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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糖
作者：以烟
内容简介
 焦虑症冷漠攻x装乖奶狗受 受追攻，酸甜口 陆予行（xing）x唐樘（tang） 前校园后娱乐圈，有悬疑因素 （不建议洁党阅读） 长期患有焦虑症的影帝事业失意，厌世自杀后重生，回到大学时代。 时光倒流，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少年出现在他的大学生活中，初见便索吻勾引人。 并自称是自己的男朋友。 少年用奶糖和亲吻为他积攒勇气，他便把本属于自己的星途全部给予，只当是用少年来完成自己上一世的梦想。 直到少年成为大明星，直到嘴里的奶糖味浓得再也化不开，他才发觉这份来历不明的感情已经无法割舍。 疑团和爱意交织，他在死亡来临之际，终于记起对方是谁。 那天我想服安眠药自杀。一瓶药倒进嘴里，才发现早就被他换成了糖。 注：1.不适合洁党阅读。 2.古早娱乐圈，社会背景参考八十年代港娱，人物没有原型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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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尽头
冬日的港城刚跨入新年。街头行人匆匆，熙熙攘攘如同穿流而过的蚂蚁。
矗立不动的商业街大荧幕上，正在播放今天的早间新闻。行人与汽车鸣笛将主播的声音盖过去，却依旧有两三闲人驻足观看。
“据报道，昔日影帝陆予行，今晨被发现于家中自杀。其事业在转为幕后后屡屡受挫，又与多位艺人传出丑闻，疑为生活艰难而放弃生命。其住所生活用品均成对，疑似与人同居……”
五公里开外的私人街道，此时早已经被警车和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那栋不见天日的别墅前被拉上了警戒线，身着制服的警察们进进出出。记者们在黄线外推搡，闪光灯不断对着警员和窗里的情景闪个不停。
“阿sir！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
“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陆予行是否真是为情自杀？这件事情和……”
“哎哎！别挤别挤！”
众人被维持秩序的警员拦在线外，此场景，犹如数年前陆予行当红时那样热闹。
带队警察快被外面的记者吵疯了。他懊恼地取下帽子，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
“这位不是都过气了吗？怎么还有记者来炒热度，真是……”
他叉着腰站在门口，“砰”地把门关上，转身往事发的卧室走。
“怎么样了？”光头恼火地问。
一个警员就冒冒失失地从别墅外跑进来。那年轻人一脸都是汗，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紧张的捏在一块。
“sir，”他像是见了鬼似的，“我们刚才做的检测出结果了，这床上的血……是两个人的。”
“两个人？”带队的光头警察眼睛瞪得像只蛤蟆，“你没弄错？”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床前，那个昔日无比风光的影帝静静地侧卧着，身上穿着深色浴衣。
陆予行的脸比屏幕里看上去更加棱角分明，一双深邃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五官立体，薄唇剑眉，若不是苍白的肤色和凹陷的脸颊，看上去更像是在酣睡。
光头走进了点儿，看见他微屈着的左手手腕上有一个狰狞的伤口。血顺着手臂肌肉淌到白色被单上染红一片，整个卧室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光头虽然做事吊儿郎当，但他从警二十多年，经验丰富。这样诡异的自杀姿势和床上凌乱的褶皱，恍如一根钉子，猛地扎进他的脑袋里。
陆予行的姿势，像是怀里抱着另一个人。
殉情？
——那么还有一个死者呢？
没来由的，仿佛是一盆冷水临头浇下，光头打了个冷战。他慌张地挥手叫来下属，“拍照，把整张床都拍下来。”
下属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战战兢兢地照做了。
冷炽的闪光灯将陆予行毫无血色的脸孔照得更加苍白。那道白光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一纵即逝。

第2章 新生
一片黑暗中迸发出白光，首先苏醒的是痛感。
陆予行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左手手腕处的痛楚一路延伸到心脏。仿佛是经历了一个冗长恐怖的噩梦，一道白光在黑暗中猛地闪过，他便醒转过来。
——叮铃铃，叮铃铃。
他还没适应突然闯进视野的光亮，就先听到一片混沌中熟悉的电话铃声。这个声音他已经很多年没听到了。上大学那会儿，房间座机铃声就是这个。
可是他按理说应该死了，死在那个又大又冷清的别墅里，手边是写了一半的剧本。
然而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病院，更不是他的别墅。
天花板上残留着水渍，这是他大学期间在校外租的小房子。
——叮铃铃，叮铃铃。
陆予行艰难地活动了一下四肢，手臂在柔软的床单上掠过，疼痛钻心刺骨。他转动眼珠，在黄昏的阳光里看到了床头的电话机，那真实的刺耳铃声在小小的卧室里回响。
他有些惊讶，下意识抬起手，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就见手腕上，分明有一条狰狞的疤痕。
恍若隔世，他的视线从那个疤痕沿着手臂向上，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健康的躯体。再抬眼看对面墙角的等身镜，陆予行猝不及防地看到一副年轻的面孔。
那个高挑俊美的青年瘫坐在床上，表情狼狈，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可是他的眼角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身上的肌肉轮廓分明，比起死前病殃殃的样子，可算得上是意气风发。
电话铃声不过停了十几秒，又突兀的响了起来。
陆予行愣怔地下床，走到镜子前，失神地用手指在镜子上摸了一把。
——他重生了。
他已经活了快四十岁，一路顺风顺水，从一个新闻系的学生成长为一代影帝。后来，他想转幕后做导演，结果处女作被观众踩烂；想写剧本，却终日被困在病痛里，最后只能靠一把刻刀得以解脱。
床头的老式座机还在响个不停。
他踉跄站起身，挪到床边，顺手接起了响个不停的电话。
后背漂亮坚实的肌肉微微动作，他用那只疤痕狰狞的手拎起话筒，无言地放到耳边。
“喂。”
“陆予行！你怎么还没来啊，我们在这等你好久了。”接电话的是个女生。电话那头闹声一片，像是一群人在回音很大的地方唱歌。
陆予行有些头昏。他在心里默默回忆，依稀记得这人是表演系的一个小学妹。然而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句“等你好久”是什么意思。
“什么事？”他哑着嗓子，试探着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混在鬼哭狼嚎里。“南街的KTV啊！学长，你是不是睡懒觉睡懵了？你今天答应要来帮我们拍结课作业的。”
陆予行哑口无言。“我答应过吗？”
“别想抵赖！”学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十分钟，赶紧过来！”
电话挂断，房间陷入寂静。
陆予行并不记得这件事。上辈子最后的日子里，他总是浑浑噩噩地什么都记不起来，甚至还和幻想中的人说话。
可是他要是就这么走了，给别人留下麻烦，总归是不太好。
陆予行无力的转头看了眼镜子，有一丝恍身。镜子里的青年肩膀宽厚，窄腰长腿。除了手腕内侧的疤痕以外，这副躯体充满年轻的活力。
他抬手挡着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
待到再睁眼时，已经完全呈现出少年人的神情举止。他从衣柜里随便挑了件风衣披上，带着手机匆匆出了门。
那个年代还不是特别发达，陆予行攥着兜里的老款手机，有些不适应。
电车在喧嚣的街头穿过，白领们提着公文包回家，小屁孩儿穿着破烂背心在街头玩弹珠。陆予行低头穿过年代感十足的街头，搭轨道电车到达灯红酒绿的南街KTV。
“A5包厢！”学妹在电话里催促，“快点快点，我们的主角都来啦。”
陆予行抬眼在一众包厢号上寻找，问：“主角？”
“唐樘呀！”学妹以为他在开玩笑，“少装了，你不会到现在才说接受不了尺度吧？”
“尺度？”
陆予行不记得自己帮忙拍过什么大尺度作业，至于学妹说的这个唐樘，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的视线掠过一众包厢，找到了A5，推门进去。门开的那一瞬，温润的歌声便闯进他的耳朵。
“学长！”学妹扎着时下特别流行的高马尾，挽着明黄色的发箍，正朝他挥手。“快点快点，要开始了！”
陆予行不动声色地扫视包厢里的其他人。群演、摄像、场记，无一例外都是社团认识的朋友。
——除了正在唱歌的那个男生。
他身高一米七五往上，穿一身宽松白卫衣和牛仔裤。蓬松的刘海遮住他的额头，五官干净柔和，看不出年龄。他正唱着当下的热曲，嗓音清透醇正，唱功不亚于任何一个当红歌手。
他注意到陆予行的目光，一双圆润的桃花眼便看了过来。只见他放下手里的话筒，远远冲陆予行一笑，眼睑下卧蚕饱满。
包厢里的灯光将他的脸映成夸张的紫红，原本纯良的笑容也显得有些居心叵测了。
陆予行匆匆别过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天花板上闪烁的灯球。
“好了好了，开始拍吧。”学妹拍了拍手，将嬉闹的众人赶回工作岗位。
陆予行收回目光，问：“能再把戏说一遍吗。”
学妹摸了摸下巴，“重说一遍来不及了，我们这个包厢是计时收费的。”犹豫片刻，她一指边上的沙发，嘴皮子上下一碰，开始快速讲戏：“这是‘你’的生日派对，你待会儿就坐这听他们唱歌就行，接下来发生什么，你就做出非常不知所措的样子，OK？”
陆予行深知这位学妹独揽全局的作风，于是点头示意。
“好，那么就开始吧！”她转过身一挥手，刚才嬉笑的神情立刻收住了。“清场！”
一声令下，摄影师就位，群演就位，刚才那个唱歌的男生也立刻退出了包厢。
陆予行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只好坐到红绒沙发上。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么一出，此刻他的如坐针毡的样子全是发自内心，无半点虚假。
“ACTION！”
摄像机的红灯亮起，两个男生便拿着话筒开始撕心裂肺地唱生日歌。陆予行猜想自己应该扮演的是他们的同伴，于是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跟着他们的歌声打拍子。
他的状态还算放松，没将这次拍摄放在眼里。
两人唱完，间奏响起时，其中一人突然转身朝他一打响指。
“为庆祝我们的兄弟生日！现在，我们来为他献上我们特意准备的生日礼物！”
陆予行被他一指，正在鼓掌的两只手悬在空中。
那两个男生大声在边上起哄，包厢的门被缓缓推开了。陆予行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脸上从容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进来的正是刚才那个唱歌的男生。
他将外套脱了，缓缓走近，里面居然是一件紧身红色连衣短裙。
陆予行的眼神微微一动，不可置信地盯着对方身上闪闪发光的亮片。他秉持着一个演员的职业素养，将震惊的神情表现得淋漓极致。
那个男生的脸上挂着可爱漂亮的微笑，白皙的两条腿上踏着笨重而不合脚的黑皮靴，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那张脸太漂亮，肩膀瘦得看得见骨架，因此完美地撑起了这条原本应该给女孩子穿的超短裙。
他眼神暧昧，和刚才进门时看到的清澈纯真完全不一样。但那清澈之中却又带着悲哀，就连引诱的动作都是拙劣的。
陆予行对上他的眼神，居然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对方将情绪拿捏得太好，活像一头涉世未深却被迫在灯红酒绿中生存的小兽。
他微微定神，表面上维持一副惊讶的神情，心中猜想对方下一步动作。
那个男生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踏着皮靴的两条腿微微分开，跨坐到陆予行的腿上。
真实的温度，将他的安全空间猛地敲碎。
“你……”
陆予行一惊，忍不住从嘴里漏出一个音节。
不知真假，那个男生的脸也红了，但动作却毫无羞赧之色。他歪着脑袋，搂上陆予行的脖子，喃喃说道：“我等你好久了。”
话音一落，他便吻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3章 男朋友（一）
摄像头里，男孩身穿红色亮片连衣裙，坐在陆予行大腿上，捧着对方的脸，缠绵接吻。陆予行则面露惊诧，两只手无处安放，僵硬地悬在身上那人肩胛骨的上方。
两人的嘴唇仿佛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脸在暧昧的灯光里变得通红。对方捧着他的脸似乎吻得格外深情，但镜头之外，被遮挡的嘴唇只是克制地碰在一起，没有其他的动作。
陆予行逐渐明白他的用意，眼神中的慌张也逐渐收敛了。
“咔！”
学妹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打碎了这以假乱真的旖旎气氛。摄像机里的录像画面静止，停在两人唇舌分开的那一刻。
陆予行立刻向后撤开，靠上沙发。他脸上恢复平静，胸膛却有些起伏。
虽说他是个从影二十年的成熟男人，但是在事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一个漂亮清纯大学生突然投怀送抱，还是会让他大受震撼。
何况，这人的长相正是他喜欢的类型。
上一世，陆予行从入行开始就频频被传绯闻，但他精力全扑在事业上，根本没时间认真谈恋爱，最多就是有几个嘴严的炮友。此时突然被对胃口的陌生人这样挑逗，他居然有些沉迷在温软的亲吻之中。
只可惜他刚想伸手稍微回应一下，那人就从他身上跳开了。
“演得不错！”学妹走过来拍拍唐樘的肩膀，竖了个大拇指，“唐樘，你真的太厉害啦！”
陆予行怀里空了，他便抬眼去看站在一旁的唐樘。
唐樘身上再没有那种大胆引诱的气质。他脸色羞赧，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似乎很不习惯穿女孩子的短裙。他抬眼发现搭档在看自己，便有些局促的指尖捏着裙子下摆，往下拉了拉。
“没有没有，”唐樘的脸红红的，笑起来很傻，“是你们的剧本写得好。”他又看向在沙发里坐着的陆予行，“不好意思啊学长，没有被吓到吧……”
他的超短裙亮闪闪的，在陆予行眼前晃来晃去。
陆予行随口应了两声，才回过神。“嗯，没有。”
一旁的群演和摄影都笑了，起哄似地往陆予行身边凑。
“不是吧阿行，脸都红了？平时就觉得你对女生没兴趣，你不会……”其中一个寸头小年轻嘿嘿一笑，“要是喜欢就表白啊！”
“瞎说什么。”陆予行挪了挪身子离他们远一些。
他反复回忆，确实不记得大学校友里有唐樘这个人，也不记得自己来KTV拍过什么东西。不过重活一次本就荒唐，相比之下，其他事情好像也变得合情合理了。
一群人打闹了一会儿继续拍摄，故事内容也在学妹的解说中逐渐呈现。故事讲的是唐樘主演的少年为生计在外打拼的故事，这一段拍的是他在KTV工作，为了赚钱而试图出卖自己。少年的梦想是从这种不堪的生活里爬出来，寻找自己心爱的人，然后一起去热带岛屿上度假。
陆予行觉得这个故事有些可笑，显得过于理想主义了。
“那我们继续拍吧。”学妹讲完剧本，挥手示意大家就位。“你继续坐上去，”她拉着唐樘，往陆予行怀里一指，然后做了个推开的手势，“陆予行学长，你在他亲你脖子的时候，嫌弃地推开他。”
陆予行点头示意，抬眼就看见唐樘像个小学生似的，非常认真地看着他。
“没关系，待会儿推重一点儿。”他眨了眨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说道。
正式开始，唐樘又跨坐到陆予行的腿上，和他嘴唇贴在一起。刚才太过仓促，陆予行的没反应过来。此刻KTV里回响着杂乱嚣张的音乐声，他的嘴角被柔软的触感包围，居然莫名闻到一股甜奶味。
从此种几近引诱的味道中回过神，陆予行很快开始酝酿情绪。身上的人不露声色，仿佛灵魂出窍似的没什么反应。他们就这么坐着，如同静止的画面。
“ACTION！”
两人的表演细胞在那一刻如溃堤后的洪水，一瞬间涌上来。唐樘扭动着身子去吻他，从嘴唇吻到下巴，动作笨拙。而陆予行则是一副慌乱恐惧的样子，左右躲闪。
在唐樘的嘴唇触碰到他脖子上的时候，陆予行明显能感觉到一丝热气扑在颈侧，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他推唐樘的手一顿，随即不动声色的咬了牙，一把将人推出去。
——“唔！”
唐樘被推到地上，后腰在茶几角狠狠磕了一下。陆予行听到闷响心头一紧，却依旧保持着情绪，一拍桌子站起来，粗鲁吼出台词：
“怎么是个男的！”
“咔！”
角色的灵魂被抽离的那一刻，众人立刻冲上去，躬身把唐樘扶起来。
唐樘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不知道是入戏了还是疼的。陆予行扶着他坐下，“抱歉，刚刚用力过猛了。”
学妹也很焦急，凑过来又不敢碰唐樘，“是我的疏忽，怎么就能撞到桌角呢……”
“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嘶……”唐樘难为情地对二人笑笑，他还穿着连衣短裙，只好隔着衣料摸摸自己的后腰。
陆予行原本觉得他不怀好意，但此刻看见对方这惨兮兮的模样，也有些心软。
“一个结课作业拍这么高难度，太难为人了。”他说道。
“这个故事是我要拍的，”唐樘打断他，“……不是她的错。”
他说这话时声音又软又委屈。陆予行盯着他低垂的眼帘，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情。
“那我们今天主角的戏先拍到这里吧，”学妹心疼地揉了揉唐樘的胳膊，“都冻到啦，快去换衣服。”
一旁的摄影小哥也附和：“是啊是啊，阿行的镜头也拍完了，不如你先送他回去，我们留下来补几个镜头就收工。”
唐樘答应了，一瘸一拐地去厕所换衣服。
陆予行站在包厢门口和众人告别。等所有人走了，他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在外面等唐樘。
厕所里窸窸窣窣的，全是衣服摩擦的声音。陆予行靠在门口，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的身份没有变，朋友也没有变，却莫名其妙多了这样一段经历。
又或许他这段经历是存在的。他的记忆力因为心理疾病原因而慢慢衰退，说不定这一切都发生过，只是他不记得了。
他盯着KTV走道上剥落的一小块红色墙纸，思绪沿着上面的纹路发散。
那唐樘是怎么回事？
如此想着，身后的门便开了。
“换好了，”唐樘走出来，依旧傻傻地冲陆予行笑，因为站在台阶上的缘故，所以看起来和陆予行一样高。“让你久等啦。”
他的臂弯里挂着那条红裙子，身上又穿回了卫衣牛仔裤。
陆予行不得不承认，自己想从他身上得到一些答案。
于是他两手往兜里一揣，“我送你回家吧。”
晚风轻吹，两人在亮起街灯的夜里缓缓往公交车站走。巨大的广告牌矗立在站台边，当红女明星的脸在昏暗的街道里格外亮眼。
两人在广告牌前站定，陆予行侧头看向他。
“你……”
唐樘抬起脑袋，闻言眨了眨眼睛。
对上这双清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术又被咽了回去。陆予行长出一口气，转回脸：“腰，严重吗。”
“没事。”唐樘伸手在后腰上揉了揉，又抬眼看他，“拍戏嘛，总会付出点代价。”
“比如吻戏？”陆予行脱口而出，语气似笑非笑，“也难为你，拍这么高难度的结课作业。”
他原本是想努力调节一下气氛，却见身边的少年有些懵懂地盯着他的脸。
陆予行被看得不自在，冷着脸地向后退一步。
“……怎么了？”他问。
唐樘抿着嘴，脸逐渐变红。“虽然我们没真的亲过，”他声音有些小，似乎很怕被人听到，“但是我觉得……和男朋友接吻，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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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男朋友（二）
——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予行心中惊讶，低头对上唐樘的眼睛。
这一刻，他真正感受到生活的不可控。他的第一反应是唐樘在骗人，冷静下来细想，却又觉得没有道理。
他不记得自己在此前认识唐樘，但唐樘是否和“昨天”的自己认识，他也不敢保证。
思考片刻，陆予行还是选择将这个问题抛回给唐樘，企图得到更多的信息。
“嗯？”
他不置可否地从鼻腔里应了一声，语调上扬。
唐樘的肩膀耷拉下去，像只垂头丧气的大兔子。“抱歉，是我唐突了。”他叹了口气，抬手抓了抓头发，似乎很害怕陆予行凶他。“你说过不喜欢肢体接触的，我还以为……这样能够让你稍微好受一点。”
陆予行蹙着眉，仔细从他的神情里分辨真伪。
感受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唐樘抬眼看他，露出有些疑惑地表情。“阿行，你今天好奇怪。”
陆予行心里咯噔一响，不露声色地收回目光，将眉毛舒展开。“有吗？”他扭头看向别处，“可能是之前复习备考，太累了。”
聊了几个来回，他大致明白了自己和这个少年的关系。
——他们应该是没有公开、刚在一起不久的小情侣。
他不知道“之前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唐樘，但他可以确定，自己现在对这个少年还谈不上喜欢。
陆予行揉了揉眉心，努力扮演起“20岁的陆予行”的角色。
公交车还没来。
他看着唐樘的背影，继续追问：“今天我在家躺了一整天，怎么不来找我？”
“我……”唐樘转过身，扑闪两下长长的睫毛，“我是怕打扰你。”他微微低着头，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陆予行。因为身高差的缘故，陆予行的视线落在他柔和可爱的鼻尖上。
公交车缓缓开进车站，陆予行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肩膀，把人带上车。
车上的人很少，只有几个下晚班的白领靠在车窗上打盹。两人挑了个后排坐下，陆予行抬头看了眼那非常有年代感的停靠站点牌，问：“你住哪儿？”
“香檀道。”唐樘回答，又转过头小心翼翼地问：“你……不记得？”
陆予行只知道香檀道在郊区，街道后面就是海棠山风景区，那块就是所谓的富人区。他确实认识不少住在那儿的艺人，不过这些都是十年后的事情。
意识到自己穿帮，陆予行咳嗽一声道：“记得，跟你开玩笑的。”
唐樘轻轻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路。公交车在夜市里穿梭，穿过市中心的高架桥和海港，往郊区开去。陆予行脑袋里一团乱麻，他翻来覆去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想了好几遍，有些烦躁。
他扭头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唐樘，心中疑虑更甚。
少年的一缕前发微微翘着，明明是个快二十岁的家伙，却显得乖巧可爱。陆予行盯着这张脸蛋看了半晌，有些不屑地在心中轻笑一声。
对于这个人，他甚至懒得拒绝。反正他从来都不在乎情人关系，身边多一个少一个也都无所谓。他好像没有喜欢一个人的能力，也没有精力谈恋爱。
他不怕身边多出一个男朋友，他怕的是此人另有所图。
从唐樘的只言片语中，陆予行意识到对方非常在意自己。一个住在富人区的少爷，为什么来巴结他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大学生？
他将无数种阴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肩上的人却睡得很香。唐樘甚至像只小动物那样，无意识地用脸颊在他肩上来回蹭。
香檀道站到了，陆予行把唐樘叫醒，扶着他的肩膀把人带下车。
“唔，到了吗。”唐樘揉了揉眼睛，前额的碎发也因为靠着肩膀睡觉被弄乱了。陆予行和他下了车，在晚风中相对站着。
陆予行想套话，于是装模作样地抬手给他整理发型。
然而他刚伸手摸到他柔软蓬松的头发，唐樘便伸手将他手腕捉住了。
“我回去了哦。”
他的手有些凉。也不知道是不是深秋的风太冷，陆予行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鼻尖也冻得红红的。
“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记得上药。”
陆予行背台词似的说完，然后不自然地抽回手，垂在身侧。
“你也要注意安全。”唐樘的神色担忧，怯生生地又去抓他的手，“……早点休息。”
回程的车离开富丽堂皇的街道，停在了港城大学站。
陆予行的手掌还遗留着唐樘的触感。也不知这位初次见面的男朋友有什么魔力，但听到他说“早点休息”，陆予行便感觉困意袭来，不经意加快脚步回家。
他穿过学校大门，一路上发呆似的盯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学生宿舍，回到了自己在校内居民楼租住的房子里。这个房子他从大一就开始租住，一室两厅九十平米，一个人住着有些空旷。他一直不喜欢集体生活，从大学到工作一直都是独居，就算后来买了别墅也是如此，家政阿姨给他做了几年卫生，每次都是打扫完就走。
再次回到港城大学，倒像是泛黄褪色的老照片被重新着色，那些在生命中失去光泽的东西，都随着岁月重新被润色，活了过来。
回到家中，陆予行就脱了衣服钻进浴缸里泡澡。
热水包裹全身的感觉，彻底让他放弃思考。陆予行低头在波光水纹中看见自己手上的疤痕，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水里。
耳边的水滴声瞬间被淹没了，只剩下鬼怪一般低沉的水流。肺里的压迫感一点点袭上来，陆予行感觉身体里的空气很快就被抽走了。他张嘴呼出剩下的空气，就这样感受着如同生命消逝那样的窒息感。
巨大的水流声唤起了一些让人心悸的记忆，陆予行闭着眼，却依旧能感觉到无数闪光灯此起彼伏，惨白的灯光透过他的眼皮，把苟延残喘的心脏抛出来，血淋淋地扔在港城所有人面前。
“请问陆予行先生，对于外界对您执导处女作的看法，您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内部人员爆料其充斥着三级低俗内容，是否属实？”
“陆予行先生，您的这部新作中出现的情节，是否是亲身经历？”
“圈内相关人士爆料，您的作品因为审核不通过被卡，是否因此不再考虑国内上映？”
“有记者拍到您和几位同公司女艺人出入酒吧夜不归宿，是否属实？”
“据说狗仔在您家的垃圾桶中翻找出精神类药品，您如何解释？”
那些声音一股脑地往耳朵里钻，最后混合成可怖的尖笑，变成惨白的怪物，一把扼住陆予行的喉咙。
他没挣扎，就这样等待死亡。
——“我等你好久了。”
唐樘那张白皙的小脸又浮现在脑海里。陆予行猛地惊醒，奋力抬起头从水中抽离，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
他艰难地从浴缸里爬出来，赤脚站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身上坚实有力的肌肉随着他大口的呼吸一起一伏，那样子仿佛一只溺水的猛兽。
浴室的镜子被蒙上一层雾气，只能勉强看出身形轮廓。陆予行平复着呼吸，一手撑在洗漱台上，一手抹掉镜子上的一小块水珠。
擦去镜面上的水雾，陆予行看见镜子里逐渐清晰的眉眼，以及沾着水珠的、流畅的肌肉线条，却生出一种巨大的反差，仿佛这副身体并不属于自己。
他盯着镜子里的年轻人，一种悲悯的情绪涌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每天一更吧

第5章 男朋友（三）
周末很快就结束了。
陆予行的精神状态并不好。白天醒着的时候，他便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附近闲逛，重新适应环境。晚上躺在床上，也是忽梦忽醒，一闭眼，脑海里就全是纷乱窒息的回忆。
家里打来几次电话他也不敢接，他只能尽快调整好状态后再和父母见面。
周一上午，陆予行换了身亮色的衣服，提着自己做的饭菜去见父母。他生得高挑，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因此稍微收拾打扮一下，便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当他在敞亮的医院大厅见到崔玉琴那一刻，生的欲望又点燃了一分。
“阿行，感冒好点了吗？”
崔玉琴刚查完房，身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一头短发非常干练。陆予行远远看到那张年轻而略显疲惫的面容，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微笑，提着便当盒迎上去。
“嗯，我给您带了午饭。”
“脸色怎么这么差？”崔玉琴走近了，有些担忧地皱眉毛，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脸，“瘦了好多。”
“爸呢？”陆予行岔开话题。
“今天专家会诊，他这个院长忙得很。”崔玉琴接过他手里的饭菜，“走，出去坐坐。”
母子两人走到住院楼下的小公园里坐着，崔玉琴将便当放在膝上，脸上挂着笑。她打开盒子，看见里面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阿行，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陆予行对答如流，解释道：“是饭店做的。”
“哦，好，阿行真懂事。”崔玉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也没表现出来，笑着开始吃饭。
陆予行看了一会儿，毫无征兆地问：“最近没有患者家属闹事吧？”
“没有，”崔玉琴拍拍他的肩，“有些患者家属也是一时情急，我们做医生的有时候也要包容一点。”
闻言，陆予行反而皱起眉。“包容也是有限度的。”
崔玉琴疑惑地看他一眼，夹起一块蛋饺。“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事。”
两人聊了些别的。谈到学校生活，陆予行犹豫良久，忍不住问：“阿妈，你记得父亲有什么认识的人住在香檀道吗？”
崔玉琴用纸擦了擦嘴，若有所思。“香檀道？那里住的都是些有钱人。”她回忆片刻，“或许你父亲确实认识几位，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陆予行沉吟片刻，“最近认识了一个朋友，住在那里。”
“那一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年轻人吧，”崔玉琴笑着打趣，“要好好相处哦。”
两人边走边聊到医院门口，陆予行和崔玉琴告别，坐车回学校上课。
下午两点，上课铃响过，能够容下两百人的多媒体教室挤满了人。陆予行翻开新闻传播学的笔记本，望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有些头疼。大概是身体还是受了上一世的影响，过大的信息量无法处理，总有些打不起精神。
他下意识地在书包里摸索药盒，半晌才回想起自己现在根本没有吃药。
台上的外国教授绘声绘色地讲课，陆予行心里想的却是昨晚和唐樘分别的场景。那张白皙的小脸和那对湿漉漉的眼睛总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却引得他不断从支离破碎的痛苦记忆里搜寻。
他的精神愿意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男朋友，理智却告诉他，其中一定有问题和漏洞。
上一世他树敌无数，说不定这人就是其中一个。
“喂，阿行。”
正这时，旁边的平头小哥用手肘撞了撞他，低声说：“不舒服啊？”
陆予行记得这人，是大学好友阿临。这人学习不上进，人却很有趣。毕业后他继承家里的铺子做餐馆生意，油水越来越足，三十几岁的时候已经成了个大着啤酒肚的老板。
陆予行打量他单薄的身板，暗自摇头。他俯下身子，小声说：“打听个事。”
“什么事啊，下课请我吃鱼丸行不行？”阿临笑嘻嘻冲他眨眼。
台上的教授还在讲个不停，下边大多学生都聚精会神地听着。陆予行瞥他一眼算是默认，凑过去问：“你知道表演系的唐樘吗。”
他声音不大，前排几个女生却回头看了他一眼。陆予行觉得有些莫名，有些不舒服地坐直了身子。
“不是吧，新闻系的女生都打听他。怎么，你也感兴趣？”阿临有些吃惊，“阿行，我没听过你喜欢男人啊。”
陆予行斜了他一眼。“不是。一面之缘，有些好奇。”
阿临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那就好，你以后可是要当演员的。”
“别乱说。”陆予行有些不耐烦，“跟我说说那个唐樘。”
阿临觉得他的样子有些吓人，不敢再打趣，把自己知道的都一五一十说了。
据他所知，唐樘是这个学期才来港城大学读书的。此人大学在法国读了两年表演，也不知道是找了什么关系，回港城后直接来港城大学读大三，念的还是表演系。因为长得好看还会唱歌，在上个月的校歌赛里出了好大一把风头。
“他家什么背景？”陆予行追问。
“这也要问？”阿临惊讶，“这个我不清楚，反正是上流社会喽，听说他爸好像是开珠宝公司的。”
“珠宝公司？”
陆予行按了按眉心，脑海中闪过某个珠宝公司的名字。
“我也是听说的。”阿临冲他眨眼，“这小子每天放学都坐公交，有次我看见一辆保时捷停在学校门口接他，他倒好，听见车主喊他，转身就跑。”
“那个车主是什么人？”
阿临满脸“这也要问”的表情，说：“这我哪知道，看着三十来岁，戴名表穿名牌，长得人模狗样。”他凑上来，样子贼眉鼠眼的。“欸，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他金主。”
陆予行眉头微蹙。“别瞎猜，听着烦。”
“欸？”阿临有些莫名，“你怎么还替他说话了……”
下课后，阿临心满意足地拉着陆予行去吃鱼丸。现在时间还早，学生餐厅里只有寥寥几人。老板娘摇着扇子倚在前台看报纸听广播，几个学生围在一起讨论作业。
阿临吃得酣畅淋漓，陆予行看着他狼吞虎咽，自己却没任何食欲。他感觉有些昏沉，于是用大拇指指腹抵住太阳穴，轻轻揉按，心里想着唐樘的事情。
他做艺人的时候很少接广告，一方面是觉得没意思，另一方面，有些看不上。然而，在为数不多的代言中，正好有一家珠宝公司。
唐氏珠宝历史悠久，在旧年代便风靡港城，后来更是被后辈发扬光大，一度将港城珠宝行业其他公司的风头压了下去。大家也心知肚明，这种祖传下来的产业，树大根深，背后的实力不容小觑。
陆予行越想越头疼，一双剑眉微微蹙起。
就算唐樘是唐氏珠宝老板的儿子，他们的关系依旧是八竿子打不着。他疲惫地抹了把脸，感觉头痛越来越厉害了。
秋日的下午让人昏昏欲睡。
陆予行刚合上眼睛，打算靠在沙发上睡一会儿，就听见门口的风铃一响，一个熟悉柔和的声音飘来。
“老板，要一份双皮奶。”
听到声音，陆予行微微抬头，阿临夹着鱼丸的手也停在半空，朝他一挑眉。“说曹操曹操到。”他嘿嘿一笑。
唐樘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长外套。他背着小挎包，朝正打呵欠的老板娘一笑，脸颊上便显现出小小的酒窝。老板娘见是他，两眼一亮，寒暄两句便一个箭步起身，冲到后厨去忙活。
“啧啧啧，”阿临摇头，“待遇就是不一样。”
陆予行朝那边看了一眼，不露声色地枕着胳膊继续趴着，借阿临的身体挡着自己。
另一边，唐樘坐在高椅上晃腿，百无聊赖地环视四周，等老板娘给他做双皮奶。
阿临显然没明白陆予行的用意，见他趴下要睡觉，便连忙把手里的碗筷放下，使劲在陆予行肩头拍了拍。
“阿行，你没事吧？又头痛了？”
坐在吧台前晃腿的唐樘听到声音，好奇地抬起头。

第6章 不可儿戏（一）
不出所料，细胳膊细腿的阿临遮不住陆予行，很快就被唐樘发现了。
“陆学长！”
他那张人见人爱的漂亮脸蛋上露出舒心的微笑。
陆予行不好装作听不见，只得直起身子，点头跟他打招呼。唐樘接过老板娘递给他的双皮奶，从旋转椅上跳下来，还不忘和阿临打招呼。
阿临刚才还在猜测人家的身世背景，现在见到正主多少有些尴尬。
“你好。”阿临吞吞吐吐地朝他抬了抬手，非常自觉地将自己吃剩下的餐盘挪到角落里。他狠狠瞪了陆予行一眼：你俩关系这么好？
陆予行没理他，起身往里面挪了挪。他不喜欢和人挨太近，而唐樘已经走到他们桌前，仿佛是想要在他身旁坐下。
然而唐樘并没有如此，反而从一旁拉过椅子，坐在过道的位置。
陆予行瞥他一眼，觉得他有些反常。
“学长，今天下午话剧社第一次排练，你没忘记吧？”唐樘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双皮奶，问。“学姐特意要我来提醒你哦。”
陆予行加入了港城大学话剧社，一直都是话剧社表演的活跃成员。他看着唐樘将那小块果冻状的东西含进嘴里，默默回想他说的排练是什么。
现在是大四的秋季学期，期中考期刚过，话剧社在排练准备的应该是下个月上演的《不可儿戏》。陆予行英语口语了得，演技也好，被一致推选成为男主之一的扮演者。
想到这里，陆予行回想起自己当时声如洪钟、表情夸张地在台上演喜剧的样子，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同时，他也有些好奇唐樘为什么也在话剧社。
“这次我不想参演了。”他果断拒绝，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下午我会过去一趟，和负责人说清楚。”
阿临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插话：“为什么！这次演出可是好多人等着看你表演来的！”
陆予行端着茶杯，不露声色地看了唐樘一眼。只见他坐在旁边没什么表情，就像已经预料到一样。
“不想演了，没有为什么。”他将茶杯放回原处，发出清脆的声响。阿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仿佛一定要等一个答案。
两人僵持半晌，唐樘在一旁眨了眨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非要说的话，”陆予行十指交叉，有些老成地握了握，“……我不想演喜剧。”
阿临：“……”
三人从餐厅出来，唐樘突然想起自己的书包没拿，于是折返回去，要陆予行在这里等一会儿。
阿临压低声音：“他认识你你怎么不早说！”他郑重其事地抓着陆予行的肩膀，“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可不简单呐！”他追问：“你俩怎么认识的？”
两人往店里看了一眼，见唐樘背上挎包出来了。
说多错多，陆予行为避免穿帮，没回答阿临的问题。“走吧，”他拍拍好友的背，“下午的课帮我点名。”
阿临叹了口气，趁唐樘走近之前转身离开了。
虽是深秋，但港城的气温依旧不算低。陆予行站在午后的暖阳下，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感受周围环境的真实性。
“久等啦。”唐樘轻手轻脚地从他背后绕到面前，有些局促地捏了捏挎包的带子。
“嗯。”
陆予行也不跟他多说，往话剧社的活动教室走。
他比唐樘高了不少，步子迈的也大。唐樘落后半步，走得有些匆忙，却也没叫陆予行慢些走。
看着身侧那人慌慌张张的样子，陆予行还似笑非笑地发问：“不是说是男朋友吗？这会儿不粘着我？”
唐樘垂着眼，趁机快走几步跟上，依旧和他保持距离。“学长你别笑话我，我错了。”他走得急，脸有些红，“我…我听你的，不公开，不再和任何人说了。”
陆予行有些惊讶，微微偏过头，边走边看他。
唐樘言外之意，是陆予行不想公开他们的关系，所以学校同学并不知情。但他又说“不再和任何人说”，那必然是已经有人知道了。
“你告诉谁了？”陆予行没动声色，顺着他的话问。
唐樘低下头，神情有些内疚：“话剧社的蒋冰学姐。”
两人说到这里，已经到了社团活动中心的楼下。
大学教学楼区的西南角，这栋四层楼建筑紧挨着咖啡馆和学校剧院，是专门用来开展社团活动的地方。由于社团具体活动类型不同，这栋楼里的活动室各不相同，有几个舞蹈社团的活动室甚至直接装修成了练舞房。
“哦，蒋冰。”陆予行喃喃自语。
蒋冰是话剧社现任社长，毕业后杀进港城演艺圈，做了不少优秀作品，也和陆予行有过合作。陆予行最后那段日子，经常在电视上看到她的采访。
“服装道具到底什么时候能做好？”
两人上到三楼，便听见蒋冰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陆予行率先推门进去，就见蒋冰甩着那靓丽秀发，正和另外一个学妹站在楼道里理论。一群排练话剧的学生瘫坐在活动室的各个角落里，显然是被蒋冰严格的排练折磨得喘不过气。
“社团经费已经很有限了，学姐你说的那些服装我们根本租不了！”
那位学妹被蒋冰的气势完全压迫住，只能略带哭腔地控诉。
陆予行依稀记得这个女生是某个服化道负责人，正在脑海里回想她的名字时，却感觉身边的唐樘往后躲了躲。
“在聊什么呢。”
他没注意到唐樘有什么不对，反而迎上去，主动和蒋冰说话。“最近身体不太舒服，都不知道大家进行到哪一步了。”
蒋冰看见他眼睛顿时一亮，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你终于来了！”她上前拉住陆予行的胳膊，又在看到唐樘的时候尴尬地放开，冲他吐了吐舌头，“哎呀，我太高兴了。”
“学姐好。”唐樘微笑着跟她打招呼，“我给你把人叫来了哦。”
陆予行将蒋冰的小动作收在眼底，再看一旁的学妹，却见小姑娘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唐樘。
或许她自己觉得隐藏得很好，但在陆予行看来，她眼睛里都冒出了粉色泡泡。
陆予行盯着她看了一秒，而后礼貌而冷淡地开口道：
“辛苦了。”
他点头示意，然后抬手揽着唐樘的肩膀，将他带进了活动室。
既然是情侣，他不想被人看出异常。
他的手掌很宽，足够将唐樘单薄的肩头握在手心里。陆予行感觉到他的身子一抖，而后慢慢放松下来。
“阿行！”
陆予行一进活动室，那些累得半死不活的好友们便一拥而上，将他连同着一旁的唐樘团团抱住。
他看着久违的年轻面庞，没有拒绝这个拥抱。
唐樘被挤得喘不过气，和大家笑作一团。
“你终于来了！”等到大家闹完了，其中一个长相出众的男生拍了陆予行一把，“没你在这儿，我去哪里找人对词？”
此人是另一主角的人选。陆予行脸上笑着，解释说身体抱恙，半晌也没能想起对方的名字。
“抱歉，今天不能跟你对词。”他将好友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挪开，平静地说：“我打算退出话剧社。”
作者有话说：
标题来自王尔德的讽刺剧《不可儿戏》

第7章 不可儿戏（二）
活动室外，十几个学生手里捏着台词本，噤若寒蝉地在门外站着。蒋冰的声音带着怒气，伴随着砸东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服化道学妹也没走。她伸长脖子从窗户缝往里望，已经完全忘记自己的暗恋对象就在身边站着。
“陆予行！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是话剧社顶梁柱，说退就退？”蒋冰大吼一声，门外众人便浑身一抖。
陆予行的声音很平静，隔着门听不清楚。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蒋冰怒意更甚了。
“理想？杀进演艺圈？还想得金奖？你当初入社时的野心都哪儿去了？”
“你退吧！退了就别回来！别让我再在这里看见你！”
只听里面一阵乒乒乓乓响过，活动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站在最前面的唐樘吓了一跳，赶忙向后退了两步。
蒋冰紧咬牙关喘粗气，身后是面无表情的陆予行。陆予行比她高出一个头，虽然沉默不语，但不输气势。
“蒋冰姐……”唐樘犹豫着开口。
“别劝他！”蒋冰止住唐樘的话，回头瞪了陆予行一眼，“谁也别劝他！让他走！”
陆予行从她身后走出来，扫视众人，而后深深鞠了个躬。
“承蒙大家照顾。”他长身而立，眼神决绝，“我从今天起退出话剧社，至于这次JACK的扮演者，会重新进行选角。”
众人哗然。
“阿行，你不再考虑一下？”另一主角的扮演者站出来，“你可给社团做了不少贡献，这学期的社团骨干肯定是要给你的。”
“无所谓。”陆予行没什么表情，“话剧社的资源应该留给其他感兴趣的人，我已经对表演没有兴趣，以后也不会再参加了。”
闻言，唐樘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走了。”
他没理会唐樘，兀自将包背上，下楼。
陆予行出了综合楼，一路沿着林荫道走到操场。
秋风席卷而来，回忆纷至。
“新闻系的？”
大一招新会，陆予行和社长面对面，填写入社申请书。蒋冰当时正巧排队站在他后面，闻言立刻反驳道：“新闻系怎么了？新闻系就不能喜欢话剧吗？”
社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按照流程问：“那么，你想在我们话剧社得到什么呢？”
年轻气盛的青年人冷着一张脸，眼神里却是未曾被磨钝的桀骜。
“我想在贵社好好发展，将来顺利进入演艺圈，和科班出身的演员一起追逐金奖。”
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被他一一兑现，却又在时光的折磨下被粉碎。
招新大会聒噪的人声在一瞬间静止，只留下一长串刺耳的嗡鸣。
陆予行忍着头痛，在操场外的长椅上坐下，扶着额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前一世的病症确实随着他的意识遗留到了现在。因此即使他的身体很好，也不会产生太严重的生理反应，但心里郁积的痛苦却因此更加无数抒发。仿佛一头被绑住手脚的猛兽，一口獠牙只能够嵌进自己的肉里，用以缓解捆绑的疼痛。
他紧握双拳，撑着额头深呼吸一会儿，便听见耳边响起脚步声。
“怎么了？”
唐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陆予行抬起头，猛地迎上刺眼的太阳，有些睁不开眼。
柔软的指腹碰在他太阳穴上，唐樘在他身边坐下，轻轻用大拇指给他揉了揉。
陆予行紧锁的眉头总算是舒开。他尝试平复情绪，等到完全适应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唐樘居然知道他发病时的缓解方法。
看来，他们的关系正如唐樘所说。起码和其他人比起来，算是比较亲密。
“没事，”陆予行将他的手不轻不慢地挡开，“有些累了，想回家休息。”
“好。”唐樘对于他异常而激烈的反应没表示出好奇，他换了个话题：“那个角色真的不想要了吗？我还挺期待你演喜剧的样子。”
陆予行瞥他一眼，见他眼神里满是期待，疲惫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看的，演得很浮夸。”
“不会吧，”唐樘故意逗他笑，“能看见你丰富的面部表情，全校师生都会鼓掌喝彩的。”
陆予行此刻实在是疲乏至极，没被他成功逗笑。
他最近总是反反复复地陷入某种死水般低落的心境，就连年少时期原本常见的青春活力都被磨平了，整个人显得少年老成，和他读书时那种恃才傲物的性格有些不太一样。每到这个时候，陆予行总是显得很不可接近。外人觉得他高冷看不起别人，实际上他一句话也不愿多说，整个大脑都进入了极度的疲乏状态。
思考片刻，他还是翘了下午的课，回出租屋睡觉了。
他没邀请唐樘，却也没让他走。唐樘仿佛是感受到他突如其来的低气压状态，于是默默在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脚步也放得很轻。
一路无话。
大学校园占地面积很广，五分之一的占地都是居民区。退休员工和家属都住在这里，也有些闲置的房子出售租给学生。陆予行的出租屋就是从一位老教授手里租到的。
两人穿过大半个校园，终于走到楼下。
陆予行完全忘了身后还有个人，直到进屋换鞋时回手关门，才看见唐樘还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自己的背包。
“这是我第一次来你家……”他将背包还给陆予行，嗫嚅道。
陆予行接过背包，随手扔到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依旧站在门外的唐樘。
门外，他逆着阳光，白色外套上被勾勒出金边。
“非常抱歉，”陆予行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我现在的状态没法招待你。”
少年人的挺直的脊背肉眼可见的松懈下去。
陆予行感受不到他的情绪，抬手将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又将衬衣扣子松开。
“……我理解。”唐樘垂下眼帘，眼神中透露出的悲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和我在一起也是因为觉得无聊。”
陆予行看着他，没有反驳。
大概是因为唐樘垂头丧气的样子让人心软，陆予行冰冷的态度有所动摇。他转身去冰箱里拿了一听牛奶，将玻璃杯塞给唐樘。
“别胡思乱想。”他低头看着对方的长睫毛，“等我状态好些，再招待你。”
唐樘闻言抿着嘴，点了点头。
整个下午，陆予行都感觉身体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和衣睡到晚上十二点还醒不来。
他反反复复地做噩梦，衬衣都濡湿一片。
半梦半醒间，他回到那栋死寂的别墅。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是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蹲在他的房间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看他。
他猛地惊醒，从床上爬起来，狼狈地在黑暗里摸索墙上的开关，将整个房间都点亮。直到确定没有人潜入房间，陆予行才长出一口气，脱力地靠在床头。
凌晨一点，他躺在床上，凝视着黑暗的天花板。
——他有些后悔将唐樘赶走了。

第8章 不可儿戏（三）
早上十点，陆予行去了导师吴任宗的办公室。
“你是说，你想找报社实习？”
老教授沏了一壶茶，往陶瓷茶壶里倒了一杯，递给陆予行。
“谢谢。”陆予行接过热茶抿了一口，说道：“是的，我知道现在跟您说这件事有些迟，但还是想来争取一下。”
茶桌对面，吴任宗手里握着茶杯，用浑浊的眼球打量他。一老一少四眼相对，煮沸的沸水在一旁的茶壶里咕噜噜冒泡，将透明的茶水变成暗棕色。
“你啊……”吴任宗笑着摇头，“我原本就觉得你来新闻系就是屈才，表演系的李耀强教授可是把你看得比他自己带的学生还重，说你以后定是要大红大紫，冲进国际视野的大人物。”
“教授，”陆予行打断道，“我没有那么长远的志向。现在，只想找个大报社实习，和资历老的前辈好好学，把之前落下的捡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休闲西装，长手长脚地往教授这小沙发上一坐，颇有些商务洽谈的感觉。
吴任宗看着他，意味深长地感叹道：“予行，你变了。”
“或许吧。”陆予行低下头，一种不属于年轻人的疲惫神色显露在脸上。
同系大四的学生基本都已经开始实习了。陆予行原本的志向是做演员，因此一直没有和其他学生一样进电视台或者新闻报社实习。
“好吧，你的想法我也管不了。”吴任宗长处一口气，靠在沙发椅背上，“说说，想去哪家报社实习？”
港城的报纸新闻行业和广播电视行业一直很发达，但因为民办占了很大的比例，所以质量和立场观念各不相同。有不少报社在时代的快速更迭中屹立不倒，也有报社为了引人眼球，哗众取宠，丧失职业底线。
至于这类新闻的负面影响到底有多恶劣，陆予行已经有过非常深刻的体会。
上一世他做演员的时候，有几家报社的狗仔不分昼夜地跟踪，甚至在他的家里装窃听器。那些人就像苍蝇似的赶不走，在他多次言语威胁无效后，他陆予行便几度成为娱乐版上的丑闻男主角。
但在此种追名逐利里，也有人保持着清醒客观的态度，一直在帮他。
“港城日报。”陆予行略作思考，回答道。“教授能否帮这个忙？”
不出所料，吴任宗闻言大笑起来。
“你小子！”他倾身拍了拍陆予行的肩膀，手中的茶杯里洒出些许茶水，“港城日报报社社长——万介，是我的同窗，你的学长，你知不知道？”
陆予行浅浅一笑，故作惊喜。“不知道。”
他当然是认识的。万介，吴教授同届毕业生，他不仅是社长，而且是万佳传媒集团的董事长。陆予行和他有过不止一次的合作，在出来单干之前，签约的就是万佳传媒。他们私交也很好，算得上是忘年交。这是一个精明而有原则的文人，陆予行虽然不再打算入行，但比起去一些沽名钓誉的人手下办事，他更愿意找自己信得过的人。
吴任宗笑得眼尾的皱纹堆在一块儿，摇头晃脑地用手指点了点他。“予行，做了不少功课啊。”他说着，起身去办公桌边拨电话，“说，想要个什么实习岗位。”
“都行。”陆予行回答。
吴任宗在电话里和老友聊了十分钟便将事情解决了，给陆予行找了份实习记者的工作。
“每周工作四天，白班。”吴任宗挂了电话，笑着说：“明天就能去上班。不过就是要往室外跑跑，你没问题吧？”
陆予行点头表示没问题，道过谢便离开了。
出了办公室，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陆予行没什么食欲，在便利店买了份面包咖啡，潦草吃完便算数。他从便利店出来，逆着人流离开食堂附近，往社团活动室走去。
音乐社团活动室里，传出架子鼓和吉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唐樘抱着一大袋方便面从一楼跑上来，气还有些喘不均。
几个正在排练的学生各自练乐器，场面有些混乱。音乐社团人员相比起来少了很多，但每周都会举行活动。因此活动室里总是一片狼藉，彩带横幅落了一地也没人管，往角落里踢两脚堆起来就算是清理干净了。
“欸糖糖，你自己吃过没有啊？”
吉他手停了手上的练习，从一堆随手扔在地上的彩带里绕出来，接过唐樘手里的东西。
“吃过了。”唐樘露出一个微笑，“你们练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打算下个月去熟悉的酒吧试一试。”架子鼓手也冲到他面前，汗涔涔的手拉上他的胳膊。“你去不去？”
唐樘有些为难，抿着嘴，左脸颊上的酒窝显现出来。“我就不去了吧。”他说，“最近在帮话剧社打杂，有些忙不过来。”
“打杂？”主唱上前接过一袋方便面，闻言眉毛都拧起来了。“你一个表演系的学生，怎么让你打杂？”
“我是新来的嘛。”唐樘并不在意，转身将电热水壶从角落的桌子上搬出来，接上电源烧水。“话剧社很民主的，所有角色都是海选。不过这次人选多角色少，大概轮不上我。”
众人将泡面桶揭开，边撕调料包边聊。
“对了，听说那个陆予行退出话剧社不演了。”吉他手撞了撞唐樘，挤眉弄眼地说：“昨天还看见你俩一起走呢，快跟我们说说，真的假的？”
唐樘笑而不语，摇了摇头。正这时，就听敞开的大门边响起敲门声。
热水壶发出细碎的轰鸣，众人转过身去，就见陆予行站在门口，抬手用指节敲了敲门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虽然被门外的阳光照着，却依旧像是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唐樘。”陆予行叫他，将手揣回口袋里。
唐樘冲他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料到陆予行会来找自己。良久，他放下手里的调料包，转身走了过去。
虽然昨日两人算是闹了不愉快，但唐樘的神情没什么异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没等陆予行开口，他便悄悄拉着对方的西装袖口拽了拽，将人带到走廊上。
“感觉好些了吗？”唐樘抬眼轻轻冲他笑，露出可爱的酒窝。
陆予行看了一眼，别过脸。“嗯。”他抿着嘴，“昨天抱歉了。”
“没关系的。”唐樘摇了摇头，有些俏皮地笑着说，“牛奶很好喝哦，打算什么时候招待我？”
陆予行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他不得不承认，唐樘的笑容和声音，非常吸引人。他的长相没什么攻击性，唇红齿白，左边脸颊还有个小酒窝每当他笑起来，那双圆润的桃花眼便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仿佛眼睛里捧着一潭池水。
那种笑容衬得他像是电影里纯真可爱的大男孩，又让陆予行莫名觉得有些异样。
——几分真几分假，像一个专业演员在对戏。
陆予行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晚上来我家，有些东西要给你。”

第9章 不可儿戏（四）
陆予行扪心自问，他不敢独自过夜。
他原本来找唐樘，只是想将角色剧本交给他让他试试，也算是当做谢礼。但一见到唐樘那张脸，他又改变了主意。
有人陪着，或许他能安心睡个好觉。
随着夜幕降临，港城大学操场上的灯也亮起来，在漆黑的环境里落下几片苍白的光斑。
陆予行洗过澡，穿了件深色浴袍，赤脚站在阳台上吹风。他看着远处操场上的学生们出神，一双剑眉微微蹙起。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的时候，唐樘拎着一个小盒子上门来了。
陆予行也没避着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给他开门。他之前一直有去健身房的习惯，身上的肌肉线条也很漂亮，此刻半敞的前胸上挂着水珠，偏白的肤色被深色布料衬着，乍见十分有魅力。
果然，唐樘见到他这副样子也有些惊讶，半张着嘴看了一眼，耳朵都红了。
“我带了蛋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待会儿一起吃吧。”
陆予行没注意到他面上微红，只是低头从鞋架上随手给他拿了双拖鞋。这拖鞋是粉红色兔子的形状，两颗呲出来的牙齿显得又凶又可爱。陆予行弯着腰，稍微抬眼，就能看到对方那露在帆布鞋外纤细的脚踝。
“我不喜欢吃甜的。”陆予行将拖鞋放到他脚边，转身回客厅的沙发上坐好。他将手边的蓝色文件夹拿过来，放在膝盖上翻看。
唐樘换好鞋，好奇地打量周围，走进来将盒子放在茶几上。
“偶尔吃一点甜的嘛。”
他不敢动陆予行放在茶几上的书本和学习资料，只好又将盒子拎起来，捧在手里。
陆予行低头看剧本看得有些入迷，过了半分钟才缓缓抬起头来，发现唐樘捧着蛋糕盒子，有些畏手畏脚地站在自己身边。
他叹了口气，拉着唐樘的手腕，让他坐在自己身侧。
“待会儿再吃。”陆予行尽量将声音放得柔和，表现出对恋人的态度。他将唐樘手里的盒子放回茶几上，然后递给他剧本。“我先把这个给你。”
文件夹里是这次话剧的原著剧本。
唐樘在他身侧坐下，就见上面有许多圈圈画画的注解。
“王尔德的《不可儿戏》。”他喃喃自语，而后有些疑惑地抬头看着陆予行，“你要把这个给我？”
陆予行点头。“Jack Worthing 的角色。你想不想要？”
“我？”唐樘有些惊讶。他眨了眨眼睛，苦笑道：“我专业能力很差的，而且也没演过话剧。社里有那么多厉害的前辈，他们主演的话肯定更合适……”
“差吗？”陆予行向后靠在沙发上，轻笑一声，有些促狭的味道：“在KTV的时候，我看你演得挺好的。”
唐樘的脸又红了，抿着嘴不说话。
“也没说要把角色给你。”陆予行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着，将文件夹的半边搭在膝盖上，“蒋冰肯定会重新选角，如果你想去的话，试一下。”
唐樘低垂着眼，手指在那些注解上摸了摸。
“你想看我演吗？”
他的手指摩挲着打印纸，却让陆予行觉得，他这是隔着剧本在摸自己的膝盖。
“拿着吧。”他很快抹杀自己的念头，将剧本塞进唐樘的怀里。“东西给你了，去不去随便。”
晚风轻拂，将桌上那些散落的资料吹起，发出此起彼伏的响动。陆予行起身将阳台和客厅之间的玻璃门合上，又将两侧的亚麻色落地窗帘拉好。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挡住窗外夜色的寒意，安静而封闭的空间有了些温暖的味道。
“我试试。”
唐樘冲他笑，而后低头开始翻看剧本。
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陆予行过去帮他将沙发边的小灯打开，坐回沙发，倾身去拆那个蛋糕盒子。
“话剧的台词表现和电影有些不一样，”他将盒子拆开，那个只有手掌大小的布蕾蛋糕便显露出来，“电影台词精炼，讲究人物和观众的距离感。话剧则更需要感染力，让观众和角色共情……你在听吗？”
他边说边将附送的金属叉拆开包装，就听身侧一阵叽叽咕咕的细碎声音。
唐樘不知什么时候将拖鞋蹬掉了，两只白嫩嫩的脚踩在沙发上。他屈膝捧着剧本，正在念台词。
“唐樘。”陆予行又叫了一声。
“……嗯?”唐樘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猛地回过神来，像受惊了似地将腿放下去，又恢复成刚坐下时的姿势。“我在听！”
陆予行又叹了口气，将蛋糕和叉子都递给他。“你先吃，慢慢看。”
这份蛋糕的量很少，却足够让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充斥着甜丝丝的味道。陆予行刚才拆包装的时候就注意到，这家蛋糕店定价是港城出了名的贵，算得上甜品中的奢侈品。他不喜欢吃，但总拿这些甜品去哄小孩。
——做艺人的时候手头宽裕，他便常常买两块，带着去福利院看资助的那几个小孩。
他假装没注意到这一点，很自然地将蛋糕推回唐樘手中。
唐樘也没再邀请他。他接过蛋糕，端端正正地将剧本搁在茶几上，捧着蛋糕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字比较潦草，不懂的再问我。”
“嗯。”
陆予行见他安静看剧本，便打算回房间看些港城日报的材料。他想找个机会重新和万介认识，以后发展也有更多选择。
不管在哪个领域，他都喜欢争夺，也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掌握着未来二十年的记忆，足够让他在繁荣的新闻界抓住机会，崭露头角。
然而他刚起身离开客厅，唐樘便叫住了他。
“阿行，”他换了个更加亲密的叫法，“你……不坐我旁边吗？”
陆予行总被好友们叫阿行，此刻却有些心痒。
“回房看资料。”他简短作答，不想让对方看出异样。
唐樘闻言，趿着拖鞋捧着蛋糕便跑上来。陆予行看着他像只兔子似的窜上来，于是只好站在卧室门口等着。
“你先尝一口，尝一口再进去。”他一本正经地举着一小块蛋糕，正色道，“真的很好吃，今天下课我搭公交去排队买的。”
陆予行在心中暗笑。这家店的店铺离大学城并不远，根本不需要搭公交。
然而，唐樘捏着叉子，那小块蛋糕甜腻的香味已经钻进了陆予行的鼻腔，将他有些麻木了的味蕾勾起来。
仿佛受了蛊惑似的，陆予行张开嘴。
一小块松软的蛋糕入口即化，轻柔得像一朵云。
“是不是很好吃？”唐樘晃了晃沾着碎屑的叉子，笑着说：“吃些甜的可以让你开心一点。”

第10章 不可儿戏（五）
墙上那挂钟的短针走到十点的时候，陆予行便有些困倦了。
往日他总是感到全身乏力，躺在床上却又失眠。但今日的困意来得格外凶猛，若不是唐樘还在客厅里投入地背台词，他可能早就睡过去了。
唐樘那流利的英式英语透过房门传进来。陆予行放下资料起身活动手脚，打算洗漱睡觉。他拉开衣柜的门，拆了条新毛巾，转身出去拿给唐樘。
推门出去，就见唐樘在狭窄的客厅里站着，一手拿着台词本，一手背在身后，神采飞扬地演绎着风流的主人公Jack。
“今天到这儿吧，Mr.Jack。”陆予行上前将他的台本从手中抽出去，转而将毛巾塞给他。“洗个澡，别回去了。”他故作无所谓地补充道：“香檀道太远，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唐樘抱着那块崭新而柔软的毛巾，含着笑的眼睛里还带着话剧人物的几分神采。
“我可以留下来？”他欣喜地问。
“嗯。”陆予行点头，踱步走去浴室洗漱。他从洗漱台下的储物柜里拆了新的牙刷，又随手拿了个玻璃杯放在大理石的洗漱台上。
正忙活着，唐樘忽然探头进来。
洗漱台的镜子上沾着些水珠。陆予行抬头，就看见唐樘那张微红的脸。
“那个……”他有些不好意思，冲镜子里的陆予行露出一个笑容，“有没有睡衣可以穿？”
“自己去衣柜里拿。”陆予行拧开热水，用毛巾擦了把脸，“右下角的柜子，都是我不常穿的。”热腾腾的毛巾有些粗糙，陆予行闭着眼擦了一把。他用热毛巾捂着脸，疲惫地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习惯了安静到极致的环境。唐樘算不上聒噪，却总归让他有些不适应。
浴室外，脚步渐行渐远，没多久又返回来。
陆予行转过身，就见唐樘手里捧着叠好的毛巾和衣服，最上面……
他涣散的视线微微聚拢，看到上面那条深色内裤。
他微微皱眉，心中有些异样。
“你等一会儿。”他将毛巾挂好，转身回房，给唐樘拆了条新内裤。
然而，身后的这位客人好像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唐樘有些不解地跟上来，疑惑地问：“怎么了?不是说是你不常穿的吗？”
闻言，陆予行拆包装的手一顿。
“……尺码太大。”他撒了个谎，将同样尺码的新内裤递给唐樘，催促道：“快去。”
唐樘接过他手里那条崭新的内裤，拿在手里比了比，有些怀疑。他还想说什么，却见陆予行一张脸紧绷着，露出些许不悦的神色。
陆予行今晚一直都表现得较为缓和，但当他看到唐樘拿着自己的贴身衣物站在浴室门口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的觉得不适应。大概是太久不与人有过分亲密的接触，才会有这种反应。
“我先去睡了。”他抱着手臂从唐樘身侧走出去，顺手关了客厅里的灯。“声音小一点，不要吵到我。”
“知道了。”唐樘很顺从，在身后轻声应道。
陆予行在客厅留了一盏夜灯，便兀自上床睡了。
熟悉的环境陷入黑暗后，变得陌生而让人恐惧。房间的门缝里溢出一丝微弱的光，浴室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流水声，倒使得他安心不少。
陆予行躺在床上，深深呼出一口气，锋利的眉目舒展开。他难得地适应了独处的黑暗，沉沉睡去。
不知何时，身边传来轻微的响动。陆予行翻了个身，醒来了。
“对……对不起。”唐樘的膝盖撑在床沿，有些抱歉地看着转醒的陆予行。
陆予行看了眼挂钟，有些吃惊。虽然时间只过去了十几分钟，他却觉得比前几天任何一晚都睡得踏实。
“没事。”他难得地放柔声音，给唐樘腾出半边位置，“上来。”
房间的窗户半敞着，夜风轻拂，将轻盈的窗帘吹开些许，透进一缕月光。
唐樘半跪在床沿，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圆领睡衣，衣服下摆遮住大腿根，倒有些像条裙子。
陆予行莫名又想起他穿红色亮片超短裙的样子，有些口干舌燥，匆忙别过头。
“不上来就睡地上。”他转身背对唐樘，冷淡地说道：“别打扰我。”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陆予行以为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了，刚想回过头看一眼，就听见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唐樘轻轻掀开被子钻了进来，非常老实地侧躺下，一只手轻轻碰着陆予行的后背。
隔着布料，陆予行能感觉到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身上。刚从浴室出来的身子带着热气，还有丝丝沐浴露的香味。
如同一针安神剂，狠狠插进陆予行疲惫的躯壳里。
“阿行。”唐樘往他那边挪了挪，试探着将脑袋靠在他后颈处。他的姿势不算暧昧，倒像是一只寻求依靠的小动物。见陆予行对他的行为没有出言制止，唐樘有些得寸进尺地笑着轻声说：“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陆予行困意正浓，原本想装睡不理他，但奈何对方扑在后颈上的气息太灼热，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你几岁了，还要人哄睡觉是不是？”
他翻了个身，和唐樘面对面。
对方将一双大眼睛露在被子外边，精神抖擞地眨了眨。
陆予行又心软了，无奈地闭着眼说道：“那我就给你讲一个。”
“嗯，是什么故事？”唐樘来了兴致，又往前凑了一点儿，在被子里拉着陆予行的手指。
食指被轻轻牵住，陆予行没有反抗，只是微微皱着眉，半闭着眼。
“一个演员的故事。”他嗓音低哑，仿佛夜里无形的鬼怪。“有个大红大紫、家喻户晓的男演员，接了一部电影。”
他讲得干巴巴的，唐樘却听得认真，“什么样的电影？”
“悬疑惊悚，夜戏很多。”陆予行简短地回答。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因为工作时间的缘故，他晚上去剧组拍戏，白天回家补觉。”
“直到有一天，他的夜戏终于拍完了。”陆予行动了动手指，触碰到唐樘的手心。“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十点，因为太累，所以就直接进房间睡觉。”
“他一个人住吗，会不会很孤独？”唐樘的关注点却有些偏差。
陆予行没有给予回答。
“这个人一觉睡到半夜，忽然听到床尾有东西在响。”陆予行不露声色地呼出一口气，“于是他睁开眼，往那个方向看。”
说到这里，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唐樘。那双深邃的眼睛目光如炬，其中的思绪无法言说。
“他……看到什么了？”唐樘有些害怕地握紧他的手，两条腿微微蜷起，抵在他的膝盖上。
“一个女孩。披头散发，站在床尾，盯着他。”陆予行平静地说，“那个女孩穿着他的衣服，手里抱着枯萎的玫瑰花，在黑夜里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偶像。”
他再次合上眼，前额的碎发遮住突出的眉骨。
“你是说……”唐樘往他身边挪了点儿，虚抓着他的手臂，“那个女孩是他的粉丝？”
“是。”陆予行任由他抓着，“那女孩每天晚上都偷偷从窗户爬进来，躺在他的床上，穿着他的衣服……”
“唔，你还是别说了。”唐樘面色恐惧，紧紧地抱住了陆予行的胳膊，一张小脸也贴在他肩膀上，嗫嚅道：“我害怕，要做噩梦了。”
他身上的温度要比陆予行高一些，像个温热的暖手炉似的贴着，很让人心安。
陆予行叹了口气，纷乱的情绪也平复下来。
“好，不说了。”他将胳膊伸出来些，说：“瞎编的故事而已，害怕就抓着我。”
“嗯。”唐樘低低地应了一声，将身体贴上去。他的睫毛微微扇动两下，如同轻柔的羽毛，在陆予行肩膀上落下一个晚安吻。
陆予行伸手给他盖好被子，而后闭上眼，低声道晚安。
在安心助眠这方面，唐樘比任何药都管用。
作者有话说：
emmm应该不恐怖吧，写得很克制了

第11章 防不胜防（一）
一夜无梦。
或许是因为有人陪着的缘故，这是陆予行近几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早上醒来的时候，唐樘整个身子都钻进了他怀里。陆予行低头便看到他光润的额头，以及被拱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他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熟睡中的睫毛微微扇动。
陆予行原本想推醒他。思量片刻，他轻轻将手臂从唐樘脖颈下抽出来，悄无声息地下床。
今天是他到报社实习的第一天，是绝对不能够迟到的。
转身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唐樘，陆予行也没打算避着他，将身上的睡袍脱了，开始换衣服。房间的等身镜摆在床尾左侧的角落里，从镜子里还能看到床上人的一举一动。他套上西装裤，弯腰的时候，后背的肌肉线条像蝴蝶翅膀似的翕动。
陆予行将一整套深蓝色正装穿好，又稍微理了一下头发，将平时耷拉在前额的碎发都梳上去，露出那对锐利得有些邪气的剑眉。
简单洗漱过后，他拎着包出了门。
在房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卧室床上的少年睁开了眼。他眼底澄澈清明，不像是刚刚睡醒。
港城日报总部在港城东区的写字楼。此地段是港城较为繁华的区域，周边有大小数个商城和中小学，向西便是政府机构。地段繁华物价贵，而港城日报选址在此，甚至将写字楼一整层都包下来，可见经济实力不容小觑。
陆予行进了写字楼，一路步伐稳健目不斜视，丝毫看不出是个实习生。
楼里的装潢十分气派，冷白色的基调衬得氛围严肃紧张，所有人都是来去匆匆。电梯一路上行到了十三楼，陆予行跟着其他人一同出去，映入眼帘的便是墙上那几个龙飞凤舞的红色题字——港城日报。
“刚才接到通知，城北居民楼发生特大火灾……”
一阵快速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就见一位穿黑色制服，扎着高马尾的女士风风火火地从转角走过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唯唯诺诺的实习生，貌似是刚被训过话。
身后的电梯门已经关了一半，只见那位女士飞身从陆予行身边走过，毫不犹豫地一抬脚，她那双黑色带亮片的高跟鞋便卡在门缝里。电梯门一声轻响，再次打开了。
“还不快去！”她将身后两个实习生拉进电梯，叉腰站在门外大声说道：“你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独自完成工作？”
电梯门再次合上，将那两个哆哆嗦嗦的实习生带了下去。
女士转过身，高马尾在脑后甩过一个颇有攻击性的弧度。
陆予行仍旧站在他身后。女士猝不及防对上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心中微微一愣。
“你是…”
她自然是不认识陆予行，但陆予行却认出了她。
“我是新来的实习生。”他微微躬身，毕恭毕敬地说：“您是总编辑艾珠玉女士吧？”
艾珠玉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她双手抱着胸前的文件夹，稍微歪着头问：“你认识我？”
港城日报有两位总编辑。万介身兼多职，年纪也挺大，因此大部分事务是艾珠玉处理，他自己只负责把握大的方向。陆予行和她有过合作，这是个做事风风火火，但对下属很好的领导。
“您的大名如雷贯耳。”陆予行不便多说，于是面无表情地吹捧了一句。
艾珠玉眉头微皱，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你就是吴先生推荐的学生？”艾珠玉上前两步，抬头细细打量陆予行，“不错。”
陆予行任由她打量，脸上始终挂着不温不火的笑。
“去找编辑报道吧，”她收回目光，拍了拍陆予行的肩膀，“在最里面的办公室。”
在那几个红色题字的玻璃墙后边，明亮的冷光灯下挤满了办公桌和正在工作的记者和编辑。工位之间被用蓝色塑料板隔开，负责印刷厂联系的几个同事正在打电话。
陆予行顺着艾珠玉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走廊另一侧还有几间关着门的办公室。
向她道过谢，他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刚抬手要敲门，门上金属制的把手便向下一转，迎面走出来个矮胖的男人。
——看到他那极具个人特色的朝天鼻，陆予行皱起了眉头。
男人猛地撞上他也是一愣，连忙后退几步，抬眼看陆予行。
“你……你是谁？”他吓了一跳，警惕地上下打量这个高挑俊朗的年轻人。
陆予行咬着牙才没下意识蹦出一句“你老子”，只是冷着脸说：“新来的实习生。”
男人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但还是颇为忌惮地斜眼看着陆予行。
“吴任宗的学生？”
听到他直呼老师的名讳，陆予行好不容易压下来的火气立刻又往上窜。男人被他瞪得吓了一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拿着手里的报告，从他身边绕过去。
“来了这里就给我安分点，”他拧着眉毛，用圆乎乎的短手指点了点陆予行，“管你是谁的学生，在我这儿都是个实习娱记！”
说完，他便抖着一脸横肉，去挤满人的办公位训斥下属了。
陆予行皱眉，自言自语道：“……娱记？”
第一天进报社，陆予行不仅连万介的影子都没见着，而且还被分去娱乐版当娱记。
他进报社实习本就是想远离那个圈子，却没成想还是搭上了边。
除此之外，他没想到，自己的上司居然还是个“老熟人”。
娱乐版总编——朱壶。人如其名，长相矮胖如同水壶，丰满的大脸上长着朝天鼻，每次对下属发火的时候鼻孔便一张一合，像是被气得无法呼吸似的。同组的女孩跟陆予行开玩笑，说朱壶的鼻孔是他的鱼鳃子。
朱壶原本是个平平无奇的编辑，以至于陆予行甚至不知道他在港城日报任过职。后来，他和几个有钱人创办了娱乐速刊，以噱头炒作黑料吸引读者，才算是在港城繁荣的新闻行业站住了脚。
陆予行之前同他有不少仇怨，但此刻却是上下属的关系，因此不好表现出来。
下午六点，陆予行跟着同组的女孩一起从写字楼出来，一路上讨论明天工作的事。女孩名叫白菀，刚做了三个月正式员工。
“朱鱼鳃说，让我们明天去参加陈谷洲导演的个人专题采访。”白菀跟他介绍道，“咱们日报的娱乐版块，每周六都会进行人物专题采访。你也不用紧张，整理工作你也了解过，明天咱俩一起去就好了。”
陆予行随口应了一声。两人走到写字楼前的广场。
熙熙攘攘的行人在喷泉前陆续经过，陆予行远远就瞧见喷泉边的大理石长椅上，坐着个穿米色卫衣牛仔裤的年轻人。
唐樘坐在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过路行人，一双腿晃来晃去。
仿佛是有心灵感应似的，他转脸便看到了人群之外的陆予行，兴奋地冲他挥了挥手。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来自陈奕迅《防不胜防》
“也许这刻你仍然尚未发觉，家中有一个访客，时时漏夜冒昧探你。”

第12章 防不胜防（二）
夕阳爬上苍蓝色的高楼大厦，耀眼而诡异，在玻璃墙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将过往行人和喷泉的水染成橙黄色。
陆予行别过白菀，绕过广场中心的喷泉，走到唐樘身边。
“你怎么在这里？”
喷泉里，水花溅落的声音太大，陆予行将人带到马路边，问。
“来接你。”唐樘伸了个懒腰，米白色卫衣下，胳膊微微蹭到陆予行的深蓝色西服。
陆予行微微蹙眉，低头将实习证取了塞进口袋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实习？”
“书桌上摆着申请资料嘛。”唐樘有些得意地朝他笑，露出左边的酒窝。“今天下午参加完选角就过来了，顺便在周围转了转。”
绿灯亮起，马路对面的行人洪水般涌来。陆予行抬手揽住唐樘的肩膀，略显生疏地带着人，跟随人潮前行。
两侧行人相对涌来，像是织布机交织在运作。
“昨晚睡得好吗？”陆予行问。
唐樘点头，“嗯，睡到中午才起。阿行，谢谢你收留我。”
到了马路对面，陆予行松开他的肩膀，又恢复普通好友间的距离。
“我以后，可以常来吗？”
唐樘在他身后站定，小心翼翼地问。
两人在流动的人群中站着，各怀心事。半晌，陆予行一挑眉，“可以。”
“那，我今晚还能去你家吗？”唐樘的眼睛亮了一下，上前两步抓住陆予行的手腕，有些不好意地说：“我一个人在家……挺无聊的。”
陆予行没反抗，任由他拉着，往公交车站走。
“你家人呢？”他不动声色地问。
这次他放慢了步子，唐樘跟在他身侧并不吃力，非常自然地答：“我和我哥住，他忙着呢，没空管我。”
“你哥？”陆予行想起阿临同他讲的，开着保时捷来接唐樘的那个人。
“嗯，”唐樘以为他在胡思乱想，赶紧解释道：“是亲哥哥啦，你不要乱想。”
陆予行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乱想。”他岔开话题，“你哥哥是做什么的，不常听你说起他。”
“你以后就知道了。”唐樘故弄玄虚地递给他一个眼神。
陆予行觉得唐樘的哥哥和他一样，没那么简单。
对视片刻，陆予行问：“想要我做什么？”
唐樘有些惊讶，“阿行，你会读心吗？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帮忙？”
“演得太差了。”陆予行瞥他一眼。公交车缓缓进站，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径直走到车尾坐下。
窗外的高楼大厦在黄昏中逐渐褪色，陆予行靠窗往外看，正巧看见路灯一整排地亮起。
“这周周末有个宴会，”唐樘在他耳边低声说，“你能不能陪我去？”
陆予行转头看他，没说话。
“是我哥的商业伙伴续妻，”他垂下眼睛，有些委屈地抱怨，“如果不自带伴侣的话，他又得给我介绍女孩了。”
公交缓缓发动，唐樘的身子往后倾，靠上陆予行的肩膀。
陆予行正巧想探探唐樘的身份，于是点头答应了。
回到大学城，陆予行请唐樘在楼下面馆吃了碗面，便散步回家。
陆予行一路都在想工作的事，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唐樘道：“试镜怎么样？”
“选上了哦！”唐樘仿佛等他的问题等了很久，一双圆润的眼睛里充满兴奋的神色。“下个月要不要来看首演？”
陆予行迟疑了一下，“再说吧。”
回到家中，陆予行将落了灰的游戏手柄从床下翻找出来，坐到沙发上给唐樘玩。他起初打算躺着看会儿杂志就睡觉，却被唐樘拉住好一通撒娇。沉浸许久的出租屋里也因此热闹起来，陆予行受不了他撒娇，洗完澡后便坐回沙发上，和他一起打那些无聊的像素游戏。
唐樘总是比他会玩，每赢了一局便欣喜地一跃而起，白皙的小脸上绽出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陆予行多少被他的兴奋感染些许，少见地没有犯困。
打完游戏，唐樘也不愿意睡觉，只是缩在沙发角落里看电视。这个年代的电视又小又模糊，陆予行靠在一旁看杂志，研究别人做的人物专题采访。
他之前接受过大大小小、正式或不正式的各种采访，常常因为说话直白，将经纪人气得半死。在他闯进演艺圈的时代，还不兴包装明星，也没有专业的公关团队，一切采访和形象树立都是靠他自己的表现。
年轻那会儿，陆予行恃才傲物，没少得罪人。有时候被记者问起些私人生活的问题，他甚至会不耐烦地说：“你们怎么想就是怎么样。”这样一来，第二天负面新闻便满天飞，说他亲口承认了与某某女艺人的绯闻。
陆予行回想起来，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他放下杂志，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却听见沙发另一侧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刚才兴奋过头的唐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整个人缩在陆予行给他的黄色薄毯里，只露出半张脸，一双脚踩在沙发上，露在外边。
陆予行轻手轻脚将杂志放到茶几上，端详他的眉眼。
浓密的睫毛稍微颤动了一下。这时，陆予行忽然感觉到，真正的唐樘并不像他醒着时那样。
他过于柔和的长相和天真的笑容很有迷惑性，总能让人将他当做小孩对待。但当他安稳熟睡时，陆予行才猛然发觉，他是一个二十岁、思想独立成熟的大学生。
将近日里围绕在两人身边的甜蜜气息抽丝剥茧，陆予行又开始进行无端地怀疑。
他转身进了房间，打开书桌的抽屉，逐一翻找起来。
十分钟过去后，房间的地板上堆满了学习资料和唱片、DVD。陆予行将书架上的书本一行行检查，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将那本黑色硬皮的厚重日记本抽出来，若有所思地摩挲封面上的划痕，而后捏住暗扣，将其打开。
陆家的教育很严，陆予行从小被要求记日记，不光是写每天发生的事情，同时还要记账、写明日计划。这份习惯他一直保留到大学，直到工作才渐渐遗忘。
他回头看了一眼睡得香甜的唐樘，坐到书桌前翻看起来。
日记本的纸张颜色泛黄，已经写完了一大本。陆予行记性很差，随手翻两页，回忆半晌才记起当时的情景。他一页一页往后翻，在里面寻找唐樘的名字。
翻到今年九月——也就是秋季学期开学的时间，“唐樘”开始在行文中出现。
【九月二十三日 晴  在话剧社的招新现场看到一个表演系的学弟，从来没见过。
九月三十日 晴 之前见过面的学弟在话剧社做后勤，他说他叫唐樘，并邀请我去看下周的校园歌手大赛。】
陆予行微微皱眉，抬手将桌上的台灯开了。修长的手指在淡黄色的纸张上飞速掠过，直接翻到七天后的那一页。
空荡荡的纸上，只有一行字。
【十月七日 雨 唐樘向我表白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这个只见过几面的男孩。】
在此之后，日记上陆陆续续记录着两人的相处，却在某一天戛然而止。陆予行心中疑惑，连忙去看后面的日期。
【十月二十七日 阴
写了这么多，突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了。生活足够充实的话，也就不需要日记本。】
在日记最后，工整而认真的写着一行字：
【虽然不曾亲口说过，但是我好喜欢他。】
回忆的胶片被戛然剪断，陆予行坐在桌前，久久无法回神。
几分钟过后，他缓缓将日记本合上，艰难地塞回抽屉底部。
客厅里的电视还亮着，变幻的光线落在唐樘熟睡的脸上。
陆予行走到跟前，在昏暗的光线中，望着沙发上的人出神。
“抱歉。”他低声呢喃着，在唐樘面前蹲下。
深邃的眉眼隐匿在阴影之中，陆予行眼神晦暗，凝视着唐樘。
“那个陆予行已经死了。”
熟睡中的年轻面容露在鹅黄色毛毯外，没有将他的话带进梦里。

第13章 防不胜防（三）
次日上午，唐樘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陆予行家的沙发上睡了一宿。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有些不情愿地起身，伸了个懒腰。原本以为会被抱回床上一起睡，没想到陆予行根本没怜惜他，盖了条薄毯便算是尽了义务。
桌上放着三明治和牛奶，下面压着字条：
吃完去上课。今天很忙，不用来找我，陆。
仿佛是从陆予行嘴里说出来似的，和他本人一样一本正经。
唐樘拿着字条端详，眼睛笑得弯弯的。末了，凑上去“吧唧”一口，蹦下沙发洗漱去了。
同一时间，陆予行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娱乐版块的记者和编辑分了很多小组，他们组的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长相斯文，做事有条不紊。
人物采访之前需要很多准备工作，从被采访人的背景身份、家庭婚姻关系、成长经历，到采访的主题、具体采访的问题，都需要整理之后再次与采访人沟通。陆予行进组晚，只参与了最后一部分的整理工作。听白菀和其他同事说，同陈谷洲工作室助理联系的事务，一直都是组长在亲自做。
采访时间定在下午，距离报社不远的一家高档咖啡厅。
时间尚早，窗外繁华的港城车水马龙，整座城市逐渐苏醒。
陆予行不急不慢地泡了包咖啡。他不喜欢速溶咖啡，但现在情况不同，他勉强逼迫自己接受。
甜腻而苦涩的劣质咖啡味道比想象中好接受，倒让他想起刚进圈，在郊区连夜拍戏、对词的日子。
陆予行参演的第一部 电影，就是陈谷洲执导的。
某种程度上，陈谷洲是带他入行的引路人。陆予行虽然在表演方面很有天赋，但始终没有接受过系统专业的科班训练，人脉也没有表演系的那些学生广。
陈谷洲和港大表演系的李耀强教授是好友。李耀强非常重视陆予行，大四这年，陈谷洲的新电影公开选角，他便推荐陆予行去试镜。陈谷洲一眼相中他，让他来演男二号。
电影题材是风靡一时的缉凶片，男主角正在侦查一起连环杀人案，而陆予行饰演的男二号，是第一次凶案现场的幸存者——一个高三的男生。
——咖啡浓郁的香精味将他的思绪勾回来。陆予行放下杯子，在心中叹了口气。
那时的他虽然已经二十二岁，但穿上校服，靠着出色的演技，演一个稍微有些阴郁却青涩的高中男生并不困难，甚至很贴切。但重来一次，这次的他却是无法胜任的。一个成熟、甚至苍老的灵魂藏在皮囊下，和高中生的感觉已经相差甚远。
“喂，陆予行先生。”坐在右边工位的白菀用手肘撞了撞他，有些疑惑地瞟了一眼，看向他桌上根本没翻开的被采访人档案。“你不准备一下的吗？”
陆予行气定神闲地瞥她一眼，继续喝香精味浓重的劣质咖啡。
“都记住了，不用看。”
“怎么不用看？”白菀有些着急，“组长非常看好你，下午的采访可是你打头阵，直接和陈导面对面呐！”
陆予行脑海里闪过陈谷洲那张笑呵呵、皱巴巴的脸，心道面对面怎么了，我还跟陈导他老人家吃过夜宵呢。
“我都记住了，真的。”他按了按眉心，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陈谷洲，今年五十岁，以前算得上是新浪潮电影的贡献者，不过现在转战商业片了，也拍得不错。不过以后再这样下去，不突破自身瓶颈，迟早有一天会被淘汰。”
白菀惊地差点要去捂他的嘴，“这你可不能当着陈导的面说！我们报社这次是为他拍新电影造势的。”
“新电影？”陆予行若有所思地顿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
日子算起来，陈谷洲确实在筹划那部缉凶片了。上半年他尝试回到以前的风格，拍了套文艺电影。虽然票房也算不错，但除去成本和投资方利润，还是赚得不够多。
“是啊，总之，你可不要让他为难。”白菀将他桌上的文件夹打开，毕恭毕敬地递到他面前。“您还是好好准备吧，不然又要被朱鱼鳃骂了。”
他拗不过白菀，只好拿起采访资料看起来。
下午，小组出发前往咖啡厅之前，朱壶挺着大肚子来找人了。
“负责下午采访的，”他眯着眼睛点了点陆予行，“那个陆那个谁，你过来。”
陆予行也没正眼瞧他，起身冷着脸跟着进了办公室。
“你就是负责下午采访的？”朱壶再次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哼，小周把这么重要的任务给你一个实习生，不会又是让万先生开的后门吧？”
“您觉得是怎样就是怎样。”
陆予行依旧冷着脸，掀起眼皮看他，回了句陆大明星曾经的座右铭。
他的眼神有些吓人，朱壶怂了，抿着厚嘴唇撇了撇，回到办公椅上坐下。
“小陆啊，”他换了种语重心长的调子，翘着腿，提点晚辈似的，说道：“这个人物采访呢，虽然是和被访者的助理事先商量过内容，但这个采访呀，总得有些变数才有意思嘛。”
陆予行站在原地，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不懂您的意思。”他说。
“我的意思是，你得问一些大家更关心的问题。”朱壶循循善诱，“比如，陈谷洲的婚恋……”他的下巴上堆着几层肥肉，随着笑容皱得更厉害了。“你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又不结婚，总会有些原因……”
“这不在我们的采访提纲中。”陆予行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他，语气中带着无法掩盖的厌恶。“提纲也是您看过的，现在再来说这些，恐怕不太妥当。”
“提纲是提纲！”朱壶提高音量，软硬兼施。他一拍桌上的资料，而后腾地站起来，一手指着桌子，喊道：“人是活的，提纲是死的！现在的读者都只关心明星绯闻丑闻，没有噱头，谁会看这个什么狗屁专访！陈谷洲又不是粉丝满大街的影帝，谁会关心他的那些电影理念？”
陆予行默不作声地等他发完火，一句话也没说。等了半晌，他微微鞠躬以表抱歉，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朱壶在身后破口大骂，一张脸气得涨红。
半小时后。
咖啡厅里正在播放节奏舒缓的钢琴曲，门口的风铃微微发出响动，白菀和陆予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陆予行抬头看向二楼卡座，一眼便认出了坐在窗前的陈谷洲。
记忆中那张脸上的皱纹逐渐褪去，五十岁的陈谷洲还算得上是意气风发。他身边坐着助理，似乎刚来不久。
“是…是陈导欸。”白菀有些紧张，迈出去的步子又缩回来，“你说……周组长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
陆予行却不露怯，从容地上楼，走到陈谷洲面前。
“陈导你好，”他伸出手，“我们是港城日报的记者。”
陈谷洲正和助理聊天，闻言，抬头看向陆予行。他有一瞬间愣神，而后笑着起身，和陆予行握了握手。白菀站在陆予行身后，抱着手里的本子，微微向他鞠躬。
众人面对面坐下，陈谷洲的助理起身离开，去了楼下。
“你是新来的记者吧？”
落座后，陈谷洲突然发问。
陆予行面上带着礼貌而客气地笑容，“是的，我是新来的实习生，现在在港城大学读大四。”
“哦……”陈谷洲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他的动作陆予行看在眼里，于是赶紧道：“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陈谷洲点头，示意他开始。
这次的人物访谈流程明确，先是谈对陈导上半年执导上映的影片反响的回应，顺便引出其对商业片未来发展的看法，最后再宣传一波他最近在筹划的新电影。
陆予行的提问很自然，甚至能够对陈谷洲的回答有所反馈。仿佛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交流效率非常高。白菀在一旁做记录，听的也是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赞。
陈谷洲不愧是功力深厚的大导演，抛出的电影理念非常具有前瞻性，同那些花拳绣腿相比起来，十分有分量。
最后，问到新电影的选题选角上，陈谷洲给出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这次我想在全港城公开选角，”他脸上带着些许笑意，“除了男一号和反派人物已经有人选之外，剧中还有一个重要角色，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是剧中那个幸存下来的学生吗？”陆予行适时发问。
陈谷洲大笑几声，“对。”他两手交叉握了握，半开玩笑道：“你是港城大学的学生，你可得帮我好好宣传，让表演系的同学都来试试。”
陆予行郑重地点头，心中却想着，如何离陈导的新作远一些。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第14章 防不胜防（四）
大四的课程比较少，唐樘上午去旁听了编导专业的课程，下午则一直待在话剧社排练。
陆予行的离开没有对社内的气氛产生太大的影响，毕竟话剧社是学校的大社，其中人才不止他一个。除了他之外，还有一批本身就是话剧专业的学生，一直也是话剧社的翘楚。
大家原本都以为，这次JACK的角色会落到话剧社的老人身上。其中呼声最高的，是话剧专业的大三学生贾华雨。
然而谁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后勤部的新人，一开口就把所有人镇住了。
贾华雨在得知陆予行退社后，连夜就开始准备重新选角。他和陆予行一直都是话剧社打头阵的任务，这次因为要扶持新人，才将另一个角色给了旁人。他自然是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毕竟港城大学话剧社的排场大，每次都有不少校外的人来观看。
明面上这是话剧表演，实际上这是学生们等待伯乐的舞台。
贾华雨准备万全，却没想到试镜那天，半路杀出一匹黑马。
蒋冰要求试镜学生自己选一段戏演。唐樘选的是JACK第一幕出场时，表明人物性格的一段辩述。他穿着一身西装，神采飞扬地上台，将那一段又长又拗口的台词演得一字不差。再加上标准的英式发音，以及恰到好处的细节动作，使得在场所有人都为之惊艳。
相比之下，其他人都只顾着表现喜剧效果，只有唐樘，才真正演出了些讽刺的意味。
于是，在校园歌手大赛之后，他再一次获得了众人的掌声。
几天的排练下来，唐樘迅速融入了新集体，甚至有些要成为团宠的意思。
“渴不渴？”
休息间隙，蒋冰亲自拧了瓶水递给他。唐樘刚才演得尽兴，泛红的脸上挂着汗珠，兴奋未褪色。
“谢谢。”唐樘接过矿泉水，抿了一口。他抬眼看蒋冰，眼神亮亮的，有些得意。“学姐，我演得怎么样？”
“说实话，”蒋冰靠在做道具用的沙发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很不错，有点儿陆……”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蒋冰换了个话题，一指旁边正在忙活缝制服装的女生。“你刚刚没看见，她眼睛都直了。”
唐樘笑而不语，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不喜欢的话，你要不还是直接拒绝吧。”蒋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找别人做挡箭牌总归不是长久的办法。”她凑过来，小声说：“我都旁敲侧击跟她提了好几次，她好像还是不想放弃。”
矿泉水瓶发出清脆的响声，唐樘垂眼想了一会儿，说：“好，我会好好处理的。麻烦学姐了。”
“没事！”蒋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管专注排练，到时候反响肯定比上一个JACK好！”
她的声音不算小，倚在门口读剧本的贾华雨瞥了这边一眼。
唐樘对上他的视线，坦然地露出一个笑容。
对方微微有一刻愣神，而后冲他翻了个白眼。
下午六点，港城日报报社。
陆予行和白菀一起整理完采访内容，交给组长后便准时下班了。
“你也太行了！人如其名啊！”
电梯缓缓关门，白菀兴奋得差点儿跳起来。陆予行看了她一眼，从容地点了点头。“受之有愧。”
“你这哪是做采访啊！”白菀的眼睛里满是崇拜，“太放松了，我还以为你跟陈谷洲是朋友见面在聊天呢！”
陆予行继续谦虚：“陈导人好相处而已。”
白菀见他一点儿也不兴奋，感觉有些没劲，便也不说了。出了大厅，她四下望了望，问：“今天你弟弟没来接你？”
陆予行疑惑：“弟弟？”
“对啊，”白菀和他四目相对，“那个男孩不是你的弟弟吗？”
沉吟片刻，陆予行“嗯”了一声。“算是吧，他今天有事。”
“这样啊。”白菀若有所思，“他长得那么好看，有女朋友没？”
广场上人来人往，陆予行觉得有些烦躁。
“有了。”他没掩饰莫名的火气，“白富美。”
白菀被他吓着了，赶紧噤声。
两人匆匆别过，陆予行拦车，径直去了宁安医院。
陆予行的父亲陆君雄是宁安医院的院长，母亲崔玉琴是外科主任。宁安医院里，不少医生都认识陆院长的这个儿子，陆予行从小便在他们身后跟着长大，很讨大人们喜欢。
车窗外，宁安医院那栋西式风格的门诊楼映入眼帘。陆予行让司机绕到侧门的停车场，匆匆下车进楼。
临近门诊下班时间，一楼大厅里没多少人，只有几个等待取药的患者，坐在大厅前的座位上昏昏欲睡。陆予行边走边从口袋里摸出黑色口罩戴上，去前台挂号。
“精神科门诊专家号。”
前台的护士看了他一眼，很快给他办好了手续。
陆予行接过单子，熟门熟路地左转进电梯，到四楼的精神科。
门诊楼是一栋老旧的建筑，是在战时由外国人建立的。一直被保留到今天，显得有些摇摇欲坠，因此即将迎来一次重新翻修。
陆予行对四楼的科室分布非常熟悉，没有看门牌，径直走向左边第三间科室。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浑厚的男声。
推门进去，主任谭宗生从笨重的旧式电脑后边抬起头，看见来人微微一愣。
“小陆？”
陆予行回手关上门，将口罩取了，晃了晃手里的单子。“来看病。”他从容地拉来把凳子坐下，非常平静地开始描述病情。“最近有些失眠，容易烦躁心悸，所以想过来看看。”
他的语气十分冷静，仿佛在替别人描述病情。
谭宗生抬手推了推眼镜，神色也严肃起来。“你具体跟我说说。”
半掩着的窗户发出剧烈的声响，一阵风灌进来，将天花板上蒙尘的吊顶电风扇吹得轻微摆动，落下一层灰。陆予行花了几秒钟组织语言，然后像以前复诊时那样，开始描述自己的情况。
冷光灯由上至下，吊顶风扇的巨大阴影投射下来，将陆予行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化，陆予行躺在了心理诊疗室的靠椅上。
“最近感觉怎么样？”面前年轻的诊疗师穿着柔软的长裙，坐在他的对面。
“睡不着。”陆予行陷在靠椅里，面色疲惫。“很害怕，但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的脸颊深深凹陷着，成熟俊逸的面容被深色的风衣衬得有些苍白。吊顶风扇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的颧骨下投射着一小片阴影，眼下乌青。
诊疗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露出担忧的神色。“陆先生，你的状态很危险。剧本暂时先不要写了，不利于病情恢复。”
陆予行静静地躺靠着，凹陷的双颊投下一小块阴影。“不写了，”他低头，喃喃自语，“不写的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谭宗生手里，那只钢笔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
“有什么躯体症状？”他的声音将陆予行拉回来。
陆予行摇头，“我不清楚。”
“去做个检查吧。”谭宗生抬头，眯着眼睛在电脑上操作了半天。一旁的打印机开始运转，很快打印出了三张检查表。
陆予行接过表，看了一眼。
“以前做过类似的检查吗？”谭宗生问。
“没有。”陆予行回答，而后转身出门去做检查。
作者有话说：
下周就有榜单啦，以后一周四更

第15章 生死疲劳（一）
那个时代的人们还不太了解心理疾病。大部分医生完全将其作为精神疾病治疗，也有一部分医生主张心理治疗，却不将其当做一种病症来看待。
陆予行出门便将口罩戴上了。科室的护士将他带去做了各种检查，将心肺功能、甲状腺功能等等全都查了个遍，最后又让他做了一份测试。
所有检查做完，陆予行疲惫地坐在医院长廊的休息椅上，莫名想到了唐樘。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把“男朋友”的角色扮演多久。他对唐樘有过猜疑，但如今更多的是愧疚。至于有没有喜欢，他不想去考虑。毕竟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病人，不太适合建立亲密关系。
他靠在椅背上出神。等了将近半个钟头，检查报告单下来一，早就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
谭宗生依旧在办公室等他，没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他将那些报告单一张张看过，神色复杂。
他摘下老花镜，有些疲惫地抹了把脸。
“小陆啊，你这是精神性焦虑。”他抿了抿嘴，尝试用最易懂的方式和陆予行交流，“呃……在躯体上的表现并不大，身体数值也正常，但是你这个主观上的情绪焦虑比较严重。”
陆予行皱眉，“可是我确实有很多躯体性焦虑的症状。失眠、呼吸急促、胸闷，这些不算吗？”
谭宗生微微一怔，“你知道的还不少。”
“我看过相关书籍。”陆予行反复掐着自己的食指指节，有些烦躁。
“这就奇怪了。”谭宗生拎起那两张报告单，摸了摸嘴唇上扎手的胡茬，若有所思。“可是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啊……”
陆予行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最后，谭宗生还是给他开了一些小剂量的药。是药三分毒，再加上陆予行的身体机能没有任何问题，因此谭宗生嘱咐他情况严重的时候再吃。
他没说，陆予行却清楚，这权作心理安慰罢了。
临走前，谭宗生将他叫住。
“小陆。”
陆予行正走到主任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谭主任？”
“还有一条注意事项。”谭宗生眼神复杂地推了推眼镜，“医生不建议严重焦虑症患者谈恋爱。”
“不稳定的亲密关系，不利于病情缓解。”他说道。
陆予行一手扶着门沿，沉默地看着他。半晌，他点头道：“知道了。”
在大厅取到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门诊部的灯只微微亮了几盏，急诊室的病房里，传来几个老人聊天的声音。
陆予行顺手买了一个半透明的分装药盒，把那几样或圆或扁的药丸放进去。他细数着数量，仿佛在和老友打招呼。
默默处理完这些，他熟练地将药盒塞进包里，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晚霞渐落，皎月升起。
他站在门诊大楼前的台阶上，感到深深地无力。
回到出租屋，床头座机的提示灯亮着，有新的留言。
太久不适用旧式的电话机，他坐在床上摸索了好一阵，才将留言打开。
唐樘的声音被电流扭曲，猝不及防地在房间中响起。
“阿行，你回家了吗？”他的声音有些疲倦，“今天排练得好累，我就不上门打扰了。”停顿两秒，他继续在电话里说道：“明天就是周五了。宴会晚上七点开始，你要记得来哦。”
陆予行这才想起，抬头看了一眼日历。
电话机的提示灯灭了，留言结束。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人无所适从。陆予行勉强起身去洗完澡，还是忍不住给唐樘回了个电话。
他将那本厚重的日记本搬出来，在最后一页的电话簿上找唐樘的名字。
电话响过两秒，很快被接起。
那边传来一阵让人面红耳赤的喘息，随着呼吸起起伏伏。陆予行眉头紧锁，问道：“唐樘，你在干什么？”
“嗯？”唐樘气息不稳，听筒里传来他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我刚刚在跑步呀。”
他话音刚落，陆予行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狗叫声。
“小星！不许乱叫！是哥哥回来了！”
唐樘冲外边喊了两句，等到狗叫声停了，他才转回头，柔声和陆予行聊天。
“阿行，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他有些不可置信，“我很开心。”
陆予行右手拎着听筒，左手从药盒里挑出两颗药。
“宴会地址也不告诉我，让我明天怎么去？”
唐樘愣了一下。“欸？我没有告诉你吗？”他有些迷糊，“在港湾世纪酒店。我以为我告诉你了。”
“嗯。”陆予行倒了杯水，将药咽下去。他抬手擦了唇边的水渍，说：“早些睡吧，明天晚上我会来的。”
这时，就听见唐樘小声说了句“你等一下”，随后听筒里传来碰撞声。陆予行握着玻璃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没来由的紧张。
他将听筒贴在耳边，听见那边传来对话声。
“在跟谁打电话？”一个低沉严肃的男声问道。
声音很闷，应该是唐樘用手捂住了话筒。
“一个朋友。”唐樘有些撒娇地笑着说道，“哥你快去看看小星，他今天特别想你，都要哄不好了。”
他的声音本来就清脆，再加上语调说不出的亲切温柔，陆予行甚至能想象出，他拉着那个男人的胳膊，笑盈盈地和他亲热的画面。
刚吃下的药没有作用，陆予行此刻还是觉得烦躁无比。
“嗯，等会儿。”被唐樘叫哥的男人没走，他冷声问道：“三千米跑完了吗？待会儿我会去检查。”
“跑完了，我很乖的。”唐樘回答。
听筒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男人坐下了，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明天宴会的女伴找到了吗？”
“不用找，我邀请了同学一起。”唐樘有些急迫地打断他，“我那个同学对于参加这种宴会很有经验，比你找的那些千金大小姐靠谱。”
“哦？”男人的语调有些玩味，他起身，渐行渐远。“你别忘了，我让你参加这个宴会是去干什么的。”
唐樘乖顺地回答：“我知道。”
关门声响起，唐樘将捂着的话筒松开，有些着急地问陆予行：“阿行，抱歉。你还在吗？”
陆予行躺靠在床头，揉了揉眉心。
“嗯。”他从鼻子里应了一声。“不早了，我先休息。”
唐樘有些失落。两人互道晚安，挂了电话。
采访专栏定在周六见报，小组的所有人忙了一上午才把事情搞定。
中午，陆予行连午饭也懒得下楼吃，靠在办公椅上小憩。难得不用接受朱主编的呵斥，大家终于安了心。白菀约上几个人去楼下的日式料理庆祝，陆予行拒绝了邀请，继续睡觉。
昨晚他又失眠了。
谭主任给的药完全没有作用，陆予行只好从家里翻出安眠药吃了一颗，才勉强睡上三个小时。
他将桌上的书本叠起来垫高，刚打算趴着休息一会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办公室的同事大多出去吃饭了，原本喧闹不止的空间显得很安静。
“请问，陆予行的座位在哪里？”
唐樘的声音很轻柔，好像生怕吓着谁似的。
陆予行转头，就见他拎着精致的便当，正在询问门口的同事。唐樘今天穿了身橙蓝撞色棒球服，像个未谙世事的高中生，跑到公司来找家长。
“在这。”陆予行起身过去，将人带到自己的工位边上。“你怎么来了？”
唐樘望着他，脸上的酒窝又显露出来。
“昨天打电话，感觉你心情不太好，所以就过来看看呀。”他将便当盒放在陆予行的桌上，有些拘谨地四下望了望。
“坐这儿。”陆予行指了指白菀的座位。
唐樘看了一眼白菀桌子上那些粉红粉红的架子和鼠标垫，没说什么，拉过椅子坐了。
“你不会是来看着我，怕我晚上逃了的吧？”陆予行打开便当的盒子，嘴角微微勾起。“不是不是，”唐樘连忙摆手，“阿行你不是那种食言的人。”
他伸出腿，脚尖点了点，将椅子滑到陆予行身边。
办公室里静得出奇，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阿行，你不开心吗？”唐樘凑上来，看着陆予行的侧脸。
他凑得太近，温热的呼吸落在陆予行的颈侧。
“没有。”陆予行随意翻动着最上面一层的米饭，一小块带鱼肉被夹起，又被放回便当盒里。
失眠导致的焦虑感已经达到一个巅峰值，陆予行不想将这些情绪发泄在唐樘身上。
他将便当挪到角落，又把刚才那些叠起来的书搬过来，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
“乖，先让我睡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来自麦浚龙《生死疲劳》
“赌得凶过凶徒，梦中都带刀。”
文中焦虑症有艺术处理。不要代入现实

第16章 生死疲劳（二）
唐樘算得上是脾气非常好的那类人。
陆予行要午睡，他便将便当盒重新装进保温袋里，老老实实地坐在边上等着。陆予行将外套盖在背上，将衬衫的扣子松开两颗，趴在桌上闭着眼休息。
他的睡眠很浅，一些轻微的响动都能将人弄醒。唐樘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规矩地坐在他身侧，抱着保温袋，等着。
四下无人，唐樘抱着保温袋靠在椅背上，看着陆予行的眉眼出神。过了大概十分钟，那双原本紧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将偷看他的家伙抓了个正着。
“睡着了吗？”唐樘轻声问。
百叶窗外的白昼万里无云，刺眼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陆予行闭上眼，缓了片刻才坐起来。
“你一直看着我，怎么睡得着。”他抬手整理衣领，侧过头看了眼唐樘。“困不困？”
唐樘固执地将手里的保温袋递给他。“你先吃午饭。”
秋日的正午是很容易困倦的。除去小部分失眠的可怜人以外，所有上班族都想借着这个空档睡一觉。
陆予行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你在我这儿睡吧。”他把座位让出来，“我去外面吃。”
“要吃完哦。”唐樘再三强调，表情认真。“一日三餐要定时定量，才能身体健康。”
“知道了。”陆予行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将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你睡吧，我叫你。”
唐樘身上披着他的西服外套，脸微微有些红。
保温袋里的便当还是热的。陆予行将金属的便当盒端在手里，抬手抹了一把脸，出去了。
他绕到走廊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开始完成唐樘交给他的午饭任务。
那条色香味俱全的带鱼盖在饭上，还配了葱花和番茄。从配菜和酱汁的量也能看得出，这用料慷慨的做法绝对不是快餐厅做出来的。
唐樘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陆予行将这奇怪的念头赶走，开始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
他就站在办公室外，隔着一层玻璃，还能看到趴在一堆资料之中酣睡的唐樘。
那张白皙的小脸被深色西服外套衬得如玉般漂亮，他的脸蛋掩在外套下，丰润的嘴唇半张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陆予行喉咙一紧，心跳声莫名越来越响。
也难怪二十二岁的自己会喜欢唐樘，他如此想。
下午一点半，出去聚餐的同事们回到报社，继续工作。
白菀兴冲冲地快步走进来，就见陆予行的座位上趴着个人，缩在外套下，看不清脸。她有些好奇地走近了，刚看见唐樘脑袋上那一缕翘起的碎发，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把。
她吓了一跳，回头就见陆予行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弟弟？”她看了一眼陆予行手里洗干净的便当盒，又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唐樘，露出疑惑的表情，“你家怎么回事，让弟弟给哥哥送饭？”
陆予行抿着嘴，没回答她的问题。
办公室的人越来越多，唐樘身子一抖，醒来了。
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他猛地坐起身，将白菀吓了一跳。陆予行站在他身边，低头便对上他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唐樘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被从水里捞上来似的，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迷茫地看着白菀，又扫了一眼四周，这才慢慢将情绪平复。
陆予行蹙着眉，“怎么了？”
“没事没事，”唐樘复又露出笑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做噩梦了。”
“是趴着休息压迫神经了吧。”白菀担忧地说道，“让你哥买个躺椅，你以后来了也有地方休息。”
唐樘疑惑地看着陆予行，“……哥？”
陆予行板着脸，将便当装回袋子里，“回去吧，我该上班了。”
周围众人伸着脖子往这边看，陆予行已经半推着将唐樘带出去了。
“阿行你等等。”唐樘将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抓住，转过身，从包里摸出一张宴会邀请函。
邀请函的整体设计是淡雅的苍灰色，陆予行接过来，问：“给我的？”
“不是啦。”唐樘有些脸红，“你是我的同伴，不用邀请函。”他将邀请函展开，点了点内页的一行小字。“这是给万介先生的，你帮我转交吧。”
陆予行皱眉，抬眼观察唐樘的神色。
“就这么说定了，晚上我来接你哦。”唐樘抬手挥了挥，将电梯下行标志摁亮。
陆予行看着他，欲言又止。
电梯“叮”地一声开了。
唐樘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看到后，他飞快地凑上去，踮起脚在陆予行的面颊上轻轻一点，轻巧地转身进了电梯。
“安心工作。”他笑得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电梯门缓缓关上。陆予行站在原地，良久，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
亲密的接触让人上瘾。
陆予行原本想好好琢磨给万介送邀请函的事，却满心满意只记得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工作做完，白菀偷偷看起小说，他便翻来覆去地拿着邀请函发呆。
足足花了三分钟定神，陆予行终于将那个亲吻从脑海里赶出去，开始思考万介的事情。
据艾珠玉说，万介外出办事已经一周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报社。
陆予行担心自己不能按时将邀请函交给万介。然而，就在唐樘拜托他送邀请函的这个下午，万介回来了。
和记忆中那个硬朗的老头不同，这时的他脸上还没有那么多皱纹和老年斑。万介身后跟着年轻的助理，脚下生风般走进办公室。
全体员工“唰”地站起来向他问好，其恭敬程度超出陆予行的想象。
他不仅是报社的主心骨，更是港城文学界的前辈。
万介一身正装穿出些人文气息，一头混着白发的短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腰杆挺直。他就这样夹着公文包走进来，完全看不出已经六十岁。他郑重其事地停下脚步向大家回礼，而后转身快步进了总编办公室。
不远处，朱壶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张望。片刻，拿着一份报告跟了进去。
白菀不屑地“哼”了一声。
“朱鱼鳃肯定又去打小报告了。”她撇撇嘴，对陆予行说：“就他事儿多。”
果不其然，几分钟过后，朱壶昂首挺胸地从总编办公室出来，阴恻恻地往陆予行这边看了一眼。
“新来的。”他冲陆予行一抬下巴，“进去，万先生找你。”
白菀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骂自己乌鸦嘴。
陆予行冷冷瞥他一眼，将邀请函夹在采访资料里，起身往办公室走。
总编办公室和其他人的工位连在一起，只不过是个用落地玻璃做出的隔间，再用百叶窗遮挡着，也就算是独立办公室了。
陆予行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万介说道。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爱抽烟的，嗓子也因此弄哑了。陆予行听到那熟悉的嘶哑嗓音，倍感亲切。
推门而入，万介已经在办公桌前坐定，助理在旁边帮忙煮茶。
办公室靠窗的墙边摆着沙发和会客用的茶几，另一边是满墙的木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
陆予行低眉顺眼地站在办公桌前，向他问好。
“你是新来的实习娱记？”万介喉咙里发出暗哑的笑声，“吴任宗的学生？”
“是的。”陆予行微微点头。旁边的助理用纸杯给他倒了杯茶，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
陆予行有些诧异，抬头看了一眼万介。
“坐吧，”万介从办公椅上撑起身子，挪到沙发上坐下。他的腿有些风湿，刚在一众下属面前强撑着，现在已经显得有些吃力。这个毛病在他之后的生命里越来越严重，每到阴雨天便痛得厉害。老先生喜欢约陆予行和下午茶，陆予行和他见面时，便总下意识的扶住他的胳膊。
陆予行见他有些站不稳，也没多想，将手中的茶水放了，娴熟地抬手扶他。
万介显然愣住了。
他被陆予行扶着在沙发上坐下，有些诧异地侧过头。
“小伙子，我们之前认识？”
“并不认识。”陆予行松开他，随口编了个谎，“我的祖父也有这个毛病。”
“这样啊……”万介不疑有他，接过助理倒的茶水，开始聊正事。“刚才，你们主编来我这儿批评你来了。”
陆予行一挑眉，“应该的，我是新手，难免要做错事。”
万介听了仰头大笑，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
“你就不想知道他说你什么了？”
“无非是说我写的采访索然无味、没有噱头。”陆予行轻轻一笑，言语中有些打趣的意思。“我接受批评，但我无法认同他的观点。”
“哦？”万介眯了眯眼睛，饶有兴致地倾身，问：“那么你的观点是什么？”
陆予行从容地喝了一口茶，一双深邃的眼睛微微上挑，目不斜视地看着万介。
他知道老先生想听什么。
“港城日报早期是评论时事的报刊，原本就是以客观、正直而在新闻界立足。这是我们日报，也是先生您向来秉承的原则。”他双手交叉，膝盖上放着采访资料，“我承认娱乐版块有它的特殊性，但如果我们用那些噱头和低质量丑闻来博取眼球，又和街头小报有什么区别？”
话音落，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助理站在万介身后，陆予行抬眼就见他一脸慌张，悄悄冲自己摆手。
作者有话说：
糖糖开始攻略阿行了

第17章 盛宴（一）
办公室里，萦绕着苦涩的茶香。
陆予行看向万介，就见老爷子若有所思，看不出喜怒。半晌，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你的观点很中肯。”他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好了，我会考虑你的建议。你把这次的访谈资料留下，给我看看。”
他没再往下说朱壶的对错，陆予行心中有数，点到为止。
公事谈完，便开始聊私事。
万介问了几句吴任宗的近况，陆予行便将邀请函拿出来，递给他。
看到那封苍青色的邀请函，万介浅浅一笑，将其翻来覆去的把玩。
“这个唐嘉朗，催我回来居然是为了这个事……”他自言自语一番，又问陆予行，“你认识唐家人？”
陆予行猜到几分，含糊其辞地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又聊了几句，陆予行便起身出了办公室。
门外，不少人期待地回过头看着他。见他安然无事，期待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陆予行没理他们，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喂，”白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你没被骂呀？我们都以为你要被骂惨了呢。”
“万先生脾气很差吗？”陆予行无意识地将书本的边角抚平。
白菀叹气，“我觉得他挺吓人的，光那嗓子我就害怕。”
陆予行轻笑，摇了摇头。
黄昏的时候，陆予行又开始犯困，甚至头昏得有些喘不上气。
橙黄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如同鬼魅一般在墙上映出令人窒息的影像。
同事们三三两两离开，几乎没人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实习生有什么不对劲。
白菀挎着用工资买的新包，回头和陆予行说再见，哼着流行曲走了。
暖黄的光影扑面而来，将逼仄的空间一再压缩。
陆予行勉强站起身，将椅背上的外套挽在肘弯里，昏昏沉沉的下楼。
电梯里挤满了人，有说有笑，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刺耳的声音。陆予行双眉紧皱，面色不善。身边的同事看到他的表情，纷纷都闭了嘴。
出了大厦，就见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路边，车窗敞着。马路对面的两栋建筑将广场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下，只留下中间一条刺眼的裂缝。
陆予行从下班的人潮中挤出来，喘匀了气，远远地看着车里的人。唐樘坐在驾驶座，脸颊被镀上一层金边。
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唐樘脸上没什么笑容，永远扬起的嘴角也展平了。他眼神茫然，金色的阳光在他眼里变成一层光，熙熙攘攘的行人落在眼里，他却显现出悲悯的神色。
车窗被轻轻敲了敲，唐樘肩膀一抖，猛地回过神来。
“阿行你下班啦？”他看到陆予行，脸上又露出可爱的笑容。诡谲的光落在他的身上，倒像是天使照拂。
陆予行的视线落到他身上，发现他换了一套正装。高级西装熨得十分妥帖，紫色的暗纹显得贵气，穿在他身上很漂亮，像个小王子。
“等了多久？”陆予行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他的脸颊，心中异样的堵塞感消减些许。
“刚来。”唐樘有些面红，挠了挠被陆予行碰过的地方。他拍了拍左边的副驾驶座，得意地挑眉。“上来吧，今天我载你。”
陆予行开门坐进来，有些惊异。“你还会开车？”他抱着胳膊，看唐樘熟练的发动、起步。“要不还是我来开。”
话音刚落，原本还面带笑容的唐樘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不行！”他有些失控地喊了一声，右手紧紧攥着方向盘，仿佛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你不许开车！”
车身猛地急刹，而后驶出停车位。唐樘快速换挡，矜贵的保时捷在路上左右漂移了一瞬，终于稳稳当当地上了路。
他那温柔乖顺的样子荡然无存，眼里是果决和些许狠厉。
陆予行静静看着，问：
“怎么了？”
唐樘抿着嘴，双手不安地攥着方向盘。阳光反射在林立的高楼玻璃上，让人睁不开眼。陆予行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凝视着他。
冷风灌进来，将唐樘的额前的碎发吹开。陆予行抬手摇起车窗，车内才渐渐归于平静。
车速逐渐减了下来，唐樘紧绷着的手臂也终于放松。他的五官舒展开，面色恢复如常。
“你……你是我的女伴，当然是我来开车啦。”他轻盈地勾起嘴角。
窗外的景色飞快向后退去。陆予行依旧看着他，没有再多说。
港湾世纪酒店在港城南区。雄伟壮观的米白色现代建筑耸立在海港边，身后高楼林立，入夜后亮起灯的繁华景象，如同是群星跌入了海港之中。
酒店三楼是个半开放式的宴会厅，从露天的平台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整个海港的全景。每逢新春过节，许多有钱人便抢着来预订宴会厅，希望能在最佳的角度观看烟花汇。
陆予行在副驾小憩片刻，再睁眼，车已经开进车库。
唐樘将安全带解了，正倾身凑过来给他整理领带。他半个身子都靠了过来，陆予行低头看他，就见他低垂着眼，将一个银色的领带夹夹在衬衫的纽扣之间。他的手指很纤长，以至于让人产生各种不必要的联想。
头痛感已经消失了，陆予行抹了把脸，从座位上坐起来。
“这个送给你。”唐樘用手指点了点那个银色的领带夹，脸上带着笑意，“很衬你的西装。”
“谢谢。”陆予行将它别好，没再多看一眼，“走吧，时间快到了。”
世纪酒店的装潢无法简单地用“豪华”一词来形容。陆予行从前经常和朋友们来这里喝下午茶，对于这里的每一根梁柱、天花板上的每一寸壁画都烂熟于心。他带着唐樘进了大厅，顺着两侧的旋转阶梯直接上三楼。
三楼的宴会厅里传出悠扬的小提琴音乐，光鲜亮丽的宾客们早早到场，围在各处聊天。
陆予行和唐樘并肩而行，拾级而上，到了宴会厅门口。唐樘有些俏皮地冲陆予行眨眨眼，抬起手。
“挽着我。”他笑盈盈地说道。
陆予行有些无奈地低头看他，极不情愿地伸手挽住了。唐樘的胳膊比他的细，手也比他小，被如此挽着，显得有些怪异。唐樘却毫不在意，将请柬递给门口的服务员，满脸笑容地带着“女伴”进去了。
宴会厅的灯光很亮，将宾客们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暗红色花纹的地毯上无数双高档皮鞋和尖细高跟鞋踩过，混着红酒香味，奢华无比。来着无一不是精心打扮，衣着光鲜。
然而即使是在这样的人群中，陆予行和唐樘依旧很扎眼。唐樘顶着一头蓬松的小卷毛，身上的紫色暗纹西装显露出淡淡的光泽，将他的皮肤衬得像和田玉似的漂亮。再看他身边高挑的年轻人，锃亮的黑发向后梳起，剑眉星目，一手挽在伴侣的肘弯，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像是站在王子身边的英勇骑士。
陆予行扫视四周，宴会厅四周摆着酒桌，盛着香槟塔。他的目光在一众来宾之间逡巡，远远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边围着一大群人。
男人下巴上留着一圈短胡茬，浓眉大眼，微胖。他的身边站着位身着白色长裙的优雅女士，正亲密地挽着他的胳膊，同客人们聊天。
陆予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挽着唐樘胳膊的手，有些无语。
“他叫唐宏达，就是这次宴会的主人。”唐樘也看到了角落里的男人，于是向陆予行解释道：“他身边那位就是新娶的夫人。”他拉着陆予行往旁边走，从那摆放精细的香槟塔上端了两杯。“怎么样，很漂亮吧？”他笑着问。
陆予行接过香槟，不动声色地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也姓唐。”他低头看了一眼唐樘，忽地收紧手臂，将人拉到自己跟前。
唐樘一愣，陆予行的嘴唇已经贴在他的耳侧。
他的呼吸温热，声音却如同寒冬般冰冷。
“唐樘，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没告诉我？”

第18章 盛宴（二）
温热的气息就在耳畔，陆予行的语气却十分冰冷。
唐樘的身体微微震颤了一下。
对峙了一瞬，陆予行便有些后悔。他对唐樘心有愧疚，终究还是无法冷面相向。
“算了，”他将人放开，抬起下巴喝了口香槟，喉结微微动了动。“不想说就不说。”
“唐宏达是我叔父。”
唐樘却打断了他，仿佛表忠心似的说道，“我父亲是唐嘉朗，唐氏珠宝的董事长。”
他抬眼看着陆予行，表情平淡，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之前是不想告诉你，怕你不搭理我。”他垂着眼睛，长睫毛扑闪了两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阿行。”
他伸手去挽陆予行的胳膊，“现在告诉你也没关系，”他眨了眨眼，笑着说道：“因为你已经是我男朋友，已经跑不掉了。”
“什么男朋友？”
两人正说着，就听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唐樘身后传来。陆予行微微皱眉，将唐樘拉到自己跟前。
声音正是来自那天电话里听到的那个人。
陆予行用手臂将唐樘半个身子挡在后边，看着面前这个身材高大，长相英俊的男人。他轻轻摇着酒杯，稍微歪着头，打量陆予行，一张脸冷得像冰山。
回想起在电话里听到的内容，陆予行听得出，唐樘有些怕他。
两人就这样互相打量着，颇有些雄狼争夺领地的架势。
“哥。”唐樘也看见了来人。他稍微往前挪了一点儿，站到两人之间，拉着陆予行的手腕，同那男人介绍：“这是我朋友，陆予行。”说完，他又转身笑吟吟地向陆予行解释：“这是我哥。”
“你好。”陆予行点头。
“嗯，我叫唐锐泽。”唐锐泽稍微抬了抬下巴，没有要握手的打算。虽说是唐樘的哥哥，但他的五官和气质同唐樘完全不一样，浑身充满攻击性。
唐锐泽。陆予行将这个名字来回反复默念几遍，想起了他是谁。
陆予行给唐氏珠宝做代言的时期，“唐氏珠宝现任董事长”——唐锐泽的名字，在当时也算是非常响亮。不过按时间来算，现在他还没有上任。
然而以后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必定不简单。
陆予行依旧盯着他，只见对方的眼神在自己和唐樘之间来回看了一遍，然后旁若无人的发问：“糖糖，哥给你介绍的李小姐你不满意吗？我觉得比你这位朋友衬你。”
唐樘瞬间睁大了眼睛，一对平眉也变成了八字。“哥，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他有些尴尬地看了陆予行一眼，“我和李小姐又不熟，一起来的话她也会觉得无聊呀。”
他们的声音不算大，但依旧有几个客人往这边看过来。
唐樘站在两人之间，但唐锐泽的目光一直落在陆予行脸上。
半晌，他冷着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算了，随便你。”
唐樘脸色有些发白。
“你们关系不好？”陆予行看了他一眼，问。
唐樘低头喝了一口香槟，被呛得咳嗽两声。“没有啦，”酒香有些暖意，他的脸色开始和缓，“我和父亲关系不好，一直是哥哥陪着我。他人不坏，只是喜欢管束小孩而已。”
透过来往的客人，陆予行看了一眼唐锐泽的背影。“最好只是这样。”他轻声说道。
两人没在角落里待多久，起身去向唐宏达道贺。
这是个财大气粗，性格开朗的中年男人。他膝下无子，和之前的妻子离婚三年后又另寻真爱，但因为是再婚，所以并没有大办婚礼，只是借着私人宴会庆祝一下。
陆予行始终跟在唐樘身边应付着，等了许久，却也没等到唐嘉朗出场。
唐樘作为唐家人，本来就该是宴会主角，再加上身边带着陆予行，不少人都往这边凑。有些年轻女孩见陆予行面生又长得好看，便成群结队地过来搭讪。
相比冷言冷语待人的陆予行，唐樘嘴甜会说话，没多久就和那几个女孩聊了起来。女孩们缠着问他欧洲留学的趣事，其中有个女孩和他相熟，甚至开口就叫他小奶糖。
被各种香水味和聒噪的笑声包围，陆予行有些心烦。这种氛围让他想起了以前。
那些想要接机上位的十八线小明星，在各种宴会上对他百般讨好，恨不得将胸前的那点筹码全部贴在他胳膊上。
“该入座了。”他将唐樘从一众女孩之中捞出来，拉着手腕往最近的一桌走。
“下次再一起玩呀。”有个千金小姐还依依不舍，企图挽留唐樘。陆予行没给她这个机会，揽过唐樘的肩膀，就将人带走了。
“好的好的！”唐樘艰难地回过身，和她挥挥手。
陆予行觉得心情差到了极点，一把将人按在座位上。“聊够没有。”他拧着眉毛，有些愠怒地在他身边坐下。
周围的音乐声没停。大家纷纷入座准备开宴，一众欢声笑语之下，两人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陆予行的手劲大，唐樘有些委屈地捏了捏发疼的肩膀，抬眼看他。
“阿行……”他凑过来，微微低着头。“你吃醋了？”
“没有。”陆予行否认。他捏着桌上叠成方块的毛巾，半晌才冷冷地开口：“刚才那个穿红色裙子的女生是谁？”
唐樘一愣，睁着他那双大眼睛想了许久。
“是我小学认识的朋友，怎么啦？”他看了一眼陆予行，过了半天才回过味来。“哦，我知道啦。”他笑嘻嘻地撒娇，“是不是因为她叫我小奶糖？”
他微微弯着腰，仰着脑袋看陆予行。
陆予行避无可避，转过脸。
“是不是？”唐樘得寸进尺。“那只是小孩子们开的玩笑啦。”
正这时，唐樘身边的座位被一只手拉开，一道嘶哑而熟悉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咦？这不是小陆吗？”
如同一道寒光倏地在心里闪过，陆予行有些尴尬地转过脸。
就见万介扶着椅背，正站在唐樘的身边。“真巧，”他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看向陆予行身边的唐樘，“唐家的小少爷也在。”
“万伯伯。”唐樘起身，笑盈盈地扶着他坐下。
陆予行也起身，帮他调整座位。
“好，好。”万介扶着腿坐好，打趣般笑道：“你万伯伯还没老得只剩一把骨头，不用扶。”
他刚坐下，便端起酒杯开始喝酒。
陆予行坐回座位，微微皱眉。“万先生，您还是尽量少喝酒比较好，”他想起十多年后，老头子腿疼得只能坐轮椅的样子，有些不忍。
万介摇摇头，“这不是在报社，你也叫我万伯伯就好。”他一口将杯中酒饮尽，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好久没来凑过热闹了，亏得唐嘉朗还记得我。”他转脸问唐樘，“你爸呢？”
唐樘双手叠在一起，笑着说：“他没来，”他远远看了一眼正在敬酒的唐宏达，“我爸……不喜欢叔父再婚。”
“他就是脾气古怪了点。”万介笑着叹了口气，“你祖父呢，身体还算健朗？”
陆予行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唐樘。
“嗯，他还在加拿大住着，一直不愿意回来。”唐樘低垂着眼，回答道。
两人聊着家长里短，陆予行则在一旁听着，完全插不上话。
他随手摆弄了一下餐桌上的毛巾，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
他们同桌几乎坐满了，只有陆予行右边还空着一个座位。这桌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大概是陆予行面生又不面善，因此没人往他身边坐。
不远处，唐宏达带着妻子敬酒，在各桌之间来回。
正在此时，半掩着的红漆木门被人推开。
一个身形普通不算出众的中年男人推门走进来。他穿着皱巴巴的西服，夹杂着灰色的头发随意梳着，看上去并不起眼。
宴会厅里的小提琴拉得很动听，众人的视线聚集在宴会主人身上。除了百无聊赖的陆予行，没人发现进来的是大导演陈谷洲。
然而，正在和万介聊天的唐樘却不知怎么地，正巧抬头看见了。
和任何一个表演系的学生相同，就算是常常和这些名人混在一起的唐樘也忍不住惊呼。
“陈导来了！”他小小惊呼一声，有些欣喜地拍了拍陆予行的胳膊。“阿行你看，那是不是陈导？”
万介闻言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陈谷洲也和唐宏达有些交情，但他不太喜欢热闹的场面，因此姗姗来迟，企图避过些繁杂的社交。
“你很崇拜他？”万介见唐樘满眼的欣喜，笑着问道。
“学表演的学生都崇拜他呀，”唐樘也不掩饰，噘着嘴冲万介撒娇，“万伯伯，你和陈导认识的吧？”
他一双眼睛含着笑，很是期待。
万介向来喜欢这样的年轻人。他看着唐樘，而后哑着嗓子哈哈大笑。“好好好，”他拍了拍唐樘的肩膀，“我给你把他逮过来！”
陆予行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就见陈谷洲边和几个熟人寒暄，便往里面走。他看向这边时，万介抬起手冲他挥了挥。陈谷洲眼神不好，他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脸上绽出笑容。
“看吧，”万介回头冲唐樘得意一笑，像个老顽童似的，“万伯伯这就给你把他逮过来了。”
陆予行心中暗自赞叹，有些佩服唐樘讨好老人的本事。
唐樘转过身，小声地凑到陆予行面前。“陈导要坐过来哦！”他忍不住握上陆予行的手，“怎么办，我有些紧张了。”
“要不要跟我换个座位？”陆予行有些抗拒见到陈谷洲。
唐樘连忙摆手，“不行，我会更加紧张。”他突然坐起身，开始翻找自己的口袋，嘴里喃喃说道：“嗯…待会儿抓住机会，要个签名。”
他正急切地到处翻找，陈谷洲已经走到了桌边。
“万先生，近来可好啊？”他笑着和万介打招呼。
唐樘立刻停止手里动作，规矩地坐直。
“好得很。”万介回答道。“这里有两位小朋友想见你，还不快来坐？”
“小朋友？”
陈谷洲看了一眼万介身边，忽然愣住了，诧异道：“这不是贵报社的实习记者吗？”
陆予行也没想到陈谷洲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他随手整理一下西装外套，从容地起身和陈谷洲握手。
“陈导你好，我是陆予行。”
他说话时，低头看了一眼唐樘。
作者有话说：
阿行：女伴&#215;  唐家小少爷的贴身交际花√

第19章 盛宴（三）
唐樘是唐氏珠宝董事长的小儿子，他虽然不曾表露过子继父业的想法，但也是在珠光宝气里长大。从小跟在哥哥和父亲身边，他肯定是见过世面的。
陆予行不太相信，亲眼见到陈谷洲能让他如此欣喜。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唐樘，却发现他咧着嘴角，眼里满是喜悦，脸上也泛了些红。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陈导笑呵呵地在陆予行身边坐下，视线缓缓挪开，看到了万介身边的唐樘。
万介拍了拍唐樘的肩膀，对他说：“这位你不认识了？是唐家的小孩呀。”
陈谷洲微微皱起眉，一双有些浮肿的眼睛看了唐樘片刻，眉毛才舒展开。“唐樘？居然长这么大了！”他笑着将胳膊搁在桌沿上，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好久不见了。上次看见你还是在加拿大，”他伸出手比划，“才这么高，跟在你祖父身后乱跑呢。”
唐樘有些羞涩地抬手摸了摸脸，“那都是好久以前啦。”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又随手将垫在碟子下的纸巾抽出来，递给陈谷洲。
“陈导，我们港城表演系的同学都可崇拜你啦，”他笑眯眯地露出左脸颊上的酒窝，“您给签个名吧，回去我好跟他们炫耀。”
陈谷洲接过纸笔，一挑眉，“哦？你在港城大学学表演？”
陆予行看了一眼唐樘，心中有些不安。
“是呀。”唐樘抬眼，亲昵地将手覆在陆予行的手背上，一副天真的样子。“我和陆予行是同学。虽然他读新闻系，但我们都是话剧社的社员。”他提高了些音量，有些洋洋得意，“阿行很会演戏的，他是话剧社的热门社员。”
陆予行眉头微微蹙起，眼神示意唐樘不要再说。
唐樘看他一眼，意义不明地笑了。
签字笔在高档纸巾柔软的表面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陈谷洲盖上笔盖，颇有兴致地转过头问道：“哦？新闻系的学生？”他看了一眼陆予行，又看向万介。“万先生，你知道这事儿不？”
万介无奈地摇头，“我可不知道。”
“那只是以前感兴趣而已，”陆予行从容地解释道，“现在学业工作紧张，我已经退出了。”
陈谷洲却连连摆手，“兴趣可不见得比工作没用。”他将写好的签名递给唐樘，“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来参加试镜，不要因为不是科班出身就不自信。”他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露出笑容，半开玩笑地说：“我看你就很适合我新作里那个‘学生’。”他那双盯着无数大牌明星看过的眼睛，凝视着陆予行。“小伙子，你可以来试试。”
陆予行垂下眼睛，不置可否。
“谢谢您的好意，”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唐樘，发现他在仔细端详陈谷洲的签名，根本没理会自己说什么。“我会考虑的。”
吃过晚餐，舞会正式开始了。
手风琴悠扬响起，宾客们成双成对地踏上暗红色地毯，在宴会厅中央翩翩起舞。
唐樘喝了点儿酒，又和陈谷洲大谈特谈，红扑扑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阿行……”他拉着陆予行的胳膊，哼哼唧唧地撒娇，“我也想去跳舞。”
陆予行不吃这一套，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想刚才的事情，对于唐樘有些恼。
“想去就去。”他抬起下巴，示意道：“刚才找你的那些女孩子都在那儿站着，你去找她们陪你跳。”
唐樘的长睫毛扑闪，拉着他的胳膊不肯放。
“不…行……”他拉长调子，“我要你陪。”
万介和陈谷洲只当是小孩子在撒娇。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起身去别处找人聊天。
微醺的酒味扑面而来。唐樘的脑袋都快靠上来，垂下的长睫毛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陆予行心软，起身将人揽过，淡淡地说：“你跳女步。”
唐樘醉眼朦胧地抬头看着他，一只手已经搭在他背上。“女步？我不会女步呀……”
“那就现学。”陆予行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他搂紧唐樘的腰，脚下轻点，以优美地姿态加入众人。
陆予行的探戈跳得很好。他身材好，跳起舞来身子笔挺动作有力，进时胸膛与唐樘相贴，退时步步精准，不像是节节退让，而是像将身前的人紧紧护住。
唐樘虽然哼唧着不会跳女步，但和他配合的极好。探戈原本就需要舞者紧挨在一起，出错很容易踩到对方。唐樘却把握得行云流水，两人的动势很有张力，宛若两只在舞池里肆意张扬的黑色暗纹孔雀。
陆予行握着他的右臂，低头对上微红的脸，和一双清明的眼睛。
两人相视，唐樘同他贴得更紧。
他们踩在手风琴的旋律上，在舞池里进退旋转。不少人都停了下来，退到一旁欣赏这极其美妙的场景。
而此种情景落在陆予行眼里，却是另外一副场景。他舞步稳健，在某个转身的一瞬，一种熟悉的惊恐和濒死感涌上心头。天旋地转之间，陆予行忽然感受到自己的心脏里仿佛被注入了高温铁水，无处安放的鲜血仿佛要涨破血管，喷涌出来，溅在红色暗纹的地毯上。
他的手指紧紧嵌着唐樘的指缝，一双眼睛通红。
曲终，陆予行拉着唐樘匆匆离去，身后响起一片掌声。
早就转得晕乎乎的唐樘有些迷茫，像只小绵羊似的被他随意牵着往前走。
“去哪里呀？”他含糊地问了一句，脚步虚浮地跟在陆予行后面。
两人穿过舞池，陆予行没有带他回座位，而是径直走到宴会厅外的拐角。
陆予行无法控制地快步走着，心里却很清楚。
——他的焦虑症无端发作了。
乐声渐渐听不见了，周围陷入了久违的安静。黯淡的灯光下，唐樘红着脸，有些疑惑地打量陆予行。
此刻，他的“女伴”表情并不算好看，深邃的眼睛里收敛着戾气，像一头努力收起利爪的豹子。
唐樘只当是他在生气，却不知道陆予行是发病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陆予行将他逼到墙角，掐住他的下巴。他的手指紧绷，不停地颤抖。
“唔……”唐樘的脸颊被手指按得微微凹陷，他眯起一只眼，有些迷糊地说：“什么故意的，我没有呀……”
“没有？”陆予行手上松了些力道。面前的人睫毛扑闪，脸蛋微红，让人从心底升起一股虐待的欲望。他努力定了定神，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
“你故意把陈谷洲叫来，是不是？”陆予行问。
唐樘抬起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你亲我一下，”他不急不慢地开口，迷迷糊糊地露出一个笑容，“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陆予行皱起眉。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却见对方微微张着嘴，丰润的唇上沾着酒渍，仿佛散发出丝丝甜味。
“别闹，你喝醉了。”他呼吸不稳，扶住唐樘的肩膀，沉声警告。
唐樘被他按在角落里，身子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陆予行比他高，此时将他围在角落里，他完全不能动弹。
“你亲我一下……”他的眉毛耷拉着，胳膊微微有些抖。“我只是想要你亲我一下，我就会告诉你呐……”
说着，他将额头贴在陆予行的肩膀上。
仿佛是一剂镇定剂扎在心口，那种下一秒就要死去的恐怖濒死感瞬间停滞。
陆予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那狂跳得快要炸裂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从繁杂的心绪中脱身，晃了晃唐樘的胳膊。然而唐樘依旧靠着他的肩膀，情绪肉眼可见地变得低落。
他几乎没有在陆予行面前露出过负面情绪，此时却像是受了莫大的打击，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你起来。”
陆予行的情况很糟糕，却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于是强行捧着他的脸，将人拉开些距离。
唐樘那双醉得失焦的眼睛里，有泪花闪烁。
“亲一下就告诉我吗？”
陆予行有些心软，于是用拇指摸了摸他的脸颊。
唐樘点头，顺从地闭上眼求吻。他微微仰着头，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动作虔诚。
正如他所说，和男朋友接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陆予行这次没有犹豫，挑起他的下巴，在对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可以了吗？”他淡淡地问。
作者有话说：
昨天忘记更新了

第20章 盛宴（四）
陆予行吻过很多人。
他是个演员，自然以不同的角色身份吻过不同的女主角，甚至在某部同志电影中和男搭档热吻。但抛去那些角色的身份不谈，他不曾在戏外做过这样的事情。就算他有过炮友，但也不曾做过。
这个大众眼里一身反骨的大明星，实质上是个非常传统的人。他固执地认为，接吻是对爱人的专属。
陆予行也不知道，和唐樘的这一笔小小的交易算不算破例。
他觉得这样对唐樘不公平。如果唐樘知道了他的秘密，就会知道和自己接吻的陆予行，并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一个。
“是呀，我是故意让陈导坐到旁边的。”唐樘垂着眼，抿了抿被亲过的嘴唇，“我也是故意要带你来的。”他得寸进尺地拉上陆予行的手，“阿行，你并不是真的想放弃吧？”他看着陆予行，语气带着不可置信，“你那么喜欢演戏，怎么会随便放弃呢？”
陆予行的手臂还有些发抖，但面上已经恢复如常。他握住唐樘的手，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我已经说过，我不感兴趣。”他没什么表情，“新戏试镜要去你自己去。”
唐樘的手在身侧垂落。他微微握紧指节，表情隐忍。
“阿行……”他靠在陆予行身上，低吟般地呓语，“对不起，我不应该擅作主张，以后再也不会了。”
陆予行听到他道歉，心中不忍。
“下次别这样了。”他抬起不住发颤的手臂，轻轻搂着唐樘的脊背。“走，回去坐好。”
两人回到宴会厅，新一轮的舞曲已经过半。唐樘脸上依旧是泛着红晕，被陆予行揽着肩膀带回座位。
“怎么了？”万介有些担忧地拍了拍他的背。
“没关系的，”唐樘摆手，看了一眼陆予行，“有点喝多啦。”
他说着，顺势靠上了陆予行的肩膀，闭着眼睛开始打盹。这样一来，陆予行也没法再起身去别处，只能在这儿坐着，和陈谷洲聊天。
陆予行低头看了一眼刚保证“再也不会”的某人，认命地揽过他的腰，将肩膀借给他当枕头。
“看得出，唐樘跟你关系很好。”陈谷洲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摇了摇手里的酒杯。“小陆啊，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父母都是医生。”陆予行简短的回答。
“哦，我还以为你和唐家是世交。”陈谷洲有些尴尬，“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气质出众，不像是一般的实习娱记。”
万介插嘴道：“那可不是，他是这批实习生里最靓的啦。”
两人仰头大笑，留陆予行夹在中间，勉强弯着嘴角附和。
宴会进行到晚十一点，总算是渐渐冷清下来。
众宾客纷纷敬酒，和唐宏达告别。万介本来就身体不好，没待多久就告辞离开。陈谷洲见他走了，于是匆匆给了陆予行一张工作室名片，后脚出了宴会厅。
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都散了，拉小提琴的乐手也从一侧的高台上下来，匆匆下班。
“唐樘。”
陆予行晃了晃他，发现这人早就睡着了，脸蛋搁在他的肩膀上，微微有些变形。唐樘被他晃得有些迷糊，平眉微蹙，哼哼两声便又睡了过去。
他实在是醉的厉害，就算将人唤醒，陆予行也不能确保他还有力气走到车库。
就在陆予行斟酌要不要将他抱出去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那道冷冰冰的声音。
“把他叫起来。”
唐锐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看着靠在陆予行肩头酣睡的唐樘，沉声道：“要你办的事情一个都没办，你要气死我吗？”
睡梦中，唐樘的身子微微一颤，将陆予行的胳膊抱得更紧。
“你凶他干什么，”陆予行有些不悦，抬头盯着唐锐泽，“他喝醉了，叫醒也走不动。”
唐锐泽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起来，”他用同样的口吻命令陆予行，“我抱他去车上。”
周围只剩下几个唐宏达和新娘的亲属，唐樘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爱撒娇的小孩，自然不会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他弯腰过来，手掌握住了唐樘抱着陆予行的胳膊。
“别碰他。”
唐锐泽的手靠过来的一刻，陆予行有些恼怒地伸手挡开。他伸手捞过唐樘的膝弯，一把将人抱起。唐樘有些不安，醉眼朦胧地半睁着眼，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一米七五个头的男孩子，被他抱在怀里居然没多少分量。陆予行突然想到那天电话里听到的内容，唐锐泽对唐樘的运动量严格苛责，相比日常饮食也管得很严。他想到这里，不禁怒从心头起。
陆予行替唐锐泽感到庆幸，如果他正巧是在自己发病的时候前来挑衅，这位未来的唐氏珠宝董事长说不定会当场挂彩。
他的动作有些激烈，唐锐泽被他挡开手的一瞬有些愣怔，而后他收回手，颇为好奇地打量陆予行。
“怎么？”唐锐泽板着脸，原本俊毅的脸有些阴沉。“陆先生好像对我很有意见？”
“您这么矜贵，这种体力活还是我来干比较好。”陆予行将自己的外套盖在唐樘身上，抱着他起身。他回头看着唐锐泽，眼神凌厉，“而且，您的弟弟是个二十岁的成年人，您还是让他早些脱离严格的家庭教育吧。”
说完，他将外套往唐樘脸上拉了拉，抱着人走了出去。
陆予行径直出了世纪酒店的大厅，走进车库。
车钥匙在唐樘的上衣口袋里。陆予行谨慎地将钥匙掏出来，打开车门，将唐樘放在后座。他的动作很平稳，唐樘没被弄醒，躺在后座继续睡觉。
他坐进驾驶座，熟练地发动这辆白色保时捷。
车前灯在昏暗的光线中亮了一下，将站在车前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不出意料，唐锐泽站在窗外，抬手敲了敲驾驶座的玻璃。
“知道香檀道怎么走吗？”他淡淡地问。
陆予行没动，警惕地盯着他。
“陆先生。”唐锐泽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这是我的车。”
两人隔着车窗对视片刻，陆予行猛地将门打开，下了车。唐锐泽刚打算跟他挥手再见，就见他一把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陆予行将唐樘扶起来，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走吧，我送唐樘回家。”
唐锐泽面色铁青，咬肌紧绷。他心中有火，却也忍气吞声地将车开出车库。
保时捷离开昏暗的车库，驶上港湾道。夜晚的港城灯火璀璨，平地而起的高楼里亮着灯，人群如同蚁群般在各自的小方格子里忙碌。街边的车站灯牌前站着等夜班车的路人，偶尔有些灯红酒绿中的女子，穿着超短裙，蹲在路边抽烟。
陆予行望着这个生活了四十年的拥挤都市，萌生了离开的念头。
或许他应该离开这个带给他太多纷乱回忆的地方，同父母一起去别的地方生活。若是那样，他说不定能多给父母尽几年孝，或许还能认识一个不错的伴侣，像唐樘一样可爱温柔。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唐樘，有些好奇。
“唐樘为什么要回国？”他有些突兀地问。
正在开车的唐锐泽微微一愣，从后视镜里瞥了陆予行一眼。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
“唐樘为什么回国。”陆予行重复一遍。他也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唐锐泽的神态，发现他双眼出神般看着前方，眉毛微蹙。
“不知道。”唐锐泽语气平静，对陆予行的敌意也不再显露。“他在法国学的是珠宝设计，这次擅自转学回来，唐嘉朗把他骂了一顿。”
陆予行微微挑眉。他记得阿临跟他说，唐樘在国外学的是表演。
“对了陆先生，”唐锐泽微微向左打方向盘，驶上立交桥，“你有随身戴怀表的习惯吗？”
陆予行沉吟片刻，仔细打量他的表情。
“这是上一辈人才有的习惯。”他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您为什么这么问？”
“随口问问而已。”唐锐泽笑起来。
他微笑时一边嘴角上扬，看上去有些不怀好意。
陆予行默默地看着，总觉得唐锐泽和唐樘并不是亲兄弟。

第21章 唐家（一）
当港城市中心呈现着不夜城的繁华时，香檀道上已经是寂静一片。私人街道上都是住宅别墅，住在这里的都是些深居简出的富人，就算在家里开私人派对，也绝对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到了。”
唐锐泽将车停在别墅对面的停车位。
香檀道63号，是一栋砖红色调的三层别墅。楼前是精致漂亮的银色复古铁门，两侧的参天大树将三楼的光景遮去一大半，一楼落地窗后连接着后院的花园。
唐锐泽刚下车，原本安静的别墅里便传来一阵犬吠。
陆予行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就见一只大金毛激动地在铁门后打转，毛茸茸的尾巴摇来摇去，嘴里发出小孩般的哼唧声。
“……嗯？”
靠在他腿上的唐樘听到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星，小星来啦。”他摸索着坐起来，半闭着的眼睛还看不清楚，伸手便摸上陆予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甚至轻轻揉了一把。
“小星乖，糖糖回来陪你了哦。”
他将软乎乎的脸贴在陆予行耳边，“嗯……小星你剪毛了吗？”
陆予行闻到酒味，也不敢推他，只好任由他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一团糟。
他有些无语地捉住唐樘的手，打开车门，指着门口那大金毛让他看：“小星在那里……”
正在开门的唐锐泽一回头，就见陆予行头上顶着被十级台风吹出来的发型，忍不住噗地笑出来。
唐樘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跌跌撞撞地就要去摸小星。他刚下车便一个趔趄往前摔，陆予行一把将人捞起，揽着腰将人带到唐锐泽身边。
陆予行前额的头发落下来，遮住了些视线。“搭把手。”他对唐锐泽说。
“你不抱他了？”唐锐泽挑眉，看了一眼醉得站不稳的唐樘。
他既然已经醒了，陆予行也不好再将人抱来抱去。
两人一左一右将唐樘扶着进了一楼的客厅。进了玄关处，唐锐泽抬手将灯打开，室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北欧装修风格简单干净，家具和墙纸都是简约的灰白色。玄关进门右边是宽敞的客厅，落地窗外树影婆娑，连接着后院。左手边的台阶以上是餐厅和厨房，楼梯下有一间客房。
“唔……小星……”唐樘红着脸蛋，脚步虚浮地脱了鞋，伸手要去摸金毛的脑袋。
“——汪！”
被叫做小星的大金毛叫了一声，在他身边乱转。
陆予行把唐樘安置在沙发上，还没来得及坐下，小星便一个箭步跳了上来。它用圆滚滚的屁股将陆予行拱到一边，凑到唐樘面前舔他的手。
陆予行自然不会跟它抢。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的唐樘，对唐锐泽说：“我先走了。”
“不送。”唐锐泽转身去餐厅倒水，背对着他说道。
“不许走！”
正这时，沙发上正在和小星打闹的唐樘忽然大喊了一声。陆予行愣怔一瞬，回头看他。
“唐樘。”唐锐泽皱着眉毛，有些不满。“声音小一点，邻居睡了。”
他倒了杯水，放到唐樘面前茶几上。
小星的前爪搭在沙发边缘，唐樘双手搂着它的脑袋，脸蛋在它额头上蹭了蹭。他的眉毛皱在一块儿，看上去有些不开心。
陆予行叹了口气，走过来认真跟他道别。
“唐樘，我先回去了。”他捏了捏唐樘的肩膀，“照顾好自己，早点休息。”
小星看着这个陌生的人类，非常不客气地企图用爪子打掉他的手。陆予行早有准备，在它那只肉乎乎的大爪子砸过来之前，便松开唐樘的肩膀，转身离开。
唐锐泽喝了口水，在唐樘身边坐下，语气平淡地嘲讽道：“陆先生，您还真是狗都不待见。”
陆予行没理他。刚才进屋时鞋带被唐樘踩散了，他站在玄关处低头系皮鞋的鞋带。
他刚弯下腰，原本抱着小星的唐樘立刻从沙发上蹦了下来，光着脚冲到玄关处，一把抱住陆予行的腰。
“干什么！”陆予行吓了一跳。
唐樘身板瘦力气却不小，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你不许走……”他把脸贴在陆予行的背上，泛红的眼尾有些湿润。“陆予行，我等了你那么久，你还想到哪里去呀……”
小星仿佛感受到他情绪低落，也从沙发上跳下来，用尾巴蹭了蹭他的腿。
陆予行原本以为唐樘在装醉，然而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人确实是意识涣散，有些说胡话了。
“好，我不走。”他拍了拍唐樘的手，示意他先放开，“我哪里都不去。”
唐锐泽将水杯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陆予行抬眼和他对视，发现唐锐泽眼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夹杂着怒火。
他有些不耐烦地走上来，动作粗鲁地将唐樘从陆予行身上扒拉下来。唐樘被他拽得有些痛，发出轻微的哼声。
陆予行忍不住皱起眉，“你放开他。”他将唐樘揽回来，靠在肩膀上，“我带他回房间睡觉。”
“陆先生，”唐锐泽抱着胳膊打量他，眼中怒火更甚。“你是我弟弟什么人？”
“朋友。”陆予行眼皮也不抬一下。他低着头，耐心问唐樘。“唐樘，你的房间在哪？”
唐樘仿佛只能听清楚他的话。“在三楼哦。”他眯着眼睛笑着回答，又恢复成温顺乖巧的样子。
“那我们去睡觉。”陆予行哄小孩似的拍了拍他的背，绕过唐锐泽，径直上了三楼。
小星见陆予行把自家主人带走了，也无视了唐锐泽，摇着尾巴跟上去。唐锐泽面色铁青，坐回客厅的沙发上。
这栋房子的装修下了很大功夫。陆予行经过二楼的时候看了一眼，书房和卧室相对着，地板的大理石混杂着深色纹路，十分精致。然而冷淡的色调之中，突兀地立着一棵仿真小桃树。会客室的角落里，那颗桃树静静的立着，枝丫上绑着红色丝带。
想必是唐樘置办的。
“阿行……”唐樘歪着脑袋呢喃，“要过年啦，我陪你过年好不好，明天…明天我们去花市买金桔树……”
陆予行不再看那棵桃树，加快脚步将人扶上三楼。
“醉糊涂了？”他晃了晃唐樘的脑袋，“现在才十一月。”
三楼是一间小阁楼。
比起楼下清冷的装饰风格，唐樘的房间显得温暖很多。
房间墙上贴着时下流行的电影海报，木质的书架书桌上有些凌乱，但处处透着生活气息。
陆予行把唐樘平放在大床上，水蓝色的床单将他的脸衬得格外红。陆予行将他的外套脱了，把人裹进被子里。
小星从门缝钻进来，它把爪子搭在床沿，舔了舔唐樘的手。
“没有醉…”唐樘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今年…我们还是去，去陈阿姨的店买……”
“睡吧，”陆予行给他盖好被子，打断他的胡话，“我在旁边陪着你，”他带了点儿威胁意味，“你要是不停说话不睡觉，我就走了。”
唐樘赶紧闭了嘴，将脸埋进被子里。
不一会儿，被子里就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终于睡着了。陆予行长出一口气，靠在床沿坐下，按了按眉心。
小星警惕地看着这个长手长脚的人类，坐在房间另一头的地上，跟他对视。
陆予行今天没吃药，此刻却比灌了一整瓶安眠药还要困。
窗户前放着一张蓝色榻榻米。虽然离地面只有一手掌的距离，但陆予行也不嫌弃，脱了外套便躺上去。以前他在室外拍戏时什么床都睡过，有次在大漠，他甚至在吊床上睡了一晚，再醒来时身上全是砂砾。
相比之下，这个只有一米七长的榻榻米已经足够了。
陆予行侧躺着，没管那只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金毛，很快陷入睡梦中。
作者有话说：
小星：干嘛睡我的窝？？

第22章 唐家（二）
蜷缩在榻榻米上的感觉，让陆予行梦到了一个人。
大漠的夜晚繁星如昼，剧组在绿洲之中搭起帐篷，作为演员的临时休息点。
然而有些年轻气盛的家伙不喜欢这样的安排，非要拉着陆予行出去睡。陆予行拗不过他，于是在几棵树之间绑了吊床，陪他在凉风习习地空旷漠北看星星。
“陆哥，”青年躺在他对面的吊床上，来回摇晃，“喜欢跟我搭戏吗？”
他的眼睛挺漂亮，笑起来也好看，非常贴合导演给的角色。导演也是看重这一点，才让这个演技稀烂的当红偶像来跟陆予行演戏。
可若是说他就是这个角色最完美的扮演者，陆予行却觉得又有些说不清的缺憾。
“喜欢。”陆予行躺在吊床上，看着天上的群星。
青年悄悄叹了口气，声音很柔和。
“陆哥，我们这些人跟你不一样呀。”他抬起手，仿佛在尝试抓住某颗星星，“我这样的艺人，不知道哪一天就像流星似的从荧幕上消失了。”他温柔地看着陆予行，“陆哥，你一定要记得我。”
天地流转，繁星坠落。
后来，他尝试和陆予行关系更进一步。
昏暗的房间，两人衣衫除尽。躺在陆予行身下的青年面色潮红。
看着他那双眼睛，陆予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得生疼，莫名升起一股愧疚和异样的错位感。他以为自己的病犯了，便匆忙下床，套上衣服离开。
至此之后，他们再也没有私下见过面，就算是公开场合，陆予行也对他保持距离。
然而，对方的经纪人却在后来反咬一口，将偷偷拍摄的照片公之于众。这样一来，原本关系朦胧的两个人彻底决裂，那个青年演员也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在更迭迅速的娱乐行业里，逐渐销声匿迹。
陆予行梦到自己又回到在大漠里的日子，青年和他挤在一张吊床里睡着，天上的繁星落了一地。那种真实而温暖的感觉，让他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刺眼的阳光已经照在了他的脸上。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撑起身子。
水蓝色的床单上，整整齐齐叠着被褥。唐樘不在，那只大金毛也不在。陆予行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毛毯，皮鞋也被脱下来。
一双深蓝色拖鞋端端正正地摆在床下。
陆予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有些羡慕唐锐泽，和这样的弟弟一起生活，应该是很幸福的事情。
穿着拖鞋下楼，走到二楼转角，却听到唐锐泽带着怒意的质问声。
“你是不是动了祖父的那个东西！”
陆予行脚步一顿，寻声望去。
仿真桃树迎着阳光，书房的门半掩着。透过门缝，唐锐泽和唐樘在桌前相对而立。
唐锐泽表情难看，英俊的眉毛拧在一起。
“我没有。”唐樘的声音不算大，语气却很坚决。“哥哥你应该是知道的。爷爷他说过，只要他还在，谁也别想拿到那个东西。我怎么会有机会？”
“那你怎么解释你的决定？”唐锐泽逼问道：“突然放弃学珠宝，回国学表演，还和一个医学世家的小子混在一起，你怎么解释！”
陆予行原本想要离开，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我只是不想再听父亲的话了。”唐樘蹲下身，走到角落里，摸了摸盆栽里欣欣向荣的绿植。
唐锐泽淡淡地看着他，开口道：“因为你知道祖父不喜欢他，所以不会把那个东西传给他。”
唐樘摸小星的右手一顿，神色微变。
“不是，”他用手指蹭了蹭小星的鼻子，垂着眼，神色晦暗。“哥哥你想多了。”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糖糖，”唐锐泽换了种亲昵柔和的语调，“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呀。”唐樘苦笑着站起来，手指在沉香木的桌沿摸了摸，“我也不会做对不起你和爷爷的事情。”
唐锐泽沉默地看着他，线条刚毅的脸上，表情终于有所缓和。
陆予行对这些有钱人家争财产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他在楼梯转角站了一会儿，默默下楼。
昨夜灯光昏暗，窗外的景象并不清晰。陆予行走到客厅，这才看清楚窗外的景象。阳台的落地窗敞开着，木质阶梯连接着花园。小星懒洋洋地趴在草地上打盹，阳光落在它身上，将淡黄色的毛发照得闪闪发光。
院里种着一棵丹桂树。正值十月开花季节，微风一吹，细小的红色花瓣便落到地上，还有几瓣飘进客厅里。陆予行站在窗前，能闻到空气里的清冽甜香。
“早安，阿行。”
唐樘从楼上下来，和他打招呼。
“早安。”陆予行转过身，就见他站在楼梯上，手里端着两份早餐。“昨晚睡得好吗？”他走过去将盘子接了，和唐樘一起在院里的小桌子上坐下。
唐樘用叉子戳了戳溏心蛋，憋着笑。“你昨天怎么不睡床上呀？”他左脸上的酒窝又露出来，“非要和小星抢床睡。”
陆予行一愣，看了一眼脚边凶神恶煞的小星。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场面有些尴尬。
原来榻榻米是小星的窝。
“抱歉。”陆予行尴尬地咳嗽一声，认真吃早餐。
秋风簌簌，丹桂地花瓣随着一阵芬芳落下来，飘到陆予行的肩膀上。
盘子里的溏心蛋被唐樘戳出一个小洞，金黄色的蛋黄流了出来。陆予行低头吃三明治，总觉得唐樘在盯着自己看。
他抬起头，就见唐樘一手托腮，脸上带笑地看着他。
“怎么了？”陆予行将手中的三明治放下，问。
唐樘的脸有些红。他低下头，将自己盘子里的溏心蛋戳成好几块。
“等以后毕业了，我们一起住吧。”他小声地说，“我们会赚很多钱，然后一起买一个有大花园的房子。”
丹桂的清香侵入五脏六腑，让人心中涌起一股期待，却又惴惴不安。
“再说吧。”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起深邃地眼眸，不动声色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唐樘。
没得到肯定的答复，唐樘也不气馁。他小口吃着三明治，小心翼翼地观察陆予行的神色。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直直盯着陆予行的脸，他有些窘迫地偏过头。
“怎么了？”陆予行直截了当地问。
唐樘犹豫片刻，说：“阿行……你真的不想做演员吗？”
清风起，将细小的红色花瓣抖落，掉进陆予行已经空了的餐盘里。
“你想吗？”陆予行抬手将那花瓣扔了，目光凌厉。他看着地上占满泥土的花瓣，淡淡地说：“做了演员，可不能随便去我家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倒也不是白月光，一个伏笔而已

第23章 唐家（三）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又回味出了些别的味道。
艺人的隐私生活在这个时代几乎是透明的。外界的视线无孔不入，任何蛛丝马迹都会被嗅到。在这短短几周相处看来，陆予行并不认为唐樘能在娱乐行的洪流中站住脚，更不用提全身而退。
他原本是想提醒唐樘这一点，却见对方停止了咀嚼，像只兔子似的瞪着一双大眼睛，脸颊上逐渐泛起红晕。
陆予行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的重点在哪里。
“我的意思是，艺人出名了，难免隐私会受限制。”他打断唐樘的想法，“你不能只看到这个职业光鲜亮丽的一面。”
在唐樘脚边打盹的小星发出轻微的呼噜声，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唐樘游离的眼神逐渐清明，他用勺子轻轻在杯子里画圈。
“我知道的呀。”他低着头呢喃，“无论做什么，有得必有失。”
他看向陆予行，树影在他洁白的衬衫上摇曳。
“用我们有的东西去换想要的东西。”他眼神清澈，瞳孔之中仿佛倒映着广袤的时空与生命，“阿行，你不用怕，这些都是很正常的。”
那双不沾烟火的眼睛，仿佛要将面前人的心思看穿。陆予行沉默半晌，别过脸，低头看着落在桌上的丹桂花。
吃过早饭，学妹打来电话，结课作业的后期剪辑冲印已经做好了，问唐樘想不想来看。
唐樘有些兴奋，和唐锐泽打过招呼后，匆匆拉着陆予行出门。
港城的四季并不分明，除去八九月的台风天气外，总是温暖湿热的。秋日的白昼气温很高，街道被晒得泛起一股尘土气息。
陆予行跟着唐樘走出香檀道，乘电车去大学城。
正值周末，出行的学生很多。两人上车的时候已经没有连在一起的座位。陆予行找到靠窗的前后排，让唐樘坐在自己前面。
电车里燥热的空气让人感觉很不舒服。陆予行将衬衣纽扣松开两颗，有些烦躁地将车窗打开。
他的动作有些许粗鲁，车窗和窗沿碰在一块，发出轻微的响声。
唐樘听到响声，回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不舒服吗？”
他的视线在陆予行紧绷的手臂上停留了一会儿。
陆予行试着平复情绪，摇了摇头。他用手撑着脑袋，指腹不断按压胀痛的太阳穴。他上次吃药还是上班以前，到现在将近二十四个小时。陆予行不确定谭主任开的药是否有效，但是身边没有药物的感觉，非常让人不安。
车身轻轻晃动，周围聒噪的人群挤压着他脆弱的神经，仿佛正一点点吸走他周围的氧气。
模糊的视线中，陆予行能感受到唐樘正在看着他。他此刻的脸色一定不好看，不然唐樘也不会皱眉。
他就这样徒劳地按了许久，却依旧觉得太阳穴快速地跳个不停，就像一台过载而要爆炸的机器。
此时，两只柔软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唐樘转过身，跪坐在座位上，伸手轻轻帮他揉按。
“你最近总是头痛。”他看出陆予行的反常，轻轻问道：“是不是太累了？阿行，你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他的动作很柔和，渐渐将陆予行那快要爆发的不安感压了下去。
车上的年轻人很闹腾，甚至有些小孩在玩打手背的游戏。笑闹声一片，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陆予行却有种被围观的错觉。
“没事。”他尽量温柔地握住唐樘的手，“最近有点失眠。”他对上唐樘担忧的眼神，忽然想起自己重生那天，和他在晚风里告别的情景。
同样一双清澈的眼睛，望向他的眼神里隐藏着害怕，仿佛只要陆予行离开他的视线一秒，他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似的。
电车的到站播报响起，身边的学生们蜂拥而出，座位顿时空了大半。陆予行怔怔望着唐樘的眼睛，心中某个柔软的角像是塌了一块儿。
“安心。”
鬼使神差般，他将唐樘的右手拉到面前，轻轻在他的食指指节上亲了一下。
唐樘瞬间愣住，而后一张脸变得通红。他紧紧抿着嘴，等陆予行的嘴唇离开他的手指后，才动作僵硬地将手抽了回来。
“我知道了。”他支支吾吾地盯着自己的手，慢慢转回身，坐好。
直到下车，唐樘的脸还有些红。
“热吗？”
陆予行状态好转，还不忘调笑他。
唐樘闻言便抬手扇扇风，“热呀。”他笑着扯了扯陆予行的衣袖，“我们快去放映厅，里面有空调。”
两人出了车站，沿途走过大学城最繁华的商业街，拐进一条巷子里。
这里的路很窄，有些餐馆将废水倒在路边，还残留着一些小水洼。电玩的夸张音效声从小店铺里传来，伴随着一两声少年稚嫩的笑声，拥挤而热闹。
陆予行是土生土长的港城人，再加上在这里读了四年大学，对于周边的环境很熟悉。学妹给的地址比较偏僻，陆予行本以为唐樘不识路，却见他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仿佛对这里了如指掌。
“你对这里很熟？”陆予行随口问。
唐樘的脚步一顿，他愣了片刻，回头说：“小时候经常来这边玩，当然很熟呀。”
陆予行也没再多问，和他并肩往前走。
两人走到拐角，见到了学妹所说的那家电影院。
二十年后，这片区域已经被拆掉重建。而此刻，新时代的高楼变成泡影，记忆中那个陈旧昏暗的电影院再次出现在面前。
与其说这是电影院，倒不如说是个不入流的放映厅。那个时候的管控并不严格，许多学生常常逃课来这里，看一些老旧外国电影打发时间；除此之外，也有些成年人在晚上偷偷来看情色电影。
学妹将胶片冲印了，包下一个小小的放映厅，用来播放他们的作业成果。
和门口的老板打过招呼，陆予行带着唐樘进到了里面。
扑面而来的劣质香水味和烟草味，在这个空气闷热的地方反复流转。光线太黑，行进之中，唐樘悄悄拉住陆予行的手。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他轻轻地问。
“来过。”陆予行如实回答，“不过不是为了看三级片。”
唐樘握着他的手微微一僵。黑暗里，他呼吸炙热，脸上又泛起红。两人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已经看到了厚实门帘后发出的光亮。
犹豫半晌，唐樘怯生生地问：“那…你平时会看吗？”
陆予行已经牵着他到了门口，他挑起带着淡淡臭味的老旧帘布，有些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问唐樘。
大荧幕上的光线照在两人的脸上，唐樘低下头，收敛起神情。
“没什么，我们快进去吧。”
他放开陆予行的手，率先走进放映厅。

第24章 电光幻影（一）
狭窄的放映厅里，劣质烟草的味道很难消散。
学妹和其他小组成员都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地坐在中央。唐樘和他们一一打招呼，陆予行记不清楚他们的名字，便默不作声地跟在唐樘后面，仿佛是个随身保镖。
“小陆也来了？”
一道浑厚的男声响起，陆予行心中一惊，循声望去，发现最后一排的正中间，坐着一个气质出尘的中年男人，正是表演系的教授李耀强。
李耀强年轻的时候是港城位列首位的话剧演员，现在虽然上了年纪，但依旧神采焕发。老一辈的艺术家气质出众，就算是穿着一身中年人标配的蓝色冰丝衬衫，往这么个脏乱的厅里一坐，依旧显得从容不迫。
“李教授。”
陆予行看到他，脸上也扬起了些许笑容。
唐樘见到自己的老师，比他更加激动。“李老师！”他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我没想到您也来了。”
李耀强中气十足的笑声在放映厅里回荡。
“我当然要来检查作业了。”他笑着看向前排的几个学生，“人都到了就开始吧，待会儿我请你们吃饭。”
几个学生纷纷欢呼。学妹跑到后台操作放映机，陆予行和唐樘在李耀强身边坐下，等待放映开始。
胶片电影时代，学生想要独立拍摄短片并不容易。胶片的成本太贵，因此很多学生都选择以话剧的形式完成作业，只有少数像唐樘这样的，才有条件自己筹备拍摄短片。
影院的幕很小，放映机的光电感应器也有些问题。当屏幕里的画面还没有完全浮现的时候，厅里便响起了杂音。
细细听着，才发现那是海浪撞击礁石的声音。
一片蓝得刺眼的大海出现在画面中，巨大的货轮在远方驶过。
海风刮过的声音和浪声混在一起，镜头慢慢推远，将沙滩上的少年引入画面。
少年面朝黄金般的海岸，赤脚站在沙滩上。海浪把他的头发吹得飘起，宽大的圆领短袖套在他身上，单薄的身体仿佛要被风刮走一般。
他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却被癌症夺走生命。临终前，母亲攥着他的手，求他带自己离开这里，去海另一边看看。
故事采用了倒叙的形式。镜头一转，仿佛时光倒流一般，少年又回到了港城灯红酒绿的KTV中。
五彩灯球将狭窄的包厢映出诡异的色彩，两个男生勾肩搭背，用极其夸张的方式给同伴唱生日歌。桌上的啤酒瓶东倒西歪，将桌沿弄湿一片。远景中，陆予行面带笑容，颇为期待地打着拍子。
看到他出场，唐樘忍不住弯起嘴角，看向身边。
陆予行却眉头紧锁，紧紧盯着前方。
“为庆祝我们的兄弟生日！”其中一人高举着手中的酒瓶，冲沙发的方向笑着喊道：“现在，我们来为他献上生日礼物！”
他打了个响指，镜头切换，给了角落里的陆予行一个特写。陆予行的手悬在半空，神情有些惊讶。
下一秒，如同记忆中一样，唐樘身穿红色亮片超短裙，推门而入。
在他出场之前，大家都没认真将剧情看下去。就算是陆予行出场，他的演技依旧没有将观众带进故事里。
直到唐樘脸色羞赧，踏着并不合脚的长靴走进来，众人才真正将他和角色分离开。
没有人记得这个青涩却充满诱惑力的少年是唐樘。
这是他来这里打工的第一天。
少年的脸涨的通红，却依旧不忘记从前辈那里学的伎俩。他红润的脸上扯出一个微笑，柔软的腰肢轻轻摇晃，裙子上的亮片在红蓝相交的光线下，泛着诡谲的光。他一步一步走向沙发，坐在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客人身上。
他搂着自己的客人的脖子，喃喃自语了一句，而后是激烈的亲吻。
胶片质感的浓郁色彩下，红色和蓝色的身影相互纠缠，在短短几秒之间迸发出巨大的张力。
他们一人面露惊色，一人迫不得已，仿佛已经这样死死纠缠了一辈子。
单薄的身子被猛地推开，学生将这个可怜的少年推到地上，大声咒骂了一句。
陆予行所知道的片段，到此结束了。
接下来，少年蹲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杂乱的额发遮住了眉目。他丢了工作，只好去其他的地方赚钱。
他拿出去世的妈妈送给他的小镜子，轻轻将圆圆的盖子翻开，看着背面那张大海的照片。
片刻，他起身走入人流，继续为离开港城想办法。
少年在餐馆端盘子，在商务大厦做清洁，周末去游乐园卖气球。他身上穿着笨重闷热的唐老鸭服装，手里抓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
繁重枯燥的日子重复了无数次，少年的脸上不再挂着微笑。他表情淡然如同一具空壳，机械地将手中的气球递给买气球的小孩。
他蹲下的那一刻，手上气力一松，成群的气球失去了禁锢，飘飘荡荡地升上空中，遮天蔽日，在热闹而欢乐的游乐园上空开出一朵烟花。
穿着唐老鸭毛绒服的少年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越来越远的气球。
气球越飘越远，消失在空中。
短暂的转场黑幕中，又响起了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少年赤脚站在沙滩上，他随手从脚边捡了个开口较大的空矿泉水瓶，又从口袋里摸出那面小镜子。
镜头在镜子的背面停留两秒。“啪”地一声，少年倏地将圆盖合上，将小镜子塞进矿泉水瓶。
海浪声越来越大，少年走进海里，又咸又冷的海水没过他的小腿。
他抬手，身体后仰。顿了两秒后，猛地将手中的矿泉水瓶扔进海里。
远处的海面泛起一小撮水花，而后恢复平静。
画面定格在蔚蓝的海水上，全剧终。
放映机发出的杂音也停止了，周围陷入沉默的黑暗之中。
数秒过后，李耀强教授率先开始鼓掌。坐在前排的几个学生也从镜头中回过神，激动地开始鼓掌。学妹是这次作业的总导演，她激动地擦了擦眼睛，跑去后台取胶片。
“很不错，”李耀强教授郑重地拍了拍唐樘的肩膀，又对其他人说，“能把十几分钟的短片拍得这么完整，你们真的很不错。”他点了点学妹，“我觉得这部片子可以直接投送电影节，港城冬季举办的大学生电影节就很合适。”
学妹眼睛都亮了，连忙询问具体事项。
后排，唐樘转头看了陆予行一眼，见他依旧蹙着眉，便悄悄伸手去揉他的眉心。
“我没事。”
陆予行将他的手挡开。他静静看着唐樘，微微上挑的眼睛有些失神。
唐樘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看入戏了？”他用不属于片中角色的语调，轻快地说，“是不是拍得很好？”
他的手悬在半空，被陆予行抓住，拉到两人座位之间。
“很好。”陆予行的手握住他的，声音淡淡地说，“唐樘，我收回早上说过的话。你该是要万众瞩目的人。”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取自杨千嬅《电光幻影》
“人存在只想为了求证，曾留下追忆里的情景。”

第25章 电光幻影（二）
从放映厅出去的时候，唐樘和学妹走在前面，陆予行跟在他身后。
他的视线落在唐樘直挺的后背和两条修长的腿上，神情恍惚。
“你的学弟将来可了不得。”李耀强教授双手背在身后，亲切地笑了两声。
陆予行侧头看向老教授，问：“您觉得唐樘是怎样的？”
李耀强反问他：“你觉得呢？”
昏暗的过道里，唐樘正和学妹聊拍摄时候的趣事，漂亮的脸蛋上露出浅浅的酒窝。
“他心思很单纯，有时候让人忘了他是个二十岁的大学生。”陆予行淡淡地说，“这种性格，不适合在这个行业生存。”
“是吗？”李耀强教授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笑容可掬地看向陆予行，“小陆，不要小看任何人。”
正午时分，气温骤升。
李耀强请众人去商城吃泰国菜，唐樘却推辞说话剧社还有工作，拉着陆予行先离开了。
陆予行确实没有兴致跟大家聚餐。这个时间正是他精力最差的时候，比起去餐厅吃饭，他更想回去睡午觉。
和其他人在商场门前告别，陆予行悄悄瞥了一眼唐樘，就见他正悄悄摸着自己的肚子。
陆予行忍笑，语气中的亲昵自然连他自己都没发现。“饿了怎么不去吃？”
唐樘撇嘴，悄悄拉他的胳膊。“我想吃你家楼下的鲜虾云吞面。”他吞了口口水，认真地说：“要吃大碗。”
阳光迎面而来，将两人的身上都晒得暖乎乎的。
“那就走吧。”陆予行将双手插进口袋里，“我请客。”
与繁华的大商城相比，港城大学小区楼下的餐馆显得安静很多。
陆予行拉开贴着啤酒广告的推拉门，带着唐樘走了进去。
“哎哟，你又来吃面呐？”
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妇女。中午来吃面的人比较少，她正系着红色围裙在擦桌子，就见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走进来，身边还跟这个俊秀的学生。
“老板辛苦，”唐樘露出一个微笑，“来两碗鲜虾云吞面吧。”
“马上来！”老板呵呵笑着转去厨房，忙活了大概十分钟，便端着两碗新鲜热乎的云吞面上来了。
“小帅哥，你是他朋友哇？”老板把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陆予行付的钱，对唐樘说。
唐樘点头，“是呀，我是阿行的朋友。您能给打折吗？”
陆予行有些无奈，夹起一个皮薄肉厚的鲜虾云吞。“你别难为老板了，乖乖吃面。”
“哦。”唐樘撇撇嘴，不再打少给钱的主意。
墙上的风扇缓缓转动，鲜虾的香味飘荡在整个门店内。
唐樘并不是娇生惯养的贵少爷。他好像很喜欢吃这家的鲜虾云吞面，风卷残云地将碗里的云吞面吃完后，还不忘端起碗喝了两口汤。陆予行的食欲一直不算好，但一抬眼就能看见他仓鼠吃食似的动作，味蕾也被勾起来一些。
吃过午饭，唐樘自然是跟着陆予行回家睡午觉。
陆予行开门进屋，又将上次那双粉色小兔子拖鞋拿出来。他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唐樘弯腰脱鞋。
唐樘感受到他的目光，疑惑地抬起头。
“你哥要是知道你来我家睡午觉…”陆予行挑了挑眉，“脸色肯定很差。”
这个时代，哪怕是在发达的城市，人们对同性恋也是谈之色变。
“不会呀。”唐樘穿好拖鞋，右脚轻轻踩了踩，仿佛觉得这双拖鞋很好玩。“他早就猜到我们的关系了。”
陆予行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唐樘。“他很明显不满意。”
“这也是正常的，”唐樘捧着杯子，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凑近了看着陆予行。“因为我们都是男的，所以无论是谁他都不满意。”
他的手背贴着陆予行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指节传来的凉意。
陆予行却没有注意到这些暧昧。“你哥哥，似乎很希望你尽快找一个富家女结婚。”他看着唐樘近在咫尺的脸，“为什么？”
唐家两兄弟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陆予行有些想不明白。
如果唐锐泽有野心继承家业，那他就没有必要逼着唐樘早些结婚。虽说这个年代的年轻人结婚年龄都偏早，但唐樘才二十岁，大学也没念完。唐锐泽要求他结婚，明显是一个无理的要求。
陆予行并不觉得唐樘对珠宝公司的产业感兴趣，但回忆起今早的事情，两兄弟貌似很在意祖父财产的问题。
唐樘的祖父，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
“没有为什么，瞎操心而已”唐樘喝了口水，冲陆予行眨了眨眼睛。“阿行，我们去休息吧，下午我还要去话剧社。”
陆予行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也不揭穿。
“好。”他揽着唐樘的肩膀去卧室，“你先去睡，我马上来。”
唐樘没再像上次那样怕生，他熟练地将外套和长裤脱了，只留一条平角内裤和短袖，钻进被子里。
卧室门被关上，陆予行从客厅茶几的抽屉里摸出药盒，将药吃了。他把衬衫扣子松开两颗，也上床睡觉。
唐樘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滑溜溜的小腿悄悄蹭了蹭，却是棉质睡裤的触感。陆予行好整以暇地闭着眼，肌肉线条漂亮的手臂枕在脑后。他的衬衫衣领敞开着，露出半个结实的胸膛。
他预料到唐樘的动作，于是提前穿了条深色棉质睡裤。
“老实睡觉。”陆予行用膝盖碰了碰他，以示警告。
“嗯。”唐樘乖巧地收回不老实的腿，和他面对面躺好，闭上眼睛。
他是陆予行最好的安眠药。
陆予行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他闭着眼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很快陷入沉睡中。
三十分钟后，陆予行缓缓睁眼，发现自己的怀里拱起一个弧度。
他低头一看，唐樘正躺在自己怀里酣睡，白皙的脸蛋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呼吸起起伏伏。他无意识地抓着陆予行的衬衣，两条腿蜷起，膝盖不安地在腹肌上蹭来蹭去。
这一刻，陆予行觉得喉咙干涩，血气上涌。
他盯着唐樘的脸蛋看了几秒，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异样感。他花了三秒钟思考那是什么感觉，随后忍不住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他有反应了。
因为严重的焦虑症状影响，陆予行近年来很少会产生反应。说得好听是性冷淡，说得专业点，叫勃*功能障碍。
然而，此刻陆予行没有时间思考自己的症状为什么突然缓解，因为他的那东西隔着棉质睡裤，正顶在唐樘屈起来的小腿上。
陆予行无比庆幸自己穿着宽松长裤。他屏息凝神，缓缓往后撤了一点儿。
“唔……”怀里的人哼了两声，原本抓着他衣服的手又伸了伸，试图环住他的胳膊。
陆予行心跳加速。他轻柔地握住唐樘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枕头上。
“乖，再睡一会儿。”他哄孩子似地在唐樘耳边低语，磁性低沉的声音沙哑而克制，“糖糖乖。”
这句话仿佛很有安抚作用。唐樘的平眉舒展开，脸上又露出了舒服的表情。
将他再次哄睡，陆予行绷着脸翻身下床，进了浴室。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封面看心情换，大家认准了哈

第26章 线索（一）
将唐樘叫醒的时候，陆予行已经彻底恢复平静。
他面上如常，既看不出刚才哄人睡觉时的温柔，也看不出在浴室里纾解时全身紧绷的攻击性。
“快起床。”他坐到床沿，将唐樘从被子里剥出来，“要赶不上排练了。”
唐樘睡眼惺忪，貌似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愣愣地环视四周，像是从冗长的梦里清醒，还没回过神来。陆予行坐在旁边没出声，唐樘的眼神落到他身上，才稍微清明了一些。
“下午好。”唐樘笑着说。
两人穿好衣服出门，一起走到学校的教学区。
陆予行买了两杯咖啡，把唐樘送到社团活动室的楼下便离开了。
正值周六休息日，大多数学生都没有课程任务，平日里一座难求的图书馆也显得很安静。港城大学的图书馆是全港岛最大的图书馆，进入图书馆大厅，抬眼便能看见空中楼阁般，布满墙面的木质书架。馆内装修典雅，是很好的自习室。
陆予行径直坐电梯上了五楼，走进医学生常去的医学类书籍区。
五楼的光线很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书架的影子整齐排列，被拉得很长。几个学生坐在进门的木质长桌上，身边堆满了需要查阅的资料。
陆予行同其他学生一样，从容不迫地走向那些林立的书架。他边走边看两边书架上贴着的分类标签，最后走进贴着“神经类病症”的书架之间。
既然谭主任无法对他现在的病情下定论，他就只能够靠自己想办法。这种病症的诊疗在这个时代本来就不发达，再加上发病症状也因人而异，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治疗。
在他重生之前，焦虑症已经引发的严重的抑郁情绪和病理性的不安惊恐。
从前有过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某一次出席电影发布会的现场。面对无数记者和粉丝，他在离场的时候毫无征兆惊恐发作。那一瞬间，仿佛周围的空气被完全抽干，五脏六腑挤压到快要爆炸。陆予行强撑着走进后台，当场昏了过去。
陆予行害怕再次出现这样的状况，更不愿意让自己的病被身边人知道。焦虑症是他身上最丑陋的疤，也是一颗定时炸弹。
他无法想象，自己下次发病的时候，会不会比在宴会时更可怕。到那时，他不仅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更无法保证唐樘的安全。
某些时候，当他处在极其极端的心理状态中时，确实产生过狠厉的念头。
唐樘白皙的脖颈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激起野兽扑食的欲望。陆予行有些不安地晃了晃脑袋，抬手在太阳穴上按了按。
他扶着书架，将书脊上的文字一行行看过去。许多医学类的专业书籍看上去晦涩难懂，只有少数适合非专业人士阅读。陆予行抽出一本《焦虑症自救》，随意翻开。
厚重的旧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陆予行靠在身后的书架边，习惯性地随手将纸页快速翻过。
不知翻到中间哪一页，一张巴掌大小的书签忽然掉了出来。
陆予行的注意力原本就放在书上，他只看清一张长方形的灰色书签从书页中掉落，再低头去找时，书签已经滑进了书架底部。
站在原地思索片刻，陆予行皱起眉，将书放在一旁，蹲下身去捡那张书签。
大理石地板有些凉。他单膝跪地，将手伸进书架下摸索。好在书签没有滑进更里面的地方，陆予行手长，很快就将它捡了起来。
他站起身，顺手将书签夹进书页里。然而定睛一看，他拿着书页的手却顿住了。
那是张浅灰色，印着港城大学新闻系系徽，以及新闻系教学楼的书签。陆予行记得，这是他们这一届学生在去年做的文创产品，而他手中这张，边框被金色材料包裹着的款式，是同届新闻系学生才拥有的纪念款。
他微微皱眉，将书签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心中升起不安感。
同届学生不过五十多人，谁会跑来医学类的区域借书？
修长有力的手指飞速翻过书页，陆予行翻到第一页，看向封皮背面。
封皮背面粘着一个小纸袋，里面插着借书记录卡。
他将那张泛黄的卡片从里面取出来，仔细看着表格里的日期和名字。
图书馆使用的是当时最普遍的记录方式，每本书的书脊上标注编号，在扉页上插一张借书卡，借书人的姓名以及借书时间都记录在上面。等到书被借走，管理员就将这本书的借书卡留存，以便联系对方还书。
时间由远及近，陆予行一行行看去，视线停留在最后一排。
他的瞳孔倏地紧缩，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借书卡上一笔一划写着：
——借书日期：十月二十八日
还书日期：十月三十日
借书人 新闻系学生 陆予行
陆予行猛地抬头，看向进门处显示着日期的、巨大的LED灯。
记忆飞速回转，他很快就回想起来，自己死而复生的那天，正好是十月三十一日，星期日。
图书馆里静的出奇，只有轻微的、鞋底和大理石摩擦发出的闷声。
陆予行缓缓从高入围墙的书架之间抬起头，用那双深邃而疲惫的眼睛望向窗外。他笔直地站在那儿，脸色平静地望着港城碧蓝如海的天空。
许久，他将书缓缓合上，走去前台。
管理员是个戴老花眼镜的退休员工。陆予行将学生卡和书递给她，默不作声地等着她缓慢地操作。
对照着学生卡和借书记录看了半晌，老人家推了推老花镜，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英俊的年轻学生。
她掀起眼皮，略显狐疑地看了陆予行一眼。
“又是你啊。上周才借过，怎么又要借？”她边做记录，边叹气道：“现在的年轻人呀，学业压力真大。”
陆予行没有多说，等老太太对照自己的学号做好登记，便拿着书离开了。
社团活动室。
距离演出一个星期。原本蒋冰将演出计划订在十月中下旬，但大家排练准备的效率很高，特别是中途加入的唐樘，不仅没有拖慢集体进度，甚至将社内气氛调动得更加活跃。所有人都已经跃跃欲试，除了调度走位等等舞台上才能看出的细节，前期的准备已经非常充足。
蒋冰做事很主动，她思考了学校十月份的安排，还是决定将演出提前到上旬，确保有更多师生能够来观看。
其中，当然也有一部分和陆予行怄气的想法。
蒋冰始终觉得，陆予行和她应该是并肩作战的关系。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心高气傲的战友会突然退出。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对戏的唐樘，没有说话。
今天照常是继续熟练剧本，调整细节。
唐樘精神很好，从头到尾没有出一点差错。为了配合舞台效果，所有负责舞台布置、灯光服装的人员都到场了。所有人搬着椅子在活动室里围成一圈，静静看着他们的排练。
负责服化道的女生也在，她今天穿了条水蓝色的过膝连衣裙，头发梳成低马尾，整齐的刘海微微卷曲，像是今天新做了发型。
她坐在一众灯光音响师之间，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目不转睛地看着唐樘。
活动室中央，唐樘握着扮演Gwendolen的女孩的双手，正在乞求她的原谅。Gwendolen无意之间撞破了恋人Jack的谎言，面容姣好地女孩满面愁容，眼神中尽是愤怒和悲伤。
唐樘握着她的手，动情地说着早就练过无数次的台词。
活动室角落里，精心打扮的女孩盯着那两双握在一起的手，紧紧将水蓝色裙摆攥成一团。

第27章 线索（二）
整个下午，陆予行都待在图书馆旁的咖啡厅里。
咖啡厅里零星坐着几个学生，小声和同伴讨论着课题和作业。陆予行坐在角落里，沉默地翻看着手中的书。
桌上的美式只剩下四分之一，这是已经是他下午的第二杯了。过量的咖啡因使得他无比清醒。他微微皱着眉，快速翻阅手中的书本。
陆予行将这本书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叹了口气，毫无头绪地将其放回桌上，闭上眼睛。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来借这本书。
纷乱的思绪如同被风吹起的柳絮，杂乱无章，什么都抓不住。
青年俊美的面容隐在黑暗中，窗外的阳光洒在桌上，将那本厚重陈旧的书照得闪闪发光。
正这时，一个身影站在了落地窗前，将阳光挡在身后。
桌上的阳光顿时消失了。陆予行转头看向窗外，就见唐樘站在窗外，隔着玻璃跟他打招呼。
陆予行抬手示意他进来。
店门口的风铃轻轻响动，唐樘轻轻走了进来，坐到对面。
“怎么这么早就结束了？”陆予行将放在桌上的书撤走，放到自己身侧，“才四点，蒋冰就肯放你们走吗？”
唐樘疑惑的目光在陆予行身侧的沙发停留片刻，“今天提前结束啦，出了一些小问题。”他收回目光，又看向那杯早就凉了的美式咖啡，微微皱起眉。
陆予行随口问：“出什么事了？”
“步涵学姐身体不太舒服，”唐樘解释说，“我们排练到一半她说肚子疼，先回去休息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她不在我也没法练，所以就先出来了。”
陆予行记得步涵，她是这次Gwendolen的扮演者，Jack的未婚妻。
步涵长得很漂亮，台词功底也很好。她的个子不算高，因此和陆予行演情侣总有些小鸟依人的感觉。陆予行的压迫性太强，Gwendolen原本的高贵自傲便有些显露不出来。
陆予行想象了一下步涵和唐樘搭戏的样子，觉得他们俩当主演或许更加合适。
唐樘见他也不接话，于是继续说：“蒋学姐打算把演出时间改到下周周末。阿行，你一定要来看哦。”
“下周？”陆予行略微抬眼，说：“我和蒋冰说过，永远不再出现在话剧社。”
“她只说不让你来社团，又没说不让你来看演出。”唐樘撇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不来看我吗？”
陆予行弯了弯嘴角，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当然来。”
乌云遮天蔽日，窗外下起了大雨。
两人都没带伞，于是在咖啡厅里坐了一会儿，打算等雨停了再回去。
细小的雨珠砸在玻璃上，唐樘伸手在起雾的窗户上摸了摸。他悄悄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予行，就见他捧着那本厚重的旧书，靠坐在深色沙发上，微微上挑的眼睛低垂着。
他正盯着陆予行那双剑眉看，就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唐樘心虚，慌张地躲闪开他的目光，笑着问：“在看什么书呀？”
图书馆的许多旧书封面都已经破损，因此统一用亚麻色布料进行包装。书脊上硬着巨大的编号，书名却用细尖的签字笔写得歪歪扭扭。如果不仔细看书脊上的书名，很难分辨书籍的名称。这一点管理员们已经提过无数次意见，但校方始终没有改进。
陆予行微微抬眼，眼神锋利。
“随便看看，打发时间的书而已。”他说着，试探性地将那张印着港大校园风景的书签从书页里拿出来，随手放到桌上。
窗外开过一辆轿车，车灯一晃而过，玻璃上的水痕如同宝石般反射出诡异的光，照在书签上。
陆予行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余光却在留意唐樘的动作。
书签就摆在他右手边的位置。
唐樘百无聊赖地摩挲着大理石桌角，目光在那张书签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张书签是哪里买的？”
出乎意料，唐樘伸手将书签拿起来，直截了当地问陆予行。他将书签拿在手里，颇为好奇地端详了一阵。
“这是新闻系的学生自己印的。”陆予行观察着他的表情，“这张是我的。你喜欢的话，可以拿去。”
“真的吗！”
唐樘兴奋得眼睛都亮了，他露出左脸颊上的酒窝，如获至宝一般。
陆予行看着他，思量片刻，默默点了点头。
雨一直下到天黑才渐渐转小。昏暗的夜空上依旧乌云密布，没有要停雨的意思。
陆予行看了一眼时间，决定不再等下去。
唐樘看出他的心思，笑着说：“雨还没停。阿行，今天可以收留我吗？”
“你哥哥不来接你吗？”陆予行抬手，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珠宝公司到这里并不远。”
心思被说破，唐樘有些羞赧地别过脸。“他很忙的，没时间管我。”
陆予行弯了弯嘴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唐樘的脸越来越红。他也没得寸进尺，只是稍微捉弄一下便收手。
“今晚别回去了，”他起身，带着唐樘到了店门口，将外套脱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雨才能停。”
夜间温度低，陆予行在衬衣外套了一件薄外套。他把外套搭在唐樘脑袋上，又将手中的书递给他。
“你答应了？”唐樘脑袋上搭着外套，将书抱在怀里，有些没反应过来。
“答应了。”陆予行揽着他的肩，迈步出了咖啡厅，“走吧，待会又该下大雨。”
咖啡店外，学校图书馆和教学楼都陷在一片迷蒙之中。苍白的路灯亮着，光晕也是模糊的。雨势并不大，但陆予行还是将唐樘裹得很严实，紧紧揽着他的肩膀，快步往小区的方向走。
唐樘和他的身高差接近十公分，因此被他揽着肩总有种靠在对方怀里的感觉。陆予行一双长腿大步流星，在积水的路上尽量避开水洼。唐樘被包裹在他的味道中，外套上浓重的苦涩香味充斥着感官，混合着雨水的清冽，让人心跳加速。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将其护住。
然而这些只有唐樘才注意得到。
雨天总是能唤起一些不好的回忆，陆予行迎着雨，脸颊和发梢全被沾湿了。他微微皱着眉，极力在昏暗的雨夜里辨认方向。
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车辆经过溅起水花，陆予行都将其挡开。两人在雨里快步小跑了两三分钟，很快到了小区楼下。
楼道的灯光在黑夜里闪烁，陆予行揽着唐樘冲了进去。
跑了一路，两人都有些气喘。陆予行一手撑着墙，微微喘息。
唐樘将外套从头顶拿下来，有些担忧地看着陆予行。他的衬衣快湿透了，隐约露出肌肤的颜色。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乱，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深邃的眉眼。
“冷不冷？”唐樘将外套还给他
唐樘将气息喘匀了，有些心疼地皱起眉，抬手想要擦去陆予行脸上的水珠。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陆予行面前，陆予行却突然抬起头，如同猎豹一般警惕地看向漆黑的雨中。
他眼神恐惧而锐利，唐樘吓了一跳，赶忙收回手。
“阿行？”他警惕地看了眼陆予行，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外面。“怎么了？”
陆予行一言不发，紧紧盯着漆黑一片的树影。
树影摇晃，雨水打在宽大的常绿叶上，发出错落有致的声响。
然而陆予行明明看见，刚才有什么东西倏地闪了一下。唐樘背对着楼外，自然不会看见。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将沾了雨水的衬衫解开几颗纽扣，“上楼吧。”
他接过唐樘递过来的外套，兀自上了楼。
唐樘不解地转身看了一眼楼外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洞，抱着书，跟他上了楼。
陆予行走的很快，唐樘比他慢了半层楼梯的速度，于是只好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进了屋，唐樘就见陆予行已经把衬衣脱了。
他背对着玄关处，露出肌肉坚实的后背。
陆予行并不是故意要让唐樘看见。他将湿透的衣服扔进浴室门口的衣篓，转身看到站在门口的唐樘也是一愣。
“抱歉，没想到你走这么快。”
陆予行不太习惯在唐樘面前袒露身体。他的身材很好，窄腰宽肩，薄削的腹肌上挂着水珠。唐樘的目光不自觉落到他的胸膛上，陆予行有些尴尬地避开视线，转身将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
背后传来轻微地笑声，唐樘走近了一点儿，打趣般轻声说：“阿行，你的脸好红哦。”
陆予行看不也看他，转身去阳台取了浴巾，径直进了浴室。
“有吗？”
浴室里，水声盖过他的声音。“电视柜里有吹风机，去把头发吹干些。”
唐樘抬手搓了搓自己一滴水没沾的头发，撇撇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柔软的沙发轻微弹了两下，原本放在一旁的书本也晃了晃。
“嗯？”
唐樘的视线落在那本书的亚麻色封面上。
他沉思般盯着封面上那几个歪歪扭扭地字看了一会儿，将其拿过来放在了膝盖上，打开翻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忙，来晚了

第28章 线索（三）
浴室和洗漱台之间，被一张磨砂玻璃门隔开。
陆予行在大雨里淋了一路，有种身体被冻住的感觉。他站在淋浴下，将水温调高了些。水流顺着他的头顶浇下来，淌过高挺的鼻梁，再流向剧烈起伏的胸膛。
水温滚烫，他却觉得脚底的瓷砖无比冰冷。一股久违的寒意蔓延至全身，陆予行一手扶着墙壁，紧闭着眼睛。
从刚才在楼下开始，他便觉得自己的心脏狂跳不止。巨大的濒死感让他想要大声喊叫，但唐樘的在场使他不能不抑制住情绪。
冷静片刻，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沾着水汽的瓷砖墙壁上，发出闷响。
这种病的发病原因实在太复杂，环境中任何一种因素都可能唤醒心底的恐惧。陆予行紧握着拳头，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到刚才一闪而过的光亮，思绪渐渐飘远。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唐樘冲进了浴室，担忧地敲了敲玻璃门。
“阿行？你还好吗？”
陆予行猛地回过神，眼前一片水雾。
“我没事。”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磨砂玻璃后隐隐约约显露出身形轮廓。
“刚才没站稳，滑了一下。”他伸手在那个手掌的轮廓上按了按，“马上就出来了。”
门外，唐樘看见了他那比自己大了一圈的手掌，轻轻笑了两声。
“我陪你聊会儿天吧，”他垂下手，百无聊赖地原地转了两圈。“一个人在沙发上坐着太没意思了。”
“聊什么？”陆予行低头冲洗头发，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磨砂玻璃上映出模糊的腰身。
“聊什么都行呀，我们互相问问题吧。阿行，你先来？”唐樘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大概是最近的接触越来越多，唐樘在陆予行面前不再只是一副乖巧的模样，偶尔也喜欢得寸进尺，说一些俏皮话。
陆予行将头发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后，抬手将淋雨关了，浴室里顿时陷入一片安静之中。
他想了一会儿，问：“你的表演是谁教的？”
门外的身影一顿，唐樘将随手拿起的簌口水放下，有些迷茫地回答：“李耀强教授呀。”
“两个月，你能从他那里学多少？”陆予行拿过挂在墙上的毛巾，随意在身上擦了两下。他看了一眼那个模糊的身影，说：“你哥都告诉我了，你以前是学珠宝设计的。回港城上学之前，你找谁学的？”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明显。
半晌，陆予行套上内裤和浴衣，将门打开了。
唐樘站在门口没动，冲他俏皮地笑了笑。
“待会儿再玩问答游戏，”陆予行从他身边走过去，边擦头发上的水，边把挂在墙上的毛巾递给他，“先去洗澡，衣服挂在里面。”
唐樘拿着毛巾，飞速钻了进去。
陆予行叹了口气，将唐樘上次来用过的牙刷和杯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才不急不慢地走出浴室，去厨房漱口。
客厅里还亮着一盏台灯，陆予行走上前拿起借的书，将灯关了，回床上躺着。
书签已经送给了唐樘，他只能随手拿把尺子代替。他躺靠在床头，只开了一盏夜灯，看了一会儿便觉得脑袋昏沉，很快睡了过去。
他睡得不深，没一会儿就被一阵轻微的脚步惊醒。
唐樘悄悄走进来，刚准备抬手将夜灯关了，便见陆予行突然睁开了眼，满眼都是戒备。
“是我呀，”唐樘甜甜地笑了两声，“做噩梦了？”
陆予行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说：“没有，睡吧。”
卧室陷入黑暗中，唐樘侧着身躺在陆予行身侧，两人的胳膊挨在一起。
“问答游戏还没结束吧？”陆予行没什么睡意，于是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唐樘往他身边凑了一点儿，试探性地牵住他的手。
“阿行……你很在意这个吗。”
他等了一会儿，见陆予行不说话，便乖乖回答他的问题。
“是我在欧洲上学的时候，认识的一个老师教的。”他把脸蛋贴在陆予行肩膀上，“我爸不让我学表演，所以我想偷偷修双学位，有时候就去听那位老师的课。”
陆予行“嗯”了一声，“所以你这次回来，你爸才跟你吵架。”
“对，”唐樘又往他身边凑了凑，“那位老师…教了我很多。他很有耐心，不光是知识，还有职业操守。”
陆予行莫名有些吃味。“他是华人？”
“嗯，”唐樘的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仰慕，“他很厉害，我希望我也能成为他那样的人。”
陆予行被他牵着的手动了动，手腕一翻，反握住唐樘的手。
他对这个“老师”有些好奇，但仔细想想在欧洲发展的华人艺人，或者任职教授，没有与之描述相符合的。
他还想再问，唐樘却晃了晃他的手，小声抗议道：“轮到我啦！阿行你犯规，问了两个问题。”
唐樘不满地将腿架在陆予行的小腿上，不让他睡觉。
陆予行的身体有一瞬间绷紧，而后很快放松下来。“别闹，”他抬手摸了摸唐樘柔软的头发，“想问什么？”
窗帘微微扬起，吹进来一阵夜风。唐樘侧过脸，迷恋地在陆予行的手上蹭了蹭，喃喃地说：“阿行，你有事情瞒着我。”
陆予行一怔，随即自然地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他在心中默默回忆最近的遭遇，并无不妥。若唐樘问起那本书，他也可以说是随手借的。
难道是相处模式出了问题？
不出所料，唐樘抬头看他，露出有些委屈的表情。“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陆予行在心中默默松了口气。
他捧着唐樘的脸摸了摸，将人揽到怀里哄。
“你怎么会这么想？”陆予行没谈过恋爱，只能回忆着自己演爱情片时的表现，将唐樘想象成患得患失、喜欢哭鼻子的女主角。
他抱着人拍了拍，思考片刻，低头在唐樘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抱歉，我没有谈过恋爱，如果做了让你误会的事，你要告诉我。”他撒了个谎。
黑暗中，唐樘的脸一下子红了。
“阿行……”他有些害羞地将脸埋在被子里，“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陆予行叹了口气，迷茫地看向天花板。“睡吧。”
“讲个睡前故事吧。”唐樘笑着提出要求，“上次的故事还没说完。”他往陆予行身边挪了挪，暖乎乎的身子挨上来。
思考了几秒钟，陆予行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故事。
“不害怕？”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对方柔软的头发。
被子里的人拱了拱，唐樘诚恳地说：“不害怕，我想听。”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陆予行声音低沉，缓缓将故事下集说给唐樘听。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幕幕场景逐渐浮现
女孩披头散发，身上穿着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属于陆予行的衬衫。
“送给你的，亲爱的陆先生。”她看着床上惊恐的俊美男人，缓缓伸手，递上那捧枯萎的玫瑰花。
“你是谁？从哪里进来的？”
陆予行的语气带着怒意。他强忍着恶心，尽量冷静下来，观察女孩手中有没有危险物。
他的语气惹怒了女孩。“……你说过要娶我的！”女孩悲痛地将玫瑰花摔在床上，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扬起，露出那双神经衰弱而充血的眼睛。
“你说过要娶我的！”她发疯般撕扯着床单，尖叫道：“为什么要和那些女人纠缠不清！”
她身材瘦小，套着陆予行宽大的衬衫，显得非常诡异。
“你冷静一点。”
陆予行紧紧皱着眉，不动声色地挪到床边，用床头的电话报了警。
十分钟后，警车声大作，片区的警察冲进卧室，就见女孩趴在床上，紧紧抱着她日思夜想偶像。陆予行的手臂上全是血痕，有的是被指甲划伤的，有些是被花茎划伤的。
枯萎的玫瑰呈现出暗红色，散落了一地。
年轻的光头警察将人制服，带上警车。
万籁俱寂的富人区，陆予行穿着单薄的浴衣，站在凌晨的寒夜里。
红蓝交错的警灯在漆黑的夜晚中摇曳，将女孩疯狂的面容照得更加诡异。
她薄唇轻启，笑着抬起带着手铐的双手，做了一个拍照的动作。
陆予行双手抱在胸前，面上巍然不动，心中却升起一股绝望的濒死感。
女孩却对着他笑了，充血的眼睛有些阴森。
“我会一直看着你。”
这是他第一次向身边人说起这件事。那次事情发生之后，出了那晚出警的警察和经纪人，他谁也没告诉。他怕狗仔嗅到噱头，也怕葬送了那个女孩的一辈子。
听完了这个怪诞离奇的恐怖故事，唐樘的手早就抱上了陆予行的腰。虽然害怕的人是他，但陆予行却觉得，这么多年来，终于得到了一个安慰。
“那个演员为什么不控制住女孩？”唐樘从他的胸膛前抬起头，“女孩子的力气应该不算大吧？”
陆予行没推开他。他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喃喃地说道：“大概是舍不得伤害自己的粉丝吧。”
“哦。”唐樘往他怀里钻，“他应该是个善良心软的人。”
这晚，陆予行在梦境中见到了年轻的自己。
“你这个小偷。”
年轻的青年穿着连帽衫，冲他露出一个嚣张而讥讽的笑容。“一事无成的家伙，居然连爱人也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陆予行站在他的对面，沉默不语。
“他是我的！”青年冲上来，一把扼住他的喉咙，狰狞地大声吼道：“你算什么？”
混沌的梦境里，黑与白扭曲在一起，无形的空气如同灌了铅，直逼两人而来。陆予行闭上眼，任由另一个自己将他的灵魂撕扯，踩烂。
作者有话说：
很多伏笔
糖糖又在攻略小陆同学了

第29章 演出（一）
陆予行这周很忙。
周二上班的时候，白菀告诉他有人匿名往报社写信，称某当红女艺人出轨，甚至还附上了偷拍的一张照片。然而就在这周周五，报社还将围绕她的新唱片做专题采访。
整个娱乐版块的记者和编辑全炸了，朱壶向艾珠玉提出要在采访过程中公开照片，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过后再公开在报纸上。艾珠玉不赞成，认为还是照常进行采访。他不敢惹怒艾珠玉，便将一肚子火都撒在下属身上。那天白菀正巧工作失误撞在枪口上，被朱壶好一顿骂。
小姑娘坐在工位上忍着哭声抹眼泪，发出极其轻微的哽咽。陆予行转头看了一眼，见她旁边的同事都只是冷漠地看着，有些不忍。
除去万介和艾珠玉以外，白菀在这里是最照顾他的。陆予行思索片刻，从包里拿出昨天刚抢的门票。
“白姐。”陆予行踩着办公椅，滑到白菀身后，将票递给她。
白菀捂着嘴，一双通红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手中的票。
陆予行伸手将票压在她的水杯下面。
“周末出来散散心。”他说，“我们学校社团的话剧，周六晚上七点。”
港城大学话剧社十分火爆。也不知是谁认出了陆予行，不少同事都知道了这个新来的实习生是前话剧社员。
“你也上台吗？”白菀抹了抹眼泪。
陆予行摇头，“我弟弟是主演。”
“是那个有酒窝的小帅哥吗？”白菀拍了拍脸颊，冲他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
一周课表轮过，港城大学的学生们迎来了周末。
话剧社的活动宣传做的很出色，因此门票也是一票难求。陆予行将门票给了白菀，等到周五再去买的时候，周六的票已经售空了。
陆予行有些后悔，只好买了周日的票。
今天放假，陆予行没有工作，便逛去学校的剧院找唐樘。
“再往上一点！”
离演出还有五个小时。走近剧场，就见一群人搭着梯子来回忙活，蒋冰仰着脑袋，正亲自指挥布置吊灯。她咳了两声，摸了摸喉咙，又对正在舞台中间对戏的主演们挥挥手。“辛苦了，先停一下，等道具组把工作做完。”
唐樘正在和步涵讨论细节，听到蒋冰的话也不抬头，和搭档边聊边走下台，坐到了观众席。
剧场的灯光全开着，陆予行站在最后一排默默看着唐樘。
唐樘的表情非常认真，他微微蹙着眉，侧过身和步涵交谈。他说话时不忘礼貌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偶尔用上一些手势动作来解释。
就像个专业的演员。
陆予行站在灯下的阴影中，冷峻的面容微微露出思索的神色。
他隐约觉得，唐樘所说的“老师”，应当是个非常厉害的人。
正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平头男生匆匆从陆予行身边跑过去。他抱着一盒三明治，在经过陆予行时愣了一下，又退了回来。
来人正是阿临。
陆予行有些惊讶，“你来找人？”他低头看了一眼阿临怀里的三明治，又看了眼身上的新衣服，瞬间明白了几分。“谈女朋友了？”
阿临有些不好意思，居然脸红了。
“拍拖第一天来着，”他挠了挠头，看了一眼舞台那边忙活的道具组，“话剧社的徐婧文，你认识的。”
“徐婧文？”陆予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蒋冰拿着对讲机正在指挥舞台布置，除了角落里正在调试服装的女孩以外，全都是被拉来做劳动力的男生。
女孩穿着水蓝色连衣裙，一头黑发发梢微微卷起，正坐在台阶上默默缝衣服。
她说话少，声音也小。虽说是服装负责人，却始终像一个透明人似的身处事外，只是默默地看着大家。若不是那天蒋冰跟她起了争执，陆予行恐怕根本不记得这个人。在他几十年的记忆之中，这样普通而文静的女孩实在太多了。
“你追她？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陆予行回神，问阿临。
阿临嘿嘿一笑，“她向我表白的！昨天晚上下着大雨，她跑来男生宿舍楼下躲雨，碰到我，我送她回去之后她就表白了。”
“她头发都全淋湿了，怀里还抱了个拍立得。”阿临一脸花痴，“这么可爱的女孩冲我表白，我当然答应啦。”
不远处，唐樘还在和步涵讨论。“拍立得？”陆予行微微皱眉，“她要拍立得干什么？”
阿临摇头，“不知道！”他有些急促，“哎呀你别问这么多，我好不容易被人表白啊！这可是我初恋！”
“你初恋也太随便了。”陆予行在心里回忆了一下好友未来老婆的名字，冷淡地说道：“别太投入，初恋肯定要分手。”
阿临冲了出去，听到这话有些不服，回身大喊道：“你怎么知道不能做老婆？你还是好好操心自己吧！整天板着脸，永远都找不到老婆！”
拍拖人士的嚣张喊话声在剧场里回荡。原本忙成一团的后勤组一下子全静了，坐在一旁的徐静文也疑惑地抬起头。就连心无旁骛讨论细节的唐樘也回过神来，他缓缓转过头去，正巧和站在最高处的陆予行四目相对。
陆予行：“……”
闯祸的家伙一溜烟跑没了影，给女朋友送吃的去了。陆予行回想起那句“永远都找不到老婆”，尴尬地别开眼，抬手摸了摸鼻梁。
唐樘看着他局促的样子，忍不住笑得露出了酒窝。他俯下身和步涵说了两句，便起身朝陆予行跑来。
两人退到了观众席后方的控制室门口。
“抱歉，”陆予行伸手拍了拍唐樘肩膀上的亮片，“没能订到今晚的演出。”
唐樘今天心情依旧很好，他笑着歪过头，说：“没关系呀，你可以来后台等我。”他拉过陆予行的胳膊，“蒋冰姐只是不让你来社团活动室，又没说不能作为家属来陪同。”
陆予行忍不住弯了嘴角，“说的也对。”他低头便见唐樘抬着脑袋冲他笑，忍不住想伸手刮一下他的鼻尖。
然而手抬到半空，昨晚的梦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去排练吧，不用管我。”他收回手，转而在唐樘的背上拍了一下。“结束后请你吃饭。”
“要保持清淡饮食啦，”唐樘眨眨眼，“明天之后再说吧。”
“对了，”他转头往观众席看了一眼，问：“刚才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嗯，同系的同学。”陆予行越过唐樘，也看向坐在观众席哄女友的阿临。
青春时谈恋爱就像吃快餐，年轻的冲动使得有些人根本来不及挑选，只想尽快拍拖。但即使如此，陆予行还是觉得其中有些怪异。
徐婧文暗恋唐樘，这是陆予行很早之前就发现的秘密。他不确定唐樘是否也知道这件事，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不说为好。
趁最后的彩排还没开始，陆予行拉着唐樘去商店买了面包吃，让他稍微填饱肚子。唐樘显得有些紧张，回剧院的路上一直紧紧抿着嘴，望着远处的树发呆。
“这是你第一次登台演话剧？”陆予行问。
唐樘点点头，“还是有些紧张，”说着将外套的扣子解开两颗，将里侧的口袋亮给他看。“待会我把你送的书签带在身上，希望能安心一点。”
他的口袋微微显出一个长方形的痕迹，书签的一角露在外面。原本有些卷皱的地方被展平，显然是被唐樘细心保存着。
“傻。”
陆予行戳了戳他的额头，脸色却在看到书签后显得沉重了些。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君舸剧院门口停满了自行车。买到票的学生们早就进场，只剩下匆匆赶来的几个校外人员，在检票处焦急等待入场。
剧院外寂静一片，路灯七点到来的瞬间倏地亮起，而剧院里，观众席里人头攒动，却没有人大声喧哗，都等着表演开场。
陆予行坐在剧院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包拆开的万宝路。他一袭风衣，默默在路灯下等着，直到检票的人都已经进场，才亮出唐樘给的工作证进了大厅，径直往后台走去。
剧场里的灯缓缓变暗，蓝色的幕布后，道具组正在飞速布置第一幕的场景。
后台挤满了人。化妆师，助理，演员，导演，还有跑来跑去的后勤。一群人挤在狭小的过道里，紧张等待开场。
陆予行仗着身高优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中间，准备上场的唐樘。
在周遭混乱中，唐樘正在整理身上的衬衫和黄色夹克。他的头发全部往后梳，稍微化了淡妆，他穿着合身得仿佛定做的华丽深色西服，微微仰着头，满脸的轻佻。
欢快而急促的钢琴声响起，舞台上的蓝色幕布缓缓上升，复古色调的贵族家客厅呈现在观众面前。饰演老管家的演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燕尾服，端着点心上了场。随后，钢琴声骤停，饰演另一主角Algy从容的从右侧走上台，开始与管家讨论香槟和婚姻的问题。
场下掌声雷动，观众的情绪随着他的上场被点燃起来。
陆予行从人群中挤进去，来到唐樘身边。
舞台的灯光漏进来，借着光线，陆予行看到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再过一分钟，唐樘就登场了。
“Mr.Jack。”陆予行轻柔地搭上他的肩膀，帮忙调整绿灰色的领带。“潇洒点，你的未婚妻可是个漂亮的贵族小姐。”
唐樘迷茫地转过身，闻了闻陆予行带着烟味的手指。他顿了一秒，而后学着陆予行平时那样挑了挑眉，痞笑着问道：“Like this?”
灯光下，他笑起来和平时的温软的样子判若两人，陆予行微微一怔，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样子。
“去吧。”他拍了拍唐樘挺直的背，“我在后台等你。”
话音落下，舞台上的老管家便绕到了后台，冲身后的唐樘示意后，激动地喊道：“Mr.Ernest Worthing！”
陆予行匆忙让开，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唐樘带着一副夸张而轻佻的笑容，跟在管家身后登场，激动地与好友Algy拥抱。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台词功底也很不错。两人边叙旧边躺上沙发，唐樘翘着腿懒散地躺着，短短几番高谈阔论，就将一个爱慕虚荣的花心公子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后台一众人见两位男主角出场都很不错，不禁长处一口气。
陆予行站在右侧进场口，避开不远处的蒋冰，默默看了一会儿。确认唐樘的状态很好之后，他没有按照约定在原地等，而是转身出了剧院，径直到最近的校门外。
夜风吹得风衣衣摆翻飞，陆予行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见远处驶来一辆空的出租车，便把烟灭了，抬手将车拦下。
正值交接班，司机显得有些不耐烦。他将车窗摇下来，问：“去哪里？”
陆予行双手插在兜里，微微弯腰：“金宁路，103号。”
作者有话说：
悄悄求一波海星和评论~

第30章 演出（二）
金宁路临近山阴面，远离市中心，一场小雨下过，空气里都带着清新的凉意。
出租车的车灯打破寂静的黑夜，缓缓停在了103号门口。
陆予行付过钱，推门下车。
他曾经无数次走在这条街道上，却从未像今天一样如此从容不迫，不用担心角落里突然出现的闪光灯。
金宁路103号的小洋房静静伫立在雨后的夜里，砖红色的墙壁上爬着几簇藤蔓，二楼的窗户里透着暖黄色的光。
昏暗的路灯下，陆予行一席黑色风衣，沉默地注视着这栋房子。
三十岁那年，港城房价猛涨，陆予行却退掉在市中心租住的公寓，花了两部电影赚到的片酬，从一对外国夫妇手中将这栋房子买下。
在钱的方面他从没考虑那么多，只是觉得莫名喜欢这套房子，便机缘巧合地得到了。
他在这里住了十一年。这里是他的避风港，也是他最终的归宿。
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怎么又是你？”
陆予行微微一愣，转身就见一个提着扫帚簸箕的环卫工人站在自己面前，警惕而怀疑地打量自己。
“是这样的，我来找人。请问现在这套房子的住户是谁？”陆予行礼貌地同她拉开距离，尽量让对方放松。
“你还没找到人呐？”环卫阿姨却有些疑惑，“我记得前不久就在这儿等人，怎么今天又来了？”
一种诡异的错位感涌上心头，如同一条冷血的蛇，爬上陆予行的双腿。
他愣在原地，冰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情。
“多久之前？”陆予行问。
环卫阿姨上前细细打量他，“十月二十九，我记得可清楚呢。”她有些不解地偏过头，目光在陆予行眉眼之间游走，“看着又不像……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陆予行没说话，当做默认。
“哎呀，你弟那天就来过。”她握着扫帚往地上一杵，“小伙子一张脸白得吓人，说话声音也哑，问我这里住的是什么人，大晚上我还以为碰着鬼了呢！”
“他也在打听103号的住户？”陆予行皱眉，揣在兜里的手有些发抖。
“是啊。”阿姨抬起下巴点了点小洋房，小声说：“洋人，做金融的，老婆是全职太太。”
正是那对夫妇。
环卫阿姨还在滔滔不绝讲着两位房主的事情，陆予行下颌线条紧绷，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眩晕般的恐惧彻底隔离了外界的声音，只剩下一片混沌。
路灯下的影子在模糊的视线中渐渐分成两个，陆予行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感觉到一个身影猛地穿透自己的躯体，飞速跑到小洋房门口。
年轻的男人戴着鸭舌帽，穿着黑色连帽衫，面容苍白。他望着眼前的小洋房，英俊的脸上露出恐惧和迷茫。
“103号……103……”
他喃喃自语，焦灼地在门口走来走去，像个发疯的精神病。
最后，像是埋在心中的定时炸弹终于爆炸，仿佛有无数信息涌入大脑一般，他再也忍受不住，痛苦地捂住脑袋，缓缓在树边蹲下身去。
陆予行双腿被钉在原地，他想要走近看一眼，幻像倏地破灭。刺耳的耳鸣声瞬间消失，摇晃的树影下没有人，环卫阿姨早就拎着扫帚走远了。
陆予行深吸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他回身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小洋房，心中升起疑虑。
十月三十一日之前的陆予行，仿佛在逐渐接受不属于这个时间轴的记忆。
赶回学校剧院的时候，演出已经快结束了。
所有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全部上台，手牵手向观众鞠躬致谢。剧场内爆发出持久剧烈的欢呼声和掌声，唐樘等四位主演站在中间，手中捧着鲜花。他的脸因为激动有些泛红，笑得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虽然身上还穿着Jack那套夸张华丽的服装，但角色的气场已经消失不见，显露出他原本的模样。
陆予行站在后台看着，台上的人仿佛是有心灵感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陆予行做了个“很好”的动作，投去一个笑容。
站在步涵旁边的贾华雨察觉到唐樘的动作，狐疑地转过头。这次他只拿到了牧师的角色，就见留着白色小胡子的牧师瞥了眼陆予行，又狠狠瞪着唐樘，眼神里全是忿忿不平。
谢幕过后，演员们陆续回到后台。
首演顺利结束，不少人都松了口气，躺在椅子上露出装死状。
唐樘依旧很兴奋，抱着怀里的那簇鲜花朝陆予行跑来。
“怎么样？”他的脸从花束之后露出来，“阿行你去哪了？刚才中场休息的时候我找了你好久。”
陆予行接过花束，奖励孩子般摸了摸他的头，“很不错。中场的时候出去接了个电话，之前一直在后台待着。”
“这样啊……”唐樘没对他的话表示怀疑。周围还有不少人，唐樘也不敢跟他过分亲密，于是跑去更衣室换衣服。
陆予行不想让蒋冰撞见自己在后台，于是打算退到剧院后门外等人。然而他刚转身走了一步，身后一个男声突然响起。
“陆哥？你怎么在这里呀？”
贾华雨嗓门大，这一句话出口，原本嘈杂地如菜市场的后台顿时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往这边看，而后忌惮地望向正在不远处和步涵聊天的蒋冰。
步涵坐在化妆镜前，妆卸了半张脸，看向陆予行的眼神极其复杂。
“干活去！”蒋冰面色不善地朝围观的众人吼了一声，而后装作没看见陆予行，继续跟步涵聊天。
看到陆予行被蒋冰当空气，贾华雨得意地扬起眉。
贾华雨是校长家亲戚，虽然不曾明着利用身份抢角色，但也是在社团里嚣张惯了的主。陆予行年轻的时候怕麻烦，也不想招惹他，若不是涉及利益问题，陆予行一般不和他起冲突。
周围又恢复的喧闹，但所有人的视线都偷偷往这边看。
陆予行瞥了贾华雨一眼，没给他留情面，淡淡地说：“今天的演出已经结束了，你还是把牧师那套夸张的嘴脸收收吧。”
他的音量不大，却有种不容置喙的气场。贾华雨被这话一口气噎着，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正这时，唐樘从更衣室里走出来。陆予行余光瞥见他，就见他下身已经换回了休闲长裤，上身却还穿着演出服。
贾华雨也看见了，眼睛一亮，笑着讽刺道：“唐樘，还舍不得这身衣服呀？做主演的感觉怎么样？”他向来喜欢欺负脾气软的后辈，这次更是抓准机会揶揄新人。
陆予行有些不爽地拧着眉看了他一眼，唐樘却丝毫没听出讥讽意味似的，投去一个纯良的微笑。
“很棒呀！等到你当主演，也能体会到的。”
贾华雨上扬的嘴角僵住，而后瞬间黑了脸。
看上去很好欺负的唐樘依旧挂着副笑脸，对他视而不见，转身将陆予行带进更衣室里。
更衣室的门很小，里面的空间却很大。贴墙的铁质衣柜上贴着名字标签，演出服则统一挂在另一侧的衣架上，由服道组一起管理。
“怎么了？”陆予行问。
唐樘面色有些焦急，拉着陆予行站在衣柜前，指着半掩着的自己的那一格：
“衣服……不见了。”
因为是新人的缘故，唐樘的柜子在最上层。陆予行站在他身后，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点儿，抬手将柜子打开。
半掩着的柜子让人联想到一些不算美好的回忆。陆予行下意识环过唐樘的肩膀，而后才伸手摸了摸里面。
空的。
“我刚才用钥匙打开，发现衬衣不见了。”唐樘后背贴着陆予行的胸口，他侧脸嗅了嗅，“阿行你抽烟了？”
“有贵重物品吗？”陆予行皱眉，摸了摸锁孔，没回答他的问题。
“只丢了件衣服。”唐樘转身，四下无人便仰头在陆予行下巴上亲了一口，“怎么办，衣服有租金的，今晚必须还给他们。”
唐樘的衣服全是他哥给买的名牌，丢的那件估计也够付一个月的租金了。
“我给你想想办法，”陆予行扳过他的肩膀，躲开这个吻，“今晚先穿这套回家，蒋冰姐不会为难你。”
唐樘没亲到，有些失落。
“不行的，”他将身上的外套脱了，又开始解领带。“这身衣服要是弄脏了，服道组的女孩子又要被骂，我不想再给大家添麻烦。”
眼看他的衬衣扣子被解开一大半，露出白皙的皮肤，陆予行微微皱眉，将自己身上的风衣脱了，给他套在身上。
“外套放下，里面就别脱了。”陆予行不容置疑地将袖子给他穿好，又将扣子从领口扣到下摆，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弄脏总比着凉好，大不了给你买下来。”
作者有话说：
毕竟是影帝。把租来拍写真的名牌买下来，这事老陆应该没少干。

第31章 演出（三）
报社实习能够开出的工资很微薄，只能勉强应付每月一千的房租。但即使是这样，陆予行还是把整套演出服给唐樘买下来了。
演出第二天一早，陆予行拎着去干洗店洗过的演出服，到剧院门口等唐樘。
刚下过一场雨，天气还有些闷热。
陆予行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将袖口微微挽起。等了一会儿，就见唐樘匆匆下阶梯，跑来他面前。
“阿行……”唐樘接过纸袋，有些不可思议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你真的把它买下来了！”
陆予行拉着他坐下，说：“你的衣服没能找到。”
“你把他买下来了！”唐樘兴奋地脸都红了，露出可爱的酒窝。他如获至宝般将纸袋抱在怀里，想了片刻，又有些不好意思：“这套衣服不便宜吧……”
“没关系。以后你不用那么麻烦了。”
陆予行原本想说自己有钱，但转念一想，在唐樘面前，他家给的生活费实在不值一提。
唐樘静静看着他，一双清澈的眼睛含着笑。
“阿行，”他凑近了点，询问般微微侧头，“你是不是，变得更喜欢我一点了？”
陆予行侧过头，面上的表情有些松动。
“喜欢。”陆予行淡然地撒谎，巧妙地避开问题。
密云笼罩的天空严丝合缝，看不到太阳。唐樘的表情有些失落，唇边的笑意有些僵硬。
“今天我还有事，晚上再来看你演出。”陆予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蒋冰又该骂我耽误你时间了。”
唐樘被他逗笑了，心情立刻好了不少。他抱着纸袋站起来，“那我去了。”
两人告别，陆予行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唐樘走到剧院入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挥了挥。
陆予行同他挥手，笑容却在对方转身后消失。
苍灰色一片的天空上阴云密布，只露出几条不规则的裂痕。陆予行沉思般望向那条溢出光线的裂痕，站了一会儿，低头离开。
他长得很高，却习惯低着头走路。常年的演艺生活带来很多生活上的困扰，为了躲避狗仔，他出门总是戴着鸭舌帽或者墨镜，低着头快步在街上走过。
崔玉琴早上打来电话让他回家看看，陆予行答应下时间，却提前从学校离开，乘公交往老城区去了。
电车穿过市中心，驶向楼层低矮，街道狭窄的老城区。
老城区给人一种潮湿、拥挤、破旧的印象。菜市场和小餐馆的脏水被随意泼在人行道边，顺着缝隙流进下水道里。老旧的招牌错落杂乱，被雨水常年冲刷，显露出污垢的黄色。路边杂乱地停着不少货车，拦住了行道路。
陆予行今天精神很差，他有些昏沉地下了车，先是站在马路边四周观察了一阵，辨认出自己想找的地方后，径直朝西边的小路走进去。
他下午还要去报社加班，身上穿的也是休闲西服和皮鞋。小路上坑坑洼洼有不少水，自行车时不时碾上去溅起些水花。陆予行即使再小心，皮鞋上还是沾了些水渍。
穿过一片喧闹的露天菜市场，一块又小又脏的招牌突兀地竖在转角处，随意地在二楼挂着，上面用端正的黑体写着几个字——“港城新久侦探公司”。
陆予行停下脚步，视线看向招牌一楼。
装修粉色调的饰品店里，年轻的女店员用警惕地眼神看着门口的年轻男人。她哆嗦半天，试探着问：“先生，给女朋友买发卡吗？清仓大甩卖。”
陆予行：“……”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店里，绕过女店员，径直上了二楼。
新久事务所的公司环境和二十年后一样寒酸，却也和二十年后一样神通广大。他们的业务很广，小到调查丈夫出轨，大到与政客合作，什么都敢接。至于娱乐行，当然也在他们的合作范围之内。
陆予行推开那张脏得看不清门里视野的玻璃门，迈进新久事务所。
“有人吗？”他看了眼灯光明亮却空无一人的前台，大声问。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来了来了！”
只见一个穿着整齐、梳着大背头的男人从前台后面的办公室里跑出来，脸上带着笑容。
“欢迎光临新久侦探事务所！请问您想开展什么业务？成为会员可以打折哦!”
他点头哈腰，跑来和陆予行握手，一张并不算好看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柏知先生，”陆予行有些嫌恶地抽出手，报出对方的姓名，“我想请贵公司帮我调查一个人。”
柏知明显一愣，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不少。
他示意陆予行在会客厅坐下，也不多问对方的来历，而是直奔正题。
“您想调查什么？”
“所有。”陆予行在他对面坐下，淡淡说道：“贵公司能查到的他的一切，我都需要。”
这是一笔价格不菲的生意。柏知的眼睛亮了一下，梳得铮亮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引人注目。
“您想调查什么人？”他有些好奇，“是哪位政治家？还是大明星？”
陆予行左手放在膝盖上，食指轻扣。
“不。”他只是犹豫了一瞬，而后从容地回答道：
“唐氏珠宝董事长的小儿子，叫唐樘。”
柏知挑眉，打量着对面的年轻男人，大概是将陆予行当成唐氏珠宝竞争公司的老总了。
“把能查到的一切都告诉我。”陆予行任由他打量，“家庭组成，童年经历，事无巨细。”
事务所的工作原则就是不打听客户的动机和个人身份，柏知作为负责人，也非常坚定的恪守了这一原则。
只要钱能到位，其他他都不关心。
“这可不是一笔小生意，先生。”他笑着说，“我觉得您应该先准备好十万定金，再准备二十万尾款。毕竟是大公司的少爷，我们查起来还是很费劲的。”
陆予行面不改色，“二十万我拿不出，但我有其他的东西可以跟贵公司交易。”
柏知笑容顿住，“什么？”
“我可以为贵公司提供五年娱乐行的动向。”陆予行嘴角微微上扬，礼貌地将自己的筹码摊开，“用这些和电视台、报社合作，能让贵公司赚不少吧？”
“你是狗仔？”柏知皱起眉，打量了一会儿后又改口，“传媒公司的员工？”
“这些与你无关。”
柏知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陆予行摊手，“可以先试试看，如果有误，再付款也不迟。”他眼神锐利，“当然，我得到的调查结果，也必须真实可靠。”
柏知不相信，追问道：“您应该先给出一个可靠的情报供我参考。”
陆予行看着他，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最近警方在调查的那家传媒公司，”他喃喃道，“经纪人漏税的事是真的。他的办公室里有保险箱，里面是所有证据。”
凑巧的是，这件案子新久也协助参与其中。柏知回想起自己上周溜进当事人办公室时，墙角确实立着一个防盗功能极强的保险箱。
他再抬眼看向陆予行的时候，仿佛在看下凡的财神爷。
陆予行稳稳坐在对面，不动声色。
他深知自己给出的条件是绝对诱人的，但他也懂得把握这个度。揭露公众人物私生活的事情他不屑做，但整个行业的动向他全部了然于心。谁的唱片发行、谁的电影上映，时代的洪流早已在他记忆中刻印过一次。
毕竟他曾经也陷进娱乐行这个大染缸里，是非黑白他看得很清楚。
两人谈妥，柏知留下自己的名片，将这尊不知道哪儿来的神佛送到了门口。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问陆予行：“陆先生，您是做什么的？”
“新闻。”
陆予行回身瞥了他一眼，迈开长腿绕过路边的水坑，离开了。
中午，陆予行回家和父母吃饭，陆君雄对于儿子去报社实习的选择十分满意。饭桌上，他感叹自己的儿子终于成熟稳重，不再对演艺行业抱着幻想。
而双手摸过无数次金奖杯的陆予行坐在他对面，听着父亲说“娱乐行熬不出头”之类的话，默默点头。
他昨晚一整夜失眠，吃完午饭便有些头疼眩晕，异常的困倦感随之而来。
崔玉琴和陆君雄都是经验丰富的医生，陆予行怕他们看出异常，坐了一会儿便匆匆离开，去报社办事。
就这样如同齿轮般不停运作了一整个白天，在剧院进场的时候，陆予行脚下已经有些飘忽。
周日的演出同前一天一样火爆，观众们从两侧狭窄的入口处涌进去，所有人都被裹挟在洪流里，只能跟着人群进进退退。
检票的工作人员不断地重复安全事项，陆予行却一句也听不见。
他的耳朵里像是爬进了好多蝉，刺耳的鸣叫一刻不停，让他觉得头痛。跟着人群走了一会儿，陆予行找到后排靠左的位置，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环境太过嘈杂。闭上眼，陆予行的脑海中浮现出可怕的场景。
他站在港城某个繁华街头，被粉丝和路人围得水泄不通，保安警告的声音在两侧响起，无数闪光灯却在夜晚乍现眼前，刺目不已。
剧场昏暗的灯光下，陆予行的额角冒出冷汗，面色有些发白。
正这时，一个戴着黑色一次性口罩的中年男人走到他旁边，有些惊讶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第32章 演出（四）
男人穿着薄款夹克和牛仔裤，打扮得很低调。
陆予行疲惫地抹了把脸，抬头却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
是陈谷洲。
“你还好吧？”陈谷洲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剧场的灯光暗了，他便将口罩取了挂在下巴上。
忍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陆予行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陈谷洲担忧地看了眼，还想再说什么，见有人在身边的空位坐了，只好又将口罩戴上。
即将开场，剧场观众席的灯光完全暗了下去。陈谷洲靠在椅背上，和其他等待开场的观众一样，双眼注视着缓缓降下的蓝色幕布。
陆予行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
如果没有去报社实习，没有参加唐宏达的宴会，他第一次见到陈谷洲应该是在试镜的现场。
然而现在的情况看来，陆予行的判断出了错。陈谷洲不声不响地来港大剧院看话剧，肯定不是为了消遣时间这么简单。
最大的可能是，他是来给自己的新电影物色演员的。
急促欢快的钢琴声再次响起，蓝色幕布后的场景逐渐呈现，老管家匆匆登场，台下爆发出和昨晚同样激烈的鼓掌声。
陈谷洲仿佛感受到身边年轻人的目光，微微侧头与他对视一眼。
陆予行将视线从陈谷洲身上移开，看向舞台。
主角Algy已经登场，掸了掸身上华丽的睡袍，正翘着腿与管家讨论结婚的话题。
“在这里见到我，很惊讶吗？”陈谷洲突然低声问道。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被台上激烈的对话声盖过去。陆予行虽然看着舞台，却留了个心眼。
“嗯，”陆予行用手肘撑着座位的扶手，说：“陈导您可是大忙人。”
正这时，唐樘出场了。
和昨晚在后台看到的感觉不同，当他意气风发，如同一道春风般潇洒地推门而入时，陆予行的心跳在一瞬间加速，被台上人贵公子般的气质吸引住了。
Mr.Ernest Worthing上前和好友拥抱，慵懒地坐上沙发，眉毛轻挑，边发表着高谈论阔，边往台下看了一眼。
他与黑暗中某个角落的某人对视一瞬，而后笑着移开视线。
陆予行半晌没回过神，身边的陈谷洲却若有若无地笑了一声，将唐樘刚才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从唐樘出场开始，两人便再不多话，注意力全都在舞台上。
陆予行依旧觉得有些困倦，整个人陷在座位里靠着，耳鸣声不断。他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唐樘，眼神中不仅有欣赏，还有审视。
台上，虚荣而高傲的贵公子牵着自己的未婚妻，举手投足都是戏。陆予行撑着脑袋，昏昏沉沉地看着，竟然有些分不清楚台上究竟是唐樘，还是年轻的自己。
他们的身高体型有些差别，唐樘却将他写在剧本上的笔记研究透了一般，可以称得上是完美复刻了陆予行版的Jack。
虽然演的是一部讽刺剧，但他举手投足间的贵气，仍旧在令观众发笑至于被深深吸引。
这种超乎寻常的能力，也是他的“老师”教的吗？
越来越嘈杂的耳鸣中，他的视线有些失焦。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在聚光灯下飘忽不定。
他用大拇指按了按眉心，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所有的疑云仿佛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他半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笑容俊美的年轻男孩，不愿意再想下去。他实在太困了，一整晚的失眠加上白天的奔波，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地在陷入睡眠。
意识昏沉，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眼的时候，台上已经进入到谢幕环节了。
所有演员在台上站成一排，手拉手跟观众鞠躬。
前排的观众早就站起来鼓掌了，陆予行的视线被挡住，只好也站起来跟着鼓掌。
唐樘站在步涵身边，鞠躬后抬眼朝陆予行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张化了淡妆的小脸上显现出些许不高兴。
陆予行：“……”
身边的鼓掌声格外响亮。陈谷洲全身心都投入到话剧上，根本没注意到陆予行早就睡过去了。陆予行应付完唐樘，又看向陈谷洲，问道：
“陈导，您有收获了？”
陈谷洲看了他一眼，露在口寨外的眼睛微微眯起，讳莫如深地笑了。
“让他下周来试戏吧，”陈谷洲满意地看着台上，“地址我会传真发给他哥哥。”
陆予行顺着他的视线，沉默地看着台上转身退场的唐樘。
当年他并没打算主动去试陈谷洲的新戏，若不是李耀强教授强烈要求，他不会和陈谷洲有任何交集。
现在看来，当时陈谷洲的橄榄枝早就抛出来了。
散场之后陆予行与陈谷洲告别，径直去剧院后门等唐樘，主动赔罪。
他和唐樘相处下来，也渐渐察觉出对方的性子。刚认识唐樘的时候，陆予行觉得他性格软，乖巧单纯不谙世事，但接触久了，那种隐藏在外表下的小少爷脾气也就显露出来。
果不其然，等到所有人都换好衣服出来了，唐樘才慢悠悠地拎着演出服晃出来。
他有些不满的噘着嘴，抱着陆予行送给他的衣服，反手将门关了，踱着步子走过来。
夜风有些凉，剧院后门临着小花园，树影沙沙摇晃。
刚才在台上风光无限的Mr.Jack现在耷拉着脑袋，前额的碎发也被放下来，像只被欺负的小动物。
“唐樘。”陆予行伸手将他拉过来，“对不起，刚才我睡着了。”
“唔。”
他不太认账，低垂着眼睛不看陆予行。“一整天不见人，看演出又睡着……”
“对不起，今天工作太累了。”
“唔，我知道呀……可是我想让你看看演得好不好，有没有把你教我的那些学会……”
陆予行叹了口气，深知这是必须要哄了。
“糖糖乖，”他换了种口气，将人揽进怀里，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我错了，明天陪你一整天做补偿，好不好？”
怀里的人半晌没动静，陆予行有些疑惑地低头一看，发现他耳朵红了。
唐樘的脸蛋贴在他胸前，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似的，害羞地往他怀里钻。
昏暗的路灯下，陆予行喉咙猛地一紧，心脏狂跳。
仿佛一艘坚硬的破冰舰猛地撞开千年冰山，惊心动魄的裂痕一直蔓延的地平线的尽头。
他怕唐樘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立刻将人从怀里拉开。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刻意冷着脸，拉着唐樘转身往外走。
唐樘却站在原地没动，脸颊微红，有些委屈地看着他。
“阿行，你有没有更加喜欢我？”
他问出了和早上一模一样的问题。
陆予行转回身，看着他的眼睛。
若将对象换作任何一个人，如此同情人纠结这个问题一定会让人厌烦，但换成唐樘，陆予行却丝毫不觉得反感。
他用他那贫瘠的恋爱经验思索片刻，发觉唐樘根本不是因为他睡着的事情生气。
真正让他不开心的，是早上那场似是而非的回答。
陆予行看着他，深邃的眉眼在路灯下显得更加立体。四目相对，那种猛烈撞击的心跳感再次传来。
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买下演出服的时候，还是在雨夜里同眠的时候，还是更早？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唐樘脸上，陆予行站在暗处看着，沉思片刻。
“是的。”
半晌，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牵唐樘。
“小少爷，可以回家了吗？”
唐樘的脸上终于展开了笑容，左脸颊的酒窝也露了出来。
“好吧，我不生气了。”
他笑着拉住陆予行的手，和他一起离开。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情侣谈恋爱。
作者下周需要一直外出，不能及时更新的话会在wb请假

第33章 戒不掉（一）
周一，报社办公室里忙得鸡飞狗跳，陆予行却依旧冒着被朱总编大骂一顿的风险请了假，把实习时间调整到明天。
这还不够，陆予行顶着失眠第二个整晚留下的黑眼圈，早上五点起床去超市买食材做早餐。
他从来没对谁做过如此诚心诚意的补偿。
走在清晨的街上，陆予行还在不住地想那个困扰了自己一晚上的问题。
——他好像真的喜欢上唐樘了。
他忍不住怀疑唐樘，从而调查他；同时又情不自禁地喜欢这个男孩，像是吃药似的戒不掉。
早上五点半，陆予行提着一大袋子点心和蔬菜瓜果出超市。他站在门口，朝脏兮兮的玻璃上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高大年轻男人睡眼惺忪，身上裹着深蓝色整套睡衣裤，脚上踏着凉拖鞋，头发也没梳，杂乱地耷拉在前额。
早起晨练的大妈大爷们从他身后跑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曾经出门都要小心翼翼的影帝先生认命地叹了口气，拎着菜回家了。
陆予行不会做饭，但咨询师认为自己做饭能给人一种“家”的归属感，他才勉为其难地找人学了几节课。
然而幸福感和治愈感没感觉到，拿手好菜倒是学会不少。
常年颠倒的作息使得他不太习惯早起。陆予行脚步飘忽地打了一扎玉米汁，又用早餐机做了两块三明治，最后将中午要炒的青菜洗了，才躺到沙发上去闭目养神。
刚产生些睡意，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唐樘满脸笑容地站在门口，看到陆予行眼睑下浓重的黑眼圈时，扬起的眉毛立刻耷拉下去。
“阿行，你没睡好吗？”他皱起眉头，有些担忧地摸了摸陆予行的脸。
他双手捧着陆予行的脸，拇指指腹在眼下摩挲了一阵。
“嗯，早上好。”
陆予行被他弄得心痒，于是抓住他不老实的手，将人带进屋子里。
唐樘换好拖鞋，刚进屋子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陆予行抹了把脸，准备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再起来陪唐樘吃早餐。然而他刚躺下，厨房了就传来惊喜的呼声。
“哇！阿行！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唐樘踏着小兔子拖鞋，如获至宝般捧着餐盘跑出来。
陆予行太阳穴一阵狂跳。
“乖，让我睡会儿。”
“哦，好。”唐樘乖顺地将两人的早餐放到餐桌上，笑盈盈地跑过来，俯身在陆予行冒了胡茬的下巴上“吧唧”一口，又兴奋地跑开。
自从昨晚那件事之后，唐樘整个人便处于亢奋状态中。陆予行暗自叹了口气，侧身睡了。
睡梦中，玉米汁的浓香伴随着唐樘小口吃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陆予行的视线里蒙着白光，温暖得不真实的阳光照在身上，睁眼再看，自己正躺在金宁路小洋房，后院的躺椅上。
他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里没有疯狂的粉丝和无处不在的闪光灯，陆予行缓缓从躺椅上坐起，一个年轻男人从身后的客厅里走出来。
“怎么又睡着了？”
他手中端着餐盘，里面是刚做好的玉米汁和三明治。
陆予行顺着他修长白皙的腿往上看，却看不清对方的脸。男人身材偏瘦，身上穿着居家服，柔软的头发微微耷拉着。
端详了一会儿，陆予行接过他手里的餐盘，轻轻唤道：“秦然？”
一瞬间，男人脸上的迷雾消散了，露出那张算得上漂亮的脸。
“陆哥。”他露出称得上甜美的笑容，和在大漠里的时候一样，“起来吃早餐吧。”
陆予行打量他，“你怎么在这儿？”
秦然摇头，露出无奈的表情。
他用那双漂亮迷人的眼睛看着陆予行，阳光夺目，将整个意识世界都吞进光圈里。
浓郁的香味依旧在空气里萦绕，陆予行睁开眼，对上的却是唐樘的眼睛。
他很规矩地平躺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搭上扶手。然而唐樘不知什么时候跨坐在他身上，还没来得及凑到面前来，陆予行就被弄醒了。
唐樘的脸唰地通红，连滚带爬地从他身上下去。
“小心点。”
陆予行拉住他的胳膊，让他站稳。“刚才想干什么？”他冷着脸问唐樘。
“没……”唐樘脸上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嘴边还留着玉米汁的痕迹。他挣扎了一会儿，逃不过陆予行的直视，只好承认：“就是想亲你一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看脚尖。
陆予行凝视着他扑闪的睫毛，半晌，凑上去吻了他。
嘴里还残留着甜香，陆予行轻轻将他嘴边的痕迹舔干净了，才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去吃早餐。
唐樘被亲得晕乎乎的，跟着他身后，坐到餐桌对面。
这个房子大部分时间都是陆予行一个人住，因此餐桌并不常用，常年盖着明黄色格子桌布，长颈花瓶里插着一束假的康乃馨。
陆予行稍微清醒了点儿，边吃早餐边和唐樘说话。“昨天我遇到陈谷洲了。”
唐樘摆弄着手里的叉子，愣愣地抬头。
“他邀请你下周去试镜新戏，”陆予行说，“就是我说过的那部。”
能够获得和喜欢的导演合作的机会，陆予行原本以为唐樘会很高兴。然而他只是迷茫地看着陆予行，半晌回过神来，似乎有些不高兴。
“陈导看了你的表演，”陆予行拿过杯子，给他又倒了杯果汁，“他很欣赏你。”
唐樘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抱着玻璃杯不说话。
陆予行饶有兴致地放下手里的三明治，停下动作看着他。
“这个机会本来应该是你的呀，”唐樘撇了撇嘴，“阿行，我感觉我把你的机会偷走了。”
话音落，陆予行猛地想起不久前做的梦。
年轻的自己掐着他的喉咙，骂他是偷走他恋人的小偷。那种感觉，或许和唐樘此刻的心情相同。
唐樘看着他。陆予行怔住片刻，而后低头笑了。“别这么想，陈导肯定的是你，不是Mr.Jack。”
虽然这么说，但陆予行深知，唐樘大部分的塑造技巧都是他教的。
“阿行，你不会生气吗？”他还是有些愧疚，“如果这次上台的人是你，说不定……”
“没什么好生气的。”陆予行抬手，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唐樘，我很欣赏你。”他平静而真诚地说道：“你肯定会成为巨星。”
唐樘又脸红了，像只鸵鸟似的埋头喝果汁。
吃完早餐，两人在沙发上窝着打游戏，一直躺到中午。
这个时代的家庭游戏机并不便宜，有些笨重。陆予行的这套是租房前房主留下的，他年轻时喜欢玩这些，空闲的时候便拿出来消遣。大概是恋旧，因此陆予行每次搬家都会把它带上，哪怕是常年压箱底了也不会扔掉。
然而这种老旧的家庭游戏机在二十年后早就被淘汰，陆予行十几年没碰过这类游戏，手生不会打，只好坐在一旁干看着。
唐樘则玩得很开心，每次赢了都开心得大叫，两只脚在陆予行的腰上踩来踩去。
当他第三次不小心踩到某个部位的时候，陆予行终于忍不下去了。
“小少爷，你能不能安分点？”
趁着对方的腿蹬上来的时候，陆予行一把握住他的脚踝。“刚认识的时候那么安静，怎么现在一点都不乖了？”
唐樘笑得脸红红的，用另一只脚蹭他的小腿。“陪我玩，我乖乖的。”
陆予行冷着脸，“自己玩。”
“不行，”唐樘蹬鼻子上脸，从沙发另一头坐起来，凑到陆予行面前，“阿行，你其实不会玩这个吧？”
陆予行：“……”
唐樘得意地一笑，“我教你呀。”
“我会玩。”陆予行辩解道。
这话一说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进了唐樘的圈套。
唐樘拉着他的胳膊撒娇，陆予行拗不过，但实在是不想在他面前展示可耻的技术，只好起身去做饭。
看着唐樘手持游戏手柄一顿操作，陆予行忍不住问：“你哥准你打游戏？”
唐樘愣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住。
“留学的时候跟同学学的啦。”
他回头冲陆予行露出一个笑容，转身继续和屏幕上的小方块斗争去了。
陆予行站在厨房门口，眉头微蹙，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一阵。直到电视屏幕上出现“Game Over ”字样，他才转身进了厨房。
唐樘仿佛一直沉浸在游戏里，先是盘腿坐着打，坐累了便趴在沙发上。他仿佛对这种在陆予行看来十分枯燥的游戏乐此不疲，像个被大人管着不让打游戏的小孩。
直到陆予行把鱼蒸好端上桌了，他才稍微有些倦意，放下游戏机，躺在沙发上发呆。
他转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晃腿，正巧看到从餐厅往回走的陆予行。
“阿行！”
陆予行的深色睡衣外套着一件粉色围裙，两根细绳绕到后面，在腰上紧紧打了个蝴蝶结。
“怎么？”听到唐樘叫他，陆予行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往这边看了一眼。
唐樘的视线在他胸前那只吐舌头小狗图案上停留片刻，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把头埋在抱枕里一阵狂笑。
陆予行：“……”
唐樘笑够了，起身去厨房近距离观看。
厨房门口安装了落地推拉门，唐樘将门推开，香甜的气味扑面而来。
陆予行挽起袖子，执铲的右手手臂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他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螃蟹，黄金色的炒蟹和葱花在高温中翻起，落下，发出美妙的油炸声。
“尝一块。”陆予行腾出手，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蟹黄，伸到唐樘嘴边。
唐樘张嘴吃了，满意地咂咂嘴。
正这时，卧室里的电话响了。
“我去接！”
唐樘跳起来，“吧唧”在陆予行脸上亲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小跑着去接电话了。陆予行没阻止，算是默认。
他踏着拖鞋小跑进了卧室，在床边一个翻身后跃，把自己弹到床上。
唐樘抱着枕头，俏皮地晃了晃腿，接起电话。“喂？你哪位呀？”
那边刚要开口，听到唐樘的声音后却顿住，半晌没吭声。
“我找陆予行先生。”
良久，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
唐樘蹙眉，翻了个身坐起。
“他在忙，我是他弟弟，有什么跟我说就好啦。”他边说边朝外看了一眼。
电话那头的人有些犹豫，两人对着听筒沈默了半晌，对方还是要求道：“麻烦让他亲自接电话。”
“哦，你叫什么名字？”唐樘继续晃腿，故意拉长声调，轻浮地问他。
“就说柏知找他，”对方显然把唐樘当成了小孩，“很重要的事，麻烦让他接下电话。”
听到对方的名字，唐樘晃腿的动作倏地停住。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谈恋爱
这周太累了，晚上完全是回房就昏过去不知道能不能正常更新?

第34章 戒不掉（二）
厨房离卧室有段距离，陆予行听不清唐樘在说什么。
过了片刻，唐樘匆匆从卧室跑回来，帮他把炒蟹装盘。“我来吧，”唐樘接过他手里的锅铲，笑着说，“阿行你快去接电话。”
“是谁？”陆予行怕他烫着，于是拿了块毛巾垫着，站在身后，握着他的手操作。
唐樘摇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是你同事，大概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炒蟹在两人的协作下被装进盘子里，唐樘随手拿过毛巾包着手，端着去了餐厅。
卧室里，座机的听筒仰面被扔在床上。陆予行洗过手，在围裙上蹭干净，过去接起电话。
“喂。”
“陆先生，我是柏知。”柏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陆予行松了口气，心想这人还知道装同事，应该算是比较警惕的人。
“嗯，查到什么了？”
“我们查了些他爸的事，”柏知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唐嘉朗的两个儿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陆予行微微挑眉，目光看着卧室外。唐樘正趴在餐桌前偷吃蒸鱼，脸颊微微鼓着。
“唐锐泽是唐嘉朗前妻生的。那个女人家境挺普通，二十岁就和唐嘉朗结婚生孩子。后来唐嘉朗完全接手公司，出轨了个房地产千金。那千金也是被他迷得五迷三道，几年后他前妻死了，两人立马结了婚。”柏知停顿了下，喝了口水，“所以说，唐樘实际上是……”
“嗯，小三生的。”陆予行平静地说道。
透过卧室门往外看，唐樘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跪在椅子上，正用筷子挑鱼肉吃，小兔子拖鞋在他脚上晃来晃去。
“唐嘉朗现在的老婆是房地产公司老总的妹妹，”柏知努力地解释着复杂的关系，“据我打听，女方是真喜欢他，但唐嘉朗只是商业联姻，他真正喜欢的还是前任老婆……”
陆予行按了按眉心。“我对豪门千金为爱做小三的故事不感兴趣。”
柏知连忙道：“哎，陆先生，是你说要知无不言的呀！”
餐厅里，唐樘悄悄将生菜盖在被吃掉的那块肉上，转身又去偷吃炒蟹。
陆予行沉吟片刻，问：“他的祖父，查过了吗？”
“早就隐退了的老头子而已，能有什么好查的。”柏知唉声叹气，“陆先生，你的目的是不是想要搞垮唐氏珠宝？”
陆予行没理他，用近似命令的口吻说：“去查一下，有没有对兄弟俩有利的财产，在他祖父手上。”
“收到，这就去查。”柏知叹了口气。挂断之前，他又说：“对了。昨晚我的同事把情报告诉警方，他们连夜把那保险箱撬了。”
听筒里传来吸气的声音，对方仿佛还在回味当时那刺激的一刻。“如你所说，里面全都是证据，”柏知有些激动，“这周估计就要见报了。”
陆予行轻声一笑，“嗯。合作愉快。”
“锦旗要不要？”柏知也笑了，“合作愉快。”
陆予行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唐樘已经把其他做好的菜端上来，正乖乖坐在桌边等他吃饭。
炒蟹，蒸鱼，土豆丝，菠萝嘟噜肉，满满摆了一桌子。
两人不约而同往蒸鱼肚子上看了一眼，就见稀稀拉拉的几根葱丝躺在空洞的肚皮上，显得有些此地无银。
唐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做的太好吃了，忍不住就…先尝了一点儿。”
柏知刚才说的话在陆予行耳朵里回响，他在唐樘右手边坐下，看了他一眼。
“我很久没做过饭。”陆予行给他盛了一碗饭，“除了我父母，你是第一个尝到的人。”
唐樘眼睛含着笑，“那真是太好了。”
从富人家庭里出来的小孩，在这方面多少会有些讲究。但陆予行做的东西好像很符合唐樘的喜好，得到许可后，他便风卷残云般将半碟子炒蟹和蒸鱼全都吃完了。
“慢点。”陆予行看着他像只兔子似的嚼个不停，放下筷子给他倒了杯水，随口问道：“你在家是你哥给你做饭？”
唐樘将蟹壳里的蟹黄刮干净了，缓了一会儿，说：“没有哦，我哥工作忙不吃早餐，我就给自己做。”他喝了口水，“其他的都会请阿姨来做的啦。”
陆予行抽了张纸给他擦嘴，突然有些同情唐锐泽。
唐锐泽自己也不过二十八岁，却要忍受在另娶的父亲手下做事，还得养着后妈生的弟弟。好在唐樘并不想和哥哥争夺公司的权力，大概也是因此，唐锐泽才对唐樘不那么差。
“阿行，我们下午去哪里玩呀？”
唐樘大大咧咧地扒拉了一碗菠萝嘟噜肉给陆予行，问道。
“你想去哪里都行。”陆予行没什么食欲，随便夹了点填饱肚子。
“我带你去剪头发吧，”唐樘擦了擦手，摸上陆予行的鬓角，“阿行，你的头发太长了。”
陆予行看了他一眼。
唐樘的头发有些自然卷，蓬松凌乱，显得很可爱，但前额的小卷毛已经有些扎眼睛了。
“你才该去剪个头发。”陆予行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哎呀！”
唐樘不满地眯起眼睛躲开，露出有些顽皮的微笑。
陆予行扬起的笑容一顿，摸他脑袋的手悬在半空没动。他深思片刻，仿佛想到了什么。
“吃完休息一下，”他的手垂落下来，“下午带你去剪头发。”
吃过饭，两人一起将碗筷洗了，上床睡了会儿。
陆予行搂着唐樘平躺着，怀里的人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他望着天花板，一束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将白色顶灯割裂成两块。
刚才打闹的时候，他又想到了秦然。秦然和唐樘有几分相似，特别是笑起来的模样，左脸颊上的酒窝特别迷人。
或许正是因为秦然在大漠里冲他那样笑了，他才会考虑和秦然进一步。但除此之外，秦然和唐樘差别太大。
唐樘是唐家的小少爷，秦然是从穷人堆里爬出来的小孩儿，就算是成为了当红偶像，眼睛里也总是带着无法抹去的自卑。
两人在沙漠里拍戏的时候，秦然跟他说：“陆哥，我以为我会当一辈子的理发学徒，然后用那点工资供着赌鬼老妈。”他的脸上露出讥讽，“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陆哥，你说我的粉丝们都喜欢我什么？”
陆予行是老天追着赏饭吃的人，他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安慰秦然的话。
最后，他看着满天繁星，说：“他们喜欢你，大概因为你曾经和他们是一类人。”
天花板上仿佛显现出大漠的繁星，怀里的人正在酣睡。吊床轻微晃动着，随着呼吸摇摆。
陆予行就这样睁眼躺到唐樘睡醒。
“下午好。”陆予行撩开唐樘前额的碎发，亲了他一口。
唐樘眯着眼睛笑，“下午好。”
窗帘被拉开，秋日的暖阳洒在身上。唐樘伸了个懒腰，露出衣摆下一小块肌肤。
陆予行看着他，忽然有些失落。如果当时和他在大漠里拍戏的人是唐樘，他们一定会很快相爱。
“在看什么？”唐樘伸手在他面前晃，“阿行？”
陆予行回过神，抓住他的手。“没看什么。”他牵着唐樘让他下床，“走吧，该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更了。大家久等。

第35章 戒不掉（三）
凭着记忆，陆予行在地图上找到了秦然当年待过的理发店。那是一家高档连锁理发店，开在商业街，专赚富人们的钱。
那条商业街离大学城并不算远，坐地铁二十分钟就能到。陆予行回想起早晨做过的奇怪的梦，决定去店里找人，试探一下。
若不是认识了唐樘，他早就将秦然这个人抛之于脑后了，就算偶尔想起来，心中也不会有任何波澜。然而近日他总是想起秦然，甚至忍不住把他和唐樘相比较。
地铁里，陆予行抓着扶手，神色凝重。
唐樘不太习惯挤地铁，因此全程抓着陆予行的胳膊，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寸步不离。
“阿行，我们要去哪儿？”
他被陆予行护在角落里，陆予行挡在他身前，形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范围。
陆予行报出店名，唐樘立刻眼睛一亮。
“我知道那里。妈妈经常去，还办了卡。”他一副非常得意的样子，“我们去的话，直接报她名字就可以啦。”
这是唐樘第一次谈及自己的母亲。陆予行略有些惊讶，微微挑起眉毛。
车厢外轰鸣声不断，微微有些晃动。唐樘脚下站不稳，故意往陆予行身上一倒，脸蛋贴到他前襟。
陆予行下意识揽住他让他站稳，却见唐樘笑盈盈地抬起头。“哎呀，抱歉。”
周围的几个路人用怪异的眼睛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在和陆予行对视之后快速收回目光。
“站好。”陆予行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尽量无视那些异样的目光。
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陆予行有些烦躁地回过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神有些凶，带着掩饰不住的戾气，两个年轻姑娘见状立刻收声，低下脑袋装作没看见。
“阿行。”唐樘拉了他一把，“别管他们。”
于是陆予行又转回头，看着被他护在角落里的唐樘。
原本有些吵闹的车厢安静了不少。陆予行始终低着头不看其他人，却依旧能在余光之中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两人一语不发地等地铁到站，从那个封闭的狭小空间之中脱身。
出了地铁站，唐樘轻车熟路地在商业街一楼找到了那家理发店。
陆予行做艺人的时候都是请私人造型师，从没来过这样的理发店。与小区楼下的店铺不同，这家的装修可谓比得上港湾世纪酒店的大堂。店里打扫的一尘不染，灰蓝色的大理石地板擦得锃亮，正对着的前台后有一面造型新潮的木质屏风，上面用花体写着几个大字：艺尚造型。
望着夸张的吊顶和垂下来小水晶的吊灯，陆予行仿佛闻到一股专宰暴发户的味道。
两人还没来得及推门，玻璃门便被从里面推开了。
悦耳的小提琴声迎面而来，两排身穿制服的年轻帅哥齐刷刷站着，整齐划一地鞠了个躬：“欢迎光临。”
陆予行：“……”
站在最里侧的帅哥上前问道：“两位需要什么服务？有没有会员卡？今天您正好赶上活动可以打折还有套餐送……”
陆予行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的同时，十分佩服这种具有前瞻性的营业方式。
“剪头发，有会员的。”唐樘拉着陆予行的手，回答道。
那位帅哥原本注意力都放在陆予行身上，这下才注意到他身边的唐樘。他用疑惑的眼神看了唐樘一眼，而后恍然大悟般，侧身将两人带进去。
“两位先在一楼等一下，我马上去安排。”
唐樘漫不经心地点头，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了，好奇地四处打量。
陆予行也在他身边坐下，扫视店里的情形。
这家店铺有两层楼，进门往左摆着丝绒沙发供顾客休息，右边的墙壁都镶嵌着带灯光的镜子，几个穿着时髦的女士正在染头发。
陆予行多看了几眼那些正在忙活的理发师，没找到想找的。
过了半分钟，刚才那服务生快步从二楼走下来，身后跟着一胖一瘦两个人。“两位久等了，”他面上带着笑，回身介绍道：“这是我们首席造型师，他会负责给两位服务。”
他说话像串鞭炮似的，陆予行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眉心。只是来剪个头发而已，没想到居然这么复杂。
那位有些微胖的首席造型师上前，见陆予行没有要握手的想法，便尴尬地笑着。
“不用这么麻烦，”唐樘在自己前额的碎发上比划了两下，“剪短一点就可以。”
造型师连忙说好，请两人去二楼。
他笑着等陆予行和唐樘先走，侧身时，陆予行看清了他身后那个低眉顺眼的年轻人。
那个男孩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身上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白色制服西装裤，却佝偻着身子不愿抬起头来。他的一双眼睛看着前方的地面，头发被烫成时下最流行的夸张造型，明明该是一副新潮的打扮，却被他的气质搅成奇怪的混搭。
陆予行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住，微微皱起眉，打量他的五官。
那孩子感受到审视的目光，有些讶异的抬起头，一双充满惊恐的大眼睛看着陆予行。
还没被娱乐公司包装过的秦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呈现在陆予行面前。
他受惊了似的匆匆别过脸，继续低头看着地板。
“走吧。”
唐樘拉着陆予行的胳膊，没注意到刚才那个匆匆的对视。
大概是认出了唐樘的身份，服务生直接将他俩带进高级会员区，和造型师说了几句，匆匆离开了。
“剪短一些就好。”
陆予行面对镜子坐下，见造型师又想开口说什么，立刻命令道。“你去隔壁，给我朋友剪。”
造型师拿围布的手一顿，连忙点头去一旁招呼唐樘。
他并不知道这两人谁是谁，只是看着陆予行像是能做主的那个人，便主动跑来献殷勤，没想到献错了人。
“一边去！毛手毛脚的！”
隔壁房间里，秦然正在小心翼翼地给唐樘调整座椅，造型师走过来一把打掉他的手，小声骂道：“去那边，给我好好表现！”
唐樘疑惑地看了一眼，造型师立刻讨好地笑道：“来来来，我给你设计设计。”
“剪短一点就好。”唐樘用同样的话堵住他的嘴。
造型师刚到嘴边的一大串话术立刻咽了回去，点头说好。
秦然像个透明人似的，拿上自己的工具，默默退到门边。临走前他抬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就见镜子里那个漂亮青年正在打量自己，眼神不善。
明明对方只是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他却吓得全身发麻，逃似的溜了出去。
门外，秦然抱着工具包，靠在墙上喘气。
比起这里的顾客，他只是一个穷小子。赌鬼老妈欠了一屁股债，供不起他上学，还得让他还债。他怕惹事，怕罚工资，怕得罪师父怕得罪顾客，还怕被人嘲笑又土又没品味。
刚才那个人浑身散发着富人家少爷的气质，就连身边那个长相有些凶的男人也非常出挑。先后被这样两个人打量，秦然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要如何单独面对刚在那个人。
“还不进来？”
陆予行从隔壁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秦然吓了一跳，立马站直身子，怯生生地点点头，钻进房间里。
这位客人比他想象中好伺候，既不找他聊天，也不提什么苛刻的要求，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在想事情。
这样的氛围很好，他可以完全集中注意力做工作。
也正是这样，他并没有注意到，陆予行一直通过镜子在打量他。
秦然在被星探挖掘签约公司之前，一直都在这个理发店里工作。这些往事不是秘密，但陆予行却没想到，一个在舞台上光鲜亮丽的偶像，从前原来是个这样自卑的小孩。
看着秦然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陆予行默默在心中收起把他和唐樘作比较的想法。
“你叫什么名字？”
修剪鬓角的时候，陆予行问他。
他突然出声把秦然吓到了。手微微一抖，他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我……我叫秦然。”
镜子里，陆予行的眼神带着审视，有些凌厉。秦然的反应很真实，并不像是装的。确定他并不认识自己后，陆予行有些失望。他挪开视线，随口聊天。
“多大了？”
“十八。”
“在这里做了多久？”
“两年……”
秦然一一回答，将围布取了。“先生，我给您洗头发。”他微微侧过身，示意陆予行去旁边的洗头床上躺下。
陆予行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秦然的手法很好，让他看上去利落了很多。
他走过去躺下，秦然将热水开了，慢慢淋在头发上。
陆予行脑后的头发有些扎手，秦然轻缓地摸了两下，突然觉得有种奇异的安心感。他的胆子大了点儿，于是主动开口和陆予行聊天：“先生您姓唐吗？师傅说，您和刚才那位客人是唐夫人的……”
他们显然将陆予行当成唐樘的哥哥了。
“不是。”陆予行抬眼看他，眼神有些凶。他话题一转，“唐夫人经常来这里？”
秦然手上弄了点儿洗发露，有些面红，笑着说：“是啊，唐夫人是我们的高级会员，她还投资了我们店。”
“投资？”陆予行微微皱眉。
“嗯，她经常和朋友一起来，她朋友也算得上是我们店的股东呢。”秦然轻柔地给他洗头发，手法娴熟地按穴位。
“她朋友？做什么的朋友？”陆予行的表情有些难看。
“好像是……什么娱乐公司的吧。”秦然摇了摇头，小声说：“我不太懂这些。”
陆予行心中咯噔一下，还想再多问，房间门却突然被推开。
“阿行，你好了吗……”
唐樘一阵风似的快步走进来，看到房间里的情景后，一张小脸立刻黑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小醋包

第36章 戒不掉（四）
陆予行也算认识唐樘一段时间，却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前额的碎发被很好的修饰了一番，露出的眉毛微微拧着，眼睛里带着愠怒。那个微胖的造型师跟在他身后，劝道：“先生，我再给您吹……”
“不用。”唐樘难得有些烦躁地躲开他的手，而后又换了一副微笑的表情，进了房间。
“阿行，你好慢哦。”他完全无视了还在工作的秦然，自顾自坐到陆予行身边，拉着他的手。“你看，好不好看呀？”
他坐在床边，晃了晃脑袋，让陆予行看。
“好看。”陆予行看出他是生气了，于是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蛋，企图浇灭他的醋意。
秦然的手沾着泡沫，还放在陆予行头上。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目无旁人的亲密，再想起陆予行刚才否认了兄弟关系，秦然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一张脸腾地红了。
唐樘坐在旁边说个不停，秦然局促得手指都僵了。
陆予行叹了口气，握着唐樘的手哄他。“乖，过去把头发吹干先。”他看了眼站在门口一脸尴尬的造型师，“别让他们为难。”
“唔，好。”
唐樘极不情愿地答应了，又意味深长地抬头看了秦然一眼。
秦然吓得低头不看他，一张脸越来越红。就当他以为要被这个蛮横的客人训斥挖苦的时候，却听唐樘非常友善地说道：“小孩，换个发型吧。长得那么好看，不用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说完，留下头泡沫的陆予行和已经无所适从的秦然，兀自转身走了。
秦然愣怔着，迷茫地望着门口。
“继续吧。”陆予行开口将他的思绪拉回来，“你跟我说说唐夫人朋友的事。”
被长了张娃娃脸的唐樘叫了声“小孩”的秦然总算是回过神来，他以为陆予行只是想找话题缓解气氛，立刻感激地回答：“您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没什么，随便聊聊。”陆予行躺着让他给自己洗头，“唐太太的朋友，在传媒公司做什么？”
“她……”秦然想了想，“她好像是…什么苗心传媒的老总。”
听到某个名字，陆予行忍不住皱起眉。
——天知苗心，就是秦然出道签约的公司。
“我跟着师父的时候，听她们聊过天。”秦然比刚才放松了些，“唐太太是个很好的人，她还跟朋友开玩笑，说我们这挺多长得好看的，让她下次来这儿挖掘新星。”
陆予行抬眼看他，夸张的发型下，是一张毫无攻击性的、端正漂亮的脸。
“你真该去换个发型了。”陆予行说，“希望下次传媒公司的老总来的时候，你已经把这一脑袋杂草剪了。”
秦然又脸红了，薄薄的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只是个学徒，那些好事轮不上我。”他说。
陆予行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就见唐樘黑着脸坐在沙发上，身边围了一大群服务生。
“先生，您这个发型真衬你！能不能请你拍海报呀？”
“主要还是您长得好看，什么发型都能撑得住！”
“您这身衣服不便宜吧？这牌子的衣服我攒了三个月工资才买得起……”
一群梳着背头穿着制服的帅哥围着夸他，唐樘却依旧黑着脸，抱着胳膊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生闷气，谁都不理。
他低着脑袋盯着脚下的瓷砖，有种要把这家店地板瞪穿的感觉。
一阵脚步传来，视线中出现一双熟悉的黑色皮鞋。
“怎么了，还生气呢？”
陆予行摸了摸他的脑袋，“发型挺好看的，别生气了。”
唐樘的表情终于有些动摇，噘着嘴从沙发上起来，径直走出理发店大门。身边的服务生们齐刷刷起立，冲他的背影一鞠躬：
“——欢迎下次光临！”
唐樘噘着嘴大步流星地走上街，陆予行追上他的时候，就听他说：“再也不来了！”
陆予行觉得这个小醋包挺有意思，忍不住逗了两句：“怎么，不喜欢被靓仔包围的感觉吗？”
商业街人来人往，唐樘瞪了他一眼，就看到陆予行干净利落的一头短发，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你以后也不许来！”唐樘气得牙痒痒，像只努力露出凶恶表情的兔子。
“好，不来。”陆予行把他拉到角落里，给他顺毛，“我原本只是不想委屈你，才带你来贵的地方。”
“真的？”唐樘眯着眼睛，丝毫没有刚认识时乖巧顺从的样子，“那个小孩跟你聊什么呢，脸都红了。”
“聊你母亲，”陆予行实话实说，“还有她朋友。”
唐樘一愣，目光有些躲闪。
“走吧。”他把陆予行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拿开，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我饿啦，想吃你做的菜。”
陆予行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他，狼一般锐利的眼神中带着审视。
在晚饭的空档，他给柏知打了个电话。
“天知苗心？对，他们老总投资了这家理发店。”柏知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大概只是玩玩，没投多少钱进去。”
“谁推荐她投的？”陆予行问。
柏知想了片刻，“这个不知道，和朋友做美发聊天，说不定随口就投了。哎，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
挂了电话，陆予行仰躺在床上，心中思绪杂乱。
秦然、天知苗心……居然又和唐家人扯上了关系。他实在不愿继续怀疑唐樘，但发生的一切冥冥之中都在暗示着，这一切都和唐樘有关。
他躺了一会儿，快要睡着的时候，便感觉身边的床垫往下陷，一个身影挡住了天花板上的灯光。
“在忙呢？”唐樘撑在他身上，笑盈盈地看着他。他抓着陆予行的手，摸摸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胃。“吃得好撑哦，我们去散步吧。”
“嗯，同事的电话。”陆予行搂着他的腰让他躺下，起身去衣柜里找运动服。“去操场走走。”
他换了身无袖衫，露出结实的手臂。唐樘趴在床上看着，眯着眼睛笑。
“起身。”陆予行背对他换好衣服，走过来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换衣服。”
唐樘不情不愿地磨叽了半天，换了件运动连帽衫，跟着陆予行下了楼。
“好冷，我不想走了。”
刚到学校操场，唐樘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站在跑道旁不愿走。陆予行系好鞋带，拍了拍他的头，自己先出发往前跑。
出于习惯，他晚饭并没吃多少。但唐樘平时的饮食都被唐锐泽严格管控，好不容易摆脱了他哥，更是放开手脚大吃了一顿。
“阿行！”
唐樘噘着嘴喊了一声，见前面的背影没有要等他的意思，只好把手揣进兜里，戴上帽子，自己慢慢往前走。
操场上有不少夜跑的人，唐樘也不避让，抱着胳膊在内侧跑道慢悠悠地走。陆予行一口气跑了五圈，终于看不下去了，在经过唐樘的时候拉住他，把人带到一边。
他额上挂着汗珠，靠近唐樘的时候，能闻到汗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持续的高强度运动把他身上的戾气和烦躁都冲淡了，精神状态慢慢安定下来。
“怎么啦？”唐樘红着脸，有些不满地问。
“小心被撞到。”陆予行晃了晃他，“陪你走一圈，走吧。”
两个男生肩并肩在夜晚的操场上散步，这种情景放在当时或许有些容易招人非议，但他俩都没管那么多。反正是晚上，没人看得清他们是谁。
陆予行昨晚失眠一夜，早上五点起来买菜做饭，到现在已经有些精力透支了。唐樘看出他精神不佳，也不再说个不停，静静陪着他散步。
走完一圈，陆予行打算送唐樘回家。
走到操场入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行？”
陆予行一愣，回头对上阿临。
他差点没认出这位好友。阿临穿得比以前讲究不少，整个人也精神了。
徐婧文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也冲两人微微一笑。
“你终于出来跑步了。”阿临上前拍了他一把，“看你最近精神不好，还以为你生病了来着。”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女朋友，说道：“婧文正好有事跟你俩说。欸，婧文，你过来呀。”
唐樘向她身后看去，微微歪着脑袋。
徐婧文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她掀起眼皮看了眼唐樘，又转向陆予行。
“我……”她似乎有些怕陆予行，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局促地绕在一起，“谢谢你们把那件演出服买下来，服装组的经费本来很紧张，那次要不是你们，估计就得组员自己垫钱了。”
唐樘看都没看她，随口说：“感谢陆予行同学就行了，是他出的钱。”
徐婧文的脸白了几分，说话也有些吞吐。“总，总之谢谢你们，我想请你们吃饭。”
“这是婧文的一番好意。”阿临连忙在一旁帮腔，“我也得谢你们，帮我女友解决了好大的麻烦。”他没心没肺地笑着，伸手揽过徐静文瘦弱的肩膀。
唐樘依旧没看他们，无奈地耸肩。“抱歉，我最近可能比较忙。”
他平时很少对人这样冷漠，阿临脸上露出些许不耐烦。陆予行接话道：“唐樘他忙着试镜，确实没空闲。你也不用这么客气，我请好了。”
徐婧文愣怔片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人记得糖糖不翼而飞的衣服吗

第37章 谋杀事件（一）
周四下午。
陆予行跟着白菀做完剧组采访，刚回报社，就被经济版的编辑叫去印刷厂交接事务。娱乐版人手紧缺，在报社并不被重视。陆予行这样什么都不会的实习生，自然被当做打杂的到处使唤。
座机电话响个不停。看了一眼混乱得如同菜市场的办公区，陆予行不情愿地从工位上坐起来。他疲惫地按了按眉心，顺手将桌上半杯凉了的速溶咖啡灌了，绕过满地稿纸，抬腿往外走。
“小陆，你回来！”
刚走到门口，刚才那个编辑便拎着座机听筒，在混乱之中朝门口喊道：“先过来接电话！找你的！”
陆予行转回身，顶着失眠两天的黑眼圈，脸上露出狠厉的表情。那编辑抱怨的话立刻咽了回去，手中的听筒被他夺走。
“谁？”陆予行有些毛躁。
电话那头很安静，唐锐泽的声音缓缓响起。“下午六点来接唐樘去试镜，车钥匙我给他了。”
“你怎么不送他去？”
“公司有事。”唐锐泽顿了一下，补充道，“他第一次参加电影试镜，看着点，别被野鸡剧组骗了。”
“让他等我。”陆予行抬手揉按眉心，挂了电话。
从印刷厂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半，烈日当空，街道上像是蒸笼似的，又闷又热。
陆予行拦车去香檀道，刚上车就睡着了。
耳边回荡着车上广播电台的音乐，不知颠簸了多久，出租车终于停了。陆予行没睁眼，隐约听见计程表打表的声音，而后左侧的车门被轻轻打开。
“不用找了。”唐樘的声音很轻柔，“另外一百是小费。”
陆予行的胳膊被人碰了一下。他睁开眼，就见唐樘站在车门外，正冲自己笑。
“下午好。”唐樘笑着拉他下车，“吃过饭了吗？”
司机拿了两百块，乐呵着开走了。
“试镜几点开始？”陆予行揽着他的胳膊，穿过铁门，走进房子里。
唐家请的女佣刚走，家里被打扫得很干净。小星也不在家，客厅里很安静。唐樘反手关上门，将陆予行抵在门上，搂住他的腰。
“还早。”他仰起头，鼻尖在陆予行的下巴上蹭了蹭。
自从两天前分开后，陆予行忙着实习，唐樘被唐锐泽要求在家里准备试镜，两人一直没有见面。陆予行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家后却怎么也睡不踏实，两天加起来也只睡了五个小时。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无比想念唐樘，又为这种依赖感到恐怖。
“准备得怎么样了？”他摸了摸唐樘的头，抱着他的腰将人带到沙发上。唐樘看上去比两天前又瘦了，但摸上去也更加结实。
唐樘抱着陆予行窝在沙发里，依恋地抱着他的胳膊。“陈导只给了我地址和时间，试戏的内容应该是到场后随机定的。”
“放轻松，你不会比别人差。”
“我知道啦。”唐樘扭头在他脸上亲一口，满足地缩了缩身子，在陆予行怀里躺好。
陆予行从后面环着他，微微闭上眼，回想起一段非常久远的记忆。
卡罗尔酒店一楼大厅，工作人员在试戏区的门口齐齐站了一排，一群年轻演员在大厅外排队等着，手里拿着临时发放的台词。
试镜的房间门紧紧关着，门外鸦雀无声。每次有人从里面出来，门外的人便紧张地端详他表情。若那人满脸狼狈，其余演员便会长出一口气，继续低头看台词。
门边不远处的地毯上，坐着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
他脸上盖了一本表演学基础，露出流畅的下颌线。这人两条修长的腿微微屈着，胸膛起伏，正仰头靠在墙上睡觉，喉结呈现出极其有男性张力的弧度。
正这时，试镜房间里冲出来个戴工作证的女孩，不耐烦地用尖锐的嗓音大声喊：
“2146号！2146号在不在现场？”
陆予行将脸上盖着的表演学基础拿下来，一双眼睛清明乌黑，冲门口看了一眼。“来了。”
他一手揣在裤兜里，拍了拍连帽衫上的灰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了台词的纸。
“快一点。”女孩白了他一眼，“还有好多人等着呢，别以为你是李教授推荐来的就了不起。”
陆予行没理她，边走边将台词看了两遍，走到门口时轻轻捏成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推门而入，一张U字形的会议桌呈现在他面前，二十几双眼睛都看着他。
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正对面，神色有些疲惫。
“做个自我介绍吧。”他身边助理模样的人说。
陆予行终于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神情严肃地开始介绍自己。酒店的灯光从天花板打下来，让他原本就深邃的五官变得有些阴郁。
“我叫陆予行，是港城大学新闻系大四的学生。”
助理有些惊讶，反问道：“新闻系？”
陆予行眉梢微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是我第一次参与电影选角，在此之前，我只有话剧表演的经历。”
助理表情有些难看，他身边的中年男人却摆了摆手。
“开始吧。”
话音落，一旁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搬来了一把带扶手的椅子。
陈谷洲的选角要求很高，试镜演员不能提前准备，不能化妆，试镜内容也只能提前一个小时公开。
这次的新片是一个追查缉捕连环杀人案凶手的故事。剧中的高中学生刘杰是凶手犯下第一桩案子中的幸存者，也是五起凶杀案中，唯一一个看清了凶手面目并活下来的人。他的家人全部遇害，他却逼迫自己一遍遍记住凶手的长相，希望能够在某一天帮助警方抓住凶手。
陆予行拿到的试镜片段，是案件发生三年后，刘杰在警局中指认凶手的情景。
警方将五个嫌疑人拘留，让他隔着房间玻璃进行指认。他看着面前的五张脸，却在痛苦的回忆中无法指认。这时他才蓦然发现，他记忆中的那张脸早就被主观扭曲，根本不是凶手原本的模样。
恐惧、愤怒、无能为力，在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
让新人对着空气演这么一段，着实有些为难。
陆予行吸了口气，眼神逐渐暗下去。场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聊天声，制片人百无聊赖地在椅背上躺着，灯光师摆弄着手里的设备，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在聊晚饭吃什么。
负责临时对戏的是个武术指导，呆愣愣的大个子往边上一杵，毫无感情地念出第2146次台词。
“你来看看，哪一个是你那天见到的人？”
想要赶紧结束工作的众人抬头看了眼场中间的年轻人，微微愣住了。
灯光通亮的酒店会议室里，他微微佝偻着身子在中心站着，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他眼中消失了。
刘杰长得很高，却忍不住曲着身子，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他的视线颤抖着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
他的眼神从激动变成疑惑，而后慢慢转变成惊恐和惊恐。
明明面前什么都没有，众人却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那个压抑的审讯室。
一层玻璃之隔，五个身形相同的老男人在房间那边站着。十只眼睛同样浑浊不堪，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年轻人。
他们仿佛在朝刘杰笑，裂开的嘴唇里露出黄黑的牙齿。刘杰将他们来来回回看了十几次，明明知道凶手就在其中，却怎么也无法确定。
——你永远找不到我，但我就在看着你。
刘杰有些眩晕，往后倒退了一步。他的腿有些发抖，眼睛因为激动而充血发红。他反反复复做了三年的噩梦，为的就是这一刻。
五个男人就这么站着，仿佛在挑衅他，蔑视他，用若有若无的笑容讥讽他死去的家人。
最后，刘杰疯狂而绝望地摇头，他红着眼，指向五个人的手指不断地颤动着，嘴里一遍一遍地呢喃“我认不出来”，窒息一般大口喘着气，最终痛苦地瘫坐在椅子上。
咚。
椅脚在地毯上发出闷响，所有人如同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回过神。
令人后背冒汗的诡异氛围瞬间消散，制片人仿佛大梦一场，惊讶地瞪着椅子上瘫坐着的年轻人。
陆予行坐着缓了一会儿，见他起身，其他人才敢有所动作。
他抬起头，和正对面的陈谷洲对视。
“可以收工了。”陈谷洲紧绷着的脸上绽出一丝笑容，他挥手冲身旁的助理道：“后面的不看了，让他们去别的剧组试镜去。”
作者有话说：
实际上陆予行和唐樘最初的性格都不是现在看到的这样。小陆曾经也是个目中无人自大狂，社会打磨了他的棱角……
至于糖糖，往后看就知道了。
章节名来自JUDE的密室谋杀事件，“这凶案很奇怪 记忆也给谁片刻干掉 我不禁怀疑 某位角色”
（来晚了真的很抱歉，以后可能会把更新时间调整到晚上）

第38章 谋杀事件（二）
关于试镜的事情陆予行没有多过问。两人简单吃了晚餐，宠物医院便派人将小星送了回来。
“小星！”
唐樘蹲下身子，将飞扑而来的大家伙抱了个满怀，脸蛋在它头顶蓬松的毛里蹭了蹭。
“今天在医院体检有好好听医生的话吗，嗯？”他握着小星的两只前爪，哄孩子似的逗他玩。
“汪！”小星咧开嘴，冲他吐舌头。
陆予行将碗筷收拾好，从厨房里出来。“唐樘，换好衣服，该出发了。”
正在享受抚摸的小星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警惕地抬起头，用漆黑的小眼睛瞪着陆予行。
“好。”唐樘抱住龇牙咧嘴的小星，“小星，这是你陆哥哥，不许凶他哦。”
陆予行：“……”
唐樘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妥。他躬身把小星抱起来，挪到陆予行面前。“来，跟陆哥哥握握手。”他笑盈盈地握着小星的爪子，大狗狗在他怀里不情愿地扭了两下，发出哼唧的叫唤。
看了一眼面前的爪子，陆予行郑重其事地伸手跟它握了握。“小星你好，我叫陆予行，是你糖糖哥哥的男朋友。”
唐樘“噗”地一声笑出来，脸蛋上泛着红。
“好啦，以后就是好朋友了，要好好相处哦。”他低头在小星头顶亲了一口，又凑上去在陆予行脸上印了一下。
安抚好小星，两人开车出发。
唐樘穿了身浅色头套卫衣，下身是条款式普通的牛仔裤，虽然都是名牌，但比他平时穿的衣服都便宜了不少。他坐在副驾驶，双眼放空地看着窗外的高楼，尽量让自己放松。
等红绿灯的时候，陆予行用余光打量他。他面色平静地看着窗外，不久前刚修剪过的刘海乖顺地搭在额头上，整个人看上去像只温和的绵羊。
“待会儿我在外面等你。”陆予行开口道，“今天有好几个剧组一起试镜，自己小心一点。”
唐樘茫然地转过头，问：“小心什么。”
绿灯亮了。
“所有，保护好自己。”陆予行发动保时捷，微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你看上去太好骗了。”
唐樘不满地瘪嘴。
陆予行看了他一眼，改口道：“……太可爱了。”
车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许久，唐樘伸手打开广播电台，别过脸不说话。陆予行耳朵也有些发红，尴尬地握了握方向盘，沉默不语。
当红女歌手新发布的情歌唱了一路，卡罗尔酒店终于到了。
这并不是一个多高档的酒店，但周围有不少影视公司和电视台，因此经常被用来做会议室或者试镜地点。
“去吧。”陆予行拍了拍唐樘的手背，“我停好车去大厅等你。”
“好。”唐樘解开安全带，倾身索吻。
他们的车就停在酒店门口，来试镜的演员和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只要稍微扭头就能看到他们。
陆予行犹豫了一瞬，而后将人搂过来接吻。
“试镜顺利。”他摸了摸唐樘的脸，给他将车门打开。
“会顺利的。”唐樘笑着下了车，冲他挥手。
电台里的声音停了，门关上的那一刻，车里的空气都安静下来。
陆予行坐在车里，远远看着唐樘走上台阶，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了大厅，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等到完全看不到唐樘了，陆予行才开车绕过酒店正门，停在酒店后方的停车场里。
熄了火，他打算在车上睡一会儿再去大厅等唐樘。
眼皮刚合上，扔在后座的手机响了。
陆予行下意识在那砖块似的手机上摸了好几下，发现没有反应后，他手上动作一顿，这才回神。
极其不习惯地接通电话，那边传来柏知的声音。
“陆先生，你和唐樘是，是那个，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他的语气有些别扭，带着恐惧。
陆予行将椅背放平。“是哪个？我以为你们什么都能查到。”
“那是当然！”柏知尴尬地咳了一声，“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是，是那个，就有什么偏见。”
“谢谢。”陆予行不让听他说废话，“查的怎么样了？”
“我们派同事跟踪他……”
“跟踪？”陆予行眉头皱起来，声音带着愠怒。“把人撤掉。你们可以找任何途径调查，但是不能跟踪他。”
柏知一头雾水，张着嘴愣了半天。“可是……”
“撤掉。”陆予行提高了音量，“不然我们的合作到此结束。”
“好的好的，”柏知怕了，什么多的话也不敢问，“我立马叫香檀道的同事回来。”
停车场外，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走过，议论着长得好看的小演员。
“之前让你们查他祖父的事，查到什么了？”陆予行问。
“查到了。他的祖父唐兴国现在住在加国，”柏知说，“但是他在欧洲银行存了一笔东西。”
陆予行按了按眉心，“一个生活在北美的老人，在欧洲银行存东西？”
“我们也觉得很奇怪，但那边安保隐私做的太好，查不到是什么。”柏知解释说，“但老爷子每年都回去欧洲旅游，顺便去银行查看一次。”他顿了一下，“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才让他如此费劲地每年跑过去确认。”
“知道了。”陆予行看着车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空，“辛苦。”
挂了电话，陆予行茫然地盯着天边那道橙黄色的亮线看了许久，早就没了睡意。
两个小时后，他从车上下来，绕到前门，进了大厅。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大厅左侧的试戏区前站满了工作人员，记者被拦在门口，还一个劲儿往里面拍。
陆予行往里面队伍看了一眼，没发现唐樘。他坐在大厅的卡座里等了一会儿，见还没有等到唐樘出来，便起身去了洗手间。
从大堂到洗手间要穿过很多会议室和房间。其他剧组的试镜区也挤满了人，狭窄的过道里空气稀薄，混合着各种脂粉和香水的味道，让人忍不住皱眉。
陆予行被堵在排队的演员之中，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十几米之外。
洗手间里很安静，唐樘哼着歌洗手，心情大好。
面试很快就通过，试戏时他也很幸运拿到了靠前的号，进去演完就出来了。发挥很好，陈导反应也不错，让他回去等通知。
水龙头哗哗响。唐樘认认真真洗着手上的灰尘，正思考着晚上和陆予行一起吃什么，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小伙子，考虑来我们剧组试戏吗？”
他愣了一下，抬头就在镜子里看见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他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身上穿着有些旧的风衣外套。帽檐遮住他的眼睛，只露出了有些偏平的半张面孔。
唐樘茫然地看着他，将水龙头关了。
“您是，哪个剧组的老师？”
“《都市恋情》。”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说：“我带你去现场，导演肯定会喜欢你。”
唐樘往旁边撤了一步，转过身，后腰抵在了大理石洗手台上。他的眼神里露出一丝戒备，“我没听说过这个剧组。”
“我们是低成本小电影。”那人将手撑在洗手台上，循循善诱道：“我们剧组待遇很好的。今天去陈导剧组试戏的人那么多，怎么会轮到你呢？”他压迫性的身子凑上来，“我看你真的很适合我们这部片子，不要错失良机啊。”
洗手间里寂静一片，隔间的门都打开着，一个人也没有。
“我不去，谢谢。”唐樘咬了咬牙，转身就要开门离开。
他刚转身，便感觉衣服后领被人猛地一拽，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妈的，给脸不要脸。”
身后的男人揪着他的衣领，唐樘刚要喊出声，嘴就被捂上了。他使劲挣扎，将唐锐泽平时让他练的所有防身技巧全用上，却依旧挣脱不开。
“操，小兔子蹬人还挺有劲。”那男人的手臂横在他身前，将人狠狠的箍住，往隔间里拖，“还是个有钱的小兔子，不知道用起来爽不爽。”
唐樘眼睛涨得通红，他拼命挣扎着，手指甲嵌进他的手背里。
他将所有事都精打细算过了，却没想到会栽在这里。
“死心吧，不会有人进来的。”男人将他拖进隔间，用脚猛地踹上门，粗暴地撕扯他身上的衣服。
唐樘咬住他的手，对方痛得大嚎一声本能地松开。趁这个空当，他用尽全力地大喊一声：“——救命！”
话还没说话，一个清脆地巴掌“啪”地落在他脸上。
“再叫，我把你的脸打烂。”男人恶狠狠地警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蒙在他嘴上。
“唔！”
唐樘奋力挣扎，却感觉浑身的力气正快速流失，眼前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靠在隔间的墙上，男人的掀起他的衣服下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爬上他的后背，冰凉刺骨。
——砰！
巨大的声响从洗手间门口传来。男人手上动作一顿，刚回过头，隔间的门便瞬间被推开。
“操！”
男人的头直接被门嗑出了血，他气冲冲地冲到隔间外面，还没来得及骂出一句脏话，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已经踹到他脸上。
唐樘眼神迷茫地瘫坐在角落里，从被打开的门往外看，就见男人的帽子飞了出去，整张脸在一瞬间变得扭曲不成型。伴随着清脆的声音，他的脑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扭到一边，两颗牙齿混着鲜血被打了出来，掉在了白色的瓷砖上。
很快，来者一刻不停，接着又是一拳打在男人鼻梁上，将人掀翻在地上。
随着男人倒地，来者的脸终于出现在门后。
陆予行像一只疯了的狼，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男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紧握的拳头青筋暴出，上面还带着血。
地上的男人抱着头痛苦地蠕动了两下，陆予行眼中带着杀意，他挽起袖子，扑上去对着那人的脸又是一通乱砸。
直到隔间里传来轻微地声响，他才稍微恢复冷静，停下动作，猛地起身，进来抱住了唐樘。
“没事了，没事了，糖糖别怕。”
唐樘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闻到一股血腥味。他被陆予行抱着，也根本站不起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陆哥”，便陷入了昏迷。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伏笔。唐樘对陆予行的称呼一直是“阿行”，但是这里叫他“陆哥”。

第39章 谋杀事件（三）
晚十二点，宁安医院。
陆予行满脸疲惫地在病床边坐着，紧紧盯着床上的人。他的眼睛依旧泛着红，头发乱成一团，手上的血迹也没来得及擦干净。
唐樘依旧没醒，脸上敷着药膏，闭着眼睛睡得很安稳。
看着他苍白的脸，陆予行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忍不住又捏紧了拳头。
当他堵在那群排队试镜的小演员中的时候，隐约听见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传来一声惊呼。短暂的呼救声很快被盖过去，陆予行却敏锐地听出了，那是唐樘的声音。
他不管不顾地将身边那些人扒开，冲出人群。走廊转角，男洗手间门口放着“维修中”的牌子，里面却传来一阵阵碰撞声。
那一刻，陆予行血液里的愤怒被完全点燃了。他冲进洗手间，一脚踹开紧闭的隔间的门。
他看见唐樘的一边脸肿着，眼神涣散地靠在角落里，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个大口子。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肆无忌惮地掐着唐樘的腰，不耐烦地回头看了陆予行一眼。
陆予行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对人起了杀意。
他接近狂怒地将那人狠狠揍了一顿，若不是唐樘及时叫住他，那人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陆哥……”意识模糊的唐樘抓着他的衣袖，把头埋进他怀里。
他跪在地上，抱住唐樘，眼泪差点淌下来。
病房里，墙上的秒针不断地响着，静得可怕。
“孩子，别太自责。”崔玉琴站在一旁，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你朋友他没什么大问题，迷药醒了就没事了。”
正这时，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剧烈的声响。陆予行回过头，就见唐锐泽手中拿着西装外套，沉着脸快步走进来。
“陆予行。”他看了唐樘一眼，哑着嗓子厉声道，“你出来。”
崔玉琴被他吓了一跳，“你……你是家属？”
唐锐泽浑身散发着可怕的气息，仿佛一个行走的火药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点燃。
“妈，我出去一下。”陆予行站起身，面色平静，“麻烦照顾一下他。”
崔玉琴担忧地看着两人出了病房，没敢出声。
走廊上灯光通亮。唐锐泽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楼道口。
他猛地转身，照着陆予行脸上给了一拳。
“你就是这样保护他的？”他揪着陆予行的衣领，狠狠将人摁在墙上。
陆予行丝毫没有反抗，答非所问：“那人已经被抓去警局了，你有时间在这里和我较劲，不如去让你的律师帮忙，多判他几年。”
“你……”唐锐泽咬着牙，半晌说不出话。
僵持许久，陆予行出了口气。
“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的疏忽。”他仰着头，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他会碰到这种人。”
剧组试镜鱼龙混杂，经常有人以试戏的名义骗小演员的钱财和身体，再拍下他们的照片，以此要挟他们为自己做事。
唐锐泽额头上青筋显露，揪着他的衣领努力平息怒火，终于把手松开。他转身在楼道口踱了两圈，忽地猛然转身，一拳砸在陆予行脸边的墙壁上。
“操！”
他罕见地骂了句脏话，继续在原地踱步，“以后他别想再去任何剧组试镜了，给我在家乖乖待着，哪儿也别去！”
陆予行低头整理衣服，没有认同他的这番话。
唐锐泽接到消息的时候在外省开会，得知唐樘出事，当场丢下分公司一众下属，直接飙车回了港城。
他如同一头暴躁的狮子，在狭小的过道里没完没了地踱步。唐锐泽平时人模狗样，发起飙来比陆予行还可怕。
“你不能阻止他追求事业，这是他的自由。”陆予行说。
“狗屁事业！”唐锐泽吼了一声，仿佛要将天花板掀翻。“唐家那么大的公司，唐嘉朗给他他都不要，硬要跑去学什么表演！”他回身冲陆予行骂道：“都是因为你！”
他指着陆予行，还想再说什么，却又强忍住了，愤恨地转过身。
陆予行听出端倪，问：“因为我什么？”
“因为你跟他在一起！”唐锐泽转过身，毫不留情地骂道：“陆先生，你什么时候打算花钱去治一下同性恋？”
陆予行冷冷地说：“没钱，治不起。”
“别给我贫嘴！”唐锐泽吼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回荡。路过的护士不耐烦地推门进来，说道：“请不要在这里大声喧哗，会影响病人休息的。”
“抱歉，他有些狂躁症，我马上带他走。”陆予行向她道歉，又朝唐锐泽说：“走吧，回病房。”
唐锐泽气不打一处来，忍气吞声地摔门走了。
病房里，崔玉琴帮忙照顾着唐樘。她见陆予行只是嘴角擦伤了点儿，终于松了口气。
她简单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后，被陆予行催着回了家。
唐樘中的迷药药效早就过了，但因为受惊过度一直在昏睡。陆予行和唐锐泽一左一右在床边坐着，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
“我们聊聊。”唐锐泽开口道。
“没什么可聊的。”陆予行帮唐樘掖好被角，又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在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唐锐泽的表情有些难看。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他问。
“十月。”
“你怎么勾引他的？”
“他追的我。”
唐锐泽愣了一下，脸上却也没有惊讶的表情。
“我希望你们能尽快分手。”他看了眼唐樘，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如果事情真的是我想的那样，你承担不起后果。”
“什么事？”
“你不需要知道。”唐锐泽眼中流露出疲惫，“我只希望他平安一世，至于什么孽缘，能断则断。”
陆予行紧蹙着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最好。”唐锐泽疲惫地摸了一把脸。
正这时，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破碎的声音。
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立刻收敛了。唐锐泽隔着被子握住他的手，唤了一声：“糖糖，醒了吗？”
唐樘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轻声呢喃道：“陆…陆哥……”
唐锐泽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我在。”陆予行凑上去。摸了摸他的脸，“还头晕吗？脸上疼不疼？”
唐樘缓缓睁开眼，视线聚焦。
他迷茫地看了眼左边的唐锐泽，又看了看右边的陆予行。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仿佛沉睡醒来似的，一时间没回过神。
“哥，阿行…这是哪里？”
“医院。”唐锐泽接话道，“累了就再多睡一会儿。”
“……医院……”
唐樘喃喃自语，他转过头，盯着陆予行看了很久，眼中的迷茫才一点点褪去。他猛地想起昏迷前的事情，惊恐的睁大眼睛。“那个人，他肯定不是初犯……”
“这些不用你操心。”陆予行说，“已经交给警方了，他们会处理的。”
“谢谢你，阿行。”唐樘握着他的手，“要不是你来救我，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唐锐泽沉着脸色，略带厌恶地看着两人牵着的手。
“我走了。”他起身从椅背上拿过外套，“公司还有事，有什么事让陆予行给你办。”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随手扔到被子上，“医药费，用这里面的。”
唐樘愣怔地看着他出了病房，有些不知所措。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了陆予行和唐樘两个人，陆予行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下来。他低头靠在唐樘的腹部，环着他的腰，闭上眼休息。
“阿行，辛苦你了。”唐樘有些愧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应该早些出酒店的。”
“不是你的错。”陆予行抱着他，这才有了一切都恢复平静的真实感。“是我要说对不起，放你一个人去试镜。”
当他看到唐樘被人抵在肮脏的隔间里的时候，他的心脏都要炸裂了。
“哎呀，不要这样啦，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唐樘捏了捏他的脸，眼中神色晦暗，“阿行你打人的样子，很帅。”
他抬手把灯关了，给陆予行让出位置，两个人抱在一起。
“学过一点。”陆予行疲惫地闭上眼。
他拍过不少打戏，除了一些实在难度太大功底不足的动作以外，从不用武替，因此也学了一些格斗技巧。
唐樘有些好奇，“在俱乐部学的吗？”
陆予行随口编了个谎：“高中报班学的。”
“哦。”唐樘也没怀疑，抱着他的腰撒娇，“阿行好厉害。”
“嗯。”陆予行几天没休息好，此刻困意席卷而来，根本抵挡不住。“让我睡一会儿，明天给你买新衣服来。”
“晚安。”唐樘用脑袋蹭了蹭，挽着胳膊睡了。
没过五分钟，传来陆予行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双人病房之间的遮光帘拉得很严实，月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洒在拱起来的被子上。
一片寂静中，唐樘缓缓睁开眼，极其谨慎地将手臂从陆予行胳膊底下抽出来，掀开被子，下床。
他身上穿着医院提供的病号服，瘦削的身体套在宽大的衣服里，显得有些病态。迷药的后劲还没过，唐樘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有些站不稳。
他将遮光帘掀开一个角，钻了出去。
在出门之前，他回身看了一眼床上的陆予行。
陆予行背对他睡熟了，背部的肌肉隔着衣服布料微微隆起，随着呼吸起伏。
唐樘就这样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病房。
他光脚踩在刚做过清洁的地板上，忍着使人心生恐惧的消毒水味，走向护士站。
“姐姐，这里有公共电话吗？”
齐肩高的桌子遮住了他光着的脚。值夜班的护士打了个呵欠，指向转角处的某个方向。“在那边，自己去打吧。”
唐樘道过谢，默默向拐角处走去。
公共电话挂在墙上，绿色的按键已经有些褪色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人，才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是我。”唐樘沉下嗓子，低声问：“欧洲银行有动静吗？”
“没有，唐兴国最近没去欧洲。”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声，“艾行先生，您不用换着电话每天来找我们确认，一旦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唐樘有些腿软。他扶着墙壁撑着，尽量让自己清醒，“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们在查，特别是不要让唐…”他顿了一下，“不要让唐兴国察觉到。”
“我们知道的。”电话那边沉默了一阵，“不过我们最近发现，还有人也盯着唐兴国。”
“什么人？”唐樘皱起眉，露出不安的表情。
“同行，”电话里的女人讥讽地笑了一声，“新久事务所。不过暂时没查到是谁雇了他们。”
唐樘盯着自己的脚背，紧紧握着听筒。
“知道了。别被他们发现。”
作者有话说：
糖糖同学的假名取得很随便……

第40章 谋杀事件（四）
冷锋过境，城市里的热气被一扫而空。
唐樘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但唐锐泽强硬要求他在医院休养两天才能出院。陆予行实习太忙，只好拜托住院部的熟人帮忙照顾他。
大雨连着下了两天，唐樘便在病床上乖乖待了两天。陆予行每晚带着饭菜来找他，就看见他一脸茫然地坐在病床上，望着窗户外面发呆。
窗外的景色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陆予行刚开始以为药物给他留下了什么后遗症，后来才发现，唐樘好像是在想事情。
没人在旁边的时候，他就像一尊瓷偶似的坐着，手里的苹果一口没吃，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思想飘得很远。
有时他回头看到站在门边的陆予行，眼中也是一片迷茫。他总是要盯着陆予行看好一阵，才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渐渐地，陆予行隐约察觉到，他有很多心事。
出院那晚，港城连着下了两天的大雨终于停了。沾染尘土的马路被洗刷干净，留下草木的清冽味道。
唐锐泽亲自来宁安医院接唐樘，直接开车把他带回家。
夜幕中，小洋房一楼的灯亮了。
小星两天没见着唐樘，先上来在他腿边绕了好几圈。“好啦，我回来啦，乖。”唐樘一把将它抱到膝盖上，用余光看了唐锐泽一眼。
唐锐泽将换下来的皮鞋收进鞋柜里，脸色不太好看。
“哥，”唐樘柔声说，“我想给阿行打个电话。”
“他有事。”唐锐泽的表情更难看了，脸上带了一丝讥讽，“跟女生约会呢。”
唐樘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什么女生？”
小星在怀里蹭了蹭，鼻子凑到他脸上闻味道。
唐锐泽站在玄关处，将外套脱了。“我怎么知道。”他不耐烦地解开袖口的扣子，“最近没事不要出门，试镜也都推了。”
“可是……”
“别顶嘴。”唐锐泽将外套扔在沙发上，兀自上楼，“也少去见那个陆予行，跟他在一起总是没好事。”
脚步声愈来愈远，二楼书房的灯倏地亮起，又随着唐锐泽关门的动作暗下去，门口的金桔树被震得晃荡。
偌大的房子陷入了沉寂。
唐樘望着那颗金桔树看了一会儿，缓缓呼出一口气，抱着小星横躺在了沙发上。
“小宝贝，你说陆哥真的喜欢我吗？”
他两手抄着小星软乎乎的肚子，把它举到半空中。小星咧开嘴伸舌头，乌黑的小眼睛里带着疑惑。
“是喜欢的吧，嗯？”
唐樘晃了晃它的身子，摆弄了好一会儿才将它放下来，抱在怀里顺毛。“我也没想到会碰到这种事……他那个时候的样子，是喜欢我吧？”
小星的大脑袋搁在他胸前，舒服地眯起眼，尾巴摆来摆去。
唐樘的手指在它的毛发里一下一下梳着，他的眼睛却逐渐变得湿润，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淌下来。
“小星……”他抱着小星的脑袋，声音闷闷的。“太好了，他是真的喜欢我。”过了一会儿，他又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没关系，坏事都冲我来吧，这次我不会让他受任何伤害。”
“嗷呜。”小星哼唧了一声，拱了拱脑袋，睡着了。
二十几公里外，某家西式餐厅里。
靠窗的卡座上，陆予行坐在对面，边点餐边用余光打量对面的女孩。
徐婧文穿了一身时下流行的格子连衣裙，微卷的刘海整齐地贴着额头，脸上的妆画得很精致，将她原本普通不出众的五官塑造得更加立体了一点儿。
在外人看来，他俩和其他来吃晚饭的情侣没什么区别。
徐婧文有些局促，两只手死板地贴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上的水杯。
“不用这么紧张，”陆予行点完菜，随意地往沙发上一靠，“我们也算得上是共事过的朋友。”他顿了一下，“阿临虽然平时看着有些轻佻，但人还是很老实靠谱的。”
“我知道，”提到阿临，徐婧文更加紧张，“今天…我有事情想要跟你说。”
陆予行挑眉，“巧了，我也有事想问问你。”
“……啊？”
徐婧文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先说。”陆予行喝了口水，“你是阿临的女朋友，有什么能帮到你的，我都会尽力帮忙。”
窗外驶过一辆车，红色的车灯在徐婧文脸上一扫而过，留下诡异的残影。
“我……”徐婧文低着头，涂了橘红色口红的嘴唇紧紧抿着，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我请求你离开唐樘。”
陆予行脸上没半分惊讶，只是反问道：“你有什么立场让我离开他？”
“你会毁了他。”徐婧文仿佛是鼓起莫大的勇气，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有些颤抖，“你们…你们以后都是要成为公众人物的，要是粉丝知道……”
“那又怎么样？”陆予行冷冰冰地说道，“学妹，你如果喜欢唐樘，就去追求他，而不是一边跟我的好兄弟在一起，一边来找我求我离开他。”
“我……”
徐婧文的脸涨得通红。
“比起这个，我倒想问问你另一件事。”陆予行慵懒地靠在沙发里，眼神却锐利地盯着徐婧文。
“唐樘放在储物柜里的衬衫，是不是你拿走了？”
话音一落，就见徐婧文吓得一张脸惨白，两只手贴着杯壁，不断地颤抖着。
“什么？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她慌乱地抬手将碎发挽到耳后，“什么衬衫，我不知道……”
“你不用装了，演出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在试衣间。”陆予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储物柜的存储归你们服装组管，对吧？除了演员们各自拿着钥匙，备用的万能钥匙是不是在你身上？”他顿了一下，“放心，我没有告诉唐樘，他至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听到最后一句，小姑娘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哭了将近一分钟，从小声地抽泣到不可遏制地大哭。餐厅的服务员往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
“对不起，对不起……”她痛苦地用手掩面，将自己蜷起来，“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太喜欢他了……”
陆予行蹙眉，回想起一些不堪的事情。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昏暗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四周的墙壁上却贴满了无数张偷拍角度的照片。每张照片都被用油性笔画上了爱心，将镜头里的男人圈起来。
“别对我说这种话。”
他按了按眉心，从忽然窜上心中的恐惧和不适中回过神。“这种事情不要有下次，我不想让唐樘知道。”他伸手将抽纸盒推到徐婧文面前，“不然我不会顾及情面。”
徐婧文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精心画过的妆也花了一大半，露出原本的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又一遍地哽咽而重复着，“我知道我错了，你别告诉他……”
“不想他知道，就别再打他的主意。”陆予行没有因为她的哭腔心软，“明晚之前把那件衬衫交给我，我们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我，我现在就可以拿给你……”
徐婧文的眼线都快哭花了，她胆怯而绝望地低着头，甚至不敢多看陆予行一眼。她强忍住哽咽，颤抖着从身后拿出自己的包。
那是一个十二寸大小的蓝色低仿包，磁铁扣有些紧，徐婧文使劲拉了好几下才打开它。
她战战兢兢地拉开拉链，伸手从里面拿出来什么东西。
陆予行眼神一沉，抱着胳膊的手忍不住紧绷起来。
一件价格不菲的纯白衬衫被她从包里拿了出来，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依旧视若珍宝地捧着，递到陆予行面前。
“给，给你。”
陆予行盯着那件衬衫，想起那天穿着它的唐樘。
那天，他们在控制室说话的时候凑的很近，唐樘大概又悄悄吃了些甜食，以至于还能闻到他身上醇香的甜味。
那时唐樘把书签悄悄放在衣服口袋里，傻兮兮地当做安心符。
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件衬衫，又看了一眼徐婧文，动作粗鲁地将衣服夺过来。
没等点的菜上齐，陆予行便提前离开了餐厅。
夜晚的冷风侵入四肢肺腑，陆予行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他花了三十分钟走回家，将那张书签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来，反手就把衣服扔进滚筒洗衣机里。
洗衣机一刻不停地运转了两个小时，陆予行便坐在洗衣机前的地毯上，屈起身子等了两个小时。
他反复将那件衣服洗了三四遍，那股若有如无的女士香水味才终于被洗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第41章 词不达意（一）
当这座不夜城还在上演一场场新夜戏的时候，香檀道周围已经是一片寂静。
唐锐泽在书房里处理工作，他抬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确认唐樘已经关灯睡下后，才下楼倒了一杯水继续回来看文件。
过了一阵，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喂？”
唐锐泽正在看公司报表，顺手将电话接了。
“唐公子晚上好呀，在做什么？”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有些女气的男声，成熟男人的声音和女人的音调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听到这个声音，唐锐泽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何礼，你有事？”
“darling，不要叫我那个名字！”那人有些不满，“Aiden，叫我Aiden啦！”
何礼是唐锐泽的大学同学，在耀星传媒公司做了五六年的公关策划，现在在做经纪人。
唐锐泽从读书那会儿就受不了他的语调，只能忍着挂电话的冲动，问：“到底有什么事，你不说我就挂了。”
“哎哎哎等等呀！”何礼急忙收起不着调的样子，“你弟弟前几天去试镜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听到关于唐樘的事，唐锐泽放下手里的文件，正色道：“那人已经移交警察处理了。怎么，你知道些别的？”
“倒也不是，”何礼斟酌片刻，“唐哥，你弟他是真打算干这行啊？我看他要是真想进娱乐行，还不如来找我。”
“我不认同他干这行。”唐锐泽说，“但显然我阻止不了他，他已经长大了。”
“只要你肯放人就成，”何礼嘿嘿笑了两声，唐锐泽都能想象出他捏着兰花指的样子，“我听过他唱歌，比苗心公司当红的那个谁强多了！要我说让你弟别去做演员了，来我这里多好，唱唱歌，跳跳舞，保准捧红他！”
书房外的灯亮了，一阵轻微地脚步声响起，往楼下的方向走去。
“你直接问他，我没权利答应你。”唐锐泽淡淡地说，“你找公司的人直接跟他沟通，别来烦我。”
“别嘛，我有多喜欢你这类型，唐哥你是知道的。”何礼撒娇似的打趣他，“唐哥给个机会呗，反正你们唐家有俩儿子，少你一个结婚生子也不会断子绝孙。”
“滚。”唐锐泽怒了，反手挂了电话。
一楼客厅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唐锐泽猜想应该是唐樘又在和陆予行打电话，想到何礼刚才说的话，便更加不满了。
几十公里外，凌晨。
陆予行又失眠了。
墙上的时针指向三点，他翻身下床，从抽屉里摸出来一包烟和打火机，走到阳台。
一个人在别墅里住着的时候，他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每当创作或者表演进入瓶颈期，陆予行就忍不住到阳台上抽烟，吹着夜风想问题，一待就是一整晚。
远处操场的灯灭了，只剩下地尽头的摩天轮还亮着灯，缓缓转动。
陆予行单手撑在阳台栏杆上，浴袍敞开，被夜风吹得翻飞。黑暗中，那点红色的火星忽明忽灭，最后被扔进烟灰缸里熄灭。
他盯着漆黑一片的居民楼看了一会儿，又将视线移向前上方。
唐樘的那件白衬衫晾在晾衣绳上，也被风吹得来回晃动。
在这种舒缓而诡异的韵律中，陆予行无法自控地想到很多人和事。偷走衬衫的徐婧文、对他充满敌意的唐锐泽、唐家放在欧洲银行的秘密财产，这些都是预料之外的事情。
陆予行将栏杆上的烟灰掸干净，抬手看到左手手腕上的疤。
这条疤实在太明显，身边的人却从来无人过问，仿佛这是个理所应当的存在。
一切都太难以理解。
他疲惫地抹了把脸，原本就没有睡意的大脑却更加亢奋，仿佛到了精力透支的地步。明晚要是还不能跟唐樘睡在一起，他可能真的就猝死了。
在阳台上坐了一晚后，陆予行本来打算中午去香檀道找唐樘，却没想到自己先病倒了。
再年轻健壮的身体，也经不起裸着吹一夜冷风。
上午九点左右，陆予行感觉自己发起烧来。他昏昏沉沉在沙发上盖被躺着，终于有了些睡意。
太阳透过阳台照进来的时候，门铃响了。
唐樘拎着蛋糕站在门外，开门就见陆予行身上裹着毛毯，头发凌乱，眼皮耷拉着，像只病殃殃的大狗。
“阿行你怎么了？”他担忧地摸了摸陆予行的脸，发现烫得吓人。
陆予行握住他的手，二话不说将人拉进屋里。唐樘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拦腰扛起带进卧室，扔到了床上。
虽然发着烧，但陆予行的力气依旧很大。唐樘在柔软的床垫上弹了两下，有些惊慌地躲避着企图将他按在身下的陆予行。
“阿行，你……”他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却有些期待。
陆予行撑在他身上，将裹着的毯子解开，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他眼神晦暗，盯着猎物似的看着身下的人。
唐樘闭上眼，就等一个强硬的吻落下。
“陪我睡觉。”
粗重的呼吸萦绕耳畔。出乎意料，陆予行深吸一口气，搂住他往旁边一躺，不动了。
唐樘愣了一下，脸更红了。
“阿行你发烧了，得吃药！”他挣了两下，没挣脱开，反而碰到了什么东西。
两人裹在毛毯里，唐樘将脸埋进陆予行的胳膊，小声嘀咕着：“太烫了……你别抱着么紧，阿行…………”
“待会儿再吃药。”陆予行没放手，“我好几天没睡觉了。”
这话一出，唐樘立刻不挣扎了。
房间里静了好一会儿，陆予行滚烫地气息打在唐樘的脸侧，胸膛也紧紧贴着他，让人无所适从。
过了好一会儿，唐樘小声开口道：“阿行，你是不是…只有我在身边才睡得着？”
身后呼吸声均匀，陆予行已经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陆予行横在自己胸前的手臂，然后缓缓转过身，在陆予行的眉毛上亲了一口。
“陆哥，”他轻轻呢喃着，两个普通的音节被他读出甘甜的感觉，“你看，就算你不记得我，你的身体也喜欢我。”
睡梦中，陆予行的眉毛微微动了动，眉心蹙起。
唐樘靠在他怀里，熟稔地抬手将眉间微微显露的“川”字抚平。
他面对着陆予行端详一阵，一双清明的眼睛毫无睡意，身体却又被抱着动弹不得，只好挪动视线，好奇地打量四周。
卧室房门半掩着，正好能看到餐厅和阳台的一角。外面天光大亮，雨后天晴，呈现出湛蓝如海的景色。
唐樘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看到什么东西被风掀起来，露出一个白色的角。
他定睛看向那件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微微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身体不适所以比较短，见谅（跪键盘
章节名取自林忆莲《词不达意》 “我的快乐与恐惧猜疑，很想都翻译成言语，带你进我心里。”

第42章 词不达意（二）
陆予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被子里还留有唐樘的气息，怀里却早就没了人。他翻身起来，强忍着眩晕感在房子里找了一圈都没见人影。
陆予行有些烦躁地在沙发上坐下，发现那件衬衫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自己手边。
正这时，门锁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唐樘开门进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一条缝，将手里装着药的塑料袋放到鞋柜上，抬头看到沙发上的陆予行，也微微愣住了。
“你……”陆予行开口，嗓音沙哑。
“阿行，你怎么没穿衣服就下床了！”
唐樘飞快蹬掉鞋，跑进卧室给他拿了床毛毯，二话不说将人裹粽子似的裹起来。
“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都烧到三十八度了。”他隔着厚厚的毯子，张开双臂环住陆予行。“待会儿我去烧热水，你先把药吃了。”
陆予行只被允许露两只眼睛出来。看了半晌，他叹了口气，托着唐樘地腰把人报到自己腿上。“小少爷，你会烧热水吗？少瞎忙活了。”
唐樘坐在他腿上，就好像被按下了开关，局促得一动不敢动。
两人四眼相对看了良久，陆予行率先解释说：“衣服是我在剧院后台找到的。”
“没关系，一件衣服而已，丢了就丢了。”唐樘没对他的话产生怀疑，“……抱歉，麻烦你帮我找回来。”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陆予行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额头，感觉一片冰凉。他也觉得自己的病情有些严重，于是拍拍唐樘的屁股，说道：“起来吧，我去烧水。”
“阿行你……”
唐樘受惊似的跳起来，满脸通红地看着他。
他的反应太大，陆予行也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从前他也偶尔会对自己的炮友这么干，对方只会娇羞地搂着他调笑，并不会像唐樘一样羞得满脸通红，仿佛要跳起来跺脚似的。
怪只能怪他没认真谈过恋爱，不懂怎么对待恋人。
“好了。”陆予行有些尴尬，只好捏了捏唐樘涨红的脸，“乖乖坐着。”
唐樘红着脸撇撇嘴，在离他最远的沙发角落里坐下了。
晚饭陆予行熬了些粥，吃过药后被唐樘摁在被子里躺着，捂了一会儿终于是出了一身汗。
他将唐樘裹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扔进洗衣机，又去浴室洗过澡，终于浑身舒畅了。
“阿行，你长得这么结实，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烧？”唐樘趴在床沿，用手指戳了戳陆予行结实的手臂，微微眯着眼，“昨天晚上不是和婧文吃饭吗？……吃饭而已，怎么弄成这样？”
陆予行闻到空气里的醋意，却又觉得说出来有些丢脸，只好随口编谎。“晚上太冷，衣服穿薄了。”
“哦。”唐樘焉耷耷地歪着脑袋，把退烧药一颗颗收回药盒里。
他顺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正打算把剩余的药放进去留着，就见抽屉里躺着一个半透明的分格药盒。
药盒里面装着大大小小地药丸和胶囊，药盒边上还摆着一小瓶白色药瓶。
那药瓶上贴着一个手写的标签：安眠药。
唐樘拉开抽屉的手微微顿住。他迟疑了一秒，然后飞快将药盒塞进抽屉里，猛地关上了抽屉。
床头柜就放在床边，陆予行见他死死盯着那个关上的抽屉，心中也有一瞬的慌乱。
“阿行，那是什么药？”
唐樘缓缓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迷茫。
陆予行装出一副记不太清的样子，想了片刻，故作轻松地说：“哦，一些安神的药而已。”
“你骗人！”唐樘忽然有些崩溃，肩膀耷拉着，一副挫败的样子。“我知道那是什么药。”
“那是治焦虑和抑郁的药，是不是？”
“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予行没回答。半晌，他从床上坐起来，下床去衣柜里找毛巾。
“去洗个澡吧，我现在不想说这些。”
一条毛巾被递到唐樘面前，陆予行叹了口气，疲惫地抹了把脸。“我想睡觉了，明天还得实习。”
唐樘眼睛有些红，抬眼瞪他。
对峙了十几秒，他神色黯然地抓过陆予行手里的毛巾，拖着脚步去了浴室。
浴室的门被缓缓合上，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陆予行靠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在门口，隐约听见浴室里传来的水流声，里面夹杂着若有若无地哭泣。
那声音不算大，却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明显。
陆予行按了按眉心，犹豫了一会儿，将身上的浴袍脱了，朝浴室走去。
磨砂玻璃那边亮着昏暗的冷色灯，温水打在瓷砖上，将那哭声掩盖了一大半。
浴室的门并没有关，陆予行轻轻旋开门把，雾气便迅速从缝隙里涌出，模糊了视线。
唐樘背对着他，坐在白色塑料小凳上。温水从头顶的花洒浇下来，他的脊背微微拱起，抱着膝盖的两条胳膊不断地抽动。
他哭得极其克制。陆予行将浴袍挂在门上，走过去在他身后蹲下，才发现他紧紧咬着手背不松口。
“乖，松口。”
陆予行把他的手拿开，手背上留下一排整齐的贝齿印。
唐樘浑身冒着热气，湿淋淋的头发耷拉在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
“你，你进来干什么？”
他眼睛红得有些肿，哭起来有点儿像只吐泡泡的金鱼。他回头看了眼陆予行，又猛地别过脸，用手挡住。“别看我……”
“我不进来，就让你自己躲在浴室里哭？”
陆予行从后面抱住他，揉了把他湿透了的头发。
他觉得唐樘的反应有些太过激烈。从前他就用那本书试探过唐樘，想要找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但后来他发现和唐樘在一起久了，那种压抑而心悸的感觉基本不在出现，也就慢慢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
可无论怎样，他都想不通唐樘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柏知查过他们家族的病史，上到三代人，都是身体健康，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疾病。
他怎么会对那些药那么了解？
“对不起。”陆予行摸了摸他的头，又咬住耳尖哄他。“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不让你担心。”
他在对方耳朵上留下一连串吻，唐樘却哭的更厉害了。他回身搂住陆予行的脖子，把脸埋在肩窝里，哭的撕心裂肺。
温水浇在两人身上，陆予行抱着赤身裸体的唐樘，听到他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哭得哽咽不止时，忽然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他的哭泣撕裂了。
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别墅，除了从他动脉里流出来的血滚烫以外，一切都失去了生命的温度。
那时他也听到了如此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哀嚎，仿佛是在向整个世界控诉一般悲怆。
他将唐樘从自己怀里捞出来，把人放进盛满温水的浴缸里，用亲吻堵住他的嘴唇。
他们第一次坦诚相见，陆予行却偷偷窥见了唐樘纯真的外表下那冰山一角。
“乖，别哭了。”
他摸了摸唐樘脸上的泪水，呢喃道：“这个病没什么好怕的，我已经好很多了，你不用这么担心我。”
唐樘完全不敢放开他的手，强硬地把他也拉进浴缸里。他的动作有些蛮不讲理，仿佛一松手陆予行就会消失似的，两只手紧紧环着他的脖子。
就这样抱了好一阵，唐樘才缓缓地开口：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呢？我以为……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陆予行微微一愣，“什么？”
怀里的人静了一会儿，继续开口说：“我的老师就是这个病。”
终于弄清楚唐樘这么紧张的原因，陆予行也放松了点儿。
“治好了吗？”
“没有。”
唐樘终于敢松开陆予行，他翻了个身，躺在陆予行怀里。
他白皙的手指在陆予行膝盖上留恋地摩挲了一阵。
“老师他，去世了。”
花洒里的温水源源不断地浇在地板的瓷砖上，又打着旋流进排水口。
陆予行静静问道：“是自杀对吗。”
“是。”
两人陷入沉默。
良久，陆予行拢住他。“别担心，我说过不严重，我不会那么做。”
“我才不信。”
“我保证。”
唐樘仰起头看他，红肿的眼睛眨了眨。
陆予行的神色很平静。
“我会活的比你长。”他叹了口气，抱着唐樘，在他发旋上亲了一口。“你老师他……如果知道你为他的离开这样难过，他也不会做出那个选择的。”
唐樘蒙着雾气的眼睛里充满迷茫。
“是吗。”
从浴室里出来，水已经有些凉意。
唐樘哭得有些浑身没力气，陆予行伺候他吹头发，刚吹到一半，卧室的电话响了。
“我去接，乖，先自己吹干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柏知打来的电话，于是很快起身去卧室接电话。
电话接起来，那边却传来唐锐泽的声音。
“唐樘最好还没在你被子里睡下。”唐锐泽的语气有些烦躁，“唐嘉朗来了，让他赶紧回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有虫明天捉

第43章 证明（一）
香檀道，唐家的小洋房对面停了辆豪车。
保时捷的车灯在那辆车的车身上一晃而过，唐樘将眼睛上敷着的红茶茶包拿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让我看看好些没。”
陆予行将那两个冷却的茶包扔进垃圾桶里，掰过唐樘的肩膀。唐樘刚才哭得太厉害，眼睛肿得像金鱼，冷敷了好一会儿才消下去。陆予行有些担心，便跟着他一起来了。
“好多了。”
唐樘噘起嘴，露出一个笑容。
看着两人在后座调情，被唐锐泽派去接他的司机有些着急，“小少爷，您还是快去吧。”
“知道了。”唐樘揉了揉眼睛，尽量打起精神，对司机说：“你带阿行去楼上休息，我马上去见他们。”
陆予行替他开车门，顺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唐樘的头发刚吹干，还残留着白茶洗发露的味道。
“一会儿见。”
“嗯，在我房间里等哦。”
下了车，铁门敞开着，玻璃门也没关。客厅的冷光灯溢出来，把前门和后院都照亮了一小块儿。
两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一左一右，脸上戴着墨镜。
唐樘走进去的时候，这两人冲他微微鞠躬。唐樘却看也没看，匆匆点头示意便进去了。
“陆先生，”司机叫住看着唐樘的陆予行，将他引到侧边的小门，“咱们走这里去小少爷的房间吧……”
一楼客厅里。
唐樘做好了被小星扑个满怀的准备，推门进去却抱了个空。
小星乖乖蹲在楼梯下的角落里，眉毛耷拉着，可怜巴巴地冲他眨眼睛。
另一头，唐锐泽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刚换好的正装。见唐樘来了，他仰头示意二楼会客厅，意思是唐嘉朗在楼上。
整个房子里充斥着紧张的气息。唐樘走到沙发前，问唐锐泽：“哥，发生什么了？”
唐锐泽眉头紧锁，显然是刚被唐嘉朗骂了一顿。
“他知道了你去试镜的事，”唐锐泽灌了一口放在桌上的水，“觉得丢脸。”
“……丢脸？”唐樘歪了歪脑袋，没太听懂。“什么丢脸？”
正这时，头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浑厚的声音。
“唐樘，上来。”
二楼的水晶吊灯亮着，一个身材微胖的高大中年男人站在栏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一众人。他身上穿着黑色老式西装，手指间夹着雪茄。
“爸爸。”
唐樘轻轻唤了一声，走上楼。
他从环形楼梯走上去，入眼便看向书房外，会客沙发后面的某个角落。原本放在那里的桃树不见了。
唐嘉朗眼皮耷拉着，在那张灰色沙发上坐下。
“在找什么？总一副慌乱的样子，怎么镇得住场？”他有些不满地皱起眉，端详许久不见的小儿子，“穿的正式点，这种便宜地摊货也敢往身上穿，不怕说出去丢脸。”
唐樘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的圆领卫衣。
他的衣服被陆予行扔进洗衣机了，现在穿的都是陆予行自己的衣服。陆予行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太大，这件白色卫衣还是翻找了好久，才从衣柜深处找到的。
“我不觉得很丢脸……”
他摸了摸袖口上印着的一排立耳小狗，有些难过。
面前的父亲看到他的举动，有些不悦，用嘲讽地语气说道：“你干的那些丢脸的事还少吗？我给你找最好的首饰设计学院，送你去欧洲念书，你却一声不响跑回来学什么表演。”
刚从欧洲回来的时候，唐嘉朗就把唐樘召回家骂了一顿。他喜欢旧事重提，每次教训儿子都得把之前做过的其他事情翻出来，先一一数落，再好好劝慰。那些用在谈判桌上的手法被他搬到家里，在两个儿子身上运用的行云流水。
“爸，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唐樘小声辩解，“我没有接手公司的意愿，我想入娱乐行。”
唐嘉朗脸上变幻莫测，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西装扣解开两颗。
“糖糖，你真的想好了？”他换上一种更加温和的口吻，示意唐樘在自己身边坐下。
唐樘抬头看了他一眼，依旧在茶几前站着。
“我想好了。”他语气坚定，“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理想。虽然工作很累，但是我愿意。”
“你知道现在那些去当艺人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吗？”
唐嘉朗有些不耐烦地站起身，在沙发前来回踱了两步。他生气的时候眉毛拧在一块儿，从侧面看和唐锐泽很像。
“爸，您别劝我了。”唐樘垂着眼，仿佛在想事情。“有些事情现在就要做。我不想等以后老了会反悔。”
“你……”
唐嘉朗的手指紧绷着，指着唐樘的鼻子抖个不停。他的耐心已经到了极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再说。
对峙了将近半分钟，唐樘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唐嘉朗猛地一甩手，愤然离开。
“那你就去拼吧！我不会给你任何资源和关系！”
楼梯发出剧烈的声响，一楼客厅里，唐锐泽起身走到唐嘉朗身后，送他出门。
唐樘站在原地没动。
他望着楼下父子两人的背影，看到唐嘉朗上车离开，才缓缓叹了口气。
“怎么样了？”
阁楼楼梯前的灯亮了，陆予行从楼上走下来，摸了摸唐樘的脑袋。“你们家构造够奇特的，居然有直通阁楼的楼梯。”
“这样才方便偷偷跑出去玩呀。”
唐樘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些笑容。他环着陆予行的腰，把自己埋在胸口，长长出了口气。
汽车引擎声渐行渐远，一众跟班也从家里撤走。
唐锐泽面色凝重地回屋，看到两人抱在一块儿，脸色更差了。
“别在这儿腻歪。”
他在刚才唐嘉朗坐过的沙发上坐下，将身上的正装脱了，又解开衬衫纽扣，敞开衣领，这才像活过来似的，满足地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你们的父亲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陆予行将唐樘从怀里扒出来，跟他并肩在沙发上坐下。
“制片人告诉他的。”唐锐泽选择无视黏在一块的两人，看向茶几上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陈谷洲想选你做男二，”他看了眼唐樘，“但是制片人不同意。两人协商失败，制作人又知道唐樘的身份，所以去找了唐嘉朗，试图利用这层关系来搅浑陈谷洲的安排。”
唐樘惊喜地一跃而起：“什么？陈导选定我了？”他握住陆予行的手，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我可以演电影啦！”
“别高兴得太早。”唐锐泽给他泼了盆冷水，“投资方还没答应，陈谷洲不敢要你。”
“总而言之，算是得到陈导认可了。”陆予行也替他高兴，握着他的手吻了一下，“恭喜。”
唐锐泽的脸越来越黑。
“陆予行先生，麻烦你去三楼等着可以吗？”他死死盯着唐樘刚刚被亲过的手，“不要打扰我们兄弟俩聊天。”
陆予行挑了挑眉，“可以，正好我也困了。”他起身走上台阶，回头朝唐樘说：“快点聊完，等你休息。”
“好……”唐樘又脸红了，“晚安，阿行。”
唐锐泽在一旁看着，拳头捏得死紧。他一声不吭地在沙发上坐着，等听到阁楼的门被关上了，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同学在一家很不错的传媒公司做经纪人，”唐锐泽柔声说道，“如果你一定要做这行，我可以让他带你。你长得不差，唱歌跳舞都可以学，这比拍电影轻松很多，也容易出头。”
唐樘认真听完，突然笑了。
“我知道，是叫何礼对吧？”他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左脸颊上的酒窝愈发明显，“等他有一天出来单干，我会考虑签他的公司。”
唐锐泽愣怔片刻，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他确实跟我说过，有这个打算。”唐锐泽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倾身靠近了点儿。
他目光如炬，深邃的瞳孔里映出唐樘的面容，神色不容一丝质疑。
唐樘有些尴尬地眨了眨眼睛，问：“哥，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小洋房里静得可怕，一楼传来小星轻微的呼噜声。
“糖糖，你跟哥说实话。”唐锐泽的声音低沉而厚重，“你是不是动了爷爷的那块怀表？”
唐樘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
对视片刻，他缓缓露出一个微笑，问：“什么表？”
“那块他放在银行里的，怀表。”唐锐泽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不要装傻，你骗不过我。”
“…拥有超能力的怀表？”唐樘也放低声音，像个在恶作剧的孩子，“那只是爷爷跟我们讲过的童话故事。哥，你怎么还记着呢？”
“你真的相信那是个童话？”唐锐泽盯着他，“唐家能在时代变迁里屹立不倒，总归有些我们自己的途径。”
唐樘摊开手，“那你直接问问银行好了，看看怀表还在不在。”
阁楼的门缝里，漏出来一线光亮。
作者有话说：
注明一下，因为设定是类似于八十年代的hk的背景，所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唐爸爸觉得儿子做艺人很丢脸。
那个年代的艺人身上多少带着草莽气息，大多数人都是生活条件不太好才出来唱歌跳舞，试图通过成名来改善自己的生活。很少有像糖糖这样，被家族当做小宝贝宠着的富N代出来做艺人的，所以唐爸爸觉得很丢人。
当然这是我个人对那个时代的理解，不能完全客观概括

第44章 证明（二）
市郊住宅区的空气比城中心好很多，陆予行早上醒来的时候，还能闻到窗外飘来的花香。
“早，阿行。”
怀里的人早醒了，抱着他的腰撒娇。“头还痛吗？有没有觉得难受？”
“不难受了。”陆予行搂着他，捏了一把他的脸。
昨晚他站在房间门口偷听，唐樘和唐锐泽的声音都压得太低，只能听见几个不连续的音节。
但越是这样，越显得可疑。
唐樘的脸被他捏得红了一块，叫唤着钻出被子跑掉了。他红着脸整理了一下睡衣裤，起身去喝水。
“和你哥聊得顺利吗？”陆予行撑起身子，眼神在唐樘两条修长的腿上游移。
“没聊什么。”唐樘端了杯水过来，手心里放着感冒药，“来，把药吃了。”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陆予行再想往下问，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看了眼唐樘关切的表情，他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
陆予行坐起身，搂着唐樘的腰，抬头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辛苦你。”
两人起床的时候，唐锐泽早就出门了。带着小星一起匆匆吃过早餐，陆予行便打算去上班。
“这个带上。”
出门前，唐樘匆匆拿着一个盒子跑出来，是陆予行装药的药盒。他有些不放心，将药盒塞进陆予行的包里。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陆予行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跟你说过，我已经好很多了。”
唐樘依旧是一副担心的样子，执意要叫家里的司机过来送他。陆予行发现，唐樘有时候就像个执着的小孩，总想紧紧跟着自己身边的大人，害怕别人出事。
他没再拒绝，唐樘让住在临街的司机过来接他，把他送到了报社。
电梯门开，映入眼前的又是一片极其繁忙的景象。
“小陆小陆！”白菀一把将他拉过来，“你怎么总是踩点来，娱乐版要开会啦！”
“抱歉白姐，家里有事耽搁了。”陆予行拿上笔记本，跟着白菀去会议室，“我记得今天不是例会的日子。”
“是临时会议啦，”白菀的短靴在地板上踏出清脆的声音，她压低声音小声说：“听说是新的栏目，陈导的电影要开机了，咱们报社可以选派记者跟组采访，做一期专题报道。”
陆予行一愣，“陈导的电影？”
“是，艾编得到消息就立马去联系了，”白菀说，“陈导因为上次采访对我们报社印象很好，别的报社可没有这个机会呢。”
会议室的百叶窗严丝合缝地被拉上，陆予行跟在白菀后面进去，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所有负责娱乐版块的记者和编辑都到了，实习生没有座位，只能在角落里站着。艾珠玉在会议桌前正襟危坐，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陆予行环视四周，站到了其他实习生旁边。
他进来的动作放得很轻，坐在艾珠玉右侧的朱壶却面色不善地看了他一眼。身边的几个年轻实习生也纷纷侧目，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今天的议程只有一个，”艾珠玉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陈谷洲导演的新片《追凶》马上就要开拍了，我们报社非常荣幸，能够得到全程跟组采访的机会。”她随手摆弄摆在手边的钢笔，“另一方面，制片人也希望我们能够帮忙做好宣传，给票房造势。”
陆予行站在角落里静静听着，身边几个实习生都捧着笔记本写个不停。他努力回忆起剧组拍摄的日子，当时只有电视台来剧组做过采访和报道，并没有报社做长期的跟组。
“不过这次采访只能两个人参加，”艾珠玉伸出两根手指，“一名记者，一名摄影，别的不能再多。”她看了一眼朱壶，“大家讨论一下。”
朱壶露出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冲艾珠玉一笑。“那当然，我们肯定要派最好的过去，这可是我们难得的机会。”
“嗯，”艾珠玉扫视一圈众人，“你们上次是不是做过陈谷洲导演的个人访谈？”
坐在会议桌后端的年轻男人缓缓举起手：“是的艾姐，是我们组做的访谈，当时派了白菀和实习生一起去。”
坐在他旁边的白菀一愣，扭过头悄悄看了陆予行一眼。
“实习生？”艾珠玉眉毛微挑，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我记得他，是叫陆予行对吗？”
身边几双眼睛同时望了过来，陆予行和艾珠玉四目相接，他站起身。“是的，当时我和白菀负责做采访，和陈导有一定的接触。”
言下之意，要派记者去剧组，他比别人更有优势。
会议桌上的几位编辑也转过头看他，美工组的组长是个上了年纪的前辈，半开玩笑地说：“小伙子做事挺踏实的，上次我还见他给隔壁经济版帮忙来着。”
朱壶脸都气绿了。
“但是派个实习生还是太草率了吧，”他忍着心里的怒火，看了一圈自己的下属，随口点了一个，“我看老程不错，资历深见识广，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也知道怎么处理。小陆是不错，但还是太年轻啦，没经验。”
艾珠玉当然看出这是在给新人穿小鞋。她也不说破，摸了摸钢笔笔帽上镶嵌的小钻石，转头问老程：“老程，你有意愿吗？”
被叫做老程的中年男人摆摆手，“艾编，我手上还有其他版块要做啊。”他摸了摸头顶稀疏的头发，“日刊的固定板块一个都不能落下，剧组的活实在太累了，我还是推荐年轻人去做。”
艾珠玉点点头，又问其他人。“那么，有人自荐吗？”
众人沉默。
娱乐版块的更新速度太快，稍微有些资历的记者都有自己负责的版块。港城日报娱乐版的人员本来就不够，没有人能花上两个月的时间，一直跟着剧组做采访报道。况且跟组采访工作累收益收回的时间长，老人们见惯了明星大腕，对这种工作不感兴趣。
这样一来，就只有时间空闲的几个实习生了。
陆予行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应答，于是开口道：“艾编，我愿意去。”
会议桌上的人纷纷回头。
“上次做访谈的时候，陈导跟我们说了很多他的设想，这方面我会更加有优势。”
白菀暗中比了个“加油”的动作，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OK，没有异议的话就这样定了。”艾珠玉把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提笔将陆予行的名字写上去，“下面我们来选定摄影人员。”
会议只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摄影最后选定了一个叫李青的年轻男孩，那男孩刚大学毕业，初入社会，对于工作特别热情。
结束会议后，陆予行很快转身离开，李青却小跑着追上来，兴奋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下……下周，”他说话有些结巴，瘦削的脸颊激动得有些发红，“下周就要一起工，工作了。”
陆予行礼貌地点头，“嗯，还请多指教。”
正聊着，共用电话响了。
老程路过顺手将电话接了，冲陆予行喊道：“小陆，找你的！”
“来了。”
陆予行直觉是唐樘的电话，没和李青多说。
他绕过拥挤的工位，从老程手里接过听筒。“你弟弟？”老程抱着资料走了，笑着回头说：“兄弟俩感情真好。”
陆予行向他投去个微笑。
“喂？阿行。”
唐樘的声音响起。“告诉你个好消息！”
陆予行想象着他抱着电话，眼角带笑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嘴角。
“什么好消息？”
“我！被选上啦！”唐樘语调上扬，“陈导选我演男二啦！下周就进组！”
办公室里鸡飞狗跳，忙碌的同事们在工位之间穿梭。
陆予行捂着电话，薄唇上扬，也跟着笑了。
“恭喜你，我们糖糖要成为大明星了。”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了片刻，陆予行明显感觉到唐樘的情绪一下子又跌了回去。他话锋一转，“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唐樘很快又恢复了欣喜激动的状态，好奇地问：“什么惊喜？”
“下周进组你就知道了。”陆予行难得卖了个关子，“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唔……”唐樘噘起嘴，“好吧。”
陆予行有种自己在哄孩子的感觉。上班时间，两人没再多聊。匆匆挂了电话，陆予行便继续去忙工作了。
下午六点。
陆予行整理完资料后，其他同事几乎都已经下班了。
“小陆，你早些回去吧。”白菀收拾好自己的桌子，正对着小镜子画口红。“跟着剧组会很辛苦的，你这还算好，陈导这次大部分的景色都是在本地拍。”她说话有些含糊，“我之前实习，跟着一个剧组跑去大山里拍摄，差点因为泥石流交代在那里。”
陆予行看着她的烈焰红唇，觉得白菀最近变得自信了很多。说话做事也不再唯唯诺诺，有了些前辈的样子。
“我马上就走。”陆予行将资料放到编辑的桌上，“白姐你先走吧。”
“那我走喽。”白菀拎起自己的小皮包，美美地转了个圈，“拜拜。”
她顺手将工位的灯关了一半，只留了陆予行头上的那一盏。
电梯刚关上，陆予行桌上的传真机忽然响了。
看着传真机上不断闪烁的小黄灯，陆予行极其不适应地摩挲到接受开关，摁了下去。
工作已经做完了，这时候谁会发传真过来？
黄灯灭了，陆予行站在空荡一片的办公室里，等待那份传真从机器里被传过来。
打印纸飞速印刷，几张配了文字的图片呈现眼前。
看到右下角的署名，陆予行皱起眉，迅速将那张纸拿出来。
【陆先生：这是你要我调查的，关于唐兴国的生平。我们没能查到他放在银行的到底是什么，但是我们查到了这个。】
陆予行看向下方的照片。
那是一款表盖镂空雕花的银色怀表，表链上镶嵌了一整排小钻，里面的表芯没有拍清楚，但依稀能看出花纹繁琐，做工非常精致。
怀表背面雕刻了人像，是一个面容柔和、气质优雅的中年妇女。
【这是唐兴国自己设计的怀表，全世界仅此一块，是为了纪念他意外去世的妻子制作的。唐兴国十几年来一直把它随身携带，出入各种公共、私人场合。和其他钱财相比，这应该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纸的右下角，写着柏知的名字。
陆予行翻来覆去将那块表的照片看了十几遍，而后拿过碎纸机，把这张传真粉碎。
作者有话说：
佩佩的分卷功能真难用，吓得我以为自己没更新

第45章 旧事（一）
选角通知下来后，唐樘便不怎么往学校跑了。除了有课的那几天以外，陆予行大部分时间都见不着他人影。
开机前的准备事项很多，报社的工作又太繁忙，两人几天下来都没能通上一个电话。
周六晚上，陆予行终于忍不住了。下班后，他上甜品店买了个蛋糕，打车去了香檀道。
傍晚天气转凉，道路两侧的树叶落在水泥路上。陆予行往车库里看了一眼，见唐锐泽的保时捷没停在里面，才上前按了门铃。
院子里传来一阵狗吠，小星从里面窜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家政打扮的中年妇女。
“我找唐樘，他在家吗？”陆予行隔着铁门摸了摸小星的脑袋，问。
女佣是个菲律宾人，嘴里说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
“在的，您是……”
她还没说完，身后的门被打开了。
“阿行！”
唐樘穿着一身运动短装，额头上挂着汗珠，脸颊因为运动和兴奋显得有些红。
陆予行冲他扬起嘴角，晃了晃手里的蛋糕。
“来看看你。”
唐樘欣喜地跑过来开门，朝女佣解释道：“他是我朋友，以后他来了，您可以直接给他开门。”
“好的。”女佣并不多问，牵着小星回到院子里，继续给那些花丛浇水。
唐樘身上热烘烘的，头发都汗湿了。他接过陆予行手里的蛋糕，牵着人去客厅。
“怎么又瘦了？”陆予行捏了捏他的胳膊，“嗯，不过也结实了。”
“没办法呀，陈导说我还得瘦一些，不然不上镜。”唐樘不舍地摸了摸蛋糕盒，把它放在茶几上，“好久都没有吃过蛋糕了……”
他耷拉着眼皮，睫毛一闪一闪地盯着那个蛋糕，看上去特别委屈。
“稍微吃一点没关系的。”陆予行动手把盒子拆了，“来，吃一口再去锻炼。”
“不吃不吃！”
唐樘捂着眼睛跳起来，转身跑开了。
陆予行见他一副馋得不行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玩，于是端着蛋糕跟了过去。
跑步机放在靠近后院的落地窗前，旁边还散乱摆放着几个组合哑铃。唐樘不理会陆予行手里的诱惑，继续在跑步机上消耗能量。
陆予行好整以暇地瞧着他，找了个懒人沙发躺下，将那个奶白色的蛋糕捧在手里。
“糖糖，这上面只有一颗草莓哦。”他装模作样地端详一阵，冲唐樘挑眉，“你要不要？”
唐樘不理他，气鼓鼓地跑步。
落日余晖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一个橙色的三角形。唐樘处在阳光下，而看着他的陆予行隐在暗中。
陆予行静静看着唐樘，看着他纤细却不失力量的手腕，深色运动短裤下修长的两条腿，以及他脸上带着红晕的神情。
就这样看了许久，他哑着嗓子开口。
“糖糖，过来休息一下。”
唐樘早就有些气喘。他将开关关了，从跑步机上下来，扶着膝盖喘气。一滴汗水从他的鼻尖落下来，发出轻微“啪嗒”的声音。
“过来擦擦汗。”陆予行将蛋糕放到一边，把人拉到自己身前，用毛巾给他擦汗。
唐樘半张着嘴喘气，像只小兔子似的任他摆布。
毛巾掠过他修长的脖子的时候，陆予行喉咙有些发紧。他的手一顿，而后绕到唐樘的身后，一把将人抱到腿上。
“唔！”
唐樘吓了一跳，本能搂住陆予行的脖子，然后又受惊般地松开手。
“我，我去洗个澡吧。”他的脸有些红，上身努力往后仰，企图拉开些距离。
“待会儿再去。”陆予行抬头在他汗湿的下巴上咬一口，又宠溺地舔了两下，“你先陪我说说话。”
“我身上好多汗……”
“……下周进了组，我们就没时间这样了。”
听到这句话，唐樘推他肩膀的手一顿，靠着不动了。
“跟我说说，最近都在干什么？”陆予行继续用毛巾给他擦身上的汗，“怎么忙得都不跟我打电话了？”
唐樘脸红，“在锻炼呀，”他掀了掀衣服下摆，“阿行……要不要检验一下成果？”
“不要撩拨我。”陆予行在他鼻尖亲了一口，拿着毛巾的手隔着衣服摸了摸，“晚上你哥回来该骂人了。”
“哦。”唐樘也不跟他闹了，“前几天一直在准备围读，所以才没联系你嘛。”说到这里，他眼睛发亮，两只手抱着陆予行的肩膀：“昨天围读的时候，我见到两位主演老师啦！”
陆予行眉心一动，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悄悄告诉我是谁？”
“男女主居然是金梧和姚婷欸！”唐樘激动地晃了晃陆予行的胳膊，“就是那个演警察超帅的金梧，和古装美人姚婷姐欸！”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陆予行不禁皱了眉头。
“这么激动干什么。金梧除了演警察也不会其他的，有什么好激动的？”他放下毛巾，拿过一旁的蛋糕，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奶油，堵住唐樘的嘴。“还有姚婷，选美小姐出身的，演技不好。”
唐樘舔干净勺子，撇了撇嘴。
“好啊，人家两个大明星，被你说得这么一无是处。”他哼哼两声，“周一就开机了，到时候你可别借着我的名义来看明星！”
陆予行盯着他的舌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有你在呢，我还看什么大明星？”他扣住唐樘的后脑勺，凑上去吻了他。
唐樘感觉到嘴里残留的一点点香甜都被抢去了，又羞又气，急得张嘴咬了他一口。陆予行反击，含住他的嘴唇不让放。
院子里隐约听到小星走来走去的声音，和女佣整理花草的动静。吻了很久，陆予行才缓缓放开他。
“你以后就是全港城最红的明星。”他抱着唐樘，轻声说。
唐樘搂着他的脖子，微微有些气喘。他垂着眼睛，不知道在出神想什么。
陆予行托着他让他坐稳，仰着头和他对视。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你了，”他认真地低声说道，“但是糖糖，无论什么时候，你一定不要骗我。”
他的手搂在唐樘的腰上，感觉到对方身子微微一僵。
唐樘红着脸看他。
“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予行看着他的眼睛，唐樘的视线却飘忽不定，像是在躲着他。
“没什么。”陆予行摸了摸他的脸，“突然想到而已。下周就要开拍了，你自己在组里要多小心。剧组里鱼龙混杂，交朋友要小心点。”
“嗯。”
“还有，有些人的性格没有公众看上去那么好，交朋友打交道都留个心眼，知道了吗？”
“知道了……”
唐樘叹了口气，靠在陆予行肩窝里，抱住了他。
耳边传来闷闷地声音：“……想永远这么抱着，不用想其他事情了。”
陆予行失笑，拍了拍他的背。
“起身吧，今晚不能陪你，我还得赶去报社。”
“这么忙啊，”唐樘有些失落，忿忿不平地说，“等我拿到稿酬了，一定要搬出去住，和阿行一起住。”
“哦，想包养我啊？”陆予行躺着出了口气，笑着打趣：“可以，我等着你。”
日落，两人在客厅里亲热了一会儿，陆予行便要离开了。
唐樘刚洗过澡，裹着浴袍去门口送他。
“要不要司机送你？”他摁住企图溜出门的小星，问。
陆予行摆手，“不用了。天冷，你进去吧，我打个车就到报社了。”
“那好，”唐樘冲他笑，抱起小星，挥了挥他的前爪，“阿行哥哥拜拜。”
陆予行有些心虚，摸了摸一人一狗的脑袋，转身离开了。
与。熙。彖。对。读。嘉。夜风刮过繁华都市，隐进漆黑的山里。
陆予行没去报社，而是坐公交去了新久事务所。
见到柏知，他第一句话却是：“你们事务所提不提供保护人身安全的服务？”
柏知正给他倒水，听着话也是一愣。
“陆先生，你被人威胁了？”
“不是。”陆予行在沙发上坐下，“唐樘要进组拍戏，我不放心他。”
柏知：“……”
他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陆予行。“陆先生，我们只做调查，不当保镖。您又要调查他，又要护着他，您这到底是哪一出？”
“这不冲突。”陆予行转开话题，“顺着那个怀表，查到什么了？”
柏知也收起八卦的表情，严肃地说：“怀表并没有查到什么，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是唐兴国妻子的去世。”
他说着，将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的女人大概四十多岁，她留着三十多年前流行的大卷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左脸颊上有一个漂亮的梨涡。
“这是唐兴国的妻子。”陆予行喃喃自语。他出神了一会儿，抬头问：“她有什么问题？”
柏知考虑了许久措词，说：“她死前，行为举止有些异常。”

第46章 旧事（二）
一沓旧得泛黄的报纸被摆到桌上，报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不清楚，粗重的笔画带着三十年前印刷的风格。
“唐兴国的夫人，是在一次开业剪彩的现场，被一个持刀的路人刺死的。”柏知指向某一篇占了很大版面的社会新闻，“你看。”
陆予行皱眉，努力辨认那些挤在一块儿的繁体字。
三十多年前，唐氏珠宝在当时最繁华的街道开了家店面，开业剪彩时唐兴国亲临现场，参加剪彩。
剪彩进行到一半，一个中年男子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持刀砍向台上的唐兴国。人群喧哗一片，混乱中迟迟赶来的唐夫人为唐兴国挡了一刀，送医后不治死亡。而行凶者被安保人员控制，后经调查，发现是身负赌债的唐氏珠宝公司员工。
那人承认，因为还不起巨额赌债，所以在自我了断之前先捅死自己的老板，报复社会。
新闻版面的配图触目惊心，陆予行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心中最先冒出的想法却是：唐樘或许从小就没有奶奶的陪伴。
那他和爷爷亲近吗？会不会也从老人的口中听到过他奶奶不幸的遭遇？
柏知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出声，只是掀起眼皮看他的脸色。
过了半晌，陆予行才开口问：“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你看这里，哎，别压坏了。”
柏知将叠在下方的另一张报纸抽出来，他手指按在文字上找了好一会儿，在某处停顿下来。“这里，这里有目击人的采访。”
刚才的报纸将事情经过阐述得非常概括，而这段对话更加直接：
【你当时在现场吗？】
【是的，我就站在台下，那个持刀员工的旁边。】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我不知道。我只听见身侧很远的地方传来唐夫人的声音，她大喊了一声‘住手’，我从没听过她那样失态地大声说话。】
【然后呢？】
【然后她扑向我身边的那人，我被撞了一下，吓坏了，赶紧躲到一边。唐夫人摁着他的右手，把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揪出来。可是她力气太小了，根本拽不动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并没有把刀拿出来？】
【在这之前，没有，我从没注意到他拿出过什么危险品。直到他把唐夫人掀翻了，才从口袋里抽出来刀。他直接捅进唐夫人的腹部，接连捅了两三刀。】
【安保人员没有阻止吗？】
【他们都没反应过来，等到那人捅刀子了才跑过去救人。因为大家都被唐夫人震惊了，为什么她会突然冲进人群，袭击一个路人？】
【而且那个路人正好带着刀，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陆予行抬眼看了看报纸名字，发现这是一家娱乐小报，上面的内容也多少有些煽动性。这篇报道被放在醒目的位置，大概是给那些阴谋论者增加谈资用的。
“我又翻了好几篇报道，”柏知将其他报纸全都拿出来，“发现了很奇怪的一点。”
陆予行接过那些报纸，飞快地浏览了一遍，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
“唐夫人袭击凶手在先，凶手掏出刀捅人在后，这一点很奇怪。”陆予行总结道。
柏知感慨，“陆先生，来我们事务所打工怎么样？”
“为什么她会如此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手里有刀？”陆予行不理他，“而且目标是唐兴国？在凶手被抓住之前，没有人知道这一点。”
“而且围观剪彩的人很多，凶手周围全是人，唐夫人匆匆赶来，怎么会看得到他的举动？”柏知也说。
唐兴国的夫人没有和他一起参加剪彩，却在剪彩进行的时候坐车匆匆赶来，下车就冲进人群与一个持刀欲行凶的人扭打，这一切都太诡异了。
“难道她提前知道了？”柏知半开玩笑地说，“说不定这位唐夫人有预知能力，猜到自己丈夫要遇险了呢。”
陆予行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表情有些冷。
柏知却缩着脖子低头看报纸，半点没注意他的表情。
“这么看来，陆先生您对社会动向了如指掌，倒也和这位唐夫人有点儿相像。”他也和陆予行混的有些熟了，试探着打趣道：“是不是‘唐夫人’都有这种特异功能啊？”
陆予行凌厉的眼神和他对视上。
“抱歉，”柏知见好就收，“我开玩笑的，别在意。”
他以为陆予行生气了，却不知道是自己的话点透了某些线索。
“走了。”陆予行冷着脸，拎包起身“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再告诉我，这种花边旧新闻就不要找我了。”
柏知一脸无辜：“陆先生，刚才不是还说有问题吗！怎么又变花边新闻了？”
陆予行脚下没停，他一口气快步走下楼，穿过饰品店，皮鞋踩在一滩污水里，回到了路灯昏暗的街道上。
几个打扮妖娆的女人浓妆艳抹，靠在墙边抽烟。
陆予行没理会她们的挑逗，靠在墙边，深深吸了口气。
柏知说得对，他和唐兴国的妻子很像。如果报纸上的报道属实，陆予行很难不联想到自己的事情。
他现在活在这个世界里，不就是和唐夫人一样吗？在对方抽刀的时候预见危险，在电影筹备阶段知道主角是谁，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谁会闹出怎样的丑闻……
因为他已经经历过一遍了。
街道角落的女人们点起劣质烟，缓缓吸了一口又吐出来。令人眩晕的烟味在灯下打着旋，渐渐消散。
陆予行飞快的整理思绪，他看着对面居民楼的楼道口，仿佛感受到黑暗中那渐渐复苏的凶兽，正冲自己缓步走来。
那沉重的恐惧落在地上，却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让人透不过气。
他猛烈地喘了好几口，最后还是抵挡不住，颤抖着将包里的药盒拿出来，抓了好几颗药塞进嘴里。
他就这样扶着墙壁吞了药，像个濒死的鲨鱼似的大口喘气。周围的女人们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半死不活地在黑暗中靠着。
从猝不及防的惊恐之中回过神，陆予行呼出一口浊气，脱力地靠在墙壁上。
“唐樘……”
周一，开机宴。
电影厂的大门被媒体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安保人员从疯狂的人群中开出一条路，将粉丝和记者挡在两边。
主创队伍的车一辆辆开进去，车窗都贴着暗色的膜，看不清楚里面。但门口的粉丝依旧疯狂地尖叫：“金梧！金梧！”
唐樘一个人坐在后座，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人群出神。
他没有助理和经纪人，司机开车跟在姚婷的车后面，他好像是一场盛事的旁观者。
陆予行也挤在记者中间，一边稳住脚下，一边穿过人群寻找唐樘的身影。
唐樘看到了他，笑着冲他摆了摆手，可惜陆予行看不到。
开机宴准备得很隆重，厂门摆了一排盖着红布的机器设备，中间的木桌上摆满了贡品，盘子了还放了个烤乳猪。
主演、导演、制片人等依次上香拜神，最后陈导和制片人一起将红绒布掀起，宣布开机大吉。
仪式结束，记者们蜂拥而至，将几个演员以及陈谷洲团团围住。
唐樘刚才就一直在走神找陆予行，好不容易在人群里找到他的身影，这下却突然被挡住了去路。
“麻烦让一下……”他小声朝身前当着他的记者说了两句，对方却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记者们都是冲着姚婷和金梧来的，却见姚婷身边还站着一个漂亮的年轻男孩，也有些好奇。
陈谷洲笑了两声，将唐樘从角落里拉过来。
“他叫唐樘，是我万里挑一选出来的演员。”
人群一片哗然。
唐樘毫不露怯，笑着看了眼镜头，介绍自己。他今天穿了一身浅色西服，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裹在西裤里，往前一站，似乎比男女主角还要亮眼。
记者们如同嗅到金子般赶来，也将原本给男女主的关注分了他一半。
他们的提问时间太长，唐樘额上有些冒汗。
“好了，时间到了。”姚婷很贴心地揽住他的肩膀，笑着打趣，“他初来乍到，你们可不要吓着他。”
众人又是对着他俩按了一通快门。
金梧原本和气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愉，他给姚婷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将手放开了。
结束开机仪式，剧组回到电影厂旁边入住的酒店，一起吃饭。
没能和陆予行说上话，唐樘有些兴致缺缺，跟在姚婷的后面，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
“累了？”姚婷似乎很喜欢这个后辈，“以后这种场合还多着，你要习惯。”
“嗯，谢谢婷婷姐。”唐樘点点头，兀自摆弄桌上的餐具玩。
陈谷洲举着酒杯，和制片人一起向大家说明行程安排，唐樘却没怎么听进去，完全沉浸在失落里。
过了一会儿，他感受到不远处一道灼热的视线。他微微一愣，抬眼看去。
陆予行坐在另一桌，正冲他露出淡淡的笑意。

第47章 旧事（三）
开机宴结束后，生活制片找到陆予行和李青，给他们安排住宿。
“剧组这周都在电影厂棚拍，”他带两人走到走廊尽头，将房卡递给他们，“抱歉，房间有限，你们只能住一间房。”
“没关系没关系，”李青激动地捏着挎包背带，“剧组其他人也住在这里吗？”
制片点头，“嗯，几个主演都住在那边，”他朝走廊另一头一扬下巴，“拍摄压力很大，我相信你们不会去打扰他们。”
交代了两句，制片便赶紧离开了。
陆予行刷卡进去，发现是一件套房。客厅里面连着卧室和洗漱室，外面摆着电视和沙发。
陈谷洲拍电影出手很阔绰，记者和主演都住一样的房。
“哇——”李青发出小声的惊叹，兴奋地东张西望，回头朝陆予行说：“剧组也太有钱了！”
“毕竟我们算是负责宣传电影。”陆予行满脑子都是刚才在宴会上和唐樘的对视，没心情跟他说太多。他将自己的行李放到沙发上，随口找了个理由出去了。
从二楼走到大堂，宴会的人早就散了。
陆予行兀自在酒店里弯弯绕绕走了一会儿，感觉回到当年拍电影的日子。
一幕幕回忆涌现，让他有些怀念。
走了一圈也没看到熟面孔，陆予行收起怅然的心情，随便找了个工作人员问情况。
“主演都在开会，”那人指了指楼上，“在三楼。”
陆予行道过谢，迈开腿跨楼梯上去了。
他在二楼楼梯口坐着，等了快半个小时，楼上终于有了动静。
“剧本上的修改大多就是这些，”陈谷洲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周围还有不少人，一同往楼下走，“明天我们先把审讯室的镜头拍了，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陆予行起身，走到楼梯旁的转角，避过下楼的人群。
“小姚，你的情绪表现还要好好打磨一下。”
“好的陈导。”
繁杂的脚步声响起，一群人走了下来。
陈谷洲和制片人走在中间，金梧和姚婷跟在旁边。他们早就换了刚才宴会上的衣服，金梧身上穿着短袖拖鞋，姚婷换上长裤，肩膀上披着件外披。一群在荧幕上闪光的名人就像一群加班到晚上九点的上班族似的，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房睡觉。
陆予行靠着墙壁，摁了两下打火机，凑近还没点着的烟。
“小陆？”陈导转头看到他，“在这抽烟呢。”
“嗯。陈导與。夕。糰。懟。讀。嘉。辛苦。”
陆予行抬眼跟众人打招呼，却一眼抓住了人群中的某到视线。
姚婷身后，唐樘穿着一件粉红色短袖，笑盈盈地看着他，朱唇微启，做了个口型。
“206，来我房间。”
说完他就笑了，仿佛故意引诱似的笑得露出酒窝。酒店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就像那天在KTV一样。
陆予行微微眯眼，夹着烟跟众人打招呼，说晚安。
十分钟后。
206房间里一盏灯也没开，陆予行刚敲门，就被唐樘一把拉了进去。
客厅和卧室的窗帘都被拉的严严实实，陆予行什么都没看清楚，一双柔软的嘴唇已经吻了上来。
唐樘在黑暗中搂着他的脖子，温热的胸膛跟他紧紧贴着。比起平时羞怯地样子，他似乎有些肆无忌惮。
两人靠着门纠缠了好一会儿，陆予行捏了捏他光裸的肩膀，把人放开。
“好香。”他闻了闻唐樘的脖子。
唐樘低声笑个不停，抱着他黏糊糊地说：“这就是你说的惊喜？那我们每天都能在一起啦！”
“小声点，”陆予行捂他的嘴，把人带去沙发，“检查过房间了吗？有没有录音和偷拍的东西？”
窗外的光照进来，唐樘坐在他怀里，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我只是个新人，谁对我感兴趣呀。”
“提高警惕。”陆予行摩挲他的脊背，“万无一失总是好的。”
“哦。”
唐樘不情愿地靠着他，仿佛不太想听陆予行跟他聊这个。
“明天上午来看我拍戏吗？”他抬头看着陆予行。
“当然来。”
门外响起一串脚步声，应该是住在对面的姚婷出门了。
昏暗的客厅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点点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温热的呼吸纠缠着，两人都有些动情。
唐樘动了动身子，想要撤开一点。
“去哪？”陆予行箍住他的腰，“想要了吗？这很正常，没关系。”
唐樘的脸变得滚烫，“可是明天还要工作……开机第一天，我怕掉链子。”
他对于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大腿往后蹭了蹭，企图从陆予行身上下去。
黑暗中，陆予行的语气带了些引诱。他摸了摸唐樘的脸，凑过去在他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
“那就不做到最后，”他的手掌将唐樘的肩膀包裹住，迷恋地舔舐肌肤。“明天演戏穿什么衣服？我不会把痕迹留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
唐樘脸红得快要蒸发了，靠在他耳边闷闷地答应了一声。
身上的人将他一把掀翻，整个世界笼罩在了无边的温柔和爱欲之中。
唐樘比他想象中契合，两人就像在一起十多年的爱侣一样配合默契。
陆予行说到做到，把他伺候舒服后就没再继续。
沙发边的夜灯被打开了，陆予行给唐樘穿好衣服，把沾在身上的东西擦干净。他也很久没有这样的经历，此刻抱着同样释放过的唐樘，坐在干净的地毯上休息。
灯光映在唐樘的脸上，他餍足地靠在陆予行怀里，凌乱的碎发落在眼前，缓缓喘息着。
“累着了？”陆予行将他的头发撩开，“待会儿洗个澡去床上睡，我半夜再走。”
唐樘不说话，只是半闭着眼，摆弄陆予行的手指。
过了半晌，他转头吻了陆予行一下，“我们还没真正做过。”他的眼睛很亮，“阿行，你有经验吗？”
陆予行看着他，诚恳地回答：“这辈子没有。”
唐樘被他逗笑了，“我也是，”他满怀期待地抱住陆予行，叹了口气，“等我拍完这部戏，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好。”陆予行吻他的发旋。他起身抱唐樘去床上，把人放下后也不上床，只是在床沿坐着。
“睡吧，我陪你聊会儿天。”他说。
唐樘露了个脑袋在外面，睁着眼睛看他。“阿行想聊什么？”
“聊什么都可以。”陆予行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温柔，俯身给他掖被子，“我想多了解你一些。”他顿了一下，“你的家人、朋友、老师……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唐樘耳朵红了，往被子里缩了缩。
“跟我说说你的家人吧。”陆予行隔着被子搂住他。
“好。”唐樘不疑有他，“我家有很多人，以后带你见见他们。”他垂着睫毛，像是讲睡前故事般低声呓语。
“我从小学时候开始，一直住在加拿大，和爷爷还有哥哥在一起。”他和陆予行额头抵在一块儿，“我没有见过哥哥的亲生母亲，有些大人们说是我妈害得我哥没了亲妈，但是我哥对我一直都很好。”
“爷爷把我和哥哥带大，哥哥工作后才回到港城，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
陆予行摸了摸他的耳朵，眼神晦暗。“你的奶奶，很早过世了，对吗？”
“是的，我没有见过她。”唐樘语气带着惋惜，“爷爷家里摆了很多她的照片，看上去是很漂亮的女人。”
“你一定是继承了她的漂亮。”陆予行打趣道。
唐樘笑着踢他，“别胡说。”
“小时候，我问爷爷，为什么奶奶去天上了，他只是摇头。”唐樘喃喃自语，“他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只是说，奶奶是为了保护他才不在了的。”
话音落，陆予行心脏猛地一紧。
“是意外吗？”他试探着问。
唐樘摇头，“爷爷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也不多问，怕他难过。”
“抱歉，唐樘，让你想起伤心的事。”陆予行说。
“没关系呀，”唐樘抱住他，“如果是为了救自己的爱人，奶奶她一定也是很满足的。”
他好像话里有话，但某个念头在心中过得太快，陆予行没来得及抓住，就已经消散了。

第48章 失控（一）
开机第一天，电影厂内。
早上五点，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就位。整个摄影棚完全被布置成审讯室的样子，摄影轨道摆在地上，到处都是设备的连接线。
剧组原本打算所有警局的镜头都去实地拍摄，但协调下来出了些问题，只能先把审讯室的戏份拍了。
摄影棚外全是人，化妆师在给主演化妆，录音师将手持架装好，和摄影师交涉。
李青抱着自己的相机，惊讶地看着一众忙活地人。
“哇——”他看向不远处换上制服的姚婷，“看真人果然不一样，姚婷姐好漂亮啊……”
“嗯，很漂亮。”
陆予行跟他并肩而坐，视线看着姚婷身边的唐樘。
今天的戏份对他来说很有挑战难度。其中有一段很长的、回忆凶手杀人过程的独白，镜头会一直给他特写。
化妆师在给他弄头发，贴在前额的碎发被撩起来，让他看上去显得更加成熟。
他闭着眼，在心里琢磨角色。
刘杰的成长就像是涅槃重生，他原本是个乖小孩，却在经历了亲人的死亡后变得坚毅，心中的阴霾让他阴郁，也让他更加凌厉。
仿佛是感觉到陆予行的视线，唐樘微微睁开眼，朝他看了一眼。眼神锐利坚定，显然是找到了感觉。
两人遥遥相对，工作人员抱着设备在中间穿梭，没有人注意到其中暗涌的情愫。
想到昨晚唐樘迷离的表情，陆予行喉咙有些紧。
他收回视线，起身走到暗处，点了根烟。刚抽了一口，便想起唐樘闻到他手指上烟味时皱眉的样子，于是又将烟摁灭了，扔进垃圾桶里。
李青还在原地坐着，远远看着女神，一脸花痴。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陈谷洲来了。所有人准备就绪，开始拍摄。
时间线拉到凶案发生后的一年，姚婷扮演的警察负责询问刘杰当年的事。和事发前那个内向的男孩不同，这时的刘杰就像街头古惑仔，他梳着大背头，稍显稚嫩的脸上露出成年人的表情。
“什么事？”
他身上穿着牛仔背心，光裸的两只胳膊在审讯桌前伸了伸，戴满廉价戒指的手绕着自己胸前的项链，满脸写着漫不经心。
相机和反光板在审讯桌周围围了一圈，一盏巨大的日光灯从窗外打进来，唐樘向后一靠，完全陷进了黑暗里。
陆予行远远看着，一时有些不认识唐樘了。
他演得太好，仿佛是另一个人灵魂被塞进他的身体里，一举一动都属于刘杰。
“聊聊一年前的事，”姚婷居然被他带得入了戏，自然地掏出钢笔，低头在记录上写字，“当时你吓得什么也不敢说，现在能跟我们谈谈了吗？你记得凶手的外貌特征吗？身高，体型？”
陈谷洲喊咔，换了个过肩机位，拍唐樘的正脸。
此时的刘杰完全不相信警方，因此什么都不愿意说。他对没能为自己家人找出凶手的警察感到愤恨，也忌惮凶手找到他杀人灭口。
他面对镜头愤恨难平，顽劣的外表下显露出一个痛苦的灵魂。直到警方说凶手再次犯案后，他的表情才有所松动，缓缓道出一直记在心里的凶手的样貌。
而这场在正片里占了三分钟的对白，居然全部一次过了。
举着防风麦的录音师满脸惊喜的表情，不可置信地看了眼一句“重来”都没喊的陈导。
所有人心中都多少有些惊讶，这个新来的演员，居然有如此功力？
唐樘缓缓从角色中脱身，礼貌地冲姚婷露出一个微笑。
陈谷洲抱着胳膊在镜头外站着，眼神中是对唐樘的肯定。
“唐樘，你的状态太好了。”姚婷毫不吝啬地夸他，“我都被你带进去了，谢谢你。”
“没有没有，”唐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又变成平时那副容易害羞的样子，“是剧本写得好，我想着那些台词就入戏了。”
几乎所有人都为唐樘的状态感到惊喜，只有一个人紧紧拧着眉。
陆予行在远处站着，神色凝重。
他心中有种怪异的感觉，却无法用言语准确的描述。
和上次演话剧时一样，唐樘的表演仿佛建立在一个优秀的范本上，而不是以自己的理解作为基础。
陆予行透过遮挡的人群，远远看着坐在审讯室前的唐樘。
“最开始的镜头补拍一下，”摄影师说，“钨丝灯的线穿帮了。”
场务赶紧跑过来，将露在外面的连接线扔到桌下。
摄影助理拿着场记板上来，“一场一镜第二条！”
场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唐樘眼神流转，很快进入了角色。
他满脸不在乎，吊儿郎当地拉开座位，一屁股坐下。
“什么事？”
——他自然地抬起右手，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
灯光下，刘杰的故事在镜头里继续展开，而十米外的角落里，陆予行的脸却沉了下去。
晃眼的钨丝灯在视线中呈现一片惨白，灯光将所有入镜的演员圈在白色的光线里，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唐樘很快把这个镜头过了，并且没花多久时间便拍完所有镜头。
所有人都很惊叹于他的行云流水，陈谷洲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去边上休息。所有人转场开始拍姚婷和金梧的对手戏。
现场的电线和轨道铺了一地，唐樘四下看了一眼，没找到陆予行，只看到了在角落长椅上坐着的那个年轻摄影师。
他从钨丝灯后面绕过去，接过临时助理手里的毛巾，擦了擦额上的汗。
李青看到刚才万众瞩目的焦点往自己这边走过来，有些局促地往边上挪了挪。唐樘很自然地冲他笑，在他旁边坐下。
“你是跟随做采访的记者吗？”他脸上挂着无人能拒绝的笑容，漂亮英气的脸上化着淡妆，比昨天看上去还白一点儿。
看到唐樘笑起来的时候，李青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他一时想不起来，匆匆点头。
“那你的同事呢？”唐樘装作随意地四处看了眼，“他是不是偷闲休息去了？”
李青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陆哥他刚才还在的，不知道去哪儿了……就离开了一会儿。”
他看着面前这个漂亮的演员，忽然产生了种错觉——刚才他叫“陆哥”的时候，唐樘的眼神很明显地暗了下去。
唐樘脸上的笑容减淡了几分，他转头往摄影棚外黑洞般的走廊看了一眼，起身出去。
电影制片厂已经有些年份了，很多设备都没有及时更换。搭建完善的摄影棚里灯光通亮，而转身进了走廊，却是一盏灯都没有。
唐樘站在走廊上，左右看了一眼，朝通风的那一侧走过去。
光线从通风口透进来，排气扇在地上投射出巨大的阴影，正缓慢地旋转着。
唐樘走到那块儿光斑下，旋转的阴影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听到什么动静，还没来得及转头，一个身影猛地从后面制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入怀中。
夹杂着烟味，陆予行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大明星，单独出门要有警戒意识。”他把手臂从唐樘的下巴上撤开，“我不想再看你受伤。”
唐樘抓住他的手指，什么也没说，扭过头吻住他。
他的牙齿刚咬上对方的唇瓣便急着伸舌头，被陆予行有些强硬地推开了。
“怎么了？”黑暗中，唐樘看着陆予行紧绷的脸，觉得有些古怪。他凑上去闻陆予行的外套，“你又抽烟。”
陆予行紧锁着眉，眼神里带着戾气。他的两只手紧紧箍住唐樘的肩膀，浑身散发着攻击性。
唐樘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他托着屁股抱起来了。
他脚下一空，赶紧伸手抱住陆予行的脖子。
“……阿行？”
陆予行托着他，转身快步往角落走。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放了张闲置的桌子，桌子上堆满了一些灯架零件。
这房间的门还开着，走廊远处能听到说话声。
陆予行腾出一只手，连同桌布一把掀了。零件落了一地，发出叮叮当当地声响。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被放大了好几倍。
唐樘有些怕了，抓住陆予行的衣服。他的爱人此刻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而他像只小白兔，光是闻到空气中沉浮的危险信号，便乱了阵脚。
陆予行依旧沉着脸，有些粗鲁地把他扔到桌子上。
“阿行，你要做……唔！”
他没给唐樘说话的机会，直接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没有车，不用蹲，佩佩不让写
我尽量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第49章 失控（二）
陆予行一辈子都没干过这样疯狂的事。
走廊尽头，昏暗的闲置摄影棚，灰尘在通风口的光线下肆意飞扬。在这样一个随时会被发现的地方，他把唐樘按在那张木桌上，像野兽般做着不合时宜的事。
唐樘紧紧咬着他的手指，大腿上还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掐痕。
他强忍着一声不吭，胯骨却被猛烈地撞在桌角，一下一下，发出闷响。
陆予行掐着他的腰，眼睛通红的边动作边咬他的耳朵。他收敛起平时对待唐樘的温柔态度，完全不顾自己的爱人能不能承受。
就这样过了快半个小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交谈声。临时助理大概是找不到唐樘了，正在问别人唐樘的去向。
“阿行……”唐樘咬着牙，艰难地吐出几个音节，“他们会发现的……”
陆予行终于完事了。他停下来，整理好衣服，默默从唐樘身后离开。
唐樘没转身，他衣衫不整地撑着桌子，泪眼朦胧的眼睛望着灰暗的墙壁。他没缓过神来，愣怔了一会儿，听到摁下打火机的声音。
他哆哆嗦嗦地系上皮带，把那件歪了的无袖衫理正，转身去看陆予行。
角落里，陆予行点了烟猛吸一口，刚才的戾气很快消散了。
唐樘看着他，眼里浮现出极其悲哀的神色。
“阿行……”他又轻轻喊了一声。
陆予行靠着墙壁，手指弹了一下烟灰。“你回去吧，他们在找你。”
唐樘看着他，半晌问道：“你生气了？为什么？”
“没有，你回去吧。”陆予行没抬头看他。他抱着手臂抽烟，按捺着心底的猜疑和愤怒，手背朝外挥了挥。
昏暗的空间里，两人对峙片刻。唐樘忍着眼泪，转身走了。
二十米之外，年轻的临时助理正向场务打听唐樘，就见对方从另一侧缓缓走过来，冲他招手。
“刚才出去透气了。”唐樘冲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用一直跟着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助理有些受宠若惊。他是唐锐泽招来的，也知道唐樘是什么身份。以他的从业经验看，唐樘以后绝对会红破一片天，跟着他绝对没差。
正想着，他低头便看到唐樘裤子上沾了不少灰尘。
唐樘穿了条破洞牛仔裤，笔挺的双腿包裹在紧身布料里，大腿靠上的位置却被印上了灰尘，在他的裤子上显现出一条线。
“哦，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唐樘注意到他的视线，非常自然地伸手把灰拍了，“没关系，我走路总是不小心。”
助理看着他走路都有些不自然，立刻就慌了。“你刚才还说不用我跟着，哎，摔得严不严重？下午拍戏会不会影响？”
“哪有这么多影响，”唐樘揽过他的肩膀，笑得露出左脸颊的酒窝，“走，我们去隔壁五星级餐厅看看，给大家带午饭。”
两人在场务一脸无语的注视下走了。远处，陆予行从那间昏暗的摄影棚出来，倚在门边，看向那两个勾肩搭背的背影。
他英俊的脸上满是阴霾，嘴里喃喃自语。
“唐樘，你不要骗我。”
上午拍摄完成的时候，唐樘和助理一起拎着饭回来了。
“大家辛苦啦，我们给大家买了午饭！”
他像个热情的专职场务人员，拎着一大包从高级餐厅打包的便当，跑进摄影棚里，一份一份开始发。
陆予行在角落里，和李青一起采访编剧。
唐樘进来的动静很大，但他始终没扭头看一眼。
“小唐辛苦，”姚婷接过便当，拿在手里看了半晌，“吃这么高档？”
“一点点心意嘛，谢谢大家照顾了。”唐樘边说便递了份给她身边的陈谷洲，又伸长手递给后面正在工作的摄影师，“来，陈导，摄影大哥，你们的。”
陈谷洲从监视器后面抬头，像个长辈似的拍拍他的胳膊。“别吃太饱，下午还有戏。”
“好的陈导。”唐樘笑着，又拿了份给金梧。“金梧哥，这是你的。”
金梧在姚婷身边坐着。他冷眼接过，颇为讽刺的说了句：“娇生惯养的少爷。”
他声音不小，姚婷拍了他一下。唐樘却像没听见似的，去找别人了。
一圈发下来，助理手里的已经发完了。唐樘问过场务剧组的总人数，给每个人都买了一份，包括跟组的记者。
“我来吧，”助理伸手要拿唐樘手里的那三份。“那边两位记者和编剧在做采访，一会儿完事儿了我拿过去就行。”
“不用。”唐樘拒绝了，“我也想和编剧老师多聊一聊。”
说着他抱着三份便当走过去，再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小板凳上坐下。
剧组人多也闹腾，但从唐樘进门那刻起，陆予行就注意到他了。
“那么您这次创作的剧本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
余光之中，他看到某人在不远处乖乖坐下了，却丝毫不分心，继续和面前的编剧聊天，手中的笔飞速在本子上记录着。
李青察觉到唐樘在旁边，有些害羞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没关系，你们聊。”唐樘小声朝他说，“我随便听听。”
编剧也冲他笑了一下，继续回答陆予行的问题。
“是勇气。”
编剧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青年，一头黑发随意束着。她在圈内有些名气，但这是她第一次写刑侦追凶方面的电影剧本。
她瞥了眼托腮认真旁听的唐樘，说：“其实在我看来，刘杰才是真正的主角。整个故事里，人物成长最完整的就是他，他的生活被凶犯完全摧毁，却又自己慢慢从泥沼中站起来，勇敢反击，涅槃重生。”
“最开始，我们对于刘杰的选角设想不一样。”她抬手推了推眼镜，“我和陈导有过很详细的沟通，我们认为刘杰应该是一个…更加高大的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唐樘，“但在看过唐樘的表演后，我们觉得他的爆发力足够弥补身型方面的差距。几千号试镜演员，没有一个比他更合适。”
说到这里，陆予行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思片刻，将手中的笔盖上，换了种闲聊的口吻。
“哦？他的表现如此出色？能向读者透露当时他的即兴表演吗？”
说完这句话，旁听的唐樘微微一怔，抱着便当的手无意识地收拢。
李青眼睛也亮了，他见陆予行没有要记录的意思，于是自己掏出本子开始记。
“当然可以，”编剧笑了，开始回忆当时的情景，“我记得他抽到了最难的片段，对，就是刘杰面对几个嫌疑人，指认凶手的那一段……”
她兴致勃勃地讲着，陆予行的眼神却越来越暗。
他沉默不语地听完对方的讲述，又问了几个问题便结束了。
“谢谢您的配合，”陆予行起身跟对方握手，“这段采访会在电影上线影院后放出来。”
“好的。”编剧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有些疑惑道：“咦？小唐怎么走了？”
陆予行侧头望了眼，发现那条板凳上放了三份盒饭。他扫视现场，发现唐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正在远处和姚婷聊天。
下午，唐樘突然没了状态。
几个简单的场被翻来覆去重拍了十几条，到了后面，他上一秒沉浸在人物表演里，下一秒却突然忘了词。
唐樘泄了气，满脸歉意地抹了把脸。
演员不在状态，陈谷洲也没办法，只好先拍其他人的，让他回酒店休息，明天继续拍。
李青坐在场外，远远看着唐樘带着他的助理走了，忍不住担忧地问身边的陆予行。“陆哥，这是…什么情况？”
陆予行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不用叫我哥，你是前辈，年龄也比我大。”他沉思般想了一会儿，“为什么要叫我哥？”
“因为你看上去特别稳重吧。”李青挠了挠脸，“给人特别可靠的感觉。哎，那我以后叫你名字好了，哎……”
他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仿佛是在强迫自己改掉这个称呼。
唐樘回到酒店，将助理打发走，自己去浴室洗了个澡。
水汽氤氲间，他看了眼自己被擦破皮的皮肤，又望了眼镜子，叹了口气。
陆予行今天像是突然失控似的，不仅在那样一个危险的地方折磨他，甚至在他衣服能遮盖的地方留下了不少痕迹。
唐樘疲惫地换上睡衣，像是丢了魂似的，擦干头发，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窗帘挡住了白昼的光，他躺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他闭着眼躺了很久都没睡着，过了片刻，他猛地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走到客厅，用茶几上的座机打电话。
“你说的那个…久新还是新久……那群同行，嗯，找人收拾一下，就说是唐锐泽的意思，让他们离唐家的财产远一点。”
说完这一句，他打电话挂了，安心回床上躺着。
他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出神。
“陆哥……”
开口的一瞬间，他眼睛里莫名涌出泪水，舒展的四肢也蜷起来，紧紧抱着被子。
泪水都被被芯吸收了，哽咽却有些止不住。
“我是个自私的人……你不要怪我……”

第50章 失控（三）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唐樘睡得天昏地暗。
陆予行口袋里揣着他昨晚给的房卡，悄无声息地进了卧室。
卧室里没开灯，窗帘也紧拉着。外面已经是黄昏，余晖的光芒微微漏进来，床上的人裹在被子里，向里侧蜷着身子。
陆予行在床边坐下了，看着唐樘的睡颜，陷入沉思。
他回想上午唐樘拍戏时的表现，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唐樘不是在演刘杰，而是在演陆予行的刘杰。
那时，唐樘面对镜头，自然而然地抬手按了按眉心。陆予行在灯光之外远远看着，仿佛被当头一棒打醒般，脑海中产生了这个荒诞的念头。
这个荒诞的念头像是把刀似的悬着，随时会落下。
他垂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上床，从唐樘背后钻进被子里。
“嗯？”
唐樘感觉到腰上放了只手，哼了一声，转身呢喃：“阿行……你还想要吗？”
他半睁着眼，抬手环上陆予行的脖子。
仿佛完全忘了几个小时前的疼痛似的，他顺从地闭上眼，把脸埋进陆予行怀里，小声说：“来吧……轻一点就好……”
陆予行拧着眉头，有些不悦。他掐着唐樘的手腕，威胁般要去脱他的裤子。
“你觉得我是来干这个的？”他觉得自己心底的火莫名又上来了，“那我要是说，我想进去呢？”
“那就进来吧。”唐樘抱着他的脖子呓语，“……阿行，你想怎样都可以。”
他无视了还在隐隐作痛的大腿根，就这样等着陆予行随意摆弄。
陆予行收回手，把他的胳膊拉下来。
“唐樘，”他面色凝重，“你为什么事事顺着我？”他看着唐樘的眼睛，音量提高了些，“如果我提出拉开窗帘上你，你是不是也会答应？”
他话说的有些重，出口便后悔了。
唐樘听到这句，终于睁开了眼。
“阿行，”他缓缓说道，“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这样的人。”
“是吗？”陆予行掰过他的下巴，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唐樘，我很喜欢你，但是我不希望你骗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
唐樘垂下眼，别开视线。“我想睡觉了，如果你不做的话。”
余晖的光落在地板上。唐樘闭上眼，面对陆予行兀自睡了。陆予行同他对峙半晌，沉着脸下床，拿过外套，快步出了门。
走廊里没人。陆予行一路快步走回自己房间，推门进去。
李青正坐在茶桌边，躬着身子整理采访。
“予行？”他甩了甩手里的中性笔，“你去哪……”
陆予行径直掠过他，进房间打电话去了。
他拨了个号，李青看他沉着脸的样子还以为出事了。“怎么了？”他有些紧张，走到门口问。
“没事，家里出了些事。”陆予行说，“你去忙，帮我把门带上。”
李青“哦”了一声，乖顺地把门关上了。
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那边先是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然后才是柏知的声音。
“怎么了？”陆予行皱起眉，问。
柏知叹了口气，“今天下午有人来事务所闹事，还抢了我们不少东西。”
“闹事？”陆予行握着听筒，“是什么人干的？抢了什么？”
那边静了片刻才道：“一些查到的资料……偷拍的出轨证据之类的。”
他说话有些心虚的味道，见陆予行半晌不回话，才老实交代：“我们搜集到的，关于唐兴国的一些资料和报纸也被拿走了。”
陆予行的心立刻悬起来。
“你也不用太担心，”柏知赶紧补充道，“那些东西只要想查都能找到，不是什么保密的资料。”
两人都静了。
陆予行冷声问：“什么人拿走了？”
柏知迟疑许久，小声说：“说是唐家……唐锐泽的人。”他咽了下口水，回想当时的场景觉得有些后怕，“让我们别打唐家的主意。”
窗外，太阳完全被高楼大厦吞没，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在地平线。
“我知道了。”陆予行看着远处那束在黑暗中挣扎的光亮，“最近不要查了。”
挂了电话，他一言不发地在床边坐着，开始整理思绪。
救下唐兴国一命的唐家夫人，她是怎么提前预知危险的？
为纪念她而打造的物品，为什么是一个古怪的怀表，而不是其他唐兴国更拿手的珠宝产品？
唐锐泽为什么会知道柏知的动作？如果真的是他，他看到报纸之后会发现问题所在吗？
而唐樘……
陆予行回想起，在那个昏暗的摄影棚里发生的事。当时，他没有束缚唐樘的双手，对方却甘之如饴般承受着。那些过于粗鲁和不合时宜地举动让他不舒服，他却咬着牙不反抗，仿佛是在赎罪。
他到底隐瞒了什么，以至于被如此对待，也不愿意松口？
就这样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外面响起敲门声，陆予行才回过神来。
“予行？”李青在外面叫他，“你没事吧？”
天光已经完全暗了，陆予行开门，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投射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分割的三角。
“没事。”陆予行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拍了拍李青的肩膀。“走吧，今晚约了采访摄影师。”
两个小时后。
距离电影厂一公里外的高级西式餐厅里，一位穿着干练，扎着高马尾的女士绕过吧台，走向最里的一桌。
她的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响声，和小提琴配乐形成奇妙的搭配。
“艾先生。”她在靠里的座位坐下，从新买的名牌包里抽出一沓旧报纸，递给对面的年轻男人。
对面的年轻男人戴着黑色口罩，刘海放下来遮住大半眉眼，正是唐樘。他裹着相当朴素而不起眼的深色风衣，白天穿的破洞牛仔裤早就换掉了，如果不是刚才掏出高级会员卡让店员刷，他可能会被拦在门外面。
他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面前的女士一眼，接过报纸，一张张翻开看。
对面的女士没说话，喝了口刚端上来的苦咖啡。
唐樘捏着那几张泛黄的报纸，粗略看了看，便放回桌上。
“辛苦了。”他脱力般躺回座位里，“欧洲那边呢？”
“没有问题，唐兴国没有去过银行。”
唐樘垂着眼，抬手拉了一下口罩。
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票和笔，在上面写了个数字，递给对面。
“先这样吧，”他的手指摁在支票上，推给那女士，“如果唐兴国派人去银行的话，帮我拖住他们。”
女士苦笑，“艾行先生，我们是侦探事务所，不是黑社会。”
“需要我在上面多添一个0吗？”唐樘掀起眼皮，冷冷看了她一眼，“给钱办事，这是你们三个月前，答应跟我合作时的宗旨。”
小提琴舒缓的旋律在耳边萦绕，女士跟他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
“早知道您这么能折腾，当时在欧洲的时候就不应该接这笔生意。”她用手指夹着支票，优雅地将自己的薪酬放进包里，“我们会尽力办的。”
作者有话说：
写的不太顺，有点儿短。

第51章 追凶（一）
剧组在电影厂待了一星期。
陈谷洲在工作上是雷厉风行的性格，他的安排保证了高效率的工作，同时也使得所有人都出于一种快节奏之中。
紧锣密鼓地拍摄行程下，唐樘也连着拍了好几天，每天忙到除了拍戏就是睡觉。他资历浅，于是每天端着饭盒去找姚婷，希望能多学点东西。
唐樘很会同人打交道，一周时间下来，全剧组上到制片人，下到临时场务，他都能叫出名字，跟对方说上几句。
他身边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围着，就连晚上回房也有助理陪，根本没有独处的时间。
也正是因为这个，陆予行再没去房间找过他。
唐樘根本没有名气，自然没有被采访的必要。陆予行每天跟他的交流，也只仅仅局限于有其他人在场的场合。他对唐樘保持着礼貌和谐的态度，像个并不熟悉的同事。
陈谷洲私下找他们一起吃过饭，但被唐樘拒绝了。
“抱歉陈导，我太累了，杀青之后再一起吃饭吧。”他如是说。
陆予行瞥他一眼，便知道他在躲着自己。
自从上次之后，两人就这么耗着。
唐樘的沉默已经算得上是一种承认，他的确隐瞒了一些事情，但那是什么，他始终不松口。
他不说，陆予行便不问。
剧组从电影厂离开那天是晚上，负责人包了三辆旅游大巴，吃过晚饭，所有人收拾行李上车。
金梧和姚婷坐自己的车分别跟在后面，唐樘被姚婷邀请一起，便也上了她的车。
那位年轻的助理拎着唐樘的行李，孤零零上了大巴。
“予行，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李青问题特别多，“欸，为什么姚婷姐总是和那个新人一起啊，她是不是喜欢这一挂的……”
“去外省，”陆予行自动屏蔽了他的第二个问题，“Y省内陆的农村。”
陆予行知道，Y省的取景地是剧组找了很久才定下来的。近年来Y省如同梨花树，一夜春风吹来，原本边陲的村落立刻就发展起来了。要在最近的地方找到一个适合剧情的村落很不容易。
他们要去农村拍第一起凶杀案的部分。饰演凶手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影视圈前辈，在欧洲混了很久，最近才回港城发展，他行程紧通告多，于是约好直接去拍摄地，跟剧组汇合。
大巴上，摄影助理和灯光助理们挨在一起昏昏欲睡，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高架桥上的路灯亮着。
陆予行坐在后排靠窗，回想那段记忆，觉得有些恍惚。
他这次的身份是旁观者，有时候看着唐樘在聚光灯下扮演刘杰，让他产生出在看自己的错觉。
如果当时他和唐樘一样，和周围的同事们相处融洽，会不会少招来些妒忌，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一排车队行驶了三个小时，临近半夜。
陆予行正睡得安稳，被一阵颠簸晃醒了。
“现在几点了？”他侧身问李青。
李青抬手看了眼表，说：“一点，”
他拨开窗帘，就见外面是一片深蓝的夜空。
起伏的山峦漆黑一片，在深蓝色的夜空中留下一串剪影。
水稻田在颠簸之中缓缓后退，山脚下的几户人家早就熄了灯，只有一两家旅馆还亮着灯。
黑暗中，那高耸漆黑的山丘树影如同鬼魅，将故事中那个目睹人间惨剧的孩子拉进无尽的深渊中。
灾难降临的那天晚上，刘杰坐着最后一班公交，从城里的高中回来。他兜里揣着一盒巧克力，那是班里女孩子送的，但他舍不得吃，打算回家给妹妹。
他迫不及待想要给妹妹一个惊喜，于是抄了近路，从邻居家的菜地围栏翻了进去。
天色渐暗，红色的日头下，邻居家那只拴在围栏上的黄狗冲他大叫，刘杰一路笑着跑回家，连院子大门都忘了关。
推门进去，他给正在洗菜的母亲打过招呼，又绕过想要责骂他踩坏邻居菜地的父亲，一路跑去妹妹房间。
妹妹的小学就在村子里，早就放了课。刘杰把正在写作业的小姑娘连人带椅子拉到自己面前，单膝跪地，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那盒巧克力。
小姑娘开心得又笑又叫，抱着自己的哥哥亲了一口，把巧克力藏进床底下。
饭菜飘香，夕阳西下的时候，父亲在一楼院子里支起圆木桌，母亲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一家四口在妹妹的笑声中围在一块儿，听母亲谈论在村里见到的趣闻。
刘杰几口把饭吃了，抬眼见自己父亲酒杯见底，黝黑的脸上也有些醉意，于是悄悄离桌，溜进二楼房间。
他偷偷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快要过期的可乐，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他动作极轻，在书桌下蹲着，生怕被父亲发现，又要挨打。
只不过在房间待了一小会儿，窗外的余晖已经完全消失了。
刘杰不舍地放下喝了一大半的可乐，从书桌下直起身子，下意识从窗户往楼下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修长单薄的身体暴露在冷暗的颜色里。他瞳孔骤缩，无法控制地浑身一颤。
他只看了一眼，而后条件反射般猛地蹲下身，钻回桌下。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抖若筛糠，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仿佛是要窒息一般，扭曲地张着嘴。
胃里的饭菜混着可乐，楼下的血腥味逐渐蔓延上来，让他无法呼吸。
——他朝楼下望，刚才还其乐融融的亲人们，已经倒在了一摊血泊中。
院子的大门开着，那带着军绿色旧帽子的陌生男人手里提着刀，将他的妹妹踩在地上，狠狠一刀横砍下去。
恐惧和绝望像病毒，在刘杰的全身迅速蔓延开来。他一声不吭地躲在书桌下，放着破烂玩具的纸箱遮住他的身体。
他在心中一遍遍乞求着，却听到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成年男人的脚步。
那是那个杀人魔，拎着刀上楼了。
刘杰额头上青筋暴突，他死死捂着嘴，牙齿却在颤抖中咬开了手掌心，一丝鲜血顺着他的下巴留下来。
那脚步声往妹妹的房间去了，刘杰像要趁此机会跳窗离开，身体却像是被钉住似的，死死定在原地。
妹妹房间里的东西被翻得一团糟，没过多久，那声音便由远及近，一双沾着血的老布鞋出现在门口。
刘杰眼睛里全是泪水，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对方到底是谁。
那是个面目狰狞的中年男人，杂乱的头发被压在军绿色帽子里，身上穿的是已经褪色的蓝色工装。他浑身都是血，左手拎着的杀猪刀也完染红了，粘稠的血液顺着刀尖淌下来，滴在地板上。
刘杰闭上眼，死死咬着手掌不出声。
男人仿佛散步似的，在他的房间里踱了一圈儿，最后在书桌前停下。
沾了血的裤腿就在纸箱外立着，刘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头顶传来一阵动静，那男人拿起那瓶可乐，拧开瓶盖，咕噜噜全喝下去。
刘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就吐了。
男人满足地打了个嗝，刀尖在地上画了个弧度，转身走了。
钝刀在水泥地板上哗啦地响着，渐渐远去，却在刘杰耳朵里响了三年。
——大巴车的引擎声猛地停了。一个急刹，陆予行从思绪中回过神。
“怎么了？”坐在前排的场务看了一眼前方，猝不及防地爆了句粗口，跟着司机和助理们一窝蜂冲下去。
姚婷的车开进田里了。
潮湿的山地刚下过雨，原本就狭窄泥泞的山间小路更不好行车，姚婷的司机今天开了辆底盘低的豪华SUV，光线不好再加上路面滑，一不小心就直接冲进田里了。
陆予行跟着下车查看，只见车头冲下撞在水稻田的泥巴里，车前两个轮胎悬空，整个车倾斜了快有五十度，估计撞得不轻。
心中有口钟猛地敲了下，陆予行撇下李青，直接冲进泥地里。
整个剧组几乎都下来了，金梧带着场务和一大群助理，把姚婷从后座上扶出来。所有人都担惊受怕地围着她，姚婷捂着肩膀摆了摆手。
“我没事……”
驾驶座的门也被打开了，司机的头撞在方向盘上，鲜血汩汩冒出来。
陆予行远远看见司机的惨状，顿时慌了神。他扒开围在另一边手忙脚乱地工作人员，猛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唐樘！”
车门开，唐樘倾身靠在前座的后背上，左手胳膊护着头，疼得不住喘气。
他迷茫地看了陆予行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予行一把捞着膝盖，怒气冲冲地抱下了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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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追凶（二）
虽然平时唐樘在剧组是个人见人爱的存在，但关键时刻，所有人的第一反应还是先照顾姚婷。
“怎么回事？”陈谷洲从车上下来，和众人一起把姚婷扶到一旁坐下。
姚婷当时坐在驾驶座正后方，除了肩膀有些淤青外，没有大碍。
司机的额头破了个口气，有些轻微脑震荡，被随行的医务人员抬到一边去了。“路太黑，走神了吧。”金梧有些烦躁地在姚婷身后站着，叉着腰四处看了看。“那小子呢？”
唐樘的助理早就撒丫子跑走了。众人回头去看，就见唐樘被一个高大的青年抱上大巴车，那小助理跟在后头，完全帮不上忙。他焦急地跟着上车，左脚刚踏上去，又被赶了下来。
“去找医生拿酒精。”陆予行冷声命令他。
小助理被他的语气给镇住了，赶紧转身下车跑回来。
医生把酒精纱布棉签全塞给他，旁边有个场务忍不住问：“那是谁啊？”
“好像是记者。”有人小声回答。
“谢谢谢谢。”助理额头上都冒出汗了，接过东西又一阵风地跑回去。
金梧扶着姚婷的肩膀，拧着眉。
“这助理太不靠谱了。”
车上。
姚婷的车推不上来，几乎所有人都下去帮忙了。
李青无所适从地坐在后排，就见陆予行阴沉着脸，抱着唐樘走过来。
“让他坐里面。”
陆予行身上到处都是泥，他把唐樘放在座位上靠好，反“Ｙ’Ｘ’Ｄ’Ｊ”。手将外套脱了扔在一边。李青被他的脸色吓到了，拿着自己的相机坐到前面去，把后排留给伤患。
助理抱着一堆消毒酒精和纱布，气喘着上了车。陆予行从他手里抢过纱布和酒精，拧开盖子把酒精往上倒。
“自己把衣服掀开。”他冷着脸，把沾湿的纱布凑到唐樘身前。
唐樘咬着唇，缓缓把袖子推上去。
他胳膊肘上青紫一片，陆予行换了跌打药给他擦上，又拉过他的手指，把手背上划破流血的伤口处理了。
唐樘的手指被陆予行攥着，酒精有些凉意。
“不用……”他小声地开口，手指抗拒地往回缩，“小伤而已。”
陆予行不管他，一声不吭地又换了新纱布，蹲下，手掌摁住他的膝盖。
唐樘打了个哆嗦，小腿下意识往后缩。
“干什么？”
陆予行一把抓住他的脚腕，也不管还有其他人在，若无其事般脱了唐樘的鞋，让他踩在自己大腿上。
“那个，有什么要帮忙的吗？”唐樘的助理傻站在一边，有些尴尬。
李青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拉了一把那助理，“走吧，我们去下面帮忙推车。”
两人一前一后下去了。
车厢里静的吓人。外面的天完全黑了。唐樘贪凉，穿了条短款休闲裤。大概是因为车后座上放了不少东西，他小腿上被擦破了好几道痕迹。
陆予行低头，将渗出来的血全擦干净，给他上药。白皙的腿抬起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大腿上未消退的淤青。
那是四五天前，在那张桌子上磕出来的。
陆予行的视线在上面停留片刻，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良久，仿佛一场战争终于结束似的，他长长卸下一口气。
唐樘低头，看着他的发旋。
陆予行静了一会儿，起身，在唐樘头上摸了一把。
“头晕吗？”他神色依旧很冷淡，语气却柔和不少。
唐樘摇了摇头，悄悄抬起手，勾住陆予行的手指。
车厢的灯很昏暗，陆予行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前座传来沉闷的脚步声，陆予行把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了。
上来的是武指，肩宽膀圆的汉子满头是汗，坐下直喘气。
“车弄上来了？”陆予行问。
“没呢，”武指皱着眉，“得叫人来处理，这深山僻壤的，估计得等到明早。”他看了眼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唐樘，“唐樘你没事吧？”
“没事。”唐樘露出笑容，“姚婷姐呢？”
两人聊了几句，其余人便陆续上车了。
姚婷的司机被送去县医院，其余人则打电话找交警，等明早把姚婷的车拉上来。李青带着唐樘的助理也回来了，两人在陆予行身边坐了，见他脸色缓和些许，才松了口气。
陈谷洲叫医生上来查看唐樘的伤势，确认他无大碍之后，剧组继续上路。
车身一路颠簸，唐樘受了惊吓有些疲倦，靠着陆予行的肩膀睡着了。
陆予行低头看他，浓密的睫毛微微闪着，绵长均匀的气息在他颈窝出打转，就像以前每一个同眠的夜晚一般。
他的手在半空悬停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将唐樘推开的念头，伸手拿过外套，盖在了自己和唐樘的身上。
剧组租的旅馆在村落门口，剧组包了三个院子，所有人都住在里面。
这里的条件跟之前的酒店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不说没有独立卫浴，就连上厕所都得走出来很远。
大巴开不进去，众人只能把车停在山脚，沿着公路走上去。
唐樘走路还有些不稳，扶着陆予行的肩膀从车上下来。他的右腿膝盖有些痛，虽然医生说休息一晚就能好，但陆予行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总觉得唐樘还是那个矜贵的唐家小少爷，玻璃人似的，稍微碰着磕着都不行。
“阿行，你晚上来照顾我吧，”唐樘知道他心软，于是故意走慢了些，落在队伍后面说悄悄话，“你看我那助理的身板，我还得扶着他呢。”
陆予行听了这话，将放在他腰上的手挪开了，换成肩膀。
“好不好？”唐樘追问。
走在前面拎行李的助理回头看了一眼，对上陆予行那双眼睛，立刻又转回去，再不敢多看一眼。
陆予行看得出他在怀疑什么，于是朝唐樘说：“不好，你让你哥给你换个助理。”
话虽这样说，到了旅馆，陆予行还是闷声去敲了唐樘的门。
开门的是助理，他见来的是陆予行，一句话也没敢说便让他进去了。
“唐樘呢？”
陆予行环视狭窄的客厅。客厅墙上贴了些五十年代的海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儿。陆予行清楚记得，自己在这儿睡了一晚后，身上被跳蚤咬了好几个肿包。
这次他有了先见之明，来之前带了好几瓶杀虫喷雾。
“阿行？”
唐樘从卧室里跑出来，见到陆予行后眼睛都亮了，一瘸一拐地快步跑过来，直接扑进了陆予行怀里。
助理在一旁看着，脸上表情复杂。
陆予行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不要太明显。
“这里环境太差了，”陆予行把喷雾递给助理，“你去处理一下。”
助理顿时愣住。
“辛苦你，”唐樘拍拍他的肩膀，一只手还搂着陆予行的脖子，“我们出去转转，待会儿再进来。”
“我……”
助理还想说什么，陆予行已经扶着唐樘出去了。
潮湿的晚风吹过山谷，当地的村民们都已经沉沉睡去。
陆予行扶着唐樘，从院子里出来，走去田边的空地上。那里摆着几把没来得及收的乘凉椅，躺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
唐樘也不怕被人看到，和陆予行肩并肩挤在一块儿躺着。
“你不生气了吗？”他手肘撑起上半身，在月光下凝视陆予行的眉眼。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在黑暗中摇曳。
“唐樘，”陆予行拨开他眼前的头发，答非所问，“我能相信你吗？”
“那需要你自己决定。”唐樘意味不明地笑了，“阿行，你知道我很喜欢你。”他俯身靠在陆予行肩膀上，“我永远不会害你。”
陆予行伸出胳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但是我说过，我不希望你骗我。”
夜风里带着十二月的湿气，陆予行搂着怀里的人，忽然有种错觉。
他仿佛又回到沙漠里，看着星空，和身边人低声说话聊天。
忽然间，陆予行开口问道：“唐樘，你觉得一个人的生死，应该被别人左右吗？”
唐樘的身体僵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一些特别容易和好的小情侣

第53章 追凶（三）
万籁俱寂的黑夜下，旅馆里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唐樘侧躺在陆予行的怀里，没有说话。
“如果有一天，我的病严重到无法支撑我活下去，”陆予行轻飘飘地问了一句，“你会阻止我离开吗？”
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唐樘的声音有些闷，“……会的。”
“即使我被折磨得非常痛苦？”
“……是的。”
唐樘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前的衣领里。他像个贪婪的小孩，紧紧护住自己的糖果，不管糖果会不会融化，他都紧抓着不放。
陆予行看着星星点点的夜空，脑海里出现了一种猜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把唐樘的脑袋。
“小自私鬼。”
夜风吹过，有人从院子里出来上厕所。陆予行从躺椅上起来，回身说道：“你应该学会尊重他人的意见，我不是你的一件收藏品。”
唐樘坐起来，有些沮丧地跟他对视。
院子大门打开的时候，黄色的灯光跟着洒了出来。陆予行逆着光，黄色的光晕在他身上形成一个轮廓。
“如果有那么一天，”唐樘说，“你会生我的气对吗。”
陆予行用轻笑掩盖住思绪，朝他伸出一只胳膊。“走吧，回去睡觉了。小心着凉。”
唐樘的话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完全没有得到回应。
院子的门半开着，陆予行的手伸到他面前。唐樘沉默了两秒，抬手跟他牵在一块儿，慢慢走回去。
“阿行。”
走到院子门口，唐樘又停下来。
院子里拴在角落的狗听到动静醒了，朝门口的陆予行狂吠。
“怎么了？”陆予行扶着他的胳膊，“要不要我抱你上去？”
唐樘摇了摇头。
他仿佛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平展的眉毛微微蹙着，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
院子外边传来阵脚步声，刚才出去上厕所的人回来了。
“拍完电影陪我回家过年吧，”唐樘抬起头，“我们去加拿大。”
陆予行一愣。
“去你爷爷家？”他试探性问道。
唐樘的表情渐渐由飘忽变得笃定，他扶着陆予行的肩膀慢慢上楼。“你想以什么身份去见他都可以……我的同学、朋友、恋人，都可以。”
陆予行犹豫着没说话。
“咦？这么晚还不睡？”
院门里走进来个人，是在车上见过的武指。他看了眼被陆予行扶着的唐樘，有些担心。“不要紧吧？明天就要跟严文郡老师对戏了，身体不舒服要提前说啊！”
“没事没事。”唐樘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膝盖磕到了而已，睡一觉就养好了。”
武指感叹着年轻人身体好，回房给唐樘拿了几块膏药，才兀自回去睡觉了。
唐樘手里拿着那些膏药，在房间门口跟陆予行告别。
“明天好好演，”陆予行摸了摸他的头，无视房间里正在忙活的助理，“跟你对戏的那位老师人很好，不会为难你。”
“知道啦。”走廊无人，唐樘在他手掌上亲了一口，“你快去休息吧。”
房间里正在开窗通风的助理看了一眼，匆匆别过眼。
陆予行有些通过他跟唐锐泽较劲的意思，于是迎着对方诧异的目光，把唐樘搂到自己怀里，低头吻住他。
“晚安。”
那助理彻底红了脸，逃似的转身跑了。
第二天一早，饰演凶手的严文郡到达拍摄点。
与大部分人想象中不同，这位早就功成名就的国际大演员并没多大架子，他身边只带了个司机，开着不起眼的私家车进了村子。
唐樘上午没有拍摄任务，于是被派过去接他。
李青自然不会放过看到巨星的机会，大清早便拉着陆予行跟着去了。
一大群人在公路出口等着，没过多久，一辆算不上豪华的黑色私家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副驾的车窗缓缓摇下来，里面坐着个穿风衣戴墨镜的中年男人。
所有人愣了一下。
“是《追凶》剧组的吗？”严文郡抬手掀起墨镜，露出一双英俊成熟的眉眼，“你们的凶手来报到了。”
陈谷洲派来接人的都是些剧组闲人，大多是没什么工作经历的场务和群演，一群年轻人见到严文郡后顿时呆住了，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是严文郡老师吗？”唐樘相比之下，非常从容不迫。他脸上又露出纯真无害的笑容，笑着介绍自己，“我叫唐樘，是下午跟您搭戏的演员。”
严文郡打量他，而后笑着伸出手。“小伙子不错。”
唐樘跟他握了握，身后响起小小的骚动。
“我直接把车开到现场吧，”严文郡说，“哎，这地方路也太难走了，要不是因为陈导，我都不想接……”
他兀自碎碎念，又朝唐樘勾勾手指。“唐樘，来，上车，我们去现场。”
李青在一旁，抱着相机也不敢拍，羡慕地看着唐樘上了车。
“那是严文郡欸！”他激动地转身朝陆予行哭诉，“我从小就喜欢他！”
陆予行回想自己当年也说过这种混账话，结果严文郡老脸一黑，整整一个星期不给他好脸色看。
“你别当着他面说，”陆予行跟着众人往回走，“夸他年轻就行了，别惹他生气。”
从村口到拍摄地不过十分钟的距离，山路难走，严文郡的车在颠簸中艰难前行，终于到了取景地。
从车上下来，唐樘已经和这位大明星交谈甚欢。
“我在欧洲上学的时候，您拍的那部文艺片正好上映，我还去看了首映，真是太精彩了！为什么这么好的片子拿不到奖呀，哎……那些评委真没眼光……”
“你喜欢那部？虽然成绩不好，但那是我自己最满意的电影了。”
“我都喜欢呀，”唐樘从后座下来，去副驾驶给他开车门，“我从小就喜欢您演的电影……”
李青远远听见了，脚步一顿。他脸色难看地回过身，给了陆予行一个“完蛋”的眼神。
就当两人以为严文郡要发怒的时候，却见他只是微微愣了一下，而后放声大笑起来。
“臭小孩，别把我说得那么老！”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唐樘的背，从车上下来，抖了抖身上的风衣，“走！找陈谷洲爷爷说戏去！”
陆予行：“……”
这次，众人终于感受到什么叫令人发指的交际能力。唐樘陪着严文郡待了一上午，等到两人下午对戏的时候，已经像多年老友般熟络了。
虽然严文郡演了很多反派角色，但私下却是个非常童真的男人。他和唐樘蹲在拍摄点外的椅子上聊天，时不时笑得前仰后合。
其他人远远感受着他们融洽的氛围，根本不敢上前参与。
十二月的Y省依旧如春天温暖，陆予行陪着李青做介绍取景地的采访，视线落在远处唐樘的身上。
唐樘和严文郡在一棵树下坐着，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长势葱茏，摇曳时落下一两片叶子。
那一刻，陆予行似乎抓住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他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纯真善良的男生，但比起把唐樘绑在身边，他更希望唐樘去找更好的人。
在这个落英纷飞的小村庄里，他站在介绍人面前，却听不到任何的话语。
陆予行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融入这个世界，也根本不敢做出任何决定性的选择。
他可以重新活一次，便无法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再次从这个地方消失。
他像个提线木偶，被人牵引到这段时光里，却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那疑似操控者的男孩感受到他的视线，回眸投来一个灿烂的笑容。

第54章 赤裸的秘密（一）
到达村子里的第一天，就要拍摄难度最大的那场戏。
陈谷洲有些担心唐樘不在状态，好在严文郡能力过硬，跟唐樘对了几场下来，两人都很快进入了状态。
日落之下，场记板打出极其清脆的声音。少年模样的刘杰爬上土丘，翻进邻居家的菜地围栏。
一直拍到日落，剧组都是安静的。
余晖中那个充斥着绝望的院子里，男人手中的刀在地上慢慢划出声响，踱步进房间，寻找可能存在的幸存者。
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这是在拍电影，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严文郡的一举一动都带着狠厉，仿佛自己天生就是一个变态的杀人魔。
“咔！”
直到夜幕降临，陈谷洲宣布收工，大家才从故事里缓过神来。
“有几条还是不行，”他长处一口气，招呼大家收拾东西，“走吧，去吃饭，明天再拍。”
“收工收工！”
严文郡将沾满糖浆血的外套脱了，回身朝唐樘喊，“小朋友，出来吃饭啦。”
周围众人哄笑一片。
助理跑进房，护着唐樘的头顶，把他从桌子底下带出来。
“这里灰好多。”唐樘打了个喷嚏，从那栋小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四周看了看。
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回旅馆吃饭了，只剩下几个摄影师还在收拾设备。
“唐樘，今晚陈导请吃饭。”严文郡顺手把墨镜戴上了，见唐樘四处张望，问：“你找什么呢？”
“那两个记者呢？”唐樘看了一圈没找着。
严文郡愣了一下，“你是说港城日报的记者吗？我刚才没注意，应该也去吃饭了吧。”他揽过唐樘的肩膀，“别管那么多，下班了吃饭先，”他又转头问唐樘身边的助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
助理连忙道：“叫我小李就行。”
“哦，小李。”严文郡拍他一把，“走吧，一起去吃饭。陈谷洲不差这点钱。”
村里的路有些难走，唐樘的腿还有些难受，再加上拍戏的时候动作大了点，所以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
他也不在意，一路上经过其他人的时候，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游走，就连严文郡的话都没认真回答。
“喂，你真的是小孩吗？”严文郡晃了晃他的肩膀，无奈地笑道，“还在找你朋友？”
唐樘一愣，嗯嗯啊啊地点了头。
小李跟在他们后面一步，周围人声嘈杂，不时还有些村民经过，他们的对话完全被掩盖过去。
路人经过他们时，往严文郡这边瞥了几眼。他推了推墨镜，若无其事地搭着唐樘的肩，手揣在口袋里。
“你老实说，唐樘。”他幼稚地偷笑两声，“在和那个高个子记者谈恋爱？”
唐樘惊讶地转过头，看到他墨镜下的鱼尾纹。
“别掩饰了，”严文郡晃了晃胳膊，“哎，不拍戏的时候啊，我跟你说着说着话就走神，眼神一个劲往他们那角落里瞟。”
他啧啧两声，摇头道：“老人家眼光很毒辣的。”
“……好吧，我们确实在谈恋爱。”唐樘没辙了，只好承认。“很明显吗？”
“很明显啊。”
严文郡话锋一转，脸上多了份严肃，“你们自己看不出来，别人可看得明明白白。在剧组还是收敛一点，你以后是要在这个圈子混的。”
昏暗的月光下，唐樘意味深长地抬头看着他。
严文郡低头，“这个眼神看我干什么，你严哥跟你一见如故，可不会说出去。”
唐樘噗地笑了，有些惆怅。
“我老师也这么跟我说过，”他低垂着眼，脚下步子不稳，“突然想起那时候的他来了。一副怜悯世人的样子，对我也不求回报，就一心想着让我混出名堂。”
“老师都是这样的。”严文郡感叹道，“你老师在哪高就？”
“早过世了。”唐樘耸耸肩。
走到旅馆，熟悉的烟味儿飘过来，远远就见饭馆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予行穿着一身黑衣，长身而立，左手手指夹着烟。
他回头，正好和唐樘对视上。
严文郡放下了搭在唐樘肩膀上的手，非常亲和地抬手打招呼。
“来一根？”
陆予行看到他也不紧张，慵懒地吸了一口，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打开递给他。
“嗯，”严文郡抽出一根，借陆予行的打火机点上，抽了一口。“你是港城日报的记者？”
两人在饭馆门口抽烟，唐樘夹在中间，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陆予行眉头皱了一下，转身把烟掐灭了。
“我们是不是见过？”严文郡换了个下风处，墨镜后的眼睛打量陆予行，“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陆予行笑了笑，“您是大明星，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去看您的电影，但您应该没见过我。”
不出所料，严文郡的脸顿时黑了。
他将唐樘推到陆予行跟前，转身就走。“别聊太久，记得进来吃饭！”
唐樘一个趔趄，在扑到陆予行怀里之前站稳了。
“阿行，你为什么故意惹他生气？”
看着严文郡转身走进饭馆，唐樘有些哭笑不得。陆予行有时候沉稳得像个四十岁的男人，有时候比小孩还幼稚。
“我怎么知道他会生气？”陆予行把打火机揣进兜里，“你也说过一样的话。”
唐樘一时语塞。
晚上吃过饭，陆予行到唐樘房间里找他。
小李出门买吃炒货给唐樘吃，房间的门没关。陆予行轻身推门进去，听见卧室里传来唐樘的声音。
“今天照常是吗？嗯，好的。我最近在乡下，你们紧盯点，紧急情况可以不用问我的意见。”
“……不要问为什么，我没有必要跟你们解释这么多。”
卧室门半开着，陆予行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手敲了门。
“小李？”
“是我。”陆予行说，“在打电话？”
唐樘停了一会儿，“没有，你进来吧。”他伸腿勾着门缝把门打开了，继续对电话里说：“嗯，先这样，我还有事。”
陆予行进来的时候，唐樘正好挂断电话。
“在帮我哥处理工作上的事。”他穿了宽松的短裤和短袖，在干净的床上躺着，“阿行，今天采访累不累？”
陆予行有些怀疑地看了眼放在床头的电话，脱了鞋躺到床上。
“你少打长途电话。”他撑在唐樘身上，摸了摸眼下的一点点乌青，“这里打到港城话费很贵。”
“嗯。”唐樘不想多说，抬手搂住他的脖子。
陆予行抬手把灯关了，两人盖着被子温存了一会儿。
乡村的夜晚很凉很静，只有树叶吹得沙沙响动的声音。唐樘被他揽在怀里，捂着嘴掩饰纷乱的喘息，却很快迷失了理智。
“阿行…嗯，陆哥…”
他喃喃低语，手指按在陆予行帮他的手背上，生怕被人听到。
陆予行紧绷着身体，一言不发。
结束之后，唐樘疲倦而餍足地裹在被里，一动不想动。
陆予行缓缓睁开眼，将人抱进怀里，仿佛在引诱放松警惕的猎物。
“你刚才到底在跟什么人打电话？”他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你这样的数学笨蛋，你哥哥不会让你管生意上的事。”
唐樘翻了个身，肋骨在陆予行肘弯磕了一下。
“唔……”
“问你话呢。”陆予行少见的没心疼他，“想接手公司了？”他顿了一下，手臂收紧，“还是…在偷偷密谋搞垮唐锐泽？”
唐樘抬起脸，像只猫似的，睁开漂亮的眼睛。
“阿行，我不能说。”他直截了当道。
“公司机密是吗？”陆予行轻笑一声，摸了摸他嫣红丰润的嘴唇，“唐樘，你骗人的技术很差。”
唐樘看着他，脸上情欲的红晕渐渐褪去，眼中变得清明。
被子里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唐樘放在陆予行胸前的手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好吧。我确实…在和哥哥抢家产。”
他背过身抱住自己，单薄光滑的脊背对着陆予行。

第55章 赤裸的秘密（二）
唐氏珠宝有近百年的历史，唐兴国接管公司的时候，已经到了子孙三代不愁吃穿的程度。
陆予行原本并不了解唐氏珠宝。他跟唐氏只有过短暂的一次合作，除了拍几套商业写真，再没有其他交集。若不是柏知帮他查了那么多，他根本不会意识到唐兴国手里有多少财产。
在痛失挚爱后，唐兴国早早退居二线，让年轻的独子唐嘉朗接手公司，自己则彻底离开港城，搬到北美的生活。他看似把公司完全交给儿子，实际上手里持有的股份相当有分量。陆予行看过柏知给他的资料，光是唐兴国在欧洲闲置的别墅就有好几栋。
这样看来，唐家两兄弟觊觎祖父的财产，也合乎情理。
可这样的事放在唐樘身上，陆予行总觉得哪里说不通。
一边是从小带大他的至亲，一边是家产，唐樘不可能选择后者。
除非是因为唐锐泽要拿走属于他的东西。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他问。
唐樘背对着他，闷声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唐樘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陆予行又叫了他一声，发现人已经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去浴室拿了毛巾，把唐樘身上擦干净。
“晚安，小骗子。”
陆予行躬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十二月的月末，Y省毫无征兆的迎来了雨期。
剧组所在的村子就在山脚冲积扇，连绵好几天的暴雨把山头的泥水冲下来，压倒了好几户人家的猪栏。
有人说是太阳活动反常，也有人说是世界末日的征兆。但无论如何，剧组的拍摄进度被延期了。
严文郡的档期快满了，报社催促李青和陆予行在新年之前回来，所有人都想赶紧结束剩余的拍摄，而山路却完全无法通行。
原本计划在港城跨年的年轻人们垂头丧气，每天都在为看不到港口的烟花汇抱怨。
雨水断断续续下了快一周，一群人在旅馆里打牌睡觉抽烟，身上都染上了潮湿的霉味。
唐樘大多数时间也和他们混在一起，跟一群大老爷们盘腿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用扑克牌打发时间。
到了晚上，窗外若是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雨，陆予行就会来找他做。
旅馆隔音效果太差，也只有借着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才没有人听到房间里的低喘。
唐樘几次勾他，陆予行却始终没做到最后一步。
“怕伤到你，”陆予行每次都会安抚般吻他的额头，“等电影杀青了，我们再做。”
在这件事情上，唐樘似乎有些坚持。但陆予行在这方面很懂得如何安抚他，每次做完后唐樘也不强硬要求。
小李大多数晚上都去隔壁待着，陆予行便有大把的时间同唐樘温存。唐樘的精力不算太充沛，结束后浑身酸软，洗澡也要陆予行抱过去。
也正是这个时候，他的精神状态是最放松的。
唐樘经常餍足地在他怀里躺着，两人坦诚相见，身体赤裸，内心也能得以窥见一角。陆予行用手指摸他的耳朵，抱着他闲聊。
在这样细雨绵长的夜晚，他温柔细语地试探撩拨怀里的人。唐樘再怎样警惕，也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比如，他会在到达最顶端的时候，咬着陆予行的胳膊叫陆哥。他懂得陆予行在这方面的习惯和癖好，甚至会在快感灭顶、失去理智的时候，用极其细碎的声音说一些胡话。
陆予行凑到他耳边去听，有时候会听到一两句。
“陆哥，陆哥…你别去碰别人……嗯……”
他的音节被撞得破碎，语气里却带着难过。
“我碰谁了？”陆予行低沉的嗓音在他耳畔回响。
“你……”唐樘半闭着眼，神志已经有些混乱，“他没有我好看，你别喜欢他……”
“他是谁？糖糖，你告诉我。”
“唔……”
可陆予行再往下问，唐樘却像突然清醒了似的，咬着嘴唇不说了。
这样的情况经历多了，陆予行便开始回忆以前的事。
他的记忆力很差，往前十年的事情，都已经有些模糊了。唐樘沉沉睡去后，陆予行侧躺在床上，开始回忆往事。
他接下唐氏珠宝的合作是在三十岁的时候。入行八年，他已经从一个业余话剧演员成长为合格的电影人。那年他获奖无数，刚刚上映的同志文艺片在国际获了奖，又把他的身价往上提了不少。
就是在这样一个称得上巅峰状态的时间段，唐氏珠宝找上了他。
陆予行当时很少接代言，但看在公司和他们有合作的情况下，就勉强答应了。
好在对方没要求拍什么电视广告，反而只是让陆予行戴上他们的设计产品，拍一组写真，发布在唐氏旗下的时尚杂志上。
对方负责人非常懂得抓住商机，杂志刚上架，报刊亭前便排起了长队。陆予行路人缘好，粉丝和市民纷纷抢购，第一天就将所有杂志抢购一空。
至于唐氏珠宝新款的销量，自然是非常可观。
在拍摄结束后，负责人专门到陆予行的经纪公司道谢，还送来了一份谢礼。
那是一串纯银的男士手链，三排银白色的圆形锁扣串成一串，雕琢打磨得十分精致，中间一排是紫藤花的形状，像是某种诱人而悲伤的物件一般，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陆予行原本只打算敷衍地收下，却在看到这串手链后有些挪不开眼。
手链中间，被三排锁扣串起来的，是一块长方形的圆角姓名牌。它的正面光洁无痕，再摸反面，却密密麻麻刻着字。
陆予行将它翻过来，便看到了设计者为他写下的一段赠语。
“这款手链很好看，为什么拍摄的时候不用？”他摸了摸紫藤花，问道。
负责人说：“这是我们的首席设计师专门为您设计的，全世界就这一款。”
——一阵白光闪过，数秒后，惊雷倏地响起。
回忆戛然而止，陆予行缓缓睁开眼，看向身边熟睡的唐樘。
唐樘依旧背对着他，光裸的脊背起起伏伏，上面还有两个陆予行留下的吻痕。
持续好几夜的雨声越来越大，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敲打。
陆予行闭上眼，回忆渐渐翻涌而来。
他回想自己站在公司一楼大厅里，从那精致的深蓝色盒子里取出礼物，看到手链上的紫藤花和背面的赠语。
那背面写的全是英文，一笔一划，都是那位首席设计师设计的。
上面写着：
To our superstar Mr. Lu.
——Tang
惊雷响过，唐樘有些害怕地翻了个身，钻进恋人的怀里。
“是你……”陆予行低声喃喃道，“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紫藤花的花语，为情而生，无爱而亡

第56章 赤裸的秘密（三）
这场反常的雨期，终于在新年到来的前一天结束了。
山里断电的人家完成抢修，与外界的通讯终于也恢复正常。
十二月三十一日，密布的乌云彻底消散，天气放晴。剧组安排补拍镜头，从清晨忙活到下午日落。这群习惯在高楼大厦间生活的港城人，在小村庄里生活了数周，仿佛身上浮躁的气味儿都被洗涤干净。
拍摄结束，主创成员们在乡间小路上合影。
唐樘跟在严文郡身后当小跟班，姚婷穿着素色长裙和凉鞋，与他们说笑。金梧虽然依旧有些疏远唐樘的意思，但也稍微放开了点儿，护在姚婷身边。
几个主演在小路上站成一排，严文郡在中间，一手搭着唐樘的肩膀，一手插在裤兜里；乡间的风很大，姚婷的头发和裙摆被吹得翻飞飘荡。唐樘挽着她的手，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左脸颊上还有可爱的酒窝。
“我来拍吧，”陆予行接过摄影师手里的相机，对陈谷洲说，“陈导你们也去，我给你们拍张合照。”
“行。”陈谷洲把外套穿上，拍拍膝盖上的土，叫上制片编剧等人，也站到镜头鱼希读伽里。
快门闪过，这场充满变数的拍摄之旅，被陆予行亲手记录了下来。
晚饭，大家在简陋的小菜馆里吃烧烤，边吃边看港城电视台，等着跟城里的人们一起倒数。
酒馆里钨丝灯昏暗，沾着油污的墙壁上挂着电视，只能收到几个电视台的信号。电流声滋滋作响，电视里的当红歌星在唱歌，倒显得气氛更热闹了些。
武指和几个年纪大的都喝醉了，围着陈谷洲起哄。姚婷坐在唐樘旁边，脸上也有些泛红的醉意。
严文郡面不改色地又接了好几杯敬酒，回身看了唐樘一眼。
“你去吧，我照顾婷婷。”他拱了一下唐樘的肩膀，痞气地笑道，“看你这魂不守舍的，酒杯空了还在这儿喝空气。”
唐樘低头看了眼自己滴酒不剩的杯子，瞬间脸红了。
身边众人起哄划拳闹成一团，唐樘悄悄往角落看了一眼。陆予行坐在角落里独自喝酒，李青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我过去了，麻烦严哥。”
“麻烦什么，”严文郡轻轻推了他一把，“放心好了，我待会儿扶她回去休息。”
唐樘把自己的杯子里又倒满了啤酒，绕过几个踩在椅子上划拳的同事，走到角落里。
电视台的新年晚会非常夸张，几个艺人纷纷展示自己的绝技，甚至有人弄了条蟒蛇上来表演。
这些表演在众人看来非常刺激，就连陆予行也觉得有趣。
他已经不记得上辈子的这一刻他在干什么了，或许早早洗漱休息，或许还在片场被陈谷洲指挥拍戏。
“阿行。”
清脆地一声响，唐樘走过来跟他干杯，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陆予行抬眼看他，他的脸颊泛着红晕，大概是喝得有些醉了。
昏黄的灯光将唐樘背后的众人笼罩在热闹喧嚣里，没有人保持清醒，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唐樘看了一眼陆予行身边呼呼大睡的李青，在长凳另一侧坐下了。
“明天回港城后，我要回报社了。”
陆予行把酒一口干了，凑到唐樘耳边。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清冽的酒香，“电影杀青至少是三个月之后，我不能常来探班。”
“没关系，陈导答应在过年前拍完我的戏份，”唐樘撑着凳子，悄悄摸到陆予行垂下来的手，“他会放我回去过年的。”
角落里灯光很暗，李青又已经睡熟。两人不再顾忌，借着饭桌的遮挡，大方地牵起手。
带恋人回家过年，这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陆予行摩挲着唐樘柔软的指腹，忽然想起唐家二楼摆放的小桃树。
港城不少人信风水，过年的时候习惯买些金桔树和桃树回来放家里，求个好兆头。陆予行依稀记得那棵与北欧风格格不入的桃树，那桃树上扎着不少红色绸缎，像是被精心打理过的。
“去你爷爷家过年要准备什么？”陆予行问他，“那边也能挑到上等的桃树吗？”
唐樘醉意朦胧地眨眨眼，“什么？”
“在你家看到的。”陆予行撑着头打量他，抬手理了理他凌乱的碎发，“是你放的吧，是家里老人的习惯？”
唐樘笑了，仿佛回忆起一段幸福的往事。
“是老师。”他眯着眼，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我那个时候跟家里人闹矛盾，周围的同事也不过春节，老师看我可怜，就收留我跟他一起过。”
“后来我就变成他的常客了。他喜欢过年买桃树回家，我就跟他一起去市场买。”唐樘回忆着那些久远的记忆，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下去。“晚上守岁的时候，我就写很多小卡片绑在树上。我们从初一到十五每天轮流抽卡片，互相送对方卡片上的礼物……”
他说到后面渐渐没了声，只是瘪瘪嘴，仰头把酒喝光了。
陆予行看到他这幅样子，心里被揪紧了一下。
“你喜欢他？”陆予行不动声色地拉过唐樘的手，“已经过去了，就不想了。”
“嗯，不想了。”
唐樘倾身，趁无人注意地时候，在他下巴上吻了吻，漂亮的眉毛又皱起来。“阿行，你没刮胡子。”
“没刮也只能凑合亲了。”陆予行挠挠他的下巴肉，“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儿找严文郡帮忙，他很欣赏你。”
“知道了，不用操心我。”唐樘碰了碰他的肩膀，“比起这个，现在要跨年了哦。”
两人转头看向电视。
电视台里正在转播港城的港湾烟花汇开场。巨大的电子屏上，最后十秒的倒数一刻不停的进行着，广场上人声鼎沸，跟着一起倒数。
“十——九——”
小村庄的餐馆里，几个划拳的也停了，举着酒瓶对吹，迷迷糊糊地跟着倒数。
“八——七——六——！”
陆予行看着电视里那时刻变化的电子屏，突然有些说不出的心绪。
他拉过唐樘，把他抱在怀里。
“五——四——！”
唐樘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挣脱。“还有人看着呢……”
餐馆里众人倒数的声音太大，唐樘羞涩地低喃完全被掩盖过去。
“三、二、一——”
“——新年快乐！”
那一刻，绚烂的烟花直冲而上，在漆黑的夜空里绽放成朵朵火花，又如同繁星坠落般洒进深夜的港湾中。
餐馆里也是欢呼一片，喝得酩酊大醉的制片人搂着陈谷洲，在他耳边大喊大叫。其余人也全都疯了，笑着闹着开始唱歌。
陆予行在角落里，依旧抱着唐樘不松手。带着酒香的呼吸洒在唐樘的耳边，他的身体滚烫热烈，就这样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糖糖，谢谢你。”他在唐樘耳畔说道，“你陪我走过了生命的第一年。”
唐樘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脸蛋红红的。
“你说……你说什么？”他有些没听清。
“我说——”陆予行提高音量，又忽然变成呢喃般的低语，“谢谢你的爱，留住了我。”
作者有话说：
最近忙，比较短

第57章 灰色轨迹（一）
从Y省的内陆小村回到港城，繁杂枯燥的都市生活也回归轨迹。
剧组的行程安排得很满，陆予行和李青向众人告别，直接回了报社。大半个月没来上班，办公室里却照常忙碌。编辑的电话响个不停，记者抱着资料在工位间穿梭，若不是墙上的年历换了新的，没人会发现已经是新年。
李青去交相片，陆予行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开始整理采访。
“好久不见，小陆。”
白菀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忽然放小了些：“小陆，我看到《追凶》剧组开机的新闻了，你弟弟……”
她挂着黑眼圈的眼睛眨了眨，“你弟弟被陈导选中啦？”她见陆予行一脸淡然，回头四周望了望，凑过来小声说：“同事之间有不少人都认出来了，怎么办，朱…朱壶会不会知道啊……”
陆予行抹了把脸，“白姐，他不是我弟，朋友而已。”
白菀眼睛一亮。
“我就说，”她碎碎念了一大堆，“昨天还看到小报说唐樘是唐氏珠宝老板的小儿子，那就对了，你姓陆，他姓唐，唐家近亲远亲都没有姓陆的……”
听到后面，陆予行注视着她，缓缓皱起眉。
他在小村子里待了两周多，生活可以称得上是与世隔绝。原来，在电视台报道《追凶》的开机新闻后，唐樘的身份就被扒了一大半。
有不少小报报道，称他是唐嘉朗的小儿子。好在唐樘在电视报道上只是昙花一现，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
其中或许还有唐锐泽暗中作用，但总的来说，唐樘的身份没有成为港城人热议的话题。比起这个，大家更加在意金梧和姚婷的暧昧绯闻。
“他是我校友，社团认识的。”陆予行解释道，“白姐，这事我只告诉你，其他人要是再问起来，你就说他们认错人了。”
白菀琢磨了一下其中意味，觉得有些猫腻，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行，那你下班陪我去逛个街？”白菀懂得把握分寸，她笑着挽了下头发，换了个话题，“最近你不在，我和其他实习生又不太熟，下了班一个人去坐车太无聊了。”
陆予行自然答应下来。白菀隐约露出个如释重负的表情，转身继续去干活。
下午六点，陆予行做完工作，陪白菀一起出了办公室。
电梯门口站满了准时下班的同事们。正所谓下班一条虫，就当所有人都拖着疲惫的步子迈进电梯的时候，一个宽大的身躯在陆予行身后撞了一下。
“……朱总编？”
陆予行整个人被他撞得往前趔趄，跟着人群也进了电梯。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几个员工看到朱壶，顿时也静下了。
“朱……朱编。”
白菀在陆予行身边的角落里站着，脸色有些发白。
电梯里塞满了人，陆予行站在白菀身边，两人面前是朱壶。门关上，白菀忍不住往陆予行身后躲了躲。
“下班了？”朱壶难得地露出了微笑，陆予行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他凝固一瞬，才发现朱壶是在对白菀说话。
身后的人没回答，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别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陆予行余光瞥见白菀的动作，于是往前站了些许。“嗯，朱总编也下班这么早。”
电梯发出轻微的轰鸣，缓慢降落到一楼。
陆予行的声音不算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身边几个背对他们的同事转过身，好奇地打量陆予行。
朱壶那细长的小眼睛眯了眯，露出一丝不耐烦。
叮——
电梯门开，众人拎包迈步，生龙活虎地快速离开，毫无刚才疲惫不堪的样子。
朱壶大概是没料到陆予行会同行，走到大厅前便对白菀说：“小白，我送你回去吧，高峰期公交车座太少了。”
大厅门口的玻璃旋转门进进出出，陆予行跟在白菀身后一步，默默看着。
白菀的脸依旧很白，但仗着有陆予行在，也强忍着心中不适，委婉地拒绝：“抱歉，我今天约了人吃饭，朱编您先走吧……”
面对上司，白菀说话没什么底气。朱壶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她身后冷着脸的陆予行，没敢说话。
报社上下传的流言，他多少听到过一些。
若陆予行真是唐氏的近亲远戚，还真是需要忌惮几分。
他上下嘴唇抽搐般碰了碰，终究还是没开口，转身上车走了。
看着朱壶的车从广场停车场开出来，驶上马路，白菀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陆予行从始至终便皱着眉。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跟在白菀身边，两人踱步出了大厦，拐进商业街里。
白菀叹了口气，抬头的时候露出眼下的黑眼圈。
“半个月前的样子吧，”她挽了一下头发，“平时还有你跟我一起下班，你不在报社了，他就隔三差五地在门口堵我，有次还尾随……”
她咳了一声，没说下去。
“反正，我逃掉了。”
走过一家女装店，白菀往橱窗里看了一眼，眼中有些悲伤的神色。“有什么办法呢，他是我上司。我要拿工资养活自己，也不敢随便跳槽。”
“我喜欢报社的氛围，也喜欢这份工作。”白菀说，“我只能找你帮这个忙。”
陆予行低头看着她，没来由地想到年轻的自己。
“喜欢就干下去。”他拍了拍白菀的肩，“以后遇到这种事尽管找我帮忙。不过，我还是建议你直接告诉艾姐。”
“再说吧，我哪敢啊。”白菀叹气，“我才入职一年，朱壶干了多少年？以卵击石啊。”
她站在原地惆怅了好一会儿，“算了，”她拉了一把陆予行，“走吧，姐请你喝奶茶，今天不聊那些。”
陆予行在报社处处受白菀照顾，他知道白菀心情不好，便陪她在周围逛了一会儿，吃了个晚餐。
路过商城，陆予行无意间看到玻璃窗上巨大的招牌。
——唐氏珠宝。
他从来没来过这里的商城，一是市中心人多眼杂，二是离金宁路太远，没什么兴致来逛商场。
这是家高档商业城，环绕型的两栋十层建筑被三楼的两条走道从空中连起，玻璃外墙反射着港城市中心的高楼，奢侈品牌的广告林立，五彩斑斓。
“想去看看？”
白菀发现陆予行驻足凝神，于是嘿嘿笑了两声。“这里面我可消费不起，你自己出钱。”
陆予行看着唐氏珠宝的广告海报，心中一动。
“没关系，我们进去看看，不买。”他回身招呼白菀，迈步进了商城，径直到唐氏珠宝的门店。
唐氏珠宝的门店在一楼中间，冷白的灯光和红色绸缎柜台相映成辉，那些经过精心设计的柜台立在店里，呈现“出”字形状。
“哇，”白菀隔着玻璃柜台，欣赏里面珠光宝气的珍珠项链，“来给你的弟弟朋友照顾生意？”
陆予行没听到她的打趣，反而认真地打量门店四周。
导购员穿着一身黑白制服，款款走过来。
“先生，给这位女士买首饰吗？”
“不不不，”白菀连忙摆手，伸手一指陆予行，“给他弟弟买。”
陆予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随意在店里转了一圈，有些大款的感觉。
“抱歉，你们有宣传手册吗？”他走回白菀身边，“我想看一眼。”
导购员的目光在陆予行熟稔的姿态和他俊逸的五官上游走，以为来了个大单子。她回身取了宣传手册，飞速递给陆予行。
“谢谢。”
陆予行接过来翻开，快速浏览最近的几件新品，又翻阅几款热销银饰，最后翻到设计师介绍。
“首席设计师”一栏，呈现出的赫然是个陌生的英文名字。
导购员见他眉头紧锁地盯着那一页，赶紧解说道：“最近几件热销款都是我们公司首席设计师设计的，先生您要不要看一下……”
“你们的首席设计师，”陆予行打断他，“中文名叫什么？”
导购员愣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先生，她，她不是港城人……”
白菀有些疑惑地凑过来，“首席设计师？我知道她啊，欧洲那边过来的，很有名的珠宝设计师，以前还上过报纸呢。”她想了一会儿，“不过也该到退休的年纪了吧。”
“她心态很年轻的，”导购员笑着说，“如果没有合适的接班人，应该不会太早退休。”
陆予行有些不死心，又将手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空气如同凝固一般，导购员和白菀就在旁边站着，看他来回反复地翻着手册。
“抱歉，今天先不买了。”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合上手册，还给导购员。
白菀也跟着附和：“对对，今天我们总裁还有事儿，改天再来，改天来买！”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来自Beyond《灰色轨迹》。
“心一再回忆，谁能为我去掩饰，到哪里都想跟你认识。”
觉得很合适就拿来用了。
章节名逐渐变成我的歌单大放送……

第58章 灰色轨迹（二）
回报社上班第二天，陆予行征求过白菀的意见，把朱壶的事同艾珠玉说了。
白菀只是犹豫再三勉强答应，心中依旧有些没底：“艾姐要是把我开了怎么办？只要她想，全港城的报社就都不敢用我。”
“她不是这种人。”陆予行很平静，“而且，朱壶不会在这个位置上干多久了。”
白菀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一个入职一年的年轻女生，再加一个大四实习生，要去对抗报社娱乐版老大，怎么看都像是以卵击石。但陆予行在这件事情上毫不犹豫，看起来远比同龄人可靠得多。
在这种莫名强大的力量面前，白菀没有退缩，跟陆予行一起进了艾珠玉的办公室。
艾珠玉正在忙着新版块的建立工作，但听到两人的来意，便放下了手中工作。
“白姐，你说吧。”陆予行说。
白菀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经过说明了。
她皱着眉头说完，抓着挎包的左手不安地动了动，伸进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她将那支笔拿出来的时候，陆予行和艾珠玉都有些吃惊。
“这是他三番五次骚扰我之后，我偷偷录的。”白菀按下播放键，“或许算不上什么证据……”
录音笔里传来两人的对话声。
“小白，下一期的稿子，有很多人都写得比你好。”
“你知道，整个娱乐版我最放心的就是你。想必你刚毕业工作，也想做得更好，对不对？”
“既然在这方面比别人差了点儿，那就应该换个方式弥补……你长得很漂亮。”
听到一半，坐在办公桌前的艾珠玉便沉了脸。
白菀的眼睛瞟着她，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于是颤着手把录音关了。
“录音留下，你们先回去工作吧。”艾珠玉凌厉的眉眼间显现出愤怒，“白菀，你放心，这件事我会给你交代。”
她又转向陆予行，“你多陪陪你白姐，别再让那老变态伸爪子。”
“好的。”陆予行点头。
站在两人中间，白菀忽然觉得心头一暖，鼻子便酸了。
下班后，陆予行打算先送白菀回家，再去剧组探班，给唐樘送点儿吃的。
“不用这么麻烦，”白菀的心情好了很多，笑着打趣道，“你带我一起去探班不就好了，我也想看看大明星呢。”
“平时工作还没看够吗？”
陆予行说着，进一旁的蛋糕店买了甜点，又返回广场前叫了辆出租车。
白菀跟着上去，回头往大厦门口看了一眼，没见朱壶。
“我是去看你朋友的，”她笑着说，“他真的长得很可爱。”
陆予行无奈摇头，对司机说：“西城教堂，多谢。”
回港城两天，唐樘一直没有跟陆予行联系，但陆予行记得剧组的行程，日子算下来，他们应该在教堂拍缉拿凶犯的片段。
华灯初上，商业街地繁华被渐渐抛到脑后。车载电台放着新闻，向郊区的老教堂开去。
大约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开到离教堂一段距离的地方便停了。
教堂伫立在一段上坡路上，周围都是高耸入云的居民楼。几棵绿树从教堂后展出来，把它包围在与周围隔绝的空间中。
静谧庄严的台阶上站满了人，负责清场的场务在外围守着，不让人进去。
陆予行下车，远远看见两个人在教堂门前对打，灯光、摄影、录音在他们身边围了个半圈。
“是严文郡和金梧吗？”白菀眼尖，“上次见到严文郡本人还是在电视台实习的时候……他怎么一点都不显老呢？”
她在一旁碎碎念，陆予行便拎着甜点先进去了。
场务认识他，剧组的人也多少知道他和唐樘有私交，便放他进去了。
只是有人看了眼陆予行身后，随口问道：“女朋友？”
白菀脸上尴尬，随口应了两声，跟着进去了。
两人绕过忙活的工作人员，从教堂旁边绕到背后。
严文郡和金梧进教堂里面拍戏，陈谷洲带着摄影师等进了教堂，外面只剩下几个场务。
凭着记忆，陆予行找到停车场，发现了辆开着车灯的小轿车。
这场戏是全剧最后的高潮点，男二号没什么戏份，只用等补拍几个镜头就好。
唐樘在车里小睡一会儿，助理小李在前座陪他。
陆予行走近了，隔着车窗玻璃看到后座的唐樘。他歪着脖子靠在角落里，身上盖着薄毯，丰润的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安稳。
前座的小李转头看到陆予行，赶紧从驾驶座下来。
“不用叫醒他。”陆予行做了个手势，把甜点递给小李，“半夜拍戏容易饿，待会儿给他垫垫肚子。”
小李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他又看向陆予行身边，“这位是？”
“我是他同事。”白菀生怕又被误会，“我不会添乱的，就来看看。”
或许是听到说话声，唐樘皱了皱眉毛，醒来了。
“唔……现在几点了？”唐樘眯着眼，迷迷糊糊地把车窗摇下来，“阿行？”
陆予行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还早，你再睡会儿。”
“好久不见，大明星。”
白菀从陆予行身后探出身子，冲他打招呼。
唐樘有些迷瞪，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露出一个笑容。
“不睡了。”他揉了揉眼睛，把车门打开。“睡久了头疼。”
小李在一旁察言观色，总觉得两人气氛太明显，于是非常识时务的对白菀说：“我带你四处走走吧，想去看严文郡拍戏吗？”
白菀自然是求之不得，跟着小李走了。
两人前脚刚走，陆予行便进了后座。车门一关，两人滚到一起。
“想我吗。”唐樘捧着他的脸，眼睛清亮，带着笑意。
陆予行没说话，低头吻住他。
舌尖交缠，唐樘嘴里带着甜丝丝的味道，让陆予行忍不住细细品尝一番。
吻够了，他将人放开，两人并肩坐着。
“吃点东西。”陆予行把带来的甜品拆开包装，用叉子切了一个角，喂到他嘴边。
唐樘躺靠在椅背上，红着脸喘气。
“阿行，我们来做吗？”
他没来由地拉住陆予行的手腕。那小块蛋糕在叉子上抖了抖，险些掉下去。
陆予行微微皱眉，看着他那双迷离的眼睛。
“做吗？”他又问，神情有些急切。
“不做。”陆予行把蛋糕塞进他嘴里，“也不看看自己瘦成什么样，”他凑过来，在唐樘耳边轻声说，“等我先把你养的白白胖胖，再一口一口吃干净。”
唐樘红着脸，有些不讲理地反抗道：“现在吃也可以！”
车里一片寂静。
前座的灯亮着，照在唐樘半张脸上。
陆予行手上动作停了，开始回忆前几日的相处。细细算下来，这是唐樘第七次提此事。
他不是重欲的人，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执著？
仿佛在等一个宣判，又仿佛预料到了什么。
陆予行看着唐樘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他却没来由地觉得，唐樘和自己就要走到尽头了。
呼之欲出的秘密，巨大的骗局，仿佛唐樘已经下了决心，在某一天了结这一切。所以他才如此迫切，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和爱人融和一体。
但越是这样，陆予行越想要弄清楚其中原因。
“乖，”陆予行把他搂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鬓发，“我们有的是时间，不差这一会儿。”
唐樘最受不了他这样的安抚，像只兔子似的，被抱在怀里亲了一通，也就不再强求了。
两人温存一会儿，吃了些东西。陆予行刚准备陪唐樘睡下，远远就听见一阵喧哗声，接着，白菀便跑了过来。
“不好了不好了！”
白菀脸色也吓得惨白，急匆匆地拉开车门。
“怎么了？”陆予行正揽着唐樘。
看到小李没跟着回来，唐樘也皱起眉。“小李呢？”
“我们刚才去看严文郡拍戏，”白菀眼泪都要下来了，“就看他在那儿跟金梧拍武戏，打着打着就晕倒了！”她慌急了，“小李在帮忙打急救电话，随行医生看过了，说是吃的东西里被下了药……”
陆予行听得拧起眉，却感觉到唐樘身体突然紧绷起来。
他有些愣神地睁着眼睛，视线缓缓挪移到白菀的脸上。
“吃…的东西？”唐樘喃喃道，“严哥的晚餐是我买的啊。”

第59章 灰色轨迹（三）
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拍摄计划，就连陆予行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变数。
他看向身边那个唯一的变数，唐樘已经吓懵了，完全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神圣的教堂里，严文郡被几个助理扶着，脸色惨白地吐了好一阵。救护车很快就来了，把人送去最近的医院。
陈谷洲几次嘱咐他们动作小一点，但最终还是被狗仔嗅到了机会。严文郡刚到医院没一个钟头，外面就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医院实在太乱，陆予行提前把白菀送回家，再去医院找唐樘。
他绕过无处落脚的大门，从安全出口溜进急诊楼。
远远的，就见陈谷洲和一群人围站一圈，小李和唐樘在医院长廊坐着，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唐樘有些懊恼，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当时我买了两份便当，其中一份给严哥，还有一份自己留着了。”
“你吃了吗？”制片脸色不善，问道。
唐樘摇头，“我没吃。”
陆予行从出口走过来，就听见唐樘说到这里。
“当时我在看台词，等到饭菜凉了才想起来。凉了没胃口，所以就只吃两颗糖垫垫肚子。”
小李使劲儿点头，“对对对，那份还在车上呢，我去给你们拿！”
他转身就跑，跟陆予行撞个正着。
陆予行看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沉着脸，看唐樘的眼神不算太友善。“现在是什么情况？”
“医生初步诊断是中毒，”制片说，“现在得把舆论压下来，咱们前期宣传还没做，这些负面新闻实在太有损口碑了。”
“这些事情会尽快安排人去做。”宣发负责人接话道，“让保安把门口那些记者都轰走，不然事情闹大了就坏了。”
唐樘在他们中间坐着，迷茫地扫视众人。他眼神里是不可置信和失望，不懂得为什么都在讨论这个，而不是严文郡的病情。
一只手稳力搭在他肩上。
“放轻松，”陆予行低头，晃了晃他的肩膀，“不是你做的，严哥不会怪你。”
陈谷洲抱着手臂，在一旁深思了很久。他看了一眼陆予行，又转向唐樘。
“你先进去陪陪严文郡，”陈谷洲冲唐樘抬下巴，“洗过胃了，没什么大问题。去跟他好好说清楚，他不会怪你。”
唐樘眼眶一热，应了声好，起身进去了。
医院病房有些热，陆予行帮唐樘把外衣脱了，站在旁边等他。
VIP病房里很干净，明亮的满天星插在花瓶里，吊盐水的管子在花朵之间晃荡。严文郡的助理在旁边坐着，看到唐樘进来，眼里燃起一股愤怒。
“对不起，严哥。”唐樘在严文郡身边坐下。“我不知道那盒饭有问题。”
严文郡脸色苍白，色浅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他半睁着眼，还有些不清醒。
“不怪你。”他虚弱地笑着，眼角的皱纹又堆到一起，“还好你没吃，不然这个剧组就要拍不下去了。”
唐樘抓着他的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紧紧咬着嘴巴不说话。
“放心，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严文郡哑笑两声，“让你男朋友带你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我不能接着拍摄，陈谷洲肯定会先安排你。”
陆予行站在身后，微微一挑眉。
严文郡人好脾气软，在圈里是出了名的。他从不乱来，爱惜后辈，除了抽烟也没什么坏毛病，私生活也很简单。这种人不说在演艺圈，就算放到普通人群里，也是很优秀的类型。
陆予行和他共事的时候，虽然被摆了脸色，但两人很快成为了好兄弟。而严文郡，也是第一个知道陆予行性向的圈里人。
因此，唐樘把他们的事告诉严文郡，陆予行一点儿也不惊讶。
严文郡右手手背打着点滴，洗胃让他显得十分疲惫。唐樘起身跟他告别，往外走的时候，他掀起眼皮，打量了一下陆予行。
“唐樘，借你男朋友用几分钟，行不行？”
陆予行和唐樘都愣了一下。
“没什么，说说话而已。”严文郡转头朝助理说，“麻烦你了，出去跟陈导他们说一声，说我没事。”
助理跟了严文郡十几年，自然懂他的意思，笑了笑便带着唐樘出去了。
“在外面等我，”陆予行揉了揉唐樘的头发，“送你回家休息。”
“嗯。”唐樘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严文郡，关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陆予行和严文郡两个人，一时陷入了寂静。
“小陆，来陪老人家聊聊天？”
严文郡声音还有些哑，带着一种成熟男性的沧桑感。
陆予行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只好不动声色地拉过唐樘刚才坐的椅子，在严文郡床边坐下来。
“你做记者多久了？”严文郡伸手指着桌上的橘子，“能帮我剥一个吗？”
陆予行帮他拿，“严先生，洗胃后二十四小时不能进食。”他顿了一下，“我只是实习生，在读大四。”
“……是吗？”严文郡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以为你做这行很久了，总感觉很面熟。”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还以为是在什么发布会上见过的记者朋友。”
他的直觉有些太准了，陆予行皱起眉，觉得有些不舒服。
“大概是认错人了，”陆予行解释说，“我长得很大众脸，记混了也正常。”
严文郡好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似的，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的动作牵扯到胃部，脸部表情一阵抽搐。
“你……你觉得这叫大众脸？”他用左手捂着肚子，眼角的皱纹在陆予行视线里晃，“那唐樘可真是眼光差，整天盯着大众脸挪不开视线。”
他兀自笑了好一会儿，陆予行有些接不上话，于是就在边上沉默地站着。
严文郡自顾自笑得够了，终于缓过神，收敛了笑容。
“你以前是话剧社的，对吗？”严文郡脸色笑容淡下去，“……你们这两个小孩真是有趣。”他眼神里带着探究意味，“你知不知道，唐樘演戏的样子，跟你很像。”
陆予行对上他的眼神，心中立刻升起一道警惕的墙。
这个人太聪明，聪明到让陆予行觉得过于危险。
“你教过他？”严文郡笑得像只精明的狐狸，“你俩真是很有趣的小孩儿，我不相信唐樘会干这种缺德的事。”
陆予行松了口气，“您能这么想，唐樘他会很高兴。”
“你得好好看着他。”严文郡严肃道，“新人路上太顺，总有人会眼红。”
“嗯，知道的。”
陆予行很清楚，唐樘比他当初在剧组受欢迎得多。这样一个又会交际又会演戏的年轻人，受到红眼也很正常。
陆予行从病房出来，陈谷洲去处理其他事，而制片和几个前辈还拉着唐樘的询问。金梧的助理也在场，大有责怪他的意思。
“不好意思，我带他回去休息了。”
陆予行从人群里进来，揽过唐樘的肩膀。“小李让我来做临时助理，”他扫了眼面前几个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今晚的事，你们应该去查一查监控，而不是在这里盘问唐樘。”
“你……”金梧的助理气得脸都红了，话到一半，对上陆予行的眼神，便咽了回去。
陆予行揽着唐樘，人群为他开出一条道来。大家都知道他只是个无名小卒，却在他强势地揽着唐樘肩膀的时候，感受到一种浑身散发的攻击性。
陆予行将外套脱了，罩在唐樘头上。
“待会儿看到记者不要慌，”陆予行把他带到楼道口，“你只管跟着我往前走，看路就好。”
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唐樘攥紧了外套，一张小脸完全遮掩起来，只露出一对眼睛。
“走了。”医院一楼，侧门的围栏外挤满了人。
“看啊！那是谁！”
陆予行一手揽着唐樘的背，一手护着裹在他头顶的衣服。
“不认识啊！先拍！先拍再说！”
两人踏出侧门，闪光灯便接踵而来，一阵阵不断地闪着。
人声鼎沸，无数猜测议论伴随着刺眼的白光迎面而来。陆予行戴着黑色口罩，强烈的恐惧感却依旧爬上心头，如芒在背。
唐樘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紧紧攥住了，脚下步子也加快。
“是不是那个新人？”
“好像是！听说严文郡中毒就是因为他！是真的假的？”
陆予行紧绷着身体，将唐樘挡在自己的一侧。白光全打在他身上，如同是什么枪林弹雨似的，让他感受到切肤之痛。
但即使是这样，他依旧一刻没停，揽着唐樘快步绕到前门停车场。
小李按了声喇叭，从疯狂的记者中挪动到门口。
没了围栏的阻挡，不少人直接扛着相机冲了上来。
“请问严文郡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在ICU急救？”
“严文郡中毒是被同行投毒吗？”
“是不是你干的？”
陆予行太阳穴一阵刺痛，他抬臂将唐樘护在里侧，刺眼的闪光灯晃得他什么也看不见。在人潮中艰难行进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车边。
陆予行猛地拉开车门，让唐樘先坐进去，而后自己上车，不顾外面穷追不舍的记者，用力关上车门。
小李坐在前排，缓缓发动，离开这个疯狂的地方。那些记者在后面跟着跑了两步，终究是放弃了。
——世界一瞬间凝固般，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静止了。
陆予行摘下口罩，大口大口的喘气。
他的手在发抖，颤抖着摸索口袋，想要找到医生开的药。
正这时，一件温暖的外衣迎面盖在了头顶，夺走他的视野。
一双温软的唇覆上来，代替了他的药物。
“谢谢。”唐樘用外套在头顶遮着，于黑暗中给他一个吻做奖赏。“谢谢你。”

第60章 灰色轨迹（四）
港城的一月，依旧是艳阳高照。新年伊始一切都欣欣向荣，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也呈现出一派新气象。
严文郡在医院休养了半个月。原本他打算住一周就出院，但经纪人死活不让，强硬要求他好好休养，顺便把之前拍戏落下的毛病也治了，医药费全都算在剧组头上。
剧组调取教堂的监控，发现是一个临时场务往严文郡的饭菜里下了药。唐樘的嫌疑被洗清，但拍摄进度还是被拖延了。
陈谷洲没办法，只好提前先拍没有“凶手”的镜头。
唐樘的镜头不算多，但剧组优先照顾金梧和姚婷，把他们的戏份安排在前面。唐樘戏份不算多，但出场镜头时间跨度大，因此断断续续拍了很久。
剧组的负面新闻还是没能压住，唐樘被陆予行护着上车的照片也登了报纸。虽然没拍到两人的脸，但新闻标题依旧把矛头指向了唐樘。
这段时间，唐樘也不敢回学校上课。不用去剧组的时候，便只好待在家里休息。
唐锐泽有时候会看到他深夜偷偷出去，想着应当是去见陆予行，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去了。
实际上，陆予行并没有与唐樘密切联系。
经历上次被媒体围堵的事情后，陆予行开始频繁地往外跑采访。报社娱乐版通常能拿到些有质量的独家采访，但陆予行还是坚持去那些人多的地方。明星走红毯、参加婚宴，或是什么新闻发布会，同行竞争越激烈、现场人越多，他便主动往那些地方去。
他害怕闪光灯和人群，但一想到唐樘以后还有可能遇到这种事，他就不得不去努力克服。
陆予行在娱乐行的时候，没有人为他挡下那些刻薄尖酸，如今唐樘也站在他曾经的位置上。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陆予行不想让他也受到这些伤害。
一月下旬，春节将近，严文郡终于从医院出来了。
他出院的时候，记者们闻风赶来，又将他堵在了医院门口。
严文郡脸色恢复如初，身着纯色短袖和休闲裤，仿佛是度假回来一般。
他没有拒绝采访，反而一个个耐心地回答问题，再次澄清唐樘和这件事的关系。直到这时，唐樘的名字才终于从那些负面新闻中完全消失。
严文郡回了剧组，就像是一枚重要的齿轮归位，剧组的拍摄计划又照常运作起来。
陆予行去探过一次班，原本以为唐樘没法回去过节，陈谷洲却说到做到，在二月初的时候放人了。
那天下午，陆予行从报社回来，远远就见唐樘蹲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
“阿行，我杀青啦！”
他笑着飞扑过来，把自己埋在陆予行怀里。
陆予行一个趔趄，稳稳把人接住，环在怀里掂量。“又瘦了。”他拉着唐樘进去，低头看他眉开眼笑的脸蛋，“你现在也有点儿名气，下次来找我记得把脸挡一挡。”
楼道里的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依次亮起。
“我不要。”唐樘愈发有点儿小脾气，“我来见你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走到门口，陆予行掏钥匙开门。
他犹豫般思索了一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陆予行弯腰把拖鞋给他，“你以后会懂的。”
“唔。”
唐樘瘪瘪嘴，乖乖穿好拖鞋，有些不满地捏住小兔子的耳朵。
他熟练地去冰箱拿了牛奶，先倒了一杯自己喝，又给陆予行留了一杯。
陆予行径直去卧室把外衣脱了，不知道在电话边上忙活什么。
“阿行？”唐樘歪了歪脑袋，“有留言吗？”
卧室里，老式电话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
唐樘捧着牛奶进了卧室，便听到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仔，今天我和你爸爸都不用值班，马上就要过春节了，你说你要去北美陪朋友，妈妈今天就想着，提前过来跟你吃顿饭……你不用忙活，妈下班就跟你爸过来，菜都买好了。”
唐樘听了一会儿，立刻脸红了。
“我，我先回去吧！”他紧张地语无伦次，慌乱地回客厅换鞋，“哎呀，今天我哥说杀青了要早点回家告诉他，机票还没买呢……”
然而他刚走到玄关，就被陆予行拎兔子似的拎回来了。
“想去哪里？”陆予行从后面抱住他不让走，“要我陪你回家，你却不肯见我爸妈，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嗯？”
唐樘一张脸羞得滚烫，“我紧张！我不知道怎么跟长辈说话……”
“那就坐着，什么都不说。”陆予行看他耳朵都红了，心中涌起一股逗弄的兴致，“你只用笑就好了。长得这么可爱，我爸妈会很喜欢你。”
唐樘被他好一顿哄，晕乎乎地留下来了。
两人下楼买了些水果，陆予行在厨房切好，唐樘帮忙装盘。很久没使用过的电视被打开，电视台主持人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响起。夕阳从厨房窗户照进来，陆予行手持水果刀，仔仔细细地将桃子切成四份，然后递给唐樘。唐樘接过水灵灵的桃子，把它们摆在盘子四周，仿佛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他转头看了眼陆予行。
阳光在他挺拔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金边，黑色衬衫挽到肘弯，露出肌肉线条漂亮的手臂。那件过于可爱的粉色狗狗围裙穿在衬衫上，腰间系着的蝴蝶结，是唐樘亲手系上的。
水果刀和砧板碰撞的声音响着，让人觉得很安心。
“阿行，”唐樘有些沉醉地眨了眨眼，“跟你在一起很舒服，就好像…我们上辈子也是这样过的一样。”
陆予行手上动作停了。
阳光下，他缓缓转过头，深邃乌黑的眼睛看着身边的爱人。
半晌，他那张常常冷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想什么呢。”陆予行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哪来那么多上辈子，活那么久太累了。”
唐樘的眸色暗下去，他看着盘子里的水果，呢喃道：“是啊……活很久真的很累啊……”
忙活到快天黑的时候，门铃被按响了。
“我去开门。”陆予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跟我一起来。”
唐樘立刻又紧张起来，“我应该说什么？”
“放松，自然点。”陆予行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去开门了。
作者有话说：
比较短，明天还有

第61章 灰色轨迹（五）
门开，崔玉琴和陆君雄一前一后站在门外，手里提了两大袋鱼肉和菜。
“爸，妈。”
陆予行招呼他俩进来，唐樘耸着肩膀，躲到他身后。
“快快，妈要提不动了。”崔玉琴穿了件亚麻色大衣，梳得熨帖的黑发贴着额头，渗出些汗珠，“今天我们过来好好吃一顿，就当提前过节了。”
“嗯，房子收拾得还不错。”陆君雄满意地打量干净整洁的客厅。“可以，会过日子了。”
“刚收拾过，你们先进来吧。”陆予行拿了两双拖鞋，接过两人手里的菜，转身的时
候，跟唐樘撞了个正着。
“哎！”
唐樘往后跌了两步没站稳，眼看就要磕在鞋柜上，被陆予行一把伸手搂住了。
门口两人这才看到家里还有个年轻人，顿时都愣了一下。
“嗯……这是我朋友。”陆予行把唐樘放开，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介绍道：“今天正好在我家玩呢，就留下他一起吃饭。”
唐樘原本就害羞，这下脸都红透了。
“叔叔阿姨好，”他站到陆予行身前，恭恭敬敬地一躬身，“我叫唐樘，是陆予行的同学。”
陆予行也被他弄得有些紧张。
唐樘前段时间也算在娱乐新闻里出现了好几次，被无良媒体大肆报道后，他在大众面前的形象并不算好。媒体利用仇富心理，把他捏造成一个靠爹进组的富家少爷形象，这种事情没少拉仇恨。
崔玉琴最先反应过来，她微微打量唐樘，脸上露出笑容。
“哎，你好，你就是予行说的，一起去加拿大过年的孩子吧？”
大概做母亲的都喜欢这类漂亮乖顺的小孩，崔玉琴对唐樘算是挺有好感。她挽了一把唐樘的胳膊，笑盈盈地带他去沙发上坐下。“来，别在这儿站着了，我们进去聊。”
“在这儿就是一家人，”陆君雄显然不关注娱乐新闻。他见唐樘紧张地搓着手，安抚道：“今晚就当是在自己家就行。”
陆予行见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松了口气，“那你们聊，我去做饭。”
“还会做饭了？”崔玉琴拍了拍他的背，“又长高了，哎，长这么大块头做什么？你看看唐樘这样的，多招人喜欢。”
唐樘正和陆君雄在沙发上坐下，听到这话，两只手又开始局促地不知道往哪里放。
“一个人住，总得学做饭的。”陆予行熟练地把冻带鱼扔到砧板上，“好了，您去沙发上坐着吧。”
崔玉琴盯着他切鱼肉的动作，看了一会儿。
“你小心点，”她微卷的刘海晃动一下，喃喃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你做饭。”
“知道了。”陆予行有意放慢动作，“您去吧。”
客厅里，电视机前，唐樘坐在单人沙发上，局促地用余光瞥陆君雄。
“叔叔，吃水果吧。”
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捧着盘子端到陆君雄面前。
崔玉琴踱步过来，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
“你不用这么怕他，”她笑了笑，伸手拿了颗葡萄，“予行他爸是医院院长，做领导的架子摆惯了，实际上没那么严肃。”
陆君雄接过崔玉琴手里的葡萄，认真仔细地将皮剥了，塞进妻子嘴里。
“唐樘？是哪一个字？”他四方的脸上带着和蔼的笑，问道。
唐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门樘的樘，是支柱的意思。”他羞涩地摸了摸脖子，“可能我父亲希望我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吧。”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崔玉琴走过来，坐在陆君雄身边。
“珠宝生意。”唐樘回答，“早知道今天叔叔阿姨来吃饭，我该带些见面礼的。”
他余光往沙发后的厨房里瞥了一眼，陆予行专心做菜，没听到他们的谈话。
“珠宝生意好呀，很赚钱的吧。”崔玉琴看着唐樘，越看越觉得喜欢，“你多大了？学什么专业的？想你这样标致的孩子，学校会不会很多女生追？”
唐樘被她一连串的问题弄得有些懵，像个初次面试的实习生似的，一个个回答。
说到被女生追求，他摸了摸自己泛红的脸，往厨房的方向看一眼。
“倒也没有女孩子追呢……”他眼珠一转，笑着说道：“现在的女生都喜欢阿行那一款的吧。”
“他？”崔玉琴有些不相信，“我总觉得他越来越老成了，你们年轻人不会觉得无聊吗？”
咣当一声，厨房里传来巨响。
“没事，”陆予行有些狼狈，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洗菜盆，“你们继续聊。”
陆君雄责备道：“小心一点，晚上扣你米饭吃！”
唐樘努力憋笑，被陆予行瞪了一眼。
这个微妙的话题打开了两个长辈的话匣子，唐樘也不那么紧张了。陆予行在厨房里做菜，依稀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阵的笑声，似乎聊得很开心。
晚饭时间，唐樘帮忙把茶几收拾干净，铺上明黄色格子桌布，去厨房端菜。
进厨房的时候，唐樘顺手把推拉门关上了。
“辛苦了。”他脸上笑意未减，从后面环住陆予行的腰，摸了摸围裙上那只粉红色狗狗。“饿不饿呀？”
“刚才在聊什么？”陆予行把最后一道小炒肉装盘，问。
“聊你呀。”唐樘抱着他的腰，空出一只手帮他拿碟子。“阿姨在说你上初中时候的事情。”
陆予行跟名师学过厨艺，就算只学了三成，却也十分够用。唐樘看了眼色泽鲜香的三鲜汤和烤猪蹄，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阿行，我可以偷偷吃一点吗？”他悄悄拿起筷子，在某一块猪蹄上戳了戳。金黄的酱料上撒了葱，随着他的动作流下来。
陆予行握住他的手把人转过来，俯身在他嘴巴上咬一口。
“去吧，”他把盘子递到唐樘手里，“乖乖当服务员。”
他娴熟地回应着唐樘，就连自己也没发现，他们之间的相处越来越自然，好像理应如此一般。
客厅里，电视里正在报道政治新闻。唐樘将所有菜上齐后，陆爸陆妈脸上都呈现出讶异的表情。
“予行……”崔玉琴有些不敢相信，“这些都是你做的？”
陆予行擦干净手，边解围裙，边从厨房里出来。
“哦，这学期在帮老师做美食纪实，”他随口编了个谎，“实地调查的时候，跟厨师学了几天。”
唐樘起身去帮他解腰上的细绳，熟练地将围裙挂到冰箱侧面的挂钩上。
陆君雄不动声色地看他举动，脸上神色微微变了变。
“是吗？”崔玉琴眼中依旧有些不可置信，她尝了一块鱼肉，“还真的很不错……”
她嚼了两口，眼睛忽然有些湿了。
“真好，”她喃喃道，“没想到我能吃到你亲手做的菜。”
陆予行站在沙发边，低头便看到崔玉琴头顶的丝丝白发。
他和母亲的相处只有三十年。当然，若不是一场意外，或许还有更长的时间。
回想起那三十年，他居然未曾给崔玉琴亲手做过一道菜。想到这里，陆予行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叔叔阿姨，你们喝牛奶吗？”
仿佛察觉到气氛变化，唐樘笑着从厨房出来。
他从冰箱里拿了四瓶冰牛奶，玻璃瓶叮当作响，空气里都掺杂了些甜香气息。
“来，”陆君雄举杯，碰了碰唐樘的杯子，“春节我们就把予行交给你了。你们在加拿大好好玩，记得拍些照片回来。”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崔玉琴擦擦眼角，笑着打趣道，“人家唐樘又不是你儿子。”
“那就认一个。”陆君雄不认输，朝唐樘一挥手，“孩子，来叫声爸妈，看你崔阿姨还跟你见外。”
“……啊？”唐樘的脸又红了，端着饭碗一动不动。
陆予行有些尴尬，咳嗽一声。
“爸，妈，你们别难为他。”
“哪里难为了？”崔玉琴和陆君雄杠上了，“以后来学校看你们，予行有的唐樘也有。”
唐樘耳尖都红了，一双眼睛在俩长辈之间来回游走。
陆予行侧头看见了，忍住没凑过去亲一口。他思索片刻，在桌下勾了勾唐樘的小腿。
“那就认一个，”他也逗起唐樘来，“认不了吃亏。”
桌下，唐樘气呼呼地将腿撤开。
他深吸了口气，抬头，认真看着陆君雄。
“……爸。”
他又转向崔玉琴。
“妈……”
“哎！”崔玉琴眉开眼笑，“乖。”
一顿饭吃下来，唐樘始终紧张兮兮地红着脸，食不知味。崔玉琴追问他什么，他便答什么。夫妻俩知道了他目前的工作也不大惊小怪，只是鼓励他好好干。
聊到晚九点，唐樘把碗筷洗了，两人一起送爸妈回家。
陆予行在学校门口叫了辆出租车，同他们告别后，唐樘也不打算走，跟他一起散步回家。
港城四季如春，冬日的晚风却依旧有些冻。
陆予行给唐樘系上薄围巾，把他的嘴巴鼻尖裹严实了，牵手去操场上散步。唐樘比陆予行矮一截，被他揽在怀里，路人见了只当他是个女孩，没有人会过多留意。
“阿行。”唐樘把手揣进陆予行的口袋里，“我们后天出发吧。”
陆予行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嗯，还有五天除夕。你要提前过去办事吗？”
“不是办事。”唐樘步子停了，侧身踮脚，鼻尖跟陆予行碰了碰，“是跟你旅游呀。等到过年，家里亲戚那么多，怎么有时间约会呢。”
他露在外面的眼睛扑闪着，“我们去尼亚加拉瀑布吧。”
陆予行笑了，捏住他的鼻子。
“糖糖，你这样很容易让我多想。”他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知不知道，尼亚加拉是度蜜月的圣地？”
唐樘愣怔地看着他，垂下眼睛，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那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上网查了一下，那个年代，好像去尼亚加拉度蜜月是一种流行……

第62章 黄金海岸（一）
春节将近，港城大小商城里挂满红色灯笼，已经颇有些过年的氛围。
登机前几个小时，陆予行带唐樘去商城买了好几件防风衣和棉服。两人先回学校出租屋收拾东西，然后动身去香檀道。
唐锐泽忙着工作，没法跟他们同行。但他又不放心唐樘跟在陆予行身边，于是在出发之前千叮万嘱。
“多带几件厚衣服。加拿大的气温不比港城，冬夜里容易感冒。”
他站在唐樘的衣柜前，一口气摘出来好几件大衣，示意唐樘都收进箱子里。
“哥……”唐樘看着已经完全塞不下的行李箱，有些郁闷，“我不想拿这么多东西出门。”
“让你男朋友给你拿。”
唐锐泽转身蹲下，把刚才翻出来的衣服一股脑塞进箱子里。他显然不懂得收拾衣物，连简单的折叠也不太会。
当他快把箱子撑爆的时候，陆予行终于看不下去了。
“我来。”他夺过唐锐泽手里那件快要挤变形的针织毛衣，搁在膝盖上，仔细叠成方块。
唐樘在一旁憋笑，“我哥他不会这些，从前一个人生活都是请阿姨来做。”
“看出来了，”陆予行将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箱子里，“公司董事长都不懂得做这些事。”
唐锐泽微微蹙起眉，看了眼自己的弟弟。
临出发，唐樘换上一件保暖的奶白色毛衣，跨上唐锐泽给他买的小包，兴奋地出了门，跨步上车。
陆予行拎着三个行李箱跟在后面，艰难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你等会儿。”唐锐泽冷着脸，拦下正要上车的陆予行，“我跟糖糖说几句。”
“我不能听？”陆予行不懂他为什么又开始摆脸色，看了眼坐在车里，激动地像只出栏的小羊的唐樘，又将心中的火忍了下去。“行，你们说。”
他把行李箱放了，站到路灯下去。
唐锐泽在肩上披了件外套，绕到唐樘坐的那一边。
“怎么了？”
唐樘示意司机将车窗摇下来，见陆予行在远处站着，有些不安。
“糖糖，”唐锐泽敲了敲车窗，示意他回神，“哥最后再问你一次。”
唐樘应了声，带着冷气的风灌进车里。
“什么？”
前座的司机很识趣，将挡板升起来。
“你是不是动了爷爷的怀表。”唐锐泽声音很低，眼神严肃地盯着他，“告诉我。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唐樘的神色变了变。他犹豫了一会儿，淡然地轻声答道：
“是。”
香檀道的树叶簌簌作响，陆予行在路灯下站着，眼神望向不远处亮着的一扇窗。
唐锐泽看了眼陆予行，又凝神看向自己的弟弟。
“为了他？”他的语气有些不可置信，脸上的神色却像是早就猜到，“你们发生了什么？”
他那双严肃得有些冷漠的眼睛里，出现一种奇异的破碎感。
“唐樘，我有些不认识你了。你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你？”
听到这番话，唐樘却露出释然的笑容。
“我当然是我，”他从车窗里伸出手，摸了摸唐锐泽冷冰的脸颊，“哥，你老了的样子也挺帅的。不用为我们担心，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
“你打算告诉他？”
“对。”
“你就不怕他接受不了吗？”
唐樘脸上很平静，他看了眼陆予行。
“不接受又能怎么样，”他如同恶魔一般低喃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没有选择权利。”
唐锐泽还想在说什么，唐樘却没给他机会。
“阿行！”
他冲百无聊赖地陆予行喊了声，“我们该出发了！”
“你……”唐锐泽眉头紧蹙，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最后在陆予行走近之前吐出一句话：“ 别做的太出格。”
“知道了。”唐樘打开车门。
陆予行瞥了眼唐锐泽，见他脸色并不好看。
“在说什么？”他躬身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朝唐锐泽说：“放心好了，我们从来没做的太出格。”
唐樘这次没羞得红了脸，他跟陆予行错身开，朝唐锐泽挥挥手。
唐锐泽神色冷下去。
“糖糖，记住我说的。”他说。
“知道了。”
车窗摇起前一秒，唐樘在陆予行背后，朝唐锐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司机送他们进机场登记，飞机起飞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商务座空间很大，唐樘和陆予行并排坐，身边没有其他人。
机舱开了空调，陆予行便将外套脱了，盖在自己和唐樘的身上。
唐樘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云层出神。他出门时戴的黑色口罩挂在下巴上，露出丰润漂亮的嘴唇。
“休息会儿。”
陆予行凑过去吻他，让他把注意力从那些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拉回来。
“嗯。”
唐樘浅浅回应了一会儿，靠着陆予行的肩膀睡了。
没一会儿，耳边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唐樘睡着了，陆予行在外套下握着他的手，却无法入睡。
窗外依稀能看见一两朵深蓝色的云，陆予行看着机翼的一个角，和唐樘相处的种种又翻涌而来。
过往的数种猜疑在脑海中掠过，陆予行清晰地感觉到，他想知道的答案如同就在着黑暗之中，只要待太阳升起，一切疑窦都会消散。
但在唐樘面前，他迟疑了。
穿着紧身红裙的单薄身躯、脸颊上浅笑时露出的酒窝、还有比镇静药刻骨的深吻……唐樘变成了他的药，他的安眠药、镇静剂，甚至是春药。
在这种平和安稳的表象下，或许隐藏了太多不美好的事。
陆予行知道，唐樘害怕打破这层表象，他也同样害怕。
“糖糖。”
他无意识地唤着的身边人，在他耳边印上一吻。
地球自西向东转，飞机飞过太平洋，自西向东飞。一切都如同洪流一般，将他们推向不可避免的未来，为他们解开真相的一角。
飞机落地那一刻，唐樘猛地醒过来了。
陆予行搂着他闭眼休息，睁开眼就见唐樘从他怀里坐起来，脸上又露出那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感。
机舱音响里传来英文播报，窗外平坦的机场上亮着几盏闪烁的型信号灯。
“到温哥华了。”
陆予行摸了摸他的脑袋，提醒道。
唐樘往窗外看了一眼，渐渐回神。“哦对，温哥华……”他揉了揉眼睛，把盖在身上的外套还给陆予行，“抱歉，我睡糊涂了。”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陆予行穿上衣服，侧身帮他解安全带，“我也经常这样，睡一觉起来忘了自己在哪里。”
陆予行自然不会说，那是因为自己的记忆问题。有时候一觉醒来，他总以为自己还在金宁路的屋子里，以至于起身看到周遭环境时，还需要花几秒钟的时间适应。
等到机舱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陆予行才牵着唐樘下了飞机。
他来过加拿大很多次，但不用遮掩地牵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走出来，还是第一次。
温哥华气候湿润，两人踏上这块土地的一刹那，便感受到与港城完全不同的清新氛围。
两人去托运处拿了行李往外走，远远就见接机的人里站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女人。他个子瘦小，上身着暗红色花纹棉衣，下身穿着长裙皮鞋，脖子上还围了条花色丝巾，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唐樘眼睛一亮，迈开步子便冲了上去。
“——张姨！”
他像个小孩儿似的，隔着齐腰高的栏杆，用力地跟那中年女人抱了抱。
“哎，糖糖，又长高了！”
女人被他这一下弄得有些支撑不住，脸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姨身体不好，别折腾姨了。”
陆予行默默推着行李车，跟到唐樘身边。
“张姨，给你介绍一下。”唐樘这才想起陆予行，转身拍拍陆予行的肩膀，“这是我朋友，陆予行。阿行，这是张姨。”
陆予行礼貌地冲她点头，“张姨。”
他抬眼跟张姨对视的一瞬，忽然觉得面前这人很眼熟，但一时又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好你好，”张姨脸上笑容不减，“赶紧上车吧，我带你们去酒店。”
“也行，”唐樘也没注意到陆予行的异常，“爷爷睡得早，我们明天再回去。”

第63章 黄金海岸（二）
张姨在唐兴国家做了二十多年工，唐家两个小孩也是她帮着带大的。她是个做事非常有条理的人，一路让司机送陆予行和唐樘到酒店，很快办好房间，便匆匆离开了。
张姨订的双人间在酒店十楼，从窗户往外看去，能望见温哥华灯火璀璨的繁华夜景。
陆予行把自己和唐樘的衣服叠好放在靠里的床上，洗过澡，钻进唐樘的被子里。
在爱人绵长安稳的呼吸声中，一夜好梦。
第二天早。
陆予行难得没有做噩梦，翻身抱住唐樘的脊背，睁眼便看到外面的景象。
窗外晨光熹微，湿润的空气里薄雾未散，街景在雨露中朦朦胧胧。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里的美景。
怀里的人动了动身子，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糖糖，该起床了。”陆予行在耳边轻轻唤他，“今天要去爷爷家。”
唐樘仿佛很依恋这种湿冷安静的氛围，两条腿在被子里蹬了一会儿，磨蹭好久才起床。
吃过早餐，两人提着行李出了酒店。
加拿大天气比较冷，唐樘被陆予行裹成了圆球，脖子上戴着厚厚的围巾，鼻尖却依旧冻得有些红。两人在旁边的商店买了些新鲜水果，去路边等车。
“阿行，你以前来过温哥华吗？”
太阳遮在云雾里，街上来往几辆计程车。唐樘抬手拦下一辆，用流利的英语跟司机报了地址。
“来过。”陆予行将行李放在后备箱，听清唐樘报的地址，下意识问了句：“在西温？”
“嗯。”唐樘脸上也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所以只能早些出发啦，从这里到西温只能走狮门大桥，要是碰上早高峰就糟糕了。”
计程车行驶上路，晨光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映亮了两人肩背的轮廓。
“你对这里很熟悉。”陆予行随口说道。
“嗯。”唐樘看向窗外那些飞掠过的高大树木，落叶已经掉光了，只剩下交错的枝干。“小时候，父母亲都没什么时间陪我，后来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就干脆把我交给爷爷了。”
陆予行静静坐在他身边，等他将那些陈年记忆翻出来。
“哥哥也在爷爷家住着。他不喜欢我妈妈，所以一直没有回港城。我们在这里一直待到长大，哥哥没念完大学就回港城工作，我被安排去了欧洲。”
前排的司机调转方向盘，计程车驶过宽阔的主道，灰蓝的天上蒙着纠缠的云，和建筑背后露出的一点雪山融为一体。
“不喜欢珠宝设计吗？”
“喜欢呀。”唐樘转回头看他，苍白的山峦在他脑后飞掠，“可我突然有一天发现，我的生活轨迹好像全都被父母规划好了。”
他那双干净的眼睛注视着陆予行，澄澈如玻璃般的眼珠子里，倒映着温哥华的高楼大厦。
“有一天早上，我对着没做完的设计草图，突然就想明白了。”他喃喃道，“然后我自己转了专业，去学了表演。”
“是因为你的老师？”
“不，是为了我自己。”
“小时候，爷爷告诉我，已知的未来是很可怕的。”唐樘凑过来，牵着陆予行的手，“枯燥地去接受那些必定发生的事情，我们这一生将过的毫无意义。”
车前座的反光镜里，映出两人依偎在一起的样子。
陆予行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镜子里，唐樘低垂着眼，没了脸上孩子气的笑容，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你想打破那些必定会发生的事情。”陆予行看着镜子里的他，捏了捏他的手指，“但是任何选择都是会付出代价的。”
唐樘沉寂片刻，没再说话。
窗外风声渐起时，四周已经没有高楼的遮掩。计程车驶上狮门大桥，墨绿色的桥身如同庞然大物，在苍茫一片的天地间延伸开，将沉默的人缓缓拉向终点。
“今天天气不好。”
唐樘忽然开口道，“平时出太阳的时候能看到云海，很漂亮。”
沉闷灰白的天空如同俄罗斯油画般，沉甸甸漂浮在狮门大桥的上空。
“以后再来看吧，”陆予行摸了摸他后颈，“还有机会。”
驶过大桥，进入西温区，四周的街道不再宽阔，却再也没有高楼林立的遮蔽感。、
进了社区后更是如此。海岸之上，群山之前，林荫道两边分立着漂亮的别墅。零星有路人经过，或遛狗或骑自行车，都是一副悠闲的样子。
陆予行曾经想过在这里买房子，但没等到付诸实践，他的生命就已经结束了。
或许，在这样一个悠闲舒适的港湾城市定居，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计程车开到某条上坡路的时候停了，唐樘付过车费，带着陆予行下了车。
“里面不方便通车，我们自己走进去吧。”他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温柔地在陆予行嘴边印上一个吻，“辛苦你拎行李。”
陆予行嘴角带着他的温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这条道上没什么行人，上坡路一直通到幽静的半山腰，常绿古树在两侧成荫，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比来路的风景还要美。
唐樘左手拉着最轻便的小箱子，腾出右手跟陆予行牵在一块儿。陆予行右手同时推着两个行李箱，却依旧紧紧牵着他，未曾放开。
往前走出五百多米的距离，只见道路右侧立着一栋风格复古的茶色别墅。房前是一片石板地，齐腰高的绿化带围成围栏，几棵常绿的阔叶树被修剪得很圆润，半遮挡住房里的光景。在鲜花簇拥下，一张圆形铁质拱门立在围栏右侧，半圆形的大理石台阶铺在路边。
“就是这里啦。”唐樘放开牵着陆予行的手，边上前推开大门，边朝里面喊道：“爷爷！张姨！我们回来啦！”
“来啦来啦！”
张姨闻声便赶紧从房里出来，她身上系着围裙，接过两人手里的行李。
陆予行静静在唐樘身后站着，投去礼貌的微笑。
“糖糖回来了？”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伴随着木质拐杖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陆予行始终看向别墅大门，就见一个高瘦而略显佝偻的老人杵着拐杖，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改良中山装，架着细边老花镜，头发和眉毛都已经花白，不算茂盛的头发却仔细梳着，长满老年斑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鼻子高挺，是个气质和蔼的帅老头。
岁月催人老，陆予行只在报纸上见过他年轻的样子，却不想那个意气风发的唐兴国，现在是这副模样。
“爷爷！”
唐樘原本还在帮张姨收拾东西，见唐兴国出来了，兴奋地飞身扑进他怀里。
“哎，今年怎么回来这么早？”唐兴国用枯瘦的手指摸了摸他的头发，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意，“让爷爷看看长高没有。”
唐樘脸上有些不好意思，“都二十岁了，还长什么呀。”
张姨在旁边听乐了，笑道：“你们先聊，我去准备午餐去！”
“辛苦张姨。”唐樘扶着唐兴国的胳膊，回身向他介绍陆予行，“爷爷，这是我朋友，今年来加拿大跟我们一起过节。”
“您好，我叫陆予行，是唐樘的同学。”陆予行递上早上买的水果，“这几天麻烦您了。”
唐兴国接过来，让张姨出来提进去。
他目光打量着陆予行，嘴角笑容未减，眼中却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陆予行清楚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心中也升起疑惑。
这两秒的时间如此漫长，仿佛过了很久，唐兴国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嗯，挺帅的小伙子。”他哑着嗓子笑了两声，“唐樘在港城，承蒙你照顾了。”
“我们进去聊吧，”唐樘拉着唐兴国的胳膊，“今天中午吃什么？”
“去吧，让你张姨给你做。”唐兴国杵着拐杖，被唐樘扶着往房里走，“吃完带你朋友四处走走。”
唐兴国家里的装修是沉稳的暖色调，陆予行跟在唐樘身后进了门，只见玄关往右是带壁炉的客厅，左边往里走是餐厅、厨房和客房。玄关和餐厅之间的木质楼梯通往二三楼，整个房子里光照充足，后院里是一大块草坪，精心栽种的古树和房子一样高。
在这样一个环境下长大，唐樘的身上也沾染着这栋房子的气息。温柔宁静，身上散发出与世无争的悠远气息。
张姨招呼陆予行在客厅坐下，唐樘带着唐兴国上楼聊天去了。
他在客厅的窗前坐了一会儿，就听楼上传来唐兴国的声音。
“糖糖，你在我房间找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查资料看了一大堆加拿大豪宅……一栋房子几千万，唐樘富得不显山不露水

第64章 黄金海岸（三）
木质旋转楼梯往上，陆予行寻声走上二楼。
唐兴国只不过进衣帽间添了件外衣的功夫，唐樘便钻进了尽头的房间。陆予行站在楼梯口，卧室的房门半开着，就见唐樘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仿佛在找什么东西。
唐兴国从另一侧的衣帽间出来，将拐杖靠在一边，抖了抖手上那件金文灰底的大衣。陆予行见他有些吃力，于是迎上去，帮他把衣服披在肩上。
“糖糖？”他又唤了一声，拄着拐杖往卧室走，“在找什么？”
或许是隔得太远，又或许是别的原因，唐樘这才听到唐兴国的声音，猛地从地上站起来。
“——没找什么，”他从卧室里出来，关上门，“我在找球拍。”
唐樘脸上挂着笑，跑过来拉着唐兴国的手。“爷爷，以前那对…放在床底下的羽毛球拍去哪了呀？”
“问你张姨。”唐兴国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爷爷房间里都是吃的药，你个小调皮，弄乱了我又得找不着。”
“知道了。”唐樘捂着额头，“那我下去找张姨了。”
唐兴国叹了口气，见唐樘下楼去了，回身对陆予行说道：“小陆，他平时也这样？”
一楼吊顶的水晶灯来回晃悠，陆予行往楼下看了一眼，摇摇头。
“没有，大概是想回家了，今天格外兴奋吧。”陆予行说，“在港城的时候，他很少跟父母联系，他哥哥貌似也很忙，没时间管他。”
唐樘穿过餐厅，跑进了厨房。
唐兴国脸上笑容淡了些，逐渐变得有些严肃。
“也不怪他爸，”他苍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连对我也是先斩后奏，回港城念了半个月的书才告诉我。”
“……他谁也没告诉，就这么回去了。”
陆予行微微蹙起眉，心中浮现出一种怪异感。
唐樘的父亲是个强势的人，若说瞒着他回港城还能说得通；而唐樘和自己的祖父关系这样亲近，如果提出转学去港城的要求，唐兴国很难不答应。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
陆予行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和唐兴国一起去楼上坐着喝茶了。
陆予行在柏知那里见过唐兴国名下各式各样地房产。那些大多数要比这栋别墅大气奢华，但或许是因为一个人住太空荡，他才选择了这处颐养天年。
二楼是五间卧室，出了尽头的房间是唐兴国自己住以外，其他的都空着，过年的时候儿女孙子们回来住。
三楼则是他的工作室和会客室。从阳台往外看，面朝西温的群山，还能看到远处的海岸。
另一侧的会客厅有一扇巨大的半圆形窗户，往下望过去，能看到后院里绿荫的草地。
“这本来是一片高尔夫球场，”唐兴国顺着陆予行的视线，说道，“后来改成了草地。种种树，养养花，对我们这种老家伙来说比较舒服。”
陆予行收回视线，接过唐兴国泡的白茶。
沉木茶桌上稳当地放着茶盘，各式茶具整整齐齐摆着，都被细心打理过。
陆予行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在窗沿边徘徊。
“你倒不像是唐樘的同龄人，”唐兴国笑道，“看上去太稳重了。”
“是唐樘太像小孩了吧，”陆予行说，“他是个很善良天真的人。”
靠墙的桌角摆了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摆着一张黑白的女人的照片。陆予行的视线落到那张成熟而充满风韵的脸，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是我妻子。”唐兴国大方地把相框转过来，皱巴巴的眼角堆起宠溺的笑容，“很漂亮吧？”他枯瘦的拇指在女人的脸上摩挲了两下，“只不过不在了。”
唐兴国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沉的眷恋，陆予行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是意外吗？”他问。
“算不上是意外，”唐兴国将相框摆回去，“不过，我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全都是她给的。”
两人正聊着，便听见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
“阿行！”唐樘举着一副羽毛球拍跑上来，“陪我去院子里打球嘛！”
他挽着陆予行的胳膊，强行打断了陆予行的思绪。“走吧走吧，我好久没有打过羽毛球了。”
陆予行被他弄得没办法，被牵着下楼去了。
唐兴国坐在窗前，默默看着俩人的背影。他躺靠在椅背上，拿过桌上的相框，轻轻摩挲女人年轻的脸庞。
玻璃上映出他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同自己的爱人隔着几十年的岁月。
“珍珍。”他自言自语道，“看着我死去是什么感觉？你要保佑我们的小孙子，希望一切都是我想多了……”
稀薄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苍白的照片上。金光闪烁的草地上出现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唐樘的笑声从后院传到楼上。
“快点啦！”
唐樘张开手臂，扑到陆予行怀里，环着他的腰把人拽到院子里。
回到唐兴国身边，他身上那层乖顺的外壳又被剥离下来一点，像一颗酒心奶糖般，露出里面的小孩心性。
“你确定要跟我打球？”陆予行低头看着他笑眯眯的眼睛，也忍不住扬起嘴角，“我高中可是校队的，待会儿打输了不要哭鼻子。”
“好啊，来试试看！”唐樘一挑眉，“输了任你处置。”
“我也是。”陆予行在他的酒窝上亲了一口，“来，让我看看糖糖的技术。”
两人达成约定，把放在仓库里的球网拉起来，开始一轮男单比赛。
陆予行把外衣脱了，只穿一件黑色短袖，唐樘则一身运动短装。两人在温哥华的冬季里迎着阳光，丝毫不觉得冷。
陆予行力气很足，进攻速度特别快。唐樘虽然发力不够，但接球特别灵活。他总能预判陆予行的下一个动作，因此两人打了快半个钟头，一局还没有结束。
打到后来，陆予行见唐樘已经有些气喘，脸颊也有些发红。等发球的时候，明明已经累得扶着膝盖，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服输。
最后一球，陆予行偷偷放水，唐樘半空跳起，一个漂亮的扣球，赢得比赛。
“——阿行！”
他把球拍往草地上一扔，生气地从球网旁边冲过去，一把将陆予行推倒在地上。陆予行下意识曲起腿挡住身下的反应，却被唐樘摁住了腿。
“你刚才是不是让我了！”
唐樘骑在他身上，两只手掐着陆予行没什么肉的脸颊。
“没有。”陆予行握着他的手，放到嘴边吻了吻，“想要怎么处置你的战俘？”
苍灰色的密云散了些，阳光洒在唐樘的背上，如同点点金箔。
陆予行仰面躺在带着露水的草地上，唐樘的脸近在咫尺，身后是湛蓝的天空。
那一刻，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他们就这样吻在了一起。
唇舌纠缠，伴随着运动后的喘息和草地的芳香。陆予行睁着眼，视线里只有纯粹得不真实的蓝天，怀里是唐樘温暖的身体。
他捏着唐樘的耳朵，激烈地回应着，把自己从与世界脱离的不真实感中拉回来。
唐樘鼻腔里发出细小的呻吟，两只手紧紧抓着陆予行的肩膀。
“你答应过我的，”唐樘的嘴唇跟他挨在一块儿，“你说等电影杀青了……”
“好。”陆予行摸了摸他的头发，“你说了算。”

第65章 黄金海岸（四）
温哥华的华人很多，临近春节，若要置办些过年用的东西也不用太麻烦。趁着这两天空闲，唐樘带陆予行去华人街买东西，顺便去景点逛一逛。
第一天，他们先到集市挑了两三棵金桔树，买了些中式糕点。市区的华人街特别热闹，唐樘拉着陆予行买了一路小吃零食，两人玩到晚上十一点才精疲力尽地回去。
陆予行被迫干了一整天体力活，回到家里休息时累得根本不想动，更不要提陪唐樘做什么剧烈运动了。
当然，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实在不太好。
二楼的主卧是唐兴国在住，老人虽然给陆予行收拾了间客房出来，但他一直睡在唐樘房间里。
住进来的第一晚，陆予行动了些心思。唐樘洗完澡出来，白皙的身体往暗红色绸缎的被单上一躺，精瘦的腰肢在被子下若隐若现，无论是谁都把持不住。
然而他们刚亲了一会儿，唐兴国就来敲门了。
“糖糖，你们还在聊天？”他在门那边困倦地打了个呵欠，“爷爷要睡觉了，早点睡。”
唐樘正被陆予行按在床上亲，听到唐兴国的声音吓了一跳，一把抱住陆予行支在他身侧的手臂。
“知道啦！”
他紧张地拉过被子，一把盖在陆予行结实的背上。
这一来，陆予行被弄得有些不上不下，一双眼睛里还显露着血丝。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于是让唐樘咬着自己的胳膊，两人躲在被子里弄出来。
总之，好不容易被提上议程的安排就这样被搁置了。
唐樘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失望黯淡的表情。每次见到他这种神情，陆予行都觉得有些难受。
不能在床上约会，他便带着唐樘出去逛。
他来过温哥华一两次，除了剧组的日常拍摄，空闲时间他们也会组织团建。斯坦利公园、海天缆车、水族馆……这些他从前不屑于去的景点，如今在唐樘的陪同下，变得闪闪发光。
他们从西温出发，先去斯坦利公园野餐，再到水族馆参观。下午在市中心吃韩国菜，然后到英吉利湾海滩看海晒太阳。
海天一色，陆予行和唐樘并肩坐着，面向苍蓝色天空上飞过的海鸟。
“在港城待太久了，”陆予行揉了揉他的头发，“都快忘了出来旅游的感觉。”
唐樘侧过头看他，虞兮正里。视线落在对方微微扬起的薄唇上。
“阿行，我们以后来这里养老吧。”他一脸认真地说道，“港城太拥挤了，走到哪里都是人，山上也全盖着房子，我不喜欢。”
陆予行轻笑一声，“你喜欢什么样的？”
“这里就很不错啊。”唐樘伸了个懒腰，脚裸贴着陆予行的。今天难得出太阳，海滩上来来往往不少人，还有些被父母带出来玩的小孩。他们在海滩的一块礁石上坐着，双脚踩在水里。
“以后我们可以在西温买个海岸社区的小房子，”他说，“面前是大海，背面靠着山，每天就在附近散散步，晚上去市中心玩一玩。嗯…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可以领养一个小孩……”
陆予行捏了捏他的脸，“回神吧，哪来那么多钱。而且，你家人也不会同意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那我就耗着。耗到我七十岁八十岁，那个时候就没有人来管我了。”
唐樘语气挺平淡，出口却是些沉重的话题。
陆予行看着他，犹豫片刻，说：“但前提是，我那个时候还活着。”
一个金发小男孩从他们的躺椅前跑过去，一对父母紧随其后。两人往这边看了一眼，下意识绕开了些。
“当然。”唐樘用脚趾拨着拍在礁石上的浪花，他抬起头，在陆予行的下巴上吻了吻，“你会长命的。”
除夕夜，唐嘉朗带着妻子，跟唐锐泽一起回来了。
这是陆予行第一次见唐樘的母亲。郑蓉，郑氏房地产董事长的亲妹妹，比照片上看上去更有气质。即使已经上了些年纪，但富家女的矜贵气质依旧显露无疑。
她身上穿了件米色修身长裙，肩膀上披着纯白貂皮披肩，修剪整齐的指甲涂成蓝色，手里拎着红色名牌包。
唐嘉朗带了很多礼物回来，换下那身正装打扮，他看上去稍微亲和了一点儿。唐锐泽提着给唐兴国带的礼物，站在郑蓉身边，显得有些不自在。
进门的时候，唐嘉朗看到站在唐樘身边的陆予行，微微皱起眉头。
“介绍一下，这是糖糖的朋友，陆予行。唐兴国向众人介绍道，“蓉蓉你还没见过吧。”
“没有，”郑蓉笑起来，堆了些皱纹的眼睛像桃花似的，“来这里过节，就当是一家人哦。”
她说话声调很柔和，语气跟唐樘有些相像。
陆予行礼貌地跟他们一一打过招呼，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家人都住了进来，这栋沉寂了许久的房子终于热闹起来。
唐樘从他们进门起就没闲过，一会儿跑去厨房帮张姨和陆予行切水果，一会儿又跑去拉着郑蓉说话，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他仿佛是很久没有同家人过年似的，像个小孩一般黏着长辈们，跑到唐兴国的工作室里，陪他一起喝茶画设计图。
陆予行不太习惯面对唐嘉朗，毕竟在他还没回来的时候，自己晚上还把他小儿子按在床上做一些出格的事。
他始终在厨房待着，帮张姨忙活年夜饭。张姨夸他手艺好，做到后来，陆予行倒成了主厨，帮忙把一桌子菜全做完了。
半开放式厨房没有关门，张姨若没有滔滔不绝地念叨，陆予行还能听见客厅里唐樘大声说话的声音。
“大年初一就去吧！哥哥，你也去嘛，整天在办公室待着，都没见你出去玩过。”
唐锐泽抓了一把果盘里的瓜子，塞到唐樘手里。
“你怎么不去？”
“我陪阿行嘛。”唐樘嗑了两颗瓜子肉出来，没吃，放到手心里。“他好不容易来一次加拿大，怎么能不去看瀑布啊？”
郑蓉开玩笑道：“你这孩子，尼亚加拉当然是和女朋友去才浪漫呀。”
“哎！我们跟学校社团的同学已经约好了……”唐樘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你们去维多利亚度假好了，每年过年都在家里待着也会闷的吧。”
陆予行听了几句，忍不住问张姨：“你们要去维多利亚？”
“哦，兴国先生在那边的岛上有房产。”张姨说，“糖糖挺喜欢那里的，有时候会一起去那边度假过年。”她把年糕下到锅里，浇了些油，“我听他说，你们社团组织去尼亚加拉？”
“……嗯。”陆予行随口敷衍过去，“去那边采风，顺便放松一下。”
“那你们社团还挺有钱的。”张姨笑道，“你去休息会儿，剩下的我来忙。”
陆予行瞥了一眼厨房外，摇摇头。“没关系，我来就好。”
“你是客人，怎么能总让你做事。”张姨拍了拍他的背，“去吧去吧，这两天置办年货就够麻烦你了。”
陆予行拗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出去，在唐锐泽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电视里的国际频道在直播港城的晚会，唐樘悄悄从郑蓉身边起身，把剥好的瓜籽肉放到陆予行手心里。
唐锐泽瞥了他们一眼，往里坐了些。
“我们明天去墓园看奶奶。”他在陆予行耳边小声说，“初二你能不能……嗯…先出发去尼亚加拉？我给你买机票。”
“怎么了？”陆予行侧头看他。
唐樘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我先陪爷爷他们去维多利亚待一天嘛，”他伸出手指，指甲刮了刮陆予行的手背，“你在瀑布城等我过去，到时候给你带一个惊喜哦。”
作者有话说：
预告一下，我会把他俩“第一次”卡在一个虐的情节上……

第66章 waterfall（一）
除夕夜，唐家的别墅里格外热闹。
唐兴国对陆予行做的菜赞不绝口，一大家子人围坐一桌，边看晚会边吃饺子，气氛相当融洽。唐锐泽也不再冷着脸，就连唐嘉朗都对唐樘和颜悦色了点儿。
过了十二点，唐樘坚持要守岁。陆予行有些困倦，帮张姨洗完碗，先回客房休息了。
这间客房很早便收拾干净，但他前几夜都同唐樘一起，几乎没在这里休息过。客房紧挨着楼梯，陆予行浅睡了一会儿，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了。
“我订了五张机票，”门外，传来唐锐泽的声音，“明天晚上出发，到维多利亚机场。”
陆予行翻了个身，准备闷头继续睡。
唐兴国的声音响起。“行。我去岛上待两天就回。年前答应过你李叔叔，初五去他家吃饭。到时候张姨跟着我一起回来就行，你也别跟糖糖说了，免得他在尼亚加拉担心我，玩的不痛快。”
“行。”唐锐泽说，“那您让张姨陪着吧。”
他们站在客房门口，陆予行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去吧。”唐兴国叹了口气，“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你好好跟郑蓉阿姨相处。她对你真的很不错，你也不用太……”
“我知道。”唐锐泽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她对我好我知道，但她对我母亲…我没法原谅她。”
陆予行翻身坐了起来，望向门外，眉毛微蹙。
“好了，过节不说这些。”
门外，唐兴国重重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你们都过的好。晚安吧，我要去休息了。”
“嗯，我扶您回房间。”
两人脚步一轻一重，伴着拐杖的声响，渐渐离开了。
陆予行坐在床上，面色凝重。
他回忆刚才唐锐泽的话，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之感。
半夜，客房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蹑手蹑脚的身影闪了进来。
唐樘钻进被窝，从后面环住陆予行的腰。
“阿行？”
或许是刚从院子里放完烟花回来，他身上还带着冷气。一双胳膊贴在陆予行滚烫的肌肤上，带着淡淡的硝味。
陆予行翻身，把他冰凉的两只脚夹在腿间。
“没睡呢。”他吻了吻唐樘的额头，“一个人，睡不着。”
他给唐樘裹紧被子，缓缓睁开眼。
“明天你要和他们一起去岛上度假？”陆予行低声问，“那什么时候来找我？”
唐樘抱着他，在脖颈出贪婪地嗅了嗅。
“嗯……待一两天就去找你。”他说，“我给你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下午我送你去机场，晚上再出发去维多利亚。瀑布城的酒店也找好了，你在那边乖乖等我哦。”
“好。”
陆予行眸色暗下去。
五张机票……唐锐泽明明说的是五张。
唐嘉朗夫妇，唐兴国、张姨，再加上唐锐泽，正好五个人。
唐樘根本不打算去维多利亚，也不打算跟陆予行一起出发去尼亚加拉。
他把所有人都支开，是要做什么？
陆予行又问了一遍：“张姨也跟你们去？”
“对呀。”唐樘说，“张姨也是家人，当然一起去。”
窗外，邻居的后院里正在放烟花，几个小孩儿举着手持烟花跑来跑去，嘴里说着带了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黑暗里，陆予行沉默了好一会儿。唐樘抬头去看他，被吻住了眼睛。
“好，”陆予行声音低沉，仿佛在压抑某种情绪，“我去瀑布城等你。你要给我什么惊喜？是维多利亚的旅游纪念品吗？”
唐樘闭着眼，感受到他的唇瓣在颤抖。
“保密哦。”他轻声道，“晚安吧，阿行，睡个好觉。”
“晚安。”
陆予行郑重地吻过他的唇，相拥而眠。
这晚，他第一次在唐樘身侧失眠了。
初一早晨，大家互相道过新年快乐，隔壁的邻居也上门来拜访。他们也是从国内移居来的，一对夫妻和三个小孩，两个大人在温哥华市区的银行工作。
唐兴国平时跟他们关系还算不错，留他们吃过早餐后，便出发去陵园扫墓。
陆予行觉得自己跟着有些不太合适，原本想要推辞，但唐樘执意要求要带他一起。陆予行拗不过他，便跟着去了。
“奶奶住在海边的陵园里。”
唐嘉朗的司机开了辆八座商务，唐樘和陆予行坐在后排，小声说：“在社区东南边，是个很漂亮的地方。”
陆予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行道树，脑海中回忆着昨天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是你爷爷挑的地方？”他随口问。
“嗯，爷爷挑的。”唐樘小声说，“听哥哥说，爷爷以前把奶奶的盒子放在家里，不忍心放到陵园去。后来可能想开了，就在那买了一块合葬的……”
坐在前面的唐锐泽咳了一声，唐樘便闭了嘴。
车行三十多分钟便到了。
一下车，映入眼帘的便是生机盎然的绿地，以及远处排列整齐的常绿树。与港城那些山峦般的墓地不同，这里的陵园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苍灰色的碑背朝海面，如同虔诚的教徒般阵列着，默默矗立在树影下。
唐兴国走在最前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同守门人点头示意后，穿过陵园门口的铁门，径直往海边的方向走去。
所有人都跟在他后面，一直走到陵园深处的某一块墓碑前，停了下来。
陆予行站在最后，替唐樘捧着花。
只见墓碑右边用繁体字写着“阮珍”，以及生猝年，而墓碑的左边，写着“唐兴国”，生猝年空着，还没有刻上去。
唐兴国拄着拐杖，佝偻的身躯在这方小小的墓地前站着。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墓上的字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那支玫瑰花放到墓前。
唐嘉朗带着妻子上去献花，然后是唐锐泽和唐樘。
陆予行在最后默默站着，唐樘转身回到他的身边，神情有些落寞。
唐兴国静静站在那些花前，仿佛在和妻子诉说什么。唐嘉朗有些不耐烦了，抱着胳膊左右张望。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最后的两个人。
陆予行看着唐兴国的背影，想起报纸上那些新闻，心中产生了些许怜悯之情。这个身躯佝偻枯瘦的老头，曾经是那样意气风发。他打拼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只能默默站在妻子的墓前。身后的儿子心不在焉，他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时，唐樘的手勾了过来，悄悄的，跟陆予行牵在一块儿。
陆予行一愣，他们就站在正后方，只要唐嘉朗或郑蓉微微一转头，就会看到他们的小动作。
唐樘抬头跟他对视，清澈的眼睛倒映出他的面庞，比温哥华的海水还要明亮。
陆予行觉得他想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牵了一会儿便松开了。
中午，唐樘收拾好陆予行的行李，跟家里告别，匆匆出了门。他们没拿多少行李，只背了旅行包。在市区简单吃过饭，两人坐计程车去国际机场。
一路上，唐樘显得有些沉默。陆予行忍不住揣着怀疑的心思打量他，对方却毫无察觉，只是对着空气发呆。
下了计程车，唐樘把机票给了陆予行，送他到登机口。
下午五点。
电子提示音响过，巨大的落地窗外，余晖显现出沉寂神秘的粉红色。
“唐樘。”
登机前，陆予行叫住唐樘，把他从失神的状态中拉回来。
唐樘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出神，慌乱地看向陆予行。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想起少了什么，凑到陆予行面颊上亲了一口。
“去吧，我过两天就来找你。”唐樘勉强笑了笑，“阿行，你要好好安排我们的瀑布城约会哦。”
窗外，轰鸣的飞机从远方的天边缓缓降下，白色的机身被映照成了粉红色，如同一直孤独的远古巨兽，滑行过跑道，在那倒映着两人背影的玻璃以外停稳。
陆予行低头看着唐樘，忽然有种分离的感觉。
明明只是一场他需要先行一步的旅行，唐樘的眼里却带着决绝和留恋。
他们被笼罩在红色的彩霞中，影子被玻璃窗框切割得支离破碎。
开始登机，周围的乘客渐渐开始往前走。陆予行肩膀被撞了两下，跟着人流被往前推。
涌动的人潮中，唐樘隔着齐腰高的栏杆，轻轻放开他的手。
“陆哥，你不是想要知道真相吗？”他毫无征兆地开口，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在尼亚加拉等着我。”

第67章 waterfall（二）
华灯初上，温哥华机场外的咖啡厅里，悠扬的小提琴音乐从店里飘出来。门口的顾客进进出出，挂在风口的风铃摇曳作响。
唐樘坐在落地窗前的卡座里，续了三杯咖啡。飞掠的车灯映在他脸上，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坐到晚上九点，雨停了。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付过钱，推门出了咖啡厅。
计程车一路开回西温，唐樘下了车，快步进了前院。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躬身去脱沾了雨水和污泥的鞋。
唐嘉朗一行已经启程去了维多利亚，此时这栋小楼里沉寂昏暗，院子里的巨树发出沙沙响声，掩盖了唐樘急促的脚步。
他只来得及打开楼道的灯，拖鞋也没穿，径直便上了二楼，进了唐兴国的房间。
唐兴国的房间陈设比较简单，靠窗的位置是木质大床，衣柜旁边是齐胸高的桌子。唐樘跪在地上，一一将那桌子下边的抽屉打开翻看。他找了许久，将抽屉翻了个遍也没找着想要的东西，便又站起身，在那些老书里面翻找。
窗帘的薄纱微微吹动，洒进来一束月光。
桌上有很多药盒，瓶瓶罐罐在书架前摆开一排。唐兴国有很多老年病，张姨为了督促他吃药，把所有药按剂量摆在了桌上，怕他忘记。
唐樘不敢动那些药盒，只好伸长了手绕过那些小瓶子，用手指挑开两本书之间的缝隙。
终于，当他翻开两本汉语词典的时候，一张套着真皮卡套的银行卡掉了出来。
唐樘心下欣喜，赶紧将那张卡抽了出来。
房间灯光太暗，他又有些着急，抬手时便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相框。“啪”地一声轻响，相框玻璃便砸在了桌子上。
唐樘吓了一跳，赶紧把相框扶起来，借着月光看看有没有损坏。
月光从窗帘后透进来，唐樘半跪在地上，一手拿着那张银行卡，一手捧着相框。
相框没有损坏，唐樘却猝不及防看见了阮珍那张眉目清秀的脸。
他早已去世的奶奶，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正静静看着他。唐樘的脸也被反光映在相框玻璃上，他凝神片刻，看到了自己那张与阮珍神似的脸。
渐渐地，他露出悲伤的表情。
“奶奶，对不起。”
唐樘把相框捧在手里，维持着半跪的姿势。
后院的树簌簌地响，仿佛在回应他的自言自语。月光照在他脸上，漂亮浓密的睫毛扑闪着，低垂的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情愫。
“我犯了个错误。”他就像个告悔的信徒，“爷爷说过，不让我动那个东西，但我还是动了。”
“我原本打算相安无事，不要再跟他相识，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呀……”唐樘脸上露出苦笑，“我以为只要我离他远远的，他就会平安一生。但那天我偷偷进到他家里时，看到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手边放了一把刻刀……”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有些哽咽两只胳膊也开始发抖。
“我感觉我的二十年都白废了。”
唐樘看着相片上的阮珍，眼睛发红。“奶奶，你知道那种感受吧？”他喃喃道，“于是我也做了跟他一样的事，然后让他抱着我……这个拥抱我等了二十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滴眼泪落在了相框上，打湿了美人的衣裙。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他擦了擦眼泪，深深吸了口气，“我不想再远远看着他了，我想跟他在一起。”
唐樘缓缓起身，把相框放回桌上。他用袖子擦干净眼泪，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我知道，我做了个自私的决定。现在，我要向他坦白。”他攥紧手中的银行卡，“希望陆哥会原谅我。”
窗外的月光洒在相框上，阮珍的面庞依旧是挂着静谧的笑容，默默看着自己的小孙子。
说完这些，唐樘决绝地转身，离开了别墅。
晚上十点五十，温哥华机场。
“一张到斯德哥尔摩的票，要最近班次。”
唐樘换了身黑衣，只背了个双肩包。
“好的先生。十一点登机，这是您的机票。”前台用英文同他交流。
“谢谢。”
唐樘接过机票，径直去了电话亭。
十一点。
飞机准点到达机场，唐樘跟随人潮交票，登机。
从温哥华到斯德哥尔摩要十三个小时。这架飞机将穿过大半个地球，去到彼岸另一端。
飞机缓缓起飞，唐樘看向窗外。温哥华机场越来越小，云雾层层围绕，那些灯光璀璨的景象被掩去大半光芒，变成一块块方正而发着微弱光亮的集成电路板，最后变成漆黑一片。
周身被笼罩在昏暗之中，唐樘靠着窗户，沉沉睡去。
梦中，他回到了那个偌大而黯淡的别墅门口。
凌晨时分，天光未亮。
唐樘戴着口罩和帽子，身上穿着针织外套，站在金宁路103号门前。
他左右望了望，没看见蹲守在门口的狗仔，便熟稔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轻轻旋开别墅的门。
大门被推开一条缝，里面昏暗不见光。唐樘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声响，便悄悄溜了进去。
他刚进门，脚下便踩到什么玻璃制的东西，发出轻微的声响。
唐樘一愣，借着客厅里亮着的夜灯仔细看去，发现一楼满地都是玻璃碎片，摆在门口的花瓶也碎了一地，鲜花落在地上，血迹斑斑。
看到地上点点洒落的红色液体，唐樘瞬间慌了，也不顾自己的声响会吵醒这间房子的主人，跌跌撞撞冲到了客厅。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躺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光裸的脊背上全都是划伤。他无力地躺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鲨鱼，闭着眼睛渐渐睡去。
唐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记得，这是他这个月第二次看到这样发病的陆予行。
他站在离陆予行十步远的地方，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子，才勉强忍住不哭出声。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大哭了一场后，唐樘吸了吸鼻子，收拾起纷乱的心绪，用手将地上的碎片一点点扫到角落。
做完这些，他又小心翼翼地走到陆予行身边，环着胳膊，试图把人搬到沙发上。
陆予行发病过后总是昏睡不醒，就算没睡熟，精神也是恍惚的。
“陆哥。”
唐樘唤了一声，见他没反应，便咬牙将他上半身扶起来，靠在沙发上。
他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成功把陆予行抬到沙发上，只好让他靠着沙发坐起来。
借着微弱的光亮，给他盖上毯子的时候，唐樘看到了他身上的伤口。
曾经风光无限的影帝，正是四十岁的好光景。他的身材比以前消瘦不少，光洁的肌肤上有不少划伤的伤痕。唐樘去翻看他的手臂，发现内侧有整整一排红色的痕迹，在青筋起伏的手臂上格外显眼。
唐樘累得不住喘息。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在上面吻了吻，泪水沾在他的皮肤上。
他躬身的那一刻，周身场景倏地变化，冰凉的别墅瞬间扭曲消失。天旋地转间，唐樘又回到Y省农村里那个潮湿破败的旅馆里。
窗外暴雨未停，陆予行同他浑身赤裸地抱在一起，耳鬓厮磨。
他想要贴上去索吻，陆予行却猛地推开他。
“小骗子。”
男人年轻的眉眼凝视着他，薄唇轻启。
“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唐樘猛地一惊，从这混沌的梦中醒了过来。
飞机平稳地在空中行进着，那些破碎尖锐的回忆，缓缓被收进了脑海中。
作者有话说：
写起来有些费劲，可能会改

第68章 waterfall（三）
尼亚加拉，凌晨一点。
鹅毛大雪在夜空中飘荡，一路上的景色都被冰封成了静态。
陆予行从没来过这里，却又觉得无比熟悉。或许是因为上中学的时候曾经向往这里的景象，或许是其他的原因，从机场到唐樘订的度假酒店，一路上没走什么弯路。
冬季的尼亚加拉瀑布结冰非常壮观，这段时间也正是旅游旺季。唐樘订的酒店是一栋独立的别墅，就在离维多利亚皇后尼亚加拉瀑布公园半公里外的山上。这周围林林总总一共二十栋度假别墅，彼此之间距离甚远，从阳台望出去，能够远远看到瀑布的景象，以及山脚下聚餐开派对的年轻人。
夜风吹过，时针过了一点，陆予行却毫无睡意。
山脚下灯火通明，一群南美来的年轻人说着西班牙语，在夜市中挽着手打闹。小摊连着商城，来往人群在漆黑的夜里成了一盏明亮的灯。雪势减小，到了夜里已经停了。
别墅里没开灯，陆予行站在二楼阳台上，身后是空旷的卧室和相连的客厅。这种于是隔绝的感觉让他猛地想起了金宁路，那栋安静得如同死寂般的宅子。
如此想来，唐兴国选择一栋小房子颐养天年，确实是正确的决定。此刻，他一个人在黑暗中立着，无比想念起唐樘来。
“——你不是想要知道真相吗？”
刺骨的冷风灌进来，唐樘临行前的话犹在耳边。
他说的真相是什么？是他们为什么会相识，还是时间为什么会重回二十年前？
陆予行想起唐樘种种不符合常理的举动，觉得脑中思绪如同乱麻。
他做了无数猜想，到头来却没付出行动，只能在这里等唐樘。
既然做过约定，唐樘便一定会赴约。
山脚下，集市的笑闹声不绝。陆予行踌躇半晌，从黑暗中抽身出来。
他换了件保暖的黑色羽绒服，匆匆出了门。
没有唐樘在身边滔滔不绝地说话，过分的清净只会让人不安。陆予行戴了个黑色棒球帽，两手插在兜里，就这样混进了热闹的集市中。飘雪落在他肩头，零下温度的寒冷却很快被人群驱散了。集市里的游客大多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他们说着不一样的语言，在那些卖小饰品和夜宵的小摊中穿梭。
过于密集的人群让他有些透不过气，陆予行绕过夜市，到马路另一侧的小商场里去。
以前做艺人的时候，他从没像现在这样自在过。既不用担心被狗仔偷拍，也不用担心被粉丝认出来。
要是唐樘在身边，他们还可以在异国他乡大方地牵手逛街，完全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目光。
如此想着，他穿过堆雪的街道，进了商城。
这个商城像个大型百货超市，拥挤的过道两边摆满了小商品。有卖跌打药的，有卖金银首饰的，甚至还有些劣质皮鞋店。陆予行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走着，从一楼到三楼，再到负一楼。商城里昏黄的灯光让人完全沉浸在这种拥挤狭窄的空间中，又带着异域的神秘感。
走到负一楼的角落，就见一家店铺门口长满了藤蔓，仔细一看，居然是无数吊兰从天花板上长下来。它们的长势茂盛迅猛，以至于第一眼没能看清这些郁郁葱葱的东西是什么。
陆予行以为是家花店，想着能买几束漂亮的花给唐樘。然而等他走近了才发现，这家店木质的门板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算命卜卦。
汉字下面，又用不同语言做了翻译，可见店家生意来自五湖四海，哪里都能算。
陆予行站在门口，盯着门上那行字思考片刻，推门进了店里。
店门被推开，吊兰的长叶根系扑面而来，如同珠帘般落在了他身上。陆予行费力将这些东西扫开，才终于得见店里全面。
一个瘦小的黄皮肤老妇人坐在榻榻米上，她身上穿着欧式复古暗色裙子，头戴纱帽。这身装扮分明是西方女巫的造型，她的店里陈设却摆满了太极八卦，全都是中国道家的东西。
陆予行皱皱眉，转身想要离开。
他刚转身，身后那老妇人立刻起身到他面前，张开手臂拦住他。
“哎！欢迎光临！别走啊！”她的脸上堆满皱纹，突出的颧骨在笑起来的时候格外亮眼。“算事业算学业算姻缘！”她操着港城话，“我们是同乡，首单给你免费！”
陆予行往后退了一步，“我看你屋里挂了挺多东西。你拿什么给我算？”
“你信什么我就拿什么算！”大概是很久没有生意，老妇人的脸上露出殷切的笑容，“年轻人，想算点什么？反正是免费，要不来试试？”
“我不信神佛。”陆予行四下打量店里情形，视线落在榻榻米旁放着的一颗水晶球上，“你会催眠？”
那颗水晶球只有巴掌大，一头连着银色链子，球身微微呈现出静谧的蓝色。
陆予行看了它一眼，老妇人没吭声，他便没有再多追问。他在榻榻米上坐了，话锋一转，又问道：“算姻缘。”
老妇人愣了片刻，缓缓说道：“呃……我看你气色光润明显，你的伴侣肯定是聪慧娴熟，应该是个贤惠的好女孩！”
她话音落，就听陆予行轻笑一声，转身欲走。“不好意思，他是男的。”
“哎！”那老妇人立刻急了，连忙赶上去，“我算命是半吊子，催眠可是专业的！要不要试试？没效果不要钱啊！”
她那矮瘦的身子挡在陆予行面前，颇有些不试试不让走的意思。
陆予行叹了口气，只好转身坐回榻榻米上。
店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太极八卦图和西方信仰杂乱无章地挂在天花板。陆予行平躺在榻榻米上，在那老妇人的引导下，缓缓闭上眼。
那颗水晶球在他模糊的视野前晃动，逐渐变成虚影。
“现在，你将变得越来越轻……”
她俯身在陆予行耳边低吟，引导他的思维渐渐进入前意识。
“你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混沌里……你想要抓住什么？”
在这种柔和低吟中沉沉陷进去，陆予行感觉自己的意识处在一片黑暗中，他的身体越来越轻，意识最后仿佛脱离了身体，进入了回忆的走马灯之中。
他想回忆什么？
陆予行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努力寻找着唐樘的身影，却在这洪流中一无所获。
无数回忆在空中掠过，从他进入《追凶》剧组，到他的剧本夭折，唐樘的身影却始终不曾出现。
最后，他回到了金宁路的别墅里。
一片混沌之中，他看到一个男人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赤裸的上身青筋暴起，地上的安眠药撒了一地。
陆予行一愣，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时候。
那是他确诊重度焦虑和重度抑郁后，最严重的一次发病。墙上的指针指向凌晨五点，这个时间，就连常年在门口蹲守的狗仔们也已经回家睡觉，而他的灵魂正在无声的撕裂，宛如一场酷刑的折磨。
陆予行站在门口，就这样看着四十岁的自己痛苦地与病痛做斗争。
他对这件事情记忆深刻。当时他意识模糊地吞下了大半瓶安眠药，第二天清醒后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死成，安眠药的瓶子里也是满满当当。事后回忆起来，陆予行只当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因此也没再多想。
但受这件事的影响，他再也没动过那瓶安眠药。
现在，他作为旁观者，清醒地目击着这一切。潜意识里那些模糊的幻想在他脑海中成型，四十岁的陆予行痛苦地抓过那小小的药瓶，他仰躺在狭窄的沙发上，肌肉起伏的肌肤布满了汗水。
他的手在发抖，仰头往嘴里送药丸的时候，几颗药丸顺着洒出来，在地板上滚出去好几米，最后停在陆予行的脚边。
陆予行低头看了眼脚下那颗白色的东西，目光又转向沙发上的自己。男人在无尽的折磨和痛苦中祈祷解脱，就着茶水将致死量的药丸一口气服下。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来，空药瓶滚落到地上。黑暗中，他俊逸的面容瘦削病态，却带着解脱的满足感。
一束晨光从外面照进来，将两个陆予行割裂开。
男人仰躺着，在噩梦与痛苦中沉沉睡去。陆予行凝视着脚边那颗白色的药丸，鬼使神差地，蹲下，将它捡了起来。
他把这颗指甲盖大小的白丸子含进嘴里，一股甜腻的香味立刻在口腔里蔓延开，如同某种病毒，只不过瞬息，便将嘴里的苦涩全部掩盖了。
回忆深处，某种记忆轰然炸开。
他站在金宁路的宅子里，旭日从窗外照进来，洒在男人苍白的脸上。
舌尖的甜蜜挥之不去，陆予行在一瞬间全都想了起来。
那天他就着一杯冷茶灌了大半瓶安眠药，尝起来的味道却是甜的。
这种甜味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唐樘嘴里的味道，是他们接吻的味道，是在湿冷的小旅馆里缠绵时，从他身上闻到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抱歉拖更了……最近三次事情太多，正好又写到重要的情节，所以没能正常更新非常抱歉！！

第69章 时光隧道（一）
东一区，大年初三，晚上十点。
雪夜下的市区繁华喧嚣，行李箱的滚轮在人行道上磕出轻微的声响。女人踩着高跟鞋，拎着行李，拐进了一家高档酒店。
她刚进门，一个身着皮袄，头戴毛线帽的年轻男人便迎面走上来。
男人浓密的眼睫毛上沾着雪花，眼神严肃清冽。
“东西呢？”
“放心，在包里。”
斯德哥尔摩的气温太低，唐樘没带太厚的羽绒度，即使戴着口罩，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麻烦你从港城赶过来。”他将手中的银行卡掏出来，给女人看了一眼。“帮我办完这件事，以后不会再找你们了。”
“成交，您记得付尾款就行了，艾先生。”
女人穿着高跟鞋跟他一般高。她拢了拢披肩，将上面的雪抖下来。
她把行李在前台寄存了，只挎着个红色皮包。唐樘眼里露出不悦的神色，颇有些催促的意思。对方却不急不慢，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
唐樘挣了一下。
“不是说假扮夫妻吗？”女人涂着枣红色口红的嘴微微上扬，“陪您做戏当然要滴水不漏。不过，我们的身份证明怎么做？虽然说是假扮唐兴国的孙子孙媳，但……”
“我有办法。”唐樘打断她，下意识拉了拉口罩，“走吧。”
繁星满天，城市的灯光却更亮。
两人在街边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计程车，唐樘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尖也冻得通红。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来北欧，自然也不方便带更厚的衣服。
望着对面路过的一对小情侣，唐樘神色暗了暗，将脸埋在单薄的围巾里。又等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等到了计程车。
上了车后，女人先报了银行地址，然后便半靠在唐樘肩膀上，不说话了。
灯光斑斓地在唐樘脸上一路掠过，他攥着银行卡的手却微微发汗，满脸心神不宁地看向窗外。
“能问你个问题吗？”
女人抬眼，成熟漂亮的眼睛盯着他。
唐樘瞥了她一眼，看到她粉底掩盖下的黑眼圈。
“艾先生，你需要坦诚一点，这样我们才能合作成功。”她说着把包拉开，从里面掏出一团东西。
那东西一只手能包裹住，外面裹了好几层旧报纸，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女人涂着红指甲的手指缓慢把它剥开，露出一个银色光泽的角。
“别拿出来。”唐樘伸手按住她，嘴里说着港城话，“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确认一下我们的计划。”女人漫不经心地把东西包起来。“首先，我们假扮唐兴国的孙子孙媳进银行，用他的卡打开放着那块表的箱盒子，然后用这个……”
她隔着皮包拍了拍那被报纸裹着的东西，“掉包。”
夜风猎猎作响，计程车司机听着收音机哼歌。他听不懂到后座上的人在说什么，以为只是小情侣在调情。
“对。”唐樘帮她拉上拉链，“以你的专业素质，不会出错。”
女人盯着他那双冻得发红的手，思索了一会儿，抬头问：“我能看看你的护照吗？”
唐樘没理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份假护照，扔到包上。
护照做得很逼真，一份上的名字写的是“艾行”，一份写的是“陆小星”。
“不是这个。这是假的，我想看真的。”女人半开玩笑地抽出那本“陆小星”的护照，随手塞进自己的包里。
唐樘不看她，转头向窗外。
步行街灯光斑斓，路灯和橱窗前落着厚厚的雪。唐樘把车窗摇下来，一片雪花吹到他的睫毛上，化成了水。
车载广播里放着流行音乐，唐樘的手指在窗沿轻点，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是唐樘吧？”
唐樘的手指顿了一瞬。半晌，他将车窗摇了起来，街上的灯光被隔绝在车外。
他转回头看身边的人。“你只管办好自己的事。”
女人咧嘴笑了，她伸手去抓唐樘的口罩，被对方用手臂挡开。
“唐樘先生，”女人摩挲着手指，笑道：“你的这双眼睛太漂亮了，整天在新闻报纸上看到，不想认出你来都不行。”
唐樘眼神暗了暗，沉默半晌。
“别多问，我不会让你干什么违法的事情。”他平静地说，“我只是把以后会属于我的东西提前拿到手而已。”
“那个怀表吗？”女人问，“你让我的同事在银行内外监视了好几个月，居然只是为了件古董。”
唐樘靠在座位上，不动声色地捏紧鼻梁处的口罩，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
车行二十多分钟，逐渐从繁华的商业区到了行政商务街。政务大楼隐没在夜里，对街的银行分部却依旧亮着灯。北欧式建筑被皑皑白雪覆盖，门口的粗壮石柱刻着简洁的花纹，以及银行的名字。
唐樘塞了小费给司机，率先下了车。
“对高级会员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大银行。”女人背上红色挎包，拢了拢披肩，“这银行里的结构我很熟了。”
她下了车，从包里把那包在报纸里的东西拿出来，悄无声息地揣进口袋里。
“走吧。”
唐樘主动揽上她的胳膊，推门进了银行。
几千公里外，尼亚加拉，中午十二点。
长满藤蔓的昏暗门店里，瘦小的老妇人脸上露出极其疲惫的神色，有些无奈地看了眼坐在躺椅里的年轻人。
“好吧……我以前确实是个心理医生。但是出了些医疗事故，在港城混不下去了……”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眼陆予行。
陆予行在躺椅上合眼躺着，从钱包里又掏出几张钞票，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把我当成你以前的患者就好。”他看了眼皱着眉毛的老妇人。“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我需要想起来。”
老妇人被他折磨了一整晚时间，已经收起了神叨叨的那一套。“你说以前有过很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这种病影响记忆力是很正常的。”
陆予行看了她一眼，转头躺好，又闭上了眼。
昏暗的吊灯晃了晃，一阵风吹进来，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老妇人叹了口气，将她那套催眠的东西拿出来。
“好吧，我姑且试一试。”
商城外积雪初融，阳光正好，尼亚加拉的瀑布凝固在冰雪之中。
陆予行躺在这封闭的空间里，耳边风铃声渐渐变化，成了港城街道上洒水车的音乐。
——金宁路的房子静静立在静默里，未关的后院侧门里泄进一束光亮。
陆予行无力地躺在沙发上，就见那房门下的光束渐渐变宽，最后洒进了院里的一大片阳光。
一只穿着皮鞋的脚突然从门后伸进来，他艰难维持着清醒，抬眼看去，便看到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身高档西服，手中提着公文包，仿佛是刚从公司下班回来。但他的脚步很轻，进门后侧过脸四处张望，像个撬锁进来的小偷。
他四处张望一阵，最后看到客厅沙发上昏睡的男人，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许。他逆着光站着，轻巧地避开碎了一地的玻璃片，绕到沙发前。
屋里的光线太暗，直到他走近，陆予行才看清他的脸。
三十七岁的唐樘依旧俊美漂亮，他的眼睛清冽圆润，与陆予行认识的他相比，也只不过是面部线条更加成熟了些。
他穿着熨帖的西装，神色却像少年时一般，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陆予行心如擂鼓，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还好还好……没有摔到头……”
面前的唐樘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很快收回手。他叹了口气，低头的时候悄悄擦了擦眼睛。
沉寂的别墅里，血液、玻璃、花瓶、花瓣碎了一地，陆予行躺在沙发上，唐樘跪在他身前，喉咙里发出哽咽。
他躬身把地上的白色丸子一颗颗放回药瓶里，又从上衣口袋中变戏法似的掏出许多相同的丸子，将瓶中缺了的填满。
“还好，提前把这些东西都换了……”
他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是湿润一片。
他给陆予行擦拭脸上手上的伤口，又将所有用过的纸巾全部塞进包里，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摸了摸陆予行苍白的嘴唇，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晚安，陆哥。下次再来看你。”
作者有话说：
在拍电影作业的片场写的，下次再改

第70章 时光隧道（二）
瀑布城里又开始飘雪。
昨夜的还未消融，鹅毛大雪便又从苍灰色的天际倾斜而下。寒冷刺骨的风从外边吹进来，店铺的木门被缓缓吹开，又砰的一声关上。
陆予行缓缓睁开眼，疲惫的眼睛里带着血丝。
“……你……”
老妇人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晶球晃了晃，不动了。
店里燃的香只短了几厘米，陆予行却好似沉睡好几十年一般。他抿着嘴，抬手抹了把脸，从躺椅上坐起来。
他望着墙上的钟表发了会儿呆，眼神晦暗不明。老妇人刚才只见他表情痛苦地挣扎，却没发出任何声响。正想问问自己的催眠到底成功没，对方却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钞票，起身走了。
冷风吹得风铃来回摆动，陆予行步伐沉重地拨开那些黄绿色的植物茎叶，推门出去，穿过拥挤的商城人潮，猛地扎进雪白一片的空气里。
稀疏的车流在皑皑之中穿行，他站在堆满积雪的马路边上，闻着尼亚加拉冷冽的空气，忽然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他想起了那段混沌记忆里被遗忘的一切。
在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中，陆予行总会产生幻听，有时候甚至能看到幻想出来的人影。他曾以为那是自己病症发作的表现，如今想来，分明是悄悄进到他家里的、活生生的人。
那人总是一副匆忙的样子，仿佛是下班后偷偷赶来一般。他穿着工作的西服，在凌晨时分打开陆予行家的房门，给他收拾残局。
陆予行每次发病后半昏半醒，都能感觉到身边有人走动。那人在后院处悄悄脱下皮鞋，悄无声息地进来。他把危险物品全都放在高处，又扶陆予行到沙发上躺好，却因为害怕暴露自己的行径，不敢为他清理伤口。
他只能悄悄将那些致死量的安眠药换成糖丸，为了避免更加严重的后果。
陆予行回忆着那个男人的脸，顿时浑身都冻结般冰冷。
——为什么是唐樘？他为什么会有别墅的钥匙？
这一切太荒唐了，唐氏珠宝首席设计师，在下班后偷偷潜入一个过气影帝的家里…他们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陆予行机械地迈开步子过了马路，脑袋里一片混乱。经过的私家车差点撞到他，一个急刹后司机探头出来骂人，他也充耳不闻，只是麻木地往前走着。
——是唐樘做了什么导致他重生了？那么现在的唐樘是不是当初的那个他？
——唐樘也死过一次吗？
陆予行一路走到瀑布公园的入口。
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瀑布已经结了冰。不少来度假的情侣都为冰雕雪瀑而来，此刻，公园门口早已经是人山人海。陆予行在人潮的洪流里，不受控制地被往前推，就这样跟着进了公园。
公园里来来往往全是人，沿着中央的道路一直往前，就能看到横贯视野的大瀑布。接近岸边的地方立着摩天轮。远处的观光船停靠在岸边，入口的游客排成了长龙。
陆予行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他环顾四周，远远看到右前方的落叶树后有个电话亭。
他快步走了进去，用冻得通红的手拿起听筒。
拨了两位数，他的手又顿住了。
电话亭的玻璃门将外界的喧哗隔开，飞絮般的雪花落到门上，渐渐融化。陆予行站在这一方天地之中，忽然感觉无比的迷茫。
他有无数的话想要问唐樘，但他既不知道唐樘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
回想起对方在机场分别时，眼中的决绝神情，陆予行狠狠攥紧了拳头。他低头抵在那台冰冷的共用电话上，内心无声地低吼一阵。
片刻，他将听筒放了回去，转身走进冰封的天地之中。
电话亭十米开外，两个坐在咖啡厅里的黑衣男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也起身跟了上去。
公园的观景台很长，有的在瀑布之下，有的则需要坐电梯，从上往下俯瞰。
陆予行失魂般晃进电梯，将半张脸都埋在羽绒外套里。
半透明的电梯外，最近的部分瀑布已经被冰封。陆予行隔着玻璃看他们缓缓下降，仿佛面对着一只白色的怪物，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被冻在冰里，一旦解开这层封印，就会变成恐怖的厉鬼，把所有人都吞没进巨大的瀑布里。
巨大的瀑布遮掩的阳光，电梯梯箱暗了一瞬，照出玻璃中的倒映来。
陆予行猛地看到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仿佛死死盯着他，眼中全是哀怨。
只是一瞬，阳光又照进电梯里。
同乘的旅客朝他投来怪异的目光，陆予行稳定重心，随着人群出了电梯，到了观景台。
冰封的瀑布静静立在观景台之外，像一个从高处坠落的人，忽然被定格住了一般。
身边的一对白人夫妻抱着孩子，从陆予行旁走过去。陆予行看了他们一眼，默默站到观景台最角落，靠在了栏杆上。
低头看着停止奔流的瀑布，他忽然想起那本“自己”写的日记。
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真正的“自己”，是不是更招唐樘喜欢？
陆予行闭上眼，冷冽的风和阳光都在他脸上掠过，最后变成瀑布的轰鸣，以及砸在他脸上的水汽。
二十二岁的、年轻的陆予行，比他勇敢，比他健康，比他敢爱敢恨。他们可能会在瀑布下相拥亲吻，在离瀑布轰鸣最近的度假酒店里缠绵，或许还会花钱买个相机，躺在床上数白天拍的照片……
睁开眼，耳边的暴雨轰鸣全都消失了。
身后，一个陌生的男声操着港城口音，突兀地响起：
“陆先生，一个人？”
陆予行回过神，略微皱了皱眉。
他不确定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于是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两个黑衣黑裤，脸色严肃的高大男人站在面前。说话的是其中个子高的那个，他微微歪过头，眼神里是不容拒绝。
“你们是？”陆予行打量两人，依稀辨出对方的来历，应该是高级保镖或打手之类。
对方不回答他的问题，“我们老板请您过去坐坐。”
陆予行盯着他们，没有动。
身边的游客都沉浸在愉悦的气氛中，陆予行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四周，又转回视线。
唐樘不知去向，可想这些人必定是唐家人派来的。
“你们老板是谁？”他随口猜了一个，“唐锐泽？”
矮个子的那个听了后弯起嘴角，眯着眼睛摇了摇头。
陆予行愣了一下，倏地想起除夕那晚，他在客房听到的话。
“我去岛上待两天就回…”
唐兴国的话在他脑海中回现，陆予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跟我们走吧。”面前的男人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老板要我转告你，唐樘不会来找你了，大家温哥华见吧。”
几千公里外，斯德哥尔摩某银行。
行长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雪茄燃烧的烟味。鹰钩鼻、白头发的老头摆弄着手里银行行长的名牌。他制服的袖扣被解开，正托着听筒，边打电话边看前台的监控。
泛蓝的监控里，唐樘和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并肩挽着手，他出示了一张白金色银行卡，被接待进了房间。
“知道了，”行长说着蹩脚的港城话，“会帮你这个忙的，我的老朋友，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他静静看了眼监控，起身，对着等身镜整理好衣着，推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这周在首页分类，有一万字任务，不知道我能不能写完

第71章 时光隧道（三）
银行大厅，光洁的大理石地板被水晶吊灯照得一尘不染。唐樘和身边的女人卷着寒风推门而入，皮鞋和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很少有人在这个时间来银行。虽然这里是二十四小时营业，但过了下午六点就只招待高级会员。
前台坐着一个白皮肤的女柜员，唐樘依旧戴着口罩。他带着女人走上前去，摘了手套，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
“您好，”他那双眼睛露出温柔的笑意，礼貌地将银行卡递给面前的柜员，“我们替唐兴国先生来确认一些东西。”
柜员在电脑里输入了卡号，微微顿了一下。
“唐兴国先生，是我祖父。”唐樘看出她的犹豫，便又将口罩摘了，递上两份护照，冲身边人示意道：“这是…我的妻子。”
“是的。”
女人挽着他的胳膊，对柜员露出莞尔一笑。她余光打量着唐樘的脸，隐约露出一个笑容。
柜员接过护照对了信息，还是有些犹豫。
唐樘眼神晦暗，不露声色地等着。
他料到会有这种情况。这个银行对于寄存个人物品的管理非常严格，即使是寄存人的直系亲属，如果没有寄存人给予权限，一般都是不能开启的。
女人看了眼唐樘，有些等不及了，于是笑着说：“我们马上要结婚了，爷爷答应把他存在这里的东西送给我先生。我们现在不取，只是过来看看，确认一下礼物还完好无损。”
柜员见自己银行的安全措施被质疑，脸上露出些慌张的神色。她开口想要辩解什么，桌上的电话便响了。
她听到对方声音后略显不安，抬眼看了看唐樘。过了一会儿，她挂了电话，从前台后面绕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女人冲她歪头笑了笑，拉着唐樘跟上去。
银行走廊的声控灯随着高跟鞋的声音一一亮起，显露出两边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密码柜。
唐樘看着前方望不到头的走廊，后背莫名开始出汗。
他从下飞机开始，就一直显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沉稳样子，实际上内心依旧非常慌乱。女人对他的质问他不知如何回答，心中想着陆予行平时的样子，便学着他装冷酷，勉强让自己处于主动的状态。
“她为什么突然同意了？”女人打断他的思绪，用港城话小声说，“上面给的指示吗？”
唐樘不太习惯被她挽着，胳膊稍微挣了一下。
“别管那么多。待会你把握机会，看准时机把东西换了。”
“知道了。”女人撩了下头发，“我不会失手。”
柜员在某一面墙前停下，寻着卡号，从密密麻麻的柜子中找到对应的那个。女人收了声，又将唐樘刚挣开的胳膊挽紧了，倚在身边装出恩爱的样子。
这里的寄存手续非常复杂，也极其安全。柜员用银行卡刷开了密码柜，从那巴掌大小的柜子里掏出一枚银色的钥匙。
“这是开房间锁的钥匙。”女人低声向唐樘补充道，“房间锁要在插上钥匙的同时解密码锁，这样才能打开，如果输入三次都是错误的密码，房间里的东西就会直接被毁掉。”
柜员拿到钥匙，回身朝他们走过来。
“这是房间的钥匙，”她指向走廊尽头，“从里面的大门进去，左数第三个房间。”
“谢谢。”女人从她手里拿过钥匙，笑着问唐樘，“走吧，我们去看看爷爷送的礼物。”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柜员没再跟进去。这里的防护措施都是世界级的，就算有人偷盗，也不可能得逞。
冷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空间，只见里面是同走廊一样的长窄过道，两边相对着立着许多锁上的门，唐樘毫不犹豫地走向左数第二张，插上钥匙，在门把下方的密码盘里输入密码。
“你知道密码？”女人盯着他飞快拨动转盘的手，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不知道，我是猜的。”
门开了条缝，唐樘往里面看了一眼。
女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问道：“你刚才猜的什么？只有三次机会，你就这么有把握？”
房里的蓝色光束在唐樘俊美的脸上映出一条线，他侧头看了女人一眼。
“我奶奶的生日。”
他没再多说，推门进去。
空荡的房间四周什么也没有，唐兴国买下这么大的空间，却只用来放一只怀表。
女人跟在唐樘后面，越过他的肩膀，看见房间中央，那个被玻璃罩起来的展台。
整个房间只靠展台底下的蓝色灯光照亮，那灯颜色漂亮，白墙被它照得湛蓝如海，齐胸高的展台上，那只古香古色的银色怀表静静躺着，发出淡淡的光泽。
比起陆予行在报纸上看到的，唐兴国亲手做的那款纪念品，这只怀表更加古拙。它身上有些许划痕，银色的表盖镂空成紫藤花的形状，将表盘上的时间遮住一大半。
唐樘看着那块怀表，眼里露出悲伤的神色。
“又见面了。”他喃喃自语，指尖微微颤了颤，将玻璃盖取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怀表，对着表盖凝神看了片刻。
“就是这块表？”
女人一时也挪不开眼，她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把报纸层层拨剥开，显现出里面一只仿造的怀表。
“多亏了你给的设计图，”她飞快把那仿造怀表摆到站台上，“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假的。”
她布置好一切，又将玻璃盖重新按了上去。回头就见唐樘还捧着表端详，忍不住催促道：“走吧，待会儿有人来就不好了。收起来，连夜出了瑞典再看。”
唐樘一手捏着表盖边缘，一手摸在表盖的轴上，按下中间的凸起，镂空的紫藤花表盖便弹了起来。
表盘上覆盖着玻璃，罗马文的数字整齐排列，上面的秒针却以飞快的速度旋转着，几乎到了每秒一圈的程度。
女人凑上来看一眼，咋凝视那秒针的时候，总有种时间被扭曲的错觉。她深吸一口气，移开了视线，伸手将表盖盖上。
“走吧。”唐樘回过神，他攥紧了怀表，揣进口袋里，带着女人转身往门口走。
然而，门开的一瞬，两人都愣住了。
“两位这么着急，想要去哪里？”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响起。
寂静无声的走廊里站着个头发稀疏花白的鹰钩鼻老人，他身上穿着加大码的西装，深陷的眼窝里，一双精明的眼珠子在唐樘身上打转。
再看他身后，还沾着两个高大的白人。
唐樘心中暗叫不好，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我是唐兴国先生的孙子，”他尽力稳定心神，对面前的男人说，“他嘱托我们来看看。”
“对不起，唐樘先生。”行长打断他的话，平静地说，“我的老友也打电话嘱托我，务必把您和这位女士留下来。”
听了这话，唐樘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与行长四目相对。空气在一瞬间完全凝固了一般，展台上的仿造怀表发出轻微的转动声，与唐樘口袋里的声音合为一体。
过了两三秒，唐樘突然大喊一声。
“跑！”
说时迟那时快，女人在他出声的同时，抡起包一头砸在那行长身上，又给了面前白人一脚，跟着唐樘飞快地往走廊另一头跑去。
唐樘将口罩摘了，迈开步子冲出大门。走廊两边的柜子在他身边飞速往后掠过，行长一个趔趄撞在墙上，身后的几个大汉跟着追了出去。
胸腔的氧气越来越少，唐樘没命般往前跑。大厅的灯光在前方忽隐忽现，就当他要冲进明亮开阔之中时，几个保镖从拐角处猛地扑了出来。
他只觉得脑袋在大理石上狠狠砸了一下，天旋地转间，几只手把他狠狠按在地上，让他在疼痛中挣脱不开。
女人的尖叫随后响起，她也被抓住了。
行长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唐樘咬着牙抬起头，看见他那张气红了的脸。
缺氧窒息的感觉让他听不清楚行长说的话，唐樘半张着眼睛，盯着地面上映出的几个光斑，渐渐失去了意识。

第72章 陀飞轮（一）（有修改）
意识渐渐回笼，唐樘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私人飞机的座舱里，一个陌生的男人正伸手摸索他的外衣口袋。
“放开！”他大骂一声，从座椅上坐起来，狠狠将那人踢开。
那人被他吓了一跳，后背撞在对面的座位上，把坐在角落里打盹的另一个男人弄醒了。
那人梳着大背头，羽绒服里套着西装，看上去像是领头的。他被吵醒了也不恼怒，反而冲唐樘讨好地一笑。
“唐小少爷，你别担心，我们没恶意。”他起身走过来，时刻提防唐樘再出脚踢人。“我们受你爷爷嘱托，来带你回家而已。”他指了指唐樘的外衣口袋，“还有，那个东西……我们也要从你身上拿走，交给你爷爷。”
唐樘瞪着眼睛，侧身捂住口袋里的东西。
“想都不要想。”唐樘像只护犊子的小兽，紧紧咬着牙，“我的同伴呢？”
“飞机坐不下，我们把她扔在斯德哥尔摩了。”男人耸耸肩，“放心，她很聪明，死不了。”
站在一旁的男人再次上前，嘴里说了句“得罪”，强硬地掰过唐樘的手腕，从他一副口袋里取东西。
“住手！”唐樘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挣扎着，“我就是把它扔下飞机也不会交给爷爷！”
然而他的挣扎并没有什么用，男人一手摁住他，一手伸进口袋里，抓住表链，把那怀表拿出来。
“小心点。”他的上司翘着腿，用手帕把怀表抱起来，“小少爷和这东西都不能伤了。”
那人放手的时候，还是被唐樘狠狠蹬了一脚。他捂着肚子闷哼一声，却也不敢动手。唐樘想扑上去抢回来，又被一把按住。
他挣扎了好一路，直到把对方的脸都抓花了，终于没了力气，瘫倒在座位上。
“别白费力气了。”领头的男人有些不忍，“唐小少爷，你到底在和你爷爷闹什么脾气？他花重金让人从温哥华到斯德哥尔摩、再到尼亚加拉…全世界地跟着你和你男友，是因为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吗？”
唐樘头发凌乱，累得直喘气。听到对方提尼亚加拉，他猛地抬起头。
“你们把陆哥怎么了？”他眼中显出几分狠厉。
“没什么，”领头的看了眼窗外的黑夜，“你爷爷让我们的人把他带回温哥华。不过，他们对他可不像对你这么客气。”
唐樘狠狠攥紧了拳头，忍了半天终究是没忍住，抡起拳头上去给了那男人一拳。
只听“砰”一声，对方鼻子里顿时鲜血直涌。
“哎！”
男人表情扭曲地捂着鼻子，一旁的打手立即把唐樘拉回座位上，一边摁住他的肩膀，一边给老大递纸巾止血。
西温高级住宅区，晚上十点。
仅仅是两天时间，暴雪便几乎要将路面完全冰封。漆黑夜幕下，别墅里亮着灯，唐兴国站在窗前，凝神望着院外漆黑一片的人行道。
半晌，两束刺眼的黄色光亮冲破夜幕，停在了别墅外。
鹅毛大雪被冷风卷起，疯狂地在空中乱舞。司机停车下来，后座上又下来三个高大的男人，架着被绑住双手的陆予行，艰难地把他从车上拽下来。
陆予行的双手被胶带反绑着，他却依旧不住挣扎，光是进别墅前，就朝右边男人的下巴上砸了好几下。
被拖到院门口，陆予行又给了身旁另一人一脚，司机见状立刻冲上去，摁着他的头，猛地顶住膝盖，将他摁在雪地里。
唐兴国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背着双手，岿然不动。他身边的张姨抿着嘴，有些看不过去了。
她叹了口气，急急忙忙跑出去开门。
“哎呀，轻一点轻一点。”别墅大门被推开，暖色的灯光洒在地上，照清楚了陆予行那张满是乌青的脸。他再如何厉害，也不是这几个专业打手的对手。
陆予行被他们拉起来，推进别墅里。
“老板，他实在太不安分了！我们原本没动手，好说歹说也不肯跟我们走，说一定要在那里等人。”
司机气喘吁吁地抹了一把汗，解释道。
唐兴国转过身，打量面前雇佣来的几人，脸上全都挂了彩，看来一路上没少被陆予行打。再看被摁在椅子上坐下的陆予行，除了嘴角磕破了些，脸上还有几处淤青。
张姨皱着眉看的心疼，却也不敢出声，只好去餐厅给他倒了杯水。
“给他松开吧。”唐兴国显然也不太满意这些人的办事方式，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陆予行的手解开。
几人将胶带剪断，收拾收拾便离开了。
“来，喝点水。”张姨把杯子递给他，“哎，手腕都勒出血了。”
陆予行拧着手腕活动了一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跟着那些人出了公园后，陆予行拒绝跟他们走，坚持要在尼亚加拉等唐樘。对方急了便动上手，陆予行以一敌二打不过，被敲晕直接绑上私人飞机，全程被押着带回了西温。
他烦躁地捋了一把汗湿的头发，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唐兴国。此刻，陆予行完全被惹毛了，对唐兴国的尊敬也消减了一大半。
“唐樘呢？”
唐兴国拄着拐杖，缓缓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外面狂风怒号，张姨起身去将大门关上，默默上楼了。
“应该还在飞机上。”
唐兴国两手搭在沉甸甸的木制拐杖上，疲惫地取下老花镜，枯瘦的手按了按鼻梁。“你们俩不乖，居然合起伙来骗我这个老人家。”
陆予行皱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唐兴国动作一顿，倒是很意外，“你不知道他去北欧？”
“他去北欧做什么？”陆予行不动声色的看了唐兴国一眼，“我以为他在维多利亚，跟您一起度假。”
说完，唐兴国却沉默着不开口了。他面露疑惑地敲了敲拐杖，仿佛是之前的预判出了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唐兴国喃喃自语，也陷入了沉思。
许久，他抬起头，倾身凑过来了点儿，布满皱纹的脸上显现出严肃的表情。
“陆予行，陆予行…你是唐樘的男朋友，对不对？”
他浑浊的眼球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你到底是什么人？”那种目光过于直白，陆予行瞬间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我只是港城大学的学生，”他移开视线，抬手摸了摸嘴角结痂的伤口，“如果您不希望我和唐樘在一起，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跟您谈谈……”
“你有未来的记忆。”
唐兴国突然打断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猜的对吗？”
陆予行张着嘴，如被一道雷击中般，一时竟愣在原地。他与面前的老人四目相对，过了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您不能一直提问，这样不公平。”他咬了咬牙，“不如我们来一问一答。”
唐兴国没想到他能反应如此之快，愣了片刻，也露出了精明的笑容。陆予行看着他，仿佛看到了报纸上那个精明缜密的年轻商人。
“果然不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他笑着说，“好，你先回答我，是不是？”
陆予行知道他不会伤害唐樘，心中也有了几分把握。
“对，按您的意思来看，我确实拥有‘前世的记忆’。”
“不是‘前世’，是‘未来’。”
唐兴国纠正道。
陆予行皱了皱眉，没明白他的意思。“这有什么区别？”
“你果真什么也不知道。”唐兴国的食指在拐杖上敲了敲，“换个问题吧。这个问题，要等唐樘回来，我才能回答你。”
陆予行沉思片刻，问：“您怎么知道唐樘会去北欧？”
唐兴国坦白道：“因为北欧有他想要的东西，就是那东西的能力造成了这一切。糖糖在回来的第一天，就偷溜进我房间找北欧的银行卡……这样一来我更加确定他的心思。”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确认般问道：“你真的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予行仔细观察唐兴国的神情，发现对方眼中也带着讶异，好像自己的一无所知在他意料之外。
“您难道以为，这次北美之行，我和唐樘合谋的计划？”他问。
“是的。”唐兴国说，“不过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不过这个问题太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该我问你了。”唐兴国巧妙避开问题核心，反问道：“你和糖糖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差别待遇》

第73章 陀飞轮（二）（有修改）
窗外的暴风雪愈演愈烈，关上的窗户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陆予行抿着唇，对于唐兴国的问题有些难以启齿。
“轻生”这个词太容易被人捕风捉影，以至于将其说出来，都成了一种下意识规避的做法。
但与这种情绪比起来，陆予行更关心唐樘隐瞒的事。
“为什么说是‘我和唐樘’？”他问唐兴国，“我那时并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他的事。”
唐兴国露出惊讶的神色，“……你不认识他？”
“对。”陆予行坦白道：“或许我们见过，但我的确不认识他。”他躺靠在木椅上，坚硬的椅背硌到背后的淤青，隐隐作痛雨吸湪队。。
“那你先说说自己的事。”唐兴国说。
陆予行深吸了口气，平静地说：“那时我生病了，治不好的病。我每天都活得很痛苦，所以不打算活了。”
话音落，唐兴国突然怒了。
他手持拐杖，重重地在地上砸了一下，怒道：“……你！”老人颤抖的手指紧紧捏在一块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陆予行不懂他为什么发怒，“那时候我爸妈都不在了，没有儿女没有爱人，我的选择没有拖累任何人。”
他冷静地看了唐兴国一眼，对上他那双浑浊而愤怒的眼睛。
“比起毫无尊严，像个疯子一样活着，我宁愿体面地死亡。”
“你……你真的以为自己没有拖累任何人？”唐兴国站了起来，来回踱步，沙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若不是唐樘也死了，你怎么会回到这里！”
陆予行愣了一下，脸上的镇定瞬间消失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隐约抓住了重点。
半晌，陆予行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站起来，“您的意思是…如果扭转时间有条件的话……我和唐樘都死亡，才能满足条件？”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唐兴国跟前。
“所以我能回到这里，唐樘也死过了一次？”
“是不是？”
面对陆予行的逼问，唐兴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满是皱纹的脸也开始涨红。他想开口说什么，嘴里却发出极其沙哑的吸气声，如同拉动的风箱，只能重重用拐杖砸了几下地面。
楼上的张姨听到动静，立刻端着水杯和药瓶过来了。
唐兴国栽倒在沙发之中，陆予行立刻扶住他，夺过张姨手里的水杯和药，让他服下。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张姨焦急地看着唐兴国，对陆予行说道，“老爷有心脏病，你别说太刺激他的话！”
唐兴国就着茶水把药服下，缓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喘匀了气。
他剧烈地咳嗽两声，张姨连忙上前给他顺气。唐兴国却摆摆手，让她先回房休息。
“我跟小陆好好谈谈，没事。”他的嗓子哑的不行，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流出来。“你休息一会儿，去准备吃的。”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两个小时，糖糖就要回来了。”
张姨赶紧应了，有些担心地看了陆予行一眼，离开了客厅。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陆予行起身将客厅的安神香点上，坐回沙发。
“哎……”唐兴国叹了口气，“唐樘这孩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他驼着背，两只枯瘦的手握着拐杖，身上的衣服快撑不起这副瘦削的骨架。
“唐樘答应过我，到了尼亚加拉后就告诉我所有真相。”陆予行也冷静下来，放缓了语气，“我相信他会全部告诉我。”
“你相信？”唐兴国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他从小就精明得很。要是他愿意告诉你所有真相，为什么一个人偷偷跑去北欧？”
陆予行被他这话堵住了。
“我看他就算要向你坦白，也不会把所有都说出来。”唐兴国长处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舒展了一会儿，“算了，我来跟你说说吧。”
他叹了口气，从茶几抽屉里抽出一沓设计图，扔在桌上。
陆予行凝神看去，发现是一只怀表的设计图。图上的怀表表盖上画着精致的镂空花纹，正是柏知给他看过的照片上的那一只。
“这是纪念您妻子的作品，”陆予行不假思索，“唐樘去北欧就是为了这个？”
“你调查我？”唐兴国微微皱眉。“不，我做的只是‘它’的仿品。唐樘在银行拿到的，才是真正有用的那一只。”
他往前倾身，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的父亲称它为紫藤……”唐兴国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大雪，“这东西，只要在濒死的时刻，用唐家人的‘死亡’正确开启它，秒针开始转动，时间就会被扭转，生死重来。”
陆予行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开启他的两个人会带着‘未来’的记忆回到‘过去’，从而改变原本的生命轨迹。”
唐兴国转过身，他的眼睛隐在深陷的眼窝之中，看不清情绪。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往事，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
“直到你们再次踏入之前开启它的时间点……”他平静地娓娓道来，“到那时，如果你们还活着，秒针便会停止转动，时间继续往未来走。”
“如果有一个人死了呢？”陆予行问。
“只要有人活着。”唐兴国重申道，“它都不会再次扭曲时间。”他顿了顿，“不过，如果开启它的两个人都死了……”
“时间就会再次回到‘过去’，直到有人活着走出了这段倒流的时间。”
屋外寒风凌冽，屋内的壁炉明火不断窜着，陆予行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在死后，回到了二十年前。唐兴国没有说破，陆予行却懂得这意味着什么。
一次时光倒流，必定是以持有者的“死亡”作为交换。
陆予行想到那个偷偷闯进家中，边收拾残局边抹眼泪的身影，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唐樘为了我……”
他抿着嘴唇，艰难地思索出一个合适的词，“献祭了自己。是这样吗？”
“这是我的猜想。”唐兴国说，“他用‘死亡’开启了怀表，把你也带回到现在。”
“可我同他没有任何交集，”陆予行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他有什么理由为了我做这种事？我不明白。”
唐兴国望着壁炉里鲜艳的红色火焰，静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这是你第一次遭遇这种事？”
陆予行愣了半晌，而后坚定地点头。
“那这就要问他了。”唐兴国叹了口气，缓缓走到楼梯前，“等唐樘回来吧。你不是说，他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吗？”
“我相信他。”陆予行说。
唐兴国苦笑一声。他没让陆予行扶着，自己缓缓往楼上走。“那就看看吧，他到底会不会对你坦白一切。”
楼梯的灯倏地亮了，唐兴国侧头望着身后的陆予行。
“不过，无论他是否对你坦白，”他严肃道，“我都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为什么？”陆予行皱眉。
“我只想他健康平安一世。”他说，“你们在一起，未来只会是厄运。”
作者有话说：
糖糖：厄运？封建迷信要不得（认真摇手指.jpg
昨天突然涨了一百多个收藏，新来的宝贝们能告诉我是从哪儿来的吗

第74章 陀飞轮（三）
深夜。
唐兴国扔下那些话便回房休息了，陆予行在客房的床上坐着，一心只等唐樘回来。
他将过往种种，以及唐兴国告诉他的信息来回梳理好几遍，大致有了个猜想。
唐家有一块能够扭转时空的怀表。这块怀表的开启的必要条件是唐家人的死亡，在满足条件后开启它，便会扭曲时间，倒流回到以前。
而唐兴国一直很喜欢自己的小孙子，唐樘是个心地善良、没什么野心的人。祖父百年之后，很大可能会将怀表留给他保管。
而唐樘很有可能就是利用它的功能，用自己的死亡扭转了时空。
陆予行想到唐兴国夫人的事故，他猜想，很大可能她也动了这块表，才能提前预知危险，赶去救下唐兴国。
但若是这样……
陆予行在床上躺下，按了按后背疼痛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出神。
按照这个猜想，三十多年前开启怀表后受到影响的是唐家夫妻，而这次被影响的，却是两个陌路人。在时光倒流之前，陆予行甚至不曾和唐樘交往，更别提产生感情了。
难道只要满足让持有者“死亡”的条件，任何人都能扭曲时间？
如果是这样，那这一切也太疯狂了。一旦这个秘密公之于世，有无数贪心的人会来谋害唐家人，到那时，这个怀表只会是他们的噩梦。既然是这样，唐家祖先早就该把它扔了，而不是留到现在。
抛下这一点不谈，唐樘为什么甘愿为他献祭？
真相如同海里的暗礁，周围旋涡重重。陆予行隐约感受到海底庞大的事物，却怎么也看不清全貌。
唐氏首席设计师送给他的紫藤手链、雕刻着紫藤花的怀表……
唐樘暗中在做些什么？
陆予行心中思绪杂乱，浑身的疼痛伴着困顿，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短暂的睡梦中，他闻到了那种熟悉的甜味。
唐樘香甜的深吻包裹他所有的味觉，陆予行条件反射地回应着，仿佛是在他嘴里寻找患者最渴求的多巴胺。
“陆哥……”唐樘轻声唤他。
陆予行捧着他红晕的脸，拉开一段距离。
“为什么你嘴里这么甜？”他摸了摸唐樘水润的唇，“你在暗示我什么吗？”
唐樘神秘地露出一个笑容，“和我接吻很开心吧。就算是忘了从前和未来，陆哥也会对这种感觉上瘾呢。”
一阵响动将陆予行从睡梦中唤醒。他猛地睁开眼，发现怀里空荡荡的，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隐约中，就听一楼传来熟悉的声音。
“东西还给我！”
是唐樘回来了。
听到这声音，陆予行立刻冲出房间。他刚准备下楼，便见唐兴国从房间出来，伸手挡住他。
“不是说相信他吗？”唐兴国看了陆予行一眼，“待会儿你便在外面听着，看看他值不值得你相信。”
陆予行犹豫一会儿，退了回来，转身进了主卧隔壁的房间。
张姨赶去门口接人，就见唐樘被身旁的打手桎梏住双臂，强硬地不肯服从。他身上落了雪，右手指节红了一片，有些使不上力气。
“老板要的东西。”
另一个男人跟着进了屋，笑眯眯地将怀表给了张姨。
“松开他。”
唐兴国从楼上下来，见唐樘这幅样子，有些怒意。他接过张姨手中手帕包裹的怀表，冲那两个男人道：“滚吧。”
那两人倒是很顺从，闻言立刻松了手。张姨给他们付清账，便匆匆离开了。
没了打手的桎梏，唐樘却也不再着急夺回怀表。他甚至有些谨慎地看着自己爷爷，害怕他对怀表做出什么动作。唐兴国打开表盖，盯着表盘上飞速旋转的秒针看了一会儿，眼中透露出凝重的神色。
“去楼上坐吧。家里没人，他们还在岛上度假。”唐兴国一手杵着拐杖，一手把玩那怀表。“要不是我提前安排人跟着你们，还差点真被你瞒过去了。”
他表面看上去很平静，唐樘却很清楚，唐兴国心底一定很生气。
回到二楼卧室里，唐樘搬了张椅子坐下。他揉了揉手腕，将身上落雪的黑色皮袄脱了。
唐兴国看着他，摸索着怀表表盘，一语不发。
半晌，唐樘忍不住问道：“……陆予行呢？”
“在路上。”唐兴国撒了个谎，“糖糖，你如果今天跟我坦白了，我会考虑什么也不对他说與。夕。糰。懟。讀。家。。”
“我有什么好说的？”唐樘无力地靠在椅子上，“您已经看过怀表了。”他掀起眼皮，疲惫地看了眼唐兴国手中那块散发出银光的怀表，“它在转动，代表着已经被开启了，不是吗？这些都是您教我的。”
“我的确打算在未来某天把它交给你，但我一定会嘱咐你，不要随意动用它！”
唐兴国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开启它？为了救那个陆予行？”
“是。”唐樘低着头，毫不含糊地承认了，“就是为了让他活过来，为了拥有他。”
门外，陆予行垂手站着，听到这话，不禁眉头紧蹙。
唐樘脸上露出与平时不同的，成熟的神色。他平静地讲述着一切，仿佛不是自己经历过的一般。
“我从欧洲毕业回来就一直在爸爸的公司工作，”他说，“那个时候陆哥刚入行两年……对，他是个很厉害的演员。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他了。”
唐樘喃喃说着，仿佛陷入很深的回忆。
“我像其他粉丝一样，看过他所有的作品，买了很多DVD……哦，那是几年后很流行的东西。”他说，“港城这么小，我也有空闲时间去现场看看发布会之类，也在宴会见过几面。但唐氏集团的首席设计师喜欢追星，这说出去也太荒谬了，所以我从来都是悄悄去看。”
“再后来，您把这个留给了我。”唐樘看着唐兴国手里的怀表，“我原本是不想用的，但是……”
“他得了很难医治的病，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我在新闻里看到他一天天瘦削下去，实在是不忍心，所以就偷了他家的钥匙去摹印了一把。”
听到这里，陆予行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他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不禁有些喘不过气。
“每次下班，我都会路过金宁路，偶尔偷偷进去看他。”唐樘淡然地说，“陆哥发病起来几乎没什么意识，就算看到听到什么，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我偷偷照顾他大半年，虽然做不到时刻守着，但起码能阻ＹＸＺＬ。止他自杀。”
他苦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可还是没防住。那大半年里，我能感受到他的生命在一点点流失。”他喃喃道，“那天凌晨，我偷偷溜进他家里，在一楼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后来，我在二楼卧室里找到他，发现血流了一地，人已经……”
“我快崩溃了，在他边上哭了很久。”唐樘说着有些哽咽，“一个万人追捧的大明星，辛辛苦苦拍了二十年戏，最后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于是我赌了一把，希望能够早些跟他相识相伴。”
“所以，我用他手边的裁纸刀割了腕。”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唐樘侧对着门口。陆予行从门缝看去，就见他缓缓抬起左手，亮出白皙的手腕。
暖色灯光洒在皮肤上，他的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狰狞的疤，如同一条蜈蚣，横在他原本应该光滑的皮肤上。
那一刻，陆予行瞪大了眼睛。在唐樘主动说起这些事之前，他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这条伤疤！
但回忆起相处种种，这条疤居然一直存在。它和陆予行手上那条疤一样，在不被提起之前，居然没有人注意到它。
“您看，我没骗人。”唐樘晃了晃胳膊，笑着说。
唐兴国凝视着他的手腕，半晌，他叹了口气。
“不，糖糖，你在骗我。”他眼神中流露出怜惜，以及不可抑制地失望。“你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唐樘面色微变，举着的手有些僵硬。
“‘未来’的我，一定没有告诉你，”唐兴国缓缓说道，“时光倒流的条件不仅有唐家人自己的‘死亡’，还必须有双向的感情做支撑。”
他将那怀表揣进胸前的口袋里，握着拐杖，倾身盯着唐樘的眼睛，问：“陆予行根本不认识你，你是怎么做到让他也回到现在的？”
唐樘的脸顿时霎白，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爷爷。
“糖糖，你老实交代。”唐兴国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在这二十年里，到底轮回了几次？”
作者有话说：
前两章逻辑有点问题，修改了一下

第75章 留不低（一）
刹那间，不仅是与唐兴国当面对峙的唐樘，就连门外的陆予行，也是当场愣在了原地。
陆予行根本没想到，唐兴国对于他们都有所保留。几小时前的那番谈话中，唐兴国从始至终都在规避一条怀表的使用规则，那就是双向的感情。
如果是这样……
陆予行心中像是有口钟被猛地敲响，他大梦醒转般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时，唐兴国再次开口，说出了陆予行的猜想：
“说到底，糖糖，这不是第一次时光轮回，你们在之前就相爱过了。”
唐樘的手开始发抖，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唐兴国，刚才的镇定在一点点崩塌。
“不是，不是的。”他断断续续地说，“是陆哥在发病的时候把我认成了别人，他爱上了我。”
唐兴国依旧岿然不动，对于他的解释视若罔闻。
“所以，这次你们回到这里，并不是因为你启动的怀表，而是因为两个持有人都死了。”他语气里带着落寞，“告诉我吧，糖糖。这一切的源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陆予行会失忆？”
——失忆？
陆予行听到这里，已经有推门进去的冲动。唐兴国的推断让他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之中。一次莫名的重生已经让他对过去产生了怀疑，而唐兴国的话无不是在提醒他，他还忘记了更早之前的事情。
在他丢失的记忆中，他和唐樘相恋相爱，最终却以悲剧结束。
“……我是不会说的。”
卧室里，唐樘在唐兴国的质问下已经放弃了掩饰，他紧紧抿着嘴，漂亮的眉毛拧在一块儿，眼中有些湿润。
唐兴国有些惊讶。他默默看着自己的小孙子，眼见他的脸颊上滑过一滴泪珠，嘴里责骂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哎，你啊……”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唐樘眼睛下边摸了一把。唐兴国浑浊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他的视线落在唐樘手腕处狰狞地疤痕上，“你爸野心太大，你锐泽哥做事有些太急躁。我一直以为，把它交给你是最好的选择。”
唐樘原本只是忍着，被唐兴国擦了把眼泪后，哭得更厉害了。
“没想到最后，还是重蹈覆辙了。”唐兴国叹了口气，无力地靠在躺椅上，喃喃道：“紫藤紫藤…你以为它是我们家的福星吗？正所谓‘为情而生，为爱而亡’，”唐兴国看向桌上，阮珍的旧照片，“不就正是一对爱人，为了对方一个生一个死吗？”
“虽说紫藤开启后，只有在两人死亡的情况下才会时光倒流。”唐兴国坐起身，“但你以为它真的会让两个人都活下来吗？”
唐樘的眼泪猛然止住了，他含着泪水的眼睛大睁着，眼神中带着恳求。
“不会的。”唐兴国拿过阮珍的照片，轻轻摩挲一尘不染的魔力相框。
他低着头，淡淡地说：“糖糖，你还是和他分开吧。”
“我不相信。”唐樘摇头，说：“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唐兴国的视线从相框挪到他身上，“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显露出一种极其悲哀的神色，“当年你奶奶为了救我一命动了它，我们在短短两个小时中循环无数次……”
门外，陆予行微微一愣，很快明白了新闻中阮珍异常举动的原因。
唐樘似乎也是第一次听爷爷说这件事，但唐兴国说到一半，便不再开口。
“不提了。”他回过神，继续说，“糖糖，你知道爷爷有多舍不得你。如果你不同他分手，我就只能采取强硬些的办法了。”
“无论如何，我不会再离开他。”唐樘很坚决。
只见唐兴国从桌上拿过怀表，打开表盖，熟稔地摸索侧面的机关。“咔”一声轻响，盖在表盘上的玻璃被打开了，里面的针暴露出来。
“别动！”唐樘猜到他要做什么，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的态度立刻变了，“别动那个秒针……”
“我不会动它。”唐兴国摊开手，“但如若你不肯跟他分开，我只好消除他关于‘未来’的所有记忆，让他不明真相地同你在一起。若是这样也可以，只不过在开启时间点到来之前，我会找人做掉他。”
陆予行在门外听得真切，忍不住皱起眉头。唐兴国虽是精明的人，但不至于这样心狠手辣。能做到这个份上，可见紫藤的预言是真实存在的。
在这样的条件下，陆予行以为唐樘会退让，却不料唐樘面上露出苦笑，兀自摇了摇头。
“爷爷，你把我想得太善良了。”唐樘看了眼唐兴国手中的怀表，“您知道我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吗？”
唐兴国脸色微变，看着他，没说话。
“对，您大部分都猜对了。”唐樘说，“我原本打算，在拿到怀表后跟陆哥坦白，告诉他是我爱慕他已久，用这东西扭转了时空……”
“如果他不在乎，那么我们继续在一起。”
“陆予行那样的人，不可能不在乎。”唐兴国说。
“我知道。”唐樘说，“所以，如果他知道真相后想要离开我的话……”
夜色低垂，暴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房中的气氛却更加令人透不过气。
唐樘眼神晦暗，说道：“我便折断秒针，把我和他关于‘未来’的记忆全部清除。反正我们已经是情侣关系，就凭着这个轮回的情意过下去，至于以后的生死，我已经不考虑了。能多在一起一天，我都赚了。”
唐兴国蹙着眉，“糖糖，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唐樘恍惚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嘴角挂着笑容，“爷爷，我是个自私的人。不管陆哥失去记忆后是怎样的，也不论我忘记一切后是怎样的，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好。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他刚才哭得有些乏了，说这些话时，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斜后方的卧室房门外，走进来一个身影。
陆予行站在唐樘身后三米开外，脸色阴沉。
唐兴国也保持着沉默，半晌，唐樘终于意识到氛围的异常。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缓缓转过头去，就见陆予行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神色中是失望与惊异。
作者有话说：
会分手，也会破镜重圆

第76章 留不低（二）
当唐樘与陆予行相互对视的那一刻，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半晌，唐樘僵硬地张了张嘴。
“阿行……你，你怎么在这里？”
陆予行抿着嘴，眉头紧蹙。唐樘从他眼中看出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失望、悲哀，这些东西交杂在一起，将他原本镇定下来的心再次动摇。
唐兴国坐在卧室里，默默看着这一切。
“我说过的，糖糖不会对你坦白。”他视线掠过糖唐樘，对陆予行说。
“一个无所谓生死，一个无所谓自己是谁，你们都太疯了。”
陆予行脸颊的线条始终紧绷着，他强忍心中翻涌的情绪，过了许久，哑着嗓子开口道：“唐樘，我们谈谈。”
他的嗓子仿佛是忍得喋血，压抑的铁锈味按捺不住地往上涌，仿佛灵魂要不受控制地冲破肉身。
唐樘没说话，默默地跟着进了走廊对面的客房。
唐兴国远远看着两人走到门口，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哀。
一声轻响，门合上了。
“阿行。”
唐樘垂手站在门口，面前的男人径直走向窗户，动作粗鲁地一把拉开窗帘。窗外，漆黑混沌的夜瞬间将他的轮廓吞噬，窗台上堆着厚重的积雪，在夜里显得惨白。
“我都听到了。”他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面庞，哑声问：“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唐樘看向他的背影，高大的身躯静静立在窗前，是那么坚不可摧，却又脆弱不堪。
“你问。”
陆予行转过头，看着门口的唐樘。明亮的灯光暖融融地洒在他身上，陆予行却觉得面前的人如此陌生。
“我和唐氏珠宝的合作，是你安排的？”
“是。”
“紫藤手链，是你送给我的。”
“对。”
“我看到的那些幻象，都是你偷偷进了我家？”
“是的。”
“我的安眠药也是你换的。”
“对……”
唐樘低着头，像个认错的小孩。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掩饰，只好自暴自弃般地承认。
陆予行看着他，缓缓开口道：
“苗心传媒的秦然，是你暗中捧出道的吧？”
唐樘一愣，抬头看向陆予行。
“你在你母亲常去的理发店遇到他，把他推荐给星探，又出资让他进剧组和我搭戏……是不是？”
狭小的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
半晌，唐樘小声说。
“为什么？”陆予行问。
“因为，他很像我。”唐樘说，“他很像你喜欢的我。善良，温柔，乖顺，漂亮。是你喜欢的类型。”
“那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陆予行上前走了两步，“为什么我会忘掉更早的事情？唐樘，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走近了，他发现唐樘的眼眶还是湿润的，两只手紧紧攥着袖子，眼睛不敢看他。
“你刚才说，如果我不能接受你的真相……”陆予行说，“你就消除我和你自己的记忆，是吗？”
他往回走了两步，到唐樘跟前。
“唐樘，你有没有想过，”陆予行声音沙哑，艰涩地问道，“我，还有你，之所以成为我们自己，不就是因为我们的记忆和经历？”
“没有那些记忆的我，”他呢喃道，“还是不是我？”
他近得快要贴到唐樘的胸膛，无形的压迫感在两人之中拉扯。面前的人握着拳，低头不语。
窗外狂呼呼啸，吹得院里的大树簌簌作响。
忽然间，唐樘猛地抬起头。他眼睛发红，厉声辩解：
“当然是你！在时间溯回之前，那个接受我表白的你，难道就不是你了吗？”
唐樘从来没有如此大声地与谁争执，这番话一出口，陆予行心中便像是被一块坚石堵住一般，顿时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在自己房间找到的日记，那上面记录着还未拥有“未来”记忆的自己，和唐樘的快乐时光。
可这一切快乐的存在，全都是前因所致。是唐樘启动怀表改变轨迹，是他在自杀后重获新生。不仅如此，甚至还有唐樘口中“无法言说”的、更加重要的记忆导致。
若他们的一切前程全部抹除，单凭这几个月的相恋，他们能走多远？就算能一直在一起，他们也不过是被怀表操纵的傀儡，不知道哪一天，便会有厄运降临，爱人突然死去。
更重要的是，没有了那些记忆的他们，还能不能称得上是完整的自己？
他们只会在余生中不明不白地活着，接受早就被预知的命运。
然而，陆予行根本没想到，这一切根本不在唐樘的考虑范围内。
“我不接受这个想法。”他企图冷静下来，双手按住唐樘的肩膀，“为什么不愿意把所有事情告诉我？”
他的手触碰到唐樘的瞬间，能感到面前人的冲动冷却了一分。
唐樘再次低下头去，他浓密的睫毛翕动着，半晌，他抬眼，看着陆予行。
“我不想让你看见那样糟糕的我。”
他说着，试探般将额头抵在陆予行胸口。见对方没有拒绝，便缓缓抬起手，抱住了陆予行。
“对不起，陆哥。”他终于光明正大地说出这个称呼，“我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好。”他闷声笑了，抬头看着陆予行，问：“秦然是不是比我好？他应该是个很好的伴侣吧。”
陆予行垂着的手动了动，想要抬起抱住唐樘，片刻后又放下了。
“他跟我不合适。”
两人维持着这奇怪的姿势，沈默好一会儿，陆予行缓缓叹了口气。
“唐樘，你爷爷说的‘厄运’，是真的吗？”
怀里的人身体有些紧绷。唐樘不吭声，算是默认。
这个答案陆予行已经很清楚，谁都没有再说话。
唐兴国的事，不用猜也知道。他在剪彩仪式上遇袭，阮珍为了救他挡了一刀，两人在时空中无数次轮回，却怎么也解不开这个魔咒。
最终的结局，便是世人看到的模样。
静了许久，陆予行默默推开唐樘，下了楼。
唐樘跟在他身后，就这样看着他绕过客厅，打开了别墅的门。
冷风猛地灌进来，将混沌的神志吹得顿时苏醒。唐樘站在陆予行身后，看着他迎面进了风雪之中。
他猛地一哆嗦，仿佛回过神一般，穿着拖鞋跑进雪地里。
“陆哥！”
陆予行没回头，只是在路灯底下，落寞地站着。
“……你去哪？”唐樘颤声问道。
飘雪落在陆予行黑色的羽绒服上，他半张脸埋在衣领下，只露出一双疲惫不堪的眼睛。
“出去住。”他淡然道，“唐樘，我们还是分开吧。”

第77章 留不低（三）
凌晨。
寒风凌冽，计程车司机一路抱怨着反常的天气，打着呵欠，把陆予行送到市中心的酒店门口。
平日繁华的街道也沉寂下来，陆予行下车，只有酒店前的路灯还亮着。几天前，他和唐樘刚到温哥华时，就在这里住了一晚。
那时窗外雨景静谧温柔，唐樘缩在他怀里不肯起床。两人在被子里交换一个早安吻，仿佛还是在昨天。
陆予行有些出神地望着远处白雪堆积地地面，半晌，才迈步进了酒店。然而前台没能给他开房，酒店接待了好几个商务会谈的老板，已经没有空余的房间了。
极度的疲惫与困倦中，陆予行从酒店又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保安往他这边走过来，他才匆匆拉上羽绒服拉链，挡住自己有些淤青的脸，从这里离开。
空荡的街道，只有几辆计程车偶尔开过，陆予行恍惚地走过那些已经打烊的商店，有种不知往何处去的感觉。
他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种种，想起初见时的唐樘。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就这样朝他投来一个温柔单纯的笑容，仿佛两人只是浮世中匆匆略过的过客，然而他们之间却有着死结。
想到唐樘刚才那番话，再想到阮珍的遭遇，以及唐兴国缅怀爱人时，眼中挥之不去的悲哀神色……
既然他们注定一死一生，长痛不如短痛。陆予行不愿看到唐樘步唐兴国的后尘。
纵使千万种舍不得，无论真相到底是怎样，唐樘为他死过一次，他也不能再害唐樘了。
在这异国他乡的深夜中，冰冷刺骨的寒意在向他宣告，是时候结束这段荒诞的悲剧了。
陆予行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许久，最终进了一处还未打烊的同志酒吧。
酒吧里仿佛是不知昼夜般，台上的舞者们还在众人的尖叫欢呼中疯狂的跳着，他脸上那夸张的妆容带着笑，仿佛沉浸在这片喧嚣之中。
陆予行找了个角落的沙发，他擦了一把依旧疼痛的嘴角，把脸埋在外套下，沉沉睡去。
他闭上眼，在心中盘算着明天何时回港城。虽然来的时候拉了三箱行李，但大多数都是唐锐泽强行塞给唐樘的，陆予行自己的行李并没有多少。护照钱包都在身上，他随时可以飞回港城。
就这样想着，耳边嘈杂的鼓点音乐都渐渐隐去。正当他要入眠时，一个陌生的身影突然挡住了面前昏暗的光线，一个尖细的男声响起：
“一个人？之前从没见过你。”
那人一口流利的英语，陆予行缓缓睁开眼，就见是个年轻男人。他脸上画着浓妆，身上穿着有些露骨的紧身皮衣和渔网袜，是刚才台上的舞者之一。
“我是来旅行的，”陆予行有些困倦，“找不到酒店住了，想找个地方坐一晚上。”
不远处的舞台前还围着人，新的表演又开始了。
“要去我房间休息吗？”男人声音有些尖细，他笑着说。“今年冬天的气温真反常，居然下起暴雪啦。”
“谢谢，我在这里休息就好。”陆予行说着便合上眼，不再搭理他。男人也很识趣，见对方没有别的意思，便不再多纠缠。只是在他身边的位置坐着抽烟。
烟味飘过来，陆予行的困意越来越少。最终，他睁开眼，有些无奈地看着身边的男人。
“来一根？”男人笑眯眯地递给他一根烟，画着烟熏妆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陆予行犹豫半晌，接过来点燃，猛吸了一口。
“失恋了吗？”男人好奇地端详他，“你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烟雾缭绕中，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不重要了，”陆予行望着远处的人群，“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男人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他，“你这样的还会被甩吗？”
陆予行突然笑了，呛得喉咙生疼。
“你笑什么。”男人侧过身子，裸露的肩膀贴上来。他轻声在陆予行耳边低语：“先生，要不要我来缓解你失恋的痛苦？”
他大着胆子想要去舔陆予行的耳廓，被对方推开了。
陆予行一手夹着烟，从钱包里掏出两张钞票塞进他上衣口袋里，顺手将口袋里那包烟抽走了。
“谢谢。”他将那包烟揣进口袋里，起身离去。
出了酒吧，陆予行在路边等了半个小时。他拦了辆计程车，直接去了机场。
西温。
客厅的落地摆钟来回荡着，不眠不休。唐樘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有些呆滞地望着窗外，一语不发。
“糖糖，今天的一切，都是为你们好。”
唐兴国在他面前坐下，不再那样咄咄逼人。他充满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小孙子，深深叹了口气。
“爷爷听你哥说过了，你在港城拍戏。”他说，“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能避开紫藤的诅咒，你以后，要怎么跟他在一起？”
“向媒体出柜？还是一直隐瞒？”
唐樘听着，沉默不语。
“听你们的说法，陆予行也是个要入娱乐行的人。”唐兴国知道他心中难过，却也继续劝道：“你们两个人在一起，总有一天会闹得人尽皆知……”
说到这里，唐兴国的声音忽然一顿。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他原本平静的脸色变得惊讶，半张着嘴动了动，看着唐樘。
唐樘坦然地望着爷爷，仿佛对于他的发现早有预料。
客厅的时钟指针一下一下，敲在极其紧张的空气之中。
半晌，唐兴国缓缓开口问道：
“你们两个，在时间溯回开启前，难道是同行？”
他说着，猛然站起身来。
“唐樘，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一切？”唐兴国既担忧又惊讶，“紫藤只会扭转时间，不会让人失去记忆，为什么陆予行会失去记忆？”
面对唐兴国的质问，唐樘依旧一语不发。
偌大的客厅里，唐兴国那沙哑的声音显得格外苍老，唐樘默默拢了拢衣服，将拉链拉上，径直走去门口。他的面容依旧与从前一样，脸上却没了那种充满生机的神情。
“您不用知道那么多。”他喃喃道，“紫藤我不会再碰了，您说得对，我不能害了他。”
说完，他推门而去。
唐樘一路未停，从社区走到马路上，很快拦到一辆计程车。
原本漆黑的空中露出了一际白色，这个充满变数的暴风雪夜，也终于要过去了。
计程车一路畅通无阻，车窗外寒意依旧，唐樘却将后座的车窗全部摇了下来，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
到了机场，唐樘问过到港城最近的飞机起飞时间，最早也得等到早上十点。而上一班飞港城的飞机，早在三个小时前就起飞了。得到这一消息，他总算是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
唐樘浑浑噩噩地在人群里走着，机场有不少人为了等飞机，直接睡在候机室里。那些人躺在椅子上，行李和衣服快要将所有座位占满。唐樘蹲在角落，视线在这群人之间来回扫视，没见到想找的人。
他正打算起身去广场看看，回身时，边上的吸烟室里猛地看到一个身影。
吸烟室里只亮了一盏昏暗的吊灯，只见一个身穿黑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靠在墙角，手中的烟还剩最后一小截。他神色疲倦，漆黑的眼睛迷茫地望着天花板，手边的垃圾桶上烟蒂已经盛满了。
他正将烟凑到嘴边，还没吸上最后一口，唐樘便几步跑过去，一把拉过他的手腕。
陆予行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唐……”
话还没说完，他的后颈微微一痛，唐樘已经环着他的脖子吻了上来。
夹着烟的手被唐樘用力桎梏住，烟灰飘落在唐樘的手背上，他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反而在嘴上得寸进尺，也不顾对方是否愿意，强硬地撬开牙齿，在口中掠夺。
那一刻，温哥华反常的寒意被全部挡在两人之外。
吻了很久，直到唐樘咬破了陆予行嘴角的上，他才终于狠心将人推开。
“你来这里干什么？”
陆予行喘着气，摸了一把被唐樘啃得生疼的嘴角。
“当然是来找你。”唐樘身上带着冷气，“阿行，你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陆予行将烟在垃圾桶上摁灭了，淡淡道：“你说。”
唐樘看着他冰川般不可撼动的模样，紧紧攥着拳头。
“你说等电影杀青了，”他说，“你答应过我的。”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像是小兽般盯着陆予行。
苦涩的烟味还没消散，和唐樘嘴里的甜味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半晌，陆予行将剩下的烟揣进兜里。
“走吧。”
半小时后。
机场附近的酒店生意都很火爆，他们找了三所旅馆，才开到一间不错的标间。
一路上，两人都不在多说。到了房间，陆予行将外套脱了，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
“做过吗？”他问。
與。夕。糰。懟。讀。嘉。“这辈子没有。”唐樘用他说过的话回答。
他站在陆予行面前，半晌，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阿行……你不能原谅我吗？我们……”
“来做吧。”
陆予行伸手将他揽到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在唐樘看不到的地方，他冰冷的面色上显露出不舍的温柔。他强忍着心中的情绪，摸了摸唐樘的后颈。
“不要再问了，这是送给你的分手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 要写完了，分手到重圆之间没有很多描写，怕虐的大可放心

第78章 繁华落幕
听到“分手礼物”四个字，怀里的人身体僵了一下。
陆予行声音冷冷的，脸上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抱歉，我不能原谅你的这种做法。”他摸了摸唐樘的后颈，把人搂过来，“做过这一次，我们就分手吧。”
唐樘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阿行，你不要骗我！”他双手按在陆予行的肩膀上，凝视他的眼睛，“你真的……”他眼睛里带着泪花，“你真的不愿意原谅我？”
“我不想和骗子谈恋爱。”陆予行抬手摸他的嘴唇，动作很轻柔，说出来的话却很冰冷。“今晚兑现完我的承诺，我们就互不相欠了。至于我忘了的那些事情，你不说也没关系。”
“你……”
唐樘还想说什么，陆予行却捧着他的脸，不可质疑地吻上来。
旅馆里的旧空调发出聒噪的声响，浴室的门推开那一刻，里面氤氲的水汽和暧昧的声音冲破寒意，飘散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从浴室一直到床上，如同两只天鹅般交颈缠绵。明明做的是期盼已久的事，眼中却是悲伤的神色。
唐樘抱着陆予行，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深深嵌进他后背的皮肤里，充满张力的背肌线条上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血痕，仿佛在用某种方式，让对方记得深刻。他如同一条搁浅的鱼，大口喘着气。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上落下，滑过白皙的皮肤。
陆予行始终抱着他，一只手支撑他的后颈。唐樘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耳边粗重的喘息声。
他们都像疯了一般，仿佛此生只此一次。
一番缠绵过后，唐樘几乎是累得昏睡过去。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搂着陆予行的脖子睡过去了。
陆予行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望着他的睡颜，叹了口气。
唐樘迷迷糊糊地张着嘴睡过去了，脸上潮红未褪，眼角还带着泪。他依旧是那副漂亮的模样，让人看过后便挪不开眼。
半晌，陆予行不舍地收回目光。他从床上坐起来，裸露的小麦色肌肤上全是唐樘掐出来的痕迹。
床头烟盒里还剩最后一根烟，陆予行摸过来点着了，随手将打火机扔到地毯上，把烟放在嘴里猛吸了一口。
他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被遮住的眼睛有些充血。
陆予行光着上身，只穿上了长裤，就这样赤脚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床上的人，抽完手里的最后一根烟。
唐樘大概是闻到了烟味，皱着眉翻了个身，下意识抱紧了身旁的被子。
“陆哥……”他的眉毛皱在一块儿，轻声呢喃着，“你原谅我……”
呼出最后一口苦涩，烟雾缭绕间，陆予行看着他紧紧抱着被子的样子，视线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他充血的一双眼睛里泪光微闪，拿烟的手指有些发颤。
过了半晌，唐樘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大概是已经睡熟了。
手里的烟蒂烧得手指烫得发疼，陆予行匆匆抹了把脸，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轻轻跪了下去。他两只手撑在床沿，静静看着唐樘的眉眼。
唐樘睡熟了也依旧皱着眉，陆予行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在他眉间摸了摸，将它抚平。
“当然原谅你。”
他终于卸下那副冷冰冰的面孔，笑着轻声说。“不仅原谅你，还要感谢你。唐樘，谢谢你救我。”
唐樘攥着被角的手松了些，脸上的表情也舒展开。
陆予行倾身，郑重地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下次遇到我这种人，就别救了。祝你长命百岁，未来前程锦绣。”
他眷恋地摸了摸唐樘的头发，而后决绝地起身穿好衣服，推门而去。
一个月后，《追凶》的港城首映日。
春节已过，许多上班族又重新投入繁忙的工作中。但即使是工作日的晚上，电影院依旧是座无虚席。《追凶》的宣传做得很不错，再加上是陈谷洲与严文郡的合作，全港城没有人不期待。
首映日前一天，唐樘接到严文郡的邀请，从温哥华赶回来。当时在剧组时，严文郡便跟他越好一起去看首映，可他再三邀请唐樘好几次，对方才在最后关头回了港城。
首映场，两人带着口罩墨镜鸭舌帽，遮的严严实实地坐在最后一排。陈谷洲让他俩去前面一起坐，严文郡不肯，说要混在人群里，等到结束的时候给粉丝们一个惊喜。
唐樘倒提不起什么兴趣，默默跟在他旁边坐下了。
严文郡能够清楚感觉到唐樘没有之前活泼，眼睛下也有些黑眼圈。他什么也不用问，也能猜到几分。
唐樘的情绪始终不高，电影放到一半，严文郡终究是没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振作点。你还年轻，不愁找不到更好的。”
唐樘愣了一下，有些呆滞的眼神被严文郡的话拉回来。他往上拉了拉口罩，闷声说：“我没事。”
严文郡也没心情看电影了。“怎么没事？今天就没见你笑过，待会儿上台可怎么办。”
荧幕上，他俩正演着对手戏，光线照在唐樘气色不佳的脸上。
唐樘看着他关切的样子，叹了口气，缓缓说：“抱歉，我会慢慢调整的。”
“谁让你道歉了？”严文郡躺靠在椅背上，凑过来小声说，“我倒是看出来，你是真挺喜欢那个小记者。”
唐樘看着荧幕，一双圆眼清澈倒映着刘杰的一举一动。
“当然，我的一切都是他赐予的。”他喃喃道，“多亏他救我。”
严文郡没听清楚，“什么？”
唐樘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都过去了。”
这晚首映结束后，主创团队一个不落都参加了首映礼。《追凶》上映第一天，便收到了无数媒体的好评，唐樘也一夜之间成了港城红人，就连原本将他骂成富二代的娱乐报，也开始跟着夸他的演技。
当观影的人潮随着首映礼结束散去后，深夜一点，一个穿着西装，手提公文包的男人走到了影院售票处。
他买了张一点十分《追凶》的电影票，沉默不语地走进了放映厅。
空荡的放映厅里只有他一人，巨大的荧幕是唯一的光亮。
陆予行坐在最中间的位置，静静看着屏幕上刘杰的喜怒哀乐。
唐樘那张漂亮的脸在镜头下没有真人那般好看，陆予行隔着屏幕与他遥遥相对，电光幻影之中，他又不可抑制地想起片场里的种种。
积灰摄影棚里的失控与疯狂，雨夜小村中的缠绵与猜疑，他们这场荒诞的爱恋时光就这样被在胶片里，永远尘封在时光的隧道里。
他就这样默默坐到电影落幕，手边的公文包不知何时敞开了，里面的辞职信和一沓人身意外保险单掉在了地上。
直到电影院的灯光猛地亮起，陆予行才终于从大梦中醒转。他俯身捡起地上的文件，走出了空旷的放映厅。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 繁华地写完了，感谢大家看到这里。第二卷大概会在周日开始写，预计之后会倒v,感谢支持！
第一卷 名字来自张国荣《你在何地》：
“为什么不见你，只有这耀眼繁华地。”
这周有今日必读，大家首页见！！

第79章 命中（一）
六年后。
早上八点，于风准时做好早餐，出门取报纸。
入秋的首都，处处都染成了落叶的黄色。住宅区道路两侧都栽种着枫树，秋风一吹，便发出簌簌的声响。几辆自行车穿梭而过，经过路人时按下车铃，刹那便随着清脆声响骑远了。
于风心满意足地呼吸了口新鲜空气，从门口的箱子里取出报纸和牛奶，哼着歌儿回去了。
他轻声把门关上，回头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起这么早？”
陆予行从楼上走下来，他的头发有些长，半遮着瘦削俊毅的面容。
“没有，刚起呢。”
于风冲他笑了笑，赶紧放下手里的牛奶和报纸，去厨房把早餐端出来。
他是个做事很利索的年轻人，当时大学毕业出来找不到工作，原本是想着做助理先求个温饱，没想到跟在陆予行身边，一做就是六年。
当然，他能死心塌地做六年助理，全都因为是陆予行。
据万佳传媒的同事们说，陆予行杀进电影圈的时候大学还没毕业。他原本是个在万介先生手下的实习生，不知怎么就突然辞职不干，转去做了演员。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他丝毫没让万介和经纪人失望，万佳传媒打算北上发展，陆予行义无反顾地就去了。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是对的。港城这些年的电影行业势头渐微，陆予行却在北方打下了不少成绩，入行三年就拿到了最佳男配奖，去年更是在国际上名噪一时，还被请去当了电影奖评委。
于风就这样一路看着他成为万佳片酬最高的男演员，从一个人北上打拼到买车买房衣食无忧，其心路比自己升职还激动。
除去这些成绩不谈，陆予行的人品也是让于风十分佩服。他这位老大从不出去花天酒地，除了抽烟有些狠，没什么不良嗜好。当年于风刚工作的时候身无分文，连在首都租房的钱都没有，陆予行也不嫌弃他，直接让他住到自己房子里。两人平时相处也很融洽，陆予行偶尔还给他安排相亲，根本没把他当下属对待。
若一定要说他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性格某些方面怪了点儿。
比如订报纸。陆予行六年来几乎没有回过港城，却每年都要订长期的港城报纸。每天早上，他便像个退休老头似的，穿着件深色睡袍，坐在阳台上边喝茶边看。有时，他还要从中抽出一两张，折好放进房间抽屉里。
于风偶尔瞥了一两眼，发现那些被他保存下来的，都是些娱乐新闻。他想，或许老大是喜欢哪个港城女明星，不好意思说出来。下次回港城，一定要好好观察一下。
今天也不例外，陆予行去洗漱一番，睡袍也没换，便坐下边吃早餐边看报纸。
于风坐在他对面啃三明治，悄悄瞥了一眼，就见陆予行翻了两页，眉头便微微皱起来。
一般让他露出这种表情，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于风没吭声，静静等着陆予行把这页翻过来，自己再看两眼。
等了半晌，陆予行总算是翻页了。于风掩饰般拿起杯子喝了口牛奶，眯起眼，视线在报纸上一掠而过。
又是一页娱乐版新闻。于风有点儿近视，只看清了最大的标题——
当红偶像深夜幽会豪门千金。
版面左边，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昏暗的酒吧里，隐约能看到两个并肩的背影，一男一女，亲密地靠在一起。
“怎么了？”陆予行注意到于风怪异的目光，于是将手里的报纸又翻回来看一眼，半开玩笑道：“于风，你越来越八卦了。”
于风满脸黑线，心想也不知道是谁偷偷收集娱乐报纸。
“没有没有，随便看看。”于风尴尬地笑了两声。他想着赶紧转移话题糊弄过去，却听陆予行突然开口问：
“这个歌星，在港城人气很高吗？”
他看着报纸上那张模糊的照片，仿佛只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嘴。
于风大学毕业就一直在首都，但作为行内人，他对港城的情况还是非常清楚。毕竟自己老大是港城人，哪天要回去发展也说不定。他伸长脖子看了眼新闻内容：近日，某台正筹办明星慈善演唱会，记者却拍到参加演唱会的重量级歌星唐樘深夜幽会，女方疑似豪门千金……
“他啊。”于风觉得这新闻有些无聊，“老大你还记得六年前的电影《追凶》吧？这个艺人当时就是演男配角火的。谁知道他签了耀星，宣称以后不会演电影，专心唱歌了。”
“耀星公司艺人多实力强，他前两年都不温不火的，后来跟着经纪人出来单干才出头，现在势头可足，全港城应该没年轻人不喜欢他。”
于风滔滔不绝地说完这些，又觉得不合理。陆予行整天看报纸，怎么会不知道唐樘人气有多高？但他也没动脑子，陆予行既然问了，就有他的道理。
“哎，不说这些了。”于风换了个话题，这才想起正事，“老大，中秋节你打算怎么过？”他两三口将三明治塞进嘴里，“今年也不回港城的话，我派人去接送伯父伯母吧。”
陆予行放下手里的报纸，沉默了片刻。
他这六年里几乎没回过港城。除了参加颁奖，就连春节也只回家过一两天。大部分和亲人团聚都是在首都。于风隐约觉得他对港城有种抗拒感，仿佛在躲着什么似的。
“再说吧。”陆予行不太想谈论这个问题，“今天什么安排？”
于风喝了口牛奶，把三明治咽下去。
“下午一点《小城旧事》发布会，在城北。”他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嗯……要穿的西装还在干洗店，待会儿我去取回来。”
他正想着，抬头却见陆予行凝神望着手里的被杯子，好像在出神。
“……老大？”于风眨了眨眼睛，见对方没反应，又叫了一声：“陆哥？”
陆予行微微一顿，从恍惚中抬起头。
“抱歉，刚才走神了。”他拉了拉睡袍领口，抓了把头发。“你继续说。”
“要不要再去休息会儿？”于风有些担心他，抬手时，视线又不由自主落在陆予行左手手腕的疤痕上，“昨晚配音到那么晚，身体会吃不消。”
“不用，”陆予行起身将阳台的窗户推开。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把下周工作调一调，能推的通告就推了，今年中秋节回港城过。”
“老大万岁！”
于风兴奋地把手中记事本一扔，冲去楼上跑了一大圈。陆予行面上露出苦笑，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外面的秋景，轻声呢喃着：
“六年……足够他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
大概下章或者下下章就能见面。
章节名来自《暗涌》：“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第80章 命中（二）
中秋节前一天大早，陆予行和于风两人从首都飞回了港城。
前段时间，陆予行刚结束一部历史片拍摄，于风帮他推掉发布会以外的宣传和通告，空出一整周的时间回去过节。
飞机上，忙了一整晚的于风早就呼呼大睡，陆予行带着墨镜帽子，望着窗外出神。他近年来病症已经很轻了，但工作外的大部分时间，总是提不起精神。
九月渐凉，近日的天气有些阴沉。正值中午，云层间却是苍白模糊的一片。
苍茫间，陆予行瞥见玻璃上映出的面容。
他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摘了墨镜。
这六年里，他在无数的化妆镜、监视器、摄像机以及大荧幕上仔细看过自己的脸，此刻，在回港城的路上，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陌生。
玻璃里的面容冷峻而不可动摇。他薄唇抿成一条线，比刚入社会时显得更加不可接近。眉眼之间多了份成熟的感觉，漆黑的眼睛里很少能看到情绪。
在不用站在镜头下的时间里，他似乎都没什么表情。
陆予行条件反射地皱了下眉头，眉心出现了浅浅的皱纹。岁月眨眼过，他已经快二十八岁了。
窗外的云海苍灰一片，如同在北美的冬季那般，空气和时间仿佛都凝滞了。
陆予行叹了口气，戴上墨镜，和衣睡着了。
下午四点。
下了飞机，港城强烈的阳光猛地照射在两人身上。
“港城好热啊！”
于风推着放行李的推车，挽起衬衫袖子，边擦汗边抱怨：“也不知道联系的司机来没来，”他左右望了望，声音压低了点儿，“这么热的天，应该没有狗仔吧……”
工作日的中午，机场人并不算多。于风推着推着跟在陆予行半步之后，两人左右都是来往行人。
然而于风这话刚一出口，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就从不远处的步行电梯后钻出来，身手迅捷地躲在角落里。
陆予行瞥了一眼，墨镜下看不清神情。于风也发现了，脸上立刻露出不善的表情。
“先别理他们，”陆予行一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走到于风另一边。“待会上车了，找人处理一下。”
“明白！”于风认真点了点头。陆予行不喜欢自己工作以外的行踪见报，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有时候陆予行心情好，便随他们拍去了；若是太过分的，把相机交出来删照片的事也发生过。
好在陆予行今天穿的比较低调，上身一件v领黑色长袖，下身牛仔裤，若不是气质出众些，是走在街上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程度。
出了机场，公司派来的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车上下来两个助理帮忙搬了行李，于风朝他们示意一下，两人便往回走，找那两个跟到了门口的狗仔去了。
于风每次来港城都是为了工作，这还是第一次闲着来。他在副驾坐了，好奇地四处张望。
“直接回家吧，”陆予行有些累，上了车，将墨镜随手扔到旁边，对于风说：“辛苦你，过节还跟着我。”
贴着防窥膜的车窗缓缓升起，车往主路缓缓开去。
“没事老大，我们家一大口子人，我不回去也没事儿。”于风笑得露出了牙齿，“老大，晚上回家了，就放我一晚假呗？”
陆予行闭着眼，随口应了一声。
车窗外，一辆电车反方向驶来，车身上贴着巨大的人像和广告词。穿着红色无袖衫的青年漂亮而充满活力的脸上带着笑容，左脸颊上酒窝。他两手高举着麦克风，带着露指手套的左手手腕内侧，纹着一串花。
“唔……”于风正趴玻璃上看，正巧看见了电车车身上的广告。他一字一句念着陌生的繁体字，“唐樘‘七日’演唱会……秋日与你、不见不散……”他看了眼小字的日期，那电车便飞快略过去。
“今天正好是第三天！”于风有些激动，回过神问陆予行，“老大，我能去看吗？”
陆予行慢慢睁开眼，于风和他对视上，忽然有些不敢说话了。
“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就不去。”他瑟缩着小声说。
实际上，陆予行半个月前就在报纸上看到了唐樘要办演唱会的消息，这几年来唐樘办过大大小小数次演唱会，都没有这次的规模大。何礼也给他在宣传方面下了血本，前脚唐樘的新歌刚占据电台榜一，后脚就把消息铺天盖地放出来了。唐樘人气本就高，路人缘也好，这次演唱会不知道多少人抢着买票。
“你想去就去。”他不动声色地说，“我没怎么了解过他，就不去了，没意思。”
于风心中一丝疑惑，但也没多想，心里开始琢磨怎么弄到票。
车行半个小时，便到了家门口。
陆君雄和崔玉琴的新房子在市郊，两层独立别墅。一年前，崔玉琴的身体状况有些下降，在陆予行的劝说下，她从医院退了休。夫妻俩生活安逸了许多，陆君雄每周去医院四天，崔玉琴在诊所坐诊，偶尔给丈夫送午饭。
这正是这样，陆予行才能安心在首都工作。
到了家里，崔玉琴早就做好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半年没见，气氛相当亲切融洽。
“小于，今年也辛苦你了。”
晚饭时，崔玉琴笑着给于风夹菜。“阿行平时没少摆你臭脸吧？来，多吃点，在我们家不用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于风没少跟着陆予行父母吃饭，早就跟对自己爸妈似的亲切了，他边吃边不忘给陆予行正名，“老大对我很好的！伯父伯母放心，那些小报新闻都是假的，老大他从来不乱来，哎，都算得上不近美色了，一心只知道拍电影……”
陆予行脸色变了变，踢了他一脚。于风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非常听话地闭了嘴。
不出意料，崔玉琴立刻抓住了重点。
“阿行，你还没有女朋友吗？”她露出愁容，筷子抵在碗里，严肃地说，“你都快二十八了，虽然说干这行的是挺忙，但也不能耽误了，知不知道？”
陆君雄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儿子，没说话。
“再说吧。”陆予行低头吃饭，“暂时还不着急。”
“我给你介绍几个？”崔玉琴有些不放心，“你身边有没有优秀的女孩子？不过圈子里的女孩也不好找……”
“老婆你吃菜吧，”陆君雄给她夹了块排骨，半开玩笑地打断道，“阿行找女朋友，又不是你找，别操心这么多。”
崔玉琴瞪了他一眼，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扯了半天，总算是换了个话题。
一旁的电视里放着新闻和广告，陆予行默默听着父母聊天，却不可避免地注意着电视里的新闻。
“对了，”崔玉琴将他的思绪拉回来，“明天家里要来客人，你小外甥今年上高中。我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你记得给他买些礼物。”
陆予行应了一声，视线却落在电视上。
闪光灯起起落落，屏幕上，唐樘站在巨大的签名板前，手里捧着音符形状的金色奖杯。
他长身而立，修长的身形包裹在深色西装里，凌乱的额发上还沾着舞台上的亮片。
“很荣幸能拿到今年的单曲奖，”唐樘捧着奖杯，脸上露出笑容，“这首歌是我自己写过最喜欢的歌，我也会在演唱会的最后一天，把它做压轴演唱。”
记者问，为什么演唱会叫七日。
唐樘低头笑了，仿佛回忆起什么美好的事情般。
他说，上帝用五天创造世界万物，又用第六天造出人。他看到世界万物生生不息非常高兴，于是把第七天定为休息日。
记者当然不信这一套，追问是否和某绯闻女友有关。唐樘笑而不语，转移了话题。
滔滔不绝的画外音在客厅里回响，于风悄悄看了眼陆予行，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
陆予行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默默低头吃着碗里的菜，桌上的谈话声都被隔绝在外。
他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心中却有个想法一直盘旋，挥之不去。
六年前，从抽屉翻出的日记上清楚记着，从唐樘在学校和他第一次说话，到表白在一起，就是七天。
陆予行转过头，看了一眼电视。
镜头前，唐樘的笑容滴水不漏，陆予行却清楚地知道，那是他用来骗过全世界的伪装。
作者有话说：
来更新了！！欢迎新读者！！

第81章 命中（三）
晚饭过后，于风去了朋友家。陆予行洗过碗，便匆匆套上件黑风衣，独自出了门。住宅区的治安很好，一般没有狗仔敢跟进来。陆予行将衣领立起来挡住半张脸，没人注意到他。
明天是中秋节，崔玉琴叫上各路不常联系的亲戚来家里做客。有个好几年没见的小外甥也要来，陆予行便顺道出去给他买礼物。
晚风轻吹，陆予行一路散步到商城。六年来，他都未曾在这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多待上几天。繁华闹市在耳边喧嚣，与首都的氛围不一样，这个狭小的城市里挤满了忙碌的人，那些霓虹灯比天上繁星还亮，永远都不会熄灭。
他在人潮中走着，回忆不可遏制地翻涌上来。
不知走了多久，陆予行站在了一家买CD的店铺门前。这家店的门面很小，也没有漂亮的橱窗，所有CD被整理在架子里，按歌星分类，整整齐齐地码着。
店里只亮着一盏黄色吊灯，一个踏着拖鞋的大爷坐在里面看电视。见自己门口站着个人，于是扒拉了一下老花镜，抬起头来。
“年轻人，进来看看？”他眯着眼睛打量陆予行，觉得有些眼熟。
陆予行看了眼门上贴着的海报，推门进来了。
“想买点什么？”老人搓了搓手，视线从电视球赛转回来，“最近有好多新CD，都在这边……”
他领着陆予行看最靠外的展台，红红绿绿的CD一个比一个漂亮，应接不暇。每个封面上都印着艺人的大头照，全是港城现在当红的歌星。
这些CD对于陆予行来说再熟悉不过，他甚至清楚知道每个人未来的命运，知道谁起谁落。这样一来，所有光鲜都变得无趣了。
陆予行默默扫视一圈，从一堆花哨的CD里挑了张灰紫色的。和其他CD不一样，这张专辑是纸质外壳，封面是一团紧簇的紫藤花。粗糙的颗粒感和模糊的照片，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
但港城人绝对不会觉得它不够出众，因为全港城的人都知道，封面上的是唐樘手腕上纹的紫藤花。
在这个年代，就算是在港城，也很少有敢纹身的公众人物。唐樘也因为这件事，没少被媒体打成“带坏小孩”、“不良风气”的带头人。没有人知道唐樘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在左手手腕内侧纹上一串紫藤花。许多粉丝翻出他早年拍的电影，也只能知道那是他出道后纹的，至于其中原因，唐樘从来没有回答过。
陆予行左手拿着这张CD，手腕的疤痕和紫藤花凑在了一块儿。
半晌，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问：“这张怎么卖？”
老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他有些不敢相信，“你是陆予行吗？”
他愣了一会儿，赶紧从收银台上抽出张废弃小票和圆珠笔，激动地递给陆予行。“我给你打九折，可以留个签名吗？”他脸上带着笑，“我女儿特别喜欢你。”
陆予行做了个“嘘”的手势。“我回家过节而已，”他熟稔地签了名，依旧从钱包里掏出钞票，“钱还是要给的，您不要跟别人说我在港城就好。”
“一定的！”老人将小票揣进兜里，笑得眼睛眯在一块儿，“慢走。”
出了CD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于风打来的。
“怎么了？”陆予行将CD抱在怀里，转身往街道另一边走。
于风那边有些吵，许多人挤在一块儿说话似的。
“老大，我弄到演唱会的票啦！”他嘿嘿笑了两声，“后天晚上的，两张，你去不去？”
“你怎么弄到的？”陆予行微微皱眉，问。
那边犹豫了几秒，吞吞吐吐的说：“银河传媒里有个我的高中女同学……”
银河传媒就是何礼的公司，唐樘跟他一块儿从耀星出来。一方面唐樘人气高，另一方面有唐锐泽的关系在，何礼一直对他很不错。
话音落，陆予行脸色立刻变了。
“谁让你去银河找人的？”他正色道，“你小心被万先生知道，扣你年终奖。”
“错了错了，老大，你别跟他说，这不是弄不到票嘛。”于风突然想起了正事，“对了，万先生的助理给我打了电话，要你明天去找他。”
陆予行应了一声，“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于风又回到刚才的话题：“所以，老大，你到底去不去？”电话那边传来电梯关门的提示音，“你要是不去，我就跟我那个女同学去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陆予行站在马路边，沉默了一阵。
半晌，他开口问道：“后天晚上几点？”
电话那边却没了声音。大概是电梯里信号不好，于风没听到。陆予行叹了口气，提起来的心又落了回去。
他挂了电话，编辑一条短信过去：不去了，后天家里有事。
按下发送键，陆予行脸上又浮现出落寞的神色。他抹了把脸，将刚买的CD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商城附近的人实在太多，霓虹灯宛如白昼。陆予行怕被认出来，于是走去了公园。
公园里漆黑一片，只亮了几盏路灯。这里白天是野餐、散步的好去处，到了晚上，就只有两三流浪汉在这里休息。
当然，也有很多同性恋者，把公园的男厕作为觅食猎物的场所。
陆予行不想回家，于是找了张长椅坐下，望着公园外璀璨的闹市出神。
身后不远处的公共厕所亮着灯，两个男人倚在门口，眼神如鹰，正往这边看着。陆予行感受到他们的目光，也没理会，兀自在长椅上靠坐着。
他像个离家多年的游子，一朝回到故里，却无法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了。
从前，他和唐樘还只是学生的时候，他们并肩走在人潮中，坐电车和地铁到处逛。唐樘的存在像是一抹亮色，将他布满灰尘的灵魂沾染成鲜活的样子。
如今，他坐在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城市里，只觉得生命枯燥而无趣。他现在有无数的粉丝影迷，那种灵魂被照亮的感觉却再也不曾出现了。
如果一定有一个人要接受死亡，他会坦然面对生命的结束。
一阵跌跌撞撞地脚步声由远及近，陆予行回过神来，就见远处一个穿着西装的微胖男人摇晃着往这边走，边走边打电话。
“喂……老婆，我今晚要很晚才能回，嗝，你别等我了，晚……晚安……”
他还没说完，便冲到垃圾桶边，扶着栏杆吐了一地。
路灯照亮了男人那张泛着酒意的脸，陆予行定睛看去，微微皱起了眉。
“阿临？”
男人正吐得昏天黑地，就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那人给他顺了半天气，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阿临从口袋里找出纸巾擦了擦，转头看到陆予行也是一愣。
“是你？”他惊讶中带着尴尬，“好久不见了。”
自从毕业，他们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陆予行自然是知道他的情况，却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陆予行扶他去椅子上坐下，又去买了瓶水。
“喝两口缓缓。”陆予行把水递给他，语气依旧像上学时那样，“应酬喝多了？”
阿临额头上全是汗，他几年前还是干巴巴的瘦子模样，经营了几年自家的餐馆，发福了不少。
“哎……没事，没事了。”他缓了会儿，摆摆手。“为了拉投资扩大经营规模，这几天跟几个老板喝了好几次酒。”
陆予行皱起眉头，“投资？你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的。”
“你现在是大红人，哪敢打扰你。”阿临叹了口气，“港城这几年，经济不景气。”
陆予行看着他扯了扯衣领，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你看，”阿临喃喃道，“咱们这群人里，你是混的最好的。哦，对了，还有唐樘。”他看了眼陆予行，“那时候他是不是你小跟班来着？”
陆予行一愣，觉得心脏有些生疼。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他。”阿临转回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大概是第一印象不好吧，总是觉得他有点假。”他又笑了，“不过我老婆挺喜欢他，我也不好说什么。你跟他还有联系没？帮我老婆要张签名行不？”
陆予行心中有些酸涩。他犹豫片刻，问：“你和徐婧文……”
“早分了，”阿临无奈道：“毕业前就分了，当时要面子，没敢跟你们说。”
“为什么？”陆予行猜到了几分，不动声色地问。
阿临摇摇头，“她根本不喜欢我，我感觉得到。”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跟我独处的时候老是心不在焉的，她的心思根本不在我身上。”
“她现在在做什么？”陆予行问。
“不知道，毕业后就没见过了。”阿临说，“同学会也不来参加，联系方式也不留，可能混得不好，不想跟同学来往吧。”
他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挡住路灯刺眼的灯光。
“青春啊，”他满是肉的脸上还有些酒意，“一去不回咯……”

第82章 披星戴月（一）
陆予行陪阿临在公园吹了会儿冷风，聊了许多同学间的近况。
两人坐了半个多小时，阿临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他急着回去陪老婆，拦了个计程车回家。
临走前，陆予行送他到路口，阿临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陆予行看出他的心思，“尽管说。”
阿临皱了皱眉，欲言又止。“你……看上去，比电视里还瘦啊。”他拍了拍陆予行的肩膀，“平时对自己好点，没人跟你说过，你有些……”
“显老？”陆予行笑着问。
阿临被他逗笑了，摇摇头。“算了，我走了，你保重。”
计程车来了，陆予行看着他躬身钻进后座的样子，觉得有些唏嘘。
回到家中，客厅的灯开着，电视也没关。陆予行一进门，就听到自己父母似乎在争论什么事情。
他在玄关处换鞋，远远就见崔玉琴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陆君雄与她并肩坐着，两人脸上都带着愁容。
“老婆，你也不用太着急，阿行他有自己的计划。要是这么突然给他介绍相亲，让媒体知道了又该麻烦。”
崔玉琴眉头紧锁，“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首都呀。”她有些担忧地说，“于风也是个大手大脚的，没个细心的女孩陪着他，工作又忙……要不，还是回港城来吧。”
她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正巧看到门口的陆予行。
陆予行听到母亲的担忧，心中酸涩。
“阿行，你过来。”陆君雄招了招手，起身领他去了房间里。
“怎么了？”陆予行看了一眼崔玉琴，顺手将刚买的CD藏进玄关边的柜子里。崔玉琴眉毛耷拉着，扬了扬下巴，“跟你爸好好聊聊，我去洗澡了。”
这两年，陆予行爸妈没少催他谈恋爱结婚。起初陆予行跟他们说工作忙没时间，后来工作稳定了，他又说找不到合适的，总之拖到现在，连一次相亲都没去过。
房间门关上，他以为父亲要劝自己去相亲，却没想到陆君雄在椅子上坐了，开口第一句却是：
“跟爸爸说实话，为什么不想去相亲？”
陆予行微微一愣，“不是说过，工作太忙没时间吗。”
“真的？”
陆君雄微微皱着眉，严肃时的样子和陆予行有几分神似。他抿着嘴犹豫了很久，仿佛很难以启齿。
“儿子，或许是我想多了……”陆君雄艰涩地说着，两只手交叉扣在一起，“我记得当年，唐樘来我们家吃饭的时候，你们关系很亲密。”他抬头看陆予行的表情，“是我想的那样吗？”
门外，电视里微微传出人声，房间里却静得可怕。
陆予行神情有些呆滞，片刻，他张了张嘴，平静地问：“为什么您会这样觉得？”
“我记得，他给你解围裙的动作很熟练，”陆君雄看着天花板回忆道，“像我给你妈系围裙的样子。”
时间太久远，陆予行努力在自己那腐朽的记忆里翻找，才想起那天的情形。
原来，在他们自己看来如此普通的事情，落在旁人眼里，居然是这样亲密。
他摇了摇头，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是不是又怎样，”陆予行的眼神黯淡下去，“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于风很会照顾人，也不需要伴侣。”
陆君雄布满皱纹的脸动了动，“阿行，你的话越来越少了。”他叹了口气，“我和你妈妈都很担心你。我们也年纪大了，总有一天……”
“我知道了。”陆予行打断他，身体变得有些僵硬。“不用再往下说了。”
“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陆君雄看着他缓缓起身，“我们都希望你过得好一点。”
陆予行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洗漱过后，他疲惫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他这几年总是在忙碌，演戏、宣传、写真、接广告……也曾经连续拍好几天戏把自己熬进医院，也曾经为了参加国际电影节满世界飞，仿佛这幅身体已经变成了机器，一旦无法投入忙碌的工作中，那些过于甜蜜的回忆就会翻涌上来，折磨得他心口发疼，宛如刀割。
每当这时，他便想起唐樘冲他笑的样子，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在黑暗中露出自己柔软的一面，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等到天亮之后，又穿上一身坚不可摧的冷漠，继续做那个勤勤恳恳的高冷影帝。
就这样睁着眼躺到半夜，等到家里人都睡熟后，陆予行光脚出了房间。
借着月光，他一路摸索到门口，将柜子缝隙里那张CD取出来，如获至宝般抱在怀里，悄悄返回房间。
陆予行怕吵醒父母，于是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夜灯。暖黄的灯光洒在他深色的浴袍上，陆予行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他这些年来买的CD，无一例外，全都是唐樘的。
他将那些CD挪到一边，取出底下的随身听和耳机。
牛皮纸外壳摸上去比塑料的脆弱，他盘腿在床上坐了，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将那张CD从盒子里取出来。
轻微一声响动，光盘在随身听舱里飞速转起来，陆予行戴上耳机，躺在床上，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闭眼听着神明的吟唱。
原来，唐樘的那不敢来找他的二十年，原来就是这样过的。
耳畔清冽的歌声代替唐樘的呢喃，就这样陪他睡去。
第二天一早，万佳传媒公司大楼里，陆予行刚进门，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他依旧戴着墨镜，衬衫外套着长款风衣，下身修身牛仔裤马丁靴。走起来健步如飞，就这样轻车熟路地进了电梯，奔万介的办公室去了。
港城报社现在基本都是艾珠玉来管，万介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手上的文章也不再写，专心经营传媒公司。
陆予行不常回港城，在总部上班的员工也几乎没见过他。这下突然见到本人，许多新来的员工都忍不住交头接耳，朝他多看两眼。
陆予行冲他们礼貌微笑，墨镜挡住了他浓重的黑眼圈。
进了万介的办公室，陆予行便将墨镜摘了。
万介一抬头就看到他的脸色，“嚯，小陆，你这是怎么弄的？”
“没事，失眠。”陆予行按了按眉心，“您找我什么事？”
办公室里摆着不少盆栽和木雕，万介挪动办公椅，有些艰难地从办公桌后的架子里找出一份文件夹。
他的身体也大不如前，有时候出席节目和新闻，还要备一根拐杖上台。
“看看这个，”万介把文件夹递给他，“钟导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演。”
陆予行接过文件夹，只翻开看了一眼，心中了然。
“怎么样？”万介打量他，“考虑考虑？钟明的这部片子也没法在外省映，市场主要还是在国外和港城，到时候你想回港城发展，也好做个铺垫。”
他眉头紧锁，没很快给答复。
“剧本不错，题材也可以，钟导的东西，冲一下国际奖也不是不可能。”万介喝了口茶，“他说选角的第一考虑就是你。不过，要去西北的沙漠里拍很多镜头，可能条件比较艰苦。”
“不考虑。”陆予行没再多看几眼，便合上文件夹，放回桌上，“我不想接这个题材。”
万介一愣，老花镜后的眼睛带着疑惑。半晌，他哑声笑了笑，还是那沙哑的声音。“我还以为你是个敬业的演员，怎么，你也不敢演同性恋？”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另一个角色的选角定了吗？”陆予行没回答他的问题，“万先生，敬业的演员也是会挑戏的。”
“还没定呢。”万介说，“钟明选角很严苛的，大概没找好合适的吧。”
作者有话说：
最近巨忙，身体也不好，更新可能不能准时
准时的话是二三五七更

第83章 披星戴月（二）
从万佳总部办完事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陆予行看了眼表，顺手从公司顺走一张某当红女明星的签名海报，坐计程车回了家。
中秋佳节，港城大街小巷都卖起了月饼，往日里忙碌加班的年轻人也早早回了家，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晚会。各电视台的大厦里此刻都是忙成一团，他们聚集起旗下的艺人做晚会节目，打算在今晚用收视率一决高下。
当然，也有不依靠任何电视台的艺人，和自己的粉丝们过一个别样的中秋。
陆予行家里来了很多亲戚，父母忙着张罗，平日里沉寂的房子顿时热闹起来。陆予行把海报送给自己的小外甥，吃过饭后，默默出门去找于风。
天色渐暗，街道上比平时冷清许多。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于风便开车过来了。
“老大！”于风摇下车窗，“中秋快乐！”
陆予行坐进后座，微微勾起嘴角，“中秋快乐。你的女同学呢？”
“她自己有vip票，不跟咱一起。”于风发动车子，开出住宅区，“咱们的票在山上呢，只能听个响，看不清人。”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陆予行一眼，“后备箱里有望远镜，实在不行拿两个过去。”
陆予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
“看不见才好。”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行道树，喃喃道。
体育馆距住宅区不算近，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巨大的圆形建筑外亮了一圈冷白色的灯，入口处排起了长龙，人头窜动，乍一看过去，还是以年轻女孩居多。
“我去，”于风的车被堵在了停车场门口，“这也太恐怖了。这体育馆怎么看都能容纳三万人吧。开坐率就算有三分之二，那也是两万多人……两万多人欸！”他瞪大眼睛，转过身去问后座的陆予行：“老大，能在这里开演唱会的是什么级别？”
陆予行看着窗外，有些心不在焉。
“这个级别。”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转回身，朝于风比了个拇指。
“厉害了。”于风咂咂嘴，“我看唐樘也挺年轻的，居然这么牛。”
他感叹过了，又尽职尽责地从包里掏出黑色口罩和帽子，把陆予行遮得严实而不注目，又带了两瓶矿泉水，才下车去排队。
还未进到场馆里，外面已经是灯光璀璨。平日里，馆外只有寥寥几盏路灯，或许是因为照顾到粉丝大多是些年轻女孩，工作人员特意架了好几盏灯，把排队的区域全部照亮了。
陆予行依旧穿着早上的黑风衣，他和于风一高一矮，两个大男人往人群里杵着，多少有些不自在。周围人声鼎沸，粉丝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聊着什么，还有趁机贩卖签名和海报的小商贩，刚被工作人员赶走，又抱着东西过来了。
陆予行怕被认出来，于是全程默不作声地站着。排在前面的几个女生兴奋地聊着什么，她们手里都抱着礼物，有的是毛绒玩具，有的是鲜花。
“对了对了，你们买了糖糖的新专辑没有呀！”
怀里抱着玩具熊的女生声音格外特别，陆予行站在她后面，无意间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当然买了！”短发捧着鲜花的女孩拍了她一下，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真的好好听哦…下班之后回家听糖糖的歌，感觉一整天的疲惫都消失了。”
“我当然知道好听！”同伴捏了捏她犯花痴的脸，“我是问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专辑封面下边的小字。”
“我也看见了！”另外一个女孩惊呼道，“刚买到的时候，我就觉得封面做得漂亮，结果晚上睡觉的时候，关了灯一看，封面右下角居然有一排荧光色的小字欸！”
陆予行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站。
“你不会是打算抱着CD睡觉吧！”同伴发出了一连串的爆笑，“花痴女！”
“才不是！”
“好了，所以你们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送给与我偷换时光的你’，是谁的诗吗？”
“不知道……就是给粉丝的小惊喜吧，”被捏脸的女孩摸了摸自己的脸，头一歪，呜呜呜地抱着同伴开始叫唤，“呜呜……糖糖真的好好哦！真不知道跟他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得了吧你，”同伴点着她额头把她推开，“vip座都没钱买，你还是先想办法赚钱比较靠谱！”
陆予行默默在她们后面听着，眼神晦暗不明。
“老大？”于风悄悄戳了戳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怎么了？”
大概是声音太小，陆予行没有理会他。于风兀自揣测半天，突然想起那天早上看到的报纸新闻。
于风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心想，难道老大真的喜欢那个豪门千金？这个小歌星和豪门千金是真的？
他顿时在脑海里脑补了一出娱乐圈虐恋大戏，顺便将唐樘编排成老大的情敌，老大今天来看他演唱会，全都是为了了解情敌的招数！
于风越想越气愤，额头上却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该进去了。”
虐恋大戏的主角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风轻云淡地留下这么一句，兀自跟着前面的几个小女生去检票了。
检票完毕，陆予行带着于风到楼上进场。于风没来这里听过演唱会，全程都被陆予行拉着走，也不知道绕了多少地方，终于跟着人潮进了场馆，找到座位。
“还真是在山上啊……”于风感叹道，“这能看到啥？”
场馆开了三面座位，从两人的位置往下望，是黑压压一片被挤满的观众席。舞台上方有三面巨大的屏幕，现在依旧是暗着的。
陆予行在座位坐下了，于风却有些不爽，从口袋里掏出望远镜，努力调试着。
全场都是暗的，只有无数荧光棒在挥动。演唱会还没开始，粉丝们就已经坐不住了。
“坐下吧。”陆予行拉了一把晃来晃去的于风，“别挣扎了，看屏幕算了。”
“好吧。”于风有些失望，肩膀耷拉下去。
场馆里有些闷，陆予行四下望了望。他身边都是唐樘的忠实粉丝，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开场，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身边，就连于风也一心等演唱会开始，没注意他这边。
确认安全，陆予行悄悄摘了口罩。
半晌，场馆里传来演唱会即将开始的播报，刚安静下去的观众席再次沸腾了。
一声悠扬的小提琴声响起，舞台中央的蓝色聚光灯倏地亮起，如同黑暗中腾空而起的莲花。接着，弦乐队开始合奏，舞台边缘的一串白灯以此亮起，一个身影缓缓从舞台下的升降台中出现。
唐樘身着一身白色金边礼服，身上挂着繁杂漂亮的饰品，外披质地柔软的长白披风，一双长腿包裹在修身的白色西装裤中，宛如从某个神话里走出里的王子。
他脸上画了舞台妆，平眉被修得飞翘，原本柔和的面容显得更加有张力，和多年前演刘杰时的模样已经判若两人。
开场，他站在浅色麦架前，唱的是四年前的成名曲。副歌部分是一大段没有歌词的吟唱，唱到这里，他将麦克风从架上取下来，笑着走到舞台边，让观众们和自己一起唱。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全场就已经沸腾了。
陆予行凝神看着舞台上巨大的屏幕，唐樘的面容清晰地出现在上面。
他比六年前更加有棱角，脸上不带表情认真唱歌的样子如神明肃穆，和观众互动起来，却依旧笑得露出脸颊上的酒窝，圆润的眼睛弯成漂亮的弧度，一下子又从那个遥远的神坛上走了下来。
前排的粉丝尖叫着捧花送给他，山上的粉丝疯狂地挥舞荧光棒，叫他的名字。而陆予行只是凝神望着他的面容，轻轻跟着哼唱。
于风吓了一跳，见鬼似的看向陆予行。
“老大，你怎么会唱……”
这首歌在外省并不算出名，于风听到陆予行唱情敌的成名曲，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他只是看了陆予行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他这位常年面如冰山，见人从不低头的老大，此刻浑身都散发着奇怪的气场，仿佛不是在跟唱，而是在向自己的神明祷告。
这个想法太疯了。
于风打了个哆嗦，赶紧避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内情的于风（看了眼自己周围的小女生们）：疯狂的粉丝！好可怕哦……
知道内情后的于风（看了眼自己老大）：老大好可怕……

第84章 披星戴月（三）
唐樘的这场演唱会，无论是舞台还是灯光，都做到了极致。何礼舍得给他花钱，自然是请了最好的设计师，自己亲自做策划。
演唱会过去才一个小时，别说是唐樘的忠实粉丝，就连于风也深深被他吸引了。唐樘的嗓音空灵清澈，干净得犹如港湾海风。慢歌他唱得舒缓，劲歌唱跳则又换了身皮衣皮裤，瞬间将全场的气氛推到最高峰；唱情歌时又是深情动人，澄澈的眼睛里带着泪，仿佛在诉说着痛彻心扉的过往。
进行到后半部分，几乎都是唱跳歌曲。唐樘的脸上全是汗，他喘了口气，抄起放在舞台边缘的矿泉水猛灌几口。
水顺着他的脖子淌下来，把身上的黑色紧身背心打湿一块。台下的粉丝起哄尖叫，唐樘擦擦嘴，无奈又宠溺地朝他们笑。
“跳得好累哦。”他知道粉丝喜欢什么，语气里带着些撒娇。“我们休息一下好不好？”
“——好！”
台下和山上的荧光棒挥动成一片，口哨和尖叫连绵不绝。
唐樘叉着腰缓了缓，脸上的笑从未减退过。他走到舞台后面，从乐队那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三张专辑。
大屏幕的视角跟着他移动，就连坐在山顶上的陆予行也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三张有亲笔签名的新专辑。
“那么，现在就到了送礼物的环节啦。”唐樘一手拿着专辑，一手拿麦克风，靠在麦架边，笑着道：“有人想要亲签专辑嘛？”
“——有！”
场馆里爆发出持续的欢呼，唐樘无奈的笑着挥了挥手，“好啦，那我们就随机抽观众好不好？”他朝山上的观众挥挥手，露出手腕内侧的纹身。“坐在上面的朋友也有机会，我们的镜头摇到谁就送给谁哦。”
说完，场边的机械长臂架着移动摄像机，匀速移动起来。舞台上方的三面屏幕上闪过观众席，被拍到的粉丝们冲镜头挥手，希望摄像机能够停在自己面前。
唐樘抱着专辑，在台阶上坐着休息。
“三、二、一——”
数到“一”的时候，镜头在前排一个小姑娘面前停住了。周围的人发出羡慕的惊呼，她本人兴奋地捂着嘴，不可置信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来，就是你啦。”
唐樘走到舞台边，修长匀称的腿半跪着，将怀里的一张专辑递给她。小姑娘激动得说不出话，支支吾吾地问唐樘能不能抱一下。唐樘脸上笑容灿烂，俯身轻轻跟她抱了一下。
第二次，摄像机停在了一个坐在第三排的女士面前，唐樘让她上台来领，也给了一个拥抱。
这下，坐在后排的粉丝们按捺不住了，都起哄让唐樘关照下远处。
“哎，可是公司好抠门，不让我送太多。”唐樘叉着腰叹气，半开玩笑地说：“你们下次给何礼老板写信的时候，别问他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了，问问他能不能多送点专辑。”
场馆里又是笑声一片。
“啊，他胆子也太大了。”于风心里也想要专辑，嘴上却还帮着自己老大，“连自家老板也调侃。对了，我听说啊，银河传媒的何礼，好像跟他大哥还是大学同学，哼，关系户……”
他边骂着唐氏和银羽ク读家河，便伸直了脑袋，希望自己能够入镜。
陆予行站在他身边，不用伸长脖子，也不会被前排的粉丝挡到。他看着摄像头缓缓调高，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这次，摄像头充分照顾了后排观众，虽然放大的图像有些不清晰，但确实是把山上的朋友们拍到镜头里。
“好啦，今天最后一张专辑送给谁呢？”唐樘依旧笑眯眯的，“不过，拥抱就不给啦，先欠着吧。下次见面活动，记得带着专辑来找我领哈。”
他总是能用幽默诙谐又温柔的话逗粉丝开心，前排的粉丝们笑成一团，后排的则是努力伸出脑袋，希望自己能获得好运。
摄像头先是升了上来，而后从左至右摇过去。陆予行僵直地坐着，微微低下头，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口罩拉上的时候，摄像头摇到他的位置，停了。
全场又是一阵呼声，陆予行的心脏却猛地一紧，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看台上的人。
“…好，幸运观众产生啦。”不知道是不是陆予行的错觉，唐樘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请这位男生待会儿来后台，领取你的礼物哦。”
陆予行周身的空气快凝滞了。
他的脖子像是生锈了一般，极其艰难的抬起来。
——大屏幕上，镜头前的俨然不是他。
那个男生满脸兴奋，高兴地手舞足蹈。陆予行定睛一看，是于风右侧的一个男生，自己在镜头里，只露出了半个肩膀。
他松了口气，心脏落回去的同时，不免有些失落。
远远的，陆予行朝舞台上看去。
唐樘正面对他，站在舞台边缘。他抬着头往这边望，陆予行知道他是在跟那个男粉丝对话，却不由得生出一个念头。
这是六年来，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
他怔怔看着台上那个身影，连五官都很难看清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予行感觉唐樘的视线挪了挪，有那么一秒钟，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瞬间，唐樘的脸上显现出一刻的迷茫。陆予行迷蒙间对上那双眼，手指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他匆匆撇过头，戴上了口罩。
观众席灯暗，唐樘不可能看清楚。
果然，不出所料，演唱会的流程在几秒过后继续开始了。唐樘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在刚才的互动上，他依旧精神饱满，继续今天的演绎。
于风转头看到陆予行又戴上了口罩，觉得他有些兴致不高。
“老大，怎么了？”
“……没事。”陆予行摇摇头，“待会儿我想提前走。”
于风心中暗暗惋惜。他还想听唐樘的安可呢。
“好，待会儿我先出去把车开出来。”他忍了忍，还是觉得老大的命令更加重要。
两小时后，唐樘在安可声中谢幕。他站在升降梯上，聚光灯只照亮了他的周身。他笑着向粉丝们挥手告别，而后升降台缓缓下降，将他带到了后台。
从升降梯上下来的那一刻，唐樘几乎是虚脱般，脱力地被几个助理扶进了休息室。唐樘每晚演唱会都是实打实又唱又跳三个小时，结束后总是满头大汗的，要休息好久才能缓过来。
他在休息室里坐下，气还没喘匀，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何礼猛地拉开休息室的门，几个助理给唐樘端茶倒水的，被他吓了一跳。
“我的祖宗！”何礼的油头梳得锃亮，却有几丝碎发落下来，有些女气的面容上呈现出担忧的怒色，“你要吓死我吗？给你安排的中场休息，你招呼也不打就直接砍掉了？”
他说着走进来，把唐樘脸上胳膊上的汗擦了。
唐樘迷瞪地看着门后，对上唐锐泽的眼睛。唐锐泽今年刚接手公司，忙得脚不沾地，今天能来看唐樘，肯定是推了不少事才来的。
“谁想花钱来看明星坐着聊天休息啊。”唐樘懒懒地靠着，对关门进来的唐锐泽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哥，中秋快乐。”
何礼把助理都赶走了，先伺候唐锐泽坐下，又亲自给唐樘卸妆，没半点银河传媒老板的派头。
“迟早被你们兄弟俩整死！”他骂骂咧咧地在唐樘耳边嘀咕，“我还想揩点油呢，上来拎着我领子就要打人！”
平日里，唐樘要是听到这种笑话，保不住要当着自己哥的面笑出来。但他今天只是呆滞地看着唐锐泽，任由何礼摆弄自己。
唐锐泽把手里的月饼礼盒放到茶几上，看着累得不出声的唐樘，皱皱眉。
自从六年前度假回来，唐锐泽莫名其妙得知唐樘跟陆予行分手的事情。从那时起，他这个弟弟就像是换了个人。若说以前还会装一装乖狗狗粘人精，现在则是装都懒得装一下。他总是一个人坐着出神发呆，跟父亲的关系也越来越僵。
没了处处宠着他的男朋友，唐锐泽就成了最关心他的人。平日他不得不为了唐樘跟何礼频繁接触，也会给唐樘制造些绯闻女友，安抚为唐樘的婚姻发愁的唐嘉朗和后妈。
“怎么了？”
唐锐泽觉得唐樘眼神不太对，于是问了一句。
何礼假装听不见兄弟俩说话，继续用卸妆巾给唐樘擦脸。
静了片刻，唐樘用飘忽而不真实的声音缓缓说：“阿行好像回来了。”
“谁？”何礼装了一秒就破功，八卦之心顿起，“你老相好？”
唐樘不说话，他又转头看唐锐泽。就见唐锐泽眉毛拧得死紧，一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杀人。
“对不起，darling，我多嘴。”何礼后背发凉，赶紧捂住自己嘴，默默做事了。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觉得何礼还挺可爱的。很有实力的成熟母0，把喜欢的人的弟弟当祖宗供起来（我萌点好怪。）

第85章 明年今日（一）
一场狂欢散尽，体育馆外只剩下寥寥几个粉丝。她们依旧在门口等着，手里抱着花，希望能等到唐樘送里面出来，见他一面。
等了许久，只等来一个车影在路灯下飞快闪过。
小李开着车，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呵欠。
繁华闹市被隔在车窗外，唐樘出神地靠在后座，身边坐着唐锐泽。何礼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中看他俩。
就见唐樘望着窗外发愣，唐锐泽的表情则是有些不悦。
半晌，唐锐泽冷冽的声音响起，“你在哪里见到他了？”
唐樘回过头，脑海中回忆起刚才演唱会上的情形。镜头匀速到后排观众席的某个位置，那张熟悉的脸在屏幕上一掠而过。
深邃的眉眼，下巴上挂着黑色口罩，眼神躲闪，像个害怕被发现的影子。
唐樘有一瞬间的愣神，就像是一把火猛地将他的心脏点着了，熟悉的感觉冲破六年的尘封，悉数涌了上来。
等他再想多看一眼的时候，镜头已经移开了。
那一瞬间太短，连唐樘也无法确认，到底是不是幻觉。
“没事……”他摇摇头，疲惫地蜷起身子，缩在外套里，“大概是太累了。”
路灯透过车窗，将唐锐泽半张脸都照亮了。
“好好休息。”唐锐泽伸手给他拉了下衣服，“先送你回去。”
唐樘闷声应了，闭眼睡觉。
车行到市区地段，在一栋高档单人公寓前停了。
何礼推了推驾驶座的小李。“你送糖糖上去吧，”他满脸自作自受的样子，“我开车送唐老板回去。”
小李赶紧说好，背上自己的包下车去扶唐樘。
“没事，我没事。”唐樘把唐锐泽送的月饼递给小李，拉上口罩，冲车上两人挥手。
“走了，晚安，何哥。”
“晚安晚安，快走吧，别吹风又凉着了。”何礼冲他摆手，心里想的确实让他赶紧走，自己好趁机攻略唐锐泽。
昏暗的角落里闪光灯倏地一亮，唐樘往那处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转身走了。
这是市中心最好的公寓楼，二十层往上，都能看到港城的繁华夜景。公寓安全措施好，户型很大很漂亮，不少手中有点积蓄的艺人都喜欢在这里住。
唐樘几年前搬进来，一直续租到了现在。旁人不知道，他自己却清楚的很，在未被篡改过的轨迹上，这是陆予行出道后租住的房子。
他自然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只说自己喜欢市中心的夜景，不顾经纪人的反对，在这个被狗仔常年盯守的公寓楼里住了下来。
小李提着东西，跟着他坐电梯上了二十七楼。
“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唐樘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随手扔在玄关边的柜子上，“大过节的，陪陪父母。”
房子里的灯只亮了一盏，客厅的落地窗外，万家灯火组成的绚丽景色照得人睁不开眼。
小李关门走了，唐樘脱了鞋，赤脚走到客厅里。他也不开灯，就着窗外那点儿光摸到沙发，瘫倒在上面，不动了。
过了许久，他伸手在茶几上摸到电话，爬起来，拨了个号出去。
电话响了几秒，立刻接通了。那边有些吵，人声和音乐混在一起，像是在开派对。
“田小姐，在干什么？”唐樘懒懒地翻了个身，手指缠在电话线上，漫不经心地问。
那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老哥又在家里开party，我真是受不了了，”她发出一声哀嚎，“你能收留我不，这家我真是一秒待不下去啦！”
“过来吧，”唐樘揉了揉太阳穴，依稀能听见田家大哥那声如洪钟地笑声，“过来吃月饼，我哥给我带了不少。”
“啧，我有这种哥哥就好了。”田小姐啧啧两声，“挂了啊，马上过来，给我留门。”
田胜瑜，田氏集团的千金，也就是最近唐樘那闹得沸沸扬扬的绯闻女友。他俩很早前就是朋友，那些暧昧传闻，都是无良媒体编排的。
半个小时不到，田胜瑜就敲响了唐樘的门。
“我去！吓我一跳。”
田胜瑜开门就见房子里漆黑一片，吓得差点反手将门关上。“糖糖，你这是干什么，交不起电费了？”
唐樘顺手把灯开了，屋子里顿时亮堂起来。田胜瑜看清了屋里的状况，也看清了唐樘那张疲惫的脸。
“怎么了？”她脸上笑容淡了几分，总觉得唐樘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两人一前一后回沙发上坐着，唐樘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摇摇头。田胜瑜以为他是有不顺心的事了，才叫自己来倾诉倾诉，没想到这人一言不发，只是坐着闭目养神。
唐樘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吞吐地开口说：“我害怕。”
田胜瑜一愣，“你怕什么？”
她刚问出口便觉得不妥了。唐樘内心就是个小孩，他常年一个人住在这屋子里，偶尔也会觉得恐惧吧。
“哎哎哎，不怕不怕。”她摸了摸唐樘的脑袋，“要不让你哥哥把狗接到这边来陪你？”
“我不太会养狗，”唐樘靠在沙发上，“小星年纪大了，跟着我要受苦。”
“怎么越来越伤春悲秋的了？”田胜瑜皱着眉，“工作太辛苦吗，姐带你去放松放松。”她撞了一下唐樘的肩膀，“哎，下周那个什么，叫什么旧事的电影首映，去看不？你最爱的男演员陆予行演的。”
听到这个名字，唐樘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你不是最喜欢他了吗？”田胜瑜坏心思地戳戳他的胳膊，“每次骗你爸的时候，都约我去看电影，每次看电影，都是他主演的电影……以为我不知道哇？”
唐樘目光有些躲闪，脸上扯出个笑容。“怎么了，不可以看帅哥吗？”
“瞧你这点出息，”田胜瑜掐他一把，“你跟他都是这一行的，喜欢就去认识认识呗。说起来，我记得他还是你校友来着。”
“喁稀団。别替我瞎想了，”唐樘身上有些发抖，想要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他在外省发展，我怎么认识他？”
“有的是机会好吧。”田胜瑜翻了个白眼，“下周陈谷洲他老人家办生日宴，我大哥正帮着筹划呢，到时候让他给陆予行发个邀请，姐让你现场追星成功……”
田胜瑜滔滔不绝地说着，唐樘却再也没心思听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串紫藤花纹身，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说：
最近身体状态不好，比较短
争取下章见面

第86章 明年今日（二）
“不是说工作都推了吗？”
陆予行只在家待了三天，于风就带着封邀请函找上门来了。他向来是公私分明的人，休假期间接活，实在是件让人上火的事情。
他有些不满地将邀请函拆开，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这是万先生给我的，”于风有些委屈，“老大这不能怪我啊。你要是不想去，咱们就只走个过场，早点回来休息。”
陆予行抿着嘴沉思片刻，没有说话。
这是陈谷洲生日宴的邀请函。说来奇怪，陈谷洲五十五岁时不办生日宴，偏要等五十六才办。
“他怎么知道我回港城了，”陆予行自言自语道，“万先生告诉他的？”
于风眨眨眼，“老大，你跟陈谷洲很熟吗？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陆予行合上手中精致的卡片，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我以前当娱记的时候，在他剧组待过。”他淡淡地说，“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没想到他还会记得邀请我。”
当然，既然陈谷洲有意邀请他，说什么也是该去一趟的。
于风一脸好奇，“什么剧组？”他想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过着自己入行时恶补的知识，“陈导六年前拍的……《追凶》？”
“嗯，去了现场可别提这件事。”陆予行起身去衣柜里找衣服，“我不想上港城的娱乐新闻报。”
“哦，好。”于风把干净的西装从纸袋里拿出来，心里还想着刚才的话题。他总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你自己也把衣服换了吧，”陆予行从衣柜里拿出衬衫换上，转头对于风说，“现场记者肯定不少。”
于风好不容易建立的思绪又被打断了，彻底忘了刚才的那个念头，“哦，好。”
他点点头，抬眼就见陆予行领带上那款银色的领带夹。陆予行的正装一直是他来打理，这么多年了，于风还没见过他有这样一个领带夹。
“咦，老大，这领带夹以前没见你带过呀。”他凑上去细看，“这做工，不便宜吧。”
陆予行系扣子的手一顿，半晌，淡淡开口道：“哦，一个朋友送的。太旧了，一直在家里放着。”
这次回港城纯属度假，于风也没给他准备这些东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是我疏忽了，”他挠挠脑袋，“不过这个领带夹还挺好看……”
“别看了。”陆予行掐了把他的胳膊，“换衣服去，司机快到了。”
收拾一番，两人带着礼物出了门,坐车往世纪酒店去了。
说来也巧，六年前唐樘跟他一起去世纪酒店参加晚宴，就是那天送给他这个领带夹。
陆予行从后视镜中打量自己，匆匆别过眼。
六年前，唐樘公然宣称不会再拍电影，一时扫了不少观众的兴，把陈谷洲也弄得有些尴尬。这些年媒体没少编排他们，好在唐樘也真的完全退出了电影圈，不至于和陈谷洲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样想来，他应该也不会参加陈谷洲的这次生日宴。
落日余晖照在世纪酒店的玻璃窗上，反射出璀璨的光。记者在酒店外围了一大圈，于风从车上下来，护着陆予行一路进酒店。
陆予行从车里出来的那一刻，记者们立刻就沸腾了。
“这不是陆予行吗？他居然回港城了？”
“快拍快拍！”
闪光灯便此起彼伏地没有停过，陆予行身着西装，脸色冷峻，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便径直进去了。
陈谷洲的生日宴办的极其气派，于风一路跟在陆予行后边上了楼，顿时升出种误入上流社会的错觉。宴会来宾们盛装出席，宴会现场的香槟塔一个比一个漂亮，小提琴手站在人工瀑布前演奏，舞厅里的男男女女跳得正欢，五颜六色的裙摆看得人眼花。
于风回想了一下报纸上陈谷洲那朴实的形象，不由地骂一句人不可貌相。
陆予行也心生疑惑，陈谷洲是个连参加宴会都极不情愿的人，怎么会办这么热闹的宴会？
他正想着，远远就见一个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哟，这不是张美人嘛！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里面坐里面坐，大家玩得开心呐！”
陈谷洲没见到，又吵又土的富二代倒是很显眼。
“咦，那不是田家的大儿子吗？”于风也看见了，“这个宴会是他筹办的？”
陆予行疑惑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于风意识到自己露馅了，立刻闭上嘴。
“说。”陆予行眯起眼，“瞒着我什么呢。”
“……没什么，”于风挠挠头，“你不是喜欢田家的千金吗，我不得顺便……”他咳嗽一声，“了解一下。”
陆予行满脸疑惑，“我什么时候……”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冷冽的女声。
“陆予行，好久不见。”
人声嘈杂，陆予行愣了一下，转头过去，看到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蒋冰。
几年不见，她比学生时代成熟很多。她穿了身极其明亮的红色连衣裙，微卷的长发柔软地耷在肩上，脸上画了精致的妆。
陆予行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好久不见，蒋导。”
蒋冰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捏着酒杯与他碰了一下。“好久不见。”她看了眼陆予行身边的于风，“你助理？”
“蒋导好，我叫于风。”于风有点儿怂，不敢看蒋冰那双眼睛。
“唔，你好。”蒋冰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笑，“小帅哥，我和你老板单独聊会儿。”
于风赶紧点头，结结巴巴地对陆予行说：“老大，我我我我去边上等你，你玩得开心。”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蒋冰冷冰冰地将视线转回陆予行。“咱们多久没见了？”她晃晃酒杯，若无其事地问，“你躲着我，唐樘也躲着我。好Y。U。X。I。歹同学一场，连相互扶持帮助一下也不肯？”
“姐，我们换个地方聊。”陆予行打断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人多耳杂。”
蒋冰看了他一眼，进了舞池。
小提琴悠扬，没人注意到这两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陆予行伸手邀请蒋冰跳一曲，等到周遭都被人声包围了，他才淡淡开口道：“姐，我不是故意躲着你。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找我。”
蒋冰哼了一声，“当年你退出社团，我确实因为这件事生气，但你这么多年不联系我，我还真是没想到。”
两人跳舞还算默契，就像当时在社团排话剧那样。陆予行跳舞的样子实在很迷人，蒋冰心中的气也消了不少，语气温和了点。
“你和唐樘当年不也是很好的朋友吗？还能同意假装当他男朋友，现在居然也不联系了。”
陆予行揽着蒋冰的手一紧，“……什么？”
“不是这样吗？”蒋冰脸上有些茫然，“那个什么徐婧文追求唐樘，唐樘跟我说你答应假扮他男朋友，让徐婧文放弃。不是的吗？”
陆予行的身子有些僵硬，他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半晌，又恢复如常。
“没事，我都快把这事忘了。”他艰难地弯了弯嘴角。“学生时代的闹剧罢了。”
蒋冰啧啧两声，“老成。”
一曲毕，蒋冰的脸色总算好看了点儿。
“姐忙别的去了，”她拍拍陆予行的肩膀，“新电影的投资还没找着呢。”
“需要帮忙随时找我。”陆予行说。
“知道了。”蒋冰扬了扬下巴，“陈导在里面，去跟他打个招呼吧。”
两人别过，陆予行穿过纷乱人群，往里面的宴席走。
远远就见陈谷洲被一群人包围着，酒喝了一轮又一轮，显然有些招架不住了。他平日是最不喜欢这种场合的，突然自己成了主角，多少有些应付不来。
陆予行走过去，有些幸灾乐祸地也上去敬了一杯，顺便把礼物塞给他。
陈谷洲见他第一眼，脸上呈现出惊讶的神色。
“小陆，你回港城了？”他那张有些泛红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久不见，今年工作可顺利？”
陆予行心中也有些疑惑，难道不是陈谷洲邀请的他吗？
“顺利，”陆予行跟他碰杯，“多谢您的照顾。”
陈谷洲自然知道他不好提当年的工作，笑着摆了摆手。身边有不少都是影星艺人，陆予行一一问过好，便退到了人群之外。
宴会热闹非凡，陆予行默默站在边上喝酒，又生出种旁观者的感觉。
他的视线落在人群中，回想起刚才的对话，心中生出疑惑。陈谷洲连他回港城了都不知道，那邀请函是谁写的？
是负责举办这次宴会的田家大少爷？陆予行仔细回想，不记得自己跟他有什么交集。
正这时，一个暗红色的身影闯进了他的视线。
唐樘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西装，头发随意抓了抓，露出光洁的额头。舞会人影绰绰，他就这样穿过人群，向陆予行这边走来。
熟悉的身影近在咫尺，陆予行的双腿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他生出转身逃走的念头，却只能紧紧握着手中酒杯，动弹不得。
这是六年中，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
唐樘就这么走上来，穿过跳舞的人群，陆予行才赫然注意到他还挽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明黄色长裙，烫得精致的卷发随着步子摇曳。她紧紧挽着唐樘的手臂，脸上带着笑，正愉快地跟自己的伴侣说着什么。唐樘低垂着眼，侧过头听她说话，全然没注意到几米开外的陆予行。
这女孩正是报纸上出现的，唐樘的绯闻女友。
一瞬间，陆予行的心落回谷底。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全喝了。
他转过身，正准备悄无声息地从这两人面前消失，身后那女孩却忽然喊住了他。
“呀！这不是陆予行先生吗！”她的声音带着惊讶，仿佛是小粉丝见到了自己偶像。
陆予行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一转身，唐樘正巧抬头。两人猝不及防的对视上了。
唐樘嘴角还挂着笑，清澈的眼中显现出惊讶的神色。陆予行心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闷痛得说不出话来。
面前的漂亮青年反应过来，目光躲闪，不再看他。
“陆先生，陆先生！”女孩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身边人的反应，挽着唐樘把他拉到陆予行身边。陆予行无处可走，只好定定站在原地。
女孩的嗓门太大，周围不少人都纷纷侧目，看向这边。
“你好呀，我叫田胜瑜，是陈导的朋友。”田胜瑜笑得甜甜的，又拍了拍唐樘的胳膊，“这是唐樘，你应该知道他的吧？”
“他特别喜欢你的电影，想跟你交个朋友。”田胜瑜冲陆予行眨眨眼，一副自来熟的样子，“陆大影帝，我们交个朋友嘛。”
唐樘低着头，一张脸红得不像话。
半晌，陆予行冷冷地说：“可以。”
他大方稳重地伸出手，淡淡地说：“你好，我叫陆予行。”
被田胜瑜挽着的人不自觉抖了一下。
唐樘艰涩地抬起头，感受到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你好。”他伸出手，轻轻跟陆予行握了握，眼神躲闪地看着对方宽厚的手，“我叫唐樘。”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新年快乐

第87章 明年今日（三）
陆予行握着他的手，只觉得手心的触感冰凉一片。唐樘的手几不可见地在发抖，他身边的女孩没注意到，陆予行却感受得很清楚。
他的视线落在对方暗红色西装袖口，袖子下的紫藤纹身若隐若现，藤蔓沿着那个疤生长，遮住了原本的狰狞。
只是一瞬，唐樘便把手抽回去了。
“我叫田胜瑜。”一旁的女孩笑着介绍自己，“待会儿宴会结束了，陆先生有没有时间跟我们一起去酒吧玩？”
唐樘又低下头，两只手默默攥紧了。
“下次吧，”陆予行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晚上还有其他事要忙，就不打扰两位尽兴了。”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报纸上的那些新闻，视线落在两人挽着的手上，心中又是阵痛。
“那我们可约好啦，下次一定哦。”田胜瑜有些俏皮地眯了眯眼，“ 陆先生可不要忘记了。”
“好啦。”唐樘拉了她一把，脸上又显露出温柔从容地笑容，抬手摸了摸田胜瑜的头发，“陆先生很忙的。”
田胜瑜一边疑惑唐樘为什么突然这么温柔，一边打掉他的手。“还不都是为了你！”她小声抱怨，“配合点！姐让你追星呢！”
她转过头，又变脸似的换上一副可爱的笑容。
“那我们下次约哦，”她甜丝丝地冲陆予行眨眼，“有什么帮忙的也可以叫我。”
“谢谢。”陆予行跟她碰了下酒杯，“我先去坐着了，你们玩得开心。”
他仰头喝了口香槟，半垂的眼睛悄悄瞥了唐樘一眼。
别过两人，陆予行依旧是一副镇定的模样。他在角落落座了，与周围相识的艺人聊了两句，直到余光看见唐樘已经拉着田胜瑜去跳舞，才起身出了宴会厅，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门被猛地关上，陆予行靠在门后，大口地喘着气。
当唐樘真实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六年前的记忆、以及更加久远的那些东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病症了，此刻却像条濒死的鲸鱼般，浑身冰冷，喘不上气。
被掩盖在六年岁月下的那些情绪，在这一刻破土而出，长出一颗颗尖刺，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生活扎得鲜血淋漓，露出原本腐烂不堪的样子。
陆予行跌跌撞撞地晃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捧着凉水洗了把脸。他艰难地撑着洗手台，看着水花打着旋流进管道，心脏狂跳不止。
他的手按在大理石上，不住地发抖。陆予行也没意料到反应会这么大，他努力地深呼吸，却还是没忍住一阵干呕。他只喝了些酒，吐得胃部阵阵痉挛，眼前也变得模糊。
门外，小提琴声依旧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过了许久，那声音忽地变大了些，又随着一阵关门声变得沉闷下去。
陆予行脸上还挂着水珠，他意识到有人进来，便擦了把脸，快速理了理弄乱的衣服。
他抬起头，却在镜子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行。”
身后的人就这样淡淡地唤了一声，立在原地看着他。
头顶的灯将整个洗手台照得通亮，陆予行的头发上沾着水，睫毛上也是湿润一片。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唐樘看着镜子里的他，微微蹙起眉。
两人就这么相对静默了许久，陆予行抹了把脸，缓缓转过身来。
“好久不见。”他低垂着眼，掩饰住眼中的血丝，“我没想到你会来。”
唐樘原本是可以不来的。可田胜瑜百般邀请，他心中也带着点小心思，便没拒绝。
可他没想到，陆予行真的会邀约。
“我也没想到你会来。”唐樘鼓起勇气，打量他的面容，眼中带着一丝担忧，“你看上去脸色不好。”
“老毛病，”陆予行假装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坦然道，“你知道的。”
“哦。”唐樘点点头，“你的助理……有好好照顾你吗？”
他的语气像是遇上了多年老友，平常得有些过头了。
陆予行愣了半晌，看着唐樘那张毫无波动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当然。”他笑了笑，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你的未婚妻呢？我看她像是和你一样性格的人。”
“未婚妻？”唐樘眼神中露出一瞬的愣怔，而后很快被他的笑容掩盖下去，“胜瑜人挺好的，就是有些太热闹了。你不要介意。”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左手手腕。手指在纹身上掠过，依旧可以感受到轻微的凸起。
陆予行站在他两米之外的面前，却莫名觉得自己被唐樘推得很远，连跟他说话的立场都没有了。
“放心啦，阿行。”唐樘淡淡地笑了，“我不会纠缠你的。六年过去了，有些事情该过去啦。你不用躲着我不回来。”
“临走那天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垂下手，释然地冲陆予行一笑，“你看，现在我们的锦绣前程都灵验了，没什么不好的。”
陆予行点点头，“我知道，我不回港城也不是因为你。”
他逼迫自己直视唐樘那双眼睛，“新专辑很好听，你会成为巨星的。”
面前人的表情微微松动，正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清晰地痛呼：
“哎呀！”
于风一个趔趄撞了进来，唐樘闪到一旁，才不至于被这人撞个正着。
“你这是怎么了？”陆予行皱眉，看着一脸尴尬的于风。
“抱歉抱歉！这地太滑了吧！”于风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回身给唐樘道歉，“不好意思啊吓到您了吗？”
唐樘眨眨眼，“啊，没……”
“哎！没有就好！抱歉啊我正找着我老大呢，”他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像机关枪似的，于风边说边抬头看了眼手表，“哎呀都这个点了……”
他向来是个做事稳重不毛躁的人，这一出把陆予行也整蒙了。他半天没回过神来，就被于风一把抓住胳膊。
“老大咱们下次在聊行不行，马上到点了，万先生那边还等着您过去呢！”他风风火火地拉着人往外走，还不忘朝一旁的唐樘解释，“不好意思啊先生，我们老大今晚还有急事儿下次跟您聊！”
唐樘眼睛都瞪大了，一句也没听清楚，就这样看着陆予行被助理强行带出洗手间。
他在陆予行身边干了六年，从来没这么胆子大过。
陆予行不知道他这是发什么疯，一路不情愿地被他拽下楼，也没和陈谷洲打招呼，就直接出了酒店，直奔地下停车场。
“怎么了？把你急成这样。”
停车场空无一人，陆予行的手腕被于风抓着，心中疑惑。“万先生那边出事了？”
于风快步把他塞进车里，自己坐进驾驶座，猛地关上门。
他收起刚才装疯卖傻的模样，严肃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条新短信。
“陆哥，你看。”
陆予行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安地倾身拿过他的手机，心中升起一个荒诞的念头。
那是一条简短的陌生来信。
【想让陆予行活着的话，让他离唐樘远一点。】
作者有话说：
考期实在抽不开身，空了会爆更的。觉得短可以囤着看

第88章 绵绵（一）
那个小小的老旧手机上，一行字冷冰冰的，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陆予行顿时升出种自己被监视的怪异感。他与唐樘在宴会不过几分钟的交流，居然就受到了警告。
这是谁干的？
陆予行想到了唐兴国，那个干干瘦瘦，却为了唐樘扬言要杀了他的老头。但他又回想起唐兴国与亲人朋友相处的样子，不觉得他真的会这么做。
“老大，你惹上谁了？”
于风比陆予行还紧张，手都有些发抖。毕竟他是消息第一接收人，任谁遭遇这种事，都有些心里发毛。
“刚才我在外边等着你呢。结果…刚看见唐樘进洗手间，这条短信就发过来了。”
他有些不安地凑近了，转过身问陆予行。“老大，你惹到什么黑道啊之类的一定要跟我说，万先生会想办法帮你的……”
陆予行思索片刻，心中也没有答案。他见于风紧张成这样，也不敢把自己的猜测冒险说出来，于是叹了口气，搪塞道：“我除了狗仔还能得罪什么人？估计就是恶作剧吧，你别紧张。”
“真的？”于风半信半疑，“可是为什么是唐樘啊，你不是跟他不对付吗？”
陆予行疑惑，“我跟谁？”
“没事没事。”于风拼命摆手，没心情跟他说这些八卦，回身发动汽车，“我们赶紧走吧，要是再出什么岔子，我肯定会被万先生开除！”
陆予行失笑，“我都要死了，你居然还在考虑会不会被开除？”
他脸上一副轻松的样子，松了松领带，靠在后座休息。实际上，他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闯进他家里的女孩最后被带去了警局，陆予行那段时间被她折磨得连着失眠好几天，但为了配合警方，他去警局将事情经过复述了好几遍。期间，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被控制起来的嫌疑人。
也不知道出于怎么一种怜悯的心态，他提出单独跟她聊聊。
女孩那恍惚时常的表情他已经不记得了，但她说的话，却深深刻在陆予行的脑海里。
“她们为什么可以离你那么近？”女孩哭着，手腕被禁锢在椅子扶手上，“我警告过她们的……”
陆予行按了按太阳穴，不再去回忆那些不快的记忆。今日的事情与他所遇到过的不一样，在这时想起那件事，实在是自找苦吃。
回想起来，他又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居然会对一个跟踪狂起了怜悯心。他不是什么善人，也不屑于怜悯一个精神病，即使对方是他的粉丝。
这种过于善良的事，倒像是唐樘会做出来的。
也不知道在他丢失的那段人生里，唐樘是不是因为他泛滥的善良吃过亏。
陆予行漫无目的地想着，关于唐樘的各种想法都随之涌来。今晚一见，尘封许久的感情，又再次鲜活起来。
他挂念了六年的人，也终于遂自己心愿，将那段过往放下了。
陆予行有些怅然，心中却没什么挂念。
既然唐樘已经放下，就算自己某天因为什么事情送了命，他也不会再重蹈覆辙。
如此想着，那条威胁短信，无论是谁发出来的，都已经不足为惧。
于风透过后视镜，看着陆予行眼中情绪变化晦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个……老大……”
他想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你和唐樘是什么关系啊，还有田家的千金……我看你们今天……”
“我和唐樘是大学校友。”陆予行回答道，“以前有些交情。”
“哦。”于风看着前面的路，随口说，“你俩争田小姐？”
“争什么争。”陆予行拍了下他的脑袋，“田胜瑜是他未婚妻。”
“……未婚妻？”
于风吓得差点乱打方向盘，赶紧稳住了。他擦了把汗，“我去，真的假的啊，田家和唐家真要联姻啊。”
陆予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滴水不漏。“你激动什么，别人家的事情别管那么多，祝福就行了。”
另一边，世纪酒店里。
唐樘好久才缓过神，他原本正竭力在陆予行面前，被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助理吓得差点破了功。
好在陆予行真的信以为真，没有对他的态度产生怀疑。
“看来六年没演戏，演技也还在线呢。”唐樘自嘲一番，出了洗手间。
刚回到宴会厅，田胜瑜便急匆匆地快步走了过来。她手里捧着好大一束花，红色的玫瑰娇艳欲滴，漂亮得很。
“怎么去那么久？”她有些着急，“刚才有人找你呢。”
唐樘脑袋里还想着陆予行，有些恍惚地看着她手里的花：“这是什么？”
“花呀。”田胜瑜递到他面前让他拿着，“刚才有个服务员送来的，说是楼下有个女孩拜托她送上来。”
唐樘满脸疑惑，“给我？”
“对啊。”田胜瑜毫不留情地感叹，“好俗的花，也就你还能把它衬得好看。”
“说我俗是吧？”唐樘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脸上的笑容有些生硬，“田小姐，就你会说话。”
“说你好看呢！”田胜瑜没好气道，“应该是你粉丝吧，都追到这里来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对了，刚才陈伯伯问我你去哪了，好像有事找你。”
“陈导找我？”
“对，在休息室等你呢。”田胜瑜指向最里面的一个房间。
唐樘皱起眉。他看了眼花束里的卡片，没翻开。他叫来小李把花包好拿走，径直去里面找陈谷洲了。
六年前，唐樘公开宣称不再拍电影。在那之后，他跟陈谷洲只有私交上的往来，工作场合，两人都是对对方避而不谈，不想再让媒体抓到噱头。
走廊的灯光洒在柔软的淡黄色地毯上，唐樘走到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吧。”
陈谷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他今天喝得有点多，估计是来这里躲酒了。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单独的饮茶室。唐樘定睛一看，包厢的茶桌前却坐了两个人。
一个陈谷洲，另一个是个高瘦的，三十来岁的男人。他背对唐樘坐着，听到声音便转过头来。他长了张瘦削的长脸，骨架有些撑不起西装，一双深陷的眼睛下边挂着黑眼圈。
唐樘盯着他拿烟的手，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来。
“陈导。”他叫了一声，又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左手食指拇指掐着烟，皱眉猛吸了一口，冲他挥挥手。
“你好，我是钟明。”
“来，唐樘，给你介绍一下。”陈谷洲脸上带着笑，态度依旧和蔼，丝毫不想媒体描述的那样剑拔弩张。他站起身带唐樘进来，步伐略有些不稳。
“这是我同行，上届最佳导演得主，钟明。”
“你好，大明星。”钟明看上去个性十足，被陈谷洲夸了也不谦虚。他将烟灭了，伸手跟唐樘握了握。
他的手跟人一样瘦，却干练有力。
唐锐泽教给唐樘的能力，让他在一瞬间想起这人所有的从影经历。
钟明原本是外省人，在港城读完大学之后，就留在港城发展。他算得上是大器晚成的人物，二十岁开始干电影这行，直到现在三十五岁了，才终于凭借一部文艺片拿了奖。他也算是熬出了头，一夜名声鹊起。但这人就喜欢剑走偏锋，放着大众喜欢的贺岁片商业片不拍，一定要拍自己想拍的那些东西。
再加上不太会沟通，不少投资方都不喜欢他。
“钟导您好，久闻大名。”唐樘脸上笑着，心中却疑惑，两个导演找他干什么？
钟明也看出他的疑惑，低头笑了笑。
“来，我们坐下聊聊。”陈谷洲拍拍他的背，“钟明想见你很久了，这次正好你也在，我就帮了他这个忙。”
“见我？”唐樘笑着问钟明，“钟导也是我的粉丝？”
“那是当然。”钟明给他倒了杯茶，“像你这样的歌星，港城应该没有人为你不着迷。”
他语气平淡，却夸得唐樘不知如何是好了。
唐樘心中还想着措辞，钟明却话锋一转，直接进入正题了。
他从身后的包里掏出一沓剧本。
“我这里，有一份新电影的初步构想，”他将剧本递到唐樘面前，“有兴趣看看吗？
”
他用艺术家极其执著的目光看着唐樘，“你很合适。”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来自陈奕迅的《绵绵》
费力解释着从没爱过你，实际上却偷偷不可自拔深陷回忆。

第89章 绵绵（二）
六年前，《追凶》大火，严文郡更是借这部电影拿到了奖，唐樘也获得了最佳配角的提名。就在这样一片向好的形势中，唐樘却做了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决定。
“很荣幸能参演陈导的电影，”面对无数闪光灯和麦克风，他从容镇定地说，“不过，之后我不会继续演电影，这不是我的目标。”
他身边的严文郡也变了脸色，记者们更是哗然一片。
“我已经和耀星签约了，”他脸上挂着笑容，“有缘的话，我们舞台上再见。”
回想起来，唐樘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了，没想到还是有人找上他。
钟明已经把剧本递到他面前，封面白纸黑字写着项目名称。
唐樘没看内容，也没接过来。这种事情他清楚得很，只有答应下来了才能看完整的剧本。一旦翻开了，他将会出于极其被动的地位。
他无奈地笑了笑，“钟导，我演技很烂的，您可以去找找那些专业演员，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钟明见他不接，便先往桌上放了。“你演技烂？”他看了眼陈谷洲，“陈导跟我说，你可是他千分之一挑出来的。”他干瘦的手理了理那沓厚厚的纸，“要我说，你的演技比现在某些后生强多了。”
“确实。”陈导撑着下巴，有些醉意地眯着眼，点了点头。
唐樘有些尴尬。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他都会让何礼帮忙或委婉或直接的回绝。他那个经纪人嘴皮子厉害，虽然是个见钱眼开的娘娘腔，但理论吵架谈工作都是手到擒来，没什么他办不成的事。但今天不仅没了何礼在身边，旁边还坐着陈谷洲。
再加上这是陈谷洲的生日，要是回绝得太直接，多少有些不太好。
唐樘思来想去，找了个折中的办法。他犹豫了一会儿，问道：“能问问……是什么题材的电影吗？”
钟明见他松口，眼睛一亮。
“同志片。”他答道。
说到这里，唐樘眼中闪过一瞬猜想被认证了的舒畅。
他心中已经明了，钟明找他想拍的是哪部电影。
——这部电影，他是绝对不会碰的。
“呃……”
他开始装起了尴尬，抿着嘴眼珠子转来转去的，满脸写着犹豫。
“你介意这个？”钟明开朗一笑，“没关系，拍同志片没有你想的那么恐怖。况且，这部片子拍完之后会送去国际展，是个拿奖的好机会。”
“……抱歉，”唐樘有些尴尬地看了陈谷洲一眼，“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陈谷洲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拍了拍钟明的肩膀，安抚道：“小唐他最近忙，前几天才做完演唱会，你也体谅体谅。”
“可是这个角色真的很适合你。”钟明依旧不依不饶，他把剧本递给唐樘，“你先拿着，如果感兴趣的话随时电话。”
唐樘再不接就说不过去了。
“谢谢钟导。”他接过剧本，“没别的事我就不打扰了。”
钟明有些惋惜，在他临走前，又来了句：“下次我再去公司找你。”
“好。钟导，陈导，再见。”唐樘笑眯眯地关上门，心中暗暗想着，有何礼在就算来十个钟明也不是对手。
宴会结束后，田胜瑜被她哥带走了。小李被唐樘安排先回家。曲终人散，唐樘一个人站在世纪酒店外的马路上，等唐锐泽来接他回家看小星。
他缩着脖子，半张脸埋进衣领里，露出一对干净的眼睛。
闭上眼，陆予行的模样又浮现在脑海里。他的轮廓比六年前锋利，在人群中穿梭的时候，是只隐藏锋芒的鹰。唐樘以为他的心病早就痊愈，却没想在洗手间撞见他的那副样子。
唐樘静静将自己包裹在黑暗里，两只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起来。
陆予行喜欢穿风衣，走路时衣摆翻飞，干练又挺拔。晚风太冷的时候，他还会把自己裹进外套里拥抱，在他前额印上一个吻。
如今没有拥抱和亲吻，却还有风衣陪着他。
汽车鸣笛声响起，唐樘睁开眼，就见唐锐泽的车停在自己面前。
回忆像池里月被搅碎，他无声叹了口气，坐进副驾驶。
“啊。”
刚坐下去，唐樘就被什么东西硌到了腰。唐锐泽疑惑地看着他，就见唐樘从车座缝隙里掏了半天，掏出一管名牌口红。
唐樘惊呼一声，举到他哥面前。“哥！你交女朋友了？”
唐锐泽满脸黑线，“这是何礼的。”他冷漠地踩了脚油门，“你明天去公司的时候还给他吧。”
何礼为了和唐锐泽见面找尽了借口，这估计也是他的小计谋之一。
唐樘在心里为他默哀一秒，把口红收进口袋里。
车开出繁华的闹市，收音机里放着唐樘自己的歌。他抬手把电台关了，车里陷入一片寂静。
唐樘的表情也跟着变得落寞。
半晌，他看了眼专心开车的唐锐泽，开口道：“今天……我遇到阿行了。”
“嗯。”唐锐泽分神看了他一眼，“他来找你？”
唐樘摇头，“恰好碰到了。”
他说着说着，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于是又闭上嘴。
车行几分钟，唐锐泽淡淡叹了口气，说：“糖糖，我不知道你们是因为什么分手。但当时从温哥华回来的时候，爷爷就再三叮嘱我，让你们以后不要来往。”
“我知道。”唐樘说，“我只是觉得……他过得不太好。”
唐锐泽轻笑，“过得不好？在首都买了套别墅，在港城买了套傍山居，大小奖项拿的手软，你说影帝过得不好，到不如担心一下自己。就你赚的那些钱，唐嘉朗根本看不上。他看不上你，就会继续把你当小孩，不让你唱歌，逼你跟田胜瑜结婚…”
“知道了。”唐樘又没话说了。
他转头看向外面，点点繁星藏在山后边，跟城市的灯光相映成辉。
“对了，”唐锐泽换了个话题，“听小李说，钟明找你了？”
“嗯，”唐樘没想到小李的动作这么快，“找我拍电影。”
“什么电影？”唐锐泽随口问道。
“讲同性恋的。”
话一出口，唐锐泽猛地踩了刹车。唐樘猛地往前倾，被他哥的举动吓了一跳。
“不许接！”唐锐泽少见地突然暴躁了，“你还想不想在娱乐圈混？”
第二天到了公司，唐樘将那沓剧本给了何礼，也将事情跟他说了。
何礼的反应和唐锐泽出奇一致。
“不许接！”何礼气得不行，猛地拍了下桌子，“他钟明很了不起吗？你又没成家又没女朋友，他让你拍这个不就是毁了你吗！”他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只被惹急了的火烈鸟，“真是……到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同性恋，你的粉丝还不得跑光了！”
唐樘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可是我就是呀……粉丝该跑的迟早会跑光的……”
“呸呸呸！”何礼上来就要打他的嘴巴，“小祖宗，你可把这事儿藏好了！管你是不是都不许提，知道没？”
作者有话说：
统一回答一下，初步构想的时候并没有打算把唐哥哥和何礼写成双箭头，之后大概率也不会…看剧情发展吧。

第90章 绵绵（三）
中秋过了已是一周多，算起来，陆予行在港城已经修整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什么通告也没有，于风却经常找不见陆予行人，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只不过偶尔瞥见他的包里有些没见过的东西，什么心理咨询报告单，以及透明的药盒。
于风有些纳闷，怎么在家闲着还闲出毛病了？
刚回港城时陆予行还生龙活虎的，自从去了次陈谷洲的生日宴，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他不明白，只能在陆予行家也住下了，好吃好喝伺候着，还得控制陆予行的体重。
好在陆予行从来都没什么胃口，常年健身。在家休息了半个月，体重也没往上涨。
就这样待了半个月后，两人收拾行李，买好机票，准备回首都。
临走前一夜，陆予行带父母去餐厅吃饭。
西餐厅里，钢琴声伴着流水簌簌作响。这里的安保做得很好，消费价格也很高不用担心有狗仔偷拍。
“妈，别没事往医院跑了。”
平日里，崔玉琴总对儿子千叮咛万嘱咐，今晚陆予行却格外的啰嗦，对自己爸妈喋喋不休好几遍。
“医院离家远，你每天给爸送个午饭，路上来回太辛苦。”他郑重其事地叮嘱道，“在诊所工作也别太累，遇到闹事的患者，一定Ｙ、Ｘ、Ｚ、Ｌ。要找其他人帮忙……”
崔玉琴听得笑了，用勺子搅了搅蘑菇汤。“在诊所能有什么人闹事？”她完了眼角，“都是些小病才来诊所看，你瞎操心这个干什么。”
“好了好了，”陆君雄也觉得儿子有些奇怪，“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你妈自然有我照顾着。”
他的语气有些半开玩笑，陆予行和他对视上，眼神却异常严肃。
陆君雄一愣，脸上的笑容减去半分。
“……怎么了？”
陆予行看着他，又看向崔玉琴，表情复杂。
“没什么。”半晌，他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啦。”崔玉琴笑着碰了碰陆君雄的肩膀，被陆君雄抬手揽住。“我们肯定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赚钱就好了。”
“也别只顾着赚钱，”陆君雄补充道，“身体最重要。”
“还有找老婆。”崔玉琴也补充了一嘴。
夫妻俩笑盈盈地对着面前自己的儿子，陆予行看着他们，脑海中不禁想象着自己的父母老去时，还相互依偎着的模样。
那是他记忆中，从未有过的画面。
回到家中，于风已经将行李整理得差不多。陆予行又从抽屉里摸了张专辑塞进包里，将行李推到一楼客厅。
崔玉琴和陆君雄与他闲聊两句，早早便休息了。
“老大，书房里还有东西要拿吗？”
于风看到他刚才塞专辑的动作，便随口问了一句。
陆予行刚洗过澡，躺在床上看他忙活。他刚想开口说“不用了”，桌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于风闻声跑过来给他递手机，陆予行冲他挥了挥手，自己起床，接了电话。
经过之前收到恶意短信的事，于风有些警惕，垂手站在门口看着陆予行。
“小陆，睡了没？”
是万介打来的。
陆予行示意没事，答道：“还没呢，万先生。这么晚您找我什么事？”
“还是上次那个事。”万介声音沙哑，“刚才钟明来了一趟，把剧本给我了。他说你不用拒绝得这么快，先看看剧本也不迟。”
陆予行笑了，“他这么想找我演？”
“应该是的。”万介无声笑了两声，声音又严肃起来。“你怎么想？”
陆予行躺回床上，脑海中回忆着某段往事。
——同样是他二十八岁那年，刚从万佳传媒出来单干。万介联系到他，给了他一个剧本。
万介说，挺好的剧本，要不要接？
陆予行花了一个下午看完，果断点头，说接。
当时，万介脸上露出诧异的笑容。他问，你不介意演这个题材？
陆予行脸上很平静，他说，当然不介意。好的电影怎么能被题材限制住？
但时间溯回，同样是二十八岁的陆予行，却没有那么果断了。
他已经获得过属于他的荣耀，也同样懂得接下这部电影后，随之而来的无数风雨与苦果。
“我先看看吧。”半晌，他如此说道。
万介笑了笑，“那行，我传真发给你。”
陆予行叹了口气，心想台词他都能背下来了，还看什么剧本。
他隐隐知道自己依旧想要那个角色，却在思绪到此后不再细想。
万介又问了他回首都后的安排，便挂了电话。
于风在外面没了声音，也不知道忙活完了在干什么。
客厅亮着灯，陆予行端着茶杯出来倒水喝，顺便去书房接收传真。
然而他一出来，就见沙发上蹲着个人。
陆予行定睛一看，发现是于风蹲在那儿。
他手里拿了个随身听，耳朵里塞着耳机，表情陶醉。
陆予行一看到他手边那张紫灰色专辑，立刻就怒了。
“于风！”他快步过去，小声呵斥，“你在干什么？”
于风被他吓了一跳，随身听从手里飞出去，又被陆予行接住。
“我我我我，”于风惊魂未定，“我错了我错了，就是忍不住想听一听…别说这个唐樘唱歌还挺好听……”
陆予行早就发现这人偷偷转粉了，用空茶杯碰了碰他肩头。
“去书房帮我接收个传真，就给你听。”
于风眼巴巴看了他一眼，不情愿地抱着专辑起身，上楼去了书房。
陆予行困极，先回去躺下了。
客厅的灯关了，于风轻手轻脚去了楼上，将书房的灯开。他一只耳朵塞着随身听，小声哼着调调。唐樘的歌声温柔轻缓，像是月色落在静谧的房子里。
“哎…这么好的一个人，咋就和老大不对付呢，”他边打开传真机，边遗憾地自言自语，“要是关系好点就好了，说不定还能要个签名……”
传真机滴滴响了两声，于风把听筒提前来放到一边，便自顾自坐到边上听歌去了。
机器簌簌响动着，从里面慢慢吐出打印纸，白纸黑字。于风看了眼便知道是剧本，等全部打印完了，便拿出来整理好，熟稔地用订书机订起来。
他订好之后，边哼歌边随手翻了两页，听筒依旧被提起来放在桌上，一时没来得及关。
于风正准备把听筒放回去，就听见传真机“滴滴”响了两声，又开始工作起来。
他以为是文件还没传完，便又哼着歌在一旁等着，有些犯困地打了个呵欠。
传真机又吐出一张纸、两张纸、三张纸……
等到打印到第五页的时候，于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取了耳机，猛地翻开那些纸。
于风的眼睛倏然瞪大了，他一张一张翻过去，就见五张纸全是一样的内容。
崭新的打印纸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同一句话：
“滚出港城离他远点滚出港城离他远点………”
于风愣神的空当，传真机还在孜孜不倦地打印着东西，白底的纸源源不断地落下来，上面同样是密密麻麻的重复文字，恐怖而带着愤怒。
霎时间，于风吓得脸色惨白。他呆愣了好一会儿，赶紧上前把听筒猛地放回去，躬身拔了电源，一把捞起那些爬满文字的纸。
他的手颤抖着，把纸卷成一卷，快速跑下楼，开了大门，直奔楼下外边的垃圾桶。

第91章 人非草木（一）
次日清早，陆予行告别父母，和于风一同去了机场。
秋日晨光微熹，暖阳透过机场的落地玻璃窗照进来，驱散空气中的一丝寒意。机场人不算多，有些空旷。陆予行今天没带口罩也没戴帽子，大大方方地推着行李，踱步往前走。
“老大，你不怕被狗仔拍到？”于风四下看了看，小声问。
陆予行的侧脸被秋日阳光勾勒出金边，“拍到才好。”他漫不经心地说，“之前不还有人发短信恐吓你吗？让他们好好看着，我已经飞回首都了。”
“老大，那是恐吓你，不是恐吓我……”
说到这，于风又想起昨晚传真的事情，后背冒出冷汗。
打印好的剧本被于风塞进背包里，那些意义不明的纸则早就被他扔到楼下的垃圾桶，估计天还没亮，就被环卫工人清理走了。
他看了眼陆予行，短暂的休息不足以弥补他长期劳累的精神。于风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他，等到回了首都，直接同经纪人说了便是。
“走吧。”陆予行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把于风从思绪里拽回来，“想什么呢，要登机了。”
机场里，航班到达的提示音响起，温柔的女声播报着班次和时间。
两人将行李托运，很快上了飞机。
离起飞还有段时间，于风心不在焉地翻着杂志，却依旧在想昨晚的事情。这堪比闹鬼的故事发生在自己头上，那种被人恶意窥视的感觉让他思之而后怕。
“无聊？”陆予行却毫不知情，只当他是看杂志看的无聊了。
于风傻愣愣地抬起头，想也没想就应了声。
“包里的剧本，你可以拿出来看看。”陆予行深呼吸片刻，缓缓闭上眼，“比这破杂志好看多了。”
“老大你接新戏了？”于风有些紧张，“怎么没告诉我？”
“没接，钟导给的，让我看看。”陆予行睁开一只眼看他，“随身听给我。”
于风眨眨眼，从包里把随身听和剧本都拿出来。
“……我能看吗？”他有些犹豫，又忍不住好奇。听万介说起钟明，那是个有才气的一个青年导演，他三番五次地让万介联系陆予行，可见对这个剧本的重视性。
“看吧。”陆予行戴上耳机，歌曲从昨晚于风听的位置开始播放。
于风一言难尽地盯着随身听里的CD，翻开了剧本。
他快速浏览了两页，与其说这是剧本，倒不如说只是个初见雏形的故事梗概。
故事主角是个刚离婚的男人，快三十岁，都市人，有车有房事业有成。相爱五年的妻子同他提离婚，他倍感痛苦，于是报名了一个旅行团，去遥远地沙漠里旅行。
游客们住在沙漠绿洲的旅馆里。旅馆前台是个二十多岁的漂亮青年，仅仅一周时间，男人便和他轰轰烈烈地爱上了。
青年从未去过外面，男人为了跟他在一起，与他约定自己永远在这里陪着他，哪里也不去。
但好景不长，两人甜蜜地生活了近半年，噩耗很快传来——男人的母亲去世了。
于是，他被迫回到都市之中，处理母亲的丧事。他与家中亲戚都断了往来，还丢了工作，好心的前妻看他样子落魄，便帮他一起处理后事。
在这样一个人生低谷中，男人无法联系到沙漠里的青年，也无法重新在城市中立足。他开始恨自己的爱人，删掉了联系方式，开始筹划与前妻复婚，不再回去找那个青年。
然而等到了复婚前夜，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青年送给他的埙，那一刻，他对青年的思念潮水般涌来。于是，他处理好了所有事，回到沙漠去找对方。
令他没想到的是，到了沙漠里那间熟悉的旅馆，前台早就换了人。
同事告诉他青年在做导游的时候出意外死了。
“休息会儿。眼睛不疼吗？”
——于风正看得入迷，陆予行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抬头看向陆予行，窗外已经是一片云海。
陆予行把耳机摘了，将随身听塞进他怀里，伸手就要将剧本夺过来。于风正看到这对怨侣生死相隔的情节，急得不行。
“老大，他们最后咋样了？”
陆予行一愣，“谁们？”
他低头看了眼翻开的剧本，先拿过来合上了。
“那个前台的青年没死。”他将剧本收进包里，淡然道，“他在沙漠里等不到自己的爱人，等得生气了，于是自己寻去了对方跟他说过的那个城市。”
“他为什么要说自己死了？”于风问。
陆予行看着窗外的云海，仿佛在回忆什么。
“因为他对那个男人死心了。”他说，“他走出沙漠，只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好玩，能把那么爱他的人给勾走了……”
“那后来呢？”于风着急地问，“他俩最后在一起没？”
“没有。”陆予行托着下巴，有些困倦地说：“他们的人生完全互换了。在沙漠里土生土长的，最后混迹上流社会。在城市里打拼了一辈子的，在沙漠的旅馆里当了一辈子导游。”
故事说完，两人都没说话。
于风看着陆予行，他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又像是迷茫地想着某个人。
“钟明就喜欢这种故事。”半晌，于风哼了一声，“酸不拉叽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陆予行被他逗笑了，从遥远的记忆中回过神来。
“你这话他要是听见了，估计会气得挑起来揍你。”
“揍就揍，钟明那身板……”于风说着连忙控制音量，他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老大，你看过这剧本了？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在万先生办公室看过一眼，”陆予行看也懒得看他，手臂枕在脑后，“过目不忘，有意见？”
另一边，港城机场。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刚从出口走出来，两边的粉丝便把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严文郡！”
“郡哥！可以给签个名吗！”
上至刚买完菜准备回家的大妈，下至逃课来机场的学生，一群粉丝就这么凭空出现一般涌了上来，把接了个电话的严文郡打了个措手不及。
“喂！喂小钟！小钟你等一下！”
他冲电话那边大喊了两句，身旁的助理则是伸出胳膊，将涌上来的疯狂粉丝们挡住，护着严文郡往路边走。
“哎哎好，待会见待会见，我先挂了这边好多粉丝……”
严文郡笑起来，俊朗的面容依旧充满魅力，哪怕眼角依旧有了不少皱纹。
“来来来，不要着急，一个个来……”
他极其有耐心地放下手里的包，依次接过粉丝递来的纸笔。签了大概有二十份，身边的助理小声提醒了两句，严文郡才停了笔。他边走边和粉丝聊天，最后在路边的一辆车前站定了，跟大家挥手再见，才不急不缓地上了车。
车外挤成一团的粉丝们还在冲他挥手，车开出去老远，两个助理和司机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就好像是见严文郡进了盘丝洞。其他人都为他捏把汗，这位老练的帅哥却能把一众女性都哄开心了，再全须全尾地退出来。
这等技巧，旁人可学不来。
“走吧走吧，”严文郡伸了个懒腰，“辛苦你们回公司，我得先去趟酒吧。”
刚松了口气的助理，一颗心又吊起来。
“约了人谈事儿，”他报了个名字，“把我放门口就行。”
一颗心吊起来的助理，听到那酒吧名字差点厥过去。
“严哥！谁约你啊“山，与。冫，ク”！”助理无助地问道，“怎么谈公事约在gay吧……”
“少管少管。”严文郡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放心吧，出什么事我自己担着啦。”
就这样，跟在严文郡身后的一车狗仔，就这样看着大明星明目张胆地走进了港城某gay吧。
正值上午，酒吧里没什么人。这里是个私密性极好的高档雨惜彖对酒吧，严文郡推门进去，跟吧台后的小哥打了个招呼，便径直往里面的包厢去了。
包厢里，红色灯光暧昧昏暗，只见几个身材穿着各异地男人在皮沙发上坐着，围在中间那人周围。
钟明瘦不拉几的，坐在他们中间，饶是严文郡有了心理准备，也吓了一跳。
“我说钟导，你这是在干什么？”他快步走进来，口罩没摘。
钟明倒是泰然自若，看到来人，笑了笑。“哦，聊天呢。昨晚认识的朋友，他们在跟我分享自己的经历。”
他又和几人聊了几句，那些人便散了。临走前，还朝钟明挥手，说下次再聚。
“放心吧，他们怕公开自己的性向，不会有人朝媒体多说什么。”钟明喝了口水，又起身给严文郡倒了一杯，“严哥，坐。”
“叫什么哥，也就比你大十岁。”严文郡四舍五入了一下，随意在他边上坐了，“叫我来有什么吩咐，钟导？”
钟明依旧是那副不通世事的样子，单刀直入话题：“我最近想拍一部电影，关于同性恋的。”
“哦，所以呢？”严文郡不解，“遇到阻力了？还是不好选演员。”
钟明点头，“演员不愿意。”
严文郡躺靠着，把玩手里的空玻璃杯。他随口问了句：“你找了谁？”
钟明说：“陆予行，还有唐樘，以前跟你合作过的那个。”
“……谁？”
严文郡倒吸一口凉气，愣了许久，而后猛地把杯子拍在桌上，发出“咚”的声响。
“愿意才来鬼了！”

第92章 人非草木（二）
几个酒吧员工经过包厢门口，被严文郡的那声吓了一跳。
“怎么了？”钟明一副茫然的表情，“有什么问题？”
严文郡坐回沙发上，冷静片刻，问道：“钟导，你怎么跟她们联系的？”
钟明一五一十，将约见唐樘，以及托万介邀请陆予行的事情说给他听。听完他一番话，严文郡松了口气。
“那就好，没让他们知道自己要跟谁搭戏。”他躺在沙发里，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尾。“你下次再各自找他们的时候，可千万别说对方是谁。不然这事估计彻底没戏了。”
“为什么？”钟明有些好奇，“唐樘几年没拍过电影了吧？他俩能有什么过节？”
他顿了顿，诚恳地说：“我是真的非常钟意他们两个，太适合这部片子了……”
“好好好，”严文郡知道他的用意，“觉得同行里只有我跟唐樘熟，让我去劝劝他？”
他有些迷茫地看着桌上的玻璃杯，“这事我不能马上答应你。”他喃喃自语，“我先去问问唐樘的意思，你尽管去做陆予行的工作。”
说到这里，他无声笑了笑。
“当年在剧组，他当记者那会儿就是个生人勿近的样子实际上很好说话的。”严文郡转过头，拍拍钟明瘦削硌手的肩膀，“你的剧本我没看过，但能被你夸的肯定是好东西。相信他会动心的。”
“行。”钟明眼里充满感激，“严哥，多谢你。”
“谢什么。”严文郡撑了个懒腰，“要是真成了，我来给你免费客串。”
钟明笑得灿烂，“那最好不过了。”
香檀道。
“这周你在家里住下，哥要出差办事。”
唐锐泽在卧室里收拾行李，朝外面大声说道。“你照顾好自己，如果不方便出门遛狗的话让家政阿姨去就好……怎么又在地上躺着，快起来。”
一窗之隔的院子里，唐樘躺在草地上，怀里抱着小星，听到唐锐泽的话无动于衷，依旧在地上躺着，百无聊赖地望着天空，抬手摸了摸小星的毛。
小星已经是只十岁的老狗，没年轻时那么有活力。它侧躺着，蜷缩在唐樘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唐樘的下巴上，睡着了。
“知道了……”唐樘打了个呵欠，眼皮沉沉，感觉自己也跟着小星一块儿老了。
他刚办完演唱会，又参加了电视台的慈善演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何礼哪敢再给他安排工作，将后续工作完成后，立刻把这祖宗请回家休息。
然而唐樘哪儿也去不成，出门遛个狗被狗仔拍，出门买个菜被娱记采访，上街逛商场还被粉丝认出来，围着他要签名。
最后，唐樘发现最好的选择就是待在家里晒太阳，哪里也不去。
他在院子里躺了一中午，客厅里传来一串急促的电话铃声。
“糖糖，起来了。”
唐锐泽把他手机递过来，一手捞起小星，一手拎着唐樘，把一人一狗都扔到沙发上。
“唔。”唐樘懒懒地，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小方块字，“严哥？”
唐锐泽回头看他一眼，“你又在哪里认了个哥。”
“严文郡啦。”唐樘解释了一句，接起电话。“喂？严哥，你回港城了？”
“回了回了。”严文郡的声音依旧清朗，“大半年不见了，出来见见面呗。”
唐樘翻了个身，终于从沙发上坐起来。小星看了他一眼，跟着跳下沙发，慢悠悠走到玄关处，自己叼起狗绳。
“好啊，”唐樘报了个公园名，“待会儿见。”
他放下电话，穿好鞋，蹲下来给小星系绳子。
“出门了？”唐锐泽从卧室里探头出来看他一眼，“注意安全。”
“知道啦。”唐樘勾了勾小星软乎乎的下巴，“小星真乖。”
这公园周围都是高级住宅区，地方僻静风景好，临着山。严文郡坐在山下的凉亭里看几个老人下棋。他戴了副墨镜，在这种稍显炎热的秋日里，倒也不显得奇怪。
他看了没一会儿，就感觉什么东西拽了拽自己的裤腿，低头一看，是只毛色光亮的大金毛。
严文郡顺着狗绳看向唐樘，就见他一身朴素运动装，头发也没梳。
“嚯。”他从围观的大爷们之间出来，伸手捏了捏唐樘的脸，“怎么瘦成这样了？”
“换个地方聊吧。”唐樘拉住一个劲往严文郡身上扑的小星。
严文郡默默它的脑袋，两人沿着小路往山上走了。
山路僻静，秋日透过常绿的树林照进来，影子斑驳地在石子上晃动。
两人先是互相问过近况，又说了些圈里的热门八卦。唐樘听严文郡说着那些老外的奇葩事，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笑够了，平日里那副礼貌客气的模样总算是收了起来。
快要到山顶，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严文郡静了半晌，口吻随意地问：“听说，陆予行最近回来过？”
唐樘牵着小星，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嗯，回来过。”他低头看着小星晃晃悠悠的耳朵，“前几天我还见到他了。”
“……他来找过你？”
“没有。在陈导的生日宴上，偶然遇上的。”唐樘摇了摇头，“田胜瑜那小姑娘搞的乌龙，尴尬死我了。”
严文郡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两人一狗登上山顶，炽热的阳光没了树林的遮挡，直直照射在他们脸上，将心绪中的所有秘密暴露在阳光下。
“你终于能平静地说起他了。”严文郡揽过唐樘的肩膀拍了拍,“放下了就好。”
唐樘没说话。
他望着山下那些积木似的高楼，眼神晦暗不明。
“要是真能放下就好了。”片刻，他静静地开口，“严哥，不怕你笑话。其实，当时我跟他面对面站着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严文郡那颗刚替钟明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和他见面，让你觉得痛苦了？”他问。
小星见两人站着不动，便在脚边坐下了。它两条前腿缩在肚子下，舒服地躺着晒太阳。
唐樘有些难以启齿。某些心绪他已经藏在心里藏了六年，他习惯了骗人，对于自己的真实想法，有些难以启齿。
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接受。
“……那倒没有。”他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有点紧张。”
“你还喜欢他？”严文郡有些吃惊，“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唐樘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不敢面对严文郡的目光。“嗯，只要所有人都以为我放下了，那我就是真的放下了。”他晃了晃腿，苦笑着转过头，“严哥，你可要帮我保守秘密。”
“你又是何必。”严文郡拧着眉，“不过这个圈子是这样，只要露出一点痕迹，立刻会被狗嗅到。”
小星抬起脑袋瞧他，打了个呵欠。
“是的。”唐樘蹲下来，摸了摸小星的耳朵，“我倒是无所谓，就算过气了也能回家啃老。”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淡色的天际。“可是陆……陆予行，他那么喜欢他的事业，他要是从那么高的位置跌下来……”
唐樘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严文郡看着他，心中觉得有些怪异。
“算了，”半晌，唐樘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不想了，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只是一瞬，那个温顺的唐樘又回来了。严文郡出了口气，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
“行了，哥知道了。”
严文郡心下明了，于是换了个话题。
“不聊这个。听说……钟明找你拍戏了？”
唐樘一愣，站起来，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对，怎么了？”唐樘很聪明，“钟导让你来劝我。”
“没没没，”严文郡摆手，“不是劝你。他也联系我了。”
唐樘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联系你？”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严文郡，仿佛这是个意料之外的状况。
“钟导也……”
“对啊。”严文郡愣了一下，半分真心半分假装地反问：“怎么，钟导把我俩凑一块儿演戏，你觉得不搭？”他眯了眯眼，凑近些许。“小唐，你觉得你严哥老了是不是？”
唐樘回过神来，连忙否认。“没有没有！”他往后退了两步，“我只是……没想到会是你。”
“严哥，剧本你看过了吗？”唐樘问。
连剧本都没摸过的严文郡一扬脖子，帅气潇洒地往栏杆上一靠。“看过了，怎么？有问题？”
唐樘又是一惊，连忙摇头。
“那个……钟导没有找别人吗？严哥你不是还忙着拍别的戏吗，怎么有空……”
严文郡察觉出他的怀疑，于是肯定地回答道：“没找别人吧，钟明居然先找别人？”他抬起墨镜，冲一脸茫然的唐樘挑了挑眉，“除了我还能找谁？”
唐樘兀自傻愣着，站了半晌，点点头。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严文郡上来揽着唐樘的肩。
“喂，小唐。”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面孔，沉声道，“如果严哥在剧组，你愿意来不。”
唐樘思虑片刻，半开玩笑道：“可是经纪人不同意呀。”
“为什么？怕你被议论性取向？”
“嗯。”
“他不同意又怎么样？最重要还是看你自己。”严文郡晃了晃他，“哎，这人生一辈子也就几十年，躲躲藏藏也是过，洒脱一点也是过……”
唐樘低着头，肩膀被他晃来晃去。
严文郡说的，他都清楚。他能隐藏一时，以后怎么办？永远不结婚，和他哥一样做个单身主义者，还是为了给父母、粉丝一个解释，同田胜瑜结婚……
或者说，他还能活到需要抉择的时候吗？
“我好好考虑一下。”唐樘缓缓开口，“谢谢严哥。”
作者有话说：
这周三次事情特别忙，结果榜单任务没完成……
准备存稿入v。具体入v时间确定后会在文案标注，当天更六千字。
顺便明天请个假，等我闲下来会爆更的，感谢支持。

第93章 人非草木（三）
回到首都，陆予行很快又忙了起来。
他刚修整了一天，经纪人就找上门了。
他的经纪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强人，叫叶雪。当初公司分部北上发展的想法就是她提出来的。陆予行“上辈子”在她手下被折磨了好几年，后来叶雪北上他没跟着去，才从她的魔掌中逃出来。
这次就不一样了，他和叶雪提前一同北上，就在这个万介伸手管不到的地方相互折磨。
陆予行对拍戏要求多，严格待己，严格待人。叶雪又是个强势有主张的，两人总能在各种大小问题上产生分歧。于风一个小助理每次都得当和事老，安抚完这边又劝那边，自己乖乖伏低做小。
叶雪这次打算让他拍一本写真集，在年末的时候好好捞一把粉丝们的零花钱。
陆予行皱着眉听完，放下手中的报纸。
“什么叫捞钱？”陆予行从躺椅上坐起来，“写真集可以拍，但是质量差的东西我绝对不做。”
叶雪翘着二郎腿，往沙发上一坐。
“知道。明天开始于风监督你锻炼吧。”她瞥了眼陆予行的黑眼圈，“放你个假，结果还把你累着了。”
于风在一旁端茶倒水，叶雪接过刚泡好的红茶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
“昨天港城有个导演联系我，想邀请你拍电影。”
“钟明？”陆予行并不惊讶，“他已经通过万先生找了我两次了。”
“先说好，写真的事情优先啊。”叶雪挑了挑眉，“上次卖电影海报的时候，听说你那些粉丝快把书店玻璃门挤爆了……”
陆予行听到这件事就开始头疼。
“知道了……拍就是，你说拍什么就拍什么。”他躺回躺椅上，有些困倦，“钟明的那个电影呢？你觉得怎么样？”
“我听他在电话里大概说了一下内容。”叶雪一手托着下巴，露出手腕上带着的景泰蓝手镯。“嗯…我倒觉得不用担心影响不好什么的，你演过那么多角色，好的坏的疯的，演一个渣男同性恋怎么了？说起来，你粉丝好像比较喜欢你演渣男……”
陆予行：“……”
于风在旁边坐下，也忍不住说：“是啊，我也觉得。老大，你的粉丝对你包容度很高的，”他想起陆予行去年演过的一个恐怖片，“就比如你演的杀人魔，真的有帅又有魅力……”
陆予行：“……”
他有些无语地看了看面前两人，问：“你们想让我演？”
半晌，叶雪和于风却不点头。
“好吧。”陆予行没脾气了，把手边的报纸叠好，“另外一个主演确定了没？”
“没有，”叶雪回答，“他说还在找。”
陆予行从躺椅上起来，转身靠在阳台栏杆上。
秋风簌簌，首都的风凛冽，将他的脸吹得冰冷。
“我给他推荐个人。”
陆予行沉思许久，缓缓转过身。“让他去苗心传媒，找叫秦然的演员。”
叶雪一脸疑惑，脑海里一时人名对不上脸。“苗心？你怎么会认识苗心的小崽子。”
“不是认识，这是知道有这么个人。”陆予行答道。
于风倒是很快想起来，有些惊讶。
“老大，你是说那个老演偶像电视剧的？”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陆予行，“他演过电影吗？演技那么烂，钟导恐怕看不上吧？”
“去试试看。”
“好了，我先去联系联系再说。”叶雪起身要走，“你别多想了，先把写真集提上日程，下周开始拍！”
“行。”陆予行踱步到门口送她，“辛苦。”
过了一周，陆予行又恢复到工作的状态，开始写真集的拍摄。
一改时下流行的翩翩公子、西装革履的风格，陆予行和叶雪商量后，定下了这次的风格。
摄影棚里摆满了极具异域色彩的香炉和各类铜黄色酒杯等等，陆予行赤裸上身，涂了深色粉底的肌肤上还擦着金粉，下身是一条挂着许多金色首饰的黑色绸制阔腿裤，赤脚站在铺了绸缎的场景之间。他的头发凌乱地抓了两把，凌厉的五官画了深邃的妆容，肌肉线条的身体随着动作舒展开，呈现出极具魅惑力的、猎豹一般的身姿。
于风在棚外，手里抱着陆予行的羽绒服，一时间看呆了。
像是密宗里的某尊神佛，又像是神秘国度里把人的魂魄勾走的魔鬼。总之，是他以往都没有展露过的一面。
在摄影棚了连着拍了一周，换了四五个景，总算是把前期工作做完了。
最后一天收工的时候，室温已经很低。陆予行卸妆后穿上衣服，胳膊已经像铁一样冰冷。
于风给他披上外套，又拧开保温杯。陆予行冷得有些说不出话，坐着缓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渐渐好转。
旁人看不出，于风却清楚知道，他这是又开始往死里工作了。
“老大，你还好吗？”他不知从何问起，“感觉你回来之后……心情一直不好。”
他说完这话又觉得是废话，陆予行除了在镜头面前喜怒哀乐，平时就像是一潭湖水，平静得连一丝波澜也没有。
果然，陆予行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湿纸巾擦着身上留下的金粉。他的左手手腕往外翻，露出内侧泛白的疤痕。
“对了，”于风换了个话题，“叶姐说，钟导又跟她联系了，让你待会儿去找她谈一谈。”
“知道了。”聊起工作的事，陆予行倒是反应很快。“晚上你先回去做饭，我去公司找她。”
“嗯。”于风看着他不为所动的侧脸，突然有些说不出的心酸。
这样一个冰山似的人，并不是生来便是这种性情。冰川表面上坚固不可破，实际上一撞就碎。
于风想，要是能有个人来把这冰川捂化了就好了。可惜他只是个小助理，只能给递一杯热水，没法把自己老大的心捂热。
“走了。”陆予行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把保温杯塞回他手里，“拿着自己暖手，我走了。”
“欸。”于风还想说什么，陆予行已经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到了叶雪办公室，他在沙发上坐下，单刀直入。“钟明怎么说？”
“他去找了你说的那个小演员。”叶雪说，“外形不错，性格软软的挺好说话，就是演技不太行。”
陆予行一挑眉，“演技差？”他分明记得，秦然跟他对起戏来，虽说称不上是出神入化，但演技也是非常过关的。
他非常懂得拿捏一个年轻男孩该有的干净眼神，轻易就能把这个角色读透。
“钟导看他外形挺满意，就给他一段戏想让他试试。”叶雪继续说，“大概是演惯了电视剧吧，钟导不是很满意。”
陆予行揉了揉太阳穴，“慢慢磨合就好了，外形满意是最主要的，演戏还得看对手。”
“哟，拐弯抹角夸自己呢？”叶雪玩笑开到一半，笑容忽然凝固住了。“我说，你已经打算把这个角色接下来了？”
陆予行看着她，没说话。
他原本是不愿意的。平白以为一个敏感题材招来各种非议，就算拿了奖，对以后的长远发展也是有负面影响的。
然而，当他亲自证实了唐樘的近况后，他却意外释然了。
唐樘要和田胜瑜结婚了。
没有了需要顾虑的方面，他又开始把生死看得平淡如常，何况是功名。
他自嘲地笑了笑，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本来就想过出柜。”他双手揣在口袋里，平静地说，“坦荡一点，自己快活。况且，我很喜欢这个角色。”
他心底确实对这个角色有莫名的执念。当年《追凶》中的刘杰，他说不争就不争，但这次不一样。
陆予行很清楚，这个角色该是他的，其他人演不了。
叶雪听他说完，脸上有些严肃。
“你有这个资本，但是受到损失是必不可免的。”她说，“你要想清楚。”
“我知道。”陆予行笑了笑，“您先替我答应钟导吧，另外一个主演如果没有更好人选也没关系，我来教秦然。”
叶雪眼睛一眯，“看上他了？”
陆予行笑着摇头，“看他可怜罢了，熬了这么多年都不出头，怕他又要回理发店打工。”
作者有话说：
拖更失败……为了不轮空两周，我还是咬咬牙爬回来更新了。
顺利的话还有一章

第94章 人非草木（四）
钟明接到叶雪打来的电话后，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真是太好了，这片子没有陆予行根本演不了。”钟明乐呵呵的，“改天我去首都找你们。”
钟明又滔滔不绝地同她说了许多设想。谈到另一位主演的选角问题，钟明想到秦然那不争气的演技就窝火，心中暗道还是要想办法劝一劝唐樘。但他谨记严文郡给的忠告，没在对方面前提一星半点唐樘的事情。他只说还在考虑，便聊了些别的，匆匆挂了电话。
钟明为人很谦逊，但在拍戏上是个流氓。无论是哄骗还是别的手段，只要能达到最好的拍摄效果，他无所不用其极及。
严文郡虽然没有同他说详情，他也不知道陆予行和唐樘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但无论如何，合同一签，把人往沙漠里一带，说不演也不行了。
这事他之前也干过，先向主演保证没有亲热戏，等到机位灯光都架好了，才轻飘飘地来一句，告诉对方今天拍床戏。
好在那演员很敬业，只是因为这事生了一肚子气，换做别的大明星，钟明也不知道会被揍多少回。
这次他倒不怕被万佳和银河两大公司联合暴揍，毕竟严文郡跟他打过包票，不会出事。
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他也懒得问。只要这事能成，其他的他都不关心。
另一边，银河传媒公司里，何礼和唐樘正在吵架。
小李站在办公室外，肩膀随着何礼地音量一耸一耸。
“你最近闲疯了吧！明目张胆去gay吧干什么！”他把一沓照片扔在桌上，发出“啪”的声响，“现在被狗仔拍到了才舒服是不是？”他从来没对唐樘发这么大火，“你知道他们开多少钱吗？”何礼比了个手势，“八万！”
唐樘垂手站在办公桌前，拿起那些照片看了看。
“我又没干什么。”他理直气壮，“去玩一下而已，照片也只是拍到我进门。”
何礼深吸一口气，化了淡妆的脸上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
唐锐泽出差一个月，他一个月见不到心上人就算了，这个小祖宗居然还在这个时候被狗仔勒索！
几天前，某娱乐报爆出严文郡下了飞机就钻进gay吧玩。几天后，唐樘也被拍到进同一家gay吧，狗仔寄来照片威胁何礼，让他用八万元买下来。
“八万！爷一分钱都不会给！”何礼把照片从唐樘手里抢过来，有些气急了，“我现在就派人查是谁拍的！”
他叉着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复又停下，转身问唐樘：“你一个人去的？”
“严哥带我去的。”唐樘老实回答。
何礼脸彻底黑了。
“其实没什么，”唐樘解释道，“钟明找严哥，想让他跟我搭档拍戏。再加上我们好久没见了，他就说带我出来玩……”
“你们还要一起拍戏？！”何礼气得差点要上前抓唐樘的领子，捏着手使劲晃他的胳膊，“小祖宗！都跟你说了不许接那部戏！还是和严文郡那个老gay一起拍！你是不是想我死啊！”
唐樘被他晃来晃去，脑子里蹦出唐锐泽掐着何礼脖子的样子，居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个屁啊！”何礼都要被他整崩溃了，“我现在就去给钟明打电话，不许再找你！”
说着，他就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
“不用了，何礼哥。”
唐樘上前，按住他拨号的手，沉声道。
何礼瞬时愣了，抬头，便对上他那张与唐锐泽有些相似的脸。
“我不想和田胜瑜结婚。”唐樘垂眼，淡淡道，“她也不会跟我结婚。”
何礼还想着电影的事，一时反应不过来。
“……那你要跟谁结婚？”
“我不结婚。”唐樘无奈地笑了笑，圆润的一双眼眯起来，“哥你知道的，我是同性恋。你也不会因为在乎流言，就和女孩子结婚吧。”
何礼眨眨眼，退开了些距离。
他知道唐樘想说什么。唐樘虽然温顺善良，但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挠的人。他可以为了筹备演唱会在排练室过夜，可以为了宣传新唱片整天出差，每天只在飞机上睡三个小时。
一旦他认定了的事情，都是磐石不可转。
“我知道你不会肯。”何礼气消了些，又恢复理智，把扔在地上的照片捡起来，“哥先给你把这事儿处理了。”
“不用，让他们发吧。”唐樘阻止道，“他能问我们要一次钱，就会有第二次。”
何礼有些惊讶，“你确定？”
“反正我没少被他们编排，”唐樘耸耸肩，“随便他们写好了，我不在乎。”
他把那几张照片收回信封里，转身，扔进垃圾桶。
何礼愣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唐樘轻轻一抛，像是把什么东西也连带着照片扔掉了。
“这两天严哥跟我说了很多。”
他转过身，缓缓对何礼说，“人一辈子很短，活得洒脱一点就好。”他顿了顿，“何礼哥，你也是。”
被他那双圆润的眼睛直视着，何礼心中打了个哆嗦。
唐樘平日里太过温顺，以至于让何礼都差点忘了，他是个敢在别的歌星西装革履唱歌的年代，先在手上纹了串纹身才出道的，媒体笔下的反叛青年。
半晌，何礼忽然低头笑了。
“那我这次可不帮你兜着了。”他叹了口气，“你哥要是发怒了，你可要帮我说说好话。”
唐樘也跟着笑了，又恢复了平日里温柔的神色。“那是当然，我每天都跟我哥说你好话，让他考虑捧你出道呢。”
何礼脸一红，“少贫嘴！”
两天后。
唐樘同严文郡一起去gay吧的新闻占满了所有娱乐报的版面，更有好事者将六年前《追凶》的剧组照片搬出来，编排了好一大段狗血故事，称两人早就是一对了。
于是一呼百应，大大小小的边角旧闻全被挖出来，唐樘和严文郡吃个饭的照片都被放到新闻里。一时间，全程的狗仔和娱记都在寻找蛛丝马迹。
唐樘没想到这件事能牵扯到严文郡，打电话过去好一番道歉，严文郡却抱着娱乐报纸看乐呵，说写的还挺好，若不是他本人，还真就信了。
这一来，钟明要找他俩拍戏的事便完全不能公开。严文郡心中确实更踏实，省得钟明哪天不小心说漏嘴，他的工作可就白做了。
这场风波里，估计也只有严文郡一人看得乐呵。唐樘的粉丝们气得都快游街控诉娱乐报了，一封封信件塞满了银河传媒楼下的信箱。何礼更是心情差到极点，登报第二天，他就收到了唐锐泽的越洋电话。整整一个小时，何礼从任由他骂到对骂，最后聊了个不欢而散。
另外，远在千里之外的首都，也有人被这场风波弄得心神不宁。
陆予行拧着眉看新闻，这次，他没把关于唐樘的新闻剪下来收藏，而是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于风缩在角落里，看到他手背上青筋暴起，沉默不语的样子，有些害怕。
他也看到了那张报纸。
又是这个唐樘。
“老大……”他怯怯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陆予行薄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紧锁。
“这是谁干的？”他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怒意，“把六年前的照片翻出来，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被皱成一团的报纸上，严文郡勾着唐樘的肩膀，凑在一起跟他说着什么。
旁人只论此事是真是假，只有他会想到更深入的问题。
因为这张照片，是他用同事的相机亲手拍的。能找出这张照片的，只可能是他的同事李青。
又或者……是他们当时的上司，朱壶。
当年他早早离开报社，后来听人说，朱壶不知道得罪了哪家大明星，被艾珠玉找名义开除了。
后来，他自己和几个狐朋狗友办报社，专做娱乐报。那份报纸最喜欢用低俗博人眼球，他手下的狗仔跟踪、偷拍、连艺人家扔出来的垃圾袋都翻，可谓是毫无下限。
直到朱壶因为偷税被查，艺人们的日子才算是好过了点儿。
想到某些令人不快的往事，再想到唐樘可能会被那些难缠的狗仔困扰，陆予行不免心头火起。
唐樘只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困境，却未免知道，如果换成自己，应该怎么化解。
他叹了口气，扔下还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于风不管，进了房间。
从满是剪下来的报纸新闻里翻出信纸，陆予行从书架上摸出钢笔，用最原始的方式，开始写信。
于风在门口观望了好一会儿，蹑手蹑脚地溜进来，
“老大，你在写什么？”他好奇地探头看一眼。
陆予行下笔果决，写下收信人“艾珠玉”。
“给以前的上司写信，”他淡淡说，“最近港城股市危机，给他们提供点儿其他新闻素材。”
“什么新闻？”于风来了兴致，一字字看了半晌，“A娱乐报纳税有问题？老大，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有些不可置信，陆予行好端端在首都待着，怎么会知道港城一家娱乐报的纳税情况。
“因为我有超能力。”陆予行面无表情地开了个玩笑。
于风：“…………”
他花了十分钟写完，把信交给于风，“帮我去寄了，尽快。”
“好嘞。”于风接过来，还是忍不住问，“老大，到底是为什么呀？”
陆予行看着他，半晌，认真地说：“他们报社社长以前是我上司，我看不顺眼很久了，就找人调查了一下。”
“我也看他不顺眼！”于风骂道，“那报社的哪是记者啊，全是一群狗！闻着点儿动静就立马跟过来拍，一整天就知道胡编乱造！”
“好了，快去吧。”陆予行转身拍拍他的背，“赶紧的，别耽误了。”
于风转身跑出去了，陆予行听到他关门的声音，才算是松了口气。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陆予行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把那一堆新闻纸片掏出来。
他收集了四年，报纸上的人儿四年来也没怎么变，依旧笑得灿烂，身形挺拔。
有唐樘演唱会的照片，有他接受采访的照片，也有被狗仔拍到的，在香檀道的家里躺着和小星玩耍的照片。
他看着看着，眼中流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情。
房间里昏暗漆黑，陆予行不敢开灯，生怕自己的情愫被暴露在空气里。
他像个疯狂的粉丝一般，把一张唐樘看镜头笑着的照片放到嘴边，轻轻落下一吻。
“一定会没事的。”他淡淡道，“这次换我在暗处，帮你除去阻碍。”

第95章 寂寞就如（一）
十月。
港城娱乐报的狂欢持续了不过十几天，便在一场更大的新闻中销声匿迹了。
某销量不错的娱乐报被港城日报爆出偷税，领头的朱老板直接被带走调查。此报社最擅长用丑闻、绯闻、夸大的假新闻博人眼球，也没少编排唐樘和严文郡。这报社突然被曝光，上面便借此机会整顿娱乐报风气，万介手下的港城日报更是痛批其胡编乱造、侵害艺人隐私的行为。
一时间，所有同行都噤若寒蝉。
这天，小李手里拿着报纸跑到录音棚边的休息室门口，他敲了敲门，里面一阵动静，片刻唐樘才把门打开。
“小李？怎么了？”
唐樘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强装镇定地给小李开了门，转身顺手将一本东西塞进茶几下面。小李没看清，只觉得是本精装的写真。
他看着唐樘有些不自然地在沙发坐了，才傻傻地回过神来，拿出手里的报纸。
“没什么大事，唐哥你看，这不就是你之前让我去查的报社吗？”
小李指着报纸上的新闻，配图上，一个身材发胖的男人被穿制服的人从报社里带出来，神情狼狈。
“嗯，这不就被曝光了吗？”唐樘心不在焉地喝了口水，“我说过他们报社有问题。”
“港城日报的人怎么会知道。”小李有些疑惑，“难道…也有人和你一样盯着他们呐？”
唐樘垂眼，看向茶几下面被他藏起来的，陆予行的写真。
“同行嘛，总是关注的多一点。”他笑了笑，“无所谓，他们别再出来祸害人就行。”
他录了一晚上新歌，有些困倦。
小李知道唐樘不会在意这种与自己无关的事，便也不再提那个被查的报社。他起身给唐樘拿蜂蜜水，又出去跑一趟买早餐。
两人正坐在沙发上啃三明治的时候，又有人敲门进来了。
唐樘看到门口那瘦巴巴的身影，愣了一下，赶紧从沙发上起来。
“钟导？”他有些意外，“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钟明眼下挂着黑眼圈，笑容却依旧灿烂，看来电影前期的准备做的很是顺利。
这场风波一起，唐樘本以为电影投资会出大问题。然而这些投资方都没有要退缩的意思，甚至觉得唐樘的“丑闻”正好能给电影做宣传，把他当成吸引观众的噱头。
资金充足，钟明满腔热血，立刻带着美术指导和一众人等去勘景，预计十月份开拍。
现如今，一切准备就绪，最大的问题，还是主演。
严文郡一直在帮他争取唐樘。钟明不知道唐樘和陆予行之间有什么恩怨，严文郡不肯说就罢了，前段时间，陆予行的经纪人还给他推荐了个年轻演员。
钟明和制片人去苗心，找了陆予行说的那个秦然。他让秦然演了一段，还是觉得不满意。
那孩子眼神里总是透露着一种自卑的情绪，虽然外形凑合，但气质和性格都比不上唐樘。
虽是这样，严文郡却要他答复叶雪，称最后的选角就是秦然。
“还不是来找你这位大忙人。”钟明取了挎包挂到衣帽架上，从里面掏出一份文件。
他抖了抖那叠纸，递给唐樘。
“这是签约的合同。”钟明摸了摸鼻子，“你看看。”
唐樘接过来翻了两页，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以往这种事都有何礼帮他把关，今天何礼不在，唐樘只能自己对着密密麻麻的字发愁。
唐樘原本就有些困倦，看了半晌，干脆从桌上拿了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名字。
钟明也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不用细看了，”唐樘冲钟明一笑，“我相信严哥，当然也相信您。”他把两份都签了，递回去给钟明。“对了，严哥最近又出差了吗？”
钟明突然有些支支吾吾，“啊，对。他应该是有急事吧，不过说好了不耽误拍摄，过几天就回来。”
“好。”唐樘放下心，他沉思片刻，仿佛想到了某些事，有些不安地问：“严哥真的……答应了？”
钟明一愣，后背渗出冷汗。他原本就不善言辞，更不懂得怎么骗人。
在唐樘和陆予行的事情上，他一直都是听严文郡的安排，有严文郡这个大影帝在唐樘面前演着，他始终没有参与太多。这下被当面提出这种问题，钟明实在是不太会骗人。
“他当然……”
正这时，唐樘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
唐樘疑惑地看了钟明一眼，接起电话。
“喂？糖糖？”
电话正是严文郡打来的，钟明暗自松了口气，坐在旁边听着。
“是我严哥，什么事？”唐樘问。
电话那头呼出一口气，“没什么，哥这几天有些忙，到时候你先跟着钟导他们一起过去，我稍等几天再来。”
唐樘眨眨眼，“哦……好。”
“怎么，钟导应该跟你说了吧？”严文郡打了个呵欠，“围读什么的，咱们去那边做，再改改剧本，时间充裕着呢。”
钟导也在旁边点了点头。
“主要还是先去适应适应环境，”严文郡说，“那边天气恶劣，你可要注意身体。”
他说得情真意切，对钟明的安排也清清楚楚。唐樘也不再心存疑惑。两人聊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被严文郡这么一打断，唐樘也忘了追问刚才的问题。
钟明舒了口气，收起合同，起身离去。
休息室的门被关上，小李继续拿起自己的三明治啃。唐樘却茫然地看着关上的门，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怎么和以前不一样呢……”
首都。
于风一阵风似的进了门。化妆间的暖空调开得足，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把怀里的写真掏出来，放到陆予行桌前。
“老大，门口的报亭都快抢断货了！你看，我抢到了一本。”
陆予行刚结束一个公益广告的拍摄，脸上的妆才卸了一半。
他有些无语地看着桌上那本，带亲笔签名的写真。封面上，陆予行背对镜头，微微侧过脸，古铜色的脊背上画着诡异华丽的图腾。
“人傻钱多。”陆予行把那写真集翻了个面，“想要直接问叶姐要就是了。”
于风满心听不到，抱着写真在一旁一脸崇拜：“老大，你真的好性感啊！”
陆予行擦眉毛的手一抖，回过头冲他喊道：“别犯花痴！起来干活！”
他这一吼，于风直接本能反应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去收拾陆予行的衣服了。
这本写真的销量不算好。
陆予行的形象，颠覆了观众对他的认知。他的粉丝自然是喜欢的不行，路人却有些接受不能，甚至一度被勒令不许售卖。
面对这种情况，叶雪只好转战外地，将一部分写真引入港城等地，不出意料，都卖得很好。
当然，陆予行也因为这本写真遭到了不少媒体的抹黑和恶评。美术指导和叶雪等一众人气得不行，他却泰然自若，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用他对叶雪说的话就是:无所谓，粉丝喜欢就好。
陆予行卸完妆，带着于风出了摄影棚，坐车回家休息。
首都的夜里静得很，天气微凉又下了小雨，车窗模糊一片，红色蓝色的灯光都被晕染开。
“那个……”于风开着车，从后视镜中看着后排的陆予行，“老大，叶姐说，过两天钟明会派人接你去沙漠…”
陆予行缓缓睁开眼，“直接就去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和秦然第一次见面，做剧本围读是在港城。当时钟导将大部分城市里的戏全拍了，让演员之间熟络了些，才开车进了沙漠拍戏。
这次怎么直接就进沙漠了？
“合同呢？”他问。
于风摇头。“钟导没说，大概是没想到这茬。叶姐说他是个随和的人，大概是想给我们个回旋的余地。”
陆予行轻笑，“又不是去赴死，还要留什么余地。我看他就是纯粹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下周二开始倒v，当天更新六千字，因为要提前写好存稿，所以中间两天应该就不更新了（跪键盘）
章节名来自麦浚龙《寂寞就如》，感觉意境很像六年来的陆予行。

第96章 寂寞就如（二）
来接陆予行的人很快就到了。
叶雪帮他们安排好住宿，陆予行也和来的两位见了一面。
来的是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陆予行记得，这是钟明的两位导演助理。两方人在酒店签了合同，陆予行得到的片酬比平时更高，这一点让叶雪很满意。
这部戏不可避免有些亲密戏份。再加上题材敏感，拍摄环境恶劣，钟明自然会考虑到提高片酬。
事情谈拢，陆予行回家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坐飞机出省。
一众人在餐厅吃过晚餐。晚上十点，陆予行从衣柜里随意取了几件防风保暖的衣服，塞进行李箱里，又把随身听也带上。于风正帮他收拾东西，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唔，是叶姐的电话。”于风腾出一只手接了，递给陆予行，“说是有事找。”
陆予行接过电话，走到阳台上。
“准备的怎么样了？”叶雪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没什么要带的，明早五点的飞机。”陆予行从一旁的桌上拿过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了。“有事？”
叶雪沉声，待到陆予行缓缓吐出一口烟，才开口说：“于风上次跟我说，有人给他发恐吓信威胁你。”
陆予行夹着烟的手一顿，“……那还是上个月的事，怎么了？”
那边沉默片刻，陆予行觉得她在隐瞒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你注意安全。”半晌，叶雪只说了这么一句，“这次的行程不要向外公布。上次回趟港城就出这种事，这次跑到那么远的地方的去，我担心有人图谋不轨。这几天，我会告诉媒体你生病在家休养。尽量别让太多人知道你的行踪。”
想到上次的恐吓短信，陆予行隐约知道那是什么情况。
“放心，人应该不是冲我来的。”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靠着阳台，望着外面点点灯火。“你觉得不安全就保密吧，不过钟明要是想做宣传，我可就没办法了。”
“知道了。”
叶雪叹了口气，“拿你没办法，早点休息。”
她挂了电话，陆予行兀自对着黑下去的屏幕发愣。半晌，他在阳台上吹着冷风，把手里这根烟抽完。
寒风阵阵，首都的天空上星光点点，让他想到了沙漠的夜晚。
陆予行想到秦然，心中有些酸涩。
当时，他们的照片被苗心的经纪人恶意传播出去，陆予行的根基深，就算爆出这种丑闻，也不至于站不住脚。但秦然本就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演员，那几张照片，算得上是毁了他一辈子。
想到这里，陆予行不免自嘲。他真是个害人精，不仅把秦然害得身败名裂，还闹得素不相识的唐樘为了他割腕。
或者，在他忘却了的那段记忆里，他也做了许多让唐樘受伤的事。
手里的烟又燃了一截，小红点在黑暗中明灭，像是一团幽幽的火。
陆予行盯着它，心中有个可怖的声音在低语。
——“你活着只会害死别人，不如安静地去死吧。”
仿佛受到某种蛊惑，那一刻，陆予行真的被自己心中的潜意识支配了。
于风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远远就见陆予行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夹着烟，痴痴地盯着小桌上的一把水果刀。
他被陆予行的眼神吓了一跳，心中闪过各种可怕场面，赶紧唤道：“老大！你你你你在干啥？”
陆予行手指微微一动，烟灰顺着他的动作抖落。
他回过神来，慌忙地收起视线，抬手猛抽了口烟。
“没事。”
陆予行走进来，关上阳台的落地玻璃门。“走吧，早点休息。”
于风心有余悸地看向阳台小桌上那把水果刀，跟在陆予行后面上了楼。
那个桌子上放的都是陆予行常用的东西。他喜欢在躺椅上坐着看报纸晒太阳，有时顺手就把茶杯，水果之类的放在上面。
不知怎么的，于风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陆予行躺在躺椅上，把玩着水果刀的画面。
这晚，于风没敢睡太早。
他在陆予行隔壁的房间里躺到凌晨，直到确认陆予行睡着了，他才呼出一口气，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陆予行和于风在机场同两位导演助理碰面，一起上了去Q省的飞机。
这两位导演助理性格大不相同，姓张的那位很健谈，另一位姓徐的男人倒是不怎么闲聊天，沉默地打理行装，给人一种稳重的感觉。
飞机上时间长，陆予行身边坐着于风和徐助理，过道另一边坐着张助理。
隔着过道，于风和张助理聊起了天。
“你们去勘景了吗？沙漠里晚上是不是很冷啊？”
“有些冷，不过我们住在拍摄地一公里外的影视城里，晚上不会让演员冻着的。”
陆予行默默听着，想起当年被留在沙漠里拍通宵夜景的事，不禁在心中暗笑。
“哎，希望待会下飞机的时候不会被认出来。”于风苦恼地撇了撇嘴，“老大的粉丝太热情了，招架不住。”
他说这话是半开玩笑，陆予行却听自己右边的徐助理开口道：“是啊，现在的年轻人，总能为了自己的偶像做很多辛苦的事。”
于风有些讶异地回过头，没想到沉默了一路的徐助理也会参与他们的闲聊。
“是吧！”于风回过身，露出苦恼的表情，“之前和老大出门吃烤串，隔五分钟就有粉丝跑过来要签名。一顿烤串还没完，那小店门口就被粉丝堵住了！”
“后来呢？”张助理忍着笑问。
“还能怎么办，”于风摊手，“没吃完就走了呗。哎……影帝也会想吃烤串的嘛！”
陆予行拍他脑袋，“是你想吃。”
“我妹妹也是个喜欢追星的。”徐助理颇为感慨，“整天躲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干什么，赚的钱全用来买杂志专辑，还有海报。”他叹了口气，“我劝过她，也跟她说过很多身边发生的事。明星其实也都是普通人，让她别把心思都花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陆予行坐在他旁边，听得皱起了眉。
于风眨眨眼，“她喜欢谁啊？下次让我去跟她说说她偶像的黑料，保证她立刻转黑！”
张助理笑了，“这是个好方法。”
众人聊了一路，很快到了Q省。
十月的Q省又干又冷，陆予行身上穿了件冲锋衣，半张脸露在口罩外面，依旧觉得有些冻。
这里地势高，风冷温差大，开发也不如首都程度高。平矮的房群立在道路两边，寒风中都带着萧瑟的味道。
“钟导还有些事没处理完，要过两天才能来。”
张助理开车送他们去影视城的酒店，“这两天我们带您去周围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陆予行坐在后排，望着窗外的街景。
轻微的不适感压迫着肺部，让他很快回想起在这里拍戏的日子。
“不用，我自己带着助理去就好。”他手指在窗沿敲了敲。“以前来这边旅游过，挺熟的。”
于风有些惊讶，“老大，你怎么哪儿都去过？每次出差你都这么说。”
“小时候爸妈带着出来玩不行吗。”陆予行瞥他一眼，换了个话题，“其他主演呢？”
“另外一位主演跟钟导一起过来。”徐助理回过头，“等他们到了，就可以正式开始工作了。”
陆予行心想，没了唐家在暗中帮忙，秦然在苗心的地位高不到哪里去。要把这个在电视台拍连续剧的演员从那边挖过来，确实要费些时间。
“行。”他点点头，“辛苦了。”
车窗外寒风肃杀，车载音乐放着小提琴曲。陆予行闭上眼，在小提琴甘醇浓郁的音色中，逐渐回忆起那段时光。
大漠背靠湖泊和绿洲，黄沙漫漫，被阳光切割成两瓣的壮丽沙漠一眼望不到头。哪里的风沙簌簌作响的时候，就像小提琴的声音一般，忧郁而神秘。
他和秦然站在沙丘的制高点，背后是绿洲、羊群、以及倒映着苍灰色天际的湖泊，面前是茫茫天地，和一片延伸到地尽头的沙漠。
他们就像天地间的蜉蝣，在云海之下静默地站着。
钟明很懂得让演员入戏。此种氛围之下，无论身边的人是谁，都实在太容易相爱了。

第97章 寂寞就如（三）
剧组订的宾馆，在距离拍摄地一公里的影视城里。
说是影视城，住宿条件却没比想象中好多少。这里位置偏，来拍摄的都是些小成本的武侠片、战争片，整体环境也不怎么样。
制片人说，等到开拍，所有人都得住到绿洲里去。
陆予行却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他和于风住一间套房，每日由制片组的人带着去拍摄地转转。到了晚上，就在酒店里看剧本，准备围读。
剧组一部分人已经在拍摄地周围筹备了，钟明不喜欢后期配音，所有声音都要在现场收，录音师做了好多天尝试，才让设备成功抵御了沙漠里的狂风。
还未开拍，剧组就已经感受到了压力。
陆予行来影视城的第三天，制片人照例来房间找他，开车带他进绿洲。
制片人叫谢辉，是个经验老道的制片。短短一个多月，他便组织手下将剧本、布景、服化道、资金等等筹备问题都解决了。比起钟明那种全靠灵感做事的性子，他的效率给剧组帮了大忙。
“今天晚上钟导就来了。”谢辉带了个墨镜，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他之前就和陆予行有过接触，两天下来已经混熟了。“明天所有主演都能到齐，做完剧本围读，后天开机。”
他哼着收音机里的歌，朝后排的陆予行说，“你的老婆就不参加开机宴了，她的戏份都得在港城拍。”
陆予行一愣，“什么老婆？”
“哦，对不起。”谢辉嘿嘿乐了，“是‘顾铭’的老婆。找的是一个港城三线女明星，你应该没听说过，但演技还不错。到时候对戏就知道啦。”
谢辉原本是想卖个关子，却没想到陆予行并不好奇。
他换了个话题，“话说，你知道‘林乐’是谁演不？”
陆予行看着他的后脑勺，琢磨他的语气。
“你不知道？”陆予行问。
谢辉令人意外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老钟选的。他直接跟投资的老板们谈，老板也没啥反对意见。算了，瞒着我就瞒着我呗。”
陆予行皱起眉，“你倒是心大。”
他暗自思索，觉得钟明的做法也有自己的逻辑。秦然只是苗心的一个小演员，拿着不高的工资，演着不温不火的偶像剧。谢辉比钟明更考虑利益，若让他知道钟明选了个不知名小演员，两人肯定又得好一番争论。
毕竟，这次没有唐家在秦然背后帮忙。
想到这里，陆予行心下莫名有些烦躁。他将车窗摇下去大半，让冷风灌进来。
他想起曾经种种，早就在港城大火秦然进组拍戏，哪一个制片人不是对他客客气气，笑脸相迎。现在想起来，居然都是唐樘的安排。
唐樘好似一直没在他身边，却又始终寸步不离。
到了绿洲，远远就见放羊人赶着羊群上公路，一群毛茸茸的小家伙慢悠悠从车头前踱步过去，嘴里发出“咩咩”的叫声。
谢辉把手臂搭在窗沿，冲那个放羊的青年人打招呼。
“今天想去哪里看看？”他回过身问陆予行，“去旅馆房间看看？顾铭住的那个。”
陆予行点点头，下了车，跟他去了。
拍摄的旅馆是租的。一个星期前，手握充足预算的谢辉大手一挥，把整个旅馆的包了下来。
旅馆和大绿洲被一个小山坡隔开，再往前就是沙漠。它就像茫茫沙海里的一点绿色，除了房屋前后有些茂盛的绿植和一面小湖外，什么也没有。
那是个简约的三层小旅馆。大门敞开，摆满植物的前台后面就是楼梯和走廊。“回”字形的走廊两侧都是房间。采光不好，一楼的房间显得有些昏暗。
陆予行跟在谢辉后面，径直走向昏暗的走廊，上楼，走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
大概是去别的地方忙了，旅馆里只有寥寥几个布景的工作人员。
“进去看看，别动那些东西就行。”谢辉说着，推开房门。
与陆予行记忆中一样，那是个普通的单人间。
一张床，一个衣柜，靠墙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黄绿色台灯。房间墙壁的墙纸都是新贴的，繁复的灰绿色花纹爬满墙壁，显得迷幻又压抑。衣柜和床头柜都是木质的，上面有些斑驳的划痕。
“很有感觉吧。”谢辉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点了，又递给陆予行。他对这里的布景颇为满意，“一个被老婆抛弃的可怜男人，在这个鬼地方旅行。住得差，被旅行团坑了钱，晚上一个人孤独寂寞冷，隔壁来旅游的情侣还卿卿我我。哎……”
陆予行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烟，一下下在桌上敲着。
“倒也不能这么说。”陆予行扬了扬下巴，示意谢辉看窗外。“从这里看出去，晚上能看到沙漠里的星星。”
谢辉一愣，把那常年没换洗过的窗帘拉开些许。窗外黄沙漫漫，是绵连的沙丘。
“你怎么知道？”他抽了口烟。
陆予行意识到失言，摆摆手，不说话了。
两人在周围转了一圈，又翻过山坡去了绿洲。现在是旅游淡季，几乎都是当地人。谢辉招来几个休息的同事，一起吃了顿饭。
到了快天黑的时候，谢辉开车载陆予行回去。
行到出去半里路，车子却熄火了。
陆予行下了车，站在一旁，默默抽了根烟。谢辉掀开车前盖检查，忙了半晌，颇为苦涩地说：“大概是油路堵了，这车是租的，估计平时加了不少劣质油。”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谢辉四下看了看，茫茫公路两边全是平旷原野，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陆予行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给于风打电话。
几公里外。
城区往影视城所在县开的公路上，一辆贴着防窥膜的黑色轿车飞驰而过。
钟明和唐樘一左一右，在车座后排沉默不语。小李坐在副驾驶，早就睡得天昏地暗。
从下飞机开始，唐樘便变得有些沉默寡言。钟明在三天前安排助理带着陆予行住进影视城，此刻是生怕在唐樘面前露馅。
严文郡跟他说过，千万不能让两位主演提前知道对方的是谁。他神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
虽然钟明知道，合同已签，人准跑不了。可一想起待会两位见面，若是直接当面打起来，他该怎么办？
唐樘背后势力强，陆予行是首都影视圈一把手，无论是哪一个，他这个新锐导演都得罪不起。
正想着，口袋里的电话响了。
唐樘正望窗外飞掠的栏杆出神，听到声音便回过头来，有些迷茫地看着钟明。
“助理打来的。”钟明解释了一句，接起电话。
唐樘侧过头，颇为疑惑地打量钟明，总觉得他有些心神不宁。
他听了会儿电话，眉头紧紧皱起。
“出故障了？人有事没？”
那边说了两句，车身颠簸噪音又大，唐樘听不真切。
钟明却换了只手拿手机。“人没事就好，早点…早点回来吧，我马上就到。”
交代完那边，挂了电话。唐樘听出是出了些问题，便问：“出什么事了？”
钟明摆摆手，“小事儿。制片和……呃，制片带群演们去拍摄地回来，车半路出问题了，现在正派人去接他们。”
“哦，是谢辉老师吗？”唐樘眨眨眼，低声喃喃道：“我怎么不记得他租的车出过问题……”
钟明只听到前半句，有些惊讶地问：“你认识他？”
“没有，只是听严哥提起过。”唐樘笑着否认，“严哥说他很厉害。”
“那当然。”钟明答道。
车里又恢复成一片寂静。钟明实在不懂得怎么和人聊天，再加上原本就有事相瞒，他便彻底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既然不知道说什么，就索性什么也不说。车程过半，唐樘靠着窗户睡着了，钟明则是目视前方，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在心中构想顾铭和林乐的故事。
那是一段荒诞的恋情。带着俗世气息的男人，误打误撞与一个纯净的灵魂相恋，两人轰轰烈烈，最后却分道扬镳。一个跌进尘世迷失了自我，一个在荒漠中等待爱人，等待在风沙里死亡。
车身轻微晃动，然后停在了影视城的酒店前。
“到了。”司机提醒道。
钟明从冥想中回过神，叫醒身边的唐樘。
“唐樘，我们到酒店了，今天现在这里休息吧。”他拍了拍唐樘的肩，后者缓缓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小李也醒了，赶紧背好行李，下车给唐樘开门。
唐樘睡眼惺忪，盯着钟明看了几秒，才逐渐回过神来。他揉了揉眼睛，开门下车。
影视城的这家酒店外表看上去就不算高档，唐樘却也没嫌弃。
“哥，我先进去存行李。”
小李拿到房卡，向唐樘挥了挥，“你和钟导慢慢聊。”
“辛苦了。”唐樘冲他笑了笑，披上一件风衣。他有些渴了，便熟门熟路地走去前台，问那个值班的女孩，“请问有热水吗？”
值班的女孩看着他的脸，愣愣地点了点头，绕到后面去找热水了。
钟明看了眼时间，手机又响了。
“钟导有事？”唐樘在前台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了，“您先去忙吧，我弄杯水喝就去跟大家打招呼。”
钟明接了投资方的电话，又回头望了眼陆予行的房间。见到是关着的，便也暂时呼出一口气。
“行，我先上楼接电话。”
他匆忙交代一句，便转身走了。
夜晚气温低，酒店大门拉上了防风帘，严严实实地挡着冷风。
“谢谢。”唐樘笑着接过前台递来的一杯热茶，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里。每次出差，都是小李替他先把房间整理好，打扫干净，再叫他住进去。
唐樘惬意地躺着，眼神在酒店各处飘忽，就像是个久不回家的游子，在打量好多年不见的旧地。
暖黄的灯光并不明亮，将小小的大厅照得暖融融的，前台便的落地钟摆发出轻微的响声，角落里的大橘猫打着瞌睡。
他捧着手里的热茶，正出神时，门口却猛地灌进来一阵寒风。
唐樘冷不防一个哆嗦，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防风帘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掀开，一双马丁靴首先出现在灰色的帘身后。
他的黑色风衣下摆吹得翻飞，冷峻的一张脸上带着些许疲惫，挺拔利落的一身装扮夹杂着卷进来的冷风，像是风尘仆仆赶来的。
“靠！什么破车！”
一个身影跟在后边，飞快钻进来。“这车车主平时肯定是贪图便宜，不知道加了什么破油！还好我来接你们了，不然这种天得冻死……”
于风骂骂咧咧地冲进来，也不看路。
“老大，我说……哎！”
他猝不及防撞在陆予行后背上。
刚刚被拉开的大门猛地合上，连带着门外嘈杂的人声车声风声，一瞬间全部消散。
陆予行一身冷气，倏地停下脚步，站在大厅里。
他面前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唐樘满脸惊讶，两手捧着热茶，一双圆润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第98章 啜泣（一）
大厅墙上的时钟发出轻微的声响。陆予行和唐樘一站一坐，空气在他们之间就像凝固了一般。
于风站在陆予行身后，就看见唐樘捧着杯子的手有些发抖。
片刻，陆予行艰涩地开口：“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两只手揣在外套口袋里，看上去漫不经心，实际上攥着的掌心早就渗出了汗。唐樘听到他的话，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只是惊讶而茫然的看着他。
两人对视良久，陆予行将目光转移到唐樘身边。他身侧的茶几上，放着一张房卡。
“你……”陆予行微微皱眉。
还没等他说完，唐樘却倏地站起身，“砰”地将玻璃杯放在桌上。
“哎！小心着手！”于风下意识喊道。
滚烫的茶水洒了唐樘一手，他却丝毫没有痛感一般，逃似的转身跑上了楼。
陆予行的一句“你来这里旅游”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是啊，唐樘也有未来的记忆。他知道自己会来这里拍戏，还来这里旅游做什么？
“老大，”于风探出头，“什么情况？”
“不知道。”
陆予行看向二楼，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大厅里，几个剧组的熟面孔走过，陆予行随手抓住一人的胳膊，急忙问：“钟导来了吗？另外一个主演呢？”
那人听这话就笑了，一指楼上。“喏，钟导前脚刚到呢。刚刚我还看见唐樘跑上去找他，陆哥你快去打个招呼吧。”
二楼。
钟明进了房间，将行李往角落里一扔。
“谢辉呢？”他脱了外套，抬手摸了额头上渗出的汗，“把谢辉找来。”
“谢辉今天带着陆予行去沙漠，车出问题了。”张助理说，“他貌似气得不行，现在正找租车的老板理论呢。”
钟明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了。
他一路上都在想，等到了这边，要谢辉好好和两个主演单独聊聊，合同都签了，可不能为了私人恩怨耽误剧组拍摄。
可现在谢辉不在，钟明最怕的就是两人突然遇上，然后在酒店里直接打起来。
他不知道这两人什么仇什么怨，但就严文郡的反应看来，绝对是要打得你死我活的程度。
钟明颇为头痛地挥挥手，“算了，快把人找回来吧。不然剧组要翻天了。”
张助理明白他的意思，急忙出去找人。
他正往门外走，一个身影却急匆匆跑进来，将他撞得一个趔趄。
“哎！”
张助理吓了一跳，回头看去，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钟！导！”
套房一室一厅，唐樘风风火火地闯进房间里，猛地拉开门。钟明正为他的事发愁，抬头就见唐樘突然冲进来，忽然就慌了神。
那一刻，他甚至连自己怎么被唐家整死都想到了。
唐樘脸上有些怒意，紧紧攥着门框，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您骗我！”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钟明，逼问道：“严哥呢？你不是说严哥当主演吗？”
钟明瘦削的手指粘在一起搓了搓，心虚道：“我……可没说过他当主演，严文郡是来客串的。”
唐樘深吸一口气，一句逼问的话哽在喉咙里。
他想起严文郡那副笑盈盈骗人的样子，不禁气得牙痒痒。
“那个……小唐啊。”钟明试图劝导他，“不管你和陆予行有什么恩怨，能不能先放放，毕竟这两个角色真的只有你们能演。你看，这合同都签了……”
他说到一半，想到唐樘也不是付不起毁约金，只好识趣闭嘴了。
到这时，钟明才真正意识到，严文郡到底有多会做人。
当他第一次向严文郡发出请求的时候，严文郡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先问过唐樘的意思。
后来，严文郡答应帮他邀请唐樘来参演，虽然签了合同，但去留的选择，依旧在唐樘手上。
只要他想走，钟明怎么都拦不住。
想到这里，钟明的脸都白了。他看了眼还在门口，手足无措的张助理，眼神示意他赶紧去找谢辉。
张助理转身就跑，顺便带上了门。
唐樘站在房间门口，气呼呼地给严文郡打电话。虽然国外有时差，但对方还是第一时间接了。
“喂？糖糖呀……”严文郡懒洋洋地打呵欠，“怎么样？到了那边没？”
“严哥！”唐樘咬牙控诉他，“你怎么骗我，亏我那么相信你！”
严文郡同他相识七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唐樘冲他发脾气，便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帮钟明一个小忙啦。”电话那边，严文郡呵呵笑了两声，连忙放低姿态，“唐樘，这次是我不对，骗了你。”
“知道就好。”唐樘气得不行，作势就要挂电话走人。“你来演林乐吧，我不演了。”
“哎！别啊！”
钟明急了，连忙起身拦住他。
“别别别！”严文郡连忙道，“糖糖，你没开免提吧，哥跟你说两句话。”
唐樘冷冷看了眼拦在门口的钟明，转过身背对他。
“说。”
电话里，严文郡松了口气。
“哥先诚恳地向你道歉。”他严肃地说，“唐樘，对不起。我不应该向你隐瞒陆予行进组的事情。”
“嗯。”
“哎……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你还喜欢他，是不是？”
唐樘沉默了一会儿。
套房半掩着的门被敲响，唐樘和钟明转过身去，就见陆予行站在门外，手指搭在门上，敲了敲。
“钟导，您来了。”
陆予行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话是对钟明说的，视线却落在他身后的唐樘身上。
唐樘对上他的目光，半晌，对电话里的人说：
“对，是。”
钟明被两人夹在中间，总觉得如芒在背。“呃…”他摸了摸鼻子，“小陆你先坐，休息一会儿。”
严文郡听到这边的动静，无声地笑了。
“糖糖，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开。当初在剧组的时候，我能看出来，你们的感情非常好。既然心中还惦记着的话，为什么不再试试？”
陆予行在客厅沙发坐下，默默等着。钟明要给他倒水，陆予行起身推让，自己从抽屉里拿了三个纸杯，倒了三杯茶水。
唐樘余光里看着一切，陆予行熟悉的侧脸在他视线中晃来晃去，把仅剩的一点理智也吞噬了。
他往里退了点，站到看不见客厅里两人的地方。
房门半掩，唐樘无意识抠着门把手上的铁锈，喃喃道：
“知道了。严哥，以后这种事情别骗我。你尽管放心，既然签了合同我就不会跑，不会让你难做人。”
说完这番话，唐樘挂了电话。
他倚在门背后，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换上一副笑脸，进了客厅。
“钟导，陆先生。”
唐樘走过来，搬了条椅子，两手靠在椅背上。“在聊什么？”
他脸上是滴水不露的笑容，仿佛刚才敢对着导演发脾气的唐樘是另一个人。
钟明嘴笨，“呃……那个，我确实在这件事上瞒了你们，对不起。”
“不用这样，钟导。”陆予行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我知道您很看重这部片子，使出什么样的方法招揽演员，都是情有可原的。”
这两人一冷一热，讲话兜着好几个圈子，惹得钟明心里一个哆嗦。
“小陆，小唐…你们都是敬业的演员，”他先看看陆予行，又看看唐樘，“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恩怨，但是既然来都来了，能不能先放放，咱们好好把戏拍了，片酬也不会少给。”
“钟导。”
陆予行把杯子放回桌上，抬眼问：“我能单独和唐樘聊一会儿吗？”
钟明和唐樘都是一愣。
“当然可以。”钟明已经巴不得赶紧走人了，于是起身请唐樘坐，“你们俩聊，我去找制片去，你们聊。”
唐樘脸上笑容渐淡，嘴唇微微抿起来。
他站在沙发边，不敢靠近坐在沙发上的陆予行。
钟明回房拿了个包，立刻钻出去了。
“怎么样？”徐助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见钟明满头大汗地出来了，立刻问里面的情况。
钟明长处一口气，“你在门口看着，”他抬手指着里面，“待会要是打起来了，赶紧进去劝架。演员脸上可不能伤着。”
徐助理严肃地点点头，目送钟明离开。等到钟明冲下楼，跑没影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凑到门边，好奇地贴近了，听里面的动静。
然而听了半天，别说打架，就连对骂声也听不见。
一墙之隔，唐樘浑身紧绷地在椅子上坐了。他双手交握在一块儿，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摸手腕上的纹身。
陆予行看着他，已经不像上次见面那样反应剧烈。
沉默让唐樘有些坐立不安。
半晌，陆予行开口了。
“让我看看手，没受伤吧。”
“……什么？”唐樘一愣，摸纹身的手指也不动了。
陆予行给他倒了杯热水，仿佛是怕吓着对方似的，轻轻将杯子推到面前。
“我是说刚才。”他叹了口气，“没烫到吧？”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来自李克勤《啜泣》
“我爱你这秘密谁愿意去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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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啜泣（二）
比起上次见面，陆予行显得稳重了很多。
他的声线低沉而有磁性，语气却是轻飘飘的。唐樘盯着面前的水杯，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没事。”
唐樘下意识摩挲着右手手背，关节处微微发红。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避开陆予行的视线，问：“钟导找你来拍戏吗？”
“嗯。”陆予行半垂着眼，紧盯着唐樘有些发红的手背。
一句关切的话堵在嘴边，绕了几个弯，又被他咽下去。
“我以为来的是秦然，你知道的。”陆予行换了个话题，“没想到会是你。”
唐樘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瞬，又立刻恢复如常。
“我是被严哥骗来的，他骗我说，钟导找他和我搭戏。”他摇摇头，后悔地笑道：“我就该猜到是假的。除了你，有谁能把顾铭演活？”
“可是我看了新闻，你经纪人说你生病了，在家休息呢。”唐樘低着头，手指在温热的杯口打转，“况且，我也没想到严哥会骗我……”
陆予行忽然打断他：“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我才来的。”
唐樘一愣，抬起头，正对上陆予行的一双眼睛。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来拍同志片，未婚妻知道吗？”
陆予行静静看着他，用一种近乎同事般的口吻问了这么个问题。
听到这话，唐樘眉毛微蹙，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他本想好好解释这件事，然而陆予行一脸平淡的样子，却让他心中莫名火起。
平日里温柔惯了的唐樘抿起嘴，赌气般点了点头。
“同意了，她很支持我。”
陆予行嘴角微动。他看了唐樘一眼，仰头将杯中的热茶喝了。
滚烫的茶水掺杂着苦涩的香味，岩浆般在他口腔里淌过。
“好。”陆予行放下杯子，玻璃碰撞出轻微的声响。“那么，合作愉快。”
他起身就走，两条长腿从唐樘座位和沙发之间绕过，却一点没碰着对方，风似的出了门。门外，徐助理的身影一闪而过。
唐樘转头看着他将门合上，脸上笑意全无。
他呼出一口气，疲惫地躺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的吊顶上印着繁杂的花纹，就像“紫藤”表盖上雕刻的花纹，扰得他心里越来越乱。
“没想到是我吗？”唐樘伸长了手，被烫到的地方还微微泛着红。
他喃喃自语了几句，手臂无力地垂下来，长叹一口气。
“哎……”
另一边，陆予行出了房间，在一旁等着的徐助理连忙迎上来。陆予行片刻没停，迈步走下楼，往酒店外边去，徐助理跟在他身后。
不用看脸色都能感受到，陆予行此刻心情特别差。他掏出房卡，经过大厅的时候，随手抛给等在一旁的于风。
于风将房卡揣进兜里，也跟着他出了酒店。
“陆，陆先生。你还好吧？”徐助理加快脚步，并肩走到陆予行的另一边，“钟导他这么做实在是迫不得已，他知道你们俩不对付，但是这部戏对我们真的非常重要……”
酒店外天色已暗，门口几个挑着担子买特产的老头蹲在路边。两人跟着陆予行过了马路，一直往北走。
“陆先生！陆先生，你别生气了！”徐助理额上冒汗，他不像张助理那么年轻，跑两步就有些气喘。
陆予行只是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两手揣在口袋里，脚下生风。
于风则越听越头疼。这些人说陆予行和唐樘有仇，可他老大明明对唐樘的专辑爱不释手；他以为陆予行和唐樘是情敌，可两人见面了又说不上的变扭。
“老大，这是怎么回事……”
陆予行忽地停住脚步，侧头问于风：
“身上带钱了吗。”
徐助理立刻急了，阻止道：“陆先生！你可不能走啊！”
于风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掰开，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钞票。
陆予行冷着脸，抽了张红色的。
“没跑路。”他转回身，放慢步子，拐进前面的餐馆里，淡淡地说，“吃晚饭。”
徐助理一颗心落回肚子里，长舒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跟在两人后面进去了。
晚上九点，酒店二楼。
钟明自己的套房本来就不大，此刻乌泱泱坐了十几个人，显得格外拥挤。
导演、编剧、制片、主演、舞美、灯光、摄影……剧组所有核心成员全部到齐。除了舞美以外，全都是些三四五十岁的男人。他们都为了这部戏的筹备熬了好几个大夜，怕犯困，便开了窗，站在边上抽烟。
钟明搬了条椅子坐着，对面是瘦瘦弱弱的编剧和舞美小姑娘，宽敞的沙发上，只有唐樘和陆予行两人。
两人各坐一边，沉默不语，看着手里的完整剧本。
谢辉斜了钟明一眼，对方专心致志看剧本，根本没发现屋子里的气氛有什么异常。
早在几个小时前，钟明“骗”来主演的事情，屋里所有人都知道了。至于唐樘和陆予行那些莫须有的仇怨，早就被他们在心里拍成了八十几连续剧。
“怎么了？”钟明工作起来就什么也感知不到，他拧着眉，看了眼对他挤眉弄眼的谢辉，“现在开始吧？”
“开始吧。”
陆予行停下翻剧本的手，微微侧过身，看向唐樘。
“嗯，我可以了。”唐樘略过他的目光，朝钟明示意。“钟导，我们从哪里开始？”
钟明前倾身子，手肘搭在膝盖上，翻了翻满是标注的剧本。
“从顾铭第一次找林乐搭话开始。”钟明说，“大家都听一听，有什么纰漏。”
他脸上的表情认真而严肃，其他人便纷纷收起八卦的心思，投入工作。
今晚的围读是开机前的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陆予行和唐樘拿到最终版的剧本是在三天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已经把台词和人物性格摸得非常透彻。
没有场景，没有道具，也没有人打板。
陆予行专心看剧本，右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着了。余光里，坐在一旁的唐樘瞥了他一眼，这是他第一次在唐樘面前抽烟。
他和唐樘并排坐着，膝盖上放着摊开的剧本。两人也不互相对视，就靠对话演绎这一切，将纸张上的文字变成鲜活。
在那张纸上记录着的，是来沙漠旅游的第一个夜晚发生的故事。
月明星稀，心中苦闷的顾铭从房间出来，坐在旅馆外面的秋千上抽烟。夜晚气温低，他抽了两支便觉得身上冷，回房添衣服的时候，发现没带钥匙。
于是他嘴里叼着烟，晃进旅馆，找前台的林乐帮忙开门。
陆予行凭着回忆和想象，构造出当时的情景。
他非常适时地吸了口烟，苦涩的烟雾，伴着他低沉而略显疲惫的声音。
“小哥，我刚忘带钥匙了。209，帮忙开开呗。”
林乐在前台坐了一晚，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满脸落魄的男人。他认得这个人，昨日旅行团来的时候，游客们都是三三两两，只有他，孤零零地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从抽屉里翻出209地钥匙，领着顾铭上楼。
“先生，这儿晚上天气太冷，当心着凉了。”
唐樘半垂着眼，面上是林乐那种温柔纯真的笑容，轻快地念道。“要是想出来走走，可以去外面那颗大树下边坐会儿。山坡背风处，稍微舒服点。”
他的声音很悦耳，就像手里绑在一块儿的两片钥匙，清脆好听。
唐樘的声音让他有一瞬间失神，思绪也被拉了回来。
“一个人，没什么意思。”他尽量平复心情，继续念台词，“我就是瞎转。”
身心俱疲的顾铭靠在墙边，恹恹地看着林乐给他开门。他想点根烟，往口袋一摸，却发现打火机落在前台了。
“小哥，”他看向林乐，“有打火机没？借个火。”
轻微的金属声响，房门开了。
林乐转过头冲他笑，“有火柴。”
他从宽松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擦燃了，左手挡着风，凑到顾铭面前。
顾铭也没多想，伸手握住他那白皙的手腕，让火凑近了点儿。
陆予行夹着烟的手凑到嘴边，出神地想着故事画面。
夜晚的旅馆走廊昏暗无光，只有一点火星将烟点燃。林乐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两人凑在一块儿，气氛极近暧昧，当事人却毫不察觉。
烟灰落在陆予行手背上，微微有些烫。
他莫名想到，自己握着唐樘的手腕时，会看到什么样的情景。他的手有些抖，他直直看着剧本，嘴里是苦涩的味道。
顾铭的烟点燃了。他松开林乐带着凉意的手腕，满是愁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谢谢。”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100章 啜泣（三）
剧本围读从九点开始，一直到十二点才结束。
散会后，大家各自回房收拾东西，准备明早住到绿洲里去。
陆予行和唐樘走在最后，一前一后刚走出门，就被钟明叫住。
“等一下。”他在门口拦住陆予行和唐樘，两人都有些疲惫，迷茫地看着他。
钟明郑重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说：“我相信你们能把角色演好，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我知道这或许有些困难。”
陆予行以为他对自己表现不够满意，“钟导，您说。”
“提前培养一下感情吧，”钟明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以后亲密的戏份多的是，那时候可不能像今天一样，只盯着手里的剧本看。”
唐樘低下头，微微有些尴尬。
“知道了。”陆予行点点头，完全是一副工作状态的样子。“谢谢钟导。”
两人与钟明道过晚安，并肩下楼，一路沉默无语。
唐樘的房间就在陆予行对面。过道太窄，他抱着剧本走在陆予行身后，视线落在对方挺直的背上。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陆予行像是心有灵犀般，回过头来。
“晚安。”他淡淡地说。
唐樘看着他的眉眼，“……晚安。”
陆予行和他对视一眼，而后很快转过身去，开门，进屋，打开房间的灯，然后关上门。
昏暗的走廊里只亮了一瞬，便立刻暗下去。
唐樘叹了口气，进了屋。
单人间的床上，放着他的旅行包。唐樘不习惯和小李一起住，每次出门都是让他住隔壁，自己单独待着。
他换了鞋，疲惫地仰躺在床上，把剧本扔到一边。
躺了一会儿，他翻身起来将床头灯打开，从包里摸出一本墨绿色的写真。裸脊装帧，铜版纸印刷，第一页有陆予行的亲笔签名。
是全球限量精装款。
唐樘打开翻了两页，陆予行俊逸的面容、雕塑般漂亮的身材，闯进他的视野。明明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唐樘却依旧对这本写真爱不释手。
看到陆予行画满黑色花纹的脊背，他会想起他在那上边留下的抓痕；看到陆予行肌肉线条漂亮的手臂，他会想起陆予行抱紧自己，温柔亲吻他的感觉。
唐樘趴在床上看了半晌，脸又红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猛地合上写真，把它扔回行李包里。
“未婚妻未婚妻！”唐樘抱着手臂坐起来，咬着牙自言自语，“就这么盼着我结婚？”
“严哥骗我，你也要来气我！”
他兀自生气了好半天，又把自己扔回床上，闭上眼，捂着被子睡了。
刚睡着没多久，房间门又被敲响了。
“谁啊！”唐樘迷迷糊糊的，心情有些差，闷在被子里大声喊，“我睡了！”
小李的声音哆哆嗦嗦的，从门外传来。
“那个…刚才陆予行的助理，让我把这个带给你，说今晚睡觉前要记得用……”
唐樘听这话，缓缓从被子里爬出来，光着脚下床开门。
“什么东西？”
他打开门，就见小李穿着单衣站在外面，手里拿着烫伤药膏。
唐樘愣了片刻，视线掠过小李的肩膀。对面的房门紧闭着，门缝下面也没有光亮。
“……知道了。”他垂下眼，周身暴躁的气息也消下去。他接过小李手里的那个药膏，低声道：“替我谢谢他，晚安。”
第二天一早，全剧组的人上了旅游汽车，带着行李，被拉到一公里外的拍摄地。他们先行的同事汇合，修整片刻，开始拍摄。
开机宴很简单，钟明不太信传统的那一套，简单吃了顿饭，点了柱香拜一拜，就算是办过了。
今天天气不错，钟明便让谢辉安排好群演，先把旅行团来这里入住的片段拍了。前端部分没唐樘什么事，他便端了碗炒粉，和小李一起，坐在场外休息。太阳紫外线强，小李给他弄了个鸭舌帽和墨镜戴着，再搬来个小板凳，坐在场务中间。就这打扮，料谁也想不到，这是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当红偶像。
陆予行和一众演员在车里拍摄，这一段旅行团要从公路一直走到旅馆门口。唐樘在远处看着，就见一群人在公路和旅馆之间来回走，走了一遍又一遍。钟明也不知道哪里不满意，拿着对讲机和喇叭指挥。摄影师也跟着陆予行走位，轨道铺了一地。
唐樘嚼着嘴里的炒粉，视线始终跟着陆予行。
陆予行从始至终都是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已经进入了状态。他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捏着背包带子，跟在队尾晃悠。他的头发被造型师弄成凌乱的样子，被风吹得来回晃悠。但再看身上，穿的是一身干净的名牌休闲装，俨然一副城市里的精英失恋来散心的模样。
小李上次在剧组还是六年前，看到一群人在太阳底下来回折腾。忍不住感叹道：“这都走了十几遍了，不会中暑吗？”
唐樘顺手在他碗里夹走一块肉。“拍戏都是这样，累死累活的，一句台词一个眼神重复十几遍，最后导演说用不了就全白费。”
“哦。”小李沉默一会儿，望着坡下的人群，小声问：“唐哥，你和陆予行当年……”
“别提了。”唐樘看向远处，淡淡地说，“别和任何人提。”
前几场群演多的戏拍到下午，才总算是完工。唐樘被化妆师抓回休息室里，捣鼓了好一阵。
负责给唐樘化妆的是个年轻小姑娘，拿着粉扑往他脸上拍了没几下，连连感叹：“哎呀，这还要画什么妆，皮肤比我还好。唐老师，您今年真的二十六吗？”
唐樘脸上有些发红，“刚满二十六。你叫我名字就好。”
“不用化妆了。”
正说着，钟明挑开休息室临时挂着的门帘，风尘仆仆地进来。“就这样，去把衣服换了，进场。”
他将两件衣物扔给唐樘，唐樘伸手接了，好奇地翻来翻去。
拍摄取景的旅馆前，那潭清澈的湖水边站满了负责清场的工作人员，录音师手里扛着几米长的机器，镜头和群演都已经就位。
陆予行低头站在镜头外进场的地方，默默想着自己的走位和台词。
“来了来了！”
唐樘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传来，他小心地从一地电线之间绕开，“不好意思，换衣服耽误了……”
他迅速跑去前台，熟稔地拉开椅子，坐好。
陆予行抬头看他一眼，微微怔住了。
和记忆中一样，顾铭和林乐初见时，林乐身上穿的就是这套衣服，米白色地圆领长袖微微露出锁骨，外面搭着一件鹅黄色毛线外衣，衬得整个人干干净净，像个帮大人看前台的小孩。
或许正是这样，顾铭才会多看他两眼。
而唐樘穿上这身，比秦然更加合衬。他微微倾着身子，一手撑着下巴，无聊地转了转升降椅。
陆予行心中一怔，不知为何，就想到了“东施效颦”这个成语。
这一场戏的拍摄很顺利。旅行团在导游带领下入住酒店，林乐在前台值班，将导游预先订好的房间一一给他们安排好。顾铭不喜欢扎在人堆里，于是就在门口等着，抽了根烟，直到大家的房间都分完了，他才慢悠悠地进去。
林乐把采光最差的一间房分给他，顾铭皱着眉毛有些不满，林乐却说他来得太晚，只剩这一间了。顾铭懒得计较，收起钥匙，进了房间。
拍完这场，钟明又安排接着往下拍。顾铭在房间里收拾衣服，顺便将钱包里前妻的照片拿出来，满面愁容地又叹息好一阵。
唐樘只出场了十几秒，便又回到镜头外去了。
钟明拍戏优先戏感，其次考虑时间天气。他不怕让唐樘等，只要能让片子质量有保证，他不怕得罪任何人。
于是这场戏，就从下午拍到了黄昏。
“卡！”钟明第十次叫停。
“还是不对。”他摸了摸下巴，“情绪不到位。”
坐在床边的陆予行放下手中的照片，叹了口气。他保持着顾铭的心理状态已经几个小时，此刻，他躬着身子，一副狼狈的模样，坐在近黄昏的窗户边，眼神疲倦。唐樘在门外远远看着，心中都有些发疼。
“小陆，你好好想一想。”钟明给他说戏，“顾铭跟他妻子闹掰了，他很爱他的妻子，两人吵架了，分手了……你，你能体会这种心情吗？”
陆予行沉思片刻，“突然觉得身边很安静，好像少了什么，缺了一块。”
“对。”钟明说，“他在思念自己的前妻，回忆相处时的争执，同时逼迫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陆予行垂下眼，拾起床上的照片。
“来，再试试。”钟导坐回监视器后面，场记开始打板。
一众录音师灯光师身后，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转过身，悄无生息地出去了。

第101章 借火（一）
日落黄昏，窗外的光线已经不能满足拍摄。灯光师在窗外架起超大瓦数的灯，勉强维持屋内的光源。
旅馆十几米外，唐樘坐在湖水边的树下，百无聊赖地看着一群人忙活。他把板凳挨着树干，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便靠着睡着了。
闭上眼浅眠一会儿，唐樘忽然面前站了个人，把光线全都挡住了。
“晚上要降温，别在这里睡。”
陆予行的声音陡然响起。唐樘迷茫地睁开眼，就见陆予行背后是一片夜幕，天已经黑了。
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坐正了身子。陆予行上前，将他换衣服前脱下来的外套搭在他身上，动作自然而娴熟。
“谢谢。”唐樘紧了紧外套，从凳子上坐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已经收工了？”
陆予行转过身，面向旅馆。几个灯光师在楼上楼下忙活，其他人都端着快餐盒，站在避风处吃晚饭。
“晚上还要继续拍，”他说，“拍顾铭向林乐搭话那一段。”
“哦。”唐樘感觉有些不自在，低头盯着地面，却又看到陆予行的马丁靴。他觉得视线无处安放，只好抬头直视陆予行。
“你找我有事？”
陆予行眼里倒映着旅馆里外的灯光，他下意识要从口袋里找烟盒，手抬到一半，又忍着放下去。
“钟导让我来找你，”他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摸了摸鼻子，“培养一下感情。”
“放心，”唐樘打断他，“这部电影我看了不下二十遍，你和秦然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我都能记住。”
陆予行微微皱眉，一时嘴快，反问道：“那《追凶》呢？你是不是也看了无数遍，一举一动都能背下来？”
话音落，陆予行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凝滞，就连冰冷的夜风也吹不化。
半晌，唐樘淡淡地说：“你在怪我抢了你的角色。”
“没有。”陆予行解释道，“你演的很好，看你在台上演……我也很开心。”
“那这次呢？”唐樘莫名有些火大，转头逼问道，“秦然来不来了？我抢了他的角色。你后悔吗？想他吗？还是觉得我不如他演得好？”
“上次见面不是说放下了，各自安好吗？”他看向陆予行的眼神里带着怒意，“现在还来旧事重提做什么。阿行，你说谎是想要骗我吗？”
陆予行静静地看着他，他们的肩膀靠得那么近，只要稍微一伸手，他就能把唐樘揽进怀里。
他微微定了神，看向唐樘的左手手腕。
“你没有骗我吗？”他盯着唐樘手腕上的纹身，问，“那这是什么？你不想告诉我的那些事，又是什么？”
“不要你管。”
唐樘拉下袖口，扭头看向一边。
陆予行沉思片刻，揣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唐樘，你骗我可以，你已经骗了我很多次了。你藏着的秘密我也不想知道，但你这样，是不是对田小姐不公平。”
“都说了不用你管！”
唐樘提高了些声量，不远处的几个场务闻声转头看过来。
他拉上外套拉链，“陆先生，我和你现在都是公共人物。当初不分开，现在也得分开，这个我早认了。”
说完，他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转身走了。
晚上八点，剧组全员吃饱喝足，继续干活。
第一天拍摄顺利，演员状态极佳。谢辉浑身是劲儿，和钟明计划今晚把这场拍完。
钟明趁热打铁，把两位主演叫到一块儿说戏。他说得投入，丝毫没有注意到，唐樘脸上始终没有笑容。
这种状态要是换成陆予行，或者稀松平常。但当唐樘突然面无表情，沉下脸不说话的时候，稍微有点眼色的人也能看出来，他这是生气了。
然而钟明就是看不出来，给两人说完戏后就上灯光和镜头，立刻开拍。好在唐樘不会犯那样简单的错误，带着个人情绪拍戏，这场前段拍得都很好，唯独点烟的那一段，拍了三四遍也没过。
“等一下！”
钟明叫了停，皱着眉走到两人跟前。昏暗的走廊一边挤满了工作人员，注意力都在陆予行和唐樘身上。
陆予行松开握着唐樘手腕的手，夺过他手里燃了的第五根火柴，甩灭了，扔进垃圾桶。
唐樘手腕上的纹身用遮瑕盖住，此刻已经被蹭掉了小块，露出紫藤花的半边花瓣来。
“果断一点，说了多少遍。”钟明有些不满，“顾铭抓林乐的手腕是个不经意的动作，小陆，你动作不要停顿。”他又转头向唐樘，“小唐，林乐这个时候觉得好奇惊讶，是盯着顾铭的脸看，你低着头，显得有种被欺负的感觉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唐樘捏紧口袋里的火柴盒。
钟明叹了口气，转身坐回监视器后面。“再来。”
镜头里，唐樘深深吸了口气。
几米开外，摄像机对着他们，录音麦克风吊在头顶，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镜头外的人看着。
演员入戏本就难，何况是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陆予行有亲密的举动。
“别紧张。”
陆予行忽然倾身过来，在他面前沉声道：“就当旁边没人，想想我们以前，刚见面的样子。”
唐樘一愣，抬头看他，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陆予行的眼神总是有一种魔力，不动如山，只要被他这样注视着，便感觉任何事情都能被他化解。
可靠，成熟，让人心安。
那是最初吸引他的，陆予行身上的特质。
唐樘半个身子被他挡在手臂和房门之间，他出神般想起了他们的初见，想起那些陆予行不知道的事情。
“可以了吗？”钟明问。
陆予行站直了，恢复到刚才的姿势，肩膀靠在墙上。化妆师上前给他整理发型，过了一阵，唐樘随手将打开的门关好，拔出钥匙，向钟明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四场六镜第十条，Action！”
清脆的打板声响过，陆予行又变成顾铭那副懒散的样子。他瞥了眼正在开门的唐樘，一手在口袋里掏了掏。
“小哥，有打火机没？借个火。”
唐樘开了门，转过头，冲他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
“有火柴。”
他转过身，掏出火柴点燃了，一手挡风，凑到顾铭面前。
窗外微风阵阵，那火苗跳动了两下。
陆予行这次没有犹豫，伸手将唐樘的手腕握在手里，动作轻缓地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嘴边。
他的面庞带着冷气，嘴里的烟和点燃的火柴凑在一块儿，微微低着头，性感而冷峻。
唐樘忍不住抬头看他。
火光下，陆予行的眉眼让他的思绪回到很久以前。
——“唐樘，有打火机吗？”
——“陆哥想抽烟呐？我去帮你借吧，不用出去抽，就在休息室抽，我不介意。”
——“那就不抽了，不想让宝贝抽二手烟。”
“卡！”
钟明一声喊将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可以了，唐樘表现不错！收工！”
众人欢呼一片，开始收拾机器。小李和于风冲上来，给两人披上外套。
苦涩的烟味开始弥漫，唐樘愣愣地捏着手里的火柴，看着眼前的陆予行从顾铭的状态中抽离，又恢复成冷漠的模样。
“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陆予行接过于风递来的风衣外套，随手套上，又夺过唐樘手里燃着的火柴，甩灭，扔进垃圾桶。
他手上的烟却没灭，就着抽了两口。
唐樘依旧有些回不过神，小李把外套搭在他身上，推了推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小陆，小唐。”
这时，四人才发现钟明没走。他在一旁交代了些事情，便转身走了回来。
唐樘拢好外套，有些疲惫地笑着问：“钟导，不是收工了吗？”
钟导长处一口气，点点头，打量两人。“是收工了，但你俩还不能走。”
他轻退房门，将顾铭房间的灯打开。
“今晚你俩在这儿睡，好好琢磨一下角色，顺便培养感情。”
作者有话说：
《培 养 感 情》

第102章 借火（二）
于风和小李傻愣在门口，望着房间里的两人。狭窄的房间里，陆予行和唐樘迷茫地并肩站着，不知道应该拒绝还是答应。
好在钟明没有征询他俩意见的意思，撂下这么句话，就转身走了。
窗外的风猎猎作响，窗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陆予行最先反应过来，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干净柔软的被子，对于风说：“辛苦你，帮我跑一趟，把洗漱的东西拿过来。”
小李也马上反应过来，“唐…唐哥！我也去！”
两个助理转身溜了，只剩下唐樘还站在原地。他缓缓转过身，看了眼陆予行。
陆予行抬头望着他，拍了拍自己身侧。
“坐吧，我又不吃人。”
顾铭的房间被布置得很有氛围，除了靠近玄关的洗漱间以外，灰绿色的花纹爬了满了墙壁，让原本就不大的房间变得更加逼仄。
“哦。”
唐樘闷闷应了声，坐下了。
床沿对面放着衣柜，旧式柜身上有两面镜子。此刻唐樘和陆予行对镜而坐，多少都有些尴尬。
好在于风和小李没多耽搁，来回不过五分钟就到了。
“老大，给你拿来了。”于风抱着一堆叠好的衣服，他急匆匆跑进来递给陆予行，一样样清点给他看，“这是浴巾、浴袍还有换洗衣物，然后这是面霜，叶姐说了大漠太干，一定要记得每晚涂……”
后进门的小李战战兢兢看了于风一眼，将手里的东西塞进唐樘怀里。
“去吧。”唐樘小声道，“别担心我。”
小李看了眼滔滔不绝的于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去吧。”唐樘催他，又转头向于风，“小于，你也去吧，我会好好帮经纪人提醒陆先生的。”
“别啰嗦了。”陆予行拍了一把于风的脑袋，“快去休息，待会儿起大风了。”
“好好好，”于风偷看了唐樘两眼，脸上有点红，“那我走了……”
向两位道过晚安，于风红着脸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他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自己的偶像，回想起来，居然有些激动。
陆予行和唐樘两个人完全不一样，一个是成熟稳重的冷峻气质，一个是如春风和煦般，让人觉得舒心。
走出旅馆，于风正兀自回味着，耳边突然传来小李的低语。
“喂,你是陆先生的助理吧？”小李不知道从那个角落里冒出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你就这么放心让他俩睡一晚上？”
于风眨眨眼，满脸疑惑，“为什么不放心，钟导说要他俩培养感情啊。”他愣了一下，面色一变，“他们不会…真的有仇吧？不过我老大是个冷静的人，应该不会做什么过激的事儿。”
小李听到这里，倒吸了口凉气。
今晚风大，于风脚下没停。“怎么了？”
“你……不知道他们的事？”小李有些惊讶。
于风摇头，“不就是校友吗，还能有什么事。”
小李张了张嘴，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咬着牙，表情复杂，“陆先生应该不想让你知道。”
“嗨？”于风生气了，“你这人，又要引起我的兴趣，又不告诉我！”
他在风里追问小李一路，奈何对方怎么也不肯说，小跑回了房间。
旅馆前，湖水泛着阵阵涟漪，搅碎了弯月的倒影。
唐樘赤脚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浴室里的动静，才伸手拉上窗帘，走了回来。
浴室门开，热气氤氲从门后溢出来。
陆予行身上穿着黑色浴袍，他随手将毛巾搭在门背后的挂钩上，踏着拖鞋出来了。
他从浴室一出来，就见床边的地上多了一套床单被褥和枕头。
唐樘身上穿着米白色睡衣，未扣上的衣领里锁骨若隐若现。
他从窗边走过来，在那刚打好的地铺上坐下了，把被子盖在身上。
陆予行皱眉，问：“什么意思？”
“我睡觉不老实，怕吵醒你。”他作势伸手去拉夜灯的灯绳，“你现在睡吗？我要关灯了。”
灯光洒在唐樘单薄的身子上，他眼神镇定地看着陆予行，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陆予行眉头紧锁，他有些不爽地走过来，一把捞起唐樘的胳膊，把人拽到床上。
“干什么！”
唐樘吓一跳，用力挣扎着。他的手臂被拽得生疼，整个人被拉到床上的时候，衣服下摆也被掀起来，露出白皙的腰身。
陆予行脸色阴沉，不顾他的挣扎，像头狮子般摁住他的双手，把人塞进被子里。唐樘的双腿隔着被子被他按住，动弹不得。
“你是不是疯了？外边零下几度，你打算在地上睡一晚？”他有些生气，“你感冒了怎么办？明天还拍不拍了？”
唐樘看着他的眼睛，心中像是猛地受了一拳，手上反抗的力气也小了。
两人一上一下，隔着被子对峙了片刻，唐樘忽然轻声笑了。
他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一只手挣脱了陆予行的束缚。
“对啊，你说的对。”
唐樘的手指触碰到陆予行胸前的浴袍，轻巧地挑开一些，摸上他滚烫的肌肤。“那我们应该做什么？钟导让我们培养感情，你想让我怎么做？”
“以前和秦然一起演戏的时候，钟导也这样要求你俩培养感情吗？”
他的手指冰冷，不安分地拉开陆予行的衣襟，露出健壮的身体。
“手拿开。”
陆予行下颌咬得死紧，他捉住唐樘不安分的手，从他身上下去。他沉默着掀开被子，自己在床另一边躺下了。
唐樘张了张嘴，陆予行却翻了个身背对他。
“晚安。”
两人明明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中间却犹如划了线似的，就算盖着一条被子，也能丝毫不触碰到。
唐樘叹了口气。他伸手将灯关了，在黑暗中淡淡说了句：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房间里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半晌，陆予行的声音沉闷地传来。“想说的太多，就不说了。”
唐樘皱了皱眉，悄悄往中间挪了一点儿。
两人隔得太远，凉风一阵阵往被子里钻。唐樘本来就容易手脚凉，他只好将身子微微蜷起一点，抱着双臂，慢慢积攒睡意。
陆予行却好像没注意这么多，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唐樘叹了口气，迷迷糊糊地也睡了过去。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唐樘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进入了睡眠。
黑暗中，陆予行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唐樘？”
他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看来是真的睡着了。确定了这一点，陆予行便伸长了手，轻柔地将人搂到怀里。
唐樘鼻子里传来细碎的哼唧声，他先是迷糊地给了陆予行一拳，而后自然地靠在陆予行怀里，不动了。
很久以前的某段时间，他们每晚都是这样睡的。唐樘睡着了，却还保持着以前的习惯。
“怎么身上还是这么凉？”陆予行的嘴唇贴在他耳边，他将身上的浴衣拉开了点儿，把唐樘冰冷的双手贴在自己皮肤上，“田胜瑜没有好好照顾你吗？”
他半睁着眼，借着窗外月光打量唐樘的眉眼，将他眼前的碎发挽到一旁。
陆予行认真地看着他，眼神隐忍而温柔。
他并不怕明早被唐樘看见这样一幕，他本就醒得唐樘早，若是实在没早起，他大可以说是唐樘自己睡着了往他怀里钻。
总之，掩盖的方法有很多种，他不在乎用哪一种。此刻，陆予行只想借着月光，将他藏了整整六年的真心从深处挖出来，放在着静谧的夜里好好透一口气。
从前唐樘是他的安眠药，镇定剂，现在也是。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用颤抖的嘴唇，吻了吻唐樘的鼻尖，然后与他相拥而眠。
睡到半夜，陆予行却突然被一阵骚动惊醒了。
他本就睡眠浅，怀里的人身子猛地一抖，他便立刻醒了过来。
待他清醒了，才发现自己胸前湿润一片。
唐樘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眉头紧锁，眼角带泪。他仿佛是做了噩梦般，额上渗出了些汗。
“不要……不要开车！”他仿佛被梦魇住了一般，闭着眼，不断地自言自语，“陆哥，陆哥，我们不逃了，我们不逃了……减速！快减速！”
“——啊！”
他倏地尖叫一声，蹬了陆予行一脚，终于睁开了眼。
唐樘惊恐地看着陆予行，大张着嘴喘气，贴着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陆哥！”他看见陆予行，立刻捧住他的脸，痴痴地唤了几声，“陆哥，陆哥，我们还活着……”
陆予行从来没有在他眼中见过这样的恐惧，仿佛是一只被群狼追逐的幼鹿，在劫后余生时，依旧是心惊胆战的模样。
“别怕别怕，”他搂住还在大口喘气的唐樘，一下下给他顺气。“你只是做噩梦了。”
陆予行在心中默默回味着唐樘的梦话，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唐樘在他怀里平复许久，陆予行又拉开夜灯让他看周围的环境，他才渐渐回过神来。
半晌，唐樘推开他，疲惫地坐起身，喝了口水。
“抱歉……”他揉了揉太阳穴，整理好自己凌乱的睡衣，“最近总是做噩梦。”
陆予行倒是问得很直率：“是我不知道的那些事吗？”
唐樘拉扯衣领的手一顿，缓缓抬头，脸色有些白。“什么？”
“没什么。”陆予行摇摇头，背对他，躺回被子里。“睡吧，太晚了。”
窗外已经连风声也听不到了。
唐樘看着他的背，抬手用袖子擦了眼泪，拉灯，躺回被子里。

第103章 借火（三）
日上三竿，陆予行醒过来的时候，半边手臂都被唐樘枕麻了。
窗外阳光和煦，墙上的钟已经过了早上九点。陆予行正好奇钟明怎么不催自己开工，门外便响起了徐助理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稳重的脚步声。
“你自己在家好好吃饭，新工作面试通过了吗？哥要工作了，这沙漠里太冷，不和你说了啊，拜拜。”
徐助理的声音不算大，但旅馆隔音实在不好，唐樘被他一惊，很快睁开了眼。
两人还维持着极其亲密的姿势，唐樘整个人都被陆予行抱在怀里。
“早。”
陆予行不急不缓地把手臂抽出来，翻身坐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浴袍上勾勒出一道金边。
晨曦中夹杂着陆予行身上好闻的味道，让人回想起六年前的早晨。他们在被窝里交换一个早安吻，然后陆予行催着唐樘去刷牙。
唐樘的脸立刻红了。他猛地翻身下床，从衣帽架上拿过自己的衣服，赤脚冲进了浴室。
门外，徐助理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陆先生，你们起了吗？钟导让我过来看看，那边的布景快完成了。”
唐樘穿好衣服，一阵风似地冲出来。他伸手将陆予行挂在门后的衣服取了，扔到床上。
“起了。”
陆予行看了眼唐樘，起床换好衣服。唐樘脸上有些红，陆予行背对着他脱衣服的时候，他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年纪大了，身材还挺好……”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陆予行没听清，疑惑地回头。“什么？”
“没什么，”唐樘转身开门，将门开一条缝，对徐助理说道：“谢谢啦，我们一会儿自己过去就行。”
徐助理打量唐樘，又瞄了眼房间里的情况。
“那行，我先过去了。”他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朝唐樘身后，换好衣服走出来的陆予行点头问好，便关上门走了。
徐助理长出了口气，看来这两人没打架没动手，脸上也没挂彩，看上去相处还算融洽，他也能好好跟钟明交差。
走廊上，徐助理已经走远了。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唐樘沉着脸收拾自己的背包，完全不理会陆予行。
“昨晚是你一直往我身上贴。”陆予行在浴室刷牙，边刷边朝外面道，“我怕你冷，没敢动。”
唐樘随手将叠得歪七扭八的睡衣扔到床上，红着脸冲到浴室门口，大声反驳道：“那你就能随便摸是吗？我那是睡着了！”
陆予行漱干净嘴里的牙膏沫，从镜子里看着他。
“我以前都是这样抱着你睡的。”他柔声说，“抱歉。”
唐樘微微一愣，不说话了。
今天的拍摄地在沙漠里，从旅馆徒步走过去，大概需要十分钟的路程。小李和于风提前去那边开工，陆予行和唐樘后到。
黄沙漫漫，旅馆在绿洲的低洼处，离开那里往沙漠中走，很快就看不到身后的绿洲。好在远远就能看到工作的同事，他们两人才不至于迷路。
将近正午的天气温度高，太阳毒辣。唐樘出发前只吃了半个面包，没走多久便满头是汗，嘴唇有些发白。
陆予行走在他前面，回身的时候就见唐樘晃晃悠悠的，脚步虚浮。
他微微皱眉，上前揽住唐樘的肩膀，也不顾对方的挣扎，就这么搂着他往前走。
拍摄地四周做了清场，群演的调度已经基本完成。这里的路太险，只开进来一辆演员休息用的面包车。钟明在场上来回调度指挥，远远就见人群之外，两个身影紧挨着，往这边走来。
“有水吗？”
陆予行半搂着唐樘，快步把人带过来。谢辉迎面冲他打招呼他也没看见，满脸焦急的样子。唐樘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些干涩。
小李急忙从一旁冲过来，拧了瓶矿泉水递给唐樘。
“怎么了？”钟明也从人群中出来，搬了把马扎给唐樘坐。唐樘有些眩晕，坐在马扎上灌了几口水。
“早上没吃东西，低血糖了。”陆予行摸了摸口袋，什么也没摸着，“有吃的吗？”
他正要问于风，却见唐樘摆了摆手，自己从兜里掏出来两颗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那糖又小又白的，圆润的一颗，阳光在透明的糖纸上一晃。陆予行看着唐樘把它塞进嘴里，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我没事。”唐樘朝众人摆摆手，“坐一会儿就好了，待会马上可以开工。”
钟明出了口气，“行。看到你们两个都没事就好。”他转身示意场记，“来，群演再走一遍！”
今天拍的几场，是林乐当导游带旅行团进沙漠，参观古塔的戏。古塔周围都是荒漠，只有塔前有一棵苍劲高耸的大树。游客都喜欢来这里求姻缘，将写了心愿的绸带或者同心锁挂上去，以求爱情天长地久。
当众人都在挂绸带，求姻缘的时候，林乐却看到顾铭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抽烟，便上前跟他搭话。
“你不去吗？”
林乐擦了擦额头的汗，在顾铭身边坐下休息，随口问道。“我看你也年纪不小了，不想找老婆吗？”
顾铭转头看他，半开玩笑地一耸肩。“求个屁的姻缘，我老婆不要我了。”
烟味熏得林乐有些不习惯，他皱皱鼻子，疑惑地问：“为什么不要你了？”他直率而单纯地上下打量顾铭，“我觉得你长得很帅呀，看上去也很有钱，她为什么不要你了？”
林乐眨眨眼，“因为你抽烟？”
顾铭笑得差点呛住，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小弟弟，情情爱爱可像烟这么简单，”他嘴角带着笑，眼神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有些人一旦上了瘾就再也戒不掉，就算戒掉了，心里还一直想着。”
林乐非常不客气地挡开他的手，根本没听懂顾铭说得那些怪话。“我二十了！我在这儿当导游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蹦跶呢！”
他嗅了嗅空气里残存的苦涩香味，“不懂你们城里人。戒掉了就是戒掉了，上瘾了就上瘾了，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反正，希望你能玩得开心点。”
他远远望向远处的黄沙，古塔，以及在风中飘扬的，火焰般生长的红树。
“老人们说，无论是多大的烦恼，被沙漠里的泉水洗涤过以后，就不会再烦恼了。”
顾铭从烟雾中抬起头，只看到了林乐那泉水般清澈的眼睛。
这场戏从上午一直拍到下午四点，钟明工作起来就不把人当人，除了中午让大家吃了饭以外，一分钟的休息时间也没有。
钟明自己扛着，其他人也不敢吭声，跟着死撑。
唐樘和陆予行也被迫相处了一天。不过，全剧组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俩之间那紧绷着的气氛终于松懈了些。在片场远远看着，助理给他俩打着太阳伞，两人并肩在石头上坐着对戏，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对暗生情愫的同性伴侣。
无论是陆予行，还是唐樘，都发挥得极好。可惜外景对光线的要求太高，还有几个镜头没有拍完，就要收工回去了。
大部队浩浩荡荡地，从沙漠返回绿洲。
路上，唐樘和陆予行走在钟明身边。陆予行今日和唐樘待了一整天，发现他的体力没有演唱会那段时期好，到了收工，脸上已经有些疲惫。
“钟导，晚上休息吗？”他随口问。
钟导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晚上拍内景。”钟明说，“就在顾铭的房间里拍。”

第104章 无人之境（一）
虽说晚上要继续拍摄，钟明却丝毫不着急。晚饭时间，他和谢辉拉着主演两人，在当地一家家常菜馆子里吃了顿好的。
不仅如此，谢辉还叫来几瓶啤酒。陆予行和唐樘不知道他的心思，便跟着喝了几杯。
眼看一旁的酒瓶空了好几个，陆予行酒量好，唐樘可喝不了这么多。酒过三巡，唐樘脸上已经开始泛红，他一手撑着脑袋，眼神迷离地晃来晃去。
谢辉再来敬酒，陆予行便帮唐樘挡了一杯。他仰头一口饮尽，心里却暗自疑惑。
从他进沙漠的第一天开始，一切都和记忆中不一样了。此刻，他猜不到谢辉和钟明是想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找自己喝酒。
“嗯……”唐樘已经开始犯迷糊了，捏着空杯子哼唧，半个身子往陆予行身上倒，“口渴……”
陆予行见识过唐樘喝醉的样子，要是待会儿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就麻烦了。他一把揽住唐樘的肩膀，往他的空杯子里倒了半杯温茶。
“够了。”一直一语不发的钟明放下杯子，打量面前的两人，“可以开工了。”
“开…”唐樘靠在陆予行肩膀上，睁开一只眼，艰难地保持着理智，“开工？拍什么？”
陆予行顿时明白了钟明的用意，酒也醒了半分。
“你让我们拍床戏？”他直直看向钟明，“顾铭和林乐喝醉了的那段？”
钟明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是的。”
“什么…什么戏？”唐樘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他的气息滚烫，洒在陆予行的耳根处，“这里是沙漠，哪来的船……”
他一路哼唧着被陆予行半抱回房间，浑身酸软地仰躺在床上。直到小李开始给他脱外套的时候，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顾铭的房间里，钟明正在指挥两个灯光师补光，摄影师大哥扛着机器在旁边蹲着。唐樘再转头向浴室，就见陆予行换好了衣服，正靠在墙边和谢辉说话。于风站在他身边，也是一副生闷气的表情。
陆予行身上的是昨晚那件深色浴衣，他脸上还带着醉意，眉毛却拧地很紧，脸上的神色有些不悦。
“这是……拍什么？”唐樘想坐起来，脑袋却很昏沉。他转头问小李，“小李，你这是干什么？”
小李表情复杂，把他的外套脱下来，只剩里面一件贴身毛衣。
“哥，”他努力思考着措辞，“待会儿……要拍床戏了，你自己注意点。”
唐樘愣住了。他脑子里嗡地一声，酒也醒了一大半。
“床戏？”他推开小李，撑着床沿坐起来，“钟导？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钟明正在指挥摆放道具，他将几个空酒瓶摆在地上，转身答道：“我让你俩喝了一晚上酒，不就是提前告诉你吗？”
顾铭和林乐的第一次，就是在醉酒之后。
想到这里，唐樘便是无话可说了。
他脸上通红，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酒劲未褪。角落里的陆予行见他醒了，便向谢辉摆摆手，转身端着茶杯过来。
房间里，有钟明在大声指挥，场务和灯光师也说个不停，非常喧闹。
小李很识时务地让开了，让陆予行在床边坐下。
“乖。”陆予行安抚似的碰了一下他的手，将醒酒汤递到唐樘面前，“他们不知道你酒量不行，谢辉让我转达给你，是他不对。”
唐樘拧着眉，身子往后挪了一点儿。
陆予行是专业的演员，他懂得如何在一群同事的注视下入戏，也不畏惧拍任何亲密的镜头。
可唐樘不一样。他光是接下这部戏就已经是克服了种种阻力，若是要当着这么多人，和自己曾经的恋人拍床戏，多少有点太困难了。
思考之间，陆予行已经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别想那么多。”他沉稳的声音让人很安心，“从现在开始，我是顾铭，你是林乐。别害怕，就当旁边没有人，就当……”
周围人声起伏，陆予行却还是压低了声音。
“要是实在不能入戏，就当是我们还没分开……”
他自己说着也脸红了。唐樘夺过他手里的杯子，红着脸一口气喝了。
“我也是演员。”他抿着嘴瞪了陆予行一眼，“你别太小看我。”
晚上十点，正式开工。
这段的前言，是顾铭兀自从篝火晚会溜走，自己一个人在房间喝闷酒。林乐正好瞧见了，心中有些好奇，于是跑去他房间陪他说话。
两人喝着、聊着，气氛刚好，便就这样到了床上。
林乐被顾铭的气质所吸引却不自知，顾铭从没有遇到过林乐这样单纯的人，心中早就存了几分怜爱。
于是顾铭将醉意朦胧的林乐扑倒在床上。林乐说，想尝尝接吻是什么感觉，顾铭便吻他了。
房间里，只剩下几个人。场记是个女生，被钟明安排去外面休息了。刚才还喧闹的房间里，顿时只剩下钟明和摄影师，以及被临时抓来打板的于风，还有小李。
窗边架起的灯光将床上照得一览无余。
陆予行撑在唐樘身上，膝盖将他的两条腿顶开。两人脸上都泛着红，呼吸急促地贴在一块。
唐樘身上还穿着毛衣和长裤，被子盖着他的一条腿，露出纤细有力的脚踝。
开镜好半天，唐樘紧紧抿着嘴，努力让自己进入状态。
“你……”他看着陆予行近在咫尺的脸，一句话憋得满脸通红，“我还没尝过，接吻是什么，感觉。”
“重来。”钟明叫了停。
唐樘一句话憋得满脸通红。他陷在柔软的床上，陆予行身上的浴袍没系紧，露出了起伏的胸膛。
别说是念这样的台词，就是让他现在正眼看一眼陆予行，他也做不到。
陆予行倒是很镇静。无论是怎样的情况，仿佛只要是变成拍戏，他都能应对自如。
“别着急。”他温柔地抬手，拨开唐樘额前的碎发，“再试试。”
手指碰上唐樘额前的皮肤的时候，身下的人猛地绷紧了身体。唐樘略有些震惊地看了一眼陆予行，对视一眼，便立刻偏过头去。
他看到他眼里的柔情，却不知道这是给林乐的，还是给他唐樘的。
接连拍了几条，唐樘总算是找到了状态。
“还是差点儿。”钟明却依旧不满意，“林乐，你能不能看着顾铭说话？”
时间太久，陆予行一直保持着撑在他身上的状态。此刻陆予行额头上已经渗出汗，显然有些支撑不住了。
唐樘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九场十镜第十条！”于风认真打板，“Action！”
开镜，唐樘脸上立刻浮现出满脸醉意的模样，他那双圆润的眼睛微微弯起，丰润的嘴唇带着笑容，明明是一副天真的样子，却让人觉得是在引诱。
“我还没有尝过接吻的感觉，”他迷迷糊糊地摸了摸陆予行的脸，“顾铭，让我尝尝……”
话音未落，陆予行便已经吻了下来。
这是个实实在在，没有任何借位的吻。唐樘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便觉得自己被陆予行滚烫的体温填满了。他的吻技还是和六年前一样好，干涩而猛烈，和性格相比起来，反差实在太大了。
钟明这次没有喊停，他们便要继续演下去。
唐樘感觉到陆予行的两手绕到了他身后，撩起他上身的毛衣。温暖的手掌贴着他的皮肤，动作没有任何保留。
于是，唐樘把心一横，攀上陆予行的胳膊，开始回应他的吻。
表演是很有冲击力的。
于风站在一旁，看到不断亲吻着唐樘脖颈的陆予行，被震撼到浑身发麻。
就在这一方床的范围之间，他们就像换了两个人，仿佛真的被顾铭和林乐附身，干柴烈火地演绎着他们的爱意。
从镜头里看是一回事，现场看又是一回事。
唐樘身上的毛衣被陆予行脱了，陆予行身上的浴袍也散落开。镜头里，他们就是顾铭和林乐，情到浓时肆意缠绵；而镜头之外，陆予行亲吻着唐樘的肌肤，边假装动作，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身体，将他大半个身子都裹进被子里，拍不到的地方，丝毫都没有露出来。
“卡！”
钟明一声喊停，叫醒了所有沉浸在梦中的人。
唐樘大口喘着气，嘴角被陆予行磕破了皮。他无力地躺在床上，半天回不过神，陆予行却很快反应过来，用被子将他裸露的肩膀盖好。
“小李，”陆予行迅速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转身示意小李，“把他的衣服拿过来。”
钟明显然对这一遍很满意。“可以了，就这一遍，很好！”他脸上的欣喜之色掩盖不住，“辛苦了，穿好衣服早点回去休息吧，别感冒了。”
“好的。”陆予行一手按着被角，“钟导晚安。”
众人收工离场，于风和小李立刻冲了上来。
“老大！”于风激动地不行，“我第一次见你床戏拍得这么投入！”
小李脸色一白，用胳膊肘捅了他两下。
陆予行没吭声。他回头看了眼把自己藏在被子里的唐樘，“我先走了，你穿好衣服，快回房休息吧。”
“知道了。”被子里传来唐樘闷闷的声音。
他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紧紧攥着被角不肯出来。黑暗中，就听陆予行叹了口气，床沿一轻，然后是两人离去的脚步声。
过了片刻，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小李站在床边，手里抱着唐樘的衣服。他犹豫了许久，支支吾吾地开口道：“唐哥…他们走了，你快出来吧，别着凉。”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半晌都没反应。
小李急了，赶紧掀开被角查看，却见唐樘捂着嘴，满脸是泪。
“哎！”他吓了一跳，“唐哥……你……”
豆大的眼泪从唐樘眼眶里淌出来，他翻了个身背对小李，肩膀一耸一耸的，却咬牙忍着哽咽。
“我骗了他…”唐樘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没放下…从来没有……”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来自陈奕迅《无人之境》
“沉睡的凶猛在苏醒，完全为你现形。”
“这个世界最坏罪名，叫太易动情，但我喜欢这罪名。”

第105章 无人之境（二）
自那次床戏之后，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钟明把这场重头戏放在前面，本意就是为了让演员快速进入状态，之后的拍摄也能事半功倍。
如他所预料的，镜头下的唐樘和陆予行，已经完全是林乐和顾铭的样子。
钟明将其归咎于亲密戏的作用，而唐樘将其归咎为陆予行的吻。
戏外，他们依旧是不远不近的关系；镜头下，唐樘却不再拘谨，将林乐对顾铭的爱意表达得热烈而透彻。
众人都暗自夸赞他的悟性，但只有唐樘自己知道，他只不过是在借着林乐的身份，多和陆予行做一回情侣。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地爱着陆予行。
整个剧组，只有小李发现了这件事情。
在沙漠里待了快半个月后，某日晚上，大家早早收工。这晚天气不错，满天繁星闪烁，也没有冷冽的寒风。于风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口吃夜宵，不远处的树下，陆予行搭了个吊床，兀自躺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风边吃碗里的鸡爪边瞧着他，感觉自己身边突然出现一个人。
他一转头，就见小李也搬了条板凳坐下，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于风疑惑地打量他，问：“你怎么了？”
小李盯着远处的陆予行看了一会儿，犹豫片刻，又看向于风。
“于风，你老大…有女朋友没？”他问。
于风差点被鸡爪噎住，“你说啥？”他瞪了小李一眼，“我跟着我老大六年，别说女朋友，连个稍微亲近点的女性朋友都没有！你又看到什么假新闻了？”
小李欲言又止，转头看了眼身后的旅馆。
“那……”他缓缓侧过脸，“男朋友呢？”
于风一愣，“男的？男的也没有。”他见小李一脸严肃，心中隐约有些担心。“到底怎么了？”
小李确认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叹了口气。
“你不觉得，咱们俩的老大之间有些不对吗？”他直截了当地说，“虽然工作之外都不怎么说话，但是拍起戏来…太…太真了。”
“那是他俩演技好！”于风继续啃鸡爪，“我还以为啥事儿呢。”
“可是，今天拍的强吻的那场，你不觉得他们的动作都是习惯性的吗？”
“那叫熟练，老大他当然想赶紧拍完一遍过呀。”
“那昨天呢？牵着手去沙漠里拍照那段，你不觉得像真情侣一样……”
“哪有这么多我觉得！”于风有些烦了，“就算是假戏真做也没事儿啊！”他一激动，音量便有些控制不住，“他俩多配啊！”
小李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风轻咳了两声，心虚地望了眼远处的陆予行。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小李的背，“就算他们真有感情了，那就在一起呗，我老大人很可靠很好的。”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他很辛苦，累了的时候也没人陪，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于风惋惜地说，“我还真想他俩有点什么呢，这样老大也能不用太孤单。”
“算了，不和你说。”他拍拍裤子站起身，把剩下的半盒鸡爪递给小李，“这个你吃吧，我回去睡觉啦。”
小李捧着那盒已经凉了的鸡爪，看着于风转身进了旅馆，微微叹了口气。
远处，一直在假寐的陆予行睁开眼，望着天上的繁星。
“以为声音很小呢？”他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道：“都听见了……”
次日，陆予行早早起床拍戏。
今天拍的都是顾铭的戏份，唐樘没有通告，便在房间里睡到了正午才醒。
小李给他买了三明治和牛奶，唐樘却把它们塞进包里，打算去片场看看。
“唐哥，今天你没有通告，还是好好休息吧。”小李劝道。“前些天太累了，你都瘦了一圈。”
唐樘打了个呵欠。他蹬了蹬脚上的帆布鞋，拉上冲锋衣的拉链。“去看看行不行？”他作势要出门，小李却挡在了他身前。
“唐哥，”小李表情严肃，“你没发现吗？最近你对陆予行越来越上心。”
走廊的空荡寂静，所有人都去拍外景了。唐樘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褪的干干净净。
他神色不悦，与小李对视半晌，自嘲地笑了一声。
“对哦，相处太久，忘了你是我哥安排的工作。”他微微蹙起眉，“你不需要这样，我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和陆予行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拍戏。”
“都是假的？”小李难得地没有顺从他，“唐哥，你开始唱歌的时候，你大哥就告诫我，一定不要让你和他旧情复燃……”
“嗯，都是为我好。”唐樘学着唐锐泽的语气，不耐烦地靠在门沿上。“行，那我不去片场，我出去走走行不行？”
小李低下头，从门边让开了。
唐樘看也没看他一眼，背着包转身出了门。
出了旅馆，他一路走过绿洲里的一户户人家，越走越快，满心烦躁地朝着片场反方向走，一直到公路边缘，才停下来。
烈日当空，将苍凉的空气晒得滚烫。
唐樘微微屈起膝盖，缺氧感让他一时缓不过神。他靠着石墩子坐了一会儿，满身的烦躁消退了，他看着眼前黄沙滚滚的公路，眼里又充满了迷茫。
他的未来就像是一条无尽的公路，前方是悬崖还是桃源，都一概不知。诅咒、旧情、生死未知，这些东西压在他身上，让他被迫做一只鸵鸟，除了当下的片刻贪欢，什么也不愿意想。
公路上偶尔开过几辆车，唐樘茫然地蹲在路边，忽然有些明白陆予行生病时的情绪了。
唐樘正望着公路那边的一群羊出神，却听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女声。
“总算找到您了！唐樘老师！您怎么在这儿呀？”
这声音似曾相识，唐樘愣愣地转回头去，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上身的白色长袖微微挽着袖口，下身是一条七分牛仔裤，长头发披在脑后，身上背了个斜挎包，看上去像是急匆匆赶来的，满脸是汗。
“您真让我好找，”她笑着擦了擦汗，“太阳太大，钟导临时改了拍摄内容，让我来找您回去拍戏呢。”
唐樘打量她，觉得有些眼熟，心下便以为是剧组的场务。
“麻烦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今天没我的戏份呢，就出来转转。”
“没事没事，”女孩口音软糯，说话时却有些不自然，“我带您去片场吧。”
拍戏迟到是一大忌，唐樘害怕耽误时间，便也没多想，跟着她往回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沙漠里走，那女孩好像没有看上去那么健谈，始终没说话。唐樘跟在她身后半步，视线落在她的鞋上。
“你怎么还穿着皮鞋？”唐樘随口问，“之前没来过沙漠吗？”
女孩有些慌乱，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我是被钟导临时招来的，”她说，“没想到沙漠里的路这么不好走。”
唐樘礼貌地回了一个笑容，眼神中却带着戒备。
他们走过了绿洲，一直往沙漠深处走去。唐樘没什么方向感，不知走出去多远，四下望了望，居然在前方看到了那座古塔。然而，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飘摇的古树和石塔，都是漫漫黄沙，一个人影也没有。
莫名地，他觉得有些不安。
“还有多久？”唐樘试探性地问走在前面的女孩，“他们在哪里？”
女孩却置若罔闻，指了指百米开外的古塔。
唐樘心中生疑，但也跟着上去。
古塔静静地立在黄沙之中，女孩缓缓走了过去，在塔前跪下，拜了拜。
“你在……做什么？”唐樘站在树下没动，看着沙砾沾满了女孩的膝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我们不是去片场吗？”
女孩不理他，拜过古塔后，她一语不发地从塔前的箱子里，取出一根红绳。那是游客们用来求姻缘的红绸带。
烈日将古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女孩头顶。
她从阴暗之中缓缓走出来，虔诚的捧着手里的绸带，走到唐樘面前。
“和我一起挂上它吗？”她脸上带着笑，固执而沉醉，“你说过你愿意的。”
作者有话说：
虽然是大过年的，但是下一章有刀
不要怕，是HE

第106章 无人之境（三）
女孩身后，那棵老树上的红绸带随风招展，静默地看着这一切。
“我们认识吗？”唐樘警惕地后退一步，与她保持安全距离。他再次仔细地打量面前这个女孩，高鼻子小嘴巴，眼睛也很大，明明应该是一副美人相的五官，安在她脸上却显得有些僵硬。
她的表情有些木讷，唐樘看着她的时候，又觉得她的眉眼似曾相识。
“你答应了我呀。”女孩捧着红绸带，步步紧逼。她笑着说：“你收下了我的花，不就是答应了吗？”
唐樘再次后退两步，他微微皱起眉。“那天在酒店的花是你送的？”
“对！”女孩睁大了眼睛，一副惊喜万分的神情，“我知道你不会忘了我，这几年来你一直给我写信，让我等你…你说，等到有一天你成为全港城最红的偶像，就娶我回家……”
她的双手逐渐攥紧，将那条红绸带捏在掌心里，仿佛一条杀人的利器。
“小姐，你冷静一点。”唐樘顿时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他抬手阻止女孩走过来，边在心中想着脱身的办法。“我从来没有给你写过信，你好好想一想，我们根本不认识？”
这话一出口，刚才还算冷静的女孩突然就怒了。
“不认识？”女孩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容变得疯狂而扭曲。她几步冲到唐樘面前，一头黑发凌乱地遮住面孔。
她狠狠攥住他的衣领，喉咙里发出可怖的嘶吼。
“唐樘！你说过你喜欢我的！在话剧社的时候你总是偷偷看我！你还把你的衬衫送给我，你都忘记了？”
她的怒吼震耳欲聋，唐樘感觉自己被发疯的狗咬住了喉咙一般，他惊恐地看着女孩近在咫尺的脸，突然记起她是谁。
烈日当空，唐樘却冷得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
熟悉的眉眼，大学生活的回忆，徐助理的通话内容……
“徐…”唐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充血的眼睛，“徐婧文……你整容了？为什么要这样做？”
徐婧文听到唐樘叫出自己的名字，忽然尖声笑了起来。
“对，是我！”她枯瘦的双手攥着唐樘的衣领，咯咯地笑起来，“糖糖，我每天都说我爱你，你是不是一直当听不见啊？”
唐樘浑身紧绷，对她的疯话置若罔闻。
“以前你从来不正眼看我，”徐婧文缓缓将手心里的红绸展平，歪着脑袋柔声说，“现在呢？我是不是比以前好看了？”
“你今天就娶我吧，我等了这么久，不想再等了。”
她缓缓松开唐樘的衣领，一只手伸进外衣口袋里。
“少说梦话了！”
唐樘看准时机，猛地抬手将她推开。徐婧文重心不稳地向后倒去，唐樘转身欲逃，却见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心朝他一洒。
空气中，一些白色的粉末被她倏地扬起，唐樘还没反应过来，便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要去哪？”
徐婧文猛地将他扑到在沙地里，唐樘后背砸在地上，又烫又疼，他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根本使不上力。
——他被下药了。
“你想干什么？”唐樘眼看她跨坐在自己身上，将那条红色绸带绕住自己的脖颈。
徐婧文眼神疯狂，笑着打量他白皙的脖颈。
唐樘的心脏一阵狂跳，两手狠狠嵌进滚烫的沙粒中。
“如果你想反悔，那我们就一起死。”她愉快地尖笑起来，“谁也别想得到你……”
话音未落，就见徐婧文的肩膀上挨了一拳，她猛地尖叫一声，还没等唐樘看清楚，整个人便身子一歪，痛呼着倒在地上。
强烈的求生欲下，唐樘迅速翻身滚到一边，使尽全力撑着身子爬起来。他浑身上下都是沙子，还没等站稳，又是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别怕。”
一个沉稳地声音响起，唐樘感觉有人稳住了自己的后背，他喘息着回头看去，就见陆予行一脸阴沉地看着地上的人，额上全是汗。
陆予行原本在片场拍戏，远远就见唐樘跟着一个陌生人往沙漠里走。他心中不安，中场休息时便赶紧跑了过来。
徐婧文痛得大叫，一手捂着自己的肩膀。她的长发凌乱不堪，遮住了大半边脸。
“她是……”
“不用说这么多。”
陆予行放开唐樘的胳膊，独自走上前去。他的拳头捏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她是徐婧文！”唐樘瘫软地坐回地上，“我们回去找人吧…她已经疯了。”
徐婧文蜷着身子尖叫了一会儿，又开始捂着脸大笑。
陆予行此刻浑身散发着暴怒的气息，他几步走上前去，毫不留情地抓起她的头发，把她的上身拎起来。
唐樘坐在陆予行身后，远远看见徐婧文凌乱的头发下，那双带着杀气的眼睛。
——那种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置陆予行于死地。
唐樘心中一惊，立刻叫道：“阿行！”
陆予行抓着她的头发，乌黑的长发垂到一边，露出她的脸。
在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强烈的窒息感猛地冲破内心的防线，陆予行浑身紧绷，竟然无法动弹。
徐婧文冲他笑了，露出整齐地一排牙齿。
“陆予行！”
身后的唐樘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陆予行还未从巨大的震惊之中缓过神来，锋利的刀刃已经捅进了他的身体。
陆予行的瞳孔猛地收缩，徐婧文的笑容逐渐扭曲，喉咙里又发出了尖细的笑声。
剧烈的痛感，伴随着恐怖的记忆，将他顷刻间淹没。
——“你说过要娶我的！为什么要和那些女人纠缠不清！”
——“我会一直看着你。”
陆予行使出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拽住徐婧文的头发把她扔到一边。徐婧文的头砸进沙坑里，匕首抛到了一旁。
鲜血将他的衣服染红。
唐樘看到那把鲜红的匕首，他大张着嘴，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就这样呆住了几秒，他才大喊着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我警告过你很多次！”徐婧文躺在沙地里放声大笑，“我说了不要靠近他，你为什么不听！”
徐婧文的视野里，只剩下亮的刺眼的太阳。唐樘的哭喊声不绝于耳，她听见他一声声叫着陆予行，说陆予行别死。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我看到了……”她哭得满脸是泪，“我看到你们一起牵手逛街，看到你们在楼下接吻……那我呢，为什么你不多看我一眼……”
茫茫沙漠之中，鲜血和嘶哑的哭声混杂在风里，被缓缓吹散。
作者有话说：
众所周知诅咒是在老陆四十岁的时候，所以现在年轻的老陆还死不了

第107章 无人之境（四）
下午天气正热的时分，片场里众人都快热得中暑的时候，远远就见沙漠深处走来两个人。
唐樘脚步虚浮，他一手搂着陆予行的腰，一手稳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艰难地把陆予行带出来。
再看他背着的陆予行，已经嘴唇发白，衣服上鲜红一片。
唐樘在看到剧组众人的那一刻便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全剧组都吓懵了，好在谢辉还算镇静，第一时间打电话叫救护车；于风赶紧上前给陆予行止血，一群人手忙脚乱的，将两人送到了最近县城的医院。
一切都变得彻底不可控了。
唐樘迷糊地躺在担架上，黑暗中他动弹不得，昏昏沉沉地跟着救护车在公路上晃。他回想着自己那些过于复杂的记忆，彻底感受到了未来的不可控性。
爷爷说已知的未来太可怕，但未知的东西对于他来说一样可怖。
唐樘听到耳边各种嘈杂的声音，他发不出声，也睁不开眼，只能任由自己被人摆布。
昏沉的意识中，他心中暗想，紫藤的诅咒会不会提前，要是陆予行真的死了，他要找个什么样的方式陪他一起。
想到这里，唐樘迷迷糊糊地笑了一声。什么分手不分手，说到底还是分不开。
再次清醒的时候，已经到了县城医院。
唐樘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他只愣了一秒，便猛地坐起身。
“陆予行呢！”
一旁的医护人员正给他换输液瓶，被他吓了一大跳。
小李倚在门边，听见房间里的动静，立刻冲了回来。
“唐哥！唐哥你醒了！”他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扑通一声跪下，攥住唐樘的手。“你和陆哥可把我们吓死了，”小李一副后怕的样子，“你别怕，那个女生已经被抓起来了。你猜她是谁？”
唐樘迷茫地看着他，答非所问：“陆予行呢？”
小李眨眨眼，有些尴尬。“呃……刚从手术室出来，在楼下呢，没事。”
换输液瓶的护士瞧了他一眼，笑着安抚道：“陆先生没事，你也没事。那迷药劲儿小，打完这瓶葡萄糖就能拆针了。”
“手术室？”
唐樘脸色一白。他赶紧掀开被子，忍着头痛下床。
小李赶紧帮他拿着输液的支架，担心地劝道；“等一下再去吧，这还吊着水，小心手……”
唐樘外套上都是沙，早就不能穿了。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毛线衣，踩着凉拖鞋，就出了病房。
小李没办法，只能帮他举着吊瓶，去楼下的病房找陆予行。
县医院有些老旧，基本上只有些附近的老年人来看看病。唐樘就这样在人群中走，也没被认出来。
小李心中还记着刚才没说完的事儿，人来人往，他一边护着唐樘下楼，一边解释道：“那个捅了陆哥一刀的女孩儿是徐助理的妹妹，徐助理前几天打电话回家，她知道了剧组的行程，居然一个人坐车跑来了这里……”
走过楼梯，楼下走廊里谢辉、于风和另外几个人。他们好像在讨论什么，其中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一个在问询，一个在记录。
谢辉回身看到唐樘，立刻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没事了吧？”谢辉前前后后打量他，担忧道：“多穿些衣服，怎么打着吊针就跑过来了。”
唐樘望了望两侧的病房，“陆予行呢？”
“陆哥的病房在那边。”于风指向尽头的单人病房，他微微皱着眉，“医生说没伤到内脏，休养二十多天就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陆哥他精神状态很差。”于风懊悔地叹了口气，“我应该跟着他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是我的问题。”唐樘神色黯淡。听到陆予行没事，他终于放了心。他留恋地看了眼走廊尽头的病房，谢辉走上前揽着他的胳膊。
“小唐，徐武让我给你道个歉，”谢辉低声说，“他没想到他妹妹会这样对你。”
唐樘摇摇头，走到那两位穿制服的警察面前。
“没事，我来说明情况吧。”他平静地说，“徐婧文，是我和陆予行的大学同学，也是我的粉丝。”
“她在大学的时候喜欢我，被我用一些理由拒绝了。前不久她在我出席宴会的时候送花给我，当时我没有多想，但现在看来，她应该是有些……不正常。”
唐樘回忆着，“她还说……”
想到徐婧文发疯时说的某句话，唐樘愣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看向一旁的于风。
“她还说，她警告过陆予行……”
唐樘求证般盯着于风，于风看着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双眼睛缓缓瞪大了。
“我想起来了！”于风突然大喊一声，，他掏出手机，迅速翻出一条短信给面前两人看，“这是陆哥参加宴会那天，我收到的短信。”
唐樘看了一眼，后背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一股不知名的恐惧从脚底迅速爬上来，唐樘忽然有些慌了神。他不再管警察的问询，趔趄着推开挡在面前的谢辉等人，快步往陆予行的病房里走。
他嫌小李步子太慢，于是自己夺过支架上的吊瓶，不管不顾地拎在手里。
病房们紧闭着，唐樘腾出一只手拧开门把手，走进去，一把将病床前淡绿色的遮挡帘拉开。
阳光倾泻，床上的人完好的躺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陆予行身上穿着病号服，双腿盖着被子，腹部掀起的地方打着绷带。
唐樘拎着吊瓶，输液管里的血液倒流，他却丝毫没注意，只是如获大赦般，紧紧盯着陆予行。
“死不了。”陆予行干涩的嘴唇张了张，声音嘶哑。他面色不太好，脸上却带着难得地温柔笑容。
唐樘眼眶红了。
他紧咬着牙关，把碍事的瓶子挂在陆予行输液的支架上，和陆予行的挨在一块，发出轻微的响声。
眼泪落下来的前一瞬，他倏地俯身下去，在陆予行嘴边落下一个吻。
“是不是她？”唐樘俯身在陆予行耳边，将自己哭得不堪入目的一张脸埋在枕头上，“就是她闯进你家里，把你害成那个样子？”
陆予行沉默不语，抬起左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没事，都过去了。”
“这些伤害本来就应该是冲我来的！”唐樘搂住他的脖子，闷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总是拖累你……”
陆予行没懂他的意思，刚做完手术的脱力感削弱了他的思考能力。
“别哭了，”他叹了口气，凝视着洁白的天花板。“我死的那一次……你也哭成这样吗？”
耳边的哽咽声顿时收住了。
唐樘缓缓抬起头，一双圆眼哭得通红。
“下次我死的时候，可别再哭了。”陆予行看了他一眼。唐樘瞪大了眼睛，刚要出口反驳，陆予行便堵住了他的话，补充道：“总是要死的。”
“紫藤已经告诉我们了，”他淡淡地看着唐樘。“我的寿命只有四十岁。”
唐樘攥紧了被单的一角，他死死盯着陆予行，眼睛里显现出一些疯劲儿。
“谁说的。”他咬着牙，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阿行，你大可以试试看，看我敢不敢再赌一个轮回。”
陆予行眼中闪过一丝愣怔。
他输液的手指动了动，正好碰到唐樘放在一边的手。
“……你还执着我的生死干什么？”他艰涩地问道：“不是要结婚了吗？你亲口和我说的，已经放下了……”
他有些愣怔地看着唐樘，万年如冰山不化的眼神里，露出了一丝惊慌。
正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唐樘刚被提起的一口气松懈下去。他皱了皱眉，问：“谁？”
“是我。”小李的声音传来，有些慌张，“唐哥，你出来接个电话。”
房里的气氛顿时被打破了，唐樘擦了把脸，拿过自己的吊瓶，出了门。
门口，小李慌张的捂着手机。见唐樘出来了，立刻迎上来，紧张地说：“你哥哥的电话。”
唐樘夺过手机，随手擦了擦通红的鼻子。
“喂。”他语气冷漠，“哥，怎么了？”
唐锐泽那边静得可怕，半晌，传来他沉稳厚重的声音。
“糖糖，我要和你说一件事。”唐锐泽不急不缓地说道，“你的银行账户里突然多出来几笔钱，总数非常大。”
唐樘心不在焉，“是不是何礼哥搞错了？哥，我现在很忙，不想说这些。”
唐锐泽打断他，“糖糖，你听我说完。”他严肃地解释道：“这几笔钱来自不同的保险公司，我刚刚派人查了……”
“那几笔钱都是人身意外险，受保人是陆予行。他买了六年各种各样的意外险和死亡险，受益人…全部都指定了你。”
作者有话说：
保险单我在第一卷 末尾埋过伏笔，或许还有人记得吗

第108章 月球上的人（一）
病房里，夕阳的颜色浓烈而绚烂，从窗帘后照进来，在地上投射出一块红色的三角。
陆予行平躺的病床上，脸颊上还有唐樘的余温。
短短几个小时，他先是被唐樘背回了片场，又被救护车一路送进医院，之后上了手术台，一针麻醉剂让他短暂失去了意识，而直到现在，他还是打不起精神。
也正是因为这样，刚才唐樘说出那样的话时，他才会失态。
回想今天的遭遇，当他被徐婧文狠狠捅了一刀，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心中却升起一种安心的解脱感。唐樘已经有了全新的生活，只要他自己一死，诅咒、生死都不再会成为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刀，唐樘会接受他的死亡，收到一笔财产，然后继续生活。陆予行只会被刻在他的回忆里，仅此而已。
但听见唐樘在他耳边哭得撕心裂肺，拼命喊着救命，把他拖回片场的时候，他再也受不了了。
封印许多年的冰山，在那一瞬被唐樘的哭喊撞碎，被沙漠里的烈日灼烧，露出里面一颗玻璃般的真心来。
他不想死，他想好好活着，他自私地想要待在唐樘身边，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
陆予行从来没有过如此旺盛的求生欲，而这一切求生的欲望，都是因唐樘的存在而起。
墙角的红色越来越小，随着余晖一同消失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打开了。
唐樘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手上的针头已经被拔掉。
“谁的电话。”陆予行转过头，感觉唐樘在看他，“接了这么久。”
门口的身影晃了晃，唐樘把门关上，走进来，打开床头的小灯，在他边上坐下。
“我哥。我告诉他我和你在拍戏，跟他吵架了。”唐樘声音有些哑，他垂眼看着陆予行，视线落在他打着绷带的腹部左侧。他只瞧了一眼，便匆匆撇开视线。“还疼吗？”
“有点。医生说没伤到内脏，一个月就能痊愈。”
“会留疤？”
“这没办法。不过留疤也无所谓。”
陆予行说着，便见唐樘的脸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他们分开之后，唐樘的脾气好像变得坏了很多。
“怎么了？”陆予行侧身，忍着痛把床头摇起来点儿。他平视唐樘，咫尺之间，呼吸声都能听见。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唐樘语气平静，“刚下手术台，就打电话给保险公司？”他说着说着有些激动，“我差你的那点钱吗？”
夜灯昏黄，照亮了两人的半边侧脸。
陆予行看着他，笑了笑。
“我想给你留点什么。万一我死了，还能留点钱给你，当是你救了我一命的谢礼。”
“你真的知道是谁救了谁？”唐樘忽然攥住他的手。
陆予行一愣。
“我要你活着，阿行，你能不能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唐樘摸到他手腕内侧的疤，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他想起那绝望的回忆。于是，他环住了陆予行的脖颈，仿佛害怕他消失一般，紧紧抱住。
消毒水也掩盖不了他身上熟悉的香味，陆予行深深吸了口气，内心平静下来。
“我不离开你。”唐樘闷声道，“阿行……我没订婚，也没有未婚妻。那些都是说出来气你的。”
“还有说已经放下了的话，也是骗你的。”他把头埋在陆予行肩窝里，“我还爱你。”
窗外，月光倾斜，走廊外灯光明亮，护士和病患家属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陆予行上半身被唐樘的温暖包裹住。他定定地凝神望着前方，心中最后一座冰川，也在唐樘的一句真话中被猛地敲碎。
“我……”他颤抖着张了张嘴，一句“爱你”却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爱太沉重了。对他来说，死亡是解脱，爱却是枷锁。
唐樘盯着他，眼神像一只执著的鹿。
陆予行突然转了个话题，问：“唐樘，你用什么东西换掉了我的安眠药？”
唐樘一愣，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件事。
“你先回答我。”陆予行说。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半晌，唐樘在裤子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颗透明包装的白色糖果。
“你是说这个？”他捏在手里晃了晃，然后撕开包装，“记得我叔叔唐宏达吗，这是他开的糖果工厂生产的。我小时候爱吃，到哪儿都带着，他就每年送一箱包装还没印字的给我。”
他撕开包装的一角，递给陆予行。“尝尝。”
这颗糖果，与市面上的奶糖相比，再平常不过。陆予行接过来放进嘴里，熟悉的香甜气息充斥了他的味蕾，却比任何的糖果都要美味。
因为这是唐樘身上的味道，是他们接吻的味道，是他绝望濒死的时候，让他镇定下来的味道。
白色的奶糖在他唇舌间逐渐变小，被溶解。
半晌，陆予行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抬手捧起唐樘的脸，借着月光认真端详了一阵，然后凑到他面前，张嘴吻住他。
香甜的奶味从他嘴里，蔓延到唐樘的口腔之中。
陆予行撬开他残留着泪水的唇瓣，落下细密的轻吻。唐樘愣了，搭在他肩膀的手攥住了病号服。
唐樘不敢回应。陆予行吻了片刻，便放开他。
“我会好好活着，和你一起。”
唐樘愣怔地瞪着他，仿佛不敢置信。陆予行见他一副呆愣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
他摸了摸唐樘的后脑勺，“谢谢你的延命治疗。”
“你别笑。”唐樘又抓住他的手腕，严肃道，“我这样对你说，是因为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比我长命百岁重要。你不要忘了……”
“诅咒？”陆予行自嘲地笑了笑，“你都不在乎，难道我会在乎？”他与唐樘额头相抵，低声说，“从前我以为我能和你老死不相往来，但真正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我舍不得你。”
唐樘从未听过他说这种情话，顿时脸红了。
“你说你自私，我也好不到哪里去。”陆予行摩挲着他湿润的嘴唇，呼吸间还带着香甜的气息。“我不是圣人，你让我也自私一回。”
“未来的事情，随他去吧。”
唐樘睫毛轻颤。半晌，他抬起手，环绕到陆予行身后。
“好。”他轻声说道，“我们及时行乐，不要长命百岁了。”说完，他倾身上去，吻住了陆予行。
六年来的思念汇聚成一个绵长的吻，他们在昏暗的房间里吻了很久，唐樘怕牵动陆予行的伤口，才恋恋不舍地与他分开。
他睫毛扑闪，乖顺地枕着手臂，趴在床沿看陆予行，又恢复成了温柔的模样。
“唐樘，”陆予行绕着他的发梢，“这次我们都不要隐瞒了，任何事情都不要。”
唐樘抬眼看他，没有同意。
“至少不要说谎话。”陆予行苦笑道，“你说谎的技术真的很高明。”
“知道了。”唐樘吻了吻他的指尖，留恋地伸出舌尖舔了舔。
这晚，楼上的护士找了唐樘一圈也没找着人，根本不知道这位病人躲在楼下，自己加了张床睡在陆予行旁边。
他们精神都没恢复完好，却还是忍不住聊到很晚，就像两个小孩似的，手牵手盖着被子说话，听外面的风声。
“你跟我说过的那个女孩，就是徐婧文吧。”唐樘问。
“是她。”陆予行闭着眼，静静说：“我记得她的脸，但是我没想到，她会是徐婧文。”
“当年是她拿走了你放在柜子里的衬衫，后来我找她要回来，她就向我发誓，不会再做这种事。说实话，我在沙漠里看到她的脸，真的被吓了一跳。”
陆予行说着，缓缓转过头。
唐樘与他对视，神色疑惑。“怎么？”
凝神许久，陆予行说：“我有个疑问。唐樘，她原本是该来纠缠我的，为什么成为了你的粉丝？”
“还是说，她纠缠我是因为，当时娱乐圈里没有你的存在。而你……本是应该存在的……”
“别说这个了。”唐樘把脑袋捂在被子里，“阿行，说好的不骗你，可我不想说这些事。”
“我忘记的事情是糟糕的吗？”陆予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对不起，我是不是做了伤害你的事。”
“没有。”唐樘攥紧了他的手，立刻否认道；“你很好，你很爱我，是我不够……算了，睡吧。”
陆予行也不强求。他叹了口气，搂过唐樘，吻了吻他的额头。
第二天一早，陆予行醒过来的时候，架在一边的折叠床已经被收走了。
护士拿着小夹板和推车，正准备给他做检查。
“老大！”于风从门口走进来，“你还好吗？待会儿警察要进来询问一些情况，你能应付吗？”
“可以。”陆予行抬起胳膊，让护士抽血。那护士早认出了他，一张脸早就通红。陆予行看着那管被抽出来的血，问：“放在旁边的折叠床呢？”
护士一愣，抬头答道：“啊？我来的时候就没有床。”
于风立刻接话道：“他早上出去了。”他冲陆予行使了个眼色，没有说唐樘的名字，“小李陪他一起走的，买了中午的飞机票。”
陆予行皱起眉，“他好些了吗，怎么就敢坐飞机？他要去哪儿？”
护士推着车出了门，于风便走到床边，递给他一张纸条。
陆予行摊开一看，就见上面是唐樘的字迹。
【昨天哥哥在电话里说，爷爷身体不太好。我问过钟导，现在没法继续拍戏。我就想趁着这个时候回去看看他，顺便问一些关于”紫藤”的问题。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另起一行，字迹更加有力。
【说好不骗人。我并不清楚怀表完整的用法。因为它的用法，并不是爷爷告诉我的。】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来自陈奕迅《月球上的人》
“就算一双手，只拥抱你的纪念碑，流离在某月某天某地，仍自觉跟你一起。”
和唐樘一样温柔的一首歌。

第109章 月球上的人（二）
唐樘一走就是两个星期。
他离开之后，陆予行配合警察处理徐婧文的事情，徐婧文精神鉴定有问题，被送回港城治疗。徐助理心中有愧，辞职离开了剧组。
这次，陆予行没有再心软。当徐婧文哭喊着被带回港城的时候，他只是坐着轮椅远远看了一眼，没有对她说任何话。
暖阳和煦，于风推着陆予行，在警局门口晒太阳。徐婧文被抓，他也终于有勇气开口，将那天晚上传真的事情同陆予行说了。
“这算什么。”陆予行身上盖着件大衣，脸上戴着墨镜，慵懒地眯着眼。“下次遇到这种事务必告诉我，没什么好怕的。”
两人远远看着徐助理也上了车，徐婧文带着手铐，哭喊着不住地拍打着玻璃窗。她满脸是泪，完全看不出上学时清纯干净的模样。
于风生出恻隐之心，他叹了口气，视线从开远的面包车上收回来。
陆予行的伤口恢复得不错，精神也好了不少。
放风结束，陆予行回到医院的病房里躺下，于风坐在一旁削苹果。
剧组的人都被谢辉打发回绿洲休息，县城里只剩下于风陪着陆予行。叶雪打电话说要来，也被陆予行拒绝了。
于风将苹果皮扔进垃圾桶，抬眼看了看陆予行。陆予行刚才在楼下买了本杂志，正百无聊赖的翻着。或许是休养了一阵，他的心情比之前好了不少，有时候还会和于风开开玩笑。
“老大。”于风试探性唤了他一声。
陆予行没抬头。“怎么了。”
“你和唐樘……是咋回事。”他想起小李跟他说过的话，小心翼翼地问：“我看你俩刚进剧组的时候，还一副水火不容的模样。但是那天在救护车上，他明明已经昏过去了，居然还抓着你的衣服不松手。”
陆予行放下手里的杂志，看了他一眼。
“感觉你们俩之间的气场好奇怪。”于风小声补充道。
楼下，医院的花园里有几个小孩在玩耍，嬉笑的声音传了上来。
“我和他是旧相识。”陆予行说。
于风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旧相识？”
他把一整个削好的苹果递给陆予行，然后自己搬了条椅子在床边坐着，一副认真听故事的模样。“哪种旧相识？”
陆予行看着他，仿佛在犹豫要不要说。
“说嘛！”于风八卦之心按奈不住，对着他合手摆了摆，“老大！”
陆予行用手指转了转苹果，叹了口气。
“我和他认识很多很多年了，”他说，“谈过恋爱，分开过，现在又在一起了。”
于风还维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他愣了愣，抬起头。
“进医院的第一天复合的。”陆予行淡然地咬了一口苹果，“今天是第十二天。”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楼下的小孩叫着闹着，于风却是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
“怎么了？”陆予行疑惑地打量他，“我和他不配吗？”
“……配，”于风缓过神来，“原来老大你一直看娱乐报纸是因为，因为他啊。而且还买唐樘的新专辑，还会唱他的出道曲……”
他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原来老大你喜欢男的……”
陆予行放下手里的苹果，靠在床头。
“抱歉，我告诉了叶雪，但一直没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多想。”
于风摇摇头，“不不不，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他撑着脑袋兀自想了会儿，“你俩挺配的，而且我能感觉到，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
“谢谢。”陆予行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于风，你是个好孩子。”
正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谁？”于风回过头去，就见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睁大了眼，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陆予行示意他坐下，冲门口进来的男人打招呼。
“严哥，好久不见。”
严文郡手里捧着花，身上是一套帅气的皮衣皮裤，还梳了个大背头。
“好久不见，”他抬手摘了墨镜，笑弯了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面容却依旧带着朝气。“听说剧组两个主演都工伤了，我这不就被钟导抓来拍戏了。”
他走上前，将那束用彩纸裹着的鲜花放在床头，又朝愣住的于风打了个招呼。“小朋友，你是小陆的助理吧？”
于风僵硬地点点头，“对对对，我叫于风。”
“你好哦。”严文郡像个家长似的，拍拍他的头。于风让出座位给他，严文郡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走。
陆予行手里还捏着吃了一半的苹果。他看了眼病殃殃的自己，又看了眼严文郡，心情复杂。
“伤势怎么样？”严文郡在床边坐了，神色变得严肃，“钟明说你被唐樘的一个粉丝捅了一刀。”
“没大碍。”陆予行将手中的苹果放下，“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不会耽误太多拍戏时间。”
严文郡皱眉，“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拍戏。”他看向窗外，感叹道：“某种程度上，要不是我骗唐樘来拍戏，应该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不，我还要感谢你。”陆予行说。
严文郡一愣，微微一挑眉。
“你们又在一起了？”他颇有些惊讶，“居然这么快。”
陆予行摇摇头，“只不过是躲了六年而已，继续骗自己也没什么意思。”
于风起身，给严文郡倒了杯热水。
“谢谢。”严文郡接过水杯，他犹豫了一会儿，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一下。”
“你们既然做了这个选择，以后要怎么办，公开还是隐瞒，都是很难的事情。”
陆予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没想好。”他说，“不过，我不会让他受委屈。”
两人又聊了会儿，严文郡便拿着于风打发的苹果走了。这里公路宽敞，人烟稀少，严文郡估计是弄了辆摩托，要一直开到沙漠边上去。
他走之后，陆予行沉默得看着窗外好一会儿。
于风站在一旁，将刚才那些过于繁杂的信息量消化掉，然后默不作声地取来花瓶，把严文郡送的花插进去。
三天后，唐樘回来了。
小李拖着行李箱，气喘吁吁地跟在唐樘后边。唐樘身上穿了件厚实的毛衣，门也不敲就进了病房。
“陆予行呢？”
他急匆匆推门进去，却见里面站了好几个人。陆予行坐在床上，于风在一旁站着，还有两个医生在忙活。
陆予行朝门口看了他一眼，两个医生也被唐樘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去。
唐樘闹了个脸红，赶紧关上门退出来了。
等了好半天，医生终于推着推车出来，唐樘往盘子里瞥了一眼，就见里面放着一根挺长的线，歪歪扭扭的。
唐樘愣了一下，等他们走远了，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
“阿行？”他探出头，朝陆予行调皮地眨眨眼睛，“我可以进来吗？”
陆予行用被子盖着腹部，对他招手。于风很识时务地溜了出去，顺便帮唐樘关好了门。
“好些了吗？”
唐樘有些热，进门便把外衣脱了，坐到床边，就要掀开被子查看。
“刚拆完线。”陆予行握住他的手，“别看，丑。”
他从背后拿出几朵彩纸折的玫瑰花，放到唐樘手里。“看这个，这个好看。”
唐樘不吃这套，笑着把花放到旁边。
“又是以前哄哪个小情人学的？”他不依不饶地将被子掀了，“让我看看。”
他撩起陆予行的衣服，露出结实的身体。
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陆予行身上的皮肤白了不少，依旧很结实，但腹部左侧，有一道手指长的疤。
那块的肤色格外不同，还能看出缝针的痕迹。
唐樘鼻子有些发酸，他看了会儿，俯身在那道疤上亲了一口。
“干什么。”陆予行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伤疤被亲得发痒，“你别惹我，我刚刚大病初愈，知道吗。”
唐樘不理会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快快好。”他像小孩似的念着咒语，“糖糖亲一口，痛痛飞走。”
陆予行被他逗笑了，吃力地把人拉起来。“你念什么呢，”他拉着唐樘的胳膊，让他跪坐在自己身上，“你这一趟辛苦了。等我办完出院手续，赶紧回旅馆休息去。”
唐樘戳了戳他的腹肌，脸上的笑容淡下去。
两人说笑完了，房间里又静了下来。
“我去看了爷爷，顺便跟经纪人说了这里发生的事。”他低垂着眼，“何礼哥说徐婧文这种情况，判不了，要送到病院去治疗。”
“嗯。”陆予行双手伸进他衣服里，摩挲着他腰间冰冷的皮肤。“你爷爷……”
“他知道自己快了，问我他还能活多久。”唐樘情绪有些低落，“我没骗他，说还有两年。”
陆予行的手顿了顿，他搂住唐樘，安抚似的顺了顺他的背。
“别难过。生离死别，总会发生的。”他说，“有我陪着。”
“我知道，我知道的。”唐樘摸了摸他的短发，“我送走爷爷也不是第一次了，还能见到他，我已经很满足。”
两人一跪一坐地抱着，就这样维持了很久。
半晌，唐樘又开口说：“上一次轮回，爷爷在弥留之际将怀表给我。他只说那是从北欧的银行取来的，可是还没等他告诉我紫藤的事情，他就意识到了我的秘密……”
“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说，是吗。”陆予行抬头看他。
唐樘点了点头，“但是作为预知生命极限的交换，我问到了一件事情。”
“什么？”陆予行问。
“你查过我奶奶的事情，”唐樘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你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他们都无法一起成功活下来吗？”
“爷爷告诉我，他们在两个小时中无数次轮回，”唐樘的眼神里显露出无法掩盖的害怕，“每一次轮回，留给他们的时间都会少一点，死亡的危机不断地提前……”
“第一次是两个小时，第二次是一个小时……”

第110章 月球上的人（三）
陆予行屏息凝神，听完了唐樘说的话。
“照你这样说，”他想了想，“轮回越多，留给他们的时间越短。到最后会发生什么？”
唐樘摇头，“爷爷说他忘了，一切就像做了一个梦。”
他从陆予行身上下去，和他并肩坐着。“他大概是真的老了，才愿意和我谈起这些。”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照进来，无数的念头在陆予行心中涌起。
“唐樘，你告诉我实话。”他轻声问，“我记忆中的那二十年，是第几次轮回？”
唐樘没有犹豫，说：“第一次。”
第一次轮回的时间将近二十年，如果说第二次的时间会折半的话……
他们只剩下三年多的时间。
“阿行你别怕。”唐樘攥紧了他的手，“你别怕。”
唐樘在医院陪了陆予行一晚。第二天，于风帮忙办完出院手续，四个人租了个车回到绿洲里，一刻不停地继续拍摄。
两人回归剧组的时候，钟明正好拍完严文郡的戏份。严文郡在片子里客串了林乐去世的父亲。严文郡很喜欢小孩，短短几天下来，就和扮演小林乐的演员混熟了。
唐樘和陆予行手牵手去片场，远远就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从秋千上跳下来，朝他们招手。
严文郡在一旁补妆，看到那小孩跌跌撞撞朝两人那边跑，立刻起身牵住他。
“慢点，慢点！”
剧组其他人都回身看过来，就见大病初愈的陆予行和唐樘牵着手，亲昵地从沙丘上走下来。
“大哥哥！”
那小孩冲上去搂住唐樘的腰，软乎乎的脸上带着笑容。“你好呀。”唐樘心都化了，扯着他的脸蛋摸了摸，“你是谁呀？”
严文郡站在一旁，叉着腰大喘气。
“我叫乐乐！”小孩嘿嘿一笑，“你是大乐乐！我是小乐乐！”
唐樘笑眯眯地看了陆予行一眼，陆予行摇摇头。
“我也要牵手！”小孩哼唧着去抓陆予行牵着唐樘的手，“乐乐要和乐乐牵手！”
严文郡见状，蹲下身去劝他。他把小乐乐的肩膀掰过来，认真严肃地说，“不可以这样哦，这是顾铭哥哥，乐乐长大了最喜欢的人，你怎么可以和大乐乐抢哥哥呢？”
陆予行站在一旁，听了严文郡一长串的道理，表情复杂。
小乐乐却是一副恍然大悟地样子，捂着嘴说了句“抱歉”，转身撒丫子跑了。
哄走了小孩，严文郡终于松了口气，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
“欢迎回来，”他擦了擦汗，“钟导等你们很久了。”
“我还没同你计较这件事呢，”唐樘半开玩笑地捶了下严文郡的肩膀，“严哥，下次别这样了。”
“知道了知道了。”严文郡讪讪地看了眼两人牵在一块儿的手，“这不挺好吗。”
三人有说有笑地到了拍摄的旅馆前，被一群人瞧着，陆予行也不放手，依旧和唐樘十指相扣。
钟导从监视器后边站起来，刚想开口说什么，谢辉便抢先道：
“哟，这也不忘培养感情啊！不错不错，我就说你俩都是敬业的演员。”
唐樘笑着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说：“是呀，虽然没通告，但是感情还是可以培养的嘛！”
场内的人都笑了，在一片其乐融融里继续工作。
主演回归剧组，停滞不前的拍摄工作又回到正轨。在现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能感受到，陆予行和唐樘之间的表演张力越来越真实，和之前比起来，就像是真实的一对恋人在沙漠中热恋。
他们在夜空下的秋千上接吻，在无人区将越野车开出去好远，然后停在大漠之中看点点繁星。
当他们凝望彼此的时候，角色和本身都已经融在一起，就好像真的在镜头下谈了一场恋爱。他们的相处已经自然到，就算在戏外牵手并肩，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当然，小乐乐无福看到他们的所有表演。每当陆予行和唐樘要演吻戏之类的片段，严文郡都会在他身旁待着。
眼见面前两人就要嘴对嘴亲上了，严文郡便从后面将他眼睛捂上，为他挡去少儿不宜的画面。
“我要看！”小乐乐偶尔被弄得生气了，就在收工之后和严文郡撒娇耍赖，“我要看唐樘哥哥和陆哥哥亲嘴！”
小朋友嗓门大，一嗓子嗷得所有人都听到了。
唐樘被闹了个大红脸，跑过来掐了下他的胳膊。“别乱说！”他揉了一把小乐乐的脸蛋，“是大乐乐和顾铭哥哥亲嘴！”
“有什么不一样嘛！”小乐乐不服气，叉着腰与他争论，“我上次还在你们房间外边看到你俩在床上亲……唔唔！”
没等他说完，陆予行便捂着他的嘴，一把将人抱走了。
年末将近，大漠的天气也越来越恶劣。剧组在这里拍了两个月，终于在十一月末告一段落。
临走前一天晚上，月明星稀。陆予行租了辆越野车，等到众人都睡下后，把唐樘从房间里叫出来。
唐樘刚被小李逼迫敷了张面膜，他穿着拖鞋浴袍，将脸上的面膜摘了，随手拿了件风衣裹着便出了旅馆。
就见墨黑的越野车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陆予行一手搭在窗沿，冲他勾了勾手指。
就像戏中英俊成熟的顾铭，趁夜带着林乐开进无人区。
唐樘笑着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陆予行身上穿着夹克，俊逸的侧脸被车内的灯光照亮，他将烟灭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像顾铭一样冲唐樘笑了笑。
“你也要带我私奔吗？”唐樘歪了歪脑袋，凑到陆予行耳边，“可是，晚上很冷的，我里面只有一条浴袍裹着。”
“别惹我。”陆予行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倾身帮他系好安全带，“伤刚好，会扯到的。”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唐樘光着腿也不觉得冷。他看着陆予行发动汽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半分。
陆予行感受到他的目光，侧过头，问：“怎么了？你不放心我开车。”
唐樘问他：“你平时自己开车吗？”
“开得比较少。”陆予行边说边往前开，“但是你放心，我驾龄四十年，比我年纪大。”
他罕见地开了个玩笑，唐樘却脸色苍白，没被他逗笑。
陆予行察觉到什么，于是将车载收音机打开了。收音机的信号不好，断断续续地传出歌声。
“到底怎么了？”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唐樘的耳朵，目光凝视前方被照亮的路面，“我记得……很久之前，与你一起去参加你叔叔的宴会，你不允许我开车。”
“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吗？”
唐樘抿着唇，转过头看他。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了。”陆予行面色平静，操纵着方向盘，“我是因为车祸死的，是吧。”
车内，流行歌曲噪耳的响着，陆予行突然很怀念自己的随身听，想要听唐樘唱的歌。
“……是。”
半晌，唐樘说道，“我也是。”
陆予行一瞬露出惊讶的表情，很快又恢复镇定。
唐樘的意思是，他那是也在车上吗？他瞥了唐樘一眼，发现对方脸色很差。
“好了，”他伸手握住唐樘的手，“不说这些。”
一路再无话，陆予行将车开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忽然一个急转弯，直接冲下公路，开进了地里。
“啊！”
唐樘吓了一跳，紧紧抓住了安全带。
“没事，别紧张。”陆予行安抚道，“这片草地都是没人管的，下车吧。”
车门开，一股冷风便灌了进来。
唐樘被陆予行搂着下车，就见四周平坦开阔，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苍苍草地。
“看天上。”
陆予行在他耳边轻声说着，温热的气息灌进他的风衣衣领，有些发痒。
唐樘抬头看去，就见满天繁星，如同钻石一般点缀在漆黑的夜空上。那些星星是那么明亮清晰，仿佛伸手可摘，又像一张巨大的网，破碎地朝地面落下来。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美景，但此刻四周空旷悠远，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身后未熄火的一台越野车。
“糖糖，”陆予行搂着他，靠在车身上仰头看着，说：“剩下的日子，你想怎么过都行。大不了我们退出娱乐行，满世界去旅游。”
他凑到唐樘耳边，暧昧而温柔地轻声说：“在不同的地方……”
声音逐渐小下去，风声吹过，天地也没有听到他们之间的秘密。
唐樘及膝的风衣被吹得扬起，露出光裸的小腿。
他听着陆予行在自己耳边说话，明明说的都是暧昧的、期待的事情，他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好……”他缓缓转过头，踮起脚和陆予行接吻，“我们及时行乐。”
先是蜻蜓点水般的吻，然后是更多的取索。
“嗯，真的只裹了件浴袍。”陆予行抱着他，边吻边回到车的后座里，“身上好冷。”
“你把暖气开高点，”唐樘红着脸躺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脖子微微喘气，“灯关了，音乐别关……我怕有人听见。”
“听见什么？”
陆予行却没理会他，将自己上身的衣服脱了，深深吻下去。
繁星点点的夜里，沉寂的大地上只有越野车的车灯亮着，如同浮沉人世间的一颗孤星。
作者有话说：
刀完的时候就是正文快结束的时候
所以我只能保证吃到的刀是甜的……

第111章 月球下的人（一）
与相处了六十多天的大漠告别，这群匆忙的过客收拾行李，又回到了繁华的都市中。
陆予行并没有回首都，而是跟着剧组去了港城，继续未完成的拍摄。
他的伤口已经愈合，只不过因为没有遵照医嘱好好休养，新长出来的皮肉还有些发痒。
剧组一行人下了飞机，到某个电影厂外的酒店住下。陆予行没住酒店，也没回家，而是跟着回了唐樘租的房子里。
市中心，某公寓住宅小区门口。唐樘先行下车，从黑暗的角落里走进路灯底下，刷开门禁，走了进去。
车上，坐在驾驶座的小李掏出自己的门禁卡，一脸无奈地递给后座的陆予行。
“那个……”他有些不放心，“陆先生，小心被狗仔拍到啊。”
陆予行穿了件深色风衣，他熟稔地立起衣领遮住半张脸，又戴上帽子。
“您进了小区往里走，右边第三栋…”
“我比你熟。”陆予行没听他多说，接过递来的门禁卡，轻车熟路地走到大街上，穿过马路，进了小区。
小李看他那行云流水的动作，甚至还轻巧地避开了门口一个年久失修的井盖。
“不是吧？比进自己家还熟练，”他暗自感叹了一阵，“这件事可不要被何礼哥知道了。”
马路那边的小区里，唐樘不急不慢进了电梯。他还没来得及按层数，陆予行便伸手挡了下电梯门。那已经关上一半的门卡顿半晌，复而缓缓打开。
“怎么这么快？”唐樘站到角落里，“没有狗仔吧。”
陆予行按下二十七楼，电梯门随后关闭。他转过身，走到唐樘的面前。
“应该没有。”
唐樘被他堵在角落里，两人快要贴到了一块儿。
“你……”他有些脸红，“你不回家没关系吗？”
“我和我爸妈说住酒店，工作忙，不回。”陆予行说着，将风衣外套拉链拉开，拢着唐樘，把他圈进自己怀里。
“再说了，这里本来也是我的家。”他侧头，轻轻咬了咬唐樘的耳朵，“这是‘上辈子’的我住过的房子。糖糖，你不要告诉我，你租这套房子只是凑巧。”
“……你别说了。”
唐樘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一层单薄的毛衣，能感受到陆予行的体温。自己的心思被陆予行看破，多少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叮——
一声清脆提示音过，陆予行以为电梯已经到了二十七楼，于是搂着唐樘，打算直接把他抱出去。
正欲转身时，他却在敞开的电梯门口，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刚洗过澡，身上穿着粉色睡袍，脸上敷了面膜，头发被许多卷发夹子夹着。她手里拿着洗漱的杯子，当陆予行转过头来与她对视时，女人脸上的惊讶又多了几分，面膜都快从她的瓜子脸上掉了下来。
陆予行一愣，再看显示屏上的电梯层数：
十五楼。
唐樘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陆予行衣服里躲。
电梯“滴滴”响了两声。
女人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进了电梯。她看了一眼背对自己站着的陆予行，又看了眼陆予行敞开的大衣。那人大半个身子被陆予行拢在怀里，身高一七五往上，只露出来冲锋衣和两条修长的腿。
分明也是个男的。
电梯门关，女人绷直了身体站在电梯的另一个角落里，眼神不敢往旁边多瞄一眼。
陆予行知道女人认出了自己，他避无可避，只好将唐樘藏在自己身后，不让那女人看到他的脸。
狭窄的空间里，时间就好像凝固了一般。直到电梯停在二十楼，那女人才逃命般溜了出去。
她出去后，陆予行和唐樘总算松了口气。两人也不敢亲亲抱抱了，老实地一路进了屋。
大门关上，屋里漆黑一片。
“她是谁？”陆予行蹲下换鞋，瞬便将唐樘的鞋带松了，“娱乐行的，还是普通市民？”
“我刚刚没看到她的脸，”唐樘此刻只想钻进地缝里，“我都不知道进来了什么人，一直躲在你衣服里。”
“算了。”陆予行也没看清面膜下的那张脸，虽说觉得眼熟，但实在想不起来，便索性不再想。
他摸到玄关处的开关，将客厅里的灯打开。一声轻响，整个房子的灯都被点亮了。
陆予行站在门口，眼中是说不出的惊讶。
当年他住进来的时候，虽然已经是装修过的房子，但他对很多家具和摆放都不满意，于是自己又花钱改了许多地方。
玄关处和客厅之间是漂亮的木质红酒架，落地窗前摆着沙发和地毯，风格简约素净。
映入眼帘的，与他记忆中的房子丝毫不差，就连厨房、浴室、餐厅的设计也十分相似。
陆予行在房子里走了一圈，回到客厅里，出神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你也觉得像吗？当时你从这里搬走后，公寓卖房的广告把这里的陈设都拍了下来，”唐樘走到他身后，迷恋地靠在他的后背上。“我记得大概，就照你的样子改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以为这样可以体会你当时的感觉。”
黑夜衬托出他们的身影，映在干净的玻璃上。
“没什么好体会的。”陆予行摸了摸他的手，“明明是在最热闹的市区里，看着楼下的灯火，却感觉隔我很远。”
“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我只觉得太寂寞了。”
陆予行看着玻璃里，倒映出的唐樘的脸。“那时候要是有你在，或许我不会这么想。”
“为什么时光不能再多倒流几年。”陆予行罕见地说了很多，他茫然的看着漆黑的夜幕，“我们就能多相伴些时间。”
唐樘在他侧脸落下一个吻。
“那就回到我六岁那年，”唐樘笑着说，“我才不去温哥华，我要在这里和你一起上小学。”
陆予行也低声笑了，两个人说着说着便吻在一块儿，滚到了白色的毛绒地毯上。
次日，陆予行抱着唐樘，睡到中午才醒。
唐樘揉了揉自己被沙发角撞青的腰侧，狠狠给了陆予行一脚。
“起床啦！”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咬牙起身洗漱去了。好在剧组的拍摄定在下午，不至于让他们因为某些不可言喻的事情迟到。
今天是两组同时进行拍摄，一组拍顾铭和前妻的戏份，另一组拍林乐来到城市的片段。
前一组在棚里拍，后一组要到街上拍。
拍之前，唐樘和陆予行在棚里见到了饰演“前妻”的女演员。
化妆间里，就见谢辉带着一人推门而入。陆予行抬眼看去，就见那女人满头卷发，瓜子脸，面容姣好……
三人碰面，陆予行和唐樘具是一愣。
“大，大家好。”那女演员战战兢兢地，她瞥了一眼陆予行，又看了眼他身旁的唐樘，脸色立刻变得苍白，“我我我我叫方丽！多多关照！”
说完，她便钻地缝似的进了里间。谢辉反应过来，赶紧追出去道：“哎！来和小陆对戏啊！”
偌大的化妆间里，唐樘和陆予行面面相觑。
“方丽怎么这幅样子？”唐樘愣怔道：“我记得她是个落落大方的美人，一点也不怯场呀？”
陆予行神色紧张，抿着唇不说话。
“怎么了？”唐樘看了他一眼，担心地凑到面前，伸手要从兜里掏糖给他，“不舒服？”
眼见陆予行沉吟半晌，片刻才说出一句：
“昨天电梯里的就是她，”他颇为尴尬地抬起头，“敷了面膜，我…没认出来……”
唐樘差点气昏过去，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问道：“不可能啊！我怎么不知道她住在那里，她认出我了吗？”
陆予行迟疑地摇了摇头。
唐樘松了口气，却听陆予行说：
“不确定。”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来自李幸倪《月球下的人》
“偏心的照亮，有情人欢畅，像我一个流落偏僻的宇宙，只应该独唱。”
第一个轮回的陆予行be like

第112章 月球下的人（二）
方丽，饰演顾铭的前妻，科班出身的三线小演员。没有代表作，人气也不高，长相没有记忆点。因此出道五年，依旧是不温不火。
此刻，她坐在化妆室里间，内心天人交战。
她好不容易接到一个不错的角色，然而就在她进剧组的前一天，居然撞见了两位主演的地下恋情！
方丽欲哭无泪，还被迫睁着眼让化妆师画眼线。
昨晚，她住的小区停水停电，她便去朋友家借宿一晚。好巧不巧，楼上住的小孩儿踢得地板咚咚响，方丽忍不了了，于是气冲冲地上去理论。
然而电梯门一开，她便看到了两个男人在里面卿卿我我。
定睛一看，其中一位居然还是自己未来的搭档！
另一位……
方丽想认不出来都不行，因为她是唐樘的粉丝。
就这样，这位方小姐在朋友家一夜无眠。
“怎么办啊！”她在内心哀嚎一声，“陆予行一个手指头都能碾死我……”
化妆师不满地提醒道：“方姐，别流眼泪，妆花了。”
“我也不想啊！”方丽快哭了，“我怎么这么倒霉。”
正这时，房间门被敲响了。
“方小姐。”陆予行推门进来。
方丽见是他，立刻浑身紧绷。“是是是，是！是我！”她一个激灵坐直了，化妆师手一抖眼线画到了脸颊上。
陆予行看了她一眼，脸上看不出情绪。“可以对戏了吗？”他问。
方丽胆战心惊地点了点头。
陆予行没提昨晚的事，方丽心中却揣着这定时炸弹，一整天都战战兢兢。
这天，二组的拍摄工作早早结束。唐樘回到棚里找陆予行，正好看见剧组搭好的内景里，方丽正握着陆予行的手，痴情地念着台词。
顾铭正因为母亲的离世而趴在地上痛哭，前妻握着他的手，跪在他身前。
方丽动情地看着他，念道：“顾铭，从前是我不对，我们……”
她无意间抬头，就看到陆予行身后不远处，坐在场外的唐樘。唐樘正看着他俩，手里捧着从外面买回来的双皮奶。
“我们……”方丽感觉自己握着陆予行的手被电了一下，瞬间忘词了，“我们……”
陆予行情绪正好，是成熟的男性被生活击垮后，痛心疾首的模样。
“卡！”钟明有些恼了，“小陆保持一下，再来一条。”
方丽被唐樘盯得后背发凉，她本来就心虚，此刻额上都要滚下汗珠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念道：“顾铭，从前是我不对，我们…我们复婚吧。”
按照剧本发展，接下来顾铭犹豫片刻。他想到不接电话、没有音讯的林乐，又想到面前帮助自己渡过难关的前妻，最后心灰意冷地放弃了林乐，选择自己的前妻，并且亲吻她。
这个镜头是实打实的接吻，没有借位。
陆予行凑过来的时候，方丽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跪在公堂下的犯人，她吓得紧紧闭上眼，仿佛下一刻唐樘就会把“斩”的牌子扔在她身上。
背对着唐樘的陆予行毫无察觉，就这样把这段演完了。
钟明喊“卡”之后，方丽一张脸煞白。
“很不错，”钟明不忘夸奖道，“男演员情感到位，女演员把紧张的情绪把握得很好。”他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拍拍手，“今天到此为止，收工吧。”
方丽跪在地上，一时无语。
陆予行看也没看她一眼，起身接过于风递来的衣服，走了。
从拥挤的人群众穿过，陆予行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唐樘。
就见唐樘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吃双皮奶，椅子上还放了一份。
陆予行回身看了眼刚才拍戏的位置，便知道唐樘一定是看到了。他朝于风摆摆手，于风嘿嘿一笑，识趣地转身去开车了。
这边，唐樘刚才亲眼看到陆予行拍吻戏，此刻心中有些不爽。
“哪里买的？”陆予行在他身边坐下，一只手撑在他身后，凑过来道：“给我尝一口。”
“不给你吃。”唐樘扭过脸。“你刚刚亲别人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吃醋，但亲眼所见，难免还是会觉得不开心。
陆予行嘴角带着笑，语气故作正经道：“只碰了一下，真的，再没别的了。乖糖糖，我好饿哦，让我吃一口。”
面前人来人往，陆予行却压低声音说着这样的话，像是在撒娇一般。
唐樘的耳朵立刻变得通红，他把手边的那份往陆予行手里一塞，起身跑掉了。
于风送他们回家。一路上，陆予行把唐樘给的双皮奶全吃干净了，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你……真饿了？”唐樘好奇地看他一眼，“以前没见你这么喜欢吃甜的。”
“真饿了。”陆予行苦笑道，“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唐樘顿时也不吃醋了，心疼地凑过去，摸摸他的胃。
于风在后视镜中看了一眼，笑着说：“附近有个不错的餐厅，要不吃完晚饭再回去吧。”
他打转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小路里。
那是家隐蔽的家常菜馆，菜品装修都不错，但是一直都没有做大。
于风陪着进去了，三人在最角落的卡座落座，于风坐在外侧，挡着对面两人。
菜馆里嘈杂，楼上的包厢里，几个男人吆喝着推杯换盏，声音很大。
“还生气？”
陆予行和唐樘并肩坐着，他碰了碰唐樘的肩膀，在桌下牵着他的手。
“唔。”唐樘看菜单，不理会他。“不要点辣的，海鲜也不行，阿行的伤还要养一养。”
“都一个多月了！”陆予行哭笑不得，“你不都看过了吗，早长好了。”
于风假装没听见，躺在座椅上四处张望。
“一个月也不行。”唐樘瞪他，“昨天还说痒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良久，才算是把菜点完。于风看着陆予行脸上带着笑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我去拿点喝的。”于风起身道，“一会儿回来。”
“去吧。”陆予行说。
于风离座，陆予行沉吟半晌，脸上的笑容减了半分。
“糖糖，问你一件事。”
唐樘抿了一口热茶，抬起头来。“什么？”
“秦然…”他缓缓转过头，“你当时，是不是教他演戏了。”
说完这话，陆予行下意识去观察唐樘的表情。唐樘放下手里的茶杯，微微抿着嘴，视线在桌面上游移。
“进沙漠之前，我向钟导推荐过秦然。但是他演得很烂，完全没有林乐的影子。”陆予行说，“你曾经在背后帮他，除了出资，是不是还教他演戏了？”
唐樘转过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算是吧。”
陆予行沉默半晌，也微笑道：“一个珠宝设计师，居然能教一个演员演戏。”他静静地看着唐樘，“我很早之前就在思考这件事。”
“你说你转学表演完全是因为自己的意愿。”
“为什么见第一面时，你的歌唱得比当红歌星还好？”
“徐婧文曾经纠缠过我，可有了你的出现，她便转而纠缠你。”
他不急不缓地说着，唐樘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变得僵硬。
“糖糖，让我大胆猜测一下。”陆予行将桌上的筷子并拢，低声说，“在‘紫藤’启动前，你原本就是娱乐行的人？甚至可以说，林乐这个角色，原本就是属于你的。”
“为什么要放弃原本的轨迹，回去做设计师？”陆予行微微皱着眉，“是因为我吗？”
作者有话说：
方丽：我只是个搞笑女，你们居然觉得我是坏人

第113章 命硬（一）
拍摄依旧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至于陆予行那天所问，唐樘始终没有给出回答。
他只是沉默了许久，对陆予行说：
“我不想让你知道，因为那时候的我，实在太糟糕了。”
陆予行怕触及他的伤心事，只好不再追问。
新年就这样临近，跨年那晚，钟明没有给剧组放假。借着港口绚烂的烟花，拍了一段林乐和顾铭的内心独白，也就是全片的结尾。
林乐来到了顾铭生活的城市。跨年这晚，他在人潮中茫然四顾，忽然想起顾铭，想起陪他长大的沙漠。
他幻想出自己和顾铭手牵手，在倒数那刻拥吻的情景，回过神来，身旁却全是陌生人。
他在城市的森林里迷失了自我，借着人潮的欢呼，泪流满面。
就这样，前期的拍摄工作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凌晨，狂欢散尽，剧组主创人员吃过杀青宴，各自回家。
昏暗冷落的街头带着喧嚣的余热，陆予行和唐樘绕小路回家，在暗处并肩行走。
他们靠得很近，陆予行把唐樘的手揣在自己口袋里，轻轻摩挲。
“你说，他们还会再见面吗？”唐樘还深陷在林乐的结局中，他叹了口气，“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予行握着他的手，“这个故事，说的是两种不同的人生。城市里的人向往自由，林乐便代表自由。而沙漠中的孩子渴望繁华都市，顾铭就是林乐的繁华都市。”
“可是他们得到了才发现，”他停下脚步，面对着唐樘，“过什么样的人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有自己爱的人。”
微风阵阵，他们身侧是发光广告牌，与七年前初见的车站十分相似。
唐樘鼻尖有些发红，他看着陆予行，笑道：“阿行，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
陆予行脸上依旧是平常那副正经模样，他凝神片刻，似在打量唐樘的眉眼。
“明天跟我回家。”他忽然说道，“时间不多了。”
唐樘一愣，而后坚定地点点头。
新年第一天的早上，唐樘提着各种水果燕窝保健品，鬼鬼祟祟地到了陆予行家门口。
“我自己提！”他腾出手推了推脸上的墨镜，推开了陆予行伸过来的手。
陆予行看他一副又紧张又怕被狗仔拍到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上扬。
“别紧张，几年前都认过爸妈了。”他擦了擦唐樘额上的汗。
唐樘瞪他，“那能一样吗？”
两人捣鼓了半天，终于准备妥当，陆予行上前按响门铃。
陆予行敲了敲门，屏息凝神地等着。
“来啦来啦。”
听到敲门声，崔玉琴放下手里的毛线活，起身开门。见到陆予行身边还站着一人，崔玉琴微微一愣。
“妈，新年快乐。”陆予行笑着说，“唐樘说好久没见你们，想你们了。”
唐樘红着脸，紧张地说：“阿姨，新年快乐。”
崔玉琴认出了他，像是吃了蜜糖似的，脸上绽出欣喜地笑容。
“好孩子，几年不见，越长越英俊了。”她笑着接过唐樘手里的礼物，回身对屋里喊道：“老头！快出来，我们的小儿子来了！”
两人被崔玉琴迎进屋里，陆君雄正穿着睡衣从房间出来，看见坐在陆予行边上的唐樘，微微一愣。
唐樘说了句新年快乐，陆君雄笑着应了，视线又落在陆予行身上。
“前几天，阿行还打电话回家，说他在和你拍戏。”崔玉琴倒了杯水给他，“我就说，什么时候有空带你来家里玩玩，你爸在电视里看见你，成天念叨。”
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了，将织了一半的围巾放到抽屉里。
“好几年都没见你来过，我也挺想你的。”
唐樘正想着要用什么理由解释，身后的陆君雄却开口道：
“干这行的工作忙。”他坐在崔玉琴身边，责怪道：“孩子们赚钱不容易，其实心里是惦记咱们的。”
唐樘连忙笑着说是。
陆予行听着他们聊了一会儿，直等唐樘逐渐放松下来，他才起身去厨房做饭。
正如几年前那样，陆予行在厨房做饭，唐樘则和陆氏夫妇在客厅中聊天。偶尔能从锅铲碰撞声中听到他们的谈笑。
陆予行不禁想，如果自己剩下的三年光阴是这样度过的，他也无憾了。
正忙着炒菜时，厨房的玻璃门忽地被拉开，唐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阿行。”他唤了一声。
陆予行将炒好的生菜盛进碗里，“怎么了？”
“看我在你房间发现了什么。”
唐樘露出藏在背后的两只手，拿着几张专辑，在他面前晃了晃。
陆予行转头一看，差点把锅铲砸在地上。
“放回去！”他面上微红，“谁让你拿出来的。”
唐樘后退一步，轻巧地数着自己的专辑。“这是今年刚发售的，”他点了点第一张，“这是去年春天的。”他又翻了翻第二张，“还有……”
“好了。”陆予行背对他，去冰箱里拿牛奶，耳朵根都红了。
唐樘见好就收，笑道：“刚才爸妈说，你说这都是我送你的。”他凑上去，歪着脑袋问，“我什么时候送过你？”
陆予行不答话了，转身抱着四瓶牛奶，出了厨房。
崔玉琴和陆君雄在楼上，陆予行正摆着碗筷，便见唐樘缓缓从厨房走出来。
他茫然地看着陆予行，脸上没什么笑容。
两人对视了半晌，陆予行在围裙上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把他揽进怀里。
“害怕吗？”他问。
唐樘点点头。
“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说，“我是说，在你忘记的那段记忆里，你爸妈没有接受我。”
陆予行微微皱眉，“那是从前。”
唐樘抬头看他，轻声问道：“你有把握吗？”
“没有。”陆予行摇头，说：“可是我们得试试。”
饭桌上，崔玉琴依旧和从前一样，像对待亲儿子般对待唐樘，与他说笑聊天。唐樘和陆予行各怀心事，都在为接下来的事情担忧。而陆君雄则显得有些沉默，唐樘与崔玉琴说话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不是打量，也不是猜疑，仿佛是在透过唐樘的举动，思考着什么问题。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某档家庭喜剧，崔玉琴正看得入迷。
陆予行和唐樘坐在侧边，两人相互看了一眼。
“爸，妈。我们今天来，是有事要告诉你们。”陆予行率先打开话题。
崔玉琴脸上还带着笑意，转头问道：“怎么了？”她笑着靠在陆君雄肩膀上，“就知道是有事儿呢，快说吧。”
陆君雄脸上神色严肃，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和唐樘。”陆予行说着，伸手握住了唐樘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看着自己的父母，坚定地说：“我们在一起了。”
靠在陆君雄肩头的崔玉琴，脸上笑容逐渐褪去。她缓缓坐直了身子，眼神中带着茫然和无措。
唐樘低着头不说话，手却和陆予行紧紧牵着。
“我们上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陆予行不急不缓地说，“后来因为工作分开了很久，但是后来我才发现……”他仿佛不习惯于说这样的话，脸上有些红，“我离不开他。”
“你们……”崔玉琴张了张嘴，她想到这几年来陆予行的种种，原来他拒绝了所有相亲，是因为这个。
陆君雄脸上却没什么惊讶的神情，他只是微微皱着眉，在沉思着什么。
半晌，陆君雄拍了拍崔玉琴的背，道：“既然说开了，我们今天就好好聊一聊。”
唐樘抬起头，他抿着唇，和陆君雄四目相对。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陆君雄问，“你们两人都是公众人物，迟早有一天，媒体是会知道的。”
他看向陆予行，“到那个时候，你能保护唐樘周全吗？”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来自侧田《命硬》
“他反对就反对，亦都跟你爱下去。”

第114章 命硬（二）
窗外阳光和煦，将房外一排绿植镀上金边。
听到陆君雄的发问，崔玉琴的眼眶也湿润了。她靠在自己丈夫的肩头，满面愁容地交叠着双手。
“如果是小唐的话，妈妈不会反对。”崔玉琴说道，“能在这个圈子里找到相互扶持的人，真是太好了。”她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可是你们以后要怎么办呢……”
她说着，竟是已经泪湿了脸颊。
陆予行看着崔玉琴，心中有些动摇。港城经济发达，城市繁荣。这里的人们看似走在时代前列，对于同性恋之类并不是避而不谈。但这个繁荣社会之下，依旧埋藏着一股草莽市井气。
媒体对少数群体不是包容，而是将他们视作妖魔，视作谈资。
和如今的唐樘在一起，陆予行何尝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正这时，唐樘却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我不需要阿行护着。”他看着严肃的陆君雄和声泪俱下的崔玉琴，坚定地说，“无论发生什么，我和阿行会共同面对。”唐樘握着陆予行的手，深情地看着他，“如果阿行想要公开的话也可以，我永远和他站在一起。”
唐樘轻巧地说出这样一番话，陆予行却明白，那是深思熟虑后的答案。
“好孩子。”崔玉琴站起身，她在两人面前半蹲着，揽过他们的肩膀。“谢谢你，唐樘。”
她眼眶湿润，爱怜地摸了摸唐樘的脑袋，将两人凑在一块儿。
“不，多亏了阿行。”唐樘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是阿行给了我一切。”
唐樘和陆予行同崔玉琴抱在一块儿，这是陆予行成年后第一次和母亲拥抱。他不懂得用肢体语言表达亲情，此刻崔玉琴给予他一个拥抱，心中不免狠狠揪紧了。
唐樘从来没有得到过“父母”这种亲密关系，而自己与父母度过了几十年，到现在才想起珍惜。
沙发那端的陆君雄看着这样的温情场面，摇头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安抚地拍了拍崔玉琴的背，然后揽过妻子的肩膀，和两个儿子紧紧相拥。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陆君雄对唐樘说道，“我们虽然没有唐家的财富和地位，但我们会像对待亲儿子一样待你。”
唐樘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
春节，电影的后期配音工作已经基本完成，陆予行和唐樘窝在市中心的公寓里度过除夕。
初一一早，两人躺在床上商量了一番，还是去给唐嘉朗夫妇拜了个年。
正是全家团圆的日子，唐家宅子里却冷清至极。唐锐泽与唐樘的母亲不和，过年从来不回家。好不容易等回了我，对方却带来了个家喻户晓的影帝，开口便说这是他男朋友。
不出所料，唐嘉朗在得知陆予行与唐樘的关系后，连别墅的大门也没让两人进。
唐樘再多说两句，他的这位亲爹便对陆予行破口大骂，而后关上了家门。
两人早就猜到了结局，也不灰心，也不沮丧，拎着原本要送给唐嘉朗夫妇的礼品，转身驶去香檀道。
香檀道路人稀疏，两人在门前下了车，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人。
唐锐泽这个工作狂难得地脱下了西装，穿着一身休闲服，正在给院里的花草浇水。小星趴在他的脚边，悠闲地露出肚皮晒太阳。
“哥！”
唐樘隔着院里的铁门，冲唐锐泽挥挥手。
小星听到他的声音，一个翻身坐起来，三步并两步的飞扑向铁门，一边摇尾巴一边用脑袋蹭唐樘的手。
唐锐泽看到唐樘，以及他身后的陆予行，微微一愣。
“来了来了！”
正这时，屋里却传来另外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
陆予行微微皱眉，就见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笑盈盈从里面走出来，熟稔地打开房门。
“糖糖！新年快乐啦！”何礼斜靠在门边，眼角还带着宿醉的红。
唐樘：“……”
没等他发问，何礼便看到了唐樘身后的陆予行。
“哟。”他站直了身子，“这不是咱们唐樘的新搭档么？”何礼将两人迎进来，笑着自我介绍。“我是唐樘的经纪人Aiden。”
“久仰。”陆予行认真地点点头。
唐锐泽推开客厅的门，小星率先窜到了唐樘的脚边。
“开拍前，我听到风声说钟明选严文郡和唐樘搭戏，可把我急坏了。”何礼像个女主人似的，给陆予行和唐樘倒茶。
“后来知道你们在那边的事情，我真是又惊又怕，恨不得飞过去亲眼看看。”
唐樘摸着小星的毛发，有些无语地看了自己哥哥一眼。
“何礼哥怎么在这儿？”他小声说。
唐锐泽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昨晚某些醉鬼来扰民，外面冷得不行，硬逼我放他进来睡一晚。”
他声音挺大，何礼立刻红了脸。
唐樘听了直乐，刚才在唐嘉朗那儿受的气也消了。
何礼咳嗽两声，故作温柔地在一边坐下。“那个，今天陆先生也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Aiden。”唐锐泽察觉到什么，唤了何礼一声，“你去把昨晚吐脏的衣服洗干净。”
何礼哼了一声，抱着手臂，仰着头。
“想支我走？”他显然已经不是从前对唐锐泽百依百顺的态度，“什么事儿我不能听？”
唐樘和陆予行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半晌，陆予行正色道：“我这次来，原本是想告诉唐锐泽先生一件事情，既然唐樘的经纪人也在，我便一起通知了。”
何礼翘着二郎腿，“您说。”
陆予行揽过唐樘的肩膀，后者脸上有些泛红。
“我们在一起了。”陆予行不急不慢道，“准确的说，是复合了。”
空气陷入了沉默。
几秒过后，小洋房里传来何礼的狮吼。
“陆——予——行！”
他被眼疾手快的唐锐泽从后钳制住，桌上的一杯水却还是被他踢翻了。何礼愤怒地朝陆予行乱挥拳头，一张脸气得发紫，嘴里喊道：“老娘要揍死你！你要敢和我的艺人谈恋爱？”
陆予行站到离他远些的地方，何礼的视线又落到被他揽着肩膀的唐樘身上。
他喘了两口气，气愤地说：“好啊，‘阿行回来了’，呵，复合，好一个老相好！”他怒极了，用食指狠狠地点了点唐樘，“我把你当祖宗供了六年，给你圆了多少次烂场子，你还要领一个男的回来？”
唐锐泽耳膜都快震破了，“你冷静一下……”
“别碰我！”
何礼一手甩开唐锐泽，气呼呼地转身上楼。他把楼梯踩得咚咚响，进了客房，“砰”一声摔上门。
唐樘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颇感歉疚地看了眼楼上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
“这次又是闹什么。”唐锐泽看着两人，“爷爷交给我的任务，看来又完不成了。”
陆予行抽了张纸，将地上的茶水擦了擦。
“对不起，哥哥。”唐樘认真地向他道歉，“让你难做了。”
“你自己和爷爷解释吧。”唐锐泽坐回沙发上，他看了一眼陆予行，问，“你们当初分开，是因为那个怀表？”
陆予行捡碎茶杯的手一顿，他转头看着唐锐泽，目光凌厉。
唐锐泽解释道，“唐樘虽没有说过详细，但是怀表的存在，我还是知道的。”他故意强调了一句，“在你知道真相之前。”
“你最好不要知道。”
陆予行没理会他的挑衅。“少一个人卷进来，少一分危险。”他捡起打碎的茶杯，扔进垃圾桶里。
“但你们需要让我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唐锐泽说，“再怎样，我也是唐樘的亲哥。”
三人相对而坐，一时都没有说话。
唐樘沉吟片刻，将他所知道的事情简单说给唐锐泽听，但没有提唐兴国的寿命。
“这中间说不通。”
唐锐泽听完，并不觉得惊讶，只是紧紧地皱着眉，“你说爷爷在轮回中，时间不断被折半，”他沉思片刻，“那么这样循环下去，他们只会被困在时间里。而结局并非如此，他们一定是经历了什么。”
唐锐泽不愧为唐氏珠宝的老大，冷静分析道：“或许弄清楚这个，事情能有转机。”
“可是爷爷他说，他都忘了。”唐樘说，“他的这些话，还都是我问了好久才问出来的。”
“他身体不好。”唐锐泽眉眼间，流露出一刻的脆弱，“我感觉得到，他快不行了。”

第115章 命硬（三）
春节已过。就在贺岁档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钟明拍同志片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震惊了全港城的影迷。
因为这部影片不仅有已经冲杀进国际视野的陆予行，还有在六年前便表示再也不涉足电影的唐樘。
……以及和唐樘闹绯闻的严文郡。
电影上映定在三月初春，新闻发布会召开那天，媒体记者和粉丝快要把场馆的玻璃门给挤爆了。
行内人期待钟明的新作品，行外人却只是看热闹。
台下闪光灯此起彼伏，台上坐着主创团队。中间是钟明和谢辉，两边分别是陆予行、唐樘、严文郡。方丽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她坐在严文郡身边，努力地营业保持微笑。
长桌背后，是巨大的电影海报。顾铭和林乐躺在旅馆的床上，阳光沐浴着他们的臂膀，墙壁上的繁杂花纹延伸四周。
台下有人提问这部电影的内容，钟明正认真回答着。唐樘坐在他身侧，越过钟明的视线，偷偷看了一眼陆予行。
陆予行身姿挺拔地坐着，两只手十指交叠放在桌上，神情自然。
他认真聆听钟明的叙述，不时认同地点点头。
唐樘总算是松了口气，收回目光，向远处举着牌牌的粉丝们投去微笑。
台下的记者又问了许多角色相关的问题，见几位主演都说得差不多了，便终于到了他们最关心的话题。
唐樘正捏着手指发愣，就听台下一记者提问到：
“请问唐樘先生，您曾经在六年前说再也不涉足电影，这次为什么打破承诺？”他微微一顿，“是因为严文郡先生吗？”
此话一出，后排哗然。
唐樘在心里瞪了那记者一眼，笑着接过话筒，说：
“这是其中一部分的原因，六年前我便和严文郡先生共事过，这次接到钟导的邀请，又有严先生参演，我当然不能拒绝。”
他说完，颇为傲慢地挑了挑眉。“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除了我，没有人能演活这个角色。”
“唐樘非常敬业呢。”谢辉立刻接话道。
后排的粉丝们笑着鼓起掌，唐樘没把那记者放在眼里，笑着向后面挥了挥手。
“下一个问题吧。”严文郡笑着说，“这儿还坐着好几个人呢，你们怎么光盯着唐樘问呐？”
台下另一位记者举手，提问道：“陆先生，您演过许多不同类型的角色，这次饰演一名同性恋，接到这样特殊的角色，在拍戏的时候是否会遇到困难？”
他的问题有些尖锐，场中静了片刻。
陆予行不急不缓地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同性恋也算‘特殊’角色吗？如果你说的困难是指和另外一个男人拍亲密戏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比这困难的桥段，我还拍过更多。”
“况且，和我搭档的是唐樘。”话锋一转，陆予行偏过头看唐樘，竟是微微笑了笑，“唐樘是个很好的演员，和他饰演情侣，我并不觉得困难。”
“谢谢顾铭哥。”唐樘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场上场下都笑做一片，方丽后背吓出冷汗，却也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两声。
这个问题翻篇，又有人问陆予行未来规划的问题。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会回港城发展。”他说，“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休个假。下部作品，可能要等很久以后了。”
这场新闻发布会上电视后，远在首都的叶雪看到此处，气得摔了遥控器，起身给陆予行打电话。
“喂。”
彼时，陆予行正和唐樘挤在浴缸里泡澡。
“陆予行！你在搞什么？”叶雪拔高的嗓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陆予行下意识拿远了些。“放假？谁允许你放假了？下一部片子我都快给你谈好了，你想跑哪儿去休假？”
她的声音太大，坐在陆予行怀里的唐樘迷迷糊糊睁开眼，疑惑地转头打量陆予行。
陆予行抬手擦了擦他的脸，把快滑进水里的人捞起来，靠在自己前胸。
“叶姐，我受了工伤。”他边摸了摸唐樘的腹部，边回答道：“休息一下很正常吧？”
“……你要休息多久？”叶雪退让了。
“一年。”
“一年？！”叶雪暴跳如雷，“你以为万先生会同意吗？”
“我问过他了，”陆予行回答，“他说这部片子的宣传做完就放我去度假。”
叶雪沉默了。片刻，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被陆予行扔回浴室的地毯上，唐樘瞌睡醒了，半睁着眼问他：“你经纪人？”
陆予行点点头，“和你那Aiden先生一样，暴脾气。”
“何礼哥平时不那样的，”唐樘用泡沫擦擦手臂，“估计是在我哥那受了气，又为我之前的绯闻操碎了心，遇到这个事儿就扛不住了。”
陆予行抱着他，两人滚烫的肌肤相贴。
“……唐锐泽，在我‘死前’，貌似一直没有结婚。”陆予行说。
“嗯，我哥是独身主义。”唐樘蹭了蹭他的下巴，两条长腿在水里碰了碰陆予行的，“何礼哥怕是这次也追不到咯……”
他说着，又不吭声了。
“我们改变不了这个结果。”半晌，他低声说，“生死也是，别人的情感也是。”
唐樘回过头，雾气氤氲间，他的眼神有些动摇。
“你说，是谁把‘紫藤’创造出来？让我们不断地轮回，到底有什么意义。”
陆予行看着他那双眼，心底被一只手狠狠揪紧了。
很多年来，他的病情越来越好转，却始终摆脱不了，这种被恐惧的力量扼住心脏的窒息感。或许在真正弄清楚那种神秘力量之前，他都无法摆脱。
陆予行掩饰着心中恐惧，捧着唐樘的脸，吻了吻他的嘴唇。
“别去想了。”他双手抚摸上唐樘的肌肤，低声笑道，“你先想想我。”
水花四溅，陆予行结实漂亮的脊背露出水面，像一头猎豹。唐樘脚下一滑，被他翻身按在温水之中。
“好好好。”唐樘笑着躲开陆予行于颈侧的轻咬，搂着他的脖子笑了好一阵，认真地说：“等电影宣传结束，我们去尼亚加拉吧。”
陆予行和他咬耳朵。
“好，”他滚烫的气息洒在唐樘耳侧，“度蜜月。”

第116章 多一分钟（一）
出发去尼亚加拉前，唐樘陪陆予行回首都收拾东西。
陆予行给于风放了个假，两人身边没了小跟班，便格外的亲密无间。唐樘终于见到了陆予行住了四年多的房子，上下两层加一个小院，比港城宽敞太多。
“别到处跑。”
陆予行将他从院子里抓回来，找了件合身的长袄套在他身上。
“这边比港城冷，别感冒了。”陆予行把他裹得严严实实，“首都初春风大，小心头疼。”
唐樘睫毛微闪，垂眼看着陆予行为自己系围巾的手。
他抬手摸了摸陆予行冻得发红的指节，拢在自己手里，凑到嘴边落下一个吻。
“这几年想我吗？”唐樘轻声问，“于风那个小孩陪着你，应该比一个人住好些吧。”
“于风也就比你小两岁。”陆予行捏了捏他的脸。唐樘已经二十六了，却还像个大学生似的，除了眉眼间的气质更加成熟，几乎没有太多的变化。
“想我没？”唐樘不依不饶。
陆予行叹了口气，关上院门，紧紧抱住他。
“想。怎么不想。”他沉声说，“我只不过是和你分开几年，你那二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唐樘故作轻松地一笑，“忍着咯。”他按住陆予行的臂膀，“你去收拾吧，我有点困了，借你的床睡一会儿。”
“去吧。”陆予行吻过他的嘴角，“午安。”
“午安。”唐樘转身上了楼，进到陆予行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唐樘打开灯，四周望了望。
陆予行的房间有些过于整洁，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房里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两个床头柜，窗户下边是书桌。桌上整齐摆放着各种书籍，角落里是几个小药瓶。
唐樘拿起来看了一眼，已经过期了。
初春的阳光照射在书桌上，唐樘笑着将那药瓶放回原位，往后一仰，倒在了床上。
窗外鸟鸣阵阵，春意盎然。
唐樘迷恋的趴在床上，抱着枕头，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泛起潮红。他钻进被子里躺好，闭上眼，周身都被陆予行的气息所包裹。
温暖干燥的春意蔓延进房中，唐樘在静谧之中安静入眠，心中忽地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若是他和陆予行真不是能白头到老的命，或许一块儿躺在棺材里，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至少有他陪着，应该不会觉得孤单。
半晌，唐樘身上一沉，是陆予行压了上来。
“怎么了，嗯？”陆予行手指冰凉，擦了擦他的眼角，“睡觉还流眼泪了。”
唐樘悠悠醒转，两只手环上他的臂膀，“做春梦了呢。”
“那继续做吧。”陆予行翻身在他身侧躺下，伸出手臂让他枕着，“接下来几个月，打算怎么玩？”
唐樘眯着眼，凑到他脖颈处闻了闻。
“你休假了，我还没呢。”唐樘哼哼了几声，“我们去北美玩一阵，何礼哥顺便让我去那边做巡回演唱会，我不敢推了呀，只能唱到哪儿就去哪儿玩啦……”
陆予行揉了揉他的头发，“辛苦。”
这天是新年的三月十日。
陆予行在首都的房子里陪唐樘做完了那个春意盎然的梦，便启程去了北美。出发前，他们路过一个小百货摊，陆予行在地摊上买了一本日历。
唐樘没说什么，只是将他的钱包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乖顺地付了钱。
一路无言。
机场中，他们一前一后隔了几十米，直到登机，才终于在相邻的座位上落座。
旁边没有其他人，唐樘笑着摘了口罩，一双清冽的眼睛里带着笑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陆予行的身体为唐樘挡去了一半。唐樘半张脸上呈现出斑驳的光亮，眼里如同有一汪清泉。
首都湛蓝的天色与云海倒映在他眼中，如同浓缩了一整个世界。
那瞬间，陆予行与他无声对视，视线不曾挪开一秒。
“怎么了？”唐樘一愣，笑着眨眨眼，“不舒服吗？”
陆予行愣怔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摇摇头，伸手抱住了他。
“没什么。”他低声说，“累了。”
陆予行心中暗自嘲笑，活着的时候寻死，而现在时限将至，他却无比地想要活下来。
心里枯死的树木开始发芽，试图缠着面前的爱人，永远不分离。
唐樘的巡回演唱会开了好几场。
从三月到七月，两人先是在温哥华周围度假，只不过肆意妄为了一个月，唐樘的经纪团队便跟过来了。
钟明执导的电影《沉默孤岛》上映，何礼希望唐樘借此机会打通北美市场。
唐樘没办法，只好听何礼安排四处跑，演唱会开了一场又一场。好在日程安排不算紧凑，宣传等也不费劲。工作之余，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度假。
唐樘筹备演唱会的时候，陆予行便独自一人在临时租住的别墅里待着，做好饭等他回来。唐樘偶尔笑他像个深闺怨妇，陆予行也不反驳，只是把他按在各种地方亲吻，堵住他那张笑盈盈说个不停的嘴。
卧室、沙发、浴缸、洗手台…他们在每一处都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他们没有办法正大光明地在街上亲吻拥抱，却在这一小方天地里疯狂率性，享受着难得的自由。
演唱会一共办了十场，跑了五个城市。
唐樘每次都给陆予行留了最好的位置，既不算近，又不算远。陆予行常常坐在舞台右侧第二排，他也和其他粉丝一样挥着手里的荧光棒，轻声跟唱。
因为女粉丝多，陆予行又格外身姿挺拔，唐樘总是能在人群中精准地定位他。每当唱到快要体力透支的时候，两人只要远远望上一眼，唐樘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活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过了大半年，何礼终于是将唐樘压榨得罢工，才终于给他放了一个长假，带着赚的盆满钵满的钱包回港城了。
临走前，他再三叮嘱热恋中的小情侣：
“别被拍到了，”他狠狠瞪了一眼陆予行，又盯着唐樘，“别被拍到了！”
“知道啦知道啦。”唐樘举手作投降状，“保证不会。”
何礼不放心地说：“现在已经有媒体在找事儿了，说拍到了陆予行参加好几场你的演唱会，还拍到了你家开车回家的照片。”
“不承认就是啦，”唐樘没耐心了，将他推进汽车后座，“何礼哥放心，拜拜！”
送走了何礼，唐樘长长出了口气，回身抱住了陆予行。
“先回家。”陆予行还站在别墅门口，“刚答应了……”
唐樘却不管不顾地将他从台阶上拉下来，同他接吻。
“唔嗯…”他笑着喘息片刻，又吻了上来，“傻子才管这么多，”他像个学坏的孩子，难得地骂了一句，“什么狗屁媒体、狗仔，去他的吧。”
陆予行也笑了，边强势地回吻，边搂着他的腰，把人抱回了房里。
夏日当空，别墅的大门被陆予行随手摔上，将世间所有烦心事都隔绝在门外。
那撕去一半的日历静静挂在墙上，目睹着房间里上演的一场爱意缠绵。
这是新年的七月二十七日，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个夏季。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来自麦浚龙《从此世界多一分钟》
“当能渴望就渴望，无论以后岁月有几多。”
“若果可以多一分钟靠你身旁，若果可以多一分钟虔诚地爱我。”

第117章 多一分钟（二）
短暂的欢乐时光结束，那本在百货摊上买到的日历，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陆予行和唐樘在尼亚加拉迎接这一年的结尾，然后匆匆回国。
《沉默孤岛》成功冲击了国际奖项，陆予行和唐樘分别得到了不同奖项的提名。那时两人正在海边度假，接到谢辉的电话时，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主创团队出席颁奖。
结果跟着忙活了半天，除钟明拿到了最佳导演奖之外，他们都只当了个陪跑。
回国的飞机上，唐樘靠着陆予行的肩膀睡熟。陆予行闭眼想着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心中颇有些不安。
他出国这么久，家人朋友打来电话都是报喜不报忧，谈到钟明的电影在国内评价如何，他们都会缄默不言。
陆予行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缓缓叹了口气。
“……唔，”墨镜之下，唐樘睫毛轻颤，“阿行，怎么了？”他撑起身子，坐直了些。
陆予行摇摇头，“没事。”
唐樘闻言向后一靠，假装生气地抱着手臂，瘪了瘪嘴。
“是谁说不能说谎来着？”他低下头，露出墨镜下那对清澈的眼睛，“快说，在想什么？”
陆予行和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在想电影的事。”他伸手把唐樘捞过来，继续靠在自己肩上，“你要做好准备，在我的记忆里，媒体可能会写很多极端的东西，你……”
“我不怕。”唐樘舒服地靠在他肩膀上，下巴埋进围巾里。他无所谓地哼哼几声，嘲笑般小声说：“就那些无良媒体写的东西，我在这个圈子混了二十七年，还怕……”
陆予行微微一挑眉，“你才过完二十七岁生日。”
唐樘意识到自己露了馅，于是闭嘴不说话了。
“傻。”陆予行笑着捏捏他的鼻子，抱着人继续睡觉。
几年前，他还为唐樘对自己隐瞒的事情抱有芥蒂。如今，那些事情在生死期限面前都成了小事，变成了偶尔能够拿出来调笑的小秘密。
当然不是因为陆予行不在乎了，而是他完全相信唐樘，不会隐瞒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夜里十点，飞机降落港城。
陆予行和唐樘早就换上轻薄的衣物，取过行李，匆匆往机场外走去。
“胜瑜说来接我们。”唐樘推了推墨镜，笑着说，“田家大小姐亲自当司机，没享受过吧？”
陆予行一手一个超大行李箱，有些手酸。
“就是你那个绯闻未婚妻？”他腾出手将行李箱上放着的免税商品摆正，“别麻烦她了，我让我的司机来。”
唐樘帮他拎了几个纸袋，眨眨眼：“怎么？吃醋啦？可是我早就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她了。”
他笑容灿烂，说话的时候凑到陆予行身边。机场里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朝这边看过来。唐樘没注意这许多，陆予行却对这些目光很敏感。
他一路警惕地走在唐樘身后半步，直到进了露天停车场，才稍微松懈下来。
远远就见一辆豪华跑车停在车坪里，田胜瑜坐在驾驶座，百无聊赖地等着。路灯下，她看见从里面出来的两人，激动地招招手。
“是不是太…招摇了。”陆予行觉得有些尴尬。
唐樘笑着向不远处挥手，笑着说：“是她哥哥的车吧，没事啦，大晚上谁还偷拍咱们……”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身后某处响起一个声音：
“哎！来了来了！”
如雷声平地炸响，紧接着，一大群记者就像是凭空出现似的，从停车场的拐角蜂拥而出。刚从车上下来的田胜瑜踩着高跟鞋，还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便被这人潮一股脑裹进来。
“真的是陆予行！”
“他旁边的是不是唐樘？快去快去啊！”
“你们做什么？”田胜瑜从来没见过这种流氓一般的阵仗，惊得直往后退，退到陆予行和唐樘身边。
黑夜中，记者和扛着机器的摄影将他们围在圈里，无数尖锐的声音此起彼伏，闪光灯已经亮成一片。
陆予行下意识伸手，将唐樘和田胜瑜都挡在身后。
“陆予行先生，”一位女记者冲到最前面，不顾拥挤的人群，将话筒塞到陆予行面前，激动地问：“您从荧幕前消失了快一整年，有粉丝拍到您在北美陪唐樘做巡回演唱，现在你们两人又一同回国，对此您怎么解释？”
她话还没说完，又被另外一位同行挤到角落里。
后来者占了她的位置，继续问道：“陆予行先生，有记者朋友称您和唐樘在颁奖前夜在酒店里接吻，是真的吗？”
“田胜瑜小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三人之间存在恋爱关系吗？”
“你们是不是因为拍戏生情？”
“唐樘你是gay吗？是不是和严文郡也有一段感情？你们是什么关系？”
“……”
陆予行蹙着眉，墨镜后是一张阴沉着的脸。唐樘抿着唇，愤怒地瞪着这些人。
田胜瑜显然是被这些七嘴八舌的记者吓呆了，只是愣愣地站在后边不说话。
这群聒噪的记者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闪光灯直冲着他们的脸，拍了一张又一张。记忆和现实交叠，唐樘能够感觉到陆予行的胳膊在发抖，他担忧地侧头看向陆予行，却发现他眼中的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愤怒。
那是比他演过的任何一个反派都要令人畏惧的，充满戾气的愤怒。
唐樘尽力平复心情，刚想随便说几句糊弄一下，边听身边传来陆予行低沉而极有震慑力的声音。
“滚。”
他像只发怒的狮子。周遭尖锐嘈杂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还没等那些记者反应过来，陆予行已经拉着唐樘和田胜瑜两人，拨开人群，上了车。
不出所料，第二天，“陆予行辱骂记者”成了全港城娱乐报的头条。
万介办公室里，陆予行挂断叶雪打来的第十个电话，将手机关了机，扔到沙发上。
于风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小陆。”
万介放下手里的报纸，就见上面赫然写着“影帝陆予行失踪一年后携唐樘重返港城，出双入对，更对记者大骂出口”。
其中内容，更是将陆予行和唐樘的关系进行了种种猜测，甚至牵扯了严文郡、田胜瑜等人，用词不堪入目。
“对不起，万先生。”陆予行坐在万介对面，“昨天是我冲动了。”
万介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他摸了摸手边的拐杖，沙哑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笑声。
“年轻人，难免有些按捺不住。”他靠在办公椅里，用那双堆满皱纹的眼看着陆予行，“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陆予行抬头看着他，“七年，”他微微一顿，说，“但在我心里，我和万先生已经是老友。”
“是啊。”
老人笑了起来。岁月催人老，万介的风湿越来越严重，当初那个硬朗、带着书卷气的风云人物，现在也是垂垂老矣。
“那你和我说说，”他收敛起笑容，“你和何礼手底下那个小孩儿，是真的？”
角落里，于风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陆予行没有半点隐瞒，点头承认了。
万介看了他许久，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他。
自他把报社交给艾珠玉，自己专心打理万佳传媒，一直到现在，陆予行是万佳最锋利的一把刀。
没有他和叶雪当年执意北上，万佳没有今天。
于公于私，万介绝不允许让这把刀卷了刃。
“那，你打算怎么做？”他眯着眼睛问，“公开？还是等着媒体扒出来？或者，永远瞒下去，和别人结婚。”
陆予行如实回答：“我还没想好。”他又补充一句，“和别人结婚，是肯定不行的。”
万介满意地点点头，“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您说。”
“出柜吧。”
于风微微一愣，抬头看向万介。
“万先生…”他忍不住插嘴，“现在这个时候出柜，陆哥他，他的工作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陆予行看着万介，没有回答。
“既然不打算隐瞒，比起被媒体牵着走，何不干脆自己掌握话语权？”万介笑道，“一步一步来，让那些无良记者无话可说，又让你的粉丝有一个接受的过程。”
“这是你对他们的反击。”
万介说，“我会帮你。小陆，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喜欢你的人，他们不会因为你喜欢男人而对你失望。”
陆予行凝神看着桌上那份报纸。半晌，他坚定地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打算多更的，结果感冒了头晕。那么下一章再看老陆糖糖的反击吧
天气凉，记得勤添衣~

第118章 多一分钟（三）
又是春节将近。街市上充满了节日将近的气息，家家户户都开始置办年货，去集市上挑选最漂亮的金桔树。
也有人家里生了不少事端。就在陆予行和唐樘的绯闻愈演愈烈之际，唐嘉朗公开声称，和唐樘断绝父子关系。
拜他所赐，狗仔在唐樘的小区外埋伏了一圈儿，硬是逼得他在家待了好几天。
“我找人把苍蝇赶走。”电话里，唐锐泽不耐烦地说，“唐嘉朗要和你断绝关系，我可还没有。”
唐樘无聊地躺在沙发上，两条腿搁在沙发扶椅上晃悠。
“不用啦哥，”他随手剥开一颗糖，扔进嘴里，“我倒要看看，那帮狗仔能耗多久。”他将糖纸扔进桌上的纸盒里，里面已经堆满了糖纸。“耗死他们。”
唐锐泽那边传来一阵轻笑，“那你自己看着办吧。”他顿了顿，声音又变严肃起来：“捅了天大的窟窿，哥都帮你补上。”
唐樘垂眼笑了，说了句谢谢，挂了电话。
第二天，唐樘试探着下楼晨跑，发现楼下的狗仔全撤了。他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笑容，俯身将裤脚挽起来些，继续哼着歌跑步了。
同一时间，陆家的别墅里，陆君雄正在给崔玉琴热牛奶。
“老公，你说阿行他…”她满脸愁容地坐在沙发里，手里捧着杯子。
“他这几天也不回家，给小唐打电话，人家说他在公司待了好几晚…哎，现在外面都那样说他们，唐樘的爸爸也不帮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陆君雄将她手里的杯子换了，倒满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别着急。”他安抚崔玉琴，转头将电视音量调大了些，“你看。”
电视里正播着某档新闻节目，一个身穿休闲西装的男人坐在演播厅内，正是陆予行。
他看上去并没有受绯闻所扰，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的眉毛，嘴唇微微抿着，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优雅而潇洒。
万介联系了港城日报和电视台，对他做了一期专访，收入电视台的新闻人物系列中。
演播厅四周洁白一片，女主持人与他相对坐着，就先前准备好问题进行访谈。
“首先欢迎陆予行先生做客我们的节目，”主持人对镜头露出笑容，正是陆予行昔日的上司，艾珠玉。
艾珠玉眼角有了些皱纹，但依旧是精明干练的气质，往镜头前一坐，有种控制全场的气质。
她对陆予行说道：“陆先生，今天做客我们节目，有什么感想？”
陆予行半开玩笑地回答：“或多或少有些紧张。让我回忆起从前在艾姐手下实习的日子。”
这一答案，竟是主动说起了被媒体捕风捉影的往事。
“影迷朋友都知道，我不是科班出身。”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随意在茶杯杯口打转，坦然地说，“在我入行之前，我是新闻专业的学生。”说到这里，他依旧是那副开玩笑的样子，“我在大学就被导师教育，新闻要用事实说话，没想到今天的同行们大多都改了规矩，不信这套了。”
崔玉琴在电视前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艾珠玉也抿着嘴笑了，接着说：“听说陆先生前几天和朋友度假回港，居然被记者堵在了停车场里？”
“是的。”陆予行稍微坐正了些，“有些记者朋友总是想知道些艺人的私事，我只不过是维护我和我朋友的正当权益，便被他们说成是摆架子。”
他条理清晰，认真地说：“首先，他们没有权利臆测我的隐私；其次，我不想我的朋友们，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也不想让粉丝和影迷担心。”
艾珠玉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对于您参演《沉默孤岛》后，媒体对您性取向的种种猜测，您有什么回应吗？”她的问题直白而尖锐。
屏幕外，无数港城人屏息凝神地看着，盯着陆予行带着笑容的嘴角。
“我当然需要回应。”
陆予行一手搭在桌沿，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的动作看似漫不经心，说出来的话却如一道惊雷，落在这繁华嘈杂的城市之中。
——“我是同性恋，也有一个很爱我的伴侣。”他淡然地看着镜头，眼神坚定而平静。
这天，整座城市的娱乐业彻底炸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万佳给陆予行安排的洗白采访，正等着看他如何堵住媒体之口时，却等来了一场坦坦荡荡的出柜。
唐樘晨跑完回家，打开电视，正巧看到这一幕。
他脱了鞋，又将袜子随手扔到地上，呆呆地赤着脚站在电视前，盯着陆予行的脸发愣。
上一个话题被艾珠玉波澜不惊地揭过，他们又开始提问拍戏相关的话题。
唐樘的心脏怦怦直跳，他愣怔地盯着陆予行的嘴，一张一合，耳边却隔绝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刚才那后半句。
他还久久没回过神来，便听见身后门锁声响，走廊里的阳光瞬间闯了进来。
瓷白色的地板上，阳光勾勒出一个人形的影子。
唐樘转过身，目瞪口呆地看着陆予行。
“阿行…”他张了张嘴，“你……”
陆予行身上还穿着做采访时的衣服，他神情有些疲惫，脸上却带着释然地笑容。
“你是不是傻？”陆予行罕见地大笑起来，他上前一步捞起呆若木鸡的唐樘，让他赤脚站在自己的皮鞋上，“节目当然是要提前录的…”
唐樘稳稳当当地站在他脚背上，依旧是那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怎么…你怎么不和我提前说？你你你，你只和我说上个节目，没说要出柜啊。”他兀自念叨了好半天，“就这么，出柜了？你经纪人骂你了吗，万先生还要你不？”
陆予行搂着他的腰，把人扔进沙发里，压在他身上笑了好半天。
“你做什么呢？”唐樘拍了一把他的胳膊，也糊里糊涂地跟着笑，“阿行你笑什么！别笑了我在和你说正事！”
“正事？”
陆予行从他身上抬起头来，原本梳得整齐地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配上他高挺的鼻梁，笑起来有一股痞气。
他反手将窗帘拉上，凑到唐樘耳边低声说：“饿了一晚上，先让我吃点甜的。”
“唔……”
不出所料，陆予行的工作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临近合作解约的几家品牌纷纷表示不再续约，影迷的信塞满了公司的信箱，虽然支持的话语不在少数，但也有不少都是表达失望之类。叶雪只好放下首都的事务，回港城处理这些杂事。
最糟糕的，是《沉默的孤岛》在许多地区受到了抵制。
叶雪快被陆予行整崩溃了，来港城的第一天，就在办公室里狠狠骂了他一顿。
陆予行也不反驳，只是默默听着，末了说一句“这都是暂时的”，便转身走人了。
当然，媒体们也不再热衷于给陆予行编排各种多角恋情，而是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唐樘一人。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居然等来了银河传媒的宣传。
——唐樘要办出道七周年的纪念演唱会，以此感谢歌迷粉丝。
歌迷激动得快疯了，无良媒体们兴奋得快疯了，路人们也排队凑热闹，捎上亲戚朋友一块儿凑热闹。
售票开始到售罄，仅仅用了半天时间。
整座城市都要为之疯狂，风暴中心的唐樘却心无旁骛，跟着伴舞们在舞室彩排。
陆予行正和叶雪冷战，大闲人一个，于是捧着蜂蜜水保温杯以及毛巾，站在一旁当观众。
唐樘唱情歌时是深情款款的王子，唱跳时是酷帅叛逆少年。陆予行在一旁看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唐樘跳舞的空隙也冲他笑，汗水从他额上滴落，说不出的性感。
演唱会前最后一日，唐樘在体育馆从头到尾地排练一遍。陆予行坐在第一排观众席，默默地看了一晚上。
最后，伴舞和工作人员都去了后台，唐樘气喘吁吁地跪坐在地板上，笑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怎么样？”他笑起来，露出左脸颊上的酒窝。
陆予行点点头，站起身，搂过他的脖颈，抬头奖励一个吻。
“阿行，你明天上来和我一起唱歌吗？”他温柔地握着陆予行的手，放在脸颊边蹭了蹭，“我也想为我们做些什么。”他半垂着眼，“可能……这是我生命中最后一场演唱会了。”
陆予行捏了一把他的脸，“别说瞎话。”
“好好好，不说。”唐樘求饶了，眨巴眨巴一双圆眼，冲他撒娇。“你和我一起谢幕嘛…我想让你陪我一起。”
陆予行最受不住他这样，连忙答应下来。
“谢幕可以，唱歌不行…”他耳朵有些红，眼神躲闪，“换成，别的什么不行吗？”
唐樘故作茫然，“为什么？”他盯着陆予行的脸，看了半晌，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我知道啦！阿行你是音痴！”
陆予行：“……”

第119章 多一分钟（四）
体育场里人声沸腾，座无虚席。
这次的演唱会足足开了四面座位，环绕着圆形舞台，可谓是声势浩大。
后台。
唐樘坐在化妆镜前，任由造型师整理自己的头发，心中有些忐忑。
他脸上画了妆，一缕碎发从额前落下来，身上穿着灯笼袖衬衫和黑底金纹的马甲，皮肤白皙，像童话里的王子。
期待的欢呼声远远传来，粉丝们等着开场，那声势快将场馆的顶掀翻。
唐樘深吸一口气，不安地望了一眼何礼。
“陆予行去台下坐着了。”何礼看着镜子里白玉一般的人儿，忍不住感叹：“真好看。”
唐樘瞥他一眼，肩膀耷拉下去。
“好了好了。”何礼收敛笑容。他拍拍造型师的肩膀，造型师识趣地先出去了，化妆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认真地搭上唐樘的肩膀，“别担心，陆予行在第一排坐着，唐锐泽也在，小李在后台处看着，发生任何事情，都有我们陪你。”
唐樘回过头，感激地看着他。
“何礼哥。”他刚画好眼妆的眼角渗出泪来，“这么多年，谢谢你。”
何礼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谁叫你是我祖宗！快去吧，专心演出。”
一片激动的尖叫和欢呼声中，舞台中央的追光灯倏地亮起，四束蓝色的光芒从舞台四周射出，如同通天的光柱。
那光柱点燃了舞台边缘的所有灯光，蓝色的聚光灯瞬间亮起，一同照向舞台正中央。
台面缓缓升起，唐樘在金属麦架前长身而立，灯光簇拥着这位舞台上的王子。他在全场沸腾的气氛之中，闭眼唱起了自己的出道曲。
六年前，他在一个比这个场馆小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演播室里，在百来人面前，唱起这首自己原创的歌。
观众为他折服，星耀公司签下了他，从此走上原本就属于他的路。
而如今，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他在灯光下静静唱着，手中握着冰冷的麦架，深深陷进回忆里。
这场演唱会是一个时间轴，短短两个小时，将他这六年演艺生涯画成一条线。场馆四面的大屏上投影着他年轻的脸庞，他将这几年来，粉丝喜欢的歌一一唱过。或热情、或静谧、或苦涩。
陆予行坐在第一排，痴痴地看着唐樘，一颗心被他揣在怀里，感受着他的喜怒哀乐。他以前从来不敢看唐樘的演唱会，那些从来只在随身听和电视里听过的旧歌，如今唐樘都唱给他听了。
陆予行对于唐樘的每首歌都如数家珍，他的春风得意，他的失意，都被陆予行记在心里。歌声响起的时候，往事历历在目，仿佛自己就在唐樘身边，亲身经历了一般。
这晚，唐樘把陆予行这缺失的六年补了回来。
这场演唱会没有中场休息，唐樘一口气唱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一首歌唱毕，他累得跪坐在舞台边。
他正对着陆予行跪着，额头上汗如雨下。
陆予行心头一紧，抬眼时与唐樘四目相对。他心中担忧，唐樘却抬手擦了擦汗，偷偷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他喝了口水，撑起身子，在舞台边上坐下，两条腿在空中晃悠。
面向的粉丝尖叫起来，无数双手在空中挥舞。
“好啦！”唐樘举起左手挥了挥，镜头和灯光立刻回到他身上。“你们最喜欢的歌的唱完了哦。”
“还——要——听！”有个女粉丝叫了一声。
“接下来就是新歌啦！”唐樘手臂撑着台面，微微偏过头，就像是在和老朋友们闲聊一样。
“今晚的演唱呢，是为了答谢这六年来陪伴我的你们。”他笑着伸出手，指向全场，“当然，还有我的亲人朋友。”
他手指的方向落在某人面前，大屏幕的镜头立刻追到那处。
“谢谢我的哥哥，唐锐泽。”唐樘笑着说。
唐锐泽的那张扑克脸出现在四张大屏幕上，他略显尴尬地冲镜头挥了挥手，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谢谢我的好朋友，田胜瑜。”
镜头一转，转向唐锐泽左边坐着的田胜瑜。
田胜瑜笑得很开心，朝台上的唐樘比了个心。
“当然，还有我的经纪人和助理。”唐樘耸耸肩，“他们在后台，也不知道听不听得到。”
台下一阵哄笑，气氛又活跃起来。
无数掌声中，唐樘笑着看了陆予行一眼。
“最后呢，还有一位，我要好好感谢。”
喧闹的掌声落下，唐樘不急不缓地说着，“没有他的帮助，不会有今天的我。”
他笑着扫视了一圈，黑压压的场馆里都是喜欢他的人，无数荧光棒在黑夜里挥舞，让他莫名想起了，沙漠里的星夜。
看够了，他收回视线，专一地看向台下某处。
“陆哥。”唐樘笑着伸出手，“上来陪我谢幕吧。”
偌大的场馆里静了片刻，唐樘的声音，在这圆形的体育馆里回荡。
陆予行抬头看着他，灯光从他们头顶落下来，他身后无数光芒闪烁，如同繁星坠落。
他牵过唐樘伸出的手，缓缓走上台，同他并肩站在一起。
万众瞩目下，陆予行身上穿着白色西装，与唐樘牵着手站在一处，像极了一对新婚的爱人。
那一刻，无数猜测和震惊都被抛在一旁，大多数观众的想法都是：再也没有如此相配的人了。
面对无数双眼睛，陆予行却丝毫不躲闪。他感觉到了唐樘还未平复的喘息，以及手掌微微发汗的真实感。
时空和轮回真真假假，但他确信，这一刻在他的生命里是真实的。
他潇洒地躬身，右手横于胸前，鞠躬致意。
而后，唐樘握着他的手，缓缓说了一番话：
“我要感谢陆予行先生。是他耐心教我演戏，打磨我那烂的不行的演技。他教我如何在这个行业生存，教我什么是生活，他在没有人管我的时候，陪我过好几个春节，用金桔树之类的小玩意逗我开心……”
陆予行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唐樘，却见他眼里已经是湿润一片。
“他在沙漠里救我一命，陪我飞了大半个北美。”唐樘说着已是哽咽，他顿了顿，摆摆手。
台下早就是沸腾一片。
“总之，是他成就了我。唐樘笑着抹了把眼睛，看向陆予行，“我没什么能送的，陆先生。送首歌给你好不好？”
他转头示意乐队，悠扬的钢琴与小提琴声响起，白色的灯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唐樘轻轻唱着，身子靠着陆予行的肩膀。
“我沉入你的梦，秒钟作响，时间如风。”
“空荡世界朦胧，偷换时光，虔诚相拥。”
“在时间缝隙找到我，你有没有记起，曾说过的爱意……”
他牵着陆予行，缓缓走到舞台中央。升降梯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运行，灯光渐暗，唐樘的最后一句，随着他的谢幕，回荡在场馆中。
“无法忘怀，最后一刻，你对我说晚安。”
作者有话说：
偷偷双更。原谅我写歌词的水平，我已经绞尽脑汁了。
这章埋了几个伏笔，一是唐樘说了些陆予行没做过的事情，二是最后一句歌词。

第120章 岁月如歌（一）
演唱会完满结束后，陆予行和唐樘挑了个天晴的日子，去了趟金宁路。
与预想中一样，外国夫妇搬走了，这栋房子待出售。
他们一起出钱买下了那栋小洋房，又花了几天时间逛遍家具城，打算将这栋房子改造一遍。
“这几个怎么样？”
某家具城里，陆予行点了点几张北欧风格的桌椅，都是简约的黑白风格。
唐樘正在挑吊灯，闻言从一排亮晶晶的灯具前走回来，看了眼，果断地摇摇头。
“不要，一点生活情调都没有。”
陆予行又指了指一旁复古的皮质沙发，“这个？”
“太老啦！”唐樘只是瞥了一眼，回身继续挑吊灯去了。
一旁的销售人员忍俊不禁，背过身笑了许久。
陆予行哭笑不得，只好上前两步，跟在他身后。“那你挑吧，好歹以前是个设计师，审美总不会差。”
唐樘骄傲地一扬下巴，“那当然，”他勾勾手指，“交给我好啦。”
于是，前唐氏珠宝的首席设计师，带着他的人形移动钱包，在家具城里进行一阵扫荡。
入住那天，即使全程参与了翻修，陆予行还是觉得眼前一亮。
明明和他曾经住过的是同一栋房子，在唐樘的设计下却成了完全不同的风格。
后院向阳的窗户开着，阳光倾泻而下，落在柔软的蓝色地毯上。
整个房子被布置成静谧的蓝灰色系，客厅灰色的大理石地砖上铺着地毯，电视柜边摆了一个留声机，下边藏着陆予行学生时代的游戏机。
布面的沙发柔软干净，上面横放着两个糖果形状的抱枕。
唐樘赤着脚，牵过陆予行的手，让他在沙发上坐下。
沿着视线往上，餐厅、厨房、以及二楼楼梯，处处都做得精致漂亮，水晶灯挂在客厅顶上，闪烁着微光。
“院里交给你哦。”唐樘轻轻吻了陆予行的脸颊，“我们可以一起种一些花，弄个小池塘也可以，也可以做成草地，小星可以常来住。”
“嗯。”陆予行将他环在怀里，痴迷地看着这一切。
比起那个冷清灰白的地方，这才是家的味道。
“去楼上看看？”唐樘笑着说。
陆予行一手托着他的膝弯，将人横抱上楼。唐樘笑闹着挣扎，陆予行却不让他下来，一路抱着人上楼，进了房间。
“好啦好啦！”
唐樘被他扔到大床上，在柔软的床垫上晃了晃。床上堆满了枕头，还没来得及收拾。
卧室也布置得很温馨。结实的双人大床，深蓝色绒被，一盏夜灯，还有厚实的蓝色窗帘。
“这边连着衣帽间。”唐樘先指了指门外某处，又指向另一边，“这里是浴室。”
陆予行压在他身上亲热了一会儿，迷恋地摸了摸他的脸。
“我知道，这儿我住过好多年。”
“不一样！”唐樘两条腿在他腰侧蹬了蹬，“现在是‘我们’的房子！”
陆予行嘴角带着笑意，“那当然，”他抱起唐樘朝浴室走去，“花了一整年的工资，这房子当然是我们共有的。”
浴室四面都是质地漂亮的大理石，洗漱台靠外，中间被玻璃隔开，最里侧是一个大浴缸。
陆予行用毛巾垫着，把唐樘放在洗漱台上。
他看了眼浴缸旁边的墙上，齐腰高的位置有一个金属扶手。
“这是什么，”陆予行走过去查看，他想了想，说：“你想把你爷爷接过来住？”
回头再看唐樘，却见他抿着嘴，一张脸变得通红。
“那是…”他欲言又止了好半天，红着脸大喊道：“那是我用的！”
陆予行一愣，瞬间醒悟过来。他尴尬地背过身，摸了摸滚烫的耳根。
搬进新家的第二天，两人邀请了不少好友来吃饭，车来车往，金宁路瞬间热闹起来。不少狗仔得了消息，都想趁机拍些东西做新闻，却没想还没能见到正主，就被维持治安的社区保安赶了出去。
崔玉琴和陆君雄也来了，庆祝两个儿子的乔迁之喜。
唐锐泽、田胜瑜、何礼、严文郡、钟明、谢辉……就连万介和叶雪也来了。房里可谓众星云聚，而狗仔们却被挡在门外，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至此，陆予行和唐樘的关系算是完全公开了,两个人开始安心地在小洋房里过二人生活。
陆予行担心自己会想起在这里的种种痛苦回忆，然而原本冷清的房子里有了唐樘，心里缺失的某一块儿被补上了。他好像琢磨出了自己的病症与唐樘之间的关联，却又觉得不甚清楚，想不到一个具体的因果关系。
夏日，院外绿树成荫，陆予行躺在院外的凉椅上看书，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耳边蝉鸣阵阵。朦胧间，他听见唐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阿行，怎么又睡着了？”
陆予行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落入眼帘，唐樘手里端着下午茶，身上穿着柔软的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处，从客厅里走出来。
他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却一时记不起来。
“没事，只是犯困。”他从躺椅上坐起来，打量唐樘的神色，“怎么了？”
唐樘脸上带着愁容，嘴唇抿成一条线。
“爷爷…”他艰难地开口，“爷爷快不行了。”
陆予行从躺椅上站起来，睡意全无。“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我哥打来的电话。”唐樘将手里的东西放了，声音有些颤抖，“我爷爷一直心脏不好，张姨说他已经，已经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好像撑不过去了……”
“张姨通知了我爸和我叔叔，他们告诉了所有人，没……没告诉我。”
院内蝉鸣阵阵，眩晕的白色光芒下，陆予行想起唐樘曾经说过的话。
细细算来，唐兴国的确寿命将近了。
陆予行把他拢在怀里，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脊背。
“没事。”唐樘强忍着情绪，闷闷地说：“我早就知道了。”
身边的人谁生谁死，婚丧嫁娶，唐樘都清楚。
陆予行紧紧抱着他，闭了闭眼。
“别怕。”他吻了吻唐樘的脸颊，“我陪你去送爷爷，现在就出发。”
作者有话说：
三次事务繁忙，较短见谅

第121章 岁月如歌（二）
七月下旬，温哥华西温区。
唐兴国的房子里弥漫着药味，原本还算宽敞的客厅里挤满了人。唐嘉朗和夫人早在一星期前就到了，唐宏达也在，身边站着几年前同他结婚的年轻女人。
唐锐泽双眼熬得通红，和张姨一起在唐兴国床边陪着。
客厅里安静一片。唐嘉朗和唐宏达两兄弟并肩站在窗边，手边的烟灰缸里全都是烟蒂。
“老爷子这次熬不住了。”唐宏达叼着烟猛吸了一口，用手背狠狠揉了揉眼睛。
唐嘉朗一言不发，表情凝重。
“你真的…不通知唐樘？”唐宏达看着自己大哥，“老爷子昨晚没睡着，一直念叨……”
“我没他那个儿子！”唐嘉朗低吼一声，压抑着心中的情绪，一拳砸在窗沿的瓷砖上。
两人说着话，没听见正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半掩着的门被推开，郑蓉坐在沙发上，正巧与进来的唐樘对视上。
“糖糖？”她愣了片刻，满是愁容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你怎么……”
唐樘上身只穿了件短袖，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是从港城赶过来的。陆予行在身后护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爷爷怎么样了？”唐樘即使有过一次同样的经历，还是忍不住慌了神。他快步走到自己母亲面前，紧紧握着郑蓉的双手。
窗边，唐嘉朗见到来人，忍不出破口大骂：“你们两个不知廉耻的，还敢出现在这里？”
他怒不可遏，看着唐樘身后的陆予行，说着，便要将手边盛着热水的玻璃杯砸出去。
唐宏达见状不妙，赶紧拦住唐嘉朗。
“滚！”唐嘉朗吼了一声。
陆予行将唐樘揽到自己跟前，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上次两人去唐家的时候坦白了一切，唐嘉朗气得把两人一同赶了出去，末了还扔出一块不知道哪来的古石，结结实实砸在陆予行背上。
“您可以不承认唐樘和您的关系，”陆予行冷冷看着他，“但唐兴国是唐樘的爷爷。”
郑蓉虽也气自己儿子，但终究还是不忍心。她走上去挽唐嘉朗的胳膊，轻声劝慰：“嘉朗，这次别和他计较…”
“你别惯着他！”唐嘉朗气急败坏地瞪着陆予行，手臂一甩，郑蓉一个趔趄跌撞在一旁的落地钟摆上，发出一声闷哼。
“你！”
唐樘的心情本就差到了极点，看到郑蓉受伤顿时火了，红着眼就要冲上去打自己亲爸。陆予行抱着他的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楼上传来一声洪钟般的怒吼。
“闹够没有？！”
唐锐泽猛地拍了一下栏杆，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眼里带着极度的悲伤和愤怒。他满头的黑发被挠得乱糟糟，眼睛下边挂着黑眼圈，下巴上也冒出胡茬，落魄狼狈。
楼下瞬间静了。
唐宏达将郑蓉扶起来，唐樘被陆予行抱着腰拉回来，扭过脸擦眼泪。
“唐樘……”唐锐泽咬着牙，强压着颤抖的声音，“你和陆予行上来。”
陆予行扶着唐樘，经过唐嘉朗面前，静静上了二楼。
唐樘有些眩晕，他勉强扶着栏杆站稳，对陆予行摆摆手。唐锐泽看了两人一眼，领着他们进了唐兴国的房间。
“爷爷想见你。”唐锐泽在门口转过身，对唐樘说，“陆予行在外面等，你和我一起进去。”
“他怎么样了？”
唐樘用恳切的眼神望着唐锐泽，希望从他的回答里听到一丝生机。
“唐樘……”
唐锐泽的眉头抽搐般动了动，而后通红的眼睛里湿润了一片。他艰难地张了张嘴，“你都知道了不是吗，这个问题，应该是哥问你。”
唐樘和他对视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他哭得伤心，陆予行心中也觉得难受，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唐樘从小就是唐兴国带大的，他们爷孙之间的感情自然比跟父母还要好。
“谁在外面哭呀…唐樘，进来。”
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张姨将房间的门打开，显现出房里的情形。
和陆予行所想不同，唐兴国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躺在窗边的凉椅上。他背对着房门，阳光从窗外倾泻而下，洒在他那张枯瘦的面容上。
他脸上带着笑容，身上穿着整洁的丝绒家居服，像是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里。
唐兴国的身上盖了一条毛毯，他摩挲着手里的照片，静静看着院子里的大树。
“小张，”他说话气喘得厉害，断断续续的，“你先出去，在外面陪着陆予行。”他艰难地转过头，伸出一只枯瘦无力的手，对门外的两兄弟招了招。
“小泽…糖糖，进来。”
唐樘止了哭，陆予行拍拍他的背，让唐锐泽带着他进去。
张姨出来，关上了门。
“他是很好的人。”张姨落寞地站在陆予行身边，“我知道，他一直对爱人的死有愧疚，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倒觉得是一种解脱……”
陆予行沉默着，看着关闭的房门。
房间里，唐樘快步走到凉椅边，握着唐兴国的手，躬身跪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爷爷，我不知道您病了。”
他伏在唐兴国的膝盖上，像个小孩一样留恋地攥着爷爷的手。
唐兴国笑着将阮珍的照片放在怀里，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唐樘的头发。
“那么小的小孩…”他喃喃道，“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
唐锐泽垂手站在一旁，喉咙里发出哽咽。
“小泽。”唐兴国又抬头看着唐锐泽，发黑的面容上带着笑，“你也过来。”
他伸手将唐锐泽牵过来，唐锐泽也在唐樘身侧蹲下，任由唐兴国在自己脸上头上抚摸。他低着头强忍着，泪水落在皱巴巴的西装裤上。
“你们俩都是我带大的。”唐兴国艰难地说着，“小泽…你脾气忍着点，偶尔也多，多笑一笑。以后别再一个人，一个人太…孤单了。”
他又转向唐樘，“糖糖…你以前太任性，爷爷好担心你。”
“知道爷爷为什么怀疑你…动了那东西，吗？”他静静说着，“你从欧洲回来，整个人都…变了。一点都不任性了，那么乖，…”
唐樘听他说着，眼泪又夺眶而出。
“哭什么。”唐兴国用拇指擦去唐樘眼角的泪，喉咙里发出苍白的闷笑，“你又不是不知道，爷爷要死了…”
他茫然地看着唐樘的眼睛，“爷爷死后…你爸把我埋在你奶奶身边没？”
唐樘的泪像是止不住了似的，他猛地点了点头，说：“在，在的。那里风景很好，我每年都去看你们……”
唐兴国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
阳光刺眼，温暖的白昼裹挟着他，仿佛通往天堂。
“爷爷最担心的就是你们。”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小泽，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抛下糖糖。”
唐锐泽握着他的手，“一定。我会护着他。”
“生死有命……”唐兴国轻声念道，“阮珍，阮珍也是这样和我说的……”
他急喘了几口气，胸腔里缺氧的憋闷感越来越强烈，发出强烈的咳喘声。
唐樘、唐锐泽与他的手攥在一起，唐兴国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艰涩地说：
“把……陆予行叫进来。”
陆予行一直在门外听着，闻言推门进去。
“你…”唐兴国回头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你们还是在一起了。”
“对不起，”陆予行垂手站在唐樘身后，“我没能履行承诺。”
唐兴国身体里的能量有进无出，他无力地摇了摇头，对唐锐泽说：
“小泽，我要告诉他们一些事情。你也给我听着。”
“紫藤……”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紫藤是一个，回溯时间的……装置。”
唐兴国把手放在唐樘的头上，“它的开启需要，唐家人的死亡。”他又看向陆予行，“……以及‘爱人’的献祭。”
“这是开启的钥匙，”他说，“只有这两位当事人…才有开启权利。”
唐樘已经无心听这些，他伏在唐兴国膝盖上，眼泪打湿了毛毯。陆予行听到此处，眼中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秒表…回拨一圈是一小时，日期回拨一天……是一年……”
“时间会带着你的记忆，回到，回到回溯点。”唐兴国猛烈地咳嗽着，“一直到面临死亡…的那天。”
“两人死亡，再次回溯。”唐兴国抚摸着阮珍的照片，“一人死亡，时间继续向前……”
“这是第一次回溯。”他说。
陆予行接道：“如果两个人都死了，就开始第二次回溯。除了第一次往后的每一次，死亡时间都会提前。”
唐锐泽露出疑惑的表情，“如果，持有者死在了自己的孩子出生之前……”
“所以，这是个危险的东西。”唐兴国闭上了眼，“我不该让阮珍碰它。”
半晌，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流出眼泪来。
“你们都是好孩子。”他静静地说，“陆予行，你很可靠。如果没有唐樘之前犯下的错误，我会把紫藤交给你。”
伏在他膝上的唐樘闻言，身体猛地一颤。
“活下去……”他摸了摸唐樘的头发，“你们，不能步我的后尘。”
院里吹来阵风，树影摇曳，将爷孙两身上照得斑驳。
“爷爷，在…天上看着你们。”他淡淡说道。
耳边的哭声、树叶声，缓缓在唐兴国的耳边褪去。唐樘失控地晃着他的胳膊，他却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手臂，摸一摸小孙子的头。

第122章 岁月如歌（三）
唐兴国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他的两个儿子主持操办，按照他自己的意思，只邀请了一些亲戚朋友，办了一个追悼会。也有曾经的商业伙伴闻讯赶来，唐锐泽和唐樘一一接待了。
最后，唐兴国葬在了阮珍身边。这对分离几十年的恩爱夫妻，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唐嘉朗和唐宏达商量财产分配的问题，唐锐泽整理遗物，整个唐家只剩下唐樘无事可做。
他在那方小小的墓前站了许久，望着爷爷奶奶的照片出神。
“回去吗？”陆予行扶着他的肩膀。
唐樘晃了晃，有些站不稳。陆予行逐渐明白，失去亲人的痛苦并不会在多次的时间溯回中减轻，只会一次次撕开心中的伤口。
想到这里，陆予行想到了崔玉琴。
“你们爷爷生前…还交代了我一件事。”张姨哽咽道，“做完这件事，我也该离开这里了。”
海风轻拂，海浪声渐行渐远。三人离开墓园，回到了唐兴国的小房子里。
唐锐泽在楼上收拾唐兴国的遗物，他从唐兴国住院回家到现在一直在忙，已经几天没睡觉了。
他从楼上下来，就见三人往后院里去。
“你们在做什么？”唐锐泽顶着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需要帮忙吗？”
院里阳光明媚，金色的光芒洒下来，带着露水的草地充满了暖意。
张姨从角落里拿过除草用的铲子，唐樘心中一动，和陆予行对视一眼。
就见她走到草地某处，在晒太阳用的躺椅边蹲下，摸了摸。
“就是这里。”她指了指一块草地，抬头问：“你们自己来挖？”
陆予行已经猜到了些许，于是走上前，接过张姨手里的铁铲，小心翼翼地挖开那片草。
芳草的清香和泥土混在一起，陆予行深深铲下去，小心地将草根以上连着土带出来，再向下挖。
唐锐泽也走了过来，屏息凝神地看着他的动作。
院里的树丛晃了晃，半晌，陆予行的动作停住了。
柔软的泥土中，露出沉木盒子的一角。
他放下铁铲，徒手将那个盒子扒拉出来，轻按暗扣，盒盖便打开了。
——紫藤怀表安静地躺在里面，银色的表面反射出光芒，熠熠生辉。
表盘上，秒针正在快速走动。如果陆予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比普通的秒针快了整整一倍。
“唐樘……”
陆予行转过身递给唐樘看，抬眼却见唐樘已经泪流满面。
后来他才知道，唐樘童年最快乐的日子，都是在这个后院里度过的。唐兴国每天下午都抱着他，躺在这张椅子上晒太阳，给他讲故事。
唐兴国百年之后，他把最珍贵的东西埋在了这里，留给他最爱的小孙子。
陆予行将那个沾满泥土的盒子塞进他手里，捧着他的脸，吻了吻他的眼睛。唐樘睫毛微颤，紧紧攥着手里的盒子。
“我走了。”张姨艰难地向众人道别，“代我向唐嘉朗和唐宏达先生告别吧。”她回身将自己的行李推出来，“我在这里待了几十年，也该回家了。”
“以后常联系。”唐锐泽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他八岁丧母，张姨就像他的母亲一般。
处理完所有事务，唐樘和陆予行乘上唐锐泽的私人飞机，一同回国。
他们从后院里带走了些泥土，打算放在金宁路的家里，养些花草。
沉木盒子放在桌上，丝绒布包着的紫藤静静躺在里面，能够听到秒针走动的机械声。
“这就是爷爷说的紫藤。”唐樘解释道，“小时候，他当童话故事说给我听过。”
唐锐泽坐在两个对面，皱眉盯着这个精致的怀表。
“能拆吗？”他问。
机舱里陷入的沉默。
紫藤的秒针走得很快，盯着他的表盘看太久，有种生命被它窃取的错觉。
半晌，陆予行将它用绒布包着，拿到手里观察。
镂空花纹的表盖下，有一大一小两个表盘，大的表示时间，小的显示日期。在这表面下，是无数精细的机械齿轮，以及那股神秘的力量。
他想起七年前，唐兴国和唐樘的对话。
——“别动那个秒针。”
——“如若你不肯跟他分开，我只好消除他的记忆。”
什么意思？损坏紫藤的表盘，会让他损失记忆？
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唐樘？
陆予行对自己失忆的原因有了些眉目，可是这是唐樘有意而为之，还是出了意外？
他看了唐樘一眼，后者依旧心不在焉，望着窗外的云海发呆。
陆予行叹了口气，选择相信唐樘，不再想这件事。
比起他遗忘的那段记忆，眼前人更加让他担心。
从温哥华一直回到金宁路，唐樘一直都是魂不守舍的样子。
唐锐泽将两人送到门口，陆予行牵着唐樘进了门，紧紧抱他抱在怀里。
“乖，别太难过了。”他蹭了蹭唐樘的额头，“爷爷知道会伤心的。”
唐樘无力地点点头，靠着他的胸膛哼了一声。
“陪你洗个澡，去床上躺着睡一觉，好不好？”
陆予行帮他把衣服脱了，抱去浴室。
唐樘赤裸着缩在浴缸里，抱着膝盖，迷茫地看着陆予行放热水，脱衣服，坐进来，把他抱在身前。
“宝贝，说说话。”陆予行给他擦干净指缝里的泥土，有些担忧地环着他，“你这样我很担心。”
亲昵的称呼把唐樘的神志拉回来，他叹了口气，抱着陆予行的膝盖，迷恋地蹭了蹭。
“我真傻。”他闷闷地开口。“居然还抱着希望，这次爷爷或许不会死。”
他瘦削的脊背微微弯着，光洁的后颈能看到凸起的骨节。
陆予行有些心酸，俯身在他脊背上落下细密的吻。
“别怕，我一直陪着你。”他低声说。
唐樘转过头，和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两人在浴室里温存许久，陆予行将唐樘用浴巾裹了，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并肩躺下。
“好些了？”他转头看向唐樘，“睡一觉吧。”
唐樘神情疲惫，脸色却泛着餍足的红晕。
“阿行，你也会有这种侥幸心理，对吧？”他伸手摸了摸陆予行的脸。
“当然。”陆予行苦笑，“没有人希望亲人离开自己。”
两人凑在一块，肌肤相触，缓慢地接吻拥抱，半晌才分开。
“去度假散心吧。”陆予行握着他的手，“带上我爸妈，我们找个海岛住一个月。”
唐樘脸上终于绽出一丝笑容，“好呀，给你过三十岁生日。”
见他笑了，陆予行终于放下心来。他掐着唐樘的腰，威胁道：“嫌我老？”
“不嫌。”唐樘吻过他的鼻梁，“就喜欢帅老头……哈哈…不许挠我！”
两人在被子里好一阵打闹，最后唐樘被陆予行制住，压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好老实睡觉。
紫藤静静躺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
作者有话说：
之前写人设没考虑生日问题，不过按照时间线发展，老陆生日应该在九月，是个处女男。
“三十岁”会发生大事，前面有埋伏笔。
介于有的宝儿没看懂，我总结一下爷爷透露的信息：1.怀表可能由唐樘开启，也可能由陆予行开启；2.现在的时间线是他们的第二次轮回；3.回溯点是当事人自己定的；
其他待解决的疑问，期待后续吧~

第123章 岁月如歌（四）
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悲痛，唐樘的神经从紧绷中骤然放松，疲惫地枕着陆予行的胳膊睡去。
陆予行抱着他平躺着，双眼出神地看向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
唐兴国的事情让他回忆起一件事，一件从他重获新生开始，便一直积压在心中的事情。
他回忆着，心中的恐惧和紧张感越来越强烈，手心也渗出汗来。
不知过了多久，唐樘微微动了动，仿佛是感受到身边人的不安，缓缓醒了过来。
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陆予行，后者茫然的放空眼神，窗外斜阳西下，已经是黄昏了。
唐樘担忧地摸了摸他的脸，额头上渗出薄汗。
“不舒服？”他贴着陆予行的胸膛，在他滚烫的肌肤上摩挲，“不是说差不多好了吗，阿行，你在想什么？”
“和我说说。”唐樘吻他。
陆予行侧过头与他对视，然后强硬地将人揽到怀里抱着。
他让唐樘趴在自己身上，轻声说：“糖糖，我快三十岁了。”
“都说不嫌你老了。”唐樘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着蹭了蹭他的脖子，“我见过你四十岁的样子呢。”
“不，不是这个。”陆予行抱着他，不让他乱动，严肃地说：“是我妈……”
唐樘闻言瞬间静了。
他回想了片刻，点点头。“我想起来了。”他说，“对不起，阿行。”
唐樘瞬间明白了，陆予行所说的是什么。
在第一次回溯之中，崔玉琴原本打算在医院一直工作到退休，但她手底下的护士有一次给病人拿错了药，导致医死了病人。
激动的病患家属拎着刀冲进办公室，崔玉琴想和他解释，但对方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一刀扎进了她的心脏。
陆予行赶来的时候，崔玉琴的病床上已经盖上了白布。
而悲剧发生的前一天，陆予行刚过完三十岁生日。
这一切，唐樘都在报纸上看到了报道。
“我知道，我知道。”他抱着陆予行，喃喃道：“我还记得报纸上你的照片，那么憔悴，好想过去抱抱你，可是那时你不认识我……”
陆予行苦笑道：“我一定会觉得你是疯子。”
“所以我拜托张姨去了一趟，就说是阿姨医院的护工朋友，给阿姨送了一束花。”唐樘坦白道。
陆予行微微一怔，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张姨面熟。
“阿行，我知道这很痛苦。”唐樘安慰道，“可是生死有命，我们不能改变其他人的生死……”
“不，”陆予行打断道，“我不相信生死有命。”
唐樘愣愣地抬起头，看着他。
与陆予行相处太久，唐樘甚至忘了，这是个曾经割腕自杀的人。他不愿意自己的生命掌握在疾病手里，他宁愿自己给生死做一个结论，把死亡的自由攥在自己手里。
于是他提前让崔玉琴从医院里辞职，换一份工作。
“这只是场意外，我完全能想办法避免。”陆予行说，“…起码我能做些什么。”
唐樘艰难地摇了摇头，回想起自己的爷爷，神情悲痛。
“阿行，你不知道…”他张了张嘴，“在时间溯回开始之前，阿姨她也…也没能…”
“让我试试。”陆予行坚定地看着唐樘，“就算是徒劳，可她是我的妈妈。”
窗外残阳如血，唐樘看着陆予行的面容，觉得说不出的悲壮。
“好。”他点点头，“我和你一起。”
两人收拾一番，吃过晚饭，出门拜访父母。
陆君雄和崔玉琴都听说了唐家的事。崔玉琴上前给了唐樘一个拥抱，拉着他的手坐到沙发上，细细劝慰，让他不要太过伤心。
陆予行立在一旁，看着崔玉琴花白的头顶，心中一阵绞痛。
陆君雄示意陆予行跟上，两人上了二楼。
书房里很安静，隐约能听见崔玉琴和唐樘的对话。
“这两天好好陪他。”陆君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小声说，“我看报纸上全是他们家的人争财产的事，遇到什么事你要帮着糖糖，别让他太伤心了。”
“唐家的财产和他没关系了，”陆予行低声叹了口气，“他父亲因为我们的事把他赶出来，他爷爷留给他的房产都被抢了去，只剩下些老爷子的遗物。”
“他没心情争这些，都交给他哥了。”陆予行补充道。
陆君雄沉默片刻，拇指在下巴的胡茬上摩挲。
“算了，咱们家不缺钱，能养着他。”他叹了口气，“豪门的那些事太复杂，他不涉足也好。”
陆予行点点头，一时无话。
“我打算带他去度个假。”
半晌，陆予行开口道：“就在港城附近的度假岛上，您和妈也一起。”
陆君雄摆摆手，“我就算了，医院走不开。”
“就两天。”陆予行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他面前，“等我过完生日后待一天，马上回去。”
他的语气有些强硬，陆君雄愣了片刻，担忧地问：“遇上事了？”
“没有。”陆予行跌回沙发里，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我只是…想你们。在首都待了那么多年也没回，是我的错。”
陆君雄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怜爱。
“没什么对和错的。”他走上前，捏了捏陆予行的肩膀，“孩子都要长大，父母终有一天会离开你们。这是必然的。”
唐樘和崔玉琴走上来，远远便听到了这一句。
“在聊什么？”崔玉琴笑盈盈地往办公椅上一坐，不满地看着陆君雄，“老公，你能不能不要教育孩子了，从小念到大，谁想听呀？”
“我们在说去度假的事。”陆予行直截了当地说，“去两天，周六出发。”
唐樘看了陆予行一眼，神情紧张。
崔玉琴躺在办公椅上，温柔地笑了笑。“刚才糖糖和我说过了。”
书房里，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崔玉琴疑惑地看了众人一眼，笑道：“难得儿子们有孝心，那就一起去吧。”
闻言，陆予行和唐樘都松了口气。
出发前，陆君雄安排好了工作，崔玉琴也和工作的诊所协调了时间。唐樘收拾行李，陆予行安排酒店住宿，一切安排妥当。
周六早晨，阳光正好，港口挤满了排队去岛上度假的游客。
崔玉琴换上一身老款的淡绿色长裙，头上戴着粉色的遮阳帽，海风吹来，裙袂翻飞。
陆君雄则是非常标准的帅老头打扮，脸上戴着从儿子那里抢来的墨镜，像个护花使者般，让崔玉琴挽着他的胳膊。
上了船，唐樘和陆予行倚在船尾的座位里，看向站在船头拍照的这对老夫妇。
周围偶尔投来打量的视线，但两人谁也没理会，毕竟他们身上都穿着看一眼都觉得土的花衬衫，脸上戴着墨镜，和大明星根本沾不上边。
“妈妈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真漂亮。”唐樘还是有些打不起精神。他懒洋洋地扶了一下墨镜，没发现自己已经改了口。
“你老了也很漂亮。”陆予行绕过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耳朵。
唐樘察觉他语气中的担忧，转头就见陆予行果然皱着眉，嘴唇也抿成一条线。
“放松点，阿行。”唐樘握着他的手，发现手心全是汗。“我们已经离医院很远了。”
陆予行的胳膊有些紧绷，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一丝松动，显然是有些不舒服。
船上挤满了游客，左右都是人。海浪不断拍击船身，游客们聒噪的聊着天，传到陆予行耳边，都是刺耳的嗡鸣。
唐樘想凑上去吻他，缓解一下他突如其来的病症，奈何周围人太多。
他想了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包装，捏着递到陆予行嘴边。
“啊——”唐樘哄小孩儿似的，把那颗糖戳在他紧闭的嘴唇上。
陆予行微微张嘴，仿佛是顺带吻了一下唐樘的指尖，将那颗糖含进了嘴里。
是亲吻的味道。
“……谢谢。”陆予行低声说着，揽过唐樘，“有你陪着，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们依偎着，看向船头的两人。
陆君雄半蹲着给崔玉琴拍照，崔玉琴笑着伸出胳膊，在风里原地转了一圈。
她的头发在阳光下变成金色，裙摆摇曳。
一切美好都随着陆君雄按下快门，被永远定格在时光里。

第124章 伤逝（一）
陆予行订的酒店临海而建，面朝海岛优美的海岸线，背后是一片茂密的丛林，以及露天电影院。
这里的开发做得很好，安全设施齐全，消费价格也不低。陆予行要了一间顶楼的套房，两室两厅，可以和父母住在一起。
“上次和你妈妈出来度假，还是度蜜月的时候。”
陆君雄帮忙将行李推进房间，感叹地对陆予行说：“日子过得真快。”
客厅里，唐樘正帮崔玉琴挑选下午的穿搭，两人有说有笑地拿着各种裙子比划，崔玉琴被他夸得满脸笑容。
陆予行忙着各处检查。他将窗户一扇扇推开又合上，然后穿过客厅，将厨房里的燃气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间酒店打扫得很干净，厨房灶台上也是一层不染。陆予行转了一圈，看到角落里的架子上插着两把水果刀。
他思索片刻，拎起那两把刀，用塑料袋包好，扔到橱柜里。
客厅里，刚刚挑好衣服的崔玉琴听到厨房里的动静，满脸疑惑地探头去看。
做饭用的燃气灶发出轻微的响声，陆予行将它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儿子？”崔玉琴唤了一声，“你在干什么呢？”
厨房的玻璃门紧闭着，陆予行没听见。
唐樘看了一眼便立刻明白过来，于是笑着拉住崔玉琴的胳膊，打趣道：“阿行说想自己做饭，不过看上去东西不太好用。我去看看。”
他快步进了厨房，反手将玻璃门关上。
陆予行背对着他蹲下，正在研究那个常年没人用的灶台。
“阿行，你别这么紧张。”唐樘小声说，“你这样太反常了，他们会看出来的。”
金属的旋钮发出“啪”的轻响，被陆予行关上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转过身。
“抱歉。”陆予行揉了揉太阳穴，“我必须要确保没有任何风险。”
客厅里，崔玉琴正在朝自己的丈夫炫耀儿子给自己搭配的裙子，陆君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她笑个不停。
唐樘看着陆予行，深邃的眉眼之间流露出高度紧张和疲惫。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好抱了抱陆予行。
“我陪着你。”他喃喃道，“会没事的。”
中午十二点，陆予行领着一家子人在酒店旁的西餐厅里吃了一顿，下午在海边休息。
海边三三两两有不少游客，还有几个堆沙堡的小孩儿，十分热闹。
崔玉琴和陆君雄手牵手站在浅滩里拍照，陆予行有些困了，戴着墨镜，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阿行！”
唐樘抱着两个开了口的椰子跑过来，塞了一个给陆予行，又抱着另一个扔给玩得正高兴的夫妻俩。
陆予行拉着他，让他趴在自己身上，两人贴在一块。他们的举止有些出格，但头顶有巨大的伞棚遮挡，旁人看不真切。
“怎么不去游泳？”陆予行心不在焉地看着远处的两人。
唐樘趴在他身上，嘬了一口椰汁，咬着吸管含糊地说：“没力气。”
他静了一会儿，从陆予行身上翻身下去，躺到一旁空着的折叠椅上。
“我想爷爷了。”唐樘说。
刺眼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花衬衫的衣领敞开着，露出漂亮的锁骨。唐樘脸上戴着墨镜，看不出什么表情。
“阿行，要是我们逃不过那一劫…”他抱着椰子，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要不就算了吧。”
“活久了挺没意思的，看着爱的人一个个离开，只有我还活着。”他说。
海浪汹涌地拍打在礁石上，不远处的小孩们笑着跑开，将刚堆砌起来的沙堡留在海水里。
陆予行看着他，反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唐樘晃了晃腿，仿佛说着玩儿似的。
“要是你死了，我就把你先冻起来，等到溯回时间点过了，我再来陪你，和你躺到一个棺材里去。”他傻傻地笑了笑，“要是我死了，那就随便你好啦，记得把我的骨灰放在房间里就行。”
“这样的话，就算你找了新欢，我还能悄悄看你们上床。”
唐樘咬了咬留着牙印的吸管，脸颊上显露出酒窝。
咸味的海风迎面吹来，陆予行扭头看了他一眼，伸手，一把将唐樘脸上的墨镜摘了。
唐樘依旧笑着，那双眼睛里却已经流出泪水来。
陆予行的心被狠狠揪紧了。他拿着墨镜的手停在空中，半晌，又小心地帮唐樘戴了回去。
“傻瓜。”他狠狠揉了揉唐樘的头发，“你不能这样对我。”
唐樘仰着脑袋，眨巴眨巴眼睛。
陆予行握住他的手，沉声说：“我会尽我的全力。无论是你，还是妈妈。”
两人的手紧紧握着，唐樘任由陆予行将自己拉起来，坐起身，和他接吻。
崔玉琴正巧走过来，见状连忙啧啧两声，夸张地惊呼道：
“哎呀，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啦。”
唐樘被陆予行亲得晕乎乎，看到崔玉琴立刻红了脸，连忙推开陆予行，跳下折叠椅，一个人跑去别的地方玩了。
崔玉琴笑着摇头，在椅子上坐下。
“看到你们这么恩爱，我也放心了。”她笑着将那椰子挪到一旁，撑着脑袋看陆予行。“怎么样？明天的生日打算怎么过？”
陆予行从刚才的亲吻里收神，“我和唐樘商量，打算明晚在酒店里过。”
远处，陆君雄举着相机，朝这边拍了一张。
崔玉琴笑着朝镜头比“耶”，小声对陆予行说：“我和你爸明天去岛上逛逛，白天就不打扰你们了。小情侣嘛，妈妈理解。”
“妈，我们还是一起……”
陆予行的话还没说完，崔玉琴便笑着起身，朝他摆摆手。
“妈妈知道，妈妈理解。”她笑着将身上的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椅子上，“好了，去陪糖糖吧，我找你爸拍照去。”
陆予行一句“一起出门”的话哽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一旁，和小孩儿一起捡寄居蟹的唐樘看了他一眼，露出疑惑的表情。
陆予行叹了口气，倒进椅子里，不动了。
吃过晚饭，崔玉琴有些困倦，于是四人从露天电影院离开，回到酒店房间，洗漱睡觉。
唐樘好陆予行躺在被窝里，隐约能听见隔壁陆君雄说话的声音。
隔音太差，两人早早睡下却无事可做，只好并肩躺着，各想各的心事。
陆君雄浑厚的声音隐约传来，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爸在说什么？”唐樘好奇问。
陆予行翻了个身，从背后抱着他。“睡前故事。”他说，“几十年的习惯了，我妈年轻的时候工作太累，有点失眠。”
两人滚烫的肌肤相贴，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真好。”唐樘抱着陆予行放在自己腰上的手，“你也说一个吧，我睡不着。”
陆予行苦笑，“我没什么想象力，不会说故事。”
说到这里，两人都想起七年前的那个“睡前故事”，陆予行将那段极其惊悚的经历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惹得唐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被子里，唐樘闷闷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徐…怎么样了。”
半晌，他又问陆予行：“你恨她吗？”
陆予行想了想，摇头。
“她很可怜。”
“可怜归可怜，我不会原谅她。”唐樘转过身，靠在陆予行怀里，左手伸进他衣服下摆，轻轻摩挲那道疤痕。
他本自私地想让陆予行亏欠自己，但现在他们身上都有为各自留下的疤，算是扯平了。
隔壁，陆君雄的故事也讲完了。唐樘被包裹在陆予行的体温里，胡思乱想了许久，逐渐睡着了。
黑暗之中，陆予行抱着已经睡着的唐樘，久久无法入睡。
唐樘将他作为沉稳的依靠，而前路茫茫，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破死亡的魔咒。
第二天早，崔玉琴和陆君雄商量好，轻手轻脚地换衣穿鞋，出门。
陆予行熬到早上天亮才睡着，他还没睡着多久，便听客厅里传来唐樘的惊呼。
“阿行，快起床！他们早就出门了！”
陆予行猛地睁开眼，翻身下床。
他像头毛躁的狮子，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身上只穿了条平角内裤，快步走到客厅里。
隔壁的卧室里空荡荡的，唐樘从抽纸盒下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陆予行。
上面写道：
“阿行，唐樘，爸爸妈妈去逛街去了。知道你们要亲热，所以我们打算等到太阳下山再回来。”
下面还有一行陆君雄的字迹：
“别太过火，冰箱里有熟食，记得吃饭。”
陆予行脸色阴沉，将纸条放回桌上，火速回房穿衣服。
“走，去街上找人。”
唐樘也赶紧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把，墨镜没带，就跟着陆予行出了门。
早上七点半，这座岛就已经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位于中心的小吃街和购物商城里全是游客，还有不少在广场前合影的游客，把狭窄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你看到了吗？”人潮中，唐樘和陆予行牵着手，尽力在人群中寻找夫妻俩的身影。
陆予行神色严峻，带着唐樘穿过广场，一路往商城里去。
“他们应该会去逛特产店吧？”唐樘快步跟上，在人流中大声说，“去楼上看看？”
购物商城里的游客没有街上多，但到处都是宣传产品的导购员，非常喧闹。
唐樘感觉陆予行的手心微微渗出汗来，满脸的焦急。
找了一大圈，经过二楼出口的时候，唐樘突然看见不远处的一个人影。
“阿行！”他拽住陆予行的手，往那自动扶梯上一指：“那个是不是？”

第125章 伤逝（二）
商城的结构设计不合理，每层的扶梯处都挤满了人。
唐樘没有看错，百步开外的扶梯上，身穿素色长裙的崔玉琴挽着陆君雄，两人正说笑着往楼上去。
看到两人安然无恙，陆予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些许。他站在某家店的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视线落在唐樘的脸上。
陆予行揽着唐樘转过身去，将自己脸上的墨镜摘了，给他戴着。
店里的导购员正巧看到这一幕，她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陆予行。
“走吧。”
陆予行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从口袋里掏出黑色口罩，揽着唐樘上了扶梯。
“怎么办？一直跟着吗？”唐樘推了推墨镜，觉得稍微有点儿大。
“跟着吧。”陆予行并肩和他上扶梯，一双露在口罩外的眼睛盯着不远处。“他们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肯定想单独约会。”
唐樘点点头，“好浪漫。”
商城里人杂眼多，陆予行和唐樘一人戴着口罩，一人戴着墨镜，一言不发地跟随人群往前走。周围不少游客都扭过头打量他们，有的怀疑他们的身份，有的觉得他们不是好人。
然而专心跟踪的两人根本没发现，见崔玉琴拉着陆君雄去买衣服，便在对面的甜品店坐下，点了一份冰淇淋。
坐了大概十分钟，甜品店的女孩终于忍不住了，怯生生地凑到两人跟前，打量着他们的面容，问：
“请问…是陆予行先生，和…唐樘先生吗？”
专心盯梢的两人回过神来，先是看了女孩一眼，然后转过头，又相互对视。
唐樘取下墨镜，一双带着笑意的圆眼看着女孩。“很明显吗？”他用墨镜腿戳了戳自己的脸。
店里还坐着一对情侣，那看店的女孩激动地捂着嘴，满脸惊喜的神色。陆予行勉强转回头来，暂时不去看对面的情形。
“我我我超级喜欢你们演的电影！”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支笔，“可以…可以签个名吗！”
她脸上红红的，看着陆予行，压低声音说：“陆予行先生，我喜欢你好几年了，我…你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
唐樘懒洋洋地看着陆予行，有些吃醋似地说：“哦，是你的粉丝啊。难怪戴着口罩也能认出来。”
陆予行一直注视着余光里的服装店，他随手将压在盘子底下的小票抽出来，接过笔，签了名，递给唐樘。
“我也要签？”唐樘笑着接过笔，故意打趣道：“喜欢陆先生的影迷恐怕都不待见我吧？”
他本是随口开的玩笑，低头洋洋洒洒把名字签在陆予行旁边，却听女孩认真的辩解道：
“不不不，那只是小部分人！我们都很喜欢您的！”女孩小声说着，连忙摆手，“我们都觉得您很好…陆先生和您…嗯…很般配……”
她又补充道：“真的！您和陆先生可不要为那些报纸上的东西伤心……”
唐樘愣住了，陆予行也将视线收了回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对面，崔玉琴和陆君雄提着纸袋从店里出来，挽着手往楼下走。
陆予行叹了口气，笑着说了句“谢谢”，将小票递给女孩，拉着唐樘起身。
出店门的时候，他不再揽着唐樘的肩膀，而是自然牵着手。人潮涌动，崔玉琴挽着丈夫的手坐扶梯下楼，在他们正上方，陆予行紧紧拉着唐樘，两人靠在一起，亲密无间。
整个白天，两人都在毫不松懈地跟踪和保护之中度过。他们不得不承认，中老年人的身体素质真的很好，围着整个度假岛逛了一大圈也不觉得累。
终于，夫妻俩在黄昏的时候结束约会，走路回酒店。
跟在后面的两人见状便上了辆观光车，抄近路提前回酒店。
回到房间里，两人换上睡衣拖鞋，装出在酒店温存了一整天，刚刚起床的模样。
唐樘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还不满意，于是把自己的头发揉乱了，又跑到客厅里去抓陆予行的头发。
“做就要做真一点。”唐樘跪在沙发上，将陆予行的头发揉乱，又解开他上衣的两颗扣子，“不能让他们起疑。”
陆予行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沉思片刻，突然问了句：“如果我直接把这些告诉他们呢？”
唐樘动作一顿，认真地看着陆予行。
客厅里静谧一片，残阳从窗帘外照进来，将他们的脸映成红色。
“他们会觉得你在开玩笑。”唐樘扯出一个笑容，跪坐在陆予行腿间，绕着他的衣服纽扣玩儿。
陆予行握住他的手，抬起头，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盯着他。
“糖糖，说实话，你相不相信我能改变她的生死？”
唐樘低下头，与他对视一秒，然后不由自主地挪开眼。
陆予行搂过他的腰，逼迫他看着自己。“说好不骗人。”他说。
怀里的人抿着唇，眼底投下一片阴翳。
“我不相信，”许久，他艰难地开口道：“阿行……一共三次，每一次，我都看着爷爷在我面前死去，同一天，同一时间。这次我没有事先听到任何坏消息，甚至从几年前开始，就找医生给他看病，让他每年做体检。”
他露出一个苦笑，“可是又能怎样呢？我以为爷爷身体健康，后来才知道，是他们瞒着我而已。”
陆予行静静听完了，沉思片刻，固执地摇摇头。
“这不一样。”他低声说。
唐樘捏了捏他的肩膀，疲惫地靠在他肩窝处。
“可是因为你，我决定相信一次。”他喃喃道，“阿行，人不能绝望，总要相信奇迹，对吧？”
他深知其中的道理，唐兴国与阮珍也是这样。这对老夫妻曾经在时间溯回中一次次尝试，为的也是那一个奇迹。
陆予行将他抱紧，两人就像一对交颈的天鹅，依偎在一起。
“你说得对。”他吻了吻唐樘的鬓角，“只要过了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唐樘蹭了蹭他的唇角，轻声安慰道：“是的，妈妈会安全，我们以后也是……”
正说着，玄关处的门发出轻响，崔玉琴笑着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
“在做什么呢？我们逛街回来啦。”
陆君雄跟在后面，手里提了不少东西，“阿行，糖糖，你们妈妈还买了礼物，快来挑一挑。”
夫妻俩一进门，就见沙发上抱在一块儿的两人迅速分开，走上前来接陆君雄手里的东西。
“妈妈买了什么？”唐樘脸上微红，接过崔玉琴递来的两个小盒子，正要打开时，被陆君雄按住了。
“等一下。”陆君雄笑了两声，讳莫如深地看了崔玉琴一眼，“晚上吃过生日饭再看。”
那两个盒子长得一模一样，红色丝绒外壳，只有巴掌大。
陆予行拿着小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想。
晚饭时间，酒店把陆予行提前点好了菜送到房间，并且非常贴心地送上一个8寸的生日蛋糕。
四人围坐一桌，酒店外的海滩上传来小孩子的笑闹声，海风吹起窗帘，带着潮湿的味道。
“多久没过生日了？”陆君雄给陆予行夹菜，“爸记得，你小时候那阵，我们都忙着工作，没能给你过生日，你还哭了好久来着。”
唐樘正喝水，闻言笑得差点呛到了。
“自那之后，你就主动提出不用给你过生日。”崔玉琴看着陆予行，回忆着，“其实妈妈觉得你太懂事了，什么事都先考虑别人。”
陆予行低头吃饭，掩饰着尴尬。
“以后回港城吧，”崔玉琴说，“爸妈每年都陪你过生日。”
“还有我！”唐樘笑盈盈地举手。
陆君雄给他夹了块肉，“那当然，我一直教育阿行，不能亏待自己老婆。”
父子俩仰头大笑，碰杯，以茶代酒喝了一口。
“以后想过要孩子吗？”崔玉琴撑着胳膊，笑着问陆予行。
陆予行吃了口菜，“领养一个吧，糖糖挺喜欢小孩子的。”
唐樘一愣，忍不住大喊：“阿行！你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在沙漠拍戏的时候，陆予行便注意到唐樘和演小林乐的孩子很融洽，两人相处的时候，唐樘眼中的温柔和怜爱之色，让人心动。
“最近太忙，没来得及和你商量。等我把工作安排好再说吧。”陆予行碰了碰唐樘的小腿。
吃完晚饭，窗外已经是夜幕低垂。月光照在海水上，零落的金光洒了一地。
唐樘和崔玉琴对视一眼，笑着离席，神秘兮兮地跑进厨房里。
陆予行满脸疑惑：“他们干什么？”
陆君雄也不说话，笑着把灯都关了。
一切归于黑暗之中，陆予行回身看厨房的方向，就见火光摇曳，唐樘推着小推车走出来。三根蜡烛插在蛋糕上，崔玉琴站在他身后，红色的火光将餐厅照得暖融融的。
“祝你生日快乐——”唐樘轻声唱着，“祝你生日快乐。”
他脸上挂着笑意，和崔玉琴一起将蛋糕推到陆予行的面前。一家人围着火光，温柔的红色在黑暗里显得无比圣洁，唐樘走到陆予行身边，边唱边俯下身。
“——许个愿望吧。”唐樘伏在陆予行身上，环着他的脖颈。
崔玉琴和陆君雄并肩站着，看着两个儿子，眼中充满宠溺的笑意。
陆予行抬起头，视线在他们映红的面容上一一扫过，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是那样的不可理喻。
他摇头笑了笑，闭上眼许愿，然后吹灭蜡烛。
餐厅的灯被“啪”地打开，唐樘大叫着“生日快乐”，扑上去和陆予行接了个吻。
“生日快乐，阿行。”崔玉琴在他对面坐下，将那两个小盒子递到他们面前。
“这是我和你们爸爸，给你们买的礼物。”
陆君雄强调：“订婚礼物。”
唐樘吓得从陆予行腿上弹起来，“订婚？”
陆予行瞬间明白过来，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他将唐樘拉回自己腿上坐着，不许他再跑。
“打开看看吧。”崔玉琴说。
两人一人拿过一个红色小盒子，唐樘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打开，看到里面那物时，差点感动得流泪。
“妈……”他紧紧攥着小盒子，“我从来都没有……没有收到过这个……”
陆予行认真地将那枚银戒指取出来，在灯光下端详。
“当然从来没收到过呀，说什么傻话呢。”崔玉琴和陆君雄靠在一块儿，笑得眼睛都弯了。“妈知道你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这可能算不上什么贵重的礼物，也不知道你嫌不嫌弃。”
唐樘激动得发抖，“怎么会嫌弃呢！”他无所适从地捏着手里的戒指，被陆予行强势地环在怀里，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陆予行握着他的左手，将那戒指戴在他无名指上。
“该你了。”陆予行嘴角带笑，拍了拍还没回过神的唐樘，伸出自己的左手。
唐樘傻愣愣地学样，把手里的戒指戴在他无名指上，也没考虑“订婚戒指”和“结婚戒指”有什么区别。
陆予行抱着他亲了一口，才终于松开手。唐樘赶紧从他身上挪下去，坐到一旁看那戒指去了。
“谢谢妈。”
陆予行脸上露出罕见的微笑，他摩挲着左手上的戒指，眼中是对未来的期待。
“乖孩子，”崔玉琴摸了摸他的头，“结婚了，要好好生活哦。”
这晚，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将那蛋糕吃了大半，而后双双回房休息。陆予行和唐樘窝在被窝里，像一对新婚的爱人般，无止无休地缠绵一晚。
次日，结束了美好度假的一家人收拾好行李，到上船的港湾排队。
唐樘被折腾了一晚，困倦地坐在行李箱上，上半身靠着陆予行的背。陆予行一手拎着箱子，一手牵着他，和崔玉琴一起清点行李。
“咦？”崔玉琴左右看了一圈，问陆君雄道：“相机呢？”
前后都是排队等着上船的游客，唐樘墨镜后的眼睛眯着，他懒洋洋地低头看了看，摇头，示意不在自己这里。
陆予行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揉了揉他的脑袋。
“应该是落在酒店了。”陆君雄将手边的行李给唐樘拿着，转身说：“我去拿。”
港口排起了长队，游客比肩接踵。唐樘的瞌睡醒了大半，他从行李箱上跳下来，迷迷糊糊地跟着陆君雄：“爸，我陪你去吧。”
“你别去啦。”崔玉琴拉着他的胳膊，“阿行，你陪着你爸。”
或许是路人太多，陆予行心中有些不安，于是答应下来，跟着陆君雄去了。
“在这里等着。”他朝唐樘交代，“我们很快回来。”
唐樘乖顺地点点头，将自己和行李都挪到崔玉琴身边，不动了。
崔玉琴笑着捏他的脸，“糖糖，回去是不是又要工作啦？什么时候出新歌？”
提到工作，就算是顶流偶像也会烦恼。唐樘慢悠悠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不想工作啦……”
他的样子像一只挂在树上的树懒，崔玉琴被他逗得乐不可支，打趣道：“我们大明星沉迷于温柔乡，不想工作咯…”
海风吹拂，一众站着干等的游客在太阳下暴晒。唐樘给崔玉琴撑了伞，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都是些工作生活上的事情。
唐樘正跟她说着剧组的八卦，就听前面不知怎么传来惊呼声，抬头一看，就见一个穿着马甲的老年人直挺挺的捂着胸口，站在栏杆边，仰头倒进了水里。
“怎么了？”
崔玉琴背对着这一切，顺着唐樘的视线转过身去的时候，只看到水面扬起的巨大的水花。
港口的这条排队通道离岸边有很大一段距离，海水的深度足有好几米深。那人的家属惊呼尖叫着，一旁的救生员赶紧穿好救生衣，跳进水里救人。
“有人掉下去了。”唐樘有些不安，“好好一个人站着，怎么会站不稳的？”
崔玉琴瞬间紧张起来，拨开人群，探头向前面骚乱的地方看去。
那人的亲人在岸边哭喊着，没多会，两个救生员便把那老年人抬上了岸，可那人躺在地上只打寒颤，表情因为痛苦和痉挛而扭曲。
唐樘站在几十米开外，隔着无比嘈杂的喧嚣，看见一个男人冲上前去，在老人胸前的兜里掏了半晌，绝望地喊了句什么。
老人喉咙里的水也没干净，他痛苦地捂着胸口，大张着嘴。
烈日下，唐樘被周围的混乱扯进了回忆里，他觉得这人的状况有些熟悉，可还没等他细想，身边一道白影闪过。
——站在自己身侧的崔玉琴扔下手提包，如一只毫无顾虑的大鸟，拨开人群，冲了过去。
“都让开！”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我是医生！”
唐樘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连崔玉琴的衣角也没碰到。
作者有话说：
爆更五千（跪键盘

第126章 伤逝（三）
晚十点，港城医院。
寂静得可怕的病房之中，陆君雄坐在床边，痛苦地攥着崔玉琴冰冷的手，满脸泪水。陆予行垂手站在另一边，擦破的嘴角渗着血，他却无心去管。
唐樘在床尾坐着，绝望而懊恼地抱着头，头发全湿了。
医生将崔玉琴身上的线全拔了，叹了口气。一旁的两个护士拿来白布，轻巧地盖在崔玉琴身上。
“准备后事吧。”医生摘了听诊器，无力地朝众人一鞠躬，“节哀。”
陆君雄终于再也忍不住，抱着白布下的妻子，崩溃地大哭。
空荡的病房里，崔玉琴苍白的面孔被白布掩盖，她就这样毫无生气地躺着，任由陆君雄如何哭喊，也再也没有一丝反应。
陆予行看着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反应不过来，但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他：
崔玉琴真的死了。
唐樘坐在床尾，抬头看了陆予行一眼，脸上也是湿润一片。
“对不起…”他颤抖着，不住说道：“阿行，对不起…”
几小时前，唐樘亲眼看着崔玉琴上去救人。她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急救，先是给那人做了溺水后的急救，而后又做了针对心脏病并发的急救措施。
作为医生，她第一时间便确认，那人是心脏病发作不慎落水。
而病人放在口袋里的药，也随着他的落水沉进了海底。
崔玉琴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却依旧没把人救活。家属立刻崩溃了，一男一女上前与她撕扯。
唐樘立刻扔下行李上去劝架，拳头巴掌暴风疾雨般落在他身上，一旁的救生员也来劝架，那两人却像疯了似的不饶人，一口咬定是崔玉琴害了他们的父亲。
争执中，唐樘被那女人推了一把掉进了水里，他扑腾着浮出水面，却见另一个男人不知用哪里拿出了一把刀，狠狠对着崔玉琴身上扎上去。
那一刻，唐樘半个身子泡在海水里，只觉得无比冰冷。
后来的事情，他甚至已经不记得了。陆予行和陆君雄赶到，崩溃的家属被制服，唐樘用外套按着崔玉琴胸口涌出的鲜血。
快艇以最快的速度回港，救护车载着他们一路冲进医院抢救室。
然后，医生说刀扎进了心脏；再后来，白布便盖上了崔玉琴的面容，她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唐樘无力地看着这一切，失声痛哭的陆君雄，不敢相信现实的陆予行，已经白布下盖着的崔玉琴。
昨晚还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现在已经支离破碎。
就像做了一个恐怖的噩梦，如此荒诞，却又如此真实。那只逃不开的，命运的魔眼，在虚空之中紧紧盯着他们。
陆君雄哭声嘶哑，这个守护了妻子大半辈子，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握着妻子苍白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相比之下，陆予行却没什么反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病房，打电话联系殡仪馆。
唐樘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想要跟上去，脚下却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许久，他艰难地站起身，走到陆君雄身后。
“玉琴……”
陆君雄握着崔玉琴的手，另一只手在她毫无生气的脸上摩挲。他哭得肝肠寸断，崔玉琴软绵绵的手指被他紧紧攥着，却没有一丝回应。
唐樘一句道歉的话哽在喉咙里，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如果他能早一点制止崔玉琴，如果他能想到对方手里有刀，如果他能警觉一点，哪怕是自己为她挡下那一刀……
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着光芒，唐樘低头看了一眼崔玉琴，也忍不住落泪。
无数纷乱的思绪涌上心头，他却不能崩溃。此刻陆予行一定比他还伤心，他必须扛下所有事情。办后事，面对媒体，追究行凶者的责任，这些事情都需要做。
曾经，他面对陆予行的悲痛无能为力，现在，他必须为自己的爱人扛起这一切。
他强忍着内心的伤痛，擦了擦眼泪，俯身抱了抱崔玉琴。
“妈，睡吧。”唐樘颤抖着，和她告别，然后转身出了病房，去找陆予行。
走廊里空荡荡，咨询台坐着两个值班的护士。两人认出了唐樘，他们听说了今晚发生的事，都非常伤心。
“请您节哀。”其中一个女孩说，“人死不能复生。”
另一个女生看着他，担忧地问：“要不要换一身衣服？小心感冒了。”
“不用了。”唐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他浑身湿透的衣裤还没来得及风干，此刻还有些水渍，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扒拉开额前半干的碎发，女孩心疼地看着他，从抽屉里拿了条干净毛巾给他。
“谢谢。”唐樘接过毛巾，问：“你们看到陆予行了吗？”
两人点点头，其中一人说：“我们刚才看到他上楼了，打了个电话。”
唐樘呼吸一滞，瞬间警惕起来。
他们处在四楼，楼上一层只有手术室，陆予行上楼干什么？
他快步冲上楼梯，凭着直觉，一路向上，猛地推开天台的门。
漆黑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地尽头的繁华都市，却亮着无数盏霓虹灯。晚风呼啸，唐樘看向天台边缘，看到了一个身影。
他背对着唐樘，身形被远处的灯光照出一个轮廓，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陆予行就像一只鹰，仿佛下一秒就要纵身跃下，离开这片土地。
“阿行！”
唐樘大喊了一声，心脏狂跳。远处那人没有反应，唐樘急了，于是三步并两步地扑上去，环住陆予行的腰，将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陆予行整个人向后倒去，唐樘死拽着他的腰不放，两人狼狈地摔在地上。
唐樘后背磕在水泥地上，身上的人一丝反应也没有。他来不及考虑自己的疼痛，赶紧将陆予行翻了个身。
借着远处灯火，他看到陆予行那张冰山般的脸上，全是泪水。
他双眼通红，脸上表情麻木，泪水却源源不断地淌下来。
唐樘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鼻子一酸，狠狠抱住了陆予行。
“阿行，你吓死我了……”
夜风吹拂，唐樘身上带着湿气。两人狼狈不堪地抱在一起，忍受着心中残酷的钝痛。
“糖糖。”陆予行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没有妈妈了。”
唐樘紧紧地抱着他，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说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陆予行静静地说，“本来就注定的东西，是逃不掉的。”
他捧着唐樘的脸，“你说得对，我们不可能改变他人的生死。”
“来吧，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他拍了拍唐樘的背，“万先生说媒体已经开始报道这件事了，警方的人还在楼下等，我们还得办葬礼。”
他强撑着站起来，坚毅的面庞看不出喜怒，唐樘却清楚，他比任何人都要痛苦。
陆君雄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丧妻之痛，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大的打击。唐樘和陆予行从相机里挑了一张照片作遗像，在全港最好的殡仪馆，为她举办葬礼。
门口的讣告的最底下一排，“孝子”一栏并排写着陆予行和唐樘。
无数亲友和同事前来悼念，陆予行和唐樘两人身穿纯黑色的西装，一一接待。
没有人对唐樘的身份发出质疑，他跟着陆予行在灵堂中忙前忙后两天，所有辛苦与悲痛，众人皆知。
第三天早，遗体告别仪式举行。
铺满鲜花的棺椁中，崔玉琴静静躺着，身上穿着陆君雄在度假时给她买的红色长裙，脸上画了淡妆，像陷入了沉睡的美人。
陆君雄几天下来，如同老了十岁。他头发花白，颤抖着在妻子身边跪下，将一束洁白的百合花放在她的手里。
唐樘和陆予行手牵手，站在另一边，无名指上戴着崔玉琴送给他们的戒指。
“晚安，妈妈。”唐樘小声说着，又湿了眼眶。
在场的亲友闻言，心中都是隐隐作痛。有几个崔玉琴生前共事的医生，都悄悄地擦了眼泪。
陆予行僵硬地抬起手，犹豫半晌，静静放在了棺椁边缘，摩挲了片刻。
他静静地半跪着，看着崔玉琴，许久才站起身。
工作人员上前盖棺，伏在上面痛哭的陆君雄被亲戚们搀扶着，远远目送妻子离开。
陆予行看着这一切。
许多对未来的设想与侥幸，都随着崔玉琴的离世，彻底崩塌。

第127章 陪你倒数（一）
陆予行丧母的消息，在媒体的报道下掀起了不小的风浪。但路人的猜测和粉丝的安慰，都随着葬礼的结束逐渐泯灭。
哀悼的亲人们又回到自己的家中，继续生活，一切仿佛回归如常。
真正受到影响的，只有陆家的几人。
陆君雄拒绝了儿子的邀请，独自一人住在从前的房子里。崔玉琴葬在墓园里，陆君雄隔三差五便上山去看她。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捧着花，呆呆地看着照片上，亡妻的笑颜。
这个身体健朗的男人，短短一周时间便衰老了许多，身形佝偻，头发花白。
于风、万介、何礼都参加了葬礼，只有唐锐泽没能赶上。唐锐泽赶来的时候，葬礼已经结束了。他脸上呈现出疲惫的神色，唐樘问他是不是遇到难事，他却什么也不说，接了个电话，又匆匆离开。
所有受到伤害的亲人之中，最让人担心的，还是陆予行。
自葬礼之后，叶雪给他放了假，让他在家中休养。唐樘却不得不忙着筹备新专辑，一周里总有一两天早出晚归。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唐樘总觉得陆予行脸上没什么笑容。准确地来说，是没有任何表情。无论是一起泡澡，还是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眼中总是一副迷茫空洞的神情，沉默寡言，就算是接吻的时候，也总是兴致缺缺。
无事可做的时候，他便独自坐在床边，打开抽屉，拿出紫藤怀表发呆。
唐樘从不见他哭，却觉得他的状态更加糟糕。
某日清晨，唐樘早起去上班，发现陆予行竟是一晚没睡。他心疼地吻过陆予行，哄孩子似的哄他睡觉，陆予行却死死抓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去上班。
他熬了一夜的眼睛泛着血丝，紧绷的神经长期得不到睡眠，显露出失控的神色。
“你别走。”他拽着唐樘。“你别出去。”
唐樘看着他，原本深邃的眉眼仿佛又深陷下去，两颊也少了些肉似的。他叹了口气，知道陆予行是因为什么焦虑。
经历了如此痛苦而无力的事，难免会从崔玉琴身上看到他们自己的影子。
唐樘又想起海边那一幕。
他紧张地摇了摇头，尝试说服陆予行。
“阿行，我去工作，小李的车已经停在门外了。”唐樘摸了摸陆予行的脸，“不会有事的。你睡一觉，我就回来了。”
陆予行像一只满身疮痍的豹子，疲惫地蹭着他的手。
他睡不着。
自事发以来的每一个日夜，他都无法释怀这一切，无法进入睡眠。每当他闭上眼，某些强大而恐怖的东西就会扼住他的喉咙，逼迫他告诉自己，这一切他都逃不掉。
“等我忙完了，我们一起去看心理医生。”唐樘吻他，“好吗？”
陆予行木然地点点头，半晌，他从床上坐起来，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说：
“我陪你去上班。”
他执意要去，唐樘拗不过他，只好从冰箱里取了双份的牛奶和三明治，和他一起出门，上了小李的车。
小李从后视镜上看了陆予行一眼，吓了一跳。
“陆…先生，你还好吗？”
唐樘悄悄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再多说。小李会意，保持沉默，开车去录音棚。
录音棚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何礼，另一个是音乐监制。
唐樘担心陆予行的状态，然而面对外人，他依旧如常。他礼貌地和两人打过招呼，何礼同他聊了几句，让他节哀。
陆予行随口应了两句，便安静地在录音室外的沙发上坐了。
“累了就去隔壁睡一会儿。”唐樘把早餐塞进他怀里，在他脸颊处点了点，转身进去录歌了。
何礼见陆予行神色疲惫，叹了口气，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录音棚之间有一层隔音玻璃，监制调试着面板上繁杂的按钮。玻璃那边，唐樘站在麦克风前，戴着耳机，冲监制点点头。
陆予行坐在角落里，他听不到唐樘的声音，一切就像按下了静音键。
唐樘也快二十八岁了。
作为偶像，他的价值在某些人看来，已经开始急速流失。何礼想让他转型，这次的专辑主打抒情慢歌，里面不乏有几首极其悲情的。
陆予行静静看着他，像忠犬守着自己的主人，眼神一刻不离。
他看着唐樘忘情地唱着，痴迷地晃着肩膀，右手紧紧攥着自己左手的手腕。
紫藤花瓣的纹身在他眼前摇曳，隐约能看到下边的疤痕。
陆予行缓缓低头，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翻过手腕，看着那道如出一辙的狰狞疤痕。
录音室里，唐樘唱着唱着，不知为何，有些哽咽。
监制叹了口气，何礼却阻止了他喊停，让唐樘继续唱下去。
除了监制戴着耳机，没有人听到他的歌声。他们只是隔着玻璃远远看着，就见玻璃房里的歌者强忍着泪水继续歌唱，最后一句唱完，他终于忍不住，蹲在空荡荡的录音室中间，抱着头哭了起来。
陆予行看着他，心如刀绞。
唐樘躬着身子蜷成一团，单薄的脊背一下下耸动着。
短短的半年里，他再次失去了至亲，又眼睁睁看着堪比亲生母亲的崔玉琴被人捅了致命一刀。而他的爱人再次陷入了可怖的低谷，仿佛回到了他一心求死那段时间里，眼神中是他熟悉的绝望。
他背负着溯回带来的繁重记忆和诅咒，强撑着的心里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崩溃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录音室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监制将监听器关了，里面的对话再也无人知晓。
陆予行在他面前的地上坐下，两条长腿架在他身侧，倾身将人抱进自己怀里。
他什么也没说，任由唐樘抱着自己的肩膀，放声大哭。
他们抱在一块儿，陆予行小声说了些什么，又吻了吻唐樘，安抚地顺着背。
过了会儿，唐樘的情绪总算平复下来。他哭得头昏眼花，将所有悲痛和内疚都发泄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收敛起心里的绝望，牵着陆予行的手，被他带出录音室。
“见笑了。”唐樘哑着嗓子，朝何礼和监制道歉。
何礼从来没见这小祖宗如此伤心，于是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没事，我也锐泽说了不少事儿，这都不怪你。”
他抱着胳膊，叹了口气。“回去休息吧，散散心，调整好了再回来工作。”
唐樘点点头，揽着陆予行走了。
他们也没回家，晃晃悠悠地在街上走。正值工作日，街上没什么人，偶尔能碰到几个买菜回家的老头老太太，就算是认出了两人，也只是远远看一眼，不去打扰。
走着走着，居然到了大学城。
“回去看看？”陆予行问。
唐樘闷声点点头，两人熟练地绕过正门，找到无人的侧门，溜了进去。
母校依旧是几年前的模样，操场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做训练，图书馆里的学生进进出出，步履匆匆。
两人经过了曾经居住的小区，经过了社团的活动中心，最后在那家小餐厅前停下。
陆予行领着唐樘进去，对前台说：“老板娘，两份双皮奶。”
老板娘打着呵欠看电视，还是那副模样。闻言，她头也不抬，从冷藏柜中取了两份，递给陆予行。
“谢谢。”
唐樘笑着付过钱，转身抱着双皮奶走了。
老板娘微微一愣，从她那小小的电视机前抬头，门口的风铃叮叮作响，留给她两个一高一矮的背影。
微风阵阵，剧院门口冷清无人，只有一张落地宣传海报，立在角落里。
唐樘看了一眼，坐到门口的长椅上。
“话剧社怎么办成这样了？”他嘬了一口双皮奶，看着海报上的内容，唏嘘道：“服化道和演员都没我们当初的好。”
陆予行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头顶是一颗足够庇荫的大树，树影摇曳，斑驳地落在他们肩膀上。
就这样待了一会儿，心中阴翳仿佛也散了不少。
“糖糖，”陆予行忽然开口，“在我的记忆‘溯回’之前，你和当时的我，是怎么相处的？”
此话一出，唐樘愣了片刻，转过头来看他。
一片树叶落在肩头，陆予行伸手为他摘了，淡然地看着他。
唐樘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陆予行表情认真，逗得他突然笑了出来。
他的脸上久违的露出了微笑，脸颊上的酒窝格外可爱。
“傻瓜，”唐樘戳了戳他的脸，“根本没有这回事呀。”
陆予行一愣，唐樘继续说：“既然是没有公开的事情，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啦！”
“……”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唐樘看着陆予行的脸肉眼可见阴沉下去，终于意识到自己玩脱了。
“日记也是你伪造的？”他问。
唐樘点点头。
“你告诉蒋冰我们是伪装的情侣，为了让徐婧文死心？”
唐樘再次点头。
陆予行盯着他，说：“可是我明明记得，七年前，我们在温哥华吵架…你说，时间溯回前，我接受了你的表白。”
唐樘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向他，没想到几年前的话，他还记得如此清楚。
“我原本以为，你指的是大学里的事。”陆予行无奈地说，“现在看来，又是我不知道的事了。”
蓝色的树影笼罩在头顶，唐樘低着头，肩膀耷拉下去。
“有什么办法让我想起来吗？”陆予行握着他的手，“糖糖，时间不多了，我不想不明不白地活着。”
“催眠也不行吗？”
唐樘有些懊悔，摇了摇头。
“不行。”他靠在长椅上，避开陆予行的视线。“催眠可以让你想起因为病痛忘记的事情，但对这件事无效。”
“因为…你的失忆，是因为当时紫藤被损坏了……”
他的话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陆予行示意他先接电话，唐樘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那边传来何礼的声音：
“小祖宗！你哥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来自张国荣《陪你倒数》
“迎接末路，要抱着跌倒。”

第128章 陪你倒数（二）
正午，唐氏珠宝的公司大楼里却是混乱一片。
公司门口挤满了路人和闻风赶来的记者，保安们忙得满头大汗，将他们勉强拦在外面。
“里面怎么了？”
“不知道！听说警察都来了，好像有人举报唐氏账务不干净……”
“别挤别挤！让我拍一张！”
“……等等，那个是不是唐樘？他旁边的是陆予行吧！”
众人回头，就见一辆低调的黑色汽车停在大楼停车场，从上面下来三个人。
陆予行面色阴沉，一袭黑色风衣，鼻梁上架着墨镜。他身边的唐樘露着一张干净的脸，没有遮挡面容，满脸的焦急。
记者们嗅到了新闻的味道，刚想一拥而上，却见陆予行冷冷地朝他们看了一眼。他抿着嘴，唇线锋利，浑身散发着不悦的气息。
预备冲上去的众人愣了一瞬，不敢动了。陆予行拉着唐樘的手腕，领着他，快步走进大门。
小李在后面护着他们，进到大厅里。
干净敞亮的大厅之中，围了几个穿制服的人，将众人拦在了电梯间之外。
何礼坐在角落的沙发里，见唐樘来了，赶紧三步并两步迎了上来。他今天罕见的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模样，有些憔悴。
陆予行自觉退到唐樘身后。今天，他是唐樘的保镖。
“我哥怎么了？”唐樘问。
何礼回头望了那些警察一眼，长话短说：“有人举报你哥的公司，说他们开大量的虚假发票…”
“有证据？”唐樘皱着眉，“我哥接手之后，从来不做这种事。”
何礼着急地来回踱步，压低声音说：“这种阵仗，估计是已经拿到了什么证据。”
唐樘愣了一秒，心中忽然有了个猜想。
他回头看向陆予行，两人默契地对视上。
“以前发生过吗？”陆予行说。
唐樘摇头。
半晌，他说：“和紫藤有关系？”
小李躲在他们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子腾是谁？”
正这时，不远处的电梯发出了“叮”的一声，门开，里面走出来一群人。
唐樘眼尖，一眼便看到了中间那人。
“唐锐泽！”
何礼几乎是扑了上去，又被门口的几人拦了下来。
唐锐泽面色凝重，身上西装笔挺。就算周围跟着四位警察，也依旧是淡定从容的模样。
他看了一眼何礼，以及他身后的几人。
“让我和我弟弟说两句。”唐锐泽不卑不亢，淡淡地说。
拦在门口的警察让出一条道，示意唐樘过去。
唐樘快步走了上去，唐锐泽身边的警察没有退避，依旧像钢铁般立着。
“哥，这是怎么回事？”唐樘眼神有些颤抖，“你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唐锐泽低头看着他，沉声说：
“唐嘉朗暂时接管了公司，他在找东西。”
唐樘一愣，立刻明白过来。“他整你？”他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愤怒地瞪大了眼睛，“在他眼里，亲人真的如此不值钱吗？！”
远处，陆予行警惕地上前一步，看着唐樘的背影。
“他在找东西。”唐锐泽重复了一遍，又低下头，眼神在自己周围这些警察身上一一扫过。
“你记得藏好了。”
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唐樘瞬间明白了唐锐泽的意思。
唐嘉朗在找紫藤？
他怎么会知道紫藤的存在？他知道多少？他要拿它来做什么？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那几人却已经制住了唐锐泽的肩膀，把他从唐樘面前带走了。
唐锐泽的背影被挡去了大半，唐樘愣怔地看着，身子有些摇晃。
“你哥说什么了？”
陆予行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唐樘的后背靠了上来。
回程的路上，两人打发小李去陪何礼，陆予行开车。唐樘不安地坐在副驾驶，将刚才的经过一一说了。
“你觉得他知道紫藤的事吗？”陆予行问。
两雨惜彖对人遇上了红灯，唐樘盯着面前的斑马线，摇摇头。
“爷爷不可能告诉他的。”唐樘说，“他觉得我叔叔太软弱，我爸野心太大，他不会放心告诉他们。”
陆予行揉了揉额头，“所以，你父亲…只是在寻找你爷爷‘生前最重视的一笔遗产’，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绿灯亮起，唐樘叹了口气，歪倒在座位上。
“希望吧…”他满面愁容，“当务之急，得去找我哥的律师……”
许久，车中又只剩下收音机里的音乐声。陆予行握着方向盘，不可避免地又看到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巨大的变故让他变得更加敏锐，此刻，陆予行心中忽地升起一种奇异的恐怖感。
或许，这种恐怖的感觉，自他记忆缺失开始，就一直笼罩在他的心中。
“糖糖。”陆予行看了他一眼。
唐樘的视线从车前方放回他身上，“怎么了？”
陆予行微微打转方向盘，转进金宁路。
“我有种直觉……”他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说，“最近要出事。”
唐樘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都心知肚明，按照唐兴国所说的回溯规则来看，他们离那个所谓的“诅咒”不远了。
停车入库，两人牵手回家。
打开门，小星毛茸茸地脑袋便探出来。
“汪！”
它愉快地叫了一声，摇着尾巴在唐樘膝盖上蹭来蹭去。
唐锐泽被带走调查，女佣便将小星送来了他们家。许久不见，小星的毛色依旧水光漂亮，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活泼。从前见到唐樘回来，它都要扑到身上蹭来蹭去，但现在它连站起来都费劲，示好的姿势也改成了蹭背。
“小星乖，这两天你爸爸有事，只能和我、还有陆哥哥一起住哦。”
“——汪呜！”
小星完全没意识到唐锐泽出了什么事，乖乖让唐樘抱着，坐到了沙发前的地毯上。
陆予行和唐樘并肩坐下，任由它在自己脚边蹭来蹭去。
看着老态龙钟的小星，陆予行问：“它今年多大了？”
“十三岁。”唐樘淡淡地说，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也是个老人家了。”
“宝贝，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唐樘喃喃道，“我哥那个光棍还指望你陪他一辈子呢。”
小星舒服地打了个滚，把脑袋搁在唐樘大腿上。
话虽这么说，谁都知道狗是不能活那么长时间的。他们所要面临的东西也是如此，生死对谁都一样，强大而无法抵御。
死神的镰刀摧枯拉朽，而他们只是血肉之躯。
半晌，陆予行起身进了卧室。
“阿行？”唐樘摸着小星的后背，探头去看。
过了一会儿，陆予行出来了，手里拿着紫藤。
“最近少出门。”他单膝跪下，解开唐樘的上衣扣子，认真地将紫藤放在内里的口袋中，“带好它。”
唐樘瞬间有些紧张，面上却扯出一个笑容，打趣道：“你觉得它是护身符？”
“难道不是吗？”陆予行学着小星的动作，也伏在他腿上，“是它让我们活在这里。”
说完，他仰头吻了唐樘，然后起身去做晚饭。
唐樘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摇了摇头，极其轻声地说道：
“不，是你。”
立秋。
荒诞夏日的离别感，随着秋季的到来，依旧萦绕在数人心头。
唐嘉朗重新接手公司，已经过去了十天。唐锐泽的事情还没有动静，何礼焦头烂额，唐樘也跟着干着急。
他确实也帮不上任何忙。一方面，他担心唐嘉朗查到自己头上，另一方面，何礼比任何人都着急，独自办了不少事。
另外，唐樘能明显地感觉到，陆予行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
他开始禁止唐樘随意外出。工作事务，陆予行陪同出席；回家探望父亲，两人一共出行；买菜买东西之类，也要一起去。
媒体说他们恩爱感情好，只有唐樘知道，陆予行是在担心。
白日里，陆予行把紫藤怀表放在唐樘身上；到了晚上，便放在他枕头下，随身携带。
高度的精神紧绷带来的，是无止境的失眠。唐樘就像一颗失去药效的安眠药，无论他如何陪在陆予行身边，他的安眠功效也不再起作用。
他为此主动要求要做，可常常是把自己累得昏过去，陆予行还是睡不着。
唐樘并不知道，他失去了安眠的药效，是因为他自己也惶惶不可终日。他满心想着陆予行的精神状态，将自己置在了第二位。
在家中唯一的旁观者——小星看来，他们像极了两个精神紧绷的病人，陆予行不让唐樘出门，唐樘则像个定时炸弹，有时说着说着便开始生气吵架。
唐樘的内心防线，也在这如同等待死刑的日子里，一点点崩溃。
某日清晨，唐樘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
他下意识往身边一摸，空的。
唐樘瞬间睡意全无。
“阿行！”
他赤裸着上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卧室。
小星也被吵醒了，唐樘往楼下一看，就见陆予行蹲在电视柜前，正在抽屉里翻找东西。
——那是放药的抽屉。
唐樘的心立刻揪紧了。楼下，陆予行缓缓抬起头来，疲惫的一双眼望着他。
晨光熹微，从院子半合着的门外照进来，淡淡的光带着粉色，洒在陆予行光裸的脊背上。
“糖糖，我没事。”他笑了笑，温柔地说：“你去睡觉，我只是找点药吃。”
唐樘看了一会儿，突然就火了。
小星“呜”地一声从他脚边跑开，不明白主人最近脾气为什么这么差。
“陆予行！”
唐樘少见地吼了他一句，他冲下楼梯，一把夺过陆予行手里的药盒，摔在地上。
白色蓝色的小药丸叮叮当当地，洒了一地。
陆予行没有发火，他在地毯上坐着，伸手去抓唐樘的手腕。
他抓住唐樘的手腕晃了晃，发现他的手在抖。
“乖，宝贝，你别生气。”他静静安抚着唐樘，“我知道该怎么吃药，这个病陪了我好多年，我知道怎么跟它相处。”
唐樘哭着甩开他的手，大喊道：“你已经好了！药能随便吃吗？你知不知道副作用有多大！你知道你幻听头痛的时候，痛到在地上滚是什么模样吗？”
“抱歉，抱歉。”
陆予行抱住他的腰，唐樘就像一头小野兽，不断地挣扎。他不得不妥协，安抚道：“我不吃了，我们回去睡觉。宝贝，别生气了…”
唐樘狠狠用拳头砸他的背，小星缩在角落里看着，嘴里发出呜呜声。
过了许久，唐樘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喘着气，半个身子伏在陆予行身上。
“对不起阿行，”他擦了一把眼睛，觉得自己也生病了，“我最近…有点…脾气不好，抱歉。”
“我知道。”陆予行在他腰间亲了一口，后背被唐樘打得酸痛无比，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两人一坐一跪，抱了许久，陆予行才试探着开口：“糖糖，批准你的老公吃两颗安眠药，好不好？”
唐樘冷冷看着他，脸上泪痕未干。
“一颗。”陆予行边哄他边讲价。
两人滚烫的肌肤贴在一块儿，他抬头和唐樘对视着，眼下一片乌青，眼中却是温柔宠溺。
哪怕是自己到了精神崩溃的地步，他还是想哄唐樘开心。
于是唐樘心软了，摸摸他的脸，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小药瓶，起身去倒水。
陆予行乖乖回床上待着，唐樘端着一杯凉水回来，手里拿着一颗白色药丸。
“这次不是奶糖了吧？”陆予行盖好被子，冲他笑了笑。
唐樘将那颗药丸扔进自己嘴里，又喝了口水，俯身堵住他的嘴唇，渡了进去。
陆予行的嘴唇干涩，带着淡淡的牙膏味。
他摸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陆予行却不松开他，环着他的脖子，一下下细密地吻着。
“睡吧。”唐樘在他唇边摩挲，觉得心口阵阵发疼，“晚安，阿行。”
他钻进被子里，两人嘴唇挨在一块儿。唐樘盯着陆予行深邃俊美的眉眼，过了几分钟，便听到了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他摸了摸陆予行的额头，掀开被子，下床去一楼。
小星蹲在角落里，疑惑地看着唐樘，一颗颗将地上的那些药丸捡起来。
它凑上去闻了闻，想伸出舌头舔一舔，被唐樘摁住了脑袋。
“不可以吃。”唐樘摇了摇手指，把那药盒盖上，拉开抽屉，放回去。
小星嗷呜两声，看着抽屉，又看唐樘，仿佛在说：
“为什么你可以吃？昨天你就吃啦！”
唐樘揉了揉它的脑袋，“因为我是大人，只有大人可以吃。”他拍拍膝盖，“不许告诉陆予行哥哥哦。”
小星不满地撅着屁股，回自己的窝里去了。
唐樘去倒水喝，打算偷偷吃一颗安眠药，也去睡一觉。然而他刚走到楼梯上，客厅的座机就响了。
他怕打扰陆予行休息，于是赶紧转身去接电话。
“喂？”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声：“请问是陆予行先生家吗？我是港城南儿童福利院的。”
“哦，你好。”
唐樘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我是他家里人，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唐樘先生吧？”那边立刻听出来了，“是这样的，陆予行先生前几天约了来和孩子们见一面，我们顺便把今年上半年资金的使用明细跟他说清楚。”
唐樘知道这件事。几年来，陆予行一直有给城南的福利院捐款的习惯，负责人每年都会汇报资金的使用，陆予行有时也会过去看看，是一家很负责任的福利院。
有好几个小孩在陆予行的资助下读完了初中，考上了不错的高中学校。
唐樘思索片刻，回头听楼上的动静，大概是药效起作用了，陆予行没有醒来。
“嗯…他有事走不开，我来一趟吧。”
挂了电话，唐樘换了身低调轻便的卫衣和长裤，准备出门。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唐樘又折回去，从卧室枕头底下翻出紫藤怀表，揣进怀里。
“安心睡吧。”他在陆予行鼻尖上落下一个吻，“我很快回来。”
说罢，他匆匆下楼，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乱吃药不要学！

第129章 陪你倒数（三）
清晨鸟鸣阵阵，唐樘随意拎了件风衣外套出门。他边走边穿，到了马路边，才发现袖子长了一截。
唐樘觉得自己也跟着变迷糊了。他苦笑着把袖口挽起来，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往郊区去。
城南儿童福利院坐落在一个偏僻的郊区，周围没有林立高楼，除了福利院的小平房，就只有一些给工人们提供的老旧公寓住宅。那里地形靠内陆，地势偏僻，周围都是山路。
车程大概五十多分钟，在一段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
唐樘坐在车里跟着晃悠，昏昏欲睡，感觉这趟像是出了省。
从山上下来，车穿过一段人烟稀少的公路，停在了一群平房面前。
稀疏的植被从贫瘠的土壤中冒出来，几棵小树种在院子里，门口挂着“城南福利院”几个大字。
唐樘做设计师的时候，也给这里捐过钱，但亲自来这里，还是第一次。
他下了车，远远就听见小孩儿的笑闹声。院里，两个大孩子带着一群小跟班，正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小孩子的声音响成一片，一个个小脸蛋上都红扑扑的。唐樘看了会儿，心情也和头顶的太阳似的，明媚起来。
“咦？门口站了个哥哥。”
末尾一个扮演“小鸡”的孩子往门口看了一眼，正巧和唐樘对视上。
站在他前面的小女孩歪了歪头，盯着唐樘，眨巴眨巴眼睛。
“好眼熟哦，像不像院长给我们放的电视机里那个？”
“对哦，对哦！好像！”
唐樘不知道这群小孩在嘀咕什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院子里，开口道：
“请问……”
话音未落，这群小鸡仔似的孩子便尖叫着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是唐樘哎！是唐樘哥哥！”
“大明星！大明星！”
“哥哥好漂亮啊！”
唐樘嘴角抽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瞬间，他腿上挂满了小树袋熊，整个人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孩子们，你们在干什么？！”
院长满头是汗，匆匆从楼上跑下来，招呼孩子们过来。“不可以这样没有礼貌！”他把小孩子们扒拉开，急忙地朝唐樘道歉，“不好意思啊唐樘先生，小孩子们不懂事。”
孩子们都规规矩矩地站回院长身边，只有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儿，还紧紧搂着唐樘的腿。
“没关系。”唐樘低头捏了捏他胖乎乎的脸，随口道：“这小男孩长得好可爱。”
院长有些尴尬，“嗯…绵绵是女孩儿……”
小绵绵大眼睛眨巴眨巴，仿佛听懂了唐樘的话，气鼓鼓地松开手，一步一步走回了其他小伙伴中间。
院长转过身，让最大的两个孩子继续带他们玩，然后和唐樘一起上了楼。
铁皮楼梯踩上去发出巨大的声响，唐樘跟在院长后面上楼，转身往下看，那两个大孩子正抬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带着打量的意味。
“那两个孩子，都是陆先生的资助对象。”
院长解释道，“陆先生供他们读完了初中，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去高中学校上学了。”
“哪个学校？”唐樘问。
“Y省最好的高中。”院长欣慰地笑了，“他们成绩很不错。”
唐樘盯着院长的小山羊胡子，点了点头。
进了院长办公室，两人在会客厅里坐了，院长拿出一沓明细，一项一项给唐樘看。
唐樘对这些东西都不太懂，他心不在焉地听着院长说话，偶尔点点头，心中却在想别的事情。
末了，院长收起明细表，问：“陆先生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往年他都会亲自过来的。”
唐樘站起身，“没有，工作走不开而已。”院长背对着他，整理桌上的资料。唐樘往桌子上看了一眼，就见上面放着一个老旧的保温杯，几本封面破损的书籍，文件夹，再没有别的东西。
“院长。”
唐樘叫住他，忽然问道：“如果……我死后把遗产捐给你们，需要走什么流程？”
院长一愣，随后笑着摇摇头。
“您还年轻，这种事实在想得太远了。”
“也是。”唐樘自己也笑了，“那再说吧。”
院外，小树苗笔挺地迎着阳光，枝叶舒展。
唐樘帮陆予行处理完事情，跟着院长下了楼。院子里，孩子们还在玩刚才的游戏，见到唐樘来了，便齐齐望了过来。
“您去忙吧。”唐樘对院长说，“我和孩子们玩一会儿。”
院长笑着点点头，走了。
孩子们见院长走了，立刻毫不收敛，一窝蜂冲上来。不少孩子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朝唐樘要签名。
“一个个来，不要挤哦。”唐樘笑着退到院边上，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了。
小孩子们乖乖地排好队，在唐樘身边围了一圈。
唐樘随手捞过自己身边的一个小男孩，边龙飞凤舞地签名，边问：
“平时陆予行哥哥也给你们签名吗？”
“我们不要他的签名，”有些小孩子叫着说，“房间里已经贴了五个啦！”
大家笑成一片，叽叽喳喳地说陆予行的事情。
“陆哥哥都不陪我们玩老鹰捉小鸡！每次来只给我们读故事！”
“为什么陆哥哥不来呀？我们想听他说拍戏的事情！”
唐樘笑着答道：“陆哥哥有事情走不开呀，他拜托我来看你们，我给你们说拍戏的事情好不好？”
小孩们开心地大叫着，趴在他身边听故事。
唐樘想了想，回忆起和陆予行拍戏的事情，总觉得儿童不宜的内容太多了。
想了许久，给他们说了个拍戏遇到大风，自己和陆予行吃了一大口沙子的小事儿。
小孩子们笑成一片，突然有个大孩子问：
“唐樘哥哥，电视上都说你和陆哥哥是一对，是真的吗？”
唐樘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吵闹的孩子们也收了声，好奇地看着他。
问这个问题的，正是陆予行资助上学的孩子。他静静看着唐樘，眼中充满了疑惑。
唐樘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是的。”唐樘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他是我的爱人。以后他没有时间的话，我代替他来看你们，好不好？”
“——好！”
唐樘又陪孩子们讲了会儿故事，然后与院长告别，出了福利院。
“糖糖哥哥下次再来玩！”
小孩们站在门口，奶声奶气地和他说拜拜。
唐樘笑着同他们挥别，转身走去大路边，打算打车回家。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距离出门大概过去四个小时。
路边行人寥寥无几，住在这片的工人早就出门打工了。此刻，只有几个晨跑散步的老人，在街边走过。
寂寥的初秋，唐樘在路边走着，忽然很想念陆予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紫藤怀表，加快脚步，往大路上走去。
他的运气很好，大路左边，正巧停着一辆空的出租车。唐樘三步并两步跑过去，坐进后座，关门。
“金宁路，103号。”唐樘报了个地址。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汽车，却没开出去。
唐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就见左侧车门忽然被人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坐了进来。
——唐嘉朗看上去老了不少，他穿着一身休闲装，好整以暇地看着唐樘。
另一个保镖模样的人也上了车，坐进副驾驶。
唐樘瞬间警觉起来，立刻扣动身后的车门开关。
啪嗒。
在他扣上的前一秒，司机将门锁了。
“儿子，去哪？”
唐嘉朗盯着他，微微仰着头。
“把东西给我，然后回家结婚。”
作者有话说：
是的，快完结了

第130章 陪你倒数（四）
四十分钟前。
陆予行从难得的安睡中醒转，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去搂睡在身边的唐樘，才发现扑了个空。
“唐樘？”
他坐起身，嗓子沙哑地朝楼下唤了一声。
半晌，小星呼哧呼哧跑了上来，却没听到唐樘的回应。
巨大的危机感涌上心头，陆予行伸手往身边的枕头底下一摸，空的。
——紫藤被拿走了。
宛如雷电从半空中劈下，陆予行顿时睡意全无。他起身下床，根本不顾小星在自己脚边转悠，冲下了一楼。
客厅里空无一人，地上散落的药已经被收拾干净，一切恢复如常。
陆予行暴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终于想起自己约了福利院办事。他抄起茶几上的听筒，给院长打了个电话。
“他来过了？什么时候？”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陆予行从衣帽架上取过衬衫和外套，草草裹在身上。他一刻不停的出了门，打开车库，开车上路，往福利院的方向飞驰而去。
他的心脏仿佛就在耳边鼓动，和发动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他紧紧攥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油柏路在烈日下扬起一阵尘土。
此刻，紫藤怀表就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紧紧贴着唐樘剧烈跳动的心脏。
“我不回去。”他警惕地往后退，整个人贴在车门上，与唐嘉朗拉开一段距离。
唐嘉朗微微眯着眼，狠厉的神色从脸上闪过。
“我去查了你爷爷在欧洲的账户，”他缓缓道，“你知不知道，你太爷爷曾经交给了他一笔遗产，就放在那里。”
“你太爷爷和我说过，那是我们家最强大的东西。”
面前的人同唐樘小时候一样，充满威严，但唐樘已经不再惧怕他，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和我有什么关系？”唐樘瞪着他，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车门。“我不是你儿子，这是你亲口说的。爷爷的东西，你们一样没给我留。”
唐嘉朗抱着胳膊，视线在他身上扫过。
“和你没关系？”他眯着眼，“你大学毕业之前，去过一次银行，把那东西取出来了，是不是？”
唐樘微微一愣，没想到唐嘉朗连这也知道了。
“那是什么？”唐嘉朗充满了好奇，“我不要求你把东西给我，如果你愿意回去结婚，我就算放过你一马。”
唐樘不怒反笑，“放过我？你还想怎么样？”
“陆予行，他也要回港城发展，不是吗？”唐嘉朗淡淡说，“你觉得我们唐家的势力有多大？”
“他不怕你们。”唐樘轻哼一声，“爸爸，你把公司交给哥哥那么多年，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在港城呼风唤雨？”
正这时，轰鸣声从公路那边传来，远远就见一辆黑色的豪车开足了马力，飞驰而来。
唐樘愣了一秒，立刻认出那是陆予行的车。
“阿行！”
他猛地用后背顶撞身后的玻璃，用尽全力大喊了一声，喉咙里竟是有了甜腥味。
车里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车外的行人也纷纷往这边看来。
陆予行的车在出租车身边一掠而过，隔着昏暗的玻璃，两人短暂对视一瞬。
“开车！”唐嘉朗猛地回过神来，大喊一声，“快开车！回市区！”
身后的深色豪车开出去二十多米，一个急转弯，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响，而后一踩油门，跟了上来。
出租车以最快的起步速度开出去，副驾驶的保镖扑向唐樘。
唐樘猛地侧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不管不顾往上锁的车门上撞去！
——咚！
疾风从被撞开的车门外涌了进来，唐樘往后一倒，整个人从车上滚了下去，胳膊着地，惯性使他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身后的豪车立刻打急刹，陆予行下车，冲了上来。
唐嘉朗没想到唐樘有这种疯劲，一时也被他唬住了。
“唐樘！”陆予行像一头被惹怒的狮子，“你他妈要不要命了？”
唐樘沾了一身灰，手臂外侧被粗糙的柏油路擦得血肉模糊，脸上也挂了彩。“走，”他一把抓住陆予行的衣领，“阿行，我爸要抓我回去。”
陆予行紧咬着牙，把他拎到副驾驶，然后自己坐回驾驶座，“砰”地关上了车门。
前面的出租车里，一行人看着冲过来的豪车，终于反应过来。
“追！”唐嘉朗远远看着陆予行那张脸，愤怒到了极点，“一定要把他带回去！”
陆予行冷冷地发动了车，踩油门，加速，直接往前方五十米的出租车撞过去。
“你……”唐樘愣了一秒，“不可以！”
他竟是想直接撞上去！
这辆车送去做过改装，速度和防撞能力都不是普通出租车能比的，要是撞上去，车里的人必定要受重伤。
说时迟那时快，陆予行的车已经冲出去三十几米，眼看要撞上前面的出租车，唐樘伸手夺过方向盘，猛地往旁边一拽。
车身一偏，往山路上拐，陆予行和唐樘紧紧贴在一块儿，脑袋撞在车窗上。
“阿行你冷静点！”他抓着陆予行的肩膀，“你想杀了他们吗？”
他放过了唐嘉朗一命，然而后者却毫不领情，一刻不停地追了上来。
陆予行看了后视镜一眼，眼中的戾气和杀意依旧未褪去。他仅仅犹豫了一秒，理智勉强被唐樘拉了回来，挂挡，往来时的盘山公路上飞驰而去。
出租车紧随其后，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追不上来的。”陆予行压抑着心中的愤怒。他认真地盯着前方，问道：“怎么回事？”
唐樘心脏还跳得厉害，他颤抖着摸到怀里，攥着紫藤怀表。
转过一峰，身后的出租车终于被甩开一百多米。唐樘一五一十将上午的经历说给了陆予行听，却换来对方的责骂：
“为什么不叫醒我？！”
陆予行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紧张，攥着方向盘的手发着抖。“你可以推掉！也可以等我醒了再一起去！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出门？我跟你说的你都忘了吗？”
“我敢叫你吗？”唐樘也控制不住了，狂飙的肾上腺素使然，他也忍不住和陆予行对吼起来，“你几天没睡觉了，嗯？每天晚上睁着眼睛装睡以为我不知道吗？今天好不容易睡着一次，我怕你再不休息就要猝死了！”
“反正也是要死的！”陆予行猛地拍了一下喇叭，“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两人的情绪和飞速行驶的车一样，逐渐失去了控制。几周以来压抑在心中的恐慌，一下子爆发出来。
“那我能怎么样？”
唐樘气得快哭出来，他一把掏出怀里的紫藤怀表，用大得几乎要攥碎的力气握着，狠狠在陆予行面前点了点。
“我倒想把这东西摔了算了，要不是你当初用了它——”
秋日高照，唐樘哭着控诉着，却见陆予行的瞳孔骤缩，眼睛里倒映出一个飞驰而来的东西。
他微微转过头，整个人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下。
轰——
唐樘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极速行驶的豪车和一辆巨大的蓝色卡车在转弯处迎面相撞。
黑色的车身在空中翻了半个圈，冲出山路的围栏，连人带车，向山下坠去。
在那天旋地转的瞬间，唐樘回过头，和陆予行四目相对。
血腥味充斥了狭窄的空间，陆予行眉目依旧俊朗，漆黑的眼睛里，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情绪。
是面临死亡的不舍。
唐樘还想多看他一眼，鲜血却依旧糊住了他的视线，后颈的麻木切断了他最后的意识。
朦胧间，他感觉到紫藤怀表从手中飞出，落在半空，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是he是he是he
不要再问了，是he……已经虐完了……

第131章 刹那的乌托邦（一）
死亡的感觉是怎样的？
陆予行经历过不止一次，却依旧不知道如何描述。那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压住了身躯，那股力量是如此沉重，却又如此轻盈。
他来不及再想一次唐樘，更加来不及想一次其他人。独自在家的陆君雄、去世不久的崔玉琴、被叶雪打发回公司上班的于风……
一个人活在世上有那么多牵绊，而死亡来临的一瞬间，他连爱人的手也没能牵到。
黑暗席卷而来，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前却是一片刺眼的白昼。
浑身的疼痛都消失了，陆予行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出于一个纯白的空间里，看不到尽头。
脚下和头顶融为一体，如同虚无。
“回头。”
一个轻柔的女声突兀地从背后响起，陆予行猛地回身，倏然对上面前的女人，以及她身后的庞然大物。
虚无的空间之中，就见一个高耸入云的圆形机械耸立着，铜色的齿轮大小各异，巧妙的层层堆叠，镶嵌在一起。这东西并没有运转，从形状上看，像怀表内部的构造。
在它面前，站着一个穿青色旗袍的女人。
那女人身上的衣服是几十年前的款式，一头乌黑的长卷梳成侧分，柔顺地搭在肩膀上，整个人显得十分温婉、成熟。
陆予行打量她的脸，很快就想起来这人是谁。
“你是…唐樘的奶奶？”他有些惊讶地打量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阮珍笑了笑，点头。
“这是时间的缝隙。”她示意陆予行看她身后的巨大装置，“你看，这里的时间的静止的。”
陆予行略微皱眉，上前一步。
“唐樘呢？”他没有心情了解这个神秘的装置，“我死了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阮珍旗袍下露着白藕般的胳膊，她抱着手臂，从那装置前走过来，说：“年轻人，你的问题太多了。”
陆予行忌惮这个空间里的一切，阮珍迎面朝他走来，他忍不住退了两步。
“放心，唐樘在另一个地方。”
她在陆予行面前站定了，虚空之中，声音连回音也没有。
阮珍比照片里更加漂亮。她眉眼温润，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酒窝，五官也和唐樘颇为相似。陆予行与她对视片刻，心中的戒备也消除了不少。
“这就是紫藤创造的空间？”
陆予行四下望了望，又抬起手臂翻来覆去地看。他身上还穿着出门前的衣服，手腕内侧的疤还在，却没有车祸撞伤的痕迹。
“对，这是紫藤破开时间的河流，创造的一条裂缝。”
阮珍微微侧过头打量他，“我还以为小糖糖会带个和他一样可爱的女孩子来呢，等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是个男人。”
陆予行面上微红，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吧，男人就男人吧。”阮珍叹了口气，“小糖糖脾气不好，你多担待点。”
“他很好。”陆予行答道，“他很温柔。”
阮珍看着他，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无限大的空间里，只有茫茫一片白。陆予行绕过阮珍，仰头走到那巨大的装置之下，忽然想到了什么。
只有齿轮转动，时钟才会继续运转。那么现在齿轮静止了，是因为他和唐樘吗？
陆予行屏息凝神地望着，面对如此庞大的东西，他就像沧海一粟，是神明俯瞰人间时的芸芸众生。
半晌，他心中有了答案，转身问阮珍：
“我现在需要做什么？我也会像你一样，永远留在这个缝隙里吗？”
阮珍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半晌，她点点头，说：
“是的，你需要做一个选择。”
说罢，她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摊开。
陆予行走上前，就见她两手掌心各放着一样东西。
左手是一个金属发条，右手是一个圆润漂亮的齿轮。
“发条代表你，”阮珍淡淡地说，“齿轮代表唐樘，你选一个吧。”
陆予行眉毛微蹙，“选一个？”
“是的。”阮珍说，“你想让谁活下去，选一个。”
另一边，同样的纯白空间里。
唐樘从地上爬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表盘。所有指针都停滞不动，表盘的边缘，散发着金属的光泽。
他微微愣神，再定睛看向自己面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奶奶！”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阮珍，而后趔趄着爬起来，快步扑进她的怀里。
“小糖糖长大咯……”阮珍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奶奶想你了。”
两人拥抱了好一会儿，唐樘才倏然醒悟过来。
“这是哪里？”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向阮珍身后那个巨大的表盘，“这是紫藤？”
“这是时间的缝隙。”阮珍说。
唐樘点点头，“我小时候，爷爷跟我讲过。我以为那只是一个童话故事，没想到是真的。”
阮珍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可是我再问他别的，他却说他不记得了。”唐樘的视线落回阮珍身上，“奶奶，到底发生了什么？”
“奶奶不能说。”阮珍神色黯然，“这是规则。”
唐樘看着她，很快明白过来。
当年他的爷爷奶奶也经历过这一遭，而爷爷的记忆被抹去，他根本不记得在这里经历了什么。
“奶奶知道你不容易。”阮珍不舍地看着他，“你和你爱的那个人，都不容易。”
唐樘一惊，连忙问：“阿行在哪里？他也会来这里吗？”
“他在另外一个地方。”阮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表盘，“背面。”
唐樘的肩膀耷拉下去，他退了两步，毅然地说：
“我要做什么？奶奶，你告诉我吧，我不怕。”
阮珍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顿了顿，收了回去。
她退了半步，丰腴的手臂抬起一翻，摊开手掌，露出掌心的两件物品。
“我懂了。”唐樘扫了一眼发条和齿轮，“二选一。”
空间倒转，陆予行这边，阮珍手中同样展示着这两件精致的小东西。
陆予行静静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去拿那个齿轮。
阮珍瞥了他一眼，陆予行眉间显露出平静，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起那片单薄冰冷的齿轮，攥在手里。
“你想好了？”阮珍的手微微有些抖。
陆予行握着那片齿轮，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
“我想好了。”他说，“但是在这之前，我还想问一件事。”
“你说。”
“我为什么会失忆？”陆予行问，“至少在我死之前，把丢失的记忆还给我。”
他长身而立，身后是一片纯白的虚无。
阮珍抿着嘴唇，秀眉微微皱在一块儿。
“你不用这么快做选择。”她抬手一挥，身后的巨大装置“轰”地一声，所有齿轮开始逆时针转动，发出震天撼地的声响。
——“先看看发生的一切吧。”
另一边，还在观察发条和齿轮的唐樘倏地抬头。
只见原本静止的表盘上，时针和分针忽然开始逆时针走动。
作者有话说：
下章揭示老陆忘光了的1.0回忆
章节名来自岑宁儿《刹那的乌托邦》。“就算伤痛满身又如何，有些美好能换过躯壳。”

第132章 刹那的乌托邦（二）
回忆如同电影胶片，在齿轮转动的那一刻，如同放映机一般，展现出那段被陆予行忘记的经历。
港城某影视棚，《沉默孤岛》剧组的化妆间里。
漂亮青年的手中捏着一本时尚杂志，两条修长的腿架在另一条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晃悠。
他脸上带着刚化好的淡妆，眉毛被修成乖巧的一字眉，却依旧掩盖不住玩世不恭的气质。
“小祖宗，你收敛点！”
何礼狠狠拍了一下唐樘架在椅子上的腿，又抽掉他手里的杂志，呵斥道：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他叉着腰，“你爸被你气得不行，说好的投资也没了，你零花钱也没了，锐泽也懒得管你，以后没人给你收拾烂摊子了！”
唐樘眉毛一挑，刚放下的两条腿又搭了回去。
“怕什么，我现在是全港城最红的偶像，我还愁没钱花吗？”他伸手讨要何礼拿走的杂志，噘着嘴撒娇道：“好哥哥，让我看完这一页，这男模太帅了，你认识不？”
何礼一翻白眼，差点气昏过去。
唐樘二十岁的时候从欧洲辍学，回港城进了娱乐行。因为有家里资助，仅仅用了六年时间，就成长为一代歌唱偶像。
但就在前几天，他因为出柜，被父亲痛骂一顿，断了零花钱。
“你长点心吧！”何礼用食指点了点唐樘的额头，“和你搭档的那个影帝比这男模帅一万倍，你能不能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唐樘不情愿地嘀嘀咕咕，“这不还没见面嘛…”他撑着下巴想了一阵，“勾搭他还不容易，看我的好了。”
何礼叹了口气，“你最好能勾搭上。你爸也不管你，不在电影圈找个大腿抱着，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哦。”
唐樘软绵绵地应了一声，打着呵欠出去了。
下午，在场里见到陆予行时，他已经完全换了一副乖巧的模样。
“陆予行老师，你好你好。”
唐樘主动凑上去跟他握手，一双漂亮的圆眼眼波流转，热情而可爱。
陆予行锋利的眉目之间带着一丝动容，而后收回手。
“不用叫我老师，叫陆哥就行。”
“好的，陆哥。”唐樘甜丝丝地叫了一声，便算是和他混熟了。
从那天开始，陆予行就收获了一个乖顺可爱的小跟班。
“陆哥，要不要抽烟？”
“陆哥，这家甜点好好吃呀，我们买一点带到沙漠里吧。”
“还有多久到沙漠啊，陆哥，我晕车……”
那年他二十六，陆予行二十八。
同是在娱乐圈里打拼的年轻人，同样桀骜自负，陆予行却忍不住对这个后辈产生了些照顾、关怀的心思。
于是，在去往沙漠的大巴车上，他揽过唐樘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唐樘心中微动，陆予行的手掌放在他脑侧，带着微微的酥麻感。
他从来不知道，被他人触碰，竟是会像触电一般感到颤栗。
在沙漠的日子，充斥着繁杂的拍摄任务。他们每日都在逼仄狭小的房间里，试戏，背台词，学习如何亲吻。
渐渐的，那些原本逢场作戏的东西，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变成了真。
某一场戏，当顾铭按着他，粗暴地吻下来的时候，唐樘的心脏快要跳出身体。
陆予行的唇干涩而柔软，将他心中的计划完全打碎了。
他满心慌乱，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这场勾搭影帝的游戏里当真了。
然而陆予行毫不动容。
拍戏的时候，他有最深情最缠绵的爱意；而在戏外，他依旧把唐樘当做后辈，当做小弟，所有举动都建立在对唐樘的关爱之上。
就这样，电影拍完了。
唐樘伤心失望，何礼却让他继续缠着陆予行，最好能让陆予行动心，愿意给他更多的拍戏资源。
于是，除夕夜的晚上，陆予行结束工作回家，在家门口捡到了一只可怜巴巴的小跟班。
唐樘脚边放着一个大行李箱，他抬起一对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告诉陆予行，自己被哥哥赶出来了。
陆予行自然是心软，于是帮他把行李箱拖进自己家里，暂时收留了这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
小可怜却背着他笑得极其开心，进门就去他床上打了个滚。殊不知陆予行在床边看了会儿，便口干舌燥地出去喝水了。
大年初一，陆予行领着他去集市挑桃花树，两人搬着那棵漂亮的树回了家。唐樘做了红色小卡片，分给陆予行一半，两人各自写了十五个愿望，每天相互抽一个，就要满足对方的愿望。
唐樘写的，大多数都是些想要的东西，有贵的也有便宜的，陆予行都一一给他买了。
陆予行写的，却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愿望。
大年初一，唐樘抽到的是“想听糖糖唱歌”。
初二抽到的，是“一起出门看一场电影”。
初三，“睡觉之前说晚安”。
“……”
十五那天，唐樘从树上摘下最后一张小卡片，看完上面的内容，愣住了。
陆予行从他身后走过来，唐樘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靠在他的胸膛上。
到了这时，他才明白假戏真做的人，不止他一个。
“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陆予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最后一个。”
唐樘的手有些发软，卡片上写着：
“希望唐樘可以留下来，做我男朋友。”
一行字就像石头，打碎了装着心事的玻璃瓶。唐樘回过身，搂住陆予行的脖子，与他接吻。
自那起，金宁路的小洋房便多了一个主人。
小情侣的热恋期保持了将近一年，一年过后，唐樘便开始有些收敛不住脾气，两人经常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这时，他们才意识到，性格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相处到底有多困难。
唐樘任性爱玩，心中藏不了什么心思，思考问题也不往长远里想。陆予行操心完自己的事业，还要替他操心。
唐樘觉得陆予行管着自己，陆予行觉得他不懂事，两人常常因为意见不和大吵一架。陆予行总是忍不住冷暴力，唐樘则想尽了办法气他，隔三差五就被媒体拍到在酒吧里疯玩。
而吵架的结果往往不了了之。唐樘玩累了也不见陆予行来找自己，于是兴致缺缺地自己回家。打开门，却见陆予行一直坐在沙发上等自己，心里的火便再也发不出来了。
于是两人接个吻，说句对不起，就算是揭过一篇。
虽然吵架不断，但陆予行也从来没有忽视过唐樘。每年过春节，他们都会集市上买漂亮的金桔树或者桃树，每年雷打不动地进行小卡片的游戏。
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相识两年后——唐樘的爷爷去世了。
临终前，唐兴国将自己哭得悲痛欲绝地小孙子赶出房间，把陆予行叫了进来。
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决定，那就是把唐家祖传的怀表，给了一个外人。陆予行心中也是十分惊讶，唐兴国却将这荒诞的物件放进他手心，将使用的方法一一告知。
“将来要是有一天……”老爷子的声音沙哑虚弱，枯瘦的手却紧紧和陆予行攥在一起，“唐樘如果遭遇不测，你……”
“你能不能做到牺牲自己……救他？”他问，“他太任性，我不放心……”
陆予行一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道：“我会的。我会牺牲自己救他。”
唐兴国灰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便撒手人寰了。
那之后，陆予行便有了带怀表的习惯。
唐樘偶尔也喜欢把弄他随身携带的那支怀表，问起来由，陆予行只说：“这是你爷爷送给孙媳妇的礼物。”
于是唐樘便被他闹了个大红脸，想到自己的爷爷，又不免黯然神伤。
后来，崔玉琴也在一场医闹中身亡。
亲人逝去，日子却还要继续往下过。
唐嘉朗完全与唐樘断了关系，陆予行劝他和作为大哥的唐锐泽常往来，他却毫不理睬，并不想搭理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的身边，只剩下了陆予行一个亲人。
两人就这样，瞒着媒体和粉丝，过了十二年。从初见时的心动，到现在的相濡以沫，他们都被时间磨去了戾气和冲动，两块原本毫无契合的齿轮，也渐渐开始相互拼接。
某日，一则新闻彻底打乱了他们的生活。
“影帝陆予行与昔日当红偶像唐樘餐厅中接吻……”唐樘念着报纸，气得往沙发上一扔，“什么叫昔日当红偶像！？我过气了吗？”
“这都是什么破狗仔！去餐厅吃个饭还要跟着，有病！”
陆予行被报纸糊了一脸，伸手将气得炸毛的唐樘搂过来。
“宝贝生气了？”他亲了亲唐樘的鬓角，眉眼依旧像十年前一样俊朗。“别听他们瞎写。这几年对你我的猜测还少吗？”
唐樘点了点报纸，语气多了几分严肃。
“这次不一样，”他指向一张模糊的照片，“被拍到了，挺清楚的。”
“那就公开吧。”陆予行伸了个懒腰，无所谓道，“我们工作这么多年，也该退休了。”
“凭什么公开？他们逼迫，我们就要被牵着鼻子走？”唐樘不服道。
“那你想怎么解释？”陆予行看着那张照片，“宝贝，你我的脸都被拍的很清楚……”
唐樘不说话了。
“你怕吗？”陆予行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我都无所谓，全看你心意。”
被他这么瞧着，唐樘心中打了退堂鼓。
“……算，算了。”他叹了口气，“我联系何礼哥吧，不过他已经到外省了…看看他怎么说。”
陆予行从沙发上坐起来，吻了吻他的头顶。
“走吧，今天晚上你不是要去外省做宣传吗？”陆予行拉过他的手，英俊成熟的脸上带着笑意，“我给宝贝当的司机。”
“宝贝”的称呼他叫了十多年，唐樘也从来不觉得腻歪。无论什么情况下，被他这样唤一声，心中再多的烦躁也消失了。
“好吧。”唐樘挽着他的手。
玄关处，陆予行单膝跪下给他系鞋带。
“……宝贝不想公开。”唐樘忽然嘀咕了一句。“我怕。”
陆予行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怕赚不了钱？”
唐樘摇摇头，“怕粉丝不喜欢我。”
他绕着陆予行的发梢，“一想到她们对我失望，我就觉得很难过。”
陆予行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站起身，吻了吻他的唇。
“再怎么样，还有我喜欢你。”他打开大门，“走吧，出发。”
烈日当空，陆予行载着唐樘上了国道。
唐樘坐在副驾驶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晃悠，在砸在窗沿上的前一秒，陆予行伸手为他挡住了。
“啊！”
唐樘吓了一跳，猛地惊醒。
“我睡着了……”他打了个呵欠，四周望了望，“这是到哪里了？”
“还有一个小时。”陆予行摸摸他的头，“安心睡吧。”
唐樘应了一声，凑到陆予行旁边，朝他索吻。
“开车呢。”陆予行哭笑不得，“不要调戏驾驶员。”
“好吧。”唐樘不满地哼了一声，舒服地靠在陆予行肩膀上。
正这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倏地从他们右边车道开过，刺眼的闪光灯对着车中两人闪了一下。
唐樘敏锐地睁开眼，就见那小轿车里坐着几个拿相机的男人，有些眼熟。
“是狗仔！”他大喊道，从陆予行肩膀上起来，“陆哥，他们拍到我们了！”
早上的事唐樘还未想明白，此刻这几个狗仔正撞在他气头上。唐樘怒不可遏，把窗户摇下来，对着前面那飞速掠过的车大喊：
“停车！你们这群没素质的狗仔！”
陆予行眉头微蹙，显然也是生气了。
他和唐樘这几年没少被狗仔骚扰，从家里扔出去的垃圾被翻过，没拉窗帘的时候，经常有狗仔在院外偷拍。
这次，他们竟是连藏也不肯藏，嚣张地直接在他们面前拍。
“坐稳。”
陆予行一踩油门，车身瞬间加速，飞掠出去。
那小轿车的性能太差，陆予行稍微加速，他们便如亡命之徒般地跑。
到了一个拐弯处，眼见就要追上狗仔的车。
陆予行正打算猛打方向盘，直接将那伙人的车拦住，就听身旁唐樘大喊道：
“小心！”
然而为时已晚。过了拐角，一辆失控的大货车从对面的车道直接冲了过来，陆予行一心放在狗仔的车上，那大货车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车头猛地撞向副驾驶一侧。
——轰！
陆予行的车却被撞得变形，瞬间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好几次。
爆炸声，撞击声，唐樘的尖叫声，充斥了整个车厢。
眩晕感伴随着巨大的疼痛，破碎的车身落地之时，陆予行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全都撞碎了，两条腿卡在废墟之中。
他艰难地想要呼出一口气，却发现胸腔里全都是血，氧气也变得粘稠。
再看唐樘，就见他双眼紧闭，漂亮的睫毛一动不动，红色的血从头顶流下来。
陆予行颤抖着，伸出唯一一只能动的手，去探他的鼻息。
唐樘身子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脑袋耷拉着，已经没了呼吸。
那瞬间，陆予行彻底崩溃了。
“唐樘！”
他喉咙嘶哑，带着甜腥味。
陆予行唤了好几声，身后去推唐樘的肩膀，对方却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泪水混着血，挡住了他的视线。
陆予行撑着最后一口气，颤抖着摸出胸口的怀表。
他用满是血污的手擦了擦眼睛，手里的怀表表盖沾满了些，保护表盘的玻璃已经碎了，再仔细看，就连表盘上的秒针，也断成了好几截。
“唐……樘…”
陆予行已经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抖得厉害，整个世界都和他的意识一样模糊不清。
身边的爱人已经没有呼吸，他却执著地一圈圈拨动发条，口中念道：
“我……会救你，别怕…别怕。”
“宝贝，我爱你……我不怕牺牲自己……”
“如果真的能重来，你…去找个比我更好的，别，别来……”
他拨表盘的速度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小。
最后，当缺损的分针转了二十圈的时候，陆予行的手忽地垂了下去。
他嘴里的话说了一半，再也没有下文。
作者有话说：
其实前面都有埋很多伏笔，现在终于写出来了！（暗爽）

第133章 刹那的乌托邦（三）
所有记忆，再次回到陆予行身上。
蓝色的光束丝丝缕缕，从齿轮上飞出，在陆予行的身边转了几个圈，消失不见。
那巨大的装置又停了，陆予行脱力地跌在地上。他能感受到那根贯穿了自己身体的钢管，生命一点点流失，但想要拯救爱人的心，是那样迫切和顽强。
他亲眼看到唐樘死在自己面前，再次回想起，心中也是刀割一般的痛。
“糖糖不想让你知道这些。”
阮珍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去。“他怕你知道他原本的模样，便不喜欢他了。”
“是你救了他，改变了他。”
陆予行看着阮珍，透过她同样温润的面容，与他的爱人对视。
他勉强收神，撑着地站起来。
“所以，我的失忆，是因为紫藤怀表被损坏了。”陆予行皱着眉。
阮珍点点头，“是的。怀表的损坏破坏了你的记忆，但时间回溯后，‘二十年前’的紫藤依旧完好无损，所以你还记得上一次溯回的事情。”
陆予行仿佛明白了什么。刚才记忆回到身体里的时候，仿佛心中缺失多年的一角被补全了，也正是那种不可捉摸的缺失感，让他总是出于一种恐惧、焦虑的状态中。总觉得自己在寻找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那么说，我的病，也是因为失忆？”陆予行问。
“是的。”阮珍叹了口气，“你很聪明。”
到这里，陆予行便已经对整个事情经过非常明了。
第一次溯回启动后，唐樘觉得是自己让陆予行受害，于是二十岁的他放弃回港，在欧洲继续完成学业，然后回自己家的公司做了设计师。在这期间，他到处打听怀表的事，最后在唐兴国去世后，从唐家其他人手中抢回了紫藤。
而失去记忆的他心中埋下了不安的种子，他独自一人在娱乐行打拼，没有唐樘的陪伴，再加上患病，最后没能熬过去。
于是唐樘也选择了自杀，陪他迎来第二次溯回。
在这重复的日子里，唐樘再也不是那个任性装乖的小孩，从内而外都变成了一个温润的人。
陆予行回想起他偶尔显露出的疯劲，叹了口气。
“怎么会不喜欢他呢……”他喃喃自语，“他太小心翼翼了。”
阮珍静静听着，神色悲哀。
陆予行展开手掌，手心里，那枚齿轮静静的躺着。
“你还有机会改选。”阮珍伸出手，金属的发条熠熠生辉，“站在客观的角度来讲，是你救了唐樘，你并不欠他。”
苍茫一片的天地之间，那巨大的装置俯视着陆予行，等待他做出选择。
陆予行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齿轮，眼中带着不舍。
半晌，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不改了。”他攥紧手心的齿轮，“该是他活着。”
阮珍笑而不语。
陆予行疑惑地看着她，微微蹙眉。
另一边，唐樘屏息凝神地看着那表盘。
分针转了二十圈，然后停了下来。
他立刻明白了，惊异地喊道：“奶奶，陆哥的记忆回到他身上了？”
阮珍安抚地摸摸他的头，“孩子，是他的选择，你没办法阻止。”
唐樘的肩膀耷拉下去。
他落寞地坐在地上，抱住膝盖。“……他不会喜欢我了。”
阮珍想上前安慰几句，唐樘却摇摇头，伸出头，说道：
“把发条给我，我选他活着。”
阮珍皱着眉。“糖糖。你…”
唐樘夺过阮珍手心的发条，攥在手心里。“本来就是我连累了他，是我应该还给他的。”他笑中带着泪，吻了吻无名指上的戒指。“陆老师，陆哥，阿行…我爱他。没有他，我不可能在娱乐行活下去，也不会知道怎么爱人。”
“他教我演戏，教我怎么待人处事，教我爱人，教我接吻。”
唐樘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对阮珍笑了笑。
“奶奶，我整个人都是他塑造出来的。”
阮珍神情中带着深深的悲痛，“不改了？”
“不改了。”唐樘坚定地站起身，“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表盘背面，陆予行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然后呢？”他茫然的看着阮珍。“唐樘是不是…也要做选择？”
“是的，他也已经选好了。”
阮珍严肃地看着他，过了许久，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陆予行满脸疑惑，“您笑什么？”
阮珍年轻的面容舒展开，脸颊上露出漂亮的酒窝，一双细眉微微挑着。
“去见糖糖吧，”她笑着示意身后，“你们都选择了对方，恭喜。”
陆予行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就见齿轮下方出现了一道发着白光的门。
“……什么意思？”他有些反应不过来，“紫藤的诅咒，不是二选一吗？”
阮珍脸上出现玩味的笑容，带着不符合她性格的恶意。
陆予行忽然有种被戏耍的感觉，但听到自己可以继续和唐樘一起活下去，心中欣喜无比。
“谁说的？”她喉咙里发出尖细的笑，“紫藤从来没说过这种话，紫藤不是诅咒，紫藤是考验。”
“只有真正爱彼此，胜过爱自己的恋人，才能从时间的缝隙中活着回去。”
陆予行惊讶地瞪着她，半晌回不过神。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接受了现状。
他忽然开口道：“你不是唐樘的奶奶。”
陆予行盯着面前这个长得和阮珍一模一样的女人，“你是谁？你是紫藤？”
阮珍收起笑容，又恢复成温婉的模样。
“被你发现了。”她抬起手臂，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只不过借了她在你们心中的印象，真正的阮珍，早就和唐兴国葬在一起了。”
陆予行攥着手中的齿轮，他看了一眼那发光的的门，眼神中有些失落。
“还不快去。”紫藤笑着推了推他的肩膀，“几十年来，你们是第一对经受住考验的恋人。”
陆予行看着她，半晌，说：“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问吧。”
紫藤撩了一下头发，脚下一蹬，便飘到了高处的齿轮上。
陆予行仰头看着她，“唐樘的奶奶，为什么没活成？”
紫藤用阮珍的那双眼睛俯视他，淡淡地道：
“因为唐兴国选了自己。”
陆予行微微一愣，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他们在第二次溯回结束的时候，便来了这里。”紫藤的声音从上方悠悠传来，“那个女人选了自己丈夫，他的丈夫纠结了很久，最后选了自己。”
“按照规矩，那女人注定要死。我抹去了他们两人的记忆，把他们扔进第三次溯回里。”
陆予行有些不可置信，他还想问什么，却听门那边传来唐樘的声音。
“阿行！你在那边吗？”
听到他的声音，陆予行再也没有心思去管其他，他冲到门前，大声回应道：“我在！糖糖！”
紫藤的笑声传来，“快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陆予行再不管这许多，他紧紧握着手里的那枚齿轮，冲进那一片白昼中。
浑浊的虚无中，他感受到唐樘落在了自己怀里。
他们默契地在这时光的隧道中拥吻，一同向属于他们的世界里坠去。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一章正文完结，会写番外。感谢大家支持

第134章 刹那的乌托邦（四）正文完
港城郊区某医院，急诊室里缓缓走进来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高大些的男人背上背着一个，那人满头是血，已经昏迷不醒。男人自己的双腿也是鲜血淋漓，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染成暗红色。
前台的值班护士们都吓坏了，众人冲上去将他背上的男人放下来，这才看清楚，昏迷不醒的正是港城的大红人。
陆予行喘着粗气，呼吸中都带着腥味。
“救救他。”
说完这句，他也倒在了地上。
两人被火速送往抢救室，医生护士们来回忙活，过了两个小时，两人才终于从抢救室里出来。
两周之后，港城医院住院部。
早晨，陆君雄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一间一间查房。他走到自己儿子的病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唐樘的笑声。
陆君雄笑着叹了口气，敲了敲门。
“查房。”
他推门进去，里面笑声不断。
二人间里拥挤不堪。唐樘和陆予行各自躺在床上，于风坐在床沿削苹果，田胜瑜在和唐樘讲笑话。
在这场飞来横祸中，陆予行伤到了颈椎，一条腿轻微骨折，轻微脑震荡；唐樘则比较严重，伤到了头。
陆予行躺在床上看杂志，脖子上戴着一个颈托。
“爸。”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头部因为被固定住的缘故，一动不动。
一旁的唐樘看了一眼，噗呲一声又笑出来。
陆君雄笑着上前给唐樘听诊，问：“你们说什么这么开心？”
田胜瑜笑得直不起身，“叔叔，我们在笑陆予行的颈托……哈哈哈哈……”
“还笑！”于风护短地用削皮刀威胁她。
陆君雄问唐樘：“转院过来也有不少时候了，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头痛？”
因为要做手术的缘故，唐樘的头发被全部剃掉了。他的头发长得快，两周过去，已经养出了一头漂亮干爽的短发。陆予行怕他难过，于是也给自己剃了个同款。
“挺好的。”唐樘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谢谢爸。”
看完小儿子，陆君雄又转向陆予行。
他看了眼陆予行右腿的石膏，发现上面画满了各种可爱小人，大概出于唐樘之手。
“我也很好。”陆予行看着他，“爸，你去看其他病人吧，我们没事。”
陆君雄叹了口气，“你差点瘫痪，知不知道。”
陆予行低下头，笑了笑。他的一头短发利落，眉眼锋利，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比以前开朗许多。
“这不是没瘫痪吗。”他说，“过几天，就能做轮椅了。”
“警察来问过情况了吗？”陆君雄问。
于风答道：“来过了，一个光头警察，带着好多人来的。”他事无巨细地说：“他们说卡车司机疲劳驾驶，要付法律责任。陆哥看他们家也没什么钱，所以没多要他们的赔偿费。”
陆君雄又问了其他情况，便去查其他房了。
于风和田胜瑜待到傍晚，也相继离开。
黄昏时分，窗外橙色的光芒照进来，把苍白的病房映成暖色。
唐樘和陆予行相对一眼，两人手上的戒指倒映着光芒。
“溜出去？”唐樘露出顽皮的笑容。
“走。”
陆予行一手勾来旁边的轮椅，唐樘慢吞吞走过来，吃力地安置好陆予行。两人套上衣服，捂住半张脸。唐樘做贼似的推着轮椅，乘电梯，带陆予行去楼下花园散步。
秋意渐凉，头顶飞过一群又一群候鸟。
唐樘将他推到凉亭下，脱力地坐在凉凳上。
“不行了，走不动了。”他摆摆手，“头晕呀…”
陆予行转不了头，只好勉强伸出左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唐樘的短发很柔软，像一只小羊。
唐樘看着他，夕阳映红了他的脸颊，脸上洋溢着满足。
“何礼哥说，我哥哥明天就能出来了。”他轻声说，“他没做违法的事情，是被诬陷的。”
“小李养着小星呢，等我们回家了，就给哥哥送去。”
“好。”
陆予行摸了摸他的后颈。
“现在媒体都在痛斥那些狗仔，粉丝也很维护我们。”
“嗯。”
唐樘看着他，好奇地问：“阿行，你也见到我奶奶了吗？她和你说什么了？”
看来他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陆予行张了张嘴，将实话憋了回去。
“她要我好好照顾你。”他说，“她说，人们爱自己胜过别人很正常，她不怪爷爷。她终于能和爷爷团圆了，她很幸福。”
唐樘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夕阳下，他们的轮廓被落日映成剪影，两人静静依偎着，享受着生命的美好。
“我们活下来了。”
唐樘认真地看着陆予行，“阿行，我们活下来了。”
陆予行迷恋地摩挲着他的嘴唇，喃喃道：“是的，我们活下来了。”
唐樘凑上来，缠绵地吻了吻他。
生命珍贵，他们还有无数个日夜可以陪伴在彼此身边。
出院后，他们先是为唐锐泽接风洗尘，而后接受了媒体的采访。这一次，他们毫无保留地公开了关系，再也不用躲藏。
唐樘彻底与唐嘉朗断了父子关系，唐家的东西他分文没取。唐嘉朗也不再逼问那笔神秘的财产，在夫人的劝说下，便由他去了。
陆予行转买了自己在首都的房产，带着于风，回到港城发展。他刚宣布回港，便接到了好几个导演的邀请。
大病痊愈后的唐樘出了新专辑，开了演唱会。与阔别已久的粉丝们再次见面，这场盛事里，唐樘再次回到舞台上，献上了一场惊艳的表演。
繁华落幕，他的专属司机载着他，回到了金宁路的小房子里。
一进门，陆予行便将他按在了门后，急促地吻了上去。
唐樘被吻得大笑，捏着他的腿，问是不是憋了很久。两人打闹着进了房间，共赴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酣畅淋漓的夜晚。
自那时起，落了灰的紫藤怀表便被放进了抽屉角落，随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岁月，被两人偷偷珍藏尘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