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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扮男装后皇帝却弯了
作者：东方有鱼
内容简介
 本文原名《苟官》，文案如下： 青衫小帽，玉带束腰，种（chong）苏冒名替兄上京赴任，心中谨记家人叮嘱： 苟两年小官，保住小命；千万别惹桃花债。 上京不久，长安城某小巷，种苏偶遇一年轻男子躺卧在地，只见男子面色绯红，不住急喘，貌似被人下了药。 种苏正欲施救，男子却阴沉威吓：敢碰我，杀了你！ 目光之嫌弃，口吻之恶劣长安城的人都这么横的吗？ 种苏不爽，见男子俊美，便没有生气，嘻嘻一笑，这样那样调戏一番后，扬长而去。 身后传来男子咬牙切齿之音：你给我等着！ 种苏：来呀，只要我们有缘再会。 京城如此之大，安能再遇？ 数日后，种苏入朝面圣，看见龙案御座上坐着的九五之尊，顿时魂飞魄散。 这不就是小巷中那男人？ 康帝目光幽深，种卿与朕有缘，来，到朕身边来。 种苏深深觉得：这条苟官之路，道阻且长。 后来，种苏莫名其妙成为皇帝宠臣，却被误会有断袖之癖，种苏慌忙（心虚）澄清： 不不不 ，我喜欢女子，千真万确！ 一回头，却撞见康帝李妄冷峻双眼，紧接着，他冷冷的拂袖而去。 种苏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又哪里惹他生气了。 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真的好难。 【大概就是一个女扮男装跟皇帝恋爱的可爱小甜饼啦~】 本文又名：《长安有喜》《朕非断袖！》《皇帝每天都想掰弯我》《皇宫第一初恋》 一句话简介：女扮男装苟成皇后 立意：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总有人是你的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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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来乍到
“哎，别挤了别挤了，鞋子要掉了！”
“公子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别挤了……谁摸我！”
种苏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侍女与护卫都被挤散了，种苏东倒西歪，被挤的帽子歪斜，鞋跟差点脱落，还被不知男女的登徒子趁乱摸了一把，当真狼狈不堪。
今儿是种苏到长安的第一日，风尘仆仆抵达时已近黄昏，便就近找了间客栈住下。
“公子可赶的凑巧——杨相五十寿诞，当今圣上特令全城同祝，大庆三日，今儿是最后一日。咱们这是有名的状元街，杨相更是两朝重臣，圣眷优渥，公子不妨去沾沾瑞气，将来倘若公子或公子家人入仕，定能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客栈小二热情介绍，彼时正值春闱之时，来此坊投宿居住的多是赶考学子或赴京任职的，是以小二有这么一说。
种苏听了，摆摆手，心道步步高升就算了，她绝无这个心思，不过看看热闹还是可以的。她向来爱热闹，当即笑眯眯谢过小二，上楼放好行李，略作收拾整顿，便与侍女护卫，主仆三人兴冲冲出得门去。
是时全城同乐，杨府所在的附近几条街更是悬灯结彩，犹如过节。
“不愧是长安啊。”侍女桑桑感慨道。
种苏深以为然，只这么半街之景，已可窥长安繁华，比想象与传说中更甚。
只是……繁华归繁华，人太多了！
前前后后皆是人，摩肩擦踵，不一小心就脚跟碰脚跟了。
桑桑与护卫陆清纯尽力护着种苏，奈何人实在太多，没走多远，种苏便与人撞上了。
“怎么走路的，”对方仆从气势汹汹：“敢冲撞我们大人，瞎了狗眼不成。”
桑桑：“明明是你们撞到我们！”
那仆从道：“那又如何？知道我们大人谁吗？赶紧滚，别挡道。”
陆清纯身形一动，种苏余光瞥见，忙眼疾手快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对方仆从们吆五喝六，护着大腹便便的主子走了。
桑桑气不过，朝那几人背影呸道：“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公子也是大人！”　这话说的略有几分心虚。
种苏摇摇手中折扇，笑道：“我这芝麻小官，就别提了吧。”
话虽如此，种苏的的确确是个官儿。她也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上京来做官儿。
种苏家原居祺县，因父亲生意越做越大，便举家迁至录州。来录州后家中生意更上一层楼，种父种母，种苏种瑞兄妹，一家四口，生活可谓美满顺遂。
然则天有不测风云，某日种母与人起了点小摩擦，原本只是件小事，谁知对方却是录州府衙里的录事家人，对方仗势欺人，竟将种母关入牢中，以示惩戒 。
种父平日里也不少打点官府，然则关键时刻，却是官官相护，种家上告无门，求助无路，足足半月后，方将种母接回。种母大病一场。
种父又疼又怒，士农工商，虽大康的商人地位早提升数倍，然而在官府面前，仍不值一提。历经此事，种父意识到，光有钱不行，家中最好有个当官的，哪怕是个小官儿。
是时大康入仕之途主要分两种：科举与捐纳。
科举自不必多说，十年寒窗，一朝功名。捐纳又名捐官儿，顾名思义，便是买来的官儿。捐纳之制历代盛行，大康虽不提倡，却也没有完全遏制，仍旧存在着。
当然，这买来的官儿，大多都是些芝麻小官或虚职。但再小的官儿也是官儿，其背后蕴含的种种好处与便利，相当可观，况且有人长袖善舞，或真有才能，保不准就高升了呢。
儿子种瑞非科举之才，唯有走捐纳之路，反正家里有钱，种父索性一鼓作气，重金捐了个京官儿——虽只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芝麻官儿，其分量自又不同。
一家人齐心协力，种苏与种瑞那段时日都敛了玩性，种苏在家陪同种瑞，跟请来的先生大略熟悉当今朝堂政事及长安风俗人事，为上京做准备。
一切有条不紊，变故突如其来——
在即将上京之际，种瑞忽留下一封书信，离家出走，消失不见。
彼时他的名字已呈报在册，递至京中，再无回寰余地。种瑞之举，不啻于战场逃兵，倘若被发现，其后果可想而知。
种瑞在信中居然还留下计策，可让妹妹种苏替他上京。
种瑞是疯了吗？
种苏发誓日后种瑞回来，定要将他脑袋锤开，看看里头究竟装了何物。种父种母彻夜不眠，足足骂了种瑞三日，然而思来想去，如今唯有此计可行。
种苏与种瑞一胎同生，模样之相似，幼时连种父种母都无法分辨。长大后，身高声音有所差异，方能区分开。
这也只是对熟人而言，与他们兄妹不相熟的，仍常常混淆，难以辨别。
两人性别不同，那五官却生的雌雄莫辨，精致无比，男女之貌，各具美感。
种苏从小便爱男装，与种瑞做同等装扮时，举手投足之间，当真足以以假乱真，不知蒙混过多少人。
然而此番与蒙混他人不同，一旦被发现，是要砍头的。
去，或许大家都得死，或许蒙混过关，两年后能平安归来。不去，现在大家就得死。
种苏总不能看着家人现在便一命呜呼，于是赶鸭子上架，决定冒名替兄上京赴任。
如今种苏乃种瑞，为京城一芝麻小官儿。
都说天子脚下，随便一块石头，保不准便能砸出个达官贵人，皇亲贵族来，别说种苏这小官儿的确不足一提，即便官位高，以她这身份，也还是谨慎行事的好。
“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算了，别因此败了兴。”种苏说。
“公子说的对，就当碰上只狗。”桑桑说。
种苏不欲计较，笑吟吟牵了桑桑，身后跟着陆清纯，继续前行。
谁知走了一段，又遇上个。
种苏肩膀被撞了一下，本能侧首望去，还一字未说呢，撞她那人穿的华贵，却一脸横肉，双目圆瞪，呵斥道：“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眼珠子。”
种苏：……
种苏正要开口，前头忽然锣鼓喧天，只听有人喊道“杨府撒福了”，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你推我搡，兴奋的齐齐往前奔去。
什么，什么玩意儿？种苏还没搞清楚状况，刹那便被汹涌人潮淹没，身不由己裹挟着向前。桑桑与陆清纯猝不及防，瞬时被挤散了。
于是便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种苏扶着小帽，在人群中艰难的奋力自救。
要换做往日，种苏倒也不至于这般狼狈，以她身手，突出重围绰绰有余，然而毕竟多日路途奔波，今日更是风尘仆仆，尚未休息好，体力有所不济。
失策了失策了，想不到长安人士如此彪悍，不可小觑。
所幸陆清纯终于拼命挤过来，来到种苏身边，大手一伸，薅住种苏后领，将她拎出人海，退到街边。
“公子！”
桑桑急急扑过来，抱住她，上下察看。
种苏倒未受伤，只是一只鞋子被挤掉了，不知去向。是时街上不乏被挤掉的鞋子散落在地，陆清纯观察片刻，窥准时机，出手如电，捡了只鞋子回来，让种苏穿上。
种苏真是怕了，当即远离主街，速速逃到远一点的路边。
种苏喘了口气，微微平息，这时也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那“杨府撒福”大抵是些符箓之类的东西，如那客栈小二所说，能沾沾杨府瑞气，促促官运，是以引得众人竞相求取。
种苏不需这等瑞气，便不凑这热闹了。
“那这便回去？”桑桑问。
“回吧回吧。不然去哪儿？”种苏无奈道。
时辰尚早，他们虽累，倒还未有倦意，就这么回去，着实有些扫兴。奈何人生地不熟，一时也不知去哪儿。
“小公子初来长安？”路边还有不少开店摆摊的，一老婆婆搭言道：“今儿月色不错，小公子不妨去鹊桥街天月楼看看月亮——此乃长安最佳赏月之地。此际那里想必人不多，清静。呐，地方也不远，从这里走，有条近路，穿过两条街便是了。”
种苏抬头，天际一轮明月，光华皎皎。
登楼赏月，倒也雅意十足，日后回想长安初夜，定然难忘。
种苏从老婆婆摊前随意挑了盏小花灯，付过钱，谢过老婆婆，便照她所指，往鹊桥街而去。
诚如老婆婆所言，地方不远，且越走人越少，起先街道上还有醉醺醺的酒鬼，跟桑桑撞了一下，到得鹊桥街，街上更人迹稀少，相当清静。
种苏点点头，正要说话，桑桑忽然脸色一变。
“糟了，钱袋呢？”
种苏：……
“定是刚刚那两个醉鬼！”桑桑马上想明白了，一时大意中招，要气死了，“我记得那两死鬼的样子，想必还未走远，陆木头，跟我走，去追。”
陆清纯听到银子丢了，脸色也不大好看，当即看向种苏。
种苏已经没有脾气了，又累又渴，挥挥手，道：“速去速回，回来时顺便买杯茶水。”
“公子放心，我们去去就来。公子不要乱跑，喏，在那条小巷口等我们便是。“
桑桑与陆清纯飞快跑走。
种苏原地站了片刻，依桑桑所指，到不远处一岔路口的小巷子前席地而坐，等候桑桑与陆清纯。
此处已能大致瞧见天月楼，今日大抵人们都去观摩杨府盛会了，天月楼上只有寥寥几人朦胧身影。
最佳赏月之地么？种苏眯眼认真看看，不过一普通楼宇，看起来貌似也没多特别嘛。
种苏把玩着小花灯，这才发现，随手一挑，居然挑了个鸳鸯灯，两只鸟儿脖颈相偎，在此地倒也颇为应景。
忽然一阵乐声隐约传来，种苏循声望去，顿时双目一亮，笑起来。
平康坊！
居然相隔不远，就是平康坊。
怪不得学子商人都喜欢下榻投宿此坊客栈。
啧。
长安平康里天下闻名，种苏从话本与茶馆里早听过无数绮闻丽事，简直如雷贯耳。没想到来长安第一日，竟就得以一见。
种苏站起来，踮脚远远眺望。
只见那边街区灯火璀璨，彩绸飘扬，更有丝竹声，笑谈声隐隐传来……种苏正要再细听，身后小巷里却突然传来声响。
一个男人的闷哼声。
“谁？”
种苏吓了一跳，蓦然转身，望向身后幽深小巷。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
一段新的旅程(*^▽^*)

第2章 小巷月色
种苏转身，朝小巷内张望。巷内无灯，幽暗寂静，隐约可见高高的墙壁与黑色路面。
种苏静听片刻，却再无声响，不禁疑心自己听错。或许是野猫？
正要转身，那声音再度响起。
没有听错！
种苏确定，的确是道男人声音，仍旧只是短促的闷哼声。
“谁？说话！”
种苏提高声音，朝里头喊道，里头却无任何回应。种苏想了想，捡起颗小石子儿投进去，石子儿咕噜噜弹跳几下，停下，巷内复又一片寂静。
种苏站在巷口，摸着下巴，寻思怕是喝多的醉鬼，稀里糊涂迷了路，钻进小巷……这种事屡见不鲜，还是少管为好。
“……嗯……”
那声音再度响起，种苏这回彻底听清，正要迈步，立刻停下。只因那声音不同寻常，分明夹杂着痛苦，仿佛忍受到极致，实在压抑不住，方闷声而出。
“喂，你怎么了？有没有事？”
种苏朝巷内喊道，那声音却不答话。
或许已无法出声？
种苏左右看看，长安城内小巷纵横交错，今日坊内的居民都去隔壁凑热闹了，整个街道人迹寥寥，巡城军半个时辰一巡，正轮班之际，不见人影。桑桑与陆清纯恐怕也没这么快回来……
救人要紧。
种苏提着那鸳鸯小灯，快步走进小巷内。
巷内幽深狭长，两旁堆着些杂物，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是何物。种苏小心越过障碍物，朝里行了不过十多步，便看见一双长腿，随即停下来。
那双腿一只伸直，横亘巷中，一只半曲，膝上搭着只手臂，手心朝下，五指脱力，虚虚张开。
再往上，男人半靠墙壁，依靠着只废弃的小木架，勉力支撑着身体不曾倒下。
种苏走近，便闻到一股酒味，心道果然是个醉鬼。
“喂，你没事吧？”
种苏站在男人面前，微微俯身，朝男人问道。
凑的近了，却陡然察觉出些异样来——种苏鼻端嗅到一股香甜气息，那绝非寻常酒味。
种苏自小爱扮男装，混迹市井，烟花柳巷内的东西自然也略知一二，一闻之下，便知是何物。再见那男子呼吸粗重，形态异样，哪还有不明白的。想是酒中掺了助兴之药，药性发作，无法动弹。
幸好这人倒地之处离小巷口不远，否则怕直至天明，也无人发现。
“喂，还好吗？”种苏道：“能站起来吗？”
种苏寻思将人扶到外面街边，待桑桑与陆清纯回来，再将人送往医馆或交给巡视的兵士。
男人动了动，努力抬起头。
月光洒下来，巷中半明半暗，男人上半身大半隐于那黑暗中，看不真切，嘴唇蠕动，似在说着什么。种苏往前一步，离的更近点，手中的小花灯晃晃悠悠，照在男人脸上。
“你说什么……咦——”
种苏本想听清他说的什么，却在看清男人的面容后，情不自禁发出惊呼。
实在太好看了！
男人面部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温润，从额头至下巴，五官犹如雕刻般，又似那浑然天成的美玉，简直毫无瑕疵。
种苏并非少见多怪之人，本人也长的好看，这一路来，各地美人美男更见过不少，但生平所见，都不及眼前男人惊艳，完美。
男人也正注视着种苏，却目光迷离，似无法聚焦，双眼眯起，想要努力看清眼前人。
“你……”
男人刚开口说了一个字，便猛喘一口，似被掐了气力与舌头，改而喉咙间逸出一声闷哼。
先前在外头听见这声音，尚不觉得，如今近在咫尺，再次听见，兼具眼前所见之景象——
男子满面红晕，双鬓微湿，气息粗重，衣服领口微散，露出一片白皙肌肤，以及饱满喉结。那喉结正上下滚动，显然不好受，艰难吞咽着。
种苏：……
种苏微微咳嗽一声，收回目光，道：“我扶你起来罢。”
便要伸手去扶，男人仿佛没听见，见种苏伸手过来，奋力一挥，挥开种苏手掌，啪的一下，打在种苏手背上。
“……滚。”
男人咬牙道，声音低沉，暗哑，却仍可听出音色颇为悦耳。
种苏手背上被打出一抹红痕，知这男人醉了，倒也不与他计较。
月亮缓慢移动，种苏双目适应巷内光线，继而勉强能看清男人衣着，虽看不明袍上花纹，却显而易见布料华贵，头上玉簪在月光下闪烁温润光泽，男人虽狼狈虚弱，一身贵气仍彰显无疑。
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着了道。
种苏从眼前情形，以及男人抗拒的态度，约莫能猜出，大抵是被人下了药，且剂量颇重，药性凶猛，不知男人如何脱身，逃到此处，终气力不济……
只不知是熟人陷害，抑或有情人相逼，又或者风月场上不小心掉入某粉色陷阱……怎的也不见仆从侍卫？会不会正是仆从侍卫与人勾结，陷主子于不义……
种苏脑海中瞬间编织出数出大戏。
男人挥出那一掌后，似已精疲力尽，头靠在墙上，脖颈微仰，不住喘息，一呼一吸间，那香甜气息犹如春日花朵，渐进浓烈。
啧，当真可怜。
啧，当真……动人。
种苏尚算见过世面，也不得不承认，眼前俊美男人这般情态，委实春色无边，引人浮想联翩，远胜风月画册上之描绘。
种苏耳尖微微发热，心道，倘若被烟花阁的那些姑娘们瞧见，只怕要将这人剥皮拆骨了不成。
幸好你遇见的是我。
种苏轻咳一声，耐心道：“我扶你出去，送你去医馆，可成？”
男人仰着头，闭了闭眼，也不知听见没。
种苏再往前一步，小心伸手，见男人没有反应，便欲搀他胳膊，岂料刚碰到手臂，男人忽然手腕翻转，一把抓住种苏手腕。
种苏一惊，抬眸，与男人四目相对，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定定盯着种苏。
种苏忙道：“哎，别怕，我……嘶！痛！”
男人蓦然发力，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手心滚烫，五指犹如铁爪，简直要将种苏手腕扼断般，种苏大痛，拼命挣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挣脱出来。
“你干什么？！”种苏又惊又痛，握着手腕，朝后退去。
“敢碰我，杀了你！”男人声音低沉，语音微颤，却仍充满萧杀之气，迷蒙双眼似有所清明，眼眸幽黑，锐利，犹如一柄出鞘利剑，直直投来时，竟让种苏心头微微一颤。
然而只短暂一瞬，男人手臂滑落，跌落身侧，头颅也再度乏力的仰靠在巷璧。显然刚刚那刹那的爆发，乃强弩之末，已用尽气力。
只余那双幽黑深眸，勉力盯着种苏。
种苏冷不丁被吓了一吓，手腕上火辣辣痛，低头一看，已然泛红一片。
种苏本不欲与醉鬼计较，然则今日初来长安，先被骂了两次，又被偷了钱袋，此刻一片好心，却反被嫌弃，连着挨了两下，更被威胁要杀了她……这长安城简直在给人下马威。
种苏虽不信运道之说，但这种出师不利，接二连三的“打击”多少令她心中不爽。
这男人的眼神，好似真要杀了她一般。
长安城的人都这么横的么？
男人仍盯着种苏，目中含怒带火。
种苏顿了顿，忽然脸色一变，嘻嘻笑起来：“杀了我？你这么厉害的么？”
种苏仍提着那小花灯，缓缓走近男人。
“不能碰么？我偏要碰。”
男人好似听的十分费力，过了会儿方反应过来，脸色眼见一变，齿间勉力迸出两个字：“你敢……”
种苏将那小花灯随手搁在旁边小木架上，接着蹲下身，男人身形修长，种苏蹲在男人两腿间，目光与男人齐平，右手伸出，食指纤纤，自然弯曲，轻轻滑过男人脸侧。
男人：……
男人蓦然睁大双眼，仿佛不可置信，瞪眼看向种苏，眼中带着怒火，似想当场要了种苏的命，然而拼尽全力，只换来手指无力的颤动而已。
“你……”男人欲开口，出口却是浓重，不由自主的喘息。
种苏笑的人畜无害：“我碰了。”
“你要杀了我么？”种苏眯眼，唇角弯起，如同讨打的小狐狸：“可你好像很喜欢被碰呢。”
种苏食指拇指轻捏住男人下巴，微微抬起，轻笑道：“是要杀了我，还是要我再碰碰呢。”
“……滚……杀……”
男人咬牙道，仍带着怒意与威胁之意，却语不成句，又满脸红晕，目光渐渐失神，实在毫无杀伤之力。
种苏微微一笑，说：“哦，我知道了。”
她本想用扇子戏弄一番——扇子使起来更得心应手，奈何刚刚已被挤掉，只得用手。
二月底冬末初春，种苏手掌微凉，男人却浑身滚烫，种苏手背虚虚轻抚男人下颌，凉意碰触火热，男人不由得一颤，喉头深深一滚。
种苏手背离开时，男人微侧首，似情不自禁想要轻蹭，挽留。
种苏快速滑过男人下巴，脖颈，未加刻意捉弄，只想给他点颜色看看，目的达到，便点到为止。然而这短短一瞬，对此时的男人而言，却漫长久远。
男人靠在壁上，脖颈仰起，刚刚的动作间，衣衫更添凌乱，露出锁骨和一片肌肤，此际微微发红，胸口不断起伏。男人嘴唇微张，呼吸灼热无比。
他双目紧闭，眉头拧起，神情仿佛十分痛苦。
是不是有点造孽了……
种苏正要放手，一眼瞥见手腕上新鲜红痕，不必想，明日必会淤青，疼上几日——种苏哼一声，撤手之时，顺手掐了男人锁骨一记。
那力道不算太重，却也不轻，男人吃痛，蓦然坐直，睁开双眼。
种苏始料不及，与男人面对面四目相对。
两人一蹲一坐，堪称近在咫尺，木架上小花灯的温润光芒同时照着两人面庞，眼中映照着彼此面容，一时间，静谧无声。
男人眼眸深邃而漂亮，眉头微拧，眼尾发红，眼神似清醒，似迷离，定定看着种苏。
种苏眨眨眼，长睫在灯下扑闪，心头蓦地一跳。
“公子！”
巷外忽然传来桑桑的呼声。
种苏一惊，慌忙站起，不小心踩到衣摆，顿时往前摔去，慌乱中手掌一按，好巧不巧，按在男人正胸口处……
男人喉咙里逸出痛苦闷哼，身体骤然一僵。
种苏慌忙爬起，不小心碰到旁边木架，小花灯掉落在地，也顾不得了。
“公子？”桑桑听见响动，朝巷内而来。
“别进来！”种苏忙阻道，“我马上出来。”
种苏三两下整理好衣摆，男人重喘一口，似清明了些，目光犹如刀剑一般，看出种苏要走，便道：“你给……我等着。”
种苏笑眯眯道：“好呀，只要我们有缘再会。”
长安都城总计一百多坊，几十万户，况她又不长居此坊，且无名无姓的，岂能那么凑巧再遇？便是有心要找，也如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男人喘息着，眯眼努力狠盯种苏，似要将她铭记在心。
种苏走出两步，感觉到身后目光，便又回头，朝男人一笑，一本正经道：“世人都叫女子注意穿着举止，保护好自己。其实男子也一样，尤其长的好看的，出门在外，也要学会保护好自己呐。”
种苏转身，背对男子扬起手臂，潇洒一挥，扬长而去。

第3章 捉拿淫贼
“公子，你在跟谁说话？里头有人？”
“一个醉鬼。”
种苏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钱袋还真被陆清纯跟桑桑追了回来，顺道买了茶水，种苏走出一段，便让陆清纯去找附近的巡防军。
那人情势不大好，若无及时救治，虽不见得性命有虞，却恐怕伤身。
夜渐深，之后种苏喝完买来的茶，终究有点凉意，天月楼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种苏遥遥一看，觉得月亮看来看去，似乎也无甚特别，反正以后在长安，有的是时间，便索性今日先打道回府。
舟车劳顿，到底累了，种苏简单洗漱一番，晚饭都未吃，便躺下睡了。
倒是一夜无梦。
这一夜，大明宫内却灯火通明，彻夜无眠。
啪——
一只药箱被踢了出来。
“滚。”
紧接着一名太医捂着额头，连滚带爬仓皇而出，捡起药箱，慌忙退出殿外。
殿中宫女侍从跪了一地，听着里头的雷霆之怒，瑟瑟发抖。
今儿是杨相寿诞庆会最后一日，天子陛下微服出宫，到杨府贺寿，本是件兴事，却不知怎的，出了岔子。
先是陛下迟迟未归，后来却被城防军将领匆匆护送回来。回来时马车一路行到殿门口，陛下披着斗篷，从头到脚全身裹的严严实实，更几乎被人搀扶行走。
紧接着太医们匆匆而至，殿门随之关闭，只留天子几名近侍伺候在侧。
内侍总管谭德德候在床边，心急如焚：“黄太医，可得快点，陛下难受的紧。”
黄太医满头是汗，连连点头：“这便扎针。”
自上个太医提出“找几名女子来”时被撵出去后，无人敢再提出此议，只得另用他法，扎针的扎针，煎药的煎药，擦身的擦身，力图尽快“药到病除”。
当今大康天子李妄躺在宽大龙榻上，床帏影影绰绰，现出朦胧而修长的身体轮廓，一只手臂伸出帐外，手背上青筋毕露，臂膀上犹染红晕，显然药性已到极致。
“水。”李妄声音暗哑，嘶声道。
谭德德忙扶起李妄头部，小心喂水，一杯凉水入腹，李妄似有所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
城防军将领候在殿外，谭德德出来，低声叮嘱了两句，城防军将领自不敢多问多说，忙不迭点头应是，之后匆匆离宫。
谭德德转身返回内殿，路过门口时，一旁跪着个小太监，谭德德见到他，上去便劈手一巴掌，小太监捂着脸，呜呜的哭。
“还有脸哭，没用的东西。”谭德德骂道：“让你好好看着陛下，那么点路，都能弄丢人。好好哭吧，等陛下醒来，你便没有脑袋哭了。”
小太监惨白着脸：“师父，救我……”
小太监委屈的很。
今儿小王爷来了宫中一趟，离宫时说要去杨府，也不知是顺口还是刻意，问皇帝要不要同去。谁都知道皇帝不爱出宫，多年来几乎不曾外出，谁知今日竟不知为何，破天荒一口答应。
事出突然，谭德德赶紧安排，皇帝却摆摆手，言去去就回，不必大张旗鼓，况且有小王爷护送，宫中侍卫也不必带了。谭德德本要跟随，奈何前几日扭了脚，行走不便，只得让自己徒弟小太监谭笑笑随侍皇帝，就那么坐着小王爷的马车径自走了。
原本一切顺利。
皇帝与小王爷抵达杨府，杨府上下自是惊喜不已，盛情款待，皇帝吃过几杯酒，便起身离开。杨府本要遣人护送皇帝回宫，小王爷却邀皇帝到王府一坐，皇帝好容易出来一趟，反正回宫顺道过王府，便点了头。
皇帝与小王爷坐前头车辆，谭笑笑与小王爷管家等人坐后头车辆。
马车嘚嘚嘚行驶。
待谭笑笑发觉不对时，皇帝乘坐的车辆已不知所终。
“皇兄喝醉了，去醒酒了嘿嘿。”小王爷说。
谭笑笑急的直蹦，待找到那马车和宅院时，却已人去楼空，不见皇帝踪影。这下连小王爷也慌了，赶紧各自去找，所幸才寻了一会儿，有路人呈报巷中有人醉酒，赶过去一看，正是皇帝。
“小王爷哪是我拦的住的，”谭笑笑哭道：“师父，求您救我。”
谭德德问道：“小王爷人呢。”
“在殿门外蹲着，不敢进来。”
谭德德白胖的手指重重点了点谭笑笑，而后眼观四周，压低声音问道：“其他人可看见巷中情形了？”
谭笑笑会意，忙摇头：“我先进去的……用斗篷裹住陛下后，方让其他人进来。”只是明眼人一看便知有异，至于旁人究竟看出了几分，却是不知了。
“当时究竟何种情况……”谭德德正要细问，殿里头传来声响，忙住了口，赶紧迈步殿内，临走时又给了谭笑笑一耳光。
“等死吧你就。”
针扎了，药喝了，太医们不敢懈怠，仍轮番留在殿內，随时诊脉，夜色渐深，龙榻内的呼吸终于渐趋平稳。
谭德德亲自跑进跑出，端茶倒水，每回顺手都要给谭笑笑一耳光，只打得谭笑笑鼻青脸肿。整个寝殿内鸦雀无声，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感，只因众人皆知，待皇帝醒来，才是最大危机。
月移天际，李妄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是沐浴更衣。
水一桶一桶送进去，这一沐浴，足足洗了快两个时辰。
谭德德担忧的站在门外，小心轻唤：“陛下？”
“换水。”
“……是。”
谭德德推开门，掀开帘帐，侍从们小心翼翼放掉废水，换上新水。
室内热汽氤氲，白雾徐徐飘散，昭帝李妄坐在宽大浴桶内，露出赤裸上半身，肩宽而平，天生的衣服架子线条，皮肤白皙……
“陛下！
谭德德瞥见李妄身前情景，顿时大惊。
只见李妄自下颌至锁骨处，红通通一片，李妄手掌覆在其上，大力揉搓，其力度之狠，仿佛恨不得将那一块皮肉搓掉。
“陛下使不得，得破了。”谭德德慌忙道：“可是那处不舒服？让太医瞧瞧吧。”
李妄不说话，仍大力地，狠狠地磋磨那片肌肤。
“陛下……”
“出去！”
李妄出声道，抬眸，只一眼，谭德德顿时噤声，不敢再言，忙低头，躬身退到门外。
水声哗啦啦，又半个时辰后，终于停下。
李妄从浴室出来，面若寒霜，眸似深潭，朝正殿走去，走到半路，忽一脚踢翻了只凳子，又摔了两只花瓶。
宫人们跪了一地，谭德德亦垂头，敛息屏气，不敢作声。
康帝李妄十二岁登基，君威厚重，性子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向来令人生畏，然而如此震怒，却极为少见。
李妄只着雪白单衣，泼墨般黑发披在肩头，交领处露出脖颈小片肌肤，透出抹意味不明的红。眼内猩红褪去，唯剩眼尾一抹淡红，嘴唇温润，隐有水光，整个面庞犹如美玉一般，光华流转。
他皮肤当真十分白皙，那几处“红”，犹如锦上添花，勾勒出一种别样色彩。
宫人们都知圣上长的好，而今日的圣上，此际情态，却简直叫人惊心动魄，然而那面上寒意，也同样叫人惊心动魄。
“叫他滚进来。”李妄沉声道。
谭德德忙去传，不多时，领着个人进来，正是忠亲王府的小王爷李和。
李和脸庞略圆，额头饱满，眼睛也是圆型，眼珠子转起来骨碌骨碌，此刻耷拉着脑袋，进来便噗通跪下：
“臣弟错了，请陛下责罚。”
说毕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回应他的却是一片寂静。
皇帝不发话，李和不敢抬头，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虽看不到皇帝神情，却有种泰山压顶的压迫感，那静谧沉郁的气氛犹如一把利剑悬在头顶……李和背上冷汗津津。
“臣弟真的知错，再不敢了。陛下……”
李和直起身，大着胆子抬眼窥探李妄脸色，一下撞进李妄冰冷阴沉双眸中，顿时心中一震，事态要比他预想的更严重……
啪，一只杯子凌空飞来。
李和本能一躲，杯子险险擦他额头飞过去，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拖出去，打！”
李妄的声音仍有点哑，沉而冷：“狠狠的打，往死里打。”
李和大惊，这下真慌了：“啊！陛下饶命！”
李妄神情冷漠，看也不看他，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李和架到殿外，不多时，便响起噼里啪啦的板子声。
“啊！啊！啊！”
“好痛！”
李和哀嚎连连，那叫声如魔音灌耳，响彻殿内，当真有些惨不忍听。侍卫们不敢放水，一下一下重重的打着，李和越叫越惨，二十板子后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皇兄饶命！我真的再不敢了！”
“放我一马！求求你了！皇兄！”
“皇兄——”
李妄坐在榻上，冷冷注视着门外。
李和的惨叫声渐渐变弱。
过的片刻，李和已无力再哀嚎。
谭德德躬身，不安道：“……陛下，已四十板了，再打下去，只怕……”
李妄仍旧不发一言，拈起茶杯，缓缓喝着。
又十板子后，李妄放下茶杯，终于抬手。
李和从长凳上滚下来，侍卫架起他，双脚拖地，被拖回李妄面前。已没办法跪了，就那么趴在地上，臀部血迹斑斑，双腿不由自主的颤抖，抽搐。
“再有下次，绝不饶你。”李妄冷道。
李和涕泪交加，说不出话来，只恐惧的连连摇头。
“滚出去。”
“……是。”
李和已无法行走，谭德德忙叫人抬了步床来，让李和俯趴着，送他出宫门。行至殿门前时，谭德德脚下一绊，继而踢过去一脚，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跪在这里做什么。”
谭笑笑鼻青脸肿，嘴角流血，瑟缩着不敢做声。
李妄睨过来，冷冷看了一眼，继而移开视线。
谭德德又踢了一脚，“还不送小王爷出去。”
谭笑笑知道躲过一劫，小命保住了，慌忙磕头，爬起来，跟着步床而行。
毕竟是小王爷，伤成这样，谭德德见皇帝似乎气消了些，暂无其他吩咐，便忙出去亲自送小王爷一段。
已是深夜，宫中灯火通明，一行人抬着步辇匆匆而行。
过几重殿门，几座桥，皇帝寝殿远远的不可见，李和方敢大声哼哼。
“停停停。”
宫人停下，李和从袖子里摸出颗药，塞进嘴巴里，也不用水，像吃果子般咯嘣咯嘣嚼碎，艰难吞咽下去。
“可疼死小王了。”药丸下肚，李和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一张白净脸庞涕泪痕迹交错，头冠歪斜，衣衫凌乱，狼狈不堪。
“刚刚我真以为今日会命丧于此，差点尿裤子了。”李和想起那句“重重的打，往死里打”仍心有余悸，“前年十板子，去年二十板子，今年竟五十板子……年年挨打，还越打越多，史上有我这般可怜的王爷吗？”
史上也没你这般不靠谱的王爷，谭德德心道，他屏退侍从，只留下徒弟谭笑笑，方低声道：“小王爷，这究竟怎么回事？陛下好不容易出次宫……”
李和道：“就因为皇兄好不容易出次宫，机会千载难逢，我才铤而走险毅然出手，谁知，哎……”
今日邀皇帝李妄出宫，不过顺嘴一提，谁承想李妄竟会同意。李和惊讶之余，当即生起一念。在李妄于杨府中吃酒的那段时间里，李和加足马力，以足可与战场上急行冲锋的速度，飞快做了种种部署。
好在他早有此念，平常便有所准备，只还不到万全之时，今日兵荒马乱仓促而行，也算勉强就绪。
他还特意选用了离平康坊较近的宅院，平康坊夜里歌舞升平，丝竹声声，香传千里，自有一番绮丽荡漾之意境……
香车宝马，温柔之榻，干净识趣的绝色美人，外加特别的“药酒”，按理应该没有问题。
岂料李妄醒来，发现不对，美人还未踏进房中，他便越窗而逃了……
“……荒唐，实在荒唐，小王爷你这实在荒唐。”谭德德摇摇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李和委屈道：“我有什么办法，平日在宫里根本无法下手啊。”
“再者，我还不是为了皇兄，为了这天下社稷，”李和接着道，“皇兄继承大统已八年，后宫却空无一人，别说皇后贵妃，连个普通侍妾都无。皇兄主意大，朝臣们劝不动，不敢劝，我不另想它法，可如何是好？”
“哪怕这法子荒唐了些，倘若能从此叫皇兄开窍，广纳后宫，也算功德一件。”李和正色道：“就算日后史书上记我一笔，遗臭万年，我也甘愿认了。”
谭德德：……
“当然，我也是为了自己，”李和愁苦道，“皇兄一日不婚，我便也一日不能成亲，更不敢有子嗣。我都十八了，我想啊，我愁啊。”
谭德德明白这其中内情，见李和就这么坦荡荡说出来，反倒一时不好接话。
“无论如何，以后万万不可了，今日万福，陛下无事，万一……”
“五十板子呐，再不敢了，”李和趴在辇上，有气无力道：“话说，在那巷中到底发生何事，何以皇兄如此震怒？”
仅是下药，皇帝倘若不愿，也无人敢真的强迫行事，李和已经做好皇帝醒来后，撵走美人，骂他一顿的准备。然而皇帝之怒远超他想象，李和虽行事荒唐，却也不笨，断定在那巷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之事，彻底惹到了皇帝。
“这正是老奴想问小王爷的。”谭德德道。
李和茫然道：“我赶到时，陛下已被你家小公公护送出来了，巷中究竟如何，我并不知。只能大略判断，当时巷中确有其他人。”
具体情形怕是无法从陛下口中得出，这事因李和而起，也不必避着他了，谭德德看向一旁的谭笑笑。
谭笑笑忙将自己进入巷内时的所见全盘托出。事关重大，自不敢掉以轻心，事无巨细，每个细节都尽力描述。
听完谭笑笑所言，谭德德与李和对视一眼，一时俱无言。
李和：“如果我没猜错……”
谭德德：“如果小王爷没猜错……”
谭笑笑不敢说话。
“什么女子如此大胆，竟敢轻薄皇兄？”即便不知道李妄身份，却也是货真价实的男人。李和从谭笑笑所述中判断出虽那人不知为何没有最终得手，但毋容置疑下过手却是肯定的。
大康女子当真越来越彪悍。
“难怪……”谭德德喃喃道。
难怪皇帝今日要沐浴这么长时间。谭德德想起皇帝磋磨的那处，先前的疑惑便倏然解开。
这女子也太……
“等等，”谭德德忽想到一事，面色一变：“当时来报予城防军的，你可看清是何人，是男是女？”
谭笑笑摇头道：“那人背着光，说完就走，没看清模样。只知是个男的。”
当时事出紧急，谭笑笑刚找到城防军，正逢那男人来报，因那小巷离小王爷那宅院不远，他心念一动，亦是急病乱投医，匆匆跑去，是以根本没注意那报信之人何等模样，更不曾想到其他可能。
如今谭德德一说，方后知后觉，背后冒起一阵寒意。
“……确为男的。”
“……什么样的？”
谭笑笑努力回想：“五大三粗，身形威猛……”
李和已明白谭德德所问何意，顿时也一僵：“不会吧……”
谭德德张了张嘴。
李和：“……也不是不可能。”
谭德德掩脸，白胖无须的老脸微微颤抖。
当时巷中无人，街道四周也无人，那男人无论如何，总有嫌疑。
男人……
“早知如此，还不如从了我那的美人呢，好歹乃绝色佳人，”李和叹息道，“话说，皇兄真乃神人，我那药，别说人，再猛的马都抵挡不住，皇兄究竟怎么能逃出去，还能支撑那么久的？”
“谭总管，你偷偷告诉我，皇兄他，是不是，”李和努力扬脖，压低声音道，“有什么难言之隐？倘若是真，我有好些药……”
“老奴建议小王爷亲自当面问问陛下呢。”谭德德微笑道。
李和趴了回去，气若游丝道：“我才十八，还未娶妻生子，还是算了吧。屁股好痛，我得回去了。”他顿了顿，又道：“皇兄定不会饶了那人，若抓到，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这五十板子，定要还他一半。”
送走李和，谭德德匆匆返回。
殿中，李妄正在桌前，执笔描摹什么，地上凌乱扔着几团废纸。谭德德轻手轻脚进来，候在一旁，静静等候。
李妄面色阴郁，眉头紧蹙，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搁下笔。
“三日之内，将此贼抓到。”李妄冷声道。
谭德德忙道是，接过画像，一瞥之下，心中哐当一下。
当真是个男的！
只是那面容有些模糊，一想便明白，定是李妄当时药性发作，时昏时清，耳目皆有所影响，以至于没太完全看清对方样貌。
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不过，却又不似谭笑笑所说，这面容五官，哪怕模糊，怎么看都跟“五大三粗，身形威猛”不太沾边…
“抓到后，朕亲自审问。”李妄深邃双目中寒意沁沁。他虽没切实看清那人模样，但只要再见到他，定能一眼认出。
李妄虽没明说，谭德德却从其神色中咂摸出他的未尽之语：届时要剥了那人的皮，抽了他的筋。
已是深夜，明月高悬，李妄却无睡意，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起身来来回回踱步，仿佛总有哪里不得劲儿，心中躁郁。
一闭眼，一停下，眼前便浮现出那双带着凉意，柔软，如蛇般滑过下颌的手，以及那人色眯眯的笑容。
还有那锁骨上的疼痛。
更有那最后重重一按……
淫贼！
李妄猛的闭眼，怒火复燃，沉声道：“备水！”
哗啦啦水声复再响起。
谭德德守在门外，面带沉痛。皇帝并无什么不可碰触的癖症，只是天子龙体，无人敢随意触碰，便是平日伺候，也皆小心翼翼。如今却被轻薄了，还是个男人！
大康虽男风不鲜见，皇帝不曾明令禁止，却也不见得多待见……如今被个男人上下其手，怎么可能不怒。便是谭德德，都觉痛心。
“洁身自好这么多年，终究还是……”
谭笑笑接口道：“……脏了。”
“你还敢说！都怪你！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谭德德怒起，抬手给了谭笑笑一巴掌。
谭笑笑哭起来。
虽说要抓人，然则终究事关天家颜面，不能大张旗鼓，只得私下寻人，抓捕。然而三日过去，或许因那画像模糊之故，遍寻平康以及附近几坊，皆无所获。
人倒是抓了些，带到皇帝面前，却通通不是。
三日过后，李妄再度出宫，愤怒的决定亲自去碰一碰。

第4章 逼真面具
话说那晚种苏回到客栈，倒头便睡，一觉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方起床梳洗，吃过饭后，雇了辆马车，离开客栈，前往租赁的宅院。
今日天气突变，日光稀薄，春寒料峭，种苏坐在马车里，颇有点懒洋洋的。不知走了多久，忽听外头喧哗，伴随着呵斥声，种苏手中扇子一挑，掀开半面窗帘，朝外看去。
原来路过平康坊。
白日里的平康坊不似夜间繁华绮丽，稍显冷清。是时只见官兵身影出入，似在盘查什么。路边被赶出来些艳丽女子，以及宿在坊内的男子，皆衣衫不整，满面倦容，女子们打着哈欠，怨声载道。
“怎么了？”种苏随口问道。
“官府办事呐。”车夫道：“说是要抓个大淫贼。”
种苏一顿：“哦？”
心道不会这么巧吧，昨日刚被人叫淫贼，今日便要抓淫贼。
“淫贼日日有，抓不尽啰，”车夫笑呵呵道：“说是抓贼，大概又是平康里哪家得罪了某个达官贵人，借机整治呢。这种事在长安，尤其平康这些地方，实属常事。公子以后见多了，就习惯了。”
车夫是个老把式，见前头稍显拥挤，便一挥马鞭，转道而行。
种苏打了个哈欠，放下车帘。
上京之前，种父便来信托人事先租下一小院。
京城之地，自然寸土寸金，种父原打算怎么奢华怎么来，最好能住在离皇宫最近的地方，这样种苏日后进宫办公早上亦能多睡会儿，然而那种地方居住的多半都为王亲贵族或朝廷重臣，种苏一芝麻小官混于其中，委实有点引人注目。
以她的身份，还是低调些罢。
于是最终决定，赁个中等偏上的便可。
“这是……中等偏上？”
种苏主仆三人，站在院中，桑桑左右看看，疑惑问道。
小院乃一进的院子，一间正房，左右两间偏房，兼一耳房，另有杂物间，小厨房。门窗半旧不新，青石板缝里小片青草迎风招摇。院中空落，绿植稀少，唯有棵半高的石榴树，天井里水车干涸，竹筒上可见半死不活的青苔。
“老爷这是找的什么人呐，该不会贪了老爷银钱罢。”桑桑不满道。
种苏敲了桑桑一扇子，笑道：“进去吧。”
种苏也有点意外，这小院怎么看，都只能算一般，大概京城租价真的很贵罢，如今又是春闱以及入职之际，房屋想必紧张。
种苏倒不怎么在意，幼时种家未发迹之前，一家四口茅屋都挤过，这小院只未收拾好，格局地段在京城尚算不错了。
于是卸行李进屋，开始收拾。
为谨慎起见，种苏不打算请其他仆从，毕竟每天同在一个屋檐下，万一哪天不小心露出马脚便惨了。
统共就三个人住，桑桑手脚麻利，一个顶五个，自小打理种苏日常生活游刃有余，陆清纯武艺高强，看家护院，干点杂活重活，足够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主仆三人便在家里外打整，顺带休整休整自身，毕竟长途跋涉月余，还是有点累的。
“公子，你看。”
桑桑收拾时发现个小印章，种苏仔细看看，辨认出“贾真”二字，另还有几本书，书中夹着张纸，上头写着些杂七杂八的为官之道，大抵是随手记下。
在那纸页背后，则记录着拜见“上头”的日子，种苏一看，哟，当真巧了，这房屋的上一任租户也是个捐官儿。
只不知因何原因匆匆退房，连书和印章都忘记拾掇了。
种苏让桑桑收起来，预备万一到时人家回头来寻。
三日后，种苏午后小憩片刻，伸个懒腰，悠悠醒来。
上午下过小雨，泥土湿润，空中充斥着青草的好闻气息，朵朵白云飘过，倒映在装满清水的水缸里，修理后的水车流水潺潺，门窗打开，窗明几净，雨后清风穿堂而过，屋檐下挂了个小风铃，叮当作响。
种苏刚醒，有点怅然，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真切明白，她已远在离家千里之外。
从小到大，虽喜外出游玩，却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她的家人此刻都在录州家中，这个时刻，母亲当正在煮茶吃点心，父亲则刮脸换衣，预备去店中……
“陆木头！叫你几遍不应，耳聋了吗？！”
外头传来桑桑的骂声。
种苏笑起来，这熟悉的骂声，驱散了她心中那点怅然。她伸个懒腰，倚窗而望，这方小院当然比不上种家的宽敞大院，但经过几日的拾掇，已然焕然一新，如今看上去，还是很不错的。
尤其院里那棵石榴树，正值春季抽叶之时，枝头冒出点点绿意，待得再过些时日，枝叶繁茂，郁郁葱葱，花儿绽放，定是盛景。
不出意外的话，这便是此后两年，种苏在长安的小家了。
家从来不在房屋大小，而在于居住的人。
“公子你当真这样那样了人家啊。”
傍晚时，桑桑关了院门，点上一盏灯笼，就在院里摆上饭桌，青石板冲洗的干干净净，空气清冽，三人围着桌子吃晚饭。
桑桑从种苏家搬到录州后便一直随侍种苏，与种苏同龄，自小一起长大，与种苏名为主仆，实似姐妹。她眉清目秀，做事利落机灵，唯种苏之命是从，乃这世上除了至亲之外，对种苏最好，种苏最信任之人。
护卫陆清纯性格木讷，不善言辞，哪怕一身武艺，也常被人欺耍。种父偶然遇见年少时的他，在街头被人欺辱使唤而不自知，种父观其本性良善，武艺精湛，遂雇了他做种苏护卫，乃种苏在外游玩时的强大后盾，稍微遇到点麻烦，完全不怕的。
陆清纯身形威猛，浓眉大眼，动武时杀气逼人，平日里则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像截木头般。
多年相处，他们已如种苏家人。
对外仍是主仆，私下里则没那么多规矩，颇为随意。
那日巷中之事，种苏亦没隐瞒，桑桑问起，种苏便如实讲了。
“是啊。”种苏点点头。
“这样不好吧。到底是个男人呐，”桑桑说，“公子到底是个姑娘呐。调戏男人，被老爷晓得了，恐怕得挨打。”
“天高地远，他如何晓得，”种苏想了想，叮嘱道，“你们两个，日后回去可千万别说漏嘴。”
“我自然不会，”桑桑下巴一抬，叫道，“陆木头，你听见没？”
陆清纯大口扒饭，点点头。
“世上多的是男人调戏女子，女子调戏下男人又如何。”种苏摇摇头，说道。
许多男人还是蓄意为之，她那日不过凑巧碰上，话赶话的，并无猥亵之意。
“说的也是。”桑桑马上附议，又道，“不过醉酒的男人大多脏的很。”
“还好。”种苏随口道。
那男人虽境况狼狈，衣衫凌乱，却全身整洁干净，虽有酒气，却不浓重难闻。
“那男人是不是很俊呀？”桑桑眼睛一转，嘻嘻问道。
种苏咧嘴一笑。
桑桑还是很了解自家姑娘的。倘若男人太丑，哪怕置气，种苏也绝不会动手。虽说不可以貌取人，但大家对漂亮的，美好的东西总会另眼相待一些。
“有多俊啊。”桑桑好奇道，“比你跟大公子还俊么？”
种苏认真想了想，诚实道：“我见过的男子中，暂无人可比。”
桑桑哇了一声，遂更加好奇：“快说说，你怎么那个他的，他就没反抗么？”
陆清纯抬头看看二人，夹了点菜，默默蹲到屋檐下去。
时隔三日，种苏再想起那晚，还历历在目。
她也未想到，初来长安，竟会“轻薄”了个男子。她着男装时，从前也常装模作样的挑挑相熟女孩们的下巴，摸摸人家脸庞，相互嘻嘻哈哈，玩个乐子。
如此“正儿八经”调戏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实乃人生头一回。
当时尚不觉得，如今想起，稍稍有点脸热。
种苏捻了捻手指，指间似还残留着那肌肤的触感，滚烫的温度……男人眼尾那抹红痕，扬起的脖颈，压抑的喘息……
还有那最后一下，简直……
种苏摇摇头，努力驱赶掉那一瞬的触感。还好隔着衣物，否则这手指可以砍掉不要了。
“哇——哇——”
桑桑听种苏附在耳边讲完，瞪圆了眼睛，连连惊叹，脸上浮起红晕。
“不过，听说长安城里随便丢块砖，都可能砸到个皇亲国戚，”桑桑乐完，有点担忧，“可别碰巧惹到个大人物……老爷可再三交代过，千万别惹桃花债，别沾男女之事，姑娘日后回去可还要嫁人的。”
“别胡说！”种苏赶紧捂住桑桑嘴，“哪那么巧。多盼点我好行不。”
桑桑忙道：“是是是，坏的不灵好的灵。呸呸呸。”
“再者，当今圣上族亲不多，后宫至今无人，哪来那么多皇亲国戚。”
那男子身上的确有种贵气，想必出身不差，但皇亲国戚么……种苏心想，应该不至于，自己的运气也应当不至于那么差。
“还有，这里不比录州，无论何时，即便在家中，姑娘二字都莫再叫了。”种苏喝茶，像男子般漱口，清清喉咙，道，“这两年，我就是扎扎实实的男人。”
“是，公子！”桑桑笑道，又凑近种苏，“公子你再给我讲讲呗，后来他……”
“不害臊。”种苏捏桑桑肉肉的脸颊，忽然目光一转，发现一事，“咦，清纯，你怎地耳朵红了？”
陆清纯端着碗饭，蹲在屋檐下，低着头，耳朵红红的，见种苏看见，赶紧背过身去。
“取名清纯，实则不知脑子里想什么呢，”桑桑撇嘴道：“你改姓贾好了。”
陆清纯不敢说话，使劲埋头。
种苏哈哈大笑，心情大好，笑道：“今天早点歇了，明儿带你们玩儿去。”
春闱会试已过，只等放榜，之后便是殿试，待殿试结束，进士及第之时，种苏方可与士子们一同入职。
学子们等放榜，准备殿试的阶段，也有许多除学问之外的事要做，比如拜座师，认同乡，结交同期等等，种苏此番上京，一路顺利，比预期计划提前抵达，于是时间更为充裕。
她无需结交攀附，图谋钻营，这段时间除了读读书，便可用来多多熟悉长安生活。
两年后，说不定有来无回……啊呸，种苏赶紧打消此念，两年后定会平安归家。这两年时光，前景未卜，但芝麻小官不过做些无关紧要的的杂务，平日公务中谨慎些，或许会受点磋磨，但料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平日该怎样便怎样吧，不必日日焦心，束手束脚。
生活嘛，重在当下。
翌日，天气彻底放晴，万里无云，春光明媚。
种苏坐在窗前，对镜小心翼翼抚平鬓角微不可见的一点褶皱，使得它与皮肤贴合的更为妥帖。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面孔。
“这人皮面具当真神奇。”桑桑在一旁帮忙，感叹道，“鬼手大师果真了得。”
“都是钱呐。”种苏对镜做最后的检视。
种苏虽与其兄种瑞样貌十分相似，种父为求万无一失，还是偷偷请来了人称鬼手大师的江湖神医。
鬼手大师每日以其独门医术，配合正骨手法，将种苏面容做了小幅度调整，令其轮廓与线条更贴合男子气质。
事实上种苏五官男女皆宜，哪怕日后恢复女装，这调整也只会为其增添一抹英气，并无其他影响。
除此之外，种父为防万一，还让鬼手大师为种苏量身定制了一张人皮面具。其他的一些装备，鬼手大师也相当细致周到，从头到脚，无一不全。
“以我名头做保，无人能识破你男儿身。”鬼手大师说。
种父放心了，付出的代价则是厚厚一摞银票。
种苏贴好面具，又将一物贴至脖上，手松开，顿时脖颈上现出一小小喉结，与种苏本来肤色毫无二致，完美贴合，种苏吞咽一下，喉结随之一滚，效果无比逼真。
不得不说，那一摞银票还是相当值得的。
种苏预备先去东市逛逛，临出门前忽想到那小巷貌似离东市不远，为防万一，也为试试这面具效果，便决定易容出门。
戴好面具，种苏起身，换好外衣，端详镜中。
只见镜中人一身锦袍，面容虽比不上种苏本貌好看，却也眉清目秀，种苏发间系了根蓝色绸带，更显飘逸灵动，实乃翩翩少年一枚，相当亮眼。
眉目顾盼间，似换了个人般，已完全看不出原本半分模样。
“好俊哦。”桑桑捧心道，“公子怎么都好看。”
种苏眉头轻扬，灿然一笑，折扇唰的一声，潇洒展开。
“走，耍去。”

第5章 东市再遇
正是春初，草长莺飞，街道两旁槐柳新叶簌簌，较之夜晚的灯火辉煌，白日的都城则呈现出另一种生机勃勃的繁华。
录州不算孤陋小城，种苏上京路上沿途也见过不少大城与热闹集市，然而跟长安一比，完全不值一提。
不过寻常之日，街上亦人声喧哗，车水马龙，才春初，便有年轻男女换上春衫，走在春天的阳光里。街边商铺林立，各种货物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听说西市还要热闹些。”桑桑道，双眼几乎不够看了。
“下回便去西市。”种苏也眼花缭乱，看人看路看风景，还想买吃的喝的，以及各种东西。街边有人在卖艺杂耍，人群爆发出阵阵掌声与欢呼。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多好看好玩好吃的？
真是太好了，种苏喜气洋洋，接下来的两年不愁无聊了。
种苏买了些小玩意，手中拿不下，便装在袋中，全部挂在陆清纯的剑上，一转眼大看见热腾腾的烧饼出锅，顿时饿了，马上排队，掏钱，买了三个，与桑桑陆清纯人手一个。
那烧饼烤的外酥内软，里头揉了芝麻与干果碎，香气扑鼻。
种苏正要吃，忽的脚边一碰，碰到个人。
种苏忙低头，却是几个小乞丐，跪在路边，身旁地上坐着个中年男人，另有一张破破烂烂的席子，席上躺着个看不出面目的女人，身上盖一床同样破破烂烂的棉絮，露出一头脏污长发。
小乞丐们约莫五六岁模样，最小的那个只有两三岁，牙还未长齐，歪歪扭扭的跪着，几人俱蓬头垢面，瘦弱不堪。
“哥哥姐姐行行好，给点钱吧。”
大点的孩子领着几个小的，见种苏几人停步，便朝她磕头，捧着碗伸到她面前。
种苏扫一眼那中年男人和躺着的女人，中年男人亦一头乱发，面色凄苦，见种苏看来，忙跪地作揖：“赏孩儿们一点饭钱吧。”
种苏拿了几个钱，放进小乞丐们的破碗里。
小乞丐们呐呐道谢，那目光却黏在种苏几人手中的热饼上。
种苏还一口未吃，心中十分舍不得，但见状还是伸手，将烧饼递给他们，桑桑与陆清纯也递出各自手中热乎乎的烧饼。
小乞丐们顿时大喜，眼睛瞬间亮起来，张嘴便要咬，然则身后中年男人重重一咳，小乞丐们忙定住，复又朝种苏几人磕头。
种苏正欲离开，身侧却走来一人，那中年男人马上又朝那人作揖，几个小乞丐们也闻风而动，立刻围到那人脚边，磕头哀求。
那人停下，侍从也随之停驻，观察他神色，就要伸手掏钱。
那人低头，瞧见小乞丐们瘦削苍白，衣不蔽体，浑身脏兮兮的，捏着张饼，小点的孩子口水流出来，眼巴巴的瞅着他，他顿了顿，随即从腰间随意解了块玉佩。
他没有粗鲁的丢下玉佩，而是微微俯身，轻轻放进碗中，玉佩落进破败的碗里，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好大的手笔。
种苏还未离开，看见这一幕，不禁心中暗叹。
她家有玉石铺子，她耳濡目染，多少识货。这人的玉佩虽只小小一枚，却乃上等玉种，这种小玉佩常成对雕刻和佩戴，十分珍贵。
种苏只一瞥，便瞧出这人的这双玉佩无论成色，还是工艺，皆属上上品。即便单只售卖，也价值可观。
中年乞丐狂喜，马上一把抓住玉佩，怦怦磕头。
那人抬头，没什么话，抬脚要走。
种苏还站在原地，两人相隔不过几步，顿时迎面相向，四目相对。
——我的娘呀！
那一瞬间，种苏差点蹦起来。
竟是他！
那小巷中的男人！
种苏看清那男人面容后，震惊无比，差点魂飞魄散，万万没想到，竟会这么巧，竟在集市这种茫茫人海中再遇，且就几步之遥！
完了。
种苏第一个念头是这下完了，男人那天那句咬牙切齿的“你给我等着”犹在耳边，居然真的这么碰上了。
这下肯定要遭到疯狂报复。虽有陆清纯在，不至于有性命之虞，但总是一桩麻烦。
种苏呆怔原地，一时无法动弹，只等着男人怒冲上来。
然而那男人与她四目相接，却只微微一顿，接着便移开视线，神色平静而冷淡，看她如看其他路人无异。
咦？
种苏蓦然想起，自己戴了面具。
换而言之，男人根本没认出她。
……太好了。种苏稳住心神，面上竭力恢复常态，让到一旁，带笑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好意思，挡路了。公子先请。”
男人微一颔首，没说话，迈步从种苏面前走过。
两人错身的一瞬，很短，又很长，种苏不由自主看男人侧颜，男人却目不斜视，没再看种苏一眼。
“公子，你怎么了？”桑桑察觉到种苏异状，待人走后，方出声问道。
种苏呼出一口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种苏说了，桑桑捂住嘴，一脸震惊，惊呼：“居然这么巧？！”
可不就是这么巧吗？种苏心头惊悸还未全定，仍有点咚咚直跳。只因实在太过突然，且近在咫尺，她完全猝不及防，避无可避，不得不说相当惊险。
还好她未当场惊叫出声，也幸好今日戴了面具。简直老天保佑。
桑桑后知后觉心惊，忙抚抚种苏心口：“没事了没事了，他已走了。”
种苏注目，那男人身影已融入人流中，渐行渐远，逐不可见。
“不过，公子你所言非虚，”桑桑又道，“他果真好俊啊。”
种苏见人走远，捂住心口，心神方定，闻言微微扬眉。
男人今日一身天青色锦袍，那晚隐约可知他身材修长，今日这么一照面，果真挺拔，五官看的更清晰，当真面如冠玉，俊美无俦，比之那晚的不正常面色，皮肤更显白皙。
而相较那晚的“疾言厉色”，今日的他从容有余，周身流露出一股矜贵之气，略显冷淡，予人一种不可侵犯之感。
这人该不会真是什么皇亲国戚，官宦之家吧？
种苏打消此念，看他刚刚出手，倒更像不知市井百态的富家公子。
无论如何，以后那种“好啊我等着”之类的狠话还是少说为妙……
种苏继续往前。
桑桑忽然道：“待会儿不会再碰到吧？”
种苏：……
种苏：“还能不能好好逛了？！”
桑桑忙道：“我随口说说的，哪那么巧呢。他刚刚去的那个方向，我们走另外一边吧。公子你要吃点什么，我给你买。”
刚刚的烧饼没吃上，桑桑掏钱，又买了点吃的，美食总有奇特的效用，种苏吃过东西，心神渐渐安定，过了会儿遇见卖糖葫芦的，便又买了几串。
春天的糖葫芦里头加了早开的桃花梨花花瓣，带着丝春日特有的气息。
种苏吃过一颗，拐弯，转过一道街角，蓦地停住。
在她面前不远处，李妄长身玉立，脚边几个身影，仍是那几个乞丐小儿，跪着朝他爬去。
街角，种苏张张嘴，无言的斜睨桑桑。
桑桑缩缩脖子，轻掌自己嘴巴：“乌鸦嘴哦。”
种苏脚下微动，预备静静转身走开，就在这时，那中年乞丐却不经意看过来，乞丐显然还记得刚给过钱的种苏，不由一愣。
他的神情变化引起他面前李妄的注意，李妄随之看过去，于是看到种苏。
李妄眼神明显一顿。显然也认出种苏。
避无可避，此时转身或绕道而行反而显得太过刻意。种苏只得硬着头皮迈步上前。
“真巧，又碰到了。”种苏笑道。
再次见到，当然意外，却不像刚刚那般震惊，种苏面色如常，寻常招呼道。
李妄目光淡淡从种苏身上掠过，没有说话。
种苏目光一转，继而看向那中年乞丐与一众乞儿，面上笑容不变：“也好巧。”
中年乞丐哭丧着脸：“几位公子刚走，我们便也被赶走，哎，只好来这里乞讨。”
城中乞丐也是有帮派的，拉帮结伙，弱势的被欺负，被驱赶，霸占好地盘，也属常事。
那几个小孩儿跪在地上，连连冲二人磕头，口中说道：“两位好心的哥哥，再给点钱吧。”
小乞丐们朝李妄靠近，想要抱住他的腿。
李妄低眉垂眸，种苏看不见他眼神，只见他眉头似微不可见的一跳，人却没有躲开。
直到那中年乞丐起身，似也要过来，方退开一步。
谭笑笑慌忙阻止小乞丐：“哎哎哎，不要乱碰。”
“给他们。”李妄出声道。
种苏耳朵微微一动，清醒状态下他的声音与那晚不同，那晚暗哑低沉，如今却清隽醇厚，是另一种悦耳。
谭笑笑闻言，便掏出块碎银，给了小乞丐。
小乞丐们转而看向种苏。
种苏想了想，点点头。桑桑便也掏了几个铜板。
乞丐们仍看着她。
种苏摇摇手指：“我没那个哥哥有钱，再要也没有了。”
最小的那个孩子眼巴巴看着种苏手中的糖葫芦，流下口水。
“想吃？”种苏问。
小乞丐们连连点头，马上跑到她面前，伸出双手。种苏却没有把东西直接交予他们手上，而是说，“那就一个个站好，嘴张开。”
小乞丐们明白了什么，马上乖乖站好，并张开嘴巴。
种苏掰下一颗颗糖葫芦，犹如投食小鸟般，依次喂进小乞丐们口中。小乞丐们当即大嚼特嚼，吃到糖汁，都笑起来。
李妄给完钱，一时还未离开，站立一旁，无声看着这一幕。
种苏掰完一串糖葫芦，最后还多一颗，便给了最小的那个小孩儿，而后拿帕子擦手，笑眯眯道：“没有了哦。”
种苏说完，便迈步离开，见李妄还未走，便对他一笑。
种苏刚吃过糖葫芦，嘴唇润泽，阳光正照在她的脸上，那一笑，仿佛能闻到糖与花糅合的甜蜜气息。
她用帕子随意擦着沾了糖汁的手指，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比一般男子的手指要细，肌肤细腻，似乎也更柔软。
李妄的目光轻略过种苏手指，微微一停，随即移开。
种苏与李妄再度分开，各走各道。
“该不会再碰到吧？”走了一段，桑桑忽然开口道。
种苏：……！！
“你不要说话！”
种苏头皮发麻，怒吼道。

第6章 殷殷叮嘱
“该不会再碰到吧？”桑桑说。
种苏：……！！
“你不要讲话！”种苏头皮发麻，怒吼道。
虽然笃定他一定认不出来，然则就像做贼之人，见到曾经光顾过的人家，多少有点心虚，还是能避则避为好。
种苏一点也不想再体验那惊险刺激的感觉。
然而有些时候，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半个时辰后，种苏转过两条街，再看到那已然熟悉的身影时，当真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东市占地数百亩，巷陌交错，店铺林立，人海茫茫，怎的他们就如此巧，一再相遇。
种苏都快不知巧字如何写了。
“戏本上说，倘若同一日连续遇见同一人三次，便有着特殊的缘分。”桑桑手掌竖起，半挡住唇，凑近种苏，神秘兮兮道。
“孽缘吗？”种苏扶额，面无表情道，“那这孽缘还不止一个呢。”
桑桑刚没仔细看，这才发现除了李妄之外，竟还有几个熟悉身影，赫然是那几个乞丐。
“这……”桑桑都无语了：“这是逮着一只羊薅毛么？”
种苏眯了眯眼，朝前方看去。
是时只见李妄被小乞丐们团团围住，抱腿的抱腿，抱脚的抱脚，扯腰带的扯腰带，中年乞丐则跪在那破席旁，抱着躺着的女乞丐痛哭流涕。
“天杀的，全部抢走了，一个子儿都没留啊。公子再可怜可怜几个孩子，赏口饭钱吧。”
小乞丐们围着李妄，口中也不停叫着“求求了求求了”，谭笑笑急忙要拉开他们，手忙脚乱的却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乞儿们如牛皮糖般黏着李妄，不停哀求，死活不松手。
李妄身形高大，一手背在身后，手微握成拳，眼中闪过一抹戾气，微微避让，却没有发作将乞儿们甩开，抬眸，目光扫向那中年乞丐。
中年乞丐正呼天抢地，忽被这一眼盯得脊背一麻，心中陡然升起寒意，连话都结巴起来：“……行行……好……吧。”
“过分了啊！”
清亮的一道声音忽然响起，种苏大步走过来，看也不看那些小乞丐，朝中年乞丐扬眉道：“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还来第三次！这是欺负人好说话，逮着不放了么？”
李妄看清种苏，目光一闪。
中年乞丐也显然意外种苏的出现，马上反应过来，哭丧道：“公子冤枉啊，只是我们今天所乞得，包括两位公子所赏，全被那些天杀的抢了，抢个精光。不想又遇见两位，当真有缘，两位公子仁慈，便好人做到底，再赏我们点儿吧，可怜这几个孩儿，还没来得及吃顿饱饭啊。”
说话间，小乞丐们仍围着李妄。
“打住，我可跟你无缘，”种苏脸上仍带着笑，一副亲和模样，说，“是真被抢了么，还是有人——人心不足，想要更多呢？”
中年乞丐叫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当真……”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种苏转身，出手如电，手中玉扇啪啪啪，飞快击打小乞丐们的手背，那力道颇重，小乞丐们吃痛，顿时纷纷松手。
种苏再手腕一转，扇子横在李妄面前，往后一拨，将李妄与小乞丐们彻底分开，同时自己往前一迈，半个身子挡在李妄面前，有意无意的将人纳入自己的势力保护范围之内。
行动间，头上发带飘扬，轻拂过李妄下颌。
小乞丐们捂着被敲红的手背纷纷后退，种苏视而不见，只揪住其中一个稍大点的男孩，扇子再加大力度，朝他手上猛的一敲。
男孩痛呼一声，手松开，种苏眼疾手快，半空中接过男孩手中掉落的东西。
“装可怜就罢了，偷东西可是要挨打的。”
种苏手心朝下半张开，指间悬下个东西，晃晃悠悠，赫然是只玉佩。
谭笑笑马上看向李妄腰间，哪还有玉佩的影子，这才知道被偷了。
“好啊，竟是小偷！这就拉你们去见官。”
中年乞丐叫道：“误会误会。定是不小心扯了下来。”说着便重重扇了那男孩两巴掌，骂道：“不长眼的东西！”
他下手极重，男孩面颊马上肿起，通红一片，捂着脸，瑟缩退到一旁。
“我这便走，回去再好好教训这帮崽子。”中年乞丐低头哈腰道。
“想走可以，”种苏仍笑着，语调甚至轻快，像与人不过街头闲话家常般，“东西留下。”
“什么东西？”中年乞丐道：“公子别冤枉人啊，可没拿别的了。”
种苏慢悠悠道：“本来呢，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拿回的道理。可那么好的东西，落到你这种人手中，委实有点可惜——另外那只玉佩，还回来。”
中年乞丐万万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当即叫道：“公子这是什么话……再者那东西又不是你的。”
“虽不是我的，”种苏道：“但想必这位公子现下也同我一样的想法。”
种苏微侧头，转头望向李妄，眉头戏谑一挑，问道：“是吧。”
李妄高出种苏不少，黑眸低垂，眸中清晰映出种苏漂亮的笑眼。
“是。”李妄点头。
“听见了么？”种苏下巴一扬，“交出来吧。”
中年乞丐换了副面孔，苦哈哈道：“我们的东西都被那群地头蛇抢光了，公子，不是不还，是真没了。”
种苏伸出手，掌心朝上，中指微微弹了弹，意思很明显，别废话，赶紧的。
中年乞丐眼睛骨碌碌转，还想再哭诉。
种苏：“一。”
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公子不信，大可以搜身，我这就脱了衣服……”
种苏充耳不闻，小扇子在掌心里云淡风轻的一磕，“二。”
中年男人见来软的不行，登时再换副脸色，就要叫嚷，却见种苏忽然手一扬，手中那柄小玉扇举到空中，轻轻一点，她身后那一直静立未动的威猛侍卫蓦地一动，中年乞丐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瞬，脖子上贴上个冰凉物事。
“嘘，”种苏含笑道：“别瞎嚷嚷，也别试图呼叫同伙。我敢保证，无论谁，都快不过他的手。”
陆清纯迅疾如风，一手环住中年乞丐的肩膀，似勾肩搭背般，手却绕过肩头，扼在中年乞丐脖颈上，左脚则踏在一直躺着的那乞丐胸前——竟是个男乞丐，正欲偷偷爬起，被陆清纯一脚踩住，顿时动弹不得。
这变故突如其来，中年乞丐本想撒泼耍赖，却一招被制，当即冷汗津津，小乞丐们也惊住了，缩在一旁不敢乱动。
东市上人来人往，街头打闹本就屡见不鲜，他们动静不算大，偶有人看见这幕，也未太在意。
谭笑笑擦擦汗，看看种苏，又看李妄。
李妄负手而立，眼前这局面明显种苏胜券在握，无需他人插手。李妄注视着种苏侧颜，眸中微带好奇之色。
“……嘶……安……”
种苏唇形微动，一个“三”字呼之欲出。
“我给我给，”中年乞丐怂了，叫，：“别动手别动手。”慌不迭从胸前掏了玉佩出来。
种苏接过玉佩。
她本也只是吓唬，见目的达到，点点头，正要示意陆清纯松手，却听身后的人开口了。
“银子也还回来。”
哟——种苏不禁回头，瞧了李妄一眼，李妄神色淡淡，却分明认真，不是开玩笑。也对，那银子虽远比不上玉佩，却也不算少了。
“听到么？”
种苏对中年乞丐道。
中年乞丐睁大眼，一脸肉疼，无奈人在砧板上，只得掏出那块银子：“拿去拿去都拿去。”
谭笑笑慌忙接住。
种苏这时想了想，说：“既然这样，我那几个铜板也干脆一并还给我吧——虽不缺那几个钱，却也是家里辛苦挣来的。”
中年乞丐：……
“不是吧，”中年乞丐简直瞠目结舌，“一个子儿都不留吗，看在孩子们份上……”
种苏：“一。”
“给你给你都给你！”中年乞丐悲愤而屈辱的将铜板还给种苏。
种苏满意了，铜板在手中颠颠，收进袖中，瞧见中年乞丐一脸死灰，不由啧了一声：“今儿白忙活了吧，可怨不得别人。下回记得，别太贪心。”
种苏点点头，陆清纯撤回手势，抱臂冷冷一让，中年乞丐与地上的男乞丐赶紧带着小乞丐们慌忙跑走。
街上依旧车水马龙，一阵风吹过，鸟雀飞过枝头。
种苏转身，后退两步，礼貌的站定，行了个拱手礼，笑道：“若我说确实巧合，又碰上了，不知公子还信不信？”
李妄的目光落在种苏脸上，眼上，开口道：“信。”
种苏便一笑，“你的东西，给你。”
正要将玉佩递出去，忽又想起一事：“等等。”
种苏掏出块帕子，将两只玉佩裹于其内，仔细擦拭一遍，而后再递还给李妄。帕子为男子样式，简单无额外花纹装饰，不知平日洗涤保存时熏的什么香，有股淡淡的芳香。
“多谢。”李妄道。
口吻仍旧轻淡，却非敷衍。
“不客气，公子不嫌我多事便好。”种苏笑道，继而想了想，接着道：“还有一事，索性多嘴一句吧。”
李妄看着她。
种苏认真道：“公子菩萨心肠，乐善好施，然而出手太过阔绰，却易招祸患。”
在第二次碰见那些乞丐时，种苏便心中有底，定是那玉佩所诱，原想着他们得了那银子后便该收手，谁知贪婪无比，竟打起另外那只玉佩的主意，胃口当真不小。
“公子很少出来吧，是以有所不知，那些人常年以乞讨而生，鲜少会见好就收，所谓人心不足，公子今日手笔，反倒激起他们贪婪之心。”
种苏从前在录州见过不少这等事，是以了解些。种苏见到着实可怜的，便会适当给几个钱——乞丐日日有，一旦给的太多，出门怕是被围的走不动路。
“哦。如此。”李妄淡淡点头：“多谢指教。”
种苏几乎可以判定，眼前这男人出身富贵之家，却不谙世事，不大世出。至于何种原因，不得而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总之他看起来涉世不深，懵懵懂懂的模样。
“日后你出来，还是多带点侍从吧，虽说长安治安不错，但出门在外，还是要尽可能做好防范，有备无患嘛。”种苏又道。
李妄颔首，示意知道了。
明亮的阳光笼罩在李妄的眉眼上，今日已第三次见面，虽说不上相熟，但终究也不同于完全的陌生人，李妄面对种苏，不像第一次路人般的无视。
但要说亲近，却也没有。
李妄周身有种说不出的贵气，看似冷淡，那是高门大户，优越环境里天生的矜贵疏离。
种苏看着他这副模样，再想起那晚他红着眼尾急促喘息的模样，当真感觉有些造孽……
俗话说一夜夫妻百夜恩……咳咳，虽没那么夸张，有了那般的交集，又有今日再三偶遇之后，种苏不由的对其上心一点。
于是忍不住又说道：“那帮人今天白忙活一场，保不准回头找麻烦。你倘若无事，便早点回去吧。”
种苏看看他身旁一脸紧张的谭笑笑，又道：“记住了，以后出门，多带点人，注意安全。”
种苏自己也很注意，与李妄分别后，决定先离开东市。倒非怕那些人，只是惹上终究麻烦。
“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桑桑说。
种苏马上道：“别讲！”
“公子虽平日便古道热肠，但这般殷殷叮嘱，倒真属罕见，”桑桑自顾自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夜夫妻百夜恩？”
种苏：“陆清纯！”
陆清纯：“嗯？”
种苏：“让她闭嘴。”
陆清纯伸出手，桑桑瞪眼，陆清纯缩回手。
种苏：“好的。听说长安万和楼为天下第一酒楼，本想带你们去。没了。”
桑桑顿时哀嚎：“不要啊！我错了！陆木头，快揍我！”
……
那边厢，
谭笑笑正紧张兮兮的护着李妄前行，只盼早点回宫。
李妄走了两步，却回头，朝种苏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
偶遇还是蓄意，他自有判断。茫茫人海中连着相遇三次，实属很巧。种苏最后的那些注意安全的言语，与那晚那人所说有异曲同工之处。
但那人却是轻佻，嘲讽，带着挑衅之意，令人屈辱，痛恨。
这人却真诚，关切，友善，令人心生好感。
种苏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人群中，李妄眸中闪过她发间飘扬的发带，继而消失不见。
李妄收回视线，想到那淫贼，顿时目光沉下去。

第7章 儿时旧友
种苏与李妄离开后，街头转角阴暗处，现出两乞丐鬼祟身影。
正是先前那中年乞丐二人。
“他娘的，竹篮打水一场空。”中年乞丐呸一声，满脸痛惜。
不怪他们贪心，实则那玉佩贵重，若能凑齐一对，足够他们挥霍好几年。谁知最终却功亏一篑，连一只都没了。
两人本想叫人围堵，那二人却已迅速离开，分道扬镳，溶入人群消失不见。
“记住这二人模样，下回遇上，绝不放过。”中年乞丐道。
另一人道：“那人能碰吗，可别出岔子。”
李妄出手阔绰，身着华服，气度斐然，显然出身非富即贵。更重要是他那眼神，虽只短短一眼，却给人一种无形压迫之感，叫人莫名胆颤。这也是为何刚刚他们不敢轻易追上去围堵他的原因之一。
“这长安城里哪些人不能招惹，你不清楚？何时见过，听过这号人物？”中年乞丐道，“看样子以前多半是个拘在家中，只知读书的公子哥儿罢了，怕甚。”
“另外那个呢，他的护卫身手不凡啊。”
“哼，总有他落单的时候。”中年乞丐眼下满心都是那对玉佩，道，“他们几个一看便初来长安，那样子不像科举学子，多半来游玩的——别看他只给了几个铜板，这种人家中有钱的很。”
中年乞丐一握拳：“通知老三老四几个，近期留点神，这两只肥羊一旦遇上，绝不放过，定要好好宰一回。”
“是！绝不放过！”
皇宫。
李妄回到宫中，便解开衣襟，边走边脱，径直进入浴房洗澡。
谭笑笑一回来便赶紧抓紧时间朝师父谭德德大致汇报了今日之事，此事谭德德跟在李妄后面，一边传人备水，一边捡起散落衣物，一面苦着脸道：“陛下，下回出宫，老奴求您，多少带几个侍卫吧。”
李妄愿意出宫走走，谭德德是高兴的，然则这不愿人跟着的习惯又着实叫人发愁。
谭德德自小入宫，后又常年跟在李妄身边，出宫次数比皇帝还少，身为大内总管，统领宫中事宜不在话下，宫外之事却经历不多，谭笑笑则经验更少，又年纪小，陪同李妄陡然到得民间，一时眼花缭乱，防不胜防，差点不能应付。
虽说大不了可以号令巡城军解困，但这样一来，势必引起骚动，自然也扫皇帝兴致。
思及此，谭德德想起那几个乞丐，知道李妄不过看那几个小乞丐可怜，方未发作。
但谭德德深知，李妄心思阴沉，性情乖戾，喜怒不定，睚眦必报，说不定待会儿待洗完澡出来，便要发令抓人。
李妄沐浴出来，披着外袍，赤脚踏在地毯上，神色难测，看不出喜怒。
正逢拾掇衣物的内侍过来请示谭德德，那对玉佩是收进大库，还是小库。皇家内库根据皇帝喜好，或其用途，使用频率等等，分大库，小库，方便取用。小库通常都是近期会用，或皇帝较为满意，喜爱的东西。
谭德德琢磨，正要示意收进大库，却见李妄抬抬手。
“拿过来。”
谭德德忙呈过去，李妄看过一眼，说：“收好。”
谭德德明白了，忙让人好好打理，收进小库中。
李妄看到那玉佩，却又想起什么，眼神一沉，正要说话，外头却有人来报，正是被派去抓淫贼的金吾卫军士，道又抓了几人，请皇帝过目核实。
人很快被带进来，李妄坐在龙榻上，目光如炬，锐利扫过众人，末了，却面色沉下。
都不是。
金吾卫将领额冒冷汗，艰难捱着头顶阴沉目光，暗暗叫苦，非他们无能，实在是给出的画像模糊，其他有效信息太少，又不可大张旗鼓明目张胆的寻查，人海茫茫，委实如大海捞针。
“继续找。”末了，李妄冷冷道。
人未找到，李妄脸色十分不好，期间又发了通脾气，连着几日宫中一片乌云罩顶，人人愁云惨淡。
种苏这几日却过的十分惬意，每日睡到自然醒，便出去走走逛逛，长安繁华如斯，处处风景处处如画。
这一日，种苏早起，换身衣裳，郑重装扮一番，买了礼物，去办件正事。
春光明媚，蝴蝶翩飞，马车在一宅院前停下。
种苏下得车来，走上前去，宅院门牌上刻了个裘字。
此乃种苏父亲旧友裘登元府上。昔年裘登元到录州探亲，曾在种家住过几日。
后裘登元科举高中，又逢新朝初立，一举得用，举家便迁去都城。
初始还与种父多有通信，后大抵各自忙碌，又终究相隔千里，来信日益减少，慢慢断了联系。但当初情谊尚未遗忘。
此次种苏上京，种父提前托人于京城租赁房屋，这人便是裘登元。
虽有些唐突，奈何长安城内种父只认识他，便厚着脸皮事先寄来书信和银票，请其帮上一帮。
“别的事，你平日尽量不要麻烦人家，以免万一到时不好，牵连了人家。”种父特地交代道，“但该有的礼节不可废。上京后，记得去趟裘府，既是拜访，也是感谢帮你租赁房屋。记着，礼不可轻了。”
于是种苏特地亲自去买了上好的茶叶，点心，提了满满两手，郑重其事上得门来。
桑桑拍门。
片刻后脚步声传来，下人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呵欠连天的问：“谁啊。”
桑桑报上姓名，说明来意。
下人上下扫视种苏，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侍从手中又捧满礼品，不敢轻慢，便将人放进来。
“公子先坐，这便去请我家少爷。”
下人们将种苏引进偏厅，上过茶，让种苏稍等。
种苏特意将日子选在今日，因打听到今日乃裘老爷休沐之日，谁想却还是扑了个空，裘老爷一早便出门赴宴去了。
不过见不到裘老爷，见裘少爷也一样。
种苏从种父那里得知，裘老爷后又纳娶了几房妾室，却一无所出，多年来仍只有原配所生的嫡子一个，即裘少爷裘进之。
“听说裘少爷至今未娶呢。”四下无人，桑桑低声道，“我还记得那时候裘少爷最喜欢跟在公子你身后，甩都甩不掉。”
种苏笑起来，脑中浮现出童年往事。
裘进之比种苏大一岁，初进种家颇为拘束，种苏便主动带着他玩，论吃喝乐，无人能及种苏，种苏脾气又好，知道裘进之是客人，便多数让着他。这样不过几日，两人便熟络起来。
后来裘进之更是成日跟在种苏身后，妹妹长妹妹短的叫个不停。
临离开时，裘进之眼泪汪汪，拉着种苏衣袖，万分不舍。
“苏妹妹，你可别忘了我。以后长大，我来娶你。”
童言童语自是不能当真，但倘若裘家一直居于录州，以两家关系，双方长辈未必没有此意。
种苏还记得裘进之小时候眉目清秀，不知如今是何模样。
种苏心中自与他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但儿时情谊自有它纯真动人之处，如今旧友相见，虽不是以她真正身份，也还是颇为期待与高兴的。
裘进之与兄长种瑞感情虽不如与自己亲厚，却也相当不错。
“怎么还不来啊。”桑桑道。
“不急。”种苏说。
半盏茶过去，仍不见裘进之身影，下人先前只说少爷在书房会客，让稍等片刻。
种苏今日无事，倒不着急。
料想裘家官宦人家，自然少不了应酬。按说她上门拜访，理应提前递帖，只因之前父亲书信中已与裘老爷打过招呼，说明了种苏大抵抵京和拜访日期，种苏提前抵达，还特地等了几日，方上门来。
约莫还是有些贸然了。
种苏喝着茶，起身走走，站在厅内朝外略看一眼。
她记得裘老爷当初高中后，一举成为五品大员，甚为轰动，尤其在裘氏老家族人中，更传为美谈，荣耀至极。只不知什么原因，后来却一降再降，降至七品。七品于民间也算大官了。
不过这七品官员的宅邸却似乎不怎么样嘛。
种苏进来时便注意到，这宅子半新不旧的，也不知多少年头了，尚不及种家宅院一半大，又未曾好好修缮打理，显出几分陈旧，颓废气息。
房中家具摆设亦没几件新的，好的。连待客的茶叶也不怎么样。
来了这许久，更不见几个侍女小厮，大抵下人也不多。
从前裘老爷未做官前拖家带口探亲时，裘老爷一心只读圣贤书，其妻家也无多少帮衬，是以手头便不怎么宽绰，种父当年让其借留家中数日，其实也存救济之心。
官员本身俸禄不多，大多另有营生财路。看裘府如今光景，似乎当官后家中境况仍无多少改善，多半不擅营生，又或是个清官吧。
种苏大概看了一圈，喝完剩下半盏茶，仍未有人来。
这么忙吗？
偏厅里就他们三人，茶喝完了也没人来添。就这么又等了会儿，终于来了个小厮，手里提着只壶，一副散漫模样，拖拖沓沓过来添茶。
“烦请问下，裘少爷忙完了吗？何时有空呢？”
种苏被晾在偏厅许久，桑桑心里不满，在外头却是知礼的，仍面上带笑，客气问道。
“等着就行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小厮说，“我家少爷忙着呢。”
说毕，加过茶水，转身便走了。
桑桑简直无语，差点骂人，不可置信道：“他什么意思？”
种苏示意桑桑稍安勿躁，看着小厮离去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日光浮动，又半盏茶之后，脚步声响，裘进之终于来了。
种苏起身，展展衣袖，面带笑容，迎声望去。
裘进之着蓝色衣袍，从门外进来，身姿倒算挺拔，比种苏略高一点，有种读书人特有的，却比读书人更庄严端正的姿态，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从种苏面前走过。
种苏：……
种苏正要与他打招呼，却被无视，于是便咽下话语。
只见裘进之径直走到厅中，于正位上坐定，这才抬眼，仿佛才看见般，看向种苏。
“坐。”裘进之说道：“实在不巧，家父外出，我方忙完，让你久等，怠慢了。”
种苏只道无妨。
她是小辈，即便裘老爷在家，也不过见她一面，具体招待事宜仍会落在裘进之身上。
种苏落座，以客人之礼落落大方面向主座。较小时的记忆，裘进之眉眼长开，不失为英俊小生，只是眉头习惯性拧着，年纪轻轻，额中已隐有川字纹路，充满思虑忧患，年少老成之感。
“多年未见，家父一直甚为挂念裘叔，叮嘱我定要跟裘叔问好。”种苏笑道。
当年在录州，双方小孩便互称对方长辈为叔为婶，如今既是以故人之子名义上门，自然延续旧时称呼。
“有心了，”裘进之说：“家父很好，也问令尊好。”
种苏注意到了这个称呼，眉头微扬。
“你……”裘进之啜了一口茶，抬眸，打量种苏。
种苏正面相对，神情泰然，任其端详。哪怕裘进之记得她兄妹面容，但种苏有信心，他绝对瞧不出破绽来。
果然，裘进之毫无怀疑，只问道：“你那双胞妹妹，如今也是你这般模样？”
种苏点点头。
“是个美人儿。”裘进之点点头，端起茶。
种苏见他还记得自己，原本以为至少会再问点什么，谁知却再无下文。种苏默了一默，开口说起裘家帮忙租赁房屋之事，不胜感激，又让桑桑奉上礼品。
“唔。”裘进之说，手指动动，让小厮收了礼品。
“听家父说，你家捐了个官儿。”裘进之说道。
种苏笑道：“让裘兄见笑了。”
她没有说请以后多多照拂之类的话，毕竟她胸无大志，不必要照拂，也免得牵连人家。却见裘进之面上隐带钦羡之意，又闪过一抹轻视。
哦，对了。
种苏想起，以裘进之年纪，必然也参加了科举，恐怕还不止一次。官宦之家可免乡试，直接参与会试，即便如此，也非人人能中。
今年的会试还未张榜，看裘进之神色，想必不怎么如意。他家又无财力，怕是捐官也难。
“有钱人。”裘进之说，又说：“有钱好。”
种苏：……
种苏正要说话，外面小厮声音道：“少爷，安家公子来了。”
“快请进正厅，我这便来。”裘进之说。
接着裘进之放下茶杯，看向种苏，说：“你……”
种苏站起身来，道：“裘公子忙，我这便告辞了。”
裘进之仍旧坐着，既不起身，也不挽留，口中道：“唔。”
种苏淡淡看他一眼，拱拱手。
裘进之点点头：“唔。”
裘进之丝毫没有相送之意，甚至连下人也不派遣一个，就这么让种苏他们自行离去。
“太过分了！”出得偏厅，桑桑气的不行，“这般怠慢！拿我们当什么？！即便做了官，也太无礼了罢。当年种老爷种家待他们可……”
“欸，打住，父亲当年可未有索求回报之意。”种苏摆摆手，示意往事不必再提。
她面色平静，没有任何愤怒或意外。事实上从那小厮来添茶水时的态度转变她便已瞧出端倪——裘进之先前即便真在会客，听见种苏种家名头时，应该也会有所表示。主人的态度决定了下人的态度，种苏虽有察觉，却仍留下，一则为验证心中猜测，二则为完成父亲嘱托，自己不能先失礼于人。
让种苏真正意外的是，裘进之会表现的如此明显直接，连起码的客套敷衍，都惫于应付。
“打一顿？”陆清纯握拳。
“不要动不动打打杀杀好吗？好歹是京城。”种苏说。
种苏其实并不怎么在意，种家经商，种苏日常耳濡目染的，多少见识过些许人心。捧高踩低，趋炎附势，倨傲势力的，较之裘进之更为厉害的多的是，裘进之这点道行，其实算不得什么。
儿时情谊虽动人，奈何沧海桑田，罢了罢了。
裘进之这般直接，反而有好处，一面识人心，免得日后再讨无趣。虽然种苏本也不会再上门。
“这事先别告诉父亲，免得他担心。”种苏想了想，叮嘱道。
她一向心宽，出了门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世上趣人趣事多如繁星，切莫因一点小事坏了心情。
艳阳高照，马上到中饭时间，种苏摸摸肚子，有点饿了，当下小扇子一磕：
“走，下馆子去。”
谁知这一去，却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第8章 酒楼奇遇
种苏腹中饥饿，见街边一酒楼看起来不错，便直接入内，进去一看，居然真的很不错，刚到饭点，便满座爆棚，店中伙计们忙碌的穿梭厅堂内。
“还有位置吗？”
“楼上倒是有，不过须得等会儿，正……”
伙计话音未完，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像是打起来了，接着脚步声阵阵，吵吵嚷嚷的，几个人出现在楼梯口，被伙计们推搡着，往楼下赶。
这番动静不小，登时引得楼下食客纷纷引颈观望。
“公子稍等，”伙计引种苏到一旁，低声解释道：“待赶走这两人，就有位置了。”
种苏点点头，顺口问道：“他们怎么了。”
“这两人想吃白食呢。”
种苏朝那两人望去，说道：“看起来不像啊。”
“公子有所不知，”伙计道：“前些天也来了几个胡人，跟他们一样，穿的人模人样，还说府上何处，有鼻子有眼的，吃完饭让伙计跟着去取钱，结果将人带到偏僻处痛打了一顿，至今人还躺床上呢。”
“没报官吗？”桑桑问道。
“报了啊，住址身份全是假的，从何找起，只得不了了之。”伙计道：“想不到今儿又来两个，嘿，当真嚣张。”
伙计说完，也跑过去，帮忙赶人。
是时一楼食客满堂，相当淡定，竟也不上前围堵观望，只边吃边看，偶尔帮腔或插言两句，如同看戏般，想来这种事在长安并不少见。
种苏只得先等等，厅内酒菜飘香，非常具有引诱力。
“请君听我一言。哎，莫推，莫推……你们泱泱大国，请注意国之礼仪。”
“我呸，跟你个吃白食的不要脸的骗子讲什么礼仪！”
“哎，不要骂人！不白食！要脸！不是骗子！我讲过几遍了，我们银子被偷了，你们跟我回去取，一分不少的！”
“哟，又来这套！谁还敢信啊！”
“真的！实不相瞒，我乃焉赭国二皇子，许兄乃你们本界乡试解元，未来朝廷栋梁砥柱，绝不会……”
“哎哟，这回更敢说了。你怎不说你乃当今圣上微服私巡呢。当我们傻吗！”
“是真的，不信给你们看……”
“别跟他啰嗦，直接轰出去。”
“不，我们不走，坚决说清楚！”
“嘿哟，没报官，没揍你们就不错了，还蹬鼻子上脸了！滚，赶紧滚！”
“不滚！绝对不滚！”
伙计们动手拉扯，只想将人撵出去了事，那胡人却偏不走，死死抱住楼梯栏杆，外加几人侍从拼命护主，顿时一群人挤作一团，推来搡去，食客们看的兴致勃勃，不时叫声好，助助威。
种苏：……
不亏长安人，见多识广。倘若种苏眼下能有张桌子，有吃有喝，倒也有这等闲情逸致看看热闹，奈何她还站着。
种苏站着等了会儿，实在饥肠辘辘，见战况似乎一时半会儿无法停歇，换一家又不划算，她瞧了片刻，心中有数，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
“那个，别打了，他们……”
种苏开口说道，声音却完全被吵嚷声淹没，无人理会。
“停！”
陆清纯上前，一声怒喝，那声音如雄狮怒吼，响彻耳际。
整个酒楼倏然一静。
“啥？”酒楼掌柜先反应过来，捂着耳朵，看种苏：“公子说啥？”
“我说，他们吃了多少，我帮他们付了——可以给我个位置了么？”种苏彬彬有礼道。
种苏终于能够坐下了，伙计领种苏上二楼，二楼有不少雅间，以屏风相隔，更宽敞却又更私密，不受打扰。
坐下不过片刻，楼梯上脚步声响，有人上得楼来。
“哎呀，今日真是多谢公子乐于助人，特来道谢。”
那两人竟还未走。
种苏客气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很挂齿很挂齿，”那胡人道：“此乃大恩大德。居然被当成吃白食的，简直奇耻大辱，若就这么被赶出去，以后我还有何颜面待在长安，也连累许兄面上无光。”
胡人身边那人却是汉人，正用衣袖擦汗，面上仍带几分窘色。
“我没有说谎，容我介绍一下，我真乃焉赭国二皇子，喏，这是我的本国符录，还有入关文书……”
这人确实为焉赭国皇子，名唤龙格次。
龙格次典型胡人面貌，高鼻梁，蓝眼睛，头发蜷曲，十根手指上戴满戒指，脖上挂串青金石项链，手中也拿着把扇子，却比种苏的小玉扇华丽数倍，扇柄上镶满宝石，流苏上缀着珍珠，整个人珠光宝气，直要亮瞎狗眼。
另一人名叫许子归，乃去年的乡试解元，今年刚结束春闱，正等放榜。
许子归着素色布袍，年纪似乎不大，脸庞稚嫩，唇红齿白，透着股谦谦书卷气，隐约可见日后的芝兰玉树模样。
种苏并非贸然援手，观察后，从二人装扮，以及当时二人辩解和窘迫神色判定，这两人大概率非真正白食之人，方出手相助。
倒未想到竟还真是个皇子和解元。
“我已着人回去取钱，待会儿便还你。”龙格次说道：“哎，泼天大辱，奇耻大辱，好歹一国皇子，竟被当成吃白食的！看看我这身装扮，像白食的么？”
你这身装扮着实富贵，但物极必反，保不定人家认为是假的呢，种苏心道。
当然这话只能心中想想，种苏笑道：“实属赶得巧，听闻前不久刚好有人闹过这么一场，伙计们也是怕了，先入为主，方不及细辨。”
“哎，你有眼光，你是个好人。”龙格次频频点头，称赞种苏。
种苏听的好笑，焉赭国种苏略略听过，他们有自己的族语，龙格次的长安话明显不太熟练，语调与用词皆带着浓浓的西域味道，十分有趣。
刚在楼下冷静下来后，龙格次终于向掌柜证明了自己的身份，掌柜的恭敬道过谦，又将人毕恭毕敬的送上楼，便算完事——自丝绸之路重开之后，各国商人，使者等前仆后继出入长安。长安胡人聚集，每年更有附属国，联盟国，其他西域部族前来朝贡，觐见。
身为天子脚下长安人士，对胡人，使者，甚至皇子之类的已见怪不怪。待之以礼是必然的，却也不会太过诚惶诚恐。
况焉赭只是一小国，这皇子分量相对也弱了几分。
种苏倒是第一次见到皇子，是以多看了两眼。
只见这龙格次虽装扮夸张浮华，今日形容也略微狼狈，却不失英俊，周身倒也确有种王室贵气。
不知当今圣上是何模样？
种苏看到这异国皇子，忽然想到了本朝天子。
当今天子约莫与龙格次差不多年纪，年少登基，如今已整整八年，君威天下，然则除朝廷重臣，宫中内侍外，民间却鲜少有人知道他的音容相貌。
只因皇帝鲜少出宫，又不喜画像，外头倒有画师临摹了些，却也不知真假，无从考证。
皇帝性情如何无人敢置喙，外貌上据传是龙章凤姿，天下无双……
种苏知道这传言多半有些夸张，毕竟自家皇帝嘛，当然往好了说。但种苏又想起小巷中那男人，他周身气度与贵气明显远胜这龙格次。
他不过长安一富家公子而已_哪怕他乃名门之后，钟鼎之家，犹能一比高低，圣上身为帝君，自又更胜一筹罢。
“多谢公子相助，感激不尽。”一旁许子归说道。
种苏再看那许子归，样貌十分出色，坐于人群中颇有点鹤立鸡群，令人眼前一亮之感，但较之小巷中那男人，却也少了份惊艳。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外面，还有段情节在家中电脑里没贴完，明天晚上九点再贴在这章，烦请大大们明天再看看这章哦。造成阅读不便请谅解，么么哒。

第9章 话不投机
种苏再看那许子归，样貌十分出色，坐于人群中颇有点鹤立鸡群，令人眼前一亮之感，但较之小巷中那男人，却也少了份惊艳。
“今儿这顿我请了。”龙格次说道： “来呀，好酒好菜，端上！”
种苏忙道不必。出手相帮本也为自己，未存求回报之心，倘若对方事后送还饭钱，便收了，倘若不还，也无所谓，那点银子不算什么。
“一定要的！”龙格次坐在桌前，学汉人礼节拱手道：“你们有句话，叫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这个朋友我一定要交的。”
种苏见他言语真诚，便笑道：“荣幸至极，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爽！爽快！”龙格次频频点头，接着问道：“兄台贵姓？可考了春闱？”
对方已报过家门，许子归既为解元，想必这次会试应没问题，以后也算同僚，种苏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下也自报家门。
“哟，也是朝廷中人，”龙格次略带讶意，接着又摇摇头：“可惜可惜，官儿太小了，实在太小了，于我无用。”
“实不瞒你，我此番来京，有求于你们皇帝，想找几个说得上话的，帮我美言美言。你这个官儿太小了嘛，可惜了可惜了。”
龙格次兀自摇头，一叠声的可惜，种苏哭笑不得，看许子归，许子归微微含笑，显然也难以言说。
种苏听闻过胡人多数粗犷豪爽，心性直接，眼下算是亲身体会到了。龙格次口中“说的上话的”“美言美言”，分明是贿赂官员之意，却被他说的这般轻巧而直接，当真，当真……种苏一时都不知如何形容。
且也是第一次这般被人当面明明白白的嫌弃她官小。
这让种苏想到了午前见过的裘进之，同样是嫌弃，同样的直接，龙格次却更为光明磊落，并无鄙夷与轻视之意。虽也不是什么好话，却不令人讨厌。
“不过你这个朋友还是值得交的，”龙格次又笑道：“我要逗留一段时日，日后有时间，一起把酒言欢嘛。”
这顿饭由龙格次请，自然大家便坐到一起，掌柜的又相赠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几人便倚窗而坐，边吃边说。
种苏向来性情开阔爽朗，如今作为男儿身，更便于行事，毫不忸怩，从容而处。龙格次则更不用说，相当自来熟，带着西域口音侃侃而谈，那许子归略微腼腆，却非木讷之人，举止落拓大方，言之有物。
几人初识，却相谈甚欢，一顿饭足足吃了近一个时辰，方结束宴席。
“我住城西，以后一定再约啊。”
三人一起出得酒楼，于门口分别，龙格次还非要送种苏回去，种苏好说歹说，说自己还有事待办，方意犹未尽的道别。
种苏目送二人离开，整整衣襟，结识这两人算是今儿的意外之喜了，她倒没有什么功利心，纯粹因为认识新友而高兴，就是聊的太尽兴，一不小心吃太多了……
种苏预备随意逛逛，先消消食，正要转身，却传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种弟！”
那声音之所以熟悉，只因午前才听过，而令种苏觉得陌生，则因它饱含热情，与先前的不冷不热大相径庭。
“裘公子？”种苏道。
“怎地这般生疏？”裘进之匆匆过街，跑的太急，微微气喘，朝种苏以一种亲热的嗔怪口吻道：“你忘了？咱们小时候可向来以兄弟相称。如今照样便成。”
“岂敢，”桑桑忍不住插言，刺了一句，“我们公子可不敢高攀。”
“这说的哪里话，”裘进之笑呵呵道：“ 你是桑桑吧，我记得从前跟着苏妹妹的，家里丫头都怕你，如今还这么泼辣。”
种苏扫了桑桑一眼，桑桑撇撇嘴，不再说话。
桑桑从小跟在种苏身边，地位不一般，那时种苏与种瑞兄妹两还未分院，桑桑也顺带帮忙管管种瑞那头的事。如今她跟着“种瑞”上京，也不算奇怪，不至令人生疑。
“种弟，刚刚那两人，可是龙殿下和许解元？”裘进之终于问出来了。
种苏一瞥对面，对面正是君悦酒楼，里头味道如何尚不可知，单看外头，却相当气派。刚有一众华服公子从里面出来，说说笑笑离开，随后裘进之出来，正要追寻而去，却瞧见了种苏与龙格次，许子归道别的一幕。
很明显，裘进之乃付账之人，这君悦楼一顿想必不便宜，然而众人离开时却无一人等候裘进之这付账之人，显然没人将他放在眼中。
种苏对官场之事不尽了然，却也知道，无论乱世盛世，不可避免存在派系纷争。而想要官运亨通，人脉为不可或缺的。
龙格次身为西域皇子，哪怕国小，却依旧颇受欢迎，毕竟皇子名头最起码说出去也面上有光。
龙格次意结交朝廷大臣，然则像裘老爷这等不受重用的七品官员却不在他眼中。想要跟龙格次搭上关系，只怕有心无路。
而许子归乃解元，既得龙格次赏识，想必确有真才实学，此次春闱八九不离十。
“唔。”种苏淡淡道。
“你居然认识龙殿下和许解元，看你们模样，似乎还很相熟？”
“唔。”种苏道。
“你不过才来几日，如何能与他们认识？”
“唔。”种苏说。
裘进之终于察觉到了，种苏将他之前的口吻语气学了个十成十，原样奉还，当即脸色讪讪，“先前正为家事烦着，有所怠慢，是我不对，还请种弟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则个。”
“啊。”种苏沿街而行，慢慢的走着。
“便当种弟原谅愚兄了。”裘进之紧紧跟着，自若道：“既如此，种弟能否替我引荐引荐龙殿下与许解元呢？”
种苏笑眯眯道：“不能呢。”
“为何呀？”  裘进之仿佛很疑惑般。
种苏仍旧笑眯眯道：“不愿意呀。”
“为何呢？”裘进之正色道：“你既上京做官，又与我们家乃旧识，自当互相照应，互通有无。”
照应个鬼，互通个鬼，种苏差点当街翻个白眼，依然带着笑：“这话裘公子说的如此自然，莫非一直这样想。”
“那是自然。”裘进之面不改色道：“种弟有所不知，官场复杂，像你一介九品小官，没个依傍，日后想迁升难如上青天……我父亲好歹七品，还是能帮上一帮的——你们可约了下次何时再见面？唔，种弟小心脚下。”
种苏也算见过世面，却也不得不佩服裘进之，简直能屈能伸，转换自如。她几乎已无法将眼前这殷勤有余的面孔同裘家偏厅中那冷眼轻视爱答不理的裘少爷相对应。
其实换个角度，裘进之这种性格倒适宜官场与商场，这个圈子中也不乏许多此等嘴脸。
种苏不予置喙，但就算没有父亲的叮嘱，这类人也不可深交。
午后的太阳有点晒，种苏想要回去了，不打算再跟裘进之多说。
“此次拜访裘府，并无攀附之意，以后绝不会再上门。至于做官，实不相瞒，我毫无上进之意，裘老爷可千万别照料我。今日一别，日后便再无瓜葛，权当不认识我便罢。”
种苏停下脚步，朝裘进之认真道：“至于龙殿下与许解元，不过初识，并无深交，无法帮你引荐。”
种苏说了不少，裘进之却仿佛只听见了最后，笑道：“今天才认识？种弟当真了得，上京不过几日，就认得这般人物。现在不行，待得你们熟了，再引荐也没关系的……”
“不可能。”种苏打断裘进之，干脆利落的道。
“为何呢。”
简直是废话，种苏却认真答了：“不愿意。不喜欢。”
种苏这人脾气好，心胸开阔，不太跟人计较，若是与人性情相投，更会对人百般真诚万般好。但倘若不相投，则话不投机半句多，不予迁就。
这裘进之脸皮又实在够厚，更知道她居住何处，眼下不说清楚，只怕日后少不了纠缠。也是为裘家着想，索性得罪了算了，免去所有瓜葛。
哎，岁月是把刀，宰杀了儿时的裘进之，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妹妹长妹妹短的纯良小少年，彻底死在了时间长河里。
“听清楚了么？”种苏道：“别再跟着我，也别试图去我家。我家这位护卫会把你叉出去，去一次叉一次。”
裘进之终于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桑桑街边雇了辆马车，掀开门帘，让种苏坐上去。
种苏不再理会裘进之，脚踩小凳，往车上去。那裘进之原地站了会儿，竟又扬起笑脸，过来道：“种弟可还在生气，那这样，明日我请种弟吃饭，当给种弟赔罪，种弟……种……种苏？”
裘进之站在种苏身后，看着种苏耳后某处，目光中透出抹疑惑。
“种苏，你是种苏？”
作者有话说：
裘非男二……
忘记祝大家节日快乐了，赶在最后几分钟祝小伙伴们520快乐，每天都有人爱~

第10章 千里一线
“种苏，你是种苏没错吧。”
“不，你认错了，我是种瑞。”
“不可能！你耳上那颗痣，化成灰我也认得。你就是种苏！”
小院里，裘进之手指颤抖，指着种苏，笃定道。
街上裘进之叫出种苏之名时，种苏当真惊出一身冷汗，当即矢口否认，裘进之却显然不信，种苏怕他在街上嚷起来，只好让他上了马车，一同回来。
一路上裘进之盯着种苏，从茫然疑惑到渐渐明白，登时脸色变了。
种苏耳后确有一痣，芝麻粒大小，位于耳垂偏后一点，极其隐蔽，这世上知其者屈指可数。
当年裘进之无法分辨种苏两兄妹，常急的跳脚，种父看他是客人，实在可怜，便好心给出这个区分方法，却仍难以逃脱被恶作剧——种瑞用墨在耳后也点了颗，又成功骗到他。以至于裘进之后来非要每次上手捏捏擦擦那痣一辨真假，才能相信。
某次种苏本人被他抓到，裘进之当是种瑞，使劲一掐，种苏刹那疼的眼泪飙出来。裘老爷一看得了，当即将裘进之痛打一顿，种父也将种瑞痛打一顿，那一日两人哀嚎声响彻种家。
裘进之鲜少挨这么重的打，以至于时隔多年，忘了从前居住种家的种种以及儿时情谊，却仍清晰记得这颗痣。
偏方才又恰恰站在种苏身后，一眼瞧见。
上京前种苏也不是未考虑到这颗痣，想要除掉它，鬼手大师看过后，却道无事，并言此乃富贵痣，不可随意妄动，只得作罢。
种苏先前与家人们设想过露馅的各种可能。唯独没想到，竟会这么快，竟会被裘进之认出。
唉。
唉……
莫非我与长安不合？怎么感觉来长安后，总有点不顺。
如今辩无可辩，种苏只得直面，行了个礼，道：“种苏见过裘公子。”
“你，你们怎么敢……？大胆，太大胆了！荒唐，太荒唐了！”裘进之见种苏承认，脸色刹那发白，双目圆瞪：“怎么敢，你们怎么敢，知不知道此乃欺君之罪？！”
“说来话长，迫不得已而为之，”种苏道：“裘公子要去密告吗？”
裘进之一愣。
“倘若密告，我绝不逃走，亦绝不怪罪裘家。”种苏看着裘进之，如此说道。
最初的震动过后，种苏反而平静下来。倘若出师不利，真就这么暴露，也是命该如此，没什么好说的。
眼下境况非她能决定。
“密告？”裘进之喃喃道。
种苏坐下来，不再说话，示意桑桑去煮茶来。桑桑与陆清纯皆神色紧绷，紧紧盯着裘进之。
“此等欺瞒之行，若密告成功，乃大功一件。虽我两家认识，却只泛泛之交，理应不会牵连……那我便官袍加身，爹亦要升职加薪，裘家时来运转，从此青云直上……”
裘进之站在厅中，双眼放光，盯着种苏的目光如同老鼠发现米缸，兀自沉吟出声。
种苏都不知该说他坦诚，还是说心无城府，抑或惊吓过度，无暇顾及，竟毫不避讳，就当着种苏的面，自言自语，将心中的思虑与算计喃喃道出。
杀？陆清纯暗暗比了个抹脖手势。
种苏抚额，意思是现在就不要开玩笑了。她慢慢喝着茶，耐心等候。
“不行，捐官之事乃王相辖下所管，密告无论成功与否，都将得罪王相，岂会饶我？到时即便升官，怕也无福消受。”
“或许杨相能相帮？不，他一贯瞧不上爹……”
“虽裘种两家只泛泛之交，万一到时被有心之人污蔑，只怕百口莫辩，陛下那性子，说不得一怒之下一起斩杀……”
“要么先告知王相，承王相一个人情……此等大事，王相会遮掩瞒下，还是会主动上呈？前者更有可能，那么知情者还会被留下吗……”
……灭口……杀了……要么……
要么将种苏给杀了，来个死无对证……不行，如今种瑞之名已入官册，虽还未正式入职，却已算朝廷命官。无缘无故消失，上头绝对会彻查……再者种苏那两个侍从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裘进之神色变幻莫测，眼中末了更透出抹杀意，继而又变的焦虑，颓怒。
种苏一一看在眼中，却仍一言不发，依旧慢慢喝茶，碧色茶叶载浮载沉，此际裘进之心中天人交战，而种苏亦在赌。
当然，非赌两家情谊，而是裘进之的胆量。
虽说富贵险中求，然而这“险”一旦涉及到性命之虞时，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敢于冒险。
泼天富贵，亦要有命享受。
此次对裘家来说的确是个升职的好机会，但越是这等趋炎附势，欺软怕硬之人往往越惜命。
冒险，还是保命？
毕竟以后万一事败，包庇者也难逃责罚，但如同种苏家行此计策，求的是那生机。
“怎么办怎么办？问问爹吧。不行，爹这几年身体大不如从前，别说拿主意，只怕要被吓厥过去。”
裘进之背着手在房中走来走去，眉头皱成川字，口中不停喃喃自语。
种苏看的实在不知该笑该哭，换做其他人，种苏定有所愧疚，然则裘家的品性与谋算着实令人无法同情。
“两年任满后，你将辞官归乡？”
裘进之终于明白先前种苏所说的并无上进之意为何意了，进而也想到辞官的可能，大康有令，官员任满两年，只要理由正当，或本身考核未达标，朝廷是允许卸任归田的。当然，若政绩优异，才学过人，上头不放人，又另当别论。
“正是。”种苏点点头。
“两年……也不过七百多日，眨眼便过……不过芝麻小官，应当不会引人注意……”裘进之看着种苏，问道，“你们应有所准备，理应不会露馅，对吧？”
“自当竭力而为。”种苏知道这个时候或许不经意的一句话便可能催化裘进之的某种心理，是以只简单作答。
“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最后，裘进之凶神恶煞道：“你可别想跑，老实待着！”
三日后，裘进之方再度来到种苏小院。
种苏见他只身一人前来，便心中有数。她赢了。
“你一定要没事啊。”裘进之眼下乌青，憔悴不堪，显是夜不能寐，终于做出决定。
“还请裘老爷裘公子多多照应了。”种苏不厚道的说。
“此事我没告诉爹，怕他吓死，而且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裘进之瞪着种苏，凶道，“这两年里你要敢出事，我定饶不了你。“
种苏心道真出了事，怕也轮不上你来相饶。
“那什么，如今既是一条船上的人，可以帮我引荐龙殿下和许解元了吧。”裘进之说。
种苏：……
“若你只纯粹想认识他们，以后有机会，也不是不能帮你引荐，”种苏道，“但你若另有所图，劝你最好打消念头。以我的情况，越少掺和这种事越好。”
“你想大展宏图，往上爬，可以照旧，但万莫拉上我，拉上我也无用——我无心，也无能，绝没可能升官加职的。”种苏认真道。
就算种苏有心，也自知绝没有当官的才能。
“哎，好吧，算了算了。”裘进之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又在想什么。
“还有一事，也须得提前说明。”种苏唇畔含笑，慢慢道，“此前机会已给足你，如今你既决定不密告，还望裘公子日后心性坚定，不要反悔，否则万一事露，我必一口咬定你事先知情。”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裘进之这种见风使舵，只趋利避祸之人，种苏不得不长个心眼，提前警示一番。
就这样，裘进之成为种苏不得已的“盟友”，这是祸是福，尚不可知。未来不可预测，无论如何，眼下的危机暂时解除，以后，也只能且行且看吧。
“你居然还吃得下饭？”
“你居然还笑的出来？”
“你居然还有心情洗脸梳头？”
……
这位盟友的性格实在一言难尽，这之后几日，日日上门，要么一脸愁苦，唉声叹气，要么满脸愤怒，凶声凶气的朝种苏发出各种质问。
种苏：……
不然呢，要每日以泪洗面，不吃不喝，邋遢羞愧的自尽而亡吗？种苏一脸麻木，多吃了两碗饭。
“不过，苏妹妹这些年，倒越来越美了。”裘进之又这样说道。
“喂，裘公子，”桑桑忍无可忍，她可不管盟友不盟友的，早看不惯裘进之对种苏的态度，当下虎着脸道，“不要苏妹妹苏妹妹的乱叫，被人听见可大大不妙。再者裘家跟种家非亲非故，哪里来的妹妹。”
“你一个丫头……”
“桑桑说得对，”裘进之正要发火，种苏却开口道，“裘公子不要乱叫。”
裘进之张了张嘴，半晌后，道：“最后叫一声。苏妹妹小时候多玲珑可爱，长大后怎地这般……这般薄情心狠。”
种苏：……
种苏认真想了想，末了，一本正经道：“岁月是把杀猪刀。”
宰杀了她记忆中的裘进之，也宰杀了裘进之眼中的种苏。
“我打听到东市有家烧鹅打卤面超好吃，公子今儿要不要去？”
这日桑桑问种苏。
种苏这几天被裘进之烦的不行，生怕他今日又来，当下连连点头。
为便宜行事，又戴上那人皮面具，让陆清纯守家，她们吃完便回。
二人直奔东市而去。
期间种苏又来过东市一回，已将东市逛了个大概，这烧鹅打卤面馆开在一偏僻小巷内，不常逛的人自不知晓，桑桑亦是买菜时偶然听来。
“哎，这离上回偶遇那人的地方不远呢。”桑桑左右看看，说。
果真。种苏也发现了，正是之前巧遇那男人数次的片区。不知这些天他有没有再来过此处……
“今天会不会再碰到呢？”桑桑打趣道。
“……你闭嘴罢。”种苏道。
然而已经晚了。
种苏向面馆而去，走了半条街，行至拐角处，一人迎面而来。
正是那男人。
种苏：……！
“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去给嘴巴开光了？”种苏面无表情道。
“我看不是我嘴巴开光，”桑桑笑的不行，低声道：“说不定你两手上连着根线，千里那啥一线牵……哎哟。”
桑桑头上挨了一扇子。
李妄今日一身湛蓝色锦袍，眉眼冷淡，阳光照在他的面庞上，气质出众，如玉一般。
他也看见了种苏，起先目光随意掠过，下一秒又转回来，重新落在种苏脸上，眉头微微一动，显然也认出来种苏。
作者有话说：
女主名字种苏念：chong（第二声）苏~

第11章 互通姓名
想装作没看见已不可能，种苏只得扬起笑，走上前。
“都说长安城大，看来也不尽其然，”种苏拱手行礼，笑道，“公子安，又碰上了。”
李妄回礼：“很巧。”
他神色平淡，目光在种苏面上不动声色的转过一圈，种苏看的清楚，心中了然，知两个陌生人如上次与今日这般的偶遇着实有点令人生疑，就连种苏方才心中也有一瞬冒起过“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刻意跟踪我而来”这样的念头。
但在发现对方的那一刻，彼此的神情已自动诠释。
“今日天气真好，出来逛逛倒是舒服。”种苏笑着道，注意到李妄今日还是只带了一个侍从，仍是上回个瘦瘦的年轻人。
“嗯。”李妄点点头，回应道。
倘若换做平常，有这等缘分的，种苏定要跟人结识一番，至少互通姓名，日后说不定便成好友，但这人还是算了吧。
“我去吃个面，那，”种速正要说那就此别过，却听李妄问道：“面？”
“对，前面不远。”种苏道，“据说乃百年老店，东市最好吃的面。”
“哦？什么面？”
“烧鹅打卤面。”
李妄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却也没走，回头往种苏所示方向看了眼。
“公子吃过吗？”种苏顺口问了句。
“还没。”
种苏本能道：“可要去尝尝？”
话一出口便暗道自己多事，平日里随意惯了，一时嘴快，但料想这人应不会去，他虽客气有礼，却始终冷冷淡淡的，有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谁料李妄却略一沉吟，竟颔首，说：“好。”
种苏：……
种苏只得含笑：“请。”
那烧鹅打卤面没有店名，只在门口挂了张幡旗，上书一个大大的鹅字，迎风飘扬。店显然不足外传的百年历史，却也有些年头，店中摆设与桌椅均现出岁月的斑驳痕迹。
虽开在深巷中，生意却很好，小小的店里人头攒动，坐满了食客。
“好香好香。”
种苏瞬间被逸出的浓浓香气俘虏，再走不动路。马上举步进去，找小二要桌子，却被告知厅中已无空坐。
“后院还有张空桌，是老板跟伙计们自己吃饭用的，若二位不介意，可带你们去坐，”一伙计建议道，“倒比外面还清净些。”
种苏毫不介意，只看李妄，李妄倒也无异议，于是二人便跟在伙计身后，走入后院。
他们的身影消失后，门外探头探脑的一个脑袋也随之消失，过会儿店中走进一个乞丐，拉住其中一伙计，到墙角处耳语。
伙计显然认得长久盘踞东市的这些乞丐，听得乞丐话，面露犹豫。
旋即他手中被塞进一块银子，伙计颠了颠，最终点点头。
后院颇为宽敞，显是平日里店中伙计们休憩的地方，厅中摆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套茶杯，可见平日人满时此处便也常做临时待客之处。
后院与前厅有扇门，关上后前厅喧嚣登时削弱不小，诚如伙计所说，显得清净。
“两位公子稍等，我去换壶热茶。”
伙计象征性的拂拂桌面，提着茶壶离开。
谭笑笑赶紧用袖子擦凳子，又要擦桌子，却被李妄制止。
种苏看在眼中，略略扬扬眉。这人一看便是个讲究的，却放得下身段。不错。
种苏与李妄落座。
“你也去吃吧，不必守着。对了，给店家说，我要辣一点，重重的辣，且要两碗。”种苏朝桑桑说道，比划了一下，“我们一起，总共三碗。”
李妄上下扫视一眼种苏。
“好嘞！”桑桑答道，要走，顺便看看谭笑笑，“这位小哥，你不吃吗？”
谭笑笑忙道：“我不吃。你去吧，我留这里伺候。”
李妄却道：“出去守着。”
谭笑笑只好转身出去，帮忙掩好门，守在门口。
换了个伙计提着热茶壶，就要推门而入，谭笑笑伸手拦住，接着从袖中掏出根银针，探入壶内。
伙计耸耸肩，想必开门做生意，又在东市这样的地方，早司空见惯各种客人，是以见怪不怪，任由谭笑笑施为。谭笑笑察看银针，毫无变化，于是放行。
伙计慢慢走过庭院，来到种苏李妄桌前，殷勤倒好茶，再匆匆跑回前厅。
“哎，等等。”
种苏见李妄端起茶杯便要喝，忙出声叫道。
“先涮涮杯子。像这样。”
种苏将茶杯倾斜，让热水顺着杯口转过一圈，洗过杯口，而后又用这第一杯茶水冲洗木筷。
李妄注视着她的动作，眉头微挑，而后学着转动杯口，却不甚熟练，茶水洒出来。
“我来。”
种苏笑着道，从李妄面前拿过茶杯与木筷，帮他涮洗一遍。
这么个小举动，种苏更加可以断定，这人定然很少出门，连在外吃饭这种最基本的操作都全然不懂。
她的动作熟练利落，手指莹白，骨节匀称而纤细，男子鲜少有这般的双手。
李妄目光从她手上掠过。
院门一关，前厅喧嚣如在远远一端，后院则显出种别样的静谧。
“我姓贾，名真，还未请教公子贵姓。”
既同桌而食，自不能失礼，而以两人情况，还是谨慎点好，种苏随口说了个名字，说完才想起是家中那小木牌上的名字，因有印象，故而脱口而出。
既已说出口，不好再改，天下同名者多如牛毛，倒也无碍。种苏心中说声这位仁兄对不起，暂且借你姓名一用。
一双燕子展翅飞过庭院，李妄抬眸看去，直至双燕飞过院墙，消失不见。李妄收回目光，说：“我叫燕回。”
“好名字。”种苏笑道。
种苏提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到李妄面前，做了请的手势，口中道：“看样子燕公子很少来这边？”
面还要点时间才能做好，总不能干巴巴坐着，种苏便随意闲聊着。
“是。”李妄点点头。
种苏面善，又爱笑，身上有股很令人舒服的亲和力。李妄看着种苏含笑，充满善意的双眼，意外的不排斥这样的闲谈。
“今日来随便逛逛还是买东西呢？”种苏道，“若想买东西，我倒可以给点建议——别看我刚上京不久，这边哪家店铺好东西多，我都差不多心中有数。”
这点倒是真的。这是女孩子天然的逛街本领。
却听李妄道：“我来寻人。”
“哦？朋友吗？”
“不。一个贼。”
“贼？什么贼？”
“淫+贼。”
种苏一口茶水差点直接喷出，呛的连连咳嗽。
“可有事？”
李妄看向她，见她咳的厉害，问了句。
“无事无事。”种苏连忙摆手，好容易止住咳，面颊发红，用衣袖假装擦脸，装作若无其事道，“没报官吗？怎地亲自出来寻了？”
李妄淡淡道：“线索有限，过来碰碰运气。”
“……贼在东市出没？”种苏继续问道。
“理应是。”李妄倒也不瞒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事实上，那日他虽神智不清，却记得那人一口长安话略带口音，是以判断出应非本地人，且上京不久。这类人最喜游逛东西市，而那小巷离东市较近……
“哦，这样啊。”种苏干笑道，心道以后再也不来东市了。
“那贼有何特征，”种苏旁敲侧击道，“我常来这边，日后可帮你多多留意一下。”
李妄答道：“猥琐之极。”
种苏：……
李妄又说：“恶心之极。”
种苏再度咳起来。
李妄看向她。
种苏勉力止住，露出抹笑容，道：“呵，淫贼嘛，果然名副其实。”
李妄微微垂眸，想了想，唇畔牵出一抹讽意：“倒有双好看的手。”
种苏偷偷的，默默的，将双手蜷进袖中。
“好奇问句，找到那……淫贼后，将如何处置呢。”
“砍了双手，扔河里喂鱼。”
咳咳咳——
种苏正喝水，顿时疯狂咳起来。还有心疑惑是将砍掉的双手扔进河里喂鱼，还是砍掉双手后，再将人扔进河里喂鱼……无论哪种，都十分残忍。
“……水还有。”李妄眉头微挑，展展袖袍，云淡风轻的替种苏蓄满茶杯。
种苏不好再问淫贼究竟淫了谁这类问题，一则事关隐私不礼貌，二则实在没胆量问。
她发现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要严重。
虽种苏面对他多少有点不自然，但当初既已伸出那“罪恶”之手，事后也没什么好说的。再者，都是男人——至少她明面上是男人身份，理应关系不大吧。这人却穷追不舍，大有不抓到人誓不罢休之意。
看来那日之事给他留下不小心理影响。
可她也没真的将他怎样啊。
种苏从杯沿上方偷偷打量李妄神色，李妄投来一瞥。
“喝水喝水。”种苏忙道，也提壶帮李妄蓄满。茶水涓涓而出，带着股大麦的香气。
种苏大口喝下半杯，李妄也渴了，也饮下大半杯。
或许轻视了男人的贞德观念？又或许这事不关贞操，关乎的乃是男人的自尊？
又或者只因这人比较纯情，或者比较记仇，睚眦必报。
种苏可以断定这人比她年长几岁，按道理这般年纪的男子家中该早有妻妾，就算没有，也不大可能未经人事。但回想起那日他的反应，又似乎有点青涩……不应该啊。
那么，他多半属于后者。
阳光从天空倾泻而下，一半照进厅中，李妄恰好坐在交界处，面孔登时半明半暗。金色光芒照耀的那一半里，面孔如玉，眼下一抹睫毛投影。另外一面却眉眼清冷，薄唇显的冷峻。
种苏忽觉，这个男人有点令人看不透。
正胡思乱想时，面上来了。
果然生意好是有道理的，只见大海碗里卧着一团鲜面，面汤乃从早到晚终日不熄火熬制的老汤，面上则是一只鹅腿，外加卤制好，片成薄片的烧鹅，鹅肉皮酥肉嫩，爱吃辣的再淋点辣油，最后撒一小撮芫荽，简直色香味俱全，香味扑鼻。
种苏瞬间被勾起食欲。
“趁热吃。”
种苏招呼李妄一句，自己也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好吃！”
李妄也有点饿了，见种苏吃的畅快，便也拿起筷子。
门外。
桑桑终于等到一张桌子，先看伙计将面送进去给种苏了，自己也坐下来，点了碗面，边吃边等。
谭笑笑则始终守在门口，凝神静听里头动静。面送进去时当然也用银针查验过，不知道主子能吃多少。
李妄能来吃面已让他意外，更意外的是，居然能跟人交谈这许多。他虽听不见院中两人具体说些什么，却一直有话语声传出。
这人上回跟陛下连遇三次，当真有缘，今日竟又碰上了。这人竟能跟陛下相谈甚欢，本事了得。
忽然间，谭笑笑感觉有些不对。
他竖起耳朵聆听，里头的谈话声消失了。
“公子？”谭笑笑不敢随便开门，只在门外叫道。
里头没有应声。
“公子？！”谭笑笑提高声音。
“怎么了？”桑桑走过来。
“里头没有声音了。”
“刚不是送面进去了吗，在吃东西吧。”桑桑说。
桑桑半推开门，也叫道：“公子？”
仍无应答。
她声音清亮，嗓门大，里头不可能听不见，听见不可能不回答。
桑桑与谭笑笑对视一眼，下一刻，齐齐推门，飞奔而入。
后院厅中，桌上三碗面，一碗未动，另两碗各吃了几口，筷子掉落在地，茶杯倒在桌上，杯中茶水顺着桌面滴滴答答流下。
种苏和李妄，不见了。

第12章 荒郊野外
好黑。
怎么这么黑？
我是瞎了吗？
种苏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顿时惊慌起来，本能的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她的双手被反剪绑在身后，双脚亦被绑成个死结。
什么情况？
种苏脑袋昏沉，□□一声，与此同时，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
旁边有人？种苏悚然一惊，只觉头皮发麻
“谁？谁在那里？” “桑桑？清纯？”
黑暗中传来一道男声：“是我。燕回。”
“燕公子？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在面馆吃面么？”
“嘘！”
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朝这里走来，接着吱呀一声，木门推开，一陌生声音道：“哟，醒了？”
门虚虚开了半扇，月光照进来，照出地面上一道狰狞的影子，外头是沉沉的夜。
“醒了也不要乱叫，乖乖的待着。”那人道。
“你是何人？所求为何？”种苏勉强镇定，忍着头痛道。
“无名之人。所求？嘿嘿，兄弟们手头紧了，借几个钱花花。”那人背对着光，瞧不清面容，只有身形轮廓，发出痞笑，“你们侍从想必已回家告知你们家人了，只要按吩咐办好事，自会放你们回去。在这之前，都老实待着，否则，哼！”
那人阴恻恻笑一声，将一只破碗扔在地上，倒入半碗清水，转身出去，门哐当被关上，从外头锁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又隐隐传来模糊的交谈声。
种苏艰难的坐起，眼睛适应黑暗后，渐渐能看清周遭环境。
只见身处之地乃一间废弃空屋，室内空荡，凌乱散落着一只瘸腿的板凳，墙角堆着些许稻草，墙壁上方有一扇小窗，月光透过小窗照进来，成为房中唯一光源。
“燕公子。”
种苏也看到了李妄，在她身边不远处，与她一样，四肢被缚，正靠在墙上微微喘息。
“至少五人以上。是那几个乞丐。”李妄缓过头中昏沉，朝种苏说道。
“嗯？乞丐？”
种苏使劲甩甩头，更清醒一些。现在当然已经明白发生何事，从刚刚那人的话语，和听到的模糊谈话声，可以判定，这人定有同伙。没想到方才那么短短时刻，李妄默不作声，却已暗中从半开的门窥探，弄清楚了大概人数，以及他们的身份。
乞丐么？
种苏马上想到了那日与李妄重遇时碰见的几个乞丐，不是吧，竟是他们。她只提防他们当时恐会报复，没成想过去这数日，竟还记恨着。
不，不仅是记恨，应是惦记上了。
这么说来，恐怕今日他们甫一现身东市，便被盯上了。至于为何上回她去时他们没动手，可能侥幸错过，抑或没有下手的时机。
记忆慢慢复苏，种苏记得面终于端上来，才吃两口，便忽觉眼前事物晃动，脑袋昏沉，还未来得及唤人，便坠入黑暗中。
“那烧鹅店……”
种苏与李妄对视一眼。
“我明白了，”种苏道，“那后院中只有我们二人，门口又有我们各自的人守着，能进来的唯有店中伙计——问题出在那伙计身上。他在面中动了手脚？“
“我的侍从有查验饮食的习惯，况且面我们才动了两口，药效没那么快。”李妄沉着道，“应是茶水。”
“你侍从不是查验过吗，怎会……”种苏说着，又马上明白了，“定是进门之后动的手脚。”
从门口到厅中那段距离，足够下手，种苏与李妄当时正在说话，院中又有树木遮挡，稍稍错开视角，他们很难注意到。而茶水他俩喝了不少，等待面好的时间也足够药效发挥。
“那后院定还有其他出口。之后这些人便偷偷潜入，将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
“嗯。”李妄颔首，眼中露出些微赞许之色。
两人醒来后，很快便推演出当时的情景，推演出这些并不难，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这是哪里？”种苏活动了一下脖颈，问道。
“不清楚，”李妄道，“应已不在城坊内。“
种苏也感觉到了，外头太过安静，倘若在城内，即便深夜宵禁时刻，也不会这般的安静——种苏听到风吹过，簌簌的声响，那是大片树木聚集才会产生的响动，间或还有一两声夜鸟的鸣叫。
这是山中？
种苏缓了一缓，奋力站起来，以尽量小的声响，一跳一跳的，跳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缝隙朝外窥望。
只见稍远处有间木屋，屋里头透出炭火光亮，不知具体几人，门口正站着两乞丐，笼着衣袖在喝酒，时不时望过来一眼，监守着这边的动静。
再往远处看，便是夜色下黑色的山壁与大片青色的树木，风吹过，树梢呼呼作响。
果真在山中。
这有点难办了，种苏沉吟，长安城内城外皆有山麓，如今是在城内山中还是城外？
他们吃面时乃晌午，此际月上柳梢头，已是夜半。那药下的剂量很重，中途种苏毫无意识，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可循，毕竟这么长时间，哪怕要到城外，也是有可能的。
“应在城内山中。”李妄沉吟片刻，开口道，“即便他们早有打算，却绝算不准我们何时出现，在哪里出现，准备必不能万全。而要将两个昏迷的大活人送出城，这个时间，略过仓促。况且……”
李妄微微一顿，况且一旦随从发现他消失，必会先通知关闭城门，禁止出入。这帮人动作再快，也绝快不过御林军。
“况且，此处应是他们的‘常驻地’，他们在城内更方便行事。”
种苏点点头，的确如此，无论是买通店中伙计，还是带人上山，以及这两间破败的屋子，这些人想必一定干过不少这种事，熟门熟路。
种苏微微松了口气，既在城内，找起来便相对简单些，城外山太多，荒山野岭的，上哪儿找去。虽然这里也荒郊野外的，好不到哪里去……
“你家人会报官吗？”种苏问。
李妄微微一顿：“或许。”
种苏想了想，说：“可能有点麻烦。”
最好的方法是按乞丐所要求，给出赎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前提是这些乞丐讲信用。种苏毕竟上京不久，还未摸清。看李妄，大概更不清楚。
种苏又想了想，问道：“你们长安城的官府办事如何？”
李妄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尚可。”
种苏点点头，说：“我家人说不准也会报官。”
从前在录州，无论种苏在哪里，陆清纯都能很快找到她，但长安不比录州，又人生地不熟的，不排除陆清纯和桑桑为她安危着想，请官府帮忙找人。
种苏生于民间，市井丛中过，知道这些乞丐基本都是团伙，背后一般都有相关势力，并不怎么害怕官府。寻常人被讹点钱多半会算了，除非能一盘将其彻底清除，否则日后时不时找你点麻烦，着实膈应，烦不胜烦，只能吃点闷亏。
只不过长安的乞丐们胆子更大，竟敢这般绑架勒索。
看这些乞丐们的行事方法，多半会拿到赎金后，再另换地点，迂回曲折，保不准会放出些假消息，混淆追踪线索，抑或声东击西，以便拿到勒索的银钱后，顺利金蝉脱壳。
这样一来，势必会拖延一定时间。有官府的人一起寻找，可能会更快一些。被绑者能少受点苦。
听李妄这样说，种苏略略放心点。
那帮乞丐若只求财，想必不会害人性命。
在此之前，唯有先按兵不动，先等着了。
反正这黑灯瞎火，荒郊野外的，不辨方向，也尚不知对方到底有多少人。暂且先看看，再摸摸情况再说。
种苏又一跳一跳的，跳回原处，朝李妄道：“那便先等等吧。”
李妄不置可否。
种苏靠墙坐下，双手双脚被绑着实行动不便，坐定后，种苏打量房中一圈，又看自己与李妄，两人倒还不算太狼狈，衣服上略有褶皱，只是身上所有财物，包括佩饰，全都在他们昏睡时被洗劫一空。
为将他们最快药倒，那药的剂量非常重，种苏头还有点昏，看李妄，也微拧着眉，显然也不舒服，又无法用手按揉，只得靠墙闭目养神。
种苏也闭上眼，靠墙缓一缓。
这一坐，就现出来问题。
好冷啊。
先前昏着尚不觉得，如今知觉恢复，种苏不一会儿就感到了沁骨的寒意。
三月春薄，山中夜晚温差大，种苏白日出门时阳光灿烂，只穿了单薄的春衫，眼下冷风从破败的房顶，窗户，门缝中四面八方的吹来，令人瑟瑟发抖。
“燕公子，你冷不？”种苏瑟缩着问。
“还好。”李妄穿的也不多，眼睛仍闭着，淡淡道。
种苏又坐了一会儿，只觉越来越冷，实在受不了，只得站起来，小幅度跳动取暖。倒是暖和了点，却太累了，况且长夜漫漫，总不能跳一夜吧。
被找到之前，可别先冻死了。
种苏一跳一跳的，跳去墙角处。
李妄听到窸窸窣窣声响，睁开双眼，只见种苏费力的将凌乱散落的稻草集中到一处。
“山中夜寒，后半夜会更冷，你我衣着，难以抵抗，”种苏说，“这里稍稍避风点，稻草也能御寒。”
稻草不算太多，但聊胜于无，总比坐冰冷的地上强。
“燕公子，你也过来吧，坐一起暖和些，也方便说话。”
种苏勉强铺好了稻草，一屁股坐下，朝李妄说道，示意他过来。
李妄扫过来一眼。
种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眼下李妄也被双手双脚绑着，他要如何过来，难道也像她一样，蛙似的跳过来么……
或许因为情境特殊，李妄方才说了不少话，思维锐利，似没那么矜贵冷峻，但像她那般一跳一跳……种苏实在不能想象……应该颇有趣。
种苏双眼微眯。
是时只见李妄侧转方向，双脚在墙面猛的一蹬，借力一滚，三两下翻滚，瞬间便来到种苏身边，再微微挺身，坐起来。
他的衣服上沾染了些许灰尘，却毫不狼狈，气息分毫不乱。
种苏：“……燕兄好身手。”
种苏往里头让了让，又将稻草胡乱的在两人腿上盖了些，微微吁了口气。
稍好点了。
两人坐一处着实要好一点。种苏起先还守着礼节，男女有别，与李妄保持着些许距离，但稻草铺就的面积着实有限，中间本就隔的近，坐着坐着，不由自主的挨到了一起。
实在是……李妄好暖和。
种苏装扮上再怎样肖似男人，终究是女子身，李妄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体质相对更能抗寒一些。衣衫下的身体温度在这寒冷的夜晚，哪怕只是正常的温度，亦如火源般，令人感到温暖。
两人的手臂碰到一起，种苏紧紧的贴着。
生死面前，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都已不再重要。我是男的我是男的，种苏不断自我催眠，什么都顾不得了。事实上如果她真是男的，或者李妄是女子，她早扑上去，紧紧抱在一起了。
可惜了可惜了。
李妄感觉到了，侧首，双眸微垂，无情无绪的看向种苏。
两人并肩靠墙挨坐，李妄身高腿长，如此坐着，种苏的脑袋恰好过李妄肩膀，此际微微抬头，朝李妄展颜而笑，说：“燕兄也不冷了哈。”
月光从屋顶与窗口漏进来，种苏的笑容透着一点殷勤，目中有光。
李妄忍住了第一次跟人这般亲近接触的不适，没有动。

第13章 漫漫长夜
两人挨在一起，似乎没那么冷了。今晚的月亮很好，清辉洒落人间，照着世间万物，也照着山中孤伶的空屋。
房中一片静谧，屋外风过树梢的声音清晰可闻。
“还好有你，否则我一个人更惨。”种苏开口道。
跟李妄虽仍算不上相熟，他仍有点冷冷淡淡的，但这种情况下，有同伴在，多少心安些。李妄虽非威猛型大汉，却身高肩宽，又镇静从容，思维清晰，予人极大的安全感。
不过这样说似乎不太对……
种苏又道：“对不起，不该这样说——能不被劫来才最好。”说道这里，种苏有点愧疚的的摇头：“今日不叫你一起，说不定他们无法一起得手。”
“与此无关。”李妄嗓音微沉，道，“有心害人，总能找到时候。”
种苏也明白是这么个道理，真要追究，源头乃是人性的贪婪，这欲望不灭，纠缠不休，仍将找到下手的时机。
“那日的糖葫芦。”李妄忽然开口道。
种苏想了一想，便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点点头，“并非舍不得给钱。燕公子想必不知道，那些小孩儿们大半只是依附或者被强制依附那些中年乞丐的工具，根本分不到什么钱。对他们来说，落入腹中的食物才真正属于他们。”
所以她才会直接将糖葫芦一个个塞进他们嘴巴，让他们吃下肚，至少能果果腹，解解馋。
第二次遇见时，她便有所察觉，那些乞丐恐是故意为之，也知李妄必是看小乞丐们可怜，才第二次给予援手。
这种事不好贸然提醒，毕竟那时种苏与李妄萍水相逢，恐拂了对方一片善心，且当时又对其避之不及……
乞丐们遇到出手如此大方的“贵人”，想再讨点，也属正常，只让种苏没想到的是，这帮乞丐竟然胃口如此庞大，还来第三次，并试图偷窃……
倘若种苏后来没有“多管闲事”，或许便不会有今日的“无妄之灾”，但若重来一次，种苏还是会做出同样选择。
“受教。”李妄颔首，说道。
“言重了，燕公子……”种苏顿了一顿，之后道，“冒昧问下，不知燕公子年龄几何？”
“二十。”李妄答道。
与种苏所猜差不多，种苏点点头，便道：“我十七，你我也算有缘，若不蒙嫌弃，唤你燕兄可好？”
李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种苏便改口称呼，道：“燕兄想必是读书人，习的是另一番经纶。这些民间闲事，不清楚也不足为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无人敢说自己尽知天下事。”
两人靠在墙角，低声交谈。
虽说着话，却时时注意着外头的动静。那帮乞丐们很谨慎，除了派来一个陌生面孔送过水外，其他人等皆未露面，只远远地蹲守着。
夜深露重，外头安静如坟，似乎风平浪静。
种苏却知道，一切绝非表面这般平静，这时候想必城中正暗流涌动，在进行交接，桑桑与陆清纯估计兵荒马乱的，要急死了。但愿一切顺利，能早点脱险。
“燕兄，燕兄。”
李妄靠着墙，闭着眼，似乎睡了。
种苏见状，连忙唤道：“可不能睡，只怕会冻病。”
李妄睁开眼，微有倦色。
“我们说会儿话吧，说话就不会困了。”种苏其实也有点困，却知眼下这天寒地冻的，绝不能睡过去，于是打起精神。
她向来不是个冷场的人，什么都能说上两句，也看出来李妄虽疏离冷淡，却并非惜字如金，木讷寡言之人，他有着世家子弟的风度与修养。
“燕兄是长安本地人氏吗？”种苏问道。
李妄点头。
“怪不得，长安官话如此雅正。”种苏真心赞道，不像其他地方的，多多少少腔调或口音上带点瑕疵。李妄的音色很好听，一口纯正长安话，更有味道。
“我录州人氏，刚来长安……”
说道这里，种苏忽想起一事，她上京是来做官的，现在身份是朝廷命官啊。这些绑匪知道吗？之前她并未透露身份，想必他们不知道。
如果现在告诉他们，会带来什么后果？会马上放人吗？毕竟绑架勒索朝廷命官与平民属于不同的性质。
但既已将他们绑上山，又洗劫了他们身上的钱财，会不会索性一不做二不做？毕竟她只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官儿，以这帮绑匪们的性情与贪婪来说，可能根本未将她看在眼里，大不了事后多去避一阵风头……
种苏心念电转。若只她一人，不妨冒险一试，但还有个李妄，便不得不慎重考虑。
种苏忽然感觉到李妄朝他看来，忙收敛心神，道：“燕兄既是读书人，可有参加今年科举？”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是大多数读书人的目标与方向，却见李妄摇摇头。
“以后可有打算？”种苏顺口问道。
李妄扬眉，淡淡道：“身体不大好，做不了官。”
种苏心道幸好，万一日后官场相见，那就尴尬了。再观李妄面色，倒未看出什么来。
“怎的了？”种苏关心道，“我父亲认识个神医，说不定可以帮你看看。”
“不必。”李妄轻描淡写道，“幼时的不足之症，无大碍。”
种苏便不再说，说起父亲，便想起家人，不禁道：“幸而我家人不在这里，否则得跟着担惊受怕。”
进而想到李妄家在长安，不由道：“燕兄家人估计得担心了。”
李妄却淡淡道：“不会。”
种苏微侧首，看他。
“双亲早故，家中只有一个妹妹。”李妄过了会儿，方说道。
“啊。”种苏忙道，“对不起……”
“已故多年，不必介怀。”李妄靠在墙上，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而神情与其说不介意，更显的淡漠。
种苏笑道：“我也有个妹妹。我俩年岁相近，从小一起长大。我妹妹冰雪可爱，体贴温柔，知书达理，是家中的开心果。”
种苏面不红心不跳，只差没说“妹妹”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了。
“我这个做哥哥的，常会欺负她，跟她吵架打闹，偶尔还会惹些麻烦让她收拾，如今想来，当真不懂事。”种苏摇摇头，又道，“想必燕兄定是位好哥哥。”
李妄意味不明的唔了声。
“不过我这个哥哥也不算一无是处，好吃好玩的都少不了她，尤其以前小一点时，跟朋友出去，也愿意带着她……”
种苏说道这里，心中蓦然升起思念之情，尽管种瑞弄出这么个烂摊子，但从小到大，兄妹两尚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有点想妹妹了，还有朋友们。”种苏轻笑道。
李种苏一时没有说话，空屋中一片静谧。
“喂，燕兄，又睡了？”短暂的安静后，种苏收拾思绪，开口唤道。李妄没怎么说自己的妹妹，更好一会儿没怎么说话，种苏都不知他有没有在听，更担心他睡过去。
李妄动了动，双目微阖，“我没有朋友。”
种苏没想到只是话家常，却听到这么一句，她侧首，李妄的侧颜趋近完美，轮廓如雕塑般，语气无情无绪的，似只是随口而言。
但不知为何，在这万籁俱寂的山野空屋里，听到这一句，种苏心中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种苏想起李妄身边的侍从，一看便也没怎么出过门，总一副紧张过头的样子，由此可以想见李妄平日的生活：父母早亡，身体又不好，只好守着家产，跟妹妹相依为命的生活，读读书写写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终日活在那一方小天地里。
哪怕生活无忧，却孤单无依，说不定世家内里还少不得一些家族纷争……二十来岁的男子，没有朋友，听起来多少有点寂寥，有点可怜。
当然，说不定人家实际家大业大，根本无需她来可怜。
“我在长安也没什么朋友，”种苏想了一想，笑道，“说起来燕兄还是我在长安真正结识的第一个人，相识种种，到如今遭遇，实属奇缘，倘若燕兄不嫌弃，日后便与燕兄为友，闲暇时可出来把酒言欢，共游长安，如何？”
所谓相逢即是有缘，跟李妄的相遇，到之后的重遇，再到眼下情境，当真可算一段“孽缘”，即便如此，却也不容易。
任谁一起有过这么多交集之后，都无法再视对方为陌生人，不结识一番，交交朋友都说不过去了。
既有心结交，关于当时小巷中事，自然也得有个交待。
不过眼下不是时候，地方不对，时机也不太对。种苏琢磨着，待脱险后，日后更亲近些了，寻个恰当的时机，向他解释清楚，陪个不是，燕回虽冷，却非不讲道理的人，想必能够原谅……
种苏由此想起自来长安后发生的种种，短短数日，却精彩纷呈，简直比录州十多年所经历都要丰富。
“燕兄想必也从未经历过这些事吧？”种苏摇摇头，不由笑起来：“虽烦人惊险了些，待日后，老了，再回想起，也算人生一段奇遇。”
李妄睁开眼，昨晚未曾睡好，又折腾这一日，人有些不舒服，风吹来，也开始觉得冷了。
余光里，种苏紧紧挨着他，不停说着话，驱赶着漫漫长夜的寒意与困倦。种苏的声音很轻，那笑容却很明亮，犹如暗夜里的一抹微光。
平常人遇到这种事多半惊慌不安，忐忑不定，她却还能笑得出来。
李妄微微垂眸，眼波微闪，他生于帝王之家，向来厌恶嫌弃者有之，阿谀奉承者有之，敬他畏他者有之，想害他杀他者更不乏其人，却不曾有要跟他做朋友的。
她是第一个。
“燕兄，你渴不渴？”
种苏舔舔嘴唇，感到渴了，毕竟从被药昏后到现在，大半日滴水未进。
先前那人送来的破碗中尚有半碗水，虽说这个时候讲究不得，奈何那碗实在太脏，无法下口，能忍就再忍忍吧。
“待回去后，我定要好好喝上一碗酸梅饮，不不，这个天气还是乳茶舒服，”又一阵风吹来，种苏打了个冷颤，说道，“将茶叶炒炒，跟新鲜的奶煮上片刻，放点蜜或糖块，凉的热的都好喝，尤其天冷时，来上热气腾腾的一碗，茶香奶醇，简直了。”
“燕兄爱喝羊奶还是牛奶？我更偏爱牛奶一点。”
李妄没做声。
“燕兄没喝过吗？还是不爱喝？”种苏问道，“这乳茶也讲手艺的，蛮多人掌握不好配比与火候，熬出来的自然不好喝。我在崇安坊发现了一家很不错的店铺，专供乳饮，到时我带燕兄去尝尝，保管你改观，从此爱上。”
说起吃喝，种苏便来了精神，尤其眼下又冷又渴又饿，便当消遣了。
“今天那面倒确实不错，可惜才吃了两口。”种苏想起那面，犹觉可惜，口中生津，“不过说起鹅，燕兄可吃过桃花鹅这道菜？”
桃花鹅顾名思义，既有鹅，又有桃花，先将鹅腌制，再煮熟，之后放入葱姜，红曲酒，香料等物慢慢炖煮，调味上色。
春天桃花开，有人采摘桃花放入汤中或鹅肚内，故而得名桃花鹅。
炖煮至鹅骨酥柔嫩便可，之后撕下鹅脯，淋上点酱汁，外皮红润，肉酥软香嫩，更有桃花香味，回甘无穷。
“……当真美味。”种苏说着说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李妄喉头微动。
“我知道有家酒楼，这道菜做的不错，到时带燕兄去吃。”种苏抿抿唇，继而又想起什么，“哦对，三月新笋出，如今正是吃春笋的时候——春笋炒腊肉，又是一绝，那肉……”
“……你。”李妄开口道。
种苏正说的起劲，忽然被打断，微张着嘴，眼中仍带着兴奋，转头看李妄：“什么？”
李妄深眸微低，看着她眼中的光芒，那句“别说了”便不知如何出口，嘴唇微动，正要说话，忽然眼神微沉，抬眸看去。
空寂的小屋中传来声响。
那声音很轻。
李妄看清何物后，登时脸色微变。

第14章 与你为友
空寂的小屋中传来声响。
那声音很轻。
李妄看清何物后，登时脸色微变。
种苏先是紧张，接着惊讶，继而忍不住低声呀了一声。
竟是只小猫，从破败的窗口爬进来，见到房中有人，便朝人走来。
小野猫不过几个月大，瘦瘦小小，毛茸茸脏兮兮的，瘦骨嶙峋，并不怕人，嗅嗅闻闻，黑色的眼睛看看种苏与李妄，最后来到种苏身边。
喵——
小猫发出细细的叫声。
“怎么会有猫？”种苏挪了挪腿，小猫顺势爬上来，卧在她的腿上。
“是他们养的吗？”种苏猜测会不会是那些乞丐绑匪们养的，但是野猫的可能性更高……
种苏眼睛一亮：“看来我们的推断没错，果然在城内山中，而且可能此处离城坊很近。”
倘若小猫为乞丐所养，这种时候还带来山上，足以说明路程不太远。倘若是小野猫，却不怕人，则极有可能流窜到市坊寻过吃的，抑或有大猫寻来吃的喂养，否则太过野外的深山，无法存活……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些乞丐很有可能冒险而为。
“你觉得呢？”种苏询问李妄意见。
自小猫出现后，李妄便没说过话，种苏转头看去，这才发现不对。只见李妄脸色微白，呼吸微微急促，似乎十分不舒服。
“你怎么了？”种苏惊道。
“……让它走开。”李妄呼出一口气，沉声道。
它？种苏反应过来，不是吧，他居然怕猫？
种苏正要笑话两句，却察觉到李妄身体紧绷，须臾之间，额上竟隐隐有汗，这反应不似简单害怕。她蓦然想到一个可能：“你有讳症？”
李妄转向一旁，气息微促，没说话，向一旁让了让。
种苏二话不说，双腿一颠，将小猫颠到另一侧，小猫瞄的一声，不解的看看种苏，再次企图往上爬。
“哎，不行。”
种苏让出一点位置，将小猫赶到墙角最里头，并曲起双膝，将小猫尽可能与李妄隔离。小猫几次挣扎无果，只好放弃，缩在墙角，挨着种苏腿部取暖。
“这样好些吗？”
种苏关切问道。
李妄深呼吸，闭了闭眼，似乎稍好一点。
种苏从前见过患花粉症的，一到春夏，简直不能活，由此也知道天底下很多人患有讳症，忌讳的东西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没想到这就遇上一个讳猫的。
“有没有事？是不是得吃药？”
讳症的表现各有不同，有些只是轻微不适，有些严重的却会引发各种病症，甚至危及生命。万一在这种地方发作，可不是闹着玩的。
种苏仔细查看，李妄穿的整齐，手缚在身后，唯有脖子和脸颊露在外面，除了脸色略苍白外，暂且看不出什么来。
李妄眉头微蹙，仍不太舒服的样子，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人声。
种苏一凛，与李妄对视一眼，李妄双眸微沉，两人一起望向门口，凝神外头的动静。
看时间，这时候也该有个结果了。
乞丐绑匪们此刻前来，是要将他们转移地点，而后放回？
然而房门迟迟未开，门外传来压低的争吵声，凌乱的脚步声，似在拉扯。
怎么回事？这是发生了分歧？难道发生了其他变故？
种苏不由紧张起来，李妄倒神色不变，波澜不惊的坐着。
“老三……问题……大阵仗……不对劲……”
“……朝廷命官……”
“收手……费这么大劲……剁只手……谁怕……大不了……”
“不可轻举妄动！老四……再去打听……”
外头声音时大时小，几次有人想冲进来，都被其他人拦住，明显绑匪们内部发生分歧，正争执不休，屋里只能听到模糊语句。
最终，所有争吵停止，似乎绑匪们终于意见统一，又离开木屋门口。
种苏松了口气，知道暂时逃过一劫，然而形式却更为严峻。事态似乎朝着她最担心的方向发展而去。
“他们走了吗？”
种苏看李妄，李妄也正看着她，眸中隐隐现出思索神情。
李妄不笨，刚刚绑匪们争执时漏进来的只言片语，组织起来，足够拼凑出丰富的信息，种苏既能听懂，李妄想必也能。
“看样子，好像他们的交接出现了问题。”种苏开口道：“我们的家人应是报了官，而后官府得知了我们的身份……”
“哦。”李妄道。
“实不相瞒，我乃朝廷命官。”种苏只得说了，刚刚绑匪们提到朝廷命官这几个字眼，李妄既不是，自然就只有她了。
“哦？”李妄神色不明，说不上什么表情的看了她一眼。
“不是故意瞒你，日后会告诉你。只因……”种苏低声道：“因为什么不重要，总之，现在可能因我这朝廷命官的身份，似乎出了问题。我们不能再这么等着了，得想办法逃走。”
先前对方人太多，又地点不明，不轻举妄动是最好的选择，眼下有一部分人要被派出去，又明确了大概地点，逃走的成功性便有所增加，可以一试。
否则等他们回来，万一不成，剁只手脚做恐吓，或干脆一杀了之，便彻底完蛋。这些人利益熏心，逼急了什么都得出来。
李妄没有说话，显然种苏的考量是对的。
“我去看看。”
既要逃，就更得小心。种苏起身，蹦跳着到门边，小心窥探。
只见绑匪们窝身的小屋门外汇聚了数个身影，除了乞丐外，还有几个一身布衣，腰间跨刀，头绑布带，明显带着一身匪气，所有人一起，足有十多人。
那小屋中竟窝了这么多人，更未想到乞丐竟与山匪们勾结合作，看来这回确实抓到两只肥羊，预备大干一笔……
幸而先前未轻举妄动，种苏心道。
绑匪们低声商议，接着便分头行动，大部分人下山侦探情况，施以援手，留下四人守在山上，等候消息。
“待他们稍走远些再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种苏跳回草堆上，心中合计，得想办法将他们几人分开对付，不可莽撞。当务之急，得先解开束缚。
“我靴筒里有把匕首……”
绑匪们搜走了他们身上显而易见的财物，幸好不够仔细，靴子里藏匿的匕首仍在，种苏正要让李妄帮忙取出匕首，李妄却直接侧身。
“用我的。”
种苏：……
好家伙，原来大家都有留手。看来这人也非完全不知江湖险恶，至少还知道带点防身武器。
李妄的匕首藏在腰间，更好取，种苏便顺势而为，她也转过身，与李妄背靠背，用背后的双手摸索着李妄腰间。
那东西放在腰侧靠后的位置，本是最方便取用的地方，眼下要拿出来却十分困难。腰上外头的玉带已被绑匪解走，剩下一条里带束着腰身，匕首便紧紧藏在里带里。
腰好细……
种苏从未摸过别的男子的腰，无从比较，但手下这腰无论谁看了，都得喝声彩。腰线匀称有型，瘦薄而结实，有种介于少年人与青年间的美感。
“不要乱摸。”李妄冷道。
“没有没有。”种苏忙道，赶紧收敛心神，办正事，心道，还不知谁占谁便宜呢。
手绑在身后，又看不见，平日里简单的一个动作如今做起来分外艰难，种苏小心的摸到东西，在努力往外推，拽，拉……
李妄身体微僵，屏息忍着。
终于忍不住动了动。
“哎，不要乱动。”种苏忙低声严肃道，趁机报了一句之仇。
大局为重，李妄极力忍着，没有再动。身体自始自终微微僵着。
种苏亦不再做声，专心取刀。
月色如水，小屋里寂寂无声，落针可闻，这般的寂静里，两人呼吸彼此清晰可闻，彼此都有些不稳。
种苏不由想起那日小巷中，李妄急促的喘息……今日清醒状态下呼吸明显克制许多，却也让人耳朵麻麻的……打住打住，怎么弄的自己好像个色鬼一般……
终于取出来了。
却并非匕首，而是一把小弩。那弩一看便是特制，只有手掌大小，制作的十分精巧，机身后方暗藏玄机，打开开关，里头竟是把小刀。
那刀非常袖珍，却削铁如泥，割断种苏与李妄手脚上绳索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怪不得让用他的呢。
种苏脱得束缚后第一件事是马上查看李妄，很担心他的讳症。
那只小猫期间几次试图靠近，都被种苏阻止，此际正离的远远的，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不解与不甘心。
“确定没事吗？待会儿没有问题吧？”
毕竟一会儿他们需要战斗，还需要逃跑，万一他不能行动，可就大大不妙。
李妄仍有点警惕那猫，揉了揉肩膀，漫不经心道：“若有问题，你可自行逃走，不必管我。”
“燕兄这是什么话？”种苏抬眼看李妄，微微笑道，“既与燕兄为友，自当共进退。燕兄放心，我既会尽力不做拖累，也绝不会独自逃生。燕兄倒是说实话，到底有没有事，若有事，便不可硬闯，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一阵风吹来，种苏打了个寒颤，双眼却仍灼灼注视着李妄，目中带着坦诚与真切的关切。
李妄看着这双眼睛，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无事。”
种苏闻言放下心来，这才活动活动手腕腿脚，绑了这半天，都麻了。
接下来怎么办？
“稍后先引人进来。”李妄说。
种苏点头，也正如此想。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之声，显然其中一部分人正往山下去。
种苏与李妄各自放松手脚做准备，边凝听外头动静。
“你什么官职？”
李妄忽而开口道。
“嗯？”自认识以来，都是种苏说的多，问的多，李妄几乎不曾问过什么，仿佛一切都不大在意，这尚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询。
“燕兄可知秘书省？”
如今已是朋友，自该如实相告，种苏便问道。
李妄是读书人，即便不做官，自然也知道秘书省。秘书省掌管经籍图书之事，下设著作局与司文台。秘书省内秘书郎起，至少六品上。
李妄不动声色打量种苏一眼。
“我乃秘书省……”种苏故意停了一停，卖关子般，见李妄朝他看来，方继续道：“……下院中笔匠一名。”
李妄：……
秘书省下分院不少，笔匠乃其中最末等官阶，人员众多。
种苏：“从九品呢。”
“实不相瞒，家中捐来的，”种苏低声道，“让燕兄见笑了。”继而想到一事，眼中露出茫然：“他们说大阵仗，为区区九品小官，能弄出多大阵仗？长安官署当真负责，却委实令我惶恐呐……嗯？燕兄你在笑？”
月光从屋顶破洞洒下，种苏无意一瞥，看见李妄似乎嘴角微扯，像是在笑，转瞬即逝。
“没有。”李妄漠然道。
种苏怀疑的打量，总觉得受到了莫名的嘲笑，却没有证据。说起来，认识这么久，还从未见李妄笑过。
李妄双眸低垂，看也不看种苏，站起来，将小小的□□放入衣袖，匕首则握在指间，径直走到门边。种苏也轻手轻脚过去，小心站在门侧，朝外探望。
外面已只有四个留守之人，正站在高处，为下山还未走远的同伙望风。
“官不在大小，各尽其能便是。”李妄看着外头，话却是朝种苏说的。
“谢燕兄宽慰，不过我没什么野心，”种苏与李妄各据破门一侧，耐心等候，极低声的交谈，“能来长安见识一番，便已知足，若能一睹当今天子圣颜，就更值了——燕兄也没见过皇帝陛下吧？”
李妄微微一顿，答道：“不曾。”
种苏点头，“想也是。我们这皇帝，从未有画像流出，亦不爱出宫巡游，可当真神秘。”
民间传言，哪怕因国事，譬如祭天之类的出得宫来，也从来端坐马车中，帷幔重重，无人能一窥天子真颜。像种苏这等小官，即便能够上朝觐见，也只能站在后头，远远看上一眼。
“史上多少皇帝都喜欢微服私巡，出宫游玩，咱们的皇帝怎就不一样。燕兄你说，皇帝终日待在宫中，不无聊吗？”
门外那四人还未进屋，聚在一起，正在商议什么。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有什么稀奇的。”李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淡道。
“话不能这样说。所谓春有百花秋有月，而年年岁岁又不同，这天底下好玩有趣的事多了去了。”种苏说道这里，倏然想起眼前这人平素也是不怎么世出的，便低声道，“燕兄日后若方便，可以多出来走走。我带不了皇帝，倒可以带燕兄逛逛长安城，一起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有人陪着，是不一样的。你会发现，很多事很有趣。”
本是凶险的境况，却因两人喁喁私语般的交谈冲淡了不少。月光透过门板缝隙照在两人的脸上，两人脸上明明暗暗，有种不真实感。
李妄没说话，既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就在这时，外面四人分开了，两人走向后山，想是去巡视一圈，便只余下两人，一人钻进小屋，轮换值守。
种苏知道，是时候了。
马上要正面交锋，种苏不由有些紧张，幸而李妄在，又安心不少。
李妄身上始终有种从容的气场，但之前多少显得有点漫不经心，或者说无所谓的感觉，然而一旦行动起来，整个人顿时又不一样，眼神瞬间变的犀利果断，犹如未出鞘的剑，亦如荒野中潜行的豹。
仿佛一切困境都不在他眼中。
然而下一刻，李妄忽然脸色大变。
作者有话说：
脸色又是一变~

第15章 山中奔逃
然而下一刻，李妄忽的脸色大变。
那只小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靠近，猛的一跃，爬上李妄手臂。
“哎！”
种苏马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猫，却依旧迟了一步，小猫尾巴扫上李妄裸露在外的手背。李妄飞快退后，捂住手背，面色沉沉。
“燕兄！”种苏焦急道，看李妄反应，便明白到这种触碰肯定很严重。
李妄深喘一口，却沉声道：“叫人。”
种苏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二话不说，立刻配合。只见李妄走回厅内，将割断的绳子虚虚搭在脚踝与手腕处，做出依然被绑缚的样子。种苏如法炮制，也将绳子绕在手腕，而后开始拍门。
“来人，来人，救命！救命！”
值守那人正拢着袖子站在冷风中，听到呼叫，便大步走过来，不耐烦道：”叫什么！“
“他，他突然发病，怕是要死了。”种苏满面焦急，神情恳切，“恳请大哥救救他。”
那人朝里看去，只见李妄侧躺在地上，手脚仍绑着，一动不动，朦胧的月色下，隐约可见他脸色苍白，额上冒汗。种苏在一旁不断哀求着。
似乎真的病了，那人半信半疑，无论如何，人不能出问题，于是骂骂咧咧打开门锁，走向李妄。
就在他俯身的那一刻，李妄猛的睁开双眼，目光如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翻身坐起，短短一瞬，那人喉咙被扼住，脖颈贴上一把冰冷利器。
与此同时，种苏迅疾关上门，闪身藏到门边暗处。
那人眼神惊恐，脖颈通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九，什么事？”外头小屋里探出半个头，喊道。
“让他过来。”李妄的声音冷沉，充满萧杀之气，手中匕首微微一压，刺痛登时传来，那人冷汗津津，悚然点头。
李妄手指轻微松开，匕首却越发压紧，那人竭力稳神求生，叫道：“你过来一下。”
脚步声逼近，另一人过来，推门：“咋的了，你……”
种苏等在门后，先发制人，门开的一瞬如野猫般扑上去，将人扑倒在地，继而勒住那人脖子，那人猝不及防，大叫一声，继而奋力反抗。
不好。
种苏虽先发制人，却又冻又饿了大半日，体力终究有点疲乏，那人生死关头爆发出强烈的力量，双臂死死抓住种苏，种苏手臂竟无法再施力，那人不断挣扎，喉咙里发出怒吼声。
就在这时，李妄欺身前来，利落压住那人胸腹，狠狠一压，顿时胸骨断裂，那人惨叫，猛力挣扎，脖颈高高扬起，李妄手起刀落，朝脖上一抹，鲜血飞溅，所有的挣扎顿时戛然而止，那人身体剧烈抽搐两下，如脱水的鱼般，最后一弹，彻底软倒下去。
种苏松手，看见温热的液体自他腹部汨汨流出，瞬间浸湿了大片地面。
李妄手上的那人也倒在地上，双目圆睁，脖上猩红一片。
“……死了？”种苏喘息着问。
种苏以为将人引进来后，打昏放倒便是，眼前状况出乎她的意料。
“怕了？”
李妄将小刀在绑匪身上随意擦擦，擦净血液，这小刀削铁如泥，却委实尺寸有限，倘若出手，必一刀致命方为上策。他眼皮微掀，自若看了种苏一眼，淡淡道。
种苏倒说不上怕，事实上，人死了更安全更利于他们逃生。只是第一次眼睁睁看到活生生杀人场面，难免有些冲击。
而李妄的手法也叫她诧异，快狠准，有种“久经沙场”般的狠厉。
种苏心中狂跳，知道眼下耽误不得，匆匆抹了把脸，将尸体推到一旁。
“快走。”
喵——
种苏回头，差点忘了这小家伙。那小猫还在，刚跟种苏有过短暂的相偎，便仿佛很依恋种苏，见种苏要走，便喵喵叫着追赶，眼巴巴看着种苏。
倘若平常，种苏定二话不说，将它带回家。这小猫不过几个月大，瘦骨嶙峋，很是可怜，荒山野岭的，保不准哪天就饿死了。
然而眼下情况危急，更有个怕猫的李妄，是万万不能带的。
“对不住。”
种苏只得狠狠心，转身离去。
二人出得门去，门外一片空寂，月光清辉淡淡照耀着，山中景象依稀可辨。
此处是个据高点，显然那帮人特地选定的地方，树影遮蔽，从外难以发现这山中小屋，而从内往外看，却视野开阔，足以一览山下动向，是把守望风的绝佳地点。
种苏与李妄站在树下石头上，朝山下眺望。
果真山下便是城区墎坊，时值深夜，整座城区业已入眠，不复白日喧哗，唯有照明的盏盏街灯亮着，犹如点点星光。
“那是什么门？”种苏手搭在眉上，通过其中城楼上特别的红色明亮灯盏，匆匆辨认方向。
“显华门。”李妄微微眯眼。
“这边。”继而李妄转身，选择了下山的方向。
种苏果断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暗夜里的山林中。
所幸这座山非巍峨高山，少有悬崖峭壁，不过树木茂盛，荒草连片，也十分难以行走。
种苏与李妄深一脚浅一脚，努力辨认着方向艰难前行，两人都未说话，时刻注意四周动静，起初李妄还回头扫一眼，看种苏是否跟上，种苏始终紧紧跟随。
种苏比李妄矮，身形较寻常男子略单薄些，体力却甚好，一声不吭跟在李妄身后，敏捷而警惕，毫无疲态。
反倒是李妄，渐渐有些不对。
“哎，小心。”
李妄脚下一绊，身体踉跄一下。
种苏忙扶了一把，这才发现有点不对。只见李妄额上冒汗，气息急促，脸色十分不好。
“怎么了？”种苏压低声音问道。
她也有点喘，却远不似李妄这般厉害，而以李妄身手与体力，哪怕山路崎岖，也不至于累成这样。
李妄薄唇微抿，脚下不停，摆摆手，示意无事，继续前行。
然而再行一段，李妄再度脚下踉跄，这一次似乎更严重，不得不停下来，一手扶住树干，剧烈喘息，一手捂在胸口处，面露痛苦之色。
“不舒服吗？”种苏慌忙察看，“究竟怎么了？”
“心疾。”李妄也未瞒着。
心疾？种苏蓦然想起李妄先前提过的不足之症，便是心疾吗？
种苏不知这心疾具体是个什么病症，结合眼下李妄的情况，推测出大抵不能剧烈运动，但他们分明还未走多远，又是下山，看不清路，脚程并不快……无论如何，此刻心疾发作相当要命。
“那，稍休息一下。”种苏道。
然而下一刻，空中忽然传来哨声，一长两短，接连三声。
种苏循声望去，那声音来自小屋方向，瞬间明白，定然是去后山巡视的人回来了。让种苏没想到的是，他们竟以哨声直接唤回正在下山的同伙，再行追击。
这下糟了。
倘若只有两人，他们还可一博，十多人一起，其中更有强悍山贼，想也不用想。
“得赶紧走，燕兄，坚持下。”
种苏二话不说，扶起李妄，将他手臂搭在肩头，另一手搂住李妄腰部，奋力撑起李妄，一起继续前行。
李妄侧首看向种苏，她额际也微微冒汗，发带搭在耳旁，略显狼狈。
山中寂静无声，很快，便隐约传来异动声响，那是追捕的人来了。
他们隐匿于此，自然熟知山中情形，穿梭林中如履平地。刀砍倒荒草树枝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夹杂着恐吓的呼喝声……由远及近，似乎越来越清晰。
种苏气喘吁吁，心似要跳出来。
再看李妄，情况似乎更加糟糕，他面无血色，唇色比月光还苍白，人却仍十分镇定，不现丝毫慌乱。
但这样下去，很快便会被搜寻到。
种苏与李妄同时脚下一停，对视一眼，不必说话，便彼此领会对方心中所想。
先藏起来。
山中洞穴甚多，李妄倒是目力极好，很快发现一个较为隐蔽的山洞。
两人就着朦胧月光，拂开杂乱的树枝杂草，躲进洞内，又小心将杂草理整归位。
洞穴不宽，却很深，洞口漏出几缕月光，勉强可视物，里头则幽深黑暗，什么也看不见，隐约有风声和潺潺水流声。
看来他们运气不错，误打误撞找了个“活”洞穴，空气流通，后面说不定还有其他出口。
种苏先扶李妄靠洞壁坐下，之后自己在他对面也席地而坐。
万籁俱寂，狭小的空间内，外头里头的一应声响皆被放大数倍，清晰可闻。
种苏透过杂草空隙，凝神注视和倾听外头的动静，紧张与奔跑让她心脏狂跳，耳边几乎能听到怦怦的心跳……以及李妄粗重的喘息。
“你如何了？”种苏转过脸，小声问道。
李妄长双腿一只曲起，手臂搁在膝盖上，手指虚弱的自然张开，脑袋微垂，靠着洞壁，不住喘息。
这场景莫名似曾相识，种苏很快想起，可不就像那日小巷中初遇时情境？同样的狭长空间，同样的静寂幽暗，不过今日种苏手中少了盏小花灯。
不得不说，即便无药物效用，这美色也相当诱人。
不过眼下种苏并无半分旖旎心思，她目光中充满焦急担忧。
“燕兄？燕兄？”
始终不闻应声，种苏担心李妄昏过去了，忙趋身近前，跪坐到李妄身侧，微探头，面对面察看李妄情形，并迭声唤着。
“没死。”李妄仍头颅低垂，半晌才从牙间逸出二字。
“很不好受吗？”种苏感觉到李妄的克制。
李妄的手指张开又猛的握紧，似乎极为痛苦，种苏正要开口再问，忽然李妄双手交握，交错握住双手手腕，衣袖翻起，露出半截手腕来。
借着微光，种苏看见李妄裸露的肌肤上不知何时爬满红疹。
“啊。”种苏忍不住惊呼。
“这是，这是讳症之故？”种苏马上联想到了那只猫。
与此同时，也大抵明白为何李妄会如此体力不支了，心疾料想原未这般严重，然而讳症同时发作……很显然，这讳症更为厉害。
又是心疾，又是讳症，难怪平日不怎么出门。
种苏从前并未真正见过讳症，只听说过患花粉症的终日喷嚏不停，眼泪鼻涕横飞。出红疹的尚第一次见，想来也是症状各有不同。只是这荒山野岭的，一无郎中二无药石，可如何是好？
身后还有追兵，当真雪上加霜。
那红疹不知是奇痒还是奇痛，能让李妄露出痛苦神色，无论哪种都定然不好受。种苏见李妄痛苦不堪，却无计可施，不由十分着急。
眼见李妄越来越用力，那力道似直要扼断手腕般，情急之下，种苏伸出双手，握住李妄手腕，以免他自伤。
“……拿开！”李妄沉声道，那声音里含着忍到极限的焦躁暴戾。
“我帮你。”种苏轻声道。
“……走开！”
“还是这么凶。”种苏低声嘟囔了一句，却未松手，“我不会走。燕兄，告诉我，这讳症除了药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方法可缓解？”
李妄深吸一口气，种苏马上感觉到了，他似乎好受了些。种苏掌心下的肌肤滚烫，如同风寒高热般，而种苏手心冰凉，覆盖其上时，带去阵阵舒缓。
“这样好些？”种苏于朦胧微光中观察李妄脸色。
李妄微微仰头，平息片刻，那烧灼感与百爪挠心的感觉略有所缓。
“走。”李妄说。
“走？”种苏重复了一句，马上领会到这个“走”字不同于刚刚“走开”二字的含义，当即低声道，“要走一起走，我一个人走到哪里去？”
李妄眉间尽是焦躁不耐，心口隐隐作痛，浑身说不出的不舒服，此刻若那些绑匪寻来，定要来一个杀一个，统统杀光。
他忍着痛楚，心中充满暴戾之气，神智却是清醒的，幽暗中，他的双目亦幽暗无比，深处藏匿着无声的探究，紧紧盯着种苏双目，似要探入她内心深处去。
眼下境况，带着他无异多个麻烦，一个人逃生更具优势，是人都明白。生死存亡关头，哪怕她丢下他，亦属情理中，然而观种苏神色，却俨然无此念头。
她的面上，唯有真情实意的关切，担忧，焦急。
李妄嘴唇微动，正要开口，然则那汹涌的烧灼疼痛再度袭来，顿时手臂一颤。
种苏的掌心已被他的高热捂暖，无法再发挥效用。
怎么办？
外头寂静无声，绑匪们还未搜寻到此处，万一他们来了又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已无暇顾及，当下李妄的情形更为危急。
李妄垂首坐在那里，呼吸粗重，显然正在极力忍耐。
种苏急的不行，忽然耳边听到一道声音，顿时一个激灵。
有办法了。
“燕兄，你等一等，我马上回来。”
种苏急急说道，而后起身，朝洞穴后方走去。
洞穴不过半人高，需得躬身而行，种苏弯着腰，摸索着前行，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黑暗里。
李妄靠在壁上，手臂犹如火烧般，直烧到肺里，令人暴躁，难受。讳症已多年未发作，只因宫中人人皆知这忌讳，谁敢养猫。早前连猫儿房都撤掉了。
今儿不小心着了道，发作的比从前更厉害。
李妄深深喘息，喉咙也似要冒火般，心口隐隐闷痛。
倘若就这么死在这里，倒有意思了。
李妄侧首，望向洞穴深处，里面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种苏的身影已彻底消失不见，唯余空寂与黑暗。
她去了多久？似乎很久很久了。
忽然，那黑暗中传来异响。
紧接着，李妄的视线内，现出一模糊轮廓。对李妄来说，不过相识几面，那轮廓却已不再陌生。
身影越来越近，在黑暗里，回到李妄身边。

第16章 生死逃亡
她去了多久？似乎很久很久了。
忽然，那黑暗中却传来异响。
紧接着，李妄的视线内，现出一模糊轮廓。对李妄来说，不过相识几面，那轮廓却已不再陌生。
身影越来越近，在黑暗里，回到李妄身边。
“燕兄，水。”
种苏微微气喘，脚步与声音都尽量压低，匆匆回来，如先前那般跪坐在李妄身前。
她的手上是两片撕裂的布帛，浸湿了水。种苏循着洞穴内隐约的水声找去，幸运的找到地面一条小水流，当即便撕下衣摆，浸透水，覆在李妄手腕红疹处。
那水乃地下河源流出，本就清凉，三月山中，更加凉意沁沁，一覆上去，顿时大大缓解了灼痛。
李妄长长舒了口气。
种苏也舒了口气，却仍不放心，说声“失礼了”，便掀起李妄衣袖，仔细察看，唯恐其他地方也有红疹。幸而那红疹未再蔓延，只到手肘便停住。
还好，还好。
种苏长吁一口气，暂且勉强放下心来。
“好些了罢？待会儿再换回水。”种苏道。她虽不懂医理，却也知常识，如此高热，须得先降下温来。
李妄闭了闭眼，随着灼痛感的减弱，心口闷痛亦有所缓。
面前的人离的很近，与他相对而立。李妄一抬眼，便能看见她的面孔。
透过洞外微微的天光，可以看到种苏面上满是汗水，还有先前溅到的血液，发带松散，一缕黑发搭在额前。大概跑的急，还在气喘。种苏还摔了一跤，衣襟上沾了泥水。
“为何不走？”
李妄出声，声音略哑，低声问道。
“嗯？”种苏正兀自平息气息，一面观察李妄情形，蓦然听到发问，不由一怔，茫然道，“说了要一起走啊。”
接着种苏反应过来，道：“燕兄想陷我于不义吗？抑或不信我？”
她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话语中带着一丝揶揄。在这般情势下以一种轻松的口吻说出，反倒显的更为真实，令人信服。
“何为友，自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既是朋友，自当不离不弃，又怎会丢下燕兄独自逃生？”
种苏轻轻说道。
此乃她的真心话，她其实根本未曾多想，也无暇多想这种问题。世人谁不惜命，她冒名上京，也是为保命，家人也都盼望她平安归去，但倘若她今日弃李妄于不顾，只怕来日也无颜归乡，无颜面见双亲。
“更何况，燕兄也看见了，我身手一般，一个人荒郊野岭的，无疑送死。还得仰仗燕兄呐。”
李妄未做声，眼眸微微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种苏看不见他眼睛，是以未曾看见那眼眸中流动闪烁的一抹动容。
手臂上的高热在缓缓褪去，心中的暴戾亦渐趋平静，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莫名的感觉。
在此前，种苏说出朋友二字时，李妄并未当真，或者说并未在意，直到这一刻，才倏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若蒙不嫌，从今往后，我愿与燕兄为友。”
“既是朋友，自当不离不弃。”
种苏不知他身份，如今亦算不得臣子，说起来不过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也正因如此，不离不弃几字更不同一般。
“不知为何，我有种预感，咱们一定不会有事，绝不会死在这里的。”
种苏的声音响起，在黑暗中轻声道。
虽如此说，却仍紧绷着，双耳时刻注意外头动静。不过是借说话分散下李妄注意力，面上露出抹安抚的笑容。
那笑容在幽暗的洞穴里，微弱的天光下，有股摄人的明亮。
李妄抬起眼眸，眸子中映出她的面孔，她的笑。
有人来了。
种苏瞬间紧张起来，屏声静息，听见绑匪们脚步声由远及近，向着这方区域而来。
种苏一动不敢动，心中祈愿，千万不要被发现。
如果被抓住，不见得马上杀了他们，但势必不会像先前那般放任不管，定要吃些苦头。再逃便难上加难。
绑匪们似乎兵分两路，这一路听声音约有五六人的样子，边走边砍出道路，树枝断裂的声音中夹杂着骂骂咧咧，十分愤怒。
种苏忽然不太确定，这些人被惹毛了，会不会直接一刀结果了他们？
“放心，不会让你死。”
李妄的声音忽然响起，声音低而清晰。
种苏抬眸，看向李妄。
李妄的目光从种苏面上收回，取下湿布，站起身来。
“你没事了吗？”种苏忙轻声问道。
“死不了。”李妄淡淡的，继而一侧首，示意洞穴深处，问道，“那后面可有出口？”
“有。”种苏答道，取水时她特地多走了几步，再往里，隐有光亮，便是出口。
“走。先出去。”
种苏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没有多问，只因眼下不是交谈和商榷的时候，而且与其提心吊胆坐在这里，不如试试别的出路。
更重要的是，病痛缓解，李妄便又恢复冷静从容，先前的羸弱一扫而光，相较于种苏安慰式的乐观，李妄的笃定更具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前面带路。”
种苏先前走过一遍，略有记忆，便要上前领路，说：“燕兄，你抓住我衣袖。”
李妄却径直上前，握住种苏手腕，将她拉至身后，一言不发，躬身向前而行。
种苏微微一顿，马上跟上他的步伐。
越往里越黑，种苏之前深一脚浅一脚，全靠运气，李妄却目力极好，走的十分稳当，先前种苏摔倒的水洼也灵巧避过。
远处透出一抹光来，光点越来越明晰，循着那光，种苏与李妄达到洞口，果然乃半山腰另一出口。
“出去之后……”李妄说。
种苏认真听着，频频点头。
洞穴七弯八绕的，带着他们到了山的另外一面。李妄带着种苏往上而行，而后绕到绑匪侧前方，占据一个制高点，种苏与李妄分开，各自隐藏起来。
来了。
种苏紧紧盯着绑匪们身影，一二三四五六……总共六人，个个手里提着刀剑，边走边震慑性挥砍。
一只精巧的弩无声无息抬起，自隐蔽的树后瞄准他们。
种苏侧首，看向李妄。
李妄手中执弩，目视前方，片刻后微微颔首。种苏收到指示，迅疾扔出一颗石子，打在绑匪们后方，轻微的声响在空山里亦如炸雷，众人顿时悚然一惊，本能回头。
“谁？”
“在那里？！”
就在这刹那间，弩箭破空而来，唰一下没入绑匪中，一人发出短促惨叫，捂着脖子直挺挺倒下。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箭随后而至，接着第三箭，瞬间再倒下两人。
绑匪大惊失色，朦胧月光下无法判断方向，顿时慌张起来，虚张声势呼喝，无头苍蝇般乱寻。
种苏趁这空档，迅速转移方向，再声东击西投出一石，李妄跟着连环射击，唰唰唰，连珠齐发，三人倒地，压倒一片草丛。
结束了？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须臾间，两个人就这么干掉了六个人。种苏先前只觉那弩精巧可爱，当真小瞧了，其威力远胜想象。
想来李妄有心疾，这弩箭乃为特制，倒让他使得神乎其神，箭术相当厉害。
“好厉害。”种苏擦擦汗，伸出大拇指。
“走。”李妄云淡风轻道。
种苏与李妄从藏身处走出来，沿着绑匪们砍踏出来的路飞奔而下。
经过倒下的绑匪们身边时，种苏本能一瞥，小小的弩箭无一例外全部精准射中脖颈，可谓一箭致命，刚刚还张牙舞爪活生生的人如今已成冰冷尸体。
“他们会庆幸，现在死了。”
李妄神色漠然，从尸体上跨过，冷淡道。
种苏倒未有同情之意，这些人的确该死，之前不知做过多少这种事。
二人没有片刻耽搁，马上离开。绑匪们反而为他们提供了下山的正确方向，很快，种苏与李妄沿着绑匪们来的路径，找到通行之路。
山脚下隐隐可见城中灯火。
然则另一路绑匪终究被同伙临死前的响动惊动，随即紧追而来。
“啊。”
种苏被树根绊倒，摔倒在地。
李妄回头。
“你……”种苏开口，还只说了一个字，却见李妄伸出手。
种苏没有多说，马上握住，借他之力爬起来，而后彼此都未松开，两人互相拉着，于山间拼命狂奔。
李妄的手掌温暖干燥，五指有力的紧紧拉着种苏。
“站住！”
“追！抓住他们！”
身后传来声音，绑匪们气急败坏，疯狂追来。
清冷月光静静照着，暗夜里，上演着一场生死追逐大战。
种苏耳畔唯有呼呼的风声，沉重的气喘声，老天爷，不会真要命丧于此吧……
就在这时，山间忽然出现火光。
“那是什么？火，火把？”
种苏心中一惊，该不会是绑匪们山下的同伙，两面包抄……不，绑匪们决计不敢这般明目张胆打着火把上山来。
“官兵！是官兵！”
“撤！”
绑匪们发出惊惶声，追逐的脚步顿时仓皇停下，纷纷后退。
“太好了，是官兵！官兵来了！”种苏大喜道。
“再不来，便永远不必来了。”李妄却冷冷道。
能来就不错了，还挑什么呢。种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无力再说，知道终于得救了。

第17章 脱险之后
官兵甫一出现，绑匪们当即不敢再追，转而四下奔逃。
“公子？！”
桑桑与陆清纯居然也跟随官兵来了，一见种苏，顿时飞扑过来。
得救了。
种苏大喘一口，这下方敢真的停下，整个人腿软的直站不住，被桑桑一把抱住，陆清纯亦在一旁架住种苏胳膊。
来了这么多人？
大批官兵紧随其后，正沿着山道蜿蜒而上，走在前面的赫然是几位官兵将领，以及谭德德与谭笑笑。
谭德德谭笑笑俱满头大汗，终于见到李妄，差点当场跪下，喜极而泣。
孰料刚张口，李妄大步走来，冷眸一扫。
谭德德跟在李妄身边多年，立刻会意，也马上反应过来，当即叫道：“公子，可找到您了。”
又马上回头，对几位将领隐晦的摆了摆手，以眼神示意。将领们正要屈膝而拜，登时停住。此次命令乃密令，士兵们并不知皇帝身份，将领们知晓，却也不敢声张，得到指示后，更不敢泄露半分，当即只施以寻常抱拳之礼。
“两位，请先行下山。”
种苏气息未平，仍在气喘，目光所及之处，只见山下火把连绵，犹如一条火龙，空寂的山间顷刻间填满了人，山道上皆是士兵，密密麻麻。
绑匪说大阵仗，果真大阵仗。
人虽多，却井然有序训练有素，勇猛而安静的兵分几路，冲向山上。
天际隐露鱼肚白，种苏心有余悸，知道晨钟敲响，城民醒来之前，山间还有一场生死追逐，结局显而易见，不必她操心，回家等消息即可。
“快！快！叫太……叫大夫！”谭德德惊慌喊道，发现了李妄手臂上的异常。
“让开，都让开！”
一群人簇拥着李妄，疾步下山。
种苏身边也有不少人，一副将上前，朝她道：“这位公子，这边走。”
“哎。”种苏抬头看去，获救后她与李妄便被分开，反而没说上话，只见李妄身边团团士兵侍从身影。
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遥遥望去，恰在此时，李妄于人群中回头，似无意般朝后方投来一瞥。
下一瞬又被其他身影挡住，消失不见。
“公子，我们也赶紧回去吧。”桑桑道。
“哦，好。”种苏道。
下山后，那副将又派出一小队人马，一直将种苏护送到家方离去。
“今日公子先休息，明日恐还得麻烦公子到衙署一趟。”
种苏点点头，施礼：“有劳了。”
这起事件颇为恶劣，弄出这么大阵势，官府必会大力追查，作为当事人，自然要配合口录笔录之类的查证询问。
下山后李妄就彻底不见了，种苏倒也未在意，毕竟情势紧急，他的讳症也立刻需要医治，说不定明日去衙署就能见到了。但愿他早点康复，少受点罪。
种苏长这么大以来，也不曾受过这种罪，回到家中，简直恍如隔世，犹如天堂。
“先不要哭，不要问！什么都别说，拿吃的来！”
“要么先洗个澡吧……”
“不！先吃！我要饿死了！”
“好好好！”
桑桑手脚麻利，很快弄出一桌子吃食，种苏坐在桌前，衣服下摆撕的七零八落，浑身脏兮兮的，擦了擦手，便开始大嚼特嚼。
一阵风卷残云，种苏再喝一碗汤，打了个嗝，终于饱了。
吃饱喝足，再泡个澡，种苏爬上床，蒙头便睡。此际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管，先睡一觉再说。
皇宫内。
崇明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宫女内侍们捧盘端水，匆匆出入，李妄斜靠在软塌上，闭着双眼，一言不发，整个殿内鸦雀无声。
“陛下，药来了。”
谭德德轻声道。
李妄睁开眼睛，接过药碗，缓缓喝了。
他的心疾时有发作，是以宫中常年备着药方，刚一回宫，便已煎服喝下，这一碗乃为讳症之药。讳症自幼时查出源头后，便已多年未犯，猛的发作，宫中上下人心惶惶。
“再擦两日膏药，红疹消退，便当无碍。”
太医再三诊断后，擦擦额上的汗，开过药，躬身退出。宫中就这么一位主子，但凡有点不适，就叫人格外胆颤心惊。
“天佑大康，吾皇万福，平安无事”，当今右相王道济面露担忧之色，说道，“否则臣等死而难谢其罪。”
“哼，你的确难谢其罪，”左相杨万顷冷哼道，“长安都城，天子脚下，青天白日，竟敢行绑架勒索之事，更挟持陛下，简直无法无天，胆大妄为！”
白日李妄失踪后，谭笑笑差点魂飞魄散，桑桑第一时间回去叫陆清纯，谭笑笑则连滚带爬，一面让人回宫通知，一面到官署私下亮明身份，马上追寻。
皇帝失踪，若传扬出去，势必朝野震动，自然谁也不敢宣之于众。却不敢瞒着当朝几位重臣，彼时还有当时正在宫中上值的官员，数位大臣守在宫殿，心急如焚，直等到半夜。
直到皇帝回宫，方放下心来。
此时殿外还站了数位大臣，禁军统领等人，唯有两位宰相能够入内。
“今日当值城防军，疏于职守，办事不力，耽搁了足足快一日，陛下洪福，否则你们有几个脑袋能担待！”杨万顷斥道。
兵部尚书，卫军校尉等人站在殿外，两股战战。
今日当值城防军乃兵部辖下卫军分支，分属王道济所管，其余人不敢做声，杨万顷则直接将矛头对准王道济。
“那帮贼子狡诈多变，屡次放出假消息，致使搜寻时机延误，”王道济躬身道，“天子脚下，竟暗藏匪贼，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无论如何，都为卫军之责，该当严惩。”
“岂止严惩，更要彻查！当年山匪明明已肃清，为何还有漏网之鱼？城中乞丐拉帮结伙，勒索敲诈，背后依仗的是谁？今日挟持皇帝，又借的谁的胆子？究竟是纯属巧合，还是蓄意为之，抑或蓄谋已久。”杨万顷道。
“杨相这话何意？杨相红口白牙的，莫要张嘴胡言乱语。”
“是否胡言乱语，王相比我心中有数。”
“杨相这话又是何意！旁人听见了可要乱想！”王道济中等身材，面宽额阔，上嘴唇两道黑髭，横眉道，“微臣与王氏一族忠君之心，天地可鉴。”
“王相不必如此着急表忠心，忠心人人会表。”杨万顷不屑道。
“杨相倒不必表，说起来此事非一人之责，皇帝出宫，竟无侍卫跟随，上回便算了，此次你也难逃其咎，且你……”
“够了。”
两位丞相正争执不下，李妄出声，登时都静了。
李妄放下药碗，重重一磕，黑沉沉的眸子扫了二人一眼，王道济心中一凛，便连杨万顷也噤声。
此时外头将领来报。
“回禀陛下，所有绑匪已缉拿归案。”
“传令下去，着大理寺彻查，严惩不贷，不得姑息。”李妄冷冷道，“两日后，朕要结果。”
“是！”将领领命而去。
“陛下……”王道济开口。
“都退下罢，朕乏了。”李妄挥挥手，面无表情道。
王道济还有话要说，观李妄神色，却不得不先行告退。杨万顷也出来，殿外众人这方纷纷散去。
“陛下，可要先吃点东西？”谭德德问道。
白日李妄出门前便没怎么吃东西，算起来已将近一日一夜未曾进食。
“沐浴更衣。”李妄道。
“可腕上刚涂过药，陛下，要么先吃点东西，待药效缓缓……”谭德德劝道。
李妄却已站了起来，朝浴房走去。谭德德不敢再多劝，忙吩咐备水，沐浴更衣。
李妄脱了衣物，滑入水中，手臂上的红疹已减淡许多，仍有少许灼热感。
最难熬的时刻已过去，这点疼痛不算什么。
波荡漾，李妄浸泡在温暖的水中，头发湿淋淋的，宫女侍从守在门外，无人敢扰，房中静寂无声，犹如那洞中一般寂静。
李妄的思绪短暂停顿，仿佛回到了一个时辰前。
片刻后，李妄微微挑眉，想起一事。
“谭德德。”
“是。”
谭德德应声而进，站在纱帘后，听候吩咐。
“派人去大理寺一趟，告诉他们，关于一同被挟的另外那人……”李妄的声音淡淡交待道。
“……其余不必多说。”
谭德德一一铭记于耳，正要走，却又被叫住。
李妄微微一顿，道：“还有一事。”
半个时辰后，李妄从浴房出来，殿中有一人候着，正是去而复返的杨万顷。
“还是不放心，再来看看。”
杨万顷年过五十，清瘦矍铄，眸含忧虑：“这讳症多年未发作，如今不比幼时，恐更为厉害，务必要当心——陛下沐浴后，可换过药了？”
李妄颔首，淡淡道：“劳杨相挂心。”
杨万顷为两朝重臣，看着李妄出生长大，更曾兼任过李妄太傅一职，李妄登基后一直辅佐其左右，其分量非同一般。四下无人时，君臣二人说话便较为随意，李妄也难得的亲和。
“今日着实吓的不轻，好在没事，”杨万顷说道，“此事陛下可心中有数，是否与王相王家有关？”先前他已从谭笑笑以及官府所查那里得到部分信息，究竟如何，却还要听听当事人陛下的意见。
“此事非他所为，”李妄道，“他还没到这一步。”
“无论如何，陛下不可掉以轻心。”杨万倾道，“王家韬光养晦许多年，其狼子野心，别人不知，陛下可……”
“朕知道。”李妄面沉如水，冷道，“还差些火候，不急。”
杨万倾便不再说，今日众人折腾许久，都累了，杨万倾又关切几句，方出得宫殿，回家去。
殿中只剩李妄一人，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伺候的下人与值守的侍卫们自是在的，各司其职，安分规矩的站着，等候吩咐。
李妄不出声，没人敢言语，殿內落针可闻，不像在那空屋里，某人哪怕他不搭理，也能一个人自言自语津津有味说上半晌。
说了些什么，不记得了。
唯有那声音似犹在耳边。
谭德德领太医来，替李妄换好药，再度离去。
“陛下，御膳房熬了清粥，可要喝点？”
谭德德小心开口。
他今日也跟着吓的半死，当真三魂去了一半，还好陛下总算平安归来，但出了这等事，陛下回来势必有番雷霆之怒与腥风血雨。谁知却出人意料的风平浪静。
当然，这只是李妄本身的平静，那句“彻查，不得姑息”，则是一把索命刀，不知将斩下多少亡魂，令多少人魂飞魄散。
谭德德察言观色，暗暗打量李妄神色，斟酌又斟酌，方再度出声，劝李妄吃点东西。
李妄身着雪白单衣，头发半湿，剑眉如墨，面色苍白似雪，眉头微蹙，心口仍有些不适，目色微倦却无睡意，漫不经心半靠在软榻上。
谭德德等了许久，未见回应，不敢再问，只得无奈作罢。
正要示意人退下，李妄却开口了。
“做几道菜来。”
“是，”谭德德忙问道：“陛下想吃什么。”
李妄点了几样东西。
桃花鹅，春笋炒肉，牛乳茶。

第18章 东市之约
种苏这一觉睡的极好，直到日上三竿，方悠悠醒来。
窗外阳光明媚，和风习习，种苏抱着被子慵懒看着外头，醒神发呆。
“公子你醒啦！”桑桑冲进来，抱着种苏哭起来，“呜呜呜，公子我快吓死了，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
“哎，童言无忌，大早上的，不要咒我。”
记忆慢慢醒转，种苏想起昨日经历，仍觉犹如做梦般。
桑桑抱着种苏不松手，哭的稀里哗啦，种苏知道她昨日定吓的够惨，便任她抱着，拍拍她的背，轻声安抚。
片刻后，桑桑终于松手，擦擦眼泪，服侍种苏洗漱。
昨晚种苏沐浴时桑桑便仔细检查过，除了手上少许树枝荒草的划伤外，种苏并未受其他伤，桑桑仍不放心，一早便去药房抓来副安神药汤，威逼利诱好说歹说的让种苏喝下。
“清纯呢？”
种苏喝过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汤，赶紧吃饭。
平日无人时总是三人同桌而食，今日陆清纯却未上桌，端着个大海碗，蹲在门外廊下。他木头般的脸上露出愧疚之色，不敢看种苏。
“不是你的错。”
种苏一看便知怎么回事，肯定又挨桑桑骂了。然则这事委实怪不得陆清纯，她们不过去吃碗面，谁想会出事？而之后陆清纯没法及时找到她，更怪不得他，毕竟人生地不熟的。
“我没看顾好公子，是我的错。”桑桑说，“我已骂过自己了，这呆木头没保护好你，就是他的错！公子你甭理他，让他长长记性！”
桑桑对种苏百般体贴温柔，对外却十分爽利，甚至有些霸道，家中丫头都被她管的服服帖帖，人高马大的陆清纯根本不是她对手，常被骂的狗血淋头，一个字都说不出。
实在被骂急了，还不了口便还手，当然，学武高手朝一介不懂武艺的平民，且手无寸铁的女子动手，多少有点羞耻，于是只能丢颗小石子儿或者摘片叶子打过去，换来的则是更为凶狠的回击……
种苏早已习惯这两人相处模式，当下也不再管。
虽然这家中只有三人，却吵吵闹闹的，热闹而温馨。
桑桑心疼种苏，今日特地做了满满丰盛一桌，尽是种苏所喜，种苏大快朵颐，吃饱过后，出得门来，满院阳光铺天盖地，被晒的眯起眼睛，人彻底活了过来。
“什么时候了？”种苏伸个懒腰。
“午时一刻。”桑桑答道。
“这么晚了？”种苏想起一事，“官府的人来过吗？”
正说着，响起敲门声。
来者正是官府中人，着一身文袍，乃大理寺一名文职人员，说明自己官府身份后也未多做介绍，只说来传个话。
种苏忙请人进屋，来人却摆摆手。
“只是来告诉公子一声，昨日的绑匪已全部缉拿归案，连夜审讯，已尽数交待罪行，公子便不必去官署跑一趟了。让公子受惊了。”
种苏还未正式入职，是以此人仍唤她公子。
种苏心里有点打鼓，她今日没有戴人皮面具，不知这人昨夜有没有在现场，看到她另外那张面孔。
不过昨晚山上月色朦胧，又兵荒马乱的，而桑桑甫一见面，便替她披上了件兜帽披风，堪堪遮住面容，一路下得山来，直到回家方取下，想来没人留意到，看这人神情，并无异色，想来不会穿帮。
“这么快？”种苏听了来人之言，不由道。
“这些绑匪屡次作案，早有案底，这次竟敢犯到朝廷命官头上，实属嚣张，正好藉此一举抓捕。”来人说道，“其同伙，窝点俱已全部捣毁，大人尽可放心。”
种苏夸了两句办事神速，又道辛苦了。
“应尽之责而已，”来人彬彬有礼道，“那便不打扰了，公子好生休息，某还要去一趟燕府。”
说着就要告辞，种苏听他说起燕府，忙叫住来人：“大人稍等，某有一事，冒昧问下。”
“公子请说。”
“我正想问问那位燕公子，他可还好？昨晚山上时，他身体有些不舒服。”
种苏问道，之所以向此人打听燕回，而未直接问他府邸所在，只因燕回既不大出来，想必平日里多半也是闭门谢客，不喜应酬的。倘若真想登门拜访，也待日后亲自问他才好。
“公子不必担心，燕公子祖上曾任将军之职，如今虽已不再入仕，但其后代子孙，朝廷还是要看顾些的。昨晚少卿便已延请名医为其诊治，燕公子业已无碍。”来人朝种苏说道。
种苏松了口气：“那便好。”
原来燕回是将门之后，如此说来，昨晚的大阵仗看来并非为种苏一人，就说嘛，区区个九品芝麻官，何足挂齿，不过天时地利人和，又撞在上头正好要整治这帮匪徒。
而这也能解释得通李妄杀人时的狠戾，以及敏捷的身手了，所谓虎门无犬子，哪怕不再入仕，上战场，骨子里多少也传承了些东西的。
种苏想了想，又说道：“大人要去燕府？正好请大人帮忙带个话。”
“公子请说。”
种苏道：“后日我去趟东市，若燕公子方便，可来一见。”
既是传话，言语间想必必然要提及她，这样一来，可能两相一对，就要知道她的“种瑞”身份了，但也没关系，反正再见时，种苏亦要向燕回交待自己的。
“果然做了官就是不一样。”
送走来人后，桑桑不禁感叹道。
种苏点点头，深以为然，官民之间向来等级分明，从前在录州，哪怕衙门当差的普通小吏，也常鼻孔朝天。如今种苏虽品级低微，到底同是官场中人，态度着实不一样。从进门到离开，对方始终客客气气的。
种苏甚至觉得这客气中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小心谨慎。
不管怎样，不必去官署了，少了桩事。可以在家好好休整休整。
正要进屋，门口又走进一人，却是裘进之。
桑桑一见他便撇撇嘴，低声对种苏道：“昨日他来过，知道公子出事，倒挺着急，后来见我们报了官，便再未见他踪影。”
裘进之神色匆匆，掩了门，大步进来，劈头便问：“你怎的变了个样子？苏……种瑞，你搞什么鬼，究竟还有几张面孔。”
种苏扬眉，稍一思索，旋即明白：“哦，原来昨夜你在？”
别人不识种苏，裘进之却熟识种苏面容，种苏昨日出门时并未碰见裘进之，他不可能见到她那面具，唯一的解释是，昨晚下山后，他就在某处，或许从种苏不小心被风吹开露出的小半张脸，虽只冰山一角，短短一瞬，却已发现不同。
事实也如种苏所料，果真如此。
“你人不见，我心急如焚，官府办案，我掺和不进去，只好夜宿街边酒楼，偷偷等消息。”
裘进之远远瞥见种苏上马车时风吹起兜帽，露出的小半个陌生面孔，若非旁边桑桑与陆清纯在，当真要怀疑自己双眼。
裘进之怕官府早上来人，不敢过来，直到此时方急急登门。
“好端端的，扮其他面孔做什么。还有，你昨日到底怎么回事，怎会惹上那帮人？”裘进之一叠声追问，满面焦急。
“让裘公子挂心了。”种苏不咸不淡道，换做其他人，种苏多半会觉得有点对不起，毕竟叫人担心了。然而却知道裘进之的急，并非出于担心与情谊，不过怕波及到他自身而已。
种苏亦不打算解释，只简单道：“现已无事。”
裘进之要的便是无事，其余的根本不想多管，松了口气，道：“最好这样。否则，我也帮不了你。如今我们既在同条船上，还望你以后行事小心谨慎，切莫惹什么麻烦。”
种苏都懒得敷衍他了，道：“哦，知道了。你还有事吗，无事就……”
“还有一事，”裘进之问道：“昨夜跟你一起的那人是谁？”
种苏不欲多说：“偶然相识之人。”
裘进之：“是何来头？”
种苏：“要让裘公子失望了，他现今不过寻常人家。”
裘进之怀疑道：“是吗？”
种苏：“你若不信，可以亲自去官署打听打听。若无其他事，恕不留你了。”
裘进之眉头皱起，眉心一个川字。
昨夜他看到那男人同种苏一起被救下山，几位官兵将领对他似十分小心客气，当然，对种苏也挺客气，而后那男人被簇拥着上了一辆极其华丽的马车，很快离去。
裘进之远远看到那男人面容仪态，心中吃惊。
这人是谁？
按将领们对他的态度，他的做派气度，想来家中非富即贵，应非无名之辈。裘进之自认京城贵人还是认识不少，却从未见过这号人。
今早想去官署打听，却一无所获。官署中人只说事关山贼绑匪，不得外泄。
难道真只是种苏说的寻常人家？
京城卧虎藏龙，或许乃某落魄或隐于市的高门贵族后裔，也极有可能。否则只凭那男人一张脸，恐也早名动京城。
说起面容，不知为何，裘进之想到了当今天子。
父亲裘登元时任五品时，曾带他参加过一回皇家宴会，他混在臣子家属中远远得见一面天子，不甚清楚，但天子那种气度威仪扑面而来，虽面庞模糊，却确如传言中那般风华无双。
昨夜街头惊鸿一瞥，那男人姿容风华，于裘进之见过的人中唯有天子能比。
而昨晚父亲一夜未归，直到清晨方回，一脸疲乏，神神秘秘的说宫中出了事，貌似圣上不见了。再问，父亲却又不能确定，他平日只在官署做事，昨日恰好有事还未及出宫，结果宫殿忽然被封，所有人等暂不得离宫，提心吊胆了大半宿，最后迷迷糊糊被放回来。
裘进之要再问，却被父亲叱了一顿，想问问绑匪之事，父亲却比他知道的信息还少，才晓得出了这事。
进而晓得了裘进之还与种苏有来往，又狠狠骂了他一顿，不晓得他在种苏身上浪费时间作甚，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去结交些当朝权臣家的公子少爷小姐……
有那么一瞬间，裘进之脑中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继而下一刹那又自我推翻。
不可能，那位八百年不出宫一趟，更不可能跟种苏扯上关系，太荒谬了。
裘进之从种苏这里也问不出什么，只得作罢。日后再慢慢打听吧。
裘进之走后，种苏该吃吃该喝喝，根本不担心裘进之发现了面具，裘进之知道的越多，反而越无法脱身，她也就越安全。
再者，那面具不过用来偶尔易容玩玩而已，本就没打算常用。
种苏继续修整，用家中带来的药擦过手上伤口，末了又翻出张药方，让桑桑得空去配。
翌日，桑桑从外头回来，带回来个消息。
“告示出来了：那些绑匪们三日后问斩。”
“这么快？”种苏诧异。
一般来说，都是春日定罪，秋后问斩，但当今这位圣上却似乎并不顾忌这些不成文的规矩，向来办事决断迅速，早前便已有过先例，下头各级自然也上行下效。但这次办事速度之快，还是令人惊讶。
“听说其中好几个砍头的，还有凌迟和车裂的。据说这帮余匪与乞丐勾结，作恶多端，上头早有心惩治，这回没一个轻饶的，统统重罚，想必还有个别漏网之鱼，也绝不敢再犯。公子，到时咱们去看不？据说那凌迟之刑是将身上的肉一刀刀……”
种苏迅速止住桑桑再说下去。
这些刑罚她虽未见过，却都听过的，她胆子不小，但太过血腥的事还是算了吧，想想都头皮发麻。
蓦然想起山上燕回射杀那几个绑匪时，说过一句“他们会庆幸，现在死了”。的确，与残酷的刑罚相比，那时被他一箭射杀倒算幸运了。
“哦，对了，我还听说，那些小乞丐们，有的被遣送回乡，有的送进义容所，都有所安置。”桑桑又道。
如此甚好。种苏又不由想到燕回，燕回听到这个消息，该会很高兴。
明日的东市之约，他应当会来吧。
皇宫内。
李妄的心情不如种苏那般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预计后天入v，到时会多更新一点~
更新时间可能变化，估计在晚上零点，待上过夹子后再恢复每晚九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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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君心难测
这一日，李妄没有早朝，自新皇登基以来，实属罕见，一时间朝中纷纷猜测，不知发生何事。
李妄失踪之事，知之者不过寥寥数人，此乃皇家大事，自都三缄其口，不敢泄露。及至第二日早朝时，见李妄脸色略白，都道原是心疾复发。生病的人脾气多半不好，一时朝中上下皆谨慎小心，千万别触霉头。
而这日朝堂上偏偏乌云密布，掀起一阵疾风骤雨。
绑匪之案对外所示信息自然有所瞒隐遮掩，只言绑架勒索朝廷命官等人，短短一日一夜，便已审讯结束，出来结果。
当场好几位大臣被革职的革职，查办的查办，禁卫军将人带走，朝中先是获罪之臣哀呼连连，接着便是一片死寂般的静谧。
这几位官员多半都隶属王相派系，而几年前的剿匪事宜正是他们参与负责，如今不过正常追责，抑或有新的局势变动，无人敢说。
“众卿可有异议？” 金銮殿，李妄坐在御座上，淡淡问道。
杨万顷率先开口：“臣无议。”
王道济微躬身：“臣无议。”
余下众臣这方纷纷出声：“陛下英明，臣等无议。”
于是一锤定音，即刻张榜告示，王道济始终面无异色，未为部下与自己申辩或维护半分，直至下朝后，内阁之议即将结束时，方开口。
而他一开口，则是一击重磅。
“老臣昨日梦见太后了，”王道济面露戚戚之色，“太后责怪老臣，未照顾好陛下，更未尽到国舅之责。”
王道济继续道：“想是太后在天有灵，知晓了绑匪之事，心中担忧。如今大康皇室唯帝君一人，后宫空旷，更无皇嗣。陛下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便不由令人人心惶惶。老臣深知我这个舅舅人言微轻，却也斗胆再提一回，望陛下心系国事之余，也早日娶妻立后，充盈后宫，既为体恤臣民，更为一全太后殷殷之愿。”
王道济的另一重身份正是当朝国舅，即太后的娘家亲兄长。而已薨逝多年的太后太上皇向来是当今皇帝的忌讳，平日无人敢提。
王道济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瞬死寂，落针可闻。
李妄头戴皇冠，一身皇袍，脸色微白，神色冷然，幽暗双目如深不可测的井，冷冷注视着王道济。
几位内阁重臣皆屏息静气，纷纷低头不敢言。
李妄十二岁登基，当初的少年天子如今君威日甚，浑身散发出强大的威慑感。
这些年他我行我素，行事愈发不羁，杀起人来六亲不认，不管谁，犯了错，落到他手里，该杀的杀，该罚的罚，管你是谁，毫不手软。
他身上既有着杀伐决断不讲情面的一面，又兼具冷静隐忍克制的一面，再加上心思深沉，喜怒难测，阴晴不定，无端端便令人胆寒。
李妄冷道：“哦？王相又做噩梦了？”
杨万顷呵的一笑，充满嘲讽。
王道济心中一凛，微微垂眸，避开李妄双目。他折损了几员部属，虽非举足轻重的人物，却也培植多年，何等可惜。无法挽回，便只能刺上一记，目的既已达到，便见好就收，不再多言。
一时散会，众人纷纷起身离开，杨万倾一人独留下来。
“杀人诛心，这老匹夫永远知道如何膈应人，倒有胆量提太后。”杨万倾冷哼道。
李妄仍看着手中案册，未做声。
杨万倾顿了顿，道：“他居心不良，其愿并非真心，但陛下确该考虑后宫与子嗣之事，于公于私，都乃……”
剩余的话戛然而止，李妄掀起眼皮看了杨万倾一眼，眼神微凉，杨万倾知道这是生了怒意，只得摇摇头，住口不言，遂亦告退下去。
“陛下，该用午膳了。”
谭德德吩咐传膳，数十个宫女太监捧着食盘鱼贯而入，不到片刻，膳桌安置妥当。
皇帝平日用膳历来至少二十四道菜，李妄却从一开始便改为十二道，倒不为铺张浪费，毕竟皇家自有皇家的规格排场，只是他没什么口腹之欲，向来吃的不多，无所谓奢简。
谭笑笑带着两个内侍在旁侍膳，谭德德亦守在一旁。
门外膳房总管远远候着。
不到片刻，李妄便放下筷子，结束午膳。宫人们纷纷撤膳。
膳房总管伸长脖子仔细看撤下来的膳食，谭德德出来，对他摇摇头，膳房总管登时面露无奈。
一桌子菜，几乎没怎么动。
“谭总管，陛下这……”膳房总管面带疑惑。
“还像往常一样罢。”谭德德低声道，“昨日想必不过一时兴起。日后没有吩咐，便还按从前的来。”
膳房总管挠挠头，暗叹口气。
当今天子可说是最好伺候也最难伺候的主子。好伺候在于陛下不太挑剔，更从未提出过任何稀奇古怪的要求，总是做什么吃什么。
难伺候也正因为这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提，自然难知其真正喜好，只能靠揣测，估摸着弄。
虽说在宫中当差，安稳最好，每年宫中逢年过节例行赏银也不少，但这么多年，御膳房简直如同个摆设一般，稳倒是稳，却实在令人多少有些沮丧。
昨日陛下忽然点了三样东西，有史以来头一回！
膳房比准备任何皇家宴会都要紧张兴奋，当晚当值的上下一百多人全体动员，犹如过年一般。
那三样东西并非多难，关键在于陛下生平头次主动想吃点什么了……事实上，陛下也确比平日吃的多些，简直叫人欣喜若狂。
膳房总管这两日根据这几样东西，特地调整菜单，做了类似的菜式饮品。结果呢……陛下却又恢复原样。
膳房总管叹口气，君心难测，实在君心难测啊。
“陛下，该喝药了。”
药汁浓稠，黑乎乎的，散发着强烈的苦涩味道，李妄接过，面不改色的喝了，喝完之后，重重一扔，砰的一声，碗在盘子里滴溜溜打转。所有人一颤，纷纷跪下，端药捧盘的小太监更骇的趴伏在地，不住磕头。
李妄目光沉沉，却没有朝宫人发脾气，只面色不虞的坐着。
谭德德忙挥退众人，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门外来了人，谭德德轻手轻脚出去，与那人低声交谈几句，进来后，观察李妄神色，寻找开口时机。
“说。”李妄淡声道。
“回陛下，陛下吩咐的第二件事，已办妥当。”谭德德回道。
李妄扬了扬眉，未说话。
“之前业已按您交待的，告知那边，那位公子也带了话来。”谭德德又道。
因李妄不曾提及那人姓名，谭德德和一众人等也不好呼其姓名，毕竟绑架勒索之事在宫中不宜明提。大家心知肚明，是跟皇帝一同被绑架的那位就好。
昨日那边便已传来回话，正要回报时，被其他更重要的政事干扰，这么一耽搁，直到现在方觑得合适时机。
“那位公子约您明日东市一见。”谭德德如实说道。
李妄听后，仍旧什么都没说。
“师父，您觉得陛下明日会去吗？”茶水房中，谭笑笑悄声问谭德德。
谭笑笑两次随侍皇帝出宫，两次出事，却还安然无恙，至今活着，堪称宫内一大奇迹。
“陛下是谁，谁都能约出去吗？”谭德德眯着眼，摇摇头，“再者发生了这种事，陛下心情正坏，岂会出去。”
“徒儿觉得陛下会去。”
“原因？”
谭笑笑想了想，深沉道：“直觉。”
话音落，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在宫中靠直觉做事，早晚死无全尸！还有，妄揣君心，不想活了！”
谭笑笑忙捂着脸颊跑了。
李妄喝过药，换了身便服，稍休憩一会儿，便又坐到案后，拿起奏折。看了一会儿却心浮气躁。
午后阳光如瀑，风吹过树梢哗啦啦，光影掠过，犹如一幅春景图，李妄坐在案后，宫中还铺着地毯，华丽无比，却空空荡荡，哪怕春日灿烂，殿内也总是冷冷清清的，仿佛与世隔绝，同外头仿若两个世界。
曾经的某些记忆在这寂静中忽然浮现。
“你为何会出生？没人盼你出生。”女声凄厉道。
“滚远点，别来烦我。”男声厉声道。
“你怎么还活着，怎么还未死？”
“想活着？没人想你活着，你死了皆大欢喜。”
……
李妄眼眸沉沉，春风吹进殿里，却若冬日冷风，拂过他的面颊，寒意沁沁。
他闭了闭眼，耳边响起另一道声音。
“要走自然一起走啊。”
“……若不嫌弃，日后便……是朋友。”
“既是朋友，自当不离不弃。”
李妄站起来，朝靴踏过绵软的地毯，落地无声，来到廊前，抬眸望向碧蓝天空。
天空如同水洗般，澄澈犹如人的眼眸。
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明天（1号）入V，零点会有肥章更新，谢谢愿意继续同行的小伙伴们支持正版，鞠躬感谢~

第20章 三章合一
这日是个好天气。
春日里，总是阳光明媚，万物复苏，到处郁郁葱葱，花团锦簇，一派蓬勃盎然生机。
种苏站在小巷口，一身天青锦袍，小扇子在五指间悠哉旋转，面带笑容，心情甚好。
今天是跟燕回相约见面的日子。
他会来吗？
种苏直觉他一定会来。上回没有相约具体的地点，但种苏觉得，燕回也一定知道到哪里来。
她身后小巷，乃那家鹅店所在。店面已被查封，门上贴了封条，几日前的喧嚣热闹已不复存在，有点可惜，却也罪有应得，那店内伙计显然不是第一回 做这种事。
种苏来的路上，沿途亦看到桑桑说的告示，百姓们看过告示，议论纷纷，言谈间颇为拍手称快，显然那帮山贼与乞丐平日里便为人忌惮痛恨。
这算不算瞎猫遇死鼠，误打误撞，也当做了件好事？
种苏正瞎想着，忽然目光一定，看到对面来人，便笑起来。
李妄来了。
人来人往的街头，种苏一眼便看到李妄，李妄亦在第一时间，于茫茫人海中看到种苏。
“燕兄！”种苏大声叫道。
种苏站在巷口，燕回则站在对面岔口，两人中间隔着南来北往的人群以及铺天盖地的阳光，遥遥相望。
再见到燕回，离下山不过几日，种苏却有种恍然隔世之感，仿佛已许久许久未见。
这一面，较之之前几面，感觉也截然不同。毕竟共同经历过险境，虽比不得战场上的战友袍泽之情，却九死一生，也不遑多让，自然跟从前，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种苏看的出来，燕回亦是同样的感觉。他不是外露的性子，眼神却温和许多，对着种苏，再无对着旁人的那种疏离冷峻。
种苏与李妄同时迈步，朝对方走去。
“燕兄，你来了。”
两人在路面中间相汇，种苏笑着开口。
李妄点头：“等很久了？”
“我也刚到。”种苏笑着道，继而端详李妄面容，上回山上心疾发作时他苍白的模样委实吓人，今日看着气色好了许多。
种苏的目光礼貌而关切，如同阳光一般温暖，李妄站在原地，眼睫微动。
“燕兄的讳症可也痊愈？”种苏下巴微抬，示意李妄的手腕。
李妄答道：“无事。”
种苏从袖中掏出只小瓷瓶，递给李妄：“从前偶遇一位江湖神医，购得些灵药，这是昨日根据方子刚配的，对红疹或有作用，燕兄试试罢。”
宫中什么药没有？那红疹已好的差不多，唯余浅浅红印，未料种苏还记挂着，李妄接过，客气道了声谢。
“燕兄吃过早饭没？”
李妄点头。
种苏便道：“那我们先逛逛，中午我请燕兄吃饭——这烧鹅面虽吃不上了，却还有其他更好吃的。”
种苏领着李妄，沿街而行。
桑桑不远不近的辍在后头，有了上回教训，陆清纯不敢掉以轻心，无论种苏去哪儿，都要跟着，却又被嫌弃太过显眼，只得远远跟着。
今日随侍李妄的，依旧是谭笑笑。
种苏看了一眼竹竿般瘦弱的谭笑笑，正要开口，李妄却已猜到，先一步开口道：“带了其他人。”
几个侍卫穿着布衣，做平民装扮，混在熙攘人群里，时刻堤防着四周动静。
种苏看不出来，却知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闻言便放下心来。
“我们先逛完这边，到它尽头，再折返，而后再……”种苏大概说了下接下来的行程计划。
李妄没有异议，点头，跟上种苏。
“我叫小桑，小哥怎么称呼？”
桑桑与谭笑笑跟在后头，桑桑好奇打量谭笑笑，这小侍从可真瘦，还跟上回一样，一脸紧张。
谭笑笑也是很谨慎的，自家主子都不用真名，他自然也得变通变通，忙道：“我叫谭小德。”
桑桑道：“小德，你放松些，出门在外难免会遇到点事，便是坐在家中，说不准也祸从天上来呢，但大多数时候都平安无事，你不要太过紧张啦。”桑桑以过来人的经验安抚谭笑笑。
谭笑笑感激道：“谢谢小桑姐。”
桑桑摆摆手，接着道：“你是不是很少出来玩啊？”
谭笑笑犹豫，看看前方身影，说道：“是啊。我家公子，尚第一次跟人这么出来……”
李妄回头，扫了谭笑笑一眼，淡声道：“你隔远点。”
谭笑笑一个激灵，忙后退几步。
种苏没听到二人对话，回头，迷茫道：“什么什么？”
桑桑待人走远，吐吐舌头，朝谭小小同情低声道：“你家公子很不好伺候哦。”
何止不好伺候，稍不慎便会让人掉脑袋的好吗？谭笑笑不敢接话，颇有点羡慕桑桑，她家公子看着便是个好说话的人。
而半日过后，谭笑笑才真正见识到她家公子的厉害之处，也生平第一次对自家主子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燕兄，这边。”
种苏以扇轻碰李妄，不时提醒他跟紧自己，生怕他丢了。
早饭过后，街上人渐渐多起来。今年科举的学子比往年多了数倍，春闱已考，再过几日便是张榜日，一旦张榜，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从此平步青云，有人却得打道回府，明年再战，抑或心灰意冷，永远放弃。是以便抓住这最后的长安时光，肆意欢乐。
街上处处可见年轻学子的身影。
长安本地住民也纷纷出来踏青，享受春日大好时光。
一时间街头人头攒动，携家带子，呼朋唤友，孩童嬉闹，阳光从天空洒下来，天空中飞着几只风筝，处处皆人，处处可闻欢声笑语。
“燕兄，这边这边，跟紧了。”
种苏与李妄并肩而行，时不时被人流小小分散开。种苏起初用扇子拦一拦，或碰触李妄，后来索性直接拽住李妄衣袖，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如此反复几次，便是李妄，也已习惯了。
“想必你知道的罢，东市做的主要是达官贵人的生意，还是有不少好玩意儿的。”种苏边走边朝李妄说。
李妄点点头。
东市位于皇城北部，许多朝廷官员达官贵族居住于此，因而决定了东市的主要客人群体。街边各色店铺林立，所售货物不如西市品种多样，却胜在质量普遍不错，颇有些好东西。
种苏先领着李妄走过第一条街道，这里大多是些古董，玉器之类的，种苏买了日后又带不走，便只过过眼瘾，带着李妄看过一圈便罢。
李妄更无购买之心，宫中要什么没有，只跟着种苏走走停停。
片刻后，种苏停在一个路口。
只见这是条主卖首饰的街道，从头上的簪子到脚上的链子，男女老少的，应有尽有。除去店铺外，路边还摆了些许小摊子。
“燕兄，等会你这样……”
种苏勾勾食指，示意燕回低头，用扇子遮住两人嘴唇，神神秘秘的对李妄说了几句话。
李妄看看种苏，点点头。
“老板，这簪子如何卖？”
种苏站在一小摊前，手里拈着只玉簪，客客气气朝摊主问道。
“哟，公子好眼光，一眼就挑中了最好的，”摊主笑容满面道：“这乃上等羊脂玉，杨氏玉记才刻出的新样式，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抢到手，平日里少不得要十两银子，公子诚心要，八两您带走。”
种苏道：“八两太高。”
摊主：“这价还高？真不高——公子说多少不高。”
种苏伸出根手指。
“一两？！”摊主瞪大双眼：“公子开什么玩笑？！合着耍我玩呢。您可看看，羊脂玉呐！”
种苏根本不看，只道：“就一两。”
“一两本钱都不够，那哪成？公子若诚心，再添点。”
种苏便加了根手指头：“二两，再不能多了。”
“这……二两也不成呐，您再仔细看看这光泽，这润度，这样式……”
“便跟你说吧，若非这样式不错，我也不会要它。二两，老板掂量掂量。”
种苏作势要走，摊主忙叫道：“哎哎，公子留步……您再稍稍加点，便当交个朋友，回头您再来。”
种苏笑眯眯道：“就这个价，交个朋友。”
摊主正要再说，种苏手肘不动声色轻轻一碰李妄，意思是，到你了。
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李妄便上场，开口道：“二两。成便成，不成便算。日后我家中库里挑一个给你。”
这正是之前种苏跟李妄说好的，到关键时刻时，由李妄出面，最后一锤定音。不为别的，只因李妄为正宗的长安本土人氏，这些商人练就火眼金睛，一开口便能分辨得出。
虽不至于过分“榨取”其他人，但有本地人在，多少会多几分便利。且李妄的气质一看便属于果断型，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无商榷余地，说不要就是真不要，绝非讨价还价，走走看看，假装吓唬的类型。
让种苏没有想到的是，先前她教李妄的，大抵是“二两都不值……能不能卖”这种的，李妄却自由发挥的更好，无形中把握住了讲价精髓，尤其最后那一句“挑个送你，”马上击溃了摊主的心理防线。
本来嘛，这些摊子上就卖个款式，真要好玉，多的是大玉器行，谁来小摊上买。摊主再看种苏与李妄穿着打扮，知道更是图个新鲜的，家中随便拿个出来，都是好货，再不卖，便真算了。
“成成成，公子拿去罢。亏了亏了。”摊主一脸血亏的表情，做了这笔生意，“日后公子多来光顾啊。”
“那是自然。”种苏笑眯眯的付过银子，拿着簪子翩然离去。
“……可以还……这么多的吗？”
谭笑笑一脸震惊，朝桑桑小声交谈。
桑桑则表情平常，非常淡然：“还价对半讲，基本常识嘛。我们先前就打听过，这边报价本就对外地人虚高几分，我家公子还说高了呢，毕竟刚来长安，得拿捏点分寸，要在我们老家，呵，公子一两就能拿下。”
谭笑笑小声道：“我刚刚好怕被摊主打啊。”
桑桑呵呵一笑，宽慰道：“不会的啦。你看你家公子，都未怕，还挺会的呢。”
谭笑笑看看李妄背影，充满疑惑。
李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更有经国治世之才，平日里所议所谈皆乃事关国民社稷的天下大事，民情也是知道的，却都是通过奏折，大臣之口，再真实贴近，也不过一堆数字，一堆文字，哪里会有这些活生生的细枝末节，烟火琐碎。
人生头回跟人还价。
李妄侧首，看种苏，种苏喜孜孜端详那枚玉簪，十分欢喜，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燕兄可有看中的？”种苏收好玉簪，问道。
李妄摇头。
“有看中的叫我，我帮燕兄还价。”种苏笑道，“刚刚燕兄配合的真好！白赚了几两银子！走，请燕兄喝东西。”
两人走了这半天，正口渴，便找了家饮子店。
“燕兄，这便是我上回跟你说过的牛乳茶，你尝尝。”
上回被绑时，在山中小屋又饿又冷，种苏曾说起牛乳茶，眼下也算兑现承诺，请李妄喝上了。
谭笑笑看见喝的，马上紧张，正要上前，却被李妄止住。
谭笑笑为难道：“公子……”
种苏一笑，并不介意，反而道：“我先尝尝，好喝燕兄再喝。”
他两的茶自一个茶壶中调出，杯子则为伙计当着客人面清洗并开水煮烫过，若有问题，谁也逃不了。种苏先喝一口，过得一会儿，方将另一杯递到李妄面前。
银针试毒，乃皇宫内历朝历代许多天子嫔妃们进膳前的必然程序，种苏知道民间不少名门贵人家中也有这种事，毕竟大家族内人口繁杂，利益盘根错节，防人之心不可无。
燕回身为曾经的将门之后，有这个习惯，在情理之中。
上回被绑虽属偶然，难得遇上一回，但下人们因此更谨慎些，亦属情理中。燕回的这个制止举动，让下人难办，种苏却明白，这却代表了燕回对她的信任。
“燕兄觉得如何？”种苏看着李妄，充满期待。
李妄喝过一口，微微颔首：“不错。”
种苏顿时笑起来，好像这店是她开的一般，得到了莫大的认同，笑逐颜开道：“我便说你会喜欢。好喝燕兄就多喝一点，可以再续的。”
种苏一口气喝了满满一杯，又续了半杯，李妄见她如此，也跟着续了半杯，然后慢慢喝完。
从店中出来，店门口侧旁空地上有人在卖花，爷爷带着孙女，采了各色花朵，编成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花环，爷爷盘腿坐在地上，埋头编织，小孙女则抱着只花篮，坐在小板凳上，期盼的看着路人。
价格很便宜，一个铜板便能换得两个花环。
有人讲价：“给我三个可以不？”
种苏上前，蹲下来，挑了几个，这次没有讲价，反而多给了些，将碎银放进小女孩儿手中。
爷爷一见，赶紧道谢，小女孩儿不待爷爷说，便乖巧的朝种苏说道：“谢谢哥哥。”
种苏笑道：“是我该谢谢你，好香好漂亮的花儿。”
“燕兄你要吗？”
大康民风开化，男人簪花敷面都属常事，街上亦可见不少年轻男子鬓边，或衣襟，或手腕上戴着花朵，花环之类的。
不过种苏直觉燕回不喜簪花。果然，遭到了拒绝。
种苏便自己手上戴了串小的，剩下的便分给桑桑与谭笑笑，两人戴在头上，倒也有趣。还剩一个，桑桑四下看看，找到陆清纯，挂在他剑上。
种苏手腕细，花环略大，便戴在袖外，行走间，手臂自然的摆动，李妄与她并肩而行，鼻端一路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种苏戴着花儿，与李妄走在春风里，前方忽然传来欢呼声，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走到天桥。
天桥向来是杂耍卖艺的集中地，不少江湖艺人在此表演各种技艺，胸口碎石，口中喷火，爬竹竿，耍大刀，弄剑，跳丸，戏狮……应有尽有，围观人群时不时爆发出阵阵掌声与惊呼声。
“燕兄，这边看。”
种苏带着李妄，挤到最前面，观看幻术表演。
只见三人扛着只纸扎的大鱼，其中一人口中喷火，冒出浓烟，烟雾缭绕，遮掩住视线，烟雾即将散开之际，领头那人大喝一声，三人齐齐跺脚，飞快旋转，再猛喝一声，烟雾散尽，鱼赫然变成龙！
再转，再喝，又变狮，变狗，变猫，变虎……
“好！”
围观人群接连发出欢呼，大声喝彩。
“好！”
种苏亦看的兴致勃勃，忍不住拍掌叫好。
“我之前也看过，却没有这么多花样，太妙了。”种苏非常捧场，不吝啬发出真诚的赞美，不断鼓掌。
临近结束之际，该打赏了，种苏往托盘里丢了一小锭银子，这次李妄没有一掷千金，学着种苏模样，也丢出一小锭。
“其实我也会点戏法，”离开后，种苏走着走着，对李妄说道，伸出两指，比了比，“会这么一点点。”
李妄侧首看种苏，微微挑了挑眉。
“不相信？”种苏笑道，“今儿没带道具，改天表演给你看。”
李妄点点头，没说什么，也不知信没信。
走过天桥，对面两侧街道酒楼饭馆林立，空气中满溢香气。逛了大半日，俱都饿了，正是吃饭时候。
种苏带着李妄，走进街旁一家酒楼，要了间二楼雅间。
“燕兄讳症未愈，咱们今儿就吃点清淡的。”
种苏本身嗜辣，口味较重，却考虑到李妄身体，不得不忌口，偶尔吃点清淡的也不错。种苏做东，让李妄点菜，李妄面前搁着酒楼食单，生平第一次点菜，略略翻了两页，眉头微微挑起。
最后食单还是回到种苏手中。
桑桑与谭笑笑各自服侍着自家倒过茶水后，便候在门外，谭笑笑仍时刻预备着，待会儿要给李妄试菜布菜，更担心李妄吃不惯。
然而片刻后，事实证明，谭笑笑的担心纯属多余。
这家酒楼在东市颇有名气，色香味样样不差，每上一道菜，种苏都会先用单独夹菜的筷子试吃过后，再示意李妄动筷。
“燕兄，你尝尝这个桃花鱼。”
春天桃花最盛，距上回种苏说过的桃花鹅后，这次则来了桃花鱼。不过这桃花鱼却通体未加桃花做食材或点缀，只因刀工使然，将整条鱼身雕刻成花朵模样，淋上酱汁后，犹如桃花般，故而得名。
“喜欢吗？这鱼乃湖鱼，对讳症无碍，燕兄喜欢可以多吃点。”
“还有这个，油盐炒枸杞芽，不算特别的东西，却只有春天方有，吃个鲜味。这家炒的相当不错，燕兄吃点——嘿嘿，没骗你吧，是不是还不错。”
天下珍馐美味，宫中应有尽有，其名头更多，作法更精细更多样，李妄不是没吃过这些菜式，但在这宫外酒楼中，却似乎又是另一种滋味。
与人这般同桌而食，记忆中，更是屈指可数。
这顿饭吃的颇为轻松，只是朋友间便饭而已，不必讲究食不语之类的规矩，种苏与李妄边吃边谈。
种苏十分健谈，却非张牙舞爪，只顾自己说话，她言谈举止不失热情，又有礼得当，既不聒噪，亦不会冷场。亦有着女孩儿特有的细致，十分会照顾人，一举一动浑然天成，毫不刻意，非常自然。
李妄的言谈举止自不必说，吃相亦端正优雅，他话不多，却非木讷之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都倾听于耳，时而颔首，时而搭一两句话，恰到好处。
偶尔有两人都埋头品菜不说话的时候，席间只闻轻微的筷著杯盘咀嚼之声，却无人觉得尴尬。
这是多年好友或亲密无间的人方有的轻松自在，不必刻意找任何话题，一切都出自本心，种苏与李妄不过短短时间便有这等默契，当真难得。
谭笑笑候在门外，眼看李妄跟着种苏，筷子伸向一道又一道食盘中，眼睛瞪的溜圆，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这顿饭种苏与李妄明显都吃的很满意。
酒楼伙计撤下食盘，端上些小糕点与瓜果并茶炉，上置一小茶壶，咕嘟嘟煮上今春新茶。
嫩绿叶片翻滚，酒楼位于城中河畔，种苏与李妄两人临窗而坐，稍作休憩，窗外河水波光粼粼，小舟泛过。
种苏摸摸衣衫下略圆的肚皮，吃饱喝足之后，分外惬意。
“待燕兄痊愈后，再带燕兄去吃吃蜀菜，蜀地菜系，天下一绝。”
李妄漱过口，嘴唇温润，点点头。
说道这里，种苏想起一事，看李妄一眼，清清喉咙，似不经意般问道：“对了，燕兄上回说在寻那个淫贼，可找到了？”
李妄一顿，旋即道：“还未。”
“哦……还要继续找下去？”
“自然。”李妄眼神略沉，仿佛仅是随口提起那淫贼，便十分不虞，说：“抓到为止。”
“……哦……呵呵……理应如此。”种苏维持着笑容，又问道，“可有进展了？”
“只要他在长安一日，活着一日，便不会放过他。”李妄淡淡道，“不急。”
种苏心中咯噔一下，未料他态度竟如此坚决，事隔多日，仍未释怀，一时间颇为头疼。
按道理，应该问问这淫贼究竟怎么回事，但事关“淫”字，多半不雅，但凡懂礼识趣的都不宜深问，再者种苏终究有点心虚，更不敢张口。
这要怎么办？
种苏原想今日坦白一切，眼下却如何也开不了口。
如果坦白，李妄会不再追究，转而原谅她吗？尽管两人共过患难，如今也相处融洽，但种苏回想起李妄对待敌人时的狠戾，以及眼下对“淫贼”的态度，断然不敢冒险。
翻脸不认人，且说不准因为种苏的“隐瞒”和易容而更变本加厉报复，是完全有可能的。
以后怎么办？
从此再不相见，不再联络？刚刚建立起来的情谊就这么斩断？更重要是，虽然种苏如今所报姓名身份都是假的，不齐全，但倘若李妄真要找她，只要到当时报官的官署稍一打听，便能找到她。借由他人之口得知真相，只怕会更生气。
那么，继续来往下去？
如果继续来往，便得一直以这副面容，以“贾真”这个身份了。倒也不是不行，只怕时日越久，往后越说不清。
要么，日后慢慢疏远，不动声色的以不会让对方怀疑的程度，逐步断掉？
可那委实太不齿了。虽说种苏坦白后的身份仍非她的真实身份，但那终究是不一样的。李妄不大世出，说不准这是头回跟人这般结交朋友，如此待他，于心何忍。
哎。
“怎么？”李妄抬眸，看向种苏。
种苏方发现一不小心竟叹了口气，忙道：“没什么，吃太饱了……燕兄喝茶，喝茶。”
午后阳光更甚，种苏与李妄吃过茶后从酒楼出来，沿着长街缓步而行。午后街道上仍旧人声喧嚣，大多数人都吃过午饭，一脸酒足饭饱的慵懒惬意。
流浪汉乞丐儿们依着墙根桥栏打瞌睡，江边草地上亦有百姓们或席地而坐，或铺了毡子晒太阳，蔚蓝天空飘荡着几只风筝。
比之早上的热闹，此际的热闹带着几分慵懒，仿佛时光都慢下来。
种苏亦晒的有些懒洋洋的，与李妄慢悠悠的闲逛。
东市四通八达，东西南北各有城门，更有不少出口通往各坊间，种苏不走回头路，带李妄朝还未逛过的地方而去，她已收起思绪，无论如何，这一回还是得尽职尽责他好好逛逛。
“这几条街我先前也还未来过呢。”种苏四下看看，说道，“那边是成华门，逛完正好从那边出去。”
“咦，居然这么多茶楼和戏院。燕兄想听说书还是听戏？不知这里水平如何，我们去听听看？”
晌午后，里头坐了不少人，许多人拼桌而坐，面前放着一壶茶，正厅前方坐了布衣老头，捋着花白胡须……李妄抬头看看天上太阳，复又垂下目光，视线从种苏脸上一掠而过。
“下回罢。”李妄说。
种苏微微一顿，笑笑，道：“今日天气好，多走走倒更好。”
“呀。”
日头渐移，许久后，种苏与李妄来到一条香味浓郁的街道。正是专门贩卖胭脂水粉与女子首饰的地方，街道两旁红罗软香，全是散发着各种香味的铺面。
“走走走，去看看。”
种苏爱男装，也爱女装，好看的都喜欢，好久未穿女装，而接下来的两年更没办法做女子装扮，当下看到这些东西，忍不住过过眼瘾。
李妄看着种苏，眉头微微一挑，虽说大康男子有不少喜好敷面抹粉的，种苏一张脸却是干干净净，几次见她，均未见她涂脂抹粉，显然并不好此道。
“自己不用，也可以看看的嘛，”种苏看到李妄眼神，马上明白他是为何意，当然不敢告知真实理由，清清喉咙，一本正经道，“燕兄不懂了吧，身为男子，哪怕不用这些东西，也得略懂——毕竟日后总要娶妻成家的罢。”
娶妻便得说亲，遇到心仪姑娘，日后成家，也要懂得讨妻子欢心，胭脂水粉珠宝首饰这些自然少不了。这个理由非常合理。
种苏已然兴趣盎然走进店中，李妄只得迈步跟上。
种苏随便进了家店，却规模不小，正厅内陈列足有七八个柜台，更有专门的休息隔间，置上长凳与茶水，供逛累的客人们歇脚。
店中客人不少，多是女子，或由丫鬟嬷嬷随侍，或由夫君陪同，如种苏与李妄这种两个男子结伴而来的，实为少见。
两人一进去，便吸引了众人目光，纷纷侧目而视。
种苏视若无睹，泰然自若，径直来到一柜台前，低头看柜内货物。李妄亦步亦趋，来都来了，亦视周遭目光如无物，跟在种苏身边。
“我们先看看，有事叫你。”
种苏笑吟吟朝过来招呼的伙计说道。伙计也是见过世面的，当下点点头，说句您随意，便不再叨扰。
“燕兄可娶妻，或有心仪之人？可要顺便看看，这家东西貌似还不错。”
种苏随口说道。
“皆无。”李妄答道。
这个答案也不太意外，看李妄那模样便知。成了家的男人和未成家的，还是有些区别的。
不过，大康规定，女孩儿十五及笄，男子十六，便可嫁娶，当然，民间不足这个岁数便有不少定亲的，许多男子更在初懂人事后，便有了妾室或相好。大康婚姻律法并不严苛，相反较之从前朝代，还颇为宽松。
譬如严令禁止强买强卖，允许夫妻合离，寡妇再嫁等等，虽不一定能百分百执行到位，却毕竟是种态度。稍稍晚点嫁娶，也更多一点宽容。
尽管这样，李妄如今年纪，按官方规定，于常人眼中，也属有点晚了。
种苏今年十七，尚勉强无碍，再过两年，恐同样要面临世俗所指，或许更为厉害，毕竟在这方面，女孩儿向来更弱势些。好在她家中有钱，父母开明……
说起来，去年开春，一家人上寺庙进香祈福，种苏抽了根上上签，签上言她十七岁上红鸾动，姻缘至，觅得佳婿，天作之合，富贵泼天……
喜的种父种母当即多捐了数倍香油钱，并决定这年认真替种苏说亲……没承想，出了这事，种苏须的上京两年，别说佳婿，富贵，有没有命回都难说……
这两年，什么儿女情长都免了。
种苏正看口脂，闻言抬眸，李妄那语气无情无绪的，却似乎带着点落寞。
种苏想了想，笑道：“咱们皇帝陛下跟你同岁，也还未娶呢，咱们也不必着急。成家乃一辈子的事，宁缺毋滥，迟点都没关系，关键在于彼此合意，否则太过难熬，一生痛苦。”
李妄原本正漫不经心，听到这话，却忽的一怔，转而注视种苏，眼神里带着莫名的意味。
“以燕兄条件，便是天仙般的女子，又有何难。就看燕兄喜好罢了。“种苏又道，作为朋友，自然为朋友说话，当然，这也是客观事实。
”燕兄，好多人看你呢。”
种苏早就注意到，四周不时飞来的目光，而今日这一路逛来，沿路更收获无数注目，多数都着落在李妄身上。
李妄今日一身淡蓝锦袍，肤色白皙，五官犹如浓墨重彩的水墨画，眉是眉，眼是眼，格外分明……种苏第一次见之的惊艳，近距离再看，依旧动人心魄。
唇不点而红，浓妆淡抹总相宜，增之一分则多，减之一分则少，种苏见过李妄之后，方知这些词句的真正含义。
长安都城，自然不缺漂亮美人与英俊美男，各有千秋，各具特色，但哪怕美色齐聚一堂，于千万人中，李妄都不遑多让，最为打眼。他周身更有一种不可言说的贵气，令人只可远观，不敢亵玩焉。
店中女客居多，或纯粹欣赏，或有他意，无数美目飞转，秋波频送。
李妄也不知是未察觉，还是无动于衷，总之毫无动静。
“看你。
听得种苏那般说，李妄亦毫无波动，却略略抬眼，看了眼种苏，面无表情道。
种苏今日穿了身天青色锦服，乌黑秀发间发带飞扬，被太阳晒的脸颊红润，唇红齿白的，笑起来眉眼弯弯，意气风发，如春风般和煦温暖，跟清贵疏离的李妄走在一起，风格迥异，却也同样引人注目，两人并肩，互为对方增色。不过在身高上略输一筹，这是天生的，没办法的事。
种苏听李妄这样说，便笑起来，小扇子一摇，轻声道：“对，看我们俩。”

第21章 一更
种苏听李妄这样说，便笑起来，小扇子一摇，轻声道：“对，看我们俩。”
“燕兄将来的妻子定会很幸福——就凭燕兄这般的耐心。”种苏笑着道。
这话真不是恭维，这世上多数男子有得片刻空闲，更愿花天酒地，听曲吟诗，鲜少有人愿陪妻子逛街赏玩的，即便有，也常半途而力竭，失去耐心——看看这店里休息区中几位瘫坐的，或眼神呆滞，或一脸不耐的男人便知了。
李妄这足足大半日，却未露丝毫不耐与疲态，始终能够跟着种苏步伐，虽说可能有新奇的成分，但这份耐心却仍是极为难得的。
李妄听到这话，微微扬眉，不置可否。
有李妄在，终究不好逗留太长时间，还是以后再来好了。种苏略略看过一会儿，便出得店门。
“公子，该到吃药的时候了。“
谭笑笑上前，小心翼翼提醒时间。
李妄讳症还未痊愈，每日仍得按时喝药与复诊，不可延误。
“哟，居然这个时候了。“种苏抬头看看日头，笑道，”吃药不可耽误，那咱们这便回吧。“
不远处便是成华门所在，正好出去。
两人各自的马车已候在成华门外，陆清纯雇了辆小车停在路边，不远处树下乃李妄的马车，他们将在此处分道扬镳，朝着不同的方向回家。
“今日玩的很开心。”种苏站在路边，笑着对李妄说道。
李妄点点头，目光落在种苏弯起的眉眼上，没有说什么。
“那么，今日便先别过。”种苏拱手，轻声道，想了又想，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改日再约，下回再见”之类的话。
李妄没有说话，只看着种苏，似还在等种苏说什么。
“燕兄先请。”种苏做了个手势，示意李妄先走。
李妄顿了顿，颔首，转身便走，走之前却说了一句：“你等等。”
种苏略带疑惑的站在原地，看着李妄迈步离去，一直走了约二十步之远方停下，紧接着一侍从模样的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手里捧着只小篮子，走到谭笑笑跟前，谭笑笑接过，再送到种苏面前。
什么？
种苏看向李妄，李妄远远的看着她。
竹篮上盖着块雪白布巾，看不清内里是何物，谭笑笑说道：“这是公子日前吩咐的，您看看，是它么？”
布巾揭开，与此同时，传来一声猫叫。
种苏不可置信的看着篮中的小东西，是那只猫，居然是山中小屋那只小猫！
种苏之前也曾想过去找它，但大山莽莽，荒郊野岭的，希望不大，只得作罢，没承想，居然叫李妄找来了。
小猫已被清洗干净，并修剪过毛发，干干净净的一团卧在篮中，种苏惊喜的将它抱起，手中温软，心中亦温软的不像话。
“燕兄！”
种苏朝李妄喊道，欣喜与激动之情溢于表。
“嗯。是它吗？“李妄站在二十步之远，远远的问。
“是！太好了，这太好了！燕兄，你太有心了！谢谢你！”
“客气。”
“我最喜欢猫了！这真太好了！”
“如此便好。”
种苏当真喜欢，简直心花怒放，要乐出花儿来了。这事寻常人做来便足以令人惊喜感动，更何况患有讳症，怕猫的李妄，这份心意实在难得，珍贵。
李妄看着种苏的满面笑容，不自觉的勾唇，眼中浮起笑意。
种苏看见李妄这笑容，微微一怔，旋即复又笑起来。
成华们外车马嘚嘚嘚，阳光仍旧灿烈，万丈光芒，种苏与李妄隔着段距离，隔着金光灿烂的阳光，相对而笑，一时间俱未言语。
末了，李妄点点头，说声：“走了。”便转身欲走。
“燕兄！”
李妄正欲登车，闻声停下，回过头来。
“我会好生养它。燕兄，咱们下回如何相约？“
种苏待人并不求回报，但有回应的感情，无论亲情，恋情，抑或友情，又有谁不喜欢，谁不开心呢。李妄这一举动，犹如冬日里一杯热茶，直入人心。种苏本就摇摆不定，这样一来，再无犹豫，当即下定决心。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走一步算一步吧。
说不定待日后感情益深，或有转机呢？倘若仍旧翻脸，那……也便那时再说吧。眼下是如何都不能这般割舍了。
“我那里地方小，不过普通民宅，不方便待客，亦不好找，要么，日后我们还是约在外头吧。”种苏说道。
她这样说，一是实情，她那小院的确不像官宅或大户人家那般方便，再者家中简朴，更无多余仆从，待客确实不便。
更重要是，燕回一直未曾主动说起家中府邸，想来也多有不便，当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约在外头，便都便宜了。
李妄站在马车旁，听完后点点头，显然没有异议。
”那边正好有间信舍，我会差人每隔几日便过来一趟，燕兄什么时候有时间，想出来玩了，可随时递信至此处。“
种苏左右看看，成华门不远处正好有家民间信舍，可替城里城外各坊跑跑腿，递个便信，送点东西之类的。日后两人若要相约，或有其他什么事，都可通过信舍联络，倒也方便。
李妄看一眼信舍牌名，记在心中，说：“好。”
“那么，下回见。”种苏道。
李妄道：“下回见。”
李妄登车，种苏抱着猫儿站在原地，挥挥手，目送李妄离去。
回到宫中已近黄昏，殿里殿外已点上灯，谭德德在殿门口来回踱步，不时张望，满脸焦急之色。两位太医已被安排在别殿等候多时。
李妄回来后，先沐浴更衣，之后方来到殿中坐下，让太医诊脉，喝药。
喝过药后，李妄简单进过些许晚膳，便坐到书房御案前。白日出去了几乎整整一日，今日政务耽搁下来，得晚间熬夜处理了。
宫灯燃起，亮如白昼，宫人们皆悄无声息候在门外，无人来扰。
“你过来。”谭德德说。
谭笑笑随谭德德来到殿中稍远的偏僻处，站在树下阴影中，将白日所有的事一一向谭德德讲述。
经过上回绑架勒索之事后，李妄如今出宫更为隐秘，唯有贴身近侍如谭德德谭笑笑以及奉命保护的几位侍卫知晓。谭德德很想随侍出宫，李妄却似乎不愿带他，指了谭笑笑。谭德德一百个不放心，却也只得遵命。
谭笑笑自不敢隐瞒，将所见所闻所知之事一一汇报。
谭德德听着听着，渐渐露出怀疑神色。
“今儿整整一天，都跟那位公子一起？逛了足足一日？“
李妄在宫中提起过种苏一回，用的是“跟我一起的那位”，是以谭德德等人于官府那边，宫中提起时，也便仍以“那位公子”代称。
“对呀。”谭笑笑答道，“我都走的小腿酸痛，真担心陛下受不了，陛下却毫无疲态呢。不仅如此，陛下还……”
“……还跟人讲价呢！讲二两银子！“
“……还喝了乳茶，足足两杯！”
“……午饭更吃了许多，比在宫中多多了。”
“……甚至去逛了脂粉铺。“
谭德德双目圆睁，眉头蹙起，盯着谭笑笑，料想他也不敢撒谎，只是这些事听起来多少有点不真实。
“真的，师父，骗你天打五雷轰！都是我亲眼所见，我都怀疑自己双眼出问题了。师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谭笑笑低声道。
“讲。”
“今日的陛下好不一样……”
“具体些。”
“……陛下今日好听话。”谭笑笑不敢大声，凑近谭德德，小声道。
“……好听那位公子的话，那公子让陛下做什么便做什么，让吃什么便吃什么，让喝什么便喝什么……还有还有，陛下还笑了。”
“说的什么话，从未见过陛下笑吗？”谭德德斥道。
“那不一样。”谭笑笑说。
陛下在宫中当然也笑过，谭笑笑不是未见过，冷笑，讽笑，怒笑，敷衍的笑，礼节的笑……
“我说不清楚，师父若见了，便明白了——跟平日里是绝不一样的。”
谭德德想了想，完全无法凭空想象，于是给了谭笑笑一巴掌：“没用的东西。”
正要再训，忽听李妄唤道：“谭德德。”
谭德德忙快步跑进去：“陛下。”
李妄端坐案后，灯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地上，谭德德端上茶水，置于案上，李妄百忙中觑了谭德德一眼，问道：“鬼鬼祟祟，嘀咕些什么。”
谭德德忙赔笑，解释正在问询外出的相关事宜，以免有伺候不周的地方。他身为内侍总管与皇帝贴身近侍，这乃他的职责所在。
李妄没说什么。
谭德德则从李妄这句简单的话中判断出李妄眼下心情不错，否则绝不会如此心平气和的发问，早脸色不渝或直接发脾气了。
“早朝过后陛下便出去了，老奴还以为陛下顶多晌午便回来，谁知一去这么久……几位大人求见，都被老奴挡回去了。陛下今日可还尽兴？”
李妄目光仍在奏折上，一目几行，手腕转动，下笔如飞，顷刻间又批了几本折子后，方停下笔，端起茶水。
“不必诉苦，朕知道。“李妄淡淡道，“今儿天气好，一时逛的忘了时间。”
李妄从未觉得，一天可以如此短暂。
出去时朝露未艾，回来时却已华灯初上，时间仿佛不知不觉便流淌过去。
若说干了些什么，似乎什么也没干，却又似做了许多许多事。跟那人一起时，吃的，喝的，玩的，经由她口中说出，做出，似乎样样都格外美味，格外有趣。
李妄生于长安，长于长安，生平第一次觉得，这座繁华都城确有可看可赏之处。
“朕日后会常出宫。你最好习惯。”
李妄喝过茶水，最后说道。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要稍微晚点，可以明天起来看哦~

第22章 二更
种苏将小猫带回家，小猫似还认得她，乖乖趴在怀中，不吵不闹，模样乖巧，然而一到喂食时便显露出真相——这几日明显它饮食不错，却从前饿怕了，看到吃的便扑上去，狼吞虎咽。
“慢点慢点，都是你的。”
种苏生怕它噎到，忙提它后脖，小猫在空中张牙舞爪，唇上沾着奶，奶凶奶凶的喵喵叫。
“给你取个什么名儿呢？”
大康人喜好养猫，市面上更有许多猫舍，其中来自西域等地的异种猫尤为受欢迎，种苏从前便养过一只，蓝眼睛大尾巴，委实漂亮。
这一只只是普通的小土猫，毛色黄白相加，左耳尖不知是天生还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缺失小小一块，按常人目光来看，这猫委实没什么特别之处，甚至有点丑，然而种苏却越看越喜欢。
“西施，便叫你小西施吧。”
小猫抬起头，瞄一声，仿佛认可，种苏笑起来。
家中多了新成员，自又不同。家中猫屋之类的不用说，从此出门便又多了一件事：给西施买各种吃的，玩的。
这一日，种苏路过一酒楼，见门外摆着只大水缸，里头喂养数只活鱼，客人看中哪只，便捞出哪只送到厨房，当场宰杀烹饪。大缸旁还有只小水缸，里头无数小鱼小虾游曳。
种苏正要去买小鱼，于是便走进店中，预备吃过午饭后，顺便带些回去。
店中却一片喧嚣。
只见正堂大厅中，数人离开各自食案，改而围在一张桌前，里三层外三层，连伙计都跑来伸长脖子观望，里头不时传来阵阵喝声，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酒力不胜，酒力不胜了。下回再喝！”
“最后一杯，许解元不喝，便是瞧不起我等。”
种苏听到前面“酒力不胜”，便觉耳熟，再听到许解元之称，心道不会吧，忙踮起脚尖一探究竟。
正巧龙格次站起来，人高马大的，无意一瞥，恰好瞥见种苏，顿时叫道：“那个，那个，谁……种兄！快救我们！”
还真是熟人。
种苏哭笑不得，心想我们还未熟到这个程度吧。
因着龙格次的叫声，一时间众人都朝种苏看去，并齐齐侧身，让出路来，种苏只好面带笑意，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圈中央。
正中乃一张四方大桌，桌上杯盘狼藉，横七竖八的放着不少空酒壶与酒盅，既有行酒令的签筹，亦有几颗骰子。
桌边围坐四五人，面上皆带着酒意，手中举杯，正要人喝，见龙格次忽然叫来种苏，便看向种苏，目光隐有不善。
龙格次与许子归坐在那里，面色发红，齐齐看着种苏，那目光十分可怜巴巴。
种苏：……
大康不施行禁酒令，哪怕白日，亦可饮酒，至于骰子之类的玩意，除了允许的赌庄外，民间只要不涉及到任何钱人等财物纠纷，亦不限制，可做游戏之娱。
“许兄的朋友？”其中一人斜睨种苏，问道，“怎么，也是来替许兄喝酒的？也行，许兄还有其他朋友，也可一同叫来，我们不介意。不过，最好能来个真正能喝的。”
其余几人哈哈笑起来，许子归抿唇，面带隐忍。
种苏目光扫过一遍，略略一看便心中有数，不由勾唇一笑，开口道：“哟，雁儿行。”
此言一出，顿时几人都看向种苏。
“哟，是个会玩儿的？”一人道。
种苏谦虚道：“略知皮毛。”
几人互换眼神，其中一人道：“既是许解元与龙公子的朋友，便替他们玩上一把，许解元与龙公子今儿运气不大好，竟做了我们几位兄弟的手下败将，我们赢的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了哈哈哈哈。”
龙格次：“实不相瞒，我严重怀疑你们作弊，使了什么把戏，否则哪有回回点数一样，回回赢的。”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龙公子和许解元可是输不起？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清清楚楚，别污我哥儿几个清白。”
围观人群纷纷点头，说看着呢，没耍手段。
那几人得意看看四周，大声道：“玩还是不玩？废话少说，不玩便请让开，别耽误我们喝酒——许解元这杯还没喝呢。”
龙格次正要再说，种苏小扇子在他肩上轻轻一磕，笑道：“既盛意相请，便却之不恭了。”
种苏朝几人拱拱手，彬彬有礼道：“承蒙赐教。”
许子归轻扯种苏衣袖，面有忧色，凑近种苏低声道：“那人乃个中高手，种兄恐玩不过。别理他们，我们走罢。”
龙格次亦点头：“搞不过，搞不过。”
“要能走掉，你们早走了罢，”种苏心知对方不会轻易放人，给许子归一个安抚的眼神，说，“没事，试试，保不齐运气好呢。”
“请。”种苏问清大体规则后，示意对方先来。
那几人互相对视，均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而后中间一膀宽腰圆的男子站起，两手握拳，捏的关节发出清脆声响，眼神轻蔑，唰一下拿起骰盅。
围观众人小声议论，这几人一看便常年混迹赌场，技巧熟稔，种苏看着眉清目秀一小少爷，哪怕真会玩，又哪里比得上他们精通。
种苏似完全未注意到他人眼神，仍笑容不改，看着那男子。
那男子倒也确为不俗，扎起衣袖，骰子在他大掌中犹如玩物一般，先抛掷空中，耍了个花式，赢得阵阵喝彩。接着他一手握着骰盅，自上而下，自左至右，不停摇动，一时间众人耳中只听得唰唰唰骰子在骰盅的快速转动声。
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男子一边摇动骰盅，一边双目紧紧盯着种苏，犹如猎人盯住猎物，意图给她心理上的压迫。
种苏神情沉静，唇畔含笑，不为所动。
啪。
骰盅扣在桌上，男子俯下身，缓缓开启骰盅。
所有人视线这一时刻都落在那骰盅上。
“六！”
“四个六！”
“混江龙！”
众人一阵惊呼。
混江龙，以及种苏先前叫出的雁儿行，都乃掷骰子里的行话。总共四颗骰子，同色为上，掷出同一点数，例如四枚幺，称之为满盘星，四枚三，叫雁儿行，四枚四，乃满园春，四枚六，则称为混江龙。
这男子先前掷出雁儿行，眼下居然又掷出混江龙，当真了得。
六，点数最高，想要胜它，唯有掷出满园春方可——骰子同色为上，其中又以红色为贵，红色点数四，满园春即为最高彩。
这可不是想掷便能掷出的。
那男子与同伴们哈哈大笑，已然一副胜利姿态。
“这位小公子，还玩么？要么别浪费时间了，你们三人喝下这壶酒，再冲我们几人叫声哥哥，便作罢……能得许解元，说不定还是未来状元一声哥哥，这辈子也值当了哈哈哈哈哈……”
几人挤眉弄眼，得意洋洋的说道。
围观众人摇摇头，本就不看好种苏，这下只怕输定了。
龙格次：“娘个娘个的，输了输了。”
许子归脸色发白，眼神略带愤恨，便要伸手去拿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可不能与谁都喝。”种苏止住许子归动作，笑道，“既然上场，自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哈哈，有骨气，更有勇气，那便请吧。”男子下巴高高抬起，俾睨的冲种苏一摊手，示意那就开始吧，是你自己非要献丑找虐的。
“桑桑。”
“在。”
桑桑站在种苏身旁，手心朝上，种苏将小扇子放入她手中，而后不紧不慢拿起骰盅。
那骰盅乃竹制，拿在种苏手中，衬的她手指莹白如玉，她五指抓着盅身，轻摇了两下，众人正要笑，一看这手势便不对吧，只见种苏忽的加快速度，骰盅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来往摇动两圈，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还未反应过，却听啪的一声。
种苏锦服衣袖落下，骰盅亦落下。
结束了？
这便结束了？
桌上先一片静寂，继而传来阵阵笑声，皆觉这在开玩笑吧。
“好，好了吗？”龙格次犹豫道，“种兄实际，还未开始吧。要么，再摇摇？”他做了个大力摇动的手势。
“不必。”种苏云淡风轻道。
下一刻，她缓缓打开骰盅。
所有人不自觉收了笑声，这一瞬呼吸屏住，目光随着种苏手指慢慢移动。
四个四！
盅内四个骰子整整齐齐挨在一起，齐齐现出红色的四点。
满园春！
桌上再度陷入寂静，接着爆发出情不自禁的欢呼声。
“哇——”
“好！”
许子归露出愕然神情，龙格次睁大双眼，继而欣喜若狂：“赢了？！赢了！”
种苏微微一笑，谦虚道：“承让。”
对面几人面面相觑，神情巨变，再不复刚刚狂妄。
“三局两胜，还有两局。依旧你们先来。”种苏微笑道。
这一手满园春顿时将桌上气氛上调几级，战况倏然紧张。
那男子深吸一口气，这一回更为认真，尤为卖力，使出生平气力与技艺，直摇的满面通红。
“混江龙。”
又是混江龙。
众人鼓掌，掷出同色是很不容易的，连续掷出同一点数则更为不易。这男子的确乃个中高手。
轮到种苏了。
依旧那么上下摇了几下，而后落盅。
“满园春！”
竟又是满园春！！！
所有人震惊，龙格次激动的站起来，手舞足蹈，连许子归也忍不住站起身，面露惊讶。那几个男人也蹭的站起来，不可置信。
三局两胜，结果已然分明。
“不可能！耍千！你定然耍了手段！”
那男子恼羞成怒，不敢相信这结果，其同伴更拿起骰盅和骰子仔细查看。奈何那东西本身就是他们的，自然查不到问题。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几位可是输不起？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清清楚楚，别污我们几个清白。”种苏哎了一声，一本正经道。
这正是先前这几个男子说过的话，眼下原样奉还，周遭众人皆笑起来，纷纷出言可作证，毕竟这一切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若耍手段，可逃不过众人双眼。
“不可能。不可能。你……只是运气罢了。”那男子满面涨红，仍不甘心认输。
种苏眉梢微微一挑，也不多言，再度拿起骰盅，袖袍翻飞，落下，开盅。
满园春。
“好！”众人惊呼。
种苏再起，再摇，再开蛊。
又一个满园春。
最后再来一次，轻轻落盅。
仍是满园春！
连续五把，足足五个满园春。所有人都惊呆了，叫好声欢呼声爆发，只觉看的太过瘾了，实在太厉害了，种苏的厉害之处更在于，那轻飘飘随意的摇骰动作，太过轻松从容，甚至称得上优雅，简直就跟玩儿似的。
这一下，那几个男子也终于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公子。”
桑桑双手捧上小扇子，种苏接过，拂一拂衣袖，勾唇一笑，深藏功与名。
“哎呀娘呀，大康果真卧龙藏虎，江湖遍地皆人才。种兄你简直是人才的人才，太厉害了，实在太厉害了。”
从酒楼出来，走了半条街，龙格次仍处于震撼中，双眼放光，屡屡朝种苏竖起大拇指。
刚刚掷骰结束后，种苏便未再多言，将最后的惩罚权交给许子归与龙格次，毕竟是他们的私人恩怨。龙格次倒想趁机大灌他们一番，许子归却不欲与他们多做纠缠，当下告辞离开。
二人为感谢种苏，另择酒楼请种苏吃饭。
“种兄，你师从何处，怎的练就这等功夫。神了神了。”
“这个嘛……”
种苏摸摸下巴，这便说来话长了……
其实也没什么，说起来还是因为种瑞之故。
曾有段时间种瑞混迹地下赌场，被家中发现，种瑞便推到种苏身上，自小两兄妹彼此“坑害”顶罪是经常的事。那回机缘巧合，种苏浑身是嘴，也辩解不清，生生替种瑞扛下罪行。
赌乃种父大忌，平常玩玩是允许的，然而跑去赌场则万万不可。
于是那次种苏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惩罚：面壁罚站一日，饿了三天，克扣零用三个月。恰逢冬日大雪，种苏受了风寒，一下元气大伤。
这下种瑞良心不安了，赶紧承认错误，还了种苏清白，并主动向种苏奉上自己的三个月零用，除此之外，还将自己花费重金学来的摇骰技艺免费教给种苏。
连日大雪，种苏又卧病在床，反正闲来无事，便学上一学，初初只是好奇好玩，后来倒着实上了心，苦练数月，终得诀窍，掌握精髓。
再后来，种瑞挨过种父一顿鞭子后再不敢去赌场，彻底戒了，种苏学会摇骰后觉得也就那样，顶多过年过节跟家人或朋友伙伴玩两把，平日并无兴趣，渐渐也就搁置脑后，不觉得有什么了。
想不到今日居然派上用场，嗯，似乎无意炫了一把。
由此也可见得，任何的“付出”都不会白白浪费……扯远了，种苏收回思绪，只保持高深莫测的笑容，配合着维持住龙格次大康皆人才的赞誉。
“种兄可能教教我？”龙格次直言道，“待我日后回去，给族人们露一手。”
“没问题。”种苏大方道，“龙殿下愿学，自倾囊相授。”
“太好了！许兄，你也一起？”
许子归摆摆手，忙说不必了。
说话间，已抵达酒楼，几人入座，龙格次一贯的豪爽，直接点了一桌子好菜，种苏本就饿了，当下也不客气。
“话说，这是种兄第二次出手相帮，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缘分难得，俺分外感激。”
种苏听的不由笑起来，这龙格次的长安官话说的越来越好，只是用词还有些糊涂，又不知哪里学来些杂七杂八的口音，时常令人嘀笑皆非。
许子归亦开口道：“多谢种公子出手相帮，感激不尽。”
种苏笑道：“龙殿下与许解元客气了。”
“哎，还叫什么殿下，我年纪略长于你，你唤我一声龙兄，或直呼其名皆可。什么殿下公子的，太生了嘛。”龙格次道。
许子归微微一笑：“叫我子归便好。”
种苏见二人说的真诚，也是爽朗之人，便从善如流，改口道：“好，龙兄与子归也便唤我景明即可。”
景明乃种瑞的字，许子归比种苏小一岁，又不比龙格次乃外族，便叫一声景明兄，既不失尊卑，又显得多一份亲近。
“今儿要不是景明，我跟子归可要惨不忍睹了。”
小二上齐饭菜，为他们带上门，种苏几人边吃边聊，从龙格次口中得知了整个事情头尾。
原来那几人乃许子归相识，其中两人更是其同乡，会试过后，虽还未张榜，却成绩多少心中有数，知无甚希望，待张榜后便得打道回府，这几日正抓住最后的欢乐时刻，呼朋引伴，逍遥快活。
他们亦曾屡次邀约许子归，都未成行，心中已有不满，这次打着同乡情谊的名义，即将回乡，许子归终不好推脱，于是来到方才那酒楼赴约。
许子归与他们不同，乃乡试解元，此次春闱又似胜券在握，在同期学子中，又明显更得京城那些达官贵人，朝廷官员的青睐，虽因着避讳，并无多少真正的接触和青睐之举，那态度却是看得出来的。
一边是名落孙山，一边是春风得意，极有可能金榜题名，其对比与落差显而易见。嫉妒使人丑陋，亦使人容易失去理智，管他日后如何，先出口气再说。
先是行酒令，许子归被灌了好几杯。
恰龙格次来，便加入其中，本想仗着酒量好，反败为胜，然则对方有备而来，龙格次又不熟悉行酒令，如何玩得过，反被压制。
接着便玩起摇骰子。期间几次他们欲走，都不得脱身。
龙格次虽为皇子，与他结交自面上有光，然而对寻常百姓来说，终究不过西域异族一小国皇子，又还未得皇帝觐见，来我大康，自是以礼相待，但再要更多的尊崇和敬畏却不见得，毕竟又不攀附你，又不归你管，不必怕你。
龙格次即便亮出皇子身份也无多大作用，说不定反而起效果，于是两人便只得无奈而屈辱的坐在那里，被对方无情碾压。
“那几人枉为读书人，便是你们说的那什么，外面金光闪闪，内里则塞满棉花，稻草，石头！”龙格次摇摇头，说道，“要不是景明，今日我们怕要被整的很惨，尤其子归。嘿嘿，什么同乡，竟拿什么身份说事，简直气人。”
许子归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个笑来。
种苏已然听明白，结合许子归神色，更知道显然除了喝酒外，那些人定然夹枪带棒，明里暗里还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
“子归日后莫与他们来往了，纯属荒废时间。”龙格次直当当说道，毫不讳言。
种苏听的好笑，却也颇为欣赏这真性情，而与那几位同乡相比，龙格次待许子归反倒更真一点。
一个乃外族皇子，一个乃大康举子，走的这般近，就不怕被有心人安上勾结外族等罪名吗……但龙格次素来大大咧咧坦坦荡荡的，结交其他真正朝臣都毫不避讳，认识个举子，也算不得什么了。
许子归明显喝了不少酒，颊上略染红晕，情绪一直不高，只因感谢种苏，方一直坐着，并尽力与他们交谈，不叫人扫兴。
但那眉宇间郁色却无法掩饰。
“景明兄，请。”
却颇为懂事，几人屏退了各自随从和酒楼小二，许子归年纪最小，虽情绪不佳，却仍打起精神，主动为种苏与龙格次添茶倒水等。
见种苏爱喝席间酸饮，便特意留意着为她添加。
“有劳。”种苏道。
许子归略抿唇，摇摇头，意思是不客气。
他方十六，种苏记得上回见他，便觉得他有股同龄人鲜有的沉稳，可以说年少老成，眉头隐约带着抹郁色，似心中时时思虑，但跟裘进之眉间川字般的思虑又不太相同，更趋向于一种郁郁寡欢，闷闷不乐，为人处世彬彬有礼，却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
这般神色与性情通常非一日之功，多半常年处于某种压抑的，严正的环境下形成。
看许子归吃穿用度，显然家世尚可。家境不错，却郁郁不乐，谨慎小心，再结合方才龙格次无意中透露出的“拿身份说事”，让种苏想起从前见过的，那些家中不受重视宠爱的庶子庶女，在他们身上，便有这种相似的影子。
“别只顾我们，你自己多吃一点。”种苏道。
许子归点点头，友好而感激的一笑。
十六岁的少年，家中压抑，想必多年刻苦读书，方终于获得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的机会，却被同期嫉妒蔑视，甚至欺负羞辱，想来还是有些难过与不舒服的。
“子归啊，怎的吃这么少，还不高兴么？”龙格次问道。
许子归忙说没有。
“嘿，心事重，那些人不值当嘛。”
许子归点点头，没说话。知道瞒不住，也不刻意伪装了，叹了口气，坐在那里，神情有点难过，堂堂乡试解元，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儿般，颇有点可怜。
“欲成大树，莫与树争。”种苏想了想，说道，“人生在世，总会有些不如意。那些不过你前行路上的砂砾，如龙兄所说，不值得在意。倘若实在在意，更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待你日后变的更强，自有他们有求于你，仰望你的时候。”
许子归神色稍缓，吁了口气。
“谢谢龙兄，景明兄，我省的了。让你们见笑了。”
“那就高兴点。喏，给你看个东西。”
种苏右手随意一伸，在许子归面前一晃，手腕翻转，袖袍微动，下一瞬，掌心朝上，手中赫然出现一枝桃花。
桃花花瓣粉嫩，虽只短短一枝，却开的灿烂。
“哟。”龙格次意外道，“你还会这个？”
许子归愕然看着面前的花朵，看看花，又看看种苏，眉头舒展开来。
“终于笑了，哈哈哈。”龙格次哈哈大笑。
“心情好了吧。”种苏也笑道。
许子归伸手，接过花朵，他有双读书人的手，干净文弱，食指内侧处有颗小痣，他看着种苏：“你，你会戏法？”
种苏笑道：“就会这一手，你要再不高兴，我可也没辙了。”
那花不过之前街边墙头随手折的一枝，顺手塞进袖中染点花香，此刻倒派上用场。倒也不是特意哄许子归开心，只是刚好有这么个道具。
却没想到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远出乎意料。
许子归手中拿着那花，神情怔然，眼睛竟似有点发红。
种苏：……
不过微不足道的一小小戏法而已，这么感动的吗？
许子归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道：“没人这么逗我开心过。”
复又抬起头来，朝种苏展颜一笑：“我很开心，景明兄，谢谢你。”
许子归一直客气有礼，之前感谢种苏相帮时也是诚心诚意，而这一次的感谢则更为真挚，仿佛多了分真心实意的亲近。种苏不由略感唏嘘，由此可见许子归平日的生活大抵真不怎么开心。
许子归面上总是挂着抹淡淡的笑意，显得友善亲切，然而刚刚那一笑，却显出几分他这个年纪的朝气来，他长的本就清秀俊朗，唇红齿白的，这一笑，顿时令人眼前一亮，像邻家腼腆而纯真的小弟弟般。
不知为何，看着他的笑容，种苏却想起了另外一个人的笑颜。
燕回。
燕回似乎不大爱笑，总一副冷峻淡然的模样，上回分别之时那短暂的笑容，却惊鸿一瞥，令人印象深刻。
那笑容才叫真正的好看，不常笑的人偶尔一笑，甚至给人一种受宠若惊的惊艳感。
分别好几日，不知他如今在家中做什么？
种苏惦记着家中小西施，饭毕，便与许子归龙格次二人告别。
临分别前，龙格次忽然从手上取下两枚戒指，分别赠予种苏与许子归。
“与你们投缘，便当小小见面礼吧。收下，都收下，不戴也拿着玩儿！”
种苏忙推辞，大康虽没有戒指定情的习俗，但龙格次好歹是皇子，所戴戒指皆非常名贵，取下的这两枚更是出产稀有的青金石戒指，如何能收。
“瞧不起我吗？给个面子，求求你们给个面子罢。我还多着呢。”
种苏当真哭笑不得，龙格次十根手指上戴满戒指，取下两个，还剩八个，仍旧非常华丽，西域胡人的装扮向来浮夸，不拘一格，好在龙格次长相英俊，气质出众，倒也十分好看，只是龙格次这性情实在有时令人嘀笑皆非。
龙格次将戒指硬塞进两人手中，便忙不迭头也不回的跑了。
种苏：……
种苏与许子归只好收下，远远朝龙格次拱手行了个谢礼，种苏将戒指顺手放进今日佩带的荷包中，而后与许子归道别，回到家中。
白日里想起了燕回，当天晚上，种苏心念一动，要么这几日约他出来玩玩？又觉似乎才约过没几日，见太勤了恐怕不好，说不定他忙着呢。
写封信问候下倒是可以的。
于是种苏坐到桌前，研磨铺纸，挑亮灯芯。
【燕兄：
光阴匆匆，自上回一别，数日未见，甚为挂念，不知燕兄讳症可愈……】
种苏原本只想问候两句，然则一提笔，却下笔如飞，无数话语竟如江水，滔滔不绝，跃然纸上。
她家亲戚不多，更无甚远在异地需要通信的，朋友伙伴们也皆在录州，从前见有些文人墨客喜好交友，动辄鸿雁传书，或以书信会友，不知他们都写些什么。如今种苏倒是第一次与人这般写信问候。
说也奇怪，思绪毫无阻滞，就好像跟老友聊天般轻松自在。
种苏一蹴而就，洋洋洒洒，竟写满整整一页，方意犹未尽放下笔。
之后再大致检查一遍，确认无甚冒犯不妥之处，便着陆清纯送至那信舍去。
这封信当日便到了李妄手中。
谭德德从谭笑笑手中接过，匆匆迈入殿中，已快至半夜，宫中灯火辉煌，李妄仍坐在桌前，埋首公务中。
谭德德将那封信轻轻放在角落处。
“什么？”李妄头也不抬，问道。
“回陛下，那位公子来信了。”
“嗯。”
李妄嗯了声，谭德德躬身候在一旁，满殿静谧，唯有李妄不时落笔，笔端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
这几日李妄颇忙，除去日常政务外，本年会试张榜之日在即。这几年朝廷一再放宽科举条件，大力鼓励民间办学，考学，以致于科举学子年年增加，今年入京会试之人竟达上万人。
而会试的公平公正更进一步提升，主考官每年一换，由皇帝亲自指定人选，由历年的三年主考官增加至五位，皆来自不同属部。
阅卷程序则为三道，初审合格后，再进入复审，之后三审，三审过后，所有阅卷官再复查一遍，之后将名单与试卷呈递皇帝。
皇帝或全阅，或抽查，之后方算尘埃落定。
此举颇废时间，人数一多，更是项浩大工程，然则其利无穷，最终能够脱颖而出，禁得住层层关卡的，从本身之才，到心性定性，莫不强人一等，为真正可堪之材。
一摞摞雪片般的考卷送上皇帝案桌，将来便是雪片般的人才洒向大康各地。
灯烛芯啪的一下，发出燃烧的轻微哔啵声响。
李妄复阅过数张卷子，停下笔，眉头微蹙，两指揉揉眉心，暂停休息片刻。
谭德德忙奉上茶水。
李妄浅啜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注意到那封信，谭德德看见，正要吩咐下人拿剪刀来拆信，李妄却摆摆手，径直拿起，拆开封皮，展信而阅。
【燕兄】
这一句熟悉的称呼顿时勾起了几日前的记忆，东市街头，灿烂春光里那一声声的“燕兄”犹如在耳。
李妄眉梢微挑，继续看下去。
种苏信中问候了李妄身体，又反馈了小猫如今的状态，在她家适应良好，每日都吃的很多；之后笔锋一转，谈到今日出门给小猫买食，却不小心“行侠仗义”出了把小小的风头。
【可惜燕兄不在，否则可亲眼一睹对方气急败坏，最终心服口服之模样，当然，亦可一睹我大杀四方之飒爽英姿，哈哈。】
李妄靠在椅背上，慢慢阅览，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信中种苏未提及具体人名与其他，重点在于桌上她以一对五的精彩环节。透过简单而灵动的只言片语，那跌宕反转的具体画面跃然纸上，犹在眼前般。
李妄阅览完毕，整个疲乏的身心似乎随之轻松不少。
要回信吗？按理须如此。
“铺纸。”
谭德德忙上前铺纸磨墨，李妄执笔，起笔……
谭笑笑候在门外，信舍的信件传达由他经办，不敢出任何问题，见李妄要回信，便等在门外，预备及时送出。
然而等了许久，却未见动静。
谭笑笑偷偷探头，只见案桌后，李妄提笔凝神，那笔顿在半空，迟迟未落下。李妄眉头微蹙，似在沉吟。
片刻后，放下笔，再拿起，又停在半空……
咦，这是怎么了？怎地这么慢？
有这么难吗？
似乎比批阅科举学子的试卷还要难，这么会儿功夫，早阅过几张卷子了，回信却还一字未写。
谭德德发现谭笑笑探头探脑，过来给了他一巴掌。
谭笑笑不敢再偷窥，捂着脸跑到远处默默等候，直又等了半个时辰，里头方终于送出来，谭笑笑忙揣在怀中，第二日一早，便匆匆送出宫。
当日中午，这封信件出现在种苏的书案上。
种苏吃过午饭，午睡起来，看到信，便泡了杯茶，坐到廊下，兴致盎然展开。
雪白纸张上，白纸黑字，唯有二字：
【已阅】
作者有话说：
3号零点再更新，到时见~

第23章 一更
【已阅】
种苏看到这两个字顿时笑的不行，并未感到被怠慢或者被敷衍了，而是马上想到燕回回信时的“窘迫”模样，不知为何，就有这样的直觉，知道他定跟自己一样，也是初次与人这般通信。
以燕回的性情，大抵实在不知写些什么，最后只好以这两字回复。
已阅？当自己是皇帝么。哈哈哈，太好笑了。
种苏笑了好一会儿，阳光照进廊下，心情实在大好，便索性趁兴再回一封。
【燕兄，来信已收到。嗯，已阅。】
……
种苏唇畔含笑，写好信，想了想，搁置案头，第二日方着陆清纯送往书信斋。
在李妄的第二封回信到来之前，种苏得先忙另一件事了。
会试张榜了。
许子归一举得中，为本次春闱会元。种苏没想到许子归果真有才，心中着实为他欢喜。
遂让陆清纯递了贺信过去，恭喜祝贺一番——许子归所居住的客栈已成近日的热闹之地，每日登门拜访者如过江之鲫，附近百姓也争相上门一睹会元之风采，顺带蹭蹭瑞气。
许子归未有回信，种苏也不介意，知道他定忙的无暇分身，不久之后还有殿试，而殿试之前这段时间，还须拜访座主，同窗交流等等不能避免的应酬。
种苏身为捐纳之官，不必拜座主，却也需去认门庭，其性质实质与拜座主差不多。
这一日，种苏换上一身较为正式的新袍，带上名帖，来到户部度支主事府上。
主事府大门紧闭，唯开了一道侧门。种苏来的不算早，只见侧门陆续有人出入，附近停着车马，不时有人离去，有人到来。
“人还挺多啊。”桑桑也换了男装，扮做种苏贴身小厮，先到门口登记，之后等待传唤入内。
“不算多，”种苏打量来往之人，“据王先生说，从前才叫门庭若市呢，如今捐纳之制日渐式微，这些不算多了。”
王先生乃入京之前家中特地为种瑞请的先生，大致讲解大康当今的朝政局势等，以免到时入职眼前一抹黑。种苏跟着也听了些许。
捐官之制历朝历代几乎都存在，大康亦不例外，在先朝，以及当朝前几年，都曾大肆实行过，大大缓解和增强了当时的国家财政。
但它的弊端也同样显而易见，譬如常见的拉帮结派，贪污受贿，官员腐败等等问题。正因为这些弊端，向来颇受正统官员的抵制，一个英明的皇帝，明智的官员既要恰当的利用它，但若想真正国强民安，长远发展，则更需遏制，甚至铲除它。
如今的皇帝重视科举，其反面态度正是对捐官之制的反感，不满和打压。
种苏说的“不算多”，较之以前相比，的确不算多。
“种公子，里头请。”
种苏跟随仆役来到主事府正厅，厅上坐着名中年官员，正襟危坐，一旁还坐着名下属，面前置一名册。
“录州录县人士种瑞，拜见主事大人。”
中年官员抬起眼皮，看了眼种苏，嗯了声，继而一点头，种瑞便递上名帖，中年官员看了一眼，交由身旁下属，下属对照名册核对一遍，而后画了个勾，再示意这便可以了，可以走了。
种苏行礼，退出正厅。
这便是所谓的认门庭，不比科举学子们拜座主，是真正的学子与主考官间的情谊联络，日后相互依傍，提携等，捐官们的认门庭不过是来认个主，走个过场，知道你从哪里捐的官，认个主，日后别站错队，万一有什么事，知道找谁。
当然，最好没事，毕竟捐官的都是小官，虚职，除非能堪大用，否则谁耐烦帮你管你。真出了事，说不定为保自身，省却麻烦，先于他人对你出手都有可能。
少惹事，规规矩矩本本分分最好。
当然，如果你能平步青云，成为可用之才，又另当别论。
这户部主事乃当朝右相王道济的门生和下属，既由他经管捐官一事，换而言之，种苏如今也算王相一派了。
捐官之制毕竟不甚光彩，哪怕当初无可奈何利用它时，亦不能坦荡公之于众，一向不大能见光。这样的事，自然不能让皇帝沾手，君臣之间久而久之形成默契，此事由官员去办，皇帝一般不经手，不过问，更几乎不怎么干涉。
大康的捐官之事向来由世族大家王家掌控，延绵至今。
种苏不管这些事，也不必管这些事，毕竟党派之争轮不到他们这些小兵小卒关心，万一日后分出胜负，大的好处轮不到他们，也不至于累及性命。
老老实实苟完这两年便罢。
“这便完了？”
“嗯。”
“那，回去？”
种苏与桑桑出得门来，预备打道回府，却在门口得知了一件令她扼腕痛惜的事。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你没骗我吧。”
主事府门口，一年轻男子坐在树下，抬袖擦泪，手中拿着他的名帖。
“我骗你做甚，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若非家中有事，我怎可能愿意回捐！”
种苏简直天打五雷轰。
所谓回捐，最开始为避免有些人万一买官后又反悔而制定出的一条策略：反悔了，不想买了，可以，拿当初交易的双倍金额再买回去。这便是所谓的回捐，毕竟这不是菜市场，任你想买便买，想退便退。
后来捐官大肆虐行之时，出现了竞价恶性竞争，昏君和昏官们为敛财不择手段，已经卖出去的官位，因出现更高价，便逼迫低价者放弃，更让其以双倍或数倍价格回捐回去，方可放其自由身……一时间弄的怨声载道，官场混乱不堪。
后来得到治理，得以改善，但这一回捐制度却还是存在的。
种瑞离家出逃后，种父第一时间便去打听过如今是否可以回捐，却被告知不能。
然而种苏刚刚从这年轻人口中方知，其实是可以的。只要在科举会试张榜之前，递交名帖，表明心意，交上双倍金额，便可回捐。
这年轻人便是如此，因家中突发急事，不得已回捐，今日方有时间来拿回自己的名帖。
可恶！
种苏一想便明白了，当初种父得到的消息并不准确，对方肯定怕麻烦，不愿向上禀告，毕竟回捐他并不能得到好处。
而她上京后，这段时间也是有机会回捐的，却因先入为主，理所当然的以为一切已成定局，以致错失了这最后的机会。
种苏想起，她租赁的那小院，原租户名叫贾真的，桑桑曾听邻人说过一句，貌似是个刚上京，预备入职的，后来有事突然离京了。这么一想，极有可能就也是个回捐的，否则怎么可能说走便走。
等等，录州偏远，种家得不到最准确的消息便也罢了，裘家在京为官，为何当初也无提醒？
对此裘进之的回答是：
“还有回捐这种事？不是早被禁止了吗？”
裘进之比种苏还要茫然，还要痛惜：“我不知道啊，从未听说过。租赁之事由下人一手操办，我哪知道那么清楚……早知便让你回捐了，反正你家有钱，省得我跟着提心吊胆的。”
种苏无语凝噎，然而想来也怪不得裘进之，大概这种事向来不会大肆宣扬声张，只有内部人员方真正知道最新消息。
也怪自己不够细心……不，也怪不得自己，谁能仅凭只言片语想到那么多。
若能回捐……
哎，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晚了晚了一切都晚了。
事到如今，再如何惋惜，后悔都无济于事，算了算了，干脆别想了。
或许一切都是上天注定，注定种苏要来长安一趟，注定她生命中必有这段经历。
想一想，这一趟目前为止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见过许多从前不曾见过的风景以及沿途各地不同的风俗人情。虽在长安出了点意外，却也领略到了长安的繁华璀璨，更结识了燕回这个脾性相投的好友。
想到这里，种苏的心情复又好起来。
无力改变的事，便当成上天的馈赠吧，至于最终结果走向何方，便尽人事听天命，过好当下，其余皆随它去吧。
种苏一向心胸开阔，想的开，郁闷了半日，便决定不再想。
认过门庭后，接下来便是等殿试结束，与新科进士们一同入朝，各居其位，正式就职，各做其事。
这段时间里，便该读读书，练练字，收收心了。
恰逢这几日天气突变，一连几日小雨，绵绵不停歇，种苏便不大出门，只待在家中，读书，写字，做入职的相关准备。
当然，即便宅在家中，也是有许多乐趣的。
譬如跟小西施玩耍，雨停时便在院中清理小池塘，撒上些花种，喂养些小鱼，做小西施的预备口粮。
再譬如，燕回的信来了。
【贾真友启：
上回复信，寥寥二字，只因当时忙碌，仓促下笔，并无嫌你打扰之意，勿多想。
讳症已愈，身体无碍，一切安好，勿念。
近日家中事务繁琐，暂不能抽身外出，若得空闲，会去信告知。】
仍是寥寥数语，种苏却又看的笑起来，这次乃愉悦的笑。
只因上回种苏在信中顺口提了一句，大意是如果燕回太忙，若有打扰，不必回信，种苏本意是怕燕回为难，不知如何回复，没想到燕回却专门解释了这点，这次回信虽仍有点一板一眼，却明显好了许多。
种苏发现，这燕回挺有意思的，看着冷峻疏离，仿佛不容置喙，是那种一旦发号施令，便无人能改其心意的人，但实则却似乎出人意料的好说话，甚至有种温顺的感觉。
很愿意听从旁人意见，并不执拗专断。跟这样的人相处来往，当然是非常舒适的。
小雨纷飞，种苏吃过饭，喂过鱼，猫儿趴在她腿上，她坐在窗前，伏案回信。
本想聊聊最近的会试之事，说说即将就职的心情等等，但种苏还是颇为谨慎的，一则事关秘密，最好少说为妙，二则燕回家已然远离官场，恐怕或有忌讳，或不甚关心，对如今这些事并无兴趣。遂即作罢。
【燕兄安启：
听闻你讳症痊愈，身体无恙，吾心甚慰。身体乃万事之根基，定当细心照顾。
近日细雨绵绵，我亦宅于家中，半日读书，半日睡觉赏玩，倒也颇为得宜。哦，燕兄事务繁忙，却也要劳逸结合，久坐之余，可起身活动片刻，舒展筋骨，避免四肢僵化，肩颈疼痛……】
宫中，李妄批阅过半数折子，展开种苏信件，看到这里，眉头轻扬，便放下信，站起来，走到门外，站在廊下，看着细雨，揉了揉肩膀。
细雨如针，润物无声，落在树叶上，园中一片翠绿，散发着缕缕清新气息。
种苏信中还顺带提及一事。
【本想去慈恩寺后山看看晚开的梅花，据说因这场雨，耽搁了花期，当真遗憾，只盼明年有缘，能够得以赏见。】
“谭德德。”
“在。”
“看看后花园的梅花如何了？折两支好的，送到信舍。”
“是。”
李妄吩咐完，坐到桌前，蘸墨提笔，撰写回信。
万事开头难，李妄自回过第一封信后，后面便简单许多。虽仍不如批阅奏折，审阅朝堂公务那般自如流畅，却进步许多，言谈间渐渐自然起来。
谭德德很会办事，搭配了个素净低调又不会暴露身份的花瓶，插上梅花，一并送了出去。种苏收到后很是欢喜，放在窗前时时能看到的地方。
【这乃燕兄家园子里的？当真意外之喜，谢了谢了。无以为报，这两日吃到的点心还不错，却不能久放，不能多食，随信附送两小颗，请君浅尝。待日后有闲暇，再带燕兄外出去吃——近日我又发现好些好吃的，好玩的地方！】
随信而来的小盒中，两粒玲珑可爱的小点心，李妄煮了杯茶，就着茶水缓缓吃了，味道软糯，颇为可口。
两人谁也没想到，会这样书信来往，起初不过普通问候一下而已，谁知却仿佛停不下来，一来二去的，不知不觉几乎没有间断。
文字有着语言之外的另一种魅力，两人所说不过些日常琐碎，虽未见面，却犹如对坐相谈，更添亲切。
李妄略略沉吟，后日便是殿试，殿试结束，还有新科进士宴，紧接着便是一年一度的朝会，百官觐见，新官入朝……
“谭德德。”
“老奴在。”
“取户部今年新官吏名册来。”
谭德德微微一怔，朝廷官员擢升选拔名册一般都放在吏部，唯有捐纳的官员名册在户部处，而这一部分向来皇帝从不伸手过问，这已是几朝形成的不成文规矩。谭德德知道那位公子是捐纳的，也不敢多问，忙遵命行事。
刚转身，却又被叫住。
“等等。”
李妄虚虚撑着头，想了想，道：“罢了。”
“是。”谭德德答道，又道，“再过几日朝会时，老奴便可以见到那位公子……那位大人了，呵呵，上回山上匆匆一面，不知那位大人能否认出老奴来。”
李妄凉凉看了谭德德一眼。
“数百位大人，齐聚一堂，想必不一定能注意到老奴，”谭德德笑道，“但定能看到陛下的。”
李妄有些累了，捏了捏眉心，一时没有说话。
“倘若是你，看到朕，会如何？”片刻后，李妄开口，漫不经心问道。
“回陛下，自然会震惊无比，而后欣喜若狂，受宠若惊。”谭德德忙答道。
“是吗？”李妄幽黑的双眸中滑过一抹怀疑，“不生气？毕竟朕欺骗你，隐瞒了身份。”
“换做别人说不准会略有不愉，但您是谁，是皇帝陛下，岂会生气？陛下身份岂可随意暴露，隐瞒亦是情有可原，理所当然！见到您，只会受宠若惊，感恩戴德。”
谭德德心道，寻常人能见到皇帝，能得皇帝一个和善眼神便已是天大福气，那位公子如今的待遇可是前所未有。不出意外，日后哪怕不能平步青云，也定官运亨通，哪还会，还敢怪皇帝一时欺瞒。寻常人几世都求不来的运气。
李妄一手撑着头，一手搁在案上，两指随意的轻轻敲击桌面。
“最好如你所言。”最后他说道。
接着李妄铺开信纸，提笔回信。
【琐事将尽，本月二十日，将外出一游，你若有空，可前来一叙。】
谭笑笑小心收好信。
“师父，您觉得陛下信您的话了吗？”
“我所说难道不对？”谭德德走在夜晚的宫殿小道上。
“对对对，师父说的当然对。话说，我也好期待那位公子朝堂上与陛下相见，她不会吓的叫出来吧。万一当堂脱口而出‘燕兄，怎么是你？’哈哈哈哈，岂不有趣？不知陛下会何种表情。”
“哎呀！”谭笑笑头上挨了一击。
“这是你能妄议，你能揣测的事吗？不知死活的东西！”
谭笑笑不敢再说，忙不迭跑了。
谭德德眯着眼，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
燕兄？
嘿嘿，确实有趣。
种苏收到李妄这封信后很高兴，算了算时间，正好朝会结束，于是马上回信。
【有空！那么，本月二十日，便说好了，一言为定，不见不散。】

第24章 二更
种苏与李妄约好见面时间，平常的日子里多了抹小小期待，到那时，天一定放晴了，春光大好。
紧接着，殿试举行，进而张了皇榜。
许子归高中状元！
张榜日种苏也去凑热闹，看了眼，站在皇榜前着实心中吃惊了一番。知道许子归厉害，却不知这般厉害，竟一举夺魁，这样一来，便是连中三元！
“这次殿试不知为何，比往年早些，贡生们准备仓促，这状元郎当真厉害啊。”榜下有人议论道，纷纷交口称赞。
种苏知道眼下许子归那边定然门庭若市，虽说与他有些交情，颇为投缘，但这种时候并不打算往上凑，日后见面，再恭贺便是，内心是很为他高兴的。
没承想，许子归却主动带来口信。
那仆人道：“公子说近日太忙，不便脱身，改日有空再跟种公子与龙公子相约，像先前那般把酒言欢。”
并带了些糖过来，仆人笑道：“这乃点心铺送来的状元糖，公子本不好意思，怕种公子笑话，不过都说这糖好吃，方着下人给您带些过来。”
种苏忙道谢，郑重接过。
人人都想要沾喜气的状元糖哎，哪里敢嫌。只可惜种苏不能吃糖，只好便宜桑桑与陆清纯了。
种苏明白许子归之意，心道许子归人真不错，有这般性情，日后该当是个好官，百姓有福了。种苏虽无攀附之意，但多个朋友多条路，上头有位状元罩着，多少能得点便利。
不过种苏还是告诫自己，尽量不要麻烦他，免得万一事发牵连他。而平日正常来往应该没事。
状元郎忙的无暇分身，种苏也不得闲了。
先去秘书省相关属部递名册，领官服与名牌，这便算正式入职了。
从今日起，种苏乃秘书省下著作局下校书阁下顺理台下端文院下……的笔匠一名，官从九品。
“拜见大人。”桑桑煞有其事道。
种苏戳开桑桑，示意她不要闹。
镜中，映出种苏身穿官服的修长身形，一身碧色圆领袍衫，腰系鍮石带，辍一只装有铜鱼符的小鱼袋。
种苏身形较一般女子高一些，肩薄腰细，骨架匀称，皮肤白皙，穿上这修身直袖文官袍，别有一番文雅俊秀，谦谦君子之感，而双目明亮，又不失少年之气。
似乎还不错。虽非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但穿上这身行头，能让父母看看便好了，可惜家人都不在身边，所有亲朋好友也都不在……
不，长安还有个燕回呢，日后若有机会，可叫他看看。
种苏想起燕回，挑挑眉，笑了笑。
本月十五日，为望朝之日，也即今年的百官朝会。在京的文武百官，原有官员，新擢升选拔官员，在这一日齐聚含元殿，觐见天子陛下。
这种百官觐见的朝会，只会在每月朔望时举行，平日的朝参则唯有五品以上官员参加。
事实上，以种苏从九品的官阶，朔望朝时也是没有资格上朝觐见的，只是今年不知为何，天子忽然下令，从九品亦可上朝觐见。
上朝前一日，种苏来到东大街端文院所在处。
于路口处，遇见一熟人。
“哟，种大人。”裘进之骑在马上，冲种苏散漫的拱拱手。
“裘大人。”种苏亦不下马，拱了拱手。
裘进之这次会试名落孙山，最后还是裘老爷厚着脸皮，四下钻营，花了些钱，替他谋得个职位。好巧不巧，与种苏一起，同在秘书省，不过隶属秘书省门下国史局理文院，为校正郎，品级乃正九品。
秘书省总阁位于皇宫内，因书籍整理编纂的特殊性，其下属的国史局与著作局官署则分宫内宫外两部，即既有在宫内当值的，亦有在宫外各院上值的。以上下院的称呼区分开。根据具体的职务，某个阶段的任务而随时调配，常会出现上下院轮流当值的情况。
当然，皇宫不是谁想进便能进的。即便轮换，也要看资历，背景，以及各人本事。
裘进之倒是直接进了宫内上院，今日不过来这边的理文下院做登记。
“端文院。”裘进之看看隔壁的端文院，酸溜溜道，“家里有钱就是好啊。”
“理文上院。”种苏笑吟吟道，“家里有官就是好啊。”
裘进之：……
裘进之嘴上没讨到便宜，只得悻悻离去，临走前说道：“明日进宫觐见，可别出丑，别丢人。”
种苏点点头：“自当尽力，也拜托裘大人了。”
裘进子撇了撇嘴，这段时日他已完全接受了种苏的秘密，思忖着种苏日常不过在端文下院当差，料想也出不了什么事，别自己吓自己。
种苏递了文书，走进端文院，进门便闻到股淡淡墨香，不同于其他官署衙门的肃穆，反而充斥着种文人书卷气息，当然，亦不如其他官署宏大。
种苏却很满意，在这种地方做事应该蛮清净舒心的。
种苏入内，先拜见上峰掌院，校正郎，校书郎，主事等人，又见过几位前辈，再来便是同她一样新来的同僚。众人彼此打过招呼，都十分和气，面上更有种隐隐的兴奋。
“此次陛下特许，从九品亦可参加百官朝会，此乃得之不易的机会，今日你们便都早些回去，早些歇息，明日务必别耽搁了时辰，别殿前失仪。”掌院和蔼的说。
种苏心下了然，以掌院品级，定非第一次入朝觐见，这话显然是对其他人，尤其对他们新来之人说的，毕竟端文院中大多都是从九品，且这种文职，迁升非常难，即便正九品的，哪怕偶尔到宫中轮值，没有特许，也是见不到皇帝的。
这次觐见，虽也只能远远的朝拜，却也不失为一种荣耀。
众人莫不高兴，充满期待，简单聊了几句，便各自告辞，纷纷回去做准备。
翌日。
种苏早早起来，前往皇宫建福门外，端文院一众同僚陆续赶来，打过招呼，而后按阶站好。
建福门外排起长长的队形，宛若长龙，依序穿过建福门，过含元殿。
再过两道门，到宣政门外，入宣政殿。
这便是今日觐见朝拜的地方了，在京官员多达数百人，五品以上官员入殿内，五品以下站在殿门外，其余官员则皆立于宣政殿外的宽大广场上。
种苏站在堪称密密麻麻的队伍中，犹如蝼蚁。端文院更处于在接近队末之处，哪怕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也顶多能看到宣政殿的殿门。
“哎呀，太远了。”一同僚小声道，“太远了嘛，根本看不到嘛。”
“嘘，肃静！”掌院斥道。
种苏原本心中还有点紧张与期待，这下已彻底没了。的确太远了。罢，好歹也算来过一趟皇宫，也算值了。
许子归想必站在前面，到时问问他皇帝长何模样。
一声钟响。
“皇上驾到。”
种苏远远瞥见一抹明黄浩荡走来，前呼后拥的入了宣政殿。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种苏混于人群中，跟随其他官员一起行叩拜礼，在内侍官的教引下，山呼万岁，一时间，整个皇宫内，天地间，都充斥着庄严的呼声。
这便是当今天子，一国之君，大康百姓的王。
这一刻，无论近臣，远臣，立于殿内抑或远远的殿外，都不约而同臣服于这种皇家天威之下，种苏心中也隐约感到一股力量，不由自主变的谨慎，肃穆起来。
“众卿平身。”
内侍官中气十足，声音洪亮，传递出皇帝的指令。
众人纷纷起身。
种苏随之站起，知道接下来乃上头上峰高官们向皇帝禀报，议事之时，与他们这些小兵小卒无甚关系，只要陪同站着便是。
三月的天，阳光灿烂，晒的人懒洋洋的，一个时辰后，种苏用衣袖遮住唇，偷偷打了个呵欠。
看四周，不少人被晒的头昏脑涨，不停呵欠，简直昏昏欲睡。种苏瞥见不远处的裘进之一会儿换左脚，一会儿换右脚，暗暗偷懒，却被他上峰发现，遂即被瞪了一眼，裘进之顿时不敢再动，苦苦站直，生生忍着。
种苏不禁看的暗笑，当官不易啊。
忽然间，一内侍走过来，朝众人道：“陛下有令，秘书省年前修撰《上史》有功，特许秘书省各部各院进殿面圣领赏谢恩。”
此言一出，顿时犹如石投湖面，惊起千层浪。
什么情况？一般来说，赏赐向来都只有上头总部的事，而后再分赏下去，陛下即便赏下头，也顶多颁个旨令或者公文传达告示一下，这般特地接见下头官员们的事不是没有过，却极为鲜少。
且秘书省编撰《上史》已是去年，亦是原来官吏们的功劳，这回新来的几位却也跟着受赏，能够得以面圣，当真走运！
顿时周遭纷纷朝秘书省各院投去艳羡目光。
种苏却心中一咯噔，不会吧，竟要面圣？
所谓面圣，便要与皇帝面对面相见了……若说先前她心中还有几分寻常期待，希冀能够一睹皇帝圣容，但那仅限于平安无事混在群臣中，眼下的面圣无端令人忐忑不安。所谓做贼心虚，哪怕明明没有被抓到，然则看到衙门公差，不由自主会紧张惶恐。
不远处的裘进之也马上朝种苏瞥来，眼中现出抹忧虑。
种苏稳住心神，理智告诉她，这仅仅是场寻常的面圣而已，实在不必过于紧张。只要表现的跟其他人一样，定然无事。
种苏镇定下来，规规矩矩跟在队形里，缓缓走向殿内。
殿中。
秘书省最高官员秘书监站在众臣前面，看着自己属下各部各院轮次进来，简直喜不自胜。虽不知陛下为何忽然心血来潮一般，召见整个秘书省，但这位皇帝做事向来不拘一格，这种事倒不算的什么，无论如何，能够得到如此嘉奖，百官众臣前，实乃无上荣耀。
当然，所谓赏赐并非当堂发放，下朝后自会送至各部院，眼下众人皆进来叩拜谢恩。
秘书省所有部院加起来，够资格来参加今日朝会的，约莫有好几十人。五人一组，依次进殿。
李妄坐在殿内正中龙椅上，一身黄色衮服，头上十二旒珠微微晃动，身姿端正，面色肃然，双眸墨黑如漆，仿佛漫不经心的看着殿下叩谢之人。
已是第七组，还未听见贾真之名。
种苏排在第八组，跟着内侍官的指引，来到殿门前。
前面一组已叩谢完毕，鱼贯而出，接下来便轮到她这一组了。
种苏站在后面一排，规规矩矩跟着众人下跪，叩拜。
“……端文院上下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掌院领头，带领众人行礼。
“众卿平身。”正殿上方传来皇帝的声音。
种苏莫名觉得，这声音似乎有那么一点耳熟。
人的声音都是有区别的，尤其说话的语调语气上，都有各自的辨识度，种苏每回易容，连声音也会刻意稍作改变，便是这个道理。
皇帝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音色是极好的，年轻男子特有的清醇，却又有种上位者特有的低沉，威严，或许是因在皇宫，更有种强大的威迫感。
在哪里听过呢？
种苏来不及思考，只听前面正逐次唱喝道：“微臣宋文，微臣王立，微臣赵子新，微臣……谢主隆恩。”
第一排叩谢完毕，轮至第二排，种苏忙接在同僚后头，道：“……微臣种瑞谢主隆恩。”
众人行礼，起身，抬头仰望天子圣容，而后躬身退下。
虽说这种场合可一睹天子真容，但没人敢真的直勾勾看皇帝，不过匆匆一眼，忙又低下头去，皇帝额前旒珠遮挡，更看的不甚清楚。
然则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却是能够一览众人，看的清清楚楚的。
种苏松了口气，心道先前果真多虑了。正要退下，倏然间，皇帝声音传来。
“站住。”
所有人不由停下。
皇帝的声音威严而冷厉。
“种瑞？”
种苏听到自己名字时，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妙预感，然而此际容不得她多想，不得不马上躬身道：“陛下。”
“上前来。”皇帝说道。
种苏只得排众而出，站到队列最前头。
殿中一时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抬起头来。”
那声音带着强大的威严感，不容置喙，种苏缓缓抬头，不得不看向高阶之上的御座。
那一瞬，四目相对。
种苏的面容暴露在明亮的光线里，而她也得以看清御座上的天子真容。
燕回？！！！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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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悚然对峙
燕回？！！！
怎么会是他？
他是皇帝？
种苏向来胆量不小，许多人害怕的东西，譬如虫子蟑螂，妖魔鬼怪类的传言等皆无法吓到她。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最恐怖事，乃某回半夜惊天炸雷，吓的她梦中惊醒，大声尖叫。
那回种瑞赤着脚匆匆跑来她房间，倒是抱住她陪了半宿，事后却笑了她足足半月。
然而即便那夜惊魂炸雷，也不如眼前这一幕骇人恐怖。
燕回！
种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没有当堂惊叫出声，一切太过突然，猝不及防，她的眼中现出无法遮掩的震惊与恐惧，一时之间脑中一片空白，无法言语，呆怔在原地。
种苏站在最前方，余人只能看见她背影与侧影，脸上神情却尽数落入李妄眼中。
李妄端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种苏，微微眯起双眸，眼中震惊之色不动声色敛起。
众人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1】。
虽那时看的不甚清楚，却有模糊轮廓，当这张脸出现在眼前时，那模糊记忆便瞬间清晰，便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万万没想到，辛苦寻找的淫贼，居然就这么找到了，居然还是自己的臣子……
当真荒唐，当真可笑，当真……无耻！
李妄微微眯眼，冷冷看着种苏，一时没有说话。
殿中静谧无声，气氛忽然显得微妙。
“咳，”秘书监斗胆打破这诡异的寂静，“大胆，天子面前，不得失仪。”
种苏猛的回神，忙低下头去。
秘书监清了清喉咙：“陛下？”叫了人上前，却又一言不发，不知是何意。
李妄仍未说话。
种苏背上冷汗津津，顷刻间湿了衣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死定了。脑中此际无暇他想，只等待那夺取性命的旨意。
她可以感觉到李妄的目光仍在她身上，犹如一把无形的刀，悬于头顶。
“有缘……”李妄低声道，语气无情无绪，却藏着抹不易察觉的低沉阴郁。
有缘再会——这正是那日小巷中，种苏临走时留下的“猖狂之词”：
“你给我等着！”那日李妄虚弱，咬牙切齿道。
“来呀，只要我们有缘再会。”种苏嘻嘻笑，扬长而去。
此刻李妄虽只模糊说了二字，种苏却立刻听出其完整之意。
一众大臣却不知其中机锋，完全不明所以。前些时日李妄被绑之事本就只有少数人知道，另外一名朝廷命官因官阶低微，未有引起注意，是以无人能联想到那事上。
有缘？难道是颇合眼缘？
然则李妄却没再说什么，短暂的静谧之后，李妄抬抬手，谭德德便适时道：“下几位大人觐见——”
没事了？
种苏心中怦怦直跳，不敢置信，这是逃过一劫了吗？居然没有治罪？种苏双腿发软，总算能够勉强维持镇定，跟随这一组的其余人一起退出殿中。
到了门外，一内侍却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边。
“种大人请留步，请稍后片刻，陛下有请。”内侍低声道。
内侍领种苏到殿旁一侧等候，而后离去。
日头已爬上天空正中，阳光劈头盖脸的洒下来，种苏独自一人，站在廊下，沐浴在阳光里，背上爬满冷汗。
又近一个时辰后，钟声响，群臣退朝，纷纷散去，百官朝会终于结束。
“种大人，这边请。”
这回来请的，是种苏认识的人，正是先前在宫外伴在李妄身边的侍从。
谭笑笑。
谭笑笑亦不复宫外那副和气胆小没见过世面的小仆役模样，一身内侍服，嘴角倒是仍带着笑，却明显公事公办。
种苏跟着谭笑笑过了两道门，走的片刻，来到长鸾殿。
长鸾殿乃平日朝参的地方，也是天子日常处理公务，起居之处，唯有五品官员，或得特许方能入内。种苏万万没想到，她竟会踏足此地。
三月里，偏殿中地上仍铺着毯子，踩上去落地无声，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熏香。今日朝会后皇帝不再见任何大臣，连侍从宫女都赶了出去，偌大的皇殿內只余几个贴身内侍和侍卫。
种苏孤身一人，站在空荡荡静悄悄的殿中，等待最终的审判。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
李妄换过一身黑色常服，眸色沉沉，袍角带起一阵轻风，坐上正中位上。
种苏赶紧低头，跪伏在地。
李妄冷冷看着种苏，终于找到这淫贼了。
他不叫起，种苏不敢起，额头碰触在地面上，四周寂静如同坟墓。
“种卿。”李妄终于发话了，声音听起来毫无异状，犹如跟寻常臣子叙话，“种卿跟朕有缘，来，到朕身边来。”
冷汗重新爬上种苏脊背，这听似平静的话语却令她毛骨悚然。
种苏直起身来，却没有站起，眼眸微垂，开口道：“陛下此言，微臣受宠若惊，只又实在惶恐，微臣斗胆，今日方有幸初次得见陛下圣容，实不知这缘从何起，当真惶恐。”
此言一出，本就安静的殿中更静了一静。
李妄眯了眯眼：“初次得见？”
种苏答道：“是。”
“抬起头来，好好看看。”
种苏抬起头来，看向李妄。
先前在朝会上震惊的匆匆一瞥，如今相隔数尺，种苏眼中清晰映出李妄的五官。
这是燕回的面容，燕回的声音，然则却绝非宫外的那个燕回。
他比燕回更冷峻，眼神阴郁，对她毫无感情，全身更充满一种肃杀之气，手握身杀大权，只要一句话，便可以马上要了她的命。
种苏必须摒除一切杂念，打起精神应对。
种苏眼含惶恐，小心的看李妄，触及到李妄黑沉沉的目光时，忙低下头去，拱手道：“回陛下，臣仔细看过，确与陛下乃初次相见。”
种苏等在朝会殿外的那段时间里，大脑飞快快动，心念电转，知道今日说不定便是死期。
求饶可以吗？
李妄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她这个“淫贼”，如今自己送上门来，岂会放过？在殿上认出她的那一刻，种苏清楚的看见，李妄眼中闪过的一抹杀意。显而易见，他绝不会饶恕。
然而为何未当堂处置掉她？
原因或许有很多，但最重要最可能的，便是此事不宜声张，不能公开。
种苏很快抓住其中的关键点，想想也是，皇帝出宫本就属于隐私机密，更何况皇帝被调戏了这种事，想来知道此事的人定然没几个。
而皇帝想要惩治她，总得有个名目。
否则无缘无故杀掉一个刚入职的朝廷命官，哪怕只是区区小官，要如何交待？虽然他不一定需要交待，却不免会引起一些胡乱猜测。
没有被当场处置，这为种苏赢得了一点自救的时间。
当然，单独召见她，也有可能将她偷偷处置，毕竟这对一个皇帝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更不是什么稀罕事。方才种苏等在殿中时，最担心的便是有人悄无声息上前来，捂住她口鼻，或者将她一声不吭带走，又或者等来皇帝不由分说的一句“拿下”……
所幸，这一切都未发生。
接下来，种苏还得赌一把。
是坦诚当日“罪行”，解释清楚当时情形，然后跪地求饶，请求宽恕“猥亵”龙体之罪，还是只字不提，干脆装作不知？
种父曾经说过，许多人对曾经的某些窘事糗事或者错误念念不忘，很多时候并非因为那事本身，而是因为那些事带给人的种种感觉。事情过去后，再旧事重提，无疑是重揭伤疤，令人再体验一把当日的感觉。这是十分不对的。
或许听起来有些矛盾，但确是复杂的人性。
种苏倘若现在坦诚，解释了他会听吗，听了会信吗？恐怕只会认为是狡辩，反而更激起他的回忆，引发怒意。
若抵死不认，一方面不会勾起伤疤，更不会坐实“罪行”，另一方面也在隐晦的告知对方：自己将永远三缄其口，已然知罪，绝不敢泄露半分。
没有时间多做细致周全的思量，种苏冒险做下这个决定，赌一把李妄非杀人不眨眼的暴君，赌一线生机。
“微臣与陛下先前从未见过。”种苏道。
角落里四脚神兽炉鼎飘出缕缕香雾，李妄眼睛眯了起来。
这人若敢求饶，敢重提那日之事，便立刻割了她的舌头，斩去手指，再杀了……然而种苏的话语却出乎意料，她胆子很大，竟敢来这一招，却的确是个聪明的招数。
就这么杀了这个淫贼，倒便宜了她，也难得堵那些悠悠之口。且先留着，日后自有错处有凭有据堂而皇之的惩治。
“来人。”
片刻后，李妄唇畔噙着冷笑，下令道：“拖下去，先杖四十。”
种苏听到那句“来人”，心头巨震，全身发凉，再听到“杖四十”，顿时大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然而，等板子打到身上时，才知道她错了，她可能还是会死。
“啊——”
一声惨叫蓦然响起，高亢响亮，直要响彻云霄，惨绝人寰，惊起树间鸟儿，纷纷展翅惊恐飞起。
怎么会这么痛？！
种苏小时候不是未挨过打，双亲虽更宠爱她些，但犯了错，也一样挨打挨罚，绝不姑息，然而生平未挨过这么重的板子，这才知道为何会有杖毙这种刑法，果真是能打死人的。
太痛了啊啊啊！
行刑之处就在殿外，种苏原本还想努力忍着，然而第一下就让她猝不及防，彻底喊叫了出来——实在强忍不住啊。
啪！
第二板下来。
李妄坐在殿中，谭德德奉上茶水，正要喝，那震天的惨叫声传来，这皇宫寂静惯了，从未有人敢发出这种大喊，李妄实属头次听见，如魔音入耳，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些许。
李妄蹙起眉头。
第二板。啪。
“啊！”
随之而来的是第二声惨叫，依旧高亢，却戛然而止，仿佛被猛然掐断在喉咙中。
李妄冷眼看向殿外。
谭德德忙走出去察看，一会儿后回来，回道：“陛下，种大人晕过去了。”
这便晕了？
李妄起身，迈步走出殿门，来到殿外，种苏躺在行刑的杖板上，已然晕了过去，两只手臂绵软无力的垂在两旁，脸色发白。
行刑的两个侍卫站在两旁，面面相觑，也是第一次看见两杖便晕过去的人，颇为为难。剩下的三十八杖还要不要继续？只怕打完这人便没命了。
这也太不经打了。
事实上，种苏今日天未亮便起床，起的太早没胃口吃饭，原想着半途买点吃的，然则第一次进宫，欠缺经验，耽搁了些时间，最终未能进食。
之后在太阳底下站足了几个时辰，又渴又饿，再经殿上“相认”一事，当真生死惊魂一刻，心绪大起大落，提心吊胆，所谓急怒攻心，急火烧心，两板子下去，直如雪上加霜，晕死过去实属正常。
“陛下？”侍卫小心请示。
李妄一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种苏苍白面颊，半晌，冷哼一声：“余下的板子先留着。”
“是。”
谭德德忙命人过来，种苏身份好歹是朝廷命官，还是得好生照料，当下嘱咐两句，让人好生送出宫外。
侍卫们撤了杖，纷纷离去，殿中恢复一贯的寂静。李妄仍站在殿外，阳光照在地上，投出长长的身影。
李妄面沉如水，这淫贼既已找到，便不必急，初始的震惊与愤怒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股烦躁。
“如何？”李妄冷声道。
谭德德知其问的何事。今日李妄在朝上见完秘书省所有人，却未见到想见之人，当时脸色便十分不好。刚刚下朝后，李妄第一件事便是令谭德德去查，听问，忙躬身回答。
“回陛下，查到了。那位大人回捐了，具体缘由不知，只说因个人原因。”谭德德道，“因是回捐，名册并未在户部保留，不知具体。若要细查，也是能查到的，不过需要一点时间。”
回捐？
李妄眉头微皱，背着手，走了两步，捐纳之事向来皇帝不沾手，虽然早晚会整治这事，但眼下还腾不出手来，时机未到。倘若去查，定会引起各方猜测，说不定会波及到贾真身上，查出他与贾真的往来关系……
为何回捐？平日贾真并未透露半分，或许正是因为绑架之事，受到惊吓，不愿再做官？
李妄攥了攥手心，罢了，再过几日，便要与她见面，到时再详问她本人。
不知她上回信中所说新发现的好玩好吃的，又是什么。想到这里，李妄眉头微微舒展开，烦躁渐缓。
作者有话说：
【1】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第26章 一团乱麻
“怎么回事？”
夕阳西下，丞相王道济走在树荫下，朝身边部属一中年男子问道。
今日朝会散后，李妄没有宣任何人进长鸾殿议事，唯独见了秘书省一小小从九品，之后又将人杖打了，抬出宫外。
死对头杨万倾似乎也很疑惑，却未多问，毕竟杨万倾跟皇帝是一伙的，不会对他不利，如果陛下愿意告诉他，以后他自会知道。其他人或猜是那小官不小心哪里惹恼了皇帝，倒也不曾太过在意。王道济却不得不在意。
这小官终究是捐纳来的，多少也算出自他派系门下，李妄突如其来的杖打，是否另有玄机？
近两年皇帝行事越发令人发指，而他身边的警戒愈发严谨，犹如铁桶般，几乎难以渗入，很多消息都无法探查到，皇帝的行踪，心思，也愈发难以掌控，是以一点风吹草动，便不得不谨慎对待。
“查过了，那种瑞便是上回与陛下一同被绑之人。”中年男子回答道。
“就是她？”
“正是。目前所知那日她凑巧在店中与陛下同桌，是以被一同绑了。至于陛下为何会杖打她，想必在被绑之时对陛下可能有过冒犯。具体细枝末节暂且无法查证。”
毕竟事关天子，相关案卷不是想查阅便能查阅的，而那日负责抓捕绑匪的统领和相关部属又不是他们的人，目前他们能打听到的信息极为有限，且是否动过手脚，抹去了真相，也未尝可知。
这是如今能得到的最为合理的答案。
“还有一事……”中年男人警惕的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了个名字，道：“……认识这种瑞。”
王道济浓眉竖起，意外道：“他如何认识？”
“说是偶然识得。”
王道济放缓脚步，沉声道：“让他再打听看看，这事是否属实。”
“是。”中年男子又道，“那姓种的那边，可要派人盯着？”
王道济背着手，老谋深算的双眸眯起，想了片刻，说：“略加留意便可，且莫引起注意。”
中年男子应了声，迎面走来一列侍卫，两人便不再交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说这边种苏被送到宫门处，桑桑扮做小厮模样，陆清纯卸了剑，做仆役装扮，两人牵着马车，规规矩矩等着，然而左等右等，身周其他人都纷纷出来，各自散了，却仍不见自家主子。
正焦急时，种苏出来了，却是被抬着出来的。
“公子！”桑桑差点魂飞魄散。
“嘘，什么都不要问，先回家。”种苏已醒过来，低声道。
桑桑与陆清纯马上驱车回去，到得家中，桑桑小心翼翼揭开种苏衣衫，顿时眼睛红了，哇的一下哭出来。
“哎，别哭。”种苏趴在床上，虚弱道，“没死就是大幸。别哭，不痛了。”
先前种苏急怒攻心，突遭杖打，短暂性晕厥过去，好在只挨了两杖，到得此时，已不复最初那般疼痛，木木的感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是……被发现了吗？”桑桑泪眼婆娑。
陆清纯在门外调好伤药，轻轻叩门。
桑桑替种苏换下湿透的衣衫，又擦洗过，边给种苏上药，边听种苏简单讲述，听完当真又惊又喜，亦是背上冒汗。
喜的是种苏冒名顶替的女子身份并未被发现，惊的自然是燕回居然是当今圣上。
“那燕公子当真是皇上？”桑桑犹不敢相信。
种苏点点头，真的不能再真。如今回想，燕回身上那无人可比的贵气，上位者特有的疏离与威迫感，对市井的陌生，当初被绑，官府大动干戈，真正所为为谁……一切都有了答案。
“娘哎，公子你居然……调戏了皇上……”
种苏呻吟一声，示意桑桑不要再说了。陆清纯所调伤药乃鬼手大师所制，颇有效果，敷上片刻疼痛便消失，只余清凉之感。
桑桑端来清粥，服侍种苏吃了一碗。
“那燕……皇上知道公子便是贾真了吗？”桑桑问道。
种苏喝过粥，终于稍稍缓过神来，这半日遭遇简直噩梦一般，不堪回首，种苏软软趴着，预备理一理头绪，正要说话时，门扉轻响。
“公子，有人来访。”陆清纯在门外道。
“谁？”种苏一惊。该不会是皇上派人来了吧，难道要灭口？
“景明，是我们。”
竟是龙格次的声音：“我跟子归来看你了。听说你今日被皇帝揍了？这是什么回事？伤的如何？”
龙格次说着便要往里闯，幸而被许子归拉住，让他遵守礼仪，又有陆清纯在门口拦着，方没直接入内。
种苏这么个小院子，如今又是男子身份，也说不上什么闺房不闺房了，只是人躺着多有不雅，不便见客，好在伤势不重，便让两人稍等片刻，换过衣衫，打起精神来到厅中。
“你们怎么来了？”种苏没料到这两人竟会上门来。
“冒昧造访，还请景明兄见谅。”许子归身上已换掉朝服，显然先回过家，之后与龙格次结伴而来，“我们听说宫中之事后，颇为担心，便向端文院打听了你的住址，过来看看。”
许子归如今乃状元身份，授官翰林院修撰，论品级自比种苏高出不少，但私下见面，许子归仍口呼种苏为兄，种苏便也从善如流，仍像先前那般相待。
今日朝会，许子归自然也在，知道她被皇帝召见并挨了杖打不足为奇，龙格次想必便是与他相见时听说了这事。
“啧，你们皇帝也是暴君吗？怎的无缘无故打人。”龙格次瞪着眼道。
“景明兄伤势如何？可请大夫看过？”许子归显然已习惯龙格次的脾性，只当没听见前面那句，关切问道。
种苏摆摆手，道：“轻伤无事，多谢你们关心。”
“到底所谓何事，你快说说。”龙格次催促道。
种苏心念电转，知道今日之事肯定会引起众人一波揣测，皇帝那边定然无人敢去套话，恐怕也不会给什么理由，真要给，按她干干净净刚入职的身份，也只能给出一些例如“冒犯”“不顺眼”之类模棱两可的答案。
种苏想来想去，众人可知的，唯一能与皇帝扯上干系的，唯有那场绑架案，万一有人去查，也能勉强对上号。
当然，事关皇家，多有隐晦，绝不可以说的太过清楚。
而李妄今日只认出“种瑞”，没有认出“贾真”，虽不知其中具体哪个环节出了误差，但足以说明李妄并未太过关注当初那桩绑架案的具体细节，并未将“贾真”模样”与“种瑞”身份对应上。
而知道绑架案的人本就少之又少，即便知道，也不敢触霉头，再去重提。
“哎，就挺倒霉，不小心冒犯了陛下。”种苏模糊道。
“冒犯？怎么个冒犯？”
种苏摆摆手，摇头苦笑，“反正，就……冒犯了，哎，别提了。”
龙格次还要再问，许子归却是个有眼色的，适时阻止道：“既是冒犯陛下，不宜私议，龙兄便不要再多问，为难景明兄了。”
龙格次只得作罢，种苏抱歉的拱拱手，此事便算揭过。
“原还想，你虽是个小官，说不定日后有所为，认识结交几个有用的，谁知这第一日便被皇帝打了一通，只怕日后你这官运不那么亨通，哎，算了，你还是顾好你自个儿小命吧。”龙格次遗憾而真诚道。
种苏哭笑不得，许子归与她对视一眼，摇摇头，也笑着。
龙格次在许子归刚来上京便相识，也算识于微末，如今许子归入朝为官，两人也不大避嫌，仍同从前一般，倒也坦荡。
对于这二人的到来，种苏还是心存感动的，毕竟只有几面之缘，难得有这份关切。
龙格次与许子归又坐了会儿，叮嘱种苏几句，方告辞而去。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一不速之客。
种苏看见他便觉头疼。
“天爷，到底什么个情况？”
裘进之下朝后又到官署待了半日，终于出来，找上门来，却撞见许子归与龙格次到访，忙躲到附近僻静处，此时方现身。
对裘进之倒不必隐瞒，种苏于是大概告知了皇上便是那日一同被绑的那位，至于为何会跟皇帝一同被绑，便得从两人如何相识说起……
鉴于涉及皇帝出宫和言行隐私，种苏只简单述说了初识那晚以及后来再重遇，和被绑之事，个中细节一笔带过。
“那人竟是皇上？！我就说那晚感觉有些不对！”
“你竟跟皇上认识！”
“什么？！你你你居然把皇上那个了？！”
一个接一个信息犹如惊天连环炸雷，快要把裘进之炸晕了。
“你小声点，还有，请注意用词。”种苏提醒道，什么叫把皇上那个了，听起来性质更加恶劣，十分猥琐。
裘进之不敢置信，剧烈喘息，似要原地炸开，来来回回踱步。
种苏已经历过地狱级别的惊魂时刻，这时反倒镇静许多。
“疯了疯了，要被你害死了。”裘进之怒目圆瞪，“早知如此，当日便该将你杀了，或者告发你。”
陆清纯守在门口，回头看了房中一眼，手中剑鞘咯的一下，露出剑身小截锋利光芒。
“你现在也可以去告发。”种苏道。
裘进之狠狠盯着种苏，似要把她吞入腹中，心中想必十分后悔当初的抉择，但若非当日他捧高踩低，趋炎附势，另有所图的缠着种苏，试图攀附龙格次，便不会发现种苏身份，日后想必无甚交集，更不会卷入其中。
说来说去，亦是因利而起，怪不得旁人。
“晚了晚了，完了完了。”裘进之抱着头，焦躁的走来走去。
种苏不能久坐，依着软垫斜靠在榻上，懒得再管裘进之，开始整理之前未来得及整理的思绪。
桑桑重新上过茶水，茶气氤氲，半盏茶后，裘进之终于停下来，右手狠狠一捶左手手心，红着眼，咬牙道：“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爬完！”
种苏：……
“接下来该怎么办。”裘进之勉强镇定下来，总算也开始思索，既然种苏如今还活着，便一切皆有可能，接下来如何应对才最关键。
“正在想。”种苏说，“有一件事，需要你去打听一下。”
“讲！”
“关于贾真身份，”种苏在这短短时间内已理清头绪，“之前我曾以贾真身份告诉过皇上，在秘书省任职，虽未言明具体，但今日未曾入朝，恐怕陛下会……起疑心。”
说道这里，种苏忽然明白一件事，或许今日皇上特地召见秘书省各部，就是为了给“贾真”一个“惊喜”？
事实上今日见过李妄后，种苏一颗心便一直悬在半空，倘若陛下在朝堂上未见到贾真，如果去查，会不会马上穿帮？
但这半日过去，还未有何动静，要么皇上未去查，要么所查的东西并非不利。据她所知，捐纳之事皇帝是不插手的，或许能从这个环节上再苟点生机……无论如何，种苏得尽可能掌握知晓这些相关信息。
“日后你还要以贾真之名跟陛下来往？”裘进之惊恐道。
种苏抚额，她也是刚刚才想起：“五日之后，‘贾真’与燕……陛下约好宫外相见。”
裘进之：“相约做什么？”
种苏：“……吃喝玩乐。”
裘进之：……
裘进之惊恐中又带着些许羡慕，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可以不去吗？”种苏想到再见那场面，便头皮发麻。
“当然不行！”裘进之马上道，“‘贾真’本就未现身朝堂，再失约，或消失不见，陛下不查也得查了。你必须得去，至少这次必须得去，探探具体情况，再看日后如何应对。”
裘进之还是有点头脑的，以目前情形来看，去赴约是必须的，没有别的选择。
而裘进之总算起到了一点作用，很快便打听到了一点消息：贾真年龄与种苏差不多，上京后不久因个人原因回捐，如今人不知去向，大概已归乡……这点不会记录在册，也无人关心。
而回捐名册向来不会宫中存档，一般回捐之人三年内不可再捐，待三年后便将名册焚毁。
真是老天相助……
事实上这些事其中的一些环节并不严谨，然而阴差阳错的，迄今为止，却未出现纰漏……种苏都不知道老天爷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害她……
啊啊啊啊当真一团乱麻。
种苏当真头疼，只怪当初美色误人……但当初情势也怪不得她，而后的重逢相遇等事，又有谁能想到日后的走向……
“你有伤在身，这几日干脆告假，待在家中好好做准备。切记到时一定要跟以往的‘贾真’一样，万万不可露出马脚……”最后裘进之说道。
裘进之回到家中，裘老爷正等着他。
知道他去了种苏那里后，劈头便是一顿骂。
“那姓种的小子今日被陛下责罚，你是眼瞎还是耳聋？竟还凑上去，想死是不是？”
“没让旁人看见，爹放心！”
“放心个屁。好不容易给你谋个职，是要你往上爬，重耀门楣，不是让你去送死的！你个没眼色的东西！没出息的东西！”
裘老爷越说越气，脱掉鞋子便扔过去。
裘进之不敢说真话，慌忙抱头逃窜，心中哀嚎道：爹啊爹啊，儿心中好苦啊，你都不知道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啊……
五日后，即本月二十，种苏与李妄相约之日到了。

第27章 绝不可以
这五日里，种苏每日提心吊胆，生怕被召进宫中继续受完剩下的板子，抑或被忽然捉拿。幸而都没发生。听说近日朝中有接见他国使臣的小朝会，还有边疆将领与地方官述职等，想来皇帝暂且无暇顾及她这种小事。
种苏听裘进之建议，也确实伤势不利行动，便顺势告假。
端文院也不知拿种苏如何是好，她确实被陛下罚了，却只挨了两板子，并未有其他惩罚，更未有任何革职降职之令。说她无事吧，却谁也不敢担保皇帝后续会如何。种苏告假，正合心意，正好观望观望。
于是种苏刚入职，便告假五日……
鬼手大师的药效用很不错，养过这几日，种苏已可正常行走。
二十日，种苏换了衣衫，戴好面具，来到与李妄相约之处。
东市，成华门外。不远处便是那信舍。
种苏今日才注意到信斋名为君缘阁。
缘？怕是孽缘吧。
李妄已经来了。
他今日来的早，一身月白锦袍，乌黑墨发上戴一枚玉簪，腰间坠一枚美玉，简简单单，站在三月的春光里，阳光洒落肩头，长身玉立，眉目如画，犹如画中人。
看见种苏，眼眸微微一亮，唇角微勾。
对李妄来说，跟贾真乃数日未见，对种苏来说，却是几日前方见过，今日一见，却仍有些恍然，再想到曾经两人相遇相处的重重，更犹如一场梦一般。
种苏心中百感交集。
若说欺瞒，李妄又何尝不是欺瞒。但终究性质不同。若是从前，种苏倒也可以嗔怪几句，但如今情势，又岂能，岂敢怨怪计较。
李妄朝种苏走来，种苏亦迈步，朝他走去。
“燕兄，好久不见。”种苏收起思绪。
李妄颔首：“好久不见。”
这些时日的通信，李妄个人感觉上跟种苏又更亲近几分，再见面，这种亲近便显露出来，看种苏眼神更为温和，举止较之从前，也更为自在。
种苏看着他，实属有点恍惚，这与前几日坐在龙椅上百官面前肃正，威严的面孔，以及后来冷酷杖打他的人，太过不同。
这是燕回，不是皇帝。种苏提醒自己。
“燕兄近来可好？”
两人沿着街道缓缓而行，各自的侍从远远跟着，种苏笑着开口。
“琐事繁杂。”李妄简单答道。
今日按原计划，应是种苏带李妄去其他地方走走，但眼下种苏哪有这个心思，于是便随意走了走，而后进入一间酒楼，点了些吃食，边吃边说。
种苏落座时微微顿了顿，而后慢慢坐下。
“怎么了？”李妄注意到，问道。
你打的啊……种苏面带微笑，答道：“前几日不小心扭了腰。”
李妄点点头，又问：“请过大夫？”
种苏：“请过，开了药，呵呵，小事而已，过几日便可痊愈。”
“今年的百官朝会已过，记得你在秘书省任职，如何，可顺利？”李妄喝过茶，手中把玩着小茶杯，似随口问道。
来了。种苏知道他一定会问。
种苏微微松了口气，这问话更验证了李妄确实没有去细查“贾真”未入职的具体事宜，而是选择直接问她。
“哎，忘了告诉燕兄，我回捐了。”种苏道。
“为何？”李妄看着种苏。
“其实做官本来也非我愿，来过长安一趟，更觉不太合适，想来想去，索性不做了。”种苏尽量说的模糊，未免出现漏洞。
“不合适？”李妄仍看着种苏，道，“没有人生来便会做官，学便是。”
种苏笑着摆摆手。
李妄略略沉吟，又道：“被那日绑架之事吓到了？”顿了顿，李妄继续道：“朝廷已惩戒和整治过，日后不会再有那种事。你不必因此而…… ”
“没有没有。”种苏忙道，“不关它事，实乃我个人原因。”种苏停了停，笑着道，“这次来京，沿途看过不少风景，再见长安繁华，忽觉天下之大，很想去看看。”
这是一个借口，却也正是种苏曾经心头的念想，而与李妄认识以后，目前一起所做之事不外乎吃喝玩乐，此言倒与种苏脾性相符，不会引起怀疑。
“你要走了？”李妄正喝茶，蓦然停下。
种苏心中有点紧绷，面上不显，若无其事般点点头：“啊，对，趁如今年轻，想四方云游一番，以后成家，便没有时间了。”
这也是今日种苏跟李妄见面的另一个目的。以后还要以贾真面容和身份与李妄见面吗？实在太冒险了。与他断掉关系，贾真“消失”才是正确的选择。
且要“消失”的合理，正当方可。
一声不吭的消失显然不可取，这样当面告知他，以云游的理由离开，按理说，是很正常，也最能接受的。
李妄手顿在半空，缓缓放下，黑沉沉的双眼紧紧看着种苏，那神情出乎意料，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个消息。
种苏表面镇定，实则一直密切关注李妄面上神情，言语谨慎，见李妄未说话，便微微起身取一盘点心，以免冷场，落座时忘记轻重，不小心碰到伤处，不禁轻嘶一声。
李妄看着种苏，双眸微微一眯，忽然想到什么事。
“你的伤到底怎么回事？究竟是自己扭伤，还是被人所伤？”李妄的目光落在种苏脸上，看着她的眼睛，“贾真，说实话，不要跟我撒谎。”
这是李妄第一次叫种苏名字，虽是假名，却也令她心中一凛。
说实话，不要跟我撒谎——
我也不想啊，种苏心中暗嚎，然则说了一个谎言之后，便得用无数个谎言添补，她别无选择。
种苏道：“燕兄何出此言？谁会伤我，长安城里我统共都不认识几个人呢——燕兄还记得那小猫吗，它爬上树，我去抓，结果便……说起来，它方是罪魁祸首。”
李妄仍沉吟打量种苏神色。
片刻后，似相信了这个说辞，淡淡道：“若有人欺负你，不必隐瞒。我……我家尚有些余威，可替你料理。”
种苏心中有苦说不出，只得笑起来，说道：“多谢燕兄。不过当真无事。”
种苏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明朗，李妄点点头，终于相信了，不再多说。
“来，尝尝这水晶糕，口感很不错。”
从前两人一起时，偶尔也会出现片刻的静谧，并不觉任何尴尬，现今种苏却十分害怕冷场，稍有停顿便马上让李妄吃喝。李妄倒一贯的配合，依次吃过，喜欢的便多吃一点，不喜欢的便浅尝辄止。
“决定好了？”李妄忽问道。
种苏反应很快，点点头，“是啊。”
“预备先去哪里？”
种苏事先也有所准备，答道：“想先去最近的檀州看看，据说那里物产丰饶，天杰地灵……燕兄可去过？”
李妄淡淡道：“知道。好地方。”
种苏笑道：“想来燕兄也不曾去过，待我看过后，到时来信告知你详细。”
李妄却仿佛兴趣缺缺，没有说话。
“何时走？”李妄又问道。
“还未定好呢。”种苏不敢说的太具体，怕万一生变，“定好了告诉燕兄。”
李妄微微垂眼，又不说话了。
种苏一直尽力表现自然，意图和从前一般，然而席间的气氛却显而易见的微微凝滞。
缘由主要在于李妄，他的面色并未变的难看，只是周身弥漫着一股低落的气压。
种苏仍竭力东拉西扯的说着话，李妄间或应答两句，更多时候沉默以对，不怎么说话，眉心轻微皱着。
“一定要走？”李妄再次主动开口道。
嗯？种苏说了半天，却未料李妄又回到这个话题。这已是他第三次相问。
今日是个晴天，蔚蓝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酒楼外有棵古老的高大桃树，不知年岁几何，于明媚阳光下开的荼蘼，灿烂缤纷，于二楼看去，更是盛景。
李妄看着窗外，却不为美景所动，神色沉静，竟带着些许落寞之意。
种苏忽的心念一动。
忽然在这一瞬明白到了李妄真正的情绪——他不想她走。
是舍不得吗？或许还不到舍不得的程度，却也分明是不愿意她离开的。
种苏不由得诧异。
诧异于李妄对跟“贾真”这份情谊的重视程度。在李妄，或者说在燕回心中，已这般看重这份感情了吗？
若换做从前，种苏定当求之不得，欢欣不已，但如今……
事实上，种苏上京来之前，家中便有交待，好好苟两年小官，保住小命，万莫牵扯儿女情长，免得节外生枝，更添变故。
种苏倒未想过什么儿女情长，却也不预备与人过多结交，深交，毕竟两年后她便要返乡归家，最好从此断掉与长安所有关联最好。
是以种苏对龙格次与许子归起先都不过客气有礼，泛泛而交，只因与这二人确实颇为投缘，这二人又颇为主动热情，方熟稔起来，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倒也不用太过刻意避讳，顺势而为即可。
然则种苏跟李妄则是不一样的，两人从相识起的经历，实在太过奇特，出乎意料又水到渠成一般，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起。
种苏待李妄的用心程度自是不同旁人。
哪怕两年后依旧要离开，但在这两年里，以真心相待，多带他逛逛长安，一起度过一段美好时光又何尝不可。
不是所有付出都希冀回报，但任何情感，能够得到回应，那感觉自是极好的。想起先前李妄的冷淡疏离，如今的亲近与不舍得，当真来之不易。
若他还是燕回，种苏定心花怒放。他却是李妄，种苏只受之不起。
有那么一个时刻，种苏心中冒出个念头，要么坦白吧。
李妄既已对“贾真”有情谊，如果此时坦白身份，再详细解释当日情形，或许可以……然而这份情谊能厚重到抵消“欺君之罪”，能消弭李妄对“淫贼”的那份厌恶吗？
种苏想起李妄过往对“淫贼”的态度，想起被凌迟，城楼上吊着的绑匪尸体，想起朝堂上他威严阴鸷的面孔……
那念头倏一下缩回去了。
比起之前害怕“燕回”惩治，这一次，李妄是真正的手握生杀大权，也幸而那时未对“燕回”坦诚，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种苏身上还背负着另一个秘密，这个险实在不能冒。
“长安繁华辽阔，你都看过了？”李妄仍看着窗外，仿佛漫不经心，说道。
“长安之大，哪能这么快看尽。”种苏一时不知如何说，只得顺着接话。
“你……”李妄转过头来，看着种苏。
种苏：“嗯？”
李妄却停住，不做声了。
怎么了？种苏也看着李妄，征询似的挑了挑眉头。
“我……”李妄慢慢开口，说了一个字，又停住，欲言又止。
他想说什么？
忽然之间，种苏再一次感知到了李妄内心所想：他可能想要坦白身份。
这感觉突如其来，种苏却可以确定，李妄的下一句一定与此有关。
绝不可以！
种苏是不能坦白，李妄却是绝对不可以坦白，一旦道出他的皇帝身份，再提出让她留下，或让她再入朝做官，抑或别的要求，她又如何拒绝？
到时便不是普通友人间的邀约请求，而乃圣旨！
李妄启唇：“我其实……”
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种苏几乎与他同时开口，她笑了起来：“燕兄不会是舍不得我吧，哈哈哈。”
这笑声略显突兀，却也尚算自然，李妄未有察觉，听了这话，倒没再继续，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亦没有什么其他表示。
他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但被说中，被点破心意，却也并不觉得窘迫，反而又是一种云淡风轻，理所当然的感觉。
“我没那么快走，好容易来趟都城，还没看够呐。如今也只是计划，没那么快成行。”种苏又说道。
这句话一出口，便意味着“贾真”不可能马上消失，不能马上切断与李妄之间的联系，日后定还会有所牵扯。但情势如此，不得不灵活应对，后面再徐徐图之。
听到这话，李妄微微颔首，眉心微动。
“留多久？”
“至少几个月，或半年一年的，”种苏道：“这个不好说呢。”
李妄点点头，手指轻叩桌面，一时未说话。
“在长安的这段时日，若有事，任何事，都可以找我。”过了会儿，李妄说道。
“哦？燕兄这么厉害？”种苏装模作样，笑道。
“顾你足矣。”李妄复又看向窗外灼灼桃花，“慢慢玩，长安，还是不错的。”
两人出来时已是晌午，日头西斜方分开，各自回家。
宫中，谭笑笑将白日之事尽数上报，谭德德关上门窗，竖耳倾听。
“师父，我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为何不坦明身份，如此只要发一道旨意，抑或开口说一声，哪怕让贾公子到宫中来，日日相见，也未尝不可，岂不更简单？”谭笑笑挠挠头，不甚明白。
“那意义便不同了。又有何意思。”谭德德眯起双眸。
“什么意思啊？”
“自个儿琢磨去！没用的东西。”
谭笑笑脑袋上挨了几下爆栗，抱着头悻悻跑走了。
谭德德望向皇帝寝殿方向，廊下点点灯火，李妄回宫后又处理了几个时辰的公务，刚刚歇下。
谭德德想着谭笑笑所说，半晌，微微叹息了一声。

第28章 哟哟哟哟
这日种苏还是将李妄哄好了，至少分别之时李妄神色无异，跟从前无二。想必他没有生疑，也不会再去求证或追查“贾真”回捐事宜了。
种苏回到家中，裘进之正等着在。
“哟——”
听完种苏述说，裘进之拉长语调哟了声，斜睨种苏，神色复杂：“你还挺厉害的嘛，居然能让陛下对你这般不舍。”
种苏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承蒙谬赞。”
“以后要如何办？继续见面吗？要见到何时？”裘进之回到正题，又开始焦虑。
“至少眼下不可贸然断掉联系。”种苏道：“日后，徐徐图之吧。”
就如多说多错，见面次数多了，难免会露出马脚，仅是精神上都太过折磨。最好再也不见……但显然是不可能的，唯有逐步，不动声色的减少见面次数，就像许多朋友之间一样，联系越来越少，终究会日益疏远，最终切断所有羁绊。
幸而与李妄之间的感情还不足够深厚，尚来得及。
哎，我好那个啊。
种苏觉得自己此举就像某些男子一样，搅起姑娘一池春水——虽跟李妄不至于到那个程度，却也大致差不多，在即将“情浓”之时却抽身而退，实在颇为不齿……
对不起，我也没办法。种苏也颇为自责，奈何保命要紧。
万万没想到，最担心的女子身份反倒无事，当务之急，是确保“贾真”不露馅。与此同时，作为“种瑞”也得小心谨慎，步步当心。
种苏告假结束，第二日便径直来到端文院，毕竟她的职位在此，宫中既没传她，自然该到这里入职做事。
或许打了两板子后，李妄已消气，便懒得再管她了？
种苏来到端文院，方知不存在这侥幸。
“哟——”
端文院上下见到她，俱都发出“哟”的一声，意味不明。
紧接着，种苏得到解答。
“什么？”种苏微微瞪眼，看着掌院。
“你没听错，即日起，你便调入端文上院，此乃平调，无需调令文书，你自行前去便可。”掌院仍和蔼客气，朝种苏解释道。
“敢问掌院，谁……的命令？”种苏问道。
掌院不疾不徐道：“本院接到的乃秘书省之令，至于其他事，你若不清楚，我便更不清楚了，一切遵令行事而已。”
末了，掌院拍拍种苏肩膀，“好好做吧。”
虽说是平调，然而上院与下院间，仅一字之差，中间却横亘着一道至为难迈的门槛，对有些人来说，甚至犹如天堑，穷其一生，都不见得能够成功跃过。
这一调任，种苏实乃荣升了。
种苏：……
端文下院一众新人等跟种苏还未来得及相熟，但资历资质，背景相差不算特别大，其中更有几个也是捐纳而来。只是种苏一来便被陛下单独召见，又责罚，然后又调走，实在叫人捉摸不透，不知如何待她。
那一声“哟”里包含不解，亦有羡慕，倒无恶意。
“总之，恭喜恭喜啊。”
种苏拱手还礼，心中却欲哭无泪。果然不会放过她，前途当真相当未卜啊。
于是，种苏便入了端文上院，每日须进宫。
“为了给我谋得个宫内差事，你知道我父亲花费了多少心力吗？你倒好……”
裘进之幽怨的看着种苏。
“要么交换？”种苏斜睨裘进之。
裘进之想了想，摆摆手：“还是算了，你也不容易。”
种苏何止不容易，是相当不容易。端文上院掌院亲自领她进入宫中官署，上院同僚较下院人员更多，几乎都是科举或家中恩萌，虽说是小小文官，迄今为止，尚未有捐纳而来的。
“哟——”
众人看着她，眼神各异。
种苏面带微笑，只视而不见，她要面对的乃是来自天子的雷霆风雨，这些眼光实在不算什么，也无暇关心。
上院掌院与下院掌院截然不同，面容严肃，一板一眼，也不分派种苏差事，认过门之后，便径直将人带到紫宸殿外。
“待此间事了，再来领差。”掌院正色道，“盼你早日归来。”
种苏哭笑不得，此间事了…… 如何了？
将未完的板子挨完吗？
然而却又未有人来打，别说打板子，压根就没人理种苏。
起初种苏站在紫宸殿正殿门外，正殿乃朝参之地，五品以上官员每日朝会出入，种苏只站了半日，太过惹眼，谭德德便又将她移到偏殿长鸾殿外，这处是下朝后李妄召见重要官员议事，以及处理公务和日常起居之处。
能够进得此处的官员莫不位高权重，或受皇帝青睐，种苏可说是当今皇帝登基后踏足此处品级最低的臣子。
“哟——”
官员们看到门外立着的种苏，有些惊讶。杨万顷与王道济也看过一眼，皆未加理会。毕竟谁也不会去触霉头。
种苏一个小小从九品，无权无势，亦无任何依靠，自然也不会有人替她说话。有她这么个人在，能够随时充当皇帝发泄怒气的挡箭牌，反是件好事。
一来二去，众人便都习以为常，视她为无物了。
种苏起先还有点羞耻，渐渐习惯了，只当自己是园中的一棵树，一块石头。
没有杀掉她，已是万福，这么站一站实在不算什么。
倘若还能够因此不用再挨那未完的板子，她愿意一直站下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种苏大抵能够明白李妄的心思，毕竟一代天子，被人……轻薄了，着实不难生气。
只不知这气何时才能消？
种苏又十分庆幸，李妄竟没有随便找个借口，或者根本毫无理由的施用其他更为严厉的惩罚，譬如砍掉双手，割掉舌头，或将她降职革职，扔到苦役之所去狠狠磋磨。史上这样的皇帝实不鲜见。
民间传闻李妄弑父杀母，暴戾冷血，阴鸷无常，不择手段，如今看来，似乎不尽其然。
也有可能她实在人微份卑，无足轻重，大抵还不到用那些招数的程度。
不过，天天被这般拎来，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罚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严酷刑罚？
脚步声响。
一行人从正殿走过来，下朝了，李妄今日身着宽袖大袍，被簇拥着走在前头正中，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轻风，革带束腰，腰身薄而瘦，绣金纹滚边的袍子拖曳在地，徐徐从种苏面前走过。
李妄冷冷睨了种苏一眼。
种苏忙低下头去，规规矩矩站着。
李妄冷漠的从种苏身边走过，按他意愿，此人该死，或该被斩断双手，割了舌头，撵出宫去……然而如果不是她，自己又岂会出宫，又岂会遇上贾真。
冲着这一点，可饶她一死。
李妄进殿，换了身常服，坐到桌后批阅奏折，种苏站在门外。
时近中午，李妄用午膳，种苏也匆匆行至端文下院，吃过饭，便又马上折回，继续站着。
两人一个殿中，一个殿外，遥遥相对。
三四月的天，万里无云，阳光灿烂，这样的天气走在街上，抑或坐在草地上，小院中，手边一壶茶或一杯饮子，晒晒太阳，必是相当惬意的。
然而接连这么晒上几个时辰，还是直挺挺站着，长鸾殿外空地开阔，又毫无遮蔽，到得下午，种苏脸颊发红，冒出汗来，犹如一颗蘑菇，日光暴晒，日益萎缩。
“呜呜呜呜，公子好可怜。”
桑桑心痛不已，忙烧了热水给种苏泡脚，全身揉按，又赶紧调制蜜膏替种苏敷脸。
“可别被晒黑了。”
种苏哪里还顾的美丑，只不知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每日最痛苦的莫过于清晨起床之时。之前便已做好来京后须早起的准备，这点苦还是能吃的，然而如今一想到进宫所要面临的事，便当真毫无斗志，苦不堪言。
简直上值如上坟啊。
“呜呜呜呜，我能不能不去？”
种苏身着单衣，从睡梦中醒来，看看窗外渐明的天色，感到一阵绝望，抱着桑桑的腰，埋首在她胸前，恨不得像小孩般耍赖。
“哎，这种事若我能替公子，便替公子去了。”又轮到桑桑劝慰种苏了，“公子快起来，莫挣扎了，反正躲不过，早去早回。我晚上炖小蘑菇鸡汤给公子补补。”
“……炖两只。”
“好好好。”
种苏万分痛苦的起床，穿衣，吃过早饭，出得家门，奔皇宫而去，不必再要人领，熟门熟路的来到长鸾殿外，双手垂直，开始每日的例行罚站。
这算什么事儿？
莫非要站上个一两年……若真如此，倒要成为当朝一桩奇谈了。但想想也不可能，总会有结束那一日的，只要耐心等待即可。
每日这般面对李妄，最初的震惊，以及惶恐忧虑，反而没那么强烈了……
几只蝴蝶飞来，斑斓的翅膀煽动，在阳光下追逐翩飞，一会儿飞到东，一会儿飞到西，一会儿落在花朵上，一会儿落在树叶上……
种苏想象自己也是一只蝴蝶，背上生出翅膀，带着她飞到绿意盎然的树上，躲进清凉的树叶中……
“吭，吭——”
刻意的咳嗽声打断种苏的思绪，将她倏然拉回现实，她睁开晒的眯起的双眼，朝声音源头看去，顿时撞见下朝的李妄，他身边站着谭德德，正手碰了碰嘴边，便是他发出咳声提醒。
李妄双目漆黑，冷睨种苏一眼。
似乎还低嗤了一声。
种苏连忙端正姿势，低下头，规矩站好。
李妄身后还跟着几位官员，正边走边说着朝中之事，李妄脚下未停，径直进了殿中。
“种大人好定力。” 谭德德偶尔得空，出得门来，经过种苏身前，笑眯眯的说道。
谭德德面白无须，头发花白，身形圆润，稍显阴柔，身为总管与皇帝身边多年近侍，品级当然不低，却永远一副弥勒佛神态，对谁都笑容可掬，十分客气。
想也知道，谭德德定然知晓“轻薄”之事。种苏忙行礼，总觉得他这句“种大人好定力”背后还跟着一句：不愧是敢轻薄陛下的登徒子。
“谭总管谬赞了。”种苏露出苦脸，小心道：“敢问总管，下官得站到何时呢？”
谭德德笑眯眯道：“老奴替您去问问陛下？”
种苏本意是想从谭德德处套点口风，哪敢真去让问，不问还好，只怕一问便更糟糕，当下忙摆手，不敢再多说，谭德德复又笑眯眯的走了。
哎，继续站吧。
“哟——”
这日忽然出现张陌生面孔。之所以说陌生，种苏在长鸾殿外站的这些时日，尚第一次看见他。

第29章 百感交集
“哟——”
这日忽然出现张陌生面孔。
“本王乃忠亲王府小王爷，李和是也。”
正是先前挨了四十板子的李和，那一顿板子实属打的惨，一直卧床养了月余方康复，今日便进得宫来。
李和额头饱满，面孔略圆，双颊有肉，典型一张娃娃脸，双眼清亮，一副人畜无害模样。
种苏忙行礼：“见过小王爷。”
“你就是摸了陛下的那人？”
种苏：……
李和：“不必慌张。此事与我有关，我自然知道。嘿，居然还是个朝廷命官，从九品？真是官小胆大。”
李和打量种苏面容，又道：“看你长的人模人样，年纪也不大，倒是个色胚。”
种苏：……
“听说你只挨了两板子？”李和继续道，“凭什么？我可足足四十板。陛下这算怎么回事？不公平，我不服。”
种苏：……
种苏不认识李和，更不知他到底何意，一个人对着她自言自语般说了这许多，实叫人不知如何应对。
“你叫种瑞是么？”李和凑近些许，看着种苏神秘道，“待此事了了，到时宫外见面一叙，我有件事问问你。”
种苏实在想不到这小王爷会有何事问她，李和那样子还要再说，却听殿中传来沉声低喝：“滚进来。”
李妄坐在殿中案后，正对门外，虽听不见外面交谈，目光所及却能看见外头情形。
李和被一喝，当即面色一变，马上神色敛起，小跑着进去。
种苏也赶紧站好，偷偷朝殿内瞥去，只见方才自在郎当的李和双手放在身前，俨然一副规矩听训的学生模样。片刻后，灰溜溜的出来，显然挨了训，再无与种苏闲聊的心情，一溜烟跑了。
种苏虽受着罚，看到这一幕，却不由心中好笑。
人人都怕李妄。
即便三省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两大丞相杨万顷与王道济，每回议事完毕出来，眉目间亦不自觉现出松了口气的样子。这固然有皇家天子自身天然的君威所在，更源自李妄本人。
种苏站了这些日子，算是亲眼见证了何为勤政——从早到晚，除去用饭与小憩时间，李妄几乎一直埋首于政务中。
昏君终日无所事事，纵情私欲，明君却似有永远忙不完的事——民间对李妄的评价褒贬不一。
有人说他继位不正，弑父杀母，暴戾无情，上位后心狠手辣，专断冷酷，然而自他登基以后，大康的国力却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步恢复，短短几年时间，曾经外忧内患导致的疮痍平定，虽还未达及大康鼎盛时期的辉煌，却已呈现复兴之势。
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越来越好，是为最有利的证明。
功过难评，民间其诟病者不少，亦有不少拥趸者。有人言大康国力恢复如此之快，可谓奇迹。如此下去，大康重至巅峰，再创盛世，指日可待。
从前天高皇帝远，种苏听听便罢，如今人在眼前，种苏终于明白这说法非空穴来风，这奇迹又从何而来。
上朝，长鸾殿，御书房……李妄的日常轨迹几乎都是这三点一线，批不完的奏折公文，见不完的官员臣子……
他鲜少有其他活动，顶多每日小憩片刻，间隙停下喝点茶，或偶尔到园中走一走，短坐片刻。种苏不知夜晚如何，但如今后宫空虚，按李妄脾性，恐也没有什么其他消遣。
不累么？
种苏想起之前“燕回”说家事繁琐，这家事原是天下事，又岂止繁琐……
种苏不曾见李妄露出疲色，似终日孜孜不倦，然则却也未见他有什么好心情。
所谓伴君如伴虎，李妄大抵是个很难伺候的皇帝，他总是面色沉静，偶尔勾起唇角，却多半为冷笑，更令人心惊胆战。
他没有什么特别喜好，即便要讨好也无从着手。又喜怒无常而难辨，心思难以揣测。这样一个人，无需疾言厉色，大动肝火，便不怒自威，一个眼神即足够使人瑟瑟不安。
不过，种苏偶尔也能看见他心情好的时候。
谭笑笑袖口中揣着一封信，露出半角封口，匆匆跑过园中，跑向殿中。
“今日有？”谭德德问道。
谭笑笑点点头，微扬袖口。
谭德德一见之下，面色一松，“赶紧进去。”
种苏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很想抚额。
认出那书信封口时，她心中一惊。正是她前晚书写，写给“燕回”的。如今虽已知燕回身份，但亲眼见到自己亲手所写的书信这般出现，送达，那感觉颇为奇怪。
更能亲眼见到对方阅信之反应，更……
种苏偷偷瞥殿内。
“陛下，今日有信。”
李妄嗯了声，仍看完手中奏本，而后搁下笔。
谭德德赶紧吩咐趁这难得的休憩上茶上点心。
李妄看了半日公务，眉头微微蹙着，唯有拿到信的这一刻，停下手中事务，神色缓和，心情颇为放松。他一放松，殿中气氛亦随之一松。
李妄喝过茶，吃了点东西，擦过手，展开信。动作不疾不徐，似并不急着看，那神态却很认真，又不同于处理政事时的认真，带着一种春日午后的闲暇感。
【燕兄展信愉
燕兄所赠伤药业已收到，劳燕兄挂念，多谢多谢，定当好生使用……
……近日哪里也未去，无所事事，整日晒太阳，直晒的人头昏脑涨……哎，春光虽好，晒多也伤…… 燕兄可曾晒过整整一日？若无事，可试试呢。】
李妄唇角微扯，看完之后，将信收起，小坐了片刻。这片刻便是一日里最为放松之时。
种苏见到这一幕，却心中堪忧。
上回见过面之后，种苏知道难以即刻切断联系，只得徐徐图之。两人间的书信往来仍在继续。
种苏大致计划好，先从信的数量起，由之前的每日通信，到隔日，再到隔三差五，逐步减少，而书信内容，也须慢慢相应减少，犹如朋友间的联系一般，日渐疏远，渐至无话可说，再杳无音信，彻底断联。
李妄回信还如从前般，话不多，却颇为及时，甚至还赠送好些去血化瘀的药膏。或因自家家门不方便报出，他便也未曾过问种苏家住址，更未通过其他途径找上门去，伤药亦是放在信舍处。
种苏慢慢减少回信次数，信中不再像从前那般侃侃而谈，热情洋溢，当然，也还是把握好分寸，以免与之前相差太大，引人生疑。
尽管寥寥数语，所言琐碎无趣，然而李妄却似乎未有半分嫌弃。
这可如何是好？
种苏颇为苦恼，这个方法似乎不大能行得通。
然而再过几日，李妄看过信后，脸色却沉了下来。
种苏低头站着，不用看，也知那信中内容。毕竟昨日她亲手所写，字句都还在脑中。
这一回，她特地等了几日方回信。
【燕兄：
近日与友结伴出外游玩，昨日方回。燕兄得了空闲出来？实不凑巧，我已与友人约好，未来一段时日，恐都无法与燕兄相约，还请燕兄见谅……
……夜深了，有空再叙，祝燕兄安好。】
大康官员五日一休沐，事实上，上上回李妄信中便隐晦提出再见之事，种苏亦未明说，只找了个借口，避过去了。
这回种苏仍找了个借口，再次推拒掉。
李妄看过信，面色微沉，并未说什么。
然则宫中气氛显而易见的愈加沉闷，阴郁。
李妄没有明显的生气，然而脸色不大好，他一脸色不好，所有人便没有好日子过，一早上，前来议事的官员就被骂出来好几个，满脸灰扑扑的离开。宫女内侍们皆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出错。
种苏连带着也不得不小心起来。
之前站那里时，还可偷偷换换脚，或借喝水出恭之际，多待会儿再回来，眼下却不敢躲懒，以免撞个正着。
“哟，你怎么还没过去？陛下已用完午膳了呢。”
有人走过，见种苏还在饭厅吃饭，诧异道。
种苏更诧异，这么快就用完膳？午后未休息吗？
种苏赶紧跑了过去。
……疯了，只见李妄已坐在案后……
李妄午后一般会休息个把时辰，如今取消，种苏不得不早点过来，多站这 一个时辰。
种苏小时候漫山遍野的跑，长大后亦不是个坐得住的主，又常修身健体，故而体质不错，也正因如此，方能应付这站立之罚，换做其他人，保不准能站晕。然则体质再好，终究也是累的。
种苏每日回家后，只想瘫在床上再也不起来。
难道真是因信之故？
“师父，今晚能否换个人替我值夜？”
种苏吃过午饭回长鸾殿外，途中不小心听见谭笑笑正愁眉苦脸哀求谭德德。谭笑笑负责传信之事，近日李妄脸色不佳，他生怕遭受牵连无妄之灾。
谭德德给了谭笑笑一爆栗。
“师父，这次休沐陛下真不出去了吗？”
“唔。”
“因那位公子没时间？陛下为何那般在意那位公子？统共也没见几面。”
谭德德眯了眯眼：“倘若你得了个新鲜玩意儿，正觉有趣，那玩意儿却不见了，你会如何？陛下清心寡欲多年，从无喜好，头回有个可心知趣的，自更上心一些。”
谭笑笑似懂非懂，觉得哪里不对，又似乎没问题，哀叹道：“那位公子先前热情有余，惹的陛下意动，喜出宫外后，却又撒手不管，似钓鱼般，当真不厚道。”
“哼，这种人多半狐朋狗友一堆，哪能对陛下真上心，愿陛下早日看明白，也愿那位好运，别真惹恼了陛下……”
师徒二人嘀咕几句，渐行渐远。
种苏从树后走出，注视二人背影，哀叹一声。
还是去见一面吧，毕竟以后反正也还要见面的。如此这般，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这两日她站的腰酸背痛不说，李妄甚至还冷冷瞪了她一眼，她有种预感，再这么下去，那剩余的板子或许就要落到身上了。
或许并非全因信件之故，但李妄心情不愉是不争的事实，他也需要出去散散心，散散气。
当日晚，种苏便书信一封，称腾出时间。
于是这个休沐日至，李妄换身锦袍，出得宫外。
种苏见到宫外的李妄，当真是百感交集。

第30章 为所欲为
依旧在君缘阁外相见。不知不觉，此处已成为两人默契的相约之地，只要出来，不用说何处，径直来这里便是。
李妄如约而至。
种苏从马车上下来，远远便看见李妄。
李妄在外的装扮十分低调，虽衣饰华贵却不华丽，
素色衣袍，全身上下唯有简单的玉佩玉簪等饰品，简简单单，眉目如画。
李妄面色沉静，并未显得特别高兴，但不复前几日宫中的沉郁之色。
“昨晚没睡好？”李妄打量种苏面色。
相较于李妄，种苏面容略显憔悴，双目微倦。
何止没睡好？！简直饱受折磨好吗？种苏从小父母宠爱，却也非娇生惯养之人，寻常苦处也是能吃的，只是此次非同寻常，身心皆受折磨，非常人能受。
不止没睡好，还瘦了好吗？！
“有点事，睡晚了。”种苏说。
李妄点点头，没再追问。
“去哪儿？”
种苏最近天天罚站，按身体意愿，此际只想在家中躺着，或找个地方坐着。然则前者不可能，出都已经出来了，后者倘若坐着，必定得多说很多话，换做以前定然没问题，如今却须的慎之又慎。
“燕兄想去哪儿，或想做什么？”种苏问道。
李妄想了想，说：“没有。随你。”
种苏一瞥李妄，李妄出了皇宫，换身衣裳，便好似变了个人般，好似真成了普通世家公子燕回，矜贵，但和气，随性，非常好说话。
种苏虽不断提醒自己，这人不是燕回，是皇帝。然而他熟悉的神色与做派，却又分明是燕回。种苏对皇帝不能怎样，对燕回却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随我吗？
好的。
种苏看看李妄，这些日子受过的折磨煎熬悉数涌上心头，转而变成个大胆的念头。
“走，带燕兄吃个好东西。”
这是条民间小吃街，两侧各种各样的小吃店。种苏带李妄来的这家店铺前客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几个，路过之人还有捂着口鼻嫌弃而过的。
“老板，来两碗臭豆子。”轮到种苏时，种苏大声道，旋即又压低声音，小声道，“其中一碗要最臭的。”
老板笑呵呵点头，慷慨的给其中一碗淋上浓厚酱汁。
那味道……
种苏端着碗出来时，都不得不屏住呼吸。
“燕兄，请你吃。”
李妄坐在店中小桌上，种苏将其中一碗放至李妄面前，那浓烈的臭味令李妄不由往后微微一退。
“此乃燕州有名的臭豆子，比臭豆腐还臭。”种苏笑道，“别看它臭，实则越吃越香，燕兄尝尝。”
种苏神情无辜，一如昔日的热情，丝毫看不出坏心。这臭豆子如臭豆腐一样，喜者则深喜，恶者则深恶，然它比臭豆腐更臭数倍，许多人闻之色变。种苏倒是能吃，却也对最臭那种闻而生畏。
李妄看看桌上的碗，又看看种苏。
种苏面不改色舀了一勺，放进口中，扬眉示意李妄吃呀吃呀。
事实上，李妄是个非常合格且讨人喜欢的玩伴，基本上种苏的提议，包括吃喝方面，都几乎没有反驳，让吃什么便吃什么，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像某些人，这也不吃，那也不喜，不好招待。
这一回亦不例外，李妄顿了顿，拿起汤匙，舀起一勺，吃了。
“如何？”种苏打量李妄神色。
李妄神色仍旧淡然，薄唇却紧抿，喉头滚动，艰难咽下。片刻后，方点点头：“尚可。”
种苏有点意外，居然真吃的下？
“好吃燕兄就多吃点。”种苏一本正经道，“不够再点。”
“那倒不必。”李妄这句接的很快。
种苏差点笑出来，点点头，说：“那这碗吃完吧，可别浪费。”
李妄那样子云淡风轻的，慢慢将那碗臭豆子吃尽，看不出究竟喜还是厌。吃完未发一言，起身就走，想必还是没那么喜欢的。
“燕兄，喝点这饮子。”种苏买了杯饮子递给李妄，“刚吃过臭豆子，这个可去去口中味道。”
李妄不疑有他，仰脖喝下一大口，刹那动作停顿，面色一僵。
“这是西域那边的苦果，榨汁饮用，味道虽苦，却对身体十分有益。燕兄别嫌苦，都喝了吧。”
种苏自己那杯让店主悄悄加了蜜，味道十分好，李妄那杯却是原汁原味，其味堪比黄连，不过对身体好倒也是真的。
李妄看着种苏。
“喝呀喝呀。”种苏一仰脖，一口气喝净，假装砸咂舌，“好苦。燕兄怎的不喝，莫非怕苦？”
李妄凝视杯中液体，双眼眯了眯，店中还有其他客人，听见种苏之言，皆纷纷笑嘻嘻看李妄。
李妄暗暗深吸一口气，虽喝过不少中药，却生平第一次喝这般苦的东西，简直苦的舌头发麻。
最终他还是喝了。
“燕兄，今日天气晴朗，我们晒晒太阳吧。”
种苏提议道。
是时走到一座桥旁，桥下水面泊着几叶小舟，岸边草地上则三五成群坐着些人。或搭了帷幕纱帘，或搬来屏风，或就那么席天幕地的，晒着太阳。
种苏择了一处人少的，撩起袍角，就地而坐。李妄随之坐到她身旁。
春光灿烂，河水潺潺，街上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蔚蓝空中飘着高高低低的风筝，远处传来孩童嬉笑，微风一吹，又有花香沁鼻。
“多晒太阳对身体好。”种苏煞有其事道，“今日我们便做一日闲人，享受这大好春光。”
李妄扬了扬眉，看看四周，未有异议。
也让你尝尝晒一日的滋味。种苏心道，理了理衣袍，双手放在膝上，闭上双眼。
她这些时日已被晒惯了，事实上三四月的太阳虽温暖，却也颇有威力，尤其正午，相当炙热，真要晒上一整日，也并不大好受。
种苏睁开一眼，偷瞄李妄，他倒挺能“入乡随俗”，起先还盘膝而坐，见其他人有躺下的，便也斜斜躺下，胳膊撑在草地上，漫不经心望着河水。
种苏本意是整整李妄，晒个把时辰，谁知晒着晒着，困意上涌_这些时日她着实有点没睡好，太阳一晒，懒洋洋的，只觉眼皮越来越重……
青草柔软碧绿，微风吹过，河面上碎金点点，有人泛舟而行，渔家女坐在船头唱起民间小调。
李妄半坐躺在草地上，懒懒看着眼前景致。
身边忽然响起轻微声响，李妄侧首，只见种苏紧闭双眼，已然睡着，一呼一吸间打起了呼噜，声音不大，犹如睡的香甜时的猫。
李妄淡淡看那熟睡面庞，头一次有人能在他身旁毫无戒备的安然入睡，他亦头一回跟人这般闲看风景。
风景美吗？有趣吗？
不过了了。
但胜过百年如一日的沉闷皇宫。
李妄复又漫无目看向河面，锦衣玉带，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眉眼无暇如玉一般。
不远处几个女子不时朝这边看来，喁喁私语，发出低低笑声。
桑桑与陆清纯为谨慎起见，能少露面便少露面，此际正窝在马车里，离的远远的。反正李妄带了侍卫，隐在附近，不会有危险。
谭笑笑倒候在不远处柳树下。
片刻后，那几个女子中推出来一侍女，朝这边走来。
谭笑笑正要上前阻拦，却见李妄抬眸，扫了侍女一眼，侍女正笑吟吟，忽而被这一眼钉在原地，只觉那目光冷漠之极，犹如寒冰利剑，顿叫人脊背生寒，再前进不得。
李妄淡扫一眼后便移开目光，侍女却不敢再迈步，咬咬唇，转身而去，小步跑回众女中，拍着胸口低声说话，众女讶然，纷纷看向李妄，李妄望着河水，置若罔闻，毫无所动。
众女议论片刻，撇撇嘴，大约觉得甚为无趣，过得一会儿，便相携离开，另择他处而坐。
四周静了。
“种苏。”
有人在喊她。
种苏睁开眼，睡眼惺忪，看着眼前的面孔。
“你叫我啊？”种苏还未清醒。
“嗯。你睡太久。”李妄低眸，目光落在种苏脸上。
这个角度……种苏蓦然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由坐变躺，就这么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李妄则坐了起来，一只腿微曲，手臂搭在膝上，侧首望着她。
“燕兄……叫我什么？”种苏彻底醒了。
“贾真。怎么？”李妄微微扬眉。
“没什么没什么。”种苏忙道，“睡糊涂了，还以为听错了。”刚刚睡的迷糊，一时听岔了，吓了一吓。
种苏忙坐了起来，只见日头西斜，竟睡过去整个下午。河畔他人已走的差不多，孩童收了风筝，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回家。
种苏伸了个懒腰，忽感觉到身侧目光。
“怎么了？”
李妄的目光仍在种苏身上，眼中带着抹探究：“你最近做了什么？很累？”
……被你折磨的啊……种苏笑笑，“晚上不想睡，早上起不来，哎，作息混乱……燕兄晒的如何？可舒服？”
李妄未回答，只道：“若有事不必瞒着，上次说过的话，你在长安一日，便一日作数。”
嗯？种苏想了想，反应过来，方明白是指上回说过的“若有人欺负你……可替你料理”，种苏笑了笑，忙道：“多谢燕兄，真没事。”
李妄点点头，没再多说，问：“还要晒会儿？”
种苏已完全清醒了，坐起来，侧首打量李妄。经过半日日晒，李妄额头微汗，他肤色白皙，平日显然未这般长时间晒过，一晒之下，皮肤发红。虽不至于伤到，或引起身体不适，但也并非件好受的事。
他完全可以半途走掉，或者早早叫醒种苏，却未这样做。
种苏本意是报报仇，泄泄怨，然则真这么做了，却未有多痛快。
这人实在太不按常理出牌了，他仍是清贵冷淡的，面对“贾真”时，却几乎“言听计从”，给予全然的尊重与信任。
与宫中那人简直判若两人。
莫非是从其中割裂出来的？种苏曾从江湖游医那里听说过，人的身体里其实都藏着其他人，不过大部分一生藏匿其中不曾现世，少部分在某种条件或刺激下会割裂出来，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脾性。
李妄与燕回是这样吗？似乎又并非如此。
种苏想起宫中的李妄，想起这些时日见到的李妄，终日唯有政事可做，殿中空空荡荡，多少是有些寂寞的罢。
正因如此，才会对“贾真”这个唯一的朋友如此顺意包容罢。
种苏倒没有可怜之意，况且人家乃一国之君也轮不到一般人来可怜，只是由此一来，种苏心中生起难以名状的复杂情愫，“燕回”如此相待，“贾真”该如何自处？
原先逐步疏远的计划行是行得通的，但更须得放缓步伐，万不可急于求成。
“我的祖宗，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裘进之最近的日子也相当难过，在宫中办差时整日都提心吊胆，时刻担心种苏露馅儿，忽然被赐死。若真赐死了也还好些，一了百了，只要不被识破女儿身份，倒不一定能牵扯到他……
有心不管，当做不知道吧，却又忍不住，时时刻刻来打探消息。
虽然叫苦，却也知种苏的考量是对的，这种事的确急不得，必须步步为营，小心小心再小心。
于是种苏仍旧继续着水深火热的日子。书信往来仍是要的，虽不像最开始那般频繁，却也不可像前日那般敷衍，隔三差五的继续着。
至于见面，不可一昧推脱，但太常见面也还是瘆得慌，好在李妄政事繁忙，倒也未曾出宫成瘾，相约也多半都在官员休沐之时，即便非休沐之日，因会事先约定，种苏亦能有相商余地。
种苏仍旧每日站于长鸾殿外。
如今宫中上下，连她自己，亦完全习以为常了。
不过她预感这种日子快要结束了。
只因之前李妄还时不时冷睨她，如今却几乎看都不看她一眼。只不知会以何种方式结束，大约不大可能悄无声息或一笑泯恩仇。
但大约也不会掉脑袋了。既然当时未直接杀掉她，想必之后机率更小。
来吧来吧，早死早托生，无论是那剩余的板子，还是其他，早受完早算。
如此一来，至少不用在宫中面对李妄，只需小心应对“燕回”即可。
这一日很快到来，却是以种苏未曾料到的方式。

第31章 陛下隆恩
这一日，天空接连阴沉几日后终又重新放晴，日照没那么强烈，种苏被晒的全身懒洋洋，十分舒服，正要捂嘴打个呵欠时，殿中传来脚步声，连忙放下手，低头垂眸站好。
紧接着，李妄从殿中走出，经过种苏身边，视若无睹，如同路过一棵树般走过。
近日忙过一段，李妄中午又恢复小憩片刻的作息，每每醒来的这时刻戾气较重，谁也不敢打扰。他要么静坐，要么到外面走走，直到彻底清醒。
李妄走至不远处的四角小亭，亭中铺了软垫，阳光斜斜照进来，李妄面无表情斜靠其上，宫女内侍，连带谭德德都远远避开。
其他人大抵都知道规矩跟避讳，更无人这时候来撞墙头。
整个皇宫内几乎鸦雀无声，唯有微风拂过树叶之声。
种苏换了换脚，偷偷远远瞥去一眼，看李妄神色，倒深有同感，她亦是这般，午睡后起来尤其慵懒，身体懒懒的不想动，总要呆呆的好一会儿才能缓神。
这发呆放空的模样倒跟她蛮像的，种苏心道，不过他要吓人些。
忽然间，种苏感觉脚背上踩过去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顿时大感意外，竟是只猫！
那猫儿通体雪白，毛发蓬松柔软，拖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更有双宝石般的蓝眼睛。
好漂亮的猫！种苏不由眼前一亮，心中赞叹这猫儿的美貌，紧接着，那美猫从她身前走过，四肢迈着优雅的步伐，朝前方走去。
前方便是李妄所在的四角亭。
院内侍从们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边，那猫儿无声无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时无人注意到它。
忽然间，猫儿似看到了什么东西，略略一停，便向四角亭跑去。
“小心！”
在这刹那间，种苏忽的想起李妄的讳症，顿时身形一动，顾不得其他，想要拦截住那猫。
四周侍从与侍卫瞬间被惊动，慌忙张望，侍卫们唰的拔出刀剑。
待看清何物时，顿时一阵惊呼。
“保护陛下！抓住它！”谭德德慌忙喊道。
猫却不比人，上蹿下跳，极为灵活，而侍从们又似有忌惮，不能捕杀，只赤手空拳围捕。
种苏一路追着那猫儿过来，反而离它最近，眼见猫儿离四角亭愈来愈近，情急之下，觑得时机，倏然出手，疾风闪电般，一把捉住猫尾。
“喵！”
猫儿顿时炸毛，随即迅疾回转身体，唰的给了种苏一爪子。
种苏痛呼一声，却未松手，另一只手迅速捏住猫儿脖颈，将它提起来。
终于老实了……
“陛下，没事吧？！”
种苏松了一口气，旋即急忙朝亭中看去。
李妄身前挡着谭德德与几位侍卫，于众人缝隙中望着种苏，听闻此言，微微抬眸，看向种苏双目，两人四目相对。
片刻后，长鸾殿内。
御医匆匆赶来，先看过李妄，确认无碍后，便替种苏诊治。
种苏手背上几条血痕，冒出颗颗血珠，她皮肤白皙，这伤不算太深，红白相映之下，却也颇为触目惊心。
御医清洗过表面，涂上药，再以布裹缠，另又开了些许口服药丸。
“勤换药，这几日尽量不要沾水食辛即可。”御医嘱咐道。
种苏道谢，御医留下药，便躬身告退。
严阵以待的侍卫们也已退下去，那猫儿被宫女们抱走。
宫中怎会有猫？
李妄既有这方面的讳症，自然上下皆知，人人提防注意，宫中猫儿房都已撤销多年，又怎会冒出只猫来？看那猫儿品种与品相，更非野猫，非常人能养。
而被抓后，猫儿也只是被抱走，并未被格杀。看李妄模样，也未有发怒之意。
种苏心中微有疑惑。
“今日真是幸亏种大人。”谭德德心有余悸道，“好在种大人身手利落。”
种苏回过神来，忙一撩袍襟跪下，口中道：“微臣情急之下，擅自行动，圣前失仪，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责罚。”
殿中只余几名内侍，低头侍立，李妄坐在榻上，午睡过后，头发随意挽起，着一身润白常服。
李妄淡淡看着种苏。
“今日你有功。”
种苏忙道：“臣之本分，不敢居功。”
李妄冷道：“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抵消。”
“臣不敢！”种苏倒真未想过功过相抵，方才只是本能反应而已。
李妄冷冷注视着种苏。
香炉中白烟袅袅，殿中一片寂静。
最近使节来访，南方又突发涝灾，每日政事繁忙，李妄暂无暇顾及“淫贼”之事，亦未想好怎么真正惩戒。
兴许最近宫外散心，疏解的不错，而种苏日日站立门外，李妄看着看着，心中之气竟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李妄目中映出种苏身影。
这淫贼这些时日倒本分老实，每日规规矩矩站着，看上去长的亦人模人样，面皮白净，五官俊雅，目光清澈明亮，比起朝中某些心术不正还歪瓜裂枣的臣子顺眼许多。
然而金玉其外，里头却包藏一颗淫秽轻狂之魂。当真暴殄天物，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李妄一想起那晚她的所作所为，便再一次感觉到了那晚的屈辱感。
然则她方才奋力拦着猫，以及那句“没事吧”，其焦急关切的眼神与语气都有种熟悉感，很像那日山上的贾真。
“功过不相抵，却也不必再过来了。”半晌，李妄开口道。
啊？种苏一时未反应过来，待得明白过来，顿时一喜，不由自主抬头望向李妄。
李妄的目光仍是冷漠的，面无表情看着她。
种苏忙低下头去，道：“是，谢陛下隆恩。”
有那么一瞬，种苏很想解释说开当日小巷中实际情形，然而既然先前已假装不认，李妄又自始至终未明说，她便也不好贸然说明。
“日后有任何差错，便是你断头之时。”李妄又道。
种苏低着头，道是。
李妄一展衣袖，谭德德过来道：“种大人，请。”
这便没事了？
种苏直到回到家中，方真正回过神来：竟就这样饶过了她？
太好了！
种苏抱起小西施，到怀中一顿揉，恨不得亲一口。如此看来，李妄倒也是是非分明之人，居然这么放过她。
总算不用两头吊着了，不用罚站后，以她的身份，以后在宫中再见到李妄的机会甚少，甚至可以说没有，不必再日日相对，胆战心惊。
而日后天长日久的，李妄政事忙碌，想必过不了多久，便会将她抛之脑后，遗忘掉。
接下来，只要宫外应对好即可。
再过些日子……起码再过几个月后，“贾真”再提起离开之事，逐步疏远，更顺理成章。
如今最重要的，只需要确保“贾真”那里不露馅，缓缓推进即可。
“你可一定要慎重，即便作为‘贾真’，不知陛下身份，也万不可对陛下有任何不敬，哪怕刻意疏远，也不可惹陛下不开心，令其不舒服……总之，你要尽量对陛下好，却又不能好到离不开舍不得放你走的地步……”
“不不，还是竭尽所能好吧，说不准陛下到时看在这情分上，舍不得杀你……”
裘进之两道浓眉蹙起，眉心成川，愁的不行。
“你行你来。”种苏道，“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听你的。”
“……哎，还是算了，你，你自己把握吧。”
种苏也愁，但无论如何，起码目前行进方向是好的。
慢慢来，或许船到桥头自然直，种苏决定还是乐观一点，当然，是在谨慎的前提下。
翌日起，种苏便开始到端文上院当值。
既没有旨令来将她调回下院，自然得留在上院。种苏入职这么久，却一直不曾正儿八经办差，寻遍端文院上下，都只她一个，也算奇人了。
“来了。”
掌院倒仍是那副模样，面目肃正而四平八稳的，既未追问打听，亦未“另眼相看”，额外嘱咐或警示，只说了这么一声，便让人将种苏带下去，分配差事。
种苏的职位乃一名笔匠。秘书省掌国之典籍图书，历朝历代各种藏书数不胜数，对古籍的保护，修正，增补，查漏补缺等等，年代久远，许多孤本典藏日益陈旧，更需誊抄副本，以防内容遗失，有碍流传。
种苏的职务所在，便是按要求，誊抄某些书籍。
当初种父也是担心官场不好混，种瑞吃不消，便花重金谋得此职，虽也不清闲，种瑞却好歹能够胜任，且是“书香”之地，人事相对清净些。
而种苏与种瑞师出同人，自幼习得同一手字体，字迹近乎一样。誊抄对她而言，倒也不难。
“哟，写的还不错。”
种苏谦虚道：“日后还请多多赐教。”
“岂敢岂敢。”
端文院的同僚们对种苏颇有点拿不准态度，这人吧，尚是端文上院里头一个捐纳来的，多少有点隔阂。然而这人一来，便被皇上召见，说皇上青眼有加吧，却又挨打受罚，说不受皇帝待见吧，却又未被真的怎样，反倒全身而退，且是迄今为止端文院上下见过皇帝次数最多的人……
有心人想打听打听，掌院轻飘飘一句：“好奇害死猫，我还想多活几年，若你也一样，劝你慎言慎听。”
自古事关皇家，的确知道的越少越好。
众人只得做罢，对待种苏便客客气气，既不过分冷淡，也不特别亲近，此举倒正合种苏心意，同样以礼相待，安分做事即可。
种苏很快适应了这种生活。每日早晨进宫点卯，做完每日任务，黄昏应卯出宫，晚上回去的早，便可在外头逛逛。另有五天一休沐。
如种苏所料，她再未在宫中见过李妄。
宫内好几处宫殿用作官署，官员进出不少，却不是人人都可以随意在殿中走动，除上头的长官有此职权外，其他人等都只能在其所署，和规定的范围内活动。除非上头召见，或某些特殊原因需要，方被允许。
种苏未再见到李妄，却见过裘进之。
瑞文院与理文院彼此相邻，共用饭厅，校场与厨房，吃饭休息时两院的人免不了遇见。
虽是不同院，却同属秘书省，都是同僚，彼此间气氛也颇为和谐，一起同桌而食，说笑两句，皆属正常。
裘进之见到种苏，却如同见到鬼一般，绝不与她说话，非说不可时，便鼻子里哼一声，平素见到时，亦鼻孔朝天，仿若未见……千方百计，竭尽全力的试图营造出与种苏绝对不熟的感觉。
种苏：……
种苏也懒得理他，路过之时，不小心狠狠踩了他一脚。
裘进之：！！
裘进之敢怒不敢言，只敢偷偷瞪她一眼。种苏撇撇嘴，忍不住笑起来，过后顺应他意，也绝不搭理他。
【燕兄展信愉……】
种苏与李妄的通信仍在继续，不似以前那般勤快，只隔三差五的通上一回。
所聊仍是琐碎，有时两人都不过简短两句，然则平淡的生活里却似多了抹乐趣，如同糕点上的奶酪，初夏枝头刚熟的水果，令人心生愉悦。
其间两人也在休沐之时相约出来见过面。
种苏带李妄行走在长安春天里的大街小巷，如同普通友人一样。彼此都默契的没有再提离开之事，种苏是需等待时机，李妄则大抵感觉到她似乎没那么快离开，如果要走，定会提前告知。
“那今日便就此别过。”
这一日，种苏与李妄见过面，今日两人都还有其他事，小聚几个时辰，便分道扬镳，挥手告别。
临走之时，种苏见路边桃子卖相甚好，便掏钱买了一些，分予李妄几只。
种苏上了马车，匆匆向东而去。
李妄朝西行，行了一段，有侍卫来报，谭笑笑听后点点头，上车朝李妄说了几句，再下车来，便吩咐马车掉头，亦朝东而去。

第32章 蓦然一顿
种苏朝东驶去，回到家中，急急卸掉面具，又换了身衣服，腰间挂上钱袋与玉坠，再匆匆出门去。
天气渐热，日光渐炽，桑桑做小厮装扮，陪种苏坐在车内，陆清纯卸了剑，着车夫装，扬起马鞭赶车。
今日不为别的，还约了龙格次与许子归。
事实上，两人之前已几次相约种苏，都被种苏推拒了，再推实在过意不去，正好今日李妄只能待半日，种苏便将剩下的半日留给了这二人。
虽说种苏之前不欲与人深交，但也不必刻意将所有人拒之门外，如今既已与龙许二人相交，还是应顺其自然，真心相待。
种苏匆匆赶往约定之处，那是一间酒楼，龙格次与许子归已经到了，却未进去，两人不拘小节的站在酒楼门外的河畔，边喂鱼晒太阳边等候种苏。
“对不住对不住，有点事，来晚了。”种苏作揖致歉道。
“不碍事，我们也刚到。”许子归有礼道。
“啧啧，读书人总这样，表里不一，故作大方，虚伪的很，”龙格次相当不给面子，快言快语道，“我们明明可来好一会儿了。鱼食都喂完两袋了。”
许子归摇摇头，略带尴尬与无奈，种苏笑道：“劳驾久等，待会儿我请客。”
几人都不差这顿饭钱，无所谓谁请，龙格次这么一说，无非也是性格使然，俨然不将种苏当外人，摆摆手，说：“还有一个人。”
“谁？”种苏问。
“先进去再说。”
三人便先进得酒楼，上了二楼雅间，边等那人便叙起话来。
数日未见，种苏水深火热的那些日子里，这两位也未闲着。
“总算见到当今圣上了。”龙格次开口道。
事实上，大康每年元月有大朝会，除了本朝臣子外，更有外国来朝，朝廷会专门分出时日接待这些他国王亲贵族与使节团。
只是因为地理，天气，距离等各种客观原因，以及某些主观因素，免不了有些赶不及大朝会，后面零零落落赶来。
若非特别重要的人与事，哪怕是外国使节，李妄也没时间来一个见一个，一般便由鸿胪寺先行接待和安排相关事宜。
有些国度太过遥远，语言不通，还得配上几名随身翻译，抑或先进专门设置的书院，学习一段时间。龙格次便是这般，进书院休习了数日，他本便会一些长安话，如今除了口音没那么纯正外，已是沟通无碍，愈发精进。
而等待数日后，他也终于得以入朝面见李妄。
“不愧乃天可汗，大康帝王，当真威风凛凛，气度非凡。”龙格次说道，“我一度认为我乃皇族中样貌上等者，见了你们皇帝，方知天外有天楼上有楼，何为真正的人中龙凤。”
种苏听的笑起来，皇帝乃一国最高权威，亦代表本朝门面，身为臣民，听到关于自家陛下的赞誉，自然感到极为荣耀与高兴。
说起来，龙格次与李妄同岁，龙格次的确容貌英俊，甚为出色，然则非要相比，不说气场气度，单就五官仪表，别说龙格次，便是天下所有王室贵族，只怕也没几人能与李妄竞相争辉。
“可惜有些冷漠，看起来不太好说话。”龙格次继续道，“你们大康国力日强，想要见你们皇帝的人越来越多，大国君威，理应如此，倒也无话可说。说真的，我好歹也是堂堂皇子，见到他，竟有点木。”
“……那个字念怵。”种苏想了想，提醒道。
种苏眼前浮现出李妄朝堂上的冷漠模样，虽未见过他召见接待外国使节团的样子，猜想大抵也差不多。
抑或要稍好一些，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那冷漠的不怒自威的气质，总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威迫感。
他最温和，平静的样子，是在宫外的长安街上，晒着太阳时。
“哎，短短一面，不足为叙，话都未说上几句。”龙格次不无遗憾。
“还有机会再见罢。”种苏知道龙格次还会在长安再逗留些许时日。
“那是自然，我还有件重要的事要与陛下相商呢。”龙格次说道，继而转向许子归，“我已递了折子，子归别忘记帮我打听着点。”
许子归点点头，不置可否。
小二上来饭前小食茶水，许子归站起来，要执壶倒茶，种苏赶紧起身，口中道：“岂敢岂敢，许大人快请坐，我来我来。”
龙格次哈哈大笑。
许子归亦笑起来，“景明兄也来取笑。”
种苏虽是说笑，然许子归入职翰林院修撰乃正七品，若在朝堂相遇，种苏理所当然该行礼称呼他声大人。
在外头脱了官服，许子归似乎仍是初识时模样，三人中仍以弟自居，事实上如今许子归在朝中身份地位已远非昔比。
连中三元，十六岁摘状元冠，史上稀有，入翰林院，多少人一辈子梦寐以求难以企及。
更重要还在于，他虽小小年纪，一朝平步青云，却性子沉稳，不骄不躁，办事颇有章法，待人亦彬彬有礼。
种苏在端文院中无意听过同僚们谈论，提及许子归，莫不钦羡而交口称赞。
而如今朝廷鼓励科举，皇上重用科举官员，同科举上来的官员自然相互会维护些，于是就连许子归现下身份同龙格次走的近，亦未有人多说什么。
王道济派的倒是弹劾过几次，却未翻起什么风浪，反倒更显出许子归现今在朝中的情势。
种苏观许子归穿着神色，已脱掉从前衣裳，换了簇新鲜亮的锦袍，气色似乎也好了些，眉宇间那股郁色消减许多。
总之，正是春风得意少年时，前途一片光明。
种苏想到自己，当真是……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景明兄，喝茶。”
最后还是许子归为二人斟茶，食指内侧一颗小痣，许子归冲种苏微微一笑，这笑容仍是那熟悉的感觉，邻家弟弟般的青涩里带着点腼腆。
种苏还是很为许子归开心的，十年寒窗，如今所得乃是他努力之回报，种苏祝愿他日后官运亨通，大有作为，同时也永远拥有这般的笑容。
种苏中午已陪李妄吃过东西，这时不饿，只喝着茶水与二人边闲谈，边等另外那人。
不知是谁，但能让龙格次与许子归相等的，应是个有身份的。
不久后，脚步声响，人来了。
种苏起身相迎，与来人打了个照面，俱是微微一怔。
“是你？！”
那人率先开口道。
“咦，你跟小王爷认识？”龙格次奇道。
来人正是当今忠亲王府小王爷李和，上回种苏与他在宫中见过一面，彼此都颇有印象。
种苏施礼，李和却摆摆手，说：“外头不拘这些虚礼，免了免了。正好也想要找你，倒碰见了。”
龙格次与许子归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不知这二人有何交际，种苏自己也一头雾水，上回宫中头次见面，这小王爷便对着她神神叨叨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更说有事要问她。实不知要问什么。
只听李和却又道：“稍后再说，先吃饭，饿死本王了，吃完先跟我去个好玩地方。”
“什么地方？”龙格次一听便来了兴趣。
“去了便知，保证你们喜欢。”李和扬扬眉。
“哟呵！”龙格次显然跟李和已较为熟稔，听了这话，便笑起来。
许子归面色忽然略显不自在，跟种苏对视一眼，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咳，二位去吧，我便不去了。”许子归手抵在唇边。
“我也不去。”种苏赶紧跟着道。
“想什么呢，不是烟花之地。都得去，正好缺人。”李和打消掉两人疑虑，扫了种苏与许子归一眼，摇摇头，“年纪轻轻，尽想着这些。”
龙格次哈哈大笑，许子归面色发红，咳了一声。
种苏：……
种苏倒对那烟花之地不排斥，从前在录州早逛过了，而大康未禁令官员出入平康里，只要不是当值日即可。况且并非所有青楼都只有那不雅之事，相反，许多楼里歌舞茶诗各种技艺俱佳，去听听曲，看看舞，都是很不错的。
长安平康里闻名天下，去看看也未尝不可，只是李和乃皇家人，种苏还是谨慎些好。
种苏之所以会想到平康里，也是受李和与龙格次那语气神态误导，未料却被埋汰了，当即哭笑不得。
龙格次也便罢了，这李和顶着一张娃娃脸，说出这老气横秋的话，实在颇为违和。
“人生得意须尽欢。千金散尽还复来。来，今日本王请客，都尽情吃喝。”
李和天生一张娃娃脸，锦衣玉带，一副金贵小少爷模样。
种苏当然是知道这位小王爷的。
先帝李巍共有兄弟六人，兄长太子病逝后，随即上演了四龙夺位之争，彼时的三皇子李巍娶王家之女，最终在王家的扶持下赢得皇位，登基成帝。
这场夺位战中，其他几位皇子尽数命丧黄泉，唯余一位四皇子。
这四皇子便是李和之父，即老忠亲王李忠，因其母为李巍之母的侍婢，身份低微，又体弱多病，对皇位毫无威胁，方逃过一劫。
后李巍与王家争权之变中，李巍身死，其子李妄登基，这忠亲王仍幸运的活了下来，成为当今唯一的亲王。忠亲王只有一独子，即李和。
种苏记得录州的先生当时说到这老小王爷，只摆摆手，言：“不值一提，老实人与小纨绔是也。”
种苏未见过老王爷，不敢妄论，这李和倒确实贴合纨绔二字，平日里显然是个不管事的。
不过那先生也曾说过，生于帝王皇亲家，能做个纨绔，亦是不错的，亦是不容易的。
酒楼上得菜来，这几人显然饿了，又还要去别处，当即不再多说，皆埋头吃饭。
饭毕未耽搁，起身走人。种苏跟着他们一起，出了酒楼，沿街而行。
街道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不远处便是大理寺，大理寺门口对街的树荫下，停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车门紧闭，里头坐着李妄。
先前与“贾真”分开后，李妄欲回宫，走了一段，忽的想起一宗案卷，正好离大理寺不远，便掉头过来。
属下拿着腰牌进大理寺，领了卷宗出来，李妄坐在车中查阅，车外人声鼎沸，李妄充耳不闻，直到几卷尽数看完，方又着人送回。
看了许久，双目酸涩，李妄二指捏了捏眉心，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去，正要打道回宫，却蓦然一顿。
目光中，出现几道熟悉身影。
李和，龙格次，许子归，种苏四人结伴而行，说说笑笑。
自种苏不再罚站后，李妄再未在宫中见到过种苏，但这张面孔，这个人，李妄却是记得的。
李和龙格次许子归相互认识并不意外，意外的是，种苏这小小从九品，这小淫贼，竟会与这三人相识，竟这般熟稔？
倒有几分本事。
李妄眉头微动，注视着他们，视线落在种苏身上，眼神漠然。
阳光下的种苏锦衣玉袍，笑吟吟的，跟宫中那个老实罚站的小九品不太一样，很鲜活明亮。
李妄凝望片刻，正要收回目光时，忽的看到了什么，顿时一停。
作者有话说：
上上章的湖边李妄喊出“种苏”，是种苏的错觉，并不是李妄真叫了“种苏”这个名字哦。
最近太忙，不一定每天都双更，但会尽量多更。离掉马不远了~不要急。

第33章 哭笑不得
李和带种苏等人去的地方乃是近郊外的一处场地，种苏一见，便笑了起来。
此处赫然是个球场。
大康子民素爱蹴鞠，长安城内街头便时常可见孩童踢球，城内亦有不少大小不等的蹴鞠场地，如此宽敞的，倒不多所见。看其面积与规格，便知是个专门的场地。
“会玩儿么？”李和问道。
种苏等人点点头，蹴鞠在大康流行多年，几乎男女老少都会，只看个人技艺如何了。
李和领着众人进去，显然他不是第一次来，里头的人见了他便道：“还以为小王爷今日不来了呢。”
李和道：“定好的局怎会不来，当小爷是什么人！”
“那期待小王爷今日英姿。”
“看着吧，今日定要一雪前耻，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看，小王爷又吹牛了！不知这次会不会吹破！”
众人顿时哄笑。
李和：“滚滚滚！”
种苏只听的好笑，这李和相当没有架子，跟众人打成一片。一路走到球场里头，靠外围处，设有几间小棚屋，供球队放置衣物等。
“待会儿我们几个一组。”李和说。
真来踢球的？
种苏猝不及防被叫来，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但来都来了，只好上场。好在并非什么正式比赛，不需换衣服。今日他们皆着束袖修身衣袍，倒也行动方便，只需将裤腿绑绑即可。
种苏随他们一起，将身上的玉坠钱袋等物取下，交由桑桑保管。
许子归与李和很快装备妥当，唯有龙格次动作慢一些，实乃因为他身上配饰太多，光手上戒指都得废番功夫。
等候龙格次的期间，李和简单讲了讲这球场规矩，以及四人分配位置。
“本王上回输掉一匹马，这回定要赢回来。”
龙格次大言不惭：“没问题。”
李和看看种苏，“你行不行啊？”
种苏：……
种苏个子在女子中属高的，但跟男子相比，肩背到底稍显薄弱，这场中又多是虎背熊腰高大威猛的男人，种苏身在其中，多少有点显弱。
李和道：“可别给本王丢人。”
种苏抱拳，也不多说，半个时辰后，用实际行动给出了李和回答。
宽大球场上立一三丈高球门，两队各四人，将球踢进球门上方的风流眼中即可，哪队踢中的多哪队便获胜。
“咻——”
种苏飞起一脚，双手展开，如同飞鸟展翅，球刷的直中风流眼！
“和字队再得一筹！”
“好！”
对方四人人高马大，先前便赢过李和几次，这回压根没把李和这明显临时拉凑的队员看在眼里，谁知比赛开始，热过一轮身后，却被对方连超，筹数遥遥领先，方知太过轻敌。
“好样的！”
李和几人也是万万没想到，种苏居然这么厉害，上场初始不动声色，待得摸清对方大抵路数实力以及自家队友的风格后，马上接连出招，出奇制胜。
一球！
一球！
再一球！
种苏额上冒汗，在场中奔跑，跃起，无论走位还是攻势，都相当精湛。李和龙格次许子归三人也十分配合，看出种苏技艺了得，马上调整战术，以种苏为主，三人从旁辅助配合，势同破竹般。
短短片刻，场上局势逆转。
李和队接连中球，犹如神兵相助一般，围观众人本想看李和队笑话，这时不由得都齐齐喝彩。
“好！”
“好！太好了！”
一个时辰后，比赛结束，从球场出来，李和哈哈大笑，与种苏并肩而行，一手搭在种苏肩上，仍不断叫好，连声夸赞。
“当真高人不露相，我们种瑞竟如此厉害！”
快拿开你的爪子，种苏心中吼道，朝旁让了让，恰如其分拂开李和手臂，笑道：“谬赞谬赞，大家配合的好。”
龙格次与许子归亦大感意外，上回见过种苏掷骰子，知道她是个会玩的，却不料蹴鞠技艺亦如此出色，这人着实像个宝藏，时时令人惊喜。
许子归道：“景明兄什么都会，当真自愧不如。”
龙格次道：“今日若非与你同队，还不知能否胜你。改日定要跟你好好切磋一番。”
种苏笑起来，倒也不怵，说：“好，随时恭候。”
其他的种苏不敢说，这蹴鞠却是颇有点自信的。
她生于乡野，长于市井，从小不受拘束，平日里见过和玩过不少东西，有些略懂皮毛，有些稍知诀窍，有些兴趣盎然，有些则兴趣缺缺，有些玩个新鲜便束之高阁抛之脑后，唯有蹴鞠一事，从小玩到大，热情不减反增。
其他女子学琴棋书画，女红刺绣之时，种苏则驰骋场上，脚上圆球飞转，她十分喜欢那种尽情奔跑自由自在的感觉，而球过风流眼的刺激感更叫人血脉喷张，忘乎所以。
开心时踢一场，不开心时踢一场，简直舒畅之极。
从前在录州时，种苏会三五不时去踢几场，只可惜录州唯有一支女子队，常凑不齐人，只好跟男子队踢，免不了偶尔被嫌弃，看人眼色。
不过也正因此，种苏练就了一身本领，尤其体力上，赛场奔跑时，亦毫不逊色男子，球技自然也不容小觑。
来长安后，种苏还一直未找到合适时机去蹴鞠，早心下痒痒，不料今日凑巧碰上，虽事出突然，却也踢得颇为酣畅。
“要么现在去？”李和听龙格次这么说，马上道，“你们胡人仗着体格，平日里素来瞧不上我们汉人，自诩蹴鞠高手。去去去，叫你们的人来，我们比比。”
龙格次：“比就比！走！”
这两位皇子王爷怪不得相投，都脾性不拘一格，说风就是雨的，当下便真的要去纠集人马。
“哎，今日都快天黑，便算了吧。”许子归连忙拦道，“还是改天吧。”
种苏忙在一旁点头附和：“对，晚上踢球伤眼，改天吧。”
此时已近黄昏，日头西下，种苏一身汗，哪怕再喜欢蹴鞠，眼下也只想赶紧回去洗个澡。
“好好，听我们景明的。”
李和笑呵呵改口，他连输几次，今日种苏可算为他出了口气。
所谓球品可看人品，他们头回组队，却意外难得的默契，当真叫人惊喜，眼下待种苏的态度与之前相比已截然不同，俨然当做自家人。
李和又提议去吃饭，种苏也婉拒了，龙格次和许子归也说算了，于是便在岔路口分道扬镳，各自打道回府。
“景明，我送你回去。来，上来，正好还有事要问你。”
李和提出送种苏回家，这么一说，种苏再不好推辞，只得上车。心中也好奇，这小王爷究竟有什么要问她的。
黄昏至，天边晚霞灿烂，马车嘚嘚嘚向前。
车内十分宽敞，中间搁着一小案几，上置茶壶，正冒着缕缕热气，茶香四溢。
种苏与李和分坐马车两边，满车茶香里，种苏鼻端隐约又闻到一股淡淡药味，这味道先前便若有似无，眼下离的近了，愈发明显。
是从李和身上传来的。
上车坐定后，李和的第一句话是：“吃药吗？”
种苏：……
李和掏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递至种苏面前，眼神非常纯粹，仿佛分享的乃是糖果点心一般。
“补气回力之用，吃了这个，明日身体不会酸痛。”李和解释道，“外头千金难求，别人我还舍不得给呢。”
种苏怀疑的看着那药。
李和道：“放心，本王亲手研制的，无毒。”
说着便自己吃了一颗，也如吃糖果般。
种苏只好接过来，料想这小王爷无缘无故的不会来毒一个朝廷命官玩，便也学着他的模样，将药丸放进口中。
那药丸看着其貌不扬，入口却带着缕淡香，入腹更有股溪流般的暖意，刚奔跑后满身汗湿，冷却下来后微有寒意，这暖意便来的恰到好处，十分熨帖。
种苏微感意外，这小王爷看着不靠谱，药倒貌似不错。
由此也想起从前先生约莫提过一句，说纨绔小王爷不学无术沉溺炼药。但凡说起炼药，便易使人联想到长生丹药之类，种苏有点担心这药会不会是什么奇门邪药，但李和自己也吃了，应该没事。
“如何？”李和眼中带着期待，问种苏。
“唔，好像……不错。”种苏据实答道，“腹中暖融融的，很舒服。”
李和便点点头，面上现出一抹得色，又说：“日后再给你别的。若你需要其他药，也尽可开口。本王其他本事没有，药管够。”
种苏：“……”一时不知该不该说谢谢。
一阵风吹过，撩起车帘一角，黄色夕阳的光芒闪过，种苏朝外看看，车子正朝正确的方向驶去，再过两条街，便到家。
“不知小王爷要问何事？”种苏主动开口道。
李和却手托着下巴，仔细端详着种苏。
“你不大像淫贼。”片刻后，李和说了这么一句。
种苏：……
“你这模样，实属不像。不过人不可貌相，外表如何，内里如何，唯有自己知道。”李和接着道：“当日的确是你，对罢。”
种苏结合上回李和在宫中见到她时的那些首尾不接的言语，心中已隐有猜测，料想是跟小巷中事有关，果真料对了，只是未料李和这般直接，更不知他究竟有何意图，事关皇家隐私，不得不格外慎重。
种苏一时未答言。
“早说过，不必瞒着。”李和徐徐道，“这事只有少数几人知晓，我便是其中之一。不妨告诉你，我不仅知晓，这事儿说起来还是因我而起呢。”
那语气中似乎还藏着点得意？
李和凑近一些，朝种苏道：“是我药倒了陛下。”
种苏不由睁大双眼，傻了。想起那日李妄症状，不用问也知下的是什么药。种苏原还以为李妄不小心着了外头人的道儿，没承想罪魁祸首竟是李和！
“你……”
李和点点头，继续道：“否则也不会被打了几十板。”
接着李和毫不避讳的向种苏讲述了当日的具体情形，原本以为一切妥当，谁知李妄察觉不对，竟就那样跑了。后面发生的事无人清楚，唯有通过一些片段和李妄回宫后的反应，推断个大概。
“你阴差阳错的，遇见陛下，冒不冒犯的，如何冒犯的，不关我事，唯有一件事，我须得弄清楚，你得如实告知。”
“何事？”种苏心中忽的升起不妙预感。
“当时，陛下可有反应？”
种苏正喝茶，顿时噗的一声，茶水喷溅而出，天女散花般，喷了李和一头一脸。
李和：……
种苏慌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李和用衣袖擦擦脸，非常镇静，摆摆手，说：“没事。快回答我的问题。陛下当时反……”
“啊！”种苏大叫一声。
车马外王府侍从马上趋近，隔窗叫道：“小王爷？”
李和道：“无事。离远点。”
侍从复又走开，李和也被种苏吓了一跳，看着她莫名道：“你叫什么。不过一个问题而已。”
种苏道：“青天白日的说这种事不好吧？！”
李和不以为然：“都是男人，说说而已，有何不可。”
我不是啊！种苏有苦说不出，道：“公然议论天子隐私，小王爷，饶了我罢。”
李和：“此处又没旁人，就你我两个。再者，你做都做了，这会儿还不好意思说了？”
种苏：……
种苏千想万想怎么也没想到李和要问的居然会是这种事，当下当真哭笑不得，脸颊发烫。生平没这么窘过。要死了要死了，稳住稳住。
种苏喝下半杯茶水，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道：“小王爷为何想知道这种事。”
李和下巴上还沾着片茶叶，模样滑稽，语气却十分认真：“我乃为了我大康百姓，天下社稷，唔，实不相瞒，也为了自己。”
种苏不明白这几者间有何关联，便静候下文。
“陛下至今未娶，后宫空荡，你是晓得的罢。”李和说。
种苏点点头，说起来，这也算奇事一桩。自李妄登基及冠后，后位一直空悬，更连嫔妃都无一个，数尽历朝历代，这样的皇帝也实属稀奇。
民间自流传数个传言，有言之为平衡党派之争，李妄方谁也不娶；有言前朝曾有宫闱之乱，令李妄厌恶后宫。又有言当朝天子醉心政务，一腔复兴之志，不屑儿女情长。还有言天子年少时曾有爱慕之人，却求而不得，黯然缅怀……
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
更有甚者，怀疑陛下断袖，或那什么不行的……
老实说，种苏当然也很好奇。
虽说并非天下所有女子都愿意嫁入皇宫，但无论是因为荣华富贵，家族利益，党派之争，以如今的王室情况，想必仍是有许多人趋之若鹜的。
更何况，李妄正当年轻，龙章凤姿的，哪怕非帝王之身，也足够惑乱芳心。他若想娶，有太多选择。
种苏也想知道是何原因后宫空置。
李和身为皇家人，想必知道些内幕，然而除非他主动告知，否则最好不要乱打听。
“文武百官俱都劝过，陛下却无动于衷，怎能不令人忧心，着急。”李和继续道，“这等事，指望宫中那些怕掉脑袋的庸医是不成的，我身为皇亲，自当担负起这份责任。”
所以，你就把陛下给药倒了么？
种苏一脸麻木的继续听下去。
“我是相信陛下的。那药一下去，便能见分晓。只要有反应，那便一切好说。“李和看着种苏，眉毛扬了扬，意思是你现在能回答了吗。
种苏当真不知说什么好。
那晚的记忆已被刻意模糊，不再想起，毕竟似乎不是啥好事，但眼下被追问之下，那些画面，细节重新翻涌而来，变的清晰。
种苏脑海中浮现出李妄那晚的模样，滚烫的肌肤，迷离的眼眸，颤动的喉结，还有那曲起的腿间锦服下……
“嗯？”李和盯着种苏。
种苏艰难道：“……嗯。”
李和双目圆睁，一拍手：“那就对了！可惜可惜，要是那晚陛下未逃掉，说不定早就成事了。”
种苏：……
李和面不改色道：“陛下至今未娶，无非是不知其中滋味，只要尝过，食髓知味了，便一切迎刃而解。你我都是男子，都懂的。”
不，我不懂。种苏实在感到不可思议，这人究竟是怎么能做到顶着一张娃娃脸，一脸淡定认真的谈论这种秘事的。
“到时陛下便会广开后宫，开枝散叶，社稷百姓之福也。”李和欣慰道，那我也便可以娶妻生子了。”
种苏想起这小王爷倒的确还未有王妃，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小王爷若想娶，随时都可娶，为何非要等陛下……”
李和摆摆手，喟叹道：“生于帝王家，半点不由人。我们忠亲王府能苟活至今，相当不容易。对那劳什子龙椅，争权夺利之类的毫无想法，全府上下唯有一个念想，好好活着，做个逍遥王爷便可，尽力延续香火，延得一时是一时。然而陛下迟迟不娶，我能怎么办？”
种苏十分后悔今日上了李和的马车，这些话是随便能听的吗？李和简直竹筒倒豆子般，毫无避讳。
现在要走也来不及，种苏只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李和的话说的很明白很清楚，他的顾虑也非毫无道理，忠亲王府作为现今最亲的皇家血脉，许多事不得不提防。万一李和先娶，有了子嗣，陛下一直未娶，只得在宗亲中挑选子嗣，忠亲王府首当其冲。
“我可不想与孩儿骨肉分离，更不想孩儿被牵扯进那些事中。”李和认真道，“总之呢，陛下一日不娶，我就一日不心安。”
“当然，我也是真心希望皇兄能够早日娶妻生子，有个伴儿琴瑟和鸣，他一个人在宫里，也挺无趣的。”
李和又道：“人既没问题，那便好说，以后再从长计议。”
不会吧，你还要来？种苏不知说什么好，这小王爷当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李和要问的就是这个，如今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又被种苏方才的球技折服，此刻已完全将种苏当成自家人，说：“好些日子没进宫了，到时去找你。”
“说起来，你把皇兄那个后，还能全头全尾的活下来，实在匪夷所思，”李和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道，“你当真那个皇兄了吗？”
“小王爷，注意你的用词。”种苏面无表情道，“事实上，我当时只是想救陛下……”
种苏一腔冤屈总算能够声张，于是简单讲述了下当时情势。
“唔，就说你应不是那等真正猥琐淫贼，果不其然。啧啧皇兄栽的也不算冤。”李和说道，忽而想起什么，再看种苏，带了点提防，“你喜欢男子？”
种苏：……
种苏当真答“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若说不喜欢男子，又怎会对其他男子“动手动脚”？若说喜欢男子，谁知后面又等着什么，李和的思绪总是跳的太快。
“没别的意思，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不管这些。”李和不待种苏回答，兀自又说道，“只是提醒你一句，可别打我的注意。我不好男风。”
种苏：……
种苏深吸一口气：“谢谢小王爷提醒。”
车停下，到了。
马车停在种苏住宅不远处的路口，种苏与李和告别，下车前李和要再给她一颗助眠安神药，被种苏婉拒了。
倘若他不是王爷，只怕要挨打了，哪有人有事没事给人家药吃的。
种苏回到家中，洗浴过后换了衣裳，坐在榻上心中思忖，那小巷之事果然知之者甚少，李妄既已不再追究，那这事儿便算真正翻篇儿了吧……
种苏舒了口气，由此想到如今的后宫，虽然好奇，不过这貌似不是她能操心，也不想操心的事。
今日踢了场球，连日来的动荡不安疲累仿佛都随之一空。下回找个空地，跟“燕回”踢踢试试。他会玩吗？他有心疾，想来是不大适合剧烈跑动的……
翌日，种苏神清气爽起床，进得宫中。
午后，端文院来了位意想不到的人。

第34章 贾真种卿
端文院共有内外好几间屋，侧厅内摆放数张案几，种苏等几位笔匠平日便端坐其后，遵循抄录整理书籍。
种苏做的说不上如鱼得水，却也算得心应手。每日安安分分做事，同僚们起先还有着提防观察之心，后来见她待人处事不卑不亢，谦虚和善，对人总是笑吟吟的，便也一视同仁，客气起来。
就是平日里杂事多，颇为琐碎，又身份低微，许多小事都得亲力亲为，帮其他人打打下手，跑跑腿也是常有的事。
这一日，种苏正坐在案后，伏案抄录前朝一诗册，门外来了个意料不到的人。
“谭总管？！”掌院的亲自到门外迎接，“您怎么过来了？”
“替陛下取本书。”来人正是谭德德，说了书名，掌院的忙吩咐人去书阁取。
种苏等人见谭德德进来，亦纷纷起身行礼。
谭德德与掌院的站在厅内寒暄，谭德德道：“陛下临时要用，等不及传来传去，我便亲自过来一趟，看完便送回来。”
掌院的说无碍，过得一会儿，书取来了，乃是一册古籍《启志》真本，也不知历经了多少朝代，书面斑驳，线轴发黄。
“哟，这可不好折腾，劳驾去个人，跟我一道过去，待会儿陛下用完再直接带回来。”谭德德说。
掌院正要叫人，谭德德却仿佛随手一指，“要么就这位吧。”
种苏猝不及防被点名，心头顿时一跳。那厢却不待多耽搁，谭德德说完，便抬脚走了。众人纷纷看种苏，一时目光莫测。
种苏只好捧起书盘，一路跟过去。
这是做什么？
为何偏偏叫了她？是特意，还是巧合？
难道李妄心血来潮，又突然翻起旧账？不是没可能，但直接叫她过去便是了，何须打着取书的幌子？抑或就只是个巧合，谭德德自然认得她的，随口叫个熟悉的人帮忙，也是人之常情。
长鸾殿。
距离上回罚站后，隔数日，种苏又来到了这里，居然有一种久违之感。不过殿中那人却是昨日才见过的。
“陛下，书取来了。”
谭德德领着种苏走进殿中，躬身禀告。
李妄坐在案后，抬起双眸，漫不经心扫了一眼。
他的眼窝深邃，双目漆黑，晒太阳时阳光映入其中便显出淡淡的金色，一旦回到宫中，便犹如一口古井，无波无澜，带着天然的威迫与冷漠感。
“拿来。”
种苏抬高书盘，谭德德却正接过小侍从手中的茶，示意让种苏自己直接呈上去，种苏便低头，缓步向前。
殿外天空辽阔，风吹树叶簌簌响，殿内静谧无声。
李妄的目光落在种苏身上。
种苏一步步向前，不敢抬头，及至走近，呈上书盘，那端却迟迟未有动静。
种苏疑惑抬眸，却正好撞见李妄深不可测的双眸，顿时一惊，复又低下头去。
李妄却未说什么，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随即拿了书，翻阅几处，便又放了回去。
这就行了？
种苏躬身告退，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背后仍有目光如影随形般，她不敢回头，只加快步伐，匆匆离开。
众人见她这么快回来，无事发生，倒没说什么。
种苏自己亦一头雾水，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总觉得是不是要被翻旧账，或者压根人家之前就没打算放过，如今终于空出手来，开始找由头了。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一切如常。
谭德德再未出现在端文院，也未有任何传召。
种苏渐渐放下心来。
又是休沐日。
种苏与李妄从戏楼里出来，今日李妄只有半日时间，跟种苏听了场戏，便已近黄昏。
“燕兄觉得如何，好听吗？”
“尚可。”李妄道。
种苏暗暗留意李妄神色，见他跟之前出来时并无二样，虽不敢旁敲侧击的问，但大抵可以知道他的心情，料想应该是无事的。
“过段时间我要去趟邻县，恐怕好久不能见面了。”种苏笑道。
“何时归？”
“归期未定。到时仍将信放在君缘斋阁，回来再与燕兄相约。”
李妄看了种苏一眼，嗯了声。
这是种苏之前就定好的计划，逐步疏远，慢慢断掉联络。种苏观察李妄面上神色，见不像之前那般反应，想来也是接受了她早晚会离开的事。
“吃吗？”李妄下巴微抬，示意道。
路边有一果子店，刚出锅的果子穿在竹签上，冒着热气。
“我请燕兄。”种苏忙拿起钱袋。
种苏向来大方，请朋友吃点东西都是小事，且知道李妄的身份后，更不好让一国之君请客，只是李妄却不占这便宜，两人有来有往，这回你，下回我，久而久之便已习惯了。今日看戏是李妄请的，之后便轮到种苏了。
“要这两个……”
种苏向店家指了指，打开钱袋，正掏钱，忽的几个人跑过来，从种苏身前穿过，没撞到她人，却将她手中钱袋撞的飞出去。
种苏反应过来，那些人却已跑远。
钱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银票，碎银，零零碎碎些小东西，还有枚戒指。
种苏弯腰去拾，一只手却快一步，捡起那枚戒指。
“这戒指……”李妄两指拈着戒指，细细端详。
“嗯，怎么了？”种苏将其他东西捡起，重新装进钱袋，这钱袋是从老家带来的，平日里都用它，有点脏了，该洗洗了。耳边听见李妄说话，一时未反应过来。
“你怎会有焉赭皇子的戒指？”李妄的目光落在种苏面上，看着她的双眼。
种苏脑中嗡的一声。
这戒指乃龙格次所赠，收了后当时随手放进钱袋中，后来便一直忘了收拾出来，想不到今日会被李妄看见。
“什么，什么皇子？”种苏镇定心神，看看戒指，又看看李妄，“燕兄何出此言？”
“你从何处得来的？”李妄仍看着种苏，将戒指举到她面前，慢慢示意她看，“看这。”
西域各国部族都有自己的图腾与印记，焉赭虽是小国，皇室所用之物亦有特殊标记。种苏顺着李妄所指，见那戒指内侧刻着一鹰样图案，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字：龙。
当日龙格次随意从手上褪下一枚戒指相赠，种苏知其贵重，却哪知还有这典故？
这东西是独一无二的吗？
种苏心念电转，飞快思索如何应答，却听李妄又道：“西市淘来的？”
“啊。”种苏听这口风，便顺着道，“都忘记什么时候买的了。这是焉赭皇子的戒指吗，其他人不能戴吗？我，我不知道。”
李妄捏着那枚戒指，道：“在焉赭或有规定，这里是长安，没这规矩。”
种苏暗暗松一口气，只要不是独一无二便可，否则当真说不清。长安胡人众多，西市货物更是鱼龙混杂，种苏见过不少西域那边的各色佩饰，其中包括这类浮夸华丽的胡人特色戒指，乍一看，大同小异。若说市集上买的，也说得过去。
“仿的不错，足以以假乱真，成色亦属上等。价钱想必不低。”李妄再度端详那戒指，像商人般打量货物。
种苏干笑着说还好还好。
她一颗心提在嗓子眼上，生怕多说多错，想要赶紧拿回戒指，结束这个话题。
正要开口时，李妄忽然双眼微眯。
“这里磕坏了。”
种苏定睛一看，戒指边缘被磕掉一点，便道：“是吗？我看看。”说着便伸手想趁机拿回戒指。
却拿了个空，李妄自然的收回手掌，将戒指握在手中，说：“我家有人擅修补玉石，修好给你。”
“啊，不用了吧。”种苏忙道，“就不劳烦燕兄了，只是一点小小瑕疵，修不修都不碍的。”
“举手之劳，”李妄淡淡道，“正好明日我会出来一趟，顺便带给你。”
“明日？”种苏先是一愣，心道你明日不用上朝吗？转而想到，上完朝他若想溜出来也不是没可能，关键在于自己，忙道，“明日我恐怕没时间出来。”
“一整日都有事？”李妄问道。
“啊，是。”种苏硬着头皮点点头。
李妄扫了种苏一眼，说：“我白日也脱不开身，大抵酉时会去一趟君缘阁附近，你在那等我。”
酉时正是市集热闹之时，亦是暮食之时，再忙，饭总是要吃的。
“酉时吗，我……”种苏正要找个借口，却听李妄又道，“之后若有时间，可顺道看看长安夜景。”
他们二人之前相约，几乎都是白日，或中午，或黄昏道别，说起来还真从未一起夜游过长安。若换做平常，种苏自然乐意奉陪，只是眼下……
李妄又道：“若没时间，东西给你便走。”
种苏一咬牙道：“明日还真没时间。要么燕兄将东西放在君缘阁，或者我派人去取，抑或下回燕兄出来时再带给我，不着急的。”
李妄却摆摆手，手中捏着那戒指，眉间看不出喜怒，说：“怕忘了。明日君缘阁见，我等到戌时，你有时间就来，没时间便罢，改日再带给你。”
李妄这样一说，种苏便无话可说了，再推拒反而恐会引起疑心。种苏不住暗中观察李妄神色，并不见异色。
只是寻常的见面而已，别人来送东西，自己却推三阻四的，多有失礼，那东西放在李妄手中也终究不妥，须得尽快拿回来。
种苏心中暗自估摸了番时间，申时下值，下值后赶紧回家，换装束赶往君缘阁，酉时是绰绰有余的。毕竟李妄出宫也要一点时间。
待戒指拿回来，再稍稍陪李妄一会儿，宵禁前回家便可。
思及此，种苏便点头道：“行，那便明日酉时，我尽快赶过去，若……”
种苏想说万一我赶不及，就不要等我太久，却见李妄点点头：“好。就这么定了，不见不散。”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简直猝不及防，一时也没有其他对策，只能这样了。
这一日两人告别，跟从前一样各自回去。
种苏看到那戒指被李妄捡起时着实吓了一大跳，此时方慢慢回过神来。仔细的再三回想，“贾真”跟李妄，种苏跟龙格次，这两者之间的来往是绝没有任何交叉点的。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跟自己认识。
今日是自己大意了。
幸而李妄没有深究下去。
无论如何，早点将戒指拿回来是当务之急，以免夜长梦多。
然而越是着急时，反而事赶事，都挤到一块了。
翌日下午，端文院中一片哀嚎。
“这些，这些，都得今日整理，抄录完毕，上头等着查验。”
厅内桌上堆着几摞书册，足有半人高。众人刚忙完手头事项，预备喝点茶，闲聊两句，时刻一到便可下值出宫了，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忽又来了紧急任务，当下怨声载道一片。
“这么多今日怎么做得完？”
“不是刚大整理过一次吗？怎么又来？”
“又要查验什么，天天查来查去的！”
“分点去下院吧，这要累死我等啊。”
掌院肃色道：“该分的都分了，上头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少耍嘴皮子，有这功夫不如赶紧多做点事，早做完早回家。”
众人知抱怨无用，只得无奈上前，各自领了任务。
种苏也傻眼了，这么多一时半会儿肯定做不完，想要按时下值怕是不可能了。这种临时加派的任务也不是头一回，种苏先前便遇见过一次，只是今日这任务当真来的不是时候。
偏偏赶在这当口， 怎么办？
先前李妄说等到戌时，如果能在酉时前出宫，时间紧凑些，也是能赶过去的。只是便不能待很长时间了。
这后半日过的十分漫长，种苏铆足精神埋头干活，时不时望望漏刻与天空的太阳。
太阳渐渐西移，天边染成金色，申时已过，宫中其他官署的官员陆陆续续下值。种苏望了一眼进度，加快整理书册的速度。
捧着书册从廊下经过时，远远朝长鸾殿的方向张望一眼。
已近酉时，天际仍是白色，但宫中殿内较暗，长鸾殿早早点起了灯，廊上挂着数盏夜间照明的灯笼，远看似月。
燕……李妄也还未出去吗？
这个时辰，应该已经走了，哪怕点着灯，说不定人早已不在宫中，那盏盏灯火不过是掩饰。只得劳驾他多等等，到时给他陪个罪，好在宫外的“燕回”较为好说话，应当不会怪罪……
怕就怕今日完全赶不过去，想到那句“不见不散”，种苏思忖，还得想个法子去送个信，免得他一直等……
种苏一心二用，一边整理一边思绪翻飞，心中始终有点忐忑，还有股莫名的不安。
李妄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那日被点名送书确实只是巧合吗？昨日那戒指，李妄后来有没有联想其他，看当时的模样，似乎并未有怀疑。
种苏还是颇为谨慎的，但任凭怎么想，都想不出“贾真”和龙格次之间的联系，毕竟她从未以贾真身份与龙格次，甚至其他人单独见过面。
她与龙格次见面时，一直都是“种苏”……莫非李妄看见过她与龙格次在一起？
长安城虽大，但既然种苏能与李妄几番巧合偶遇，其他人自然也有偶遇的可能。但即便被撞见，那也是“种苏”，顶多会疑惑种苏怎会与龙格次认识，理应怀疑不到“贾真”身上去……
而桑桑与陆清纯跟着“种苏”时，因其朝廷命官身份，也十分低调，桑桑通常扮做小厮，陆清纯则卸了剑，要么戴斗笠，做车夫装扮，要么压根不现身，只远远跟着，鲜少像跟着“贾真”那般时随意外露……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种苏知道，倘若真露出了破绽，李妄只要稍稍一查，应就能弄清真相。但为何直到此时却半点动静都无？
但不管如何，事实上现如今也没有其他选择。
是生是死，总得面对。毫无动静的背后，或许表示对方不愿大张旗鼓，只要不是斩立决，或者便还留有一线生机。又或者根本就是想多了，并未有事……
无论如何，面总是要见的。
酉时，终于忙完，端文院放人。
种苏立刻急匆匆出宫，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今日她骑马而来，于宫门处牵了马，一路策马疾驰，先赶回家，火速换装，戴上那人皮面具。
这面具早戴的轻车熟路，不费功夫，片刻后便装扮完毕，立刻出门，往外走去。
“公子，慢点，来得及。”桑桑小跑着追在后面。
“还是快点吧。已经晚了，且早去早回。”
种苏大步往外走，天色已暗，太阳只余最后一抹光辉，陆清纯本走在最后，这时忽然全身戒备，身形一动，猛的掠至最前方，挡在种苏面前，一手按在腰畔剑上，一臂伸开，拦住种苏步伐。
种苏差点撞在陆清纯背上，忙稳住身形，口中道：“怎么……”
剩下的话语消失在唇间。
小院的门开了，院落中无声无息般的站着几个人。
夕阳最后的余晖勾勒出他们的身形轮廓，背对着门，看不清面孔，更形似鬼魅。
最前面的那人迈步，缓缓走近。
他的面孔从阴影里渐渐显现，如同戏台上的幕帘揭开，缓缓现出一张英俊之极的面孔。
种苏全身血液都似被冻住。
“要出门？”
“去见谁？”
“该叫你贾真，还是种卿，嗯？”
李妄淡淡的说道。
作者有话说：
直接端了老窝，就问苏苏你怕不怕……
还有一部分情节，现在实在写不到了，估计得零点以后，或者明天了~
终于掉马了，这章和下章留言，都有红包哦~

第35章 生死审判
黄昏至，倦鸟归巢，鸟雀拍打着翅膀飞过长空，飞向朦胧月色中。
种苏全身如坠冰窖，在那一瞬间，头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
他何时来的？
是一路尾随而来，还是提前潜伏在附近，静候她回来？这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种苏已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种苏终于知道为何之前不见动静——再没有什么比现场突如其来的揭晓真相，当场抓捕更震撼，更令人恐惧的了。
今日大抵是她的死期。
种苏知道完了。
李妄缓缓走近，停在种苏几步之距。
他身形高大，罩一黑色披风，一阵晚风吹过，吹起披风下摆，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陆清纯忽然感觉到了危险，身体本能微动，就在这一瞬间，李妄身侧的侍卫刹那出手，一脚踢过去。
“清纯！”
与此同时，种苏大喝一声！陆清纯也刹那意识到了眼前人的身份，不敢妄动，生生受了一脚，被踢的倒飞出去，撞在院中地上。桑桑扑过去，急急扶起他，马上与他跪在地上。
种苏膝盖一软，亦噗通跪地。
侍卫手按在剑上，挡在李妄身侧，做出防御姿势，警惕的盯着陆清纯等人。
“想杀朕？”李妄冷冷开口道。
种苏心头一震，虽同样是死，但弑君这罪名太大，可不仅仅是杀头那么简单。
“请陛下恕罪，家仆莽撞，但绝无此意。请皇上明察。”种苏忙道。
“请陛下恕罪。”桑桑与陆清纯跪伏在地，跟着道。他们知道此时无二人说话余地，多说多错，唯有焦急缄默，陪在一旁。
“你是谁？认识朕？”李妄说，声音平静如水。
种苏一僵，她呼出一口气，稳稳心神，直起身，面对李妄，接着再度俯身下去：“罪臣种瑞，叩见陛下。”
李妄未说话。
唰的一声。
那是宝剑出鞘之声。
李妄抽出侍卫腰畔剑，剑刃闪着寒光，剑尖抵在种苏下巴上，慢慢挑起，迫的种苏徐徐抬起头，剑身冰凉，李妄的目光也冰凉，他站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这张面孔。
“卸了。”他说。
天完全黑了。
家家户户点起了灯。
谭德德自外头车上取来软垫，垫在石凳上，伺候李妄坐下，谭笑笑与侍从提着两盏灯，黄色的灯光晃悠悠照着种苏这方小院。
种苏手指沾过水，沿着面部轮廓缓缓滑过，慢慢揭下面具，一寸寸缓缓撕开，这套动作她再熟悉不过，却从未进行的如此艰难过。
终于还是卸了下来，露出种苏原本的面容。
谭德德上前，取过面具，双手奉至李妄面前。
李妄两指拈起那面具，轻轻捻了捻。
“这就是‘贾真’”，李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沉，平静，反而像一把刀，凌迟着人的神经，“倒的确很真。”
种苏低着头，不敢搭话。
“只可惜，百密一疏，”李妄又道，“假的终究真不了。”
这也是种苏疑惑的地方，不知道究竟是哪点露出破绽，是那枚戒指吗？似乎不是最关键的地方。
“抬起头来。”
种苏闻言抬起头。
李妄用丝帕缓缓擦拭着拈过那面具的两根手指，冷冷道：“说，想怎么死。”
门外街上人声远远近近，即将市散摊收，仍有小贩在吆喝叫卖，酒香飘散，行人说笑，小孩追逐嬉闹……
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种苏的眼眸中映出李妄的面孔。是她已然熟悉的，雕刻如玉般的五官，他的眼神锐利而冷漠，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一股强大而阴鸷的气息。
“燕回”的温和丝毫不见，比皇宫中的那模样更瘆人，更令人胆战心惊。
这才是真正的李妄。
他没有明显的发怒，连语气甚至都称得上平静，却比公然生气发火更加可怕。种苏看着李妄黑沉沉的眼睛，感觉到了他内心滔天的怒意。
这怒意不仅仅来自皇帝李妄，也来自“燕回”。
种苏毫不怀疑，李妄会真的杀了她。
这一刻，种苏反而平静下来。
“陛下，陛下，公子并非有意冒犯，有意欺瞒，草民恳请陛下开恩，饶公子一命。”桑桑忽然开口道。
“桑桑！”
桑桑却是个莽的，重重磕头，焦急道：“公子实非得已，其中阴差阳错，阴阳巧合，亦有苦衷！请陛下看在公子山上与陛下共过患难，陪陛下同游长安的情谊上，饶公子一命！”
“桑桑！”
种苏大急，生怕桑桑被当地格杀。谭德德看了桑桑一眼，又看看李妄，没有动作。
李妄却看都未看桑桑一眼，仿若未闻，仍只冷冷盯着种苏。
哪怕有一线生机，谁不想活着。种苏咬咬牙，开口道：“臣知罪无可恕，但斗胆，恳请陛下听臣一言，有些事，并非陛下想的那样……”
先是轻薄之罪，再是欺君之罪，这两者都可大可小，认真追究起来，任一一个都可赐死。种苏此际不抱什么其他奢想，倘若真这么死掉了，女子身份没有暴露，反倒不会牵连到家人。
只是听桑桑说起情谊二字，心中不由涌动起些其他情绪。
回顾起与李妄的相识相较，当真可说是一段奇缘，种苏生平从未与其他人短短时间内有这等奇异的来往。
那些时光并非都是虚假的。
哪怕李妄现在想杀了她，但种苏相信，李妄……或者说“燕回”与“贾真”之间的确是有情谊存在的。虽然这情谊不甚浓厚。
听闻“贾真”要离开，“燕回”的不舍是真的。
而同样地，种苏亦有不舍。只是为了保命，退居其后。那段时日的相处，都是满含真心的。结束掉贾真燕回的关系，也就意味着斩断这段情谊。
倘若事情未败露，悄无声息的结束掉也就罢了，却终究弄到了这个地步。
种苏这些时日以来过的并不轻松，连日来的担忧，不安，惶恐，思虑，还有此际莫名的委屈等等情绪，忽然这一刻都堆积在了一起，齐齐涌上心头。
她并不想这样，然而却变成了这样。
李妄并未说话，相当冷漠的注视着她。种苏触到他这般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红了眼睛。
种苏下一瞬反应过来，马上微微侧首，避开双眼。
李妄双眼微眯。
他生平从未被这般欺耍过。这人当真胆大妄为，先行轻薄之举，后又隐瞒身份，戏耍于他，简直罪大恶极。
一切都是假的。
李妄心中怒火冲天，这人罪不可赦，必杀了不可！
正要说话，种苏却红了眼睛。
李妄：……
生于帝王家，李妄比其他人见过更多的生死，手握生杀大权，不知杀过多少人，那些人临死前或哀嚎求饶，或痛哭流涕，或呼天抢地，或木然流泪，或嘶哭咒骂……早见过各种情态，李妄从来冷眼旁观，心如止水，十分麻木。
然而种苏刚刚那一眼，那红红的眼眶，不知为何，却如同一只无形的手，于他心头抓了一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声音。
隔壁邻居路过，见种家院门紧闭，门口守着侍从，以为种家来了贵客，便问了两句，侍从低声应答，打发了邻居。
院中一片静谧。
“陛下，”谭德德轻声开口，“时间不早了，您看……”
今日他跟谭笑笑都跟了出来，回去太晚，恐惊动了他人。
李妄端坐在石凳上，神情晦暗不明，冷冷盯着种苏，种苏垂着眼，刚卸掉面具的面庞白的毫无血色，等候着属于她的生死审判。
也许只一会儿，也许很久很久。
李妄终于开口了。
“朕要看看，你还有何狡辩之言。明日滚进宫来。”
李妄走了，一如他来时的悄无声息。陆清纯出去查看一番，附近并无监视之人，想来知道没这个必要，种苏不可能连夜逃匿。
“公子，我们是不是帮倒忙了？”桑桑不安道。
她跟种家容损相连，既陪同种苏上京，便已做好生死与共的准备，死不可怕，怕的是罪名太大，牵连种家家人。
种苏摆摆手，转头问陆清纯：“你没事吧？”
陆清纯那一下也只是武人的本能反应，当下脸上也带着愧疚之色，说没事。
三人进屋，灯点上，照着种苏发白的面孔，她的背上已湿透，此刻坐下，方觉手脚发软。
虽说上京之前，已做过可能一死的准备，然而真正到了这一刻，才切实领略到死亡的可怕。
天下有几个人不怕死，真想死？
“接下来怎么办？”桑桑打来热水，让种苏擦擦脸。
能怎么办？
如果对方是别的什么人，还有诸多办法可想，实在不行，还可以逃走一避祸端。然而这人是皇帝，从一开始，从决定冒名顶替上京的这件事起，他们所要面对的就是皇帝，是律法。一旦东窗事发，根本无处可逃。
“要么，用绝招？”桑桑道，“我去拿药。”
“算了算了。”种苏阻止道，“现在不妥。”
所谓绝招，乃是鬼手先生研制的一颗生死丹，服用之后可进入假死状态。这是种父买来以防万一的。万一两年后不好辞官，种苏便服此药，人都死了，总不能不让人走了吧。
但这样做的后果便是，从此“种瑞”这个人便不复存在，将永远消失在这个世间。真正的种瑞势必要背井离乡，一生皆须藏头藏尾，隐姓埋名的生活。
是以不到最坏的情况，万不得已之时，不可用。
而眼下情况虽然糟糕，却也不能用——李妄刚知道“贾真”身份之事，对她的信誉产生怀疑，难说不会想到是不是假死。一旦起了疑心，要查检真身，便彻底完蛋。
“那，那怎么办？只能……等死了？”
种苏抚额，李妄乍然现身的威力还未散去，现在心头仍突突的跳。但她还活着。就跟上回朝堂相见一样，李妄并没有当场格杀。
只要没死，是否意味着也跟上回一样，还有转机？
种苏一面不敢太过妄想，一面又觉得该抱着希望而活……脑海中几种念头翻来覆去，命运的答案，唯有明天才能揭晓。
“去做点东西吃吧，好饿。”最后种苏说。
“我吃不下……公子你确定吃得下吗？”桑桑道。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种苏叹口气，“就算要死，也得吃饱上路，犯人还有顿断头饭呢。去吧，弄丰盛点。”
无论明天有没有转机，吃饱了方有精力应付，毕竟今夜将是个无眠之夜。
皇宫内。
李妄出宫之事向来做的隐秘，只要寥寥几人知晓，回宫亦没有惊动旁人，宫中侍从不多，灯火通明，伺候李妄沐浴更衣。
李妄洗过澡，晚膳也没吃，径直去了御书房。
所有人都看得出李妄今日面色不善，皆万般小心，生怕触了霉头。
幸而平安无事，夜深，李妄终于歇下。
今晚谭德德亲自值夜，守在门口。
月升高空，万籁俱寂，寝殿内点着盏夜灯，小太监轻手轻脚进去剪烛花，忽的听见里头床榻传来翻身响动，当即一动不敢动，那声音停下，似重新入眠，小太监呼出一口气，拍拍胸口。
孰料里头却蓦然一声低喝：
“滚！”
小太监面如土色，忙不迭的跑出去。
谭笑笑睡了一觉，过来给谭德德送壶茶。两人离开门口，走到树下。
“陛下还没睡呐？”谭笑笑低声问。
谭德德啧了声。
“陛下今夜能睡着吗？”谭笑笑道。
谭德德啧啧了两声。
“师父，那贾……种大人明日会被……”他做了个抹脖子地手势。
谭德德睨他一眼：“怎地？”
“实不相瞒，我还挺喜欢贾……种大人的，她待陛下可好了，我也跟着见识了不少。”谭笑笑轻声道，“既然陛下今日没杀他，是不是表示……”
谭德德哼笑了一声。
“师父的意思是？可陛下不也挺喜欢跟她玩的么？”
谭德德喝了口茶，道：“喜欢？有多喜欢？不过是个新鲜的玩意儿罢了，哪怕在意，能抵过欺君之罪？陛下可最讨厌欺瞒，虚假。”
“那今日人赃俱获，为何不当场杀了？”谭笑笑疑惑道。
谭德德想了想，回答道：“毕竟在宫外，况且牵涉出宫和那……小巷之事，自然要谨慎些。想要治罪还不简单，待明日传问过后，要杀要剐，不过陛下一句话的事。”
谭笑笑面露失望：“我还以为陛下会网开一面——看陛下的样子，虽然生气，却貌似也没太生气，还不比从前杀某些大臣的时候……”
谭德德摇头道：“你呐，还是太年轻。”
李妄是个不好伺候的皇帝，喜怒无常，但同时又是个十分沉得住气的人，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却也能耐心等候，静心蛰伏，直到最佳时机，给予致命一击或者意料不到的的一击。
反正那种瑞也跑不了，多让他活一日又如何。
谭笑笑想了想，忽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我总觉得陛下跟那贾……种大人一起时是不一样的，也许这事的结果也说不准不一样……师父，要不咱打个赌？”
啪。
“凭你也敢跟我赌？！你跟了陛下几年？我跟了陛下几年？！不自量力的东西。”
谭笑笑捂着脑袋，不敢说话了。
师徒二人正嘀咕时，一小太监急匆匆跑来。
“总管，陛下叫水呐。”
谭德德道：“还没睡？叫水你送进去啊。”
小太监苦着脸：“我好怕。”
谭德德斥道：“没用的东西！”转而对谭笑笑道：“你去。”
谭笑笑：“今夜明明师父值夜，为何师父自己不去？！”
啪。
谭笑笑脑袋上又挨了一下。
“叫你去便去！”
谭笑笑只好捂着头，哭丧着去了。
明日究竟如何，且待明日分晓。

第36章 堂堂男子
翌日，种苏滚进宫去。
这日老天也很应景，天空乌云密布，阴霾重重，平添一份沉重。
上午乃朝臣臣会之时，种苏自不敢去打扰，却也不好待在端文院等人来传，想了想，便向掌院请告。
掌院瞪大眼睛：“景明呐，你又怎地了？”
种苏说不出来。
掌院摇摇头，种苏自一开始便不被陛下待见，其中内情无从得知，官场中人俱懂得什么该打听什么不该打听，只要不触及自身利益，少问少管为妙，便挥挥手，示意去吧。
种苏再一次来到长鸾殿，不由叹了口气，步履沉重，仍是那老地方走过去，熟门熟路，规规矩矩站好。
长鸾殿内外的侍从宫女们瞄她一眼，便各做各事，不再关注，已然习惯了。
种苏低眉垂眸的站着，鸟雀从天空飞过，时间慢慢流逝，天色愈发黯淡，风吹过，更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咚咚咚。
鼓声响，退朝了。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
李妄身着朝服，下了早朝，身后跟着几人，转过回廊，往长鸾殿而来，风吹起黑色的袍角，他面无表情的走过，看都未看种苏一眼，径直进了殿内。
“咦，景明？你这又是怎地了？”
种苏抬头，看见李和好奇的双眼。
“你又犯了何事？”李和问道。
种苏摆摆手，说起来，这虽是欺君之罪，却也是天子私事，只要李妄未公开审讯，主动说出，种苏是万万不能随便告知他人的，唯有守口如瓶。
“还是那事？”李和自然想不到其他，一介小小九品官，能犯什么需皇帝亲自处置的大错，想来想去，唯有那事，李和摇摇头，“不都完事了吗？怎地又来一遍，皇兄这是发什么疯？”
“你等着，我帮你给皇兄说说。”李和又道。
“哎，多谢王爷好意，但……”种苏忙推道，此事非同小可，只怕李和被无辜牵连。
李和却自若的摆摆手，截断种苏话语：“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身为大康唯一的小王爷，陛下唯一的王弟，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景明等着，无论何事，本王都能给你平了。”
种苏还要阻止，李和却已昂头挺胸，大步走进殿中去了。
种苏：……
种苏不敢张望，默默等着。
片刻后，李和出来了。
种苏期待地看着他，李和白净的圆脸上一抹羞赧，双眼望着昏暗的天空，怅然道：“不负众望，我果然是个没用的王爷。对不住，话说大了，让景明笑话了。皇兄让我滚，我便先滚了。景明若不嫌我无用，日后再出来一起喝茶罢。”
李和拱拱手，整整衣领，快步走了。
种苏：……
种苏本心情沉重，被李和这么插科打诨了一把，不由哭笑不得。虽李和未帮上什么忙，有这份心意便已不易，若今日还能活着出去，日后倒也愿意跟他喝喝茶的。
“种大人，里头请。”谭笑笑躬身道。
种苏心中一凛，知道该自己了。
这是第三回 走进长鸾殿内，回回都是惊魂时刻。因天气原因，殿中十分昏暗，白天亦点着灯，高高的蜡烛徐徐燃烧，门窗开着几扇，偶有风吹来，灯火闪烁。
“罪臣种瑞，叩见陛下。”
种苏站在殿中，叩拜在地。
今日没有大臣求见，其他人更被摈除在外，整个长鸾殿中，唯有谭德德，谭笑笑几名内侍，以及守门的近侍。
李妄一身朝服未换，仍是朝堂上的黑色绣金帝袍，袍襟上隐现龙形暗纹，他坐在高出地面两阶的案后，居高临下，目光沉沉，注视着种苏。
“你还有一刻钟时间。”李妄冷冷道。
种苏缓缓直起身，明白这话的言下之意：她还可活一刻钟。事至此，忽然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但正到了这一刻，却一时又不知如何说起，从何说起。
“那是我到长安的第一日。”
种苏缓缓开口，从头说起。
“……听小巷中有异，遂去查看，见一人似受伤……我本欲施以援手，那人却神智不清，几番解释，那人仍是言语蛮横，更出手打人……我那日正受了他人气，心下不忿，于是一念之差，遂对那人……稍稍冒犯了几下，以出恶气……”
“我乃一时被激，绝非原本便存邪念……”
种苏用“那人”指代李妄，并非不敬，一则不好直说陛下，二则这么面对面，诸多往事中有些事宜，实则有点尴尬，不便直言。
但该说的总要说。
“……集市偶遇，实属意外，我本欲避开，后不忍那人被骗，方上前……”
“再次相遇，更是巧合……”
“因当时戴着面具，容貌有异，又心中有鬼，不敢告知那人真名，遂报以“贾真”之名……”
“……之后被绑，下得山来，官府处自是报的真名，却不知为何，并未被那人发现……”
“……我并不知那人身份，只觉共同经历这诸多事宜，很是难得与有缘，又脾性相投，才起结交之意……”
“后朝堂乍见，方知那人身份，如晴天霹雳，然则为时已晚……“淫贼”身份被识。”
“机缘巧合，那“贾真”亦是回捐官员，老天相助，亦是那人信任“贾真”，未曾查证，“贾真”躲过一劫……”
“……私下‘贾真’不得不继续与那人来往……”
“……在知那人身份前以及之后，不是未曾想过坦白，然而因那人对“淫贼”的“必杀”之心，亦因心存侥幸，屡屡退却……到得后来，更是无法诉之于口……”
谭德德与谭笑笑大气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
李妄坐在案后，神色晦暗不明。长鸾殿中唯有种苏的声音。
“臣今日所言，绝无半分虚假，日月可鉴。”
“即便被认为是狡辩之言，也不得不说：与那人相交为友，出自真心，绝无半分虚假，更非有意欺瞒。与之相处来往中，所言所行亦皆发自肺腑，真心相待。对那人来说，‘贾真’或许只是一个新奇，新鲜的普通朋友，对‘贾真’，种瑞来说，那人却是弥足珍贵的。”
“这些时日以来，臣如走在悬崖，又如置身油锅，身心煎熬，并不好受。”
“‘贾真’对不住‘燕兄’，罪臣对不住陛下。”
“如今事发，欺君之罪，无从辩驳，愿领罪。”
种苏说毕，深深俯下身去，额头磕在地面。
种苏不是未想过，编撰些理由，或动之以情，以博一线生机，然而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最简单最真实的陈述。
殿中静谧无声，一阵风吹进来，烛火摇动，脆弱的火苗似要熄灭，又堪堪稳住，重新燃烧起来。
李妄沉默的听着，一语未发，眼神幽深。
他站起身来，离开案桌，缓缓走下两阶，走向种苏，衣袍拖曳在地，于寂静的大殿内发出轻微声响。
“抬起头来。”李妄站在种苏面前。
种苏闻言缓缓抬头。
两人不可避免地对上目光。种苏跪着，李妄站着，居高临下，满含着巨大地压迫感。这压迫感不仅仅源于两人不对等的姿势，更不仅仅因他本身的帝王之威。
那双眼睛深邃而幽暗，犹如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古井，难测深浅，又如一把剑，虽未出鞘，却难掩其锋锐，出鞘必见血。
李妄微微垂眸，漆黑的双眸擒住种苏的双目。
那目光沉静，幽深，又至为冷淡，锐利，仿佛要看进种苏的灵魂里头去。
种苏一动不能动，脊背僵直，在那目光之下脑中一片空白。
空间仿佛凝滞，时间亦仿佛停滞。
这只是生命长河中短暂的一瞬，却也是种苏一生中最为漫长而煎熬的一刻。
殿外鸟雀飞过树梢，翅膀扇动树叶，簌的的一声轻响。
种苏甚至不敢眨眼，紧绷到极点的对视，兼之昨晚睡的不好，她的眼睛不自知的，不由自主逐渐泛红。
李妄双眸微眯，眸光微闪。
又来。
李妄面上现出明显的不悦，嘴唇动了动，终是开口道：“堂堂男子，好歹一介朝臣，动辄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种苏：……
种苏：“……臣不是，臣没有。”
李妄冷道：“朕不吃这套。”
种苏：“臣不敢。”
李妄仍站在种苏面前，种苏不敢再直视天颜，继而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地面上。
殿中仍铺着地毯，种苏不敢动，眼睛看着毯上华丽而繁杂的图案。
而在方才两人简短的几句言语之后，殿内重新恢复静谧。谭德德谭笑笑犹如雕般站着。
李妄默然不语，种苏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仍在自己身上。
他在想什么？是在质疑她所言，还是在思忖如何处置她……
种苏的心怦怦跳个不停，死，如何死，这是她的生死存亡时刻。
然而刀悬在头顶，却迟迟不曾落下。那一刻始终未来。
需要想这么久吗？
种苏快受不了这坟墓般的安静，斗胆抬眸，果不其然再次碰到李妄双目，那漆黑深邃的眼中却仿佛有些复杂之色。
“陛下，王大人求见。”
门外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这不安的坟墓般的寂静。
“滚下去。”
李妄再度开口，话却是对种苏说的。
“最好不要再让朕看到你。”
作者有话说：
种苏：又活下来了~

第37章 果不其然
天阴了整整一日，却始终未下雨，到得午后，乌云散开，虽未见日，却天际明亮许多，呈天晴之势。
种苏直到回到家中，仍犹如置身梦中，有些不敢相信——
事情就这般结束了？她又躲过一劫？
“滚下去。最好别让朕再看见你。”
李妄那话虽严厉难听，却意味着饶了种苏一命，甚至没有任何惩罚，她就这么奇迹般的渡过此劫。
桑桑喜极而泣，当即跑到院子里连连磕头，感谢苍天神佑。
“我就知道公子吉人天相，逢凶化吉，一定没事！”
“你……”
裘进之白日见种苏又去了长鸾殿，只不好问，直到此时方得知“东窗事发”，顿时双目圆睁，倒吸一口气。但既然种苏如今安然无恙的站在面前，也就表示了没事。
裘进之拍拍胸口：“这日子没法过来了，成日提心吊胆的。”
他吊起双眼，眼神哀怨，嘴唇蠕动了两下。
种苏斜睨他：“我此际死了更好是吗？”
裘进之不自然的咳嗽一声：“我可没这么说。”
种苏了然地扬扬眉，对裘进之的心思心知肚明，若这番种苏被治罪，砍了头，不过是个欺君冒犯之罪，冒名顶替之事反而大概率不会被发现，自然也就牵扯不到他裘家。按道理，对种家也是利大于弊的。但人总还是希望活着的。
种苏懒得理会裘进之，裘进之却看着她，眼神逐渐有点奇怪。
“你当真有两下子，这都能让陛下放过你。”
裘进之那语气中带点酸意。
“陛下该不会……不可能，你现在可是个男的。”
裘进之盯着种苏，兀自嘀咕着。
“但是……”
裘进之看着种苏，若有所思，又欲言又止。
“你到底想说什么？”种苏道：“不妨直言。”料想裘进之也没什么好话，但他接下来所说之言还是大大超出了种苏意料。
“陛下对你实属不一般，会不会日后哪怕发现你女子身份，也能宽宥？不仅宽宥，说不准又是另一番缘分？”
“什么缘分？”种苏莫名。
“比如……一段旷世佳话……”
种苏明白过来，简直相当无语。
“裘公子平日里必看了不少话本，听过不少戏罢。”
裘进之脸色微红：“这种事又不是没有……万一以后……这事儿还真说不准……”
“桑桑，送客！”
真不知裘进之那脑子里在想什么，简直无稽之谈，还嫌事儿不够多么？然而赶走了裘进之，种苏一人独坐，也的确还是恍惚的。
她是真的以为必死无疑，或者至少会被严惩一番，结果就这么放过了她？
换个角度，换做任何人，被这般欺瞒，应当都不可能完全毫不介意，轻易原谅。
种苏想起李妄那刻的复杂眼神。
那让种苏想起了宫外的李妄。那是燕回的眼神。
“不管怎样，公子还活着，便值得庆贺。”
桑桑当晚做了满满一桌，她说的对，无论如何，还活着，只要活着，便有无限希望无限可能，只要活着，便该好好活一日。
种苏吃了好几碗，满足的吁口气，劫后余生，目前最大的危机解除，实乃庆事。
种苏将那人皮面具收起来，从此后再无“贾真”，也再无“燕回”，再不必分裂身份，再不必疲于应付，也再不必整日提心吊胆了，实在再好不过。
对种苏来说，这是件好事。
然而不知为何，种苏庆幸之余，却总有种恹恹的感觉，说不清什么感觉，这件事结束的太突然，戛然而止，总好像没有真正结束般。
即便当初“贾真”决定慢慢疏远，消失时，也是要好好告个别的。
种苏以为会被从端文上院调走，毕竟李妄说了那句话，但等了好几日，也未见任何调令，于是种苏仍旧按部就班的在端文院当值。
她再不必担心被忽然拖走，或忽然被传唤。只要不被传唤，她一小小笔匠，事实上几乎不会有机会被李妄看到。是可以安心的。
种苏饭后在园中稍稍散步，抬头张望长鸾殿的方向。
虽同在宫中，几座宫殿之间却犹如天堑，不可跨越。
一晃又到休沐日。
窗外飞鸟鸣叫，种苏醒来，看着天空朵朵白云发呆。从前一到休沐日，要么去与李妄见面，要么自行游玩，再与李妄通信，闲谈当日趣事。
那日子充满紧张，不安，须小心应付，如今终于不必那样了，却仿佛少了点什么似的，好像哪里不太得劲。
这种感觉说不清，不上不下的，莫名叫人烦心。
“公子，今儿天气好，出去逛逛么？散散心”
饭后，桑桑建议道。
种苏蹲在池塘边喂鱼，小西施也蹲在她脚旁，双眼放光，盯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鱼儿们。
“公子？”
种苏颇有点心神不宁，喂完鱼，想了想，点头道：“走吧，先去一个地方。”
天气已渐渐热起来，至晌午，阳光灼目炽热，晒的人身上发烫。
车子停在东市的成华门外，种苏一身锦袍，从车上下来，她的袖中藏着一封信，之前送信取信都由陆清纯与桑桑跑腿，今日她亲自前来，送出这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来取，却仍旧是她想要做出的一个交待。
种苏下了车，眼前的街道景致早已熟悉无比，她本能的抬眼，朝对面望去。
那里空空如也。
种苏站了一会儿，扬扬眉，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嘚嘚嘚的马蹄声传来，在熟悉的地点停下。种苏一顿，蓦然回首，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
那辆熟悉的马车停下，接着门帘掀开，李妄的身影出现。
李妄从车上下来，站定的同时，也看见了种苏，显然未曾料到这局面，也怔住了，停下脚步。
身后两人的马车与侍从像从前一样，各自远离，停到远处的树下。
种苏与李妄站在他们从前站立的地方，彼此对望。
若是以前，此时种苏该当笑容满面唤一声燕兄，继而两人相互走近。此际种苏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开口。
李妄刚下车时眉头微微拧着，此刻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一手背在身后，长身玉立，隔着一段距离，远远注视着种苏，眼中最初的惊诧已淡去，慢慢变的淡然，冷静。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动。
都未想到对方会出现，而接下来要如何……
忽然，两个男人急匆匆跑过，不留神就要撞到李妄，李妄侧身，那两人堪堪与他擦身而过，仍是略略挨到了李妄。
“别挡路。”其中一人粗声粗气喊了声，头也不回的继续跑。
李妄顺手拂了拂身上，种苏却倏然皱眉，大叫一声：“别跑！抓住他！”
种苏接着冲向前方，陆清纯也闻声冲去，却有人比他们更快——周围隐藏的几个侍卫火速现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擒住那两人。
那两人想要大叫，却被捂住嘴。
种苏几步走到那两人面前，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还回来。”
两人被捂住嘴，无法开口，只拼命摇头，愤懑的否认。
种苏：“一。”
两人呜呜呜，使劲挣扎。
种苏悠悠道：“二。”
侍卫加重手中力度，两人顿时惨叫，叫声闷在喉咙里。接着拼命点头，种苏看侍卫一眼，侍卫便松开其中一人的一只胳膊。
那人颤巍巍交出只钱袋，钱袋递到种苏手中的瞬间，立刻又被扭住双手，接着两人便被扭着手，捂着嘴迅速的带走。侍卫们随即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平息的近乎悄无声息，除了最开始的响动有惊动路过的几位行人，其他人并无所觉。
车马往来，树影婆娑，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在这街头的一方天地里，只剩下种苏与李妄。
李妄站在原地，旁观了这完整的一幕，始终未发一言。种苏拿着钱袋，不得不面向李妄。李妄既是微服，当然不便在街上行礼，种苏轻咳一声，伸出手，朝前递了递。
“……咳……公子的钱袋。”
迟迟不见回应。
种苏抬眸，瞬时与李妄四目相接。
李妄淡淡注视着种苏，两人目光相对的这一刹那，忽然间，都从对方目光中感觉到：在这一刻，两人想起了同一件事，那是东市第一次相遇时，亦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一。”
“二。”
“三。”
种苏也曾这样威胁过对方。
时光无法倒流，记忆却历久弥新。
种苏与李妄互相看着，看着看着，蓦然都忍不住笑起来。
种苏眼睛弯起，露出她一贯明亮灿烂的笑容，李妄唇角微弯，勾起一抹淡笑，虽短暂轻浅，却如乌云散去，明月出远山。
千言万语，尽在这泯然一笑中。
李妄接过钱袋，漫不经心收进袖中。
“……李……公子今日怎么来此处了？”光站着不说话太过奇怪，种苏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李妄淡淡道，“我想来便来了。”
种苏：“……哦。”
李妄看了种苏一眼：“你又为何来到此处？”
种苏顿了顿，说：“我来送封信。”
李妄看着种苏：“什么信？”
种苏从袖中缓缓拿出封信，嘴唇微动，想了想，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将那信轻轻递出，送至李妄面前。
熟悉的封皮，熟悉的簪花小楷，上书“燕回亲启”几字，信笺散发着淡淡墨香与花香。
李妄视线落在那信笺上，接过，当着种苏的面，修长手指微动，徐徐展开信件。
白纸黑字，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燕兄，对不起。
“燕兄，对不起。”
种苏站在李妄面前，拱手，朝李妄低首弯腰，鞠了一躬。
这句致歉，非臣对君，非种苏对李妄，而是贾真对燕回，早该说的，一直想说的，迟来的歉意。
虽究其源头，错不全在种苏，但也确实欺瞒了李妄，且未曾得到真正的惩戒，感谢皇恩是必然的，这句道歉也是必须的，应该的。
李妄的目光从信上移到种苏身上，漆黑的眸子注视着种苏。
片刻后，李妄说：“跟我来。”
种苏跟在李妄身后，沿着街道前行，穿过熙攘人群，来到一处熟悉的地方——正是那条美食街，食物的香气充斥鼻端。
来这里做什么？种苏有点疑惑。
难道是让自己请他吃东西，算赔礼道歉？这也可以。
然而却非她想的那样，甚至正好与她所想相反。
“吃吧。”李妄说。
种苏：……
种苏睁大双眼，看着眼前满满一碗臭豆子，臭豆子刚出锅，热气氤氲，其上覆盖一层厚厚的，浓郁无比的酱汁，臭味扑鼻。
“本店新推出的天下无敌巨香豆，”店家笑呵呵道：“新品馈赠，再多予你些酱汁。”说罢，再添大大一勺浓酱。
种苏：……
周遭行人，包括店中其他食客，皆纷纷掩鼻，用敬佩的目光看种苏。种苏欲哭无泪，无语看李妄。
李妄神色淡淡，已付过账，见种苏看他，便做了个“请用”的手势，姿势十分坚定，优雅。
分明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种苏深吸一口气，只得埋头进食。
…………最初的两口简直食不下咽，种苏差点吐出来，然而吃着吃着，倒也品出另一股香味，没那么难吃了。
只是那味道着实难闻，两者相抵，也说不清到底好吃还是难吃。总之吃这种东西还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种苏吃了这一回，只怕起码半年内都不会再来……
终于吃完，李妄再往前走，带种苏来到另一店面前。
种苏已有所感，站定后一看，果不其然。
“喝吧。”
李妄下巴微抬，示意种苏喝。
种苏面前，绿油油的苦果汁，满满一杯，散发着特有的巨大的可怖威力。
“确定不加点糖么？”店家很善良，“这可是本店最苦的一枚果子。”
“正好。”李妄说。
种苏能说什么呢。她闭上眼，再深吸一口气，捧起杯子，咕嘟咕嘟几口喝下去，喝完后，整个人灵魂都要出窍了。
……
第三个地方，不必李妄说，种苏已知是何处，她默默跟着李妄，来到潺潺流动的河水边。
“坐。”李妄说。
青青草地，一如既往，城中自有园师打理，修剪的整齐，散发着青草特有的清新气息。
种苏眼神复杂的看看李妄，看来上次李妄便已明白她是故意整蛊他，那时他大概只认为是友人间的恶作剧与玩笑，如今想必却已彻底清楚了。
只是种苏实在不能相信，李妄好歹堂堂男子，更是一国之君，竟会如此用同样的方式一一报复回来。
“怎么？”
李妄撩起袍角，径自坐下。注意到种苏的目光，自若的斜睨她一眼。
“没什么。”种苏摇摇头，也坐下来。
再想一想，这又的确是李妄能做出的事。就如同李妄话少一般，种苏在之前相处中便已知，他并非真正的木讷寡言，只是向来不说废话，看人看事看心情，想说便说，不想说便不说。
身为一国之君，一定程度上可以为所欲为，他又素来是个行事不拘一格，随意不羁的，这样的“幼稚”反而也在情理之中。
换言之，众人看到的多是李妄帝君威严冷酷的一面，事实上李妄不止可以是皇帝，亦可以是“燕回”，而李妄做出任何事，亦都顺理成章，并不矛盾，奇怪。
更为重要的是，此番举止虽令人好笑，却也意味着，这是来自燕回的宽宥。
“……咳，那……”种苏想说点什么。
“不必再道歉，”李妄打断种苏之言，开口道，“单就欺瞒而言，我也不曾告知你我的身份。”
种苏明白到，这是李妄隐晦的道歉，毕竟当初，自始至终，他也一直隐瞒了真实身份。
“那不一样……”种苏道。
李妄抬抬手，说：“都不必再说。”
种苏便笑了起来，释然道：“好！”
李妄微微侧首，看了种苏一眼，他没有笑，那眼神与神情却有种熟悉感。
那是燕回。
种苏也看李妄，两人对视一眼。今日种苏没有戴那面具，于是这便算是种苏第一次以“种苏”真正的样子与李妄相见，如此对坐。
李妄仍是李妄，却也是燕回。种苏仍是种苏，却也一直是贾真。
阳光渐渐炽热，比上回来晒时更要热烈，河畔依旧不少人，踩着春天的尾巴，享受大好春景。
河面上波光粼粼，几只小船悠悠划过，船头载着新鲜的水果，鲜红的桃，碧色的李，润白的梨，船尾则装满盛开的花，粉粉白白，姹紫嫣红。
撑船的渔家女唱着欢快的小调，瞥见岸边的种苏与李妄，嫣然一笑，忽的凌空丢来两束花。
“俊俏的郎君哦，送你一束花，愿你无病灾，无烦忧，心上人永在身旁。”
种苏笑着拱拱手，表示谢意。
她捡起两束花，将其中一束递给李妄，李妄看了一眼，没有接，明显兴趣缺缺，却由此想到了什么，接着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龙格次所赠的那枚戒指。
李妄将戒指还给种苏。
种苏看到这戒指便想起那日小院中骤然见到李妄时的惊心动魄，正是它才……种苏打开钱袋，正要将它放置其中，却感觉到了李妄的目光，李妄的目光从她的钱袋上一掠而过，眉头极轻微的动了动。
种苏倏然心中一动，当真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自己竟是这么“死”的。
之前每回与李妄相见时，俱要再三确认，力争各方面都不出纰漏，然而百密终有一疏，没想到却是这小小钱袋最终露出破绽。
是了，她用惯这钱袋，哪怕换掉装束，却忘记了换掉钱袋。钱袋有人喜放袖中，有人喜挂腰间，既方便拿取，亦能聊做配饰。种苏常是后者用法。
“贾真”与种苏的钱袋一样，再加上那枚戒指……
种苏终于弄清楚了心中疑团，很显然李妄对“贾真”相当熟悉，又于街头偶然撞见过种苏与龙格次等人，不得不说李妄目光如炬，观察细致入微，竟能注意到这么小的点。
船儿与歌声慢慢远去，河风吹来，阳光煦暖。
李妄朝种苏看来，种苏马上意识到他有话要说，瞬时坐直了身体。
“除这些事外，你可还有其他事相瞒？”李妄开口道，双眼落在种苏面孔上。
有……
在这一时刻，种苏脑海中思绪翻腾，一瞬间涌起千万个念头，最后变成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说：“就是现在！索性全部告诉他！”
另一个道：“疯了吗？是想死吗？万万不能说。”
一个说：“此时不说何时说？干脆全部和盘托出，免得日后被发现，罪加一等。坦白从宽，他既能饶你两回，此时坦白，说不准也同样能……”
另一个道：“开什么玩笑！这两回尚可算作他的个人私事，能跟女扮男装冒名顶替相提并论？一旦说了，必死无疑！你清醒点，万万不可冒险！”
……
种苏心中风起云涌，却只是那短暂一瞬，并没有多少时间思量，犹豫。
“没有了。”种苏微微垂眸，答道。
李妄注视种苏片刻，再度开口，淡淡道：“念在你山上护驾有功，此前种种，既往不咎，下不为例。”
算起来，种苏不止一次“救驾”，李妄此际却只说了山上，只因那时他们彼此不知对方身份，仅仅只是“贾真”与“燕回”。
种苏心中微微一颤，为那“既往不咎”和“下不为例”，轻轻道：“是，陛下。”
李妄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过了会儿，说：“这是宫外。”
种苏顿了顿，继而道：“是。燕兄。”
阳光照的人快睁不开眼，李妄仍旧看着河面，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问道：“你是谁。”
种苏怀中抱着两束花，偏头看向李妄，李妄并未看她，那侧面轮廓覆盖着金色光芒，英俊而冷然，却又带着些许温和与平静。
这一刻，他既是李妄，又是燕回。两者奇妙而融洽的融合在一起。
“我姓种，名瑞，字景明，见过燕兄。”
李妄此时方转头，看向种苏，眼中倒映出种苏的身影。
“今日太晒，回罢。”
“好。”
李妄站起来，种苏亦跟着站起。
他们像从前一样，各自登上马车，在西下的阳光里道别，打道回府。
种苏忍不住回首张望一眼，李妄的车帘始终紧闭，未曾打开，马蹄声响，车马渐行渐远，终至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一，大肥章~明天见~
关于文名，想听听小伙伴们的意见，是现在这个好呢，还是《苟官》比较好呢？如果是《苟官》，会有点进来看的欲望吗？

第38章 自觉一点
应当不会再见了吧。
朝中君臣或许还能远远一见，但此外的交集应当不会再有。种苏隐隐有种惆怅，但知道这样却是最好的结果，再不必扮贾真，从今后回到原点，平安的度过两年即可。
然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却又远出人意料。
之后的几日，种苏在端文院按部就班的度过。直到又一个休沐日到来，几日后的一天，临近中午之时，谭德德再次出现在端文院门口。
“种大人，陛下有请。”
众人纷纷投来目光，惊诧不已。
种苏去长鸾殿已不是一两回，众人已不像最初那般大惊小怪，然而这回显然与从前不同，竟然用的是“请”。
种苏心中亦是一惊，不知又是所为何事，但既然是“请”，想必应不至于太坏，于是定定心神，跟在谭德德身后，去往长鸾殿。
时值中午，正是用膳之时，各官署亦暂停公务，到各自署下饭厅吃午饭。李妄刚跟几位大臣议过事，等人走后，简单擦了脸，净过手，宫人也开始摆上膳桌。
“微臣见过陛下。”种苏进得殿中，先行一礼。
“起吧。”李妄说。
种苏起身，站在厅中，见宫人们陆续进来，一一端上膳食，动作井然有序，几乎未发出声响，只偶有杯盘轻落桌面之声。
李妄的日常饮食并不铺张奢华，却也自有天子规格所在，一顿午膳，亦有十二道菜。宫人们摆好李妄面前的膳桌，又搬来张小桌子，置于李妄膳桌下首，随即摆上与李妄差不多的菜式，只是数目少了一半，只有六道。
种苏面现疑惑，看看膳桌，又看看李妄。
“不知陛下唤臣何事？”种苏恭敬而礼貌的问道。
李妄不急不慢的含口水，漱漱口，而后问了句让种苏一怔的话。
“信呢？”
嗯？种苏完全没反应过来，信，什么信？
“这几日没收到信。忘了？”李妄淡淡地说。
种苏终于反应过来，不知何时起，他们之间的通信已成为惯例，倘若数日没有见面，便会“鸿雁传书”，在信中一叙近况，说说近日的趣事趣闻等等。
但贾真身份暴露后，种苏以为这种交集也随之结束，是以这次压根没想到这事。
但看眼下这意思……
只听李妄又问：“吃过没？”
种苏如实答道：“……还未。”
“坐吧。”李妄下巴微抬，示意那小桌子。
种苏稀里糊涂坐下，侍女递上雪白的热布巾，伺候种苏擦手。
“既都在宫中，便不必再写信，直接说吧。”李妄继而说道。
种苏抬眸，看向李妄，李妄的神色非常自然，仿佛一切顺理成章。
“边吃边说。”李妄执筷，先开动了。
天子赐宴，本就极为荣宠，况且以李妄脾性，除却宫宴外，私下大抵只有王道济杨万顷这等重臣之流方能偶尔得此待遇，以小九品之阶获此殊荣者，种苏算头一个。
种苏顾不及受宠若惊，这事态的走向着实有点意外，令人心中难免有些茫然与忐忑。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但既然李妄说了边吃边说，便也不必拘礼。
然则说什么呢？
种苏虽已以如今的身份跟面目与李妄相见过，但此际这般面对面，却仍有点奇怪的感觉，仿佛熟悉又陌生。
“吃不惯？”李妄的声音再度响起。
“……没有。”种苏答道。
不知何时宫人们都已退的一干二净，偌大宫殿唯有谭德德与谭笑笑守在门口附近听候吩咐。种苏发现李妄似乎很喜静，但凡在长鸾殿，没有其他大臣时，李妄基本都摒退宫人，独自待着。
从前这种寂静总叫种苏感到不适，充满压迫，如今大抵知道性命无虞，无旁人在，反倒自在。
她一时没有说话，李妄却也没有开口催促，甚至没有多看她，只不紧不慢的吃着东西。
他的表情算不上温和，但跟之前几次在宫中面对种苏时的冷漠模样却相去甚远，至少是平静无波的。
这样的神情与情景似曾相识，令种苏蓦然依稀找到了一些熟悉感。
“前几日我去了趟西市……”
种苏镇定下来，开了口。万事开头难，一旦开了头，后面则渐渐顺利起来。种苏挑了几件事，边吃边朝李妄述说。
面对面交谈还是不一样的，书写可能寥寥几笔的内容，口述却能说上许多。种苏不怯场，一旦镇定下来，虽不至于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却也是娓娓道来，张弛有度，不见半分冷场。
李妄听的说不上认真不认真，偶尔点点头，插言两句，一如最开始的燕回。
就这样用完了午膳。
李妄吃的不多，但这顿午膳明显比平时耗时久一些。外头伺膳的宫人按规律到点来收拾，却被谭德德拦在门外。
种苏也吃好了，知道该自行离开，于是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正要说话，却听李妄说道：“近日忙，朕无时间出宫。”
种苏抬头，看向李妄，感觉这话似意有所指。
略一沉吟，种苏斟酌道：“那，日后还是写信？”
李妄喝了口水，朝种苏投来一瞥，眼神轻淡：“随你。”
种苏回到端文院，她被赐膳之事根本瞒不住，不用她自己说，便很快传遍上下，不出意外地引起了震动。
然而更震动的事还在后头。
翌日，一纸升任令从天而降。
“……端文院笔匠种瑞，因护驾有功，特升校书郎……另赐飞鹤宫牌一枚……”
种苏有点懵了。
“不接令吗？”谭德德笑眯眯说，手中托着枚飞鹤宫牌，“恭贺种大人。这东西可收好了。”
种苏忙双手接过，谢过恩典，目送谭德德离开。
再转身，面对的便是数双探测的目光，就连一贯镇静肃正的掌院也掩不住好奇惊诧之色。
“恭喜恭喜，贺喜贺喜。”
“种大人，可以啊。”
众人纷纷道喜，那目光却变幻莫测，止不住的满怀探究。
也难怪他们这般，种苏上任堪堪不过几月，却倏然升迁。校书郎，从八品，一下连跃两级，虽品级仍不高，然一同上任的同僚中，却是第一个短期内升任的。
更重要的还是那飞鹤宫牌。
设立于宫中的官署不少，例如中书省尚书省等都在宣政殿内，秘书省藏文阁翰林院则位于紫宸殿附近。紫宸殿不仅为朝臣朝会之所，也包含皇帝日常起居的长鸾殿等，可谓之内廷。
在宫中办差是件美事，毕竟与天子同在皇宫，有诸多便利，不说其他，各官署环境自不必说，署内房舍敞亮广阔，每日提供免费膳食，更有庭院花园可供休憩与散步。
但毕竟宫廷重地，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
四品以上官员方有权能一定程度上行走周旋于各官署内，要进内廷，却也需要持牌而行。寻常人等，若无牌，无特许，便不可随意行走，有事须申报，批准后方可入内。
秘书省等虽本身就在紫宸殿内，却也非人人都能在宫中来去自如，同样也需要四品以上，或持有宫牌。
这宫牌，便是飞鹤宫牌。
种苏有了这宫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别说他们，就连种苏自己，也相当震惊。
这是怎么回事？竟这么升了官，还意外收获了这么大块宫牌？
种苏真的有点晕眩。
“苟富贵，莫相忘，种大人，日后平步青云，可别忘了吾等……”有人道。
“不敢不敢，说笑说笑。”种苏忙谦道。
“呵呵呵呵。”
众人全都看着种苏。
种苏抚额，完全能够明白他们的心思。毕竟她从第一天上任起，就“与众不同”。最令人不解的，明明最开始被陛下不待见，甚至还挨了打，罚站数日，为何忽然又获得陛下青睐。
之前种苏被罚时，许多疑问就已憋在众人心口，只是打听不出来什么，也怕惹祸上身，不敢乱问，如今情势不一样，难免想一探究竟。
“机缘巧合，我偶然遇见过陛下，当时不懂规矩，多有冒犯。后来得蒙陛下宽宥，又机缘巧合护驾了一回，因而……本乃臣子本分，却皇恩浩荡，当真受宠若惊，受之有愧。”
种苏拱拱手，说道。
事到如今，不给个说法显然说不过去，毕竟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可能完全瞒得住。只是这“说法”如何说，却有讲究。
当日的绑匪案真正知晓内情者寥寥几人，但慢慢的，群臣间虽不敢明目张胆，却也慢慢的走漏了些风声。而种瑞之名本就在案宗上，有心人一查便知。
进而自然能够通过这其中的关系，联想到定是在那绑案过程中，种苏不知李妄身份，有所冒犯，因而惹得陛下不喜。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陛下会“莫名其妙”惩戒种苏这刚上任的小官了。
种苏言语模糊，说的不甚明朗，却也给出了一定信息，反正这事是能查到的，但事关陛下本人，不会有人敢公然谈论，以及探究到底。
至于所谓的“护驾”，指的则是长鸾殿中截猫一事，这事本就众人皆知，确实有功。
为何现在方赏？君心难测，这谁说得准呢，倒没甚好质疑的。
众人听罢，点点头，虽仍疑虑重重，但总算勉强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也就不再多问，纷纷恭喜。
而种苏拿着那宫牌，也领悟到了李妄真正的意思。
“那，日后还是写信？”种苏那时这样说。
“随你。”李妄那时这样回答。
然而在此之前，李妄还说过这样一句话：“既都在宫中，便不必再写信，直接说吧。”
这宫牌的意思，大抵则是，以后自觉点，自己过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伙伴们关于文名的意见，决定连载期就还是用这个名字，完结后再看情况。昨天留言的都已发红包，请查收。再次鞠躬感谢~

第39章 两章合一
不想升官的升了官，真是世事难料，缘分难说，种苏当真不知说什么好。
“你很可以嘛。”
种苏没有炫耀之意，但面对裘进之面上那复杂的神色时，郁闷之余，也禁不住一笑。
“我老子折腾半生，都还没这玩意呢。”裘进之拿着那飞鹤宫牌翻来覆去的看，眼中哀怨，酸涩，嫉妒之意尽显，“再过些日子见你，我是不是得叫你大人，行拜见之礼了。”
种苏抚额，摆摆手，示意他适可而止，别闹了。
“接下来怎么办？”裘进之接着问道。
每次都是这句，种苏当真害怕听到，也听的疲了。
怎么办怎么办，谁知道怎么办。
事态的发展出乎意外，然而却又似乎回到了原点，没了“贾真”的这二重身份，自然少去大麻烦，以后只要守好女子身份不被发现即可。这一点上种苏他们做过相当充足的准备，还是很有信心的。
但如今看似回到“原点”，却完全不可同日而言，局面朝着曾绝对没有预料过的方向而去，已脱离掌控。
种苏当然是希望从此以后跟李妄“再不相见”，再无任何瓜葛最好，但李妄一旦开口，她便没有选择的余地。
李妄不追究其罪不说，竟然还“不计前嫌”，仍仿若从前般相待，委实像个谜。
“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其一：远离陛下，跟之前计划的一样，切断私人联系——这眼下显然已行不通。便唯有其二：紧抱陛下大腿，尽心伺……相待，加深感情，最好让陛下对你情深义重，难以割舍。如此日后方有求情余地，活命之机。”裘进之说道。
这话听起来无比熟悉，正是不久前遭遇“贾真”危机时的局面，如今情况类似，然则其难度系数却更高出数倍，前路也更加未卜。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唯有往前走，直到抵达终点那日。
是生是死，都随它去吧。
历经了前几次的大风浪，种苏现在承受能力更上一层楼，已不像之前那般一惊一乍，反而能够平静以待了。
于是这之后，种苏便自行到长鸾殿中去。按照和李妄通信的习惯，通常在休沐日或者节假日后，于中午时分，前往长鸾殿，与李妄共进午膳，闲话片刻。
这件事比当初种苏挨杖刑罚站更令人瞩目，甚至引起了当朝两大丞相的注意。
“嗯，种瑞是吗？此乃你之荣幸，尽心侍候陛下，不可出了差错。”王道济说。
“唔，陛下有人相陪，倒是不错。有劳种大人了。”杨万顷说道。
这两人偶尔碰见种苏，各自叮嘱了两句，倒未多说，亦未多问。以他们的身份，自然是知道绑匪案的，大抵比旁人更清楚些，至于其中细节，倒没那么重要，大体是吻合的。
“是。下官谨记。”种苏应道。
入朝已有些时日，种苏也更清楚当前的朝政局势，王家身为四大士族之首，其他三家已湮灭在历史的洪流中，唯有王家历经数年屹立不倒，迄今仍举足轻重，在朝中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
如今朝中分为两派，一为王相，一为杨相，王相背后是仍试图把控权利的王氏家族，杨相背后则是要消除士族巩固皇权的年轻皇帝。
这其中具体的曲折弯饶非一两句话说的清楚，种苏不甚了解，却知道决计不能掺和进去。她对两位丞相都“一视同仁”，一样的不卑不亢，一样的恭敬有礼，规矩应对。
幸而两人对她也似乎不甚在意，说过那么一句后，便各自离去。
只是不可避免的，种苏还是由此在满朝文武中小小的出了名，至少众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个人。
龙格次则十分高兴：“哎呀呀，小瞧了小瞧了，景明实非池中之物啊，太好了太好了，朝中有人好办事，又多个便利。”
种苏摇摇头，哭笑不得，却也知道龙格次只是调侃，嘴上说说而已。
一则她到底官阶低，根本参与不了什么朝政，二则龙格次此番来康到底所为何事，迄今并未明言，倘若真有求于人，也定是私下联络真正说得上话的权臣要职，哪会这般明目张胆的到处勾搭，万一被参个勾结之名，双方都得遭殃，何苦来哉。龙格次又不傻。
不过许子归与种苏都算老早便跟他相识，倘若他两真官运亨通，平步青云，于公于私，小事上起码倒的确能多些便利。
“快说说，你是如何俘获你们皇帝芳心的，快教教我，过些日子得再进皇宫，我要将你们陛下一举拿下。”龙格次兴致勃勃相问。
种苏：……
种苏便将之前的说法又说了一遍，比上回受罚后告知两人的，只多了护驾一说，前后俱对得上。
“原来如此。”龙格次明白了，“英雄救美，可遇不可求。”
种苏也已习惯龙格次说话的方式，懒得纠正，淡然听之。
许子归点点头，那眼中却带着抹探究之色。
他供职翰林院，亦在宫中行走，作为当今最年轻的登科状元，仕途最为光明，却也还未曾获得赐膳，与天子进膳这类殊荣。
那眼神只是倏忽一会儿，很快消失，种苏却是注意到了，微微一顿。
这是羡慕嫉妒吗？倒不至于。心中不舒服了？好像也不是。许子归似乎不是这样的人。
“怎么了？”种苏想了一想，笑道，“子归不会在心中笑我吧。”毕竟此番升迁非政绩政务之能的正式擢升。
“哪里的话。”许子归忙道，“只是前不久景明兄尚受罚挨训，如今却峰回路转，天壤之别，子归虽身在朝堂，却也觉得奇妙。”
许子归旋即又笑道：“不过景明兄性子洒脱，但凡与之相处，没有几个不喜欢的。陛下见了青睐有加也是情理之中。只是……”
许子归顿了顿，接着道：“此处就我们几人，也就直说了。只是伴君如伴虎，景明兄如今虽得陛下青眼，但君心难测，日后还须谨慎小心些……”
种苏忙道正是。
“此时说这话似有阿谀‘攀附’之嫌，但我从前这样说，如今也还这样说，日后万一有需要用得上的地方，景明兄尽管开口。”
这话许子归之前便也说过，如今眼神一如从前清澈，诚恳。种苏听得此言，心中不由感到温暖。
官场如战场，种苏虽涉朝堂不深，但短短时日，已稍稍有所体会，在官场上混大抵没有一个容易的，高有高的难处，低有低的难处。
种苏心有所感，先谢过许子归，旋即也真诚道：“你也一样。朝堂之事我知之甚少，懂得不多，不一定能帮得上忙，但若你有什么烦心事，或想找人喝喝茶说说话，我定奉陪。”
想了想，又道：“你年纪尚轻，许多事不必太着急，慢慢来，来日方长，不要太过劳累，身体最重要。”
许子归自小家中不受宠，寒窗数年，如今虽拨云见月前程无限，但与此同时身上压力也与之俱增。他显然是个少年老成的，大多事都只藏在心里。种苏见他似乎消瘦了些，眉间仍有郁郁思虑之色，方出此言，希望他能稍稍放松些，不要过的太累。
孰料许子归听了，却微微一怔。
他抬眸看着种苏，神情似乎有点意外，定定望着种苏。
“怎么？”种苏微微扬眉。
“每个人都说我前程无量，都让我不要停下，拼命往上爬，都等着我大有所为，达成他们所愿……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许子归那样子显然有点感动，又有点不好意思，朝种苏笑笑，别开了眼，眼眶竟然有点泛红。
这一刻的许子归不再持重老成，像个真正的普通的十六岁少年。
种苏万万没想到许子归竟会如斯感动，她不过说了这么几句话而已，由此可见在他从前的生活中，一定甚少得到过什么关爱。
如今状元袍加身，光鲜之下，也依旧令人可怜。
种苏笑了一笑，给他倒了杯茶，笑道：“这就是朋友的作用。”
许子归也笑了起来，说：“朋友。嗯，朋友。”
朋友。
种苏由此想到了李妄。
“我没有朋友。”
身为一国之君，先帝先后早逝，后宫空荡，众人或敬畏，或恐惧，或痛恨他，李妄想必都清楚的很，不知他说出那句话时是什么心情。他从未表现出任何的脆弱与遗憾。
“若燕兄愿意，今后便结交为友。”
一如后来种苏说出这话时，他也未表现的多么惊喜和高兴。
但大概因为稀有，虽不见得这份情谊真有多浓厚多珍贵，仍还是颇为珍视的。所以她还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
朋友。
他们如今还是朋友。
“只要燕兄不嫌，我便当不离不弃……”
种苏的耳边响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来了？”
长鸾殿外，谭德德与谭笑笑站廊檐下，朝种苏笑道。
种苏点点头，也回以笑颜。
种苏如今跟谭德德谭笑笑已十分熟稔，这师徒二人一个圆圆胖胖，如同弥勒佛，一个瘦瘦长长，形似竹竿，俱一样的逢人三分笑，永远笑眯眯。
只是谭德德从前那笑容是公式化，圆滑客气的，如今却蕴含几分热情与殷勤。
谭笑笑倒一直是那模样，种苏在宫外见过他数面，自是熟些，也对他一笑。
种苏走进殿中，站在厅内，行了个礼。
大康并没有时时见到天子必跪拜的规定，李妄虽不好伺候，这方面倒并不讲究，除了最初几次外，种苏现下也不用跪拜，只站着行礼便可，李妄还在忙，嗯了一声，种苏便自行坐到一旁桌后，等他忙完。
“今日吃什么？”种苏小声问。
谭笑笑便把食单拿来，种苏看过，点点头，很满意。
皇宫里的膳食自不必说，更何况是御膳，样样精美绝伦，种苏也算吃过不少好东西，却仍长了不少见识，许多东西民间从未见过，哪怕同样的食材，宫中做法花样百出，也全然不同。
种苏起初还有点不自在，但慢慢的便放开了。
她本性开朗，自小不受约束，跟什么人都能相处，心神稳定后，便不再惊惶，亦不再东想西想，再则没什么功利心，虽然仍求保住小命，但那非一夕一朝之事，反而能够顺其自然，寻常以待，更何况……
种苏喝了口水，一瞥李妄。
李妄批阅过一折子，放下，而后又要另取一本，这时种苏咳了一声。
“陛下，该进午膳了。”种苏笑着说。
李妄看了一眼种苏，眉头微抬，而后站起身来，结束了这半日公务。
……更何况，李妄平日里总是威迫感十足，面容阴郁，眼神冷峻，但每当种苏来时，会不自觉的缓和许多。
这样的李妄，让种苏找到了跟“燕回”时的感觉，日渐熟悉，习惯，于是越来越自然自在。
“咦，这是藕吗，怎么做的？”
种苏吃到一道藕菜，孔里灌了肉沫，既有藕的清香，又有醇香肉味，外头不少酒楼里都有这道菜，其味却远逊于此。
李妄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已经习惯了种苏的提问，在宫外便如是，但凡吃到什么好吃好喝的，种苏便会顺带研究下它的做法，究竟好在哪里，这也是为何很多东西谈起来，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活灵活现。
这样的问题在宫外种苏能给李妄解释的清楚明白，宫内李妄却无法回答。
李妄说：“叫膳房的人来。”
很快，御膳房总管带着今日掌厨匆匆而来，进入殿中。
“回陛下，回种大人，此菜名为九珠连星，所选皆为九孔藕，九孔中灌入微熏过的鲜肉……”
这菜看着简单，功夫却都在细微处，从材料到火候，无不所用其极，连打底的汤汁，亦用数十道鲜珍，熬制数个时辰……是以看着朴素的东西，却鲜美无比。
“怪不得。”种苏听的连连点头，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要多吃点。
“陛下尝尝看，当真好吃。”种苏如在外头一样，吃到好吃的，就忍不住分享给李妄。
李妄向来吃的少，但也像在外头一样，听到种苏这样说，便从善如流，挟起一块，尝尝看。
殿中一片静谧。
膳房总管与掌厨立在一旁，满脸紧张。
“如何如何。”种苏看着李妄，满脸期待。
“不错。”李妄说。
膳房总管与掌厨房顿时大松一口气，皇帝的饮食向来难伺候，心思用尽，这些年也只能算无功无过，这些日子因这种大人的关系，被传唤面圣了好几回，虽未得什么实质奖赏，但李妄的一句“不错”已是莫大殊荣。
而种苏最后吃的干干净净，亦是最好的嘉奖。
更重要的是，有种苏在，李妄似乎能吃，或者说愿意尝试的东西更多一些。
“种大人有什么想吃的，尽可以说。”
私下里，膳房总管朝谭德德打听种苏的口味，虽不能让种苏点菜，决定李妄的食单，但至少可以做个参照。
御膳房有了方向，简直前所未有的充满干劲。
种苏吃过午膳，没有即刻离开，而是稍作片刻，便起身，跟着李妄走出殿外。
李妄每日也不是尽坐着不动，处理朝政外，或适当休憩，或看看书，天气好的时候也会外出走走，因心疾之故，不宜太过剧烈的运动，但一般的骑射却是可行的，有时便会去骑骑马，校场上射射箭。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只要李妄让跟着，种苏便兴兴头头跟着。皇宫里头也是很有看头，有很多乐趣的。
和风习习，阳光耀眼，花园里花儿竞相绽放，缤纷灿烂。
“咦，这是什么花？”
种苏走在园子里，皇宫恢弘，占地上千亩，李妄虽不热衷这些外物，宫人们却不敢懈怠，各殿园林皆被打理的很好，景致十分美观。
种苏看了不少宫外没有的奇花异草，大开眼界，相当喜欢。
“种大人看花儿的样子，跟花儿一样好看。”
谭德德忍不住笑道。
许多人旁敲侧击打听种苏跟李妄到底在做些什么，谭德德只呵呵一笑。
一则不能说，二则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他们就真的只是吃饭便吃饭，赏景便赏景。
谭德德上回与谭笑笑打赌，生平第一次输给了徒弟，当真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说，这种瑞大人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够治个重罪，到头来却不仅安然无恙，甚至还升了职。
谭德德跟了李妄数年，自认为还是颇为了解这位陛下的，李妄虽非不分青红皂白杀人如麻的暴君，却也绝非好糊弄好说话之人，究竟为何会对种瑞大人宽宥纵容至此？
因那份情谊之故？这么久了，还未厌倦？
谭德德自不敢去问，只兀自疑惑，又有些唏嘘，不过这种瑞大人倒的确有点与众不同，鲜少能见到在李妄面前如此放松的，能有这么个人陪陪李妄，谭德德也很乐见其成。
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飞过，云雀鸣叫。
李妄换掉朝服，改而一身宫中日常常服，长袍曳地，袍襟上绣祥云吉纹，素净而雅正，他一手背在身后，长身玉立，漫不经心中带着点慵懒走过园中小径。
又是一年，花开花谢。
李妄目光冷淡的掠过园中花草树木，花无百日红，年年如此，有什么好看的。
“真好看，还能结果子？果子能吃么？”
李妄抬眸，不远处种苏站在花丛中，正兴致勃勃观赏一紫色花朵，边朝一旁的宫人问道。
这花园数年如一日，繁华璀璨而冷冷清清，今年因种苏的出现，仿佛有了些别样的色彩。
阳光落在种苏的身上，眉眼上，她站在花丛中笑的灿然明亮。
她总是在笑，从最开始到如今，记忆中有关她最多的便是一张笑脸，仿佛天底下有不尽的好玩的事儿。
说道最开始，她所做的几件事，足够死几回了。
为何却未杀她？为何能一忍再忍？
“我在长安也没朋友……燕兄不嫌，我愿与燕兄结交为友……日后不离不弃……”
是因为这样吗？
似乎是，又不仅仅是。
“啊？哈哈是吗，还有这等效用？”
不远处种苏听着园艺人的介绍，不知说了什么，笑起来。
李妄坐拥天下，这宫中的东西，乃至世间一切东西，在他眼中都犹如死物，浑无意趣。种苏却跟他相反，任何东西在她那里都是盎然有趣的，她来京已数日，按理新鲜劲儿早已过去，却仍旧兴趣不减，能够找到许多乐趣。
那并非被繁华迷眼的虚妄与好奇，而是一种真切的，对生活的热爱。
万事万物，小到一杯茶，一株草，在她那里都有种明朗温暖的色彩。
“燕兄你看看这个……”
“燕兄你瞧瞧这个……”
“燕兄你尝尝这个……”
李妄起初因好奇，因从未有过的感觉，生平第一次去外头看看，去“生活”看看，结果出人意料的不错。
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但跟她在一起时，仿佛释放了身体中的另一部分，得到了真正的，奇异的放松。
这是个有趣的，好玩儿的人。
活了二十载，迄今为止，唯有这人给予了他这种感觉。
如何能杀？
日后说不定有更好玩儿更有趣的。
李妄做了这么多年皇帝，第一次有了感兴趣的东西，自该当寻点便利，既然觉得舒服，于是便将人弄到身边来，不必再像之前那般麻烦。
如今看来，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陛下看，这果子像不像小灯笼？”
种苏手里提着串红艳艳的的果实，小跑着过来，笑吟吟的递到李妄面前。
李妄垂眸，他的园子里还有这种东西？
种苏眉眼上跳跃着金色的阳光，笑道：“不愧是皇家花园，像个藏宝阁，陛下，去那边看看么，看看能发现什么宝贝。”
宫人们远远立着，温暖的风吹过，花草迎风摇曳。
李妄神色仍然冷冷淡淡，眉眼却平和，长袍拖在地面，慢慢朝前，向种苏所指的方向走去。
他忽然也有点想知道，这灿烂却贫瘠的园子里，还有什么宝贝。

第40章 喜欢男子
“种大人，有人找。”
这一日种苏正在端文院做事，忽的同僚来叫。
“谁啊。”
“出去看看就知道了。景明兄当真是交游广阔……”同僚拱拱手，眼神复杂。
种苏只得放下书册，出门一看，居然是李和。
“小王爷？”种苏颇为意外。
“景明。”李和站在门外，抱着双臂，“有时间吗，跟我走一趟。已经跟你们掌院打过招呼了。”
时值正午，刚吃过午饭，本也还没到正式上值时，种苏升了校书郎后无需再终日执笔抄写，只做其中一道校正即可，此事更要求细致谨慎，工作量却远不如之前繁杂，端文院亦并不严格限制坐值时辰，只要按时完成任务即可，相应时间可自由安排把握。
种苏是可以随时出去的，更何况找她的人要么是皇帝要么是王爷，更没有什么好说的。
“去哪儿？”
种苏随李和出得端文院，往外走去，只以为李和有什么事，不料却只是带着她往御花园行去。
“随意逛逛。”
李和已有些时日未进宫来，今日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显然先去见过李妄了。
自从上回一别后，种苏也许久没与李和见过面了，李和却与那龙格次一般的自来熟，丝毫不把种苏当外人。
他们这种人都有一个共性，别看平日里呼朋引伴朋友成群，实则心中亲疏有别，唯有真看得上眼，真钟意的才会得到他们真正的青睐，一旦被认可，便如小狗划分地盘一样，继而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成为自己人，另眼相待。
这一点上，其实李妄亦是如此，不过他的要求更高，地盘更局限。
“太晒了。”
不愧同为李家人，李和跟李妄一样，也不喜人跟着，摒退了宫人和侍从，只和种苏两人在园中溜达。
还未到夏日，正午的阳光却开始炽热起来，明晃晃的照着。
“借你扇子用一用。”
种苏那小扇子非常精致小巧，平素在宫外握在手中很有几分逸致，在宫中时自不便把玩，便坠在腰间以作装饰。李和要用，种苏便取下来给他。
种苏还以为李和要做什么，谁知却是挡在头顶遮阳用。
种苏：……
“晒黑容易变白难。可不能晒黑了。”
李和一张娃娃脸让他显得年纪颇小，但身形也算修长，不乏少年气，眼下却几根指头捏着把小扇子，小心翼翼挡在额前，那模样着实……有几分娇气。
“景明肤白，不怕晒黑么？要么扇子给你？”
种苏哭笑不得，摆摆手。
种苏先前逛过长鸾殿那边的园子，御花园尚是第一次来，只见园中有山有湖，其规格面积自又不同，景致可谓美轮美奂，行走其中，当真心旷神怡。
“最近过的如何？”
李和扇子遮在头顶，专挑树荫的地方走，边走边与种苏闲闲对话。
“还行。”既李和不让讲规矩，种苏便也从善如流，闲闲答道。
“跟皇兄一起共进午膳感受如何？”
“……也还行。”
李和虽说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不太参与朝政，但该知道的东西却都一样不漏，或者说毕竟是王室，知道的比旁人还要更清楚些。
李和点点头，赞叹道：“你很了不起。”
呃。便当你是真心夸赞了，种苏笑一笑。
“这样很好。”李和继续说道，“总算有个人能陪陪皇兄了。”
一只蝴蝶从眼前飞过，种苏目光追随片刻。
李和看看天上的太阳，眯着眼，说道：“生在帝王家，便是家人，都不见得多亲近，更遑论其他人。也没人能真心跟我们做朋友。”李和顿了顿，接着道：“我还好些，在宫外头，花天酒地的，只要我自己不介意，倒也不缺狐朋狗友，一天天的很好混。”
“皇兄在宫中，虽还有个公主，却也不太亲近。君臣之间就更不必说了，皇兄一个人其实挺无聊的。”
种苏看了李和一眼，道：“小王爷，这种话适合跟我说么？”
种苏虽不草木皆兵，但这突如其来的“交心”，还是令种苏心中有点打鼓，毕竟这可算是皇室私隐。
李和摇头晃脑，不甚在意：“无妨，此处又没旁人，本王心血来潮，多愁善感一番，你姑且随便听听便是。”
行吧。
“皇家后人，统共就我们这几个人了。我其实也很想跟皇兄亲近些，多陪陪他，奈何每次看到他，都……哎，说来有点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我就像那老鼠见到猫，非常的……”
这一点，种苏通过李和面见李妄的那两回也看出来了，李和虽不像他说的猫见老鼠那般夸张，却也确实很怕李妄。
话说又有几人不怕李妄呢。
“若能有人跟皇兄一起，哪怕只是陪吃顿饭，也挺好的。当然，这不是件容易事，首先还得皇兄也能接纳，愿意。”李和从扇子下转头，看向种苏，一本正经道，“所以我说景明你很了不起。”
两人脚下不停，穿过一条小道，顺着□□向前。
“以后有你在，我也多进进宫，多维系下我们王族间的兄弟情谊。哎，身为王爷，生活也不易呐。”
李和虽东拉西扯的，似没个正行，种苏却也从中感觉到几分关切。
都说无情帝王家，看来也不全然如此。
“作为回馈，景明，你以后一辈子的药我都包了。”李和又说道。
种苏：……
种苏简直无言以对，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吉利。
“人生几十载，谁还没个头疼体热生病的时候，不必太过忌讳，”李和摇摇头，神色诚恳，“而且这药也分多种，譬如强身健体，养颜修身，妙手回春等等等，嘿嘿，景明现在还年轻，待你日后年长，便知道药的诸多好处了。”
种苏面无表情道：“那真是谢谢您了。”
“自己人，客气什么。”李和大方的摆摆手，继而忽然想到什么，猛然道，“你喜欢男子是吗？”
话题转换太快，种苏一时未反应过来：“嗯？”
是时两人已转过□□，来到一空旷处，距几步之遥有一凉亭，亭周挂了几面竹帘。
李和抬手，示意往凉亭去，种苏不疑有他，随李和前往亭中，心思仍还在刚刚李和那话上。
什么叫她喜欢男子？
她的确喜欢男子，但她如今身份是男的，这话便格外含意深广了。
李和知道当初小巷之事，恐怕也正因此而认定她的喜好。
种苏还未及作答，只听李和又道：“你不会还对我皇兄……”
种苏深吸一口气：“小王爷！”
李和嘿嘿发笑，走上凉亭台阶，口中仍道：“你说实话。”
种苏当真忍无可忍，大声道：“不是！没有的事！”
“嘿嘿，那就好。”李和已走至凉亭中，掀开帘子，咦一声，“皇兄你这么快过来了？”
种苏正踏上最后一阶，闻言蓦的顿住，倏然抬头，只见凉亭中置一矮榻，一人懒洋洋斜依着软枕，不是李妄是谁。
这凉亭三面均遮了帘子，以挡刺目阳光，唯留面向湖泊的一方敞开，种苏刚从侧旁走来，完全看不见里头情形。李妄面上带着抹慵懒，大抵刚午睡起来，也不知来了多久，又……听到多少？
“吵嚷什么。”李妄冷冷清清道，睨了李和一眼。
“嘿嘿。”李和摸摸鼻子，但笑不语。
可别乱说啊，求求了！看样子李妄并未听得多少，种苏紧盯李和，衷心希望他能敷衍过去，否则当真尴尬，且也失礼。
“不会对朕如何？”李妄再次开口，语气淡而隐有不耐，“谁要对朕如何。”
李和不敢再打马虎眼，只得实话实话：“嘿嘿，我们闲聊呢，这不景明喜欢男子吗，我就随口一问，嘿嘿，皇兄恕罪。”
种苏噗通跪下，“陛下恕罪，微臣……”
“哪来那么多罪，”李妄淡淡道，“起来说话。”
种苏站起身来，立在一旁，一时呐呐：“这个，臣……”
“你喜欢男子？”李妄的声音道。
大康民风开化，素有好男风者，这事朝廷既不鼓励亦未禁止，似顺应天道而为，只不知李妄本人究竟是何态度。
种苏忍不住抬眸，看向李妄，李妄也正看着她，那眼神……似有点古怪。
种苏心念电转，一时两难。
说不是么，听起来简直像狡辩，毕竟小巷之事的当事人和知情人就在眼前，哪怕解释过当初非有意而为，但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对同性下的了手“动手动脚”……
说是么，总觉像在自掘坟墓……
“回陛下，臣没有……”
“哎，臣弟已确认过，景明对皇兄绝无觊觎之心，皇兄大可放心。”李和一脸仗义之色，呵呵笑道。
种苏暗自深深呼吸，努力平稳心绪，开口道：“臣没有喜欢男子。即便喜欢男子，臣也绝不敢亵渎天子。臣对陛下唯有忠君之心，绝无他意，还请陛下明察，万莫生气。”
语毕，种苏拱手深深一拜。
亭中一片静谧，另两人一时都未说话。
片刻后，李和嘿嘿一笑。
种苏：？
种苏后知后觉，这才发现有所不对，刚刚那话，只说前面一句倒正常，点到为止反而合理。加了后头“即便”，却仿佛欲盖弥彰。
“嗯嗯，嗯嗯，”李和一本正经道，“我跟皇兄都听到了，知道了知道了。”
种苏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情急之下未思量周全，当真百口莫辩，再观李妄神色，那古怪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眼中透出抹意味深长。
种苏正要再说，李妄却摆摆手。
“都别杵着了，看着烦。”
种苏只好打住，跟李和一同在亭中坐下。
谭德德正远远候着，见三人围坐，便领着宫人们过来上茶与果盘，之后复又退下。
亭中唯余种苏李妄李和三人。
李妄果真刚午睡起，他素来有不小的起床气，此刻懒洋洋半靠在软塌上，眉宇间一股未平息的慵懒与不耐，一手支在太阳穴，也不理会种苏二人，兀自闭着双眼。
李和暗道失策。许久没见李妄，一时忘了他这习惯，贸贸然跑去长鸾殿，待想起时，已然惊动李妄，只得硬着头皮禀明来意。
这回李妄给足面子，人倒是出来了，却这个状态，令人难以招架。
李和最拍这时候的李妄，感觉说啥都是错，然而什么也不说，又似乎不妥，多少显得怠慢。
幸而今日叫来了种苏，有人一同“受难”，没那么难熬。
李和看向种苏，却见种苏毫无异状，甚至一副老神在在模样，正端茶喝水。
李和食指小心指指李妄，意思是不说点什么吗？
种苏微微耸肩，意思是不用。
李和双手平摊，我们就这么坐着？
种苏点点头，又指指桌上果盘，要吃么？
说毕种苏便挑选了一样点心，托着小碟，细嚼慢咽起来。
李和看看李妄，李妄双目紧闭，仍支着头，对两人间的“对话”似毫无所觉，于是便也吃起来。
园中百花盛开，姹紫嫣红，凉亭正对湖面，水面上波光粼粼，偶有鸟雀掠过，如蜻蜓点水，激起圈圈涟漪。
良辰美景，种苏不疾不徐吃着美食，观赏美景，受她影响，李和也逐渐自如起来。
和风拂过，吹响枝头树叶簌簌。
李妄动了动，睁开眼。
李和正要说话，种苏却轻轻对他摇头示意，暂不要开口。
李妄稍坐起来些，仍懒懒靠着，双眼看向湖面，眼神放空，沉默的发起呆来。就这么呆坐了片刻，他缓缓直起背，眼珠转动，这方清醒了。
“陛下，可要吃口茶？今日这茶水煮的不错。”
直到这时，种苏方开口，适时倒了杯茶水。
碧绿嫩叶浮沉，李妄端起茶杯，缓缓喝了。
“臣刚尝过，这糕点不错，陛下可要试试？”
李妄唔了一声，没说什么，挑挑拣拣的看了会儿，终还是选了一块。
吃过喝过，李妄那刚起时的惫懒消失殆尽，精神彻底回来。
李和来见李妄也无甚大事，往日坐下说得两句话，要么被无情撵走，要么自己无趣走掉，今日有种苏在，倒说了好一会儿。
也没聊什么，两人在宫外都是爱往外跑的，拣着些京城趣事乐闻，东拉西扯了一番。
李妄很少插言，如看戏的观众，大多数时候只静听，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直到谭德德过来添茶，李和方惊觉时间流逝之快，这是他头回在宫中逗留，以及跟李妄待这么长时间。
李妄看看日头，起身。
种苏与李和知道这是要回长鸾殿了，随之也站起来，一起送李妄，顺带散散步，而后便自各回各处。
回去的路上，种苏并不多话，与李和跟在李妄身后，沿路边走边看看路边景物，一派悠然自得，奇怪的是，即便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行来，李和竟也没觉得像以前般尴尬，无聊。
“你厉害。”
李和悄悄朝种苏比出一根拇指。
种苏却稍显茫然，不知这突如其来的称赞从何而来。
李和知小巷之事，却不知“贾真”与“燕回”之事，先前还有疑惑，这种苏究竟何等大运，才能令李妄既饶恕其罪，更升职加官，还能出入长鸾殿。直到今日亲眼见过两人相处情形后——
从未见过有人与李妄这般相处的，犹如跟寻常友人一般。
这可不是件容易事。
一国之君乃天下最尊贵之人，所谓伴君如伴虎，无论朝臣还是侍从宫人，莫不小心翼翼，便是两朝重臣如杨万顷，面对李妄时，也会心中掂量，时时斟酌。伴君左右，政绩分高低，能揣摩君心，体察其意，更是种难得的本领。
种苏与李妄相处时，不卑不亢，却又能恰到好处恰如其分的体察到李妄的状态与情绪，令人如沐春风般熨帖，如同普通友人间那般轻松，自如，自在。
这一点，便是李和自己身边，也还未有这样的朋友，即便他自己，面对李妄时，也未能这般细察人心。
其实细细想来，种苏就是这样的人，性格疏朗洒脱，磊落坦诚，又谦逊守礼，充满善意，虽与她接触不过寥寥几次，但有些人就是这样，很容易让人舒服，令人心生欢喜。
难怪皇兄喜欢她。
李和先前只觉种苏好运，如今则真心佩服，由衷仰望，完全将其当自己人了。
就这么走着，忽然间，园中远处传来女子呼声。
似在呼唤什么，从拐角处传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听的不甚真切。
谁敢在御花园大呼小叫，还是女子？
种苏不禁好奇，不由转头望去，李和也闻声看去，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忽的一物飞速跑来。
李和还未反应过来，种苏却已看清那物，顿时脸色一变。
“陛下小心！”
种苏大叫一声，继而迅速转身，朝路中一拦。她惊呼出声的同时，谭德德与侍卫宫人等也意识到，马上迅速围过来，形成围阵。
“保护陛下。”
那物跑的飞快，见有人，直朝这边扑来，转眼间已至眼前。
通体雪白，双眼碧蓝。
是那只猫！
所有人大惊失色，严阵以待。
在这电石火光之间，种苏躬身，果断出手，唰一下，准确无比捏住了猫脖子，一招制敌。
“陛下，您没事吧。”
种苏拎着猫，回头看李妄，李妄被侍卫们围在中央，脸色不大好看，目光从种苏手上一掠而过，点了点头，示意无事。
究竟哪来的猫，能宫中乱跑？
正疑惑，却见李和眼望着猫跑来的方向，笑道：“就知道是你，嘉宁妹妹，好久不见啊。”
种苏回首看去，只见御花园拐角处，走出来一妙龄女子。

第41章 不详预感
种苏回首看去，只见御花园拐角处，走出来一妙龄女孩儿。
女孩儿身后还跟着几个宫女侍从，正追逐而来，女孩儿似未料到此处有人，仓促停下，继而迅速侧首，拉起耳畔面纱，遮住了面容。
种苏未及看清女孩儿容貌，然而结合女孩儿方才的动作，以及李和那一声“嘉宁妹妹”，登时明白了此人身份。
正是大康当今唯一的公主，名李琬，封号嘉宁。
李琬生母身份低微，乃一普通宫女，被先帝无意宠幸，直至生下李琬与二皇子，难产而亡，方被追封妃位。二皇子诞下不久便夭折，李琬活下来，获封嘉宁，却面有瑕疵，据传不甚得圣宠。
李妄登基后，设新殿，李琬迁入华音殿，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嘉宁见过皇兄。”
李琬稍稍理了理鬓发，走过来，朝李妄一福。
她身量娇小，声音柔婉动人。周围宫人们见危机解除，纷纷对公主行礼，继而散开少许，退至一旁。
“不知皇兄在此，冲撞了皇兄，还请皇兄恕罪。皇兄可有事？”
李妄道：“无事。”
继而睨了那猫一眼，淡淡道：“怎地又乱跑？”
种苏仍拎着那猫，站的远远的，见李琬目光看过来，忙躬身行礼：“臣种瑞见过公主。”
李琬颔首，说：“多谢种大人。”
她身后的宫人侍从忙上前接猫，李琬则朝李妄回答道：“不知怎么回事，这几日它不大听话……待回去就关进笼中，不会再这般了。皇兄……先别罚它……”
仿佛为应证“不听话，”那几个宫人伸出手，刚碰到猫，那猫顿时剧烈挣扎起来，伴随着大声喵叫，若换做人，大抵就相当于尖叫了，四肢在空中不停乱弹，全身都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众人都不敢强行动作，生怕一个不慎被它挣脱，毕竟李妄就在不远处。
种苏也怕的很，她亲眼见过李妄讳症发作时的惨状，更清楚它的可怖，眼见李妄虽站得远，面上一派镇静，但不时看过来的眼神，则显露出其内心大抵并不如看上去的那般镇定。
种苏可不敢掉以轻心，宫人们几番尝试均不成功后，开口道：“要么我先拿着吧。”她那般拎着它脖子，猫反而能比较乖巧。
谭德德如临大敌，道：“陛下，公主，要么都各自先回去？”
眼下也只能如此，那猫犹如致命毒药，令在场所有人都不安。
李琬轻声道：“那嘉宁便先告退了。到时再去给皇兄赔罪。”
李妄神情平静，道：“不必。日后管好即可。朕先走了，你随意。”
说要走，却未马上动身，看了种苏一眼。
那猫成了烫手山芋，无人能接，李琬亲自过去，试图接过，却也遭到了抵制。
“是我呀，你到底怎么了呢？别这样好不好？”
面纱遮住李琬大半面容，露出来的双眼眸若秋水，眼中含着焦急与无措，纤纤细手伸出，想碰猫儿又不敢，既伤心猫儿对它的抵触，又生怕弄疼了它。
“要么皇兄先走？”李和开口道。
李琬刚未顾上李和，这时叫了声和哥哥。
事关李妄，李和也不敢大意，提议道：“我跟景明送公主回去罢，也许久未见公主了，正好一叙。”
“至于景明，”李和大咧咧道，“反正她不好女色，倒也无妨。”
种苏：……
种苏一介外臣，贸然去公主殿，确有不妥，但李和这么说了，只要李妄跟李琬同意，倒也光明正大，不算逾矩。
种苏并不太想去，奈何一猫在手，实难推脱。
李琬似并无什么顾忌，全部心思都在那猫儿身上，听了李和之言，便转头看李妄：“皇兄，可以吗？”
李妄仍被侍卫呈扇形围在中央，隔着一段距离看了看种苏手上的猫儿，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于是便兵分两路，李妄在谭德德等一众人的簇拥下往长鸾殿去，种苏则随李琬与李和往公主居住的华音殿而去。
两队人马背道而行，分道扬镳。
走出一段，李妄忽然脚下微微一停，似不经意的回首，看了一眼。
只见公主一行人已快至刚刚那拐角处，种苏走在众人中，不知李和说了什么，她侧首看着他，露出侧脸，唇角弯弯，明显在笑。
种苏自始至终未回头，紧接着，袍角轻扬，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华音殿离御花园不算太远，规格虽不如长鸾殿恢弘巨大，却也是数一数二的宫殿，雕梁画栋，胜在精美，风景如画。
“元姑姑，明心，快拿笼子来。”
一进华音殿，李琬便匆匆吩咐。
顷刻，一状如鸟笼，足有一人高的笼子抬来，李琬不让旁人动手，亲自打开笼门，种苏小心翼翼将猫儿放进去。
那猫笼对猫而言十分宽敞庞大，如同一间小小的屋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地面铺着软垫，一角放着喝水饮食的碗，流光溢彩的，显是名器，另一角则置有刺绣软被，为睡觉的地方，笼壁还挂着羽毛，毛团等玩具之物。
显然这是猫日常所居的窝。
然而那猫一进去，却显得焦躁不安，绕那睡觉之地转了一圈，似想躺下，却又踌躇，而后走到笼门前，双爪挠门，不停叫唤。
“我也不想关着你，可你不让人碰，出来便乱跑乱抓，丑丑，你从前不是这样，最近到底怎么了？”
丑丑？是它的名字么？
种苏看看猫儿雪白的毛发，漂亮的蓝眼睛，心说这也太名不其实了吧。
丑丑仍在不断挠门，李琬则旁若无人，蹲在笼子前，满眼担忧。
“公主，小王爷和种大人还在呢。”
元姑姑和明心乃李琬的近侍，年纪稍长的元姑姑提醒道。
李琬方回过神来，不大好意思道：“对不住，一时心急，怠慢了，还请和哥哥种大人勿怪。”
“我又不是外人，景明也非刻板拘礼之人，无妨无妨。”李和笑道：“嘉宁妹妹爱猫如命，自是心急如焚，不必管我们。”
种苏也忙道无妨。
大康最尊贵的皇家两兄妹都无比神秘，李妄自不必说，一国之君，天威如此，但他在民间的传说流言并不少。李琬则几近“杳无音讯”。
据种苏十多年所知道的，不过是一点李琬的身世，关于她的生活，她的脾性如何，几乎无从得知。
如今一见，却如同个小女孩般。
按年龄，她比种苏小一岁，今年十六，与许子归同岁。
身上有着公主的贵气与落落大方，也有着不符年龄的纯真，不谙世事，犹如温室中盛开的花朵。
李琬吩咐人煮茶，欲招呼种苏与李和到正厅就坐，却忍不住频频回望，那猫儿仍在不停叫唤，想要出笼。
“丑丑怎么了？不是骟过吗？为何还这般躁动，生病了？”李和道，“我有药，嘉宁妹妹要么？虽不是专门给猫的，料想也差不多，试试不？”
说着便从衣袖中掏出一小瓷瓶来。
种苏：……
“多谢和哥哥，不必了。”李琬摇摇头，轻声说道，“已吃过许多药，都没有用。”
“哦？大夫怎么说？”
李琬再摇头，神色忧虑：“看过两次，都未查出来，正要找宫外的大夫。”
此事显然已成李琬目前最大困扰，眉目间忧心忡忡，谈论间又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安抚那猫，猫儿却仿佛炸毛一般，马上避开她的手，绕到另一边，喉咙中发出阵阵急躁的声响。
“丑丑，我是嘉宁呀。”李琬喃喃道，隐约带了点哭腔，“你到底怎么了？要是你会说话就好了。”
种苏亦是爱猫之人，很能理解李琬的心情。
种苏仔细观察那猫，想了想，问道：“公主，这猫近日有何异状，从何时开始，大夫如何说……可否详细说来？”
原来自从上回那猫儿跑去长鸾殿，差点伤了李妄之后，便被关进笼中，一连数日方放出来。
因李妄的讳症，宫中禁猫，华音殿养猫乃是特许，全殿上下莫不小心，便是李琬也十分谨慎，但凡出门，必用绳子牵着。只在华音殿中，众人看守之下可自由行动。
被关进笼中数日，猫儿大抵也知错，温顺许多，方被放出来。
前些日子雨后天晴，华音殿后园的花儿开了，猫儿最爱捕碟，李琬便带它前去玩耍。
“它玩的很开心，在花丛中滚来滚去，足玩了一日。”李琬说。
李琬第二日预备再带它去，猫儿却似乎玩腻了，表示了拒绝。大概就是那时起，猫儿开始出现些异状。
先是不爱出门，接着食欲变差，不怎么爱吃，再然后便是越来越焦躁，不让人碰。
这猫品种稀有，即便在西域，也十分名贵，自有一股傲气，平日里除了主人李琬之外，对其他人大多不屑一顾，鲜少让人抱。
而近来，却是连李琬也不能碰。
甚至每当李琬靠近，猫儿更为抵触，如同方才所见，那模样简直避之不及，完全不能碰。
元姑姑让人查过，并未发现中毒中蛊之事，又请来太医，以及前朝猫儿房未撤除时供职过的大夫，皆未看出个所以然，开了些开胃安神的药，亦无改善。
李琬无法，只得让宫人们更小心看顾，一面准备让人去宫外寻专门的兽医。
今日李琬试图再接近猫儿时，一个不察，那猫儿竟夺门而出，跑了出去。众人疾追，直追到御花园内……
还好因为种苏出手如电，猫儿最终未酿成大祸。
只是得二进笼了。而真正的问题也还未找到。
“要是猫儿会说话就好了，便可以知道它到底怎么了。如今这样，真不知如何是好。”
李琬蹲在笼前，双手抓着笼栏，忧愁的注视着猫儿。
种苏与李和也蹲在笼前，一起观察那猫儿。李和摩挲着下巴，眯着双眼，“让猫开口说话的药？不大行。”
种苏仔细看那猫，只见猫儿似乎一番折腾也累了，停止挠门，转而走向睡觉的软毯，然而刚一躺下，却又蹭的起身，像被踩了尾巴，急促叫了两声，原地转了两圈，复又慢慢躺下。
这次只是挨着软毯侧躺，脑袋搭在窝沿。
“这几日它都这样睡觉吗？”种苏忽然出声，问道。
李琬目光有点茫然，显然未曾注意到这点。
“以前它都如何睡觉？”
李琬想了想，左手搭在右手上，两只手腕交错，而后脑袋往上一搭，模仿出猫儿平日里睡觉的模样，一只脚还微微一翘，像猫儿的尾巴轻轻一甩。
李和噗嗤笑了：“嘉宁妹妹还是这么可爱。”
种苏也微微一笑，确实可爱，她略一沉吟，又问道：“太医们可查过猫儿的身体——我的意思是，可仔细检查，触摸过猫儿？”
李琬摇摇头，元姑姑一旁解释道：“猫儿能走能跳，公主也检查过，并无外伤。”
“大夫未核查？”种苏追问道。
元姑姑答道：“猫儿不让外人碰，便是奴们也……”
种苏明白了，看样子这猫基本只亲近李琬，太医们根本没法近身检查。
“臣亦养猫，恕臣冒昧，可否让臣一查？”种苏侧首，朝李琬请示道。
“景明可是有什么线索？”李和一旁道。
种苏道：“不敢妄断，不过我有一猜想，还需查证。”
李琬听见种苏也养猫，便已有好感，再者反正如今也无他法，不若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于是忙请种苏随意。
笼门打开，种苏走进笼中，她对抓猫相当娴熟，三两下便擒住了那猫儿。
“乖，别动。”
种苏将猫小心放在膝上，拍拍它的头，安抚一番，接着低头检查。
果不其然。
不过片刻，种苏便抬起头，微微一笑：“找到了。”
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出在猫儿的腹部。
“这里扎了东西，想必是花刺之类的。”
种苏来到笼前，与李琬李和面对面，手指轻轻抚过猫儿腹部几处，猫儿顿时发出急叫。
按李琬所说，猫儿出现异状大抵是从花园扑蝶后开始，应是那时在花丛中翻滚时所致。那刺刺入皮毛中，猫儿又不让人近身，是以难以察觉。
而唯一能近身的李琬，每回抱着它时，不可避免会碰触到伤口，猫儿疼痛之下，因而连李琬也避之不及。反而种苏拎着它的后脖子倒无事。
种苏正是注意到猫儿的睡姿有所异常，再结合它平日的睡姿以及综合李琬所谈，猜测可能猫儿腹部处有问题。
还真猜对了。
问题找到，剩下的便是大夫的事了。
李琬马上让人请来大夫，大夫先小心剃掉猫儿腹部的部分毛发，而后挑出足足五颗尖细花刺。有一处刺入颇深，已有发脓溃烂迹象，难怪猫儿焦躁不安。
“好了，这几日勤换药，不要几日，便可愈合。”
大夫开好药，叮嘱了一番。猫儿的根本问题解决，终于安静下来，也让李琬碰了，甚至还喵喵的舔了舔李琬的手背。
李琬简直要喜极而泣，送走大夫后，抱着猫儿转了好几圈。
“太好了，丑丑，你受罪了。”
那模样十足像个小女孩，以至于忘记殿中还有其他人，直到元姑姑提醒，方醒悟过来。
“啊，不好意思，忘了。”
李琬面纱下的双眼弯弯，显然眉开眼笑，说着不好意思，姿态却是落落大方的，抱着猫儿，朝种苏笑道：“最该谢谢种大人，若非种大人，还不知要折腾多久。”
种苏笑道：“不过凑巧想到，举手之劳，公主不必客气。”
看到猫儿好了，种苏自然也很高兴，毕竟动物和婴幼儿一般，都不会说话，哪怕小伤小痛，不及时发现，恐也要磋磨许久，活活受罪。
“要谢的。”李琬认真道，“丑丑是皇兄送我的，已养了好几年，对我很重要。”
李琬面纱微动，似抿了抿唇，在思索究竟如何致谢是好。种苏忙道不敢当。只是这么一番下来，已耽搁不少时间，种苏还得回端文院做事，于是便请辞离开。
李和一旁笑道：“我也得走了，还有些事。”
“这就走了么？还未好好跟和哥哥说说话呢，和哥哥怎么这么久都未来宫中？很忙吗？可是外头有什么事？”
李琬面露不舍，言语间又充满好奇，一连问了数个问题。
李和一张娃娃脸此刻倒显出几分成熟，看着李琬的目光颇为柔和，说：“都怪我，嘉宁妹妹别生气，最近无事，定当常来看你。”他顿了顿，说道，“这样吧，过两日我便来找你，到时陪你好好说说话。”
李琬便高兴起来，眉眼弯起。
“到时景明一起，你不是有宫牌吗？正好四下里好好转转，顺带我们陪公主逛逛，解解闷。”李和安排的明明白白，“嘉宁妹妹这两日也可好好想想谢礼之事。”
种苏忙道：“这不妥吧。”
“有何不妥。”李和浑不在乎道，“虽说不可罔顾规矩礼仪，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万事皆有通融灵活之处。再者你不近女色，更没问题。就算你心悦女子，有我同行，公主亦同意，又有何妨。”
种苏试图挣扎，解释一下喜好：“我其实……”
李和却不容她解释，笑着朝李琬道：“景明是个会玩的，虽来长安不久，知道的趣事却不比我少，让她同你讲讲，保管你爱听。”
又朝种苏道：“景明，我知你平日里并不需要陪皇兄，也不会占用你多少时间，午后片刻便好。你与公主都爱猫养猫，也算有缘，定有话说。”
李和凑近种苏，在她耳边极低声道：“等会儿跟你详说。别拒绝。”
什么话都让李和说尽了，种苏还能说什么呢，对面李琬一双美目正看着自己，隐约带着抹期待。
种苏只好点头：“是，谨遵公主，小王爷之命。”
“那便这么说定了。嘉宁妹妹，今日我们便先走了，过两日见。”
李和一锤定音，李琬抱着猫儿，高兴的将人送至门口。
长鸾殿。
李妄批完手中奏折，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这间隙，忽的想起来。
“那边如何？”
谭德德回道：“护送的侍卫刚来报，公主已回殿中。”
李妄：“怎么才回？”
谭德德躬身道：“公主早已回殿中，只是因那猫儿折腾了一会儿，侍卫怕有变故，多守了一阵，故而才来报。”
李妄唔了声，料想那猫要被管制，顿了顿，又道：“其他人呢？”
“陛下指谁？”谭德德反应过来，忙道，“小王爷和种大人刚已离开。”
李妄正喝茶，茶杯停在唇畔，眉角微挑：“刚离开？才走？”
“陛下有所不知，公主那猫儿竟是受了伤，方发狂乱蹿，”谭德德将刚侍卫所说如实汇报，笑道，“还是种大人细心，帮忙找出问题。因而耽搁了些时候，方才离去。”
“丑丑乃陛下所赠，公主一向看重，这番种大人帮了大忙，公主高兴的很，还不知到时如何谢种大人呢。”
谭德德想着种苏当真好运，不仅得皇帝好感，如今又得公主青眼，是以这么小小吹捧了一番。
孰料李妄却哼了声，不知为何，有种不祥预感。
谭德德却感觉到李妄似乎忽然有些不悦，这不悦从何而来，很是莫名，想了想，斟酌道：“可要去提醒下公主……”
“朕很闲？”李妄冷冷道：“抑或你近来很闲？”
谭德德低下头，不敢再言。
李妄眉头微拧，摒弃杂念，重新提笔批阅奏折。

第42章 突发奇想
“景明可怪我自作主张？”
“倘若我说是，小王爷可能改变主意？”
种苏与李和原路返回，经过御花园，走在两旁开满鲜花的石子路上。
李和笑起来，扬眉道：“怎地，能得见公主，得公主青睐，多少人梦寐以求，你还不乐意嘞。”
种苏无奈的拱拱手，真想说敬谢不敏，但多少有些不礼貌，只得道：“小王爷，就算我不近女色……到底乃男人之身，这样见公主，真的妥当么？万一到时陛下治罪于我，小王爷可能救我？”
“这点景明放一百二十个心，皇兄不仅不会治罪，反而会很高兴。”
“是么？”种苏充满怀疑。
“景明有所不知，且听我慢慢道来。”
宫中巡视的侍卫见到种苏与李和，远远看一眼，并未上前盘查。
种苏那飞鹤宫牌从李妄赐予那刻起，便已登记在册。如今能持牌于内廷中行走的，不过两只手能数的过来的几人，且大多是内阁重臣，新晋的年轻官员中，唯有种苏以救驾之功获此一枚。
老臣重臣们早对皇宫习以为常，没有闲情闲心闲逛，此时御花园内只有种苏与李和二人。
“如今皇室正统唯有皇兄与嘉宁二人，两人虽非一母同胞，却也是有感情的。”李和缓缓开口，说道。
种苏颔首，虽在她罚站，抑或进出长鸾殿的这些时日，鲜少见到李妄与李琬这兄妹二人有何亲近交集，但仅凭李妄特许李琬养猫一事，便足可对两人关系窥见一二。
今日在花园两人相见，李妄虽未表现的有多温情，神情却相比对其他人要稍稍缓和一些。
李琬对李妄亦看着十分自然。血浓于水，终归是不同的。
“但终究差了好几岁，皇兄又政务繁忙，尤其在皇兄刚登基的那几年，简直忙的脚不沾地，自顾不暇，也就更顾不上嘉宁了。嘉宁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
身为公主，自是锦衣玉食，不乏人照顾，但真正的成长路上，却只有她自己一人。
种苏小时候有过几年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好在那时还有种瑞相依为命，倘若没有种瑞，不敢想象那生活。
没有父母家人的那种孤寂感，唯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懂得，那是不分贵贱，不□□份的。
“我偶尔来陪陪嘉宁，但小时候胆子更小，见到皇兄便腿软，不大敢来。这几年稍好些，有时间便来找她。不过我一个人，终究说来说去就那些，没啥意思，所以方叫上你，多些乐趣。”
李和带着种苏挑树荫下行走，继续道：“至于你担心的皇兄治罪，大可不必。景明也知，嘉宁已有十六。”
十六，正是花样年华，大康可婚嫁之龄。
先帝先后早逝，没有长者在，或许少了许多掣肘，多了些自由，却也相应的，无主事之人。毕竟自古姻缘大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自李琬及笄后，朝廷两大派系莫不蠢蠢欲动，纷纷起了心思。毕竟娶一位公主，还是如今大康王朝唯一的公主，总是有好处的。
然而不管哪派，都未说动李妄。
对李琬的婚事，李妄只有一个原则：唯李琬的心意为定。
倘若李琬心喜悦之，不论家世，不论身份，不论派系，这些问题李妄自会处理，定让她风光大嫁。相反，倘若李琬不中意，便是天上神仙也不嫁。
这事自然遭到了许多朝臣反对，便是杨万顷也略有微词，一国公主，婚事岂可这般率性而为。
李妄有着一国之君该有的决断，某种程度上有些暴戾专制，但非离经叛道全不讲理的暴君，很多时候杀人治罪都有理有据，有证可究，让人心服口服。然而这事上，李妄却相当坚持，没有任何理由与解释，只没得商量。
“我是支持皇兄的。”李和道，“所谓王公贵族，看着多么显赫，却很多时候常身不由己。不知多少夫妻乃政治联姻，一生都是权利的牺牲者。皇兄在这点上给予嘉宁最大的自由，嘉宁是幸运的。”
的确幸运。
种苏在市井长大，莫说王族世家，就是普通百姓，亦多少姻亲乃身不由己，各种权衡利弊。
所幸这几年大康国力慢慢恢复，百姓生活渐好，女子地位也随之渐渐有所提高，在婚事与命运上有了相对多些的选择。
李和没有明说，只用政治联姻几字一笔带过，种苏却不免想到，这是否是李妄坚持的根本原因。
李妄之双亲，即先帝先后，便是典型的政治联姻。
先后乃王家之女，嫁与先帝后，先帝虽有其他后宫嫔妃，却再无其他子嗣，直到几年后李琬之母意外生下她与二皇子，自始至终天子储君唯有先后所生的李妄。
然而李妄的继位之路却非一帆风顺。
在李妄十二岁那年，突发变故。
据传，太子十二岁生辰宫宴上，先帝不知何故勃然大怒，竟要废太子，盛怒之下仿若失智，竟要举剑格杀，王氏一族为保太子，只得与先帝对抗，在这场变故中，王氏家族元气大伤，而先帝中箭，后伤重不治身亡。
未过多久，先后亦郁郁而终。
这场变故被称为宫宴政变，民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李妄即将十三岁，大康男子十五可成亲，事实上十三岁便可定亲，可科举，意味着成人，王家身为大康立国以来的四大士族之首，又乃国戚，野心勃勃，迫切想要揽权，意图逼迫先帝禅位，提前扶持太子上位。
亦有人说，先帝早有扳倒王家，肃清士族之心，宫宴政变实乃早蓄意谋之，不过王家亦有准备，先帝最终失算落败而已。
还有一说，此政变其实是太子所为，挑起先帝与王家争端，太子李妄坐收渔翁之利，得以提前登基。
更有传言，先帝乃被太子亲手一箭射伤，继而先后也随之而逝，故而有李妄弑父杀母之说。
还有一说……
史官记载只有当日情形，政变结局，寥寥数语，其背后内情，弯弯绕绕，几经修改，真相究竟如何，唯有当事人清楚。
民间众多揣测，却无人敢妄下定论。
而关于先帝先后两人关系，亦随之流出无数版本，有说他们虽家族纷争，相互倾轧，两人却伉俪情深，先帝唯有太子一子便是证明。
有说他们毫无感情，貌合神离，以各自家族利益为先。更有说他们相互厌恶，却不得不诞下皇嗣。
更有传，先帝其实还有一子，养在宫外，后被发现，才有那场宫变……
种苏听过许多版本，其中真假无人能辨，如今虽在京城，在皇宫，这种事却也不能随便打听。
然而看如今的朝廷派系，看李妄对王家对王道济这位母舅的态度，便不难猜测，先帝先后确为政治联姻，即便不到水深火热相看两厌的地步，也一定绝非伉俪情深。
外人只能看到表面，身为太子的李妄，亲眼旁观了先帝先后的恩怨纠葛，见证了两人间的真实情感，大抵方对政治联姻敬而远之……或许深恶痛绝，因而才绝不允许自己的妹妹重蹈覆辙，也走上这样一条道路。
当然，自由选择的婚事最终也不一定百分百幸福圆满，但至少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李妄是不是也正因如此，而迟迟未娶？
种苏忽然思绪短暂岔开。
或许李妄也在等待，等待一个不关任何利益，仅是纯粹心之所喜，两情相悦之人。
“……征得嘉宁同意后，宫中举办了几次诗会宫宴……”李和还在继续，声音拉回种苏的思绪。
“哦？” 种苏直觉不是什么寻常的诗会宫宴。
果不其然，说是诗会宫宴，不过是借着作诗赏花之故，间接让李琬挑选驸马而已。
参会的人当然也心知肚明。他们基本都是京中世家子弟，均装扮的仪表堂堂，来到宫中李琬面前。
只可惜，李琬并未挑中。
后来一些年轻朝臣也会被特许，可进殿游园赏湖。
种苏听到这里，不禁感叹，心道李妄还挺懂。毕竟诗会宫宴之类的，意图太过明显，氛围必然刻意。而宫中不其然的单独偶遇，则更富意趣。女孩儿大多更喜欢后者。
当然，也不是随便什么歪瓜裂枣都能进，品性和安全都是有所保证的。
只可惜，李琬仍未选中任何人。
这事儿倒也不急，李琬年纪并不大，又是公主，晚个几年也无妨。
“实在不行，到时直接开个公主招亲大会，汇集天下青年才俊，还怕选不出来个驸马么。”李和说道。
种苏：……
……也不是不行，这事史上不是没有过，更有养面首养男宠的，相较而言，公主招亲也算不得什么了。
毕竟比起这些，皇帝与公主两人的婚事皆迟迟未定，才更令人着急。
也因此，外臣出入内庭，于礼上不合，然而在某些阶段，于理却可容。
“所以景明不必担心，不会有人弹劾你私见公主。”
种苏拱手，表示知道了。
“嘉宁没什么亲近的人，我勉强算一个。我希望她能开心些，也曾想带她出去玩，她却不愿意。”
“为何？”
李和摆摆手，那意思不知是不清楚还是不想说。种苏没有继续追问。
“所以只要到宫中来，就尽量去见见她。景明，你不必顾虑，嘉宁是个善良而容易满足的人，很好伺候。”
最后，李和这样说道。
不好伺候就可以拒绝么？
种苏曾在家中与种父种母商讨假设过上京后可能会面临的种种问题，其中最大的危机，来自于官场上的职业危机。毕竟种苏从未涉足官场，什么都不懂，公务本身之职，人际周旋等等，都具有变动性，不可谓不复杂。
而与同僚们朝夕相处，更要万分注意行为举止，以防身份败露……
然而，这些事反而如今一个都未遇到，原本预定的方向已彻底偏离，如同一匹马，从一开始就疯跑到一条种苏，以及所有人都未预料到的路上，一路狂奔。
不知不觉，种苏已不小心“招惹”了皇帝，小王爷……如今也不差一个公主了。
而不论皇帝，小王爷，还是公主，都非她能得罪的起的。
罢，罢，罢，种苏深感自己如海面上的一叶小舟，努力撑桨，争取晚一点被淹没，便是最大的努力。
那疯跑的马儿，最终会停在哪里，终点在何处，是什么，又有谁知？
两日后，御花园内。
“公主殿下，这实在太贵重了。”
种苏原本以为要去华音殿，孰料李琬却将见面地点定在了御花园。这样也好，更为便宜妥当。
阳光日渐浓烈，几人坐在靠湖边的观景台中，坐下不久，李琬便叫人呈上谢礼。
那是一对翡翠碗，色泽碧绿，质地晶莹，更奇妙的是其中一只杯沿上方雕了条鱼，另一只则碗底卧一小鱼，两只鱼儿俱活灵活现，尤其碗底那只，注入清水，更宛如鱼儿游动，十分逼真。
先不论谁人所赐，单这两只碗本身，种苏一看便知其必价值连城。
“金银之物太过俗气，想来种大人也不缺，想来想去，既然种大人也养猫，便赠予这对猫碗，还望种大人笑纳。”李琬彬彬有礼道。
种苏看见那鱼便已有猜测，居然真是给猫用的。
……好奢侈，我都没用过这么贵重的碗呢。不愧是公主手笔。
公主锦绣堆里长大，不知柴米油盐贵，显然并不在意多少价值，只双目中微含期待，希望送出的谢礼能被喜欢。
“实不相瞒，臣家中那猫不过一小土猫，这碗委实怕它受不起。”种苏虽非贬低自家那小东西，只是这碗着实贵重。
“心爱之物，不分贵贱。”李琬真诚道，“若它不喜欢这碗，我再送它点别的，或者种大人自己去库里挑。”
种苏忙道不必，再三谢过，小心收起那碗。
李琬便微微松了口气，高兴起来。
李琬今日仍戴着面纱，纱上点缀着细碎的宝石，阳光抚过，流动着温润的光泽。
她有着漂亮的眉眼，仪态贵气优雅，双眼中却带着股少女特有的纯真与羞怯。
“我听说种大人跟皇兄是在宫外相识，可是这样？”李琬虽有点害羞，却不怯弱胆小，有话便问。
“是。”种苏如实答道。
“皇兄从前很少出宫，出宫便认识了种大人，当真有缘，也听起来颇为有趣。种大人跟皇兄具体怎么认识的呢？”
这话换做别人来问，似乎有套话之嫌，李琬眼中却只有好奇。明显是对这件事本身感兴趣。
具体怎么认识的……这问题种苏可不敢如实回答。想来那小巷之事瞒的极好，便连李琬也不知情，否则不可能问的出这话。
“咳，嘉宁妹妹，你怎么不去问皇兄？”李和一旁笑道。
“皇兄日理万机，哪敢拿这种事打扰他？”李琬抿抿唇，一则不敢问，二则恐怕问了李妄也不见得会理会。
“景明跟皇兄其实是因为那起绑架案结识。”李和说。
绑架案知情者相对多一些，种苏本还犹豫该不该说，既然李和说了，便也不用遮掩，于是大致说了下。
“这么巧的呀，竟进了同一家店，一同被绑了去。”李琬听的认真，追问道，“然后呢？在山上你们如何逃脱的？”
于是种苏又挑了些说了。
事情过后种苏还未怎么跟其他人说过这事，如今回想起来，才觉当日着实有些惊险，幸而那时不知李妄身份，否则当真压力巨大。
她说的并不算太详细，李琬却听的兴致盎然，双眼晶亮。
“天啊，好险好险！”李琬睁大漂亮的双目，“你们当真厉害，居然逃出来了。”
“如此说来，你还是皇兄的救命恩人呢。一起经历过生死，难怪皇兄待你不同。”李琬一手撑在下巴上，笑道，“听起来就像戏本里的故事一样。”
如李和所说，李琬的确是个容易满足的女孩儿，无论多小的事，都能听的津津有味。
跟这样的人讲话，无疑十分舒服惬意。
阳光暖融融的，三人的午后其乐融融。
猫儿跑进亭中来，宫女牵着绳子想要将它带走，它却径直往李琬而去。李琬接过绳子，抱起猫儿。猫儿便趴在李琬膝盖上，懒洋洋的眯起眼睛。腹部的花刺被挑出后，它不复之前的暴躁，却仍只对主人李琬亲近。
“这位可是你的恩人呢，丑丑，跟种大人道谢。”
李琬抓着猫儿两只爪子，朝种苏作揖，猫儿却不甚配合，高傲的喵了一声，显然不将种苏放在眼里。
“小东西，还这么傲。”李和伸手欲挠猫儿下巴，猫儿更大声的喵，同样也不将李和放在眼里。
种苏笑起来，随着猫儿的到来，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他们共同的爱好上。
两人聊了会儿猫。
“说起来，我家那只也是陛下所赠——就是山上那只小猫。”先前种苏略略提到过山上李妄的讳症正是因那猫儿所起。
“是吗？”李琬笑道，“那倒有趣了。”
可不是吗？这么一说，李妄明明有讳症，却并不阻断他人喜好，还送予猫儿。
从前种苏只觉意外，如今却品出了李妄的另一种温情。
“那猫儿长何模样？脾性如何？”李琬问道。
种苏想了想，不由笑起来，“嗯……大概跟公主家的完全相反吧……我家那个叫小西施……”
李琬还未反应过来，李和便嗤嗤笑起来，李琬瞬间也明白了，顿时也笑了起来。
李琬笑着笑着，突然道：“听起来很有意思，种大人，不若改日你将猫儿带来，我很想看看它，同是皇兄所赠，也让两只猫儿见见面，说不定能玩到一起呢。”
又一个突发奇想……种苏已经习惯了，转念一想，自家小猫未有其他玩伴，来见见其他猫儿也不错。
但要将猫儿带进宫来可不是件容易事，其他的倒也罢了，这事儿还非得李妄同意不可。李琬会亲自去向李妄申请，种苏也需跟李妄报请一声。
于是下一次休沐日后，种苏再见到李妄时，便提了出来。
因李琬前头已给李妄说过，李妄听见此事倒并不意外，只未说话，看了种苏一眼。
“倒去的挺勤。”李妄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种苏：……
……好像也是，朝中五日一休沐，如无特别情况，种苏与李妄差不多五日方一见，而这几日里，种苏却与公主见过两次了。
种苏观察李妄神色，李妄英俊的面孔上波澜不惊，近乎面无表情，眼眸微垂，看不出喜怒，倒也不像生气的模样。
“……要么微臣不去了？”种苏道。
“没说不让你去。”李妄淡淡道。
“那猫儿……”
“准了。”
种苏便道：“谢陛下恩典。”
李妄语气仍旧淡淡的，接着道：“带进宫后，先带到长鸾殿来。”
“嗯？”种苏有点莫名，接着面露惊讶，“陛下的意思是……可陛下不是有讳……”
“朕送的猫，朕要看看，不行？”李妄看着种苏，无情无绪的说。

第43章 今日一更
因得到了特许，种苏带着猫顺利进入皇宫，一路没有任何阻拦。直至去了长鸾殿——
长鸾殿从殿门外开始，便增加了重重守卫，一路侍卫，宫女侍从，个个严阵以待，侍卫们更手放在腰畔剑上，一副准备随时拔剑，让人血溅当场的模样。
除此之外，殿门侧还候着几个太医，脚下放着药箱。
种苏一手提着猫笼，身旁跟着谭笑笑和几个小太监，几乎呈半包围形式，小心翼翼围着种苏向前走去。
所有人都紧张兮兮盯着种苏，以及她手中的猫笼。
种苏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弄的更紧张起来，不由将猫笼抱在身前，再度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笼门。
“小西施，你千万乖啊。”
种苏低声道。
猫儿倒挺乖，仿佛听得懂主人的叮嘱，趴在笼中一动不动，只略带好奇的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止步！停！”谭德德叫道：“种大人请止步。”
谭德德早已候在门口，圆胖脸上的两眼瞪的溜圆，在种苏离殿门还距离约百步的时候，果断叫停。
这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远了？能看清吗？种苏心道，但安全起见，种苏还是闻声止步，按谭德德之意，老老实实停在那儿。
殿门大开，李妄出来了。
他已换掉朝服，一身常服，却非宫中常穿的样式，倒更像外出时的装扮，虽仍是锦衣玉带，却少了天子专用的龙凤等纹饰。
种苏莫名觉得这身有点眼熟，似乎从前在宫外见李妄穿过。即便不是同一身，但模样反正颇有几分眼熟。
“站那么远，让朕看尾巴吗？”
李妄迈出殿门，站在廊下，一见种苏隔那么远，便眉头微拧，略现不悦。
种苏只好迈步，缓缓向前。
“停！停！”
走了十来步，谭德德再度叫停。
“陛下，龙体为重，就这么看吧。”谭德德小心翼翼道。
实际上在李妄提出要看猫的这个想法后，谭德德就已苦口婆心劝过数回，却毫无效果。将猫儿带进宫来并无问题，只要不出现在李妄面前即可，否则这算什么？简直就像一把刀架在李妄脖子上，哪怕并无性命之虞，只那场景便令人胆颤心惊。
“继续。”
李妄看也不看谭德德，只看着种苏，薄唇吐出简单二字。
于是种苏继续往前。
十步，十步，再十步……
“……停！”谭德德忍不住了，再次出声。
种苏看一眼李妄，李妄淡道：“继续。”
种苏微微抿唇，继续。
一步一步又一步，随着种苏的步伐，身周的包围圈随之逐步前移，所有人均紧张的注目种苏的每一步，如临大敌。
种苏来前已仔细检查过猫笼，猫儿脖上系了坚韧的绳，绳的另一端牢牢扣在她的手腕上，绝不会跳脱出来。
而根据之前李妄病发的经验，以及种苏后来了解到的讳症相关事宜，知道只要李妄不与猫儿真正接触到，理应不会有问题。
种苏本觉没有那么紧张，然而眼前这阵仗，却不得不令人加倍慎重起来。
此时距离李妄不过三十余步的距离，每一步皆如行在半空中紧绷的绳索上。
“……停停停停停停！”
谭德德实在忍不住，白胖的脸上已然微微冒汗，“陛下饶了奴等吧，再近可不得了了。”
种苏抱着猫笼，看向李妄，李妄一手背在身后，长身玉立，仍没有说话。
种苏没再继续前行，脚步停了下来。
李妄黑沉的眼微眯：“种卿。”
种苏面上仍笑着，却认真道：“陛下忘了讳症发作时的痛苦了么？就这么看吧。陛下放心，保证陛下能看得清。”
种苏放下猫笼，打开笼门，唤了一声，小西施便从笼里走了出来。
当初荒郊野外流浪的小猫，经过种苏几个月的精心喂养与细心照顾，已然模样大变，浑身干净清爽，皮毛光泽，更长大了许多，曾经孱弱的小东西如今身姿敏捷，走路时尾巴微微翘起，带着些许从容。
“小西施，还记得陛下不？”
种苏站在原地未动，只手腕上的细绳微动，猫儿走出约十步后便不能再前进，站在那儿，抬起头，朝李妄望去。
喵——
猫儿歪头打量李妄，片刻后，叫了一声，伸出一只前爪，朝前抓了一下。
“咦，它竟记得陛下？”这倒让种苏惊讶了，未料猫儿记性这般好。
那时猫儿下山后尚能记得种苏，乃因不过分开几日而已，如今却距离山中时已过去数月，它竟还记得李妄，着实令人意外。
李妄站在廊下，亦垂眸瞧着猫儿，脸上倒似没有意外之色。
一阵微风吹起，掠起李妄的袍角，种苏忽然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李妄这身衣袍何时见过——
正是被绑上山，遇见猫儿时所穿的那一身。
那日种苏与李妄整整相处了几乎一日一夜，又历经了那般特别的事，是以还能回想起来。
种苏看看猫儿，又看看李妄，倏然笑了起来。
李妄自若而冷淡的展了展袖袍，目光落在猫儿身上。猫儿认出了故人，便蹲在那儿，歪着头，一直喵喵叫着。
紧接着，李妄朝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顿时令所有人提心吊胆。
“陛下！”
便是种苏亦微微一吓，实因这个距离着实为最低限度的安全距了。她没有出声阻止，却也瞬间紧绷起来，紧张的注视着猫儿与李妄。
李妄的目光从猫儿身上移到种苏身上。
“……嗯，陛下，不宜再近了。”种苏不得不开口说道。
李妄的脚步微微一动，似要再度抬起。猫儿喵了一声，李妄身后的手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背上隐有汗意，最终，他没有再向前。
所有人松了口气。
“陛下，既已看过，便回殿内吧，种大人还得去公主那边呢。”谭德德赶紧趁机道。
种苏动了动手腕上细绳，猫儿感受到主人召唤，便回身，跑向种苏，种苏弯腰捞起猫儿，抱在怀中，她也着实有点担心，既已完成任务，还是先走为妙，万一猫儿乱掉毛，风再大些，吹到李妄身上可不好。
于是便道：“陛下，臣便先行告退。”
“这么急？”李妄说：“去吧。”
李妄的声音无情无绪，完全听不出喜怒。但不知为何，种苏却觉得这句话似乎真正意思是说：滚吧。
种苏说不上急，但此际的确更愿去公主那里，至少那里不必担忧猫儿伤人，自然也不会被这般虎视眈眈的盯着，丝毫不敢放松。
“跟陛下再见。”
种苏握着猫儿一只爪子，朝李妄挥了挥。
李妄居高临下，淡淡看着猫儿，未有任何表情与动作。
种苏连忙转身离开，宫人替她拎着猫笼，呈包围圈的侍卫们纷纷散开，让出一条路， 随着种苏的离开步伐，长鸾殿内的气氛随之一松。
这种凝重与变化让种苏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是她想的简单了么？本来只是看一眼猫儿而已，却如此“兴师动众”，严阵以待，犹如上战场上般……
当然，基于李妄的身份，这是必须。只是，李妄自身的想法呢。
种苏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李妄仍站在廊下，视线朝向种苏的方向。
倘若没有讳症，李妄是否并不讨厌猫儿？甚至有些喜欢？
身为一国之君，站在权力之巅，却是否也有力所不逮，或无可奈何的事？
这莫名的思绪不知从何而起，种苏回头时，恰与李妄目光相撞。
李妄双眸漆黑沉静，站在廊下，远远望着种苏离开，那眼神愈发莫名其妙的，竟令种苏有种把人丢下，自己独自去寻欢的感觉。
……当真莫名其妙。
与长鸾殿的氛围相比，御花园内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一切皆因小西施与丑丑简直是两个极端。
种苏牵着小西施，李琬牵着丑丑，两只猫进行了它们的第一次会晤。
喵——
喵——
两只猫儿瞪大眼睛，相互打量。
小西施乃实打实的本地土猫，褐眼黄花，虽不难看，确有点其貌不扬。反观丑丑，毛发犹如冬日白雪，碧蓝双眼犹如宝石，体格健美，当真猫中尤物。
“小西施，这是丑丑。”种苏念着这俩的名字，忍不住笑。
“丑丑刚来时大抵水土不服，差点死掉，听闻民间说取贱名好养活，便取了这么个名。”李琬也笑。
小西施自下山后，一直养在家中，大概幼时流浪够了，十分恋家，除非必要，绝不出门，而丑丑养在深宫，宫中唯它一只独猫，两猫如今见到同类，皆双目圆瞪，既好奇，又带着审视。
两猫迈开四肢，缓缓靠近。
丑丑比小西施略高大一些，尾巴竖起，头颅高高抬起，碧蓝色的眼睛有种睥睨之感。
小西施淡定的与它对视，接着褐色眼睛一转，瞥向丑丑腹部。
丑丑腹部先前因拔花刺而剃了一块毛发，还未重新长出，秃秃的一块。小西施注目那光秃之处，睁大眼睛，仿佛不可置信，看看丑丑的脸，又看看腹部，继而转身就走，那眼神与决绝转身的身影清晰的显出一抹嫌弃之意。
种苏等人还未能领会，丑丑却怒了。
丑丑大抵自小被人捧着，进入宫中成为李琬爱宠后更不必说，可谓是众星捧月，人人恭维，臣服于它的美貌之下，何时受过这样的鄙夷，当真猫生巨辱。
喵！
丑丑全身炸毛，冲小西施怒吼！
小西施毫不示弱，身体瞬时弓起，也发出嘶吼！
喵！！
宫人们吓一跳，忙要阻止，分开它们。
“哎，不要呀。”李琬出声道。
种苏抬眸，与李琬目光一碰，两人同时一笑，看来在此事上李琬与种苏达成共识，想法一样：在没有危险，也不会伤害到旁人的情况下，猫儿们的事情由猫儿们自己去解决吧。
两只猫儿都系着绳子，种苏更自己牵着小西施，不必担心小西施不受控。
两只猫儿皆全身炸毛，全副戒备出战状态，相互瞪视对峙。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或高亢的咆哮。
喵！！
喵！！！
丑丑体格上略占优势，然而小西施出生野外，幼时荒山野岭的生存过，身上犹存一股野猫特有的野性，被种苏养着时收敛了，此时本能的爆发出来，顿时现出不一般的强大气场！
它褐色的双眼锐利而冰冷的注视着丑丑，平时毛茸茸软绵绵的猫爪露出锋利的爪刺。
在这眼神之下，片刻后，丑丑忽然缩了一下，继而敛起戒备，败下阵来，改对峙为蹲坐，喵了一声。这一声毫无先前气势，甚至还冲小西施甩了甩尾巴。
小西施仍冷冷盯了一会儿，方抖抖身体，转身冷淡的走掉了。
种苏：……
李琬：……
种苏看了李琬一眼，李琬笑了起来，弯腰抱起丑丑。
“小东西，遇到对手了吧。”李琬笑着道：“种大人，你家猫儿真厉害。”
“臣也是第一次看到它这这幅模样。”种苏笑道，也将猫儿抱起，撸撸它的下巴，心道你倒是长脸了，好在人家公主大量，没有计较。
今日不太晒，种苏与李琬各牵了猫，在御花园里散步。
李和今日没有来，种苏原本也想不来，但已答应过送猫来，不好爽约，只担心单独与李琬一起，会不会不好，然而李琬却没有丝毫不自在，或许是知道种苏“不近女色”，亦或许是天性使然，李琬非常的坦然。
因为两只猫儿，明显态度更亲近许多。
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件小事便足以体现出脾性是否相投。不可否认，种苏也还挺喜欢李琬的，李琬身为公主，却毫无高高在上的架子，更像个普通的小姑娘，纯真，善良，柔和。
这一点跟她的哥哥李妄其实有点像，对外时是一副模样，对信任和亲近的人又是另一副模样。
园里花儿开的繁盛，蝴蝶翩跹，两只猫儿走在前头，宫人们远远跟在后头。
“种大人有点像个女孩儿。”李琬忽然开口，丢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种苏心中一咯噔，猝不及防，差点神情大变，幸而控制住了，面上不动声色，道：“哦？公主何出此言？”
心中千回百转，飞快思索哪里出了破绽。
她自小爱男装，本就轻车驾熟，来京前又刻意训练过，别的不敢说，行为举止上理应不会出现问题，这一点从认识的龙格次，许子归以及其他同僚等人毫无怀疑上也可证明。
就连知道她真实身份的裘进之，也常不由将她当男子般对待。
难道刚刚哪里出了问题吗？
不会吧，刚刚根本没做什么。
李琬意识到自己似乎话语不当，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种大人对待猫儿的样子，很温柔，很……可爱。”
原来如此。种苏松了一口气，虚惊一场。
两人继续慢慢走着，没有李和在旁插科打诨，却有一对猫儿逗乐，种苏与李琬不时逗逗猫，气氛十分融洽。
李琬目光澄澈坦诚，显然未有什么男女之情，更像一个久在深闺的孤独少女，终于有了可说话的人，便满怀好奇与热忱，想要跟他多说说话。
她问起种苏跟李妄在宫外的一些事。
种苏不知她从何处得知李妄出宫之事，但既然知晓，也就代表着李妄没有对她刻意隐瞒。这兄妹二人显然是一体的，倒不必讳莫如深。
于是种苏便挑了些事简单说了说。
李琬听的很认真，津津有味，那表情十足十宛若小女孩。
“真好。”李琬说，“皇兄能有种大人这么个朋友，真好。种大人，谢谢你陪皇兄。”
她的眼中满是真诚。这一刻，种苏忽然明白了李琬对她的态度，甚至李和对她的态度。
为何这两位会如此轻易的接纳她，与她亲近，除却种苏和他们各自本身性格的原因之外，更多的，则源于李妄的态度。
有李妄的“认可”在前，才有他们之后的接纳与亲近。
“我也很想去宫外看看。”李琬忽而叹了口气。
种苏笑道：“这对公主来说，不是件难事。”
事实如此，李琬身为公主，哪怕未出宫建府，想出去依然是可以出去的，不想记录在册，私下偷偷溜出去，也未尝不可。依李妄的脾性和他自身的行为“示范”，只要李琬做好保护防卫，应是不会管的。
“其实我曾出去过。”
“哦？”种苏笑道，料想这么多年，李琬也不可能从未走出宫门，顺着话题问道，“感受如何？跟宫中有所不同吧。”
李琬摇摇头，微微一笑，说：“感受不大好。”
“公主。”身后的元姑姑轻唤道。
“我知道往事不必介怀，”李琬轻声道，“我只是想说说而已，不必担心。”
种苏没有想到会引出李琬不好的回忆，当即不知如何接话，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便只静默着。
“想必种大人也听说过，我面有瑕疵。”
此时两人正走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两旁花香扑鼻，李琬停下脚步，微微一顿，说：“这是真的。”
紧接着，李琬缓缓伸手，摘下了面纱。

第44章 今日二更
李琬缓缓摘下面纱。
种苏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个举动，第一反应即刻低下头去，口中道：“公主，臣失礼……”
“已跟种大人见过数面，再蒙面以对，反倒是我失礼。”李琬柔声道，“宫中皆知我真面容，种大人亦不必介怀。只是不要吓到才好。”
种苏抬起头来。
眼前的面孔肤若凝脂，眉目如黛，翘鼻小口，一泓双目清澈如水，仿若清水出芙蓉，巧丽动人。
倘若没有右边脸颊从耳际至下巴的一道红痕，这张面孔无可挑剔，乃十足十的美人胚子。
李琬不愉快的出宫经历，正因这道红痕。
那是她八九岁时的元宵节，听闻民间这日热闹非凡，便带了几个人，偷偷溜出宫，到得长安城内。
那是李琬第一次见到宫外纷杳璀璨的世界，简直眼花缭乱，买了个小摩罗，拿在手中正兴高采烈，突见路边几个孩子在为糖果打架，其中一个年纪甚小，没抢到，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不要打架呀。这个给你们。”
李琬将小摩罗送给那哭泣的小孩，又掏出自己带的糖果分给其他小孩。
宫中没什么同龄人，李琬难得见到这么多孩子，十分高兴，友好小心的示好。
她的糖果乃宫中所制，五颜六色的，孩子们哇的一声，纷纷涌上来，推搡间，不小心扯掉李琬面纱。
“咦，她的脸——”
孩子们争先恐后凑到跟前，挤成一团盯着李琬的脸。
跟着的侍从赶紧上前，却已经晚了。
“丑八怪——原来是个丑八怪！”
不知谁起了个头，顿时一众小孩都嬉笑着叫起来。
“丑八怪，丑八怪。”声音此起彼伏。
李琬紧紧捏着面纱，小孩们嘻嘻哈哈笑着叫着，侍从们赶人，吓唬小孩，小孩们便嚷起来，引来了他们的大人。
大人将自己的小孩护在身后，大声叱骂侍从不要欺负小孩。
李琬躲在侍从身后，脸色煞白。
“脸上什么鬼东西？大过节的，真晦气！”
大人们见他们衣着华丽，不敢太过，最后呸了一声，抱着自家小孩走了，走之前，夺过小孩手上的小摩罗，丢到路旁，摔的粉碎。
“晦气的东西，不要。”
小孩趴在大人肩头，冲李琬吐舌头，做鬼脸，无声的以唇形嘲笑。
“丑八怪……
……
种苏听到这里，简直想要打人，倘若她在场，定要将那几个孩子狠揍一顿。太坏了。小孩无畏无知，但往往最伤人的也是他们。
“种大人不必为我气愤，”李琬反而笑着道，“事情已过去多年，我已不再介怀，只是有点可惜那个小摩罗，我挑了好久的。”
说不介怀，就真的不介怀了么？倘若真不介怀，又为何记了这么多年？又为何不愿再出宫？
种苏注意到，李琬自揭下面纱后，虽看起来自若无事，然而却不时不自觉的捋捋耳际，那是一种习惯性的试图遮掩的小动作，脸颊更不自知的微微偏向一旁，不像之前那般自然与人面对。
八九岁的年纪，正是稍通人情却又还未完全懂得，很在乎和关注旁人眼光的关键阶段，种苏可以想见那时的李琬，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踏入外界，却受到无情的嘲讽，这种打击，多么巨大，多么沉重。
这种事，不关身份，不关心智，不关容貌……有时候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它的阴影。
种苏很幸运，不曾遭遇过这种事，却能体会到深受其害者们的痛苦。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然而面对李琬朝她吐露心事的信任，以及故作轻松的“释怀”，没有办法做到视而不见。
“公主，恕臣冒昧，臣无他意，臣只是想说，公主很美，比许多人都美。”
种苏朝李琬说道。
这是真心话，哪怕李琬面上有痕，依然是个美人。
哪怕先前不曾现出面容，李琬的纯真柔婉，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也令人觉得很美。
而李和无意中为种苏营造的“不近女色”谣言，却在这时给种苏提供了些许立场，不至于叫人误会她的本意。
“这世上总有人有眼无珠，也总有人心怀恶意，不那么善良……碰上这些人，只是运气不好，并非我们本身真的不好。人活一世，不过短短几万日，不要被过去所缚，更不必太过在意他人目光。您是公主，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孩儿，更应活的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种苏知道这些话或许苍白无力，但仍希望能给这个孤独的女孩儿一点点力量，能够有朝一日，真的不再介怀。
猫儿们追逐着蝴蝶，微风吹过，抚过额边发丝，李琬怔怔看着种苏，慢慢的眼眸微红。
种苏倏然有些不安：“公主，对不起，臣……”
李琬摇摇头，轻声道：“种大人，我虽不谙人情世故，却也未蠢笨到家。谁阿谀奉承，谁假意恭维，谁心有所图，谁真心实意……稍稍看过，听过几回，便也能分辨出。”
“这件事我鲜少对人主动说起，今日不知为何，想起往事，多说了些。”李琬站在两旁开满花儿的路上，轻轻的说话，好像自言自语一般，“父皇母妃早早不在，皇兄太忙，倘若告诉他，或许他会杀了那些人，替我出气，可这不是我想要的。”
“宫人们尽心服侍，却怕我难过，故而讳莫如深，从不敢多提面瑕之事……其实曾很希望能有人对我说一句，我其实并不丑，抑或真的丑，也没关系……大家什么都不说，就好像我真的很不好很不好一样……”
“没有想到，如今居然听到了。”
“种大人，你真是个好人。”
李琬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难怪皇兄喜欢你。种大人，如果可以，我也能跟你为友吗？”
这又是一个种苏无法说不的请求，除了回答“臣之荣幸”，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李琬并非难伺候的人，相比而言，反而更好相处。虽提出为友，却并未做过多要求，不至于让种苏难做。
经过这次交谈后，李琬对种苏更为信任和随意一些，见丑丑并不排斥小西施，便提议多带小西施进宫，让它们多多相处。
于是种苏便每日袖子里揣着猫儿进宫，偶尔自己送过去，大多数时候由李琬身边的宫人领过去，到得种苏下值时，再带回家。小西施有个伴儿也挺不错。
这样是麻烦了些，却也挺有趣。
同僚们也渐渐知晓了种苏见公主之事，起初都很惊愕，慢慢的也就习惯了，毕竟种苏从一开始就“与众不同”，有陛下的青睐在前，其他人的态度似乎都在情理之中，虽讶却不足以震撼。
不过公主毕竟是女子，众人目光中不禁多一份复杂之意。
“种大人来日不可限量啊，还望苟富贵勿相忘啊。”有人意味深长的打趣。
男未婚，女未嫁，种苏自然听得懂这话中蕴含之意，这时候或许说一句“我喜欢男子”便可解除猜疑，但这种事毕竟隐私，宣之于众后说不定又有其他麻烦，还是不说为妙。
况且公主毕竟是公主，大家私下议论两句罢了，没人敢真的大肆妄论与调笑，种苏听得懂也当听不懂，一律装傻微笑，敷衍应付过去了。
只是李琬那边，让李琬一直误会她的喜好似乎不妥，但现在李和不大进宫，种苏总不能直通通的忽如其来的对李琬说起这种事。
事实上说与不说，可能结果并无什么不同，反正也不是种苏能够选择和控制的，哪怕她当初说了，李和信了，恐怕也依然难以改变被带去公主殿，说不得会发展成其他更奇怪的走向，麻烦更大……
或许目前这种局面反而是最好的，姑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时光如流水，又一个休沐日过去。
这日，去长鸾殿前，种苏先去了趟华音殿。
“咦，这么快就拿到了？有劳种大人。”
种苏带来一只小铃铛，李琬眉眼弯弯，开心接过，继而系到丑丑脖上。
丑丑戴着铃铛，走到小西施身边，喵喵叫了几声。小西施的脖上有个一模一样的铃铛。
正因为小西施佩戴了，丑丑十分眼热，总忍不住去撩拨那铃铛，这些东西宫中置办不难，只是民间自有高手在，这铃铛小巧精致，出自有名的一间猫舍，系绳更编织的十分精美讨巧，猫儿们戴上毫无障碍，于是李琬便让种苏捎带买了一个。
原以为要过几日方能取到东西，种苏昨日出去，顺道去店中问了问，已经编好，便取来，今日带进宫来。
“真好看。”李琬笑盈盈道，“丑丑从前可什么都不愿戴，这个倒喜欢。”
元姑姑笑道：“丑丑已今非昔比。”
一句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种苏也忍不住笑。
从前的丑丑高傲冷漠，除了主人，不，对主人李琬都常爱答不理，颇有种纡尊降贵之姿。然而自从小西施第一面的下马威之后，丑丑简直变了个猫样。
具体表现为，小西施去哪儿它跟哪儿，犹如小跟班般，只要小西施一来，眼中便仿佛天底下只有小西施这唯一活物了。
小西施一方面独行惯了，一方面却又十分依恋人类，同丑丑相反，除了对主人种苏百依百顺外，亦不排斥其他人的抚摸与亲近，甚至可以想怎么揉怎么揉，想怎么撸怎么撸，宫中众人，包括李琬，如今都十分喜爱它。
然而小西施却唯独对丑丑仿佛不屑一顾，态度相当冷淡。
越是冷淡，丑丑却越喜欢招惹小西施，大多时候小西施都懒得理会，实在忍无可忍时，便给予无情的驱赶或恐吓，甚至殴打。
真打起来，虽基本以落败告终，丑丑却也毫不相让，拼死一搏。
这不，又打起来了。
种苏好笑的看两只猫脖上带着一模一样的铃铛，铛铛作响，猫爪疾风般挥舞，猫毛乱飞，打的不可开交。
“小西施！”
“丑丑！”
战况愈来愈激烈，主人们不得不出面干涉。
种苏与李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开始拉架，止战。
这么一番折腾，时间稍稍耽搁，种苏急匆匆赶往长鸾殿，仍比以前稍迟了一点。她到时，食桌已摆置妥当，李妄正在净手漱口。
种苏深吸一口气，平复气息，整理衣衫，彬彬有礼走进去，朝李妄行礼以及致歉。
“两只猫儿打起来了，耽搁了一会儿，让陛下久等了。”
李妄接过宫女手中布巾擦擦唇，瞥一眼种苏，“从华音殿来？”
“是。”
李妄将布巾扔回托盘中，淡淡道：“倒去的勤。”
种苏只觉这话有点耳熟，似乎不久前听过，正待细想，却听李妄又道：“连与朕的时辰都能误，看样子，却是‘乐不思蜀了’。”
种苏微微一怔，不由抬眸，李妄的语气十分平静，然则话中之意，以及冷淡的目光，显然是不高兴了。
普天之下，确实无人敢让一国之君等着，哪个不是小心的提前候着，然而种苏耽搁真正不过须臾片刻，犹如私塾中偶尔踩着钟声跑进学堂的学生，严格说来，其实算不上迟。
李妄虽喜怒难测，不好伺候，却非小肚鸡肠之人，按理不至于计较。
那是为何不高兴？
种苏正要说话，李妄却又开口，冷冷道：“朕提醒种卿一句，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一句顿时让种苏如醍醐灌顶，豁然明白。
原来如此。
种苏忙一脸认真道：“是，臣明白了，臣不过小小八品，身份卑微，又男女有别，日后定当谨记身份，请陛下放心，微臣……”
“谁跟你说这个了？”
不是在说身份吗？那指的什么？
种苏一句“微臣实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被打断，茫然看向李妄。
李妄却有点不耐的摆摆手，似乎不愿再说，坐到桌前，开始进膳。
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种苏当日晚上回到家中，喂猫儿时，方无意中解开。
“哟，还挑嘴儿了？”
种苏吃过晚饭，照例要逗会儿猫，小西施最近在宫中养的极好，众人喜爱不说，吃喝上更简直提升数个台阶，用的是翡翠碗，喝的是鲍鱼羹，再回到家中，普通的小鱼干便显得黯然失色。
小西施嗅嗅小鱼干，慢慢咀嚼，不复从前的风卷残云。
“嘿，娇贵了？提醒你一句啊，别忘了你什么身份，是谁家的猫，还挑……”
种苏蹲在地上，对着猫自言自语，说道这里，忽的顿住，脑中灵光一闪，刹那明白了白日里李妄那句话真正的言下之意。
“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虽与她说小猫的意思略有不同，却大同小异。简而言之，莫要忘了你是谁的人，更进而言之，莫要忘了你是谁的朋友。
种苏摸摸下巴，笑了起来。
堂堂一国之君，好像有点可爱？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第45章 两章合一
堂堂一国之君，好像有点可爱？
种苏自小朋友多，还是很理解这种心态的。小孩们的表达方式可能会更直接，而成人们则含蓄许多。
李妄说的隐晦，一国之君居然会在意这种事，种苏并不觉得有失君威，亦不觉幼稚可笑，反而十分有趣。
说出这种话的李妄，不再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更像个活生生的凡人，亦更像种苏最初认识的那个燕回。
种苏知道李妄并不会真的因此事动怒或者责罚于她，但既然人家已表达出了介意，还是应该去哄哄的。
哪怕一般朋友间，也该如此，更何况自己小命还捉在对方手中呢？
种苏多半在休沐日后的第一天前往长鸾殿与李妄相见，除却李妄宣召或李和邀约，从不曾额外求见。
这一日，种苏主动来到长鸾殿。
“何事？”
李妄刚在偏厅中与几位臣子议过事，案上仍摊着几本奏折，正看着其中一本，听种苏求见，让她进来，方从折子里抬眸，略意外的看向她。
“打扰陛下了。”种苏笑吟吟道：“微臣吃过长鸾殿的膳食，端文院的饭食便索然无味，臣斗胆，倘若陛下不介意，能否再讨一顿御膳？”
“胆子不小。”李妄从奏折后瞥一眼种苏，淡淡道。
“臣不白吃。”种苏仍旧笑眯眯的，“臣有许多趣事，可讲给陛下听。日后有机会，亦会请陛下吃民间美食。”
“巧言令色。”李妄口吻仍旧淡淡的，“朕没那么闲陪你。”
“岂敢。是臣陪您。”种苏笑道，“那便当陛下同意了，谢陛下。”
李妄不置可否，轻轻一抖手中奏折。
种苏已把李妄性子摸得七七八八，知道他若真不愿意，早直接轰人了。
都说女子大多口是心非，男人其实也一样。李妄心口不一的时候很有意思，那语气神态都如常，仍不失威严，不了解的人断然瞧不出来。这时候的李妄就仿佛天性骄傲尊贵，不会放下身段的小孩儿，十分有趣。
种苏忍不住看着李妄笑。
“笑什么。”李妄察觉到，投来冷冷一瞥。
“没什么。”种苏抿唇，笑道：“臣饿了，陛下，可以吃饭了吗？”
种苏来时便注意到殿外御膳房的人正候着，想来李妄又不按时吃饭，催又不敢催，劝也不敢劝，只好等着，种苏的到来，则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
李妄没有说话，种苏也不多言，只耐心安静的站着，过了会儿，李妄放下奏折，起身。
谭德德见状，忙叫道：“传膳。”
于是从这一日起，种苏便隔三差五的前来长鸾殿，陪同李妄吃午膳。华音殿那边自然不再去，只偶尔下值的早，便过去一趟，接猫儿回家。
有种苏在，李妄便能够按时进午膳，不必宫人们操心，内殿伺候的人皆松了口气，全殿上下，包括谭德德，莫不喜笑颜开欢迎种苏多来。
“陛下，去走走么？”
午饭足有一个时辰的空档，天气好的时候，种苏还会邀李妄外出走走，稍稍活动，消消食。
李妄虽有固定的骑射练习，但大多数时候都在几大政殿中来回，端坐的时间远大于其他，多出去走走看看还是有利身心的。
然而种苏却发现，李妄并非因忙碌而抽不出时间休闲，更多仿佛是索然无味。
“陛下？”
“唔。”
湖水碧绿，种苏与李妄坐在四角亭中，面朝波光粼粼的湖面，和风习习，十分舒服，李妄斜依在靠塌上，漫不经心看着远处。
又是这样的眼神……
种苏坐在一侧，从斜旁看着李妄，李妄有双很好看的眸子，状若桃花眼，漆黑深邃，平素冷淡有余，面对朝臣和处理政务时，眸光锋锐而莫测，给人无端威压，而当这么私下相对或独坐时，却显得无情无绪，像沉寂的深井，与其说波澜不惊，倒更像是……
一汪死水。
种苏微微皱眉，不太喜欢心中浮起的这个形容，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她真实的感受，随着这些时日与李妄相处愈多，愈能感觉到。
那目光不同于刚睡醒时的发呆，而是一种没有任何目的性，宛如空白的眼神，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仿佛任何东西，绚烂的花朵，靛蓝的天空，温暖的阳光……世间美丽的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失去颜色。
抑或，根本不在他眼中。
种苏想起之前在宫外，向来都是她怎么安排，李妄便听之任之，几乎从未提出什么要求。如今细想，虽李妄有一定的好奇，玩的颇为融洽尽兴，但似乎也没有特别高兴。
就好像只是因为与“贾真”约定了，有那么一个人等着，陪着，才去做那些事。而种苏进宫后，便也随之对宫外失去了兴趣。
在宫中与种苏相对时，虽与其他人略有不同，但也仅仅略有不同而已，万事万物，包括与种苏所谈所处，皆带着份漫不经心，并非怠慢敷衍，而是一种心如止水的漠然，没有兴趣……
就好像只是有个人在旁，能够借以打发无聊的时间，或者得到片刻的放松……
当然，也不是谁都能做“这个人”，迄今为止，唯有种苏。
不该是这样的。
李妄正当大好年华，又九五之尊，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那应该什么样呢？种苏无法具体说出，只是看着这样的李妄，心中不知为何，忽然有点不舒服。
“看什么？”
李妄的声音将种苏的思绪拉回。
种苏收回目光，笑道：“臣刚跟陛下说话来着，还说陛下未听见，没想自己也走了神。咳，天子圣颜，犹胜当空旭日，臣难免晃了神。”
种苏面不改色的恭维，赞美的话只要真诚，如实，偶尔说说，没人不愿意听。
李妄淡淡扫了种苏一眼，波澜不惊，问：“说了什么？”
“本月底，东坡里将开办一场蹴鞠大会，听闻东坡里乃长安城内最大的蹴鞠场，想必到时一定盛况非凡。”
“哦。你要去？”
“嗯，臣报了名，除我之外，还有翰林院的许子归许编撰，以及龙格次殿下，我们约好玩一场。”
种苏如实相告。反正李妄知道他们几人认识，一起踢踢球也属正常。
蹴鞠大会也是种苏从他们那里得知，上次在蹴鞠场小小展示过一番后，龙格次一直念念不忘，总嚷嚷着要再跟种苏踢一场，于是蹴鞠大会的消息一出来，龙格次便马上相约，种苏哪有不应的道理，当即答应下来。
“种卿爱好甚广，交友亦甚广。”李妄望向湖面，不咸不淡的道。
他仿佛只是顺口一说，然而“种卿”两字足以暴露一切。种苏已有经验，每当听到李妄唤她种卿，便知不好。
“不广……只有他们几人而已。”种苏想了想，笑道，“也是机缘巧合相识了，其实论起来，微臣与陛下相识更早，见面也更多。”
李妄仍看着湖面，懒洋洋的闭了下眼。
种苏估摸下时间，正想要不要走了，却听李妄又开口道：“喜欢蹴鞠？”
种苏不由展颜一笑，点头道：“喜欢。”
蹴鞠向来是项颇为流行的运动，经久不衰，种苏喜欢，会玩，并不奇怪。大康男女老少多少都会那么一点，区别只在于球技的高低。
“好玩吗？”李妄又道。
“好玩！”种苏说起蹴鞠，眼中亮起神采，“特别有意思。陛下呢，喜欢玩吗？”
话一出口，种苏便知糟糕，一时大意，忘记了李妄的心疾之症。皇宫内也曾举行蹴鞠会，更偶有士兵们训练之余在校场踢着玩，李妄自然是见过蹴鞠的，却想必因为身体原因，不曾下场真正踢过。
种苏这一问，无疑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礼貌了。
种苏正要致歉，唇还未张，李妄却似并不在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继续问道：“球技如何？”
“啊，尚可。”种苏谦虚道。
李妄唔了声，没再继续问下去。
过了片刻，种苏有点忍不住，自己主动又开口道：“实不相瞒，其实臣球技相当好。”
谦虚是种美德，然而别的事也就罢了，唯独蹴鞠一事，种苏是真的有信心。更因为真心喜欢，故而也不必故作谦虚。
李妄的目光从湖面收回，投在种苏认真的面庞上，唇角勾了勾：“是吗？”
“千真万确！”种苏只差举手发誓，脱口道：“不信……”
话语戛然而止，在最后那一刻，种苏及时止住。
“不信什么？”李妄看着种苏。
不信你来看。
眼见为实，亲临现场观看当是最好的证明。而按常理，两人讨论这个话题到这个份上，顺口邀约对方去观摩，实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然而对方不是常人，种苏在最后时刻意识到这点，李妄平常自己出宫也就罢了，若应她相邀，万一出点什么岔子，如何能担待，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思及此，种苏又想到了李琬，李琬曾明确提出，种苏能不能带她出去玩。
李琬能够克服过去的阴影，再次鼓起勇气，愿意踏出宫门，换做旁人，种苏势必有求必应，绝无二话，定助她一臂之力，并为之欣慰，开心。然而同理，那可是公主。
种苏只能委婉拒绝。
好在李琬十分通情达理，并不强求，只是难免失望，末了可怜巴巴道：“好吧，倘若以后万一，我是说万一有合适机会，种大人便带上我吧。”
简直罪过。
“没什么。”种苏最终摇摇头，若无其事道。
李妄眉头微微一扬，没有再问，种苏也没有再多说。
蹴鞠大会正好是休沐日，这也是为何种苏与许子归能够报名参与的原因，否则要上朝当值，哪里有时间。
这日，种苏早早起床，他们的那场要到下午才开始，但她预备早点过去，一则熟悉下场地，二则也观摩下其他队的比赛。她已许久没观赛，如此盛会，难免心痒痒，岂能错过。
东坡里路程倒不远，不过半个时辰的车程。种苏吃过早饭，换了衣服，便出得的门来。
然而临出门之际，外头忽来一人，叩叩叩敲门，送上一封信。
是谁？
种苏疑惑展信，却是李妄熟悉的字迹，原来他出得宫来，正在老地方，成华门外君缘阁附近。
他怎么来了？
真是来的不凑巧，打乱了种苏的计划，但既然来了，种苏便不得不去相见，撇开身份不说，毕竟人家好容易出来一趟。幸而他们那场赛事在下午，来得及。
于是种苏临时改道，先去往成华门。
“燕兄！”
成华门外一如既往，不若东西两市里头正街那般喧嚣熙攘，人来人往，适度的热闹。这里不知不觉已成为种苏与李妄相见的固定场所。
李妄正站在那熟悉的树下，听见叫声，便朝种苏走来。
再次在宫外见到李妄，种苏还是很高兴的。
“燕兄，好久不见。”
种苏下得马车来，亦走向李妄，笑吟吟道。
他们前日就在宫中见过，何来好久不见。然而宫外相见的感觉始终还是不一样的。种苏这么一说，想必李妄也懂得。
李妄却未装模作样再唤她“贾真”，只微微颔首，继而注视种苏，端详起来。
蹴鞠有专门的便于行动的服装，种苏老家录州备了好几套，来到长安却还未去量身定做，只得到成衣铺里挑了套现衣。
衣裳窄袖束腰，靛蓝锦衣衬的种苏肤色雪白，领口绣云鹤暗纹，袖子略略偏长，便朝内折卷一截，收进袖口，微露出一截手腕。头上素日里戴的发带换成了与衣裳同色系的短抹额，系在额间。
种苏穿着这么一身，站在太阳底下，眉间带着粲然笑容与少年英气，俊朗无比，直说不出的好看。
“燕兄？”种苏唤道。
李妄微微回神，收回目光。
“燕兄今日怎么有时间出来了？”种苏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边走边说。
“想了。”李妄言简意赅，缓步前行，行走在街道上。
种苏并肩走在李妄身旁，两人自然而然切换至宫外相处模式上，瞬间找到曾经最熟悉的感觉。
李妄现在不比从前，什么都大略懂了点，自若的闲庭漫步，赏景购物，拿起一盏灯看看，又驻足街头杂技团前。
种苏请李妄吃了点东西，本打算整个上午都好好陪同李妄，然而路过的几位男子的交谈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本公子神机妙算，就说飞羽队能赢。愿赌服输，钱拿来钱拿来！”
“哎给你给你。你小子运气好，谁知飞羽队不过新加了一人，便简直脱胎换骨，如虎添翼。”
“你也不看看加入的是谁？那可是齐云社出来的老将。”
“那招飞鹤展翅，当真一绝。心服口服。”
“据说还有几位齐云社的小将也来了。万一这新老将对上，不知谁更胜一筹。娘的，偏偏这时候家中有事。”
“赶紧办完赶紧去，说不定能赶上……至少别耽搁下午。”
几人匆匆而行，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种苏的目光追着几人身影，心思已被勾的飞出老远。
齐云社？老将？是谁？
齐云社乃民间最著名的蹴鞠社团，在各地皆有不少分部，位于长安的总部，自是人才汇集，更非同一般。
种苏喜爱蹴鞠，自然对齐云社有所了解，知晓不少名将，只不知这次大放异彩的是哪位？另几位小将又是谁？两帮人马若对上，胜负先不说，必定精彩非常。
错过这等机会，当真好生可惜……虽以后定少不了这种机会，然好事谁会嫌多……。
李妄侧首，看向走神的种苏。
啊，种苏回过神来。
“心不在焉的，怎么，有事？”李妄慢悠悠道。
明知故问啊燕兄，种苏微展双臂，示意身上着装，笑道：“跟燕兄说过的，蹴鞠大会。”
李妄颔首：“我记得是下午。”
种苏笑道：“实不相瞒，这时已开始，不过我们的场次在下午。”
李妄继续慢步而行，道：“耽搁你了。你若想去，此刻便去，不必管我。”
种苏再心痒难耐，倒理智犹存，虚伪道：“那怎么行。区区一场蹴鞠大会，如何能及燕兄重要。晚点去也无碍，赶得及。燕兄慢慢逛，不急不急。”
李妄唇角微微一勾，很快隐去，眉头轻扬，没再说话。
夏日渐渐入城，街头不复三四月的百花缤纷，花儿谢了结成果，昔日的花篮尽数变成果篮，街两边摆满了各色新鲜的水果，青绿鲜红，又是另一番景致。
换做往日，种苏定兴致勃勃，今日却始终静不下心来。
李妄反倒气定神闲，慢慢逛着。
“这是何物？”李妄指着摊前一物。
“新竹制的口哨。”种苏道，“燕兄想买便是，回家再细细研究吧。”
李妄多看了一眼果篮。
“燕兄好眼光。”种苏马上道，“老板，来五斤！”
李妄在某摊前停留片刻，不过短短片刻。
“想要这个？买！老板，收钱！”
李妄：……
种苏极力维持耐心，然而神态举止间实属急不可耐，哪复以前带李妄游逛时的悠哉模样，更遑论货比三家，精挑细选，与店主砍价，只恨不得马上将人送走。
种苏性子开朗，却并不算跳脱，灵动中带着沉稳与从容，鲜少见她这般模样，李妄不由多看了两眼，唇角不自觉翘起。
“燕兄还需买点什么不？”
李妄不再逗她，止住脚步，道：“不必陪了。去吧。”
种苏也停下来，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啊了一声，心说终究还是被看出来了，忙道：“没事，我……”
李妄看着种苏，淡淡道：“我说，去。”
言下之意很明显，不必再说，否则就不用去了，不要后悔。
种苏立刻道：“是。”又笑吟吟道，“燕兄，你真好！”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没想到李妄居然会这么主动放她走。
却见李妄面无表情道：“就这么高兴？”
种苏：……
“那，燕兄是这就回去吗？”种苏马上收敛内心喜悦，改而问道，她知道李妄现在出宫都带着侍卫，藏匿在暗处，倒不担心他的安全。
李妄似默认，又似不欲多说，没有接话。
“唔，那，我便先走一步，下回再好好陪燕兄。”
普天之下，敢把皇帝独自丢下的，大抵只有种苏一人，种苏还是颇为挣扎的，但也算得到了李妄允许，种苏便遵从内心与君命，躬身抱拳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阳光铺天盖地，街上已有人撑起花伞，种苏穿过漂亮的花伞，脚下疾行，走了一段，却不知为何，仿佛一种本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李妄仍站在他们分开的地方，没有离开。
种苏心中一跳。
“燕兄，怎么不走？”
种苏右臂大力挥舞，朝李妄喊道。
李妄抬起一臂，衣袖冷淡的摆了两摆，意思是你走。
种苏抿抿唇，转身，心中默道别回头别回头，走了就走了，不要管……他离开了么？种苏再度回头，再度顿住。
李妄仍站在那里，面朝她离去的方向。
种苏：“燕兄？！”
这次李妄没有理她，只是隔着人群看着，静静看着种苏。
他什么也没说，却又仿佛说了，这眼神让种苏想起那日长鸾殿中，她抱着猫儿离开的时候，便是这样的眼神，如今还要更浓烈些。
那样子，就好像，她丢下他，背着他，独自去寻欢……
天……不要这样啊。
种苏简直不知说什么好，然而街头人声嘻笑，李妄只身站在人群中，身边人来人往，他却仿佛仍游离在人群之外，两人四目相望，李妄漆黑而冷淡的双眼深处，某种东西在那瞬间让种苏心弦轻轻一拨，忽生不忍。
种苏掉头，脚下却仿佛生了根。
真的要丢下他吗？
终于心一横，再次回头，接着走向李妄。
李妄眼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直至他面前。李妄目光扫过种苏唇畔明亮的笑意，而后停在她的双眼上。
“燕兄，不介意的话，你要一起吗？”
种苏眉间阳光跳跃，问道。

第46章 两章合一
东坡里位于城郊与城内交接处，背靠巍巍大山，球场便建于山脚下，一大块平地，四面上百阶阶梯。球场一年四季开放，不定时举行各种比赛盛会，堪称长安城内最繁华热闹的蹴鞠盛地。
种苏到达时里头已人头攒动，相隔甚远便能听见欢呼声。
种苏走进去，只见三面露天阶梯看台上坐满了人，北面则是顺阶而起的数个凉亭式的观球台。
“燕兄，燕……姑娘，跟我来。”
种苏朝身后两人说道。
她身后除了李妄外，还多出道身影，正是公主李琬。
至于为何李琬会出现在这里，一切源于种苏问完李妄“要一起”后吗突如其来的一个念头。反正都这样了，索性便叫上李琬吧，毕竟当初也算答应了她可怜巴巴的要求。况且，有李妄在，带着李琬反而更安全。
李妄亦没有反对，略略沉吟，便让人速速回宫接来李琬。
李琬正在宫中抱着猫儿发呆，万万没想到出宫来的这么突然，匆匆装扮一番，便出宫与种苏李妄汇合，一路上还犹不敢相信。
种苏带着两人，在桑桑和陆清纯，以及几个宫人随从的护送下，穿过人群，报过号牌，由球场仆役带领着，前往先前定好的观球亭。
为防万一，较有标识性的谭笑笑留在了场外，没有跟进来，其他侍卫或扮做贴身小厮，或装成寻常路人，已四散开来，暗中保护。
亭中倒还宽敞，尚余好几个座位，其中一个不用说，自是留予种苏的。
此时上午最后一场球赛已进行至下半场，种苏虽赶上了，然而她带来的这两人注定让她无法观赛。
“景明，你总算来了！可叫我们好等！”
亭中，龙格次，许子归，李和，裘进之几人各自踞案而作，案上摆着茶水糕点，正观摩场上比赛，见种苏进来，四双眼睛齐齐看向她，显然已等候她多时。
裘进之为何会在，这事得从前些日子说起。
裘进之身为种苏身份唯一的知情人，一向抱着明哲保身的态度，于人面前能避种苏多远避多远，不知为何，忽的一日找上种苏，以一种大义凛然之势，毅然决然的说：“我决定了，日后便跟你混了。”
种苏：……
种苏：“你确定？日后保不定可要掉脑袋的。”
裘进之种种点头：“我赌了！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愿你苟富贵莫相忘。”
种苏……
种苏不知他哪来的信心以命做赌，又为何而赌，见他意已决，便不再多说，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
于是，因种苏的关系，裘进之进而认识了许子归等人，这次蹴鞠大会，他们球队正组人，裘进之球技尚可，因而也参与进来。
种苏抱拳：“对不住对不住，我来晚了。”
“待赛事结束，要罚你三杯，不，五杯！”龙格次笑道，接着看向种苏身后之人，“咦，还带了人来，这两位是……”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李和手中杯盏落地，他面现震惊，看看李妄，又看看李琬，继而慌乱的站起来，不可置信道：“你，你们……”
“嘘！”种苏连忙竖起手指，“嘘！别叫！”
她看一眼桑桑，桑桑会意，走至一旁，将亭周纱帘放下，其余几位宫人随之放下另两面帘子，唯余正方一面未关。
种苏再看李和，李和反应倒快，这时便道：“你们都下去吧，不必伺候了。”打发走了亭中伺候的仆役，桑桑陆清纯与其他几位也一并出来，只未离开，守在亭周。
亭中只余他们几人，四周都是人，仆役进出，有嫌晒或有女眷的，不少亭都悬上了帘子，加上赛事正酣，倒一时无人注意到这亭中动静。
“李公子认识这两位？”龙格次满脸疑惑，仔细打量，随之咦了一声。
许子归也察觉出来，不由起身，面现惊疑。
在座之人唯有裘进之不曾近距离见过天子圣颜——上回端文院被单独宣召，亦不曾敢抬头细看，更从未见过公主，见众人神色有异，当真快好奇死。谁，这是谁？！
“诸位冷静，万莫大声，拜托拜托。”种苏忙不迭嘱咐道。
“……皇兄，嘉宁……你们怎么来了？”
李和极低声唤道，进而证实了许子归等人的猜想。
龙格次：“哦莫，我的天老爷。”
许子归慌忙起身，裘进之睁大双眼。
几人就要行礼，李妄却抬起一手，双目从众人面上一扫而过，开口道：“我是燕回，此乃吾妹燕珑，不必多礼。”
几人马上领会，知道这是二人微服出宫，不宜声张。
李妄一身寻常月白锦袍，面上覆张面具，那是种苏临时在街边店中买的，毕竟蹴鞠场人多眼杂，真被认出了也没什么，但能少点麻烦还是少点麻烦的好。
面具乃狐狸形状，遮住李妄大半张脸，斜斜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显得英俊而神秘。
李琬则着浅色薄裙，面戴轻纱，露出光洁额头与一双美目。今日观赛的女子不少，不少人亦以纱蒙面，或带着笠帽，面具等物，李妄与李琬的装扮倒不显奇怪。
来看蹴鞠的以年轻人居多，基本无人能认出李妄，戴上面具后更不用说，李和亦是看见熟悉的李琬，方这么快认出。
“ 那个……燕兄，燕姑娘，请坐。”李和出声道。
“……对，燕兄，燕姑娘，先坐吧。”种苏道，众人纷纷腾位置，将二人引到最上面的位置。
“都坐吧。”李妄自若的坐下。
众人纷纷落座，种苏原本要去末尾，被李和一把拉住，在左侧最靠近李妄的地方坐下。反正也不是朝堂，没那么多规矩。
“燕兄，你怎么来了？还有那燕姑娘，你怎么也来了？”
李和不明白李妄怎么弄了这么个姓，但既这么说，便这么叫，一时颇不习惯。
李琬眉眼微弯：“兄长叫我的。”
李妄道：“种大人盛情相邀。”
种苏：……
“哈哈哈哈，蓬荜生辉，唔，应是蓬亭生辉，燕公子燕姑娘，有礼了。”龙格次还是很有眼色的，不敢随着李和叫燕兄，笑道，“我乃龙格次，之前与燕公子有过一面之缘，不知燕公子可还记得？”
龙格次所指乃上月的小朝会，李妄一起见过数名小国来使，其中正有龙格次。
“焉赭龙二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李妄淡声道。
龙格次十分高兴，当日十数人，不过短短一见，李妄居然还记得他，当即感觉到了尊重。李妄又对许子归微一颔首，许子归忙尽力自然的回以常礼，唯独不认识的，是裘进之。
裘进之结结巴巴报上姓名，李妄便点点头，算认识了。
李妄与李琬来的太过突然，众人简直猝不及防，种苏还是第一次见这几位这么规规矩矩，正襟危坐的样子，换做以前，早放松的没有型了。
也是李妄气场太强，那么随便一坐，小小的观亭刹那犹如小朝堂，许是从小身在高位的威严，许是自身的疏离冷然，瞬间将此地变成他的主场。
也许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无论身在哪里，都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令人无法逼视。
与众人反应不同的，则是种苏。
此间仆役都已被遣出，种苏坐的最近，这两人又是她带来的，便自发地主动照顾二人。
尤其李琬，时隔多年再次踏出宫门，一来便是如此人多之地，不由有点紧张。因她是女子，又是公主，大家见过礼后，便适当保持距离，一时也不好多说。男子总不如女孩儿心细，种苏少不得也得多照看着她点儿。
李琬戴着面巾，在外时姿态倒是端雅沉静，不失风范，面巾后的嘴唇微抿，有种苏在，稍感放松。
赛前禁止喝酒，案上便只有茶水与些许点心，种苏为李妄李琬斟茶，又根据二人各自喜好，挑了几样合他们口味的点心，放置他们面前，道：“这些还不错，可垫垫肚。”
李和毕竟在宫中见过他们相处模样，其他几人却是头回见到，都只知种苏获了皇帝公主青睐，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私下竟这般亲近和谐。
公主便也罢了，李妄何许人也，何种性子也，谁敢这般相待他？那是一种老友挚友般的自然自若，而李妄相对种苏的态度也一样，十分自然的接过茶盏，接受建议，神态举止间，没有分毫见外，且自然而然的仿佛划出一道界线，那界线分明，种苏是自己人。
嗯？怎么都看着我？种苏感觉到了众人目光，略略迷茫。
“不请自来，扫了各位雅兴。”李妄倒仿佛无所察觉，开口道。
众人忙道哪里哪里。
周围人声喧嚣，大庭广众之下，一时也不便说话，恰恰外面一阵欢呼，李和忙道：“看蹴鞠，正精彩。”
于是众人一起看向亭外蹴鞠场，只听那欢呼声后紧接一声鼓响，场边评判官洪亮声音道：“……疾风队胜！本场结束！”
种苏： ……
李妄：……
众人：……
整个上午的比赛结束，外头喧闹一片，大笑的大笑，离开的离开，唯独此亭中安静如斯。
李妄李琬的到来，众人经过短暂的震惊和激动后，已恢复平静，却一时不知说什么。
龙格次倒是有心结交，很有些话想说，此情此景却着实不适宜。许子归谨遵臣子本分，安分规矩，裘进之则十分紧张，讲不出话来，至于李和，虽连下药这种胆大包天的事都做得出，但素来怕李妄，最近恰又犯了点事，做贼心虚，生怕被发现，故而也谨慎开口，少说少错。
亭中忽陷入奇怪的静谧中。
大家正襟危坐，数双眼睛却“眉飞色舞”，“频传秋波”，齐齐落在种苏身上。
——都是你，怎地带他来了？
——他一来，还如何能玩的尽兴？
种苏：……
——陛下来做甚，蹴鞠吗？苍天，不要啊。谁敢跟他踢？
——陛下有心疾，理应不会。
——那为何还不走？
——显然是要观赛了。
“种大人。”
李妄忽然开口，深邃的目光从众人面上一掠而过。
“燕兄？”种苏道。
“下午比试何时开始？”
“半个时辰后。”种苏答道，参与蹴鞠大会的队伍不少，安排紧凑，中午仅留出半个时辰的空档，让观众们吃饭和稍作活动。
种苏等人的场次，正是下午第一场。
“我们马上得去准备上场了，燕兄和燕姑娘要么先去吃点东西？”
话这么说，种苏却不大放心，最终还是自己去安排了些吃食，让李妄与李琬在亭中简单吃过。
“那你们稍坐片刻，我们先去了。”种苏起身。
其余人随之起身，彬彬有礼的离去。
“种公子，加油。”李琬轻声朝种苏道，李妄狐狸面具后的一双眼睛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种苏灿然一笑。
“定当全力以赴。”
“啧，都忘了谁才是李家人，给谁加油呢。”走出观球亭，李和朝种苏低声道，“话说，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把皇兄和嘉宁给带来了。”
“此时说来话长，稍后再说。”种苏抚额道。
一行人顺着阶梯而下，来到看台下方的蹴鞠室，此处专为各队蹴鞠队员设置，充作休息室。
众人陆续进入，在此做最后的装备与战术准备。除种苏几人外，还有其他队员。
一队共十一名队员，龙格次与李和一队，种苏，许子归，裘进之为一队，其他队员，则是他们的属下侍卫，或拉来的社团高手等。
种苏与其他队员先前已见过面，并踢过两场，彼此大致了解和磨合过，虽还不够默契，应付这样的赛事却也足够。
大家简单打过招呼，便三三两两散开，说笑喝水，等待开场。
“诸位，我有一事相求。”龙格次忽然一本正经道。
种苏几人坐在一起，正说着话，闻言看向龙格次，只听龙格次道：“我有心结交燕公子，且有求于他，待会儿场上，还请各位手下留人，务必让我拔得头筹，好得燕公子赏识。”
这蹴鞠大会本就属于娱乐性质，不必你死我活，但种苏还是头回听见有人将让球说的这么“坦荡”，简直了，不愧是龙格次。
以龙格次的身份以及与几人的关系，既这么说了，其他人恐没有不答应的，种苏正想这还有啥意思，却出乎意料的，其他几人都反对起来。
“那可不行。那是我……兄长！”李和低声道，“我还想让他瞧瞧我的身手呢。”
许子归正色低声道：“臣侍君，唯忠唯诚，况，欺君乃是死罪。”而后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也想让燕公子看看，我虽为文臣，却也不弱。”
“龙殿下赎罪。”裘进之道，“今日得见燕公子，我乃三生有幸，定要放手一搏，令燕公子记住我，还有那燕姑娘也……实难相帮龙殿下，还请龙殿下……”
龙格次转向种苏：“景明呢？”
种苏勾唇一笑，微翘起一脚，指了指，说：“得问它答不答应了。”
“不仗义不仗义啊。”龙格次希望彻底破灭，摇头道，“那就各凭本事了。”
“好！”
咚！
鼓声响。
种苏最后理了理衣襟，走在队列中，两队人马一起来到场地上。
今日午后的阳光格外灿烂，几乎照的人睁不开眼，四周皆是人，场地中央竖着风流眼，两方队员在那柱前互相鞠躬，活动脚腕。
本寻常不过的一场赛事，却因李妄李琬的观赛，忽然变的水深火热起来，龙格次等人，包括许子归在内，竟都摩拳擦掌，变的格外积极起来。
看台上皆是人，种苏手搭在眉上，朝观球亭望去，很快找到他们的亭子所在之处。
亭外守着陆清纯，不会有什么问题，种苏眯眼，朝那亭中看去，李琬端坐其中，朝着球场的方向。
虽相隔甚远，不知为何，种苏却仿佛看见了李妄的目光正看着自己。她本没有什么争抢风头之心，此时却也不禁燃起斗志。
鼓声再响，赛事正式开始。
规则仍是球过风流眼，便算一筹。
种苏已猜到今日的这场蹴鞠定会不同寻常，然而战况比她想象的还要激烈。只因上场没多久便全乱了___
龙格次等人在不违反规则的情况下，开始疯狂抢球进球。其他队员们都傻眼了，说好的团队战术呢，想必这几位纨绔子弟忽玩心大发……好的，要玩一起玩。
看台上一片哗然。
好在本次蹴鞠大会本就以娱乐切磋为主，既有上午那种势均力敌的争锋赛，也有下午这种不按常理的友谊赛，良辰美景，看个乐呵也不错。
乱了乱了，累死了累死了。
种苏只觉哭笑不得，整个上半场几乎是乱糟糟的结束了。
目前比分六比十。龙格次队十，种苏队六。
“还接着玩吗？”种苏问自己的两名队友许子归与裘进之。
两人气喘吁吁，意识到再这么玩下去，整个比赛就输了，一旦输掉，就真玩完了，忙纷纷摆手，不玩了不玩了。
龙格次那队精力大肆宣泄过一番后，也终于慢慢冷静下来，知道下半场乱来不得了。
好的，该我了。种苏心说。
“接球！”
种苏迅速走位，圆球飞来，种苏以肩相接，颠了一颠，球宛如她身体的一部分，行云流水般旋转。
“雄鹰展翅。”
唰的一声，球过风流眼，中了！
“传给我！”
“流星追月！”
种苏凌空一脚，干净利落的射球！
“好！”
亭中，李琬发出阵阵惊呼，完全被吸引住了，双眼紧盯着球场，眉目闪动，显得无比紧张。
“种大人又进了！竟不知她蹴鞠这么厉害，兄长，你知道么？”
李妄没有作答，脊背却不由自主坐直，狐狸面具后的双目漆黑，落在球场之上，里头映出种苏奔跑的的身影，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这人总是能给人无限惊喜，身上那股无处不在的蓬勃的力量，令人无法不注目。
“倒挂金钩！”
种苏奋起，身体在空中旋转，借力踢出最后一脚。
唰！
圆球带着风声，穿洞而过！最后一球尘埃落定。与此同时，擂鼓响，比试结束！
最终种苏队以微弱的一分之差获得胜利！
上回种苏不过小刀初试，这一回则进一步大展身手，令人再次大开眼界。
“服不服？！”
下场后其他队员径直回蹴鞠室，种苏等人则往观球亭而去。一路上几人仍还沉浸在赛事中，大汗淋漓彼此调侃。
“景明的球技我服气，但今日事出有因，我方自乱阵脚，否则，结果还不一定呢。”龙格次仍不服气，这样说道。
“再比，下回再好好比一场，今日还是不够过瘾。”
“随时奉陪！”种苏笑道，“龙兄远道而来，岂能叫你遗憾而归，定当奉陪。”心说，到时别输的哭。
“还是景明够意思哈哈哈。”
几人边走边说，谈笑风生，台阶上丢落许多花儿，种苏随手捡起一朵，拿在指间把玩。
他们来到亭中，停止了交谈，鱼贯而入，脸上仍带着兴奋之色。
李妄和李琬坐在案后，看着众人陆续进来。
“兄……燕兄，燕姑娘，可看见我刚刚英姿，如何，还不错吧。”李和自得道，虽然他与龙格次的队伍输了，但他对自己今日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
李妄正喝茶，云淡风轻点点头，未多做置评。
“诸位公子皆身手不凡，表现不俗。”李琬柔柔道，“尤其种公子，力挽狂澜，当真厉害。”
种苏忙谦虚哪里哪里，这样说着，目光却忍不住飘向李妄。
之前说什么来着，我球技挺不错，可非吹嘘吧。
李妄举着茶杯，停在唇边，感觉到那目光，微微抬眸，继而与种苏四目相对。
种苏展颜一笑，她手中还拈着朵花儿，阳光从亭外照进来，照耀她的肩头，眉眼，随着她一笑，眉上一颗晶莹的的汗珠倏然落下。
它落在花瓣上，花瓣微不可查的轻轻一动。
李妄的心不知为何，忽的随之一颤，喉结微滚。

第47章 简直嚣张
原本赛事结束后会去酒楼吃喝一场，李妄李琬却得回宫了，种苏便让其他人去，自己与李和则先送李妄李琬回去。
临行前，龙格次觊得机会，与李妄单独说了几句话。
众人暼见，知道龙格次正再求进宫述事的机会，料想大概与此有关，俱未多问。
而后种苏告别众人，带着李妄李琬出得球场，来到外面，路边停着李妄李琬各自的车驾，李和则骑马而行。
蹴鞠场内其他队伍的赛事仍在热火朝天的进行，场外则是另一番热闹，两旁树荫葱葱，停满了车马，行人来去，沿路摆满了小摊小店，宛如一个小型集市。
李琬临上车前，忽然顿住脚步。
李和正与人说话，未曾注意，种苏随着李琬目光看过去，却是卖孩童玩具的。
李琬目光流连片刻，最终有点惆怅的转过头。
种苏想了想，走过去，片刻后回转，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燕姑娘，这个给你。”种苏来到李琬面前，呈上那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摩罗人儿。
“送给我的？”李琬睁大双眼。
“此行太过仓促，招待不周，还望燕姑娘莫怪。”种苏笑道，“往事不可追，燕姑娘人美心善，愿燕姑娘日后能够敞开心扉，随心所欲的生活，天下乐事千千万，还是很有趣的。”
种苏曾觉得李琬像温室中的花朵，未曾经多少风吹雨打，后来又觉她其实是只翅膀受了伤的小鸟，因未得到及时正确的治疗，困在小小的囚笼中，一困多年。
“我不要哥哥了！我要妹妹！我想要个妹妹！”
小时候偶尔受够了打闹的种瑞，种苏曾迫切想要个妹妹。如果她有个妹妹，一定对她百般好，百般呵护，哪怕天上的星星也愿意为她采撷，不像哥哥，只会跟她作对。
跟李琬相处过后，偶尔会冒出有这么个妹妹也很不错的念头，当然，这种话是绝不能说出来的。
只是李琬真是种苏所见过听过的最柔婉天真，最可爱的公主，很容易令人心生怜惜。种苏真心希望这个乖巧的公主能够活的肆意些，快乐些。
种苏上了李妄的马车，两车一马，缓缓驶进城。
这尚是种苏初次与李妄同乘一车，李妄这车驾外形看上去古朴普通，里头却十分豪华舒适，锦枕软垫，不知点了什么香，车中气息分外好闻。
李妄先上车一步，坐在正中的位置上，双腿略略自然的分开，左边车帘半卷，金色的阳光不时投进来，浮光掠影般晃过。
“陛下，可累了？”种苏坐定，朝李妄问道。
“天下乐事千千万。”李妄开口道，“你倒乐的很。”
“笑一笑，十年少。天下谁人无烦忧，但看各人如何选择，烦也好，忧也好，总会过去的。”种苏笑盈盈道，“陛下今日可还尽兴？”
李妄没有说话，不知为何，他仍未取下那狐狸面具，双眼隐在面具后，注视着种苏。
种苏这人疏朗大方，真诚仗义，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不缺人喜欢，李妄知道她交友广阔，然而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当种苏与龙格次许子归等人在蹴鞠场上同场竞技，场下并肩同行谈笑风生时，更清楚的昭示着，她的生活多彩丰盛，并不止某一个朋友。他不过其中一个，与他人没有什么分别。
为何忽然在意起这种区别？当真无聊无趣的很。
李妄漆黑的双目深邃，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目光闪动。
种苏坐在右侧凳上，面向李妄，两人隔的很近，李妄一时未说话，带来车中短暂的安静。
嗯？种苏还在等候李妄的回答，忽然发现，李妄的眼神有点奇怪。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
那目光落在她面上，不同于普通注视的样子，仿佛在思索，在审视什么，带着些许的迷惑。
“怎么了？”种苏摸摸脸颊，疑心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不该问我尽未尽兴，该问你那些朋友。”李妄稍稍撇开视线，淡淡说道。
“他们玩的很好啊，因为陛下的到来，还更有趣了些。”种苏笑道，说完这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再细细一思量，倏然明白。
李妄何许人也，李和等人的那些“眉来眼去”又岂能逃得过李妄双眼，他根本看在眼中，心里明镜般，只未拆穿罢了。
种苏笑道：“陛下勿怪，实属今日太过突然，大家一时未反应过来，事实上，陛下公主能来，大家都是很开心的。”
种苏知道李妄没有真的介意，身在高位，这些都太正常了，他比谁都更清楚。而他本就非平易近人的性子，大家拘束是难免的。倘若李妄真的不高兴了，早直接离开或当面发作。
“日后多一起玩几回，多相处，就好了。”这种话种苏没有说，毕竟这种机会恐怕很少很少。
“平日里，你们都这么玩？”李妄问。
“倒也不经常，毕竟大家都各自有事。”种苏没什么想法的如实答道，“偶尔会相约。”
“唔。”李妄淡淡应了一声。
之后他没有再说，车内再次陷入微妙的安静。
车外传来说笑声，马车嘚嘚嘚不紧不慢的行驶，李妄微微侧首，看着窗外，蒙着面具的脸庞看不出表情，唯有流露在外的下颌冷淡的微绷。
我说错什么了吗？怎么忽然不高兴了？
种苏回顾刚刚所谈，心绪茫然，一头雾水。
“陛下？”
李妄仍看着窗外，阳光从他面上一掠而过，他微微转头，冷淡的扫了种苏一眼。
这一眼让种苏登时涌上熟悉的感觉，记起来了，与那日从华音殿匆匆赶去长鸾殿迟到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那时李妄说了什么来着？
“别忘了你什么身份？”
种苏本心中隐有猜测，这一下彻底证实了，不由笑了起来。
又来了又来了，这该死的占有欲。
当真有趣。
种苏看着李妄冷漠的侧颜，平日里威严无比，令人敬而远之的一国之君，内心里却会如此在意这么一份情谊，恐怕谁也想不到。
被在意被重视，当然是很高兴的，种苏高兴之余，又有点忧心，如此下去，哪怕不东窗事发，她还能顺利辞官离职吗？
但同时，日后万一事发，这份情谊愈深，她活命的机会是不是愈大？
种苏又有点愧疚，李妄虽看着冷淡，但无疑，他对她的这份友情是真挚的，反而是她，存在着欺瞒与“有所图”，虽是事关身家性命情非得已，却多少显得不那么纯粹。
他们本可以是非常好，更好的关系。
无论如何，种苏都希望李妄是开心的，不要不高兴。
“让燕兄扫兴而归，便是我之过错。”种苏笑道，随即小扇子手中轻轻一磕，说，“燕兄，给你看给个东西。”
李妄转过头来。
种苏两只手心向上，示意什么都没有，接着如同练武般那么一扫，一只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另一只手轻轻一抚，往空中一抓，再展开，手中赫然多了一朵鲜花。
正是先前她指间把玩的那朵花儿。
“燕兄别嫌花儿小，一般人我可不给的——香着呢。”
一朵野菊罢了，脱离枝干的久了，花瓣已有点发蔫，李妄拈着那花儿，先前亭中那一滴晶莹汗珠滚落其上的一幕，犹在眼前。
种苏又笑了起来。
“笑什么？”李妄扫了种苏一眼。
“燕兄先答应我不怪罪，我方能说。”
“说。”
“那我便说了。”种苏笑着道，“燕兄低眉拈花的样子真好看。燕兄，你若能多笑笑，肯定更好看。”
这是实话，李妄本就面如美玉，戴上面具后不见全貌，却另添一份神秘，有种琵琶半遮的美感，阳光里，年轻英俊的男子低眉垂眸，凝视着花儿的模样，犹如一幅画。
“妄议天子之颜，胆大包天。”
李妄冷冷的说，然而那唇角却微微翘起来。
种苏忍不住的笑，君心难测，天子虽难伺候，却还是很好哄的。
马车停在皇宫一侧门外，侧门各处守卫显然都换做了李妄心腹，火速开门。
种苏与李和远远的便下车，未靠近宫门，以防万一节外生枝，直到那两驾马车缓缓驶入宫门内，消失不见，两人方掉头回转。
“还没说呢，怎么带皇兄来了？”
种苏打算直接回家，一身汗干了浑身不舒服，得回去更衣，李和牵着马，与种苏步行往外走，种苏的马车在远处等候。
“本没这个打算，知道陛下去了，大家多少会拘束。”种苏说道，“只是就那么撇下陛下，总觉得不太好，陛下……一个人，看上去……”
种苏想了想，接着道：“有点孤独。”
那是当时李妄看着她离开时的眼神给她的感受，当然，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但那个眼神在那一刻实实在在拨动了柔软的心弦，令她不忍心将他独自留在那里。
李和怔了怔：“孤独？”
种苏一笑：“是我妄议了，陛下一国之君，坐拥天下，怎会……”
“不，你是对的。”李和打断种苏，接口道，“皇兄的确很孤独。是人便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身于帝王家，虽说孤独这种不算的什么，但我好歹还有双亲，嘉宁好歹也受过宠爱。唯有皇兄，从小到大，都是独自一人，不仅如此，甚至从出生起，便不被待见。”
李和小王爷常没个正形，如今却说出这么一本正经的一番话来，那娃娃脸上尚带着股唏嘘，种苏从这话里更听见了以前不曾听闻的事。
不被待见？敢不待见那时当朝唯一的储君的，除了先帝先后，还能有谁？
两人都不待见李妄？为何？两人不是唯有这么一个皇子吗？
又是何种不待见法？
种苏想起了民间的一种说法，说李妄继位并非光明正大，曾弑父杀母……这种传言始终存疑，却众说纷纭，不曾消失。
传言不可信，但按李和所说，显然李妄与先帝先后间确实存在着矛盾。为何会不待见自己的亲生孩儿，双方都不待见吗？
种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已经关闭，李妄早已不见踪影，她心中有很多疑问，很想问个清楚，却知这是不可以的。
李和也意识到今日太兴奋，说了不该说的，便适可而止，欣然道：“我算看出来了，你对皇兄是真好，没得说。也唯有你能叫的动皇兄。景明，以后要任何药，你尽管说！”
种苏：……
种苏面无表情道：“多谢了，我什么药都不要。”
皇宫内。
李琬下得马车，过了这个岔口，便是回华音殿的方向。
“皇兄，我先回了。”
李琬来到李妄车驾前，朝李妄说道。
李妄也下了车，此处过去马车不宜再驶入，改而换成步辇，宫人们远远跟着，李琬手里拿着那小摩罗，语气很轻快。
李妄点点头，李琬却没有即刻走，仍站在李妄面前。这是她第一次与李妄一起出宫，虽是因为种苏，某种程度上却也让李琬感觉拉近了与李妄的关系。
“我今日好开心。”李琬眉眼弯弯，说，“从没这么开心过。”
好像是从遇见种苏开始，便不再那么无聊，像有了个朋友，有了些期待。也终于重新唤起她内心对外界的渴望，心里其实仍残留着过往的阴影，然而今日之行，彻底粉碎了它们。
小小的摩罗，像冬日里的大雪，彻底覆盖那残存的阴暗，取而代之的，是春意的萌芽。
“皇兄也开心吗？”
李琬一向也有点怕李妄，不同于李和的害怕，而是一种兄长般天生的威严，她的兄长还是皇帝，这威严便更甚些。
李妄不曾亏待她，给予她公主应有的一切，但两人并不亲近，哪怕同住宫中，也只偶尔特别的节日里于皇宴上一起吃顿饭。
但今日太开心了，李琬的话不由多了起来。
“皇兄在宫外的样子与宫中不太一样，也是开心的吧。”李琬眼中含笑，柔声道，“皇兄，以后我可以再出去吗？”
李妄略沉吟，颔首道，“带上人。”
李琬接着道：“可以让种大人陪我吗？”
李妄一顿，进宫后他便摘了面具，恢复宫中冷峻的模样，说：“她乃朝廷命官，非你私人侍从。”
“她下值后或者休沐时也不可以吗，不耽误她正事。
李妄没有说话。
“跟种大人一起才有意思。”李琬说。
宫人们远远的候着，皆低眉垂眸，四周很安静，唯有这兄妹二人低声的交谈。
“这世上有意思的人很多，”李妄说，“不止种瑞一个。”
“可我只遇到了种大人。皇兄不也一样么？”李琬眼神纯真，丝毫不觉这话有什么不对。
这是纯真，更是坦率。
她虽足不出户，不谙世事，羞怯娇柔，却并不怯弱，真正想说的话总会说。
“可以吗？皇兄。”
“不可以。”李妄冷漠道。
“那，以后可以让种大人到华音殿多待些时候吗？”李琬只好退而求其次。
李妄一手搁在身后，负手而立，端详李琬的神情，李琬双目清澈，如阳春白雪，不染尘埃。
“你最好记得自己身份，男女有别，不要给她无端惹麻烦。”
李琬不解：“什么麻烦？种大人又不是从未来过华音殿。”她认真想了想，道，“是有人背后乱说吗？为何要管他人怎么看怎么说，这是种大人教我的。如果不行，就把他们都抓来，杀掉就好了。”
李妄看着李琬。
李琬接着道：“这是皇兄从前教我的，不是么。”
那是李妄刚登基不过两年左右的事，李妄无瑕顾及李琬，主弱奴恶，有段时间李琬曾受到老宫人隐形的苛待，说了许多难听之言，李琬不敢说，只偷偷哭泣，后被李妄知晓，二话不说，下令当场杀掉两人。
那日李琬第一次亲眼见到杀人，死人的血流了满地，李琬脸色惨白，李妄在那鲜红的血液中岿然屹立，眼神漠然而冷酷，便是这样告诫众人，也告诉李琬。
“哭什么？欺负你，让你难受的人，杀掉就好了。”
自此之后，无人敢再怠慢李琬，知道这公主哪怕与皇帝非一母同胞，哪怕两人并不太亲近，血缘终归是血缘，不会放任李琬不管。
李琬得以在宫中平安无事锦衣玉食的长大，没想到时隔多年，再记起那事忆起那话，却是因为一个种苏。
“我就想跟种大人多说说话，这样也不行吗？”李琬微微叹气，有点失落。
“你可曾问过她的想法？”李妄不留情面的冷然道，“未必她跟你一样的想法。”
“啊也是。”李琬忽的想起一件事，“种大人喜欢男子呢。”
李妄本不欲再多说，就要离开，听到这里，再度停留下来。或许言者无心，听着却有意，李琬这一句似别有意味。
“何意？倘若她不喜欢男子，你意欲何为？”李妄似随意问道，双眼紧紧盯着李琬。
“嗯？不喜欢男子？”李琬一时未反应过来，有点呆呆的，“我，我不知道。”
她的双颊忽然染上红晕，眼睫轻颤，如春初娇羞展翅的蝴蝶：“我，我……”
“不行。”
话未出，却被李妄断然的否定。
“为何？”李琬终于反应过来了，然而尚未细想，却被无情拦截，否定，当真茫然莫名，“为何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李妄冷声道，“她喜欢的是男子，仅凭这一点，还不够？”
“哦。”
李琬不敢再说了，总觉得李妄突然就不高兴了起来，虽然他总是冷淡的，但今日的冷似乎有所不同，好像是从刚刚下车后她说起种大人开始，他的语气便始终有些不耐，始终冷漠的很。
“唉。”李琬捧着那小摩罗，颇为惆怅，一时又轻轻笑起来，仍然是开心的。
李妄回到长鸾殿，已近傍晚，黄昏的霞光映照的半边天空如火一般，李妄脱掉外衣，预备沐浴更衣。
小野菊从袖中掉落在地上。
李妄弯腰拾起，花儿已失去鲜活，蔫头耷脑的垂在指间。
李妄冷冷的注视着，想到种苏，不由冷哼，年纪轻轻，却八面玲珑，到处沾花惹草而不自知，简直……简直嚣张。
李妄捏了捏眉心，心头莫名烦躁，最后，将那枯萎的花朵远远丢出门外，眼不见为净。

第48章 不喜男子
艳阳高照，宣和殿里宫人往来，丝竹之声悠扬，这里为接见外朝使团和举办小型宫宴的地方。
大康规定，外朝使团来京，凡无特定或特殊事宜，最多不得停留三个月，三个月后便需向朝廷重新提交请愿。一晃，那些后来的使团已到京两月有余，于是纷纷来辞，其中包括龙格次，宫中便举办了宫宴，以做送行。
这种小宫宴李妄出不出席都可以，换做从前，便交由相关官员去应付，这一回李妄却亲自来了。
不仅如此，李妄还特许了几人参与这次的宫宴。
特许人员如下：李和，许子归，裘进之，种苏。
一目了然，俱是那日蹴鞠时的几位成员。
或许是那日龙格次的请求，又或许是别的原因，不得而知，总之，种苏得以参与这种以她现在的品级尚无资格的皇宴。
同样的，还有裘进之。
裘进之官袍熨了又熨，力求完美无瑕没有一丝褶皱，看种苏的眼神尤为狂热，激动的不断握拳，赌对了赌对了。
宫宴正式开始之前，与会官员们陆续到达。既然此次陛下亲自出席，陪同的官员便也不少。
种苏的坐席在末尾位置，毕竟不过八品官，还是个从的，场面上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不能太逾矩。不过显然她也并非是无名之辈。
“种大人。”
“种大人。”
几乎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和和气气，连杨万倾都注意到她，微微颔首。
种苏陪李妄共进午膳的事如今朝中上下人人皆知。李妄自登基以来政绩斐然，勤政为民，更重振科举，知人善用，擢升了不少年轻官员，这点毋庸置疑，但同时他也阴郁狠戾，冷漠无情，哪怕是亲自提拔的干将人才，倘若犯错，也绝不徇私，从不轻饶。
走的最近的，莫过于杨万倾这类两朝老臣，却也不算太过亲近，上回突降杨府寿宴，也不过出于君王对老臣的一种优待而已。
除此之外，李妄身边可谓没有什么近臣，不是臣子们不想，而是李妄似乎并不在乎这些，仿佛所有臣子在他眼中只是臣子而已，大家各尽本分各尽其用，其他的一律不必，一律不在意，无所谓。
种苏是迄今唯一一个特别的人。
仅凭与李妄共进午膳这一件事，便足以当之为近臣了。所谓近臣，皇帝身边的人，将来保不准就一步登天平步青云了。
种苏入朝这么久，朝廷官员也认了个七七八八，当下规矩本分的一一招呼。
细细数来，今日当真来了不少大臣，内阁就有两位，户部，礼部，鸿胪寺等也各来了几位，案几摆开，济济一堂。
与其说是给足了龙格次面子，更多则还是因为李妄的关系，皇帝都来了，臣子们自然不能不响应。
“焉赭二皇子龙格次殿下到。”
龙格次来了，带着两位属下，俱换了他们皇族的衣裳，更为华丽炫目，龙格次身形高大，高鼻深目，还是非常英俊的。
接着李和等人也都陆陆续续到来，彼此招呼过。这次宴席摆在花园里，宽敞的亭子里和风习习，外头阳光大盛，百花绽放，乐师们坐在树下轻轻奏响乐器。
所有人都在等着李妄。
“圣上驾到。”
李妄身后跟着一众侍从，越过众人，在厅中正中央坐下，袖袍微展，沉缓的声音道：“都起来吧。今日宫宴为龙二殿下而设，旨在东道主之谊，宾客尽欢，不必拘礼。”
众人纷纷落坐，种苏算是第二次在这种正式场合见到李妄，李妄一身玄袍，袍上金线绣日月纹，头戴帝冠，耳际各垂一串白珠，在主位上从容而随意的稳稳坐着，帝王之姿之威尽显。
还是我们的圣上更为出色，谁都比不过。种苏看着五官犹如雕刻般的李妄，满意的想。
丝竹管弦之声再度响起，正式开宴，众人赏着乐声，美酒佳肴，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起来。
种苏坐在尾端，多听少说，听了半晌，倒也听的津津有味，龙格次更说了些来长安后的趣事，他的长安话突飞猛进，却偶尔仍会蹦出些不当用词，令人啼笑皆非。
“……此番前来，亲眼见到大康之大国风范，长安繁华，当真不枉此行，只可惜光阴似马，好时光总是短暂易逝，一晃便到归去之际，此一回，恐日后只能梦回长安了。”龙格次笑着道，面露依依不舍之色。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杨丞相道，“我大康之门永对友好之邦开启，欢迎龙殿下再来。”
“我不过焉赭二皇子，这种好机会不是时时能轮到我。”龙格次仍是那副爽朗，直言直语的样子，说道，“此次逢兄长即将娶妻，忙于婚事，方派我前来朝见。”
种苏倒是第一次听龙格次提起他兄长，不由凝神。听闻焉赭现任老王已久病缠榻，不出意外，龙格次这位兄长，名唤龙素突的，将是下一任焉赭王。
龙格次上回觐见时已带来龙氏王族的朝贡，以及龙素突的问候与歉意，此时提起龙素突，却是另一事。
“此番前来，身负王兄信任，有一重托，事关两国之谊，临走之际，得见陛下，特此呈上，还请陛下一阅。”
说毕，龙格次示意，其属下走出，呈上一卷布帛文书。
来了。种苏平日里总听龙格次说有事有事，却未说究竟何事，今日终要揭晓了。
谭德德接过那布帛，双手呈上，李妄缓缓展开，深邃双目落在布帛上，很快看完，他的脸上神色没有任何变动，仍是那副随意，甚至有点慵懒的样子。
“你王兄胃口不小，竟想要控制丝绸之路。”
李妄一开口，所有人都静了，听了这话，俱纷纷看向龙格次。
“呵，龙二殿下，想必你与你王兄感情不过如此，让你说出这要求，就不怕你有去无回吗？”一官员道。
“说来惭愧，我在我王兄眼中确实不值一提，或许我有去无回正是他所希望的。”龙格次呵呵笑道，“不过我王兄之意，是协助朝廷统管边关，共兴丝绸之路，为陛下分忧，并无把控之意。毕竟天高皇帝远，哪怕有镇守都护府在，域外游族众多，龙蛇混杂，也有力所不能及之处。”
“分忧？说的好听。”一官员道，“不过是仗着焉赭地势之利，趁人之危罢了。”
种苏入职日久，平日里却参与不了这种事，但身在官场，渐渐各方各面也略知了些。
听到这里，也大致听明白了。
原来龙格次此番来朝，真正目的是丝绸之路，或者说焉赭王室的真正目的。
大康建朝立国一百余年，史上曾有万国来朝称霸天下的光辉盛世，亦有四分五裂风雨飘摇的颓败之时。在李妄登基，天元年之前，前两任王朝皆饱受战乱之苦，边境以突厥为首的外族侵扰不断，而内庭腐败，国内流寇山匪横行，堪称为内忧外患，这种形势下，曾连通西域与中原商贸的丝绸之路形同虚设，无暇顾及。
所幸自上上任国君开始，便意识到这样下去非亡国不可，进而开始有所作为。只是积疴已久，非一日之功，一直到上任国君，也就是先帝这一代，几次大败突厥，致使其元气大伤，不敢再大肆来犯。
而李妄继任后，突厥趁新旧王朝交替，政权薄弱之际，再次卷土重来，孰料李妄其军事之才更在他父之上，毫不退缩，当即予于强有力的镇压和回击。
而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李妄更大力发展军事，增强兵力，数次击败突厥，且穷追不舍，直将突厥赶往边境以北，不敢再来。
大康国力日渐恢复，国内渐趋升平，丝绸之路方重新开启。
而焉赭，则位于丝绸之路的北端，乃大康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
突厥被驱逐之时，焉赭对大康示好顺服，朝廷设都护府，在此监视北方各国，以及维护丝绸之路。
丝绸之路重开，商业迅速繁荣起来，而退至北方的突厥经过几年休养生息，再度蠢蠢欲动。
朝廷已接到消息，只没想到，这次焉赭也会动了贪恋，跟着蠢蠢欲动。
那官员说的已非常明显，焉赭仗着地理位置之天然优势，倘若与突厥暗中勾结，给突厥行予入境便利，即便不可能动摇大康根基，却也会带来动荡，尤其对在边境生活的大康子民和其他附属国滋生烦扰。
届时朝廷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去应付。
掌控丝绸之路，其利简直不言而喻。这焉赭国，焉赭大皇子当真胃口不小，
早知你是这个心思，就不搭理你了。
种苏心道，这也太不厚道了。她虽欣赏龙格次豪爽个性，然而公是公，私是私，当涉及到国之利益时，自然以国为先。
“王兄之意，只是协管两年而已，好让这两年里陛下能够完全腾出手来，专心对付突厥。毕竟相较突厥而言，我们焉赭还是更希望能够与大康交好的。”龙格次的声音继续道。
看来焉赭对大康国内政事也做过功夫，如今大康国力虽日盛，却还不到无所顾忌的程度，而党派内争却正趋于关键时刻，这时候多一个外患，便多一份风险。
如果能够与焉赭达成协议，暂时稳住边境，一定程度上，也是有利的。
只是谁也不敢保证日后之事。
毕竟即便普通小民，手中有了泼天财富，也不定生出什么野心，何况还是本就狼子野心的一国王室，两年足够用来积蓄可怕的力量。而贪婪如同深渊，源源不断的宝藏一旦到手，岂还舍得归还？
到时或许赶走了突厥这匹狼，却喂养了更凶猛的虎。
“陛下不必担忧，王兄诚意十足，已立下字契，保证言而有信，同时也保证，在这两年期间，必齐心协力协助朝廷讨伐突厥，并尽心保护边境的大康百姓。”
说毕，龙格次又呈上一卷书帛。
众人一时齐齐看向那书帛。
杨万倾道：“陛下。”
种苏看出来了，在座的官员明显分为两派，今日王道济虽没来，隶属他派系的却来了好几位。对于焉赭之议，也明显存在着两种态度。
一派如杨万顷和那两位官员，显然并不赞同，一派则始终没有发表意见，保持了沉默。
什么意思？
种苏感到有点奇怪，政见不同有不同意见实属正常，这些人却为何一言不发，好像既不反对也不赞同。据种苏所知，龙格次逗留长安的这段时间里，确实没有闲着，多少活动了些。竟全无效果？
不管如何，最终的结果还是取决于李妄，一切在于他的态度。
谭德德正要去接那布帛，李妄却抬手止住，竟是连看也不欲看。
“区区一帮手下败将，乌合之众，何足挂齿，便是强兵猛将，也无须旁人插手。”
李妄坐在正中，缓缓开口道。
“我大康不割地，不和亲，不让利。凡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侵我民利者，虽小必究。”
“回去告诉龙素突，年纪轻轻，别糊涂的痴人说梦，安分守己些，还能多做几年王子。”
华亭如盖，四周一片寂静，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已停，园中唯有李妄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些漫不经心，却铿锵有力，清晰的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一身玄袍之下，那威严的，君临天下睥睨万物的气势尽显。
短短几句话，却叫种苏心中发热。
从前她只是个市井普通百姓，皇帝对她来说更多只是书上的一个符号，说书人口中的一个称呼，以及种种传言，道听途说。
偶尔也不明白，为何都说当今皇帝性情狠戾无情，说他弑父杀母，却鲜少像从前对那些暴君昏君那般，希望有人将他取而代之？
而她的记忆中，自新皇登基伊始，父亲的生意便越来越顺利，蒸蒸日上，而左邻右舍的日子也都肉眼可见的逐渐变好。父亲总是乐呵呵的说，将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有生之年说不定能看到太和盛世重现。
太和盛世乃大康历史上最为辉煌鼎盛的时代，那时康王朝名震天下，万国来朝，国泰民安，乃天下的中心，世人皆向往之地。
种苏从前不知父亲这种信心从何而来，今日却仿佛有些明白，或许父亲并非盲目乐观。
缘因我们有这样的王，有这样一位国君。
有这样的王在，何愁不会国泰民安，国富民强，而盛世指日可待。
种苏远远看着李妄，阳光自廊外倾射进来，照在他的身上，一半明一半暗，那身躯伟岸无比。
李妄似感觉到什么，忽的抬眼看过来，微微一顿，继而移开。
“众卿还有话说？”
许子归从席间站了起来，交拳微躬身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出自《诗经》】。陛下之所言，振聋发聩，也正乃微臣心中所想，大康江山，百姓之安，自有大康人守护，岂容外人插手？有君如此，臣自当效之。吾皇万岁。”
种苏微微有点意外，没想到是许子归首先站了出来，这种宫宴不如朝会正式，作为今科状元，他此举也不算逾矩，这番发言不卑不亢，朗朗有声，不得不说，有这样的年轻臣子和支持者，任何人应当都是心下喜之的。
李妄淡淡看了许子归一眼。
紧接着杨万顷道：“吾皇万岁。”
所有人都站起来，种苏亦站起：“吾皇万岁。”
这时种苏也似乎明白了一件事，王道济派系的那几位，一定早就知晓李妄的态度，他们表不表态都不会改变结果，索性什么都不说。而什么都不说，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便是没有阻碍龙格次。
朝廷党争派系所有人心知肚明，龙格次先前一定笼络过这些人，而“什么都不说”的沉默或许也正是他要的效果，没有反对，就是相帮。
而对王道济派来说，既从龙格次那里得了好处，又两方不得罪，可当真老奸巨猾。
倒是让许子归露了个脸。经过此事，想必更得圣心。
“有君如此，乃万民之福，而大康之强，令人心服口服。”龙格次亦站起来，手覆在胸前，郑重行礼，李妄的态度十分不客气与直白，龙格次却并无任何尴尬之色，仿佛这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事实上，来之前，我便劝过皇兄，此议不通，圣上绝不会答应，王兄不信，果不其然……”龙格次摇摇头，鞠躬致歉，“还请陛下赎罪，我焉赭王室实则大多数人并无二心，此次归去，定当尽我所能，劝王兄打消此念。”
李妄一展袖袍，示意都坐。
众人纷纷落座。
乐声再度悠悠响起，方才一幕宛如小小插曲，毕竟是宫宴，很快便有人打起圆场，笑道：“龙殿下远道而来，也不能空手而归，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可列张单子，本官着人去采办。”
说话的乃是专职外使的礼官，礼尚往来，使团带了礼物来，走时朝廷自然也要相赠些本朝之物，彰显礼仪风范，让人列单子，乃属合理正常。
龙格次拱手，笑道：“多谢多谢，只是比起物来，我反倒对其他更感兴趣。”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怔，接着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种苏看众人神情，便知大家都想到一起了，非物即人，这龙格次居然想要人？
能要何人？一个男子，外族皇子，能对什么样的人感兴趣？
不能不让人联想到当朝唯一的公主。
胆子也太大了！种苏都忍不住心中道，这龙格次在外头胡言乱语口无遮拦也就罢了，进宫还这般不知分寸，恐怕要自取其辱。
园外。
李琬的身影出现，守卫正要行礼和禀报，李琬却竖起食指，嘘了声，而后轻手轻脚靠近厅中，躲在一高大山石后悄悄探头张望。
“哦？不知龙殿下言下何意，还请明言。”有人说道。
“那我便说了……咦，大家怎么都这么看着我？”龙格次哈哈大笑，“可是有所误会？诸位放心，小王深知焉赭国小力薄，绝不敢过分妄想，譬如像公主这种尊贵之身，是万万不敢肖想的。”
算你识相，众人纷纷放了心。
“刚陛下已说过，我大康不和亲。但若是其他女子，与龙殿下情投意合，只要对方愿意，倒是可以带走的。”一官员说道。
长安城内胡人众多，胡汉通婚并不禁止，组成家庭的不在少数。
这龙格次在长安的这些时日不曾闲着，想必碰上了中意的女子。若是身家清白的平民女子，他张口要娶纳，也未尝不可。
宫宴进行到此时，李妄似已没什么兴趣，神色寡淡，漫不经心听着下头言谈。
却听龙格次笑呵呵道：“只能是女子吗？男子不行么？”
众人：……
“我们焉赭民风开化，并不在意性别，娶男妻亦不是什么稀奇事。”
有官员咳嗽了一声：“这个，这个……”
龙格次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笑着继续道：“我也不在乎这些，女子有女子的好，男子有男子的好，最重要在于刚刚这位大人所说的，情投意合。说起来，汉人男子大多文质彬彬，翩翩如玉，素有君子之风，在我们焉赭，向来男女皆多爱慕。”
这话换了别的人说，不免有“侮辱”之嫌，龙格次的性子却是向来如此，只是纯粹说事实，并无他意。
“唔，像种瑞种大人这种，乃是最受欢迎的。”
种苏正喝着茶，冷不防被突然提到，还是如此惊悚的话题，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呛的连连咳嗽。
这话一出，李妄抬起眼眸。
众人则都看向种苏，大家都知龙格次与种苏认识，似乎还交情不错，龙格次此刻说出这话，不能不令人生出些想法，一时间，众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李和出声道：“种大人乃朝廷命官，龙殿下说笑了。”
龙格次不以为意，摆摆手道：“我们焉赭可没这般规矩，哪怕娶了男子，或做了男妻，也照样可以做官的。说来我与种大人十分投缘，还真有些舍不得，如果可以，倒真想将人带回去。”
种苏刚好了些，听了这话，顿时又被呛住，再度咳嗽起来。
带回去做什么？做男妻吗？
与此同时，坐于高阶之上的李妄脸色一变，不知为何，心口重重一震，仿佛被打了一下，手指松开，杯子无意识的滑落。幸而手只抬起些许，茶杯掉落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又被种苏的咳声盖过。
种苏好容易止住咳，脸颊咳的微红，摆摆手，说道：“龙殿下别说笑了。”
“呵呵，别误会，我倒没有旁的意思。”龙格次喝了点酒，面上也微红，说，“不过想着若景明喜欢男子，想必会喜欢我们焉赭风俗……”
种苏：……
众人：……
简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龙格次今日所言，简直桩桩件件令人不能平静，犹如在高台上表演，时不时来个出其不意。
这种大人喜欢男子？看不出来啊？啊，不对，看她模样，似乎也有可能。
大康虽不像焉赭外族那般能光明正大娶男妻，民风却也算开化，断袖之情并不少见，朝中也有好这口的臣子，私下养着男宠小伶，并非什么秘密，只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而已。
然而让人真正震惊的是，种苏何许人也？如今可是皇帝青睐有加的近臣。
皇帝知道她喜欢男子吗？虽是私事，却恐怕不敢隐瞒这种事。如果陛下知道……
……知道却还留她在身边，这是何意？并不介意吗，还是……倘若陛下后宫充实，就算再青睐种苏也无妨，然而偏偏陛下却迄今未娶……
众人的目光由狐疑，惊讶，不可置信，渐渐变的意味深长起来，不由自主的开始在种苏与李妄两者间来回逡巡，似乎找到了某个隐藏多年的真相……
如果真是这样，可如何是好，毕竟一国之君啊……
谭德德德小心翼翼抹干李妄面前案上的茶水，重新换了杯，李妄看也未看，双眼黑沉沉的，显得深邃而莫测，冷淡的注视着。
你们……够了啊……
种苏简直要听见这些人的内心独白了，好歹都是堂堂臣子，怎能这般揣测圣上……然而也怪不得他们，换做种苏今日不是当事人，只怕也要做此猜想。
被误会情感喜好其实没什么，种苏并不大介意，毕竟自己身份都是假的，又何必在意这个。
但如今事态似乎已朝奇怪的方向发展，再不解释清楚，恐怕日后会有更大麻烦，更有可能事关李妄清誉。
此情此景，种苏无暇再顾其他，当下站起来，说道：“大康泱泱大国，礼仪之邦，我生于斯长于斯，天下之大，纵有更繁华之地，在我心中，也犹不及它。更何况，我并不喜欢男子。”
“哦？景明不喜欢男子？”龙格次问道。
种苏郑重点头，郑重而清晰重复：“是，我不喜欢男子，我喜欢的是女子。这一点，陛下也是知道的。”
龙格次望向亭中李妄之处，众人闻言，也纷纷望过去。
李妄的眼神十分复杂。
作者有话说：
大大大肥章~
今天有时间，闲话两句：
1：女主女子马甲掉落前，文中一直使用的都是“她”，也考虑过用“他”更合适一些，但为了阅读更轻松，更顺畅，所以一律全都使用了“她”哦
2：因女扮男装题材设定的原因，难免会出现男主怀疑自己取向，甚至“弯”掉的情节，这些情节全是为男女主感情服务，男主非真弯，他的取向是女主，女主为“男”，他就喜欢男，女主为女，他就喜欢女……本文不涉及任何bl以及gl线，因男主已在开始“弯”了，所以这里提前说下哦~
3：作为母胎单身多年的孤寡钢铁直男，男主意识到，以及承认自己“取向”，不是件容易事，这个过程非常重要，必须层层递进，不能一蹴而就，否则后面的感情会显得突兀，因此要慢慢来。目前来说，节奏都在作者掌控中，不必担心，不会水不会拖沓，该写的都会写到~
今天大肥章，愿小伙伴们阅读愉快~
霸王票和营养液明天再一起感谢，么么哒~

第49章 逗人玩儿
“微臣喜欢女子，陛下也是知道的。”种苏说。
众人纷纷看向李妄。
李妄端坐在案几之后，面前放着杯酒，他的目光这一刻非常复杂，一时间竟叫人难以分辨其中的情绪。
“陛下？”
种苏看着李妄，微现疑惑，只因李妄这个表情让她觉得，仿佛是哪里说错了。
园中陷入短暂而微妙的安静。
乐声恰当的响起，重新悠扬奏起，带走了那令人莫名的静谧。
“龙格次，你醉了。”李妄淡淡看向龙格次，语气也是淡淡的。
龙格次没有醉，却着实有点微醺，正要否认时，看见了李妄的眼神，顿时心中一惊。
早听说这位帝王很有脾气，然而作为外国使团，在仅有的几次会晤与见面中，李妄虽有些淡漠，却也保持着礼仪，很好的展现了一国之君的威严与风范。直到这时，才算明白传言不假，这位天子的确是有脾气的。
那眼神相当的锐利冷淡，仅仅一眼，便令人背上突生寒意。
龙格次意识到自己或许讲了不太恰当的话，但仔细想了想，以及看其他人的反应，似乎也不算很出格，为何皇帝陛下看起来相当不悦？
“一时忘形，若有冒犯，还请恕罪，请原谅。”龙格次右手放在胸前，诚意道。
李妄面无表情道：“有事与其他人说，朕乏了。”说毕就要起身欲走。
龙格次忙道：“陛下，这事儿还需陛下应允方可。”
“说。”李妄淡声道。
龙格次这次没有再东拉西扯，直接说了。
种苏还以为龙格次想要什么，到头来居然还是蹴鞠？！
“……所以小王恳请，再最后比试一次，真真正正的比一比。”
蹴鞠不知从何时开始盛起，经久不衰，更通过大康传至各地，焉赭亦十分热爱这项活动。上两回比试，龙格次皆输掉了，连带他的属下，都不大服气。
于是决定临走之前，再各自组队，经过认真准备后，再正式的与这帮人来一场，以定输赢。
“倘若我们输了，来年春天，将为陛下奉上我们焉赭最好的宝马。若我们胜了，不求别的，想求陛下手书一封，也算回去有个交待。”龙格次诚恳道。
焉赭宝马天下闻名，各国争相求购，最好的马，不得不说还是颇有几分诱惑力。
最重要的是__
“之前是我掉鱼轻心了，这次可不会再失误，虽是在你们的地盘，却不会让着你们__该让你们看看我们赭耆的真正厉害。如何，敢应战吗？”
激将法往往是最低级，却也最有效的方法，龙格次笑眯眯的说出这话，顿时惹来了众愤。
“龙殿下如此盛情，岂能扫兴？陛下，王弟请战。”李和率先站了出来。
“臣许子归亦请战。”
“还有微臣，微臣裘进之亦请战。”
上回蹴鞠的几人本也在龙格次的计算之内，否则就没那么有意思了，如今就剩下个种苏，但看她了。
“微臣种瑞，请战。”这种事，身为大康臣民，自然义不容辞，种苏不能不应声。
“哈哈哈，如此甚好。”龙格次道，“陛下，这蹴鞠之事……”
李妄已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园中请战的众人，最后点了点头，意思是允了。
”五日后，飞鸾殿翼园一战。”
翼园乃皇家举办各种活动的场所，这么一说，此事便是彻底定了下来。
李妄离席后，众人又聊了会儿方散，龙格次李和等人因这蹴鞠之事越聊越欢，散席后还意犹未尽，索性叫上平日里的几人，待会儿出去后再聚。
“景明，走啊。”龙格次朝种苏说，“可不能少了你。”
一旦不涉及政事，大家仿佛便都又恢复平日里的模样。
虽焉赭国关于丝绸之路的野心令人不喜，但毕竟立场不同，况且种苏也从裘进之那里了解到，龙格次身为焉赭二皇子，与他王兄政见不和，向来是主张归顺大康，不生二心的，如今却上京来提出这一议事，恐怕其中另有内情，听他话风，多半是被迫无奈。
公是公，私是私，蹴鞠赛一结束，龙格次就得走了，而这最后的几日各自还需为蹴鞠做准备，恐大家也没多少时间再这般相聚见面，今日这回是一定得去的。
种苏应了，大家纷纷起身，往外行走，正要出宫时，却忽然跑来一宫人，叫住了种苏。
“种大人，陛下有请，让您即刻过去。”
种苏只好让众人先走，自己稍后再去。
种苏跟着宫人匆匆来到长鸾殿，心中不由嘀咕，不知所为何事。宫宴刚结束，不可能是吃饭什么的。
“陛下。”
李妄仍是那身衣服，只是取了白珠垂绦玉冠，黑发如墨，眼瞳亦如墨，从种苏进来那一刻，便紧紧盯住她。
“陛下？”
种苏只觉李妄的眼神有些奇怪，仿佛在审视什么。
“方才你宫宴上所说，可是属实？”李妄终于开口了。
“……陛下指哪句？”今日宫宴上种苏说的不多，但这么陡然一问，她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李妄具体所指。
“你喜欢女子？”李妄直接道。
种苏：……
种苏万没想到是这一句，啊了一声。
李妄却仿佛有些不耐，微微拧眉：“问你话。”
种苏只得茫然而老实的点头：“是的。”
不知为何，种苏觉得李妄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黑沉沉的双目眯了起来，语气也似乎沉了几分：“种卿，想好了再答。”
熟悉的“种卿”二字一出，种苏马上收敛心神，愈发谨慎，态度端正的不能再端正，认真的不能再认真：“陛下，微臣所言属实，绝无虚假---微臣确实喜欢女子，之前其实跟陛下说过，陛下还记得吗，那日亭中，小王爷也在……”
那日种苏的确试图说明过，只是大家都没当一回事，毕竟李和当时言之凿凿，且结合种苏那恐怕一辈子洗不掉的小巷中事，她的说明便显得薄弱苍白，不具说服力。
而种苏也曾解释过巷中之事，李妄便不再多想，料种苏也不敢对他有任何肖想。至于个人喜好，李妄懒得管，懒得在意，即便喜欢男子又如何，大康好男风的不少，难道他不喜不待见，便要统统去杀了不成？
话虽如此，如今想来，潜意识里却似乎顺理成章的接受了种苏的个人喜好，竟没有丝毫的厌恶或嫌弃……
然而，就在大家都认为她喜欢男子后，她却说喜欢的是女子……
“一会儿喜男，一会儿喜女，变来变去的，逗人玩儿吗？”李妄道，“好玩吗，种卿，嗯？”
李妄沉沉的尾音拖的略长，带着显而易见的压迫感，更显冷峻威严。
“陛下明鉴！”种苏马上道，“微臣绝无此意！微臣的的确确喜欢的是女子，绝无虚假，也绝无耍弄之心！”
若非还藏着个女子身份的秘密，种苏只恨不得对天发誓了，毕竟这种事还是最好不要误会的好，况且面对的还是李妄，他生气起来还是颇为可怕的。
也不知为何，今日李妄着实有些奇怪，仿佛不相信她似的，她越坚定的表明，他越不悦……
等等！
种苏蓦然发现一个问题：为何李妄这般在意这件事？从前不晓得，至少她进宫以来，不曾看见或听说过他对其他人的这种事这么关心……为何偏偏对她……
刹那间，千万个念头在种苏脑中飞速旋转，横冲直撞，最后汇聚成方才宫宴上那些朝臣们充满怀疑的目光……
……不会吧，难道？？！
一个荒诞的念头惊恐的从种苏心头浮起……
“既如此，日后不要再招惹嘉宁。”李妄的声音再度响起。
呼……心头那冒出来的念头瞬间被按下去，种苏呼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虚惊一场。
然而李妄的话也正正提醒了种苏，对，如此一来，公主李琬那里还须得处理清楚，种苏正色道：“是，微臣明白，改日会向公主说清，日后也定当谨言慎行，克己守礼。”
所以李妄召自己来只是为了这事？如今已算说清楚了吧。
种苏略略放下心来，然而李妄却未叫她退下。
种苏不解的看李妄，李妄站在殿中帝王案后，身后是一幅千里江山图，他长袍曳地，那神情怎么看怎么不高兴。
也不知谁惹了他，哪怕刚刚龙格次提出丝绸之路的事，也不见他如这般不愉。种苏心下茫然，只觉留在这里有点危险，还是早走为好。
种苏又等了片刻，仍不闻声，李妄既不说话，也不叫她走，殿中一时陷入莫名的沉默之中。
“陛下？”种苏不得不出声。
“说。”李妄冷道。
“……可要微臣陪陛下散散步？”种苏不敢提及他的心情，也不好多说，以免万一落个妄揣君心的名头，只得这般说道。
“不必。”李妄目光含着股隐忍的烦躁，冷冷地说，“朕现在不想看见你。”
种苏：……
种苏忙道：“……那微臣告退。”
“去哪儿？”李妄却问道。
种苏不敢欺君，只得如实答道：“今日宫宴大家都很开心，意犹未尽，小王爷龙殿下等人便在春风顾定了位置……也当是提前为龙殿下践行。”
李妄听了，半晌没有做声。
种苏摸不透李妄到底什么意思，见他不说话，便也只好不说，又不能走，便干巴巴的站着。
李妄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仿佛在宣泄无形的烦躁，并不说话，只不时盯种苏一眼，眼风冷飕飕的，直叫人背上发凉。
“还有何人？”李妄又开口问道。
“就龙殿下，小王爷，许大人，裘大人，加上我，没有旁人了。”种苏答道。
“做些什么？”
“……嗯，就吃吃饭，喝喝茶，嗯，可能还听点小曲儿……”种苏答道，心想怎么问这么多，难道是担心我们乱来？事实上只要不犯法，不违规，官员下值或休沐时出入青楼朝廷都不大管的，而以李妄的性子，平素更从不管这些事。
这般问法让种苏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令她想起了上回蹴鞠大会时，她要赶往东坡里，离开时李妄站在街头看着她时的那幕……
难道……
种苏小心打量李妄神色，要么……要么问问？然而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倒不为别的，只觉以李妄现在的心情，应是不会去的。他更可能只是随口问问。
“下去吧。”
最终，李妄还是放种苏走了。
种苏赶紧告退，如蒙大赫，飞也似的离开。
她走的太快，不曾回头，因而也没有看见李妄始终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眼神闪动，较之之前，那眸中神色更为复杂难言。

第50章 春风顾里
春风顾乃长安城内颇有名气的勾栏院，以歌舞为主，时至黄昏，楼中灯影绰绰，丝竹声声，暗香浮动。
种苏微提衣摆，匆匆上楼，来到天字号厢房中，房中却只有龙格次与李和。
“咦，其他人呢？”
原来裘进之喝醉了——裘进之生平第一次被皇帝亲点参加这种宫宴，倍感荣焉，在场除了种苏外，属他品级最低，他平日里一副精明自私模样，这种时候却不敢耍滑头，别人举杯只是做做样子，浅啜一口，他却一饮而尽，”来者不拒”。
于是乎，最后不胜酒力，勉强撑得出宫，便不行了。
“子归回去换身衣服，正好顺路，便顺带载他一程。”
种苏点点头，有许子归在，倒不用担心。
这厢房十分宽敞，墙上挂着几幅名家画作，装扮华丽却又不失精致，门口悬垂一排水晶珠帘，温润的灯光下，水晶珠光芒闪烁，晶莹剔透。
种苏边顺手整理袖口边走进房内，挑了一只刺绣蒲团坐下，龙格次与李和显然也刚到不久，才刚点过酒水。
“喝什么？再来点酒？这家的葡萄酿不错。”李和询问道。
种苏摆摆手：“茶便可以了。”
“好。”
楼内的仆役很快送上茶单，让种苏挑选。龙格次与李和都没有再劝她喝酒，这也是种苏愿意与他们结交的原因之一。
种苏酒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酒这个东西，适量饮用有益身心，过度了却容易坏。酒后失德，酒后吐真言等等这种事时有发生，种苏虽爱玩，但哪怕在老家录州，也几乎不在外头饮酒。
朋友们都知道她脾性，倒也不强求。最怕的反而是那些不怎么相熟的人，这种人种苏在父亲的生意场上见过许多，总喜欢不停劝酒，不喝就是不给脸面……令人相当心烦。
喝酒要喝的尽兴，尽的却该是自己的兴致，而非强拉着别人。能喝，喜欢喝，便多喝点，不能喝不喜欢喝，便少喝点，各自舒服不好么？
这一点上李和等人皆礼貌有分寸，哪怕不是朋友，也不强求，而真正的朋友，交情更不在一顿酒上。
种苏点了壶美人尖，刚在宫宴上喝过点酒，这茶清新芳香，正好去去酒味。
“子归说一会儿便来，怎地还不来？”李和开口道，“待会儿来了先罚他三杯。”
龙格次跟着点头，说：“看不出子归文质彬彬，却不可相貌，倒挺能喝。”
种苏也发现了，许子归今日喝的不少，却毫无异色。
这么一说，种苏还想起以前未曾太注意的事：大家一起吃饭的那几次，许子归也会自斟自酌，慢悠悠的饮啜，喝了多少不知，那姿态却犹如喝水品茗般闲适。
“的确不可貌相。”李和点点头，顺带纠正了龙格次的用词，说，“子归年纪最小，一派文人君子之风，上了蹴鞠场，却也是猛将一员。”
两人都对许子归颇为欣赏，许子归的表现也的确不俗，不仅仅在这些个人生活中，官场上也敢于抒言表意，且很会把握时机，不得不说，自古少年多俊杰，这一届的所有新晋官员中，许子归最为出色，令人为之感叹。
“说道蹴鞠，景明，这回你可没这么轻松能赢了。”龙格次笑道，“我们焉赭真正的蹴鞠高手，你还未见过呢。”
种苏勾唇一笑，略拖长声调哦了一声，说：“我们大康真正的高手龙殿下也未见过呢——实不相瞒，我这种其实算不得什么。”
此言一出，李和哈哈大笑，龙格次被堵了一堵，登时无言以对。
种苏在上两回比试中已展现出了强大的实力，这般自谦之语，简直就是另一种狂妄。
当然，种苏其实明白龙格次真正的意思，之前的比试毕竟以玩乐切磋为主，两队都是随意组队，而这次，龙格次显然用的都是自己人，焉赭本就好蹴鞠，平日里他们想必更不少一起玩，其默契自然非旁人能比。
这种团体活动，队员间的默契与配合无比重要，而种苏这边，哪怕大康确实高手不少，却是临时组队，再厉害的队员，也需要时间去磨合与适应。
“五日太短了吧？”龙格次摇着他宝光闪闪的扇子，开始讨嫌的说，“要么我去给陛下说说，再多给几日你们训练如何？十日够么，或者十五日？”
种苏亦摇着她的小扇子，在掌心磕了一磕，说：“那倒不必，哪怕明日便上场，也绝无问题。这五日，其实乃陛下仁慈，体恤你们毕竟非本朝人士，只怕水土不服，故而给予这几日适应场地。”
龙格次道：“呵，我们焉赭男子个个身强体壮，勇猛威武，你们小心不要被踢飞。”
种苏道：“唔，我们大康以武立国，以礼待人，你们远来是客，要么让你们三筹？”
该谦虚的时候谦虚，该狂妄的时候狂妄，论口齿，种苏也不遑多让。
“哼，别太自信。”
“嗯，总之我们不会输。”
“你们看外头。”龙格次忽然说。
种苏与李和不明所以，还真的看了一眼门外。
“牛在天上飞。”龙格次一本正经道，“是被景明吹上去的吧。”
种苏：……
李和笑的不行了，种苏也哭笑不得，想不到龙格次连这种话都学会了，只是用的不伦不类的。
正说笑着，门口忽传来响动，有人进来，掀开珠帘。
种苏等人还以为是许子归，齐齐看去，却是一个万万没想到的人。
竟是李妄？！
春风顾的仆役跟在后头，说道：“这位公子说是几位的朋友，便让进来了。”
那仆役看李妄衣着不俗，一身贵气，不敢阻拦，便径直带了进来。
短暂的惊愕过后，种苏最先反应过来，忙站起来，朝那仆役道：“对，是朋友，有劳你了。”
仆役见他们果真认识，方退了出去，李妄身后还跟着谭笑笑，这时也识趣的离开厢房。
“燕公子，你，你怎么来了？”
龙格次与李和也纷纷起身，十分意外李妄的到来，三人面面相觑，眼神片刻间飞速交流——
——你叫的？
种苏连忙否认：我没有。
的确有那么一会儿，种苏动过叫李妄的念头，但见他情绪不虞，便没有开口，没想到她前脚走，他后脚便跟来了。
“打扰你们了？”
李妄换了身衣服，月白锦袍白玉腰带，面上戴着面具——还是上回种苏随手买的那张狐狸面具。
“哪里哪里，求之不得求之不得。”龙格次笑道，忙请李妄上座。
“从前怎么说都不愿意来，今日怎么忽然来了？”李和带着点嘀咕道。
李妄淡淡道：“从前看你烦。”
李和无话可说，也不在意，道：“这地方的曲子很不错，待会儿给燕兄点几个头牌。”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春风顾做的是技艺生意，主要以艺能揽客，来这里的客人五湖四海，什么人都有，有来专门听曲儿的，有来见客会友的，或吟诗作对，把酒言欢的，亦有来相谈正事的……春风顾的人早对各种客人司空见惯，该上的茶上了，便自觉的离开，客人不吩咐，不会贸然前来。
李妄先前也喝过一点酒，他有心疾，自然不能再喝，种苏便也给他另外点了壶和自己一样的清茶。
“这茶口感还不错，燕兄先尝尝？”
种苏倒了一杯，放在李妄面前。
李妄自进来后看都没看种苏一眼，仿佛没她这个人一般，此时也未搭理她，过了片刻，却还是端起了那杯茶。
门又响，这回是许子归来了。
许子归看到李妄不禁一怔，忙上前施礼。
“怎地耽误这么久？”李和问道。
许子归解释道：“裘公子醉的厉害，耽搁了些时候。”
“耍酒疯了？”
种苏心中一凛，酒后易失言，裘进之该不会讲了什么不该讲的话吧。
许子归摇摇头，笑道：“只是裘公子认错了府邸，多绕了些路。”
“坐吧，就等你了。”李和说。
房中宽敞，李妄坐在上座，其他人都随意而坐，许子归略略一看，走到种苏身边，坐了下来。
来到这地方，歌舞自然少不了，否则干巴巴的坐着，多无趣。
“这里的汉曲儿，胡人歌，还有胡旋舞都相当不错。”李和显然不是第一回 来，低声道，“跟宫里相比，可又不一样。”
种苏顿时来了兴趣，上京这么久，诸事繁杂，虽也逛了不少地方，去过不少酒楼茶馆，勾栏院却尚初次来。录州也有这种专门听曲儿的地方，但如何能和长安比？
“如何不一样？”种苏问道。
“这可说不好，你看了便知。”李和笑道。
李和来时想必便已有所安排，这时拍拍手，进来个仆役，李和吩咐两句，仆役退出去，不多时，门扉轻响，门外进来几名女子。
种苏登时眼前一亮，好美啊。
李和是贵客，今日请来的皆是楼中头牌和知名红牌，抱的抱琵琶，拿的拿萧管，还未展露任何才艺，仅那容貌，便已令人惊叹。
宫中教坊的女子虽也貌美，技艺也精巧，却受规矩与诸多因素束缚，多少看起来有些千篇一律，相比之下，这里的姑娘们却各有风情，各具特色，想必才艺亦更为多样化。
姑娘们面若桃花，容貌迤逦，珠钗丽服的，甫一进来，整个房中色彩都似明亮了几分。
好美啊，真美，真好。种苏眼中满是赞叹之色。
世人多有误会，以为女子多嫉妒其他貌美女子，殊不知，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赏心悦目，看美男如是，美人更如是，很多时候，女孩儿其实更爱看漂亮的女孩儿。
种苏是很喜欢看美人儿的，她目光清澈，坦荡，毫无猥琐之感，更多是欣赏赞叹，此时只觉是场视觉盛宴，个个都貌美如花，几乎要看不过来了。
李妄双目掠过一众丽人，目光平静，毫无波澜，他坐在中间上位，种苏的一举一动，言行举止皆收入眼底。
是时只见种苏双眼晶亮，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些女子，简直移不开眼睛。
李妄下颌不由紧绷。
“公子们想听什么曲儿呢？”
姑娘们开口了，巧笑倩兮，莺啼燕语，声音悦耳动听，房中又是另番热闹。
龙格次汉曲汉舞听的少，什么都可以，许子归与种苏客随主便，也都随意，主要就看李妄的意思了。
李和：“霓裳羽衣如何？”
李妄：“腻。”
李和：“飞天乐？”
李妄：“烦。”
李和：“凌波曲？”
李妄：“无趣。”
李和：……
李和陆陆续续提了数个建议，既有宫廷乐，也有民间流派的乐曲，却一一被李妄否定，这也不行，那也不喜欢，当真很无奈。也十分后悔，干嘛要问他呢，主要给龙格次准备的，管李妄喜不喜欢呢。
李和当真无奈，总感觉李妄压根连这些女子都不喜欢，看都不看她们一眼。但这里本就是听曲儿的，真要将人都赶走，还有什么意思。
李和哀怨的看向种苏。
——谁让你带他来的？
——真不是我！
种苏回以无辜眼神。
最后选来选去，终于定了支曲子，春江花月夜。
厅中拉起纱帘，隔开里外，乐女们坐在外间拨琴拉弦，琴音袅袅，暗影浮动，空气中香味沁沁，这间厢房便似乎远离了尘世喧嚣，宛如温柔的梦境。
都说温柔乡温柔乡，当真令人愉悦，能够忘却烦恼。
种苏坐在软团上，手臂依着一只小胡床，手指随着乐曲节奏轻轻叩击，显得惬意。
无意一瞥侧方，却不其然与李妄的目光相撞，显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李妄正看向种苏，两人双目撞了个正着。
种苏：……
四目相接，李妄视线很快移开。
这么一眼，种苏发现李妄似乎不大高兴。
事实上这一点从李妄进门起种苏便发现了，虽然他戴着面具，又刻意压着情绪，旁人不一定发现，种苏却还是察觉到了。
是还未消气吗？虽种苏也不知李妄之前到底为何不高兴，但他能愿意出来散散心还是很好的。
还是不太高兴吗？要么换个曲儿？或者看看胡璇舞？
种苏正要说话，却听李和朝龙格次呵了一声，说：“你怎么什么都想要？先前想把景明带走，如今还想连这班姑娘也带走，好歹焉赭王室之子，没见过好东西么？”
自家的好东西被喜欢被夸赞，自然感到与荣有焉，但要被带走占为己有，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或许是因为即将离京，龙格次看长安简直什么都好，刚听曲儿听的如痴如醉，又动了把这班姑娘们带走的念头，简直令人啼笑皆非。
“说起来，还没跟你算账，竟敢打景明的主意。”李和斜睨龙格次。
这事本来就是开玩笑，此时在外头，纯粹朋友间随口说起，不关国事，没有外人，只说着好玩儿。
李和看了李妄一眼，李妄眼眸低垂，似漫不经心，并不关心他们所谈。
“景明俊美如玉，性子洒脱疏朗，又知情识趣，善解人意，会玩能玩，蹴鞠更是一流，我有此念头又何足为奇？”龙格次不以为然，坦坦荡荡的，“老实说，如果景明是女子，抑或景明喜欢男子，你们就没有任何想法？”
种苏心中一惊，不动声色，避重就轻道：“我不喜欢男子。”
李和却玩心起，摸摸下巴，认真的端详种苏，继而一本正经道：“啊，我也不喜欢男子，但倘若是景明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
龙格次顿时笑起来，又问：“子归呢？”
“我，我喜欢女子。”许子归坐在种苏下首，望了种苏一眼，白皙的面颊上浮起浅红，接着，“景明兄若是女子……我……。”
龙格次哈哈大笑，这些人当种苏同是男子，故而言谈无所顾忌，亦无恶意，倘若她真是女子，倒必不会开这种玩笑。
种苏哭笑不得，比起“喜欢男子”这种玩笑，更怕的是“假若是女子”这种话，只得装作若无其事，摆摆手，示意行了行了别说了适可而止吧。
“嘭”的一声，众人同时一惊，循声望去，是李妄重重放下茶杯，杯撞案上，发出声响。
“换支曲子，听得烦。”李妄嗓音微沉，语气一贯的冷淡。
龙格次等人不疑有他，随即换人换曲。
长安胡人多，胡旋舞十分流行，春风顾的胡旋舞向来为人津津乐道，赏完了汉曲汉舞，接下来便换成了胡旋舞。
纱帘拉开，悠扬欢畅的乐声响起，几位胡女鱼贯而入。
胡女们高鼻深目，蓝眼睛如同宝石，穿着红纱绿裤，红鹿皮靴，脚踝上系着金色铃铛，旋转之时，金铃发出清脆声响，如同大漠中驼铃阵阵，充满异域风情。
乐声越来越高亢急促，胡女们越转越快，身影几乎化成一道风，连龙格次都忍不住大声叫好。
“好！”
种苏不由跟着拍掌，只看的眼花缭乱。
许子归与李和也移不开眼睛，显然完全被胡女们的舞技所吸引。
全场中，唯有李妄显得冷静，面具后的双眼波澜不惊，偶尔一瞥场中，更多时候，自觉不自觉的，视线所及之处，在种苏的方向。
乐声停，金铃余音未尽，犹在众人耳边。
“好好好，赏赏赏。”
连龙格次都被折服，连声叫好，抛出赏银，众女娇笑连连，纷纷谢过。
种苏看的意犹未尽，心道跳的真好，改日定要再来，再细细看个够，到时带上燕……一念所及，不由自主看向李妄。
却见李妄坐在案后，手中捏着茶杯，低眉垂眸，似在把玩茶杯，漫不经心中带着冷淡。
他不喜欢吗？
与其说不喜欢，不如说无感更恰当，种苏之前的那种感觉又浮现了，那种仿佛一切都兴趣寥寥的感觉。整个房中欢声笑语，热闹无比，唯有他好似身在其外，并非格格不入，而是游离在他人之外。
天地热闹如斯，有趣如此，却皆与他无关。
种苏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他不愿亲近朝臣，又为何会没有朋友。一方面自然不用说，所谓高处不胜寒，身处高位，哪怕他放低姿态，任何人在他面前都不得不始终有所保留，甚至小心翼翼，步步慎重。这一点他想必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性子。冷酷，淡漠，疏离，不留情面……哪怕身为普通人，亦不算好接触，更何况手握身杀大权的九五之尊……
他天生便如此吗？
种苏想起“燕回”在宫外时的样子，又想起李和无意中透露出来的那段宫廷往事……在最初的最初，李妄又是何种模样呢？
外头天已全黑，楼内灯光大亮，房中亦多添了几盏灯，黄色的烛火照在李妄身上，面具下露出的轮廓英俊而孤独。
“来来来，我也赏。”
李和掏出钱袋，出手阔绰，手掌朝外一撒，片片金叶飞散，众女欢呼，纷纷俯身抢拾。
“别急，还有呐。”李和还要再撒，却被种苏拦住。
“哎，等等。”种苏截住李和的钱袋，笑道，“这样多麻烦，不若我帮李公子分发吧。”
李和一看便知有好玩的，当即二话不说，将钱袋交给了种苏。
种苏打开钱袋，倒出几片金叶，笑道：“先发这些，看看在场之人，谁运气最好，能够拿到。”
这一说便是将房中所有人算在其中，除舞女乐师们，加上种苏他们自己人，约有十数人，金叶却只有六片，众人顿时摩拳擦掌，看种苏要怎么玩。
“铮——”，外头有人拨动琴弦，琴声响起，以作助兴。
种苏手中握着金叶，一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踱步，从李妄身旁经过，接着绕过他背后，缓缓的绕场一周。
众人视线齐齐随种苏移动，交头接耳嘻嘻笑着，不知种苏要玩什么把戏。
种苏最后站在屋子中央，笑盈盈看着众人，目光从众人身上逐一掠过，仿佛在挑选抉择。
“哎呀，景明，莫要吊口胃，快点玩。”龙格次是个急性子，等不及，催促道。
种苏笑而不语，双掌合拢，宛如投骰子一样，忽然上下摇了几摇，隐约可听见掌中金叶轻撞的簌簌声。
紧接着——
“去！”
种苏口中轻喝一声，与此同时，双手朝前，犹如江湖人士投掷暗器般，潇洒一撒，众人目光紧紧跟随，随之纷纷转头，看向她抛撒之处，却还未及看，种苏再迅疾一收，顷刻间已收回手掌。
众人马上再转头，看向种苏双手。
种苏手中已空空如也。
“哟！”
“哇！”
这戏法其实并不稀罕，在场众人见过的不少，然而各人有各人的玩法，观者感受也自不一样。种苏俊朗疏若，一派公子哥儿气派，却表演的煞有其事，真像那么回事儿，叫人不由跟着投入其中，相当有趣。
“东西呢？去哪里了？”有人问。
“东西我已发下去了。”种苏拍拍手，小扇子在掌心轻磕，眉头轻挑，“各位看看，谁收到了呢。”
于是所有人纷纷查找。
“呀，我这有！”一胡女舞者叫道，从腰间摸到片金叶。
“咦，我也有！”
紧接着，惊喜声随之响起，接二连三的，好几人都从身上发现了金叶。
然而问题也来了：共有五人手持金叶，但方才种苏手中明明是六枚金叶。
还有一枚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种苏微微耸肩，笑道，“反正确实都发出去了。”
“这一枚可不一样。”种苏一本正经道，“这枚带有我的祈福，乃为幸运叶，收到之人从此将好运连连，所遇皆良善，再无烦忧，笑口常开，心想事成。大家都好好找找吧。”
美好的祝愿谁不喜欢，众人纷纷再找。龙格次与李和，连带许子归都站了起来，在袖中，腰间等各处摸索。
所有人一无所获。
“……没有。”龙格次失望道，“竟不是我？我都要走了，都不给我的吗？”
“……啊，这个……”种苏用小扇子戳了戳额头，仍一本正经道，“这个可做不了弊，纯看个人运气。嗯，下回说不定就轮到你了。”
“别吊胃口了，快说快说，到底在哪里？”李和也催起来。
种苏背着手，慢悠悠转了一圈，直转的令人想揍她，吊足众人胃口过后，方停下来，转身，咦了一声。
“咦，燕兄肩上是什么？”
李妄一直坐着，旁观了全场，其他人不知他身份，知他身份的李和等人一时也完全没想到他头上去，未曾料到，种苏真的大胆，竟将李妄也算在其中。
李妄下巴线条分明，微微侧首，望向肩头，却并未看见什么。
再一回头，种苏已走至他面前，伸出一手，伸向李妄肩头，犹如春日摘花般，手指凌空在李妄肩头一摘，收回手腕，手指间赫然多了片金叶子。
“原来在这里。”种苏笑道，“原来燕兄是今日最好运之人，那便祝燕兄从今往后都好运连连，所遇皆良善，再无烦忧，笑口常开，心想事成。”
种苏指间拈着金叶，她的手指白皙细长，金叶光芒温润，烛光照在她的面庞上，眉眼皆似有光。
她站在李妄面前，笑容灿然，没有丝毫谄媚与刻意，一切都自然，真诚。明明是晚上，那笑容却令人想起白昼。
明亮的，温暖的，刺破黑夜的白昼。
“燕兄，接好运啦。”种苏笑吟吟。
李妄伸手，接过那片金叶，面具后黑漆漆的双目微微低垂，看着那金叶，嘴唇微微翘起来。
“厉害了啊，景明，快说说，怎么做的？”龙格次相当好奇。
重点不在于这戏法本身，只因种苏手法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明明只是绕场走了一圈，众目睽睽之下，未见她有任何动作，更背对着李妄，那金叶是如何分散藏到众人身上，最后一枚又如何落到李妄肩头的？
即便知道这种戏法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多半都是障眼法，却因表演的到位，仍令人惊讶，好奇。
“想知道啊？”种苏笑起来，“自己学去。”
“来来来，再玩一把，这次定要叫你现原形。”龙格次又不服气了。
姑娘们也纷纷起哄，种苏一笑：“行吧，再陪你们玩一回。可看仔细了。”
许子归走到一旁，不玩了，正要坐下，注意到李妄面前的茶杯已空，便走过去，替李妄续上热茶。
“燕公子请用茶。”
李妄微抬眸看了许子归一眼。
许子归放下茶壶，想了想，并未走开，在李妄身旁侧首坐下，这个位置视角更佳，更宜纵览全场，也便于照料李妄。
场中所有人目光都被种苏牵动，一会东一会儿西，一时间姑娘们嘻嘻哈哈，满场都是笑声与娇嗔，气氛相当其乐融融。
“景明兄的戏法向来玩的好。”许子归开口道，“第一次见她玩的时候，当真惊讶。”
李妄手中拈着那金叶，手指似随意一动，金叶便从食指依次翻过另外几指，最后落在小指间，又一动，金叶在指间翻飞，回到食指间。
听得许子归这句，手指蓦然一停。
“你从前见过？”李妄问。
两人交谈声不高，夹在满室欢声笑语中，无人注意。
“是。”许子归答道，继而像想起了什么，含笑道，“那时我来长安不久，有点事，心情不大好，景明兄便是这般玩了个戏法，嗯，与这不大一样，变了朵花儿……景明兄是个好人，也是个有趣的人，与她在一起，很难不开心。如今想想，那时也多亏她劝慰……”
李妄双眼暼向许子归，许子归回家换过衣裳，素白常袍，更显得唇红齿白少年郎，此刻面上带笑，看着场中众人玩耍嬉闹，那目光时时在种苏身上。
李妄刚刚舒缓勾起的唇角重新垂下。
好人，呵，真是个好人。
姑娘们缠着种苏，非要学，种苏倒也不藏私，便将其中关窍告知，又演示了一遍，片刻，姑娘们与龙格次等人便兀自相互实践，玩了起来。
种苏功成身退，伺机退出。
许子归见她来，便站起来，也加入到场中。这边便只余种苏与李妄二人。
“燕兄，你要不要学？偶尔玩玩，挺有意思的。”种苏喝了口茶水，面颊玩的发热，浮起红晕。
未听到回答。
种苏转头看李妄，李妄右手肘搭在膝盖上，双腿略分，目视前方，似未听见种苏说话，不予理会。
“燕兄？”
种苏察觉了不对，尽管李妄戴着面具，不曾发作，然而周身却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哄好了吗？怎么又不高兴了？谁又惹他了？
种苏疑惑，莫名的看着李妄。
李妄终于也看向她，那目光极为冷淡，又带着股戾气。
“……燕兄，怎么了？可是有事？”种苏觉得那目光莫名有点渗人。
“你过来。”李妄开口道，语气倒是如常。
种苏便过去，在李妄的眼神示意下，微微躬身，附耳过去。
“我在想，想把他们。”李妄的声音低沉，响在种苏耳边，种苏的目光随着李妄所言，看向场中众人，那些姑娘，龙格次，李和以及许子归等。
“想把他们，统统拖出去，打一顿。”
李妄冷冷的说。
作者有话说：
超肥超饱满的一章~

第51章 今日一更
春风顾里这一宴，算不得正式践行，虽有李妄在，众人略有拘束，不大能完全放的开，但总体来说，还是很尽兴的。
唯种苏有点郁闷。
缘因李妄最后那句阴沉沉冷冰冰的话语：想把他们统统拖出去打一顿。
彼时的种苏听完，相当疑惑，不明白那些姑娘，以及龙格次等人究竟哪里招惹了李妄。这个“他们”又是否包含自己在内。种苏想来想去弄不清楚，难道是这些人玩的有点闹腾，吵到他了？既不喜欢热闹，又何必来呢？
李妄说完那句，不再理会种苏，直到最后离开，也未再多说一句。
他戴着面具，神色都掩在面具之下，与在宫内不一样，在外头李妄多少还是收敛了一下脾性与气场，以至于众人并未发觉他最后异状，知情者唯有种苏一人。
“燕兄慢走。”
离开春风顾，岔路口，种苏目送李妄背影离开，没忍住稍稍叹了口气，都说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果然不好伺候呐。
种苏摸摸额头，转身回家。
这边厢，马车嘚嘚嘚，载着李妄回到宫中。
“陛下，您回来了。”谭德德迎上去。
李妄边走边摘下兜帽，随之解开披风，随手一抛，谭德德慌忙接住，李妄脚下未停，走的很快，带起一阵风，进入大殿，坐到案后。
“陛下，可要先沐浴更衣？”
这是李妄的习惯，每每从外头回来，抑或长时间的朝会之后，定会沐浴更衣。
李妄未答。
他仍未取下那狐狸面具，仅露出小半边脸颊，殿中灯火通明，却难以看清面具下的神色，谭德德小心窥探，发现李妄下颌线条崩的有点紧，再细看，胸膛微微起伏，气息略急，不知是刚走的太快，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茶。”半晌，李妄丢出一个字。
“是。”谭德德忙道，通过语气可以确定，应该不是走的快的原因。
侍茶的宫人走至殿外，谭德德亲自到殿门外，接手过来。殿门外立着刚一起回来的谭笑笑，还未来得及退下去换衣。
“陛下怎么气哄哄的？”谭德德压低声音，问谭笑笑。
“啊，小的不知道啊。”谭笑笑面露迷惑。
“让你跟着陛下干什么的？什么都不知道！”谭德德举起手，真想给谭笑笑一巴掌，末了狠瞪一眼，“跟我进来，一起候着，机灵点。”
李妄要了茶，却未喝，一直坐在那里，盯着案上那杯茶，眸色沉沉，一言不发。
不在沉默中灭亡，便在沉默中爆发，谭笑笑也感受到了他师父谭德德所说的“气哄哄”。
“谭德德。”
“老奴在。”
饶是跟随李妄多年，这种时候，谭德德仍有点心惊，不知道接下来会冒出什么事情。
“朕很败兴？”然而等来的却是这么一句。
李妄离开春风顾时，听到了背后来自种苏的那声叹息，虽然很轻，却仍清晰传入他耳中。
身为九五至尊，一国之君，在大康这片土地上，李妄便是天，有着最尊贵的地位，从来只有别人照顾他心情看他脸色迁就他的，他很少，也不需要去迁就他人，更别说反省。然而他听到了那声叹息。
这声叹息便令他回来的路上胸中似憋了一口气。原本就有气，如今更气上加气，令人烦躁。
“啊？这……”谭德德被问的有点懵，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怎么败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师之滨莫非……”
李妄抬手，制止了谭德德下面的奉承之语。
“陛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谭德德试图问道。
李妄恢复了沉默，不知在想什么，双眼盯着殿门外的虚空。此际已彻底入夜，天幕已暗，夜色中几盏宫灯随风轻摇。
谭德德向谭笑笑投去一眼，意思是到底怎么回事。
谭笑笑想了想，大着胆子斟酌开口：“陛下，要么，宣种大人进宫？”
李妄蓦然抬眸：“为何要叫她来？叫她来做什么？”
谭笑笑惶恐答道：“陛下不是在生种大人的气吗？”叫种大人来，要么出出气，要么让种大人哄哄，好歹能解决问题。
谭笑笑守在春风顾门外时，虽对房中情形知道的不甚全面，但多少听到一些，而分别时，李妄对种苏的态度亦看在眼中。
“你哪只眼睛看见朕因她生气？！”李妄语气骤冷，陡然喝道，“谭德德！”
“是是！”谭德德一个激灵，就要叫人，心道完了，这徒弟今日完了。谭笑笑已噗通跪倒在地。
“滚！”只听李妄道：“让你这狗徒弟三天之内，别出现在朕面前！”
谭德德忙道是，谭笑笑捡回一条命，慌忙跑了。
李妄取下面具，砰的一下扔在案上，胸膛微微起伏，愈发气哄哄。他冷冷盯着谭笑笑匆忙退下的背影，漆黑双眸眯了起来，那目光锋利，然而渐渐的，却又浮现些许少见的迷惑。
种苏一夜倒睡的甚好，第二日进宫，想起昨天李妄的事，也不知他心情好了没。想了想，还是去了趟长鸾殿。
一切照旧，依旧顺利的进入殿中，没被拒见，种苏松了口气，看来已无事，估摸着跟自己无关。
不过也不算太好，李妄显得有点冷淡，似不愿多说话，也几乎没怎么看她。
种苏有点摸不着头脑，确定应该不是自己犯了什么错后，便放宽心，不再多想。毕竟李妄平素本就这种样子居多，再则人总有莫名心情不好的那几天，兴许过几日就好了。
种苏暂时无暇顾及这么多，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做。
这日，种苏提前下值，并向掌院告假几日。
与龙格次蹴鞠比赛的事如今人人皆知，虽非什么特别重大的比赛，但既是代表各自家国，自然也事关两国颜面，朝中上下自是支持。
掌院二话不说放了人，种苏出了端文院，整整衣衫，往华音殿去接猫儿。
“种大人里面请。”
李琬的贴身侍女清和笑盈盈的说道。
从前要么由侍女们将猫儿送出来，要么公主在花园中，偶尔碰上，种苏与李琬交谈几句，便带着猫儿离开，事实上极少进入华音殿正殿中。
今日侍女却相请入内，态度较之从前似有不同，隐约更为热情。种苏正好也有事要说，略一沉吟，便跟随侍女走进去。
华音殿不若长鸾殿宽大，却也大气蔚然，一应摆设华贵精致，更具女孩儿居所风格，殿中花瓶里插着大蓬的花朵，空气中弥漫着熏香好闻的味道。
“种大人。”
种苏见过礼，抬头，只见李琬坐在坐塌上，两只猫儿依在她腿边，正呼呼大睡。
“种大人请坐。”李琬说。
“谢公主，只是今日还有事，不能多留，这便要走了。”种苏笑道。
“这么急吗？”李琬眉头微拧。
“与焉赭龙殿下蹴鞠的事，想必公主也听说，时间仓促，还有许多事需准备，所以……”
“蹴鞠之事我知道，自不能耽搁了你。”李琬语气轻柔，顿了顿，接着道，“那，蹴鞠过后，种大人还会来吗？”
种苏一顿，说：“端文院事务日渐繁忙，日后恐怕没有多少闲暇了。”
“说道这里，有件事，还需向公主请罪。”种苏道。
“何事？”
种苏此次前来，正是为她的“喜好”而来。这种事情竟屡次三番提起，当真有些无语。然而一连串的巧合，又使得这件事成为了一件不得不面对的事。既然在宫宴上已说开，众人皆知，也就不能再让李琬误会。
种苏欠李琬一个解释和道歉，不仅仅是为履行李妄的“命令”，她本身亦早有此念，只是不曾找到机会，又曾抱有侥幸与犹豫。
“……当初未及时说清，乃臣之过错，还请公主恕罪。”种苏诚恳道，“得蒙公主不嫌，引以为友，只是终究男女有别，来往过多，难免为公主惹来非议。日后，臣恐怕不宜再来华音殿。”
种苏接着道：“那猫儿为陛下相赠，臣无法送给公主，日后若仍想它来与丑丑作伴的话，臣仍可带来，只是要麻烦公主请人去宫门门房那里接送。”
李琬看着种苏：“种大人这是，要与我划清界限吗？”
划清界限一说有点严重了，倒不至于这个程度，只是能够说清最好，从公主的角度来说，这样无疑也是好的，相信她能明白。
种苏正要说话，却听李琬又道：“我不怕的，没人敢非议，即便非议，我也听不见……种大人喜欢女子，我，其实很高兴。”
李琬有着不谙世事，怯弱娇柔的一面，也有着坦荡率真的一面，她的语气温温柔柔，却并不含糊，话语清晰，带着抹女孩儿特有的娇羞。
种苏心中一惊，本能抬头，正好撞见李琬眼睛。
面纱遮去李琬大半张脸，那双眉目含羞带怯，正看着种苏，目光相触，马上移开，纤长的睫毛如扑扇的蝴蝶翅膀，紧张扇动。
不会吧……
种苏心中浮起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难道……应该不会吧……种苏一面希望是自己自作多情，一面暗道糟糕，倘若是真的，局面将更加复杂更加难以应对，而且倘若是真的，岂不害人小公主吗。
先前还说并非划清界限，如今看来以后必须得划清界限，可千万别出问题。
种苏有点头疼又有点愧疚，不得不装作什么都没听出来，闲说了两句，便辞别告退，抱着猫儿离宫。
以后这华音殿，当是真不能再来了。
种苏心中惊疑不定，却没有时间再去多想，蹴鞠赛迫在眉睫，今日她还在端文院当值，李和与许子归已去挑选蹴鞠成员，安排练习场地以及队服等等，诸多杂事办好，明日便要一起进宫，进行为期三日的紧急封闭训练。
回到家中，她与桑桑收拾了些东西，仔细检查过周身相关事宜，见时间尚早，便出门去，再买点小东西。
黄昏，夕阳西下，霞光映照天际，河面上波光粼粼，碎金点点，晚风拂过，水波荡漾。
种苏买过东西，见桥下泊着的小船上桃子红艳艳的，便上去挑选几只，桑桑抱着匣子在岸上等。
“陆木头，你怎么来了？”桑桑忽然叫道，声音充满疑惑，“这是谁？咦——”
种苏抬眸，见留守家中的陆清纯找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儿。
女孩儿身着寻常服饰，轻纱覆面，种苏却一眼认出，登时大吃一惊。
“燕姑娘？！”
来人正是李琬。
李琬站在桥上，面纱外的一双美目微现不安：“我来找你，你不在家，你家仆人说你在附近买东西，我便让他带我过来了。”
种苏惊讶的无以复加，万万没想到，李琬竟会出宫找到她家。她来做什么？
种苏匆忙要下船，李琬却已下桥，走至河边，好奇朝那船上看：“那是桑葚吗？”
种苏回头看了一眼，回答是。
“我想买点儿。”李琬说。
种苏心中又惊又疑，此时却只得暂且压下，就要让船家拿，李琬却道：“我想要自己挑。还未在这种船上买过东西呢。”
说着便提了裙摆，踏上小船。种苏要阻止已来不及，只得赶紧走到船头，伸出手臂，虚虚扶着。
“哎姑娘小心。”
岸上只有一个侍女与侍卫小心翼翼跟着，小船地方有限，不能同时容纳多人，桑桑与那侍女和侍卫便站在岸边等候。
“怎么忽然出来了？”种苏低声问道。
李琬抿抿唇，道：“先买东西，等会儿上岸说。”
种苏往旁边让了让。
河上不时有船只划过去，激起阵阵涟漪，带动停泊的小船随波晃荡。李琬刚刚上船，走到船身中央，正要低头看果篮，一小船疾驰而过，划的飞快，船身险险擦过停泊小船，顿时船身猛的一震，大力晃动起来。
李琬毫无防备，站立不稳，惊呼一声，便往旁倒去。
“小心！”
种苏亦脚下踉跄，眼见李琬朝旁跌去，慌忙提醒，并本能伸手去扶，李琬慌乱中抓住种苏手臂，却已阻不住落势。
噗通！
两人一起跌落水中。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一更，可能要稍微晚点儿……我尽快~

第52章 今日二更
噗通！
紧接着又是一声，陆清纯与那侍卫分别从桥上岸上一跃而下，跳进河中，飞快朝种苏与李琬落水之处游去。
岸上传来行人惊呼，夹杂着桑桑与那名侍女焦急的呼唤声。
种苏一落入水中便连忙闭气，这河水颇深，又是黄昏，水中能见度极低，几乎漆黑一片。好在种苏会水，很快调整呼吸，挥动双臂，在水中朝前游去。
方才李琬抓着她胳膊一同落水，然而巨大的冲击力冲开了两人，李琬与她分散，她显然不太会水，在不远处慌乱挣扎，身体不住扑腾，却愈发下沉。
种苏游过去，试图从侧方搂住李琬脖颈，避免她情急仓皇中胡乱拖人，然而才一靠近，便被李琬一把搂住，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先抓住种苏手臂，接着紧紧毫无章法的搂住种苏脖子。
种苏试图挣脱，调整，奈何溺水之人本能的求生欲望激发了无限力量，李琬越搂越紧，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挣扎与纠缠中，李琬忽然身体似一僵。
种苏努力拖着李琬向上游，正扑腾时，陆清纯破水而来，到得两人身边。
半个时辰后，种家小院。
院门紧闭，陆清纯守在院里，桑桑与那侍女端着水盆匆匆进入房中，房中生了个火盆，李琬裹着被子，坐在榻上，脸色发白。
桑桑找来衣衫，那侍女服侍李琬换过衣服，稍稍洗漱。
方才陆清纯与侍卫将二人从河中捞起，所幸救得及时，两人都平安无事，只是李琬呛了几口水，吓的不轻，岸上围观者众，种苏当机立断，找船家借了条毯子，将李琬一裹，而后将人先带回家中。
叩叩叩。
敲门声响，种苏走了进来，她也已简单快速洗过，换了身衣裳，头发湿漉漉的，随便擦了擦，半干着随意绾起。
“好点了吗？”
种苏走过来，停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端详李琬脸色，虽已是初夏，傍晚却微凉，河水更冷，可千万别生了病。
“公子，姑娘，姜汤好了，都赶紧喝点吧。”桑桑与侍女端来两碗姜汤，热气氤氲。
种苏接过一碗，亲自端到榻前，递给李琬，李琬却未接，抬起头，她的面纱已烘干，仍只露出一双眼睛，此际紧紧盯着种苏。
“你们，你们都出去，我有话与种公子说。”李琬说。
桑桑忧虑的看了种苏一眼，种苏点点头，示意她先出去。
房门轻轻关上，房中只余种苏与李琬。
房中点着一盏灯，烛光安静的照着同样安静的两人，种苏依旧站在那里，李琬一动不动的看着种苏，一时都未说话。
“公主为何忽然来了？”静默半晌，种苏打破寂静，开口，“太冒失太危险了，若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我……”李琬开口，声音还有些微发抖，说，“今日你走后，我想了又想，感觉你以后可能不会再理我，这不是我的本意，就想来和你说清楚……”
于是便匆忙换了身衣服，偷偷溜出来，上回蹴鞠大会时听种苏与李和他们闲聊，大概知道种苏家住何处，便这么找了过来。
李琬想与种苏说，听闻种苏喜欢女子，她的确很开心，不否认，她对种苏颇有好感，但这份好感却只是浅淡的，且是建立在他们之前的友谊情分上。
倘若种苏因这份好感而从此对她避而不见，不相往来，对李琬来说，便得不偿失了。
毕竟这世上男人众多，驸马总能寻到，一份真挚的友情却可遇不可求，不一定再能遇到种苏这样的人。
于是她来了，想要表述其意，却万万没料到，甫一见面，就发生了这等意外。
种苏听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心绪复杂。
“种大人就没有什么话说吗？”李琬轻声问。
种苏顿了顿，两手交握，说：“公主厚爱，臣……”
“不是这个。”李琬截断种苏话语，说，“种大人没有别的话说吗？”
种苏闭了闭眼，知道这才是李琬摒退他人，真正要与她说的。
看来李琬的确知道了。
刚刚落入水中，天暖衫薄，衣衫被水浸透后完全贴在身上，曲线毕露，两人慌乱中纠缠时身体紧紧相贴，哪怕当时无瑕顾及，却也定能感受到异样。
事实胜于雄辩，种苏没得反驳。
“臣有罪。”种苏跪了下来。
李琬睁大双眼：“你，你真是……女子？”
种苏伸手，抽掉发簪，一头乌发瞬间散落肩头，长发及腰。
李琬终于确认了，却尤不敢信，双眼圆睁，呆怔的看着种苏。
“这，这究竟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事至此，已不能，也无法再瞒。种苏跪在地上，低着头，缓缓开口。
街上夜间最后的喧嚣隐隐传来，小院中静谧无比，房中唯有种苏低低的声音。
“……便是这样。”种苏简单而明了的阐述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继而承认罪行，“……臣冒名顶替，罔顾律法，更犯有欺君，欺上之罪，无从辩驳，罪不可恕。”
种苏额头碰地，地面有些凉意，她知道完了，这一天到来的要比想象中早，但真到了这一天，心中却出奇的平静，可能因为早在家中便已设想过，早做好了准备。
只是万万没想到，竟会以这种方式，竟会是完全不曾预料到的公主最先发现真相。
接下来李琬会怎么做？
首先会将种苏交到大理寺，接着告诉李妄，之后……之后的事不用再说。种苏想到李妄，只不知他会是什么反应，今日中午见面时他还心情不好，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种苏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你，你真是女儿家？”头顶传来李琬的声音，明明知道是真的，却仿佛还是不敢相信。
“……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种苏道。
“你，你先起来。”李琬结结巴巴道。
种苏顿了顿，站起身来。
“你，你过来。”
种苏没有多说，依言走过去，站在了李琬面前，李琬裹着棉被，头发亦散在身前，从被中伸出一只手，犹豫的碰了碰种苏喉咙处。
“……你有喉结。”
种苏：……
“假的。”种苏答道：“特别制做的。”
那也是那位江湖神医鬼手大师所做，用特殊的材料和药水糅合制成，颜色与肤色相近，贴在喉头处，只要不刻意抓抠，一般遇水亦不会变色和脱落，十分贴合肌肤，效果足以以假乱真。
李琬纤纤细手往下，小心翼翼的戳了戳种苏的胸口，小声说：“这里，也看不出来。”
种苏：…………
李琬接着道：“不过，在水里时，我感觉到了，是软软的。”
种苏：………………
种苏全身上下，如果非要找出个缺点，便可能是胸前那处了，大抵是小时候未曾注意饮食，正长身体时就爱穿男装，终日束着布，以致于那里略略偏小，她倒是不介意的，这样反而更利于着男装，也更舒服。平日里只要束紧布带，不露开衣衫现出弧度来，便平平无奇，无人能辨。没承想，落水时布带略散，李琬与她肌肤相贴，终是露了马脚。
李琬的目光继续往下，掠过腹部，而后还有往下的趋势。
种苏：………………！
种苏后退一步，虽是生死关头，此情此景却令她哭笑不得，出声道：“公主殿下，接下来是将臣交入大理寺，还是需臣随您回宫，面见……圣上？”
“哦，大理寺……回宫……”李琬喃喃道，接着反应过来，“如果将你送进大理寺，或者带回宫见皇兄，你，你是不是就得死？”
种苏没有回答。答案应该是显而易见的。
“我，我不想你死。”李琬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开始意识到真正的问题。
“臣所犯乃是重罪，罪无可恕。”种苏道。
李琬怔怔看着种苏，她虽不管朝事，不谙世事，却也非什么都不懂，也知道这件事的确严重。
“那，如果，没人知道呢？”李琬看了种苏许久，忽然毫无防备的蹦出这一句。
什么意思？种苏抬头，看向李琬，在看见她双眼之时，瞬间明白了李琬的言下之意。
“只要我不说出去，就没人知道了。”李琬说，“你就不用死了。”
这下轮到种苏震惊，轮到她不可置信了，不敢相信的看着李琬，疑心她是不是在开玩笑，李琬却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白皙面孔上一双美目露出认真的神色。
“……公主殿下，万万不可，这，这可是包庇……”种苏都有点不会说话了。
“只要我不说出去，就不会有人知道。”李琬道，“就算以后事发，也不要紧，我顶多受罚，不会真被治罪。”
李琬已完全弄明白了事情真相，且以想不到的方式迅速冷静下来。她没有什么犹豫，几乎在念头刚一浮现，就马上下定了决心，决定帮助种苏。
“而且以后万一事发，我还可以帮你求情，我好歹一国公主，皇兄唯一的妹妹，说不定能有用呢。”李琬这样说道。
种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完全被李琬的反应弄的措手不及，怎么会这样？
巨大的惊愕之下，是感动。
种苏摇摇头，诚恳地说：“公主殿下，谢谢您，但您最好不要被牵扯进来，此事毕竟非同小可……”
“我知道的。”李琬看着种苏，轻声道，“可是，可是我不想你死。”
种苏怔怔看着李琬，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李琬也看着种苏，眉间含着担忧与焦急。
“那，那就先瞒着。”李琬咬了咬唇，“你相信我，我绝不告诉任何人，你相信我吗？”
种苏没有办法说不，她点点头，心里热热的。
“那你还像原来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李琬现出不一般的冷静与决断，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便先这样，说不定到时柳暗花明呢。眼下，眼下最重要。”
种苏点点头，说是。
“那这便是我与你的一个秘密了。”李琬郑重而认真道，“我会守护这个秘密。”
她伸出手，那手被河水冻过，略显苍白，却很美丽，伸向种苏，弯起小拇指。
种苏不禁笑了起来，想说不必，我信你，最终却也伸出手，弯起小指，与李琬轻轻勾了勾。
李琬也笑了。
“姑娘？”门外远远传来李琬侍女的声音，小心唤道。
“知道了。马上。”李琬对外说了句，又稍稍压低声音，对种苏说，“今日不宜久留，我先回宫。你们明日便要进宫训练是吗？到时再见，再详说。我……还有很多话想说。”
“好。”种苏点头。
种苏就要去打开门，叫人进来，在开门之际，李琬抓紧时间，最后说了一句。她看着种苏的眼睛，轻轻说道：“种……大人，你是女儿家这件事，比你“喜欢女子”这件事，更让我开心。”

第53章 这么喜欢
“公子，真的没事吗？”桑桑忧心忡忡。
种苏摆摆手，示意没事，说：“先睡吧。”
夜色已深，李琬想必这时已回至宫中歇下，种苏随便吃了点东西，亦早早躺下。
今日算是波澜起伏的一天，种苏躺上床，双目望着黑色的虚空，心绪久久不能完全平复。
事态的发展再一次超出想象。
倒得此时，种苏仍旧觉得不可思议，李琬这个小公主的反应完完全全出人意料。遇到这种事，她第一时间不是宣之于众，告发和惩罚种苏，而是保护她，守护这个秘密。
细细想来，这一切又似乎合乎情理。李琬久居深宫，她的天地很小很小，种苏的到来，是一抹色调温暖的光，哪怕只带来少许的快乐，也足够不同。朝政，律法之类的，她不过问，不关心，亦不大在乎，她更在乎的是具体的人。
种苏不是不感动的，也相信李琬，相信她说了会守护秘密，便绝不会失言。
如此说来，这便算又躲过一劫？
当真，当真不可思议。以后呢？
种苏在黑暗中面无表情的吁了口气，时至如今，以后的事还能由她说了算吗？
且行且看吧……
……哪次不是这么说来着？！
种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也没用，还是先睡吧，接下来还有正事要做，就这么一步步往前走吧。
翌日，种苏带着件小行李，进入宫中。
先去登了记，之后便由宫人领着，来到侍卫营。侍卫营乃平日里宫中侍卫们训练和日常居住的地方，其四周分布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校场，此番用于比赛的蹴鞠场地亦不远，但为公平起见，在正式比赛前，种苏他们只会在小校场进行训练。
“种大人，这是您的房间。”
种苏点点头，谢过宫人，拎着小包袱进入房中。
房间不大，且陈设简单。侍卫营的士兵们平素训练，轮值守卫，为方便管理，大多多人合住，只有有职权的上峰方有单独房间。蹴鞠队们因李和种苏等人身份各自不同，均单独居住，各自一间房。
“景明！”裘进之来了，站在门口，“我房间在你隔壁。”
“哦。”种苏问道，“头疼好了？”
那日裘进之喝醉后，第二日头疼了整整一日，下午还头晕目眩的，不得不提前告假回家，一时成为同僚间笑谈。
“好了好了。”裘进之笑容满面的，自从他下定决心，决定彻底赌一把后，对种苏的态度足足提升了数个台阶，分外殷勤周到。
“那日许大人送你回家，路上你没说什么吧。”
“……没有啊，我能说什么，我酒品好的很。”
“是吗？我怎么听说你扯着人家不让走呢？”种苏表示怀疑。
“呵呵，误会，一点误会。”
“不能喝便少喝，小心误事，也对身体不好。”种苏随口说了句。
裘进之连连点头，那笑容却颇有些心虚，那日搭许子归马车回家，一路上的事其实已记不清楚了，只听门口接他的小厮们后来说，他扯着许子归衣袖，不让人走，口里却喊着种瑞的名字。
裘进之想来想去，想不起来到底怎么回事，第二日还特地跑去见了许子归一面，借道歉之由试探了一番，许子归并无任何异样，料想当时只是将其错认了而已。
种苏稍稍规整了下东西，正拾掇着，其他人都陆陆续续都来了。
“景明。”
“种大人。”
“许大人。”
“小王爷。”
蹴鞠队一共十一人，除却种苏，李和，许子归，裘进之外，另外的七人皆出自皇宫御林军。原本打算从民间圆社挑些高手，考虑到时间太紧，光是熟悉宫中规矩场地等等都得花不少时间，太过仓促，索性在御林军中挑选。御林军本身高手也不少，更有从前就是圆社成员的。
此次人选基本由李和决定，毕竟比起其他人，他相对更熟悉御林军。
种苏一看那几人便觉不错，看来李和虽平日里纨绔不正经，遇到正事，还是颇为靠谱的。
之后的事实证明，种苏预料不差，这些队友们着实不错。
这处侍卫营分前后两排房，李和住前院一排，许子归住后排，亦在种苏隔壁，其余人等相继安排好房间，放了行李，先到李和那里，所有人一起碰了个头，互相认识，简单寒暄一番，便废话少说，直接去往校场。
第一日的训练以相互熟悉为主，进行的并不激烈，众人却都十分认真。
踢完一场，种苏不禁感叹，不愧是御林军，这几位队友们个个身长体健，孔武有力，因代表大康出战，就连相貌也俱属上乘，五官端正，随意拎出来一个，都十分养眼。
更重要还在于球技也相当精湛，且体力充沛，又带着士兵特有的果决和服从，有事说事，绝不拖泥带水。
一个上午过去，众人大致都熟悉起来。
中午，种苏洗漱过后，与众人一起前往饭厅吃过午饭，到下午练习前尚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正要回房躺躺，却有一宫人找来。
“种大人，两只猫儿打起来了，公主请您过去看看。”
裘进之与许子归也正回房，闻听此言，不由朝种苏看去。裘进之眼含艳羡之色，许子归则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哟，你跟嘉宁……”
经过前院，李和刚回来，扬眉看种苏，现出沉思模样，自从知道种苏喜好女子后，再看种苏与嘉宁的交集，不得不多想了几分。
“……不是小王爷想的那样。”种苏说。
“我想的哪样？”李和一本正经道，“陛下早日能娶，嘉宁早日能嫁，都是小王如今最大心愿。所以没关系的，小王这里完全不必担忧。”
“……真不是小王爷想的那样。”
李和认真的点点头，表示好的我信你我懂了快去吧……
种苏：……
“种大人来了。”
两只猫儿并没有打架，小西施躺在草地上慵懒的晒太阳，丑丑卧在它身侧，也眯着眼睛，一派和谐惬意。
种苏注意到，华音殿此刻的侍从少了许多，唯有殿门前守了几名亲从，其他人都站的远远的。也不知李琬怎么跟下人们交待的，种苏进殿中后，连她最贴身的元姑姑与侍女清河都退了出去，只留种苏与李琬两人相对。
“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绝不会有人来。”李琬朝种苏说。
“……是。”
“你坐呀。”
种苏想了想，知道昨天李琬猝不及防撞破真相一定震惊无比，很多事情都来不及细想，回来冷静下来后，定会有些疑问，兴许原来的想法也会随之改变。今日叫她来，大抵正是为此，于是便在椅上坐下，等李琬问询。
然而接下来李琬的一个举动，却叫种苏无比动容。
只见李琬伸手，缓缓取下面纱，将整个脸庞毫无遮掩的显露在种苏面前。
李琬常年以面纱覆面，除非必要，几乎从不以真面示人，哪怕在李妄李和面前，也总是戴着面纱。如今却在种苏面前袒露面容，那抹红痕清晰可见。
种苏：“公主！”
李琬手里捏着面纱，手指无意识的揉搓面纱一角，显然也还不太习惯以真面示人，轻声说：“昨日我所言，句句真心，且不会改变。”
种苏动容道：“我信！承蒙公主相护，臣无以为报……”
李琬不说话，只是看着种苏，红唇轻抿，微微笑着。
种苏不说话了，也看着李琬。
两人对视，四目相对，片刻后，忽然都笑了起来。
这一笑，房中的气氛顿时完全改变。而在这一刻，种苏真正的放下心来。
“你真名是什么？昨晚你似乎说了，我没记住。” 李琬笑着问。
种苏说了。
“很好听。”李琬道，“有小名么？我小名叫朦胧。”
“玄兔。”种苏回答，并朝李琬解释这小名的由来。
男子读书后会取字取别号，女子不用科考，一般不取字，家中多取个小字，也即小名儿。种苏与种瑞出生在晚上，正是月亮高悬，银辉遍野之时，又因种苏生下时未曾啼哭，身体瘦弱，便取了这个小名儿，祈祝日后能健康成长。
只是没承想，长大后的小女娃太过动如脱兔，种父种母后悔不迭，却为时已晚。
李琬：“真有趣真好听。”
“公主的小名也好听。”种苏笑道，“不过家人现在都唤我阿苏，公主以后这般叫我便成。”
两人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
“你真的是女儿家啊。”直到现在，李琬仍觉得不可思议。
种苏微一杨眉，指了指喉咙：“要再摸摸看吗？”
李琬：“可以吗？”
种苏便走上前，微微俯身，脖颈微抬。李琬伸出手，小心的摸了摸种苏的喉结，接着，又小心而轻柔的戳了戳种苏的胸口，说：“今天这里感觉不到了。”
种苏：“……”
李琬的视线下移，逐渐去向腹部。种苏双手交叉，环在腹下，退了一步，微微侧身，哭笑不得的道：“公主殿下，非礼勿视啊。”
李琬脸颊微红，掩着唇笑了起来，种苏也忍不住好笑。
从昨晚，对两人来说都是惊涛骇浪跌宕起伏的一段时间，直到此时此刻，两人才算都真正的接受了这件事，能够真正的平静下来。
“过来坐。”李琬拍了拍她身旁榻座，种苏便顺势坐下来。
“你好厉害啊，”李琬由衷道，“千里迢迢替兄上京，简直像话本里的故事。”
种苏无奈摇摇头：“迫不得已而已。”
然而这对常年身居深宫的李琬来说，实属不可思议，女扮男装，替兄从政，从前只在戏本中见过听过的故事，如今居然发生在眼前……李琬双眼晶亮，灼灼看着种苏，目光中既有崇拜与钦佩，亦有好奇与艳羡。
“你不要太担心，我说过帮你，便一定会帮你。”李琬说，“嗯，皇兄其实人很好的，他这么喜欢你，将来我再帮你求求情，一定舍不得治你罪。”
他这么喜欢你……
之前身份未露时，种苏听到这种话还不觉什么，如今知情的李琬说出这句，种苏只觉有点怪怪的。
李琬也察觉到了，进而双眼大大一睁：“皇兄不会对你……”
种苏咳了一声，“……我如今可是男子。”
“哦，也是。”李琬道，“倒没听说皇兄有这个癖好。不过皇兄对你确与旁人不同，到时说不定会为你网开一面。”
种苏何尝不期望奇迹降临，那期望却太过渺茫，毕竟这种事并非皇帝一人之事，朝臣们又岂能轻易放过。像李琬这种，是特例中的特例。
与其期望被饶恕，还不如祈求永不败露，能够全身而退。
“假若你以后辞官归家了，还会记得我吗？”李琬问，“是不是就从此断了联系？”
“可以写信的。”种苏说，“当然不会忘了你。”
“那你还会来长安吗？或者我能去看你吗？”
这两者的可能性其实都很小，种苏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说：“有机会的话。不过，到时我们都要偷偷的。”
“嗯，嗯，绝不让任何人发现。”李琬看着种苏双眼，抿了抿唇，“我们，我们是朋友了吧。”
种苏点头，自然。
李琬登时笑逐颜开，露出洁白的贝齿，轻声说：“你知道么，从前不知你身份时，我便想过，你要是女儿家就好了，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如今居然成真了。”
认识李琬这么久，种苏尚第一次看到李琬笑的这般高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然，不禁也跟着笑起来。说来其实有点惭愧，她并未为李琬真正做过什么，甚至还带着一抹“功利心”，却收获了这样一颗真心。若说从前对她还有所保留，从现在起，便再无保留。
身份暴露虽然增加了风险，却也并非全是坏事。
两颗少女的心，坦诚相待，迅速靠近彼此。
“那你可千万千万小心呀。”李琬转而担心起来，“真的都没问题吧。”
“只要再不出现昨晚那种意外，便应当不会有问题。”
种苏心想应当不会这么倒霉，再遇到落水这种事，而关于男子身份的伪装，除却已向李琬展现过的喉结，胸口之外，其他部分也俱准备的相当周到。
“喏，这种小香丸，每日喝茶时加一颗进去，别人只以为是香料蜜丸，实际上却可以帮助适度改变嗓音。我的声音是不是听起来较为清隽，颇像男声？”
的确是这样，种苏的原声并未完全被压制，只是多了几分男子的清和沉，少了几分女子的那种“细”，再加上刻意稍稍模仿男子说话的语气腔调，俨然一把毫无破绽的动听男声。
“呐，还有这鞋子。”
种苏脱了鞋，朝李琬展示，只见鞋子里头内置两块垫子，足有好几寸高，于鞋外头根本看不出来。
都说七尺男儿七尺男儿，种苏身高在女孩儿中当属于高的了，然而还是低于七尺，这种内置鞋垫则能帮助种苏缩短这种差距，更显挺拔。她以前便经常穿，如今来京，家中更是斥巨资，所打造的鞋垫更为稳固耐用，种苏穿起来行动自如，哪怕蹴鞠，也毫无障碍。
李琬充满惊讶与赞叹，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好厉害啊。”李琬说着说着，还有最后一个疑惑，那目光飘啊飘，摇曳不定：“……那里……也有准备的吧……万一……”
种苏看李琬那目光，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忍不住抚额，算是又见识到了李琬的另一面。看来从前在“种瑞”面前，李琬虽也自在，却根本未显真性情，或者说相当克制了。如今的李琬更像个小女孩儿，无知无畏，纯真羞涩却又充满好奇。
“咳。”种苏说，“……当然也有准备的。”
种苏比了个手势，然后凑近李琬，附耳对她说了几句，李琬双眼圆睁，面颊登时红了。
“……为预防万一而备，应该……会用不到。”种苏说。
李琬红着脸：“我，我能看看么？”
种苏：“……”
种苏：“你可是公主殿下。”
李琬小小声：“公主也是人呀。”
种苏：“……没什么好看的，丑的很。”顿了顿，也小声道，“没带在身上，以后有机会，咳，给你看看。”
种苏到底是女子，说起这个时，难免有些不自然，当初准备这项时，也是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努力将自己当做大夫郎中，视它为普通之物便可。毕竟比起性命来说，羞耻心之类的实属不值一提。
李琬听了这话，便笑起来，眨了眨眼，表示说好了呀。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李琬有些舍不得放种苏走，却不能耽搁种苏，只得依依不舍的送种苏到门口。
“你先好好蹴鞠，等以后有空，再找你。”
“好。”
接下来的几日，种苏便哪里也没去，待在侍卫营，收敛心神，专心致志的进行训练。
这支队伍越来越合拍，越来越默契，种苏与众人都情绪高涨，很有信心，定能赢得胜利。
长鸾殿。
“那边训练的如何了？”李妄午后起来，人还有点懒懒的，半靠在软垫上，忽然开口问道。
“回陛下，据报是相当好，短短两日，已颇有成效，众人都相当有信心。”谭德德回答道，“尤其种大人，球技高超，众人都交口称赞……”
“这两日她都在营房里？”李妄截断了谭德德，转而问道。
“啊。”谭德德想了想，明白所指，如实道，“第一日因猫儿打架，种大人去了趟华音殿，之后便再未去过任何地方。”
李妄看着外头的日光，目光懒散，没有说话。
“陛下可要去侍卫营看看？这时应当都正在校场训练，陛下去了，定更鼓舞士气。”谭德德笑道。
李妄还是没说话，沉默的坐了片刻，起身，展了展袖袍，往外走去。
校场外把守着几名侍卫，见到李妄，正要施礼，李妄却抬起一手，止住了，谭德德在李妄身后摆摆手，示意不要惊动，侍卫们便悄无声息退开，不做通报。
李妄站在校场外围，隔着半人高的围墙，朝里看去。
校场内，众人分成两组，正模拟正式比赛，踢的如火如荼。
“孙廷！往后！”
“杨和，注意侧方。”
“景明，传过来！”
“景明，接球！射！”
种苏身着武人式的一身窄袖劲装，显得十分利落，与众人在场中奔跑，全神贯注，下午的日头灼灼，所有人都一身汗，种苏亦是满头大汗，眉毛上挂着汗珠，双眼明亮炫目。
“好球！”
有人踢进一球，场上传来喝彩声，种苏与人击掌，伸出大拇指，由衷赞叹，接着与己方队友互相拍拍肩膀，笑着彼此加油，鼓劲。
李妄的目光追随着种苏的跑位而移动。
种苏像天上的飞鹰，又像草原上的骏马，在灿烂的阳光里奔跑的样子极具健康的美感，然而李妄看着她，那种烦躁的感觉又再度涌上心头。
眼不见为净，不见她时似乎无事，一旦见到，便无法抑制的烦。
看到她与女子在一起，烦，看到她与男子在一起，也烦。
这人或许就是个烦人精。李妄简直烦不胜烦。
种苏踢的心无旁骛，没有发现校场外边的视线。李妄孤零零的站了会儿，冷冷的拂袖而去。

第54章 温泉樱花
白驹过隙，三日倏忽而过，转眼间，便到了蹴鞠日。
从前宫中这样那样的盛会也曾举行过不少，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自李妄登基后，因他不喜这些，除非必要，能不办便不办，这些年来，这尚是第一次举办正式的蹴鞠比赛。虽规模不算大，却也足够重视。
这一日，皇宫中特地装饰了一番，比赛专用的蹴鞠场四周树上系挂着五颜六色的彩带，迎风飘扬。朝臣们有资格来的都来了，看台上数步一亭阁，坐满了人。
龙格次所带的使团也都来了，人虽不多，却气势颇足，显得很有信心。
另有些还未离京的外来使团，也受邀或自请，前来观赛。
一时间，校场上人头攒动，宫人侍从们素衣丽赏，穿梭不息，竟一派热闹景象。
李妄坐在看台正中亭内，左右两侧分别是两位丞相杨万顷与王道济，以及几位内阁重臣，李琬则就在李妄亭中，与李妄同坐一桌。
李琬身着华丽公主服，乌黑秀发上珠钗闪耀，柔软洁白的轻纱遮面，显得端雅柔美。
她的出现引起一阵小小哗然，毕竟她一向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今日怎么有兴致？”李妄淡问。
他并不怎么过问李琬的事，同理，也向来不怎么约束，这样的场合，她愿来便来，不愿来便不来。
“种大人蹴鞠，岂能错过？”李琬回答道。
那么多人，李和也在，她却只为种苏一人而来。
李妄淡淡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咚——
擂鼓声响，球队上场。
两支蹴鞠队伍来到场地中央，先行拜见天子，因在赛场，不必行跪礼，施于常礼即可。
两队人马各着队服，龙格次依旧一头小辫，剥去华丽的头饰与配饰，与其队员们统一身穿他们极具民族特色的猎装服饰，脚踩黑皮靴，其队员们或也扎细辫，或一头毛茸茸短发，颇具气势。
种苏队则统一制式，均为量身定制的武人劲装，布料为上好的苏锦锦缎，暗红色滚金边刺绣，唯脖颈处露出一指宽雪白内衬，玉带束腰，系同色发带，微风一吹，动作时发带飞扬，英气与美感兼具。
焉赭人虽高大威猛，身形上略胜一筹，然而中原汉家子弟却也非柔弱之躯，此次李和所选队员，身高容貌皆不俗，这么统一装扮，立于场上，脊背笔直，身姿挺拔，气势丝毫不输。
种苏站在队列前列，身高明显要略矮于他人，然而一身红衣，长身玉立，薄肩细腰，发带轻飞，双眼明亮有神，自信皆在眉眼里，散发出一股勃勃英气与翩翩少年气，哪怕在出类拔萃的众人中间，亦十分亮眼，不容小觑。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种苏放下手，直起身，眼望高台。
上午的太阳灿烂明媚，铺天盖地的洒向人间，亭中投进缕缕金光，李妄端坐于那光芒之中，身着赤色龙袍，眼神沉静，尽显内敛而又无法忽略的王者气势，面容英俊如玉。
李妄坐在高台之上，居高俯视众人，宣起身。台下众人，皆落入他眼中，他一眼看到种苏，种苏犹如春天里的一棵树，郁郁葱葱，令人无法忽视。
种苏微微抬起脖颈，目光上抬，看着李妄，露出笑颜。说起来，她与李妄，已好几日没见过了。
今日的李妄看上去似乎心情平静，十分英俊。
李妄看到那笑容，目光微顿，继而似平静自若的移开。
咚——
鼓声再响，比赛正式开始。
双方互相行礼，彼此鞠躬。
“小王爷，赛场上无兄弟，本王可不留情了。”龙格次拱拱手，朝李和道。
李和也拱手，笑的温和：“彼此彼此。”
“景明，你们，等着。”龙格次又朝种苏徐子规几人扬眉，比划了个嚣张的手势。
种苏这几日又更多了解了些龙格次的事，知道他与其兄不和，这两年在权势争斗中渐落下风，此番来康亦属被逼，未能完成其兄之愿，只怕回去后日子将不太好过，但诚如他所说，赛场上无兄弟，事关国家颜面，自没有相让的道理。
种苏等人笑笑，比划了个更嚣张的手势。
此番比赛不再是筑球单球门模式，而改为双球门，将球踢进对方球门，进球多者获胜。
龙格次之前跟种苏，李和，许子归，以及裘进之踢过，大致对各人水平有所了解，所以也相对做好应对战术，最提防的便是种苏。
比赛甫一开始，便明显有几人盯着种苏，严防死守，试图不让种苏进球。
种苏面容平静，不复在宫外时时时笑脸迎人的好脾气模样，眼神稳而锐，锋芒毕露，隐隐挟着咄咄逼人之势。
见对方防守，种苏微微勾唇，与队友们眼神交换——
“孙延！接！”
龙格次队重点提防种苏进球，然而没想到的是，李和他们却改变了战术，种苏压根没打算射门，而是成为传球员，一次又一次将球传给其他队员。
种苏进球的命中率相当高，之前几场有目共睹，没承想传球之技却也同样高超。
她原本不被看好的身高，此时却成为莫大的优势。
“拦住她！”
对方来阻，种苏飞快转身，身形一晃，已灵活转至那人背后，几步飞跃，正好接住队友踢来的球，她微微一颠，再一脚踢出，准确传给另一名队友，队友已占据射门的最佳位置，种苏这一脚来的恰到好处。
唰！
进了！
“好！”
看台上一片欢呼。
龙格次队以威猛的体型，强大的进攻力暂时领先进球数，然而李和种苏这边却以严密精湛的防守，以及出其不意的战略攻术而紧追不舍，两方筹数咬的很紧。
战况激烈，观赛者哪怕先前只是来看个热闹，此时却也被调动吸引，莫不紧张，全身心投入起来。
很快，赛事来到后半场。
两队筹数仅仅相差一筹，龙格次队紧急调整战术，算是看出来了，这帮汉人子弟果然会玩，提前预料到了他们的预料，几乎全盘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接下来务必要慎之又慎，务必保住这一筹之差。
然而对方再一次出其不意。
射球员再一次改变。
种苏上场，成为射球员。
“流星赶月！”
种苏毫不犹豫，几乎不给任何机会，一上来便亮出看家本领，步步紧逼，先一步从气势上施于压迫感。
李和与其他人亦使出各自技巧，全力配合，团队的默契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雄鹰展翅！”
“倒转乾坤！”
唰！唰！
圆球旋成一道影，亦如闪电般，带着一阵疾风，唰然进了！
“好！”
李琬激动的差点站起，忍不住鼓掌，四周皆是叫好声，她的声音不算很大，淹没在一片掌声中。
“太厉害了！”李琬由衷感叹。
李妄亦目视球场，场中奔跑的身影尽在眼底，他看见，种苏进球后忍不住握拳原地蹦了一下，那动作属实有点孩子气，李妄忍不住唇角勾起。
“种大人怎么这么厉害。”李琬看的十分投入，喃喃道，“一定要赢啊，一定要赢啊。”
李妄瞥向李琬。
李妄淡淡的，似随口问道：“你与她何时关系这么好了？”
李琬啊了一声，面纱后的美目从场上收回，转向李妄。
“前几日她去过你华音殿？”
“是……她的猫儿与我的猫儿打架了。”李琬回答道。
“说了些什么。”李妄显然不相信什么猫儿打架。
前几日的宫宴上种苏才说明自己的喜好，也说过会对李琬说明，不再“招惹”公主，然而如今李琬的态度却仿佛与其更加亲近。
“……没说什么呀。”李琬美目转动，想了想，说，“皇兄请放心，我跟种大人并无男女之情。我们如今是朋友。”
李妄侧首，看向李琬。
“真的。”李琬轻声的强调，“就是朋友，也说好以后都做朋友的。”如果不说清这点，只怕如先前种苏所说，终究会有些影响。只要跟李妄说明白了，让李妄清楚了两人关系，别人的想法与眼光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她终究是外臣。”李妄收回目光，最终淡道，“你自己把握分寸。”
“是。”
场上赛事仍在进行，两队各进一球，不分胜负。
“皇兄，如果这场胜了，是不是有嘉奖？”李琬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一事，开口问道。
“种大人球技最厉害，功劳最大，”李琬接着道，“是不是奖的最多，或有什么额外奖赏？”
“你要说什么？”李妄直击主题。
“我想着种大人貌似也不缺钱，与其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这些，不若赏些别的？”李琬小心翼翼的提议。她平素从不管这些事，也甚少在李妄面前说这么多话，如今为了种苏，倒敢开口。
李妄：“比如？”
李琬想帮种苏弄点好处，譬如类似免死金牌这样的东西或许诺之类的。然而就这么一场比赛而已，提这等要求未免有点狮子大开口，不合时宜不说，还极有可能引人生疑，以为种苏犯了什么错，或者异想天开，野心过大。李琬想法天真，却还不算太过，临到头意识到不对，连忙打住，只一时未想到合适的改口。
正想着，却听李妄不咸不淡的说道：“身为大康子民，朝廷命官，有无奖赏，这均是她该做的。”顿了顿，又道：“况且，她是朕的臣子，又何需你来替她讨要好处。”
李妄的语气并不算太严厉，却也不轻，李琬本来就有点怕他，顿时不敢再说了。
“双肩背月！”
蹴鞠场上，战况已进行到最激烈的阶段，种苏与另外两个队友，再各进一球。
“神龙摆尾！”
种苏使出最后一式，在最后关头，再奋力踢进一球。
唰！完美命中！
与此同时，咚_鼓声响，比赛结束。
最终，大康队以三筹的漂亮差距，赢了焉赭队，取得胜利。
种苏与李和等人大笑着击掌，个个大汗淋漓，喜悦之情却满溢于表。
鼓声咚咚咚敲响，为这胜利助威呐喊，场边看台上也一片欢声笑语，种苏在这鼓声和笑声中笑的无比灿烂，太爽了！这是她踢过最爽的一场蹴鞠！
“大康万岁！陛下万岁！本王威武！”
李和大喊道，被几人抬起，兴奋的绕场跑了半圈，引来一阵欢笑。
“陛下，我们赢了！”
种苏跟着奔跑，情不自禁看向高台，朝李妄那方向挥舞双臂，大喊道，分享这快乐的喜悦。
种苏的笑容如同湛蓝天空里的太阳，张扬明亮，直击人心灵深处。
在四周喧闹的人声里，鞠场上振奋的鼓声里，李妄注视场中某处，面色沉静，唇角却微微翘起来。
“看见了。”
李妄薄唇微动，低声说，仿佛自言自语。
蹴鞠赛结束，双方相互作揖行礼，这一回龙格次心服口服，不得不认赌服输，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日后若有机会再来长安，定要拜你为师。”龙格次输了比赛，心情却还不错，对种苏说道。
“会有机会再来的——谈不上拜师，愿意再与殿下切磋。”种苏笑道，“晚上宫宴见。”
再有两日，龙格次就要走了，今日宫中设宴，既为犒赏李和种苏等人，也算龙格次践行。
龙格次点点头，跟他的人先离去。
距离晚上宫宴还有整整半天，是留给他们休整，打理的时间，种苏与队友们说说笑笑回了侍卫营，预备好好洗个澡，吃点东西，再好好睡一觉，晚上再去宫宴好好吃一顿，吃完回家。
孰料，种苏回房不久，却天降霹雳。
“什么？你说什么？”
种苏看着眼前通报的侍从，惊疑不定的问道，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王爷说，让各位大人稍后去东边的梅林后园，那里有处天然温泉，小王爷特地请示过了，得到特许，让各位大人们今日享用一番。”
侍从站在侍卫营院子中央，笑道：“小王爷说了，让各位大人都去，一个都不能少。谁若不去，便到时来抬，抬也要抬去。”
侍从站在侍卫营院中，传达李和的口信，最后这话，其实是说给许子归听的，许子归年纪最轻，脸皮最薄，怕他害羞不愿意，故而有这么一强调。
孙延杨和等人都笑起来，继而十分兴奋。皇宫梅林后园的温泉众人都听说过，向来只供皇室中人享用，想不到今日竟有机会得以一用，自是开心。
这消息对种苏来说，则如晴天霹雳。
“各位大人先稍作歇息，半个时辰后前往即可。”侍从说完躬身告退。
“许大人，待会一起啊。”孙延是个开朗的年轻人，这几日跟众人都混的较为熟稔，故意朝许子归挤眉弄眼的说道。
许子归抚额，却看向种苏：“种大人，你去吗？”
孙延笑道：“没听见小王爷说嘛，谁不去，便抬也要抬去。许大人，你拖着种大人也没用啊。”
种苏神情镇静，说：“去。这能不去吗？我先换身衣服，歇一会儿。”
种苏匆忙回房，许子归收回目光，面对他人调侃，似无奈的笑笑，也转身回房。
关上门，种苏面上的镇静顿时消失不见。
门响，有人敲门。
“谁？”
“我！”裘进之的声音。
种苏开门，裘进之闪身进来，又马上关上门。
“怎么办？”裘进之一脸焦急。
怎么办？种苏猝不及防，也有点懵。来宫中封闭训练，所有人都未带自家仆役，而种苏之前正因为知道进宫后为独立房间，房中兼备小洗浴房，不会出现大家共用一个浴室的情况，方放心的前来，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万万没想到，临到最后，竟然会忽然出现个温泉。
这么多人一起泡温泉，简直不能想象。
虽然这些人都是朝臣，李和的身份又在那里，且众人也未熟到能够完全赤身相对的程度，但哪怕身着单衣，泡的湿透，对种苏来说，也实在是……。
“完了完了。”裘进之不停挠头，在房中走来走去，“这下完了，要露馅了。”
不去是不可能的。李和都说了那话，没人能躲的了，到时真让人来抬，来拉，反而更容易被众人注意，打趣。
“要么装病？”种苏想着办法，“就说刚踢的太猛，有些不舒服。”
“不妥不妥。如此只怕要请太医。万一被太医把把脉，摸摸……心口啥的，也危险。”裘进之马上否掉了这个主意。
此事来得太过突然，时间也紧促，一时间竟无法可想。
要躲掉几乎是不可能的，种苏脑中飞快思索，想着可行之法，要么去找李琬？但这个关头，刚从蹴鞠场上下来，就跑去华音殿，未免太引人注意了，不妥不妥。这侍卫营中的侍从宫人也不敢贸然差遣……
即便让公主找个借口叫去种苏，只怕也会被李和阻拦，李和怕李妄，却不怕李琬，定不会依。
去找李妄？那就更奇怪了……
“看来只能靠我了。”裘进之停下脚步，忽然开口道。
“你？”种苏马上看向裘进之，“你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躲掉，那么你到时先进去，然后我……”裘进之说，“……引起他们注意，趁混乱之时你假摔一下，或者直接偷偷离开。反正只要你去过，现个身，想必就没事了。”
“你要做什么？如何引起注意，制造混乱？”种苏问道，不知裘进之计划做什么。
“这你便不要管了。”裘进之说，“我保证可行。”
“你确定？”种苏不想质疑裘进之，毕竟现在他是唯一能帮忙的人了，可总觉得有点不靠谱。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裘进之似乎做了什么重要决定，一脸凛然，“人生在世，该放手一搏时须放手一搏。该我登场之时了。”
种苏：“……你到底要做什么？”
裘进之又道：“你答应我，此事过后，别人都可以笑我，你定不要笑我，你要记得我为你做的事。”
种苏：……
梅林后园，原为前前朝某宠妃宫殿，后来逐渐变成开放式别院，供皇帝与后宫嫔妃们闲来泡泡温泉。
园中根据泉水流动的位置，修建了数个大小不等的温泉池。
李和选了个较为宽敞的池子，池中泉水热气氤氲，白花花的水流温暖宜人，温池四周种满梅树与樱花树，梅树已过花期，樱花却或许因这温泉之故，又抑或用了其他方法，仍在枝头盛放，雪□□白的花瓣，为此处增添了梦幻般的美感，远远看去，恍若仙境。
池边一角早有宫人们备好了布巾，茶，以及果盘和小点心。
午后，种苏表面镇静自若，实则内心忐忑的来到后园。
“景明，正说你，快来快来。”
李和已经到了，意外的是，龙格次居然也来了。
“龙殿下晚上宫宴后才会离宫，正闲着无事，我便邀他一起过来玩玩。”李和说。
种苏走过去，他们显然也刚到不久，正在池边就着个小案几喝茶。
“说我什么？”种苏笑问。
“说你看着单薄，却十分有力量，爆发力尤其了不起，想必平日一定常常锻炼，龙殿下正说待会跟你比比肌肉，掰掰手腕。”
种苏：……
“只是喜欢蹴鞠而已，平日恰恰疏于锻炼，如何能跟龙殿下比。”种苏笑道，心里当真无奈，心想这有什么好看好比的，你们男人都这么在意这些的吗？
正说着话，其他人陆陆续续也到了。
如种苏所料，因在宫中，从侍卫营过来有段路程，大家都穿戴整齐，到温池后方会换衣服。这个时候泡温泉其实有点热了，但机会难得，都高高兴兴的来了。
众人已在各自房中提前洗过澡，修整得当，神清气爽的，来后先坐了会儿，喝喝茶，寒暄说笑几句，唯有许子归与裘进之还未出现，过得片刻，李和站起来，说：“不等了，走，先泡着吧。过半个时辰再不来，便让人抬他们去。”
众人笑着，纷纷起身，各自到池边的屏风后换浴袍。
屏风后各备了两套浴衣。李和与龙格次进了屏风后，孙延杨和等几位御林军成员平日在军中一起洗澡，摸爬滚打的早就习惯了，丝毫不在乎这些，当即直接在池边便脱起外衣。
种苏正假装还在喝茶而拖延时间，见状立刻站了起来，虽知他们不会脱光，还是稍稍低头，往外走去。
“哎，种大人，去哪儿？”
“茶喝多了，先去趟恭房。你们先，我一会儿便来。”
种苏假装闲适的往外走，到得门前，忍不住张望，想着裘进之怎么还不来——裘进之在侍卫营跟种苏说了那番话后便离开，之后消失不见，也不知干嘛去了。他离开时让种苏到时先去后园，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及时赶到。
园子里候着些仆役，见种苏出来，忙上前询问，种苏只得装作模样的让人领着去了趟恭房。
从恭房回来，仍未看到裘进之，却碰到了前来的许子归。
许子归站在入口处，也看到了种苏。
“许大人。”种苏拱拱手，唤道，在宫中这等地方，自然讲究些，不能再像外头时直呼其名。
“种大人。”许子归看了眼种苏走来的方向，说，“种大人怎么出来了？”
“马上进去。”种苏笑道。
说话间已走至入口处，种苏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仍不见裘进之身影。
“不要紧。”许子归的声音忽然道，“你，不必紧张。”
种苏转首看向许子归，心中微惊，难道自己表现的很明显，竟被他看出来了？不大应该啊，种苏属于越紧张反而表面越镇定的类型，不足够了解她的人，一般都看不出来。
“种大人是第一次泡温泉吧。”只听许子归说道，“我是生平第一次，也是第一次跟人同浴，实不相瞒，我不大习惯，也有些紧张。”
许子归摸了摸鼻子，仿佛有点不好意思。
原来如此，看来李和所料不差，若非提前说了那番话，想必许子归定不会来。
这个时候顺着说显然比否认更好，种苏便道：“正是，我也是第一次……实属有些紧张，让许大人见笑了。”
许子归含笑道：“我打算稍待会儿便找个借口提前走，种大人要一起吗？”
种苏眼前一亮，旋即迟疑：“能行吗？恐怕小王爷不会放人。”
“先试试看吧。”许子归说，顿了顿，又道，“他们应该不太会闹我，到时万一他们闹你，你躲我身后吧 。”
“那先谢谢了。”种苏笑道。
有许子归在，如多了个同盟者，或许能稍挡挡，但恐怕还是得入池。还是希冀裘进之赶紧来。
种苏跟在许子归身后，硬着头皮走进去。
众人已多换好了浴衣，浴衣皆以适宜泡温泉的料子制成，类似长袍，大家大多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腰间系绳。池畔衣服扔了一地。
“子归，你可算来了。赶紧换了衣服下来。”
“景明也赶紧。”
“一路走来出了汗，小王爷容我先缓缓。”许子归缓缓走向茶点处，笑道，“稍后我还得去翰林院一趟，恐不能在此逗留多时，特地过来说一声，陪小王爷和龙殿下闲聊几句，还请多多见谅。”
“我也……”种苏赶紧跟着低声开口，眼睛不敢到处乱看，生怕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长针眼。所幸众人都穿着浴衣，泡于水中，只看得到肩膀以上，都尚算整齐。
种苏刚张口，瞬间被打断。
龙格次声音敞亮，说：“天大的事今日也先放一旁，你们有句诗叫什么来着，人生得意须撒欢，许大人，子归啊，该玩时好好玩，不要成日一副年少老成忧国忧民的样子。来来来，赶紧脱了下水，泡个澡而已嘛，害羞什么。改日成家娶妻，这般害羞那还了得。”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种苏暗道糟糕，看来许子归这招行不通，只怕难以脱身。
“再不脱，便我们帮你脱了啊。”
“还有景明，你也一样，傻站着磨蹭什么。”
孙延杨和几人嘿嘿笑着，已经起身，朝许子归走去，许子归连连后退，连忙摆手，说：“我自己来。”
说着对种苏无奈示意，要么先去屏风后换衣。
孙延杨和等人训练时纪律分明，有着士兵该有的良好素质，私下里也很能玩的开，之前终日在御林军中，闷的很，如今得了机会放松，哪能轻易放过，李和身为纨绔小王爷，根本不管，明显由着他们闹，几人顿时玩心大起，嘿嘿笑着继续朝许子归走去。
其中一人转头看向种苏，故意发出猥琐的笑声。种苏忙道：“我不玩。我自己来。”
那头孙延已经抓住许子归，要抬起他往水里扔，正嘻嘻哈哈闹时，忽然凭空传来一道女声。
“哟，公子们玩的欢呢。”
所有人蓦然一愣，纷纷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女子，身着艳色石榴裙，粉纱覆面，面纱上方缀满金片，金光闪闪，身姿高挑婀娜，站在那儿扭着身子看着众人。
这谁？
女子出现的突然，叫众人纷纷愕然。她虽也覆着面纱，却无人想到公主头上去，无论身形还是装扮风格，都明显迥异。
“怎么都这么看着奴家，奴家好羞。”女子身子一扭，仿佛娇羞不已，只是口中说着羞，人却迈步朝这边走来。
“奴来伺候各位公子。”
女子的声音颇为古怪，似口中含着什么东西，刻意压的很低，不以一般女子的声线。
女子腰肢纤细，行走时扭动的宛如蛇般，勉强也可称得上聘聘婷婷。她缓步从种苏面前走过，身上一股浓郁的香气，目光有意无意的瞟种苏一眼，朝她眨眨眼。
种苏：……！！！
种苏弄明白了这是谁，简直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你谁呀？怎么进来的？”
孙延等人松开许子归，开始警惕起来。这是什么地方？小王爷特地请示的温泉池，哪是随便谁都能来的？这个女子怎会凭空出现，看装扮又明显非宫中侍女，顿时令人生疑。然而她既然能够进得此处，说明并非寻常人士。是以众人虽疑，却一时未动，只狐疑的打量她。
“哎呀，何必管奴是谁，从何处来。总之是来伺候各位的。”
女子故作娇嗔，莲步轻移，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哎呀，小王爷，龙殿下！两位龙章凤姿，英俊非凡，果然名不虚传。”
“呵呵，外面都这么传小王的吗，过奖了过奖了。”龙格次呵呵笑道，倒是压根不关心女子身份。
“奴来伺候两位吧。”
女子说着，竟直接下入池中，半身衣裳瞬间湿透，趟着温热泉水，朝李和与龙格次走去。
李和正打量女子，万万没想到她居然直接就过来了，女子面前两团波涛汹涌，高高挺着，气势汹汹而来，李和顿时一个激灵，慌忙起身，朝一旁躲去：“喂，你不要过来！离我远点！”
女子一听，反而更直奔他而去。
李和狂叫道：“我还不能成亲！你不要过来！去找龙殿下！”
“小王爷，你不要跑啊，奴不是坏人！”
龙格次端坐不动，仿佛看戏般，乐的看热闹。
“来人！快把她叉出去啊！”李和在池中狼狈躲避，激起一池水花。
孙延杨和等人反应过来，忙纷纷下水，前去阻拦那女子。
“这位姑娘，你到底是谁？你不要乱来啊，这可是小王爷。”
女子身手颇为矫健，左冲又突，几人竟抓不住她，女子道：“奴说过了，奴来伺候你们的啊。”
李和大喊道：“那你去找他们啊，不要追着我！你们！你们几个，快把她带走。”
种苏站在池畔，看着这一幕，当真哭笑不得。
池中众人一时抓不住女子，只得道：“你，你快放过小王爷，到我们这里来。”
女子略略一停，喘着气，欣然道：“这可是你们说的，行，这就来伺候你们。”
趁女子停顿的电石火光之间，离的最近的孙延猛的朝前一扑，抓住了女子，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迅速一掀，将女子面纱唰的揭了下来。
女子娇呼一声。
“你们好坏。谁看了奴的脸，谁可要负责的。”
“你到底是谁，再装神弄鬼，可不客气了。”孙延喝道。
女子道：“不要凶嘛。奴家好怕怕。”
女子缓缓松开手，面向众人。
所有人拭目以待，皆看着她，待看清她面容后，所有人都静了。
池中一片死寂。
“奴家美吗？”女子捏着嗓子，冲众人抛了个眉眼。
“我的娘哎！”孙延大叫一声，回过神来，颤抖的手指着女子，“裘，裘，裘……”
女子正是裘进之！
裘进之身着女装，一张脸上涂脂抹粉，弯弯的眉，红红的唇，脸颊两团红晕，画的极为夸张，翘着小指，捏着嗓子，“嫣然”一笑：“正是奴家。公子们，可说话算话，为奴负责啊。”
裘进之依依朝众人靠去，众人大喊我的娘呀，顿时四下逃散，如避蛇蝎。
裘进之提着裙子，紧追不舍，众人各处没命奔逃，逃上岸来，裘进之追上岸，路过种苏身边时，脚下仿佛一滑，不慎撞到种苏，种苏登时身形不稳，一个趔趄，朝旁倒去，旁边便是温泉池浅水区，种苏脚踩进水中，脚下滑倒，种苏及时撑住池壁，稳住身形，身体未曾全部倒下，只湿了鞋子与衣摆。
“哎哟。”种苏叫了一声。
许子归匆匆过来，“怎么了？”
李和亦听见了，忙喝止道：“先别闹。景明受伤了。”
众人听闻，顿时停下，纷纷过来，种苏握着手腕，立稳身形，低着头，眉头微拧，“腕子扭了下。”
“对不住，对不住，”裘进之忙道：“是我的错。种大人在端文院执笔，这手可伤不得。”
李和道：“我来看看，我有药！”
种苏：……
裘进之道：“……还是去太医院看看吧，正好在宫中。”
许子归点头：“说的是。”他顿了顿，道：“这样吧，各位继续玩，我带种大人过去太医院。”
裘进之看一眼许子归，许子归正垂眸看着种苏手腕，神色关怀，裘进之跟着道：“我去就行罢，是我的错，就不劳烦许大人了。”
许子归抬眸，上下扫过裘进之身上，说：“裘大人这样去？”
裘进之：……
种苏忙道：“不算严重，我自己前去便可，便不劳烦各位了。”想了想，想到许子归先前在门口所说，人家还想护着她呢，此时就这么不顾他似乎不太说得过去，于是又道：“要么就劳烦许大人陪我走一趟罢。”反正裘进之无所谓，大不了被众人揍一顿，总能脱身的。
扭伤是外伤，让太医看看也无妨。
孰料李和却道：“哎，景明可以走，子归可不能走。你这来了温泉池，居然滴水不沾，清清爽爽的回去，如何说得过去。”
“对对对，许大人可别浑水摸鱼，就这么走了。”孙延等人反应过来，说，“我们来送种大人去太医院，许大人便在这里好好玩吧。”
许子归：“还是我去吧，你们好好玩。”
裘进之：“我去！我去！”
种苏：“……算了，我自己去！”
众人哪里听说，围了过来，许子归与裘进之挡在种苏面前，孙延等却二话不说，嘿嘿笑着直接来拉，几人扯许子归，几人扯裘进之。
两人倒都拼命护着种苏，种苏夹在中间难以脱身，被双方拉扯的东倒西歪，内心相当崩溃，这算什么回事哟。
一时间，众人拥在一起，乱成一团，推搡拉扯间，孙延杨和等人的浴袍被□□的乱七八糟，更有人露出湿漉漉的胸膛来，种苏无意间暼到，心想天呀这样不会长针眼吧……
正胡思乱想着，忽被一推，种苏不由自主身体前倾，情急之下，本能的一手按在面前那□□胸膛上。
种苏：……
“咳！”
忽然响起咳嗽声。
李和与龙格次正看众人闹的起劲，不悦道：“又是谁装神弄鬼？怎么人人都能进来？外头的人做什么吃的，什么人都放进来？！这又是谁……”
李和朝门口望去，话语戛然而止。
“皇兄？！”
众人悚然一惊，蓦然回头。
当真是李妄，李妄身后几名后园守卫躬身垂首，不敢做声。
李妄站在入口处，那处有株大樱花树，树高几丈，枝桠繁多，粉白的花儿正开的绚烂，几片花瓣缓缓飘落，落在李妄肩头。
花瓣娇美，带着温暖的光泽，李妄的眼睛却是冷的。
他冷冷的看着种苏，看着种苏放在孙延胸膛上的手。

第55章 胸中之火
有那么片刻，后园内一片死寂。
种苏与众人们仍保持着乱成一团的姿势，鸟儿从天空飞过，池内泉水偶尔咕嘟一声，花瓣自枝头飘落，众人如同被定格，须臾之间，俱都傻了。
谁也没想到，李妄会从天而降，神不知鬼不觉的忽然出现。
“咳——”
谭德德又咳了一声。
一声惊醒梦中人，众人终于反应过来，哗的一下散开，整衣袍的整衣袍，上岸的上岸，水声哗啦啦响成一片，众人纷纷从池中爬了上来。
“陛下！”众人行礼。
李和带头站在最前方，小心道：“陛下怎么忽然来了，也未通报一声，未能远迎……”
李妄没有说话。
在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妙，李妄的神情很沉静，也并未发火，但周身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威迫感，怒火被强压，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
众人瞬间冷静下来，想起李妄喜静，方才大家一时忘形，实属有些吵闹，或许吵到他了？然而这里又不是政殿，谁也没想到他会来……
“陛下，这温泉池当真名不虚传，令人爱不释手。”龙格次的声音打破这沉寂，“小王不请自来，还望陛下莫怪。”
“龙殿下远来是客，理应招待。”李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淡淡道，“都不必多礼，起吧。”
李妄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扫而过，落在种苏身上，种苏站于众人中间，低眉垂目，衣衫倒都整齐。
“招待好龙殿下。”李妄最后交代了句，所幸并未发作，浇众人一盆冷水。众人恭送，李妄转身离开。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然而李妄走出几步，却又停下，说：“种卿不是要去太医院？怎么，还没玩好，舍不得？”
“啊，对！”突然被叫道，种苏忙道，“是，微臣这就去。”种苏忙整了整衣衫，跟在李妄身后，匆匆离开。
余下其他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完了完了，我完了。”裘进之身着女装，衣衫凌乱，面上妆容晕染的五颜六色，哭丧道，“陛，陛下怎么会来？以后我要如何面对陛下啊。”
众人顿时笑起来，裘进之也挺倒霉，竟然女装被皇帝陛下撞了个正着。
“裘大人倒也不必太担心，我看方才陛下并未怎么注意你，反倒是孙校尉，陛下貌似盯了你好几眼。”一人道。
“对，我也看到了，孙校尉，你做什么了？”另一人也道。
“啊。”孙延刚未随众人笑裘进之，正在发愣，还以为是自己错觉，原来其他人也看到了，并非他错觉：陛下确实盯他了。
彼时想起陛下的眼神，还脊背发凉，那不动声色而狠厉的一眼，仿佛带着杀气，令他头皮发麻。
我做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啊。
孙延看着众人，一头雾水。
龙格次一直笑呵呵看热闹，旁观了全程，望着李妄与种苏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摸摸下巴。
这边厢，种苏终于得以脱身，从后园内出来，心中暗松一口气。然而很快她发现，眼前的局面也并不乐观。
离开温泉池后，李妄走的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目不斜视，似乎已忘了身后还跟着人。
种苏小跑着紧紧跟随，方才闹过一阵，气息尚未平复，如此疾行，竟有些气喘吁吁，所幸前面便是分道去太医院的岔路口。
“陛下，微臣便在此……”种苏开口道。
“去哪儿？”李妄稍稍停步，并未回头，声音寒意沁沁，“滚过来。”
种苏：！
种苏一凛，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大怒气，刚刚明明没事了啊？为何这会儿冲着她一人？
李妄说完这句，已经走了，君有令不敢不从，种苏只好赶紧跟过去。
一路来到长鸾殿。
殿门大开，随着季节转换，殿中厚厚的地毯已换成薄毯，脚踩上去仍落地无声，种苏下摆与鞋子上浸湿透了，行走间留下一串串水迹。
李妄一手负在身后，大步走回榻上，重重坐下，案几小炉上温着茶水，谭德德忙倒了一杯，李妄一口气喝下一杯，将杯子重重一放。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宫殿中分外突兀，清晰。
宫人们皆是一瑟，纷纷低下头。
“陛下？”种苏小心道。
谁都看得出来李妄在生气，且气的不轻，从未有过的严重。
谭德德与谭笑笑偷偷对视一眼，眼神飞速交换。
谭笑笑：师父，陛下又气哄哄了。
谭德德：这次是气冲冲。
谭德德若有所思，这一回，他终于有点感觉到谭笑笑上回所说的“不一样”了。
第二回 ，这是第二回李妄不一样的生气，生气的对象依然是同一个人。
李妄何止是气，此刻简直怒火中烧，仿佛连带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不知所起，莫名的，克制的那些烦躁与怒气，都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了一起，犹如万条河流奔腾入海，积聚成汪洋，怒气值到达了顶峰。
似狂风入境，掀起惊天巨浪。
在这其中，有些什么东西仿佛即将喷薄而出。
温泉池中，种苏被人围在中间，拉扯推搡的画面犹在眼前，自方才见过，便一直未曾消失。
那手，那赤裸的胸膛……
李妄眯起眼眸，眸中暗流涌动。
想把那人杀了。
把他们通通都拖出去，打一顿，不，通通杀掉算了。
还有她……
种苏站在殿中，认识李妄这么久，不说宫外的“燕回”，即便在宫中，也从未见过李妄这般生气，不免有些惴惴。
然而又实属莫名其妙，最近的李妄让种苏有点迷茫，不太能弄得懂了，好几次都是这样莫名其妙，不知道到底为何生气。
今天是因为在温泉池太闹腾了，君前失仪，让他不喜，不悦吗？
可为何只把她一人抓来？她并非罪魁祸首啊，事实上，她可真是什么都没干。
种苏冤屈而又无奈，或许这便是“近臣”会有的“特别”待遇？伴君如伴虎，种苏再一次深刻领会到了。
李妄不说话，种苏亦不敢说话，只好小心的静静站着，等候下文。
李妄一手搭在案上，杯中残留的茶水洒在桌上，沾到他指尖，茶水很凉，他的眼神更凉，胸中却仿佛有一把火，这火熊熊燃烧，却不知名为何物。
它是有名字的，此际却仿若蒙着最后一层面纱，笼着最后一层薄雾。
李妄冷冷注视着种苏，种苏则双眼中充满迷茫与无辜。
触及此，李妄心中那把火烧的更旺了。
他心中惊涛骇浪，风云暗涌，几近翻天覆地，她那里却风平浪静，甚至依然如常与人谈笑风生，嬉笑怒骂，好生逍遥，如今还一脸不知所谓，浑然不觉！
杀了？要么也杀了算了！
种苏感觉到了一股煞气，不禁一凛。
她鞋子与衣摆业已湿透，在之后的闹腾中，身上未能幸免，被激起的水花湿了半身，头发与脸上都是水，方才一路走来，在太阳底下尚不觉得，如今进了殿中，殿中已换薄毯，早已不再烧地龙，站了这么一会儿，寒意便逐渐从脚底透出，蔓延，发散。
适逢碰上李妄冷寒的目光，种苏登时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一滴水珠从发上落下。
种苏小动作的揉了下鼻子，止住打喷嚏的痒意。
李妄眼眸微闪，牙根小幅度的轻咬了下，终于收回目光，朝旁瞥了一眼。
谭德德正屏声静气，这一眼一时未反应过来，要去倒茶，茶壶提到手中，瞥见李妄脸色，这才发现自己好似会错了意。
不是倒茶，是要做什么？
谭德德忽然有点没头绪。
谭笑笑在一旁瞧着，想了想，马上跑去取了条干净柔软的厚布巾，躬身呈到李妄面前。
李妄扫了谭笑笑一眼，伸手接过，接着，随手凌空一扔，布巾丢到种苏身上。
种苏手忙脚乱接住。
“擦干净了说话。”李妄声音仍然冷然。
“谢陛下。”种苏忙道。
确实有点冷，种苏用布巾擦过脸，又稍稍擦了下头发，至于身上，没办法，擦也不管用，只能先湿着了，好在不算特别严重。
种苏正要将布巾递给谭笑笑，却听李妄发话了。
“手。”李妄冷冷的说。
种苏：？
种苏莫名，她的手上没水啊，很干净……却遵命，仔细的擦拭双手。
李妄黑眸沉沉，自始至终盯着种苏，看着她擦完双手。
“擦好了。”种苏说，“多谢陛下。”
在这之后，殿中又再度陷入沉默，种苏有心开口说点什么，一则确实不知问题出在哪里，二则李妄最近难以捉摸。多说多错，反不如以静制动，种苏不敢贸然开口。
片刻后，李妄再度开口。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要朕叫人帮你换衣服？”
种苏简直一头雾水的回了侍卫营，她好像犯了错又好像没犯错，好像被骂了又好像没被骂，总之眼下平安无事。鞋子湿漉漉的穿在脚上很不舒服，种苏决定不再去想想不明白的事，先洗洗换身干净的衣服再说。
无论如何，总算得以逃过温泉池一劫。
还要不要去太医院？种苏看看手腕，那时滑倒当然是装的，手腕却也确实不小心扭了下，还有轻微的挫伤，小小的青了一块。虽是外伤，不用把脉或查看其他，但以防万一，种苏决定还是不去太医院了，等回去后擦点跌打损伤的药膏就好，问题不大。
时间尚早，种苏索性关上门睡了一觉，这几日紧张的训练，还是有点累的。
也不知睡了多久，外头传来说笑声，李和他们回来了，种苏随即起来，待众人穿戴打理好，便一起前往宫宴。
宫宴地点仍是上回的宫殿，这回是在正殿，殿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园内与廊下则挂满了宫灯。
谭德德忙了足足一日，身为内廷总管，大多事虽不需他亲力亲为，却得需他整体统筹，马虎不得。
谭德德虽忙，却十分欢喜。
自李妄登基以来，除了常规的宴会外，几乎未曾有过其他宴会，而这一个月以来，又是宫宴，又是蹴鞠赛，连着三场，让这总是清清冷冷的皇宫倏然多了点人气。
“龙殿下到！”
“小王爷到！”
参宴人员陆陆续续都抵达殿堂，今日宴会的规模比上回要大，白日里观赛的官员与外团使节们都来了，龙格次所带下属队员也齐齐出现。
龙格次马上就真的要走了，这个宴会便充满了践行的意味，反正蹴鞠赛已结束，一切都尘埃落定，大家都暂且不论朝事，转而说起今日的球赛，龙格次他们输的心服口服，倒也没有什么不高兴，大家和平讨论，把酒言欢，席间一派其乐融融。
李妄却仿佛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他一贯对这种事不大热衷，能出席便算不错了，众人业已习惯，倒未觉异常。
宫宴进行到一半，蹴鞠队得到了他们的犒赏。
“……陛下有赏……赏白银一百两，玉石一枚，苏锦十匹……”
这些东西都没法此时拿在手中，此时只是唱出赏单，之后自会有人送予各自家中或交由他们手上。
除了这些金银珠宝绫罗布匹外，还另有一物赐予种苏等人。
一只小靴子！
那是一只纯金打造的小靴子，只有拇指大小，却栩栩如生，玲珑精致，可用作吊坠腰饰等。
种苏一看之下便爱不释手，太好看了！对其他人而言，这小靴子更多代表着荣誉与皇恩，种苏到底小女儿心，只马上被它的外表迷住了。
种苏忍不住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瞧。
“羡慕，除了羡慕，小王无话可说。”
龙格次在对面的位置上摇着头，似乎艳羡的说。他又恢复了华丽的打扮，全身珠光宝气，颇有王子气派。
今日因蹴鞠赛之故，种苏等人亦算功臣，位置被调至前排，与龙格次等人相对而坐。
种苏拿着那小靴子，冲龙格次晃了晃，笑而不语，知道龙格次此意非羡慕小靴子与奖赏本身，龙格次曾请求倘若蹴鞠赛赢了，便得李妄手书一封，如今输了，自然也就得不到。如此，此番上京，龙格次便要两手空空的回去了。
身为大康臣子，种苏当然毫无愧疚之心，竭尽全力必要赢，但身为朋友，却有点为龙格次担心，他此番回去，大抵不太好交待。
事实上，哪怕真得到了大康皇帝手书，没有完成龙素突控制丝绸之路的真正意愿，怕也于事无补，他的兄长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进一步压制他的机会。
“龙二。”李妄的声音响起。
“陛下。”龙格次道。
“朕有一物，赠送与你。”李妄说。
侍从手端木盘，盘中置有一物，乃一块木制令牌。龙格次起先以为是什么金银之物，认出那令牌后，顿时双目陡然睁大，面上笑意敛起，看看木牌，复又看向李妄。
“朕将派遣三千龙武军，前往安西都护府，增援兵力，驻守边疆。后日出发，可与你一路同行。”李妄说，“日后持此令牌，可有三次借用都护府兵力的机会。”
李妄说话之时，殿内俱安静下来，龙格次已经站起身，他身后的随从们亦纷纷起身，听得李妄这话，俱不敢置信，继而露出狂喜神色，龙格次不复平日里的嬉笑模样，从未有过的肃穆，亦不敢相信，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陛下？”
“你兄长龙素突狼子野心，贪婪不足，目光短浅，非王者之材，既如此，这位置便换个人来坐。”李妄云淡风轻，声音从容沉稳，说，“龙二，上次朕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是，记得。”
不仅龙格次记得，所有人都记得。
种苏亦清楚记得，在上次驳回龙素突的要求之时，李妄说过的话。
凡侵我疆土者，虽远必诛，犯我民利者，虽小必究。
“愿你时刻铭记在心。”李妄淡淡的说，又充满威严。
大康国力正值恢复发展之际，不宜起战事，能不打仗便不打仗。李妄给了龙格次一个机会，去解决焉赭的问题。然而态度也十分明确，倘若龙格次不能解决，或者重蹈他兄长覆辙，便将不会放过。
龙格次从盘中拿起那令牌，指尖微微颤抖，他不是未想过朝大康求助，与大康联合，但这两年他的势力被压的太狠，太落下风，手上没有什么足够分量的筹码，如何能谈？万万没想到，竟会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令牌背后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小王定永记于心。”龙格次与一众随从单膝跪地，行予他们最尊贵的礼节，“小王在此立誓，焉赭将与大康永结同好，永无二心。”
这次宫宴可谓宾客尽欢，直至李妄提前离席，众人又坐了大半个时辰方散。
种苏直接与裘进之等人一同出宫回家去。许子归被熟人拉住，还在说话，龙格次散席后前往长鸾殿而去，今日对他而言，可说是命运转折的一天，想必还有许多话要说，种苏与裘进之便不等这两人，先行一步。
“哎，我是没法做人了。”裘进之叹口气，“现在满朝上下，都知道了温泉之事。”
种苏想起裘进之下午的女装，忍不住笑，当真没想到，裘进之所谓的方法，竟会是着女装，不得不说，算是个有效的方法，哪怕后面出了小小的意外，这方法也还是能够帮助她脱身。
“辛苦你了。”种苏拍拍他的肩，还是很感谢的，安慰道，“这种事只要你自己不尴尬，那就没问题。放心吧，他们很快就会忘记的。”
“景明啊，你要记得我为你的付出啊，苟富贵勿相忘啊。”裘进之愁眉苦脸道。
“知道了知道了。”种苏心道，还什么富贵，如今这样，能顺利活着就不错了。
种苏想起下午长鸾殿时的李妄，与方才宫宴时的李妄判若两人。不得不说，李妄作为一国之君，涉及政事时，无可挑剔。只是也确如其他人所说，喜怒难测，令人捉摸不定。
下午的事种苏始终没太能弄明白，大抵还是哪里惹到了他。
难啊难，伴君如伴虎，当真是难。
“种大人，请等等。”
身后传来声音，种苏转身，见谭笑笑匆匆追来，跑的气喘吁吁，站定后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双手奉上，低声道：“这是太医院刚开的药，活血化瘀有奇效。”
“多谢谭公公。”种苏忙道。
“种大人不必谢奴，奴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这药是……”
谭笑笑笑眯眯道：“当然是陛下让送来的啊。”

第56章 当头棒喝
宫中人影憧憧，众人各自纷纷离去，殿侧偏僻暗处，一棵大树郁郁葱葱，如同一把大伞笼罩下来，树下两道身影，几乎要溶于这夜色之中。
“种瑞……”
王道济略苍老的声音低低传出，口中念出这个名字，带着揣摩之意，“这人风头近日愈盛，陛下对她的宠信，超乎预料，如今朝中新臣，无人能及。你如何看？”
“王相所言极是，的确如此。”另一道年轻嗓音低声回道。
“此人可能为我们所用？”王道济问道。
年轻声音顿了顿，回答道：“她似乎没有加官进爵的野心，亦不贪图钱财，迷恋美色，恐不易收用。”
“倒颇为奇特。如今这样的年轻人很少了。”王道济捋捋花白的胡须，点点头，仿佛欣赏，接着道，“然而但凡是人，总会有缺点，有些不为外人能道之处。”
年轻声音没有说话，黑暗中保持了沉默。
“再观察一段时日。”王道济说，“这件事我会着人处理，你做好自己的事，将至最后关头，万事谨慎，不得有误。”
“嗯。”年轻声音低声嗯了声。
“辛苦了，最后还得靠你呐。”王道济的声音毫无感情，平铺直叙，拍拍那人的肩头，从树下走出，继而缓步离开。
过得片刻，树下走出另一道身影，昏暗的光线笼在他年轻的身躯上，面容一片模糊，他稍站了会儿，而后抬脚从容离开。
龙格次离开那日是个大晴天，阳光普照，万里无云，天空蔚蓝而纯净。
这让种苏想起与龙格次初识那日，也是这样的晴天，那时莺飞草长，正是百花盛放之时，说起来，自上京后，长安的天气便多是晴天，令人心情辽阔舒畅。
种苏与李和，裘进之，许子归几人，纷纷前来送行。
城门开，三千龙武军列阵城门外，威风凛凛，龙格次牵着高头大马，所带随从们远远站着，等候龙格次与他长安的朋友们话别。
“此番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龙格次拱手，面露不舍，然而比之这份不舍，面上更多了份踌躇满志。
昨日他又专门进了趟宫，特意再次朝李妄辞行，又密谈了许久，想必做出了更详细周全的契约协议与部署，这令他更多一份势在必得之意。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亦时有重逢之时。”李和着皇子朝服，既来替君送行龙武军兵士，亦来送别好友，说，“下回再见，恐要称一声焉赭王了。”
“借你吉言。”龙格次朗然而笑。
龙格次拱拱手，依次跟众人告别，种苏以为龙格次与许子归定有一些话说，毕竟他与许子归认识最早，平日在一起的时间亦最多，然而两人只是拱手躬身，互相道了声珍重。或许男子间本就如此，许多话不用特别言语，亦或许他们早已私下说过，此时无须再多言。
反倒是面对种苏，龙格次格外多停留了会儿。
“若我生在大康，能与景明早些相识，想必会是一辈子的朋友。”龙格次说。
这是非常高的赞誉了，种苏心中着实感动，短短时日，能够认识结交这些朋友，也是十分高兴的。
“一日为友，只要心灵相通，哪怕相隔万里，仍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种苏笑着道。
种苏跟龙格次还是挺投缘的，龙格次直爽率性，身为皇子，却毫无架子，平易近人，不论身份，只论个性，也是位很好的朋友。
“景明说的是。”龙格次看着种苏，张了张唇，似想说什么，却又欲言而止。
种苏眨眨眼，怎么了？
龙格次欲言又止，犹豫再三，终于最后说道：“景明呐，我是希望你好的。回去后我会向我们真神为你祈愿，愿你一生安好，幸福。”
种苏莫名，这话似乎没什么不对，不对的是龙格次这神态，难免叫人莫名其妙，仿佛这话还另有深意似的。
种苏正要问，龙格次却已转身，翻身上马。
“诸位，珍重！来日再会！”
龙格次骑在高头大马上，一甩鞭，马儿嘶鸣，马蹄扬起，带着他奔腾而去，他身后众人纷纷挥鞭，紧随他驰出城外，扬起一阵轻烟。
种苏等人站在原地，目送龙格次一行渐行渐远，渐渐变成无数个小黑点。
种苏远远看着，龙格次这一去，说是日后还有重逢之时，然而究竟在何时，却未可知，毕竟世事无常，哪怕他最后真做了焉赭王，也不见得能够亲自来京，等他来时，种苏亦不一定还在长安。
这世上任何一种离别，总会令人几多惆怅。
种苏忽然想到了自己，与龙格次不过短短时日便觉得不舍，待得两年后，倘若她能够全身而退，又能舍得这里的这些人吗？
尤其是李妄。
李妄是种苏最提防最警戒最害怕的，然而与此同时，却也是在他身上倾注最多注意与心力的，到了那时，真的能够完全毫无牵挂，轻轻松松的一走了之吗？
……当然，为了保命，应该还是能够狠下心来的。
送走龙格次，种苏一行人打马回宫。
待回到宫中，已近午时，李和看了看时间，索性带着种苏直奔长鸾殿。
“正好得面见皇兄，景明你与我一起，中午便在长鸾殿中用饭吧。”
没承想，李琬也在。
“我来给皇兄送点东西。”李琬说，“这便走了。”
李和看看李琬，忽然道：“要么一起用饭吧，我与你，与皇兄，三人好久不曾一起吃过饭了。”
李琬迟疑，看种苏一眼，又看看李妄：“可以吗？”
李妄上午政事已忙完，正拿着卷书翻阅，闻言轻飘飘扫了他们一眼，没有拒绝。
于是便这么定下来了，这一日，种苏，李妄，李和与李琬，四人一起，共进午膳。
这可是相当稀罕的事了。
李琬终日戴着面纱，身居宫中，上次与李妄一起吃饭，还是去年元宵之时，李和虽比李琬来的勤些，却也鲜少单独与李妄同桌而食。如此，李家如今仅剩的这三兄妹今日终于再度齐聚一堂。加上个种苏，非但不突兀，反而更热闹。
谭德德笑的双眼眯起，忙不迭让御膳房赶紧加添几位各自爱吃的菜。
阳光铺天盖地，洒在长鸾殿门上，殿內明亮如斯，种苏从善如流坐在老地方，看宫人们替李和李琬摆桌布菜，未有拘束。
“哎，嘉宁你……”
直到吃饭之时，李和方想起李琬系着面纱，吃饭当然不可能依旧戴着，只是今日有种苏在，只怕李琬会不好意思，正要说时，李琬却毫不避讳的取下了面纱。
“没关系吗？”李和确认道，而谭德德已摒除了其他宫人，只留了几名亲信，远远候着，目不斜视。
“没关系的。”李琬轻轻摇头，朝种苏微微一笑，说，“种大人不是外人。”
种苏先前早见过李琬真面，此时便毫无惊讶，神色如常。李琬摘掉面纱，仿佛像摘掉了心中的一道枷锁，虽仍有点不自在，人却随之开朗了不少，努力的逐渐适应着。
看到李琬清丽的笑容，种苏亦回以她一笑。
这情景令李和奇怪的看了两人一眼。
“种大人，前日的蹴鞠赛真精彩。”李琬笑着道，“宫中上下议论了好久，都为种大人球技折服。”
“没为我折服吗？”李和扬起眉头，得意道，“我那时也踢的很不错。”
“……也折服的。”李琬答了一句，又马上转向种苏，“种大人，你球技如何练的，一直这么厉害吗？”
蹴鞠厉害的人当然很多，只是李琬第一次见到女子也这般厉害的，那时蹴鞠场上种苏简直英姿飒爽，炫目逼人。
“还好还好。”种苏忙谦虚道，知道这是李琬带了朋友的友情目光加持，回道，“就从前踢的比较多而已。”
“种大人，有空的话，可以教我么？我很想学。”李琬说。
这可不是种苏能擅自随意答应的事，种苏看向李妄，李妄惯常的少言，平日里只有种苏与他一起时，尚能应答开口说几句，今日却几乎未说话，不言不语的沉默进食。
李琬也看向李妄，带着点恳求：“皇兄，可以吗？”
李琬平日里很少要求什么，但这个要求似乎有点出人意料，李妄抬眸扫了种苏与李琬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这便是答应了，李琬顿时高兴起来，道：“谢皇兄。那便说好了，种大人，你有空便教我。”
既然李妄都答应了，种苏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点点头，这样一来，以后便又可以光明正大的与李琬见面了。
李和一旁看着，眯起双眼感到迷惑：“哎，嘉宁，你何时与景明这么熟了？这感觉……”
李和知道因为猫儿，李琬对种苏相对熟稔些，但自从种苏说明她真正的喜好后，按说这两人该要避嫌着，却反而更亲近了。李和明显能够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那感觉又好像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
“你们两个，该不会……”
李琬摆摆手，忙说：“和哥哥不要乱猜。我跟种大人是朋友----就像你们那样的朋友。”说毕又道，“我跟皇兄都说过了，皇兄都晓得的。”
李和便看李妄，李妄慢条斯理的吃着饭，头也未抬，闻言只是嗯了声。
李和扬了扬眉，这下无话可说了。
一顿饭吃的颇为和谐，唯一令人有点不安的是李妄，李妄今日话极少，几乎未怎么说话，更几乎未曾看种苏一眼。
这有点反常。
种苏不想自作多情，但平日里这种事情的确不曾发生，好像李妄今日不想见到他似的。
还在生气？
种苏想起前日李妄气冲冲的模样，可是后来不是好了么？还让人送了药给她，难道那不是“和解”消气的信号吗？
“陛下，今日这鲫鱼汤不错，可要尝尝？”种苏笑着道。
“不必。”李妄眼都未抬，看都未朝这边看一眼，冷淡的拒绝了。
种苏：……
李琬眼珠转动，在种苏与李妄之间来回偷偷打量。
李妄倒也说不上生气，并未影响到他人，只是极为冷淡，仿佛话不投机半句多，一句都不愿多说。
饭毕，李妄便离席，李和还得去礼部一趟，种苏也得回端文院，最近因蹴鞠赛之事，端文院的事务积压了不少，得抓紧专心处理了，于是吃过饭便也告退，离了长鸾殿。
李琬最后一个走，却没有马上离开。
她打量李妄神色，想了想，试探着开口，“皇兄，你跟种大人吵架了吗？”
此话说的有问题，谁敢跟皇帝吵架，然而殿中就这兄妹二人，也没人去质疑它的对错。
李妄神色不明，眼眸低垂：“何出此言？”
“感觉你在生气，”李琬说，“在生种大人的气。”
李琬是有点怕李妄的，两人并不算很亲近，但李琬今日过来，本就是打算日后和李妄要多加亲近，而要亲近起来，无论是朋友还是亲人之间，最重要的是真诚。于是鼓足勇气，实话实说。
李妄对此的回答是，轻哼一声，说：“她？”大有她有什么值得生气的意思。
“皇兄，你是不是喜欢种大人啊？”李琬忽然说。
此时殿外阳光仍旧灿烂，明亮的仿佛能够照进每一个角落，让世间所有东西，包括那些有的没的，已昭告天下或者还未为人所知的所有心情与心思，都无从遁形。
美景如画，夏日晴朗，李琬柔婉的声音却如同晴空霹雳，给了李妄一击当头棒喝。
这些时日里，李妄接连受到了两次当头棒喝。

第57章 为情所困
这些日子以来，李妄接连受到了两次当头棒喝。
一次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内侍谭笑笑，他说“陛下不是在生种大人的气吗？”，让李妄意识到，种苏竟不知何时起，能够牵制他的情绪，且还那样的浓烈。
一次便是现在，李琬说：“皇兄，你是不是喜欢种大人？”
他喜欢种苏？
呵，天大的笑话。不可理喻。
李妄第一反应是否认，感到可笑，然而紧接着，心口那团火忽然不点自燃，轰的一下，熊熊燃烧起来。
这一回不同于上回，未曾掺杂怒气，以致于能够更加清晰的感知到它，那火苗蓬勃旺盛，难以扑灭，最后一层薄雾般的轻纱被揭开，迷雾散去，美人露出真颜，答案显露真相。
那团火的名字，叫欲火。
“你平日深居宫中，都读的些什么书？”李妄向来不留情面，冷道，“整日脑子里想的些什么，想嫁人了便直说。”
李琬话出口也觉不妥，被李妄斥后当即红了脸，小声说不想嫁，而后赶紧告退，匆匆走了。
李妄盯着李琬离开的背影，浓眉拧起：“茶。”
谭德德赶紧倒茶，李妄一口气饮尽三杯，将茶杯重重扔在案上，砰的一声。
而后，李妄休憩片刻，下午练了会儿骑射，有朝臣来见，遂又处理公务，批阅折子，直至夜幕降临，一切似乎与平日无异。
夜深了，一轮明月挂于天际，黑色的夜幕中繁星点点，天地静谧无声。
今日谭笑笑值夜，他守在寝殿外间，屏声静气，一双耳朵竖起，显得分外紧张，只因今夜情况有点不对，已是半夜，寝殿內间却不时发出窸窣声，明显里头的人一直未曾入睡，不停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掌灯。”
李妄的声音沉沉响起，带着失眠后的倦怠与微哑。
谭笑笑忙示意另两个守夜的小内侍挑旺两盏灯芯，自己则匆匆入内，立在屏风门口，躬身侍候。
“陛下。”
灯芯轻轻噼啪闪动，房中大亮，李妄翻身坐起，一身雪白单衣，赤着双脚，踏在床前脚蹬上，无言的静坐着。
乌黑头发披散在肩头，李妄眼中微有红血丝，脸色凝重，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陛下。”谭笑笑极小声，奉上茶水。
李妄却看也未看，只静静端坐，过了片刻，他站起来，“出去走走。”
谭笑笑等人忙上前侍候，李妄头发在脑后简单束起，穿上鞋，随意披了件外衣，捏着眉心，走至殿外。
他站在廊上，夜半时分，皎洁的月辉照耀大地，四周一片寂静。人出来了，李妄却一时不知该去往哪里。
他在殿中正院呆站了会儿，而后迈步，朝前走去，先走了一圈，接着出得殿门，向左一拐，一直往前走。
偌大的皇宫沐浴在银色的月辉之中，整个宫殿都是寂静的，只因后宫空荡，大多宫殿都空置着，晚间自然亦无灯火，路上零星挂着几盏宫灯。
谭笑笑与几个侍从提着宫灯，无声无息的跟着李妄，不敢做声。
“什么人？”
路上偶遇巡夜的侍卫，看清是李妄后，无不惊讶不已。
李妄漫无目的的在深夜的皇宫中游荡，宛如孤魂野鬼般，走过御花园，过了日月湖，身后传来匆匆脚步声。
“陛下。”
谭德德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惊疑不定打量李妄神色。
“陛下可是哪里不舒服，可要宣太医？”
李妄脚下不停，摆摆手。
“陛下，夜寒露重……”
“不要说话。”李妄沉声道。
谭德德只好闭嘴不言，转头望向谭笑笑。
谭德德：怎么回事？
谭笑笑：我也不知道啊。
谭德德接过小内侍手中的宫灯，躬身上前，为李妄照着脚下的路。
李妄一直走，一直走，一路上一句话也不曾说，朦胧的月光模糊了他所有神色，地面上拉出长长的身影。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一切充斥着一种莫名的诡异，所有人噤声，陪着李妄默默的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端文院署前，夜已深，宿值的人业已入睡，门前廊下仅挂着两盏灯，偶有风吹过，宫灯轻轻摇曳。
李妄脚下只微微一顿，朝里头似有似无的暼过一眼，掉头离开。
这一晚，李妄整整走了近两个时辰，几乎走遍了大半个皇宫。
夜更深了，李妄终于回到长鸾殿，谭德德松了一口气，好久未曾这般行走，简直腿脚酸软，正歇一口气，却听李妄沉声道：“搬梯子来。”
谭德德：……
长梯搬来，竖在偏矮的侧殿檐前，李妄外衣松垮的披在肩头，撩起衣摆，攀上长梯，一步一步，爬上屋顶。
“陛下，哎哟，陛下当心。”
谭德德与一众宫人在屋檐下胆颤心惊的看着，心都要跳出来了。李妄喜赏月，每至夏日，夜间月亮朗照之时，便会在园中置榻支桌，遥望天际明月，那是他难得的消遣，也曾爬上过屋顶，然而那已是十多岁时偶然为之，随着年岁见长，他日益稳重，再不曾做过这种事。
今日不知为何，忽又心血来潮。
李妄坐在屋脊上，此时月亮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仿佛伸手便可摘取。李妄走了半宿，人有些累，却依然毫无睡意。
胸口中的火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
李妄静静的坐着，月色如水，照在他修长的身体与英俊的面孔上，在这无人能窥见，天与地仿佛相接的地方，李妄看着月亮，眼中显露出从未有过的不曾示于人的一抹迷茫。
李妄这一坐又是许久，宫人门便四散分开，小心守着。
谭德德点点下巴，示意谭笑笑到屋檐下暗处。
“究竟怎么回事？”谭德德极低声道。
谭笑笑简单讲述了今夜始末，听起来愈发叫人毫无头绪。
“这到底怎么回事。”谭德德满面忧虑。他跟在李妄身边多年，近来却有些揣摩不透李妄的心思了，究竟是自己老了，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虽说不可妄揣圣意，但身为内侍，这却是必会的技能，至少要心中有数。
“陛下看起来魂不守舍，到底何事能让陛下这般烦恼，忧心？”
谭德德还从未见过李妄这等模样，任何政事于他而言，从来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哪怕登位的最初几年，最艰难的时候，也不曾见李妄露过半分愁绪。
谭笑笑眼睛骨碌碌转。
“有话就说。”谭德德低声道。
“师父，我觉得陛下更像那啥。”
“那啥？”
“像那为情所困。”
谭德德扬起手，就要劈头给他一下，想说你张口就来胡诌什么呢。谭笑笑本能的缩起脖子，然而巴掌却没有落下来。
谭德德放下手掌，狐疑的看着谭笑笑，自从这小子上两回及时揣摩出圣意后，他便不能不开始重视起他的看法。长江后浪推前浪，或许这个瘦不拉几不大起眼的小徒弟忽然开了窍，能够看见一些谭德德忽略的，或者不甚明白的东西。
“你发现了什么？为情所困，为谁？”谭德德低声追问。
谭笑笑心里有个想法，却委实不敢说，只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除了这个可能，再想不出别的。”
“师父，我有种感觉，宫里可能要出大事了。”
谭德德看着谭笑笑，思虑半天，不得章法，最终还是给了谭笑笑一巴掌。
“你小子，盼点好吧！又嫌脑袋不晃荡了。”
端文院。
种苏舒展双臂，大大的伸了个懒腰。积压的公事经过她三日持续不懈的努力，终于全部处理完毕，不用再赶了，顿时一身轻松。
“景明，忙完了？今日是不是要去教公主蹴鞠啊？什么时候带上我们一起，让我们长长见识，顺带也跟着学两招呗。”
种苏笑着应道：“行啊。”
就在前日，长鸾殿送来一份文书，特任种苏为公主的蹴鞠教头，将指导教□□蹴鞠。
有了这份文书，种苏再与李琬见面便更合理成章，本来之前众人心中还不免有些嘀咕，这下便没什么可说的了。而据众人观察下来，种苏与公主两人的相处向来坦坦荡荡，未有逾矩逾礼之举，与其说像那啥，不如说这两人似乎更像朋友，久而久之，大家便已司空见惯，不再胡乱猜测或打趣。
当然，若有朝一日种苏真成了驸马，那也是人家的造化与本事，羡慕不来。
种苏知道刚那同僚那样说，只是随口一句，没有恶意，当下也不在意，看看时间，正是午饭时候，想了想，便起身，离开端文院。
种苏前往长鸾殿，一则为那文书谢恩，二则好几日未来了。
然而来到长鸾殿，却被拦住。
“种大人，今日陛下有重要政务要处理，吩咐了谁也不见。”
谭德德站在门口，朝种苏笑眯眯道。
“……哦，好。”
这尚是种苏第一次来长鸾殿被拒门外，感觉有点微妙，她朝里瞥了一眼，正殿中空空荡荡，不见李妄身影，想来应在偏阁中。
种苏望过一眼，说，“那我改日再来。”
她未多想，朝谭德德礼貌笑笑，转身离去。
谭德德则转身进入殿中，李妄果然在偏阁里，面前堆着一摞奏折，看过的扔在一旁。
“陛下，种大人刚来过，知道陛下忙着，便走了。”
李妄头也未抬，黑沉沉的双目仍停留在奏折上，面色沉静，眉头微拧，仿佛未听见谭德德所言。
种苏下午忙过，便去了华音殿。
“你终于来了。”
李琬等了种苏好几日，知道她要先处理公务，便不去打扰，见到种苏十分高兴，很快换了身衣衫，来到后园空旷之处。
虽说教蹴鞠只是个借口，李琬却也确实想玩，种苏便认真教她。
李琬是个听话态度端正的好学生，种苏则是不藏私而又耐心的好教头，两人在园中跑来跑去，宫女侍从们在旁观看，不时发出笑声与叫好声，华音殿从未有过的热闹与欢欣。
“啊，不行了，我不行了。”李琬娇喘吁吁，满头大汗，热的忍不住想吐舌头。
“啊呸。”元姑姑忙连呸三声，双手合十请神明原谅，道，“公主休要乱说，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种苏笑起来：“今天就学到这里。歇会儿吧。”
宫人们纷纷散去，不一会儿端来些茶水瓜果，放在树下的小桌子上，李琬屏退所有人，跟种苏躺在郁郁葱葱的草地上。
明媚的阳光从天空顷洒而下，青草气息十分好闻。
“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不，从没有这么高兴过。”李琬躺在草地上，看着湛蓝的天空，眯着眼睛，“蹴鞠太畅快了，真好玩。你以后有时间就来陪我玩啊，我是说，你不忙的时候。”
“好呀，没问题。” 种苏点头，她也乐得能偷会儿懒，反正有文书在，也无人会说什么。
李琬便高兴的笑起来，很开心的看着种苏，像从自己崇拜的哥哥姐姐那里得到了承诺一般，有种小女孩儿纯粹的喜悦。
“喝点酸梅汁吧，很好喝。”李琬说。
“好。”
被李琬知道女子身份后，种苏反而可以毫无负担的与李琬相处了。女孩子间的友谊有时候很难，有时候却又特别简单，只要合眼了，马上就可以亲密起来。种苏与李琬不过几日，彼此间便十分熟稔与自然。
“京中那么多高门贵女，听说从前也来宫中参加过皇宴，游玩过，你没有认识过吗？”种苏此问只是觉得李琬太过孤单，不说闺中密友，这么多年怎会一个说得上话的同龄人都没有呢。
“她们瞧不上我，当面毕恭毕敬的夸赞，背后却说烦得很，不是家中要求，才不愿意理我，还说我不过是命好，否则哪里比得上她们。”李琬轻轻说，“她们偷偷说的，被我听见了。”
种苏轻轻捏捏李琬的手。
“没惩戒她们一番？”这种事向来可大可小，真要计较，那些贵女的这番话也足够治罪，不过种苏猜测李琬应当什么也没做。
“我不知道怎么罚，我当时好气呀，明明之前我送给她们胭脂珠钗，她们都高兴的很，说不甚荣幸，怎么转眼便说我坏话呢。”李琬皱了皱鼻子，说，“我就走出去，走到她们面前，让她们把方才说的话，一字不漏的再说一遍。”
“……然后呢。”
“不说不让走，她们没有办法，只好重复了一遍。然后我说好的，我听清了，你们走吧。然后她们便都哭了，跪在地上求我，千万别告诉皇兄。我没有告诉皇兄，但以后她们再也没来过宫中了。”李琬微微耸肩，眉头扬起。
当然，也不是所有贵女皆如此，她运气不好，刚好遇上了那些，后来也有其他人再进宫中，李琬却再无那份心了。
种苏可以想象到当时的场景，众女被迫重复了一遍“坏话”，而后向李琬求饶，千万不要告诉李妄，李琬却不搭理她们，她们回到家中提心吊胆等了数日，并未等到圣怒，然而却再也不敢，也无颜再入皇宫内院。
种苏不得不重新打量李琬，看来小乖乖公主偶尔也是很厉害的嘛。
“你手上的伤好了吗？”李琬问。
种苏捋开衣袖，给李琬看，李妄送的那药很是灵验，涂了两回便淤青尽消，现在手腕上肌肤胜雪，毫无瑕疵。
“那时听说你受伤，我原本也要给你送药的，不承想，皇兄却捷足先登。”李琬面纱已摘，双眼转来转去。
种苏发现，李琬的眼睛跟李妄很像，两兄妹都是桃花眼，眼珠子黑漆漆的，尤为黑白分明，只是两人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清澈纯真，一个锐利冷峻。
“唔，公主大人想说什么。”种苏喝了杯酸梅汁，里头加了少许冰块，简直舒爽的不行。
李琬嫣然一笑：“你说，皇兄是不是喜欢你啊？”
种苏噗的一下，差点一口喷出来，呛的直咳嗽。李琬慌忙给她抚背，“你不要激动，不要激动，我只是猜测，说着玩儿的。”
“这可不好玩儿。”种苏咳的面颊发红，终于止住，瞪着李琬，“这话要被外人听见，可是要命的，拜托，公主殿下，不要乱说。”
“我又不会跟外人讲。”李妄不算外人，乃当事人，不过李琬不好告诉种苏，她已问过李妄同样的问题，毕竟种苏以后还要跟皇兄见面，又是女孩儿，免得相对尴尬。便只是说：“你不觉得很可能吗？”
种苏抚额，“哪里来的可能。”
“我从未见过皇兄对其他人像对你这般，出宫游玩，一起吃饭便也罢了，一点小伤居然都会注意到，特地送药，实属不可思议。”
蹴鞠结束那日，李琬听闻种苏手腕受伤，便想着人给种苏送点药，却未赶得及，种苏已经出宫而去，倒碰见了谭笑笑，方知正好李妄遣他送过了。
正是这一举动让李琬心绪发散，再联想到平日里的一些事，某个念头便冒出来。而上回长鸾殿，他们四人一起吃饭时李妄对种苏不太搭理的冷淡模样，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在闹别扭的感觉。于是，一时冲动之下，方有对李妄突如其来的那一问。
“……公主殿下，你真的想多了。”种苏挠挠眉毛，颇感哭笑不得，耐心解释道，“你有所不知，那日在温泉，我们太过闹腾，不大像样子，当时龙殿下也在，蹴鞠队又刚赢了比赛。估摸着陛下不好发作，后来便把我，我一个人！提溜到长鸾殿……”
“皇兄骂你啦？”
种苏忽然有点卡壳，想起那时情景，居然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说：“比骂还可怕，总之，我一个人面对了他的怒火。大约陛下后来冷静下来，知道这样多少有些不公，所以才差人送药，以做补偿吧。”
毕竟李妄并非是非不分的昏君，而打一棒子再给颗糖这种招数对懂得帝王之术的人来说实在不值一提。
当然，种苏还是心怀感激的。那药确实好用。
“哦——原来还有这事呀。”李琬才知期间还有这么一事，恍然，这样倒也说得通。
“哎——”李琬很失望的叹了口气。
种苏也笑着叹了口气，摇摇头，笑道：“你平日都看了些什么书，整日想什么呢。”
李琬桃花眼眯起，笑道：“咦，皇兄也这么说我。”
种苏道：“杂书野书可以看，却莫看多了，更别沉溺其中，分不清虚妄与现实。”
“哦，知道啦。”李琬听话的点头，却还是感到遗憾，“要是皇兄能喜欢你就好了，到时定会想办法饶了你。”
李琬知道种苏身世后便上了心，开始努力替种苏谋取有利的可能性。譬如她主动开始增进与李妄的感情，希冀日后替种苏说情时能够多一些效用。譬如想着若李妄对种苏有了男女之情，那么一切就会更有利。
种苏听了却失笑，“陛下终究是皇帝，且依陛下的脾性，你觉得他到时知道真相，知道自己被骗后，会像你一般轻而易举的原谅？”
这便是李妄与李琬最大的不同，李琬这种只能说是特例，是奇迹，是上天对种苏的特别关照。
至于李妄，种苏当然也希冀将来能够看在曾经友谊的份上网开一面，但这只是“希冀”，事实上最大的可能，是李妄知道他看重的近臣，也尚算唯一的朋友，居然是个“骗子”，这份感情又有几分是真？而所谓情之深责之切，李妄对她情谊越深，或许到时越愤怒。
至于男女之情……
种苏点点李琬手中的冰碗，说：“不要想的太多，还是赶紧吃吧，冰要化完了。”
“哦。”李琬也觉自己似乎有点天真了。
冰镇酸梅汤虽然好喝，但终究还不是盛夏，女孩子喝太多冰不好，两人吃了一小碗，舒服的叹口气，刚刚蹴鞠时的热意消弭殆尽，太阳暖洋洋的照着，有点热，却很舒服。
“晒太久会变黑。”种苏说，“去树下。”
旁边就是一棵大树，伞状的枝干树叶投下大片阴影，种苏与李琬对视一眼，都不起身，看看四下无人，便就那么躺着，像条毛毛虫般扭来扭去，蹭着青草挪到了树下。
李琬咯咯笑了起来，种苏也忍不住笑，实没想到有一天会跟大康唯一的公主做这种事。
“皇兄总有一天会娶妻纳妃，也不知将来的皇嫂会是什么样，若能有你一半有趣便好了。”李琬虽总归会出宫建府，会嫁人，然而也还总要回来宫中的，有个好相处的皇嫂当然很重要。
李琬本只是随口一说，说道这里，忽然心念一动，马上翻身，手肘撑在草地上，半趴着，目光灼灼的看向种苏：“你有没有可能喜欢上皇兄呀。”
种苏顺手扯了根青草叶含在唇间，听了这话，差点将叶子一口吞掉，慌忙吐了出来。
心口没由来的噗通一跳。
李琬表面上说的是“你有没有可能喜欢上皇兄”，实际上言下之意是“你要能做我皇嫂就好了。”
种苏一个头两个大，笑也不是责也不是，这种话岂能随便说的？转念一想，只不过是李琬的期待罢了，倒无其他心思。而且倘若种苏真有那个念头，听到李琬这么说，倒是应该高兴的。
只是可惜……
种苏认真道：“绝对没有。现在不会，以后，唔，也不会。”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李妄，一国之君。面对他，种苏只有保命的想法，唔，虽然也确实有些情谊，但友情与爱情，这两者截然不同，绝不可以混淆一谈。
来京之前，家中曾再三叮嘱她两件事，其一，苟两年小官，保住小命，其二，千万别惹桃花债。
这桃花债，既指不要招惹别人，也意在不要被别人招惹，这两者无论哪种，以她目前的身份，恐都将不得善终，凭空多些麻烦，多些烦忧。
其实不用叮嘱，种苏也是省得的。当今之计，最大的目标，便是保命，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呢？
种苏上京后，还是很注意分寸的，与男子身份跟李和等人相交倒无妨，对女孩儿她则十分注意——跟李琬最开始也是情非得已。若非发生意外，恐怕如今亦早已跟李琬疏远了。
以种苏的年纪，正是女子婚嫁的大好年华，原本按计划，这两年家中也该为她寻觅佳婿了，只是突生变故，忽然出了这事，待日后她若能全身而退，回到家长，恐也要稍缓段时日，待彻底风平浪静后，方能再考量婚嫁之事。
那至少是两年以后的事了。
总而言之，种苏现在完全没有男女之情，风花雪月的心思。
“话不要说太早嘛。”李琬小声嘀咕。
种苏侧首，眯起双眼，龇了龇牙，充满危险的意味。
“我不说啦。”
李琬马上怂怂的道，她知道这是自己一厢情愿，说一遍可以，说多了，还是有点失礼的，毕竟种苏好歹也是个女孩儿，只是心中充满惋惜，最后挣扎着小声嘟囔道：“其实我皇兄很好的啊。”
种苏与李琬并肩躺在树下，阳光从茂密的树叶缝隙悄悄钻出来，形成漂亮的光芒，有时宛如剑芒，有时又宛若闪烁的星星。种苏眯着眼，想起了李妄。
李妄的眉，李妄的眼睛，薄薄的唇，春风里或漫不经心，或锐利的一瞥。
心口轻轻一动，像蜻蜓点过湖面，蝴蝶掠过花朵。
种苏忽然笑了起来，手肘轻轻动了动李琬。
“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啊？”
“你方才说陛下可能喜欢我，如果是真的，那就出大事了。”
李琬睁大双目：“啊，怎么了。”
种苏指指自己，笑道：“你别忘了，我现在可是男子。男子哎。”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妄便有断袖之癖。李琬沉浸于戏本般的美好幻想中，希冀到时种苏身份暴露，李妄不怪反喜，迎来女扮男装戏码的圆满结局。
这种情况当然不排除，然而事实上，更多可能则是，李妄本身喜欢的就是男子。
“啊，不，不可能吧。”李琬有点傻了。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啊。”种苏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然后说着说着，想着想着，好像真的很可能。
最好的证明就是，李妄迄今未娶，平日里更从未表现出对任何女子有意，无论出去游玩，哪怕在春风顾，面对国色天香的各色美人，亦不为所动，俨然一副不近女色之模样……
“啊，不会吧……这……那还是，还是不要喜欢你好了。”李琬说。
一国之君是断袖，那可如何是好？
种苏与李琬对视，渐渐眼中都充满了迷茫与恐惧，似乎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然而两日后，一个消息传来，瓦解了两人胡乱的猜想。
李妄要选妃了。
作者有话说：
李妄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朕真的断了么？
月底最后一天啦，还有剩余的营养液不？求浇灌一波，鞠躬感谢，么么哒~

第58章 今日一更
忽刮一夜大风，数日晴空忽然阴云密布，杨道济走在阴暗的天空下，行色匆匆，却一脸喜色。
“太好了，陛下，您终于想通了。”
杨道济接到李妄要选妃的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他的一双老耳，想不到有生之年，竟能等到李妄主动提出婚娶一事。
李妄却仍是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决定。
“臣已着户部尽快拟选相关名单，不要几日便能送来。”
如今的皇室后宫空荡，这种事情只得着由户部与内务府协作办理。大康选妃主要分礼娉和采选，礼娉人家多为高门贵女，采选则来自民间各色美貌或才德出众者。李妄无妻无妾，此次宫选未明确说明，但一旦被选中，极有可能便是未来的皇后。
本来按理立后应从长计议，专事钦定，然而李妄好不容易开了这个口，谁也不敢这时候再多加建议与催促，只要他愿意婚娶，其他的一律好说，都没关系，慢慢来。
“王家如何说。”李妄开口问道。
“没有动静。”杨道济答道，“那老家伙这回挺有自知之明，知道王家绝无再入后宫的机会，终于不再装模作样。不过选妃一事，必会令他们提高警惕……”
“……但也无妨，”杨道济又赶紧道：“早晚也会走到这一步，臣等自会多加注意，陛下尽管放心，绝不会阻碍选妃之事。”
“其他人呢。”李妄对王家仿佛并不在意，只淡淡问道。
杨道济知其意，郑重答道：“臣已吩咐过，后宫甄选之人，务必为个人自愿，非为任何外力所迫。陛下请放心。”
李妄看向殿门外，没再说什么。
杨道济暗暗松了口气，生怕骤然出个什么岔子。
作为两朝老臣，他可谓看着李妄长大，看着他一路走来，对李妄心中之郁结多少有些了解。
王家作为扶助当年□□皇帝打下江山的功臣，史上曾出现过好几位皇后贵妃，有那么两代，王家女子更成为皇后的不二人选，其势力一度达到空前。这也是为何历经多年，曾与王家并肩的另三大士族逐渐被一一肃清，销声匿迹，王家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原因。
而本朝先帝先后亦是政治联姻，只是两人都非出自自愿，各自被强迫成亲，一人觉得憋屈，一人觉得委屈，是以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李妄自出生起每日见到的就是双亲水火不相容，互生怨气的模样，而到后来的宫廷政变，兵戈相见后，更令李妄对这种纯粹的政治联姻相当厌恶。
几年前李妄在众臣的劝谏下，也曾准备婚娶，当时对杨道济便道出这一要求，只是后来李妄忽又兴趣缺缺，这事便半途而殆，不了了之。
杨道济却对那要求记忆深刻，未敢遗忘。
身在帝王家，无论如何规避，都无法完全避开政治利益。任何一个入宫的女子，代表的都是她的家族。然而是心甘情愿，还是被强迫，却还是有区别的。心甘情愿者至少不会日后横生怨气。一个人一旦自己做出了选择，便得为其负责。
这一要求也同时改变了一少部分不愿入宫的女子命运——至少她们多了一种选择。
杨道济明白李妄心中所想，他将会彻底扳倒王家，肃清外戚势力，决计不会再允许出现第二个王家，然而扳倒王家如今已不如最初那么难，李妄选妃却仍不那么容易。
杨道济并不担心会出现第二个王家，王家之势非一日之功，而李妄是有制衡后宫外戚这个能力的，事实上只要李妄喜欢，一切都不是问题。
最关键就在于这个“喜欢”。
李妄对这种事总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迄今为止不曾见他动过心，起过意，谁也不知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李妄身为一国之君，迄今政事上之作为，已足够史书上留下浓墨一笔，然而在个人感情上，却始终保留着一份执念。
但愿这次能够顺利，杨道济心中暗暗祈祷。
殿外刮起一阵风，天空愈发阴暗，风雨欲来，李妄面无表情的望着殿外，杨道济忽然发现，李妄这些时日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有着些许罕见的憔悴。最近政务太多吗？
“陛下近日起居饮食可都还好？”杨道济关切道，“虽说国事重要，陛下也要以身体为重……”
李妄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说这些，继而问道：“大概几日能办好？”
说这话时，他面上并无任何期待或其他神色，一贯的波澜不惊，仿佛讨论的不过是件再平常不过的政事。然而杨道济仍感到很高兴，很好，这么着急，看来此次应是来真格的，不会再半途而废了。
“老臣会着他们加急办好，最多三五日，便会奉上名单。”
提交名单非易事，毕竟要从各方面去核查，考察和度量。按照正常流程，至少也需要一个月，然而非常之人非常之时，该非常对待，哪怕发动所有人，停下所有事，也得先优先办理这件事。
三五日，够了。
“那么，到时便定个日子，先宣礼聘的小姐们一起进宫，采选的姑娘人数多些，之后再……”杨道济说。
“人不要太多。”李妄顿了顿，说：“挑几个最合适的，一个个见吧。告诉她们，非朕单方面选人，有话直说，如若不喜朕，亦不勉强。”
杨道济愣了愣，旋即点点头，道：“陛下有此胸襟，乃后宫之福，亦为选女们之幸。”
史上不是未曾出现过这样的皇帝，却多心口不一，只为表面功夫而已，然而杨道济知道，李妄并无半分虚假，他确实是如此想的。
一个个单独约见，虽麻烦费时些，却给予了对方足够的尊重，也更便于双方互相了解。
选妃之事很快满朝皆知，众人都沸腾了，最近到处所谈论的皆是此事。
“种大人，哎，景明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能不能透点口风？”
“对啊对啊，譬如陛下为何突然开始选妃？是不是早看中了谁？”
“如若没有心上人，那如今更属意哪家贵女？”
“哎，种大人，你别跑啊，就透露一点点嘛。”
……
种苏最近简直成了热饽饽，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她。妄议圣上，打听皇家之事可不对，但没有办法，实在这事太过重大，可以说是举国关注，万民皆盼，规矩已被好奇心打败，暂且丢到了一旁。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跟你们是同时知道的！”
“别问了我，我真不知……我已经很久未单独见过陛下了，陛下也不会单独告诉我这些事啊……”
种苏说了无数遍不知道，当真口干舌燥，到最后已近乎麻木无力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甚至比其他人还要晚知道。
那日长鸾殿种苏被拒之门外后，接连两日她连着去过两趟，却都未见到李妄，因谭德德总笑眯眯的，言语诚恳，理由正当，种苏并未察觉有异，只有些许疑惑，李妄最近这么忙吗？
及至紧跟着传出选妃之事，方恍然大悟。
原来真的很忙，原来在忙这个。
应该的，人生大事嘛。人生大事的确该忙，理应会很忙……各种准备什么的……虽然种苏不知李妄究竟需要亲自准备些什么……
陛下终于要选妃了，作为臣子，作为大康子民，种苏理应感到高兴，就如同其他人那样兴奋欣喜，却不知为何，心中颇有点不是滋味，尤其在被连续几次拒之门外后。
男人果然都这般重色轻义，见色忘友么？就连李妄也不例外？
种苏听着众人讨论选妃之事，总有种不太爽快的感觉，仿佛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被抢走了……不，这说法不太对。准确点说，更类似于家中的小西施，原本只与她亲近，却忽然有天不再只亲近她一人，而有可能会亲近其他人，甚至比与她更亲近……
我在想什么？
种苏很快察觉到了这个念头，马上用扇子敲了敲脑袋，怎么会，怎么能有这种想法，疯了吗？
难怪会有恃宠而骄的说法，因与李妄有那么点特殊的经历，有那么几分“交情”，便觉得自己特别了，不一样了么？
占有欲，原来她心中也暗藏着占有欲……种苏小扇子磕了磕手心，自嘲的摇摇头。
“还玩儿么？”
“玩儿！”
花园里，种苏满头大汗，揪着衣领微微喘气。接连两日阴雨绵绵后，天空再度放晴，旭日朗照，尚是上午，已有了些微热度。
“那去那边树下荫凉处，小心晒红脸。”种苏说。
因下雨，李琬已几日不曾蹴鞠，今日便叫来种苏，趁太阳还不太晒，过过瘾。李琬特地制了身天蓝色蹴鞠女服，她骨架小，头发高高束起，玉带束腰，腰肢盈盈一握，显得玲珑小巧，十分俏丽。
种苏则仍是蹴鞠赛那次所穿的一身红服劲装，发带飞扬，英姿飒爽。
李琬近日沉迷蹴鞠，体会到了其中妙处，一旦开玩，便舍不得罢手，种苏向来有耐心，尽心陪玩，左右看看，见湖边两道种满了高大树木，树荫浓重，便带着李琬转移阵地。
侍从们很快在湖边拦起线网，布置妥当，以免球落到河里。
然而方踢一会儿，李琬忽然咦了声：“那不是皇兄吗？”
种苏蓦然回头，只见湖上驶来一艘皇家游船，船上人影憧憧，甲板正中那人，身着皇帝常服，不是李妄是谁？
他的身边，是一位女子。

第59章 今日二更
李妄的的身边，是一位女子。
李琬前不久还在与种苏为李妄的喜好担心，生怕他真有断袖之癖，选妃之事解开了二人的疑虑与担忧，却未想到会进行的这么快，转眼间居然已经真正开始了。
那皇船上的确是李妄与一女子。
此次选妃采取的方式比较特别，宫中不用大张旗鼓操办，却也不敢懈怠轻慢，仍旧各处装扮了一番。
花园里本就花团锦簇，宫人们又在树上挂了些水晶玻璃，琉璃之类的小物件，制成星星花瓣等形状，和风吹来，随风摇曳，在阳光下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缤纷光芒，登时增添了些许绮丽可爱之感。
那皇船船舷上亦挂了些许珠串，折射出点点温润美丽的光芒，与湖面上碎金般的阳光交相辉映。
“咱们是不是得回避一下？”种苏开口问道。
如今民间媒妁言亲，大多也会安排双方单独相见一回，以增了解，每每此时，旁人亦都自觉避开，免得二人不自在……更何况这是李妄，当今一国之君，他身侧的女子，说不准便是未来的皇后……
皇后……种苏咀嚼这个称呼，不知李妄将来的皇后会是谁，何种模样与脾性……
“回避做什么？正好看看呀。不知这约见的第一人是哪家小姐。”李琬却一脸兴奋之色，望着缓缓驶来的皇船，微微扬眉，说道，“想不到皇兄还很会呢，竟会带着人游船。”
种苏深以为然，两人单独相见，总不能干坐着，这个季节，游船不失为很好的选择，只不知是旁人的安排，还是李妄的主意。
李琬不走，种苏也不好独自走掉，更重要是，眼下即便想走也走不掉了，因为李妄显然也看到了她们，船缓缓朝这边驶来。
船靠岸停下，宫人支起船板，李琬已重新戴好面纱，让种苏跟着她，两人一前一后上得船去。
“皇兄。”李琬施礼。
那女子站起来，朝李琬盈盈一拜：“臣女苏龄见过公主殿下。”又朝种苏道：“见过种大人。”
种苏站在李琬身后，也忙拱手行礼，分别见过两人。种苏有点意外苏龄竟认得自己，然而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虽此前苏龄未曾见过她，但入宫前想必做过不少功课，公主拜了蹴鞠赛上大显身手的种苏为教头，正学蹴鞠，看今日种苏与李琬这情景，想必便一眼认出。
“原来是苏小姐。”李琬笑道，“久闻大名，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种苏对京中贵女知之甚少，只是近日处处皆在议论选妃之事，种苏无意中听了不少，这一耳朵那一耳朵的，便也了解了些。
苏龄乃内阁苏阁老的长孙女，素有长安第一才女之称，是本次选妃众人心中的首推人选。
果不其然，李妄第一个见的便是她。
种苏跟在李琬身后，保持恰当距离，站的不远不近，情不自禁的暗暗打量。
不愧名声在外，这苏龄姑娘才貌双全，气度华贵雍容，端的是娴雅大气，处事落落大方，进退得宜。与李妄站在一起，颇为……
种苏眼随意动，心中想着，眼睛不由自主看向苏龄身侧，却不期然撞上李妄双眸。
种苏：……
种苏顿时心头一惊，倏然有种做贼被当场捉住的感觉，也不知他是无意间看过来，还是早就注意到，看了多久……
自那日与李和等人，他们四人长鸾殿一起相聚过后，这尚是种苏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见到李妄，不知不觉，竟已数日未见，平日倒不觉得，猛然一见，竟有种恍然之感，仿佛很久很久未见了。
种苏发现，李妄的气色不算太好，似乎睡眠不足，眼下微泛淡淡青色，一贯沉静从容的神情中蕴着抹不易察觉的倦怠。
难道他也会像平常人普通人一般，因为这种事而紧张，而辗转反侧吗？
两人四目相对，种苏想朝李妄同往日那般笑一下，然而此情此景，却怕不合时宜，便只眼中带了笑意，李妄的神色却仿佛有些生疏，定定看了她一眼，而后转开了双眼。
和风习习，船舷上珠串偶尔发出叮当响声，光芒闪烁，如同阳光落在了船上。
甲板上未对着日晒，温暖宜人。显然宫中对选妃之事尤为重视，平日里李妄不喜太多人环绕，身边跟着的侍从宫人通常只有那么几个，且多是小太监。如今却增添了数名侍从，更有不少小宫女，琳琳琅琅站了半甲板，明显为照顾苏龄所设。
吃喝用度俱分外精心尽心，宽大的案几上摆满了各种点心瓜果，新鲜的应季水果，以及大康本身稀有，多来自西域的葡萄与蜜瓜，洗净切开后摆满了整案，琳琅满目。
李琬开朗了不少，与种苏有说不完的话，然而面对外人时仍不喜多言，与苏龄客套寒暄几句后便彼此无言。
种苏身为外臣，此种场合不宜插言，只静候在一旁，忍不住去看那案上瓜果。
像桃梨类的这类水果倒还好，街头集市上随时可以买到，那葡萄与蜜瓜却是稀罕物，即便到了旺季，价格也相当昂贵，更别说现在，哪怕有钱，市面上也无处可买，唯有宫里才能见到。
那葡萄熟的也正当好，洗净后显然用冰水浸过，紫色的果实饱满无比，表皮覆一层薄薄白雾，裹着宛如晨露的水珠，十分诱人。
蜜瓜则切成均匀的小块，整整齐齐码在碧色玉碗中，七八个玉碗围成一圈，卧在装满冰块的冰盆之中。
仅是视觉上便已足够令人垂涎欲滴。
种苏刚出一身汗，此时面上汗水还未干透，看着那冰镇的葡萄与蜜瓜，更觉口干舌燥。
李琬与苏龄的交谈声停止，种苏知道她们该走了，果然，便听李琬道：“那便不打扰皇兄与苏小姐。”
种苏行了礼，正要迈步，却听李妄忽然开口。
“拿些东西去吃。”
种苏抬头，李妄却未看她二人，低眉垂眸，只随意的指了指案上，朝谭德德示意。
谭德德上前，依照李妄所示，捡了葡萄与蜜瓜，予于李琬与种苏。
“谢皇兄。”
“谢陛下。”
二人谢过，遂下得船去，侍从收起船板，谭德德便吩咐开船，水面荡起阵阵涟漪。
种苏手里端着碗蜜瓜，冰凉的感觉自指间传入心间，顿觉舒爽，她与李琬往先前的树荫下回转，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船正在缓缓转向，甲板上的人影清晰可见。
种苏一眼看到李妄，李妄正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种苏的忽然回首令人始料不及，李妄似乎微微一怔，继而很快移开了目光。
直至船完全转向，朝另一个方向驶去，李妄始终未曾再看过来一眼。
种苏捧着那碗，蜜瓜的香气隐隐传来，不知为何，忽然不是太想吃了。
“种大人？”李琬正让侍女将葡萄摘到小碗中，也学种苏一样捧着。
“来了。”种苏收回心神，追上李琬。
“好甜啊。你尝尝，我也尝尝蜜瓜。”李琬捡了些葡萄给种苏，又自然的分享了种苏的蜜瓜，说道，“这是前几日西番送进来的贡品，华音殿分了一箱，今日皇兄还特地赏我这个，怕是忘了华音殿有吧。不过我还未开箱，你喜欢吃的话，走时带些回去。”
种苏点点头，谢过。
“你觉得这苏家小姐如何？”
吃过葡萄与蜜瓜，两人都舒服不少，四下无人，李琬朝种苏问道。
种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这样背后讨论人家女孩儿，还是与李妄息息相关，多有不妥，然而知道李琬只是与她说说，绝不会同旁的人说。
种苏认真想了想，最后只答得出二字：“很好。”
这答案乍听笼统，却又再贴切不过。
“对，我也这么认为。”李琬赞同道，“苏家小姐无论家世，品貌，脾性，都是极好的，可称得上无可挑剔，哪怕做皇后也是够格的。”
“只可惜，我估摸着她可能没戏。”李琬接着道。
“哦？”
“你看皇兄与她在一起的样子，好像面对朝臣，办公事一般。”
种苏刚倒没太注意这点，只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被李琬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如此。李妄很平静，自始至终波澜不惊的，那样子一如他面对朝臣，处理公务时的模样。
“虽说每个人表现与想法不一样，不能太过武断，但皇兄这样，苏家小姐多半是没戏。”李琬叹一口气，“连苏家小姐都看不中的话，也不知皇兄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唉，好不容易起了意，希望皇兄能早日寻到中意之人呀。”
李琬的判断准确与否尚不可知，最终结果大概得待全部结束，或者李妄叫停时方能出来。
李妄显然是个果断的行动派，一旦决定某事，或下了某个决定，便马上执行，朝向目的地而去。
继苏家小姐之后，第二日，李妄见了第二位女子。
此女乃礼部尚书家的女儿，姓元名雪晴，容貌俏丽，性活泼开朗，娇俏可人。
作者有话说：
相亲没几章，会很快搞定（意念中……）
很想一次写完情节让你们看个痛快，但时速真的尽力了，就……体谅一下吧。我尽快尽快……
这几天的地雷和营养液明天再一起感谢~

第60章 命中注定
元雪晴不是第一次见李妄，在幼时曾随父进宫赴过皇宴，当时远远一眼，短短一瞬，却惊鸿一瞥，至今未能忘却。
时隔多年再见，当年的少年帝君已成青年帝王，朗眉星目，更胜当年，岁月带走了少年稚气，留下了成年男子的沉稳从容与王者气度，如同无瑕美玉，英俊的令星辰都似失去光辉。
元雪晴坐在李妄侧首，几乎不敢直视圣颜，双眼晶亮，心中噗通噗通跳。
进宫前父亲无数次告诉她，陛下脾气不太好，冷峻阴鸷，阴晴不定，万莫惹到他。今日一见，果不其然，看着十分冷淡，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宛如深井，无法探究其中。
但也并非如父亲说的那般可怕，虽冷却礼仪周全，未有任何怠慢，这大概是他对每个进宫女子的态度，给予了最大的礼遇与尊重。
但疏离也确实疏离，如那高山的雪，夜空的月，仿佛只能远观，不可靠近。
元雪晴性子活泼娇憨，家中亦是宠着长大，向来敢于表达。既已入宫来，也没什么好矜持。
她看着李妄侧颜，忽然抿唇一笑。
李妄的眼光投过来。
“请陛下恕罪，臣女只是想起了从前听人言，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总不能理解，今日见了陛下，方知其中真意。”
李妄淡淡看着元雪晴，元雪晴容貌俏丽，形容娇憨甜美，任何男子听闻她这样的女孩儿如此称赞，都该当是心下悦之的。
李妄的思绪却陡然飞向了某处。
“燕兄，你真好看呀。”
种苏也曾夸赞过他的外貌，简简单单的一句。
元雪晴观察李妄神色，却看不出什么来，她心下打鼓，正要再说，却听谭德德道：“陛下，公主殿下与种大人在那儿呢，可要靠岸？”
元雪晴转头一看，方发现船已快至湖心，湖边有两人正在蹴鞠，周围远远近近站着些宫人。
那是公主殿下？另一个是最近风头正盛的种大人？
“不过去。停在湖心，坐会儿便掉头。”
元雪晴听见李妄这样吩咐道。
于是船在湖心停下，四周波光粼粼，湖面碎金点点，偶有鱼儿跃出水面，倒也盎然有趣。
谭德德替元雪晴添了新茶，李妄面朝湖畔方向，无情无绪的望向前方。
种苏与李琬发现了船只。
咦，今日还是游船？
种苏与李琬停下来，正好歇口气。
“怎么停在湖心？不过来吗？”李琬疑惑道。
“应该是。”种苏眯眼看了会儿，判断道。
两人便站在湖边，朝湖心张望，相隔有点远，看不太真切船上众人的面容神情，只能感觉到他们正看着她们。
元雪晴站起身，隔着宽阔湖面朝她们遥遥一拜。李琬与种苏便站在岸边，也朝李妄与元雪晴远远施礼。
“真不过来了呀。”李琬有点失望，“还想看看这位元家小姐呢。”
种苏却并无这样的兴致，不知为何，她并不如李琬那般感兴趣。
“不过来也好，我们继续玩儿。”
种苏与李琬继续玩起来，李琬正学颠球，已能单脚颠五个了，只是还不太稳，正加强练习。
两人颠来颠去，过了一会儿，忽都停下来。
“你也感觉到了，是吗？”李琬皱皱鼻子，问道。
种苏呼出一口气，点点头：“是。”
两人同时停下，转身望向湖心处，那船稳稳当当停泊在水面上。很明显的，船上的人一直看着她们这里。
“有种被围观的感觉。”李琬说。
种苏认同的点点头，其实四周站着的宫人们更多，这才是真正的围观，种苏并不介意被人看，蹴鞠嘛，有人观球太正常了，然而被李妄与那元家小姐观看，感觉却很不一样。
“或许他们只是正好面朝这里。”种苏既开解李琬，也开解自己。
“就不能面朝别处吗？非要朝这里呀。”李琬张望两眼，摇摇头，“分明在看我们。不会正聊着我们吧。”
“我堂堂公主呐，可不给他们随便看。”李琬说。
“我堂堂八品大人呐，也不给随便看。”种苏说。
两人都笑了起来，种苏拍拍手：“那今日便到这里吧，明天再玩儿。”
李琬没有异议，两人便捡了蹴鞠，扔给宫人，离开湖畔，转身回去。
“听说共有十位呢，你想知道么，要么我去打听下，看看都是谁。”李琬的声音道。
“……算了吧，没兴趣。”
“好吧，不知明日是谁？不会还游船吧。”
“……谁知道呢。”
两人闲聊两句，渐行渐远。
船上。
元雪晴并不热衷蹴鞠，隔的远，也看不太清，看了一会儿便兴趣寥寥，只是李妄似乎却看的很认真，一直未说话，她便也不好开口。
她们终于走了。
李妄的目光仍注视着湖畔，直到那里的人彻底走远，消失不见。
“回吧。”李妄淡淡道。
元雪晴微微一愣，这句话代表着今日的见面已结束，换言之，也代表着她可能没被看中。
毕竟才刚见一会儿，才聊了不过几句，倘若中意，绝不会这么快结束。
元雪晴看着李妄轮廓分明，却略显冷漠的侧颜，这时方有些明白父亲的某些话，阴晴不定——李妄好像忽然显的有些不开心。虽然先前也不见得多开心，但至少是平静的，眼下情绪好像忽然有些低落。
“陛下，日后臣女还能进宫吗？”元雪晴想了想，还是问出口，讨个明白，免得回去还兀自琢磨。
李妄扫了她一眼，点点头，说：“对外宫宴，节宴时，可随你父亲同往。”
元雪晴明白了，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
船缓缓回返，即将靠岸。
元雪晴释然的笑笑，说：“陛下，您知道吗，臣女与苏家小姐苏龄乃闺中密友，我原本还担心，以后可能不好再相见，如此一来，我与她还可以继续做姐妹，这样也很好。”
“能够得见陛下一面，臣女已知足啦。”元雪晴笑着道，“臣女祝愿陛下能早日得遇佳人，心想事成。”
继元雪晴之后，第三位女子名唤蒋英，其祖父乃镇威将军，其父与其兄皆任职御林军中。
种苏与李琬不仅见到了她，还好好“认识”了一番。
“哇，又来了。”李琬看着湖面上出现的游船，睁大双眼，“居然又来。不会跟所有人都是游船吧——皇兄不腻的么？”
种苏与李琬对视，俱哭笑不得。宫中其实也有很多好玩，气氛很好的地方，为何只抓着游船不放呢。游船也就罢了，宫中还有另外两个湖泊，也可以去玩玩的嘛，非天天旧地重游。
“要么明天我们换个地方？”李琬说。碰着了要么得打招呼，要么得“被观看”，还是避开吧。
种苏点点头。
今日那船却避不开，已径直过来了，种苏与李琬不得不停下，换上笑容，恭候圣驾。
“干嘛要过来呀。”李琬嘀咕道。
谁知船靠岸，刚一停下，李妄却先发制人，仿佛有些不悦的说道：“你们就没有别的地方去？”
种苏：……
李琬：……
两人无言以对，李琬便道：“我们这就走了，不打扰皇兄。”
“臣女蒋英见过公主殿下。”蒋英却主动开口，眼中带着兴奋之色，“这位便是那日蹴鞠赛大败焉赭队的种大人吗？
种苏忙回礼，答道：“蒋小姐谬赞，乃队友通力合作之故。”
“那日我未能亲至观摩，只能从兄长口中得知当日盛况。外头都对种大人球技赞不绝口。”蒋英看着种苏，继续道，“今日偶遇，实乃蒋英之幸，恕蒋英冒昧，能否向种大人请教一二？”
看得出来，此女也是蹴鞠爱好者，还颇为狂热，以至于竟会在这种场合提出如此要求……这样真的可以吗？
种苏看看李妄，李妄倒没什么表情，似乎并未觉得不妥。
种苏观那蒋英，身量挺拔，浓眉大眼，神态与言谈举止间皆带着一股武人的干净利落。念其出自武将世家，这种爽快的风格倒也合乎情理，想必素来如此。
蒋英说完，也想到什么，忙转向李妄，开口道：“陛下，臣女失礼了，只是实在机会难得，可否请陛下准许？只片刻便好。”
种苏倒是无所谓，就看李妄的态度了。
李妄居然答应了……
于是谭德德忙让人搭好船板，李妄与蒋英一行人先后下得船来，来到种苏与李琬平日蹴鞠之处。
因天气渐热，种苏最近更改了蹴鞠时间，改为上午过来，陪李琬玩个把时辰，余下大半天便留作处理公务。此时正值上午，树下一片荫凉，温度适宜。
只是树下场地终究有限，不算宽阔。
宫人们也都跟随下船，纷纷围在四周，好奇观看。
“那便简单点儿，”蒋英看了看场地，爽快道，“以三局为准，看谁进球多。”
蒋英说的是请教，却颇有自信，分明也想看看种苏实力，较量一番。
“种大人，蒋英虽是女儿身，却自幼随父于军中长大，蹴鞠之技不输男儿，种大人可不要小瞧我。”蒋英挑眉，露出自信的笑容，朝种苏说道。
种苏也一笑：“不敢。拭目以待。”
废话少说，种苏与蒋英站到风流眼前，那风流眼的网系于道旁两侧两棵树中间，虽不怎么正式，却也是规范的。
“蒋小姐，请。”
蒋英好歹为宫中之“客”，又是女儿家，种苏将先发的机会交予她。
蒋英也不客气，她今日所穿虽是裙装，却不繁琐雍容，乃便于活动的修身裙装，哪怕蹴鞠，亦无多少影响。
蒋英颠了两下鞠球，只两下，种苏便一眼看出，这人确有实力的。
只见蒋英稍稍适应后，接着一个高抛，果断出脚，唰的一下，准确穿过风流眼。
“好。”四周随侍们发出叫好声。
轮到种苏，种苏毫不意外的直命中心。
紧接着，蒋英与种苏各进第二球。
叫好声此起彼伏。
接下来是至为关键的第三球，即最后一局。最好的结果是两人都进，打成平手，倘若一方失手，便是落败。
然而蒋英却意外的失利了，种苏看出来了，毕竟当着李妄，还有公主的面，蒋英多少有点心理负担了。
“种大人，加油呀。”李琬替自己的教头高兴着，认为种苏稳操胜券。
种苏右脚踩在鞠球上，轻轻滚了滚。
要赢么？刻意输掉并非什么好行为，然而这毕竟不是什么正规赛事，蒋英好歹是宫中请来的“客人”，倘若输了，多少会有点面上无光吧，尤其当着李妄……
种苏抬眼，暼向李妄。
李妄站在风眼旁的侧下方，同众人一同观看，自始至终面色沉静，没有说话。然则种苏目光这么随意暼过去，却立刻撞到他目光。
他的眼神漫不经心，又带着些许冷淡。
他希望谁赢呢？
种苏近来愈发发现李妄此人是真令人捉摸不透，或许迄今为止他所让她感受到的平和温顺，好商量，好揣摩，都不过是他愿意表现出来的而已，一旦他不想了，便变的异常难以捉摸。
……我在想什么？
种苏收敛心神，就在这时，却看见李妄双眼微眯，似乎捕捉到了她瞬间的走神，种苏赶紧定神，踢出她的第三球。
这一球却略略偏差，恰逢刮起一阵轻风，风不大，却无疑“火上浇油”，鞠球登时完美错过风流眼，飞向侧旁。
砰！始料未及的，砸中李妄身上。
“陛下！”
“皇兄！”
所有人大惊，这一下来的猝不及防，侍从拦都来不及，李妄微退一步，鞠球怦然落地。
种苏回过神来，飞一般疾奔，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李妄面前。
“陛下，有没有事？”
种苏吓的不轻，她这一脚因为距离与场地的原因，并未全力，却也不算轻，最关键在于，李妄有心疾，刚刚没有看清，似乎正好撞在心口上？又似乎是靠左侧肩膀？
李妄抬起一手，止住了纷纷要跑来的李琬蒋英等人，几人便远远停下。
李妄看着种苏，一时没有说话，种苏一头的汗，眼中俱是担忧，焦急与关切，明亮的眼珠在急切之下快速的转来转去，紧张之色溢于表。
“陛下？”
李妄抬起手，做了一个让种苏大松一口气的动作，他用手背随意拂了两下左肩，种苏放下心来，还好还好，不是心口。
“陛下，可有伤到？”种苏不放心的追问了一句，只要不是心口，料想应无碍。
孰料李妄却答道：“嗯，有。”
伤到了？种苏一惊，忙本能问：“哪里伤到了？”
正要让谭德德去叫御医，却见李妄定定看着她，他双眸深邃，墨玉般的眼睛深深看着她，种苏一时之间竟忘记反应。
这个眼神，有些陌生，有些复杂，太过令人捉摸不透。
也许只是须臾，也许很久很久。
李妄的双眼中映照着种苏身影，薄唇微动，极轻的说了句：“放肆。”
这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只对一人低语，种苏心中蓦地一动，微微睁大了眼，李妄的语气，低低的嗓音，令这简单的两个字仿佛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种苏微微愣怔，一时不知这“放肆”是指她踢中了他，还是指她竟还敢再问……
“陛下……”
李妄说完那句后，很快收回目光，没再看种苏，转而看向蒋英：“结束了吗？”
蒋英与李琬站在远处，只依稀听到二人前面的对话，不由有些忧心：“回陛下，不玩了。陛下可要叫御医瞧瞧？”她有点后悔，真不该一时贪玩，万一李妄有事，她这个提议者定也脱不了干系。
李妄淡淡道：“无碍。”
蒋英知道该走了，便朝李琬与种苏施礼，“多谢种大人今日手下留情，改日有机会再请种大人赐教。”对种苏抱歉一笑，而后跟随李妄登船，离去。
“吓到了吧。”李琬看着游船缓缓驶离，拍拍种苏的背，两人一同往回走。
“这个蒋家小姐挺有趣的，很讨人喜欢。”李琬说道。
种苏还想着方才李妄的眼神与语气，回过神来，点点头，笑道：“的确讨人喜欢。你小时候没与她见过吗？如果你们认识，或许会成为好朋友。”蒋英不是那种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会欺负人的性子。
“或许吧，谁知道呢，哎。”李琬微微耸肩，没有旁人了，她便又摘下面纱，如帕子般拿在手中玩，说，“这个蒋小姐说不定有戏呢。”
“连跟你蹴鞠这种要求，皇兄都答应了。”李琬说道这里，像想起什么，又道，“你有没有觉得，她跟你有些像啊？”
“是吗？”种苏抬眉。
“并非身高容貌，而是那种感觉，”李琬甩着面纱，想了想，说，“都爱笑，笑容明亮，还有疏朗的个性……说不清楚，总之有些像。”
蒋英的性格倒的确大方，有种磊落坦诚的大气，若在老家与种苏认识，或许也会很相投。
“不过再像也不是你，你是独一无二的，我只喜欢你，只愿与你为友。”李琬弯起双眼，说道，“这世上或许还有跟你很像，甚至比你更好的人，但我只遇见了你，这就是缘分，是你我的命中注定。”
种苏笑了起来，有个嘴甜的朋友真幸福呐。
船上。
蒋英仍是不安，不住观察李妄脸色。谭德德亦问了两次，是否叫御医，都被李妄否决。
李妄道：“不必大惊小怪。”
蒋英打量片刻，确认李妄是真的没事，便呼出一口气：“还好陛下没事，否则臣女难辞其咎。”继而想到什么，说，“种大人估摸也吓着了，哎，真不该提议，害了她。”
李妄看了她一眼，说：“你听说过她？”
“对啊！”蒋英答道，“种大人凭借那几场蹴鞠名声大噪，如今在京城各大蹴鞠社里都有名的很，很多人都想招纳她呢。可惜她不是女子，我们女社只能看看。”
蹴鞠作为一项大众化运动，其中不乏女蹴鞠员，亦有蹴鞠社，不过人数与规模都远远比不上男子。
“陛下可看过外头的蹴鞠赛？虽排场不如宫中，却也很不错。”蒋英说道蹴鞠，便重新轻快起来，“很多社里都高手云集，几乎每个月都会举办大小赛事，各社相互切磋。碰到强队对阵，相当精彩。”
李妄想起上回种苏带他去过的东坡里，没有说话。
“陛下若有时间，臣女可带陛下亲临现场观摩……”蒋英说的高兴，脱口而出后方知不妥，忙停住，告罪道，“臣女冒昧。”
李妄却并未怪罪，他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略一沉吟，说：“好。”
蒋英大大的意外了，万万没想到随口一句，陛下竟会答应，转念一想，大概是客套而已，陛下怎会真的同她出宫……于是便道：“那随时恭候陛下大驾。”
李妄凝视远方，过了片刻，说：“便明日吧。”
作者有话说：
相亲的三个姑娘都是优秀的好姑娘~

第61章 灵魂叩问
种苏当日下值后，去华音殿接猫儿时提前得知了李妄要出宫的消息，登时惊了。
“看，就说这蒋家小姐有戏吧。”李琬道。
种苏也不得不承认，李琬的预感这次可能是真的。毕竟能“请动”李妄，让他愿意出宫的，蒋英可是头一个。
“不知道他们明日会去哪里，会做些什么？过了明日，是不是就要定下来了？后面的女子还会约见么？”李琬好奇道。
种苏忽然想起，她与李妄似乎已很久未在宫外见面了，还是龙格次离开前的蹴鞠赛之前见过。蒋英会与李妄去哪里，做什么，会不会也去游览市集，吃喝玩乐，抑或淘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至于李琬的第二个问题，以种苏对李妄的了解以及直觉，他应不会再约见其他人……除非这次不止选一个。
这是极有可能的，本来帝王后宫向来越多越好，佳丽三千并非虚言，即便这次只选一个，以后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种苏的思绪忽然打了个小岔，她将来嫁人可不要与别人共侍一夫，虽然这种想法在如今的大康不是主流，更会受到某些人的嘲讽与批判，但天底下一夫一妻的例子也不是没有，甚至还不少，就像她父亲母亲……
日子终究是自己过的，先有坚定的想法，方有实现的可能。否则，宁愿不嫁。
至于李妄，身为一国之君，只娶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想必不大可能吧，哪怕不至于后宫如云，佳丽三千，恐怕三五上十个总归有的……
李妄本就政事繁忙，有了后宫，想必更无闲暇，她这个“陪吃”的所谓近臣大概也就再无用武之地，再要如从前那般相见便不可能了吧。
这样也好，种苏想，太过亲近日后可能还不好脱身，逐渐疏远，慢慢成为再普通不过的一名臣子，就如同最开始的计划一样，可能反而是更有利的。
千头万绪，千丝万缕，保命最重要。
“哎，我也好想出宫啊。要么，明日我们也偷偷溜出去？”李琬说。
“胡闹。”种苏道，“明日我还得上值呢。”
李琬也只是说说，没再强求，种苏抱着猫儿离了华音殿，出宫回家。
时近黄昏，暮鼓已敲响，但还未到真正宵禁之时，街上仍人声喧哗，傍晚时分，倦鸟归巢，旅人还家，别有一番人间烟火气息。
种苏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又想起了李琬的那个问题——
明日他们会去哪里？会做什么呢？
种苏抱着小西施，捏着它毛茸茸软软的爪子，在夕阳的光辉里，突生惆怅。
翌日。
李妄上完早朝，吃过午饭，便换了身衣裳，出得宫去。
这么多年来，众臣皆知，李妄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除却祭天，宗庙祷告等朝务，以及上回去杨府寿宴这种偶尔为之的事之外，几乎不曾踏出宫门。
这是李妄第一次公开的，主动的，为“私事”出宫，满朝莫不严阵以待，虽也有大臣担忧安危，但李妄好容易愿意出去走走，岂能拦着。况且上回李妄私下出宫过一次，结果呢，竟被绑架……还不如这般光明正大的出去呢，至少能提前做好安全防范。
当然，倒也不会大张旗鼓，只做微服出巡，出宫半日游。
蒋家提前来到宫门外，迎候李妄。
这对他们蒋家来说，既荣耀，又惶恐。
荣耀的是，陛下竟会对蒋英另眼相待，竟应她之约，出得宫来，当然，他们也知道这并不代表最终的结果，不代表就尘埃落定了，但哪怕最后也没成，仅凭陪天子同游这一项，也足够与荣有焉，足够荣幸了。
惶恐的是，天子微服，可不是件小事，可万万不能出问题，否则他们蒋家便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蒋英已被父兄念叨了一晚上，耳朵都快起茧，终于等来了李妄。待父兄上前见过礼，忙打发他们回去，继而预备上车，直往东坡里去。
这是昨日回家后与家人商量好后做出的决定，既说带陛下去看蹴鞠，东坡里是很好的选择。这一点也提前上报过，征得了同意。
蒋英正要转身上马车，却听李妄说道：“从东市走。”
“东市？”蒋英说，“陛下，那会绕路，估摸得多走小半个时辰。”
“无妨，不急。”李妄坐在车中，声音淡淡传来。
蒋英想了想，大概明白了，李妄鲜少出宫，大概想趁此看看繁华街市。既然李妄说不急，便听命行事吧。
蒋英在前方引路，与李妄的马车一前一后抵达东市，正缓缓前行时，后面上来个侍从，对蒋英说，陛下想下车走走。
蒋英便下车来，走向后方，李妄已经下了马车。
“陛……李公子。”
蒋英今日作男装打扮，一身蓝色锦袍，黑靴，发间插一枚玉簪，眉宇间带着股英气。
李妄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微微停顿。
方才在宫门外，李妄未下车，蒋英此时方见到李妄今日装扮，不由呼吸微微一屏。
蒋英从小跟随父兄混迹军中，虽从父兄口中知道当今陛下容貌出色，但她更推崇的却是李妄的任人及用兵之术，哪怕远居朝堂，亦能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正是李妄登基后的那几年里，大败边境外寇强敌，方换来如今的稳定平和环境。
昨日见到李妄，虽觉果然龙章凤姿，却并无太多感想，今日一见，却眼前一亮，竟有惊艳之感。
换掉龙袍的李妄，一身月白文人袍，宽袖窄腰，长身玉立，褪去了些天子的威严，面上覆着张银色面具，未露全貌，反而更添英俊与神秘。
蒋英还是有些忐忑的，小心走在李妄身边，东市永远没有冷清的时候，街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人。
李妄一手背在身后，缓步而行，偶尔驻足看看，仿佛从前来过一般，从容自若。
“你随意。”李妄说。
蒋英起先还有所顾忌，但知道自家还有宫中都安排了护卫，不必担心安全的问题，慢慢便放松下来，行至一兵器铺街前，登时双目一亮，跟李妄道声得罪，便兴致勃勃奔向店铺和各种摊位。
李妄慢慢走在街道上，漫不经心望着前头蒋英的身影。
蒋英拿起一把剑，回头看李妄：“李公子，这是把好剑。”
人声喧哗，天空辽阔，初夏的阳光铺天盖地，李妄在长安喧闹的街头，再一次想到了种苏。
“燕兄，你看这个！”
“燕兄，这个好玩！”
她总是燕兄燕兄，兴高采烈的，一点点芝麻琐碎都要与他分享。
蒋英笑着与老板说着什么。
……种苏也很爱笑，好像永远在笑，永远笑容满面，仿佛生命里没有任何烦忧，她的笑容很好看，偶尔还会发出那种爽朗的笑声，令人如沐春风，看着便觉心境开阔，心情随之平复。
种苏身量在男子中只能算中等，身体比例却很好，薄肩窄腰，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皮肤白皙，什么颜色都能驾驭。
她穿过白，青，粉，蓝……各有风味，头上的发带会根据衣裳换来换去，配成同色，是个爱美，注重仪表之人，最常用的是一根天蓝色发带，风吹来时，发带于空中飞扬，似与蔚蓝天空相融。
还有她手中那把小扇子，高兴或思考之时，会不自觉地磕着手心……
蒋英的背影，笑容，性子，某种程度上与种苏有点像。
李妄看着蒋英的背影。
蒋英忽然回头，朝李妄一笑，说着什么——
然而不是种苏。
哪怕那笑容，举止，甚至眼下情景都似曾相识。
却不是她，终究不是她。
“燕兄！”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李妄，李妄也只会赋予一个人这样的权利。
走过了兵器铺，蒋英慢慢发现，李妄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这心不在焉一直持续到东坡里，场上踢的热火朝天，蒋英几次侧首，都发现李妄似乎在走神，心绪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但李妄没有半途走掉，一直坐到了最后，回去时先将蒋英送至蒋府附近。
“陛下其实并不喜欢蹴鞠是吗？”
临分别时，蒋英站在车下，朝李妄告别，直言道。
蒋英虽不算心细如发，却也渐渐察觉出些东西，倘若说昨日还觉得李妄可能对她有意，那么今日，她知道，那“可能”已不复存在。
“有点遗憾，但情之一字，从来不能勉强。”蒋英四下看看，侍从们都站在稍远处，蒋英低声道，“恕臣女冒昧，陛下是心有所属吧。”
李妄抬起眼眸，危险的扫了蒋英一眼。
“陛下放心，臣女不会说出去，亦不会胡乱猜测。”蒋英笑道，“陛下是位好皇帝，乃大康之福，臣女唯愿陛下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这日夜晚，李妄再度攀上房顶，依旧坐在上回坐过的地方，凝望着天际明月，眼中仍带着些许茫然。
月色如水，温柔的照着神州大地，照着每一个或快乐或悲伤或无法入眠之人。
经历过这几日，李妄心中的烦忧不减反增，较之上回，它变的更加复杂，朝着另一个令人担忧的方向而去。
月光静照，在这寂静的夜里，月亮仿佛听见了来自人间的一道模糊声音：
难道，我真的喜欢男子？
翌日，李妄结束了选妃之事。
众人本以为这次选妃应当没有问题，甚至还希望能多选几个，充实后宫，谁知才几日，竟又停下了？
是定了蒋英，还是对前面三位都很满意呢？众人心中残留希望，一退再退，哪怕只选一个也行啊。
然而得到的消息却让所有人失望至极。
李妄一个都没定，且这次选妃彻底结束。
众臣急了，这回不成功，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妄才能再兴此念……于是这几日，朝堂上到处都是劝谏之声，长鸾殿外求见的大臣来来去去，力图做着最后的挣扎。
李妄一贯的果断冷静，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包括杨道济在内，全都干净利落，面无表情的打发了。
“给你们一日时间发牢骚，一日过后，再提此事，便去留随意。”
此言一出，都知李妄向来说到做到，只得噤声，不敢再提。
而几日后，李妄忽决定开个小朝会，亲自问政考核，其问政考核对象为近两年来晋升的年轻官员。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一更，我尽快~
每次双更前面一章的留言都好少，不要这般厚此薄彼呀~

第62章 喘不过气
选妃之事提前结束，满朝皆知，种苏自然也知道了。
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这样？”李琬也与种苏有着同样的疑惑，“我还以为这回既然是皇兄主动提及，定能有所成呢。结果呢，仍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哎。”
种苏扬眉，这形容……
“苏，元，蒋这三位小姐，放眼整个大康，都算万里挑一，皇兄这样都未选中，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呢。”
不仅仅是这三位，余下未见的那几位，也俱是人中龙凤，无一不优秀出众。
“不过情之一事，向来如此，并非“很好”“般配”这种外在条件能够决定一切，否则天底下也不会那么多痴男怨女了。”李琬摇着头，年少老成的叹息，“哎，自古人心难懂，有时候自己都不一定能明白自己的心呢。”
种苏忍不住笑，“哟，公主殿下懂得不少啊。”
李琬不好意思的皱皱鼻子：“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万般情……跟书上学来的。”
今日天阴，乌云笼罩，种苏提前处理完端文院的事务，来到华音殿，原本打算趁无日晒陪李琬蹴鞠半个时辰，谁知刚踢了一会儿，大雨忽然而至，哗哗啦啦下了起来。
种苏一时也走不了，只好与李琬匆匆回到殿内，很快地面便打湿了，屋檐上雨滴成线，冲刷着瓦片淌下来。
说来便来的雨，预示着夏季真的到了。
种苏恍然惊觉，一晃来长安已经好几个月。
种苏与李琬跑的快，身上只稍湿了点，用干布巾擦过，侍女们在案上置上红泥小炉，煮着驱寒的姜茶，李琬又吩咐端来些吃食，便遣退宫人，开着正殿殿门，与种苏一人一个蒲团，坐在案前，欣赏门外雨景。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1】”李琬说，“我很喜欢下雨天，你呢。”
种苏笑笑，点头：“我也喜欢。”
只要不是久下不晴，造成天灾人祸，通常来说，雨天是个迷人的天气，会令人静下来，懒洋洋的头脑放空，也能令人“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哎，其实我也很失望。”李琬开口道，“还真的以为皇兄这次很认真。”
种苏听明白了，点点头，她反而很平静，可能因为对李妄的婚事平日里本就关注不多，暂且只忙着保命，便不如其他朝臣那么期待，因而此际也谈不上失望。
“我很希望皇兄能够早日成婚，有个人陪伴在他身边。”
雨天很适合发呆，也很适合聊天，李琬现在与种苏几乎无话不谈，彼此间也越来越默契。
种苏看看李琬，四周无人，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跟皇兄虽非一母同胞，但其实同病相怜，贵为太子公主，过着锦衣玉食却孤儿般的生活。”
“公主！”
这句话说的太重了，尽管这是在李琬自己殿中，种苏仍忍不住朝外看了看，怕被人听了去。
李琬却不大在意，说起幼时之事，显而易见的低落起来，说：“不碍事，不会有人。这些事我没对人讲过，亦无人可说，你便当听故事吧。”
按理这种算皇家秘事，种苏不应当听，但李琬此举，既是信任种苏，亦是想要倾诉，种苏想了想，便没再说什么。
只是——
孤儿？种苏怎么也没想到，李琬竟会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童年。
李琬今年十六，比李妄小四岁，种苏清楚记得，李妄十二岁那年，先帝先后方先后去世。而李琬的生母乃一宫女，诞下皇嗣后被封为妃，但荣华不过一年便郁郁而终。
即便如此，李琬与李妄不同，是先帝自己宠幸的女子所生的孩子，照理，多少会优待些，无论如何不至于令李琬落到她口中的“孤儿”二字。
“虽我不记得了，但至少母亲亲自养了我一年，据元姑姑说，母亲待我极好，只可惜，红颜薄命，她活的太短了。”李琬顿了顿，似有犹豫，说，“你知道还有个二皇子吧，也就是我的同胞弟弟。”
种苏当然知道，当年皇妃所诞乃一对龙凤胎，这是明记在册，世人皆知的，只可惜那二皇子落地不过半日，便咽了气，李琬母亲本就身体不算太好，后来郁郁而终，大抵也有丧子之痛的缘故。
二皇子之事在当年沸沸扬扬起过好一阵风波，只因大家对二皇子身故的原因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毕竟那时王家还大权在握，势力正盛，他们扶持先帝李继上位，提出的条件便是立王家之女为后，先帝可以纳妃封妾，但此生所有皇子，只能由皇后所出，换言之，先帝不可以有非王家所生的皇子，至于女儿，无关皇位，倒无所谓。
只是胎儿性别难以完全确定，最好的大夫亦有疏漏之时，所以最妥当的办法是，杜绝其他妃嫔生育的可能。这一点上，能用的手段太多了，再加上先帝迫于压力，总之，皇后生下太子李妄后，宫中四年来再一无所出。
而事实上，李琬母亲有孕，一直隐瞒的极好，直到临盆那日方被得知，有人说王家根本来不及动手，双生子本就不易成活，李琬母亲身体本也孱弱，二皇子乃正常夭折。
有人则坚持认为定是王家所害，还有传言二皇子乃假死……。
种苏那时尚不过一岁婴孩，待她长大，此事却已成为“不可言说”，不再被热衷讨论，偶被提起，要么模棱两可，要么夸大其词，真相究竟如何，无人能知，渐成一桩悬案。
“二皇弟之事，加剧了朝堂矛盾，也使得父皇与母后的关系愈发恶化。”李琬说，“我母妃逝去，按理该由母后抚育我，但母后并不喜欢我，直接将我丢给了宫人。事实上，她连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就是当时的太子皇兄都懒得管。”
先帝先后的关系民间亦是众说纷纭，种苏基本能确定先帝先后之间不太和睦，但究竟不和到何种程度，其中细究却无从探究。
李琬身为公主，从小在宫中长大，自是比旁人要知悉更多，种苏静静的听着。
李琬被丢给宫人抚养，稍大点后，每月需定时去给先帝先后请安，偶尔一些皇宴中也会见到先帝先后，也就是那时候，李琬见到了这对帝后真正的关系状态。
“水火不容，宛若死敌。”李琬想起当初的感受，评论道。
先后曾是有名的美人，然而自李琬有记忆起，见到的却是一个瘦骨嶙峋，表情狰狞的可怕女子。
她对外麻木不仁，冷若冰霜，对内则浑身尖刺，充满怨恨。
李琬每次去请安，都瑟瑟发抖——先后看她的眼神空洞，冷漠，令李琬心惊胆战，如芒刺在背，以至于后来先后嫌弃的不再接受她的请安，她更无人问津后，她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至于先帝——她不是男孩儿，于是在他眼中，她大抵就跟宫中的一棵树，一株草一样，无足轻重。能活着便罢。
然而相比较李妄，李琬觉得先帝先后待她尚算不错了。
“滚！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四岁的李琬站在先后殿外，听着里头先后的怒吼，抓着宫人的衣袖发抖。
殿门开，八岁的李妄从里头出来，一身太子常服，已有了小小少年的模样，他的目光从李琬身上掠过，眼神与神色都平静无波，仿佛已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谩骂，早已习以为常。
“公主别怕，以后就习惯了。”宫人回去后轻声安慰李琬。
习惯？
李琬后来便明白了这二字的含义。
“滚！看见你便心烦！”
“滚！都是因为你！”
“滚！你这个孽子！”
……
李琬渐渐也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皇兄……”李琬怯生生的喊。
李妄脚下微顿，侧首看她，眸色平静而漠然，仿佛刚刚被先后辱骂和赶出来的人不是他。
“回去。”李妄冷淡的说。
年底皇宴。
李妄与李琬站在前列，先帝从二人身前走过，视若无睹，仿若未见。
宴席间，有朝臣夸赞太子学业优秀，才学渊博等，先帝看也不看李妄，冷冷道：“不过尔尔。”
宴会结束后，群臣皆散，皇宫里传来先帝先后剧烈的争吵。
“……你以为我想生下他？！”
“……若非你们王家，你以为朕会让你生下他？”
“……那陛下杀了我，杀了他啊！”
“……你以为朕不敢！”
李琬与李妄站在殿外，听着里头愤怒，直白的争吵，宫人们早已远远的避开，李琬有点害怕，忍不住扭头看李妄。
李妄身着华贵的太子服，脊背笔直，眼眸微垂，看着地面，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抹阴影，一动不动，仿佛入定了般。
争吵声停，先帝怒气冲冲掀帘而出，目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恶，怒瞪李妄，脚下不停，从等候他的李妄与李琬身前疾步走过。
“让他们滚！让那两个孽种滚，本宫不想再看见他们！”
先后怒吼道，接着便有宫人出来，让李妄与李琬先离开。
李妄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李琬跟着走了几步，跟不上，便停下来，站在原地愣愣看着李妄。
李妄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了样东西，轻轻一丢，丢到李琬怀中，李琬手忙脚乱接过，低头一看，是一颗纸包的糖果。
雨似乎小了些，天空仍是阴沉沉的，像山般压在人心头。
种苏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不可置信的听着李琬所述，她知道帝后关系不好，知道李妄太子时期可能过的不那么轻松，却万万没料到远比外头传言的更严重。
最让种苏惊讶的是，先帝先后对李妄的态度，竟都同样恶劣。
“你知道皇兄有心疾吧？”李琬低声道，“那你可知道，皇兄的心疾是被父皇踢的？”
种苏的心猛的一抽，不敢相信。
“倘若我不是亲眼见过父皇母后如何对待皇兄，我也不敢相信天底下有这样的父母，有这样的帝后。”
“那是皇兄六岁时，不知为何惹到了父皇，父皇雷霆大怒，给了皇兄心口一脚。”李琬接着道，“据姑姑他们说，当时皇兄被踢的从殿里飞出门外几丈远，当场便吐了血，倒地不起，后来卧床数月，虽得痊愈，却留下心疾之症。”
“先皇为何如此对陛下？”种苏问道，声音不自觉的紧绷，发涩。
眼前尽是六岁的李妄从门中飞出，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口中溢血的画面。
哪怕先帝先后为政治联姻，彼此毫无感情，彼此心生怨恨，然则无论如何，李妄总归是二人血脉，竟能这般不容他。
“母后嫁入宫中乃非她所愿，她原本曾与人……”说道这里，李琬停住，摇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种苏听出来，先后身上另有隐情，恐涉及到个人隐私，不能言说，故而李琬不便再说。那么，先帝呢？
李妄可是先帝唯一的儿子。
“父皇当初为获取王家支持，答应了王家的条件，王家的条件说实话，很苛刻，很霸道。”李琬说。
所以那成了先帝心中一根耻辱的刺。
种苏所知道的先帝，是一位脾气暴躁，弑杀好战，极端冷酷无情的皇帝，民间对他的评价也褒贬不一。如今种苏知道越多，越发了解，先帝的满腔抱负与野心远在她了解之上。
先帝不想做任人摆布的傀儡，他要的是真正的集权，真正的王者权威，当初为了上位不得不先答应王家的条件，或许在答应的那一刻，就已然决定了日后反悔，拔出那颗刺的准备。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先帝并无失信与愧疚之心。
当然，王家也深谙帝心，不会坐以待毙，一个想集权，一个想揽权，说到底，还是皇家与士族间的权利角逐。
这种情况下出生的太子李妄，是王家人的工具与武器，亦是先帝肉中刺眼中钉。
可是，李妄何其无辜？出生非他本人能选择，一切关他什么事呢？
“荒唐吗？这世上荒唐的事太多了，或许只有我们想不到的。”李琬轻轻道，“皇帝又如何，皇后又如何，权利让他们比常人更荒唐，更疯狂。”
种苏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样？怎能这样？
种苏忽然想到，在李琬记事之前，李妄打从出生起大抵就是这样被对待的，再强大的人，幼时都不过懵懂小孩，幼时的他，是否也曾疑惑过自己的至亲，血缘双亲为何那般对他？
想到这里，种苏心口仿佛被人捏住，喘不过气来。
“我虽然也过得不太好，但相较皇兄，约莫还算好吧。”李琬轻轻说，“所以我很希望皇兄能早点遇见那么一个人，可以陪在他身边，让他至少不再孤独。”
“虽也有人说皇兄冷酷无情，但他与父皇是不一样的。皇兄要么不娶，娶了定会善待妻儿，绝不会像父皇那样。”
李琬接着道：“皇兄多年未娶，专注朝政，或许其中也有为的便是将来能够只娶真正心仪之人吧。如今皇兄已有这个能力，我是真的希望那个人早点出现，皇兄能够幸福。”
大雨转小雨，细雨绵绵，天空乌云稍散。
“会的，陛下会，你也会的。”都会幸福的。
最后种苏这样说。
几日后，长鸾殿。
二十余名被抽查到的年轻朝臣，端坐于偏殿中，既期待，又忐忑，等候李妄问政。
问政，属于皇帝向臣子咨询或征求政事意见的一种方式，在大康史上，每月还曾有专门的大小问政会，后来此方式随着朝会的作用日益增强而渐渐弃用，多用于科举的殿试时，皇帝会根据情况问政，以考察贡员们的政务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等。
而如今，李妄突如其来的问政，则更像一种突然的抽查考核。
考核的对象都是年轻朝臣，正当年华的男子。
这令这些年轻朝臣们一面心存期待，李妄向来唯才是用，说不定这是官位晋升，平步青云的好机会，一面又忐忑不安，毕竟实在太突然了，万一一个不好，说不定得掉脑袋……
李妄来了，众人齐呼万岁，纷纷拜见。
此次抽查的朝臣来自不同部属，不分职位高低，其中一部分还从未如此近距离见过圣颜，不由紧张万分，充满期待，暗中默念待会问道自己时该如何报上大名，如何得体作答，藉此给圣上留下好印象……
然则李妄并未单独提问，抛出了一个关于南方夏季防涝防灾的议题后，便不再多言，示意他们自由讨论。
李妄坐在宽阔檀香案后，左肩微倾，一手放在案上，食指无意识的轻敲桌面，面静如水，带着种上位者天然的威严，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些年轻朝臣。
作者有话说：
【1】《约客》赵师秀
黄桑召见的年轻官员里并没有苏苏，为什么呢……

第63章 如何如何
李妄不动声色的看着众臣。
这些年轻朝臣大多二十出头，最年轻的乃十六岁的许子归。朝廷选拔官员时，虽不要求貌比潘安，但最起码也要五官端正，气质周正。
是以这些臣子俱样貌不俗，读书人自有股书卷气，尚武者则带着种武人之气，一眼望去，不得不说，还是十分养眼的，走在街上，亦算出众。
其中许子归之流的几位，更是个中翘楚，才貌双全。
李妄漫不经心的看着他们，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心如止水。
连下了两日的雨停了，天地经过雨水的洗涤，树叶碧绿，空气中都是清新的气息，李妄看着听着，心如死水，甚至开始无聊了。
“陛下？”
有人出声，拉飞李妄飘飞的思绪。
“说完了？都说的很好。退下吧。”
众人：……并没有说完。
突然的问政又突然的结束了，众人一头雾水的告退。
“我的娘哎，裘家列祖列宗，多谢保佑。总算结束了，还好未出差错。”
离了长鸾殿，裘进之擦擦额头，松一大口气。他亦在抽查的名单之中，实在惶恐不安，提心吊胆，幸而勉强应对过了。
“裘大人。”许子归走来，与裘进之并肩而行。
“许大人好风采，刚刚的言论委实精彩。”裘进之赞道，此话虽有奉承之意，却也是实情，方才一众人中，许子归引经据典，出口成章，表现最佳，委实令人望尘莫及，可惜陛下心不在焉，似乎并未注意到。
“裘大人谬赞。”许子归微微一笑，“许久不见裘大人与种大人了，还以为今日都能见到。”
“呵呵，我也以为今日能见到景……种大人呢。谁知她竟不在考核之列。”裘进之都不知该羡慕种苏，还是该为她感到遗憾。不过种苏面见圣上的次数远多于他们，皇上自然该了解的都了解了，不必拘礼于这种问政。
“种大人貌似最近很忙？”许子归问道。
“是啊，每日得教公主蹴鞠，估摸也比较累。我也好些日子没私下见过她了。”裘进之说。
许子归点点头，随口道：“怪不得听闻种大人最近没怎么来长鸾殿了，我倒忘了教公主蹴鞠之事。”
“呵呵，上回劳烦许大人送我回府，还未谢过许大人，许大人近日若有闲……”
“举手之劳，裘大人不必客气，”许子归微颔首，道，“那我先走一步，日后再叙。”
裘进之忙道好的，目送许子归远去。原本以为有过几次来往，跟许子归也算有了交情，然而许子归却总是相当客气，这令裘进之想进一步攀谈都无从着手。
许子归在朝中口碑相当不错，几乎人人交口称赞，都道他定前途不可限量，但在裘进之印象中，许子归却似乎并无特别亲近之人，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而恪守分寸。唯独那时私下见面时，跟种苏看着稍显亲近，有话可说。
行吧，各人脾性不同，裘进之只能做如此想。
那头长鸾殿，李妄遣散了问政会，很快便迎来了杨道济等几位内阁重臣，询问今日结果如何，众人讨论了一阵，至下午，再处理些公务，天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夜晚降临。
“陛下，该进晚膳了。”
李妄单手撑在额前，手肘搁在案上，闭着双眼，似在闭目养神。
“哪怕不饿，喝点清粥也好。”
谭德德很是担忧，最近李妄食欲大降，本就吃的不多，近几日吃的更少，似乎睡的也不好，且总有些心不在焉，日常批阅奏折时好几次竟还蓦然出神，发起了呆。
这实在匪夷所思，又令人心中担忧，说病吧，又并无其他病症，说无事吧，又有点不正常。
谭德德正想再劝，李妄却睁开了眼。
“你掌灯。”
李妄看向谭德德，吩咐了这么一句。谭德德一听，顿时一凛，立刻道：“是。”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残光也消失殆尽，隐入黑暗之中，繁星初升，今夜有月亦有风，虽是夏日，宫中西北角的这方天地，却透出一股瑟瑟之意。
谭德德亲自提着盏宫灯，走在李妄身侧，同平日不同，谭德德几乎全程低头躬身，只小心照着李妄脚下的路，竟是一言不发。
而李妄身边，除了谭德德，再无其他任何人。
落叶在两人脚下发出细微的脆响，这处明显无人打扫，树叶铺了满地，仿若被人遗忘，或者无人知晓的冷宫。
“陛下，到了。”
谭德德停下，照着灯，灯光照出面前的宫门，还真是一处冷宫，大门可见曾经的繁华富贵，如今却已残败不堪。
谭德德推开门，先行一步，来到此殿后院，继而推开一扇书柜，摸到墙上的机关，旋转两圈，只听墙内发出隐约的轰隆声，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尤为分明。
墙忽然朝两侧分开，现出一道石阶。
李妄走进墙内，顺着石阶而下，阶梯很长，足有近百步，它的尽头，是一处地下暗室。
虽是地下暗室，却并不幽暗，墙面挂着数盏长明灯，室内亮如白昼，面积宽敞，俨然一个小宫殿，一应摆设俱全，甚至所用物品都甚华贵。
谭德德手中的灯已悄无声息熄灭，地下宫室的宫人纷纷上前，跪服在地，无声的拜见李妄。
因常年灯照下，他们的面孔苍白，唇无血色，更都又聋又哑，听不见也说不出，看见李妄，眼中露出畏惧臣服之色。
在他们身后，有张木质轮椅，轮椅上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长发披散，花白的胡须覆盖了半个面部，正垂着脑袋，昏昏欲睡。
听见声响，老人抬起头来，浑浊的双眼呆滞无神，眯起眼来，看向李妄。
李妄站在暗室中，远远看着老人。
老人眯眼许久，认出李妄，忽然咯咯笑起来，那笑声阴森恐怖，声音低哑，犹如夜枭：“让我猜猜，这次是因为什么，让你又想起了我。”
“王家要出手了？还是你要出手了？八年，你竟能等八年！果然从小就会算计，如今城府之深，无人能及。”
老人喉咙里发出呼呼之声，犹如破败的风箱，浑浊双眼中却充满戾气与嘲讽：“你以为你胜券在握？不过是狗咬狗，胜了王家又如何，也改不了你的可悲。”
暗室宫人们仍趴俯在地，不敢抬头，谭德德站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背上渐渐冒出热意。
李妄静静站着，长明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神色晦暗不明，不进亦不退，只冷冷的注视着老人。
“你不过是个傀儡，王家意图掌控皇家的工具，没有人希望你来到这个世上，哪怕你的亲生母亲，亦厌恶你的出生。”
“如你所愿，你登上了皇位，接下来你将除掉王家，再接下来呢，你要做什么？娶妻生子？哈哈哈哈哈。”老人发出嘶哑讽刺的笑声，“这么多年你都未娶妻生子，是怕会再有第二个王家，还是根本做不到？”
李妄双眼微眯，仍旧一言不发。
“一个不该出生的人，不被任何人期待的人，就是孽种，是废物，有什么资格娶妻生子，享受天伦之乐。”
“夺了江山又如何，废物就是废物，孽种就是孽种。”
“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得到。”
老人一双浊目中充满无边的厌弃与恨意，几近疯狂的狞笑。
谭德德背上已湿了，十分不安，只恨不得那老人能够闭嘴，却不敢出声。李妄的身影在地面投出长长的影子，有那么一瞬，影子微微一晃，登时杀意四起。
暗室中陡然一寂，坟墓般的寂静。
“这么多年，永远只会这几句，就没有别的可说吗？”李妄的声音很平静，却如同冬日冰雪，带着刺骨的寒意，也一样充满嘲讽，“你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乃你无能无德，咎由自取。如今江山在我手中，我想如何便如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又怎会跟你一样。你要继续苟延残喘的好好活着，好好看着。”
李妄站在明亮的灯照下，冷冷盯着老人，说完这番话，便转身，徐徐离去。
身后传来老人嘶哑的吼声：
“孽种！废物！我诅咒你，诅咒你坐拥天下，却一辈子孤独终老，不得善终，不得好死！”
那诅咒声久久回荡，李妄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终于要到休沐日了！
种苏这些日子感觉好忙，每日要陪李琬蹴鞠，端文院最近事务也较多，一日下来，虽也不算特别累，却也不轻闲，好久都未曾好好休息了。
休沐日终于来了！一定要睡到自然醒，然后尽情放松下。
“我不喜欢休沐。”李琬微微撇嘴，休沐便意味着一整天都见不到种苏。
“我去你家里玩好不好？”李琬送种苏出华音殿，巴巴的问。
“饶了我吧，”种苏抱着小西施，赶忙阻止李琬，“我还想活的久一点呢。就一天而已，你乖乖待在宫中，把这两日教你的技巧再多练练，后日我来检查，不得偷懒。”
李琬只得作罢，目送种苏离开。
“到家啰。”
种苏从袖中掏出小西施，小西施长大了许多，袖子已经快要装不下，好在没有变成肥猫，还勉强能够塞在袖中。
小西施最近在皇宫中过着真正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生活，然而有句古言说的对，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皇宫再好，终究比不上自己家。
嗖的一下，小西施回到家中，箭一般窜出去，先兴奋的绕着熟悉的小院疯跑一圈，上蹿下跳，还要跑到池塘边在水面上划一爪子，塘中鱼儿惊慌失措，四下逃散。
“别吓鱼。”种苏脱掉官服，换了身衣服出来。
小西施闹够了，开始冲向种苏。
它在宫中十分讨人喜欢，谁都让抱，一副雨露均沾的模样，然而最亲近的还是自己主人，最喜欢黏着种苏。
小西施冲到种苏身边，开始扒拉着种苏衣摆往上爬。
“衣裳！”桑桑呵斥道，“新衣裳！”
种苏微微弯腰，伸出手臂，小西施顺着手臂便窜上去，熟练的蹲在种苏肩头。
“说了多少次，不要这样爬，衣裳都被抓花多少件了？！”桑桑吼道。
“抓便抓了罢，劳驾我们桑桑姐姐补补，不要骂它了，每日都要挨你骂，怪可怜的。”种苏说。
“你就惯着它吧。”桑桑不骂猫，开始骂人了，“都是你给惯的，再这么惯下去，要上天了，你……”
“唔唔唔唔……”种苏敷衍的点头，忽然道，“等等，有人敲门。”
敲门声拯救了种苏，桑桑终于住口，前去开门。
天已经黑了，外头街灯亮起，种苏肩头顶着猫儿，站在院中，探头往外看，猜测是哪个街坊邻居，桑桑与四周街邻相处的不错，偶尔会有人来送或借点东西。
“呀！”桑桑发出惊呼声。
正在树上打坐的陆清纯马上一跃而下，朝门口冲去，种苏也马上跟过去。
看清了来人后，种苏也忍不住跟桑桑一样，惊呼出声。
“陛……燕兄！”
院门口，立着一道清俊修长身影，赫然正是李妄。
作者有话说：
不是故意卡，实在后面的内容比较多，今天没办法搞上来了。
明天争取字数多一点……么么~

第64章 月下花香
初夏的傍晚，李妄站在门前，青色斗篷与夜色几近融为一体，头上戴着连帽，面上覆着那张狐狸面具，露出冷毅转折的下巴线条。
桑桑与陆清纯都见过那面具，是以立刻认了出来，当下惊在原地。
种苏也怔住了，小西施早已从她肩头跃下，跳到树上，歪着头打量门外来客。
“燕兄，你怎么来了？”
种苏终于回过神，反应过来，忙将人请进来。
李妄便迈进小院中，种苏正要上前，忽然想到一事，蓦地停下：“等等等等！”
“我刚抱过猫，燕兄等等，容我先去换件衣裳。”
小西施最近掉毛较多，为着谨慎，种苏接着又吩咐陆清纯将小西施捉了，关到偏房去，万莫出来，又让桑桑进屋将正屋榻座上清扫一番，以免猫毛残留。
李妄于是先行在外等候。
这是李妄第二回 来这小院，上回太过匆忙，不曾细看，如今环顾，院子不大，却整齐干净，墙边的石榴树绿意葱荣，池塘里小鱼儿游来游去，水面偶尔啵的一声。
廊下挂着两盏灯笼，暖黄的光芒静静照着，屋檐下吊着个小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种苏这里统共只有三人，此刻忙进忙出，三人忙出了十人的架势，在那灯光之下，别有一分热闹之意。
李妄站在院中，不急不躁的安静等候。
种苏重新换了身衣裳，出来请李妄进屋。桑桑烧好茶水，有点无措，看向种苏。
李妄来的这个点，正是寻常人家齐聚灯下，家人共进晚饭之时，种苏刚到家，也还未来得及吃。李妄来的突然，也不知道要留多久，要不要招待晚饭。
种苏笑问：“燕兄怎么今日出来了？”
明日就是休沐日，李妄即便要出宫按理也该明日才对。
“太闷，出来走走。”李妄说。
种苏一时也弄不清李妄的造访之意，只得问道：“燕兄可吃过晚饭，倘若还没，我请燕兄出去……”
“不必。”李妄说，略一停顿，在这停顿中，种苏感觉到李妄似有犹疑，只是片刻，最终道，“弄些小食，拿两个杯子来。”
言毕，李妄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雕花小瓷瓶，说：“龙格次走时送了瓶他们族中的酒，一直未喝，今日想尝尝。”
这么一说，种苏便明白了，想来李妄今日突发兴致，想要小酌一杯，于是想到了自己。
既如此，种苏便不再多说，让桑桑上了几盘小食与点心，在厅中榻上摆上案几。
属实有点简陋，但既然李妄不在意，种苏也就从善如流，朋友间向来心意最重要，倒也不必太拘于形式。
“都出去吧。”李妄说。
李妄只带了谭笑笑，其他侍卫均隐蔽散在院外四周，不曾进来，桑桑与陆清纯看着种苏。
种苏看懂桑桑眼中的担忧，示意无事，不必担心，桑桑只好与陆清纯一道退下，领着谭笑笑去了偏厅。
夜色渐浓，月上柳梢，种苏与李妄在灯下对坐。
李妄脱了斗篷，摘下面具，露出英俊的面容。屈指一算，两人足有近半月未曾相见，此时房中只余二人，一时间两人都未说话。
自上次听完李琬的讲述，种苏心中总有点闷闷的，仿佛一块石头压在那里，如今见了李妄，便不由自主想起李琬所述，想起李妄幼时的遭遇。
他是否已经遗忘？是否已经自愈？或者早已不在乎？
种苏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并非同情怜悯，如若有同情怜悯，亦是对小时候的太子李妄，而现在的李妄，是一国之君，天下万民的王，比任何人都要强大，同情二字用不到他身上，种苏却说不清心中那种感觉，细细密密，不上不下。
仿佛小时候看见哭泣的伙伴，想要上前抱抱他，亦像看见受伤的猫，忍不住有点难受，恨不得打死使猫儿受伤的人。
“看什么？”李妄抬眸暼种苏。
那是种苏熟悉的眼神，种苏顿时笑起来，心头闷闷的感觉消散。往事不可追，如今已没人再能伤他，唯愿他当下，以后都能开心。
而她一日与他为友，便会尽力让他开心，这种心情再无关利益，无关“保命”，只是纯粹的愿他好。
种苏发现李妄似乎消瘦了些，但精神要比之前好，不像前几日，哪怕与佳人相约，也有种沉郁的气息。
李妄没有对她说起选妃之事，种苏自然也不会提及，李妄今日想要喝酒，或许因为政务繁累，也或许正因选妃无果而烦心。
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开始冒泡，种苏用筷子挟着酒杯，浸入水中烫洗，洗净后晾干，打开李妄带来的酒，各倒了一杯。
“好香。”
那小酒瓶看着平平无奇，孰料里头酒液倒出来却无比惊艳，酒水呈淡淡粉色，酒香扑鼻。
那香味似花朵，又似蜂蜜，无法言说，闻之便令人陶醉，仿佛置身百花之中。
“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香？”
“花田醉。”李妄答道。
“是焉赭特产？以前没听过。”种苏道。
“焉赭人也擅酿酒，只是名气不如他们的马。”李妄顿了顿，说，“龙格次说此酒乃特酿，在焉赭也不是人人都会。”
此话也相当于“不是人人都喝的到了”，种苏笑道：“今日有幸，沾燕兄的光，倒要好好尝尝了。”
种苏在外对喝酒很谨慎，能不喝便不喝，如今在自己家中，小酌一杯倒无妨，她对自己酒量心中有数，而李妄有心疾，亦只能浅尝辄止，不可能饮多，况且那小酒瓶里也就顶多再一杯的量，两人全喝了也不大可能醉。
种苏先吃了点小食垫垫肚子，而后端起酒杯，啜饮一口。
嗯？
与想象中的味道不一样，或者说远不及想象中的好喝，比之它的香味，其口感差之十万八千里，甚至如同白开水一般，非常淡。
种苏稍巴了一下嘴唇，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
“不好喝？”李妄问道。
他坐在种苏对面，一直看着她，看着她慢慢的又喝了口，眼波一闪，眼神略显复杂。
“……不大好喝。”种苏如实道。
“此酒初尝似水，三口后方显真味，其后劲绵延无穷，不可贪杯。”李妄缓缓说道。
“哦，还有这般讲究？那我再喝一口。”种苏刚刚已经喝过两口，紧接着喝下第三口，杯中也就还剩个底。
“嗯？好像还是一样的味道啊。”种苏笑了起来，“该不会龙殿下故弄玄虚吧。”
李妄没有说话，沉默的坐着，注视着种苏。
“……怎么了？”种苏微微扬眉，道，“燕兄怎么这般看着我？”
房中角落里点着两盏灯，种苏与李妄所坐的矮榻旁亦挂着一盏灯笼，灯罩上画着蝴蝶，成双成对的翩翩飞舞。
李妄仍未说话，他面前的酒一口未动，种苏却已注意不到，她忽然发现了好玩的东西。
“咦，蝴蝶怎么跑你眼睛里去了？”
种苏瞪大双眼，盯着李妄看，现出疑惑之色，紧接着，她双眼眯起，鼻翼微动，嗅了嗅空中，“燕兄，你有没有闻到，好香！”
好香好香！种苏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温暖的春天里，身周乃大片大片的花田，什么花都有，仿佛天底下所有的花儿都汇聚此处，开的姹紫嫣红，璀璨荼蘼。
“你醉了。”一个声音传来，声音似乎都带着花的味道。
“没醉啊。”种苏眯起眼，看向声音来处。
她认出那张脸，便笑起来。
外头街市人声隐约传来，桑桑等人待在偏房，不敢来打扰，小院中一片寂静。
李妄坐在案前，眼中映出种苏脸泛红晕的模样。
“此酒名花田醉，又名情人痴，哪怕千杯不醉的人喝了它，也一杯就倒。”龙格次赠酒时朝李妄道，“饮此酒一杯，哪怕是生死仇敌，也能立刻温顺如羊。两杯则即便不认得你是谁，也能任你为所欲为，三杯嘛，哪怕你要他的命，也能给你。”
“此酒集天下百余种奇花酿制而成，虽有奇效，却对人体无害。平日饮酌少量，亦可有助养颜睡眠。三年方出这么几小瓶，可谓千金难求。今特赠陛下一瓶，还请陛下笑纳。”
李妄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看来龙格次没有夸大其词，至少此酒见效很快，短短时间，便真的醉了。
不过李妄并不想种苏不认得他是谁，也不想要她的命，所以只给她喝了一小杯。
“种卿。”李妄目光清醒，看着种苏。
“嗯？”
“认不认得我是谁？”
种苏醉意朦胧，却答道：“认得的。燕兄。”
“很好。”
种苏只觉整个人暖洋洋而轻飘飘的，像睡在花海，又像躺在云端。
对面的李妄也温和的不像话，种苏忍不住对他露出笑容。
那笑容如同春风，瞬间拂去李妄心头的最后一抹躁郁，事实上，从来到这小院，看见她的那一刻，连日来的心烦意乱便刹那静了下来。
这些时日以来，李妄辗转反侧，折腾来去，不得不承认一个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承认事实不难，只是不明白，为何偏偏是她？为何她偏偏是个男子？
李妄不觉得自己有断袖之癖，然而又改变不了种苏的性别。
李妄很不喜欢这种被牵制的感觉。
自六岁彻底认清事实后，就没有什么能够牵动他真正的情绪，无论是暗中的潜伏谋划，还是后来的血溅宫廷，抑或登基后面对错综复杂，危机四涌的边境战事与朝堂政斗，他都冷静，或者说漠然。
该赏的赏，该杀的杀，不管奖赏还是惩罚，都不过是作为帝王的御人之术罢了。而不论是阿谀奉承真心感谢，还是痛恨咒骂，李妄从来波澜不惊心如止水。
向来由他掌控着别人，无人能牵动他内心。
直到种苏的出现。
种苏究竟是何时开始影响着李妄的？李妄认真想过，却无从确定，或许从街头最初遇见的那一日，她在春天灿阳里第一次朝他笑时，便埋下了种子。又或许小巷中荒唐的初遇，便已诸事注定。
种苏真的醉了，双眼迷离，面孔发红，李妄不动，她也不动，只安安静静的坐着，迷茫的看着李妄。
“喝水。”
李妄将杯子涮了涮，倒了一杯温水，递给种苏，种苏哦了一声，顺从接过，慢慢的喝下去。
她的嘴唇红润，娇嫩，喝过水后泛着湿润的水光，完全不像男子的嘴唇。
李妄对男女之情素来无感，先帝先后给他做了世上最坏的“榜样”，从小便扼杀了他对这方面的所有好感，哪怕读过万卷书，长大成熟，知道不可一概而论，却也无法提起兴趣。
娶妻生子对李妄来说，皆为可有可无之事。非要成的话，选个互相不讨厌的，谁都行，不必琴瑟和鸣，甚至不用相敬如宾，只要不吵不闹就无所谓。
也可能有朝一日烦了，直接扔了这皇位，就更什么都不必管了，任那些朝臣如何催去。
这是李妄能做出来的事。
事实上李妄对皇权并不在乎，只是出身无法选择，既身在帝王家，不争也会死，那自然要做那个掌握生杀大权之人，而身在其位谋其事，他治理这个国家，不过仅仅是基于这点而已。
李妄对皇室，对满朝文武，对天下百姓，世间万物，都没什么感情，或者说相当漠然。
无论血流成河，还是繁花似锦，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就如同从出生起，所有人均只视他为工具，玩物和一个身份一般，他看这天下人与万事万物，也不过如此。
他做着能做的事，其余之事漠不关心，也无甚兴趣，仅此而已。
种苏慢慢喝完了那杯茶水，放下茶杯，复又呆呆的看着李妄，仿佛在等待李妄的指示。
“还喝不喝？李妄说。
种苏看着李妄，想了想，摇摇头。
李妄是万民的王，九五至尊，坐拥天下，然而其内心深处却是一座荒芜城，那里黯淡无光，乌云密布，杂草丛生，充斥着阴冷，压抑的气息。
忽然有一日，闯进来一个人，将天上乌云撕开一个口子，阳光与雨露悄然而至，她在城中走来走去，这里溜达那里溜达，溜达到哪里，阳光雨露就跟到哪里。
李妄起先只是冷眼看着，但渐渐的会好奇，她又去了哪里，在干什么，会忍不住时时去看一下。
待察觉到不对时，为时已晚。她已几乎逛遍全城，处处留有她的痕迹。
她甚至还在城中原本贫瘠的土壤上种了花儿，只要她一来，那些花儿便迎风绽放。
从前李妄不知情之一字，如今渐知其意。
从前觉得如果非要成婚，似乎谁都行，如今知道并非如此。
李妄的荒芜城里，这么多年只能进来个种苏，以后也只能容她一人，容她一人在城中逍遥放肆。
月亮静静的悬挂天际，从房中看出去，恰好能看到半弯月亮。
种苏呆坐了半晌，迷茫的四处看看，然后视线转向门外，看着月亮，忽然笑起来。
像个小傻子般。
“转过来。”李妄冷道，“看着我。”
种苏听了，便立刻转过来，复又呆呆的看着李妄。
李妄的目光一直在种苏身上。
这个人很好，却也很可恶，交友广阔，与她相处者莫不喜欢她，她也好似对每个人都一样，对谁都好，没心没肺的。
李妄的目光冷下来。
她的确没心没肺，李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心中已是惊涛骇浪时，她却仍旧高高兴兴的，与人谈笑风生，完全的无动于衷，全然不察。
或许在她眼里，他跟其他人一样，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不，或许还不如，倘若没有皇帝这个身份，或许她根本不会再理他，那个时候不就打算不告而别吗？
种苏倘若知道了他的心思，会如何？
毕竟她喜好正常，喜欢的是女子。
想到这里，李妄心中就开始烦躁，竟荒诞的有些理解先帝先后了，是不是他们也曾挣扎纠结过，却无法挣脱，对现实无能为力，以至于最终兵戈相见，两败俱伤？
杀了她！
要么不择手段得到，要么杀了。
明显后者更简单省事，只要她消失了，就不必为之所困，不必再经受煎熬。
“种卿。”李妄说。
种苏啊了一声，虽然醉了，却没有东倒西歪，仍旧好好的坐在原位。
李妄坐在种苏对面，伸出一手，越过小小的案几，手掌落在种苏的脖颈上。
手掌下的脖子纤细，皮肤细腻，或许因为酒醉之故，微微发烫，烫着李妄的掌心。
李妄虽有心疾，但平日时习箭术，手臂有力，五指有劲，他的手掌骨架匀称，手指修长，轻轻一合，便能够包住种苏的大半个脖子。
种苏随着李妄的动作微微前倾，眼神懵懂，丝毫不觉危险将至。
李妄慢慢的收紧五指。
只要杀了她，便不必再烦恼，不必煎熬……
种苏一动也不动，脖上的手指越来越紧，她感到了不舒服，便微微皱眉。
颈间的桎梏骤然消失。
李妄收回手，目光变幻莫测，紧紧盯着种苏，继而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掌。
也许只有片刻，也许很久很久，灯芯噼啪爆出小朵火星，打破了房中的静谧。
李妄抬眸，黑沉沉的双目平静如水，恢复沉静。
“种卿。”
“唔。”
“你过来。”
种苏听到吩咐，便要站起，却四肢绵软，无力起身。
“算了。坐好。”
李妄下榻，站起来，走到种苏那边，种苏仍旧坐着，李妄站在种苏面前，低眉垂眸，眼中是种苏清晰的面容。
李妄伸出手，食指与拇指轻捏住种苏下巴，使得她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认不认得我？”李妄沉声道。
种苏点头，带动李妄的手轻晃动：“认得啊。”
“我是谁？”
种苏没有什么犹豫，笑了起来：“朋友啊。”
“朋友。”李妄重复低语，“只是朋友？”
种苏抬着头，问什么都知道回答，正要点头，李妄的手指发力，扣住她的下巴，她不能动，只能啊了一声。
“如果这个朋友，对你有了旁的心思，会恶心吗？”
除了种苏，永远不会有人听见李妄这句问话，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一国之君李妄竟会问出这般问题。
种苏眼中露出茫然，仿佛没有听懂。
“说，不恶心。”李妄看着种苏的眼睛，轻声命令道。
“不恶心。”种苏随即道。
李妄看着种苏，目光一瞬不瞬，面色平静，语气甚至也微冷：“看到我跟别的女子在一起，不高兴吗？说，不高兴。”
种苏顺从道：“不高兴。”
“如果让你永远留在长安，留在宫中，愿意吗？说，愿意。”
种苏乖乖道：“愿意。”
“有朝一日，你会……”李妄蓦然停住，有些字眼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不曾有人对他说过，他也从不曾对别人说过，这样的表达非他擅长，并不那么容易。
暖黄的烛火照在李妄与种苏身上。
“有朝一日，你会如我今日一样心情吗？”
“说，会。”
李妄嗓音轻淡，低声说。
种苏便温顺道：“会。”
李妄长身玉立，站在种苏身前，有种居高临下之感，种苏则一直仰着头，她的脸庞很小，眼睛却很大，眼尾型状有点像狐狸，笑的时候肆意洒脱，有时候带着些许狡黠，这时候醉了，眼神朦胧，鼻尖微红，眸中仿若只有李妄，温顺的看着李妄。
如果清醒后也这么乖便好了。
李妄忽然有些意兴阑珊，眉头微拧。
“燕兄，不要不开心。”种苏忽然说道。
虽然醉了，却并未完全失去意识，依旧认得出他是谁，依旧感觉到了他的心情。
李妄拧着的眉头舒展，低声道：“我不姓燕。我是李妄，字允直。”
种苏便道：“哦。李妄，你不要不开心。”
种苏自然的扬起脖颈看李妄，李妄的手指依旧在种苏下巴上，两人目光相接，李妄在种苏眼里看见自己的身影，种苏有着世上最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亮若星辰。
“笑一个。”李妄的声音很轻。
种苏便展颜一笑，乖得像只小狗儿。
她真的醉了，脸颊那么热，李妄的手指亦发热，他的目光从种苏的眼上缓缓下移，路过小巧的鼻子，来到红润的唇上。
月亮缓缓上移，已至门中位置，银色月辉洒在院中青石板上。
李妄双眸低垂，缓缓低头。
种苏还在笑着，笑眯眯的，无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喉结轻轻一动。
李妄顿住，静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克制的抬起眼眸，捏着种苏下巴的大拇指略施力度，按在种苏唇上，她的唇温暖柔软，他的手指滚烫火热，似轻抚，似留恋，停顿片刻，继而离开。

第65章 动人心弦
翌日。
种苏从睡梦中醒来，这一觉睡得香甜绵沉，梦里仿佛置身于大片大片的花海中，整夜鼻端都萦绕着芬芳香味，简直太舒服了。
窗外已天光大亮，院中鸟鸣雀叫，种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连日来的疲乏烟消云散，待会儿进宫……咦，今天是休沐日，不用进宫，太好了！
等等！
种苏蓦地想起来，昨晚李妄忽然而至，然后他们一起对桌而坐，一起喝酒，再然后呢？种苏还记得那酒乃龙格次所赠，名花田醉，却饮之无味，可喝过之后呢？种苏脑海中一片空白，之后的事居然毫无印象。
“桑桑！”
“……之后公子一杯就倒，醉了，再之后陛……燕公子叫来我扶你去休息，燕公子便走了。”桑桑说。
不会吧？就醉了？那酒寡淡如水，平平无奇，没想到那般厉害。
“我醉了没发疯，没说什么吧。”
种苏对自己的酒品十分了解，醉了顶多就是倒头便睡，不会胡乱发疯，只是那花田醉太过厉害，不知会不会有其他异状。
“应该没有，我被燕公子叫来的时候，公子刚醉，还没睡过去呢，只呆呆的坐着。”
种苏仍有点不放心：“燕公子当时说什么没？可有异常？”
桑桑摇摇头：“燕公子只叫我好好照顾你，早点休息，而后便径直走了。至于异常……“桑桑认真想了想，说，“那时燕公子已戴上面具，倒看不出神情。听他言语未见什么异常，”
看来无事发生，种苏稍稍放下心来，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再喝，以防万一……只是昨日李妄特地携酒而来，都已经来了，且又是他主动提及饮酒，总不好推脱，谁能料到那花田醉会那般厉害，当真“不可貌相”。
不过说好的陪李妄喝酒，结果自己却先醉倒了，李妄应当还是有些扫兴的……
待明日进宫，恐怕还须得去请个罪。
只不知如今还会不会被拦在门外……
皇宫。
杨万顷休沐日也未闲着，吃过早饭，便进得宫来。
李妄不在长鸾殿，宫人领着杨万顷来到藏书阁。
“暗阁来报，近日王家那边动静不小，密会了数次，看来这次选妃之事虽未有结果，却让他们深受刺激，大抵忍不住了。”
宫人都退了出去，书阁里头唯有李妄与杨万顷。
李妄从书架上抽出一册书，修长手指漫不经心的翻阅着。
“按计划，本也就这两年的事，但如今恐怕会提前动手。”杨万顷说。
李妄淡淡道：“很好。”
王家与皇族的斗争已至白热化阶段，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在李妄登基早期，王家也曾想摒弃前嫌，试图与李妄求和共存，李妄的态度却十分坚决，且他的魄力与治国能力更甚于先帝，哪怕当初羽翼未丰，王家之势更盛时依旧毫不退缩，张弛有度，令王家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与之周旋，双方制衡多年，李妄逐步解决了外患，并逐渐立足脚跟，王家则显然渐渐式微，落入下风。
这么些年来，李妄一直后宫空置，未有皇嗣，这点是最让王家放心的，也正因这点，这些年双方还未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此次李妄选妃，虽仍无果，却无疑给王家敲响警钟。
皇族与王家的最后之战即将拉开幕布。
杨万顷道：“如今局势于王家不利，王道济那老家伙本就阴险狡诈，保不准狗急跳墙，使什么阴招。”
“朕等着。”李妄云淡风轻道，“就怕他不使。”
杨道济：“虽知陛下心思缜密，早有安排，但还是小心为上，最好进一步加强守卫，不可疏忽。”
李妄本只是翻阅书册漫不经心听着，听到这里，像想起什么，顿了顿，抬起头，说：“有一个人那里，派些暗卫过去。”
“哦？哪位？可是我方重臣？”杨万顷问道，两派势力走到如今地步，自都会加强己方防御，以免遭了暗算，杨万顷还以为漏了自己党派中的什么人。
孰料却听李妄说了个出人意料的名字：“种瑞。”
杨万顷微讶：“种瑞不过今年新晋官员，且官阶不高，并未参与到……”杨万顷停口，点点头，“差点忘了，种瑞乃捐官儿，如今却蒙受皇恩，算是陛下身边的近臣，保不准那边会从她身上打主意。陛下所虑甚是。”
“种瑞此人家世臣倒查过案卷，商贾之家，身世清白，倒无可疑。”杨万顷道，“只终究年轻，初入朝堂，能够相信吗？万一……”万一不能经受诱惑或恐吓，分不清形式，叛变投敌也是极有可能的。
李妄抬眸，极淡的扫了杨万顷一眼。
杨万顷有点意外，要赢得李妄深度信任其实很不容易，满朝文武，皇家党派中，能被李妄真正视为心腹的几根指头数的过来，没想到这个种瑞却不断打破这个界线。
“老臣多虑了，”杨万顷道，“既能得陛下圣心，自是可信的。老臣会安排好，时时盯着。”
“不是盯，而是护卫。”李妄说，“护她如护朕，务必保障她的安全。”
杨万顷一凛：“是。”
“ 护她如护朕”，杨万顷尚是第一次见李妄下发这般命令，这个种瑞在李妄心中的地位竟这么高？杨万顷不由眯眼，却未多想，在最后关头，任何一件小事，小人物都极有可能起到关键性作用，或许这是李妄心思缜密使然，又或许是他暗中又有什么新的计划。
正事谈完，杨万顷却未立即离开，转而看向架上书册。
“寻什么书？叫人来取。”李妄随口道。
“不必劳烦，”杨万顷捋着下颚花白胡须道，“呵呵，老臣孙媳刚诊出身孕，老臣想借几册医书和饮食录回去，让家里人看看。”
“哦？恭喜。”李妄淡淡道。
杨万顷感叹道：“光阴似箭，一晃老臣竟要做太爷爷了，然而有人却至今一个不娶，哎，老臣便是有了重孙也无法安心，依旧愁的很。”
李妄手微微一顿。
“陛下，老臣也快至告老之年，最大心愿莫过于归乡之前德看陛下娶妻生子，大康皇室后继有人。”杨万顷苦口婆心道，“待王家事了，陛下便……”
“知道了，朕心中有数。”李妄打断了杨万顷，顿了顿，接着慢慢道，“杨相别急着告老，大康以后的国君还需你辅佐。”
杨万顷明里暗里硬着头皮劝谏过李妄数次成亲之事，要么被无情驳回，要么被残忍无视，未料这次竟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心中有数”“以后的国君”，这言下之意还不清楚么？分明是即将成家，接着生育皇嗣了啊，杨万顷顿时心花怒放，心道终于想通了，无比欣慰，口中道：“有陛下这话，老臣定要再撑个十年二十年，万死不辞！”
“很好。”李妄点点头，面无表情的赞许道。
杨万顷满心欢喜的走了，李妄独自在书阁中翻阅书册，书阁总共分三层，房顶开了天窗，天光从窗中倾泻进来，地面映出李妄修长的身影。
李妄寻了片刻，都不甚满意。
“谭德德。”
谭德德进来：“陛下。”
谭德德等候吩咐，李妄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却道：“你出去，叫你徒弟进来。”
须臾，谭笑笑进来了。
“替朕去外头找些书来。”李妄说。
“是，请陛下吩咐。”谭笑笑很是紧张，这是第一次李妄越过他师父，单独主动的让他去办事。
李妄想了想，说：“你过来。”
谭笑笑忙躬身凑过去，李妄低声吩咐了几句，谭笑笑不敢抬头，蓦地睁大了眼睛。
片刻后，谭笑笑从书阁中出来。
“陛下什么吩咐？”谭德德低声问道。
谭笑笑说：“陛下不让说。”
“你！”谭德德扬起手。
谭笑笑抱住脑袋：“真不能说。”
谭德德当然知道规矩，只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然而自从谭笑笑几次说中某些事，尤其上回的“宫中要出大事”，紧接着就出了选妃之事，虽未成，却也验证了谭笑笑的猜测，谭德德不得不对这个徒弟改观，究竟是这个徒弟一夜间开了窍，还是自己老了？
谭德德的巴掌最终没有落下去，改为踢了一脚：“无论什么事，都要替陛下尽心尽力办好！”
谭笑笑相当尽力，很快便按李妄的吩咐，从宫外搜罗来几箱书册，几日后便呈于李妄面前。
李妄忙完政务，沐浴过后，长袍曳地，开箱，检阅书籍。
“都在这儿了？”李妄问道。
“回陛下，奴访了京内三家最大的书局，精心挑选了这些。”谭笑笑小心答道，“书局的掌柜们说，这些都是行中精品，好些都是孤本，看完这些，由浅入深，便能领略其中情意与奥妙。”
有个书店伙计还贼兮兮的笑着告诉谭笑笑，其中几本，会让人废寝忘食，食髓知味，欲罢不能呢。谭笑笑没敢说。
李妄坐在榻上，斜依在软枕上，开始看书。
他看书很快，目光转动，一目十行，大致浏览过内容。谭笑笑静默候在一旁，整个殿中唯有细微的书页翻动声响。
灯下，李妄神色平静，如处理公务时一样郑重，然而看着看着，眉头微微拧起，似乎并不喜欢，翻了几本后，眉间露出不耐烦。
他开了另一箱，拿出几册来。
书册的封面颇为绮丽，粉色桃树下，两个男子衣冠不整，脖颈缠绵，李妄面无表情翻开书册，看过几页后，脸色微变。
接着从那一箱中随意捡起几本，呼啦啦翻开，约略扫过几眼，脸色愈加不好了。
啪！李妄将书丢在地上。
“此等秽书，也敢带进来。”
谭笑笑慌忙跪下，答道：“陛下恕罪，奴不识字，只是对书局的说明来意，按他们推荐所选，他们说这些都是了解其事必不可少的东西……奴并不知书中内容，请陛下恕罪……奴这就将这箱给烧了。”
谭笑笑慌忙去搬那箱书册，李妄冷冷瞪视片刻，闭了闭眼，似是平复气息，而后冷冷道：“先放去一边。”
“是。”谭笑笑忙将那箱书先搬走。
李妄坐了片刻，喝过一杯茶，眉头微蹙，继续翻阅其他书册。
长鸾殿的灯火亮至半夜。
休沐日后，种苏整个人睡足休息好，神清气爽。
在端文院坐了半日，时至中午，种苏舒展双臂，伸个懒腰，思量是否要去长鸾殿，毕竟前几次都被拒之门外……
正想着，忽然长鸾殿来人传，陛下宣她过去。
先前种苏有段时间未去长鸾殿了，但众人都默认是因选妃之事陛下太忙的缘故，如今种苏“重获圣宠”，众人也并未有太大反应。
种苏随侍从来到长鸾殿。
“陛下。”
种苏站在殿中，殿中一切如故，仍是那熟悉的感觉。
然而今日吃饭的形式却不同以往，从前与李妄向来是一人一案，分座而食。今日却撤了案几，只用一张桌子。
李妄率先坐在上首，见种苏还站着，便抬眸看她，下巴略抬，示意她坐。
种苏：……
种苏遵命，在李妄下首落坐。
与君同席，实属无上荣宠，种苏颇有点摸不着头脑，就如先前被忽然“冷落”一样，也不懂这忽然的荣宠又因何而来，不过“好”总比“不好”强，既来之则安之吧。
不得不说，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再度来到长鸾殿，与李妄同食，种苏心头还是有些开心的。
宫人们上来布菜添汤，种苏发现今日的菜式基本都是她喜好的，当然，她不大挑食，喜好的太多了，但今日这些大多是她之前吃过赞不绝口的，顿时食欲大动。
哦，还有正事来着。
“陛下，前日微臣失仪，让陛下扫兴而归，还请陛下恕罪。”四周宫人已退下，种苏开口致歉。
“实没想到龙殿下那酒那么厉害，叫什么来着？”种苏想起来了，“花田醉，果然名副其实。微臣酒量尚算不错，居然一杯便倒……咦，说起来，陛下居然没事。”种苏这时方想起此事，不禁诧异。
李妄面不改色道：“朕只饮了半杯。”
“哦，怪不得，那是臣喝太急了。”种苏笑道，“那酒虽口感寡淡，却非一般之物，那晚臣一夜好梦，梦中犹如置身花海，看来那酒助眠效果甚好。”
“还想喝？”李妄面色如常，眼中却划过一抹复杂之色，说，“只可惜此酒已无，若喜欢喝酒，让谭德德带你，去宫中酒窖里自己选。”
“不了不了，多谢陛下。臣只是感叹下，并不怎么喜欢喝酒。”种苏忙婉拒。
“喝酒并非坏事，但要适量，更要注意场合。”李妄顿了顿，“不要与什么人，什么酒都喝。”
“臣省得。”种苏说，继而忽然笑了起来。
李妄看着她，眉头微扬。
种苏眉眼带笑，说：“陛下今日话比较多。”话出口马上意识到这话不妥，忙跟着道：“臣意思是说，陛下今日心情似乎很不错。”
李妄眉头微挑：“嫌朕话多？”
“没有没有。”
种苏从一开始就发现了，李妄并非真正寡言少语之人，无论朝堂上，还是私下里，该说的说，绝不吝言，有时甚至会将人骂的狗血淋头，只是他大多时候言简意赅，不说废话，有时则是懒得说，不想说。
今日的李妄除了话多了些许外，似乎话里话外的态度也有所不同，种苏一时说不上来，就仿佛距离更近了些般。
倘若说李妄从前将她当作不一样的臣子，当作宫外的朋友，如今却好似更进一层……
之前总是种苏各种“迁就”与主动，如今却是李妄主动，就好像主动打开了一扇门，将种苏容纳进他的领地中另一个范围内，话里话外不自觉充满“我的人”那种自家人的亲近与随意之感。
这日之后，种苏又开始进出长鸾殿。
天气日益热起来，预示着盛夏即将来临，李妄嫌殿里头气闷，午后通常会到凉亭，边楼或者干脆直接廊檐下，坐上片刻。
这日，种苏陪着李妄坐于花园一凉亭中，此亭四周树木高大葱绿，枝繁叶茂，浓荫罩在亭檐上，亭周四面皆挂着遮阳轻纱，虽阳光浓烈，亭中却春日般宜人。
谭德德指挥宫人们摆上饭后甜点与瓜果，李妄并不嗜好这些，大多都是为种苏准备的。
亭中最后只余种苏与李妄两人。
李妄斜依在亭中铺就的软榻上，背靠无脚矮椅，手持一卷书册，边喝茶边慢慢翻阅，一旁还散着几本书卷。
种苏吃过些水果，便无所事事的四下看看，她当值时倒无午睡习惯，此时并无困意，便坐着休息。
亭中无声，种苏与李妄都未说话，却并不尴尬，气氛十分自然。
种苏手肘搁在案上，一手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周边风景，目光便落向对面的李妄。
李妄不知在看什么书，看的颇为认真。
种苏忽然有了重大发现，李妄的睫毛好长，从前只注意到他眼型好看，如此细看，眼睫浓密纤长，垂眸之时，如同一把小扇子。
小扇子忽然一动，李妄抬眼，看向种苏，两人瞬间四目相对。
种苏：……
种苏心头一跳，讪笑：“陛下看的什么书，这般入神。”
“杂书。”李妄说，“想看自己拿。”
李妄仿佛随意的指了指旁边散落的书册，这样说。
“哦。”种苏摸了摸鼻子，转移注意力，“杂书吗，那臣也看看。”
李妄缓缓收回目光，余光中看着种苏拿起其中一书。
种苏本是随便看看，反正坐着无事，随手取了一本，只见绯色封面上，书名龙飞凤舞：春君传。
人物传记？讲谁的。
种苏毫无准备的翻来书册，从头看起。
咦？嗯？额？
种苏渐渐觉得不对了，她怀疑的看看封面，再看几页正文，彻底明白了。
还真是杂书。但没想到是这样的杂书。
“怎么了？”李妄目光仍在自己书上，仿若随意的问道。
种苏揉了揉鼻子，直言道：“没想到宫中竟会有这种书，嗯，没想到陛下竟也会看这种书？”
“这种书是何种书？”李妄淡淡道，“读万卷书，方知天下事，方解人间事。博览群书，什么书都看一点，方为读书。”
“陛下说的是，是臣狭隘了。”种苏只是有点意外李妄竟会看这种书，联想到之前与李琬的猜疑，不免有点怪怪的，但听李妄这样说，又觉实属自己狭隘了，李妄是皇帝，也是人，看什么书其实都不足为奇。
种苏本也是个洒脱的，既然李妄都在看，便也不忸怩，毫无障碍的拿起书册翻阅起来。
关于龙阳，断袖，男男间的事，从前种苏也略知一二，不过那时只纯属好奇，稍微知道那么一点，偶尔去书肆，碰到这种书，也就看看书中人物画像，瞄那么两眼，正儿八经的阅览反倒没有。
没承想，居然在皇宫之内，得了这个机会。
种苏本只是抱着打发时间的想法看看，然而看着看着，却被故事深深吸引，竟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书中讲述两位书生，由相遇相知到相爱，却不被世人接受，冲破重重阻碍，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写的十分缠绵悱恻，动人心弦。
“你该上值了。”李妄的声音拉回种苏的思绪。
“啊。”种苏一看日头，慌忙起身，罪过罪过，居然看的忘了时候。
“看来种卿很喜欢这种书。”李妄状若随意，淡淡道。
种苏呵呵一笑，这故事写的精彩，确实看的人欲罢不能。
“喜欢就带回去看。”李妄随手指了指其他书册，“都可自取。”
“真的吗？”种苏便笑道，“那臣带几本回去，看完便还回来。”晚上闲来无事，看看闲书也挺好。
种苏抱着几册书匆匆离去。
李妄仍旧斜斜依着，注视着种苏背影，直至种苏消失不见，将手中书册扔至一旁，眼眸低垂，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第66章 苍生之福
接下来几日，种苏一口气看完了这些书。
“都看完了？”
种苏奉还书册时，李妄朝种苏问道。
“看完了。”种苏回道。
“倒看的快，很喜欢？”李妄看着种苏，目光落在种苏眼睛上，“种卿不是喜欢女子吗，倒能看的进去这种书，不觉……反感？”
李妄的口吻很随意，仿若闲谈天气般，种苏未觉有异，想了想，道：“这与喜不喜欢女子无关，好故事总是引人入胜的，再者，任何一种感情，只要出自真心，两情相悦，不曾伤害他人，都值得尊重。”
“唔。”李妄对种苏的回答似乎颇为满意，未再说什么。
过得片刻，李妄忽又开口道：“这个休沐日，天音阁有《春君传》的戏剧上演，既喜欢，可去看看。”
倒也没那么喜欢……种苏心道，不过《春君传》居然还有戏剧？倒可以去长长见识。
等等，陛下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彼时大康开始流行歌舞小戏，天音阁乃长安城内不大不小的一个会馆戏楼，平日以《秦王破乐阵》《兰陵王》《回魂记》等戏剧为主，偶掺杂百戏做调剂。
而每月会有两次《春君传》这类戏剧上演。
种苏原本以为这种戏剧没多少人看，谁知去了天音阁，方知自己视野过于浅显——居然阁中座无虚席，且观看者除了男子外，居然还有不少女子……种苏不得不再次感叹，不愧是长安，其民风开化与包容度，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然而，当想到她身边端坐着一国之君时，种苏对其他的人也就不那么惊讶了。天下之大，反正无奇不有。
种苏与李妄进了二楼雅座，雅座与四周单独隔开，正对戏台，视角绝佳。
李妄戴着面具，闲闲落座，种苏跟在李妄身后，方才从楼梯一路上来时，引来不少目光，许多女子频频看向二人，一则因种苏与李妄二人外表出色，哪怕李妄戴着面具，仍显出众。二则两个男子同来看《春君传》，不免让人多想。
直到进入雅座，那些目光方被阻隔，种苏不由打开小扇子，扇了扇风，看李妄，倒恍若不觉般，并无反应。
过的片刻，好戏开场。
台上琴音响，角儿们逐次上场，种苏总算明白了为何这出《春君传》会座无虚席，这么多人前来观看了。
除却故事本身吸引人外，最重要在于演绎主角的两位角儿。
种苏也算见过不少俊男俏女，然而眼前这两位却也着实令人眼前一亮。
其中一位身形高大，剑眉星目，颇有男子气概，另一位则稍显瘦弱，五官俊秀，笑容略带羞涩。更重要在于两人显然都是有真本事的，从唱腔到走台，台词与表情都毫不含糊，十分出色。
两人将《春君传》老套狗血跌宕起伏的情节演绎的入木三分，更将那缠绵悱恻的情意呈现的淋漓尽致，引人入胜，使人不由自主沉浸其中，心弦随之波动。
至两人被迫分开，相隔咫尺却不能相见时，楼内一片抽泣声。
种苏也忍不住眼眶微红。
种苏已被完全吸引住，看的心绪波动，李妄面无表情坐在一旁，内心并无波澜。
种苏的目光在戏台上，李妄的目光基本在种苏身上。
戏份来到最后，在最终，两人终于冲破重重阻碍，跨越千山万水，紧紧相拥。
“好！”
在缠绵的琴音里，观者久久不能回神，继而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真好看啊。” 种苏也忍不住赞叹，这趟没白来。
戏剧演绎的好，那种张力会比文字来的更直接更强烈更具有冲击力，令人震撼，回味无穷。
“燕兄，咱们下回再来看，到时我请你。”种苏意犹未尽道。
李妄没说话，眼中神情有些微妙。
“好！赏！”
楼中再度传来叫好声与掌声，原是两位角儿出来谢幕了。两人都脱掉戏服，换上素衣，双双站在台上，朝楼上楼下，四面八方致谢。
种苏也打赏了一锭银子，着伙计送去。
两位角儿本就不俗，精彩演绎过这么一段故事后，与戏中人，戏中情融为一体，光环倍增，更令人观之心潮澎湃。
从打赏与呼声来看，那位饰演双君中“女君”角色的俊秀公子似乎更受欢迎。
种苏相对来说，也更喜欢他一点。
怎么说，种苏自己的男装扮相也相当俊俏，雄雌难辨，这位角儿从面容上看也属于雄雌莫辩，却稍多一份柔弱感，这柔弱感令他显得我见犹怜，很容易唤起旁人，尤其女性的怜惜之心。
这俊秀公子身段亦相当好，肩背薄弱，腰肢纤细，虽作为男子稍显瘦弱了些，但不得不说，这种身段穿衣服相当好看，且他肤白貌美，一些较为特别的颜色都能驾驭。
譬如戏中便换了两套外衣，一身水蓝，一身大红，还有眼下的这一身淡紫，每套都赏心悦目。
“真好看啊。”
种苏由衷赞叹道，尚第一次见到能够将这几种特别的颜色同时穿的这般好看的人。
李妄暼向那俊秀公子，面无表情打量一番。
“你喜欢这种？”他淡淡问道。
种苏目光还在那台上，闻言点头：“燕兄不觉得他穿这种颜色的衣裳特别好看吗？”
李妄再度审视那俊秀公子，在这间隙，种苏正好侧首，看见李妄面具下露出的下颌，以及侧颜，他的侧颜轮廓分明，线条如雕刻般，相当好看。
唔，说起好看，还是李妄更胜一筹，种苏差点忘了身边这位真正的“美人”。
李妄的身份和气势常令人忽略他的外貌，或者说不敢多议他的外貌。他五官突出，深眼窝，属于眉不画而浓，唇不点而红的浓颜型，皮肤亦白皙，这些颜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不知何种效果？种苏暗想。
以李妄的外形条件，应当能够驾驭几乎所有颜色，只可惜李妄平日穿着大多端正，朝堂上便不说了，私下多以素色为主。素色当然也好看，但偶尔换换口味，不也很好？
种苏短暂的岔开思绪，眯起眼睛。
李妄从台上收回目光，侧首，种苏马上坐好。
“花里胡哨，哗众取宠。”半晌，李妄沉声道，“有何好看。”顿了一顿，又道：“要穿你穿。”
“什么？”琴音未歇，人声仍在喧哗，种苏没听清李妄所说，转头问他，李妄却不说了。
两位角儿连着谢了两次幕，方被放过，笑容可掬的下了台。
接下来还有一段百戏，跟街头的杂耍差不多，已有人起身离去，也有人继续留下，戏楼伙计穿梭其中，添茶加水，种苏见李妄暂没有要走的样子，便也坐着不动。
那故事余韵犹在，种苏靠在榻上回味。
“近日看了这么多书和戏，”李妄忽然开口，“有何感想？”
嗯？种苏过了会儿反应过来，明白到李妄所问何事，却有点不明所以，怎么问起这个了，李妄问的很随意，仿佛只是随口聊起，种苏便道：“都还不错。”
“如何不错？”李妄追问。
种苏想了想，说：“故事扣人心弦，情意动人，令人唏嘘。”说道这里，种苏忽想到一点，“燕兄都看过了？”
何止看过，种苏所看都是李妄精心挑选出来的，李妄面不改色道：“一两本。”
种苏点点头：“还是很不错的。”
李妄看着种苏。
种苏：“怎么了？”
“普天之下，不乏断袖之恋，却并不真正容于世人，”李妄口吻十分轻淡的模样，“你倒仿佛可以接受。”
种苏道：“我对他们，嗯，并不太了解，就，尊重吧。”
种苏虽知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但也只是从书册或他人口中偶尔听过，来长安后哪怕知道的稍多些，却也并未真正了解接触过，因而不做评价。
种苏想了想，又道：“不过戏与书中，大多有情人终成眷属，结局圆满，事实上，如燕兄所说，这种情感多不容于世人，甚少有真正修成正果者。想必是很辛苦的。”
“倘若两情相悦，又有何苦。”李妄淡淡道。
种苏没想到李妄竟会对这种事发表意见，且会说出这种言论，不免有点意外，不过仔细想想，李妄虽平日冷峻漠然，实则骨子里亦存真性情，说出这些话并不奇怪。
种苏感觉选妃之后，李妄貌似又有了点新变化，难道经过选妃之事，有了什么感悟与触动？
“燕兄说的是，倘若两情相悦，真心相爱，即便苦，恐怕也甘之若饴。”　种苏笑道。
台上布置已妥当，去恭房的客人陆陆续续回来就坐，百戏即将开始，种苏本以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孰料接下来李妄说了句让种苏始料不及的话。
“我预备颁个律法，除男女之情外，亦可允许其他形式的婚配。”
李妄随意坐着，望着戏台，云淡风轻说道。
种苏吃了一惊，这些时日李妄看这些杂书，以及来戏楼，原来都是因为这个？不愧是一国之君……不过要颁布这种律法可非易事，定会众多阻碍，但既然李妄都说了，种苏便不会泼人冷水。
“燕兄宅心仁厚，心怀万民，能有此念，当真苍生之福。”种苏笑道，接着随口道，“虽我喜欢的是女子，燕兄此举，也令我……”
李妄不大礼貌的打断种苏之言，声音微冷，道：“所以日后，无论喜欢男女，都不必隐藏躲闪。”
“是。”种苏点点头，虽不知李妄为何突然兴起此念，突然欲颁此令，但此举确实是某些人的福音。
只听李妄接着道：“倘若你日后喜欢男子，亦不会有后顾之忧。”
李妄侧首，面具后的双眸落在种苏的双眼上。
种苏一怔，本能道：“我喜欢的是女子。”
“生而为人，不要太过狭隘。”李妄注视着种苏双目，声音微冷，却很清晰，“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
咚！
戏台上锣鼓声响，敲起前奏，幕布缓缓拉开，戏角们即将上场。
种苏的心也跟着咚的一下。
种苏眨了眨眼，李妄的表情隐在面具之下，唯有一双眼睛与之对视，那双眸幽深，如一潭深水。
“燕兄所言甚是。”种苏说。
也许是源自某种直觉，也许是隐约的察觉到了什么，种苏反射性的跟了一句：“不过我确实喜欢的是女子。”
“朕知道你喜欢女子，不必再三强调。”李妄眼波闪烁，冷冷道，继而袖袍一展，带起一阵风，转过头，不再看种苏。
面具掩盖住李妄所有神色，但很明显的，李妄貌似生气了。种苏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目光亦转向戏台。
百戏为戏楼最后的表演，时间不长，很快便结束，众人纷纷起身离去。
种苏与李妄待人走的差不多，亦站起身来。
刚刚的谈话结束后，两人便再未说话，李妄甚至看都未看种苏一眼，显然还未消气。
怎么气性越来越大？
种苏的小扇子无奈的戳戳额头，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一时也无话。
两人下得楼去。
戏楼楼梯不太宽敞，堪堪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种苏走在前头，李妄落后两个台阶，徐徐而行。
行至一半，后面忽然匆匆跑来一人，脚步匆忙，口中喊到“有急事麻烦让让”，种苏正要相让，却避之不及，那人急速跑过，撞到种苏肩膀，种苏一个趔趄，朝前扑去。
糟糕！
种苏无法稳住，只怕要摔个狗啃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种苏的胳膊被李妄一把拉住，接着大力将种苏前倾的身体扯了回来。然而因一时情急之下，力度偏大，种苏被拉住时，只觉视觉急速回旋，竟被李妄拉的旋了半周，整个人变成与李妄面对面。
种苏眨了眨眼。
李妄的面孔近在咫尺，站在阶梯之上，为帮种苏稳住身形，将她拉回来之后，李妄的手自然而然的改为揽在种苏肩头。
这个姿势仿若种苏在李妄怀中一般。
种苏站在矮一阶的楼梯之上，仰着脸，与低头的李妄四目相对。
“对不住！”撞人的肇事者声音已远去。
“公子！”后面的谭笑笑等忙要上前相扶。
李妄另一只手举起，挡了一挡，制止了旁人的靠近。
“燕……”种苏回过神来，正要动，却听见李妄的声音响起。
李妄戴着面具，低眉垂眸，几乎是俯视怀中之人。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犹如在种苏耳边——
“种卿不是喜欢女子？”
“为何脸红了？”

第67章 今日一更
“等等，你说什么？颁布律法？”
华音殿里，李琬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
种苏点点头，朝李琬确认，“是的，你没有听错。”
殿中宫人皆被遣走，殿门大敞，李琬与种苏坐在西窗下的矮榻上，面前一壶花果茶，窗外绿枝横斜，枝上停着两只小鸟，亦如房内人般，喁喁低语。
种苏面上是少有的困惑。
困惑之源头，来自李妄。
种苏已十七，虽说迄今不曾真正动过春心，但亦不算迟钝愚笨。起先种苏并未多想，直至李妄在戏楼忽然的生气，以及楼梯那一幕，李妄轻声说完那话，眼中带着笑意，显而易见的又突然消了气。
那一刻，种苏清楚听见了心跳声，不知是李妄的，还是自己的，如果是自己的，却分不清是被撞后的反应，抑或还是因为李妄的话语。
种苏回去想了许久，联想起李妄近日的某些事，越想越心惊，越想越符合当初她与李琬曾胡乱猜过的一件事……
不会吧……
这种事没办法与桑桑和陆清纯说，只会徒增他们烦忧，种苏心神不宁，被李琬看出，索性向李琬述说。李琬向来跟她无话不谈，又是公主，也没必要瞒着她。
“龙阳之书，龙阳之戏，还说要颁布律法，”李琬伸出手指，跟个小孩儿般，一根一根认真数完，两眼发直，“完了完了，皇兄真的是断袖。”
“嘘，你小点声。”
“无事。”李琬摆摆手，看向种苏，“我们当初猜测的事居然是真的？噢，天呐。”
种苏觉得跟李琬讨论这事还是很有必要的，李琬不会告知别人，更不会恶意揣测。种苏虽平常会吃会玩，但人总有力穷，不足之时，况且旁观者清，她身处其中，一个人的判断难免会出现纰漏。
然而听到李琬这话，种苏心中也道了声天呐，看来她的感觉并未出错……
“但陛下前些时日还在选妃……”种苏道。
“可皇兄并未选中，”李琬说，“能入选宫中名册的，俱是万里挑一的女孩儿，你我也见过几位，全都无可挑剔吧，皇兄却一个未看中，甚至提前结束了此事，如今看来，只能说明皇兄压根不喜欢女子。”
“就事论事，有没有可能涉及到朝中政事，陛下忽然改变主意？又或者，”种苏顿了顿，“陛下想起从前往事，仍不喜这种形式的婚事？”
“不大可能，皇兄不做好决定，不会开口让选妃。”李琬道，“或许正因选妃之事，皇兄方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喜好。”
“嗯，还有另一个可能。”李琬接着道。
种苏：　“什么？”
“皇兄之所以一个未选中，只因他已心有所属。”
李琬伸出一根食指，纤纤玉指在空中三圈，转啊转的，最后指向种苏。
种苏指着自己，以眼神示意。
“对，就是你。”李琬轻言细语的，说，“皇兄极有可能喜欢你。”李琬本想将“极有可能”几个字去掉，最终却留了点小小余地，毕竟种苏是女子，话不可以说太满。
饶是种苏心中本有此猜疑，由李琬口中明确听到这话，心中还是不由一跳。
“你看，看书，看戏，律法，关于断袖的看法，这些事皇兄都只与你说了，我可不记得皇兄是会随便跟人分享这些的人。”
“……或许因为我是‘近臣’，是陛下的朋友？”种苏努力挣扎道。
“你为何会成为皇兄的朋友，以及近臣？”
此时的李琬不复之前的不谙世事，竟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反倒更像种苏的“教头”。
“……陛下真断了？”种苏道。
“八九不离十。皇兄真断了。”李琬重重点头。
李琬接着又道：“或许皇兄以前便断了，只是如今才发现，或许还有一个可能。”
种苏看着李琬。
李琬道：“皇兄因你才断。”
“噢！千万别！”种苏马上惊惶了，那她可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李琬想了想了，认真道：“我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呢：因你如今是男子，皇兄才喜欢男子。”
种苏蓦然想起李妄戏楼中那句话：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
这话，以及一些小细节，种苏并没告诉李琬。种苏潜意识中是回避的，她不想自作多情，然而或许是源自女孩儿的直觉，这些细节的指向都显得很可疑。一旦说出来，无疑会变得更加可疑。
种苏现今有点慌，只希望并非如此。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李琬倒是很高兴，“你就不必死了，还可以做我皇嫂。比起旁人，我更希望你做我皇嫂，”
种苏一手抚额，兜兜转转，事态发展居然又回到了两人曾经玩笑般讨论过的问题上。
“莫要开玩笑了。”
种苏可不能这般乐观。
试想想，假若李妄本就断袖，以后发现她是女子，她必死路一条。
假若李妄是因她而断袖，到时知道她是女儿身，这算不算二次“感情欺诈”？
即便李妄不计较，但又要如何向朝臣交待？欺君之罪可不是小罪。
也曾有一瞬，种苏冒出过一个念头：李妄会不会已经知晓她身份？但很快被否掉，一则李妄最近举止言谈，皆指向或暗示于断袖之癖上。
二则以李妄的脾性，一旦发现了，定会直接揭露，要么杀了，要么直疏胸意，因先帝先后的缘故，应不会强迫她，但成与不成，总会要个答案，理应不会装作不知，这般“旁敲侧击”的，图个什么？
最重要是，种苏此前压根未想过这种事，简直是简直是……
“其实这是件好事呀，”李琬充满希望的说道，“你是担心欺君之罪么？不必担心，只要皇兄愿意，以皇兄的手段，定有办法的。”
种苏在房中走来走去。
李琬双眼随着种苏走来走去，忽然笑起来：“阿苏，比起皇兄喜欢你这件事，你好像更关心欺君之罪呢。这是不是说明：你其实也喜欢皇兄哦。”
种苏蓦地停下，转头看向李琬。
李琬歪着头，意味深长又充满希冀的看着种苏笑。
“亲爱的公主殿下，你是不是还在看那些杂书。”种苏面无表情道。
李琬微微耸肩：“至少你不排斥皇兄喜欢你吧。”
种苏深吸一口气，道：“我只想平安度过这两年，绝无他想，只求万莫节外生枝。”
“可是事态发展本就已超出你曾经的预想，你可以做做‘他想。’”李琬说。
是啊，事态发展早已乱七八糟，种苏一直在尽可能的把握方向，犹如撑船之人，哪怕航线有所偏离，改了路线，却仍努力的使其向最终的目的地行进。万万没想到，途中忽又起莫测风云。
当真是乱上添乱。
种苏现在无暇细想，或许也不敢多想，只盼不要再节外生枝，她真的快招架不住了！
李琬细细打量种苏神情，小声道：“哎，皇兄有点可怜哎。”
种苏背着手，在房中大步走来走去，假如李妄真的喜欢上她，她该怎么办？无疑以后脱身的难度将加大数倍。现如今，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仍然是如何脱身，如何保命。
“自古以来，自作多情和高调恩爱者都结局尴尬，”种苏说道，“目前都只是我们的臆测，做不得准。或许一切并非我们所想。”毕竟李妄的脾性向来也摸不准。
“要么，我去见见皇兄，打探打探？”李琬提议道。
“别，千万别！”种苏连忙阻止。
这事不问还好，一旦戳破，无论真假，都只会更尴尬。而以李琬的功力，在李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绝对玩不过李妄，只怕适得其反。
“暂且先这样，以后……再看，边走边向吧。”
如今只能这样，首先并不能确定真相，其次即便真相确定，李妄也不可能立刻就怎样，或者强行怎样，也还是有应对的余地。
具体如何应对，种苏还未想好。
只希望一切都只是臆测而已。
如今回想，种苏与家人曾经设想过的种种危机一个都未曾出现，反而发生了一系列绝没想到的遭遇，譬如调戏到皇帝身上，与皇帝一起被绑，结交为友，成为“近臣”，与公主成为密友……
眼下似乎又冒出一个，当真，当真是人生无常人生无常人生无常啊！
接下来的时日，一切照旧。
种苏仍旧到长鸾殿中陪李妄吃饭，这是没法逃避的事，就算种苏不去，一旦李妄打发人来请，君命不可违，也不可能不去。
而那日戏楼之后，李妄再未让种苏看书看戏，亦未再谈及任何有关断袖之类的事，言谈举止间更无任何异常，仿佛那天戏楼里的暧昧只是一个错觉。
如果是这样便最好。
“种卿？”
种苏蓦然回神，看向李妄。
“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李妄看着种苏，淡淡问道。
“啊，忽然想起一点公事。没什么。”种苏答道。
“吃饭。”李妄简单道，意思是吃饭就专心吃饭。
种苏道是，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从前不曾注意，种苏发现，很多时候都能与李妄四目相接，哪怕偶然间抬眸，也时时能碰触到李妄的目光，倘若不是经常性的注意这个人，是很难发生这种情况的。
种苏多数时候都是开心的，情绪波动不大，但神奇的是，每次种苏的心绪变化，李妄仿佛都能有意无意的察觉到。
幸而李妄接下来没再说什么。
“这两日你不必过来了。”李妄说。
“是。”
种苏暗暗松了口气，或许之前都只是她们多想了。毕竟李妄身为一国之君，更知断袖的“后果”，理应不会允许，或者会阻断这种事发生。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种苏都未再踏足长鸾殿。
连日的晴天过去，这一日夜里，忽然毫无预兆的下起了雨，呼呼啦啦下了半夜，直至第二日仍未停驻，淅淅沥沥个不停。
虽冒雨出门不方便，但夏日雨天带来凉爽空气，倒无多少人抱怨。
端文院里忙过一上午，中午休憩时分，侍从们在走廊上置了案几与席子，扔上几个坐垫，端文院众人们或躺或坐，或小睡片刻，或煮茶闲谈，看着屋檐上水流成线，犹如山间流泉，好不惬意。
种苏坐在廊下偏远处，正趴在案上闭目养神，耳际传来同僚们的谈笑声，以及雨落树叶的细微声响。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1】
西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细无声……【2】
种苏正胡乱想着诗句，忽听有人叫她。
“种大人，长鸾殿来人了。”
种苏睁开眼，看见端文院门口谭笑笑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起，但凡长鸾殿来寻，来的都是谭笑笑。
谭笑笑很好的继承了他师父的笑面人风格，未语先笑，瘦巴巴的脸笑的只见一口白牙：“种大人，陛下有请。”
上回李妄说的是接下来的两日不必再过去，事实上至今日已经四日，毕竟李妄没说具体几日，而种苏知道近日边疆发来急报，李妄大抵很忙，于是长鸾殿没来人，种苏便也没再主动过去。
谭笑笑要上来替种苏撑伞，种苏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拿了把伞撑开，走进雨中。
雨已转小，却仍密密斜斜，地面湿漉漉的，种苏快步穿过花园，长鸾殿近在眼前。
“种大人。”身后的谭笑笑忽然开口。
种苏回头。
“陛下这几日很忙，颇为疲累，这又下雨……种大人若不忙，今日能否多陪陛下一会儿？”谭笑笑小心说道。
种苏扬扬眉，看谭笑笑神情，应是他自己的主意说出这番话，种苏没太理解他口中的“这又下雨”是何意，与下雨何关？
作者有话说：
【1】《夜雨寄北》李商隐
【2】《别严士元》刘长卿

第68章 今日二更
长鸾殿门口的宫人已看见他们，远远望过来，种苏不便再问，带着一点疑惑踏进长鸾殿。
阴雨之天，午间亦如黄昏，大地一片灰暗，长鸾殿里点了灯，三足金乌鼎里细烟袅袅，空中弥漫着清淡的香气。
门口守着侍卫与宫人，殿中却唯有谭德德一人，见种苏来，谭德德赶紧竖起食指，嘘了声，又摆摆手。
种苏会意，便没有施礼。
只见软榻上，李妄半靠其上，身上搭着条毯子，双眼紧闭，似是睡着了。
种苏原地站了会儿，李妄似乎睡的很熟，没有醒来的迹象，种苏看向谭德德，以口型和手势一起比划着：既然陛下睡着了，要么我回去？
谭德德却似乎有些为难，也以手势作答：要么种大人先等等？
就这么傻站着等么？种苏哭笑不得。
谭笑笑也加入进来，手中比划着：万一陛下醒来不见人咋办？劳烦种大人等会儿吧。我给种大人搬个坐凳来。
三人正交流时，李妄的声音忽然响起。
“来了。”
谭德德谭笑笑立刻站好，种苏也马上就位，赶紧道：“是，陛下。”
李妄睁开双眼，扫了三人一眼，目光落在种苏身上，说：“坐吧。”
谭笑笑搬来张椅子，搁在软榻前，种苏便坐下，李妄动了动，靠起来些。
“陛下，可要吃点东西？”谭德德问。
李妄没说话，便是不吃，谭德德现出忧虑模样，种苏便明白，李妄中午应是还没吃饭。
几日未见，李妄的气色似乎不大好，借着烛光，种苏发现李妄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色，薄唇亦黯淡无色，眉头微蹙。
政务繁累成这般？
种苏看了看，说：“陛下可是哪里不舒服？”就算繁忙，理应不会累成这样，倒更像生病了似的。
李妄没有说话，谭德德看了李妄一眼，在一旁说道：“种大人有所不知，陛下这是心疾又犯了。”
心疾？种苏一惊。
李妄的心疾众所周知，然而种苏除了之前与李妄一同被绑时，见李妄发作过一次，平日里李妄似乎并无异样，还以为只要不像山上时那般剧烈刺激便无事。原来不是？
“怎么回事，没请太医吗？”种苏问道。
“太医开过药了，”谭德德说，“只是此乃顽疾，每逢雨天便发作，药石不起多大作用……”
“都下去吧，”李妄打断谭德德，说，“煮茶，上些点心，种卿留下。”
谭德德与谭笑笑遵命行事，很快上好茶点，随即退至门外。
殿中只余种苏与李妄二人。
“坐那。”李妄指了指榻上案几的对面，示意种苏坐到对面。
种苏迟疑：“陛下，微臣便坐这里吧。”虽说已与李妄同桌而食，在她那小院时亦同坐一榻，但这在宫中，还是不一样的。
“坐那。不要让朕说第三遍。”李妄仿佛有些不耐，声音微冷，“倒茶。”
原来是让她伺候茶水，种苏便起身，在榻上落坐。
红木案上小炉烧的正好，茶水本就是煮好的，白气氤氲，温度适宜，种苏打开茶壶，洒了一勺炒熟的芝麻进去，登时香味扑鼻。
稍煮片刻，种苏提起小茶壶，替李妄倒了一杯，李妄坐起来，端起杯子，喝了两口便放下，眉头仍微微拧着。
既已坐下，不可能一句话不说，见状，种苏便开口问道：“陛下很不舒服吗？要么再叫太医来看看。”
李妄拇指与食指按着眉心，使劲揉捏了两下，气息微沉，显是压抑着，没有做声。
生病的人总是有些脾气的，种苏担忧的看着李妄，李妄不是不能忍的脾性，如今这般，大抵是真的很难受。
种苏从前不曾见过患心疾之人，不知究竟是怎么个难受法，刚听谭德德说“每逢雨天便发作”，算明白了谭笑笑那句“这又下雨”的含义。
昨晚几乎下了一夜雨，李妄大抵整晚未眠。
种苏望向殿外，细雨纷纷，绵绵不绝似的，仍在下着。
“说话。”李妄忽然开口，睁开双目，看了种苏一眼。
种苏不知说什么好，但知道李妄定是需要些东西，或者说话转移注意力，他舒了口气，看起来似乎比方才略好一点，便猜到那心疾之痛应是一阵一阵的。
“陛下可要吃点什么？”种苏料想李妄从昨晚应该便没怎么进食，于是问道，“要么微臣陪陛下喝点清粥？空腹会更不舒服。”
“喝不下。”李妄说，继而拿起一旁的一只小盒子，打开来，从中取出一颗褐色药丸，放入口中，就着茶水吞入腹中。
“哎，不能用茶喝药。”
李妄却已经喝下去了，将小盒子一丢，啪的一声，喝药之后便重新靠回软枕上，闭上眼睛。
李妄身上搭着条毯子，盖在腹部，他一只手随意搁在腿上，一只手放在心口位置，若有若无的按压在心口处。
过得片刻，那药丸终究有点作用，李妄的眉头微微舒展，沉沉的气息略有舒缓。
种苏不知李妄叫自己来原本是要做什么，也不知要这么坐多久，但这时候显然没办法扔下李妄走掉。
“陛下。”种苏轻声唤道。
“嗯。”李妄仍旧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陛下的心疾下雨天便发作么？”
“嗯。”
“每次都这般不舒服吗？”
“时重时轻。”
种苏道：“太医院都没有办法吗？”
“他们已尽力。”李妄始终闭着双眼，声音略沉，平静如水，说，“当年能救下朕之性命便是万幸，心疾何足挂齿。”
偌大宫殿中唯有二人轻谈声，他们既是朝中君臣，亦是宫外的朋友，此际亦如在种苏家中小院般，自在随意交谈。
这是李妄第一次主动提起“当年”，种苏不敢接口，并非其他，只怕揭开李妄昔年的伤疤。
李妄说过这句后，却也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微臣知道江湖一位神医，”种苏想了想，说，“日后微臣打听一下，说不定能够医治心疾。”
种苏所说便是家中种父请来的那位神医，据传那位鬼手大师身怀绝技，如华佗在世，什么都能治，但凡天下跟医术相关的，他都颇为精通，譬如种苏的面具，可改变声音的药物，还有其他一些奇奇怪怪的药物，他一一俱全。
只不过鬼手大师身世颇为神秘，行踪飘忽不定，种父也是机缘巧合遇到他，如今也不知又去往哪里，身在何处。
但若留意打听，总会有线索。
那鬼手大师行事充满江湖之气，酬金颇贵，却也颇有医德，向来不打听病人隐私，对外亦守口如瓶，倒不用担心什么。
李妄没有说话。
一阵风从东侧窗户吹来，正对着软榻处，侧旁烛台火焰闪烁。种苏小心起身，轻手轻脚走过去，将窗户半掩，又将蜡烛的灯芯挑了挑，再轻手轻脚回到软塌，重新坐下。
“陛下？”种苏小声轻唤。
李妄似乎睡着了，呼吸趋向平稳，眉头仍旧轻拧着，还未完全睡熟。
种苏坐在案几对面，李妄半靠在枕上，头侧向种苏这方，安静躺着。
窗外细雨轻风，殿中静谧无声，静的种苏几乎可以听见李妄的呼吸声，种苏想到了端文院的热闹，与这里简直如同两个世界。
不止是今日，无论何时来，这里总有股清冷之感。
种苏待李妄熟睡后再走，这等待的过程中，不由得想起一些事。
李琬说李妄是六岁时被踢出心疾，这么多年来，便一直深受心疾折磨吗？
李妄的面容在灯下有些倦怠，憔悴，却仍然英俊，哪怕病了，气势依旧不减，依旧是令人惧怕的帝王，如今他的身上丝毫不见软弱，曾经的伤害仿佛亦消失无痕，无人可知。
然而它们并不是真的消失，一直在折磨着李妄，或许还要折磨一生。
而这样的疼痛却是旁人无法取代的。
种苏注视着李妄睡着的面孔，他睡着时的样子要比醒着时温和一些，更像宫外的燕回。
倘若他并非生在帝王家，倘若遇到的不是先帝先后那样的父母，会不会他便一直是燕回那个模样？
当然，李妄也是很好的，只是若让他自己选，他会更愿意成为李妄，还是燕回？
只可惜，一个人的出生由不得自己选择。
种苏看着李妄，只觉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仿佛是难过，又仿佛是心酸。
雨仍在下着。
种苏呆呆坐着，心想，雨怎么还不停？
她忽然不大喜欢下雨天了。
种苏趴在案上，脑袋埋在胳膊里，露出鼻子与眼睛，殿中静籁无声，唯有烛火偶尔爆出小花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种苏百无聊赖看了会儿壶中冒出的热气，目光转动，重新看向李妄，却蓦然一惊。
李妄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正看着她。
种苏猝不及防，亦躲闪不及，登时如同被定身，呆呆与李妄对视。
两人都没有动，维持着各自原有的姿势，四目相接。
李妄心口的疼痛仍然一阵一阵，他的面色却十分平静，双眸幽深，注视着种苏。
殿中实在太静了，静的令人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静的令人莫名心慌。
种苏想要告退了，说：“陛下，微臣……”
李妄却几乎同时开口：“种卿。”
从前种苏很怕李妄叫她种卿，那常意味这李妄不高兴了，意味着危险，如今种苏还是害怕听见这两个字，它仿佛又带着另一种危险。
“臣在。”种苏答道。
“方才在想什么？”李妄问。
“回陛下，没想什么，只是闲坐发呆了而已。”
李妄的目光仍在种苏身上，犹如一张网，似漫不经心，又似猎人捕猎。
纷纷细雨落在地上，润物无声，烛火闪动，照在种苏与李妄的眉眼上。
“朕倒是想了点事。”李妄说。
种苏静听着，李妄的声音微哑，低声说。
“知道朕为何不选妃了吗？”李妄看着种苏，问道。
种苏心中一跳，反而不敢妄动，答道：“臣不知。”
李妄神色如常，语气也如常，轻轻淡淡的，仿佛只是在谈论外头的小雨，然而说出的话却不啻于一道惊天响雷。
“朕告诉你一个秘密。”李妄说。
种苏屏住呼吸，心道，我可不可以不听，自古以来知道秘密越多的人死的越早……
“朕确有断袖之癖。”李妄看着种苏，说。
李妄面朝种苏，目中映照出种苏的面孔，接着道：“朕喜欢的是男子。”
种苏不能不震动，哪怕之前与李琬猜测过，如今亲耳听到，仍感震惊，没有想到，李妄竟就这么说了出来，竟然真的是……
“陛下……”种苏张了张唇。
“你是第一个，也是眼下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李妄仍那样半靠着，薄唇苍白，朝向种苏，说，“你作何感想，又想如何劝朕？”
李妄的眼神很平静，却始终看着种苏，等着种苏的答案。
种苏心中仍处于震动之中，刹那涌过无数念头，纷扰复杂，一时之间混乱无比，说不出话来，然而李妄就在对面，任何一个表情，眼神都在他的眼中。
种苏稳稳心神，想了想，说：“微臣不敢妄议陛下之事，只知无论陛下如何，陛下仍是大康的好皇帝，亦仍是臣之明君，臣之好友。”
“是么。”
李妄淡淡看着种苏，唇角极浅的轻扯了一下。
“好友？”李妄说，“朕并不稀罕朋友。”

第69章 匪夷所思
这一日种苏都不知如何离开长鸾殿，又如何回到家中，脑中简直昏昏然。
长鸾殿里李妄说完那话，不久便让种苏离开了，那话语却一直犹在耳边，久久不散。
所以，如今可以确定，李妄真的断了，而且，貌似确实对她有意……至于是不是因她而断，还有待商榷，毕竟这点还缺乏足够证据，只是李琬的推测。
种苏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天啊怎么会这样？
“朕并不稀罕朋友。”
所以呢？
李妄此语相当暧昧，然而却又未真正点破。
种苏呼出一口气，心口仍在不规律跳动，一时无法平复，这当真是她有史以来遇到最棘手的状况了。
如今回想，之前的一些蛛丝马迹愈发明显，李妄就像个新猎手，虽无经验，却有条不紊，慢慢布网，逐步靠近，围捕猎物。
接下来李妄会做什么？
而种苏又该怎么办？
种苏滚过来又滚过去，终于连着被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无助的惊叫。
长鸾殿。
李和匆匆进宫，赶往长鸾殿。
“谭总管，可知皇兄召我何事？”
长鸾殿大门口，李和低声朝谭德德打听。他在礼部挂了个虚职，顶着忠亲王府小王爷的名头，一年到头来不上几次朝，平日里李妄根本懒得管他，所以一旦被传，便更叫他心头惊惶，不知又所犯何事。
李妄已许久未单独传召过他了。
“小王爷，奴不知。”谭德德道，又道，“奴是真不知。”
“那皇兄心情如何？”李和又问道。
“这，奴也不知。”谭德德难得的不笑，摇头道，“绝非敷衍小王爷，陛下最近着实令人捉摸不透，说心情不好吧，又比之前好，说心情好吧，却也没见多高兴。哎，奴老了，没用了。”
“不怪谭总管，是皇兄喜怒莫测。哎，都是苦命人。”李和双手合十，“愿本王平安无事。”
随即整了整衣裳，一脸悲壮迈入殿中。
“皇兄！”进得殿中，李和马上表情明朗，笑容真诚，“臣弟见过皇兄，不知皇兄唤我何事？”
李妄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见李和进来，也未抬头，仍继续看着奏折。
李和便站在殿中等待，心中不由打鼓。
他比李妄只小三岁，然而李妄从小便早熟，第一次见到李妄，便被李妄冷冰冰的眼神吓到，说起来，李妄并未真的对他怎样，迄今最厉害的还是上回下药被打，从前也就顶多苛责呵斥几句，平日里更不大管他，随他逍遥。
以前也曾有不少参奏他的帖子，有说他不务正业，放纵堕落，败坏皇家名声，亦有人说他遮人耳目，韬光养晦，忠亲王府包藏祸心，不应留在京城等等……
俱被李妄轻描淡写的驳回。
李妄从未表露过什么亲情关怀，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可以说，正因为李妄的信任与放任，李和方能平安逍遥的做他的纨绔小王爷。
李和对这位皇兄既敬又怕。
莫非又有人参我？
李和暗想，反倒不怎么在意了，他心思纯明，对朝廷，对皇位绝无异心，还能参他什么？
李妄合上奏折，看完了，放置一旁，抬眸朝李和看来。
“皇兄辛苦。”李和笑道。
“近日都不见你人影，很忙？”李妄开口，问道。
“也没忙什么，”李和解释道，“只是认识了几位江湖游医，臣弟便跟他们请教交研讨来着。皇兄，你不知道，他们……”
“除了炼药学医外，可有读书？”李妄打断李和的话语，忽而问道。
李和：……
李和被问的一懵，恍然回到了幼时被父亲和先生考校功课时：“今日可有读书？”“读了什么书？”。
“……偶，偶尔读之。”李和忽然有点不安，不明白为何李妄心血来潮问起这个，他从前可从不关心。
“书不可一日不读。”李妄说，“尤其你身为皇室子弟，更不可荒废学业。”
“……是。”
“骑射武艺呢？有无练习？”
“……偶，偶尔习之。”
李妄眉头微微蹙起：“许久不见你来上朝，从前可既往不咎，从明日起，须每日上朝，参与政事。”
李和傻了：“皇兄，臣弟对朝政并无兴趣，且也并无议政之才，请皇兄……”
“陈词滥调不必再说，忠亲王府什么心思，朕一清二楚。”李妄淡淡道，“朕非先帝，对你忠亲王府并无疑心，这么多年，你想必也清楚的很。”
“……是。”李和忙道，更加忐忑，这是李妄初次将此事拿到台面上开诚布公，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不是你不参政的理由，”只听李妄继续道，“从明日起，开始参与政事。身为皇室子弟，本也是你的职责，不要妄想做一辈子逍遥王爷。不会可以学。”
“……皇兄，这，这是何意？有皇兄在，臣弟便是做一辈子逍遥无用王爷，也于国事无碍……”李和愈发忐忑了。
“如今李家皇室子弟，就你我二人，不要全都指望朕。”李妄坐在案后，面容冷峻，黑色双眸带着些许肃然，看着李和，“万一某日突生变故，朕不在其位了，这江山便得靠你。”
此言一出，一旁伺候的谭德德谭笑笑立刻噗通跪倒在地。
“陛下！”
李和也懵了，彻底傻了，先愣怔片刻，跟着双膝一软，也噗通跪下了：“皇皇皇兄，你此话何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皇兄你不要吓我。”
说道后面，忍不住声音发颤。
李妄两道剑眉拧起，显然对李和的表现十分不悦，更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望，看了半晌，冷道：“不过一说，何至于吓成这样。起来，站好了。”
李和惶恐不安的爬起，相当迷惑，不知李妄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妄一时未说话，右手搁在案桌上，食中二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黑沉沉的眸子审视的打量着李和。
李和被看的头皮发麻，忍不住道：“……皇，皇兄？”
“你今年十七？”李妄终于再度开口。
“是。”
“为何还未成婚？”李妄从容问道。
李和：……
你为何能如此淡定自若问出这话？难道不该先问问你自己吗？李和心中腹诽。
正要说话，只听李妄又道：“等朕赐婚？此事朕不干预，倘若你有心仪之人，与对方两情相悦，朕可替你赐婚。”
李和忙道：“多谢皇兄，不过臣弟暂且并无心仪之人，且臣弟现今还未打算成婚。”
李妄手指蓦地停住：“为何？”
李和便道：“兄长为大，皇兄都还未婚娶呢，臣弟怎可先娶？且臣弟不急。”
却见李妄眉头微皱，眼神一厉，以一种“你这什么逻辑”的表情道：“你我非一母同胞，不必遵循这一套，即便是亲兄弟，此等陈规陋习亦早该废弃。”
“十七，可以成婚了。”李妄说。
李和心中咯噔一下，生出不详预感。
只听李妄接着道：“皇叔去年也曾提过，望你早日成婚。既如此，便提上日程罢。今年年色好，最好今年完婚。”
李妄站起来，修长身形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亦投来一种压迫感。他从案桌后走出，走下地台，这场谈话也来到尾声，李妄最后说：
“皇叔盼孙心切，成婚后你与你王妃商议，如果可以，尽早生子。”
李和来了又走，走时脸色发白，神情恍惚，梦游般出得宫来，爬上宫外等候的自家马车。
“小王爷，您这是怎么了？”李和的贴身侍从问道。
“完了完了。”李和坐在车中，呆呆的喃喃道：“我担心的事要发生了。”
“小王爷，您是说……”
“你说皇兄这是什么意思？”李和将殿中与李妄的谈话讲述一遍，越讲越笃定，“你听听，你听听，明显就是这个意思啊。”
侍从脸跟着也白了：“……好像是。可这么多年都好好的，为何陛下忽然冒出此念？”
“本王哪知道？君心难测，谁晓得皇兄忽然心血来潮？”李和问道，“最近宫中可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啊，朝中一切正常，至于其他，”侍从想了想，想起一事，“其他也就前些日子的选妃之事了。”
马车嘚嘚嘚前行，驶入朱雀大街，人声渐多，李和眯起眼睛：“莫非选妃之事无疾而终，让皇兄心如死灰？”
看李妄今日神情，并不见心如死灰，然而李和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满朝上下都以为这次选妃势必能成，谁知仍无果而终，小王爷，非小的不敬，莫非陛下身体真……”侍从低声道，“如果是这样，那咱们忠亲王府只怕真的要在劫难逃。”
“不，皇兄身体并无问题。”李和说，毕竟事关江山社稷，真有问题，太医院不可能不清楚，而李和之前下药，虽最终未成事，却也验证过这一点。
“那是为何？”侍从看看李和脸色，小心道，“若陛下真有此意，君命不可违，便是老王爷只怕也无可奈何。若将来的小世子，能进宫做皇储，其实也不失为件好事……”
话未完，便被李和凶猛打断，李和瞪大双眼，一张娃娃脸此刻异常凶狠，坚决。
“不可能！父亲夹缝中生存，好不容易保住忠亲王府，至今还活的战战兢兢！我绝不可能重蹈覆辙，也绝不可能让我的孩儿重卷皇室争斗中，手足相残，被人算计，一辈子活在权力阴谋中，劳心劳力。就算现今唯他一人，日后呢，孙儿们呢。”
“本王心无大志，谁有野心谁做去，反正那皇位我忠亲王府绝不要。”李和坚决道。
“可如今李家就您一个，若陛下真有此意，如何能拦？”按今日谈话来看，陛下话里话外分明确有此意，哪怕并不百分百确定，只是冰山一角，对李和来说也是致命的，大意不得。
“所以得想办法，阻止此事。”李和眉头紧锁，“得先搞清楚皇兄到底为何会冒出此念？”
“明明先前还在选妃，分明有婚娶打算，为何选妃之事半途而废？”李和自言自语，皱眉苦思，“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皇兄放弃选妃，且兴起过继李家之子的念头……如果身体没问题，那究竟是什么原因，竟不打算娶妻，不打算生小孩了呢？”
“小的想起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侍从便道：“小王爷还记得不，前些时日小的在书肆中，无意碰见宫中的谭公公在买书。”
李和想起来了，此事侍从曾跟李和提过一嘴，侍从跟在李和身边多年，先前宫外见过谭笑笑，故而知其身份，那日无意中书肆中撞见谭笑笑，见他乔装打扮，想是有事，便未贸然上前。
谭笑笑乃谭德德精心培养的小徒弟，其实多少识得一些字，想来闲暇时看看书，打发时间，也很正常。
侍从当时并未起疑，只待谭笑笑离开后，他走时顺口问了句掌柜谭笑笑买了些什么书。
这不问不知，一问吓一跳。
“小的当时只以为谭公公那啥，所以喜好这口，没有多想。”侍从挠挠头，“如今想来，只怕那些书并非为他自己所买……”
“等等，你再说说那些书的名字。”李和睁大双眼。
侍从便报了一部分书名，“即便谭公公胆大包天，敢在宫中偷看此类书书册，但敢一次买那么多吗？”
李和双眼越睁越大：“所以这些书……”
侍从点点头，接着又道：“小王爷可还记得上回，在天音阁门外等张公子时，碰到疑似陛下的人……”
侍从所说，李和犹记得清楚，那日与人约在天音阁门外，只因相约之人喜听天音阁的《春君传》，李和无甚兴趣，便到点与友在天音阁门口汇合。
李和与友人说笑离开，不经意间回头，看见有两人明显从天音阁里头出来，正登上马车，天音阁门口正值散场人来人往之，李妄随意一瞥，只看见恍若种苏侧颜以及李妄一闪而过的银面具。
当时只觉看错，不可能那么巧，且李妄和种苏怎会来这种地方？
如今想来……
李和眼珠都快瞪出来，简直不可置信，匪夷所思。
然而再想想，却越想越觉可能，太可能了。
李妄，景明，李妄，景明……李和想起种苏与李妄相处的种种，简直每一项都是作证心中那个念头的铁证……
“如此，便说的通了。”
李和与侍从大眼瞪小眼，惊悚了半天，李和说：“此事绝不可外传，本王，本王还得再斟酌再确认。”
侍从忙道不敢，接着又道：“可若陛下真是那个了，忠亲王府岂不彻底没辙了……”
“不，不，”李和脑中飞快转动，“至少比心如死水，无情无欲的强。”
“当今之计，必须先确认皇兄是不是真的……其次，再想办法。”
侍从一脸“如果是真的还能有啥办法。”
“只要不是无情无欲，就总有办法，”李和眯起双眼，说，“皇兄迄今为止未经情事，倘若他真的那个了，说不定经过后，想法会有所改变，只要食髓知味了，或许也就愿意尝试婚娶了……”
“小王爷不会还想再来上回那招吧？！”侍从惊悚道，“您上回挨的打都忘记了吗？”
“……不疼了。”李和说，“上回准备仓促，失误了。但我的想法并未有错。值得一试。这回我会郑重，不会有问题。”
“可，可万一陛下试过后，反而更那个了呢？”
李和咬咬牙：“那就得从景明那边想办法了。”
车窗外传来小孩的嬉笑声，李和狠狠道：“反正，我绝不能让我孩儿孙儿入宫。”
那边厢。
李妄单手负在身后，看了几本奏折，忽然啪的扔下，面上显出一抹烦躁。
“陛下？”谭德德躬身道。
“没用的东西。”李妄冷冷道。
谭德德腰弯的更低，惶恐道：“奴有罪。”
“不干你事。”李妄道。
他烦躁的乃是李和，关于忠亲王府的心思，李妄向来清楚，知道忠亲王活的不易，想要偏安一隅，也就随他们去。
然而如今却有些后悔，平日里太过放任李和，一心钻研旁门左道，脾性散漫懦弱，完全不堪大用。
只能等他成婚生子，将来的孩子好好培养一番。李和无忧无虑逍遥了这么多年，也该为这江山社稷有所奉献了。只是如此一来，势必至少需要好几年……
只能耐着性子等了。王家还未肃清，其他朝事也正好趁这几年再逐步稳固……
李妄走到廊下，眺望远方天际，天已放晴，湛蓝的天空飘过朵朵白云。
这两日长鸾殿未去请种苏，种苏也未主动过来。
李妄面沉如水，活了二十载，未想到自己竟有断袖之癖。李妄想到那些书册，想到戏台上两个男子的缠绵之态，眼眸沉了沉。
再想到种苏，眸色更深。
躲着朕？有什么资格躲着朕，你以为朕想断袖？
翌日，李和主动进宫，面见李妄。
“……臣弟想过了，觉得皇兄教训的甚是，虽皇兄宽宥，臣弟终究乃皇室子弟，不能一辈子混吃等死，所以决定从明日起，日日读书，日日上朝，致力本职政务，尽己所能，替皇兄分忧。”李和郑重其事道。
李妄眉头微挑，未予置评。
“……所以臣弟今晚在春风顾置了宴席，权做与过去告别，以迎新生……臣弟想请皇兄亲顾，也算对臣弟的督促与鼓励。”李和面不改色，认真道。
李妄从折子中抬眸，扫了李和一眼，那眼神不言而喻。
李和并不挫败，道：“皇兄可别以为臣弟瞎闹，我可是真心的，甚至还请了景明与子归呢。”
李妄手上一停，从奏折上抬起头，正眼看向李和。
作者有话说：
李.不怕死.和上线~

第70章 对不起了
种苏到了春风顾才知李和还约了李妄，登时无语，然则来都来了，只得坐下。
未过多久，李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戴着那狐狸面具，径直走进来。
此房仍是上回与龙格次等人一起相聚的那间厢房，今日李和将这一层整个儿都包了，免得旁人打扰。
“本要叫上子归的，却扑了个空，也不知他做什么去了。就我们三人，皇……燕兄，景明，都还未吃饭吧，来，先吃点东西再说，你们有所不知，春风顾除了歌舞美妙绝伦外，他家厨子亦是一绝。”
李和笑眯眯递上食单，楼里的伙计小厮全都被打发了，只留了谭笑笑与王府的几位内侍伺候。
“我随意。”李妄说。
“那便景明点吧。”李和说，“景明最了解燕兄，知他喜好。”
种苏轻咳了一下，拿过食单，笑道：“那我便随便点了。”
种苏便低头看食单，目不斜视。
李和亲自起身，给种苏与李妄倒茶，不动声色的观察二人。
这二人看起来面色如常，似乎与其他普通友人并无二致。然而李和却发现今日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与往日不同，也不知是他先入为主还是事实如此。
种苏与李和有一搭没一搭的边说话边点菜，李妄端坐一侧，并不插话，目光偶尔掠过种苏面上。
“点好了。”种苏说。
李和要唤人，想了想，说：“我去亲自交待一下。你们先聊着。”
李和便拿着食单出去了，房中一时只剩种苏与李妄二人。
种苏除方才李妄进来时起身打过招呼外，两人还不曾说过其他，有李和在，倒不觉得冷场，李和一走，登时房中一片安静。
“还以为子归会来。倒是好些日子不曾见到他了。”种苏笑着开口道。
种苏随口开启一个话题，力图与从前般自如，然而效果显然不尽人意。
李妄并未搭话，且唇角弧度很微妙的勾了勾。
种苏一时摸不清他是不想搭理，还是不喜提起许子归，也不知是不是种苏错觉，总觉他似乎不大喜欢许子归，虽然朝堂上许子归该得的赞誉与官阶都有，李妄对他却似乎跟其他普通臣子未有任何不同。
“燕兄今日怎会有时间出来？”种苏再度开口。
“诚心想来，自然会有时间。”李妄不咸不淡的回答。
“燕兄说的是。”
种苏向来算是口齿伶俐之人，鲜少会冷场，就连当初与李妄还不太熟时都尚能说个不停，眼下却感觉到了说话的困难。
实在因如今情势尴尬，如同悬在半空，不上不下，说什么都似乎不对。又因身上背负着秘密，说什么都得小心翼翼，以免多说多错，试探不成，反而露馅。
两人说了这么两句，一时都没再做声。
种苏十分后悔今日前来赴约，心想这样下去不行，正要找话，李和回来了。
李和并未去多久，很快便回转，说：“咦，怎么尽坐着，来来来，喝茶喝茶。”
李和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三人闲谈着，主要是李和与种苏在说，李妄沉默坐在一旁，也不知有没有真的在听。
这层都被李和包下来，是以没有闲杂人等，李和亦没叫人来房中奏琴，只点了歌舞在楼下大厅的台子上表演，丝竹管弦，浅吟低唱，从楼下阵阵传来，楼上这厢房便有种闹中取静之感。
“人生如白驹过隙，倏忽而过，上回来这里，龙兄还在，如今也不知他那里如何了？”李和说道。
种苏略一思索，道：“算算路程，预计也快抵达了。近日天气好，路上应当顺利。”
“但愿他回焉赭后也一切顺利。”李和摇摇头：“哎，说来惭愧，与龙兄，景明……燕兄就不用提了，跟你们一比，我当真一事无成，虚掷光阴了。”
“从明日起，我也当好好努力了，如燕兄所说，也该当担起责任，不能再终日无所事事，愧对先祖。日后可要请景明多指教了。”李和又说。
种苏忙道不敢，她一介小八品哪敢指教人王爷，这当然是客气话，只是奇怪，怎的李妄忽然教训起李和了，李和又不是近日才无所事事……
吃食来了，李和的随从们代替了楼中的仆役，端上菜碟酒水。谭笑笑站在门口，知道既是李和请客，必不敢大意，定早已检查过吃食，不会有什么问题，便只在门口看着。
“来，景明，燕兄，喝酒。这酒据说是刚出的新品，头一壶，咱们尝尝鲜。”
李和说着便要倒酒，种苏还未说话，李妄却开口了。
“外头的酒不要乱喝。”李妄戴着面具，微微垂眸，这话也不知对谁说。
种苏本也没打算真喝，倒一点，沾沾舌头，尝尝味道便可，反正李和也非旁人，不会硬劝。
听到李妄这样说，想起那日龙格次的酒，正抬起的手一停，便放下了。
李和看看种苏，又看看李妄，面上极力保持淡定，说：“虽然……但是谨慎些也对。那行，不喝酒便喝茶吧。”
李和亲自叫了壶茶水，亲手接了，对侍从道：“上完菜后你们都去楼下候着，我跟燕兄和景明说会儿话，别让任何人打扰。”
侍从出去如是交待，候着的人便纷纷离开，谭笑笑略有犹豫，但见种苏也在，楼下又有众多侍卫混迹在客人中，料想不会有事，不过还是进去问了声，李妄摆摆手，让他不必伺候，这方跟着其他人下楼去。
李和提起茶壶，先倒过一轮开水，醒过茶杯，接着开始倒茶。
侍从正领着几个仆役上过最后几道菜，其中一道如同翡翠一般，叶片绿的滴水，正中心却一抹红色，登时吸引了种苏目光，便是李妄也多看了几眼。
“这是什么？”种苏问道。
“景明不妨猜猜看。”李和说，“这菜，燕兄都不一定能瞧出名堂。”
李和一面与种苏和李妄说话，一面神态自如的打开壶盖，仿佛平常查看壶中水量般一瞥，就在这一瞬间，他手掌轻动，掌心一线极其细微的药粉悄然洒落，立刻落入青碧色茶水中，溶于无形。
李和还是出手了。
从用种苏的名义将李妄成功约至春风顾后，再见过这两人方才之间的“异常”，一切蛛丝马迹都成为了有力的佐证，李和基本已确凿无疑，这两人间确有猫腻，或者说李妄对种苏有猫腻，绝非一般君臣与朋友间那么简单。
哪怕真的弄错了，却也值得一试。
景明，对不起了。
李和不敢直视种苏，心中哀嚎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我的孩儿孙儿们，只有对不起你了。
若皇兄对你无意，必不会伤害你。若对你有意，哪怕我不这样做，你也逃脱不了，早晚的事……只待日后再向你赔罪了。
放心，此番所用药物都是良药，我会把握剂量，不会让你受苦的……
“猜出来了么？”李和执壶，替种苏和李妄斟上茶水，碧色茶水清香沁人心扉。
种苏摇头，未瞧出此道菜式原料为何物。
“哈哈哈，说出来两位怕是要笑。”李和做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二人喝茶，接着说道：“此物说普通，乃最普通不过，说不普通，又有几分不普通。”
“哦？怎么个说法？”
“说它普通，因不过是处处可见的白菜而已。说它不普通，却非寻常地里长出来的白菜。”
“哦？那是长在何处？”
有李和在，种苏不必再想话题，便顺着李和的话随口问道。
“这就说来有意思了，景明与燕兄可知北方最北端处，有一极旱之地，那里几乎寸草不生，唯生这白菜。”李和坐下，如同讲故事般，将这白菜的出处加以修饰与杜撰，娓娓道来。
“故事”总叫人放松心性，李和看着李妄与种苏端起茶水，边听他说话，边各自喝下。
“……这白菜表面看似与寻常白菜无二，然其菜心处却大有不同，喏，就是这一抹赤红，正是它，竭尽全力吸得地下水分，方能让这菜在极旱地成活，所以这道菜，最珍贵精妙之处就是这抹红……”
“……公子。”
李和正说着话，门外却传来侍从的唤声。
“何事？”
李和往外看了一眼，朝李妄说道：“是府中内侍，非重要事不敢来叨扰，燕兄，景明，容我出去看看，很快回来。你们先吃。”
李和匆匆走出，出去时顺手将房门掩上，与侍从离去。
房中又只余种苏与李妄。
“那，我们边吃边等他？”种苏道。
李妄未做声，手中拈着已喝尽的茶杯，好整似暇的转动。
“近日为何未来长鸾殿？”李妄开口了，问道。
此番虽只有二人，乃私下相谈，然则李妄这话却带着一抹威严，这一刻他既是燕回，亦是李妄。
种苏一顿，答道：“近日端文院有点忙，故而……”
李妄面具后的黑色眼睛抬起，看向种苏，种苏的话语戛然而止。
“欺君之罪，当可砍头。 ”李妄淡淡地说。
种苏心中一梗，登时不敢再说，忙站起来，替两只空杯续茶。
“你近日胆子越来越大，”李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说，“长鸾殿想来便来，不想来便不来。”
可一直不都是这样么？从一开始，便是两人之间自然而然达成的不成文的规矩，李妄并未强制规定种苏非去不可，种苏也未将此当成圣旨，须得日日执行。
“微臣不敢。”种苏低声道。
李妄紧紧盯着种苏，种苏重新坐下，仿若不觉，眼眸自然低垂，端起茶杯，慢慢喝茶。
“欺君之罪，当可砍头”这句话提醒了种苏，令种苏心中原本的决定愈发明确——她已打定主意，只要李妄不掀开最后一层面纱，彻底说破，她便装作不知道。
这是目前最好的应对方式。
一日不说破，便装一日糊涂。
若能令李妄借此明白她的态度，从此罢手就再好不过。倘若不成，到了不得不正面相对那一日，种苏会表明她的态度，而后请求外调。
大康为磨砺官员，本也会不时将官员们外调，譬如许子归这种直接进了翰林院的骄子，将来也说不准调至外地，倘若外放时能有所作为，再召回京，其地位与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是以自请外调也不失为官场晋升的一道跳板。
当然，这跳板亦非人人能顺利踏跃，更多人倒在跳板前，再难回京……外调于某些人是蜜糖，于某些人则如毒药。
而像种苏这种官阶低下的，倘若外调，所能去的地方与官职，可想而知。是以能留京的自然千方百计留京。当初种父替种瑞谋求这个小官儿，看中的正是“京官”这个头衔，以及让种瑞少受点苦。
如今没有办法，只有如此一试，反正种苏又无晋升之心，外调过去，过两年苦日子，再想办法辞官……
之前不敢试用此法，只因那时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且不敢节外生枝。眼下是万不得已了。
李妄会不会放她外调？
别的事种苏不敢说，或许李妄会肆意妄为万事不忌，但感情之事，因着先帝先后的原因，李妄向来厌恶和忌讳“强求”。他或许会生气，愤怒，却应当不会强迫种苏如何。
况且，李妄既已开情窍，日后他想要什么样的没有？无论男女，天下都不止她一个，并非非她不可……
想到这里，种苏不知为何，心中又有股难言的情绪，说不清楚。
“燕兄再喝点茶？”种苏抬眸，朝李妄说道。
李和怎么还不回来？种苏望望门口，房门紧闭，外头亦不见人影，也不知李和干什么去了，要么去看看？然而此举会不会太过欲盖弥彰，种苏想了想，还是原地等着吧，应该快来了。
幸而李妄接下来未再说什么。
楼下琴声一转，换了首乐曲。
这是什么曲子？种苏觉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曲名，只觉那乐声似远似近，若有若无，一会儿仿佛在耳边，一会儿又远在天际。
怎么回事？
“燕兄，你听见了吗，”种苏看向李妄，不大确定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咦，燕兄？”
种苏睁大眼睛，眼前的李妄变成了两个，不，三个，四个，五个……那身影还在不断增加，形成重重叠影，直到完全看不清楚。
与此同时，种苏的心口开始剧烈跳动，浑身忽然发热，且越来越热。
这不太对！
种苏残存的理智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蓦然站起，然而手脚发软，人不由自主向后倒去。
迷蒙的双眼中，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李妄倏然扑来的身影。

第71章 胆大包天
当种苏看向李妄时，并不知自己的眼神与举止已然出现异常，李妄蓦然眯眼，然则还来不及细想，他的身体也变得不对劲。
那是曾经经历过的不寻常的热度。
虽已过去数月，却仍记得，此次强度不如上次那么猛烈，却异曲同工，李妄马上意识到怎么回事。
李和！
李和！！
他居然还敢故技重施！！！
李妄双眼顿时突现暴戾，怒气横生，猛的摔了手中茶杯，茶杯落在铺着毯子的地面上，滴溜溜打转，李妄满面寒霜，就要起身去寻李和，却见种苏已站起，身形不稳，接着软倒下去。
在这瞬间，李妄未及多想，立刻扑过去，及时接住种苏。
种苏倒在李妄臂弯里。
李妄身上隐隐发热，种苏的温度却要高出更多，如同冬日里红炉上即将烧开的茶水，两人躯体相碰，不知谁影响了谁，瞬间各自体温更上一层楼。
李妄臂膀略显僵硬，人生二十载，头回如此“拥人在怀”，与人这般“亲密”，明显不适，却不算排斥，没有推开。
“种卿。”
李妄沉声道。
种苏眼皮轻颤，似极力想要睁开，却徒劳无功，四肢乏力，浑身软绵绵，靠在李妄胸前，不住往下滑。
李妄手臂发紧，极力扶住种苏。
“来人！”
李妄提高声音，喝道。
外头传来楼下的丝竹乐声，一片热闹，楼上这层却寂静无声，不见人影。
李妄眼眸暗沉，双眼危险的眯起，从厅内到门口约有二三十来步，在平日来说，这点距离当然不算什么，然而以如今状况，却远如千里——李妄身上药性亦开始发作，手脚渐渐发软，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即将沸腾的东西。
李妄低头看种苏，她茶喝的比他多，情况似乎更为严重。
“李和！”
外头仍无应答。
李妄蹙眉，略一沉吟，只得搂着种苏，先走向里头的榻上。
种苏已然站不稳，李妄将她放至榻上，平平躺着，榻上稍带凉意的软席令种苏感到一阵舒适，不由自主的舒爽叹息一声。
李妄微微一顿，安置好种苏，正要转身，却忽的衣袖被扯住。
李妄回头，眼眸低垂，落在手腕处，种苏细白的手指软绵而竭力抓着他，李妄眼波微闪，目光停顿一瞬，继而转向种苏面上。
“放手，我去叫人。”李妄稳住气息，低声说。
种苏浑身火烫一般，神智已近乎溃散，偶尔得一瞬残留的清明，这一缕清明不足以使她脱离险境，却令她能够保持最后一点认知。今日下值后她便被李和的马车接到春风顾，桑桑与陆清纯都不在身边。
此际唯有李妄在。
“……燕兄，”种苏昏昏然，艰难吐字，“……别走。”
种苏的手脱力垂下，即将磕到榻沿时，被李妄一把捞住。
李妄站在榻边，手掌发热，掌心的手腕则发烫，简直灼人，似要将他掌心灼出洞来，李妄想要将那手腕放下，种苏却努力的蜷了蜷手指，似是挽留。
李妄一时间没有动，如同静止般。
楼下的乐曲远远近近的传来，夹杂着欢声笑语，一切的声音都仿佛带着缠绵之意。
厢房中芳香飘散，似愈发浓郁，在这芳香之中，这方天地既静谧无声，又如百马奔腾，千军万马踏过——那是无法抑制的剧烈心跳，和炽热呼吸。
李妄站在榻前，暗暗咬了咬后牙，这回李和不知用了什么药，不如上次那般凶猛，却也足够强烈，或许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以及所喝多少不同，令其发作的程度和形式亦不一样。
种苏显然已昏昏然，李妄尚能勉强保持理智。
只是这理智已近崩塌边缘。
上回哪怕药性再猛，李妄都可忍受，最终夺窗而逃，这一回，却有种苏在旁，他断不能丢下她不顾，而两人这样的状况下同处一室，但凡一方对另一方有一点心思，势必煎熬加倍。
李妄掌中握着种苏的手腕，肌肤似雪，却火一样烫人，这手腕太过纤细，简直不像个男子。
“种卿，”李妄气息微促，仍站在榻边，声音勉强维持着冷静，说，“你最好把持住，不要再火上浇油，否则……”
李妄停顿，面具后的双眼黑沉沉的，落在种苏面容上，眸中闪过犹豫不定，似在忍耐和克服着什么，情绪分外复杂。
种苏躺在榻上，软榻上最初的凉意已被体温熨热，十分不舒服，忍不住翻身，侧躺，腰腹微微蜷缩起来。
只是片刻，复又躺平，嘴唇微张，吐出火热的气息。
李妄捏了捏手中细腕，轻轻放下，盯着种苏看了一会儿，终缓缓伸手，捏住种苏下巴。
他的手指与种苏的肌肤一样火热，相触的刹那，恍若两簇小火苗。
李妄眼眸微沉，这是明确心意后，与种苏第二次这般“不寻常”的独处。
上回在种家小院乃他刻意为之，从头至尾他清醒无比，这一回则两人被迫，一起陷入同样的境况，不同的是，他仍旧清醒，这清醒却十分要命。
李妄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缓缓上移，拇指停在种苏的唇畔。
种苏嘴唇鲜红，仿若不小心被冲上岸的鱼儿，无知无觉的一张一合。
体内的火在继续燃烧，李妄站在榻前，眼眸低垂，注视着满面红晕的种苏，不得不说，这很折磨人，李妄的手指极慢的来到种苏的唇上，唇瓣火热而柔软……
李妄倏然收回手。
他眼中的忍耐与克制变成隐约的无奈，面具后眉头微微拧起，他说服自己接受了种苏是男子的事实，然而两个男人之间更进一步的亲密却暂时还无法做到。
即便能做到，也不是眼下这种境况……
李妄捻了捻手指，吐出胸中一口热气，知道此时不能耽搁，正要转身去寻人，榻上的种苏却难耐的动起来。
种苏实在太热了，脑中迷迷糊糊的，只觉犹如被架在火上炙烤，又似被放在锅中蒸煮，浑身滚烫又湿腻腻的，相当不舒服。
她无意识的翻来覆去，喉咙干渴，像要烧起来，便伸手去抓。
“不要乱动。”李妄仍极力忍着，语气略严，朝种苏说道。
种苏却已听不见，身上出了很多汗，脖上亦汗津津，她的手无意识的在脖上胡乱抓挠。
李妄正要再说，目光却蓦然顿住，停在种苏脖上。
只见种苏喉咙间忽然翘起一处，好似被汗湿后剥落一般，在种苏无意识的抓挠下，慢慢剥离皮肤，最终完全脱落下来。
李妄伸出手，从种苏脖颈旁拾起那薄片，拿至眼前，细细端详。
烛火照耀下，那薄片薄如蝉翼，与肌肤同色，若不细看很难察觉，薄片中心处微微突起，形成一个结。
李妄双眼眯起，紧接着，目光下移，落在种苏喉间，那里本应凸起的喉结却不见踪影，光滑平缓。
李妄捏着那薄片，表情隐在面具后，目中露出鲜有的震惊之色，十足的不可置信。
他伸出手，触上种苏脖颈，亲自再次确认一遍。
那里的确什么都没有了。
李妄的目光继续缓缓下移，种苏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的，衣衫已凌乱褶皱，衣领微微散开，隐约露出一小片雪白肌肤和里衣，她平躺着，身体的轮廓一览无遗，李妄的目光缓缓滑过她的心口。
平日里不会细察，不曾细看的东西，在这一刻变的格外分明——任何东西，一旦出现破绽，再顺藤摸瓜，发现真相便是很容易的事。
种苏的胸口微微起伏。
李妄忽然间口干舌燥起来，先前尚能压抑的呼吸瞬间变的浓重。
他从未如此震惊过，巨大的震惊之下，甚至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李妄简直不敢相信。
然而真相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楼下仍热闹喧哗，然则所有的声音这一刻似乎都已远去，李妄生平头一回，听见自己的心跳，仿若鼓槌，仿若雷鸣，似要跃出胸膛。
种苏浑然不觉，只难耐的动来动去。
李妄伸出手，以食指指腹再次触碰种苏喉间，接着顺着下颌线条慢慢上移，触上她的脸颊。
“种卿……”
“你好大的胆子……”
李妄沉声道，声音很轻，略带沙哑，本是威严质问的话语却若喃喃低语。
他的手指仍停在种苏颊边，种苏下意识的歪头，胡乱蹭了蹭。
李妄的呼吸陡然深重，一直极力克制压抑的药性这一刻仿佛无法再抑制，即将爆发喷薄，而种苏明显情况更加糟糕，面红似火，额上布满汗水，已近乎昏迷。
得马上找人。
李妄心里这么想着，脚下却迈不动步。震惊还未完全褪去，但事实却几乎毋庸置疑，眼下无法分辨心中其他翻涌而起的情绪，但就这么离开，却太难。
李妄缓缓俯身，上半身俯下，靠近种苏。
在距离大约二指的地方停下，李妄的面孔与种苏的面孔相对。
同样的药物作用下，两人的呼吸都灼热滚烫，一呼一吸间，落在彼此的面孔上。
李妄注视着种苏，面具后的双眸中微现红色，亦忍耐到极限。
“真是胆大包天。”
“你自己说，该如何罚你？”
种苏毫无知觉，红唇微张，不住喘息。
李妄的眸色愈发深了，重重闭了闭眼，克制的喘了口气，这感觉实在要命，便是上回那么猛的剂量，也不如今日这般煎熬折磨。
只因那时心中充满愤怒与杀意，因而能够抵制情欲，这一回，心中充满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变本加厉的蛊惑引诱着内心的冲动……
与片刻前的忍耐与克服不同，发现真相后，反而只想靠近，更想靠近。
李妄胸膛起伏，气息不稳，喉结微滚，顿了顿，伸手，隐忍而克制的轻抚了下种苏的面颊，流连须臾，而后快速替种苏整理好衣物。
隔壁房中，李和正贴在墙壁上，侧耳倾听。
算算时间，药性应该已发挥的差不多了。
上苍保佑，但愿这回能够成功，否则小王我就真完了……
轰——
房门猛的被撞开，李和侧首一看，差点魂飞魄散。
“解药！”
李妄站在门口，虽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周身的肃杀之气却一看便知。
李和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回真完了，却不敢不给解药，李妄猜的很准，他正在隔壁暗中等候，身上也确实备着解药，毕竟此次跟上回不一样，这次有种苏在，且主要为行试探之意。
李和立刻哆嗦着奉上解药，见李妄眸中已现红丝，知道耽搁不得，便跟在李妄身后，来到先前房门，殷勤道：“兄长，我给你倒水，你先服用……”
“滚！”李妄冷冷道，“不准进来。”
李和只好站在门外，不敢踏进房中。
李妄疾步进入房内，走到榻边，扶起种苏，先喂她吃下解药，待种苏吃过，方自己服下。
李和站在门口不敢动，过得片刻，房中传来声响，李和抬头，便见李妄怀中抱着人走出来。
种苏被薄被包裹着，罩的严严实实，被李妄抱着，未露半分此刻狼狈模样。
“……兄长，我，我来吧……”或者我叫人来，李和话音未完，便被狠狠踢了一脚。
这一脚踢的极狠，李和被踢飞，撞在二楼廊柱上，又被弹回，重重跌倒在，捂着肚子，半天未爬起来。
李和充分感受到了李妄的怒意，当真怒火滔天，雷霆万钧，比上回更甚。
作者有话说：
掐指一算，该掉马了~

第72章 今日一更
这一夜，长鸾殿灯火通明，几位太医匆匆而至，进入李妄寝殿，为李妄把脉开药，肃清体内药物。
此情此景，与几月前的某夜情景如出一辙。
“疯了疯了，小王爷真是疯了，他怎么还敢？！”
谭德德万万没想到李和竟敢故技重施，胆大到再次对李妄下药，让几月前的情形再次上演，不过今日情况却又有些微不同。
“种大人也被……种大人人呢？”谭德德低声问询。
谭笑笑答道：“已被陛下送回去了。”
种苏没办法带进宫来，从春风顾出来后，李妄便先送种苏回家，一直送到种家小院门口，亲眼看着人被平安接进去方让马车转向，驶回宫中。
“小王爷究竟要干什么？当真是胡闹。”谭德德实在想不通李和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难道嫌命太长了吗？上次陛下饶了他，这次还能放过？
“……师父，小王爷此举，可能与种大人有关……”谭笑笑犹豫再三，说道。
“什么意思？”
“徒儿一直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啪！
谭笑笑头上挨了一掌。
“都什么时候了，还当讲不当讲！”谭德德低斥道：“讲！”
“……师父不觉得陛下对种大人有点那个吗？”谭笑笑期期艾艾的，不敢明说。
“哪个？”谭德德一头雾水。
“就那个啊。”
谭笑笑看看四周无人，靠近谭德德，手拢在嘴边，在谭德德耳边说了一句话。
谭德德的眼睛几乎噌的一下瞪圆了，衬着白胖的面颊十分滑稽，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你休得……”谭德德本能的驳斥，殿中却跑来个小侍从，远远朝他示意。
谭德德只得住口，狠狠瞪了谭笑笑一眼，匆忙走进寝殿內。
里头太医们已结束诊治，李妄先前喝过解药，已然无事，不过开些静心安神之药便可。
谭德德进去时，正逢太医们告退之时，唯有一位太医还留在最后，正躬身听吩咐。
“谭德德。”
“老奴在。”
李妄半靠在床头，这回情况不若上次那么严重，人十分清醒，只是声音略哑，说：“派人送黄太医去种大人家里，不可声张。”
谭德德忙说是，立刻将黄太医请出，按吩咐将黄太医秘密送出宫外。待他再度回到长鸾殿时，李妄已进了浴室，正在洗浴。
宫人们守在殿里，俱不敢发出声响，莫不忐忑。毕竟上回发生这种事后李妄的怒意还历历在目，这回再来一次，还不知会如何怒气冲天。
谭德德亦不敢多言，小心翼翼站在门外，倾听里头动静，心中盘算这回小王爷不知会不会被打死，若老王爷和杨丞相来求情不知有无作用……但愿不要殃及他们这些宫人……
水声停。
所有人顿时一凛，殿內愈发静寂，内侍进去伺候李妄穿衣，一时间只听得见穿衣时的细微悉索声，众人俱屏声静气，等候李妄怒火爆发的一刻。
然而情况出乎所有人预料。
李妄走出来，面上不见怒容，一切竟风平浪静。
“陛下，可要用些晚膳？”谭德德试探性问道。
“嗯。”李妄点点头。
谭德德忙让人上膳，心中诧异无比，陛下居然还有心情吃晚饭？
晚膳来了，摆在膳桌上，李妄来到桌前坐下，拿起筷著，姿态从容，神情平静的吃了起来。
谭德德悄悄打量李妄神色，愈发诧异疑惑，李妄从来不是需要在这种事上压抑情绪，收敛脾性的人，犯不着假装，这是真的没有生气了？
“叫蒋寻过来。”李妄忽然开口说道。
谭德德一惊，忙亲自出去低声安排人去传蒋寻。
蒋寻何许人也？
他乃影阁首领。影阁又是什么东西？它是李妄一手设立的暗卫组织，在早期的宫廷政变以及与王家周旋时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主要负责收集情报，直接听命于李妄。
如今局势已日益明朗，影阁便隐于禁卫军中，平日里主要护卫皇宫与天子安全，已鲜少再被李妄主动动用。
蒋寻三十出头，一身黑色武袍，悄无声息进入殿中。
他一来，谭德德等人自动规避，纷纷退下。
“去录州走一趟，”李妄喝了口茶，朝蒋寻说出一个人名，“录州种家，事无巨细，不可遗漏，朕要所有信息。也不可泄露半分消息。”
李妄顿了顿，说：“更不要惊扰种家，另外还有一事……”
烛光无声闪烁，蒋寻听完指令，抱拳行礼，领命而去，疾步走出殿外，很快消失不见。
待蒋寻走后，谭德德方重新入殿伺候，李妄已吃完饭，起身。谭德德回忆上回李妄洗过澡平复下来后，便召来李和好一顿杖打，等下不知会不会叫李和……
李妄却起身，缓缓走出殿外。
殿外廊下园中亦挂着盏盏宫灯，今日一番折腾，眼下已近深夜，长安城內已入睡梦，天地间万籁俱寂，静谧无声。
李妄沐浴过后头发用布巾擦过，还未全部干透，虚虚拢在脑后，一身雪白单衣，披着件薄袍，站在廊下。
“陛下，今夜有风，还是回殿內吧，以免受寒。”谭德德劝道。
“无妨。”李妄摆摆手，站在廊下遥望天际，说，“取梯子来。”
这是又要上房吗？这时候不是该算账问罪么，竟有心情赏月？今夜天气有变，起风了，月亮不时被暗云遮蔽，月色并不如何。
梯子来了，李妄上得屋顶，在屋脊上坐下，面朝高阔夜空。
夜色如水，李妄身上的药性已尽数褪尽，体温恢复如常，然而内里心口之处，仍有一簇火苗未熄，令他处于少见的温暖，暖融融的状态之中。
李妄懒散的坐着，一手随意搭在膝上，月亮在夜幕中悄然漫步，一会儿钻入云层中，一会儿又自云后探出，洒下清辉。
风吹来，吹起李妄衣袍，袍角飘动，李妄眼中倒映着天际弯月，勾起唇角，于静夜中无声地笑了起来。
“今晚月色不错。”
李妄坐了近半个时辰，从房顶下来，施施然说了这么一句。
月色不错么？谭德德回头看看隐在暗云后近乎消失不见的月亮，再看向李妄，再次心惊——
心惊的不是月亮，而是李妄唇畔的笑意。
谭德德与徒弟谭笑笑飞快对视。
不说谭笑笑，谭德德跟随李妄多年，从李妄幼年至今，尚是第一次看见李妄露出这般笑容。
这个瞬间，他忽然真切明白了之前谭笑笑所说的关于李妄生气时的真正含义：那是无关朝政，无关手段，仅发自内心，完全为他自己而怒而气的一种情绪。
眼前李妄的这个笑容亦如此，发乎内心真正的喜悦与欢喜。
谭德德无法不惊讶，惊讶之余，却又感到一股心酸之意……
“谭笑笑。”
李妄的声音打破寂静。
“陛下。”谭笑笑忙应道。
李妄朝寝殿内徐徐走去，站住，侧首看向谭笑笑，黑沉沉的眸子自上至下打量谭笑笑。
谭笑笑一动不敢动，全身紧绷。
“即日起，你负责宫中种大人的一应事宜，好好伺候，不得有误。”李妄说。
“是！”
李妄不再多说，转入寝殿内。
一语激起千层浪，谭德德与谭笑笑回到他们的住处后，师徒二人面面相觑良久。
“陛下是那个意思吗？”谭德德不敢相信的问道。
谭笑笑沉重点头：“……师父，我先前就说过。”
谭德德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谭笑笑虽还不堪大用，却是谭德德精挑细选，作为自己的接任人培养的，换而言之，将来谭德德老后，不出意外，便将由谭笑笑来伺候李妄。
如今李妄却让他去伺候种苏？
虽之前李妄与种苏间的来往，大多本来也是由谭笑笑接洽处理，然则这般正式的授意，其意义却截然不同。
结合谭笑笑先前所言，以及回忆李妄与种苏间认识以来的种种，尤其今晚李妄亲自抱着种苏出春风顾，送回家等等诸多事宜，谭德德不得不承认一个可怕的事实——
我们的圣上终于铁树开花，春心浮动，然而偏偏喜欢上的是个男子……
换而言之，陛下竟是个断袖……
天啊，这日后可怎么办呐。
种家小院。
桑桑与陆清纯一夜未睡，一直守在种苏床前。
种苏足足喝了两杯茶水，被李妄喂过解药后身体的困境慢慢解除，却一直陷在昏睡中，回家后宫中太医悄悄来过，又开过安神的药，桑桑煎了喂种苏喝下，种苏便一夜睡到天明。
直至第二日天光大亮方醒来。
黏。软。
这是种苏醒来后的两个最大感受，浑身汗湿过黏糊糊的，全身像徒步跋涉千里后的那种酸软，十分不舒服。
“公子，呜呜呜呜，你吓死我了。”
桑桑抱着种苏呜呜大哭，种苏慢慢清醒过来，记忆逐渐浮现，登时脸色大变。
“等等，先别哭，快告诉我昨晚我如何回来的？”
种苏的记忆只到春风顾里自己倒下，被李妄接住的那一幕，此后俱是一片空白。昨晚软倒时便已意识到中招了，然则后面的事却全然不知，唯有些模糊短暂的片段。
种苏极力冷静下来，细细询问桑桑，从桑桑口中了解到一部分后续。
“……你确定当时我安然无恙？”
“……公子当时尚昏睡着，但公子被薄被裹着，并无旁人看见公子状况，”不过昨晚的事，桑桑自然记得相当清楚，回答种苏的问题，“进屋后，陆木头守在院里，我替公子仔细检查过。”
“公子衣衫完整，略显狼狈……但身上并无异样，我可以确定，公子没有事。”桑桑早已让陆清纯出去，房中只余他们二人，小声朝种苏说道。
这点种苏并无质疑，她动了动身体，哪怕是黄花闺女，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清楚的，有没有事自然能够分辨得出。
除去这一点外，还有另外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我也检查过公子的妆容与其他，都未发现纰漏。”桑桑说。
种苏拿过镜子，端详面容，她的五官被那江湖神医修过细微末节处，非常自然，根本不用化妆再做装扮，也就不必担心面容上露馅。
而她衣衫完整，也就意味着身体上的掩饰不曾被发现。
而唯一露在外头的，就只有喉结。
种苏伸手一摸，摸了个空，顿时悚然一惊。
“公子别慌，是昨晚我取下来的。”桑桑解释道。
昨晚所有人离开后，桑桑替种苏擦身时，见种苏那喉结似被汗水浸过的原因，不如平日那般服帖，未见其他异常，怕种苏不舒服，便替她取了下来。
“你再说说，昨日我什么时辰到家？”
桑桑说了个时间。
种苏再度估算了遍时间，从到春风顾，晕倒，回家的时间点，以及春风顾距离家中的路程，通通算过，算来算去，她与李妄喝过茶晕了之后，两人待在房中的时间并不长。
这么短的时间，按说不会发生什么，但万一呢？
万一就是被发现了端倪呢？
所以李妄到底有没有发现什么？
种苏按压着额头，这种完全人事不知的情况实在令人恼火，压根不知道那段时间內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种苏长这么大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虽然前几次也危机重重，但唯独这次，叫人无法捉摸，只能靠推断与猜测，这令她感到有些焦虑。
实在是大意了。但昨晚这种情况实在非常人能够避开，毕竟谁也无法想到李和竟会，竟敢再次对李妄使用这种手段。
不是，就算李和胆大包天，故技重施，为何会连她也算计在内？难道他也在看春君传？一天天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种苏深吸一口气，李和的动机与目的目前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李妄那里。
试想如果他发现了真相，哪怕不斩立决，也势必不会这般平静，还送她回家……
已经一夜过去，没有任何传召，一切风平浪静，一如平常。
会不会发现了却装作不知……种苏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又立刻推翻。不，不太可能，李妄为何要装作不知，他并不需要这般，况且，他似乎也不是这样的脾性。
更大的可能是，的确未被发现。试想，李妄也中了招，却比她清醒，那种情况下他更趋向于怒火冲天，立刻解决问题——找到罪魁祸首李和弄来解药，再送她回家，继而回到宫中。
这是最合理的情况。
他应该不至于对她动任何手脚，就算真有断袖之癖，也应不会因为药物而怎样，毕竟上回小巷中那么猛烈的药性都能够坚守的住。
“太可怕了，呜呜呜呜，我昨晚吓到四肢发软，万一公子要出点事，可怎么办呢。”桑桑惊魂未定，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这不好好的吗？”种苏何尝不心有余悸，却拍拍桑桑的肩膀，先安抚她。
“要么，使用绝招吧，然后咱们回录州去，长安实在太可怕了，防不胜防，太吓人了。”桑桑并非胆小之人，这回实属被吓着了。
她所说的绝招，乃是死遁。
种父从那江湖神医鬼手大师手中买了颗药，服之可令人假死。这方法不能轻易使用，毕竟猝死很容易令人生疑，会引来查证。
原本的计划中，是到时万一无法脱身，先慢慢铺垫譬如生病等这种环节之后，再服用之，令其死的自然，死的顺理成章。
只是这样一来，从此真正的种瑞便将无法再现于世，一辈子只能与家人分散，远走他乡，隐姓埋名的生活。
而此方法也极为冒险，过程中和后续都存在一定的风险性，因而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得启用。
如今情势，种苏若忽然“暴毙”，显然太令人生疑，万不可用。
还是先这么着吧，如今风平浪静，或许根本没什么事，纯粹自己吓自己……种苏总算体会到了何为“做贼心虚”，她平日里再如何洒脱，毕竟“心中有鬼”，遇到这种事，难免多少有些忐忑与不安。
暂且稳住，不要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的，大不了死路一条……
“现在什么时辰了？！”种苏猛然回神，外头天已大亮，还得去宫里！
“公子别急，”桑桑说，“宫里谭公公天亮便来过，说公子今日不必当值，已替公子告假，今日在家中好好休息便可。”
谭公公？种苏眼前浮现谭笑笑笑眯眯的面孔。
以他身份，断不能自行擅作主张替她告假，奉谁的指令不言而喻。
今日好歹不必去宫中了，种苏松了口气。
但逃得过今日，逃不过明日，明日，便能见到李妄，一探虚实。

第73章 今日二更
翌日，种苏如常来到端文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宫中一片平静，李妄离宫之事向来保密得当，并无多少人知道，只在闲暇之际，有人议了几句那小王爷李和，听闻李和今日朝会一结束便被陛下传召，李和面色如土，不知又犯了何事。
小王爷向来纨绔成性，不时被弹劾一番，继而被陛下叫去责骂两句，众人已见怪不怪，议论调笑几句，便不再当回事。
唯有种苏知道所谓何事，这回不知李妄会如何处置李和，可别轻饶……想起李和，便觉头疼，竟胆大妄为至此，难道吃定李妄不会杀了他？
今日还要去长鸾殿吗？
种苏想了想，早晚要面对的，还是自己主动过去吧，不然被传召，反而会陷入被动。
日光移照，中午时分，种苏起身，预备往长鸾殿而去，却在门口碰见个意外的人。
“谭公公？”
谭笑笑正站在门外，未入内惊动旁人，显然并非来传召的，只是规规矩矩候在门外，等候种苏出来。
谭笑笑自李妄出宫与种苏相识以来，便识得种苏，可以说从头至尾见证了种苏与李妄之间的种种，比起他的师父内侍总管谭德德，种苏反而与他更相熟。
昨日之事谭笑笑显然是知道的，如今面上却丝毫不显，种苏便也装作没事一般。
种苏并不意外见到谭笑笑，意外的是他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奴来接种大人。”谭笑笑恭恭敬敬道。
“……有劳谭公公，下回不必了，我识得路。”种苏本就不是对仆役颐指气使的人，何况谭笑笑还是皇宫中人，又是李妄近侍，便颇为客气。
“种大人不必客气。，谭笑笑在前头引路，带着种苏往长鸾殿走去，说，“这是陛下的意思。日后种大人有任何事，尽管吩咐奴。”
种苏微微一顿。这是何意？
“昨日之事，陛下大怒，”谭笑笑引着种苏前行，极低声说道，“宫中虽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但种大人常常出入陛下身边，为谨慎起见，有个人在身边还是妥当些。”
种苏明白到此举并不仅仅针对昨日之事，她不参与朝廷党争，但以她如今在李妄身边的地位，不排除会被有心之人盯上，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太大，但一旦牵扯，势必麻烦。或许昨日的事提醒了李妄，所以方有此举。
这对种苏来说没有太大影响，便不再多想。
“听闻今日小王爷被传召，眼下可走了吗？”种苏问道。
“还没呢。”
竟还没放人？
“小王爷这回有点惨。”谭笑笑低声说，“种大人待会儿就知道了。”
种苏还以为李和定是被打的有点惨，待到了长鸾殿，方知这“惨”到底何意。
种苏到时，李和刚被人从偏殿中搀扶出来。
只见李和全身湿淋淋的，更满头大汗，犹如从水中捞起一般，整个人脚步虚浮，浑身乏力，仿佛还在发抖，却又面色潮红，双眼亦泛红。
种苏正要行礼，李妄却一抬手，指了指旁边，示意不必行礼，到边上等等。
种苏便站到一旁。
“可知错了？”李妄朝李和说道，声音不大，却语气冷厉而充满威严。
侍从松开手，李和噗通跪下。
“皇兄，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李和的声音发颤，诠释了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深切的忏悔。
“仗着你乃皇室子弟，便无法无天胆大妄为。”李妄冷冷看着李和，说，“朕的确不会轻易杀了你，但要惩戒你，朕有的是办法。喜欢药是吗？今日可尝够了？”
“够了够了，臣弟再也不敢了！”
“再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便不是今日这么几个时辰。可记住了？”
李和砰的磕头，额上汗水洒落下来，口中连声道：“记住了！记住了！”显然真怕了。
“滚出去，太阳底下跪着，反省够了再起来。”李和冷冷道。
李和爬起来，一句话不敢说，踉踉跄跄，慌张的几乎是逃离的姿态出去了。
种苏站在一旁，不禁愕然，如果她未推断出错，李妄与李和的对话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竟是李和被下药了？
思及李和方才的神态，显然就是这么回事，不仅被下药，还被扔在偏殿几个时辰，大抵直到方才才给予解药，将人提了出来。
这，这实在是……
不过以李和所作所为，便是更重的责罚也属应得的，碰上个完全不顾皇室亲情的，直接杀头都可能。只是万万没想到李妄竟会这样惩戒他，然而以李妄的性格，的确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也不得不说，这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更为解恨，也更能达到震慑与惩戒效果。
看李和模样，想必这几个时辰将永生难忘，再不敢用这种手段了。
“来了。”
李和离开，李妄目光转向种苏，从宽大的龙案后起身，朝种苏说道。
此时李妄面上方才面对李和时的那种冷厉已消失不见，语气也平和下来，俨然换了个人般。
“陛下。”
“没有外人时，不必多礼。”李妄淡淡说道，“成日拜来拜去的，看着烦。”
“……是。”
大康并没有见皇帝必行跪礼的规定，朝堂外的场合，多两手相交行拜礼，如今李妄连这项也免了，种苏便依言行事，更省事了些。
种苏随李妄来到偏殿，那里膳桌已置好，宫人捧来水盆与布巾，供二人净手。
清澈的水中浮动着几片花瓣，这在以前是没有的，种苏暼去李妄盆中，亦是一样，便简单的洗了洗，用布巾擦干手，在桌前坐下。
“吃吧。”李妄淡声说。
一切似乎都跟之前一样，种苏暗暗打量李妄，却完全看不出什么来，他的神色不见半分异常。
“看什么？”李妄忽然抬眸，朝种苏看来。
“没什么。”种苏忙喝了口水，掩饰过去。
尽管种苏已做足一日一夜的心理建设，但真到了面对面的这一刻，想起昨日两人情形，虽然她人事不知，然则当时那种状况哪怕是真正的两个男子间也多有尴尬，更何况她实际还是个女孩儿。
种苏在心中不断自我催眠，我是男子我是男子……
看李妄的样子，似乎没有主动提起昨日之事的打算，但又当着她的面处罚了李和，显然也不能当做从未发生过。
种苏抿了抿唇，正要说话，李妄却先一步开口了。
“朕已罚过李和，你若觉得不解气，他就在外面，你随意。”李妄朝种苏说。
不知是不是种苏的错觉，总觉李妄的语气要比平日更温和。
“有陛下在，自轮不到微臣操心。”种苏忙道，李妄的惩戒手段出乎意料，比打或骂更有力度，她还能怎样。
李妄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便是过去了？看来此事就此揭过，这样也好。如此看来，昨夜理应是平安无事的。
想到这里，种苏轻咳一下，道：“昨晚多谢陛下送微臣回家。”
李妄看了种苏一眼，像是想到什么，眉头轻蹙，说：“日后没什么非见不可的事，少见李和。”
种苏忙道是。
她跟李和之间能有什么非见不可的事？李妄不说，种苏也决定要跟李和避免再有所牵扯了。李和此人虽仗义亲和，却也是个行事不羁的，然则与李妄的行事不羁又有所不同，一肚子“奇思妙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着了他的道儿。
“还有他人也一样，”只听李妄继续道，“朕非限制你与人来往，只是京城鱼龙混杂，不要什么人都随便跟着出去，再说一次，不要在外头喝酒。”李妄顿了顿，修正说法，“不要在外头随便吃喝。”
这话稍有点教训的意味，虽有点“矫枉过正”，但基于昨晚之事，种苏便忙点头，说记住了。
虽是教训，却是李妄第一次废这么多口舌说这样的话，种苏朝李妄脸上看，他面上倒无任何严厉之色，显得十分平和。
之后两人继续吃饭，一如平常。
经过今日一探，种苏基本可以确定李妄并未发现她的身份，于是略略放下心来，饭毕，种苏又坐了会儿，便告退离开。
“嗯，去吧。”李妄说。
李妄坐在殿中，望着种苏徐徐离开的背影，眸光深远。
种苏出得殿门，便见李和跪在长鸾殿外。
李和一张娃娃脸，平日里锦衣玉袍，鲜衣怒马的，也乃一翩翩美男子，今日却十分狼狈，艰难跪在坚硬的石板上，委顿不堪。
这大抵是他被惩戒的最惨的一次，小王爷的脸面与威风，全都没了。
种苏瞥了李和一眼，脚下未停，欲饶道而行。
“景明。”李和却已看见她。
种苏只好停下，客客气气的行了个礼：“小王爷。”
“景明想必心中恨我吧。”李和说。
“小王爷言重了，下官岂敢。”种苏仍旧客客气气的。
“唉，景明这是要与我生疏了么？”李和道。
种苏站在李和侧旁，避开他正面相跪，听了这话，扬扬眉，想了想，说：“我曾以为与小王爷算是朋友。”
我把你当朋友，你却算计我。种苏已经懒得去追究李和此番下药的动机了，归根结底多半与自身利益相关。换做以前在录州老家，定要将他好好教训一顿，如今却是在京城，难不成还能将这小王爷拖去打一顿？
况且李妄已给过最厉害的惩戒了，种苏此时面对李和，倒能够心平气和。
“唉，我也是情非得已，迫不得已。我明日还得进宫内自领三十大板。”李和沉痛道，“待过些时日，我在府上布桌酒水，给景明赔罪可好。”
“那倒不必。”种苏道，顿了顿，又道，“陛下让我不要再跟小王爷玩了，圣命难违，下官先走一步。”
种苏转身离去。
李和惆怅的看着种苏背影，喃喃道：“景明，对不起。可是比起我，你更要小心皇兄啊，你可知道，皇兄昨晚看你的眼神……”
昨日房中那短短时刻发生的事谁也不知，但李和亲眼见到李妄抱着种苏出来时那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李和既为自己的未来担忧，亦为种苏担忧。
“你逃得过我，可能逃得过皇兄？”
种苏回到端文院，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种苏照样每日去长鸾殿一趟。那晚的事似乎彻底过去，仿佛不曾发生过。
但某些微妙的改变却在发生着。
作者有话说：
女主的名字现在不会还有人念错吧。
种：念chong 第二声。
这几天姨妈光临，身体和情绪状态都不太能跟得上，能多更会尽量多更的。
最近天气太热，大家注意防暑，多喝水，保持好心情~
这两天的营养液和投雷明天再集中一起感谢，鞠躬~

第74章 小名阿苏
但某些微妙的改变却在发生着。
“种大人小心脚下。”
自那日起，谭笑笑便负责起种苏在宫中除公务外的大小事宜，每日接送种苏来回长鸾殿。
“……倒也不必这样……”种苏抬头，颇为无奈的看看头顶的伞。
从端文院至长鸾殿颇有一段距离，天气渐热，中午又正是日头正烈之时，谭笑笑撑起一把伞，紧紧跟在种苏身侧，为她遮去炎炎日光。
种苏要自己来，均被拒绝。虽知谭笑笑这种宫人办事向来滴水不漏，对她一直以来也十分有礼，但如今的殷勤程度却不可同日而语。
连他的师父谭德德，如今见了她，亦是分外热情。
这是怎么了？
种苏忽然想到，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李妄的断袖之癖？毕竟身为李妄近身内侍，所见所闻都更多，结合最近的一些事，很有可能联想到，进而进一步想到，李和算计她与李妄，是不是也正基于这一点？
这都什么跟什么……
假如他们都知道了，那如今在他们眼中，她与李妄算什么？种苏深吸一口气，只要女子身份未暴露，其他都还可以应付。
……不，其实也不好应付。
“种大人先请，陛下一会儿便来。”
这一日，种苏陪李妄吃过饭，正要外出走走，忽然外头来人，于是李妄便让种苏先行过去。
种苏离开长鸾殿，见门外廊下站着名男人，一身黑色武袍，不似朝臣装扮，仿佛长途跋涉，风尘仆仆，见种苏出来亦目不斜视，只低头静候。
里头传来声音，男人便走进殿中。
种苏由谭笑笑领着，来到御花园內一小型宫殿前。
此处名唤流云殿，乃李妄的另外一处起居别殿，此殿虽面积不大，却风景绮丽独特，构造精巧。整个别殿只有两层，背依园中山峰而建，山上自湖中引来活水，流水淙淙，至夏日时，再接管引流，令清澈水流自殿顶倾洒而下，水花四溅，沿屋檐而出，犹如小瀑布。
又可根据天气调节水流大小，即便晴空朗照，此处却独有“雨水”落在瓦上，叮咚作响。夏日炎炎，再热些时候，那管中放置些冰块，水流便自带凉意，笼罩整殿，凉意沁沁。
李妄夏日时常来此殿避暑。
夏日总易使人焦躁，李妄每回来此，都是独自一人，众人皆知他脾气，也不敢那时去打扰，久而久之，这里倒成了李妄完完全全的私属领地。
此时还不到夏日避暑之时，李妄却忽然来了兴致，想起这里。
谭笑笑领着种苏上二楼，二楼前面为一宽敞平台，头上有屋顶，正面向御花园內的湖泊，较之之前在凉亭中，这里视野更开阔，大半个花园与湖面尽收眼底，景色一览无遗，视之心旷神怡。
“种大人稍坐片刻。”
谭笑笑安置好一切，便带着宫人们退下，将空间留给种苏。
平台上置有地榻，上铺软席与地毯，更置有小胡床，案几，茶水糕点，种苏脱了靴，在榻上坐下，自斟自饮了杯茶水，又吃了些瓜果，李妄还没有来，她便看着远处湖面，边赏景边等他。
不得不说，李妄虽不刻意求奢，但天子自有天子的排场，所用之物着实十分享受。
种苏坐在高台之上，微风不时吹来，湖面点点碎金，园中百花摇曳，耳边又有流水潺潺，当真说不出的惬意放松。
饭后易倦，四周寂静，种苏在这宜人的风景里呆坐着，眼皮愈来愈沉重……
嗡……
一只蜜蜂飞过，发出嗡嗡声。
种苏倏然醒来，还未完全清醒过来，又是一惊。
李妄不知何时来了，正坐于种苏侧旁，见她醒来，便抬眸朝她看来。
“醒了？”
种苏赶忙坐好，本能的用手背抹过嘴角，还好，不曾流口水。
李妄眼角余光暼到这一幕，眼底掠过一抹浅笑，转瞬即逝。
“陛下何时来的，怎也不叫臣一声？”种苏说，“微臣失仪了。”
李妄也脱了靴子，盘膝坐在榻上，一腿弯起，明显坐了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种苏刚醒，还有点迷蒙，看看日头，睡的不算太久，还好，不会耽误上值。
她揉揉脸颊，喝过一杯温水，清醒过来。
“陛下在看什么？”
种苏见李妄手中拿着一卷文册，不是奏折，亦不像什么书籍，只以为又是什么杂书孤本，故而随口一问。
李妄扫了种苏一眼，仍没说话。
种苏暗道僭越了，便不再问。
李妄目光落在文册上，那是方才从录州归来的蒋寻带回的，上头详细书写了种家相关的具体事宜，从祖籍族谱，至如今家中几个下人，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种苏。
原来她真名叫种苏。
小名唤阿苏。
阿苏。
“一些杂文趣事。”李妄说道。
种苏反应过来李妄这是回答她方才的问题，不过李妄说完便没再继续说，种苏也就识趣的没再继续追问。
“咦……”
种苏忽又注意到一件事，刚刚初醒不曾细看，此时才发现李妄换了身衣裳，方才吃饭时还是玄色朝服，眼下身上却是一袭水青色锦袍。
这是李妄第一次穿这么亮丽，不，不算特别亮丽，只是他平日里着装多是几种常规的帝王服饰，以玄，暗青，黑，赤色等为主，哪怕微服宫外，也不过是月白这种素色衣袍。
陡然换了这么一身，不由令人眼前一亮。
种苏不禁多看了几眼。
不得不说，人靠衣裳马靠鞍，李妄从前给人的印象多持重沉稳，即便在宫外已算平和，却依旧予人一种不苟言笑肃严板正之感，更别说在皇宫中穿着帝服时，更充满威严，令人完全不敢靠近。
这一身亮色锦袍，登时犹如换了个人般。
虽仍是冷峻的，仍如高岭之花，高高在上，不易接近，却削弱了沉闷与威严感，整个人似乎都亮了起来。
如同一棵树，摒弃它的强大与身周荆棘，转而呈现出纯粹的自身之美。
种苏犹记得初见李妄时的惊为天人，李妄的容颜未有丝毫褪色，只是帝王身份，以及他的性格使然，让人忽视，或者说不敢注意这点，而种苏与他日日相见，日常相处下来，也渐渐习以为常，不再有当初的惊艳。
眼下，李妄再度令她体会到那种惊艳，甚至比那时更甚。
李妄脸部线条轮廓分明，肤色因心疾而略显苍白，然则五官出众，剑眉浓眼，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如刀削，唇色不点而红，所谓唇红齿白当如是也，却又不是少年人的唇红齿白，而是二十来岁的青年恰如其分的一种美感。
不娇不弱，亦不张扬。出众而内敛，自然克制又不动声色的霸道。
亮色衣衫将李妄的面孔，身上的种种特质进一步，可以说是完美的呈现了出来。
他定是有史以来最好看的皇帝。
没有人不喜爱美丽的东西，种苏忍不住悄悄打量李妄，如此人物，要在民间，不知会引来多少惊叹，可惜却身居高位，藏于宫中，无人敢赏，当真好生可惜……
真是好看……
额！
种苏登时定住，她看的入迷，一时不察，竟被捉了个正着。
李妄仍拿着那文册，册子挡住了半边面孔，只从上方露出他的眉眼，此际黑色的眼睛正注视着种苏，也不知看了多久。
“种卿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李妄的声音从册子后闲闲传来。
这话似乎他以前也说过，如今却仿佛又有别样的意味。
种苏还有点窘，未察，摸摸鼻子，正要道失礼，却听李妄又道：“看什么。”
种苏只好老实道：“从未见陛下穿过这种衣裳。”
“唔。”李妄仿佛随口一问，“如何？”
这话问的不甚明白，不知其意是这衣裳如何，还是问他穿着如何，种苏顿了一顿，回答道：“很是好看。”
“哦？比之天音阁那位如何？”李妄淡淡问道，仿佛也是随口一问。
他仍从册子上方闲闲看着种苏，深邃的目光令人无法躲闪。
种苏一怔，继而反应过来李妄说的是谁。
“那位岂可与陛下相比……”种苏想起那时观赏春君传，那位文君衣着华丽，几套装扮均是颜色鲜艳的服饰，曾的确夸赞过一番。
若有人将二者相比，只怕大不敬，但这是李妄自己说的，倒也无妨，而李妄大抵也并无他意，只是就事论事，在说衣裳而已罢。
种苏笑起来，诚实答道：“自然是陛下更胜。”想了想，又道，“老实说，陛下天颜，迄今为止，微臣还未见过能胜于陛下的。”
这无疑是奉承话，毕竟身为臣子，还是要有眼色的，却也发自种苏真心。
李妄注视着种苏双眼，继而垂下眸光，文册后的嘴唇微微勾了起来。
种苏以为李妄不过一时兴起，换了这么身，谁知，此事远未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李妄穿了身淡绿，如春日里新叶初生的树，郁郁葱葱。
再一日，则是玉白锦衣，衣裳雪白，边襟滚金线，绣祥云飞鹤暗纹，衬的李妄面如冠玉，身姿绝绝。
更再一日，竟穿起一身藕粉……
这是寻常少女都难以驾驭的颜色，李妄穿来却毫无违和感，他五官立体，皮肤白皙，却神情冷淡，反而形成一种极致的反差，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种苏心跳有些乱。
他这是怎么了？要做什么？

第75章 今日一更
“引诱你，我觉得皇兄像在引诱你。”
李琬朝种苏说道。
李琬如今与李妄间的连系稍稍多了些，一个月会至少去见李妄两次，因为种苏的关系，偶尔还会一起吃顿饭，或者在一起稍坐片刻，虽然李妄看起来并不太欢迎，却也没有不耐，总体来说，这对皇兄妹的关系还是比从前亲近许多。
而李琬这几日也正见到了李妄的换装。
事实上，因为李妄着装风格的突然改变，李琬也受到了影响——司衣局的人准备了数种艳丽的颜色，供李琬挑选，以免日后突然变动，来不及做准备。
“你不觉得吗？我觉得就是引诱。”
这个词叫种苏心中一跳。
李和第二次下药被惩戒的事依旧被其他罪名目给遮掩过去了，没有多少人知道真相，李琬却是知道的，毕竟李和不会瞒着她，李妄也未对她刻意隐瞒。
“你说，有没有可能皇兄发现了你的秘密呀？”
当李琬听过春风顾里的事后，曾发出过这样的疑问。
李琬始终有种戏剧式的小女孩般的浪漫期待，希冀能够有个她期望中的转折与结局，但毕竟还有几分理智，经过之前的剖析，知道这种可能性极小，而秘密暴露对种苏来说，危险性大于其他，因而很快又自己推翻了这个念头。
于是转来转去，问题又回到了最初。
“如果皇兄真是此意，只能说皇兄还很会嘛。”李琬说，“阿苏，你有没有觉得皇兄真乃绝色？”
种苏的目光落在李妄身上。
彼时，流云殿中暗香浮动，李妄身着一袭暗红色文袍，坐在高台软榻上，衣摆铺散开来，李妄头戴玉冠，乌发如墨，单手撑头，正依在小胡床上闭眼假寐。
李妄虽有心疾，身体不若武将那般强壮，却高大匀称，肩宽背薄，腰窄腿长，天生的衣服架子，兼因皮肤白皙，五官浓重，无论什么颜色与款式都能驾驭。
他似乎睡着了。
呼吸轻浅，黑睫如鸦羽，安安静静，睡着的李妄依旧有股不容侵犯的气势，唇角线条却柔和些许，几片花瓣被风吹动，从高高的枝头离开，打着旋儿悠悠飘进殿內，落于李妄的肩头与袍角。
四周一片寂静，万籁俱寂。
唯有殿外灿烂的阳光，徐徐吹过的风，翩飞的蝴蝶，沉睡的李妄。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绝色。
种苏不得不承认，李妄当得起这两个字。
“看什么？”
李妄不知何时醒来，睁开双眼，仍旧保持原来的姿势，一手撑着头，看向种苏。
种苏小小的一吓，心头一跳。
“陛下醒了？”种苏佯装镇定的移开目光。
“种卿还未回答，”李妄刚醒，眼神犹带几分慵懒，似漫不经心问道，“在看什么？”
李妄有双深邃漂亮的眼睛，却又足够犀利，鲜少有人能够坦然在这双眼睛面前撒谎。
种苏只好回答道：“陛下这身衣服也挺好看。”
“唔。”李妄坐起来，眉头微扬，说，“司衣局该赏。”
午睡过后，李妄还有些懒洋洋的，懒懒坐着，像在放空，种苏知道他的习惯，便不出声打扰，也出神的看着远处。
“在想什么？”
李妄的声音再度将种苏的思绪拉回现实，李妄似乎越来越喜欢问她在看什么，想什么。
这是何时开始的习惯？
从前李妄偶尔会问起，但两人在一起时，更多时候他并不太关注种苏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好似她这个人在那里就行了。
如今却变得不一样，李妄仿佛很在意，或者说很关注很好奇种苏的一举一动，以及内心所思所想。
“没想什么。”种苏老实道。
李妄只是看着她，明显不太相信。
“不可欺君。”李妄说。
种苏如今最怕听到的便是这两个字，暗中深吸一口气，无比真诚道：“真的，陛下，只是在发呆而已。”
“唔。”李妄移开目光，放过种苏，“知道了。”
“假如哦，我是说假如，皇兄没有断袖之癖，喜欢的是女子，你有没有可能，愿意喜欢我皇兄啊。”
种苏并没有真的发呆，脑海中响起李琬对她说的话。
当时种苏以“不要闹”将李琬应付过去。
“你见过皇兄这等人物，以后还能看得上别人呀——哎，不是我帮护自家人，皇兄是真不错嘛。”李琬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充满期待。
“阿苏，你以后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呢？”李琬后来又问。
少女情怀总是诗，种苏从前也不是未想过这个问题，事实上，自她及笄，家中便不时有媒人上门。
然则种父种母只有一子一女，又家境富裕，并不舍得女儿早早出嫁，只想多留她几年在身边。种父种母乃一见钟情，彼此心意相通，成婚相互扶持多年，一直相敬如宾，因此对子女的婚事，在尽可能的情况下，遵循以他们自己的心意为先。
因而种苏对自己的婚事并不太担心，亦不太着急。
关于未来相伴一生之人，她不曾有过太具体的设想，这些年也不曾遇到心动之人。
“姻缘之事不必急，该来时它便来了。而那个人，当你有一日遇到，你的心自然会告诉你。”种母说。
这少女情怀在替兄上京后，便暂时收敛起来。至少在这两年内，种苏无暇再去思量这种事。
“不要招惹桃花债。”此话既是叮嘱，亦是告诫。
一切的一切，待得性命保全，尘埃落定后方可再做打算。
是以这之前，种苏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哪怕与李琬猜测，讨论了一些与之相关话题，种苏也多是玩笑，旁观的态度，没有真切的去想过这个问题。
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午后，在流云殿里，思绪翻飞，开始认真思量它。
以后想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种苏又想起李琬的问话，以及李琬的另外一句。
“见过我皇兄，你还能看得上其他人吗？”
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但不得不承认，见过最好的东西之后，其他东西便只怕很难再入眼。
但最重要是，李妄不仅仅是貌，事实上，种苏与他的相处十分舒服，也不知为何，似乎从一开始，两人间就十分自然和谐。
种苏性格洒脱疏朗，跟谁都处的不错，然而那感觉是不一样的。人人都怕李妄，她也怕，因为自身的秘密，有时候甚至就要魂飞魄散，在他面前提心吊胆，但认真想起来，大多数时候，却是最为轻松自在的，这是与别人，与别的男子一起时不一样的感觉。
这种不一样很微妙，差异似乎不大，却存在着，种苏说不清道不明。
假若种苏真是个男子，能得李妄青睐，也未尝不是种荣幸。
只可惜，她是个女子。
假若李妄并非断袖，实际喜欢的是女子呢……
种苏心口重重一跳，第一次真正的认真思索，正视这个问题。
她并非自作多情，或像李琬那样充满天真幻想，只是客观的，实事求是的想一想，假如李妄喜好正常，假如他们如常人那般认识，假如摒弃身份，李妄的确很令人心动，他们之间，或许会是个好故事。
两情相悦，心意相通，久处不厌，如果能再好看点，就更完美了。种苏如果要嫁，大概想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当然，这只是在基于假设的情况下想想，种苏不会去冒这个险。
啊啪。种苏心中给了自己一小巴掌，所以近墨者黑，以后还是少听李琬说这些了。
“又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
李妄看着种苏，种苏一本正经坐好，真诚道。
李妄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比起身份暴露，李妄的断袖之癖还暂时勉强能够招架的住，种苏心智还是很强大的，努力周旋着。
经历过前期的种种出乎意料，跌宕起伏后，如今她已经能够镇定自若，心如止水的应付各种情况了。真到了无法周旋的那一步便再说吧。
“种大人，别忘记今日你宿值。”
这日，端文院的同僚提醒道。种苏点点头，谢过同僚提醒。
所谓宿值，便是夜晚当值的意思。宫外的重要官署衙门，譬如大理寺之类的，都有安排夜晚值守人员，以防夜间发生急事或突然事故。
而位于宫中的官署，大多都是大康的核心高层区，直接效命或服务于天子，很多时候办理公务并无特定时间，有时需要紧急或临时查证某事某物，总要有人待命，不能找不到人。
端文院隶属秘书省，虽基本不太会有需要半夜处理的事务，但依旧得遵循这个规矩。
种苏之前入端文院还未满三个月，且又因与陛下的关系不同，一直还未曾安排她宿值，如今终于轮到她了。
于是这晚下值后，其他人陆续离宫，种苏依旧留在宫内。先前便已告知过桑桑与陆清纯，免去担心。
“晚上不会有什么事，”与种苏一起的同僚已有经验，朝种苏说道，“种大人第一次当值，便守上半夜吧，我们轮换休息，下半夜便由我来。”
上半夜自然更轻松些，种苏忙拱手，多谢。
偏厅里头有榻，专供宿值者休息睡觉的，每日有仆役清扫擦洗榻面，被褥俱每人一床专用，平日里收在柜中，待那人当值时方取出，颇为妥帖细致。
种苏进去看了看，各处倒都十分干净，但她不打算真的睡，最多小眯一会，心中思量着找本什么书，晚上打发时间。
种苏与同僚吃过晚饭，宫门关闭，官员们都已离开，宫中渐渐静了下来。
那同僚坐了片刻，便先行到里头躺着去睡了。种苏在正厅内端坐，过了会儿起身，到书架上翻找书籍。
厅中十分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门口忽然传来一点声音。
种苏霍然回头，却是谭笑笑，谭笑笑站在门口，提着盏宫灯，笑眯眯的看着种苏，见种苏要说话，忙比了个嘘的手势。
种苏张了张唇，又闭上。
受这个手势的影响，种苏不由自主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谭公公，什么事？”种苏低声道。
“种大人，陛下请您过去。”谭笑笑的声音更低。
两人的声音都极低，种苏眉头轻扬，蓦然有种在偷摸不能见人的感觉。

第76章 今日二更
蓦然有种在偷摸不能见人的感觉。
种苏登时哭笑不得。
转念一想，却又明白到，白日里她出入长鸾殿便罢了，晚上夜深人静之时再与李妄在一起，难免引人非议，李妄毕竟是天子，虽说有断袖之嫌，却不宜声张，种苏自然也不想日后面对旁人的猜忌，于是配合的低声。
“我得宿值。”天子传召，她不能不去，种苏指指里头，示意怎么办。
谭笑笑早已安排妥当，身后跟着个小厮，轻手轻脚进入厅中，代替种苏守着。
种苏：……
这是种苏第一次见到夜晚的皇宫，一路走来，路边蜿蜒着照明的宫灯，如同一条银河，引领着种苏来到目的地。
远处偶尔走过值夜的侍卫，长鸾殿里一片寂静，少许宫人安静守候在殿中。
“来了，种大人。”谭德德道。
“是。陛下呢？”种苏回答道，只以为李妄在殿内，正要往里走，谭德德却道，“种大人请跟我来。”
种苏便跟着谭德德走过前殿，继而来到侧旁偏殿处，谭德德停下脚步，种苏见所停之处并非偏殿正门入口，而是门外院中，不禁疑惑。
“上来。”
头顶上方陡然传来李妄的声音。
种苏闻声抬头，眼睛不由睁大：“陛下！”
李妄竟身在屋顶之上，长身玉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种苏，朝她说道。
这不危险吗？种苏心道，转眼看四周宫人，见谭德德等人都神色如常，显然李妄此举并非初次。
接着种苏方注意到，在屋檐一角置着一木梯，其用处不用多说。
种苏移步过去，微微撩起衣袍下摆，踏上阶梯。她幼时在乡野爬房上树，虽多年未再施展身手，这点难度却难不倒她。况且这木梯似是新制，经过特别改装，每阶木板足比寻常木梯宽出数寸，踩上去稳稳当当，如履平地般。
不过十数阶，种苏很快到达屋顶处。
李妄不知何时来到木梯所置之处，朝种苏伸出手。
种苏说：“我自己可以。”
李妄稳稳站着，眼眸微垂，淡淡睨着种苏，并不说话。
种苏只好伸出手，李妄却未握她手心，手掌只落在她隔着衣袍的手腕上，不曾触及肌肤，微一用力，将她拉了上来。
待种苏站定，李妄旋即松开手，他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十分温暖。
李妄带着种苏轻轻踩着瓦片，来到正中屋脊处，只见能供人坐下的脊背上放了两个软垫，准备的相当充分与周到。
李妄率先坐下，种苏随后坐在他身旁。
“陛下好雅兴。”种苏笑道。
“今晚有月。”李妄淡淡道。
爬上屋顶看月亮，还是种苏小时候做过的事，搬去录州后，每年中秋，则会与家人一起聚在院中赏月，这般与人单独赏月，倒不曾有过。
一轮弯月挂在天际，这个时节的月亮不若七八月那般明朗耀眼，却也温润光亮，清辉洒向广袤天地。
起初李妄只是坐着，并没有说话。
他在想什么？叫自己过来又要做什么？种苏心中略有忐忑，却有种感觉，李妄叫她来，或许就只是因为今晚有月。
种苏亦未开口，此处只是偏殿房顶，不算太高，视野却很好，面朝高阔天空，月亮仿若就在眼前。
下头谭德德已带着宫人们自觉避到檐下或远点的地方，整个宫殿静谧无声，宫灯静静照着。
园中花丛里偶有虫鸣，种苏甚至能听到静夜里不知名鸟儿飞过的翅膀煽动声。
白日里官员们出入宫中，来来去去，种苏并不觉得有什么，到了夜晚，方知宫中竟然这般安静。
偌大的皇宫宫殿，却犹如一座孤城。
从前一直都这般安静的么？
种苏忍不住侧首，看一眼李妄。
“从六岁起，朕便养成了这个习惯。”李妄忽然开口。
他今日穿着身月白常服，袖袍宽大，那颜色仿佛要溶于月色之中。
六岁么？种苏想起李琬说过，正是在李妄六岁之时，被先帝踢出心疾，那时究竟发生何事，会令先帝对一个六岁的，还是自己血缘的孩子痛下毒手？
是不是正因如此，小小年纪的李妄彻底看清了先帝先后对他的感情，转而不再奢求。
“陛下那时便敢上房顶了么？”种苏轻声道。
“按例，每年中秋，会与先帝先后一起设宴，与众臣一同赏月，若不设群宴，也该有个一家三口的家宴，”李妄说，“这两种朕都不喜欢，还不如一个人赏月自在。”
涉及先帝先后，种苏不宜接口，便没有说话。
而李妄的口吻很淡漠，面色沉静，说起先帝先后时，甚至不称父皇母后，仿佛只是在谈论两个不相干之人，亦仿佛只是在说别人的事。
李妄也并未多谈及，转而问道：“种卿素来爱热闹，想来更喜欢白天的旭日。”
种苏坦诚道：“日月星辰，天下万物，各有各的好，臣倒没有特别的偏爱。”
这是种苏的真心话，所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种苏有一双能够发现万事万物之美的眼睛，以及一颗开阔能够感受各种美的心灵，与其说偏爱，更不如说物尽其赏。
“不过臣小时候也爬上屋顶这般赏过月。”种苏说。
“种卿想来不是独自一人。”李妄随意的坐着，双腿向前，一腿自然曲起。
种苏想了想，如实答道：“大多时候是与家人，不过偶尔也有独自一人的时候。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乐趣。”
“唔。”李妄说，“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唯有这月恒古如一，不悲不喜，始终不变。”
今日李妄的话不少，比起平日的闲谈，仿佛更多了些感慨。
种苏坐在李妄身边，知道这种时候不用多说，安静听着便是。
李妄面上并不见悲喜，十分平静，是以气氛并不沉重，如同这夜色一般，宁静祥和。
“不过独自赏月久了，也颇无趣。”李妄忽然又道。
李妄接着道：“种卿是第一个陪朕赏月之人。”
天底下想要陪李妄赏月的人多的是，只看李妄愿不愿意。所以这话乍听无异，实际却有些……
种苏微微一怔，继而道：“臣不胜荣幸……”
李妄侧首，眼角微挑，不言不语的睨了种苏一眼。
种苏：……
月光之下，李妄眉目仿佛浸染了月光，面孔如玉，目光深邃，轻轻一睨，如同月光从他眼中流泻而出，钻进人心中。
种苏平日里不少接触到李妄目光，他对她的注视多是平和的，然而近来种苏总觉与从前不太一样，却又说不清楚，今日却忽然似乎有所感：较之平日的平和，如今似乎更温和，甚至近乎温柔了。
天，不要这样啊。
若说方才李妄那话种苏还可以装作不知，如今这眼神却无法当做看不见。种苏清楚听见自己心中噗通一下。
不要这样啊……快要招架不住了。
种苏不敢与那目光相接，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虽种苏早已做好应对的准备，奈何李妄却又未说破，一时反倒弄的她不知如何是好。
要么干脆主动提出外放吧，这样下去，似乎整个人都不太对了。种苏感觉到一种危险。
“陛下……”种苏不管了，开口道。
“嘘，别说话。”李妄却道，“安静会儿。”
种苏：……
两人并肩坐在屋脊上，盈盈月光笼罩在他们身上。
万籁俱寂，两人都没再说话，一起遥望夜幕下的天际。
眼前是朗朗星空，皎皎明月，耳旁唯有静，偶尔风过树梢的声音。种苏慢慢心绪平复，与李妄这般沉默坐着，也并不尴尬，十分自然，就好像他们一直以来如此。
在这一时刻，种苏忽然明白了为何与李妄能够相交，且哪怕背负着秘密，哪怕提心吊胆，但与他相处仍舒服自如了。
除却她本身脾气好外，更因他们脾性相投，最重要是，李妄在种苏面前所呈现的，是朝堂之外的另一面，那是他人无法看见，永远无法窥探到的另一面。
这一面无论是否违和，是否难以捉摸，李妄都只展现在了种苏面前。
种苏曾经设想过，假若李妄非生于帝王家，或者说仍是太子，却不是先帝先后那样的双亲，他又会什么模样。
如今似乎有了答案。
或许是如李和，龙格次那样意气风华，芝兰玉树，有着开朗的个性，更有可能就是眼前这样的李妄，仍旧冷淡疏离，不可接近，却惊艳才绝，翩翩如玉般。
答案已经不重要，哪样的李妄都是很好很好的。
当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眼中仿佛完美无瑕，哪儿哪儿都好，与别人不同时，这其实是件很危险的事。
种苏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却只任它一闪而过，没有做任何阻止措施。
怪就怪，眼下的氛围太好了，她不忍破坏。
月光如水，静静照着并肩的二人，有那么一瞬，种苏觉得，就这么一直坐下去，似乎也是可以的。
当然，他们没有一直这样坐下去，许久之后，风吹来，种苏微微打了个冷颤，李妄注意到，便站起来，带着种苏下了屋顶。
时间倏忽而过，不知不觉间，竟已夜深，李妄着谭笑笑送种苏回端文院去。
种苏走后，李妄仍站在院中，看着种苏背影逐渐走出长鸾殿，消失于夜幕之中，方收回目光，重新抬头看月。
月儿慢慢溜进云层之中，天空暗下来。
李妄宽大的袖袍中，微微捻了捻手指，低头，唇角压了压，仍旧忍不住轻扬。

第77章 可曾婚配
“种大人，假日准备去哪里玩？”
这一日，同僚问种苏。
“随便逛逛吧。”种苏说。
“种大人尚是第一次在长安庆祝陛下生辰吧，城内就够热闹了，倒可以好好逛逛。”同僚笑着道，继而朝种苏推介了几处值得一去的地方。
种苏笑着点头，表示记住了。
端文院上上下下弥漫着一股轻松之意，早早处理好公务，只待一到时间，便下值回家，享受接下来的假期。
这假期乃休沐之外另外的假日，当然人人欢喜。
七月，乃李妄的生辰，但李妄自登基后从不过生辰，连官员们的生辰贺牒都一律免了，更别说生辰贺宴，取而代之的，是放两日假。
于是这两日便变成民间盛会，民众普天同庆，遥祝天子生辰。种苏从前在录州时也曾过过这一节日，到长安却是第一次。
“这两日宫中如何过？”
漫长的假前午后终于过去，所有人欢欢喜喜下了值，离开皇宫，种苏去华音殿接猫儿时，随口问起李琬。
“就那样过呀。”李琬说，“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皇兄那人，你知道的。”
李琬原本想要今年热闹一点，叫上李和，一起陪李妄吃顿饭，或者与李妄出去宫外走走，却俱遭到了否决。
“没必要。朕很忙。”李妄头也不抬的回绝。
李妄一旦决定的事无人能撼，李琬只好放弃。
“要么，我偷偷溜出去，阿苏你带我去玩吧。”李琬叹气道，“宫中太无聊了。”
种苏犹豫片刻，最近自己有事也没怎么陪李琬，李琬便又变成孤零零一人，然而想了想，还是狠心拒绝了，她如今身在“悬崖”，自身难保，可不敢再节外生枝。
“到时给你带好吃好玩的。”种苏安抚李琬。
种苏抱着猫儿离宫，沿路走来，宫中什么特别的装扮都没有，的确跟平常毫无二致。
她回头遥望长鸾殿的方向，巍峨的宫殿屹立在夕阳中，一如往昔。
宫中平静无波，宫外却迥然不同，翌日种苏起来吃过饭出得门去，只见街头到处张灯结彩，白日里灯未点亮，却也足见盛况。
较之种苏初上京那日见到的杨相寿辰的光景，又自不同，是真正的普天同庆。
在录州时，这两日便像节日一般，而京城毕竟在天子脚下，那庆生的氛围便更浓烈一些。
种苏沿街漫步，到处可见什么天子祈福会，吟诗会，各酒楼茶楼也有相应的菜式与折扣，街边的商家门口皆挂着红色的灯笼，或贴上祝福贺词。
李妄不过生辰，他的子民却自发为他庆祝。
“陛下还是很得人心的呐。”桑桑说。
这点说起来倒也颇为神奇，李妄几乎未在民间露面，民间至今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他也从未刻意笼络民心，民间更有种种传言，尤其对他继位之事颇有微词，更传他弑父害母，暴戾凶残，但总体来说，却仍拥护者众多，尤其近几年来，他在百姓口中威望与名望日甚。
种苏从前并不关心这种事，如今稍稍一想，便心中明然。
更何况，她是亲眼见到李妄所作所为的。
李妄似乎对什么都无甚兴趣，也并不怎么关怀天下万民，然则却未曾置天下于不顾，哪怕只是因身在帝王座依着本分的缘故，哪怕与王党周旋，却也确实每日忙于政务，甚至称得上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而天下渐趋太平，国力逐步恢复，日益繁荣昌盛，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俱是一代君王最好的展现与证明。
公道自在人心，百姓又岂能心中没数？
种苏走在热闹的街道上，身周俱是笑脸，阳光普照，充满着欣欣向荣的气息。
她能感受到百姓们的心境，且与他们一样，对大康的未来充满信心与憧憬。相信假以时日，在李妄这位帝君的统领之下，大康必将愈发繁盛强大，将再度迎来盛世天下。
种苏逛了足足大半日，于傍晚时分，陆清纯长剑两头挂满大袋小袋，如扁担一样挑着，跟在种苏身后，回到家中。
天色渐暗，种苏简单洗了洗，瘫坐在榻上，看桑桑整理今日所买的各种物什。
“公子怎么了？”桑桑忽然问。
“什么？”种苏道。
桑桑察言观色，打量种苏神色：“今日逛的不满意么？感觉公子闷闷的。”
“是么？”种苏拿着面小陀螺鼓，心不在焉道。
“是不是累了？要么早点歇下。”桑桑说，
“太早了。”种苏道，“你别管我了，我坐会儿。”
也不知为何，种苏今日逛的也挺开心，却不若从前那样尽兴，心里始终有点闷闷的，仿佛哪里不太对劲一样。
种苏在房中百无聊赖的坐了一会儿，起身来到院外，在院中驻足片刻，街上的灯都点了起来，火树银花，如天上璀璨繁星。
外头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夜幕来临，夜晚的盛会即将上演。
种苏听着那喧闹之声，心中却想起巍峨华丽，而又寂静空旷的长鸾殿。
李妄此时在做什么？
种苏抬头，一弯明月遥遥挂在天际。
“走，跟我出去一趟。”
“现在？不是说歇会儿晚点再去吗？哎，公子你不累啊。”
种苏已进屋，迅速换了身衣裳，再度出得门去。今日街上行人如织，马车多有不便，种苏便租了马，打马前行，从近道来到东市门外。
此地马也不宜再行，种苏将马匹交给陆清纯到附近人少处等候，接着步行至熟悉的地方——
君缘阁。
除却平日上值外，无召无奏不得随意进宫，种苏想着，不能进宫，书信一封，呈上祝语总是可以的吧。
不关君臣，只是友人间纯粹的祝福而已。
君缘阁这样的日子里客人居然还不少，门口便摆放着纸笔，还有各色信笺，以及一位先生，替人代笔书写信件。
今日所写，多为祷祝天子诞辰之词，写好之后，付一点钱，便由君缘阁统一收起，日后一起送往礼部官署，要么呈至宫中，要么送往各寺庙，或供奉，或做点灯烧烛之用，乃另一种形式的心意达成。
种苏与李妄的通信，自有专人送至，很快便能到达对方手中。
写祝词的人不少，种苏缓步过去，然则未走几步，却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
种苏蓦然转头，登时睁大眼眸。
李妄？！
只见几十步开外，在那熟悉的地方，一道熟悉的身影，不是李妄是谁？
几乎是在同一瞬，于穿梭不息，来来往往的人潮中，他们发现了彼此，隔着树下悬挂的盏盏灯笼，隔着重重人群，一眼看到对方。
两人迈步，朝对方走去。
“燕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于中间处，两人顺利汇合，种苏惊讶问道。
李妄不答反问：“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种苏笑起来，指指君缘阁，说：“本想来这里给燕兄送封信，以祝燕兄生辰。”
种苏打量李妄神情，未见不愉，显然李妄虽不专门过生辰，却也并不避讳提起生辰之事。正因如此，民间方敢大肆庆祝。
李妄伸出手，意思是信呢。
种苏小扇子抵了抵鼻尖，笑道：“这不还未来得及写嘛。既碰上燕兄，便不用写了，当面庆贺岂不更好。”
李妄今日出宫来实在出人意料，种苏心口发闷的感觉却陡然消散，如此甚好，出来走走，好过一个人待在清冷的宫里，她也不必再写信。
不过方才那庆贺之话顺口便出，似乎有点冒犯，毕竟李妄是不过生辰的。
却听李妄道：“你要如何庆贺？”
种苏放下心来，便一拱手，口中道：“祝燕兄……”
却被李妄抬手截断，淡淡道：“这些虚词就不必了。”
种苏只得打住，倒不觉尴尬，李妄向来是这样的脾性，种苏还是了解李妄的，想了想，便道：“燕兄原是打算去做什么？”
种苏与李妄站到街边，以防挡着行人，李妄说：“随便走走。顿了顿，又面无表情道：“太吵了。””
既然已经出来，两人又碰上了，自然不好就这么走掉，但李妄似乎又对今晚的长安盛夜无甚兴趣，种苏一时间倒不知要带他去哪儿。
“我还未吃饭。”李妄看了种苏一眼，说。
“那我陪燕兄去吃饭罢。”种苏忙道。
李妄却道：“外头太吵。”
种苏一想也是，今日各大酒楼大抵都人满为患，怕是没有清静之地。种苏一时有些犯难。
种苏正要说让陆清纯去找找有无清静些的酒肆，或去离正街远一点的僻静街道看看，却听李妄开口说道：“去你那里。”
种苏微微一怔，只见李妄捏了捏眉心，仿佛有些疲倦。
好吧，寿星为大，今日便由着他吧。
于是乎，半个时辰后，种家小院中灯火亮起，李妄摘掉面具，无比自然，自如的坐到正厅榻上。
“要命啊，公子，让我伺候你还行，这……这燕公子我可伺候不来。”桑桑简直要哭了，这可是皇帝，一个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种苏也有点发愁，没想到李妄会直接来到家中，今日几乎整天都在外头，屋里什么吃食也未准备，若换做平日，倒可去附近酒肆饭馆定桌饭菜，端来家中便可，今日各大店中只怕没这个闲功夫。
而今日好歹是李妄生辰，总不能像上回那样，太过随便。
“无妨。”种苏想了想，在桑桑耳边吩咐了几句，说，“按你平日那样做便是，没问题的。”
她常与李妄一道吃饭，知道他的喜好，旋即又交待了几句李妄的口味与忌口，言毕，又让谭笑笑在旁帮着点桑桑。
家中统共就桑桑一个女仆，她不做没人能做，只能硬着头皮上阵。
这边厢，种苏便洗了手，煮茶与李妄喝。
“家中委实简陋，今日又未备什么菜，眼下去买也来不及，只能做点简单的吃食，待会儿还请燕兄不要嫌弃。”
种苏替李妄斟茶，笑着道。
虽然李妄的到来有点猝不及防，却非第一次上门，种苏知道李妄断然不会有嫌弃之意。
李妄进门后摘了面具，搁在一旁，人在榻上他之前来时坐过的位置坐上，整个人明显的松弛下来，慢慢的喝着茶，并不着急。
片刻后，桑桑与谭笑笑端着食盘进来。
桑桑将家中搜罗一番，能做的全做了，竟也捯饬出几道菜，主食则是面。
那面汤水乳白，用平日便吊在灶间的鸡汤煮制，整碗面由一根面条组成，呈螺旋状盘在碗中，似绵绵不绝。汤面一点油花，香味扑鼻却不腻。
种苏与李妄面前各置一碗。
“今日燕兄生辰，便陪燕兄吃碗长寿面吧。”
桑桑与谭笑笑置好吃食已安静退下，房中仅余种苏与李妄二人，种苏笑着道：“祝燕兄平安顺遂，从今往后万事胜意，再无烦忧。”
李妄看着种苏，种苏的面庞在灯下熠熠生辉，目光澄澈而灵动，眉目盈盈间俱是笑意。
“有心了。”李妄目光微闪，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便开始吃面。
两人晚上都未吃饭，此时方觉得饿了，就着几道简单的吃食，竟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埋头吃起来。
一盏灯，一弯月，一碗面，两个人。
普通的一间房，如同一方小小天地，宁静，祥和，温馨。
“饱了。”种苏连汤都喝了个干净，差点打个饱嗝，“燕兄可饱了？”
李妄点点头，嗯了一声，一碗面也吃的一干二净，显然十分满意。
“这可是桑桑的绝活，我家每年生辰必吃，这么多年，总吃不腻。”种苏笑道。
“手艺甚好，”李妄说，“该赏。”
说毕，便从腰间摘了枚玉佩，叫来谭笑笑，让他赏给桑桑，无须来谢恩。
“桑桑这可赚了。”种苏笑起来，说，“我替桑桑谢过燕兄。”
李妄不以为意，两人俱已吃好，便用清水漱过口，重新煮茶。
谭笑笑过来收拾好案桌，打开门与窗，令气味飘散，过会再关上，房中便只余茶水清香。
“你们家中年年这般过生辰？”李妄闲闲道。
“差不多吧，”种苏拨了拨烛芯，烛光跳跃，亮了些，说，“长寿面总少不了的。”
李妄继续问道：“具体如何过法？”
种苏抬眸，看向李妄。
虽说与李妄过了这个生辰，但要说起家事，一则怕触及李妄伤痛，二则多少有点心虚，因而种苏心中有点打鼓，警惕着不敢多说。
李妄一手搁在案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桌面，一副饭后闲谈模样。
“不过闲聊，不必诸多顾忌。”
一语提醒了种苏，的确太过顾忌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李妄此话也表明他并不介意聊起这种家庭琐事，自身的陈年旧事并无影响。
像平日里一般交谈便好了，种苏想了想，便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席间便总有这碗长寿面。”
“小时候，除了面以外，小孩还能得一个红包。”种苏说道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一抚掌，“啊，忘了。”
李妄扬眉，等候下文。
“忘了许愿。”种苏道，“我们家吃面时会许愿。”
种苏小时候还以为家家户户都如此，后来才知，别人大多对着星星许愿，只有他们家是雷打不动，对着长寿面许愿。
“是母亲养成的习惯。”种苏笑道。
缘因小时候有两年比较穷，平日里便颇为拮据节省，唯有生辰那日，母亲会亲手做上碗长寿面，让当日寿星许愿，所谓许愿，不过是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抑或想要做的事，而后双亲会想办法尽可能满足他们。
小孩子的愿望往往都十分简单，一般都能轻易实现。
当然，像“把我妹送人吧”“请打死我哥”这种愿望则是无法被允许的。
后来家中富裕，搬去录州，这个习惯仍旧被保留下来，只不过母亲实际做饭手艺欠缺，桑桑来后，每年的长寿面便改由她来做。
种苏大概向李妄述说了些，说起家中之事，她的神情不由自主愈发明朗起来，更带着些许天然的温柔。
一晃离家数月，甚是想念。
李妄闲散坐着，目光始终在种苏身上，说：“你双亲感情甚好。”
种苏看着李妄，一时未说话。
“但说无妨。”李妄说，“我偶尔也想听听这种事。”
“是还不错。”种苏道，“不过天底下没有不吵架的夫妻，我父亲母亲也常常争的面红耳赤。”
说起父亲母亲，种苏忍不住笑起来，种父乃一介商人，平日里与人打交道自是口若悬河，能以一敌十，却说不过母亲，往往母亲一句话便能叫父亲哑口无言或面色涨红。
“不过这么多年来，每年父亲生辰时，都只吃母亲亲手做的长寿面，哪怕味道完全不如桑桑做的。”
种苏与种瑞，包括母亲本人的长寿面都由桑桑所做，唯独父亲那碗，一定是母亲亲手所做，否则父亲便闹着不吃。
父亲平日里是长袖善舞的商人，伙计眼中精明强干的主家，旁人眼中厉害的种老板，然则有时候在母亲面前却像个小孩儿般。他与母亲各自生辰这日，吃过长寿面后，一定要带着母亲单独出去走走。
也不做什么，就随意去走走，如同年轻时那些相会的情侣或小夫妻般。
这时候种苏与种瑞便被充分嫌弃，坚决不准他们打扰。
“我那时尚不懂事，只觉父亲怎的如此霸道，一个人占着母亲，于是偏要跟着。”种苏想起童年囧事，忍不住好笑，“结果燕兄能想到吧。”
李妄眉头轻扬，“被打了？”
“非常惨。”种苏重重点头，“尤其是……”
话已到舌尖，种苏蓦地反应过来，迅速停顿，继而不动声色继续道：“……我，被打的那叫一个惨，手心疼了足足好几日，从此再不敢了。”
实际被打惨的是种瑞，她是女孩子，种父终究下手不重。方才一不小心脱口而出“尤其是我哥”，脊背都吓出一身冷汗。
尽管种苏已万般注意，然则多年习惯已深入骨髓，眼下氛围过分轻松慵懒，不经意间差点暴露这习惯，当真就要祸从口出了。
好在李妄神色未动，并未注意到那短暂的停顿。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也只兄妹二人。”李妄说。
“是。”种苏答道。官员们的籍册朝中都有记录，李妄知道这点并不奇怪。
“你们乃是双生子？”
“……是。”
倘若心中无鬼，这样的问话实际非常寻常，毕竟正聊着家中之事，顺着话题问上这一句很正常，然则种苏却不由心中一咯噔，不得不小心起来。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稳住，不可乱了阵脚。
“想必你与其妹长的很像。”李妄的目光在种苏面上打量几眼，不咸不淡道。
种苏镇定的点点头，说：“颇为相像。”
“你叫种瑞，你妹名唤种……”李妄微微拧眉，似在思索。
“名唤种苏。”种苏不得不答。
“种苏。”李妄薄唇轻动，重复了一遍。
种苏心中微微一跳，不知为何，这名字自李妄口中念出，有股莫名说不清的意味，又仿佛有着另一种危险。
“想必与你感情甚笃。”
种苏不敢多说，只笑着点点头，说尚可。
这个话题似乎有点危险，多说多错，还是谨慎为好，种苏正想岔开话题，却听李妄接着问了一句令她大为七上八下的话。
“可曾婚配？”李妄喝了口茶，问道。
这是一个正常的问题，种苏的理智告诉自己，只是聊到了这里，顺口问问而已，然而李妄终究是男子，又未曾婚娶，如此一问难免令人心生联想。
同时，他是皇帝，君关心臣中家事，一方面似乎很合理，一方面却又仿佛蕴含着其他意味。
他要做什么？
难道要赐婚？抑或有其他想法……
种苏脑中倾刻间冒出从前看过的戏本与茶馆里听来的故事，无数念头铺天盖地，倏忽飞过。
……假若他对“种瑞”的所谓“其妹”有想法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他并非断袖，那自己就不用担心了……啊不，那她就更危险了……
种苏乱七八糟的想着，这不能怪她，实在是因为那秘密一直压在心头，一点风吹草动便令人变色，不得不多想几分。
“还未曾婚配。”种苏心里波涛汹涌，表面却仍维持着镇静，如实答道。
李妄眼角不动声色而克制的微微一挑，闻言点点头。
种苏生怕李妄会冒出诸如“可要朕帮忙赐婚”“你看朕如何”这种听起来虽荒唐却不是不可能的话，一颗心高高悬起，孰料李妄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高悬的心放下，但不知是不是看错，种苏看见李妄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迅速而短暂，转瞬即逝。
李妄什么不清楚？只是亲耳听见，又是别样感受。
“你呢，”李妄未再问“其妹”，转而问起种苏，“也还不曾婚配？”
“……是。”种苏答道。
“为何？”李妄说，“你这个年纪，正是好时候，为何还不曾婚配？”
此言疑之有理，的确，对男子来说，若无特殊原因，按种苏的年纪，即便未正式成亲，家中多半也已有婚配，定好中意的人家。
只是……
还说我呢，你自己呐，种苏心道，反正是在宫外，便略带调侃道：“燕兄还不是一样？哎，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李妄眉头微挑，道：“你与我又如何一样……未婚配，心中可有数？或者说，中意什么样的人选？”
种苏一颗心又悬起来，抬眸看李妄，李妄拈着茶杯，不紧不慢的微微晃动杯子，杯中一片茶叶上下浮沉。
“这个，我倒没细想过，”种苏保持着笑容，也喝了口茶，说，“温柔贤淑，知书达礼这种吧——这样的女子大抵无人不喜吧。”
种苏做了从男子角度来说最保守最大众的回答。
“温柔贤淑，知书达礼。”李妄无甚表情的重复道。
“当然，也不绝对，”种苏想了想，接着道，“其实中意什么类型并不重要，最重要在于两情相悦，互相欢喜，强扭的瓜儿不会甜，否则一生大概也不会幸福。”
这是种苏关于感情的真实看法，此际大胆言明，一则表明自己的态度，二则也做隐晦的提醒。而这一点先帝先后是再好不过的前车之鉴，说不定能对李妄更有所触动。
李妄始终不曾有太多神情波动，话语都在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却又目光深邃难窥。
他的声音亦平静无波，“先帝先后关系交恶，至死未曾和解，因他们之故，我对成婚无感，曾以为会终生不娶。”
这是李妄第一次如此明确的提起先帝先后，亦是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谈起先帝先后留下的阴影，虽只寥寥几语，却显然是内心深处不曾与他人言说，不为人知的最真实想法。
而这寥寥几语，云淡风轻的背后，又曾铭刻了多少黑暗与孤独，唯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陛下。”种苏轻轻道。
“如今想法却有所改变，”李妄眼眸微垂，又抬起，望着种苏，接着道，“但如果成婚，正如你所言，两情相悦最重要。除却两情相悦，朕心中所想的，还有从一而终。”
李妄与种苏对坐，彼此眼中倒映出对方身影，在那灯火闪烁间，模糊又清晰。
两情相悦与从一而终，换而言之，便如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对普通人来说都不容易，不见得能有几人遇见，做到。对于一个帝君来说，更可想而知。
而自古以来，能够轻易而理所当然拥有三千佳丽后宫的皇帝，又有几人能够生出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念头。
烛火之下，李妄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沉稳，从容，如磐石一般。
种苏一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听见寂静中，不知谁的心跳，噗通，噗通，似江河海流汇集一处，卷起漫天浪花，又似千军万马翻山越岭奔腾而来。
“想说什么？”李妄看着种苏双眼，问。
种苏轻声道：“燕兄定能得遇佳人，如愿以偿。”
李妄注视着种苏，缓缓点头，嗯了声，“借种卿吉言。”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七千多字哦，相当于双更了哈~
周末愉快~

第78章 不眠之夜
月儿慢慢移到窗前，照着房中两人，今日李妄说的不少，比之他们相识以来，愈发聊的随性，深入。种苏相信李妄不会与其他人这般聊天，不会对其他人说起这些。而她也从未与任何一个男子这般过。
无论是所谈内容，还是其中感受，都不曾有过。
他们并未喝酒，却有种把酒言欢的微醺。
“要去院中转转吗？”种苏说。
虽然氛围极好，种苏却不敢再继续这样的话题，于是提议道。李妄自进屋后人便松弛下来，吃过饭更精神见好，先前那点疲倦已消失殆尽。
李妄略一沉吟，却道：“出去走走吧。”
“好。”种苏没有异议，倘若李妄不来，本来晚上她也要出去逛逛的。
这两日宵禁取消，街头灯火通明，璀璨繁华，许多商家酒楼通宵不打烊，将欢闹营业至第二日。
种苏与李妄出得门来，主街上锣鼓喧天，载歌载舞，不时爆发出阵阵喊叫与欢呼声，热闹是热闹，只是种苏有过鞋子被挤掉的惨痛经历，对长安的人潮实在心有余悸，今日又还有李妄在，更需小心，于是两人选了条相对不那么喧哗拥挤的街道。
因是夜晚，李妄没有再戴面具，与种苏并肩缓缓步行。
月亮已移至高空，满天繁星点点，与人间的灯火交相辉映。
虽说种苏刻意选了相对不那么喧闹的地方，但人仍然不少，街边的商铺与摊位交错摆开，人们来来往往，也是一派热闹景象。
“哥哥哥哥，买点花吧。”
“哥哥哥哥，买点糖吧。”
稚嫩的童音此起彼伏，种苏与李妄被小孩儿们围住，甜甜的口呼哥哥。
“哟，都卖什么呢？”
小孩儿们一看便是附近百姓家的，穿的干干净净，提着个小篮子，在这样的日子里卖点小玩意儿，赚点零用。
种苏与李妄停下脚步，笑着被小孩们簇拥起来。
“我这里有花！又大又香的花儿！”
“小豆子那里有糖，比蜜还甜的糖！”
“云朵那里有风车，风一吹，呼啦啦！”
大一点的孩子见种苏有意，立刻热络的介绍起来。
“我看看哦。”种苏说。
“买我的买我的买我的。”
一时间小孩儿们都叫起来，纷纷将小篮子抱到身前，热切的展示，深怕种苏看不见。
“嘘嘘，别挤，小心摔倒了！”种苏笑吟吟的，耐心道，“再挤我们可就一个都不买了。”
小孩儿们立马乖了。
“燕兄，买点儿么？”种苏侧首，问李妄。
李妄可有可无的点点头，见种苏有兴趣，便也低头，同她一起挑起来。
小孩儿们的东西无非都是些简单的小玩意儿，其中的糖做的颇有创意，制成葡萄大小的圆粒，裹了芝麻与粉面，用细线像珍珠般串起来，装进小小瓷瓶中，吃的时候拉动细线，吃一颗取一颗。
“哥哥，买糖吧，吃了心里甜甜蜜蜜，以后生活也甜甜蜜蜜。”卖糖的是个五六岁的男孩，有双机灵的眼睛。
种苏笑起来，“行，便它吧。”
那男孩便让种苏蹲下来，自己挑糖串，而后帮她装瓶，另有几个小孩也围到种苏身边，叽叽喳喳帮她挑选。
李妄目光在孩子们中间逡巡，离他最近的是个小女孩儿，年纪似乎最小，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大抵挎不动篮子，手中只拿了根竹竿，竹竿上挂着几个挂坠。
挂坠乃瓷制，做成虎狗猫各种样式，又染成各种颜色，活灵活现，十分可爱，常用于钥匙或荷包等配饰。
“哥哥，买猫猫吧，猫猫好可爱的。”
小女孩儿仰起脸，眼巴巴的看着李妄，试图推售自己的货品。
“你这个是女孩子家家才会喜欢的，哥哥用不上。哥哥买我的弹弓吧。”旁边另一个孩子道。
小女孩却道：“哥哥可以送给家里的姐姐妹妹啊，也可以送给喜欢的女孩子。”
“哦也是。”另个孩子道。
种苏还被小孩围着，正与小孩儿们说话，李妄蹲下来，看着小女孩竹竿上的挂坠。
“哥哥你要哪个呀。”小女孩儿问。
李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挂坠。
“这个猫猫最可爱。”小女孩儿又说。
“我不喜欢猫。”李妄淡淡道。
小女孩儿大感惊讶，眼睛瞪的溜圆，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这世上竟还有人不喜欢猫猫？！”
卖弹弓的小孩扯扯小女孩儿，意思是别这么说，小心生意跑了。
小女孩儿看看卖弹弓的小孩，又看看李妄，眼中仍是不可思议，为了零用，只得道：“那哥哥买老虎吧，嗷呜……”小女孩儿又低声嘀咕了句，“反正我们女孩子都喜欢猫猫。”
“燕兄选好了吗？”种苏终于从孩子们中间脱身，朝李妄问道。
李妄站起身，手中握着只挂坠，种苏见他选好，便要掏钱袋付钱，却被李妄拦住。
“我来。”李妄说。
“还是我来吧，今日……”种苏笑着看李妄，未说完的话不言而喻，今日乃李妄生辰，岂能让他掏钱，况且往日两人在宫外时虽李妄并不占便宜，但毕竟在宫外种苏更像东道主，再则在宫中种苏吃了那么多顿御膳，从知道李妄身份后，就多是种苏付钱。
以前李妄倒也未曾多说什么，今日却较为坚持。
“我来。”李妄伸手虚虚一拦，语气不容置喙。
种苏只好作罢，看着李妄付过两人的钱，小孩儿们道过谢，围向其他行人，两人便继续向前迈步。
“燕兄，这个你拿去吧。”
种苏将手中的糖瓶递给李妄，说：“我不喜欢吃糖。”
“不喜欢为何要买？”李妄道，“可以买别的。”
“也不是不喜欢，”种苏解释道：“相反，是非常喜欢。只可惜小时候有段时间吃糖太多，有颗牙坏掉了，平日里吃点小甜点和水果没问题，这种纯糖却不能再碰。”
种苏不无遗憾道：“所以这种糖就只能买来看看。今日这个便送给燕兄吧。”
种苏把糖瓶递给李妄，李妄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过，种苏正要收回手，却听李妄道：“别动。”
种苏的手停在半空，李妄手心朝下，往种苏手中放了个东西，未碰到她肌肤。
“什么？”种苏看清楚了，“刚刚燕兄买的就是这个？咦，很可爱。”
种苏的掌心里，躺着只猫猫挂坠。
“作为交换么？”种苏笑道，“那便却之不恭了。”
李妄没有说话，余光里看见种苏将它收进袖中，唇角便弯了弯。
两人闲庭漫步般，走走看看，如今情况虽然不容乐观，但至少这一刻是可以放松的，种苏也难得放松身心，享受这片刻的逍遥自在。
对面忽然走来几个盛装伶人，想必刚从主街那边表演完，脸上仍浓墨重彩，说说笑笑的穿过人群。
种苏往旁边让了让，这一耽搁，顿时落后几步，李妄尚未察觉，兀自朝前走。
“燕……”
种苏忽然住了口，看着李妄背影，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帧熟悉的画面——
那正是从前父亲母亲生辰时，二人吃过面，撇下她与种瑞，两人单独外出，便也是这样，父亲母亲会去街头闲逛。
种苏跟种瑞曾偷偷尾随他们，见过他们这幅模样，与今日眼前这一幕竟奇异的相似……
种苏站在原地，望着前方人群中的李妄，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只是那时的她已长大。
她还记得，母亲也会走着走着便落后，父亲走出好远，发现人丢了，便将母亲数落一通，责怪她这么大个人还会丢，母亲有时不理会，有时则狠狠骂回去，于是两人便吵起来……
李妄很快发现了人没跟上，于是停下脚步，回头寻找种苏，一眼看到种苏，而后耐心的等待她。
种苏回过神来，笑了笑，向李妄走去。
环城河畔，流水桥下，河面上停泊着数不清的小船，小船首尾相接，船上挂满灯笼，连成长长的一条线，犹如天上星河落在人间。
船上传来阵阵歌声，那曲调古朴，歌声悠扬，乃古时的一种传统祈福歌。
不少人坐在河畔欣赏这星河夜景，在那歌声里有人闭上眼睛，许下心中愿望。
种苏与李妄站在桥上，并肩遥望河畔。
“燕兄可要在此许个愿？”种苏笑道，“地上灯是天上星，可能许愿更灵验呢。”
其实管它灵不灵，凡事重在参与，种苏当然也只是说着玩的。
“燕兄应该不信这些吧。”种苏笑着道，李妄乃九五至尊，坐拥天下，大抵没有什么需要许愿才能得到的。
却听李妄道：“偶尔也信。”
李妄站在桥上，静看了会儿，接着闭上眼睛，微微低头。
种苏没想到李妄居然会真的许愿，只觉有些好笑，便站在一旁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扰。李妄闭着双眼，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睛下方投下一抹暗影，他许愿的样子并不突兀，有种云淡风轻的虔诚认真。
灯火照在李妄的眉眼上，勾勒出他英俊的轮廓，种苏静静的看着他，小桥流水，星河璀璨，月光动人，比不过眼前人。
李妄眼皮微动，睁开眼睛，种苏在他看过来之前移开目光。
“许好了？”种苏说。
李妄点点头。
种苏打量李妄面孔，眯起双眼，李妄看过来，扬了扬眉，眼中含了点笑意：“以后告诉你。”
种苏便笑起来。
祈福歌结束，换了一首欢快的乐曲，船上出现舞者身影，岸畔的人们便欢呼起来，紧接着，河边也出现些舞者，在人群里穿梭，载歌载舞。
种苏不由看的笑起来。
从前在录州，在来的路上，种苏也曾看过这般逍遥热闹的景象，但都不及长安的盛景，长安不愧是大康都城，所有的一切在这里体现的更加分明，更加淋漓尽致。
“觉得如何？”在那歌声里，李妄忽然开口道。
“再好不过。”种苏望着眼前欢欣的人们，还有身边不时传来的欢声笑语，笑着道，“长安之名，名如其实。”
长安的恢宏壮阔，繁华奢靡，包罗万象……令它充满勃勃生机，长安盛，则天下盛，它犹如一位领路者，先行者，它的歌舞升平正是大康王朝盛世天下的缩影与序幕。
种苏每每看到这样的景象，便有种来自内心深处的自豪，对大康的未来充满强烈的信心。
“长安以后会更好，”李妄说，“你若留在长安，便能亲眼见证。”
种苏侧首，看向李妄，李妄并没有看她，仍望着桥下。灯火照在李妄的面孔上，如星光闪耀。
种苏没有说话，短短一瞥，继而飞快移开目光，转头，重新看着桥下。
桥下又换了首曲子，歌女抱着琵琶，坐在船上，唱起一首悠扬小调。
李妄始终没有再看种苏，两人一起遥望着河畔，都没有再说话。
李妄今日穿着身暗红锦袍，与这日的热闹欢欣倒相得益彰，种苏则是一身天蓝，头上是同色系的发带，河风吹起时，发带轻扬。
两人并肩站在桥上石栏前，种苏右手搭在栏杆上，左手随意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李妄慢慢放下右手，也垂在身侧，两人袖袍不可避免的挨在一起。
李妄袖中修长的手指蜷了蜷。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这晚种苏与李妄分别后，各自回去。夜渐渐的深了，这两日取消宵禁，无数人通宵狂欢，乐曲将会响足一夜。
种苏回去后洗过倒是上了床，然而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她躺在床上，看着黑色的夜，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坐起，披上外衣下床，出了卧房。桑桑睡在外间，手里握着李妄赏的玉佩，睡的正酣。种苏替她拉了拉被子，再轻手轻脚走出去。
外头隐隐传来乐声与人声，小院中月色朦胧，照着这方天地，也照着种苏面上的茫然。
种苏在檐下站了会儿，四下看看，向院中走去。
“你干什么？”
陆清纯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种苏一跳。桑桑睡的人事不知，陆清纯听力却极好，种苏甫一开门，便被他察觉。
“我睡不着，起来走走。”种苏小声说，“你睡吧，不必管我。”
陆清纯忠厚的脸上露出不解，看了看种苏，转身回房。
种苏背着手，耷拉着脑袋，在院中漫无目的的走动，恍若孤魂野鬼，走过一圈，不经意一抬头，吓的差点跳起来！
“你干什么？！”种苏捂着心口，极力忍住没有叫出声来。
“你生病了？”陆清纯不知何时又出现，抱臂打量着种苏，说，“你看上去……不太正常。”
“没病。”种苏面无表情道，“你回去睡觉，不要管我。否则扣你月钱。”
陆清纯马上走了。
种苏继续在院中转圈，连老实的木头人陆清纯都看出她不正常，她大抵真有些不正常了。
种苏从小到大几乎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莫过于如何压制种瑞，生平头一次为旁人失眠。
她也向来洒脱，并非毫无主张之人，几乎所有事都能够处理得当，不失分寸，哪怕中间波折起伏，也能最终解决好，头一回这般心神混乱。
“皇兄对你真的不一样。”
“你说，皇兄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而断袖？”
“假若皇兄其实喜欢的本是女子呢？”
“你将来想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有没有可能喜欢皇兄啊……”
“喜欢的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
“……正如你所言，两情相悦最重要。除却两情相悦，朕心中所想的，还有从一而终。”
“长安以后会更好，你若留在长安，便能亲眼见证。”
…………
种苏摇了摇头，仿佛想要将脑中的杂念那样摇出去。
她一圈又一圈的转着，院子太小了，直转的人头晕，于是便来到池塘边，搅起一池春水，惊的鱼儿们魂飞魄散，以为半夜天降灾祸，疯狂游动起来。
种苏撒了把鱼食，从池塘离开。
紧接着来到柴房，今日因李妄来，猫儿便被关进了柴房，此时猫儿躺在它的窝里，蜷成一团，睡的正香。
种苏上去撸了两把，猫儿醒来，跳进它怀里，种苏便抱着猫儿出来，继续在院中转悠，猫儿在她怀里昏昏欲睡。
一圈，一圈，又一圈……
“娘呀！”
种苏当真要蹦起来了，吓的一个激灵，连猫儿都蓦然睁大了眼睛。
陆清纯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了。
“你没病，那是不是……疯了？”陆清纯迟疑道，毕竟他跟随种苏多年，还从未见过她夜半披头散发这般过。
“……谢谢清纯关心，我没病，也没疯。”种苏惊魂未定，咬牙道。
“那你……”
“你再敢出来，我便喊桑桑了。”
陆清纯一听，脸色大变，再不敢吭声，飞一般关门，锁上门拴。
种苏在院中站着，抬头看看天上，月亮已移至另外一边，她很疲惫，却仍无睡意。
心中仍旧一团乱麻，被陆清纯这么一搅和，却也再无兴致待在院里，只得悻悻回房。
长鸾殿。
李妄回宫后沐浴更衣，已是深夜，却了无睡意。
“你们去歇着吧，不必管朕。”
话是如此说，他不睡，其他人倒罢了，谭德德与谭笑笑谁敢先去歇着。
李妄先看了会书，却看不太进，便在大半夜再次上了屋顶，看了会儿月亮，而后下来，在园中漫无目的的散步。
从长鸾殿到御花园，再到端文院，流云殿，都留下了他修长的身影。
谭德德与谭笑笑远远的跟着，不敢打扰。
月影斜斜，谭德德直走的腰酸腿疼，快要撑不住时，李妄终于返回长鸾殿。
却仍未睡下，又到殿外坐着，一言不发的遥望天际明月。他大多时候面无表情的看着，偶尔忽然间唇畔流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有时又会目光突然沉下来。
目睹了这一切的谭笑笑与谭德德：……
谭笑笑：“师父，陛下是不是疯了？”
“你找死是不是？！”
谭笑笑笑的意味深长，“我知道陛下怎么了，只是没想到陛下也会这样而已。当真……有趣。”
谭德德已从谭笑笑那里得知了李妄晚上的行踪和具体动向，看着李妄如今这般，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跟随李妄多年，李妄不知何时起，或许是从六岁开始，或许是从登基以后，他便开始像个大人般，仿佛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如今的青年模样。
而眼前的李妄，则让谭德德仿佛看见了曾被李妄跳过的少年时光。
谭德德竟有些心酸，这样的李妄仿佛从那帝尊之位上走下，更加鲜活，有了人气。有生之年能够看到李妄这一面，理应感到欣慰而开心的。
为何偏偏喜欢的是男子呢？哎。
如今文武百官还不知的他们陛下的喜好，真不敢想象以后得知真相会是何种局面……
谭德德又喜又愁，也失眠了……
这一夜，李妄彻夜未眠，在书房批阅了一整晚政务。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快破五千了，最近有收到长评，以及不少投雷炸弹等，非常感谢，好久没发红包了，这章留言（至明日更新前）均有小红包一个~
夏日炎炎，大家务必注意防暑，以及保持好心情~

第79章 不速之客
失眠乃这世上最痛苦之事。
这是第二日种苏最大的体会，以前从不失眠，如今才知它的力量，相当令人崩溃。
最终导致的结果便是白日里种苏根本起不来，直接睡过去大半日，白白浪费了一个假日。
日影西斜之时，种苏终于勉强睡好，悠悠醒来。
一睁眼便被吓了一跳，桑桑正坐趴在床边，脑袋搁在手臂上，眼睛瞪的溜圆，炯炯有神的盯着她。
“做什么？！”种苏捂住心口，“迟早被你们一个个的吓死。”
桑桑仍然盯着种苏：“听大木头说公子昨晚半夜在院子里发疯。公子解释一下？”
种苏抚额，不说话。
“是因为……那位燕公子么？”桑桑却不依不饶。
种苏刚醒就听到昨晚在脑中折磨了她一宿的人，当真十分无奈。
“真的是？我早觉得不太，还以为自己多想。”桑桑瞪大眼睛，“直到看你们昨日相处情形……”
昨日桑桑与陆清纯也一直与谭笑笑等人一起远远跟着种苏和李妄，桑桑不笨，又是女孩子，稍稍细心点，便能感觉的到。有时候往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陛……燕公子对你有意，是不是？”桑桑也终于看出来了，不可思议道，“可你现在是男的啊。”
“他知道你身份了？不不不，不可能，要是知道，我们早没命了……他是断袖？天呐。”
“你早就知道？那你什么想法？”
“你该不会……”桑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古怪的审视种苏。
“我没有！”种苏断然道。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桑桑撇嘴道。
种苏：……
“那你昨晚半夜为何发疯？”桑桑明白到什么，登时焦急起来，“不行！公子，那可绝对不行！不管燕公子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你都不行，明白吗？”
“先不说欺君之罪，燕公子若喜欢男子，知道你是女子，你也必死无疑。”
“假若燕公子也喜欢女子，这喜欢足以免除你的欺君之罪么？”
“就算可以，你当真要嫁入皇宫，成为后宫三千佳丽一员？”
“还有，你舍得离开录州，离开老爷夫人？当初可说好日后嫁在录州越近越好的。你舍得，老爷夫人还舍不得呢，他们都想招个入赘的姑爷呢。你要是有了别的心思，可叫他们怎么办……”
“还有还有……”
“停！”
眼看桑桑语无伦次，愈说愈远，种苏果断出声制止。
然而又不得不说，桑桑简直精准而全面的抓住了中心点，所说皆是如今面临的问题。
种苏一个头两个大，只希望根本没有醒来。
心中的困扰在睡过一觉后并没有消失，种苏渐渐清醒，知道必须得去面对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种苏意识到，越往后可能问题越大，索性挑明态度，无论李妄是否会同意将她外放，只要她态度明确，李妄应当也会及时改变他的想法与态度。
或许从一开始便该这样做。
昨晚李妄两情相悦的言论进一步证明种苏之前关于李妄不会在感情上强求的想法是对的，所以挑明态度后，哪怕可能会惹怒李妄，但应当不至于有性命之虞。
“除却两情相悦，朕心中所想的，还有从一而终。”
想起昨晚两人的交谈，便不可避免的想到李妄这句话，已过去数个时辰，却犹如在耳边，令耳尖一麻。
万一的万一，李妄并非断袖，知道了她女子身份，或者已知她女子身份，又会如何？有时候种苏真恨不得破罐破摔，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让结局早日到来，掀开那层令人混乱的面纱，求个痛快！
“我心中有数。”种苏说，“你不要再说了。”
桑桑知道种苏脾气，只好闭嘴，神情间很是忧虑，想了想，说：“公子，我从小跟着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只是，我昨天才得了赏。”
种苏想起李妄昨晚打赏给桑桑的那枚玉佩，此际正躺在桑桑手心。
“这算御赐之物了吧，”桑桑说，“我还想着日后回了录州，将它供起来，做我家的传家之宝。公子，我……能活着回去，实现这个愿望的吧。”
种苏：……
种苏起来洗漱过，吃过晚饭天便黑了下来。这是假期后一日，经过昨日的狂欢，今日外头平静了不少。
种苏睡了近一天，眼下毫无困意，待在家中无所事事，决定出去逛一圈再回来。
正要出门，家里却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为何总有人喜欢夜晚猝不及防上门？李妄如是，眼前堂堂的右丞相王道济也是。
若说李妄带来的是惊讶与惊喜，王道济所带来的则是疑惑不解。
他来做什么？
“下官种瑞见过王相。”种苏施礼。
王道济着一身便服，身后跟着几个仆役，他体型偏胖，上唇留有花白胡须，背着手，面容看上去甚为和蔼。
种苏却知道王道济并非和蔼之辈，毕竟是与杨万顷争锋相对，与李妄周旋多年的人。
“不必多礼。”王道济四下看了眼，未有太多客套，径直进门，在厅中坐下，直奔主题，“不用上茶，我来，是有事请种大人相帮。”
王道济带来的仆役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守在房中，桑桑与陆清纯跟在种苏身后，行礼过后便站到一旁。
“下官惶恐，有事王相着人吩咐声便是，何须劳烦王相亲自上门？”种苏道。
猛然见到王道济出现时种苏不由有些惊慌，毕竟他的身份敏感，种苏直觉来者不善，王道济忽然上门定不会有什么好事。然而也来不及多想，答案马上就会揭晓，种苏反而镇定下来，面上恭恭敬敬，看他究竟所为何事。
“你乃王忠名下捐官。”王道济用的是肯定句。
“正是。”种苏答道。王忠便是录州负责捐官事宜官员，种父正是从他手里拿到名额。
而捐官制如今由王家管理把控，所有捐官从某种意义上说，最起码名义上都属于王家门下。
“下官上京时已上相府递过帖子。”种苏道。
王道济点点头，“我看过，没承想，一个小小的九品捐官，竟能如此得圣上欢心_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
种苏微微躬身，做惶恐模样。
“只不过再得圣心，陛下对捐官制的态度你想必也清楚。”王道济缓缓说，“陛下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废除它，届时，你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王道济顿了顿，接着道：“哪怕你圣眷正浓，但毕竟身份微妙，万一有人从中散布些谣言，拿你与王家这点关系说事，让陛下怀疑你的居心，便得不偿失了——我听说你是偶然与陛下在面馆中相遇，而后又机缘巧合与陛下一同被绑架？”
这虽是未曾公开之事，但当时朝廷命官被绑之事是记录在案的，以王道济的能耐，自然早清楚这事。
“是。”种苏只得答道。
王道济笑了笑，“这可真够“机缘巧合”的。”，他也有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却不同于谭德弥勒佛般的喜庆，反而带着一股阴测测的感觉，仿佛每句话每个笑容后面都有意有所指，有意图一般。
“不过你既是我王家门下捐官，自然不会让人拿这种事大做文章。”王道济语气甚为和蔼，“王家自会保你无事。”
鬼才信你，种苏心道，真到了那时候，不说你能不能自保，没有好处，你又怎会平白保护一个无名小卒。
种苏也听明白了，这王道济话里有话，意思很显然，倘若陛下废除捐官制，所有捐官必将得到清理，种苏虽得圣宠，但若有人蓄意挑拨离间，诬她居心叵测，令陛下生疑，其后果必定更加严重。
这是一种相当卑鄙，被滥用，且不高明的手段，然而却常常十分有效。
王道济先小小“提点”一下，再给出一颗糖，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重要的。
“多谢王相。”种苏忙感激道。
王道济抬抬手，慢慢道：“我不宜久留，既都是王家人，便直说了。”
种苏恭敬静听着。
“如今朝堂局势你大抵也清楚，王家与皇家关系已如履薄冰，我们王家只想平安活下去，谋求一条生路。如今你与陛下亲近，是以需要你的帮助。”
种苏没有想到王道济会直接说出朝堂局势这番话，心中虽有猜测，却仍旧心中一震。
“先不必问如何相帮，你愿还是不愿？”王道济苍老而锐利的眼睛盯着种苏。
种苏面上现出惊讶惶恐之意，默了默，艰难道：“多谢王相赏识，只是下官虽捐了个官儿，却是为了双亲一个心愿，实际上胸无大志，对仕途并无野心，实不相瞒，下官早已做好打算，只待两年期满，便将辞官归乡而去。这两年间，下官也只想做个无名小官，朝堂之事，下官也委实能力有限，怕是要辜负王相错爱了。”
朝堂派系固然存在，但也有不少纯臣，并不参与党派之争，种苏这番话俱在情理之中。
“有句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却听王道济说道，“身在庙堂也是一样，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景明啊，老夫这把年纪，可很少亲自上门向人开口。”
种苏自然明白，王道济并不是来征询她的意见的，不管种苏愿不愿意，都会被他拉下水，但他既然说“有求”于她，便意味着需要她的配合，因而态度表面上还是十分客气。
“你老家录州，”王道济徐徐开口，说，“家有双亲，还有个妹妹，一家四口，甚为和睦，对吧。”
种苏心中一凛，脸色变了：“王相……”
“不要紧张，”王道济和和气气，一副慈眉善目模样，“老夫不会伤害他们，反而这些日子会派人暗中保护他们，毕竟世道险恶，你如今是陛下近臣，难免惹人嫉妒，一不小心伤了你家人。有王家在，你在京城好好做官便是。”
当王道济登门，并提起种苏老家时，种苏便知他一定已经暗中仔细查过她家世，第一个念头是自己的女子身份是不是暴露了，然而接下来王道济的态度与话语明显表明并未发现她这个最大的秘密，否则不可能不利用这个秘密。
这一点上，种苏家做的相当周全且守口如瓶，“种瑞”上京后，“种苏”则去了远方老家，回老家祠堂为“种瑞”祈福。如果不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任谁也无法想到他们竟敢冒名顶替，是以即便王道济去查，也只能查到她的家世相关。
而听王道济话音，在此之前并未派人前去录州，只是通过宗卷得知其家室情形，是以更不可能知道这个秘密了。
种苏稍稍松口气，然而情况却也不乐观。
王道济这是明显以种苏家人性命做要挟。
王道济说完未再多说，刻意停顿，一双老眼气定神闲的看着种苏。
种苏与他对视，此时此刻，她没有拒绝的余地，片刻后，低下头来：“王相需要下官做什么？”
“我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王道济笑起来，“景明是个聪明人。”
接着，王道济话锋一转，“但不要耍小聪明，不要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即便你将今日与我谈话告知陛下，陛下信不信你另论，只怕也赶不及我的人，他们恐怕已抵达录州。”
种苏清楚这是告诫她不要反水，王道济在朝堂上与杨万顷相对时总一副道貌岸然模样，私下里却言辞相当直接，不遮不掩。
种苏低头道：“下官不敢。”
王道济点点头，仿佛很满意：“日后必不会亏待你与你的家人——暂且不需要你做什么，继续保持与陛下亲近关系即可。你只要记住你的选择。”
“是。”种苏应道。
“日后要做什么，时机到了自会告诉你，届时也会有人与你配合。”
种苏不敢贸然问王道济的计划，知道此际问了也不可能得到回答，只低头应是。
“老夫来找你，也是棋走险着，不过到了老夫这个年纪，偶尔冒冒险也很有趣。”王道济拇指左右各抚了抚上唇的胡须，双眼眯起，笑起来，“陛下雄才大略，有治国之才，却终究年轻，对自己身边人，所用之人太过自信，太过放心。”
种苏垂着头，未有接话。
“老夫这便走了。”王道济站起来，说，“哦，有个人也跟老夫来了，他说想和你聊聊。老夫想了想，你们聊聊也好，说不定聊过之后，你会更放心。”
王道济走了，他走之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外面天色已全黑，今日院子里还没来得及点灯，那人的身影从黑暗中走进来，面容逐渐显现在室内的灯火之下。
是他？！
这是种苏绝没有想到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要开始跑剧情了，会尽快跑完~
上章的红包都已送出，但网页版和手机上显示的评论数不一样，很奇怪。我仔细检查过一遍，应该是都发到了，如果有漏掉的，可以留言，会补发~

第80章 在担心朕
“景明兄，许久未见。”
灯火摇曳，照在许子归的面孔上，清晰无比。
饶是种苏向来镇定，在看清来人这一刻，也不由自主睁大双眼。
“子归？是你……”
“景明兄没有看错，正是我。”许子归站在厅中，面朝种苏，微微颔首。
种苏万万没有想到，王道济口中的那人居然会是许子归。
他是什么时候叛变的？难道也是与她一样，受王道济要挟……
王道济居然连许子归这个堂堂状元都敢收买……等等，种苏蓦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从一开始就是王家的人？”种苏眯起眼睛，望向许子归，不放过他面上的任何一丝变化。
许子归却没有任何隐瞒，点点头，给出了确定回答，“王家算于我有恩。”
难怪。
难怪许子归初上京城便得龙格次交好，龙格次想要求见李妄，提出丝绸之路之事，正是走的贿赂王家派系的路子，让王家在议事时没有出言反对，达成了他的目的，而同时王家也让龙格次与许子归交好，为许子归在京城“抛头露面”，为其日后官途铺路。
李妄近些年大肆提倡科举，多任用和擢升科举人才，没有想到，王家却送了个科举状元过去。
种苏终于明白了方才王道济所说“陛下终究年轻，对身边的人，所用之人，太过自信，太过放心”是何意了。
倘若将来发现，如今誉满京城，最得人心，最受重用的三元状元，居然是王家的人，不得不说，确实讽刺。
“你们要做什么？”种苏震惊的神色已褪去，淡淡看着许子归。
“景明兄不请我坐下吗？”许子归仍是唇红齿白的俊秀模样，语气亦如从前般温和有礼，“要一直这么站着说话吗？”
种苏默了默，终究道：“请坐。”
许子归微微一笑，种苏在榻上坐下，另搬了张椅子上许子归落坐。桑桑与陆清纯仍留在房中，明显也受到了惊吓，见二人坐下，桑桑便镇定心神，欲去烧茶，许子归却开口道：“不必上茶了，我有些话想与景明兄单独一叙。”
桑桑看种苏，种苏道：“许大人有话直说便是。”
许子归静静看着种苏，道：“景明这是与我生疏，生我气了？”
种苏抬眸，回望许子归。
似乎自龙格次走后，她与许子归便未曾私下单独再见过。期间宫中偶尔遇见，也不过点点头，擦肩而过。而许子归倒曾约过种苏两回，只是种苏应付李妄正心力交瘁，实在没时间与精力再应对其他，因而也未曾约成。
没有想到，再次相见，却是这样的局面。
“言重了。”种苏顿了顿，如实道，“只是没想到会这样见面。”
如今想来，最初种苏与龙格次许子归相识确实是偶然，毕竟那时她尚是个真正的无名小卒，而之后当她与李妄的关系日益纠缠，日益亲近后，许子归的接近与来往中有无蓄意为之，便无从得知了。
而这对种苏来说，眼下也并不重要。
“你就是王相口中的配合之人？”种苏问道。
“是。”
“你们要做什么？”种苏追问道。
种苏心中隐隐有猜测，只是她平日里从未真正接触到派系斗争，未曾想过这方面的事，如今即便想到，也不敢确信。
“景明兄向来聪慧，想必过后稍稍思索，便能猜到。”许子归微微一笑，带着安抚的意思，“不过景明兄先不必操心那些话，眼下照王相吩咐的做便是。”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种苏看着许子归，说道。
“是。”许子归点头，神色变的凝重，“我来正是要提醒你，不要自作聪明，更不要抱有侥幸。你家人性命既在他们手中，便不要多做挣扎，王家人向来说的到做得出，是真会杀了他们。”
“你呢？”种苏问道，“你家人性命也在他们手中？”
“我说过了，王家于我有恩。”许子归回答的滴水不漏，仍彬彬有礼的样子，转而道，“不过单凭拿捏你家人性命这一点，王家也有风险，不敢百分百相信你，本想再对你使些其他手段，是我自告奋勇，说与你交好，可来劝劝你。”
“哦？这么说来，倒该谢谢你了。”种苏语气平平，维持着镇静，未有什么喜怒。
“景明兄客气了。”许子归顿了顿，接着道，“但我来，确实是为景明兄着想。景明兄与陛下关系甚笃，是不是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只要你对陛下坦诚，陛下会帮你？”
种苏心中打了个突，没有说话。
“第一，王相既有布置，景明兄敢拿你家人冒这个险吗。第二，”许子归停下来，意味深长的看着种苏。
“没有人不讨厌欺骗，尤其陛下九五至尊，欺君之罪可是死罪，”许子归慢慢的说，“你有信心陛下到时会赦你无罪，仍会相信你，袒护你，种姑娘？”
一语出，桑桑与陆清纯瞬间不由自主绷直脊背，陆清纯的拇指按在刀鞘上。
种苏心中巨震。
许子归怎么会知道？！
他是不是并不知道，只是想诈一诈，然则谁能平白无故想到这上面去。
“种姑娘是不是很好奇，我从哪里得知这个小秘密？”许子归显然擅长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不待种苏开口，便不问自答，“还记得上回裘进之大人醉酒后，我顺带捎了他一程？裘大人醉后话比较多。”
原来是裘进之！
倘若裘进之人在眼前，只怕要被陆清纯当场格杀。
而距离裘进之醉酒那日，已过去几个月，这期间许子归却丝毫未露任何蛛丝马迹，其心机城府可想而知。
“种姑娘请放心，子归并无恶意，更无加害之心。”许子归道。
“你意欲何为？”到了这时，种苏也没有拒不承认的必要，弄清他的目的更重要。
“转回正题，”许子归道，“倘若陛下知道了你的秘密，你觉得陛下会饶过你吗？毕竟陛下可是弑父杀母，连自己家人都不放过的人。”
“你又怎能确定陛下不会？”种苏慢慢镇定下来，说。
“我不能完全确定，”许子归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可种姑娘不也一样么？”
这正点中种苏心事，的确是这样。
“你到底想做什么，”种苏换了个方向，转而问道，“你既与王家是一伙的，为何却瞒着他们？”
“实不相瞒，我也有自己的打算，”许子归说，“总之，我对种姑娘并无恶意。”
种苏眉头微微拧着。
许子归注视着种苏，微微笑道：“也罢，告诉你也无妨，只是说出来怕你不信：种姑娘是我来长安后认识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不，也是唯一的一个。你曾经的关怀，令我想起我的姐姐。”
“是吗？”种苏淡淡道。
许子归年纪比种苏小，唇红齿白的，平日里看着腼腆拘礼，种苏的确曾经将他看作邻家弟弟一般，但今日起自他出现，那熟悉的人畜无害的笑容便已失去色彩，变了味道。
如果说王道济是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许子归则像一朵漂亮而布满毒液的花。
“或许为这点私心吧，我不想看你出事。”许子归似乎有些遗憾，顿了顿，接着道，“这便是我今日登门的主要目的。我会继续替你保守秘密，你好好配合，不要惹怒王家，日后我会保你全身而退。”
许子归走了。
如他们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离开时亦无声无息。
陆清纯出去巡了一圈，确认王道济与许子归的确都消失后方进屋。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桑桑眼中流露出惊惧之色，“怎么办？”
种苏比她镇定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怎么办？简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是上天丢给种苏的又一个难题，自身麻烦还未解决呢，结果横生节枝，半路竟又冒出这一出，而这一次的难度前所未有，已不仅仅是令人头疼了。
要与王家同流合污吗？
他们究竟要她做什么？
如果她拒绝，家人要怎么办？种苏明白，王道济绝不是说着玩的。
告诉李妄？这或许是最好的办法。但一旦告诉李妄，若被王家得知，便是将家人置于险地，同时也意味着她的秘密再保守不住。
李妄会相信她吗？
比起与王家“勾结”，她的秘密，欺君之罪是不是反而没有那么严重……
种苏骤遇此事，深深呼吸，提醒自己不要乱，不要急，如今家人都不在身边，能做决定的只有她自己，须得冷静下来，慢慢理出头绪来……
院外突然又传来敲门声。
谁？
这时候又来了谁？
种苏快成惊弓之鸟，不知所来又是何人……待看到来人后，登时迎来今日继王道济与许子归出现后的第三波震惊。
“燕兄？！”
“为何如此惊讶，”李妄自然的走进来，口中道，“我又不是第一次来。”
种苏惊讶的不是李妄突然上门，而是他来的时机——王道济与许子归刚走，他便出现，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要说巧也未免太巧了。
“还是说，刚刚有谁来过？”李妄径直进门，轻车熟路的走进厅内，自如坐下，漆黑的眼睛朝种苏看来。
种苏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妄此时出现，绝非偶然。
李妄坐在榻上，一身便服，自有一股威严，看向种苏的双眼里却未有任何兴师问罪，或其他质问神色，只仿佛随口问了一件平常事。
几乎在这一瞬间，种苏心中乱麻忽然变得明晰。
种苏撩起衣摆，跪了下来，身后的桑桑与陆清纯随之跪下。
“陛下，微臣……”种苏开口，才说了二字，却被李妄打断，李妄却淡声道，“起来说话，又不是上朝，跪来跪去的做什么。”
种苏站起来，只听李妄又道：“你们二人先出去，不必守着了。”
桑桑与陆清纯只得先出去，房中便只余种苏与李妄二人，就如同李妄以前每次来时一样。
“说吧。”李妄道。
“方才王相与许修撰来过。”种苏起了个头，却忽然想起一事，“他们刚走一会儿，陛下……”
李妄道：“不必担心，他们发现不了。”
种苏知道这一点上李妄定做好安排，便放下心来，只怕王道济等人也决计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妄竟在他们走后便出现……
李妄为何会出现的这么恰如其时，这是一个疑问，然则现在不是种苏问李妄之时，而是李妄在问种苏，种苏定定神，接着要讲述时，李妄却先开了口。
“王道济想让你替他做事。”用的是陈述语气。
“是。”种苏如实道，“他未说具体如何做，但是这个意思，他说……”种苏将王道济所说转述了一遍。
“这么多年，还是这些老伎俩与套路，毫无新意。”李妄那语气不咸不淡，却充满侮辱性，“即便你不说，朕也能猜到。”
“至于许子归，倒有些意外他会现身。”李妄接着道，“他会说些什么，朕大抵也能猜到。”
是吗？说到许子归，种苏不由悬起一颗心，心道李妄此话何意，难道真的知道了许子归说了什么？
但看李妄面上平静无波，目光深邃，难以窥见其中情绪。如果李妄真的知道了，为何没有半点反应？
这是种苏最乱最冲动的一刻。
说吧。告诉李妄。赌一把。
李妄看着种苏，那目光似乎一如平常，种苏的嘴唇动了动，李妄却先一步开了口。
“你与许子归关系很好？”李妄没有再问许子归的具体谈话内容，却问起了二人关系，他的语气莫名变得有点冷淡。
“从前还算可以吧。”种苏收回心神，想了想，答道。毕竟在京城，相对来往比较多的，就他们那几个。
如今想想，除了龙格次离开，另外几人，李和给她下药，裘进之泄秘，剩下个许子归，如今手握她身份之密，拖她入水……来京城交的几个朋友几乎全军覆没。
真算起来，唯有李妄了。
这是种苏从未有过的事，她都要怀疑自己的交友运和眼光问题了。
“所以，许子归的出现，让你伤心了？”李妄双眼凝视着种苏，紧紧盯着她。
“算不上伤心。”种苏道，“就是没有想到，很惊讶。”
说道这里，种苏一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陛下早就知道……”
方才李妄谈及许子归，说的是“意外他会现身”，而非意外他竟然是王家人。
李妄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假如朕今日未来，你将如何？”
这是一个相当犀利的问题，李妄的眼神却很平和，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一般。
对种苏而言，这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假如陛下今日未来，待明日见到陛下，微臣亦会如今日一样，绝无隐瞒。”
今日王道济与许子归突然登门，让种苏措手不及，冲击过大，心中着实一团乱麻。
然而在李妄出现的那一刹那，种苏内心深处便立刻做下了决定。在李妄问起时，她是可以撒谎，可以遮掩过去的。她却没有。
即使李妄今日没来，种苏有足够的时间思考清楚，相信她最终做出的也会是同样的选择。
原因或许有很多种，而种苏最先想到的却是李妄伏在案前批阅奏折的身影，以及长安街上璀璨繁华的百花与灯火，以及那百花下灯火里百姓们洋溢的张张笑脸。
李妄是个好皇帝，毋庸置疑。
虽不知王道济的具体计划，但若失去这么一位好皇帝，将是天下人的损失。
而王道济与种苏并无什么交集，更遑论同盟之义，说到底，种苏不过是他半路发现的一枚棋子而已。他以种苏家人性命相要挟，就算种苏为其尽心尽力，待事成之后，可能放过她与她的家人吗？
至于许子归，他与王家到底什么关系，他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更是一团谜。
与其相信许子归，种苏当然更信李妄。倘若都是死，种苏倒宁愿死在李妄手中。
况且，与李妄多少还有几分情谊，虽然这情谊在这种党争夺权中可能不值一提。
而最重要的是，当李妄出现的那一刻，种苏的内心奇异的平定下来。
一切既是种苏自己的选择，也仿佛是冥冥之中上天替她做出的选择。
无论是蓄意还是碰巧，李妄出现的刚刚好。
“所以，你选择了朕。”
李妄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的质疑与责备，更未有追问，说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种苏觉得李妄的语气很笃定，好似她的决定在他的意料之中，那笃定之中又带着些许愉悦。
种苏抱拳，躬身，朝李妄一拜。
“坐下说。”李妄道。
这算是将话说开了，如此一来，两人间便恢复如昔。
“陛下，臣的家人在录州……”种苏坐下后便说道，这是她最为忧心的问题。
李妄点点头，说：“在此之前，朕早已安排人去往录州，你家人不会有事，不必担心。”
这当真是最好的消息，种苏大舒一口气，放下心来，然而接下来却又提起——
——早已安排？是有多早？李妄早算到王道济的手段，早知有今日吗？
他的人去了录州？只是单纯去保护她家人吗？有没有暗中查些什么？
王道济未曾查到的东西，能逃得过李妄的人吗？
种苏一颗心顿时又七上八下，暗暗打量李妄神色，道：“有陛下这句话，微臣便放心了——陛下早已料到王相会出此下策？”
“宫中戒备森严，王家的耳目皆已被我全部连根拔出，”李妄做事鲜少朝人解释，却缓缓朝种苏说道，“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一个朕另眼相待，与之亲近之人，又出身捐官，王道济不可能不想利用你。”
种苏平日里虽偶尔被他人调侃，但亲耳听到李妄亲口说出另眼相待，与之亲近这等言辞，那感受截然不同。
李妄却神色十分自然，继续道：“所以朕早有安排，王家那边自不用说，而除却录州之外，这院子外头也有所安排。”
种苏惊了，难怪李妄能那么快出现，想来王道济的动向早被李妄所知，而王道济甫一出发，便立刻有人通知了李妄。
至于她身边的人，她当真一无所知，按说以陆清纯的功力，如果有人暗中潜伏，不可能一无所觉，看来李妄所安排的也定是高人，且藏的非常隐蔽，可能只远远盯梢，因而并不为种苏等人察觉，当然，同时也对种苏的日常生活毫无影响。
“陛下当真料事如神，心思缜密。”种苏由衷道。
这么说来，许子归之事已毫无疑问，李妄明显早已知晓，说不定从一开始，便都在他的掌握中。
难怪总觉得李妄对许子归似乎一般，按说，像许子归这种科举上来，三元及第的人才，理应得到格外的优待与嘉许。即便李妄不亲臣，也应有所不一样。然而除了该有的官阶嘉许之外，李妄对许子归却毫无亲近，种苏甚至感觉到李妄很不喜欢许子归。
原来是这样啊，种苏想。
“那接下来该如何做？先与他们虚以委蛇，”种苏提出接下来的问题，“看看他们究竟要我做什么。”
“在我身边安插耳目，收买我的人，目的显而易见。”李妄徐徐道，“要么为窃取情报，掌控我的动向，要么伺机下手，取我性命。”
“陛下！”种苏虽先前隐有感觉，但听李妄就这么明晃晃赤果果的说出来，那话中内容相当具有冲击感，令人惊心。
王家已如此大胆，真的要做到这一步了吗？
“王家与李家皇室周旋数年，如今到最后胜负攸关时刻，王道济已是穷途末路，或投毒，或行刺，或其他手段，做出什么，都不稀奇。”李妄说。
种苏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也已渐渐知道，王家与李家已至水深火热，最后鹿死谁手无人能百分百确定，但从目前的形式与得人心上来看，显然李妄更胜一筹。
王家这些年来党yu被削减不少，元气大伤后再回不到曾经的权利巅峰，而李妄这些年却任人为才是用，yuyi日益丰满，王家已呈颓败之势，阳谋比不过，开始行阴谋之策，但李妄身边戒备森严，王家的耳目已再难以渗透。
因而不得不盯上了种苏。
种苏想起王道济说的冒险，这方明白，王道济大概真的是在冒险，已到了生死存亡时刻，任何希望都得去试试。
只是自以为精密的计策，无论是长远计划的许子归，还是临时启用的种苏，一切却皆在李妄的掌控之内。
“他们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就当陪他们玩玩。”李妄轻描淡写的说。
“是。”种苏应道。
李妄看着种苏，目光深邃温和，略一沉吟，道：“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但或许从你来到朕身边那一日起，许多事便已注定。”
种苏心中微微一动。
“朕会保你与你家人无事，无须担忧。”李妄缓声道。
家人的安危是种苏最担忧的，有李妄这句话，种苏知道，家人暂时无虞了。
事实上，当李妄出现在这小院中时，房中的氛围便顷刻改变，紧张与无措仍是有的，更多却是随之而来的安定感。
那是一种类似于小时候偶尔在外遇到了不好解决的棘手事，当父亲母亲，或者种瑞，这种内心深处真正的，完全信任的人出现时，所涌现的那种感觉。
李妄之于种苏，不知何时，已建立起了这种羁绊。
李妄虽喜怒难测，私下里有时令人捉摸不透，偶尔令人啼笑皆非，但他的威严与才能，谋略与手段，却是毋庸置疑的。
“种卿似乎还有话说？”
李妄从进门起，便始终不疾不徐，哪怕讨论的是令其他人闻之变色，可能会颠覆大康整个局面与历史的巨变风云，也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
此际看着种苏，带着几份仿佛随意的探究与莫测。
种苏已镇定下来，然而今日受到的冲击着实不少，一时间难以完全消化。李妄是个眼神犀利之人，或许刚开始看见他时，她心中的矛盾与纠结，那片刻的冲动都未曾逃过他的双眼。
还要说什么呢？种苏脑中有短暂的空白。
接着，种苏想起了今日醒来时心中的决定，想起方才看到李妄时那差点脱口而出的冲动……
她仍站在那岔路口。
然而李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真的让她回答，只听他的声音又响起：“眼下局势一触即发，其他事都待处理完王家之后再说罢。”
李妄不动声色的抿了抿唇，仿佛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忍住了。再忍忍，再委屈她几日。
李妄目光微敛，接着道：“待尘埃落定时，朕也有话要与种卿说。”
种苏心中忽上忽下，上不沾天下不着地。
他要说什么？
她呢，到时要不要说？又该如何说？
但诚如李妄所言，眼前最重要的，是王家之事，在此之前，其他事都暂且先放一边吧。
无论种苏愿不愿意，懂不懂得，她都已经踏入了大康这道权利斗争的漩涡内，从前只是道听途说的腥风血雨，这一回要亲身真切的去经历了。
不管怎样，她会尽自己微薄之力，与李妄站在一起，竭尽全力的去共同面对。
而有李妄在，种苏奇异的，心中无惧。
他们会赢，她充满无限的信心。
“王家已按捺不住，朕本想让他们再多活几日，但如今朕有了更想做的事，便不想再等。”李妄从容道，眉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过些日子的狩猎，若他们有所行动，朕可以考虑索性助他们一臂之力。”
什么更想做的事？种苏还想知道李妄具体的计划，但此事非同小可，哪怕李妄再信任她，他不主动说，她便不宜问。要做的，是配合他的行动即可。能告知的，李妄自会告知她。
“陛下万事小心，万万不可以身冒险。”种苏道。
“种卿在担心朕？”李妄语气仍是淡淡的，眼中却蕴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可能不担心，陛下可是一国之君。”种苏轻咳一声，移开目光。
“朕记下了。”李妄唇角勾了勾，又道，“有些事慢慢再告诉你。狩猎时他们应会找到你，届时你听他们安排，见机行事即可。”李妄顿了顿，“你也一样，万事小心。”
“是。微臣……也记下了。”种苏答道。
天上一弯细月，这是假期的第二日，街上仍然灯火璀璨，热闹喧哗，远远传来乐声与笑声。
然而种苏听在耳中，却有种仿若隔世之感。
这几个时辰实在经历的太多了。
方才的对话结束后，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房中一片静寂。
“既然种卿选择了朕，如今与朕同在一条船上，朕便先告诉种卿一个小秘密。”
李妄的声音打破这寂静。
“过来。”李妄说。
房中其实并无他人，但既是秘密，便给予秘密该有的尊重吧。种苏默了默，站起来。
当她站到李妄面前时，李妄也站了起来，自然的朝种苏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离的很近。
种苏从未与李妄离的这般近过，或者说，还从未与任何其他男子这般近过，简直快要近在咫尺了。这令种苏瞬间感到些许的不自在。
“什么秘密？陛下快说罢。”种苏微微垂眸，声音尚算镇定，眼睛看向别处。
李妄虽非勇猛健壮型体格，但身材修长，比种苏高了大半个头，这般站着，隐隐有种压迫感，种苏鼻端嗅到一股淡淡青木似的清香。
李妄眼眸低垂，无声看着种苏。
他放缓了呼吸，以免拂到种苏面上。目光所及之处，是熟悉的面容，但这回离的近了，李妄发现了从前不曾发现的东西。
她的耳尖上，靠内侧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痣。
种苏皮肤白皙，耳朵虽小巧，如一只小小的元宝，圆润饱满，那颗痣芝麻般大小，静静卧在雪白的肌肤上。
李妄忽然有些口渴，喉结无意识的滚动了一下。
“陛下？”种苏等了一会儿，未闻其声，忍不住出声。
太安静了。种苏似乎听见了谁的心跳。
李妄双目黑沉，在那小痣上最后流连一瞬，克制的转开视线，继而微微低头，凑近种苏耳畔。
“许子归他……”
在李妄凑近的那一刻，种苏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他的声音很低，嗓音不知为何忽然有点哑，轻缓的呼吸落在她的耳朵上，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热意。
然而在听清了李妄所说内容后，所有的不自在与旖旎全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剩下的唯有震惊。
种苏睁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81章
夜深露重，街上的盛会终于结束，明日上值的要上值，做事的要做事，众人狂欢过后，都平静下来，纷纷回家去，街头终于安静下来。
李妄也已离开多时。
种苏躺在床上，灭了灯，无声的看着黑色的虚空。
晚上她没有吃任何东西，实在是吃不下，整个胃里都是满满的，像要溢出来。
这半日所经历的，简直超过她有生以来遇到的所有事，包括上京后的几次惊险状况，与之相比，堪称不值一提。
而这方小院，居然陆续驾临了当朝天子，宰相，三元及第的状元……倘若日后被人知道，怕是要成为京城最佳风水宝地……
“许子归居然……”
李妄临走前告知的这个小秘密，相当震撼，倘若不是李妄亲口告知，种苏只会觉得乃天荒夜谈，说书人胡乱编撰。
种苏由此也终于体会到了朝堂平静表面下的风云暗涌。
原本以为今夜又是一个无眠之夜，然而脑中一时充塞太多东西，疲累无比，反而很快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种苏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熟悉的天光，恍若一场梦。
倘若没有昨日之事，日子仍如许多个平常日子一般，但如今再看，一切都不再寻常。
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种苏打起精神，如平常一般去端文院上值，而后中午去长鸾殿陪李妄吃饭。李妄对她一如往昔，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王道济那边也未有任何动静，许子归亦像从前很难碰到，偶尔碰见，仍旧是点点头，擦肩而过。
种苏曾觉自己像个戏子般，上京来演一出冒名顶替，为期两年，结局未知。如今却觉人人都仿若戏子，人人都演技高超，而结局同样无法完全预知。
时间来到狩猎日。
李妄并不太热衷狩猎，但每年都会有这样的仪式，今年李妄忽然有点兴致，司天监夜观天象，定下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这一天，随行大臣，御林军，宫女内侍，侍卫仆从，太医等等，一行人簇拥着李妄乘坐的马车，浩浩荡荡出发，前往皇家猎苑。
皇家猎苑位于城外的瞭北山，此地乃群山堆叠，四面高山环绕，主峰瞭北山最是雄伟奇峻，植被茂盛，一条大河蜿蜒环山流出，四季水流不断，穿山越岭，通往天际，最终汇聚于山外的大江大河。
猎场位于主峰瞭北山半山腰。
耗费小半日，种苏随众人抵达猎场。
山中空气清新，风景旖旎，甫一下马，便见一只小鹿一跃而过，种苏顿时惊呼一声。
小鹿没什么攻击性，数量众多，跑到猎场外围也不稀奇。种苏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鹿，不禁心生赞叹。
“喜欢？”
种苏随行在李妄车旁，李妄下得马车，看见种苏脸上笑容，眉头微微一挑，问道。
“去换衣服，准备一下，待会儿带你进里头去看。”李妄说。
这次狩猎总计三日，今日也算在其中，时间并不算很充裕，当然要好好珍惜与利用。
营地早已定好，驻扎此处的兵士也早提前搭好营帐，御林军与宫人们一到目的地，便立刻各司其职，纷纷行动起来。
作为皇帝近臣，种苏获得了一个单独小营帐，就在李妄的主帐附近。
此次狩猎，所参与的臣子，均可允许带一名侍从一同参加狩猎，所猎之物将合并计入主家一起。这明显是为照顾某些不擅射猎的文臣老臣，以免因一无所获而尴尬。
种苏带了陆清纯来，来前先卸除了刀剑，另发了弓箭。陆清纯守在营帐门外，种苏换过衣服出来，不多时，旁边的主帐门帘掀开，李妄也换好了衣服。
种苏回头，顿时眼前一亮。
李妄平日里多穿文服，宽袍大袖的，今日一身黑色暗纹窄袖武服，右衽交领，革带束腰，勾勒出细腰薄背的身形。
乌黑发间束一根暗红发带，他皮肤白皙，这一身更显眉眼轮廓深邃，如那春日阳光，耀眼炫目。
李妄接过弓箭，在手中挽了挽，因心疾之故，他不习练其他武艺，唯一常练的乃小型弩箭，今日换了弓箭，箭技相同，那手势显然十分熟稔，举手投足间带着股特有的英气。
众人见李妄出帐，便纷纷过来，李妄带领众人来到一处空地，那里站着几排兵士，手中牵着各色马儿。
狩猎之前，本应有段勉励与敬祝之词，李妄却通通免了，让杨万顷代为发言几句，接着一名官员上前诵读了猎场守则与注意事宜，李妄便翻身上马。
远处几只灰兔在草地上跳跃。
李妄拉起弓箭，目视前方，眼神沉静而锐利，倏的一声，弓箭疾射而出，唰的射中其中一只腿子腿上。
众人欢呼。
“众卿随意。”李妄说。
杨万顷与王道济两位宰相也来了，不过他们年纪终究大了，只留在营地处理政务。
“祝陛下满载而归。”王道济笑容满面道。
“陛下注意安全。”杨万顷朝侍卫们道，“保护好陛下。”
李妄点点头，众人纷纷上马，李妄回头，朝种苏道：“你跟着我。”
驾——
李妄一夹马腹，一马当先朝前冲去，种苏转头看了陆清纯一眼，紧接着催动马匹，追着李妄而去。
一时间，猎场内马蹄声响，百马奔腾，各家带来的随行侍从不能一直跟着主家，他们猎物的数量可能关系着主家的最终排名，因而相对皇帝与其他人，他们之间的较量反而最为激烈，不可掉以轻心。
一行侍卫紧跟着李妄，进入林中，其余人等则四散开来。
猎场占地上千顷，种苏随李妄进入林中后来到一开阔平地，四面植被繁茂，诸如兔，鹿，獐这种小型动物随时出没。
李妄与种苏各射了几只，过了把瘾，速度渐渐慢下来。
“都散开些，不要跟这么近。”李妄朝侍卫们说。
侍卫们略略迟疑，他们跟着李妄自是为保卫李妄安全，猎场乃皇家猎场，外人不得进入，随行来的所有人都登记在册，一般不会有人敢在围场中动手脚。
危险大多来自于虎豹这种猎物。但今日不过小试身手，只在外围狩猎，虎豹则多活动于深山密林，未曾出现。
侍卫们不敢掉以轻心，却也知道李妄脾性，不敢再跟的太近。
“跟上。”李妄又朝种苏说。
种苏一直落在李妄后头半截，此际便遵命，打马上前，与李妄并驾齐驱。
李妄的马儿乃千里名驹，浑身雪白，种苏的马虽稍逊些，却也是西域名马，体型高大，黑色马鬃油光水润，四肢精干有力。
种苏今日则穿了身深红武服，款式颜色与蹴鞠服略有相似，头上绑了根同色系发带，飘逸动人。
两匹马一黑一白，驮着背上两人，徐徐前行。
“如何？”李妄问道。
“很有趣。”种苏跑出了一身汗，第一次参加这种狩猎，自是新奇，刚小试身手，射中了一只兔一只鹿，收获很不错。
让她意外的是李妄，虽然之前便见识过李妄的箭术，今日却愈发大开眼界，简直是指哪儿打哪儿，百无虚发。
“真正有趣的还在后头。”李妄瞥了种苏一眼，种苏额上微有汗意，双颊因驾马奔行而泛着健康红晕，更衬皮肤雪白。
种苏忍住回头的念头，目视前方，低声道：“陛下，真的没问题吗？”
侍卫们远远辍在后头，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种苏与李妄二人并肩的背影，边走边随意交谈着，却听不清内容。
李妄沉声嗯了声：“你按吩咐行事即可。”
“然后呢？”种苏道，“他们会做什么？”
种苏口中的他们，乃王道济那方众人。先前李妄料王道济会在狩猎时有所行动，果然，出发的前一日，种苏接到了一条秘密指令。
指令让种苏在狩猎途中将李妄带入一处人少僻静的地方。
至于后面要做什么，却未告知种苏。
“大抵要给朕一点小“惊喜”。”李妄淡淡道。
“陛下……”
“放心，他们此举主要为测你的忠诚，”李妄道，“真要对朕如何，也不会是在今日。”
种苏心想也是，虽说王道济拿捏着她家人的性命，却不会轻易完全信任她，总要先看看她是否真的听话。
“还是有些冒险，”种苏微微拧眉，虽知李妄与王道济周旋多年，对其了如指掌，所料多半不会有错，却终究觉得不放心，道，“还是让侍卫们过来吧。”
“这么担心朕？”
李妄仍旧一派云淡风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语气甚至有几分愉悦。
“陛下乃一国之君，容不得半点闪失，”种苏眼睫微闪，正色道，“臣自然担心。”
“唔。”李妄淡淡道，“知道了。”
夏季雨多，前几日刚下过几场，山中溪水潺潺，隐约可闻附近水流从涯上形成瀑布，落入山下那条大河中。
种苏带着李妄看似随意驱马行驶，实际却是按指令交待的路线行进，待看到一块巨石，巨石将道路划分成两条，一左一右，通往两个不同的方向。
种苏转头，与李妄对视一眼，而后十分自然的转向左边。
那是通往指令里的线路。
“陛下万事小心。”种苏低声道，“若有异动，万万不可以身冒险。”
李妄打马与种苏苏并肩，看她一眼，“此番王相还不至于将朕怎样，若有事，你不可涉险，先护好你自己。”
种苏转头，看一眼李妄。
不知李妄从前有无对其他臣子这般叮嘱过，此际听在耳中，却是很受用的。
种苏正要示意李妄可以招呼侍卫跟上来了，孰料转过巨石，刚刚过左边道上一个拐弯处，眼前倏然出现一只老虎。
原以为要进的更深入一些，才会出现李妄口中的“小惊喜”，谁知居然就在“门口”，当真令人出其不意。
那是一只成年大虎，棕黄色身体上布满黑色横纹，四肢健壮有力，尾巴粗大，正在林中觅食，见到人类，顿时喉咙中发出警惕的呜声。
远处的侍卫们发现了不对，全体悚然，却没有叫出声，以免更惊动老虎，只马上催马朝这边奔来，边弯弓搭箭。
然而那马蹄之声无法免除，老虎听到声响，愈发警惕，弓起脊背，口中咆哮声愈发低沉。
种苏这一惊非同小可，却立刻保持了镇静，没有惊惶尖叫或胡乱出手，李妄面色不变，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朝马背上箭筒摸去。
两人□□坐骑感觉到了危险，马蹄扬起，不安的躁动。
两人两马，与老虎短暂的静态对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响起杂乱的声响，狩猎的一队人马闯来此地，猛然一见这阵势，顿时惊慌失措。
“陛下！”
“保护陛下！”
李妄与种苏还来不及说什么，一支飞箭凌空射来，直朝猛虎而去，然则那射箭之人情急之下失去准头，那箭几乎擦着种苏与李妄的两匹马的脑袋疾射而过。
种苏的马在外侧，受惊最重，顿时扬起前蹄，高声嘶鸣，继而冲了出去。
李妄面色蓦然一变。几乎在同时，随之一扯缰绳，紧随种苏冲了出去。
“陛下！”
箭矢纷纷射来，猛虎见人多势众，发出一声怒吼，继而转身纵跃，很快消失在树林中。
“陛下！”
“种大人！”
种苏眼前景物极速掠过，耳畔风声呼呼作响，马儿发狂疾奔，种苏努力抓住缰绳，试图控制马匹，四周全是山石嶙峋，跳马也不可能。
“低头！”
身后传来李妄的声音。
种苏迅速低头，躲过头顶唰然而过的树枝。
“不要过来。”
种苏极力俯身，抓紧缰绳，努力朝后喊了一句。
身后侍卫们也极力奔驰，纷纷追来。
马儿极速转过一个弯道，种苏眼前出现一块平地，却是山腰一道断崖。
种苏拼命拽紧缰绳，马儿也意识到危险，然而转向或停下已来不及，仍失控的朝前冲去。
今日难道要命丧于此吗？
就在这时，一箭射来，正正射在马腿上，马痛呼一声，即刻马腿一曲，跪倒在地，疾驰的冲力带动马儿朝前翻滚，直翻到悬崖边上当堪堪停住。
这一箭大大减缓了马儿的冲势，避免了种苏与马儿一同坠落悬崖，没摔死恐怕也要被马砸死。但种苏仍被惯性摔下了马背。
落地之处正处悬崖边，种苏冲势未落，眼看就要滚落崖边，却忽然一人飞扑而来，一把抱住了她！
是李妄！
李妄一手抱住种苏，一手抓住崖边一棵树木，那树生在崖边，长的不甚结实，承受不住二人重量，发出噼啪声响。
当侍卫们与其他人赶来，看到的便是树枝轰然断裂，种苏与李妄一起滑落悬崖。
作者有话说：
是的，老掉牙的掉悬崖情节来了~

第82章 长安李家
种苏与李妄并没有直接坠落悬崖，李妄射出的那一箭以及崖边那棵树木终究帮了他们一把，而断崖也并非垂直之势，两人顺着斜坡向下滑落，种苏几次想抓住山上藤蔓，都因冲势太猛而未能成功。
李妄始终抓着种苏的手臂。
耳边传来轰轰的水流声。
是瀑布！种苏听出来了。正是一道从半山崖上形成的瀑布，白色的哗哗流水从半空流向崖底的那条大河。
“闭气。”
耳边响起李妄的声音，紧接着，种苏感觉身子一空，失重感接踵而至，种苏手臂上一紧，与李妄一起落入瀑布的洪流中，坠下悬崖。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
耳边唯有巨大的风声，水声，以及心跳声。
噗通！
种苏与李妄几乎同时落水，在落入水中的刹那，种苏有片刻的晕厥，很快清醒，马上放松身体，屏住呼吸，最初的冲击适应过来后，立刻调整身体，朝上浮动，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手上一松。
水下昏暗的视线里，只见李妄闭着双眼，五指松开，被水流带动着漂浮而去。
种苏朝李妄游去，这次换她抓住李妄的手臂，努力朝上游。
前几日下过几场雨，河中水流满溢而湍急，种苏带着李妄，随急流浮浮沉沉，许久之后，水势渐缓，也不知被水流送出多远，终于靠近岸边，种苏倾尽全力抓住一截树木，稳住身形。
总算艰难上岸了。
“陛下？！陛下！”
种苏气喘吁吁，顾不得休憩，马上俯身贴在李妄心口，然而却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李妄面白如纸，双目紧闭，不知是落水时撞击水面导致昏迷，还是呛了水，抑或因为心疾之故。
种苏从前学游水时也顺道习过些溺水的救护，情急之下，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所有方法全都用上。
然而李妄却始终未醒。
他修长的身躯冰冷无力的躺在石滩上，手指松散的摊开，唇色惨白，了无声息。
“陛下！”
种苏跪在李妄身边，双手按在李妄心口，有节奏的拼命按压，不断按压，她浑身都是水，眼中也似浸了水，水滴顺着她的头发与面颊滑落，滴到李妄脸上。
“醒过来！快醒过来！”
种苏喃喃道，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陛下！”
“燕兄！”
“李妄——”
随着这一声喊，李妄猛的咳嗽，咳出些许水来，胸腔内换出一口长气，双眼睁开。
种苏眼眶刹那红了，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瘫软萎顿在地。
“你叫我什么？”
李妄的声音虚弱暗哑，却是熟悉的口吻语气。
种苏转头摸了把脸，再转过来，深深吸一口气，想要忍着，却实在忍不住，“陛下不是答应过不以身冒险吗？！”
“朕不也说过，让你护好自己？”李妄起身坐起，捏了捏眉心，长出一口气。
“那是意外。”种苏道，“无论如何，陛下怎么可以跟过来？！”
“难道看着你死？”李妄沉沉道。
种苏忽然无话可说，满腔责备瞬时化为一股热流，灌注心头，更多的却是后怕。
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办？
那是一种担忧，更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种苏一时没有说话，坐在纷乱的石滩上微微喘息。
“你方才哭了？”李妄审视种苏面容，端详她的双眼。
“……没有。”
“你方才在吼朕？”李妄又道。
种苏：“……也没有。”
李妄不说话，只定定看着种苏。
“……是陛下委实不像话，刚刚太危险了……”种苏被看的渐渐心虚，本能的“据理力争”。
李妄眉头微动，看着种苏，那眼神不言而喻，仿佛在说，还来？
种苏倏然住口，看着李妄，两人四目相对，对视片刻，继而都笑了起来。
李妄唇色苍白，唇角却勾起笑意，种苏意识到两人死里逃生后居然差点吵了起来，当真哭笑不得，一颗心却总算落到点实处。
太阳渐渐西移。
“先找个背风处，”李妄说，“他们没这么快找来。”
他们从瀑布落下后，便被水流带走，大略算算，跟原落水之地已相距甚远，哪怕就在原落点，山上也没有直接通往崖底的路，一时半会儿恐怕无人能来。
种苏四下看看，周围树木繁盛，地势较为开阔，倘若是白天，倒是个颇为不错的落脚点，然而晚上的石滩只怕太冷。
两人稍坐片刻，待体力稍稍恢复，便起身，离开石滩，前去寻找避风处。
他们的运气很好，很快，种苏便发现一个天然洞穴，洞穴入口隐在一棵巨大的树后，又有少许藤蔓覆盖，若不细看很难看到。恰好一阵风吹来，吹开一点缺口，叫种苏正好看见，方能发现。
种苏先朝里丢了两块石头，站在洞口静听片刻，不闻任何声响，方与李妄走进去。
这里是皇家猎苑的范围内，山中遍布趋蛇杀虫的药草植被，倒不用担心毒蛇之类的东西。种苏较为担心的是会不会有猛兽出没，但大抵因为前几日下过雨，河水暴涨，崖底不见任何动物。
进入洞穴之后，才发现他们运气真的极好，里头居然是个宽敞无比的大山洞，洞高数丈，空气流通，洞顶斜上方还有个洞口，宛如一面天窗，隐在绿植之下，一缕天光从绿植缝隙间投下来，形成一道光柱，照亮洞中小小一方空间。
洞内地面干燥，除却微有腐叶的味道，相当不错。
种苏与李妄在那光柱附近坐下，背靠石壁，彼此都是精疲力尽，各自长长出了一口气。
“陛下，还好吗？”
“嗯，无妨。”李妄道，“你如何？”
种苏最担心的是李妄的心疾，如今看起来却似乎无事。李妄靠在石壁上，一腿自然曲起，手搭在膝上，面色苍白，闭目歇息。
“我也无事。”种苏答道，幸亏下头是河，否则那么高的悬崖落下，定然粉身碎骨，也幸而她会水，两人也未被冲的太远。
不过累是有点累的，又惊又吓，简直跟生死大逃亡一般。
这种感觉令种苏忽然想起当初的绑架事件，那时也是与李妄一起，不过那次是山中奔逃，这次却是水里逃生，虽形式不一样，大体却很相似。
那日也是两人最终躲进一个洞穴，李妄也是这般坐着……
就像轮回一般。种苏不禁笑了起来。
只是无声的一笑，李妄却仿佛有所察觉，慢慢睁开双眼，向种苏看来。
种苏轻咳一声，道：“不知他们何时能找来。”
今日这一出发生的猝不及防，皇帝竟掉下了悬崖，种苏不用想，也知上头一定兵荒马乱。要到达崖底，再找到他们，并非易事，定需不少时间。
“我家那护卫从前在山中学艺，又在江湖行走过，或许能先于其他人找到我们。”
自从王道济登门后，只要情况允许，种苏无论去哪儿都带着陆清纯，这次狩猎也一样，毕竟是自己人，以备不时之需。
她与陆清纯之间有专门的联系暗号，只是刚刚的意外发生的太突然，根本来不及叫来陆清纯。
但种苏可以确定，陆清纯一定会竭尽全力来寻她。以他的本事，很有可能赶在那些御林军之前找到他们。
“陛下先……”
种苏正要说我们暂且先在这里等等，然而一抬眸，却见李妄正看着她，准确的说，正看着她身上。
怎么了？
种苏本能低头，这一看之下，登时脑中如寺庙撞钟，发出嗡的巨响。
两人身上惧是湿淋淋的，方才只顾着活下来，无瑕顾及其他，此时方发现，衣服从里到外都湿的通透，几乎整个儿贴在身上。
夏季武服衣裳料子偏薄，尽管种苏里头已尽可能做好防护措施，奈何如今湿透，贴在身上，尽管她胸前不算汹涌，但到底现出几分曲线轮廓来。
种苏霍然抬头，李妄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他看见了吗？
种苏回忆李妄方才注视的方向和眼神，分明是看见了吧？既然看见，为何却没反应？
也许没看清？虽然还未天黑，但洞中光线不若外头明亮，不一定能看的清楚。
然而若真的毫无所觉，为何避嫌一样转移了视线？
这太惊悚了，种苏一时不敢乱动，也不敢开口，生怕任何一个举动，一句话都将“打草惊蛇”，弄巧成拙。
种苏忍不住紧紧盯着李妄，同时心中念头急闪，想要不动声色蜷起双腿，然后抱住膝盖，或许能够遮掩过去……
种苏曾也设想过身份被识破的某些情况，然则设想与现实终究不同，根本不是一回事。这种紧张的感觉唯有亲身体会方知其重量。
洞中静寂无声，充斥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紧绷感。
李妄目光忽然又转了过来。
种苏脑中那根弦铿然一紧，却见李妄目光落在她脸上，继而又掠过她身上，极快的一眼，很快移开，接着仿佛很轻很无奈的微叹一声，而后李妄解开身上的披风，丢给种苏。
“虽也是湿的，勉强可以遮一遮。”李妄说。
种苏捧着那披风，脑中那根弦噌的一声，断掉了。
这意思不言而喻。
种苏脑中嗡嗡作响，怎么没有想到，她的秘密会在这样一个时刻，这样一个地方，以这样一种方式而被发现。
它来的猝不及防，又证据确凿，辩无可辩。
接下来会如何，已经来不及想，种苏捧着那披风，跪在地上：“陛下，臣……罪臣罪该万死……”
“朕不想动，自己起来吧。”李妄仍靠在石壁上，语气平静，“倘若要治你罪，不必等到今日。”
什么意思？！
李妄这句话给了种苏第二记重锤，他什么意思？不必等到今日？难道他早已知道？！
“好奇的话，披好披风，坐好，”李妄说，“可以慢慢问。”
种苏不敢起来，呆呆跪在地上。
“要朕亲自扶你？”李妄语气始终平和，并无平日的冷淡与不耐，又说了一遍，“起来吧。”
种苏起身，将披风披在肩头，系绳带时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有些发抖，实在这冲击有点过大，一时间令人尚不能消化。
披风系好，遮住种苏的身体轮廓，她仍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微微侧身，看向李妄。
“陛下，罪臣……”种苏开口。
“罪该万死之类的话便不必说了，”李妄截过种苏的话语，“罪责以后再说。今日不想谈这些。”
种苏只得先住口。然而心中惊疑不定，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来的比设想中早了很多，然而却没有预想中的雷霆大怒，没有“杀无赦”，这令人感到很不真实，因为不是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或许，该与你重新认识一下，种卿？”
李妄不紧不慢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那熟悉的种卿二字仍旧带着些许令人一听到便心神一震的熟悉感。
种苏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极力定神，知道无论什么样，接下来都得面对。她稳了稳心神，答道：“民女录州人氏，姓种，名苏，见过陛下。”
“种苏。”
李妄薄唇微动，重复了一遍，这一回，乃光明正大的念出这个名字。
种苏从李妄口中听到自己真正的名字，有种陌生却又说不清的感觉。
“是。”她轻答。
“有无小字？”李妄问。
“无正式小字，家人唤我阿苏，算是小名。”
“阿苏。”
李妄的声音低沉而微哑，语气仿佛波澜不惊，却带着无法言说的柔和之意。
种苏始终眼眸低垂，没有去看李妄，努力平复着心绪，李妄的声音仿若就响在耳边，令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陛下是何时知道的？”种苏终于开口问道。
“还以为你忘记，不会问。”李妄道，“看来已平静下来了。”
种苏轻咳一声，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内真的完全平静下来，但李妄与平日里无二的态度令她平复不少，如他所说，罪责以后再议，今日暂且先解决当下的疑问吧。
“此事还得多谢李和。”李妄见种苏问起，便如实告知。
果然是春风顾那回！
李和！
倘若李和人在眼前，种苏当真想掐死他，然而就算将他掐死又如何，时光不能倒流，已于事无补。
种苏那时候不是没有怀疑，然而所有的怀疑全都无法站住脚，尤其李妄当时的态度，在推翻那些疑点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么说来，当时她被药物所迷后，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种苏想到那药，登时露出惊悚之色。
“你在想什么？”李妄看着种苏，挑了挑眉，问道。
“……没有。”种苏连忙打住念头，据那日回去时桑桑的描述，应是没有什么的，而以李妄人品，也当做不出什么出格之事。
“想知道我如何发现的？”却听李妄主动提起来，种苏看向李妄，李妄伸出手，指了指种苏的脖颈。
种苏本能的摸向喉结处，顿时明白了。
……当真防不胜防。
“陛下既已发现，为何没有立即追究，却一直装作不知？”种苏索性问道。
这是种苏想不太通的地方，按道理，李妄绝不是这个反应。难道是恶趣味，知道她的秘密，就不说破，看她继续如何演？抑或等待时机，在最后给予致命一击？
皆不太可能。
前者李妄没那么无聊，后者李妄不需要，他任何时候出手，对她而言都是致命一击。
洞顶的光线渐渐暗了些，洞内尚能视物。李妄的眉眼深邃，双眸黑沉而又明亮，他抬眸，注视着种苏的眼睛。
“你不笨，岂能猜不出我为何这般？”李妄仿佛漫不经心，眼睛却始终未离种苏面上，一瞬不瞬的观察种苏的反应。
种苏脑中不再嗡嗡作响，取而代之的，是心中猛然一撞。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可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然而即便她不问，李妄今日既未再装作不知，这个问题就终究逃不过，她不说，李妄也会以别的方式令它出现。
李妄性极忍耐，也极直接，这两者并不矛盾，只取决于他的想法，他想要达到的目的，以及想要的结果。
“先问你，你为何女扮男装，行冒名之事？”李妄话题一转，问道。
种苏知道，她的身世家世等等，想必李妄早已查的清楚明白，只是这冒名替兄的原因却只有他们一家人自己知道。
事已至此，当然不敢再隐瞒，种苏一五一十的详细告知。
李妄听毕，点点头：“恶吏当道，百姓遭殃，你父亲捐官乃无奈之举。而你兄长临阵脱逃，乃此事之源，可谓之罪魁祸首，罪责难逃。至于你，”李妄微顿，接着道，“那日发现你是女子后，你知道我如何想？”
种苏呼吸微促，没有回答。
“原来我不是断袖。”李妄说，“那日我反而很开心。”
这话说的不能再明白，李妄仍旧注视着种苏，那眼神一如既往——种苏不知何时总觉得李妄看她的眼神跟从前不太一样，那是一种很微妙，只可意会的感觉，如今，她总算明白，那并非她的错觉……
种苏并非从未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不曾敢深想。
今日李妄却亲手揭开那层面纱，这一切同样来的猝不及防，令人措手不及。
种苏看着李妄，无法出声。
“至于为何不‘拆穿’，不告诉你，”只听李妄继续道，“一则怕吓到你，二则，有些人始终没心没肺，只怕一说，立刻就跑了——毕竟，有人很早以前就想着疏远，且一直想着离开。”
“身为一国之君，我可以治你的罪，但不会强求感情之事，倘若就那么跑了，还真没什么办法。”
李妄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水，不咸不淡，然则眼中却蕴着一抹冷意，淡淡看着种苏。
种苏：……
种苏低声道：“陛下……”
“我本想等彻底解决王家之事，一切尘埃落定后再与你说这些话，但似今日之意外，变数无法预知，我不想再等。”李妄缓声道。
“今日与你重新认识一下。”李妄的嗓音低沉，微带些许暗哑，以及一丝不为人察的紧绷，缓缓道，“长安李家，姓李名妄，字允直，年二十，未曾婚娶。你可叫我允直或李妄。”
日渐昏暗的天光里，李妄那双好看的眼睛却很亮，如同四月好天气里的湖水，又如同一张深阔的网，令人无法移开视线，亦无处逃匿。
种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不同于落水时的恐惧，不同于真相揭穿时的惊惶，却比它们任何一种，比任何时候都要跳的更加剧烈，更加慌乱。
“……怎么可以直呼陛下名讳？”种苏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干，紧。
李妄顿了顿，说，“从出生至今，无人唤过我的名字。”
宫人臣子们自不必说，即便先帝先后也没叫过他的名字，他们几乎从不主动叫他，偶尔提起时，好一点的说法是“太子”更多时候则是“他”，或者“孽子。”
李妄二字，是禁忌，是无上尊贵，也是无边寂寞。
“若这世上有人能直呼我名，我希望那人是你，也只能是你，阿苏。”

第83章
阿苏。
简单的两个字从李妄口中念出，却仿佛带着一种别样的魔力，令种苏耳朵没来由的一麻。
从前种苏与李妄在一起时，总是种苏说的多，这啊那啊的滔滔不绝，今日却局面反转，变成种苏在听，李妄在说。
好像李妄一下子控制了主场。
种苏一时竟不知做何反应，倘若今日换成别人，她断不会如此心绪繁杂，如此难以应对。这无关李妄的身份，只因李妄这个人。
这是李妄，不是任何的旁人。
种苏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震动着胸腔。
“陛下……”
“不需要你现在做出应答或承诺，”李妄的声音仿佛也有点干，慢慢而清晰的说道，“待王家事毕，再无任何危险后，我们再行分说。”
种苏闻言，不由心中微松一口气，那异样的情愫却始终挥散不去。
李妄的目光一直在种苏面上，紧紧盯着她的面色，见她未露出明显的厌恶，抗拒和不愿，放在身侧的手便无意识的松了松。
李妄也没想到，这一日的到来会是这样的一个时机，这样的一个地方，它发生的突然而又自然，只是听从了心的旨意。
他凝视着眼前的面孔，眼神滑过种苏的眉，眼，鼻，最后落在那红色的唇瓣上。
嗓子似乎更干了，李妄眼眸微暗，短短流连片刻，克制的移开目光。
种苏靠在石壁上，披风包裹着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一旁的视线，却无法像从前那样坦然的去回应。
今日之事实在意外，实在令人无法轻易平静下来……说起来，自从上京后，所发生的事，以及近日所遇所听所闻，哪一件不震撼，每次都如同悬崖上荡秋千一般，跌宕起伏，有时她都要佩服自己，居然全都应对过来了。
但无论哪件，都不如今日这般震动，这般令她动容，繁乱……
这一刻，思绪翻飞，她想到了很多很多。
幼时在街上看见接新娘的大花轿；录州的朋友；上京时双亲的叮嘱……
那条朦胧而昏暗的小巷，琉璃灯下李妄潮红的面孔；街头再遇，李妄回眸看向她；山上二人在月下奔逃；
朝堂上见到彼此时的魂飞魄散；长安街头，阳光灿烂，两人坐在湖边，百无聊赖看着小船儿划过……
蹴鞠场上李妄的目光；春风顾里李妄忽如其来的生气；选妃结束后李妄来到种家小院，神色复杂的与她喝酒……
他们一起吃饭，游湖，看风景，爬上屋顶看月亮……
李妄的冷淡，坏脾气，不可捉摸，突如其来的生气，以及偶尔的笑容……
过生辰时走在街上的背影，送她的猫儿挂坠；跌落悬崖时他紧紧抓着的手臂，他的心跳……
万千思绪，历历种种，一帧帧画面如同浮光掠影般，最后皆化成他眼中温柔的光芒，以及那一句：
阿苏。
“冷不冷？”李妄的声音打破静谧。
从前两人对坐，也常有不说话之时，丝毫不觉尴尬，今日却有股微妙的气息萦绕在两人身边。
种苏尚是第一次与人这般相对，略微不自在。
“不冷。”种苏清清喉咙，回答道。
外头似乎起了风，隐约可听见草木被吹动的簌簌声，这洞穴中却未受影响，仍旧干燥平静。
已是夏季，虽然两人身上都湿了，倒也不觉冷。过了这么一会儿，衣裳已不再滴水，呈半干状。
唯一较为担心的是，洞中光线越来越暗，预示着夜幕即将来临。
“陛下如何，心口可有不适？”种苏平复思绪，问道。
“没事。”李妄示意她不要担心。
此话说完后，又有短暂的安静。种苏看向李妄，李妄也正看着她，一下四目相对，轻轻一碰，又同时移开。
“不知他们何时能找来？”种苏稳了稳心神，只觉这样下去不行，趁此转开话题，“要么我出去看看？”
种苏也不知他们离下落的瀑布点究竟多远，外头暂且听不见任何动静，或许出去顺着上游往回走，说不定能够有所帮助。
“不可。”李妄却道，“还不知谁先找来。”
种苏还以为李妄担心夜间野兽出没，这话顿时让种苏意识到还有别的危险。
“陛下的意思是……”种苏看着李妄。
李妄点点头：“除却御林军，王家的人必定也在搜寻中。”
天子坠崖，必定此际所有人都在寻找中，谁会先找到李妄？倘若是御林军，必然无妨。而若是王家的人呢？
“王相原本的计划是什么？”种苏问道，她还记得落崖之前，李妄曾说狩猎初日，王家主要为考证种苏的忠诚，顶多会来个“小惊喜”。
不期然出现的猛虎就是那小惊喜。
只是谁也未想到，会发生坠崖意外。
“王道济生性谨慎，虽冒险利用你，却仍会再三思虑，力求稳妥。”李妄缓缓朝种苏道，“在可能的情况下，他不会贸然出手，令我“暴毙”，我本就有心疾，而能够最合理最稳当的除掉我的方法，当是用药。”
种苏听到这里，有些明白了，王道济日后需要她做的，一是窥探李妄的一举一动，二则是向李妄下药。
她如今是李妄身边的近臣，几乎每日出入长鸾殿，与李妄同桌共食，的确最有机会下手。
“但若有很好的机会，譬如今日这种，”李妄慢慢说道，“你说王道济会如何做？”
虽然狩猎跟来的多半是李妄的人，但王家的人也不少，几方人马自然都会尽力搜寻天子下落，那心情，以及动机却完全可以不一样。
假如今日李妄与种苏摔伤，躺在石滩上昏迷不醒，或力量悬殊，无甚还手之力，王家的人来后，会怎样？
这些都是未知的，在这种关头，却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一念之差，或许就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以及整个局势，乃至大康的历史。
权利博弈的胜负，往往也就在这些不经意的某个念头，某件小事中。
种苏顿时紧张起来，如今就她与李妄二人，倘若王道济真的生了其他念头，就算李妄□□箭术高超，恐怕也很有危险。
“只是这么一说，”李妄看见种苏面上担忧，顿了顿，道，“不必太担心。”
种苏不可能不担心，即便王道济不敢贸然行此险招，但至少也有一半的机率。只祈求是自己人先找到，千万不要出事。
种苏正要说话，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小鸟鸣叫，山中多鸟禽，这小鸟声夹在其他的鸟叫声中并不特别，却叫种苏精神一震。
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一声，一声，又一声……几声过后，种苏登时确定了。
“是陆清纯！”
种苏朝李妄解释道：“这是我与陆清纯约定的联络暗号！”
紧接着，种苏站起来，从袖中掏出一个极薄的小铁片，放进口中，压在舌下，走到洞口，吹响铁片。
三长两短，与方才的鸟叫声一模一样。
种苏吹完，不多时，外边又响起几声，似在确认，种苏稍等一会儿，回应过去。
之后那叫声未再继续，种苏站在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朝外注视。李妄也随之来到洞口，先将种苏拉到身后。
“不要轻举妄动，先看清来人。”李妄说。
种苏明白李妄的意思，两人便静静站着，从洞中默不作声的看着外面。
已是傍晚，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即将被夜色吞噬，鸟儿声声啼，煽动着翅膀飞回巢穴，河流奔腾声仍旧不绝。
来了！
过得片刻，石滩上出现一个身影，种苏立刻认出，正是陆清纯。
“是他！”种苏确认道。
陆清纯只身一人前来，他的身后并无其他人，在河边站定，左右看看，显然在确定方位。
种苏看看李妄，李妄点点头，于是种苏再度吹出鸟鸣声，陆清纯瞬间抬头，朝他们的方向看来，继而狂奔而来。
“公子！”
“清纯！”
陆清纯顺利找到洞穴，进入洞中，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种苏与李妄二人惧全头全尾的站着，紧绷的面容顿时陡然一松。
“你一个人来的？”
陆清纯平日里木讷寡言，整日一副面瘫脸，鲜少露出其他表情，今日这般严肃，显然也被吓的不轻，见到种苏后终于松懈下来。先朝李妄行过礼后，便只朝种苏打量。
“公子有没有事？你若有事，桑桑要打死我。”
“我没事……我们都没事，”种苏略带歉意的看李妄一眼，自家这护卫心思单纯，在他眼里，自家公子没事就万事大吉，竟连天子也不甚在意。
李妄倒不怎么介意。
“清纯，快说说上面情况如何？其他人呢？你怎么一个人找来了？”
“乱成一锅粥。”陆清纯说。
三人回到洞穴内，接下来种苏与李妄从陆清纯口中得到了些信息。
不出所料，天子坠崖，震惊所有人，因变故来的太快，崖上起初大乱了一阵，待得杨万顷与王道济赶来，立刻安排猎场内所有人分头下崖，搜寻李妄与种苏二人。
为防止外人误入猎场，通往山上的道路唯有官家开凿的两条，种苏与李妄坠崖之处恰是最险峻之处，想要下到崖底，须得砍树伐草，一边行进一边开出路来。御林军分成几拨，分头从其他方向饶的饶，开的开路，朝崖底而来。
陆清纯跟着御林军行动片刻，不满他们速度，趁人不注意，从其他地方改道，施展功夫，凭借敏捷的身手，率先下到崖底，而后沿着河流走向，一路寻过来。
“有一队先锋军也快下来了，”陆清纯说，“他们速度不错。”
种苏猜测应该是御林军组织的一帮精兵，这样一来，种苏放下心中大石，知道不用担心了。
“太好了。”种苏道，“陛下，是去外面与他们汇合，还是就在这里等候？”
种苏更偏向于后者，以免节外生枝。正高兴着，却见李妄站起来，走到洞口看了眼，又退回来，眯起双眼，沉吟不语，仿佛在思索什么。
“怎么了？”种苏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李妄未思索太久，很快停下脚步，没有回答种苏，反而先看向陆清纯，道：“你叫陆清纯？”
陆清纯点头，答是。
“朕知道你功夫不错，若让你护朕几日，可能护得住？”李妄道。
陆清纯看看李妄，又看看种苏，忠厚道：“草民得保护我家公子，陛下的护卫就快来了。”
“陛下要做什么？”种苏登时一惊，忙问道。
“礼尚往来，王相送了朕一个小惊喜，朕想回送他一个大惊喜。”李妄双眼微眯，说，“不过得借你家护卫一用。”
接下来，李妄朝种苏讲述了他的打算，时间不多，李妄长话短说，却说的足够清楚，而种苏却听的心惊。
“不可！”种苏听完便立刻道，“陛下，这太危险了！”
“你可有问题？”李妄先问陆清纯。
陆清纯也在旁听完全程，想了想，如实回答：“草民没有问题。”
“那也不行！”种苏瞪了陆清纯一眼，说，“假如王家先找到陛下，暗中动手脚怎么办？刚刚陛下自己也说过，王家本就有这种可能，这么一来，“可能”就成绝对，出了意外可如何是好？”
“只要按计划行事，影阁的人必会先找到朕，不会有任何问题。”李妄说，“倘若他们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就不必存在了。”
种苏想说，那如今为何不见影阁的人？却也知道影阁的人主要负责暗中收集情报，执行暗杀或守卫等重大任务，并非时时在侧，这次狩猎不过三日，且是在自家地盘上，又带了那么多御林军，是以影阁并未跟随，谁能想到会出这种变故？
“不，不，还是不行，”种苏依旧摇头，“既然他们早晚会动手，何不再等等，不急这一时……”
“从前我的确不急，耗了这么些年，不急这一刻，”李妄说，反而王家准备的越充分，越便于将他们一网打尽，“但如今不一样，我有了其他想做的事，便不想再等。”
这话上回在种苏那小院中李妄也曾说过，当时种苏未敢追问，如今却不问自明。
朦胧的光线里，李妄双眼沉静幽深，看着种苏时带着些许温柔。
“可是，可是这太冒险了。”种苏心中复杂难言，实在无法轻易同意李妄这个决定，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这一生，曾数次“被迫”冒险，唯有这一次，是真正为我自己。”李妄始终看着种苏，慢慢的说，“你也要相信，我会赢。”
种苏知道，此举虽说冒险，却的确是个恰当的时机，而以李妄对王家的了解和安排，客观来说基本没有什么问题，但她始终不能完全放心。
其实李妄完全可以直接以天子名义下令让她遵守旨意，但他并没有，而是一直以极大的耐心在与种苏述说。
种苏也知道其他人很快就要来了，他们的时间不多，她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种苏在洞中走来走去，眉头紧紧蹙起，现出少有的焦虑不安。
“你很担心我？”李妄注视着种苏的身影来来回回，黑色的眼眸随着她移动。
种苏低着头，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仍旧走来走去，继而停了下来。
“是。臣很担心……”
“那就不必了，”李妄的口吻蓦地变的很淡，“朕做事，无须臣子担心。”
种苏与李妄面对而立，四目相对，种苏忽然注意到，从说破她的秘密后，与她说话时，李妄便未再称“朕”。
种苏心绪波动，终究无法说谎。
“我也很担心陛下。”
李妄的眸子柔和下来，微微勾了勾唇。
“不要担心。”李妄缓声道，“还未听阿苏唤我名，又岂能有事。”
一直沉默旁听的陆清纯蓦然一震，震惊的看着李妄，又马上看向种苏。
种苏却已无瑕顾及他，李妄的话令她心中错综复杂，耳尖发热，却也知道时间已不能再耽搁，她暗吸一口气，没有避开李妄视线，郑重道：
“我相信陛下。我请陛下，平安归来。 ”
作者有话说：
这周轮空没榜啦。正好又到了跑剧情的时候，希望能够坚持住，能够下周有个好榜~
其实我也只想写感情的部分，但有些剧情不能不交待。会尽量写好，尽量快点跑过~

第84章
这之后，种苏与李妄又商量了片刻，简单明了的补充些细节。种苏稀里糊涂被牵扯进权利漩涡中，接连接收的每个信息都足够颠覆，甚至来不及好好消化，但长期与李妄培养出来的默契，以及李妄对她毫无隐瞒，令她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适应，能够很好的理解和配合之后的行动。
而李妄始终从容镇定，甚至云淡风轻，仿佛不过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种态度从某种程度上也很好的缓解了种苏的不安与担忧。
天黑了下来，月亮升起。
种苏解下斗篷，身上的衣服已半干，不再贴在身上，将斗篷还给李妄，她必须得走了。
陆清纯将护送她出去，先与御林军汇合。
“陛下。”种苏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该说的方才已说了，还有些此时却不能说，无法说。
“无论何时，先保护好自己。”李妄注视着种苏的双眼，做最后的叮嘱，深深看着她。
种苏一步步离开这个荒野外的洞穴，月光从洞顶倾洒进来，种苏忍不住回头，见李妄站在那一方月光里，正静静看着她。
种苏心头一热，从未有过的不舍涌上心头。
这是继离开双亲后，种苏再一次经历离别，这滋味却与上回截然不同，心口某种陌生而强烈的情绪在涌动。
“再不走，我便要改变计划，将你留下来了。”李妄的声音微哑，继而微出一口气，缓声道，“走吧。不要担心，很快会再见。”
种苏知道到了此时，绝不能再出现其他变化，最后看一眼李妄，毅然转身，拂开洞口的藤蔓，走出洞穴。
李妄待种苏的身影消失后，方走至洞口，透过草木缝隙，注视着种苏离开的背影。
方才种苏那样看着他，再多一眼，他真忍不住要将人不管不顾的留下来了。
目光里，种苏穿过山上植被，已下到河边石滩上。
一路上她始终没有回头。
她做的很好。
直到种苏的身影彻底消失，李妄方慢慢退回洞中，将方才种苏系过的披风披在身上，慢慢系好，靠着石壁坐下，等候陆清纯归来。
他们很快会再见。
种苏一路上都没有回头，身后有道目光似如影随形，一旦回头，怕心神更乱。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事关重大，绝不能出错。
种苏敛起纷繁心绪，与陆清纯下到河边，河水奔腾，他们先沿着河滩往下走，大致勘察了一段，安排了一番，再返回，往上游坠落的地方走去。
途中，种苏用河水打湿衣袍下半身以及头发，重新变的湿漉漉的，仿佛才从河中爬起来。
“公子，你，你跟陛下……陛下都知道了？”陆清纯走在种苏身边，警惕的打量四周。
“嗯。”种苏点点头，李妄刚刚既然没有避讳陆清纯，她就更不用隐瞒。
想来李妄信任陆清纯，一则因为陆清纯是她的人，二则李妄既知晓了她的秘密，那段时间里恐也早将她家人，身边人全都查的一清二楚，知道陆清纯乃武艺高强，忠心耿耿之人。
“陛下不怪罪？没事了？”陆清纯难得的主动追问这种事，显然也还是关心的。
种苏顿了顿，说：“如今还顾不上追究罪责，所以你务必保护好陛下，陛下安然无恙，你算立下大功，到时便能将功折罪。”
种苏知道陆清纯既然答应守护李妄，自然会尽心尽力，但种苏为着谨慎，还是欺负了一把老实人，这么一说，陆清纯自当更加尽力。
“当真？！”陆清纯浓黑的眉毛扬起，说，“有道理。放心，定当保护好陛下，我在他在，我亡……”
“哎，打住。”种苏赶紧制止，不让陆清纯再说下去，“我相信以你的实力不会有问题。待事成之后，给你涨月钱。”
“好！”陆清纯憨厚的面上顿时布满笑容。
“保护陛下重要，你自己也一定当心，倘若受伤，桑桑定会骂你。”种苏最后又说。
两人的交谈声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四周除了水声一片静寂，陆清纯耳听八方，十分警戒。
“停。”陆清纯忽然道。
接着他趴下，耳朵贴在地上倾听，继而站起来，指了指前方，种苏明白他的意思，知道御林军就在前方不远了。
于是种苏点点头，陆清纯便离开河滩，潜入旁边的密林中，消失不见。
种苏深吸一口气，迈步继续往前。
走出一段，这次她也听见了脚步声和人声，在喊着“陛下”“种大人”，还有火把的光亮。
种苏将衣衫与头发揉搓几把，显得愈发凌乱些，接着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我在这里！”
“谁？”对面很快发现种苏，举着火把辨认，“种大人？”
“是我！救命！”
御林军们登时急速奔来，一哄而上围住种苏，种苏瘫软在地，气喘吁吁。
“种大人还活着！”
“陛下呢？！种大人，陛下去哪里了？！”
种苏坐在石滩上，衣裳头发上都是水，被火把的光亮照的几乎睁不开眼，耳边尽是纷杂人声，焦急的向她询问着。
“公子！”
陆清纯一声大喝，从御林军出现的后方飞奔而来，众人只以为他跟着他们下来崖底，此时方赶上，知他是种苏家侍从，便让开一道。
“公子你有没有事？”陆清纯半跪在种苏身边，扶着种苏，“我这就带公子回去找大夫。”
“且慢……”
“陛下……”
御林军为首之人与种苏同时开口，听见种苏口中二字，马上住口，示意种苏先说。
“陛下，陛下可好？”种苏虚弱问道。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色变，面面相觑，为首那人道：“陛下与种大人同时落崖，一起落入水中，之后如何，种大人不记得了吗？种大人没见到陛下？种大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您从哪里上岸？”
一连串的发问令种苏面色惨白：“你们还未找到陛下？”
“我落水后便晕了过去，恍惚中陛下似乎在身边，而后水流太急，等我再醒来，便是在前面的石滩上，只有我一人……天黑了，什么也看不清，我便顺着河流往上游走，就碰到了你们……”
“你们一路过来，没……发现陛下？”
种苏颤声道。
众人皆静下来，为首那人深吸一口气：“种大人，你醒来时的石滩，请带我等前去查看一番。”
种苏由陆清纯扶着，领着一众人去向她醒来的地方。御林军众人也沿路边走边顺带查看，很快，他们经过种苏与李妄真正上岸的地方，那个洞穴掩盖在茂密的植被后，在夜晚尤其无人能察。
种苏克制着没有任何的张望，不知李妄是否看到他们经过。
“就是这里。”
在更下游处，种苏指着那里说道：“我在这里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御林军马上分头在石滩附近仔细查看，火把掠过四周区域。
“统领！”
一人喊道，声音中遮掩不住的惊慌。众人循声围拢过去，只见那兵士从近岸边的浅水区一根枯树枝上捞起一根红色发带。
今日狩猎时，李妄发上正是系着这样一根发带！
不过半日之前的装束，众人皆记得一清二楚。
石滩上一片死寂，唯有河水流动的声音，仿若黄泉之水奔流而下，平白令人心悸。
种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死死盯着那发带。
“搜！仔细搜查附近！”
统领喝道，于是众人散开，围绕发带出现的地方四周进行搜寻。
“陛下——”
“陛下——”
搜寻半晌后，毫无所获。来的路上都已查看过，不见其人，而人也不在此处，最大的可能便是被冲往更下游。
“来人。”统领略一沉吟，倒很快做下决定，“你二人与这位随从一起护送种大人上去，并通知再增援几队火速来此，沿这河岸搜寻下去！”
“是。”众人中走出两人，就要护送种苏回转。
种苏却蓦然一震，叫道：“陆清纯。”
“在。”陆清纯答道。
“你也去找陛下，上天入地，用你所有的方法，务必找到陛下！”种苏紧紧盯着陆清纯。
“是！”陆清纯答道，没有多说废话，向御林军等人一抱拳，接着在众人的目光中，向河岸下游疾奔而去，很快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种大人，请先回吧。”那统领道，“上头杨相等人都在等消息，心急如焚。”
种苏与李妄一同落水，如今却只见种苏不见李妄，站在种苏的角度，只怕宁愿失踪的是自己。且她与陛下平日关系众所周知，她令自己随从去搜寻，也在情理之中，无人质疑。
御林军的主要任务是寻人，其他问题自有其他人询问，统领未再多说，示意那二人护送种苏返回，而后领着其他人朝下游急速而去。
种苏便跟着那二人，脚步踉踉跄跄，踏上返程之路。
她再次经过那洞穴隐匿之处，一阵风吹来，山上树木簌簌作响，种苏低着头，月光洒在石滩上，映出稀薄浅淡的身影。
不要担心，很快会再见。
种苏耳边响起李妄温和的声音。
种苏回到崖上营地，半日过去，营地上的气氛已截然不同，处处弥漫着高度的紧张。种苏一现身，便立刻引起轰动，先被送往营帐中，接着其他人接踵而至。
小小的营帐中挤满了人，杨万顷与王道济站在最前列，开始对种苏展开询问。
种苏一一作答，护送她回来的两位御林军兵士还未离开，她的回答与崖下一样，尽力补充了一些小细节。
她的归来带来希望，然则听完她的叙述后，帐中一片死寂。
“找，继续去找！”王道济开口道，“日夜搜寻，务必找到陛下为止。”
“来人，传太医，替种大人诊治。”杨道济说，“种大人请先休憩片刻，我等稍后再来。”
种苏谢过，知道后面定然还有数不清的盘问。
随侍的太医掀帘而入，所有人全数离开，种苏身上有几处坠崖时的划伤，其他并无问题，太医开过些药便也离开。
种苏躺在营帐内，帐上映出几道身影，乃看守她的营帐之人。
外头脚步声来来去去，皇宫中已得到消息，大批侍卫赶来，接二连三的被派往崖下，火把的光亮映照得半个夜空火红似血。
天子无踪，无人敢睡，种苏知晓今夜注定不能成眠，索性坐在帐中地榻上，手撑着头，睁着双眼，面露担忧，张惶与疲惫。
第一个来的是杨万顷。
“景明，今日进猎场后，陛下始终与你在一起，当时情形请你从头至尾，事无巨细，与我述说一遍。”杨万顷直入主题，朝种苏要求道。
当时跟在种苏与李妄身后的侍卫队，以及后来出现的那队狩猎人马，皆亲眼目睹了马儿发狂，两人坠崖的那一幕，想必也早已被盘问过，但显然当事人才能最还原当时情形。
“是。”
种苏便从进入马场时开始说起，所述皆为事实，如杨万顷所要求，事无巨细，种苏所有记得的东西全都无一隐瞒，如实告知。
事实上那段时间并不算很长，主要在追逐猎物，并没有什么好赘述的。
杨万顷沉默听着，直到种苏说道岔路口时，方出声打断。
“为何会选择左边的道路？”杨万顷问道。
“是陛下选的，我与陛下说着话，走到岔口，便随口问了句怎么走，陛下亦是随口定下左边，我便先拐过去，谁承想会遇见猛虎。”种苏不由佩服杨万顷，果然老辣，看来第一时间便对行进路线有了质疑。
杨万顷听闻是李妄选择的左道，不由眉头皱起，道：“那猛虎本不该出现在外围，但是无意还是有意，如今暂无定论。你继续。”
种苏便接着讲述。
“那射箭之人，是谁？”种苏问道，“那一箭太冒失了，当时想阻止也来不及。”
“是我们自己人。”杨万顷说，因为李妄的关系，他自然而然将种苏视为自己人，未有隐瞒，道，“人没有问题，只是救驾心切，反而酿下大祸，如今人已关押起来，倘若陛下平安回来，尚有一丝活命之机，倘若……”
“杨相，我……”种苏眼眶泛红，道，“待陛下回来，我当以死谢罪。”
“陛下奋不顾身救下你，又岂能让你以死谢罪，待陛下回来再说罢。”杨万顷看着种苏，面色复杂，“我知陛下与你亲近，待你好，却不知待你这般好，景明啊景明，你究竟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让陛下罔顾如此自身性命。”
种苏想起李妄毫不犹豫的一跃而下，和始终牢牢抓着她的手臂，心中仍是震动，只不敢接杨万顷的话，更不敢想象以后杨万顷若知晓李妄的心思，会是何种反应。
“莫非……”杨万顷眯起双眼，锐利的盯着种苏。
种苏一颗瞬间提起来。
“算了，想这些有何用。”杨万顷摇摇头，目光转开，道，“当务之急是找到陛下，但愿陛下如你一样，吉人天相，平安无事，否则……”
杨万顷胡须花白，这大半日未曾歇过一刻，平日里精神矍铄的模样不复存在，现出几分疲态，忧心忡忡。
种苏有些不忍，却不得不依计行事。杨万顷作为当朝宰相，是李妄身边当仁不让的谋士，几乎所有事宜都参与在内。
王家之斗，包括许子归之事，之后的应对计划，杨万顷也全都知晓，并等待着那日的到来。然则没有想到，半路却出现这等意外。
不是我不告诉您，只是为防万一，也为求真实，暂且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种苏心中暗道对不起，以后待陛下再亲自解释吧。
“若再想起其他任何事，随时告知我。”杨万顷最后说，“其他暂且都不要想，先等候消息吧。”
第二个来的是王道济。
他的要求同杨万顷一样，先让种苏讲述一遍当时具体情形。
“选左道时，陛下没有任何怀疑？”王道济的关注点也在分叉口那里，只是与杨万顷怀疑的不一样。
“没有，这只是极小的事，陛下并未疑心。”种苏答道。
“陛下果然足够信任你。”王道济拇指按压着上唇上的两瓣胡须，审视的看着种苏，“在崖下的事，确实如你所言，没有撒谎？”
种苏立刻举起手，道：“我发誓，所说皆是事实，绝无半句谎言。”
看来王道济的确谨慎，心思缜密，毕竟在杨万顷等人看来，种苏肯定比任何人都希望李妄无事，王道济却会有所疑心。
在崖下得那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做点什么，不是不可能。
“下官昏迷多时，醒来后便不见陛下踪影，若非好运碰到御林军，只怕在那崖底如今也……”种苏抿唇道：“陛下他，是不是……”
“怎么，舍不得了？”王道济道，“陛下为救你落崖，如今生死不明，你心中有愧也正常，呵，倒未承想陛下对你竟能到这个地步。”
种苏眼睫微颤，只不做声。
“后悔了？”
“……未曾。”种苏敛下眼眸，语气轻颤，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这份恩情，唯有来世再报，下官既已允诺王相，这生自当与王相效犬马之劳，再无二心。只是，万一到时陛下……还请王相能够保我一命。”
假如种苏立刻完全背弃李妄，改而对王道济忠心耿耿，王道济说不得还要疑上一疑，但种苏明显的纠结，以及坦诚的说着“这份恩情”，反倒让王道济放心。
如此才合理，毕竟李妄待种苏不薄，但情分算什么，在利益面前，终是不堪一击。
“不要试图倒戈，或耍其他什么花样，”王道济很满意种苏的识时务和低姿态，说，“如今你已在船上，再无回头之路，我也自然会保你与你家人平安。好好做事，待陛下回来，用的着你的地方还很多——倘若陛下回来的话。”
再这之后，又有其他的官员，将军来找过种苏，试图再多获取些有用信息，种苏一一作答，说来说去都是那些重复的东西，终于问无可问，后半夜里种苏营帐里头总算安静下来。
种苏合衣躺在床上，看着帐外的身影，那是守护着这个营帐的侍卫。作为一同坠崖，最后一个见到李妄的人，种苏被很好的保护起来。不管将来如何，最起码在搜寻未彻底结束前，她都是安全的。
这也是李妄为何会放心让种苏回来的原因。
营地里依旧灯火通明，但也渐趋安静，各自轮班睡下，等候着消息。
种苏也很疲惫，却仍睁着双眼，维持着神智。
帐外忽然传来交谈声，值守的侍卫似乎问了两句，接着便有人掀开帐门，有了进来。
来人是一个普通面容的男子，着普通侍从服，手中端着只托盘，托盘上一只碗。
“种大人，您的药煎好了，太医嘱咐睡前喝下。”
男人说着话，走近，手中无声的亮出一块令牌，是影阁的人！
种苏眼中一亮，等的人终于来了！
“嗯，有劳。放那里吧。”种苏保持声音的平静，坐起来，看着那男人，从袖中摸出一支小小的箭，正是李妄弩箭专用的那种小箭。
紧接着，种苏坐到案前，男人将托盘放在案上，种苏伸手端起药碗之时，递出一张纸条，男人悄无声息的接过。
之后男人沉默的退下，从头至尾与种苏再无其他交谈。种苏却吁出一口气。
这一切也在李妄的预料之中，李妄坠崖的消息必然会传进宫中，御林军赶来时，影阁的人也必然会赶来，他们直接受命于李妄，只会以自己的方式去验证消息的真假。
果不其然，他们扮成侍从模样混了进来，找到种苏。
种苏本就是李妄交待要保卫的自己人，又手持李妄信物，代表的自然是李妄的授意，让影阁的人知道了李妄还活着，剩下的事种苏再无须担心。
目前为止，暂时一切顺利。
种苏稍稍放松，知道最起码李妄的安危不会有问题了。但真正的好戏还才正式开始，须得打起精神。

第85章 他回来了
翌日，更多的兵士来到狩猎场，六军几乎都派出人马，从各个方向进入崖底，沿着河道，以及漫山遍野的开始搜寻。
种苏依旧待在营帐中，杨万顷王道济等人也没有离开，仍在崖上指挥和等待着消息。
时间越久，越意味着什么，众人心中都心知肚明，营地里弥漫着一股黑沉沉，紧绷无比的气氛。
种苏虽知情，心也始终高悬着，这日又来了些人问询，种苏仍旧配合的回答，嗓子都哑了，看着更添几分憔悴。
这一日临近黄昏，崖下终于传来一个消息。
有人自河中捞到了一件披风。
李妄的披风。
崖下这条河流蜿蜒盘旋绕过几座大山，绵延数百里，最终流出山脉，汇入山外的大运河，要将崖中整条河流全部搜完是项巨大的工程，但只要未到河尾，未至山外的大河，也就意味着还有希望。
搜寻仍在继续。
然而天公不作美，第三日忽然天降暴雨，大雨哗啦啦的下，兼之狂风大作，崖底河水暴涨，崖上营地里不少营帐被吹翻，一片狼藉。
再这样下去不行，而皇宫内诸多事务堆积，不能大臣们都滞留此处。杨万顷与王道济不得不带领大臣们撤离营地，先行回宫。
种苏也随之回到宫中。
皇宫内已乱成一片，天子不在，唯有丞相暂时主持大局，稳定人心。杨万顷王道济与几位内阁大臣索性暂住宫中，边处理紧急政务，边随时等候消息。
种苏也被留在宫内，安置在一僻静宫殿中暂住，殿外守卫森严，除却杨万顷等人，严禁任何人随意进入。
这安排自然是怕其他人朝种苏打听，然后胡乱猜测，却也正合种苏之意，暂且落个清静。
李琬当日未去狩猎，而是在他们前一日便启程，前往她母妃陵园处祈福，她母妃未入帝陵，由李妄特许，后迁回她家乡元州，李琬每年会去元州拜祭祈福，再小住几日。
元州路程须得几日，拜祭祈福又不得打扰，李妄之事事发突然，恐李琬还不知情，倒也省得她，也省得种苏担心。
杨万顷与王道济虽政见不和，但有他二人同时坐镇，还是勉强能够稳定局势，虽人心惶惶，气氛压抑，朝中一应事务尚在勉力正常运行中。
然则平静表面下的风云涌动，却注定越来越激烈。
这一切，随着陆清纯的出现，而上升至一个顶点。
第四日，雨停，搜寻军在河岸发现奄奄一息的陆清纯。
陆清纯被火速送回宫中，种苏得知消息，匆匆赶来，是时陆清纯被围的水泄不通，杨万顷王道济等人站在最里头，四周站着些大臣，御林军等等，太医正在救治。
“种大人来了！”
众人顿时侧身相让，种苏排众走进去，看见陆清纯躺在担架上，身上水迹未干，面色惨白，唇色发紫，他的后脑勺上有一处血迹。
“陆清纯！”
种苏扑在担架前。
“……公子……我看见陛下……飘在水中……想抓住……被水冲走……撞到头……我无用……公子见谅……”陆清纯断断续续努力说着，他的声音不大，却犹如惊雷，炸在在场所有人耳边。
“然后呢？！陛下……陛下是否……陛下去哪里了？”有人迭声问道。
陆清纯却已耗尽所有力气，挣扎着说完这些，忽然呕出一口血，继而身体抽搐，瘫软下去，闭上双眼。
“太医！”
太医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救治，然而却未能再令陆清纯睁开眼睛，陆清纯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断了气。
种苏脸色煞白，瘫坐在地。
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断了，然而陆清纯临死前的那些话却所有人听的明明白白。
殿中一片死寂。
甚至没有人敢问。
没人敢问陆清纯是不是看错了？陆清纯看见陛下的时候，陛下是否还活着？具体情况如何？
这些问题唯有陆清纯能回答，陆清纯却已经死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俱是一样的想法：那猎场非寻常人能进，百姓们不可能误入其中，跌落河里，陆清纯更不可能错认天子装束。
想来陆清纯发现了人，跃入河中去捞人，却水流太急，反而被水中暗石撞到头部，不治身亡。
而人又是什么状态下才会“飘在水中”……
答案不言而喻。
陆清纯寥寥几句，却蕴含的信息量却无比巨大，甚至是致命的。
“杨相……”
“王相……”
所有人目光齐聚当朝两位宰相，杨万顷下颚花白胡须轻抖，王道济面色凝重。
“未亲眼见到之前，不可妄论。”杨万顷闭了闭眼，说，“再增派人手，继续找！”
陆清纯的遗体被暂且安置在偏殿一空房中，太医来回几拨，查了几次，确认陆清纯已死的透透的了。
种苏在那棺木前呆坐了半日，神情恍惚，被送回她的临时住处，一句话未说，众人只以为她伤心惶恐过度，并无多加留意。
种苏独坐在房中，暗暗松了口气。
只有她知道，陆清纯没有死。
种苏交给陆清纯的任务是守护李妄，他的现身意味着影阁的人已顺利与李妄汇合，且将李妄安置在了安全的地方，否则陆清纯不可能离开李妄身边。
而陆清纯的死乃是服用了假死药——即种苏原本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不得已使用的那颗药。
其实李妄从前原本的计划里，倘若王家下药，李妄也有假死的打算，此次之所以未让李妄直接服用假死药，一则他有心疾，万一药性相冲，不是闹着玩的。
二则下落不明比“直接死掉”更具不确定性，趁此也可筛选出皇家派系里的某些心志不坚的“墙头草”，一举两得。
事态发展进行的很顺利，接下来，就看王道济能再等几日了。
王道济没让人等几日。
两日过后，有人在河流出口处找到一只李妄的靴子，靴子被送回宫中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还找吗？”有人战战兢兢问。
“……找！”杨万顷咬牙道。
“找归找，却也要做好其他准备。”王道济说。
“你此话何意？！”杨万顷怒瞪。
“你心知肚明！”王道济不甘示弱，“陛下失踪已经数日，还能瞒多久？到时总得有个交待。”
“王相想如何交待？！”
“杨相又想如何交待！”
杨王两派各持己见，发生了剧烈的争执，然而事实如此，天子坠崖，太过震撼，虽已极力封锁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者这几日数支军士前后赶往狩猎场，早已在民间引起注意和议论。
消息已瞒不住。
争执的结果是：最终由两大丞相王道济与杨万顷，偕同几位内阁大臣，共同召开朝会，同文武百官一道共同定夺。
种苏本不在参加之列，因身份特殊，也被允许进入正殿，在旁侧听。
这日雨已停，却仍阴云蔽日，欲晴不晴，天地一片昏暗。
宣政殿内，大臣们如常列队站立，龙座上却空无一人，没有了那个让他们又敬又畏的熟悉身影。
谭德德与谭笑笑满脸憔悴，双眼浮肿，手中捧着托盘，盘中陈列着三件事物：
发带，披风，一只靴子。
所有人看着那三件东西，殿中一片沉寂。
“御林军仍在搜寻中，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吾等便不可放弃，愿苍天保佑，陛下洪福无边，能够早日归来。”杨万顷道。
众臣齐拜，向苍天祈福。
“愿陛下洪福，平安归来，”户部尚书面色凝重，开口道，“但请恕我不敬直言，如今之情形，陛下只怕凶多吉少，我等不能只寄于渺茫希望，更得另有准备。”
“王尚书所指为何准备？”杨万顷沉声问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此话多有冒犯，”王尚书面露沉痛，向御座方向一抱拳，说，“但臣一片为国为民之心，将来就算陛下回来，也定能体谅——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却没有皇嗣，这日后该如何是好？”
杨万顷先前与王道济争吵，此时却没有发怒，只一言不发。
种苏站在群臣中，见不少官员面上俱有愤恨之色，却生生忍住，没有出口反驳，想来虽不满天子死讯未确定，对方便开始居心叵测，但眼下事实确实如此：
所有讯息都预示着天子凶多吉少，而没有皇嗣又是不争的事实。这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无论合不合规矩，事态紧急，这是他们也必须考虑和必须面对的实际问题。
“皇室子嗣，如今唯有小王爷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李和。
李和因上回之事，一直不敢面见李妄，连狩猎都未参与，谁曾想竟说不准要天人永隔，这几日又是焦急又是难过，甚至还亲自去了崖底一趟。
此时被人提及，面色尤为苍白，一张娃娃脸布满欲言又止，千言万语。
他虽万般不愿，却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胡言乱语，只得暂听他们所言。
种苏心道你不必担心，你不想继任帝位，其他人未必还愿呢。
兄终弟及，实属正常，却听一人道：“且慢。说起皇室子嗣，却并非小王爷一人。”
一语激起千层浪，朝中先是短暂的静谧，接着顿时轰然，纷纷看向发出这惊天之言的人。
王道济站在群臣前列，徐徐开口，“诸位皆知，当年先帝除却陛下外，还有位二皇子。”
“可二皇子早已不在人世。”
“非也。”王道济说，“当年二皇子身体孱弱，恐不能成活，先帝便将其秘密养在宫外，至于后来为何对外宣称病故，当年便有人存疑，想必某些大人心中十分清楚。”
殿中所列皆多为朝廷重臣要臣，对于朝廷往事，多少知晓些。
关于二皇子之事，本就说法各异，但对当年秘密养在宫外这说法，其实早已算确定，只不能公开说。
“哼，一派胡言，”有人道，“就算当年先帝将二皇子秘密养在宫外，但后来……二皇子确已故去，此事王相不是比我等更清楚？”
“你是指当年先帝忽然发狂，欲杀还是太子殿下的陛下，而要接二皇子回来之事？”王道济居然毫不讳言，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此事事关当年太子安危，我身为太子母舅，自要维护当年太子安全，因而不惜与先帝起了争执。诚然，我不希望二皇子回宫，但二皇子终究先帝子嗣，我又岂敢胆大包天，做出妄为之事。二皇子回宫途中出事，所有人都怀疑我王家，实乃冤枉之极。”
“王丞相，你究竟想说什么？”杨万顷冷冷道。
“王家蒙冤多年，如今终于可以沉冤得雪了，”　王道济道，“二皇子当年并未故去，只是失踪。”
“什么？！”
“当真如此？”
那场宫廷政变，先帝忽然对太子持剑相向，大多数人皆只以为太子因某事激怒先帝，致使暴戾狂躁的先帝对太子出手。
只有少数人知晓真正实情——
当年二皇子出生不久，便“因病夭折”，事实上却被陛下偷养在宫外。再过几年，先帝自觉羽翼渐丰，欲将偷偷养在宫外的二皇子接回，正式认祖归宗。
此举意味着什么不言而明，王家自是不能答应，半路截杀二皇子，先帝得知消息，方发狂欲杀太子。
因此与太子，王家兵戈相向，从而引发了那场宫廷政变。
而在这场政变中，当时的太子殿下李妄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被先帝憎恶厌弃，于王家眼中不过傀儡武器，却不动声色培养了自己的势力，先与王家联合大败先帝，接着转头杀了王家一个措手不及，一并将王家元气大伤。
这是另起一话。
二皇子被截杀，几乎已是不争的事实，但政变之后，先帝驾崩，先后病逝，二皇子之事无人敢提，史册上仍是按病故记录，但私下里确有人疑心过二皇子的结局。
如今亲口由王道济道出，不啻于石破天惊。
“失踪？王相可不要张口既来，既是失踪，如今人又在何处？”
“二皇子已回长安，不仅如此，诸位且早已见过二皇子。”王道济环顾众人，郑重道。
“什么？！”
这话再度引起震动，众人面面相觑，殿中一片嗡嗡议论之声。
种苏看向群臣中那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等候他上场的时机。
全场众人中，唯杨万顷还算镇定，只面露冷笑，斥道：“王相是担心陛下担心的昏了头么，竟如此胡言乱语。”
然而王道济如此言之凿凿，却又令人不得不动摇。
“是不是胡言乱语，杨相马上便知。”王道济也带着冷笑，朝杨万顷道，“杨相还曾对二皇子殿下交口称赞，二皇子殿下对杨相可是十分敬重。”
“二皇子殿下，是不是这样？”王道济忽然目光一转，望向某处。
众人目光随之望去，许子归从人群中排众而出，徐徐上前。
“先帝幼子李佑，字承恩，见过杨相，多谢杨相昔日关照。”
许子归长身玉立，左右手相搭，朝杨万顷施了个恭敬的晚辈之礼，他平静而清晰的声音传入殿中所有人的耳中。
这是今日第二道惊雷，炸的满殿快要爆出火花！
“许状元，许编撰？！你……这到底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茫然了，一时间简直无法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昔日的状元郎居然是二皇子？！
“我初知此事也跟诸位一样震惊，”王道济道，“但事实就是如此。”
说着，王道济看许子归，许子归从袖中拿出一张白纸，慢慢展开。
“这是我的出生纸，上头盖有父皇御玺。”
王道济也从袖中掏出一卷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此乃先帝子嗣名册，上头记录了二皇子殿下的出生时辰，以及二皇子相关特征等，其中明确记载了二皇子殿下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黑色印记。诸位请看——”
许子归抬起右手，他的手具备读书人典型的特征，握笔的几根手指上带着薄茧，最显眼的，却是食指内侧，一处黑色似痣斑的印记。
种苏想起，她曾注意到过许子归这枚印记，许子归似乎习惯于思索或者无意间无意识的触摸它。
她能够理解群臣们的震惊，当初从李妄口中知道许子归所谓的身份时，她也同样的震惊。
不过，这还只是开始。
“诸位可对照查阅，核证，”王道济将许子归的生辰纸与名册递给身边官员，依次传递下去，让众臣看个清楚，又道，“这些尚不足以为证的话，还有一人，想必会有人记得他。”
殿外走来一位半百老人。
众臣疑惑，大部分人不识此人，然则有几位老臣看了看，却陡然惊呼：“朱公公。”
“老奴朱至有见过各位大人。”朱公公行了个礼，一身寻常管家的装扮，嗓音却明显比常人尖细。
“此人正是先帝身边曾经的内侍，后被派往二皇子殿下身边，照顾多年，二皇子殿下的身份，他最清楚不过。”王道济说。
“承蒙先帝信任，老奴得以跟随二皇子殿下，当年殿下回宫途中，不幸遭遇劫匪，流落在外，殿下又惊又吓，大病一场，待得彻底病愈，已是一年后。那时先帝已薨，殿下谨记先帝嘱托，不得先帝宣召，成人之前不可擅自回宫，于是只得仍在宫外生活。”朱公公擦擦眼睛，“二皇子殿下洪福齐天，老天庇佑，平安长大，如今能够回到宫中，老奴也算不辱使命。”
那几位老臣不可能认错人，的确是当年先帝身边之人，当初二皇子一出生，也确被调过去侍候二皇子，后来二皇子“病故”，此人也随之不见，只以为罚至别处或撵出宫，谁承想，今日竟出现。
他的出现却又与当初消失能够对得上，增添了二皇子身份的合理性。
“可笑，”杨万顷身后一人提出质疑，“姑且不论真假，既然王相早已知二皇子身份，为何先前不说，却待此时方说，不知王相居心何在？”
王道济面不改色道：“我也是近来偶然得知二皇子身份，二皇子本欲先证明自身才能，获得陛下认可后，方再与陛下相认，谁知，如今却突发变故……”
“虽知此时说来，必会被怀疑居心，但为了大康，为了天下百姓，也无所谓了。”王道济向空中抱拳，一副大义凌然模样。
“呵，陛下一出事，王大人便弄了个二皇子出来，”有人也直言不讳道，“这时机不能说再好不过，还是说陛下因此才出事？”
“大胆！”立刻有人大声斥责道，“陛下坠崖乃意外，几位大人以及诸多御林军亲眼目睹，且已查明之事。你信口雌黄，意图污蔑，又是何居心？”
“你……”
“好了不要吵了！”王道济出言制止，神色凝重，说，“王某为国为民，其心可鉴，无惧任何流言与诬陷。如今情势危急，还望各位大人能够齐心协力，共度眼前难关，如今陛下下落不明，二皇子乃皇室唯一子弟，此事刻不容缓……”
“还有我。”李和的声音突兀响起
种苏随众人一起循声望去，李和此际面色郑重，站了出来，站在杨道济身侧，环顾众人，道：“小王虽不才，但身为皇家子弟，平素又多受皇兄教导，理应承担责任。小王深信皇兄吉人天相，终会平安归来，在此之前，小王愿与诸位大人一起，担起国事。”
李和平日里一派纨绔作风，如今正经起来，竟也颇有几分气势。
众人看他的眼神，尤其杨万顷身后的人，都不禁一变。就连杨万顷也微微诧异，没想到这个平素里对皇位避之不及的人竟会因为这种状况而主动站出，站在皇室与李妄一边。
“小王爷能有此心，实属感人，”王道济笑一笑，接着道，“不过二皇子乃先帝之子，论规矩论道理，国事皆二皇子之责，况且二皇子为三元状元，其才能才学有目共睹，连陛下都是认可的。”
王道济一口一个二皇子，又对其交口称赞，仿佛他真心赏识与推崇这二皇子一般，却没有人追究他多年前不愿二皇子回宫，甚至欲将其置于死地的迥异态度。
只因众人皆明白，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至于王道济与那朱公公口中所说的当年二皇子失踪之事是真是假，眼下都不那么重要。
“你口口声声二皇子，当真以为随随便便带来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便能令人信服？”杨万顷看也不看许子归，只朝王道济冷道。
“人证物证俱在，杨相还需什么证明？”王道济平日里总与杨万顷针锋相对，咄咄逼人，如今反而气定神闲，未有丝毫气急，道，“杨相此言，就不怕寒了二皇子的心么？杨相若当真疑心，就请同样的，拿出证据来。”
这是一件相当荒唐，却又无法反驳的事。
种苏不得不说，王道济还是相当狡猾的，不论他是如何弄到那些出生纸之类的东西，他手中握着的确是实实在在的证据。他能“证明”许子归是二皇子，杨万顷却不一定能“证明”许子归不是二皇子。
本来当年二皇子的生死便存疑，而最可能知晓真相的陛下，以及先帝却一个下落不明，凶多吉少，一个早已逝去多年，命归黄土。
“二皇子早已不在人世，你心知肚明，陛下更清楚的很，你不要试图一手遮天，蒙蔽众人。”杨万顷开口道，毫不退让，“我不会由你胡诌，祸乱人心。”
“事实胜于雄辩，”王道济施施然道，“身为丞相，大康之臣，还请杨相以大局为重，将你我个人恩怨放置一旁。”
“也请诸位大人以大局为重，以大康子民为重，体谅臣一片苦心与忠心。”王道济朝众人有模有样的施了一礼。
殿內众臣开始小声议论，面面相觑。
种苏站在人群中，未发一言，事实上，大多数官员都同她一样，没有他们说话的余地。就连许子归，表明身份后，亦未再开口。
归根到底，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是皇室与王家的博弈，落实到具体之处，则是杨万顷与王道济的对峙。
种苏看见，杨万顷面色从未有过的沉重与愤恨，花白的胡须仿佛更白了些许。
在原本的计划里，此时该是峰回路转的时刻，但李妄如今下落不明，这峰回路转便即将成为“穷途末路”，哪怕杨万顷知道二皇子真相，却也缺乏李妄手中最令人信服的证据，而无法服众。
相比之下，王道济“证据”齐全，哪怕是假的，却无法反驳。所谓成王败寇，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真假，有时候单看谁大权在握。
这种事历史上太多太多了，不足为奇。
仿佛凭空出现的二皇子让局势立刻发生近乎逆转的改变，哪怕将来天子万幸活着归来，王家手上亦多了个份量极重的筹码，最终结果便愈发难说。
况且如王道济所说，许子归的才能是有目共睹的，虽不能与陛下相比，却明显远胜李和，实属不错的人选。
朝臣能小声议论纷纷，其中不乏考虑自身利弊的，也有确为国家着想，不得不重新考虑的。
王道济眯着双眼，这个谁也没想到的二皇子，令他胜券在握，即将翻盘，他的眼中已抑制不住的流露出些许得意与激动。
因天色昏暗，殿中点着灯，白日与夜晚仿佛交融，令人无暇分辨。
种苏瞥一眼殿外的天空，仍旧乌云密布，但云间隐隐透出一抹光亮。
“二皇子既已归来，史册记录与宗庙名册上的记载都得更改，此事就有劳户部与礼部各位大人了。”王道济客气道，“至于其他，也许尽快办妥，毕竟如今情势不同……”
“王大人，此事关乎皇家血统，关乎大康根基，岂容你一家之言，我绝不同意。倘若陛下在，你敢如此放肆吗？”
“正因陛下如今不在，我才不得已为之，”王道济露出笑容，说，“就算陛下在，唯一的弟弟认祖归宗，想必陛下也是会同意的。”
“朕不同意。”
忽然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大不小，甚至还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意味，与殿中紧绷交锋的氛围截然不同，然则却如同一道响彻天际的炸雷，骤然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殿门大敞，门口出现一道人影，那身影与姿态，殿内众人再熟悉不过。
几乎在他出现的一刹那，天空乌云散开，阳光蓦然透射而下，天地间陡然明亮起来。
所有人齐齐回头，震惊不已。
“陛下？！”
“陛下！！”
群臣让道，李妄迈步进入殿内，他的身后跟着蒋统领以及几位影阁中人，几人护着他，穿过众人，走向中央。
种苏站在人群里，紧紧盯着那身影。
虽知他是安全的，然而直至这一刻亲眼见到，才真正放下心来。
看到那熟悉不过的面孔，不知为何，竟觉得有几分陌生，同时更有种莫名的酸涩之意。
仿佛许久许久没有见到了。
李妄目视前方，却没有看具体任何一个人，他的目光在人群里不动声色的寻找，第一时间找到要找的人。
他的眼神微微定住，与种苏于灯火摇曳的空中，于四周林立的群臣之中四目相对。
他的面容看起来冷峻肃然，望向种苏的眼神却微漾着别样的，克制的柔和。
李妄什么也没说，好看的双眼目光深邃，却仿佛说尽千言万语。
李妄脚下未停，从种苏面前走过，错身而过的瞬间，极轻的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那是另一种千言万语。
种苏一直高悬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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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陛下！”杨万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老眼，喜极而泣，顿时跪拜在地，“陛下回来了？！恭迎陛下平安归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皆山呼万岁。
“都起来吧。”李妄说。
李妄并没有走到御台之上的龙座上，只站在大臣们所立之处，转身看着众臣。
“恭祝陛下归来，陛下果真洪福齐天……”一大臣激动说道。
“闲话少说，”李妄打断他，转而说道，“方才朕听见王相替朕找了个弟弟？”
王道济已面色大变，方才的得意与胜券在握登时烟消云散，一双老眼中再无光芒。
李妄未朝众臣解释自己为何突然出现，亦未给任何人发问的机会，直接直奔主题。
“王相？”杨万顷提醒道，“陛下问你话呢。”
“……是，”王道济开口道，微微躬身，说，“陛下可还记得二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当年并未病故……如今已归朝。”
“哦？人呢？”
“这位就是二皇子殿下。”王道济稍稍定神，将许子归介绍给李妄。
“状元郎。”李妄淡淡地说。
许子归施礼，却一言不发，并未说什么。
他站定，抬头看着李妄，与李妄对视。
李妄没有斥责他无礼，任由许子归直视，一时间，殿中短暂的静谧。
种苏看着两人相对而立，曾经她觉得许子归唇红齿白，还是很俊美的，如今再看，却并无任何特别，他的眉眼，轮廓，神态，更没有任何与李妄相似之处。
“什么二皇子，简直无稽之谈，”杨万顷道，“王相，你可知你此举是何罪？”
“陛下，这是二皇子的出生纸与名册记录，陛下可核实。”王道济将那出生纸与名册奉上，额上有汗，神情仍是镇定的，说，“错认皇子，欺骗君上，都是大罪，老臣断不敢胡诌乱编。”
谭德德上前，将那名册与出生纸接过，呈于李妄眼前。
李妄眼眸微垂，随意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二皇子到底乃先帝血脉，岂能永远流落民间，既已归朝，老臣方斗胆为二皇子请命…… ”王道济三寸不乱之舌，仍在圆说。
直到此时，他仍带着几分侥幸与斗志，认为李妄只是“失踪归来”，仍在极力周旋，企图至少维持住两党派系原先的平衡，也在赌，赌李妄或许还有几分忌讳。
“陛下不过失踪几日，王相便迫不及待‘请出’二皇子，当真有心了。”杨道济慢悠悠道。
相似的话方才有大臣说过，那时王道济肆无忌惮，应对的话何等圆融，何等义正言辞，如今却如舌头短了一截，底气全无。
“陛下明鉴，陛下失踪，老臣心急如焚，只是为了这大康江山……”王道济提高声音，正待再说，李妄却一抬手，直接截断了他的长篇辩论。
“王相不必多言，朕心中有数，一如王相心中有数，”李妄淡道，“倘若你所言是真，朕倒不介意多一个皇弟，也能够体谅王相一片苦心，只可惜，，二皇子早已不在人世。”
“陛下，二皇子……”王道济张口，却再度被李妄打断。
“朕从未见过二皇子，二皇子当年是生是死，想必王相也未亲眼见到。”李妄微勾起唇，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弧度种苏十分熟悉，李妄笑起来永远是这样，浅而淡，但面对种苏时，那笑容虽浅，却是愉悦的，舒适的。如今却充满嘲讽，以及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便是王道济也不由心中一凛，手上汗毛倒竖，预感到大事不妙。
“但这世上有一人，却是见过二皇子，并知道二皇子真正的下落，便由此人来定论罢。”
李妄负手而立，殿外起风了，吹起他的衣角。
众人朝门口看去，李妄身后的蒋统领一击掌，发出啪的声响。
门外响起车轮声，几个影阁的人推着一张木制轮椅进来，车上坐着个老人，头发花白，披头散发，穿着件黑袍，脑袋低垂。
众臣注视着老人，不知此人是谁。
种苏也心中疑惑，李妄几乎告诉了她所有的计划环节，却没有提及这位老人，她以为李妄的突然归来就足够掣肘王道济，没想到还有其他人。
殿中悄然，唯有轮椅轻轻滑过地面的声音。
老人渐渐被推至殿中央，停在中间过道上。
所有人都看着老人，又看看李妄，不知李妄葫芦中卖的什么药，有人开始小声相议。
这声音似乎惊醒了老人，老人慢慢抬起头，花白的头发下，是高耸瘦削的颧骨，浑浊的双眼。
他似乎有些不太清醒，睁开眼后首先看到的便是在他面前正前方的李妄。
“孽种又来了，居然还活着。”老人认出李妄后，登时眼中充满恶毒。
种苏：……
众人：……
种苏看向李妄，却见李妄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有人道：“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对陛下口出不逊！”
那老人却充耳不闻，两只眼睛仍只恨恨盯着李妄，口中一直念叨着“孽种”。
“陛下，这是……”王道济迟疑的问道。
“怎么，认不出了么？”李妄面容沉静，口吻轻淡，说，“王相不妨走近些，仔细瞧瞧。”
王道济走近两步，殿中仍点着灯，烛火的光亮照在老人枯瘦的脸上，他扬起脸，白发拂在肩后，露出他完整的面容。
王道济带着疑惑仔细打量，忽然间，浑身一震，竟来不及掩饰，脱口而出：
“康武帝？！”
与此同时，杨万顷也认了出来，同样发出一声惊呼：“康武帝！”
康武帝，乃李妄的父亲，即大康前任先帝李巍，帝号康武帝。
可他八年前不是已经死了吗？
据传在那场宫廷政变中，李妄将他一剑刺死，因而才有李妄弑父一说。
眼前这人却是康武帝？
更多的老臣陆续认出来，纷纷发出惊呼，显然老人的身份毫无质疑。
殿中一片哗然。
先前许子归的身份，李妄的突然出现若说像惊雷，眼下“死而复生”的康武帝则宛如一道巨雷，似要将人的天灵盖劈开，震碎三观和所有神智。
“康武帝……陛下。”
杨万顷与几位前朝老臣走上前，来到老人面前，俱不可思议。
种苏也同样震惊，但经过之前数次大大小小跌宕起伏的“锤炼”，她的承受能力已大幅提升，反而是所有人中最先接受和镇定下来的人。
种苏看着康武帝，他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要苍老数倍，已是风烛残年，然而他的身躯高大，四肢瘦骨嶙峋却修长，康武帝以擅战嗜杀暴戾闻名，不难想象这具身体年轻时的强壮与力量。
就是这样的人将六岁的亲儿子一脚踢飞，留下心疾。
所有人都在看着康武帝，种苏却看向李妄，李妄若有所觉，向她投来一瞥，冷漠的眼神微敛，现出一抹柔和 。
“康武帝陛下。”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想要叩见这位先帝，当今天子却就在身后，思及那场父子兵戈，老臣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杨万顷略沉吟，率先行了个礼，其余人方纷纷跟着行礼。
康武帝李巍却恍若未闻，对众人视而不见，口中兀自念叨着“孽种”。
“陛下，这是……”杨万顷转身，面向李妄。
“王相替你带回来二皇子，你想见见么？”李妄开口，话却是朝李巍说的。
李巍一直只盯着李妄，对四周之物仿佛毫无所感，听见这一句，却蓦然停下：“谁？”
“你的儿子，李佑。”李妄说，“王相替你找回来了，就在这朝上。”
李巍喉咙中发出古怪的声音，“佑儿？”
殿中已静了下来，悄无声息，蒋统领朝许子归做了个手势，请他上前。许子归身侧手握成拳，面色苍白，缓缓上前。
“你是谁？”李巍眯起双眼，盯着许子归。
“父皇，我是李佑，您的佑儿。”许子归微微垂眸，微微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其他。
“佑儿？”李巍说，“过来朕看看。”这一瞬，他仿佛又清醒了。
许子归再上前两步，在木制轮椅前蹲下，衣袍下摆拖在地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殿中落。
李巍坐在轮椅上，浑浊的双眼落在许子归面容上，殿中落针可闻。
烛心忽的爆出小簇火苗，噼啪一声，李巍忽然勃然大怒，猛的伸手，一把掐住许子归的脖颈：“谁叫你冒充我儿？说！是谁！我要杀了你！”
许子归猝不及防，被掐住脖子，无法避开，只得以手死死握住李巍的手腕。李巍虽昏聩衰老，手劲却颇大，许子归一时竟挣脱不得，面孔变红。
影阁的人上前，拉开李巍，许子归捂着脖子退至一边，不住咳嗽。
“谁，是谁让你冒充我儿！”李巍怒吼道。
“王相。”李妄负手而立，淡淡看向王道济。
王道济已面如死灰，纵是他经历无数，这一刻面对“复生”的先帝，也无法再保持镇静，他的额上汗水津津。
听见李妄叫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面朝李巍。
“康武帝陛下。”
“王道济！”李巍认出了他，顿时大吼，“是你！你杀了我佑儿，拿命来！”
李巍扑向王道济，被影阁的人按住，王道济慌张后退，眼中露出恐惧之色，见李巍疯癫之态，便口中强道：“康武帝陛下何出此言？二皇子殿下并未……”
“你这老贼，还敢狡辩！”李巍怒吼道，“便是你们王家半路截杀佑儿，我的人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
一语出，朝堂里死寂般的静。
八年前讳莫如深众说纷纭的的某些事就这样展露出来，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种苏亦不由屏声静气，王道济骇的再退一步。
李妄冷冷注视着这一幕。
“王家狼子野心，想掌我李家江山，休想！你杀我佑儿，朕便杀了太子那孽种，那孽种虽是朕儿，却也流着你们王家的血，休想成为你们王家的武器！”
李巍挣扎不休，满殿唯闻他疯狂的大笑：“只你们王家万万没想到，你们以为可控制于掌心的兔子，却是只豺狼，哈哈哈，杀了佑儿，杀了我，却被反噬一口，那滋味如何哈哈哈哈。”
“朕生平最恨受制于人，最恨欺骗，最痛失去佑儿，你竟敢冒充我儿，我杀了你，要将你碎尸万段。”
“孽种！那不该出生的孽种！朕也要一起杀了，让你王家再不可猖狂！”
李巍拼命挣扎，怒声嘶吼，发狂般的欲扑向王道济，又欲扑向李妄，身后二人几乎快要压制不住，影阁的人看一眼李妄，见李妄面无表情，便一手抬起，迅速切向李巍后颈。
李巍的怒骂戛然而止，脑袋重重垂下。
外头太阳已出来，天地间一片明亮之色，殿內却死寂如身置坟场。
今日参朝的所有人受到了接二连三的巨大震荡，一时之间久久不能回神。
“王相，许子归，你们可还有话说？”杨万顷的声音打破死寂。
王道济面如死灰，再无一朝宰相的体面，脚下踉跄，跪倒在地，瞬间愈发苍老颓废。
“臣认罪，”许子归的声音忽然响起，竟还算镇静，声音清晰，道，“我不是二皇子，乃王相从小收养在外的一名孤儿，王相让我读书，上京科举，再冒名二皇子……臣有罪。”
众臣再次哗然。
许子归的言论一举击破王道济的另外一个“偶然得知二皇子身份”的谎言，什么偶然得知，原竟是蓄意收养多年，还让他考了状元，潜伏陛下身边，其用意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王道济伸出手指，狠狠点了点许子归，却最终一句话都未说出来。
李妄听完却一言未发，神情丝毫未变，仿佛并不意外这一出。
许子归笔直跪在地上，眼眸低垂。
种苏看着许子归跪着的身影，想起那日他登门时说他也有自己的打算。这就是他的“打算”？
“事到如今，”王道济终于开口，嗓音如同磨砂，说，“老臣已无话可说，只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解惑。”
李妄负手而立，长身玉立，迈步上前，走至王道济身前，淡淡看着王道济。
“先帝那时被陛下一剑刺中，明明已经……”王道济问道。
李妄没有说话。
谭德德上前，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先帝还活着的人，当年的事更一清二楚，开口道：“当年先帝猝然出手，欲置陛下于死地，陛下防卫中的确不慎刺中先帝，然则并非致命伤，陛下竭力救治，只是先帝醒来便失去神智，一如方才众人所见，目不识人，记忆混乱，状若疯癫，时常发狂……陛下为稳固当时局势，更为维护先帝英名，不得已只好对外宣称死讯。”
王道济摇着头，那模样不知是感叹还是不相信。
“陛下棋高一着，老臣当年草率了，如今陛下让先帝现身，即便什么也不说，老臣也亦骇的魂飞魄散了……”王道济嘲讽道，只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
却听李妄缓缓道：“你错了。假若你当年未曾收养那孤儿，先帝今日便不会现身。”
王道济一怔，片刻后反应过来，脸色巨变，像是又遭受了一击重锤，这一回彻底击碎了他残存的所有不甘。
“只道从前大意了，我还想再竭力一搏，如今才知并非如此。输给陛下，心服口服。”
王道济瘫软在地，委顿不堪，口中喃喃道。
其余众人也渐渐反应过来，包括种苏在内，从今日的这些信息中，不难还原出当年那场政变背后的真相以及后续。
当年李巍在王家的扶持下登上帝位，却痛恨受制于王家，更视与王皇后所生的太子李妄为耻，上位几年后，便开始迫不及对付王家。
李巍宠幸他人，隐瞒至足月后生下李佑与李琬，表面宣称李佑病故，却将其偷偷养在宫外。
李佑八岁时，李巍自觉时机已可，欲将李佑接回宫中，孰料却被王家得知消息，派人半路截杀了李佑，李巍大怒之下抜剑刺向当时十二岁的太子李妄。
王家为保太子，与李巍兵刃相见。
就在李巍一方不敌，李巍反被刺后，王家还来不及庆祝，却迎来他们一直以为沉默听话，很好控制的未来傀儡皇帝李妄的重击——李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败王家，虽尚无法动摇其根基，却令其元气大伤，无法再完全掌控李妄。
先帝被刺伤却未致死，但因大败而失去权力，急火攻心而失去神智，索性对外宣其薨，再之后，李妄登基，不久后先后病逝。
李妄的王朝正式建立。
李妄究竟何时起了心思？又究竟何时暗中培植起自己的亲卫队，以及如何获得了杨万顷等大臣的暗中支持，无从得知。
或许是在他四岁时，先帝有了其他孩子，便有所意识。
或许是在六岁时，被一脚踢出心疾，不得不开始自保……
王家后知后觉意识到李妄的可怕，转而心生一念，本试图阻止杀害掳掠而来的二皇子李佑，却为时已晚，于是便收养了一名与之年岁，特征相似的孩子，即许子归，秘密养大。
而后便是众人知道的内容了。
许子归科举成才，以状元之身回到朝廷。当年知道二皇子被截杀的人不多，王家有二皇子的出生纸，年纪与特征俱对得上，二皇子的身份一旦示众，不论你信不信，便是一个永远的存在。
便是一个无比重要的筹码。
倘若李妄出事，便会出现今日这种局面。若今日李妄未曾出现，而是真的下落不明，其结果会如何？所谓成王败寇，届时便又是另外的一个真相了。
只是王家千算万算，所有人也都未想到，李妄早在当年王家动下念头时，便已洞悉其计，之后的所有事，包括今日这惊涛骇浪般的一幕，尽数皆在他的掌控中。
其实在李妄突然出现时，王道济已惨败，只还尚有一点强辩余地，然而先帝李巍的出现，却彻底粉碎了王道济所有的侥幸与阴谋。
多年前杀害皇家子嗣，又蓄意“收养”假皇子……这种种罪名一一翻出，亮出曾尘封与试图隐瞒的真相，王家将再无任何翻身余地。
这才是李妄要的结果，彻底肃清，彻底集权，一丝一毫的余地都不再相留。
“陛下？”杨万顷看着李妄。
李妄点点头。
杨万顷便道：“来人，将王道济许子归押入大牢，另速去王相府邸……”
侍卫们进来，押走王道济，殿中其余人等一部分人松了一口气，另一部分却面如土色，战战兢兢。
种苏缓缓呼出一口气，只觉背心微湿，竟不知不觉出了一身汗。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结束了。
影阁的人推着先帝李盛离开，方才朝臣太过受惊，无意识的移动中，种苏被挤至过道前侧，此时离李妄颇近，可以清楚看见李妄侧颜。
李妄自始至终十分平静，真正演绎了什么叫胜券在握。
侍卫拖着王道济出去，王道济已毫无抵抗力，步伐踉跄，后面则是许子归，许子归直至此时仍然显得镇定，只是面上稍许缺乏血色。
种苏看着他，只觉他似乎镇定的太不正常了。
“我自己走。”许子归说。
许子归站定，朝李妄施了一礼，众人只道为礼节或知罪的一种表现，并未觉有异，然而就在他站直的瞬间，他手中忽然寒光一闪。
“陛下小心！”
种苏离的近，当即猛的扑过去。
许子归手持匕首，刺向李妄，种苏却更快，瞬间本能一挡，只觉手上一痛，与此同时，侍卫们也飞扑而来。
“保护陛下！”
自始至终冷静从容，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李妄忽然间面色巨变。
作者有话说：
放心，没事儿。
这是24号（今天）的更新，为了情节更连贯，方便你们这部分一口气看完，就这时候提前发出来了。下一更等25号晚上了哈，会尽快的~

第87章 毕生之愿
李妄面色大变，接着迅速将种苏拉至身后，许子归在刺出后，发现伤到的却是种苏，有一瞬的惊愕，与此同时，侍卫的刀剑已架在他的脖子上，他的匕首掉落在地，束手就擒，再未反抗。
“押下去！关入死牢！”
杨万顷大惊失色，众臣皆被吓的不轻，纷纷担忧李妄。
李妄却无暇顾及其他，扯过身后的人，还未来得及说话，手上却感到一片湿腻，垂眸一看，鲜红的血液正在滴落。
种苏今日高度紧张，此时看着那殷红血色，略感茫然，脚下软了软。
“来人！传太医！”
李妄冷喝道，方才的沉静从容消失殆尽，面色可怕，一把扶住微微踉跄的种苏，继而微微弯腰，直接将种苏抱起，大步走向后殿。
众臣：……
种苏的伤其实并不重，不过手背上划了条口子，流了血看着颇为渗人，太医来看过，清洗过伤口，贴上药布，又开了些喝的药，休养几日，便将无碍。
“都下去吧。”
宫人与太医们鱼贯而出，偌大的后殿便只剩下种苏与李妄二人。
乌云已彻底散尽，阳光明晃晃的照射神州大地。
殿中一片寂静，犹如从前宫中寻常的每日，但种苏知道，外头绝非如眼前这般平静，今日是个会载入史册的日子，在场的每个人都将永生难忘。
朝臣们有许多事想问，奈何李妄却暂不见任何人，最重要的事他已解决，剩下的便交由杨万顷等人执行处理，还有些细节等具体事宜则稍后再说。
李妄的眉头始终微微拧着。
“陛下，只是小伤，没有事。”种苏见李妄注视着她的手，便道。
“日后不可再做这种事，”李妄的目光移至种苏面孔上，沉声道，“朕不需要你挡在朕的面前。”
种苏明白李妄的意思，点点头，哦了一声。
李妄捏了捏眉心，这些时日所有的事都不及方才看见她冲出来的那一刹那令人心惊，简直魂飞魄散，他顿了顿，问道：“痛不痛？”
“还好。”种苏回答。
种苏坐在榻上，伤口其实有一点点痛，却无关紧要，这点疼痛反而令她有种真实感——这便算无事了吧，不必再提心吊胆了。
“陛下这几日都在哪里？”殿中没有旁人，种苏忍不住问道。
“城中。”李妄答道。
那日营帐中种苏向影阁递出信号后，影阁的人便在崖下顺利找到李妄，之后避开搜寻的所有队伍，悄悄出了猎场，护着李妄进入城中，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暂住，待一切安置妥当，陆清纯方重新返回崖底，接着上演了那出假死。
坠崖是意外，李妄将计就计，虽然棋行险招，但有他多年的铺垫在前，况且这一局其实只有一小部分脱离最初计划的轨道，依旧尽在他的掌控中。
只是这其中一环又一环，几多反转，仍令人心惊。
“先帝……康武帝陛下的事，杨丞相似乎并不知晓？”种苏想起一事，问道。
李妄点点头。
种苏没有问李妄具体原因，想来总是有他的理由的。
“那若万一今日陛下真的‘意外’了，二皇子的事又该如何揭破？”或许李妄还备有其他方法，在杨万顷那里也有其他说法，但没有什么比“死而复生”的先帝亲口指认揭穿而能来的震撼与令人确信。
“你忘了还有谭德德？”李妄道。
种苏恍然，倒是忘了这位人物。看来李妄也早已有安排。换言之，无论今日李妄是不是真意外，会不会出现，只要王道济请出二皇子这张牌，先帝就一定会亮相。
只要先帝亮相，杨万顷哪怕再如何惊讶，也一定会抓住机会，给予王道济致命一击。
王道济手中所谓的王牌，最后的筹码，早从一开始，便是一张死牌。
种苏也没有问为何李妄没告诉自己先帝的事，毕竟许子归和王家就已足以让种苏思虑了，再来一个先帝，当真更难负荷。
反正计划最关键的部分种苏都知悉，李妄现身后才会有先帝现身，她那时知道反而是最好的。
种苏也隐隐有种感觉，李妄似乎并不太想提起这位先帝。
“担心了？”李妄看着种苏，目光擒住种苏的双眼。
这一日风起云涌，犹如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行船，骤然再见李妄，种苏虽放下心来，整件事的冲击却仍在心头未曾消散，然则李妄这一句话，却将种苏瞬间带回几日前那洞穴之中。
“待王家事毕，再无任何危险后，我们再行分说。”
“别担心，很快会再见面。”
种苏想起了洞穴中李妄所说过的话，那些话将她从紧张跌宕的氛围中抽离出来，却又陷入另一种紧张里头。
还有一些事她得面对。
包括她的身份。
“陛下……”  种苏正要说话，外头却传来谭德德的声音，“种大人的药煎好了。”
“端进来。”
谭德德亲自端着药盅进来，小心放在种苏身前，又道：“杨丞相和苏阁老都来了，在外面候着。”
这两位既然来了，必然是有要事，想来也是，王家势力坍塌，牵扯面甚广，许多事须得李妄定夺，李妄颔首，表示知道了。
“这两日你暂且留在宫中，好好养伤，待外面完全安定后再回去。”李妄对种苏说道。
种苏想了想，点头应下来。
李妄便站起来，起身离去。
“我得回去了。”陆清纯来了，说。
李妄既然现身，陆清纯便也不用再装死，服过解药后便来朝种苏请示：“再不回去，桑桑要杀了我。”
万万没有想到，那颗假死药最后居然用在了陆清纯身上，好在也算“用的其所”，有所帮助。
种苏让陆清纯先回，叮嘱他不可掉以轻心，小心王家余党。陆清纯点点头，带着剑火速离开了，种苏则留在宫中。
谭德德给种苏特地安排了一处偏殿，离长鸾殿很近，却颇为僻静，或许得了嘱咐，无人前来打扰，种苏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种苏刚吃过早饭，本想着李妄大抵正忙，等他传召再过去，李妄却自己过来了。
“睡的可好？”李妄端详种苏气色，身后还跟着太医，替种苏再次诊断伤口。
“谢陛下关心，睡的很好。”不知为何，有外人在，种苏忽然有点心虚，生怕被看出点什么。
李妄的态度却很坦然，仿佛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好在他也没有过分亲近，如今人人都知种苏在王家之事□□劳不小，即便陛下对她更亲近些也属正常。
太医看过后便离开。
“还要不要休息？”李妄问。
“可是有事？”种苏反应很快，马上问道，说，“微臣没事了。”
“没有外人时不必拘礼。”李妄道。
难道要叫你燕兄吗？这可不是宫外。种苏这样想着，却想起了那洞穴中李妄的另外一句话。
“是。”种苏定定神，道：“我没事了。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
她参与了其中至关重要的部分，恐会有些例行询问与确认的事。
“许子归想见你。”李妄看着种苏。
许子归？种苏微微露出些疑惑，他见她做什么？
“你想不想见？”李妄端着杯茶水，却没喝，只看着种苏。
殿中没有别人，种苏想了想，说：“他知道我的身份。”
李妄眉头轻扬，意思是他如何会知道。
种苏不得不说实话，将许子归得知身份的途径说了遍，自然也不得不交待了一下与裘进之的关系。
“裘进之，”李妄略一沉吟，“难怪那日温泉池中他会做出那番举动。”
“他父亲裘登元懦弱平庸，想不到儿子倒颇有胆量，竟敢欺君。”李妄淡淡道。
种苏听到这两个字便本能打怵，就要请罪：“我……”
“没说你。”李妄道。
种苏默默坐好，有心想替裘进之说两句，毕竟归根结底还是算受她牵连，只是如今她自己的事都还没解决，实在没什么立场。好在李妄并非不辨是非的昏君，想必到时自能够秉公处理。
“此事日后再议，”李妄转而道，“先说眼前。”
种苏点点头，明白是指许子归的事，那日许子归登门，为王家做“说客”，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已泾渭分明，不再同路。事已至今，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种苏不明白为何许子归还要见她。
种苏略有犹豫。
“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李妄始终看着她，说，“不必顾虑。”
种苏想了想，做出决定：“去见见吧，看看他要做什么。”
目前可以推断出许子归并未向任何人供出她的身份，或许他是想借此提出什么要求？抑或有其他的目的？种苏暂且只能想到这一点，唯有见了才能弄清楚。
李妄既然特地来问，想必也是有此意，否则直接不予理会便是。
李妄听了种苏的回答，却没说什么，端起茶杯，面无表情的喝了口。
这是种苏第一次来到天牢。
天牢中阴暗，潮湿，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腐朽阴森的气息，因天子驾临，天牢中所有的官吏莫不如临大敌，白日里也点起灯，以便照明。
“陛下，您真要去？”
种苏侧首看一眼身旁的李妄，不明白他为何也会跟来。这里面的环境着实不太好，即便他不来，她与许子归的谈话内容他也能分毫不差的知道，何苦非要亲自来听。
李妄披了件黑色薄披风，绳结松松系了个结，干净的朝靴踩在坚硬的地面上，不疾不徐，缓步走下石阶。
牢中所有官吏都被打发在外头守候，唯有几名影阁成员与谭德德谭笑笑二人跟随。
“朕为何不能去？”李妄声音轻淡，仿佛漫不经心般，“莫非有什么话是朕不能听的？”
种苏奇怪的看李妄一眼，总觉这话有点怪怪的。
“种卿与许大人关系似乎甚好。”李妄脚下不停，种苏落后一步，走在他身侧。
这声熟悉的种卿令李妄仿佛回到了朝堂上面对他人时的帝君模样，冷峻疏离，不怒自威。
种苏只要听到这声，便知多半没什么好事，李妄多半不太高兴。
这句问话似乎从前也听过。
种苏颇有点莫名，不是他说想见便见的么？说起来，他似乎一直不太喜欢许子归，大抵不愿她与他有过多牵扯吧。
“陛下，到了。”
说话间，已来到此行目的地。
“进去吧。”李妄在狱房外间停下脚步，朝种苏说。
种苏便点点头，迈步朝里走去。
许子归被单独关押在一间房内，或许因他状元身份，也或许因他供认不讳，或更因他已必死无疑，他并未遭受刑罚殴打等，身上仍算整齐，只是头发凌乱，衣衫脏污，再无半分状元郎的意气风发。
“你来了。”许子归坐在脏乱的草席上，抬起头来。
种苏站在牢门外，静静看着许子归。
“叫你来没有别的事，就想见你一面。”许子归微微笑道，“毕竟这世上，你算我唯一的朋友了。”
他笑起来仍跟从前一样，带着点腼腆，只是这笑容却未达到眼底，仿佛只是刻意训练出来的伪装。他的眼睛里阴郁，苍凉，还带着丝戾气。
这大抵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朋友。”种苏终于开口道。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许子归说，“只是这世上许多事，非我所愿——从我八岁那年被他们收养，我的人生便已不再是我的。”
种苏不知许子归为何会对她说起这些，便静默的听着。
许子归原本生活在一个普通的小村庄，与双亲，姐姐，一家四口过着普通的生活，忽然八岁这年，有人将他带走，从此便被改了名，被养在一处府邸。
“他们给我锦衣玉食，教我读书认字，却也不予我半分自由，但凡犯点错，或稍有质疑反抗，便会换来严厉的惩罚。表面上他们奉我为主，唤我少爷，实则视我如猪狗，只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柄武器。”
“我不明白他们要我做什么，待知道后却也只能听命行事，否则唯有死路一条。”许子归轻轻的笑，“他们的胆子可真大啊，也很可笑，还想再造一个傀儡皇帝，殊不知这世上有几人真心甘愿做傀儡，任人摆布。”
种苏听到这里，许子归昨日忽然利落倒戈的行为便有了解释，亦想起他曾说过他另有打算。
“你打算做什么？”
“倘若他们计划失败，便如昨日，倘若他们成功，傀儡上位后，你说我想做什么？”许子归笑着道，“来日方长，凡事皆有可能，不到最后谁又能够说的准呢。”
许子归对他的想法毫无隐瞒，大抵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种苏微微惊诧，却未感到多意外，许子归有此念不足为奇，况且他的才能有目共睹，他一旦上位，即便无法真正与王家抗衡，但给王家找点麻烦却是能够办到的。
且如他所说，来日方长，朝堂斗争之事风云变幻，你方唱罢我登台，来回往复，无人能定论。
“只可惜，还是败了。”许子归摇摇头，道，“我死期已至，只想再你一面，你是如今这世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了。”
种苏静默，一时不知他这话从何说起，撇开现今的立场，回想起来，她对许子归并不算特别好，起码不似他口中说的那般好，不过是平日里看他年纪小，独自上京，身世似乎可怜，而多了几分照拂而已。
“我有个姐姐，小时候不高兴了，她也会摘了花儿哄我开心。”许子归低声说，“她死后，就再没人送过我花儿了。”
种苏蓦然想起那日许子归看到她使戏法变出来的那朵花儿时的眼神。
“但你却还是利用我，昨日还刺伤我。”种苏神色复杂，如是说道。
“利用你是不得已，我说过，日后我会保你周全。”许子归抬起头，说，“昨日也并非要杀你——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为他挡刀。”
种苏没有说话。
“他都愿意同你一同坠崖，也难怪。”许子归兀自点点头，打量种苏，忽而道，“他知道了你的女子身份？”
一墙之隔的外间，谭德德与谭笑笑两人悚然一惊，影阁的人却如同木雕，仿若不闻。
再看李妄，神情自若，眸色平静，毫无波动。
里头种苏未答，许子归却已得到答案。
“如此。呵呵，呵呵。”
许子归笑了起来，那笑声说不出的意味。
“还好，没有真杀了他。”许子归笑声里低声自语。
“可若再给我一个机会，我还是会杀了他！”许子归又接着自相矛盾道。
“为何？”种苏忍不住问道。
既然许子归憎恨的是王家，昨日倒戈之后，王家一败涂地，也算算计得逞，为何最后却还要冒险拼死再刺李妄一刀？他昨日也算侥幸，刺伤种苏便丢了匕首，未再有动作，否则早已当场被侍卫刺穿。
“自然是他该死！不光是他，还有王家这些高官士族，皇亲贵族，王公大臣，所有人都该死！”许子归忽然一改温和面目，陡然激愤起来，怒目圆睁，“便是这些人，终日争权夺势，你争我斗，却殃及池鱼，祸及百姓。”
此话颇为偏激，许子归双眼通红，空荡的牢房中他的声音阵阵回荡。
“只因他们争权夺利，只因他们的皇子死了，只因我刚好八岁，刚好手上有那痣印，便从此家破人亡，从此一生不得自由，任由他们为所欲为！”许子归满面怨恨，猛的扑到栏杆前，恶狠狠盯着种苏，怒声道，“难道我不该杀他？！他们都得死！若不是他们，我怎会落到今日！”
种苏被许子归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吓，往后退了半步，许子归恨恨盯着种苏，状若癫狂，正要再说，李妄的声音却蓦然响起。
“朕曾给过你机会。”
李妄走了进来，先将种苏拉至身后，继而站至牢门前，隔着几步距离，面朝许子归，负手而立，淡淡望他。
许子归抓着栏杆，手背上青筋爆起，死死盯着李妄。
“你十二岁那年，有人找到你，愿意帮你离开，”李妄接着道，“你拒绝了。”
许子归双眼猛然睁大，显然有些记忆印象深刻，不可置信的看着李妄，“是你！”
那一年，许子归终于知道王家养着他的目的，他感到震惊与愤怒，却无计可施，也就在那一年，某日，忽然有个男人暗中出现于他面前，告诉他可以帮他脱离王家，远走高飞。
男人给了他几日时间考虑，然而许子归最终仍旧选择留下来。
“是你！居然是你派来的人！”许子归尤不敢信。
李妄眼神平静，淡声说：“你曾有过选择。”
“是啊，我曾有过选择。”许子归疯狂的神色收敛，转而化成嘲讽与悲凉，“可我能去哪里呢？我的父亲，母亲，阿姐都死了，连那个小村庄也全都没了，我能去哪里。”
许子归颓然坐下，如同被抽去筋骨，喃喃道：“那日我与阿姐只是去买桂花糕……阿姐被他们杀了，接着是爹娘，再接着是整个村子……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一日，一个不留……”
“仅仅因为你们这些人在争权夺利……我要留下来，要杀光你们这些人……要毁了你们心心念念的江山……”
许子归瘫坐在地上，目光散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从天牢出来，外头阳光明媚，俨然另一个世界。
种苏与李妄缓步而行，和风习习，两人一时都未说话。
“在想什么？”李妄问道。
种苏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想为他求情？”李妄侧首，一瞥种苏。
种苏看着前方，想了想，摇摇头。
许子归的经历的确令人唏嘘，但事已至此，他所犯罪行的任意一条都是死罪，罪无可恕。
“只是觉得有点可怜。”种苏想起许子归从前的模样以及他的遭遇，心绪略略复杂，“如他所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普通百姓总如蝼蚁，很多事上往往无能为力，说不准何时便遭了难。我父亲当初也是迫于无奈，才不得不捐官。”
“我从未视百姓如蝼蚁。”李妄淡声道。
种苏蓦地醒神，刚还未从许子归所述中完全抽离出来，而与李妄一起时，李妄随意的态度总令种苏不由自主放松，一时失言，差点忘了李妄的身份。
“我不是这个意思。”种苏忙道。
李妄却并不大在意，他放慢了脚步，与种苏并肩而行。
“大康历经几朝祸乱，边境之患，派系斗争不断，即便朝廷有心，也无法短期内拨乱反正，很多事无法避免。”
“我明白。”种苏点点头。
纵观历史，从没有完全的太平，只要有利益存在，有竞争存在，便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更何况大康曾经风雨飘摇，直至李妄手中，才有了如今模样。
只无论天子还是百姓，人力时而有穷，很多事非一力可以阻挡，可以避免。
许子归虽然可怜，摒除立场不同，最终仍是他自己的选择。
思及此，种苏不由想起方才牢中的谈话。
“陛下当初为何会派人去找许子归？”种苏低声问道。
影阁的人出天牢后便悄无声息隐匿，谭德德与谭笑笑并几名宫人侍卫远远的跟着，李妄与种苏漫步在旷阔而安静的宫殿大道上，仿若朋友般的交谈。种苏问的自如，李妄亦答的坦诚自如，无所隐瞒。
“他那时是无辜的。”李妄想了想，说，“最开始我无暇顾及他，后来有了些精力，想他或许需要一个机会。”
种苏看一眼李妄，许子归那时不过王家寻来的一枚棋子，在整个棋盘中并不足以令人单独注目，李妄之所以那时会特意派人前去给他一个机会，是否有些物伤其类的感觉。
人的出生无法选择，但假如曾经，也有人给李妄一个机会，他又会如何选择？
种苏心中忽然涌起些丝丝缕缕的情绪。
李妄与种苏眼神一碰，种苏并未问出口，李妄却心领神会，知她心中所想。
“我那时并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在哪里都一样。”李妄说，“何况王家心术不正，这江山落入他们手中，早晚覆灭。”
于是他尽管不被期待出生，被生母生父厌弃，只被当做工具看待，他仍旧选择留在宫中，接管这李家江山。
“如今的大康，被陛下治理的很好。”种苏轻声道。
“还不够好。”李妄说。
雨后新阳，天地明亮如斯，万木郁郁葱葱，世间一片欣欣向荣，李妄与种苏走在和风里，阳光洒满种苏肩头。
曾经李妄对这世间一切其实都无所谓，都兴趣寥寥，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更没有特别想亲近牵挂的人。
治理江山，勤于政事，也不过因身份之责。
然而如今不一样，让这个有种苏生活其中的世界能够更好一些，不仅是他毕生之责，更是他毕生之愿。
作者有话说：
好了，终于写完这部分了。后面基本都是感情了~

第88章 青梅竹马
种苏在宫中住了一日，见没她什么事，便提出出宫回家去。
李妄听了不是很愿意，然则种苏的伤并不重，一直待在宫中确实不妥，再则李妄近日很忙，即便种苏在宫中，实则也没有多少时间见面，只得放她回去。
“不要乱跑，好好在家养伤，”李妄朝种苏说，那口吻听起来轻淡，话语却是不言自明的亲近。
“公子！呜呜呜呜你总算回来了，吓死我了！想死我了！”
种苏回到家中，小院一切如常，种苏却有种恍然隔世之感，想想当日只以为去狩个猎，未曾想却是一番天翻地覆。
“好桑桑，受苦了。” 种苏抱住桑桑，知道她这些日子定是担惊受怕，不由好生安慰一番。
回到熟悉的地方，听到桑桑熟悉的念叨，种苏终于有了种真正的真实感，她又活下来了。
李妄坠崖，二皇子“归来”，先帝“复生”，王家当年与如今所做种种，这些事已满城皆知，一时间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康莫不震惊，这简直比戏本还要精彩跌宕，一时间街头巷尾莫不议论纷纷，看样子只怕几年内都将是最佳话题谈资。
王家彻底倒台，按王家所作所为，该当株连九族，因到底是国舅，天子网开一面，只诛三族，其余人等驱逐出京，流放边境，无诏不得入京，三代内不得入仕。
先帝的出现揭露了王家蓄养假皇子的罪行，也解开了八年前那场政变的迷雾，虽仍有人质疑，但李妄弑父的说法至此不再成立，先后乃病逝，更与李妄无关。
李妄显然还是很得人心的，王家倒塌，街头上更多还是欢欣之声。
桑桑已从陆清纯那里得知了一切，包括洞穴中事，待哭过后，便眼睛滴溜溜看种苏。
“公子，你是不是要做皇后了？”
种苏猛然听到这句，心都要跳出来，忙捂住桑桑嘴巴。
桑桑呜呜呜呜的叫，示意自己不乱说了，种苏方放开手。
“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种苏道，“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然而种苏的愿望还是破灭，得知她回来的消息后，当日便有人陆陆续续上门。
端文院的同僚，朝中大臣，京中望族富贾……认识的不认识的，纷纷来叩门，探望种苏——
种苏如今虽还未正式升官，但哪怕她仍是个小八品，今日之地位谁能比得上？前有天子与她一同坠崖，后有天子唯一信赖，与天子里应外合，反间王家，再后有挡刀救驾……
若说从前众人多少还有点顾忌或观望，如今王家一倒，再无任何迟疑。
于是乎，一时间小院门口香车宝马，络绎不绝……简直成了长安最热之地。
种苏起先措手不及，懵里懵懂的将人招待进来，两日下来，实在不行了，不得不关门谢客。
陆清纯此时又再次发挥重要作用，握着把剑往门口一站，一张面瘫脸，谁也不搭理，谁也不让进，种苏总算清净下来。
不见他们也是为他们好，免得来日她身份揭露，大家彼此尴尬。
“公子，有个人，要见你。”
这一日，陆清纯却打开院门，将一人请了进来。
种苏朝他身后看，那人揭开兜帽，现出一张熟悉面容。
“公主！”
“阿苏！”
竟是李琬找了来，李琬前几日方从远州回来，虽路上听说了些传闻，但她回到宫中时，所有事宜都已结束，李妄安然无恙，她反倒没怎么受到惊吓，也算“傻人有傻福”了。
种苏忙请李琬进来，这是李琬第二次来这小院，并不陌生，还带来了丑丑。
丑丑与小西施数日未见，丑丑一见小西施便激动不已，挨上去疯狂蹭头，小西施高冷了一会儿，终架不住对方热情，过得片刻便带着丑丑去院中玩耍。
“竟落下悬崖，当真好险。”李琬后怕的说。
外头的院门仍然关着，闲人免进，正房房门则敞开着，种苏与李琬坐在榻上，各依了个软枕，看着院中两只猫儿在阳光里追逐嬉闹。
李琬未戴面纱，看着种苏笑眯眯。
种苏：？
李琬道：“我都知道啦。”
种苏：“……知道什么？”
“你跟皇兄的事，”李琬说，“皇兄都告诉我啦。”
种苏登时心中一跳，“他都说什么了？”
“嘿嘿，你猜。”
种苏猜不出来，李妄会主动给李琬说这种事？但想到之前在天牢，他未避讳身边的近侍谭笑笑跟谭德德，显然并不打算一直瞒着，或者说再瞒很久。
这是一个令人心神不宁的信号。
“我去看皇兄，皇兄便对我说了，他已知你身份，”李琬道，“皇兄说我随时可以来找你，但要对你客气些，不要没大没小。阿苏，皇兄这是什么意思呀，我平日有对你不客气，没大没小吗？”
种苏笑起来，捏住李琬光滑的脸颊：“公主殿下这张小嘴很能说呀。”
李琬大笑起来，抱住种苏：“太好啦，阿苏！你不会死了，还可以做我皇嫂。”
种苏难得大窘，微红了面颊，说：“什么皇嫂，不要乱叫。”
“我不管，我就想你做我皇嫂，皇兄那模样，也恐怕这辈子都只认你一个，”李琬摇着种苏胳膊，笑嘻嘻道，“你别想跑掉。”
种苏欲言又止。
“怎么，你不愿意呀？”李琬发现端倪，微微睁大眼睛，登时严肃起来，“你不喜欢皇兄吗？”
种苏一时没有说话，李琬便有点着急，然而想了想，却道：“这只是我的希冀，并非想要给你压力，你若不愿意，自然也没人能强迫你，只是恐怕皇兄要惨了——阿苏，你真不愿意呀。”
李琬不是别人，种苏无法再逃避，只得如实道：“老实说，我不知道。”
这终究是人生大事，且李妄不是旁人，是当今天子，无论谁遇到这种情况，恐都得想想。
种苏并非扭捏个性，成便成，不成便不成，喜欢或者讨厌，从不拖泥带水，唯独在李妄这事上，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最初的相遇与结交，未知身份前，种苏当李妄是朋友，后来以种瑞身份面对时，李妄既是朋友，亦是君上，种苏的更多心绪放在了“苟命”之上。
之后李妄的种种举动，的确曾令种苏心神不宁，心波荡漾过，但那时她还是“男子”，更多产生的是怀疑与否定，那些不正常的心跳并不曾去深究。
坠崖之后，洞穴中李妄的那番话让种苏猝不及防，但身份被揭破，以及之后王家之事，都让人高度紧张，无暇顾及其他。
如今将将安定下来，种苏心中却有些杂乱，好似驾着一叶小舟，岸就在眼前，却迟迟不能落下最后一桨，停泊过去。
讨厌李妄吗？自然不，没有比跟他相处更愉快的了。
喜欢李妄吗？说不清楚，这是以前从未想过的事。
从此以后便留在长安了吗？这也是不曾想过的事。
种苏思来想去，暂且只能得到一个答案：不知道。
李琬认真听着，身为女子，很能理解种苏的心情，只是忍不住笑道：“皇兄似乎有点惨。”
人生第一次，估摸也是唯一一次对女孩儿表明心迹，换来的却是“不知道。”身为天子又如何，也要受心上人磋磨。
但或许他无需再等待很久。
“不知道”或许已经是一种讯号，李琬想了想，没有给予种苏压力，最后说：“那便听从你的内心吧。时候到了，你的心自会告诉你答案。”
李琬走后，小院又迎来一位“客人”。
“哎呀，景明啊，这回你可立了大功了，”裘进之终于光明正大的上门来，还来带不少礼物，大包小包的，亲自提着，面上堆满笑容，“现在你可是京城的大名人，想见你一面可不容易啊。”
种苏看见裘进之便想起她身份泄密之事，不由抱臂斜睨他。
“好在我们两家是故交，嘿嘿，”裘进之自顾自放下礼物，热情道，“父亲一直说要请你至家中坐坐，一叙旧情，只你太忙，始终没有这个机会，景明，裘府随时恭迎你大驾。”
什么叫没有机会，不过怕受牵连罢了。种苏看破不说破，毕竟事关前程与人命，此乃乃人之常情。只是裘进之这厮，常常做的太明显，令人不适。
“景明，你如今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日后不管怎样，都应当无事了吧。” 裘进之道。
“一码归一码，那可说不准。”种苏并不打算与裘进之多说什么，她说的也是实话，冒名顶替之事还未解决。
“以我的经验，应当无事了。”裘进之眼珠子转来转去，“我知陛下信任亲近你，却不知已到这种程度，啧啧，说句大不敬的话，我都要怀疑陛下是那个了。”
种苏微微一凛：“……哪个？”
“嘿嘿，你懂得。”裘进之嘿嘿笑，又道，“若陛下知道你真实身份，说不定反而更高兴呢。”
裘进之歪打正着，种苏一时无言。
“你堂堂一个男子，每日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男人也有男人的直觉，总之以后跟着你混定然是没错的，”裘进之十分庆幸自己当初的冒险一赌，他虽然没什么才能，也不太聪明，但运气却似乎不错，如今看来，百分之九十赌对了，赌胜了。
“我们也算共过患难，苟富贵，勿相忘，以后可要景明多多帮衬了。”
裘进之非常的能屈能伸，桑桑在一旁撇撇嘴，问：“公子，这些东西收么？”
“一律不收，都带回去吧。”
最近来的人太多，个个带着礼品，真要收下这小院都装不下，种苏一视同仁，除了李琬带来的点心吃食留着，其余的一律不收。
“别呀，一点心意。”裘进之忙道，“我们两家交情又不比旁人，景明难道忘了，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耍，多么愉快，你那时叫我进之哥哥，整日陪着我，后来我要走，彼此都舍不得，大人还开玩笑，说我与你……与你家小妹青梅竹马，不若就留在录州罢了……”
种苏实在听不下去了，手臂上冒出鸡皮疙瘩，心道什么时候叫你进之哥哥了，正要说话，却听见陆清纯麻木的声音响起。
“公子，有客人。”
又是谁啊，种苏回头一看，登时愣住了。
裘进之跟着回头望去，差点魂飞魄散。
“陛下？！”
李妄迈步徐徐走进来，幽深黑眸看着院中二人。
最后，目光落在种苏面上，薄唇轻启。
“进之哥哥？青梅竹马？”

第89章 你的回答
他怎么来了？
种苏面露惊讶，裘进之则噗通一下跪下。
“微臣裘裘裘进之叩见陛下。”
种苏正要行礼，李妄却抬了抬手，意思是不必了，又睨一眼地上的裘进之，沉声道：“起来吧。”
裘进之赶紧爬起来，却不敢抬头，万万没想到李妄会突然大驾光临，还悄无声息，他来了多久？方才自己又说了些什么？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种苏问道。
“不久。”李妄回答，“听见‘一点心意’，朕不知裘卿与种卿还有这等渊源。”
裘进之先是松了一口气，看来陛下并未听见前面所言，也幸而他还算谨慎，方才说的是“与你家小妹青梅竹马”，但接着却又心中一凉，发现李妄似乎面色不悦。
裘进之来不及多想，忙顺着话语道：“是是是，禀陛下，微臣家与种大人家算世交，幼年曾有幸在种大人家住过数日，与种家兄妹相处愉快，感情甚笃。如今与种大人又同朝为官，当真缘分深厚……”
“那个，裘大人，你刚不是说有事要走？既如此，便不留你了。”种苏出言打断裘进之，说道。
“我没事啊……陛下在此，臣又岂能随便离开，景明你……”裘进之好不容易有如此机会能够单独面见圣上，激动不已，哪里舍得离开。
“裘大人，你有事，你真的有事。”种苏定定看着裘进之，加重语气道。
“啊我……”裘进之看看种苏，还要再说，忽然间瞥见李妄眼神，顿时一凛，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猛然间冷静下来。
“啊对，我的确有事，还请陛下准许微臣先行告退。”
“不送。”李妄轻飘飘冷淡淡道。
“不敢当不敢当。”裘进之赶紧躬身离开，还未完全意识到今日逃过一劫，只觉李妄这口吻仿若此间主人一般……又觉忧愁，李妄似乎不太喜欢他，他做错什么，还是说错什么了吗？
与种苏拉近关系反而行不通？裘进之陷入迷茫与沉思。
院内。
“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种苏待裘进之离开，便开口问道。
李妄却未说话，黑沉沉的眸子注视着种苏。
他一字未说，那眼神与神态却仿佛在说：解释一下。种苏莫名有种做了错事被抓的感觉。
种苏曾对李妄说过与裘家的关系，只未太过具体，谁知裘进之今日会乱七八糟讲这么多。
“他经常来？”李妄开口了，问道。
“不算经常。”种苏如实答道。
“陆清纯。”李妄道。
陆清纯：“在。”
“此人心思不正，兼聒噪多舌，不利于你主人养伤静修，日后不可再放进来。”李妄面无表情道。
陆清纯看种苏，李妄亦瞥向种苏，神情冷淡：“种卿有异议？”
种苏：“……不敢。”
陆清纯领命而去，桑桑自从从陆清纯那里知道坠崖和崖下的事后，便彻底改观，一改之前忧心忡忡不赞成的态度，变得十分热情。这时察言观色，说道：“公子，不请陛下进去么？奴婢去煮茶。”
种苏正欲开口，李妄却展展袖袍，说：“不必了，宫中还有事，这便回去了。”
种苏知道近日李妄定然很忙，见他百忙中来到这里，一时还以为有什么要事，便道：“可是有事？陛下着人传一声便是，微臣这便进宫去……”
“无事，”李妄说，“几日未见，来看看你。”
种苏唇间的话语登时全都没了声音。
李妄此人，其实并不擅长表达情感，从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他的身份与脾性却又让他有着直接的一面，有话便说，无需遮掩。
当这两者融合在一起，只是简单的话语，却自然而然有种奇异的力量。那不加修饰的语言，字字真切来自内心深处。
“伤势如何了？”李妄问。
种苏答道：“已无碍了。”
“我看看。”
种苏抬眸，看向李妄，李妄神色沉静，注视着种苏，目光幽深而坦然自如。
种苏伸出受伤的手臂，伤口在手背近手腕处，并不太深，已开始结痂。
衣袖微微挡住一点伤口，李妄伸手，食指轻轻挑开那片衣袖，虽已十分注意，指尖仍稍稍碰触到一点肌肤。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的光辉落在李妄身上，也跳跃在他的指尖上，仿佛带着灼热又温柔的气息。
一触即离，李妄仔细查看那伤口，而后放下衣袖，种苏不知不觉摒住呼吸，正要放下手臂，李妄却从袖中拿出一物，抬抬下巴，示意她翻过手心。
种苏便摊开手心，紧接着，她手中多了个东西。
“除痕膏，一日三次，按时涂抹。”李妄说。
种苏将其握在手心，说：“谢陛下。”
桑桑与其他侍从都已离开，小院中唯种苏与李妄二人，夕阳中二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仿若近在咫尺。
“阿苏，”李妄的声音平和轻缓，“我在崖下所言，你可还记得？”
种苏无意识的紧了紧手指，触及到掌心的药瓶，她当然没有忘记，说：“记得。”
朦胧昏暗的洞穴中，李妄说了许多，历历在耳。
——今日与你重新认识一下。长安李家，姓李名妄，子允直，年二十，未曾婚娶。
——从出生至今，无人唤过我的名字。
——若这世上有人能直呼我名，我希望那人是你，也只能是你，阿苏。
——不需要你现在做出应答或承诺，待王家事毕，再无任何危险后，我们再行分说。
李妄微微垂眸，一言不发的看着种苏。
种苏静了静，开口道：“燕兄。”
李妄眸光骤然一闪，眼神凝在种苏面上，“这是你的回答？”
种苏抬起头，直视李妄双眼，没有逃避，只眼中带着些许迷茫与犹豫，摇摇头，说，“不，这不是。燕兄，陛下，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映着彼此身影，彼此目光澄澈，坦率，认真。
“好，”李妄说，“知道了。”
李妄没有再多说，过了会儿，又点点头，说，“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
种苏垂手站立，听了这话，长睫微微一动，未说话。
夕阳西下，池塘中的鱼儿悠哉摆尾，来回游动，偶尔冒出水面吐出小泡泡，啵的一声。
种苏想起一事，斟酌片刻，还是开口，“陛下，关于冒名……”
“此事不急。”李妄直接道。
不，我很急……种苏心道，虽说如今看起来似乎能够保住小命了，但终究犯了错，仿若头顶悬着一把刀，一日不解决便一日难以心安。
李妄却仿佛并不在意这事，然则这是不可能绕过去的事，终究会追责，会揭开，莫非他另有打算？
种苏忽然心中一动，该不会……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在李妄面上逡巡，立刻被李妄捕捉到，李妄眼神何等犀利，见种苏神色，几乎马上明白她的心思。
“怕我以此事胁迫你？”李妄说。
种苏忙道：“陛下不是那种人。”
“我是哪种人？”李妄微微挑眉，淡淡道，“你倒提醒了我，若能达成所愿，也不是不能。”
种苏：……
种苏深深呼吸，道：“陛下说过，两情相悦最重要，不能强求 。”
“我还说过很多其他的话，愿你都记得。”李妄注视着种苏双目，顿了顿，接着道，“若要用此事胁迫你，我不会等到今日。”
种苏讪讪摸了摸鼻子：“是我狭隘了。”
“此事我心中有数，你无需多想，”李妄说，“只需想你该想的事便成。”
“我给你时间，但如果可以，阿苏，不要让我等太久。因我已等太久 。”
门外访客已被通通打发掉，门口空空荡荡，李妄戴上面具，跃上马背，微微垂眸，凝视种苏。
“起风了，回屋罢。”
种苏站在门口，看着李妄披风飞扬，消失在夕阳的晚风中。
种苏又休养了两日，便进宫上值。毕竟职务在身，还是要做事的。
“种大人。”
“种大人。”
宫中上下无一不对种苏笑脸相迎，其热情程度比从前更甚，毕竟从前只是因为皇帝待她亲近，如今却是实打实的功劳，就连杨万顷以及其他内阁大臣见了她都亲切有加。
如今相关嘉赏与擢升令还未下来，但谁都知种苏必将一飞冲天，前程无限。
王家下狱的下狱，只待择日执行死刑，流放的流放，曾执掌在手的捐官制也即将被彻底废除，期中涉及的层层官员都将得到核查，倒也未全部一棒子打死，对于确有才能且无品性问题的可察看留用，毕竟有那么小部分人确因科举屡屡不中或其他原因，方出此下策，日后视其表现而定。种苏自然不必说，未曾牵连。
种苏竭力保持寻常模样，谦虚低调，对所有人都微笑以对，心中实则叫苦不迭，哭笑不得。
当初万万不曾想到今日这般结果，当真世事难料。
如今人人艳羡她“官运亨通”，到时真相揭露，不知又会怎样看她。
除了王家之外，许子归亦无法逃脱，然而他却在刑令下达之前提前一步了断了自己——
他折断了那根长着痣印的手指，而后咬舌自尽。
衙役送来他留给种苏的一封短信，以血书写，短短几行：
我真名陆远，小名平安。余生唯有两愿，一愿魂归故里，二愿你一生安好。
种苏看着那信，想起长安初识，许子归腼腆的笑容，沉默许久，最终想了想，向李妄请示，将许子归尸骨收敛，送回他家乡，虽然那里已是一片废墟。
李妄没什么表情的同意了，却未让种苏插手，另外着人处理此事。
王家毕竟历经几朝的世家大族，其势力错根盘节，朝廷几乎来了次从上至下的大清洗，李妄白日里异常忙碌，种苏便未再前去长鸾殿，只待李妄传召方过去。
这日临近下值，谭笑笑来请种苏。
李妄一身朝服，刚与几位大臣议过事，面有倦色，他似乎比之前更勤于国事，这几日常至夜半方歇下。
见种苏来，方从案后起身。
“伤好了吗？”一点小伤，李妄却显然记在心头，见面便问道。
种苏点点头，说已愈合，李妄送的那瓶除痕膏效果很好，未留半点疤痕。
李妄中午未怎么吃饭，谭德德便提前了晚膳时间，趁种苏在这里，让人置上桌子与晚膳。
种苏便陪李妄吃了些东西，种苏原本以为会有点尴尬，一旦坐下来，却一如从前，两人没有聊太多，气氛却十分自然。
种苏打量李妄，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又似有些许心事，眉头微微拧着。
饭毕，已是傍晚，夕阳西下，即将隐去最后一抹余晖。
“那，臣便告退，回去了。”种苏说。
“朕送你出去，顺道走走。”李妄没有多说，遂起身，与种苏一起出了长鸾殿。
宫中已点起灯，盏盏宫灯如同人间小小的月亮，照着夜晚的道路。
路上映出两人的影子，走了一段，李妄忽然停下脚步，朝种苏道：“如果你不急着回去，陪朕去见一个人。”

第90章 李妄李妄
那是处于西北角的一处宫殿，夜晚宫中一片寂静，然而此处的寂静却是另一种静，仿佛所有人都有些噤若寒蝉。
当种苏见到此殿中那人时，便明白了。
李妄先前并没有告知种苏要见的人是谁，只一路带她过来。
方进殿中，便听见里头传来怒吼声。
“放开朕！朕要杀了你们！”
“朕要杀了你们所有人！朕是这大康天下的皇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敢违抗！”
“朕千秋万代，永垂不朽！尔等通通都是废物！都是逆贼，谁敢阻我千秋霸业，杀！”
种苏即刻知道了此人是谁，不由抬眸看李妄。
李妄面沉如水，眸光冷峻，显得异常冷漠而沉郁，那是种苏认识李妄后鲜少从他面上见过的神情。
“怕吗？”李妄侧首，却朝种苏说道，“怕就别进去了，在外面等朕。”
种苏摇摇头，道：“不怕，只是……”只是不知为何，也并不想李妄进去见那人，但来都来了，种苏微微一顿，改口道，“臣陪着陛下。”
李妄看着种苏，表情显而易见的缓和些许。
种苏跟在李妄身后，缓缓步入殿内。
此殿主人正是先帝康武帝李巍。
李巍既已在世人面前“复活”，其身份自然也随之恢复，如今算是太上皇，从原来的地方搬入这处僻静的宫殿，杨万顷等一干老臣几次来看望过，然则李巍已完全不记得他们，只要醒着，有精神，便终日嘶吼着要杀人，杨万顷等人见了他这疯癫状态，算明白和理解为何当初李妄会将人藏匿起来，对外宣称薨逝——从那场政变落败后，他便已这般。
虽说李妄也有自己的目的，但好歹李巍也曾是一代帝君，以他的脾性，如此让世人知晓他这般的疯癫狼狈，还不如体面的“死去”或消失。
殿中点着灯，本是温暖明亮的烛火却因李巍的嘶吼与诅咒而显出几分阴森意味。
李巍身体已残，却仍暴戾凶狠，不断试图拔出侍卫佩剑，侍卫们无法，只得用绳索强行将他捆缚起来，令他不得动弹，以免自伤和伤人。
“陛下。”侍卫和宫人们见到李妄，便纷纷拜见。
谭德德做了个手势，所有人便全部离开。
殿內瞬间静谧空荡，唯余李巍粗重的喘息声，风箱一般，呼啦呼啦，极其令人不适。
种苏站在李妄身后，稍稍打量这位先帝。
他已垂垂老矣，比实际年龄要老许多许多，身体枯瘦如柴，仍旧披头散发，头发胡乱的搭在肩上面上，露出一双充满戾气与怨恨的苍老双目。
民间对这位先帝的评价最多的是他暴戾弑杀，据说个性专断残暴，阴狠毒辣……这种东西向来众说纷纭，多少有些失真，但这位先帝的举止言行，以及这双眼睛，还有先前了解到的他的所作所为，令种苏觉得，这些传言并非虚假，只怕年轻时候的先帝比传言更甚。
某种程度来上，他也不算一无是处，至少当年曾重击边境外族入侵，为日后李妄解决外患打下了基础。
但或许是因为这些胜利冲昏了李巍头脑，令他迫不及待想要摆脱和铲除王家势力，最终败在了急于求成上。
但即便他当初成功掌权，也不见得是位好皇帝，他野心太大，比起恢复国力发展民生，他更喜欢扩张势力，以暴制暴，让所有人匍匐在地，唯他马首是瞻，成就他所谓的“千秋霸业”。
也有人说李妄亦专断暴戾，冷酷无情，但那是与李巍不一样的。李巍是本性，对李妄而言，那些更多只是他执政的手段与方式。
即便李妄真有些许冷漠无情，对他的朝臣子民不够亲厚，但他从不曾漠视生命，不会为了帝王野心而罔顾百姓生命与生存。
“是你。”
李巍发现了李妄，他几乎不记得所有人，却偏偏记得这个他想要杀掉的儿子。
“又来了。”李巍微微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李妄，“孽种还敢来，就这么想死吗？”
李妄负手而立，冷冷的看着他。
“你怎么还活着？”李巍坐在轮椅中，虽然坐着，却仿佛居高临下，眼中是毫不遮掩的鄙夷与厌恶，恨道，“你怎么还未死。你根本就不该到这世上来。没人盼你来，王家也不过当你是条狗而已。你们王家不知廉耻，你母亲早已非完壁之身，却将她强嫁于我，恶心至极。”
种苏一惊，想起曾听过的一则传言，说先后入宫为后之前，曾有心仪之人，因家族棒打鸳鸯，方被迫分开。
此传言无甚佐证，都只当话本故事听听而已。
如今李巍所言，却更深一层。
如果他所言为真，先后对李妄的态度也就有了合理释疑，否则很难解释一个母亲对亲生儿子那般的怨恨与漠视。只因那非她所愿，非她与心仪之人生下的孩子。
或许先后也是个可怜人，但小孩何其无辜，她对待李妄的态度令人发指。
种苏看向李妄。
李妄神情丝毫未变，波澜不惊。很显然，在此之前，这样的言语咒骂已非第一次。他冷冷的看着，犹如看一只疯狗。
“王家试图用你这孽种来控制我李家江山，休想！流着他王家血脉的人也配！孽种，你根本不配，不配做我李家子孙，不配做我李巍之子！”李巍怒声大吼，恶狠狠的嘶声咒骂。
“应该一开始就将你掐死……杀了你……孽种……要杀了你……”
李巍状若疯癫，眼神与言语极尽恶毒。
李妄早已习惯，幼时便已听过，如今即便咒骂的更严重些，他又疯癫如此，李妄亦早已习惯，或者说麻木，心如止水。他漠然看着李巍，正要开口，忽然旁侧传来一声怒喝
“闭嘴！”那是种苏的声音，清晰响亮，“你才不配做他父亲！你这个疯子！”
片刻后，种苏站在殿外树下等候李妄。
殿中，李巍仍死死盯着，口中重复着那些话语。
李妄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漫不经心，几分浅淡，却极具讽刺意味，又充满了怜悯。
几乎一瞬间，令李巍混乱的记忆回到八年前那场政变后的感受里。彼时十二岁的李妄便是这般扯起嘴角，轻蔑的宣告了他的失败。
如今，这笑容再一次告诉他，他又被打败，败在他从来瞧不上，冷血漠视的人手中。
这一次他败的更为彻底。因那些东西已完全再不能伤害李妄。
李巍终究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而不被希冀出生，不容于他的李妄，却不仅活了下来，且活的好好的，即将创造一个大康盛世，也即将拥有他本该拥有的，渴望的一切。
“多活几年，好好看着。”
李妄淡淡的说，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李巍痛苦愤怒的吼声，却很快被厚重的殿门隔绝。
“走吧。”
李妄朝种苏说。
天已彻底黑了下去，一弯朗月照耀大地。种苏与李妄并肩离开这阴森的宫殿，走入月色之中。
“还在生气？”李妄侧首打量种苏神色。
种苏已平静下来，只眉头不自觉的微微蹙着。
“还未见过你生气。”李妄说，唇角微微勾起，“看来你也会生气。”
“……是人都有脾气，微臣当然也会生气。”种苏顿了顿，说，“对不起。”
“为何道歉？”
“他毕竟是……”
于公，李巍毕竟是先帝，如今身份乃太上皇，于私，他是长者，是长辈。种苏本无说话的余地，只是李巍那一句句孽种，一句句不配，实在太戳心，太过令人愤怒，于是少见的难以自控，就那么脱口而出。
李妄平静的表情更令她心口堵塞，说不出的沉闷。
“这将是朕最后一次见他。”李妄说。
种苏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李巍已恢复身份，但李妄显然未打算将他留在宫中，这些日子里必然已议好日后关于李巍的安置。多半送至其他行宫或别的地方。
这一去，李妄将不会再见他，直至李巍生老病死。
“你没有说错，”李妄的声音仍旧未有什么起伏，十分平静，“事实上，他早已算不得父亲。”
四岁那年，李妄有了皇弟，那是第一次见到李巍面上露出笑容，再过几日，皇弟夭折，李巍面上笑容消失，转而对李妄更加冷漠，仿佛是他害了皇弟性命。
六岁那年，他无意中听见李巍的秘密，原来皇弟还活着。他离开的及时，却仍被李巍怀疑，李妄永远记得李巍当时的眼神，接着一脚踢在他心口。
那一脚令小小的李妄明白，无论他听没听见秘密，李巍那一刻都是真想杀了他。
正是那一脚，让李妄彻底清楚，李巍大抵从未将他当做过儿子，自始至终，只是仇人，厌恶至极，欲除之而后快的仇人。
也正是那一脚，让李妄认清了自己真正的处境，转而不再有任何疑惑与奢求，开始以玩耍之名，组建自己的亲卫队，以及暗中开始筹谋和培养影队，拉拢杨万顷与朝臣，周旋及利用王家等……
他虽受先帝厌恶，但作为大康唯一的储君，自小接受的便是治国用人之术，更何况当初朝中如杨万顷等人本也对先帝治国之策心生不满……
李巍视李妄如仇敌，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小小年纪的李妄
李妄成功了，成为最终赢家。
所有人或称赞，或钦佩，或惧怕他，事实上，众人对他幼时的处境都一清二楚，但哪怕杨道济，颇有几分唏嘘与怜悯，却更多的也是权衡利弊，审时度势因长远大局而选择了他，站在他这一边。
种苏是唯一一个，因李妄这个人，无关其他，而纯粹维护他的。
“所以你不必说对不起。”李妄说，“朕反而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
种苏没有说话，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李妄并不大喜欢回忆往事，只是今日见了李巍，又恰好种苏在身旁，有所触动，便说了些。种苏总能令他不设防，毫无顾忌，身心放松。
他与李巍的关系，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对手更为恰当，你死我活的对手。
“但陛下还是未真正杀了他。”种苏低声道。
事实上，李妄是完全可以让其真正消失的。哪怕要对付王道济，也不是非用到他不可。
“嗯。”李妄淡淡道，过得片刻，方再度开口，“幼时他曾带我骑过一回马。”
那是李妄四岁前的某一日，李巍忽然心血来潮，带着李妄骑马跑了一圈。仅有的一次。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种苏心中那股闷闷的感觉更重，说不清道不明，只觉有些难受，从不曾有过的感受。
不，并非第一次这种感觉了，在之前听到李妄从前的事，看着李妄雨天心疾发作时等，都曾有过类似的感受。
只是那时它们尚且轻浅，埋藏在深处，不易察觉，如今却欲破土而出，露出它的真面容。
“陛下从前是不是很难过？”种苏轻轻问。
李妄知她问的是小时候，眉头微微一扬，轻描淡写道：“不记得了。”
他也许说的是实话，种苏知道眼前的人如今身为九五至尊，已强大到无人敢逆，无人能伤，却仍忍不住为他曾经的遭遇而难过。
不能细想他如何独自一人度过那些黑暗时光。
宫人与侍卫已被谭德德打发，离的很远很远，偌大的皇宫内，似只剩下种苏与李妄二人。
种苏脚步越来越慢，慢慢停下来，看着前方李妄修长的背影。晚风吹来，吹起李妄的袖袍与衣摆。
李妄很快察觉种苏落后，立刻停下来，回身寻她。
“你……”李妄注视种苏面容，觉得似乎有些不对。
种苏距他几步之遥安静的站着，今日月光明朗，仿佛月色与整个星河皆落入她眼中，荡漾着不可名状的温柔。
“怎么了？”李妄温声道。
他深邃漆黑的双眼里，唯有种苏一人身影。
又一阵风儿轻轻吹过，吹进种苏心里，吹走她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与迷茫。
“没怎么。”种苏摇了摇头，迈步，一步步走向李妄。
李妄却没有继续前行，仍旧停在原地，凝视着种苏，“你刚刚想说什么。”
回想种苏方才神色，李妄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什么。心中忽然心念一动。
李妄当然不可能完全遗忘那些往事，但确实已不在意，今日种苏的话语更令他真正释然。只是，眼下的气氛，种苏的眼神，令李妄忽然之间起了一点他念。
为达到目的，偶尔使一点小手段并不为过。
“其实，”李妄面不改色，眼神微敛，开口道，“偶尔想起往事，还是有些难过。”
不料这话却蓦然引的种苏笑起来。
“哦是吗？”种苏笑道，也一本正经道，“往事不可追，过去皆已过去，还请陛下不要沉湎过往。”
她语气轻快，笑容里带着股云开天阔，疏然明朗之意。
李妄心中一动，再次意识到了什么，倏然间，情不自禁握了握手掌。
“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李妄沉声道，目光一直在种苏面上。
种苏一旦想通，便找回了一贯的洒脱自然，她看着李妄勾唇一笑，却未说话。
那笑容轻松愉悦，仿佛浸染了如水的月光，又蕴含着一抹浅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娇羞。
“说实话。不要欺君，”李妄深深看着种苏，嗓音略略带着些许蛊惑，“阿苏。”
种苏又笑起来，始终微笑的看着李妄。
她说：“唔，是有话想对陛下说，不过，”她顿了顿，盈盈笑着，“唔，恐怕得换种方式。”种苏食指弯曲，轻揉了下鼻尖，又坦诚，又仿佛有点不好意思。
种苏回到家中，又吃了点东西，洗过澡，坐在房中煮茶喝。
“今天有什么好事？公子很开心啊。”桑桑说。
“不告诉你。快去睡。”种苏笑道。
打发了桑桑去歇下，种苏自己却睡不着，宵禁的鼓声早已敲过，外头街上已都闭店收摊，晚归的行人匆匆往家赶，坊内也渐渐趋于平静。
一天就要这么过去了。
种苏喝了杯茶，走来走去，实在睡不着，估摸了下时间，干脆换了身衣服出来。
“我出去一趟。”
“现在？”桑桑惊讶不已。
“嗯。”
“什么事儿啊这么急，明天去不行吗？”
“有点急，”种苏噙着笑，道，“你不必去了，陆清纯陪我走一趟，快去快回。”
陆清纯牵了后院马车，一路疾驰，前往种苏要去的地方。
“干什么去？”路上已有夜间的巡城军，正换班，立刻喝道，“马上宵禁，赶紧回家去。”
“一点急事，办完便回。”种苏人未下车，亮出官牌，道，“不会误了时辰。”
巡城军见是官场中人，眼下还未及正式宵禁时刻，便放了行，只催促她务必弄快一点，否则过了时候，哪怕是官员，也不能通融。
“是。多谢。”
陆清纯急催马儿，街头几乎已无人，一片空旷，马儿通行无阻，以疾风般的速度到达目的地。
种苏掀开车帘，跳下车。
眼前是熟悉的地方。
君缘阁。
此时君缘阁店门已关闭，它门口的桌椅，笔墨纸砚皆已收进店中，唯余墙壁上挂着一只小木箱，以备关店后有人来投信。
事实上东市乃热闹之地，君缘阁每每营业至很晚，直到快宵禁时方结束，是以这小木箱的作用并不大，只偶有人投之。
种苏快步上前，从袖中摸出信笺，打开小木箱，木箱里头空空如也，种苏将信笺小心的放进去，再轻轻关上门。
信封背面另贴了小纸条，附上收寄方的名讳或地址，明日店中伙计自会根据情况送达或通知人来取。
种苏在小木箱前驻足片刻，忍不住轻轻笑起来，那笑容温柔而甜蜜。
过了会儿，她转身离去。
种苏刚刚离开，另一辆马车忽然出现在店门口，嘚嘚嘚，马蹄声急，显然也一路疾驰而来。
车帘掀开，现出李妄英俊的面容。
谭笑笑停好马车，正要上前，却被李妄止住，他下得车来，自己大步走向君缘阁。
李妄站在君缘阁门口，目光锁定那小木箱。
他伸出手，修长手指轻轻拉开木箱小门，里头躺着一封信。
李妄的呼吸静了一瞬。
熟悉的信封与字迹，熟悉的淡淡香味，李妄缓缓拆开信，薄薄的粉色信笺上，唯有两个字——
李妄。
人生二十载，李妄看过太多信件，批阅过无数奏折公文，也博览群书，几乎日日与文字打交道，然而从没有任何字眼如眼前这一叶薄纸上浅浅二字这般令人惊心动魄，心神震荡。
月光无声笼罩在李妄身上，长长的空旷街头，李妄长身玉立，静默不动，低头凝视手中信笺，唇角勾起温柔至极的弧度。
静夜里，李妄似乎听到花开的声音，紧接着，他听到真正的天籁。
“李妄。”
身后，有人轻声唤道。

第91章 你家月亮
“李妄。”
身后，有人轻声唤道。
李妄蓦然回首，看向声音来源处，月光下，种苏静静站立，唇畔带笑，微含意外的看着她。
她仿佛从天而降，又仿佛一直在那里。
李妄手中还拿着那信笺，他一时未说话，两人相对而立，彼此凝视，月光如水般流淌，天地万籁俱寂。
片刻后，李妄迈步，朝种苏走去，站在种苏面前。
“嗯。”李妄开口，却只有这一个字。
两人隔的很近，种苏自然听清了，简单的一个字，却令她耳尖蓦地的发热发烫，头一回不大自然的移开目光，瞥向一旁。
李妄的眼神却始终在她面孔上，微微垂眸，能够看见种苏纤长细密的睫毛轻闪，犹如暗夜里蝴蝶飞舞。
“你怎么来了？”种苏摸了摸鼻尖，低声道，“我以为你明日才会看见。”
“来碰碰运气。”李妄也低声。
其实不难猜测，宫中时种苏曾说“要换种方式”，李妄稍稍一想，便能想到两人从前有过的交流方式，只让种苏没有想到的是，李妄居然会今夜亲自前来取信。
“你又为何还在这里？”李妄问。放好信，她理应离开了。
“我刚走不远，听见马蹄声，就回来看看……”种苏并不确定，只是听见马蹄声，想着或许万一是李妄，没有想到，真的是。
种苏抬眸，两人再次四目相对，都笑了起来。
“喂，你们是谁，干什么？怎么还在街头，马上宵禁，限你们……”
有巡城军发现了种苏与李妄，远远的喊道，要过来警告，忽然出现一个侍卫，拦住他们，说了几句话，又出示了件什么东西，巡城军们马上躬身低头，速速退开。
“夜深了，先送你回去。”
种苏想了想，没有拒绝，上了李妄的马车。谭笑笑待两人坐好，放下车帘，在马车左边角上挂了个小木牌，陆清纯驱车跟在后头，一路再不曾遇到任何巡城军，通行无阻。
李妄的马车外形看起来朴实低调，里头却十分讲究，淡淡清香萦绕，内壁角落处镶嵌了颗不大不小的夜明珠，光华流转，仿佛月亮照了进来。
夜晚的长安街道原来如此静，唯有马儿的蹄声与车轱辘声。
种苏与李妄静静坐着，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安静而微妙的氛围在车中缓缓流淌。
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种苏感觉到灼热而专注的目光，忍了忍，忍不住抬眸，与那目光相接。
在这封闭而有限的车厢内，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放大，甚至被放到一个极致。
两人目光相碰，马上各自移开，却意识到这样似乎不对，继而又马上看了回来，再次相视……
种苏倏然笑了起来，她倒罢了，李妄竟也会如此，这实在太过美妙而有趣。
种苏的心情很好很好，看得出来，李妄的心情也很好很好，万籁俱寂，月色如水，夏日的静夜晚风里飘来花香，种苏闻见这花香，也听到不知谁的心跳。
噗通噗通，怦怦怦怦，仿佛穿越千山万水，翻山越岭，终于抵达安放之处。
“热吗？”李妄开口道，嗓音不易察觉的微紧。
“不热。”种苏轻声回答，唇舌微微干涩，“陛下热吗？”
“嗯？”李妄注视种苏面容，眉角微挑。
种苏明白他的意思，摸了摸鼻子，笑道：“暂且平日里还是称呼陛下吧，叫名字实在有点奇怪——时改不了口。”
李妄显然不满意，但如今已得到最想要的，其他的可以不急一时，李妄没有再强求，点点头，说：“好。”又说：“来日方长。”
时间仿佛被拉长，很慢很慢，然而又好似被缩短，不知不觉居然就已到家。
马车停下，种苏与李妄下得车来。
“陛下回去吧。”种苏站在门口，与李妄告别。
虽然不担心李妄回宫，但毕竟已是宵禁时刻，还是早早回去更妥。
“嗯。”李妄点点头，脚下却分毫未动。
马车就在他身后，谭笑笑低着头，眼观鼻鼻关心，当自己是棵树。
种苏想要转身，却不知为何，双腿仿佛不听使唤。当真是……
从前偶然见到相恋之人分别时一步三回头，甚至挥泪；还有从前父亲去外地收账时，母亲送了三里再三里，恨不能跟着去……那时虽感动，却不能完全理解，有这么依依不舍么，又不是再也见不到。
如今方知这其中滋味。
种苏只觉有些后悔，便该明日白天寄出信件，这样起码也能多几个时辰，起码能再说会儿话。
“你先进去。”李妄示意。
“哦。”种苏知道必须得进去了，便转身，慢慢走了进去。
“那，明天见。”种苏说。
“明天见。”李妄说。
院门缓缓合上，种苏在门后静站了会儿，听见外头传来些许声响，想来李妄已上车，便离开门口，回到房中。
桑桑已经睡了，陆清纯也径直回房躺下，四周一片寂静，主街上再无人影，坊内还有零星灯火未灭，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这算应下，算在一起了吧。
种苏躺在床上，捂住心口，心口仍怦怦跳动如擂鼓，摸摸脸颊，亦不正常的发热。
竟就这样应下了。
我喜欢他吗？种苏曾有些不确定，或者说，有些搞不清楚。种苏的确很在意李妄，可这种在意究竟是什么样的“情”，足够至“两情相悦”中的程度吗？
从前多关注于“苟命”，如今回想，有时难以分清其中情愫，直至今日见到先帝，看着李妄被诅咒谩骂，心中再度涌起某些情绪。
忽然之间明白，那并非同情，李妄并不需要同情，那亦不仅仅是难过，而是心疼。
情深不知所起，或许在相处的点点滴滴中，那些在意，欢喜，失落……都是一颗颗小种子，它们悄无声息的慢慢生根发芽，某一天，风一吹，便开了花儿。
种苏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右手放在心口，那里的花儿正轻轻摇曳。
夜彻底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种苏从床上坐起，实在睡不着，便披了外衫，轻轻走出去。
小院里安安静静，似乎连鱼儿都睡了，种苏背着手，在院中走来走去，数天上的星。
今夜群星闪烁，夜空如梦似幻。
“你又疯了么？”陆清纯的声音突兀响起。
种苏捂着心口，无语的扫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没睡。”
陆清纯打个哈欠，“你吵醒了我。”
“……对不住了。”种苏道，陆清纯负责这小院的安全，还是很称职的，显然随时注意着小院及附近的动静。
“里头一个，外头一个，大半夜的，啧。”陆清纯揉揉眼睛，嘟囔道。
“什么？”
种苏听了这话，登时心头一跳，要再问，陆清纯却转身进屋，关上了房门。
种苏转过头，看向小院那扇小小的木门，迈步慢慢走过去。
她看见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脚步踩在干净的青石板上，发出细微清晰的声响，宛如心跳。
门外头似乎寂静无声。
种苏轻轻打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月光，接着，是那月光里的人——
——李妄坐在门前石阶上，如同在长鸾殿的屋顶上那般，自如而略带散漫的坐着，长腿随意屈起，手臂搭在膝上，正望着辽阔深远的夜空。
听见声响，李妄便回过头来，眼眸如天空繁星，他似乎并不意外种苏的出现，仿佛知道她会出现。
“怎么还没睡？”李妄轻声说，“睡不着？”
“陛下怎么还没走？”种苏也轻声道。
“本来要走，”李妄的声音在夜里略低沉，说，“但你家门口的月亮似乎更好看，是以多看了会。”
李妄说的十分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大抵不是一个会故意甜言蜜语之人，正因如此，那些自发自内心深处，偶尔冒出来的话语反而更真实，更动人。
种苏看一眼夜空，轻轻笑了起来。
“唔，好像是。”
李妄站了起来，自种苏出来后，李妄便不再看月亮，目光落在种苏面上，唇角微微勾着。
“这便走了。”李妄说。
若之前身份未揭破，种苏说不得还能邀他进屋一坐，如今到底男女有别，深更半夜的，还是不宜。
隐在暗处的马车嘚嘚嘚的过来，马蹄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踩在人心上。
“进去吧。”李妄说。
“我看着陛下走。”种苏仍站在门口，说。
“明日午时早些来长鸾殿。”
“好。”
地面上两道影子犹如两棵树，静静相立，片刻后，李妄终于迈步，转身，上了马车。
种苏目送马车慢慢驶离，抬头看了看天际，朗月悬空，真的很美，种苏笑起来，转身进去，轻轻关上院门。
深夜空旷宽阔的街头，唯有一辆马车悠悠驶行。
李妄伸手掀开车窗布帘，朝外望去，月光照在他英俊如玉的面孔上，光华流动，面容清冷，眼波却温和。
信仍在袖中，李妄忍不住取出来，就着外面的月光，再细细看一遍。
李妄。
从未觉得他的名字字体这般好看，念起来这般悦耳过。
今日是他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值得载入生命史册的时刻。
长安街上多爱种槐树，柳树，以及各种花木，正值夏季花开之时，风中飘来缕缕花香。
忽然之间，李妄在那夜色中看见了什么，叫停马车。
李妄从车上下来，走至路边花圃，圃中鲜花大朵大朵的正怒放。
李妄借着月光略略观察，摘下其中一朵，拿在指间，继而弃了马车，调头步行往回走。
他走的很悠闲，真正的月下漫步，然而走着走着，却加快了脚步，袍角带着阵阵轻风，很快，便再度来到种苏家门前。
那门已关了。
李妄将花放在门前地上，想了想，又拾起，将它插在门上门环内，以免被不小心踩到。
做完这一切，李妄又静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单手负在身后，慢慢走了。
这一次，方真的走了。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一更，稍微晚点。如果过了十一点还没更的话，就别等啦。

第92章 带你玩儿
翌日，桑桑早起，打开院门，发现了门环上插着的花朵，心想谁这么无聊，正要摘了扔掉，忽然想起昨晚起夜时偷偷看到的院外一幕，明白了什么，顿时捂嘴笑起来。
桑桑没有动那支花儿，待种苏起床后，方拉着她到门前，指给她看。
种苏登时也笑了起来。
那是一朵街头常见的山茶花，沾了晨露，娇嫩而灿烂的盛开，种苏找来一只花瓶，装点清水，将花枝斜斜剪了一截，插进瓶中，放在窗前桌上。
种苏仍在端文院里做事，一切似乎跟平常一样。
然而不知为何，时间却仿佛过的比平日慢，终于到了午饭时分，种苏便整整衣袍，出端文院，朝长鸾殿走去。
“种大人。”谭笑笑早已等在外面，笑容满面的恭候着。
种苏曾说过不必谭笑笑来，就那么段路，何必呢，谭笑笑却仍坚持，种苏只得随他而去。
别人种苏不知道，但可以确信李妄身边这两位近侍必是知晓了她身份的，且同样明白她与李妄如今的关系，只是一日未真正公开，他们自会永远守口如瓶。种苏起先还有点不自在，但见他们一如从前，毫无异常，便也当做不知。
已不知来过长鸾殿多少次了，如今的感觉却全然不一样。
随着离殿越来越近，心跳也似越来越快。
种苏脚下停了一停，看见李妄站在殿门口。
“陛下。”种苏忙快走几步。
“来了。”李妄长身玉立，换了身宫中常服，从前未见他穿过，站在殿门口，仿佛等了一会儿。
李妄看着种苏，种苏抬眸，便与他目光相碰。门口还守着侍卫与宫人，两人不便多说，李妄道：“进去吧。”
殿中饭桌已置好，仍在原来熟悉的位置，种苏与李妄坐下，待坐好，宫人们一切布置好，李妄便扫了谭德德一眼，道：“都下去吧。”
谭德德便挥挥手，带着所有宫人，连带他自己，一并退了出去，并令门口的侍卫也守的远一些。
殿中唯余种苏与李妄二人。
“昨晚睡的可好？”李妄率先开口。
“还不错。”种苏先喝了点水，如实答道，昨晚虽前半夜难以成眠，后来倒睡的实沉，一夜无梦。
“陛下呢？”种苏礼尚往来。
“唔。”李妄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模糊的唔了声。
种苏打量李妄面色，眼下似有淡淡青色，人精神看着却不错。
两人开始吃饭，种苏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这殿中实在太安静了，只有两人细微的咀嚼声，以及偶尔筷碟相碰之声。
气氛实在有点微妙，仿佛又回到了昨晚在马车中的感觉。
种苏可以感觉到李妄的目光，似乎也有少许的不自然。
“是不是应该叫两个人进来？”种苏道，“这样会不会令人生疑？”
“生什么疑？生疑又如何？”李妄顿了顿，道，“以前不也这样？”
说的也是，种苏细细一想，从前他们便一直这样，实际并没有不同，不同的是两人关系的改变，以及心境的改变。
在外人看来，他们之间的相处并无异常——只是他们自己“心中有鬼”，种苏想到这里，便笑了起来。
李妄一直看着她，没有问她笑什么，显然明白，继而也勾起唇。
种苏不笑了，停下来，看着李妄。
“看什么？”李妄恢复沉静模样。
“一直想说，陛下笑起来很好看，”种苏轻声道，“陛下应该多笑。”
李妄淡淡扫了她一眼，种苏并不回避，与他对视，眨了眨眼，笑盈盈的看着他。
李妄起先面无表情，慢慢的，唇角勾了起来。
“大胆。”李妄低声道。
“唔。微臣知错。”种苏说，收了笑容，李妄一顿，看向种苏，四目相对，蓦然间同时笑了起来。
这一笑，那小小的不自然瞬间烟消云散，气氛重新恢复舒服自如的状态。
两人一起吃饭，至种苏要离开的时候，李妄说了句：“下值后过来。”
这是要一起吃晚饭的意思。种苏想了想，似乎不好，但以李妄的脾性，似乎又正常，她也想与李妄多待一会儿，便点点头。
于是自这日起，种苏便下值后也到长鸾殿，与李妄共进晚膳后方回去。
王家的事已陆陆续续处理的差不多，在收尾阶段了，相关的官员擢升与嘉奖也在逐步进行，然而种苏那里却毫无动静，她仍在端文院中做着那小小的八品官，起先还引来众人私下疑惑，莫非其中另有内情？
到种苏与李妄共进晚膳后，所有疑惑与猜测登时自动消弭。
暂时升不升官，奖不奖赏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这些旁人实在不必替种大人操心呢。
种苏渐渐发现，与李妄的相处的确跟从前没太大区别，除了增加晚饭时间外，其余的与之前几乎一模一样，两人坐在一起吃吃饭，说说话，散散步，并没有多出什么其他事来。
但那种感觉还是有所不同的，朋友的默契里又增添了些许微妙的，令人愉悦的甜蜜亲近，只要与对方在一起，便觉如沐春风。
李妄还是很忙的，在宫中自然而然有一股君王的气场，但跟种苏在一起的这两个时间段，明显变得更加温和，人也整个儿的放松下来。
种苏有点担心被旁人看出点什么，幸而李妄在宫中有所收敛，未曾流露出宫外那样太过明显浓烈的情意，没有让种苏难做。
“那我回去了。”
吃过晚饭，种苏稍坐一会儿，便起身，李妄却未动，仍在喝茶，说：“还早。”
意思显而易见，想让种苏再留一会儿，种苏现出犹豫之色，这是从前没有的，以前分开时，说走便走了，如今哪怕日日相见，在一起的时间增加了许多，分别时却居然会觉得有些不舍。
即便两人什么也不说，只静静坐着，那感觉就很好。
“天快黑了，还是回去了。”最终种苏还是说道。
李妄便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这是最近形成的新习惯，晚饭后，李妄会送种苏至宫门口，顺带当做散步。之前李妄似乎还有送种苏到家的意思，被种苏拦住了，那实在太夸张了。
送至宫门口种苏都觉有些不妥，总有点担心旁人议论，幸好那时候宫中官员几乎都已离宫，不会碰到，而宫人和侍卫们想必不敢妄加揣测和胡乱外传的——最重要在于李妄的态度，他反而坦坦荡荡，似乎毫不担心旁人目光，或者说毫不在意。
“便到这里，陛下回去吧。”种苏道，宫门已可遥遥看见，走一段便到了。
李妄点点头，却没有动。
“明天见。”种苏低声道。
却听李妄道：“明日休沐。”
哦对，种苏差点忘了，因王家之事，朝中这些时日皆取消了假期，终于忙的告一段落，明日可以休息了。
种苏白日里已兴奋过，差点忘了，此时李妄提起，登时又高兴起来，不由露出笑容。
“休沐便这么高兴？”李妄不咸不淡的说道，眼眸微垂，睨了种苏一眼。
种苏相当有眼色，马上收敛笑容，一本正经道：“许久未休沐，能休息当然是很高兴的。”停了一停，又道：“但明日见不到陛下，又不那么高兴了。”
起初种苏说这种话还有点羞涩，但与李妄实在很熟了，她又素来不是娇羞扭捏的性子，便很快收放自如了。
两人之间向来种苏说的多一点，虽李妄也有直接率性的一面，但相对更多时候是冷峻少言的，不过种苏也发现私下里李妄相当好哄，只要稍稍说说那样的话，便能有很好的效果，十分有趣。
果然，李妄的神色缓和许多，不再那么睨着她，问：“明日如何打算？”
“先睡醒再说罢，”种苏许久未好好睡一觉了，想了想，道：“待下午不那么晒了，再出去逛逛。陛下明日还忙吗？”
今日下值后到达长鸾殿时，正逢杨万顷与两位大臣离开，种苏听见他们说“明日再进宫商议”，想来李妄明日还有的忙。
所谓各司其职，身在高位自有其职责，一国宰相，朝廷重臣，九五至尊都非那么好当的。
李妄捏了捏眉心，点了点头。
这种事种苏无能为力，帮不上什么忙，只好道：“那后日见。”
李妄看了种苏一眼，未说什么。
种苏便告别李妄，出宫门，回到家中。
翌日，种苏睡至自然醒，已是日上三竿，舒服的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简直神清气爽。
这些日子以来提心吊胆，奔波跌宕，神经时时紧绷，如今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再回想这些时日的经历，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然而一切都是真的。
种苏慵懒的又躺了会儿，起来吃过早饭，见日头颇烈，便待在家中，抱着猫儿玩了会儿，她向来是个能够自娱自乐的人，今日却渐渐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少了点什么似的。
不知李妄今日在宫中在做些什么？
从前尚不觉得，如今一日不见居然会有些不习惯。
可惜今日不能进宫，否则倒可以去看看。
“公子。”
桑桑出现在门口，露出一种莫名的笑容。
“什么事？现在出去么？”种苏看了看窗外天色，阳光还颇为炽烈，便道，“再等等罢……”
“不是，”桑桑说，“外头有人找公子。”
“谁？”种苏生怕又是哪位同僚，忙让桑桑打发人走，谁也不见。
“不是呀。公子你出来看看便知道了，嘿嘿。”桑桑发出意味深长而略有点猥琐的笑声。
种苏抬眼，桑桑朝外神神秘秘的指了指，种苏忽然心中一跳，马上站了起来，快步来到门外。
门外树下，停着熟悉的一辆马车。
马车窗口布帘掀开，李妄坐在车内，戴着熟悉的狐狸面具，只露出半张英俊的面容，嗓音轻淡。
“出来，”李妄说，“带你去玩儿。”

第93章 手心湿意
“……燕兄？！”
种苏惊呼出声，继而笑了起来。快步走过去，站在马车前，道：“怎么这时候来了？”印象里李妄不是第一次突然出现，每次都令人意外，如今却是令人惊喜。
“忙完了。”李妄坐在车上，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种苏，这个角度，她的眼睛尤其明亮，其中的惊喜与笑意尤为明显，李妄不由眼中也染上笑意，一整日忙碌的疲累烟消云散。
“走吗？”李妄手臂搭在窗棂上，语气闲闲，少有的散漫。
“当然。”种苏笑道，“我换身衣服，马上来。”
种苏回房，快速换了身衣服，很快出来，上了马车。
说是带她去玩儿，结果还是种苏带李妄去玩儿。
从前他们最常去的地方是东市，今日便换成去西市，种苏早去过西市，只是和李妄乃头一次。
“今日晚了，就在城内逛逛，”种苏说，“待以后时间充裕，带燕兄去城外玩儿。”
李妄点点头，对于去哪儿其实无所谓。
西市比东市规模更大，店铺林立，物品种类更为琳琅繁多，街头随处可见西域胡人外族商人，穿着胡袍胡帽，各种肤色与语言混杂，充斥着异域风情。
种苏还蛮喜欢来这里买些小玩意儿，品尝下异族美食。
或许因为今日休沐的原因，街头人潮汹涌，比平日里更热闹几分。
种苏与李妄并肩走在人潮中，慢悠悠的闲逛，还有点儿热，走过不多时，身上便出了层薄汗。
“燕兄，热吗？”
“热。”
街边不少茶水摊，种苏与李妄停驻在一小摊前，摊主是个胡人，高鼻深目，黄色的头发，笑容满面，一口怪腔怪调的长安话：“漂亮的狼君，要七点什么？”
摊上摆着一溜瓷碗，里头装着五颜六色切好的新鲜水果，客人按需选择，选好后，上面淋上晶莹剔透的凉粉，再加一勺果酱，最后再撒上厚厚一层碎冰，吃的时候稍稍搅拌，酸甜凉爽，当真人间美味。
种苏选了两小碗，掏出钱袋，正要付钱，却被李妄手背微微一挡，推了回去。
李妄看了种苏一眼，没说什么，意思却不言而喻。
种苏便笑了，这回没有再跟他争，自觉自如的捧着小碗，先去摊位后边的小桌上占了两个位置。也有人用小陶杯装着，边走边吃。
李妄结过账，过来，施施然在种苏面前坐下。
因地方有限，统共就三四张小桌，桌子也不够宽敞，堪堪够坐两个人，桌下面积也十分狭窄，腿脚都难以伸展开。不过市集摊位都是速吃速走，也没人太在意这些。
种苏倒不担心李妄不习惯，两人又不是头一回出来，李妄此人在宫中吃穿用度自不必说，十分讲究，然则到了宫外，却并不格外挑剔，尤其跟种苏在一起时，几乎种苏怎么安排怎么来，从无不满不喜。
话虽这样说，眼见李妄坐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于小小的桌子后，低头吃着碗民间小食，种苏心中不由涌起几分奇妙的感觉。
“燕兄。”
李妄抬起头，看向种苏，眉头轻扬，说：“我姓李。”
“不可以叫燕兄吗？”种苏眨了眨眼，眼中带笑，“燕兄难道不是同一个人吗？”
李妄顿了顿，点点头，“是。”便没有再计较称谓，“刚要说什么？”
种苏想了想，却摇摇头，“没什么。”
李妄不语，并不放过她，静静看着她，分明要她说出来。
其余几张桌子上都有人，种苏便压低声音，笑着小声道：“只是觉得很奇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们居然会这样坐在一起吃东西。”她一手划了划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
种苏说的当然不是仅仅吃东西这种事，而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李妄黑沉沉的眸子盯着种苏看了会儿，没有说话，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执勺搅动碗中水果，过了会儿，方低声说了句话。
周遭人声喧哗，种苏没有听清，“什么？”
李妄却不再说了：“没什么，快吃。”
两人吃完，只觉浑身凉爽许多，于是继续沿着街道而行。
种苏从前出来也是很开心的，但到底心中有事，颇带着点今朝有酒今朝醉活一日便高兴一日的心境，如今起码再无性命之虞，身心方真正放松，只觉长安更为繁华可爱。
再看李妄，显然也是一样的，一派闲适模样。
如今的李妄对民间诸事已相当熟悉，再不复当初初出宫门的“青涩”模样，出行道路，商店布局，货物真假，结账付钱……几乎都已轻车熟路，心中有数。
以前两人出来总要想想今日去哪儿，做什么，吃什么，如今两人却并不在意这些，随意便好，即便这样漫无目的的闲逛也很好。
“小心。”
忽然间几个半大的孩童们嬉笑着跑过，不小心撞到种苏，李妄眼疾手快，迅速拉了种苏一把。
“哥哥对不起！”孩童们嘻嘻哈哈跑远了。
市集上人多了有摩擦冲撞再正常不过，种苏并未介意，站稳身影，这时方发现一件事。
她的手在李妄手中。
自然是方才李妄拉她时情急抓住了手腕，而此时小孩已跑远，危机已过，李妄却并没有放手。
“……燕兄。”种苏转头，低声道。
李妄也侧首，他好看而深邃的眼睛与种苏对视，没有说话，定定看了一会儿，便仿佛没听见，若无其事转过头去。
种苏：……
种苏试着动了动手腕，立刻被捉紧，紧接着，那手指缓缓下滑，改而将种苏整个手掌握在手心。
种苏：…………
李妄目视前方，面容平静，带着种苏往前走。
种苏的心跳的极快，紧紧跟着李妄的步伐，两人仍是并肩而行，垂下的手臂挨在一起，因袖袍宽大，堪堪遮住两人手背，街上车水马龙，人潮几近摩肩擦踵，倒不曾惹来注意。
李妄的手指修长，手型非常好看，薄而宽大，皮肤温暖干燥，微微用力，几乎将种苏整个手掌包裹住。
热意后知后觉爬上种苏面颊，耳朵，背部，乃至整个身体。明明已近黄昏，天却似乎更热了起来。
彼时街上其实不乏走在一起的夫妻或恋人，更因胡人作风大胆，不少人手拉手，举止亲密，并不避讳，但汉人自有汉人的礼节，这方面总归保守些，况且如今种苏还是男子身份，实在有点提心吊胆。
种苏生平第一次与男子牵手，自也面红耳热，紧张与甜蜜兼具，又因在大庭广众之下，便一动不敢动。
而李妄似乎尚算从容，不见异色，只是那手也一动不动，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与力度。
渐渐的，种苏感觉到了湿意。
不知是谁的手出了汗，两手相接的肌肤之处，又热又湿。
“……燕兄？”种苏清了下嗓，低声唤道。
李妄侧过头，看向种苏。
“……有点热。”种苏说。
李妄静静看着她，过了会，开口道：“还好。”
种苏：……
种苏扭过头，不知为何，有点想笑，心里仿佛三月的风吹过，溢满芳香的气息。
前方一家店铺前围满了人，不知在做什么，种苏的手心实在太热了，汗水越来越多，便朝前望了望，口中“咦”了声，说：“去看看。”趁机微微使劲，将手抽了出来。
手中簌然一空，李妄顿了顿，微微垂首，五指在袖中蜷了蜷，唇角无声的翘起。
他慢慢走至种苏身边。
原来是一家首饰店，店里头是些玉石珠宝类饰品，门口却支了张桌子，桌上堆着些红丝线，桌后坐着两个老人，俱白发苍苍，老态龙钟，手中正握着几缕红线。
一伙计站在一旁热情介绍，种苏听了两句，便明白了。
这两位老人为这店铺店主的祖爷祖奶，两人均已年过百岁，百岁老人向来被视为祥瑞吉利之宝，且这两位老人据传自小青梅竹马，结为夫妻后更终生和睦，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如今子孙满堂，仍旧感情深厚，形影不离，时不时来店中坐坐。
此店所售正是些饰品类物件，客人多为年轻人，年轻人总是热情充满幻想的，见过两位老人，听过二人事迹后，便不时有人买了东西来请两位老人说点吉祥话，以做祝福。
两位老人也面和心善，反正闲来无事，便顺带编织些手链，卖的卖，送的送。
时日长了，店家索性在门口支张桌子，做起这生意来。
只听伙计道：“千里姻缘一线牵，咱们这红绳都在月老寺里开过光的，又为老爷子老夫人亲手编织，绝非寻常之物，保管无论求什么，都能够心想事成，灵验无比。”
“红绳一戴，所想皆来。尚无意中人的，马上得遇佳偶，已有意中人的，将两情相悦，终成眷属，已是夫妻的，感情日笃，长长久久。”
伙计舌如灿花，店前围着不少年轻男女，都或含蓄或大方的笑。
“红绳免费相赠，自领便是，店内另有挂饰，可进店挑选，自行搭配。”伙计拍拍手，又道，“有想自己亲手编织的，老夫人也可亲手教导……来来来，各位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种苏本只是借机让李妄松手，顺势跑来这店前，此时已平静下来，便要离开，谁知李妄却没有跟上来。
种苏转头一看，李妄站在那店铺前，正低头看老人身旁挂着的红绳。
嗯？不是吧？
种苏只好走回去，稍稍靠近李妄，低声道：“燕兄，可别上当，这不过是店家售卖的一种手段而已。”
种苏家中经商，多少也是懂点的，这店家说什么免费相赠，实则那红绳能值几个钱，不过引着人进店中买那所谓的配饰——被红绳寓意吸引的人，多半是愿意花这个钱的。
这店家颇会做生意，也算取之有道，种苏倒不反感，只是知道其背后的环节，未打算参与。
孰料李妄看起来却似颇有兴致。
“燕兄？”种苏道。
李妄抬眸看了种苏一眼，开口道：　“我知道。”
知道你还要拿？种苏正要再说，伙计却注意到他两，朝二人道：“两位公子，随意挑选随意挑选_今日两位公子来的巧，正好老太爷老夫人在，可以教二位亲手编织红绳哦。老太爷老夫人年纪大了，可不是天天在这里。”
李妄打量着那些红绳，只看不语，种苏微笑道：“我们看看。”
伙计见两人衣着华贵，气质不俗，便十分热情，问道：“看两位公子定已有意中人了罢，那更要学学了——亲手编织的红绳更情深义重，一生绵延，地老天荒……”
“多谢，不必了，”种苏见那伙计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夸张，忙开口道，“我们还未有意中人。”
话音落，李妄便侧首，投来凉凉一瞥。
“我的意思是说，并不想……”并不想亲手编这种东西，相当无聊，然则一旁的目光实在不能忽视，只好适时改口，“好吧，试试吧。”
伙计马上道：“公子这边请，五两银子一位，包教包会。另需饰品搭配，可进店挑选。”
种苏：……
种苏与李妄到一旁排队等候，前面排了好几位，过一会儿方轮到他们。
种苏摸了摸鼻子，事已至此，她反倒不劝了，出来玩嘛，就是图个开心，偶尔做点这种事，也颇为有趣。想来李妄也不是真信这些，不过头回遇到，好玩而已。
队伍朝前移动，很快轮到种苏与李妄。
两人在两位老人对面坐下。
两位老人头发皆已雪白，显然年轻时曾吃过苦，非天生养尊处优之人，面容与双手都残留沧桑痕迹，但老来有福，过的顺遂安乐。两人感情也确实看的出来很不错，并非假装。
毕竟真正的情意难以掩盖，亦难以伪装。
这对老人几十年相濡以沫，携手至白头，那份默契与情感，经过无数岁月的锤炼，已藏在每个不经意的细节里。
他们头发梳的齐整，衣裳干干净净，面上带着慈爱温和的笑意。
“你们好呀。”
红绳编织的手法并不难，老夫人教的仔细而耐心，老爷子有点耳背，对人笑笑，坐在一旁，给老夫人慢悠悠一下一下打着扇子。
种苏忽然有点明白，这种商业把戏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为何还有这么多人愿意“上当”。
只因坐在这两位老人面前时，面对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感，会不由自主沉静下来，有种岁月静好的美好感觉，令人内心深处为之感染，仿佛未来也可以如他们一样，白首到老，恩爱如初。
种苏不由看了眼李妄，几乎同时，李妄也抬眸看过来，两人对视，彼此眼神柔和，眼中倒映着对方身影。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心心相依，相互扶持，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分离。”
教完之后，老夫人伸出手，握住种苏与李妄各一只手，笑眯眯祝福道。
种苏知道李妄不太喜欢他人碰触，李妄却未抽出手来，由那老人握着。
“两个好孩子，”老夫人看看他俩，笑眯眯道，“好好的。”
种苏疑心老人是不是看出点什么了，老人却已松开手，低头去喝茶。
片刻后，种苏手中握着一把红线，两颗小玉珠，茫然的站在街头。
他们居然真的买了，但为何东西都到了她手中？
种苏心中升起不妙预感。
“燕兄？”
李妄看向她。
“要么咱们还是去领两条免费的吧？”种苏道。
李妄看着种苏，微微拧眉，“欺骗老人，罪大恶极。”
种苏：……
方才离开之时，种苏的确对老人说了“我们会好好编的”，但那只是一时冲动下顺嘴说的客气话而已……
“我没太学会。”种苏只得老实道，她自小女红不太好，也志不在此，方才老人那手法看着简单，但只看过一遍，实际动手起来却不一定那么容易。
“燕兄学会了么？”种苏问。
李妄那时的神情颇有点漫不经心，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认真看。
他一个男子，平日里又从未接触这些，想必多半看了个热闹而已，种苏打算他一说不会，便马上收起红线，当做无事发生。
却见李妄略一沉吟，竟点了点头。
“是么？”种苏表示怀疑。
“可以试试。”李妄道。
说着，李妄从种苏手中拿了一半红线和一颗珠子，看着种苏道，“一人一条，三日后，检验成果。”
种苏：……

第94章 花木摇曳
种苏：……
种苏并不想编织这种玩意儿，但李妄拿着红绳已经施施然走了，种苏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好先收起剩下的红线与玉珠，预备到时请教下桑桑。
翌日，宣政殿。
王家倒塌，撤职了一批官员，自然也相应的亦擢升了一批新官员，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这批官员以最快的速度任职就任。
他们大多乃科举考试上来，或任官多年，本身都有着真才实学，如今得到提拔，自竭尽其能欲展一腔抱负，是以遇到问题时纷纷各抒己见，朝堂上一片火热欣然之势。
今日所议乃江南水患之事，水患向来为朝廷一大要事，多年来却一直无法有效解决。
朝臣们就解决之道展开了讨论。
一部分人认为应加强建坝筑堤，加大工事防护力度，另一部分则认为此举治标不治本，应规划长远之策，譬如南水北引之类的，但马上有人认为此举太过劳命伤财，以目前的国力而言根本不可能完成，还是应该尽快疏散和安置重涝区百姓至其他地方……
几方人马各持己见，争的热火朝天，最后，不得不将目光转向御座上的一国之君。
自王家之事，众人捋清所有的真相，包括当年那场政变之后，陷入了更深的震惊，接着就是对这位天子愈发的敬畏之中。
众人发现，不知是不是解决掉王家的缘故，李妄最近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不如以前那般阴郁暴戾，但其帝王之威也愈盛，仍旧喜怒难辨，朝政上毫不马虎，不留情面，令人仍旧心惊胆颤。
老臣们尚且已经习惯，勉强能够应对，新晋官员们就不免有些战战兢兢，尚在适应期，不得不时时察言观色。
然而今日他们却发现，李妄似乎在走神。
御座之上，李妄漫不经心坐着，脊背微靠在椅上，他双手放在面前双膝上，宽大的御座挡住了阶梯下的群臣视线，是以无人能看见他膝上之物，以及他正做之事。
唯有案旁的谭德德看的一清二楚，简直快要不相信自己双眼。
只见李妄低眉垂目，手中几缕红线，修长手指不疾不徐，正将其编织成绳。
朝堂中众臣争论不休，李妄却神情平静，也不知是不受影响，还是根本没有在听。
“陛下？”
李妄手上动作未停，慢条斯理的再编一股后方抬眸一扫殿下。
讨论声渐停，殿中寂静。
“众卿皆言之有理，”李妄看似走神，却一心二用，众人所言皆听在耳中，开口道，“一个水患之灾数年未有良策，百姓与朝廷深受其苦，真正的问题在哪里？朕要的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切实可行的东西。”
“……此事列为朝廷要务之一，三年内，务必彻底解决。”
满殿肃静，众人皆知马虎不得，几部侍郎纷纷打起精神，开始更加深入而周全的商量对策，几方人员的建议都有可取之处，能否三相结合，具体如何做，需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以及所需多少时长……等等，这些都是李妄实打实要看到的东西。
李妄淡淡听着，垂下眼眸，继续手中之事，无人敢再疑心他走神。
三日后，流云殿。
种苏慢腾腾从袖中掏出一红绳，轻推到案几上，再一瞥对面的人。
案上两根红绳手链，同样的材质与样式，都是简单的编织花纹，中间穿一粒小小玉珠，然则那工艺水准实在天差地别，高下立现。
“我……尽力了。”种苏揉了揉鼻尖，确实已经尽力了，有桑桑在旁不时指导，方勉强编织成功。
她那日回去后方回过神来，感觉掉进了一个坑，然而已经东西都拿回来了，只得作罢。料想李妄不过起了玩心，谁知他编的还真不错。
“真是陛下自己编的？”
李妄淡淡扫了她一眼。
“陛下真厉害。”种苏笑道。
李妄拿起种苏那根红绳，看了看，未予置评，倒也没有嫌弃的样子，接下来的动作更令种苏怔住。
只见李妄竟往手上戴去。
“陛下……”种苏有点傻眼了，这种街头小玩意儿，用来玩玩是可以的，万万没想到，李妄竟真会戴。
“陛下喜欢这种东西吗？”种苏忙道，“改日我买个好点的，或再重新编个像样点的吧，这个就别要了吧，实在是……”
种苏不是不懂，只是这个当真不太像样，那玉珠质地也十分普通，倘若当做第一次赠送的礼物，实在有点寒碜。
李妄却像未听见一般，兀自戴进手腕，反而将手伸至她面前案上，“帮朕系上。”
种苏顿了顿，展颜笑起来，不再说什么，转而伸手，轻拉接口处细线，将红绳系好。
种苏的手搁在案几上，没有收回，李妄拿起另外一根红绳，握住种苏手腕，慢慢的戴上去。他的手掌依旧干净温暖，只是与种苏肌肤相触的地方仿佛有种特别的灼热。
有点痒，种苏忍住没有动。
幸而李妄也未多停留，戴好之后便松开种苏的手。
“嘿，还挺好看。”
种苏端详两人手腕，他们肌肤都白皙干净，红艳艳的绳，搭配墨色玉珠，衬在雪白的手腕上，有种极简朴素却意想不到的美丽。
李妄目光在两人手腕上停驻片刻，唇角勾起。
“戴好，不许丢了。”
“遵命！”种苏道，于是看见李妄唇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些。
种苏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她本来就爱笑，与李妄在一起后，每日如在蜜中一般，更尤为爱笑了，而种苏发现，李妄的笑容似乎也越来越多，虽在朝堂上，面对其他人时，他依旧一副冷峻模样，但与她相处时，却常常会露出笑容。
随着关系的改变，越相处种苏越渐渐发现李妄更多不为人知或者不曾示于旁人的方面。
李妄有时会坦荡直接的说出许多令人脸红心跳的话语，有时则言简意赅，寡言少语，而有时则像眼下这样，在某些地方有点少年气。
这种少年气并不违和，反而显得他更为真实，让种苏感觉到，眼前这个人不再是御座上的九五至尊，而是一个名为李妄的人。
已正式入夏，天气热起来，宫中树上偶有漏网的蝉鸣，阳光炽烈，照在高大树木上，风一吹，树叶摇动，浮光掠影。
流云殿殿顶上流水淙淙，自上而下倾洒开来，宛如山间瀑布，管道中储有冰块，亭中愈发凉意沁沁，犹如春末初夏。
入夏后，各官署的午憩时间延至一个时辰，是以种苏能在流云殿多待一会儿。
李妄睡着了。
他放松闲适的依在软垫上，手肘搁在案几上，单手撑着头，闭着双眼，呼吸轻缓。
种苏坐在李妄对面，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随意搁在桌面上，食中二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桌面，几乎没有声响，闲闲欣赏眼前的美景。
他可真好看啊。
无论看过多少回，看过多少人，不得不说，李妄这张面孔都无可挑剔。
种苏从前觉得李妄好看，便只是觉得好看，如今再看，便多了异样的情愫，只觉越看越好看，更多了很多以前不曾注意到的地方。
他的睫毛怎么这么浓密，小扇子般。他的唇看着偏薄，实则唇形很不错，上唇有微微翘起的弧度，唇色更是男子少有的红润，很柔软的模样……
种苏随意的看着，目光悠悠然转动，忽然之间，停住了。
李妄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睁开双眼，与她四目相对，也不知看了多久。
种苏心口蓦然一动，一时没有移开目光，亭中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看什么？”李妄薄唇微启，嗓音带着点午后的微哑。
种苏被抓住，耳朵微热，反而也不避讳了，笑着道：“看陛下。陛下，你真好看。”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案几，彼此面对面，李妄凝视着种苏，声音低而缓：“大胆。”
这不是李妄第一次这般说她了，某些记忆从脑中闪过，时至今日，种苏慢慢体会到了其中的旖旎意味。
“妄议天子圣颜，”种苏眯着眼笑，轻声道，“请陛下恕罪。”
李妄静静看着种苏，片刻后，低声道：“朕恕你无罪。”
紧接着，李妄的目光缓缓下移，自种苏澄澈明亮的双目，至微挺小巧的鼻子，最后落在她红润饱满的唇上。
种苏只觉李妄眼中似乎有只看不见的钩子，不锋利，却挠人，令它走过的地方都泛起酥麻之意。
阳光无声照耀，蝉鸣忽然消失，天地间万籁俱寂。
李妄上身微微前倾，缓缓靠近，种苏一动不动，仿佛听见了两股不规则的心跳声，如同惊涛骇浪，奔腾不息，又如千军万马，破阵而来。
种苏眨了眨眼，睫毛微颤，本能的就要闭上眼睛时——
“陛下，种大……”
谭笑笑的声音突兀的打破这静谧，又戛然而止。
种苏马上远离案几，坐好。
唰的一下，起风了，花木摇曳，仿佛静止的时间回归正常。
李妄身形顿住，眼中艳色褪去，抬眸，眼神冷冽，利剑一样扫过谭笑笑。
谭笑笑手中端着托盘，里头是新鲜的冰镇水果，他远远看见亭中种苏与李妄都坐着，似乎正在说话，是以方过来送东西，谁料来的太不是时候。
谭笑笑跪在地上，不敢说话。他还是有几分聪明的，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索性什么都不说，背上直冒冷汗。
过的片刻，听见种苏轻咳一声，说：“正想吃点水果，陛下吃吗？”
短暂的静默后，李妄低沉的声音响起，嗯了一声。
谭笑笑大松一口气，忙上前放好水果，死死低着头，而后赶紧退下，远远避开。
种苏捡了颗葡萄，丢进口中，微微清了清喉咙。
李妄看向种苏，目光再度落在她唇上，眼波微闪，无意识的抿了抿唇，最终垂下眼眸。
“陛下，那个……”种苏吃过些水果，心绪逐渐平静，进而想到一事，“谭总管与谭公公都知晓我的身份了罢，关于这件事……”
捐官制已被废除，与其相关的官员都被彻查过一遍，但能查到的只是基本的东西，种苏冒名之事藏的深，并未被发现，加之她如今的地位，更无人去凭白怀疑。
“不急。”李妄淡淡道。
种苏抚额，回回李妄都如此说。
“欺君之罪，欺的是君，若君不介意，你又怕什么。”李妄一本正经道。
这样真的可以吗？种苏知道杀头之罪应是没有了，但也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毕竟还有朝臣，怎会姑息这种事，总得有个交待。
“陛下这样未免有点徇私吧，”种苏煞风景的说。
李妄手臂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看着亭顶倾洒的水花，闻言，笑了下，那笑容非常不羁，带着种散漫，继而盯了种苏一眼。
种苏捏了捏嘴唇，不说话了。
然而此事未解决，心中终究有点不安，李妄总说不急，到底是何意？难道他另有打算？种苏有心想问，但李妄既未主动告知，要么不宜她知晓，要么时机未到……
几日后，种苏的疑问得到解答。
这日又是一个休沐日，阳光灿烂，李妄于午后出宫，来到种苏小院。
种苏颇有点意外他这个时辰到来，只以为他今日清闲，便要换了衣服与他出去，天太热，不宜室外闲逛，可以去听听戏，喝喝茶。
李妄却进了正厅，在榻上坐下，说：“稍后有客来。”
客？
种苏一头雾水，她家一向闭门谢客，如今除了李妄，几乎没人上门。又是什么样的客人，竟能让李妄亲自来等？
房门大开，对着外头干净明亮的小院，种苏让桑桑煮茶，煮到一半，院门口传来声响，陆清纯去开了门，继而疾步回来，看看种苏，又看看外面，脸上表情如同见了鬼一般。
“谁？”种苏疑惑道，走至门外，来到院中。
“几位大哥，这到底是哪里？你们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脚步声走进院子里来，种苏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见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倏然睁大双目。
“哥？！”
作者有话说：
谭笑笑啊……
哥哥马上出场，嗯，可能会有点奇怪的剧情，总之不要期待太大……正文开始慢慢收尾啦……

第95章 荒谬的梦
门口进来几个男子，最前面那个一身锦衣，风尘仆仆，身形修长，比种苏高，一张面孔却与种苏几乎一模一样，十分俊美，赫然正是离家出逃的种瑞。
“哥？！”
“大公子？！”桑桑也出来了，不可置信的看着种瑞。
种瑞显然比她们更为震惊，如被雷劈般站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双眼。
“……妹……妹……”
极度的震惊过后，短暂的静默，接着，种瑞瞬间大喊一声，猛的转身，拔腿就跑。
与此同时，种苏撸起衣袖，野猫般冲了出去。
种瑞想夺门而逃，奈何那几个男子挡在门口，他一路上早已领略过他们身手，知道不是对手，只好迅疾转身，在小院里疯狂逃窜。
“妹妹饶命！”
“你给我站住！”种苏穷追不舍，大吼道。
门口的几个男子乃影阁之人，看了眼从房中出来，站在檐下的李妄，李妄没有说话，几人便没有出手，继而悄无声息的退下。
小院实在不够宽敞，种瑞躲的十分狼狈，抱着头，真可谓抱头鼠窜，除了最开始那句饶命之后，反倒一声不吭了，只拼命的逃。
两人在院子里急速追逐，带起阵阵急风，惊起一池鱼儿乱游。
“公子加油！打死大公子！”桑桑站在一旁喊道。
接着又道，“大公子，你就别白费力气了，又跑不掉，何苦挣扎，还不如让公子打几下算了。”
这话似乎提醒了种瑞，只见种瑞脚下蓦地急停，就那么堪堪停下，种苏措手不及，差点前栽摔倒，种瑞马上伸手扶住她，待她站稳后方松手，而后立刻抱头蹲下。
“你要打便打吧。老规矩，不要打脸。”
“何止打你，我要杀了你。”
种苏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拳头，招呼在种瑞身上，接着又是毫不留情的重重一脚，将种瑞踹倒在地。
檐下的李妄目睹了一切，眼睛微微眯起。
种瑞倒是不躲不闪，拳脚皆生生受了下来。被踹倒后又马上爬起来，依旧蹲在地上，任由种苏打骂。
种苏高高扬起手掌，这一掌却迟迟未落下。
种瑞等了片刻，不见疼痛袭来，方小心抬起头，眼巴巴看着种苏，“妹妹，还打吗？”
小半刻后。
种瑞衣衫脏污，头发凌乱，狼狈的坐在正堂内的一张椅子上，种苏与李妄分别坐在矮榻案几两侧主位上。
“妹妹，你还好吗？”种瑞低着头，“爹娘都还好吗？”
种苏不说话，桑桑在旁出声道：“哟，大公子还惦记我们公子，还惦记老爷夫人啦。”
“我错了，”种瑞眼中含了泪，声音哽咽道，“妹妹，我好想你，好想爹娘。”
种苏自小与种瑞一起长大，知晓他的眼泪不是假装，也不禁眼眶酸涩。
当初种瑞突然不告而别，一家人猝不及防，种父种母闷在家中大骂了他三日，扬言再见到他，定要将他活活打死，然而痛骂过后，种苏见到双亲深夜里在种瑞房中哭泣不止。
种苏很明白双亲心情，她也一样，既恨他给家人惹下大祸，然而痛恨之后，又难免担忧，种瑞不告而别，究竟去了哪里？
他也未曾真正过过苦日子，更未曾出过远门，走时甚至只带了一点钱财，他私房钱的大部分，全都留给了种苏，在外头他要如何过活……
虽说大家都是走一步算一步，顾不上，也不敢去寻他，但终究血浓于水，心里头却是放不下。
种苏与种瑞乃双生儿，自他们生命诞生的那一日，便一直在一起。
种苏自小唤种瑞哥哥，种瑞喊种苏妹妹，许多兄妹长大后大的往往换了叫法，或直呼其名，或叫小名，种瑞却始终如小时候一般，叫她妹妹。
或许待他们年过花甲，白发苍苍时，仍会这般亲密的叫着哥哥妹妹。
手边推过来一杯茶，种苏侧首，碰到李妄的目光，她眨了眨眼，敛去眼中酸涩，给了李妄一个眼神，示意无事。
打也打了，发泄过后，种苏深深呼吸，情绪平静下来，端详种瑞：“你怎么会来长安？”
种瑞瘦了许多，与种苏那张极度相似的面孔更清瘦些，颧骨微微突出，这使得他面相更趋向男子一些，不似种苏那般饱满，雄雌莫辨。
当然，两人乍看之下还是如出一辙，非常相像，熟悉亲近的人却能够察出这细微分别。
此际，这张面容上露出疑惑之色：“不是你让人带我来的么？”
“我？”种苏挑眉。
种瑞也慢慢回过神来，想起方才进门时种苏见到自己震惊的模样，显然对自己的出现似乎也并不知情。
“我离开家以后，搭船去了从州，在那里遇到一支西域商队，原本想跟着去西域长长见识，游历一番，但始终有些放心不下，后来便又离开商队，返回中原。”种瑞一五一十讲述道。
“本想干脆来长安找你，但又怕更给你添麻烦，所以便又辗转去了业州，在那里攒了点钱，想着要么来离长安近点的地方，正要上路，啰，就被刚刚那几个人抓住了。”
种瑞刚开始还以为是劫匪，或不小心惹到谁，然而对方既不要钱也不要命，只带着他一路来长安。
他又以为是逃官之事败露，官府之人来抓他，却又不像。路上无论他怎么千方百计打听，那几人皆守口如瓶，只言到时便知。
那几人武艺高强，寡言少语，对他不冷不热，逃是没有半点机会逃的。
越接近长安，种瑞心中越不安，猜想此事或许与种苏有关，最大的可能就是种苏花钱雇人找的他。他猜对了前面一半，却未猜中后面一半。
“不是你，那是谁？”
种瑞十分疑惑，种苏这时冷静下来，已然有所猜想，转头朝李妄看去。
种瑞随之望过去，登时双目微睁，道：“这位是谁？为何在你家中？”
种瑞自然早看见李妄，只是刚刚一片混乱，顾不上追究。他虽做了混账事，但一码归一码，始终还是种苏的哥哥，他也不笨，方才进门时震惊之下便已叫出了“妹妹，”，而之后数次称呼种苏为妹，此人并无任何惊讶之色，种苏也未有阻拦，显而易见，他是知晓种苏女子身份的。
既然知晓种苏是女子，却登堂入室，种瑞身为种苏兄长，未免多了份戒备。
又见李妄端坐主位，与种苏坐在一起，俨然一家之主的模样似的，更有种微妙的不爽。
“这位兄台，”种瑞朝李妄拱拱手，“我乃阿苏之兄，兄台登门入室，可是有事？如有要事，可与我言说，阿苏身份不便待客，还望兄台遵守礼仪，多多体谅。”
有外人在场，种瑞不便多问，却对种苏有着最基本的信任，种苏既让这人知道了她的身份，想必此人是可信的，也就不遮遮掩掩，直接说了。毕竟男女有别，种苏可是他妹妹。
李妄未说话，扫了种瑞一眼。
种瑞心中一惊，暗道好厉害的眼睛，然则护妹心切，不可退让，他清了清喉咙，挺起胸膛，使劲蹙起两道墨眉，做出相当严厉的模样：“兄台年纪轻轻，莫非就有耳背之疾，没听见在下所言么？”
种苏开口道：“这是……”
种瑞竖起一臂，拦截种苏话头，继续严厉道：“兄台相貌堂堂，气韵不凡，看样子是个读书人，既非不懂礼节，死皮赖脸之人，就还请自重。”
桑桑：“大公子你快闭嘴吧。”
种瑞不满道：“桑桑，你怎么照顾人的，来了京城反而没了规矩不成，不要好的不学，倒先学会了些不良作风。”又叫道：“陆清纯呢？过来，送客。”
陆清纯抱着把剑站在门口，木头木脸的说：“我不敢。”
“有何不敢？”
种瑞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
“一会儿便走，”李妄终于开口，嗓音清越，语气不疾不徐，低而缓，有股天生的威严，说，“走之前，朕有话问你。”
朕？
种瑞先是茫然，接着蓦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本能的去看种苏，再看桑桑，再看陆清纯，最后目光回到李妄身上，噗通一下跪下了。
“草……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朕问你，当初为何逃官？”李妄问道。
种瑞满脑子都是“我刚刚说了什么”，“我是不是要死了”，一时之间未答上话来。
“哥，”种苏出声，提醒道，“陛下问你话，为何要逃官。”
这也是种苏想要知道的，种瑞离家的信中并未阐明原因。
种瑞跪在地上，事已至此，自然不敢撒谎，他稳定心神，面现犹豫之色，道：“草民有不得已的原因，只是，说出来怕陛下不信。”
“说。”李妄淡淡道。
“草民有一日做了个梦，”种瑞道，“梦见一个神仙，告诉我倘若我上京做官，将一家人都难逃杀身之祸。该去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种苏听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种瑞点头，“对，说你去则可避过此劫，且能有奇遇，说不得从此永享富贵。”
种瑞本只当寻常做梦，谁知接连几日，均做了一样的梦，说一样也不一样，接下来的梦里，神仙不再出现，却如戏台演戏一般，上演了神仙所说的具体内容。
种瑞看见自己上京后，不知犯了何事，被砍了脑袋，死后双目圆睁，而接着种父种母死于狱中，种苏被送去做苦役，病死途中。
而另一面，种苏替他上京，梦中种苏走在长安街上，笑容灿烂，一如平常般无忧无虑，而种父种母亦满面笑容，在最后的画面，他们一家四口坐在家中院里吃饭，明月高悬，饭桌上似乎多了几道身影，看不清面容，却一派其乐融融，欢声笑语。
梦境中两幕画面与结果对比，显得无比真实而残酷，接下来的几日，这梦境数次重复，种瑞每每醒来皆一头汗，他意识到这或许不是单纯的梦。
“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没人会信的吧，”种瑞道，“双亲若知道，定以为我不过胆小怕事，想要逃避上京，也绝不会舍得让你去冒险。”
种苏忽然想起上京前种瑞的确有几日似乎心神不宁，精神恍惚的模样，当时大家只以为他即将离家而焦心，还笑了一番。原来是因为梦？
如种瑞所言，即便当初他如实告知了梦境，种苏他们基本也是不会信的。
梦？太荒谬了。
“所以我没有办法，只好干脆一走了之，逼迫你们上梁山，”种瑞看看种苏，又看看李妄，道，“如今看来，那梦境看来还是颇为可信的，妹妹至少平安无事……”
种苏轻咳了一声，道：“哥，事关重大，你可不能撒谎。”
“哥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种瑞举起手，“今日所言，句句如实，若有半句虚假，天打雷劈，一生被妹欺，永不得翻身。”
种苏抚额，知道种瑞虽平日里偶尔不着调，却分得清轻重，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况且也不会撒这种谎。
但，梦？虽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种苏却总觉得还是太荒谬了。
然则她信不信并不重要，种苏看向李妄。
李妄面上波澜不惊，眼神沉静，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陛下，草民以项上人头做担保，绝无欺瞒……”种瑞道。
“你项上人头本就不稳当，如何能保，”李妄开口道，“无论如何，你逃官是真，并致使你家人冒名顶替，受到牵连，此罪难恕。”
种苏一颗心提起来。
“即日起，你留待京城，先行闭门思过，不得离京，听候发落。”　李妄最后说。
作者有话说：
种瑞：咳，真就是这么个梦……

第96章 佳人芳心
之后种瑞便被带走了，与种苏相见不过片刻，心中充满无数疑问，无数问题想问，然而眼下却显然没这个机会，影阁的人复又出现，不由分说将他带走。
种苏知道种瑞只是被带去其他宅院，而非牢狱之中，稍稍松了口气。
“多谢陛下不杀之恩。”种苏朝李妄说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届时该罚的还是会罚。”李妄道。
“是，应该的。”种苏忙道，不仅种瑞，也包含她，都会受罚，但好歹种瑞小命保住了。
影阁的人带着种瑞走了，桑桑将院中收拾了一番，与陆清纯亦消失不见，种苏骤然见到种瑞，心绪起伏，此时安静下来，方真正定下神来。
“陛下怎么找到他的？”
“知晓你身份那日起，便让人去寻了了。”李妄答道。
种苏点点头，忽然间明白李妄为何总说不急，原来如此。接下来要何时发落，如何发落，种苏不再问，只耐心等候。
“你与你兄长关系很好。”只听李妄已转了话题。
“嗯，”种苏笑了笑，“从小打闹着长大的。”
李妄点点头，忽然未再说话，只挑挑眉头，带着点莫名的意味，看着种苏。
种苏：……
种苏忽然想起方才对种瑞拳打脚踢时，李妄似乎站在檐下，显然将一切尽收眼底。
“额，”种苏摸了摸鼻子，道，“让陛下见笑了，不过，”种苏看着李妄那眼神，忽然笑起来，略促狭道，“不过陛下放心，我平时绝不胡乱打人的。”
李妄看着种苏，眼中也带了笑意。
“大胆。”他最后说了句。
李妄走后不久，有人送来一张纸条，上头是一处宅院地址，种苏明白到这是种瑞所关之地，虽知道了地方，如今却不宜见面，以免节外生枝，于是种苏便让桑桑请人给种瑞送去些日用起居之物，并一些银子。
日用之物种瑞收下了，银子却退了回来，不仅如此，反而还另捎了几张银票回来。
“大公子说是他自己赚的，让公子使劲花用。”桑桑看着这些大额银票，有些惊讶，“大公子很能赚呀，居然这么多。”
种苏未说话，这些银票令她想起了些童年往事，种父还未发家之时，种瑞与种苏都没什么零花，虽然种瑞时常与她打闹，打起来的时候互不留情，然则但凡有好吃的，种瑞总会留给她，后来有了花用，哪怕刚打过一架，倘若种苏钱不够用了，也会怒气冲冲的扔给她钱袋。
“别的哥不敢说，这辈子妹妹你钱管够。”
种苏握着那些银票，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一日，长鸾殿。
杨万顷与李妄议完事，便告退出去，李妄坐在案后，翻阅未批完的折子，过了会儿，忽然开口：“谭德德。”
“老奴在。”
“去送送杨丞相。”李妄抬头，看了谭德德一眼。
“是。”谭德德忙躬身出了长鸾殿，快步赶上杨万顷。
“杨相，杨相。”
杨万顷停步，回首，略略诧异：“谭总管？可是陛下有事？”
“不不不，”谭德德伸手，示意杨万顷继续前行，与他一道朝前走去，“是我正好要去前头宫殿，顺路与杨相一起走走。”
“唔。”杨万顷抚须，点点头，笑道，“可是许久不曾与谭总管如此叙话了。”
“可不是，”谭德德道，“杨相为大康鞠躬尽瘁，日理万机，少得空闲。”
杨万顷摆摆手，道：“此乃一国之相理应为之，不值一提，说起忙，比不上陛下。”
“辛苦，都辛苦。”谭德德感慨道，“好在如今总算是太平了，大康盛世指日可待。”
杨万顷点点头，面现欣然之意。
谭德德却忽然叹了口气。
“怎地，谭总管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杨万顷开口问道。
“这朝廷天下倒是太平了，倘若陛下能够娶妻立后，岂不锦上添花？”谭德德说。
杨万顷立刻停下脚步，侧首打量谭德德：“谭总管，这是陛下让你来说的？”
“嗐，陛下哪会让我说这些，”谭德德摇摇头，面露忧愁，“我陪伴陛下多年，眼见如今陛下仍旧孤家寡人一个，实在忧心。陛下若能娶妻立后，这大康江山啊，也才算真的稳固太平了。”
“正是这么个道理，”杨万顷点头，“我也算是看着陛下长大，心情与谭总管一样，只是这后宫之事，上次谭总管也看见了，哎，陛下这性子。”
“此一时彼一时，”谭德德笑道，“那时王党未除，陛下可能诸多考虑，故而未能成行，但陛下既然上回同意选妃，说明还是有这个心思的，如今无杂事烦扰，自又不同。哪怕陛下仍无这个想法，咱们做臣子的，也得替陛下有这个想法。”
杨万顷停下脚步，两人索性停下来说话，道：“那是自然。本我与几位大臣也正在考虑此事，想过些时日再提。早晚都得说，不如早些提上日程。陛下年纪终归不小了。”
“可不是，”谭德德叹道，“愁啊。”
杨万顷抚着花白胡须，眯起双眼：“谭总管，真不是陛下之意？”
谭德德呵呵一笑，哎哟一声，“这要是陛下之意，我还犯得着这般与杨相言说？早乐得直接去办了。”
有道理，杨万顷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我与几位大臣商议下，尽快将此事提上议程。”
于是，不过几日，关于天子后宫甄选的折子便陆陆续续递了上来，堆了大半个御案。
李妄看了其中一两个，便搁置一旁，只说了句“知道了。”
有戏！
群臣们马上就这简单的三个字里嗅出了深意，要知道从前说起此事，李妄通常看也不看，或者看了却一言不发，或者干脆直接拒绝，如今却说“知道了”。
这意味着什么？
朝臣们登时精神大为振奋，决定再接再厉，定要让李妄真正点头，而事不过三，经历两次选妃失败，这次定要一举成功。
第二日，朝堂之上。
这日是个小朝会，大大小小官员站了满殿，种苏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伸长脖颈，朝前望了望。
这是她第二次进入朝堂正殿参与朝会，上一回乃李妄特别召见，结果当场被李妄识破“淫贼”身份，差点魂飞魄散。这一回则是代替她上峰而来。
端文院隶属秘书监，秘书监所管乃典籍之事，几乎没有需要当朝奏请商议的事项，故而秘书侍郎并不用日日来上朝，有公务在身时，可令下属替他来列席。
本来今日该端文院院长前来，却忽然头疾发作，于是此事便落到了种苏身上。种苏虽官阶仍是个从八品，然而所有同僚们都一致觉得此事非他莫属。
是以种苏便这么出现在了正殿之上。
李妄来了。
众臣开始启奏，种苏站在最后面，只能见到前面众臣形状不一的脑袋，以及御座上高高在上的天子，离的远，又不可直喇喇盯着天子看，事实上并看不清李妄神情，天子的威严感却是扑面而来，整个正殿内肃穆严正，气氛严肃。
种苏并无事可奏，便老老实实站着，等候朝会结束。
正百无聊赖，听的昏昏欲睡之时，殿中忽的一静，似乎快要退朝了，就在这时，杨万顷的声音忽然响起。
“老臣还有一事要奏。”杨万顷道。
“讲。”李妄嗓音沉静。
杨万顷所奏正是后宫纳选之事，他于朝堂上公然提出此事后，其他朝臣顿时纷纷进言，表示此事的确刻不容缓。
种苏从听到杨万顷开口说起此事时，便不由竖起了耳朵，此时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种苏满耳朵里都是“后宫”“立后”“纳妃”等字眼，简直如同蜜蜂飞进了耳朵里似的。
种苏揉了揉耳朵，心道，你们都很替天子着想嘛。
“……请陛下为大康，为江山社稷，为天下百姓而考虑……”
“……也请陛下体恤臣等忠心……”
“……陛下为大康鞠躬尽瘁，也恳请陛下为自己考量，得享人生之乐……”
李妄一直没有说话，端坐御座之上，静静听着，这时忽然开口。
“种卿。”
种苏冷不丁被点到，心中一惊，忙依礼出列。
“微臣在。”
李妄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问：“种卿以为如何？”
群臣们顿时纷纷转头，数双目光投向种苏，种苏其人，这些大臣们自然都晓得，果不其然，真乃天子第一近臣，连各种事天子也会问询她的想法。
所有人登时目不转睛看向种苏，面上莫不满含期待。
“种大人，你与陛下感情深厚，想来也是希冀陛下能够早日娶妻立后，得享合家之福，人生之乐的罢。”
种苏：……
众目睽睽之下，种苏简直不知说什么好，既能感觉到朝臣们的目光，亦能感觉到来自御座上的视线。
她面上极力保持镇定，一种难以言说的隐秘感令她心中怦怦直跳，顿了顿，硬着头皮缓缓开口道：“诸位大人所言甚是，微臣……附议。”
听闻此言，众臣顿时面露欣慰。
李妄却一时没有说话，种苏心口突突跳，心道，不要再玩了吧，她抬头飞速朝御座上投去警告的一瞥，垂眸之时，似乎看见李妄唇角勾了勾。
“既如此，”李妄终于开口了，慢慢道，“那朕考虑一下。”
因他这“考虑”二字，第二日，选秀的名册与画册便流水般送进宫中来，效率可谓空前的高效。
王家之事数月来让朝堂与宫中气氛肃穆紧张，如今这天子选妃，可说是一桩头等大喜事，所有人莫不翘首以待，齐心协力，誓要推动此事。
杨万顷日日进宫，亲眼看着，甚至恨不得亲手替李妄把人选给立马定下来。
然则问题来了。
李妄对所有名册和画册都兴趣寥寥，略略翻了下，便丢在一旁。
“都不喜欢？”杨万顷一看这事态，便觉不妙，忙道，“陛下，可仔细看过了？这些可都是千挑万选的姑娘。”
李妄丢了名册，转而拿起奏折，并不答话，面无表情。
“这些不喜欢也不要紧，”杨万顷道，“天下之大，陛下慢慢选，总能选着喜欢的。”
李妄仍未说话，垂眸阅览奏折，眉头微微拧起。
“说来惭愧，老臣陪在陛下身边数年，却不知陛下喜好。要么，陛下可说说您喜好何种类型，臣等再……”
杨万顷忽然停下，双眼盯在李妄手腕上。
李妄正提笔，露出衣袖下手腕，手腕上赫然戴着根红绳。
“这……”
杨万顷老眼眯起，他虽然老了，却也年轻过，红绳这种东西代表很多含义，小孩儿戴，年轻人戴，老人也戴……没甚特别稀奇的，然则当它出现在李妄手腕上时，却格外稀奇。
李妄从前从不戴这些。
“这……”杨万顷眉头一跳，指着那红绳道，“陛下，这红绳是老臣想的那意思么——陛下这是有意中人了？”
李妄似乎不大乐意红绳被看见，但被看见后也没遮掩，只抬眸看了杨万顷一眼，仍不做声，复又垂下眼眸去。
此时的沉默却显然有种别样的意义，杨万顷登时眉开眼笑。
“原来陛下已有意中人，哈哈，太好了，”他们似乎白忙活了一场，但无关紧要，杨万顷高兴道，“陛下何不早说？看样子陛下已与她互通心意了？不知是哪家小姐？”
李妄终于开口了，话语却模棱两可，有点莫名：“不便说。”
“不便说？”杨万顷疑惑道，“这可是万民期待，天大的好事啊，有何不便的？”
“难道，陛下还未俘获佳人芳心？”杨万顷笑眯眯的调侃，“这倒有意思了，难得还有陛下办不成的事。”
李妄扬扬眉，不置可否。
“那让老臣斗胆猜猜，看是哪家小姐？老臣可帮陛下打听打听人家小姐所喜，助陛下一臂之力。”
接下来，杨万顷一连猜了数个他知道的京城贵女，以及所有能够与李妄联系起来的人选，皆被一一否定。
到底是谁？李妄一向深居简出的，很少能够接触到女子，杨万顷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到了。
难道是李妄之前出宫时认识的平民女子，抑或宫中的宫女？
倒也不是不可以，虽说身份低了些，但大康立国的开国太宗的皇后便只是一名商贾之女，因而大康历来对这方面要求并非太过苛刻，更何况，也并不一定先立后，如今只要李妄愿意娶，什么都好说。
“老臣实在猜不出了，”杨万顷放弃了猜测，笑道，“陛下便告知老臣吧，究竟是哪位姑娘？”
李妄批完一本奏折，放到一旁，搁下笔，抬起眼眸，看向杨万顷，慢慢道：“为何非是姑娘。”

第97章 原来如此
“种大人，种大人。”
午后，种苏正从花园中走过，身后忽然传来呼唤声，回头一看，竟是杨万顷并两位老臣。
种苏忙停下脚步，转身行礼：“见过杨丞相，王大人，苏大人。”又道，“几位大人唤下官名讳便可。”
“景明呐，”杨万顷急匆匆的，微微气喘，显然特地有事而来，也未多加寒暄，直接道，“我们有点事想要问问你，须得耽误你片刻。”
种苏见他们几人面色凝重，忙道无妨。
“那么便边走边说罢。”杨万顷往前指指，种苏便与几人一起朝前走去。
花园里繁花锦簇，香气馥郁，蜜蜂穿梭花丛间，嗡嗡的飞来飞去，杨万顷一时未说话，仿佛在斟酌词句。
“哎，都什么时候了，还犹豫什么，便问个清楚吧，”那苏大人开口道，“景明也不是旁人。”
这几位都是当朝真正的重臣，所思所虑所辖莫不为朝廷大事，种苏心下茫然，便道：“虽不知是何事，既然几位大人找到下官，下官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力相帮。”
“好，”杨万顷目露赞许，点了点头，终于开口道，“关于陛下娶妻开纳后宫之事，景明也知道了，且也同我们一样，是赞成的。”
种苏一顿，清了清喉咙，点头，道：“……是。”
“只是如今这事进行的却不太顺利。”
“……怎么？”种苏不能不接话。
“陛下似乎对所有候选之女都不满意……”杨万顷从前对付王道济时总是争锋相对，言语直接犀利，那是针对王道济的一种方式策略，事实上作为丞相，他心思缜密，思虑甚多，许多事都得再三考量，才能出口。
“哎呀，事态紧急，事关重大，这都什么时候了，不必遮遮掩掩的了，就直说吧。”苏大人在一旁又催促道。
“是啊是啊，直说吧，来找景明不就是为了这事吗？”王大人也道。
“那我就直说了，”杨万顷朝种苏说道，“陛下似乎已经心有所属。”
种苏心不由一提，心道杨万顷莫非知道了什么，面上不禁露出些愕然之色，朝杨万顷看去。
“然而陛下心仪之人，却……”杨万顷继续道，说道这里，仿佛有些难以启齿，停顿了那么一会儿，方接着道，“却似乎是男子。”
种苏：……
种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两日她去过长鸾殿，但李妄并未提及此事，骤然听杨万顷这么说，不由一怔，这神情看在杨万顷等人眼里，却有另一番解读，几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此事事关重大，关乎皇家社稷，”杨万顷道，“此番找你，是想要问问你，你与陛下向来亲近，可能确定陛下这喜好？”
说到这里，忽然一个念头从杨万顷脑海中闪过，模糊而迅速，转瞬即逝。
“又或者，你可知陛下心仪之人乃何许人士？”杨万顷继续问道，“陛下平日里可有透露？”
种苏非常后悔今日为何要走这条路，心里默默骂了李妄一遍，面上却丝毫不敢透露，略显茫然道：“这……陛下未曾与下官谈论过这等私事……下官亦不敢窥探陛下私事。”
“是吗？”
杨万顷仔细打量种苏神情，种苏目光澄澈，看看杨万顷，又看看其余两位大人，没有回避，仿佛带着点茫然。
“竟连你也不知道，”杨万顷道，“陛下藏的够深呐。”
种苏想了想，说：“以陛下的个性，无论做出什么来，都不足为奇。”
“是这么说，”杨万顷点点头，面色愈发凝重了，道，“但此事万万不可，陛下堂堂一国之君……”
言及此，杨万顷停下来，看看种苏，道：“你深受陛下信任，常在陛下身边，此事你得多帮忙劝劝，让陛下回头是岸，不可执迷不悟，沉迷男色……”
种苏不敢多说，只得点头，说是。
杨万顷虽未从种苏这里得到有用的东西，对种苏还是很客气的，作为李妄难得亲近接近的人，杨万顷自然十分留意，早期便查过种苏的家世，发现此人家世清白，虽是商贾之家，却也读过些书，气质斐然，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最关键在于，即便成为天子近臣后，也不骄不躁，仍旧为人十分低调，待人处事进退得宜，且此人似在仕途上毫无野心，从不抢功出风头，更从不拉帮结派。
朝堂中如今不缺人才，像她这样年纪轻轻却沉稳安分的也不失为一大优点，安安分分的跟在陛下身边，高官厚禄也是早晚的事。
而李妄自小孤独一人，能有这么个愿意亲近的人，实属不易，杨万顷对种苏也颇为另眼相看。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陛下乃万民之主，身负天下，岂能儿戏。景明呐，你务必……”
是时几人走过园中，日头炽烈，便挑着树下走，种苏走在靠里侧，和风轻拂，一支绿枝垂下来，种苏抬起手臂，拂开挡路的枝条。
不经意的动作间，衣袖稍稍下滑，露出一点皓白手腕，杨万顷说着话，随意一瞥，一抹细红不期然跃入其眼帘。
“你务必多……”
杨万顷口中话语戛然而止，蓦地停下脚步，瞪圆了双目。先前一闪而过的某个念头这次清晰的浮现出来。
“怎么了？”苏大人问。
种苏几人随之停下，不解望向杨万顷。
“你，景明，你手上戴的是什么？露出来，给我瞧瞧。”杨万顷语气坚定，不容置喙。苏大人和王大人齐齐看向种苏。
种苏已垂下手臂，衣袖盖住手腕，握了握拳，早说不戴了，李妄却不依，非让她戴着……
几双眼睛盯着，种苏不可能做任何小动作，也不能此时拆李妄的台，只得微微撩起衣袖，露出那根红绳。
同样的红绳，连那颗玉珠都一模一样，绝不会认错。
杨万顷倒吸一口气。
“这……”
杨万顷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其震惊程度不亚于那日听见李妄那句“为何非要是姑娘”，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种苏。苏大人与王大人见他这般神色，忽然也明白了什么，登时大惊失色，齐齐瞪圆了眼睛。
种苏慢慢放下衣袖。
“这红绳吗？是陛下送的，”种苏斟酌了又斟酌，硬着头皮开口道，“也不算送，就前些时日与陛下出去时，偶然遇见有免费相送这个的，觉得好玩，便顺手拿了两个，戴着玩儿的。”
这也不算假话，只省去了少许细节，非种苏不说，而是不敢说。
“你……你……”杨万顷胡须微颤，话在舌尖上打转，却终究未问出口，一则难以启齿，二则怕得到可怕的答案。
“你走吧。”最终，杨万顷却挥挥手，让种苏走了。
“怎么就这么叫她走了？”
待种苏离开，苏大人与王大人朝杨万顷道：“该向她问个清楚啊。”
“还有什么可问的，那红绳还不足够清楚吗？”杨万顷道：“再想想平日里陛下待她如何，还不够清楚吗？”
苏大人王大人哑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始料未及，又恍然大悟。
“那，那这景明与陛下……景明是不知晓，还是陛下其实乃一厢情愿……
杨万顷想起那日李妄所说“不便说，”眉头紧紧皱起，摆了摆手，“这都不重要了。”
种苏与李妄在宫中倒向来谨遵君臣礼仪，未有逾矩之处，因而虽然两人常常独处，颇为亲近，也无人多想。
然而现在回头想想，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成了佐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谭总管，你跟我说实话，你真不知此事？”杨万顷找到谭总管，眉头紧锁。
“哎哟喂，老奴确实不知，”谭德德的笑脸没了，换成愁眉苦脸，“要不是您说，我迄今都不一定晓得。陛下这……老奴侍候陛下数年，实在没看出来陛下有这喜好。”
杨万顷锐利的眼睛盯着谭德德，细细打量。
“这陛下平日与种大人在一处，都规规矩矩的，比普通君臣的确亲近些，但也就跟朋友一样，老奴实在看不出……杨相，你确定没有弄错吗？”谭德德道，“这事儿可错不得啊。”
杨万顷摇摇头：“绝没弄错。”
“那……这可怎么办？”谭德德哭丧着脸，“好不容易肃清了王家，眼见大康繁荣愈盛，却出了这等事……这可如何是好。”
“旁人就算了，陛下这事万万不行，”杨万顷道，“老臣等便是以死相谏，也要阻止此事。”
杨万顷率领几位朝廷重臣老臣，进入长鸾殿，将此事与李妄摊开了来说，众人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律法到礼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深情并茂，使尽浑身解数来劝说李妄，试图或感化，或逼迫，令李妄妥协。
然则，李妄却始终不为所动。
“都说完了？退下吧。”
“陛下！”
李妄面前堆着两叠奏折，修长手指捏着茶杯，气定神闲喝茶，面容却冷峻，道：“不是都盼着朕动凡心，得享人生之乐吗？”
“那也得是合适的人啊，”一大臣道，“男子如何能行？陛下可是一国之君……”
“身为一国之君，却连自己娶谁，枕边人是谁都不能做主，这一国之君不当也罢。”李妄冷冷道。
“陛下……”
“既已说明，众卿便都听好了，无论是男是女，朕此生只娶她一人，只认她一人。别的事可以商量，此事没有商榷余地，”李妄放下茶杯，发出轻响，嗓音冷淡，“别拿以死相谏，祖宗律法来逼迫朕，朕素来不信这套。”
这场长鸾殿的小型议事最后以杨万顷怒气冲冲，其他人垂头丧气，纷纷拂袖而去而结束。
本来杨万顷等人已算尽力不声张，连劝谏都是在长鸾殿私下进行，然而纸包不住火，此事还是渐渐在宫中传了开来。
众人先是大惊，继而一脸恍然，纷纷露出一种“居然是这样？”“哎呀果然是这样。”
所有人回忆陛下待种苏之恩宠，从前没往那方面想，如今一想，当真处处是证据，处处是“奸情”。
而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率先传出，言有人曾看见过陛下与种大人殿顶上并肩赏月，还时常月下漫步，甚至陛下还每每傍晚送种大人回家呢……
此乃妄议天子，理当受罚，然而杨万顷查来查去，却未查到流言源头，只好不了了知。
此传言更是坐实了此事。
从前便觉得陛下正值男儿大好年华，却始终不娶，上回选妃，那么出众的姑娘都未看中，肯定有问题，只不敢说，没想到，竟真是……
从前便觉得种大人与陛下关系非同一般，果不其然……难怪难怪……
不过，别的不论，陛下与种大人倒是挺般配的，尤其陛下对种大人的恩宠与情意……只可惜……哎，要是种大人是女子便好了。
一时间宫中议论纷纷，此事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裘进之近日笑的嘴快裂至耳边，每日走路犹如发癫般，恨不得蹦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裘进之见四下无人，朝种苏低声道，“苟富贵勿相忘，苏妹妹啊，以后可仰仗你了。”
种苏斜睨他：“不要乱叫。”
“是是是，”裘进之忙道，“这不以后就更没机会叫了么。总之，种妹是个有福的。”
“裘大人，乐呵什么呢？”李和的声音传来。
“小王爷。”裘进之忙行礼，道，“没什么，闲聊而已，正要走了。小王爷恕罪，在下先走一步。”裘进之怕说错话，很有眼色的遁了。
“见过小王爷。”种苏朝李和施礼。
自从春风顾的事之后，种苏便与李和再未单独见过，李和也鲜少进宫来。上回在王家之事中李和的表现颇有点令人意外，虽万般不愿做皇帝，但为了阻止“二皇子”，却主动站出，虽没有什么大用，也算有心了。
此际李和俊秀的娃娃脸上凝重无比，带着些许忧愁，默默看了种苏许久，深叹一口气：“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种苏轻咳一声，动了动嘴唇，想到李妄既然没有告诉李和，她也还是不要说的好，于是未做声，保持沉默。
“既然是你，我当初也是为皇兄好，皇兄咋还能怪我呢，唉。”李和摇摇头，忧愁无比，“景明呐，怎么就真的是你呢，你和皇兄，这……这以后可怎么弄……”
“老实说，我对这种事没有什么偏见，可这样一来，我的孩儿可怎么办……”李和沉重的叹息，“难道我的孩儿注定天生的皇帝命，唉！”
他一声声的叹息叹的种苏都要闻之落泪了，又哭笑不得，一时无语。
李和迟疑了一下，期期艾艾道：“景明啦，你我好歹朋友一场，我会尽力帮忙让朝臣们接受你们的事，那个，什么，你日后能不能稍稍劝劝皇兄，不立后不纳妃可以，能不能有个孩子……有自己的子嗣更好是吧。”
种苏：……
种苏漠然道：“小王爷是不是又想挨板子了？倘若是，我可以帮小王爷请示。”
种苏朝李和后面扬扬下巴，李和回头一看，见李妄正远远走来，顿时脸色一变，忙不迭跑走了。
“陛下，这样对杨大人他们，是不是不太好？”
种苏与李妄并肩缓缓步行，想了想，说道。别的不说，看得出来杨万顷与几位老臣是真心实意为李妄着想的，生怕他真断了袖。
“无妨，”李妄淡淡道，“他们从前没少算计过朕，这点算计不值一提。”
好吧。
种苏便不再说，过了会想起一事，道：“我明日起想告假几日。”
李妄侧首看种苏：“怎么？”
种苏扬了扬眉，那意思不言而喻。
或许因为李妄的态度，反而杨万顷等人没有再来找她，而其他同僚朝臣，都是读书人，倒并无人当种苏面说些什么，但到底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明里暗里若有若无的目光，还是令人无处遁形，多少有点不自在。
李妄看着种苏，眉头微微拧着，沉吟片刻，最终点点头，“好，在家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嗯。”种苏点点头，告假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便不能再见面，更不能一起同桌而食了。
种苏看看四周，不见人影，便挪动脚步，轻轻挨过去，与李妄手臂碰在一起，借着宽大的衣袖，悄悄牵住李妄的手掌。
李妄脚下一顿，转头看种苏，种苏目视前方，目不斜视，仿佛若无其事，耳尖却渐染红晕。
李妄目光从种苏面上移至那小巧却饱满的莹白耳朵上，勾起唇角，眼里带了笑，手掌微动，反过来握住种苏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第二日，种苏便告假，待在家中。
在她告假后的第三日，有人忽然在大理寺官署门口见到种苏，彼时她一身布衣，面容似乎消瘦，在大理寺门口走来走去，仿佛不安。
“种大人？”大理寺里有人认出种苏，连忙走出来，“您这是……”
“我不是种大人，我乃种大人之兄，真正的种瑞，特来告案自首。”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的某些剧情猜想很有趣，不过作者还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写啦，比心~
种瑞不会顶替苏苏去做官，他本身不喜欢，且性格也不适合。
再者即便他去做官，以后也肯定会露馅儿，毕竟之前种苏跟其他人已相处过很长时间了。冒名这种事，肯定瞒不过，也会受到相应处罚的。李妄从知道苏苏身份后，第一时间就去寻种瑞，用意不在于让他回来做官，那意义相对不大。
再者，李妄要娶的是种苏，而不是“种瑞妹妹”，所以种苏的身份是一定要过明路的~

第98章 月下墙头
历经天子乃断袖的震荡之后，这一年，大康迎来另外一个震荡。
杨万顷步履匆匆，疾步走进长鸾殿中，殿中已有数位朝臣在，众人前面跪着两人，杨万顷上前，看见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
“这是怎么回事？”杨万顷双眼在两人面上转来转去，惊讶之色满溢于表。
大理寺官员忙递上一纸文册，上头乃种瑞告案自首的陈情叙述，以及种苏的相关供述。
杨万顷来时便已大致了解了情况，如今亲眼见到，也仍觉有些匪夷所思。
“你们——”杨万顷看着两张无比相似的面孔，手指点了几点。
种苏与种瑞规规矩矩的跪着，终于到了这一日，属于他们的最终审判来了。
“陛下。”杨万顷转向李妄。
李妄坐在宽大的龙案后，目光深邃，喜怒难辨，目光扫过种苏，语气轻淡：“哦，你居然是女子。”
杨万顷：……
种苏与种瑞很快被带了下去，暂时关押牢中，两人的罪行已清楚不过，如何发落二人，却成了个难题。
一部分人认为，种瑞逃官，种苏女扮男装冒名顶替，可谓罔顾律法，欺君瞒上，不可饶恕。
另一部分则认为种苏虽冒名做官，然则在职时安分守矩，且屡次救驾有功，在肃清王党中更立有大功，这功过难论。
两拨人各持己见，争论不休，杨万顷与几位大臣却反而始终未说话。
嘭，一声轻响，李妄将御笔丢在桌上。
争执声顿时停息。
“杨相，”李妄出声，淡淡道，“你如何说。”
“老臣有个问题想先问陛下。”杨万顷已不复方才的惊诧，十分平静。
李妄看着杨万顷，示意他问。
“陛下是今日才知种大人身份吗？”杨万顷望向案后端坐的天子。
殿中微妙的一静。
李妄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这位老臣，与之对视，空气中短暂的静默，之后从容道：“是。”
杨万顷站在最前面，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里非常不持重的翻了翻眼皮，那意思简直呼之欲出：陛下说的这话陛下自己相信吗？
李妄看见杨万顷这表情，却忽然笑了一下。
“种大人深受陛下信任，然则身犯欺君之罪，陛下认为该如何呢？”杨万顷拱手，问道。
“我大康律法向来赏罚分明，该如何便如何。”李妄淡声道，“杨相，是朕在问你。”
杨万顷沉吟片刻，而后道：“那么老臣以为……”
半个时辰后，朝臣们纷纷从长鸾殿中鱼贯而出，仍有议论之声。
殿內，杨万顷独自留下，站在原地。
李妄走下御座，站到杨万顷面前，说：“辛苦杨相了。”
“哎。”杨万顷感叹一声，摇着头，“身为陛下臣子，辛苦自是应该，只是老臣到底老了，经不起再这般折腾了。”
李妄看着杨万顷，杨万顷亦看着李妄，道：“老臣看着陛下出生，登基，至如今君临天下，老臣深知，陛下是位好皇帝，且老臣可以断言，这上下百年内，都未有能比陛下更好的皇帝，老臣望我大康繁荣昌盛，长盛不衰，老臣也望陛下敞开心扉，得心仪之人朝夕相伴，琴瑟和鸣，纵享人生烟火之乐，天伦之喜……”
“请陛下记住，老臣对大康忠心不二，对陛下忠心不二，总归是站在陛下这边的。”杨万顷深深一揖。
李妄伸手，双手扶起杨万顷，冷峻面容柔和许多。
“杨相之心，朕再明白不过，正因为明白，方才如此。”李妄后退一步，朝杨万顷行了个晚辈之礼，道，“多谢。”
种苏与种瑞的处置公文很快下来了。
种瑞罔顾律法，逃官属实，理应服牢狱，但念在其未造成恶劣影响，且主动告案自首，坦白为宽，陛下法外开恩，责其杖刑四十，另服苦役三个月，种瑞此人终生不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种苏冒兄之名，女扮男装，欺君瞒上，实属大罪，但此事皆因其兄逃官而不得已为之，且其人为官期间，安守本分，更屡次救驾，拯天子于危难之中，更有两次救命之功，并在肃清王党一案中立有不可或缺之大功，因而功过相抵，陛下不予嘉奖，亦不再追究其欺君之罪。
自即日起，除其官服，黜免其职，暂于京中留待观察，自省悔过，另罚种家白银千两，以示惩戒。
至于知情不报的裘进之，也得到相应惩罚。
此公示一出，朝中上下难免又一阵议论。自然有人不满，觉得就这么放过此事还是有点轻巧了，然而转念一想，种苏既然是女扮男装，那么同时也就意味着天子不是断袖了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忧还是该喜。
民间百姓们对责罚结果，其中的弯弯绕绕并不关心，他们只关心一件事，天啊，这是什么传奇故事，天啊，他们的天子终于要成亲了么……
施杖刑时，李妄亲自监刑。
长鸾殿殿外院中支起躺凳，几名专司杖刑的侍卫手握杖板站立一旁，院中还站着几位官员。
种苏已脱了官袍，着普通的素色衣衫，被带到长鸾殿，一同观刑。她此前受过杖刑，虽只受了几杖，那痛楚至今都难以忘记，心知恐怕待会儿种瑞只怕受不起，大抵得哀嚎不止，只希望别晕过去了。
果然。
种瑞原本还忍着，毕竟堂堂七尺男儿，这么多人面前，哀嚎高喊实在有辱斯文，然则五杖下去，便再也忍不住，痛喊出声。
种苏终究不忍目睹，微微偏过头去。
就在这时，李琬来了。
她戴着面纱，裙琚曳地，脚步轻盈，从阳光里翩翩走过，目光里带着点好奇，朝杖刑之处看去。恰逢种瑞正抬头，猛然间四目相对，李琬一怔，露出面纱的美目中闪过一抹慌乱，旋即移开目光。
种瑞额上冷汗津津，哀嚎声卡在了喉咙里。
众人纷纷朝李琬行礼，李琬颔首，走过种苏面前，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继而走到廊下李妄身旁坐下。
种苏知李琬是来看自己的，心中感到温暖，然而接下来却开始担心起种瑞，那种瑞不知为何，忽尔不叫了。
一杖接一杖的打下去，杖板击在臀肉上发出沉重的闷声，种瑞竟是未再吭声。
莫非晕了？种苏忙转头去看，却见种瑞双目睁的大大的，满头大汗，满脸通红，死死咬着牙，竟是生生将哀嚎痛喊都憋了下去。
种苏：……
不知道越忍反而越痛吗，更容易内伤。众目睽睽之下，种苏不能出声提醒，只能眼睁睁看着种瑞就这么熬完了四十大板。
杖刑结束后，种瑞已近昏迷，浑身汗水湿透，臀上一片血水。
种苏叩谢皇恩之后，顾不上多说，匆匆扶住种瑞，另有两名宫人帮忙架着种瑞，送出宫去。
离开长鸾殿时，种苏回头看了一眼，彼时李妄已被朝臣簇拥，预备回殿议事，人群中两人遥遥对视，李妄对她微微点头，种苏明白他的意思，来不及再说什么，匆匆带着种瑞出宫。
桑桑与陆清纯早等在外头，忙驾车回到家中，此事已过明路，不必再遮掩，于是种瑞被带回种苏那小院中。
桑桑将她原本的屋子腾了出来安置种瑞，陆清纯去请大夫，大夫还没来，宫里倒来人了，李琬派人送来好些药，有内服亦有外擦的，大夫来后，看过伤势，又开了些许中药，种苏让桑桑熬了，一并喂种瑞喝下去。
直至傍晚，种瑞呻吟一声，终于睁开双眼。
“大公子！”桑桑带着哭腔道。
种苏也微微红了眼眶。
“别哭，”种瑞虚弱道，“好歹活下来了——咱们这是没事了吧。”
种苏点点头，如此一来，才算是真正尘埃落定，从此再不用提心吊胆了。
种瑞握住种苏的手，重重舒了口气，说：“给爹娘写封信，他们可以放心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种瑞这伤虽未伤及骨头，却也得卧床数日。种苏自这日起不用再上朝，念及要自省悔过，便也日日待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本来要每日早起，忽然不用急急忙忙进宫去。一时间竟有点不习惯。
直到几日后，才渐渐适应，也才真正有了真实感，一切真的结束了。
“你给我好好讲讲，你跟皇帝陛下到底怎么回事。”种瑞趴在床上，认真道。
“说来话长。”种苏拿着那小扇子，在指间转来转去。
“那就长话短说。”
“短不了。”种苏道，“一言难尽啊。”
“那就一件一件说，”种瑞道，“这么大个事，你必须得说清楚，要不然到时爹娘那里，惊吓过度，我可不帮你。”
种苏想了想，反正到时也得跟双亲交待，便先朝种瑞说了。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投在地上一块光影，光影慢慢移动，种苏花了约半个时辰，方讲述完。
“我的娘哎，”种瑞听完，发出内心真切的感叹，“这可比说书的都精彩。”
“可不是，”桑桑进来送茶水，笑道，“大公子你不知道，如今外头茶楼戏台，到处都在说公子跟陛下的事呢，我去听了听，编的压根没有真的一半精彩。”
“妹妹你也真不容易，居然平安无事的过来了，”种瑞摇头道，“要换做是我，中间估摸已经死过几回了。”
种苏讲述过程中，也不由想起当日情形，确实好几次都快要魂飞魄散，只差一点，便要露馅，可阴差阳错，居然都这么平安无事的度过来了。不得不说，老天保佑。
“那，你跟陛下，就这么定了？”种瑞问道。
大康民风开化，民间不乏有自主选妻择婿的，但大多数还是遵循古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种苏知道种瑞此话询问的非是如何向父母交待，而是她的心意。
种苏没有忸怩，也没有犹豫，点点头，承认了。
“他可是皇帝。”种瑞道。
“我知道。”种苏再点点头。
他们兄妹说话向来坦诚直接，种瑞毫不拐弯抹角：“得皇上青睐，的确荣宠，平常人遇了这事，可能受宠若惊，可，皇帝少不了嫔妃后宫……你不是不喜欢与人共侍一夫吗？我也不愿你与别的女人勾心斗角，宁愿你嫁给一个普通人，一辈子只你一个。”
“他不会有其他人。”种苏笑着道。
“是吗？”种瑞趴在床上，腰间盖着被子，不赞许道，“你信他？”
“信。”种苏喝了口茶，茶水里加了蜂蜜，带着丝丝甜味。旁人她不知，李妄此人，可以信，她也愿意信。
“啧，女儿家大了，就管不住了，”种瑞看着种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以后我可不生女儿——你是真心？可想清楚了，若你有半分不愿……”
“你当如何？”种苏笑起来，故意道，“你还能怎么着，人家可是皇帝。”
“那又如何，”种瑞猛的仰起，扯的伤口一痛，登时痛呼一声，龇牙咧嘴道，“你若真不愿，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绝不会委屈了你，爹娘也一样，大不了一家人都一起死。”
这话听起来冲动，意气用事，然则却叫人心中温暖。
“咦，你出门一趟，长大了？”种苏拍小孩般拍拍种瑞的头。
“找打！”种瑞给了种苏一个威胁的眼神，“待我好了之后，再揍你。”
种苏抱臂，微微耸肩，毫不惧怕，有本事就来吧。
“行了，别担心了，我都想过了，心中有数。”种苏道。
“行吧，”种瑞看着种苏，说，“你自小是个有主张的。若你真心喜欢，是皇帝咱也嫁。”
种苏被逗的笑起来。
“万一以后他对你不好了……”
“打住！”种苏哭笑不得的道，“能盼我点好吗？”
种苏非常明白种瑞的意思，但她并不担心这些，一则李妄并非那样的人，二则万一的万一，倘若真的感情生变，她也不怕，因她身后有永远爱她护她的至亲在。
“大公子，该换药了。”
桑桑的声音响起，陆清纯端着药碗进来，种苏便离开，走去院中。
夏日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猫儿躺在池塘边荫凉下，正呼呼大睡。
与种瑞的谈话令种苏想起了李妄。
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
这是两人在一起后初次分开这么久，以前天天在宫中见面，尚不觉得，如今几日不见，才体会其中滋味。
虽非思念入骨，却总觉得仿佛哪里少了什么似的。
种苏如今不能再随意进宫去，李妄也没有出宫，一则忙，二则此事尚未完全平息，还是低调些好。其实按李妄个性，说不得率性而为了，但因为种苏，多少得避避嫌。
虽不能见面，通信却是可以的。
于是他们又恢复了最初的“鸿雁传书”。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一个天天在宫中，一个天天在家中，然则平淡的寥寥数语却不知为何，就是十分有趣，每日最期盼的便是信来之时。
昨日种苏肚子不太舒服，便未回信，心想今日一并回吧。
然则今日宫中的信却未来。
种苏坐在树下秋千上，也没太在意，偶尔中断一两日也是正常的。
猫儿醒了，跳上她的膝盖，随着种苏荡来荡去，地面上的影子一晃一晃，浮光掠影般。
李妄此时应还在午憩，他习惯于小睡一会儿，种苏很喜欢午后两人坐在一起，慵懒醒神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各自坐着发呆放空。然后吃点水果点心，喝点茶，再和对方随意聊上几句，有种岁月悠然之感。
不知他如今一个人，还会不会在流云殿待那么久。
种苏忽然注意到，墙角的石榴树开花了，石榴树一般四五月便开始打苞开花，这棵貌似是晚石榴，直到现在才开始有动静。
红艳艳的花朵开了小半树，顿时令这小院瞬间亮丽起来，种苏挑起一根树枝，凑近花朵闻了闻，花蕊中一缕极淡的香味。
宫中好像没有石榴树。
月上柳梢头，一日过去，夜晚又来临。
种苏晚上陪着种瑞吃了晚饭，说了会儿话，见他喝过药睡下后便也回房洗漱，早早的躺下了。
朦朦胧胧间，种苏听见外间榻上歇息的桑桑似乎起来，而后轻轻打开门走出去，种苏只以为她起夜，没有在意，过了一会儿，却听见桑桑的声音轻唤道，“公子，公子。”
“嗯？”种苏翻了个身，嗯了声。
“公子，外头有人找。”
嗯？种苏还迷蒙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心想半夜三更的这时候谁来找，忽然脑中猛的清醒过来，随即猛的翻身坐起。
桑桑已准备好外衫，替种苏披上，抿着嘴笑，用手指小孩般刮了刮脸颊。
种苏便捏她的鼻子，桑桑忙求饶，轻声道：“公子可小声点，别吵醒了大公子，免得被念叨。”
种苏点点头，披好外衣，穿上鞋，轻手轻脚走出去。
夜色如水，小院中却并没有人，反而陆清纯靠在墙壁上，手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抛着颗小石子儿。
种苏看那小石子，明白到应是它“投石问路”，惊醒了陆清纯，继而陆清纯叫醒桑桑，桑桑再叫醒她。
她如今也算恢复了女儿身份，所以不方便再如从前般直接入内？也可能因为家中有种瑞在，好歹勉强算个“长辈”。种苏忍不住笑。
“那里。”桑桑低声，指了指围墙一处。
种苏看见围墙墙头上，有个熟悉的身影，顿时又忍不住笑起来。
种苏慢慢走过去，看见墙下桑桑已替她置了把椅子，不由回头，桑桑在屋檐下朝她摆摆手，示意不用谢别客气，继而与陆清纯各自回房，掩上房门，识趣的消失不见。
种苏提着衣衫下摆，灵巧的踩上椅子，于是她也半个身子露在墙头。
“敢问兄台何人，为何半夜爬我家院墙？”种苏笑吟吟开口道，“简直胆大妄为。”
李妄没有戴面具，肩上系着带兜帽的披风，他摘了兜帽，露出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眼眸。
“姓李名妄，来见一个叫阿苏的姑娘。”李妄口吻轻淡，却有股别样的柔和。
“姑娘？我怎么没看见哪里有姑娘？姑娘在哪里？”种苏假装四下张扬，身子微微晃了晃。
她的双手自然的搁在墙头上，李妄见种苏身子晃动，马上伸手，抓住她手腕，道，“不要乱动。”
“哦。”种苏忙站稳，哦了一声，李妄的手却没有马上移开，他的手指很温暖，不轻不重的握着种苏纤细皓碗，仿佛怕她摔下去。
“外面没有椅子，你站在什么上面？”种苏问道。
这院墙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外头墙边并无高树，种苏忽然好奇他怎么上来的，该不会下面垫着谭笑笑或者某侍卫吧，那就太造孽了。
“石头。”李妄简单的回答。
哦，种苏恍然，“怎么今日来了？”
李妄道：“昨日为何无信？”
“昨日身体不大舒服，便忘了。”
“怎么了？”李妄仔细打量种苏面色，“可要找太医？”
“不必，已经好了，”种苏道，看着李妄，“就因为这个来的？担心了么。”
上回离开长鸾殿时两人只匆匆一眼，这几日见种苏并未觉得特别特别想念，但今日见了面，两人却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仿佛很久很久未见了。
李妄没有说话，只静静凝视着种苏，虽一字未说，那眼中却仿佛有着道不尽的千言万语，李妄多数时候是内敛而克制的，并不刻意表达，那少数自然流露的情意却往往令人无法招架。
就譬如现在。
李妄当真有双好看的眼睛，平日里深邃冷淡，漠然威严，令人畏怯，而当里头装着担心，又装着想念时，便令人心悸震动，倍显迷人。
种苏感到被李妄握住的手腕，皮肤接触的地方隐隐发热，脉搏在剧烈跳动。
“陛下，你有没有闻到花香？”种苏轻声道。
李妄微微扬眉。
“你等一下。”种苏趁机脱出手腕，跳下椅子，跑开，很快又跑回来，再度出现在墙头上时，她的手中多了一朵花。
“院里的石榴花今日开了，你来的正巧，送你一朵。”种苏笑着道，朝李妄伸手。
红艳艳的花朵躺在白皙的掌心中，很美，李妄修长手指轻轻拈起那朵花儿，却没有看花，只看着人。
“这几日过得如何？”他问。
“信里不都说了么？”种苏笑说。
“想听你亲口说，”李妄注视种苏双眼，仿佛漫不经心，问，“可有想我？”
“嗯……”种苏假装认真的想了想，故意道，“好像没有呢。”
李妄盯着种苏，瞬间眼神冷下来，而后垂下眼眸，冷淡的看着那花儿。
“陛下呢？”种苏唇畔满是笑意。
“我什么？”李妄嗓音淡的很。
“陛下可有想我？”
好像也没有，种苏想，李妄大概会这么答。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然则李妄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种苏心口一跳，哦了一声，尾音微微拉长，尔后带着笑意道：“其实我刚刚说了假话。”
李妄抬眸，好看深邃的双眼复看向种苏。
“我也想陛下了。”种苏轻轻说。
“又欺君。”李妄面无表情，声音低沉而缓慢，道，“大胆。”
说完，那唇角便慢慢翘起来。
“陛下才大胆，”种苏很喜欢看李妄的笑容，哪怕轻浅，也说不出的好看，“宵禁之后，不可街头逗留，陛下知法犯法，被人看见，可当如何。”
整个长安街都已入睡，万籁俱寂，天地一片静谧，两人一个身处院墙里外两边，压低声音说话，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一阵风吹来，吹动两人衣衫，种苏头发头顶绾了个简单的髻，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发。
李妄伸手，替她拂开吹到眉眼的一缕黑发。
他的手指触碰到种苏的眉眼，带着温暖的温度。那手指停顿片刻，离开，却未离开太远，缓缓来到种苏的下颌，轻轻捏住了种苏的下巴。
“你说什么？”李妄声音很低，略哑。
“我说，陛下半夜三更爬墙头，还知法犯法……”种苏的声音也很低很低，下巴处炽热无比，静谧的夜里，她又一次听见剧烈的心跳声，似来自自己身体里，又似来自他处。
种苏的话没有说完，其余话语尽数被堵在唇舌间。
绛唇渐轻巧，云步转虚徐。
繁星漫天，明月皎洁的光辉照耀人间，种苏与李妄一个在墙里，一个墙外，两人的身影在墙头之上，月光之下，投出模糊而缠绵的轮廓。
院中红艳艳的花朵悄然而愈发茂盛的绽放。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种苏感觉到李妄唇的温度，跟他的手心一样温暖，却柔软很多，又仿佛带着火。
“什么？”意识朦胧中，种苏似乎听到李妄说了句什么。
李妄一只手微抬种苏的下巴，微微倾身，流连辗转，极力克制，却忍不住轻轻咬了咬，片刻后，方气息微促，万般不舍的稍稍退了点。
“我说，如果他们知道朕为了谁，全天下的人都会原谅朕。”
李妄再次靠近，柔软相触。
“还有，现在我闻到了，”李妄后来又说了句，语气含糊，说，“这花儿果然很香。”

第99章 正文完结
石榴花儿香吗？
翌日，种苏来到石榴树下，仔细闻了闻，鼻翼间只闻到极淡的一缕香气，但回想昨夜，似乎的确香气更浓烈些。
想到昨日，便不可避免想到某些画面。
种苏不自觉摸了摸嘴唇。
“哎哟。”桑桑从檐下走过，口中哎哟哎哟的。
种苏：……
种苏勾勾手指：“你过来，本公子不打你。”
桑桑拔腿就跑，种苏紧追在后，陆清纯坐在树上看戏跷着腿看戏，种瑞的声音从房中传出来，“你们闹什么呢。”
桑桑被抓住，继而被种苏挠着咯吱窝，疯狂求饶，种苏终于住手，脸上带着抹红晕。
宫里的药药效不错，种瑞身体恢复的很好，再过几日应该就能下地行走了，他已经躺的腻歪，恨不得马上能够出去。
“等我好了，定要逛遍长安。”
“别忘了，你还有苦役要做呢。”种苏提醒道。
“记着呢，”种瑞道，“放心，没问题。”
种苏有点意外，种瑞事实上也没怎么吃过苦，这种苦役都是去民间做些最脏最累的活儿，原以为他会心中抗拒或叫苦，没想到却欣然接受。
正说着话，外头来人了。
“公子，公主来了。”桑桑道。
“公主？”种瑞似乎微微一怔，伸长脖子朝外张望。
“你安分点，不要吓到人家。”种苏将种瑞按下躺好，快步出去，关上种瑞房门。
“我来替人摘朵花儿。”李琬笑眯眯打趣，“皇兄知道我今日要来找你，让我顺便捎朵花回去，真奇怪，御花园里什么花儿没有。”
种苏开始撸衣袖，说：“我动手了啊。”
李琬忙躲开，随种苏进房，喝茶，种苏恢复女儿身，两人较从前的来往更光明正大，只是知道如今种苏兄长也在她这里，反倒不好常来。
“你什么时候见皇兄了？”
“前几日。”
两人正说着话，陆清纯进来，朝李琬行了个礼，继而闷声闷气的道：“大公子让我来给公主道声谢，公主送来的药都很好用。”
“大公子？”李琬微微一愣，明白到是谁，便微微一笑，“叫大公子不必客气，若还需要，宫里还有。”
陆清纯哦了声，转身走了。
种苏与李琬接着说话，因种瑞在，李琬不便留下吃饭，至傍晚时分便起身，与种苏一同来到院中树下。
“哦，原来是石榴花，”李琬笑道，“宫里有倒是有，但现在已过了花期，也没你这里的好看。”
种苏还是上手了，“凶狠”的捏住李琬双颊，捏包子一样又扯又揉，好一顿蹂躏，直到李琬连声告饶。
种苏摘了朵开得最盛，花蕊最大的，耳朵微微发热，心想不知李妄怎么对李琬说的出口，大抵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谈朝政一样说“回来记得带朵花。”“什么花？她知道。”
“本以为王家倒台，皇兄与你在一起后会闲一些，谁知皇兄似乎比从前更忙了，现在大臣们都害怕他了。”李琬感叹道，“皇兄从前也勤于政事，但如今却更兢兢业业，这样下去，别说一世盛世，大康约莫要千秋万代了。”
李琬又道，“不过这倒是大康子民，天下人之福。”语中含着骄傲。
“忙归忙，记得提醒你皇兄按时吃饭。”种苏道。
“皇兄哪会听我的。”李琬笑道，“再说这以后可都是你的事。”
种苏摸了摸鼻子，笑笑，也未忸怩，一并写了封信，信中叮嘱一番，让李琬顺带带回去。
回信很快送来。
熟悉的字迹，只有一个字：
“诺。”
种苏笑起来。
种瑞能下得床后，马上便有官府的衙役来领着他去做苦役，苦役的内容每日不同，根据官府具体安排，哪里有需要就去哪里。譬如第一日便是打扫一条深巷。衙役在旁看守监督，说是监督，对种瑞态度却很好。
与种瑞一起的，还有裘进之，他也被罚了苦役，累的苦哈哈，却又乐呵呵的。
“景明兄，咱们歇会儿？来，你坐你坐。”
裘进之对种瑞左一个景明兄，右一个景明兄，亲切的不得了。
种瑞却对他始终没什么好脸色。种苏当初抵达长安后便朝家中送了平安信，信中没有告知裘家的态度，是怕种父种母远在万里担心，种父若知道昔年旧友如今相待自己女儿，只怕更要伤心。但对种瑞却是一股脑儿全都说了。
种瑞气的不得了，差点要揍人。但毕竟事情已过去那么久，且裘进之在后来也多少帮过种苏，仔细想想，他也不容易。种苏制止了种瑞，免得他还在苦役期又罪上加罪。
“我们兄妹不过一介平民，可担不起裘大人这声兄。”种瑞不打人，嘴上可没饶裘进之，冷嘲热讽了数次。
“景明兄见外了见外了。”裘进之仿佛听不懂，也看不见种瑞的脸色，无论种瑞怎么对他，他始终殷勤备至，热情有加，将厚颜之意可谓发挥到极致。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时间久了，种瑞也没办法再一直冷脸相对，只得由他去，但也绝不可能再有任何亲厚之意。
无论如何，裘进之如今可算满面春风，尤其在他父亲面前，终于扬眉吐气，至此，他父亲方知他为裘家付出了多少，也不责怪他胆大包天了，只道我儿辛苦了，我儿乃成大器之才，并不断交待他一定请种瑞种苏有时间到府上一坐，他亲自设宴招待故友之子。
种苏种瑞当然不会去。
此乃后事，暂搁不提。
除了裘进之，种瑞跟李和也打上了交道，李和毕竟身份不同，种瑞不可能像对裘进之那般直接对李和，只某日李和亲请种瑞吃饭，便被种瑞灌的酩酊大醉，据说卧榻躺了足足三日方缓过来。
之后两人该如何便如何，李和无事便跑去看种瑞与裘进之干活。
而李和也特地登门，执君子之礼朝种苏郑重的道了次歉。
“要知你是女子，我定然不会做出那事，”李和道，“当然，即便你是男子，我也不该。”
事情已过去许久，种苏摆摆手，与李和举杯，喝了杯茶，示意此事以后不必再提。
“这下好了，我再也不用担心了，“李和一脸庆幸，道，“我祝愿你与皇兄百年好合。””
“不过我有件事实在好奇，想要请教一下。”李和又真诚道，“你若不说，怕是永远不会有人知你是女子，除了你与景明兄确实容貌神似外，其他的细节，”李和指了指种苏喉咙，“究竟怎么做到的？”
种苏如今对外仍是一身男装，见李和实在好奇，反正如今也无需再隐藏，于是便进房取下喉上薄片，让李和细细查看。
“太精巧了，太厉害了。”李和喜好医理医药，碰到这种好东西，当即便两眼放光，情不自禁感叹，“这，这到底是何人所制。”
“一位江湖神医。”种苏道。
“那假死药也是他的手笔？”
种苏点点头。
“厉害，太厉害。”李和说，“实不相瞒，我也曾研制过假死药，奈何屡次失败，市集上也有售卖的，效果却差强人意，且多有后遗之症。唯独这假死药，我上回正好看过你家护卫“尸体”，实在死的逼真自然，且醒来后身体没有任何影响。这神医实在神，太神了。”
李和目光中流露出痴迷与崇拜，热切道：“不知这位神医姓何名谁，居住何处？二位可能告知，小王想要与他结识，向他请教。”
种苏与种瑞对视一眼，都看出李和在这事上十分认真，确实欲诚心求教。
“此人乃江湖游医，行踪不定，家父与他早年有点交情，方得他相助，平日里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他。”种瑞道，“不过据说他的长居之地乃神医谷。”
“神医谷？那是什么地方？具体在哪里？”
“据传神医谷位于录州边缘地带，隐于崇山峻岭之间。”种瑞道，“至于更具体位置，便无人能知了。这些都是江湖传闻，真真假假，也无人能知。”
“景明兄故乡录州么？”李和却连连点头，如获至宝，说，“哪日景明兄回录州，烦请告知我一声。”
经李和提起，种苏倒想起的确药回去了。
身份之事结束后，消息与公文很快也会传至录州，种苏一早便写了封书信回家，信中先简单说明了一下，目的是让他们放心，以免从旁人口中听到反而不知所措。
前几日，种苏收到了种父种母的回信。
里头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画儿，画中种父种母两人被一道雷电劈中，两个人的身体都从中裂开，表情惊恐中夹杂着迷茫，以及不可置信……
可以说相当……精彩。
种父是认得字，会写字的，却用了这么一幅画儿来表达，可以想见他们的心情。
种苏本想让陆清纯和桑桑先回去安抚一下裂了的双亲，想了想，觉得恐怕唯有自己亲自回去方能有效。
种苏决定回去一趟，于是向李妄提了这件事。
万万没有想到，李妄居然要与她一起去录州。
“总要去一趟，”李妄说，“再者我也想出去走走。”
种苏明白李妄的意思，他想出去走走或许是真，更主要却是为了她。虽未说的直白，那意思却显而易见。
种苏勾着唇角笑，却又有点担心，本来她商贾之女的身份便有少许议论之声，如今李妄还要亲去她家，这礼节待遇是否太隆重，况且山高路远，只怕朝廷反对之声不会少。
孰料结果大大出乎意料。
诚如李琬所言，李妄如今更勤于政事，只要在宫中，除了睡觉吃饭，便几乎全日无休。天子励精图治，本是好事，然则李妄之才能与要求，却非人人能全都跟得上，年轻的官员们固然需要磨练，就连杨万顷这等老臣，也颇觉招架不住。
再则李妄身居皇宫多年，从未提过微服远行的要求，身为一朝天子，去看看自己的领土与子民，也是应该的。
再者此事事关立后，当然更要支持。
于是，当李妄提出此事时，朝臣们难得的几乎全数通过，上上下下皆大松一口气。
最终大致定下，待种瑞苦役结束，便启程出发。
“哇……公子，不，小姐你好美。”
桑桑捧着面铜镜，由衷发出赞叹，又感慨道，“好久没看到小姐做女儿家打扮，都快忘记什么模样了……真好看。”
“真的？”种苏第一次有点不确定，问道，“是男装更好看，还是女装更好看。”
“都好看！”桑桑想了想，说，“各有各的好看，但非要分个高下，今日这身最美。”
种苏笑了，“我家桑桑真会说话。赏你颗糖。”种苏丢给桑桑一颗糖果。
今日种苏与李妄约好见面。
种苏转头看向镜子，镜中一张白皙漂亮的面孔，唇角与眼角的修饰已抹平，清淡的妆容更偏向女性的柔美，眉宇间仍有那么点雄雌难辩，令人过目难忘，既美在皮相，亦美在气质与神韵。
种苏试着对镜笑笑，生平第一次有点忐忑，不知李妄看到这样的她会是什么反应。
这是种苏第一次以女儿身份面见李妄，当她看见李妄的眼神时，便笑了起来，紧张与忐忑瞬间消失殆尽。
夜晚的长安街头，人来人往，李妄于万千人群中一眼看到种苏，继而就那么怔在原地。
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如今身着石榴裙，青丝间的一只蝴蝶金玉步摇，与珠玉钿钗晶莹辉耀，恰如其分的淡淡妆容，更显明眸皓齿，光华照人。
那双眼眸澄澈灵动，盈盈一笑，既有平日里熟悉的洒脱爽朗，又有说不清的些微陌生。
那笑容直击人心上。
天上明月照耀，人间华灯璀璨，种苏立在这喧嚣的尘世街头，李妄于人海中看着她，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如骏马奔腾，狂风破浪。
“小女子阿苏，见过燕兄。”种苏从人群中走来，站到李妄面前，盈盈福了一礼，笑笑的看着李妄。
李妄的目光久久定在种苏面庞上，一时没有说话。
“不认识了么？”种苏笑道，说着轻了轻嗓子，声音微微压低，“燕兄。”
李妄眼中的惊艳之情稍敛，含了笑意。
“如何？”种苏轻咳一声，问道，“可看的习惯？”
李妄点头，给予真实而肯定的回应：“很好。”
“真的？”
“嗯，”李妄漆黑眼眸中映着种苏面容，他抬头看看头顶墨色天空，轻声道，“月犹不及。”
种苏笑的眼睛弯起，说：“有点夸张，但听的好高兴。”
种苏走至李妄身旁，与他并肩而行，慢慢朝前走去。
长安的夜在宵禁之前似乎永远没有安静的时候。繁华之下，他总充满着生机勃勃的喧闹。今日有风有月。气温凉爽。街头上人头攒动。
种苏与李妄慢慢的走着。两人挨的很近，片刻后，种苏袖中的手被人轻轻握住。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十指相扣。
种苏忍不住笑起来。
李妄侧首，他很喜欢看种苏的笑颜。种苏目若点漆，眼神明亮，笑起来时更神采飞扬。每每看见她的笑容，便能忘却所有烦恼，世间万物都失去颜色。
如今换了女装，其神采不减反增。
“你去录州真的没问题吗？”种苏问道，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没有问题，不必担心。”李妄说。
如今的朝廷比之从前更富有朝气，朝堂多是有能之才有识之人，新的秩序已重新建立，虽还有许多不足，但已慢慢进入良性循环，还有杨万顷等老臣坐镇，即便李妄离宫个一年半载的，也不会有问题。
“咦？”种苏四下看看，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他们竟然走到了她初来长安时第一天落脚的地方。那客栈的名字她还记得，看见客栈便想了起来。
“我当时便住这里。”种苏还清楚记得当时情形，“那日是杨相寿辰，我放了行李，便兴冲冲跑去街上。”
李妄抬头看了眼那客栈，问，“然后呢。”
然后人实在太多了，差点被挤死，种苏笑道，“当时我鞋子都被挤掉了。”
如今想想，只觉好笑，长安简直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一个爱听，一个爱说，总说不尽似的。
反正是漫无目的散步，种苏忽然心念一动，脚步一转，带李妄走上另外一个方向。
那天她鞋子被挤掉后，实在怕了汹涌的人群，于是在街边摊主的建议下，决定改道去人少的地方，长安有名的观月楼去赏月。
当时所走的正是这条路。
“我走啊走啊，走到了这里，”种苏停下脚步，抬起下巴，朝前示意，“然后就听到了一道奇怪的声音。”
两人所停之处，乃一深巷巷口，里头隐约透出一点模糊轮廓。
“燕兄还记得这里吗？”种苏笑眯眯问道。
“不记得了。”李妄面无表情道。
“哦，是吗？”种苏道，“要不要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李妄不说话，也不动，好看的黑眸睨了种苏一眼。
“不去么？”种苏扬眉，“那我自己去呐。”
说着便要往里走，手却一紧，种苏回头，眼里都是促狭而了然的笑意，李妄看了她半晌，另外一只手颇为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今日这条街上人不算少，但比起主街还是安静许多，行人三三两两走过，深巷里头却没什么人，大抵平日里此处就幽深僻静，少有人经过，因而便没有点灯，唯有月光照出点朦胧的光亮。
巷子里显然也打扫的很干净，空气闻起来干燥清新。
种苏与李妄并肩走进来，随着记忆，来到曾经两人初次相遇的地点。
“燕兄可想起什么么？”种苏侧首，笑着看李妄。
“想起来了。”李妄说。
“什么？”
“我曾在这里遇到一个淫贼。”
种苏：……
“喂，我那是为了帮你，”种苏哭笑不得，当日情形至今想来仍不由挑眉，“明明要帮你，你却凶的很呢。仿佛我真想做什么似的。”
李妄不语，眼眸微垂，虽光线昏暗，种苏还是清楚看见了他眼中之意：真没想吗？
种苏失笑，“当时真没想。我好歹是个女子呢，况且也非趁人之危之人。”
“现在呢？”李妄慢悠悠道。
种苏：……
种苏耳尖倏然发热，心跳快了起来，不知为何，从进入巷中之后，两人不自觉降低了说话声，此时李妄那声音低沉微哑，犹如在耳边低语一般。
这令种苏的记忆瞬间回到了那一日，连旁边的那个废弃小木架都还在，今夜月光似乎要比那时明亮一些，小巷里光线更清楚一点，却也是朦朦胧胧的，有种别样的美感。
“还认得吗？”
只见李妄从袖中取出一物，种苏拿过来打量，慢慢睁大了眼睛，居然是她曾在路边买下的那盏小花灯。
正是那卖花灯的摊主提议她抄这条近路，来此赏月。
而当时巷中黑暗，种苏曾提着这小花灯照过李妄的面孔，后放在旁侧小木架上照明。后来她离开时，忘记带走它，只以为遗失，早忘记了，直到此刻见到，方重新想起。
“怎么会在你这里？”
李妄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种苏转念一想，却明白了，这也算“淫贼”的证物，大抵他那时离开时一并便带走了。
种苏想着好笑，又问道：“怎么想到今日带出来？”
“忽然想到了，”李妄说，“就顺带带出来给你——没想到会来这里。”
听了此话，种苏忽然想起种瑞说的那个梦，她至今仍不好下定论，对此半信半疑，但或许世间确有天意，许许多多的事，早已注定。
种苏拿出火折子，点亮小花灯，暖黄的光亮登时照亮一小方天地，也照出二人的面庞。
在那光亮里，李妄的眉眼一如当初初见般惊艳。
两人都没有说话了，小花灯令这深巷仿佛穿过了时光，愈发如同那日初遇之情景。
李妄缓缓伸手，将小花灯从种苏手中接过，搁在那小木架上——或许也是原来的位置。
种苏笑了。
“陛下，你坐下。”种苏说。
李妄深深看了种苏一眼，慢慢坐下，背靠着小巷墙壁，一腿曲起。
种苏徐徐蹲下，她身着女装，眼中是两团小花灯的光亮，以及李妄英俊的面容。
两人面对面，注视彼此的双眼，不知谁的耳朵染上红晕，谁的心跳即将失控。
“当初我真没想怎样，”种苏轻声道，“但现在，我想这样——”
种苏蹲在李妄面前，单膝跪地，高出李妄些许，她手中的小扇子轻轻挑起李妄的下巴，微微垂眸，带笑的双眼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李妄。
“放肆。”李妄抬眸，眼神深邃，声音低沉却缓慢。
种苏一笑，正要收回手，手腕却被握住，小扇子依旧抵在李妄的下巴。
“朕允许你更放肆些。”李妄低哑道。
紧接着，种苏只觉腕上一紧，被轻轻朝前一带，李妄的面孔倏然近在眼前。
种苏眨了眨眼，心跳猛烈跳动。
李妄靠在巷壁上，一如那日模样。
那日的记忆其实已被他曾刻意遗忘，然而此刻却忽然无比清晰的记起。那日他中了招，但今日并未被下药，也未喝酒，情形却与那日好不到哪里去。
李妄一只长腿微曲，种苏位于他身前，一如那日，李妄微微仰头，看着种苏。
种苏的气息和他一样灼人，唇瓣柔软的不可思议，唇齿相碰时，李妄喉结无法克制的滚动，吞咽。
种苏面颊通红，气息不匀，微喘了声。
李妄扣在种苏腰间的手收紧，眼尾慢慢发红。
远处的河畔传来悠扬琴声，微醺的行人说说笑笑路过，夜色渐深了。
种苏与李妄从小巷中走出来，不远处的桑桑与陆清纯见二人出来，便又跑远了。
种苏轻轻咳嗽一声，不自在的抿了抿唇，口脂全都消失了，唇却愈发红润。
她瞟了李妄一眼，李妄眼尾红晕还未完全消散，却已调整好表情，神情自若，自然的与她靠近，再度牵起种苏的手。
“后来呢？”李妄忽然开口问道，声音似乎仍带着点哑。
种苏知他问的是那晚后来的事，想了想，记起来了，说：“本来打算去观月楼的……”但后来没去成，天晚了，便回去了。
今日还有点时间，种苏说完之后，李妄便带着她，来到观月楼。
楼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人沿着阶梯走上去，上到楼上。
眼前景象令种苏颇为意外，之前在下面遥看，觉得不过平平无奇一栋小楼，位置似乎也普通，然则上头却视野开阔，仿佛忽然间月亮便近在眼前，果然观月胜地乃名不虚传。
种苏与李妄站在楼上栏前，遥望天际，
明月照耀大地，皎皎清辉洒满人间，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此际人间不知有多少人在同时凝望这轮月亮。
种苏与李妄静静看着月，地面上照出二人并肩相依的身影，不知为何，这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在那场景里，接下来，他们会十指相扣走下观月楼，而后他们会一起回录州，见过种父种母，之后会大婚，再之后，便是如同这满天繁星一样烂漫璀璨，悠悠长长的一生。
“陛下。”种苏轻轻道。
“唔。”李妄低声应道。
“李妄。”
“在。”
种苏笑起来，说：“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李妄点点头，表示赞同。
天地浩淼，星河灿烂，这世间，最美不过长安月。
作者有话说：
呼，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感谢一路的陪伴与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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