好像要去抓陆小凤的手指，陆小凤就乖乎乎地被小兔子抓住手指，想看看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会不会把他的手指抱在怀里呀？
陆小凤有点想笑。
然后他就看到小兔子的三瓣嘴开始翕动，要把他的手指送进兔子牌碎草机里。
陆小凤：“……”
陆小凤笑不出来了，他赶紧把自己的手缩了回来。
小兔子的鼻子不满地抽抽，又是一脚朝陆小凤踹过来，陆小凤就一把抓住了她的兔腿，兔腿抽了抽，陆小凤盯着毛茸茸地兔腿，忽然想到了前两天他做的那个关于月宫的梦，然后又想到了小谷发布英雄令时提出来的那个奖励。
亲吻兔腿！
陆小凤：“……”
为什么呢？难道兔子腿对兔子来说有别样的含义？或许在小谷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为什么呢？兔子腿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呢？
陆小凤死死地盯着毛茸茸的兔子腿，觉得除了看起来很可爱以外好像也没什么很特别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决定自己亲自实践一下，刚低下头，他就看到小兔子睁开了眼睛，用一种充满谴责意味的目光盯着他。
陆小凤：“你醒啦，兔子精姐姐。”
兔子精姐姐的三瓣嘴翕动：“你做什么呢？坏蛋小凤凰。”
陆小凤非常欠揍的提起兔腿，说：“吃兔腿。”
小谷：“……”
小谷一脚就踹过去了。
陆小凤本是抓住小谷两只毛茸茸的兔子腿的，谁知，小谷一脚踹过来，竟是能直接挣脱开陆小凤的手，陆小凤一惊，胸口就中了一脚兔兔脚，倒是也不重，软乎乎的。
但是他还是有点惊讶。
小兔子很矜持地舔了舔爪子，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可是玉兔！玉兔！难道连人类都打不过么，怎么可能啦。”
一滩兔子饼说这种话，就总让人觉得很奇妙。
陆小凤道：“是，我的兔子精姐姐，你今天要这样见花六哥么？”
话音刚落，小谷就从一滩兔子饼变成了一个莹白如玉的大美人，她的一只脚还踹在陆小凤的胸口上，她轻轻地点了点，脚指甲上艳红色的蔻丹闪着艳光。
陆小凤一直觉得，小谷的个性太过于温柔、太过于娇怯，和这样鲜艳张扬的蔻丹并不是很合适，可经过昨天的事情之后，他忽然觉得，或许小谷的个性，也像这藏在长裙下面的蔻丹一样，是需要走得很近才能看到的。
他毫不客气，伸手就抓住了小谷的脚，不让她缩回去。
小谷那双翦水秋瞳之中，就浮出了一些委屈、羞赧的水汽来，当然这委屈是真的假的，就很难说了。
小谷骂道：“你这只坏蛋小公鸡。”
陆小凤紧紧地盯着她，似笑非笑道：“我是坏蛋？那你是什么？坏兔子？天下第一号的兔子混蛋？”
小谷噗嗤一声笑了，她眼波流转，嗔怪似得道：“今天还去不去见花六哥呀？我总觉得你好似也不是很想叫我去。”
陆小凤长叹一声，松开了手，小谷慢条斯理地开始打扮自己。
现出原型就是有这一点不好，只要一变，头上的珠翠是七零八落的全都掉了……不过在她变成原型之前，其实珠翠早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云鬓也乱得要重新梳。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妆，陆小凤就大剌剌地坐在她的后面，看着她梳妆。
女孩子梳妆，其实也是很值得欣赏的一副美景。
小谷梳好了头，开始往自己的头上带珠钗，陆小凤看着看着，忽然道：“要是有小兔子珠钗带就好了。”
小谷抿唇微笑，道：“小兔子珠钗，拿什么做呢？”
陆小凤竟然还认真思考起来了。
他摸着自己的胡子思考，笑道：“那就用白玉吧，不做那种整个的卧兔，那个放在头上也太奇怪了，就雕一个圆出来，当兔子脸，再雕两个长耳朵，小小一个，装饰在发鬓上，或许还可以再做两个兔子耳珰。”
小谷就忍不住笑了。
陆小凤讨女人喜欢是有道理的，他喜欢谁的时候，的的确确可以做到让人觉得是被爱的，这天底下的男人多的是不懂尊重女人之人，自以为有钱有势就能对女人呼来喝去，像陆小凤这样子的男人，反倒是少见得很。
她弄好了自己的发鬓，也不管会不会乱，转身就扑进了陆小凤的怀里，陆小凤美人在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见她唇上涂了鲜艳的口脂，便忍不住道：“小兔子姐姐，你的口脂是什么味道？有没有桂花香？”
小谷把脸昂起来，轻轻地道：“我也不知道呢，你尝一尝，你尝一尝就知道了。”
陆小凤就真的去尝了她的口脂，果然甜丝丝的。
尝过之后，就连他自己的嘴唇上，也留下了鲜艳的唇脂的颜色，小谷便笑道：“小公鸡，你也喜欢涂口脂？”
陆小凤随口就来：“若不是你的，我还不涂。”
小谷道：“这么看来，我的东西你就喜欢？”
陆小凤叹道：“谁说不是呢？”
小谷不怀好意地道：“那我的女装你穿不穿？”
陆小凤：“……”
那倒是不必。
他发现小谷还是很伶牙俐齿的，短短几天之内，他已经不知道在小谷这里吃瘪几次了，看着她有点得意、有点促狭的笑容，陆小凤就知道这只兔子又使坏了。
他伸手点了点小谷的鼻尖，道：“坏兔子。”
小谷道：“坏兔子要被麻辣么？”
陆小凤：“噗嗤。”
陆小凤道：“坏兔子不会被麻辣，坏兔子会被鞭笞，很惨的，你知道么？”
他说这种混账话，一向都是随口就来、毫无遮拦，小谷一听，就瞪大了眼睛。
陆小凤还嫌不够，他咂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一样，道：“不过你知道的，对不对，因为你就是一只坏兔子，所以才遇见了我这么一个大混蛋。”
小谷的眼角果不其然就红了，红的是那么的楚楚动人，叫人想要怜惜，又不想要怜惜。
但是，小谷出口的话却是：“那看来，我要学着更坏一点。”
陆小凤一愣，就看到了小谷咬着下唇，很大家闺秀的笑了起来。
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抱着小谷不肯撒手。
江南花家有七个儿子，七个儿子各有所长，花六哥以文入仕，三年前中了状元，如今正在朝堂上任职，与诸葛神侯也有几分交情。
听闻来意之后，花六哥虽然很惊讶这世间居然真的存在妖怪，但他也并没有推辞，转日就去拜访诸葛神侯。而诸葛神侯听说此事之后，亦是十分重视。
这个江湖上，无奇不有，疯疯癫癫的恶人亦是不在少数，可谁能想到，“昆山熊”、“庐山虎”、“太行蛇”、“柳叶眉”，这些分布在各处作案的恶徒，冥冥之中，居然是有一条线把他们串在一起的。
这条线，就是月宫失窃的月桂枝。
神侯府也派出了人，去调查此事。
神侯府所派出的这个人，正好是近来有空的四爷冷血。
无情铁手追命冷血，号称四大名捕，天下所有的恶人，在听到这四个人的名号的时候，都会心中打鼓，这四人之中，无情擅暗器、铁手一双铁掌功力深厚、追命腿功卓绝，擅长追踪，而这位冷血冷四爷，则擅剑。
一个人用什么样的兵器，往往可以反映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剑是锋利的，用剑的人往往也是锋利的。
冷血正是这样一个如利剑一样的青年人，他年纪并不大，身上有一种狼一样的野性，虽身处人群之中，却又与人格格不入。他整个人瘦削修长，但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绝不是摆设，充满了一种可怕的爆发力。
他是个相当英俊的年轻人，身上带着一些胡人血统，因此拥有一双深邃的绿色眼睛，他沉默寡言，双手抱剑，立在百花楼的门口，等待着陆小凤、花满楼与小谷。
他一见到小谷，那双绿色的，如狼一般的眸子就盯住了小谷，道：“你是那天那只兔子。”
小谷歪了歪头，有些怪异道：“你居然不惊讶，这世上竟有妖怪？”
冷血淡淡道：“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神侯府也是一个卧虎藏龙的地方，而这其中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二爷铁手的老婆是一只艳鬼，名叫玉十七娘，而三爷追命的老婆是只猫妖。①
所以，这世上有妖怪这事，冷血早就知道了。
小谷歪头，不太懂这个人类的淡定。
她确实很喜欢吓吓人类，像陆小凤那样的反应就很让她满意，像冷血这样冷淡的反应就让她很不满意。
小谷探头.jpg
陆小凤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小谷温温柔柔地冲他一笑，陆小凤就撇了撇嘴。
回归正题。
神侯府之所以要派冷血来，是因为冷血正是十年前，与那“庐山虎”狭路相逢之人。
十年前，冷血不过只有十五岁，他还籍籍无名，而那“庐山虎”孙万山，却已在短短一两个月内凶名远扬，在庐山一带行凶作恶，那段日子，庐山一带人人自危，过路的人时不时就会在路旁的草丛之中，发现人的尸首。
尸首是被开膛破肚的，不像是人杀的，像是被野兽吃过的一样，所以这孙万山的外号，才叫庐山虎。
冷血在炎炎夏日的庐山之中埋伏了半个月，终于与那孙万山狭路相逢，他与此人缠斗，在身上伤了十余处的情况之下，一击击中孙万山咽喉，将他刺死。
十余年前的事情，说实话，冷血已记得不太清楚了，只是昨日，世叔将桂枝之事告诉他之后，他才细细去回忆，去翻那庐山虎的卷宗。
十余年前，冷血虽然坚忍、冷静，毕竟却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他只杀了庐山虎，就觉得事已完了，再无追杀的必要了，谁知，却错过了这样一个大大的阴谋，以至于这十年之间，不知有多少人被这手持桂枝的人间接的害死。
一种强烈的愧疚心和责任感，鞭笞着他一定要将此事查清，所以他昨天夜里，翻了一夜的案卷，还去拜访了几个曾经参与过这几个案件的老捕快。
冷血把十年前的事情说给众人听。
小谷道：“孙万山是庐山本地人。”
冷血道：“不错。”
小谷又道：“而那昆山熊朱定是昆山本地人、太行蛇张鬼则就住在太行山下，采花贼柳叶眉原名柳远，是苏州人士。”
陆小凤皱眉道：“这几个人不在同一地点出没，实在很难判断这手持桂枝之人究竟身处何处。”
冷血缓缓道：“这几个人之中，又共同点。”
小谷问：“是什么？”
冷血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就扫了这绝美的白兔美人一眼，淡淡道：“都是五服死绝之人，除了……”
陆小凤道：“昆山熊朱定，对不对？”
冷血道：“对，你因何知道？”
陆小凤扬唇一笑，道：“因为这手持桂枝的人，一开始绝不可能知道这桂枝是做什么用的，他一定是在一种意外情况之下，知道桂枝能让人变成力大无穷的怪物，而这意外情况，就是怪物伤人的第一起案件。”
也就是时间线最前端的案子，昆山熊朱定。
朱定也是孤儿，五服之内却没死绝，他有妻子，还有一个儿子。
他的妻子若是还活着，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岁，而他的儿子也应该长大了。
他们该去一趟昆山。
昆山，乃是昆曲发源之地，正是江南水乡之地，与苏州临近。
谷星陆就是一直住在苏州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一个苏州人吧。
只可惜，昆山离苏州虽然近，但是妖怪也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发生在昆山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传到苏州，更何况朱定在短短几日之内就死了，根本没来得及传出什么名声。
除了神侯府留有一点卷宗之外，这世上根本没几个人知道谁是朱定。
事不宜迟。
然而这个世界上的侦探故事，总是有一个非常明显的规律，那就是侦探要找谁，谁一定会死。
非常不巧的是，这虽然是一个爱情故事，但陆小凤却刚刚好是一个倒霉侦探，冷血也同样是一个倒霉侦探。
所以，他们找到朱定的妻子时，朱定的妻子毫无疑问已经死了，朱定十五岁的儿子也死了。
他们是中毒而死的，朱定的妻子和儿子，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他们的嘴唇也透出一种死灰色来，浑身无伤，只有他们脖颈后侧，多了两根细如牛毛的针。
毒针。
陆小凤见多识广，这江湖上只要是成名的暗器，没有他不知道的，可是这两枚针，他却真的不认得，而这一种毒……他不是西门吹雪，不懂医术，也不认得。
冷血也同样不认得。
线索就在这里又断掉了。
可巧的是，他们居然在昆山遇到了一个熟人。
这熟人的名字叫做上官飞燕，她还带着一个大概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名叫上官雪儿。
上官飞燕在百花楼吃了瘪，此刻再见到陆小凤，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她只是装作不认识陆小凤的样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要走。
陆小凤却奇道：“你复兴金鹏王朝，为什么会复兴到昆山来？”
上官飞燕：“……”
上官飞燕冷冷道：“我们上官家，五十年前开始，就在江南定居，我走在江南的路上，你还要多管闲事不可？”
她好像一下子又变了，从一个柔柔弱弱、惹人怜惜的女孩子，变成了一个冷面女郎。
她说完话，就想直接走了，根本不想理陆小凤。
上官雪儿却叫道：“你们从那个方向来，难道是调查杀人案去么？”
她知道朱定妻儿的死。
冷血身子一闪，拦住了她们，冷冷道：“怎么回事？你知道内幕？”
上官雪儿看了看飞燕，又看了看冷血，道：“昨天夜里，我不过是逛到了这里，上了一棵树上摘果子玩，就看见了一个黑衣人，闯进了那一家。”
陆小凤道：“然后呢？”
上官雪儿道：“然后我就晕过去了，是姐姐将我带回家的，你若是想知道后面的事，就问我姐姐吧！”
冷血的目光移到了上官飞燕的脸上。
上官飞燕后退了一步，冷笑道：“做什么？”
冷血道：“还请告知，昨夜此地发生了什么事。”
上官飞燕冷冷道：“实在不好意思得很，我忙着调查我自己的事情，实在没有空帮你们的忙。”
陆小凤：“……”
陆小凤摸了摸他的胡子。
他依稀记得，几天之前，他好似就是用这个说辞拒绝上官飞燕的，而此时此刻，上官飞燕也正用一种挑衅似的目光看着他。
这很显然，是上官飞燕的回击。
她已从一个柔弱小白花变成了一个敢爱敢恨的泼辣女子，或许这是因为，无论是小白花还是泼辣女子，都不是她的真面目。
陆小凤道：“所以你要我帮我的忙，你才肯说出昨天发生的事情？”
上官飞燕道：“我可不敢打扰陆公子和谷姑娘，再见、再见。”
说着，她竟是就要扬长而去。
可惜一柄剑挡在了她的面前，这是一柄很薄的剑，持剑的人是冷血，上官飞燕一直没用正眼瞧过的冷血。
上官飞燕皱眉，道：“难道你要逼我不成？”
冷血面无表情地道：“你有没有看过本朝刑统？”
忽然变成了普法栏目！
上官飞燕冷笑道：“你什么意思？”
冷血就面无表情地背法条：“本朝刑统明文规定，捕快办案问话，百姓必须配合。”

第106章
江湖人杀人放火，潇洒肆意，与他们说刑统上的规定，有用么？
那当然是没有的。
冷血虽是捕快，年纪虽然很轻，但很有混江湖的经验，不可能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他的本意也并不是真的想要以理服人。
他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不办案时，虽然看着很冷漠、很不近人情，但是却是一个很容易害羞的男人。但他一旦开始办案，那就真的是冷面阎罗，谁阻挡他办案，他就要收拾谁。
上官飞燕知道其中关窍，却不愿说，冷血便用自己的剑让她停下来了。
上官飞燕又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人？
她心高气傲，本以为掌握了主动权，谁知却会被冷血拦下。飞燕反应极快，瞬间掠起，就要从这条逼仄的小巷之中冲出。她实在是轻灵地很像一只燕子，平地掠起，转瞬之间就要消失了。
谁知，这冷四爷竟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整个人也如同离弦的利箭一样冲了出去。
利箭可以刺中燕子，燕子却很难躲开利箭。
所以上官飞燕毫无疑问的就被拦下来了。
她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些委屈的水意，好似在对冷血说：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难道我是犯人不成，你要这样对我？
冷血完全无视了她。
上官飞燕竟是和冷血动起手来。
她这动手，其实到也没有步步都是杀招，好似只是在撒娇、在闹脾气一般，冷血本是可以一招就制住她的，可是不知为何，他竟陪着上官飞燕，玩起了这种虚头巴脑的武打游戏。
这实在是很不像他。
但冷血这样的人，做出反常举动，必定是有其原因的。
十数招之后，他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了野狼一样的光芒，好似是一头饿极了的狼正正好看见了一只兔子从眼前经过一样，他出手如闪电，擒住了上官飞燕。
上官飞燕脸色惨白，失声叫道：“你……你……！你这个人做什么？难不成我是犯人不成，你要这样对我？”
冷血道：“你刚才使出了十八招。”
上官飞燕一愣，道：“是，那又怎么样？”
陆小凤双手抱胸，一直站在旁边看着，闻言，便叹道：“其中，第十七招的起手式，实在是很像发暗器。”
本来，上官飞燕会出现在这里，就已太巧了。
她不仅出现在了这里，还刚刚好目睹了朱定妻儿的死，那就更巧了。
而且，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是，一场凶杀案的第一目击证人，其实很有可能就是凶手本身。
冷血是个捕快，见过无数案件，凶手也不知道逮了多少个了，而陆小凤虽然不是捕快，其实却也和捕快没啥区别了，乃是江湖名侦探小凤凰是也。
这样的常识，他们肯定是知道的，冷血刚刚出手，就是为了试探上官飞燕的身手。
而她果然也露出了一点破绽。
陆小凤说完，冷血接着他道：“你惯用的暗器，是针。”
江湖上并不是人人会使暗器的，而就算是暗器，也有什么铁蒺藜、毒针、暴雨梨花针、孔雀翎、霹雳弹等等等等不一样的种类，起手式各有不同。
上官飞燕的起手式，就是针，是那种从背后阴人的招式。
上官飞燕的脸色忽然就变了，她颤声道：“你……你们怀疑我？可、可我与这一家素味平生，又为何要杀他们呢？”
她眼见逃不掉，就只能示弱。
冷血却冷冰冰道：“这却是得问问你自己了。”
陆小凤似笑非笑道：“上官姑娘，你出现在我们面前，或许本来就是一步坏棋。”
上官飞燕的嘴巴就紧紧地闭了起来，似乎再也不打算说一句话了。
冷血道：“你如今是嫌犯。”
上官飞燕仍不说话。
冷血道：“你不说，我有很多法子让你说。”
他实在是个冷硬的年轻人，说起话来，冷冰冰的，似乎连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
上官飞燕虽然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但问题是，她只是对旁人心狠，对自己可算不得心狠，一听这话，登时脸色惨白起来，颤声道：“你要怎么样？”
冷血只淡淡道：“衙门里有几十种法子，能叫你生不如死，我劝你还是尽快招了的好。”
正在此时此刻，变故突然生出，上官飞燕的嘴中忽然闪过一丝寒光，一根细如牛毛的毒针自她嘴中射出，直直朝着冷血的面门上击去！
这乃是上官飞燕的独门暗器飞燕针，上面涂得乃是见血封喉的奇毒，只要被这飞燕针刺破一点点血，都会立即死去。
然而，冷血早知道此人会暗器，心中一直都有防备，飞燕针一出，他的身体反应的比大脑还要更快，一侧身就躲来了飞燕针，一只手还紧紧地抓着上官飞燕，铁了心绝不让她有机会逃跑。
而那飞燕针被冷血侧身躲过之后，就被稳稳地夹在了陆小凤的两根手指之间。
灵犀一指。
这就是灵犀一指，这世上的任何兵器，他都敢去夹上一夹的。
陆小凤仔细查看了那闪着青光的针，叹道：“果然和杀死朱定妻儿的针一样，上官飞燕，你——”
上官飞燕本要靠出其不意的飞燕针来给自己争取逃生的机会，谁知却败得一塌糊涂，她被冷血反手直接压得跪在了地上，双膝只觉得火辣辣的疼。
但她脸上的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竟然已消失了。
她道：“看来我今天是逃不走了。”
陆小凤道：“朱定的妻儿是你杀的？”
上官飞燕道：“是我。”
陆小凤又问：“为什么？”
上官飞燕笑道：“因为我知道，你在寻找他们。”
陆小凤挑了挑眉。
他问道：“是谁告诉你，我在找他们的？”
这件事情进行的非常隐蔽，绝无走漏风声的可能性，上官飞燕得知此事的渠道毫无疑问只有一个。
上官飞燕却笑了笑。
她只淡淡道：“我不能说。”
冷血冷冷道：“你觉得我没法子让你开口？”
上官飞燕冷笑道：“我若背叛他，他一定会让我死，我何苦如此？”
冷血皱了皱眉。
他只道：“你若肯说，我保证你不会死。”
上官飞燕却道：“那也不行。”
冷血冷冷道：“哦？”
上官飞燕道：“因为我的确还有能跑出去的法子，如今已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双眼之中，忽然闪出了一种璨璨的光芒来，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忽然用力一咬，将什么东西吞了下去。
她的嘴里竟是藏了一颗药丸。
这种嘴中藏药丸，本是许多杀手常用的做法，为的就是在不幸落入敌手之后，可以不受羞辱安静死去，上官飞燕不是杀手，求生的欲望又是如此强烈，所以，他们都没想过，她竟是会用这种法子。
但她这药丸，根本不是毒，也根本不会让她死。
冷血忽觉不对，立即松开上官飞燕，急速向后退去，就在他松手的那一刹那，上官飞燕忽然挥出一爪，似有破空之势。
她的手指甲是修剪的很干净的那一种，圆圆的，上面涂着蔻丹，这江湖上的确存在着以指甲作为武器的人，但绝不是上官飞燕这一种！
但上官飞燕却的确挥出了这一爪！而且速度很快、非常之快，几乎和刚刚不是同一个人。
若不是冷血成千上万次的战斗经验所铸出来的敏锐直觉让他放开了她，此刻他已被开膛破肚。
众人皆是一惊。
而上官飞燕，已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颇有些惊奇的张开了自己的手，然后又握了握拳头，好似这不是她自己的手一样，她挥出一爪，那种力道和速度，便让空气都发出了一种尖锐的声音。
她惊奇地道：“果然神奇。”
复而又笑。
她嘴里藏着什么药丸，吞下了什么药丸，似已很明显了。
小谷的脸色也已变了，她轻轻道：“是桂枝。”
就在刚刚一瞬间，她有感觉到桂枝飘散出来的一点点妖气，就在上官飞燕的嘴中。
上官飞燕，与那手持桂枝之人，果然有关系！
而上官飞燕在吞下桂枝药丸之后，只觉得浑身轻飘飘，心中十分得意，她一看见冷血、一看见陆小凤、一看见小谷，就只觉得刺眼得很，只恨不得立刻就将他们杀死泄愤。
她已无需再忍！
刹那之间，上官飞燕已动了起来，她直接朝冷血动了手，冷血并不畏惧，冷静应对。
冷血十五岁时，便可单枪匹马的杀贼，他的战斗经验，远远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更丰富。而上官飞燕的功夫虽然也不错，却乏善可陈，并没有什么非常出彩的地方。
在上官飞燕吃下桂枝之前是这样的。
现在，情况已改变了。
在这样短的时间之内，上官飞燕的速度与力度忽然就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她的武功路数还是没有什么突破，依旧乏善可陈，可天下武功，无快不破，即使是最普通的招式，若是用一种人眼看不清的速度来挥去，又会如何？
锵的一声，金属相击。
冷血的长剑护在心口之前，而上官飞燕的手指甲，正用力的击在了这柄剑的剑身之上。
她的手指与冷血的长剑相击，竟能击出金属撞击的声音！！
冷血一脚飞踹而出，上官飞燕却轻飘飘地退开了，她的行动实在是游刃有余，而且还在变快。
桂枝的作用，似乎是在慢慢地发挥的，她的身体机能居然还在提升，还没有到达顶峰。
上官飞燕那张如小白花一般动人的脸上，也忍不住浮现出了一种兴奋的神色，让她的脸上也已飞满了红霞，她新奇的看着自己的手，嘴角慢慢地翘起，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然后，她的目光就盯住了小谷。
陆小凤几乎在瞬间将小谷向后推了一步，自己一步迈向前，眨眼之间，上官飞燕就攻了过来，招式狠戾无双，直戳心口而来，若不是陆小凤一掌将小谷推开，小谷或许会顷刻死于她手。
电光火石之间，陆小凤的两根手指，夹住了上官飞燕的手。
手，也是一种兵器。
灵犀一指可以夹住这世上任何一种兵器，那当然也就包括手。
而当他夹住上官飞燕的手的时候，那只纤纤玉手的手指甲，离他的心口只有一寸的距离。
陆小凤缓缓地抬头，缓缓地睁开眼。
他的表情竟仍是轻松的，脸上也仍然带着笑意，陆小凤这个人或许就是这样，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之中，他都绝不可能露出一副死相。
他只问：“你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奇怪，你要杀冷血、或者杀我，我觉得都有理由，可是小谷什么都没做过，你做什么要冲着她来呢？”
上官飞燕冷冷道：“你知不知道一句话？”
陆小凤道：“什么？”
上官飞燕道：“女人的事情你少管！”
说着，她的手竟又动了起来。
在灵犀一指之下，她的手竟然还能动！
灵犀一指虽然能夹住这世上所有的兵器，但莫要忘了，陆小凤毕竟是个凡人，他以往遇到过的所有兵器，都是凡间的兵器！
而上官飞燕根本已算不得凡人！
电光火石之间，陆小凤反应飞快，他的手劲儿立刻往旁边一带，使得上官飞燕的手偏离了几分，顺着他的肩膀侧过去，只听撕拉一声，他手臂处的衣服布料已裂开，而他的大臂之上被划出了一道痕，一点点血渗了出来。
好在只是皮外伤。
陆小凤顺势一脚踹出，飞燕轻飘飘地退后，躲开了陆小凤。
陆小凤都没有回头看，只是喝道：“花满楼，带着小谷先离开！”
说着，便与上官飞燕缠斗在一起，冷血连想都没想，也加入了战局。
上官飞燕既已不是人，而是一种半人半妖的怪物，远超于凡人，对付这样的东西，根本也无需讲究什么一对一。
至于小谷……
陆小凤当然知道小谷是妖怪，但此时此刻，他本能的挡在了小谷的面前，根本没有想到她也是妖怪的这件事，本能的让花满楼赶紧带着小谷离开。
或许是因为，小谷的本体是一只那么可爱的小兔子，软乎乎的滩成一团兔子饼，用小小的三瓣嘴咔嚓咔嚓的嚼素菜、两只耳朵还耷拉下来，像是小姑娘的两根束起的辫子一样。
亦或者是因为，陆小凤是个男人。
他虽然是个浪子，在女人中风评并不是很好，但他却不是个懦夫，他只认为，小谷如今是他的女孩子，而作为一个男人，理所应当就要挡在自己的女孩子前面，不让她有一点点的危险。
陆小凤本就是个很有勇气、很不畏惧危险的男人。
他与冷血，一前一后的挡住了上官飞燕的路，然而上官飞燕却已不怕了，她的眉梢眼角，她的脸色简直红得很不自然，像是熟透的虾子一样，而她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动着一种兴奋的光芒，似乎从来也没有体会过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快乐。
她一个人，竟也可以力战两大高手，并且不落下风，反倒是猫在玩弄老鼠一样。
她的招式如此简单，可她却输不了！
陆小凤与冷血，竟是已处在了下风，应对困难。
而陆小凤的脸上，那种轻松的笑意，也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苦笑，一种无奈的苦笑。
此时此刻，他才发觉，原来人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很有局限性的，人类的极限在其他的生物看来，可能根本就不值一提。
上官飞燕得意地道：“陆小凤，下一招，我就要杀你——！”
陆小凤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啊可惜。”
上官飞燕道：“可惜什么？”
陆小凤道：“可惜我还没有看够百花楼的花，没有喝够悦来客栈的女儿红，实在是死不得的。”
上官飞燕冷笑道：“这可由不得你。”
说着，她的手再次已破空之势击来，陆小凤急退，只躲，却已没法子去用灵犀一指了。
打斗之中，他已发现，上官飞燕的身体机能，竟还在不断的提高，而她的穴道也很古怪，被点了穴，竟一点反应都无，冷血的剑倒是能刺中她，可是她竟是像没有痛觉一样，动作丝毫不见迟缓……这简直让人连巧劲儿都没法子用。
这让人到哪里去说理去呢？
陆小凤的心，也慢慢地沉了下去，他实在是没想到，这月宫之中的桂枝，竟然是一种这么霸道的东西。
他已经很清晰的评估到：他是绝不可能打赢此时此刻的上官飞燕的。
然而，陆小凤却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
他这一生，的的确确也遇见过不少武功比他要强的人，最后赢的人都是他。
诀窍就是：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泄劲。
所以，他刚刚才会在评估自己不如上官飞燕的时候，还依然用轻松的语气说出那样的话。
上官飞燕的脸却已沉了下去。
她朝陆小凤扑了过来，便欲杀陆小凤，陆小凤躲避，反击，却不想此人竟忽然之间变得力大无穷，他的巧劲儿竟也挡不过了，电光火石之间，那一只闪着寒光的手，已朝陆小凤的太阳穴击来。
他竟是躲不开的！
陆小凤的心已沉了下去。
万分之一秒的时间之内，一只莹白如玉的小手忽然伸了过来。
上官飞燕的手，就停在了距离陆小凤太阳穴一寸的位置，再也动不了分毫。
因为有人已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个人就是小谷。
陆小凤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小谷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也没有注意到小谷是什么时候伸出手的，可是小谷的手，的的确确已抓住了上官飞燕的手腕，也的的确确的制止了上官飞燕的动作。
她就站在那里，表情依然是温温柔柔的，像是一个江南世家的大家闺秀一样。
陆小凤惊讶地看着小谷。
而上官飞燕的脸色已变了，她似乎试着要把自己的手抽回去，却没有成功。
只听她失声道：“你……你……！”
小谷歪了歪头，温温柔柔地道：“你什么你？”
上官飞燕厉喝道：“看招！”
小谷的眼眶就红了。
她似乎已有些失了神，整个人都立在那里不动，嘴中喃喃道：“我实在很讨厌见血……”
上官飞燕的利爪已至！
陆小凤甚至来不及出手，也来不及提醒小谷注意！
下一个瞬间，上官飞燕飞了出去。
这是发生在一眨眼之间的事情，连已变成了怪物的上官飞燕，都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的腹部，却是结结实实的中了一拳。
刹那之间，她的五脏六腑甚至都已要移了位，被桂枝妖化之后的飞燕，对疼痛的耐受度提高了不只一点点，因此她即使被冷血的剑刺中，也一点儿都没影响行动。
可是现在，她的眼前却也一黑，一口血忽然自她的嘴中喷出，被拳头击中的地方，那种剧烈的疼痛，甚至已让她的手指都动不了了，她飞了出去，又重重的落在了地上，在地上无力的翻了一圈半，甚至连爬都爬不起来。
她又哇得一声呕出了一口血。
击出那一拳的，自然就是小谷了。
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上官飞燕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小谷，不停的呕血，冷血有些愣愣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那一拳是怎么击出的，而陆小凤……
陆小凤：呆滞.jpg
他那一瞬间居然想到了前几天在百花楼，上官飞燕朝着他下跪的时候发生的那一件惨案……
……所以小谷的力气居然有这——么——大……的么？
他忽然就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陆小凤：冷汗.jpg
只有花满楼的脸上，仍然带着那种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或许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小谷长得什么样，所以才感受不到此时此刻现场的这种冲击力。
巷子里一片寂静。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又摸了摸胡子，刚想说话，却忽然听见了抽泣的声音。
是小谷的抽泣声。
小谷站在原地，眼尾红彤彤的，眼睛里忽然就蓄满了泪水，小巧的鼻尖一抽一抽的，好似下一秒就要嘤嘤嘤、嘤嘤嘤得哭起来一样。
陆小凤心里一惊，立刻上前扳住了小谷的肩膀，道：“怎么了？受伤了么？”
小谷“嘤”得一声就钻进了陆小凤的怀抱，抽泣得停不下来，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不住地往人怀里蹭，陆小凤一下子就抱住了小谷，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十分茫然。
小谷抽抽搭搭地说：“我的手好痛……”
陆小凤的眉毛就皱了起来，他拉过小谷的手，那只莹白如玉的纤纤玉手之上，没有半点伤痕，只是指节的位置有点发红。
小谷这个人，本就最爱撒娇最爱哭，而且哭这种事，没人在还好，一旦有人温柔地安慰起来，那完蛋了，更是哭得停都停不下来。
所以小谷就哭得更大声了。
陆小凤：“……”
陆小凤捏着她的手，是看过来又看过去，反正是没看出有哪里不对劲来，他捏了捏小谷的手，小谷一下子抱住了他，不住地掉眼泪，一边掉、一边嘟嘟囔囔地控诉道：“我不喜欢血嘛，我连肉都不吃的，根本见不得血，呜呜呜，我脏了，我的眼睛脏了！”
陆小凤：“……”
陆小凤觉得他搞不懂小兔子的脑回路。
但是小谷真是哭得太可怜了。
又可怜、又可爱。
陆小凤只好伸手，把小谷搂在了怀里，小谷小小一只，而陆小凤却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只一伸手，小谷就可以整个被笼罩在他的怀抱之中，当真是很像抱着一只兔子的。
陆小凤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有点干巴巴地道：“……嗯，没事了，不要怕。”
……这种话若是放在英雄救美之后说，就很有正当性，而放在兔子救公鸡之后说，就显得有点怪怪的，所以他的语气根本做不到非常的自然。
果然，这句话说完之后，就连冷血的头都歪了一下，这只绿眼睛的野狼好似根本没办法理解这两个人之间这种黏黏糊糊的氛围感，他紧紧地闭着嘴，极力地抑制着自己那种想要说一点破坏氛围的话的欲念。
小谷嗔怪似得用小拳拳捶陆小凤胸口。
然后陆小凤就扑通一声直接倒在地上了，甚至还吐了口血。
冷血：“……”
花满楼：“……”
小谷：“……”
花满楼道：“……小谷姑娘，捶陆小凤的时候可以不要那么用力。”
小谷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陆小凤，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歪了歪头，抽抽搭搭地道：“……我根本没使力。”
她可是暴力兔子诶！！
她可不仅是暴力兔子还是祸害了无数江湖英豪的罪恶兔子诶！！
要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那陆小凤还有之前的那无数江湖英豪，估计都是被另一种法子祸害死了，怎么可能活的到今天。
而且，小谷没有撒谎，她真的很讨厌见血，更讨厌在自己身上沾血。其实她的铁拳要打死人可以非常直接的，就是那种特别直接的一拳穿胸，但是她不愿意做，就是因为这样会让自己的身上沾到血，她会觉得恶心。①
所以，她刚刚根本就没使劲，还是用那种真正的小兔子会有的力气一样，只能算得上是撒娇一样的在捶陆小凤。
但陆小凤竟然就倒地了，还吐了一口血。
再看陆小凤，他的嘴唇都似乎都变成了青黑色。
被暴力兔兔打了一拳，正趴在墙根处的上官飞燕忽然低低地笑了。
众人的目光就集中在了上官飞燕的身上。
上官飞燕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脸色惨白，不住的呕血，小谷击出的那一拳，虽然没有简单粗暴的一拳击穿她，但是却好似已令她的五脏六腑全都废掉了一样，即使她吃了桂枝，也已完全变成了一个废人，再无再战之力了。
她的双眼之中，就浮现出了一种刻骨的怨毒。
她死死地盯着小谷，忽然笑出了声。
小谷就皱了皱眉，她觉得很不舒服。
上官飞燕道：“他已活不长了，因为他已中了我的飞燕针。”
飞燕针，就是上官飞燕的独门暗器，上面涂有见血封喉的奇毒，她正是用她的飞燕针，杀了朱定的妻子和儿子。
陆小凤与飞燕针只有一次接触，那就是冷血躲过飞燕针之后，陆小凤用他的手指，夹住了那细如牛毛的飞燕针。
但他那时并没有被飞燕针所伤啊！
上官飞燕道：“飞燕针却也不一定是针，还可以是指甲，我在我的指甲之上，也涂上了那一种奇妙的东西。”
她的手指之上，有惨碧碧的青光闪过。
花满楼的神色已变了，而冷血的表情，也有了几分震惊。
陆小凤还没晕过去，他只是已觉得气若游丝。
陆小凤仰躺在地上，心中只觉得很是唏嘘，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折在这种地方。
……不过，江湖本就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任何混江湖的人，都绝不能小看这一片由人组成的江湖。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本就是非常浅显的道理，陆小凤是个聪明人，又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
一个热衷于危险与阴谋的人，本就要随时随地做好毙命的准备的。
陆小凤就苦笑了一声。
小谷忽然跪在了地上，将他抱进了自己的怀抱里，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而她的眼角还是那么的红，她好似是永远都委屈不完的，也是永远都哭不完的。
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撇了撇嘴，道：“兔子精姐姐啊……”
小谷盯着他看，好似已又要落下泪来。
陆小凤却笑了。
他勾了勾唇角，脸颊之上便又出现了两个深深地酒窝，若是无视他此刻青黑色的面庞的话，他整个人竟还是充满神气的。
他十分欠揍地说：“兔子精姐姐啊，你挡到我看蓝天的视线了。”
兔子精姐姐神色一怔，陆小凤却就在这一瞬间已失去了意识。
等到陆小凤再醒来的时候，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死了没。
他眨了眨眼睛，又歪了歪头，试着动了动手指。
眼睛能眨，头可以歪，手指也能动，但是起不了身……还很饿。
……好吧，他大概是还活着的，要是做了鬼还会饿得肚子咕咕叫，那当鬼实在是太惨了一点。
他咳咳咳了几声，暗示自己已经醒了。
然后小谷的脑袋就从帐子外头钻了进来。
她还是那样美丽，又把自己的头发梳得好好的，头发上装饰着很多珠翠，带着明月一样的珍珠耳珰，穿着月白色的衣裙。
只是眼角还是有点红红的，一副娇娇怯怯的样子。
……如果陆小凤没见过真正的兔兔拳法的话，他一定还是会被小谷这个样子给迷惑到的。
陆小凤还没开口说话，他的肚子就先替他开口说话了。
小谷笑了，道：“饿啦？”
陆小凤道：“我简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小谷道：“这不奇怪，你睡了十八个时辰，从晚上睡到白天，又从白天睡到晚上，你若不饿，那才奇了怪了呢。”
说着，她就伸出了自己的纤纤玉指，轻轻地点了点陆小凤的鼻尖，温温柔柔地问：“想吃什么呢，小凤凰？”
陆小凤开始说浑话：“吃兔子。”
这浑话简直是张口就来，小谷一听，登时就用一种充满谴责意味的目光盯着陆小凤。
她整个人都凑近了陆小凤，于是陆小凤就看见，小谷的鼻尖上，好似也已沁出了一滴汗。
她的双颊和眼角一样的红。
小谷嗔怪道：“你这小坏蛋。”
陆小凤就笑了。
刨除兔兔拳法不提，小谷的确是一个非常温柔、非常体贴的女孩子，她自然早想到了陆小凤醒来会饿，于是这客栈里的食物，就永远都摆满了桌子，凉了就拿下去换新的上来。
此时此刻，自然还有一桌好饭等着陆小凤吃呢。
他身上还没好利索，整个人都只觉得浑身无力，虚弱非常，小谷非常体贴，扶着他半靠在榻上，端着碗给陆小凤喂粥吃，这粥里加了肉糜、剁得细细的，带着一股米香与肉的咸香。
一碗下肚之后，陆小凤终于觉得胃里没那么难受了。
他就忍不住开始问正事了。
陆小凤道：“我没死，是因为上官飞燕给了解药？”
小谷摇摇头，道：“她已活不成了，只觉得能拉一个人下地狱，就拉一个人下地狱，又怎么会给你解药。”
陆小凤奇道：“那我为什么没事？”
小谷的头就低了下去。
她忽然道：“那飞燕针，号称见血封喉，可是你被她划伤之后，却并没有立刻不好，反倒是等了好一阵子，才显现出症状来，这根本不符合飞燕针的特征，你就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呢？”
陆小凤……当然不明白。
他其实自己也在疑惑这个问题，他又不是什么百毒不侵的特殊体质，一药就药倒了，根本不可能会这个样子啊。
但他觉得，这事和小谷有关系的。
他就问：“这是为什么呢？兔子精姐姐。”
兔子精姐姐就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道：“玉兔是月亮上的原生妖怪，这你是知道的。”
陆小凤道：“嗯。”
小谷又道：“每一种妖怪，都有每一种妖怪的独特天赋，譬如九命猫妖的内丹可以使人复活，鲛人的血可以使人能在海中呼吸，而我们玉兔……月亮上虽然灵气充沛，但环境却也实在很恶劣，除了嫦娥庇护的月宫之外，其他地方，灵气与恶气伴生。于是，我们玉兔身上的血液……等物，是可以净化绝大多数的腌臜之物的。”
陆小凤道：“也可以净化飞燕针之上的腌臜之物。”
小谷就点了点头。
陆小凤挑眉，道：“可这是我中毒，又不是你中毒，为什么我可以抵抗那飞燕针呢？”
小谷就不说话了。
她的脸忽然更红了，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衣服角攥来攥去的，假装没听见陆小凤的话一样。
陆小凤这个大混蛋，却在瞬间已明白过来了。
关键词在血液……等物，那就是说，不是血液也可以，只要是小谷身上的。
陆小凤盯着小谷，嘴角忽然慢慢、慢慢地翘了起来。

第107章
陆小凤的嘴角越翘越高，可是小谷的脸却越来越红，她羞羞答答的，好似已快要无法忍受陆小凤的目光。
可是陆小凤却很了解小谷。
她总是这样的，或许是因为外表的原因，她总是一副温温柔柔、娇娇怯怯，很容易害羞的样子，当陆小凤用这种非常直白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她就总是摆出这一副好似要委屈得哭的样子，甚至鼻尖都在一抽一抽的。
但是她的本性可实在不是这样的。
陆小凤清楚的很，这只兔子精姐姐，实在是坏得很，她即使是发抖，那也不是羞的、也不是吓的，而是开心的、兴奋的。
她喜欢陆小凤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陆小凤也喜欢就这样盯着这只表里不一的坏兔子。他们两个心知肚明，彼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他们却又心照不宣、开开心心的玩一场风流浪子与大家闺秀的游戏。
陆小凤哑声道：“那我实在是得谢谢兔子精姐姐……”
小兔子就嘤咛一声，忽然撞进了他的怀里。
小谷伸出两只莹白如玉的手臂来，环住了陆小凤，陆小凤余毒未消，整个人都有点脱力，就吃了个肉糜粥的功夫，额头竟是能沁出一层汗来。
小谷钻进他怀里，他竟是连抱一抱小谷都有点费劲，只能仰躺着，连根手指都不太能抬得起来。
小谷的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又复而抬起头，在陆小凤耳边悄悄地道：“这却不是得谢我，而是得谢谢你自己……”
陆小凤便道：“要谢我什么？”
小谷轻轻地道：“谢谢你自己实在是个温柔的男人，又是一个很能奉献的男人。”
她的话说着说着，竟还有点说不下去了，有些羞赧地笑了。
而陆小凤却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是一个相当精壮的男人，浑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像在这样的时刻，他就会觉得肌肉有些过度的紧张。他盯着小谷，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回想她在悦来客栈时的模样，不修边幅，却是实在美得很。
悦来客栈实在是个好地方，只是悦来客栈地上的地板却实在是太硬了，让小谷的膝盖都青了，陆小凤的膝盖也总觉得隐隐作痛。
但悦来客栈却实在是很冤枉，毕竟地板就是用来走路的，用来走路的地方若是软乎乎的，人或许会直接躺上去睡觉。
小谷的鼻子又抽了抽，好似在嗅他身上的气味，半晌，她忽然笑了，道：“你这个人，怎么这种时候还能这样高兴？难道你就这么喜欢上官飞燕的飞燕针？”
陆小凤懒洋洋地道：“我宁愿飞燕针再多毒我几天。”
小谷道：“为什么？”
陆小凤便忍不住笑道：“那样你就可以多给我解几天的毒。”
小谷噗嗤一声笑了，伸出手来点一点陆小凤的鼻尖，道：“不正经的小公鸡。”
陆小凤忽然伸手，一下子抓住了小谷的手，目光灼灼：“所以，兔子精姐姐，我身上的毒还没解干净，接下来要怎么解啊？”
小谷抿着嘴就笑了。
她眨一眨眼睛，眼睛亮晶晶的，只道：“那只有一种法子，不过却是很辛苦。”
陆小凤道：“什么法子？”
小谷就凑上去，轻轻用手指抚过了陆小凤的嘴唇。
陆小凤其实是个相当年轻、相当英俊的男人，他的嘴唇并不是那种显得很薄情的薄，下唇略有一些饱满，勾起嘴角的时候，就叫人觉得他十分的多情，十分的浪荡，他仰躺在那里，简直是连动也不动，见小谷凑上来，嘴角便慢慢地勾了起来，脸颊两侧又露出了甜蜜的酒窝。
小谷的指尖骤然一痛。
她却并不缩回自己的手，指尖上便持续传来那种热乎乎的疼痛，陆小凤并不垂眸，用一种直勾勾的、充满了直白意味的目光盯着她看，小谷嘤咛一声，就缩进了陆小凤的怀里。
她问：“我的血是什么味道？”
陆小凤道：“是甜的。”
小谷就吃吃地笑了，嗔道：“真的？”
陆小凤就道：“假的，血自然就是血腥味的……不过……”
小谷重复道：“不过？”
陆小凤咂咂嘴，不怀好意地道：“不过，我知道什么是甜的。”
小谷就凑上来吻他。
半晌，陆小凤才道：“我的兔子精姐姐，所以解毒的法子到底是什么，你就不肯好好的告诉我？”
他脸上的笑容，便也有几分促狭了。
小谷哼了一声，道：“告诉你呀，现在就告诉你呀！”
陆小凤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小谷。
小谷的双眼也亮晶晶地看着陆小凤，非常神气地道：“要、要吻我，要吻我一千次才能好！抱我一万次才能好！少一次都不行的！”
小兔子说话，总是娇娇柔柔的，就算是这么神气的说话，也叫人只觉得她就是毛茸茸的一小团，可爱娇媚极了。
陆小凤：“噗嗤。”
陆小凤故意道：“这可实在是一件累活儿，好姐姐，你看我，中毒中得这么惨，你还要我做这样的累活儿。”
小谷板着脸道：“你不愿意？既然你不愿意，就病着吧，反正病着病着也就好了，不过是多在病榻上躺两天的功夫。”
陆小凤叫道：“我这么可怜！你都不愿代劳一二？”
小谷就不说话了，只留下陆小凤长吁短叹，把自己简直说成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苦菜花，夸张得要命。
小谷忍不住笑了，伸手上去戳一戳陆小凤。
她忍不住道：“你现在身上是不是很没有力气？”
陆小凤道：“我中了飞燕针，简直病得都快死啦！”
小谷哼了一声，道：“谁说的？我看你说起话来，倒是很中气十足嘛。”
陆小凤简直已快跳起来了：“你嫌我太中气十足？你居然嫌我太中气十足？！天底下居然有你这样的女人么？！难道我要像那张君瑞一样，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中看不中用，你就喜欢了？”①
小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美丽无辜如白兔一样的面容之上，就也显出了几分羞赧、几分无措，就好似是一个大家闺秀，正在被天底下最大的混蛋纠缠一样。
可她说出口地话却是：“我只怕你……实在太吵，吵到花满楼和冷血休息呢。”
陆小凤道：“花满楼住在哪里？”
小谷道：“我们左边。”
陆小凤又问：“冷血又住在哪里？”
小谷道：“我们右边。”
陆小凤就开始长长地叹气，苦着脸叹气。
半晌，他忽然伸手拉了拉小谷的手，悄悄地道：“那还请咱们兔子精姐姐，怜惜则个……”
怎么听起来还有点娇羞啦！
小谷狂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小凤的嘴角就慢慢地上扬，脸上也露出了两个深深地酒窝，甜蜜得仿佛盛了蜂蜜一样。
他把手缩回来，双手交叠，正放在他腰间的系带之上，端庄得要命。
这个人喝酒的时候也这么端庄，睡觉的时候也这么端庄，端庄得就好似一个死人正躺在棺材里一样。
只不过陆小凤若算得上是端庄的君子，那这个世界上的君子怕不是都死绝了，即使死绝了，在地底下也得对着陆小凤跳脚的。
小谷盯着他的手看，忽然伸出了一只手，覆盖在了他的手上。
陆小凤哑声道：“兔子精姐姐……”
他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这样子压低声音的时候，就显得有点沙哑、有点动人。
小谷语重心长地坦白道：“你知道的，我是一只小兔子。”
陆小凤道：“我简直太知道了。”
小谷又道：“我们小兔子，是有磨牙的需要的，要是看见好看的、适合磨牙的带子，就会忍不住上去磨磨牙。”
陆小凤忍不住笑了，道：“这次你又看上了什么好看的带子？”
他本来放在自己系带上的手，也非常自觉地拿开了，脚也开始一晃一晃的，好似很开心的样子。
他本就是个身材很好的男子，为了出门，还换上了一套便于行走的衣裳，腰间一条宽腰带轻轻一勒，更是显得他宽肩窄腰，身上少了几分懒洋洋的浪荡公子哥儿的气质，多了几分天涯江湖客的潇洒。
这才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这世上的女人都喜欢他，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小谷抿着嘴笑了，又道：“上面还坠着珠子呢，你这珠子倒是很好看的，衣裳也很好看。”
陆小凤懒洋洋道：“只需你们女人家在头上带珠翠，不许我们男人家给身上装饰点东西？”
小谷道：“我哪里不允许？你就是把自己打扮成花孔雀，我也没法子管的。”
陆小凤张口就来：“那倒是不必了，小公鸡可以和小兔子放在一个笼子里，花孔雀却是不行的。”
小谷又道：“不过，你这系带实在是好看得很，我看上此物啦！要拿来征用！”
陆小凤直勾勾地盯着小谷，嘶哑地道：“你要祸害这根带着珠子的系带？”
小谷眨眨眼，道：“是咯。”
她说着，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好似有点困倦一样，可是她的双眼却是亮晶晶的，眼角有点红红的，脸上也飞起了红霞，有一种朦胧而诗意的美感。
这样的美人，本就是极为少见的，能得到一个这样的美人，今生今世还有什么遗憾呢？
至少此时此刻，陆小凤一点都不遗憾，陆小凤简直雀跃得要命！
可他虽然高兴，却还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小兔子啊，那可真是没法子，谁叫你是小兔子呢？面对一只你这样的小兔子，我陆小凤又有什么办法呢？”
小谷也喃喃道：“是啊，即使你是陆小凤，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慢慢地低下了头，而陆小凤的手，也轻轻地抚摸着她柔软如云朵一样的漆黑发鬓。
陆小凤因为上官飞燕的首尾，昏迷了十八个时辰，醒来之后，只吃了一碗带着肉糜的白粥，然后又积极投身于解毒事业，完全没用空吃东西。
他的肚子就咕噜的叫了一声，响亮得要命。
他饿得简直能去追在牛后头生啃，但是他的心情居然很不赖。
不只不赖，还很好，非常好，他只觉得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的。
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似乎都是酥脆脆的。他懒洋洋地休憩着，享受着这江南微凉的夏夜。
陆小凤仰面歪在榻上，嘴角止不住地向上扬，他那标志性的、令人熟悉的酒窝就露了出来，他那双总是充满神气的双眼，此刻眼尾却是有那么一点红，眼睛里也一点点的雾气。
他竟好似有几分委屈，有几分娇羞。
这总是活灵活现的小凤凰，现在看上去竟是有几分弱势的。
若是让司空摘星这损友看见现在的陆小凤，他估计会惊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然后再把自己的肚皮笑破，飞快地跑出去，大肆宣扬一番才是。
只可惜，那只猴精是绝看不见如今的陆小凤的。
小谷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懒洋洋地道：“你肚子咕噜得好厉害，你该吃东西啦？”
陆小凤失神了片刻，才道：“还得等一等。”
小谷问：“为什么？”
陆小凤板着脸道：“我只吻了你九百九十九下，还差一下，咱们江湖人做事还是要严谨的，否则功亏一篑！”
小谷：“噗哈哈哈哈哈哈。”
陆小凤真的很有趣，这个男人简直太有趣了！
有趣的小凤凰凑上来啄了啄小谷，小谷的脸上红扑扑的，嗔怪道：“油嘴滑舌，就你油嘴滑舌。”
陆小凤叹道：“只可惜啊只可惜，你这只瞎了眼的小兔子，就喜欢油嘴滑舌的小凤凰。”
他一个翻身，就轻巧地站在了地上。
此时此刻，他身上那飞燕针已完全解了，他又是那个神通广大、喜欢东窜西跳的陆小凤了。
饿得能生啃牛肉的陆小凤解了毒要做的第一件事情，那自然就是先把那一大桌子菜给吃了。
不过，他作为一个最温柔、最体贴的情人，很明白这个时候第一件事应该做什么，他倒了一杯茶给小谷。
小谷软乎乎地瘫着，当着陆小凤的面从一个白兔大美人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小白兔，从娇小一只变成了真真的一点点，陆小凤看见这幅画面，就有点怀疑人生。
因为这只小白兔的力气简直大得不像话！她若不说她是兔子精，陆小凤说不定会推测她的原型是一只熊精呢。
……这话是不能说的。
而且，力气比熊精还大的兔子精，陆小凤非但不讨厌，反而还喜欢得很。
心里美滋滋地小凤凰伸手就把那一滩小小的兔子饼给抱在了怀里，柔声道：“要不要喝点水？”
小兔子就垂下头，三瓣嘴翕动着喝水。
然后陆小凤就把就把小兔子顺手放在了自己头上。
小谷：“……”
爱干净地垂耳兔尖叫：“陆小凤！你上一次洗头在什么时候！”
陆小凤立刻叫冤：“等一下！你不要说的我好想很不修边幅一样好不好！咱们一到了昆山我就泡澡了好不好！”
垂耳兔这才平静下来，把两只雪白的爪爪矜持地揣起来，道：“……嗯，还行叭。”
陆小凤低头就开始吃东西，结果他一低头，脑袋上的那一滩兔子帽差点掉下来，连着用两只后爪蹬了陆小凤的后脑勺好几下。
陆小凤：“……”
其实很难判断她是不是故意的，因为这只兔子的心眼的确坏，看起来又的确很无辜。
不过，兔兔这么可爱，被兔兔蹬几脚又能怎么样嘛！
他非常豁达的原谅了小谷，风卷残云地消灭着桌子上的食物。
小谷虽然是个极端素食主义者，但是她倒是并不苛求他人也和她一样，她给陆小凤准备的这一桌子东西里，有不少陆小凤爱吃的肉，什么鸡鸭鱼之类的，一样不少。
半晌，陆小凤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顶着一滩兔子帽去叫水，他要舒舒服服地泡个澡。
这店小二看到这么一个顶着一滩兔子的浪荡公子哥儿，整个人都感觉自己已经麻了。
当然了，做客栈生意的，每日迎来送往，不知道见过多少奇葩的客人，像陆小凤这样看起来脑子坏掉的也见得不少，店小二脸上没露出一丝异样的表情，麻利的就把洗澡水送来了。
然后店小二就看到这个浪荡公子哥把头上顶的那一坨垂耳兔放在了榻上，还指着它非常义正言辞地道：“坏兔子，不许偷看哦。”
店小二：“……”
店小二非常干脆地转身就走，不让自己露出那种看智障的表情。
店小二走了之后，小兔子才很不屑地道：“有什么好偷看的，哼！”
陆小凤笑道：“也不许偷听。”
小兔子更加不屑：“快走快走！”
陆小凤哈哈大笑，哼着小曲儿就去洗澡了。
十八个时辰之前，和十八个时辰之后，他整个人的感觉却是很不一样的。或许是因为，这十八个时辰，他是真的经历了生死的瞬间的。
他浑身放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小谷不在他眼前，但是他知道，小谷就在身边。
他闭上眼睛，昂起了头，靠在浴桶臂上，两条紧实有力的手臂，十分随意地搭在了浴桶边缘。
他是非常享受此时此刻的。
他一向是一个很知道享受的人，也是一个很懂得满足的人。他很容易对别人产生好奇心，但是这种好奇心却也很容易在极短的时间内褪去，他对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所以与他做朋友很容易，与他做知己却很不容易。
一个在红尘之中放歌纵酒的浪子，是不是在某些时候也会觉得寂寞？
他从没有主动问过小谷的过去，小谷也从没有主动问过他的过去。
他一向觉得这样很好，这样的女孩子也很好。
可是现在，他却忽然对小谷的过去感到好奇，她在月亮上是怎么生活的呢？她从月亮上下凡的这五十年，又都在干些什么呢？妖怪的年纪，自然不同于人类，一个人若是活了六七十岁，那一定是个人精中的人精，可是小谷活了这么久，却还是个开开心心、爱撒娇的宝贝兔子，实在是让人觉得很有趣。
他觉得有趣，他更觉得喜欢。
然后他又忽然想到：若是桂枝找回来了，小谷在人间的事情忙完了，她会去哪里呢？
是回月亮上么？
天已完全黑了，月亮也已升起来了。
窗户开着，微凉的夜风顺着大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吹在了陆小凤的身上，让他觉得有那么一点惬意，他抬头去望月，便看见了那挂在高远夜空之中的一轮明月。
今天是月中旬，月亮是满月。
古人有云：少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①但其实月亮并不像一块无暇的美玉的，陆小凤时常在夜晚坐在屋顶上喝酒，便能看见，月亮之上，也有一块一块的斑驳，想来那月亮上也有山川大河。
而满月是团圆的象征，可小谷却曾经说过，月宫是一个非常寂寥而寒冷的地方，永远都没有团圆，那奔月的嫦娥仙子，永生永世都无法离开月宫，在她死后，尸骨也留在了月亮上，变成了一株美丽的月桂树。
陆小凤忽然就感到了一阵寂寥，那或许是浪子在夜晚的寂寞，或许是他想到了那寂寞的月宫。
他忽然想要问一问小谷，月亮上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她在没有来人间之前，又是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呢？
他这么想着，他立刻就是要这样做的。
陆小凤哗啦一声，自温热的水中站了起来，穿好衣服，抬步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然后他就逮到了小谷的偷听现场！
陆小凤：“……”
陆小凤噗嗤一声就笑了，板着脸道：“兔子精姐姐，你怎么这样坏，偷听，还偷听！”
小谷仍是一团白生生、软乎乎的兔子饼，背对着陆小凤，揣着爪爪窝在榻上，闻言，非常义正言辞地道：“我哪有！你骗人，陆小凤，你污蔑我！”
陆小凤摇头晃脑地道：“我不仅知道你偷听，还知道你是用右耳朵偷听的。”
小谷道：“吓！你才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陆小凤：“……”
原来她自己是真的不知道啊！
他顺手就拆了铜镜，放在了小谷面前，让她自己好好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
打磨光亮的铜镜之中，便倒映出了一只小巧可爱的白兔子。
毛茸茸、雪白白，像是一团可爱的雪，还是一只垂耳兔。
但是……
这只垂耳兔的右耳朵，居然竖了起来，还一动一动的。
小谷：“……”
小谷：“嘤嘤嘤！！”
软乎乎的兔子饼伸出两个毛茸茸爪子就按住了自己的耳朵，然后一头撞进陆小凤的怀抱里耍赖求安慰，陆小凤哈哈大笑，非常欠揍地道：“小兔子真可怜，偷听耳朵居然会竖起来，等一等，你不是说没什么好偷听的嘛？”
小谷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陆小凤是大王八！”
陆小凤板着脸道：“我不是王八，我是大灰狼，要吃兔子的那一种。”
小谷：“嘤嘤嘤嘤嘤嘤。”
陆小凤哈哈大笑，把兔子抱在怀里rua。
然后小兔子又变成了兔子大美人。
这一次，她的化形居然没有非常完全，头顶上毛茸茸的兔子耳朵都没有收回去。
她恶狠狠道：“我这样子，是不是很有妖精的感觉，你怕不怕，就问你怕不怕！”
陆小凤：“……”
更开心了怎么办！
陆小凤道：“兔子精姐姐，我们商量个事情呗……”
她头顶上那两个垂下去的耳朵忽然全部都竖起来了，警惕地道：“什么？”
陆小凤道：“我总觉得，你的耳朵看起来软乎乎、毛茸茸的。”
小谷奇怪地横了他一眼，道：“那你说的不是废话么？难不成我的耳朵，是精钢制成的耳朵，能当刀剑一样戳死人不成？”
陆小凤道：“那让我摸摸嘛。”
小谷嘤咛一声，在他怀里抬起眼，她的眼睛其实是大大圆圆的，眼尾总是红彤彤的，瞪圆了眼睛的时候，看上去就很像是受惊了一样。
但是她出口的话却是：“求我。”
陆小凤毫无原则，脱口而出：“求你啦。”
小谷就抿起了嘴。
半晌，她才考虑清楚，点了点头。
陆小凤就rua了兔子耳朵一把。
他又想起了什么，道：“以后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你化形的时候大可以不化完全，好不好？”
他的双眼也亮晶晶的。
小谷噗嗤一声笑了，娇嗔道：“坏东西，你就是全天下最坏的坏种子。”
这样的话，她也已不知道骂过多少回了，陆小凤甘之若饴——被小谷这样的女孩子，就算是骂死，那也是被甜死的。
小谷抱住了陆小凤，陆小凤也抱住了小谷，小谷的侧脸就蹭了蹭他，这或许就是小兔子的习性吧。
而且，陆小凤发现，小谷的确是很喜欢抱抱的。
发现美丽温柔的兔子精姐姐的习性，让陆小凤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隐秘的快乐，他低下头，就看到兔子精姐姐的耳朵后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作为一个浪子，陆小凤对女人很有经验。他又不是什么毛头小子，当然知道，小谷绝不可能只有过他一个男人。
这很公平，男人可以有过很多女人，女人也可以有过很多男人，江湖上的男男女女，哪里会将那许多迂腐的道理呢？而且，像小谷这样的女孩子，她只肖勾一勾手，就会有无数的男人前仆后继的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这江湖上从没有人知道陆小凤的过去，也不会有人知道陆小凤未来的打算，因为他本就是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有今天，多彩的今天。
所以他也从不会去在意女孩子的过去与未来！
但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却忽然想：或许我是小谷的男人里，唯一发现她这样习性的人，或许其他人都不知道她是一只小兔子，或许我是唯一知道她来凡间是为了什么的人。
他美滋滋的想着，然后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在美个什么劲儿，有些愣了愣。
然后他问小谷：“今晚的月光正好，要不要去晒一晒月亮啊？”
小谷又被他逗笑了。
她轻快地道：“好呀。”
然后他们就到了屋顶上，开始晒月亮。
陆小凤问她：“月亮上是什么样的？”
小谷躺在屋顶上，有些怔怔地望着月亮。
她道：“月亮上……唔，很冷的，月亮上的寒气很重，走几千里，都不能发现一只活物，据说在很久很久之前，月亮上还没有月宫，那个时候，月亮上的妖气稀薄，甚至连都没有我们玉兔。”
陆小凤道：“所以，得有妖气，妖怪才能生存？”
小谷道：“是这样的，后来，嫦娥仙子就来了。”
她好似陷入了一种回忆之中，双眼里有些朦胧的情绪，陆小凤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言打断她。
小谷道：“嫦娥仙子乃是上古时期奔月而来的，她吃了西王母的仙药，成了大妖，却被诅咒永生永世都不得离开月亮，她来了之后，才有了月宫，那个时候的大妖，比现在的妖怪要厉害太多了，她以一己之力，就令月亮上的妖气浓度提高许多，所以围绕着嫦娥仙子，才有了我们玉兔。”
陆小凤道：“所以你见过嫦娥仙子？”
小谷轻轻地笑了，道：“岂止是见过呢！我可是第一只开了妖智的玉兔，会开口说话、会化形，都是她教我的呢！”
陆小凤也笑了。
但他的心里，却忽然也涌上了一阵淡淡的悲哀。
因为他知道，嫦娥仙子已经死了，她的皮肉化作了月壤，永永远远的滋养着月亮上的小兔子们，而她的脊骨则化作了月桂树，月桂树的一根枝条，被折了下来，带到了凡间，又被心怀鬼胎之人利用，造成了无数血案。
他忽然想问一问，既然嫦娥仙子如此强大，却又为什么会死去呢？
可是他没有问，一个温柔体贴的情人，永远不会在这种时候，主动提起一个女孩子的伤心事的。
但小谷却好似知道他想问。
她轻轻地道：“其实那一天的确是很平淡的，我在月宫里带着，身边带着好多好多的小玉兔，和往常一样的，然后她说她要去外面待一会儿，我说好，可后来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平平淡淡的，和以往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可她却已死了。”
陆小凤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忽然也被哽住了，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小谷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她不是被人害死的，她或许只是在月宫上呆得太久，所以已不想活了吧。”
陆小凤忽然道：“你冷不冷？”
小谷歪着头，眨了眨眼。
陆小凤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板着脸道：“你怎么回事，不是喜欢抱抱么？怎么说了这么久，还不过来自己躺着呢？”
他好似一个很不讲道理的人。
但小谷却很明白他的意思，这正是陆小凤这个人的温柔之处。
她嘤咛一声，投入了陆小凤的怀抱之中，陆小凤从善如流的搂住了她，还亲了亲她的侧脸。
小谷忽道：“有时候，我就会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陆小凤道：“什么？”
小谷道：“明明是生离死别，可是在说再见的时候，为什么却如此的平淡？”
陆小凤就也沉默了。
明月皎洁。
半晌，他才道：“因为人本不能预料什么是生离死别。”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最后一次的见面，或许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吻，或许是一个甜蜜的拥抱，或许只是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相忘于江湖，死生不复相见。
等再回想起那个轻描淡写的吻，却发现它实在是承载了太多的意义和思念。
那么小谷呢？
他又会怎么样和小谷去分别呢？他们会珍之重之的说一句再见么？会窝在一起连着厮守三天么？
浪子本就是见惯了离别的人，因为他们永远漂泊，在相聚时醉酒，在离别时惆怅，却从不肯停下脚步的。
他本已习惯了这样的事。
可是忽然，他的心中就涌起了一种奇异的冲动，他忽然就像要扳住小谷的肩膀去问一问，等到寻回桂枝之后，你想要去做什么呢？你是不是要回月亮上去、从此再不回人间了？
可是他出口的话却是：“上官飞燕怎么样了？冷血问出了什么么？”
他竟是不知道怎么样问出口！
小谷表情一怔，似乎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会忽然这样问，她揉了揉眼睛，道：“她已经死了。”
陆小凤一怔，叹道：“原来如此。”
小谷道：“不过，她倒是说出了一些事情。”
陆小凤道：“哦？”
小谷道：“你昏迷的这段时间，冷血一直在对付她，她年纪很小，不过是个被野心所蒙蔽的女人罢了。”
有野心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是有野心却没有头脑，并且心很坏，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了。
上官飞燕，是金鹏王朝的郡主，金鹏王朝五十年前覆灭之后，整个王室的财宝，就被分别放在了四个人的手中，上官飞燕的祖父上官瑾手中有一份。
在五十年后的今天，上官瑾手上的那一份，早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而其他三个手握财宝的人，却又不会把财宝乖乖地奉上。
上官飞燕要夺回这些财宝。
她初出江湖，就认得了一个叫做霍休的老人，霍休是这江湖之中最富有的老头子，却没有人知道他的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答案很简单，霍休就是金鹏王朝曾经的朝臣之一，他的手里有一份财宝。
他与上官飞燕合谋，要将另外二人手中的财宝夺过来，那二人分别是山西珠光宝气阁的闫铁珊、还有峨眉派的掌门独孤一鹤。
上官飞燕给陆小凤下跪，就是为了让陆小凤替她去找这两个人，杀死这两个人。
谁知，爱管闲事的陆小凤却去管了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桂枝之事。
陆小凤铁了心不要管金鹏王朝的事情，这出戏唱不下去了，霍休在幕后，绝不能出手，而仅仅凭上官飞燕，又绝不可能解决这闫铁珊和独孤一鹤。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上官飞燕，陆小凤要去昆山，找一个叫朱定的人的妻子和儿子。
所以上官飞燕先行一步，将这二人给直接杀害了，她的本意，本是想要拿捏住自己是目击者的身份，迫使陆小凤先为她服务，却没想到被冷血识破，又被从没放在心上的小谷一拳打飞，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陆小凤忍不住道：“这个告诉她朱定妻儿的人，也就是给了她桂枝药丸的人。”
小谷道：“应该是的。”
陆小凤就道：“难道她没说是谁？”
小谷道：“说了。”
陆小凤道：“是谁？”
小谷却皱起了眉，道：“你这样聪明的人，难道猜不出来？”
陆小凤就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道：“霍休。”
这其实是很好推测的。
上官飞燕这个女人，颇具心机，绝不是什么病急乱投医之人，她被陆小凤拒绝一次，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她根本也不是非常的着急，她之所以那样生气，不过是因为，她的面子被拂了，她咽不下那口气罢了。
可是这个江湖上的人，总是要学会一件事的，那就是再咽不下的气，只要努努力，也能咽下去的。
除非有人拱火，而且这火拱得十分的有理有据，让她信服，这才能让她也千里迢迢赶来昆山，就为了杀朱定的妻子和儿子。
这个人当然就是她的伙伴霍休，除了霍休，又有谁能使唤得动她？又有谁能让她如此信任得吞下那药丸呢？要知道，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让上官飞燕如此信任的。
所以答案自然就是霍休。
陆小凤刚刚迟迟不愿猜测的原因有二。
第一，霍休是他的朋友。
第二，霍休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人，很难想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难道不清楚，一旦上官飞燕被俘，他就立刻会暴露出来么？
他的心里虽有疑虑，但是霍休却是必须要见的，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线索。
事情就这样定了，先去山西，找霍休。

第108章
晒月亮这种事，就算是晒上一年，晒上一辈子，都绝不会被晒得暖洋洋的，或许这也是因为，月亮本就是一个充满寒气、充满寂寥的地方吧。
可是充满寒气的月宫，却养出了小谷这样的小兔子，她暖乎乎、软绵绵的，现出原形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一小捧柔软的云，捧在手里，捏一捏，还会让人觉得，这团云吃起来一定是甜丝丝的。
而且吃起来真的是甜丝丝的，简直让陆小凤心里美极了，他觉得自己简直已对小谷上了瘾，全然都不想要离开她。
月宫寂寥而寒冷，却能养出这么甜的小兔子来。
陆小凤忍不住想：或许正是因为月宫寒冷，他的兔子精姐姐才这么喜欢求抱抱，才会生得这样柔软可爱，虽然有可怕的兔兔拳，却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可怕。
他问：“要不要喝酒啊？”
这种时候，本就应该对酒当歌的。
小谷点了点头，轻轻地道：“好呀。”
于是，陆小凤就牵着小谷的手，在大半夜的昆山四处游荡，四处寻找还开着门的酒馆。
其实他可以抱着小谷飞来飞去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忽然就想拉着小谷在无人的街道之上慢悠悠的走，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小巷。
江南的沽酒女，已全都回家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又一个酒家的旗在夜风中烈烈的飘动。
天空漆黑而高远，偶尔，远处会传出几声狗叫。
小谷娇嗔道：“我们小兔子是不能走远路的。”
她这样，当然就是要拐弯抹角地要陆小凤抱她了，陆小凤也真不愧是陆小凤，小谷的话刚起了了头，他就扑上来，一把就把小谷抱了起来，小谷大笑着将他的脖颈搂住，陆小凤就在街上疯跑，像个快乐的傻子。
……这么扰民，也只有江湖人不担心被人打死了。
陆小凤跑出去好几百米远，才停下来，双眼亮晶晶地问小谷：“为什么小兔子不能走远路啊？”
小谷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们小兔子的脚上没有梅花小肉垫的，和小猫咪可不一样，走多了脚会受伤的。”
居然还很有理有据！
陆小凤就道：“那我抱着你走，好不好？”
小谷嘤咛一声，已缩进了陆小凤的怀抱里，她的云鬓早就乱得不像话了，此时此刻的她，哪里还有什么端庄的大家闺秀的模样呢？只像个被陆小凤这浪荡男人哄骗的连魂儿都不知道去哪里的样子。
可谁是猎物，谁是猎食者呢？到底是小谷被迷得神魂颠倒，还是陆小凤被迷得神魂颠倒呢？
这世上的事情，总是很复杂，很倒错的，感情的事情也不例外。
陆小凤就抱着小谷，在路上寻找酒家。
漆黑的小巷之中，透出了一点昏暗的光亮，好似一盏如豆般的灯火，在轻轻地摇曳着。
这是一家很小的酒馆，酒馆里坐着几个失意的人。
没有琵琶女在卖唱，也没有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喝酒的人的脊背是弯的，他们的手中有的带着刀，有的带着剑，但刀不是好刀，剑也不是好剑。
每走到一个地方，每一个小而廉价的酒馆之中，都会找到这样落魄天涯的江湖客。
酒馆里有灯，也有酒香。
小谷却痴痴地站在门口，并不肯进去，好似在畏惧这一点如豆般的灯火。
陆小凤站在她的身边，他什么也不说，也不肯催促小谷。
小谷忽然道：“这些都是失意的人。”
陆小凤道：“好像是的。”
小谷又道：“我们却是欢乐的人。”
陆小凤道：“自然是的。”
小谷叹道：“欢乐的人，又何苦在失意的人面前去欢乐呢？”
陆小凤叹道：“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早已没有了欢乐，我们进去纵歌放酒，就好似在恶狠狠地用鞭子抽打他们一样。”
世上的悲喜，本不相通，但这世上却有一种人，起码可以明白要温柔的待人。
陆小凤和小谷就是这样的人。
小谷道：“所以我们不该进去。”
陆小凤道：“客栈里也有酒喝，把店小二从他的榻上薅起来，总比在这里用鞭子抽人的强。”
于是他们就打算转头走了。
可正在这时，酒馆的老板娘却已急急地追了出来，她急急地道：“客官！客官！我家有好酒，客官为何不进来坐坐？”
这老板娘穿着粗布的麻衣，头上也没有带任何的珠翠，形如枯槁。在看到小谷头上那满头欲坠不坠的珍珠与金银时，她的眼中就出现了一种深切的悲哀。
对陆小凤来说，生活不是难事，因为他本就这江湖之中最顶尖的天才，有无数人争着抢着和他做朋友、给他送钱。
对于小谷来说，生活也不是难事，她是妖怪，又对谷家有恩，谷家用千金奉养她，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他们都是少数人，都生活在普通人的故事里。
普通人，就是受了委屈还要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就是在这样深重的夜晚里，还要开门营业，只为了多赚几分小钱。
小谷和陆小凤只是一时兴趣，在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找酒喝，可是这老板娘，或许每一个夜晚，她都要撑着沉重的身体，期待着今天能多卖几坛子酒。
他们最后还是进去了，坐在角落里
这里只有最简单的烧刀子，烈且粗糙。
陆小凤可以喝得烈酒，小谷却不行，她是一只软乎乎、热腾腾的小兔子，喝酒从来也只是喝风雅非常的桂花酿、百花酿之类的酒，这种喝下去辣的让人流眼泪的烧刀子，她是从来碰也不碰的。
但她今天却一定要喝。
她喝不下，就去找陆小凤帮忙，陆小凤提起一坛酒就给自己灌下，酒顺着他的嘴角不断的滑下去。然后他扣住小谷的后脑，用一种非常残酷的法子，给她强灌酒。
他简直就好似一个残暴的暴君。
小谷只能窝在陆小凤的怀里，不住的咳嗽着，连脸也咳嗽红了，眼睛里都咳嗽出了眼泪。
陆小凤就借着酒劲儿又吻她，温柔得很。
他哑声道：“兔子精姐姐，人间的酒怎么样啊？”
小谷抽抽搭搭地哭，好似被陆小凤这大混蛋给欺负了一样，陆小凤就将她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她的背，好似安抚一样。
可是小谷却忽然高高地昂起了头，露出了莹白而脆弱的脖颈来，她飞满红霞的脸上，忽然就露出了一种好似被虐待了一样的、仓惶而痛苦的表情，她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一下子就倒在了陆小凤的怀里，整个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善于观察的大混蛋陆小凤，早就发现了这一点。
小谷急急地抓住了他的手，恳求似得看着他，陆小凤抚了抚她的侧脸，伸手将她抱住。
他道：“之前我就好奇了，小兔子的背，难道就像是老虎一样，是摸不得的？”
小谷好久之后，才开口道：“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陆小凤噗嗤一声笑了，伸手就点了点她鼻尖，吊儿郎当地问：“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你会长出翅膀来飞走？”
小谷恶狠狠地道：“我会变成老虎，嗷呜一口把你吃掉。”
陆小凤：“噗哈哈哈哈哈哈。”
陆小凤道：“那估计是不可能的了。”
小谷道：“为什么？”
陆小凤叹道：“就算变成老虎，你也是只吃素的老虎，可不巧，我是只小公鸡，肉虽然嫩，你却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的。”
小谷无话可说了，她娇嗔似得瞪了陆小凤一眼，嘟嘟囔囔地道：“你要是一根黄瓜就好了，我就咔嚓咔嚓的全啃了。”
陆小凤：“……”
陆小凤警惕地说：“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啊。”
小谷：“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一对垃圾话情侣，说出来的话，十个人听了，十个人都觉得没耳朵听，还会觉得自己真是浪费时间，听这两个人说话。
不过，在一百句情侣垃圾话之中，还是有一两句是有用的。
陆小凤问：“所以，是所有的小兔子都不吃肉么？”
小谷道：“是咯。”
陆小凤问：“为什么？”
小谷歪了歪头，想了想，道：“吃肉会污染我们的妖气，若是吃下去这种东西啊，或许我就真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兔子了，血也是一样的，我若一不小心吞下去一点血，那可真是……”
所以她很讨厌血，连自己身上沾到一点，都会觉得厌恶不已。
这本是秘密中的秘密，可或许是因为小谷今天实在是喝多了，所以她才会在这样一个小酒馆里，将这个秘密说出来。
而喝多了的陆小凤，显然也没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要命的秘密。
正在这时，酒馆里忽然喧嚣了起来。
七八条大汉，忽然齐齐地走进了这一间小小的酒馆。
这七八条大汉，皆是满脸横肉、一脸的凶相，膀大腰圆，这样的大汉，通常情况之下，嗓门也实在是大得很，一进来，就呼来喝去，让老板娘忙前忙后。
几个人点了好几斤的烧刀子，又点了数个下酒菜，要了骰子，吆五喝六的行酒令、玩骰子。
小谷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直起了腰来。
小谷与陆小凤，本就是坐在角落里的，她又缩在陆小凤的怀抱之中，整个人小小的，全然被陆小凤所挡住，所以才没被这七八条大汉给看见。
此时此刻，她直起了腰，这大汉之中的一个，便瞄见了她。
只这一眼，他的眼神就已经挪不开了，直勾勾地盯着小谷看。
这实在是个美人儿，一个叫人看了第一眼，就绝不会忘记的美人儿。
莹白如玉的面庞，如白兔一般，娇小、无辜又惹人怜爱，云鬓歪歪的斜着，好似已荒唐过了一样。她出现在这小小的酒馆里，这整个酒馆，都好似已被她的美貌所照亮了。
而这美人的身边，不过是一个小白脸。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是个厉害的角色，可是真正认识陆小凤的人却不多，这七八条大汉，自然也不认得陆小凤。
而且，作为惯常喜欢以多欺少的人，一个小白脸，和一个绝世美人，那可不就是好欺负的代名词么。
这大汉霍地起身，醉醺醺地就朝小谷来了。那面如枯槁的老板娘一看见这情景，哪里还不明白活发生什么，她急急地拦了上来，嘴中赔笑道：“今日几位大爷大驾光临，小店多切几盘酱牛肉给几位大爷助兴可好？”
这大汉却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膀大腰圆，一巴掌就抽了过去，嘴中骂道：“这么丑的女人！给老子滚来，别碍了大爷的事！”
他的巨掌，简直带着呼呼的风声，那老板娘大脑一片空白，是躲也躲不及、走也走不开的，她愣愣地站在原地，只能紧紧地闭上眼。
但，巴掌没有落下，老板娘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整个屋子静得好像能听见针落下的声音。
老板娘慢慢地睁开眼睛，却见自己的面前伸出了一只手，一只修长的、稳定的、骨骼分明的，男人的手。
这只手，自然就是陆小凤的手。
他的两根手指，正在捻着那大汉的巨掌，这有着两撇小胡子的浪荡公子哥儿，好像十分嫌弃似得，只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拎着这大汉的巨掌，可是这大汉的手，居然就动不了分毫。
那大汉的额头上，都已沁出了冷汗，双眼之中，却满是一种张狂的愤怒，恶狠狠地瞪着陆小凤。
陆小凤无视了他的瞪视，只叹道：“为什么这世上总是有这种人呢？”
小谷非常配合的给他当捧哏：“哪一种人？
陆小凤道：“王八似的人！”
此话一出，那剩下的六七条大汉，也忽然都站了起来。
这些人，总是在很奇怪的地方团结，很团结的去欺负女人，很团结的去以多欺少。
刚刚这大汉去打老板娘，他们好似眼睛一个个都瞎了似得，根本看不见，此时此刻却都又看见了，所以人都对陆小凤怒目而视。
那领头的大汉阴森森地道：“朋友好胆色啊。”
陆小凤撇了撇嘴，丢开了他抓的的那只手，有点嫌弃的拍了拍，懒洋洋地道：“不敢当、不敢当。”
他嘴里虽然说着不敢当，神色却还是很轻松的。
烧刀子的确是一种非常烈的烈酒，陆小凤喝了不少，此刻看起来也有些飘飘然了。
那领头的大汉道：“朋友贵姓？”
陆小凤打了个哈欠，道：“朋友是谁？”
他根本连看那大汉都没看一眼，反倒是又拎起了酒坛子，给自己灌了一口，完全不肯领那大汉的情。
那大汉冷笑道：“你倒是个硬骨头。”
陆小凤懒洋洋地道：“骨头软一些或者硬一些，其实都没什么，但人若是变成个大王八，就很可笑的，更可笑的是，居然有七八只大王八凑在一起，要和人交朋友。”
这小凤凰哪里又是嘴笨的人？他若要气死一个人，那简直太容易了。
那大汉果然快要被气死了。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的青筋都已爆出。
而其他的人，也已快被陆小凤气死，大声的喝骂出来，那为首的大汉骂了一句脏话，钢刀已提了起来，而其他人一看老大已要动手，更是纷纷提起武器，朝着陆小凤就冲了过来，把他团团围住。
其中还有一两个，叫骂着什么“杀了男的，抓了女的！”之类的脏话，直直朝着小谷过来了。
老板娘的脸色，已吓得发白。
但陆小凤却只是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小谷好似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似得，在对着自己的手指玩，像是一个安静的大家小姐。
“锵”的一声，钢刀出鞘，那大汉狠戾的要命，直冲着陆小凤的头顶砍下，好似今日不把他的头砍下来不算完一样！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很多这样的男人，心中完全没有任何的公义与道德，有的只是欺男霸女！
老板娘已软软瘫倒，她几乎已快要尖叫出生！
白光一现。
但没有血光。
因为两根手指，已稳稳地夹住了那一柄锃亮的钢刀，他的表情看上去还是很轻松，也还是很惬意，脸上挂着笑容，脸颊上有酒窝。
朝他出刀的那大汉的脸色却已变了，他本是一个脸红脖子粗的肉山，此刻这肉山却忽然从红肉变成了白肉，好似肌红蛋白含量忽然降低了许多的样子。
他颤声道：“你……你……！”
陆小凤道：“我、我？”
大汉道：“……你、你是陆小凤？！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他人一拥而上，在这逼仄的小酒馆之内要杀死陆小凤，陆小凤眼睛都没眨，片刻之后，这些人就已全躺在地上了。
他的背后忽然有人厉声喝道：“陆小凤！你、你不许动！你若再动，我就杀了这个女的，把她的心肝肠肺全都掏出来！”
陆小凤转身，就看到小谷已落入了一个大汉的手中。
……倒也不是落入，只是那大汉的钢刀正架在她的脖子上，那刀还算干净，否则这只爱干净的小兔子，一定会跳起来把这人直接提出去的。
小谷垂着头，一动不动，好似已吓呆了，听见那大汉的话之后，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陆小凤，一副将泣未泣的样子，还朝陆小凤眨了眨眼。
陆小凤：“……”
陆小凤板着脸道：“你这是做什么？”
那大汉得意地骂道：“他奶奶的！你是陆小凤又怎么样？这婆娘在老子手里，你敢动一下，老子就给这贱人一刀，哈哈、哈哈哈！大半夜的，跟个男人到酒馆里头喝酒，这贱人就是被老子打死，也是她自找的！”
陆小凤果然不动了，这大汉自以为拿捏住了陆小凤，更加得意的狂笑起来。
陆小凤翻了个白眼，却道：“我又没问你。”
大汉一愣。
那温柔无辜的白兔美人便开口了，她也板着脸，道：“本来是想玩一下的，我看那些话本子里，不是总有什么英雄救美的情节嘛。”
陆小凤：“……”
陆小凤道：“那现在还要玩么？”
小谷道：“算了吧，我突然发现，怪倒胃口的。”
她的语气温温柔柔、娇娇怯怯，乃是每一个男人听了，都会极为喜欢、极为满足征服欲的那一种。
可是她的语气很平静，一点儿害怕都没有。
没有害怕，就好似瞧不起这意图施暴的大汉一样。
那大汉勃然大怒，就要破口大骂，手里的刀抡了起来，就要一刀把小谷劈成两半。
小谷也学着陆小凤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去夹。
她看起来就好像一个小姑娘在初学、模仿什么东西一样。
可陆小凤不担心，他根本一点儿也不担心小谷。
然后，小谷就觉得麻烦，她中途收势，直接伸手去拍了一下那钢刀的刀身，只听咔嚓一声，金属断裂，那刀身自中间直接碎掉，掉在了地上。
那意图对小谷施暴的大汉，整个人似还没有反应过来。
小谷咬着下唇，委屈巴巴地道：“陆小凤，我讨厌见血的嘛。”
陆小凤就叹着气过来了。
下一秒，那个愣在当场的大汉就被陆小凤一脚踹出屋子了。
小谷嘤咛一声，已依偎进了陆小凤的怀抱里。
此时此刻，那老板娘才如梦初醒，她几乎都要站不稳，直直地向地面倒下去，陆小凤叹了一口气，人已到了老板娘跟前，将她扶住。
老板娘结结巴巴地道：“多谢……多谢客官。”
陆小凤叹道：“我们就要走了。”
老板娘的脸上便浮现出了一点苦涩。
她不得不苦涩，因为这种事情，一旦叫普通人碰上，那的确就是无妄之灾的，江湖侠客行侠仗义，绝没有什么不对，可是他们这些人，假使这些腌臜泼皮再来报复，找不到四海为家的侠客，就会把气撒在他们这些普通人的身上。
但老板娘还是道：“多谢客官，今日若没有两位客官，怕是……难以收场了。”
陆小凤道：“这八个大汉，是紫衣帮的。”
小谷奇道：“紫衣帮，是个什么帮？”
陆小凤板着脸道：“就是穿紫衣服的帮派。”
小谷：“……”
小谷冲上来，就要用小拳拳捶陆小凤的胸口。
深知兔兔拳威力的陆小凤赶紧躲来，从侧面把小谷一把抱住，蹭了蹭她，好似在撒娇求饶一样。
小谷就笑了。
陆小凤就道：“这八个人，都穿着一样的衣裳，带着一样的钢刀，若不是帮派，绝不可能，只可惜我不知道他们的帮派叫什么，就只好叫紫衣帮了。”
小谷笑道：“你观察得倒是很仔细。”
那必须的嘛，毕竟也是个业余名侦探。
一个人阴森森地道：“这帮派，叫富贵帮，不过就是附近的一群地痞流氓纠集起来。”
说话的人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
这个人的身材瘦削而颀长，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条蛇一样，他慢慢地抬起头，阴森森地看着陆小凤，眼中似有鬼火。
老板娘却已落下了泪来。
招惹到一个江湖帮派，她的生意还做什么呢？怕不是连小命都难以保住了。
陆小凤叹道：“看来这一次，事情的确有些麻烦了。”
那个蛇一样的人却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也是沙哑可怖的，让人只想给他一万两银子求他不要再笑。
此人道：“不麻烦。”
陆小凤挑挑眉，道：“哦？”
此人道：“这件事我去解决，保准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只不过，陆小凤，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陆小凤道：“什么要求？”
此人道：“明天早上卯时，三宝阁。”
陆小凤忽然笑了，他道：“你要请我吃早饭？”
此人冷冷地道：“没错！”
陆小凤却道：“那不成的。”
这蛇一样的男人脸色就更冷，双眼中的光芒，也更恶毒。
陆小凤却好似全然没看见的样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笑道：“这么大半夜三更的，我还不睡觉，等我回去睡下，都不知几点了，卯时的饭就算了，午时却是可以考虑的。”
蛇一样的男人道：“你要吃午饭？”
陆小凤非常自来熟：“我要吃午饭。”
蛇一样的男人冷冷笑道：“好，午时，三宝阁。到时候也请谷姑娘大驾光临。”
陆小凤道：“你却是忘了花公子和冷四爷。”
男人道：“请。”
说着，他就扬长而去。
老板娘已呆了，她竟是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样。
陆小凤只道：“他既然已答应了解决这件事，就一定会解决的，老板娘大可以放心。”
说着，他就也已拉着小谷的手走出了这一间小酒馆。
当天回去睡下，已过了三更。
陆小凤和小谷舒舒服服地窝在一起睡了，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日上三竿，等到他们醒来的时候，花满楼和冷血早已经醒了，还吃完了早饭，小谷与陆小凤坐定，也给自己先垫了一点吃的。
陆小凤中气十足的同花满楼打招呼。
花满楼微笑颔首，道：“看来你的身子已无大碍了，陆小凤。”
陆小凤道：“那是那是，不过花满楼，我总觉得你看起来好似早知道这件事了。”
花满楼仍然微笑，道：“陆小凤这么中气十足，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陆小凤：歪头.jpg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花满楼的笑容有几分促狭，又觉得他这个中气十足，说的有点话里有话。
小谷故作镇定地咳嗽了几声，然后陆小凤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解毒之前，小谷怎么说的来着？花满楼，住左边；冷血，住右边。
然后……
说实话，像昨天那种绝对的弱势，陆小凤从前从没体验过，他一直都是掌握主动权的男人。但是其实，偶尔弱势一下，也并没有什么问题，反而让他觉得很新鲜。
哪里是新鲜，简直就是新鲜得要命，新鲜得飘飘然，新鲜得中气十足！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闭上了嘴。
随意吃了点东西之后，他和花满楼还有冷血说了昨晚在那小酒馆之内的事情，以及那个蛇一样的男人的三宝阁之约。
众人自然都同意前往。
正午，三宝阁。
三宝阁，乃是昆山最大的酒楼，这里的狮子头、五丁包都很有名，昆山这地方虽然不大，却毕竟是江南富庶之地，有钱人不少，所以这三宝阁的生意自然也不差的。
然而，今天，三宝阁的门前居然死气沉沉，没有人在迎来送往。
因为三宝阁已被包下。
包下三宝阁的人，就是昨夜酒馆里的那个蛇一样的男人，他昨夜好似一个落魄江湖客一样，在一个廉价的酒馆之中，喝着廉价的烧刀子，可是今日，他却可以摇身一变，花上许多钱包下三宝阁，只为请陆小凤吃一顿饭。
不，或许说，他的目的本来也不是陆小凤，而是小谷。
昨天夜里，在那个小酒馆之中，陆小凤并没有喊过小谷的名字，可是那个蛇一样的男人，非常清晰的说了“谷姑娘”。
谷星陆是天下第一美人没错，可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到底和谁在一起。
小谷与陆小凤的关系，更是鲜少有人知道。
然而，那个人却非常清晰的说了“谷姑娘”，眼睛也是直勾勾地盯着谷星陆看。
小谷早就已第一美人的名义，放出了要找玉桂枝的消息，用她的话来说，这叫直钩钓鱼。
现在看来，这鱼是钓到了，只不过这鱼或许是一条非常凶猛的鱼，亦或者是一群拿着鱼叉在准备鸿门宴的鱼。
一进三宝阁，陆小凤就知道这是后者了。
三宝阁里的人不少，除却掌柜跑堂和厨子之外，还有四五个江湖人，皆是面色不善的盯着他们看。
那蛇一样的男人正坐在主座之上，冷冷地盯着小谷。
他已不看陆小凤，因为陆小凤根本就是这件事情之中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如今他已经把小谷带来了，他就已没有用了。
桌子上摆满了七七八八的菜，都是三宝阁大师傅最拿手的菜，有荤有素，那蛇一样的男人便道：“诸位请坐。”
即使是鸿门宴，那也是宴，众人皆是面不改色的坐下。
那男人便道：“我叫顾三。”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道：“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解决富贵帮的事情的。”
顾三阴森森道：“很简单。”
陆小凤挑眉，道：“哦？”
顾三道：“只要富贵帮的人都死光了，就不会有人再找那老板娘的茬了。”
陆小凤叹气。
果然如此。
不过，那富贵帮本就是个地痞流氓组成的帮派，整日欺男霸女、在街上作恶，即使都死光了，那也没什么可惜的。
顾三道：“我做的很干净。”
陆小凤便道：“好。”
顾三举起了酒杯，道：“请。”
陆小凤只好也举起酒杯。
即使知道是鸿门宴，但有酒喝的时候，他总是不会拒绝的。
而小谷也举起了酒杯。
饮尽杯中酒后，顾三又道：“这是三宝阁的狮子头，做这一道狮子头的，乃是从扬州请来的大师傅。”
陆小凤微笑着没说话。
顾三又指着另一道菜道：“这是荷塘小炒，这种菜京城也可以吃得到，只是却不可能抵得过江南。”
小谷道：“因为只有江南有新鲜的鸡头米。”
顾三的嘴角，便勾出了一丝讥讽似的微笑，道：“不只，这藕带乃是用泡椒微微腌渍过的，京城的厨子，没有这种巧思。”
他这人，看上去就是个高手，且是个孤傲得要命的高手，根本不屑得低头的那一种，可是此时此刻，他的话居然很多，指着桌子上的菜，一道一道的介绍过去。
菜自然都是好菜的。
陆小凤摸着自己的胡子，似笑非笑地问：“你杀了整个富贵帮的人，忙前忙后一晚上，就是为了请我吃饭？”
顾三淡淡道：“第一，杀富贵帮的人，实在容易的很，一点儿都不忙。”
陆小凤道：“哦……”
顾三接着道：“第二，我请得是谷姑娘。”
陆小凤早料到了这一点，却非要说：“那你大可以昨天就邀请她，何必要拐弯抹角的邀请我。”
顾三的脸上，便又浮现出那种带着讥讽似的微笑。
他只道：“因为我怕你嫉妒。”
陆小凤：“……”
这顾三，看上去一副冷心冷面的模样，谁知居然这么八卦，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
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所以只好去夹菜吃。
狮子头果然是好狮子头，荷塘小炒也是好荷塘小炒。
小谷也去夹那荷塘小炒吃，她一如既往，对那些带着荤腥的菜是一眼都不看。
小谷道：“那么，你找我做什么呢？”
顾三道：“我家主人要找你。”
小谷笑了笑，道：“你家主人又是谁？”
顾三淡淡道：“小谷姑娘跟我走，就知道了。”
小谷唔了一声，没做什么表示，她只是冷不丁地问顾三：“你也吃过桂枝，是不是？”
顾三冷冷地看着小谷，并没有否认。
小谷道：“果真如此。”
顾三道：“所以你得跟我走。”
他这话说的，冷硬极了，又十分的不讲理。
小谷在遇到这样不讲理的人的时候，就看起来总是很委屈，此时此刻，陆小凤还在身边，她本应该躲进陆小凤的怀抱里的，但是她并没有。
娇嗔也好，嘤嘤嘤也好，不过都是一些玩乐的技巧，一些郎情妾意之时的心照不宣。若是小谷真的连一点坚强的心性都没有，那也不会一个人从月宫中下来，追查桂枝失窃之事了。
所以，她只是道：“和你一起的人，也是吃了桂枝的，今日你们把我引到三宝阁来，就是为了将我带走？”
顾三淡淡道：“你很聪明。”
小谷道：“上官飞燕也是你们的人？你的主人，不会就是霍休吧？”
顾三仍冷冷道：“无可奉告。”
他一点儿也不关心上官飞燕，也一点儿不关心霍休，实在是个冷硬得要命的人。
他只道：“我们这些人，都已算不得人，你们见过上官飞燕，她不过资质平平，吃了桂枝之后，尤可让江湖一流的高手都招架不住，而我们几个，可不是上官飞燕那样的货色。”
这就是非常直接的威胁了。
小谷却奇道：“既然你认识上官飞燕，难道不知道她是怎么被我一拳打倒的？你们对自己未免也太有自信了一些。”
顾三冷笑。
他冷冷道：“但主人有命，我们必须去执行，今日要么你杀了我们，要么我们将你带走。”
话语之间，那几个在外围的江湖人，已有意无意的围了过来。陆小凤的脸色便有些凝重了，而花满楼脸上的微笑，也已淡了几分。
陆小凤、花满楼，冷血等人，本是江湖上武功最高、也最聪明的那一拨人，江湖上发生的任何事情，他们都是有底气去管上一管的。
但，桂枝这件事却是个例外，因为吃了桂枝的人，已完全算不得人，十年之前，冷血可以杀那“庐山虎”，乃是因为他吃的量有很大的问题，十分的不稳定，所以冷血才能杀死他。
可十年已经过去了。
那幕后之人，显然是在一直研究桂枝的，所以后来出现的上官飞燕，已不能小看，那一个上官飞燕，陆小凤与冷血联手竟也打不过。
更不要说这顾三等人。
到了此时此刻，陆小凤、花满楼、冷血，他们已没法子去解决这件事了。
这件事只有小谷一人才能解决的。
他们和她在一起，只会给自己招来祸事。
小谷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陆小凤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他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小谷一怔，侧头去看陆小凤，却见这只总是神气而惬意的小凤凰，此时此刻却深深地皱起了眉。
他好似已猜到了小谷的选择。
陆小凤的声音似乎都有点发涩：“小谷，不要。”
小谷的眼角便又有些红了。
但她却非常果断地把自己的手从陆小凤的手中抽了出来，微笑着对那顾三道：“很好，我和你走，他们就不必去了，这件事本来也和他们没有关系。”

第109章
小谷还是一副温温柔柔、娇娇怯怯的模样。
其实陆小凤对女孩子的审美是非常多样的，温柔的也觉得很好、刁蛮的他也不会讨厌。每一种女孩子，都有其独特的可爱之处，他很懂得欣赏不同的美，所以才能够被江湖上这么多的女孩子所喜欢过。
但是小谷……
小谷的的确确是个很矛盾、很有趣的女孩子，她虽然看起来是如此的端庄温柔，可是在遇到陆小凤的第一晚，他们就已经可以用最亲密的姿态窝在一起了，她的温柔与娇弱，看上去是那样的令人疼惜，但最不需要保护的也是她。
她根本就是不需要任何人去保护的。
陆小凤其实很明白这一点，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心还是慢慢地沉了下去。
小谷推开了他。
一开始，是她找上门来的，要找一个“武功、胆识、侠义、智慧”都过人的英雄，来帮她查一查这失窃的桂枝之事，可是真的查到线索之后，她竟……一脚把他踢开了。
他明明知道，小谷这是不想让他们陷入危险之中。可他的心里，竟然还是又酸又苦。
陆小凤苦笑道：“小谷，你……”
小谷伸出一根纤纤的玉指来，点在了他的嘴唇上，制止了他的话语。
小谷温温柔柔地道：“这件事已同你们无关了，陆小凤，今天吃完这一顿饭，就散伙吧。”
陆小凤：“……”
陆小凤简直立刻想要跳起来。
散伙？什么意思？她要独自一人去面对这个阴谋么？难道她就有如此的自信？那结束之后呢？这件事结束之后她要去做什么……他还没来得及问一问，她说散伙，她居然说散伙！
但陆小凤的两条腿，却也像是灌了铅一样，他根本跳不起来。
他的嘴里也开始泛苦，小谷还依偎在他的身边，一根手指轻轻地抵着他的嘴唇，就好似之前无数次的撒娇一样……往常这样的时候，陆小凤这不正经的家伙，总是要去吻一吻她的手指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究竟要怎么样。
他只是深深地望着小谷，道：“你……”
小谷道：“不必再说，我心意已决了。”
陆小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难道你不担心有陷阱？”
小谷道：“就算有，又能怎么样呢？”
陆小凤的嘴巴就紧紧地闭了起来。
他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蛇一样的顾三冷笑道：“很好，谷姑娘果然是个爽快的人。”
小谷面无表情地纠正道：“是只爽快的兔。”
顾三：“……”
顾三只好象征性的冷笑，不肯再说话了。
他只道：“马车就在外头，若是谷姑娘吃好了，我们就可以走了。”
小谷不搭腔，只道：“我刚刚已说了，这件事与他们却是不相干的，你们总不该再对这三位动手。”
顾三道：“不想干的人，何故要动？”
只是，他嘴上是这样说的，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
莫要忘了，这顾三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昨天为了请陆小凤来三宝阁赴约，他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把富贵帮上上下下八十几号人杀的一个都没留下。
而桂枝之事，更是秘密中的秘密。
知道这秘密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留着陆小凤，不如杀了陆小凤，只要支走了这只玉兔，凭着他们这几个人，难道还杀不了陆小凤这几个人？
他们本只能算得上是二流的高手，如今吃了桂枝之后，已可以蔑视这江湖之中的一流高手了。
只可惜，他的算盘打得很响，却是被敏锐的玉兔精发现了。
小谷的声音依然是温柔娇怯的，只听她道：“我不信呢。”
听起来好似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在撒娇一样。
顾三道：“你要怎么样？”
小谷就道：“我要他们都死，只留下你，带着我走。”
顾三的脸色就变了。
忽然之间，变故突生，这只娇娇怯怯的小兔子猛地睁大了眼睛，冲了出去，她的目的非常的简单，那就是杀人。
极其讨厌血、讨厌动手的小谷，竟然主动去杀人！
而只要她动起手来，简直是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过去的，这几个围上来的江湖人，根本没看清楚她是如何动手的，一个个就已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三宝阁的地板上，却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
因为小谷根本没有手下留情，她就是冲着一拳封喉去的，所以这些人落下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了。
而相应的，小谷月白色的衣裳上，也沾了不少血。
她的脸色就有些发白，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也不太舒服，她好像有点儿想吐，想用手捂住嘴，但看到自己手上沾的血之后，手又有些无措地停在了半空之中，她瞪着自己的手，好似在恨自己为什么动作还是不麻利，让血沾到了手上。
一块手帕就飞了过来。
小谷接住，这手帕上，有一股她所熟悉的香气，这香气是很具有侵略性的，让人想到了放荡的浪子。
陆小凤就坐在椅子上，他还是没有动，这倒并不是说他不想动，而是他知道自己动了没用，所以干脆不动。
他看着小谷，小谷也看着他，小谷抓着他的手帕，似乎是被这一大堆的血给吓到了，呆呆地甚至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
陆小凤朝她努了努嘴，做了一个擦手的手势。
小谷的眼眶就红了。
她实在是一个很容易哭的小兔子，陆小凤简直已控制不住自己，他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到了小谷的身边，抓住小谷的手，就开始帮她用手帕擦手。
他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个人，你叫我说点什么才好呢？”
刚刚心里涌上心头的那一点苦、一点涩，一点想要怪罪小谷的心思，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小谷嘟嘟囔囔地道：“说我什么，我、我就是讨厌血嘛。”
陆小凤忍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
他笑过之后，却又忍不住把小谷拥入了怀抱之中。
兔子精姐姐月白色的衣裳上，也沾染上了不少未干的血迹，陆小凤一抱小谷，小谷身上的血就也沾到了他的身上，但他却浑然都不在意，只是哑声道：“小谷，谢谢你。”
这么讨厌见血的小谷，为了确保他们的人身安全，从玉兔精化作了玉兔修罗，一连杀死了数人。
小谷嘤咛一声，缩进了陆小凤的怀抱。
陆小凤又问：“你真的不要我跟着你去？”
小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话。
陆小凤就已明白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出了一个以前的自己从不会问的问题：“我在哪里等你比较好？”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孩子说过这样的话。
陆小凤一直认为，相逢是缘分，但离别也是缘分。离别固然让人难过，但他从不会回头看……这或许也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爱过哪一个女人。
他从没有真正的爱过哪一个女人的，他会喜欢一个人，他会想要得到一个女孩子，他会想要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一段就好，因为这一路上，他会遇到许许多多不同的人，会有许许多多段快乐的时光，他或许会在某一个夜里突然良心发现的去怀念某一个人，但他从来都不会去回头去找。
这或许也是因为，这只小凤凰，从来都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论武功，他是数一数二的，他天赋极高，什么招式看过一二之后，都能使得七七八八，论人缘，他更是没的说，他好似天生就很招人喜欢，无论是男人或者女人，只要他想，他就会上去搭讪，只要他想，他就都能得到他们的喜欢。
所以这只小凤凰，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神气而自得的。
而现在，他却问：“我在哪里等你比较好呢？”
他没有问“你回不回来？”，也没有问“你要不要我等你回来？”，他非常心机、非常巧妙的把这两个前提给跳过去了，直接问她“你觉得我在哪里等你回来比较合适？”
这种说话的技巧，实在是百转千回，一点儿也不坦荡荡，陆小凤从来也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可以这样不坦荡的。
但他的表情却是很坦荡的。
他撇着嘴，那一双深邃的眼睛非常自然地看着小谷，理直气壮地等着她的回答，好似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问出了什么不得了的问题一样。
小谷便有些羞赧地笑了。
她好像是有点高兴的，悄悄地道：“那你附耳过来嘛……”
陆小凤“嗯哼”了一声，微微的低下了头，他的后脖颈处，就能看到脊椎骨从皮肉之下凸出，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乖顺，很听话。
小谷悄悄道：“就在我们认识的地方，好不好？”
京城，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
陆小凤一愣，脸上随即就绽开了笑容，他有些促狭的舔了舔嘴唇，道：“我的兔子精姐姐，你这简直就是在折磨我，好不好？”
那一间屋子，简直处处都是他和小谷的回忆……他要回到那一间屋子，看见地砖、看见桌椅、看见床榻，都能想到小谷那种动人的风情。
小谷就笑了。
她的眼角微微的下垂，眼眶红红的，好似是一个被浪荡公子哥儿欺负的小姑娘一样，她咬着下唇，一副十分不好意思的模样，声音却好似带着蜜一样，甜丝丝、黏糊糊的。
小谷道：“我就是要折磨你，你要是受不了这折磨，大可以去找别的女孩子玩，不过那我就不回来啦，我也去找旁的男孩子玩，我看神侯府的男孩子就很好，很正经，不像你一样。”
莫名中枪的冷血：“……”
成熟的社会人冷四爷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陆小凤赶紧道：“我哪里受不了这种折磨？你不许胡说八道，乱给我扣帽子的。”
小谷笑了。
他们虽然相识的很随意，在一起的也很随意，可是此时此刻，在这即将分离的时候，他们却是如此的难舍难分，真心实意。
这世上，离别的吻，本就比婚礼的吻有更多的真心。
陆小凤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地抬起了小谷的下巴。
这动作是轻佻的，可陆小凤的双眸却是如此的深邃，如此的深情。他的眸子实在是很动人的，勾人的时候足够轻佻，这样认认真真的看着某个女人的时候，又会让人觉得，他的心都好似只被这一人俘虏。
一拳一个大妖怪的铁拳兔小谷，也就这样乖乖地抬起了下巴，她的嘴唇很好看的，唇珠叫人想要去撷。
陆小凤侧了侧头，去撷她的唇珠，温柔的像是一滴春雨落在人的身上，像春风拂过人的侧脸，小谷的手有些发抖，她忽然紧紧地抱住了陆小凤。
就在这时，她忽然把什么东西塞进了陆小凤的手中，那是几颗药丸。
这是能让陆小凤保命的东西，江湖上现在这么多吃了桂枝的怪物，小谷虽然已决定要走，却也不可能真的对陆小凤等人一点后路的安排都没有。
她并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做事只靠莽的女孩子。
而陆小凤自然也不会问这是什么，他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立刻明白了小谷的心。
一切都很好，除了顾三。
顾三的脸色也已发白，他好似已从一条黑蛇，变成了一条得了白化病的黑蛇。
他的双眸之中，也浮现出了一种刻骨的、怨毒的仇恨来，死死地盯着这一对旁若无人的垃圾话情侣，可他却没有丝毫的法子，因为即使他出手了，也只有被被小谷打飞的份儿。
他是个头目，天赋极强，自然比上官飞燕之流要厉害上许多，可对于这只不属于凡间的玉兔精来说，顶多是一拳打飞和两拳打飞的区别吧。
所以他只能等，等这两个人告别完毕。
过了很久很久，小谷才依依不舍的从陆小凤的怀抱里出来，她一步三回头，哭哭啼啼的，好似要泪洒江畔的样子。
而陆小凤双眼之中，却好似也有湿意，他站在原地，紧紧地盯着小谷。
顾三：“……”
顾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那拆散了董永和七仙女的王母娘娘一样。
小谷跟着顾三，上了那一辆马车。
陆小凤、花满楼、冷血等人，则是立刻离开了昆山，回到了京城，等待着小谷的消息。
其实小谷的做法并没有什么问题，陆小凤只是自信，不是盲目的自信，他已很清楚，这种怪力乱神之事，的确已超过了他的能力范围，交给小谷自己解决，是最好的。
他的想法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事情的发展，却往往是出乎意料的。
京城，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是京城的第一大客栈，这里迎来送往，热闹非凡，有孤傲的世家公子，也有落魄的天涯刀客在此喝酒。
人多的地方，消息也多，所以这悦来客栈，当然也是京城之内消息最密集、最灵通的地方了。
陆小凤就住在悦来客栈。
他和小谷是这样约好的。
很难想象，陆小凤居然真的会去等一个女孩子。
江南谷家寻找失窃的玉桂枝这件事，风头已过去了，进来江湖上又有了新的谈资。
而小谷也音信全无。
自那日坐上顾三的马车之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等待这样的事情，本就是很煎熬人的。
小谷走的第一天，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担心小谷，因为他知道，小谷是个很厉害的女孩子，即使是那些吃了桂枝的人，也没有任何的法子与她抗衡。
但如今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你若是问任何一个江湖人，若是有人音信全无一个月，她是活着还是死了，那江湖人都会告诉你：凶多吉少。
没错，凶多吉少。
陆小凤忍不住就会想：没错，小谷的确是一只厉害的玉兔精，可万一那手持桂枝之人，其实根本不是人，也是一只妖怪的话，又当如何呢？
他每每这么想的时候，就恨不得立刻跳起来，立刻打马而去，去寻找小谷。
但他却不能这样做！
他只好告诉自己，再等三天，三天之后，如果小谷还不回来，他就要去坏一坏小谷的好事了！
此时此刻，又是夜间，又是满月。
他与小谷相遇时是满月，他与小谷分离之时，也是满月。
陆小凤正坐在温热的洗澡水之中，他有点懒洋洋地坐着，靠在大木桶的边缘，伸出两只胳膊来搭在木桶的桶沿之上，脖子上挂着一条雪白的毛巾，他的肩颈线条十分流畅，漂亮而紧实的肌肉均匀的覆盖在他的身上，而他的背上的蝴蝶骨，也因为这个动作而凸出。
温热的蒸汽之下，他的身上也布满了水珠。
他好似已在这一桶水中坐了很久很久，陆小凤有点失神，好似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笑了笑，又有些无奈地抿起了嘴，靠在了浴桶的边缘。
陆小凤喃喃道：“小谷啊小谷，你还真是一个罪恶的女人。”
等待的滋味，实在是很不好受的。
陆小凤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都会背对着门了。
——因为她们一定已看过了很多次回家的方向，但每一次换来的，却都是失望，在失望了成百上千次之后，她们就学会了不去那个会让自己失望了无数次的门了。
陆小凤也已学会了不去看悦来客栈的大门。
……等一下，这是说他像是被丈夫抛弃的小弃妇么？
陆小凤：“……”
陆小凤忽然意识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比喻的怪异之处，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倒错感，但最诡异的是，这个奇妙的比喻，并不是别人强加在他身上的，而是他自己这么想的。
陆小凤再次：“……”
就很尴尬。
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身上，已发生了一些变化。这些变化是这样的微妙、这样的细微，以至于让敏锐的陆小凤，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而等他发现的时候，这变化已深深的刻在了他的身上，就好像是一个烙印一样。
一个甜蜜的烙印。
烙下这个烙印的狱卒，就是那长着两只兔子耳朵，眼睛总是红红的，看起来有点委屈的小谷了，她用烧红的烙铁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叫他看清：这烙铁根本就是酥脆的甜甜小饼和蜂蜜混在一起的好东西。
陆小凤一个人坐在浴桶里，也忍不住被自己逗乐了，他有点无意识的去啃自己的手指甲，然后噗嗤一声笑了，脸上也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来。
在这个世界上，浪子也分很多种的。
有一些所谓的浪子，喜欢摆出一副忧郁的面孔，骗得小姑娘们这那都做了之后，又忽然开始诉苦，诉自己以前是多么多么的凄惨，多么多么的被感情所伤，所以现在实在是怕得很，他不能承诺，是因为他已没有爱的能力！
这种人就是专职骗财骗色的人渣而已，骗得小姑娘死心塌地，把家当和性命都给了他，然后他拍拍屁股，走人了。
还有一种浪子，或许是真的受过情伤的，落魄的要命。
这世上的男男女女，都实在是奇怪得很，有男人喜欢救风尘，也有女人专门会被这种心里有情伤的落魄浪子所吸引，发誓要将他拯救出来。不过这一种浪子嘛……既然真的受过情伤，那就会真的纠纠结结，伤人心而不自知了，女人碰上他们，那才叫倒霉。
实在幸运的是，以上两种浪子，陆小凤都不是！
他就是一只快活的小凤凰而已，碰巧天赋异禀，有过人的武功、又极其的招人喜欢，还实在豁达得很，所以在这万丈红尘之中纵歌放酒，好不快活。
所以他对自己很坦诚。
如今，在这种思念之下，他发现，自己对小谷的感情，的确是很深很深的，深得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等到如今发现时，他自己竟还有些惊讶。
他只好又叹道：“谷星陆啊谷星陆，你这只兔子，实在是一只又可爱、又可恨的兔子！”
说完，他还用毛巾使劲儿地搓了自己好几下，好像在泄愤似得。
忽然有人道：“陆小凤啊陆小凤，难道你在思念哪个女人么？”
陆小凤挑了一下眉毛。
这声音是从窗外来的，这声音是一个女人。
这声音如银铃般动听，却很陌生，陆小凤可以保证，自己一次也没有听到过这声音。
他懒洋洋地道：“这天底下难道还有喜欢偷看男人洗澡的女人？”
那女人道：“我是偷看么？我是正大光明的看。”
说着，那女人已从窗外翻了进来，动作十分的灵巧，她一个年轻女孩子，进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屋子，却依然很惬意，信步踱了过来，走过屏风，出现在了陆小凤的面前。
陆小凤：“……”
陆小凤想翻白眼。
那女人笑道：“陆小凤，你的脸好似已红了。”
……废话！陆小凤还没有放浪到这种程度！
陆小凤抿着嘴抬头，去看着个女孩子。
这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子，皮肤又细又白，杏眼桃腮，风情万种，
陆小凤板着脸道：“我觉得，你的脸才应该红一红。”
女人道：“为什么？因为我此时此刻，在这里看你洗澡？”
她的态度很是惊奇，好像觉得陆小凤这句话实在是不该说出来一样，陆小凤就闭上了嘴，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女人吃吃笑道：“我来，是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的，你总该谢谢我，而不该不理我。”
陆小凤：“……”
很、重、要、的、消、息。
这句话对于陆小凤的吸引力，不亚于毛线团之于猫，蜂蜜之于狗熊。
陆小凤忍不住道：“是什么消息？”
女人道：“你想的那个女人的消息。”
陆小凤的脸色就变了。
他本来很是放松的身体，也忽然之间就有些紧张了，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也忽然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木桶的边缘。
他道：“小谷怎么了？”
女人微微一愣，复而笑道：“我只是这么一诈，竟把你诈出来了？”
陆小凤：“……”
那女人又道：“都说陆小凤桃花缘很好，江湖上有十个美人，倒是有八个和你有过一段儿呢，我还在想呢……这些女孩子里，究竟哪一个是你正在想的女人。”
陆小凤板着脸，道：“你跑过来看我洗澡，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那女人道：“唔，是也不是，我是真的知道那只玉兔精的消息。”
陆小凤的手敲了敲浴桶的边缘，发出了几声并不清脆的响声。
那女人的目光，就在陆小凤的身上转了一圈儿。
她的眼神也是很愉悦、很直白的，那种眼神，就像是男人在青楼里看青楼女子一样的直白。
这江湖上的女孩子，其实都彪悍潇洒得很。陆小凤撇撇嘴，往水里缩了缩，脸还板着。
……要他现在直接就这么站起来，他可能会想直接一掌把自己拍晕来的更好。
那女人道：“你可以先拾掇一下，我在外间等你。”
说着，扬长而去。
陆小凤：“……”
这也太反客为主了吧！！
陆小凤心情微妙，不过倒是一点儿不耽搁，立刻从水里出来，穿好了衣裳。
等他出去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居然已经开始喝他桌子上放下的酒了。
陆小凤道：“小谷在哪里？她还好不好？”
那女人看了陆小凤一眼。
她奇怪地道：“你竟真的这么担心她？”
陆小凤淡淡道：“就算我们两个之间，没有任何男女之情，她只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也会这样担心她。”
那女人又道：“所以，你对她并不是男女之情？”
陆小凤道：“不，我对她就是男女之情。”
女人：“……”
女人的脸色就有点奇怪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卷着细细黄瓜丝的凉卷放在了嘴里。
她只道：“听说小兔子只能吃素，不能吃肉。”
陆小凤的脸色变了。
他忽然就回想起了一个月前，他们最后在一起的那天夜里，他和小谷都喝多了，小谷凑在他的耳朵边上，说了一个她不能吃肉、不喜欢见血的秘密。
其实，那几句话说得非常的短，而且是凑在他耳边说的，理应没有人听到。
可是顾三在场。
这也是陆小凤这些天来，一直心中有些忐忑的原因。
可是他的面上却说：“小兔子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去养兔的农人那里看一看不就知道了，为什么要来问我？”
女人道：“因为我问的不是普通的小兔子，而是玉兔。”
陆小凤就不说话了。
女人笑了笑，慢悠悠地道：“所以说，这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神奇，所有的金钟罩铁布衫，都有命门，所有的奇毒，必有伴生的解药，而越是强大的人，也许弱点就是很简单的弱点，你说是不是，陆小凤？”
陆小凤道：“她在哪里？”
他几乎已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脑子嗡嗡作响，心跳声却清晰得要命。
这女人是敌，非友。
女人微笑着道：“其实你不必如此担心，她还活着，这就很好，不是么？我家主人只是想要通过她知道桂枝的使用方法，对她又没有什么敌意。”
陆小凤继续道：“她在哪里？”
女人道：“我可以带你去找她，你去不去？”
陆小凤忽然道：“你在诈我？”
女人道：“哦？”
陆小凤道：“或许她怎么也不肯说出那桂枝的使用方法，所以你要用我来威胁她。”
女人面无表情地吐槽：“陆小凤，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你觉得自己是话本子里的女主角么？”
陆小凤：“……”
陆小凤道：“不然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女人道：“我可以帮你想一个。”
陆小凤道：“哦？”
女人从怀中掏出了一支珠钗，放在了桌子上，推给了陆小凤。
陆小凤只看了一眼，就已不愿再看。
因为这珠钗，正是小谷的珠钗，陆小凤已不知多少此，亲手将这些珠钗从她的云鬓之上拆下来，小谷的首饰虽然很多，但她独爱的却是这种又珍珠组成的小花，足够圆润可爱，光泽也很温润。
……这的确是小谷的珠钗，这女人能拿出小谷的珠钗来，证明她的确不是在说谎。
女人看到了陆小凤的表情，忽然狞笑道：“假如你不去，你就不要想着再见她一面了！”
说着，她忽然如利箭一般地从窗口蹿了出去，陆小凤几乎来不及反应，也立刻从窗口上掠了出去。
当一个人听到“你若是不去，就再也不要想着再见她一面”的话时，通常很难不会有任何反应。
而陆小凤的个性更强烈一些，他听见这这句话的时候，即使前头是刀山火海，他也一定是要走上一遭的。
他紧紧地跟在这女人的背后，来到了京城郊外的一处别苑之中，那女人真不愧吃了月宫上的桂枝，行动灵敏得很，一下跃进了一间屋子里，陆小凤跟在后面，也跃进了这间屋子。
然后，屋子的门就忽然关死了。
陆小凤：“……”
嗯，常规操作，没什么好一惊一乍的。
但屋子里竟是没有人的。
那女人明明跃进了这一间屋子，但此时此刻，这漆黑的屋子里，竟是连一个呼吸声都听不见的。
陆小凤当然不可能是见了鬼。
事实上，对于陆小凤这种一向喜欢在阴谋诡计里打滚儿的人来说，这种情况的答案，实在是明显得要命。
答案就是，这屋子里有机关密室罢了。
他十分冷静地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打亮，慢慢地探索起了这间屋子，这是一间三进的屋子，他正站在正堂之中，左边那一间是卧房，右边那一间是书房。
卧房探完，没发现什么，又进书房，书房里放着博古架，架子上放着各色的花瓶、古玩。这博古架好似很久都没有人打扫过了，每一层的架子上，都落下一层灰尘。
只有一个地方不是，这地方有一个五指印。指印旁，立着一个青花瓷的花瓶。
这就好似怕陆小凤找不到一样。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去摸那青花瓷花瓶。
花瓶果然是拿不起来的，只能转动——这是个机关。
机关启动之后，博古架的后头，就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来，一股阴寒的气息，忽然从这密室之中传出，只叫人觉得头皮发麻，只想立刻跳起来就逃跑。
陆小凤想都没有想，直接就进了这密道。
密道的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陆小凤只看了一眼，就朝黑不见底的前方走去了。
不知走了多久，陆小凤忽然停了下来。
火折子的光，并算不得很亮，这密道通往地下，是个深不见底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大，区区一个火折子，自然不可能全都照亮。
他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他听到了呼吸的声音。
陆小凤道：“你引我来这个密道？”
那个女人银铃般的声音，在这空旷而冰冷的地下密室之中，也显得可怖了几分：“是。”
陆小凤道：“小谷在这里么？”
那女人又道：“你总是小谷小谷的，实在是烦人得很，难道我有哪一点，比不上你那小谷不成？”
她的话听起来虽然很像是个幽怨的怨妇，但实则却是带着笑意说的，一点儿幽怨之意都没有，反倒是有几分昂扬的趣味。
陆小凤只叹道：“你把我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将这样的废话？”
那女人道：“也不是。”
陆小凤道：“哦？”
那女人道：“我是为了杀你，还想要你死得格外的凄惨，格外得能取悦我才行。”

第110章
陆小凤：“……”
陆小凤无言以对。
那女人却已笑了起来，先前听着像是银铃一样清脆动听的笑声，如今听起来，却好似是招魂铃一样，有一点诡异、有一点令人心里发冷。
她问：“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杀你？”
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那女人道：“因为我高兴，我一高兴，就要杀人。”
陆小凤道：“如果我是你身边的人，我一定会想尽法子，叫你每天都不高兴，每天都有新的烦心事去烦恼。”
那女人冷笑道：“我要是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杀人且把人大卸八块。”
陆小凤：“……”
陆小凤叹道：“看来你这种人，还是不要活在这世上比较好。”
女人哈哈大笑。
忽然，一阵阴风刮来，吹灭了陆小凤的火折子。
人的眼睛，想要适应黑暗，本就是需要时间的，从有光的地方骤然到了黑暗的地方，起码也得适应好几秒，才能渐渐能够视物。
火折子骤然熄灭，一条带着倒钩的钢鞭忽然自黑暗之中击出，简直连空气都能划破。
这一种钢鞭，真可以算得上是全天下最恶毒的武器也不为过了，被这钢鞭击中一下，皮开肉绽，都已是轻的了。
而在这完全的黑暗之中，陆小凤根本就没法子看清鞭子的走势！
但陆小凤的身体却已动了起来，黑暗之中，他的双眼也依旧明亮、坚定，他精准地躲来了那鞭子的攻势，那女人并不死心，又是一鞭挥来，电光火石之间，陆小凤已伸出了他的手。
灵犀一指！
他的两根手指，已稳稳当当地抓住了这鞭子的末梢。
但他的脸色，却并没有非常惬意，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是吃了月宫桂枝的女人。
——也就是说，她的实力，起码也应当同那吃了桂枝的上官飞燕是相当的。
她还未使出全力！
果然，那女人忽然笑了。
她有些好奇地问：“陆小凤，你的眼睛难道已习惯黑暗了么？为什么能逮住我的鞭子？”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要攻击，会先熄灭我的火折子。”
女人不明所以，道：“所以？”
陆小凤道：“所以，我提前就闭上了眼睛，只等着这里陷入一片黑暗之时，再行睁开眼睛。”
女人沉默了一下，而后道：“你果然是个聪明的男人。”
陆小凤道：“过奖、过奖。”
女人道：“只可惜，这聪明的男人，却很快都要死啦。”
陆小凤道：“那倒是不必。”
女人道：“但我的确不想让你那么快死，所以可以先换掉钢鞭。”
说着，她竟是真的甩掉了手中的钢鞭，陆小凤挑了一下眉，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但他却是不敢轻敌的。
黑暗之中，又是一条鞭子，如灵蛇一般的击出，陆小凤闪身一躲，整个人猱身而起，朝那女人冲了过去。那女人冷笑一声，手中的鞭子像是有生命一样，快速的回到了她自己的手中。
吃了桂枝的人，已根本算不得人，他们的身体素质已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能做到人类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这女人的身手简直快得不像话，在这漆黑、空旷的地下密室里四处游走，陆小凤却简直连她的一根手指都抓不住。
……老实说，纵横江湖这么多年，陆小凤吃过的瘪，从来也没有这个月这么多。
等到了最后，竟不是陆小凤去抓这女人，而是这女人在摆弄陆小凤。她就好似是一只顽皮的猫在抓老鼠一样，并不直接去把那老鼠弄死，而是一定要慢慢地折磨他才爽快。
只听“咻”的一声，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鞭子甩下的声音，这一下，正正好好地抽在了陆小凤的身上，陆小凤倒吸了一口冷气，却是一声痛呼都不肯发出。
此时此刻，陆小凤已不是那个身穿锦衣、风流倜傥的浪子陆小凤了。
他看起来已很是狼狈。
他的头发已有些乱了，而他身上的衣裳，也被这条鞭子抽出了许多裂痕，裂痕的底下，他的身上也纵横交错了很多个新鲜的血痕……他身上有血痕的时候不少，但这样的鞭痕却是很少会有。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然是沉静的，而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之中，也并没有透露出丝毫惊慌失措的眼神。
他甚至还有空去摸一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
那女人的声音又从黑暗之中飘飘忽忽的传了过来：“你倒是个硬骨头。”
陆小凤道：“过奖、过奖。”
那女人道：“我现在决定要把你大卸八块。”
陆小凤就笑不出来了。
但他虽然笑不出来，却也根本不可能求饶。
那女人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倒霉，碰上我这样一个人？”
陆小凤道：“我这个人，倒霉的时候多了去了，在你之前，我也不知道碰到过多少个要把我大卸八块的人了，只可惜陆小凤只有一个，没有八个，不能给你们一人分一个了。”
那女人就笑了。
她忽然道：“其实，你倒霉的地方，并不在于你遇见了我，而是在于你遇见了那只玉兔。”
陆小凤不动声色：“……哦？”
女人道：“你还记不记得，一个月之前，在昆山三宝阁发生的事情？”
陆小凤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他根本也就是不需要说话的，这些人在杀人之前说的这些话，不过是为了说给自己听。
那女人的声音之中，忽然也带上了一种刻骨的怨毒，只听她道：“那只兔子，为了你陆小凤，杀了四个人。”
陆小凤忽然就明白她为什么要杀死自己了。
他道：“那四个人里，有你相熟的人？”
那女人道：“其中一个，是我的亲姐姐，你说巧不巧？”
陆小凤还能说什么呢，陆小凤只能苦笑。
那女人道：“那玉兔精为了你，杀了我的亲姐姐，那么我为我姐姐报仇，自然也是杀了你比较合算了，你说是不是，陆小凤？”
陆小凤并不回答，反而问道：“你们姐妹俩，又是为什么要吃下那桂枝，为……为那幕后主使之人服务呢？”
那女人就沉默了，似是已陷入了悲恸的回忆之中。
陆小凤又道：“所以，有你姐姐在的时候，你高兴不高兴，是不是都不用死人？”
那女人忽然狂笑起来，道：“那倒不是，我们姐妹两，的确是以杀人为乐的，她若不死，我们还要相约出去找乐子哩！”
她似是已陷入了一种疯狂之中。
正在这是，陆小凤的手忽然动了。
他那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之间，正夹着一颗小小的石子，这石子不是什么特制的飞蝗石，而是他刚刚在躲避的时候从地上捡的石子。
电光火石之间，这一块普通的小石子，就已在黑暗之中被击出，这石子被击出的角度和位置，都实在是刁钻，只听一声细小的击打声后，那女人疯狂大笑的声音就忽然停住了。
她竟是已连一句话都再说不出。
她当然再也一句话说不出了，因为陆小凤的出招非常的狠，他先是示弱、显出疲态来，令这女人放松警惕，然后再与她搭话，叫她陷入一瞬间的失神之中，就在这一瞬间的失神之中，陆小凤手里的石子弹出，直冲她的太阳穴而去！
这天底下的奇侠，只有一个不杀人，那就是百年以前的盗帅楚留香。
除此之外，再没有一个江湖人不杀人。
陆小凤不是楚留香，他杀人，当他决定去杀死某一个人的时候，他就绝不会手下留情，他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是他的冷静、冷酷，却绝对可以同全天下最一流的杀手相比。
这女人虽然吃了桂枝，但陆小凤已发现，她的对敌经验并不丰富，这正是她的劣势。
这也正是她会输的原因。
扑通一声，她的人已倒下，整个人已没了声响。
陆小凤就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其实，若是换做一般的时候，他一定不会选择把这个女人给杀了的，他还想要问一问这女人小谷的事情。可是她实在是太危险，陆小凤只能一击毙命，要不然死的很有可能就是他了。
他借着一点稀薄的光芒，去摸了那女人的尸身，从她身上摸出了几个火折子、一打飞蝗石。
他重新点燃了火折子，准备自己探索这地下密道。
这密道之中有水声，这里好似有一条地下河。
但是这个地下密道，其实是有几分奇怪的。
要知道，一个人的人眼之所以能在黑暗之中还看得到东西，那是因为眼睛捕捉到了黑暗之中微弱的光芒，可若这是一个地下的密道，没有来自外界的一点点光芒，人的眼睛再怎么厉害，又怎么能捕捉得到不存在的光芒呢？
但陆小凤的确是可以在黑暗之中视物的，这说明密道之中另有光源。
是什么呢？
他顺着这条地下河的方向，慢慢地摸索过去，这是一条长而狭窄的密道，火折子的火光在这深不见底的密道之中，仿佛一点豆、只能照亮陆小凤的脚下。
他已不知走了多久。
忽然之间，他感到前面有风，那是一种很奇妙的风，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过来，陆小凤嗅了嗅，只觉得那是一股带着冷意的桂花香，非常的淡，但却让人难以忘怀。
这绝不是任何一种存在于世上的桂花。
这是……月桂枝，来自月宫的月桂枝。
陆小凤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他又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渐渐的开始有了一点点的光亮，这不是灯火的光亮、也不是太阳或者月亮的光芒，而是有一点像是夜明珠那样的矿物质所发出的光亮来。
这光芒越来越亮，但却始终有一种冷意，那一股冰冷的桂枝香气，也好似带上了几分月尘的味道。
忽然，他的眼前豁然开朗。
陆小凤的呼吸也已停滞了。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棵树，一颗很大的，枝叶繁茂的“玉树”。
这一棵玉树，简直已超过了陆小凤过往所有的认知，树干与树枝通体玉白，散发着一种莹润而冰冷的光泽……这一棵玉树，看上去简直就像是用整块的白玉所雕刻出来的一样，可是一阵风吹来，树上玉白的树叶与玉白的桂花轻轻地被吹动，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一种清脆的响声。
这世上绝不会有任何匠人，能有这样的巧夺天工的手艺。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地下石窟，陆小凤走了这么久，按着路程，应当是也已离开了京城，这个位置，应当是京郊的金缕梅山。
这里是藏在金缕梅山中的石窟，这棵树……应当就是那月宫中的月桂枝所栽培出的树吧。
那……小谷呢？
找到了桂枝，那小谷又在什么地方呢？
陆小凤忽然急切的往前走了两部，他绕着这玉桂树转了两圈，没发现小谷的身影，又对这棵树完全失去了兴趣，直接去看这石窟的另外一边，看看还有没有旁的密室。
他的身后忽然有脚步声响起。
陆小凤却好似没有听见的样子，他用手去摸着石壁，仿佛在寻找机关。
身后那人悄悄地靠近。
那人的脚步声，实在是放的非常轻，轻到了一种令人几乎听不见的地步，这石窟之中，还有月桂树发出的那种清脆响声，或许，陆小凤已有些失去警惕、听不见这人的脚步声了。
那人已走到了他的身后，缓缓地伸出了手。
正在这时，陆小凤猛地回头，一下子伸出双臂来，将背后那人啪叽一下死死抱住，他浑身上下的伤都不少，这么去抱人，比起旁人来，他自己倒是要更痛上三分的。
那人“嘤！”了一声，小拳拳已捶上了陆小凤的胸口，娇声骂道：“你做什么呀！真是吓死我了！”
这人不是小谷，又能是谁呢？
陆小凤伸手，对着她的头就是一顿猛揉，一边揉，一边恶狠狠地道：“你吓死了？我还吓死了呢！你说说，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可叫我担心死了！”
小谷嘤咛一声，已软乎乎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小谷的形象连一点点的变化也没有，还是一副温温柔柔、娇娇怯怯的样子，眼角有些红红的，但看到了陆小凤之后，整个人眼睛都是亮晶晶的，脸上红扑扑的。
陆小凤的双手扳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她，好似在观察她有没有受伤一样。
小谷乖乎乎地站在原地给陆小凤看。
看了一圈，陆小凤得出结论：要论惨，那还是他陆小凤比较惨，毕竟被那个女人给抽了一顿。
小谷身上简直是连一点儿事儿都没有的，甚至脸上还有点肉嘟嘟的，好似胖了两斤的样子。
陆小凤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凑上去亲吻她。
他的亲吻已变得并不温柔了，或许这正是因为这长达一个月的担心与思念。
他紧紧地抱着小谷，他把小谷抵在了冰冷的石壁之上，用一只手恶狠狠地钳住了小谷的下巴，迫使她高高的把头昂起来，好似一个残暴的暴君。
小谷也紧紧地抱着陆小凤。
这个吻结束的时候，小谷的眼睛里，都似乎已要流出泪水，她看起来是这样的可怜，这样的惹人怜惜。
她睁着一双无辜的、水灵灵的大眼睛，软乎乎地窝在陆小凤的怀里，像是一滩小小的兔子饼一样。
她软绵绵地问陆小凤：“你怎么忽然来了？”
陆小凤道：“有人引我来的。”
小谷道：“哦？”
陆小凤长长地叹息，道：“你没事就好。”
小谷奇道：“我怎么会有事呢？”
陆小凤便道：“那天夜里，我们……我们去那家酒馆喝酒，你告诉我你不能吃肉的秘密，却被那顾三听了去……我一直非常担心这件事。”
小谷道：“那个引你来这里的人，就是用这个理由，把你引过来的？”
她的语气倒是觉得好似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小凤道：“难道这不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小谷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之中，也不乏有得意之色。
她道：“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嘛。”
陆小凤就把头低了下去。
小谷忽然伸手，拧住了陆小凤的耳朵，陆小凤长叹一声，也不挣扎、只是苦笑道：“祖宗，你轻点好不好！”
小谷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小公鸡，你真是大傻子。”
陆小凤半边的骨头都已是酥的了。
但他嘴上却道：“哦？”
小谷悄悄地对他说：“难道我竟是一只那么傻的兔？堂而皇之的在酒馆里把自己的弱点说出去？但那些人对我的警惕心实在是很强，当时我就在想，我一定要想一个法子，让他们放下一点警惕心，主动来找我。”
陆小凤道：“……所以，所以你说的那话，其实是假的？”
小谷吃吃笑道：“倒也不是，半真半假吧，我是真的不能吃肉，只不过吃了肉之后，和妖力倒是没什么关系，只是会有另外的作用。”
陆小凤道：“什么作用？”
小谷一本正经地道：“会变胖。”
陆小凤：“……”
啊这。
这居然还没什么不对！
一个月不见，小谷的确是圆润了一点，脸上有点肉嘟嘟的，让陆小凤看着就想吧唧亲一口亲一口。
陆小凤忍不住笑了。
他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竟然也被你这只聪明的小兔子给骗过去了。”
小谷道：“因为你是一只笨蛋小公鸡，是也不是？”
陆小凤道：“是是是，我的兔子精姐姐，你说什么都是。”
他的语气很轻快。
得知小谷没事，他的心情实在是好得不得了。
小谷又道：“那顾三听见我这话之后，果然忍不住跳了出来。”
陆小凤抢道：“这是直钩钓鱼。”
小谷道：“正是如此。”
她道：“所以，第二天早上，我们在客栈里吃的早饭，我就已感觉不对劲了。”
陆小凤道：“你的食物里有荤腥？”
小谷苦大仇深地道：“是猪油，他们放了一点点猪油！”
小谷吃东西，是最讲究不过的，那种会放猪油的糕点点心，她都是一概不吃的，这些人为了暗算她，就在那种纯纯清爽的菜式里，加了很多的酱油和醋用于掩盖味道，然后再加上一点猪油。
凡间的小兔子嗅觉灵敏不灵敏，小谷是不知道的，但她这只玉兔精的嗅觉却是十分灵敏的，她的鼻子只抽了抽，就问道了那一点点荤腥的滋味。
她就知道，直钩的确钓来了鱼。
小谷：计划通！
她就这么顺水推舟的令那些人认为，她的确是因为吃了荤腥妖力溃散的。
小谷咬着陆小凤的耳朵，悄悄地道：“好赖我的演技实在是算不得差，所以这些人竟是被我骗过去了。”
陆小凤噗嗤一声笑了，道：“没错，你的演技实在是不赖的。”
这么温柔娇怯的白兔美人，就连陆小凤一开始，都被她这幅皮囊给迷惑了……只能说可爱温柔的外表，真的能掩盖她暴力腹黑的本质。
他又想到了小谷那命运般的一抓，差点把他抓得厥过去。
……太可怕了！
陆小凤又道：“那你佯装来到这里之后……又为什么、为什么呆了这么久呢？”
整整一个多月。
小谷道：“因为我没找到幕后主使之人。”
陆小凤一愣，道：“难道不是霍休？”
小谷道：“不，霍休的确是那个用桂枝喂出了许多怪物的人，但他并不是五十年前获得桂枝的。他获得桂枝，是在十年之前。”
陆小凤道：“如果他五十年前就获得了桂枝，那这个试验，早在五十年前就应该开始了。”
小谷点点头，道：“没错，正是如此，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奇怪，前四十年，这桂枝又在哪里呢？”
陆小凤忽然道：“这一棵月桂树……”
小谷道：“这正是那一枝桂枝抽芽生根所长出来的月桂树，而且，这棵树，起码都在这里长了四五十年了。”
陆小凤奇道：“人世间的土壤，竟然可以让月宫的桂枝重新抽条生根么？”
小谷道：“本是不可能的。”
天地灵气在逐渐的衰弱，月宫之中，是大妖嫦娥仙子的血肉化作了月壤与月桂，这才使得月亮变成了一个充满灵气的地方，适宜玉兔们的生长。但凡间不同，凡间虽然也有些地方，因为地势的原因，保留了一些天地灵气，但大部分地方的灵气，是绝不足以支撑月桂的抽条的。
但这一支失窃的月桂桂枝，竟然在这京郊的地下石窟之中生根，还长成了一棵这样繁茂的月桂树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
一个月前，小谷佯装弱势，对霍休的要求是有求必应，讲解了许多和月桂枝有关的事情，霍休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对长生不老，有着极其迫切的需求。
桂枝虽然是妖气集合体，小谷的鼻子虽然灵，但她毕竟是只小兔子而不是小狗子，所以没法千里追踪，即使见到了霍休，她也没能在第一时间找到桂枝。
但没有关系，霍休有弱点，对长生不老的迫切需求，就是他的弱点。
小谷正是利用了这个弱点，所以取得了霍休的信任，再加上长达一个月的食用荤腥，以及一些由于陆小凤这个坏东西不听劝阻一直不停的摸她的背留下的后遗症，她慢慢地表现出了虚弱，使得霍休对她逐渐放松了防备。
就在前两天，霍休带着她来到了这个地下石窟。
时隔五十年，小谷终于又见到了桂枝。
她自己也很震惊，这失窃的一根小小的桂枝，居然在人间又变成了一棵月桂树。
而霍休也告诉她，他是在十年前在这个石窟里发现这一棵月桂树的，后来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用法，这才动了长生的念头，研究起了这一棵月桂树。
陆小凤道：“所以，究竟是谁把月桂枝偷出来，又是谁把月桂枝种在了这石窟之中，霍休一概不知。”
小谷叹了口气，道：“是啊，的确是这样的。我前几天才终于找到了这棵月桂树，又是一堆的迷题，那霍休实在是个很有警惕心的人，我怕他还有东西没跟我交代清楚，打算这几日再试探一二呢，哼，这年轻人，真是讨厌。”
陆小凤：“……”
陆小凤：“……年轻人？”
他回想了一下霍休的形象，又看了看年轻美貌的小谷，陷入了沉默之中。
小谷却瞪着陆小凤，道：“不说他啦，反倒是你，怎么那样笨，不是说在悦来客栈等我么？为什么会被引到这里来。”
陆小凤有点心虚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小谷的眼睛就瞪了起来，道：“你说说，你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怎么身上这样狼狈？是被谁打的？”
这只永远神气、永远自得的小凤凰，此时此刻，却好似被打蔫了一样，头发有点凌乱、脸色有点苍白、身上到处都是交错的鞭痕，皮开肉绽的，还流了不少血。
可他一看见小谷，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就露出了一种小谷所熟悉的笑意来，好似他所受的伤，根本一点事儿都没有一样。
他拉长声音叹了口气，道：“被一个女人打得呗，那个女人实在是凶残得很，说什么她高兴时就要杀个人助助兴，她不高兴时就要杀个人且大卸八块。”
小谷的脸就沉了下去，好似有点不太高兴。
她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我见过她，她对我很有敌意，好似我杀了她全家一样！”
陆小凤：“……”
其实真相好像也差不多是这样。
不过这种话他是懒得说了，他只道：“还好我命大。”
小谷道：“她把你引到这里来，是为了杀你？”
陆小凤道：“看起来好像是的。”
小谷的眼睛就瞪得圆圆的，她盯着陆小凤，上下打量着他，好似要把他一寸一寸的给看过去，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事一样，看着看着，她的眼角又红了，鼻子也开始抽一抽、抽一抽，好像要哭似得。
陆小凤就只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能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在这种时候，为自己流上两滴泪水……换做是任何一个男人，心里都一定会美滋滋的。
但小谷却没有哭，她抽抽搭搭，一个兔兔拳就捶在陆小凤的胸口上了。
陆小凤：“……”
陆小凤直接扑通一声倒地。
这一下，是真的好痛啊！！陆小凤只觉得自己胸口都快要爆炸了。
陆小凤不可置信地盯着小谷，叫道：“……谷星陆！你做什么啊！”
小谷冷酷地坐在了他上头，揪着陆小凤的领子，娇滴滴、恶狠狠地道：“你还说呢！什么都不想就过来是不是？你难道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吃过桂枝的人，实在是可怕得很，你能敌得过他们么？就什么都不想的跟过来！”
小谷其实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噼里啪啦的，跟那暴雨梨花针打过来似得，可是她即使是这样凶巴巴的，声音却还是软乎乎的，像是一只生气跺脚的小兔子。
……不对，不是像，她就是一只生气跺脚的小兔子，瞪大双眼，紧紧地抿着嘴，用一种充满谴责意味的目光鞭笞着陆小凤。
陆小凤却忍不住要勾起嘴角。
他虽然被小谷暴打了，可是此时此刻，却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他忽然伸手一抓，就抓住了小谷攥在他领子上的小手，柔声道：“我没有事，我趁她不备，已杀了她。”
小谷眼眶红红的，质问他道：“那假如，她没有不备，那你现在还有命在么？”
说着，又是一拳要打他。
陆小凤赶紧求饶：“好姐姐！兔子精姐姐，我没被那女人打死，快被你打死了！”
小兔子的兔兔拳就变得很轻柔，轻轻地在他的胸膛上砸了一下，娇嗔一般。
陆小凤的嘴角勾了起来，脸颊上又出现了两个深深的、甜蜜的酒窝来。
他柔声道：“兔子精姐姐呀……”
小谷的眼睛红红的，好似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陆小凤便道：“即使那个女人没有不备，我也绝不会死的。”
小谷道：“为什么？”
陆小凤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囊来。
锦囊，是京城富记的锦囊，陆小凤专门买来的。
锦囊里，装着一颗小小的药丸，这正是小谷一个月前临走之时塞给他的。
他道：“如果我实在打不过那女人，我自然会把你给的药丸吞下去，你心思这样细，一定考虑过我万一被吃了桂枝的人抓住之后该怎么办，这就是解决的办法，是不是？”
他说着，脸上又浮起了笑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小谷。
小谷也忍不住笑了，她嘟嘟囔囔地道：“就你聪明，就你聪明！”
陆小凤便抓着她的手道：“我哪里有我的兔子精姐姐聪明呢？”
小谷的脸就更红了，红得好似喝了酒一样。
她的目光终于又重新放在了陆小凤被鞭子抽得鲜血淋漓的身体之上。
他实在是被打得很惨，若是换了旁人，身上受了这么多的伤，一定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可是陆小凤竟还能笑，笑得也还是这么神气，这么自得。
小谷伸了伸手，轻轻地触了触他的伤口，轻轻地道：“陆小凤，你……你痛不痛啊？”
陆小凤的嘴角便慢慢地翘了起来。
小谷这么温柔、这么心疼的声音，实在是让他受用得很，一般男人这个时候，一定要立刻说他没事了，可是陆小凤却不然，他抓着小谷的手，一下子覆在了自己的伤口之上，那伤口处鲜血淋漓，被小谷温热的掌心覆盖下来，又是一痛，弄得陆小凤倒吸了一口冷气，嘶了一声。
陆小凤的眼神也湿漉漉的，他哑声道：“我都快痛死了，兔子精姐姐，这可怎么办呀？”
小谷的眼睛就更红了。
她无比轻柔地揉了揉陆小凤的伤口，血顺着她的指缝缓缓留下，陆小凤的脸色惨白、嘴唇也没有丝毫的血色，他紧紧地盯着小谷，目光简直连一刻都不要离开的。
小谷道：“你实在是快痛死了？”
陆小凤长叹一口气，道：“是呀。”
小谷抿着嘴，充满谴责意味的看着他，道：“可我看你，怎么高兴得很呢？难道你心里不但不难受，反而很开心？开心……被那女人给打了？”
陆小凤忍不住笑了，哑声道：“那怎么会呢？我若是被你打上一打，还会开心，被一个陌生的疯子打了，有什么好开心的？”
小谷闷闷地道：“可是一个陌生的疯子打了你，我却没打过。”
陆小凤噗嗤一声笑了，道：“那你现在要不要打一打我？”
小谷也噗嗤一声笑了。
她戳一戳陆小凤的胸膛，道：“好你个小凤凰，真是油嘴滑舌得很。”
陆小凤笑道：“难道你是第一天知道，我的嘴巴本就是抹了蜜的？”
小谷咬着嘴唇笑了。
下一秒，她就把陆小凤拖到石窟最暗的地方去了。
一个月不见陆小凤，她实在是很想很想他。
小兔子本就是与人完全不同的生物，她是妖怪，而且之前一直住在世隔绝的月宫之中，人世间的道德观念，她统统都没有的。
陆小凤先是一惊，复而又笑，求饶道：“兔子精姐姐，求你轻一点，可千万莫要忘了我身上还受着伤，好不还？”

第111章
陆小凤的身上受着伤，小谷就会放过他么？
那是绝不可能的！
小谷虽然看起来是个最温柔、最娴静不过的女孩子，但这只是一种假象而已，经过那命运般的一抓，陆小凤早就充分了解了这张无辜的白兔美人面之下，是一个怎么样的灵魂了。
总的来说，就是又腹黑，又暴力吧。
现在可能还要加上凶狠，一直在极度的思念之后所呈现出来的凶狠。
而陆小凤也很凶狠。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之内，他早已经明白了自己对小谷的心思。
人人都说，陆小凤是不会在一个女人的那里去停留的，可是他们又不是陆小凤，又怎么能知道陆小凤的心思？
陆小凤是一个人、一个正常的男人，一个正常的男人去爱上一个女人，那也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了。
他从没有觉得，思念是那样的难捱，他也从不知道，原来一个月的时间是那么的久，那么的煎熬，就好似钝刀子割肉放血似得。
他每次一看到桌子上的肉，就会忍不住的去担心小谷，每一次看到悦来客栈的大门，就要忍不住去张望一下门口有没有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而他也从来不知道，重逢竟然能让人这样的喜悦。
这是一种充满肉感的喜悦，小谷凶狠地凑了过来，陆小凤盯着她那张美丽而无辜的脸，只觉得浑身都已在发抖。
兴奋得发抖！
他恶狠狠地抱住了小谷，恶狠狠地道：“不行，我凭什么求饶？该求饶的是你才对，你这可恶的小白兔，白白让我担心了好久！”
小谷的手紧紧地攥着陆小凤的衣襟，用最凶狠的表情和语气道：“难道我不想你么！哼！你这只可恶的小公鸡，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自己独立行走！哼，我看你就是离不开我，就是离不开我！”
陆小凤：“……”
陆小凤囧了一下，立刻又恶狠狠地道：“是！我就是离不开你，怎么样？今天我就要把你麻辣了再五香，五香了再蒜香，蒜香完再麻辣，麻辣得你兔腿都抬不起来，只能让我抱着你走！”
小谷：“……”
小谷也囧了一下。
这对垃圾话情侣恶狠狠地对视着，然后忽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噗哈哈哈哈的大笑着拥抱在了一起，他们的双眼都亮晶晶的，好似眼睛里只有彼此一样。
笑罢之后，他们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陆小凤哑声道：“现在麻辣好不好？”
小谷闷闷道：“不好。”
陆小凤忍不住道：“等一下，刚才你明明还很接受的样子！”
小谷伸出两只手，啪叽一下打在了陆小凤的脸上。
陆小凤浑身上下，唯一多余的肉就长在脸上，被两只兔爪子啪叽打在了两颊，又挤出一个金鱼嘴来。
小谷冷冷地道：“是我麻辣你，不是你麻辣我。”
陆小凤保持着金鱼嘴，也笑了。
现在虽然是夏天，但石窟之中却很冷。
这很正常，毕竟是在山体之间，终年晒不到太阳，没有法子储存热量，而且，在一个人精赤的时候，他总是很容易觉得有些冷的。
陆小凤此刻，就觉得有几分冷。
他不仅冷，还觉得疼，他的身上，本就被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女人用鞭子抽出了很多鲜血淋漓的鞭痕，这石窟的地面又十分的粗糙，石壁之上，也有许多棱角锋利的小石头，他的脊背重重地撞在了这些石头上，又被划出了许多不规则的伤口来。
他现在就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地面上很冰冷，而且一点儿也不干净，他背上的伤口与地面接触，就有一种尖锐的疼痛在绵延。
但他并不在意，他不仅不在意，而且心情还很好，躺在地上还翘起了二郎腿，嘴里哼起了京城如今最时兴的小曲儿。
这个时候的他，看起来就真的很像是一个非常荒唐的浪子。
但小谷是不会陪他一起荒唐的，小谷是一只很爱干净的小兔子。
所以，此时此刻，小谷已化出了原形，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小兔子，雪白雪白、毛茸茸的的一小团，矜持地揣着两只兔兔爪子，端庄地窝在陆小凤的身上。
她真的是一只很严谨的小兔子，要往陆小凤怀里窝，还一定要选他身上最雪白干净的地方，既没有灰尘，也没有血。
但符合这两个要求的地方嘛……
小兔子的尾巴动了动，不满地道：“陆小凤，你这坏东西。”
陆小凤无辜地道：“你非要窝在我关元穴之上的，这可实在是怪不得我。”
小兔子鼻子抽了抽，哼了一声，不肯说话了。
陆小凤又道：“你这爱干净真的是……刚刚怎么不爱干净？你看看你，身上的皮毛早都沾上灰尘了。”
小兔子又道：“哼！”
她还歪过脸去，不肯理会陆小凤。
陆小凤就闷闷地笑了起来。
小兔子往前蹦了两下，又端庄地坐在了陆小凤的胸口上。
她的体型比一个月前的确大了一点点，不过小兔子本来就是小小一只的，就算胖了两斤，也只是从一小滩兔子饼变成了稍微大一点点的兔子饼而已，最多多了两口塞牙缝的分量。
所以，小兔子窝在他胸口上时，也不会有什么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有的只是甜丝丝、暖洋洋。
陆小凤心道：幸好她不是只小猫。
如果她是只小猫的话，那起码也得十几斤吧，如果是只橘猫，那还得更大一圈，那个分量往心口上一坐，心脏都得爆炸。
小兔子就用雪白的小爪爪碰了碰他，问：“你在想什么呢？”
陆小凤就很诚实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垂耳兔歪了歪头，道：“我听说，猫妖的脾气，都很骄纵呢。”
陆小凤道：“是么？我是没见过的。”
垂耳兔非常严肃地点了点头，道：“应该是这样的，你看，那些路上的猫，是多么的恶劣啊！还是肉食动物……嘶，小猫咪变成的妖怪，一定也是非常凶猛、非常恶劣的，你有没有听说，那神侯府的三爷追命，居然娶了一只猫妖！”
陆小凤：“……不，我没听说，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这个的？神侯府的消息，你居然这么清楚？”
小谷横了他一眼，道：“是冷四爷告诉我的呀，你昏迷的时候，我们聊天他告诉我的。”
陆小凤：“……”
冷四爷，冷血……那个野狼一样的男人么？他都没怎么跟陆小凤多说几句话，居然会和小谷相谈甚欢。
交际花陆小凤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挑战！
但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道：“原来如此。”
小谷图穷匕见：“所以，你应该觉得很幸运，我是这么温柔、这么可爱的一只小兔子，既不会把你的肋骨压断，也不会骄纵的要你给我剪指甲。”
陆小凤：“……”
可是你会命运般的一抓啊！
一想到这个，他就迅速抱住了软乎乎的兔子饼，不让她有行凶的可能性。
嘴上却道：“是是是，好好好，全世界最好的就是我的兔子精姐姐啦。”
小谷却道：“哼，你也不知道同多少女人说过这话。”
陆小凤立刻就道：“才没有，我可没对任何女孩子说过这话。”
小谷歪着头看他，又伸出雪白色的爪爪在他胸膛上点了点，轻飘飘地道：“那我才不信呢。”
说着，她就从陆小凤的身上跳了下去。
转瞬之间，她又变回了那个莹白如玉一样的白兔美人。
无论是哪一次，陆小凤看到这场景，总是会觉得很奇妙。
小谷把她月白色的外衫穿了起来，又坐在了陆小凤的身边，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待在这石窟最昏暗的角落里，一阵来自石窟的风又吹了过来，吹在了那棵月白色的月桂树上，树上的枝和叶都被吹动了起来，发出了一种清脆的声音。
这清脆的声音，绝不是树叶的飒飒声，让人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而陆小凤的心里，也的确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但这感觉不是月桂树带给他的，而是小谷带给他的。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满足，一种安宁的满足。
陆小凤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他从来也不提起自己的过去。这江湖上的人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和西门吹雪已认得了好多年。
他并不喜欢提自己的过去，因为他觉得人不应该活在过去的故事之中，他也并不喜欢提起自己的未来，因为他总是觉得，一个人的境遇，本就是难以规划的，即使想好自己应该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买一间怎么样的宅院，也很难完全按照这计划来。
就好像现在，谁能想到，他居然和一只兔子相爱了了。
又有谁能想到，陆小凤竟真的在这只美丽的玉兔精的身边，找到了一种令人平静的满足呢？
陆小凤侧了侧头，看着小谷，然后忽然伸手，勾住了小谷的手。
小谷的手很小，又小又软，但陆小凤的手却是修长有力的。
他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小谷的小拇指，还摇了摇她的手。
小谷就抿着嘴笑了，双眼亮晶晶的。
陆小凤的双眼也亮晶晶的。
但此时此刻，却不是说话的时候。这石窟里虽然空无一人，但毕竟是霍休的势力范围，霍休在得到这棵月桂树之中，制造了那么多杀人的怪物，处心积虑的要让自己得到长生。
他曾是陆小凤的忘年之交。
但他现在已不是了。
陆小凤问小谷：“你下一步是怎么打算的？”
小谷道：“霍休实在是一个作恶多端的人，还有那些吃了桂枝的人……霍休好似会专门挑选那种心性原本就很凶残的人去吃桂枝，一来可以试验，二来也为他充当打手，所以，这些人也不能留。”
吃桂枝，不是死罪。
但吃完桂枝之后，用自己得到的能力去残害无辜的人，却已是死罪了。
小谷已决心铲除这地方。
陆小凤也很同意她的做法。
陆小凤又道：“那这桂枝……不，桂树呢？”
小谷看了一眼这一棵枝叶繁茂的月桂树，叹道：“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有找到是谁带走了桂枝，来到了凡间……这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陆小凤也帮她思考。
他道：“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是凡人偷了桂枝。”
小谷：“……”
小谷娇滴滴、凶巴巴：“废话！”
陆小凤勾唇一笑，捏了捏她的脸。
他道：“所以是内鬼？”
小谷抿着嘴就不说话了。
说实话，她也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只是她实在是不愿意去想这是为什么以及……是谁。
她叹道：“那还是先研究研究这棵桂树吧，我才刚来这里不久，只发现了一点端倪。”
陆小凤道：“什么端倪？”
小谷道：“这里的妖气的确浓郁得不像话，不是桂枝本身的妖气，而是另外一个很陌生的妖气，我没有闻到过的，只是和桂树的妖气缠在了一起，难以分辩。”
她一开始来到这里，只是觉得这一棵桂树有点奇怪，和月宫里的那一棵气息不一致，但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奇怪，围着这树转了好几天之后，她才分清楚了这是两种不同的妖气缠绕在了一起。
陆小凤又不是妖怪，对妖气什么的毫无研究，他托着腮听小谷讲，随口道：“或许这里的地底下还埋着别的妖怪呢，哈哈。”
小谷：“……”
小谷忽然不说话了。
陆小凤道：“……怎么？”
小谷道：“我觉得你说得对。”
她霍地站了起来，朝那一棵月桂树走去，陆小凤也赶紧站了起来，跟在她后头去看那桂树。
桂树很好，生长的也很好，枝叶繁茂。
小谷盯着那桂树看了半晌，忽然蹲在地上开始刨坑。
陆小凤：“……”
陆小凤赶紧把她拉起来，道：“我们先出去，准备一些挖坑用的铲子、铁锹之类的东西，再来挖吧。”
小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小兔子，天生就很擅长挖洞吗？”
陆小凤：“……”
不，他当然是知道的，只是看到一个白兔似得美人忽然蹲在地上开始刨坑真的是蛮奇怪的。
他一下子又笑了，自言自语道：“陪美人喝酒赏月有什么意思，还是陪美人挖坑刨土来的有趣。”
说着，他就也蹲了下来，也用手和小谷一起在地上挖起了坑来。
垃圾话情侣，就要在一起做垃圾事！
陆小凤一向是一个天资卓绝的年轻人的，但很显然，在刨坑这件事上，他却是实在比不得小谷，只见小谷手速飞快，身边就堆起了一阵小山似得土块，陆小凤挖了半天，手指都红了，也就挖了浅浅的一层。
他无奈地撇撇嘴。
忽然，小谷厉声喝道：“起开！”
她整个人如脱兔一般的动了起来，抓起陆小凤就跳到了一边，他们的脚才刚落地，一根月白色的残影就恶狠狠地袭来，陆小凤搂住小谷的腰，整个人冲天掠起，躲过了那残影。
光滑的石壁之上，垂下了很多藤蔓的枝条，陆小凤一只手拉住一根粗的纸条，一只脚点在石壁之上，另一只手搂着小谷，将她紧紧地抱在自己怀中，就这样停在了光滑的石壁之上。
此时此刻，二人才看清了地上作祟的那东西，那是一根月白色的树根，想来应当是月桂树的树根，树根刚刚被小谷从地底下刨了出来，看起来心情很是不佳，正在地上如蛇一样的爬行，企图找到打扰它的罪魁祸首。
陆小凤：“……”
小谷：“……”
陆小凤汗颜：“等一下，这月桂树居然这么凶的么？它在月宫里也这么凶？”
小谷无辜地道：“我在月宫之中，又没有企图把它的根刨出来，我怎么知道呢？”
陆小凤撇了撇嘴。
小谷经验不足的结果就是，现在两个人是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地上的树根还在爬行，石窟上头倒是有一个小小的洞口，但是十分陡峭，不太好上去。
倒霉情侣对视一眼，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一个脚步声忽然慢慢地响了起来，陆小凤只听了一下，就叹着气道：“是霍休。”
小谷见怪不怪：“很正常，霍休如此迫切的想要长生，自然会经常来看一看他的月桂树咯。”
月桂树根听见了这脚步声，忽然慢慢地退回了地下，蛰伏起来。
霍休的脸就慢慢地自阴影之中显现出来。
他是一个精神头很不错的老头，但也是个老头。
一个老头子，身体机能衰弱的厉害，就算是再老当益壮，那也不过只是一个谎言。英雄迟暮、美人白头，这本就是天底下最悲切的事情。
陆小凤根本无需质问霍休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因为只要看到他看月桂树的眼神，就能看得出来，他已近乎疯狂。
霍休道：“陆小凤，你居然也来了。”
陆小凤与小谷就挂在石壁上，霍休看不见才怪呢。
陆小凤道：“不巧，我是来了。”
霍休就道：“我在前头看见了银铃的尸首，是你动的手吧？”
原来那个女人的名字就叫银铃。
陆小凤继续干巴巴地道：“不巧，是我动的手。”
霍休道：“你是个正直的人，听到这样的事情之后，你想做什么？”
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已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霍休的态度实在是太坦然，坦然得让他心梗。
陆小凤道：“神侯府正在查桂枝怪物杀人的案子，你跑不掉。”
霍休不以为意，道：“真的么，我不信。”
他又踏进了一步。
陆小凤喝道：“霍休，回去，不要靠近！”
电光火石之间，霍休脚下已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霍休的脚，霍休发觉不对，已想运功逃跑，却不想那桂枝的速度快得惊人，又学会了在地底蛰伏，一击致命。
刚刚陆小凤与小谷能逃脱，乃是因为小谷是妖怪，对这东西的反应要更快些，可霍休不是，他也没有纯正的玉兔精伙伴，所以才被这月桂的树根所抓住。
月桂树根抓到了猎物，忽然，整个地底都动了起来，无数树根破土而出，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像是群蛇一样，将霍休死死地缠住。
霍休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惊道：“什……什么……？！”
但很快，他就说不出话来了，因为那些树根实在是缠得太死，就像是蟒蛇要将猎物生生扼死一般，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缺氧的青紫色，两只眼睛瞪得像是青蛙一样，他死死地瞪着陆小凤，好似在央求陆小凤救他……但一切都来得那么快，下一秒，他脖子上的树根就恶狠狠地勒死了他。
勒死了他，这些月桂的树根，还不满意，继续死死地缠绕在霍休身上。
这个江湖上最富有、最神秘的老头子，死得时候竟是一句话都留不下。
陆小凤只觉得头皮都在发麻。
而小谷却盯着另一个地方，她道：“陆小凤，你看。”
陆小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愣了愣。
月桂树根倾巢出动，将这石窟的地面搅得乱七八糟的，不用他们辛辛苦苦地刨坑，就能看出地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玄机。
地底下藏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人的尸首。
这是一个女人的尸首，这女人虽然被埋在土里，身上满是土屑，但皮肤莹白细腻，头发漆黑，五官姣好，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一点儿都不黯淡，身上的皮肤也没有出现什么尸斑之类的东西，好似她只是刚刚才睡在这里，死亡的时间没多久一样。
但这是不可能的，陆小凤刚刚检查过地面上的土，这土层在最近，是绝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的，这女人一定已在这里被埋了很久很久了。
但她却是完全没有腐化的。
小谷盯着那女人，道：“她不是人，她是妖怪。”
陆小凤没有说话。
小谷又道：“……她、我见过她。”
陆小凤道：“她是谁？”
小谷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月宫里见过她的画像，是嫦娥仙子自己所画的画像。”
这个人并不是月宫之中的人，早在小谷刚可以化形的时候，嫦娥仙子就已做出了这个人的画像，却并不挂起，只是收在了一处，很久很久都没再拿出来。
那个时候，小谷还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兔子，妖智虽然已开了，但心智却很不成熟，简而言之就是一只智障兔，什么都不懂，对这件事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
直到嫦娥仙子去世之后，小谷去整理她的遗物，才发现了这画像，重新打开看了一看。
画像得了嫦娥的一缕妖气，面容竟是如此的鲜活，好似活物一般，但她不会动、也不会笑。小谷将这画中仙收好，重新封存，再没打开过。
此时此刻，她却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小谷道：“……画中的人，竟在这里出现了。”
陆小凤道：“难道这是嫦娥仙子的故人？你曾说过，嫦娥是从凡间奔月而去的。”
小谷愣了一下，道：“你说得当然不无道理，只是……”
陆小凤道：“只是？”
小谷道：“上古时期的大妖，绝不可能活这么久，凡间的灵气衰弱实在是太严重，据我所知，嫦娥仙子是最后陨落的一位大妖，而那也是因为月宫中独特的环境。在她死前，所有她曾经的朋友、爱人、亲人，都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也就渐渐的弱了下去。
小谷已不愿再说，因为嫦娥的故事本就是那样的寂寞、那么的悲伤，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吃下西王母的仙药，独自一人飞上月宫，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受到不能离开月宫的诅咒，这些事情，嫦娥从来就没有说过，而凡间的传说，都是些凡人随意臆想出来的东西，是信不得的。
这女人究竟是谁？难道真的是上古时期的大妖，是嫦娥仙子的朋友么？是她将桂枝偷出来的么？可是……她又为什么要将桂枝偷到凡间来呢？
霍休已经死去，可是谜团不仅没有消失，反倒是越来越多。
这本就是小谷的事情，所以陆小凤问小谷：“现在该怎么办？”
小谷叹气，道：“先从这里出去吧，霍休已死了，他手底下那些无恶不作的人也该先收拾完，至于月桂树下埋着的这个女人的事情，我得去问问凡间的原生妖怪，看看它知不知道什么。”
陆小凤道：“它？”
小谷道：“没错，我来凡间，那可不是白来的，自然也认得了一些妖怪朋友，但其中大部分都只顾着吃吃喝喝，派不上用场啦，唯有一位，智慧非常，只是她常年居于高原之上，行踪不定。”
陆小凤起了兴趣，道：“是什么妖怪呢？”
小谷道：“狐狸精！她叫狐美丽！”
陆小凤：“……”
智慧的狐狸精么？总觉得和印象里的狐狸精形象有点差异啊，而且狐美丽这名儿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一点都不认真起名的样子。
……不过人就是这样，有很多的刻板印象。
他没发表什么想法，只是道：“那我们就先离开这里吧。”
趁着那些月桂树根还在地上死命地缠着霍休的尸首，陆小凤和小谷就先赶紧溜了，一切等出去之后，再做打算。
桂枝之事，引起了人间的许多祸事，小谷虽不是罪魁祸首，但这件事却毕竟是因为她没能看好桂枝所造成。
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先是拜托人间脚程很快的乌鸦精去找高原上寻找狐美丽，她自己留在了京城，和陆小凤一起，帮着神侯府去清缴霍休留下的旧人。
霍休的势力，实在是不小。
他自十年前开始测试桂枝，一开始只弄出了朱定、孙万山这样的残次品，但后来，却选择了一批对他忠心耿耿的死士去测试，这些人加起来，已形成了一股可怕而神秘的江湖势力。
也幸亏是发现的早。
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月，这批人才算是清缴干净。
算算日子，乌鸦精或许也快要回来了，只希望它已成功的找到了狐美丽。
在等着狐美丽到来的这段日子，小谷总算能休息休息了。
又在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的天字一号房，好似已快要成为了他陆大少爷的专属。
夏天已快要过去了，淅淅沥沥的秋雨一场接着一场的下了起来，落在京城的石板路上，发出了一种并不规律，却叫人心情很舒畅的声音。
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被拉长的像是雨线。
天字一号房的窗户仍然是大开的，这陆大少爷，仿佛不开窗不能活似得。
小谷懒洋洋地窝在榻上，身子莹白如玉，好似一只纯洁的小羊羔。
但这只小羊羔又哪里像看上去那样纯洁呢？陆小凤翻身下榻，他紧实的脊背大剌剌的暴露在空气之中。
他的身上本是没什么伤口的，只是一个月前，无辜被那霍休手下的银铃给用鞭子打了一顿，以至于他的身体之上留下了一些狰狞的伤痕，他自己又不多加注意，时常把伤口弄裂开，如今一个月都过去了，伤口才堪堪结痂，横在他的身体之上，好似一条条狰狞的虫子似得。不仅如此，他的背上，还有很多有棱角的小石头留下的伤痕……这就得全怪小谷了。
但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些事情。
陆小凤是个奇怪的人，他在意的事情并不多。
他的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覆盖在他均匀而有力的躯体之上，有点亮晶晶的，像是被泼了一层蜂蜜似得，甜得很。但这一层蜂蜜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浸透了他身上的伤口，让他觉得一阵一阵的钝痛。
他浑然不在意，走到桌子边倒了一杯茶水，又回到床榻边上，把软乎乎的小谷搂抱在怀里，自己喝了一口水，然后垂下去去给小谷喂水喝。
这可能就是黏黏糊糊的垃圾话情侣吧。
小谷喝完了水，斜斜地歪在了陆小凤的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手指绕着陆小凤的头发玩。
陆小凤就笑了，问她道：“好不还玩？”
小谷脸上红扑扑的，眼角也红红的，她忍不住笑了，道：“好玩。”
陆小凤就故意问道：“那是我的头发好玩，还是我的人好玩？”
他这话说得怪腔怪调，又带着一种撒娇一般的笑意。
小谷吃吃地笑，又回过身来搂住了陆小凤，轻轻地道：“我可真是太喜欢你了，小公鸡。”
她是真的非常喜欢陆小凤，这只神气的小公鸡、小凤凰，简直比她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好。
陆小凤的脸颊上就也露出了两个甜蜜的酒窝。
他哑声道：“我也真是太喜欢你了，兔子精姐姐。”
两个人就又抱在了一起，好像永远也不会分开似得。
第二天一早，陆小凤打着哈欠醒来的时候，小谷还在呼呼大睡。
陆小凤就侧过身子，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一只手去戳小谷有些肉嘟嘟的脸，小谷嘟嘟囔囔的说出了一连串口齿不清的话，好像在进行什么兔兔国骂一样，但是却连眼皮子都没睁开。
陆小凤发现，小谷最近变得很嗜睡，本来她也是一只精力充沛的兔来着，可是近一个月来，只要没事的时候，就睡得越来越多，非得睡到日上三竿才会幽幽地睁眼。
是这段时间累着了么？还是兔子本身就是这样的？
陆小凤不是很搞得清楚。
小谷在睡梦之中，还嘟嘟囔囔地凑过来，要抱抱陆小凤，陆小凤从善如流，把自己的小兔子姐姐收入怀中，结果才抱了一小会儿，她又嘟嘟囔囔地把陆小凤推开了。
这是嫌热，陆小凤知道。
她最近好像也变得更怕热了。
陆小凤仰面躺在榻上，也闭上眼睛，开始补一觉，睡不着，又翻身下来，穿好衣裳出去吃早饭；去花满楼的百花楼坐坐，偷听花满楼弹琴；在路上逛了一会儿，看到一只猫，想要上去摸一摸，又想到小兔子对小猫咪的警惕和排斥，于是又缩回了手。
逛吃逛吃，终于逛到了中午，想来小谷应该也是要醒了，他就慢悠悠地往回走。
但今天的小谷一点也不活力满满。
她居然有些有气无力的，饭都吃不下，还干呕了起来。
陆小凤心中一惊，道：“怎么了？”
小谷却不说话。
陆小凤道：“是不是最近追凶，实在累着了？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小谷扶着太阳穴，皱着眉，慢慢地自桌边站起来，道：“也好……我确实觉得很困倦。”
然后，她一站起来，就软绵绵地晕过去了。
陆小凤一惊，伸手就揽住了她的腰，小谷软绵绵地倒下去，呼吸都有些不稳，眼睛紧紧地闭着，脸色也有些苍白。
这是生病了？
陆小凤把她抱到了榻上，准备出门去寻大夫。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问题。
……等一等，究竟是该找大夫，还是找兽医呢？

第112章
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
床榻之上，一个白兔似的美人正卧着，她的双眼紧紧地闭着，呼吸很平稳，但她的脸色却十分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好似正在病中一样。
陆小凤思来想去，觉得兽医也不一定会给小兔子看病，毕竟这年头的小兔子基本上都是用来麻辣的……而且，找个兽医，带他回来看到小谷的人形形态时，陆小凤总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兽医痛打。
所以，他最后还是找了街口回春堂的老大夫。
老大夫仙风道骨，一把雪白的胡子，正闭着眼给小谷诊脉。
陆小凤的心里乱糟糟的，他一面觉得小谷这样健康有活力的妖怪，本不应该露出这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一面心里又忍不住想：或许妖怪病起来就格外的严重呢？人间的大夫、人间的药究竟能不能救她呢？
……万一不能救，那就请她回月宫吧，月宫之中，既然有月桂枝那样的宝物，一定也有许多其他的仙药，可以让她恢复。
陆小凤的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什么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故事。
他紧紧地皱着眉，一只手抱胸，另外一只手有意无意的正摸着他的胡子，整个人立在床榻边上，他不肯催促大夫，但那双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正在把脉的老大夫。
半晌，老大夫收回了手，抚了一把自己的胡须。
陆小凤立刻问道：“大夫，她怎么样？”
老大夫睁眼看了陆小凤一眼。
这是个相当年轻、相当英俊的男子，身上穿着锦衣，只看这站立的姿势与挺拔的身姿，就能看出是个江湖客，还是这江湖上最浪荡、最风流的那一种江湖客。
而这女孩子，却端庄美丽的如同一个大家闺秀，她只是虚虚地卧在，但那种娴静的美丽，就很足以让人知道她的身份了。
老大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陆小凤心头一跳，立刻道：“大夫，她究竟怎么了？”
老大夫道：“你们是夫妇？”
陆小凤一愣，下意识地道：“不是。”
老大夫道：“那这真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陆小凤：“啊？”
老大夫道：“她怀孕了，刚刚两个月吧。”
陆小凤：“……”
陆小凤：“啊？！！”
陆小凤的大脑一片空白。
老大夫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很快速地说着注意事项：“近来让她注意休息，不可荒唐行事，另外吐或者精神不济都是正常的，不必过于担心。”
老大夫实在懒得思考这江湖浪子与大家闺秀的爱情故事……男人嘛，尤其是这种可恶的浪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负责任，怀孕虽然是一件喜事，但这两个人之间，或许还得闹出祸事来不可。
老大夫只觉得很遗憾，遗憾这好好的姑娘，居然被这样一个男人给祸害了。
他长吁短叹，对陆小凤连一点儿好脸都不给，就直接提着药箱走掉了。
只留下一只呆若木鸡的小凤凰。
陆小凤还犹在大脑一片空白之中。
小谷她……怀孕了？
他立在小谷的床榻之前，有点呆呆地看着小谷苍白的面容，然后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侧脸。
小谷的脸有一点肉嘟嘟的，陆小凤抚了抚她的侧脸，又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然后自己又忍不住笑了。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很奇怪的感觉。
他一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男人。
在此之前，陆小凤几乎从没想过要娶一个妻子，也从没想过要和哪个人在一起度过一辈子……他只是一个走走停停的人，喜欢哪里，就停在哪里，然后等到这一段时间过去，再启程出发，去新的地方，认识新的人。
所以，这江湖上几乎所有人都会认为，陆小凤这个人是绝不可能被束缚在一个女人身上的，假如这个女人怀孕了，那他的第一反应也绝对是转身就跑。
但他在此之前却从没遇到过这样的问题。
如今遇到之后，他脑子里的第一想法简直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的。
他忽然在想：小谷生出来的孩子，也是小兔子么？软乎乎、雪白白的小兔子？
然后他就笑了，好似在笑自己的这种幼稚，脸上又露出了两个甜蜜的酒窝来。
谁说他想跑的，他一点儿都不想跑，他要赖死在这里！
他发觉，自己的的确确已爱上了小谷，虽然他们相识的时间是这样的短。
爱情，本来就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这世上有日久生情，也有一见钟情，他看见小谷的第一眼，心里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和她搭讪，一定要取得美人的芳心。
然后他很顺利的成功了，也很顺利的和小谷在一起，在一起不过短短一个月，再分离时，他竟已被那种思念逼的十分痛苦，以至于再见了小谷的时候，他是那样的凶狠。
小谷也是那样的凶狠，他看到急切的小谷，看到小谷飞满红霞的面颊和欲泣不泣的双眼，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他心里高兴得要命、也兴奋得要命，只恨不得就这样永永远远的抱着小谷，再也不放手一样。
那个时候，陆小凤就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爱上小谷了。
爱就爱上了呗，那还能怎么样呢？既然都已爱上了她，那就想办法把可爱可怜的月宫玉兔精给娶回家当妻子嘛！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话说出口，问一问小谷愿不愿意让他当丈夫，小谷居然……怀孕了。
陆小凤其实很震惊。
他不可能完全没想过这种问题，所以每一次他都是在外头……但小谷却吃吃笑着，拉着他问：难道你认为人和兔子竟是可以生出孩子的么，你是不是傻？然后非拉着他不许走，然后他就——
嗯，半推半就，半推半就。
但现在……
陆小凤忽然叹了口气，心里有点隐隐的不安。
他也躺下来，把小谷搂入了自己的怀中，小谷的呼吸很平稳，似乎睡得不错，在睡梦之中感觉到了熟悉的怀抱，她就像最可爱的小兔子一样，往陆小凤的怀里蹭一蹭，缩一缩，还用他的衣襟去磨牙。
陆小凤忍不住笑了，伸手两根手指来，捏一捏小谷的脸，也闭上眼睛小憩起来。
半晌，小谷才幽幽地转醒。
她嘤咛了一声，慢慢地睁开双眼，似乎有点不能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的鼻子嗅了嗅，就嗅到了一股她所熟悉的香气。
略带着侵略性的熏香，被人的体温蒸的有点热，是陆小凤身上的味道。
而她也被人的体温蒸得有点热，她正窝在陆小凤的怀里，陆小凤很喜欢给她当人肉抱枕玩的。小谷忍不住笑了，下垂的眼角有点红红的，伸出双手，啪叽一下死死地抱住了陆小凤。
或许是因为才刚醒，她脑子还有点迷糊，所以做事全靠本能，完全不考虑轻重，铁拳兔兔的力气大得吓死人，她这一抱，让陆小凤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吐血。
陆小凤：“……”
陆小凤惊恐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兔子精姐姐还很开心地在他身上又蹭了蹭，亲昵得要命。
陆小凤：“……”
陆小凤翻着白眼道：“……兔子精姐姐，求你轻点，你是不是要谋杀亲夫啊？”
小谷：歪头.jpg
她愣了三秒，才撇了撇嘴，手上的劲儿放松了一些，陆小凤这才缓过劲儿来。
小谷道：“小凤凰……”
陆小凤摸了摸小谷柔软的长发，道：“嗯？我在呢。”
他心里高兴得很，因为小谷好像完全意识不到“谋杀亲夫”这个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很好！
小谷甜甜蜜蜜地道：“抱抱。”
陆小凤：“……”
天哪，好可爱。
陆小凤嗷呜狼叫一声，啪叽一下抱住小谷狂rua。
小谷嘤嘤呜呜的，乖巧的要命。
半晌，陆小凤才停手，想起了有正事要说。
小谷正好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有点委屈地道：“我这是怎么了？忽然一下就晕倒了？”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忽然不知道怎么说这件事。
怀孕是一件大事，听到喜讯之后，人们总是下意识的去恭喜这个丈夫。
但……对女人来说，怀孕才是一件更大的事情，是欢喜与恐惧并存的事情。
儿奔生来娘奔死，这本就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陆小凤得知小谷怀孕的消息之后的那种隐隐的不安，正是因为这个。
此时此刻，他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是他的表情的确透露了些许端倪，小谷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嘟嘟囔囔地道：“怎么了？小凤凰，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不告诉我？”
陆小凤叹道：“要不你还是先打我一顿吧，只不过不许打死，顶多只能打个半死。”
小谷：“……”
小谷忍不住笑了，道：“怎么了嘛？快说！”
陆小凤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凑过来，轻轻地吻了吻小谷的额头，把她抱紧了一下，而后道：“你……你怀孕了，是我们的孩子。”
小谷就愣住了。
小谷歪了歪头，有点不理解的望着陆小凤。
陆小凤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地道：“看来人和兔子，还真有可能生出小孩。”
小谷：“……”
小谷心道：你真是完全不了解小兔子呢……
人和兔子是绝无可能有下一代的，小谷之所以会产生这些奇妙的症状，只是因为陆小凤的手实在太欠，总是无视她的请求，不停地去摸一摸她的背，所以她就会出现一些类似于怀孕的症状。
之前她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症状，只是都没有眼中到这种程度罢了……最近，或许是因为陆小凤的手欠得要命，所以她发作起来，竟直接晕倒了，搞的她醒过来之后，一时之间竟然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了。
结果就是陆小凤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说她怀孕了。
坏兔子小谷：dna动了！
她很坏心眼，一点儿也不想这么早告诉陆小凤他虚惊一场，反正这件事都是陆小凤的错，谁叫他的手那么的欠，现在让她报复回去也很合理！
她就是想看看陆小凤喜当爹的表情，嘻嘻。
于是小兔子脸上就显现出一点点的惊愕来，下意识的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陆小凤的手立刻就覆盖在了她的手上。
他的动作竟是如此的轻柔，如此的小心翼翼。
他无比温柔、无比体贴地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呀？”
小谷歪了歪头，道：“饿了，想吃鼎鲜记！”
陆小凤就笑了，道：“今天日头正不大，那就去吧。”
小谷理直气壮地伸手：“抱抱。”
陆小凤道：“哇，哪有在青天白日的大街上抱着走的！”
小谷更加理直气壮：“那我才不管。”
陆小凤噗嗤一声笑了，道：“那我背你嘛，我背你过去，好不好，谷大小姐？”
小谷板着脸道：“好呀，陆大少爷。”
小谷虽然是只坏兔子，但是她却也是一只知道分寸的坏兔子。
一个这样的谎言，持续三五八天，那就是一种富有情与趣的游戏，可若是持续上三个月、五个月、八个月，那就是要结仇的意思的。
小谷只是想玩，又不是想结仇，所以她打算过几天就告诉小凤凰，这是虚惊一场啦，你可不准生气。
但结果第一天夜里，她就快忍不住把真相告诉陆小凤了。
这一天，陆小凤真的很任劳任怨地背着小谷去吃鼎鲜记了，鼎鲜记的招牌虽然是麻辣兔头，但是其实素食做得也很好，一道三鲜豆腐，嫩得要命，小谷十分喜欢。
下午，这一对心照不宣的小夫妻又手拉手上街玩，陆小凤一直记得想要给小谷弄一根小兔子珠钗，所以他们就去了全京城最好的打金银首饰的店，叫晶玉阁的地方。
他选了一块上好的玉，还自己画了图纸。
……但是那个图纸，的确让人忍不住觉得这好玉真是被浪费了。
但小谷居然觉得挺可爱的，她开开心心地把那图纸翻来覆去的看，双眼对着陆小凤开始发射爱心，恨不得立刻抱着他就是吧唧吧唧一顿狂亲。
晶玉阁掌柜：“……”
嗯，确认过眼神，是一对审美都很差的笨蛋夫妇。
当然，有钱不赚王八蛋，掌柜的那种人精，是绝无可能说什么泼冷水的话的，他的嘴巴简直和抹了蜜一样，恭维的话一串接着一串往出说，把这对人傻钱多速来的笨蛋夫妇高高兴兴地送出了门。
鸡兔夫妇高高兴兴地逛街，期间陆小凤还忍不住唱起了歌，因为歌唱得比驴叫都难听，被周围住的居民一顿呲儿，又不情不愿地闭嘴了。
小谷狂笑。
逛到晚上，鸡兔夫妇就开开心心地回客栈去了。
小谷拉着陆小凤就要上榻。
这很正常，小兔子本来就是这样一种生物，成天想着要亲亲抱抱黏黏糊糊，她撒着娇，抱住陆小凤的窄腰，还抬起头来，对着陆小凤甜甜地笑。
一个这样美丽、这样无辜的白兔美人，抱着你的腰冲着你笑……哪个男人能抵抗得住呢？
陆小凤居然还真抵抗住了！
陆小凤非常坚定地推开了小谷。
小谷：“？？？”
你丫转性了？你丫要当和尚了？
小谷一脸震惊地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
陆小凤也很难受啊！
他陆小凤又不是吃素的，也不是花满楼那种谦谦君子，自己心爱的女人如此投怀送抱，他竟还要把人家推开，他简直已难受得要命，难受得心烦意乱。
但他却还是坚定地把小谷推开了。
小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简直已快要哭出来了，她一副将泣未泣的模样，跪坐在榻上，长发披散下来，有点茫然地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坐在了塌边上，板着脸道：“大夫说不行。”
小谷：“……”
可恶！！
小谷嗷呜狼叫一声，一下子就扑了过来，陆小凤吓了一跳，立刻去护她的肚子，简直已是一个温柔得要命、体贴得要命的合格丈夫了。
小谷嗷呜一口就咬住了他的头发，气呼呼地拿来磨牙。
陆小凤：“……”
陆小凤：“小谷啊……松口！”
小谷呜呜咽咽：“我不嘛，我不嘛！”
陆小凤：“……”
陆小凤就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抚摸着小谷的头发。
他叹着气道：“兔子精姐姐……”
这只浪荡的小凤凰，下定决心不干什么事情的时候，居然是如此的坚定，坚定得好像要剃了头当和尚一样！
小谷眼泪汪汪，转过身去不理他了。
陆小凤狂叹气。
他一边叹气，一边戳一戳小谷，试探性地道：“兔子精姐姐，你生气啦？”
小谷的兔子耳朵都气得化形化出来了，耷拉着抖了抖，根本不肯理陆小凤的。
陆小凤又戳了戳小谷，小谷还是不说话，还伸手去打陆小凤的手，陆小凤赶紧把手缩回去了。
半晌，他忽然道：“你知道，我陆小凤在江湖上的成名绝技，就是灵犀一指。”
小谷：“……”
干嘛啦，说这种废话！
陆小凤就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是很好看的，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也修剪的很整齐，看上去既像是一个江湖高手的手，也像是一个世家公子的手。
他又道：“所有人都说，我这两根手指，可以夹住天底下的所有东西，无论是刀还是剑。”
小谷转过身来瞪着他：“干嘛忽然说这个！”
陆小凤就把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他叹道：“其实大可以不必拘泥于兵器嘛，我这灵犀一指，夹什么都是夹，你意下如何？”
小谷：呆滞.jpg
她道：“你……！”
陆小凤的手就伸了过来，他的一只手牢牢地扣住了小谷纤细而柔软的腰肢，完全不让她有逃跑的可能性。
事实证明，小兔子毕竟是小兔子，虽然在人间呆了五十年，但是论起见多识广来，实在是比不上这风流浪子陆小凤。
陆小凤伸了个懒腰，出去叫了热水，抱着小谷进了浴桶。
他从背后搂住了小谷。
小谷身材本就娇小动人，陆小凤修长精壮，轻轻松松，就把他的小兔子整个收入了怀中，小谷的兔子耳朵没收回去，在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动起来。
陆小凤忍不住说：“想给你的耳朵上带珠花。”
装饰在耳朵周围，看起来就像是小姑娘扎了两个马尾辫一样。
小谷的耳朵动了动，以示回应。
陆小凤笑道：“怎么不说话呢？”
小谷耷拉在他怀里，还是一句话不说，她期期艾艾地抬头看了陆小凤一眼，咬着嘴唇。
陆小凤凑在她耳边问道：“难道是被为夫的灵犀一指给吓到了？”
小谷都快哭了。
她委委屈屈地看了陆小凤一眼，半晌才道：“好你个陆小凤……”
陆小凤哼笑着说：“嗯？”
小谷嘤咛一声，投入了陆小凤的怀抱，道：“灵犀一指，果然名不虚传。”
陆小凤就笑了起来。
他道：“那你喜不喜欢我这门独门的武功？”
小谷咬着嘴唇：“不许再问了啦！”
陆小凤哈哈大笑。
小谷歇够了，忽然又问他：“近来你的自称好像总是很奇怪。”
陆小凤吹了个口哨。
他一点否认也没有，直接问道：“那你要不要我当你的丈夫嘛？”
轻轻松松、直直接接的就问出来了。
这或许就是陆小凤的性格了，无论是什么样凶险的境地，他也能用一副轻松而惬意的表情去面对，而无论是什么样的问题，他也可以轻轻松松的说出口。
但他的手臂却骤然收紧了。
陆小凤肌肉紧实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小谷，他看起来好似是很轻松、很惬意的，可是他的手臂之上，竟是不自觉的暴起了青筋，小谷低下头，就看到他结实的小臂之上青筋暴起。
她忍不住伸出手，抚了抚他的小臂，陆小凤稳定而有力的手指，也忍不住蜷了蜷。
小谷笑道：“你这坏东西，忽然说这种话。”
陆小凤不依不饶：“那你要不要我这坏东西嘛？你要是不要，你就才是这天下第一号的大混蛋。”
小谷噗嗤一声就笑了。
她抬起头，凑上去吻了吻陆小凤的下巴，他的下巴之上，有一点点青涩的胡茬冒了出来，他虽然看起来是个很神气、很快活的小凤凰，但他的确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一个成熟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的男人。
他的成熟之处还在于，一旦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他就一定要去把人争取到手，他绝不会有一丝犹豫、也绝不会有一丝踌躇。
他紧紧地盯着小谷，见小谷凑上来吻他，他的嘴角就也慢慢地勾了起来，侧着头挑起她的下巴，小谷甜丝丝地笑了，陆小凤也笑着去吻她。
半晌，二人才分开，小谷的头搁在他的脖颈之上，她的手搂着他的脖子。
陆小凤耍无赖：“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咯，明天就把你这只小兔子绑去结婚。”
小谷：“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简直停不下来，陆小凤无奈地抱着她，等着她笑停当。
笑了半晌，小谷才停下来，她伸手就去拧陆小凤的耳朵，陆小凤只长吁短叹道：“难道这世上真的没有温柔的女孩子么？怎么初见你时你那么温柔，现在却总是来拧我的耳朵？”
小谷理直气壮：“我们小兔子本来就是很温柔的，我也很温柔呀！”
陆小凤道：“是是是，温柔的小兔子姐姐。”
小谷啪叽一下抱住他：“那我答应你咯。”
陆小凤道：“啊！”
小谷不满：“你啊什么啊！后悔了可不行，后悔了我就把你这只花心的小公鸡绑到月宫里，挂在月桂树上荡来荡去。”
陆小凤：“……”
陆小凤：“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rua小谷，小谷呜呜嘤嘤的求抱抱，这一对黏黏糊糊的新晋私定终身小夫妻就又抱在了一起。
半晌，两个人慢吞吞地从木桶里出来，小谷好像不喜欢浑身都是水，变回了小白兔端庄地坐在陆小凤头顶，揣着两只爪子。
陆小凤：“……”
陆小凤：“不是，你这样浑身的皮毛也是湿的啊，变回原形的意义何在呢？”
小谷严肃地道：“这样我体积小啊！你看，我才四五斤的样子，用毛巾一擦就擦干了，变成人形，光头发都要搓好久才行呢。”
陆小凤：“……”
居然很有道理。
他就头顶一滩湿乎乎小白兔的出浴了，正好店小二敲门送东西来，他大剌剌地过去开门，又把无辜店小二吓了一跳。
店小二：“……”
这位陆大少真的好奇怪啊。
店小二麻木地送完东西，麻木地转身走人，陆小凤转身回去，用大毛巾把小白兔包裹了起来。
小白兔实在是太小，用毛巾一包，连头都露不出来，小谷十分不满的钻出来，然后开始疯狂甩干身上的水分，陆小凤刚穿上里衣，又被甩了一身水。
……小兔子的耳朵都跟着一起甩了！
他一把摁住垂耳兔，开始尽职尽责地帮小谷擦皮毛，小谷揣着两只爪子，端庄矜持地窝着，享受新鲜出炉的丈夫的服务。
嗯，很不错，陆小凤果然很不错！
小公鸡和小兔子果然就是绝配，怪不得《九章算术》里都要把它们塞到同一个笼子里去！
小谷感到很满意。
擦干了皮毛之后，小谷懒洋洋地化形，懒洋洋地钻进被窝，窝在陆小凤的怀里，抱住了他的窄腰。
她打了个哈欠。
陆小凤的手枕在脑后，忽然问：“说起来，我们两个生出来的宝宝叫什么好呢？谷小鸡，陆小兔？”
小谷：“……”
小谷冷酷地道：“不会起名可以不起。”
陆小凤又笑了起来。
他笑着笑着，笑声忽然又沉寂了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谷道：“怎么啦？”
陆小凤道：“玉兔精生小兔子，会不会比人类女子要容易一些？”
小谷一愣。
陆小凤又是一声长叹，久久地不说话了。
小谷忽然又笑了，亲了陆小凤的侧脸一下，她凑到陆小凤的耳边道：“我和你说一件事情哦……但你不许生气，你要是生气我就打死你。”
陆小凤：“……”
这个打死或许真的是字面意思吧。
他翻了个白眼，道：“只要你不说你其实是只公兔子我就不生气。”
小谷噗嗤一声笑了，道：“那倒是不至于，只不过不管是陆小兔还是谷小鸡，都不可能出生啦。”
陆小凤：呆滞.jpg
陆小凤：“啊？”
小谷道：“都说了，人和兔子是不可能生孩子的，还受骗，小公鸡，你是不是个大笨蛋？”
……明明是小谷顺水推舟的骗人玩，可是她却就是可以这么理直气壮的把错都推到陆小凤身上。
陆小凤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拉住小谷道：“你说什么？你没有喜脉？可是那个大夫明明就说……”
小谷咬着他的耳朵道：“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是手欠！”
陆小凤：“？？？”
没认真观察过小兔子的陆小凤歪头表示疑惑，小谷就一本正经的开始给他科普兔子的知识。
陆小凤听得直挠头。
他摸了摸自己两撇小胡子，道：“所以……你是说，都是因为我手欠摸你的背，你才会这么难受？”
小谷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陆小凤又道：“所以你其实没有揣小小兔子？”
小谷道：“没有哦，不许生气，生气我就打死你！”
说着，还晃了晃自己的拳头。
陆小凤有点愣愣地盯着她，好似在一天之内经历了很多大起大落，有点难以接受似得。
半晌，他才松了一口气，道：“你怎么早不告诉我？你要是早告诉我，我一定不那么做了。”
他一点儿气都没生的。
他当然不会生气，陆小凤不是寻常男子，对“延续香火”这种事情完全没有任何兴趣，今天上午，他得知小谷怀孕之后的反应，也是既高兴、又不安的。
高兴的是……陆小凤本来就很喜欢小孩子，他经常给在街上乱窜的小孩子买糖，还教他们唱歌……虽然他这种嗓音条件，教出来的歌很显然不能听。
不安的却是，生孩子对于女人来说，的确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即使小谷是一只神通广大的妖怪……他也实在是很害怕小谷会承受一些非常可怕的痛苦。
现在听到小谷解释，他竟还觉得松了一口气。
他只是有点后悔自己手欠，才让小谷又是干呕、又是晕倒的。
但是小谷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她眨着无辜的双眼，道：“其实你也不用太过自责，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灵犀一指真的是一门很厉害的独门功夫，嘻嘻。”
她还闭上眼咂咂嘴，十分沉迷的样子。
陆小凤：“……”
这小白兔！这小白兔！
总而言之，这倒是也算不上是什么闹剧，毕竟因为这件事，陆小凤和小谷互诉衷肠，还定下了终身。
结婚本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的，要走六礼，但是对于陆小凤和小谷来说，结婚却是一件非常非常简单的事情。
根本没有人知道陆小凤的出身，也没有人知道陆小凤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甚至陆小凤自己都不知道，他也没有师父什么的，婚姻大事，完全都是自己做主的。
至于小谷，她名义上是江南谷家老爷的女儿，可是莫要忘了，五十年前她的身份是谷家老爷的老娘……
当儿子的，怎么好管自己老娘的婚事呢！
所以，新鲜出炉的鸡兔夫妇，只是手拉着手去找了一回花满楼，像他宣布了这个决定，又在花满楼的百花楼里蹭了一顿酒，把百花楼的百花酿喝光了一大半，这个婚就算结完啦！
花满楼：“……”
摊上两个这样的朋友，花满楼还能说什么呢？花满楼也只能把自己家的佳酿全部拿出来，随他们高兴就好咯！
然后陆小凤还想去一趟万梅山庄，去西门吹雪那里再敲诈一顿他们家的梅花酿，被小谷拦了下来。
万梅山庄并算不得很近，一来一回也得大十几天，想想看，狐美丽这几天就能进京了，去万梅山庄的计划只能稍微往后推一推了。
几天之后，狐美丽进京，约在金缕梅山半山腰见面。
狐美丽的年纪虽然不大，并没有经过上古时期的那些事情，但是狐美丽出生在一个书香藏狐世家，对于不同种类的妖怪，那是信手拈来，她虽不好交朋友，可惜却有一个非常交际花的朋友鹰英俊，在那只英俊猫头鹰的引荐之下，也认得了不少朋友。
与玉兔小谷的相识，也正是因为鹰英俊。
如今，却是已有许多年没见过了。
四十多年不见，狐美丽如今已可以化形了，小谷与陆小凤在金缕梅山上等着，远远的只见一头戴珠钗的狐狸娘子娉娉婷婷的走过来。
陆小凤还心道：哦！狐狸精，果然名不虚传呢
结果等走近了之后……
陆小凤挠了挠头，对着她抱了一拳，道：“狐兄，久仰久仰。”
他坚定地认为这是男扮女装的狐狸娘子！

第113章
小谷啪的一声拍掉了陆小凤的手，小声尖叫：“做什么！狐美丽是女孩子！你也太失礼了！”
陆小凤：“……”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狐狸娘子淡然而智慧的小眼睛，还有方方正正的脸、宽阔强壮的身姿，就会觉得她头顶的那些朱钗和身上的女装格外的有些违和呢……
……他想当然的以为妖怪嘛，就是会有一些不同寻常的爱好。
陆小凤当机立断地改口：“狐姑娘，幸会幸会。”
小谷还在非常不满地指责他：“可恶的男人！可恶的刻板印象！”
陆小凤诚心诚意地忏悔：“抱歉抱歉，实在是对不起。”
狐美丽倒是十分淡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对陆小凤回了个礼，又对小谷也行了个礼，看来对刚刚发生的那一点小小的闹剧并没有丝毫的不高兴。
众人寒暄了几句，便一同往金缕梅山上去了。
陆小凤是第一次见狐狸精，对狐美丽相当的好奇，冷不丁地道：“狐姑娘，人类的志怪话本子里，总是写什么狐狸报恩之事，不知这是杜撰，还是确有其事啊？”
……他对这件事还真的很好奇。
狐美丽淡然地说：“确有其事。”
陆小凤：“啊，居然是真的么！”
狐美丽道：“我记得有去给恩公家里当打手的。”
陆小凤：“……”
啊，当打手……？话本子里好像不是这么写的啊。
狐美丽继续淡然地道：“那位恩公救了太多只狐狸精了，它们为了报恩打起来了，最后胜出的那一只，号称狐中吕布，去给恩公当义子了，后来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了。”
陆小凤继续：“……”
……这确定不是恩将仇报么？
他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而狐美丽与小谷是旧相识，二人能谈论的，自然也就更多了，从鲛人公主的丈夫说到猫妖秋星的丈夫，据说他们都是人类化作的妖怪，至今已活过百年了呢。
而且，那鲛人公主的丈夫，竟是百年之前闻名江湖的奇侠楚留香，即使到了如今，这位盗帅的名头，依然响当当的。陆小凤心里暗暗惊诧，他是个好交朋友的人，便总想见一见这位楚香帅。
月桂树所在的石窟，就在金缕梅山的半山腰。
京城的郊外，山并不多，仅有的几座山，都是人们外出踏青游玩的首选地，但这金缕梅山却是个例外，此山名字虽美，却十分崎岖陡峭、地势凶险异常，不是轻功最一流的高手，是绝上不来的，故而五十多年过去了，除了霍休，从没有人发现此地竟然有这样的宝贝。
这或许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只一个霍休发现了月桂，就造成了这样大的祸事，若是多被几个人发现，这凡间还不知道要被祸害成什么样子呢。
进了石窟，月桂依旧。
风吹进冰冷而黑暗的石窟，带起了一阵玉石撞击一般的清脆声音，动听得要命，霍休的尸首已不见了，或许是被这月桂树给吸收了，或许是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野兽吃掉了，地上只留了几件歪歪扭扭的衣裳，证明这个人曾经活过。
藏在地底下的那个女人藏在哪里，陆小凤和小谷已相当清楚，他们对月桂树根如何攻击人，也有了一定的了解，这一次，特地带上了几颗江南霹雳堂的霹雳弹。
众人借助着垂下的藤蔓掉在光洁的石壁之上，霹雳弹落下，炸开了距离月桂树不远的地表，为了避免把地下那女人的尸首给破坏了，陆小凤故意丢偏了些，只为了引出那些杀人的树根。
月桂树毕竟只是一棵无知无觉的树，哪里抵得上人类狡猾呢？树根倾巢出动，将地面掀起，又在满是土坑与土屑的地表之上如群蛇般爬行，寻找胆敢伤害月桂树根的东西。
树根将地面掀起，就又露出了地下那女人的模样了。
时隔一个多月没见，她的皮肤仍是光洁如新，她清新美丽如一朵含苞的花朵，身上绝无一点点的瑕疵。
小谷对狐美丽道：“嫦娥仙子的画里有这个人。”
狐美丽道：“这或许是后羿，我在我们家里的藏书之中，也看过记载。”
小谷疑惑地歪了歪头，道：“传说之中嫦娥的丈夫？”
狐美丽道：“是的……但或许她们只是一对好朋友，这个世界上，人对于感情的分类实在是太过于呆板，却殊不知，无论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只要深刻到了一定的程度，那种深情与念念不忘，却都是一样的。”
小谷道：“所以，她们只是一对好朋友，只是后世在记载的时候，将后羿记载为了男人。”
狐美丽道：“不无可能。”
小谷又道：“可是，后羿竟能活到五十年前？自月宫之中偷取桂枝……？”
狐美丽道：“不可能，后羿早死了万年了，现在天地之间的灵气，绝不可能让这种上古大妖还活着。”
小谷就陷入了沉思。
她的鼻子又嗅了嗅，只觉得这月桂的妖气，与这安静死去的少女的妖气十分相似，只有十分细心，才能将二者区分出来……后羿与嫦娥，又不是同样的妖怪，妖气又怎么会如此相似？难道她们其实也不是一对友人，而是一对双生的姐妹？
双生的……姐妹？
刹那之间，小谷忽然明白了，喃喃道：“……画中仙，是画中仙。”
月桂本就是嫦娥的尸骨所化，上头的妖气自然是嫦娥的味道，而这个安静死去的少女……她身上的妖气，与嫦娥妖气也极其相似，那是因为，她也本就是嫦娥妖气所化的东西。
是嫦娥仙子所画的那一副画像，那画像得了嫦娥的一缕妖气，变作了安静的画中仙，后来，在玉兔们不知道的情况之下，画中仙静悄悄的从画中出来了。
一瞬之间，她好似都明白了！
小谷道：“是画中仙，折了一支桂枝，带到了人间……桂枝在人间不可生长，所以画中仙自愿死去，化作土壤之中可滋养月桂的妖气，使得月桂枝在这石窟之中生产成了一棵桂树，永永远远的留在了人间。”
狐美丽怔了怔，道：“为什么？”
——画中仙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小谷久久的沉默着。
她忽然道：“画中仙是嫦娥仙子的一缕妖气所化，她所做出的事情，自然就是嫦娥仙子的愿望。”
狐美丽道：“据说嫦娥吃了西王母的仙药，奔上了月宫，从此再没回到人间。”
小谷道：“不……她并非是不想回来，她受到了诅咒，在活着的时候，永永远远不能离开月宫。”
而她死了之后，化作了月壤与月桂，守护着月宫之中无数的玉兔们能好好的生活。
但她一定很想念人间，因为在她活着的时候，她也经常望向人间的方向。
画中仙的形象，是她在人间的好友后羿，或许在画这张画的时候，她倾注了许多她对人间的怀念，以至于赋予画中仙一缕妖气之后，画中仙心心念念，要把她尸骨化作的桂枝带回人间。
画中仙一直被封存在月宫之中，又是嫦娥的一缕妖气，她自画中出来，偷盗桂枝下凡，自然不会被玉兔们所察觉，这才有了五十年前桂枝失窃，小谷下凡的事情。
而来到人间之后，画中仙自愿化作月桂枝的养料，长眠在了金缕梅山的石窟之中。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这真相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已陷入了沉默之中，因为这实在是一个令人很难过很难过的故事。
小谷本是为了追回桂枝才来到人间的，可如今她却知晓，或许嫦娥仙子最后的愿望，就是自己的一部分能葬在人间……如此，她又怎么忍心把这棵月桂树带回月亮上呢？
众人盯了那月桂树盯了好久，小谷忽然长叹一口气，道：“走吧。”
狐美丽道：“这月桂树……”
小谷叹气道：“嫦娥仙子的愿望，我又怎么好去破坏，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众人就先离开了石窟，一同下山。
在下山的路上，陆小凤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谷道：“你怎么啦？”
陆小凤道：“可人间要是存在桂枝这样的仙药，这棵月桂树在人间绝不可能获得安宁，而是无穷无尽的觊觎。”
小谷瞪了他一眼。
陆小凤摸摸自己的小胡子，转开了眼神，假装自己并没有在暗示什么的样子。
小谷故意道：“那很简单，我可是玉兔老大，叫别的兔子下来守着就好啦。”
陆小凤：“……”
陆小凤简直都快跳起来了，半晌才道：“那你呢？”
小谷板着脸，看了看天上，又看了看陆小凤。
这只小凤凰，拉着她的手，简直是一刻都不肯松开的，他紧紧地盯着小谷，撇着嘴巴，一只手还叉着腰，好似她不给个说法来，他就要闹起来一样。
小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她道：“我呀……我当然是要和我的小公鸡丈夫待在一起啦，玉兔老大就是可以有这样的特权！”
陆小凤就笑了。

第114章
几百年后。
最近，猫妖秋星很喜欢给人打电话，或许是因为鲛人公主与吸血姬，都不是毛茸茸的小动物的原因，秋星诉苦不喜欢找她们，喜欢找同样毛茸茸的小谷。
不过小谷有时候接不到电话的，因为众所周知，月宫没有信号基站，拿着手机也没用。
前两天，小谷又回到了凡间的家里，这才开始频繁的和秋星星煲电话粥，秋星最近身子不好，呜呜咽咽、声泪俱下的和小兔子抱怨，成为大妖几百年，也从来没有出现过XX期这种东西，怎么突然一下子发作起来，格外的严重呢？
电话里的秋星猫猫说着说着，又开始喵呜喵呜的叫，凄厉得要命，这个时候陪着秋星的傅红雪就会直接把大猫猫秋星拖走，只听喵呜一声尖叫，电话就被挂断了，只留下嘟嘟嘟的忙音。
小谷：“……”
小谷满脸黑线的把电话挂断了。
秋星刚刚问小谷，这种事情到底要怎么解决才好啊！
小谷还没来得及回答她，我们小兔子一年四季都差不多这样子啊，随时随地抓住陆小凤，嗯，嘻嘻嘻。
当然实际情况也没这么夸张，小兔子虽然是非常喜欢黏黏糊糊的小动物，但是小谷毕竟是修为高深的玉兔精，来自月宫之中，所以她只是时不时的要抓着陆小凤关在屋子里好几天，不像秋星，几百年都没发作过，一发作起来格外的严重。
夜已经深了。
小谷打了个哈欠，踏拉着拖鞋进了卧房，她的丈夫陆小凤正在呼呼大睡。
说道陆小凤与她的故事，那就又是一桩说起来很复杂的故事了。
几百年前，玉兔精小谷，与风流浪子陆小凤相识于京城的悦来客栈，后又私定终身，结为了夫妇，为了守护在金缕梅山之中的嫦娥遗骸月桂树，小谷就留在了人间，只是偶尔返回月宫。
月宫之中的事宜，玉兔北极都可以处理的很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一些玉兔下来，在金缕梅山石窟的周围守护，过个十几二十年，就轮换下一批玉兔来凡间生活。
不过玉兔们确实都不是很想离开凡间，毕竟凡间的水果蔬菜的确都挺好吃的……
至于陆小凤为什么可以活这么久……
这事情其实很简单，他也去食用了月桂枝磨成的粉，严格按照用量来服用的话，其实就可以轻易使得人类化作半人半妖，可以活过漫长的岁月。
陆小凤并不愿意与小谷生离死别，所以他就愿意一直这样陪着小谷。
而且他的好朋友花满楼也在机缘巧合之下，与一条蛇妖相爱，并吃下了蛇妖至宝蛇果，恢复了视力的同时，也与蛇妖共享寿命。
陆小凤有可爱的妻子玉兔在身边，又有至交好友花满楼，另外与傅红雪夫妇、一点红夫妇、楚留香夫妇还保持着亲密的交情，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当然再没有什么不满意了。
这些活过几百年的妖怪夫妇，大都在人类社会有一些产业，以融入人类社会之中，比如说，秋星傅红雪夫妇有宠物店，一点红李鱼夫妇有很庞大的商业帝国，而楚留香玉姣夫妇，则拥有一大片的私人海滩，楚留香的义妹苏蓉蓉三人还经营着一家私人游艇公司，日子过的非常不错。
而陆小凤和小谷嘛……
他们定情的悦来客栈，在多年之前经营不善，就要倒闭，陆小凤便花钱把悦来客栈买下，还请了楚留香的义妹李红袖来当职业经理人，生生把这百年老字号给又盘活了。
不过，陆小凤和小谷可不是什么喜欢做生意的人，陆小凤这个人，赚钱不在行，花钱倒是很行，以前在江湖上到处乱窜着给人家免费破案，不仅不赚钱，有的时候还要倒贴。
现在倒是好了，陆小凤真的成了一位名侦探，不过他喜欢倒贴钱的习惯还是没变，要不是有悦来客栈这么大一个场子撑着，那还真的是有点难办。
他本就是非常聪明的男人，只要想学，就没有他学不成的，前几年解决了一件轰动一时的杀人案，一跃成为最有名的侦探专家，这几年来找他的案子可实在是不少，而他也乐的解决这些问题。
而现在，他正是刚刚解决完一件轰动的大案子回到家里，或许是几天几夜没合眼，所以他回来洗了个澡就直接睡了，都没来得及和小谷多讲几句话。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即使过了几百年，对他的四条眉毛也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两撇小胡子修剪的比他的眉毛还要整齐，他懒洋洋地躺着，闭着眼睛，仔细观察会发现，其实他的睫毛很长、也很浓密。
他的确是一个很值得让人心动的男人，可惜这一株名草，已然是有主了。
小谷托着腮观察陆小凤，然后手很欠地去戳了戳陆小凤的脸颊，陆小凤在睡梦之中撇了撇嘴，伸手抓住了她的小手往嘴里送，还嘟嘟囔囔地道：“吃兔爪、吃兔腿……”
小谷：“……”
小谷嗷呜一声，扑了上去，抓着陆小凤就打，道：“装睡是不是！装睡是不是！”
陆小凤噗嗤笑了，灵活地躲避兔兔拳，伸手去抓小谷，把她一把捞进自己的怀里，哑声道：“兔子精姐姐，好几天不见，你怎么上来就要打我呢？”
他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双眼，眼睛里也带上了一种小谷所熟悉的、松弛的笑意。
虽然累了好多天，但他的精神头竟还是很好，或许对陆小凤来说，迷题本身就是一种让他很放松、很惬意的好东西。
小谷窝在他怀里，非常不见外的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亲吻他下巴上青涩的胡茬。
陆小凤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他勾唇一笑，道：“想不想我呀，兔子精姐姐？”
小兔子咬着唇，故意道：“登徒子，你是谁呀，凭空出现在我的家里，你再不走，我可要叫咯。”
陆小凤：“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小凤挑着她的下巴，凑上去点了点她的嘴唇，哑声道：“你想玩这种游戏？”
小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宁死不屈。
陆小凤清了清嗓子，非常上道地开始角色扮演，轻佻地道：“我看夫人国色天香，丈夫常年不在，夫人形单影只，难道就不觉得冷，不觉得寂寞？”
……好一个放浪形骸的登徒浪子！
他一点儿也没有怪腔怪调，反倒是把声音压低了几分，又带着一股子刚睡醒之后留下的慵懒劲儿和沙哑劲儿，显得他整个人又危险、又诱人。
兔子夫人的身体就轻轻地发起抖来。
兔子夫人的身材是这样的娇小，身形是这样的单薄，这个男人只需要伸手一揽，就能把小巧的兔子夫人完全拢入他的怀抱之中，空调屋里的温度降得很低，兔子夫人浑身都有点冷，但这个登徒浪子身上却有着炙热的血气。
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兔子夫人，嘴角勾起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
兔子夫人道：“我丈夫，可是个王八蛋中的王八蛋。”
登徒子道：“哦？是个怎么样的王八蛋？”
兔子夫人咬着牙、瞪着着登徒子，道：“他是天底下最棒的王八蛋，你才比不上他呢。”
登徒子忽然笑了笑，好似并不在意这种挑衅。
他的确无需在意，因为此时此刻，这只兔子夫人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他本就可以很游刃有余。
他看着眼角红红的小兔子夫人，慢慢地道：“那你要试过才知道，到底我是王八蛋，还是他是王八蛋。”
说着，他忽然一使劲儿，将兔子夫人死死地束缚在了他的怀抱之中。兔子夫人小小的尖叫起来，然后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边笑边在陆小凤怀里蛄蛹蛄蛹，还伸出兔兔拳去打他。
陆小凤板着脸道：“等一等！你怎么可以笑？你要哭，哭得好可怜好可怜才行。”
小谷狂笑，骂陆小凤：“变态！陆小凤是大变态！”
小凤凰伸手就去捏小谷的脸蛋，不满地道：“哇，我的小谷夫人，倒打一耙的功力真的是越来越强了，是谁先要和我这么玩的？是不是你，坏兔子。”
小谷嘤咛一声，啪叽抱住了陆小凤。
她的双眼亮晶晶的，道：“那再排练一次。”
陆小凤仍板着脸，道：“不来，你又笑场。”
小谷呜呜嘤嘤地恳求他：“这次一定不会笑场了嘛，求你。”
陆小凤眨了眨眼，道：“真的？”
小谷点点头，脸上红扑扑的：“真的真的。”
陆小凤矜持地道：“那就再排练一次？”
小谷嗷呜一声，软乎乎地倒下了，好像一滩被太阳晒化了的兔子饼一样。

第115章
京城，百花楼。
百花楼是一座三层的小楼，临街，临的是潘楼东街，最是热闹。
在天空才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这里就会从夜晚的寂静中醒来，脚步声、叫卖声、马匹走过的“哒哒”声，还有街上的小孩子们奔跑而过的欢笑声和大人们的叫骂声。
这里的小店多而杂，稍早一点的时间里，是东街的张记梅花包子卖的最好；日头稍大一些，茶铺里的茶博士们开始活跃起来，为食客们分茶、沏茶；到了太阳落下去，温度降下来的时候，顺着河流的夜市便开始热热闹闹，这个时候，最受欢迎的却是夏月麻腐鸡皮、姜辣萝卜一类的小食了。
这些都是花满楼可以清晰说出的风土人情。
花满楼，就是百花楼的主人。
他是江南花家的七公子，人如其名，正是最如沐春风、最温柔、最体贴的谦谦君子。
而他的百花楼，也如命名字一样，开满了鲜花。
春天有春天的花，夏天有夏天的花，一年四季，这百花楼里，都有盎然的生机、充满了芬芳与愉悦的气息。
花满楼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小楼三楼的阳台，去照看照看他那些花儿，百花楼的阳台，正对这对面民居的瓦屋顶，江湖人们飞檐走壁的时候，瓦片就会发出一种奇异的声音。
每个人落地的习惯与轻重都不相同。
花满楼是个神人，他的耳朵只要动上一动，就能知道是不是陆小凤又落在了对面的民居之上，企图翻进花满楼的阳台了。
每到这个时候，他的嘴角就会噙起微笑，用手中的折扇，去敲一敲这损友的肩膀，嘴中道：“不请自来，果然是你陆小凤。”
话虽如此，他亲手酿制的百花酿，却也没少进了陆小凤这酒鬼的肚子里。
只可惜，陆小凤近来却是来不了了，因为他去见小谷的“娘家人”了。
小谷，谷星陆，江南谷家的大小姐，陆小凤新鲜上任的亲亲老婆，人称江湖第一美人——这是她自己觉得好玩所以传出去的。
但陆小凤去的却不是江南谷家，而是月宫。
没错，这位小谷，谷大小姐，其实并不是人，而是一位自月宫中下凡的，雪白雪白的玉兔精。陆小凤这一次去月宫，就是为了见一见小谷的那些玉兔伙伴的。
为了这个，他不知买了多少新鲜的蔬菜与水果，只为了让那些兔兔兔兔兔满意。
所以他短时间内，是不能来祸害花满楼的百花酿了。
所以只剩花满楼一个人，在这里听雨。
今夜有雨。
是秋雨。
秋天的雨，是绵长而带着愁绪的，淅淅沥沥的落，落在对面民居的瓦片之上，发出了一种并不清脆，却难以形容的声音，而落在花叶之上时，就会发出细微的飒飒声。
花满楼坐在屋子里，正对着阳台，他的阳台仍是大开着，有雨滴偶尔被微凉的风吹进屋子里，落在了他身上，他却并不在意，他的唇边仍是噙着一抹微笑，轻摇纸扇。
屋子里是黑的，漆黑色。
屋子里有烛台，烛台上有蜡烛，但任谁也能看的出，这蜡烛是全新的，还没有点过。
花满楼在小酌。
酌的是百花酿。
百花酿不是烈酒，酒劲儿十分温和，入喉很顺滑，有淡淡的花香。花满楼在这漆黑一片的小楼之中，与这秋雨共饮，他浅浅的喝完一杯，又复而为自己倒酒，用耳朵去听，当酒入杯九分满的时候，他的手就停下，复而将那酒壶轻轻地搁在桌子上。
这些动作，他做得十分的流畅、十分的自然，好似丝毫没有受到这黑暗的影响似得。
因为他已习惯了这黑暗，因为他已在这黑暗里度过了二十年的时光，对他来说，黑暗像是朋友，像是一个形影不离的朋友。
没错，花满楼是一个瞎子。
江南花家的七公子，武功在全天下都排得上号，竟是个瞎子。
这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瞎子，能像花满楼这样快乐了。
他离开江南，在京城买下这样一座小楼，把这楼装点成如今这幅具有盎然生机的模样，百花楼的大门从来不关，因为他可以和任何一个人做朋友，也愿意为任何一个人提供帮助。
所以这江湖上有许多人都认为，花满楼已不能称之为一个人。
他简直就像一个神一样的无私、神一样的伟大。
但花满楼肉体凡胎，又怎么可能不是人呢？他只是一个很能想得开的人罢了。
在他小的时候，他因为一次意外而瞎，从此堕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刚瞎的那段日子，他也曾彷徨、悲伤，放声的大哭。
但他现在却已看开了，人有五感，一个视觉正常的人，却绝不会拥有如他一般灵敏的嗅觉与听觉。
于是那些花朵开放的声音，那些雨滴落下的声音，弥漫在街上的，葱花与鸡蛋爆炒所散发出的锅气，那热气腾腾的大馒头所散发出的充满面粉香的味道……这些都是美好的。
这些都让他觉得生命、生活是美好的。
他已有些微醺了。
百花酿虽不是烈酒，可花满楼却也不是一个充满烈性的酒鬼。一点点带着花香的酒精，已足够让他感觉到愉悦和满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会吃一些新鲜的食物、会侍弄自己的花草，或许也会遇到一些新鲜的人、新鲜的事。
花满楼的内心充满了宁静，他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卧房里头，修整完毕之后，就躺到了榻上，闭上双眼，准备睡觉了。
就这这个时候，他忽然霍地睁开了双眸。
那双无神的双眼并不能看到任何东西，他侧了侧头，耳朵稍微动了动，已听见了什么声音。
是……脚步声？
好像是脚步声的，轻得要命，却又踉跄的要命，自街边的另一侧奔了过来，随即被淹没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
然后，这个人进了百花楼。
这很容易理解，因为百花楼是这条街上唯一不会关门的地方。
花满楼自床榻之上翻起。
他的鼻子稍微动了动。
花满楼不仅听觉很好，嗅觉也很好，所以，此时此刻，他已闻见了一丝血腥气。
这是一个受了伤的人，受了伤的女人，因为男人的身量绝不会这样轻，男人因为受伤而喘的、带着痛苦与彷徨的气音，也绝不可能这样的动听。
花满楼一伸手，就抓住了自己的外衫，反手穿上系好，他的动作很快，因为他要去拿药箱。
这个女人一定受了很重的伤，所以隔着两层楼的距离，花满楼也依然能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那是一种冰冷的血腥气，好似她整个人的血就是冷的一样，带着雨水所特有的味道，潮湿、冰冷而凄惨。
花满楼记得自己每一个朋友的脚步声，他已可以确定，来者绝对是一个陌生人，在此之前，他绝对没有与这个女人打过照面。
但他却依然当机立断，要去找藏在楼里的，最好的金疮药、最干净的绷带来替她包扎，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好心的人。
可他只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住了。
花满楼侧了侧头，似乎在注意听那个女人的动静。
那个女人没有动静。
她没有倒地，却也没有在行走，她好像就站在原地一样……但不对，她的呼吸声在靠近。
那种冰冷的、颤抖的呼吸声。
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妙的沙沙声，好似是蛇的鳞片在与地面摩擦，好像是一条毒蛇，正在慢慢地朝他靠近一样，天地之间的雨声，好似也已消失了，只剩下那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沙沙声，从花满楼的耳边掠过。
她的呼吸声忽然已很近很近，她竟是已闯进了花满楼的卧房，还已凑到了离花满楼很近的地方。
花满楼忽然发现，这个女人的身上似乎是没有温度的，她的呼吸都是冰冷的，她身上的血滴在了地上，砸起的血花里面似乎都带着冰碴子。
花满楼好看的眉眼忽然不着痕迹地皱了皱，他有些迟疑地道：“姑娘，你……”
一道惊雷忽然劈过，照亮了整个屋子，也照亮了这女人的面容。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女子。
她漆黑而略有些卷曲的头发，因为这场秋雨而湿透，湿哒哒的贴在她的身上，她的皮肤比雪还要更白，在这漆黑的头发的映衬之下，显出了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苍白与单薄。她的五官美得要命，艳丽的要命。或许是因为在这冰冷的秋夜之中逃命，她的脸上浮起了一层酡红色的红晕，显现出了一种病态的神经质来。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她的双眼是金色的，在漆黑的百花楼里，散发出一种诡异而璨璨的光，她的瞳孔也不是人类的瞳孔，而是爬行动物所特有的那一种竖瞳，不停的收缩着，她打量着花满楼，好似一只冷血动物，在打量自己的猎物一样。
还有，她有一条蛇尾巴。
一条黑色的，在夜里泛出五彩斑斓的碎光的黑色蛇尾巴。
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条蛇，一条美女蛇。
若花满楼可以看得见这恐怖而美丽的美女蛇，或许他的神情早就变了。
但他看不见。
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之中，他唯一接触过的妖怪，就是陆小凤的妻子小谷，但小谷那种软乎乎的小白兔，与这种半人半蛇的怪物却显然是不能等同起来的。
所以，花满楼竟是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东西。
他只是迟疑地问：“姑娘，你是不是受了重伤？”
美女蛇扑了上来——
她那条漆黑的、却闪烁着碎光的美丽蛇尾，慢慢地缠住了花满楼的身体，她睁大自己金色的竖瞳，嘴中喃喃道：“我好冷、我好冷……”

第116章
惊雷乍起。
很奇怪，绵长的秋雨夜之中，竟会有惊雷。
但秋雨似乎也变得急促了许多，带着一股不属于早秋的冷意，疾风骤雨般的袭来。
花满楼的卧房里，窗户没有关，一阵冷风忽然吹来，将雨滴扫到他的身上，雨点在他身上砸下的时候，他的寒毛忽然全都竖起来了。
他的腿——
他的腿上有东西。
他的怀里也有东西。
闯进他家里的那个女人，忽然凑了过来，如此无助、如此可怜的抱住了他，她的身体是那样的冰冷、又是那样的柔软，好似没有骨头一样，她喃喃地道：“我好冷、我好冷……”
她的牙齿都在发颤。
她就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的攀上了花满楼的脊背，可她这个濒死的人却没有什么濒死的爆发力，整个人软弱的要命，那两只手攀上来，好似在恳求一般。
而她的尾巴——
那是蛇的尾巴。冰冷而光滑，十分灵活，缠眷得要命，勾了一点点，在花满楼的右腿上，一抖一抖的，那种冰冷而潮湿的气息，就顺着花满楼的神经慢慢地探上来，让他的手指忍不住蜷了一下。
他的脊背都已僵直，他浑身上下的毛孔好似都已一个一个的张开，带起了一种可怕的颤栗，这些浑身上下张开的毛孔，好似带走了他浑身的热气一样，叫他有一种奇异的错觉，好像他手指尖的痉挛是因为冷一样。
一阵冷风又吹了过去，击打在花满楼和那蛇女的身上。
蛇女颤抖了起来，牙齿都忍不住的发颤，她可怜兮兮地攀着花满楼的脊背，却得不到一点点的回应。
花家的七公子，江湖上心最好的公子花满楼，他对任何人都是温柔的、他也愿意为任何人提供帮助，可为什么唯独在面对这蛇女的时候，他却如此的残忍、像一块石头一样，全然都没有反应呢？
蛇女发着抖，缩进了花满楼的怀抱里，她的手上没有什么力气，但她却仍然尽力的去抱紧花满楼，嘴中喃喃道：“你身上好暖和……”
花满楼终于如梦初醒。
不知为何，他并不害怕。
他只是心跳有一点加速，手心有一点出汗，这种反应对他来说很难得，但是这样的事情本身也是很罕见的……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人身蛇尾的女孩子闯进了你的家，可怜兮兮地求你抱抱她。
花满楼：“……”
不对，这剧情的发展，怎么好像下一秒他就要被蛇女妖怪给吞了吃了似得？很像是志怪话本子里的炮灰角色呢……
花满楼终于动了起来。
他有些迟疑似得伸出了自己的手，也慢慢、轻轻地触碰到了蛇女的脊背。
这件事若是陆小凤来做，那自然没什么值得稀奇的，毕竟他本身就是会做这种事的风流浪子，可换了花满楼来，却实在是要惊掉人的眼睛了。
翩翩公子花满楼，一向是最温和、最得体的人，即使一个姑娘主动投怀送抱，他也绝不会做出任何趁人之危的事情的。
令他做出这种举动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的确是必要的。
蛇女的身子猛地一颤，她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从嘴里发出了嘶嘶的声音，甚至还夹杂着带着哭腔的声音，痛苦得好似已快要晖过去，她紧紧地抱着花满楼，好似在讨好他一样，祈求他不要这样残忍地对待她。
……这是一只蛇女。
可为何这只蛇女可怜的好似一只淋透的流浪狗呢？
花满楼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姑娘，你背上的伤很重。”
是的，伤。
他从刚刚开始，鼻尖上就一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花满楼的听觉是极好的，他能听到蛇女痛苦、惊慌失措的呼吸声，她的动作很奇异、也很小心，那是因为她光洁的脊背之上，横着一个很狰狞、很可怕的伤口。
她的腰很纤细，她整个人也很单薄，但这一道伤口，却好似从上到下，整个横在了她的脊背之上，血肉模糊，鲜血已爬满了她苍白的脊背，那种殷红与苍白交错的画面，花满楼是看不见的，但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想到……这是怎么样一副残忍而可怖的画面。
他的手只是稍微上去、轻轻地触碰了碰，就已摸到了一手黏腻的鲜血，她背上的伤又该有多么的严重呢？
花满楼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狠狠地揪住了。
这蛇女是谁？她为什么受了这样重的伤？在逃到百花楼之前，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只要想一想这些问题，他的心底就忽然涌起了那种柔软而深切的同情，甚至连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的事情，也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忽然就要抽身离去。
蛇女的蛇尾巴也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紧紧地缠在花满楼的身上，她把头搁在花满楼的肩膀上，语无伦次地道：“别走——”
她的手、她的尾巴，她的脖颈、还有她的脸，全都是冰凉的，她浑身上下都是冷的，也或许是因为这个，她才那么怕冷，怕到只要身边有一个热源，她就根本不愿意放开。
花满楼忽然伸出手来，安抚似得摸了摸她湿淋淋的头发，道：“姑娘不必害怕，你背上的伤太严重，我去取金疮药来给你。”
蛇女缩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
他的声音是沉稳的、也是温柔的，带着一种男性所特有的一点点沙哑……不，这或许并不是男性所特有的沙哑，而是一个男人忽然被一个美人投怀送抱所带来的干渴。
但无论如何，这声音是很能安抚人心的。
蛇女闻言，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他，她金色的竖瞳在漆黑一片的百花楼里璨璨的发着光，妖异美丽到令人心生恐惧。
但花满楼的面容却仍是平静的。
又是一道惊雷，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蛇女看清了他的长相。
这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男人。
他身材修长，长身玉立，脊背笔直，身上却没有那种江湖人嗜血冷硬的气息，反倒是像一块羊脂玉一样，散发着温润的气质。他很俊美……不，或者说，他的确已俊美到了一种令人心动的程度。他的下颌棱角分明，鼻子挺而直，嘴唇却并算不得太薄，他的唇角总是挂着那种温和的笑意，令他整个人都显得柔和而俊朗。
俊朗的好似皎洁的月光。
但他的双眼却全然没有焦距。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眨了一下眼，那双眼睛的确是明亮的，却没有神，他直视前方，即使是惊雷打下，那双眼睛也没有一点点的反应，好似他永永远远都在直视着一种全然的黑暗。
蛇女忽然明白了，原来他是个瞎子。
她又一次低下了头，缩进了这位公子的怀抱里。
她很冷，她真的很冷，她的血本就是冷的，她本就是怕冷的生物，如今背上被人开了这么一道口子，又淋了这么一场可怕的秋雨，那种冷意就顺着她的脊骨缠上来，叫她痛苦得恨不得尖叫。
蛇女苍白小巧的鼻尖忍不住动了动，男人身上那种温暖的味道萦绕在她的鼻尖，这是一种带着淡淡花香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的联想到温暖与干燥，幸福与安宁。
她觉得很奇怪，她竟真的从这一股人类男子所散发出的味道里感觉到了安宁和眷恋，以至于不想让他离开哪怕一下下。
她眼泪汪汪的攀着他，喃喃地道：“不要走……不要走……”
……像极了一个无依无靠、满心凄楚的柔弱人类女子。
花满楼的手臂也忽然忍不住缩紧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她的身子实在是柔软得好似没有骨头，又或者是这种凄惨而柔弱的祈求可以激起男人的怜惜与保护欲。
……任何一个男人，都绝逃不开的。
花满楼也是一个男人。
即使他比绝大多数男人都要自持、都要温柔，但他也仍然是一个男人。
他所穿的这一件衣裳，乃是京城福记最好的料子，请的也是最好的裁缝娘子为他量体裁衣，这件昂贵而干燥的衣裳，已被秋雨所打湿，背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手印，这是惊慌失措的蛇女所留下的。
那个冰冷的湿润的手印，此刻却好似在发着烫，在灼烧着花满楼的脊背，让他的脊背都忍不住的发紧、发僵。
他忍不住微微地弓起了背，脊椎骨好似一条骨鞭，自他紧实而有力的背部凸出，蛇女不明所以的抬头看着她，嘴中还在呢喃：“不要走……不要走……”
……她受惊了，她一定受惊了。
花满楼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我不走，你先去歇着好不好？我很快就回来，替你包扎。”
他的声音也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可以让人放松下来。
蛇女道：“真的么……？
好似是害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似得。
花满楼实在忍不住，嘴角微微地勾了勾，安抚似得道：“真的，我绝不走。”
蛇女迟疑了一下，轻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她实在是很冷，冷得都在发抖，要离开这样一个温暖的热源让她觉得痛苦不堪，可她已答应了花满楼要乖乖地在这里等他的……蛇女咬着自己的下唇，踌躇了片刻，尾巴才慢慢、慢慢地离开了花满楼，双手也慢慢地撤开。
她好似打算找一个阴暗的角落，把自己的身子盘起来，可是她背上的伤是如此的严重，以至于她简直都要直不起腰背来，身子晃了两晃，控制不住的就要倒地。
花满楼虽是个瞎子，武功却比绝大多数的正常人都要好，而他的反应，也比绝大多数的江湖人要更快。
他绝不可能对这样一个可怜的女孩子无动于衷，也绝不可能就这样等着她摔在地上。
所以他立刻就动了，在蛇女摔在地上之前揽住了她纤细如柳枝一般的腰身，他十分体贴，绝没有碰到她的伤口，可她还是因为过大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痛苦得抽泣起来。
花满楼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道：“别动。”
说着，他的手上忽然一使劲，轻轻松松将这条蛇女抱了起来，蛇女条件反射一样的紧紧抱住了他，尾巴又开心地缠上来，蹭了蹭花满楼的腿。
花满楼：“……”
花满楼忍不住有点想笑。
蛇是一种令绝大多数人都害怕和厌恶的生物，但谁又能知道，蛇所化作的精怪，竟一点儿也不可怕，反倒是有一点可爱呢？
花满楼哑声道：“得罪了。”
他抱着这条可爱的蛇女到了床榻边缘，小心翼翼的将她放下，蛇女的背上有伤，所以只能趴在榻上。
最近陆小凤不会来造访，花满楼也懒得每天收拾客房，换上全新而柔软的褥子和被子，所以客房里不适宜住人，而且这蛇女实在是伤得很重，能跑进百花楼，似乎已让她的力气都用完了，再多连一步都走不了，花满楼抱着她，也不想多浪费时间。
所以他就把蛇女送上了他的床榻，大不了，安顿完她之后，他可以把自己的卧房让出来，去客房里睡觉便是了。
蛇女安静地伏着，鼻子嗅了嗅，这温暖的床榻之上，有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令人安宁得想要睡去。
花满楼将她轻轻地放下，道：“我去去就回。”
说着，转身就要走。
她漆黑而闪着五色碎光的蛇尾，却有些恋恋不舍似得缠上了他的小腿，讨好似得蹭了蹭，不像是一条冰冷而滑腻的蛇，倒像是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
花满楼停住步伐，有些无奈地道：“姑娘……”
蛇女抽泣了一下，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还伸手将他的被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把自己的脸埋进了被子里嗅了嗅，呜呜咽咽地吸气。
花满楼：“……”
花满楼虽然看不见，但他的嗅觉与听觉都很灵敏。
蛇女的尾巴依依不舍的离开他的声音，她缩在榻上的声音，还有她好似病态、好似有点神经质一样的抓着他的被褥呼吸的声音，他都是能听得见的。
甚至，如果他看得见的话，或许还感受不到这么多的细节。
一个如此纤细、如此单薄的女孩子，她的脊背是如此的光洁，她的腰肢是如此的柔软，这样一个女孩子，抱着你的被褥好似抱着一根救命稻草，对你身上的味道如此沉迷……任何一个男人的心，都绝不可能和一块石头一样毫无波动的。
就连西门吹雪的心都不是石头，花满楼的心又怎么会是石头呢？
他忽然侧过了头去，哗啦一声，打开了自己的纸扇，他一只手背后，一只手用这折扇为自己扇扇风，非常果断的转身就踏出了房间，在后脚踏出房间的那个瞬间，他又听见了蛇女的尾巴在地上爬行的声音，她像是一个充满好奇的小动物一样，人虽然在榻上，尾巴却在屋子里探来探去。
人类的确很难想象这是一副怎么样的场景的，此时此刻，就连花满楼的心里都有一些的好奇，想要看看这蛇女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普普通通的秋雨之夜，也好似因为这一场奇异的邂逅而变得并不普通了。
花满楼的心里虽然多了一些好奇、多了一些乱糟糟的同情与怜惜，但是他的动作却是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
整个百花楼的构造，都已牢牢地记在了他的心里，从卧房出来，直走十五步，左拐再走三步，再右拐，穿过一道门，进了一小间儿，直走八步，去摸那个红木质的柜子的第三层，拉开抽屉，去摸一个小小的瓷瓶，重约二两十八钱。
这就是花满楼独门秘制的金疮药百花膏了。
作为一个瞎子，他未免也太惊才绝艳了些。
……不，即使是和没有残疾的普通人相比，他也已远超于常人了。
这百花膏取得乃是花中精华，春夏秋冬时令花朵的花蕊各十二钱、再配花瓣煎水之后产生的花露、蓟草、茜草、大青叶干叶各十二钱一起熬制，足足熬制四十八个时辰，收至膏状，这才能得这样一小瓶百花膏，要算起来，实在是费心费力，价值千金。
这样的药，竟拿出来救一个陌生的妖怪，甚至都不是人。
但花满楼却会觉得，药本就是用来救人的，假使见死不救，这药就算再名贵，又有什么用呢。
他将瓷瓶收入怀中，又去打了一盆热水，拿了一块崭新柔软的毛巾，以及干净的绷带，这才重新回到了他的卧房。
他的卧房之内，蛇女安安静静地伏在他的床榻之上，乖巧得要命，连呼吸都是那么的轻，好似花满楼不让她动的话，她连动一动都不敢的。
感觉上实在是很可怜。
花满楼抬步踏入了卧房，朝床榻的方向走去，蛇女还紧紧地抱着他的被褥，去嗅上头那种温暖的淡淡花香，一见他回来了，她病态而艳丽动人的脸上便又泛起了红晕，顺着她苍白的脸向下，一直蔓延到如天鹅般纤长的颈子上。
她的蛇尾巴晃了晃，又颤颤巍巍、试探性得碰了碰花满楼的小腿。
花满楼侧了侧头，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抬步向前，将那盛满热水的铜盆放在了床榻边的木架子上，自己轻轻地坐在了床榻的边缘。
蛇女痴痴地看着他，挣扎着要直起身来去抱花满楼。
他是热的，好温暖，她好喜欢。
蛇女又不是人，哪里会有人类女子心里所想的那些弯弯绕绕，她喜欢花满楼身上的味道，喜欢花满楼身上的温度，就立刻要上去抱住他，用尾巴死死地把他缠起来，再也不放开了。
蛇女受伤，又怎么会有人替她包扎呢？她自己也没有这个意识，只是想要抱着自己喜欢的东西，盘起来美美的睡一觉。
而对于人类男子来说，这位蛇美人的行为，就只能用热情大胆这个词来形容了。
一位热情大胆的蛇美人，拥有一张绝艳的面容，只要胆子足够大，能忽略她金色的异瞳与漆黑、布满鳞片的大蛇尾巴，就一定能让她乖乖的听话，将她乖乖地勾在榻上，随便做点什么都可以。
花满楼的胆子是足够大的，但他是个君子，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花满楼又无奈地叹起气来，用扇柄压住了蛇美人要从榻上起来的动作。
他的动作看起来是举重若轻的，只轻轻地抵在了蛇美人优美的肩，她就有些动弹不得了。
蛇美人瞪大了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的轻颤着，好似不明白花满楼为什么不让她抱。
她猩红的小舌忽然从嘴里探出了一点点，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这是人的舌头，而不是蛇的舌头，但是即使化了形，吐信子的本能却还是非常的强烈。
她道：“你……”
花满楼的一根手指抵住了自己的嘴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蛇美人不要说话。
蛇美人乖乖地伏在榻上，花满楼的扇坠碰到了她光洁的皮肤，那是一块上好的佛手翡翠，带着玉石所特有的冷，碰到她之后，她有点痛苦地缩了一下，却默不作声，安安静静。
花满楼却已意识到了，他立刻收了扇子，温声道：“抱歉。”
蛇美人的手就拉了拉他的衣服角，好似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
花满楼侧了侧头，面向着她，只道：“你背上流了很多血，你若信得过我，我先替你清理伤口，再替你上药包扎，可好？”
蛇美人看着他，不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花满楼也准确的接收到了这信号，他微微点了点头，道：“得罪了。”
说着，他便伸出了自己的手。
毛巾被热水浸湿，又被花满楼修长、有力的手上下一拧，将多余的水挤干净，他的手骨节分明，有一种稳定的力量感，做起这种下人做的活计来，也一丝不苟，别有一番美感。
蛇女金色的眼睛有些怔怔地盯着他的手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花满楼看不见蛇女的表情，他只是微微低下了头，宽慰她道：“伤口狰狞，会有些痛，姑娘若实在痛得话……”
蛇美人怯生生地道：“可以咬你么？”
花满楼为了把毛巾弄湿，把两个胳膊上的衣袖稍微挽起了一点，露出肌肉紧实的的小臂来，蛇美人就看着他的手臂，发出了如此疑问。
花满楼：“……”
花满楼道：“姑娘的牙是毒牙么？”
蛇美人道：“不……不是的。”
花满楼温声道：“那可以，请自便。”
说着，他就俯了下去，用干净的毛巾，替这可爱可怜的蛇美人收拾起了背上的那狰狞伤口。
如今，夜已深了。
如今深重的夜晚，花满楼早该入睡了，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仍在这里忙活着，只为了一个陌生的蛇美人，换了别人，或许这种帮助里还带着一点见色起意的性质，但是花满楼却不是的，他甚至不知道蛇女的模样。
他如此受累，只为了这蛇女，这蛇女却恩将仇报，问能不能咬他，花满楼的回答竟然是“可以，请自便”。
这个人心肠好到简直不像人！
但他却也不是一个为了别人自己去死的人，所以他绝不会非常鲁莽的做出什么决定来。
他早已感觉到，这蛇女没有敌意，对他像是对待一个大号的热乎乎汤婆子一样，不会威胁到他的性命。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低下头去，一丝不苟的帮蛇女处理伤口，他先是用毛巾沾着水，去把伤口周围流的血给一点点擦拭掉，好让伤口暴露出来，这伤口的确很长、很可怕，可怕到好像要将她整个人都劈开似得，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中，还有一些污渍、树叶、土块什么的，她一定在地上被重重地拖过。
处理伤口，又怎么能不疼呢？
花满楼虽然很怜惜这一位蛇美人，却也知道，此时此刻，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替她处理好这伤。
沾着水的干净毛巾，抚上了血肉模糊的伤口。
蛇女倒吸了一口冷气，痛得瑟瑟发抖，她嗷呜一口，咬住了花满楼的被子，开始撕扯花满楼的被子，整个人看上去都像是一个被欺负得惨兮兮的小可怜一样。
她的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冷汗，又无助、又可怜的硬捱着这一切。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
他低声道：“不是说要咬我的胳膊么？”
花满楼的声音又低、又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诱惑力，像是电流，打透了蛇女的脊柱骨，让她一下子失了力气，软到了褥子上。
蛇女伸手摸了摸花满楼露出的一截小臂，小声道：“你的小臂真好看，舍不得咬。”
她的手就好似冰凉的丝绸流淌而过。
而她的话却又这么直白，直白的让花满楼都微微一怔。
花满楼二十多岁，青年才俊，又是江南花家的七公子，总不可能一个女人都没接触过，但他所见过的女人，都十分的得体有礼，哪里会上来就问能不能咬你，伸手就摸一摸男人的小臂呢？
动物之间，没有人类之间那种遮遮掩掩的虚礼，它们想要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去说什么。
遇到这样一只蛇女，花满楼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他侧了侧头，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转移话题道：“你痛不痛？”
蛇美人抽泣着说：“痛——我要痛死了——”
她真的是很直接的去表达自己的感受。
花满楼的心很软，最听不得旁人如此痛苦、如此可怜的声音，可他偏偏却又不能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只好道：“说点什么吧，我听说，人若是聊起天来，注意力就会被分散一些。”
蛇美人没有说话，只是那一条蛇尾巴又悄悄地探到了床榻的下面，从花满楼的衣服下摆缠进去，缠住了他的小腿，轻轻地蹭了蹭。
花满楼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温声道：“在下花满楼。”
蛇美人好歹心智健全，还是能听出言下之意就是问她的名字的。
她抽泣着，小声地道：“我叫枝玉池。”
玉池。
一个很美好的名字。
花满楼微微颔首，只道：“玉池姑娘。”
蛇美人玉池的鼻尖又动了动，她轻轻地嗅了嗅，忍不住道：“你身上……你身上怎么会这样好闻，你是不是得道的花妖？”
花满楼忍不住笑了。
他道：“花满楼肉体凡胎，不过一个凡人。”
玉池的思绪就好似已飘远了，她有些痴痴地望着花满楼，花满楼垂下头，正在一丝不苟的为她处理伤口，背上那狰狞的伤口尖锐的刺痛着，蔓延至她整个背部，以至于叫她整个背都痛得动弹不得。
这俊朗公子修长而稳定的手，甚至可以轻易地扼住她的咽喉。
玉池冷不丁地问道：“可不可以不要把我杀了炖蛇汤？”
花满楼：“……”
花满楼失笑：“难道我看起来竟是那样的可怕？”
玉池道：“可是人都喜欢炖蛇汤，还喜欢取蛇胆。”
蛇美人有点委屈。
花满楼心中一动。
或许她就是在躲避捕蛇人，才会受了这么重的伤，才会逃进百花楼之中。
他温声宽慰她道：“莫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之间点到了玉池的脊骨，玉池身子一下失了力气，瘫在榻上简直连动都动不得，可是她的脊背虽然无力，尾巴却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轻轻柔柔地勾在花满楼的腿上，还收紧了几分。
花满楼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绝没有一点不该想的，绝没有做一件不该做的。他有些不明所以，微微垂了垂头，问道：“怎么了？”
玉池那双金色的瞳孔也看起来有些茫然了。
她忽然道：“花满楼，你……你真好……”
她的语气甚至都已变了调子，变得有些甜腻腻的。
蛇这一种生物，即使是在杀人，蛇身也看起来像是在缠与眷，所以蛇女或许天生就是一种会诱惑的人的妖怪。
这世上绝没有一个女人，能发出这样动听的声音来，这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有一条这样的蛇尾巴，把他缠得死死的、紧紧的，简直是一刻都不想要放开。
……她在直勾勾地表达自己的喜欢。
花满楼哪里见过这样热情大胆的女孩子？
他的手指微微地蜷了蜷，手上的动作也轻轻地颤了颤，蛇女又发出一声带着抽泣的、压抑的痛呼，嘴中委委屈屈地道：“花、花少爷，求你……”
花满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满是雨水与泥土的味道，狼狈得很。
花满楼哑声道：“抱歉，我动作会轻些的。”
玉池咬着牙，轻轻地点了点头，紧紧地攥住了花满楼的被子，把自己整个脸都埋进去了，有点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那一股温暖而安宁的味道。
花满楼很清楚的知道她在干嘛。
雨夜，一个陌生的蛇女如此可怜兮兮，被你抱到了你的床榻之上，她安静地窝着，像是一只被抛弃的流浪狗，只要有一个可以收留她的地方，她就可以让你为所欲为。
虽然花满楼是在尽心尽力地为她处理伤口，但此时此刻，他还是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想法，他在想，是不是他做什么，她都能接受，甚至连挣扎都不会挣扎一下？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好友陆小凤所说的一句话。
陆小凤说：“男人这种生物，好似天生就是一种破坏性很强的生物，看到漂亮的女人，总会想上去将她们搅乱的。”
但他顿了顿，懒洋洋地喝了一口酒，又说：“但是像花满楼你这样的男人，却很难让人想象你会如何爱上一个女人的。”
花满楼微笑着听自己的损友大放厥词，他轻摇纸扇，只微笑道：“哦？难道在你陆小凤看来，我竟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么？”
陆小凤摇头晃脑，幽幽地道：“因为我实在没法想象，你是如何对一个女人产生欲念的。”
欲念，这是一个很坏的词，这个词，它好似总是同破坏、同野心、同放浪形骸所联系在一起的词。
而很可惜的是，花满楼是一个和这些关词完全找不到关联的人。
陆小凤只道：“爱上一个女人，就一定会产生将这个女人据为己有的欲念，我实在是很难想象，花满楼你会嫉妒、会痛苦。”
花满楼只是微笑着摇着扇子，说了一句话：“陆小凤，你错了，只要是人，就绝不可能全然没有任何痛苦。”
——只要是人，就绝避免不了要痛苦，要产生负面的情绪。
花满楼现在就已感到了痛苦。
他忽然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会产生那种想法，那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从脑子里自动蹦出来的危险想法，等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手甚至都已僵在了当场，埋在被子里的蛇女玉池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花满楼稳了稳心神，道：“抱歉，伤口很快就处理好了，百花膏药性很温和，不会很痛的。”
蛇女咬着嘴唇，轻轻地道：“嗯。”
然后，她就又安安静静地任由花满楼摆弄了。
花满楼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
蛇女知不知道，他刚刚居然有一瞬间，产生了那样的想法呢？
蛇女知不知道，这凡间的浊物，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乃是这世上最幽暗、最可怕的东西呢？
……她一定不知道的，所以在此时此刻，她才这样的乖巧，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是放松的，丝毫不觉得花满楼会做出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情。
……虽然他的确不会。
花满楼不再说话，他敛下心神，在蛇女背上的伤口之上，涂抹上一层厚厚地百花膏，百花膏虽然药性温和，但毕竟是药、又毕竟上在这样可怖的伤口之上，蛇女就抱着他的被子，压抑地抽泣着，像是一只小可怜一样。
花满楼上药的动作已轻得不能再轻，可她还是痛苦。
花满楼没有去问她这伤口是怎么来的，因为他从来都不肯去问这些事情的，来者皆是客，若是客人想要告诉他，他迟早会知道的，而客人要是不愿意告诉他，他问出来，也是徒增尴尬。
他一向都是不愿让他人为难的。
黑暗的室内就沉默下来，但这种沉默却不是冰冷的，而是充满温情的。黑暗之中，只有蛇女玉池的金色眼睛，一眨一眨的。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玉池的额头因痛苦而沁出的那一层冷汗都已被风干，久到玉池痛苦的呼吸都已变得气若游丝时，花满楼的双手灵巧的在玉池的背上用绷带打了一个小蝴蝶活结。
终于结束了。
花满楼长舒了一口气，道：“玉池姑娘，伤口处理成这样就可以了。”
玉池气若游丝，简直没有力气与花满楼说话。
花满楼便道：“姑娘今日，可留在此处休息，这伤口最好三日换一次药，这几日你可安心在此处休息。”
他的百花楼从不拒绝客人。
只要她愿意，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她都可以待在百花楼里修养。
花满楼正是这样一个好心的人。
玉池还是没有说话，花满楼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又轻又抖，这一场痛苦的折磨，她能硬捱下来，实在是不容易。
他的心里也充满了怜惜。
他柔声道：“休息吧，玉池姑娘，天色已晚。”
说着，他就站起身来，转身准备离去了。
正在这时，玉池却忽然动了。
不，或许应该说，是她的尾巴动了。
她的尾巴忽然急急忙忙地缠在了花满楼的身上，紧紧地缠着，好似一个热情的女孩子在拥抱着她的情人。
玉池也急急忙忙地从榻上撑起身子来，她的动作实在是太急，以至于扯到了自己的伤口，发出了“嘶”的一声，花满楼猛地回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玉池却已开口了。
她急急忙忙、委委屈屈地说：“你要去哪里？这是你的榻，你……你哪里都不许去，不许走、你不许走。”

第117章
这是一个又急切、又委屈的女孩子。她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委屈巴巴、可怜兮兮却又动听得要命的声音对这人世间的男人来说，有什么诱惑力。
她窝在这个男人的床榻之上，鼻腔与身体之上都被他身上那种温暖而干燥的清香所包裹，可她还不满足，她一点儿也不满意，她又急切、又热烈地伸手去拉花满楼的手，去搂花满楼的窄腰，热情大胆得要命，好似一点儿也明白这样的举动会带来什么后果。
其实在花满楼这里，她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带来什么后果的。
但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总是会被各种耳提面命，要得体、要贞洁、要对男人保持警惕、绝不可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情……等等等等，在这些繁文缛节之下，人类女孩子几乎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蛇女玉池不是人类，她或许全然不懂。
不……亦或者是，她懂，但是她觉得没什么不好的，有这样一个俊朗如天上皎洁月光的男人陪着，当然也很好啦，为什么不呢？
这就是动物女郎与人类的不同。
但花满楼毕竟是个人类，还是一个君子，一个真正的君子。
即使玉池再热情，花满楼也不是陆小凤，如果是没有认得小谷之前的陆小凤有这一份艳遇，他都不用女孩子如此急切的去挽留他的，他自己就留下笑纳了。
……说起来，玉兔小谷与陆小凤之间，最开始也的确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去深入的接触的。
但再重复一遍，花满楼不是陆小凤。
他是自持的君子，绝无可能顺水推舟。
可他的脚竟像是被铁水铸在地上的一样，丝毫动弹不得。
花满楼背对着床榻站着，距离床榻只有两步的距离。
一条漆黑的蛇尾从床榻之上探下来，那是一条非常大的蛇尾，这么大的蛇尾巴……起码也是一条可以缠死人的巨蟒了，但这条蛇尾之上，却没有蟒所特有的那种花纹。
这是一条纯黑色的蛇尾，光滑的鳞片均匀的覆盖在流畅的线条之上，在月光的照映之下，只稍微动一动，那种漆黑色之上却已变化出了数种碎光，美丽得好似一个梦，一个幻梦一样。
这幻梦在地上灵活的游走，底部与地板接触，发出一种令人只觉得毛骨悚然的声音。它已经相当的轻车熟路，轻轻地探入花满楼的下摆之中，顺着他肌肉紧实的小腿慢慢缠绕了上去，还像是一只小动物一样的蹭了蹭，亲昵又可怜的求他不要走。
花满楼立在原地，难以迈开步子。
其实，这条美女蛇伤得的确很重，她的蛇尾虽然体型像是蟒，却并没有蟒的那种可怕的力量，能把一个成年人在数秒之内缠绕绞死。
而花满楼……他虽然是个谦谦君子，但他的武功的确很出众，在这人才背出的江湖之上，也属超一流的高手级别，这样一条蛇尾，很难制住他的行动。
他只要铁了心想要走，谁又能拦得住他呢？
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并不是铁了心的。
花满楼是一个很心软的男人，他很容易去同情他人，也并不喜欢拒绝别人的请求，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他就一定会去做。
他做不到直接挣脱蛇女玉池，自己头也不回的就走。
他只好叹气。
花满楼道：“玉池姑娘，你该休息了。”
蛇女玉池无辜地道：“可是……可是我冷……”
花满楼也知道她冷，他刚刚替她处理了好一会儿的伤口，期间不可避免的会触碰到她的肌肤，她的脊背都是冷的，血也是冷的，整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却强忍着疼痛把脊背暴露在花满楼的面前，乖乖巧巧地任他摆弄。
花满楼道：“我记得楼里有汤婆子，我去找几个给你。”
蛇女玉池微微地沉默了一下，有点委屈地抽泣起来。
……她真的很爱哭。
到底是什么样的蛇女，会一直不停哭唧唧的啊，花满楼有点无奈，又觉得她实在是可爱率性得很。
他心下一软，又转过身来，柔声道：“玉池姑娘，莫哭，汤婆子也很好的。”
玉池委屈且直白地道：“可我想要你……”
花满楼：“……”
花满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了。
他当然说不出话来，毕竟这是一句非常有歧义的话，他很尽量地在避免自己朝那种歧义的方向去想，但这很显然并不容易做到。
花满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处起伏着。
他有些无奈地低下了头，好似在看着伏在榻上的玉池一样，玉池的皮肤苍白如纸，她的身形也单薄如纸，但她漆黑色的长发与顺着她的纤腰延伸出去的闪着碎光的尾巴，却让这种苍白展现出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丽来。
她是很美很美的，只要你胆子够大。
花满楼的胆子是够大，可是他的眼睛看不见，即使他此时此刻垂下头去，双眼望着玉池的方向，但他什么都看不到，玉池就是再美，也绝无可能牵动花满楼的心。
玉池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眼角也耷拉了下去，像一只可怜的小狗在沮丧。
但她的双眼随即又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在黑夜之中璨璨。
她忽然道：“我可以……我可以做你喜欢的任何事情，只要你不要走……”
她语无伦次地这样说着，好似第一次去诱惑男人。
但她很上道。
或者说，她的尾巴很上道。
她的尾巴本来就缠在花满楼的小腿之上，此刻为了急切的留下花满楼，玉池开始根据她的本能来办事，尾巴顺着往上，一直要缠上他的腰，一圈一圈，缠的不是很紧，透露出一种小女孩不想让喜欢的大哥哥走的时候会出现的那种撒娇劲儿……
花满楼自然不可能毫无反应，他有些徒劳地伸了一下手，好似要制止玉池的行动，可是他的手却迟疑了一瞬，因为他忽然想到，这尾巴对于蛇女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是人类女孩子的脚么？是人类女孩子的腿么？
……结果就是他简直一动不敢动了。
就在这迟疑之间，蛇女玉池的尾巴尖尖充满讨好的去缠他的……了。
花满楼浑身一怔，吓了一跳，立刻厉声道：“玉池姑娘！松开！”
玉池也吓了一跳。
她金色的大眼睛茫然地眨来眨去，昂起了头，漆黑的长发自她的侧脸之上滑落，露出一张如糜艳花朵般的脸，美丽的令人窒息。
她的脸上满是病态的红晕，眯着眼，水雾蒙蒙地看着花满楼，若是花满楼此时此刻能看得见她的话，他一定不会用那么严厉的语气去和她讲话的。
有一些美人，对她的容貌会抱有一种自信、一种傲气，这种傲气所导致的结果就是，一旦她们真的放下身段去勾引哪一个男人的事情，她们很难忍受被拒绝，因为被拒绝就好似是自己的美貌被否定了一样。
但这毫无疑问是一种不太聪明的错觉，因为即使是光明汉宫的美人昭君，该出塞时还是要出塞，即使是艳绝大唐的美人杨玉环，命绝于马嵬坡之时，还是没有任何人会救她。
绝世的美貌是有用的，却也不是万能的，附着在歌颂美貌的诗词之上价值是远超于美貌本身的。
百年之前的江湖第一美人林仙儿，就是因为她没有看清这一点而破了心房，因此才被那妖魔趁虚而入、取了性命的。
玉池是另外一种美人，她美虽美，这辈子却因为这美貌受到了很多的磨难。
她显得有点听话，花满楼这么凶得叫她停手，她就停手，纤细的尾巴尖尖恋恋不舍，可是缠在花满楼腰上的尾巴却仍然不肯松下来一点点。
又是一道惊雷劈过，瞬间的白昼让玉池看清了花满楼的神情。
那的确是一种很难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的神情，他的眼睛竟然也瞪大了，表情竟有点无措，那双毫无焦距地眼睛里似乎也有一点点湿润，眼角处有一点红，好似被什么东西无情地欺负了一样，下一秒，他松了一口气，好看的眉毛也皱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好似要说什么，声音却被卡在喉咙里，实在是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这已经超出了他所认知的极限了。
他只能徒劳地说：“玉池姑娘，你……你……！”
然后啪得一声打开了自己手中的那一柄折扇，用力地给自己扇了两下风，他的耳根子都已红透了，连手指都微微地蜷缩着，只有呼吸还控制地很好，保持着一种若无其事的遮掩。
玉池觉得自己惹花满楼生气了。
她无辜地问：“你生气了么？花满楼。”
花满楼：“……”
花满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哑着声音低低道：“没有……你快休息吧，好不好？”
玉池却笑了。
她带着一点点微妙地笑意，道：“我知道，你没有生气，因为我觉得你很开心，你也觉得很快乐，是不是？”
花满楼简直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他有些无奈，又觉得实在很耗费精力，他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叹着气道：“玉池姑娘，你无需如此。”
无需去讨好他的。
玉池无辜地道：“我只是希望你快乐……”
她的声音又干净、又无辜，好似一个在山林之中与世隔绝，从没有见识过凡间风情的避世妖怪一样，花满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些无奈的神色来。
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好似不明白怎么同玉池讲清楚这件事，他什么都不需要，不需要玉池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一直安心的待在这里，安心的受到他的庇护的。
他实在是有一些……心疼这女孩。
但若他看得见，若他能看得见玉池此时此刻的那种神情，他就不会这么想了。
蛇的报恩？并不存在的，蛇女金色的竖瞳紧紧地盯着花满楼，透露出几分痴意来，她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有一种格外病态的美感，她明明在用那样纯洁而无辜的语气在博取同情，可是她的表情却如此的邪恶、如此的充满一种放浪的风情……这实在是很割裂。
她就是喜欢花满楼，喜欢他暖烘烘的身体，喜欢他身上那一种温暖而令人感到安宁的味道。
蛇女喜欢谁，就要得到谁，如果这个人不愿意，那就使出百般的手段去勾他。
玉池，的确是一个好名字。
玉池，就是林间杀人的沼泽，或许看上去很平静、看上去很美，但只要一脚踏进来，就会被这玉池慢慢地抓住，慢慢地拖下去，再也不放开。
花满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似乎也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怜惜：“玉池姑娘，你可以一直待在百花楼，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花满楼绝不会赶你，所以……”
所以你不需要这样子来讨好我。
这后面的半句话，他却已说不出来了。
玉池沉默了一下，又歪了歪脑袋，才想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是在拒绝她，说他不想要这些东西。
蛇女委屈地伸手，拽了拽花满楼的袖子，像个普通的小姑娘一样，咬着牙不肯说话。
花满楼侧了侧头，把脸转到了她的方向，温声道：“冷么？若是实在冷，也可烧个炭盆。”
蛇女道：“不要！”
花满楼“嗯？”了一声。
蛇女忽然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腰，她的动作实在很快，又有点虎，这一下，一下子又扯到了她贯穿脊背的伤，她紧紧地抱住了花满楼，抽泣着痛苦的呼吸，单薄的身体都在瑟瑟发抖，簌簌的。
花满楼忙扶住了她，道：“你怎么样？伤口痛不痛？”
玉池却什么都不管不顾，也不管自己背上的伤，可怜兮兮地抽泣道：“花少爷，你不要走，我好冷……我真的好冷，你、你不要着急，我很快就可以变回全人形的，在此之前，我可以用别的法子让你高兴的……”
说着，她漆黑的尾巴尖尖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花满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的动作非常之快，一把就抓住了她的尾巴尖尖，蛇类冰冷的鳞片触碰到了他温暖的掌心里，蛇女忽然尖叫一声，整个人都软倒了。
花满楼一惊，手立刻松开，忙道：“玉池姑娘，你怎么样？”
玉池满脸都是红晕，金色的大眼睛里几乎都要流下泪来，她咬着下唇，抽抽搭搭地伸出苍白纤细的手，勾了勾花满楼的手，祈求他道：“不要这么着急好不好，我……我伤还没好。”
花满楼：“……”
花满楼忽然惊觉，对于蛇类来说，尾巴尖尖或许是不能叫人碰的。
他干涩地道：“抱歉，我……”
玉池抽泣着道：“不要道歉、不要道歉，别推开我……”
她不顾自己背上的伤，又要上来抱住花满楼，她这么伤心、这么难受，又这么冷……花满楼所有的话语忽然都卡在了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条蛇女实在是太可怜、太委屈了。
花满楼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柔声道：“我不走。”
蛇女惊喜地自他怀里抬起头来，忍不住问：“真的么？”
她的语气又欣喜、又雀跃，好似一个小女孩拿到了心爱的玩具一样，透露出一种娇憨可爱来。
花满楼忍不住笑了。
看来，他今天的确已走不了了。
蛇女紧紧地抱着他，充满缠眷地用侧脸蹭了蹭他的胸膛。她的皮肤细腻而冰冷，像是最好的丝绸缎子一样。
她是个很怕冷的女孩子……或许蛇女都是如此，在寻找着一些温暖的热源，可是她同时却也有点怕烫，她的侧脸贴着花满楼的心口的时候，便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好似被烫到一样微微地移开了一点。
花满楼的心口的确是滚烫的，此时此刻，即使是花满楼，也绝没有办法保持平静地心绪，他坐在床榻的边缘，好似一尊雕像一样，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这的确是他的床榻没错，可是现在，花满楼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怎么摆、脚该怎么放。
开心的玉池还紧紧地搂着花满楼的窄腰不放手，花满楼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死活不肯趁人之危，一时之间，两只手竟有些无措地垂在身边，也不知此时此刻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
玉池有些困惑地道：“花满楼，你为什么不抱抱我呢？”
花满楼：“……”
花满楼叹气。
他只道：“花满楼不愿趁人之危。”
玉池把自己的头搁在了花满楼的肩膀之上，奇道：“我又不是人，你趁不趁人之危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花满楼：“……”
花满楼镇定地改口：“花满楼不愿趁蛇之危。”
玉池歪了歪头，好似陷入了思考一样。
半晌，她才道：“我没有危，我只是想让你抱抱我。”
说着，她的双手委屈地攀上来，攀在了花满楼的脊背之上，一根苍白的纤纤手指碰到了花满楼背上的黑发，然后就有点好奇的缠着他的头发玩了起来。
花满楼：“……”
花满楼还能说什么呢？花满楼只能叹气。
他道：“玉池，我今晚可以陪着你，只是你的尾巴……”
他顿了顿，耳根子好似又有那么一点红意，才继续道：“可是你的尾巴不可胡来。”
玉池警惕地道：“胡来？胡来是什么意思？我的尾巴没有打翻你的花盆……吧？”
花满楼：“……”
这是什么鸡同鸭讲的现场啊！
他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玉池实在是又动人、又可爱的小姑娘，只是一定要他解释，他又实在是解释不出口，一时之间，他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能无奈地摇头。
花满楼笑起来的时候，就显得格外的俊朗好看。
玉池窝在他的怀里看着他，忽然道：“我明白了……你是说、你是说我的尾巴去缠……可是你不高兴么？我看得出来，你很高兴，人类男子那个样子，不就是高兴的意思么？”
她好似有点困惑，来来回回的说着车轱辘话，尾巴尖一摆一摆的，很是灵动，又好像很想上来使坏一样。
花满楼又噎住了。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的触觉却很灵敏，玉池的风情，即使他一点点也看不见，也足够去领略了。而既然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又怎么会连一点点都不心动呢？
他有些无奈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才道：“玉池姑娘，不要这样。”
玉池眨了眨眼睛。
她有点不情不愿地道：“那好吧，你嫌弃我是蛇尾，但没关系的，我养好了伤，就可以完全化形成人的模样了，到时候……嘻嘻。”
花满楼：“……”
嘻嘻？你在嘻嘻什么啊嘻嘻！！
他感觉自己一年份的气都要在今天被叹完了。
蛇女也不说话了。
这一小会儿的沉默，简直就是花满楼人生之中最难忍受的沉默了，他坐在自己的塌边上，怀中却有这样一个柔软又热情的美人，他的手没地方放，脚也没地方放。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夜已深了，玉池姑娘，休息吧。”
玉池就缩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但她还不动。
她闭上了眼睛，安安心心地窝在花满楼的怀抱里，好像今天就要保持这个撒娇一样的姿势睡觉一样，花满楼微微一怔，又有些无奈似得摇摇头。
他已不去说什么“玉池姑娘，不要这样”了，因为这种话根本没有用，或许玉池是真的不懂，或许玉池只是在装，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她不想放开花满楼的时候，她就绝对不要放开的。
……她是真的很怕冷。
花满楼又条件反射地想叹气，又生生忍住了这种无奈的冲动。
说起来，这同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故事倒是很像……只可惜花满楼深感惭愧，自己做不到那种全然的不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慢慢地上塌，安静的躺下，黑暗之中，他感受到怀中冰冷的美人把头枕在了他的胸膛上，双手像是在抱什么大玩具一样的抱住了她，嘴中发出了嘶嘶声……蛇类发出的嘶嘶声倒是挺令人毛骨悚然的，但是花满楼总觉得这有点像猫猫会发出的那种呼噜呼噜声。
他勾了勾嘴角，闭上了双眼。他的手规矩得很，绝没有碰一下玉池。
玉池却很不满意的样子。
她悄悄地睁开眼睛，凑上来观察花满楼俊朗的面庞，花满楼的眼睛闭起来，呼吸匀长，好似已睡熟了。
金色异瞳的蛇女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猩红的小舌又从嘴里里探出来摆了摆，就像是蛇吐信子一样。
一个俊朗的谦谦公子，安静的睡着，妖异恐怖的蛇女正用她那双璨璨的双眼盯着他，时不时还吐吐信子。
这场面，若是让别人看见了，估计要吓得两股战战，在那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思想的支配之下，只怕立刻就要大喊一声“妖怪杀人啦！妖怪杀人啦！”
花满楼的五感很敏锐的，一阵风吹过，他甚至能数清楚有多少片花瓣落在了地上，蛇女睁眼凑上来的动作虽然是静悄悄的，但毕竟离花满楼太近……这样的距离之下，花满楼若是完全感觉不到，那怎么可能呢？
但花满楼还是完全没有动。
然后他就感觉到玉池用脑袋拱了拱他，用伸手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上，然后再安安心心地窝回了他的胸膛上，尾巴尖尖一摆一摆的，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花满楼：“……”
花满楼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地翘了起来。
他的手心也好似发着烫，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这么诡异，这么奇怪……即使是说给见多识广的陆小凤听，他估计也会发出一声一声的惊叹吧。
但花满楼却并不排斥，他不仅不排斥，他的心竟然也一样热热的，这条冰冷的蛇女窝在他怀里的时候，就好似他小时候养的那只娇娇狸奴一样。
……当然了，蛇女和狸奴还是有一些区别的，他小时候对毛茸茸的狸奴爱不释手，狸奴在他怀里睡够了要跑，他还抱紧人家不让跑，果不其然就换来了暴躁狸奴的殴打。
花满楼又忍不住笑了笑，他的手忽然不自觉的紧了紧，将这位怕冷的蛇女搂紧了一些，这才放任自己的思绪消散下去，进入了睡眠之中。
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得下着，人人都说，听着雨声，其实人的睡眠会更好，而花满楼对此深以为然。
他当然是好眠的，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在花满楼的脸上的时候，他才幽幽地醒来。
百花楼是临街的，在太阳的第一缕温暖阳光撒在这条街道上的时候，这条街就已苏醒了，此时此刻，雨已停了，雨后的青草香、泥土味，和街上热热闹闹的嘈杂声和早食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格外的生动。
窗外有树，树上有鸟儿，这鸟儿或许是黄鹂，发出了一种十分婉转、十分动人的叫声。
而他的怀里有美人。
这美人自然就是蛇女玉池了。
花满楼看不见，自然不可能知道这蛇女玉池究竟长了一张怎么样的脸，但她的皮肤如丝绸一般冰冷而娇嫩，她的腰肢柔软纤细如柳枝，她漆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浓密，她的肩膀和脖颈所挺起的角度与姿态，也十分的优美。
很多人都会有一种误区，那就是“美”指的是容貌，但其实，美是一种复合的气质集合，容貌、身段、姿态、气场，所有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令人赏心悦目，那就是美。
所以，一个人的长相即使不是最佳，她却也可以是美的，一个男人不是顶顶的英俊，他也一样可以让人为他心动。过分的在意自己的鼻子是不是大了一点，嘴巴是不是薄了一点，其实都是没有必要的。
蛇女玉池也正是如此，即使花满楼完全不知道她的模样，但她所展现出的这些他所能感受到的东西，已足够让他产生了一种愉悦的感觉，这种愉悦，正是因为他在欣赏蛇女之美。
此时此刻，花满楼依然规规矩矩地躺在榻上，规规矩矩地穿着衣裳，连放在蛇女腰肢上的手也是规规矩矩的，昨天玉池是怎么摆的，今天早上醒来也依然是怎么样，简直连一寸都没有挪开。
坐怀不乱，这也足以证明，花满楼究竟是一个多么君子的男人。
此时此刻，这位君子的脚动了动，然后立刻感觉到蛇女的尾巴多情的缠过来。
花满楼：“……”
玉池未免有些太黏人了。
她是真的很黏人，花满楼一动，她就已经醒了，她醒来之后，只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舒适安宁得要命，然后她立刻就抬起头来去看花满楼。
太阳已经升起，屋子里的每一寸都已被照亮了。
所以玉池可以细细的去观察花满楼。
蛇的视觉与人类的视觉其实是很不一样的，玉池在一年之前才刚刚化形成功，在此之前，她只是一条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开了妖智的蛇蛇，眼前只能看到热的东西，模模糊糊的一点轮廓，所以她一直以为整个世界就是长得模模糊糊的！
所以能成功的化作人形之后，她的眼睛也能看到很多清晰的东西了，她东看看、西看看，简直都要新鲜死了，躲在路边看到一个人都要盯着狂看一通，以至于某地已传出了一些金眼妖怪喜欢躲在草丛里盯死人的谣言。
不过她化形也已一年啦，该看的都已看得差不多了，现在一般已不会盯着人狂看一顿了。
但花满楼是个例外。
因为花满楼很好看。
不，不是很好看，简直就是人类极高质量男性，超好看的。
他的五官单看一个地方，好似看不出什么非常出彩的，可是这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说不出的俊朗来，他的鼻子很挺拔，下颌角很优越，却没有棱角分明到让人觉得冷硬的地步。
他的下巴之上，因为隔了夜没有去剃，而冒出一点点青色的胡茬，这却也正说明，他的的确确已是一个相当成熟的男人了。
玉池：盯.jpg
花满楼：“……”
花满楼当然已经醒了，他这种级别的高手，若是对这种直勾勾的眼神没有一点感觉的话，那真的侮辱了“高手”二字。
花满楼无奈地撇了撇嘴，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明亮而温和的眼睛，这眼睛若是看哪个女人一眼，一定可以把姑娘的心都勾走，可惜他却是个瞎子，绝不可能用多情的眼神去看谁。
玉池仗着他看不见，继续狂盯花满楼。
花满楼继续：“……”
他忍不住笑了，躺在榻上动都没有动，温声道：“玉池姑娘，难道花某的脸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么？”
玉池眨了眨眼。
她道：“难道你能看得见？”
对瞎子来说，这显然是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了，若换了别的瞎子，可能只是听见这一句话，就已足够让他色变了。
但花满楼脸上的笑容却依然那么轻松、那么惬意，他摇了摇头，道：“没有，我看不见。”
玉池奇道：“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呢？”
花满楼笑了笑，道：“因为玉池姑娘实在已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了，我若还感觉不到你的视线，那我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个木头人。”
玉池的嘴角也忽然慢慢地翘起，她嘤咛一声，忽然又窝进了花满楼的怀抱里蹭一蹭，甜丝丝地道：“你……你才不是木头人呢，你身上好热，好香，木头人冷冰冰的，才没有你好。”
花满楼忍不住笑了。
玉池实在是一个很甜美的女孩子。
花满楼也不训斥她胡说，也不装作听不见，而是顺着她的话笑道：“如此，便当做是玉池姑娘对花某的夸赞了。”
玉池就吃吃地笑了。
然后她的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
花满楼心下了然，正要邀请她一同用餐，却听玉池道：“我饿了，我要去觅食了，外头的树上有鸟。我去咬死几只回来，也请你吃鸟啊。”
花满楼：“……”
花满楼赶紧制止她：“玉池姑娘若是想吃肉，隔壁鼎鲜记有鲜嫩的烤鸡可以吃，我叫人送两只来，你看够不够？”
玉池又惊又喜：“你要请我吃东西么？花满楼？”
花满楼温声道：“你是百花楼的客人，花满楼又怎么能让客人饿肚子呢？”
玉池其实不太懂什么主客之礼的，只是她听花满楼说得这么在理，于是也似懂非懂、故作老成的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在理。”
花满楼笑了笑，道：“那玉池姑娘稍等片刻。”
说着，他就要坐起身来，翻身下榻。
玉池立刻抱紧了他，急切地道：“你要去哪里？”
她的蛇尾巴本就缠在花满楼的小腿之上，此时此刻，又一次用力缠紧他，好似一点儿也不想叫花满楼离开似得。
……不，她简直连一分一秒都不想让花满楼离开。
花满楼一怔，已明白了她的不舍。
在那一瞬间，花满楼想到了他小时候养的那只猫猫……虽然那只猫猫长大了以后很神气、很爱殴打他，不过在小的时候，刚刚送进他的屋子里的时候，那只小小的猫咪进入了陌生的环境，谁也不亲，唯独只喜欢窝在花满楼的怀抱里，黏人的要命，他一离开，猫咪就整日整日的叫，又凄惨、又可怜。
花满楼心中一动，忍不住伸出了一只手，用一种轻之又轻的力度抚了抚她漆黑地长发，温声宽慰她道：“玉池姑娘，我只是去叫饭而已，绝不会走的。”
玉池又吐了吐信子，好似在判断他身上有没有说谎的味道，迟疑了片刻之后，她恋恋不舍地松开了花满楼的窄腰，尾巴也退了回来，把自己的尾巴盘成了一圈一圈，乖巧地道：“那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你不许……你可不许走太久，我会冷的。”
说完，就乖乎乎地趴下了。
花满楼噗嗤一声就笑了。
玉池不明所以，不懂他在笑什么。
笑过之后，花满楼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玉池柔软的发顶，温声道：“为什么要躲在屋子里呢？百花楼有三层，每一层都有很多我种的花花草草，玉池姑娘若是不嫌弃，就去替花某欣赏一二吧。”
他顿了顿，又想到了玉池刚刚做出的一番要吃抓鸟吃的野性发言，适时的补充了一句：“不过还请别吃花，行不行？”
玉池就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好，我不吃花的，花不好吃。”
花满楼又笑了笑，这才转身出去了。
百花楼的门口，已聚集了好几个无业的闲汉，正在朝楼里打量。
不过，这些人却也不是来找事的，这江湖上敢来找花满楼茬的人其实也没几个，这些闲汉，都是替人跑腿为生，花满楼这样的贵公子，要吃什么东西，自然是不用自己亲自出门走上一趟的，只需出一些钱，请这些人为他打点一二就是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花满楼便从百花楼里出来，闲汉们迎了上去，便听花满楼要鼎鲜记的这样那样吃食，七七八八地说了不少，一闲汉笑道：“花公子今日是要宴请哪一位呢？是陆公子么？”
花满楼脾气好，没有架子，从不觉得贩夫走卒有什么低人一等的，这些闲汉们也同他开得起玩笑。
果然，花满楼闻言，微微一笑，温和道：“陆公子怕是短时间内都来不了了，今日宴请的……是一位新朋友。”
那闲汉便笑道：“哦！那这位一定是一位器宇轩昂的英雄啦！”
他之所以发出这种恭维，是因为花满楼今天要的东西的确不少，烧鸡烧鸭烧鹅，火方火腿鹅掌，各样都点了，估计能放满一大桌子呢。
啥人啊，这么能吃！一定是个膀大腰圆、如人熊一样的壮汉叭！
闲汉如此信心满满的想到。

第118章
蛇女玉池当然不是壮汉，她纤细柔软，尾巴在地面上爬来爬去的时候也歪歪扭扭的，腰肢跟着一起摆来摆去，好像春天的柳枝被风吹动时的那种风姿一样。
花满楼之所以把那些烧鸡烧鸭烧鹅统统都点一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蛇女玉池到底喜欢吃什么……而且这蛇女的心智看上去还很单纯，对人世间也没什么了解的，这些东西大概是从未吃过的，干脆一个个试过去，喜欢什么之后再点什么嘛。
他是一个非常慷慨的人。
吃食很快就来，七七八八地摆了一桌子，花满楼起初还担心玉池在家里晃来晃去会吓到这些进来送东西的闲汉，但玉池或许是很胆小、很害怕陌生人，不声不响的，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那些闲汉告辞之后，花满楼起身寻人。
他侧过头，用耳朵去细细地听，他听到蛇尾拖在地上发出的沙沙声朝这边过来了，嘴角便勾起了一抹微笑，温声道：“玉池姑娘，你来了。”
玉池一句话都没说，她直接亲亲热热地扑过来了。
热情大胆的蛇女，每一个动作都似乎带着勾引，她的蛇尾又缠在了花满楼的腿上，尾巴尖尖一下一下的荡过来荡过去，好似很快活的样子。
她一下子就扑进了花满楼的怀抱里，嘴里故意叫道：“啊，冷，要花满楼抱抱才会好~”
花满楼：“……”
这真的是只认识了一晚上的人会说出的撒娇之语么？玉池对他的依赖简直是非常没有由来的。
可花满楼又能怎么办？推开她么？
他叹了口气，顺手搂住了她的腰。
说是搂，其实不然，花满楼只是用小臂撑住了她如柳枝般柔软的腰肢，手握成拳，却是连一点点都没碰到她的肌肤的。
经过昨天那一番推拉，他大概已明白了这位蛇女的行事风格，只是他暗自思量，只觉得这或许是蛇女久不至人间的原因。
他绝不是趁人之危之人，对这天真烂漫的蛇女，怜惜之情大过男女之间的爱慕，因此绝不愿过界。
可是……不管他的主观意愿上究竟愿不愿意过界，但因蛇女玉池这些热情大胆的举动，最起码从客观上来看，他们之间的这些举动本就已很亲密很亲密了，亲密到他爹看到都得立刻支棱起来准备办喜宴的程度了……
蛇女娇娇地道：“呜呜呜，好暖和，我好喜欢~”
花满楼：“……”
花满楼还能怎么样呢，花满楼只好任由她缠着、抱着，否则这爱哭的蛇女，又要委屈巴巴地哭唧唧了。
他面不改色的用小臂撑着蛇女的腰肢，对她微笑道：“玉池姑娘，饭食已备好了，请随我来。”
玉池点了点头。
花满楼平日里宴请朋友，假使天气不错的话，一般都喜欢在三层的阳台上进行，但今日却不行，玉池人身蛇尾，她本性是很好的，花满楼并不害怕她，可保不齐路上的行人见了她之后，不会登时吓得晖过去。
所以，今日的饭食摆在室内。
小厅之内，摆着一个八仙桌，桌上七七八八地美食摆了一桌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玉池实在是一个很会撒娇的女孩子，她缠在花满楼身上，一步都不愿意自己走。
好在她并不重的，缠在身上，也只是像柳枝缠在身上一样，花满楼面不改色地抱着她来到了小厅之内，盯着桌上的那些吃食看。
花满楼微笑道：“玉池姑娘，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也不知道有没有你喜欢吃的东西。”
玉池立刻：“嗷呜——”
下一秒，她抹抹嘴，道：“烤鸡很好吃，谢谢你，花满楼。”
花满楼：“……”
花满楼挑了挑眉，有些讶然道：“……已经吃了烤鸡了？”
玉池羞涩地道：“嗯，只是我没注意，一下全吃掉了，对不起，我下次一定给你留一半，不过我吃东西很少的，一个月吃一次就好，不费钱的。”
花满楼：“……”
花满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他笑得十分愉悦，只觉得这位玉池姑娘未免也太有趣了一些……花满楼是喜欢有趣的人的，而这位玉池姑娘的有趣，和陆小凤那一种有趣，却是截然不同的。
他只道：“你放心，我这里不缺吃的。”
玉池嘤咛一声，无限缠眷地上来蹭了蹭他，她身材纤瘦，却可以一口吞下一只烤鸡，都不带拆骨的，此时此刻，只觉得吃得饱饱的，蹭一蹭花满楼的时候，花满楼就感觉到她的小肚子也鼓起来一点点。
花满楼无奈地摇摇头。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却又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疑问。
玉池自己说，她一个月吃一次饭就好了，其实并不是很容易挨饿的，可是今天早上的时候，她的肚子却咕噜咕噜得叫起来，那显然是饿了很久之后才会出现的状况……
在今天之前，她已经超过一个多月都没有吃过东西了？
他的眉头不经意之间皱了皱，张了张嘴，好似想要问一问她，再次之前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旁人不想说的东西，他一向是很少开口去问的。
好在，玉池自己说了。
玉池吃饱了饭，摸一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又开心、又快活，她心情很好，尾巴尖尖也一晃一晃的蹭着花满楼的脚面，花满楼穿着靴子，却也感觉到自己的脚面之上有一点似有似无的痒意，好似菟丝子一样往里面探。
……这就是五感太敏锐的副作用了。
花满楼缩了缩自己的脚，玉池的尾巴尖尖又锲而不舍地蹭上来，完全舍不得他哪怕一点点的离开。
花满楼只能叹气，任她随意了。
蛇女玉池安宁满足地窝在花满楼的怀抱之中，感慨道：“花满楼、花公子，你真好，和那些人类一点儿都不一样……”
花满楼侧了侧头，道：“那些人类？”
玉池点了点头，道：“是啊……他们真的好坏，设下埋伏抓我，要打我，还要杀了我取我的蛇胆。”
玉池说着说着，自己又觉得委屈起来，呜呜咽咽的抽泣起来。伏在花满楼的肩头哭。
花满楼的脸上就浮现出一种深深地悲切。
蛇女虽是妖，却天真烂漫，并不害人，反倒是人类，嘴里打着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名头，肆无忌惮的去伤害蛇女……
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安抚似得抚了抚玉池的背，玉池身子一颤，又伸出苍白光洁的双臂来，攀住了花满楼紧实而有力的脊背。
花满楼叹道：“没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蛇女却恨恨地说：“绝过不去！那些人，我……等我好了，我一定要杀了他们！一个也不放过。”
她的话说着说着，又发出了那种嘶嘶的响声，这时候，玉池那种甜丝丝的撒娇语气已全然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冰冷而仇恨的声音。
花满楼忍不住问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他们又对你做了什么样的事情？”
蛇女哽了一下，忽然又吸吸鼻子，小声地抽泣了几声。
这故事其实说来话长的。
玉池当然不是京城人士，中原地带，天气没有那么的热，植被没有那么的丰富，也没有什么瘴气沼泽之地，不适宜蛇妖的生长。
玉池是一条岭南蛇。
岭南之地，一向是被当做蛮荒之地对待的，那里日头奇毒无比，又有瘴气丛生，有中原人去过一趟岭南后，还著书书写岭南的风土人情，说那里的人口中都有炎毒，可口唾伤人，唾在树上可使树枯萎死亡，唾在鸟身上可以直接让鸟咕咕坠地，十分可怕。
……当然了，不管是不是南蛮人，这种事情都是做不到的，这应当是谣传。
玉池就生活在岭南充满瘴气的丛山与沼泽之中。
岭南有许多茶园，她化形之前，最喜欢去偷别人的茶吃，嚼吧嚼吧就吃了，也因为这个，认识了一个茶园里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的名字叫王笑笑，平日里认识的小伙伴都叫她笑姐儿，她第一次见玉池，实在是吓呆了，但见玉池没有上来咬人的想法，只是去拽茶树的上的茶叶吃，还凑上来观察了一下这条五彩斑斓的黑蛇。
这是她们的第一次照面。
第二次照面是在笑姐儿十三四岁时，她上山采药，在草丛里发现了受伤的玉池，她是个胆子很大的女孩子，也是个心地很善良的女孩子，试探一番，发现玉池没有要攻击她的意思，就替玉池包扎治伤。
她还嘱咐玉池第二天同一时间在这里，给她换新的布条和新的药。
玉池就顶着身上的一个布条蝴蝶结游荡走了。
第二天，她果然又在同一时间出现了，而笑姐儿也来了，依照自己的承诺，给玉池换了药。
玉池那个时候还不能化形，但已开了妖智，心中自然感激笑姐儿，她倒是想要开口说话谢一谢，又怕一下子吓死这小姑娘怎么办，所以就吐了吐信子，在她脚上缠了一会儿，就游荡走了。
这就是玉池与王笑姐的缘分。
一年之前，玉池成功化形。
化形之后，她就想着要找王笑姐，当面亲自道谢，王笑姐是岭南一茶农的二女儿，家中有一位出嫁的长姐，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弟弟。
可是，等玉池找上门之后，却发现，这王家根本就没有笑姐的气味。
……也没有笑姐的衣服鞋子，什么都没有。
但玉池绝不可能找错的。
她探查了一番，这才发现，笑姐是被卖了。
几两银子，把她卖给了一个路过的商队，那商队几乎是一眼就看中了笑姐，问了生辰八字之后，就很爽快地把她买走了。
王家世代都是茶农，到了笑姐父亲这一代，吃喝嫖赌不学无术，家里只有几亩薄田，靠笑姐的母亲天天下地干活，他们家一共三个孩子，长姐生得不错，被十几两银子的“聘礼”直接抬到大户家里做小妾去了，次女笑姐长得没长姐好看，大户看不上，就被王家老爹吹胡子瞪眼的叫“赔钱货”。
笑姐在家里过得是战战兢兢，什么活儿都干，还经常上瘴气丛生的山里去摘草药，要知道，这里的山到处藏得都是蛇，还有许多一脚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沼泽。
就这么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的活着，勤快地简直不得了，但过路的商队一眼看中了她，拿几钱去买她的时候，王老爹还是高兴得要命，直嘀咕着“这么黑黑瘦瘦的丫头片子，能卖几两银子，已很不错了”，就给卖掉了。
玉池下山来找她的时候，十五六岁的笑姐已经被卖了好几个月了，杳无音信。
玉池抓住王家老爹逼问，这王家老爹却也丝毫说不上笑姐被卖去了何方。
……这是自然的，他对自己的女儿没有丝毫的感情，能卖几两银子就卖几两银子，至于女儿被卖去何方，是做丫鬟还是做伎女，是死是活，又同他有什么关系呢？
玉池盯了王家老爹一会儿，用自己的尾巴扼死了他。
然后，她就开始在人间一路探查各种商队。
岭南的商队，自然都是为了买茶叶，从当地种茶叶的大地主家里查起，或许可以探知到一二。
玉池的这个判断，的确是一个非常符合常理且聪明的判断，但可惜的是，查了好多天，却也却没有查到丝毫端倪。
后来有一次，玉池正好听到几个妖怪闲聊，聊到一个商队，不买任何的货物，只买人，买还未成年的小女孩时，她才找到了线索。
女人也是一种货物，可以买卖，比如说那艳绝天下的扬州瘦马们，难道不正是这样的货物么？
但这个买女人的商队很奇怪，他们买女人，居然是在岭南来买，而不是去江南。
江南女子水灵而温婉，岭南因为过热的天气和过毒的日头，养不出水灵灵的女孩子，更何况笑姐儿黑黑瘦瘦，其貌不扬，绝不可能被正常的人牙子看上。
而且更没听过过，人牙子买人的时候还要算过生辰八字的。
玉池因为刚刚化形，对人世间的弯弯绕绕丝毫不清楚，王家老爹被她威逼恐吓之时，倒豆子一样的把事情都说出来了，商队要笑姐儿生辰八字的事情玉池也知道，只是当时没发现什么不对，听那几个妖怪一聊，这才发觉有古怪。
她上前请教，又告诉了这几个妖怪笑姐儿的生辰八字，这几个妖怪的表情便有些变了，好似有几分同情。
笑姐是极阴的命格。
玉池不明白什么叫极阴的命格。
那妖怪告诉玉池，这种命格的女人，倘若还有过一段及其悲惨的命运，身上带着怨气的话，那就是炼鬼的绝佳材料。
另一个妖怪凉凉地道：“这年头的女人，十个有八个都有及其悲惨的命运，想找到合适的炼鬼材料，简直再容易不过了，找女人就行。”
他们的话说的轻巧，可是玉池的心却已被揪起来了。
炼鬼。
玉池不知道什么是炼鬼，那些妖怪也只是听过这种邪术，却没见过，所以说不上什么所以然的。
但这阴森森的词，是何其的恐怖？又是何其的残忍？即使不知道炼鬼究竟要做些什么，也能想到，这绝对是一件可怕到了极点的事情。
笑姐儿是遇到了这样可怕的事情了么？现在去救她，她真的还……活着么？
那几个妖怪对玉池的报恩之心也感慨不已，便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她。在他们的指点之下，玉池顺利摸到了那个商队。
那个商队还不断的在岭南的各处买人，买女人，每一次，都要问生辰八字。
商队里已有了四五个倒霉的姑娘，全都用锁链锁着，好似牲口一样的对待，但笑姐不在里头，这商队买人应当是一批一批的，前一批已送了回去，后一批接着物色，一年可能都不间断。
玉池不动声色，悄悄地跟在了这商队的后头。
他们在岭南地区呆了很久，实在找不出极阴命格的姑娘来了，这才收拾收拾，打到回府，玉池就跟着这群人来到了京城。
商队的目的地，是京郊的一座别苑。进京之前，商队又改头换面了一翻，可以看得出，这些人的确是在秘密行事，这别苑之中，一定有什么阴私的事情在发生。
玉池的目的虽然是要救笑姐，但是看到其他无辜的女孩子要被送进这别苑，也于心不忍。她瞅准时机，大发雌威，在商队将女孩子们押入别苑之前引发了动乱，那些被买来的女孩子们也争气，没有磨灭求生的意志，见有机会，相互扶持着跑了。
聪明的浴池把自己却伪装成一个因为腿上有伤而无法逃跑的女孩子。
别看玉池现在人身蛇尾、金色竖瞳，一看就知道是妖怪，当时的她还没有受重伤，可以变成人腿，眼睛的颜色也可以暗下来。
她在地上打滚，把自己的头发弄的乱糟糟的贴在脸上，身上沾了一对烂泥，又把带在女孩子们身上的镣铐给自己带上，骗过了那些商队的人，顺利的被送进了别苑之中。
她本是很有身为妖怪的傲气的，大部分人类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随随便便一尾巴就可以抡飞了，所以她这样子混入那别苑之中的时候，也没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但事与愿违，问题不仅有，还很严重，严重到让新鲜出炉的蛇妖玉池直接翻车了。
别苑里面有一股让玉池非常不舒服的气息，寒森森、阴恻恻，自玉池进入别苑的那一刻起就一丝一缕的往她身体里钻一样，蛇女天生怕冷，可在此之前，玉池其实也没有怕冷到一下子就想往活人怀里钻的程度。
她被关进这别苑的地牢之中，地牢之中也是鬼气森森，冷得让人整个人都要冻住了似得，玉池变回本体，将这地牢探查一遍之后，又顺着一个缝隙游荡出去，静悄悄地将这别苑勘察了一翻，除了几个活人之外，却也没见到什么特殊的东西。
至于她想要找的王笑姐，更是毫无踪迹。
她的嗅觉很灵敏的，哪怕只是有笑姐的一丝味道，她也绝对能闻到。
笑姐不在这别苑中，或许是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或许是……已经死了。
玉池只想搞清楚这别苑究竟是做什么用的，那些被买回来的女孩子究竟都怎么样了。
她又爬回了地牢之中，化作人形，安静得等待着，冰冷的地牢之中，寒气森森，她冷得瑟瑟发抖，却一直忍受着。
等待了三天之后，终于有人来带走她了。
那人将她带到了一处密道之中，拖着她往下走，这密道是之前玉池没有发现的。
顺着密道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终于开阔，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池子。
……一个装满了鲜血的池子。
这密室设在地下，也没有点火把，可是这屋子里却不是黑暗的，反倒是有一种莹莹的亮光，这里的石壁，竟镶嵌着很多夜明珠，无数的夜明珠在黑暗中发出幽绿的光芒来，把整间密室都照亮了。
幽绿的光芒正中，是寒石所制的池子，池子里鲜红一片，血腥味浓稠到令人几近呕吐。
玉池的嗅觉是非常灵敏的，可是那日在探查别苑时，她却完全没有闻到这一股血腥味。
寒石所制的池子，暗红粘稠的血，站在池子旁的，是一个道士打扮的男人，他表情淡淡，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一手抚着自己雪白的胡子，另一只手中却握着一把骨白色的刀。
这把刀实在是古怪，那老道士拿在手中，对着玉池的脖颈比划了一下。
……原来是一把用来割喉放血的刀。
那仙风道骨的老道士，身上一尘不染，可是那血池之中的血，却鲜红浓稠到刺目。
那老道士抚着自己的胡子，淡淡地问：“这是极阴命格的岭南女子？”
押送玉池来的人道：“错不了的。”
那老道士冷笑道：“错不了？你们这群废物，人都送到门口了，居然能叫这群小娘皮跑了，只留下了一个没跑，你管这叫错不了？”
押送玉池过来的人就低下了头，不敢分辩。
那老道士冷冷道：“行了，滚吧！”
那人就赶紧出去了，似是也受不了这里那一股过于浓重的血腥气了。
在那一刹那间，玉池已明白了。
这些血，就是那些被商队所买走的女孩子们的血，她们一个一个，已变成了冤魂，在最后的最后，连一句话都留不下来，连尸骨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玉池是蛇妖，是一种在凡人的传说之中极其可怖的妖物，人类畏惧她如虎狼。可即便是她，在看到这样恐怖的情景之时，还是觉得心惊胆战，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老道士已一把就把玉池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的神情实在淡然得很，放在外头走一走，也是要被旁人尊称一声得道高人的，可谁又能想到，这个人居然能做得出将妙龄女子买来，割喉放血的事情呢？
他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而玉池为了伪装自己，把自己浑身都弄得脏兮兮的，那老道士的眼中划过一丝厌恶，将那骨刀的刀刃亮出来，似是立即就要杀人。
停了一会儿，他却又自言自语道：“不成、不成，脏成这样，万一把血池里的血给污染了怎么办？来人！滚进来，拿桶水来，把这女人给我冲冲！”
就有人提着一通凉水，从外头又进来了。
一桶凉水从玉池头顶冲下，露出了她苍白的脸和过于美貌的容颜。
她是一个极其艳丽的美人，而那种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又为她的艳丽带上了一种病态的、神经质的气质，叫她看起来独特到遗世独立，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绝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她的脸露出来之后，这老道士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那种仙风道骨的淡然神色，已完全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的气息，他那双三角形的小眼睛之中，忽然迸射出一种贪婪而令人厌恶的光，他上下打量着玉池，目光之中充满了邪恶与淫。
然后，他反手抽了自己一耳光。
啪得一声，不仅让玉池微微一怔，还让那两个进来送水的人浑身一震。
反手抽了自己一巴掌后，那老道士的眼睛里又射出一股精光来，他死死地盯着玉池，喃喃道：“可惜……可惜啊……”
他在可惜什么呢？是在可惜这绝艳的美人即将要死在这血池边么？
自然不是，他只是在可惜，自己没有机会糟蹋这美人一番，再杀她了。
蛇性本淫，玉池虽然初入人间，还没来得及去找什么男人，却对这样的目光明白的不得了，她冷冷地盯着那道士，冷冷的吐了吐信子。
道士的脸色一变，厉声道：“你不是人！”
话出口已晚了！玉池已恶狠狠地扑了上来，要取了这道士的狗命！可这道士，既然懂得杀女取血的邪术，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只见他冷冷一笑，忽然疾步后退，嘴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念些什么。
玉池一想到王笑姐的血也在这池子里，双眼赤红，凶性大发，杀心大起，就要杀了这道士泄恨，她灵活异常，手指之上泛起绿光，这就是蛇毒，一种极其厉害的蛇毒。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背忽然被划开了，被什么尖锐而迅速闪过的东西划开了——！
蛇的鲜血四溅，她光洁而苍白的脊背，像是被劈开一样，多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就这，还算是她反应得快的好结果，若是她刚刚没有躲避，恐怕那东西已将她拦腰腰斩了。
老道士哈哈大笑起来，得意得要命。
而玉池也已经看见了是什么东西在袭击她。
是一只手。
一只从血池里伸出来的巨大骨手，在这阴气森森的密室之内，散发着一种人类尸骨所特有的那种骨白色，那只手正随着老道士的笑声缓缓地晃动着。
这么大的东西，本来很难很灵敏，可这只骨手的速度，却仿佛已超越了闪电。
老道士道：“你是什么妖精，大可以现出原型来看看！”
玉池嘶嘶了几声，极富力量的蛇尾已击了出去，那老道士丝毫不慌，慢悠悠地笑道：“原来是蛇女……很好，蛇女很热情，这很好，你放心，我不杀你，等我取了你的蛇胆之后，就把你锁在这里，当我的第九房小妾，你可愿意？”
他的底气，全然来自于这骨手。
他的底气很足。
玉池的背上剧痛，蛇尾化了出来，眼睛也变成了亮金色的竖瞳，妖异非常，她勉强躲开了那骨手的攻击，却已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绝不是这骨手的对手。
玉池转身就跑。
她受的伤实在太重，只能用尽全力去逃跑，好在蛇的速度本身就很快，而那骨手似乎是被束缚在血池周围，不能延伸出太远，玉池拼命跑出那密室之后，又拼命的跑进了城内，在极度的惊慌失措之下，她闯进了花满楼的百花楼之中，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玉池就是因为这个受的伤。
人世之间，看起来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可是在这热热闹闹的烟火气之下，却不知隐藏着多少的黑暗，在这些看似老实、看似温和的面孔之下，亦不知隐藏着多少恶毒的心肠。
玉池见过好人，也见过恶人，恶如那鹤发老道士，好如花满楼。
她整个人忽然抖了一下，嘤咛一声，缩进了花满楼的怀中，似乎又要抽泣起来了。
而花满楼已说不出话来了。
这……这……
京城之地，天子脚下，居然隐藏着这样恐怖诡秘之事。
那别苑究竟是何人所有？那老道士有是什么来头？那些从岭南来到京城的女孩子们……难道真的已变成了那血池之中的血？而那巨大且灵活的骨手又是什么东西？姑娘们的血就是用来滋养那东西的么？
一切的一切，都处在迷雾之中。
但唯一能令人看清的，却是那些人令人发寒的恶毒。
玉池是蛇女，是妖怪，但妖怪尚且都不会做出那样惨绝人寰的事。
……她还为了那个叫王笑姐的女孩子，受了这样重的伤。
蛇女玉池，是一个至纯至信之人。
花满楼久久处于震惊之中，好看的眉紧紧地皱起起来，牙齿也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甚至连藏在袖中的拳头，都已紧紧地握住，手背上爆出青筋来。
而他搂着玉池那只手，也不由自主的用力了几分，玉池软软地叫了一声，倒在了花满楼的怀中，花满楼这才如梦初醒，忙道：“抱歉……一时激愤，弄疼你了么？”
玉池委屈地嗯了一声，还抽泣着说：“嗯、嗯，还……还扯到伤口了，痛死了。”
花满楼一怔，低声道：“又渗出血了么？”
玉池背上的伤很重，即使上了他独家秘制的百花膏，又裹上了层层的绷带，大出血肯定虽止住了，但却日夜不停的渗着血，慢慢地染红雪白的布条。
所以，她的身上始终萦绕着一股血腥的气息，花满楼鼻子嗅了嗅，却闻不出有什么不对来。
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还是眼睛看得见好一些，这样就能细细地检查检查她的伤口了。
玉池摇了摇头，咬着嘴唇道：“没有。”
花满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是歉意地道：“玉池姑娘，抱歉……我……”
玉池的一根纤纤玉指就抵在了他的嘴唇上。
花满楼的唇齿之间，也呼出了热气，这是一种令玉池极其喜欢的热气，她身上发冷，手指也是冰冷异常的，他的嘴唇柔软而温暖，简直叫这条蛇女的手指都忍不住蜷了蜷。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花满楼的嘴唇。
她甜丝丝地道：“没有、没有，你不要道歉，我没事的……”
其实刚刚是装的啦。
蛇女是非常敏锐的，仅仅在一夜之间，她就已对花满楼的性格了然的掌握了，她喜欢花满楼、依恋花满楼，就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如何在他面前撒娇卖可怜，以拿捏这温柔心软的男人。
花满楼微微低了低头。
他长叹一口气，却道：“玉池姑娘，你……哎，你若是真的难受，我送你回榻上躺一会儿，好不好？”
玉池的金色眸子就亮晶晶的。
她的脸上也又泛起了红晕，又病态，又神经质，她有点兴奋地吐了吐猩红的信子，好似一条要捕食的毒蛇一样。
若花满楼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是否还会认为，这是一个至纯至信、无辜可怜的蛇女呢？
她的语气却仍是委委屈屈、抽抽搭搭的。
玉池说：“其实，让我不难受的法子也很简单，花满楼，你要不要听一听？”
花满楼侧耳过来，温声道：“玉池姑娘，请尽管告诉花某。”
玉池的双臂就缠在了他的身上，她忽然凑了过来，在花满楼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吻住了他的下唇，口齿不清地道：“要这样……要这样才能好……”

第119章
一条蛇的吻是什么滋味的？
冰冰凉凉、唇齿之间也带着一种冷而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味道，又有些甜丝丝的，有玫瑰蜜酱的味道。
——这或许是因为，她在嗷呜一口直接吞了一整只烤鸡之后就开始和花满楼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自己为什么受伤，说到激愤之时，花满楼非常适时的给她嘴里塞了玫瑰鲜花饼，以安抚她的情绪。
至于为什么是直接塞嘴里……那是因为玉池的双臂一直环着他的腰，时不时还蹭一蹭，花满楼倒是想塞她手里，碍于实在没机会。
然后，黏糊糊喜欢撒娇的蛇女口齿不清地和他说谢谢，用心地把鲜花饼一口一口嚼了，很不意外的……噎住了。
花满楼：“……”
花满楼忍不住微笑了起来，体贴的伸手拿过桌子上的茶杯，递到了玉池的唇边，玉池微微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杯沿，小口小口的喝水。
所以她的唇齿之内，满是玫瑰甜酱与烘烤过的糕点的香气，她环着花满楼的脖子，眯着眼睛，侧着头，轻轻地去吮。花满楼的嘴唇并算不得太薄、不显薄情，却也并不丰厚，不显浪荡与多情。
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虽然被刮的很干净，但男人嘛，毕竟是没办法做到面白无须的，玉池贴着他，就觉得自己的下巴上也有一点点微痒的刺痛。
蛇女玉池这举动未免太过，她忽然凑上来就吻他，简直让花满楼的大脑一时之间也已一片空白。
他的手忽然下意识的扣住了玉池的腰，手指不由自主有些用力，在玉池苍白的腰肢之上留下了五个明显的指印，娇气的玉池小小的痛呼一声，在他的呼吸之间小声地请求：“花满楼，轻、轻些……”
她紧紧地环着花满楼的窄腰，即使他的手此时此刻令她感到难受，她也紧紧地依偎着花满楼，好似是一个新婚的小妻子，正在对着她的丈夫一样。
她又啄了啄花满楼的唇，好似讨好。
花满楼竟已好似像是一块石头。
他的手慌忙松开，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他整个背往后靠，有些无措地贴在椅子背上，整个脊背都似乎已僵直了。蛇女如灵蛇、如藤蔓一样的手臂灵活而柔软，攀在他的脊背之上，在他因为紧绷的背肌之上轻轻扫过。
他的手忽然紧紧的攥了起来，攥住了自己的广袖，在那布料之上留下了深深的褶子。
花满楼家中巨富，他从小到大也从不缺钱，但他对东西却是很爱护的，从来也不会如此糟蹋衣裳。
但……今天是个例外，因为他几乎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道。
他乱糟糟的，只觉得进退不得，推开玉池、怕她伤心，不推开玉池，自己又如何能这样心安理得的去享受这天真烂漫的蛇女呢？
所以他竟只能一动不动，只能好似无措、好似无助一般的攥住了自己的拳头，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就见指骨的部位，都泛起了一种不正常的红色，紧实的小臂之上青筋暴起，竟是有些令人害怕。
可蛇女玉池又怎么会害怕呢？她实在是一条黏黏糊糊的蛇美人，花满楼动都不敢动一下，她就凑上来，亲亲花满楼的嘴唇，又亲亲花满楼的脸颊，最后还变本加厉，要去亲亲花满楼从衣襟里伸出来的那一截脖颈。
他因为无措，已微微地昂起了头，露出了脖颈的形状，还有不断滚动的喉头，这男人着实是有点奇妙的，长了一张如此温柔、如此温润的面庞，清风霁月，可是你若亲自上手去抱一抱他，却能发现这个人的身上被肌肉均匀的覆盖，没有一丝多余而软弱的赘肉，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只是却被藏在了名贵的面料与流畅的剪裁之中。
蛇女冰冷而带着玫瑰甜酱香气的呼吸落在花满楼的喉结上时，他的皮肤就一阵颤栗，浑身的寒毛都已竖起，喉头无意识的滚动着，好似在吞咽，那双毫无焦距的双眼睁大，望着屋顶，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脆弱感。
但他明明不是一个脆弱的人，玉池身受重伤，就连攀着他脊背的手都没有多少力气，蛇尾虽然看起来可怖，但也没有什么攻击性，花满楼又焉能不是她的对手？
可他的的确确是动不了的。
直到玉池伸手要扯他的衣襟，花满楼才如梦初醒，他啪得一声就抓住了玉池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他的眼角都已红了，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里甚至也流淌出一种湿润的责备来。
玉池嘤咛一声，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她的声音真的很疑惑，好似她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
花满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沙哑地道：“玉池，停手。”
玉池还是不明就里，只问：“停手什么？我的手没有在动呀。”
说着，她忽然用手指在花满楼的手心里挠了挠，又轻又痒的。
花满楼几乎想立刻松开她的手了。
可是他又不能放开她的手，蛇女玉池实在是一个非常大胆的女孩子，已连他的衣襟都扯开了几分，若是不管她，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花满楼叹气。
他只道：“玉池，不要这样。”
玉池的手还被他攥在手心里，冰凉而柔软，她连一点挣扎都没有，乖乖地把手给他攥着，又轻轻地把自己的头搁在了花满楼的肩膀上，道：“你不喜欢么？”
她的声音好似又带上了一点哭腔。
花满楼怔了怔，涩声道：“你不需要做这样的事情，你本就可以一直住在我这里，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他还是认为蛇女是在“报恩”。
花满楼讨厌玉池么？自然不，他几乎不会讨厌任何一个人。
而且他也并不讨厌玉池这些过于逾越的举动，她的确是一个像蛇一样灵活而柔软的女孩子，腰肢摆动起来，有一种又妖又娇的美感，令他觉得自己整个人也像是要被她所缠绕起来了一样，他的小臂放在她的腰窝处，要撑着她的身子不向后倒去，但是她的腰眼触碰上他的小臂……
花满楼活了二十多年，发乎情止乎礼，从未如此逾越过。
但过线这种事，只要有第一次，就一定会心猿意马的想着第二次，这就是这件事的可怕之处。
花满楼的心里乱糟糟的，他闭上双眼，似乎连嘴唇都已有些发抖，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却并不是十分有力，告诫着玉池，不要因为感激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就去这样对待一个男人。
玉池就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道：“我不是因为想住在百花楼，才……”
她说到这里，竟是已有些说不下去了，于是玉池闭上嘴，一言不发。
她柳枝藤蔓一样的手臂，悄悄地缩了回去，花满楼的脊背好似放松了一点，他正在尽力的稳定自己的吐息，胸膛一起一伏。
她的蛇尾本是充满多情的缠在花满楼的小腿之上的，好像是某一种小动物一样，虽然花满楼与玉池才认识了这么一小会儿，但是花满楼却已习惯了她的风格。
她的风格就是纠纠缠缠、藕断丝连的。
可是此刻此刻，玉池的蛇尾却慢慢地松开了花满楼，花满楼一愣，张了张嘴，好似打算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只在这一点点的时间差里，玉池也不抱他了，她松了手，慢慢地从花满楼身上下来，慢慢地游荡走不见了。
蛇女忽然一言不发的就离开了。
花满楼怔了怔。
怀中蛇女所留下的那种冷香，还依稀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他的嘴唇上也留下那种甜丝丝的玫瑰蜜酱的味道。
花满楼忍不住想起了她刚刚吃玫瑰鲜花饼时的动静。
好似是很珍惜、很开心的去吃那一块烤的很好的小饼的，他手中捏着小饼，玉池就把头凑上来一口一口地吃，她的小肚子圆鼓鼓的，还不由自主的伸手拍一拍自己的小肚子。
花满楼忍不住低下了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站起来，一只手背后，另一只手打开了折扇，折扇的扇坠轻轻地晃动着，随着花满楼的步伐一步一晃。
他正要走出这间小厅，脚步又顿了顿，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确认衣襟已完全平整之后，他才踏出了小厅。
玉池好像生气了，他还是要去找她的。
对百花楼的一切，他都是了然于心的，这是他自己买下的小楼，也是他自己设计的屋子，每一草每一花、每一几每一桌椅，都是他自己亲手选定的。花满楼若是想要在这百花楼里找一样东西、找一个人，那这样东西、这个人是绝不可能藏得住的。
若有人想欺负他是个瞎子，躲在百花楼之中趁机行凶，那更是不可能。
可玉池却不知去了哪里。
蛇类的呼吸又轻又浅，可以完全静止，她似乎把自己盘在哪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了，简直一动也不动，此时此刻，外头又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那些他所喜欢的、富有烟火气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却成了阻碍。
花满楼在百花楼里转了一圈儿，也没寻见玉池。
他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在想，他刚刚说的那话，或许是真的伤到了她的心，才叫娇气又爱哭的蛇女玉池一下子生气了，连抱抱都不求，直接溜走了？
……不，溜走是绝不可能的，她身上还受着伤，无法化作人形，只能保持这样人身蛇尾的姿态，大白天的，她要是这样从百花楼里溜出去，一定会在街上引起骚乱的。
街上没有骚乱，所以她一定还在百花楼里。
可她似乎打定主意不肯出来。
花满楼走进了一间花厅。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花花草草都喜欢太阳的，所以他所侍弄的花草并不全在阳台之上，况且昨夜下了雨，花满楼早就把那些娇嫩的花草移了这花厅之中。
他信步一走，停在了一个水缸前。
这是瓷缸，是用来养睡莲的。
如今已进入秋季，一场秋雨一场寒，睡莲的花期已过了，水面之上，浮着几片荷叶，而其中一片荷叶的底下，有一个三角形的黑色脑袋，还有一双金色的竖瞳，已缩成了一条线，顶着荷叶帽子，躲在水里暗中观察。
花满楼道：“玉池姑娘，睡莲池子里会冷的。”
他有些无奈，心中又真的担忧玉池会冷。
那个三角形的脑袋晃了晃，头顶上的荷叶帽子就也动了动，发出了细微的响声，花满楼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地道：“今天我叫人去烧地龙，让暖阁热起来，玉池姑娘去暖阁里休息，好不好？”
玉池噌得一下从水里出来了，把那片荷叶顶在头上。
她的本体是一条黑蛇，一条很美丽、却也很让人恐惧的黑蛇。
黑蛇张了张嘴巴，口吐人言：“花满楼，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玉池：委屈.jpg
花满楼怔了怔，忽然又笑了。
他的笑容也同他的人一样，如春风一般，只叫任何一件看见这种笑容的人，都忍不住要同他亲近的。
他朝着玉池伸出了手，道：“我没有……不喜欢玉池。”
下一秒，玉池就已化作了人形，她头发也湿淋淋的、身上也湿淋淋的，也不管自己会把花满楼的衣裳给弄脏，就直接扑过来抱住了花满楼的……腰。
或许因为蛇妖本身就是腰很细的妖怪，玉池对窄腰的爱好简直是藏都藏不住的。
花满楼：“……”
花满楼的嘴角不自觉的勾了勾，有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如释重负。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安抚似的摸了摸玉池的头发。
她漆黑柔软的头发，也已经全湿透了，花满楼很爱护自己的花草，睡莲也需要注意水的清洁，所以这一缸水自然不会脏到哪里去……可是再干净，这也是用来养花花草草的水呀，不可能是完全清洁的。
花满楼哑声道：“为什么要躲进水缸里去，玉池姑娘？”
玉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忽然道：“不许叫我玉池姑娘，你刚刚都已经改口叫我玉池了。”
花满楼抿了一下嘴唇，非常顺从地改口道：“为什么要躲进水缸里去……玉池？”
玉池嘤咛一声，依偎进了花满楼的怀抱，花满楼伸出手来，轻轻地抱住了她。
这或许是花满楼第一次主动去抱玉池。
玉池的蛇尾巴也悄悄地从水缸里出来，这一下她忽然又觉得自己尾巴上都是水，实在很不合适了，所以她没有缠住花满楼的腿，只是拽了拽他的衣服下摆。
花满楼都忍不住笑了。
玉池便开始回答他那个问题，只听她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这种缸啊盆啊的，就想往里面钻，还有那种木箱子，我也好喜欢的……花满楼，你说我是不是不是一条正常的蛇。”
花满楼竟然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很是在理，这世上的狸奴，倒是十只有八只都喜欢钻木箱子。”
玉池：呆滞.jpg
她道：“难道你是说，我不是蛇女，而是一只猫女？”
花满楼噗嗤一声笑了，揉了揉玉池的头发，道：“非也，我是说，世人对蛇，多有误解，又岂知我们玉池姑娘的性情，同世人最喜欢的狸奴是一样的可爱的呢？”
玉池就也噗嗤一声笑了。
笑罢之后，她又故意撒娇卖萌：“哎呀，花满楼，我好冷，要花满楼抱抱才会好~”
玉池亲亲热热地抱住了花满楼，好似已全然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不愉快一样。
花满楼抿了抿唇，叹着气摇了摇头，只道：“头发是要洗一洗的。”
他又用小臂撑住了玉池的腰，要带着她离开这花厅，玉池伸出一只手来背到身后去，抓住了花满楼死活不肯碰他腰肢的手，慢慢地掰开他的拳头，然后让他的手掌整个都贴在他的皮肤之上，这才发出了心满意足地嘶嘶声。
花满楼又能怎么样呢？花满楼只能摇摇头，但是手上的动作却很稳，稳稳地扣着玉池的腰。
他能怎么办呢？他也只能顺着这一条可怜可爱的蛇女了。
蛇女一个不高兴，就化出原形直接钻进了他的睡莲水缸之中，搞的自己浑身湿淋淋的，缠在身上的干净绷带，因为她刚刚化出了原型所以直接脱落了，狰狞可怖的伤口直接暴露在了水中，涂在上头的百花膏也被水冲掉了。
一从水里出来，伤口就开始觉得尖锐地刺痛着，玉池只觉得整个背都没有力气了。
玉池的双手搂进了一些，随着花满楼的步伐一呼一吸的，她自知理亏，咬着嘴唇缩在花满楼的怀里不说话，也不肯再求花满楼替她疗伤。
花满楼却像个会读心的神仙一样。
他低下头，温声道：“伤口是不是又痛了？”
玉池瞪了一下眼睛，叽里咕噜地道：“你……你怎么知道？”
花满楼叹息一声，道：“你的伤在背上，刚刚跃进水缸，我听不见你的动静，想必是已化出了蛇形，蛇形纤细，怎么挂得住绷带？即使挂得住，绷带被水沾湿，也决不可再用了。”
他的语气温和，语调平静之中带了一点无奈之意，却是决计没有一丝丝的怪罪之意的。
玉池怔了怔，猩红的小舌又探出来摆了摆，道：“……我以为你会生气。”
因为她出于一种奇怪的本能跳进了水缸里，把花满楼尽心尽力为她上的药给蹭掉了。
花满楼的表情却没有变。
他的笑容很轻、语气也很轻：“花某说了不好听的话，气到了玉池姑娘，此事论起来，是我的错，并不怪你，我何故要生气？”
他十分清淡、十分随意，就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但他其实并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说错了，他只是对这样一个女孩子充满了怜惜之情，至于谁对谁错——
对错有时很重要。
对错有时也不重要。
而在此情此景之下，对错是不重要的。
所以他愿意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不愿意这位纤细又脆弱的蛇女再伤心。
而蛇女此时此刻，也正痴痴地望着花满楼。
蛇本就是喜欢缠眷的生物，化成人形的蛇妖本就很喜欢往人的软塌上钻，往人的怀抱里钻。
花满楼，是玉池化形之后，见到的第一个又温柔、又心软、长得又好，身材还好的男人了。
在此之前，她遇到的都是王家老爹、商队的爪牙走狗……还有那鹤发童颜、残忍至极的老道士。
昨天夜里，她已惊恐至极，病急乱投医。
她一直逃跑，又不敢回头看那骨手有没有追上来，背上痛得要死，她几乎都要跌倒，却也不敢跌倒，甚至不敢化出原形，怕在这种虚弱的时候被人类看见打死……
她慌不择路地逃进了百花楼，只因为这里有一股她熟悉的，花卉草木之间的味道，这令她觉得安宁。
她逃进来，再也无法保持人形，化出了长长的蛇尾，她的背痛得要命，眼泪一滴一滴的流下来，好似这停不下来的秋雨。
就在这个时候，花满楼出现了，温暖、干燥、带着花香。
黏糊糊的蛇女第一次缠绕在他身上时，暖乎乎的气息就已让她觉得惬意安宁的要命，她抱紧了花满楼，简直就是再也不想放手。
她想要花满楼，无论是哪一种意义上的想要。
而花满楼看起来也是丝毫不反抗的，他对于蛇女颇有心机的入侵，简直是连一丝一毫的警惕心都没有。
或许在花满楼的视角里，玉池只是一条单纯的蛇女，她唯一的问题，就是实在野性、实在大胆了些。
但是在蛇女玉池的视角里，花满楼也实在是太单纯了，他不明白的是，蛇女这一种生物，比起绝大多数的妖怪，都恐怖得多，因为她们一旦认准了自己的猎物，就绝不会松口，就算把心爱的人类男人用毒液毒死，也绝不可能放他自由。
蛇女苍白的肤色近乎透明，脖颈之上，能看到青青紫紫的血管，她昂起头，脆弱的脖颈之上，也浮起了红晕，她痴痴地看着花满楼，忽然又吐了吐信子，有意无意地掠过了花满楼的喉头。
花满楼步子一僵，似乎摸不准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的喉头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却又抿着嘴没有说话，只是把玉池抱出了花厅，放进了暖阁之中。
暖阁还不暖，因为秋天是不需要把暖阁烧起来的。
他温声嘱咐了玉池几句，玉池就乖乎乎地点头，也不用尾巴缠他一会儿不许他走了。
玉池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裹成了一条蛇卷，只露出了一个脑袋来，还有乱糟糟的头发。
花满楼侧了侧头，似乎用心听了听，又抿了抿嘴，嘱咐道：“背上有伤，被子不要裹得太紧。”
玉池点头，非常配合：“好的。”
花满楼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其实若是旁人的话，花满楼大可以花钱来，找几个小丫头，代为照顾。但只可惜，玉池这样子，若是让小丫头见了，那花满楼可能不只要照顾玉池，还要照顾晕倒的小丫头了。
他还是亲力亲为的好。
玉池显然也很享受花满楼的按摩。
花满楼是个再温柔、再细致不过的男人了，玉池背上有伤，没法子洗澡，他就用热毛巾替玉池擦一擦。
至于长长的蛇尾倒是可以放进木桶里洗一洗，玉池一见到木桶，就忍不住想要把自己整个盘进去，被花满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娇娇玉池做作地尖叫一声，又倒在了榻上，滚来滚去地说什么要花满楼亲亲抱抱才能好。
花满楼：“……”
抱抱可以，亲亲还是不要了。
结果玉池就失望得直叹气。
她乌云一样软和的长发，被花满楼细心的用毛巾搓干净，他倒是不常做这样的事情，但手上的力度倒是也放的很轻，知道女孩子家的头发珍贵，若是一不小心扯到了头皮，那估计又得抱抱才能收场了。
这女孩子怎么那么爱撒娇呢？
花满楼的唇边也忍不住荡开了一点笑意。
玉池就问：“花满楼，你在笑什么呢？”
花满楼道：“没什么……对了，我欲托几位相熟的捕头，去探一探你说的那别苑，不知道玉池还记不记得那别苑所在何处？”
他的话题转移得倒是面不改色的，他俊朗的脸上没有一丝异样，唇边的笑意也十分得体。
玉池眯起了自己的眼睛。
金色的竖瞳盯着花满楼，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光芒，好似是冷血动物在评估、在观察自己的猎物一样，玉池吐了吐信子，猩红与苍白的颜色对比起来，实在显得有些诡秘。
他这样的表情，实在是很像一只……小绵羊。
玉池实在是很好奇，像花满楼这样的人，若是陷入了那种不可自拔的情绪之中、若是……若是露出一种脆弱的令人想叼住他咽喉的神色，那又会是怎么样一副美景呢？
玉池才刚刚化形一年，又没怎么在人间呆过，妖性实在是大得很，又有点蛇妖所特有的那种黏糊糊的病态，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不足为奇。
她这样想着，心里就立刻定下了坏主意。
不过她的语气倒是很正经，只听她道：“那个地方……我记得是在京郊银环山的山脚之下，从外头看，还很是气派呢……花满楼，你要去调查这件事么？”
花满楼微微地垂下了眸，长长的睫毛也在微微地颤动着。
他只道：“我既然知道有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又怎么会放任不管？”
他不是捕快，也不吃皇粮，这江湖上年年月月都有可怖诡秘的事情在发生，这本同他是没有关系的。
但花满楼是谁呢？他简直是这世上最好心的公子，仅仅只是听一听玉池的描述，他就已对那没有见过面的、可怜的王笑姐产生了深切的悲悯与同情，还有那些同王笑姐一样可怜的女孩子们。
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或许喜欢去草地上坐一坐、或许喜欢用野花去编一个花环带在头上、喜欢去森林的深处摘野猕猴桃吃，喜欢小猫或者小狗。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自以为高贵，看不起平民、看不起女人、看不起穷人……他们似乎认为，他人的命是算不得命的，只有自己的命才是高贵的，但是他们一旦受到什么不公正的待遇，却又跳得比谁都高。
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皆是贱民。
这种人就是让这世界变得糟糕的元凶之一。
好在花满楼不是这样的人，玉池也不是这样的人。
花满楼已决心要管这件事。
玉池却有些忧心，只道：“可是，那只骨手十分厉害，你……你们不要贸然进去。”
花满楼温声道：“不会，捕头的命亦是命，我不会叫他们冒险的，只是先去楼店务里，查一查那别苑究竟在何人的名下。你曾说过，这些女孩子都是从岭南被带来京城的，从岭南到京城，路途遥远，若只想要炼成那骨手，大可在岭南当地，为什么要来京城呢？”
他顿了顿，又道：“那自然是因为，那幕后之人，在京城有所图谋，我们可以先查那人的图谋，至于骨手如何除去，道士如何伏法，可慢慢再找办法。”
玉池点了点头，杀气腾腾地道：“我必杀他。”
她讨厌那个老道士，她觉得那老道士该死。
花满楼本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事情，也不喜欢手上沾染人命，但他是个很明白的人，他很明白，这世上本就有一些人，假如你放过了他们，他们反倒是会害死更多的人。
这样的人，放过他们就等于作恶。
花满楼也不喜欢作恶。
他没对蛇女充满杀气的发言发表什么看法，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道：“先养好伤。”
玉池点了点头。
这一天，玉池很听话。
花满楼果然去托人买了银炭来，夏天刚过，炭还不是必备的物品，想买还得绕远一点的路，花满楼多给了那闲汉一两银子，那闲汉就乐呵呵地跑走了。
花满楼在暖阁里烧起了炭，又把暖阁收拾的舒舒服服、干干净净，请玉池暂时住在这里头。
玉池好像是开开心心、高高兴兴地住进去了。
而花满楼当然也可以好好的躺在自己的榻上睡觉了。
但，事情真的是这个样子么？
是夜。
夜凉如水。
花满楼的屋子里，窗户仍然洞开着，皎白的月光撒了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淡淡的光辉来。蝉还在叫着，却不似夏夜时那般有神气和吵闹了，反而透出一点有气无力来。
蝉的生命已快要到了尽头，这也让初秋多了一些萧瑟之意。
花满楼身着里衣，躺在榻上，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熟了。
他身上盖着一块薄薄的锦被，仰面躺着，呼吸匀长而安宁，他的帐子还没换掉，仍是纱制的帐子，薄薄落下来，从外面看来，就只能看到里面美人入睡似有似无的身影。
会有人想要吵醒花满楼么？
会有人忍心吵醒花满楼么？
有，这个人就是邪恶的蛇女枝玉池。
静谧的夜晚之中，蛇尾在地上拖过的声音也是及其的细微的，若不是听力及其出众的人，绝不会察觉到有异。
但花满楼并非常人，转瞬之间，他已经醒了，他的眉头皱了皱，仰面躺在榻上。
这声音他已很熟悉了，这正是玉池发出的声音。
他立刻就要翻身起来，想要问一问玉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玉池的动作却更快。
她忽然一下子就窜了进来，几乎是瞬间，就已扑到了花满楼的身上，长长的、漆黑的蛇尾从锦被里探进去，碰到了花满楼的脚，而她的双臂也已环上了花满楼的脖颈。
她身上实在冷得很。
虽然她睡在了烧起了炭的暖阁里，她身上还是很冷，甚至像一块冰一样，比昨夜的她还要更冷、抖得更厉害。
花满楼立刻伸手，扶住了玉池冷得发抖的身子，低声问道：“玉池？你怎么样？”
玉池呜嘤一声就哭了，她发着抖，要往花满楼的被子里钻，她哭的这么厉害，一时之间，花满楼甚至搞不明白她是不是除了背上的那一道伤之外另有伤势，他没有阻止玉池，玉池就钻进了他的被子里，紧紧地抱着花满楼。
她哭着说：“花满楼，我好冷，冷得快要死了……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嘛……”
她的声音是这样的动听，如银铃、如碰撞的玻璃珠子，可是她哭得却是这样的惨，惨得好似在忍受什么不得了的痛苦一样，哭得是如此的我见犹怜。
花满楼心中一痛，已立刻什么都顾不得了，他知道玉池怕冷，缩在他怀里是为了取暖，于是立刻侧过身去，把纤细的玉池整个都收入了他的怀抱之中，嘴中道：“怎么了？玉池？你身上冷得很么？”
玉池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咬着牙道：“我……我……那别苑之中，有阴气渗入了我的身体，寻常的炭火也好、暖阁也好，好似根本暖不了我……”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两只眼睛里全是眼泪，一行一行地留下来，甚至已洇湿了花满楼脖颈处的衣料。
可是她的表情却很诡异。
金色的竖瞳因为兴奋而收缩，她紧紧地盯着花满楼的表情，不肯放过他丝毫的情绪破绽。

第120章
黑压压的一片。
月光原本皎白，落下一片并不刺眼的光辉来，但此时此刻，月光却已被遮蔽了。
一阵风吹过，将花满楼身上的薄汗都已吹干，他只觉得浑身的毛孔似乎也在此时此刻收缩起来，皮肤上泛起一阵令人难以去形容的冷意。
人的感官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东西。
雪山上快要被冻死的人，却会在濒死的时刻，觉得自己浑身都滚烫，所以他们会忍不住一件一件的脱衣裳。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在雪山上发现的遇难者冻僵的尸首，穿得总是不多的原因。
同样的道理，一个人若是热到了极点，反而会觉得皮肤上有一种骤冷的痛感。
冷与热，看起来是界限分明的两种感觉，但实则却不是，而一个道理，欢乐与痛苦也是一样的，一个人的神经若是欢乐到了一种极端的程度，那他反而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痛苦。
此时此刻的花满楼，正是这样的感觉。
他的眼前总是一片漆黑的，黑得好似今天的夜，月光已被乌云遮住，这乌云不似乌云，反倒是像一条虎视眈眈的恶蛇，将皎白的月亮整个吞了下去，连尸骨都不曾吐出来一样。
而谁若是看到此时此刻的花满楼，一定也会产生一种心惊胆战的感觉，若是花满楼的父亲看到自己最疼爱的七童此时此刻的恐怖困境，一定会肝胆俱裂，冲上来就要一剑挑了胆敢伤害自己儿子的妖物的。
一条蛇正缠在他的身上。
不，不是蛇，是蛇女，一条漂亮得能让人忘记呼吸的蛇女。
蛇女嘶嘶得吐着信子，漆黑而闪着碎光的蛇尾像是残酷的绳索、铁链一样，缠绕着花满楼。他的里衣是一种非常柔软、非常舒适的面料，只可惜已完全破掉了。
因为蛇女实在是太委屈，太冷，忍不住往花满楼的怀里钻，结果一个没注意，就把布料弄坏了。
……这真是一个武侠版的农夫与蛇的故事。
她的声音好似也吓了一跳，有点战战兢兢地哭道：“花满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么？这件事情花满楼是搞不清楚的，因为他看不见。
玉池真的是在欺负他看不见。
她不仅要欺负他看不见，还要欺负他心软。
他心软得简直就好像是一只小绵羊。
这江湖上其实不乏有想要利用花满楼好心的人，譬如前段时间出现的那个叫上官飞燕的女孩子，但是上官飞燕还没来得及实施自己的计划，就被玉兔谷星陆命运般的一抓给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没能成功的勾引花满楼。
但这已足够说明，花满楼这个人简直就像一块肥而不腻的红烧肉，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肉食动物在他身边徘徊、虎视眈眈，企图去吃上一吃、咬上一咬。
而他自己却对自己的魅力毫无知觉。
美而不自知，本就具有极大的杀伤力。
而花满楼，正是美而不自知的极致。
玉池欺负他看不见，故意要用这样可怜兮兮的语气，去掩饰自己的志在必得，而花满楼一把伸手抓过了锦被，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指骨之上都泛着红，足见他此刻的心绪究竟有多么的激荡。
他的两只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法子看见任何东西。
蛇女就将头俯下来，吻了吻他的眼角，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倒是显得有些湿漉漉的、一缕一缕的沾在一起，好似一只脆弱的蝴蝶正在扇动翅膀一样，洒下让人沉醉的磷粉。
他的声音仿佛也是卡在喉咙里的，只道：“玉池……你……！”
玉池就委委屈屈地抱住了他。
她的侧脸贴着花满楼的心口，小小地抽了一口气，道：“那别苑的冤魂，实在太多，我本就怕冷，又被那阴气侵袭，花满楼，你若是不救我……我、我马上就要死啦。”
她紧紧地抱住了花满楼，就好似濒死的人正在抱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她柔软的长发像是乌云、又像是杀人蛛的蛛网一样，随意地摊开，却又并不随意，随时随地等待着抓住胆敢闯进来的、不长眼的男人。
她利用着花满楼的善心，随意地胡诌着这样那样的理由，而花满楼除了陆小凤的妻子谷星陆外，从没接触过任何与妖怪有关的事情，他又怎么能知道玉池是在胡说呢？
他的一只手还搂着玉池的腰肢，蛇类的身体冰冷如寒石，她打着颤，牙齿都在发抖，她恳求着花满楼的帮助，就好似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帮助她的人似得。
花满楼哑声道：“怎么才能帮你……怎么才能帮你？”
玉池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呜呜嘤嘤的哭着，凑上去吻花花满楼，花满楼心如乱麻，又哪里拒绝得了玉池，他只好紧紧地抱住玉池，徒劳地睁着自己的双眸，但他所能看见的，却仍然只是那种无尽的黑暗。
无尽的黑暗。
百年之前，江湖上也有一个惊才绝艳的瞎子，此人的名字叫做原随云。
这原随云乃是无争山庄的少主，自小就展现出了极大的天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而他的武功，在江湖之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但他三岁的时候，就因为一场大病而瞎。
后来，这原随云建立了一个名叫蝙蝠岛的地方，以蝙蝠岛为基点，做下了许多丧尽天良的事情。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他三岁时候的那一场大病，让他瞎了眼睛。
这就是无尽的黑暗所带来的，人性的黑暗。
但花满楼与原随云不同。
在今天之前，花满楼已很久都没有痛恨过黑暗了，因为这黑暗已成了他的朋友、他的亲人，他生命中最亲密的一部分。
但此时此刻，他发现，黑暗忽然有一点陌生了。
他看不见。
他看不见玉池的表情，也看不见玉池的眼泪，他被春柳一般的藤蔓所缠绕，被冰冷的铁链和绳索将手脚束缚起来，好似一只待宰的羔羊。花满楼徒劳地睁大自己的双眼，他感到一阵风吹过，吹过了他的皮肤，让他浑身的寒毛在瞬间立了起来。
然后，他听见玉池的声音也有些陌生了。
她竟有些羞愧，咬着嘴唇轻声地哭泣，却不肯说话，一直不停的摇头，只道：“你一定会讨厌我的，你连我抱抱你都不喜欢的，你一定会讨厌我的……”
花满楼的心也紧紧地揪了起来。
他若是真的对玉池一点感情都没有，又怎么会真的放任她去抱一抱、亲一亲。
其实有些事情，感情来的是非常奇妙且奇怪的，他救了玉池，玉池依赖他，他耐心温柔的对待玉池，玉池又黏人又爱撒娇……而他在付出自己的时间与精力的时候，同时给予了玉池一种充满怜惜与同情的感情。
怜惜，本不等于爱。
但感情与感情之间，本就没有那么明显的界限。
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非常奇妙的事情，无人去言说，但却是真实存在的，其中一件心照不宣的事实是——
——男人是极其容易因为怜惜而爱上一个女人的。
花满楼只问：“……你说出来，我绝不会讨厌你。”
玉池就道：“真的么？真的么？”
她的语气很急切的，她的身子还在因为那种由内而外的寒意，而在瑟瑟发抖。
花满楼点了点头，只道：“我绝不会看着你死去，玉池。”
玉池欣喜地笑了。
她紧紧地搂住了花满楼，在他耳边道：“我……我得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你放心，不是心肝脾肺的。我中了鬼的阴气，只需一点点阳气，就可……嗯，暂时缓解。”
她想了想，没把话说绝，以防止以后没办法再用这借口。
花满楼道：“是……什么？”
玉池就说：“你放心，交给我来办……你、你不用受累的。”
蛇女玉池遮遮掩掩，实在叫人的心下有些不安，花满楼皱了皱眉，还欲再问，那蛇女玉池的尾巴尖尖却已晃了晃。月亮又出来了，月光又撒在了这间屋子里，投下了一片小小的光辉，能够映照出这屋子里的情景。
蛇女的尾巴尖尖也覆盖着鳞片，比起蛇尾主体部分的鳞片，这里的鳞片便显得有些小，黑色之中还泛着一点点的白色。
除了捕蛇人，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没有观察过蛇类……不，是观察过蛇妖，开了妖智的蛇妖灵活得要命，她们的尾巴尖尖，简直比人的手还要更灵活，能够缠卷起一些需要温柔对待的东西，比如说容易摔碎的薄瓷杯，再比如说……
花满楼的双眸猛得睁大，他忽然就理解了玉池所说的那些遮遮掩掩的话。
他的手忽然紧紧地攥了起来，手臂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凸起，花满楼虽然看上去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可是却莫要忘了，他除了世家公子之外，还是这江湖之上有名的高手。
他的身材算不得非常强壮，线条却十分流畅，肩线利落，漂亮的肌肉均匀的覆盖在他的手臂之上，手腕和脚腕却又细得惊人，充满骨感，看上去好似很脆弱，只令人产生一种想要上去折断的冲动。
他的手指修长，指骨节的形状也能轻易的窥见，指甲修建的很好、圆钝而清洁，只是此时此刻，却很难看到他的手指甲，因为他的拳头紧紧地攥住，指甲收入了掌心。
他的拳头攥得这样的紧，以至于小臂之上，都已暴起了可怕的青筋，他的手指甲虽然修剪的很圆钝，但指甲毕竟是指甲，是能够在手掌心里留下伤痕的。
玉池的尾巴尖尖温柔地晃了晃，充满了无限的柔情与体贴。
蛇女天生就是这样的，即使她们第一次来人间，也会无师自通的学会如何把人类男子缠得紧紧的，将他们缠到食髓知味，再也离不开蛇女这一种多情的妖怪。
她忽然伸出了自己的手，安抚似得摸了摸花满楼的小臂，他小臂之上的青筋似乎都已在颤抖，玉池痴痴地道：“花满楼，不要用你的指甲去抠你的掌心，放松、放松一些，不要紧张。”
花满楼的额头都已浮起了一层薄汗。
蛇女充满关切地凑上来，用一块手帕，帮他将额头的薄汗擦干净。
夜空好似是黛色的，月亮的光打在花满楼的身上，亮亮的，暖暖的。
他忽然摸黑爬了起来，他的太阳穴好似还有些突突得疼，并不尖锐，只是因为他过于紧张。
现在，他已全然恢复。
一般来说，像花满楼这样的武林中人，即使看起来是个翩翩公子，但身体素质一定是很不错的，体力和精力都很够用，花满楼曾为了解决一件事情，与陆小凤一起快马加鞭的赶了八百里，都不曾精疲力竭，又何况是现在呢？
玉池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怀里。
她好似是没有说谎的，她真的暖和了一些，像是一块温暖的海绵，柔软得要命、温暖得要命。
花满楼没有说话，他忽然翻身下了榻，蛇女的牙齿咬着下唇，抬起了无限风情的金色异瞳。
她的眼睛也在这黑夜里璨璨的发光，但这种光却已不是尖锐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愉悦的光芒。
她痴痴地看着花满楼，花满楼这眼睛看不见的人，却也能精准地一伸手，就提起了八仙桌上的茶壶，从里头倒了一杯茶出来。
茶是冷茶。
喝冷茶其实对身体不太好，即使是在炎炎夏日之际，花满楼都绝不会喝冷茶，更何况是这渐凉的秋日呢？
但……此时此刻，喝不喝冷茶好似都已无所谓了。
他的动作似乎也有几分焦躁，咕嘟咕嘟地自己咽下一整杯茶，又倒了一杯，转身回到了玉池身边，他坐在了塌边上，温声道：“玉池，你过来。”
玉池嘤咛一声，已依偎进了花满楼的怀抱里。
他的怀抱是炙热的，这其实很不像他的人。
花满楼将那茶杯递到了她的嘴边，涩声道：“玉池……你、你漱漱口，漱完口，把水吐到这杯子里就好。”
玉池就抬头看他。
似乎是感觉到了玉池的目光，花满楼忽然下意识的别了一下脸，他的脸有一半都没入到了阴影之中，显得鼻子更加的挺拔，棱角更加的分明。
他实在是一个英俊得过分的男人。
花满楼忽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玉池，对不住，我……”
他说到这里，竟是自己也已经说不下去了。
若是换了别的姑娘，这个时候一定会很善解人意，或许她们会用一根手指轻轻地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了，或许她们会十分自然而温柔的转移话题。
但玉池却不一样，玉池从来都不是善解人意的女孩子。
她娇娇地道：“你对不住我？你哪里对不住我？我怎么不知道呢？”
花满楼的耳根子，似乎也已红透了。
他哑声道：“是我脏了你的……”
玉池不说话，玉池低下头，咕嘟咕嘟地喝水，花满楼给她倒茶，是要她漱漱口，把嘴里的那些冷茶吐出来的，这或许是因为，冷茶冷茶，总是伤身体的。
可是玉池却偏偏不要，她咕嘟咕嘟的把杯子里的冷茶都咽下去了。
花满楼的手都僵硬了。
他有些无所适从，又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倒是玉池，喝完了茶水，还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弱柳扶风地就倒在了花满楼的怀中，花满楼的双臂顺从地拢住了她，带着她又上了榻，准备休息了。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玉池的长发，温柔地就像是在摸一只小猫的皮毛。
他的眉头微微地皱着。
这倒并不是什么嫌弃玉池或者不喜欢玉池的表现，这不过是一种歉疚，只有花满楼这样温柔的男人才会对女人产生的歉疚。
如果是陆小凤的话，他一定不会歉疚，他只会勾起嘴角去笑。
这就是这对好友的不同，他们实在是太不一样的人了。
玉池中了那别苑之中恶鬼的森森怨气，好似已很累很累了，她没有缠着花满楼说一说话，嘴上也不耍无赖似得说什么要花满楼抱抱之类的话。
但花满楼却是抱着她的，他已学会了抱着她。
玉池呼呼大睡，没心没肺，只留下花满楼一个人思绪万千、一夜无眠。
翌日
百花楼的每一天，都是被同一种烟火气所唤醒的。
那就是这一条街上热闹的声音。
但其实，偶尔也会有另外一种声音唤醒百花楼，这种声音就是人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百花楼虽然比不上冠绝京城的樊楼，但是比一般的民居还是要高上一些的，三楼的阳台在夏秋之际，几乎都是不会关上的，而阳台的对面，正对着的就是层层叠叠的屋瓦。
众所周知，江湖人不会好好走路。
众所周知，江湖人也不会好好的走大门进来。
所以，有人来找花满楼的时候，很容易就会选择一条隐藏的路径，那就是先跳上对面的屋瓦，在从对面民居的屋顶之上跳进花满楼家的阳台，最后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不过，这个“有人”，通常只是特指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陆小凤。
也只有陆小凤，喜欢这样不请自来。
他的轻功极好，落在瓦片上的时候，也只会发出细微的响声，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金边长衫，却又披上了他那件非常不普通的大红披风，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双手抱胸，时不时摸一摸自己的胡子，实在是吊儿郎当，不太端正。
他昨天才刚从月宫上回来，今天就来找花满楼喝茶了。
月宫果真是一个很冷、很寂寞的地方……不过，有海量的兔兔海洋，其实倒是也没有非常寂寞，陆小凤带了很多见面礼，什么新鲜的白萝卜啊、菜叶子啊之类的东西，所以他上到月宫里之后，就只听一阵咔嚓咔嚓啃菜叶子声……
好吧，总而言之，月宫之旅还是比较愉快的，只可惜他的妻子玉兔精小谷，因为有事，得耽搁几天才能回来，送他回凡间的，是长腿兔兔北极，一到了人间，长腿兔兔就直接去金缕梅山了，根本不理会陆小凤的。
百无聊赖的陆小凤自然就只能来找自己最好的朋友花满楼了。
此时此刻，太阳已高高地升起了，花满楼和他陆小凤不一样，他不喜欢睡懒觉的，这个时候，他一定已开始侍弄花草，或者在屋子里抚弄他的那把琴。
陆小凤自诩非常了解花满楼。
但今天，他站在百花楼对面的屋瓦之上，却既没有看到花满楼的身影出现在阳台上，也没有听到他那标志性的、悠扬的琴声。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
反常，着实反常。
他轻轻巧巧，一跃就进了百花楼，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叫道：“真是奇怪，太阳都晒屁股了，花满楼啊花满楼，你竟然也有赖床的一天！”
他的话说得没错，花满楼的确赖床了。
昨天夜里，没良心的蛇女早已呼呼大睡，但花满楼却是实在睡不着的，他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乱糟糟的，怀中的蛇女柔软而温暖，他并不讨厌，甚至还有些……食髓知味。
没错，食髓知味，只要一想到她，他甚至连脊背上的肌肉都已又紧张起来，那种奇妙的冷意又出现了。
他似乎已喜欢上了这条蛇女，但他同时又觉得歉疚、觉得孟浪，即使这孟浪并非他的本意。
他的心如乱麻一般。
在那黑夜之中，只有蛇女的呼吸，轻轻浅浅、安安静静。
花满楼很久很久都没有睡意，他听着玉池安宁而满足的呼吸声，忽然勾了勾嘴角，好似觉得很有趣似得。
他轻声地道：“玉池、玉池？”
这声音仿佛是做什么坏事之前的试探一样。
毕竟才认识了一天，玉池的睡眠浅不浅，花满楼是不知道的，他试探了两声，玉池的呼吸几乎没有一点点的变化，他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忽然伸出手去，抚上了玉池的侧脸。
他想知道玉池的模样。
他的眼睛看不见，所有在他瞎了之后才认得的人，他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
好在他的空间想象力是非常不错的，只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抚一抚别人的脸，他就能想象出对方的模样，然后牢牢地记在心里。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惊才绝艳的表现呢？只是这种才气说起来，却总是让人有几分心酸、几分同情。
花满楼的手掌就慢慢地抚过了她的脸，在他的掌心之下，玉池的睫毛忍不住轻轻地颤了颤。
花满楼一怔，顿了顿，道：“……你没有睡着，却这般不理会我？”
玉池就睁开了双眼。
她苍白的脸上泛起深深地酡红，金色的眼眸之中也似乎留有水意。玉池嘤咛一声，问他道：“花满楼，你是不是在怪罪我？”
花满楼抿了抿唇，似乎有点无奈，道：“难道我的语气竟那么差，让你觉得我是在怪罪你？”
玉池吃吃地笑道：“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要花满楼抱抱我，安慰我~”
她的声音甜丝丝的。
花满楼侧过头，嘴角也不由的荡起微笑，只道：“好。”
说着，又将她收入了怀抱之中，蛇女嘤咛一声，环住了他的窄腰。
蛇女又道：“花满楼，你为什么要摸我的脸呢？”
花满楼垂下了眸子。
他好似有一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道：“因为我实在是很好奇，玉池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样的容颜。”
玉池故意嘤嘤嘤道：“或许我是个丑八怪，欺负公子眼盲，才敢这样子不请自来。”
花满楼无奈摇头轻笑。
他温声道：“不是的。”
玉池抬头看他。
花满楼道：“美从来不是只指容颜，玉池的身姿……风情，无一不美。”
玉池就问：“那我若真的是个丑八怪呢？”
花满楼淡淡道：“人之美丑，并不重要。”
玉池道：“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摸摸我的脸，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呢？”
花满楼微微一笑。
他道：“因为我……想把玉池的长相刻在心里，你莫要看我是个瞎子，但我只要去摸一摸谁的脸，这个人的脸我就再也不会忘记了。”
玉池一时之间，竟也已说不出话来了。
这天下，难道有比花满楼还要至情至性的人么？
旁人的回答不好说，可最起码在蛇女玉池的眼里，是没有的。
她轻轻地问：“那你摸到我长什么样子？”
花满楼笑道：“我摸到你在骗我。”
玉池：呆滞.jpg
玉池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呆呆蛇，不明白他说了什么。
花满楼浅笑道：“你的鼻子很小巧，很秀气，你的嘴巴丰润，你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很大，我实在想不出，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是个丑八怪。”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带着一点笑意。
比起陆小凤那狐狸勾引小姑娘的说辞，花满楼简直就像是一只小白兔一样，这句情话听起来实在是很无华。
玉池也开心地道：“花满楼也很好看的，你的鼻子很挺，眼睛很温柔，嘴角总是微笑，你简直就是这世上最温柔的男人了，可是你身上却这样有力、肌肉也这样漂亮，等我变回了人形，再找你疗伤时，一定很难受……”
花满楼：“……”
玉池现在是没法子变成人形的，她只有一条长而灵活的、漂亮的蛇尾。
不过她的语气却是很快活的。
花满楼忍不住道：“玉池，我绝不会让你难受。”
玉池娇娇道：“哎呀，我想起来就觉得害怕呢，要花满楼现在就亲亲才能好呢~”
花满楼：“……”
一言不合就整这些老把戏。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今早的花满楼还会坚守底线，避开玉池的亲吻，可到了此时此刻，他却已拒绝不了玉池了。
今天早上，他认为“拒绝”，才是对玉池好。
可到了此时此刻，情况已发生了变化，这个时候，拒绝已只能让玉池伤心，再无好处了。
花满楼侧了侧头，在脑海中回想着玉池今早亲吻他的情景，也轻轻地点在了玉池的嘴唇之上。
后来，没心肝的蛇女玉池又大大地打了哈欠，头一歪，立刻就睡着了，只剩下花满楼一个人，仍睡不着。
他简直就在数秋蝉一声声的蝉鸣。
后来，也不知道是到了哪个时辰，他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花满楼一向不喜欢熬夜的，除了陆小凤来的时候，要拉着他熬夜喝大酒。
而这一天，他甚至比熬夜喝酒还熬得晚些。
所以，当清晨的烟火气已响起的时候，花满楼并没有醒来，他双目闭着，呼吸云长，显然还在甜蜜的梦乡之中。
蛇女玉池却已经醒来了。
她醒来的倒是很早，又很愉快，醒来之后，她摇头晃脑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愉快地眯了眯眼。
看见花满楼还犹在梦中，蛇女那一种颜控的属性又蠢蠢欲动，凑近花满楼的脸开始猛盯着看。
玉池：盯.jpg
……谁若见了这幅场景，估计真的会认为这妖怪的眼睛里肯定有巫术，能把人盯死！
左看右看，这个人都俊朗得有点过分了，老天爷竟能给一个人这样英俊的脸。
……可既然给了他这样英俊的脸，又为什么要与他开玩笑，将他的视力夺走呢？
玉池忽然之间，就有一点怅然若失。
她其实是很容易心痛的蛇妖，因为王笑姐的悲惨遭遇，她就不知心痛过几回，而此时此刻，多情的蛇女好似也有些爱上这个俊朗如皎月的男子了，她也开始为他感到有些心痛了。
她缓解这种怅然若失的做法是……
玉池伸出一根纤纤的手指，忽然要上去戳花满楼的脸，看看能不能戳出一个小酒窝来。
花满楼还闭着眼睛，好似睡得很熟。
可是就在玉池的手指要戳到他侧脸的一瞬间，花满楼的手忽然伸了出来，一下子抓住了玉池的手，将她的手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他好似有些累，并不睁眼，侧了一下身子，又将玉池往他的怀里带了带，带着些气音道：“玉池，先别闹……”
这世上很少有人能听见花满楼这样好似没睡醒一样的声音的。
玉池就乖乖巧巧地往花满楼的怀里蹭了蹭。
玉池昨天吃了一只烤鸡，照她自己所说的，她已一个月都不用饿肚子了，所以此时此刻，她就算在榻上多躺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好的。
花满楼昨天实在是熬夜熬到太晚，所以今天就想着久违的任性一下。
但……
很显然，这天底下的巧合都不许他赖床不起来的。
他耳朵动了动，猛地睁开了双眼，简直是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刻起身，一下子就裹上了衣衫，又安抚性地摸了摸玉池的脸，温声道：“玉池，继续躺着也没关系，是我的朋友来了。”
说着，他一下子就拉上了帐子，转身正在出去，陆小凤却已快活地推门进来了。
他一边推门，一边道：“花满楼啊花满楼，这么好的日头，你居然躲在卧房里不出门，难道你花满楼也开了窍，有美在怀，舍不得出来了么？”
花满楼哗啦一下就打开了扇子，有些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给自己扇了两下风，这才道：“你不是忙着去见谷姑娘的娘家人么，怎么这么忙，还有空到我这里来？”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是陆小凤所熟悉的那一种温和。
但陆小凤的眼睛却眯了起来。
他忽然拖长声调，微妙的“嗯————”了一声，踱着步子，绕着花满楼转了两圈，啧啧称奇道：“所以……花满楼，你真的开窍了？让我看看，到底是哪一位观音美人下凡，让我们花满楼花公子的凡心也动了呢？”
花满楼道：“陆小凤，你……”
陆小凤抢道：“我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
他的两根灵犀一指轻轻一夹，就夹起了一根花满楼脖颈处的长发，他的手指在花满楼的眼前晃了一晃，软软的发丝自花满楼的脸上掠过，他的表情果然就稍微变了一点。
陆小凤道：“女人的头发，是不是？”
花满楼抿了抿唇，忽然笑了。
他道：“你的眼睛，还真的是很尖，陆小凤，怪不得这江湖上的人，有了什么难题，都要请你去看一看。”
陆小凤扬唇一笑，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又道：“我的眼睛的确是很尖，这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花满楼啊，你的事情，却是不需要眼睛尖的人才能发现的，你若是现在往街上走上一圈，不出三日，花伯父恐怕都要写信来，要你带这位佳人回家去给他看看呢。”
陆小凤的语气之中，也带着几分轻快的黠促。
花满楼一愣，竟然下意识的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去摸了摸自己的衣襟。
头发很规整，衣襟也很得体。
他只好道：“所以，你是什么意思呢？快点告诉我，陆小凤。”
陆小凤就笑了，脸颊上出现了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伸出手去，点了点花满楼的脖颈，道：“看来你的那位观音菩萨，还是一位很喜欢耀武扬威、宣誓主权的观音娘娘呢。”

第121章
花满楼闻言一怔，伸手下意识的去摸自己脖颈侧。
花满楼第一次经历这种事，陆小凤又忽然闯进来，叫他也不由的有几分慌里慌张的，他的脖颈侧本就有几分刺痛，他竟没来得及遮掩一二。
玉池的嘴巴里有小尖牙，比人类尖利许多的小尖牙，她伏在花满楼的怀里，腰肢柔软得好似可以随风摆动，撒着娇去亲吻他的脖颈侧……说是亲吻，但其实花满楼受的罪可实在是不轻。
他伸手一去遮掩，陆小凤反倒是笑起来了。
陆小凤也是个十分英俊的男人，但他的英俊却是和花满楼截然不同的。他松弛、风流，英俊且透出一股子活灵活现来，这样子冲花满楼一笑，花满楼也不由自主的笑了。
他道：“让陆兄见笑了。”
陆小凤道：“那你可真是见外了，花满楼，难道我是在意那些虚礼的人么？不过……你若是真的觉得让我见笑了，那不如就同意我的一个请求。”
花满楼道：“什么请求？”
陆小凤摇头晃脑地道：“那就是让我见一见你那观音菩萨。”
花满楼轻笑摇头。
这并不是说明他在拒绝，面对陆小凤时，这动作几乎已成为了花满楼的标志性动作。
他道：“她……她实在胆小，不喜见人，这件事我还要问一问她，实在不能现在就给你答复。”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似笑非笑道：“金屋藏娇？”
花满楼含笑不语。
陆小凤又道：“好吧好吧，那就请花兄代为问一问她，不过我好歹是你花满楼最好的朋友，想见一眼嫂子，这要求实在不能说是过分吧。”
花满楼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陆小凤道：“难道不是？”
花满楼含笑道：“你是我最好的损友。”
陆小凤长眉一挑，哈哈大笑，转身出去了。
花满楼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种愉悦的笑意，他立在原地，“目送”着陆小凤出门，又打开了自己的折扇，慢慢地扇了两下风。
直到听见陆小凤的脚步声已走远了，他才转身道：“玉池，他已走远了，你可以出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觉得这既视感有点奇怪，怎么这么像是男人在外头偷情，把自己的小情人给藏起来呢……？
帐子里就钻出一个脑袋来。
玉池轻轻道：“他是你的朋友么？花满楼？”
花满楼道：“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会喜欢他的，玉池。”
玉池道：“他看到我，一定会吓得昏死过去的。”
她伸了个懒腰，长长的蛇尾从帐子里探了出来，好似耀武扬威一般的晃了晃。
花满楼忍不住笑了。
他道：“这世上最不可能吓得昏死过去的人，恐怕就是陆小凤了。”
蛇女妖异的金色眼睛眨了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小凤果然没有被吓到。
他只是觉得很惊奇，非常的惊奇。
花满楼的这一份艳遇，实在是很难叫人想象。因为有他在，所以歪歪扭扭的蛇女玉池今天看起来端正了一点……不过这个端正也是相对来说的，她只是不缠在花满楼身上了，可是却还依偎着花满楼，好似没有骨头、永远都站不直似得。
她的尾巴尖尖也不太老实，一直戳一戳花满楼的小腿。
陆小凤只心道：原来妖怪之间，也有这么多的不同。
小谷是非常柔弱娇怯可爱的，但是这条蛇女，却妖里妖气的，即使她完全化作了人形，即使她的眼睛没有这么妖异……走到街上，还是很有可能会被人叫上一声妖女。
妖女配君子？
陆小凤忽然想到：或许的确只有这种妖女，才能把花满楼逼得乖乖就范吧。
陆小凤笑了，忽然端起酒杯，对玉池道：“来，玉池姑娘，当浮一大白！”
玉池：“？？？”
为什么？为什么要浮一大白？这是酒么？酒好喝么？为什么他们看起来好似都很愉快的样子？
社会经验非常不足的幼稚蛇女几乎是求助一样的拉了拉花满楼的衣袖，这个时候她那种妖妖娆娆的成熟风情忽然又不见了，她拉着花满楼衣袖的样子，就好像小妹妹在拉着她的大哥哥，对外界的事情好奇得探出头去，又有一点点的畏惧和不安。
她身上的气质实在是让人难以形容，有魅力到了极点。
经过昨天，花满楼似乎也是想通了什么，他不在拒绝玉池，反手将她的手收入了自己的手心，温声道：“想喝就喝吧，没事的。”
玉池又看了一眼陆小凤，陆小凤仍然是吊儿郎当地坐着，手上端着酒杯，冲她举了举，又扬唇笑了笑。
玉池也端起了酒杯，学着陆小凤的样子去碰了碰杯子，陆小凤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玉池也咕嘟一声，把酒全喝下肚了。
然后……
玉池：“啊……”
花满楼侧了侧头，道：“玉池，怎么了？”
玉池歪了歪头，眼睛都直了，道：“怎么有两个花满楼……”
花满楼：“……”
陆小凤：“……”
陆小凤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杯，又看了看快晕成蚊香眼的玉池，有点不确定地问花满楼：“最近你的百花酿改方子了？你酿成烈酒了？”
花满楼：“……没有啊。”
他话音刚落，玉池呜咽一声，软得像是没骨头一样的……瘫倒了。
这大概是真瘫不是假瘫，因为她并没有朝花满楼怀里瘫，而是朝另一边倒下了。
今时不同往日，往日要她十分心机地往花满楼的怀里钻，现在花满楼却会主动的上来一把揽住她的腰。
他眼疾手快，只用一只胳膊，就轻轻松松地揽住了玉池的腰肢，花满楼皱着眉，呼唤她道：“玉池？玉池？你怎么样？”
谁知道，这蛇女玉池竟是如此的不胜酒力，花满楼的百花酿，温和得都不太像酒，也能叫她承受不住，两只眼睛都变成了蚊香圈圈眼，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呜呜嘤嘤地撒娇都撒不了。
花满楼伸手替她把脉。
谢天谢地，她虽然是蛇，但是保持人形的时候脉搏与普通人无异，花满楼屏息把脉，发觉她的确只是喝醉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对陆小凤说：“我先送她去休息。”
陆小凤摆了摆手，道：“既然佳人有恙，你就快去吧，你这里的东西，我可自便咯。”
花满楼微笑点头，道：“我这里的东西，你什么时候不自便过？”
……他可还没忘了，陆小凤和小谷手拉着手，跑到百花楼来宣布他们的喜讯，然后非常不客气的把他的百花酿当水喝，喝光了一半库存的事情了。
陆小凤哈哈大笑，又催促花满楼：“好了好了，快去吧。”
花满楼就抱着玉池转身走了。
玉池没什么事，只是喝醉了，花满楼便想让她先休息去，等一会儿，他托人去买醒酒汤来，等她醒来，喝上一碗，便能好受些。
怎么说呢，想得倒是挺好。
只可惜，这蛇妖喝醉了，和凡人喝醉了，可实在是大不一样。
她先是化出了原型，眯着眼睛缩在花满楼怀里，花满楼拍一拍自己的床榻，对她柔声道：“玉池，过来躺一会儿。”
黑蛇娘子吐了吐殷红的信子，发出嘶嘶地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醉了，居然还配合得很，慢慢地爬到了床榻之上，还非常自觉地探到了锦被里头盘好，只露出了一个小脑袋来。
花满楼道：“玉池先休息，等一会儿，我来给你送醒酒汤，好不好？”
玉池没有说话。
花满楼就当她同意了，站起来转身想走。
黑蛇娘子忽然蹿了起来，缠住了他的手腕，她模模糊糊的大脑好似突然意识到，不对，这只是个空被窝，没有花满楼在！
可恶的花满楼，居然拿空被窝糊弄我。
她冲着花满楼不满，细细的身子晃来晃去，就好似眼镜蛇攻击的前摆一样，花满楼的神色却一如既往，只道：“玉池不休息么？”
黑蛇娘子的竖瞳又缩紧成了一条线，她忽然低头，看见了花满楼细细的手腕。
他身材匀称而精壮，但是手腕和脚腕却细得惊人，有一种骨感般的美。
玉池的尾巴尖尖忽然愉悦地摆了摆，然后身子又游动起来，将花满楼的两只手腕都死死地捆起来，好像是牢房里的犯人一样。
花满楼竟也随她胡来。
玉池把自己绕成了一个结，将花满楼束缚起来，黑蛇娘子愉快地口吐人言：“我的！”
花满楼：“噗嗤。”
他忍俊不禁，笑道：“什么是你的，玉池？”
玉池非常坚定的回答：“你是我的，花满楼，我才不会把你让给旁人！”
花满楼道：“难道我竟是个香饽饽不成？”
黑蛇娘子吐了吐舌头，晕乎乎地道：“香？的确是香的……呜呜呜，花满楼，你好香，我好喜欢你……”
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热情的表白之语，倒是让花满楼忍不住笑了起来。
黑蛇娘子喝醉了之后，会化身锁链，把自己喜欢的男子锁起来，这或许是个非常独特的现象。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花满楼本来是打算和陆小凤继续喝酒谈天的，但是由于玉池霸道的行为，这个活动不得以改成了他谈天，陆小凤喝酒了。
花满楼道：“陆小凤，近日我正好想要调查一件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陆小凤的回答不出所料：“哦？什么事情？”
迷题之于陆小凤，正如那闪亮亮的银币之于乌鸦，是绝不可能拒绝的东西。
即使他已是个成家的人，但这一点却是不会变的。
当然了，他那不嫌事大的兔兔老婆如果在凡间的话，估计也一定会去凑一凑热闹的。
花满楼话锋一转，忽然道：“说起来，谷姑娘呢？”
陆小凤道：“她还在月宫，有事情没处理完。”
花满楼点点头，道：“原是如此，想来要在人间常住，月宫上的事务的确要好好打点一番才是。”
陆小凤道：“不是，她和别的兔打麻将，输了一箩筐白萝卜，气得发誓不赢回来就不回人间。”
花满楼：“……”
花满楼面不改色：“谷姑娘乃性情中人。”
陆小凤道：“还是说说你要调查的那件事吧。”
花满楼道：“好。”
花满楼把玉池讲给他的那件事告诉了陆小凤。
来自岭南的可怜女孩、极阴的命格、别苑之中的老道士、割喉放血后留下的血池……京城郊外的别苑。
陆小凤的脸色也已变了。
这实在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加入这件事是真的，那该有多少个无辜女孩子的鲜血，才能把那一整个池子给灌满，而京城的郊外……假如真的存在这样的妖物，那妖物又究竟想干什么呢？
那老道士与蛇女玉池交手，玉池奋力逃脱。自玉池逃脱，已过去了整整两天，有活口脱出两天，那别苑之中的人是否又已转移了呢？
这的确是一件很棘手的活儿。
不过，花满楼已先托人去查那别苑是在谁的名下了，他的六哥乃是三年前的新科庄园，如今在朝廷里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与诸葛神侯、六扇门皆有交情，在加上花家的势力分布广泛，任谁见了花满楼，都要叫上一声花七公子的。
只是要查一个别苑的归属，这并算不得什么难事，想要卖花满楼一个交情的人，那可实在不少。
就在他与花满楼交谈之际，就已有人上门拜访了。
这人乃是六扇门的一个捕头，名叫蒋龙，从前也同陆小凤花满楼一起查过案子。
蒋龙是个很周正的年轻人，对谁都是一副笑面，品行也不错，他似乎是忙着什么其他的案子，只是顺便路过百花楼，便过来把花满楼所托的事情告诉他。
京城、京郊的宅子，户主都是非富即贵的，而花满楼要问的那一座宅院也不例外。
那座宅子的主人是南王世子。
南王的封地很偏僻，正是在那岭南之地，本朝的藩王就藩之后，无故不得离开藩地，所以南王当然不会在京城。
当然了，南王不能离开藩地，但是他的孩子倒没有这种限制。南王世子这个人，很喜欢在江湖上走动，在江湖上也算个小有名气的人，偶尔也会来京城住一住，他在京城有别苑，再正常不过。
蒋龙说完了事情，很快就离去了，只剩下陆小凤和花满楼，仍坐在这里。
南王世子，他想做什么呢？
二人正要继续说话，一个小小的黑色脑袋忽然横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原来是黑蛇娘子玉池醒过来了。
玉池没有变回人形，在花满楼手上晃了晃，花满楼倒是怪听话的，玉池把自己缠成了一个平躺着的8，把他的手紧紧地束缚在一起，而他也不挣脱，就一直保持这种姿态，还会注意扶一下玉池，以防睡迷糊了的黑蛇娘子掉下来。
现在她醒了。
花满楼微微一笑，道：“玉池，你醒了？”
玉池嘶嘶地吐信子，道：“好像是的。”
花满楼道：“那你是不是该行行好，把我放出来了？”
玉池小小的黑色蛇头没有任何的表情+那当然是废话的，蛇本身就不会有什么表情。
但善于观察的陆小凤却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丝尴尬的表情。
蛇蛇张张嘴，不是很想说话。
花满楼却着实不太明白，“嗯？”了一声。
蛇蛇只好眼泪汪汪地道：“花满楼！我把自己缠成死结了……”
花满楼：“……”
陆小凤：“……”
原来蛇妖还能把自己缠成死结的么？
又是一个夜晚。
今夜又是满月。
满月是一个很美好的意象，象征这团圆与美满，每年的正月十五，满月，是合家欢吃元宵的团圆时刻；每年的八月十五，满月，是中秋节，更是团圆的好时候。
对于陆小凤来说，在一个满月，他与自己心爱的兔兔妻子小谷相遇了，在另一个满月，他们互相定下了终生。
但满月同时也具有十分妖异的一面。
譬如今晚。
今晚虽然是满月，但是月亮却已被乌云遮住了，整个大街上显得静悄悄、阴森森的。一阵风吹过，带来了秋蝉似有似无、有气无力的鸣叫。
风是冷的，人是热的。
蒋龙正走在大街之上。
他是个捕头，供职于六扇门，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气的，这一段日子，他在调查的是一件很大、也很恶性的案件。
上个月的满月，有四个年轻人，在酒肆里喝酒喝到了深夜，他们对酒当歌、意气风发。直到月上树梢，这才酒足饭饱，离开了酒肆。
正巧这时，街上竟推来了一辆嘎吱嘎吱的小推车，小推车里放的是香香甜甜的糖炒栗子，推车的人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婆婆，那老婆婆看到这四个年轻人之后，就央求这些年轻人来买一些糖炒栗子，很香甜、很好吃的。
而这四个年轻人，也是心善之人，见一个这样的老婆婆在深夜依然回不了家，在街头买东西，便觉得她也是有故事的人，于是便花了些钱，买了一袋子，还给了这老婆婆一些多余的银子，叫她不用找了。
老婆婆十分感激，连连道谢，推着车走远了。
四个年轻人就将那一袋糖炒栗子分而食之了。
然后，他们就死了，死状凄惨无比。
那糖炒栗子有剧毒，下毒之人极其心狠，那一颗糖炒栗子，竟已足够让三十个成年人死于非命。
那四个年轻人吃得很是高兴，每个人都吃了不少，他们死的时候，痛苦的嚎叫打滚，不停的呕血，仿佛连内脏都要被呕吐出来了。
被发现的时候，他们的尸体都瘪了下去，好似一张人皮，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好似已化作了一滩血水，他们面目难辨，只有身上挂的玉佩能够证实他们的身份。
这个用糖炒栗子杀人的人，叫做熊姥姥。
熊姥姥一到月圆之夜就要杀人，无差别杀人，谁碰上她谁倒霉的那一种。
熊姥姥这一号人，很是神秘。但她的作风，在江湖上却已传开了，混江湖的人本就警惕，一个陌生的老婆婆大半夜的在无人的街头卖糖炒栗子……谁会吃啊？更不要说现在可是夏天，夏天栗子还没成熟呢！正常的穷苦老婆婆去哪里捡栗子啊！也得亏了熊姥姥有这种必须卖栗子的强迫症，才让许多江湖人免于一死。
但可惜就可惜在，这四个年轻人不是江湖人，他们的年纪还很轻，警惕心也不够强。
当然了，京城很大，鱼龙混杂，每天都有很多案子，每天都死很多人，即使死相再凄惨，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情的。
但这四个年轻人的身份却是不一般，他们都是京城勋贵的子女。
他们死得如此凄惨，皇帝自然震怒，令六扇门全力击破此案，捉拿熊姥姥归案。
可是熊姥姥神出鬼没，又得去何处抓她呢？
这也就是蒋龙最近这么忙的原因了。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距离案子发生已整整一个月了，但熊姥姥的反侦查意识真的很强，一个月都叫他们毫无进展。
蒋龙身边的那捕头看了一眼天空，开玩笑似的叹道：“真希望那熊姥姥现在就出现在我们面前，卖一卖她那糖炒栗子。”
蒋龙微微一笑，只道：“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
话音刚落，他们忽然就听到了一种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是老旧的小推车被推动的声音。
随后，一个老太婆的声音苍凉的响起：“糖炒栗子——热乎乎、香喷喷的糖炒栗子——”
蒋龙与身边的伙伴对视一眼，提着刀冲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街之上，果然有一辆小推车，果然又一个佝偻的老太婆，那老太婆看起来已八十多岁了，脊背弯的好似一只煮熟的虾，她听到了脚步声，就朝蒋龙冲出来的方向望过来，那双浑浊的眼睛之中便射出了一点欣喜之意，好似一个颗粒无收的老人，正在看着她唯一的希望一样。
若不是她的糖炒栗子一颗能毒死三十个大汉，她这眼神看起来就很有说服力了。
她颤颤巍巍地站着，颤颤巍巍地说话，道：“官爷，要不要吃糖炒栗子，满满一袋子，只要三十文，很划算的，老婆子从来都不挣亏心钱。”
蒋龙那种如沐春风的笑容也已消失了，他盯着这老婆子，忽然道：“你的确不挣亏心钱，一颗可以杀三十个人的毒，的确不便宜，要三十文，已很良心了。”
老婆子面不改色，笑道：“官爷在说什么，老婆子愚钝，实在是听不懂。”
蒋龙身边的那个伙伴，是个急性子，闻言，已大怒，喝道：“熊姥姥，你毒杀无辜之人，难道你的良心竟是不会痛的么？看爷爷的刀！”
噌的一声，他已拔出了锃亮的钢刀，劈头就向熊姥姥的头顶砍去，这老婆子却面不改色，仍是带着微笑，只是步伐却是灵巧复杂，那捕头的刀没没砍中她，她倒是已闪身到了他的身前，手上一晃，一粒可怕的糖炒栗子，便已进了那捕头的嘴。
捕头登时色变，一口就唾出了栗子，熊姥姥已退出了三米远，抚掌大笑道：“这栗子，老婆子既想要卖给你，那你就不能不吃，放心、放心，这栗子虽然能让你死，不过我这糖也没少加，想必也不难吃，你说是不是？”
她的声音也已变了，从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妙龄女郎的声音，动听的几乎令人不能自己。
不过，如此情景之下，再动听的女声，也只会让人觉得恐怖。
蒋龙又惊又俱，一把抽出刀来，断喝道：“熊姥姥，你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什么要在月圆之夜杀人？！”
熊姥姥的眼里就闪过了诡异的光。
她桀桀怪笑，愉悦地道：“我杀旁人，是因为我一到月圆之夜就很手痒，若是不做一点糖炒栗子，不杀几个人，就只觉得浑身都不服输。”
蒋龙一下子就听出了这句话的不同寻常。
他道：“看来你要杀我们，却是提前计划好的。”
熊姥姥道：“不错。”
蒋龙冷笑道：“你上个月杀的那四个人之中，有护国公的儿子，即使我们两个死了，也会有别人继续查你，不死不休！”
熊姥姥似笑非笑：“哦？难道你认为，我是因为你们在查我，才要杀死你们的？”
蒋龙道：“难道不是？”
熊姥姥断然道：“不是。”
蒋龙道：“那是为什么？”
熊姥姥冷笑道：“因为你是陆小凤和花满楼的朋友！”
话音落地，两个人已连过了十几招，熊姥姥的身形灵巧如上下翻飞的蝴蝶，蒋龙的功夫虽然不错，但是面对这女魔头，他那几招，却实在幼稚如孩童，熊姥姥双手空空，只用双指夹着一粒糖炒栗子，忽地弹出——
糖炒栗子竟已击破了他的咽喉。
蒋龙的双眼瞪大，钢刀“当哐”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下意识的用手去护住了自己的脖颈，这是脖子上受了致命伤的人在绝望与惊恐之中下意识会做出的举动，那栗子已让他脖颈周围的皮肤都已经变成了可怕诡异的黑色……
他张大了嘴巴，发出了咯咯的声音，好似要对熊姥姥说出什么诅咒之语，却实在是说不出口。
他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绝望的呼吸着，很快就会死去。
熊姥姥怪笑一声，步履蹒跚，推着她的小推车离去了。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京城的人就会发现，连六扇门的捕快，都已变成了两张绝望的人皮。
同样还是这一夜。
百花楼在晚上，通常都不会亮起灯。
但是这一晚，百花楼的一个窗口处，竟然亮起了灯火，这窗口所对应的，正是花满楼的卧房。
陆小凤早早就睡了，非常贴心的睡在了与花满楼卧房对角线的位置，还很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花满楼的肩膀。
……花满楼总觉得这场景好像之前出现过，只不过立场互换了一下。
但其实陆小凤的贴心也的确是很有必要的，因为玉池正在他的榻上等他。
玉池实在是一个非常有风情的女孩子，她虽然不是真正的女人，但她的手段，却绝对超越了任何一个女人，她若是想让哪一个男人离不开她，那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她的陷阱，实在是甜蜜的令人食髓知味。
花满楼也是个男人，一个……非常正常的男人。
她实在是太大胆，大胆到花满楼甚至想要挣扎，可是玉池却用那种可怜兮兮的语气问他：“花满楼，你不要救我了么？”
他就只能无措而满心愧疚地不再挣扎，而他愧疚的最为厉害的一件事情是……他很快乐。
所有的男人，或许都会在某种时刻变成坏男人，花满楼也不例外。
他满心愧疚，要玉池去漱漱口，可是玉池却盯着他，咕嘟咕嘟地把那杯冷茶喝了下去，这让他又想到了什么东西，只让他觉得浑身都无法控制地又紧张了起来。
最后，他将玉池收入了自己的怀抱之中，想了很多很多。
玉池是妖怪，但他不介意。
玉池行事妖异，虽然不符合大多数人对好女孩的定义，但在花满楼这里，她有情有义、至情至性，实在是个非常好、非常好的女孩子。
他并不是一个荒唐的男人，也不会自我安慰说什么，我这是为了救她，根本没有必要负责任。
他绝不是这样的男人，他既然做了，就一定会对玉池负责。
他与陆小凤说完话之后，就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陆小凤这一次从月宫之中回来，也带了一些玉兔们送给他的礼物，其中就包括一种仙丹，据说对外伤有治愈的奇效，他见玉池背上受了重伤，不能化成人形，便把这颗仙丹赠予了她。
玉池啊呜一口吞下，还咂咂嘴，好似在品味仙丹的味道一样。
吃过仙丹之后，她有有些昏昏欲睡，于是就自己拖着蛇尾游荡回花满楼的卧房去了。
——她理直气壮，一定要和花满楼睡在一起，谁说不行都没用的！
花满楼也没有反对，倒像是默认了这件事。
花满楼推门进去，听见玉池在榻上翻滚了两圈，便微笑道：“玉池还没有休息？”
玉池甜丝丝地道：“你还没有回来，我怎么睡得着？”
说着，她就从榻上起来，跑过来迎接花满楼，拉着他的手，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花满楼挑了挑眉，道：“玉池，你已可以化成人形了么？”
月宫里的仙药果然是很管用的！
玉池就晃了晃自己的腿。
她的腿苍白、笔直、修长。她赤着脚站在地上，浑身上下就只松垮垮地裹着一点布料——花满楼是个贴心的人，他家里没有女孩子穿的衣裳，便早托人去买了些，款式是时兴的、布料也是上好的，只可惜蛇女的行事作风实在是妖异，她不喜欢长长的裙子遮住她漂亮的腿……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呢，遮起来多可惜。
玉池高挑纤长，皮肤苍白，因为仙药已让她恢复了泰半，之前因为无法收敛妖气而现出的金色竖瞳，也已变成了正常的人类瞳孔，只是还隐隐能看见一点暗金色。
绝世的纤细美人，穿衣服又是这样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格，任谁见了，也要沦陷的。
只可惜花满楼看不见，玉池跑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欣喜，心中却是连一点点杂念都无的。
玉池适时地提醒他：“花满楼，今天、今天我们就可以……”
她的声音低低地压下去，又立刻道：“不过，我们蛇女本身就有缠绕的本能，我若是抱着你不松手，花满楼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她好似很开心的样子。
花满楼乖乖地被她拉着手，听她絮絮叨叨。
他刚认识玉池的那天夜里，氛围实在是诡异得很，她神志不清，只会喃喃地喊着冷，还让花满楼觉得她就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女孩子，谁成想，接触的久了却发现，她真的是一条很话痨的蛇。
花满楼失笑，忽然主动去抱住了玉池。
对于花满楼来说，亲吻都是新鲜的事情。从前他觉得，对待自己心爱的女孩子，一定要发乎情止乎礼，这样才是对她的尊重。
可是对玉池，却是不能这个样子的。
他搂着玉池的腰肢，主动低下头去吻她……他其实不会亲吻女孩子的，这些技巧还是刚刚与陆小凤去说悄悄话，向他学习来的，此时此刻现学现卖，实在是显得生涩而笨拙。
花满楼居然会主动勾引一个女孩子，这实在是很让人出乎意料。
一向负责热情大方的玉池，好似也有点疑惑，她歪了歪头，吃吃笑道：“花满楼，你今天怎么啦？”
花满楼就轻轻地笑了笑，轻声道：“我早些时候实在是很像一段木头，你……你受累了。”
玉池眨了眨眼。
花满楼又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这的确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但是美好的事情，却不能只有一个人去享受这种美好，玉池，我……”
玉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抵住了他的嘴唇，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花满楼一怔，道：“怎么了？”
玉池道：“你看你，说一点话，脸怎么会红成这个样子呢？好似我欺负你似得。”
花满楼失笑。
他又生涩地吻了吻玉池，却是温柔而充满诚意的。

第122章
无论是什么事情，花满楼都是一个温柔而隐忍的男人，在这种事上也不例外。
他身姿姣好，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是有力而稳定的，他的皮肤一点儿也不黑，反倒是挺白的，但却也不像玉池一般，白得病恹恹的，他白的很健康，让人一看，就心生喜欢。
他同时也是一个“有恩必报”的男人，所以他也学着玉池的做派，在黑暗之中去亲吻她的……
在同时同刻，蒋龙已被那穷凶极恶的熊姥姥，用糖炒栗子杀死。
可惜的是，他们虽然同在京城，但是百花楼距离蒋龙被杀的那条街之间，足足隔了有十三条街，就算耳聪如花满楼，敏锐如陆小凤，也绝不可能发现。
一边是亮亮暖暖的夜，而另一边却是冰冷诡异的死亡之夜。
这熊姥姥究竟是何许人也？
这熊姥姥究竟与陆小凤、花满楼之间有什么过节？
她杀蒋龙，乃是为了报复陆花二人，好似于蛇女玉池是没有关系的，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出了这种事，难道真的与南王世子的别苑没有丝毫关系吗？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而且，熊姥姥的报复，是否就此结束了呢？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第二天一早，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百花楼的屋脊之上时，百花楼的门口忽然多了一辆老旧的木质手推车，这手推车里头放着一个筐子，筐子里竟是又香又甜的糖炒栗子。
一堆乞丐小孩子兴奋地奔了过来，围着这小推车，渴望地看着里面热气腾腾、香甜可口的糖炒栗子。
现在还没有到栗子成熟的季节，这样一箩筐糖炒栗子是多么的难得啊！
这些在街头游荡的乞丐孩子，平日里饥一顿饱一顿，虽然也能勉强度日，但是嘴里想要有点甜味，却是很难了。这样一筐香香甜甜、沙沙糯糯的糖炒栗子放在他们跟前，他们简直就和野狗见了肉一样，围着这竹筐。
他们伸手就去筐子里的糖炒栗子，栗子还是滚烫的，放在手心里，还把他们烫了一下，于是就急急忙忙用嘴巴去吹，又觉得手剥栗子皮很麻烦，有急躁的小孩子，干脆直接要送到嘴里去，上牙去咬。
人群中忽然有人道：“这是花七公子请的！”
眼看那急躁的小孩，就要把糖炒栗子放到嘴里——
一只袖子忽然那么一卷，就将那孩子即将送入嘴中的糖炒栗子卷落在地，那孩子一惊，抬起头来，便看见花满楼一席白衣，正端立于那糖炒栗子车的旁边。
他的袖子随即又是一卷，说也奇怪，明明就只是一双很普通的袖子，可是却被他卷出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姿态来，他眼睛虽看不见，动作倒是很精准，只一扫，所有的孩子们手中的糖炒栗子，就都落在了地上，一个人也没吃着。
——流云飞袖，这就是流云飞袖。
花满楼立在这糖炒栗子小推车的旁边，忽然笑道：“这栗子没有炒熟，吃了难免要不舒服的，还是去买些糖吃吧。”
说着，他已从袖中拿出了一锭银子，交给了那个最大的小孩子。
没有栗子吃，本让这些小孩有些失望，此刻忽然得了这么大一锭银子，小孩子们顿时又喜笑颜开了起来，围着花满楼谢了又谢，开开心心地走了。
花满楼一手背后，侧了侧头，听见那些小孩子们的脚步声走远之后，才又使出了一次流云飞袖，让这一筐栗子都被送入了百花楼之内，而掉落在地上的例子，也被陆小凤捡拾了起来。
陆小凤的手指修长，夹起一粒糖炒栗子，轻轻一用力，栗子皮就脱掉了，露出香甜的果实来。
他放在鼻尖饶了绕，对花满楼道：“这世上喜欢在月圆之夜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好似只有一个人。”
花满楼坐在桌前，平静地道：“熊姥姥。”
陆小凤又道：“可现在不是月圆之夜。”
花满楼道：“昨夜是。”
陆小凤叹道：“昨夜又死人了。”
花满楼没有说话，他忽然低下了头，好像在看那一个装满糖炒栗子的竹筐。
花满楼的声音好似在叹息：“是蒋龙。”
被栗子堆满的竹筐之中，隐隐能看见什么东西，那是一把刀鞘。
刀，是六扇门的捕快所惯用的那一种刀，蒋龙与花满楼接触颇多，他的刀鞘之上整齐的缠着一段锦线，锦线与竹筐摩擦，会发出一种很独特的声音。
花满楼忽然就觉得自己有些厌恶这一种独特的声音了。
陆小凤道：“熊姥姥这是在针对我们。”
花满楼道：“好像是的。”
陆小凤又道：“可是，我们与她又有什么过节？”
花满楼没有说话，半晌才道：“她还会出现的。”
不错，熊姥姥这般有凶性的人，要是报复起来，自然一定要杀人，像这个样子在百花楼门口，放上一筐有毒的糖炒栗子，不过只是示威、开胃菜而已。
而此时此刻，玉池刚醒。
她是一条懒蛇，也不怎么喜欢动的，她痴缠了花满楼足足一两个时辰，如今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一节一节的酥掉了，花满楼不在她旁边，她伸了个懒腰，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花满楼的脚步声从外头响起，他轻轻地推开了门，微微一怔，笑道：“玉池，你竟醒得这般早。”
玉池道：“你也醒得很早呀，花满楼。”
她撑着身子，就要从床榻之上坐起来，花满楼过来扶住了她，玉池本就柔软纤细，如今身边有一个这样体贴、这样温柔的男人，就很自然而然地倒在了他的怀中。
花满楼神色如常，轻轻地吻了吻她的侧脸，道：“你怎么样？可有不适？”
玉池娇娇道：“你那样温柔，我怎么会不适呢？”
说着，她又拉过了花满楼的手，去摸一摸自己的小肚子。
蛇类本就是纤细的动物，蛇化作的美人也纤细如柳枝，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跑似得，她吃一只烤鸡，能把自己的肚皮都吃得鼓起来，如今小肚子自然也有点微鼓。
花满楼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玉池这举动之下的深意，他似乎有几分羞涩，呼吸也有些沉重了。
花满楼稳了稳心神，道：“玉池，委屈你了。”
玉池却道：“花满楼，你怎么了，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蛇女直起身来，伸手环住了花满楼的脖颈，盯着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还是很平和、很温柔的，只是眉宇之间却有几分忧郁之色，蛇女玉池是一个相当敏锐的女孩子，自己的情人心情不佳，自然还是能看出来的。
花满楼道：“有人……寻仇，杀了无辜之人。”
玉池道：“是什么人？”
花满楼道：“熊姥姥，或许你没有听说过。”
玉池点点头，道：“我的确没有听说过。”
花满楼伸手从榻上捞起外衫，给玉池披上，道：“所以，看来我要忙起来了。”
玉池嘶嘶地道：“难道你不打算带我？”
花满楼便轻轻地笑了笑，道：“玉池想跟着我们一起出去？”
玉池像摆尾巴一样，晃了晃自己的腰肢，咬着牙道：“那是自然，你要我一个人待在这里等你，我会想死你的，我若真想死了你，你回来就只能抱着我的蛇皮哭啦。”
花满楼：“……”
等一下，为什么是蛇皮？
他忍不住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玉池姑娘好好穿上衣裙，等一下与我们一同出门，可好？”
玉池道：“可是我不喜欢这一套衣裙。”
她的事儿倒是挺多！
但好在花满楼正是个菩萨，听了她的抱怨，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不错，我看不见，对女孩子衣服的颜色没有什么研究，既然要出门，可顺便去一趟布庄，玉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吧。”
玉池开开心心地道：“好呀！”
半晌之后，陆小凤和花满楼坐在布庄里，等着玉池挑布料、定做衣裳。
时间已不算太早了，其实他们应该要吃了饭再出来的，但是他们却连一粒米都没能吃到。
玉池不是人类，饭量小得惊人，一个月只需要吃一只烤鸡或者几只老鼠就可以了，所以她今天是不需要吃东西的。
花满楼本是按照惯例，请附近的闲汉为他和陆小凤购买一些饭食，闲汉们一如既往，很快送来了花满楼想要的东西，有荤有素、有冷盘有热炒，七七八八地摆了一桌子，与陆小凤同食。
但饭菜摆好之后，陆小凤和花满楼却不动，陆小凤看着眼前的饭食，忽然长叹一口气，干巴巴地道：“看来，熊姥姥是想饿死我们。”
花满楼道：“或许这饿毒，才是世上最难解得毒。”
这一桌子的荤菜素菜、冷盘热炒，无一幸免，全都被下了糖炒栗子的那一种毒，只要稍微吃上一口，立刻就要七窍流血，五脏六腑都要化作血水的。
他们只好把这饭菜全都倒掉，直接出门了，正好附近就是一家布庄，这布庄的大东家就是江南花家，一进门，掌柜的就对着花满楼喊了一声少东家。
花满楼便叫玉池随意挑选，自己与陆小凤在一旁等候。
等候之时，掌柜的就奉上了热茶两杯，花满楼低头一闻，手上动作又是一停，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将那茶杯放在了。
陆小凤又叹道：“看来熊姥姥不仅想饿死我们，还想渴死我们。”
花满楼道：“人不吃饭，可以活十几天，人若是不喝水，怕是撑不过七日。”
陆小凤道：“熊姥姥很心急的想让我们死啊。”
花满楼微微一笑，只道：“她大可以不必这么心急。”
陆小凤抢道：“没错，她只要等上七八十年，就可以不用来寻仇了，我自己就已先老死了，这样岂不是省力得很？还省得她用这么贵得毒呢。”
花满楼微笑摇头道：“你啊你啊。”
他不喝那茶，却要担心待会儿自己走了之后，这茶水万一被别人喝了怎么办，只好将这有毒的茶泼在了地上，茶水很快渗入了地砖的缝隙，只留下了一点点深色的痕迹。
陆小凤也将茶泼了。
他们被熊姥姥断了水、断了饭食，脸上却丝毫不见焦躁的神色，只等着玉池挑拣完毕。
玉池却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玉池是花满楼亲自带来的人，掌柜的这种人精，又怎么会怠慢于她，立刻就叫了布庄量体裁衣的妇人叫出来，为她量一量尺寸，又把布庄之中最时兴的缎子都给她看，可是这妖妖娆娆的姑娘，却左看右看都不满意，最后语出惊人，差点没让掌柜的厥过去。
玉池说：“我要五彩斑斓的黑！”
掌柜的：“……”
陆小凤：“……”
花满楼：“……”
最后还是花满楼给掌柜的解了围，亲自给玉池挑了几匹料子，做成衣裙，等过两日就可以来取了。
量完了衣裳，时间都已不早了，三人一同出门。
陆小凤的肚子就“咕噜”一声叫了起来。
他苦笑道：“看来那熊姥姥的计谋还真是管用得很，我再不吃东西，怕是要变成死公鸡了。”
正在这时，三人经过了一个摊子。摊子上卖的，乃是这条街上最受欢迎的梅花包子，迎面又走来了一个小孩子，小孩子手上拿着一块白糖糕，却吃得不是很开心，倒是一直在看距离他几步远的年轻妇人。
那年轻妇人身姿姣好，身上穿着粗布麻衣，头上除了一根银钗之外，再无其他装饰。她一只手提着一个装着菜的菜篮子，另一只手里却拿着一块烧饼，烧饼烤的酥酥脆脆、面上洒满了芝麻，只肖的一咬，芝麻和面渣就会掉在地上，口齿之间，也都是一股朴实的麦香味。
陆小凤忽然自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子，随手就抛给了那卖梅花包子的摊主，顺手自摊子上拿起了两个梅花包子，对那年轻的妇人说：“我用这两个包子，交换你手上的芝麻烧饼，可不可以？”
那妇人道：“哎哟！这位相公，你想吃烧饼，自可以去前头买——”
陆小凤扬唇一笑，只道：“可我一看见夫人手上的烧饼，馋虫都被勾了出来，简直是连一刻都等不得了。”
那妇人道：“可我不想吃梅花包子，怎么办？”
陆小凤道：“那你想不吃银子？一锭银子？”
陆小凤当然就换到了那一个芝麻烧饼，他有些得意的笑了笑，凑上去嗅了一嗅，道：“好香的芝麻烧饼啊，拿在手里还很烫呢——诶，我说这个小孩子，你要不要吃烧饼啊？”
他身形一晃，就拦住了刚刚那个吃白糖糕的小孩子，小孩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上的烧饼，非常爽快地答应和他换了。
他顺便把手里的梅花包子，也塞给了这小孩子，小孩子用吃了一半的白糖糕，换了一整个芝麻烧饼，外加两个梅花包子，真可谓是赢得明明白白，十分高兴得跑走了。
陆小凤看了看手中的半块白糖糕，叹了口气，他的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
此时此刻，好似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他低下头去，就要把那半块白糖糕送入嘴中。
正在这时，一根细如牛毛的针忽然朝着陆小凤袭来，这针的目标不是陆小凤本人，而是他手上的白糖糕。
陆小凤低着头，好似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他的手却那么轻轻地一夹。
那根细如牛毛的针，就稳稳地被他夹在了双指之间。
而与此同时，花满楼也已动了起来，流云飞袖稳稳地击出，目标却却那刚刚走过去的、与陆小凤交换烧饼的年轻妇人。
他平时走起路来，也是平稳而端正的，一看就是一个教养非常好的世家公子，而他的作风也十分端正，从没有在路上，对一个陌生的、无辜的女人动过手。
他之所以对这年轻妇人动手，乃是因为，这妇人就是刚刚弹出毒针之人。
年轻妇人的脸色一变，却不是变成惊恐的神色，而是有一点惊愕，好似完全没想到花满楼这瞎子居然可以辨认出她是凶手。
这种惊愕甚至是带着几分傲慢的。
她的身法也的确值得这一份傲慢。
转瞬之间，年轻妇人就已掠上了四重的屋脊，身形快得惊人，陆小凤和花满楼也一前一后地掠上了屋脊，将那妇人的来路和去路都挡住了。
妇人浅笑道：“没想到你们竟能发现是我。”
她的声音也已便了，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声，变成了一个动听到了极致的女声。
陆小凤道：“熊姥姥？”
妇人娇笑道：“难道我看起来很像是一个老婆子么？陆小凤？”
陆小凤便叹道：“一个真正的老婆子，一定已经历过了许多事，很少会像熊姥姥一样，有这么无聊、这么变态的爱好，不过……”
妇人道：“不过什么？”
陆小凤道：“不过，你的脸平平无奇，的确配不上你的声音，或许你这声音是假的？吞了变声丸？”
妇人笑道：“你为什么不猜猜我这张脸是假的呢？”
言语之间，她就已把自己脸上的轻薄面具卸下来了。
那张平平无奇的妇人面之下，是一张明艳美人面。
她的确是个美人，一个很美很美的女人，江湖上的女人来上一打，加起来怕是也没有她一个人好看的。她嘴角的微笑带着一丝倨傲，更多的是自信，她丝毫不畏惧被男人看着，因为她很明白，自己有这个资本，可以恃靓行凶。
她忽然叹道：“可惜啊可惜……可惜你花满楼是个瞎子，在死前，也欣赏不了我的容貌了。”
这语气之中，竟还有几分恶毒的。
每一个恶毒的人见了花满楼，都忍不住要拿他的眼盲来刺激他的。花满楼眼盲了二十多年，被类似的话都不知道刺过多少回了。
他的面色没有分毫的变化，只淡淡道：“这并不可惜。”
这女人道：“哦？”
花满楼道：“能用糖炒栗子毒杀无辜之人的人，容貌再美，花某也不能欣赏。”
这女人道：“你是说我心如蛇蝎？”
花满楼道：“绝不是。”
这明艳美人怔了怔，似乎搞不懂他的意思。
花满楼道：“蛇蝎什么都没做错，人之恶，又怎能用他们来作比？”
明艳美人的脸色就变了又变。
她道：“反正你们几个人，今日要死在这里，说什么话，又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道：“你同我们有过节？”
美人道：“熊姥姥和你们无冤无仇，可是公孙兰却同你们有仇，有大大的仇！”
公孙兰！
公孙兰就是她的名字。
昔日盛唐之时，曾有“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公孙大娘，公孙大娘的剑器不但美丽，更是天下罕见的杀人招式。
时过境迁，剑器已渐渐失传，到了本朝，这江湖上更是只有一个人会使剑器，这个人也姓公孙，乃是唐朝公孙大娘的后代，这个人就是公孙兰。
公孙兰身形一晃，忽然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两柄短剑，这两柄短剑亮得惊人，在日光之下一晃，闪出一种金属特有的美好光泽，而这两柄短剑的剑柄之上，又系着五彩的绸带，她的身形美好得要命，一动起来，彩绸与剑锋交相辉映，美丽异常。
对于剑器来说，美丽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武器。
男人多是视觉动物，所以舞剑器的女人必须要美，这美明艳而尖锐，只要有那么一点点，令这男人晃了神，那对他来说，这就是致命的。
当然了，大多数时候，公孙兰都不会与人用剑器打斗，她的下毒功夫炉火纯青，大多数她不喜欢的人，都死得莫名其妙，完全不会明白自己是怎么上的西天。
但，花满楼是个瞎子。
对于其他男人来说，美色或许是一种武器，但是对于花满楼来说，公孙兰之美，却一文不值。
他端立于四重屋脊之上，太阳光直射在他的身上，将他身上的那一件充满贵气的白衫上的芍药暗纹也照出了些，他长身玉立，一手持折扇，另一手背后，俊朗的脸上，双眼清澈极了，虽然他的眼睛毫无焦距，但任谁也看的出，此时此刻他坚定的心性。
他今日绝不会放公孙兰走。
他当然也不会杀公孙兰，花满楼为人仁慈，不喜杀人，但他一定会把公孙兰送到官府去，让她得到应有的报应。
公孙兰却并不怕。
她只道：“我之所以要杀你们，乃是因为你们杀死了上官飞燕。”
上官飞燕？
这名字并不久远，就在不久之前，她还跳上了百花楼的阳台，企图让陆小凤替她去做一些事情，只不过却被坏兔子小谷给呛回去了，后来，她在昆山杀死了朱定一家人，吃下月桂枝制成的药丸，化身怪物，要取他们的性命。
在整件事情里，上官飞燕是一个被利用的角色，利用她的人名叫霍休。
可这同公孙兰又有什么关系呢？
公孙兰的步子踏出来，露出一双鲜红的绣花鞋。
绣花鞋上绣着一只猫头鹰。
陆小凤忽然就已明白了，他盯着公孙兰的鞋子，只道：“……红鞋子，你是红鞋子的人，上官飞燕也是红鞋子的成员。”
公孙兰微笑道：“不错，我正是红鞋子的创始人，姐妹们都叫我大娘，或许你也可以叫我公孙大娘。”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道：“这倒是不必，公孙大娘的美名，放在你身上，怕是有些不太搭。”
能做出随意杀人行为的人，说她是昔日的名剑客公孙大娘的后代，尚且要坠了公孙大娘的面子，又怎么能把公孙大娘的名号冠在她的身上呢？
公孙兰却并不生气，她只盯着花满楼那张俊朗而平静的面孔，冷冷地道：“杀我姐妹者，都得死，我公孙兰护不住其他的人，但红鞋子的姐妹，我却是拼死都要护住的。”
花满楼道：“上官飞燕毒害无辜之人，这件事你可知道？”
公孙兰大笑道：“是又怎么样？这天底下的人这么多，死上一个两个有什么所谓？能死在我们红鞋子姐妹的手下，那已是那些死鬼高攀了。”
她的语气满不在乎，可是说到上官飞燕的死的时候，她那种阴寒与悲切，却又是真实的。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双标的如此明显。
自己人是人，不是自己人，那就是猪羊、是蝼蚁，随便怎么杀、想怎么杀怎么杀、只要他们开心高兴，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人命在他们手上，似乎都只是玩乐的道具而已。
公孙兰就是这样的人。
她杀人也不过是为了好玩而已，红鞋子组织的形式做派本就是毒辣诡秘的，或许，也只有上官飞燕这样行事狠辣的人，才会被公孙兰所认可，吸纳进这个组织里吧。
花满楼静静地听着，抿着唇，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是个很宽容的人，也是一个很会宽恕别人的人，但即使温柔仁慈如花满楼，此时此刻，却也难以容忍公孙兰这样的人活在这世上。
花满楼只道：“动手吧。”
公孙兰道：“你不用兵器？”
花满楼哗啦一声打开了自己的折扇。
木质的扇骨，京城四宝坊的撒金纸，当代书画大师徐大师的字画，还有成色极佳的佛手翡翠的扇坠。
很名贵、很风雅的折扇，但不是一件好的武器。
公孙兰冷笑一声，提剑便刺。
花满楼本是一个很招人喜欢的人，但不知为什么，公孙兰一看到他那双清澈却无神的眼睛时，却总觉得十分的不舒服，恨不得立刻将他杀之而后快。
这简直是一种没有由来的恶意，一种想要把美好毁灭、碾碎了的恶意。
她的动作轻灵而美丽，真的像是在舞蹈一样，只是这舞蹈却是一种死亡之舞，金属的光泽如此耀眼，在空中划过的每一道弧线，却都隐藏着深沉而尖锐的杀意。
花满楼冷静接招，见招拆招。
转瞬之间，剑锋已至花满楼的肩头，花满楼身子一侧，剑锋便顺着他的衣裳滑过，公孙兰的剑锋利无双，如此没有着力点的滑过，那剑刃之上的利气，竟也能叫他的衣裳被划破，连皮肤也被划破了一点点，他的鲜血便顺着那到伤口沁出了一点点，形成了一道殷红的血线。
花满楼动作不停，手中折扇，又朝着公孙兰身上大穴击去，公孙兰冷笑一声，转身迎上——！
正在这时，花满楼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一脚踩在屋脊之上，竟好似踩在了一块会浮动的海绵上一样，轻飘飘的，甚至已没了轻重。
他中毒了！
是公孙兰的毒么？
不，绝不可能，她虽然擅长下毒，但非常骄傲于自己公孙氏的传承，只听这剑器的破空之声，就能知道这剑器的剑身，一定得到了很好的护养。
爱剑之人，绝不可能给自己的剑锋上涂上毒，因为这不仅是对剑客的一种亵渎，更是对剑身的一种损害。
所以公孙兰绝没有在剑刃上下毒。
那是谁……？
花满楼昏昏沉沉，强行稳住身形退了几步，心中只道：玉池没有上屋顶来，她一定躲在安全的地方，那也很好……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竟是公孙兰从屋顶上摔了下去。
公孙兰的轻功出神入化，怎么会从屋顶上摔下去？
答案很简单，她也中毒了。
而屋顶上的最后一个人……陆小凤也不可幸免，他苦笑了两声，喃喃道：“让我自己从屋顶跳下去吧，省得待会儿站不住，也跌下去。花满楼，你怎么样？”
花满楼苦笑道：“我的情况自然比你还要糟——”
二人双双落地，好在中毒没有那么深，所以落地还算稳，那公孙兰的情况就没这么好了，她中毒好似格外的深，所以刚才连站都站不住，直接跌了下来。
她结结实实地跌在了地上，发出了砰的一声，还打翻了一桶水，那桶水哗啦一声全泼在了她的身上，更狼狈的是，这毒十分厉害，比她最为精妙的毒还要更厉害，叫人软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她跌在无数人踩过的地上，浑身都是灰尘，却完全站不起来。
公孙兰纵横江湖，从来都只有她暗算别人，却没有别人暗算她，哪里忍得这种委屈？当场便厉喝道：“谁？是谁？！如此阴险做派！”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陆小凤的情况虽然不太好，却还是忍不住吐槽道：“等一等，你怎么有脸面去呵斥别人做派阴险？难道你自己化妆成熊姥姥去害人的时候很光明磊落？”
公孙兰厉声道：“住嘴！陆小凤！”
她的身体状况还在变差，从一开始的手脚发软，逐渐变成了手脚麻痹，她甚至已经连自己的四肢都已感觉不到了，心跳却快得要命，也不知道是这奇毒的效果，还是她被骇成了这个样子。
一个能走能跑能跳的人，忽然失去了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那一定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感觉的。
公孙兰口不择言道：“是谁，到底是谁！你敢做却不敢当？！”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愉悦之意响起：“是我！”
公孙兰一愣。
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女声，但是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好听。她的声音很娇、很柔，好似会随风摆动一样，但是又有一种嘶嘶的气音，好似一条蛇正在发出声音一样。
这声音她听到过，是花满楼身边的那女人的声音。
那个女人带着帷帽，长长的纱遮住了她的面容，但公孙兰不是很在意，毕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若是实在要泄愤，大可以在制住花满楼陆小凤之后，先在他们面前杀了这女人泄愤。
她唯一记得的，也就只有这女人纤细高挑的身姿了。
她甚至有点不会走路似得，扭起来妖妖娆娆的，还时不时就往男人的怀里倒，一副贱人做派，实在叫公孙兰很不齿。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女人竟是那只黄雀！
女人穿着浅色的衣裙，仍是那副妖妖娆娆的样子，慢慢地走近了公孙兰，蹲在了她的身边。
公孙兰的四肢彻底的失去了控制，连撑着身子都做不到了，一下子倒在了地上，以一种非常狼狈的姿态躺在了大街之上，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正在对着她指指点点，这一切都让公孙兰难堪极了。
当然了，难堪倒是其次，关键是那种死亡的恐惧。
她接触过很多次死亡，不过都是她让别人死，所以很愉悦。等到了自己变成砧板上的鱼肉的时候，她就觉得这感觉没那么好了，反倒是很可怕、很绝望，几乎令人快要发疯。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带着帷帽的妖娆女人，道：“你究竟是谁？”
女人一下子掀开了帷帽，露出了一张病态而绝美的脸，她的脸有那么一点红，盯着公孙兰，非常快速地回答道：“我叫玉池，枝玉池。”
公孙兰对她怒目而视，道：“你想干什么？！”
枝玉池的眼睛就眯了起来，审视着公孙兰。
从这个角度，公孙兰忽然看到，她的眼睛居然是暗金色的，眯起来的时候，就会闪出那种冰冷的金色的光芒。
她伸出猩红色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轻快地道：“你要杀花满楼，他是我的情人，所以你该死。”

第123章
公孙兰虽然是个非常残忍、非常古怪的人，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剑器高手、暗器高手、下毒高手。
这样的人，你可以鄙视她的为人，但千万莫要小看她的本领。
她对杀气非常之敏锐，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杀心，她都能感觉得到，更不要说，蛇女玉池才刚刚化形一年，根本不会收敛自己的本能。
——想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刚刚公孙兰在屋脊之上与花满楼对峙，对花满楼招招都下死手，狠辣无双，非要花满楼命丧当场不可。玉池占有欲超强，一直视花满楼为自己的东西，见了这幅场面，焉能不恨？
她简直已恨不得生啖其肉！
但公孙兰的本领实在不小，轻功更是卓绝，即使是玉池，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抓住她。
但她也并不是没有法子。
在她刚刚认识花满楼的时候，曾问花满楼能不能咬他，花满楼的回答颇具娱乐性精神：“你的牙是不是毒牙？”
玉池回答：不是。
但她的确是一条毒蛇。
毒蛇一般都具有毒牙，能够喷射毒液，她的牙也的确剧毒，但却可以随心所以的选择是否要下毒，若是她不想毒死眼前的人，那她的小尖牙与一只小猫咪的小小獠牙，也没有什么区别。
对于花满楼来说，玉池的小尖牙就可能是一种趣味了，她很喜欢在撒娇的时候咬一下花满楼的脖颈，看似娇娇儿，实则张牙舞爪的宣誓自己的主权，一定要让每一个看见花满楼的人都知道，他已有主啦，他是一条小美蛇的情人！
……花满楼就是因为这个被陆小凤一眼看穿的。
蛇妖可以自由的控制毒液，而玉池更是一条奇妙的蛇妖，她是在岭南森林深处的一个沼泽之中，与无数各色各样的毒蛇生活在一起的，很多毒蛇都在觉醒妖智、凝聚妖气、化出人形的过程之中折损了，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玉池就把它们死后留下未曾消散的妖气统统都给吃掉了。
所以她身上杂糅着很多种不同的妖气，带着不一样的毒素，如金环蛇、银环蛇一样的神经毒；五步蛇、竹叶青等蛇的血液毒等等，并能通过放出妖雾，使得处于妖雾之中的人全部中招。
刚刚玉池正是使出了这样一招。
屋脊之上，只有公孙兰、花满楼、陆小凤三人，她只需要站在屋子里，向上释放妖雾，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妖雾甚至都看不太清楚，公孙兰对杀气再敏锐又有什么用？只要她在屋脊之上，就一定会中招。
至于陆小凤和花满楼嘛……
没关系，反正她还可以解毒嘛，误伤一下也没事啦。
乐观又开朗的蛇女如此想到。
而且，还得多谢公孙兰，多谢她实在是话多，杵在原地不动，说了一堆堆的话。
玉池就站在她的正下方释放妖雾，所以她中毒的程度，就比陆小凤、花满楼要深很多，这也就是为什么，陆花二人只是觉得脚步有些虚浮，而公孙兰却直接从屋脊之上结结实实地跌下来了。
她直到此时此刻，都不明白自己遭到了什么样的暗算。
玉池冷冷地盯着公孙兰，暗金色的双眼就好似某一种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一样，盯得人毛骨悚然。
她骄傲又愉悦地说：“花满楼是我的情人，你要杀他，我就要杀你。”
公孙兰闻言冷笑道：“花家这样的人家，教出了花七公子这样的人，竟会同一个妖女荒唐至此……我看这霁月清风的花七公子，也不过是个伪君子。”
她是个很骄傲的女人，这样毫无形象的跌在大街上的感觉，简直已令她羞耻到了极点。她刚刚骤然遭遇变故，一时激愤，便有些失态。
可此时此刻，她却又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冷漠、淡然、铮铮傲骨，好似对自己的性命也已丝毫不在乎。
因为她已明白，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软弱的姿态，叫这可恶的女人高兴。
所以，她选择出言讽刺。
妖女与正人君子之间的相恋，其实也算是某种程度的“不伦之恋”，江南花家是何等的家族，花满楼这一代兄弟七人，个个都有过人之才，从花大到花四，妻子都是出身高贵的大家闺秀，唯独到了花七，却与这样一个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妖娆贱人厮混，她若真有心喜欢花满楼，听到这话，一定心如刀割。
公孙兰这个人足够恶毒，知道从什么地方去攻击一个人最有效。
但玉池并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羞愤难当的表情，她的反应甚至还很诧异，歪着脖子咦了一声，有点惊讶地问公孙兰：“……你怎么知道我我是妖女！”
玉池：警惕.jpg
她的蛇尾巴都收得那么好了，也有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在外人面前吐信子了，金色的竖瞳也模拟成了人眼正常的模样，这个人类是怎么发现的？
公孙兰冷笑道：“难道你以为自己的狐狸尾巴藏得很好？”
玉池莫名其妙：“我又不是狐狸精，哪来的狐狸尾巴？”
公孙兰总觉得玉池在玩她，她这练气的功夫还不到家，顿时觉得一阵怒意涌上心头，冷冷道：“你玩我不成？”
玉池也生气了，沉下了脸：“你玩我不成？我都没见过狐狸精，你一个凡人怎么见过？”
……鸡同鸭讲的两人。
花满楼：“……”
陆小凤：“……”
陆小凤非常适时地道：“我见过狐狸精。”
玉池回过头来，有那么一点好奇地问：“狐狸精是什么模样？她为什么要说我是狐狸精？”
陆小凤中了蛇毒，虽然程度较轻，但毕竟不是好受的，此时此刻，已觉得四肢有些无力了，他虚弱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回想了一下藏狐娘子狐美丽的风姿，道：“……很智慧很淡然，看起来打人会很凶猛。”
玉池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公孙兰：“……”
……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陆小凤此时此刻却不是很关心公孙兰听不听得懂，他只道：“玉池姑娘，既然是你下的毒，那就快快帮我们解了吧。”
玉池表情呆了一下，才道：“……呀，我忘了。”
陆小凤：“……”
陆小凤又想摸一摸自己的胡子了，不过他现在手脚发软，几乎连站都站不太稳了。
刚刚他距离公孙兰倒是更近几步，所以比起花满楼来，倒是他的症状更明显一些，花满楼还尤能站稳，他就比较惨了，只能撑着花满楼站着。
花满楼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他本就是脾气非常好的人，听见玉池说忘记了，也只是低低的笑了几声，摇了摇头，安静地立在原地，并没有说话。
玉池就不管公孙兰了，比起公孙兰来，那当然还是她的情人花满楼要更重要的。
她本带着帷帽，此时此刻也嫌不舒服了，伸手就把那帷帽摘下来扔了，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来，这美人穿着一席浅色的衣衫，皮肤在太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这样一个纤细到弱柳扶风的美人，却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瞬间毒倒三个武林高手，凶性十足。
所以无论她长了一副怎么样的容颜，这些大街上的路人们也不敢盯着她的脸去看了，毕竟这是一种十分失礼的行为，而对于敢于在闹市之中杀人的江湖人来说，谁若冒犯了他们，谁的性命就很有可能不保。
此时此刻，其实他们几个人身边都没有围绕什么路人，见有人打架，许多人都绕道走了，只有两边的店里的人，不敢出来，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态度，但是还是忍不住去扫一眼街心，悄悄地看一看这些当家杀人的人。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令人惊掉大牙的一幕。
那个身着浅色衣衫，纤纤细细、妖妖娆娆的苍白美人，她丝毫不介意自己正在大街之上，也丝毫不介意有些人的目光正暗暗地放在她的身上，她那一双玉臂，已缠到了百花楼的花七公子身上。
花七公子一袭白衫，腰带勒出窄腰，面上神色如常，只是脸色有几分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美人凑上来抱住他的时候，他甚至都有些站立不稳，身形晃了晃才稳住。
花七公子大概是从未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的亲密之举的……他也的确没有这种机会，毕竟在此之前，花满楼从来都没有与女孩子有过这样亲密的关系。
他看不见，只能去听和感受。玉池走起路来也是很有风情的，脚落在地上轻飘飘的，她的一双玉臂也是冷的，他刚刚在屋脊之上呆了很久，身上被太阳烤得暖烘烘的，这样一双冷臂如同灵蛇一般将他缠绕起来，竟是让花满楼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随即，美人忽然轻飘飘地将他一推，花满楼本就虚弱，竟是猝不及防，连着后退了好几步，美人步步紧逼，又欺身上来，扳着他的肩膀将他往后推。
或许因为这是玉池，这是第一个与他亲密至此的女孩子，花满楼十分信任她，对她连一丝丝的防备都无。她一下一下的推他，他就嘴角含笑，有些无奈，但也非常听话的一步步后退。
直到他的背部贴在了一堵墙上。
妖女又重新用自己的一双手臂缠上了花七公子，不知道为什么，她手臂延伸的那一种姿态，妖娆得要命，又让人觉得，那根本就不是人类的手臂，而是什么充满残酷之意的绳索一样，在花七公子的身上缠绕，好似要将他整个束缚起来，捆得结结实实一样。
花满楼也伸出了手，好似要推开玉池，只是玉池兴致上来，却不允许他说不要，啪得一声就扣住了花满楼骨感的手腕，将他的手腕也压制起来。
玉池凑上来，花满楼就感觉到她微凉而柔软的唇在亲吻他。
江湖儿女虽然洒脱，但是洒脱不羁到玉池这个程度的女孩子，却实在是没几个的，就连陆小凤，都难以干出在青天白日的大街上壁咚女孩子然后亲吻这种事。
陆小凤都干不出来的事情，花满楼又岂能干得出来？
他的头忽然情难自禁地昂了起来，一缕漆黑的头发自他耳边垂下，被玉池的纤纤玉指捻住，绕在指尖把玩。
高昂着头其实是一种非常奇异的表态，让人想到被抓住头发将脖颈送出来待宰的羔羊，咽喉乃是人体最致命的要害之一，这样子把喉结露出来，有一种让人很心惊的脆弱之感。
他的鼻尖上也沁出了一点汗水，有些无措地道：“玉池，这里是街上……”
他的唇上忽然一痛，花满楼一惊，未说完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蛇女仿佛在惩罚他一样。
但玉池的语气却还是轻轻浅浅，带着一点点撒娇一般的意味的。
玉池道：“我知道的嘛……”
她又啄了啄花满楼的唇，淡淡的血腥味在花满楼嘴中蔓延开来，那是他自己唇上流出的那一点点鲜血。玉池又点了点花满楼的肩头，那里的衣服布料之上，有一道利落的切口，那是被公孙兰的剑器所划出的切口。
衣服的切口之下，是一道殷红的血线，这是花满楼刚刚所受的伤。
玉池就有些心疼地道：“花满楼，这里痛不痛？”
花满楼心中一暖，只觉得玉池实在是率性可爱得要命，他微微一笑，温声道：“不痛的，玉池，这不过是一点小伤，你不必在意。”
玉池却有些恨恨地道：“我非要在意不可……这世上，只有我才能令你受伤！”
……这发言，真的有够病娇的。
她暗金色的双眼变亮了一些，闪出了一种妖异的光芒，也幸亏她刚刚把花满楼推到角落里去了，这个角度，别人倒是看不到，唯一只对着花满楼……只可惜花满楼也看不见。
她生得实在美貌，玉池当然知道美丑，也能从周围人那种惊艳而畏惧的目光之中反推出她自己的美貌，从前她倒是觉得没什么，如今却觉得，花满楼看不见她，实在是有些可惜。
花满楼可以摸出玉池的长相，可是她还是想要他能看得见。
她软绵绵地倒在花满楼的怀里，手放开了他的手腕，花满楼就顺势将她收入了怀中。
其实，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样的事，还是令他觉得有一些古怪，不过比起这种若有若无的古怪感，他显然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自己心爱的女孩子主动投怀送抱，倘若推开，岂不让她伤心？
——花满楼更在意她会不会伤心。
只片刻之间，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气力已慢慢恢复了，花满楼眨了眨眼睛，道：“玉池，你……”
玉池道：“吻一吻我，这就是解毒的法子啦……”
花满楼：“噗嗤。”
他又笑了起来，摇头叹道：“既然如此，那我看你得换个法子去解陆兄的毒了。”
已经快站不住的陆小凤：“……”
玉池也忍不住笑了，她的手一晃，两根纤细的手指之间，就已夹了一颗闪着幽幽绿光的药丸，她又一抛，陆小凤伸手一接，就夹在了自己的双指之中。
他扬唇一笑，只道：“玉池姑娘，这就是解药？”
玉池道：“是。”
陆小凤就直接把那药丸送入了嘴中。
这药丸起效极快，刚刚咽下去没多久，他就已觉得手脚的麻痹已渐渐消失了，陆小凤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颇有些趣味的看着花满楼与玉池。
热情的蛇女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宣布自己对花满楼的所有权，而花满楼这样的男人，真可当得上是温柔似水，对蛇女撒娇的、充满征服欲的各项举动完全照单全收，几乎是从不拒绝的。
陆小凤身为花满楼最好的挚友，其实偶尔也会去想，花满楼到底会找一个怎么样的女孩子在一起。
对于陆小凤这样的坏男人来说，花满楼简直就像是他的对照组一样，乃是这世上最温柔、最专一的男人，可堪称是女孩子们最完美的梦中情人。
但也或许，正是因为花满楼这个人实在是太完美，完美到令人觉得他实在是难以企及。
谁能想到，最后征服花满楼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呢？
温柔对上野性，如沐春风对上张牙舞爪，竟让陆小凤感到了一种和谐的互补。
于是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发出了这样一声感叹：“般配，真是般配！”
不明所以的花满楼：“……？”
不明所以的玉池：“对，没错，我们就是最般配的！”
花满楼笑了笑，说了一声“是”，语气轻柔得好似是在宠溺。
无人在意的公孙兰：“……”
她已快要连嘴唇都要麻痹了，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脸上有些青紫，她本是光彩照人的，可此时此刻，无论是多么美丽的面庞，在面对死亡的阴影时，都会呈现出一种让人觉得阴森而诡异的感觉。
玉池的毒十分厉害，再过一会儿，公孙兰用于呼吸的肌肉都会被麻痹掉，她将会死于窒息。
她面如死灰，再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玉池却道：“我总觉得，你嘴里一定能问出许多事来，一个活着的公孙兰，比一个死了的公孙兰一定有用得多。”
……其实她只是不想让这个人死得那么痛快啦。
公孙兰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因为她脸上的肌肉也已不听她的使唤。玉池手中一晃，又是一枚药丸，送入了公孙兰的嘴里。
她当然留了个心眼，这药丸会救公孙兰一命，但她手脚的麻痹却是不能解开的。
陆小凤忽然大声道：“不错，她是个易容技术极好的人，光化身为熊姥姥，就已不知杀了多少无辜之人，更不要说或许她还有什么其他身份，叫她活着送官最好，好叫那些无辜惨死的人，能得到一个交代。”
玉池眨眨眼，道：“你说得不错……那我们把她送官？官府在哪里？”
花满楼却道：“不，等一等，我有事想要问她。”
玉池道：“什么事？”
花满楼道：“巧合。”
上官飞燕之死，已过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来，花满楼一直待在京城，而陆小凤大部分时候也在京城。
公孙兰这样的人，说穿了，就是一个傲慢非常的人，她自以为自己的武功天下无双，所以可以随意的去掌控他人的性命，唯有红鞋子组织里的人，才能得到她的庇护。
杀掉她所庇护的人，对于公孙兰来说，乃是一种挑衅，而傲慢的人，绝不可能忍下这一种挑衅——哪怕一分一秒。
她之所以在这几个月之中没有来寻仇，或许是因为，红鞋子组织结构松散，各成员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上官飞燕之死又被神侯府接管，知道这消息的人很少，所以公孙兰一直不知道。
她昨夜杀蒋龙，今日一早来百花楼门口挑衅，是因为她昨天才刚刚得知这消息。
在蒋龙查出了别苑的主人是南王世子之后，她才知道上官飞燕之死。
这时间线拉出来一看，无论如何都很奇怪，实在是有些巧得过分了。
所以，花满楼才说，要问她“巧合”。
玉池便道：“那就把她先带回百花楼？”
花满楼微微一点头，道：“如此也好，等我们问完，再移交官府。”
正在这时，街边一茶坊之中，忽然爆射出数十根毒针来，这数十根毒针，皆是闪着惨碧碧的青光，又带着一种可怖的力度，不似人手甩出，倒像是从□□之中击出一样，直冲着公孙兰而去，片刻之间，竟已到了公孙兰身前，不把她戳成筛子不罢休！
可花满楼与陆小凤，却是早就留心了，二人反应奇快无比，刹那之间，花满楼的流云飞袖就已卷住了那十余根惨碧碧的针，以柔克刚，将那针上的力道一一化掉。
他广袖一甩，那些惨碧碧的针就丁零当啷的落在了地上。
而与此同时，陆小凤也已追进了那茶坊，茶坊后门大开，门帘轻轻地飘动着，那行凶之人，已从后门奔逃而出，陆小凤反应快、轻功更快，一个闪身便追了出去。
一个黑影从他面前掠过，陆小凤想也不想，就已追了上去。
这世上轻功能超过陆小凤的人，其实已经很少很少，这黑衣人显然不是其中之一。
不出片刻，陆小凤便已截住了此人，此人一个回头，竟是又爆射出数十根青光一样的针，他的武功平平，手上却是有一样很厉害的暗器。
只可惜陆小凤的灵犀一指更厉害！
十余枚杀人针，竟连一根都没有伤到陆小凤。
陆小凤脸上的笑容已收敛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总是给人一种轻松而富有活力的感觉，而他不笑的时候，当他准备去对付某一个人的时候，他的脸上就会出现一种有一点冷酷、有一点令人心惊胆战的神色。
那黑衣人脸色变了又变，嘴角却忽然流下了一丝鲜血，那鲜血一接触到空气，竟是立刻发黑。
然后，这个人的脸也就变成了这种乌黑色。
陆小凤登时色变，立刻到了此人身边，出手如闪电般的封住了他身上的大穴，只可惜为时已晚，这人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此人咬破了嘴里藏着的毒包，已经死了。
陆小凤蹲下查看了一翻，确认此人的确已死透了之后，才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
虽然说有很多不明真相的人会认为，混江湖的人都有一股子血性，悍不畏死。但实际上，江湖人也是人，顶多只是在杀别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自己要死的时候还是会犹豫的。
但这个黑衣人，一看自己没了逃走的机会，几乎是一点犹豫的没有的咬破了自己嘴里的东西，生生把自己的命给弄没了。但凡他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犹豫，陆小凤都能在他自杀之前拦住他。
这是死士，是被从小培养、洗脑长大，才能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命。
京城里竟然会出现这样训练有素的死士？养这死士的人是谁？他之所以要杀公孙兰，一定和花满楼说的那一句“巧合”有关。
京郊别苑、南王世子、公孙兰、死士。
南王世子究竟想做什么呢？
陆小凤转身往回走，走出茶坊时，却见一个身着官服的男人，正立在公孙兰的身边。
公孙兰已被五花大绑了起来，头上和身上都乱糟糟的，她被五花大绑，那身着官服之人将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用一只手押住了她，显然是要将她带回官府的。
此人陆小凤倒是也熟悉。
陆小凤只道：“金九龄，你来的倒是巧得很，我们都帮你搞定了你才来。”
没错，此人正是号称六扇门第一神捕的金九龄，金捕头。
金九龄是个妙人，他虽是个捕快，却并不像神侯府的四大名捕一样苦哈哈的，陆小凤认识冷血，冷血一年四季，身上都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手中的剑也不怎么好，是一柄无鞘的窄剑，没有名字。
但金九龄却不是这样的。
不是最时兴的衣衫，他就不会穿；不是最漂亮的女人，他就不会看；不是最好的笔墨纸砚，他更是懒得看上一眼。他今日似是正在巡街，因此穿的是官服，但这官服，他穿的也远比其他人更讲究，他的发带之上，都用金线绣着纹样；他的配刀之上，也挂了一个编织得非常精美的穗子。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位官爷大不相同的。
金九龄就是这样一个很讲究、很风雅的男人，他如此之好享受，因此才能与著名武林坏男人陆小凤成为知己。
一见了陆小凤，金九龄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陆小凤开他的玩笑，他就也开陆小凤的玩笑，只道：“的确很巧，有你陆小凤帮我抓熊姥姥，早知如此，我这大半个月都不用忙了，今日又何必巡街，去赌一赌马岂不是更舒服？”
二人相对着哈哈大笑。
一个月前，几个世家的勋贵子弟死于熊姥姥的糖炒栗子之下，自那一天起，六扇门就在忙着破获这个案子了，如今金九龄只是巡一个街，就轻轻松松地捡到了已乖乖就范的熊姥姥，眉宇之间的那一股郁结之气自然而然地消散，看起来十分的爽朗。
他们本就打算将公孙兰送到官府去，如今金九龄来了，自然少走这一趟。
金九龄道：“好，人我就带走了，对了，你们刚刚是不是有话要问她，可现在问了，进了刑部大牢之后，想进去再问可是有些麻烦的。”
陆小凤看了一眼花满楼。
花满楼却道：“不必了，这是两件没有关系的事情，应该只是我多心了。”
金九龄道：“花公子最近遇到了什么麻烦么？”
花满楼道：“不曾，只是有一些事情有些在意，既然她不知道，那就是我多心了。”
金九龄点头，只道：“如此，我就将公孙兰提走了。”
花满楼道：“金捕头请自便。”
金九龄冲着他们抱了一拳，就推搡着公孙兰远去了，方向正是六扇门的方向。
京城是很大的，无数条街道，将京城分割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地方，在这些地方里，既有像刚刚公孙兰与陆小凤等人打斗时的繁华之地，也有在白天里也寸草不生、人烟稀少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在京城不会很多，但却也绝不是没有的。
金九龄就带着公孙兰来到了这样的地方。
他本应该立刻把公孙兰带回刑部大牢的，熊姥姥的案子，在朝堂之上掀起了极大的波澜，六扇门破了案子，乃是分内之事，可若是不破这案子，上上下下的捕快们，恐怕都没有好果子吃。
如今，他轻轻松松捉拿到了公孙兰，为避免夜长梦多，自然还是尽快带回去的好，可他又为什么要把公孙兰带到这地方来呢？难道这金九龄的心里也有鬼？
果然，公孙兰看着金九龄似笑非笑的脸，冷冷道：“你也是那老道士的人？”
金九龄扫她一眼。
这个女人，光鲜亮丽之时，也是个美人，可以入得了金九龄的眼，可如今这幅败落的样子，却只让他觉得不屑。
金九龄不会欣赏女子之美的，他追求最一流的美人，不过因为美人的容颜就像是帽子上的宝石一样，可以彰显他的身份与地位。
金九龄道：“难道你以为我是那老匹夫的手下？”
公孙兰啐了一口，道：“难道不是？你叫那瞎子问我事情的时候，背后用匕首抵着我的死穴，威胁我什么都不要说，你这般忠心，倒是条好狗！”
金九龄的脸色就变了。
他的自负与虚荣，远远超过了公孙兰，他这辈子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被别人贬低，公孙兰如今一个阶下囚，却也敢对他如此出言不逊，更是让金九龄心中一股无名怒火。
此时此刻，他竟是连一点平时的风度都不要了，对着公孙兰的肚子，抬脚便踹，动作阴狠，简直像个地痞流氓。
他这一脚，倒是收了几分力气，没直接把公孙兰的肚子踢破，可是一个英武武人的一脚，无论怎么说，都绝不可能是轻的。
公孙兰本就四肢发麻，如今与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没什么差别，这一脚下来，登时只觉得腹部剧痛，一下子跌在了地上，疼得眼前一黑，几乎连叫骂的力气都没了。
……她的伤处一定已是乌黑乌黑的淤青。
金九龄拍了拍自己的袍子下摆，似笑非笑道：“犯妇还敢出言不逊？”
公孙兰激怒，却实在没有力气，她怒目圆睁，叫道：“金九龄……你……你……！”
金九龄就抽出了刀。
他傲然道：“那老匹夫不过也只是为南王世子卖命而已，他一个旁门左道，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公孙兰道：“……南王世子？你、你们准备做什么事？”
金九龄道：“这同你这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关系？”
公孙兰冷笑道：“你从花满楼那里将我弄来，就是为了杀我灭口，卑鄙无耻的小人！”
金九龄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公孙兰，在江湖上的身份有很多，什么熊姥姥、女屠户、桃花蜂，杀人无数，手段残忍，罪大恶极，天理难容，被陆小凤花满楼当街抓到后交由捕头金九龄，岂料公孙兰诡计多端，佯装被俘，等金九龄落单之时，竟意图行刺，被金九龄当场格杀。”
虽然这公孙兰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若论这颠倒黑白的无耻功夫，还是金九龄更甚一些。他满口胡言，神色却仍是淡淡，任谁也看不住他在撒谎。
公孙兰道：“呸！”
金九龄的刀就闪出了寒光。
他杀人不眨眼，连丝毫犹豫都没有，就要一刀劈在公孙兰身上，叫她命丧当场——
公孙兰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她已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铛”的一声。
那并不是金属与金属相击的声音，而是金属与玉石相击的声音。
金九龄惊道：“你……你们……！”
公孙兰睁开了双眼。
她的裙子上，落着一块扇坠。
扇坠是最上品的佛手翡翠，她在不久之前曾见过的。
——这是花满楼的折扇之上挂着的扇坠。
公孙兰一惊，顺着金九龄的视线看去。
出现在面前的人影，不是花满楼又是谁？
他的手中仍然持着一柄纸扇，只是纸扇之上却没了扇坠，他神色淡然，长身玉立，嘴角似有温和的微笑，似是完全不知道金九龄此刻的表情有多么的难看。
而随后，陆小凤与玉池也出现了。
陆小凤双手抱胸，叹道：“金九龄，看起来，你好像的确知道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啊。”
玉池对他怒目而视，喉咙里嘶嘶作响。
金九龄脸色铁青，道：“陆小凤，你……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陆小凤耸耸肩，道：“其实破绽很多。”
金九龄没有说话。
陆小凤道：“第一个疑点……花满楼你来说好了。”
花满楼闻言，便道：“第一个疑点，是时间差，我前日刚刚拜托蒋龙，让他去查楼店务，昨日蒋龙将结果告诉我之后，当夜他便遇害，而今日我与陆小凤就被公孙兰追杀，这时间差，让人不得不怀疑。”
金九龄道：“……但这也很有可能巧合！”
陆小凤道：“不错，但还有第二点。”
金九龄忍不住道：“是什么？”
陆小凤道：“报官。”
金九龄不明所以。
花满楼道：“我们将公孙兰擒住之后，立刻说要将她送到官府处置，这时候，公孙兰未遭到那黑衣人暗算，可当我一说，我还有事要问她的时候，那黑衣人立刻就要杀死公孙兰灭口，这是其二。”
未等金九龄开口，陆小凤又道：“还有其三，金九龄，其三就是你，而你恰恰就是破绽最大的地方。”
金九龄惊道：“……什、什么？”
陆小凤看了一眼金九龄，叹道：“你在巡街。”
金九龄道：“捕快巡街，又有什么不对。”
陆小凤道：“没有什么不对，但你是金九龄。”
金九龄没有说话。
陆小凤明明只是说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多年老朋友的默契，却已让金九龄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所以他说不出话，因为陆小凤说的很对。
捕快要巡街，但他是金九龄。
今日的日头，正是那种会让人出一身汗的那一种，巡街是个苦差事，若是真的巡上半个时辰，就算他是金九龄，也绝对会出上一身臭汗的。
金九龄这样讲究的人，绝不可能允许自己出一身臭汗的。让他在这种见鬼的日头下巡街，那简直就是吃人说明，绝不可能。
而且，他也不是普通的捕快，他是个权力很大的捕头，所以，他不想去巡街的时候，谁也拿他没有法子。
但是，他第一时间出现在了那条街上，穿着官服，还声称自己在巡街，这就已很能说明问题了。
——陆小凤说的没错，在这一场阴谋之中，破绽最大的人，恰恰就是他自己。

第124章
金九龄的脸色已越来越白。
说也奇怪，他明明也是一个很英俊、很有风度的男人，平日里看着也是一副人模人样，可如今只是神色有了些变化，就让他看起来格外的面目可憎。
一个人的美丑，的确不单单只是由外貌说了算的，心若是丑恶的，即使长得再美丽、再俊朗，也只会让人感叹这张皮囊之下的丑恶。
他的双眼漆黑，射出阴鹜的光来，看上去格外的阴森、格外的令人不舒服，他阴寒地盯着陆小凤，忽然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陆小凤道：“你问。”
金九龄道：“我没有感觉到有人在跟踪我，你们……”
陆小凤道：“你的耳朵很灵敏，若有人跟在你三五丈之内，你绝不可能发现不了。”
金九龄道：“不错，即使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又道：“而如果出了三五丈，就看不清你在做什么、也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金九龄道：“但你们却已听见了。”
陆小凤道：“其实我没有听见。”
金九龄道：“……哦？”
陆小凤道：“听见的人是花满楼，他听见你要向公孙兰动手，于是掷出了扇坠。”
金九龄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又放在了花满楼的脸上。
这个瞎子的表情还是那么的平静如水，好似这世上好像根本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击倒他。
金九龄扼腕叹道：“瞎子的耳朵总比旁人要灵的，我早该算到这一点。”
陆小凤也久久不语，他盯着金九龄看。
他认得金九龄，其实已有许多年了，他既然是陆小凤的朋友，那就说明，他们每一次见面的时候，都还是很愉快的。
陆小凤当然知道金九龄的生活奢靡，而他的俸禄是绝不可能支撑得起他这么大的花销的，他一定另有来钱的手段。
这来钱的手段，一定不怎么光明，陆小凤一直猜测，他或许很喜欢做那种黑吃黑的事情，捕快的权力虽然不大，但一个闻名天下的名捕，却可以从土匪窝、水匪帮里拿到大笔的金银。
这虽然是一种灰色的收入，但这世界上的事情，总不是非黑即白的，陆小凤也不是那种死板、天真的人，所以，他一直都并不排斥金九龄。
但现在看来，他来钱的手段并不是那样的。
或者说……那样的来钱手段，已满足不了金九龄了。
金九龄道：“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要替南王世子做事。”
陆小凤道：“不错。”
金九龄道：“好，那我就告诉你。”
他被拆穿之后，实在是爽快得要命，陆小凤本能的觉得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这是为什么，更何况，他也的确很想知道金九龄究竟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金九龄就道：“你知不知道，几个月前，平南王府的宝库之中，丢了十八斛上好的东珠，这些东珠，本是平南王爷为了自己心爱的侧妃过生日而准备的。”
陆小凤挑了挑眉。
这件事他自然知道。
他道：“王府总管江重威的眼睛被那歹人刺瞎了。”
金九龄缓缓颔首，道：“不错。”
他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丝冷诮的微笑，道：“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常漫天，被人劫走了八十万两镖银，这件事你又知不知道？”
陆小凤道：“他的双眼也被人刺瞎了。”
金九龄道：“不错，这个人用的兵器，是一根绣花针，江湖人称，绣花大盗。”
在说这件事的时候，金九龄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奇异的表情，这种表情是很难形容的，看似是平静的，却又有几分忍耐不住的显摆、忍耐不住的傲气。
陆小凤忽然就明白了，他双眼亮如刀锋，道：“绣花大盗，就是你。”
金九龄仍然保持着那种平静但忍不住傲然的表情，点头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就是用这种法子来维持你奢侈的生活的？”
金九龄道：“不错——本来是这样的。”
陆小凤忍不住道：“本来？”
金九龄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显然是想到了一些令他不是很愉快的事情。
他道：“直到被那老匹夫发现。”
捕头，其实并不是一个非常受到尊重的职业。
虽然也被尊称一声官爷，但是江湖上的人，总是不屑于与他们为伍，说他们是朝廷的鹰犬。但与此同时，捕快在朝堂之上，也是没有地位的，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金九龄的名气虽然很大，但是这种夹心窝囊气，却也实在是没少受，他是个非常有傲气的人，一辈子做缩头乌龟，那是绝不可能的，所以他就做下了绣花大盗的案子，给平南王爷的脸上扇一巴掌，又让镇远镖局的威名从此扫地。
更妙的是，这件案子，他还巧妙的推给了神侯府，想与那神侯府的四大名捕，也斗上一斗，看看到底是谁技高一筹。
绣花大盗，并不是金九龄的污点，而是他的骄傲。
但这骄傲却是不能说出来的……亦或者说，一旦世人知道了他是绣花大盗，那金九龄真的要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一直都是在一种很矛盾的心情之下作案的。
直到那一次，在平南王府的宝库里。
平南王府的宝库，自然也和其他地方的宝库一样，有重兵把守，里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也干净得没有一只苍蝇。
但是金九龄却有法子进去，他不仅进得去，还就在这王府宝库之中，将江重威绣成了一个瞎子，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王府宝库之中，竟还有一个人，就连金九龄都没有发现。
那是一个老道士，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金九龄绣出一个瞎子，就能绣出第二个瞎子，他看到这老匹夫后，脑子转得极快，立刻就要动手，将他也弄瞎。
而且，他能看得出，这老道士，根本就不是武林中人，根本连一点武功都不会。
可是他竟会邪异之术！
这老道士嘴中念念有词，忽凭空钻出一架尸骨来，像是机关木偶一样能动能走，却比机关木偶要灵活上千倍、万倍，速度快得惊人，又凶得惊人，那森森白骨的五指一抓，简直能把人的心都给挖出来，更可怕的是，他竟还有第二具这样的尸骨——
金九龄要是能赢，也不会有今天了。
他输了，但那老道士却没有杀他，而只是用绣花大盗的秘密威胁他，让他也为南王世子做事。
金九龄除了乖乖就范，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这件事就发生在几个月前，而金九龄要做的事情，就是把皇宫摸透。
金九龄与镇守大内的四位高手，关系都不错，与皇宫里的太监总管王总管，也有过几面之缘，老道士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只要能摸透皇宫里的构造，知道皇帝在什么地方过夜就好了。
这诉求之中透露出来的阴谋可实在是不小。
金九龄选择了一种很简单、很粗暴的法子。
他与镇守大内的四位高手喝了一个月的酒，这四个人在酒桌上嘴还很紧，只透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说这个太监总管其实是有些好赌的，御前不需要他伺候的时候，他就会去皇城根的西北侧，那里有一条鱼龙混杂的街道，太监们喜欢去那里玩乐。
“都是阉人的那股骚臭！”其中的一位大内高手魏子云如是骂道。
金九龄本来也没想着从这里得到什么消息的，他只是想找一些其他的破绽，而王总管，就这样落入了他的眼。
他去了这条太监们喜欢去的街，抓住了赌得正开心的王太监，用六扇门中那种很隐秘、很可怕、却不可能给人身上留下伤痕的法子招呼了他，威胁他就范。
这王太监居然还有几分骨气，不肯就范。
于是金九龄又淡淡地告诉他，有骨气很好，但他以后只能像女人一样，蹲着如厕了。
即使是一个太监，也绝不可能忍受这样的刑罚，所以王太监屈服了。
金九龄趁夜，将那王太监带到了老道士那里，老道士的据点，就是城郊的那一座别苑，那别苑鬼气森森，似另有乾坤，但是他未曾探索过，也不知道里头到底有什么。
老道士似引诱、似威胁的敲打了他一番，又显示了一番自己的能力，让那可怖的骨人在王太监面前走了一圈，十几只白森森的骨人，在王太监面前化作一只巨大的骨手，直接将屋子推倒，王太监吓得两股战战，就连金九龄，也被这白骨人的可怖惊到了。
王太监自此，已完全归顺，这些天来，他源源不断的送出消息，将皇城里小皇帝的作息、皇城里的警备力量，全部梳理的清清楚楚，送了出来。
金九龄觉得，一切都快要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老道士的命令。
那老道士简直就是气急败坏的，他命令金九龄去找一个金色眼睛的女人，那女人是一条蛇妖，受了重伤，没有办法化成全人形，应该会留着一条长长的蛇尾。
老道士的命令是，抓回来，取蛇胆。
他简直恨得要命！好似自己的好事已被这条蛇妖所破坏。
金九龄在京城的耳目颇多，一条人身蛇尾的怪物想要被他找到，本不是什么难事，但他找了一天，竟是也没找到，这蛇妖必定已躲在了什么地方。
正在此时，蒋龙出现，去楼店务查了一趟那京郊别苑的所属，蒋龙也是六扇门的捕头，比金九龄的级别要低，可以算得上是他的下属，平日里关系也不错，蒋龙去办案之前，还要特地去一趟百花楼，金九龄就随口一问，岂料就问出了东西来。
老道士怒发脾气，要找蛇妖，这蛇妖一定撞破了他的事，在这种节骨眼上，百花楼的花七公子，点名要查京郊别苑，这未免太巧。
而花满楼是什么人呢？
首先，他是个瞎子，即使那人身蛇尾的妖怪躲在他的屋子里，他也不一定能发现她的异常。
其次，他是个好心到让金九龄觉得可笑的人，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进了百花楼，花满楼就一定会庇护此人——当然，穷凶极恶之人除外的。
最后，花满楼也和他的好朋友陆小凤一样，管的闲事不少，有些事情若是让他知道了，他就一定会管到底的。
做捕快的人，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把各种看似是巧合的线索联系在一起，当这一桩桩、一件件结合起来看的时候，他很容易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蛇妖，或许那天晚上就是躲进了百花楼，所以才没有被发现。
百花楼，花满楼。
四条眉毛、陆小凤。
这是两个很棘手的人，若是蛇妖真的得到了他们的庇护，那金九龄的问题就大了去了。
而且，他也不想亲自出手，因为陆小凤这厮，实在敏锐得惊人，他的这些事情决不能让他知道的。
所以，他就又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这个人就是公孙兰。
公孙兰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她擅长易容，江湖上的什么熊姥姥、桃花蜂、女屠户，其实都是她易容改装的，但唯有公孙兰这个名字，却在江湖上一点名气都没有。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能干的女人，她很明白，一个人正是因为籍籍无名，才有自由做许多事，而她的真实身份一旦出了名，反倒是不好。
她也拥有一个神秘的组织，这组织叫红鞋子，红鞋子里的成员很杂，有神针山庄的大小姐薛冰、也有京城名妓欧阳情、笔霞庵的住持江轻霞等等……
这些人的职业、身份各不相同，唯有一点相同，那就是她们都是女人。
这件事金九龄也清楚得很。
红鞋子如此之神秘，为何金九龄却那样清楚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爱情。
不，不要误会，这当然说的不是金九龄暗恋公孙兰，金九龄这样被物欲与地位所冲昏头脑的人，怎么会真心的去爱一个人呢？无论多么美丽的女人，对于他来说，都不过只是一件物件罢了。
爱情也是物件。
他只是引诱了红鞋子组织的二娘，二娘是个蠢不可及的贱人，被金九龄引诱得七荤八素，把红鞋子的底和公孙兰的底都交给了金九龄。
那个时候，那老道士正好要找一个江湖上的爪牙，金九龄实在懒得给他找，便将二娘这蠢货拉出来，让她去想法子把公孙兰带给那老道士，当然了，这过程之中，他是全程没有露面的。
所以，他知道公孙兰，公孙兰却不曾注意过他。
后续公孙兰被老道士的邪异之术所控制，不得不听命于老道士，具体做的事情，却是为那老道士敛财，红鞋子组织一年不知道要进账多少，全喂了那老道士，竟是一点儿都没给自己留下。
那老道，看起来倒是清贫，实则奢靡至极，他喜欢新鲜松木的香气，于是每天都要砍下一棵松树，将木头细细得切成片，放在他的屋子里，也不焚烧，只闻新鲜香气。
……连金九龄做绣花大盗时的收入，他都吞了大半，剩下的要不是金九龄心眼多，早被吃得一点儿不剩了。
扯远了。
总而言之，金九龄要试探蛇妖在不在百花楼，却又不想自己出面，于是就又通过二娘，叫她悄悄透露出上官飞燕几个月前的死讯，这消息虽然知道的人很少，但金九龄作为公门中人，还是六扇门门下，自然容易知道得多。
公孙兰果然受到了挑拨。
她在老道士这里，受尽了鸟气，为了泄愤，每个月化身熊姥姥杀的人都变得格外多了，听闻此事，焉能不恨？立刻就要找陆小凤和花满楼算账。
首先头一个，就是拿蒋龙开刀。
蒋龙倒霉，死得凄惨。
然后就是今天一早，公孙兰与陆小凤、花满楼的那一场死斗了。
金九龄要试探的事情也出来了，蛇妖的确是在的，但她却并不像那道士说的那样，人身蛇尾，受了重伤，那蛇妖看起来活蹦乱跳得很，还能使出一种奇异的妖法，把占尽上风的公孙兰给差点毒死！
金九龄：“……”
金九龄：什么玩意，说好的重伤虚弱呢？
公孙兰被抓住，花满楼又要问她关于那京郊别苑的事情，金九龄这时才不得不出手，叫他手下的一个死士放暗器杀死公孙兰，却不想陆小凤出手如此之快，让公孙兰得以活命。
他只好出现，佯装在巡街刚好路过的样子，要将公孙兰带回刑部大牢里去。
至此，他已将事情全都完完整整、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毫无保留。
陆小凤忽然也已怔住。
他的双眸如刀锋一样的亮，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金兄，你这个人竟这样诚实？我还没想到要问这么多，你就都说出来了。”
金九龄道：“因为我不能不说！”
陆小凤已隐隐猜到了答案，却仍问：“为什么？”
金九龄也已抬起头，目光森森然，却亮得像是两颗珠子。
只听他道：“破釜沉舟。”
破釜沉舟！
没错，正是破釜沉舟！
此时此刻，他不能逃走，他唯有一战！这一战，已关乎到了他的根本，他只能赢，绝不能输。
所以，他干脆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在这里的三人，为的就是破釜沉舟，一战必胜！
陆小凤叹道：“你一个人，要与我们三人打斗？金兄啊金兄，难道你对自己就这样的自信？”
金九龄却忽然笑了。
他只道：“难道你以为，只单凭我一个人，就可以在一个月之内，做下十七八桩大案？绣花大盗是我，却也不是我，而是……我和我的属下们。”
陆小凤道：“是死士。”
金九龄道：“不错，我要做大事，自然会舍得花钱去做准备……绣花大盗的事情，本是万无一失的，谁知却被那老匹夫截胡……”
陆小凤接着他的话道：“虽然被那老匹夫截胡，但是你为此准备的那些死士，却还是你自己的势力。”
金九龄厉声喝道：“不错！你可又知道，京城这么大，我为什么偏偏要把公孙兰带到这里来杀？”
陆小凤叹道：“……因为这里是你的地盘，没有放出去的死士当然要有地方呆才行。”
话音刚落，十几个身着黑衣，完全没有表情的死士，已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们的手上有用刀的，也有用剑的，还有用□□的，简直已算得上是一个小型的军队了。
金九龄道：“我什么都要用最好的，死士，当然也要买最好的。”
陆小凤只好叹道：“这果然很符合你的做派，金九龄。”
金九龄道：“我想同你比一比，陆小凤。”
陆小凤道：“为什么？”
金九龄道：“因为你虽然是个懒洋洋的酒鬼，但江湖上的人好像总是很推崇你，而且，我也很想领教领教，你那灵犀一指，到底是不是什么都能夹住。”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忽然笑了。
他只道：“花满楼，玉池姑娘，这些死士就交给你们了，我与金九龄朋友一场，他最后的要求，我却是要答应的。”
花满楼一直拉着玉池的手，安安静静地站着，听他们说话。
闻言，他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道：“好，陆小凤，你要小心——”
陆小凤扬唇一笑，只道：“我这个人，从不打没有把握的赌，我既然敢赌，那就一定能赢——”
金九龄道：“是么？”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死士将自己的武器给了金九龄。
那武器竟是一对大铁锤。
金九龄道：“这一种东西，你的灵犀一指可夹得住？”
他似乎的确想和陆小凤交战许久了，竟然连这种对敌的武器都想的出来。
但陆小凤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他只道：“你知道的，我今天早上，陪着花满楼和花满楼的姑娘去了一趟布庄。”
金九龄道：“哦？”
陆小凤道：“那布庄的裁缝娘子却是实在很粗心，竟然掉了一根缝衣针。”
他的手中一晃，一点寒芒闪过，那的确是一根针、一根普普通通的缝衣针。
金九龄冷笑：“你要用缝衣针来缝我？”
陆小凤道：“缝衣针也可以绣花。”
金九龄道：“你要绣花？”
陆小凤道：“绣死人！”
说着，他已动了起了，缝衣针对大铁锤，陆小凤对金九龄，正义对上邪恶——
而另一边，花满楼也与这些死士缠斗起来，玉池却不想这么麻烦，直接放出了带着蛇毒的妖雾，将这些死士毒倒，陆小凤与金九龄却已打将得远去，刚好出了玉池的妖雾范围。
玉池想要追，花满楼却牵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行动。
玉池就去看花满楼。
花满楼温声道：“玉池，相信陆小凤吧。”
玉池道：“难道他不想要快点结束么？”
花满楼道：“他一向是个喜欢打赌的人，这个赌既然已经打了，中途被别人打断，他一定难受得很。”
打赌。
这是玉池没有接触过的东西，她看着花满楼，努力地在自己的脑海里举一反三，看着陆小凤与金九龄缠斗的身影，她忽然福至心灵，道：“我懂了，就像我与花满楼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不想要旁人打扰的，谁若是打扰我的兴致，我非、非杀了他不可！”
花满楼：“……”
他的玉池脑袋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啊！！！
花满楼无奈地抿起了唇，又实在忍不住笑了一下，正色道：“正是如此。”
玉池盯着陆小凤看了几眼，道：“那好吧，我们不要打扰他的赌局。”
陆小凤自然是值得信任的。
他与金九龄的这一战，也的确十分精彩，玉池没怎么见过江湖中人打斗，却也被这一场惊险、刺激而精妙的死斗所吸引。
最后，陆小凤用一根缝衣针，胜了金九龄。
金九龄最后请他直接杀了他，不要让他留在刑部受审。
陆小凤长叹了一口气，杀了金九龄。
这的确已是看在他与金九龄相识多年的份上了。
而公孙兰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公孙兰与陆小凤、花满楼素来没有交情，她又用残忍的手段杀死了花满楼的朋友蒋龙，无论如何，她都应该被捉拿归案。
刑部大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个地方又脏又臭，冰冷的地上，只有稻草可以睡，老鼠与爬虫无数，更可怕的是，那里的犯人，只能吃一种好像掺了泔水一样的米糊糊，难喝得令人想要呕吐。
陆小凤押着公孙兰去六扇门时，就是这样跟她讲的。
公孙兰的脸色早已是惨白的。
陆小凤道：“觉得难堪，痛苦么？其实你的事情，秋后一定会问斩，你只需要再熬一两个月了。”
公孙兰又惊又俱，口不择言地怒骂道：“陆小凤，你这王八蛋……挨天杀的！我诅咒你……我诅咒你变阉人！一辈子耻辱！痛苦！”
陆小凤就不理会她了。
一个上午，发生的事情可真是不算少，三人把公孙兰交给了六扇门，又去神侯府请了一趟人，四爷冷血不在，只有二爷铁手在神侯府中，于是三人就把铁手带到了那一处地方，将金九龄的尸首和那一群被毒晕了的死士统统都丢给了二爷铁手，绣花大盗的事情，就让神侯府去忙吧。
至于那京郊别苑的事……
讲真，怪力乱神之事，人类实在是帮不了什么忙的，所以陆小凤就没有说，先继续调查着。
有了金九龄死前的那一番激情剖白，这件事感觉上已有些清晰了。
京郊别苑之中，住着一个老道士，那老道士有妖法，能制作出一种厉害无比的白骨人，这白骨人不怕痛、不会死、身法快得惊人，又凶狠得惊人，能将这世上罕见的高手金九龄、公孙兰都制住。
据金九龄说，这些白骨人，乃是从地下凭空而出的，说明这老道士，有法子可以令这些白骨人消失和出现。白骨人不只一具，很多具白骨人可以化作一只巨大的骨手，骨手力大无穷，甚至可以将房屋推倒。
而结合玉池之前的经历，便可推测出，这些白骨人，就是用那些命格极阴的可怜女孩子们制作成的，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炼鬼”。
那些商队的人，一队一队的往回送女孩子，若是她们全都被炼成了鬼，那白骨人的数量，起码也有百余人了。
这简直就是一支白骨军团！！
但这白骨军团，却并不是没有弱点的——因为玉池从那别苑之中逃跑时，白骨军团并没有追上来，那老道士不用白骨人追杀她，反倒是找了金九龄，这或许说明，玉池去的那个时候，白骨人是不能离开别苑的。
玉池就想到了那一池血水。
她忽然道：“那老道曾嫌我身上脏，会污染那一池血水……而骨手正是从一池血水之中出来的……那应该就是女孩子们的血，用来养她们的骨。”
那一天，一定是有些特殊的日子，白骨人们很虚弱，必须跳入血水之中汲取营养，玉池忽然出现，老道不得以，令白骨人出现拿下她，但白骨人们不能离开血水，只能化作那一只巨大的骨手，一部分还没入到血池之中，另一部分去与玉池缠斗。
玉池实在是很幸运，才能顺利逃走。
而或许，也正因为她忽然出现，老道强行让虚弱的骨手现身，所以这几天，白骨人们都没能出来，所以才需要金九龄去找她、杀她，取她的蛇胆。
这是个很合乎道理的猜想。
这个问题解决了之后，余下的问题还有两个。
第一，那老道士究竟想做什么？第二，南王世子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
关于第一个问题嘛……
老道士费尽心思，收服了皇宫里的太监总管王太监，把皇帝住的地方、作息、警备弄得清清楚楚，想干什么难道不清楚么？那当然是杀了皇帝换个皇帝啊！
换的那个皇帝，就是南王世子。
难道这幕后的黑手，南王世子不成？难道这精通炼鬼邪术的老道士，竟然也只是一个手下而已？
花满楼道：“这绝不可能。”
他很少会说如此肯定的话。
陆小凤还愣了愣，道：“你怎么知道，花满楼？”
花满楼轻轻笑了笑，道：“因为我也很了解人性，一个人若是神通广大到了这种地步，很难说他忙前忙后、殚精竭虑，是为别人做嫁衣，除非他是个极其忠诚的人。”
陆小凤接道：“但他绝不可能是一个极其忠诚的人。”
花满楼点点头，道：“一个下作至此的人，阴险至此的人，很难想象他会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如此忠诚，而且，我曾有幸见过南王世子一面，说实话，其心智、其才华、其武功，都只能说是……尚可。”
花满楼说话一般都挺委婉的，他若是都只说尚可，那真实的情况更有可能是惨不忍睹。
一个七十多岁，身怀异术的老道士，会对一个二十岁的草包忠诚的如孔明对阿斗么？
……自然是不会的。
陆小凤道：“……所以，南王世子只是一个……工具。”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道：“应当是如此的，因为皇帝若是换了个姓，那那老道要处理的麻烦，可实在是多得要命了。”
陆小凤道：“……不错。”
这事情一对，一推导，倒是推出了一个大得惊人的阴谋。
陆小凤沉默了半晌，忽然道：“其实皇帝是谁，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并不重要。”
花满楼道：“不错。”
陆小凤道：“但是……”
花满楼就叹道：“但是这样阴邪的老道若是做了幕后的皇帝，那这天下一定会民不聊生。”
陆小凤道：“是这样的。”
他们是在意这个问题的，所以这件大阴谋，他们必须要管。
但玉池呢？
玉池或许是不用管的，因为她对这个充满人类的凡间，也并没有多少感情，她是为了王笑姐才一头扎进这里的，她没有接触过多少善意，卖女儿的王老爹、抓女孩子的商队，还有那个阴邪的老道。
她唯一喜欢的，就是花满楼了。
花满楼是明白她的喜欢的，蛇女的喜欢热情而直白，她时常紧紧地抱着他，在他要“回报”她的那一天，她简直浑身发抖，痴缠着他不肯松手。
可花满楼却不能利用她的喜欢，因为这件事到了现在，已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若花满楼只是想要一个妖怪助力就出言挽留玉池，那他也不会是花满楼了。
所以，他只问她：“玉池，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玉池与花满楼要说悄悄话，陆小凤自然自然是不便旁听的，他是个很贴心的朋友，见这场景，便悄悄地走出了这间屋子，去别的房间里等着。
玉池就眨了眨眼。
她十分自然地道：“去杀了那老道。”
说着，玉池又甜甜蜜蜜地钻进了花满楼的怀抱，纤细的腰肢一摆一摆的，好似都让花满楼抓不住，花满楼下意识的摁住了她的腰，她的腰也是冷的，他的手心摁住她的时候，冰冷的蛇女就突然倒吸了一口气，十分顺从地停止了她本能的摆动，把自己送到了花满楼的手上。
这也是撒娇的一种，玉池实在是鲜活动人得要命。
花满楼就问：“玉池，这件事很危险，而这阴谋与你也已没了关系，你……你还要坚持去挖这阴谋，去杀了这老道么？”
他的声音很温和，也不带诱导性，单纯就去是询问玉池的想法，他很尊重玉池，也不想很多男人一样，觉得自己只要和一个女人有了亲密的关系，就有了对她指手画脚的权利。
这或许也是玉池喜欢花满楼的一点。
她在这世上见到的第一个男人是王老爹，就是那种爹味浓厚的男人，油腻、冷漠且理直气壮的认为自己有支配的权利。
玉池其实不太懂什么叫爹味的，但是她的本能很敏锐，敏锐的意识到了花满楼这个男人的可贵之处，并不仅仅只在一张俊朗的面孔上。
她有自信，自己想要的情人，一定就是最好的情人。
花满楼就是最好的情人。
花满楼问的很认真，玉池也回答得很认真：“我要杀他，笑姐是被他杀死的，所以我一定要为笑姐报仇，之前害过笑姐的人已全被我杀了，就差他一个人了。”
花满楼便垂下了眸子。
他忽然之间觉得有一点歉疚，便立刻道：“抱歉，玉池……是我疏忽了这一层，你要复仇，本也是天经地义的。”
玉池道：“没错！”
她又道：“哦对了，还有之后的打算……我打算去找到让你复明的法子，我们妖怪神通广大，一定有这种法子的存在的。”
花满楼一怔，道：“令我复明……？”
玉池缩在他的怀抱中点了点头，似乎是有点兴奋，脸上又有点红了。
花满楼失笑，柔声道：“不……我认识玉池，已十分幸运，并不想奢求太多。而且，我已失明多年，其实早已习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玉池……你无需费心。”
他垂下眸子，似乎在看着玉池，但是他的双眼却是毫无焦距的。
无神，但却依然清澈。
玉池道：“可我想要你看到我。”
花满楼就笑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道：“其实我早已知道你的样子了，你忘记了么，我曾好好的摸过你的脸。”
他说着，那只漂亮的、骨节分明的手，就又抚摸上了玉池的脸。玉池乖乖昂起头来，双眼之中似有些痴意，而花满楼的手指，却忽然慢慢地自她娇嫩的嘴唇上抚过。
花满楼的手，不是只会抚琴写字的世家公子的手，而是一个江湖中人的手，手指之上，有一层薄茧。
他的手可以舞剑、也可以持扇，还可以……
玉池觉得他的手很好，她很喜欢花满楼的手，修长、好看、有力。
她忽然起了坏心，忍不住笑了笑。
然后，花满楼就只觉得指尖一痛。
——玉池毕竟是有獠牙的，虽然那个獠牙就是一对小小的尖牙。
花满楼也忍不住笑了，他乖乖地受伤，简直是连一点儿都不反抗的。

第125章
玉池的眼波流转。
她是一个很娇媚的女孩子，眉梢眼角之中都满是妖娆之气，如今伏在这如玉的君子怀中，沾染上了他怀里的那种温热的气息，体温本就有点低的蛇女就感到有些热，热得苍白的脸上都已红了。
而花满楼的手指之上，已渗出了一点血珠。
蛇的尖牙与虎豹的獠牙是不同的，虎豹的獠牙是一种天生的凶器，咬合力很大，撕开皮肉，甚至咬断骨头，都不是什么难事。但蛇的尖牙，更多的是一种注入毒液所用的工具，人们怕被蛇咬，怕的是致命的蛇毒，而不是那两个小小的伤口。
蛇女就在花满楼的手指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血洞，十指连心，手指上的伤比起其他地方，就好似被一根血线连着，顺着神经刺入心脏，他的指尖尖锐的痛，好似无法控制自己一般的将手指蜷了一下，而后，这下意识的动作又牵动了他的心脏，令他的心脏也忽然痛了一下，花满楼昂起了头，胸膛忽然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蛇女故意道：“呀！不小心咬破了~”
她的声音也妖里妖气的，娇得让人心动。
说不定，正人君子本来最怕的，就是这一种女人，因为这一种女人实在是会带来一种突破规则束缚的刺激感，令人陌生而无法放开。
花满楼忍不住笑了一下，俊朗的面庞之上，也染上了几分薄红，他的鼻尖之上，也好似沁出了一点薄汗，被玉池的一根纤纤手指点了去，他正要说话，玉池的手指却又点在了他的唇珠之上，似乎是暗示他不要说话。
花满楼的话就咽了下去。
玉池摇头晃脑地道：“你看呀，手指都被坏蛇咬出血了，坏蛇真坏，花满楼要生气，要罚坏蛇。”
花满楼：“……”
花满楼：“噗嗤。”
玉池真是太可爱了！！！
她的魅力的确是让人有些无法形容的，又天真、又充满了那种诱惑的风情，你若说她不懂，她懂得事情可多了，可你若说她懂，她去引诱男人的时候，却总让人觉得她实在娇憨可爱，可你若真的认为她是个娇憨可爱的美人，那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会这条坏蛇恶狠狠地咬上一口。
花满楼忍不住失笑，却也起了些坏心眼，笑着道：“我怎么会惩罚玉池？难道我看起来竟是这样的坏男人？”
玉池做作地叫了一声：“啊呀，血流出来了。”
然后，她就低下头去，轻轻地嘬掉了那沁出的血珠，花满楼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玉池就去吻得更深，做出一种臣服而又柔软的姿态，温柔小意极了，又让花满楼一下子想起了那一天。
那一天，本来她都很乖乖地睡在暖阁里了，到了半夜又不乐意，跑进他的房间里哭着说她冷，娇滴滴的，只叫人想好好疼疼她、爱护她。
玉池缠住了花满楼，字面意义上的缠住。
不知什么时候，她长长地蛇尾已化了出来，带着碎光的黑色蛇尾将花满楼的身体牢牢地缠住，像是一捆绳索一般。
她忽然凑到花满楼耳边，道：“其实我还偷看过一些人类的画册呢……说起来，有些绳索的用法，我觉得真的很好，只可惜我有点笨，尾巴没法子缠成那个样子，嘤嘤嘤。”
花满楼：“……”
花满楼叹气道：“玉池，现在不要闹，陆小凤在外头，你不知道，他也是个耳聪目明的人。”
玉池吃吃地笑了。
她一笑，就会有一种让人觉得很病态的感觉。
她小小的尾巴尖尖忽然凑过来，贴着花满楼的手背晃了晃，其中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威胁之意，蛇类被鳞片覆盖的蛇身是冰冷的，人类或许天生就对这一种动物是有些畏惧的心理在的，此时此刻，花满楼手背上的寒毛竟忽然竖立起来了。
玉池娇娇道：“我知道，陆小凤耳聪目明，所以花满楼，你才是要安静的那一个，这是我们的秘密~”
半个时辰之后，陆小凤又重新坐回了花厅。
花满楼就坐在他的身边，而蛇女玉池，亦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她现在好像不太想收敛自己的妖气，所以眼睛是那种金色的竖瞳，被她的眼睛看着的时候，就连陆小凤这样的人，都会感觉到一种很奇异、很冰冷的目光在对着他。
花满楼换了一身衣裳，依然是白色的缎子裁的衣裳，腰带很宽，正中装饰着一块美玉，这衣裳暗纹、窄袖，贵气逼人。
陆小凤似笑非笑地看着花满楼，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只道：“花满楼啊花满楼，没想到你的衣裳倒是挺多的，有时候我真想看看你的柜子里究竟有多少衣裳，竟是一天之内也要换的。”
花满楼：“……”
花满楼无奈地抿嘴，充满谴责性地开口：“陆小凤。”
陆小凤就哈哈大笑。
他只道：“秀恩爱嘛，谁不行，等我的小谷赢完麻将回来，我也可以在屋子里待上半个时辰在出来。”
花满楼：“……”
花满楼忍不住想说，你就没考虑过小谷人菜瘾大，根本不会打麻将的可能性么？
但他作为一个好朋友，还是把这种扎心的话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去破解那老道士的阴谋。
老道士有不知多少白骨人，白骨人不会痛、不会死，利爪如刃，鬼气森森，他盘踞于京郊的那一座别苑之中，那别苑却是万万闯不得的。
若是其他地方，陆小凤和花满楼仗着艺高人胆大，还是敢闯上一闯的，可是一旦涉及到怪力乱神之事，却是不可大意，不可鲁莽。
闯别苑，下下之策。
上策是——
陆小凤道：“魏子云。”
花满楼道：“王太监。”
魏子云，乃是大内四大高手之一，领禁军，负责皇城防卫，换句话说，皇帝安不安全，也在他的一念之间。
魏子云是一个忠义之人，为人也很是稳重，金九龄请他喝了一个月的酒，他酒后也没吐露出半句不该说的话，唯一发的牢骚，是对那太监总管王太监，唯一透露的事情，是去皇城根后头的那条街上，可以找到王太监。
所以，想要解决老道士的阴谋，魏子云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助力。而且，得益于陆小凤这远超常人的社交能力……他与魏子云也的确是朋友，只是很少见面罢了。
但是，即使这种事是陆小凤说的，若没有证据证明，那魏子云也一定会当做陆小凤这厮喝酒喝多了、撑糊涂了。
而金九龄已死，他们一定要抓到王太监。
好在，王太监的所在，他们已很清楚了。
一个人的习惯本就不容易更改，而一条赌狗，你若想让他不赌，那简直是要了他的命。王太监常年累月的在那条街上赌，被金九龄抓走后，或许出于恐惧，在短时间内不敢去了，但是如今几个月都过去了，他的赌瘾也应该又蠢蠢欲动了。
陆小凤道：“我去找魏子云。”
花满楼道：“我去抓王太监。”
至于玉池，自然是坚定地跟着花满楼去的。
陆小凤是个社交小天才，在江湖上的朋友多到论打来算，他和官府的关系虽然不好，但是与官府中的人关系却有几个不错，比如说蒋龙、比如说冷血、再比如说金九龄。
魏子云也是其中一个。
陆小凤想要找他喝酒，只要他不当值，自然不会拒绝。所以陆小凤很轻松地就约到了他。
约到魏子云后，陆小凤就带他来到了百花楼。
百花楼里有百花酿，百花酿是花七公子亲手酿造的佳酿，这一种酒，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气的，名气和西门吹雪万梅山庄的青梅酿一样的大。
陆小凤这个损友，非常清楚百花酿在哪里，他毫不客气，进了地窖就拿，拿了就开，开了就喝，魏子云看得目瞪口呆，只道：“花七公子脾气竟真的这么好？”
陆小凤道：“何出此言？”
魏子云道：“竟能忍得了你这种人？”
陆小凤哈哈大笑：“你就喝吧，他的脾气好的简直就是一尊菩萨！”
魏子云：“……”
魏子云道：“陆小凤，你找我有事？”
陆小凤似笑非笑：“不错。”
魏子云又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我要请你等一等。”
魏子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坐在了地窖之中，和他一起开始喝这百花酿。
百花楼本只是一座三层的无名小楼，以前可能是做生意的地方，被花满楼买了下来，这酒窖也不是花满楼修的，而是一开始就有的，花满楼就顺势把这里收拾了，拿来窖藏自家的百花酿。
而这地窖还挺大的，隔出了好几间来，有几间，花满楼不知道拿来做什么，就一直空着，陆小凤和魏子云就在其中一间空着的地下室里喝酒。
不知喝了多久的酒，这地窖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圆滚滚的人就滚了下来。
此人惊恐到了极点，却不敢大声的哭叫，被人非常恶质地一脚从楼梯上踹了下来，磕的鼻青脸肿，重重地跌在了地上，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一根火烛，照亮了陆小凤的半边侧脸。
那人本就被吓破了胆，被这忽然亮起的烛火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匍匐在地上就开始磕头，惨声道：“我说、我说、我全都说！不要杀我，不要推我下去！！”
这声音魏子云认识！
他惊声道：“王总管！你……你……！”
王太监与魏子云平时很不对付，见了面，这王太监时常免不了阴阳怪气的说话，今日他却反常地要命，一见魏子云，竟忽膝行几步，就要抱住魏子云的腿，惊呼道：“魏大人救我！魏大人救我！我说……我全都说……！”
魏子云皱了皱眉，忽一脚踹来了王太监，王太监死狗一样的瘫在了地上，却忽然间一道寒锋在黑暗之中闪过，魏子云的剑锋已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魏子云是陆小凤的朋友，他知道陆小凤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做这样的事情。
只听他冷冷道：“姓王的，你藏着什么事，最好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王太监的精神已快要崩溃，再也藏不住事情，倒豆子似得，把那老道士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了。
花满楼是个温柔的好人，即使是对罪大恶极之人，他也绝做不出什么严刑拷打，将人逼疯之事的。
但玉池却不是这样的人，她自告奋勇的去恐吓王太监，不过是用自己的蛇毒令他产生了幻觉，让他面前出现了一个满是毒蛇与蝎子的大坑，威胁他不说实话的话，就把他推进去喂蛇蝎，等到王太监已快要崩溃之时，她就把他直接扔给了陆小凤，这才有了如此顺利的一幕。
半个时辰后。
众人齐聚花厅。
魏子云脸色铁青，紧紧皱眉。
这件事的确已超出了他的想象，一开始那王太监开始说什么骨人的时候，他还犹疑不信，只觉得荒谬非常，可是后来，他的脸色就渐渐变得沉重了。
金九龄的确请他喝酒、王太监的确被金九龄抓走拷打、他也的确悄悄地传消息给那老道士。
陆小凤在大事上从不开玩笑的。
王太监若什么都没做过，那他也绝不会说得这么顺畅的。
魏子云道：“……竟会有这样的事情。”
陆小凤道：“按照王太监的说法，那老道士要动手的时间，在今天夜里，看来我们必须得敢在今天夜里之前，把这件事解决了。”
魏子云道：“可是按照你们说的，那白骨人如此厉害，又该如何制服？”
今天夜里，那老道士就要带着一群白骨人，去把皇帝杀了，把傀儡般的南王世子扶上去。这件事本是十万火急的，可是如今，几个人竟还是坐在这花厅里，一点动作都没有。
只因那白骨人的确厉害！
陆小凤的脸上就出现了苦笑。
这件事他已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此时此刻，他忽然又感觉到了那一种，身为人类的无力之感。
他很讨厌这种感觉，所以他的大脑之中，正在拼命地回想刚刚王太监说的话、还有金九龄说的话、公孙兰说的话……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陆小凤断然道：“那白骨人有弱点！”
魏子云忙道：“哦？此话怎讲？”
花满楼也显然正在思考，他沉吟片刻，似已明白了陆小凤的意思，笑道：“其实很多时候，线索就藏在一些细节之处，金九龄、公孙兰、再加上王太监，他们的遭遇，已足够我们去观察这白骨人的弱点了。”
魏子云仍不懂。
陆小凤道：“金九龄见到那些白骨人，是在平南王府的宝库里。”
魏子云道：“平南王府的宝库，有什么稀奇的地方么？”
陆小凤道：“不，没有什么稀奇的地方，和大多数的宝库一样，都由重兵把守，暗不见天日，由夜明珠来照明，一丝日光都看不见。”
魏子云道：“那这白骨人的弱点从何谈起？”
花满楼道：“金九龄将王总管抓住，是趁夜带到京郊别苑之中的，王总管是在夜间看见白骨人的。”
魏子云若有所思。
陆小凤又接着道：“王太监刚刚说，老道士预计的动手时间，是今天夜里。”
魏子云道：“……都在夜间。”
陆小凤道：“不错，都在夜间，那白骨人从来就没有白天出现过！”
玉池道：“这或许是因为，白骨人是炼出来的鬼，鬼怕日光，你们人类的话本子上都这么写。”
魏子云：“……”
魏子云忍不住看了一眼玉池，这是个美丽得叫人移不开眼的女孩子，眼睛眯着，似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流动。
魏子云忍不住道：“……你们人类？”
蛇女似笑非笑地看着魏子云，眼睛忽然睁大，迸出妖异的金色光芒，瞳孔缩成了一条线，殷红的信子自嘴中吐出，又迅速收回，发出嘶嘶的声音。
魏子云大惊。
花满楼哗啦一声打开了折扇，把扇面横在了魏子云与玉池之中，有些无奈地摇头，对玉池道：“玉池，不要吓人。”
折扇合上，蛇女妖异的金瞳颜色又暗了下来，她眯起眼睛，又看起来不像是妖物了，顶多像是个不太好惹的江湖女侠。
她得意地摇头晃脑，对着魏子云笑了笑。
花满楼抿了抿唇，对魏子云道：“抱歉，玉池她心性单纯，并非有意，还请魏大人原谅。”
魏子云腹诽：你究竟从哪里看出来她心性单纯的？
不过，他也很得体地表示：“玉池姑娘心性单纯，魏某怎会因这一点小事生气？”
花满楼便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多谢。”
这小小的插曲便过去了。
今天实在是很忙碌的一天，早晨抓了公孙兰，中午与金九龄决斗，到了下午，又抓王太监，找魏子云。如今太阳西斜，一种能把人晒化了的、懒洋洋的日光正撒在地面上，过不了多久，夜幕就要降临了。
魏子云突然从自己的位子上跳了起来，道：“既然如此，我马上去集结禁军！我们在太阳下山之前，就要抓住这住这妖道！”
陆小凤道：“正是如此！”
京郊别苑
这里就是老道的据点了。
今天，又是一队命格极阴的女孩子，被送进了这别苑之中。为了掩人耳目，她们都被锁在大木箱之中，只留下几个孔用来呼吸。
这些女孩子已被折磨的奄奄一息。
她们几乎已不能算是人，因为道士并没有把她们当成人，而他的手下们，也知道这群女孩子最后的命运就是被割喉放血，皮肉烧掉，骨头沉入血池之中，以血池中新鲜的怨气养七七四十九天，就是一具新的“鬼”。
这老道在机缘巧合之下，在一张人皮之上，得到这炼鬼的法子的，人血会承载人的怨气，而尸骨若是用怨气去养，就能养成一种叫做“怨骨”的东西。
怨骨可是一种好东西，这东西，甚至能使活人变成活死人，为他所用，只可惜，那张记载炼鬼之术的人皮上，只提了一嘴当年那蝙蝠公子原随云曾成功的制出活死人过，但是却没有写具体的方子。
这让道士很不满。
被怨气驱使的怨骨人，虽然力大无穷、不会受伤，还可化作巨大的骨手，但是限制却也很多，比如怨气见了太阳，就会从骨头里析出这种奇怪的限制……
但没有法子，他不是蝙蝠公子原随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做不出活死人来，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这怨骨。
即使只用这怨骨，他也做到了不少事。
今晚，就是今晚——
为了今晚，他自认为自己已付出了太多太多。
此时此刻，他正在擦刀。
刀是骨刀，是用来割喉的。
这一批的极阴命格的女人，其实已没有必要制成怨骨，她们之所以会被带来，是因为道士要最后用怨气去滋养他已养成的这些怨骨们。
怨气会附着在人血上，而被割喉的瞬间，怨气最浓。
这一波女人，足足有四十九人，在太阳下山之后，就会被倒吊在血池上方割喉放血，等血池之中的怨骨们吸够了这些怨气，王太监的人会来接应他，让他从小门进入皇城之中，直奔南书房，杀死皇帝。在此过程之中，无论遇到谁，怨骨人都能将这些人一击毙命。
很妙的是，南王世子与皇帝的长相是一模一样的，明天早上的太阳升起之时，皇帝的宝座就换人做了。
南王世子已被他的术针控制了大脑，是他的傀儡。
万事已具备了！
此时此刻，老道士坐在屋子里，外头正是最晒的时候，该死的日光简直能把人都晒化了！那些抬着木箱子的属下都在院子里。
这个时候，箱子被一一打开，每一个箱子里，都有一个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的女孩子，这些女孩子手脚上都铐着铁链，被窝在不大的木箱之中，她们一人被扔了一个馒头，都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她们已明白，自己的命运绝不可能会变好了，她们饿得饥肠辘辘，每个人都麻木地吃着手中的馒头，却不敢擅自从箱子里站起来。
——因为这商队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对她们如同对待牲畜，非打即骂。
吃完了馒头，那商队的领头人厉喝一声：“站起来！统统站起来！”
女孩子们就都麻木的站起来，一桶一桶的冷水就从她们头上浇了下去，要把她们都洗干净。
这老道士视血池为自己的命根子，一般来说，都要将人洗净再杀的，玉池那一回，因为那几日接连下大雨，地牢不干净，带玉池来的那个属下又是个刚来的笨东西，这才让她脏兮兮地进了那密室。
老道士仙风道骨，端坐在屋子里，喝着今年的明前茶。
有姑娘看到了他，眼中忽然有了希望，好似觉得此人一副善相，或许会救她们也说不定。
老道却淡淡道：“衣服也脏兮兮的，都扔了！”
院子里的男人们便三三两两的发出笑声，女孩子们的目光变得更加的惊恐，忍不住护住了自己，那群猪狗不如的男人们却哄笑着上手就要抓。
咻的一声，一颗飞蝗石已打在了那个上手抓姑娘衣裳的男人手背上。
男人一愣，盯着自己的手看。
他的手竟已被飞蝗石打穿，留下了一个血洞。
痛感总是来的慢一些，此时此刻，那男人才感到一种剧烈的疼痛自手上浮起，他颤抖地后退，脸色惨白，忽然惨叫一声，跌倒在地，整只手已废了。
众人朝飞蝗石击来的地方看去。
陆小凤正站在那里。
他的手中，还在把玩着几颗飞蝗石。
陆小凤懒洋洋地道：“姑娘的衣裳，只有她同意的时候才能被脱掉，让我看一看，还有哪一个人不懂这道理。”
众人已惊呆了！
这变故发生的太突然，就连那老道一时也呆了，他死死地盯着屋脊之上的陆小凤，忽然厉声地道：“杀了他！”
他已快气炸了！
一个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当皇帝的人，怎么能容忍这种侮辱！
院子里的那一群男人也气得够呛，有人便要去拿□□，陆小凤摇了摇头，只道：“不麻烦你们，我自己下来。”
说着，飞身而下，与这群人缠斗在了一起。
花满楼与玉池也自墙外翻过，战做一团！
他们三人，本是先过来盯梢的，却正好看见了那一队商队抬着木箱子进去，结合玉池之前所说的，木箱子里装的应该是女人无疑，为了避免这群无辜的女孩子们被当做人质，三人这才提前现了身！
破解阴谋，本就是为了救人。
这群女孩子们当然也是人，既然是人，就不能不救！
刹那之间，别苑已乱了起来，陆小凤、花满楼的武功都很好，这群乌合之众，又怎么会是对手，而玉池也现出了长长的蛇尾，一尾巴一个，她嫌麻烦，又现出妖雾，令这些人全都倒下。
老道站在屋子里，已看见了玉池！
玉池也已看见了那老道！
一种仇恨的目光，忽然冲两个人的眼睛里都迸发出来，玉池嘶叫一声，再也克制不住，扑过去就要找那老道算账！她的妖雾是有范围的，老道刚好站在了范围之外，她要离他近一些，才好暗算！
但那老道的反应竟是更快，一声尖锐的哨响过后，院子里就又多了三四十个死士，将三人团团围住，而在这些死士拖延时间的时候，老道撒腿就跑。
往哪里跑？
自然是往那底下密道里跑！
他是个好享受的人，其实不爱去那血池旁边，那地方血腥味重得很，叫他很是嫌弃。但此时此刻，只有那血池才能给他安全感！
怨骨人不能见太阳，但是血池设在地下，以夜明珠来照明，怨骨人在这里，是可以自由活动的。
若这些人追到密道里来，就可用怨骨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往这些人没有追到密道里来，此时此刻，太阳已快要落山，一旦天黑，他就可带着怨骨人大军杀出重围。
无论他们进不进来，结果都是一样的！
老道健步如飞，躲进了密道之中，简直都要忍不住哈哈大笑了，为了这篡位的大计，他的确做了很多，也蛰伏了许多年，此时此刻，正是最后最紧要的关头，他却已要忍耐到了极限。
没有人能阻止他！！！
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想尝一尝站上权力巅峰的滋味，但是只有他才能做得到！！只有他才是那个天选之人！！
君权神授，得到了人皮秘籍的他，可不就是那个神授的君主么！！
老道在心底美滋滋地想着，忍不住哈哈大笑，密道口有人影晃动，他心道，你进来啊！你进来啊！你们这些蝼蚁，进不进来都是个死。
这老道想的倒是很美，只可惜他这么多年，忙着修行秘术，对于很多常识，都不太懂。
因为不懂常识，所以他这密道的尽头就是那个有血池的密室了，后头再没有了，连一条逃跑的路都没修。
也因为不懂常识，他这个时候才能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进退都是赢，完全要赢麻了！
他若是稍微懂那么一点点，就知道，要逼出地洞里的人，那简直不要太容易，要么放烟熏，要么用水灌。
此时此刻，魏子云也带人到了。
陆小凤、花满楼与玉池，正站在那密道的入口处，夕阳西斜，落日已有一半落入到了地平线之下。
时间竟已这样紧张！
陆小凤见魏子云，便指着那入口道：“他就在里头。”
魏子云：“……”
魏子云道：“烟熏吧。”
陆小凤很随意的点点头，道：“好啊，你们来吧，这妖道的茶倒是很不错，我去看一看，喝一杯。”
魏子云道：“辛苦了，陆小凤、花公子，玉池姑娘。”
陆小凤摆了摆手，伸了个懒腰，真的和花满楼、玉池一起去喝茶了。
他们显然没有把这老道士引以为傲的密道看在眼里。
魏子云也没有把这条密道看在眼里。
所以很快，老道士就已乐不出来了。
烟、浓烟。
浓到令眼前都看不清的浓烟。
老道士剧烈的咳嗽起来，简直就连自己的肺都要咳出来了，他的眼泪、鼻涕和口水一起下来，捂着自己的口鼻趴在地上——烟会向上走，所以趴在地上会比较好受些。
可是浓烟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来！将不大的密室完全充满，老道士瞪大眼珠子，只觉得自己已快要无法呼吸。
怨骨人当然可以帮他杀人，可是怨骨人却无法对付这一种杀人的浓烟！
他牙呲目裂，气喘吁吁，简直连一分一秒都已坚持不下来，他大喝一声，令怨骨人化作一只巨大的骨手，去把这些浓烟给扇出去，骨手上没有肉，无法并拢，自然也没法子去当一把合格的蒲扇。
不过，这却已足够让老道士获得喘息的时机。
但紧接着，带着火的箭却已被射入了密室之中，熊熊大火一触即发。
说到底，躲在密室之中的人，才是最被动的那一个。
道士故技重施，想要让骨手将火焰熄灭，却不想，这火竟越闪越大，转瞬之间，已将他全部包围，不出片刻，就要把他烧成焦尸！
道士再也支撑不住，令骨手将密室的顶部推破，将他送出密室。
他狼狈的跪在地上，一对禁军已将他团团围住，十几把剑都指向了他。
而那一只骨手，见到了落日的余晖之后，已动不了了，一股阴惨惨的寒气，已被太阳全都给晒出来了，骨手一下子落到了地上，散落成了一堆骨架。
怨气，已从这些怨骨之上离开了。
这些怨骨，也已不是怨骨，只是一些普通的死人尸骨了。
老道士数年心血，在此功亏一篑，他死死地盯着那散落的一堆尸骨，整个人的目光都已血红，似是已陷入了癫狂的状态。
他霍地抬起头来，用一种仇恨的目光盯着蛇女玉池，蛇女还是一如既往的看起来没有骨头，舒舒服服地窝在花满楼怀里，歪着头看这老道。
老道厉声道：“都是因为你这妖物——！”
魏子云一脚踢翻了老道，喝道：“妖道闭嘴！”
老道士倒在地上，已说不出话来。
他的阴谋，已彻底败露，再也不可能成功了，他数年来累计的白骨人，已全部都死在了阳光之下，他的本体，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道士罢了，被十几个禁军拿住，岂还能逃跑？
绝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他只恨自己那天晚上没能抓住这蛇女，当场挖出蛇胆，却叫她跑了出去，以至于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他不怪自己多行不义，倒怪上了旁人要将他的事情说出去。
但也只有这种丧心病狂、无情无义之人，才能做出这样的恶事来。
老道忽然疯疯癫癫地大笑，又疯疯癫癫的大哭，在地上打着滚，似是已失去了理智。
玉池噗嗤一声笑了，笑声之中，有一种大仇得报之后的畅快。
老道士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玉池。
玉池抱着花满楼，花满楼早已习惯玉池这样的做派，也不拒绝，甚至还扶了扶她纤细的身子。
老道士猛地发现，这个温润俊朗的男人，竟是个瞎子。
他忽然放声狂笑起来。
魏子云皱眉，又是一脚踹去，将这老道踹得连笑都笑不出来，痛苦得呼吸着。
这老道却盯着玉池，说了一句非常恶毒的话。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蛇妖的蛇胆么？我的眼已花了，蛇妖的蛇胆可以治愈人眼的一切疾病……包括眼盲。”

第126章
这一句恶毒的话落地，整个别苑里都忽然没有人说话了。
魏子云下意识地去看花满楼。
花七公子的眼睛并不是天生就瞎的，在他七岁的时候，因江南花家的仇人寻上门来，抓住了年幼的花满楼，将他的眼睛用火给熏瞎了。
眼睛被烟活活熏瞎，这该是一种怎么样可怕的感觉？而光明得到却又永远失去的感觉，与从未得到光明的感觉，又是哪一种最可怕呢？
没有失明过的人，自然是永远都不会理解这一种感受，在场的所有人，唯有花满楼，才知道老道士这句话之中那种带着恶意的诱惑。
老道士恨玉池，他恨玉池误打误撞，撞破了他的秘密，又在短短几日之内，就设计将他布局了多年的阴谋打碎。
他要报复这一条蛇女！
所以他选择去引诱花满楼。
蛇女多情、天真，绝不知道人类可以自私到什么程度，她对这个男人露出一种眷恋且依赖的神色，那他就一定要去破坏这一种信任，让她瞧一瞧、看一看，人究竟可以如何恶毒！
可花满楼的表情却依然平静。
他脸上的肌肉，竟连一丝一毫的紧绷都没有，他的神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平静，就是他对这老道士诛心之言的回答。
老道士脸上那些因为衰老而松弛垮下的肉，就忽然开始簌簌地抖，他怨毒地盯着花满楼，似乎想从这瞎子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花满楼坐在椅子上，轻摇折扇，并没有什么表示。
老道忽桀桀怪笑，道：“反正我的话已说了，忙我只能帮到这里了，至于你听不听我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花满楼侧了侧头。
他忽然道：“你认为我会因为自己的眼睛对她不利？”
老道冷笑，并不说话。
花满楼忽然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好似在感叹这老道士的一叶障目。
他淡淡道：“你错了，其实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样，为了自己，不择手段。”
这时，落日的余晖忽然照射在了花满楼的身上，他不欲多理这妖道，而是扶起了玉池，只道：“玉池，我们回去吧。”
事已完了，他们自然也该走了。
玉池嗯了一声，也站了起来，她似笑非笑地看了老道一眼，再不理会他，同花满楼一起离开了。
老道盯着他的背阴，颓然坐在地上。
他的心里还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会真的有这样高洁的人。
他只心道：哈哈哈，你现在道貌岸然，怕是心里早就开始打注意了吧！哼，说得什么好听的话，实则同我又有什么区别？蛇女、蛇女、你走着瞧！你等着好看吧！
这老道看着倒是仙气飘飘，实则却是个阴险毒辣的小人，自己的心肮脏的要命，就不肯相信这世上还有干净的人。
不过，即使他不肯相信花满楼没有动歪心思，那也已无所谓了，他不过是一个将死的阶下囚，花满楼又为什么要向他自证呢？
一个人活着，本就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而活着，至于那些心存恶意要求你自证的人，其实是没有必要多理会的。
花满楼等人走后，魏子云就开始收拾残局了，这些商队的人还有死士，统统都绑起来，一个都不放过，有人耍花招想跑，被魏子云手下的禁军一刀砍断了手臂，在地上来回打滚，惨叫不止。
老道被这惨叫声吓得忽然回魂了。
他倒是在嘴里还藏了毒包，却没有死士的那一种决绝，犹豫了一下，就被魏子云识破，果断出手卸掉了下巴。
老道自学会那人皮纸上的炼鬼之术后，已许久都没有尝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了，魏子云出手狠辣，对他毫不留情，而看魏子云的眼神就知道，他未来活着的日子，绝不可能好过。
谋反篡位……这是多大的罪过。
老道忽然浑身大汗，嚎啕大哭，跪地求饶，甚至想要以炼鬼之术与魏子云交换，已获得一线生机，只可惜，他的下巴刚刚被魏子云给卸了，此时此刻，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哇乱叫，魏子云皱着眉，厉喝一声：“妖道闭嘴！”
老道老泪纵横，悔不当初。
至于那四十九个无辜的女孩子们，魏子云也已妥善的安排了。她们的年纪都不大，十四五岁的模样，所以便先送到了城里的慈幼堂暂住，等待官差办结案，若有想回家的，便送回家，若不想，也可以在慈幼堂中做活。
是夜。
玉池的手指正点着花满楼的唇，简直柔软得像是春天落下的第一片桃花花瓣。
花满楼在黑暗之中睁着双眼，却全然没有焦距，这令他俊朗如明月一般的面容也多了几分脆弱之感，就连他的唇珠也似乎被染上了几分樱桃似得颜色，令他看起来格外的……娇俏？
啊不不不，这么一说，总觉得有些怪异。
但他身上的确是有一种奇异的气质的。
撕碎一个君子得体的外表，让他被迫露出一种窘迫、一种无措、一种堕落，这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玩的事情了！
贪玩的黑蛇娘子玉池如是想到。
她痴缠着花满楼，简直不愿意放开，她现在明明是保持全人形的，可是蛇类的那种缠眷的特质，却依然在她柔软如柳枝一样的身上体现的玲离尽致。
花满楼也伸手去抓她的手。
他温柔的将玉池收入了怀抱之中，轻轻地去抚摸她长长的头发，玉池嘤咛一声，只道：“花满楼怎么一点都不凶呢？”
花满楼神色一怔，又复而无奈地笑，道：“难道你想让我对你差一点？凶一点？”
玉池娇娇笑道：“正是如此。”
花满楼就抿住了嘴，似是有些无奈的样子。
他总是对玉池露出这样的神色，这或许是因为，很多时候，他实在是对玉池没有什么法子。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道：“我实在舍不得对玉池凶上一分。”
玉池噗嗤一声笑了，道：“真的么？”
花满楼挑了挑眉，这动作竟然还有几分风流之意，他微笑着道：“难道玉池竟不信我？”
玉池就抓住了他的手，牵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皮上。
纤细蛇女的小肚子还是有一点鼓起来的，好像是吃多了饭一样。不过，之前也说过，蛇类其实并不需要每天都进食，她上一次吃饭，还是花满楼请她吃得那一只烤鸡。
她穿上那一种腰部很紧、很纤细的裙子，都能看得到微微鼓起的肚子，花满楼似是有些窘迫，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收回来，却被玉池死死地拉着手，玉池吃吃地笑，又忽然叫了一声：“啊呀！压到肚子了。”
这一声里，似乎还有一些惊慌失措。
花满楼一愣，立刻道：“玉池，怎么了？”
玉池就轻轻地凑到他耳边道：“要生蛇宝宝，所以不能压到肚皮。”
花满楼：“……”
他忽然有些无法控制自己抓紧她的动作了。
玉池忽然道：“明天，我要离开一趟。”
花满楼一愣，道：“……玉池要去何处？”
玉池道：“我要回岭南啦。”
花满楼怔住。
蛇女还在痴缠他，她身上总是带着一种眷恋之感，只让人觉得这是一条多么黏人的小蛇啊……她要走，却是花满楼从来都没想过的。
他长长的睫毛忽然轻颤了一下，然后，花满楼就凑上去吻住了蛇女。
半晌，他才在她的呼吸之间，低低地问道：“那你还会回来么？”
玉池微笑了一下，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三个月后
小谷终于赢了麻将，从月宫上开开心心地回来了，陆小凤又带着他疯跑了一阵子，也不知道去哪里玩了。
这一对新晋小夫妻，实在是有点过于有活力了。
花满楼仍在百花楼之中。
玉池已离开了三个月了，她只道她要回一趟岭南去，她的家里还有事在等着她，花满楼从不会勉强别人，闻言，虽然心中有思念、有不舍，却没有说任何勉强她、挽留她的话。
如今已进入了深秋。
深秋时节，秋风萧瑟，花满楼每天都可以听见那一种干瘪的树叶落在地上发出的响声，细微、好似有一点点的脆，被行人一踩，就会发出碎裂的声音，随着人的步伐一下一下的响着。
他正在喝一杯热茶。
花公子喝茶的时候，姿态十分优雅，他嘴角噙着笑容，细细地去尝这一块新送来的茶饼所泡出的茶汤的滋味。
房梁之上，忽然有沙沙地声音响起，一条黑蛇正缠在房梁之上，缓缓地朝花满楼爬来，这是一条很纤细的蛇，蛇头呈三角形，一双金色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花满楼。
花满楼却好似没有听见一样，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黑蛇就慢慢地探出了头。
花满楼的茶杯还在手上，茶杯之中，又颜色清亮的茶汤正在冒着热情，这茶一看就是好茶。
黑蛇忽然嘶嘶地吐了吐信子，猩红地信子忽然快速的伸入了茶汤之中，它垂下头来，竟是就这花满楼的手喝起了水。
花满楼忽然抿了抿唇，道：“玉池。”
话音刚落，一个纤细、苍白的美人，忽然出现在了花满楼的怀中，她实在是个放浪的美人，纤白的玉臂紧紧地搂住了花满楼，可怜兮兮地道：“花满楼，冷，外面好冷……”
花满楼自然稳稳当当地抱住了玉池。
像玉池这样的女孩子，你若不抱她，就等着她一边哭一边作妖，使出百般的手段来，非得弄得你乖乖就范不可。
花满楼早已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也是绝对不会拒绝玉池的。
玉池是第一个与他如此亲密的女孩子，也会是最后一个与他如此亲密的女孩子。
——因为他早已把玉池放在了心上。
花满楼伸手，点了点玉池小巧的鼻尖，只道：“我已备好了暖阁，玉池既然这样的冷，不妨先进暖阁里来。”
玉池：“……”
玉池又变回了黑蛇，一下子就钻进了花满楼的衣襟，在里面掉了个头，又从衣襟处探出一个小小的三角蛇头来，张嘴口吐人言：“果然是花满楼备好的暖阁~”
花满楼忍不住就笑了。
他的窄腰，也已被黑蛇的蛇尾所缠住了，她一回来，就迫不及待的用如此热情的方式，来确认自己对花满楼的所有权了。
他并否认这个说法，只是道：“那玉池姑娘，对这暖阁可还满意？”
玉池抬起小小的舌头，从嘴里发出嘶嘶的响声。
她道：“满意，只不过这暖阁若是能吃一个苹果，就更好啦，我想看你吃苹果。”
话音刚落，房梁上竟然掉下了一个鲜红的苹果来。
花满楼一伸手，就接住了这苹果，这苹果鲜红，个头却不是很大，这果子香气四溢，简直已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苹果。
花满楼道：“玉池，这是何物？”
玉池道：“岭南特产。”
花满楼：“……”
花满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摸了摸蛇头，笑道：“什么时候，岭南的特产里竟多了苹果这一项？”
玉池道：“不知道哦，可是山里真的有，这是我家出产的！快吃快吃，真的很好吃。”
花满楼微微一笑，只道：“好。”
他竟真的一口一口的将那苹果吃掉了……花满楼也是个神人，吃一整个苹果，居然能让自己的手上和身上，连一点点的汁水都没有沾上。
盯着花满楼吃完一整个苹果，玉池才满意地道：“我们去卧房吧！花满楼，我想你了。”
花满楼：“……”
蛇女玉池总是这么直接，这么喜欢这一种事情。
他复而又笑，轻轻地点了点蛇头，道：“那玉池总该变回人形……其实，我也很想玉池，你知道的。”
蛇美人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怀里。
然后，她吻了吻花满楼的眼睛，用一条干净的布条，将他的眼睛缠了起来，花满楼不明白这举动的用意，只当她又贪玩，笑道：“今天要这样？”
蛇美人羞涩地道：“今天要这样，你不许看我。”
花满楼忽然怔住。
他自然不是因为蛇女的这一句话而怔住的。
他的眼前，忽然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光，一点点的光亮透进来，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这是玉池的影子。
他的眼睛实在是在黑暗之中呆了很多年了，即使是这一点点的光，都已令他觉得难受，双眼之中沁出了一点泪水，隔着布条，他看见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歪了歪头，又道：“花满楼，你都流眼泪了。”
花满楼忙道：“……玉池，这是怎么一回事？”
玉池道：“因为你喜欢吃苹果，这是苹果妖怪给你的奖励。”
说着，吐了吐舌头。
花满楼：“……”
花满楼失笑：“苹果妖？”
玉池道：“骗你啦，是蛇果。”
花满楼道：“蛇果？”
玉池道：“不错，蛇果。”
在蛇妖聚集的地方，便会有蛇果生长，这蛇果，说穿了，就是蛇妖妖气凝聚的具象化产物，又掺杂了天地之间的灵气、草木的草木之气等等。
这还是多亏了那气急败坏，想挑拨离间的老道士。
玉池开了妖智没多久，化作人形更没多久，总体上来说，是一条知识储备非常有限的黑蛇。化形之后，她也没在岭南的山上多呆一呆，追着王笑姐就下山了，故而不知道蛇妖的蛇胆有什么妙用。
她本就很烦恼花满楼的眼睛，那老道士非常适时的告诉她，蛇妖有办法，蛇妖的蛇胆是可以治疗的。
但，玉池又不可能把自己的蛇胆挖出来给花满楼，也不可能去令找一条蛇妖，去把人家的蛇胆挖出来给花满楼用……那多无妄之灾啊！
但是，蛇妖的蛇胆是什么东西？那不正是聚集蛇妖妖气最浓厚之处么？那按照这个道理，其实只要是蛇妖妖气凝结成的东西，那是不是就可以呢？
她就想到了自己还是一条小黑蛇的时候经常看到的那一棵大蛇果树了，蛇果树上的果子其实结得不少，也经常有蛇会爬到蛇果树上去吃上啃上两口。
这东西对于蛇妖来说，就是可以滋养妖力的果子，或许是因为岭南之地格外灵秀，所以蛇果树十分茂密，每年都要结不少果子，只是那地方乃是蛇妖盘踞之地，又地形复杂，沼泽遍地，故而对人类还有其他妖怪来说，都十分不友好，这蛇果，也就成了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宝贝。
所以玉池说干就干，立刻就蹿回岭南，带了一颗蛇果回来。
蛇果果真有效！
花满楼的眼睛竟真的能够看到东西了！
只不过，他的双眼现在实在还是过于脆弱，只能在眼睛上包上布条，不能骤见光亮。
玉池在花满楼的怀里摆来摆去，很不老实，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这次回岭南的事情，一边说，一边还把花满楼往榻上拖，花满楼乖乖地被她拖着，歪歪斜斜地就躺下了。
这布条并不是太厚实，有光可以透进。
榻上的帐子被放了下来，即使是白天，也显得有些昏暗了，在这一片昏暗之中，唯有玉池的眼睛在璨璨的发着光，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在花满楼眼前晃来晃去，像是两盏小小的金灯一样。
花满楼忽然伸手，拽下了眼睛上的布条。
玉池吓了一跳，慌忙用手去捂他的眼睛，骂道：“荒唐！荒唐！你这样子不听话，我好不容易忍着没吃掉蛇果给你送来，这一下你再瞎了，我还得再跑一趟，你知不知道，从岭南跑到京城有多累？”
花满楼安安静静地听着，他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轻轻地覆盖在了玉池的玉手之上。
花满楼道：“玉池。”
玉池“汪”了一声。
花满楼道：“让我看看你，我想……看看你。”
玉池歪了歪头，迟疑地道：“可是你的眼睛……”
花满楼道：“帐子里很暗，我可以的。”
他的语气很低、又很轻，不知为何，玉池竟还听出了一种祈求的意味，花满楼的手抓着她的手，忽然将她那一只手拽到了唇边，在她手心里落下一个吻。
花满楼的眼睛是闭起来的，眼睫有些湿润，正在轻轻地颤抖着，他在她的手心里，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玉池，你让我睁眼，看一看你，好不好？”
他微微昂起了头，阴影就打在了他的脸上，让他显得很想是一只被蜘蛛网所抓住的、乖顺的蝴蝶。
玉池忽然就不行了。
她是蛇，腿脚本来就软，此时此刻，却更觉得简直软得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这个时候谁要是让她从花满楼身上离开，那简直就是要她的命一样的难受。
她痴痴地看着花满楼，又垂下头去，轻轻地吻了吻他，这才道：“那好吧，我允许你睁眼啦。”
花满楼的睫毛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玉池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她的脸很小，头发漆黑而柔软，她大大咧咧，不甚在乎形象，所以头发有点乱糟糟的，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孩子，可是她的脸……任何一个见到她脸的男人，都不会觉得她是个小孩子。
她的眼角上扬，金色的眼睛眯起来，其中也有万千的妖异风情所流出，她纤细的身体歪在榻上，苍白的脚很柔软，她有一点调皮，伸出自己的脚来去碰一碰花满楼的脚，然后自己又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
花满楼的目光清澈而有神。
玉池故意问：“我美么？花满楼？”
花满楼笑了。
他只柔声道：“和我想象中的一样，玉池，你一定是这世上最美、最可爱的一条蛇。”
玉池也笑了。
她软绵绵地缠住了花满楼，好似再也不会放他离开一样。

第127章
几百年后。
现在是冬天。
这是一个四季分明的城市，夏天很热，冬天也很冷，此时此刻，从玻璃窗往外看，能看到飘扬的雪花，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地面上，将地面覆盖成一片白色，而这一片白色，又让整个天地看起来格外的亮堂。
花满楼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编织毛衣，脚踩着一双舒服的拖鞋，手上捧了一杯热巧克力。
卧室里，玉池踏拉着拖鞋，正一步一步地往外头走，她一只手揉着自己的眼睛，还打着哈欠，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一看见花满楼，就委委屈屈地要抱，嘴里说着几百年不变的一个字：“冷……”
花满楼顺手放下了那一杯热巧克力，从善如流的将玉池搂在了怀中，玉池反手抱住了花满楼，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这件毛衣实在柔软得很，让玉池枕得也很舒服。
当然了，玉池更喜欢的还是花满楼的臂枕，枕在花满楼的手臂之上时，花满楼通常会侧过身子，玉池本就很纤细，稍微缩一缩，整个人都能全缩进花满楼的怀抱。
而且，他真的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丈夫，玉池睡着了之后，他也不会撤掉臂枕，可以就保持这种样子一整个晚上。
当然，最近是不行的，原因是……玉池在冬眠。
蛇类会冬眠，这是一个常识。
蛇类的冬眠与温度有很大的关系，在低于十五摄氏度的温度之下，它们就会慢慢地陷入冬眠状态之下。
但他们的家其实很温暖，冬天地暖烧的非常暖和，简直到了让玉池在地上打个滚她都不会冷的地步。
只能说，冬眠简直已经是玉池的本能了……这几百年来，每一年的冬天，她都要找个地方舒舒服服的窝起来，一睡三个月，中途倒是也会醒来……只不过随时随地在睡过去。
此时此刻，就是玉池从冬眠之中醒过来了。
花满楼侧了侧头，吻了吻她，低声道：“醒了？”
玉池双眼无神，显然是还没睡醒，半晌都没说话，只是本能般的在花满楼的怀里蛄蛹蛄蛹，花满楼搂着她一使力，她就坐在了花满楼的身上。
他又把那一杯热巧克力送到了玉池的嘴边，玉池乖乖低下头去喝，温暖的甜味令她很是舒服，连眼睛都眯起来了一些，咕嘟咕嘟的喝。
喝着喝着，她忽然又停下来了。
花满楼问：“怎么了？”
玉池抬起头来，一边嚼东西一边说：“喝到棉花糖了。”
刚化形时，她吃东西就是为了吃饱，所以嚼也不嚼，一只烤鸡直接吞，现在却是不同，一个软乎乎的棉花糖，她也要嚼几下。
她喜欢甜味。
喝完了一杯热巧克力，玉池的脸上便显出了几分红意来，她一句话不说，又凑过去要亲亲，嘴角还沾着巧克力，花满楼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低下头去，将她唇上沾的巧克力全都吃掉，然后又去与她接吻。
吻着吻着，花满楼感到怀中纤细的妻子又软绵绵地倒下了。
她的眼睛也闭上了，整个人竟然又睡着了，呼吸均匀、面色红润。
花满楼：“噗嗤。”
他站起身来，又把自己睡着的黑蛇娘子送回了卧房，自己也小心翼翼地躺到了她的旁边。
冬天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去呢。
……要不明年还是换个更温暖的城市去住吧。

第128章
庆平县
这是一个并不富裕的小县城，立于西北贫瘠之地，地产不丰、交通不便，远处延绵不绝的山里，也不像苍梧郡的丛山，野果野蘑菇遍地。
这里本就是一个贫瘠的地方，整个小镇都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夕阳西斜，这该死的太阳光照在路上，就连路边的黄狗，都好似已没有了力气，对着踏进镇子的陌生人，都不肯叫上两声。
这陌生人与庆平县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牵着马、带着斗笠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干净且朴素的蓝衫，腰间别着一柄长剑。此人长身玉立，脊背如青松一般笔直，即使在这晒死人不偿命的夕阳之下，也没有丝毫疲态。他身材修长，却并不显得瘦弱，反倒是有一种勃勃的英姿，一看就是一位武人。
他带着斗笠，又逆光而站，所以没有人能看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颌角，还有微微抿起的嘴唇。
这已足够看出他的英俊了。
他牵着马，慢慢地走过了这一条街，街上有几个乞丐，百无聊赖之下，朝着这人喊道：“大爷！大爷！赏一些吧！赏一些吧！”
这男子竟还真的停下了。
他慢慢地走过来，慢慢地蹲下来，竟真的在这乞丐面前的破碗之中，放了一块碎银子，温声道：“拿去买馒头吃吧。”
乞丐：“……”
亲娘啊！是菩萨！是菩萨下凡啦！
他忙跪下就要磕头，却被这男子轻轻一扶，动弹不得。
这男子的武功实在是很了得。
男子只道：“磕头就不必了，小兄弟，可否告诉某，这城里何处有客栈么？”
乞丐忙道：“前方不远，就是马家客栈了！马家客栈是城里最大的客栈，英雄何不去那里下榻？”
男子温声道：“多谢。”
说着，他便又起了身，轻轻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衣服下摆，朝着乞丐说的那地方去了。
这个蓝衫、牵马的英俊男人，自然就是展昭。
展昭，供职于开封府，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得当今圣上亲自赐名“御猫”，意在抓尽天下鼠辈，而在更早一些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江湖上出了名，得了个南侠的称号。
他在开封府供职，开封府负责汴京周边的治安，又怎么会出现在庆平县城呢？
无它，有案子。
寻常的案子，还不可能让御猫展昭亲自跑上一趟，他之所以这样子跑上一趟，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寻常的案子。
这是“鬼”做下的案子。
几个月之前，庆平县就开始不停的死人了，死的人有男有女，相互之间也没有什么关联。
但这些人的死法却都透露着一股子诡异，有的人在家里好端端的睡着，居然一头杵进尿盆里溺死，有的人前一晚还好端端的在家里，第二天却怎么也找不着了，过了好几十天，才在山里面看到了尸体：更有的人，竟然是从大街上被挖出来的。
没错，大街上。
前一天还活的好好的人，后一天竟然被埋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下面，被万人践踏。
奇哉怪哉！奇哉怪哉！
这样的事情，发生一件，是谈资，可若是发生上十件、二十件呢？
这已是恐慌了！
整个庆平，都已陷入了一种人心惶惶之中，庆平县的县令乃是刚刚赴任的，对此地并不了解，他是个不错的官，眼见着人越死越多，不敢将事情压下去，写了一封急信，立刻送入京中开封府，求开封府派人来查！
展昭就是因为这件案子，才来到庆平的。
他今日并不忙着进县衙，而是先在客栈中住下，想先打探一番线索。
马家客栈就在不远处，展昭栓好马后，就进了客栈，许是因为进来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实在令人害怕，街上的人并不多，客栈里的人更少，如今正是晚饭的点，客栈里却萧条得很，掌柜的愁眉苦脸，坐在柜台后头，看见有人进来，都还在发呆。
展昭扔了一块碎银子过去。
掌柜的如梦初醒，见面前这蓝衫的英武男子，忙笑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展昭道：“住店，再来两个小菜，两个馒头。”
掌柜的道：“客官，咱们这里有最新鲜的羊羔肉，要不要来上一两？”
展昭道：“不必。”
好多天没有客人，即使展昭并不乱要东西，是个不太讨喜的客人，这掌柜的却还是笑脸相迎，殷勤极了。足见这马家客栈的经营状况到底有多么的糟糕。
展昭又要了些水，先上房间里去，用沾水的毛巾给自己擦了擦身，从京城到安平的路并不短，他快马加鞭、风餐露宿，足足走了二十多日，才在今晚城门落锁之前，进了庆平。
略微修整之后，咸菜与馒头也已送上了，他坐在桌前，随意的吃了些饭菜，此时此刻，太阳已落山了。
落山之后，整个庆平县就显得更加的鬼气森森。
沙漠里的风格外的冷，吹到此处，像是万鬼齐哭一般，呼飒飒、呼飒飒的响着，马家客栈的酒旗在空中烈烈地飘动，这旗帜是鲜红的，飘扬在夜空之中，让人有一种格外不舒服的感觉。
一滴一滴的雨沉重的落下，带着砂砾与泥土的气息。
这里常年干旱少雨，今日居然下雨了。
忽然，不愿处的民居之中，传来了一声凄厉而恐怖的尖叫，展昭本来是站在窗前的，听见这一声尖叫，立刻拿起了自己的宝剑，自窗口一跃而出，他的身形非常的灵巧轻快，仅仅片刻之后，他就已落到了那间民居的屋顶之上，又从屋顶一跃而下。
已有很多人聚集在了这里，众人神色都不怎么好看，窃窃私语道：“这次是刘三家？又死人了……果真又死人了……”
“报官！快报官！”
“报官有什么用……都死了多少个了，不过刘三死了，她媳妇就成寡妇了，给我多好，我不嫌弃，嘿嘿……嘿嘿嘿……”
刘三的媳妇忽然自家中奔了出来，这是一个年轻的媳妇，依稀能看出几分美貌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指着家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家很穷，不点灯，借着月光，能看见一个男人倒在地上。
展昭当机立断，进了屋子，点起了火折子。
屋子里亮起火光，他就看清了刘三。
刘三的脑袋上，扣着一个便溺用的盆，盆里装着水，他被溺死了。
展昭皱起了眉。
这很奇怪，一个成年男子怎么会被这种东西杀死，他有行动的能力，这盆又没有死死扣在他脖颈上下不来，他怎么可能会被溺死呢？
这实在是很古怪的。
官府的一队衙役已赶来了，展昭站起身来，从屋子里走出来，扫过围观的众人。
他忽然楞了一下。
人群中有一个女人。
一个红衣的女人，这女人的头发披散着，有些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苍白的脸与殷红的唇被展昭窥见，她似乎注意到了展昭的目光，朝他勾了勾唇。
她的衣服是鲜红的，在这灰暗的庆平县城之中，好似一抹鲜血，展昭虽看不清她的脸，却能看见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与柔美纤细的身姿……可她周围的那些人，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这根本不正常！
而且，她的嘴角是向上勾起的，她很愉悦，实在是很愉悦，与这凶案现场格格不入。
展昭皱了皱眉，朝她走去。
而那女人后退了一步，忽然转身奔逃。
展昭一惊，掠身而起，追了上去。

第129章
展昭飞身掠起，去追那红衣的女子。
他的轻功不弱、脚程也很快，在夜空之中冲天而起，灵巧得像是一只窜上墙头的猫儿一样，也难怪皇帝看到他轻灵的身姿之后，给了一个“御猫”的封号了。
如此好的身手，如此上乘的轻功，很少会有追不上的人的。
但这红衣女子却是个例外。
她的身形飘飘忽忽，好似一个根本没有腿的人在飘一样，在这风雨交加的黑夜之中，她鲜红的背影像是一盏血红色的灯，在黑夜之中明明灭灭，似乎要被吞噬，却又始终保持着一点如豆般的光亮。
她与展昭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在这距离之下，她长长的、如海藻一般浓密的黑发被夜风吹起，扫过了展昭的脸，展昭闻到一股奇异的冷香，带着雨水与泥土的味道，不似活人，倒像是从坟墓里出来的死人。
她身形一晃，忽然隐入了黑暗之中。
展昭一愣，身形一顿。
他已追出了县城。
这里是……？
这里已接近山脚之下，是一座荒废的宅子，这宅子也不知是荒废了多久，就连地上的枯草，都能没到人的小腿处。
此时一下雨，一吹风，枯草便发出一种飒飒的声响来，在这空旷而荒芜的古宅子之中回响着，又有一些古怪的回声相互应和着，叫人心里不免发寒。
展昭皱了皱眉。
他的薄唇轻轻抿起，一双星目漆黑如墨、沉静如水。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既不惊慌、也无害怕，一撩衣裳的下摆，蹲了下去，手指一晃，火折子便亮了起来，照亮了他一半的面庞。
展昭查看了一翻，却见地上并无人的脚印。
这本是很不可能的，现在正在下雨，雨势却不大，泥土变得湿润松软，只要有人走过，就该留下人的脚印的。
即使轻功再高，也需要在地上借力，即使高如盗帅楚留香，也绝不可能做到真正的“踏月无痕”。
他忽然有些荒谬地想道：难道这女子真的是鬼不成？不然为什么其他人丝毫不去注意她呢？
他如此想罢，又复而摇头，在心底道：展昭啊展昭，怎么连你也信起那怪力乱神之说了。
他复而起身，又看了一眼这古宅已然老化斑驳的大门，用巨阙宝剑的剑鞘，缓缓地推开了门。
大门发出“吱呀”的一声，在这寂静之地格外的刺耳，展昭面色不变，抬脚踏入其中，忽然一阵风吹了过来，身后的大门砰得一声关上，展昭用余光扫了一眼背后的大门，双眸已冷了下来。
展昭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对谁都是一副如沐春风般的样子，他带人温和、说话有理、又细心稳重，在入公门之前，乃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儒侠。
然而，儒侠儒侠，除了一个儒字，更重要的却也是一个侠字。
侠，以武而入世、以武而救世。
武，就是杀人术。
一个修行了二十多年剑法的侠客，饶是他再儒雅，骨子里却也绝对带着血性，只要是江湖中人，这一股血性就是绝对抹不去的。
此时此刻，展昭周身的气场都已变了，变得更加警惕、杀气锋利却内敛、不动声色之间，巨阙宝剑已在手。他浑身的肌肉都已处在了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不算太紧张、也不算太松弛，若有人伏击，他立刻就能做出反应。
这古宅虽然荒废，却并算不得小，大门进来之后，有正院、正厅，又有内门，进了内门，接连过了好几个小院子，又有一个园子，院子里有废弃的湖景假山奇石，虽然以展昭的眼光来看，那奇石算不得太好，假山的造景也差了些意思，但在这西北苦寒之地，却已十分难得。
整个古宅最阴暗、最角落的地方，是一座小姐的绣楼。
两层高的绣楼，一层高挑，二层的屋顶却是矮到得让展昭弯着腰，一二层之间只有一座活动的楼梯，应当是供下人们给小姐送食水上来的，等下人们走了，小姐一个人独留在绣楼之上时，这活动梯就要撤掉。
展昭燃起火折子，在这绣楼之上摸索，绣楼之中满是灰尘，地上放着一双做工精巧的绣花鞋，而绣花鞋正上方的房梁之上，一根绳子正晃晃荡荡，展昭神情一凛，已上前去查看这绳子。
不是麻绳，是床褥之上铺的被单撕成的条。
房梁之上有磨损的痕迹……这里真的曾有女子上吊过。
展昭心头一跳，一种说不出的悲悯、说不出的同情忽然自心头慢慢地泛起，他盯着那一根用于上吊的绳子，闭了闭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此地也无人。
那红衣的女子，来到这古宅之后，好似忽然从人间蒸发了一般，谁也找不到了。
而这古宅的主人又是谁？这样的宅子为何荒废？死在绣楼里的人又是谁？
此地距离县城其实算不得多远，县城之中的那些乞丐，又为什么不来这里躲躲雨？无论如何，都比在泥泞的街角缩着要舒服上太多吧。
这里简直处处都是古怪，古怪到让人的心里都发寒。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那放置活动楼板的地方一跃而下，轻巧落地。他本是想从窗口跃出的，却不想，这绣楼简直比监牢还要更严酷些，就连窗口也都小小的，人是绝对无法从这窗口上通过的。
——明日去了县衙，还要问问这古宅的事情。
展昭如是想到。
他遍寻不到那红衣女子，便打算先行打道回府，等明日调查之时，再走访走访，看看有没有人认得那红衣女子。
他又路过了那个有废弃湖景、假山奇石的开阔园子了。
不难窥见，从前住在这里的人，生活一定过的很不错、很富足。
展昭的步伐忽然停住了，他的神情微变，双眸紧紧地盯着那一片湖景。
这本身是废弃的湖景。
废弃湖景的意思就是……这里只是一个大坑，坑里没有水，因为西北的干旱与贫瘠，这坑里甚至连寻常废弃湖底会有的淤泥都没有，只有干硬的砂砾铺在坑底。
可是，现在，这湖里竟已灌满了水，疾风骤雨之下，水面皱出碧色、又被砸下的雨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这黑漆漆的夜里，就着一点点的月光，竟也亮起了一点点的波光，冷寒寒、惨碧碧的波光。
那红衣的女子正正站在水里！
她仍背对着展昭，漆黑的长发湿淋淋的贴在身上，那一袭红衣散在水面之上，好似荡开的血，一圈又一圈，她半身都没入水中，却浑然不觉，仍一步一步，往湖的中心走去。
她在寻死？
她在寻死！
展昭心头大惊，身体的反应简直比脑子还要更快，飞身掠起，借着湖中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一踩，在水面上连掠三步不落水，伸手就要将那女子抓住。
那女子的身形却又是一晃，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落入了湖水之中，干干净净、遍寻不见。
展昭几乎是连考虑都没考虑一下，就飞身入水，沉入湖中，去寻找那红衣的女子。
他与那红衣女子素不相识，却也绝不可能看着她投湖自尽。
人命放在他的面前，他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水下的能见度很低，这湖水并不清澈，好在那女子穿着一身血红血红的衣裳，散落在这样的水中，也能窥见一二。
那件红衣，正在更深的湖底之下！
展昭朝那地方游去，尽力伸手一抓，就将那红色的衣裳抓进了掌心。
展昭一愣。
冰冷而吸饱了水的红衣，轻飘飘的。
……只是一件红衣，没有人，根本就没有人。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明白中计，展昭心道不好，立刻就要上浮，正在这时，他的后脑勺上忽然覆盖上了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展昭的头发。
一只匀称柔美、肤若凝脂，却苍白得像鬼一样的女人手。
这只手竟好似是凭空冒出的。
女人手恶狠狠地将展昭朝水底压下去，出手就是杀人招，竟是要将他活生生溺死在这寒冷的湖水之中。
展昭唇边溢出了一串水泡泡，动作却丝毫不曾犹豫，感受到自己的身后有人之时，一个肘击便击了出去，重重的击中了那人的胸口。
那人一下子张开了嘴巴，因胸前的剧痛而一下子放开了手，她的双手在水中胡乱的抓了几下，似乎想要抓住展昭，展昭的身子却已转了过来，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眼盯住了暗算他的人。
女人。
……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她毫无疑问，就是展昭今天要追的那个红衣女人，此时此刻，她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里衣，用一根细细的腰带勒住纤腰，她的腰肢细得让人想到水蛇、想到柳枝，宽大的袖子与里衣的下摆在水下飘起来，或许是因为刚刚展昭那毫不留情的肘击，她的衣襟都已乱了，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她的脸色苍白得要命，眼角向上挑起，又好似用鲜血做的血线来延长眼角，有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媚意，她唇色鲜红，洁白的贝齿紧紧地咬住自己的红唇，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的神色来。
她要杀展昭，展昭自然不可能手下留情，那一个肘击，只怕是让她伤得不轻，浮在水中，竟是好似不敢靠近他一样。
展昭眯了眯眼，伸手朝她抓去。
一切等到了岸上再说。
那女人见他靠近，神色却忽然又变了，重重朝他挥下一爪，她的纤纤玉指忽然出现了锋利的勾爪，若是被抓上一下，一定就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爪痕。
展昭早有防备，巨阙在水中一转，只用剑鞘处将她抓来的手击了一下，女子不会武功，哪里有展昭的动作灵巧，刚伸出的爪子被打了一下，一下子就缩了回去，她有些惊慌的张了张嘴，嘴中又是一串咕嘟嘟的泡泡，表情也变的更加的痛苦了。
水下无法说话，展昭欲先制住她，等上了岸之后，再细细审问。
可变故却又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有人在他的身后，拖住了他，将他的四肢紧紧地缠起来，往水底带去。
……不，不是人，是衣服。
是那一件鲜红的衣裳。
那衣裳好似已有了生命，用两个袖筒缠住了展昭的身体，展昭一惊，下意识的往后一击，却只击中了这件空荡荡、轻飘飘的红衣裳，一种不同于湖水的、冰冷的寒气正顺着他的身体游走，好似是一张细密的大网，要将展昭整个人都网在里面。
那个只穿着白色里衣的美貌女子捂着心口，正在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展昭。
刹那之间，那件诡异的红衣，就已将展昭拖下了三四米的水深，展昭高昂着头，脸色已然变得苍白。
他肺部的空气已空了，此时此刻，他全凭闭气的功夫在撑着，可是人毕竟是人，不是鱼，绝无可能在水下一直存活，他剧烈的挣扎，红衣像是一个呢喃着的情人一般，缠眷着他，将他的窄腰拖住，又像是抚摸一般，轻轻地覆在他的喉结与心口之上。
他的心咚咚咚得狂跳起来，这不是心动，这是死亡的恐惧！
他忽然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牙齿，浑身的肌肉也都紧紧地绷了起来，脖颈侧的青筋一条条的凸起，刹那之间，剑锋好似照亮了整个湖底，巨阙宝剑已然出鞘。
他毫不犹豫，反手一剑，朝自己身后刺去，只听一声刺耳的撕拉声，那一件血红的妖衣，就已被这柄名刃划成了两半，这衣裳真的好似个人一样，被从正中劈开之后，瞬间没了力气，挣扎了两下，松垮垮地放开了展昭，朝湖底沉了下去。
可这一击，却也已用尽了展昭的力气。
这血红的鬼衣之上，覆盖着一种非常冰冷的气息，好似可以夺走人的阳气一般，仅在他身上缠了片刻，就已令他气力全失。
他用了最后的力气斩破鬼衣，却也再没力气往水面之上游了，他只觉得身子很沉、很沉，胸口痛得要命，这是无法呼吸的滋味，脑袋里昏昏沉沉，甚至连眼前也已快看不清楚。
他往更深的湖面之下沉去——
忽然，有什么东西抱住了他。
是人，是那个女人。
她也同样在水下沉了很久，可是她却好似一点儿都不需要呼吸似得，双眼仍然清明，动作也依然灵活，她看了展昭好一会儿，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得，朝他游了过去。
然后，这女人没有丝毫心理障碍似得，将自己鲜红的嘴唇贴在了展昭苍白的薄唇之上，为他渡一口气。
珍贵的空气，在唇齿之间，被渡给了展昭，虽然只有一点点，也足够让近乎昏迷的展昭活过来，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双手却忽然伸出，本能版的抓住了这救命的稻草，一串水珠从他们的唇间荡出，女人眯了眯眼，伸手去抚他的嘴唇。
展昭霍地睁眼，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伸上去，扣住了女人纤细的腰肢。
……她的腰真的很细。
只可惜此时此刻，在这鬼气森森的湖泊之中，无论是谁，都绝不可能升起一点点的旎绮心思的，展昭此举，不过是为了带着她回到水面之上。
女子似有些惊慌，挣扎了两下，只可惜展昭的手稳稳当当，力度适中，不叫她难受，却也绝不可能放她离开，刚刚经历过濒死的瞬间，展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本是一个相当温柔的人，此时此刻，他的侧脸看上去却多了几分冷酷之色。
只看这样的神色，谁若是他的阶下囚，那日子一定不会太好过的。
女人的眼角垂下来，有点可怜兮兮的，她作势要推展昭，展昭的手却牢牢的卡着她，带着她向水面之上浮去。
片刻之后，他们湿淋淋的脑袋终于从湖面下浮了出来。
雨竟然已经停了。
除了他们浮出水面所发出的那一声水声之外，整个古宅静悄悄的，寂静得好似坟墓。浮云散去，月亮重新挂在也夜空之上，格外的高远，却也格外的冷漠，冰冷而皎远的月光落在了湖面之上，让漆黑的湖面也泛起了一点点银光。
月光还落在了两个人的脸上，展昭此时此刻，才有心思去看这个女人的脸。
……美，实在是很美。
她实在是个美人，眼睛微微上挑，即使没什么感情、没什么意思的时候，只肖稍微眯一眯眼，眼波就从她的眼中荡开，从眼角流出一种缠眷之意来，十个男人见了，倒是有九个都要被勾走魂魄。她的唇并算不得太薄，也算不得太厚，像是樱桃一样丰润。
此时此刻，她苍白且狼狈，月光撒在了她的身上，她漆黑的头发凌乱的贴在她的脸上，被湖水浸透的白色里衣十分单薄，贴在她极其富有女性美的曲线之上，寒冷的夜风吹过，她忽然簌簌地发起了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要挣脱展昭的桎梏，甚至想要重新跳回湖水里。
展昭一言不发，抿着嘴，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一般来说，他不愿做出什么违背女孩子意愿的事情。
但不是现在。
一开始，是她引诱他跳下湖水之中，抛出那一件红衣，诱他往深处游，又是她忽然伸手，紧紧拽住他的头发，将他往水底下摁，若不是他那一肘，怕不是现在早做了水鬼了。
可是，她又的确救了他，在那一件红衣鬼魅般的缠上来的时候，若不是她给他渡的那一口气，展昭现在恐怕还是水鬼。
她是谁？她为什么要做出如此矛盾的行为？还有那一件血红的鬼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被她穿上？
这一切都是迷。
这个妖媚至极的女人簌簌地发着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眼角那一抹鲜红的血线，与她如樱桃般的嘴唇为她增添了几分颜色，她还在挣扎，展昭忽叹了口气，沉声道：“莫动，先上岸。”
女人歪了歪头，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她杵在原地，像是一株杵在淤泥之中的荷花一样，完全不打算配合展昭的工作。
展昭抿着唇看着她，忽然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姑娘，得罪了。”
他的手本来已放开了女子的腰身，此时此刻却又不得不再贴上去，他的手修长而有力，扣在她的腰上时，简直就好似是一件挣脱不掉的枷锁一般，他稳稳当当地带着这女子，游到了岸边，双手一托，就将她托上了岸，他手一松，女子就挣扎着站了起来，一看就是想跑。
展昭如何能叫她跑？
他一借力，整个人便也踩在了岸上，身形一闪，拦住了她，女子簌簌地发着抖，赤着双脚，简直连站都站不住了，她盯着展昭，不自觉的一步步后退，一言不发。
……这样子，倒像是展昭欺负了她一样。
眼见她又要掉回湖水之中，展昭当机立断，伸手抓住了她，修长双指一晃，已将她周身大穴悉数封住，这美貌女子瞪大了双眼，直挺挺地就倒下了。
她绝不会倒在地上的，因为展昭已扶住了她。
她的身子简直比她的嘴唇还要更柔软。
展昭早在扶住她腰肢的时候，就已感觉到了，她的腰柔软纤细如柳枝，却又好似比柳枝更容易折一样，只叫人觉得，手上只要稍微用上那么一点点的力气，就能将她拦腰折断。
此时此刻，她浑身也好似一点力气都没有、一点骨头都没有一样，展昭为了制住她，不得以伸手点了她的穴道，却只见她软绵绵地倒下，他伸手去接，怀中便多了一点点的重量。
……她好轻，轻得简直不像是一个人的重量。
忽然，又是一声雷响。
月亮又被乌云遮了起来。
冷风更冷，树叶的响动也更加密集，这一场雨竟没有结束，又一滴一滴的落下了下来，沉重非常。
此时此刻，不宜留在室外。
展昭忽叹了一口气，他的神色已放松了些，一双黑眸如水玉一般，此时此刻，他已恢复了那一种温润的气质，身上多余的杀气，也已烟消云散了。
他只又道：“姑娘，得罪了。”
说着，双手微微一使力，竟把怀中这位又轻巧、又美丽的女子给横抱了起来，抱着她找地方躲雨去了。
展昭并非见色起意之人，也根本无意占女孩子的便宜，他虽抱着这个女人，但双手却绝没有一丝不规矩之处，而眼睛也绝没有朝不该瞟的地方瞟去。
但他的怀中毕竟有一个女人。
她是一个非常富有女性美的女人，湿淋淋的头发上带着一股冷香，却和他在追逐她的时候闻到的那种味道完全不同。她的身子软到像是云朵，贴着他的胸膛，却又冷到好似一块冰。
这块冰在接触到男人充满炙热血气的胸膛之时，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倒吸声，好似是被烫到，展昭下意识去看她，却看到了她眼角的那一抹血线。
……眼红得刺眼，像是要流出血泪来一样。
她也正在看着展昭，一言不发，在展昭和她的目光对上的时候，她忽然勾起嘴角，轻轻地笑了笑，她的眼角眯起，一点点的眼波都好似要从这里荡出去，溺死所有胆敢看她一眼的男人。
这的的确确是一个美人，是一个世间罕见的美人。
即使是展昭这样的男人，在见到这笑容之后，还是被晃了一下，神情有瞬间的停滞，片刻之后，他抿着唇，移开了视线，抱着她掠了几步，落入了古宅荒废的一个屋子里。
他闪身进来的时候，外头已又开始风雨大作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带来瞬间的白昼，让展昭看清了这屋子里的构造。
这是一间三进的屋子。
不是年轻小姐的闺房——年轻小姐的闺房应该是角落里那一栋监牢般的绣楼，这看起来更像是少爷的屋子，三进的屋子，有正厅、有卧房、有书房，开阔得很，也豪华得很。
……真是讽刺，同样都是骨肉，女孩子住在阴暗逼仄的绣楼之中，好似坐牢，而男孩子住在这三进的宽敞屋子里，地上铺着花砖、墙上挂着书画，处处都是巧思、处处都是贵气。
他忽然就觉得有些不舒服，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怀中的女子也知道自己跑不了，将头靠在展昭的肩膀之上，有些恹恹的，又显得多了几分乖顺，见展昭站在这里并不走动，她轻轻地道：“左边是卧房。”
她的声音有几分沙哑。
不是女孩子的轻灵，而是一种成熟女子所散发出的慵懒……她好像有点累，声音里带着一股倦意，这种倦意却也带着媚意，像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一样，随时随地都在引诱着人，就连声音，都好似是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地自人身上抚过，留下一点痒意。
展昭抱着她的手也忽然僵了一下。
他扫了这女人一眼，俊朗的面容之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若细细去看，却能看出他的耳根子似有一点微红……他张了张嘴，只道：“多谢。”
……也不知道在谢点啥。
他抱着她，大步走进了卧房之中。
卧房果然也是公子哥的卧房，不仅有少爷的床榻，角落处还有给小丫头值夜的时候睡的榻，他没有什么犹豫，径直朝少爷的床榻走了过去，见榻上的寝具并未沾染什么灰尘，便轻轻地将那女子放下了。
那女子便软绵绵地倒在了榻上。
……她的身材真的非常之好，玲珑有致，如此躺下，简直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拒绝。
展昭的目光却已到了别处。
他一向秉承着非礼勿视的态度，即使这女人现在是他的阶下囚，也绝不多看、绝不欺辱，他只是环视了一下四周，看见了一个大柜子，便走了过去，里头果然有些还没被虫蛀的衣裳，他翻出一套，正要给那女子送去，却忽然又想到了她冰冷而瑟瑟发抖的身躯，手中的动作一僵，接着去翻，翻出了一套略厚的衣裙，送去给她。
她浑身上下的大穴都已被展昭封住，展昭要她什么样子，她现在就得什么样子，展昭转身回去的时候，她仍是乖乖顺顺地仰躺，一双总是含情的美目湿润地望着展昭，胸口缓缓地起伏着，唯一能动的手，也已紧紧地攥住了被单。
一个女人被男人抓住，本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展昭只看了她一眼，动作就忽然一顿，他别开了眼，只道：“我只问姑娘一件事，若姑娘答应，就为姑娘解穴。”
榻上如狐狸一样妩媚动人的阶下囚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又用那种略带沙哑的声音道：“……你问。”
展昭道：“我为你解穴，你去换上新衣，但不能跑，你若再跑，我再制住你，就绝不会再管你舒服与否，你答应么？”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五分柔和之意，另外五分，却仍是一个江湖侠客对待自己俘虏的冷酷。
——他若不想让她跑，她是绝跑不掉的。
女子幽幽地道：“我有拒绝的余地么？”
展昭抿唇不答，伸手解开了她身上的大穴，又将衣裙放在她的身边，顺手放下了帐子，自己背过身去。
他只道：“姑娘请自便。”
帐子里便响起了窸窸窣窣、换衣裳的声音。
展昭握剑的手，似乎也忍不住蜷了蜷，他是个正人君子，又不是喜欢闯进姑娘闺房里的采花贼，站在帐子外头，听着女人换衣裳的声音……这种经历对于展昭来说，也着实过于新鲜了。
若有人细看，就能看到，这俊朗男子的耳朵似乎有一些微红，他的脊背也似乎有一些僵直，他好似有点想去屋子外头，但是理智却又阻止了他。
他不仅不能走，耳朵还必须要灵敏，以防这个随时随地想逃走的女子真的逃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纤纤玉手拨开了帐子，她轻轻地道：“衣裳，我已换好了。”
展昭闻言，转过身来，却是一愣。
因为她只是换了里衣，仍是薄薄一层，赤着脚，坐在塌边上，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展昭。
展昭微微地皱起了眉，却也实在不好对一个陌生的女子嘱咐些什么。
女子的出脸色依然苍白，也依然有些发抖。
展昭垂下眸子，看着她苍白的手，手指尖也有些发抖。
展昭忽叹了口气，温声道：“请等片刻。”
身边放了一把木椅子，展昭忽然抬脚便踹，将这椅子拆得七零八落，又见烛台之上还有着没用过的蜡烛，他从地上拾起一片木屑，朝那蜡烛上的棉线弹去，棉线与木屑摩擦之后，竟是忽然就亮起了烛火，他又拿过蜡烛，点燃这一堆木头，用以取暖。
……他身上本是带着火折子的，只不过跳下湖水之中，火折子都已湿透了，故而才用这种法子取火。
这根本已不是普通江湖人可以做到的事情了，可是在展昭这里，却显得举重若轻，实在是轻松得很。
篝火亮起，他席地而坐，只对那不肯好好穿上厚重秋衣的女子道：“姑娘若冷，取暖请自便。”
女子就勾起嘴角，轻轻地笑了笑。
她只道：“你身上的衣裳还湿着，你为什么不换一件干净的衣裳呢？”
说着，她便款款从榻上下来，坐在了篝火的另外一侧。
她艳丽而妩媚的面容，也被这篝火所照亮了。
展昭平视着她，只道：“某无妨，不劳姑娘费心。”
不卑不亢，温和有礼。
女子歪了歪头，眯了眯眼，眼角处的眼线血红血红。
她道：“你叫某？”
展昭道：“在下展昭。”
女子有些漫不经心地道：“我是琥珀。”
展昭微微一怔。
琥珀，没有姓氏……比起名字，或许更像是花名、假名之类的，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一颔首，道：“琥珀姑娘。”
琥珀道：“嗯。”
展昭：“……”
嗯？这算是什么回应，实在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他有些无奈，抿了抿唇，又道：“琥珀姑娘，展某无意冒犯，只是身为官差，办案之需要，展某只问几个问题，绝不多为难姑娘。”
琥珀烤着火，用一根手指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眯着眼睛，听到展昭这样说，她又睁开了双眼，似乎有些茫然，却也道：“你问吧。”
展昭的目光便钉在了琥珀的脸上。
他沉声道：“姑娘不是刘三的左邻右舍，为何会在刘三的媳妇惊叫之后，立刻出现在围观的人群之中？”
琥珀歪了歪头，道：“刘三？”
展昭道：“不错。”
琥珀道：“刘三是谁？”
展昭皱眉，他正欲说话，却见琥珀的脸上泛起了一种病态的红色，她神色有些古怪、茫然，好似已有些恍惚，然后，她忽然大大的打了个喷嚏，浑身打起了摆子，竟一头就往火堆里杵去！
展昭大惊，行动快如闪电，转瞬之间，就已抓住了琥珀的肩膀，将她往后一带，琥珀软绵绵地倒在了他的怀里，双眼无神，不住的打着摆子。
一个骤冷之后又骤热的人，本就有可能忽然打起摆子的！
展昭扳住她的肩膀，急声道：“琥珀姑娘？琥珀姑娘？你怎么样？”
琥珀茫然地睁眼，昂起了头，茫然地看着展昭。
然后，她樱桃般丰润的唇里，忽然吐出了一口气，一口带着清幽香的气。
展昭暗叫一声不好，立刻就要放开她，可他的手脚却忽然已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简直连撑都撑不住，琥珀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盯着展昭苍白的脸色，唇角慢慢、慢慢地勾了起来。
她轻飘飘地道：“展官爷、展大爷，你往我心口上撞了一击，叫我怎么还你的好呢？”
她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寒森森的勾爪已又出现在了她的手指之上，像是野兽才有的利器一样。

第130章
此时此刻，那种惊慌失措、楚楚可怜的表情，已从琥珀的脸上褪去了，好似面具被摘下一样。她一只手揽着展昭的腰，另一只手的手指之上，已化出了野兽般的勾爪，在展昭的面前闪着寒森森的冷光。
她的眼睛眯起，嘴角上扬，露出一种懒洋洋的满足神色，像是狐狸一样，眉梢眼角，皆有媚意流出，她忽然快速的伸出了舌头，在自己的红唇上舔了一下，然后忽然慢慢地低下了头。
展昭浑身已软倒了。
他走南闯北无数，见过的世面也不少，人的嘴里若是藏着什么玄机，说话的时候怎么也会有一丝不自然，展昭眼睛尖，对这美貌的琥珀姑娘，也一样的警惕，早就留心过了，没发现任何异常，这才放下心来，岂料竟中了招。
好厉害的毒！好厉害的毒！
似迷烟、却又不是迷烟，带着一股甜媚的香气，展昭察觉不对之后，立刻闭气，可却还是吸进去了一点儿。
就这么一丁点儿，他整个人的力气就已全消失了，无力地向后倒去，被琥珀伸手搂住窄腰。
此情此景，倒像是恶霸药倒了良家少女一般，只是这恶霸实在是娇美动人得很，这良家少女倒是英姿勃勃，宽肩窄腰，如此被一个姑娘搂住，实在是叫人心中生出了一种倒错之感。
琥珀冷冰冰的胳膊纤细而不见骨，柔得像是一捧云朵、一根藤蔓似得，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展昭，展昭软绵绵地倒下，昂起了头，露出了一节脖颈，喉头轻轻地滚动，眉毛皱起，一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琥珀，似已冷静了下来，在思考着逃脱之法。
这世上好似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惊慌。
琥珀眯了眯眼，凑近了他，轻轻地道：“你不害怕？”
她的声音几乎都可算得上是靡靡之音了，如此凑在他的耳边低声呢喃，就好似是情人之间的一种亲密的情趣一样。她的长发垂下来，展昭就又闻到了那一股湿淋淋的冷香。
不是脂粉的香气，也不是女子们常用的桂花油的香气，是一种好似从她身体内部所散发出来的，奇异的香气。
展昭抿着唇，没有说话。
琥珀又凑近他嗅了嗅，此时此刻，展昭忽然发现，琥珀的某些行为，其实不太像是人，反倒是像一些嗅觉很灵敏的小动物似得。
……然后，琥珀就干脆把自己的脑袋埋到展昭的脖颈之间去嗅一嗅了。
展昭：“……”
他忽然似有些无法忍受似得，把自己的头侧了侧，露出了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鼻子很挺拔，下颌角的线条分明、却并算不得特别凌厉，一双星目之中有些难堪，好似觉得被一个女孩子这样对待是一件很难捱的事情。
……这也的确是一件很难捱的事情。
他浑身动弹不得，唯有手指不自觉的抓紧了自己的衣裳，在那一身朴素的蓝色布衣之上留下了深深的褶皱，他的手指发白、手背之上，青筋暴起，好似他不是在被一个美貌女子抱着，而是在被这美貌女子用残忍的手段虐待一样。
琥珀深深地嗅了一口气，忽然用一种很是羡慕的语气道：“你身上好暖和……”
她身上实在是很冷。
琥珀抬起头来，发丝凌乱地贴在了她的脸上，她的眼中水波潋滟，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她盯着展昭的眼神很奇怪，好似羡慕、又有些嫉妒。
展昭一愣，下一个瞬间，琥珀就已紧紧地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用一只手搂住他的腰的那种抱，是那种多情女子去见会自己的情郎时所用的那一种，缠眷而毫无保留的拥抱。
展昭已惊呆了！
他本就不能动，但此时此刻，还是感觉到脊背一僵，她柔软如云朵一样的手臂缠着他，用一根手指顺着他的脊柱点一点，这举动是很危险的，因为脊柱乃是一个人背上的要害之处，一旦受伤，轻则半身不遂，重则性命难保。
展昭的寒毛都已根根从他绷紧的小臂之上立起，他的心忽然跳的很快，这或许正是人遇到危险的时候的一种本能的反应，好在琥珀似乎并没有想把他弄的非死即残的意思，手指很快从他弓起的脊柱之上移开，转而抓住了他的布衣。
她的神色似乎都有些恍惚了，把自己的脸贴在了展昭的胸膛之上，像是什么小动物一样的蹭了蹭，嘴中喟叹道：“唔……展官爷，你身上好暖和……”
展昭乃是英姿勃发的武人，习武多年，血气充沛，体温自然要比寻常的人高上一些，与冰冷得好似不是活人的琥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有些难捱似得侧了一下头，露出脖颈来，脖颈之上，似有青筋暴起。
展昭咬着牙道：“姑娘若冷，大可以自去烤火。”
对展昭来说，这已算得上是一句重话了。
……因为他本来也没碰到过这样的妖女，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琥珀抱着展昭，好似抱着一个热乎乎的大玩具一样，又用自己的脑袋蹭了蹭展昭的胸膛，只听展昭的呼吸声都停滞了片刻，气息也已不稳了起来，她抬起头，眯着眼，似笑非笑地说：“烤火对我来说可没有用的……展官爷，你的耳朵怎么红了，你是不是很热？”
展昭：“……”
展昭侧过了头，不肯再看她，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琥珀笑道：“你看你，身上的衣裳都是湿的，怎么还会这样热……人间的人可真好呀。”
说着，她竟忽然伸出手去，拽住了展昭的系带，展昭双眸猛地瞪大，惊声道：“你……你做什么？”
琥珀眼波流转，轻轻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道：“我怕你生病咯。”
她手上一动，就多了一条朴素的系带，展昭的腰带之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是一条与衣裳同色的蓝色系带而已。
这系带夹在琥珀的双指之间，琥珀就拿着它，炫耀似得在展昭眼前晃了晃，展昭的脸色早就变了，俊朗的面庞之上已爬满了羞愤的红晕……把他打一顿，他都不至于这样。
展昭颤声道：“琥珀姑娘，你……”
琥珀似笑非笑道：“展官爷，你的眼角也好红，你是不是要哭了？”
展昭：“……”
展昭只觉得胸前气血翻滚，手指忍不住也蜷缩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长长的、湿润的眼睫有些颤抖，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复而睁眼，那一双如水玉一般清澈的眼眸盯着琥珀，只道：“琥珀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他实在是个不会说什么重话的人，若旁的老古板，见了琥珀这样的做派，什么贱人、狐狸精之类的话，早骂了出来，哪里至于用一句轻飘飘的“男女授受不亲”来说话？
琥珀却假装听不懂，甚至还很欣赏他这一副良家少女受辱一般的模样，勾着嘴角上上下下的欣赏，展昭何曾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盯过，心中羞愤不已，实在无法面对琥珀的眼神，只能闭上了眼、侧过了头，一副绝不屈服的模样。
她的眼神简直就好似是一种毒一样，刺在展昭身上，叫他都觉得有些难捱了。
琥珀哈哈大笑，忽然一下子把他丢到了榻上。
这是一个少爷的屋子，房间的榻上铺着层层的褥子，柔软得很，展昭的背砸在这榻上，也没觉得有多疼，只是衣襟已散开了，露出了他线条流畅的肌肉来。
展昭身材修长，肌肉有力，穿着衣裳不太显得出来，但是一旦褪去，便能叫人看到这个男人的身姿究竟有多么的矫美，浑身上下，连一寸多余的赘肉都无，每一块肌肉，都是在无数次的挥剑与短兵相接之中练成的，他身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疤，这些都是他在探案的过程之中受的伤。
他歪歪斜斜的倒在榻上，一如刚刚被他制住的琥珀。
琥珀道：“从这个角度来看你，果然很是不错，你刚刚是不是也是这么看我的？”
……她是个很记仇的女人。
展昭闭上了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刚刚哪里有这种意思？分明是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的，就怕她觉得羞愤、觉得受到了欺辱。可这种解释，此时此刻说出来，却好似是他在求饶一般。
他的唇抿得紧紧的，竟是一丝一毫都不想解释。
正在此时此刻，他的余光忽然瞟到了屋外，刹那之间，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寒毛直竖，整个人的血液似乎也已变得冰冷了。
……红衣，是红衣。
是那一件如血一般鲜红的女子衣袍，在风雨之中，竟像个人一样，鬼魅地立了起来，又因为布料柔软而无制成，而在原地上下纷飞的飘扬，像极了鬼影。
这红衣分明已被他的宝剑巨阙斩成了两段，沉入了湖底，可如今却鬼魅般的出现，鬼魅般的追到了这屋子的外头，好似在朝里面窥探一般，阴惨惨、寒森森，让人不寒而栗。
琥珀背对着那红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还未感觉到危险。
展昭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冻住了。
琥珀有些奇怪的歪了歪头，坐在了榻边上，又柔柔地凑了上来，只道：“你怎么了？怎么表情这么难看？”
说着，还用自己的手指点了点展昭精壮的胸膛。
展昭的余光若无其事地收回，只道：“琥珀姑娘，你我无冤无仇，展某所做所为，皆为办案，刚刚也并无轻慢姑娘的心思，若真有什么……啧……”
他语气一顿，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痛苦之色，眉头紧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额头爬满了冷汗。
琥珀一怔，凑了上来，想要观察他，在她凑上来的一瞬，展昭嘴唇翕动，轻轻道：“小心后面。”
琥珀怔了怔，不由道：“什么？”
那鲜红的鬼衣，已有一只袖子，缓缓地探了进来，展昭心头一跳，又道：“用我的剑。”
巨阙乃是名刃，可斩妖鬼，刚刚展昭正是用巨阙宝剑，才能让这鬼衣被斩成两断。
至于琥珀……
他实在说不上琥珀是什么人，她好似不是人，但又同人一样，有喜怒哀乐，她虽然暗算了展昭，却又在水中将他救起，虽然用那一口毒气制住了他，用她那寒光森森的手指甲其威胁展昭，但却也没有真的去伤害他。
她实在是个很矛盾的人，但恶意似乎并没有那样深。
展昭此刻动弹不得，也唯有如此了。
琥珀道：“剑？”
她的衣袖一卷，巨阙宝剑就到了她的手上，这剑并不轻巧，她又不会持剑，手有些不稳，她一只手抓着剑鞘，一只手抓着剑柄，缓缓的将宝剑从鞘中抽出。
寒光一现。
琥珀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她忽然变得很苍白，几乎就要拿不稳这剑，当哐一声掉在了地上，而随着这一声金属落地的声响，那血红鬼衣已伸进来的衣袖畏惧的缩回，它被这寒光一照，似是想起了刚刚被斩成两端的痛苦一般。
红衣褪去了。
只留下脸色苍白的琥珀，她瞪大了双眼，好似有些无助，眼角似乎都有了泪痕，她有些怔怔的，转过头来，一下子又对上了展昭的目光。
他的双眸漆黑如墨，微微皱着，正正好盯在了琥珀有些苍白的脸上，好似探究，他的唇抿得很紧，侧脸上流显现出了一点探究、一点冷酷之意来。
琥珀很是不喜他这样的眼神，冷冷地道：“你可千万莫要忘了，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不许这样看着我！”
她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点愠怒。
展昭久久不言，只是闭上了眼，又缓缓睁开，侧开头，只看着她白袖子里头的那只手，沉声道：“抱歉。”
无论如何，盯着女孩子的脸看，是很失礼的事情。
琥珀的笑容忽然全都收敛了，她冷冷地盯着展昭，冷冷地道：“你不是庆平县的人。”
……看来是打算聊一聊正事了。
展昭的目光很规矩，一直落在她的手上，只道：“是。”
琥珀道：“不错，庆平县的人又怎么敢来这里……也只有你这样的外来人，才敢踏进这座宅子。”
展昭眯了眯眼，道：“这宅子有什么异常？”
琥珀勾起嘴唇，似笑非笑道：“难道你没有看见？这里可是有鬼的。”
展昭道：“……刚刚那鬼衣在你身后，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琥珀满不在乎，道：“我当然知道，我在这宅子里住着，它也在这宅子里住着，难道我能不知道它？”
展昭迟疑道：“你……你究竟……？”
琥珀笑笑，忽然用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唇，示意他不要说话。
她的手指简直冷得好似是冰块一样，就好似她不是活人，而是一直从土地下面爬出来的死人一样，她的手指之上，也沾着那种她身上所特有的冷香，展昭的尾音散在空气里，唇上一点冷意，叫他简直连一个字都已说不下去了。
他挺翘的鼻尖，忽然嗅了嗅，似有一些风流浪子的做派。
琥珀惊了，似乎没想到这个只是被女孩子摸一摸脸就红了的正人君子，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她似笑非笑道：“哦……原来你是个坏男人。”
展昭直视琥珀，并不理会这一句调戏之语，只是缓缓道：“味道不一样。”
琥珀一愣，道：“什么？”
展昭道：“我在县城里追你的时候，与你不过五步的距离，那个时候，我已闻见了你头发上的味道……与此刻无丝毫相同之处。”
他沉静地看着琥珀。
琥珀也正冷冷地盯着他。
她的嘴角忽然慢慢、慢慢地勾了起来，她伸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缓缓开口道：“展官爷，你难道是只猫儿不成？怎么生得如此敏锐。”
展昭淡淡道：“不敢当。”
琥珀又笑道：“那可不成，我讨厌猫儿，我看到猫儿，就像拽着它们的尾巴把它们挂在树上当铃铛使。”
展昭：“……”
展昭道：“琥珀姑娘不想告诉我其中的内情？”
琥珀道：“告诉啊，怎么不告诉？我现在就告诉你，只不过我是真的好冷，展大爷，请你担待一番……”
说着，她忽然吃吃地笑了，媚眼如丝一般缠在了展昭的身上，展昭衣襟大开，本就是一副不太体面的样子，琥珀嘴里喃喃地喊着冷，一下子就缩在了展昭怀里，伸手抱住了他，又将脑袋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她舒服得叹了一口气，用脑袋拱了拱展昭，柔软而潮湿的头发散落在展昭身上，有些冷。
但冷和热好似真的是一种界限很不清楚的东西，女子柔软的身躯这样的冷，可是展昭却只觉得热，她柔软得好似没有骨头，又忍不住让人去想……是不是随意去摆弄她，她的腰就会断掉？
展昭的耳朵根子，也早已红透了。
可他却动不了，这一种主动与被动的关系，就这样非常倒错的颠倒过来，叫他心里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又让他忍不住想，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呢？她究竟……还想要做些什么呢？
他的手又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裳，好似一个无措的良家妇女。
琥珀却很开心，还哼起了小曲儿，婉转极了，动听极了，她的小腿一晃一晃的，好似在对着展昭撒娇一般。
只可惜这男人啊，实在是一块木头。
……是一块，脸会红、逗一逗就羞赧的木头。
琥珀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几分血色，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展昭的胸膛起伏了两下，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哑声道：“我是追着你来的。”
琥珀笑了，问：“我穿着那一件红衣？”
展昭道：“……不错。”
琥珀漫不经心地伸手，把玩着自己的指甲，道：“那不是我。”
展昭一愣，追问道：“……什么？”
琥珀道：“她身上的味道与我身上的味道不一样，是不是？”
展昭道：“……不错。”
琥珀又道：“你猜猜看，是什么东西把你引到这里来的？”
展昭的脸色已有些变了。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起，他张了张嘴，缓缓道：“……是那一件红衣裳。”
所以味道才不一样。
琥珀离得很近，她身上那一股冷香，实在是很动人，很馥郁；可是他在追逐那个穿红衣的女人的时候，她头发上的那一股味道，却是泥土和雨水的味道，像是从地下爬上来的一样。
琥珀笑道：“你真聪明，我奖励你，不杀你啦。”
她的语调很轻快，带着些她惯用的调笑。
展昭忽勾了勾嘴角，他忽然叹道：“恐怕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我，琥珀姑娘。”
琥珀道：“为什么？难道我看起来不像是会杀人的模样么？”
展昭道：“杀人的眼神，展某见的多了，不是你这样的。”
琥珀眯了眯眼，又歪了歪头，她本是缩在展昭胸膛之上的，闻言，忍不住就抬起了脑袋，用一种非常乖顺、非常亲昵的姿态去看他，正巧，展昭也垂下了眸，与琥珀对视。
琥珀的脸有些红，呼吸之间也多了些热气，她乌云般的长发散发着，眉梢眼角，都有一种慵懒而餍足的神情，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被……过的女人一样。
展昭一怔，已被自己这想法惊呆了，他慌乱地移开了视线，心跳得忽然快了起来。
琥珀不解，凑上去听他的心跳，喃喃道：“你的心跳得好快？为什么？你怎么啦？”
展昭哑声道：“无……无事，琥珀姑娘，你若不冷，就请先起来吧。”
琥珀冷哼了一声，道：“不要，我冷了这么多年，从来也没烤烤火过，你这男人好坏的，问出了自己想问的东西，马上就翻脸不认人！哼！”
展昭：“……”
展昭简直都有点无奈了。
他只好叹着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琥珀姑娘。”
琥珀颐指气使：“那你就乖乖的闭嘴，不要总是一副被我欺辱的样子！”
展昭：“……”
展昭叹气。
这位琥珀姑娘的脑回路实在是令人难以理解，展昭只好决定放弃去理解，转而问道：“那鬼衣……究竟是什么东西？又为何要引我到这里来？琥珀姑娘，你又为何要住在这鬼宅之中？”
琥珀道：“啧，你问题可太多了。”
展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道：“实在抱歉。”
琥珀又道：“鬼衣之所以化成女子的模样，诱你前来，自然是因为想要杀你。她化作我的模样，也是因为，我是它见得最多的脸，不化我的形，难道化你的形？”
展昭皱眉。
他抓住了重点，道：“杀我？难道它与我有什么仇恨？”
琥珀笑道：“你是不是在调查什么不该调查的事情？”
展昭一惊，立刻追问道：“是那件鬼衣杀了刘三？之前县城里那么死的那么多人，也是那鬼衣作祟？”
琥珀似乎不满于他这些噼里啪啦的问题，嗔怪似得瞪了展昭一眼，道：“这么多事，我怎么知道，鬼衣又不会说话，它杀了人，又不会告诉我。”
展昭道：“……就像今天，是它诱我进了这古宅，诱我下水想要淹死我，你却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是我闯入了此地，所以一开始出手要杀我？”
琥珀就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她道：“不错，你倒是很聪明。”
展昭沉默了片刻，歉疚地道：“抱歉，对你下手那么重。”
琥珀又冷哼一声，不肯搭理他。
她脾气实在是大得很，展昭却生不起气来。
这毕竟是误会一场，虽然在当时的情景之下，展昭不可能做出其他反应，可事后回想起来，他却始终觉得有些歉疚，他想开口问问她伤势如何，可话到嘴边，忽然又想起，那一个肘击，好似刚刚好，击中了她的胸口。
展昭：“……”
展昭已说不出口来了。
他沉默了半晌，只道：“我在客栈里放了活血化瘀的药物，姑娘若不介意，展某取了送来。”
琥珀似笑非笑：“你想跑？”
展昭道：“并无此意。”
琥珀却不信。
她摇着头，幽幽地道：“不错不错，你要是走了，就不要在踏进这宅子一步，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快快离开庆平县吧，不要再调查这些事情了，鬼怪杀人，你一个凡人，如何解决得了？”
展昭皱起了眉。
他道：“你不想让我继续查这案子？”
琥珀道：“对。”
展昭闭了闭眼，复而又睁眼。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双眼已十分清明，好似两个被水所浸润过的黑曜石一般。
他淡淡地道：“展某职责所在，若不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绝不会离开庆平。”
琥珀的神情就有些奇异，她忽然笑了笑，奇道：“但凡捕快办案，都是能混则混，人命官司又如何？还不是随意就能打发，你又何苦这么认真？”
她的语气竟是有几分凉薄的。
展昭的心头忽然一动。
他缓缓抬眸，目光缓缓地移到了琥珀的脸上。
她真的很美，尖锐而妩媚的美，美到每次展昭看她，会觉得眼睛都被吸在了这种由美色所编织的漩涡之中，可此时此刻，她的表情却很冷，似笑非笑的，那一双美目之中，却闪出一种讥讽的光。
展昭张了张嘴，涩声道：“琥珀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冤情？”
否则的话，一个妙龄女郎，为什么会独自一人，远离城镇，住在这阴森而诡谲的鬼宅之中？
琥珀凉凉地斜了他一眼，忽然又笑了，她的笑容之中，似乎有无限的柔情、无限的妩媚。
她又窝回了展昭的胸膛之上，像是一个最美丽、最乖顺的情人一样。
她喃喃地道：“我若有冤情，展大爷愿意为我昭雪么？”
展昭定定地盯着她，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琥珀噗嗤一声笑了，故作轻松地道：“我不信、我才不信，你不过就是为了从我这里多问一点信息出来，才这样骗我的，是不是？”
展昭张了张嘴。
他忽然就想要抱一抱去抱一抱琥珀，她这么柔软、这么纤细。
展昭道：“……不是。”
琥珀道：“啊？”
展昭沉声道：“展某不会骗你。”
琥珀的笑意就收敛了。
他们就在沉默之中对视着，忽然，琥珀又笑了，她的目光盯在了展昭柔软的薄唇之上，只道：“你愿意这么帮我，我是不是该给你一点点的谢礼？”
展昭一愣，还没明白她的意思，琥珀的双臂却已攀了上来，环在了展昭的脖颈之上，然后她就凑了上来，吻住了展昭。
展昭骤然瞪大双眼。
不！不是，我没有要过这样的谢礼——！
他的心中激荡不已，却也忽然被刺痛了，他在想：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一个女子想要沉冤昭雪，却要把自己奉献出去当做谢礼？他忽然想要挣扎，想要推开琥珀，可是他浑身上下却都动弹不得，只得无法忍受似得别开了头，紧紧地咬住了牙齿。
他的声音似乎都已是从牙齿缝里被挤出来的：“琥珀姑娘，不要……”
琥珀奇道：“什么不要？”
她似乎觉得展昭这反应实在有趣，追逐着凑了上去，展昭还要躲，琥珀的一只手却已钳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禁锢起来，动弹不得。
她说：“别躲嘛，展大爷，你不喜欢我么？我难道不好看么？”
展昭涩声道：“等等——”
琥珀道：“难道我是个丑八怪？”
展昭道：“不……你很美，可展某无需你……”
然后，他就说不出话来了，因为琥珀已轻轻地吻住了他，她忽然流下了眼泪，好似在求着他说，别拒绝我，不要拒绝我。
他忽然之间，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半晌，琥珀的手指也渐渐的暖和过来。
她有些呆呆地坐起来，坐在展昭的身边，展昭仰面躺着，缓缓睁开眸子，他有些不敢看琥珀，却又忍不住要看她，那双如玉一般的星眸之中，好似有些怜惜、又有些心痛。
他哑声道：“琥珀姑娘，你有什么冤情，请都告诉我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不是展某的空话，展某一定会做到。”
琥珀噗嗤一声笑了。
她道：“展大爷，你好呆啊，我不过随口胡言骗你，你竟还真的信我有冤情。”
展昭一怔，道：“……什么？”
琥珀缓缓地垂下眸子，去看展昭。
展昭的双眸却已因为震惊而瞪大。
琥珀漆黑的发间，忽然出现了一双雪白雪白的狐狸耳朵，这耳朵抖了抖，动了动，就像是一只真正的雪狐狸似得灵巧，而展昭的小腿，也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拍着他，他有些僵硬的垂眸，就看见一条蓬松如云朵般的狐狸大尾巴，正在轻轻地蹭着他的腿。
琥珀轻轻笑道：“我根本不是人，又怎么会有冤情呢？”
展昭已说不出话来了，一夜之间，什么鬼衣、狐妖，他竟已见了个遍。
琥珀又凑上来，舔了舔自己的唇，嗔道：“展大爷，你真的好好骗，你知不知道？”
展昭道：“……琥珀姑娘，你……”
琥珀的手忽然又伸了出来，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森寒的勾爪，忽然亮了出来。
展昭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琥珀的脸色忽然又变了，她忽然变得冷漠、阴险、又残忍至极。
她冷冷地道：“你敢闯入我的地方来，就休想好端端的回去。就给你这样的教训好了……”
说着，她森寒的勾爪忽然恶狠狠的挥下，在那森森的寒光之中，血液已溅了起来，三道深深的血痕、野兽所留下的血痕，已落在了展昭的胸膛之上。
刹那之间，一股剧痛就袭击了展昭，他死死地咬住牙，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他震惊极了，瞪大双眼盯着琥珀，琥珀好似眷恋一般的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上的血，血顺着她的嘴角留下，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美艳的女鬼。
她的狐狸尾巴却耷拉了下去，似乎很是沮丧，犬科动物好似总是如此，心情非常诚实的写在尾巴上面，简直连一点点都无法伪装。
展昭心头一痛，只想问她，为什么？
可他的双眼却已模糊，她的勾爪之中，也另有玄机，这种伤他本是可以忍受的，可现在却快要晖了过去。
在最后的最后，他看见琥珀一步步的向外走去，那一件鬼衣，像是诅咒一样的包裹住了她，又好似要将她整个绞死一般，她是那样的苍白，而那件衣裳有是那样的红。她的神情有些恍惚，又有些悲哀。
然后，展昭就晕了过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已回到了安平县城，甚至是在县衙之中。
天已经亮了，也已经放晴了，昨夜下过雨后，这个干燥的地方忽然也多了几分凉爽，微风吹在了展昭的脸上。
展昭恍如隔世。
他忽然撑起身子，唯有胸前被野兽抓伤的剧痛，提醒他昨夜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第131章
展昭的心口剧痛，上头已上了药，包上了干净的白布，却仍痛得令他的脸色苍白，额头浮起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就看见自己的宝剑巨阙好端端的放在他的身边。
展昭的神色忽然顿了一顿。
他有些恍惚，忽然伸出了手，抚上了自己的嘴唇。
……那种冰凉而柔软的触感，似乎还留在他的唇上。
她的呼吸也是冰冷的，冰冷而带着一点馨香，她的眼睛眯起来，潋滟的眼波好似已快要从她的眼角流出，她垂下眼眸，认真的亲吻一个刚刚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而他……
那个时候，展昭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简直一片空白，什么都已无法思考，他手臂上的肌肉一条条的凸起，昂起头，喉头不住的滚动，他的神色痛苦得好似在被侮辱，却又……
却又在此时此刻忍不住去回味那个吻，食髓知味一般。
展昭闭上了眼睛，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忽然有点痛恨这样见色起意的自己，脑子里却不断的在回想着琥珀的眼睛，她的眼角好似是用血画的眼线，又妩媚、又带着一股阴寒的锐利。
琥珀不是人，琥珀是一只狐妖。
可一只狐妖，又为什么要住在那一座森森的鬼宅之中呢？庆平县之中死去的人是那一件红鬼衣作祟……它杀人显然是有因果的，难道这些人都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招致厉鬼杀人？
琥珀与那件红鬼衣之间的关系又是什么呢？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小衙役手捧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碗清粥，几样小菜，见展昭已醒，便道：“大人，您已醒啦？您心口上的伤已处理了，还好伤得不深，不要紧的，您先歇着，喝一碗粥，小人这就叫陈大人。”
陈大人，也就是安平县新上任的县令，名叫陈玉山。
陈玉山乃是去年的进士，在京城赶考之际，因向往铁面无私的包公，还鲁莽的给开封府递上了拜帖，正巧那日包大人工作不忙，就见了他。
此人断案能力一般，心却是好的，考中之后远赴安平县当县令，遇到这等事，不为了乌纱帽把事情往下压，反倒是一封加急信送往开封府，求包大人解惑，只这一点，就不知比多少人强了。
展昭微微颔首，又问道：“小兄弟，你们是如何发现我的？”
小衙役道：“天亮之前，有人敲响了县衙门口的鸣冤鼓，小的出门一看，就看见您了。”
展昭皱眉，道：“只有我？”
小衙役道：“是啊……您就躺在县衙门口，胸口血淋淋一片呢……也不知是哪一位侠士将您送来，却也没留下姓名。”
展昭略一思量，又道：“我既昏迷，又无人告知我的身份，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官差的？”
小衙役挠了挠头，道：“您的腰牌啊，上书开封府，那侠士还特意放在您胸口上，生怕我们看不见呢。”
展昭的眼神忽动了动。
他沉默了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小衙役看出他心情似有些不好，不敢说话，也不敢走，只得杵在那里当木头了。
半晌，展昭才温和地笑了笑，对那小衙役道：“劳烦小兄弟，请叫你们陈大人来此一叙。”
小衙役松了口气，又朝展昭行了一礼，这才退下了。
他的腰牌正放在床榻边的小几上，只是展昭刚刚心头激荡，所以才没注意到。
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开封府的腰牌之上。
这腰牌……
他记得很清楚，在鬼宅的湖中，他与红鬼衣缠斗，腰牌就在那个时候掉落湖水之中，沉入湖底。
但是现在，腰牌又重新出现了。
……是琥珀，她要把他带到县衙来，又怕县衙的人见死不救，所以就入湖中把他的腰牌捞了上来，就放在他的心口处，绝对让县衙的人能看的见他是京城来的官差。
……琥珀。
琥珀啊琥珀，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呢？
说着恶狠狠的话，一爪子抓得他晖过去，可是伤明明在心口处，再深上三分就足以将他杀死了，她却没这么干，反而将他送回了县城。
正巧这时，陈玉山已来了。
陈玉山与展昭也有过一面之缘，他急匆匆的进来，见展昭面色苍白，神色却很沉静，似无什么大碍的样子，也松了口气，道：“展大人，您无事就好。”
展昭颔首道：“让陈大人费心了。”
陈玉山道：“只是不知展大人昨夜去了何处，怎么会被野兽袭击……？”
既然提起了这话题，展昭便半真半假地道：“展某昨夜才赶到庆平，来时城门已落了锁，正巧城郊有座废弃的宅子，便想在那处休憩一晚便是了，谁知却……”
陈玉山也是刚上任不久的县令，对此地的事并算不得太熟，听闻那城郊的古宅，也只道：“那宅子好似已荒废了二十多年了……具体为何荒废，下官却是不知的……诶，李师爷，你是本地人，你来说说，那地方是怎么一回事。”
李师爷五十来岁，一副老书生打扮，正是庆平县衙的师爷。
师爷，就是幕僚，李师爷舌灿莲花，对这庆平县的事情头头是道，已在这县衙之中做了二十多年的师爷，真可谓是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师爷。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问他，再清楚不过。
李师爷微微一拱手，对展昭行了个礼，叹道：“展大人，那地方，可是远近闻名的鬼宅啊……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那宅子里住着一户姓杜的人家。
杜家乃是大户，杜老爷是举人，家中又有良田无数，或许放在江南、京城一类的地方，算不得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可放在这贫瘠的庆平，却已算的上的最气派、最富有的人家了。
杜老爷是举人，读过圣贤书，据说年轻的时候游历，还去过衍圣公府①所在的曲阜。因此家中的儿女，规矩也是极其严格的，本地穷苦人家多，穷苦人家的女孩子早早的出门跟着父母一起做活，杜老爷却看不上这样的做法，他家只有一位千金，这位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杜老爷专门造了绣楼，给千金居住，这位千金一直养在深闺之中，贵不可言，竟是谁都没有见过她的真面目。
至于杜老爷家的构造、园子、各色的摆设，那也都是很讲究的，李师爷年轻的时候曾去过，只说那开阔秀美的园子，真是让他大开眼见。
这样好的人家，却在二十多年前，被一夜灭门，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动手杀人的，是一只狐妖，一只雪白的狐妖。
展昭心头一跳，立刻抬眸，紧紧盯着那李师爷，失声道：“……狐妖？”
李师爷道：“不错，展大人或许觉得老朽乃是胡说八道，毕竟圣人曾言，子不语怪力乱神……若不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场灭门惨案，老朽也不曾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怪做乱。”
展昭压下心头的震惊，皱了皱眉，故意问道：“灭门案，我展某人虽见的不多，却也办过四五起，一开始，皆是推给了鬼怪，但最后案情水落石出之时，真凶无一不是活生生的人，敢问李师爷，狐妖杀人，你们当初又是如何确定的？”
李师爷的表情就有些变了。
他的神色有些恍惚，好似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一样，半晌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才道：“不瞒展大人的话，那是因为，老朽当年亲眼见过那狐妖……”
展昭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李师爷道：“那狐妖……在老朽面前，亲手把杜老爷给……开膛破肚……”
他已说不下去了，因为这件事乃是他此生此世见过的最可怕的事情。
展昭双目如墨一般黑，又问：“狐妖长什么样子？”
李师爷道：“是……是个女子，时隔多年，老朽已记不清她的长相了，只记得美貌非常。”
展昭又道：“女子就是女子，为何说是狐妖？”
李师爷道：“……那狐妖凶性大发之时，已露出了她的狐狸尾巴，所以老朽才知道。”
展昭眯起了眼。
他半真半假地问道：“我胸口上这伤，倒是很像是狐狸抓伤的，难道是那狐妖又现世作怪？”
李师爷却道：“那倒是不可能……”
展昭道：“哦？”
李师爷抚了抚自己的长胡子，笑道：“狐妖乱杀人，已触怒了天道，她杀了杜家二十三口人，天道也容不得她，她杀完那些人之后，本还要继续来县衙里杀人，那日却忽然狂风大作，竟劈下一道天雷来，将那狐妖当场劈死，现出了原型，当年的县令大人，便令衙役们将这狐妖的皮给剥了，肉与骨扔去喂了狗，如此一来，饶是她再是狐妖，再神通广大，也早已死绝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只道：“如今县里的人不敢去那杜宅，乃是因为二十多年的灭门惨案实在是太可怕，那宅子里怕是有冤魂无数，与狐妖却是无关，展大人大可放心，不必担心被狐妖缠上。”
展昭藏在袖中的拳头已攥得指节发白。
他脸上最后一点温和的笑意也已消失了，脸上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双眸漆黑如墨，正盯着李师爷的脸，没由来的让人有一种压迫之感，这是江湖人会有的压迫感，李师爷心头一惊，不由后退两步，赔笑道：“展大人，您、您还有什么要问，小人知无不言。”
展昭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他道：“不必，既已是二十多年前已定案的事情，如今再翻出来也没什么意思，昨夜我当时被山中的野兽抓伤，又或许被什么好心的猎户带回来也说不准……陈大人，说说近来的案子吧，近来这几起案子，又是什么情况？”
李师爷长舒了一口气，擦着额头的汗退到了一边。
陈玉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跟展昭讲起了自己赴任之后此地发生的怪事。
死人的事情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第一个死者和第二个死者，乃是一对王姓的年轻夫妇，这对夫妇也是凄惨，有一个五岁的独生儿子，十分宝贝，这孩子却得了怪病，腹部肿大如孕妇，求遍了庆平县的大夫，都看不出是什么怪病来，这孩子竟真的像是孕妇一样，大着肚子十个月后，腹部破裂，满是血水而死。
当天夜里，这一对心碎的夫妇就死了，是头杵在尿盆里溺死的。
第二起发生在两个月前，是城中一个富户的儿子，姓燕，这富户三代独苗，宝贝少爷却娶的老婆，却生不出孩子，又接连纳了三房小妾，还没生出孙子来，就悄无声息的失踪了。
失踪了十来天，城内最繁华的大街之上，一农户的驴忽然尥了蹶子，在地上狂刨了一阵子，把这燕少爷给刨了出来。
死因窒息，是活埋。
安平县不是大地方，即使是县城里最好的街道，也是土路，大街正中心，根本没有被挖开过的痕迹，燕少爷却从这里被刨出来了。
第三起，一个月前。
死者，山中猎户。
家中独子刚满一岁，上山打猎，在山里失踪，等发现的时候已饿死了。
——注意，猎户，有手有脚、膀大腰圆、熟悉山中地形，身上无外伤，活生生饿死，这其中若是没有古怪，那是绝不可能的。
第四起，就是昨天夜里，死者刘三，和第一起案件的死法一样，在便溺用的盆里溺死。
连着三个月，死了五个人，已闹得庆平县人心惶惶。
这几起案子，死法不相同、死者之间互相不认识，但唯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这些人的死法都离奇到几乎不可能。
婴儿可以被溺死在尿盆之中，可一个有手有脚有反抗之力的大人，又怎么可能会被用如此方法溺死呢？
展昭沉思。
他道：“只有第一起案子，死的是夫妇二人。”
陈玉山道：“不错，可我们却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为什么，展大人，也不怕你笑话，下官调查了几个月，最后也只能推测是那被怪病害死的小儿子化作厉鬼在作祟啊！”
展昭道：“可按你们的说法，这对夫妇对这独子视若珍宝，这小孩子即便化作厉鬼，难道连生养他的父母也杀得？”
陈玉山叹道：“所以这也只是下官的胡乱猜测罢了，还请展大人莫要见笑，下官实在是没有办法……这才斗胆，给包大人写了信啊。”
说着，他竟作势要下跪，展昭伸手扶住了他，陈玉山就动弹不得了。
他受着伤，却仍有这样稳的力道，功夫不可谓不好。
展昭道：“陈大人言重了。”
陈玉山道：“下官在此，先谢过展大人相助了。”
展昭道：“不必，分内之事。此事还须得从第一件案子查起，今日我就去那王姓夫妇的家中查探一番，陈大人可令手下将此案卷宗全部整理出来，等展某归来，再细看。”
陈玉山惊道：“展大人，你胸口上这伤……”
展昭温和一笑，只道：“不打紧的，看着虽凶，却像小猫挠过一样，伤我这野兽，好似只是想同我玩耍一番，并不想杀我。”
陈玉山挠挠头，道：“如此说来，这野兽还怪亲人的……？”
怪亲人的……？
想到琥珀像抱个大宝贝一样的抱着他……似乎还真有那么一点意思。
展昭淡淡地笑了笑，道：“或许是吧，我还得谢她的不杀之恩。”
说罢，他已站起身来了，他一动，就只觉得心口钻心似得疼，不过这伤还真就只是看着凶，实则不碍事，他本就很能忍耐，这样的伤，想阻止他的行动，还太轻了些。
他将自己沾血的衣裳换下，带上巨阙，就打算出门了，陈玉山想让他带上几个衙役一起去，却被展昭婉拒。
展昭又想到了昨夜，琥珀告诫他，不要去查不该查的案子。
他偏偏要查。
他要查，琥珀是不是会出现，继续阻止他？
二十多年之前，杜家老宅的灭门惨案，杀人的狐妖……和如今的案子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呢？冥冥之中，展昭已觉得，这几件事情之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许是因为昨天夜里下了雨，今天的太阳并不是很强烈，土路已泥泞一片，展昭去客栈牵了马，骑马朝着城外赶去。
王姓夫妇不住在县城里，住在城郊的村庄之中，距离山脚下不远，距离杜家鬼宅也不远。
如今已是秋天，已快到了收获的季节，这里就是再贫瘠，地上也得种粮食来吃。展昭到了农田附近，就下了马，牵着马走在路上，不叫马踏上粮食。
他样貌俊朗，身材笔挺，衣着虽然朴素、却干净整洁，再加上牵着的马、腰间的剑，一看就知道不是池中之物，村子里的闲汉们三三两两的坐着，看到这样一个陌生人来访，都窃窃私语起来。
展昭不理会，径直进了那对王姓夫妇的家。
王姓夫妇的家已空了，家徒四壁。
其实他家虽穷，却也不至于是家徒四壁的，会出现如今这情况，只不过是因为他家中已无人了，所以家里的东西都被邻居抢光了，至于田产，自然也被强占了。
只留下一个空荡荡，黑漆漆的屋子，展昭慢慢地探查过去，什么都没有。
三个月了，这里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
展昭略一思量，便准备去邻居家中打探一二，看看能不能探查出什么线索来。
正在这时，他的余光一瞟，忽然瞟见了屋子的角落里，落着一点衣服的碎片。
展昭皱了皱眉，蹲下去细细查看，角落里果然有衣料的碎片，乃是褪色了的衣服碎片。
这样的东西，本不足为奇的，谁家没几件破衣裳呢？可经过了昨天夜里红鬼衣一事，这衣料看起来就尤为重要了。
他长个了心眼，没用手去拿，而是用巨阙去挑，细细查看，却忽听背后一点响动，展昭反应飞快，却并不出剑，只用剑鞘，便横在了那人咽喉，将她的动作制住了。
展昭定定地盯着她，沉声道：“琥珀姑娘。”
面前的女人容颜绝色，媚眼如丝，身材姣好，不是昨夜的狐女琥珀，又能是谁呢？
琥珀似是没想到展昭竟如此敏锐，一时之间被他用剑鞘抵住，整个背都贴在墙上，动弹不得，她眯着眼，抿着嘴，好似不太高兴的样子。
琥珀道：“我问你，我明明叫你不要再查，你却非要与我作对，为什么？”
展昭定定地盯着她，淡淡道：“职责所在。”
琥珀一怔，斜眼瞟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职责所在？”
展昭道：“正是。”
琥珀又道：“那你的职责也包括对一只狐女动手？展官爷，若不是你昨夜得了我的谢礼，今日还想再要？”
她看着展昭，眼睛弯弯的，那种成熟的、动人的风情就从她的身上流出，好似藤蔓一样，要将展昭缠绕起来。
展昭不自觉的避了一下她的目光。
她这样一说，就叫他一下子又回想起了昨天那个缠眷至极的吻，他神色一僵，耳根子已又红了。
琥珀就得意地笑了起来。
展昭只好解释道：“我并不是要……”
琥珀就道：“那你还不快快放开我？我要走咯，您请自便吧。”
展昭却道：“你不能走。”
他的语气很温和，一点都不严厉，但是这句话说的，却是毫无转圜的余地的。
琥珀一愣，道：“……你说什么？”
展昭道：“展某说，琥珀姑娘，你不能走。”
琥珀道：“……为什么？你、你要对我做什么？”
展昭忽然就叹了口气。
他道：“因为你受伤了。”
说着，他的手忽然一下子抓住了琥珀的手腕，琥珀的手腕纤细，被他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攥着，慢慢地抬起来，摁在了墙壁之上，琥珀无措地看着他，忽然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好似一个被男人欺负的无辜女子一样。
她还是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广袖，手腕像这样子被抬起来压在墙壁上的时候，广袖就已滑落在了她的肘间，露出了一节苍白而柔美的小臂来。
小臂之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肉外翻，鲜血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流，这乃是被利器所伤……更有可能的东西，是剑。
这样漂亮的人，身上却有如此严重的剑伤，而且，展昭若是没记错的话，昨天夜里，她的胳膊上还是完好无损的。
他盯着琥珀手臂上狰狞的伤，目光之中，似有疼惜之意，又缓缓抬头，去看琥珀，琥珀好似有些难以忍受他这样的目光，咬着下唇，有些不高兴地拉下来脸，避开展昭的目光，侧过了脸。
展昭叹了口气。
他柔声道：“琥珀姑娘，展某没有恶意……你受伤颇重，又不自己收拾，还请让展某帮帮你，好不好？”

第132章
他实在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垂下眸去看琥珀的伤口时，睫毛就轻轻地颤动着，那双如水玉一般清澈而温润的眸子，既认真、又疼惜。这完完全全是一种真情的流露，全然不夹杂任何不该夹杂的东西。
……哪个女人若是被他这样看上一眼，不爱上他，那才怪呢。
他实在很怕琥珀又跑掉，所以右手持剑鞘把她压制在冰冷的墙面之上，左手稳稳地抓着她的手腕，强迫她露出手上的伤痕，他的脸色沉静而温和，但是所做的事情却是很强硬的。
这位狐狸姑娘实在是反复无常，一会儿笑面如花、一会儿又翻脸不认人，想把她留下来，自然要使出一点特别的手段。
琥珀的神色有些奇怪，她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展昭道：“血。”
琥珀不解，往地上看了一眼，地面上并没有血流下。
展昭道：“我昨天穿的那一件衣裳的下摆，沾了一滴血，论血迹看，并不是从我心口的伤流下去的，而是滴落状的血迹，所以，那不是我的血，是你的。”
琥珀：“……”
琥珀面色古怪，道：“……你倒是敏锐得很。”
展昭微微一笑，道：“不敢当。”
琥珀冷哼一声，道：“我昨□□你胸口上抓了一把，你这坏男人，一定很是记恨，现在这般，不过是要骗我回去打杀，是不是？”
展昭：“噗嗤。”
他已忍不住笑了，又无奈似地摇摇头，只道：“琥珀姑娘昨晚伤我，其实只是为了把展某送出杜宅，并无伤人之意。”
琥珀眼珠子转了转，又眯起了眼，似笑非笑地道：“你说我没有，我就没有？你这人未免也太自信了些，快滚快滚，再来烦我，我就把你的心掏出来。”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脸又沉了下去，琥珀本身就长了一张妩媚至极的脸，带着一种尖锐而富有侵略性的艳丽，她一张嘴，展昭就看到她嘴里有两个小小的尖牙……这便是狐狸的犬齿了，美而危险。
但展昭不怕。
他若是会怕这样的事情，他就不是展昭了。
展昭微微一笑，只道：“既然如此，琥珀姑娘，你现在为什么不动手呢？”
琥珀：“……”
琥珀一时语塞，瞪着这个正在微笑的俊朗男子，道：“你说什么？”
展昭道：“昨日在水中，是琥珀姑娘救了展某，展某欠你一条命，此刻你若想动手，展昭唯有承受。”
他的语气很淡，好似只是在说一件非常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他说完这话之后，也放开了琥珀的手，收了剑鞘，闭上了眼，还真的好似一副乖乖等死的模样。
琥珀沉默了半晌。
展昭复而睁眼，微笑着看她。
琥珀瞪了他一眼，又冷哼了一声，但是嘴角倒是很诚实地勾了起来，好像对展昭的这种应对好似很是受用一样，她伸出一只白生生的手，手指尖晃一晃，寒森森的勾爪就又露了出来。
琥珀道：“那我要动手了哦，你乖乖受死吧！”
展昭道：“请。”
他面不改色，当真动也没动，看着琥珀缓缓地伸手，她手指尖上的森森勾爪，就轻轻的触上了他的脖颈，正正好就放在那最致命的一条大动脉之上。
但展昭的神色竟仍是没有一点点的变化。
他的神色淡淡的，双眼直视琥珀，眼神十分镇定。琥珀眯起眼，神色已然阴寒，那双上挑的、充满无限风情的美目之中，也已染上了一点妖怪的凶性与妖异之色，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好似一只狐狸正在示威一样。
……不，这就是一只狐狸正在示威。
若是其他人，怕是早吓得面无人色了，可展昭竟仍忍住没有后退、没有反抗，神色淡淡，平静的与琥珀对视……这样的胆色，这样的沉静，已实非常人能及。
琥珀忽然恶狠狠地“切”了一声，唰的一下收回了自己的爪子，她有些不忿地盯着展昭，又本能般的去舔一舔自己的手，展昭的脖颈处，只留下了三道浅浅的红痕，却是连他一点点根本都没伤到。
她叽里咕噜地说：“坏人！”
展昭忍不住低下头，笑着摇了摇头。
他道：“是，展某是坏人，琥珀姑娘，还请你别再跑了。”
琥珀道：“你是真的想替我疗伤？”
展昭道：“自然。”
琥珀冷哼一声，道：“是么？你刚刚说出了杜宅二字，看来衙门里的人已告诉了你宅子里发生的事情，我看你就是想查案，查二十多年前那杜宅的灭门惨案，所以才要找我，是也不是？”
展昭当然有这个意思。
他无法否认，只道：“不错，二十多年前杜宅的灭门惨案，无头无尾，展某实在无法信服，因此打算再查探一二。”
琥珀道：“你不用查探了，我告诉你。”
展昭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琥珀哼了一声，又伸出自己的胳膊，要去舔一舔自己胳膊上的伤口，被展昭看见，眼疾手快的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手，无奈地道：“琥珀姑娘，别舔伤口。”
琥珀斜他一眼，又把胳膊放下了，她满不在乎地道：“杀人的是我没错，我想想哦，杜老爷和他老婆、他三房小妾、四个儿子、还有那个该死的老太婆，我一爪一个，全给撕了，后来我被雷劈死了，现在我是只死狐狸，你们官差办案，难道连只死狐狸也要抓？”
她有些挑衅地看了展昭一眼。
展昭的神色却很是奇怪。
他正在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琥珀，听她亲口说出“我已死了”，这样的话，他一瞬间只觉得连手指都已无法控制力道，捏着琥珀手腕的手也不由的攥紧了几分，掌心之下，她的皮肤冰冷，好似连血液都已被冻结，永远都不会暖过来一样。
展昭忽然就想到，昨天夜里，琥珀用那种又羡慕、又嫉妒的神情在看着她，她像个放□□子一样的抱着他，不过是因为……死人对活人身上那种暖意的喜爱。
琥珀伸出自己那只还自由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怎么？没见过死狐狸啊？现在见到了，你总该知道，以前的事追究了也白追究，知道么？”
展昭闭上了眼，似乎在平复激荡的心绪。
半晌，他才沉声道：“不对。”
琥珀一怔，道：“什么？”
展昭霍地睁眼。
那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眸之中，此刻竟是漆黑如墨，里面似乎翻动着什么激烈的情绪，又似乎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
展昭定定地盯着琥珀的脸，忽然道：“杜家有一位千金小姐，对不对？你没有杀她。”
杜家的千金小姐，就是住在那逼仄的绣楼之上的千金小姐。没有人见过她的，因为她的一生都被“淑女”二字所束缚，被那一座从外看很精巧、从里看却是牢笼的绣楼所束缚！
琥珀刚刚几乎是用那种炫耀的语气去细数的，杜老爷夫妇、杜家的老太太、三房小妾、四个儿子……所有人的包含在内，除了杜小姐。
琥珀忽然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恶狠狠地瞪着展昭，展昭不甘示弱地直视着她，缓缓地道：“我昨夜在那杜宅，去过杜小姐的绣楼。”
琥珀的脸色忽然就变了。
她的喉咙里都发出了那种野兽受惊的时候会发出的低吼声，好似恨不得上来咬断展昭的脖子似得，她本来苍白得像是一张纸，但此时此刻，脸上却有些发红，甚至这种红色都已要蔓延到她的耳朵根上。
展昭的目光之中，忽然也带上了几分疼惜。
琥珀是好人……啊不，是好狐狸。
展昭对自己看人的眼力有信心，琥珀天性自然，并非大奸大恶，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做下那种案子，他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却也能猜到一些内幕。
琥珀恶狠狠地输出：“你去绣楼做什么？你这坏人，怎么在别人家里乱走！果然……昨天我就应该直接把你淹死！才不让你上来！”
这话比起威胁诅咒，倒是更像是一种发泄怒气。
展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绣楼里，有一根吊在房梁上的绳子。那不是一般的绳子，而是用撕成条状的被单连接起来的绳子，房梁之上，有磨损痕迹，有人在那绣楼里上吊自裁了，那个人……就是杜小姐，她没有麻绳、没有白绫可以上吊，把自己的被单撕成了一条条的连接起来要去死，对不对？”
琥珀：“嘤！！！”
这一声“嘤”，不是撒娇，而是那种狐狸真实会发出的声音，她大概是太慌张了，以至于连耳朵和尾巴都一下子现了出来，她的尾巴不断地发着抖，脸上愤怒极了，伸出一只爪子恶狠狠地朝展昭攻击而去，另一只被展昭抓住的手也剧烈的挣扎了起来。
她胳膊上有伤，挣扎的如此大力，展昭侧身一避，避开了她的勾爪，又实在怕在伤着她，抓着她的手也不敢用力，琥珀一下子挣脱了他，化作一只白狐，头也不回的就冲了出去，只留下地上一件纯白里衣。
展昭一把抓过那里衣，立刻追了出去，狐狸在村子里奔跑，一溜烟就出了村子，进了后山的林子，展昭轻功好，脚程快，一闪身，也追进了林子里。
白狐生气地奔跑，又回过头去看自己身后有没有人追来，她身后安安静静，并无脚步声，也没有人的身影，展昭已被她甩掉了。
雪白的狐狸就放慢了脚步，慢慢地停了下来。
她的前爪之上，本就受了伤，而且鬼物是很不喜欢太阳光的，天还没黑，她就在太阳底下跑了两回，此时此刻，只觉得虚弱、难受，她又“嘤！”了一声，找了个树底下，把自己团成一个雪团子，缩在了树底下。
林子里很阴凉，让她舒服了一些。
琥珀严肃又认真地盯着自己的伤口，把雪白雪白的小脑袋凑了上去。
狐狸喜欢舔自己的伤口，简直就是一种深植体内的本能了，展昭越不让她舔，琥珀的心里就越毛，不舔一下简直浑身难受。现在挣脱了展昭，她总算可以随心所欲了。
然后，她的下巴就被展昭托住了。
展昭不知从那个犄角旮旯里蹦了出来，眼非常尖的就看见了琥珀的动作，他眼疾手快，一下子托住了她的下巴，死活不肯让她满足一下小动物的天性。
琥珀简直要炸毛了，愤怒地嘤嘤嘤了两声，恶狠狠地瞪着这个男人，口吐人言道：“你管我这么多干嘛！！”
展昭有些无奈地抿起了嘴。
他温声道：“琥珀姑娘，你跟我回县衙吧，那处有金疮药，我替你包扎一二，总比如今伤口这样暴露着好。”
琥珀冷哼一声，道：“我才不进县衙，县衙里的人一个个都坏得很。”
看的出来，她对庆平县衙真的有很深的偏见。
展昭忍不住道：“那你为什么今天早上要把我送去县衙？”
琥珀瞟他一眼，不满地道：“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展昭：“……”
展昭诚恳地道：“对不住。”
琥珀摇头晃脑地道：“他们是当官的，你也是当官的，当官的会帮当官的，这不是很浅显的道理么？”
展昭心中一动，道：“当官的帮当官的？”
琥珀道：“有什么问题么？”
狐鬼远离人世，对这世间的道理了解的并不深刻，她所说出的话，都是自己亲自见过、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才对。
她说的，当官的帮当官的，又是什么意思？
可这问题现在却是不能问出来的，琥珀本就因为他说了杜小姐绣楼上吊一事而生气，如今他若再问，那琥珀还不得气得冲上来打死他？
杜小姐的确是杜家灭门惨案的题眼，琥珀刚刚无意之间说的这句话也很重要，但……这些事情可以等之后再说，起码不是现在。
展昭神色如常，摇头，道：“没什么。”
狐狸嘴巴很不满地咬了咬他的手——但是却没有咬破，她道：“那你快走开，我才不要你帮我疗伤。”
展昭无奈地抿嘴，温声道：“不行。”
琥珀：“……”
琥珀有气无力：“球球你别管我行不行？”
展昭道：“伤你的剑是巨阙，我的佩剑，我怎能不管你？”
琥珀神色古怪。
她只道：“……你怎么知道，昨天那个时候，你已昏过去了。”
展昭道：“巨阙乃是上古名剑，剑气逼人，昨夜可以斩开那鬼衣，说明巨阙对……鬼物也有效果，你拔我的剑时，曾露出一种惊慌神色，还让剑掉落在地，说明巨阙也会伤害你。”
琥珀没有说话。
展昭顿了顿，继续道：“巨阙出鞘，又掉落在了地上，可我在县衙醒来的时候，剑却好端端地在我身边，这说明，你又捡起了它，将它回鞘，带在身上，一同送回了县衙……你就是在这过程里手上的，是不是？”
他垂下了眸，又去看小狐狸的伤口。
小狐狸的皮毛雪白雪白，前爪之上却有那样一个狰狞而可怖的伤痕，已将她的皮毛都染红了，看上去可怜极了。
展昭的睫毛忽然颤了颤，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琥珀的狐狸眼睛动了动，眸光也闪了闪，半晌，才道：“你倒是还有些良心……”
展昭道：“所以……这是我的责任，是不是？”
琥珀发出一声没什么意义的嘤嘤叫来，慢慢地垂下头去。
展昭忽然觉得自己手心里一痒，有些湿之意，他一低头，就发现琥珀这只小狐狸正垂着眸，不怀好意地舔一舔他的手掌心，她的雪白耳朵动了动，好似很快活，又在展昭的眼底慢慢地化出了人形。
只片刻之间，一个雪白的身躯，就已伏在了这里，她的腰简直细极了，腿蜷起来，上半身撑起来，漆黑而柔软地长发披散下来，披散在她雪色的躯壳之上。
她实在是一只很魅惑人心的小狐狸，嘴角微微勾起，艳红色的唇柔软得要命，勾引似得吻他的手心，她垂着眸，乖顺极了，又若有若无地瞟了展昭一眼，眉梢眼角，皆是动人风情。
展昭：“！！”
展昭的手慌忙撤开，他心头大震，连着推了三步，连耳根子似都已红透了。
小狐狸得意地笑了，还舒展了一下身体，她实在是无一处不美，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是风情、都是妩媚。
……这或许就是狐狸精的天赋？琥珀从生到死，从来都没习过这种惑人之术，可她只要随便一动、随便一个眼神，就不知道要迷死多少男人。
她得意地道：“看你还敢不敢动我，哼。”
展昭的手里还捏着她的衣裳，他立刻别开了眼，手上一动，那一件轻飘飘的衣裳，就已披在了琥珀的身上，琥珀倒是一点儿不见外，很自然的穿上了自己的衣裳，赤着脚走了三步，走到了展昭的面前。
展昭几乎下意识地都要闭眼了，他侧着头，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眼角有些微红，倒是显得那双如玉般的眸子也像是泛起了桃花一般，他本就是个极其俊朗的男人，这样子一看，倒是又有另外一种动人的美感。
男人会欣赏女人的美，被女人所引诱，女人也会欣赏男人的美，被男人所引诱。
只不过这世上，美丽的女人比比皆是，可是好看的男人却实在是很少。
这并不是因为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具有美感，而是因为只有女人需要“美”。
女为悦己者容，美是女人的价值，可悲的价值，但男人的价值有很多，英俊与否，只是很小的一个分支而已。
而展昭毫无疑问，就是具有这种价值的男人，他实在是很好看，让美丽的小狐狸一时之间也只觉得心里起了涟漪。
一个英俊、温和而正派的男人。
……他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的，和那些曾经伤害她、伤害她们的人不一样，琥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任展昭，只觉得这个人身上的皂荚香气实在清新好闻、这个人周身那种温润而暖和的感觉，也实在是让她贪恋。
她歪了歪头，忽然道：“你要替我疗伤？”
展昭微微点头，轻声道：“是。”
琥珀叹了一口气，道：“可是我只是一只死狐狸，金疮药可没用，你的金疮药再好，给我不过是浪费。”
展昭一愣，不自觉去看她。
琥珀说的是真的。
鬼物与人间，自是不相容的，鬼物所受的伤，与活人所受的伤，也不是一种概念……亦或者说，其实寻常人根本都没法子伤到鬼物的，只有可以斩除妖鬼的特殊之物，才能伤到鬼物。
琥珀抿了抿唇，解释道：“你的那柄宝剑，真的是厉害，天生就克妖鬼之物，可巧了，我又是妖、又是鬼，只拿了拿它，它就把我胳膊划成了这样，我受的这种伤，寻常的法子，可不管用。”
展昭不由问道：“那要什么样的法子……？”
琥珀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让展昭的心底忽然浮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只让他觉得浑身的毛孔仿佛也已张开了，心里有一点痒意慢慢地爬起来。
她咬着唇，不怀好意地道：“要阳气，知道么？”
展昭：“……”
展昭没懂。
他歪了歪头，迟疑地道：“……阳气？”
琥珀又朝他走近了一步。
她已经和展昭离得很近很近了，琥珀比展昭矮了半个头，身材又十分纤细，这样子站着，只让展昭觉得，一搂双臂，就能把她全然搂在自己的怀中一样。
琥珀抬头，看着他，只道：“昨天我之所以要吻你……也是因为要阳气，不过那点阳气，显然不够这伤愈合，你若真的要我好呀……那就、那就把我带回你的屋子里去，好好的给我补一补，知道么？”
她已说得很明白了。
而她的双臂，也已环上了展昭的脖颈，如玉似得手臂之上，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流，落在了展昭的脖颈之间，她的血也是冰凉的，鬼物又如何能有温度？
而展昭已惊呆了，他震惊地盯着琥珀，整个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第133章
展昭绝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所以他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整个人的身子都已僵直了。
狐狸美人冰冷而柔软的身子已全缩进了他的怀里，展昭的手垂在自己身体的两侧，拳头已紧紧地攥了起来，显得有些冷漠。
天知道，他并不是冷漠，他只是……心绪激荡。
一个这样的绝色美人主动的投怀送抱，还主动的奉献出了一个相当诱人的开脱理由，让男人可以非常自然而然地道：我不是见色起意，我不是趁人之危，她需要我，你看，她要我救，这有什么法子呢？
这简直已是这世间最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之一。
即使是展昭，在此时此刻，也绝做不到平静如水。
而且，他发现，或许自己是真的……见色起意。
她妖娆而秀媚，每一个眼神，都好似在引诱，每一个动作，都无一不美，只恍得他呼吸都停滞了，双眼简直都要移不开，这世上原来真的有这样过分美丽的荣容光，叫人心猿意马，无法自拔。
一个美貌的、令人怜惜的女孩子，本就最容易俘获男人。
更不要说，这个美人同时具备了神秘与野性，勾得这只御猫实在移不开眼，简直是一步一步地踏进了狐狸美人的陷阱之中。
他简直就像是一个呆子、一个傻子一样的杵在原地，狐狸小美人似乎有些不满意他的反应，伸手就去抓他的手，然后把他的手放在了她柔软的腰肢之上，她的腰肢软而冷，不像是狐狸，倒像是一条蛇一样。
展昭的胸膛忽然剧烈地起伏了起来，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的缩了回去，竟是连一眼都不敢看琥珀。
琥珀脸色一僵，复而又浮现出了一种冰冷的神色，她看了看展昭，又看了看自己流着血的胳膊，忽然冷哼了一声，缩回了自己的手，整个人也从展昭的怀里离开了。
展昭本就没有对她做出任何回应，也没有在搂抱着她，她轻轻巧巧地撤出，展昭一惊，立刻朝她看去，嘴中道：“琥珀姑娘……”
琥珀冷冷道：“所以你果然是在说空话而已，其实阳气一点也不愿意给我。”
她本来就不喜欢人类的。
人类都是一个样子的，虚伪又自私，每个人看着都很道貌岸然，说着一些违心的谎话，甚至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的时候，也从不诚实，他们喜欢说假故事去骗人，可琥珀活着的时候，却偏偏被骗到了。
……被骗到，然后万劫不复，怒而杀人，最后被天雷劈死，变成了孤魂野鬼。
展昭本是她见过的最英俊、也是最温柔的男子了，她还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原来果然也对鬼物心存畏惧，嘴上说得倒是好听，实际上却是什么都不愿意的。
她那张娇媚妖娆的脸上，笑容也已完全消失了，转而浮现在脸上的，是一种尖锐的讽刺，她倒是也没有太伤心，只是眯着眼凑上去舔了舔自己的伤口，然后转身就要离开了，头也不回。
展昭的心忽然也被刺痛了。
为什么她总是这样一副样子呢？总是这样一副很警惕的样子，偶尔好似展现出了自己慵懒又快活的一面，可是稍微一个不注意，那种警惕的呲着牙低吼的模样就又会出现了。
她是真的生气，气展昭不愿意帮她。
或许她根本不明白，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帮”她很容易，但是拒绝她却是很难的。
狐女一步一步，朝着林子的深处走去了，展昭盯着她的背影，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他飞身而起，就落在了琥珀的身后，一下子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展昭涩声道：“琥珀姑娘……”
琥珀冷冷道：“滚开，我就不该把你那破剑还给你，你忘恩负义，小人，真是小人！”
骂展昭的人很多，但是骂他小人的，琥珀却是第一个。
他默默地站着，听琥珀翻来覆去地用并不太高的词汇量骂他，他一句也不分辩，直到琥珀骂不出词来了，才柔声道：“琥珀姑娘，是展某的错，还请你……原谅展某吧。”
琥珀回身，恶狠狠地瞪他一眼，道：“不原谅！走开，我要回去了！你再敢进杜宅，我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展昭叹了口气，手上忽然一使劲。
像展昭这种级别的高手，力气是绝不可能小的，他手上只稍微一使劲，琥珀就已被他拉入了怀抱，他似乎有一点犹疑、有一点羞涩，却还是用手稳稳当当地搂住了琥珀的腰。
他身上的味道很暖和，是皂荚的清香。
还有一下一下的心跳，很快、却很稳。
他道：“你既然不喜欢县衙，那你跟我回客栈去吧，展某……展某替你……疗伤。”
疗伤二字，他甚至都已说不出口。
活了二十多年，展昭第一次知道，原料疗伤二字，竟还有这种令人说不出口的意思。
琥珀的傲娇劲儿却上来了，她冷笑道：“你说疗伤就疗伤？我刚刚要，现在却不要了！你这禽兽不如的家伙，想趁机占我便宜，那可没门！”
展昭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克服了多少心里障碍，才敢说出刚刚那样的话，然后这位喜怒无常的傲娇狐狸美人儿，却又翻脸不认人，一口一个禽兽不如，简直要把他打成个登徒浪子，万劫不复了。
他只好继续老老实实地受着这些骂了。
他垂下头，睫毛轻轻地颤动着，看着狐狸美人艳红的眼线和过分苍白的皮肤，只低低道：“抱歉，展昭……展昭禽兽不如。”
他的咬字甚至都有些不对了，耳根子通红，虽然说着自己禽兽不如，但是看上去却像是被人欺辱了一般，实在是可怜得很。
琥珀的嘴角也忍不住地向上翘起来，她瞟了一眼展昭，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听她笑了，展昭就知道，琥珀已不生气了。
他松了一口气，道：“那……去客栈？”
琥珀道：“好呀。”
展昭忽然一把横抱起了琥珀，将她抱到了马上，打马而去，在县城落锁之前回到了庆平县城之内。
蓝衣的剑客，一匹健壮的好马，还有马上那个缩在男人怀抱之中的绝世美人。
庆平县是个小地方，像是琥珀这样子的美人，即使脸埋在展昭怀里，那种浑身动人的风情，也实在令人难以移开双眼，街上的人虽然不多，三三两两的闲汉的目光却依然集中在展昭与琥珀的身上，琥珀不喜欢太阳的，即使是夕阳也不喜欢，缩在展昭怀里，连一下的不想动。
展昭则是目不斜视，一只手搂着琥珀的纤腰，一只手抓着缰绳，在庆平县的大街上驭马，马家客栈的房间，他还没来得及退掉，所以他径直就到了马家客栈的门口，吩咐店小二替他拴马，自己抱着狐狸美人就上楼了，看的那掌柜的和店小二是目瞪口呆。
那店小二道：“……哪、哪里来的美人啊，掌柜的，咱们县里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女人么？啧啧啧，只是这位展大爷，怎么如此护食，连个脸都不想叫人看见。”
掌柜的却说：“快替客人拴马去，见了女人就走不动路的浑小子！”
而另一头，展昭已将琥珀轻轻地放在了榻上。
……这场面，昨天好像也出现过，不过此时此刻，情况却已大不相同，昨天，展昭还是一个非礼勿视的君子，今天，他却不得不去看琥珀，眼神也绝不想从琥珀身上移开了。
琥珀软绵绵地躺着，除却那种喜怒无常的小动物性格之外，琥珀其实是一只非常有女人味的狐狸精，她的皮肤很苍白，很冰冷，像是触感很好的丝绸一般，她的腰很细，身姿也很姣好，只是手臂上那一道被剑气所伤的狰狞伤痕，见了实在叫人觉得心疼。
她在榻上扭动了一下，懒洋洋地看着展昭，展昭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伸手放下了帐子，他坐在琥珀身边，却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道：“……琥珀姑娘，得罪了。”
琥珀：“……”
琥珀：“……得罪了？”
展昭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脸，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嘴笨的可以，竟在此时此刻说出这种话，他只好道：“在下……在下无甚经验，怕会伤到琥珀姑娘。”
琥珀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只道：“你伤我伤的少么？肘击我心口、封我行动、用剑鞘抵在我脖子上，还有你的破剑，你的破剑的剑气还要在我胳膊上划口子！”
展昭：“……”
展昭只好道：“……抱歉。”
琥珀道：“那你还在等什么，快来呀！”
展昭：“……”
展昭长长的睫毛也轻轻地颤动着。
他垂下了头，又看到了琥珀鲜艳欲滴的红唇，像是樱桃一样。他昨天被琥珀所吻过，就已忘不掉她了。
他凑了上去，生涩地吻了吻琥珀，哑声道：“琥珀。”
他没有再叫“琥珀姑娘”了，因为现在这样叫，已太过生分，他已不想同琥珀生分。
他不是不负责任的男子，既然已做出了决定，就绝不会让琥珀委屈，只要她愿意，展昭一定会娶她，而不管她愿不愿意，二十多年前，令她如此伤痛的惨案，他也一定会查得水落石出，绝不让她白死、白白蒙冤。
一个时辰之后，琥珀胳膊上的伤口痊愈了。
她浑身竟还有些暖洋洋的感觉，自从她死了变成鬼之后，她就一直像是被浸泡在刺骨的冷水之中一样，日日夜夜不得安生。
展昭就躺在她的身边。
他是一个新手情人，却也是一个十分温柔、十分体贴的情人，此时此刻，他伸出紧实有力的臂膀，琥珀就枕在他的臂膀之上，他侧躺着，另一只手搂住琥珀的腰，将她收入自己炙热的怀抱之中，琥珀的表情有些茫然，又有些可怜，一言不发地缩在展昭的怀里，还用一只小爪子在他胸膛上扒拉扒拉。
她简直没轻没重的，把展昭抓的够呛。
展昭却是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他甚至不阻止琥珀的暴行，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这般做派，是委屈了琥珀的。
他温声道：“琥珀，累不累，若是累了，就先歇一会，我就在旁边。”
琥珀却有些恍如隔世，她半晌都没说话，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其实我以前很喜欢晒太阳的。”
展昭一怔，不知她为什么忽然要说这个，却是没有打断，安静地听她的后文。
琥珀小动物般的蹭了蹭展昭，又道：“不过后来死掉了，变成鬼了，太阳也晒不得了，鬼物天生就畏惧阳光的，可是我又冷得很，每天都发抖，呜哇。”
她把身子弓起来，不叫珍贵的阳气流走。
她意义不明的叫唤了一声，有些惬意地眯起了眼，细细的品味这种久违的温暖之意，她又想起了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懒洋洋地躺在太阳下头，一边甩着大尾巴一边打滚的日子。
呜嘤！那是真的很惬意呢！
展昭听到这话，心头却骤然一痛。
……一只喜欢晒太阳的雪狐狸啊。
他低下头，忽然又凑上去，想要吻一吻琥珀，琥珀的脸上有些红扑扑的，看上去也比之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要神气多了，他要去吻琥珀，琥珀就亲亲热热地抱住了他，乖顺地昂起了头。
他忽然就想：这是不是说明，其实琥珀是很需要他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的，让她能不那么的冷，不那么的……寂寞。
展昭伸手，抚了抚琥珀的脸庞。
琥珀有些怅然若失地说：“以前，定娘也喜欢摸我的脸的。”
展昭一怔。
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定娘，就是杜家的那位自裁的小姐的名字。所有的卷宗、所有存在的痕迹之中，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是杜定娘，所有人都只是叫她杜小姐，若是她长大成婚，也只会被叫做杜氏。
定娘，一个规规矩矩的名字，算不得很好听。
定娘就住在那座绣楼之上的。
当时，琥珀还是一只活泼的小狐狸，喜欢这里玩一玩、那里看一看，这绣楼外观上是很漂亮的，每日只有送食水的丫鬟和嬷嬷出入，谁也见不到这位“贵不可言”的小姐的。
所以琥珀就起了好奇心，她是狐妖，其实并不是很需要借助活动梯才能上去，轻轻松松的就扒拉到了绣楼的小窗之上，这窗子没法完全打开，不过不要紧，狐狸很柔软，能从仅有的缝隙之中钻进去。
然后，她就第一次见到了定娘。
在这阴暗、逼仄的绣楼二层，定娘借助着并不明亮的光芒，正在做女红。
她一点儿都不漂亮，反倒是畏畏缩缩的，脸色苍白得很，整个人矮小得要命，只在绣楼里走两步就喘不过气来，一点儿也不像是话本子里写的那一种千金小姐。
……这并不奇怪，一个人若是十几年都被关在这样逼仄狭小的地方，从来见不得阳光，又怎么可能健康，怎么可能不畏畏缩缩的呢？
琥珀的出现，吓得定娘直接晕厥过去了。
琥珀：“……”
琥珀很无辜，琥珀只好守在她身边，等着她醒来。
好在，定娘没过多久，就幽幽醒来，琥珀开口说话，定娘又一次吓晕过去了。
琥珀：“……”
啊啊啊要怎么样啊！
她继续很有耐心的守着，总算等到了杜小姐成功醒来。
定娘虽然害怕，但是这只雪白狐狸却实在是毛茸茸、可爱得很，她又很友好，这是定娘十几年来，第一次接触外面的东西，在短暂的害怕之后，她就欣喜不已，还问琥珀能不能抱抱她、摸摸她。
琥珀答应了。
定娘高兴得要命，小心翼翼地去碰她，她的皮毛如云朵一般的蓬松柔软，十几岁的小姑娘杜定娘发出了一声惊呼，双眼亮晶晶的，有一些兴奋。
琥珀就在绣楼里陪她玩了一会儿。
等到她要走的时候，定娘竟伤心的哭了起来，她只苦苦恳求琥珀，能不能时常来看看她，她一个人在这里，实在是好痛苦、好寂寞。
琥珀心软了，答应了定娘。
后来，她就时常去看一看定娘。
外头的人，全都羡慕杜家的小姐贵不可言，可只有琥珀知道，她到底有多么的痛苦，痛苦到近乎发疯。
她是不能从绣楼里下来的，绣楼的楼梯是活动梯，每日只有丫鬟和嬷嬷上来的时候会放下来，她也是不能认字的，她的父亲杜老爷虽然是个举人，饱读诗书，家里的四个儿子也早早的就开了蒙，但是唯有杜定娘，就是不可以认字、就是不可以读书。
她也是不能听戏的，园子里办宴会、有戏班子来演的时候，她只能远远的听到一点点的响声，可一个久不见阳光，佝偻的女孩，耳朵又能怎么好呢？她其实根本听不清那些唱戏的究竟在唱什么。
甚至生了病，她也不能从绣楼里出来，本地没有医女，杜家只有几个稍微会一点医术的老嬷嬷，她生了病，就让这些老嬷嬷翻来覆去的看，而这些老嬷嬷，唯一会说的，就是“小姐的病，先饿上几顿就好了。”
一个人人羡慕的千金大小姐，居然过的是这种日子！
这一种痛苦，除了琥珀，无人在意。
终于有一天，琥珀发动妖法，带着定娘出去玩了一圈。
定娘看见太阳，都像是老鼠一样，缩在一旁，都很畏惧。
而且，她的体力太差了，实在是太差了，走上三步，就喘不过气。她做出了这么出格的事情，本就心里忐忑害怕得要命，琥珀带着她去了一间茶馆里听说书，只听了一半，定娘就求着琥珀带她回去。
琥珀只好带她回去。
回去的时候，定娘第一次看见了她们家的园子。
很漂亮的。
父兄们的屋子，也很开阔，很明亮，还有院子，院子里花团锦簇，十分美丽。
她回到绣楼，大哭一场，痛苦得恨不得晖过去。
——那个时候，距离定娘自裁，已没有多久了。
琥珀说到这里，已不再说了。
这些事情发生在二十多年前，已很久远了，很多细节，她也已记不清了，她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又凑上去要吻展昭，展昭身上那种气息，实在是叫她贪恋得很。
琥珀的耳朵和尾巴都已又出来了，尾巴快活得摇起来，一双雪白的狐狸耳朵也一动一动的，配上她那副娇艳动人的面庞，实在是叫人……
实在是叫人移不开眼睛的。
这样的狐狸美人，谁能忍心拒绝她呢？
展昭紧紧地搂住了琥珀，心中却苍凉一片。
杜定娘。
她实在是个很可怜的姑娘。
展昭走南闯北，也知道有些地方的迂腐人家，会把女眷像是圈养一样的关起来，不见天日，美其名曰：保护。
保护？这是保护还是残害？这日子过的和刑部大牢里的囚犯又有何区别？
有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刑部大牢里的囚犯是罪有应得，而杜小姐却是无辜的。
他似乎已明白了琥珀为什么杀杜家人。
后来一定发生了一些很可怕、很惨烈的事情，害的杜小姐自杀，琥珀发狂，杀了杜家全家人，然后……她被天雷劈死，再也没法子晒太阳了，想要得到一点点温暖，都只能像是这个样子，委身于一个男人。
展昭心头一酸。
他是因为琥珀的惨事而受益的那一个人，可无法否认的是，他在得到琥珀的时候，是愉悦的、开心的。
一个男人在面对一个这样的女人的时候，很少能控制得住自己，就连展昭，也不例外。
他安抚似得吻了吻狐狸美人的额头，又伸手去替她理一理发鬓，美人娇艳无双，搂着他的脖子，又发出了几声“嘤！”的狐狸叫声，她耳朵一动一动的，展昭见了，忍不住要上去摸一摸，琥珀却警惕地躲开了，道：“你做什么呢！”
展昭默默地缩回了手，只道：“……抱歉。”
或许对于狐狸来说，耳朵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根本就是摸不得的。
琥珀的耳朵尖尖又动了动，眯着眼镜打起了惬意的小呼噜。

第134章
当晚，展昭没回县衙，只是找店小二去县衙跑了趟腿，捎了个消息，只说自己今日有事，暂不回去了。
琥珀实在是个又敏感、又容易生气的狐狸美人。她既不想进县衙，也不想叫旁人看见她，只有展昭才能得到她的三分青睐，可这种青睐，也是带着警惕的。
……现在他要是把她丢下一走了之，琥珀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会他了。
展昭自然不想这样。
虽然在琥珀之前，他没有过任何的女人，但展昭为人温柔细心，本就可以是一个最好的情人。琥珀窝在他的臂枕之上打着小呼噜，惬意地眯着眼，纤细的双臂还紧紧地扒拉着展昭，展昭侧着身，小心地将琥珀收入自己的怀中，还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背，安抚她快一些睡觉。
狐狸的爪子还是相当使坏的，她倒是很知道轻重，但是却很坏心眼的在展昭露出来可以见人的地方抓下一道道的血痕，叫人实在是哭笑不得。
这狐狸美人的心思，可实在难猜得很。
琥珀很久违的睡了个好觉，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一早，她在展昭怀里醒来，展昭常年早起，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碍于这只琥珀狐狸睡得实在很沉，他就有些不敢动，生怕吵醒了琥珀。感觉到怀里的人一动，他才缓缓地睁开了眼。
琥珀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暖洋洋的，还有两只大狐狸耳朵，毛茸茸、蓬松松的大尾巴也从被子里探出一个尾巴尖儿来，像是有起床气一样的甩了甩。
她这样子看起来，可实在是鲜活多了。
展昭的嘴角就勾了起来，微笑着道：“琥珀姑娘，早啊。”
琥珀揉了揉眼睛，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嘤！”
展昭伸手去揉了揉她的长发，温声道：“琥珀，我去叫水，你去沐浴一番可好？”
琥珀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也不喜欢水的，不是很喜欢。
不过，既然已是一只成熟的狐狸精了，沐浴还是要沐浴的，琥珀皱着眉，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
展昭穿上衣裳，就打算去叫水了。
琥珀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展昭一怔，回头去看琥珀，榻上的琥珀懒洋洋的，神色却不太好，她斜着眼看展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咬着唇、很不信任地道：“……你是不是借着叫水的机会，就要跑了？”
展昭：“……”
展昭：“噗嗤。”
琥珀实在是……
展昭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又重新回到塌边，坐在了琥珀的身边，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琥珀并不是一个很矮的女孩子，可是这样子缩着的时候，却也显得小小一团，能被展昭完完全全的收入怀中。
他温柔包容得要命，即使碰见琥珀这样反复无常、又心怀警惕的狐狸美人，他也一点点都没有不耐烦、没有生气，只是心疼她曾经那些……不好的遭遇。
她或许早就对人类失去信心了，但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犹疑了一下，却还是选择了救他，而没有看着他被那件鬼衣纠缠，溺死在冷湖之中。
展昭抱着她，非常从善如流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安抚似得吻，柔声道：“展某不走，琥珀，如今你就算赶我走，我都不走，又如何会趁机跑掉？”
琥珀对这种温柔的话语十分受用，连尾巴都翘起来甩了两下，她眯着眼，两只爪子扒拉着展昭，嘴中却冷冷地道：“……你这个人，明明说自己是个雏儿，如今说起情话来，倒实在熟练的很……你说，你是不是骗我，其实你已有过很多女人了，你这坏男人！”
展昭：“噗嗤。”
他早习惯了琥珀说话的这种风格，并不生气，只微微一笑，柔声道：“琥珀，展某不骗人。”
他从来都是不肯骗人的。
他只是这样想着，就这样说了，所谓情话，最动听的，不也正是如此？发自内心，本真而具有诚意，比那油嘴滑舌、花言巧语之辈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琥珀浑身一震，似乎很受不了展昭这幅样子，嘤嘤叫着，一把就推开了他，背过身去，说什么也不肯再理会展昭了。
可别扭的狐狸美人的尾巴，却已翘了起来，快活得晃了晃。
展昭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出去叫水了，转身之时，余光又瞥见琥珀的目光不自觉朝他看来，他心头一暖，嘴角勾起来，琥珀瞅见这个，又冷冷地哼了一声，又背过身去了。
鬼物阴气森森，与太阳相克，故而不喜阳光，弱的鬼物在阳光下行走，或许会直接灰飞烟灭，而强一些的鬼物也会感到虚弱、难受。
琥珀比较特殊，她生前是妖，复而又死，乃是鬼物之中，也极其少见的妖鬼。妖鬼妖鬼，自然不会太弱，所以昨天，她才能尾随展昭，一路来到那对王姓夫妇的家中。
今日更不一样，她体内多了些珍贵的阳气，久违的享受到了温暖，身上也只觉得充满了气力，只用带着帷帽，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围起来，在太阳底下走上一遭，也无甚不可。
鬼物不需要吃人间的饭食的，可是像琥珀这样贪玩又贪乐的小狐狸，其实本身就很喜欢吃东西的，只是因为常年住在鬼气森森的杜宅之中，一直也不出来，故而这么多年，才什么都没有吃过。
展昭很敏锐，仅仅只是根据琥珀看了一眼别人的吃食，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默默地就给琥珀买了花糕和茶水，正巧进了一间茶楼里去，便一边吃点心、一边听那说书先生说书了。
他特地叫那店小二去跑腿，买了一身女子的衣裙，这地方是个穷苦地方，镇子上的布庄之中也没几套成衣，料子也算不得顶顶得好……当然了，展昭食朝廷俸禄，又不曾贪污受贿，其实没什么钱，让他掏太多的钱去买最好的衣料，他也不是很能买得起。
这衣裳实在普通，可是一穿在琥珀身上，就顿时不普通了，她亭亭玉立、腰肢纤细，走起路来步步生莲，妖妖娆娆，虽然头上带着帷帽，垂下的薄纱遮住了面容，但只看这身姿、这风情，就可知道，这乃是一个绝世的美人。
庆平县这种西北的小县城，又哪里见过什么真正的绝世美人，展昭牵着琥珀的手进了茶楼之后，这茶楼里的人，目光就都黏在了他们的身上，展昭面不改色，扔出一块碎银子，叫了个包间，带着琥珀就进去了。
琥珀有些不屑。
她进了包间，用手捻着花糕吃，花糕也算不得最好的，不够细腻，但是琥珀很久没吃过这种甜丝丝、软乎乎的糕点了，惬意地窝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全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还嘬一嘬自己的手指，让手指上的那些带着甜味的糯米粉也进了她的嘴巴。
展昭忍不住去看她，又适时地又递上一块糕，琥珀斜他一眼，没有用手去拿，反倒是垂下头去，轻轻地咬了一口展昭手上的糕，她又在一个比较低的位置抬起了眸，眼角的红色红得有些惊人。
展昭垂眸看她，他的睫毛忽然也轻轻地颤了颤，捻着花糕的手下意识的要缩回去，又在他意志力的支撑下强行不动。
他们虽然有了夫妻之实，但却不是夫妻，因为他与琥珀仅仅只认识了一天，仅仅只是因为琥珀的身体有残缺，因此才不得不……
但这样的行为，却好似他们已是心意相通的小夫妻了。
展昭的心头也是热的，又隐隐觉得琥珀只是在作弄他玩而已，一时之间，一种窃喜与酸涩之感同时涌上心头，只让他觉得复杂极了。
思绪万千之间，说书先生已开始讲今天的故事了。
但凡是这种地方的说书先生，其实爱讲的故事无非两种，一种是才子佳人、一种是清官平冤。
而今日这一出，就是一出清官平冤屈的故事。
这听起来，实在是老生常谈，展昭觉得没什么意思，楼下那些茶客们听了也觉得没什么意思，都没有喝彩的声音，众人稀稀拉拉，偶尔和一两声，足见这老套的剧情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但琥珀却不对劲了。
一开始，她还很惬意，去试一试桌上的茶水——展昭为了她，特地多要了几壶不一样的茶水，想让她都尝一尝，看看那一种她比较喜欢。
可是听着听着，展昭却发现，琥珀生气了。
她吃花糕的动作早就已经停下来了，她冷冷地盯着一楼的那个说书人，听他唾沫横飞的去将那清官到底有多么的正义，那蒙冤的小姑娘多么可怜、多么弱小，而伤害她的那些人又是有多么的强大——
她的喉咙里，忽然也发出那种低低的吼声，手上的勾爪也慢慢地伸了出来，闪出那种阴森森的寒光。
她的杀心已大起。
展昭见势不对，一下扣住了琥珀的手腕，道：“琥珀？琥珀？你怎么了？”
琥珀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厉声道：“那个人骗人！！！”
说着，她竟是一下子挣脱了展昭的手，从二楼的包间之中一跃而下，寒森森的勾爪直冲那说书先生的面门而去，这一下可不是抓展昭的那种力道，她双眼已被冰冷的愤怒所充满了，一下下去，只怕那无辜的说书先生，就要开膛破肚，死无葬身之地了。
展昭的动作更快，他飞身而起，在刹那之间，已到了说书先生身边，一把就将他推开，说书先生重重地倒地，就见他刚刚所站的伸手的木桩子，也已被抓出了一块，琥珀用力地握紧拳头，她手中的那一块木头，就已化作了齑粉。
说书先生简直已吓得屁滚尿流！
展昭厉声喝道：“还不快逃？！”
说书先生连滚带爬地跑了，茶楼里的人也被这变故所惊呆了，一个个尖叫着朝外头跑去。
琥珀杀心未灭，仍要追出去杀那说书先生，展昭挡在她身前，急道：“琥珀，你做什么？”
琥珀恶狠狠地瞪着他，厉声道：“让开！滚开！不然我杀了你！”
展昭道：“那说书先生如今不过三十来岁，二十多年前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难道他同你有仇？”
琥珀尖声道：“他骗人！！！”
她寒森森的勾爪，已朝着展昭劈下，展昭动作灵敏，自然可以避开，他腰间本别着剑，却又不想让巨阙伤到琥珀，只得徒手与她打斗，动作之中，只闪避，却不回击。
琥珀的动作却越来越凶，她得了些阳气，在这白日里也有力气打斗，妖鬼本就不是什么很弱的东西，展昭既不用剑，又不肯出拳出腿的伤她，不处于下风才怪呢。
刷拉一声，他肩头的衣料已被撕开，尖利的勾爪已恶狠狠的嵌入到了他的肩头，留下了三道可怖的血痕。
琥珀动作一滞，有些呆呆地望着展昭。
痛，实在是痛。
展昭面色苍白，额头之上，已浮出了一片细细密密的冷汗，见琥珀停手，他勉强笑了笑，只道：“……琥珀，现在冷静一些了吧？”
琥珀惊声道：“……你、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展昭肩头剧痛，却并不怪罪琥珀，见她的表情慢慢从凶狠转为了无措，满是做错事之后的那种慌张和委屈，不由心中一软，慢慢地伸手，抚上了琥珀的侧脸，温声道：“展某没事，琥珀，不要紧张。”
琥珀把自己沾满血的爪子无措地收了回来，她看了看展昭，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忽然想要转身就跑，又被展昭“啪”的一声扣住了手腕。
展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琥珀，别走。”
琥珀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垂下了头，道：“……我伤了你，你不生气？”
展昭道：“我的剑也伤过你，你也没有生气的。”
琥珀可怜巴巴地道：“可是，那不一样的。”
展昭心头一颤，已忍不住伸手，将这个刚刚凶性大发的狐狸美人搂进了自己的怀抱之中，安抚似得拍了拍她的玉背，柔声道：“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不要跑，好不好？”
他实在是一个很温柔的男人。
……这样温柔而俊朗的男人，或许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拒绝他吧。
琥珀盯着他的伤口，眼神有些浮动，道：“可……可是我……”
展昭忍不住叹气，只好道：“我已受了伤，劳烦琥珀姑娘为我包扎一二，展某感激不尽，可好？”
琥珀：“……”
琥珀就有些说不出话了。
半晌，她才咬着唇小小的点了一下头。
展昭一笑，正要说话，却听外头的人道：“官爷，就是此处！！有……有妖怪作祟，有妖怪作祟啊！！”
展昭面色一变，只道：“琥珀，我们走。”
说着，他已抱起了琥珀，从后门飞身而下，只一个闪身，就已走的瞧不见了，那茶楼的活计请了衙役进去，只见一片狼藉，却连一个人影子都没看见。
展昭肩头重伤，却还能面不改色的抱着琥珀回到客栈，已实非常人之所及，琥珀缩在他的怀里，一直盯着他肩头的血痕来看。
等回到房间里，展昭肩头的血已晕开了一大片，他面不改色，见琥珀神色恍惚，还笑了笑，宽慰道：“不必在意，这不过是小伤而已，数日就可恢复。”
说着，他就打算脱下衣裳拾掇一番了，只是琥珀一直盯着他看，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踌躇了片刻，还是没法在女孩子的眼前面不改色的脱衣裳。
展昭只好道：“琥珀，你先回过身去，可好？”
琥珀一怔，道：“为……为什么？你是不是还怪罪我？”
展昭：“……”
展昭无奈，继续宽慰她道：“怎么会，难道我曾骗过你？”
琥珀眼睛里好似也眼泪汪汪的，她忽然自榻上跳起来，咬着唇伸手就去抓展昭腰间的系带，展昭一怔，有些羞赧，想要躲开，但是两只脚却像是钉在原地一样，怎么都移不开。
琥珀的确是个很不一样的姑娘。
或许这种不一样，是因为展昭已下定决心要娶她；或许这种不一样，是因为展昭早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已被她的神秘与美丽所征服。
他立在原地，一下都没有动，琥珀长长地睫毛有些湿润，颤动了一下，他的外衫落在了地上，露出了精壮的上身，展昭身材虽修长，浑身上下却覆盖了一层漂亮而结实的肌肉，线条流畅、宽肩窄腰，只是肩头与心口都有伤。
……短短三天，展昭就已受了两回伤了。
琥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好像想要碰一碰他的伤口，却又有些害怕，她快速地抬眸看了展昭一眼，只见展昭脸色虽然苍白，面色却很柔和，一双水玉似的眼睛正看着琥珀，见琥珀看他，嘴角又不由的勾起了一丝笑容。
琥珀小声道：“对不起，我……”
展昭立刻就打断了她：“没关系，我没事的，琥珀。”
琥珀嘤了一声，忽然又抱住了展昭。
展昭一怔，复而又笑，伸手搂住了琥珀的腰，安抚似得抚了抚她的背，柔声道：“没事了，已没事了。”
琥珀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他的伤口，轻轻地吹了吹，抬起眸问他：“你痛不痛？”
展昭温柔地看着她，道：“还好。”
琥珀就道：“你骗人，肯定很痛。”
展昭道：“不，这种程度的伤对我来说，的确算不得很重。”
他年少成名，在江湖上混了许多年，见了许多世面，得了个“南侠”的名号，后来又投身于公门之中，更是时常与危险为伍，这些年来，受伤无数，快要死的绝境，都已遇到了好几次，琥珀给他的伤口，对他来说，的的确确算不得什么非常严重的伤口的。
琥珀横了他一眼，道：“你的金疮药呢？”
展昭忍不住笑了，道：“要先用水清理伤口，等清理干净了，才能上药的。”
屋子里正好有一盆净水的，琥珀闻言，就去用干净的毛巾浸湿了，又把展昭拉到塌边坐下，这才认认真真地垂下眸，去给展昭处理伤口。
她处理的其实并不太好，因为她根本也没有什么这样子处理伤口的经验，下手有时候会就有些重了，钻心般的疼痛就顺着展昭的肩膀蔓延开来，他的手指忍不住痉挛，可是他竟也一直忍住没说话。
他就安安静静地看着琥珀为他处理伤口，然后再慢慢地把金疮药覆上去，用干净的布条去替他包扎伤口……
半晌，琥珀终于忙活完了，忙活完之后，她又开始一言不发了，她一言不发地坐在塌边上，也不理会展昭，也不肯看一看他。
展昭叹气，坐起身来，搂住了琥珀，温声道：“你累不累？”
琥珀道：“……不累。”
展昭却道：“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琥珀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乖乖地躺了下来，展昭受着伤，只能平躺着，琥珀就枕在他的胸膛下面一点的地方，把自己缩起来，过了一会儿，美貌而妩媚的狐狸美人就消失了，转而出现了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狐狸，小狐狸把自己团成一团，窝在展昭的身边。
展昭就伸出手来，慢慢地摸一摸她柔软如云朵一样的皮毛。
半晌，琥珀突然道：“……你竟也不问问我，今天、今天为什么突然发狂。”
展昭微微一笑，道：“我问了，你会告诉我么？”
琥珀道：“……不知道。”
展昭揉了揉雪狐狸的脑袋，温声道：“若你想告诉我的话，你自己会说的，我若问你，你反而不舒服。”
……他实在是太体贴了一些。
琥珀“嘤嘤”叫了两声，又把自己缩了起来，半晌，才缓缓地说出了杜定娘故事的下半段。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残忍，非常非常令人心痛的故事，展昭听着她说，才明白她为什么一听到说书先生说那样的故事，就会恨到发狂。
那的确已是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记忆了。

第135章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她生活在地狱之中，或许还尤可忍受，但若是她已知道真相，地狱就再难忍受了。
这道理本就是很浅显的。
杜定娘人生的前十多年，一直都是在那个小小的、逼仄的绣楼里度过的，她根本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她连杜家的宅子都没见过，没见过杜家园子里那些为人称道的奇石与假山、灵秀小亭、小桥流水。
她有四个兄弟，但是也见的不多，每年只在过年团圆时，才能被嬷嬷从绣楼之中背出，短暂的与父兄相聚，然后又被关回绣楼之中，与逼仄的屋顶、昏暗的房间日日相对。
定娘的爹是举人，饱读诗书，还曾四处游历，她的四个兄弟，虽然都不曾考中，但是也都早早的开了蒙，可唯有定娘，大字不识，没有人教她认字、也没有人教她读书，因为“女子无才便是德”。
这样的日子，定娘本早已习惯。
可是，琥珀带着定娘出去的那一天，她见到了在街上走来走去的、健健康康的姑娘们，见到了父兄宽敞明亮的屋子，见到了自家修建的如此之好的园子……
这园子，明明是连丫鬟下人们都能看得到，欣赏得到的，可唯有她没法子看到，她不被允许走下绣楼的！
为什么？为什么？
定娘从那一天就开始痛苦的思索。
难道我不姓杜么？难道我不是杜家的人么？为什么大家都能享受得到的东西，却唯有我不行呢？
她被教养得很温驯，父兄说什么就是什么、嬷嬷说什么就是什么，但自从她见到这些她本见不到的东西之时，她的内心之中，就燃起了一种愤怒，一种想要质问一切的愤怒。
而琥珀……
琥珀对人世间的东西又怎么懂？
定娘说她想要问一问，琥珀就说那你问问吧，毕竟是父母亲人，难道还会害你么？
野兽对于亲情的理解，远比人类要单纯得多，琥珀拥有一对很好的狐狸父母，所以她就认为，父母和孩子之间的关系天生就是这样的呀！在父母身边，我就是安全得呀！
而定娘也不懂。
所以她就在嬷嬷又一次上楼的时候，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她说我不要住在绣楼里了，我要像兄长一样，住在宽敞明亮的屋子里，我还想去园子里逛一逛，出门去玩一玩。
嬷嬷登时色变。
老嬷嬷皮笑肉不笑的问她是谁教她这些话的，是不是那个经常来送饭的小丫鬟？
定娘说不是，是我自己要这样想的。
老嬷嬷继续皮笑肉不笑，只道定娘不孝，她的父亲给她建了这么精美的绣楼，让她脚不沾地、贵不可言，你竟不知道感恩，居然还想要出去？你想要出去做什么呢？和那些乡野村姑一样满地乱跑？她们粗鄙下贱，难道你杜小姐也要那样粗鄙下贱不可？你自己不要脸，可你父母兄弟的脸又往哪里搁？
小姐啊小姐，我看你病啦，病得还很重，开始说起胡话来啦。
老嬷嬷根本不想听定娘想说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定娘不听话。
不听话的杜小姐，就一定是病了的杜小姐，是病得有点脑子不清楚的杜小姐。
只有听话温驯，任人宰割的杜小姐，才是温柔娴熟、贵不可言的杜小姐。
老嬷嬷头也不回的走了，当天晚上，定娘的晚饭就只有半碗稀薄的粥。
这就是“病”的下场，她一病了，嬷嬷就会说要饿着才会好，吃饱了反而更不好。
而那个总是给她送饭的小丫鬟也不来了，换了一个面生的丫鬟，这丫鬟一问三不知，权当是没听见定娘在讲话。
定娘“病”了三天，这三天里，她娘也来看她了。
定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跪在自己的亲生母亲面前问她，想从这地方出去有错么？有错么？
她的母亲登时色变，只道：“你的疯病怎么还没好？到底是谁教你这些疯话的？？”
定娘呆愣楞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简直已说不出话来了。
她母亲居然也流下了眼泪来，好似真的是一个慈母正在因为自己叛逆的女儿而伤心一样，定娘仍不明白，她仍要问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样不公平？可是她的母亲已不愿再理她，匆匆地下楼去了。
晚饭，自然还是一碗稀薄的粥的。
定娘身体本就不好，这么饿几天，还不得奄奄一息？不过，令杜家人没想到的是，琥珀会偷偷的带东西给她吃，所以，三四天过去之后，定娘还没有屈服。
不仅如此，她还和琥珀商量，看看这件事要怎么办。
琥珀就问：“那我带你出去？”
定娘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琥珀是山野精怪，其实就是住在山里的，随便挖个洞就睡了，她生命力旺盛，可是定娘却不然，她久不见阳光，又几乎从不运动，身体差得要命，要是让琥珀带去山里，怕不是几天就已要死了。
而且，世道艰难，她这样一个女孩子，能找什么活计呢？她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做不成。
……只会连累琥珀。
琥珀也沉默了。
她有些难过。
琥珀化作雪团子一样的狐狸，缩在了定娘的身边，定娘伸出手来，摸了摸狐狸毛茸茸的脸。
然后，定娘的眼神突然亮了。
她忽然雀跃地道：“我有办法了！琥珀！”
琥珀“嘤！”了一声，抬头看她。
定娘道：“我们可以报官！让青天大老爷来帮我做主，我爹我娘一定会放我出去，让我在正常的地方生活的！！！”
她十分高兴，丝毫没意识到这个提议的背后，有幽暗的死亡陷阱。
琥珀带着定娘出去的那一天，她们曾在茶楼里听人说书，说的正是一出青天大老爷为民申冤的故事，她们听了一半就走了，因为定娘第一次做出忤逆父母的举动，心中实在是惊慌得不行，就央求琥珀早点带着她回去。
但那个故事的确很精彩，让人心绪激荡，以至于此时此刻，定娘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故事里的青天大老爷。
县城里也有县衙，也有青天大老爷的！！
所以，只要让琥珀去敲响那鸣冤鼓，将定娘的事情悉数道来，青天大老爷一定会替她做主的！！
琥珀一听，双眼也亮了起来，十分雀跃地“嘤嘤”了几声。
她们都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
因为她们都是笨蛋。
她们不知道的是，一个故事，之所以能受到广泛的欢迎，其实是因为……现实生活里并没有这种美好的事情出现。
受多了冤屈，才会喜欢听青天大老爷的故事，没有美人在侧，才会沉迷于酸秀才写的才子佳人的故事里。
青天大老爷？哪来那么多青天大老爷，更多的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庸官罢了。
可是她们都不知道的！
定娘与琥珀，一个是十几年被关在不见天日的绣楼里的大小姐，一个是生活在乡野之间，对人间世完全没有什么了解的狐狸精，她们能有什么经验？她们听到一个故事，听到满堂人都在喝彩，就轻易的信以为真，当真觉得这世上到处都是青天大老爷。
所以，琥珀就答应了定娘，替她去鸣冤。
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她很老实，当县令问到她是如何接触到杜家小姐的时候，琥珀就当场现出了原型，漂亮的雪狐狸在原地转了个圈，又口吐人言道：“现在，你们相信了么？青天大老爷！”
当时的县令擦了擦汗，只道：“本官知道了，此事还需调查一番，还请狐姑娘稍安勿躁，耐心等候。”
琥珀就点了点头，轻易地相信了。
这县令当然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他之所以这么说，自然是因为……琥珀是只妖怪，他畏惧妖怪。
他先假意答应下来，然后再火速与杜老爷通气，商量这件事该如何是好。
要知道，县令与县城里的大户的关系，那可不是官与民，杜家家大业大，杜举人在县里势力不小，县令若是为了一个小小女子与杜举人翻……那怎么可能呢，这么做又没有任何好处。
杜老爷听闻这件事之后，简直都要气得脸色发白；而杜家的老太太知道之后，直接晖了过去，惹得杜夫人跪在老母亲床前，一句话不敢说，脸色发白的听着老太太恶毒的咒骂声。
原来是妖怪！是妖怪！害了我们家的姑娘得了失心疯！！
杜老爷与县令立刻派人，去找那种懂得驱妖的道士、和尚，县令又派人稳住琥珀，成日里让那李师爷去找琥珀问东问西，把所有的细节翻来覆去的问上八十回，琥珀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待在县衙里去想那些没有意义的细节，一遍又一遍的去重复。
再然后，道士来了。
道士要杀妖。
琥珀这才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缓兵之计罢了，其实……其实他们根本就不在意定娘过着什么样的人生，他们也不在意定娘痛苦不痛苦，因为定娘的父母就是她的天，让她怎么样就怎么样，否则就是不孝。
定娘已是个不孝女了，她是个被妖狐所迷惑的、十恶不赦的不孝女！
琥珀发了狂。
那道士根本就是个假把式，自以为会些术法，就能降妖除魔，却不想琥珀凶性极强，一爪子下来，将他开膛破肚，竟叫那道士连术法都没来得及使出就归了西。
还有些不长眼的衙役上来阻挡琥珀，琥珀一抓一个，杀了三四人之后，再无人敢拦，她急急忙忙地奔走，奔去了县城郊外的杜宅，她要看看定娘，她要看看定娘到底怎么样了——
……定娘死了。
自裁。
在琥珀被拖到县衙的这些天，定娘已不知道遭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杜家根本不爱女儿，他们爱的是一个贞洁、温顺的大小姐形象，当定娘已不再符合杜老爷心中的女儿形象时，她就已不是杜老爷的女儿、而是杜老爷的仇人。
但她起码要死的像杜老爷的女儿。
定娘或许被关在绣楼之上快要饿死，或许是她爱的父亲、母亲、祖母，轮番诅咒她、对她恶语相向，这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在惊恐与痛苦之中，始终也没等来琥珀，她或许终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孝、真的是被妖狐所迷惑。
然后，她上吊了。
杜老爷松了一口气，杜夫人以泪洗面，但是想到自己的儿子不会受到这个不孝女的影响，心中应该也有一个地方是轻松的吧。
他们对外宣称杜小姐被妖狐附身，做出了这样离经叛道、不孝至极的事情，如今，杜小姐已醒了，愧疚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选择用一根绳子吊死了自己。
错不是杜小姐，是妖狐，但是纯洁坚贞的杜小姐，却还是选择了去死！
很好，这样杜定娘的死，也是一件为人称道的好事了。
琥珀冲到定娘家中的时候，定娘的棺材也已停在了家中，她终于可以从绣楼里出来了，可是代价却是她的生命。
琥珀一爪子就把定娘的棺材抓烂了，杜家人惊恐非常，面对发狂的琥珀，那满口之乎者也，道貌岸然的杜老爷，居然还能大言不惭的说是她害死了定娘，她不得好死、万劫不复。
琥珀气得要死，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她杀了所有人，杜老爷、杜夫人、定娘的四个兄弟、还有那个病榻之上满口的杜老太太。
杜老太太看到自己惨死的儿子，尖叫着从病榻之上滚了下来，她的声音沙哑得要命，带着刻骨的仇恨和悲恸，诅咒定娘永世不得超生，她恶狠狠地诅咒，说这贱人生下来就应该在尿盆里溺死，当初让她活下来，如今却因为她让整个杜家覆灭！
琥珀冷冷地看着她，道：“你会把刚生下来的男孩子溺死么？”
杜老太太恶狠狠地瞪着他，张开血盆大口，道：“老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琥珀道：“那你就去做鬼吧。”
她伸出了自己沾满杜家人的血，在杜老太太的眼前晃了一晃，杜老太太已惊恐到了极致，求生的本能下意识地让她叫唤“来人、来人！！”，可她的家中已没有人了，人已都死了。
然后，杜老太太也去见她的好儿子杜举人了。
琥珀杀完了杜家人，又要冲回去杀县衙里的人，那个姓李的师爷、她绝不会放过那个姓李的师爷……
然后，天雷就来了。
她杀了太多人了，老天也容不下她了。
在县衙里，她找到了李师爷，疯疯癫癫地大笑着伸出寒森森的利爪之时，天雷劈下，正正好劈在了琥珀的身上。
她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又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她在杜宅，她不是人形，而是现出了原型，正窝在那绣楼里睡觉呢，她醒过来，有一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嘤嘤嘤地叫了几声，又去舔一舔自己的爪子。
她觉得有一种刺骨的冷，却不明白为什么，外面是白天，琥珀觉得她应该出去晒晒太阳，再打个滚儿，她快活地叫了一声，从绣楼里冲了出去，然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狐狸叫声，连滚带爬地又跑回了绣楼之中。
她身上的皮毛，已有一种被烧焦的感觉，她一冲到太阳底下，就只觉得钻心似得疼痛，再不离开太阳光，她怕是就要直接灰飞烟灭了。
琥珀不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晚上，她慢慢地出门，慢慢地走到了街上，她好像忘了很多事情，脑袋有点懵懵的。
——直到走到县衙的后门，她看到了几个衙役刚刚剥下一条完整的狐狸皮。
而地上的狐狸尸体血淋淋的，琥珀忽然感受到一种钻心的疼痛，她哀哀地嚎叫着，可是那些衙役们没有一个人看的到她，他们在把地上的狐狸尸体剁开，好像和这只狐狸有着什么深刻的仇恨一样。
琥珀哀嚎起来，她冲过去，用头去撞那些衙役，用爪子去抓那些衙役，但是她的身体虚弱得要命，没有人看得到她，她也看不见任何人。
……她忽然想起了所有的事情，也想起了那一道天雷。
她已经死了，因为怨气太深，变成了一只狐鬼，只是因为现在太虚弱，所以甚至没法子把自己的皮从那些人手里夺走。
但是即使能夺走，又能怎么样呢？她已死了，要一身狐狸毛又有什么用？也不保暖的。
她夹着尾巴，一边哀嚎流泪，一边回到了杜宅，这里死了好多人，已变成了远近闻名的鬼宅，再也没有其他人会来打扰她了。
她冷得要死，牙齿都在不停地打着颤，杜宅冷冰冰的，她恨这个地方，却无处可去，只能一直缩在阴影之中，浑浑噩噩地活着。
直到那件鬼衣落在了她的肩膀之上。
鬼衣包裹住了她，好似要给她一点温暖。
这件衣裳，是定娘的衣裳，本是淡淡的颜色，如今已被染红了，是被怨气所染红。
上面有定娘的味道。
琥珀哀嚎了一声，把自己缩在了这件衣裳里头。
琥珀已哭了起来。
这些事情，都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她很少提起……不，她根本就无人可以倾诉，这二十多年，她一直都待在杜宅，逐渐可以化成人形，逐渐也可以在太阳底下稍微走一走，可是她始终都是自己一个人，再不敢去人间了。
人世间，实在是一些太可怕太可怕的人，道貌岸然，面善心恶。
她说着说着，已流下了眼泪，眼泪越流越多，她看着展昭，哀哀地哭，像是野兽一样的哀嚎起来，质问他：“……你也骗我是不是？你现在是不是在心里偷着乐？我……我这样的妖物，死了才好，死了就再也不会作乱了……”
她化出了人形，却还是把自己缩成一团，整个人脸上全是眼泪，乱七八糟的。她用一种恶狠狠的眼神看着展昭，好像在凶他，却又好像……只是一只可怜的小狐狸，把自己最柔软的肚皮翻了出来，想叫他摸一摸、揉一揉，好好的安慰安慰她一样。
而展昭……
展昭早已惊呆。
他的心刺痛得要命，又愤怒得要命，他看着面前的狐狸美人，她伤痕累累、满是血泪，哀嚎不止……她经历了多么可怕的过去啊，当她看着自己的皮被人剥下来的时候，她会不会已害怕到了极点，又悲伤到了极点？
她的哭声无人听见，她的冤屈也无人听见。
展昭只觉得呼吸困难，一种强烈的怜惜与愤慨已占据了他的内心，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展昭颤抖地伸手，紧紧地抱住了琥珀，琥珀哭得浑身发软，冷冰冰的身子进了他的怀抱之中，都被他烫得发抖。
琥珀哭着道：“展昭，你说，你说，你是不是在骗我……！”
展昭紧紧地抱着她，涩声道：“……琥珀，展某从不骗人。”
琥珀哭得就更大声了。
展昭心中刺痛，眼眶也慢慢的红了，他紧紧地咬着牙，心痛得几乎不能自己，琥珀哭了半晌，几乎已没了力气，展昭一直手抚着她的长发，忽然道：“展某若对你说一句谎话，就让我遭天打雷劈！”
琥珀抽泣着说：“天打雷劈很痛的……”
展昭眼眶通红。
他只道：“不痛了，以后再也不会这么痛了……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展某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琥珀，跟我走吧……”
琥珀瞪大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展昭，展昭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侧脸，琥珀的脸庞娇美极了，即使是哭成这个样子，也有一种动人的美丽，她瞪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格外的令人怜惜。
展昭紧紧地拥着她，哑声道：“展某不骗人，琥珀、琥珀，你愿意么？离开这里，跟我回京城，我不会让你再一个人的。”
琥珀一眨眼，又有一串晶莹的泪珠，从她的脸上滚落。
她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紧紧地拥住了展昭，又软绵绵地倒下去，她的眼眶通红，紧紧地抓着展昭的衣服，像是恳求一样的看着他。

第136章
琥珀哭得稀里哗啦，哀哀叫着抱住展昭，从喉咙里发出那种小狐狸的叫声，狐狸的叫声本事很娇娇的，有点天真无邪的感觉，可是此时此刻，这声音却是如此凄苦。
她哭得身子都在不停地发抖，展昭紧紧地抱住她，安抚着她，他的心里也是一样的难过，双眼通红，不仅难过，而且愤怒。
然后，琥珀就凑上来吻住了他，她有点焦急、有点毫无章法，她哭了这么久，实在已有些冷了，展昭是阳气充沛的英武男子，她喜欢、她实在喜欢得很……
展昭也抱住了她。
他无法不抱住她，他也无法去拒绝琥珀。
琥珀的耳朵露出来了。
狐狸是犬科动物，两只尖尖的耳朵并算不得太小，立在头顶一抖一抖的，她的耳朵软乎乎、毛茸茸，又能看到耳朵尖尖的一点粉红，展昭伸手去摸一摸她的耳朵的时候，琥珀没有躲开，她眼神有些迷离，小嘴微张，有热气呼出，似乎不太明白会发生什么事情似的。
展昭伸手揉了揉她的耳朵尖尖，琥珀忽然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嘤！！”的尖叫声，整个人眼睛里都蓄满了泪水。
展昭手背之上的青筋暴起，就连额角，也有青筋凸起，他本是个很温和的人，可此时此刻，却显现出一种男人的侵略性来，叫人见了，免不得心惊。
琥珀眼泪汪汪、声音发抖地控诉：“怎么可以碰我的耳朵！！呜呜呜……”
展昭伸手搂住了仿佛一滩水的琥珀，哑声道：“抱歉……只是琥珀实在太可爱，我忍不住就要去捏一捏琥珀的狐狸耳朵……”
琥珀道：“下次不许捏了！”
展昭忍不住笑了笑，沙哑地道：“真的不许再捏耳朵了么？”
琥珀的耳朵就动了动。
她的尾巴缠在展昭的窄腰之上，也忍不住晃了晃。
琥珀道：“那……那偶尔还是可以的……”
展昭笑着吻了吻她的脸，道：“都听琥珀的。”
琥珀嘤咛一声，抱住了展昭，痴缠着他不肯放开。
展昭也抱住了琥珀。
他心疼琥珀，却也实在喜欢琥珀的这一种依赖。
琥珀需要他……他也不希望琥珀去找别的人。
他们在马家客栈一直待在了第二天早上。
因为琥珀，展昭已经两天没去县衙了，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办案，又何须一直要待在县衙？又有什么人敢问他一句，为什么不宿在县衙么？
——所以，展昭也不急着回去。
第二天一早，他在屋子里叫了吃食，店小二直接拿到了他们的屋子里，琥珀不想见生人，还往帐子里缩，一脸警惕地盯着那店小二。
展昭哭笑不得，店小二走了之后，才把帐子拉开，把琥珀搂进怀中，温声道：“没事的，琥珀。”
琥珀哼了一声，道：“难道你以为我怕他？”
展昭噗嗤一声笑了，道：“自然不是。”
琥珀道：“……那还差不多。”
展昭又想上去揉她的狐狸耳朵，被琥珀“嘤”的一声躲开了。
……果然，狐狸的耳朵是不能随便捏的。
店小二送上了花糕、清粥、包子还有各色小菜，琥珀眯着眼，窝在塌上，指挥着展昭一样一样的拿给她试，展昭实在听话得很，琥珀说哪一样，就把哪一样递到她嘴边。
琥珀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享受过了。
浑身暖洋洋的、身边有个俊朗且善解人意的男人，还有各色吃食。
她吃完之后，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又伸出狐狸爪子去摸一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她已惬意的化出了原型，一声一声地嘤嘤嘤尖叫，蓬松的大尾巴来回摆动，快活极了。
琥珀本来就是很可爱的狐狸小美人。
她虽然长着一副祸国殃民的妖妃美貌，实际上却单纯得很，一出人间就遇到了杜家这种烂事……这种事，一个圆滑的老油条尚且办不好，又何况只是一只野狐狸小美人呢？
……这实在是一场悲剧。
按照琥珀所说，那一件血红的鬼衣，上头沾着杜定娘的怨气，所以才能够一直以鬼身存在，可是那时候残害杜定娘的杜家人，已经悉数被琥珀杀了个干净，她又为什么在时隔二十多年后，又要开始杀人呢？
展昭沉吟不语。
琥珀伸手点了点他，道：“你在想什么呢？都不同我说……”
说着说着，琥珀又委屈起来，有点紧张、有点谴责似的看着展昭。
展昭心中五味陈杂。
展昭道：“我在想……近来庆平发生的这些案子。”
琥珀一怔。
是了，是了，展昭出现在此地，本就是为了调查这些案子的，和展昭相处了几日，琥珀已知道了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正人君子……他说过要查得水落石出，那就一定要查到水落石出才算完的。
他绝不可能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查案的。
琥珀垂下了头，道：“是鬼衣杀的。”
展昭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才道：“……为什么？杜小姐她为什么……？”
琥珀摇了摇头，叹气道：“不是……它已经不是定娘，它只是一件鬼衣。”
展昭一愣，有些不解。
琥珀有些沉默。
半晌，她才继续说话。
那件鬼衣本是淡色的，定娘温柔贤淑，又怎么会穿大红大紫的衣裳？
这是被定娘的一缕怨气所染红的鬼衣。
那一缕怨气之中，还留着定娘生前最后的情感，所以，才会把因为死去而发抖的小狐狸裹起来，想叫她不要这么冷。
可是那一点点的情感，也很快就消散了，只留下了一股无法消散的怨气，鬼衣夜夜在杜宅里飘荡，在庆平县的街道上飘荡，像是在哀嚎，在哀嚎自己那悲惨的命运。
鬼衣早已不是定娘了。
怨气就是怨气，只是一种因为怨恨而产生的东西，听说怨气冲天的地方，会诞生一种叫做妖魔的东西。
怨气没有记忆、没有情感，只会在天地之间飘荡与消散，定娘的怨气本应该消散，却因为附着在了鬼衣之上，得以保留了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琥珀不知道对着那件鬼衣喊出过多少次定娘，但它毫无回应，它日复一日的在杜宅里寻找活人，要杀掉每一个在杜宅中出现的活人！
因为这股怨气痛恨在杜宅中生活的人！它或许认为出现在杜宅之中的人，就是曾经残害她的人。
展昭皱着眉听完，叹道：“杜小姐实在是个……可怜的人。”
琥珀沉默不语。
半晌，她才道：“她已死了，一丝一毫都没有了，不要再提了。”
展昭道：“……抱歉。”
二人又沉默了许久，展昭道：“既然如此，鬼衣只会攻击进入杜宅的活人，那近几个月来，这几户死去的人家，又是为何，难道这庆平县城之内，还有别的鬼物不成。”
琥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不……不是，几个月前，我发现鬼衣的气息已不同了。”
展昭道：“气息……？”
琥珀道：“对。”
时间是三个月前。
琥珀自从变成狐鬼之后，万念俱灰，整日躲在杜宅之中，没事就睡觉，不关心庆平县发生的事情，所以这地方发生的龌龊事情，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但是三个月前的那件事，动静却大到惊动了琥珀。
一团怨气忽然自王家村里飞出，这是一团没有实体的怨气，漆黑的团在一起，大小与人类胎儿的大小无异，也许是因为杜宅鬼气森森，那团怨气就径直飞进了杜宅。
而后，一头撞进了鬼衣，附着在了鬼衣之上。
鬼衣就变得更红了，红得像是血一样！
然后，庆平县就开始不停的死人了。
死人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还有猎户死在山上，鬼衣飘飘，任何欠它债的人都绝不可能活着，琥珀冷眼旁观，直到展昭闯进了杜宅之中。
或许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琥珀就对他心生亲近，所以她才会救他。
琥珀说完，又嘤了一声，指着桌子上的花糕说：“要吃！”
展昭微微一笑，顺手拿过花糕，小狐狸就垂下头去叼那一块花糕吃，还在展昭的手心里拱了拱，弄得自己嘴角边上全是花糕的碎屑，还弄到了榻上，展昭十分耐心，用手帕帮她擦拭嘴角。
展昭道：“你是说，三个月前，鬼衣上覆盖上了新的怨气，是这怨气使得鬼衣杀人？”
琥珀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展昭又道：“……冤有头债有主，难道这怨气杀人，不去找使它枉死之人，却要随便杀人？”
琥珀道：“……那当然不是，定娘的怨气杀人，只会杀出现在杜宅的人，那一种怨气杀人，自然也只会杀它认为的，生前残害它的人。”
展昭皱眉，道：“王家夫妇、燕家公子、那猎户……还有那刘三，难道都是在它生前残害它的人？”
琥珀缩成一团，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展昭伸手，将小狐狸收入他怀中，一下一下的抚摸狐狸美人，琥珀的性格其实很黏人，他一看到琥珀，下意识就想把她收入怀中的。
琥珀伸出一双狐狸爪爪，抱住了展昭的腰。
展昭就一边抱着她，一边皱着眉头思索。
这几个人都曾残害过人……
残害的是谁？他们本应该完全不认识的。
忽然之间，展昭的神情一顿，好似已想到了什么。

第137章
庆平县从三个月之前开始，有离奇的死亡案件出现。
王家村的王姓夫妇、燕姓富户家中的少爷、山中的猎户、还有展昭来到庆平的那一天晚上，住在城中的刘三。
这五个人之间的关系，早被县令陈玉山翻来覆去的研究。他们之间绝没有一点点的联系，要说是他们合谋杀死了某个人，那简直是无稽之谈。
但是这五个人之间，的确是有共通之处的——假如展昭猜的没错的话。
展昭翻身下榻，就要去这几人家中查探，琥珀急了，一把就抓住了他，在他胳膊上又留下了几道血痕。
都不用琥珀说话，展昭都能猜得到这小美人会说的话，他微微一笑，只道：“琥珀要和我一起去查案么？阳气……应当还充足吧？”
说起这等话来，他免不得还是有些难为情的，于是说到后面半句，连音量也降低了几分。
琥珀可不是会因为这种事而羞涩的，她警惕地确认了一下，确定展昭没有想丢下她的意思，这才伸了个懒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道：“还够哦……你看。”
其实看不到什么的，只能看到琥珀纤细而洁白的腰肢，可展昭只看了一眼，耳根子就红到了极点，几乎不敢再看。琥珀伸手抓过衣裙穿上，又带好了帷帽。
无论怎么说，她还是不想直面太阳的。
收拾打扮好之后，他们就一同出发去查案了。
先去的是王家村。
这对夫妇的家中已没人了，可是他们的邻居却还活着，展昭要问的事情也很简单，没有什么说不得的。
他只问邻居家的一位老太，这对夫妇在生了这个宝贝儿子之前，有没有过别的孩子？
这种事情，是躲不过街坊邻居的，在王家村这样的小地方，人们更是没什么谈资，一点小事，就能传得到处都是。更何况，王姓夫妇的那个宝贝儿子，出了那么大、那么骇人听闻的事情，他们家的事情自然为人津津乐道，说什么的都有。
展昭官府办案，这老太太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姓夫妇的宝贝儿子五岁。
六年之前，这二人成亲，媳妇也的确很快就怀了孕，只是生了一个女儿，他们家穷苦，不想要女儿，于是就把刚出生的女儿扔进尿盆里溺死了。
这老太太满口都没有牙，一张口，像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她阴恻恻地道：“说不定啊……那孩子会生这种怪病，是因为那死去的女孩回来投胎了呢。”
展昭心中一跳。
他没有多言，只是淡淡道了谢，又去了燕家。
燕家的事情就不宜去问那富户了，还是问家里的丫鬟下人会好些。
燕家世代单传，燕少爷可是独苗。
此时此刻的世代单传，指的乃是世代都只有一个儿子，至于女儿，是不算在“传宗接代”的列表之中的。所以世代单传，也有可能会有女儿。
但令展昭没想到的是，燕家从来没有过小姐。
燕家是庆平县的世家大户，几代以来，一直都没有过女儿出生！
从概率上来说，这简直太奇怪、太诡异了。
但问题的答案往往也很简单，因为这一家不喜欢女儿，一生出女儿，就要把她们杀掉！！
而杀死女婴的方法，也实在是令人遍体生寒。
——先杀死，再把女婴埋到大街之下，令万人践踏，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震慑这些投胎的女鬼，叫她们不敢投胎到他们燕家！
展昭听了，已说不出话来了。
就连琥珀都已吓到了，她瞪着眼睛，盯着那个被他们抓来问话的燕家老嬷嬷。只不可置信……这世上的人，就如此痛恨女儿么？
她其实一直不明白，定娘的死是为了什么。
在她看来，那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情而已，不喜欢在这个地方住着，那就换一个地方去住就好了，为什么只这么简单的事情，却可以让她们费劲了周折，最后还赔上了她们的两条命呢？
即使是她在最后去质问那杜家老太太的时候，她也实在没有明白，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现在，她好似稍微有点明白了。
两个人沉默地从燕家出来，沉默地走在大街之上，琥珀看着满街的男男女女，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世界。
平静而安宁的外表之下，却不知隐藏了多少污垢与腐朽。
半晌，她忽然问展昭：“展昭，世人是不是皆以男子为贵、女子为贱？”
展昭也沉默了。
他侧头看了琥珀一眼，道：“是。”
琥珀又道：“……为什么呢？”
展昭道：“我也不明白。”
穷人是原罪么？生来就受苦；女人是原罪么？……甚至有那么多的女孩子，连出生都成了一种奢侈。
琥珀道：“……这世上竟也有你不明白的事情？”
展昭苦笑。
半晌，他道：“琥珀，这世上我不明白的事情，也有很多很多的。”
从燕家出来之后，二人又去了那个住在山脚之下的猎户家中，果不其然，那猎户家里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女儿，猎户不喜女儿，所以就把婴儿带到山里去扔了，自生自灭。
……所以他的死法也是被困在山里活活饿死。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结合那从王家村方向飞向鬼衣的那一团怨气，再结合那一团怨气出现的时间，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那的确是一团刚出生就被弄死的女婴们的怨气。
只是这一团怨气最初的愿望，是重新出生，它是混混沌沌的，只有生的愿望，所以它就进了一个男童的肚子里，这就是王姓夫妇的儿子怪病的由来。
这个五岁男童怀了一团怨气，这其中，有他的父母曾经造下的孽。
稚子固然是无辜，但他的父母却不无辜，这团怨气很难说没有嫉妒……我死去了，你却出生了，你出生的如此理所当然，我死去的却也如此理所当然……
但结果自然是不好的，一团怨气而已，毫无生气，又是在一个男童的体内寄生，它是绝不可能再出生的，于是十月怀胎之期一到，怨气破体而出，却仍没有获得新生。
不仅如此，无辜的稚子也因此而惨死，王姓夫妇伤心欲绝。
怨气在因缘巧合之下，附着在了鬼衣之上。
然后，它就开始报复。
报复所有的那些……不让她们活着的人。
报复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对正伤心欲绝的王姓夫妇。
而这几个月来，每一个死去的人，其实手上都沾着这些女婴的血，只是比起杀死一个大人，杀死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实在是太容易，也完全不用见血，丢弃起来也是如此的方便，故而没有惨烈的场面、也没有哭着喊着不想死的人。
这一切都是藏在平静安宁日常之下的凶光。
这就是这件事的真相，这件事的真相，就是如此的残酷、如此的令人遍体生寒。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去。
落日的余晖，慢慢地消失在了地平线之上，天空的另一侧，一种高远的、幽暗的颜色慢慢地浸染上来、覆盖上来，将天空吞噬，令大地陷入黑暗。
夜风又在冷冷地吹，他们此时此刻，正在杜宅的门口。
鬼衣……该拿鬼衣如何是好呢？
展昭自己也不知道。
琥珀也不知道。
鬼衣不是定娘，定娘魂飞魄散，什么也没留下来，定娘的一缕怨气，也早就被这些女婴的怨气所裹挟，让她再也认不出了。
可是，难道就要将这鬼衣彻底消灭么？
琥珀是一个很天然的人，她觉得这是不应该的，因为怨气从没有乱杀过人，它……不，是她们，她们只是想要报复曾经杀害过自己的人而已。
冤有头、债有主，这本就是这世上最浅显的道理，也是最容易理解的道理。
可展昭呢……？
他是个恪守正义的正人君子，他就是为了解决这一起案子，才来到庆平县这个小地方的。
此时此刻，他会怎么想呢？
琥珀已不敢细想。
展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已看出了她此时此刻的顾虑，可是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牵住了琥珀的手，温声道：“天色已晚了，我们回去休息吧，今天你累不累？”
他看起来好似一点事情都没有一样。
琥珀犹豫了一下，嘤了一声，道：“……我没事，我不累。”
二人就打算这样先回客栈了。
回客栈的路上，要经过县衙，二人沉默地走着，却在经过县衙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抹血红色。
血红的衣袂飘飘，只一眨眼，就已从县衙里进去了，二人一惊，立刻明白过来，这是鬼衣又要杀人了！
展昭闪身就要进入县衙去追，可正在这时。琥珀忽然痛呼一声，有些站不稳，要朝地上倒去。
展昭立刻停下，眼疾手快地去扶琥珀，道：“琥珀，你有没有事？”
琥珀的脸色苍白。
她的嘴里，忽然又吐出一口白雾来，这白雾带着一股甜香……展昭曾见过白雾，就在他们刚刚见面的时候。
这是琥珀用来迷倒人的妖雾，这甜甜的雾气，只要吸入一小点儿，就能让人手脚无力，再也没有一战之力了。
琥珀竟在现在又使了出来！
展昭惊道：“琥珀，你做什么……！”
琥珀一言不发，揽住了展昭的腰，将他拖到了旁边的暗巷里。
她的脸色有些惨白，咬着下唇看着展昭，眼角湿润，好似已快要流下眼泪来，她看着展昭，好似不是自己药倒了展昭，而是展昭欺负了她一样。
展昭道：“……琥珀。”
琥珀下定了决心，对展昭道：“……鬼衣杀的是该杀的人，我不能让你阻止它。”
说完这句话，她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跟着鬼衣一起进了县衙。
她已无法面对展昭了。
展昭是这世上最难得一见的好人，他温柔至此、又正义至此，其实，琥珀觉得，能认识他，已是她这二十多年来，最幸运、最快乐的事情了。
可如今，她却在阻碍展昭办案。
展昭不会再喜欢她了，也不会再给她阳气了，他一定会很生气，说好要带她离开庆平县，也一定不会做了，她会回到杜宅，继续在那一间鬼宅之中躲着，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或许哪一天她会灰飞烟灭……谁知道呢，反正她早已经死了，再死一次有什么大不了的。
即使如此，她也要选择阻止展昭办案，因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些可恶的人杀死了弱小的女婴，如今女婴便成鬼前来索命，有什么不对？凭什么要阻止她们？难道有人有法子去给她们伸冤么？
……不会的，所有的衙门都不会提她们伸冤的，因为这种事千百年来都在发生，心照不宣，有人说出来，有人敢反抗，那才是大逆不道。
就像定娘的“大逆不道”一样。
展昭的剑可斩妖鬼，琥珀却见不得鬼衣被斩。
她一溜烟就跑了，跑进了县衙之内，苍白的脸上却不断地流下了眼泪，她一抹眼泪，跟着鬼衣的气息，一路来到了一处小院。
院子里的人已被鬼衣缠绕了起来，那是个四五十岁的老书生，留着花白的胡子，穿着一件里衣。
他的胡子和头发都很整洁，衣裳也十分干净，一看就是个体面人，可此时此刻，这体面人却被血红色的鬼衣缠绕起来，他的面前是一盆水，鬼衣正在慢慢、慢慢地将他的头杵进水盆之中，老书生面色狰狞，眼睛已快从眼眶之中瞪出来了，似乎想要挣扎，可是他浑身都被怨气所缠绕，完全没法子动。
正在这时，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琥珀。
琥珀带着帷帽，脸被轻纱所遮挡，所以这老书生看不见琥珀的脸。
这大半夜的，一个轻衫女子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很不正常的，可是老书生此时此刻还顾得上什么呢？他分明已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听他嘶声喊道：“姑娘！姑娘！救救老朽！救救老朽！！”
琥珀歪了歪头，没有动静。
老书生的头被摁进了水盆之中，他拼命挣扎，这挣扎却也被怨气所牢牢控制，不叫他打翻水盆。他惊恐至极，张嘴想要惨叫，但是嘴里却拥入了无数的水。
鬼衣放松了力道，让他一下子抬起了头，老书生疯狂地咳嗽着，眼睛里已满是红血丝。
他见琥珀仍然围观，一边咳嗽一边恳求：“姑娘、姑娘……求求你……！救救我，我乃是县衙的师爷，姑娘救我，我必有重谢……！”
一阵风吹了过来，吹起了琥珀帷帽之上的轻纱，露出了她苍白的面容，她刚刚哭过一场，眼角通红，鲜艳的唇色却愈发的娇艳欲滴，眼角那一抹血红色的眼线，利落得像是一把刀子。
心里没鬼的人只会觉得美丽妖异，心里有鬼的人却会被吓得两腿战战。
这老书生看到了琥珀的脸之后，忽然遍体生寒，脸色慢慢地变化，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连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停地抽动，他忽然失声道：“你……你……是狐妖，是狐妖！不可能、不可能！你明明已经死透了！！怎么会……怎么会……”
琥珀歪了歪头，忽然想起了他。
她喃喃地道：“……你是李师爷。”
那个用计把她拖在县衙里的李师爷。
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年后，他已白发苍苍，脸上到处都是皱纹与老年斑，时隔多年，琥珀又怎么会在第一时间认得出来呢？
可是李师爷记琥珀却记得非常清楚，这或许是因为琥珀很美丽，也或许是因为……这件事的结果实在是过于的惨烈，以至于李师爷一直都很害怕她回来复仇，因此才会怂恿县令将她剥皮，尸体剁成块拿去喂狗……
越残忍的手段，越代表了他的恐惧。
此时此刻，李师爷的恐惧已达到了顶峰！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声道：“是你……！是你回来报复我了……不、不、这件事不管我的事，我只是按照县令大人的要求办事而已！！当时的县令早已死了，杜家人也被你杀光了……你要报复也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琥珀冷冷地看着他。
鬼衣又一次把他的头摁在了水里，让他接受残酷的水刑。
鬼衣似乎很享受这个样子去折磨这些害死她们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鬼衣又一次的松开，李师爷得以喘息，此时此刻，他的脸色已完全苍白了，眼睛里充血，说话奄奄一息，已完全喊叫不出来了。
他用一种仇恨的目光瞪着琥珀，喃喃地道：“不懂人伦天理的狐妖……你、你有什么资格杀我？！你是什么东西，去管人家杜家的事情……！你、你该死！死了还要拉我下水……你……你……！”
琥珀却道：“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把刚出生的女婴杀死呢？”
李师爷一愣，失声道：“……你说什么？”
琥珀摇摇头，只道：“要复仇的不是我，你明明能看得到是什么东西在杀你，为什么却一直看着我？难道你这一生就只害过我，你就没有杀过……什么别的人？”
李师爷如遭雷劈，僵硬地转头，看着那一件飘扬在空中的，血淋淋的鬼衣。
鬼衣是包裹着什么东西的。
那东西的形状，像是一个婴儿。
李师爷已吓得不会说话。
……一年以前，他的小儿媳妇生下了第三胎，接连三胎都是女儿，李师爷盛怒之下，把那女孩扔进水盆里溺死了。
水盆、溺死……
他忽然浑身发起颤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聪明的李师爷，或许已想到了近来接连死亡的人死亡的真相了，只不过这领悟实在是太晚。
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又被鬼衣给摁到了水盆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多久，很快就被溺死了。
红鬼衣衣袂飘飘，缠绕在死亡的李师爷身边，它身上的颜色似乎已有些浅淡了，那些漆黑的怨气也在渐渐地消散。
……她们有明确的复仇对象，她们的复仇好似已要结束了。
冤有头、债有主，她们在杀死了曾害死自己的人之后，这一股纠结的怨气就开始在此处渐渐的消散。
琥珀有些呆呆地望着消散的怨气，心中只道：只希望这世上真的有生死轮回这一回事，也只希望你们的下一世，可以投胎到好人家里去，不要像这一世一样刚出生就死亡，也不要像定娘一样，只要活着，就一直被家人折磨。
她有些失魂落魄地站着，一只手却忽然扣住了她的肩膀。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修长而温暖，稳定而有力。
这只手的主人身上，带着一股令人喜欢的、皂荚的清洁香气。
……是展昭。
琥珀惊了一跳，转身看他。
展昭就站在她的身后。
他依然是如此，一席深蓝衣衫，长身玉立、如青松一般的笔挺，腰间别着巨阙宝剑，面容俊朗，身姿姣好。
他皱着眉，看着琥珀，琥珀一惊，下意识地挣脱他的手，后退了两步，警惕地说：“……你、你要怎么样？你是不是生气了，觉得我……阻止你办案了。”
展昭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李师爷，李师爷的胡子与头发都已湿了，贴在脸上，他脸色惨白，面色狰狞，活脱脱就是一只被溺死的水鬼。
鬼衣在旁边飘动，怨气正在不断地消散。
琥珀忽然伸出了双手，挡在了鬼衣的面前，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似再说，我没错！我没错！我的选择是没错的！
她说：“……不要斩杀它，它已复完仇了，它已快要消散了！”
她眼睛通红，似是已心碎到了极点。
……因为她认为，她已要失去展昭了。
从今往后，她又是一只狐了，展昭一定会生气，一定会走，他们两个一别两宽，就当这几日的事情，全然没有发生过一样。
琥珀认为一定会如此。
展昭的表情也慢慢地变了。
他的眉宇之间，竟出现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怒意……他从不生气的，被琥珀抓伤肩膀的时候，他都没有生过一点点的气，可是此时此刻……展昭已生气了。
他生气的时候，棱角就显得更加的分明，那眉眼之中的温润之意也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漆漆的双眸，黑得好似是墨一样，叫人见了，没由来的就害怕，而他的手背之上，也迸出了一条条的青筋，身上的肌肉全部都紧绷了起来，好似在克制什么巨大的愤怒一样。
他死死地盯着琥珀，紧紧地咬着牙，又在看到狐狸美人通红的双眼时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展昭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复而睁眼。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有些难以置信地道：“……琥珀，在你心中，展某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第138章
展昭英俊的面容之上隐隐浮现出了一种怒意，他似乎在努力的压制这种怒意，但是那紧紧抿起的嘴唇、略显的有些锋利的五官，都让此时此刻的他看起来有那种令人心生畏惧的侵略性。
他问出那句话之后，琥珀心绪大乱，似乎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展昭闭上了眼，有些无奈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的太阳穴上，也迸起了可怖的青筋。
展昭哑声道：“……琥珀，在你心中，我竟是如此迂腐之人么？”
琥珀不知如何回答。
她瞪着眼睛，眼眶却是通红的，好似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明明是她暗算了展昭，可是此时此刻，她却显得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一样，眼角红红、欲泪欲泣。
展昭一看，便心软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败下阵来，道：“……我不会对鬼衣动手，琥珀，你不要误会我。”
琥珀有些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为什么？”
为什么？
这算是什么问题？
展昭好似有些疲惫，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才道：“琥珀，展某并非迂腐之人，这样的事情……难道我会站在溺杀女婴的恶人一方么？”
琥珀道：“可是……可是……你是官差……你会为难……”
展昭摇了摇头，道：“官差也并非没有自己的善恶观，只会维护一些本该死的恶人。”
琥珀露出一副好像做错了事的表情，喃喃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展昭道：“官府只是解决办法的一种方式而已……而且，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情，都不能通过官府来解决。”
琥珀道：“……这件事也一样么？”
展昭叹了口气，道：“有些地方，溺杀女婴成风，官府严令禁止，却仍有不少漏网之鱼……这李师爷、刘三之流的人，就是其中的漏网之鱼。”
这网漏得一定还不只这么大，但这句话，展昭却是不愿说出来的。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琥珀身后的鬼衣，道：“女婴已死，无人向官府控告，官府就不会管这样的案子……官府既已经不能给予你们正义，这正义……你们自己去争，并没有错。”
他的语气很坚定。
这并不像是一个公门中人所能说出来的话，可展昭不是满口之乎者也的文官，而是一个武官，在几年之前，他还曾是江湖游侠，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手上倒也不是没沾过恶人的血。①
他投身入公门，也并不是全然的对朝廷、对这天下的官都有认同之心，他只是为了包大人而已。他认同包大人的理念、敬佩包大人的为人，为了他，才肯在那耀武楼上演武，不惜被天下江湖人所瞧不起，换到了一个四品带刀侍卫的位置。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冤有头、债有主！
这本就是这世间最浅显的道理。
既然此地的官府无法为这些惨死的女婴们做主，那她们自己为自己做主，又有什么错呢？即使有错，鬼衣却也只是一团无知无觉的怨气罢了，没有人心、也不会思考，又如何能以人类的律法去看待它呢？
鬼衣的复仇已要完毕，怨气已要消散，此时此刻，最好的做法，就是看着她们烟消云散，在心里祈祷，希望她们下辈子能投胎去一个好人家，不要再生在这种挨天杀的家庭了。
展昭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既然它已复完了仇，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话音刚落，那鬼衣之上的怨气，已悉数消散了。
血红血红的鬼衣，颜色竟也慢慢地变成淡色，最后变成一件杏色的衣衫……这衣衫，正是定娘生前的那一件衣裳，二十多年过去，已陈旧不堪。
……定娘的怨气也已消散了。
所有的怨气都消失了，衣衫便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衣衫，轻飘飘地要落在地上，琥珀伸手去接，衣衫就落在了琥珀的手上。
这并算不得是一件很好看、很时兴的衣衫，因为从来都没有人想让定娘穿的光鲜亮丽，杏色是好看的颜色，却也是一种个性不强烈的颜色。
定娘的个性却是很强烈的，她的个性若是不强烈，就绝不会一心一意要找个说法，要离开绣楼。
琥珀抱紧了那件杏色的衣裳。
而展昭向前走了两步，伸手将琥珀搂入了自己的怀抱，紧紧地抱了起来。
琥珀“嘤！”了一声，眼睛瞪得很圆。
展昭哑声道：“怎么了？你竟是一点儿也不信任我了？”
琥珀的眼眶忽然就湿润了。
她抽抽搭搭地说：“……我以为、我以为你一定很生气，不会再喜欢我了。”
展昭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误会我了，是不是？”
琥珀嘤咛一声，双手攀在了展昭的脊背之上，他的脊背微微弓起，脊柱骨从皮肉里凸出形状来，藏在薄薄地衣衫之下。
他身上的味道是皂荚的淡淡香气，被他的体温蒸得很热，让人不由觉得温暖，琥珀本就是怕冷的鬼物，被一个这样的人抱紧，一时之间，连眼睛都迷了起来，本能般的往他怀里缩，像是撒娇一般。
琥珀道：“对……对不起……嘤！”
……她又发出了那种小狐狸的尖叫声。
其实这声音听起来还挺……吵闹的。
展昭却很喜欢。
他与琥珀，短短相识不过几日。
这样的时间，本是萍水相逢，可是他与琥珀之间，却的确有一种奇妙的缘分在，短短几日之内，他们已变成了最亲密的关系，琥珀依赖他、需要他、喜欢他，而他也同样喜爱琥珀。
展昭轻轻地说：“没关系，琥珀，没关系的。”
琥珀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里，只听见展昭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稳定而有力，但是却有些急促了。
琥珀闷闷地问：“……那，那你说的话还作数么？”
展昭忍不住笑了。
他只承诺过琥珀一件事的，那就是带着她一起走，离开庆平县这个伤心之地。
他道：“你愿意么，琥珀？”
琥珀轻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展昭就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充满了。
他又问：“展某还要再问你一件事，琥珀。”
琥珀道：“你说呀。”
她抬了抬头，许是感觉到了展昭骤然加快的心跳和骤然变得更炙热的怀抱。
展昭的拳头忽然紧紧地攥住，复而又松开，他似乎有些犹豫，又似乎有些羞赧，虽然他的心里早早的就决定要娶琥珀为妻了……可是真的要去问她的时候，他的耳根子却还是红透了。
半晌，他忽然道：“……算了，我们先回京城，到时候我再问你。”
琥珀：“……”
琥珀大怒：“什么事情嘛！你说啊！！”
展昭却是闭紧了嘴巴，怎么也不肯多说了。

第139章
几百年后
这是一间院子，院子里植被茂盛，一只雪白的狐狸正躺在树荫之下。
她浑身都是雪白的，像是一团软乎乎的云，一条蓬松丰厚的大尾巴，正一摇一摇的，好似十分惬意的样子。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这是个英俊的青年男人，留着长发，高高的在脑后束成一束，这男人面容俊朗而温和，剑眉星目，身姿姣好而修长。此时此刻，他显然是处在一种十分放松的情况之下的，但他的脊背却仍是笔直，只是两只手放在裤兜之中，略显松弛。
此人正是展昭。
雪狐狸也正是琥珀。
琥珀日日被展昭的阳气所滋润，如今已不是非常害怕太阳了，去太阳地底下去晒当然还是不太好的，所以她就躲在树荫之下，时不时伸出一只狐狸爪爪去晒一晒，过一会儿再缩回来。
见展昭来了，琥珀张开嘴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快活的尖叫，一下子翻过身来，把自己的肚皮露了出来，四只爪爪都曲起来，尾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但是琥珀毕竟是一只傲娇的狐狸，绝不肯轻易对猫儿示好的，她思考了一瞬，感觉自己显得实在是很热情，于是又哼了一声，理都不理展昭，一下子背过身去了，只有蓬松的大尾巴悄咪咪地蹭着展昭的小腿，好似在勾引他——大爷，快来玩呀！
展昭：“……”
展昭：“噗嗤。”
好脾气的御猫就笑了。
他虽然名号叫御猫，实则性格不太像猫。
与他们家相识的一家妖怪，是傅红雪和秋星，那位秋星小姐，可是一只正宗的绿眼睛大猫猫，脾气大得很，又神气又活泼的，展昭自觉和她可是一点儿都不相似的。
倒是琥珀，比起一只犬科的狐狸，很像是一只傲娇的猫猫。
不过……这或许也是人们对犬科的一种刻板印象呢？
展昭微微一笑，并不生气，十分顺从地坐在了琥珀旁边，伸出修长的手去抚摸琥珀的皮毛，琥珀的皮毛暖洋洋的，他伸手去挠琥珀的下巴，又尽职尽责的让自己的狐狸妻子感到开心和舒服，他很温柔，又很细心，有他在，其实琥珀很少有不开心的时候的。
果然，琥珀没一会儿就绷不住了，不断地发出那种嘤嘤嘤的尖叫声，尾巴摇得非常欢乐，她懒洋洋地滩成一团雪白狐狸饼，展昭就把她抱了起来，搂入怀中。
其实狐狸的叫声……还挺吵闹的来着。
先前，琥珀是一只小可怜狐，二十多年的时光里，都待在杜宅里不见天日，天真率性的本性更是被压制得几乎不见了，如今有了展昭，她每天都很无忧无虑，那种狐狸的本性自然也就出来了，整天尖叫个不停。
不过，这样子吵闹，最起码比夹着尾巴失魂落魄的小狐狸要好得多了。
至于他们为什么活了这么长时间……
这就是另外一段奇遇了，当年，展昭带着琥珀回到了京城，又在包大人的见证之下办了简单的婚礼，琥珀就这样当了他的妻子，展昭乃是江苏常州人士，在一次清明，回常州扫墓的旅途之中，他们偶遇了一对夫妇。
这对夫妇的名字叫一点红与李鱼。
这也是一对非人的夫妇，也正是因为这对非人夫妇的慷慨赠予，展昭才能得以长生，不会提前离开琥珀了。
总而言之，这又是一段说起来很长的故事了，在此按下不表。
琥珀在展昭怀里惬意地翻了个身，然后慢慢地变成了人形。
她浑身都是洁白的，出于一种恶趣味的考量，竖起来的狐狸耳朵和蓬松的狐狸尾巴得以保留，她的耳朵一抖一抖的，惹得展昭忍不住要上去捏上一捏，却又想起琥珀被捏了耳朵之后那种过于激烈的反应，又忍耐着没伸手。
琥珀凑上去，用红唇轻轻地吻了展昭一下，道：“你是不是想要捏我的耳朵呢？”
展昭微微一笑，只道：“只怕你实在不让。”
琥珀道：“我让呀……怎么不让，只是不在现在，除非你打算在这里……”
狐狸美人的眼波流转，流露出一种令人情迷的媚意来，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嘴角勾起一点点微笑来。
……怎么说呢，她的人形态的媚意、和狐狸形态那种傻乐傻乐的样子，真的看起来不太像一个人、啊不，一只狐。
展昭的手臂就慢慢地缩紧了。
他的耳根子又有点红了。
其实他的做派并不迂腐，后来也慢慢的学会了一些花样，于此等事上，实在说不上是个新手，可是不知道怎么的，都多少年过去了，只要琥珀一逗他，他的耳根子还是会很快就红个透，整个人都会有些无所适从。
或许他是一辈子也学不来楚留香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的。
啊，说到楚留香……
琥珀道：“玉姣和楚大哥邀请我们去他们家的海边别墅做客呢……今年大家都会去，秋星正好忙活完了，昨晚和我打电话，说他们也去呢。”
展昭道：“好，我们过几日就动身吧。”
琥珀点了点头。
都说长生寂寞，其实这也并不一定，他们在长生的过程中，还遇到了楚留香、陆小凤等人，十分投缘，又是都可以长生的伙伴，时常见个面，聚一聚，也十分惬意。
玉姣公主还是很喜欢热闹的，她喜欢小姐妹们聚在一起，又很喜欢看到海量的黄油小饼干堆在一起的宴会氛围，所以每一年，她都会邀请伙伴们去她家里小住一段日子。
对于这些可以长生不老的夫妇来说，与普通的人类之间，永远也隔着一层秘密，只有他们之间，是最亲密的朋友，是最无话不说的朋友，所以时隔几百年，他们的关系还是如此之紧密。
当然了……现在的确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因为琥珀已经用脑袋去拱展昭了。
狐狸美人天生不懂人类的这些道德观念，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她在展昭怀里化作人形，还很心机的留下了耳朵和尾巴，难道真是是出于一种无聊的恶趣味？难道真的就没有别的意思？
那怎么可能呢！！
展昭看了一眼天色，只叹道：“琥珀，天色还早呢。”
琥珀尖叫：“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
展昭：“……”
展昭无奈，心中却也有那种细小的喜悦像气泡泛了起来，令他的手指都忍不住痉挛，他不再言语，抿着嘴抱着琥珀进屋去了，琥珀得意地笑着，然后又发出了嘤嘤嘤的叫声。

第140章 番外一：梦江湖
酒馆之中，一点红睁开了双眸。
他是一个相当令人胆寒的男人，脸色惨白而阴沉，面容冷酷，一双死灰色的眼睛之中，充满了恶狼一般的残忍与冷静，任何看见他的人，都难免要打个寒颤的。
但不是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他带着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只能叫人看见他紧紧裹在身上的黑色劲装和下半张脸，他坐在这酒馆的角落里，不甚起眼，一只手随意的放在桌面上，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稳定地要命，一看就是顶级剑客的手。
酒馆里很热闹，很多人都在推杯换盏，一点红却在听几个人说话，这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一点红耳力很好，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听见这些人的话，只是听得不甚清楚。
他之所以听这些人说话，是因为他听到了李鱼的名字。
……李鱼，这名字他已好几年都没听见过了。
他所关注的对象，也是一桌江湖人，劲装疾服、肌肉强劲，这些人的眼神很锐利，如隼一般，与周围普通百姓的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的刀剑随意地堆在桌子上，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但他们的表情看上去却不太正经，他们互相之间交换了一下眼神，露出一种又淫、又邪的表情来。
这种表情一点红很熟悉，他是善于观察的人，总是冷冷地注视着人群，这样的表情，通常情况之下，很容易在那种对女人心怀鬼胎的男人身上看见。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边就露出一种令人恶心的微笑来，又开始相互交换着消息。
“城外、郑家庄……”
“子时一过……陷阱就会……”
“那个女人，哈哈，天下第一美人李鱼、嘶……”
“不是断肠散，是春肠散……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她得罪了什么人，要被如此报复？”
“别多问、总之是便宜了我们——”
一点红带着斗笠，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嘴角紧紧地抿着，下颌角的弧度冷峻而锋利，那只放在桌子上的手，手背之上，已迸出了青筋。
如今已很靠近子时了。
那几个江湖人看了看天色，站起来便走了，一点红冷冷地扫了一眼他们的背影，不动声色，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搜魂剑无影，中原一点红。
他乃是天下最有名的杀手，也是这江湖之上最令人胆寒的名字之一。
一个杀手，一个漆黑的影子，只要他想，他可以跟在任何人的身后去，悄悄地跟着，不叫人发现，这几个江湖人的武功都很不错，但是同一点红比起来，还是要差上一些。
城外的郑家庄，乃是富户郑北雁的府邸。
这是一座大城，以马前街为界，城东的十八条经纬纵横的街道都姓郑，城西的十八条经纬纵横的线都姓杜。
郑北雁与杜老西，乃是水火不容的宿敌。
他们之间必然要斗个你死我活，李鱼也是杀手，或许这一次，杜老西下了大价钱，要取郑北雁的项上人头。
李鱼也是个很有名的杀手。
但凡有名的女侠客、女刺客，就会有不少脑子上下颠倒的男人出来大放厥词，说是她们一定都是因为长得好看才能出名，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好似这些女子已不知道勾引过他们多少回了一样。
但是事实上，这江湖之上，女人也同样厉害。
一点红从不小看女人。
李鱼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她冷静且克制，看似弱柳扶风，实则杀人在须臾之间，使一对双鱼剑，她的剑招并不花哨，令一点红极为欣赏。
但她也的确无愧于天下第一美人这名号。
她实在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只要她在哪里出现，她的身上必然已黏上了许多男人的目光，从无例外。
就连中原一点红，也逃不过这张过于美艳的面庞的蛊惑，在她的石榴裙前被打折了脊骨，成了一只断脊之犬，又在那场令他每每想起都心痛不已的背叛之中，被伤透了心，被天下人所耻笑。
一点红啊一点红，被女人骗得差点死了的家伙！
所有人都认为中原一点红一定恨透了李鱼，他若是再见到李鱼，一定会恶狠狠地报复她。
一点红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悄无声息地跟在那几个江湖人的身后，跃进了郑家庄，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那几个江湖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了那郑北雁的书房。
郑北雁的书房里静悄悄的，一点红的鼻子轻轻地动了动，已闻到了一点细不可闻的血腥味。
那几个江湖人悄悄地推开了门。
门里有人。
是郑北雁。
郑北雁已死。
死于双鱼剑。
双鱼剑是两柄非常窄的剑，留下的创口很小，不会弄得到处都是血，这也是李鱼一贯的杀人风格，她是个看上去懒洋洋的女人，但是却很爱干净的，生平最不喜欢的，就是在自己身上沾上血。
但郑北雁的身上却沾了不少血。
这不是李鱼的风格，她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
这很好猜测，因为李鱼就在屋子里。
她的呼吸声颤抖得不像是一个气息稳定的杀手，她正坐在地上，一点红一眼就看到了她，目光立刻紧紧地钉在了她的身上，简直连一刻都无法移开。
李鱼依然那么美。
她总是一副看起来病恹恹的模样，头发随意的扎起来，如海藻一般的浓密，她的眼睛漂亮得惊人，眼下有一颗浑圆而小巧的泪痣，那颗泪痣一点红不知用自己的眼神去描摹过多少回、舔舐过多少回。
她如银河星辰一般漂亮的眼睛，此时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雾气，一层动人的、可怜的雾气，她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那是一种极其病态、极其不正常的红晕。
那几个江湖人的眼中就又迸发出了一种奇异的、令人恶心的光芒。
而一点红也已懂了。
李鱼遭到了暗算。
——春肠散、春肠散。
只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了。
那几个江湖人就慢慢地靠近李鱼，李鱼看起来手脚都是软的，发出的暗器绵软无力，叫那几人轻易躲开，那几个人就发出了一种压抑的笑声，他们的目的已很明显了。
李鱼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双鱼剑中的一把，还在她的手中，被藏在了袖中，只要有人敢近身，她有把握一击必中。
可这不是一个人，是四五个人。
她中了毒，浑身无力，至多，也就只能趁着他们毫无防备，杀掉其中的一个，可是再多的人……
她的睫毛轻轻地颤抖着。
正在这时，忽然有暗器破空的声音响起，只听沉闷的几声透骨钉入体的声音之后，这几个江湖人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已上了西天。
这发透骨钉的人下手极狠，直接冲着人脑后的死穴去的，完全没有一丝想要留下活口的意思。
这样的人……李鱼正好认识一个。
她微微一怔，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她抬头看去，就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她非常非常熟悉的身影。
……黑色劲装，宽肩窄腰，身形如黑豹一般有力而敏捷。
他带着斗笠，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蹲在了李鱼的身边，慢慢地摘下了斗笠。
李鱼就看到了一双死灰色的、宛如恶狼一般的眼眸。
他冷峻得令人心寒，嘴边勾起一丝冷诮的笑容，眼中似乎有奇异的光在闪动。
一点红的声音有如毒蛇一般的嘶哑：“李鱼，好久不见。”

第141章 番外一：梦江湖
一点红的目光锐利，却并不明亮，反倒是暗沉沉的，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之感，他死死盯着李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露出了一抹讥诮而尖锐的笑。
这笑容绝不能说是善意的，一点红也从不对人释放善意。
或许除了李鱼。
但那也是曾经的李鱼，而不是现在的李鱼。
时过境迁，但很多事情还是难以忘怀的，比如说……他差三分就刺到心口上的那一剑。
李鱼的睫毛就轻颤了颤。
她垂下了那双美丽如银河般的眸子，并不去看一点红，这见面来得实在太过突兀，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她一如既往地避开了那些让她难以回答、难以面对的事情，只是有些难堪的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她很难堪，也很狼狈。
一点红是个杀手，却没人知道，他身处在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之中，这杀手组织，已不知道夺去了多少人的性命。
李鱼也是个杀手，她也身处一个杀手组织之中，只不过这组织却很有名，名叫妙音阁。
妙音阁的杀手，都是女人。
妙音阁的阁主，名叫妙音娘子。
妙音娘子却也不过是个傀儡，真正藏在幕后的人，没有人知道是谁，只是被阁中人称作“老板”。李鱼暗中查访，已查到了一些此人的信息。
窥探老板的真实身份，就已相当于背叛。
当然了，李鱼本来就打算背叛，她本就打算杀了老板，让这妙音阁从此消失。
这或许就是她今日遭到暗算的原因。
她今日来执行任务，要杀这城东郑北雁，郑北雁喜熏香，身上总是带着一股熏香的味道，李鱼轻嗅了嗅，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因为一个人身上的熏香，本不可能带毒的，若是带毒，岂不是先毒倒了自己？
但她没想到的是，郑北雁只是一个鱼饵，诱她上钩的鱼饵。
他身上的熏香之中，就带了两种无色无味的东西，一种叫做软筋散，一种叫做春肠散。
这两种东西，当然已毒倒了郑北雁，但他又被下了一种稀奇的蒙汗药，在李鱼进屋的时候，就只能听到他鼾声如雷，只认为他是睡着了，并未多想，靠近了他。
所以这鱼饵身上带着的两种毒，当然也毒倒了李鱼，令她此时此刻面对一点红时，如此狼狈。
李鱼的背上已被薄汗浸透了。
她浑身都在止不住的发抖，每一次发抖，就会有一种奇异的颤栗顺着她的脊柱爬升，直冲头顶，让她的眼神更加的涣散，让她苍白的肤色之上那种红晕蔓延得愈发厉害。
一点红就蹲在她的身边，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盯着她，似乎连她一丝一毫的变化都不想要放过，李鱼觉得有些羞耻，有些难以忍受，她别开了眼，竟是连一句话都没同一点红说。
……从前她就是这样的。
李鱼是个相当温柔的女孩子，但是她的性格实际上是很倔强、很刚硬的，甚至于……她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去依赖别人、信任别人，哪怕那个人是一点红。
一点红意义不明地“啧”了一声。
他皱了皱眉，也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他的目光实在是太锐利、太让人无处可躲，所以……
所以李鱼要是不想让他看她，他就会像这样不看她。
……这太温柔了。
他一点都不像是这样的人，更何况李鱼还曾伤过他的心。
他却只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走。”
说着，他就径直过来，直接横抱起了李鱼，甚至记得带上了落在地上的双鱼剑，然后敏捷地跳出了窗外，跃上了屋顶。
李鱼被他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一点红的身上紧紧裹着黑色的劲装，他并算不得壮硕，而是劲瘦有力的，他的腰很窄，但是任谁也看的出，他的腰身充满了劲力；只从他跃上屋顶的姿态就可看出，他浑身的肌肉都充满了可怕的爆发力与控制力，他对力道的控制，一定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所以他有力的双臂横抱住李鱼的时候，不会让这个女人感觉到难受，却也绝不会让她产生可以逃跑的错觉。
李鱼连抬起双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头就只好搁在了一点红的肩膀上，只微微一抬眼，就看到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点红的长相并算不得英俊，但是任何一个见了他的人，都一定会被他身上着一股肃杀、冷峻又野性的气质所吸引。
他目不斜视，直视前方的路，连一点儿余光都没分给李鱼。
李鱼忍不住道：“……你竟不怕我再给你一剑。”
一点红：“……”
一点红都快气笑了。
时隔五年，她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就这么没良心？
虽然说跟杀手讲良心，本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但是此时此刻，一点红还是忍不住自己这种腹诽。
他的薄唇紧紧地抿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只冷冰冰地开口道：“你最好不要再说话。”
李鱼笑了笑。
她的头搁在一点红的肩膀上，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的，一点红自一片一片的瓦屋顶上掠过。夜风自李鱼的脸上吹过，一种迅捷的感觉与刺激慢慢地自她身上升起……她穿的衣裳很单薄，现在却有些冷了，她本该冷的，可是她的心里、她的身上，却好似有一团岩浆，自她身上流过，将她浑身烫得都是可怕的水泡。
她的脸更红了，像是晚霞一样的醉人，可惜晚霞却被这如野狼一样凶恶的男人给抓住了。
一点红就住在城中。
他是天下第一杀手，他并不穷困，可是却也不喜享受，只随便找了一个简陋的客栈住下了，这屋子逼仄、灰暗，实在是叫人不喜，谁也舍不得将这样一个美丽的人关在这种屋子里……可是一点红舍得，一点红偏偏就是舍得。
他把李鱼扔到了榻上。
榻也是硬的，一点儿都不柔软，李鱼却是柔软的，她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把自己的身子缩起来，抓起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可她其实一点儿也不冷。
她好似已发起了高热，脑袋也有些昏沉了。
一点红当哐一声，就把自己的剑丢在了桌子上，他背对着李鱼，伸手去拽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他的衣裳紧紧地裹在了他的身上，以至于他肌肉的每一次紧绷，都似乎能很直接的看出来。
他忽然喝下了一大口冷茶，然后问李鱼：“喝么？”
李鱼简直已把自己都缩在被子里了。
她又不说话了。
她从以前就是这样的，很喜欢逃避，一点红喜欢她喜欢得要命，在那段日子里，几乎就像是一头围着猎物在转的野兽一般，紧紧地盯着她情绪的弱点，耐心地蛰伏、等待时机。
他本就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对李鱼，他也付出了十二分的耐心。
但现在……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忽然就有些不想看她这幅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讲的样子了。
五年、五年的分离，她难道就不想说些什么么？
一点红霍地转过身来，一双死灰色的眼睛就紧紧地盯住了李鱼，李鱼热得要死，却把自己完完全全地裹在了被子里，一点红冷笑一声，伸手就把被子扔了，叫她无处遁形。
李鱼的眼睛里，似乎都已涌出了一点点地泪水，她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一点红，一点红的手却已卡在了她的下巴上，他的手指稳定而有力，对力道的控制已精准到了极点，此时此刻，他只用两根手指，就钳住了李鱼的下巴，强迫她抬起了头。
李鱼被迫露出了苍白的脖颈。
她看起来总是病恹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一点红一低头，就能看到她脖颈的皮肤之下，那些纵横的青紫血管，看上去脆弱极了。
她的脖颈侧上有一滴汗。
一点红目光灼灼，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了头，将那一滴汗吻了去。
他是个沉默少言的男人，却也是个侵略性极强的男人，他一只手搂着李鱼的腰，另一只手钳住李鱼的下巴，让她好似是一只献祭的羔羊一般。
李鱼猛地睁开了双眼，惊疑不定地看着一点红。
她抖如筛糠，面色却泛出了奇异的红色，她的双眼之中有些无措、有些茫然——这样的神情通常很难出现在这个女人的脸上的，她时常都是鲜活的、温柔的、充满神气的。
她一笑，就好似在叉着腰对全天下的人说：谁能不爱我呢？谁能不把心捧给我呢？
可是她一脆弱，却想让人把心都掏出来献给她。
这就是李鱼、这就是李鱼。
即使换做了五年后的一点红，身心疲惫，可看到李鱼的时候，他还是无法自拔地感到自己的心又活过来了，在跳、在砰砰砰地狂跳。
李鱼的嘴唇嗫嚅着：“……一点红，你……”
一点红的神色依然冷冷，他道：“我是在问你，要不要喝冷茶。”
李鱼一怔。
一阵铺天盖地的高热又一次的袭击了她，好似一万只窸窸窣窣的蚂蚁正在从她的每一处伤口上爬过，叫她难过地几乎恨不得去死，又恨不得去尖叫。
李鱼的背紧紧地弓起，好似一只紧张过度的猫咪一般……好可怕的毒、好可怕的药，她瞪大了眼睛，瞪视着面前冷冰冰的男人。
她几乎是在用一种发泄似得语气怒道：“我不要！你……你走开！你走开！！不许看我！”
一点红面无表情。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李鱼的表情也忽然怔住，好似明白自己本不该说出这么撒娇一般的话一样，她美丽的大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通红，像是要哭一样，半晌，她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别过了头去，一点红又伸手，强迫她的脸又转回来。
李鱼瞪着他。
一点红道：“那要不要洗冷水澡？”
李鱼：“……”
李鱼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一点红的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鱼张了张嘴，道：“……五年前，我刺了你一剑。”
一点红淡淡道：“是。”
李鱼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上去实在是……太淡然了。
既没有对她恶语相向、冷嘲热讽，也没有在这种可以趁虚而入的时机去做一些寻常男人都会做的事情……他看上去实在是很淡然，好像李鱼曾经没有趁着他不注意，刺了他一剑，差点把他弄死一样。
李鱼道：“……你不恨我？”
一点红的表情就慢慢地变了。
他那双锐利而明亮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了一种惨碧碧的光，而他脸上的肌肉，也好似在止不住的抽动，此话一出，一点红好似忽然变得很愤怒，却又在尽力地去压制自己那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暴躁的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李鱼，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讥诮，却又好似有些悲哀。
李鱼一看到他这样的神色，就下意识地想要去逃避，可是一点红又怎么会让她避开，他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只手死死地卡着李鱼的脖颈，两根手指就点在她的大动脉上，只要轻轻地一摁，她立刻就要窒息。
他冷冰冰地说：“李鱼，你拿我当傻子？”
说罢这句话，他转身就走，似乎是对这个女人没有一丝企图一般，半晌之后，他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店小二，抬着一个装满了冷水的浴桶进了屋子。
那两个店小二低眉顺眼，可是看见这屋子里还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时，他们的眼睛立刻就直了，磨磨蹭蹭的，倒是不是很想出去似得。
一点红心情很糟糕，阴森森地对那两个人道：“还不快滚？”
他的眼睛里似乎有鬼火。
那两个店小二吓得腿都软了，点头哈腰，慌忙退了出去。
一点红冷哼了一声，又冷冷地看了一眼李鱼，李鱼想跑，只可惜她浑身都软得要命，实在是跑不掉的。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又觉得很烦躁……李鱼的性格、李鱼的性格未免太奇怪、太别扭了一些，五年前就是这样，折磨得他死去活来，如今许久不见，竟还是一个样，非要别扭到死不可。
他忽然就觉得一股恶狠狠的火气上头，大步走向了李鱼，不由分说，将她横抱了起来，李鱼连惊叫一声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咬着自己的嘴唇，一声不吭。
然后她就被一点红直接扔进水里了。
……冷水。
李鱼：“……”
李鱼简直想骂他。
一点红背对她，坐在了桌边。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是他曾经深爱的女人。
可是一点红竟好似是一块石头一样，他强行把李鱼从郑家庄带回了自己的屋子，却什么也不打算做，好似他已是个带发修行的和尚。
但他在不停的喝茶。
喝冷茶，冰冷的茶水，这是劣质的茶水，喝下去也不会让人觉得愉悦。
冷茶自他滚烫发痒的喉咙滑下，好似才能让他冷静下一二。
他哪里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他分明就是……
他分明就是一块包着岩浆的冰山，看似冷冰冰、硬邦邦，实际上内心那种几乎控制不住的爱情与欲念，像是灼烧的火焰、像是吞噬一切、燃烧一切的岩浆一样，随时随地都要冲出来，把可以烧的东西烧个遍！
他也该洗个冷水澡才对。
李鱼有些怔怔地看着他。
她似乎已意识到了危险，于是把自己缩进了冷冰冰的水池子里，春肠散是一种药性非常大的东西，硬抗过去，很伤身体，李鱼虽然见过很多世面，却从未见过这一种东西，也从来没尝过这种滋味。
木桶里的水冰冷，李鱼的嘴唇都已发白。
她的牙齿甚至已开始打颤了。
一点红听力很好，立刻就听到了这声音。
他只是想让李鱼抗过去，却没有什么心思让她大病一场，她身子其实一直不太好的……总是咳嗽。
他霍地起身，转身又把李鱼抱出了木桶，木桶里的水哗啦啦得响着，李鱼的衣裳已悉数贴在了她的身上，勾出了女子美好的曲线来，她身上的皮肤冰冷得很，可是额头竟还是不停地出汗，她本冷得浑身发抖，可是脸上的那种嫣红，却蔓延到了脖颈之上，被漆黑的长发挡住，有一种欲盖弥彰、犹抱琵琶般的朦胧之美。
一点红目不斜视，喉头却已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抱着李鱼的手都在收紧。
李鱼似乎已被烧糊涂了。
她昏昏沉沉，似乎已睡去，可是她却又的确半睁着双眼，被一点红轻轻地放在了榻上，一点红的双眼暗沉沉的，有些晦暗不明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有些舍不得离开李鱼，却又强迫自己移开了双眼，去盯着墙上的一个黑点儿看。
李鱼的嘴唇翕动，忽然轻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你都不看我。”
……她的确已烧糊涂了，她若没有烧糊涂，又怎么会对一点红说出这样的话呢？
五年前或许会的，可是如今……却是不会了。
一点红有一瞬间，脑子空白了一下。
下一个瞬间，陈杂的五味返上了他的心头，让他甚至有些恍惚，他沉默了一瞬，又缓缓地将双眸移到了李鱼身上，与她对视着。
他的语气有些听不清情绪：“是你叫我不许看你。”
李鱼的胸口忽然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她半晌都没说话，手已紧紧地攥住了自己湿淋淋的衣裳，一点红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手上。
他那只骨节分明而稳定的手就覆盖到了李鱼的手上。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他慢慢地、坚定地把李鱼紧紧攥着的手给掰开，然后与她十指相握，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眼眸垂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李鱼看不见他的眼睛、也看不懂他的神色。
她只是瞪大眼睛，语无伦次地“你……你……”了两声。
一点红道：“……你很难受？”
李鱼的眼眶湿润，几乎已说不出话来了。
一点红忽然叹了一口气，又道：“曾经我们也已……了，你若是实在难受，为什么不肯找我？我的身子骨不错，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淡，好像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晴朗一样。
可是他浑身的肌肉，却已在此刻绷紧，他的脖颈处迸出青筋，肌肉一条条的凸起，他的目光灼灼如火，像是两根尖锐的透骨钉一样，把李鱼死死地钉在原地，竟连眼神都有些避不开。
……他实在是个……很温柔的男人。
温柔这个词，好似与中原一点红这个人一点边儿都沾不上，可是李鱼认识的一点红，却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细心的男人，他或许是沉默寡言、不爱说情话的，可是五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他从来都与她形影不离，从来都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的。
……他本就是独属于李鱼一人的一点红。
李鱼鼻头一酸，一滴晶莹的泪珠忽然已流了下来。她的睫毛已湿透了，沉甸甸地垂下来，好似一只被露水打湿了翅膀的蝴蝶一样，再也神采飞扬不起来了。
她有些哀哀地看着一点红，半晌都没说话。
一点红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手上一发力，李鱼纤细的身子忽然就已到了他的怀里，他紧紧地抱住了李鱼，然后又顺手拿过了被他扔在一旁的双鱼剑，把其中那把短剑塞进了李鱼的手中，强迫她握剑。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冷诮而笑容，眼中带着一种尖锐的挑衅。
他的声音像是毒蛇，嘶哑而恶毒。
只听一点红道：“我要动手了，你若恨我，最好再用这剑杀我一次，刺在上次那地方也行，伤口留了疤，你很好找准位置的，只不过你可记牢了，用剑刺透之后，最好再搅一搅，把我的心直接给搅碎！”

第142章 番外一：梦江湖
一点红说到做到！
他真的把衣裳去了，露出了精赤惨白的上身来。他很白，却决计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病弱，劲瘦有力的肌肉均匀的覆盖在他的身上，他胳膊上的肌肉一条条的凸起，青筋迸起，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那种野狼一般冲上去撕咬的本能。
他的身体之上，覆盖着大大小小的伤疤，多到好似像一张网一般，将一点红网在里头，刀剑的伤口、还有背上那十几道牛皮鞭打出的鞭痕，无不在诉说着他曾经的惨痛经历。
这些他都不甚在意的。
他唯一只在意一道伤疤。
他强硬地拉起了李鱼没有持剑的手，将她的手摁到了自己的心口之上。她的掌心之下，有一道浅色的伤疤，很窄，但是就在离心脏不远的地方。
一点红恶毒地道：“感觉到了么？疤就在这里，你可要瞄准一些。”
李鱼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声困兽似的叫声，她忽然挣扎了起来，要把手收回去，好似她的手心里不是一道伤疤，而是什么会灼伤手的刑具一样，她的额头全是汗，别开了脸，去看自己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也被一点红紧紧地握住，他强迫她拿起了剑，是双鱼剑之中较短的一把……五年之前，一点红就是被这把剑刺中了心口的。
他实在是个……很可怕的人。
又可怕、又残忍，坚定得好似磐石，一句话出口之后，就绝无更改。
他一定会动手，也说到做到，要是李鱼想杀他，他也一定连躲都不会躲，把心口露出来，让她来把他的心都给剜出来！
中原一点红就是这样一个很可怕的男人。
一点红紧紧地抱住了李鱼，他惨白的身体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岩浆似的热度，令人实在是心惊的很，李鱼颤抖了起来，她已连剑都拿不稳，却下意识地伸手去攀上他的脊背……这动作她本就很熟悉——拥抱一点红的动作，她本就很熟悉的，因为他们已不知道相拥过多少次了。
拥抱，本就是一个不设防的姿态，对于杀手来说，这种姿态与感情，本是要不得的。
当哐一声，短剑掉在了地上。
金属落地的声音，第一次在一点红耳朵里如此悦耳，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伸出大拇指，自李鱼娇嫩的嘴唇之上慢慢地抹过，李鱼半睁着眼睛，眼睫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在颤动，然后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小嘴微张，好似已屈服了。
一点红哑声道：“看来你已舍不得再刺我一剑。”
李鱼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一点红笑了笑，又道：“很好，李鱼。”
一缕阳光已照进了这间屋子。
这是一间有些逼仄的屋子，屋子里只有一张榻，一张桌子和两个凳子，桌子不是什么八仙桌，只是一张陈旧的方桌，桌子上有很多沟壑，已不知道在这屋子里摆了多少年。
这实在是一间令人看了之后根本不想再多看一眼的屋子。
可是一个令人看了之后根本移不开眼睛的女人，此时此刻却正在这间屋子里。
她躺在这间屋子那张简陋的榻上，帐子半放未放，让这缕清晨的微光正好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脸上全是细密的汗，漆黑的碎发已黏在了她的额头和两颊边上。一点红的目光灼灼如火，有一种狂热的光芒，他紧实有力的臂膀将他的身子撑起来，惨白的皮肤之上，能看到迸起的青筋，他伸出手，替李鱼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
李鱼好似一捧水，一捧又柔软、又温暖的水。
此时此刻，若是让她拿起双鱼剑，或许她也已握不稳了，因为她连手指上的劲儿，都已被一点红完全卸开了。一点红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李鱼嘤咛一声，没有说话。
一点红哑声道：“你觉得怎么样？”
李鱼就把头埋在了他的怀抱里。
半晌，她才道：“你的身子骨一向是不错的，这件事我又不是不知道。”
一点红的嘴角就浮起了淡淡的笑容。
这句话，是他昨天“自荐”时说出口的，如今，李鱼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他的身子骨当然是很不错的，而且，他离开李鱼的这些年，从来也没找过别的女人。
并不是因为什么坚贞的个性……他只是，不喜欢别的女人罢了。
五年之前，他被自己心爱的女人捅了一剑，像是一条断脊之犬一样，在大雨滂沱之中被淋了个透，他本已昏死过去，然后又醒来，紧紧握着自己的剑，爬到了暗巷的阴沟之中，痛苦的喘气，他愤怒、悲哀，想要仰天长啸，却又忍住了，因为他知道，他应当去保持体力，而不是无畏的去浪费这些体力。
他没死，他活了。
但活，也是痛苦的活。
一个男人若是终日生活在痛苦之中，就很有可能会染上一些很不好的坏习惯，譬如滥赌、再譬如终日在青楼里寻欢作乐。
但一点红竟一点儿都没沾染上。
他被一个女人背叛了，却也不想去找旁的女人，因为他本就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在爱上李鱼之前，他对旁的女人就不感兴趣，在爱上了李鱼之后，他更是觉得这世上已没有人像她、没有人可以代替她。
这本就不是什么坚贞的观念在作祟，他四五年来没有过一个情人，被江湖人嘲笑，只是因为他不想，他没兴趣。
他只对李鱼有兴趣，这兴趣在这五年之内不断的积攒。而现在……李鱼也已经体会到了，他对她的兴趣到底有多么的狂热、多么的令人发抖。
他看了一眼李鱼，李鱼还缩在他的怀里。
一个人的本能是骗不了人的，她的鼻尖嗅了嗅，好似在嗅他身上的味道一样，一点红爱干净，又不喜熏香，身上时常都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但是如今却有些黏黏糊糊的，李鱼以前就时常做这样的举动，说他身上有蜂蜜的香气。
一点红觉得这都是无稽之谈。
她又下意识地做出了从前他们还亲密时的举动，她伸手环住了他，有些恋恋不舍，手指上却没有劲儿，假如一点红现在想抛下她的话，她是绝没有机会留住他的。
但他怎么会想走呢？
他巴不得多留一阵子的。
江湖上的人总说他是一头恶狼，杀人不眨眼，一点红却觉得，自己这没出息的劲儿，比起狼，更像是一条狗才对。
这实在是……
叫人无话可说的。
半晌，李鱼忽幽幽地道：“……我以为，你会很恨我，会恨不得……杀了我。”
一点红嗤笑了一声。
他讥诮地道：“我都说了，李鱼，你把我当傻子。”
李鱼就不说话了。
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一点红冷冷道：“五年的时间，已够我查清一些事了。”
李鱼环着一点红的手臂骤然收紧了些，她心绪不宁，竟下意识地要转过身去，一点红却阴森森道：“你还想躲我？”
他的手臂骤然收紧，紧紧地箍住了李鱼的腰，一个餍足的男人，力气可实在是不小，李鱼被他这么一搂，整个人又回到了他的怀抱里，简直是连分毫都动不了。
她只好垂下了眼睛。
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如何说起。
一点红道：“五年之前，妙音阁的老板要杀我。”
李鱼没有说话。
一点红又道：“这件事你一开始就知道，或许……你就是因为这个来接近我。”
李鱼想跑，一点红的两只手臂都稳当当地抱着她，神色却一点变化都没有，仍然是淡淡的。
一点红道：“你从不用美人计，我知道。”
李鱼道：“……我本只是想和你较量一番的。”
一点红淡淡地笑了笑。
他很少笑，即使要笑，也多是那种带着尖锐的讥讽的笑容，像这样子带着一丝惆怅、带着一丝悲哀的笑容，却是很少见。
一点红道：“却不想你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好身受重伤，你没有趁人之危的习惯，就顺手救了我。”
李鱼的神色也有些恍惚。
提到过去的事情，她总是有些恍惚的。
一点红道：“等我伤养得好些的时候，你已不想杀我。”
那时，他们已相爱了。
妙音阁的老板又是什么东西？一个躲在阴沟里不敢见人的老鼠，在这江湖上搅弄风云，李鱼又岂会真的对他忠心？又岂会真的为了一个从没见过的老板，杀死自己心爱的男人？
只可惜，妙音阁的势力不小，那个时候很危急。
一点红神出鬼没，李鱼又把他藏起来养伤，妙音阁本不该发现他的，却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让一众妙音阁的杀手们找上了门来。
李鱼那日出门去买东西了。
一点红被那些杀手围攻。
他伤得很重，即使养了好几个月，但也没到完全恢复的时候，妙音阁不可小觑，十几个杀手，已困住了他，想要杀他，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李鱼回来了，她毫不犹豫，一剑刺中了一点红的心口，将他一脚从楼上的窗户上踢落，落在了暗巷之中，他满口都是鲜血，看着李鱼冰冷的眼神，妙音阁的人扬长而去，李鱼也没有再出现过。
他被自己唯一的朋友楚留香救了。
一年之后，他才重出江湖，却发现自己组织之中的杀手、三尺剑、六钧弓等人，已被妙音阁杀得七七八八了。
江湖人都说，妙音阁的杀手李鱼，刻意的接近中原第一快剑一点红，就是为了套出一点红身后那组织的信息，然后将他们这个组织一网打尽。
一山不容二虎，做同一门生意的人之间本就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妙音阁的大老板，想要将他们的组织杀绝了，也是很有可能的。
但一点红很清楚，这不是真的。
他和李鱼，早已是最亲密的人，她不知吻过他的心口多少次，以李鱼的功夫，想要一剑刺中他的心脏，绝非难事。
但她的剑却偏了三分，她冷冰冰地看着他，用讥讽又得意的语气说他上当了，演技很好，但一点红的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真的。
她只是在危机的时刻想要一个能让他们两个都活下去的法子罢了，在当时当刻，被十几个杀手围攻的情况之下，李鱼没法子带着已重伤的他离开。
他只会拖累李鱼，让他们两个人一起死。
李鱼不想这样，所以她选择给一点红一剑，看似杀人，实则放人，甚至于，楚留香恰巧出现救了他，都是她在暗中安排的。
但他还是痛苦，痛不欲生。
他只痛恨自己没有用，才让李鱼不得不去做出这样的事情去保全他们。
他更痛恨……李鱼不信任他，拿他当傻子。
她似乎认准了一点红一定相信了这些表象，一定恨不得杀了她，所以这五年来，她一直都没有出现过，她一直躲着一点红。
所以一点红才说：李鱼，你拿我当傻子。
但她本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的，或许是因为童年的经历实在是不够美好，她是一个极度依靠自己，什么都想自己一个人去扛的人，她是爱上了一点红，骨子里却有一种奇怪的自卑与厌世，认为这世上其实根本没有人能够真正的去理解她、信任她。
她绝不是不想同一点红解释，可是她害怕看到一点红的不信任，所以她一直逃避，在这五年之间，从来都没出现过。
一点红看人很准，他一直都知道李鱼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从来都很会，她从来都很无师自通，怎么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
这五年来他所做的只有调查。
调查李鱼的行踪，调查妙音阁的老板为什么当年要杀他……以及他的真面目。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很有耐心和手段的人，他想要调查的两件事，虽然都不容易，但他已都查出一些线索了。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小城里，绝不是巧合，而是一头狼嗅着自己猎物的气味追踪而来的。
李鱼以为她是在被他堵在郑家庄的时候才逃不掉的，完全错了。
她早在进入这座城的时候，就已逃不掉了。
一点红的声音很稳，慢慢地把这些事都说了出来，李鱼听了，脸色已愈发的苍白了。
她本被弄得很热的，可现在，她的脸居然又变得苍白了起来。
她的心中五味陈杂，一种悲哀与后悔，忽然已涌上了她的心头。
一点红的确是个对什么事情都很清楚的人……他说得那些话，也的确不是假的。
她的确是因为……很害怕看到一点红怀疑她、痛恨她，才在这五年之间一直躲着他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一点红很了解她、她却没那么了解一点红、信任一点红。
以至于终于见了面之后，她的自我保护机制几乎是第一瞬间就开启了，在他的恶语说出口之前，她自己先抢先去说，五年之前，我暗算了你，你该恨我的。
……可一点红一句恶语都没有说。
他说的最重的一句话，就是：李鱼，你拿我当傻子。
……他太温柔了。
李鱼忽然就已无法再保持平静，她的眼泪忽然就已经流了下来，她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似乎已无法忍受自己在他的怀中，一点红的双眸之中却已迸出寒火，他恶狠狠地捆束着她，厉声道：“李鱼，看我！看我！”
他心爱的女人挣扎的动作骤停，她有些难过，并不肯去看他，只是用自己的双臂紧紧地攀住了他的脊背，她实在是个很别扭的女孩子，一点红习惯了……一点红早已习惯了。
一点红哑声道：“睡吧，你一定已累了。”
怀里的李鱼发出了压抑的抽泣声，她的确已累极了，此时此刻，又已是完全的放松，她伏在一点红怀里，泪水就落到了一点红的皮肤之上，他的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将她紧紧地搂抱住。
她哭累了，就沉沉地睡去了。
一点红搂着她，也闭上了双眼。
他们三四个时辰都没合眼，此时此刻，的确该好好的休息了。

第143章 番外二
楚留香的家坐落一片海滩之旁。
碧海蓝天，一向是他所喜欢的，即使到了几百年之后，这喜好也没有任何的变化，听着大海的波浪冲上沙滩的声音，他就只觉得自己好似回了家。
而他的家也一如几百年前的那一艘白色的小船一样，是一个又舒服、又讲究的地方，客厅里放着一个大大的酒柜，里头摆满了楚留香收藏的各式各样的酒。任谁来到这地方，都只会想要舒舒服服的喝点酒、然后睡一觉。
当然，除了傅红雪，因为傅红雪不喝酒。
每一年，楚大哥和玉姣公主都会想要叫大家来聚一聚的——主要是玉姣公主，她喜欢一个一个的打电话给小姐妹们，请小姐妹和她们的丈夫一起来度假玩耍。
如今，天色已暗了，可是楚留香的家中还是只有一群男人，连一个女孩子都不见，只因为小姐妹们出门逛街去了。
此地素来有“不夜城”的美称，即使是半夜的一两点钟，街上也依然热闹非凡，李鱼不能见太阳光，只能在晚上出门玩，与小姐妹们如此齐全的聚会又很难得，看来，她们今天夜里应该是不会很早回来了。
至于丈夫们为什么没有跟着去……
废话！姐妹们的聚会，臭男人掺和什么呢！
所以男人们就留在家里了。
当然了，这也很好，毕竟酒柜里的酒还是要消耗一番的。
楚留香已拿出了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已被倒入了透明的酒杯之中，杯中有如玻璃一样透明的大块冰块，随着酒液的倒入，在杯中慢慢地转动了几下，让酒液在更多的角度被折射出一种漂亮的光泽。
陆小凤正坐在沙发之上。
他的两根手指头正在点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他在玩游戏，音乐游戏。
音游是一种伟大的发明——陆小凤是这样认为的。
他的手指，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这世界上最灵活的手指了，不管是怎么样难度的游戏，对于陆小凤来说，都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他之所以如此之喜欢音游，只是出于一个原因。
那就是……
陆小凤唱歌很难听，很难听，简直比驴叫都难听。
他不仅唱歌很难听，对于音律，更是一窍不通，所以以前花满楼才说，对着陆小凤弹琴，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陆小凤听了这话，只大笑不止，道：“我若与牛有什么相似的地方，那就是对你这百花酿，都是牛饮。”
花满楼但笑不语。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陆小凤五音不全，但音游这种东西，怎么说呢……只要手指头够灵活，就能让人产生一种，我很行、我很可以的错觉。
所以他很喜欢音游。
与陆小凤在音游之上的造诣不分高下的人是楚留香，毕竟楚留香的成名绝技，就是弹指神通。
他带着杯子，将酒放在了陆小凤的面前。
所有人的面前，都放着烈酒，除了傅红雪，他喝可乐。
傅红雪一向是个远离人群的人，即使在这种场合，也时常沉默寡言，他低头，修长的手指已握住了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结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让他的手心也已经被打湿了。
他只对楚留香道：“多谢。”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无妨。”
众人七七八八地坐了，男人嘛，待在一起会干的事情其实并不多，比如说看球，比如说喝酒吹牛。
但很可惜的是，在坐的各位，都不太喜欢吹牛的。
傅红雪是个闷葫芦，叫他吹牛，简直就好像让他大跳脱衣舞一样的为难人；一点红是个嘴里会喷射毒液的毒舌男，十句话里，倒是有八句要刺人的，剩下的两句很平和，一句是对李鱼说的，一句是对楚留香说的。
至于楚留香和陆小凤，倒是健谈又风趣，他们都是喜欢满世界乱窜的人，一年下来，也有不少新鲜事可说，展昭与花满楼就是那种谦谦君子了，从不说大话，微笑着听楚大少和陆大少侃天侃地。
他们的话题聊着聊着，就变成了自家老婆的话题。
起因是因为李鱼给一点红打了一个电话，一点红直接在客厅里接了，李鱼问了他什么倒是不不要紧的，关键是她叫一点红叫“红哥哥”。
然后就被众人听见了。
这是必须的啊，在座各位，谁不是有一点绝技在身上的，电话里传出的声音都听不清，那曾经是怎么混江湖的。
一点红挂了电话之后，就听见陆小凤微笑着道：“红兄啊红兄，没想到李鱼叫你，和我们喊你，竟都是一样的称呼。”
红兄、红哥哥，说穿了好像是同一个意思……但是陆小凤的脸上却有一点促狭的笑意，显然是在打趣一点红的。
一点红倒也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他扫了陆小凤一眼，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丝笑容，十分淡定地道：“陆兄想叫，自然也可以叫一声来听听。”
陆小凤：“……”
楚留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忍不住笑了两声，只道：“喝酒，诸位，喝酒。”
一点红的眼角也流露出一点笑意，朝着陆小凤举起了酒杯，与众人共饮。
他一向是个离群索居之人，对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嗤之以鼻的，但如今在这房里的这一群人，却都可称得上是英豪。
亲情，他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了，但友情与爱情的滋味，他却都已在品尝了，如今，他已心满意足。
由这红哥哥起头，大家的话题就歪到了妻子们对丈夫的奇异爱称之上。
李鱼什么都会叫，什么红哥哥、红先生、红大爷之类的，全凭什么顺口叫什么。
至于玉池和琥珀对丈夫的爱称就属于比较正常的……不，或许是因为花满楼和展昭实在是又温柔又君子，也不爱什么特殊的花样。
陆小凤喝了一口酒，淡定地道：“小谷叫我登徒子，采花贼。”
众人：“……”
这倒是不必。
楚留香最惨，玉姣喜欢玩奇异的游戏，和天真娇憨的外表不符合，经常拖着他去海底，还冠名“人类奴隶”。
但是这个就不用说出来了，他只是微笑着说：“玉姣有时候会叫我楚大哥。”
玉姣那种娇憨又无辜的样子，娇娇的喊着楚大哥楚大哥的样子，总是让楚留香有一种自己在做坏事的感觉。
……虽然这种坏事，他已做了许多年了。
至于傅红雪……
傅红雪没什么想说话的意思。
秋星的那种特殊的时期，来势汹汹，让他们两个在家里连着呆了十五天都没出门，大猫猫实在是很凶狠，凄厉地尖叫，还会不停的用猫猫拳殴打傅红雪，嘴里还偶尔会漏出两句猫猫骂街来……
至于爱称嘛，额，没有、还真的是没有的。
猫猫只会嗲兮兮地喵喵叫，傅红雪就会主动到她身边去了。
他想到秋星终于生龙活虎、高高兴兴的和姐妹们出去玩耍的模样，忍不住勾唇笑了笑。
下一个话题是老婆们都喜欢什么东西，话题起因是因为楚留香家里真的有很多很多珍珠……玉姣超级喜欢珍珠的，而且她还喜欢在海里自己去抢别的贝壳的珍珠，抢回来再找人去设计成首饰……她其实也不怎么带，就放在家里好看。
一点红想了想，非常自信地道：“她喜欢我。”
曾经的蜂蜜小蛋糕如是说道。
如今一点红也成了吸血鬼，自己身上的血当然是不能再成为李鱼的食物了，不过李鱼倒是说过，他身上香甜的味道始终是没变的，所以时不时李鱼都要忍不住去嗅嗅他、亲亲他，偶尔还想要上嘴去咬。
怎么说的和小动物一样……？
在场各位的妻子，明明只有李鱼是人。
花满楼道：“玉池最近喜欢喝很甜的东西……比如热巧克力什么的。”
对于甜食的热情，恐怕谁也比不上黑蛇娘子了，她冬眠的时候偶尔醒来一下，都要到处找甜的东西喝，所以他们家永远都放着很多开灌即喝的可乐。
——常温的。
玉池最不喜欢冷的东西了，她下口的东西也要暖乎乎的才好。
常温可乐，真是一种诡异的爱好。
而且她其实很有可能喝着喝着，趴地上就睡着了，花满楼还要捏着她的下巴，强迫睡着的玉池张开小嘴，然后……帮她刷刷牙，玉池睡得二五八叉的，被花满楼上上下下涮的干干净净，这才会送回温暖的卧室。
——花满楼，真的很严格。
至于傅红雪……他还是很认真的想了想的。
半晌之后，他非常正经地说：“秋星喜欢逗猫棒。”
秋星再神通广大，也是一只大白猫猫的，一只猫咪会喜欢什么东西，其实是很好想的，比如猫爬架——秋星还试图把傅红雪当成猫爬架，待在他的后脖颈上不肯下来。不过后来，秋星见到了一个外号叫“垂首神龙”的男人之后，就再也不肯用自己二十斤的重量压在傅红雪的后脖颈之上了。
——猫爬架，有点危险。不是对猫猫来说危险，是对猫爬架来说很危险。
所以，一只猫咪喜欢逗猫棒，简直就是再安全不过、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第144章 番外三
一觉醒来，李鱼躲在被窝里不肯出来了。
一点红的觉非常浅，基本上，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就会立刻警觉地醒来。
李鱼刚与他成亲不久，二人还是新婚小夫妻，自然会整日整日的黏在一起，白天在客栈里无所事事的时候，两个人就会一起窝在榻上……，像这个样子的日子，已持续了好几个月，一点红乐在其中，丝毫不觉得腻歪。
……曾几何时，他对于腻歪小夫妻还是一种完全无视、完全无感的态度来着，谁知现在，他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员。
他和李鱼相识于自己的一次杀人生意，李鱼被卷进了这场阴谋，她十分虚弱，一点红又没法子把她抛下……最后，这场阴谋被他们二人联手破坏，一点红也与李鱼定情，与她结为夫妇。
李鱼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她从来不提及自己的过去，一点红也从不问她。
这并不是说他不好奇，只是他不愿意逼迫李鱼，他的人生之中，值得他去珍惜的东西实在是没有多少，李鱼是其中最让他放在心上的人，他也同样相信李鱼爱他，故而从不多问一句。
扯远了。
总而言之就是，李鱼是窝在他的臂枕之上睡觉的，她嘤咛一声，幽幽醒来之时，一点红就已醒了，只是他昨夜实在有些劳累，故而闭目养神，并没有睁开眼。
然后他就听到李鱼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有些不稳，好似有些惊恐。
一点红立刻睁眼，沉声道：“李鱼，你怎么样？”
李鱼却在瞬间缩进了被窝。
她不仅缩进了被窝，还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有些悲惨的叫声，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牢牢的用手抓着被窝，嘴中道：“……你、你出去！”
一点红怎么可能出去！
他只觉得李鱼是不是受到了什么暗算，一点红心中一紧，立刻道：“怎么了？李鱼，你先出来。”
李鱼尖叫一声，不肯出来，把自己完完全全的裹在了被子里。
但是可千万莫要忘了，这对小夫妻，是睡同一个被窝的，李鱼独占了被窝，把一点红几乎赶出了被子，但是一点红的半条腿，还犹在被子之下。
一点红忽然一怔。
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从他的小腿之上扫过。
毛茸茸、轻飘飘……好像是什么动物的尾巴。
不仅是尾巴，还是一条大尾巴，有这么大的尾巴……绝不是什么很小的动物。
好端端的，哪来的什么动物？还能钻到他身边来？
一点红的心里忽然浮出了一个很荒唐的想法。
他的小腿不动，脸上也不动声色。他非常慢、非常慢的把盖在自己小腿上的那一块被子给慢慢掀开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赤红色的狐狸尾巴。
狐狸尾巴蓬松的像是天上的云朵一样，自他小腿上掠过的时候，有一丝丝温柔的瘙痒，这是一条相当大的尾巴，尾巴尖尖上的毛色并非赤红，而是更加深沉的黑色。
这条尾巴很激动、很惊恐，不停地摆来摆去。而李鱼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悲愤交加，还在不停地说：“你先出去！你先出去嘛！”
一点红的神情都已呆滞了三秒。
……这的确已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围，但一点红显然不是什么正常人，他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好似已完全的接受了，表情也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常态。
他只是慢慢地说：“李鱼，我身上没穿，你赶我出去？”
李鱼呼吸一窒，那条蓬松的狐狸大尾巴也忽然一抖。
她好似有些委屈地道：“你……你可以穿上再出去。”
一点红道：“不必了。”
李鱼一怔，一点红的两只手就已伸进了被窝里，牢牢的扣住了李鱼纤细的腰身，他二话没说，直接手上一使劲，就把自己纤细的妻子从被窝里拖了出来，拖到了他的怀抱里。
他半靠在榻上的靠枕之上，让李鱼直接缩进他的怀里。
李鱼惊呆了。
一点红也惊呆了。
他死死地盯着李鱼……的脑袋看。
他的妻子一如既往的美丽，美丽得令人神魂颠倒，可是如今，李鱼的脸上却出现了一种无措的神情，她眼角有些红，带着湿润之意，整个人跪坐在榻上，伸手去护自己头上的……耳朵。
那是一对……赤红色的狐狸耳朵，毛茸茸的，在她头上瑟瑟发抖。
李鱼的喉咙里忽然爆出了一声“嘤！”的尖叫，相当的无所适从。
一点红没有说话。
他那双如野狼一般灼灼如火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李鱼发抖的狐狸竖耳，他没什么表情，叫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一点红一向都是一个话少表情少的人的。
半晌，李鱼都等不到他说话，她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她一言不发，扭头就打算走，一点红却在此时此刻忽然发力，一只手死死地揽住了她的腰。
他的另一只手，伸手就去捏她的耳朵。
李鱼一下子侧开了头，脸上有些微红，小声地道：“……不能捏耳朵。”
一点红淡淡地道：“是么？”
说完这句话，他就忽然凑了上去，去亲吻狐狸精李鱼竖起来的狐狸耳朵，耳朵软乎乎、暖洋洋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李鱼之所以从不谈她的过去，乃是因为……她是一只赤色的狐狸美人。
一点红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他轻轻地吻上了李鱼的狐狸耳朵，又在那竖耳侧哑声道：“……那这样可以么？”
李鱼的喉咙里忽然就发出一声狐狸似的嘤咛来，一点红就感觉到怀中的狐狸美人已在瞬间化成了一滩狐狸软饼，赤色的大尾巴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一点红挑了挑眉，又看了看李鱼的狐狸耳朵，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的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

第145章 番外四
黑，是傅红雪对童年的全部记忆。
不，应该说，黑色，就是傅红雪人生的全部色彩。
黑衣、黑眸、黑刀，苍白的脸、黑暗的人生。
在他十九岁那一年，他为了复仇，已近乎付出了自己的一切，他本不爱杀人，却在那一年发疯似得大开杀戒，然后呕吐、呕吐到近乎虚脱；癫痫，癫痫到好似一条丧家之犬。
但最可笑的是，他为了复仇，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可是到头来，那份仇恨与他根本就没有关系，他根本也不是那家人的孩子……他只是一个野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孩子。
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但他忍耐过来了。
若说傅红雪这辈子最擅长什么事，在苦难之中忍耐，一定算得上是其中的一件。
忍耐，长久的忍耐。
如今，十八年已过去了，但每当回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些可怕而痛苦的事情时，他脸上的肌肉还是会抽动、他的心也还是会被刺痛。
此时此刻，他正躺在一间昏暗而逼仄的小屋子里。
屋子在二楼，一楼的地方，有人在喝酒，那些人不停的喝酒、划拳，那简直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喧闹了，傅红雪躺在榻上，额头不住的浮出冷汗，他受伤了……伤得很重，却没有人为他包扎，他只能躲起来自己舔舐伤口，一声不吭、一言不发。
他就在这一阵近乎癫狂的喧闹之中沉沉的睡去了，近乎脱力。
直到……
直到感受到了一种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就与一双碧绿碧绿的圆眼睛对视上了。
……是一只蓬松雪白的大白猫，正矜持地坐在他的胸口上，见他醒了，还十分矜持且高傲的舔了舔自己的白色梅花爪爪，从三角形的小嘴里发出了几声撒娇似的喵喵叫。
傅红雪：“……”
傅红雪觉得自己快呼吸不过来了。
他漆黑的眸子，就与这只白色的大猫猫对视着，半晌，那猫也没有想要移开的意思……好在他的伤在腹部，所以他还不至于被这猫给压死。
半晌，傅红雪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一只手，直接从猫猫身体下面穿过去，要把猫猫抱起来……俗话说的好，猫乃是液体，所以结果就是，一只白色大猫猫被抱成了一条U型猫猫管，被傅红雪毫不留情地放到了地上。
猫猫很优雅，四脚稳稳着地，不过猫猫很愤怒，愤怒地朝傅红雪喵喵叫了起来，好似在骂人。
傅红雪盯着白色大猫猫看。
在他大约七八岁的时候，他也见过一直这样的大猫。
雪白的、碧绿眼睛的。
那只猫受了伤，傅红雪就把它藏起来，好生照料，只是后来，被他的“养母”花白凤发现，他捱了好狠的一顿鞭打，那只猫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好似已陷入了会议之中，半晌之后，才对白猫道：“去找你的主人吧。”
雪白的长毛猫，身上的毛简直连一丝打结都没有，绿色的大眼睛翠得好似名贵翡翠……傅红雪是个浪迹天涯的刀客，对猫这种闲趣之物并没有什么了解，但这也并不妨碍他断定，这一定是一只很名贵的猫、也一定有一个高贵的主人。
但他猜错了。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白色大猫猫的三角嘴忽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猫猫叫骂声，就在傅红雪有些搞不清楚它的意思的时候，三角嘴开始口吐人言：“你才有主人！人类，你太自大了！”
傅红雪：“……”
傅红雪面无表情，握刀的那一只手却已慢慢地攥紧了。
下一个瞬间，白色的大猫猫轻巧地跳上了床榻，然后……白猫消失了，变成了一个……美人。
浑身奶白色，小小一团，脸上有点婴儿肥，还有一双和大猫猫一样的绿色眼睛，圆溜溜的。
她皱着眉嘟囔着道：“你这个人实在是很没有礼貌。”
傅红雪……
傅红雪几乎是立刻移开了目光。
这是一只猫妖。
一只……非常漂亮、非常可爱的猫妖。
只是她再可爱，傅红雪却也没法子去看她的，因为猫不需要衣裳，所以……
而猫妖也同样没有人类的那些道德观念。
她一点儿也不羞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漆黑而微微卷曲的长发落在身上，与她牛奶似得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猫咪总是对什么东西都很好奇的，她对傅红雪也是如此，这猫美人好奇地凑过来，用一双翡翠似得圆眼睛盯着傅红雪的脸看。
傅红雪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他的双目如漆星一般，漆黑而锐利，他的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下颌角的线条也是清晰而棱角分明的，秋星凑过来，鼻子还嗅了嗅他，傅红雪握刀的手背就迸起了青筋、而他的鼻尖上，也浮出了一滴汗。
猫妖的眼睛的确很无辜、很纯洁，可若是仔细想一想此时此刻的情景……无论是哪一个男人，都绝不会像一块臭石头一样，冰冷的没有一点反应。
傅红雪是个人，不是一块石头。
他脸上的肌肉，似乎也已开始抽动。
他的动作也很快，十分迅速地解下了了自己的外衫，丢给了猫妖，语气有些严厉地道：“穿上！”
这猫妖化出的形，实在是看起来年纪有些小，她就是这么小小的一只，神情又是如此的娇憨可爱，只叫傅红雪这个成熟的男人的心里涌上了一股照顾小姑娘似的情感。
猫妖伸手抓过他的外衫，嗅了嗅，有些嫌弃地道：“有血味，你就只准备了这样的东西给我？”
傅红雪：“……”
等等，什么叫只准备了这样的东西给你啊？
这只猫的猫本位思想还真是严重。
他侧了侧头，仍不去看这只过分不懂事的猫妖，只沉声道：“你不该来我这里。”
猫妖哼了一声，懒洋洋地伸手，好似在研究傅红雪的外衫一样，她随口就道：“为什么不该来？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傅红雪：“……”
傅红雪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猫妖美人随意的披上了他的外衫，好像觉得很好玩似得，她坐在榻边上，两条纤细的小腿一晃一晃的，一种可爱的白色就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晃来晃去，令人忍不住想要去看上一眼。
傅红雪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她。
那猫美人又凑了过来。
猫是液体，猫美人也是液体，简直悄无声息的就流过来了。
猫美人道：“我叫秋星，你是不是傅红雪？”
傅红雪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的声音也已冷了下来：“你认得我。”
猫美人秋星得意洋洋地道：“只要我想知道的事情，就没有不知道的。”
傅红雪：“……”
成熟的傅红雪决定无视这种没什么营养的话。
他漠然地道：“你要杀我？”
冲着傅红雪的名号来找他的人实在是很多。
这些人要么就是想杀他，要么就是想亲眼看看传说之中的魔刀。
……而这两种人，一般都死了。
他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也根本不奢望有这些东西。
所以，即使是这样的一个美人找上门来，他的第一反应，也会是……你要杀我？
秋星有些疑惑的问：“我为什么要杀你？”
傅红雪缓缓睁眼。
他漆黑的双眸，好似是夜空之中最高远的孤星。
他冷冷地看着秋星，却闭上了嘴，好似没有什么话要说。
秋星忽然开开心心地过来，就要搂傅红雪的腰。
傅红雪一惊，闪电般的伸出手来，啪得一声，扣住了秋星的手腕，厉声道：“你做什么？”
他虽然身上重伤，却依然是一个习武之人，且武功冠绝天下。
他的语气，实在是算不得温柔，因为他实在是搞不明白，这一只叫秋星的猫妖，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秋星眯了眯眼睛，低下头去，小猫似得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她忽然嘤咛一声，直接躺倒了，一条蓬松而柔软的大尾巴，已从傅红雪漆黑的外衫下面伸了出来，她好似泄愤一般的，用雪白的尾巴去抽打傅红雪的手，傅红雪好似一座雕塑，动也没动，可是他浑身的肌肉，却也已绷紧了。
秋星打了个哈欠，无辜地道：“你这么凶做什么？难道没见过猫猫报恩么？哼，你九岁的时候，还总是喜欢摸我的皮毛呢！现在倒是长大了……”
傅红雪猛地侧头，盯住了秋星。
他只道：“……你、你说什么？”
秋星的大尾巴优雅地晃了晃，又猛地发怒，一下子抽到了傅红雪的脸上。
……小猫咪的尾巴有什么好躲的呢？傅红雪捱了这一下，却只觉得像是她在撒娇一般。
秋星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道：“所以我打算来报恩。”
傅红雪：“……”
傅红雪没有说话。
秋星自顾自地又道：“而且，我觉得你很不错，所以我已打算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奴隶了，傅红雪，好不好呀？”
傅红雪：“……”
傅红雪简直无话可说。

第146章 番外五
男人们窝在楚留香家里喝酒的时候，女人们正在外头玩耍。
李鱼不能在白天出门，唯有这种不夜城才适合她，她们逛街倒是逛不累的，不过路过一家还开门的甜品店时，玉姣的dna就动了。
玉姣最喜欢黄油饼干了！
此时此刻的时间还算不得太晚，不过晚上十点，这个城市的作息普遍都得半夜了，只不过即使有卖吃食的点开门，也多是夜市、大拍档一类的店，至于甜品店开门的，倒是真没几家。
众姐妹进了门，高高兴兴的把这里的甜品都承包了。
当然，只有李鱼不甚感兴趣的，她的食物是人类的血液，平时去打量别的人类的时候，眼中都会带上几分玩味似得评估……只不过味道好过一点红的人类实在是太少，自从一点红被她转化为吸血鬼、血液不能再为她提供能量之外，她就经常处于这种挑挑捡捡、十分嫌弃的状态之中。
……最后，还是只能悲愤地咬一口自己的蜂蜜小蛋糕，在他怀里睡上一觉。
这种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可一个人若是在最开始就尝到了最好的东西，这种对比就是无法避免的、这种痛苦也是无法避免的。
妖怪姐妹团的成员，个个都是大美人，气质不同、风情不同，这样六个风格迥异的大美人齐聚，很难不吸引旁人的目光，她们走在街上，都有不少人的眼睛已移不开了，此刻进这一间甜品店来，这甜品店居然也陆陆续续进来做了好几桌。
大晚上的，甜品店本就没什么人的，如今忽然坐满了，估计还是得谢谢姐妹团。
面前的桌子上，已七七八八的摆满了各色的小蛋糕和水果茶，这蛋糕很有巧思，外头是巧克力慕斯，里面的蛋糕层之间，居然放了野杏子酱，在巧克力的浓郁味道上增添了几分酸甜，十分有层次感。①
茶也很不错。
玉姣一边吃蛋糕，一边已开始把玩起了自己今天的战利品。
玉姣喜欢珍珠，各式各样的珍珠。
今天，她也买了不少珍珠项链、珍珠耳环，她穿了一条吊带的裙子，脖颈之上本就需要挂上点首饰来装饰，于是现在就开始兴致勃勃地试起来，琥珀坐在她的旁边，也颇有兴致的帮她一起挑选。
秋星活力满满，还质问店员小哥：“为什么没有鱼吃？”
店员小哥：“……”
店员小哥：“？？？”
李鱼赶紧制止她，对店员小哥说：“没事没事，我们这里没有事情了。”
店员小哥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带着眼镜，有些书卷气，现在店里的人不少，他本来应该很忙的，可是他的动作看上去却有些磨磨蹭蹭的，听到李鱼跟他说话，他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说：“谢谢，小姐。”
李鱼摆了摆手，没太在意。
那店员小哥只好走了，因为还有其他桌的客人等着呢。
不过，他倒是多看了李鱼好几眼的。
琥珀眯着眼，下意识的伸出自己的手舔了舔，对李鱼说：“你看，那个店员在看你呢。”
李鱼不甚在意，只道：“看就看咯。”
琥珀道：“他喜欢你呢。”
生龙活虎的秋星道：“他这里没有鱼吃，我可不喜欢他的。”
小谷摸了摸下巴，道：“他太瘦了，我不喜欢太瘦的男人。”
玉池暗金色的眼睛就眨了眨，她纤细的身子晃了晃，吃起了摆在桌子上的蛋糕，眯着眼道：“不过这个蛋糕倒是很好吃的。”
玉姣道：“我也不喜欢太瘦的人类。”
楚留香当然是一点儿都不瘦的。
楚留香是个相当强壮的男人，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喜欢在沙滩上躺着晒太阳，晒得差不多了还要翻个面的，而他的背部的肌肉也紧实有力。
一个强壮的男人，往往暗示着一些别的能力。玉姣尝惯了楚留香，又哪里会对一个空有几分长相的男人感兴趣呢。
当然啦，这个店员的确还是挺英俊的，能引起姐妹团的讨论，要知道，这世上的绝大多数男人都不会引起女孩子的几句讨论的。
话题就从这里开始，滑向了秀恩爱的深渊……也好在在座各位，个个都是甜甜蜜蜜的狗粮持有者，否则的话，这种话题还是不要进行的好。
俗话说的好，人人都爱讲八卦。
但是非人生物也一样喜欢八卦的。
话题很快就从这个不重要的店员小哥变成了自家丈夫，讨论的题目是：你究竟喜欢他身上的什么地方呢？
李鱼的鼻子动了动，道：“一点红身上很好闻的……”
小谷有些诧异：“……你就是因为这个和他过了几百年的日子？”
李鱼道：“那倒不是。”
她一只手撑着侧脸，好似在很认真的想着什么一样，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可能是因为，一点红是这个世界上和我个性最契合的男人吧。”
他们两个人，很显然都不是完美的人，但是残缺之处却正正好能够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的对起来，这才是他们二人之间能产生爱情的真正原因。
至于秋星猫猫就很简单粗暴了：“傅红雪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类奴隶！我就是喜欢死他了！”
玉池沉吟了一下，道：“花满楼人很好的，你们知道的。”
琥珀却很直接，直接的吓人：“展昭阳气足！脾气又好。”
小谷更直接：“陆小凤花样多，你们懂得。”
众姐妹的脸上不由的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玉姣却想了好久。
玉姣本就是一个很天真无知觉的鲛人公主，应当说……楚留香是她认识的第一个男人，她就是觉得他好，又想要得到他，最后互诉衷肠，就这样在一起了，至于楚留香身上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这么喜欢……她还真说不上来。
她只好说：“楚留香什么都肯陪我玩的。”
姐妹们的脸上就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