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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丽叶塔
作者：蜜月
内容简介
 六年前，乔郁绵站在教学楼的天台说分手。 日暮里，安嘉鱼笑得很勉强：我当你没说过。 可分手与表白不同，那只是一个人单方面的决定，并不需要另一个人的答案。 他们一起刷的试题看的日落踩的沙滩养的宠物都在做决定的一瞬间，与那份真挚的喜欢一起变为过去式。 六年后，他们在狭窄的电梯中意外重逢。 乔郁绵后背抵住了冰凉的金属壁板，退无可退。 但他再清楚不过，这架电梯短短十几秒后会在一楼停靠，他们其中一个会先行离开，做回那个举世瞩目的小提琴家，而另一个则会按部就班下楼，吃饭，而后投入到平凡的工作中去，继续做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一个少年一瞬动心就永远动心的故事。 乔郁绵（攻）X 安嘉鱼 *温柔敏感聪明内敛的攻，一往情深的天才小提琴家受。 *全程1v1，粗壮双箭头，大写HE。 *不是一块从头甜到尾的蛋糕，生活很压抑很辛苦，但相恋很甜。 *涉及古典乐，作者外行欢迎指正，请温柔一点。 *没有工具人，虽然笔墨有主次，但他们都是故事主角，彼此欣赏彼此爱护彼此给彼此依靠，所以不适合极端控阅读。 破镜重圆、青春、情有独钟、古典乐、HE、主攻 【-pea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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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周内连续三场降雪，航班大面积延误令春运期间的机场比平日加倍混杂，行李传送带前人群积压，一张张面孔带着飞行过后的疲惫与不耐烦。
从肯尼亚首都内罗毕起飞，历经一次转机，总航程超过12小时。乔郁绵的加湿口罩已经换过两次内芯再度变干燥，此刻他只想快点离开人群找个地方洗澡换衣服，再补个结结实实的觉。
他远远看到了传送带另一头，自己那只朴素的黑箱子正在接近，靠缠了墨绿丝带的把手和一只小猪佩奇密码锁从众多肖似的行李中脱颖而出，起先他还有点嫌弃乔苡柠的审美，如今却倍加感激。
“抱歉，麻烦让一下，我的箱子转过来了。”他低头对挡在面前的女孩说。
对方回头的同时不客气地翻了半个白眼，又在看清他露出的眉眼之后把另外半个藏进了腼腆笑容里：“啊好的……”她用力扯了扯身旁焦躁的同伴，示意对方让开位置，而后一起对乔郁绵行注目礼，同伴还惊讶地掏出了手机。
“谢谢。”乔郁绵当做没有看到，抽出行李箱的拉杆快步离开。
因为航班晚点，接机的同事已经在到达大厅枯坐一个多小时，咖啡都喝空了三杯。
“喂，乔哥，你拿到行李没啊？我出去抽根烟啊……”
“拿到了，马上就来，你在几……嗯？”他边接起通话边穿过最后一道玻璃门，来到热闹的到达厅。
结果才没走几步便被一群陌生女孩挡住了去路。不只是手机，居然还有人扛着巨大的单反相机，烧开的热水壶似的，一边尖叫着拍照，一边往他面前聚拢过来，瞬息将他围在中间。
兴许是因为背光，相机的闪光灯自动开启，正对他的眼睛咔嚓一闪。
乔郁绵眼前的画面立时模糊成一片雾蒙蒙的灰白。
“别对着他眼睛开闪光！怎么回事！都别乱！别挤也别喊！”前排的女孩体贴地挡住了那颗过于显眼的炮筒，“保安说，闹的话以后机场都不给进了！”
片刻后视觉渐渐恢复，乔郁绵看到了女孩们手中整齐划一的应援扇、灯牌以及人物玩偶后，不禁感叹粉丝们的追捧炙热却又相当盲目。
他不慌不忙扯下口罩，一圈小姑娘当场傻眼：“……靠……这谁带的头啊！怎么这么瞎！自家idol都能认错吗！”
“我靠这么大个口罩我也不是故意的好么…..”姑娘一边抱怨还一边瞄他，又压低声音询问身旁的同好，“这是素人？我怎么看着有点像那个谁……”
“放屁，比那个糊逼帅多了好吗！可能是还没出道的练习生吧……哎你刚刚拍下来了么？回去查一下他是谁家的。”
一个个看着娇俏可爱，怎么一张嘴就是脏话。乔郁绵趁她们面面相觑相互丢锅的功夫，分开人群迅速逃离。
背后讨论他身材身高，以及猜测他经纪公司的窃窃私语也随着他的离开逐渐平息，粉丝们又守回了原地继续翘首以待。
乔郁绵隔着玻璃看到绿化带里的植物在凛冽寒风中东倒西歪，化雪的日子，气温要比下雪冷得多，他拉开背包取出灰色羊毛围巾，连下巴一起包裹进去，出门一扭头就看到在吸烟区吞云吐雾的小男孩，比其他人都小一个码，刚刚才过十九岁生日的男孩骨架似乎都没完全长开，后背一佝偻像只猴子。
“小毛。”乔郁绵不喜欢烟味，不得已远远就开口喊人。
“哎哟哥你可出来了！”小毛把烟蒂按进垃圾箱顶部的烟灰缸里转了转，裹紧羽绒服冲他跑过来，“不冷吗？”
“冷……车呢？”他刚从四季如春的东非回归到北半球寒冷的冬季，一时间的确不太适应，已经悄悄打了好几个寒颤。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出来，只能停在停车楼，走吧从大厅里边走，连廊没风。”
小毛主动接过他的行李箱在前方带路，步履轻快。
“乔哥，非洲那边过年么？”春节假期快要结束，居家自驾游的车子不约而同在这几天回流，跑不起速度，小毛耐不住寂寞，一路上边听歌边没话找话。
“哪个国家都差不多吧，华人会自己聚一聚。”乔郁绵稍稍将座椅后调，找到最舒服的角度伸展开一双腿。在经济舱促狭的空间里挤了许久，小腿和双脚免不了酸麻肿胀。
“那你看大迁徙了吗？非洲狮！非洲象！”男孩是标准的南方少数民族长相，皮肤棕亮，眼瞳漆黑，凸颧骨，塌鼻梁，看着你笑得时候一股原生态的质朴感。
“……没有，没时间。而且一般夏天才比较容易看到。”他这半个多月都呆在奈瓦夏湖畔的鲜花农庄，确保新投入使用的一批冷库能正常运作，顺带核查新包材的效果。
“对了，我们得拐一下总公司接上苏姐。”小毛一拍大腿，“差点忘了，她说要去看你的直播。”
他们大老远就看到等在路边的女上司。高马尾，珍珠耳钉，长风衣下漏出阔腿西裤和高跟短靴，职业装显得人干练又自信。
她拉开车门拍了拍乔郁绵的肩膀：“辛苦了啊，不过你得再撑一会儿，官微和公众号半个多月没动静，粉丝们都等疯了。下次你走前得多囤点内容。”
乔郁绵无奈地拉下口罩转头让她看了一眼：“你不介意我现在这个样子会损害公司的形象就行。”
苏芮可挑挑眉毛，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几秒，而后用力拽长安全带，一个危险探身，替他掀开副驾遮光板露出镜子：“你自己看看，不说谁能注意到那颗痘……”
“就是啊乔哥……我要是有你这个身材和这张脸，就去当明星，红了一部戏片酬好几千万呢，干嘛还苦哈哈地当打工人啊。”市中心几十米一个红绿灯，小毛见缝插针地插话进来，“那些流量明星卸了妆的照片我见过，跟你差远了……”
乔郁绵失笑，小孩子说话没个分寸，好在后座那个不是追星女孩。
“不过啊，我在网上看到娱乐圈那些爆料，太乱了，潜规则什么的还男女不分！而且那些爱豆啊还不让谈恋爱……”小毛摇摇头，颇遗憾的样子。
“哼哼，这倒没差，反正你乔哥也不谈恋爱。”背后传来一声苏芮可的冷笑，“他这几年拒绝了……我数数啊……”说完女孩还真掰指头算起来。
“正常，普通女孩也配不上我们乔哥。最帅打工人！”小毛乐呵呵地恭维他……也可能是真心这么想，“乔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别胡说。”乔郁绵牵牵嘴角，瞄了一眼后视镜没有回答，正对上里头苏芮可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移开目光，转脸看向窗外。
主干道的十字路口，红绿灯一等就是100秒，车内的空气忽然前所未有的尴尬。
好在路对面就是初晴艺术酒店，城市的新地标，七八层高的位置挂着一张巨幅电子屏，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播放天价广告。
他们盯着闪烁的超大LED装作很专心的样子，勾起了司机小毛的好奇心，也抻着脖子往上看。
画面十五秒一切换，从众星云集的饮料，换到在海岸公路驰骋的保时捷轿跑。
而后居然忽然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把琥珀色的小提琴。
乔郁绵一愣。
镜头从琴身推进到琴颈，定格在演奏家持琴的左手上。
平整的衬衣袖口边缘露出一截素净手腕，系一块腕表。
超薄设计，玫瑰金表壳，钻石围镶，棕红鳄鱼皮表带，罗马字刻度。
这块表应该就是广告的主体了，可乔郁绵的注意力却跟着拉远的全景镜头移动到演奏者的脸上，那人只在最后的特写画面中对镜头回眸，纤细挺直的后颈，眼神中带着艺术家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人想到广阔湖畔中梳理羽毛的天鹅。
作为古典乐演奏家，这张脸有点过于吸睛。
乔郁绵最近工作忙，有段日子没有关注他了。
这块腕表似乎是即将到来的情人节新款，整只广告充满复古又浪漫的气息。
“卡……普……”小毛盯着大屏的单词磕磕巴巴。
“Caprice，随想曲的意思。”十五秒很快就结束了，乔郁绵垂眸，捏了捏自己莫名隐隐作痛的左手小指，缓缓叹道，“大概又要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嘶吼：乔郁绵是攻！！！！！
我觉得这篇应该不太容易站错来着……

第2章
工作室内一年四季恒温25℃，乔郁绵接过苏芮可递过来的包装袋，钻进淋浴间，痛痛快快淋了个热水澡。
为他准备的服装一贯走极简风，多是清清爽爽的纯色基础款，完全符合乔郁绵对日常服饰的全部要求，所以他偶尔假公济私留作己用，免去了平日挑选衣服的麻烦。
当初女孩笃定地拒绝了造型师的要求，伸手扯下莫名其妙的金属饰品：“不要给他带这些乱七八糟的饰品，俗气。也别化妆，就素颜，头发随意吹一吹就好。他素颜已经够好看了，又不是上大荧幕，摆弄花花草草的人，越干净感觉越好。”
而事实证明，苏芮可的确能当大任，系列Vlog反响不是一般的好。
所以乔郁绵作为一个合格的工具人，从不提出异议，随他们折腾，给什么穿什么。
今天是鲑鱼粉T恤搭配同色系的肉桂色束脚裤，带着冬日温暖柔和的气息。
两个周六加班的小姑娘纷纷放下鼠标和手机，围坐到角落里准备看现场直播，经过不怎么激烈的讨论，乔郁绵听到了她们的结论：他今天好像我的限定腮红盘。
“不是吧乔郁绵……这颜色不是很挑人么……”摄影师从架好的单反相机位后抬起头，“你这半个月去的是假非洲吧？怎么一点都没晒黑？”
乔郁绵天生晒不黑，他从墙上取下围裙，拎着软皮吊带套在脖子上，又反手系上后腰的绑带，转过身看了看举着Gopro近距离拍他特写的同事，用手遮住镜头：“开始了？”
“没，直播定的五点，还有一个小时，我先拍点之后剪Vlog要用的素材，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女孩拨开他的手，“别挡着啊。”
穿围裙有什么好拍……他垂下手，整理了一下插在桶中醒花的素材们。
每一只桶上都贴着logo圆签，黑底白纹的玫瑰花，中间两个手写体汉字：告白。
“告白”是他们公司旗下的高端花艺工作室，成立不到两年。
建立之初乔郁绵就被策划部拖过去，要求他每周录制一条手打花束Vlog。
“为什么不找个专业的花艺师？”他问苏芮可。
虽然对方级别比他高不少，但两人老早就认识，向来有话直说，并不需要转弯抹角的职场沟通技巧。
“专业的花艺师不足以建立品牌形象。”新上任的负责人举着化妆镜一瞬间补完一圈口红，抿了抿嘴冲他一笑，“意思就是他们不够帅，吸引不来人看。这个时代做什么都需要流量，闷头蛮干已经不行了，供应商那么多，要先想办法让别人看到我们。”
“……那就找个网红或者明星开直播，他们才能带流量……”乔郁绵不想出境，他只是一名供应链管理部门的普通员工而已。
“只是试水，你知道请明星要花多少钱吗？而且我们是玫瑰供应商，销售对象也不是粉丝，而是国内数十万家花店和鲜花相关行业的公司。更何况那些明星哪有空学手打花束啊……”苏芮可抱着胳膊下巴一挑，“公司的安排你哪里那么多问题，配合就行了。”
打花束的确不算难为他，他只是回忆起自己大二为了赚钱给影楼拍的一套套婚纱照样片的黑历史，至今依然想销毁。
不过没多久，“告白”的官微就靠他的两条Vlog疯长了几十万粉丝。此前的几百条进口玫瑰科普简介点击量不够他视频的零头。公司高层一拍大腿决定每周给他开个直播，就用公司要推广的品种做手打花束。乔郁绵不负众望，与他们建立合作的花店与电商肉眼可见的增加。
他用丰厚的奖金给妈妈换了一个朝向好的房间，喂她吃饭的时候玩笑道：“妈，你以前说的不对。男孩长得好看也能当饭吃的。”
可惜对方已经不能辩白，只木讷地看着他。
“靠，又下雪了。”摄影师边抱怨边迅速调转镜头，对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你真是比天气预报还准。”苏芮可一边拍乔郁绵挑花材的过程一边跟他闲聊。
“嗯。”他不自觉勾了勾左手小指，从一排贴了logo的桶中挑拣出今天早些时候跟他一同从肯尼亚运回的主花材，自带做旧效果的裸粉色，经典温柔的传统杯型玫瑰。
“卡布奇诺？”
“嗯。”乔郁绵点点头，这是他们鲜花农庄种植面积最大的品种之一，近些年随莫兰迪色系的爆火而流行起来，“天冷了，包一束暖色系。”
他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毛核木在冬季结出白色的球形小果实，坠在绿叶间像不会融化的雪。他披上衣服推门出去，用园艺剪刀，咔嚓几下干脆地剪下几根纸条。
“差不多开始吧？”苏芮可看了看时间，抬头问他，“准备的怎么样？”
乔郁绵点点头，闲杂人等退出了画面。
他秉承一贯作风，无视了摄影镜头，像个普通花艺师一般，将花材一丛丛铺开在桌上，专心致志处理掉多余的枝叶和玫瑰的尖刺，摘去了毛核木所有的叶片只留下褐色细枝上的白色果实。
主花是9朵卡布奇诺玫瑰，肯尼亚肥沃的火山土壤养出的花头足够饱满，每一朵半开的花都有女孩子手掌那么大。他摘掉外侧厚实的保护瓣，手动替刚刚睡醒的玫瑰翻展开最外层花瓣。
叶材是进口的秋色尤加利，经过漂色与吸染工艺，天然生成的心形叶片变成淡淡橙红或褐黄，与毛核木果实一道，被穿插进错落有致的主花材中，填补空缺，增加层次与线条。
最后在角落添加两只奥斯汀花园玫瑰。
“乔，有粉丝问这个白的这是什么花。”对面盯屏幕的同事低声问道。
乔郁绵直播的时候很少开口，基本是有问才答，惜字如金。
他手上一顿，轻柔地理一下奶油白色花朵，伸手递向镜头的方向：“纯洁。奥斯汀切花玫瑰的一种。现在只是半开状态，插瓶喝饱水会开得更大。”
近看才能发现奶白色的中心缀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杏色。
一层奶油可可色牛皮纸，再加一层脏粉色雾面纸，花束最终被层层包裹起来，系上了咖啡色螺纹丝带。
大小适中的花束复古别致，捧在胸前像冬日里一杯暖乎乎的奶茶，那两朵浮在角落的“纯洁”仿佛绵软香醇的奶盖。
背景是落地玻璃外飘雪的后花园，花艺师身旁是大大小小的盆栽和切花花材，一捧中型花束从修剪到成型，耗时三十分钟，仿佛一场心灵之旅，结束时直播间哀嚎遍野。
“这束花我们依旧会抽一个幸运的粉丝送掉。”苏芮可像往常一般安抚着大家，“还可以让花艺师小哥哥给你们写卡片。”
“我先回去了……”写完卡片，乔郁绵看了看时间，自己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正儿八经睡一下了。
“我送你啊乔哥。送完你还要去给幸运观众送花。”小毛不知从哪里翻出本时尚杂志，窝在门厅角落里翻看。他展开一页广告往乔郁绵面前送，“你看，那个手表的广告这里也有，我刚刚查了一下，十多万呢！简直是抢劫。还有啊，我刚刚看到这个安……嘉鱼的专访，他跟你是校友哎！说广告里那把小提琴是17几几年的老琴，好几千万呢！三百多年前的琴哎……”男孩指着广告业中代言人的脸，乔郁绵看到肖像旁标注了一行小字：
青年小提琴演奏家 安嘉鱼
“他这么年轻也能叫家吗？”小毛有些意外。
苏芮可凑过来看了一眼：“能啊，很少就是了。他可不就是小提琴家。”
年仅25岁，是当今唯一获得伊丽莎白女王、柴可夫斯基、帕格尼尼和西贝柳斯四大国际小提琴大赛满贯的华人演奏家。
看样子广告应该是去年秋末发专辑之前拍的，那时候安嘉鱼还没剪头发，微卷的侧马尾垂到锁骨以下。乔郁绵目光扫过他光洁一片的侧颈，照片被P过，那里原本应该有一颗淡红色的琴吻才对。
小毛啪的一声合上了厚实的杂志，“你们说十好几万的表，会有人买吗……”
“有。腕表十多万不算贵。几十万上百万的也有。”乔郁绵摘下围裙，套上卫衣和加长羽绒服，不动声色拿过对方手中的杂志，打卷握着。
“到了你们大城市才知道，人和人的差距这么离谱。”年轻的男孩有些沮丧。
“小毛，你听说过六度分隔理论吗？”苏芮可玩味地盯着窗外不远处的广告牌，“就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两个陌生人之间，最多只隔了五个人的关系。这么想想，你和那些人也没差到哪里去啊。”
“你说我和这个安……嘉鱼啊？”男孩挑了挑眉毛，“五个人？怎么可能。”
“没准不用五个人呢。你说是吧，他乔哥？”女孩讪笑。
“对哦，这上面说他是实验高中的毕业生！我乔哥跟他是校友！还真的！有点道理啊！”小毛的双眼唰得亮起来，为新发现而兴奋不已，“乔哥，他是你学长吧？好像比你大一岁？”
“九个月。”
“啊？”
“大九个月而已。”乔郁绵叹了口气，推着男孩的肩膀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我真的要困死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我们小乔是摆弄花花草草的男孩纸。
别着急，另一个下一章就见到了

第03章
“可以不去么……”安嘉鱼右手握拳，轻捶自己的额头。
“不可以。拿钱办事。这半年你就指着这个代言费吃饭。”经纪人敲了敲他垂在一旁的左手臂，意有所指。
他第一次接代言，原以为只要拍一组硬照和一支广告便可以大功告成，不想还要配合厂方出席各类活动：“他们可能有所不知，古典乐在国内很小众，请我去站台也不会有什么效果的，不如请那些流量明星……”
“你看Oura在全球各地区的代言人，有什么流量明星么？人家是最古老的瑞士表品牌之一，几百年历史，为了那几个粉丝自降身价可能么？请你已经是个例外了。”
安嘉鱼随手翻了翻各个系列的代言人，有荣誉等身的体育明星，有拿奖无数的影帝影后，清一水的人到中年，举手投足都散发着成熟男女睿智的韵味。
代言费的确不菲，他无可辩驳，只好无奈地看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云层，继续发呆。
下了飞机又马不停蹄赶往市中心，年关刚过的情人节，Oura进驻国内的第一家店铺选址在初晴艺术酒店的奢侈品区域，携刚刚发售的新款腕表Caprice隆重登场。细看表盘，秒针做成了小提琴琴弓的形状，为了纪念一代小提琴巨匠帕格尼尼逝世180周年。
虽然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纪念的。
古典乐评论家们这几年送了安嘉鱼一个褒贬不明的称号，说他幸运的拥有了帕格尼尼的一块灵魂碎片，矫情得要死，却被厂商看重，选做新品代言人。
一下车就看到巨大的互动式雕塑前聚集了相当数量的媒体和粉丝，不过不是他的，是另外一位代言人的，三金影帝哪怕上了年纪在民众间的影响力比他一个小提琴家大得多，哪怕他的名前通常冠一个“最年轻的”做噱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任你能把柴可夫斯基拉得多动听。
安嘉鱼记得这里原本是一家老牌的宾馆，很多年前便开始没落，不知何时就这样摇身变成最时尚气质的地标了。
这些年他回国都是来去匆匆，或为家人团聚，或为音乐会演出。国内变化太快，以至于他每每站在陌生的建筑群中都会产生巨大的迷失感，没有手机里的导航APP寸步难行。
“先去楼上，造型师在房间里等你。”经纪人看了一眼手机，“快点，2301套房，影帝已经在做造型了，别让人家等，毕竟是前辈。还有品牌方的高层也在。”
安嘉鱼经过人群，偶有人认出他，他礼貌地欠欠身，跟着经纪人一路小跑往电梯厅跑：“小纪阿姨……你慢点吧。”他低头看着那双七八公分的高跟鞋不禁担心，众目睽睽在媒体的镜头范围摔一下，伤身又丢人。
冬季天亮很迟，路上只有按时上岗的环卫工人，乔郁绵和两个同事一早就跟冷库货车来到初晴，后车厢里是一桶桶凌晨才下飞机的新鲜玫瑰。暗红丝绒质地的奥斯汀切花玫瑰“苔丝”，气质优雅的豆沙色玫瑰“葵”，传统正红深杯“卡罗拉”，花朵小巧可爱的多头玫瑰“巧克力泡泡”。
酒店自己的花艺师正在整理精致无比的哑光黑包装盒，粗略一看，大概有几百个，翻转盒底，角落里是两个烫金logo，左边是初晴，右边是此次合作花艺品牌，也就是“告白”。
早在一个月之前，这次情人节快闪活动就已经商洽妥当。
初晴方希望给入住的宾客独一无二的节日体验，而“告白”为他们提供最高品质的玫瑰花盒。
花盒设计乔郁绵看过后给了少许改动，浪漫深红色系，为了区别于圣诞和新年，刻意去掉了所有绿色，金色的元素，添加少量玫红色和豆沙色增加层次。
“全部都用玫瑰没有配花会不会有点单调？”对方有些担心，他们不计成本，要的是不同于低端花店的艺术感。
“玫瑰的大小和花型本身就足够丰富。”乔郁绵翻开几张产品照片给对方，“花材全部都是从我们肯尼亚基地空运过来的，品控非常严格，这次挑选的品种和组合也不太常见。”
时间尚早，大部分客人还在沉睡，他们一边醒花，一边替大堂旋转门正中的展示区打造情人节花艺装置——悬吊玫瑰瀑布。
五个人分工合作，在八点钟之前完成了作品。推入展示区之前，工作人员纷纷放下手头的活，在充满情人节气息的花艺装置前偷偷自拍。
乔郁绵懒腰伸到一半被打断。
“能一起合个影吗？”前台的女孩妆容精致，一个标准的迎宾微笑，不会太谄媚，也不会让人觉得勉强。
“跟我？”乔郁绵一愣。
“我看过你的Vlog，特别治愈。就是每个星期只有半个小时实在不够看。”对方边说边四下张望，似乎是怕被领导撞见。
“……嗯。”他点点头，微微翘一翘嘴角，看向对方的自拍镜头。
大堂一角安置了巧克力色的木格柜子，用来展示花盒成品。
今天这里不仅仅站着外形姣好的门童，还有专人负责发放花盒，搜集客户意见。
“外面好像有活动哎。”乔郁绵的同事隔着门向外看，已经有媒体扛着长枪短炮聚集在酒店门前的小广场。
“B区奢侈品广场今天有新店入驻，请了明星过来。”门童百无聊赖，主动参与到他们的谈话中，“好像还是国内的首家门店，好几个购物中心都没竞争过我们。”对方语气颇有些自豪，似乎自己不只是个门童，而是参与决策的核心人员。
人群内一小阵骚动，一辆保姆车停在门前，中年绅士下车对媒体挥了挥手，而后随工作人员穿过大堂上楼。乔郁绵认得他，演而优则导的影帝金俊，年过半百却依旧人气不减。
都这个岁数的人了，除了一笑会挤出眼纹外皮肤也算紧致，身材劲瘦挺拔，比那些二三十岁的不差什么，还多一份成熟的魅力。
“咳咳……别看了。”苏芮可忽然光芒四射地出现在他面前，粉棕眼影，枫叶红的嘟嘟唇，还带了樱桃耳坠，女领导环视四周问道，“怎么样了？”
她身后跟着司机小毛，怀里抱着一盒宣传小卡，咧嘴一笑冲他打招呼：“乔哥早！”
乔郁绵瞄了眼前台墙壁上的时钟，北京时间八点整：“你怎么这么早……刚弄好装置，正准备去楼上做花盒。”
“行啊，我跟你们一起。”女孩晃了晃手机，“忙完了去负一层吃个工作餐。”
“草莓的一百种甜……”这哪是工作餐，一看就是情人节噱头，乔郁绵对着她屏幕念到一半戛然而止。怪不得她这么早就来了，敢情是以权谋私。不过初晴的几家餐厅水准的确很不错，常年在城市各个版本的美食攻略中占有一席之地。
酒店花艺部在B区16层。鲜花有保鲜期，所以他们要根据发放情况分批次制作，保证送到客人手中的花盒是最好的状态。
苏芮可见一切步入正轨，便拖着乔郁绵陪她下楼吃东西。
“我不饿，等一下进酒店的人就多了，我怕她们几个速度跟不上。”
“来得及，其实办入住的高峰期是中午到下午的。先吃饱了再干活。”苏芮可不由分说将他一把推出去，“我早上花了一小时化妆，半小时挑衣服，怎么可能一个人去餐厅。”她打量了一下乔郁绵撇撇嘴，“怎么又是这一件，圣诞发朋友圈就是这件。”
乔郁绵大学要东奔西跑打工，导致工作之后依旧不太喜欢穿正装。但要跟客户照面的行程也不好太随意，他行头不算多，今天选了最普通的纯黑高领羊绒衫和同色卡其裤，深色看起来更稳重，弥补年龄上的轻浮感。
“外套倒是跟我挺搭的，大家是不是都会有一件驼色风衣啊。穿上，我拍张合照。”苏芮可边走边催促道。
“姐，你朋友圈老发我乔哥，人家会不会以为他是你男朋友啊？”小毛跟在他们身后，准备先开车回公司。
“哼哼。这你就不懂了。”苏芮可讪笑一声，“防狼专用。我也不好直接删除那些亲戚朋友介绍的相亲对象，发一发乔郁绵可以打击一下那些爱撩骚的普信男，他们通常内心特别脆弱，看多了会主动删我。”
乔郁绵工具人做惯了，内心毫无波澜。苏芮可大她三岁，二十七八正是被催婚催得最丧心病狂的年纪，他能理解。
“厉害啊姐！但是你的确该嫁人了啊，我们老家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上学了。”小毛赞叹，一边上前替他们按下电梯按钮。
“是吗，那你老家这么好你跑这么大老远来做什么？”苏芮可狠狠一拍男孩的后背，“这种蠢话以后别再给我听到。”
“哎疼啊姐，你轻点打。”
吵闹中电梯门适时打开。
小毛习惯性地站在一边替他们卡住电梯门，却发现乔郁绵和苏芮可都傻傻愣停在门口。
“姐？不上吗？”
无人应答。
一向精干的女上司此刻却忽然慌了神，两只眼睛瞪得快要脱窗。
小毛诧异地看向一动不动的乔郁绵，又扭头看了看电梯内一样呆若木鸡的乘客，忽然语无伦次地叫到：“哎？？啊！！！！那个！！校友！！六……那个理论！不是，安，安……小提琴家！”
作者有话说：
>_< 找到你啦！

第04章
初晴艺术酒店，连细节处都设计别致。
观光电梯不仅仅拥有三面落地玻璃，更是搭配透明的地板与天花板，乘客可以短暂地俯瞰都市繁华景观，有效安抚焦躁心情，消磨高峰期逐层停靠的垃圾时间。
安嘉鱼踏进这个玻璃盒子的第一步腿就麻了。他们上行的时候乘的是对侧的电梯，那就是个普通客梯而已。
见他僵着，身后的经纪人果断按下一层的按钮，关闭电梯门：“抓紧啊，人家体谅你飞过来辛苦，可你一个小辈也不好让所有人等，不担心那些媒体怎么写你啊……”
安嘉鱼才懒得搭理那些媒体人莫须有的口诛笔伐，他又不是娱乐圈的人，尤其是此刻，观光电梯带给他的困扰比未知的负面新闻大得多。
几乎没什么人知道他与生俱来的恐高症，他硬着头皮转过身，尽量收拢余光，专心致志地盯着电梯门，那是这个空间唯一不透明的地方。可轿厢开始下行的同时，玻璃外的风景清晰地倒映在被擦得铮亮的金属门上，流动的光影提醒他正在坠落，加之那一点失重感，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安嘉鱼紧握冰凉的扶手，深呼吸，而后开始默默读秒。演奏家对于60BPM的速度信手拈来，数完六十拍就可以到达一楼。
可才数到一半，轿厢却忽然减速，继而悬停在半空。
有人要上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眩晕感犹存，电子屏上的数字显示16。
他低头轻舒一口气，看到徐徐打开的电梯门前出现了一双马丁靴和一双高跟鞋。
不知为何，那两人却迟迟没有迈进电梯，就那么黏在原地。
安嘉鱼有些不耐烦，拧起了眉心，目光缓缓上移，经过笔直的腿，挺括的风衣，落到和黑色对比强烈的白皙皮肤上。
猝不及防。
他在安静的空气中忽而听到嗡的一声巨响，恐高的眩晕感变本加厉，一颗心如同脚下的电梯一般悬挂起来，岌岌可危。
若不是那张脸跟午夜梦回时不全然相同，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紧张过度而产生了幻觉。
乔郁绵变了。
他当然会变。
时间赋予每个人不同变化，有些是差强人意的消磨生命，有些却被打磨的愈发美好，而乔郁绵显然属于后者。
原本总是微微内扣的双肩展开后衣架似的平而宽，那双时常徘徊着迷茫不安的眼也变得笃定平和，正直直看过来，他的表情不再淡漠，眸中包裹着看不出真心还是假意的笑，此刻还夹杂些许错愕。
安嘉鱼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否狼狈，但他就是无法错开目光，他失去了声音，失去了行动能力，变成一座只会呆立的石膏雕像，只消谁轻轻用力一推，便会跌个浑身粉碎。
“不好意思，我们赶时间。请问你们是要一起下楼么？”背后的经纪人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僵局。
门口年轻瘦小的男孩知趣地撤回手臂，任电梯门又缓缓合拢，安嘉鱼眼看乔郁绵被一寸一寸重新遮挡起来。
他心中一慌，一时间忘记了寻找开门按键，而是本能地伸出手，试图直接阻挡只剩一拳宽窄的门缝。
所有小朋友都会被父母老师提醒，不要用身体阻挡电梯门，这是个及其危险的动作，可他一个双手上了保险的成年人却抗拒不了本能。
然而他并没有碰到硬邦邦的金属门。
乔郁绵几乎与他同时伸手，他触到的是另一个人柔软却不那么光滑的皮肤。
安嘉鱼觉得这只手与当年一样，总是有点凉。
小毛眼疾手快按住了一旁的下行钮，阻止了他们的危险操作。
眼下就算再笨的人也能看得出乔郁绵跟那个小提琴家是旧相识，机灵的男孩不自觉低下了头舔了舔嘴唇。
两个男人面对面握手不算罕见，可握手握出这样的气氛着实让他有些不自在，那十根缠绕的手指甚至令他有种非礼勿视的感觉，似乎连空气都跟着升温。
他看了一眼身边沉默不语的女上司，又看了看电梯里正暗中观察的中年女人，大家都不动声色。
他从边陲小镇来，大城市的人再一次让他捉摸不透，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没人开口，他们就要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了吗？
“咳，你们有事一会儿在说吧，活动快开始了。”中年女人将手机屏幕亮给小提琴家，然而后者看都不看一眼。
乔郁绵稍加用力便将安嘉鱼从观光电梯拽出来。他看到对方额角与鼻尖的细汗，连地板都透明的观光电梯对恐高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他转身走向对面，按下了另一侧墙壁上的按钮，低声说道：“等这个吧。”
安嘉鱼跟在他身后，怔怔看着他。
电梯里很安静，有轿厢嗡嗡的行驶音。
这架电梯会在短短几十秒过后在一楼停靠，其中一个会先行离开，做回那个举世瞩目的小提琴家。而另一个会按部就班下楼，吃东西，而后投入到平凡的工作中去，继续做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灯光略显幽暗，虽然乔郁绵知道镜头总是会将人拍得胖上两圈，可安嘉鱼比他想象中更消瘦。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干巴巴地开口，试图阻止因为长久对视而愈发粘稠的气氛。
安嘉鱼没有回答，只垂眸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左手小指。
乔郁绵这才明白弥漫了半边身体的，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酥麻感从何而来。
他们的手还没放开。
他迫使自己松开手，可那感觉仍旧萦绕周身，似乎只是一刹那便乘虚而入，渗入皮肤，扎根血液。
“早上刚回。”安嘉鱼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甩开的手。
“……”时隔许久，他忽而又在小提琴家的脸上隐隐看到了让人揪心的卑微感，和他舞台上，媒体前的样子判若两人，“是有音乐会吗？”
“……不是。”安嘉鱼一抬胳膊，露出手腕上的Caprice，“代言活动。”
原来保安早上提到的奢侈品牌是Oura。
乔郁绵点点头：“嗯。很好看。”
只是一眨眼，他们便结束同行，乔郁绵替他按住了开门的按钮，留在原地没有动，亦没有说再见。
不想安嘉鱼也迟迟不动，他转过头，眼眶有些泛红：“你搬家了……”
“嗯？”乔郁绵一怔，“……嗯。搬了。”
“你的微信，QQ都不用了？还是……你拉黑了我？”安嘉鱼转身逼近他，化妆师遮得住皮肤的瑕疵，却遮不住眼中的疲惫，乔郁绵猜想这是长途飞行的后遗症。
“没有。QQ不用了……微信换了号码，我原来的手机被偷了。”他后退半步如实回答。
安嘉鱼无视门外不停催促警告他的经纪人，一巴掌拍开他按着开门扭的手，陪他在电梯中，继续下行。
乔郁绵后背抵住了壁板，退无可退。
他好像许久没有被人抱过了。
他的母亲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而父亲……成年男人之间不存在这样亲密的行为。
上一个这样抱住他的，好像也是安嘉鱼。
毕业进公司之后，他也尝试着不要像过去那样耿直地拒绝别人的示好，尝试敞开心扉，可结果总是令人失望，他感受不到任何兴奋，紧张或者期待。
“算了，感情这事不能勉强的，你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这电影就当我请你看了吧，谢谢你的晚餐，还有爆米花。”对方通常大度得体。
苏芮可说，能跟帅成他这样的人约个会也是赚到，不需要有歉疚感。
其实真的没有歉疚，他只觉得遗憾。
遗憾自己因为常年奔波生计，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并没有失去什么。
强烈到疼痛的心悸，窒息感，坠落感，和安嘉鱼一起回到他的怀抱里。
残存的理智再次提醒他，这不应该。
可身体却很诚实，那些沉睡的记忆操控着他的双臂圈紧了对方的腰，他僵硬的身体一瞬间恢复柔软。
“姐。我乔哥……”小毛陪女上司等在负一层电梯厅。
“啧……”苏芮可心情复杂，不自觉想咬指甲，可又想起自己才去过美甲店又迅速作罢。
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初恋虽美，可物是人非，当年偶遇的，那两个翘课坐火车赶去海边的少年已经快要消失在她的记忆中了。
作者有话说：
楔子就这么长。
下一章要时间大法，重回少年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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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erfect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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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九月中还粘着夏的尾巴，太阳一出就凉不起来。
高二体育课金贵，不过体育老师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一张张洋溢着跃跃欲试的笑脸不是冲他，所以他也很知趣：“男生绕场五圈，女生三圈，跑完之后自由活动。”
“耶！”
欢呼声还没落地，年轻高大的老师抬手压一压音浪补充一句：“但是不准上看台。”
“切……”女生们不约而同。
他无奈苦笑：“我们互相体谅一下，放你们上去被保洁抓到了，我要写检讨的……”
室内体育馆，每日早晚都有校工打扫检查。
“老师，帮忙拿个篮球！”男生们扔下一句话鱼贯冲出门，权当做上场前热身。
临近中午，室外艳阳高照，速度快的男生们绕完五圈不过几分钟。随意抹一把额头上露珠似的汗，一丛人簇拥着体育老师进门：“来给我们做裁判。”
小班制，理科班里统共二十个男孩子，一半上了场，另一半在一旁候场。
体育馆的运动木地板常年擦得晶亮，篮球嗵嗵砸出好听的节奏，间或伴随几声鞋底锐亮的摩擦，习惯了只觉出一股躁动的荷尔蒙，并不刺耳。
女孩子们选个场边角落席地而坐，或关注场上那十几条人影，或凑堆聊天闲扯，也有自觉的，抓紧一切时间埋头苦学：“这题谁会啊，救我！”
趁场面乱，乔郁绵抓准时候从门缝悄然挤出去，绕着体育馆外墙走到背阴处。紧锁的器材室门口有他课前扔在那儿的物理练习册，这地方少有人经过，哪怕被人看见了也没人会拿。练习册嘛，哪个桌上没摞个十本八本。
他习惯性地逃掉了体育课的自由活动，高中体育老师都相当体贴，只在上下课集合时打眼看一下人齐不齐，毕竟这是全市最出色的私立高中，生源好到不可能出现什么问题学生。何况哪有人会逃体育课，谁不是等着盼着这一周两次的机会，能打打球放松一下，也能光明正大聊天听歌。
硝
可乔郁绵是班上唯一的走读生，中午没机会像其他人那样回宿舍冲个澡，也没有自己的床闭一闭眼睛，缓解运动后的疲劳，所以他尽量不出汗，不加入篮球排球那些激烈的竞技活动，以免影响下午听课。他要么带耳机听英语电台，要么找个不起眼的地方闭目养神，或者像现在一样，找个安静的地方写写作业。
靠墙而坐，右手捏着运动T恤前襟一下下拉扯，从领口鼓些干爽的风进去，刚刚他跟在男生队伍最末跑得不卖力，没冒汗，只身体微微发热而已。
他抽出一张空白卷子，垫在练习册上开始读题。
原本该昨晚做完，可临近午夜十二点，实在太困，他用力盯着空白卷面，那些数字和字母纷纷从纸上浮起，绕着他飞来转去。他抗争了十分钟一个字也落不下，最终果断选择先睡觉。
不是偷懒，他们高中地处偏远，上放学的一来一回，统共要耽误三个小时的功夫在路上，不到六点起床，匆匆吃过早饭就紧赶慢赶按时上地铁，转公交，才能不误早自习。下了晚修，到家早也要晚上七点半，洗澡吃饭耽搁半小时，十二点前睡觉，平摊给每科不过半个多小时时间，前面哪一科稍稍耽搁，后面就写不完。
体育课统共半小时自由活动时间，他要在下课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露个脸，所以还能再写二十五分钟。于是他皱着眉，快速做完简单的力学。之后的电磁看得人一个头两个大，他和物理向来两看生厌。
不只是物理，还有化学。
他再清楚不过，以自己的资质和能力不该学理，而高一一整年里大大小小的考试也印证了这一点，不加理化成绩，他排进年级前十绰绰有余，而加上这两门，别说全年级了，就是在班里，也几乎要掉到十名开外。
可只他明白不够。
“儿子啊。”
上学期末，妈妈拿着他的分科志愿单迟迟不落笔签名，而是将纸笔轻轻搁回桌上，平静地看着他，“妈妈觉得，你还是该再加把劲，学理科。毕竟你是个男孩子。何况高考之后，理科生的选择面更宽不是么？”
平静里的汹涌都潜在中年女人眉心深深的川字纹中。
乔郁绵算是晚生子，李彗纭33岁生下他，如今他十六岁，李彗纭正值更年期，情绪起伏不定难琢磨。在她看来，男孩子脑子没什么毛病的，都该学理。她不仅仅保有旧时代对理科的崇拜，同样还带着对性别的偏见。
不止是她， 初中毕业，那些班主任发短信送别每一个考入高中的学生，祝他们前程似锦。只是给男孩子的家长会多发一句：女孩小时候强些，但后劲儿还要看男孩。某某某一定没问题的！
这话没有一丝一毫科学一句，可就是很多人深信不疑。
母子俩在沉默的十分钟里暗中较劲，最后不怎么坚定的乔郁绵率先动起来，回到电脑前，将“文”字删除，替换成了“理”，又立即去楼下打印店里重新打了一份，李彗纭在墨迹还温的纸上愉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乔郁眠盯着那龙飞凤舞的名字默默叹了口气，反正已经选择了自己不想上的学校，学个自己不喜欢的理科又能如何。更何况，就算他眼下他拼命拒绝，进入文科班，李彗纭也一定会在毕业前的两年中无数次逼他就范，不达目的不罢休。
电磁好烦，他低头读题，不自觉将笔从右手塞到左手，握起右四指，留着大拇指伸得笔直，扭动手腕角度，让题目中的磁感线垂直于手心进入……然后……
然后就在他将胳膊拧成一个奇怪角度的同时，头顶的窗子猛然被拉开，牙白卷页被一大片阴影遮盖住，像天空凭空出现了团积雨云。
乔郁绵抬头，正对上一双惊诧的眼睛。
脸庞背光隐在暗处，一头飞扬的卷毛被阳光镶边，背景是清朗的蓝色远空，他本人不像积雨云，倒像只脖颈修长的天鹅。
窗子里飞身而出的人影一歪，斜斜擦着他的肩头落到一侧地上。
乔郁绵似乎听到了哧啦一声筋膜的细响，配合倒抽气的嘶声格外揪心。
瞬息而已。
乔郁绵这才反应过来，那人是怕踩伤自己，在半空硬生生挪开了落点，看样子是扭到了脚。
其实只要用手撑一下说不定不会扭这么严重。运动神经不发达的话，干嘛做这样的危险动作……
话虽如此，他还是迅速将做了一半的卷子夹回练习册，书页一合靠过去：“要紧吗？送你去医务室？”
对方抬头，他恍惚觉得见过这只天鹅的脸。
“不用，嘶……”那人试着站起来，才走一步就疼得翘起伤脚在半空里摇晃，“你怎么坐在窗户下面，我闪慢点就要踩到你了。”
“你……”被有门不走跳窗子的人这样说，乔郁绵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不爱争口舌，何况对方语气轻快又友好，既不怪罪于他，心情也并未被扭伤所影响。
看他蹦得艰难，乔郁绵觉得突发事故自己多少该负上一半责任，于是把练习册一卷一夹，走过去撑住他的手臂：“我送你去医务室，肿起来了，要处理一下。”
对方没动，定定看着他有些惊讶。
他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太生硬，尤其是面对近乎陌生的同学。这多半要归功于家里那个掌控欲特别强的妈，尽管他不愿意，可时不时还是会透露出被影响的痕迹。
他主动冲对方微笑试图缓解尴尬，却猛然认出了眼前这张脸。
全校就这么一个男生留着个卷卷的小马尾。乔郁绵记得他应该是高三的学长，当初入校的宣传视频里有这人不少镜头。干净的短袖白衬衫，修长的脖颈与手臂，头一侧，小提琴一搭，开弓就是一串悠扬的旋律。
怪不得刚刚落地时他不用手支撑，这应该是本能吧，宁愿扭伤脚也不能伤到拉琴的手。
“不处理会很疼的。”乔郁绵舔一舔嘴唇，觉得还是生硬，又补了一句，“学……学长。”他只隐约记起了这个校内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风云人物，却早忘了人家的名字。
“噗，你怎么这么可爱。”那人捧腹，撑着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不用去医务室，我宿舍有冰敷袋和药。”
作者有话说：
好像小说里很少看到理科不如文科的男孩子哈。看在他好看的份上不要嫌弃hhhhhh

第06章
莫名其妙……
这个年纪的男生忌讳可爱这词，乔郁绵也不例外。他虽然长得晚，可眼下穿着运动鞋，头顶也贴着一米八的刻度了，哪里可爱。
乔郁绵将练习册递给他：“等我一下，我先去跟老师打个招呼，马上回来，你别乱跑。”说完，他确认对方单脚站稳了才松手，转身跑进了体育馆大门。
安嘉鱼看着他跨开笔直长腿一溜烟跑掉，没三分钟又重新出现，奔跑中表情也丝毫不动。
“你上体育课？”
“嗯。”
居然用体育课刷题……学霸么。
乔郁绵扶着他往宿舍区蹦，学校傍山建，清幽宁静，视野格外开阔。
他低头看了一眼对方挽起的裤脚，露出那两指宽的脚踝已然红肿。好在体育馆离宿舍区不远，抬头已经能看到齐刷刷一片红顶白身的五层建筑，每年暑期外墙都重新粉刷，保持整洁如新。
虽说已经高二，不过他几乎没靠近过这片区域。
宿舍楼门前是片片漂亮的花境，与那些居民小区或者马路旁大红大绿的绿化隔离带不同，这小片小片的花境里色彩少却和谐，深浅不一的绿，有匍地生的，有小灌木，也有近人高的，灌木里丛生出泛淡紫的大头花苞，波浪边缘，隐约打开里头层层叠叠。
“哎哟，安嘉鱼，这是怎么了？”宿管老师正捏着花洒龙头给正午的植被降温，身前喷出一道虹。
乔郁绵脑袋里第一时间冒出诗经小雅中那句“南有嘉鱼,烝然汕汕”。
不知他父母是不是这个意思。
“不小心扭了一下，没事。刘老师又浇花呢？这是第几茬了？”
乔郁眠一愣，这人连宿管阿姨都要尊称一句老师么，倒是比看着圆滑。
“第三茬了。这茬败了，还能再来一茬。”刘老师面上有些自豪，“我前几天和你们生物老师一块配了新土新肥，等冬天休眠期给它们都换进去，明年能再多爆些花出来。”
“这个品种叫什么来着？”
“蜻蜓。日本培的品种，不好养活。”刘老师关了龙头走进他们，蹲身一看，“嘶，肿了呀，有药吗？”
“楼上有。”安嘉鱼不动声色将脚轻轻放到地上，乔郁绵拖着他胳膊肘，手心随之一抖。他在忍疼，笑容里有一丝无伤大雅的僵硬。
“到了，你回去吧。”安嘉鱼将拿了一路的练习册还给他，“耽误你刷题了吧。”
乔郁绵接过，打卷握在掌中：“真不用去医务室？”
“不用。没伤骨头。止疼片冰敷袋我宿舍里都有。”他顺手向头顶一排窗子指指。
乔郁绵一怔，多了一句嘴：“你住几层？”
“四层。窗台有盆花那个。”安嘉鱼又指花坛，一点也不见外，“就是那个，蜻蜓。从这一株里扦插出来的，不过长的不好，过几天送下来给刘老师救救看。”
乔郁绵叹口气，他无意跟对方寒暄：“我送你上去。四层，你这个样子，是准备爬上去么。”不行……这语气好像有点刻薄，他又干巴巴补一句，“学长。”
对方再次忍俊不禁，好歹是没笑出声：“那行，谢谢你了。”
磨磨蹭蹭，乔郁绵扶着他一同推门进宿舍。
第一眼，宽敞明亮。
第二眼，杂乱无章。
倒不是脏，就是零零碎碎的东西多，空间里充斥着不修边幅的生活气息。
小地毯上是茶几和懒人沙发包，茶几上支着平板。写字台上堆着书和摊开的谱页，旁边不远立着乌木谱架，顶端挂着酒红与群青色相间的斜纹领带，一旁的椅子上躺着纯白喷漆的小提琴盒，一角银标闪亮。墙角两个脏衣篮都堆满，一个里头是看不出脏的袜子，一个装着换下的校服和运动衣。
除却安嘉鱼身上穿的，还扔着另外两套一模一样的白衬衣和西装裤。
他们私立实验的校服，夏季一套上千，冬季更贵。面料讲究做工精细，顶上外头小众潮牌的价了。
报考这所学校的学生，非但成绩要过关，家世大多非富即贵，精英阶层。几千块买校服的钱比起一学期上十万的学杂费来讲也只是毛毛雨而已，再加上食宿，听了就叫普通人望而却步。
拿这间宿舍来说，单人间，空调冰箱，实木桌椅与加宽单人床，相对而立的两个柜子都有臂展那么宽，比乔郁绵家里的衣柜还要大一些。
乔郁绵只一套校服正装和一套运动服，一年的时间，原本富余的裤长如今恰好盖上踝关节，再长点个子就要变成九分裤了。其实李彗纭也都看在眼里，不过开学前收到重订校服的邮件时，她没表态，乔郁绵也不好说什么。
按理说九月中，热也不似盛夏燥热，可安嘉鱼一落座不忙着找冰袋，先从书桌上的谱堆里轻车熟路摸出空调遥控器，滴一声，几秒空白后，清爽的凉风从斜上方飘下来。
“帮我拿一下冰袋吧，冰箱冷冻室。”安嘉鱼龇牙咧嘴脱鞋，将伤脚擎空，无处安放。
乔郁绵四下一扫，从一边拖了懒人沙发包出来，放到他面前：“放这吧。”而后径直走向冰箱，打开冷冻室。
呼啦一下子各色冰淇淋甜筒从里头掉出来，牛奶，巧克力，榛果。他一眼便看到一同跌落在脚下的冰敷袋，淡蓝色旋盖上画着最近大受欢迎的角落生物，冻得硬邦邦。
他迅速将地上的甜筒堆回冷冻室，统一头冲里屁股冲外码成稍加稳固的金字塔型，砰得一声关上了冰箱门。
“选个喜欢的味道吃吧。”安嘉鱼发话，“顺便帮我也拿一支，我要白巧。”
乔郁绵只得再开冰箱，从金字塔中轻手抽出白巧味，连同冰敷袋一起递给他。
“你也吃啊，反正接下来是午休。”
“不用。”乔郁绵现下只想回教室补完下午第一堂课要用的卷子，午休的时候整间教室空荡又安静，早点补完还能提前写今晚的作业，“谢谢学长。”
“不用叫学长。也不是学长了。”安嘉鱼挪动脚踝上的冰袋，“我今年要重读高二。”
……
“啊……嗯……”出乎意料的答案，让乔郁绵不自在起来，他无心，却一口一个学长叫破了对方的小秘密。
十六七岁，充斥着旺盛的自我意识与敏感的自尊心。
而安嘉鱼却只坦然看他，言语表情皆没有尴尬局促，仿佛“重读”这种字眼无伤大雅，顺带将豪华甜筒的纯白奶油尖尖咬入口中，牛乳融在他浅浅的唇纹里。
少年的体温高，一大口并奶油似乎瞬间就被含化了，咕咚一咽，安嘉鱼慢条斯理解释道：“去年忙着东奔西跑比赛演出，后来又生病，没怎么上课，高三人家都赶完进度开始复习了，根本听不懂，只能重来了。”
听着当事人不甚在乎的语气，乔郁绵也跟着松一口气。
“你住哪个宿舍？”安嘉鱼问。
“我不住宿舍，走读。”兴许是知道了对方不那么光鲜的一面，乔郁绵也没隐瞒自己的。
宿舍环境好设施佳，每栋楼的一层公共区域都有开放式厨房，半夜食堂不开也不用可怜巴巴地泡面，下楼就有瓦斯炉和烤箱，宿管老师也可以代劳做些热腾腾的快手菜。这条件在国内首屈一指，住宿费自然不菲。
“……走读？怪不得没见过你。你住附近？”安嘉鱼舔了舔唇角黏上的巧克力碎屑。
怎么可能……附近只几个别墅区。
乔郁绵摇头没具体答：“你休息吧，我去食堂……”没说完就觉得不妥，安嘉鱼这脚，怕是挪不动地方。他回头看了对方一眼，“你，吃什么？”
那人也没跟他客气：“一份生煎包吧，外加粉蒸排骨，花椰菜炒虾球，再来一份蟹黄豆腐。”
“都要一整份？”
“对啊。”安嘉鱼眨了眨眼，奇怪地看着他。
乔郁绵乍舌，这人看着瘦，倒挺能吃。
赶着去食堂，刷了卡往宿舍跑的路上有点心疼，几十块就这么没了。他午餐从不这样奢侈，十块一份白米外加半份荤半份素套餐足够，偶尔大课间喝一瓶香蕉牛奶，吃多了下午反而犯困。
趁他出门的这一会儿功夫，再回来安嘉鱼已将小桌收拾干净，摆开他了拎回去的饭菜，忽而仰头：“怎么就给了一双筷子？”
作者有话说：
小乔只是在这个学校里显得很穷……放到外面是普通人。

第07章
原本乔郁绵想拒绝，可安嘉鱼已经起身，单脚一蹦一跳，从微波炉一旁的抽屉里翻找出还没开封的一次性餐具递过来：“还好有之前剩下的。”
“谢谢。”他想了想还是接下了，一屁股坐到安嘉鱼对面。
抓紧吃完抓紧回教室，免的再跑一趟食堂，省时省力又省钱，何乐不为。
安嘉鱼一愣：“谢我什么，该我谢你啊。”
乔郁绵也是说完才意识到多余，这顿明明是自己请的……
他们不约而同禀行着食不言的好习惯，这菜一个人吃多，两个人却刚好。
安嘉鱼盖上吃空的一次性餐盒，收拾回塑料袋，打个双层兔耳结。
乔郁绵捡起扔在一旁的练习册，又主动提起桌上收拾好的垃圾袋准备告别。
“等一下。”对方又蹦到冰箱前，拿出一只冰淇淋硬塞给他，“吃吧学霸，吃完再去刷题不迟。还头一次见人翘体育，高二可是最后的放松机会，高三之后都不排体育课了。”
乔郁绵听到学霸两个字不禁皱眉，不接茬反问道：“你刚刚怎么会在上锁的器材室里？”
“下了体育课去放篮球，顺带偷偷发微信，耽误了一会儿，没注意就被同学锁在里面了。”安嘉鱼吐吐舌头，一副“你懂的”表情。
学校规定，教学区域禁止使用手机。
相对来说这已经是很宽松的要求了，并不是禁止带手机，午休或者放学后可以随意使用。绝大多数学生相当自觉，会把手机关机，或干脆留在寝室里，不考验自己的自觉性。当然不乏小撮人不那么安分，眼前这个显然就是其中一员。
这一头深棕卷发，在脑后抓成一揪，兔子尾巴似的，仿佛是对所有人宣告，他在学校里是有一定“特权”的，可以不那么守规矩，带着不易察觉的傲气。
乔郁绵避开他的目光，瞥一眼他窗台奄奄一息的淡紫花朵，收下他举了半天的冰淇淋：“谢谢。我先回去了。”
他看惯了安嘉鱼这种清澈明亮的目光，安稳，没有对外物过度的渴望。
这学校里的学生十有八九是这样的，优渥，优秀，有恃无恐，他们的未来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是平顺的，没什么好惊慌。
乔郁绵吃着乳脂香浓的甜筒，不禁做老成的感叹。一年多前，他也生不出这种心境，他兴许是这所学校里为数不多的异类，前路一片迷茫。
下午课前，他紧赶慢赶把卷子填了个七七八八，实在掰扯不出答案的也不作势乱填，清清爽爽空白着，静待誊写正确解答。
物理老师是班主任，四十开外，小套装，盘发利落，香水味清淡不惹人厌。
课堂上踩她着中跟鞋哒哒走下讲台溜几趟，低头扫过参差卷面，路过乔郁绵时，洞悉的目光从卷子上一掠而过，抬头冲他做鼓励一笑。
当初交文理志愿表的时候，她特意在课间单独问了几句，旁敲侧击乔郁绵为何不选更擅长的文科。乔郁绵只说跟家长讨论后想努力试试，她也没有二话，表示理解尊重。
第二节 晚自习，乔郁绵为了避免今天的窘状，抓紧时间写作业，留了费神的物理化学回去死磕，还有一篇古文背诵打发路上这一个多小时。
结果被一条突如其来的信息搅得一个字也没背。
是他一年多不见的老爸，乔哲，看到提示的头一句，他后背汗毛倒立，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慌忙横划解锁，看完整段才略略放下心来。
——儿子啊，爸爸要结婚了。我跟你徐阿姨商量了很久，觉得还是该告诉你这件事。至于你妈妈，你挑个合适的时机透露一下也行，不合适就不说了，省的她不愉快。
她听了怎么可能愉快。那个家里就不能出现乔哲，或者爸爸两个字……这事他不可能说。
乔郁绵捏着手机，先打了恭喜你三个字，而后又删除。这句恭喜对不起妈妈。
斟酌一下，又打：好的，知道了。
再删。这句仿佛带了一丝丝鼓励和认可的意味在，依旧没有站在妈妈这边。
最后只能打一个“哦”字，不晾着对方，却也不表态。
他座位靠车窗，额头靠上去被玻璃震得嗡嗡响，一瞬间放空了。对老爸，他不满，却也远远谈不上恨。
“乔郁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对他都是直呼其名，“抓紧吃饭，发什么呆。”
“嗯。”他不动声色观察女人的脸，未见异常。
“韩卓逸学文还是理啊？”李彗纭替他夹一块剥好的琵琶虾到碗中。
她指甲周围有零星血点，不知是不是剥硬壳时扎伤的。
“理，在二班。”他细细咀嚼新鲜的琵琶虾，生怕辜负了母亲的无微不至。
“理啊……”李彗纭低头扒了口饭，鼻子里叹气没说什么，但乔郁绵知道她卯着劲，“期中考什么时候？”
“下个月，二十几号吧。”他自觉加快速度，吃光了碗里鼓起的小丘，趴回写字台前，按部就班写作业，预习。
背后是李彗纭在厨房切水果的声音，咔咔咔，打断了他背诵的进度，不过他的屋子，除了关灯睡觉，常年不被允许关门，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李彗纭送了一碗切成适口大小的水果送进来，“不经意”扫过乔郁绵桌上每一件物品，再若无其事离开。
其实乔郁绵能清晰感知背后的目光，李彗纭的视线一错不错，像蛛丝般有粘性，呈放射状从客厅的方向投扑过来，将他整个人包覆其中，牵一发都会被察觉，若是许久不动笔，她还会借口端茶，送牛奶，靠近了看。
乔郁绵从小就在做别人家的孩子。
成绩拔尖，安静，话少，坐的住。长相也随了父母双方的优点，说白净，星目秾眉那都是谦虚，尤其是初中之后开始抽条长开了，就没人不喜欢。
“你儿子这个长相少见啊，有点九十年代前后那一批港星的味道。”
听了称赞李彗纭不察觉得挺直腰：“男孩，长得好看没用。”
“乔郁绵，你的眼睛里有星星。”
临近中考的某一天，这句酸话公然写在他们班后黑板的角落里，倒计时的正下方，歪歪斜斜看不出是什么人的字迹。瘆得乔郁绵从此再也不眯着眼看黑板了，一百度近视不至于，但他还是以“及时配眼镜有效抑制近视发展”为理由，立刻配了一副显乖的圆黑框眼镜，免得以后再惹出这种乱子。
他安分做目光所及之处最优秀的小孩，也几乎做到了。
可韩卓逸的存在好像是存心跟他过不去，两人的妈妈是发小，同样从小地方考到大城市，同样努力立足扎根，优秀的不分上下。发展到后来，同一年嫁人，又在春节的前后脚生了孩子，一女一男。
最终，韩卓逸的妈妈在比老公环节大获全胜，嫁的是大她七八岁的商人，成熟多金，生意盘越铺越大，蒸蒸日上。
李彗纭看着不求上进的老公，自然而然将扳回一城的希望寄托在儿子乔郁绵身上。
韩卓逸拿全校第一，乔郁绵也绝对不能屈居第二。
韩卓逸从小学大提琴，考级，比赛，乔郁绵也五六岁就被提到琴行去，勉强选了能负担得起的长笛学起来，也去考级，拿没什么用的证书。
“女孩后劲不足。”这是李彗纭给自己的安慰，也是给儿子的通牒。毕竟已经高中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后劲”再不显现，就没什么机会露脸了。
他随手在纸上划拉出个正六边形，试图完成置换反应的化学方程式。
这个六边形不比电磁学与他亲近多少，有时候单个出现，有时一对一双，氧化氢化还原，他的好记性也搞不定这些多变的芳香烃。
埋头，再一抬头，十一点四十了。

第08章
下周是期中考，所以老师们不约而同减少作业量，留时间给大家自主复习。
周五不上第二节 晚自习，傍晚向来是学校最热闹的时候，学生们收拾好回家的小行李箱，奔跑在淡红的夕照下，兴致勃勃过周末，从校门口蔓延出去几百米的路边都是见缝插针违停的私家车，一周不见，亲子间和乐融融。
乔郁绵习惯晚一会儿再走，免得校外拥挤，更是避免得遇到韩卓逸和她妈妈于颖。
自从初二他父母正式离婚，这个于阿姨兴许是出于好心关照，时常送他些东西让他带回家给妈妈，要么澳洲新西兰产的牛奶，要么进口水果，还送过一套价格不菲的锅具，末了还要交代一句：“你妈妈不容易的，男孩子要懂事些。”
他不好意思告诉对方，其实李彗纭根本不领这份情，反而觉得遭受羞辱，那些牛奶啊水果啊，统统被她带去公司里分给同事了，一口也没进乔郁绵母子的肚子。至于那套锅具，至今未拆封，扔在厨房角柜最深处积灰。
看校园差不多空了，乔郁绵将沉重的书包甩到肩上，掐时间赶车。
考前李彗纭也不说什么，只是往卧室书桌前送水果零食牛奶的次数更频繁些。乔郁绵在心中叹气，而后乖乖吃掉，接受一次再一次的目光审视。
最近李彗纭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更年期失眠，眼圈黑的吓人。
“妈，你早点睡。”洗漱完，乔郁绵发现她窝在沙发中发呆，面色郁郁，及肩长发绑个松髻，垂下几缕遮在颊侧，更凸显中年女人的疲惫。
其实李彗纭相貌优越，只是疏于保养，又心思深重，比同龄人显老显悍，以至于叫人忽略美貌。她一动不动，仿佛要在这里枯坐到天明一般，乔郁绵看了心里难受，便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拍拍她爆起青筋的手背：“妈？给你热杯奶？”
“嗯？”光亮又回到李彗纭空洞的双瞳里，“不用，你去睡吧。我也睡了。”
客厅灯灭，隔壁次卧的门咔哒合拢。
乔郁绵躺进主卧的大床里，辗转片刻便睡去。
他向来浅眠，所以李彗纭悄声开门的一瞬间，被惊醒。
书包的拉链声，翻找声，书页纸张的颤抖声。约莫里外都翻过一遍，东西被恢复原状，而后关门，退出房间。
梦游一般。
从初中开始，李彗纭将翻看他的私人物品由明转暗。
乔郁绵睁开眼睛，路灯的微光透过窗子，照亮了干净整洁的写字台……他顿时汗毛倒立，从床上弹起身，赤脚冲到门口，拉开卧室门。
果然，李彗纭站在漆黑的客厅里，捧着一簇冷森森的光。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乔哲一个多月前发给他的信息。
他刚刚一瞬间在心中迸发的怒火倏忽熄灭。
一切都让人难以喘息。氧气太稀薄，从而导致什么都燃烧不能，他默默咽下了那句“不要碰我的手机”，继房间，抽屉，书包，口袋之后，让出了最后一块自由的领地。
他开始痛恨乔哲。那里本来干干净净，叫人看了也无妨，如果不是他那个两三个月才通一次电话的父亲给他添乱。
乔哲抹不开面亲口对儿子宣告结婚，于是这条微信变成一条把柄叫人拿捏住了。
“你知道了。”
手机屏幕一灭，他们重归黑暗，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乔郁绵低低“嗯”了一声。
“你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故意要我从别人哪里知道，要我难堪吗！”
“不是，我怕你知道了心里不舒服……”乔郁绵试着为自己辩解。
“我有什么好不舒服的？离婚证领来都七百多天了！”李彗纭越喘越重，“你以为你爸爸是个什么好东西！除了你，谁不拿他当个笑话！他在乎你吗！在乎你前途吗！他只在乎他自己！”
……
“妈，你别生气。他结他的婚，我们……”
啪！
也不知道是不是失眠惯了练就出黑暗中视物的能力，李彗纭稳稳一巴掌扇他左脸正中，不偏不倚。
……
“……妈，你消消气……”对于李彗纭，他心里有愧疚。
他不恨乔哲，也不恨那个徐漫漫，这就是愧。在他看来，与其说是婚内出轨，不如说他父母是双方感情破裂硬拖着不离婚，导致这一切看上去像是婚内出轨而已。
提到徐漫漫，他内心毫无波澜，也不觉得爸爸过的好有什么不应该。
毕竟破裂的感情无从挽回，恨有什么用呢。
他用舌尖从内侧顶了顶脸颊，火辣辣的，不过好在力气不算大。他长高了，李彗纭抽他巴掌其实很费力。
他静静站在原地没动，听着对方的愤怒渐渐消弭成失望和委屈，才挪到桌旁倒了杯水端回去：“妈，喝口水。别生气。不值当。我们过我们的。”
李彗纭一把拂开水杯抱住儿子，单薄的身躯抖得厉害，她仰起头摸了摸自己留下的掌印，哽咽着：“对不起，宝宝，对不起。是妈妈不好。是妈妈不好，可是妈妈……”
妈妈只有你了。这句话不说他也明白。
他在难得柔软的母爱中沉溺几秒，又醒来。
“早点休息吧，妈。”他看了一眼李彗纭捏在手里的手机，最终没开口要回来。最不能看的也看过了，翻吧，如果翻了能让她安心一点。
逃似的，好容易捱过周末。
乔郁绵不到六点便出了门，拿着桌上还温热的鲜虾滑蛋三明治，两三口吃完坐上了车。
唰唰的写字声里，转眼到周五。
最后一门生物交卷后在门口遇到韩卓逸，她手里拎着一篮包装精美的白草莓，一看就是进口超市的免洗礼盒：“我妈让我抽空给你，家里买多了，拿回去吃。”
乔郁绵听到周遭的窃窃私语。
“那是你们班韩卓逸吧。刚刚考生物我跟她一个考场，她好像半个小时就交卷了……”
“那个男生是谁？没怎么见过啊……哪个宿舍的啊？”
“我们班走读生。走了走了别看了！快擦擦你的口水吧！”
韩卓逸擎着一篮草莓有些不耐烦，干脆直接塞到他手里：“拿着啊，挺好吃的。”
他不好当众驳人家面子，只得收下，随便客套一句：“考得怎么样？”
“凑合，大概六百九，上不了七百。语文和数学都没答好。”她掏出手机看一眼，“我妈来了，先走了，bye。”
六百九啊……
数学是偏难，物理化学一如既往的拉胯，这次自己撑死也就六百二三了……
一想到出成绩那天要遭遇些什么，他就提不起步子下楼，回家。
他仿佛一个对家庭失去兴趣的中年人，尽可能多赖在学校一会儿。
他照例来到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顶层，夕阳，橙粉色天，机尾云，提早放学的欢声，喧闹中的宁静。
他将书包和那篮子不知该如何处理的草莓扔在脚下，双手一撑齐胸高的围墙，坐在边缘处俯瞰校园中三五成群的同学对答案，分零食。
考完才十五分钟，爱运动的已经快手快脚换好了球衣，抱着篮球往体育馆门口冲刺了。
秋风无孔不入，拂他发梢，开了两颗扣子的领口，袜边露出的脚踝，冰凉清爽。
成绩下周才出，下周的事，就交给下周的自己去烦好了。
他放松肩膀，光明正大放空，天空很近，仿佛伸个懒腰就能碰到。
乔郁绵沉浸在难得的松懈中，并没发现有人悄然靠近。
趁他起身的一瞬间，一股力量倏然出现在后腰，扥住他的腰带将他拽下了围墙。
片刻的失重，即将消散的机尾云在眼前晃了晃，紧接着嗵的一声，他摔倒地上。
严格来说，是摔到什么人身上。
防他逃跑似的，两条细瘦却力大无穷的胳膊藤蔓般攀爬他的肋骨，牢牢锁住。
作者有话说：
某鱼真的多虑了……

第09章
乔郁绵连胳膊一起，被垫在身下的人困住，用力挣动几下，那人一声闷哼却没松手，更紧得束缚他，还在他耳边低语着：“没事，没事的你信我。”
前一句焦急用力，后一句沉下来，声音里夹杂着用力对抗的喘息，仿佛云都要给他吹远了。
听着耳熟。
乔郁绵停止挣扎，试探叫道：“安嘉鱼？”
“嗯。是我。”
硬生生勒他躺着盯了三分钟的天空，安嘉鱼终于肯松手，才爬起来便一路连拖带拽，搡他进门，站到楼道里。
乔郁绵全然摸不清这人脑回路：“等等，去哪？”
“请你吃饭。”
“才四点半。”
“……那请你……”
乔郁绵甩开被他捏疼的手腕：“安嘉鱼，你到底要干嘛，我书包还在天台……”
说着，他径自转身往回走。
“我帮你拿，你就站这里等我。”安嘉鱼抢先一步挡在通往天台的门前，目光恳切。
乔郁绵忽然读懂了他一系列无厘头的举动。
“你，你刚刚，不会以为我要跳下去吧？”
对方眉毛一跳，又落回原处：“不，你……你没事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干嘛……”他舒一口气，松开了门把手，跟在乔郁绵身后长吁短叹，“吓死我了。”
乔郁绵心下好笑，拎起地上的篮子，顺势一撑又坐上了“那么危险的地方”，撕开那盒昂贵的白草莓表面覆盖的保鲜膜。
安嘉鱼稍作犹豫也跟着爬上去，赫然发现脚下有超过一米宽的防坠落平台，错愕半天。
乔郁绵将小果篮搁在两人之间，直射光下，草莓表面呈现出渐变的浅粉色，每一颗都是规整的圆锥形，闻上去果香浓郁。他尽量不碰草莓干净的身体，捏着果蒂咬进嘴巴里，汁液充盈，甜中带酸，可比起普通的红草莓似乎也没什么优势，贵出的那三倍的价格大概全仰赖于少女腮红一般的颜值上。
安嘉鱼似乎有点恐高，胳膊圈着缩起的膝盖仰着头，只看天不看地：“我还以为是你考砸了，想不开，新闻里每年不都有备考生压力太大跳楼么。”
“砸到没有，稳定发挥，虽然不怎么样。”他顿了顿，偏头一扫旁边那人沾脏的衬衣肩头，“倒也不至于去死……”
“冷静下来想想，都不至于。可那些跳下去的通常还没来得及冷静。”安嘉鱼拿最靠近自己那颗，咬出一对兔牙印。
“你自己一个人在天台干嘛……”乔先前郁绵还以为这里没人，不知道他刚刚躲在哪个角落。
对方一愣，回身跳下去，往伫立巨大水箱处走去，回来时手上多了透明A4文件夹：“被你一闹差点忘了……”
是乐谱，先是一整行休止符，又来一整行稠密的蝌蚪。再仔细看，每一行最左侧都标注一个单词，像英文又不是。开头就是flauti.意大利语的长笛。
“交响乐总谱。”安嘉鱼指了指标题。
ⅡAdagio。乔郁绵回忆了一下，是慢板的意思。他长笛从六岁入门，断断续续学了七八年，初二暑假考过十级之后便束之高阁，就像从李彗纭下达的任务中凯旋，之后再没吹过，这些音乐术语渐渐开始被遗忘，兴许再过两年，气息减弱，指法也会生疏得像个初学者。
安嘉鱼说：“德沃夏克九号，第二乐章。知道吧。”
说谁谁谁的几号交响曲，乔郁绵是分不清楚的，奢论第几乐章。
他只知道贝多芬的命运，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这种既脍炙人口，又有个具体名字的名曲。
还没来得及摇头，安嘉鱼就轻声哼出简单的旋律，音准奇佳，哼得他心口一涩。
这旋律他还真听过。
小学六年级的圣诞节，乔郁绵走出校门，看到大门中央挺拔帅气的老爸，比任何时候笑得都开心。
那时乔哲李彗纭关系即将冰封，他们在儿子面前佯装相安无事，可乔郁绵不傻，夜里关起两道门，那对夫妻从频繁争执，吵架，到互不理睬，再到冷嘲热讽或彼此无视他都听得到，感受得到。李彗纭偶尔还会掉转矛头迁怒于他。
不要挑食！功课预习了吗！长笛擦干净了吗！这里又吹错！第几次了！！
有些怒火不可理喻，尤其是半夜十一二点，两人的争吵不欢而散，李彗纭气冲冲推开乔郁绵的房门，烦躁地翻起书包，将课本摔到床边：“书这么干净！你努力了吗！不要像你爸爸一样，不求上进，多少年坐在一个位置上动也不动。人生就是不进则退的！”
他们父子那天破天荒没有管家中的门禁，把即将到来的期末考抛诸脑后，漫无目的压马路。
路过天主教堂，彩绘玻璃窗里光影攒动，刚巧有人从内侧推开雕花精美的木门，乔郁绵从中看到十几个七八岁的孩子，他们身着纯白色长袍，站在大片燃烧的白色蜡烛前清唱福音歌。
Going home, going home
I am going home
Shadows gone, break of day
Real life has begun
童声无矫作，教堂建筑很神奇，将空灵、圣洁的声音无限放大。
乔哲也盯那木门，沉默许久才拍拍儿子脑袋：“走吧，我们也going home。”
他们买了一只六寸的草莓蛋糕一路走回去。
他记住了彼时一场应景而落的雪，为回家的路铺了一层薄毯，记住了父亲温热的大手和进门前的拥抱，以及那句上口的旋律。
记忆里的童声与眼前安嘉鱼低回的哼唱重叠出了立体音效。
他点头说听过。然后看了看手中咬一半的草莓……又是草莓吗。
深秋昼短，天黑的过程瞬息而已，待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被冷风吹透。
很多年前的那个草莓蛋糕，被他跟妈妈两个人分掉。
那时乔哲送儿子到家门口没进去，只递给他蛋糕盒子说：“宝宝，你先进去吧。”
看着妈妈含泪吃着蛋糕，乔郁绵才终于得知爸爸决定从家里搬出去。
“喂，乔郁绵……学弟！”安嘉鱼蹙眉，作势要弹他前额。
他忽然回神，发觉自己含着草莓忘了嚼，傻盯着人家走神许久。
“我该回去了。”乔郁绵背起书包。
“草莓……”
“你拿回去吃吧。”乔郁绵一是不想端这半篮草莓一路挤公交挤地铁，二是拿回去也是惹李彗纭不痛快，没必要。
“就当谢谢你救了我。”扭头说完他忍不住自己先笑了。
“你就送救命恩人几颗草莓啊！”安嘉鱼在他背后愤愤喊。
出成绩那天，考砸了的理科头名韩卓逸总分699，还真是没到700。
200多个理科生，乔郁绵总分625，勉强挤进年级前50，也没跟后头的几十名拉开距离，少个十几二十分就要掉到百名开外。
李彗纭拿看到成绩时是错愕的，她狐疑地打量着儿子，满脸写着不敢相信。
语文129，数学119，英语141，生物92，物理70，化学74。
“物理才70分？你，”一张脸渐渐蹿红，像喝酒上头。只不过对于她来说，是情绪上头，“你……数理化三门你……”
乔郁绵知趣，他看出妈妈在生气，却唯恐说出太难听的话。
“我，不大开窍。”他对数字不敏感，天生的，从小到大成绩好，因为那时候理科没上难度，加上他记性好，英语启蒙又早。可现在分了科，他放弃了优势，拿短板跟人家比，立时就被比下去。
“我跟你爸爸，数理化都很强，你不可能有问题。找到方法，别做样子磨时间，学习不是给我学的。”这已经是李彗纭能说出的最温和的话了。
乔郁绵点点头。
“韩卓逸多少分？”晚饭端上桌，李彗纭忽然问道。
该来的还是来了。
“699，年级第一。”乔郁绵话音刚落，就看到妈妈低头放了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咕咚灌了半杯下去，默不作声盯着一桌子菜，再没动一口。
看妈妈这幅样子，他也瞬间没了食欲，倒是宁愿挨一顿怒骂。
可他没有资格没食欲，饭菜是妈妈辛苦工作一天之后，精心为他准备的，所以他依旧在努力往嘴里塞。
韩卓逸是天生学霸，何况人家还根本不是傻兮兮读死书的类型，该玩就玩，该打扮就打扮，人缘好，大方开朗，大提琴从小学到现在也没丢掉，高中课业紧张了还保持两周一次提琴课，并且在坚持参与学校的管弦乐团活动……
乔郁绵改变不了别人，只能坚持等到某一天李彗纭彻底顿悟，接受儿子只是个普通人的现实。
作者有话说：
小乔超乖。超级乖乖。

第10章
自从半夜手机被翻，乔郁绵偶尔失眠。
明明困得眼皮打架，可阖上眼又毫无睡意，恍惚觉得耳边有李彗纭的叹息声，好不容易睡着也时常被轻微响动惊醒，一夜几次，以至于每天直至早自习结束人都昏沉着。
于是他在学校里抓紧午休，自习课的时间刷题，赶作业，企图早些上床，可依旧没什么成效，只好半夜带着耳机，找些飘渺无趣的意识流英文有声读物听，听到自己失去知觉。
“乔郁绵。”自习课他昏昏欲睡，班主任轻脚走进，拍他肩膀对他耳语，“出来一下。”
他惊觉，心里咯噔一声，千万别是要劝他转文科吧……
忐忑地跟着出了教室才发现走廊里还有其他人在等，是音乐老师，高一的时候带他们上过几节古典乐鉴赏课，好像会弹竖琴。
走廊寂静，他跟着音乐老师悄声穿过，又上楼，来到他从未踏足过的音体美老师办公室。
“坐吧。”脸熟都谈不上的老师替他拉开一张凳子。
“陈老师我站着就好。”他总算记起这个高一时每两周见一次的老师姓什么。
“也是，坐了一整天了吧。”陈老师打开电脑，“乔郁绵，你会吹长笛对么？我在你的入学申请表上看到的。”
“……会是会，但，初二暑假之后就没碰过了……”他如实回答。
“没关系啊，初二暑假，到现在也就两年多，考过了十级，底子应该还在的。”老师笑得很好看，柔声细气问，“我们学校的管弦乐团每年跨年都要参加市里的跨年晚会，知道吧？”
他点点头。
他们私立实验高中，高得离谱的重本率之外，管弦乐团是另一块活招牌，全国知名，曾经拿过不少奖。
在一所普通高中，你能很轻易找到一大把会弹钢琴，拉小提琴，吹长笛的学生，可想凑齐中提琴，圆号，巴松管这样的冷门乐器却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这里的生源特殊，家长事业有成，谦虚一点说是中产起步。经济条件拔尖，对子女的期待自然就不只是考个好大学那么简单了。校内大部分学生属于赢在起跑线的类型，中考成绩优异是最低配，从小接触曲高和寡的古典乐也是不少人的必修课。
“现在我们乐团出了点问题，首席长笛这学期转学去了美国，本来想要其他人顶上，可赶巧，还有一支长笛上周去练习马术的时候摔了，胳膊骨折，年前是赶不及康复了。高三学生又大多专注考试退了团，原本四五支长笛，就只剩一支能按时参加演出，所以现在要有一个补位。”
见他犹豫，陈老师也不着急：“你回去考虑考虑，下周前给我个答复就好。不过现在才高二，还是该劳逸结合一下。音乐啊，集体活动啊，都是挺好的解压放松方式。而且也并不是要求你长期参与，就这两个月时间，每周五下午拿出2，3个小时跟大家一起排练一下就可以。”
解压放松，倒是叫人心动。
原本就才分了班，他又因为走读的缘故，半学期过去了也没什么走得近的同学，搞得好像自己性格孤僻，有几次课代表收作业语气都小心翼翼，涨红着脸，正眼不敢瞧他，仿佛他是个脾气很差的问题学生。
“那我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可以吗。”
“当然，”老师看着他点点头。
回到家，他仰头看书柜的顶端。
记得考完十级那个暑假，他还是踩了一脚蹬子才放上去的，如今的他只要踮脚，伸胳膊，便能从书柜顶层够到那个落了灰的黑色盒子。
这支有年头的雅马哈282长久不吹奏，又疏于保养，已经有难看的氧化痕迹。擦拭吹口搭到唇下……跑音有些明显。
李彗纭进门时看到他正擦拭笛身，几步凑到他跟前拧了拧眉毛：“拿长笛做什么？”
他想了想，实话实说：“学校老师问我要不要参加管弦乐团元旦的演出，说缺了一支长笛。”
“元旦……那不是快期末考试了吗？”
“嗯，一月中旬期末考。”他顿了顿，“但说只是每周五下午排练而已。”
李彗纭张嘴，又合拢，寻思半天才问道：“是不是之前你于阿姨提过那个……韩卓逸今年元旦要上电视？”
跨年音乐会的确会在电视台直播。他点点头：“她是乐团首席大提琴。”
“那，你好好练，但不能耽误学习……”李彗纭说完，提着菜进了厨房。
他愣了愣，破天荒的一句鼓励，多亏了韩卓逸。
周日一早，乔郁绵提着盒子去琴行，找到久违的专业人士想保养维修一下笛子。
可对方检查过后却有些犯难：“这种流水线生产的，都是镍白铜基础款，一般也就是初级入门的，吹个几年都要换掉……你这，得有十多年了吧？”那人摇头又叹气，“如果想继续吹的话，我建议你还是换一支新的。最好能是手工的，纯银笛好好保养一支坚持个十年二十年根本不在话下。”
“是，有十年了……”乔郁绵心中有数，“三年前最后保养了一次……再没动过。”
“吹口有问题，里头零件也不大行，硬吹也行，不过音质要有影响的，你自己也听得出吧。”
他当然没有必要为难对方。虽说有点遗憾，但他总不能就为这一场演出再花钱买一只新长笛，这东西又没有一次性的。
周一午休，他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请进。”
他应声而入，可坐在陈老师办公桌前的却另有其人。
那人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出现，反手便递给他一份乐谱：“帮你准备好了，抓紧时间熟悉一下，周五跟大家一起排练。”
“……你？你在这干嘛？这是什么？”乔郁绵错愕地翻看乐谱，封面是两行带着油墨香味的黑体字：
Dvo&#225;k - Symphony No.9 in E minor, Op.95;
&#39;From the new world’
flute 1.
德沃夏克第九号交响曲的长笛分谱，那天在楼顶天台上他瞄见过总谱。
“你在等我？”办公室除了他们，一个老师都没有。
“对啊，是我挑的你啊。”安嘉鱼笑笑，“你们这届……”他表情一晃，改口，“我们这届高二，会吹长笛的不多，坚持比较久的，还有表演经验的就剩你一个。”
“你挑的……”乔郁绵险些忘了，这个人可是小小年纪就拿奖拿到手软，未来的小提琴演奏家。
而小提琴首席是除指挥之外的乐团一号人物，负责人员甄选当仁不让。
“但是……”
“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答应啊……”对方打断他，“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学霸。两三个小时，权当换换脑子，休息休息了。”
“我太久没吹，笛子也没保养，不能用了。”他如实说，“所以，还是选别……”
“我有啊。我长笛练得不勤，可以先借你用啊。”那人虽漫不经心，却有点不容置喙的意思在。
“你的……借我？”乔郁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放心吧，会保养干净的，周五给你。”安嘉鱼推他出门，一副熟络的样子，“饿了，一起去食堂吧？”
可“借”乐器这件事，好像有那么点别扭。
早前去上长笛课，老师打趣将长笛比作“爱人”，叫他们好好爱护。
他起初不理解，觉得这比喻夸张，直到有一次练习中途他去喝水，乔哲一时兴起，拿起他放在桌上的长笛试着吹了几下，楞是没吹响。看到别人的嘴唇贴上了吹口，他当即一口水喷了出来，鸡皮疙瘩爬了一脖子，立马抢下来，甚至气冲冲当着父亲的面里里外外擦拭许久。
“好好好以后我不乱吹了，跟小姑娘似的，还有洁癖。”乔哲笑他。
这不是洁癖的问题……好像真有种自己隐私被触碰的不适感。后来慢慢长大，他也理所当然理解了每个人总有些不愿外借的物件，球鞋，相机，新买的山地车等等等等。
“周五第二节 自习课，在小礼堂排练。”
安嘉鱼请回了他一顿午餐。
只不过这一顿他们频频被周围人注目。
“喂，我不会被那些暗恋你的女生暗杀吧……”安嘉鱼盛一勺软烂的豆腐倒进口中，又烫得直呼气，“后桌那两个盯你十分钟了，是你们理科班的吧……”
乔郁绵懒得扭头专心吃饭，可“重读”两个字忽然从窃窃私语中凸显出来，他下意识抬眼看对面的人，准确的捕捉到一掠而过的怅然。
作者有话说：
小乔震惊os：就这么把老婆借给我么……
下周三见啦

第11章
安嘉鱼耳边时常有这样的窃窃私语。
没有恶意，也没有过度的崇拜，有的只是客观的讨论品评。
他站在宿舍楼下浇花的时候，从教室转身离开的时候，穿过走廊的时候，去食堂买饭的时候，重新扎紧脑后的小兔尾的时候，这些无伤大雅的议论无处不在。
他重读高二，每个人对他存有好奇的同时也保持了礼貌和距离，明明大家刚刚才打乱分成文理新班，谁与谁都半生不熟，可似乎只有他被隔离在集体外，同学们礼貌又友好。
不止因为重读，仿佛因为他拿过奖，接受过采访上过新闻，就自动被孤立到了不同圈子，也并不是谁刻意为之。
他的确没有特别大的升学压力，只需要一个良好的平均分和超过标准的雅思成绩就可以进入世界上首屈一指的音乐学院。但他依然想充分享受这一生一次的高中生活。
他自诩性格好相处，成绩也不赖，可交朋友这事却始终不顺利。
自小忙于练琴，常常外出参加演出，比赛，导致每每交到朋友，不多时就疏远。
他想打篮球，可众人顾及着冲撞到他的胳膊和手，永远玩不尽兴。
他想一言不合与谁争个面红耳赤，而后再冰释前嫌，和好，感情不浅反而更加牢固，可大家总会不由自主避开他的锋芒，绝不与他起争执。
他永远都在被区别对待。
可他没想到学校里居然还有个人不怎么认得他。
“安嘉鱼。”乔郁绵吃饭很快，已经在等他。
他回过神，看着对方略带疲惫的双眸隐隐透露出不满，似乎不愿再继续佯装乖巧：“吃啊，发什么呆，吃完我还要回去写作业。”
乔郁绵气鼓鼓的。
“哦。”安嘉鱼愉快地扒光了饭菜。
周五，第一节 自习课的下课音乐才响起，后门就传来脆生生的一句：“小乔！”
全班几十颗脑袋齐刷刷扭过去，乔郁绵被一束束视线盯得脸皮发麻，利落地整理好书包往肩头一甩快步走出教室：“你别乱喊。”
“那喊你什么，大乔啊？”安嘉鱼手里提着个瘦长的绀青背包，是长笛盒的形状。
一路走去小礼堂，正值每周排练时段，门一拉开，嘈杂人声混合乐器调音。
琴以类聚，铜管、木管与弦乐占领了不同的角落，乱中有序地分部讨论。
见安嘉鱼进门，有人立即拎着小提琴直冲过来，停在他面前一米处：“安，安嘉鱼，那个，我们几个刚才试了试了你定的弓法。有时间的话，能请你帮我们看一下吗？有几处我们讨论了一下，觉得好像可以稍作调整……”
问话的时候，女孩的眼神大约落在男孩的下巴处，越说越没底气。
“好啊，等我一下。”比起对方莫名的拘谨，安嘉鱼的语气正常得多。
他回身将长笛包塞给乔郁绵：“你先自己熟悉熟悉笛子，我去帮他们看看。”
乔郁绵目送他走去小提琴聚集处，略略一数，十二颗脑袋，加上被瞬间围拢的安嘉鱼就是十三颗。
果然，不论过多久，小提琴都是主流。
只是刚刚那个有点眼熟的女同学频频将目光转过来，似乎格外留意他这个不速之客。
他默默找到木管占领的墙边放下书包，拉开长笛外包露出木色琴盒。
打开盒子的一刹那，他瞬间傻眼，或者该说是被闪瞎了双眼…….
赭色丝绒承托着拆分好的头身尾，锃亮淡金笛身搭配银闪闪的按键，吹口雕花精细优美，通身泛着绮丽的光泽感，不沾半点指纹脏污，甚至没什么使用痕迹。
如果没看错，这是一支手工k金长笛，与他曾经接触过的长笛天壤之别，当年连他四十岁的长笛老师都只是在用银笛而已……这，可叫他怎么下口啊……哪怕只是9k金，这支也得有十几万吧……
“哇，牛啊哥们！”旁边另一只长笛凑过来，乔郁绵下意识用双手遮了一下盒子，生怕这人的口水喷溅上去。扭头才发现是张熟面孔，高一一整年都坐在他前排的尹枫，写一笔好字，英语语文都跟他轮流拿头名，如今如愿分在文科班，刚结束的期中考似乎也排在文科头几名上。
“村松吧！这颜色真漂亮，9k还是14k啊！”意外的重逢，也意外热络，乔郁绵印象中这人是有些腼腆的，没想到几个月不见，居然变开朗了，是乐团的功劳吗……对方一手拿印有雅马哈字样的薄荷色擦笛布，另一手持一只银色长笛，笑眯眯看着他。
甭管9k14k，他这都是第一次摸到实物，乔郁绵刚要摇头说不知道，就发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他吹惯曲列，但这支是直列，原本就经历了许久的空白期，眼下完全没有练习就要合练……
纠结的功夫，安嘉鱼已经站在场地中心拍手了：“大家，找好自己的位置先坐下吧！因为有高三备考的同学退出，所以换上了几个新成员，这就是我们新年音乐会演出的阵容了，大家彼此慢慢熟悉吧。”
众人闻声，纷纷往场地中间聚拢，乔郁绵狠了狠心，从书包里掏出午餐时没拆封的湿纸巾，将每跟手指都无死角地擦干抹净，又迅速取出盒中三段熟练地组装成一支，将过分粲烁的金笛小心翼翼握在手中，跟在尹枫身边走到自己的椅子旁落座。
尹枫将面前谱架调至合适高度，又善意地往他们二人中间挪了挪与他公用。
他把自己那页提前看过几遍，捋顺过指法的分谱也搁上去。
众人从左至右，像电视里专业交响的乐团一样，座位排成接近半圆的扇形，安嘉鱼此刻正站在圆心处，支起了单独的谱架。
而刚刚那个一进门便提出弓法异议的女生，却在一旁独自等待，场面平静后才姗姗落座，是安嘉鱼左手处第一小提琴区域的最前排，首席小提琴的位置。
乔郁绵一愣，所以安嘉鱼不是首席，而是指挥？
那人从容站在众人视线交汇处，投递给双簧管一个眼神，440赫兹的标准音响起，紧接着，弦乐跟进，大家纷纷根据标准音调试乐器，声音渐次和谐。
乔郁绵一惊，身体不自觉前倾。他初次置身一支管弦乐团中，才知道铜管的声音这样巨大。
他沉心，抿唇，搭上吹口，轻轻吐气，欲隐匿于大部队的和音中。
人们常用清脆溪流，婉转鸟鸣来形容长笛的声响，说这是仙气飘飘的乐器，乔郁绵对此没有很深的感触，直至此时。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单音，他也即刻分辨出这支金笛的不同。丝缎般柔软，顺滑，轻气流也能吹出异常干净明亮的大音量，反馈及其灵敏，质感惊人。别说比他自己的那只，就连身旁尹枫吹奏的银笛，相比下都逊色一筹。
一个拖长的合音调试完毕，安嘉鱼开口：“我们第一次合注意好节奏，速度尽量慢一些就行，细节之后再慢慢调整。”
说完，他平静的视线扫过场上每一个人，提示和确认。
所有人的气息随着他那只抬起右手趋于统一。他手心向下，食指微翘，而后起势，微微向左上一扬，重重点在空气中。
一个起拍，身后的铜管和左侧的单簧管巴松同时吹响第一个音符进入乐章。
乔郁绵双耳随之一震，铜管部浑厚的声响带来了不适应的轻微疼痛，以及身临其境的氛围感。原本明亮轻快的气氛，随几个再简单不过的和弦音，刹那变得宽广，悠远，宁静。
可他却来不及沉浸于这份宁静，而是紧张地盯着乐谱，目不转睛。
他默默在心中强调，直列键位握着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也不是不能克服，只是姿势有些费力……他在家里用那只生了锈的长笛顺过两次，紧紧一页谱而已……
无名指键位变化，他眉心紧皱，根本没多余的精力去抬眼看指挥，只随着心里的拍子努力将自己的部分吹奏正确，好在还有另一只长笛替他掩饰，个别漏掉的音符让两只长笛的和弦变成了单音，可听上去好像也不算明显……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他如释重负，终于能抬起头活动一下紧张僵硬的脖颈，而安嘉鱼正看他，头微侧，眼睛眨得飞快。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好呀！

第12章
就在乔郁绵担心自己被点名的时候，安嘉鱼垂睫，移走目光，从第一小提逐个点过去，无非是强调速度节奏，以及个别人谱不熟，偷懒的问题。
“乐谱发给你们都没怎么练吧？”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安嘉鱼也不着急，没有丝毫居高临下，想必是体谅到大家课业紧张，“分练吧先，好多人都没熟谱，合起来没意义。木管铜管留下，关好门。弦乐去外面。”安排好分部排练后，他径直走到乔郁绵身边，“小乔，你跟我来。”
刚好，他也有话要说。
擦掉笛身和按键的指纹，他迅速将笛子拆分擦拭内部，回盒，套上外包一起拎了出去。
深秋的傍晚难得没有风，弦乐组在不远处叽叽喳喳讨论，迟迟不开练，乔郁眠看到了一手拎凳子一手拎大提琴的韩卓逸，她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是不是忽然换了笛子不习惯？”安嘉鱼率先开口。
乔郁绵点头：“跟我以前吹的不一样，我吹曲列，手指不太适应。”
小时候手不够大，为方便选择了曲列，而后一支笛吹到底没换过。
“怪不得。看你也不像在偷懒。”安嘉鱼笑笑，“区别没那么大，曲子也不难，你回去抽空自己练练吧。吹吹练习曲什么的，熟练了，自然就能顾及情绪和其他人了。刚刚C段跟双簧管配合的地方你也太紧张了，还完全不抬头看我……”
“……两年多没吹了，而且是第一次跟乐团合奏。”乔郁绵听到最后一句起了层粟皮，一方面因为这人耳朵眼睛都毒，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了若指掌，另一方面……这句语气有点……太亲密。
“两年多啊……陈老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下真是……”安嘉鱼有些抱歉，“早知道提前一点把笛子给你了。刚好周末了，在家学习学累了的时候就吹一吹，长笛的部分不多，不到40小节。”
提到回家练习，乔郁绵才想起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安嘉鱼，这支长笛我还是不拿回去了。”
“不喜欢吗？你之前吹的什么？”对方并没听出弦外之音。
“雅马哈标准型……”
安嘉鱼不自觉皱皱眉：“那还是手工长笛好吹吧，各个方面来说。音色质感好，音量大穿透力强，反馈也更灵敏，虽然这支只是9k，不过业余吹一吹足够的。你吹惯了再去吹那些机器批量生产的，说不定就不习惯了。”
这不是废话么，价格摆在那儿呢。安嘉鱼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济实力随手就能买一把十几万的金长笛。如果是在一年前，听到这种话乔郁绵说不定会觉得不愉快，甚至不动声色呛回去，不过现在他已然明白，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是没太有“经济能力有限”这个概念的，并无意冒犯。
所以他当下也只是摇头：“这笛子太贵重，我不想拎着它跑来跑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磕了碰了丢了，他不想自找麻烦。
太阳被一片游走的云路过，安嘉鱼面色一滞，眸子里反射的阳光消失了一瞬，莫名显得心虚。
“啊……行，那就不拿回去，省得麻烦。抽你在学校的时间，我陪你单独练一下？下周二的体育课怎么样？”原本轻快自在的语调忽然收敛许多，他低头看一眼乔郁绵拎在手中的长笛包，跟他打商量，“或者，你挑一节自习课也行？”
晚自习还是写作业比较合适。
“那，体育课好了。”他把长笛递还给对方，“还是来小礼堂？”
“去我宿舍吧。”安嘉鱼似乎在一瞬间恢复元气，“小礼堂要提前申请，麻烦。上课时间宿舍也没人，不怕吵。”
“好。”
弦乐部终于有进展，缓慢深沉的音色伴随着学生们下课放学的脚步。安嘉鱼默默站在原地，看乔郁绵逆着人流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乔郁绵周日半夜莫名心悸，惊醒。
原本想起床热杯牛奶，却发现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点亮手机屏幕，半夜三点，李彗纭还没睡。
他搭上门把的手缩回，不声不响回到床上，盯着门缝，直到那光亮骤然消失。
第二天一早，李彗纭替他热一杯黑豆浆：“韩卓逸他们家给她找了个一对一家教，去年的高考状元……”
怪不得又失眠。
“我不用。”该会的，学校老师讲一讲就能明白，不会的，还能请教同学。至于高考状元的学习经，那根本不适合他这样的凡夫俗子。
“那你……”
“我尽量提高效率，路上可以背背英语。”他咕咚咕咚，用一杯豆浆送几只妈妈牌鲜虾煎饺下肚，提着李彗纭亲手切好的一小袋水果匆匆逃出门。
十一月的清晨，已经可以吐出哈气。
体育课前，他提前跟老师打好招呼，找去安嘉鱼的宿舍楼下。
舍管在浇花，老远就开始打量他，待他走近和蔼笑笑：“来找安嘉鱼的吧？”
乔郁绵点点头，不过一面之缘，对方居然记住他了。
“怎么这个时候来，都还没下课呀。”她蹲身检查灌木的枝条，修剪营养不良的叶片，还顺带剪掉了几束植物的最顶端，连带着隐隐看到的花苞。
乔郁绵一愣，那里不是用来开花的吗？
“打顶之后，以后侧枝也能开出花来了。”舍管阿姨似乎看穿他的疑惑，“就是你们生物里学的顶端优势啊。”
为了植株整体，牺牲掉低处的枝叶，让顶端独占阳光雨露的滋养。
这是生物本能。
“这花比你们课本上有意思吧。”舍管剪下几朵开得正好的“蜻蜓”递给他，“小心刺啊，拿回去，水里对点消毒剂，大概能活个三五天。”
比手掌还大一圈，浓香袭人，是淡淡泛蓝的柔紫色，层叠波浪边让饱满的花朵像重工礼服裙摆，就这么被无情剪下不免让人觉得心疼。乔郁绵连忙叫停：“老师，我这些够了……”
听他叫老师，勤劳的园丁忽然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继而笑了：“本来就要剪下来的，不给你也要扔掉。花开好了，不剪掉要长果子，消耗太多营养，明年就难看了。”
乔郁绵小心避开粗短坚硬的刺，低头闻了闻，有浓烈的花香，准确来说是混合水果的味道：“这是玫瑰吗？”
“月季。”舍管想了想补充，“也可以叫玫瑰吧，反正英文都是同一个单词。你见过的，花店里卖的，红玫瑰白玫瑰的，其实都是月季。真正的玫瑰是药用和食用的，花很丑。”
安嘉鱼远远看到树下的男孩子。
中午气温高，穿不住的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肘上，丁香灰的羊绒马甲有些松垮看不出上半身线条，白衬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利落的中分短发黑亮如新磨的墨，映衬的皮肤略显苍白。
少年低头闻花的刹那发丝随微风轻动，原本浮到嘴边的一句小乔，又被安嘉鱼生吞了回去。
他静静伫在原地，多看了几眼，才慢慢靠近，那人终于也注意到了他。
安嘉鱼扫一眼他手中一捧花，玩笑道：“给我的吗？”
“嗯，拿去吧。”乔郁绵伸手一送，花就在他眼前晃，香得人脑袋发昏。
他下意识伸手接过，却握在小刺上：“嘶……”
抬头发现乔郁绵正努力压住嘴角窃笑，欲盖弥彰地用手背搓了搓鼻尖：“咳，不是说在你宿舍见吗，你迟到了。”
……安嘉鱼总觉得这人会忘记约定，所以刚刚提前几分钟跑去体育馆门口堵人，不想却跟他跑岔，扑了个空。
“那我们先上去啦，刘老师。”他一边扭头跟忙碌的园丁告别，一边推着乔郁绵的后背往前走，手心按住了因长久低头伏案而微微佝偻的胸椎。
“挺起腰来！”他学着长辈的样子拍拍那处，眼前的人居然顺从地挺直了，条件反射似的。
作者有话说：
小鱼：有被帅到…..

第13章
安嘉鱼递一瓶纯净水给他，还贴心地将盖子旋开半圈，等他拿稳才放开手。
乔郁绵余光里看到窗台那盆垂头丧气的花，与它楼下的母株灌木显然已经隶属不同的科属，叶片发黄，茎生黑斑。
正午的光线直射，他好心走上前想分半瓶水给花盆中干涸的土壤，凑近一看却险些将瓶子扔出去。
叶子上密密层层的布着骇人的红色斑点，细看它们居然还在缓缓蠕动。
他瞬间退到两米开外：“安……安嘉鱼……”他整个人都不好了，昆虫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死穴之一，“这花，拿出去扔掉吧……”
“嗯？怎么，它不行了吗？”
花的确快要不行了，死因不详……可同时有别的什么在茁壮成长着。
乔郁绵将瓶子捏得嘎啦响，实在不愿凑进，远远提示：“你仔细看叶子……”
安嘉鱼诧异一瞥，走到窗台前俯下身。
对方比他想象中淡定许多，鼻尖离着叶片不过几公分，看清后只轻轻“噫”一声，不慌不忙捧起花盆：“这个好像叫红蜘蛛。啧，月季就是病秧子，三天两头出问题……你等我一下，我拿去楼下看看还有没有救。”
乔郁绵此刻十分确定，眼前的人心太大，不适合豢养任何有生命的东西。
没多久安嘉鱼回来，那盆蜻蜓不见了，倒也没空手，怀里捧着两颗长势喜人的多肉，玉绿的叶片肥厚，放到光下晶莹剔透。
“刘老师说这个比较好养，浇浇水晒晒太阳就可以了。”安嘉鱼将小花盆随意扔在窗台上，转身走到他面前，递上长笛盒：“来吧，抓紧时间。”
乔郁绵没着急接，而是立即着手将眼前这张略显杂乱的书桌整理个七七八八，露出平整干净的桌面，又钻进洗手间仔细将手洗净擦干，保证清洁干燥，顺带咀了半分钟口香糖，这才小心翼翼接过盒子，平放到桌面上打开，取出长笛，避开按键小心组装。
安嘉鱼有些傻眼：“倒，也不至于这么虔诚吧……”
他没接茬，河豚样鼓了鼓腮，放松口腔和舌头，而后将嘴唇搭上唇垫吹口，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胸腔横膈膜沉降，为肺部空出额外空间。
气息是长笛的根本。
许久未曾练习，他均匀吐气吹出一个清亮而稳定的长音。
一口气用尽，紧接着再来一次。
“气息很稳啊。”安嘉鱼盯着他缓慢说道，“这个有17秒了。”
乔郁绵眨眨眼，分心环顾，周遭并没有显示时间的工具，所以他怎么知道过了多久？
长音练习后，他活动一下手指，开始半音阶练习，再来是练习曲，重复过几百次的柯勒练习曲op33第二册 ，他随意挑了一首。
安嘉鱼坐在桌旁支着下巴，忽然不舍得眨眼。
乔郁绵的状态跟那个下午乐团初次排练时完全不同，远离人群，他整个人的线条都松弛从容许多，站姿挺拔却不僵硬，抿起嘴巴，唇角微微翘起，恰好拿捏在即将展露微笑的前一刻，右边嘴角下方被抿出一个浅浅凹陷，是单侧梨涡。
对上视线的一刹那，连贯的音阶停滞半拍，乔郁绵神色不渝，却微微转了转方向，斜侧对他。
安嘉鱼怕他不自在，便转而看他投在墙上放大的，朦胧的影子轮廓。
他恍惚觉得这画面如果能用镜头记录下来一定很好看，只不过用柯勒练习曲做背景有些破坏气氛。
“练习曲差不多了，换一首吧。”他叫停。
乔郁绵眼角投来快速一瞥，而后笛不离口，换成了莫扎特D大调第二长笛协奏曲，一首十足十的，长笛的炫技曲。
且表演者的表现的确不俗，气息，节奏，指法，速度，无一不透露着熟练，精雕细琢。
可听着听着便觉味道不对啊，除了华丽技巧被保留下来，旋律既不活泼也不明朗，乔郁绵的表情更是没有丝毫波澜，像个AI在按照预先设定好的程式进行演奏。
离奇的是，居然还有种违和的赏心悦目。
乔郁绵倒没有任何炫技意思在，何况他也只是个业余选手，在专业演奏者面前根本是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之所以选这首，单纯因为这是他当年考十级的必选曲目，也是时隔这么久之后，唯一还能脱谱吹奏的一首古典乐曲。
前情要追溯到初一的暑假。
那时候乔哲人间蒸发，李彗纭的全副精力无处发泄，自然就盯住了儿子。
别人看动画片偶像剧的时候，乔郁绵在吹长笛。期末考试复习的间隙，他还在吹长笛。窗外响起了蝉声，暑期如约而至，楼下出现孩子们的喧闹吵嚷，他依然被关在家里，孤独地吹长笛。此后从六月底到八月考级的那一天，雷打不动每天六小时，几首曲子来来回回吹出了不可磨灭的肌肉记忆。可愈发熟练的技巧并没有安慰到母亲一丝一毫，谱架旁的李彗纭依旧满面愁容，川字纹从那之后几乎烙进了女人的眉心。
“……等等……”安嘉鱼倏然起身，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肘，“你，这……吹得跟练习曲也没什么差别啊……”说完居然忍不住笑了，而后，从他手中拿过长笛，直接贴上了嘴唇。
……吹口还没擦。
乔郁眠还没来得及提醒，同样一段旋律就响起。
速度并没有他快，旋律却轻盈得有如随风而游的云团。不过短短几个乐句，几个呼吸，乔郁绵眼前就莫名浮现出画面，小动物们在溪边踩出的小水花扑到他的皮肤表面，带来清爽，愉悦。
“这首协奏曲是莫扎特在二十一岁时写下的，那时候他满怀对自由的渴望，和母亲一起踏上了巴黎之旅，还在途中结识了志趣相投的朋友。所以整首曲子的情绪都非常灵动悠扬。”安嘉鱼顿了顿，将长笛还回，又终于想起了什么，猛然缩手，从打开的盒盖上抓起擦笛软布，仔细搓了搓吹口处，才重新递给他，“再试试？”
乔郁绵接过去，吹口光亮，搭上唇沿，金属残留的温度似乎有些许不同，前一个吹奏者留下的气息还未逸散干净，徘徊着若有似无的桃子味。
刚刚收拾桌面的时候，他的确看到一只印桃子图案的口喷滚动到桌角，应该就是那个味道吧。
没有薄荷那么提神，淡淡的甜，似乎跟他刚刚闻到的花香肖似。
他手指轻按，不经意走神。
“嗯，比刚刚好多了。那个时候莫扎特父母健在，也没怎么体会过人生困苦。”对方竟满意地点头，蹲身爬到角落，拖出立在那儿的小提琴盒放到椅子上，“吹之前可以试着找一段回忆做基点，比如某一次让你愉快的表演或者练习。”
安嘉鱼飞快地打开电脑，找到了协奏曲的小提琴谱和总谱对照了一下：“试试看？”
乔郁绵不太会看总谱，但安嘉鱼的表情很好懂。
小提琴铺垫出明亮的基调，长笛进入的前一小节，对方忽然抬眸与他对视，扬起眉毛悄声说：“准备。”
你可以很轻易从安嘉鱼的眼神中看到不加修饰的鼓励。
虽然他依旧没有从记忆中翻找出什么跟长笛有关的美好的片段，但此刻，他被愉悦的气氛感染，推动着，顺理成章和进旋律。
实际上他们的水准有很大差距，可这一段和谐到乔郁绵恍然觉得自己也半只脚踏进专业演奏者的行列，至少对方的眼中大约就是这么流露的。《tao—zi—huang》
一整个中午，他们合了许多遍，错漏处也没有任何指责与不快，安嘉鱼一点都不像严谨的指导者，倒像在与他玩闹：“错了。”他努努嘴，“再来。”
“……没有，这里是你错了。”乔郁绵用笛尾比了比屏幕。
“啊……真的……”他又吐吐舌头，“其实没怎么练过小提琴的部分。”
畅快淋漓的演奏让乔郁绵身体发热，甚至感觉到饥饿。
“安嘉鱼。”临走前，他翻开被那人遗忘在一边的，德沃夏克九号第二乐章的总谱，“该练的没练。”
那人显然是兴致上头不管不顾的类型，经提醒才如梦方醒：“啊，忘了……没事，反正这首简单得多。周四第二节 自习课，我去找你吧。以你的水准，提前一天练应该差不离。估计其他人也一样，都等着合奏的那天临时抱佛脚。”
作者有话说：
那个，间接……

第14章
精神困顿的时候，做什么都没效率。
自习课上，乔郁绵揉一揉紧绷的太阳穴，合上笔帽，趴进臂弯中，决定休息个一刻钟。
可闭上眼睛再睁开，一切都变了。
原本充斥着书页翻动声的教室一片寂静，日光灯熄灭，暮色透过一排纤尘不染的玻璃窗投入四四方方的教室，他前座的人侧身靠在椅子上，扣着耳机执笔在乐谱上圈圈点点。
微卷的发丝被映照成金色，睫毛卷翘，鼻翼纤巧，眼神落在乐谱上，却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似的宁静。
乔郁绵支起压麻的小臂，脑袋发懵。正前方墙壁上，挂钟上的指针正往六点钟方向偏斜。
居然睡了整整一个小时么……
察觉他的响动，安嘉鱼扭头将耳机摘下，挂在脖颈间。他罕见地，在鼻梁上架了副圆圆的黑色镜框对乔郁绵笑道：“睡醒了？”
这人一说话就有淡淡的桃子口喷的甜味。
眼眶酸痛，脑袋昏沉，他冲对方抱歉一笑，为错过的约定：“你一直在等吗，怎么不叫醒我。”
安嘉鱼的表情忽然定格，似乎忘记了放下嘴角，愣愣看着他。
乔郁绵不明所以跟他对视，用指关节碰一碰嘴角，确认自己并没有流口水：“怎么了？”
对方回神，轻呼一口气，摘下眼镜，扭转一百八十度替他带上，他这才意识到这人戴的是自己的眼镜。
“你这近视度数又不深，其实可以不带的。”
安嘉鱼蹭到他太阳穴的指尖微微一颤，啪得一声打了一朵静电火花，乔郁绵眼尾一痛，看到了一片蓝色：“嘶，你冷吗，手好凉。”
靠近黑板的窗户大敞，半透明的蓝窗帘在风中翻鼓，如远岸的浪涌，安嘉鱼的衬衫外只套了校服马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那只手在静电中一抖，却没有撤开，而是用手背搭上他的额头，进而眉头一蹙：“乔郁绵，你是不是发烧了？发烧怎么不去医务室啊……啧。”说着，他放下纸笔，转身冲出教室。
那副看起来很昂贵的耳机被随意丢弃，扔在他面前挤满标注的总谱上，渗漏出熟悉的乐句。周遭安静，乔郁绵听到了双簧管独奏的主旋律。他摸一摸自己的前额，好像也不算很烫。
“38度3……真的发烧。”安嘉鱼用贴着“医务室”标贴的耳温枪在他耳畔一打，“今天不练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早点睡。”
乔郁绵慢吞吞装书包，却被按住手腕。
“你就是回去睡个觉，不用装这么多练习册吧……”安嘉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疲惫地趴到课桌上。
不是他不想休息，而是每当夜幕降临，他就开始莫名焦虑，失眠逐渐变成深夜常客，有时搅扰李彗纭，有时探访他，更多时候，隔着门的两个人都无法安睡。
回到家，他一旦松懈下来就会产生深深的负罪感，这些练习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他的避风港，可以短暂逃离负罪感的追捕。
“怎么了？起来啊，别趴在这，赶紧回家睡一觉，可能明天就好了。”安嘉鱼伸手揉乱他的头顶，常年揉按琴弦的手指力道十足，没轻没重却歪打正着触到什么穴位，缓解了些许沉胀感。
“不想回家。”他咕哝一句。
这么多年，这句话在他心底翻涌过无数次。
其实在外人看来，他的家并不糟糕。父母都有相对体面的工作，都算爱他，长这么大，他几乎不曾受过什么打骂。他的母亲衣食住行对他无微不至，万事以他为先，省吃俭用也要送他进这所昂贵的学校。所以他作为一个优等生，不该产生“不想回家”这种离经叛道的念头。
“说什么？”安嘉鱼附耳到他嘴边。
可他没勇气说第二次了，只恶作剧似的，重重吹一口气到那只耳朵里。
“喂！”对方佯怒，搓耳朵，气呼呼拖他胳膊，“别耍赖。明天还上不上课了！天都要黑了。”
乔郁绵头重脚轻被拖出教室，一出门忍不住打个寒颤，公交车播的早间新闻似乎的确提到过今明会有西伯利亚冷空气到达。
“你……等我一下，我去宿舍拿帽子围巾给你。”安嘉鱼跑出去几步又退回来，“车站是不是有点远，你这一路走过可别吹成高烧啊……啧，我们学校这里也不大好叫车……不然给你家人打个电话，来接一下？”
这么大人了，发个热而已，他哪里好意思跟原本就辛苦的妈妈开口。他重重叹气。
“……不然，你别走了，在我宿舍对付一晚上？”安嘉鱼问。
乔郁绵缓缓转过头，他犹豫了。
一方面，脑袋嗡嗡地疼，实在不想大冷天在路上折腾，反正也是失眠，在安嘉鱼宿舍里呆着休息，免去路途颠簸不说，还节省许多时间。
可另一方面，他不知道该不该跟妈妈说实话。
在李彗纭眼里，越是遇到困难，就越该迎难而上，只要他还能动就不该偷懒。
“我给家里打个电话。”他对安嘉鱼说。
“喂？”李彗纭那边环境嘈杂，应该是在超市。她每天下班后会去超市挑选新鲜食材带回家，给儿子做一顿营养均衡的晚饭。
“妈妈，是我。”乔郁绵深吸一口气，“我今晚不回去了，在同学宿舍借住。”
“为什么？”
“我们想，一起做题，不懂的可以当场解决。”他最终选择说谎。
“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啊？”显然，李彗纭怀疑的方向不大对。
乔郁绵松了口气，点开免提：“男同学。”然后他将手机靠近安嘉鱼。
“阿，阿姨好。我是安嘉鱼。”他声音是笑着的，但神情却没有听起来那么轻松，似乎不理解乔郁绵为什么忽然间要他配合说谎。
“你好啊同学，你住在哪个楼呀？给不给你添麻烦呀？”李彗纭试探着问道。
“不麻烦阿姨，我就住2号楼。”
“哦，那你们好好吃饭，不要饿着肚子学啊。”
挂断电话，乔郁绵的心跳并未平复，手心也有些冒汗。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跟李彗纭说谎，第一次要追溯到小学时，他逃掉一节长笛课，跟着乔哲去爬山。当然，最终事情还是败露，因为他摔破了膝盖和手掌。李彗纭发脾气的时候，谁都不能幸免，丈夫和儿子统统被赶出家门，她让他们出去玩个够，最好永远都别回家了。
乔郁绵父子穿着拖鞋站在楼道里，他看到父亲从消防栓存放处摸出烟盒打火机，点燃盒子里最后一根烟，佝着背坐到楼梯上吞云吐雾。
“爸爸……”
“没事。等一会儿你妈就消气了。饿不饿？”乔哲躲在烟雾里笑得勉强。
“不饿。”爬了几小时的山，其实他早饿的不行，可他不忍心让父亲更挫败。
刚刚妈妈的喊话其实他不太明白，她说：“乔哲你去照照你自己，你怎么给儿子做榜样？你再看看乔郁绵那篇贴在教室后头的作文！你不觉得丢人吗！”
他不懂自己被老师打了满分的作文怎么就让父亲丢人了，父亲对他永远包容，耐心，从不居高临下或冷嘲热讽，只要有时间便会带他出门，画画，拍照，放风筝，钓鱼，玩妈妈不允许碰的电动游戏，吃垃圾食品。过生日的时候，乔郁绵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说他希望儿子永远健康，快乐，自由。
“别人都是千方百计装病，你偏偏要装没病。”安嘉鱼见他发愣，从他肩头扒下书包带背到自己背上，“走吧，你先回去躺一下，我去食堂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他和衣窝进懒人沙发，安嘉鱼替他找出一身新洗过的睡衣睡裤：“起来，去床上睡。”
乔郁绵没推辞，反正对方好像拿谁也不当外人。他就睡一会儿，醒了就把床还给人家，然后做作业。
可他很久没睡这么沉了。
睁开眼睛，天居然蒙蒙亮着，安嘉鱼就睡在他身边，可能是因为冷，抓了一点被角抱在胸前。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你的嘴角在哪里。

第15章
乔郁绵躺在墙壁与安嘉鱼之间望着天花板回神，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这样一觉睡到天亮过了。
他们身材相仿，一张加宽单人床被两个男孩挤得没什么富余，一侧头就是安嘉鱼近在咫尺的睡颜，他连睡梦中都是一副笑模样，仿佛这世上没什么烦恼可以撼动他。
乔郁绵不声不响坐起，从他虚握的手中轻轻抽出被角，将整条被子物归原主盖回去，让他能睡得舒服些。
谁知闹铃偏偏在此时大作。
乔郁绵急忙翻身，手臂越过安嘉鱼，摸到桌角手机，想关掉铃声。可还是迟一步，睡梦中的人被吵醒：“嗯？”熹微晨光落在那层薄薄的眼皮上，血管隐隐泛青。那人努力撑开惺忪睡眼，茫然地盯着撑在他上方的乔郁绵嘀咕问道：“几点了？”
“五点半，还早，你继续睡吧。”
“唔。”安嘉鱼又安心闭眼。
乔郁绵有些抱歉，为抢了人家的床和被子，为不合时宜的闹铃，也为了这个有些冒犯的姿势。可就在他要起身的一刹那，安嘉鱼从被子里伸出手，半睁着眼睛探了探他的额头，嚅一句：“嗯，不烫了。”
也不知是不是对这样的亲昵太生疏，乔郁绵被摸过的额头瞬间麻了。
他爬下床，活动一下睡酥的筋骨，去洗手间洗脸，境前摆着一只未拆封的牙刷，学校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
洗漱过后，他回到桌前从书包里掏出英语练习册，调整一下台灯避开床头的方向，而后才开始做作业。
睡饱的清晨神思格外清明，三篇完形两篇阅读，从头至尾不卡壳，做完才刚刚六点钟。他起身摘下眼镜远眺放松，校园里有零星带着耳机的同学，手握英语课本，晨练学习一举两得，也有人卡六点出现在食堂门口，吃一口热腾腾，新鲜出炉的早餐。
他重新坐下，拿出生物随堂测验的两张纸，对照课堂笔记，在方形便利贴上订正错处，粘在原题旁。他生物成绩不错，十几分钟搞定，便将剩下的时间留给数学。
习惯性从手边抽了一张草稿纸，眨眼演算公式便填满了A4大小，他反转纸张想继续，才猛然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书桌，这张纸也不是什么草稿纸……
好在他随手抽出的并不是安嘉鱼卷子或笔记，只是期中考试的成绩单。
结果明显和普世认知中的艺术生有一定偏差，乔郁绵以为自己会看到一排惨不忍睹的数字，可并没有。
总分562，撇去考试范围和难易度，甚至高于近几年文科一本线。
虽说在他们学校，这个数字并不够看，顶多徘徊在年级中下游水平，可还是大大出乎乔郁绵的预料，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安嘉鱼之所以能保持轻松自在，是因为没有学习压力。
耳边响起小提琴急促的弦音，乔郁绵一激灵，瞥了一眼床头亮起的手机屏幕，六点二十五。事实上看上去会睡懒觉翘早自习的人，起的一点都不晚。
安嘉鱼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拿在手中，并没有着急关闹钟，高亢的旋律不断重复，他用将近五分钟与被子恋恋不舍告别，而后鬼魅似的飘到洗手间，叮叮咣咣洗漱。
那人叼着牙刷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此刻才好象彻底醒过来，含糊问乔郁绵：“想吃什么？”
“都行，我去买吧。”乔郁绵放下笔。
“别。”安嘉鱼回头漱口，在浴室里喊出回音，“你赶紧补作业吧，我去。”
权衡再三，早上第一节 课就是数学，这张卷子还是得写完，于是乔郁绵说了句谢谢，便继续做题。
安嘉鱼出门不过十几分钟，带着一身凉风跑回来，手里拎着食堂仿麦满分的火腿鸡蛋芝士汉堡和两杯英式奶茶。乔郁绵思路正酣，不愿停笔，头也不回说了一句你先吃。
待写完卷子已经七点钟了，他赫然发现早餐没动过，那人有意等他一起吃。
他凑过去看到安嘉鱼正趴在小桌上默写《滕王阁序》背诵片段，写一行，空两行，接近结尾。写完他换一支不同颜色的笔，在空行中言简意赅填充释义，边翻译，边随时换上荧光笔标注考点，俨然是一份教科书般的资料笔记。
纸面整洁，标注清晰。
吃饭时，乔郁绵随口问道：“昨晚作业没写完啊？”
“不啊，昨晚背过了。早上脑袋比较清晰，再巩固一下，今天早读是语文，大概会点人背诵。”
意外的科学严谨。
但这是建立在睡得好的基础上。
“昨晚还担心你不吃东西不吃药会不会变严重。”安嘉鱼嘬一大口奶茶咽下去，“没想到自愈了。”
“可能是最近睡得不好，休息一下就没事了。”乔郁绵觉得此刻自己难得的神清气爽。
“我演出和比赛多的时候也这样，就是没休息好。”安嘉鱼起身，从抽屉中掏出一堆杂七杂八堆在桌上，笔记本，充电器，耳机线，发圈，最后终于在深处翻找到一把钥匙，挂在小提琴钥匙扣上。
“诺，宿舍钥匙，以防万一，如果困了，你午休过来睡一觉呗，别非要熬到生病发烧。”安嘉鱼擎着手臂，催促他赶紧接过去，“拿着啊。”
是不是太超过了，他们之间没有这么熟。乔郁绵本想说不用了谢谢，可面对安嘉鱼的诚挚，他实在不忍辜负这一番好意，鬼使神差伸出手，将钥匙扔进了书包侧袋中。
七点二十整，他们一同下楼。
乔郁绵脚步轻快走在前，安嘉鱼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跟在身后。
可才出宿舍楼，他便被花境前的熟面孔拦住脚步，韩卓逸和另一个女孩站在一起，冲他挥挥手。
“早啊。早饭吃了吗？这个给你。”韩卓逸早有准备似的，塞给他一只塑料袋。
“早啊，安嘉鱼。”两个女孩也不忘对旁边的人打招呼，态度明显没有见到乔郁绵这么自然。
安嘉鱼对他们点点头，面色有些古怪。
乔郁绵狐疑地低头，心中猛然一僵……
袋子里躺着苹果和虎皮蛋糕卷，都是他平时吃惯的东西，食堂的虎皮蛋糕比西点店的更好吃，偶尔他还会在放学前跑一趟，多买两个带回家做第二天的早餐。
他不由地攥紧袋口：“你在等我？”
韩卓逸点头：“阿姨怕你一个人在学校不好好吃饭，让我看看你。任务完成，先走了，拜拜。”
果然。
难得的好心情，就这样被李彗纭送到他面前的一袋爱心早餐打破。
他以为一直以来自己做的够好，可以得到妈妈的信任，可事实证明，没有。无论他如何乖顺，都会有一双眼睛监视着他，李慧云特意拜托韩卓逸来查证，他做完究竟是不是留校了，有没有住在2号宿舍楼……
“喂。乔郁绵。”安嘉鱼忽然凑近一步，吹飞他额前的刘海，“千万别告诉我，你这个乖宝宝居然有女朋友啊……”
“胡说什么。”他一愣，抬手理顺额前被吹乱的头发，“他妈和我妈是朋友，我们俩从一出生就认识。”
“还是青梅竹马啊……那你要当心了。”
“当心什么？”他不明所以。
“竹马通常不敌天降，当心变成人家的备胎。”安嘉鱼痛心疾首摇摇头，“不过初恋通常没结果，你也别太难过。”
“…………我看你病得不轻。”
乔郁绵被他做作的演技逗笑，率先拎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青梅竹马啊，初恋啊，与他的高中生活毫无关联。
这个安嘉鱼，练琴和学习之余难不成还有功夫看些乱七八糟的肥皂剧？时间管理大师吗……
上到三层，他们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小乔！”才分开没几步，安嘉鱼忽然在背后喊他。
“……别乱喊……”他回过头。
“别忘了下午第二节 自习课来小礼堂排练。”那人叮嘱完也不等人回答，转身走掉。
乔郁绵转身前，看到安嘉鱼脑后的兔尾辫上扎了一枚硬币大小的海王星，走到某个角度，正好将一道炫目的反射光送到他眼中。
“小乔！”一迈进教室就有人等在他桌前，是他们班的数学课代表，也是乐团里的小号，女孩冲他笑笑，“收卷子了。”她话音刚落，引起周围几声稀松的笑。
乔郁绵若无其事拿出才写完不久的作业递给对方。
都怪安嘉鱼，没事乱喊什么……
作者有话说：
好好学习

第16章
第一节自习课还剩最后五分钟，乔郁绵整理好周末回家要用到的学习资料，提前拉上书包拉链。
下课铃声响起的同一时刻，他果断迈出后门，堵住了安嘉鱼嘴边的一声“小乔”。
他预感到这人会来找他。
“早上忘了让你带上长笛。诺。”对方把笛子塞给他。
他点头，接过绀青小包，不敢随意拎着，仔细抱在怀中。
他们是最早来到小礼堂的人，正合乔郁绵的意。
那些提琴啊铜管啊，乐器不方便随身携带，下了课都要先跑回宿舍，换一身方便活动的休闲运动衣，带上乐器再赶过来，里外里一耽搁至少要十几二十分钟。
他秉承着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认真做的态度，提前熟悉乐谱。长笛的部分不多，也不算难。通篇吹过两三遍就彻底熟悉了，重要的是配合。
“第一句进的时候再柔和一些。你往前看两个小节，你是衔接在一句渐弱的单簧管后面，完成后半句过度，要配合他变成完整的旋律。”安嘉鱼从旁边伸过一支四色水笔，拨出橙色，圈出乔郁绵分谱上的第一个“p‘，“记得合奏的时候抬头看看我，就像那天我们练习的那样，虽然离得远，但是会有手势提醒你的。”
乔郁绵看到他铺在谱架上的总谱，虽说空白处几乎被不同颜色的笔记填满，但工整，清晰，和他的文言文笔记如出一辙。
人来的差不多，乔郁绵也练的差不多。
安嘉鱼站在指挥谱架前，耐心等每个人都找到自己的位置，或坐或站：“谱都熟了吗？”他含笑，有意无意往弦乐方向扫。
小提琴不比管乐，任务繁重又人数众多，想滥竽充数也不是不行。
“都熟了，我们昨晚碰了一下头。”首席站在指挥身边，像只乖巧的小鹿，眼神里装着些邀功的意味。
“棒。那我们检验一下成果？”安嘉鱼示意她入座，而后看向双簧管。
众人依标准音调试乐器后，指挥的眼神从最左的第一小提琴滑至最右的大提琴：“既然大家都没什么问题了，我们从头过一遍，速度压住不要快。”
首席率先夹琴搭弓，安嘉鱼收起了脸上多余的表情。为了让后排能看清他的手势，他脚下踩了一层从体育器材室借来的跳马箱。
安嘉鱼的动作并不戏剧性，但是清晰明确，连不熟悉指挥手势的人也能完全领会意思。
长笛进入的前一刻，乔郁绵不仅看到了正冲自己的指挥棒，更接到安嘉鱼一个情感充沛的眼神。
没有面部夸张的表情，只有一道安静的注视。
……
完整一遍过后，乔郁绵放下长笛。听上去不赖，至少比上周强多了。他听不出什么明显不妥，跟双簧管的配合也没出什么纰漏。
然而安嘉鱼的表情却不怎么轻松，他抿了抿嘴，思索片刻：“不错。尤其是弦乐。”他赞许地看了看首席，接着来了一句“但是”。
“但是铜管。”他看向乔郁绵身后一排，苦笑道，“让我听出一种非常心急要回家过周末的感觉。”
不少人忍不住笑了。
“这一章的基调忧郁、哀愁，旋律虽然很朴实，但情感真挚，对故乡的怀恋堪称交响乐史上最缓慢柔情的乐章，所以大家试着温柔一点好吗？”他扶着谱架，又直直望向通篇没几个和弦的小号，“另外，等待的时候也请各位尽量集中精力听听其他人的演奏，尽量不要走神。巴松管稍微侧一侧身做，不要被长号戳到。我们再来一次。”
“和声的部分圆号再弱一些。”
“78小节开始，第二小提拨弦不齐，我们单独来一下好吗。”
“长笛的补花不够清晰，再试着处理得轻巧干净一点。”
“最后的再现部，主旋律从双簧管转弦乐的部分再来一次吧，大小提的首席，这两个solo小节需要你们最温柔和缓，最哀伤愁怅的情绪。”
“节奏更舒缓试试看……再缓……再缓……”
指挥是一个乐团的灵魂，乔郁绵印象中的指挥家，应当是权威的，耳朵里不容沙子的。
而他们的乐团却有个非常柔软的灵魂。
安嘉鱼每一句都像是有商有量，面对一群水平参差不齐的业余选手，没有故作高深的措辞，也没有任何压迫感和优越感，他的引导平易近人，简单易懂。
转眼便是两个小时，散场时天黑透了。安嘉鱼正咕咚咕咚灌水，从头到尾几乎是一小节一小节地细抠，想必嗓子是累坏了。
乔郁绵见他对自己告别，也挥挥手走进夜幕里。
身体虽有些疲惫，但精神就像刚刚经历了一次舒适的按摩，凄婉动人的主旋律依然徘徊在脑海中，一只只音符从思绪中踩过。睡前洗澡的时候，他甚至不自觉在带混响效果的淋浴间里哼了几句，手指在空气中敲击，仿佛能奏出一串花哨的颤音。
周五的生物的随堂测试，乔郁绵拿了满分。
“小乔，借我你的卷子看看呗。”前座的同学双手合十对他拜拜，而后抽走那张满分试卷。
越来越多同学这么叫他，偶尔在食堂或是校园，不明所以的人听到还以为是在叫哪个小美女。
安嘉鱼站在食堂门口等他，他们约好一起吃午餐，然后去宿舍取长笛。乔郁绵实在不好意思次次都劳对方大驾，亲自送到他手上，虽然安嘉鱼本人似乎并不介意。
“走。”才刚放下勺子，他就被着急忙慌往宿舍拖。
“等一下，我喝水……”
“回宿舍再喝，周一我才搬了一箱汽水过来，管够。”安嘉鱼一脸神秘，兴奋地莫名其妙。
结果一开门，他比乔郁绵还傻眼。
显然，眼前的一片狼藉也同样出乎安嘉鱼的预料。
屋子里所有目光可及的纸张，无论是抽纸还是卷子，都被撕得粉碎，一小撮一小撮小山似的堆在一起。插座上的一根根充电线也断得干脆，无一幸免。
“这是怎么回……”
“先别动！”安嘉鱼一把拽住想靠近一探究竟的乔郁绵，“小心脚下……”说着，那人脱掉鞋子，趴到了地上，四肢并用向前摸索。
乔郁绵不明所以，也蹲身，随手捡了个塑料袋，帮他一起收拾废纸，每捡起一撮纸条，他都不忘大体确认一下内容，免得扔掉什么重要资料。看旁边的人蹑手蹑脚，他压低声音问：“你在搞什么？”
“嘘……”安嘉鱼顿住，对他做出一句“听到了吗”的口型。
虽说他的耳朵并不具备超乎常人的灵敏，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看到了……看到那人背后一座纸条堆积的小山动了动……而后山尖“坍塌”，露出一双抖动的银灰色半圆形耳朵，继而是，米白色的身体……
没看错的话，这是一只龙猫。
不是吧……
乔郁绵瞪向安嘉鱼，宿舍明明不让养宠物。
对方顺着他的目光缓缓转身，龙猫刚好推倒纸条山，甩了甩自己毛茸茸的银灰色尾巴，也转过身。
两人一鼠同时怔住，大眼瞪小眼，人类不敢动，怕小家伙受到惊吓再次消失，而龙猫自然也不敢动，一副弱小无助可怜的呆滞。
乔郁绵跟安嘉鱼交换眼神，谁也不知该怎么办，可龙猫似乎另有想法。
它在两个人类的注视下，灵活地绕过安嘉鱼，停在乔郁绵面前，前脚离地站立起来，将两只小小的前爪，轻轻搭上了他的食指指尖。
……
安嘉鱼瞪大双眼：“……靠……”
那个瞬间，乔郁绵像被一双粉色的小肉球踩中了心口，又酥又软。
“好萌啊……”他有些受宠若惊，长这么大，因为李彗纭讨厌宠物，他连狗都没怎么抱过。
不得不说，这个毛色还挺好看，就是表面灰扑扑的，没什么光泽。
“……这家伙真是，看样子是个母的，还以貌取人！我跟他呆了好几天，它天天躲在那个破笼子里不肯出来！不愿意给我碰！”安嘉鱼又恼又失落，“小没良心的！是我把你捡回来的啊！”
……
“你，捡的？”
作者有话说：
是只女鹅~

第17章
乔郁绵托着这只皮毛有些灰扑扑的小家伙站起来，它眼神亲人，毛量充足，看着也不像有什么疾病。
他抬头问安嘉鱼：“在哪里捡的？”
“周二一早，在我家小区门口看到的，装在一个盒子里，还有一包草。”
安嘉鱼伸手想摸摸小家伙，却被无情躲开，龙猫顺着乔郁绵的胳膊灵活地爬上了肩，惴惴不安地蹲成一个大毛球。
“……算了，还是不给我碰…...”安嘉鱼缩回手笑笑，也不见生气。
“你，看见它，就把它带过来了？”乔郁绵将龙猫从肩头取下，托在掌心里踮了掂，个头不小。
对方点点头掏出手机：“不能怪我，你自己看，那么可怜，谁忍心不管它……”
安嘉鱼举起手机屏幕，给乔郁绵看照片。
画面中央正是这只龙猫，小家伙可怜兮兮站在盒子里，它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双黑亮的豆豆眼无辜又纯真，两只小爪子还紧紧抓着一张小卡片，上面手写了一句话：
我是Joe，爱吃苹果，请带我回家。
字迹略显稚嫩。
啧……乔郁绵皱皱眉，这八成是哪个小鬼背着家长养宠物，东窗事发后又将它遗弃。
“这么可爱，又这么巧，它也叫乔哎，我怎么忍心不管它。”安嘉鱼转身去冰箱里端了一盘切好片的苹果，挑了片小的递给龙猫，小家伙欣然接过，蹲在乔郁绵掌心里啃起来。
确实是，太可爱了。
乔郁绵将它缓缓托起，被近在咫尺的龙猫萌的倒抽凉气。可是，可爱是一方面……
“诺，你的份。”再回过头安嘉鱼的叉子已经举到他嘴边，尖端扎着一片厚一些的苹果。
乔郁绵心不在焉张嘴吃掉，一边思考这只小东西该怎么办：“喜欢它的话，为什么不把它放回家？”
“听说龙猫贪玩怕寂寞，不陪它，它就会拿便便丢你。当时我家里没人，又着急来学校，没办法就只能先带过来再说了。”安嘉鱼似乎一点都不愁，反而饶有兴致地举起手机拍视频。
乔郁绵挡住镜头不愿当吃播背景：“你真的想养它？”
对方点点头：“它又不会像狗一样总是叫，也不会乱跑。”
“那你给它买草料和笼子了么？”乔郁绵问。
“嗯？”安嘉鱼一脸迷茫。
“这几天……你喂它什么了？”
“苹果啊，牌子上不是写了，它爱吃苹果。”
……
瞥了一眼那两颗日渐干瘪的多肉，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乔郁绵将龙猫放回那个紧紧巴巴的小笼子里，一进去，小家伙就把自己团成一团挤在角落里不动了，看起来心情不佳。
“安嘉鱼……虽然说白了只是一只大老鼠，但你也不该只凭三分钟热度就把它带回来。”乔郁绵知道他心大，性子也不受拘，可好歹是个小生命，起码的责任总该有吧，“你知道它平时吃什么吗，知道它适应什么样的环境，会因为什么生病，生病了会有什么症状吗？你甚至连它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他越说越着急，措辞也不怎么客气，“你连花都养不活，怎么可能养的了动物，被舍管发现了怎么办，你家人如果不允许你养它怎么办，再把它丢到大街上，指望有其他好心人捡回去吗？”
安嘉鱼一怔：“所以，我这不是叫你一起来商量了吗……”
“大少爷，你能好好照顾自己就不错了，趁早……”乔郁绵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愈发刻薄，尤其是感受到对方渐渐低落的情绪后他急忙刹车，可晚了，覆水难收。
他甚至从自己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李彗纭数落人的味道。
对方攥紧了拳头，嘴唇微微张开，又被洁白的牙齿狠狠咬住，什么都没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安嘉鱼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小孩，上天偏爱，他得到超群的天赋，但难能可贵的是，他并没有恃宠而骄，反而天真善良，平易近人。
乔郁绵早见过在某方面有些特权，而仗着这些特权在学校里横着走的同学，安嘉鱼与他们天壤之别。
这个兴许连老师家长都舍不得骂一句的人，平白被自己数落半天，凭什么啊……
他不禁开始后悔，改口道：“趁早，趁早带它去找个龙猫宠物店，至少先确定一下性别……吃什么……”
“嗯……”安嘉鱼弯腰提起角落的长笛包递给他，语气也有些僵硬，“下午别忘记排练。”
排练的时候，乔郁绵有点心不在焉，反而是安嘉鱼，依旧热情洋溢，耐心细致，只是偶尔两个人视线相碰时，后者会反常地躲掉。
周末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乔郁绵时不时懊悔自己的口无遮拦，以及惊异于安嘉鱼居然一个字也不反驳的好脾性。
失眠的深夜，他将自己严严实实蒙到被子里，确认好屏幕灯光不会从被子的缝隙中露出后，开始查看龙猫饲养教程。
除了主粮，龙猫要吃草料。可以用少量苹果和胡萝卜当作零食，不能吃其他新鲜含水份的蔬果以及含油份多的坚果。和兔子一样不能用水洗澡，要用浴沙干洗……还要一个大一些的笼子才能保持健康……每天要定时出笼放风……
被子蒙久开始缺氧，睡意居然涌现出来。
乔郁绵将手机扔到一边，抱着柔软的枕头，想到既来之则安之的龙猫，想到无论何时都对他平心静气的安嘉鱼，一觉到天亮。
周一一早，乔郁绵从厨房里偷偷摸了一只苹果和一根胡萝卜装进书包，而后斗胆翘掉早自习，跑了一趟宠物店。
笼子太大没办法带进学校，他花掉四天的午餐费，挑了一袋500克的苜蓿草以及提摩西草。
午休时宿舍楼很安静，他在门口徘徊许久，最终还是选择敲响那扇门，可许久也无人应声。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实在没那么厚的脸皮自作主张进门，便只能饿着肚子回教室。
磨磨蹭蹭到周三，放在课桌肚子里的苹果表皮开始皱缩，他只好洗干净自己吃掉。
苹果和胡萝卜可以充饥，可牧草他实在是消化不能，买都买了，只能心一横，揣着钥匙再登门。
敲门依然没人应，乔郁绵一边想着放下东西就走，一边拧开门锁。
宿舍比他之前来的任何一次都整洁，墙边靠着一大袋进口粮，包装上用的灰色小模特并不比Joe好看。书桌旁边的地上是几块等待拼接的木板，一张纸被螺丝刀和不同型号的钉子压住，看起来像是给龙猫准备的新居所，等待施工中。
原本的小笼子放在书桌前的凳子上，小家伙听到动静从睡梦中抬起头，开始龇牙咧嘴咬锁住的笼门，像是无声的抱怨
乔郁绵走上前将门打开，任它爬上自己的肩膀坐定，打开草料包装抽出一根苜蓿草递过去，打发它自己拿着吃，而自己拿起桌上一沓资料表格，第一页便是这只小家伙的体检结果。
安嘉鱼将性别用红笔圈了个大大的圈，旁边标注了一句：果然是母的！
小家伙是银斑长毛龙猫，才刚成年，体重535克。
体重下面的空白处填着一行标注：早餐20g草料，傍晚主粮30g。零食一周两到三次，不可多。卖萌也不能给。
乔郁绵将这份事无巨细的“从零开始养龙猫”放回原处，用杯子给干巴巴的多肉浇透了水，转身准备离开，却看到说明书一角的问号。
于是他坐到地上，认真阅读过后，一点一点将这个豪华的宠物柜装好。
一步一步，拧牢固上下左右和背后的木板，这柜子恰好与书桌一样高。龙猫生性活泼，喜欢上蹿下跳，最高层是小木屋和秋千，第二层是木质跳板和积木攀爬桥，安好之后，乔郁绵将食盆和滚珠水壶固定在第三层，最下层则是排泄区。
“好奢华啊，你的房子。”叮叮咣咣忙完，乔郁绵伸手轻轻一弹那毛茸茸的小脑袋，“要进来睡个午觉吗？”
作者有话说：
闹别扭……

第18章
安嘉鱼吃完午餐没着急回宿舍。
他在食堂门前偶遇管弦乐团的首席小提琴，萧桐。女孩脸皮薄，和声细气说有话要对他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安嘉鱼没忍心拒绝，便陪她一起去人工湖边喝奶茶。最近女孩时常在他面前晃，看这状态，该不会是要表白吧……明明胆子那么小……
其实他很想回宿舍，一个上午没见到Joe，他很担心一回去就被扔一脸龙猫大便。
也不知道那只小家伙是不是生来脾气就暴躁，周末带它回去，它对家里的阿姨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嘴脸，不是在装睡就是在真睡。
刷牙的时候，安嘉鱼对着镜子照了照，不难看啊，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也是不少人称赞过的一张脸，怎么祖宗一样供着，它还对自己爱答不理呢？
他拿起一截半根小指大的胡萝卜在龙猫面前晃一晃：“你是喜欢乔郁绵那款啊？那你眼光可真不低……他可是我们校草啊……”
虽然这校草是自己私心封的，可有一说一，安嘉鱼目光所及的男生，乔郁绵绝对是最好看，没有之一，只不过别的学校的校草，要么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享受尖叫，要么忙着周旋在爱慕者间谈情说爱，而他们校草本人却低调得像一株阴生植物，架着一副呆呆的镜框遮住那双有点忧郁的眼睛不说，还总静悄悄躲着，生怕被注意到似得，再加上走读，导致很多人甚至没能发觉他的存在。
“想吃啊？”他弹开Joe的小爪子，“现在吃了，之后三天都没得吃了哦。”
虽说手里的零食能让小东西一秒变谄媚，可资料里说，绝对不能因为心软就放纵龙猫的胃口，不然会造成消化系统的紊乱。
“安嘉鱼？安嘉鱼？”女孩脸盘小而精致，显得手中的奶茶杯巨大一个，“你在听吗？”
“啊……”他抱歉地挠挠头，“说到哪里了来着，刚吃了饭有点犯困。”
“说到，想请你帮我个忙……”
“行啊，什么忙？”不是表白什么都好，之后还要一起排练，免得尴尬。
“嗯……我看你最近跟一班的乔郁绵走得很近……”萧桐扬起脸，两颊被风扑成粉红色，也说不准是害羞，“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安嘉鱼一愣，脑子和舌头同时打结，：“他……你……我问，问完了呢？”
“如果没有，你就挑个排练的时候告诉我，如果有的话……就当我没问过。成吗？”
似乎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同学特意拜托他帮忙，也不好无缘无故拒绝，于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没事的话，我回去午休了。”
萧桐摇摇头：“没了没了……哦对，可千万别让他知道是我问的，拜托了！”
女孩晶亮的眼神里充满希冀，对他感激地挥挥手。
有喜欢的人？
不像。
巧合也好，故意也罢。他观察过乔郁绵很多次，别说喜欢的人了，亲近的朋友都没有，常常戴着一副耳塞，逆着人流走。别人去宿舍，他去往反方向的校门口，到周末别人奔去校门口，他却又往天台躲。明明总是冷着一张脸，可实际上没什么原则，意外得好说话，随便劝一劝就能达到目的……
只是……他们似乎才吵过架。
校园明明就这么大一点，他们居然有好几天没见过了……安嘉鱼无奈又跑了一趟食堂超市，买了香蕉牛奶，蒙一层蜡色的苹果和虎皮蛋糕卷，思考着怎么把东西给他，再不着痕迹地哄一哄。和好也是门学问，难得有这种机会，心里居然还有点雀跃。
他倒不是觉得是做错了什么才让步，而是因为自己终究年长一点，合该大度些。他想起那天乔郁绵发的一场没什么气势的脾气，自己都还没反驳呢，那人就后悔了，眼见着满脸尴尬与愧疚。
安嘉鱼一路上想着该怎么铺台阶，怎么顺着毛撸，结果一进屋发现那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乔郁绵窝成一只熟虾，睡在他的懒人沙发包里。身高太高沙发太小，一大截小腿只能搁在地板上，可能是因为冷，两只手臂紧紧抱着自己，像个不愿出生去面对世界的婴儿。他醒着的时候总有一种疲惫感，但此刻睡着了却没有，眉梢眼角的肌肉放松，整张脸的线条舒缓下来，帅得人畜无害。
安嘉鱼轻轻替他摘下框镜放到桌上，打开空调热风，扭头看了一眼已经竣工的龙猫新家，小秋千，木吊桥，干草装满食盆，悬挂的滚珠水壶也被灌满，却唯独不见温馨小家的主人。
桌子上的旧笼门户大开，环顾四周，也没什么可疑的动静，别是跑了吧？
安嘉鱼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趴到地板上细细找寻，那么大个肥老鼠，能躲到哪里？
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这只肥崽对乔郁绵的喜欢。
先前没注意到的，乔郁绵的羊绒衫动了动，安嘉鱼这才发现他腹部不寻常地鼓起了圆圆的弧度，起伏均匀。
真是……他悄悄掀开羊毛衫的边缘，一把抓向觊觎校草美色的肥乔，不料却被挣脱，大老鼠灵活逃窜到乔郁绵胸口，让安嘉鱼扑了个空，按到了另一个人毫无防备的肚子，同时也让乔郁绵醒转过来。
Joe是个灵活的胖子，嗖的一下子化成一道影逃走，乔郁绵睁开眼睛的时候，只剩安嘉鱼的手还放在他的衣服里。他刚从室外回来，手指有一点凉，隔着衬衣能感受到男孩腹部炙热的体温。
两人面面相觑，安嘉鱼迅速抽出手，替他将衣服拉平整，轻声问道：“睡醒了？”
对方不回答，而是半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秒，没有被吵醒的恼怒，反倒挺惬意。
他松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回……”
那人眨了眨漂亮的眼睛，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而后蓦然起身，一头扎进了洗手间，闪电般的速度，留安嘉鱼一个人愣在原地。
乔郁绵起身的一刹那，恰好留给他一记青春期荷尔蒙的冲击……
乔郁绵砰得一声锁上身后的门，低头看了看，还好没被吓出毛病。
可怎么才能让安嘉鱼忘了刚刚那一幕呢……
半梦半醒间乔郁绵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小腹附近乱蹭，温温软软的。
不知道是不是抱着龙猫睡得太舒服，他终于像个普通少年人该有的样子，在睁开眼的一刹那起了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他已经记不得上一个这样的清晨是什么时候了。
温和的光洒在皮肤上，空气里有水蜜桃的甜味。
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到整个世界都蓬松柔软，唤醒了他最没有防备的一面……
他撑着洗手台缓神，门外就是安嘉鱼，他实在没这个心理素质当场解决问题，只能等身体慢慢平复。
几分钟后，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又随意拽了一张纸巾胡乱擦干，打开门出去。
安嘉鱼正蹲在地上抓龙猫，试图把它塞进它的新家。
这么尴尬的场面，乔郁绵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缓解，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走到安嘉鱼身边伸出手，肥Joe便不再逃窜，乖乖等在原地让乔郁绵将它捧起，放到新家中，关上笼门。
“嘁。”安嘉鱼白了小东西一眼，转而问他，“来了怎么也不发给信息给我。”
“也没什么事，给它买了点草吃……”乔郁绵仔细观察对方的神色，上周的不愉快似乎并没被放在心上。
安嘉鱼语气一如往常，指指他的脸：“沾了纸屑。”
乔郁绵抬手在脸颊摸索：“哪里？”
常年与琴弦摩擦的指尖其实有点硬。
安嘉鱼捏走了他眼角沾的纸巾屑，乔郁绵也看清了他侧颈与下巴接壤处的那块暗红色痕迹。
像一颗不怎么新鲜的草莓，又像一块愈合后的伤疤。
那是小提琴留下的吻痕。
作者有话说：
和好了！嘿……

第19章
感受到他目光的落点，安嘉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忽然有点尴尬：“不是，这个不是……”
“我知道。是琴吻。你练小提琴多少年了？”乔郁绵问，他没在这个年岁的人身上看过这么重的印迹，这是经年累月的苦练才能得到的勋章。
“两三岁就开始摸琴了吧……我出生的时候，我妈的朋友送了一把1/8尺寸的小提琴。平时家里人忙，我就一个人在家玩琴，也没人教。后来，发现我自己琢磨得也像模像样，四岁开始找了老师启蒙，一直拉到现在。”说着，安嘉鱼转身从扔在地上的袋子里抓了个苹果去洗。
“每天都练？放假呢？”乔郁绵想起自己痛不欲生的童年。
“是啊，每天。开学好一些，两三个小时而已，周末或者放假的话就是六到八小时了。”他切下一小块苹果，从笼门的空隙里递给Joe，小家伙兴高采烈接过去啃出清脆的沙沙声。
剩下的一大块，他递给了乔郁绵：“诺，你的。“
“你不吃？”乔郁绵接过去。
安嘉鱼摇摇头：“不爱吃，真不知道苹果有什么好吃，你们能吃得那么香。”
确实，比起其他水果，苹果很朴素，乔郁绵啃了一大口支吾道：“……习惯。”
他有很多好习惯，至少是家长们眼中的好习惯。主要宗旨就是两个字：听话。
总之，家长都是“为你好”，不管是“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还是“总看电视会近视”，抑或是“赖床长大以后会得痴呆症”。
吃了个苹果，不觉得饱反而更饿了，乔郁绵看着地上的袋子，有他喜欢的香蕉牛奶和虎皮蛋糕卷。
“想吃就吃啊。”安嘉鱼替他拧开瓶盖，“就是给你买的。我放到冰箱里，你饿了就自己拿。”
“……谢谢。不过，也不用……”他尽量思文，可饥饿催他四口解决掉一块蛋糕。
“你慢点啊，中午没吃么……”安嘉鱼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反正我也要买零食吃的。”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体育，乔郁绵翘了课，直奔安嘉鱼宿舍拿长笛，顺便一起吃午餐。掏出钥匙开了门，不想宿舍的主人也翘了课，正酣睡。
Joe被关了整晚再加一上午，闷到发疯，见乔郁绵进门立刻扑到门锁处乱咬，叮叮咣咣，倒也没吵醒床上的人，安嘉鱼睡相很好，安安稳稳盖着被子，呼吸均匀绵长，没什么吵扰得了他。
乔郁绵打开笼子让小家伙出来放风，龙猫爬上他的肩膀，蹭的他耳垂发痒。他伸手抓住小家伙放到书桌上，递给他一根长长得提摩西牧草，再用前几天晒好的水喂饱多肉。
食堂奶茶和酸奶之类的自制饮料都是装在一只350毫升的塑料瓶里，颜值高，更小巧方便携带。乔郁绵无意中发现一满瓶的水刚好可以浇透两小盆多肉的土，于是便留下来，每次离开之前灌满，放在龙猫柜的上方晾晒。
他先前在楼下偶遇舍管，看到那盆濒死的“蜻蜓”被妙手回春，再次焕发生机，于是请教了对方，刘老师林林总总叙述了十几条月季养护守则，重中之重在于阳光，通风以及浇水。
“自来水里含氯，不要直接浇，先晒个一两天。”舍管叮嘱道。
“唔！”安嘉鱼忽然低呼一声，吓得乔郁绵手一抖。他回头，发现那人翻了个身又睡着了，被子上蹲着一脸懵懂的Joe。
“别闹。”他走过去捡起大老鼠，却发现了被单上的点点血迹。
乔郁绵大惊失色，捧着Joe翻来覆去检查，可并没有找到任何伤口，自从用浴沙洗过几次澡，Joe的毛色鲜亮起来，他并不是米色的龙猫，而是雪白色，只是当初捡它回来的时候太脏。
不是它受伤，难道是安嘉鱼？
他凑到血迹附近仔细查看，终于找到了伤处所在。安嘉鱼右手食指的指甲旁洇着一团血迹，指缘薄皮掀翻开暴露的小伤口，跟Joe的牙齿宽度差不多吻合。
嘶……一双要买保险的手居然被一只龙猫啃伤了……
乔郁绵一把将顽劣的龙猫关回去，隔着笼门板着脸瞪他，可肇事者哪里看得懂，大大咧咧爬上最高层的小木屋里团成一团，安心睡午觉。
打不得，也骂不懂……这就是养宠物要付出的代价。
乔郁绵从冰箱顶上取下小药盒翻找，里头东西不多但挺全，乳酸菌，止疼药，创可贴，体温计，还有碘伏棉签。
回到床边，安嘉鱼又恢复了平躺的姿势，这倒是方便他操作。撕开棉签包装，将创口轻轻擦拭成淡黄色，而后托起那根手指，包上创可贴。安嘉鱼的手很热，睡着了尤其。
乔郁绵低头搓了搓微微发麻的指尖，看到自己手上沾染的碘伏的淡黄色，转身去洗手间冲洗。他习惯性地想抽一张纸巾，却发觉墙上多了一只挂钩，钩子上是一条崭新的擦手巾。
安嘉鱼举起右手，仔细端详那片包得及其端正的创可贴。
其实被咬的那一刻他就醒了，只是习惯性地想再赖五分钟床而已，然而乔郁绵并没有注意到，还主动替他善了后。
一个小伤口而已，哪里需要这样大动干戈。
处理伤口的时候，他偷偷睁开了眼。
乔郁绵专心致志盯着他的手指，小心翼翼擦拭碘伏，兴许是怕他痛，还不忘边擦边轻轻吹气，让酒精尽快蒸发。这个人眼下时常带一层青黑，让原本饱满的卧蚕从视觉上消失掉，好像总是睡不好。
“醒了？”乔郁绵从洗手间出来，手上滴答着清水，“那个擦手巾可以用吗。
“用啊，不然呢。”安嘉鱼盯着他今天略显浓重的黑眼圈和眼中掩饰不住的困倦，“昨天又没睡好？”
乔郁绵一顿，点点头，将擦手巾放回洗手间。
“困得话你睡一会儿吧，我去买饭，拿回来吃。”安嘉鱼从迅速起床，换好衣服，“想吃什么？”
“该我去了。上次，上上次都是你……”乔郁绵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瞬间泪汪汪，可怜得让人心都跟着揪起来。
他最终劝服了对方，一路溜达到食堂。
乔郁绵喜欢吃什么来着，好像不大挑食，吃得也不多，偶尔加个苹果或者牛奶。
安嘉鱼凑在各个窗口挑挑拣拣，新出炉的饭菜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周围零星早来的同学见到他纷纷让开位置。
有高一的学妹小声嘀咕：“安嘉鱼哎……”
拎着饭菜回去的时候，乔郁绵果然睡着了，窝在沙发包里，手机扔在一边地上。
安嘉鱼替他摘掉眼镜，捡起手机。屏幕亮起，他习惯性地向上一滑，没想到这部手机竟然没有设密码。他急忙关掉屏幕，可屏幕上的字他已经看到了，好在并没有什么隐私，只是一条很普通地搜索：被龙猫咬了怎么办，需要打疫苗吗？
他早查过了，龙猫不携带任何病毒病菌。
安嘉鱼笑笑，轻轻吹了吹乔郁绵额前日渐长长的刘海。
乔郁绵被一首轻柔舒缓的小提琴音乐唤醒，耳朵上扣着安嘉鱼的耳机。
是德彪西的名曲，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见他睁眼，安嘉鱼伸手摘下耳机：“再不起没时间吃饭了。”
他四下摸找手机，却被抓住了手从沙发包里拖起来，安嘉鱼一边塞给他筷子一边给他看时间，一点五分。
一个半小时浑然不觉就过去，他又找到了那种神思清明的感觉。
“你黑眼圈有点严重啊，常常睡不着吗？”对方边吃边问。
“嗯，浅眠，容易醒。”
“看不出来啊。”安嘉鱼笑笑。
“……你的沙发包，挺舒服的……”乔郁绵有点尴尬。
“睡不好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吗？我看过你的成绩，很不错的啊。”安嘉鱼诚心诚意地发问。
可他却无言以对。
学习压力不算特别大吧，物理化学确实造成了一点困扰，但他的压力源头不在这里。
临走前，安嘉鱼左手拎长笛包递给他，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桃子味口喷，轻轻一压，再说话就带上了甜味：“走吧，自习课见了。”
作者有话说：
小乔的夜晚：压抑，失眠。
小乔的白天：上课浇花养女鹅午睡蹭饭吹长笛。

第20章
十二月最后一周，乐团的排练增加了次数，几乎每天的第二节 晚自习，他们都要在小礼堂碰头。
三十一号，学校体贴地多给半天新年假提早放学，其他人兴致勃勃奔向校门，只管弦乐团的人由校车大巴一车拉去电视台演播厅进行彩排。
和专业乐团不同，他们上台并不穿黑西装打领结，而是要穿校服，既是炫耀，也是宣传。学校希望这个形象能作为精英教育的名片被大众所熟记。
明天的晚会横跨三个半小时，八点半开始直播到零点结束，参与人员繁杂，连彩排都分三批次，候场时间漫长。
乔郁绵第一时间霸占了休息室不起眼的角落，从书包里掏出英语模拟卷，跳过听力，旁若无人地奋笔疾书起来。
“我忽然有点紧张……”尹枫用冰凉的手抓了乔郁绵的手背，湿乎乎的都是冷汗，“哇你手好暖，都不紧张么。”
乔郁绵一边强忍想去洗手的冲动，一边安慰他：“今天只是彩排，台下都是工作人员，观众都没有。”
“我知道啊，就是紧张。感觉比等发成绩还紧张……”
乔郁绵回忆了一下，发考试成绩他好像也没什么好紧张的，甚至把考了70几分的物理卷子放到李彗纭面前，他也不怎么紧张，只是有些无可奈何而已，毕竟结果早知道。
安嘉鱼简单跟工作人员沟通了一下，还要等半小时左右才轮到他们上台。
他推门回到挤满团员的化妆间，今天他们不需要带妆，老师也没有跟进来，所有人都在自觉抓紧时间调试自己的乐器，看上去有条不紊。
他一眼找到了人群里的乔郁绵，那人依旧把自己藏在最边角的位置，在无序的嘈杂里，带着耳机坐在低矮的小凳子上写作业，腿上垫着一本练习册，上面铺的英语卷子已经进行到下半部分，半页纸软趴趴盖住他的双膝。灯光时不时被来往走动和站起身放松的同学挡住，可他却丝毫不受影响，一手奋笔疾书，另一手将长笛盒牢牢抱在身前。
安嘉鱼耐心站在不远处，眯着眼睛看了排布着娟秀字迹的卷面很久，待他完成短文改错部分才走上前，轻轻捏住那只匀速移动的笔：“长笛，别抱着了，快上场了。”
乔郁绵点点头，摘下耳机，将卷子对折再对折夹进练习册。
他并没有把练习册装回书包，而是直接放在地上，垫在了长笛盒下方，确保盒底不会沾上脏污，且稳固处在水平面，金属部件不会滚落后才打开盒子，组装长笛。
鼓一鼓腮，弹一弹舌，放松了颈肩，他迅速吹奏了几条音阶半音阶算是热身。
“大家！”安嘉鱼适时拍手，“乐谱都带了吧？等一下彩排的时候，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比如座位或者灯光的问题，不论什么，发现不合适立刻说出来，不要忍着。彩排就是要给大家做调整用的。”
四周响起稀松的回应。
“紧张吗？”安嘉鱼对那几个高一的学弟学妹们笑笑，“练了那么久，大家表现足够好了，不需要紧张。”
的确，为了这十几分钟的演出，他们前后忙了两个月。长笛不过一页的分谱，合练分练自主练习乔郁绵少说也反反复复吹了几十个小时，早已脱谱，不止是他，几乎所有人都能做到，摆着谱子只是上个保险，求心安。
他重新打印的谱面也不再整洁，空隙处填入了注解，比如开头第一小节之前的“注意衔接，指挥棒会点过来”，再比如“与oboe合奏，安嘉鱼会看过来”。
可就在上台前的几分钟，紧张的气氛忽然毫无来由地蔓延开，交头接耳声消失，远处的杂音侵入。学生们探头探脑，试图早一秒从台侧的幕布缝隙中看清观众席，可台下灯光昏暗，黑洞洞的，徒增一种未知带来的压迫感。
乔郁绵也不由被这股气息感染，盯着一盏明亮的舞台灯，脑子有些发懵，总觉得已经扎根在海马区的音符正在有组织地逃逸出去。
之前明明不紧张的。
他愈发清晰地感受到双手在急速降温，隐隐有冒冷汗趋势。
舞台上的演员在谢幕，乔郁绵机械地跟着大部队向前挪动。他们步伐沉重地排成一条龙，抱持各自的乐器，仿佛端着兵器走上战场的敢死队，除了个别有过不少演出比赛经验的人，比如首席小提琴，比如首席单簧管，比如一对特招进来的中提琴双胞胎，再比如……他们的指挥，众人的主心骨。
安嘉鱼站在台边一片黑色丝绒幕布旁，那是每个人都要经过的地方。
乔郁绵用力看着他淡然又隐隐含笑的眼睛，妄图从中抽取一点自如的平常心。他一步一步靠近，奇妙的是，那人似乎在身前撑起了一面看不见地屏障，穿越过去的成员都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尤其是女孩子们，甚至带上了轻松的笑意。
靠近了才看清，安嘉鱼的右手很忙。
他一下握紧，跟男生击拳，像个热血的教练。
“小心台阶。”又一下摊开掌心，主动扶女孩子踏上舞台，像个古老的绅士。
有女孩子珍重地握住了自己被安嘉鱼拖过的掌心，又害羞又兴奋。大家恢复了窃窃私语，注意力从黑洞洞的观众席冷冰冰的摄影机转移到安嘉鱼身上。
乔郁绵跟在尹枫身后，也攥起了拳头，可安嘉鱼抬眼看到他，却忽然坏笑，而后摊开手掌，彬彬有礼：“小心台阶。”
乔郁绵一愣，顺势搭上了那只温暖而干燥的手，被珍重地扶上舞台。前后不过两秒钟，待他反应过来，周遭此起彼伏的笑声已经将他们包围。
“噗……”尹枫坐在他身边，捂着肚子笑得一颤一颤的。
“神经病。”他抱怨一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肩膀一松弛下来，那些挣脱束缚的音符又安分落回脑海中，大家排练时的气氛被原样搬了过来。
乐谱敞开在谱架上。
大提琴尾针稳稳戳在舞台地面。
灯光在金灿灿的铜管乐器表面闪耀。
首席小提琴在所有人准备完毕后落座，大家自发安静下来，双簧管照例给出标准音，指挥在全团的和声中沉寂下去，俏皮的笑容无影无踪。
安嘉鱼低头深呼吸，再抬头换上了另一副模样。
他从一旁缓缓步入圆心处，转过身，对着一片漆黑的观众席鞠躬。
起身时，逆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颈背修长犹如一只湖面上静待起飞的天鹅。
他们的校服一点都不比燕尾服难看，反而在严肃的气氛中烘托出少年人的青涩与热切。
指挥转过身来，目光扫视过整个乐团。
仿佛所有人都跟着他眼睛的一合一张，同时吸了一口气。
乔郁绵注视着安嘉鱼手中指挥棒尖端反射的光斑，忽然就有些身临其境的感觉了。他们在此时此刻，不再关注台边来回走动的摄影机和工作人员，不再能听到现场导演扯着嗓子喊话。他们汇入同一条情绪的河流，变成一只巨大的乐器，静待安嘉鱼奏响。
他抬起双手，在半空中扬起第一条弧线，仿佛自带光效。
呈示部由铜管低沉浑厚的长音齐名开启，舞台瞬时笼罩在一片悲凉暗淡中。
大部分人不需要盯着早已记熟的谱面，自然而然将目光落在指挥的手势上，随那双手缓慢柔软的动作节拍而动。
密集的定音鼓点引出弦乐铺底，绝对主角双簧管奏响悠扬婉转的主旋律，哀愁的思念徘徊不去，安嘉鱼微微颔首，手势收拢在胸前小幅度摆动，像拢住了一颗脆弱的肥皂泡，泡泡中折射着作曲家德沃夏克记忆中的，遥远又恬静的故乡。
婉转低回循序渐进，无限深情中，安嘉鱼随着圆号减弱渐远的呜咽微微抬头，将蕴含深情的目光依次投递给双簧管以及，乔郁绵。
发展部立即在双簧管与长笛略显急促的下行高音中开启，那颗看不见的肥皂泡被指挥抬高的双手送入空中，徘徊的思念也一同升高，情绪在舒缓的铺垫中酝酿，又在不同乐部重复的旋律中渐渐叠加，直至上升到全乐章最轻盈明快的片段，在木管铜管弦乐混合出的巨大的情感爆发中，故乡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触。
而后，沉浸于巨大喜悦中的人们，梦醒了。
泡泡在最高空破碎，眷恋倾泻而下，双簧管带着主旋律再度回归，更多了一分凄婉。
三个精典的休止符，安嘉鱼三次攥住左手捏停音符。
仿佛接连三次情到浓时的哽咽，仿佛所有人同步的，将眼泪咽下的，三次深呼吸。
乔郁绵终于还是忍不住鼻子发酸。
在低音提琴犹如回声的和弦中，他看到安嘉鱼蹙起的眉头，微微抖动的嘴唇，以及晶莹的眼眶。他们在沉默中不期而遇，对视许久。
不知是谁的一声抽噎打破了僵局，又是谁的一声“靠，牛逼啊我们”逗笑了所有人。
这是他们无数次排练中，最完美的一次。
作者有话说：
小乔：他好像在发光。

第21章
正式上台现场有些混乱，最终的演奏并不如彩排时的效果，可也足够让台下的观众被他们感染，送他们掌声雷动。
演出结束后，大家挤在电视台附近的街边等家人来接，有人翻了翻官方账号在微博实时发送的视频片段，评论区跟明星们比当然不算热闹，但几乎是清一水的褒奖。
——实验高中就是不一样啊，感觉和我们不在一个次元。为什么别人学习那么好还有时间练习乐器。
——指挥好帅啊，是学生吗？我记得去年还是个老师啊……
——指挥是安嘉鱼啊，看看我们未来的小提琴家吧！13岁拿到梅纽因国际小提琴比赛少年组冠军，链接是比赛视频。
——他们学校的校服也太好看了吧……
乔郁绵倚着棵光秃秃的法桐等在人群最边缘。
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如果自己不打招呼便走，安嘉鱼一定会很失落，而那个失落的表情很令人烦躁。
“乔郁绵，你怎么站这么远啊！”韩卓逸背着硕大的提琴盒子挤过来，“我妈停那边了，你要不要跟我们车走？”
路对面一辆皮实的沃尔沃SUV降下车窗，驾驶座上的熟面孔对他们挥挥手，车子斜后方立着明晃晃的禁停标识。熔岩红色车漆锃亮，一看就是没开多久。乔郁绵记得他这位好脾气的于阿姨第一辆车是红色甲壳虫，后来又换成车迷你宝马，黑红配色，开不过三年，送过三次大修，追尾剐蹭不计其数，最后一次带女儿跑郊区住农家乐，更是一兴奋把车子开沟里了，好在母女俩都是轻伤，没折胳膊没断腿。
“别看了，今年换的新车。”韩卓逸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曾经被碎玻璃划伤的发际线，刘海遮住的地方不知道留没留下伤疤。
其实乔郁绵挺喜欢于阿姨的，烧饭好吃，大大咧咧，跟女儿的关系像朋友，会吵架，但又很快和好：“感觉这车不是阿姨的风格……”
“嗯。我爸天天担惊受怕的，恨不得让她开坦克出门。挑了半天，还是这车安全系数高。”韩卓逸撇撇嘴，“她可难过了，嫌丑，红色是她最后的倔强。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谢谢。你快回吧，这附近不能停太久的……”乔郁绵后退一步。
“噗，别怕啊，市区又跑不起速度，出不了什么事。”
“不是，我等人……”
“哈？行吧，那你路上小心。新年快乐啊。”说完，女孩转身，炭黑琴盒遮住她大半身。
“新年快乐。”他挥挥手，目送韩卓逸穿过拥挤的路段，车水马龙间先探头进窗子亲了一口老妈的脸蛋，再绕至车后，将大提琴塞进后备箱，而后回到车头坐上副驾。门还没关，又被赶下车，灰溜溜坐到后排，应当是有自知之明的司机出于安全考虑。
正出神，冷不丁被一双冰凉的手摸到脖子，乔郁绵浑身一激灵。
“啧啧，不跟女朋友的车啊？”安嘉鱼手里多了一大捧夸张的花束，牛皮纸包了向日葵，“等家人？”
“等你。”乔郁绵白他一眼，将长笛塞给他，“神经病。”
“……你，那，那你怎么回？”安嘉鱼莫名吞吞吐吐，睫毛飞快眨动。大冷的天，他的制服外套还敞着扣子，里面的羊绒背心虽然轻便保暖但不挡风，一吹就透，难怪手那么凉，看着都冷。
“你不冷么？”乔郁绵见他一手拎长笛一手拿花束实在不方便，“手臂抬一抬。”他伸手替对方系了颗扣子，而后指指地下通道的方向，“我去坐地铁。明年见。”
“哎等等，我跟你一起。”安嘉鱼跟上来。
乔郁绵停下脚步，转过身。
安嘉鱼看着乔郁绵困惑的脸，路灯从头顶落下来，浓密睫羽的阴影让一双本就立体的眼眸更深邃，也更疲惫。
刚刚在舞台上时还不是这样的，最后一眼对视，他居然在乔郁绵泛红的眼中看到了一些投入和满足。这个人的情绪向来克制，这少有的一眼实在让人在意。
其实安嘉鱼总想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累这么困，为什么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失眠”这种字眼怎么会缠上一个年岁正好的高中生呢？可每每提起这些，对方要么不经意闪躲，要么无言沉默，不自觉流露出让人不忍心追根究底的无奈。
“你家人不来接你？”乔郁绵问。
“不来。都在忙别的。”他用胳膊肘推着那人往前走，“附近人太多了，先走。”
十点多的地铁不怎么拥挤，他骗了乔郁绵，他家根本不坐这趟线，而且今天，他根本不回家。他随意撇了一眼终点站的名字搪塞过去，得以跟对方并肩坐在一起：“那个，你跟韩卓逸……”
乔郁绵扭头看他：“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过，我们是发小，一起长大的。”
韩卓逸的好看并不是普世审美的好看，线条偏硬朗成熟，却比桃花眼樱桃嘴的传统标志感更符合安嘉鱼的审美。自信但不自负的漂亮学霸，聪明好相处，大提琴也是业余选手中的佼佼者。有这么个发小在眼前杵着，安嘉鱼感同身受的，替萧桐尝到了一丝酸涩。
“乔郁绵，你有喜欢的人吗？”
“……安嘉鱼……”那人斜眼睨他，不合时宜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只一瞬间，车厢行驶的噪音，人群的窸窸窣窣，电子女声的报站好像都消失了。
安嘉鱼听到了一串奇怪的心跳，先慢后快。
“你是在教唆我早恋吗……”对方大喘气地说完了后半句。
“……不是我问的，是替那个谁……”他忽然想起女孩千叮万嘱不要暴露她，急忙将萧桐的名字又咽回去，可这么一来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乔郁绵倒也没追问“那个谁”是谁，漆黑的眼瞳转回正中，仰头枕着玻璃窗，盯着地铁门上方的电子屏自嘲一笑：“我倒是想。”笑容转瞬即逝。
干净又好看的弧度在安嘉鱼的眼中放得很大：“那为什么不试试？”
乔郁绵没有回答，提起书包，“我到了，你路上小心。”
安嘉鱼看着他迈出地铁的决绝背影有点失落。
刚刚那人跟很多同学告别时，都有说一句新年快乐。
为什么不试试……
乔郁绵披星戴月，往夜幕中吹了一团白汽。
初中的时候就有人在跟老师家长斗智斗勇忙早恋，乔郁绵看着都觉得心累。他没有那个精力多应付一个人，去记住无数个没什么意义的节日和纪念日，去背地里准备礼物计划约会，也根本想象不到被李彗纭知道后会有怎样毁天灭地的后果。
——新年快乐。
是安嘉鱼的消息。
——新年快……
字还没打完，屏幕一闪变成了李彗纭的名字，他已经走到楼下，便没接电话。
上楼梯的这三分钟里，追命连环call在裤子口袋里不停震动，直到他推开家门。
李彗纭站在客厅中央眉头深锁瞪着掌中的手机：“你怎么不接电话。”
“走到楼下了……”
“那也先接一下，妈妈会担心。怎么这么迟才回来？不是说9点就是你们的节目吗，这都十一点多了。”
去地铁站的路上跟安嘉鱼非要请他吃炸鸡，他本想拒绝，这种高油高热量李彗纭从小就不让他多碰，说什么油都是从来不换的陈年地沟油，鸡也是打了激素催长的肉食鸡。
可店铺门口的广告实在太诱人。趁他犹豫，对方硬将他推进店，而后点了一份金灿灿的炸鸡翅和两瓶桃子汽水。
“嗯，老师多留了我们一会儿。”
他没有对妈妈说实话，可一想到那间暖融融的炸鸡店和安嘉鱼满足的笑脸，说谎的罪恶感居然被冲淡大半。
他坐到桌前铺开物理练习册，提笔前想起了安嘉鱼硬塞给他的一口鸡腿忍不住笑了。
“我去，嫩到暴汁啊，这个腿你快点尝尝！”那个人完全没有指挥台上那份天鹅的优雅，像条吃到肉的大型犬，正兴奋地抖耳朵摇尾巴，让乔郁绵下意识就想捏一捏他那对不存在的耳朵。
凌晨四点，肠胃不习惯突如其来的油腻刺激开始翻搅，他摸着黑去洗手间，尽量安静地吐了一场。
回到床上睡不着，他忽然想到什么，摸出手机，将那句新年快乐打完，点了发送。
没想到安嘉鱼居然也没睡，回复了一张照片，Joe一手胡萝卜，一手小卡片，卡片上写了一句：小乔新年快乐，快点睡觉！
……
乔郁绵一愣。
——你在宿舍？
作者有话说：
Joe，一只学会了拿卡片的龙猫。只要有吃的。

第22章
——家里没人，懒得带着Joe跑来跑去。你怎么还没睡，又失眠？
安嘉鱼问。
——嗯。你怎么没睡？
乔郁绵没提始作俑者的炸鸡。
——刚刚跟我妈视频来着，最近国外节假日多，音乐会安排得也多，她那边才十点，演出刚结束。
乔郁绵闭上眼睛，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张许久不见的世界地图，时差六七个小时的东一区自动亮起，瑞典挪威意大利，德国波兰西班牙，几十个国家上千座城市。
——布拉格？
——……你怎么知道！！！！！你该不会是我妈的粉丝吧……
安嘉鱼打了半个屏幕的感叹号。
还真不是，地方只是他随口猜的，因为他们音乐会演奏的是德沃夏克九号，而创作者的故乡就是布拉格，恰巧位于东一区。
乔郁绵因为自身原因，推己及人，尽可能不去打探别人的家庭，除非对方主动开口。所以他根本不清楚安嘉鱼的妈妈是哪一位。但是照对方这个说法，这位妈妈定然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跟安嘉鱼混熟之后，他也曾经搜索过这个脱颖而出的同龄人，隐约记得有关他的专访里提到过，安嘉鱼来自音乐世家，父亲是大学音乐老师，母亲似乎是位……大提琴演奏家？
乔郁绵迅速切换网页，搜索关键词。
他猜到这一定不难找，性别，国籍，出生年代大致一筛，应该所剩无几。
没想到实际上比他想象中更简单，他几乎一眼锁定了那个简单又显眼的中文名：安蓁。
安嘉鱼居然是跟妈妈姓的么？
果然还是龙生龙，凤生凤啊……
——是粉丝，安老师十几年的老粉了。我是有目的接近你缠着你，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一睹偶像真容。
他罕见得开了句玩笑。
对面几乎是秒回
——……这句就假了，你是不是刚刚才搜到我妈是谁……
乔郁绵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发送的那句话，瞧不出什么端倪，难道是“十几年老粉”说多了？
——真的。
——是真的就有鬼了。你什么时候缠着我了？
……这话莫名溢出一丝淡淡酸楚。
乔郁绵捧着手机愣愣盯着屏幕，脑海中一瞬间闪回了无数个碎片，每一片被聚焦时，都在晦暗的记忆河流中散发出朦胧的光。
从几个月前两人误打误撞结识，到天台的“救命之恩”，再后来顺应安嘉鱼的要求进入乐团，一起排练，到如今一起照顾一只名叫Joe的龙猫……这一路似乎一直是那个人大方的伸出手，或牵引或推动，拖着他往前走，往暖和又明亮的地方走。以往如呼吸般缠绕他的，平庸带来的罪恶感，无力感，窒息感，也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如今那一间原本与他毫无瓜葛的寝室，换上了一只大号的懒人沙发包，他可以整个人窝进去小憩，脚踝再不会被硬邦邦的地板硌疼。桌上放了一只他专用的水杯，冰箱里总塞着香蕉牛奶苹果和虎皮蛋糕，浴室里挂着专属于他的擦手巾。
这一切看似顺理成章，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跟安嘉鱼关系这样亲近了。
吹过他的长笛，穿过他的睡衣，与他同床共枕过一晚。
他从未奢求过在这样一所学校里，和这些跟自己处于不同阶层的同龄人有任何切实的联系，他们十六七八岁，已经在为长大成人，独当一面做准备。
乔郁绵对这个阶级固化的社会没有幻想，看看自己的母亲就知道，处于中层的他们，即使拼尽全力，终其一生也不能望见另一些人的项背。他有幸在人性还单纯的时候，接触到了这些佼佼者，善良的他们当中说不准有未来的科学家，艺术家，商业大亨，金融巨鳄，而乔郁绵自己则是一个平凡人的范本，努努力会有一段相对平稳的，无波澜的人生，不会被瞩目，不会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成就。
他感谢李彗纭，拼了命让他短暂的站在高处，窥到不属于自己的世界，让他了解这些幸运降生在精英家庭的人，让他摒除偏见，认清命运。
他也怨怼李彗纭，让他过早明白，看似相近的人，其实就像大西洋与太平洋，因为密度不同即使碰了面，也不能相融。
可安嘉鱼是怎么回事呢……乔郁绵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值得深交与关爱的价值，但安嘉鱼对他一腔热忱，包容又耐心。
心脏忽然猛得一跳，他终于意识到今晚的奇怪之处，那个人明明要回宿舍，又为何要骗他，与他同路坐地铁？
他偶尔会在安嘉鱼脸上捕捉到一瞬间的失落，比如排练散场，比如他踏出地铁车厢回过头的时候。安嘉鱼正抿着嘴低头看自己怀里的向日葵。
——睡着了？那晚安，开学见。
安嘉鱼说。
新年第一天的假日，乔郁绵像平日一样，五点半起床，而后去客厅吃早饭，再回房间整理好书包，但他今天没有换校服，只在卫衣上别了校徽。
“你要出去？去哪儿？”李彗纭带着橡胶手套从厨房里钻出来拦在他面前。
“去学校。跟同学约好一起学习，教室比较有气氛。”他有意放缓呼吸，用尽全力平静应对着那双随时随地都在审问他的眼睛，让自己不要心虚，不要被轻易看穿。
“是么，都谁啊，学校今天有人吗？”
“快期末考试了，有些同学周末和假期都不回，留在学校里学习。”他发现自己居然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谎了。
“你书包怎么这么瘪，都带什么了？”李彗纭将探究的目光投向他背后。
乔郁绵将背着包的肩膀一塌，背带顺着手臂滑下来，拉开拉链，他打开一本练习册，里面夹着一套空白数学模拟试卷，一张只写了标题的标准作文纸，一张化学试卷：“今天准备做完这些。”
李彗纭又往他空荡荡的书包里扫了一眼，确认没什么别的，似乎是信了他：“你中午吃什么，今天食堂不开吧？”
“小超市开着，有简餐吃，我买两个肉包吃就行。”
“那你稍等十分钟，带一盒水果去。”李彗纭一把摘下橡胶手套，又钻回厨房。
“……不用了妈……我……”好不容易流走的犯罪感开始回溯，虽说他的的确确只是去学习的，当然另一方面是有些不忍心让爱热闹的安嘉鱼一个人孤零零过假期。他什么都没有，但别人给他的好，他做不到无动于衷，所以尽可能回报。
“中午之前要吃掉，猕猴桃不能放太久。别回来太晚，给你打电话一定要接……”李彗纭将塑料餐盒外侧擦干，包一层塑料袋，走到他背后替他装到书包底层，“在学校别总喝饮料，喝点热水。”
“好。”
似乎整座城市的人都利用三天新年假期出游了，马路空荡荡，公交师傅载着零星几个乘客飙出了拉力赛的感觉，一个普通的过弯，乔郁绵哧溜滑到座位一侧，砰的一下撞上车厢壁。
校园更是冷清，连校工保洁都放假了，可男生宿舍的舍管刘老师居然还在。
“哟，小乔怎么来啦！”她眉开眼笑，捧着一只一加仑大小的花盆正填土，乔郁绵注意到那几颗茂盛的“蜻蜓”统统被剃秃，包括花盆里正在换土的植株，也纷纷被修剪掉半数枝条，跟这个缺少欢声笑语的校园一般萧索。
“刘老师新年快乐。”乔郁绵驻步，这个舍管看上去跟他们的父母差不多年纪，听口音也是本地人，不知为何竟没有休假。
“哎，新年快乐。”看出乔郁绵的困惑，“冬剪，补充补充营养，越冬之后就又可以疯涨了。”她指了指身边一株不起眼的小苗，“这是之前安嘉鱼拿下来那棵，给他换了新土，补了肥料，只要好好通风晒太阳，明……今年春天肯定能开出花……”她忽然在清晨的寒风中长叹，“时间过得真快啊……又过了一年……”
情绪倏忽一落千丈，中年女人被风吹散的发丝里银白色格外显眼。乔郁绵虽然不知其中因由，但还是蹲到了她旁边：“我能把这一盆拿上去吗？我们，尽量不让它生病。”他指着起死回生的那株。
“小乔？”
乔郁绵抱着花盆回过头。
安嘉鱼刚巧提着小提琴盒下楼，见到他是满目惊喜不加掩饰，立刻冲到他面前：“你，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正色，就是来学习的。

第23章
“不会是来找我的吧？”倒是看不出一个人过新年的寂寞，安嘉鱼笑得见牙不见眼。
“……家里没气氛，想去图书馆写作业……”乔郁绵撇开视线，“我上去把花放下。你拿着小提琴干嘛？”
“晨练啊，新年搞一点气氛。”说着，他直接将纯白色琴盒放到脚边，打开琴盒取出琴。
乔郁绵第二次看他拉这把琴，上次在寝室内光线不比现在，浓艳棕色被阳光映照成一块温润的琥珀，琴弓洁白的马毛闪闪发亮。
地面虽然看着干净，混凝土铺的路面难保不会有没清干净的沙砾，乔郁绵看到他大辣辣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将花盆放下，摘掉书包垫在琴盒下，这才放心地席地而坐。
刘老师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的冬剪换土工作，摘下脏兮兮的手套，将小板凳搬到乔郁绵身边。
太阳的角度渐渐爬升，和煦的晨光从宿舍楼背后跳出，跃上持琴人的发顶，琴夹在下巴与肩膀之间，没有单簧管没有钢琴对照，他靠一双耳朵调音。
安嘉鱼面对仅有的两名观众煞有介事地鞠了一躬，没有任何怠慢的意思：“帕格尼尼24号随想曲。”明媚不刺眼的光融进了微微一笑中，乔郁绵看到腮托压上那颗暗红色的琴吻，安嘉鱼的下巴轻轻贴过去，像贴住了心上人的掌心，眼睛微微合拢，呈现出兴奋与沉溺的幸福感，以及旁若无人的专注。
弓搭上琴弦，动作舒展，他睁开双眼的瞬间，身体轻轻摆动，旋律随之而来。
小提琴不同于键盘乐器，外行人也能从音色里隐约听出三分高下，好听的，平庸的，刺耳的。乔郁绵童年的夏天常混迹于琴行或者老师任职的音乐学院。他最怕经过小提琴的琴房，紧张的弦音一会儿像濒死的马，在杂音中悲鸣，一会儿又像被掐了脖子的鸡，尖锐且僵硬，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音。
简言之，好听的小提琴音万里挑一。
而此刻，他显然是遇到十万，百万，千万里挑一的声音。
颅腔被干净亮丽的弦音按摩着，旋律时而急促昂扬，时而轻薄婉转，多变的曲调唤醒了他因为缺乏睡眠而茫然的大脑，他听出这就是安嘉鱼的闹铃声。
一段圆滑的主旋律展开了十几段风格不同变奏，安嘉鱼的左手在琴弦间疯狂跳动，几乎要出现幻影，他像个成竹在胸的舞者，每一个指尖的落点都干脆且准确。无论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左手拨弦，抑或是高把位的如泣如诉，他都游刃有余，信手拈来。
他颊边微微卷曲的碎发随着身体自然的律动而摇摆，带动了观者的呼吸。
一曲不过三四分钟，乔郁绵听得如痴如醉。
可惜晨练一瞬间就结束了。
“走吧，去图书馆。”安嘉鱼回宿舍放下琴，带上几本书和文件夹，乔郁绵将花盆安置在窗台，留了个通风的缝隙，一回头对方塞给他一瓶香蕉牛奶，“还是找间教室？”
“那，阶梯教室吧，不上锁。”他们穿过校园，乔郁绵有些意犹未尽，“你说的晨练，就不到十分钟啊？”
“噗。我一般傍晚练琴。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刚刚特意拉给刘老师听的，让她别太难过。”安嘉鱼轻轻叹气，“今天是她儿子的忌日，没发现她穿了一身黑色吗。”
……
乔郁绵一怔：“她儿子……”
“泳池溺水，去世五六年了吧，算是我们学长，当时才高一。她以前是我们学校的美术老师，儿子出事之后得了抑郁症。”安嘉鱼摇摇头，“学校看她实在教不了课，就暂时安排她做舍管。这两年病情有所好转。不过领导问她要不要做回美术老师的时候她拒绝了，说照顾学生们挺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从中找点什么补偿……你不住宿舍不知道，周末偶尔会有前几届的学长学姐来看她。”
乔郁绵没有接话，这样沉重的情感外人并不能感同身受，无论是安嘉鱼还是他，那些同情和安慰也都不见得是当事人需要的。
他们随意进了一间阶梯教室，选了窗边的位置一前一后落座，各自陷入沉默。乔郁绵看了一眼作文题目，立刻开始奋笔疾书。
一张试卷大小的格子纸，半小时，恰巧压在倒数第三行写完全篇，字迹工整，没有涂改痕迹。中规中矩的立意，格式，穿插几个稳妥的观点，恰当的典故或实例引用，虽达不到满分作文的要求，六十分里也妥妥能拿个四十八九，发挥得好，五十二三也未可知。
安嘉鱼刚好做完两套英语听力，摘了耳机转过头看了一眼他整洁的卷面，咦了一声，指着角标页码问：“为什么要写日期？你们老师要求的？”
“……没有。习惯。”他捏着笔帽的手一抖，苦笑一声坦白，“我妈要求的。”
安嘉鱼看上去困惑极了：“为什么？”
为了防止他偷懒，为了检查他作业的时候方便，这个习惯从五岁上学前班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乔郁绵耸耸肩膀没有明确回答，只是抽出了数学试卷和演算纸，再次埋头。
好在安嘉鱼也没有多问，留给他一个安安静静的背影，直到两人都饿了。
乔郁绵写完了数学试卷，从包底摸出餐盒端在手中。
“什么？”安嘉鱼探头。
“餐后水果。”
他们在小超市买了几个肉包和两杯豆浆，回到安嘉鱼宿舍给Joe开笼子放风，每次有乔郁绵在，肥崽都一副淑女做派，不钻床底不爬柜子，老老实实围着人转悠，一下停在肩膀上啃磨牙棒，一下钻到手心里求挠。
安嘉鱼冷笑着用手指弹它的小脑瓜：“你啊！”说完用牙签扎了一块红柚送进嘴巴里。
乔郁绵捏了捏Joe圆滚滚的身体，总觉得它最近变胖了。
“你妈妈好细心啊……”安嘉鱼又扎了一块柳橙丁，“连橙子上那层白膜和筋络都去干净了。不像我妈，只会煮白粥，偶尔还会不小心煮成黏哒哒的白饭。”
“……嗯，她，是很细心。”细到儿子掉了几根头发在枕头上都了如指掌。
乔郁绵绝不否认李彗纭爱他，爱到几乎失去自我，爱到让人无以为报，爱到你不忍心，也没立场对她有任何忤逆，她每次皱眉头都是对你良心的拷问，时时刻刻都在无声地提醒你，一个妈妈的牺牲。
“喂……”安嘉鱼蜷起手指，像弹Joe一样在他前额比划一下，却没动手，“怎么了，又忽然间不高兴……”
“没有。没事。”看时间差不多，他把龙猫关回去。
“你睡一会儿再去教室吧，才十二点半，我一点十五分打电话叫你。”安嘉鱼漱完口提起琴盒。
“你去哪里？”
“去练琴。”
乔郁绵昨晚加起来只睡了三四个钟头，刚吃饱更是提不起精神，他窝在沙发包里抬起头，没忍住抱怨了一句：“你花那么多时间练琴，学习还能跟得上……”
“你也说了，只是跟得上而已。”安嘉鱼从床上拽下一条薄毯随手盖在他身上，“时间有限，就做个取舍。你不是看过吗，我只有语文英语成绩还不错，其他科目从来不看有难度的题，尤其是数学。保证把基础分都拿到，少说也有个百分之七十左右了。”
乔郁绵睡着之前勉强思考了一下这句话，好像是这样。物理化学的难点，如果死磕不下来就坦然接受，有那个时间好好保证其他部分不要失分，会不会更好？
四十分钟的午休效果拔群，他醒过来喝了杯水甚至觉得比早上起床时更清醒。
阶梯教室空无一人，他认真展开化学试卷，忽略过自己总也搞不利索的部分，将其他部分迅速做完。算了算，刚好在百分之七十五到百分之八十之间。既然这些是他会做的部分，那就保证不要出纰漏……
阶梯教室采光好，他坐定后再也没移动过，直到安嘉鱼轻轻敲了敲他的桌角，他发现手和笔的影子已然移动到另一侧，白色的纸张被夕阳染上淡淡金黄。
作者有话说：
乖小孩和千万里挑一。

第24章
乔郁绵摸了摸手机，四点五十，差不多该走了。
和安嘉鱼同时到来的还有李彗纭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他简单回答了一句正要离校后挂断，迅速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教室：“先走了。”
“等等！我送你！”安嘉鱼一把抓住他的书包，动作太急大腿撞到了桌角，“嘶……慌什么呀……”
“……嗯……”乔郁绵一愣，并没有拒绝。
两个人走路不比一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步伐也散漫许多，短短一段磨磨蹭蹭。
“你们作业留的不多啊……”安嘉鱼仰头看正从橙红往灰蓝过度的天际，“都写完了？”
“没有，还有一半没动，晚上继续。”乔郁绵默默瞥他一眼，从中找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淡淡蒙在瞳中的高光上。于是他试探着说下去，“剩下生物练习册和物理卷子，明天来了再写。”
果然，他话音刚落，那副失落的眼神立刻被笑容冲散，安嘉鱼迫切地转过头，眼瞳清澈晶亮：“还是早上过来？不睡个懒觉？”
车站出现在眼前，他摇摇头还未来得及回答，手机又开始震动。
屏幕中央依旧是李彗纭的名字，他手指悬在红色挂断键上方却迟迟落不下，最终还是偏斜到绿色那边，接起通话贴到耳旁：“喂，妈，怎么了？”
“你坐上车了吗？挤不挤？今天路上车少，我正好去买菜，买完了差不多能在地铁站附近等你……”
“还没有，刚到车站，你不用等……”乔郁绵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李彗纭的声音猝不及防抬高八度：“才到车站？这都二十多分钟了怎么还没上车？你在磨蹭什么？”女人嗓音尖细，质问声惊动了周遭原本安静恬然的气氛。
身边的安嘉鱼显然被吓到了，乔郁绵心一惊，慌忙按住减号音量键，压低声音跟妈妈简单解释：“我……马上就……”
安嘉鱼立刻低下头，装作不经意地快步走到他身前一米处哼起了帕格尼尼，好像很陶醉。
可乔郁绵知道，刚刚他一定听得一清二楚。
他会怎么想呢……自己又该怎么解释才显得没那么丢脸呢……
这种事不止一次发生了，李彗纭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患甲亢而情绪失控，初三的家长会过后，乔郁绵痛失年级第一，被她当众摔了书包。伤害性不大，侧兜的水壶飞出砸青了乔郁绵的脚背，没几天就看不出印记了，但侮辱性极强，令他在仅剩的一个学期里几乎没怎么跟同学单独说过话，包括几个关系比较近的朋友。十四岁的少年稚气未脱，还没有练就出强大的抗压能力，那一个瞬间始终挥之不去，他总觉得别人惊恐的目光都是无声嘲笑。
此刻他久违地，再次体验到那份众目睽睽下的窘迫。为什么偏偏是被安嘉鱼听到了呢……
他有些不想放下手机，甚至无比虔诚地祈祷公交车下一秒就出现在面前，让他能立即逃离这份难堪。
挂断电话，乔郁绵深深叹出一团哈气，恨不能自己也变成在寒冷中转瞬即逝的雾。安嘉鱼坐在公交亭中的长椅上看手机，一看就很昂贵的琴盒随意躺在一边。似乎感受到了乔郁绵的视线，他转过头，拍一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啊。”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若不是有刚才那一瞬间的错愕。
乔郁绵下意识扯住卫衣兜帽的绳子，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车快来了，你回去吧。”
“好。”对方从他手中抢过那根被拉扯到一边快要消失在兜帽中的抽绳，调整长度，一左一右灵巧地打了两个南瓜结，而后提起琴盒，挥了挥手，“明天见。”
乔郁绵看着他干脆离去的背影在视线尽头跟姗姗来迟的公交车擦身，如释重负地低下头。
李彗纭果然等在地铁站附近。情绪过了，她没有继续质问乔郁绵，母子一路无话，回到家中默契地来到写字桌前，不需提醒，乔郁绵将今天在学校完成的试卷，作文，习题，一样一样摊开在桌上，李彗纭的视线率先扫过页脚标注日期，又开始大略检查内容，确认没有任何糊弄后，脸色平和了许多：“我去做饭，晚上吃粉蒸排骨。”
也不知是不是心情不佳，排骨很咸。
考前复习的日子转瞬，乔郁绵每天按部就班上课写作业之余，多了喂Joe，给月季通风，给多肉浇水的日程。偶尔也查看一下安嘉鱼囤积的零食，处理掉快要过期的那些。
不知是不是午睡半小时带来的效果，即使夜里失眠，他白天的精神也好了许多，期末考试更是发挥的不错。
当然，是跟自己比的不错。
考完物理，走廊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叫苦不迭：“最后两题也太难了吧！”
他跟韩卓逸隔壁考场，此时学霸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对答案，面色也有点不好：“嗯，最后一题最后一问我应该是做错了。”说着，她居然掏出本子当场又算了一遍，“靠，真的错了……”
乔郁绵没什么感觉，那是他原本就要放掉的题……照这么看，题超纲好像还便宜了他。
他们学校阅卷一向有效率，周五考完，周一成绩单就已经印好，发到个人手上了。
为了保护学生的隐私和自尊心，不予张贴排名，但每个人的成绩单上除了自己的各科分数，总分排名，还有年级第一的成绩，以及每一科的平均分做参考。
发挥失常的人会立刻收起自己的成绩单，乔郁绵倒无所谓，前座的同学转过头：“考的怎么样？”
“还行。”不值得夸耀，但也真的是正常发挥，没什么好过度谦虚的，惹人厌。
总分641，语文130，数学118，英语142，物理70，化学72，生物90，排理科十九。当然，头名韩卓逸雷打不动，705。
期末考试彻底结束，高二的寒假就在前方，人心略显浮躁。
午餐时间连食堂都较平日吵嚷几分，他随口问了安嘉鱼一句：“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573，该拿的差不多都拿了，没写的是真不会。”对方回答得很坦然，“你呢？”
“没写的，也是真的不会……”他笑笑，“算还可以吧，641，进步了一点点。”
“你管这叫还可以啊！”安嘉鱼气呼呼扔给他一只表皮还沾了水珠的苹果，掏出手机划拉，“你们这些学霸，不真诚。”
“我可不是。人家学霸没到700都算是考砸了。”
“……你是说……韩卓逸啊……”安嘉鱼看着手机屏幕啧一声，递给他。
学霸发了条泄愤的朋友圈，自嘲是猪脑子，上次错过的题居然又错一次，背景是考砸了的物理试卷，94分旁边画了个吐血小人。
下午要讲期末试卷，乔郁绵照例窝进直径一米的懒人沙发包休养生息，安嘉鱼却忽然蹲到他身侧：“我下周要走了，大概二月底才回，Joe你带回去照顾一段时间？”
“去哪里？”他挣扎着从软乎乎的沙发中撑起身。
“放寒假了啊，要去一趟纽约，我的小提琴老师替我引荐，去拜访他的老师，茱莉亚弦乐系的导师，也是前纽约爱乐的首席。”安嘉鱼说完似乎打了个冷战，“听说很难缠……但是今年秋天要去参加比赛……还是需要大师指点的。”
虽说乔郁绵对艺术院校不甚了解，但茱莉亚，纽约爱乐这种等级的title还是如雷贯耳的，古典乐的最高学府谁人不知。
他忽然意识到寒假这两个字没什么特别，此刻让他有些在意的是他至少一个月不能见到安嘉鱼。他不能在困倦的时候像这样藏到这里小憩，自然也不会有人用柔和的旋律叫醒他。
平淡的日子混久了，他时常忽略眼前这个人有多优秀。
“你……以后要去哪里继续练琴？我是说，高考完之后。”他窝成一团，不客气地从床角拽下常盖的毯子，将自己蒙起来。
“就茱莉亚啊……”安嘉鱼掀开他盖在脸上的一角，“还远着呢，所以Joe你要不要带回去啊。”
“我倒是想……”乔郁绵翻身蜷缩起来，重新将自己埋进毯子。
作者有话说：
Joe：他们分居，我要做一个月孤儿。

第25章
“想就带回去呗，它又不吵，偷偷关到房间里未必会被发现。”安嘉鱼跟被子里那只手较了一会儿劲，发现对方不肯退让后主动松开手，“其实也可以找别人，可Joe除了你谁都不喜欢，我怕它丢人家大便……”
乔郁绵躲在被子里笑笑，的确有可能。
可这件事他实在不能答应，他是个没有隐私的人，李彗纭断不会让一只龙猫进家门，只会认为他玩物丧志，气急了说不定还会将Joe直接丢掉或者送人：“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带它回去，但如果寄养的地方方便，我尽力找机会去陪陪它。”
安嘉鱼啪的一下轻轻拍在他肩头：“神经病啊你，说什么对不起。知道了，睡吧。”
周五放学，每个人都迫不及待离开校园。
最后这一周轮到乔郁绵值日，他检查过每一张课桌的桌肚，确认没人粗心大意落下什么贵重物品，又断掉投影，空调一系列电器的电源，锁上教室的前后门，爬上教学楼天台围墙，俯瞰即将暂别的校园。
他期末成绩不错，可毕竟有个高他六十多分的韩卓逸在旁边比对着，妈妈虽然没批评责怪他，但满意肯定也是远远谈不上的。尤其是从于阿姨那里得知韩卓逸要开始准备来年的全国奥数，物理竞赛的时候，李彗纭欲言又止的表情说明一切。
高二下学期，十几个数理化生物拔尖的被推选去参加竞赛，如果能闯过预赛进入决赛，跻身全国前一百，那他们将会获得超一流大学的降分录取机会，若是能进入全国前五十进入国家集训队，更是可以一劳永逸，不再需要参加高考，作为保送生，获得任意挑选学校与专业的资格。
“你要不要去报个补习班啊，假期把你的物理化学提高一下。”李彗纭把手机递给她，恹恹的，“韩卓逸他妈介绍的，四周一共八堂课，也不算很贵。”
乔郁绵知道，她既然问出这话，就没给别人留什么提出异议的余地。如果他此刻拒绝了，那后面还有成百上千个理由等着。既然结局是一样的，不如痛快一点。
“好。我去报名。”他当机立断，直接根着网站报名流程一步一步走下去，安排好了自己假期里的每一个周末。
“下雪了！”
楼下拖着行李箱的学生纷纷停住脚步，“放假”这个词给眼前的万物蒙上了一层可爱的滤镜，明明上周也下过雪，再上一周也下过，可大家依旧像迎接初雪那样兴奋，拍照，录视频，大概晚上会看到许多雷同的片段出现在朋友圈。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一瓶温热的奶茶贴到他脸上。
乔郁绵转过头，安嘉鱼轻装上阵，校服换成宽大的卫衣，只背了一只白色小提琴盒站在他身后。傍晚尚未来临，日光是一天里最柔和的，轻轻吻过那双未来可期的小提琴家的手，而那只手正握着奶茶，指尖若有若无触到他的脸颊。
乔郁绵接过奶茶，盖子已经旋开一半。
安嘉鱼随即坐到他身边仰头灌了一口自己那瓶，举手投足都是无拘无束的恣意：“Joe我寄放在刘老师那里了，还好，挺老实的，没发脾气。”
“我找时间过来看它。放心吧。”
“嗯。那，下学期见了。”安嘉鱼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轻巧跃下围墙，背身对他挥挥手，“好好睡觉！”
乔郁绵没反应过来，他单独跑上来一趟就为了跟自己交代一句Joe的去向吗……
直至校门口堵满的私家车散去，乔郁绵跳下围墙才发现，书包上多了那把自己期末考之前就还回去的宿舍钥匙。
他握紧钥匙，装进书包侧袋，想着刚刚安嘉鱼的背影心中陡然一空。
期末考的进步多多少少还是为他在李彗纭面前赚回了一些话语权的。
他每周一二会去学校图书馆学习，午休时到舍管刘老师那里陪Joe玩一会儿，偶尔还会帮忙浇浇花松松土，两人一起吃个简单的午餐。
快过年了，她的红山茶开得热烈，让这个冷冷清清的地方多了点暖意。
“小乔啊，帮我拿一下手机。”吃过午餐，刘老师在门外调和花肥，乔郁绵将龙猫送回它自己的小房子里，正准备离开。他顺手拿过在桌角边震动边唱歌的手机，在递给刘老师的前一刻，一眼瞄到了安嘉鱼的视频请求……
“哎！安嘉鱼啊，看见了吗？”刘老师调节着手机的距离。
延迟大概有两秒钟，安嘉鱼的声音才传过来：“看到了。在弄花吗？”
“对啊！你那里是几点啊？吃饭了没？”此刻的刘老师很像个普通家长，正在对自己的儿子寒暄。
“晚上十二点。”安嘉鱼问，“小胖子呢？这几天闯祸没？方便我看它一眼不？”
“没闯祸，挺乖的，就是夜里不爱睡觉，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的。”刘老师站起身，看到旁边的乔郁绵一愣，猛地将手机一把塞给他，“差点忘了你也在，你跟他说，我弄花肥。”
猝不及防，乔郁绵冲手机屏幕笑了笑：“嗨。”看到安嘉鱼的脸，他恍然意识到，他们有半个月没见了。
手机里的画面忽然静止了，卡顿在安嘉鱼瞪圆眼睛的一刻。
乔郁眠看了看右上角的信号，自言自语道：“卡了么……”
“没……没卡。”画面里的人眨了眨眼睛，似乎又活了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看你家小胖子。”他拿着手机进屋，将摄像头切换，对准那座自己亲手搭建的小房子，“看到吗，吃着吃着草睡着了……”他敲了敲笼门，Joe被惊醒，警惕地环视一圈，发现没有危险才爬回左上角的木格子团成一颗大雪球又睡过去。
“乔郁绵。”安嘉鱼看了一会儿，忽然喊他。
他将摄像头转回来：“嗯？”
对方目不转睛地盯了他一会儿才开口：“你该剪头发了。是不是又没睡好？黑眼圈有点重。”
……
“偶尔。”乔郁绵切换画面，看了一眼前置摄像头中的自己，屋子里没开灯，这样昏暗的环境也能看清细节吗？
“你最近在忙什么？”安嘉鱼问。
“没什么，周末去补习班，偶尔来图书馆写作业。没了。你呢？”他又将画面切换回去。
“练琴，练琴，还有练琴……”那人哭丧着脸，“我想喝学校的奶茶……天天吃汉堡要吃吐了……”
“回来喝呗。”乔郁绵笑道，“没几天。”
“嗯。没几天了。”安嘉鱼展开扭曲的表情，缓缓叹了一口气，“困的话，去宿舍睡一会儿吧，到点叫你。”
自此之后，每个周一，安嘉鱼的视频通话都会拨到乔郁绵手机里。
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废话，一边在宿舍里浇浇花，或是窝在沙发里躺一会儿。
“明天过年了，你还是一个人呆在纽约吗？”乔郁绵问。
“我妈过来了，定了家中餐馆。”
“爸爸呢？”他随口问。
安嘉鱼一愣，继而轻松地笑出声：“我发现你真是不爱看八卦。我爸妈离婚七八年了。我爸在国内陪我爷爷奶奶呢……”
乔郁绵怔住，大气不敢出。一定是写了一上午物理作业把脑子写坏了，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有秘密：“……抱歉。”
“你抱什么歉啊，说得好像是因为你造成的哈哈哈哈哈哈。”安嘉鱼笑得非常败坏艺术家气质，看上去对父母离异这件事毫不在意。
爽朗的笑声即刻瓦解了乔郁绵的紧张不安，他重新闭上眼睛：“我爸妈也离婚了。”
“那你过年跟谁过啊？”
“我妈。”算一算，又是很久很久没见过爸爸了，少说一年多了吧……他半梦半醒，追溯脑海中最近一次有父亲的画面。
不想没过几天，画面就被刷新。
周末他照例收拾好物理讲义和试卷，独自坐地铁去补习班，不想还没上楼就接到了乔哲的电话。
十五分钟后，久违的父亲出现在他面前：“走，带你去钓鱼。”
作者有话说：
异地。

第26章
他们父子差不多要一般高了，乔哲年过不惑却不怎么见老，身材样貌丝毫不走形，穿卡其裤和宽松白卫衣，好巧不巧跟儿子撞了衫，还是当初李彗纭给他们买的打折货。
遗传的高挑俊逸让他们站在人群中格外惹眼，乔郁绵内心挣扎了五分钟，天平左侧是枯燥无味的四小时补习和某种对母亲的“背叛”，右侧则是久违的父亲和大自然的召唤。
见他举棋不定，乔哲开口加码：“儿子，陪爸爸玩一趟吧，有些话对你说，就这一次。”
天平骤然倾斜，他最终还是钻进了父亲那辆有些年头的帕萨特。
当初离婚，儿子和房产他都不争，除了自己的个人物品，其他通通留给了前妻，每月还要按时打给乔郁绵抚养费，这辆半旧的车也是因为李彗纭嫌道路拥堵外加手动挡不好开才留给他。
数九寒天，风是割肉的薄刃，乔郁绵破天荒围了一条灰格子围巾：“今天这么冷，还有地方钓鱼？”他系上安全带，扫一眼车后座，渔具，保温杯，折叠小板凳以及太阳镜遮阳帽一应俱全。
“有啊，有的是，有室内的，也有冰钓，不过今天咱们就近去水库，安静，人也少，就是冷点。”乔哲对于周边钓点轻车熟路，为了这点兴趣爱好曾经没少跟前妻吵架，如今总算不用偷偷摸摸。
“下周要开学了吧？”乔哲支好杆，拉着儿子坐到凛凛寒风中。
“嗯。”乔郁绵这个年纪委实体验不到钓鱼的乐趣，如果没有风，看看风景发发呆倒是不错。他重新裹紧围巾，包住自己的口鼻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水面如镜，云朵在天空倒影中游走，根本看不出有鱼。
“……你学习我是一点都不担心，就是担心那个学校呆久了你会不舒服。”这个男人鲜少摆出父亲的架子，“毕竟有句话，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乔郁绵耸耸眉没接茬，他虽然不做不到头，但什么时候也没做过尾啊……
“不是说成绩。”乔哲一笑就有点暴露年纪了，眼角挤出几条放射状的浅纹。他拧开保温杯，热气里散出一股茶叶苦香，“你也知道，我当初是反对你进实验高中的，那就不是给普通人家孩子上学的地方。可你妈那个人要强，谁也劝不住，偏要咬着牙勒着裤腰带把你塞进去……苦了你，其实她未尝不辛苦。”
是挺苦的。
起早贪黑，在昂贵的环境中多花一块钱都觉得心疼，身边的每个人都很优秀，时常会产生挫败感，尤其是发现自己苦苦追寻的别人唾手可得时。
“高中生活其实特别珍贵，大家都年轻单纯，踌躇满志，无忧无虑，不用面对社会，没有利益冲突。可爸爸特别担心你在那个不属于你的环境里迷茫，自卑，交不到志同道合的朋友，甚至被孤立。但你也知道，实在拗不过你妈妈。她总觉得我不求上进，好逸恶劳，没本事。”乔哲低下头，自嘲地苦笑，“也许你眼里我也是这样。可我始终还是不太在意那些名利，高度。“
“爸……”乔郁绵用食指勾下挡在脸上地围巾，“你怎么了？”他直觉今天老爸状态不对，异常婆婆妈妈，“有事你直接说就行了，没什么好绕弯子的。”
“……是，不绕弯子。”中年男人的手掌宽厚粗糙，重重在他肩上一拍，“年前老爸辞职了，要离开这里，去南方。我处理掉了你爷爷奶奶在郊区的老房子，你徐阿姨也卖了她在这边的房子，打算去那边买个民宿，能种种花，钓钓鱼，爬爬山，过过慢生活……你也大了，这眼瞅着就十七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乔郁绵一怔，总算明白乔哲今天为什么不惜让他翘掉补习班，也要在寒冬腊月里带他出来转一圈，敢情是来告别的。
“坚持一下，还有一年半就解脱了，等你高三暑假的时候，爸爸的民宿应该也做起来了，到时候你来玩一段时间，老爸带你玩古城，爬雪山。那边好吃的也很多，外地人不懂以为只有个米线……”
“爸……”乔郁绵看他越说越难受，干脆打断了他，“那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乔哲怔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像是没准备好如何应答。
“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就不用顾及我。我现在挺好的。”他说的是实话，他挺好的，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不像想象中那么骄矜，见多识广反而让他们心胸开阔，明白事理。虽然有点晚，但他顺利交到了朋友，也完全没有受到排挤，他甚至开始享受自己的高中生活了，假期才过了不到一个月，他其实每天都在盼着开学，“真的，说实话，我妈给了我很大压力，但你也说了，就剩一年半了，那么多年我都坚持下来了，不差这一口气。考上大学大家就解脱了，我妈，我，你。”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既然你付出了这么大代价不惜连家都拆散，那就请得偿所愿吧。
“是。大城市不适合我。你也知道爸爸，自由散漫一个人……”乔哲的鱼竿终于动了动，“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无论什么时候下定决定都不算晚，对吧！”
说着，他压肘提杆，一尾银闪闪的鲫鱼被拎出水面，历时二十分钟。
乔哲不愧是钓鱼老手，父子俩相隔不过一米而已，一个多小时，一支钓竿全无动静，另一只却开了挂似的频频被提起，小鱼箱底很快被铺满，五六条巴掌大的鲫鱼躺在里头。
“回吧，别冻坏了。”
打道回府时值傍晚，街灯次第点亮，往远处浓蓝色天幕看，与尾灯交织出一条条闪亮河流。
乔郁绵带着耳机在副驾上昏昏欲睡，再睁开眼却发现车子停在了陌生的地方。
“去爸爸那喝碗鱼汤吧，你徐阿姨手艺很好。”乔哲给他看看时间，“还早，就坐个半小时，来得及，送你回去也就十几分钟。”
★黄★桃★
五点，再过半小时下课，二十分钟的地铁时间，十分钟走回家。时间掐算得很准，不愧是曾经跟李彗纭斗智斗勇了好多年的男人。
过去一度跟他同一阵线的乔郁绵忍俊不禁，而后叹了口气：“汤不喝了，上去坐一刻钟就走。你车停远点放下我，我走回去。”
他知道乔哲有心让他跟徐阿姨见一面，露面的意思是儿子没有记恨他们，毕竟这俩人结婚之后他还没有过任何表示。
结果才到家鱼汤就端上桌了。
“回来啦！外面冷吧？”女人笑盈盈地摘下围裙。冬天的毛衣勾勒出她曼妙的线条，乔郁绵过去只在爸爸的老照片里见过她，那时她还是个少女，站在在一圈男孩子中异常显眼，而如今，岁月对她也算仁慈。
这是乔哲的初恋，比乔哲小两岁，两个人是青梅竹马的邻居。奈何她高中随工作调动的父母搬去别的城市，彼此分隔两地，再无音讯，与千千万万段懵懂的初恋一样，变成珍贵的青春回忆。
照父亲的说法，徐漫漫并不是插足他家庭的第三者，乔哲心里，他与李彗纭的结束早在乔郁绵六年级那个圣诞夜，两人开始分居，不相往来，只差一张盖戳的离婚证领到手里。
起初的两年，李彗纭以“父母离异会影响儿子”为理由，推三阻四不愿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直至乔哲后来与徐漫漫意外相遇，坚持要离婚。
两个同样在婚姻中失意的中年男女，久别重逢，惺惺相惜继而干柴烈火，没多久“初恋”得以延续，兜兜转转还是你，别人听上去很美，但在当事人李彗纭眼里就是“丈夫出轨”，不可原谅。
对于这件事，乔郁绵理智上站在母亲一边，毕竟婚还没离呢。
但情感上，他虽然不能支持父亲，却给予理解，毕竟，他的父母早已不相爱，剩下的只是喋喋不休的争吵和相互折磨，这样一个苟延残喘的家庭没有丝毫幸福可言，甚至在乔哲搬出去之后的一段时间，他还暗自庆幸，庆幸世界终于平静，他再也不必夹在父母之间被无端迁怒了。
可这一刻，亲眼见到这个漂亮的女人，他还是本能地生出一丝敌意。

第27章
乔郁绵有点坐不住。
这对中年男女一副相敬如宾恩爱如常的样子，仿佛是暗讽他早已记不清正常家庭的和睦。
屋子里很暖，他摘下围巾，低头大口喝掉早就熬好的鱼汤，听徐漫漫撒娇似的数落父亲：“每次钓鱼都要钓多，冰箱都塞不下了，上周的鱼还没吃完呢，今天又回来新的，你让我怎么办嘛。”
“今天没几条。都是小鲫鱼，明天一顿给做了呗。”乔哲嬉皮笑脸，毫不在意，“而且你煲的汤我天天喝都没问题。是吧，儿子？好喝吧？”
“爸，我该回家了……”他没有依照约定，只勉强撑住十分钟后，多一刻也不想呆了。他违心地冲比妈妈年轻，貌美，温婉的女人笑了一笑，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很好喝，我该走了。”
“我送送他，等会儿回来。”乔哲忙乱中也不忘回头抱一抱有些错愕的徐漫漫，而后追在头也不回的乔郁绵身后，“来得及，不用慌。”
乔郁绵逃似的，一步三阶往楼下走。
他想起父亲离家的第一年，李彗纭患上甲亢，时常不能控制情绪，不分场合地歇斯底里。她质问儿子：你为什么不恨他，他都不要你了。
可乔郁绵发现自己并不那么在意父亲的离去，他觉得父亲始终不开心，如果离开就能让大家开心起来，未尝不是件好事，那时他还不太能理解恨。
如今真正见到徐漫漫，同她围坐一张餐桌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坦然。
源源不断的犯罪感从内心深处涌出，那只盛满鱼汤的瓷碗仿佛千斤重，他喝下的每一口都食不知味，尝不到鲜美，满口满心都是妈妈的恨与不甘，以及自己的背叛。他后悔了，他不该来，更不该看见这一幕。
“儿子！”乔哲气喘吁吁追上他，“怎么了，跑什么呀。”
“没跑，想早点回去做题。”乔郁绵心中矛盾重重，他被父亲新的幸福刺痛，可又狠不下心苛责，只淡淡解释一句，“我妈在家做饭。”
乔哲面色一滞，再不多问什么，一路上他们父子无话，乔郁绵执意在地铁站附近下车，独自沿熟悉的街走回家去。
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收拾好多余的情绪，按时推开家门，李彗纭正坐在桌前剥虾，见他回来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换衣服洗澡吧，半个小时之后吃饭。”
和徐漫漫的白皙红润不同，他母亲的皮肤已不够光泽，眼眸也不再清澈，兴许是因为两人相差近十岁，又或者是长久被婚姻家庭所累。
“我脸上有东西？”李彗纭两手沾着竹节虾腥咸的水分，下意识抬起胳膊肘用衣袖蘸了蘸脸颊。
“没有……”乔郁绵只是在回忆，究竟是哪一年，川字纹驻扎进了她的眉心，再没展开过。
“那你抓紧时间啊，发什么愣。”她不满催促。
“嗯。马上。”乔郁绵进屋扔下书包，从床上拿起折好的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他们母子像每个夜晚一般，洗完澡，吃完饭，一个回到书桌前伏案，一个静悄悄在背后窥视，直至深夜，再一起失眠，一个蒙在鼓里，一个心知肚明。
虾有点咸，饭后他灌了不少水，李彗纭悄悄摸进屋时他刚好被憋醒，只能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看她轻手轻脚翻看自己的书包，侧兜夹层都没有放过，之后再点亮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调暗屏幕，查看五分钟后又放归原处。
自从第一次手机这样被翻看，乔郁绵就养成了“清理罪证”的习惯。他进门之前就已经删除了乔哲跟他的通话记录，像老练的贼，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待李彗纭默默退出房间，他适时翻了个身，从门缝里看到客厅的灯亮起。不知是不是因为更年期的原因，她失眠的症状日益严重，往常还只是隔三差五这样，可最近严重到不论乔郁绵凌晨几点醒过来，是起夜还是失眠，灯光永远紧紧守着那道门缝。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才闭了眼就被手机的闹铃声惊醒，在熟悉的头昏脑涨中爬出被子，厨房里已经传来滋滋啦啦的烹饪声，拉开房间门，鸡蛋灌饼的香气扑面而来，乔郁绵清醒了一些。
李彗纭会做各式各样的早餐，她总觉得街边的早餐摊子不干净，索性亲力亲为。
乔郁绵洗漱换衣服，收拾好书包做到餐桌旁，新鲜出锅的饼和一碗红豆甜粥已经搁在了桌上。
起酥的蛋饼皮抹足酱料，卷了厚厚的火腿和脆嫩的莴笋片，外层用隔油的烘焙纸包裹着，避免手上粘了油星。
“今天也去学校图书馆？”李彗纭坐到他对面，“要写什么？”
“三篇英语小作文，生物易错题一百，还有预习。”他边吃边答，没有丝毫隐瞒。
“路上抓紧时间别磨蹭，在车上被背单词，背课文。”
“好。”
“周日要报到领新教辅了吧？”
“对。”
李彗纭絮絮叨叨一直送他到门口，不忘高声叮嘱一句：“路上别磨蹭！”这句话异常响亮地回荡在楼道里，他正巧撞上邻居家买早点回来的老两口，对方显然跟他同样尴尬，乔郁绵从来不敢细想这些个多年的邻居是怎样看待他的。
在图书馆的老位置坐定，铺开生物易错题集锦，倒上一杯开水放在桌角，一切准备就绪，他却始终集中不了精神，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飘过几根李彗纭鬓角的银发，一会儿闪现乔哲和徐漫漫彼此凝视的深情目光。失眠的烦躁和欺骗母亲的负罪感交替袭来，一个小时过去，他效率出奇的低，一百题只堪堪做完四分之一。
他无奈地叹口气，趴到了桌子上，深觉自己矫情透了。
他将圆珠笔放回笔袋，准备去刘老师那里看一眼Joe转换一下心情，却一眼瞄到那把被忽略许久的钥匙，小提琴钥匙扣静静躺在文具中间。
他从笔袋的角落里捏起两根手指大小的提琴，食指轻轻拨动没什么弹性的假琴弦，仿佛这么做就能听到令人心神放松的弦音似的。
他忽然改变主意，一路握着这把琴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却没有停在一楼舍管门前，而是径直上到四楼。现在他只希望自己什么都不要想，能在那个小沙发里睡上半小时就好。
开门进屋，在门口蹬掉鞋子，将自己摔进沙发，动作一气呵成。
可他没料到屋子里居然有人。
他倒在沙发中，仰面看着窗边那张错愕的面孔，忽然有些恍惚。
安嘉鱼的头发好像长了些，脑袋后的兔子尾巴变得更饱满，今天还绑了只冒傻气的霸王龙。
“昨晚没睡好吗，眼睛好红。”安嘉鱼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床铺，快步走到柜子旁，放倒尚未打开的行李箱，从中扯出一条柔软的小毯子，盖到了乔郁绵身上。
毯子被洗涤剂的味道浸透，散发工业香气，以及一丝安嘉鱼的味道。
乔郁绵被自己愚蠢的想法逗笑了，安嘉鱼是什么味道？橘子味洗面奶，柠檬护手霜，外加蜜桃口喷，应该算混合果香。
“……你……”安嘉鱼忽然慌了神，蹲到他身边，“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么？”他伸手贴乔郁绵的额头，“不烫啊。”
“……没事。”他不知为何有点哽咽，看着安嘉鱼不加修饰的关切，不由眼眶发热，他慌忙侧了侧脑袋将脸买进毯子中闷声道，“没睡好而已。”
“那你去床上睡吧。睡多久我叫你。”安嘉鱼扯他胳膊。
他不想动，便用力挣脱：“不。”
“啧，谁惹你了又……别扭什么……”
两人转眼在地上扭作一团。
其实乔郁绵很困，他原以为自己会生气。这样幼稚又浪费时间的小学生行径不该出现在他身上。可他没有，他心中不但没有丝毫怒气，反而有些惬意。手臂蹭到那人脑后软软的兔尾巴，他甚至生出让时间就此停留的想法。
“大小姐……别闹了。”那人忽然不按常理出牌。
安嘉鱼偶尔这么叫他，以报当年他口不择言叫对方“大少爷”之仇。
“……啧。”乔郁绵爬起身，放弃挣扎，被他推搡着坐到床边，“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我也刚来，昨晚才落地，到家收拾好已经半夜了，没敢吵你。”安嘉鱼递给他一副降噪耳机，“我收拾东西，你睡多久？”
“一小时。”
“一个半小时吧，凑一个睡眠周期，比较容易醒。”安嘉鱼很笃定，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新词。
作者有话说：
小鱼回来啦！

第28章
被琴音唤醒的时候，明朗的光暖暖铺在皮肤上。
看了看时间，一个半小时，兴许是运气好恰好赶上一轮睡眠周期，正像安嘉鱼说的那样，乔郁绵脑筋没有丝毫滞涩，不需要赖床，轻而易举就清醒过来。
“你先别动。”安嘉鱼搁下笔，忽然将双手伸进乔郁绵的毯子里，在他肋骨旁摸索半晌，捧出一只毛绒绒的大雪球，“胖子在这里，原本是想让它出来放个风，结果一头就钻进你怀里了，怕吵醒你我就没抓它。”
那双手无意中轻碰到身侧的皮肤有点麻，乔郁绵用手掌用力搓一下，驱走细小的痒意，摇摇头：“没有，完全没感觉到。”
安嘉鱼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你是继续学习还是吃东西？”
“不饿，吃了犯困，先去图书馆吧。”
“行。”安嘉鱼拆了一大包零食，哗啦一声棒棒糖堆了座小山，他随手拿起一只，撕开独立包装戳进嘴里，含糊着对乔郁绵说，“自己挑。”
粉色包装正中是个舔嘴角的圆脸盘小姑娘，右下角画一颗饱满的桃子。
他很少吃糖，照李彗纭的话讲，吃这些工业糖精不如直接喝奶吃水果，有营养还充饥。他久违地拣了一只葡萄味，跟着塞进嘴里，路过一楼镜子前，歪头看了一眼露在嘴边的一截白色纸棒，不禁感叹：“好幼稚。”
“嘶，怎么跟你学长说话呢！”安嘉鱼狠狠揉了揉他的头顶，气呼呼地说。
“谁是谁学长……”他一把捉住那只作乱的手，为了防止对方挣脱继续使坏，毫不犹豫将五指扣进了指缝，紧紧攥在手中，微微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你自己都说过，不是学长。”
那只被他扣住的手明显一哆嗦，开始用力往外抽：“当时你自己叫的，就，就算不是学长……也比你大……”
乔郁绵眼睁睁看到安嘉鱼脸上的皮肤唰得一下子涌满血色，窘迫地移开目光。
这脸红得莫名其妙，乔郁绵一怔，赶忙松开手指，放任那只手抽离掌心，小心翼翼地后退半步……他忽然意识到，对方可能误解了他无心的玩笑，他可以对天起誓绝没有丝毫讽刺“重读”这件事的意思。
乔郁绵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有一双极好看的手，就像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张多引人注意的脸。他总是疲惫地盯着一个方向前行，浑然不觉周围关注的目光。
安嘉鱼偶尔看着自己因为练琴而微微不对称的双手想起乔郁绵的。手背上没有运动系少年那些凸起的青筋和调皮的疤痕，手指笔直细长，只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垫笔处握着红豆大一层薄茧，侧面看被笔杆磨得微微反光。
摸上去，比自己的柔软。
他们曾经许多次碰到对方的手，或有意，或无意。可安嘉鱼却不知道十指相缠的感觉会如此不同，掌心相触的那一秒，他的大脑忽然产生了瞬间的空白。乔郁绵刚睡饱的眼睛清澈有神，浮动着光影，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而这个笑，在眼前放慢的时间罅隙中无限扩大，竟有铺天盖地的趋势。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尤其是独自在异国他乡被近乎陌生的小提琴大师骂的狗血淋头时。
独自呆在纽约的一个月，除了午餐和晚餐的时间，早九点到晚九点整整十二小时他不曾离开琴房一步。连日高强度的训练消磨了他的耐心和信心，那天傍晚七点半点，他送走了不甚满意的大师，挫败地坐在琴房窗边的地上，仰头看深蓝夜空下纷纷扬扬的雪。他有一瞬间居然想放弃。天才遍地走，他在这里似乎毫不起眼，小提琴让他得到许多，同样也失去了许多，他衡量不出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嗡嗡……
他扭头看了一眼地板上突兀亮起的手机，在宽敞的琴房里显得格外孤独。微信提示了简短一句。
小乔：新年快乐。[图片]
解锁屏幕，那张拜年的图片是Joe，一手拎着一只红彤彤的中国结。小胖子不看镜头，专心致志啃提摩西草压成的磨牙棒，这还是当初乔郁绵买来的，为了防止小东西再次咬破未来小提琴家的手指头。
他这才意识到，和自己十二小时时差的国内已经步入除夕。
——新年快乐。除夕还去学校用功？
他迅速回复。
在美国这么久，除了父母叮嘱过他几句注意安全不要乱跑之类的话，没人打扰他，说难听些，没人理过他。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从他口中说出的抱怨都是“天才在炫耀”。过去的朋友一个接一个的疏远，在高中经营了两年的人际关系随着自己的重读付诸东流，大家都在高三苦读备考，只有他一个人悠哉悠哉。
——今天没去。昨天提前拍好的。
乔郁绵的微信总是很简短，颜文字，表情都没有，感叹号也很少用，加一张图片的确已经很难为他了。
——……特意拍给我看的吗？
安嘉鱼苦中作乐。
——嗯。不然呢。
他噗嗤笑出声。
一如既往的直白，或者说乔郁绵从来领会不到他调侃与捉弄中的讨好，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似的，却歪打正着让他觉得很受用。
他夹起小提琴，富有弹性的弓弦相触，婉转的旋律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有点矛盾的少年。
多数时候没有表情，偶尔微笑。
多数时候失眠困乏，偶尔清醒。
多数时候安静懂事，偶尔任性。
多数时候循规蹈矩，偶尔跳脱。
但正是这个偶尔，叫人总是忍不住想抽丝剥茧，探寻到那层坚韧的壳子里，看看他究竟是为什么所困。
安嘉鱼时常会有一种错觉，觉得乔郁绵在向他释放某种信号，类似于一个安安静静站在泳池深处不挣扎的溺水儿童，他只能原地看着你，不能发出声音。尤其是午睡前恍惚的那几分钟，那双隐藏在凌乱发梢和圆形粗镜框后的眼睛会不自觉散发出一股巨大的迷茫感，可他试探了多次都没能触及目光后的真心，不免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
乐曲重复到第二遍，忽然有钢琴声加进来，安嘉鱼猛地睁开眼，发现刚刚夺门而去的劳伦特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这里，居然纡尊降贵坐在钢琴前替他伴奏……
“Romance in E flat major，非常棒。”大师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夸奖地稍显刻薄，“比你的帕格尼尼动人。”
安嘉鱼忍不住瘪了瘪嘴，他专注于帕格尼尼整整两年都得不到青睐，随心所欲地拉了一首没太多技巧的浪漫曲居然立即得到认可。
“情绪非常到位，一首打动人心的音乐永远不能照本宣科。你刚刚闭上眼演奏的时候想起了什么？恋人还是暗恋的人？”
……什么鬼……安嘉鱼张口结舌：“我，不，我还在上高中……”
“在上高中，所以呢？你快十八岁了吧，别告诉我你长这么大还没对谁动过心或者对谁有过生理反应啊，那你该去看看医生了。”
“……不，不是……我要上学，考试，还要练琴，没有精力去研究怎，怎么谈恋爱……”
劳伦特深深皱眉，不可置信地哼笑一声，好似用尽最后一点耐心：“谈恋爱，或者说喜欢是跟吃饭睡觉一样的本能，人类与生俱来，不用花时间去研究。当那个人出现，你自然而然就能学会。”
听完一席话，安嘉鱼破天荒早退了。
在前纽约爱乐首席石破天惊的提醒下，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早早洗漱妥当爬上床，却辗转到半夜。
他喜欢乔郁绵？是跟爱情有关的喜欢吗？可，乔郁绵是男的啊……难不成自己是同性恋？这么多年他连个交心的好友都没能维持住，这时候他该向谁求助呢……总不能是，老爸吧……
他甚至打开浏览器，想从网友们成千上万条五花八门的经验中找寻到靠谱的答案，自然未果。
而这一刻，在乔郁绵的微笑中，他终于有了答案。
什么心跳漏了一拍，楼梯踩空，大脑空白，他一瞬间体验了个遍。
明晃晃的三个大字从半空中掉下来砸的他眼冒金星：完蛋了。
可惜当事人并不能听到他内心粗鲁的呐喊：乔郁绵，我他妈的好像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嘿……

第29章
安嘉鱼缓了几个深呼吸，等突如其来的心悸消失后，甩了甩完全僵掉的胳膊，这才能再度正视乔郁绵的脸。
不看不知道，一抬头就看到乔郁绵惊慌失措，纠结又自责的神情。
“怎么了啊你？”他故作轻松地将融化了一圈的棒棒糖从左侧脸颊换到右侧，伸手在乔郁绵眼前晃了晃，“怎么傻了？”
“……没怎么……”少年松了口气似的，肩膀一塌，微微含胸。
“直起腰来。”安嘉鱼拍拍他的后背，与他慢慢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乔郁绵，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他摇摇头，这人少有开心的时候，只是今天气压更低。他调整了措辞重新问了一次，“你今天是不是特别不开心？”
乔郁绵脚下一顿，却没有否认。
昨晚意外见到徐漫漫，他胸中郁结难消。此刻他忽然想问安嘉鱼一个问题，一个略显唐突，又有些冒犯的问题。
尤其是当这个人如此真诚地直视他时，明亮的目光像一扇开在高处的窗口，只要他敢爬上去，推开窗子，就能得到新鲜的空气。
“……当初你父母……离婚的时候，你跟了谁？”
“我妈啊。”安嘉鱼一愣，缓缓转身面着他，“一般不都是跟妈妈么。”
他们面对面站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门前，早春的风骤然停歇，周遭安静得像是天地万物都为了窥探他心底那点见不得光而屏息。
“那，你……你恨你爸爸么？”他难以启齿，却还是鼓足勇气，问完羞愧油然而生，却有种别样的痛快，他好像并不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需要说出来，需要有个人知道他好闷好闷。这样倾吐一口浊气，他不必再担心自己会在某一个时刻忽然窒息。
“别咬了，纸做的，含久了发苦。松口。”安嘉鱼没有着急回答，伸手从他咬紧的牙关中轻轻翘了翘那根光秃秃的纸棒，尖端的糖果就在刚刚被他咬个稀碎，玻璃渣一样散在舌尖。
乔郁绵稀里糊涂张开嘴，那人抽走了纸棒，玩飞镖似的先后将两根往不远处的垃圾箱里投，准头不怎么样，撞到桶身纷纷坠地。
安嘉鱼遗憾地努努嘴，走上前弓身捡起纸棒送进垃圾桶，又走回他面前：“他们离婚，是他们的选择，跟我根本就没有关系，只要他没存心伤害我和我妈，就轮不到恨我爸。”他顿了顿，并未因这个极度私人的问题而流露出任何不满，“而且恨是件特别消耗的事，我这么忙，又要学习又要练琴，还要照顾小胖子，要养花，哪有那个精力，对吧？”
安嘉鱼随着句末的反问歪歪头，像个耐心的幼儿园老师在确认小朋友有没有听懂他的话。
见他如此平静，乔郁绵如释重负，却又有点想笑：“上次你给Joe洗澡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这个人学习也好练琴也好都没得挑，就是心太大，不擅长养活物，“春天月季水溶肥要什么浓度？”
“啊？”安嘉鱼一愣，继而声音弱下去，“什，什么肥？”
“没什么，去做题了。”
“上次……上次洗澡我肯定记得……”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图书馆。
当然会记得，因为安嘉鱼只在Joe住进来第一周，刚买回浴沙的时候让龙猫进去滚了个痛快。至于乔郁绵为什么知道，那是因为后续的浴沙，磨牙棒都是他在消耗和补充，安嘉鱼似乎完全忘记这个小胖子需要洗澡这件事，就像他忘了多肉虽然耐旱，但也断断不能连续半个月不浇水。
三月一号是个周日，学校不愿提前一周开学，而是延后一天。各班开班会、发教辅、收作业之后就放学生们自由活动了。一半人自发留在教室自习，另一半选择回宿舍或者泡图书馆。
乔郁绵不想回家，便留在座位上没动，翻开新教辅准备检验一下这些天的预习成果。
“小乔。”他才塞上耳机埋头进书堆，对面就出现了一张明媚的人脸，近在咫尺，几缕微卷的棕发落在他练习册上。安嘉鱼大辣辣进了他的教室，周围的同学相继看过来，又习以为常低下头忙自己的，似乎没人在乎这个文科班的不速之客，甚至还有人跟他遥相挥手打招呼。
乔郁绵怕打扰到其他同学，拽着他出了教室：“怎么了？”
“跟我走啊。”安嘉鱼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就要带他走。
“去哪儿？”他看了看安嘉鱼背上的小提琴和，“你要去练琴吗？”
“今天不练了，带你去幸运星啊！昨晚我就约好了，可以摸白鲸！”
“……嗯？”
他说的“幸运星”是一座离他们学校不远的老牌游乐场，公交车不过半小时的距离，年纪比他们还大一些，听说是当年第一家能与海洋动物亲密接触的游乐场，刚开业的几年每逢周末和节假日，园内便是全市人口密度最大的地方，没有之一。乔郁绵记得自己去过两次，第一次还不太记事，只记得是一家三口去的。第二次就是小学秋游和老师同学一起去的，看了海豚海豹表演，从家里背过去的妈妈牌爱心午餐还被打闹的同学一脚踢翻。
如今许多年过去，场地更大，项目更新更全更刺激的游乐场，水族馆，海洋世界相继兴建而成，“幸运星”理所当然，渐渐淡出了大众视野，不复旧日的喧闹。
乔郁绵几乎将这个地方忘却了。
“愣着干嘛，去收拾东西呀。”安嘉鱼推他一把。
“……不去了吧，新发的练习册要写……”乔郁绵笑笑，“多大了还去摸白鲸……”
“你多大啊？还未成年呢。”对方瞥他一眼，自作主张走进教室，迅速开始替他收拾书包，“练习册明天也可以写，后天也可以写，不急这一时。我跟你说，那头白鲸特别神，我拉琴的时候它会唱歌的！”
乔郁绵环视周围，还好大部分留在教室自习的同学都戴着耳机，他的座位又恰巧在后排，没人看他们。他用力按住安嘉鱼的手摇摇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非要在开学前一天去游乐场，又不是小学生。
似乎没料到会遇到这么坚决的反抗，安嘉鱼不满地咬住嘴唇，用力挣脱了他的手，旁若无人地说道：“就算是超人，也不能365天连轴转。”
“……超人不能，但是我可以。”乔郁绵有些无奈。他实在没有那个美国时间去什么游乐场。
“365天？一天都不行？”
“嗯。”
安嘉鱼忽然狡黠一笑：“但今年是闰年，连老天都多送你一天。”他自顾自摘下背后的小提琴盒放到面前的课桌上打开，在乔郁绵的瞠目结舌中夹琴调音搭弓，站在课桌椅间，奏响了不合时宜的优美旋律。
众人纷纷扭过头，摘掉耳机，在华丽悠扬的曲声中面面相觑。
琴声不仅仅惊动了这一间教室，很快，窗外门外的走廊中便有隔壁班的同学探头探脑。
安嘉鱼镇定自若气场全开，他没有拉什么帕格尼尼，西贝柳斯，但即便只是一曲耳熟能详的爱的礼赞，也让人如沐春风。演绎者肢体舒展，目光明快，观众们从震惊中平复，安静地沉浸于这段意外惊喜中。
曲毕，安嘉鱼长舒一口气，看着震惊又略显窘迫的乔郁绵大大方方说：“原本想单独拉给你听的，是你自己不跟我走。今天几号？”
乔郁绵站在众人交织的目光中，今天是三月一号他老早就知道，但一直没反应过来：“是……我生日……谢谢。”
“走吧，至少让我请你吃个蛋糕啊。”安嘉鱼将小提琴回盒，背到肩上，又拎起他的书包率先走出去。
乔郁绵恍惚着跟上去，走出教室后门的时候，背后居然传来了几句：“小乔生日快乐啊！”
他回过头，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在冲他微笑。
作者有话说：
少年十七岁啦~

第30章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乔郁绵看着安嘉鱼洋溢着成就感的脸，脚步飘飘忽忽像升到了半空的云层里，出奇轻盈。
“当初乐团缺人，我跟老师一起把全校的学生资料都扒拉了一遍，档案里写着啊。”安嘉鱼当然不会说是因为乔郁绵的证件照实在端正到跟其他同学不在一个次元，他多看了几眼，连同照片旁边的生日一起印在了脑袋里。
颠簸了半小时，两人站在游乐场大门外，这么多年之后再看，红黄蓝的配色的确是过时了。
从前总是排着长队的检票亭如今茕茕孑立，为了节省人力成本，和售票处合二为一。
“通票两张，谢谢！”
负责检票的小哥正抱着平板抽卡，紧张得汗都要冒出来了，头也不抬：“确定要通票？好多项目检修不……窝草！窝草窝草！”
两个人被他一嗓子吆喝吓得一哆嗦，低头一看他屏幕上翻开的五张卡片，其中一张正迸发出异常闪耀的金色。他们面面相觑，乔郁绵从安嘉鱼眼神中读出了疑问：这是什么？
“好像叫炉石传说……”他低声解释，“一个抽卡对战的游戏，他抽到厉害的卡了。”
“哦……你玩过？”
“没有。”
“通票一人五十，过山车，激流勇进和大摆锤都在检修进不去啊。”激动的小哥塞了两张卡到乔郁绵手里，这才抬头认真看了两人一眼，“哟，实验的呀。翘课来的？”是认出他们的校服了。
“不是，明天才开学。”安嘉鱼递进窗口一张信用卡，“没有密码。请问餐厅开着吗？”
“开着。但不能刷卡。最好别买火腿肠。”小哥意味深长叮嘱道。
还好，前些天跟乔哲见面时推脱不掉的三百块零花钱乔郁绵不敢放在家里，怕被李彗纭翻到，于是只好随身带着了，今天最好能全部花掉，省的总担惊受怕。
“你饿了吗？我请你吃。”
“当然要你请我吃，寿星。”安嘉鱼抓着两张盖了日期的通票对折，塞进裤子口袋里，“我约了驯养员一点半去看白鲸，还有四十分钟，我们先随便逛逛，吃点东西。”
园区的餐厅偏贵，看着也远远不如学校食堂的菜色诱人，加上售票小哥的叮嘱，他们保守地挑了两个平平无奇的鸡肉汉堡，就着甜到齁的菠萝果珍吃掉。
午后阳光是春日特有的和煦，直射也不烫，他们坐在没开动的旋转木马上消食，乔郁绵将书包挂在马头上，顺便展开园区地图，圈出今日检修的娱乐设施……圈完发现基本也不剩什么了……
“好像，没什么可玩的，水上项目都是夏天才开，除了儿童区，只有卡丁车，鬼屋和陀螺转椅。再就是动物表演了吧……”
“动物表演前几年就停了，大部分动物都转出去了。成本太高，入不敷出。”安嘉鱼看都不看地图一眼，“还剩一个亚克力大缸，可以看看热带鱼。其他只剩下一只退休的白鲸转不出手去。它也算是这里第一批员工了，脾气不大好。等下摸的时候要当心，前几年有饲养员被咬伤，不过现在养在最大的池子里，性子比先前好多了。”
“你怎么知道？”
“我每年都过来看看它。这里刚开园那几年赚得盆满钵盈，四五年前新欢乐谷建好就开始亏损了吧……可能再撑个两三年，这附近再没有好规划的话就收掉了。反正他们老板是搞地产的……”安嘉鱼带他往水上表演场的方向走，“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这只老家伙会被怎么处理。”
换好了连身防水装的乔郁绵蹲在半室外水池边，青蓝色池水荡漾，他目光追随着那条快速穿梭其中的影子。
安嘉鱼在一旁跟驯养员叙旧，不经意透露出池中这头雌性老白鲸的名字叫卡纳里。
“小心点，它不浮出水面千万不要伸手进去。”驯养员小哥叮嘱道，“刚好你们玩一会儿，我去替它清一清小池子。千万小心啊！”这话他是冲乔郁绵喊得，“别被它外表骗了，凶着呢，拖下去过好几个人。”
乔郁绵觉得这驯养员好像不太信任自己：“嗯，谢谢，会小心的。”
安嘉鱼蹲到他身边：“他这是怕了。之前拖人下去的时候，它差点被安乐……”
“这么可怕吗？白鲸不是挺温顺的么……”印象中，白鲸和海豚一样亲人。
“那是在自然界中的野生白鲸。被关在池子里的多多少少心理都会不健康吧，就跟人一样，被禁锢久了一定会疯掉。”安嘉鱼有些担心地跪在池边，探头搜寻卡那里的踪迹，“它有时候心情不好，等一个小时也不理人。”
“……没事，慢慢等呗。”乔郁绵顺着一旁的楼梯下去，走到看台最前排那个他们放书包和外套的座位掏出耳机塞上，又走回池边，坐到了安嘉鱼身旁。
“听什么呢？”对方的手绕过他肩头，摘下了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三秒之后面色巨变，“不是吧同学！听VOA啊！大哥你要不要这么用功啊……你怎么不拿张卷子边做边等啊……”
乔郁绵顺手一模地面摊开掌心给他看：“都是水，卷子会弄湿……”
“……行……吧。你啊……”安嘉鱼刚准备数落他几句，旁边却骤然传来了巨大的水花声。
乔郁绵一惊，眼见着一张微笑的圆脸冲上池边。
传说中那个十几岁的“老家伙”嫩白的皮肤滑溜溜的，它不会长皱纹，所以根本看不出老，那张天然微笑的，圆滚滚的脸庞，像对世界充满善意的幼童，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它。
而乔郁绵也的确伸出了手。
“别忙！”安嘉鱼抓住他的手腕，“先不着急，才第一次见……诶？”
卡纳里对这个初次见面者的抚摸似乎有些迫不及待，殷勤地往前拱了拱滚圆的身躯，用头顶高高隆起的大块脂肪蹭了蹭乔郁绵的手心，冰冰凉凉。
乔郁绵受宠若惊地屏住呼吸，惊喜万分地转头看了看安嘉鱼，对方和他一样不敢出声。
原来白鲸的额隆这样柔软，手感很像布丁。
“……乔郁绵，你从小就这么招人，啊不是，招动物喜欢么？”等了半分钟，安嘉鱼终于闷闷不乐地问，不经意透露出了他跟卡纳里似乎有些不那么愉快的过往，乔郁绵猜那个等了一个钟头也等不到美鱼一顾的人八成就是他本人了。
“不知道，没怎么注意过，没见过多少动物。”他轻轻按一按卡纳里头上的“布丁”，渐渐将脸也靠过去，“以前好像常常有野猫跟着我，它们的毛蹭到身上被我妈看到会生气，所以我一般不会靠近。”
乔郁绵很喜欢动物，也很招动物喜欢。
当初捡到Joe的时候，安嘉鱼就发现了。
可不知为何这个人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就像他全然不知自己此刻笑得有多开心，明明只是摸了摸白鲸的额头而已，但这却是安嘉鱼看过的，他最自然也是最放肆的笑容了，像个普通的十七岁高中生那样，卸下故作乖巧稳重的伪装，目光中流露对未知的新奇与惊喜。
安嘉鱼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身上沾了猫毛妈妈就会生气，可能性有很多。
但是，因为妈妈生气就不去碰小动物的乖小孩，语气中却是满满的遗憾。
就像他偶然发烧时委屈地说“我不想回家”时，就像他恋恋不舍看着啃苹果的Joe说“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带它回去”时一样。
练习册和作业角标标注的日期，放学路上从手机听筒中传出的尖锐质问，安嘉鱼串联起了许多不起眼的线索，顿时有些胸闷气短。
乔郁绵，一个让人根本挑不出错的模范高中生，究竟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呢？这就是他不安和疲惫的源头吗？
他一把扯下对方的耳机：“别听了，认真点陪它玩，它会唱歌的！等着！”
作者有话说：
>_<

第31章
安嘉鱼憋着一股气往看台走过去，麻利地取出小提琴，带着些许怒意，奏响了一段欢快的旋律。
面前的白鲸倏忽扭动着钻回水中，乔郁绵毫无防备，被扑了满身满脸的水。
“唔……噗……”池子里是海水，安嘉鱼看到他舔完嘴角后被涩到皱起了五官，长长的睫尾上挂了一颗水珠，折射出干净却炫目的光斑。
乔郁绵终于听到了所谓的“白鲸唱歌”。
那着实不能算是“唱歌”，卡纳里兴奋地绕着池子边缘飞快潜游，偶或探出水面，合着小提琴明快的旋律发声，时而似鸟鸣，时而又像婴孩撒娇。
安嘉鱼见状，也不正经拉琴了，开始用小提琴的高音区拟音，听上去像某种高频率的鸟叫。原本玩到兴起的白鲸忽然停止穿梭，垂直身躯，悬浮在池边，一颗大脑袋露出水面仰望着天空，而后发出与小提琴近似频率的叫声。
一头鲸，一把琴，一唱一和。乔郁绵看着原地转圈的卡纳里，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副宽广的画面，那是无边无际的蓝，天空蓝，深海蓝，在遥远的天际线处融成片。
这只海洋生物的表情明明憨厚可爱，可乔郁绵却凭空感受到一股失落。
卡纳里，Canary，金丝雀。
白鲸素来被称作“海中金丝雀”，却不想一语成谶，要被像笼中鸟一样圈养一生，而这一生通常也不会太长。
他立刻掏出手机搜索这个大家伙的资料。生长在广阔海域的野生白鲸有跟人类一样长久的年岁可活，但圈养的鲸豚类，却连平均寿命三分之一的长度都难以企及。
“怎么了？”他没注意到琴声和叫声是何时停止的，回过神安嘉鱼和卡纳里都已经回到了他身边，白鲸将脑袋搭在池沿，笑呵呵地注视他，似乎在乞求疼爱。乔郁绵看到它不设防的表情，心软得像他额头上那块大布丁，马上凑过去满足它。
不想这只有些年岁的老家伙竟然还会算计人类，才刚凑近，一大口海水从白鲸口中喷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安嘉鱼笑到捶地，顺便替他捡起滑落的眼镜，“不是告诉过你吗，别被它外表欺骗。”
乔郁绵一开口都是咸味，头发，睫毛都在滴水，他甩了甩头，接过眼镜：“谢谢。”
安嘉鱼盯着他的脸一怔，忽然缩回手：“不然别带了。不然一会儿被它弄到池子里不好捡。”
也对。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无辜的罪魁祸首，尽管它听不懂，但还是让人不忍心责怪。何况它居然将半个身子探上来，讨好似的顶着乔郁绵蹭了蹭。
“……你知道我认识它多久了吗？”安嘉鱼叹了口气，也凑过来摸了摸那块大布丁，“还从来没你这待遇。”
“……为什么？”乔郁绵此刻非常享受，问题好像自己顺着嘴巴说出去，没过脑子，问完才觉得有点不合适……
“我哪知道为什么……不如说你这么招人喜欢才少见，我也就认识你一个而已。”安嘉鱼倒也不曲解，趁机搭顺风车揩油，对卡纳里上下其手。
白鲸不耐烦，瞬间张大嘴。
乔郁绵一惊，立刻转身护住了安嘉鱼。自己的头发已经湿透了，再被喷一口也无妨，可安嘉鱼头发长，不太好干，虽说已步入阳春，但天气到底还没彻底暖过来，着凉就不好了。
“咳咳……那个，玩得怎么样啊……呵呵，呵呵呵呵……”驯养员不知何时过来的，看着他们一脸尴尬。
卡纳里的不满并未喷水宣泄，只是摆了摆头回到池子深处。
所以在别人眼里，乔郁绵像是无缘无故抱住了安嘉鱼，而且是将那颗绑着兔尾巴的脑袋紧紧圈在怀里。
他心口莫名一麻，慌忙松开手：“玩得，挺好的……卡纳里很可爱……”他和驯养员小哥今天第一次见，统共也没说过三句话，合该安嘉鱼开口才是。
乔郁绵眼尾一扫迟迟不回应的安嘉鱼，对方正看着他，眼神呆愣愣的。
“差不多该让它回去了。虽说管的不严，不过我这么高调地给你们开后门还是不大好。今天是周日，傍晚的时候还是会有点游客的。”小哥有些不好意思，“听说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乐啊。十七岁啊，真好。”
乔郁绵一愣：“是，谢谢您。”
十七岁，好像是挺不错的。
他低头笑笑，站起身准备跟着小哥去换衣服，见安嘉鱼还坐在原地不动，便伸手拉他，一下没拽动，那人抬起头面色古怪地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这又是怎么了……乔郁绵觉得奇怪：“走啊，去换衣服了。”
“哦。”安嘉鱼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去更衣室。
乔郁绵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有点涩，有点粘。
“等下去宿舍洗一下吧。”
“嗯……”虽然有点麻烦，但好过就这么回家。他实在不敢想象李彗纭看到他这颗脑袋，知道他居然胆敢跑来游乐场，会发多大的脾气。
“啊，好萌啊，你看这个。”安嘉鱼从纪念品货架上取了一只有些老气的钥匙扣，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的款式，金属圈上吊着一只陶瓷白鲸，通身光泽，额头高耸，笑容憨顽，八分神似卡纳里。
“嗯，做得挺像的。”乔郁绵点点头，陪他在拥挤的小空间里挑挑拣拣，而后去收银台付款。他看着两只一模一样的钥匙扣，拦住了要刷卡的安嘉鱼，“好像不能刷信用卡，我付吧。”
“这个我付。”安嘉鱼在收银员的默认下收起信用卡，掏出现金，“算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乔郁绵好多年没收到礼物了。
同学之间能送什么，都是些没什么用的小玩意，躲不过被李彗纭处理掉，稍微贵重的还会被责令还回去。她会气冲冲教训乔郁绵：你们还不赚钱，都是拿父母的钱买的，还给人家！学习不积极，一天到晚搞这些事的小孩你少跟他们玩，学习才是学生的本职。
后来上了初中，有同学提出要请他吃饭，他也不好意思单方面接受别人的好意，因为他几乎没有可以私自支配的零花钱，一切都要跟李彗纭报备。
“拿着啊，发什么呆。”安嘉鱼自作主张替他挂在了书包拉链上，“好像这个金属圈有点旧……”
“没事。挺好看的。”乔郁绵摘下书包看了看，“卡纳里不旧就行了。”他坐到纪念品中心的花坛旁，摘下钥匙圈，从书包里掏出笔袋，将白鲸丢了进去。
“其实也不知道送你点什么好，不喜欢的话我们再去看看别的？”安嘉鱼静静看着他把书包重新整理好。
“……没有不喜欢。”他仰头，“很可爱。谢谢……”其实他很想说一句，不用对我这么好，不用这么在意我的，我没办法回报你什么，这一切付出都不值得。
不论是这个钥匙扣，还是跟白鲸亲密接触，亦或是浪费这么多精力陪他来过生日。
安嘉鱼对他越来越好，好到乔郁绵开始难以承受，认识他不过短短半年，他像是找到了一个秘密乐园，可以随时躲进来。
他怕自己无以为报，更怕终有一天要面临的失去。
这乐园根本不属于他。
“你少来，喜欢干嘛还藏起来啊。”安嘉鱼笑得有一丝失落，“有话直说嘛，我又不介意。”
乔郁绵抬头，刚要解释，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嗡嗡作响。基本上，除了李彗纭，这个号码不会有人打。
“喂，妈妈。”他接起电话，“嗯，放学了……在……学校学习。晚餐回去。坐五点半的车。”
他一边熟练地编谎，一边抬头看着安嘉鱼，对方恰巧也看着他。头顶的藤本月季在早春开始萌发，如今垂下的花苞半开，外层是纯白，渐变到微微露出的花心是浓粉，起风时落在脸上的花枝藤蔓的影子也跟着微动，洒在那双眼中的光屑时有时无。
作者有话说：
过气女明星卡纳里。

第32章
周遭很安静，他们的距离很近，李彗纭的声音依稀可辨。
“下午写得哪一科？英语啊？还有呢？数学啊……那我六点半做饭，你回来就差不多出锅了。别在路上浪费时间啊。”
……
乔郁绵挂断电话，目光不躲不闪，继续着跟安嘉鱼的对视，就这么过了许久，久到似乎连光都变了角度。
“她……你……”是对方先沉不住气，“你一直都这样么……”
“嗯。”这点破事他也不愿再遮遮掩掩，显得他故意拒人于千里之外似的，何况这么久的相处，只要对方不是个傻子，多多少少都能猜出几分，这也是他一直没有与谁亲近的原因，任谁都惧怕他有这样一个妈妈。
安嘉鱼像被噎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可是……可是这样不应该……”
“没办法啊，都是为我好。妈妈一个人带我很不容易，我要懂事。”乔郁绵无奈笑笑。
每个人都在不经意间说过这句话，家里的长辈，韩卓逸的妈妈，初中班主任，他们隔壁的邻居，水果摊的老板娘。好像不论是什么人都可以这样叮嘱他一句：“你妈妈很辛苦的，你一定要体谅他孝顺她啊。”
以至于他时不时会恐慌，他觉得一旦自己没有让妈妈满意，全世界的矛头都在同一时间指向他。
安嘉鱼很想骂人。
可他该骂谁呢，是该骂没轻没重非要拉着他来游乐场的自己，还是该骂那个素未谋面的，浓云一般笼罩在儿子头顶的，乔郁绵的妈妈呢？
乔郁绵虽然没表现出什么，可他的眼神直白，目光中的委曲求全与无可奈何表露无疑。尤其是当他缓缓对着手机说出“在学校”三个字时，安嘉鱼看到那双眼眶即刻红了，像是在遭受良心的责问。可谁又能想到，在生日这天和朋友一起玩了几个小时这件事情竟如此罪大恶极，逼得他不得不说慌。
不过乔郁绵也仅仅是眼睛红了红而已，他并没有哭，没多久便轻而易举调整回平常的状态，像是习以为常。
他拉开书包将崭新的英语练习册和一只蓝黑色水性笔塞给安嘉鱼：“你要帮我做英语练习册，不然我回去会很惨的。”
“……可今天你过生日……”
“嗯。你这不是在陪我过生日吗。”乔郁绵自己也不闲着，翻开另一本，“不然我们俩换，你做数学？”
“……不了……英语……挺好的……”
他们在开学的前一天，一同坐在游乐园偏僻的一角，稀里糊涂开始写起了作业。
“我的眼镜呢……”乔郁绵写着写着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大习惯。
“琴盒里。”安嘉鱼下笔如飞，转眼已经翻页，他一目三行，准确揪出改错题中潜伏的每一处语病加以改正，“才一百度的镜片不用天天顶着吧，鼻梁都压出痕迹了，白瞎这么好看的眼睛……”
乔郁绵摸到小提琴盒的手一顿：“嗯？”
他脑袋里忽然闪回了几帧画面，是这副眼镜被安嘉鱼摘下，又替他带上的样子。简简单单的动作，仔细想来，对方似乎每次都有一个小小的定格，定格在四目间的这层玻璃消失的一瞬。
“……”安嘉鱼笔尖停在一处用错的冠词上，小写字母a迅速被蓝黑墨水殷成一团，“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想了想改口道，“算了，没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嗯？哦……”乔郁绵缩回手，没领会出意思，只得低头继续做题。
四点一过，园区人忽然多起来。天色变成柔和的淡蓝，乔郁绵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肩，抬头发现远处的摩天轮动了起来。
安嘉鱼盖上笔帽，“替你写这么多够么？”他翻了翻刚写完的几页纸。
“够……写得比我快……”乔郁绵接过练习册，在页码旁开始标注日期。
他抬头看到安嘉鱼背着琴盒远眺摩天轮，随口问了一句，“想坐？”
“还好……远看挺好看的。”
“那就去坐坐看。”反正来都来了，总要做点什么吧，比起故弄玄虚的鬼屋之流，摩天轮好得多。
乔郁绵收拾好书包，将笔放回笔袋中，两人同时瞥到陶瓷白鲸钥匙扣，他摸了摸冰凉的“卡纳里”，最终还是没有取出来。
“不喜欢的话……”
“真的没有不喜欢。”乔郁绵率先往摩天轮的方向走，“不想被我妈看到而已。”
“钥匙扣有什么不能被看到的……”安嘉鱼慢吞吞跟在他身后。
“用最朴素的就没事。这种太幼稚，像玩具。”
“那真正的玩具呢？你房间里没有模型手办？”
“没有。我房间里只有书。”
“小时候的公仔毛绒呢？装饰品也没有？”安嘉鱼不肯放弃。
“没有。小学的五六年级的时候就扔干净了，也不准我爸给我买新的。”他理所当然摇头。
“……所以……电脑游戏……”
“做梦。我家电脑放在我妈房间。”乔郁绵忍不住笑了，“你还有空玩游戏？”
“……现在是没时间，但是以前偶尔看看动画片……”安嘉鱼也罕见地抱怨了一句，“什么火看什么，不然其他同学聊天插不进话啊。”
“嗯，我也不怎么跟别人聊。周围的小孩都知道我妈凶，一起玩从来不敢叫我。”
摩天轮下零星几个带小孩的家长排队，也有小情侣。蓝色轿厢缓缓转到面前，工作人员娴熟地拉开边角油漆都剥落的门，催促道：“快上。”
游客很少，他们可以两个人独占六人轿厢，乔郁绵贴着窗子，视野渐渐升高，皮质软座虽然老旧，但是比刚刚的花坛舒服多了，他不由自主摸上了书包拉链，转一圈差不多半小时，好像可以做完一页生物题了，不然练个听力也好。
他从包里拽出耳机塞上，默默俯瞰脚稀稀拉拉的人。不远处的旋转木马也开动了，孩子骑在马背上，外围的家长们支着手机追着木马跑。
升到最高处，轿厢随有力的风晃动几下。
“乔郁绵。”
耳机里大段的新闻刚好播完，空白处刚好插进了一声没什么底气的呼唤。
他收回窗外的视线，发现安嘉鱼抱着膝盖坐在对面，脸色发白，紧紧盯着他，“你说点什么呗。”
乔郁绵忽然想起这个人似乎有轻微的恐高，先前壮着胆子陪他坐在教学楼天台的时候就不太敢俯瞰脚下，一个劲望天。
他慌忙扯下耳机左右看看，他们只有两个人，要保持轿厢平衡就不能坐在同一边。于是他果断离开座位，坐到轿厢中间的地上，对安嘉鱼伸手，“你像我这样往前坐到地上来，这样看不到下面。”
安嘉鱼想也不想便握住他的手掌，迅速从座位上滑下来，膝盖跟他碰到了一起。
“怕高怎么不早说。早说就不上来了。”乔郁绵笑他。
“看我们乔郁绵小朋友特别想上来的样子，怎么好意思不满足你。”
“……我还好……”
“是么，那你每周五都跑到教学楼顶上赖着不肯走是在干嘛……”安嘉鱼一只手与他握在一起，用另一只手抱着膝盖，抬头从轿厢窗子里望天，“而且我也没……没那么怕，一点点而已。嘶，只要它别晃……”摩天轮像故意捉弄人，风一过就跟着抖。
乔郁绵的确挺喜欢高处的，所以才想上摩天轮看看，可想到一个恐高的人要陪他在半空里悬挂半小时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安嘉鱼……你有必要对别人这么好吗……”这句既是感叹，也是困惑。
“……不行吗。你不希望我对你好吗？”安嘉鱼面色微怔，抓着他的那只手加了些力气。
那双眼睛像是在试探什么，乔郁绵不自在地低头，默默扪心自问，他希望么？希望安嘉鱼对他好吗：“可是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啊……”那人垂下眼帘，松开了他的手，试探变成失落……
看到这个表情的一瞬间，乔郁绵心里一空，两只手下意识往前追过去，刚好赶得及捏住那几根圆润指腹。动作太大，扯到了线，耳机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琴弦磨练出的手厚实有力，极为温暖。
安嘉鱼猛然抬头看着他，而这次乔郁绵没有闪躲。轿厢划过最高点，沿着另外半个圆，缓缓开始下降，弥漫粉色光的夕阳转到了安嘉鱼身后，卷曲的发丝浮动着点点金，背光的眼睛居然也可以很明亮，眼前的一切都温柔得一塌糊涂。
“没有为什么……学你的习吧。”安嘉鱼摸到地上的耳机替他塞回耳朵里，又用力按了按他涩乎乎的脑袋，在他低头的那个刹那轻声说了一句，因为，喜欢你啊。
安嘉鱼听到他耳机里漏出的声音，电台刚好播到一首怀旧金曲，有轻飘飘的女声在唱：
Open my eyes, I realize, it is my perfect day.
乔郁绵到家的时候，吹干的发丝还带着一股西柚洗发水的味道。
他掐着点开门，带着编好的理由进屋，客厅却没有开灯。窗外路灯映照进微弱的光，李彗纭呆坐在桌前，屋子里冷冰冰的，没有做好的饭菜。
他走上前，发现桌子正中央搁着自己那条灰色格子围巾。空气仿佛凝固成冰，以至于乔郁绵从头到脚的血都冻结起来，不敢轻举妄动。
李彗纭不声不响，眼睛眨也不眨，满脸泪痕地盯着围巾，许久后才幽幽抬眼，而后缓缓起身。凳子脚在地板上搓出刺耳的声音，她忽而扬起胳膊，重重落下一个巴掌。
啪！
乔郁绵被打得脑袋偏到一侧，眼冒金星，好久才缓过神。
作者有话说：
Open my eyes I realize
This is my perfect day
Hope you never grow old
Hope you never grow old

第33章
下午在游乐园先是顾着跟卡纳里玩，后来又忙着赶作业，才回寝室安嘉鱼就饿了。他把乔郁绵推到浴室，自己跑了一趟食堂，拎了大份的生煎包，顺带买了虎皮蛋糕。可一推开宿舍门，只剩一股未散尽的蒸汽在等他。才十五分钟，这人洗完了澡还替他擦干净了浴室地板和镜子……
手机适时响起，乔郁绵说：上车了。谢谢，明天见。
安嘉鱼看了看时间，果然是五点半。
他略感失落，独自坐到电脑前，边吃晚餐打开安蓁年初和柏林爱乐合作的视频，是圣桑的a小调第一大提琴协奏曲。
他看着看着渐渐忘却了咀嚼，画面中央的大提琴家穿一袭酒红色丝绸吊带礼服裙，带着卷曲度的长发用丝带系在背后，琴颈依靠着突出的锁骨，胸口的骨骼根根分明。可那条纤细的手臂却能拉响最澎湃激昂的旋律，音色的变化承载着情绪和力度，每个音符都无可挑剔。第一乐章结束后他才想起把存在腮帮子里的半颗生煎咽下肚，感叹一句，不愧是我妈……他掏出手机给安蓁发了条信息，问她勃拉姆斯录好了没。
没发几分钟，安蓁播了视频通话过来，她一向不爱捧个手机屏幕打字。
“喂，小鱼啊。吃什么？”屏幕里的脸敷着黑色的面膜纸，猛一看有点渗人。
“卧去……你敷面膜就别给我发视频啊，话都说不清楚。”安嘉鱼立刻拉远手机，忍不住数落她，“我在吃生煎包，你呢？好好吃饭了没，是不是又瘦了？”
“没瘦。吃了吃了。”一听就很敷衍。
“真没瘦？纪远霄呢，我问问她。”
“什么纪远霄！叫阿姨！她是经纪人，又不是保姆，也要下班的。她男朋友千里迢迢来看她。吃完饭两个人就不见了……”安蓁顺势躺进酒店大床的两个枕头之间，“你爸爸前几天安排我来着，说夏天你要过十八岁生日了，让我早早把时间空出来陪你。”
“……这才三月……”
“对啊，我也跟他说还有三个月呢。结果他开始跟我翻旧账你知道吗，说我好几年没陪你过生日了，还数落我说‘你不仅是大提琴家，还是小鱼的妈妈’。今年他特意提前这么久提醒我，让我把音乐会都排开。”赫赫有名的大提琴家在床上打了半个滚，趴在手机屏幕前一脸不忿，“可气死我了，当时我在车里，司机和小纪就在旁边笑我。我说不过他，下次你帮我骂回去。”
“行行行，我帮你骂他。所以你陪不陪我过生日啊？”安嘉鱼忍俊不禁，这个女人是舞台上的尤物，架起大提琴的时候集万千光芒，可私下里和成熟性感这些字眼毫不相关。
“陪你啊，我儿子十八岁啊我当然得陪，已经告诉小纪了，让她夏天别给我安排太满，你生日那周我天天都在家，要不给你开个音乐会？还是想要party？”安蓁揭下面膜，皮肤立竿见影水当当，就是脸颊有点凹。
“行了，到时候再说吧。你练琴注意时间哈，别总忘了吃饭。以前还有我爸能管得住你，才离婚几年啊，瘦成什么样子……皮肤也没以前好了。我告诉你，你不好好休息好好补充营养，二十四小时敷面膜都没用！老得快！”
“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安嘉……”
他飞速挂断视频。一个月没见了，还挺想她的。还有老爸，上周末陪他练了一下午琴，顺带亲手煲了高汤汤底分装冷冻起来，在包装上写好了日期留给他们母子俩。
好久没跟两个人一起呆着了……安嘉鱼忽然有些盼望夏天的到来，不知道今年老妈老爸会送什么成年礼物给他。
他美滋滋地塞了一口生煎，收拾好垃圾准备学习，却一眼瞄到桌上的钥匙扣。
眼前自然而然飘过乔郁绵红着眼圈说谎的脸。
明明今天是他的生日，他自己却不记得了……这种事在安嘉鱼心里，是只会发生在忙碌到麻木的中年人身上。
他猛然想到下午离开学校的时候说要请乔郁绵吃蛋糕的，计划却被一通电话打乱了……
所以他到家了么，会有生日蛋糕吃么？他的妈妈应该会准备好一桌丰盛的晚餐替他庆祝吧？
他的妈妈……啧……
安嘉鱼一想到那些提线一般缠绕在乔郁绵周身的，近乎变态的控制欲，顿时什么学习的心情都没了。怪不得他总是不开心，这种日子换成自己怕是早就要疯了吧……
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小孩呢……
他打开笼子一把抓出睡懵的Joe塞了一小条胡萝卜给他，又写了张生日祝福的小卡片让它抓在胸前，拍了张照片发给乔郁绵。
没什么新意，但乔郁绵每次看到Joe都爱不释手，眼神难得明朗，显现出几分少年心性。
可乔郁绵半天都没有回复。
安嘉鱼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宁，打开书本又合上，一把抓过白鲸钥匙链，嫌弃地看了那泛出旧色的金属环一会儿，终于决定动手将白鲸本体取下来，再用剪刀，热熔胶和常用的蓝色电话线发圈组合出一只崭新的白鲸发圈，满意地绑在脑后。
做完这一切已经快七点了，乔郁绵应该到家了吧？为什么没有回音呢……平日里他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会回一句嗯才对……是车上太拥挤不方便吗？
有事情压在心里的感觉很不爽，安嘉鱼终于决定不再继续浪费时间，抓起钥匙和手机溜达出门去。
公交顺利转地铁，这次没错开晚高峰的尾巴，地铁里人挤人，他把座位让给了一对母女，自己用力抓着头顶的吊环扶手，承受着背后的挤压推搡，小心不要碰到小女孩的膝盖，不要踩到别人的鞋子。那对母女旁边坐的是一对穿着市一中校服的女孩，普通的运动服，没有双休日的话，八成是高三生，她们时不时抬头看安嘉鱼一眼，又低下头窃笑着交头接耳。他勉强冲他们笑笑，两个女孩肉眼可见得笑红了脸。
下车的时候，一双雪白的鞋面已经被踩成灰色，他用力抚了抚外套的褶皱，毫无效用，看样子要挂烫一下才行……他忽然后悔了……这么一来一回颠簸两个多小时指不定还是白跑一趟见不到人，他叹了口气，不禁问自己：安嘉鱼你这是来做什么的？
抬头看着陌生的街区，不远处的面包店亮着昏黄的灯光，玻璃内侧的展示柜里排列着不同尺寸的甜品。他推门进去，在店主的推荐下买了一只六寸的白桃乌龙戚风，一边跟着导航指引的路线往那一片居民楼走，一边给乔郁绵发微信。
身边遛过几只比熊贵宾和柯基，以及无数晚饭后散步的大爷大妈，他一步一步接近那栋乔郁绵留在学生档案里的单元楼，准备直接拨一通电话，可指尖还没触上屏幕，忽然有什么东西从正对面二楼的窗子里飞出来。
天气回暖，晚饭过后附近人不少，大家闻声纷纷往同一个方向看，安嘉鱼也跟他们一道眯着眼睛抬起头，那窗子前恰好伫立着一盏表皮生了锈的路灯，几本书飞出，短暂地被照亮，而后纷纷跌落在地上，一阵噼里啪啦。夹杂其中的卷页被风卷向四处，紧接着是更多的书，手机，耳机，围巾，以及，一只他眼熟的，没有任何装饰物的纯色笔袋。
众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是遇上茶余饭后难得的助兴节目了，他们纷纷停下脚步，藏匿在道路的暗处饶有兴致地盯着那栋单元楼的门口，等待着这出闹剧的主角粉墨登场。
安嘉鱼看着地上被风翻开的英语练习册和似曾相识的笔袋，一颗心骤然被揪起，悬挂在喉咙处，不是，不能是。
千万不能是他。
他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闭上眼睛不太想继续看下去。
待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乔郁绵穿着单薄的衬衫，趿着一双棉麻拖鞋，在万众瞩目中出现。
他目不斜视，全然不顾周遭窸窸窣窣，面如死灰走向那堆书本。笔袋的拉链没有拉，他先从那堆文具中摸出一个钥匙链检查了一下，郑重握在手心里，而后才开始收拾一地狼藉。
陶瓷白鲸在光下柔和一闪。
作者有话说：
记一次终生难忘的生日。

第34章
“靠，好帅啊……”身边遛狗的女孩低声感叹的同时掏出手机，悄悄对着热闹的最中心立起摄像头。
安嘉鱼一时着急，一把挡住陌生人的手机镜头：“不要拍。”
“啊！谁啊！”女孩吓了一跳，身边的哈士奇反应更甚，立刻跳起挡在女主人身前，扑向安嘉鱼。
啪的一声，蛋糕盒子跌落，众人的目光从蹲在地上的狼狈少年身上移开。
乔郁绵循声抬眸，两人目光相接的一刻整个人怔住，又迅速垂下头去。
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
也许是觉得太丢脸，也许是不想让他一起丢脸。
安嘉鱼却懒得管这些，他弯腰捡起摔在脚边的蛋糕，吹了吹盒子上沾的灰，缓步走向乔郁绵，帮他一起收拾散落各处的习题卷。
围观的人见迟迟没有后续不免失望，纷纷散去，只那只嚣张的哈士奇不愿离开，依旧冲安嘉鱼龇牙咧嘴，扯着绳子跟主人对抗，最终被一根磨牙棒勾去了魂魄，撒着欢走了。
仿佛刚刚离奇的一幕不曾发生，两人是在校园一角恰巧遇到，乔郁绵抱一摞收拾整齐的练习册在怀里，低声问：“你怎么来了。”他面色极度平静，两颗漆黑的瞳像深邃的井底，不冒险探跳下去就不知其中深浅。
离近了安嘉鱼才看到他肿起的脸颊，还带着未消的红色指印，一看就知道这掌掴是使足力气在发泄。他仔细数了数，怕是不止一巴掌。
他伸出被风吹到冰凉的手指贴上微肿的痕迹，乔郁绵一激灵，却没躲开，只是眼眶在一瞬间蓄满泪，湿润的光在眼底打转：“安嘉鱼？你哭个屁啊……”
他脸颊因为肿胀而僵硬，想笑却笑不出来的怪样子居然也可以很好看，可安嘉鱼却越看越心酸，他控制不住内心的憋屈与恼火，原来人真的可以气哭。
他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了：“乔郁绵，来吃蛋糕吧。”说完他伸手抱住了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少年。
左边耳朵被连续扇了好多巴掌，还在耳鸣，乔郁绵回头看了看他家里黑洞洞的窗口，确认李彗纭并不在那里，这才用围巾没被粘脏的地方替安嘉鱼抹了一把眼泪，想顺便抹平他皱成一团的五官。
直到安嘉鱼泣不成声地让他吃蛋糕。他一垂眼就透过透明蛋糕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被摔得面目全非，写着生日快乐的白巧克力牌浮在奶油最上层，没来由得就落下泪来。
这一落就没完没了了，乔郁绵怕有熟人路过，忙推着安嘉鱼离开楼下，轻车熟路摸进林立楼宇间的小道，没走多远就是早春里没什么人的小花园。
长凳，老旧但漂亮的欧式路灯，带烟灰缸的垃圾桶，以及一圈常绿植物，挺舒服的地方，原本每天都聚集不少人。可几年前的夏天，有老人在这里健身突发脑溢血人没了，大家似乎是嫌晦气便不约而同选了别处散步，而物业也怕再度摊上类似的意外，干脆将那些单杠扭腰盘之类的健身器材统统拆除，如今显得有点空旷。
乔哲在离开家之前常常一个人在这里吸烟，有时候是下班不想回去，有时候是夫妻吵架被赶出来，偶尔还带着一根尾巴，就是被无端牵连的乔郁绵。
久而久之，尾巴自己也时常绕个圈子过来坐一下。
他坐在长凳一侧，拍了拍旁边，安嘉鱼抱着蛋糕盒子懊恼地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看着坍塌的蛋糕：“早知道拍张照了。本来周围一圈都是圆滚滚的奶油球，特别像Joe。”
“没事，反正吃到肚子里都一样。”乔郁绵摸到黏在盒底的一次性餐具拆开，递给安嘉鱼一个纸托盘。他解开精美的丝带，新鲜的白桃果肉已经从蛋糕胚中摔散出来，他切一块放到安嘉鱼盘子里，用叉子扎了几块桃肉叠上去。动物奶油的脂肪香气是廉价人工奶油无法比拟的，乔郁绵从中午吃了一个干巴巴的鸡肉汉堡之后再没吃东西，此刻经过一路颠簸，一通长达一个多小时怒火之后，又冷又饿，迫不及待给自己也折腾了一盘。
蛋糕已经不好看了，味道却不打折扣，他迅速塞了几口，嘴巴频繁动起来导致被抽肿的脸颊有点疼。
安嘉鱼吃了一口便放下纸托盘，看着他的脸颊，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唇角，冰凉的指腹贴上火辣辣的皮肤好像一剂良药，一定程度缓解痛感。
“啧……要不要冷敷啊……”
“没事。”乔郁绵摇摇头。
“不要总说没事……”安嘉鱼蹙眉，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一股奶油味融进了周遭的空气中，还带着新鲜桃肉的清甜，有点像他惯用的口喷，“算了，太冷了，不能用冰袋……你……”他拿起堆在练习册上的围巾，展开抖了抖，绕在乔郁绵肩头，甚至开始脱外套。
他慌忙按住安嘉鱼的手：“别脱，我不冷。”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安嘉鱼眼里是哪般脆弱的模样，刚刚哭过的睫毛潮湿反光，眼角，鼻头泛着薄薄一层红，在夜风中瞪着一双失落又无助的眼，比流浪猫更楚楚可怜。
“……我脱里面的背心给你。”安嘉鱼执意挣开他的手，先扒了校服厚实的西装外套，又脱下还带着体温的米色羊绒背心，套到乔郁绵的衬衣外，又替他整理了一下围巾，让它能尽量发挥一些挡风的作用。
乔郁绵看出他是想问又不敢问，于是主动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上个周背着我妈跟我爸见了一面，把围巾落在我爸家里了，他明天要去南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就趁今天给我把围巾送回来，想顺便看我一眼。结果在楼下等我的时候被我妈撞个正着。回去我妈翻我的东西，又翻出这个……”他晃晃手心里的白鲸，“算是数罪并罚了……”
“……你妈妈他，不让你见你爸？还为这个动手打你？”安嘉鱼把蛋糕移到另一侧，贴着他坐下来，往后错了半个身子跟他靠在一起取暖。
乔郁绵微怔，李彗纭从来没有把“不准见你爸”之类的话挂在嘴上，而是希望儿子发自内心的，不想见乔哲。
“说不明白……我妈挺恨我爸的。而且她打我不只是因为我去见了我爸，而是我翘了补习还说谎骗她……还去见了我爸的……现任妻子。”
乔郁绵能猜到，李彗纭见到乔哲，得知这一切之后必定没有当场发作。已经离婚了，她丢不起那个人，只能将所有怒火吞下，在家独自等待一个背叛者。
可他明明不是啊，他始终站在妈妈身边，他已经尽力在满足一个母亲的期待了，尽管大部分时候他做不到那个最好的，可他无时不刻都在克服一切困难，一切短板，去迎合一个人。
在安嘉鱼痛惜的注视中，他忽然前所未有的委屈：“可是我没有背叛她……我只是，只是很久没见我爸了……他说他要去别的地方生活了……”
也许是无处倾诉，也许是这个忽然贴上来的怀抱太温暖，安嘉鱼站在他面前抱住了他的脑袋，胸腹柔软，将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后脑有一只手穿进了发丝，带着些力道按在枕骨处，看不到彼此的脸说话仿佛可以更加没有遮拦，于是他安心地，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把那些关在家门里，关在他心里的，无足轻重的细枝末节一口气吐了出来。
“我妈觉得，但凡我有点良心，有点是非观，都该站在她的那边，在她眼里我爸跟她不是感情破裂，而是第三者插足。”他第一次胆敢说出这种话，“但我觉得不是，我是从小看着他们俩的关系一点一点渐行渐远的，我能理解我爸。你知道吗，我居然能理解我爸爸……”他矛盾地掉眼泪，然后又晃一晃脑袋，在安嘉鱼衣服上擦干净。
作者有话说：
小鱼：虽然好难过，但是他在我衣服上蹭眼泪……好可爱……
（对不起。作者是个变态。）

第35章
他靠在安嘉鱼怀里像抱住一根浮木，终于能探出水面呼吸一口氧气。
“刚开始我吓坏了，我怎么能理解我爸呢……可我妈太强势了，他实在承受不住。有一次就是在这里，他因为没吃我妈给他准备的便当被凶得进不了家门……他说同事们都是利用午休时间搭伙吃点，顺带喝一杯聊聊天，他不去有点不合群。可我妈觉得街边小餐馆不干净也不实惠，偏要起早贪黑给他准备午餐……”他乔郁绵说着说着自己乐了，“还有一次放学，我在楼梯上看到我爸愁眉苦脸端着吃了一半的饭盒叹气。他就塞给我二十块钱让我帮他一起吃。我平时没有零花的，还美滋滋藏在语文书里，想第二天请几个好朋友喝饮料。结果当天晚上他们俩吵架我妈气得半夜来翻我书包，钱都没焐热呢，我十二点被她从被窝里揪出来罚了三个小时站，第二天差点……？安嘉鱼……你，你别抱这么紧……”
他闷在安嘉鱼的衣服里费力地呼吸，甚至能听到那个人鼓噪的心跳。
可，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他反手掰开按在他后脑的那只手，仰起头，却只来得及看清眼前倏然放大的下半脸，以及橄榄核般翻滚的喉结。
安嘉鱼的嘴角仿佛天然带笑，唇上分布着浅浅的纹路，多数时候是蜜桃味。
从记事起，安蓁在每次离家之前都会在儿子额头留下一个响亮的亲吻。
“宝贝，妈妈出发啦！乖乖的！”
以至于安嘉鱼认为这是每个小孩应当得到的。
可是乔郁绵没有。
他近距离看着那片光洁饱满的额头，常年闷在室内缺乏阳光滋养的皮肤有些过分苍白，一个亲吻就足以染上好看的粉红色。乔郁绵缺少一些十七岁该有的热烈，多了些少年不该有的迷茫。
他现在的眼神就很茫然。
“乔郁绵，你如果不喜欢就躲开。”安嘉鱼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干脆闭上了眼睛，轻托着他的下巴，把他剩余的，源源不断的回忆统统接了过来，再吞下去。这些不愉快不需要永远留在脑海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趁夜黑风高在人家家附近胡作非为。只是他眼见着这样的乔郁绵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总觉得自己该给他些什么，不仅仅是一个摔烂的生日蛋糕那么单薄，虽然他同样不知道，自己的喜欢对方到底想不想要。
一秒，两秒，三秒……他跟着心跳的节奏读秒，乔郁绵并没有躲开，安嘉鱼缓缓睁开眼睛，发觉乔郁绵的眼帘不知何时垂下，只留一条湿润的缝隙，眼尾脸颊绯红一片。
他心中一喜，又珍重地低头吻上去，只不过这于他也是头一遭，不消片刻便露了怯，他们四片唇瓣轻贴，两簇呼吸同时憋在胸中，静止在原地轻轻颤抖……接，接下来该怎么办来着……他想试着回忆起那些看过的电影，临时抽调些调情的片段出来救急，可大脑偏偏一片空白。
待回过神来，安嘉鱼扶着一棵新抽芽的杨柳喘了半天。
他自认为帅气地走出乔郁绵的视线之后，一路疯跑到这里，根本不敢细想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更不敢想象等乔郁绵回过神会怎么想。
原本还打算从长计议的……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退一万步来说，至少先表白再亲啊……他懊恼万分，这样莫名其妙亲上去跟变态有什么分别……算趁人之危吗……擦，乔郁绵会不会生气啊……
明明只是想安慰他一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抬起头，环视陌生的街道与楼宇，所以……这是跑到哪里来了？
乔郁绵恍惚着一路往回走，周遭陡然变得陌生起来，每一个他熟悉的转角仿佛都换了副面貌，他要站在原地仔细分辨一下才能确定下一步该往哪里迈。
好不容易走进熟悉楼道的那一刻，时灵时不灵的感应灯没亮。
他这才后知后觉在一片漆黑中开始心跳加速，耳膜都跟着噗通噗通的节奏一鼓一鼓的。
他怔然站在楼梯前，刚刚那是什么？怎么回事？安嘉鱼……亲……亲了他？而且还……亲完就……跑了？
他和安嘉鱼是很亲密没错，但这已然不是普通的“亲密”可以解释的吧？额头罢了……再好的朋友也不会……亲……嘴的吧……而且还是，两个男的……
他随意脑补了几个还算熟悉的同学，想象他们接吻的样子，没来由地一激灵。如若再进一步，想象如果刚刚那个动作是跟别人……他倒抽一口凉气，甚至多此一举地往后躲了一躲，尽管面前空空如也。
乔郁绵盯着视线中模糊的楼梯轮廓有些惶恐，又有些恍然大悟。
当他认真回味刚才那段飘飘忽忽的记忆时，从手心到喉咙都爬上了一层淡淡的痒意，并不在皮肤表面，而是徘徊在他摸不到的地方，在心头，气道，血液，骨缝，淡淡的，毛绒绒的……他抽丝剥茧，追溯回去，回到游乐园，回到图书馆，回到宿舍，回到小礼堂，回到天台……好像是有些不一样的，和他往常哪一次交到的朋友都不一样，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情绪迫不及待地提示他，安嘉鱼不一样。
乔郁绵还能清晰地回忆起他从体育器材室飞出，落在自己身边的一幕。那人站在明亮的地方，握住了他的手腕说，你也太可爱了吧。
不对，不只是初见。
他发现日复一日不断循环的，模糊成一片的，时常令人窒息、茫然的生活里，有关安嘉鱼的片段都保留着清晰的画面，甚至是味道。
柔软的卷发，悠扬的琴音，金色笛身上的倒影，透过玻璃窗的温暖夕阳，娇憨的龙猫，微香的月季，寂静的放学路，会唱歌的白鲸，蓝色摩天轮上，那只微微冒冷汗的手，以及无数个不眠夜中，自动浮现在他脑中的不同的笑容。
微笑，憨笑，坏笑，满足的笑，夸张的笑，以及每每从午睡中醒来能看到的那个带些许纵容与温柔的笑。
安嘉鱼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美好。
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追逐美好的事物，可乔郁绵从未想过这份美好会独属于他。
他坐到楼梯上，一下一下用食指轻点嘴唇，眼前不自觉浮现出那人忐忑的面容，傻得可爱……也，认真得令人无从拒绝。
他点亮碎出冰裂纹的手机屏幕，给落跑的那个人发了条微信：你认路么……
耐心等了十五分钟，没动静。
他抱起那一摊东西缓步上楼，步履与下楼时的沉重截然不同，推开门看到李彗纭，也莫名多了许多耐心。
他将怀中的东西放回书桌上，去洗了一条热毛巾递给她：“妈，别哭了，先擦擦脸。”
委屈归委屈，气归气，看到妈妈这幅更显苍老的样子他还是会心疼。李彗纭不动，他便轻柔地将热腾腾的毛巾按到略显松垮的皮肤上，替她擦拭泪痕：“你知道吧，乔哲要走了。以后也见不着了，没必要为他动那么大气。”
“宝宝……”李彗纭忽然开口，盯着他的拖鞋，“冻坏了吧……去洗个热水澡吧，我给你煮一碗面，太晚了，少吃一点，不然不消化，睡觉的时候难受。”
“好。”乔郁绵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动静。进浴室之前，他又发了一条：安全到宿舍了说一声。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他洗完了澡，吃完了面，继续下午没写完的英语作业时，才收到回复：我到了。[图片]
今天李彗纭早早回了次卧，兴许是大闹一场终于困了，实在没多余力气继续像看犯人一般监督儿子学习，所以乔郁绵难得在十二点前就关了房间门。
他费了些力气才划开边缘已经花掉的屏幕，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Joe的新照片，但并不是。
月光如练，窗台那盆蜻蜓饱满的花苞边缘外翻，眼见着是要开了。
乔郁绵叹了口气，打开两人的聊天记录，选择图片及视频，将内容一一保存，上传至空间相册，上锁，而后第一次清空与安嘉鱼的聊天记录。
他预感到从今往后，这个对话框里的内容大概不可以再被李彗纭翻看了。
开学第一天，乔郁绵忐忑地迎来了午休。
安嘉鱼与往常别无二致，绝口不提昨夜的离奇事件，若不是那一对罕见的黑眼圈，乔郁绵甚至要怀疑那是不是幻觉。
“你睡吧……我下午要练琴。”安嘉鱼二话不说，背起琴转头就走，脑袋后面绑着卡纳里。不知道是不是练乐器的人手都这么巧，那白鲸和发圈结合得相当完美，浮于海面，自由惬意。
“等等……”乔郁绵皱眉，就这样吗？他们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安嘉鱼不知第几次错开他的视线，垂眸看他的胸口处，低低一声：“嗯？怎么了？”
“……昨晚……”乔郁绵刚想说谢谢你，可被安嘉鱼突兀打断。
“抱歉……昨晚是我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我脑子被Joe啃了……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他看着安嘉鱼烦躁又内疚的表情再次陷入困惑，什么叫不是故意的？又不是踩了一脚……这是……亲完后悔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怎么办。我到底该说故意还是不故意……

第36章
当一个人说出“我不是故意的”，再追究下去就显得不依不饶了。
乔郁绵自然明白，于是他也低下头：“那你去忙吧。我回教室写作业。”
说什么别在意，抱歉。
他忍不住蹙紧眉头。
不失落是不可能的，毕竟安嘉鱼这样真心对他，他根本没想过自作多情这种可能性。昨晚他用前半夜想通了自己似乎也很喜欢安嘉鱼这件事，又用后半夜想通了男的就男的，反正早恋不分男女都是暗戳戳的地下活动，管他呢。结果他坦然地送上门来，对方却后悔了。
见他要离开，安嘉鱼慌忙拖住他的胳膊肘：“小乔？你，不睡了？”
乔郁绵转身，看不懂这是闹哪一出，只好轻轻掰开那只手，长长叹出一口气，对着这个人，他狠不下心真生气：“下次别开这种玩笑了。不用说抱歉，也不用躲我，我不当真就是了。”
“我……不是开玩笑，也没躲你，就是……”话音刚落就有人经过四楼，好奇地看他们，还顺带摇摇手算是打招呼。安嘉鱼啧了一声，迅速将他拖进屋子合拢门，“我是真的要练琴。九月份有比赛，从今天开始每周一三五下午我都要回家练琴，练到晚上，六小时起跳。”
乔郁绵一怔：“那你不上课了？”
“上完上午就走……就这几个月时间……”
“那你干嘛不回家吃午饭？”
“……”安嘉鱼耳朵一红，“……你说呢……赶紧睡吧，我到点打电话叫你。”
乔郁绵横一步挡住门口。
他没喜欢过谁，不太精通欲擒故纵欲拒还迎这样的把戏，而且实在不喜欢这种不清不楚没着没落的感觉。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做朋友还是……还是别的什么都好，他急需一个定论，免得为此劳神伤情。
“安嘉鱼，你昨晚亲我是因为喜欢我么？”
问出口他才觉得有点过于直接了……对方瞬间僵在原地，被抡了一锤似的缓缓抬头，总算肯正眼看他了。
安嘉鱼终于认输似的长吐一口气，挺直的后颈跟随含胸的动作一曲。他将背上的琴盒放到地上，走回窗边，屁股蹭着写字台边半靠半站：“……不然呢。”
“我就是想不出这个不然才问你的。”乔郁绵看到他这幅垂头丧气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走到他面前，“是我误会你了么。”
安嘉鱼盯着他：“你误会什么了？”
“误会你想早恋。”他笑笑，“我还以为学校里管得不严，你有心试试。”
“……我一个人有心有什么用，得……有人……敢跟我一起试啊……”
这话虽然说得有些磕巴，但听着居然带着那么些挑衅意味，乔郁绵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莫名紧张起来：“你不把话说明白……他怎么一起……”
一张白纸，事到临头难免生疏，他盯着安嘉鱼的嘴唇，迟迟不敢动，最后这几厘米仿佛有什么天然斥力，直到发现对方嘴角弧度有些夸张……
他猛然抬眸，发现安嘉鱼正憋笑憋得辛苦，乔郁绵知道自己应该是脸红了，因为他感觉到从头顶到脖子的皮肤都在紧急散热中。光天化日的，还有只大老鼠盯着，他侧了侧头作罢：“算了，你先回去练琴吧。”
“算什么算，过来吧乖宝宝。”安嘉鱼伸出双臂揽过他，一只有力的掌心按住他的后颈，轻轻掰正他的脑袋。
乔郁绵眼前一花，晃过背景中那一抹蜻蜓初绽的蓝紫色，再是一片虹膜的反光。
耳畔，安嘉鱼轻轻吸了一口气。
即使没什么经验，他也依旧能感觉出对方跟他一样生涩，微微张开的嘴唇，碰撞磕磕绊绊毫无章法，呼吸却愈发急促。
他们都是规规矩矩长大的孩子，快要成年的时候，意外窥探到了青春的另一种味道。
是桃子味没错，柔软，淡甜，让他想起那只让他们间接接吻的长笛。金长笛的浮现，给了他一些灵感。
练习过长笛的人比普通人多了些优势，其一是肺活量足够，气息匀长，一口气可以拖好久。
其二则是，被双吐，三吐，花舌等吹奏技巧锻炼出的舌间肌肉灵活无比，给樱桃梗打结并不算挑战。
他试探着，第一次接触，第一次练习，第一次磨合，而对方也不遑多让，毕竟谁还不会吹长笛呢……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相互较劲是本能，直到再不分开要双双被救护车拉走，他们才松开彼此。乔郁绵太阳穴突突直跳，撑着桌边低头在安嘉鱼肩头喘，头皮都是麻的。对方强不到哪里去，剧烈的心跳隔着两层肋骨依旧清晰可辨。
安嘉鱼伸手揉了揉乔郁绵的后脑勺：“我回去练琴了。你睡一下吧。别在沙发上睡了，去床上睡吧。”
话都没说清楚呢….乔郁绵幽幽瞟了他一眼。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安嘉鱼摆出一副怕了你的表情，“放学之后微信说吧….路上说。”
下午三节分别是语文语文化学，自习课上乔郁绵的手机开始震动了。他一手摸到桌肚里忍了再忍，将震动也关闭，耐着性子按部就班写作业。
就算要早恋，也要按时按质按量刷完题。
掐着下课铃点亮屏幕，他背着书包一边往车站跑，一边看安嘉鱼连串的留言。
——下课了吗？
——应该还在上自习吧……
——我说抱歉是因为……不该趁人之危亲你……也没征得你同意……★★黃萄★整理★★
——我以为你会生我气，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个解决办法。今天一上午都恍恍惚惚的，我算体会到你为什么总面无表情了，不是装酷玩高冷，睡不饱真的太难受了。
乔郁绵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边角，一条一条划过，却懒得一条一条回复。
——平时不见你说话这么费劲。
——这不是没经验么。所以……试试么？
对面几乎是秒回。
乔郁绵一愣，仿佛看到那个人捧着手机焦急地等，他忽然起了些不地道的心思，开着对话框迟迟不按发送，绿色竖线在句末一闪一闪，像安嘉鱼焦急眨动的双眼。
——你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楼下……
乔郁绵终于按下发送。
——没跟你吃蛋糕觉得心烦，干脆就去看一眼。没想到会碰上那个状况。
信息半秒撤回，重新发送去掉了后一句，可乔郁绵还是看到了。
他并没有避讳，也没当做没看见。
——你该去买彩票，昨晚的状况几年不遇。
乔郁绵下了公交，他今天刻意卡点跑出校门，坐上早一班的公交，挤出了十五分钟。
他找到一处避风的建筑门口拨通了安嘉鱼的号码。
“咳，怎么忽然打电话？”安嘉鱼轻咳一声，似乎没准备好。
“信息删起来麻烦，我有十五分钟。”乔郁绵靠在墙角，将耳机调到最大声对抗车来人往的嘈杂。
“……你妈不会还查你的手机吧……跟……那什么似的……”似乎险些说出捉奸两个字。
“嗯，查。”乔郁绵言简意赅，耐心等待。
“……你怎么不说话。”安嘉鱼打破短暂的沉默。
“说什么？”乔郁绵问。
“你还没回答我呢。试试么？”安嘉鱼反问。
“试什么？”乔郁绵继续问。
“就，早恋啊。”听筒那头传来吃吃笑声。
“为什么？”他不解风情地问到底。
“……因为我喜欢你，特别喜欢。”笑声没了，安嘉鱼真诚直白地回答他。
“那行吧。试试。”他吞下笑意，一本正经地答应下来。
“哎你！还勉强你了是不是！乔郁绵你给我等着！”
“嗯，我等着。”乔郁绵拨了拨轻薄的刘海，用指节敲了敲额头中心，昨晚的触感还依稀可辨。
喜欢是很简单易懂的感情吧，可以不问缘由，不问出身，不问未来。
乔郁绵删除通话记录，清空聊天记录，步履轻快地走入人来人往的地铁站口。
春天里，人们的着装风格也渐渐发生变化，就像渐盛的花给枯木上一层颜色，飞回的候鸟给寂寥的天空增加一份生机。乔郁绵看着眼前的姑娘，穿着宽大的运动校服，费力地护着怀中一个透明盒子，里面是六颗一口大小的马卡龙。
“坐这里吧。”他起身挡住想抢他座位的中年男子，“我到站了。”
女孩啊了一声，傻傻盯着他的不动了，那眼神跟安嘉鱼偶尔发呆时有些相像。
作者有话说：
有男朋友了。

第37章
赶进度的时候作业尤其多。
开学才第一周，卷子就堆积成山。乔郁绵这学期的两节体育课都跟安嘉鱼重叠，点完名便拿着一张实验名师团队亲编的课后习题卷直奔安嘉鱼宿舍。
那人干脆连名都没点，在宿舍里收拾东西。见乔郁绵进门，给他让出了写字桌：“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
“昨晚几点睡的？”安嘉鱼探身看他很眼圈。
“不知道，最后一次看表两点四十。”乔郁绵想赶在午休结束前把这套题做完，最好还能留个半小时睡一下。
他试着用最快的速度把题从头扫到位，跳过一时间找不到正确思路的，历时四十五分钟。再一抬头，发觉安嘉鱼桌子上多了三个盒子，炒饭，蟹黄豆腐，烧排骨，而那个辛苦跑腿的人正对着IPAD看视频，画面中是一只在揉弦换把的手，腕线松弛手指灵活，熟练又果断，俨然是安嘉鱼本人的手。
“这是什么？”
“上次老师帮我录的，让我多看看，自己找问题。”安嘉鱼按暂停，“写完了？”
“嗯，差不多，最后一题简答找不到思路，还有一道填空拿不准，睡醒再说……干嘛这么看我……”乔郁绵是故意这么问的。别人看他都是悄无声息地瞄一眼，只有安嘉鱼，理直气壮到忘了眨眼。
“啊？”安嘉鱼递给他一只一次性塑料勺，“怎么，看男朋友犯法么？”
“不犯……看吧。”他一屁股坐到安嘉鱼对面抓紧时间吃饭。
男朋友这三个字还是挺突然的。他捧起外卖盒，躲在立起的盒盖后，不想却有一双手嗤啦一声，撕下了盖子，越过那盒炒饭捏了捏他发热的耳尖，而后在对面笑得窝成一团。
乔郁绵不理他，专心致志将胡萝卜粒挑出，堆放在勺子里，捏着鼻子准备一口闷掉。
“不爱吃给我吧。”安嘉鱼按住他拿勺子的手，“视死如归的。”
他轻轻摇头，还是坚持吃下去。
安嘉鱼眉毛挑了挑，最终没说什么。
转眼天气开始迅速回暖，学生们一周一周减衣服，先脱掉了保暖衣，再脱掉羊绒马甲，四月一来，外套也渐渐穿不住了，满校园干净的衬衣在阳光下晃来晃去，最扎眼的那个却浑然不自知。
自从挑破了那层窗户纸，两人之间似乎也没什么明显变化，乔郁绵按部就班在题海中奋斗，按时回家，背后也还是安着那双眼睛。
可不论前一晚心情好与坏，睡眠长与短，他发觉自己好像没那么在意了。
因为他知道，第二天在那间明亮的寝室里，有个人在等他，听他抱怨几句，没轻没重抱着他的脑袋揉乱他的头发，再按时将他从午睡中唤醒，洗一只苹果分给他和Joe。有时还伴随一个日渐嚣张的吻。
安嘉鱼不单在中午下课等他，连每周二四放学也会准时出现在他教室后门，陪他溜达到车站再一个人回去。
起初乔郁绵有点担心，尤其是他身边这个人还是万众瞩目那一型，他总担心这层有点禁忌的关系被人撞破。
可一段时间过后，他发觉安嘉鱼很有分寸，大庭广众从不逾矩，其他人也只当是他们关系亲密，毕竟男孩子们勾肩搭背推推搡搡再正常不过，虽然乔郁绵本人从没有这个习惯。
“明天我不过来了……”周四下午，安嘉鱼手臂圈着他肩膀陪他等公交，一半体重都压在他肩头。
“嗯？”乔郁绵正忙着往空间上传两人最近聊天记录里的照片，顺便清除聊天记录。
“关在大师班集训一周，下周三回来。手机没收，不能叫你，你午睡的时候记得定闹钟。”
乔郁绵收起手机扭头看他：“好。”
一周不能见面吗……
安嘉鱼啧了一声，骤然在他嘴角落了个短浅的吻，“啵”得一声，细不可查，却吓了乔郁绵一跳。
“嘶，你干嘛……”宿舍罢了，这可是公共场合。他环顾车站四周，除了他们和几辆路过的私家车，只剩草木在晚风里摇曳，偶尔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不，不是，你那个表情不就是想让我亲你么……”安嘉鱼一脸懵逼，不像装的。
“什么表情？”乔郁绵一头雾水地迎来了公交车。呲——一声，车门在他面前打开，跑这趟线的司机师傅已经认得他了，冲他慈祥一笑。
“……想让我亲你的表情……”对方眨眨眼，将他一把推上车。
他坐在最后一排，收到安嘉鱼的信息：说不清楚，下次拍给你看。
到家的时候，桌上饭菜有些潦草。
李彗纭看起来心情欠佳，唉声叹气。乔郁绵二话不说用最快的速度洗澡吃饭，吃完自然而然将空碗摞起来想拿到厨房去。
“你干嘛？放下。”李彗纭起身夺过他手中碗筷，“赶紧进去看书。”
乔郁绵一阵紧张，习惯了。中午吃完饭他会顺手整理一下小餐桌，可在家里李彗纭从不让他染指家务。
“韩卓逸是已经不上课了么？我看她妈发了条朋友圈，她不住校了？”李彗纭送了一碗去了核的杏子和李子进屋。
“正常上课。”乔郁绵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就是在提醒自己其中差距。
可是他跟韩卓逸的差距从来都不在努力这事上，他对此无能为力。他既没办法一夜激发大脑潜能，又没办法消除李彗纭的焦虑，他甚至没办法在这个屋子里安稳地睡上几个小时。
十二点爬上床的时候，乔郁绵一想到接下来的一周都见不到安嘉鱼就不由地心情低落下去。他捏着手机埋进被子里将屏幕调至最暗，发了个黑眼圈表情过去，等了许久都没有回应。
他这才想起下午安嘉鱼明明说过，手机没收。
算了，以前没有安嘉鱼的时候，不也这么过去了吗。
还有一年多两个月而已。只要他能顺顺利利考上个还不错的学校，做提线木偶的日子就会结束吧……他总有一天可以独立，按照自己的意志做选择。熬过去，熬过去就可以了。
……可是。
半梦半醒间，乔郁绵猛然睁开双眼，木然看着苍白的天花板，渐渐放缓做好入睡准备的心脏忽然不规律地猛跳几下，又停了几拍。
可是到那个时候……安嘉鱼就会离开这里去美国了……
他是天赋与努力并存的人，用不了多久就该在古典乐界大放异彩，变成知名小提琴演奏家，像他妈妈那样，一年到头绕着地球飞来飞去，站上每一处有姓名的音乐厅，聆听世界各地的掌声。
那他还会记得曾经的某个下午，在教室里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拉过一首庆祝生日的旋律吗。
他就这样看着天花板的灰白惨淡被晨曦渐渐照亮，回过神已经五点多了。他照旧起床，穿上李彗纭临睡前亲手挂在墙上的熨烫过的衬衣与制服裤，洗漱吃早餐，度过一个重复了几百次，还要继续重复几百次的清晨。
接下来的几天，他连续失眠，只能靠午睡勉强支撑起精神。
终于，恍恍惚惚中在食堂里被人撞了一肘。
褐色的红焖汤汁在衣服上溅出一片群岛地图。
“哎！小乔！不要紧吧？烫到没？”是张熟面孔。
“啊？”他低头看看胸口，又抬头看看肇事者尹枫，摇摇头，“没事。里面有T恤，不烫。我去洗一下就好……”他接过旁边女同学递来的纸，低声道谢。
“乔郁绵，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生病了？”女孩子的声音耳熟。乔郁绵偏头，认出了小提琴首席。
“有点困，没事……谢谢。”太久没见，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对方叫什么……
“对了，小乔你是走读吧？”尹枫忽然问道，“不然去我宿舍，我找一件干净的给你换？”
乔郁绵有点尴尬，尹枫明明就是文科班的，怎么也这么清楚自己走读的事……难不成全年级，乃至全校都会讨论这事吗……他皱皱眉：“谢谢，不……”
“没关系，他穿我的就行。”众人同时回头，那人大跨步来到乔郁绵身边。
安嘉鱼伸手拿过他连汤带菜撒了一多半的托盘，转手递给身旁杵了半天的女孩，“萧桐，帮个忙倒掉吧，我先带他回去换衣服。谢谢你啊。”
是了，首席叫萧桐来着。
紧接着乔郁绵一愣，今天周几来着？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今天周三了呀！

第38章
乔郁绵被一路从食堂拽回宿舍。
今天周三了啊……对啊，终于周三了。
“胳膊抬一下。”安嘉鱼替他摘下眼镜，一颗一颗解开衬衣扣子，“T恤上也是……脱了吧。”
乔郁绵不假思索，拽着领口直接将T恤脱下，赤着上身看着对方，乖乖等待下一个指示。
“……怎么回事，这才几天啊，昨晚没睡？眼睛比兔子还红。”安嘉鱼一愣，垂下视线，抽了件跟他那件看上去差不多的棉T套在他脖子上，“喝杯奶先睡吧，起来再吃。”
行李箱还摊在地上没有理完，乔郁绵看到他转过身，从箱子里掏出降噪耳机递给他：“愣着干嘛，去睡……”
“陪我睡一下吧。”乔郁绵往前一步，埋在他侧颈里闷闷地说。他很难相信一个周的分别居然让人这样接受不了，这俨然变成一场单方面的，无声无息，无从抵抗的侵入，安嘉鱼成为他的习惯，他的依赖，让他愈发软弱。
“……啊？”罪魁祸首一哆嗦，一手隔开他的嘴巴，一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看一眼脚边翻乱的箱子稍加犹豫，“那行吧，陪你睡，睡醒再收拾。”
乔郁绵终于安安稳稳睡着了，穿着安嘉鱼的T恤，盖着安嘉鱼的毯子，跟他挤在半宽不窄的床上。
温度正好，屋子里偶有Joe的小爪子与木头玩具摩擦的窸窸窣窣，安嘉鱼嘘了它半天不见效，干脆将它从笼子里抓出来，放到两人之间，小东西贴着瞬间睡熟的乔郁绵安顿下来，团成雪球。
乔郁绵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躺在不知名建筑的天台，放松地看清澈高远的天空。
洁白云朵一下子是Joe的形状，一下子是白鲸，而后又变成一只小提琴。
他惬意地眯着眼，光却骤然暗淡下去，转眼天就黑了。
他眼睁睁看到云朵小提琴的琴颈骤然暴涨，越来越长，最后变成一只巨大的手。那只手压下来，不由分说直扑他的面门。
眼前的云层不再洁白，变成黑压压的积雨云，指间隐隐放出几道骇人的雷电，乔郁绵来不及躲避，被一把扼住喉咙，提上了半空。脚下便是纵横在高楼林立间的马路，人与车都小到看不清形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被直接掐死在半空，还是下一秒就会落下去粉身碎骨。
窒息中，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可梦里的痛苦会这么真实吗？他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只得拼命发出一声压在喉咙中的低吼，奋力睁开双眼。
天花板在眼前摇晃，他如愿醒过来了。
那只手消失不见，可窒息感却遗留下来，紧紧缠绕在颈间，甚至变本加厉。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着，听到一声重过一声急促的呼吸，可他摄取不到氧气，胸口绞痛到视线都开始模糊。
他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冒出一句话：我要死了么？
安嘉鱼才刚刚睡着就被耳旁痛苦的呼吸声吵醒，他一骨碌爬起身，看到身边的乔郁绵近乎绝望地瞪着天花板急喘，一只手拧着自己胸前的衣服，指节发白，眼泪从眼角一颗一颗滑落，融进枕头里。
“小乔？你，你哪里不舒服？”他凑过去，发觉那人头发已经被冷汗浸湿，全身颤抖，半张嘴巴徒劳喘息，发不出声音。
安嘉鱼摸到那只的冰凉手，立刻被死死攥住：“你，难受对吗，能起来吗？我，我打打电话……对……打电话……”他也不由自主跟着抖起来，手心唰得冒出一层冷汗，按了半天才把急救电话拨出去。
“喂，120吗！我我我……”平时明明挺冷静的，可这会儿他大脑一片空白，反倒是接线员的专业帮助了他。
听筒里传来清晰有力的询问：“您好，请问需要帮助吗？是您身体不适吗？”
“不适……对对对，不是我，是我同学。他……他很难受……”
“好的同学你不要紧张，告诉我你叫什么，你们现在在哪里，是学校吗？”
“对，是学校。实验高中，男生宿舍，四楼403，我叫安嘉鱼。”
“好的，实验高中宿舍。不要慌，我们马上安排车过去。你能描述一下患者的年龄和症状吗？”
“十七岁，他好像还有意识，能听到我叫他，但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音……脸，脸很白……脉搏很快……”安嘉鱼被抓住的手能感知到他指尖夸张的跳动。
“你们刚刚在剧烈运动么？打篮球？”
“没有，刚刚在睡午觉，睡着才十几分钟，是突发症状。”
“救护车已经出发了，你知道患者有什么慢性病史么？例如心脏病……”
“不知道……”安嘉鱼心一沉，这看着的确很像心梗的症状……可他才十七岁，怎么可能？
“同学，你现在不要慌，立刻想办法通知卫生保健老师。学校里应该有除颤装置，你们要随时准备好替他做CPR。救护车到了会拨打这个电话号码，请保持畅通……”
“等……等一下……”安嘉鱼一愣，手上的压力忽然变小了，“他好像又……能动了……”
乔郁绵的呼吸节奏明显放缓，像才经历了一次几公里的长跑，疲惫地转动脑袋看着他，气若游丝地说：“不，不用……”
“喂？同学？你还在吗？你那边现在什么状况？”
听筒一震，安嘉鱼慌忙回神：“他好像好一些了……没刚刚喘那么厉害了……”
话音未落，乔郁绵挣扎着爬起身滚到地上开始干呕。
“他能动了，但是想吐……”
接线员也不敢轻易下定论，只能让他们安心等救护车，让跟车的医生判断。
安嘉鱼挂断电话，乔郁绵已经挣扎到卫生间门口，正扶着门框起身。他迅速冲过去扶住他，一脚踢开门将他驾到水池边，可乔郁绵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还非要挪到马桶上方。
等了半天，干呕始终是干呕，没吐出任何东西，兴许因为中午没来得及吃饭。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马桶前。
棉T已经湿透，贴在少年单薄的躯体上，湿漉漉的额发一半黏在额头鬓角，双眸被泪意覆盖着，乔郁绵正看着他，眼神透露出几分抱歉。
“……你哪里难受？”安嘉鱼鼻子一酸，抬头扯下墙上的毛巾，蹲下去替他轻轻擦掉正从发际流下的汗水。
“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乔郁绵疲惫地靠进安嘉鱼的怀中，心有余悸，甩不脱濒死的恐惧。
“胡说八道。”安嘉鱼也不嫌弃他浑身是汗，紧紧抱住他，“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靠……你知道你刚刚有多吓人吗……脸白得像纸……现在呢，什么感觉？好些了？”
安嘉鱼一下一下抚摸他湿漉漉的后背，浴室里一瞬间被劫后余生的氛围填满，乔郁绵从他怀里直起身，反手摸到背后那只手，拿到眼前看了看，被指甲抓出的血痕还没全消：“疼吗……刚刚我控制不住……”
他想起不久前安嘉鱼紧张到面无血色的脸和颤抖的声音心头一阵酥软。
“不疼。”安嘉鱼的的眼神过分认真。
他们身高相同，身材相似，靠得近了，鼻尖几乎能碰到鼻尖。视线交错，两颗脑袋默契地往两侧转了转角度。
他们都不笨，经过一次次有意无意的磨合练习后，逐渐得心应手。
如果电磁力，水溶液的离子平衡也像接吻这样容易就好了。只要两个人，轻轻张开嘴巴就可以协力完成。
他没吃午饭，刚折腾过一通几乎饿到发慌，那一缕蜜桃的甜味勾得他食指大动，近乎贪婪地勾缠席卷。安嘉鱼压近一寸，一只手垫上他脑后冰凉的墙壁，他顺势一屁股坐到地上，脑袋躺在那只铺开的手心里，自然地揽过对方的腰。黏腻的亲吻声在浴室超常的湿度中回响，合着窗外少男少女们骄阳一样热烈的笑闹。
宿舍门被敲响时，他们猛然惊觉分开，安嘉鱼手忙脚乱一边重新扎紧被他揉乱的头发，一边踉跄着跑去开门。
作者有话说：
小问题，小问题。

第39章
宿舍门口分外拥挤，有医生，有舍管，还有被舍管叫来的班主任和卫生老师。楼梯上还有留校的学生探着头凑热闹。
见乔郁绵完好，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询问症状后，医生保险起见还是让他请假带回医院做了个检查，安嘉鱼起先要跟着，可被乔郁绵的班主任拦下，让他安心上课。
放学的时候，班主任给李彗纭挂了个电话，乔郁绵拦了，但没拦住。老师简单交代了一下中午发生的事，也好心叮嘱了家长几句关于考学压力的问题。
“嗯，您放心，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可能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没休息好导致的急性症状，没什么事。”老师拍了拍他肩膀，“嗯就耽误了一堂语文课，没关系。毕竟还是身体重要。”
回到家李彗纭的脸明显挎着，可餐桌却丰盛得不行，甚至上了一锅虫草鸡汤。
“学校，不用请假吧？”她是不藏情绪的人，乔郁绵多数时候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她一定觉得这个儿子心里太脆弱，太矫情，大家都好好的，就只有他，一点学习压力都顶不住。
“不用，没事。”乔郁绵答得果断。
他碰了碰嘴唇，安安心心回到书桌前打开了练习册。
“听说这学期期末考要考高一到高三所有内容。”安嘉鱼一边抱怨，一边奋笔疾书，“我完了。八成要倒数。”
期中考期间考完就放学，不上自习，乔郁绵跟他一起窝在宿舍写卷子：“你这学上的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有现在的成绩已经很吓人了好么。”
“这次不行了。下周发成绩我估计要大跳水，除了英语都一塌糊涂……”他耷着眉眼，“你呢？”
“还可以。”乔郁绵没有谦虚。他觉得自己这次发挥的不错，尤其是数学，也不知道是不是题目难度低，连最后一题答得都很顺利。
果然，发了成绩，乔郁绵649分保持住了年级前二十，数学更是第一次摸到130。
安嘉鱼虽然大惊小怪，可在缺课的情况下依旧考到521。
“我这个分数虽然不高……但是看着很顺眼。”他把成绩单对折，塞给乔郁绵，“送你了。”
乔郁绵顺手夹进书里，和自己那张放到一起，拖着他去吃饭。
结果在食堂门口被人堵了。
首席小提琴一成不变的马尾不见了，换上了气质的公主编发，还绑了一根香槟色丝带。
“乔郁绵，你，身体好点了没？”说完，女孩看了安嘉鱼一眼。
这次他想起对方的名字了，叫萧桐：“没什么事。谢谢。”
身侧一空，安嘉鱼撤开一大步，钻进了旁边看热闹的人堆里，一脸讪笑。
“那个，可以一起吃饭吗？”萧桐身高大概徘徊在160上下，大眼睛小脸盘，这会儿仰头看人有种楚楚可怜的羸弱感，跟她拉琴的时候不大一样。
如果不是女孩脸红了，他大概依旧读不懂这句一起吃饭的暗示：“你是说，我们两个人么？”
“对，我们俩。”
啧，周围人有点多。萧桐这是何必……他看向安嘉鱼，对方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你别紧张。乔郁绵，这学期结束我就去德国读预科了……”见他为难，萧桐大方笑笑，“就是单纯跟你吃顿午餐。不然……带上安嘉鱼也行？”
他如释重负，虽然“带上安嘉鱼”这个说法有点好笑：“嗯。”
萧桐吃得很少，没几分钟就放了筷子默默等待，他和安嘉鱼也不好意思细嚼慢咽晾着人家，只好加快速度囫囵吞了几口。三人离开嘈杂的食堂，一路溜达到宿舍附近，安嘉鱼默默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咳，我先上去了。”
目送他走远，萧桐才缓缓开口：“乔郁绵，我喜欢你。”
乔郁绵暗暗叹了口气，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忽然受欢迎起来，默默道了句：“……谢谢。”
这到不是客套，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毫无头绪，只得临时搬出教导主任晨会时的老生常谈，“还是学习重要吧……”
萧桐噗嗤一声笑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反正以后怕也没机会了。我高一的时候就喜欢你，当初还以为你会选文科班呢……”
他倒是想。说不定选了文科班还有机会跟安嘉鱼同班呢。
“那时候你……怎么说呢，其实喜欢你的人挺多的，但是你少言寡语的，还特别独，看着就不想搭理人，我们都不太敢接近你。”
乔郁绵一怔，他没有那个意思，更未曾在意这些同学如何看待他：“抱歉，我没注意。”
“但是，高二分了班之后……尤其是我们一起排练演出之后，我觉得你变得开心了好多，或许是之前没能好好了解你吧。其实上学期我拖安嘉鱼替我传话来着，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结果也没个后续……不过不重要了。谢谢你今天跟我一起吃午饭，期末考试，高考都加油。以后一切顺利！”
“谢谢。你也加油。去国外……”说到这个字眼他忽然有点堵得慌，“一切顺利。”
安嘉鱼收拾好了东西在等他一起睡午觉。
自从不久之前那次莫名其妙的急症，他即使下午要回去练琴也会等乔郁绵午睡起床之后再离开。
乔郁绵关上宿舍门，闷闷不乐脱掉外套爬上了床，用毯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怎么样？”安嘉鱼隔着毯子笑道，“被表白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
“美女跟你表白你不开心啊？”
“她说她要去德国。以后大概是见不到了。”乔郁绵轻声问，“安嘉鱼，你出国之后，我是不是也见不到你了？”
搭在他肩上的手一颤：“我是去美国，又不是去外星，有什么好见不着的，放假都要回来的。”安嘉鱼动手掀他的毯子，“舍不得我啊，早着呢。”
安嘉鱼用力掰正他的头吻下来，牙齿磕碰到嘴唇疼得龇牙咧嘴。
这个年纪血气正盛，抚摸亲吻都容易走火，纠缠间乔郁绵曲腿不小心顶到什么，安嘉鱼一骨碌倒抽着凉气差点从床上掉下去，又被他眼疾手快捞回来。
两个人都有点喘，愣了几秒默契地同时转身，背对背平复。
“……你好了么…..不然…..不然我帮你…….”安嘉鱼脑袋发热，嗓子也有点哑，红着脸等了半天背后那个也不吱声，终于忍不住转过身，试探着从背后抱住乔郁绵。男孩子拔节后总会有段时间营养跟不上似的瘦削，他脊背微曲，贴身的薄T透出几段脊椎的起伏，安嘉鱼忍不住低头靠上去，轻轻吻在一颗突出的脊骨关节上，心如擂鼓。
可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诧异地爬起身：“小乔？”
乔郁绵睡着了。
安嘉鱼无奈笑笑，继而探下头，屏住呼吸轻轻碰了碰他舒展的眉心。
还依稀记得这人第一次睡在这张床上的样子，即使睡熟了也不肯放松，一脸防备的样子引起了他极大的好奇，当初也这样莫名其妙看了好久。
转眼间这个总是郁郁寡欢的少年也可以安安稳稳在他面前睡着，露出最柔软最满足的表情，说没有成就感是不可能的。
其实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看着萧桐盯着乔郁绵的时候，他微妙地产生了厌烦感。
他就像是个挖到宝的猎人，既想让全世界都能温柔友好地对待乔郁绵，又担心别人觊觎他的宝贝，温柔过了头。
何况乔郁绵比较特别，几乎没有私人时间和空间，他们没什么机会独处，只有每天中午这难能可贵的一个半小时，哪怕是短短十分钟，他也不愿再分享给别人。
乔郁绵睡着睡着，自然地翻了个身，薄薄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安嘉鱼也跟着闭上了眼睛，顺势一揽，继续他们短暂又珍贵的午休时刻。
作者有话说：
多说几句。我知道很多人更期待看两个人的重圆，嫌少年时剧情太多了。
但是，看楔子部分应该能了解，这两个人的六年并不是你单身，而我也恰巧单身，所以我们再续前缘。也不是我路过很多人发现他们都没你好所以我后悔了。更不是你现在变得更吸引我了，所以我们再试试。
而是六年中不曾停止的想念与爱意，是非你不可，是我不接受失去了你。
所以这不可能是轻飘飘的一笔带过，说他们只是在一起过。那样单薄的前情故事撑不起着六年的分别，且根本不合理。
所以请给他们一些耐心，破镜重圆不是一个噱头，一个标签，更不是走个过场，而是两个情感充沛的年轻人，懵懂，青涩，矫情，却深刻地爱过，又失去彼此的痛苦。经历了这一切，他们才成为他们。

第40章
高二的会考先于期末考两周。
物化生，政史地六门，不分文理。他们高一读完就已经分科，对于绝大部分人，捡起整整一年没碰过的小三科都是痛不欲生的挑战，尽管老师不停地强调，只要写满了就会让你过。
可实验的学生从来不把“过”当做目标，要考就要拿个A，毕竟这个成绩是要印在毕业证上跟着走一辈子的。
于是一进入五月，每天都有一部分人自发留下上自习，一边复习会考，一边准备期末考。
乔郁绵也跟李彗纭打好了招呼，每天坐最晚一班九点四十的公交离校。背后少了一双眼睛，学习效率反而变高。
“诺，笔记。”安嘉鱼下了课送来整理好的政史地三门笔记本，“只看高光部分就行，你记性好，背一背应该就能拿个A了。我就惨了……”
乔郁绵将笔记摊开在桌面上，字不多，但干净清晰，重点一目了然。
“先去吃饭吧。”他活动了一下久坐变僵硬的后颈和肩膀，“你们物化生应该发了几套会考模拟卷吧？基本就从那些题里出，没什么难度。”
“那是你不知道我物理有多差……”
吃完饭回教室的时候，乔郁绵发现自己座位旁围了一圈人，十几双略显贪婪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摊开的历史笔记。
“啊，小乔回来了。”前座双手合十哀求道，“这个笔记能给我复印一份吗？还有地理和政治也是……”
他指了指身边的人：“问他吧。”
安嘉鱼从上个学期开始，基本就是半个一班人，大家早已习惯这张面孔随时出现在后门，甚至教室里，所以也没人拘谨客气：“我也想要一份可以么？”
“可以啊。你们印完记得还给他就行。”笔记的主人摊摊手。
第二天下午，安嘉鱼直接拎了书包过来坐到乔郁绵身边，掏出会考模拟卷，安安静静做了十五分钟之后咚得一声，脑袋磕在卷面上。
乔郁绵吓了一跳，摘下耳机低声问：“怎么了？”
安嘉鱼张开嘴巴，比了个“不会”的口型。
他抽过卷子看了看，都是没什么难度的基础题型，于是找了一张干净的稿纸，迅速把每一道题的解题步骤都清清楚楚写了一遍，和试卷钉在一起，顺便夹了张便利贴：自己看一遍，看不明白的圈一下，我做完作业给你讲。
安嘉鱼摘掉纸条，翻看了一下满满当当的稿纸，而后伸出一根手指敲敲他的手腕。
乔郁绵眼不离题，只轻轻附耳过去，而后忽然被亲了耳朵，在他听来是啵的一声巨响，吓得他一激灵，赶忙抬头确认没被什么人看到。
他坐在最后一排，大家都泡在各自的题海中，没人注意这个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再看安嘉鱼，已经没事人一样开始跟物理卷子死磕。
乔郁绵哭笑不得地松口气。
“黑灯瞎火的你别送我了。”九点二十，乔郁绵停在校门口。
安嘉鱼却率先走出去：“就因为黑灯瞎火才送你。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你不怕啊？”
“……不怕……附近挺安全的。而且你从车站走回去不也是一个人么。”他无奈跟上去。
“我好歹比你多吃了一年饭呢。看看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安嘉鱼若无其事圈住他的手腕，“太细了，明显缺乏锻炼。”
初夏的夜，晚风带潮热，安嘉鱼体温高，怕手心出汗只小心翼翼用指头勾着他，乔郁绵觉得没必要，他的手几乎不会出汗，于是干脆扣住那几根手指，纠正道：“九个月。”
安嘉鱼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握紧了手：“行行行九个月。真是一点便宜不给占。”
怕错过末班，他们不敢走得太慢，提前到了车站，站在路灯正下方。灰白色光笼罩着他们，也笼罩着飞虫和太阳下看不到的尘埃。
“高三每天都要多上两节晚自习。”安嘉鱼问，“到时候你也留下自习吗？”
“嗯。怎么？”乔郁绵转头。
“能多……没怎么。挺好的。”安嘉鱼冲他笑笑，眸中微弱的月色闪动，开心得莫名其妙。
乔郁绵忽然意识到他那句没出口的话应该是：能多跟你待一会儿。
别的同学谈恋爱只要躲开老师的目光，私下里牵手拥抱，甚至接吻，被其他人发现左不过就是几声流氓哨加几句调侃，大家见怪不怪。
但他跟安嘉鱼是不同的，他们要避开所有的目光，撑死也只有自习课能贴一贴胳膊肘或者膝盖，暗地里交换一个眼神，能放肆的地方只有那间宿舍。
又或者，现在也可以啊。
乔郁绵抬起抄在口袋里的另一只手，轻轻一扳安嘉鱼的下巴，贴了贴他的嘴唇，低声说：“放假我也想办法过来……唔……”
显然，对方并没管他在说什么，一把将他按到候车亭的玻璃板上，吃掉了他嘴里的每一个字，连带着那只空余的手都不安分，低低撑在他腰腹上，力度不轻不重，叫人心痒难耐，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皮肤开始罕见地发热。
安嘉鱼是极度容易上头的类型，火势渐旺，乔郁绵心呼不妙，伸手捏他后颈，不想却被对方当做鼓励，动作一顿，进攻更猛烈。
好在寂静的夜里，行车声格外刺耳。公交车由远及近，乔郁绵趁安嘉鱼被吓到的刹那转开脸，用力拎着他后领把两个人撕开：“别贴着……车来了。”
他匆匆上车，微微猫着腰跟司机师傅打了招呼，迅速挪到窗边坐下，探半颗头出去。
安嘉鱼默默蹲在那盏路灯下，脑袋埋在抱着膝盖的臂弯里，只留一只手在半空摇晃，算是跟他道别。
活该。他边笑边弓着背做深呼吸。
会考前一天的下午两点，老师正站在黑板前讲评试卷，窗外忽然狂风大作，他们眼见着淡蓝的天忽然昏黄，眨眼又变成浓烈的橙红。
“别看了，沙尘暴。”老师极富技巧地用粉笔搓了搓黑板，听得人后槽牙一酸，瞬间把一双双盯着窗外的眼睛叫了回来，他看了看时间，仁慈地放下了试卷，“马上打铃了，你们下楼梯脚步轻一点，没关窗户的赶紧回宿舍去把窗关了吧，不然今晚没法住人了。”
乔郁绵摸到钥匙拿不准要不要去替安嘉鱼关个窗子。为了给月季通风，他每天中午离开之前都会确保窗子是敞开的，安嘉鱼心大，也不知道记不记得。
算了，去吧。
很快能见度就变得很低，空旷的校园弥漫着一股末世感，他独自回到宿舍，果然，窗子还开着，卷子资料被吹散一地。
他蹬掉鞋子快步走到窗边先关掉窗子，又趴在地上收拢满地的学习资料，琴谱。小家伙在挠笼门，似乎受了惊吓，乔郁绵替它打开门，摊开手捧着它轻抚一会儿的功夫，安嘉鱼冒冒失失冲进来，看到Joe的一刻松了口气：“我还担心它吓坏了。”
“没事。”乔郁绵想把龙猫塞回去，可小家伙赖在他手上，两只小爪子抱着他的手指不肯松。
“啧。”安嘉鱼咂咂嘴，玩笑道，“舍不得你了。”也不知道是吃哪边的醋。
自习课的时候，教室里反常地出现了此起彼伏的手机震动声，不少人去走廊尽头低声打电话，几乎都是家人的叮嘱，记得关门关窗，小心坠落物什么的。
乔郁绵看到短信推送，沙尘暴预警上升到橙色，至少要持续三天。
可明天要会考了，能见度这么低，也不知道交通状况会怎样，明早赶不及怎么办？
“不然你今晚别走了，不方便，也不安全。”安嘉鱼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俯身对他耳语。
作者有话说：
嘴咧那么开，一定是你想歪。

第41章
乔郁绵时隔半年多再次在这里过夜。
宿舍的主人怕热，空调常常整夜不关，虽说更喜欢夏夜的自然风，但借住者当然要入乡随俗，他穿着安嘉鱼的睡衣，缩在空调毯里依旧觉得有点凉。
浴室里哗哗水声戛然而止，没一会儿安嘉鱼只穿一条睡裤顶一头湿漉漉的卷发跑出来，发尾没擦干的水珠沿着背部皮肤划出闪亮的水线，一些啪嗒啪嗒将地板敲击出声。他扒开冰箱门咕嘟咕嘟灌了半瓶子冰水长舒一口气又冲回去，随后门缝里传出吹风机嗡嗡的噪音，待他再次出现，从头到脚的皮肤都在泛红。
“夏天吹头发真是地狱。”安嘉鱼捞过桌边的遥控器，对着空调嘀嘀按了两声，刚要躺上床，就跟把自己裹成蚕蛹的乔郁绵对上了眼，而后又默默抓回遥控器，把温度调回去。
“不用。”乔郁绵看他热得想吐舌头实在不忍，“我有被子就行了。”
“调太低了容易冻感冒。”安嘉鱼连着毯子将他一起抱住，“你要是睡不着，我们可以聊天。再不然你背一背题给我听，太平天国运动，来。”
乔郁绵从被子里奋力伸出一条胳膊，越过安嘉鱼的肩膀摸到桌角的手机，十一点而已，这个时间他应该坐在椅子上再学一会儿，可这间宿舍让他有些打不起精神，那，就背题吧。
“1851-1864年。金田起义标志运动兴起，永安建制标志初步建立政权。1853定都天京，早期以《天朝田亩制度》为革命纲领……”他依次踩过每一个得分点。
“张口就来可以啊……”安嘉鱼拍拍他后背以资鼓励，“那，秦朝中央集权制度的形成？”
“秦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他们离的很近，所以乔郁绵懒懒躺着，只微微震动声带发出低语，对方就能听得很清楚，他用了安嘉鱼的牙膏，沐浴露和洗发水，浑身上下都是混合水果的味道，这甜味有些孩子气。
五分钟里，他再次精准踩点，安嘉鱼松了胳膊，一双眼睛近在咫尺地盯着他显现出疑惑：“历史你才看了几个小时，过目不忘吗？”
“这些高一就学过了。我历史高一93，地理92，政治83。”乔郁绵觉得他目光太亮，干脆闭上眼睛，“如果学文的话，大概比现在要好过一些吧。”
“那你干嘛学理啊……学文说不定我们还能在一个班啊……”
“是啊。”乔郁绵把头埋进被子里，“能学文就好了。可是不行。我妈接受不了。”
“她……你就不能……抗争一下吗？也不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啊，你不能永远为她活着啊……”安嘉鱼有些激动。
我很想抗争。
乔郁绵安静地躲在毯子里，这句话却说不出口。他知道安嘉鱼理解不了，他们的家庭环境天差地别，他违抗不了倾尽全部心力财力将他养育长大的那个人。当一个人把你当做唯一的生存动力时，你不敢也不忍让她伤心失望。在血缘和家人面前乔郁眠别无选择。
但是再撑一撑就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他隔着被子往对方的胸前贴了贴，吹了空调，那人的皮肤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小乔？”安嘉鱼像是察觉到他的无奈，没有继续说下去，“闷在被子里干嘛，出来，继续背题。”
“嗯。背什么……”
“明清加强君主专制的措施……”安嘉鱼轻轻拽下挡在他面前的毯子。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成一股均匀绵长的呼吸轻轻扑在皮肤上，安嘉鱼睁开眼睛：“乔郁绵？”
……背题这么管用的嘛？
薛定谔的失眠……
他摸了摸乔郁绵抓在毯子边缘处的几根手指，冰块似的，想了想干脆将空调关掉。
乔郁绵一觉到天亮，五点二十分，灰黄的窗外隐约透出憧憧楼宇轮廓。
歪头一看，安嘉鱼的睡衣掀到肋骨，露出平坦的腹，正跟着呼吸节奏一鼓一鼓，看起来弹性十足。他摇摇头，替他将衣服盖回去，又抹了一把那纤巧鼻尖的细汗。
沙尘暴的橙色预警持续两天，尾随会考结束降至黄色。
周五放学的时候出现了大片晚霞，像被稀释的水彩，粉蓝紫红晕染。
周六是安嘉鱼的生日，他们坐在教学楼天台，安嘉鱼随口邀请乔郁绵跟他回家：“你不是自称安蓁老师的粉丝吗。她回来了，要不要亲自问她要签名？”
乔郁绵摇摇头：“我不去了，你们音乐家的party。”是音乐家的聚会，也是家人的聚会，他出现不方便，“下周一回来请你吃饭。”
“吃什么？”安嘉鱼不意外，也不失望。
“……你觉得呢……”乔郁绵往食堂的方向瞄了一眼。其实他思考了很久，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忽然要给一个集万千宠爱的人送礼物，他毫无头绪。
“小乔。”安嘉鱼伸手捏他后颈，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不安，很用力地吻过来，“好了，礼物送完了。认真准备考试。”
学生们并没有多少喘息的余地，期末考两周后如约而至。
他们基本赶完了高一至高三全部课程，所以本次期末考将会完全模拟高考程序，分两天考完语文，数学，英语和文理综合。
这对乔郁绵有些不利，因为理综考卷，他的老冤家物理霸道地占据300分中的110分，抢走的10分则来自他最擅长的生物……
“怎么了？”安嘉鱼含着棒棒糖，用搭他肩膀的手揉他的头发。
“感觉要完。希望物理难一点……”他烦躁地抓了抓安嘉鱼脑袋后面的兔尾巴，还挺解压，“要不会大家一起不会……”说完他居然鬼使神差扯下了那只卡纳里发圈。
好在也只是一瞬间错愕，他率先反应过来，迈开长腿一步三凳跑到门口掏钥匙。
“哎你！”安嘉鱼没料到他忽然来这一手，迅速跟上，在门锁被拧开的一刻追到他身后死死勒住他。
未来的小提琴家两条手臂细瘦修长却力大无穷，瞬间勒得他要吐血：“还给你。不闹了。”散开的卷发刚过肩头，蓬松柔软，扫过两人玩闹中相贴的侧脸。乔郁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白痴得像小学生。
“你，说一声小鱼哥哥我错了。”安嘉鱼逼他求饶。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行……”
“不行是吧，那你就忍着吧。”安嘉鱼的手瞬间滑到他侧肋，用揉琴弦的力气游走过几根肋骨。
“别别别……哈……”完了，疼好忍，痒实在不行，他咬牙坚持了十几秒眼泪都要憋出来了，“我错了……我都说了，我错了……”
“叫一句哥跟要杀了你似的。”对方大发慈悲，抢过他手中的发圈叼在牙齿间，手腕手指灵活转动，眨眼就地将卷发盘成兔尾巴，口中含糊问道，“你头发多久没剪了？”
乔郁绵的额发已经要盖到下眼睑，低头看书答题的时候时常用左手掀开按在头顶：“好像快两个月了。”
“视线被挡住你不难受啊？我帮你修短一些？”安嘉鱼拉直他的头发，“太长了。看着都闷。”
“你还会这个？”他将信将疑地抬头。
“这有什么不会的。天生手巧，我头发就是自己弄。”那人臭屁地扬起下巴。
“你……你头发……不是烫染的么？”乔郁绵用力吹起他一撮鬓边的侧分长刘海，日光映照下是棕色的。
“……不是，我是自然卷，随我妈。而且天生这个颜色，随我爸。”
“自然卷……长长了不该是爆炸头么……”乔郁绵诧异地盯着那一头好似造型师精心设计的卷发。
“看运气。很显然我运气比较好。”安嘉鱼耸一耸肩膀。
趁乔郁绵犹豫，安嘉鱼一头扎进浴室翻箱倒柜一阵，还真掏出一套像模像样的美发梳和美发剪，不由分说拖了把椅子放在屋子正中，对着窗外正午的自然光。
“不过我也只会修修形状哈，搞不出什么造型。”安嘉鱼抓了一把一字边夹，煞有介事将他头发分层。
眼镜被摘掉，直射光有点刺眼，乔郁绵干脆闭目养神，感受微凉的剪刀蹭过额头鬓角和后颈，没一会儿居然失去了知觉，又被安嘉鱼晃着肩膀叫醒。
“你头摆正啊不然给你剪歪了。这样也能睡着….服了你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失眠啊…..”临时上任的tony老师捧着他的脸一边抱怨一边左右转动，欣赏工作成果。
乔郁绵没睡饱，半垂眼皮，靠着他的手掌晃神：“你在就不失眠。”
“……”安嘉鱼一怔，皱皱眉，咬着嘴唇继续替他修理细节，可似乎有点心不在焉，距离越来越近，那双没遮掩的目光像小狗的舌头，仿佛不是在看他，而是在舔他。
银晃晃的剪刀在眉毛附近徘徊得心不在焉，乔郁绵实在担心被他一不小心破了相，于是伸手攥住了对方的右手：“先放下，亲完再剪。”
作者有话说：
幼稚鬼hhhh

第42章
安嘉鱼睁开眼睛，身旁的毯子余温尚在，人却没了。他翻个身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才睡了半个多小时而已。夏日的午后，蝉鸣被窗子隔绝在外，算不上聒噪，导致洗手间细微的喘息声被他尽收耳中。
期末考的上下午两场的间隔长达三个半小时，他特意定了一个半小时的闹铃，让乔郁绵多睡一会儿。其他人早上都是提前十分钟，轻装上阵只带一只透明笔袋溜达着进考场。就只乔郁绵一个人，一大早颠簸一个多小时赶过来，六月底开始偶有高温，从车站到教学楼这段十几分钟的路走过来，那人苍白的脸上是少有的红润。
安嘉鱼等在楼梯口递给他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来得及。”
“嗯。”
而后他们一起上到三层，安嘉鱼送走他继续向上爬一层，去文科考场。
他没有午睡习惯，但渐渐被乔郁绵感染，一吃完午饭也容易打瞌睡。久了便索性跟他一起闭一会儿眼睛。多数时候比对方早一些醒过来，偶尔一起醒。
倒是乔郁绵先醒的情况几乎没有过。
安嘉鱼捏着手机轻轻下床，默默走到浴室门前，用指尖轻轻推了推门，自然是从里面锁住的。可粗重的喘息声却很近，他立刻推断出此刻乔郁绵是靠在门板上的……
他们偶有这样略显尴尬的时刻，或许是接吻时，或许在笑闹，或许只是一次惬意的午睡之后。但大多数情况下两个脸皮不够厚的男孩会不约而同放开彼此，各自冷静。
也许是这次荷尔蒙的冲击来势汹汹，乔郁绵第一次选择当场解决问题。
安嘉鱼脑袋有些发懵，吞了吞口水，决定装作没听到。他做贼似的，蹑手蹑脚挪到冰箱前抓了一瓶冰水，试图缓解由内而外散发的燥热。
可是空调这会儿却失去效用，冰水也一样。
门缝中争先恐后逃逸出的叹息比窗外那颗盛夏的太阳更炙热。他忍不住盯着那层薄薄的门板，仿佛能看到里面的人此时此刻的每一个动作。
那人在他的脑海中仰着头，半闭着轻微透出血管的眼皮靠在门上，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连带那只漂亮的手移动，时而咬紧嘴唇，时而颤抖轻叹。
安嘉鱼忍耐到血管都开始胀痛，只得轻轻解开了短裤抽绳，神不知鬼不觉贴着那扇门，轻轻合上背后的节奏，一边半屏呼吸享受着短暂的意乱情迷，一边用剩余的羞耻心在心底声讨一句：安嘉鱼你好变态。
不过他忽略了一点，当背后的喘息渐渐平复，抽水马桶哗啦一响，紧接着水龙头被打开。
安嘉鱼猛然意识到，他们有时间差，乔郁绵已经结束了。
咔哒。
反锁的门被拧开。
“等等！”情急无奈，他喝止了对方，“乔郁绵……你，你先别出来，别开门……稍，稍等一下……”
可这事……着急反而影响节奏和速度……他顿时有些绝望，十八年来最尴尬难堪的时刻莫过于此了。他听到自己乱成一团的呼吸声，沮丧地放了手……
“安嘉鱼。”乔郁绵忽然在门的另一边开口，嗓音还有些沙哑，“继续。”
那声音很轻，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按摩着安嘉鱼的耳朵，激的人一身鸡皮疙瘩。他微微侧头凌乱的呼吸很快找回了规律：“你……不要看。”
下午的英语，乔郁绵答得飞快，题目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
他小心翼翼将答题卡和试卷放在桌角，趴到了陌生同学的桌面上。中午让人脸红心跳的一幕挥之不去，安嘉鱼一连串的低喘让他心跳又一次失速，他忍不住幻想那双艺术家的手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一周后，会考和期末考成绩同时下发。乔郁绵的成绩稳定地不能再稳定，卡在理科20位。前不着村，后面却拉不开距离。
刚发完成绩，学校里就给他们这批准高三发了通知，放学前一并拉到小礼堂开会。
实验高中的各个方面都与普通的民办中学不同，所以他们学校依旧硬挺地拒绝开设暑期补课，成为众多高中里的一股清流。领导们坚信，能自觉学习的，学校补不补课都一样，讲不听的再怎么费力气依旧还是不行，好比那些年年补月月补，天天在教室后门抓典型的学校，重本率依旧远远低于实验。
“考进大学，只是成长的其中一个小环节。我相信我们学校的学生目光远不止此。所以假期要怎么安排，交给你们自己。要学什么，要玩什么，要钻研什么，学校绝不横加干涉。你们的自觉性是不需要考验的。”教导主任顿了顿，“不过学校自然是要给同学们提供一切选择和帮助。放假期间，阶梯教室，图书馆和宿舍都保持开放，高三的任课老师也会轮流值班，有任何问题你们都可以提出来。食堂也会保留一部分窗口。”
听到这句话，乔郁绵默默松了一口气。
放假第一天是小暑，乔郁绵去学校之前被李彗纭灌了一碗没放糖的绿豆汤。
他们母子达成共识，就当做没有假期，每天按部就班保持学习的状态不要松懈，乔郁绵求之不得。
学校附近不似素日安静，来来往往多了些工地运输车。
炎夏里，那盆蜻蜓开出的花恹恹的，比春花小，颜色也寡淡，寝室空调常开不能时时通风，还有些要冒白粉病的势头。趁午休乔郁绵干脆把它搬到楼下，托刘老师照顾。
“那些渣土车就这么一条道跑，这空气质量眼见着就不行了……”刘老师接过花盆指了指室外灌木抱怨道，“你看那些叶子，本来油亮亮的，现在落一层灰。”
乔郁绵顺带借一楼公共厨房熬了一大锅绿豆汤，趁热融了几块冰糖。今天安嘉鱼不在，他每周只有周三周四会住在宿舍，九月他要参加两场国际重量级小提琴赛事，比完了才能专心最后一学年学业。
“你说比赛什么的，明年参加多好呀。非要凑高三的热闹。”刘老师有些不理解。
“不是年年有的，他要参加的两个都是四年才办一次。”乔郁绵解释道，“而且那些大赛都有年龄要求，多数比赛在三十岁之后就没有参赛资格了，所以二十岁左右对于小提琴手来说最忙。”
放凉的汤分装倒入几个洗干净的奶茶瓶子，用油性笔写了日期，等一下送到楼上安嘉鱼的冰箱里，让他中午练完琴，晚上洗完澡吹完头发各喝一瓶解暑刚刚好。
“现在男孩子哪有你这么细心的。”刘老师打趣道，“替他养花陪他学习，还要给他熬绿豆汤解暑。怪不得他心气那么高的人偏偏喜欢你。”
咣当！乔郁绵洗锅的手一哆嗦，整只不锈钢煮锅摔到池底。
“哎哟，小心一点。才刚夸你。”刘老师揉了揉心口。
那句话没什么别的意思，乔郁绵默默捡起锅子，暗叹自己做贼心虚。
安嘉鱼的两场比赛，十几首曲目，只有一首巴赫C大调，一首贝多芬op30和两首帕格尼尼随想曲是重合的。厚厚一沓乐谱，累计时长超过三小时，全部需要背谱演奏。考完期末之后这个人的左手总是会下意识地做出按琴弦的动作，有时候按自己的右手臂，有时候按乔郁绵的，还有时候只是在空气中无意义地滑动，像是在不自觉地换把位。
“忙的话，不用特意跑来学校一趟的。”乔郁绵很怕耽误他练习。
“总要休息一下，换换脑子。而且下个月末的校园开放日咱们乐团有演出，我来给音乐老师送谱子。估计你这两天也就收到通知了。”傍晚，安嘉鱼送他到车站。
季夏天黑很迟，七点多的光线刚刚好。
他们并肩从校门走到车站，远处跟着一只脖子上挂金铃铛的白猫，不知是谁家散养的。
乔郁绵停住步子回头看，猫咪便也跟着停下，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他若无其事继续走，那猫也跟着走。
“你该不会是什么动物成精吧。”安嘉鱼眯着眼睛看那只黑猫，又转过脸捏住他的下巴。
乔郁绵张了张嘴，声音却被他背后出现的车声覆盖。
从终点站发车而来的公交，零星两三个乘客跟着风驰电掣的速度左摇右晃。
竟然提前来了。他抓紧包带准备小跑两步，一转身才发现反方向的渣土车火烧眉毛一样往工地方向开过去，轰隆声震耳欲聋。
狭路相逢，这些渣土车从来横行霸道，在市中心区域都不守规矩何况这样空旷偏僻的地方。
兴许是司机走神，渣土车压着路中间的双实线冲着公交就冲过去了，公交师傅急忙转向闪避。
电光石火，公交冲上了人行道。这么宽敞一条路，偏偏就要在他们面前出事。
强力的风压扑面而来，乔郁绵来不及拿出笔纸验算出个正解，只用本能堵上全部运气，抱住安嘉鱼选一个方向扑滚过去。
作者有话说：
人都没什么大事……

第43章
李彗纭赶到医院的时候，骨科走廊里站着班主任，教导主任，穿西装的，穿警服的。
电话里慌慌张张没说明白，只听到老师告诉她：“乔郁绵妈妈对吗，您能来一趟市立医院吗，刚刚我们学校附近的车站出了场车祸，他刚好在等车……”
她脑子嗡得一声，后面对方说了什么基本没听清。
“老师……乔……乔郁绵……”她站在人群外围，战战兢兢问道。
“啊，您来了。”班主任走近扶了她一把，“别担心，他在里面处理伤口，检查都做完了，都是一些皮外伤，没事的。”
听到没事两个字，她终于可以松口气。
一路踩着跟鞋跑过来，脚背上的肉色丝袜被溅上了脏污，此时低头一看狼狈尽显。她将肩上那只用了七八年依然完好的名牌包摘下，拎在手里，多少可以遮一遮，希望不要被老师们注意到。
乔郁绵的面色白得像纸，左手小指经历了医生简单的检查正在上夹板，嘴唇都被他咬破了，但就是一声不吭。他另一只手拧着T恤下摆，冷汗洇湿脏兮兮的衣料，凌乱得像攥了块抹布。
“疼你就抓我……”安嘉鱼急的脑门直窜汗，胡乱用袖子擦掉又冒一层，他伸手去抓那只手。可乔郁绵没松手，依旧选择抓着衣服，对他摇摇头，轻声说没事。
“行了，这就好了。小伙子还挺能忍。”医生笑笑，“还好只是裂纹骨折，四周之后来复查，看恢复情况能不能拆固定。这期间自己注意保护。”
开门的一刻，安嘉鱼看到乔郁绵不自觉将伤手往背后藏，险些撞到门框。
一位中年女人率先迎上来：“医生，他手怎么样？严不严重？我是他妈妈。”
安嘉鱼一怔，他终于见到了乔郁绵的妈妈。
外表看上去很得体，职业套装，淡妆，中分长发别在耳后，颈上带一条基础款玫瑰金链子做点缀。深色显得人稳重，却也消减亲和力。
安嘉鱼依稀在她眉梢眼尾看出年轻时的美貌，但她脸上的表情却下意识让人觉得她心情不好。兴许因为下垂的嘴角，亦或者源自那几条深深浅浅的川字纹。
“大概多久能长好？”李彗纭焦急地问医生，“他马上就高三了。这些药吃了会不会影响他学习？比如嗜睡，或者头昏？”
医生眉毛抖了抖，显然是有些吃惊，将片子对着日光灯一举，指着上面一道整齐的阴影：“看到了吗？他手指的骨头断了，虽然运气好没有什么移位，但还是很疼。所以不管他是高三还是什么，该吃的药一定要按时吃，营养补充足够，休息也要够。”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乔郁绵妈妈，您不要着急。”班主任适时出来打圆场，“学习是这么多年的积累，稍微休息两天没有问题的，尤其是乔郁绵这么自觉。这个年纪的孩子，只要休息好恢复得肯定快，不会耽误学习。而且乔郁绵今天很棒，保护了同学，非常勇敢。”
众人的目光移到几乎完好无损的安嘉鱼身上，他被李彗纭看得浑身发毛。
其实他也不知道乔郁绵是怎么做到的。
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肇事渣土车速都没减，扬长而去。
他们俩在地上搓出去好远，以至于乔郁绵没被衣物覆盖的小臂上擦伤破损遍布，但安嘉鱼自己的胳膊却被一股力量抱在胸前，他的上半身甚至没有着地，只是磕碰到了膝盖。
乔郁绵从地上撑起身，着急忙慌拉着他两只手反反复复检查：“受伤了么？”
安嘉鱼摇摇头，低头一看大惊失色：“我擦……你胳膊！得消毒。走走走走，去保健室，有老师值班。”他立刻从乔郁绵身上爬起来，揉了揉磕疼的膝盖，自然地伸出手拉对方一把。
乔郁绵的脸色却唰一下子变了：“唔……”他整个人一抖，继而开始倒抽冷气，“放，放手……疼……”
这个年纪的男生爱面子，很少叫疼，尤其是乔郁绵。
安嘉鱼整个人都懵了，他僵硬地放开手，眼见着乔郁绵的左手小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淤青、肿胀起来，八成是刚刚落地的时候不当吃力伤到了。
“你们要不要紧啊！”两米开外，司机师傅一瘸一拐开门下车，车头冲上路基，撞上车站站牌的地方轻微凹陷，“伤到了吗？我已经报警了，一会儿有救护车过来。车上也有人伤到，你们别怕，昂。”
两句话的功夫，小指的指甲盖因为皮下出血已经整片变成紫色。
安嘉鱼手足无措，端着他的手腕，不敢动也不敢松手。他茫然地看了乔郁绵一眼，那人疼的眼睛都红了，小臂密密麻麻的伤口上粘着乱七八糟的沙土，八成是从来来回回跑的渣土车上漏下来的，原本这里的路面并没有这么脏。
“你，你……我……”
“吓死我了……”乔郁绵声音颤抖，又有些庆幸地提一提嘴角。
妈的……安嘉鱼鼻子发酸，又不好意思掉眼泪，急的心里火烧火燎，他知道乔郁绵在庆幸伤到的人不是他。
俗话说十指连心，这该有多疼啊……
医药费由公交公司先行垫付，之后查到违章司机将由公交公司和建筑公司协商，打官司也好赔偿也好都与他们无关。
公交上那个由于急刹车而从座位摔下导致粉碎性骨折的乘客要留院做手术，乔郁绵已经可以先行离开。
一切尘埃落定天已经彻底黑了，乔郁绵跟在李彗纭身后等车，一路上两人都默不作声，出租司机开了好几个话题都得不到回应，只得灰溜溜地闭上嘴。
李彗纭将他送回家，又转身出门，一小时之后返回，手里提满新鲜食材。
她默不作声处理分装那些肉类，一扇排骨洗净焯水，连着处理好的海带香菇白萝卜和扔进了瓦罐中。
乔郁绵用右手拿着花洒，避开胳膊上的伤洗干净自己，换上干净的T恤和长裤，拉开浴室门。
李彗纭正站在灯光下，反复翻看着医生留下的说明。
“妈。”他走到餐桌旁坐下。
“吃饭吧。钙片我刚给你挑了一瓶进口的，带维生素D，好吸收一些。”她递了筷子过来，“幸亏只伤在左手，不耽误学习。要不然你说说你要怎么办。”她说着说着不满起来，“吃一堑长一智，以后遇到事不要强出头，都高三了，顾好你自己，逞什么英雄。人家好好的，疼都你自己受着……快吃吧，吃完今天早点睡。明天还能去学校吗？”
“嗯……没事。我小心点就行了。”乔郁绵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李彗纭会留他在家才对。
海带排骨汤香浓无比，可依旧压不住手指的疼痛。
刚伤到的时候还没有这么疼，现下却越来越疼，沿着小指指尖蔓延到至全身，甚至让他丧失了食欲。
“不好喝么？补钙的，不喜欢也多喝点，好得快。”李彗纭放下碗筷皱着眉头看他，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还有些怨气在。
“好喝。”
乔郁绵夜里疼得睡不着，僵在床上出冷汗，他看一眼手机，才十点半，于是干脆点亮台灯坐到桌前写作业。
没一会儿手机亮了。
安嘉鱼：睡不着吗？
椅子吱呀一声蹭过地板，乔郁绵猛地站起身。窗外的路灯下，一条单薄的身影捧着手机站在那里。
背后的门忽然被打开，李彗纭闻声闯进来：“怎么起来了？不睡了？”
他利落地将手机塞进笔袋，淡定地回过头：“整理一下明天要用的资料就睡。”
“哦……那开着门吧先，睡的时候再关。”
——……你怎么来了？
他一边竖起耳朵听背后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发微信。
——刚练完琴，随便出来转一转，刚好到附近。
安嘉鱼的解释有些蹩脚。
——你在下面站了多久？
乔郁绵没点破他这个漏洞百出的“刚好”。安嘉鱼没有回学校，事故发生后他也被通知了父母，此时该是在家中练琴或者休息才对。
——没站多久，刚到就看到你开灯了。是疼得睡不着吗？吃止疼药了吗？
没吃。医生建议，实在疼得不行可以吃，但最好不吃，都是前列腺素抑制药，多多少少影响骨骼愈合速度。
——吃了。我没事，很快就好了，你快回去。
——那你再站起来让我看一眼。
乔郁绵默默回头，厨房的门虚掩，李彗纭该是在处理明天的食材。
他这次学乖，轻手轻脚挪开椅子，贴上了纱窗。
安嘉鱼仰着头待了片刻，转身走进夜色，伸出两条胳膊在头顶晃了晃与他告别。
作者有话说：
可可怜怜……

第44章
手指的剧烈疼痛就这样不间断地持续了两天。
乔郁绵夜不能寐，食欲不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李彗纭破例请了两天假在家里陪他，成日坐立不安，数次欲言又止。
乔郁绵多多少少也被她的焦虑影响，看书静不下心。妈妈的心疼里包含着焦急、无力与责怪，他都看得懂。怪他不知分寸受了伤，怪他这么大人了小病小痛抗不过。
所以他反倒希望李彗纭不要请假，眼不见心也不必烦。
撑到第三天，他实在受不了家中的气氛，整理好书包决定去学校呆着。说不定还能在安嘉鱼宿舍里睡一下。
“你的手，小心啊。记得多喝一瓶奶，钙片按时吃。水果给你放包里了，盒子自己不要洗带回来我洗。路上躲着点人。”李彗纭絮絮叨叨将他送到楼下。
乔郁绵心下奇怪，他今天走得晚了些，按理说这个时间李彗纭应该也准备好去上班了才对，可她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身上依旧穿着宽大的居家服，不紧不慢地叮嘱他。
“妈你今天也不上班吗？”他随口问道。
“啊？”李彗纭一怔，眼神飘过一丝茫然，而后低头替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上啊。这不是先送你吗。”
“嗯，那我走了。”乔郁绵没多想，照常往车站走去。
今天安嘉鱼不在。他没去图书馆，直奔宿舍。这里没有人看着他，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休息。
窗台上的月季不在，Joe的笼子里空空，桌上摆着天鹅湖组曲的总谱。
他拉开窗子，蝉鸣不止，却依然让人觉得今天格外安静。
冰箱里还剩一瓶没有喝完的绿豆汤，他晃了晃瓶子，液体像红酒一样黏腻地挂在壁上，已然开始变质。想到安嘉鱼毛毛躁躁从炎热室外冲进门的样子，他赶忙把瓶子里的液体统统倒进马桶冲走，免得被精神大条的某人不小心喝上一口。
他径自脱掉上衣，爬到床上，将柔软的毯子抱进怀里，重重叹了口气，高温天，他疼得直冒冷汗，说不清是冷还是热。
明明很疼，可在这里闭上眼睛才没多久，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薄暮，睁开眼睛整间屋子撒一层金色，漂浮的尘埃中，安嘉鱼塞着一边的耳机，带着黑色圆形镜框，伏在桌前不知写画些什么。
这一幕似曾相识。去年的深秋，他趴在课桌上一觉醒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像小成本的文艺片，美得粗糙却真实。
是做梦吗？乔郁绵伸手想碰一碰那人闪闪发亮的轮廓，手一动却又被触电般的疼痛突袭，骤然蜷缩起胳膊，他倒抽一口气，终于缓缓吐出一句：“……好疼啊……”
桌边的人一顿，扔掉笔，摘下耳机，跪到床边：“醒了？怎么来学校也不跟我说一声？”
乔郁绵愣愣看了他好一会儿：“今天周几？”
“周日啊。”安嘉鱼摸了摸他的额头，“睡糊涂了还是疼糊涂了？”
不是梦啊……乔郁绵渐渐回神：“你怎么来学校了？”
“刘老师跟我说你过来了，脸色不大好，叫你也没听到，问需不需要上来看看你。”他指背轻轻蹭着乔郁绵的额头，“还困么？”
“我睡了多久？”
安嘉鱼点了点手机屏幕：“六点了，我差不多中午十一点到的，你一直在睡。”
“十个小时。”乔郁绵失笑，用健全的那只手撩开安嘉鱼挡在眼前的侧刘海。这比他前两天的睡眠时间加在一起还久。
虽说万般不情愿，但他还是努力坐起，毯子从皮肤上滑下去：“我该回家了。”
“等一会儿吧。我叫司机过来，顺带送你回去。”安嘉鱼别过头，扯下搭在椅背上的T恤，“胳膊举起来。”
原本乔郁绵没觉得什么，但对方脸一红，他也跟着不自在：“不用，我坐车回去就好，今天人不多。”
“反正也要接我。我家其实离你家不算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安嘉鱼坐在床边，小心翼翼避开他的左手，替他穿好衣服，“明天你要想来，我就去你家附近接你。”
“不要。”乔郁绵皱皱眉头，“你专心练琴，不要为了我耽误时间。”
“我当然有专心练。上周出了事之后我妈妈也吓到了，是她安排的司机接送我出门……”安嘉鱼叹了口气，拇指摩挲一下他左手，盯紧那根上了笨重夹板的小指，“我怎么可能不好好练呢。”
他在自责。
当乔郁绵意识到这一点后，探头亲了亲他的侧脸：“没事，很快就好了。”
“少来，你刚刚明明说，疼死了。”安嘉鱼抱住他，“我拉琴给你听好不好？”
“嗯。帕格尼尼？”
“不是……”安嘉鱼原本想拉的是德彪西那首《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那是他的初赛选曲之一。
可夹起琴，看到靠坐在床上的乔郁绵，他忽然不受控制地奏出一段意料之外的旋律。
Romance in E-Flat Major.
那首在纽约的琴房中私自透露出他心事的，安东鲁宾斯坦的浪漫曲。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可以睁着眼睛，看着干净的，苍白的，温驯的少年。心中的迷茫不在，情感也具象化，凝结到指尖，肆无忌惮地借弓与弦大胆倾诉。
乔郁绵目不转睛，眼里映着一扇四四方方的窗子，窗外是无垠夕阳，飞鸟掠过，在眸中留下潺湲波纹。他似乎听懂了……
琴声戛然而止，安嘉鱼将弓琴放到一旁桌上，迫不及待地爬过去，一手撑住墙壁，一手自然而然抚上对方线条流畅的下巴。
屋内昏暗，他挡住了落在乔郁绵身上的光。
安嘉鱼觉得用惯的口喷在这个人嘴里的味道有些不同，带着一丝清凉。
从此之后，夕阳在他眼中变成一颗沁过冰水的蜜桃。
一周之后，手指的疼痛不那么剧烈了，亦或是乔郁绵已经可以跟疼痛融洽相处。
手臂上的擦伤大部分已经恢复如初，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粉色。
“你是不是胖一点了？”安嘉鱼捏他的脸。
“……有么……”乔郁绵一惊，胖了吗？
“嗯，前几天瘦得太明显了，像忽然得了绝症的病人。”说完他自己呸了三声，“不是……反正现在帅回来了。”
食堂人不多，所以学霸也没有引起多少骚动，韩卓逸拎着满手的东西砰得一声搁在了他们旁边的桌上：“手好点了没啊？”
“好多了……”乔郁绵翻翻面前两只厚实的纸袋，塞满了补品，水果之类，“你这是干嘛。”
“我妈听说校门口受伤的学生是你，非让我拿过来给你的。”韩卓逸甩甩胳膊，“累死。水果抓紧时间吃完啊，那些山核桃，即食燕窝，口服液之类的可以慢慢吃。”
“帮我谢谢阿姨。”他挑出一小盒补钙的口服液和两颗硕大浑圆的水蜜桃收下，“我真不用。再说我这手，也拎不回去啊……”他轻轻晃了晃受伤的手，“即食燕窝、山核桃什么的你留着吃。”
韩卓逸看着他略显无辜的表情一时间也找不到话反驳：“那，那就放在学校里吃呗……拿都拿来了，难不成我再拿回去啊……”
“那水果我们分一分吃，剩下的放宿舍你慢慢吃。”乔郁绵替她做了主。拿起那一大串新鲜的龙眼，率先摘下一颗催促她，“吃啊。”
这安排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既不欠人情，又不至于辜负于阿姨好意的方法了。
其实他伤在小指，剩下九根手指用来剥几个果壳还是不在话下的，就是慢一些。可安嘉鱼显然不这么认为，迅速剥出一小杯晶莹剔透的果肉，推到他面前。
“嗬。”韩卓逸看着那只一次性纸杯戏谑一笑，“可以啊乔郁绵，未来的小提琴家给你剥水果，好大的面子。”
“是啊。还以身相许了呢。”安嘉鱼抬头冲首席大提琴挑了挑下巴，“分谱收到了吧？8月15号到25号，每天下午合练两小时。”
“嗯，收到了。”大提琴首席显然把前半句当做玩笑听了。可乔郁绵却一阵心虚，有些食不知味。
作者有话说：
假期里依旧在努力的同学们~

第45章
乔郁绵觉得安嘉鱼每天往学校跑，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自己，总有些过意不去。
可安嘉鱼坚决不承认，还推给乐团排练。
“你去阶梯教室吧，我下午约了陈老师和韩卓逸合练第四选段。”他将乔郁绵从睡梦中唤醒，手里提着琴盒，“先去小礼堂了。”说完在额头留了重重一吻，转身离去。
他说的是天鹅湖组曲的第四曲，高光在竖琴以及大小提首席身上。
他们此次表演选择了组曲中的耳熟能详的《序曲》、《四小天鹅》，《双人舞》以及《拿波里舞曲》，总时长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因为手指的原因乔郁绵本想退出，况且先前骑马摔伤的那只长笛也回来了，他理应还掉位置。可安嘉鱼却不答应：“不要，长笛的分谱你不是看到了吗，不长，也简单。你拆掉夹板之后再练也来得及，一两天就够。而且拿波里舞曲部分刚好是两只长笛加一只短笛，你不能偷懒。”
是不难，长笛大段大段的单音陪衬都是为合奏增加层次而已，左手小指也不需要按键……最重要的是高三开学后，他可能再也没机会跟安嘉鱼一起演出了。
于是他忐忑不安地答应下来，又怕事到临头手指不能恢复如初耽误大家练习。
好在老天卖了他个面子，八月上旬复诊的时候，医生夸他恢复地很好，已经可以开始逐步做复健了。
“夹板给你拆掉了之后也要小心，复健要慢慢来，循序渐进千万不要着急，软组织损伤，包括骨质钙化，有轻微的疼痛是正常的，毕竟有一个月没动过了。但千万不要硬掰啊！”
“那能吹长笛吗？”乔郁绵问。
“你长笛那个按键，是要多用力按，你按一下我的手试试看先。”医生也有些吃不准。
“小指不用按键，但其他手指要用。”乔郁绵捏着医生的手腕演示了一下力度。
“哦，它不用按啊……我还以为十个指头都要用呢。不按的话问题不大，如果一个姿势久了觉得疼就要休息。”
“好的，谢谢您。”
“你又要吹长笛？”回去的路上李彗纭忍不住在出租车上就开始质问他。
“嗯，开放日那天管弦乐团有演出。”乔郁绵看到后视镜里司机那双眼睛直往他身上瞄。
“这都要高三了，你还有心思搞这些？”
“就练一个周而已。当初进学校之前我们不是也看过表演吗。”乔郁绵压低声音，希望李彗纭能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很大，可惜都是徒劳。
“高三的学生除了你还有那个安嘉鱼之外还有别人参加吗？人家是艺术生，随随便便考个两三百分就能上大学，你别傻乎乎被人家拖着浪费时间。之前为了他受伤就已经耽……”
“妈。”他忍不住打断了李彗纭的话，“我们回家说吧，快到了。”他听习惯了李彗纭数落自己，却听不得他这样臆断安嘉鱼。
李彗纭很少被他这样强行打断，显然消化不良，在出租车上的后半程脸色就不大好。
“妈。韩卓逸也在，很多高三的都在。除了个别考艺术类院校的，这次结束之后高三学生就自动退出社团了。”回到家，他主动搭台阶给妈妈。
“她也参加？她不是下个月就要参加物理竞赛了。”听到韩卓逸的名字，李彗纭的眉头先松后紧，“人家要是能进决赛，拿到好名次，是可以降分录取的，说不准还保送……唉，到时候又不知道她妈要怎么在我面前炫耀。前几天还假惺惺问我你受伤的事……保不齐在背后怎么偷着乐……”
乔郁绵有些听不下去，但他不能反驳，否则情况只会愈演愈烈，乔哲的例子就活生生在眼前放着，何况现在的李彗纭进入更年期，比当年更敏感易怒。
于是他安安静静地坐到桌前，不知多少次听那些被翻起旧账，而结束语永远落在一句：“乔郁绵，你要争气啊，要有出息。”
很多时候乔郁绵不能理解她深重的怨气。比如对于阿姨，这个打小就认识的小姐妹。
李彗纭生在南方内陆的小城市，乔郁绵有一个素未谋面的舅舅。不只是舅舅，外公外婆对他来说几乎就是陌生人，只在七八岁的时候陪妈妈回去奔过一次丧。
之所以陌生，是因为李彗纭早已断了跟原生家庭的联络。
过去乔哲跟他聊天时有意无意透露过，李彗纭的家庭是传统的重男轻女，父亲母亲开了一家小餐馆，她从小就在做弟弟的保姆，从未得到过父母的关注，更谈不上什么公平对待。
李彗纭天生要强，深知自己如果不努力，就要一辈子被那个被没出息的弟弟拖累，于是她不顾父母反对，大学考到了大城市。一个女孩子，家人不闻不问希望她知难而退，可她没有放弃，凭一己之力在这里扎根，找到工作，结婚生子，有了一段新人生。
“她总拿你跟韩卓逸比，大概因为不甘心吧。”乔哲点燃一根烟，“当初她跟你于阿姨前后脚来到这里，免不了会较劲。可你于阿姨属于傻人有傻福的类型，家庭一般般，长相一般般，成绩一般般，工作一般般，机缘巧合遇上个条件好的老公。你妈就很不平衡。所以她把希望放在你身上，一切别人有的她都想给你……所以你也理解理解他想让你比别人强……”
“……嗯。”彼时他已经懂事，虽然他不想要那些，但未曾说出口。
“乔郁绵，我说话你听见没？已经比人家落了一步，就要想办法追上去。”李彗纭居高临下盯着他。
“听到了。我去做题。”乔郁绵回到写字桌前，拉开笔袋。
挑笔的时候，一只温润的陶瓷白鲸正对他傻憨憨地笑。
他默默用指尖戳了戳卡纳里饱满的额头，一如既往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还可以再坚持一下的。李彗纭的更年期会过去，他也会顺利考进某所大学，一点一点拿回自己的话语权，然后开始工作，赚钱，一根一根挣断那些不该存在的提线，只留下家人间必要的关怀。
他跟安嘉鱼也未必就 ……就会因为分隔两地而形同陌路……
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先吹给你听一次你就知道有多简单了。”
安嘉鱼拉他去了小礼堂，今天特意留出时间让乔郁绵练习。
除了拿波里舞曲的部分对气息稍稍有要求，剩下的部分几乎可以视奏一遍就过关。
“主要还是在排练的时候练配合吧。”安嘉鱼坐在舞台边缘，膝盖上摊着总谱，趁乔郁绵练习开始写写画画。
又是半年没吹，他努力复建找感觉，从半音阶开始到练习曲，转眼就是一个小时。
结果投入的时候不觉得，才停下就觉得小指一阵抽痛。
“怎么了？”安嘉鱼扔掉乐谱跳下舞台抽走长笛，“手指疼吗？”
“没事，有点抽筋。它现在还不大灵活……伸不直也弯不了……”
“……医生到底怎么说的，能完全恢复吗？你说实话，不要骗我……”安嘉鱼握住他的左手，轻轻揉搓他小指的根部的筋。有细微的疼痛，但莫名舒爽。
“没骗你。能恢复的，就是时间久了没动需要慢慢恢复而已。”乔郁绵怕他不信，掰给他看。这几天他就是这样活动关节的。
“哎你别！”安嘉鱼条件反射的闭起了眼睛不忍看。
乔郁绵看到他这样子玩心渐起，于是装作很痛地哼唧几声，那人立刻手足无措起来，眼都不眨将金长笛往一边扔过去。
“喂！”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笛子，“没事的。我开玩笑，没那么疼。一点点而已。”
安嘉鱼抬头反复确认他的表情，发现是真的没事之后才松一口气，皱着眉呵斥他一句：“啧，不要开这种玩笑。今天不练了。”
他少有的严肃，懊恼又惊魂未定。
乔郁绵心里虽然过意不去，却又因为安嘉鱼的直白忍不住得意忘形。
他帮那人一起收拾好乐器和乐谱，一路闷不吭声走回宿舍，关上了门，枉顾安嘉鱼还未消散的恼火，抱住他。他迫不及待地将人掼到了门板上，安嘉鱼准确地抓住了他左手避免碰撞，一个悠长的吻过后，两人的皮肤都变了色。
那人在他耳边用低哑的声音问道：“手疼么？我帮你吧……”
乔郁绵的意识有些飘忽。
只依稀记得安嘉鱼温柔且有力的手指，记得其间自己的喉结被人叼在齿间磨挫，让他不敢用力呼吸，产生了迷幻的窒息感，还记得从洗手间窗子里落下的光柱横穿过彼此，照亮安嘉鱼湿润的眼睛，记得最后安嘉鱼将他的T恤下摆塞进他的嘴巴里：“……咬住……不然会弄脏。”
作者有话说：
嘿……

第46章
乐团合练第一天人不齐，有个别准高二的学生去旅游还没回。
乔郁绵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竖琴，比想象中更壮观，衬得坐在一边的陈老师身形格外娇小。
安嘉鱼正跟指挥老师交流，萧桐启程去德国，此次他终于要以首席小提的身份参与乐团表演，这令许多成员兴奋不已。
“手怎么样了？”很久不见的尹枫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之前家长收到短信的时候我还在想，是谁这么惨，没想到是你啊。”
“完全恢复还要等一段时间，没什么问题。”乔郁绵放下琴盒组装长笛，“你怎么知道是我。”
“听韩卓逸说的。嗯……那个，你们挺熟的哈。”
他刚把吹口贴上嘴巴，一口气没憋住差点呛到自己，转头看了看尹枫：“……嗯，挺熟的……怎么？”
“她好像要参加物理竞赛吧，不知道她会去哪所学校。”尹枫的表情若无其事，却不停地咽口水，为缓解紧张，正用长笛布拼命擦拭着已经银光闪闪的笛身。
“应该会去最好的学校吧。不管是考，还是保送，问题都不大。”乔郁绵装作没注意到，低头在分谱上写写画画。
“是啊。期末考她没怎么复习，一直在拼物理题来着，结果总分考了711。太变态了……”对方总算放过了那只长笛，垂头感叹。
乔郁绵默默吹了一段莫扎特D大调热身。
韩卓逸就算再变态，他们也能留在同一座城市，来日方长。
“来来来，同学们安静一下。”指挥老师拍一拍手，站到半圆的中心处，“分谱拿到挺久了，大家都练得怎么样？”
“还可以。”下面零星几句没什么底气的回应。
“都是昨晚才开始的吧。”老师心知肚明地笑笑，“没关系，这个周我们花点时间把它拿下就好。来，先走一遍试试看。”
乔郁绵坐在木管第一排，靠近第一第二小提的位置，恰恰能从一根根竖起的琴弓之间看到安嘉鱼的侧脸。从头到尾，那人一对眉毛几乎没有平静过，时而挑起，时而蹙紧，表情一言难尽。
别说安嘉鱼不满意了，连乔郁绵这半个门外汉都听得出弦乐部凌乱地一塌糊涂，指挥老师的棒子几乎就是个摆设，每个人都死盯着还未熟悉的乐谱，赶火车似的抢拍。
熬到第四乐段，安嘉鱼总算松一口气，越过人群，分别看了一眼竖琴陈老师和大提琴首席韩卓逸，又对指挥点了点头。
他坐在人群中，面部表情恢复了平静，在大段空灵而梦幻的竖琴引子中独自架起了弓，气氛就在这一刻变得不同。
明亮，婉转，他那把琴的共鸣箱似乎是特别的，传出的旋律有着惊人的感染力。
所有人几乎大气不舍得出地听完这一段独奏，而后小心翼翼地铺垫在大小提琴首席游刃有余的配合下。这一遍过场虽然开始得仓促，但结束时居然让人意犹未尽。
指挥老师放下指挥棒没有开口，只默默看着安嘉鱼。
不只是指挥老师，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看着他，而那个人坐在众人视线的交汇处镇定从容，没有分毫局促。
“各乐部分练吧先……熟了再说别的，一下午应该够大家熟悉谱子了。”安嘉鱼站起身笑着摇摇头，“尤其是弦乐的各位。任务有点重，克服一下好吗，这大概是很多人最后一次合作了。”
“好。”应答声出乎意料的整齐，弦乐部前排的几个女孩眼睛里星星闪烁，说不清是崇拜还是兴奋。
安嘉鱼在这样的场合中会下意识藏起自己跳脱的那一面，摇身一变成为众人的主心骨。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磨合的也算顺利。
长笛清闲，乔郁绵常常在木管排练结束后，独自坐在礼堂一角塞着耳机等安嘉鱼结束弦乐部的排练。
“你回宿舍等呗，坐地上不难受么。”排练间隙，安嘉鱼坐到他身旁，自然地拿过他那瓶水灌了几口。
“都一样。等你吧。”乔郁绵摘下耳机暂停了英文电台，即使听不到，就这么看着安嘉鱼拉琴也是种享受。
“……你在这扰乱军心……”首席撇撇嘴。
乔郁绵一愣：“看不出来，我觉得你挺专心的。”
“……谁说是乱我了，你看看那几个刚升高二的学妹。”安嘉鱼将喝一半的矿泉水瓶子支在两人之间，对着空气扬了扬下巴。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围坐在一起的小提琴们忽然咯咯笑成一片，笑完了居然还有个胆子足够大的直接跑到他们面前，冲乔郁绵伸手：“学长吃糖。”
“谢谢。”乔郁绵出于礼貌接下，低头一看，超强薄荷，于是递给安嘉鱼，“诺，提神。”
安嘉鱼的指尖似乎刻意在他手心里停留了一刻才离开，两根手指用力一挤，乓一声轻响，球形糖块窜进嘴巴。他含在一侧颊中含糊道：“所以啊，你能回宿舍等我不？”
“……哦。”就算他不说乔郁绵也要回去的。他总觉得认识安嘉鱼之前并没有得到过这么多关注，“她们……应该是在看你吧……”
校园开放日那天的的气温说是创二十年新高。
他们的演出分两场，分别在上午十一点和下午三点。
家长们多数西装革履，所以小礼堂空调开得格外足，乔郁绵打底T外穿着薄薄的短袖衬衣，冻得手脚冰凉，只得推开门去室外有树荫的地方给四肢回回暖，等时间差不多了再进去。
“怎么出来了？”安嘉鱼这几天格外忙，忙着协调时间，请假，订机票酒店。他马上要变身空中飞人，两个比赛地一个在美国的印第安纳州，一个在意大利的热那亚，相隔超过八千公里。
安嘉鱼是首席，也是学校乐团的看板，所以硬是被老师套上春秋才穿的针织背心用以聚焦。他本来就怕热，才在室外站了五分钟额头便开始冒汗，发际线细细一层反光。
『桃不黄』
“里面太冷了，手指冻僵了等下按不了键。你不用管我，进去吧。”乔郁绵推了他一把。
“你也进来吧，外面站久了容易中暑。”说着那人顺手脱下针织背心，“你先穿着，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始，开场前再还我。”背心是套头款，脱得太用力弄乱了头发，安嘉鱼一边走一边重新扎起，今天是小马尾，短短一截，像一丛蓬松的墨西哥羽毛草。
从他们进门开始，乔郁绵就有种被围观的错觉。
身上多一层被安嘉鱼穿热得背心暖和多了，他站在舞台下的准备区，接过安嘉鱼的水灌了几口。
不远处却忽然传来几声兴奋低呼，他隐约听到一句：“好帅啊……而且他们俩喝的是一瓶水吧？”
他猛然抬头，发现说这话的正是那天给他递薄荷糖的学妹。
学妹欣然冲他傻笑，倒也不像是有什么恶意的样子，又越过人群塞了他两颗糖：“学长吃糖。”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能给你们拍张照片吗？”
“……为什么……”乔郁绵接糖的手一抖。
“因为帅啊！哈哈。她们都不敢说，让我来问。”她指了指那群小提琴。
“拍吧。拍好看一点。”安嘉鱼适时凑过来，拿走一颗糖。
“其实已经拍完了……”女孩狡黠一笑，“特别帅，诺。”
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很杂乱，密密麻麻的模糊身影中，有两条特别清晰，他们挨在一起，一个正对着另一个耳语。
应该就是刚刚安嘉鱼在问他要不要喝水。那个人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目光专注，落在他的侧脸，可惜乔郁绵当时在垂头看自己的鞋尖，也不知自己多少次错过这样的眼神。
“嗯，拍得不错啊。”安嘉鱼将手机物归原主，“加个微信发给我呗。”
“可以吗！”
“可以啊，你小提琴学了多久？今天演出完估计要选新首席，我投你一票。”
“小学就开始练了……不过跟学长差得还远……”女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笑弯眼，“其实没想好以后要不要走专业。”
乔郁绵看了看时间，扒下背心递给安嘉鱼：“准备了。别弄乱头发。”
“嗯。”
作者有话说：
仿佛在光明正大谈恋爱

第47章
下午场的演出结束后他们多在小礼堂留了一会儿。
家长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乔郁绵站在角落接受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注目礼，浑身不舒服，但碍于礼貌，始终报以得体微笑。
“回吧，校草，别展览了啊。”安嘉鱼总算结束了跟老师们的过场式社交，揽上他肩头与他一道往宿舍走。
“……人都还没走远，你注意一下形象吧。好歹是乐团看板，学校的脸面。”乔郁绵笑着抖掉了他的手臂，这人刚刚在台上还一副气质傲然的样子，不知让多少家长与未来的学弟学妹心生憧憬。
“反正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他们最好尽快找一张新脸面。”安嘉鱼不以为然。
回到宿舍，乔郁绵整理好书包，看到安嘉鱼换了一件薄荷绿短袖连帽卫衣，腹部的袋鼠大口袋一角绣着一只牛油果。他打开笼门，将蹲在秋千上发呆的Joe装进口袋里。这一离开就是一个多月，负责任的主人自然是替小家伙找到了寄宿的地方。
“不给刘老师了？”乔郁绵问。
“嗯，拿回去给我爸养着玩玩，他新笼子都买好了，虽然没这个这么豪华。”
似乎是明白了安嘉鱼要带它离开，Joe反常地一动不动。它体型在长毛龙猫中偏肥硕，团起来足有一只香瓜大小，一动不动坠在口袋底部，让安嘉鱼投在墙上的影子像个月份不大的孕妇。
“你什么时候出发去美国？”乔郁绵盯着安嘉鱼被顶出弧度的衣服问。
“下周。”安嘉鱼扫干净笼子，又抓了一袋开封的提摩西草塞到书包里。
“什么时候回来？”他靠过去隔着一层衣服摸了摸格外老实的Joe，像在摸另一个人的肚子，温热柔软。
“看情况啊，顺利的话，一个月都不用回。”安嘉鱼站在原地挺着腰给他摸了一会儿，转身去洗了洗手，顺带从冰箱中摸出最后一只小油桃用力掰开，自己咬一半，另一半塞到乔郁绵嘴边，打趣道，“初赛就被淘汰的话，没几天就回来了。”他的手指还带着没擦干的水，停留在乔郁绵的嘴角。
“嗯。”他小心翼翼咬一口脆甜的硬桃，牙齿堪堪避过安嘉鱼宝贝的手指，舌尖沾到了那人手指上的水。
“担心啊？没事。虽然竞争挺激烈的……但我也不赖的。”安嘉鱼凑到他面前盯着他，耐心等那口嚼完桃子咽下去才贴上来，“别冷着脸了。”
其实他并不怎么担心安嘉鱼的比赛，只是想到今天过后他们许久见不到，心情自然低落而已。
乔郁绵半张着嘴巴，承接住那两片微凉的唇轻轻噬咬，拼命克制住想用力的冲动。安嘉鱼的舌尖永远滚烫，像含着一口火苗，氧气轻易就燃烧殆尽。他干脆放弃思考，沉溺于眼前一时的欢愉。
乔郁绵觉得他们接吻的时间似乎越来越久，就像某种成瘾症状，越久越难舍难分。
他猛抽一口气，对安嘉鱼轻轻说了一句加油，话音还未落地就又被那人咬回去，两人紧贴的躯体间，大老鼠不满意地扭了扭身体。
开学半个月，实验中学捷报频传。
自习课上，班主任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教室，踏上讲台，中跟鞋将地面敲击出短促的哒哒声。“我宣布一件事。”她拍了拍手，打断埋头于试卷练习题中的学生们，“一个好消息。我们班班长通过了物理竞赛的初赛。”
大家并不意外，零星拍了拍掌又埋头继续自己的学习进度。
这么说来……
果然，韩卓逸也没什么意外。乔郁绵放学后在公交车上刷到于阿姨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就知道今晚一定不会好过了。
晚饭他只用了十分钟解决问题，李彗纭深深拧紧的眉在不断催促着他。
他打开朋友圈，只是简简单单一句夸赞女儿的话也会刺痛中年女人的自尊心。
“乔郁绵，你在做什么？”李彗纭像一只猫，无声无息站在他背后不到半米的地方，端着一杯加了蛋白粉的牛奶，对他怒目而视，“不学习，在看手机？你现在脸皮越来越厚了，看到别人那么优秀自己还无动于衷好意思？你真是越来越像乔哲。”
果然，不加掩饰的责难比先前更刺耳更刻薄。
……他接过牛奶，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完。蛋白粉的味道像石灰。
李彗纭就站在身旁，看着他仰头喝完牛奶，似乎在期待这一勺蛋白粉可以立刻作用在儿子的大脑中，让他摇身一变，迈入天才的行列里去。
可对于这份徒劳的希冀，他无法拒绝，也无法做到。
乔郁绵努力了许久依旧睡不着，盯着门缝里的灯光发了许久呆。
夜深人静，每个人都从自己的社会角色中脱身，恢复本来面目，心底的脆弱，感性纷纷上涌。
他也不能幸免，此刻被刺痛的自尊心和疯狂的想念驱使着他。
现在是纽约时间下午两点半。他拿起手机，点开安嘉鱼的微信，敲击屏幕打出“怎么样”三个字，而后犹豫了三分钟，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算了。他捏着手机看着天花板。
不要打扰他，不要给他压力，更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分心。
嗡嗡。
三个小时后，手心里的震动声将他叫醒，乔郁绵撑开沉重的眼皮，五点十五，离闹钟响起还有十五分钟。
——乔郁绵。
是安嘉鱼。
他立刻从困顿中惊醒。要知道自从安嘉鱼在纽约落地报了一句平安后，他们再没什么联系。
——嗯。
他立刻回复。
——能视频吗？五分钟就行。
乔郁绵立刻摸出耳机塞上一只，躲到被子里，发送了视频请求。
“你……你这是在哪里？”安嘉鱼看着漆黑的屏幕愕然，抬高手机转圈圈，像在找信号，“我看不到你啊……是卡吗……”
“不卡。”乔郁绵悄声说。屏幕里的人左手抓着一只黑色领结，黑西装里的衬衣扣子敞开了两颗，锁骨上的薄汗反光。
“……你……在被子里是么……”安嘉鱼立刻反应过来，“我，也没什么事……刚从音乐厅出来……明天的赛后演奏会之后要飞去热那亚。”
“这边……比完了？”他嘴巴几乎是贴着话筒的，厨房门开开合合，李彗纭已经在准备早餐。
“嗯……嘿。”安嘉鱼怕热，脸颊脖子都泛红，里三层外三层的正装对于这个季节还是有些早，何况拉琴的运动量也不小。
看到这个自信到彰显出嚣张的笑容，乔郁绵的心口微微发热，也跟着激动起来，印第安纳波利斯小提琴大赛可是如今最重量级的国际大赛之一。奖金，Tourte-Voirin镶金琴弓，价值上千万的斯特拉迪瓦里老琴使用权，专辑灌录……这只是个开始，演奏家那条布满鲜花与掌声的道路将会徐徐铺开。
他轻声说：“那你，注意安全。帕格尼尼也要加油。”
“嗯。你掀开被子让我看你一眼吧。不用说话。看一眼我就挂掉。”
乔郁绵在黑暗中揉了揉眼睛，又胡乱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才掀开被子。
晨光是一层朦胧的天然滤镜，遮掩了略微浮肿的五官。他对安嘉鱼笑笑，用唇语对他道早安。
月底，韩卓逸为首的两人毫无悬念闯进物理奥赛决赛，学校光荣榜更新换代。
当然，橱窗里最引人注目的要数那张穿正装拉琴的超大海报。
印第安纳波利斯，帕格尼尼，同年，两个国际大赛的头名获得者。安嘉鱼的成年纪念似乎有些太隆重。
十月初他结束了比赛与演出的征程，那天学校甚至为他单独开了一次晨会。高一到高三的学生们挤在礼堂中，站在窸窸窣窣中的艳羡与夸赞中，乔郁绵与众人一同抬起头，仰望那条意气风发的身影，好像瘦了……东奔西跑，高强度的比赛……这并不是“天才”两个字就可以达到的高度。
直到午休时刻，他们才有机会单独相处。
乔郁绵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安嘉鱼正拿着剪刀等他：“在台上就看到你刘海要遮眼睛了。”
“辛苦了。”他推开剪刀，拥抱他凯旋而归的演奏家男朋友，“今天不剪，你不累么。”
……安嘉鱼拿着剪刀的手垂了下去，缓缓低头，平滑的前额抵住他的肩膀：“累死了。靠。比赛就够累了，还要应付这些有的没的。快，给我亲一口。”
作者有话说：
加更！被他们甜到嘤……

第48章
乔郁绵吃饭快且专心，一向是先放碗筷的那个。
但今天安嘉鱼尤其慢，看一会儿手机，慢吞吞举起一勺铁板玉子豆腐，吹半天才放到嘴里。
“在看什么？”他无视了四面八方看的目光，绕过桌子坐到安嘉鱼身边。这几天，他们俩只要在食堂吃饭就是这个待遇，偶尔还有熟人兴冲冲来拼桌，跟安嘉鱼尬聊几句。
安嘉鱼对大家很友善，可他并不喜欢听客气恭维。这里的每个人都因为家世而带些优越感，礼貌，多数时候话不投机，大家就干脆食不言，保持沉默，第二天见面照样可以点点头打个招呼。
“我爸发来的照片。之前在热那亚拍的，那边的海超美。”对方将手机塞给他。
“怎么都是在餐厅拍的……没去海滩玩玩么？”一连翻了四五张照片，清一色坐在餐桌前，背后的落地窗外海岸的夜景的确很美，可看不清海。
“唉。别提了。我比完赛还要准备演奏会，我爸的假也不够长，还催着我回来赶紧追进度，没来得及玩就走了……”那人不满地鼓起腮，吹飞滑落眼前的侧刘海，“上次去海边还是参加梅纽因比赛之前……初二吧……踩在沙滩上什么感觉我都要忘了……”他边说边扭头看窗外的天。
乔郁绵笑了笑，谁又知道小提琴家此刻的烦恼会如此接地气。
回宿舍的路上，安嘉鱼始终仰着头看游云，乔郁绵没辙，只好站在他身后，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像开车一样一路驾驶着这条鱼小心避开人和障碍物。
进宿舍楼之前，鱼不游了。
“乔郁绵，放假我们出去玩一趟吧。”两人身高相差无几，他仰头，刚好能将后脑躺到乔郁绵肩上，不知是不是因为气道受阻，音量小到像在耳语，透露出些许黯然，“我们还从来没一起出去过……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寒假吗？”乔郁绵觉得这个姿势过于亲密，可手抬起来又不忍心推开他。
“……算了，还是等高考结束吧……”安嘉鱼抬起头，轻缓叹气，默默往楼上走去。
乔郁绵站在他身后，甚至能从后脑勺看出他失落的表情，本能地伸出手想碰碰他，可他大跨步一瞬间便离开，指尖和心跳同时扑了个空。
乔郁绵掏出了手机，微信钱包里区区一百多块而已。
趁安嘉鱼刷牙，他打开订票网站快速查询了一下票价信息，距离这里最近的海边，一百六十块只能买两张单程二等座……
放学时，安嘉鱼站在后门等他，他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
“啧，小乔呀……”乐团的小号姑娘经过他身边砸了咂嘴，“你们俩天天黏一起，都不考虑找个女朋友吗？”
乔郁绵瞥一眼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毫无感情地念出来：“距离高考还有240天。”
“240天也不耽误他送你放学呀。你们男生怎么比女生还腻歪。”女孩笑嘻嘻走出门口，还跟安嘉鱼挥了挥手告别。
“不抓紧时间回去啊？等下夺命连环call要来了。”安嘉鱼见教室几乎空了，直接将自己的书包拎进来，扔在他旁边的桌子上。
“我值日，要断电锁门。”他慢吞吞检查空调，电脑，黑板等一系列电源开关。而后走到安嘉鱼面前，“明天请假吧。”
“嗯？”那人一脸疑惑地抬起头，“谁请假？”
“我们。”乔郁绵靠坐到桌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和我。”
“请假，然后呢？”
“然后出去玩。你不是要去海边吗。”他掏出手机屏幕，点开刚刚抢到的车票放到桌上。
安嘉鱼瞠目结舌地捧着手机，缓缓瞪圆双眼：“同学，明天是周三。”
“嗯，翘课去。”不知为什么，安嘉鱼中午那声轻叹让他一整个下午都没缓过来。
他时常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因为不能回报对方这份慷慨的喜欢而心生歉意。
可安嘉鱼需要的其实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想去踩踩沙子，他想跟喜欢的人一起去做再平常不过的事。乔郁绵还记得安嘉鱼曾经打趣他：“没有翘过课的高中不完整！”
所以乔郁绵在自习课课间独自去天台，主动给乔哲打了个电话。
“喂？儿子？”乔哲显然有些惊慌失措，“你在哪里？没上课吗？怎么这个时候给爸爸打电话？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爸，没事。在学校上自习，好好的。我就是……”乔哲这个受宠若惊的反应让他对接下来的求助变得难以启齿。就是什么，就是平时没事不联系你，可现在需要帮忙才想起你？
“儿子，怎么了？是跟你妈妈闹矛盾了么？没事，不开心可以跟爸爸说，你就把我当个垃圾桶，或者……你们年轻人叫什么来着，树洞是吧？”
“没有不开心。挺开心的。就是……我……想周末跟朋友一起去海边…….所以你，你能……你能借……”他从小到大都安安分分，从不主动开口要钱，事到临头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让他有点畏惧。
可想到安嘉鱼的失落，他还是觉得自己该努努力，任何人想得到什么就一定要付出代价才对：“爸爸，我想出去玩。但是，我没有钱。”他一句一顿。
“嗐，多大点事。这有什么不好跟爸爸说的。你就是被你妈影响的，脸皮太薄。”乔哲笑了，“先给你一千块？怎么给你？”
“……不用那么多，六百就够了……”
刚刚自习课上他算过了，来回车票三百块，不过夜，两个人随便吃吃逛逛，花不了多少钱。何况他太了解安嘉鱼了，那个人从来不让别人为难。
“给你八百吧，备着，万一有需要呢。用不上你再还给我就是了……那个，是女孩吗？”
“不是…..”
“没事，是女孩也没事，老爸也是那个年纪过来的。但是你是男孩子，做事一定要有分寸，有自控能力。不能因为年轻就冲动，记住了么？”乔哲男的一本正经叮嘱他。
“……记住了。我们不过夜……”
电话一挂，转账就到了。乔郁绵习惯性地删除通话记录，转账记录。他捏着手机看着沉浸在黑夜中的校园，心想捡日不如撞日，立刻买好了车票。
清晨五点半，他装模作样整理好了书包，一如既往，乖乖坐到桌前迅速解决了早餐，最后接过李彗纭递给他的满满一盒水果。透明玻璃乐扣，挤满了切丁的雪梨苹果和剥了皮的葡萄。
“妈我走了。”他波澜不惊的语气下藏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直至背后的门咔哒一声合拢。
忐忑不安逐渐被兴奋感代替，他越走越疾。
天比平日高爽。
阳光比平日灿烂。
脚步也比平日轻盈。
他走进熟悉的地铁站，目的地却不是学校。
海汐，二百多公里外的海滨小城。
人生中第一次翘课，他踏上了短暂的，秘密的旅途。
他并没有做什么详细攻略，只大致查询了当地的交通信息，他提前一个小时到达车站，迫不及待拨通了同行人的号码：“喂，安嘉鱼。你，你出发了吗……”
“你抬抬头，街对面的麦当劳二楼。”
落地玻璃窗前的条桌旁，带白色棒球帽的少年冲他挥挥手。
乔郁绵皱了皱眉头，虽说安嘉鱼怕热不怕冷，可十月中旬只穿一件卫衣和五分短裤也有点过分了。
他横穿过斑马线，一路小跑进麦当劳，秋天店里居然还开着冷气。
“怎么不穿条长裤。”他摘下肩上的包，伸手搓了搓安嘉鱼的深蓝色卫衣的衣袖，厚度还可以，就是白色休闲短裤和短袜中间露出那一截光溜溜的小腿太扎眼，看着都冷。
对方抬起一看就是熬了大夜的脸：“去海边啊，长裤弄湿了多难受，短裤方便。”他拍了拍背后的大包，“给你也带了。要不要换？”
“你……十月下不了海，太凉……”乔郁绵摘了他的帽子，那张脸上晨起的浮肿未消，略显呆滞，跟胸前那只傻憨憨的熊脸logo迷之神似，“在沙滩上走走而已……”
“万一呢，而且你穿校服活动也太不方便了，赶紧去换了，换完去车站的寄存点和书包一起存进去。”他嘟嘟囔囔推着乔郁绵去洗手间，“我真是太英明了，就觉得你会嫌冷，顺手放了条工装裤，裤脚带松紧的，下水前挽到膝盖就行。”
“……我不下水……”乔郁绵接过他从包中抽出的婴儿蓝短袖T恤和奶白色工装裤，“怎么是短袖……”
“短袖穿里面，这里还有一件长袖，套在外面。玩水的时候可以脱掉，免得弄湿着凉。”安嘉鱼扯了扯自己的领口给他看，“我里面也穿了。”
想的还挺周到。虽说对方一直跟他玩选择性失聪，但乔郁绵还是一边套衣服一边再次强调：“我不下水。”
作者有话说：
翘课去海滩！

第49章
乔郁绵在隔间换好衣服，一推开洗手间的门就被安嘉鱼抓拍了一张：“靠。这是逼我把这套衣服送你啊。”说完将臂弯里的卫衣递给他，“抓紧时间快快快，还要去存包呢。”
他低头一看手机，才刚刚七点而已。看安嘉鱼着急忙慌的样子，乔郁绵就知道他一定没怎么做过火车。
“来得及……火车又不需要提前一个多小时去办值机……早个二十分钟就足够了。”他胡乱套上衣服，秋季天干物燥，头发被摩擦起静电，竖起了一小片，又被那人一只手抚平。啪一声，安嘉鱼被电到，缩回胳膊。
一瓶水，一盒水果，一条干净的沙滩毛巾……犹豫再三，乔郁绵又放了一本B5大小的笔记本和一支笔。他站在寄存柜前整理好安嘉鱼的包挂到右肩上，轻装踏进列车。安嘉鱼人前并没有太过兴奋失态，只在发现他们座位靠窗时眼睛亮了亮。
乔郁绵坐在三连座的中间一个，时不时起身帮老弱妇孺将行李搬到头顶的行李架。
“我自己来，你坐好。没那么宽地方站。”乔郁绵按住安嘉鱼的肩膀不让他帮忙。
“你的手指。”安嘉鱼盯着他的动作，“注意一点。”
“早就没事了。”这里是经停站，上车的人没什么大行李，顶多带一只十四寸的小箱子，乔郁绵轻而易举就可以托起。
“谢啦。”与他们相邻的是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落座后她从随身包包里抓出一只小盒子打开，递到乔郁绵眼前，“你们也翘课去海汐玩？”
乔郁绵摊开手，两颗淡黄色糖球掉落在掌心里轻轻相撞，他将一颗递给旁边的人。
“是啊。你一个人？”安嘉鱼就着他的手咬走一颗，忽然拍了拍乔郁绵的大腿，示意要与他对调座位。
他本来就不善于跟别人聊天，求之不得，欣然起身换到了窗子旁。
“嗯，去奔现。哈哈哈哈。”女孩悄悄瞄了乔郁绵一眼，转而问安嘉鱼，“你们哪个学校的？”
“……外院。”
乔郁绵一不小心把微酸的柠檬薄荷糖整颗吞了下去，赶忙喝了口水顺气，而后默默转头看了看睁眼编瞎话的安嘉鱼同学，果然是脸不红心不跳。
“哈？你们俩都是？大一？我说怎么看你有一点眼熟呢。是在学校见过你吗？”女孩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以后一起玩啊。”
“……玩笑玩笑，别介意。我们是很想去外院，美女多……”安嘉鱼语气渐弱，脸皮不够厚，看上去也有点心虚了。
乔郁绵面无表情地看他翻车，忍住了幸灾乐祸的笑。
没要到微信，女孩也不在意，收起手机跟安嘉鱼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车子一动，安嘉鱼微微侧头吞了半个哈欠，对方也善解人意地结束对话，戴上耳机开始听歌打游戏。
乔郁绵从背包里掏出水果盒子与他分食：“早点吃完不用背那么久。困了刚刚怎么不买杯咖啡。”问完他才忽然意识到，好像从来没看安嘉鱼喝过咖啡，“你不爱喝咖啡？”
“咖啡因不耐受，喝了心跳特别快，难受。”对方懒洋洋地用叉子扎水果递进嘴里，嚼完咽下后葡萄味的哈欠连天，眼泪汪汪。乔郁绵深知他不像自己习惯熬夜，于是掏出耳机给他：“睡一会儿吧。路上也没什么景色。”
对方点点头嗯了一声，扯起背后的兜帽罩住半张脸，倚进靠背闭上了眼睛，前后也就一分钟，乔郁绵看着他酣睡的脸，这才确信有些人的睡眠真的不挑环境。他在羡慕中点选班主任的微信头像，发了一条请假信息，说自己头痛发烧，不得已缺课一天。
班主任对于他这样从不缺勤的优等生自然不疑有他，还叮嘱他好好休息。
两小时十分钟的车程，既然是优等生，当然不好意思浪费。他从包中掏出笔记本，里面夹了一张对折再对折的力学易错题试卷。力学还是相对好理解，他顺畅地从头刷到尾也才过了一个小时。
“我就说你们看着也不像大学生的样子……高三吧？”女孩隔着安嘉鱼盯着他刚答完的试卷轻声问道。
乔郁绵点点头，折起卷子，连笔记本一起放回包里，顺带瞄了一眼身边安睡的人。
安嘉鱼纹丝未动，只是嘴唇微微启开一条缝隙，睫毛时不时轻微颤动，不知是不是做了梦。
他看着看着也觉得生出些困意，低头打了个哈欠。
“你要困了就睡呗，到站了我喊你们。”
乔郁绵向好心的女孩道了谢，还是悄悄按时刻表定了个闹钟握在手里，向后座看了一眼，微微将座椅靠背调倾斜。
他醒来时不知为何居然是靠在安嘉鱼肩窝里的姿势。一睁眼发现安嘉鱼一手正举着手机自拍，另一手则揽在他肩头，他懵然看着屏幕的画面定格在自己呆滞的表情上，一旁的安嘉鱼一脸坏笑。
“……你干嘛……”他直起身，“到了么？”
“还有十五分钟。”安嘉鱼活动了一下单侧肩膀，起身去洗手间。
“牛逼啊你们俩……”安嘉鱼一走，女孩子凑过来，“谈恋爱呢？”
乔郁绵一怔，本能地装了个傻：“啊？”
“啧啧，他刚刚跟我说的，说你是他男朋友。”女孩一脸“我懂”的表情，冲他眨眨单眼，而后正色，“你们加油啊。”
怎么会跟陌生人说这个……平常也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啊……
安嘉鱼刚好从洗手间回来，手里搓着几张湿乎乎的纸巾，坐到身边时带着劣质洗手液浓烈的香气，跟旁边的女孩子傻笑了一声，又兴奋地转头看他：“饿不饿，我们下车先吃饭还是先去海边？”
乔郁绵张了张嘴，原本心里那点责怪烟消云散。
可能正因为是陌生人，才能这样没分寸。
他们的喜欢是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现在还有一个陌生人知道了，之后会带着他们的秘密汇入人群，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也许她不经意间会向自己的朋友提起：“我曾经在去海汐的火车上见到一对高中生翘课出去约会。都是男的。”
“不饿，而且海边有吃的。”乔郁绵默默勾过他的手指，“走远一点还有一座图书馆，每天只开放一百个位置，我昨天预约了。”
“……你不会还带了练习题吧……”安嘉鱼惊恐地看着他，“咱么这是去，上自习？”
听起来也不错，去海边的图书馆自习心情也会很平静吧。
“带了。”他刻意大喘气，留给对方半分钟时间露出失望的表情，才继续说完后半句，“刚刚写完了。”
他们在站台挥别了短暂同行的大学女生一前一后闯进陌生的海滨小城，乔郁绵展开车站前随手拿到的免费地图，带安嘉鱼摸到公交车站。
双层巴士的后半程沿海而行，工作日的中午十点，车厢里没什么乘客，他们爬到上层，安嘉鱼坐在最前排，敞开了身边的窗子。
乔郁绵看着右侧一望无际的蔚蓝，他们好似乘着波光穿行，道路没有尽头，曲折的海岸线仿佛一直延伸到天边。
“有海的地方好爽啊。”安嘉鱼从车窗里探出头，卷发在阳光下乱飞，声音也被海风吹得时有时无，“如果住在海边的别墅里，每天推开门走路去沙滩……”
“海边很潮湿。”乔郁绵一把将他从危险的不文明行为中拽回来，“如果住海边别墅，夏天起床会有种尿床的错觉。”
“可以用抽湿机……你真是一点都不浪漫。”安嘉鱼咬紧牙关恶狠狠地捏他的脸颊，“萧桐她们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
“疼……”乔郁绵轻轻拍开他的手。
“我们到哪里下？”安嘉鱼展开他的地图，发现道路错综复杂后又原封不动还给他。
“终点站，那片海没什么娱乐设施，但是人很少。图书馆也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乔郁绵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翘课就直接跑到别的城市去了。

第50章
APP上显示，道路的尽头就是沙滩。
不过这条路也够远，要步行半个多小时，且眼前就是个长长的坡道。
“你们去哪儿啊？上不上车啊？”公交站不远停着几辆漆成蓝色的蹦蹦，顶棚是蓝白条纹，司机们聚拢成一撮吞云吐雾等生意。
“就去海边啊，你送我们？”安嘉鱼一副人傻钱多的气质，隔着小马路跟他喊话，显然是对外表可爱的蹦蹦们动心了。
“走吧。五十块钱拉你们过去。”其中一个大叔丢掉烟蒂，用脏兮兮的黑色运动鞋碾灭未熄的火星。
乔郁绵眼疾手快拉住了安嘉鱼：“等一下。”他将人拖到身后，跟路对面的大叔讨价还价，“二十。”
“啧，二十怎么行，我看你们是学生，给我四十算了……”大叔发动了蹦蹦。
“小乔，没关系，我这里有……”安嘉鱼在耳后悄声提醒他。
“二十。”乔郁绵站在原地没动。
“……三十块可以了吧，你不能叫我跑一趟不赚钱啊！”大叔小心看看左右，开蹦蹦横穿没什么机动车的马路，停在他们身边。
“二十。不行就算了。”乔郁绵用力捏着安嘉鱼的手，示意他不要做声。
“哎呀行行行，你真行，上车吧。”大叔往路边啐了口痰，一路在前头长吁短叹，“我这就看你们年纪小，这都是白送你们过来的。真是的……带你们两个大小伙子，这上坡下坡可费油。”
乔郁绵也是头一次坐蹦蹦，这里是比较偏远的海滩，路况差强人意，贴边的地方时常不平整，一路上颠得全身发麻。好在海边始终徘徊着湿润的风，佐着正午温热的光一起附着在皮肤上，混着独属于海洋的咸味，让他有一种自己正在被盐渍的错觉。
安嘉鱼怕热，撸起了卫衣袖子，或许是跟他一样不习惯皮肤的湿润感不自觉搓着胳膊，低声赞叹道：“厉害呀，没想你居然会砍价。”
“昨晚查了一下交通方式。大家说这样的蹦蹦一定要拦腰砍。”乔郁绵看了一眼道路远处，“这条路大概三公里，就算叫一辆出租车也就是十多块，还有空调，只不过需要等一阵子。所以给二十块他肯定有的赚。”
安嘉鱼听完后，吧唧一声亲在他侧脸上。
“……干嘛。”也许是因为身处陌生的环境，乔郁绵一点也不紧张。
“被你帅到，亲一口。”安嘉鱼理直气壮。
“所以你有听我说话么……”
“没有，走神了。”
嗯，理不直气也壮。
“幸亏没听你的，这哪里会冷。”
安嘉鱼一踏上沙滩就开始脱，先揪着领子扒了卫衣，又开始脱袜子脱鞋，迫不及待跟洁白的细沙肌肤相亲，眨眼跑出去十几米，奔着水就去了。
乔郁绵拎着包看着眼前宁静的海滩，该说不说，安嘉鱼的衣服选的真的好看。粉末蓝纯色T恤和白色短裤跑在碧海蓝天间既协调又不会被淹没，仿佛他原本就是这干净画面的一部分。
“你脱了鞋子啊！沙滩被晒暖了，很舒服的！”安嘉鱼双手拢在嘴边冲他高声喊。大概是因为海岸太空旷，声音被有节奏的浪潮声包裹，显得有些渺远，做梦一样。
乔郁绵慢吞吞脱掉鞋子，将他们俩的袜子分别卷成团，塞进各自的鞋中。
他拎着两双鞋子和背包走到一块礁石旁，让鞋子和包包躺在上头，才转身往安嘉鱼身边走过去。
干燥的细沙表面温热，短暂地穿进少年们清癯的脚趾间又流走。
乔郁绵跟在安嘉鱼身后不远，海面波光闪烁，耀得人睁不开眼。他在眉前搭了只手遮住扑面直射的太阳光：“别往里走了，水凉！”
安嘉鱼正正举着手机拍照，闻声转身，屏幕正对着他：“你把手放下啊！”
“你拍海，别拍我。”乔郁绵不喜欢上镜，大跨步过去挡他的摄像头。
安嘉鱼见他靠近，干脆一边退一边拍，与他保持距离，眼看着一脚踩进了涌上滩岸的薄浪里，他眉毛一跳，缩回了脚，“嘶，你别过来啊，我跟你说水真的凉！”
乔郁绵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他的手机。一是阻止他拍自己，二也是怕他把手机闹到水里去。
“真的凉不骗你！”安嘉鱼似乎是适应了冰凉的温度，踩着浪的边缘小跑起来，“你怎么这么小气啊！就拍你几张照片而已！好看的！”他停下来等乔郁绵走到近前，转过手机屏幕。
画面构图简单，半身照的背后是干净的沙滩，一排老旧的屋子和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
“你到底在怕什么，我这是给自己看的……”安嘉鱼抿了抿嘴，“总是躲镜头，我都只能偷偷拍你。”
乔郁绵怔了怔，缓缓放下要遮挡镜头的手。
安嘉鱼手机里建了一个单独的相册，藏着许多乔郁绵，可一大半都是睡颜，剩下的也都是在发呆的侧影，背影。
乔郁绵坐在教室里支着下巴带着耳机刷题的背影，穿过宿舍楼前树荫的背影，在食堂排队浑然不知身后多少双眼睛默默凝视他的背影，坐在地板上故意欺负大老鼠拿着胡萝卜条不松手的背影。
以及相册封面那张，坐在教学楼天台围墙上的背影。
那早在他们相熟之前，乔郁绵也只是一个性子有点别扭，有点可爱的，跟他只一面之缘的善良的“学弟”。
无论何时翻开这张照片，安嘉鱼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仰望航迹云的少年散发出的巨大孤独感，以至于他错以为那个人要纵身一跃，消失在这个世界。所以他没来得及细想，就上前紧紧抱住了对方，用尽全力将他从围墙上拖了下来。
“乔郁绵。你笑一笑。”他举起手机，“让我拍一张正脸。”
那人听话地抿了抿嘴角。
“同学……不要假笑……”他放下手机，“就正常的笑。”
乔郁绵倒不是故意要假笑，可当人有意识要自己笑的时候，多数都是不自然的。像安嘉鱼这样习惯演出，习惯面对镜头拍照的人大概永远体会不到这种尴尬。
“……你举着镜头……我有点笑不出来。”乔郁绵如实相告，“不太会拍照。”
那人低头想了想：“你的手机呢？你来拍我，我教你。”
这，可以速成吗……乔郁绵将信将疑掏出手机，点击屏幕下方的照相机图标。
他们面对面坐在沙滩上，镜头正对着彼此，距离太近，画面只能框到胸口而已，特写角度。
“嘿。”一个傻笑。
……乔郁绵拍了一张，而后眨了眨眼，抬起头：“这么傻的……我不会。”
安嘉鱼没跟他计较，而是强调：“你不要抬头看我，一直对着我的镜头说。”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神经病。”说喜欢就说喜欢，干嘛非要对着镜头骗他说呢。奇怪的是，乔郁绵竟忍不住笑了。
“这不就有了吗。看。”安嘉鱼转过屏幕。画面的人的确笑得很自然，“所以是不是想到喜欢我就会想笑啊。”
“嗯。”他不必否认。
“那你说啊，说出来更开心。我再拍一张。看镜头。”
海风里，安嘉鱼小兔尾上的杂毛和侧边刘海轻轻飘舞。
乔郁绵放下了自己的手机，认真地看着那颗小纽扣大的镜头，第一次开口说出这一句：“我喜欢你。”
那人手一抖，抬起眼直视他，而后又低下头去，半晌才咕哝出一句：“喜欢谁也不说清楚……”
“喜欢安嘉鱼。”
“我喜欢安嘉鱼。”
乔郁绵喜欢安嘉鱼。
乔郁绵永远喜欢安嘉鱼。
虽然没人可以说永远。
他边说边笑，抑制不住的笑。这个世界居然还有这么令人开心的事存在，他本以为自己会羞于启齿，可羞怯只存在于开口前的短暂瞬间。
等了好久，眼前手机镜头依然没有放下，乔郁绵忽然意识到这人又在使坏……
“你在拍视频……”他扑过去抢手机，“骗子！不要拍！”
扭打间，安嘉鱼和他双双滚进了浪花的地盘，衣裤恰好被一个温柔的浪涌浸湿，乔郁绵一激灵。
好像秋天的海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凉。
作者有话说：
继续加更。
乔郁绵永远喜欢安嘉鱼。

第51章
他头顶被晒得发烫，乔郁绵摸到的时候手指不自觉瑟缩起来，滑下去，藏进那条略蓬松的兔尾巴里。
如果此刻海边那些旧屋与咖啡厅中的人视力不足够好，那一定会错以为水中接吻的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小乔……”安嘉鱼松开他的嘴唇，微微拱起了背，坐在水里的样子有些狼狈，“……光天化日的，再亲我忍不住非礼你了要。”
乔郁绵也觉得势头不大对，赶忙跟他拉开了些距离，蹲在地上拧了拧裤脚。
他们在沙滩上用卫衣挡住脸，晒鱼干似的并排躺了二十分钟，正面十分钟，反面十分钟。衣裤很快被临近正午的骄阳晒干，只是染上了淡淡的，海水的味道。
“饿了吗？去买点东西吃，吃完了去图书馆？”
“行。”安嘉鱼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将卫衣袖子当围巾系在颈上，“好像只有那个吧。”
店面促狭，挤着几张小方桌，菜单只四五行字，用彩色粉笔写在一块老旧黑板上。
头一行就是今日特价，特色墨鱼汁炒面。
“那我们就要这个吧。”他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几声冰凉的叮咚脆响，和着海风居然一瞬间将人拖回了夏天。
他们同时抬头，窗口高悬一只半透明的乳白色玻璃风铃，是一朵倒扣的铃兰造型，垂下的尾巴上系着一张写了短句的纸笺。
“姐姐，你这个风铃哪里有卖啊？”安嘉鱼张口就管中年妇女叫姐姐，“这盏也太好听了！”
“哎哟，我女儿去日本玩带回来的，你喜欢我给你拿一个吧！”老板娘显然是被哄开心了，转身从杂物堆里翻找半天，拿出两只小盒子，“来，你们俩一人一个。”
“谢谢。但是不用了……”乔郁绵不习惯白拿别人的东西。
安嘉鱼瞥他一眼，只推回一只盒子，“谢谢姐姐，我们住一个宿舍。”
“那，我送你们一杯饮料吧！要咖啡还是椰子水？”
一人一份招牌的墨鱼汁炒面配一杯加了椰肉的椰子水，他们坐在阳伞下的露台，眺望远处沙滩上唯一一座建筑物。
没有漆颜色的黑灰水泥墙，顶部有采自然光的孔洞设计，四四方方。
乔郁绵也说不上为什么要来这里，只是偶然看到照片中面朝宽广海洋的落地玻璃就心动了。
午后的图书馆安静惬意，可他有些失算。整个空间里座位排布很松散，落地窗是抢手的位置，已经没有空位了。
“先坐别的地方吧。晚一点说不定会有人离开。”安嘉鱼对他耳语，“二楼也不错啊。”
他们悄声上楼，拉开圆桌旁相邻的座位，远眺窗外的海面。
海浪声和翻书写字的声音一唱一和，让他不自觉做出了掏桌肚的动作。
安嘉鱼忽然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快速写了些什么推给他。
——旁边那张桌子有个学生。
乔郁绵不经意瞥了一眼，搭在椅背上的白色运动服背后写着“海汐一中”四个大字。
确实是个高中生，所以呢？他疑惑地看向安嘉鱼。
那人低头继续写：
——一个人来海边上自习哎。他们高中校区好像就在附近吧，我刚刚在公交站牌上有看到。
也许是性子比较孤僻，也许只是单纯想一个人呆着。
乔郁绵暗中打量那个极其清秀的男孩，是那种能把粗糙的化纤运动服穿得很好看的类型。他注意到那人桌子上放了一对异常笨重的黑色耳机，在一本鲜红的习题集封面上。
还未来得及看清是哪一科，旁边的椅子发出细微声响，安嘉鱼居然直接拿着本子走过去了。
那个男孩直到安嘉鱼一屁股坐到他对面，递了张纸条过去才抬起头。
不知是不是安嘉鱼面善，对方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纸条顺利地在两人之间传递了几回，安嘉鱼就带着一张试卷回来，交给乔郁绵。
他低头一看，卷头一行铅印楷书：平面解析几何题型汇总。
“我看你很想做题的样子，也是巧了，他是高三学生，但是是文科，所以问他借了数学题给你过过瘾。”
是有那么点意思。他看了看右上，姓名栏里是三个及其漂亮的钢笔字：阮幼青
明明还很陌生，但他莫名就有种人如其名的感觉。
他铺好卷子，撕了张纸放到安嘉鱼面前，没收了他刷得正嗨的手机，指了指卷子：“文科的，一起做。”
“……”对方欲言又止，乔郁绵从他表情中看出了作茧自缚四个大字。
虽然不情不愿，但安嘉鱼的注意力很容易集中，才低下头就动起了笔。
乔郁绵大致浏览了一下内容，文科卷难度不大，老师出题偏保守，注重基础，不像理科考卷冷不丁会出现一道超纲题，意在打击你的自信心。
他们只带了一支笔，于是乔郁绵盯着安嘉鱼的笔尖看他做题，只在发现明显停顿或错误时打开手机记事本详解正确答案，刷完整套题后递到安嘉鱼面前。
从天花板孔洞中落下的光从炽白渐渐偏向米黄，一些人离开，他们便起身，想挪到落地玻璃旁的位置。临走前，安嘉鱼将习题卷还给了那个叫阮幼青的少年，对方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便重新埋头。
落地玻璃前的视野开阔，海浪有规律的拍打上来，乔郁绵默默打开VOA，分了安嘉鱼一只耳机，开始在备忘录上听写英语新闻。对方见状也不多问，陪他一起听写，直打字打到手酸。
临近傍晚，乔郁绵打开手机里保存的推荐美食，带他摸去附近的路边摊吃海鲜，此时不到饭点，只有一桌酒意正酣的年轻人，各个面前都起了虾蟹贝壳堆砌的小山。
人生地不熟，乔郁绵不敢乱吃醉虾生腌之类的，很保守地根据店家推荐，点了一份微辣的炒蛤蜊，两条穿在铁签上的酱汁炭烤鱿鱼，以及半斤清蒸皮皮虾。
“秋天一定要吃这个啊，你们不吃就是白来咱海汐一趟了。两个小伙子得来两个扎啤吧？”摊子不算大，老板兼任厨师与服务员。
“扎啤是什么？”安嘉鱼趴在饮料柜前看里面的瓶瓶罐罐，“没有啊？”
大叔指一指旁边的银色圆柱形啤酒桶：“在那呢。我们本地人不爱喝瓶子罐子里的啤酒，都只喝这种原浆，保质期很短，都是当天出厂当天就卖完的。你喝一喝就知道差别了，又甜又清爽，还能尝到麦香。我们啊，夏天可以不吃西瓜，但不能不喝原浆懂吧！”
他这么一形容，别说安嘉鱼了，连乔郁绵都被勾起了兴致：“那……一杯就好。”
“行，自己拿杯子接吧。”大叔指了指一边摞满杯子的桌子，透明的扎啤玻璃杯表面呈蜂巢状，看起来很厚实。
正说着，有附近的居民来打酒。印着“原浆啤酒”字样的塑料袋接着酒桶的龙头，没多久就灌满了两袋，雪白丰厚的泡沫浮在琥珀金的酒液表层。
乔郁绵排在他身后，接了满满一杯，啤酒还处于低温的状态，外壁因为温差形成一层湿滑水汽，泡沫的张力让它们略微高出杯口也紧紧凝聚在一起，鼓鼓的边缘看上去温和可爱，跟酒精这样刺激的词汇毫无关联。
“乖乖，你别一直看，倒是尝尝呀！”安嘉鱼坐在小桌子对面伸手来抢，“不然给我。”
他轻轻拍开那只手，猛灌一口，再缓缓咽下。
清爽是真的清爽，可他不会品酒，单单觉得比印象中的啤酒味道清爽些而已。
“怎么样怎么样？”安嘉鱼急得要咽口水，一双眼睛盯着他冒火。
乔郁绵将杯子推过去让他自己尝。
那人端起杯子抬头就灌，咕咚咕咚几口下肚，眼见着酒落下去一大截。
“哈……爽！”安嘉鱼咂咂嘴，“真的有麦香！”
“你会喝酒啊……”乔郁绵有些意外。
“嗯，从小就会，跟着我妈去音乐会，结束之后常常有酒会。尤其是国外那些，老外嗜酒如命。不过我酒量不算好，喝多了话也多……后来觉得丢人就不怎么喝了。”
作者有话说：
喝过刚从酒厂运出来的原浆吗？塑料袋装那种。

第52章
乔郁绵对酒精无感，加之担心被李彗纭闻出异常的味道，一扎啤酒只沾了几口意思一下，剩下都下了安嘉鱼的肚。
那人说自己酒量不济还真不是谦虚，后半程始终在亢奋，音量也渐响，引得旁人频频侧目，一是他发型惹眼，二是他笑声清脆。
乔郁绵看时间差不多了，赶在在天黑前拉着他离开。
“几点了……几点的车……”安嘉鱼意犹未尽，在他付账时一条手臂顺理成章搂上他的肩头，歪着脑袋贴他耳廓说话，亲昵至极。
“七点十五的车。”他揉了揉耳朵，拖着半醉的人走到路边，“我叫辆车走。”
黄昏里，天边还没彻底暗下去，路灯依然按程式设定准点亮起，安嘉鱼旁若无人地站在他身侧，时不时歪头啄一下他的脸颊，欣喜万分。乔郁绵只在小朋友的脸上看到过这种不加掩饰的神色，像好不容易得到心仪已久的玩具。
“别闹。”乔郁绵背后蹭蹭冒冷汗，好在这边比较偏僻，路人稀少，“不是会喝酒么，怎么才喝了这么几口就醉了。”
“没有，没醉。”安嘉鱼努努嘴松开他，“就是有点兴奋。我看了，周围没人。”
安嘉鱼酒品还凑合，适度兴奋过后就是犯困。
乔郁绵一路拖着他检票上车。
回程他们的位置是两连座，车上人不满，安嘉鱼一坐定就放倒了座椅：“乔郁绵。”
“嗯？”他扭头一看，那人眼瞳带一层朦胧的光，显得又困乏又可怜，于是一伸手撸下他绑兔尾的白鲸电话圈替他套在手腕上，“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你也睡一下吧。定个闹钟。”安嘉鱼半眯着眼睛握他的手。
“好。”乔郁绵也将座椅放至跟他平齐，那人的脑袋立刻靠过来，看着他定闹钟。
睡着之前，安嘉鱼在他肩头喃喃自语：“好快啊……感觉什么都没做一天就没有了，怎么会这么快呢……小乔，下次我们去……山上露营吧……可#￥%@……”
虽然最后一截乔郁绵一个字都没听明白，虽然对方已经睡着了，虽然他不确定这个下次究竟是什么时候，他们会是什么关系。
但他还是对着那张满足的睡脸郑重点了点头：“嗯。”
乔郁绵觉得自己的心脏越来越强大了。他像往常一样，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在晚上九点半若无其事用钥匙拧开家门，仿佛真的在学校上了一整天的课。
可屋子里却一片漆黑。
没有人等在门口问东问西，也没有人递给他一杯热好的牛奶，催促他抓紧时间去洗澡。
他关上背后的大门，摸索到墙壁上的开关，让客厅恢复明亮，餐桌上是吃剩的半碗排骨面。他走过去摸了摸碗壁，汤汤水水都凉透了，表面浮一层灰白的薄油。
李彗纭这么晚不在家实属罕见，他掏出手机翻到号码点下绿色的拨号图标。
不过几秒的等待，次卧里便响起了急促的手机铃声。乔郁绵一愣，挂断了电话，紧接着黑漆漆的卧室门骤然被拉开，李彗纭穿着宽大的居家服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放学了啊。”
他看着对方凌乱的长发懵然道：“妈你……你在家啊，你这是，睡了？”这种状态的李彗纭对她来说略显陌生。
“嗯，困了睡一会儿。你忙你的吧。”她说完砰得一声又将自己关回了卧室里。
乔郁绵讷讷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等了许久，里面依然悄无声息。
他放下书包，低头端起了李彗纭吃剩的半碗面走去厨房，一开门又吓了一跳。
锅碗瓢盆堆在水池里，垃圾桶也没有倒空，池边溅了剁排骨的血水。
若不是刚刚亲眼见到了当事人，他甚至怀疑李彗纭被什么人绑架了。
从小到大母亲在他眼中都是极其克己，甚至到了吹毛求疵地步的人，家里从来不存在什么卫生死角，桌面地板玻璃灯罩永远都闪闪发亮，所以乔郁绵也养成了随手收拾东西的习惯。
是不舒服吗？
他撸起袖子想收拾一下厨房，又担心李彗纭责怪他不务正业，于是只好选择先丢掉厨余垃圾，擦掉池边血水，免得放久了生虫。
洗完澡，热了一杯牛奶，他敲响次卧的门，里面许久才有回应：“怎么了？”
“妈，你是不是不舒服，我热了牛奶你要喝吗？”
“没有。你放外面吧。我晚点喝。”
乔郁绵在门外站了几分钟，发觉对方完全没有起身开门的意思，只能将杯子放到餐桌上，洗完澡按部就班回到桌前做题。
他习惯性地开着门，可整整两个小时，隔壁没有任何动静。没人从背后窥他，也没人借送水果之名近距离检视他。
这感觉很诡异，诡异到他直至深夜还翻来覆去在床上睡不着。
他忽然意识到李彗纭最近好像话愈发少了，连前些日子得知韩卓逸拿到了保送名额，还进入物理亚赛队的消息都没有发难。乔郁绵做好了一切心理建设，准备日日面对李彗纭无孔不入的责难，可她只是当晚脸色难看，说了几句刺耳的话，之后便没了下文。
这种情况几乎是前所未有，他百思不得其解地翻个身盯着门缝，只不过那里整夜都没有亮起来。
一进宿舍，乔郁绵就看到了那只风铃已经被安嘉鱼挂上了窗，悠悠悬在那盆蜻蜓的正上方。
秋花盛放，柔和的蓝紫，走到书桌前就能闻到隐隐淡香。
他昨夜太过忧心李彗纭反常的状态，以至于此刻一放松下来饭都不想吃，扒掉校服外套直接爬上了安嘉鱼的床，抱着他的被子便睡了过去。
天气渐凉，到了安嘉鱼最喜欢的深秋，不必再时时开着冷气，风从窗口过，带动那只白色铃兰叮咚作响。乔郁绵睁开眼恍惚着觉得自己是躺在某一处夏日的海岸边，侧一侧头就看到安嘉鱼伏在桌上做题。
“今天醒这么早？”安嘉鱼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
“有点饿。”乔郁绵爬下床，从冰箱里掏了一块蛋糕和一瓶草莓牛奶，就地狼吞虎咽起来。
“……你慢点吃……”安嘉鱼终于放下笔，转身看着他，“怎么回事，没吃饭吗？”
他两腮里含满蛋糕，点点头。不光是中午没吃，早上也没吃好，李彗纭用昨夜锅里剩的排骨汤给他下了碗素面，没肉没菜也没蛋，临走甚至没送他，在他吃完之前就兴致恹恹回了房间，连道别都是隔着房门说得。
“有点困就先睡了……”乔郁绵一连塞了两个蛋糕终于缓过劲来，“你做题吧，我饱了。”
期中考乔郁绵数理化发挥的不错，总成绩656头一次进入理科前十五。
当然这也同样得益于理化竞赛拿到保送名额的三个人没有参与考试。
发完成绩是下午三点多，全体老师开会，乔郁绵给安嘉鱼发了条信息说自己今天不上自习了要提前回家，没过两分钟，他书包都还没整理完那人就出现在他教室的后门口。
“怎么了？不舒服？”安嘉鱼也拎着书包，看上去是要回一躺宿舍。
“没有，想早点回去。”他选择暂时隐瞒家里奇怪的变故。毕竟，事情蹊跷不好解释，别人也帮不上忙，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不如等他弄清楚再开口不迟。
“稀奇啊……学霸翘自习……”对方眼神装满狐疑，却也没点破，“那我送你去车站。”
“嗯。走吧。”
晚高峰前的地铁不算很拥挤，乔郁绵从容地走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脚步却被绊在了熟悉的水果店门前。
这个水果店前身只是个街边摊位，打从他幼儿园搬来这个小区时就存在了，他们少说也在这摊上买了十多年的水果。
“你说你！这都第几次了！”摊主高声喝道，“看在你是老主顾的份上，头两次我权当你忘了不好意思说破。可我们小本生意经不住你动不动就偷啊！今天一个蜜瓜明天一个芒果，这还没完了啊！”
几步路的功夫，摊子附近就渐渐围起了人，有买菜回家的大爷大妈，也有附近店铺忙里偷闲的工作人员，一半是这个小区的熟面孔。
乔郁绵心一凉，后背一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
本该是上班的时间，李彗纭身上竟穿着家居服，纤细的手腕被摊主死死捏住，在大街上推推搡搡。
作者有话说：
咳。你们，准备好画风突变了吗。

第53章
“我没偷！我就是忘了付钱！你松手！”李彗纭挣扎的幅度夸张，导致从远处看像是两个中年泼妇的扭打，场面不堪入目。
乔郁绵愣在外围许久，双腿像被冰封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是……李彗纭？是那个把尊严体面放在第一位，生怕被谁看低的女人？是他那个丢脸比丢命还让她痛苦的妈妈？
无论是衣衫不整出入公共场所，亦或是与人当众吵架推搡，这些行为都与他认知中的妈妈没有半点瓜葛，此刻那个被指认偷东西的邋遢身影对他来说仿佛是陌生人。
可眼前无疑就是他如假包换的母亲，她想跑却挣脱不掉，被人一把薅住了日渐稀少的长发，鬓里的银白色在光天化日下无处遮掩，她难堪至极，尊严扫地。
眼下作为儿子，他似乎别无选择，只能用力突破羞耻心的桎梏，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拨分愈加热闹的人群，掰开摊主的手指，挡在了妈妈身前。
李彗纭只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趁他控制住了摊主的双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径自跑掉，人群让出一条通路，那条狼狈的身影冲着不远处他们家的楼栋仓皇奔去。
乔郁绵傻眼地站在原地，摊主盛怒之下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妈偷我们家东西！你给不给钱！”
原本他以为大家冷静下来会得到一个让各方都满意的解释，可李彗纭这么一跑反而做实了罪名。
“她不是偷……多少钱我给……”乔郁绵皱了皱眉低下头掏出手机。
“上个周一个玫珑密瓜39块9，前天一盒半斤的车厘子48块8，今天两个澳芒19块9。”老板娘捡起地上两个摔变形的橙红色大芒果装进塑料袋，见他没有要反驳的意思，语气也有所缓和，从摊子上拿过计算器归零，“108块8，抹了零头再给你八五折，91块8。”
热闹没了，人群自然也散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落幕，徒留被迫登台的乔郁绵茫然地看着不远处自家客厅的窗子，他实在想不通李彗纭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有一份收入还不错的稳定工作，房贷也有乔哲一起分担。眼下自己已经在读高三了，最后一份昂贵的学费三个月前便交齐，外公外婆那边早就没什么瓜葛，他们似乎没有任何急需用钱的地方。
退一万步说，哪怕家里真的缺钱，李彗纭也断然不会用这种方式解决。
“孩子，你妈妈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总感觉她不大正常。”摊主阿姨人不坏，就是脾气急，现下也恢复了往日街坊邻里间友爱的面貌，“不过也正常，人忽然退休了是要适应一阵子。可这都好几个月了，怎么一点不见好啊，你可要懂事，好好照顾你妈妈，别惹他生气。”
……
退休？好几个月？
乔郁绵一惊，缓缓回过头，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李彗纭不工作了？为什么？她今年50岁，的确到了可以退休的年纪，但她本人应该没有这个意愿，也从未提起过，怎么会这么忽然？而且退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难道是怕影响他的学习状态？没道理啊……
带着满腔疑问，他拎着那两颗半边摔烂的澳芒回到家。
李彗纭站在厨房，盯着水池中堆积起来的碗盘发呆，眼神空洞，没有一点光亮。
乔郁绵看着她瘦伶伶的侧影，隐约看到一朵开败的花，让人鼻子发酸。他只觉得在自己不知不觉间，妈妈已经迅速老去。
于是，他生生吞下了一肚子疑问。
无论是因为更年期的影响，还是忽然失去工作的失落，她一定不是故意的，那自己又何必再问出口，让她在儿子面前更难堪呢？既然她不想说，那就不要问。
他摘下书包，拿着新发的成绩单走到厨房门口：“妈，成绩发了……十五名。”
李彗纭没有接，只侧头看了看那张纸，显然是缺乏兴致，淡淡一句：“嗯，不错。物理88，有进步。”
“其实也不是……”乔郁绵一愣，“理综卷物理110分……相当于百分之80。”他说得有些心虚，但还是打定主意今天无论李彗纭的话有多难听都不往心里去。只要她发泄出来能舒服一些就行。
“哦。”预想中的发难并没有出现，对方只从冰箱里拿出排骨，“晚上吃排骨面吧？”
这是这周他们第四次吃排骨面了。
向来重视餐食的李彗纭似乎忽然失去了做饭的兴趣，排骨面方便，一锅红烧汤汁可以连续吃两顿。
“好……”乔郁绵倒是不挑食，倒不如说李彗纭的偷懒让他也松了一口气，人都是会累的，他早就觉得妈妈不需要那么事事周全苛求完美。
这次的汤汁有些太甜，李彗纭吃得很快，乔郁绵一抬头就看到她脸颊微微鼓起来狼吞虎咽的样子，还有那么点可爱。
自打半个月前他翘课去海汐玩得那个晚上，李彗纭就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时时紧迫地盯着儿子学习，晚饭过后洗过碗便回去自己的房间里闷声不响，有时连碗都不洗直接关门，乔郁绵试探着替她分担了些家务也没有被指责。她不再准备花样早餐，甚至偶尔会睡到乔郁绵离开都不起床。
“妈，我饭卡没钱了……”
“哦。你转吧自己，手机用。”李彗纭将手机丢到他面前，“密码……”她眼中晃过一丝愕然，用力眨了眨眼，“你生日…是…”
乔郁绵飞快地点过0301，手机解锁。支付密码也是一样……
“妈，你这样设置不大安全吧……”他皱了皱眉头，“密码不要全部设置成一样的，尤其是跟支付有关……”
他话音未落，李彗纭就转身离开，对他的忠告毫不在意。
乔郁绵算了算钱，转了刚好够用的数目，将李彗纭的手机留在餐桌上，端了晚盘去厨房洗干净。
回到房间，他试着关起了房间门，依旧一整晚没有人打扰他，直至深夜。
刷过牙后掏出手机，光明正大躺在床上，给安嘉鱼发了一条晚安的消息后盯着朦胧透亮的窗帘依旧摸不到头绪。所以，李彗纭此番变故到底是因为退休失去了生活重心而迷茫，还是终于想开了，决定活得简单些，放过自己也放过身边人呢？
他有些奢侈地盼望着是后者，因为最近不被管束的日子过得实在是矛盾又惬意。
也许一切真的如他所愿，会越来越顺利呢？
“小乔！”安嘉鱼手指力道很足，弹在他额间就算是有所收敛也足够疼，“想什么呢……”
“嗯？”他用手背揉了揉痛处，“怎么了？”
“……吃完了……回去睡会儿吧……”对方已经把他们两人的餐盘倒干净，摞到回收处了。
“好。”
乔郁绵跟他并排躺在床上，那人伸过一只手盖在他额头上，“怎么红了这么久还不消……”
“你手劲儿太大。”
“屁，肯定是因为你皮肤太白了。”安嘉鱼恶狠狠地怪他，转而又悠悠叹了口气，“你最近总心不在焉，叫你也听不见，问你也只会说没事……”
“……是真的，没什么事。”乔郁绵翻个身与他面对面侧躺，“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妈她……”
“她怎么了？难为你了？动手打你了么？”对方忽然紧张兮兮的撑起身，往他脸颊和手臂摸索。
“没有。没打我。”他不反抗，任人上下其手，“她最近变化有点大，不怎么管我了……我就是有点不适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工作了的缘故。”
“嗯？她，不工作了？”安嘉鱼一愣，又躺回枕头上，“不合理啊……按理说如果连工作都没了，应该会更变态地控制你才对，就是全部精力都放到你身上。”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一天两天算了，这都好久了。舒服是舒服，可总觉得有点心慌……”乔郁绵裹了裹被子，初冬，安嘉鱼不喜欢开空调，屋子开着窗缝有点冷。那人的虹膜上映着一方明亮的窗和两朵顽强撑到此刻的蜻蜓花影。
“唉，想那么多干嘛，这是好事。说不定……一过五十岁，看开了？”
温暖的怀抱裹上来，他们抵着额头。安嘉鱼睡着前不忘提一句：“新年那天……音乐会你要来听啊……”
“好。”乔郁绵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反正现在李彗纭对他的行程毫不关心，他想去哪里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其实老早就有迹象了=-= 不大容易发现。

第54章
一月一号，新年的正午，乔郁绵站在衣橱前翻找许久。
除了校服，他没什么正装，虽说音乐厅官网标注着一句“无着装要求”，但听安嘉鱼说，绝大多数古典乐爱好者依旧秉承着良好的传统，正装出席。
最终他挑选了一条穿习惯的深蓝色卡其裤和基础款白衬衫。
卡其裤是高一暑假商场促销时买的，刚买时裤脚还堆叠起来，至今快两年了，他平日穿用都仔细，依旧有九成新。只是人长高了点，轻轻挽一道两厘米的窄边刚刚合身。
套一件灰色毛衣开衫，再套一件牛角扣大衣，虽说比不上羽绒服保暖，可看上去倒像是个听音乐会的。
乔郁绵推开门，家中空无一人。现如今他出门不用跟谁报备，也不必说谎了。李彗纭压根就不问，虽说已经退休了，她却也每日都穿戴好出门，连休息日都是如此。乔郁绵对此缄默不问，打定主意等她做好心理建设后主动开口。
一点多便到站，市中心商圈交错，人潮汹涌。他置身人流之中，路过林立的建筑物，在一间街角的花店驻步。
这样黄金的地段，鲜切花标价比居民区地铁站高出接近一倍，但相对而言选择也成指数增长，常见的玫瑰百合康乃馨不说，隔着玻璃窗看，好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新奇花材。花苞多半开，鲜嫩欲滴，连一片灰霉烂叶都不见。
花艺师站在工作台前正在给打好的花束上包装，收银台附近的顾客正在付款。
那捧花的主花材在阳光下呈清新可爱的暖桃粉，扩散至中心渐变为浅浅的橘黄，花瓣层次及其丰富，花型与蜻蜓略有相似，周围高高低低穿插两三只半开白芍药和红褐色叶材，外层包豆沙色雾面纸张。
不同于他见过的所有花束，没有乱七八糟的满天星点缀，没有反光的玻璃纸，不哗众取宠，不俗气不轻浮，雾面包花纸搭配枣色缎带打造出淡雅甜美的气质，一大捧被人抱在怀里，显得赠花人及其绅士。
那束花与他擦身而过，他在对方一身古龙水的味道中分辨出一丝花香。
这花不仅颜色像蜜桃，连味道都像，和叶材的气息混合，似乎与安嘉鱼用过口喷后的气息完全一致。
安嘉鱼昨晚有点睡不着，跟他聊到凌晨三点半，在微信里自嘲道：睡不着，想到明天合作的都是大牛……台下除了你和我爸妈大概没几个人是奔我去的……
这是他得奖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用那把价值千万的意大利老琴，也是第一次跟国内最顶级的艺术家们正式合作。
“请问，刚刚您包的那束花，就是桃粉色的是哪一种？”乔郁绵进店，径直走向正对着一沓订单罗列花材的花艺师。
男性花艺师不多见，对方百忙之中抬头，友善地打量他半晌，扭头用下巴指了指背后：“进口玫瑰区，茱丽叶塔。”
乔郁绵道谢，独自漫步整面花墙，在几十种花色花型各异的玫瑰中找到了那一片渐变桃粉。
产自肯尼亚的多头玫瑰，茱丽叶塔。他半蹲细细观察，每支主花枝都会分出三四个分枝，顶端开出三四朵花，所以叫多头玫瑰吗……他看了看价格，进口小众花材不负众望，从十几块的传统玫瑰中脱颖而出，一枝要40块。
平日里未必就有这么贵。现在是旺季，恰逢新年……乔郁绵只踌躇了半分钟，便下定决心，转身问花艺师：“请问。”
“嗯，您说。”花艺师转身，左手握着花杆，右手正拿着一串暗绿的小圆叶找位置穿插。
“一束花大概要多少只够？”他指了指身侧一桶外瓣渐展的蜜桃色。
“可以根据您的预算需求来。”花艺师笑得非常自信，人在自信的时候举手投足都在发光，落地窗外的阳光都变成了他的陪衬，“哪怕一两只也可以包出好看的花束。”
乔郁绵抿了抿嘴：“预算大概两百块左右。”
不大宽裕，但这是他现在的全幅身家了，得益于李彗纭懒得早起，上个月月底多转了两百块饭钱打发他。他生怕假期要跟安嘉鱼出门，所以每分钱都省着花，可今天不一样……
“好的，配花有什么要求吗？”对方手速极快，眨眼手中自然风的小花束就已经自立在桌上，紧接着被包上揉皱的牛皮纸。
“……”他一扫四下，瞬间在乱花中迷失了方向。
对方耐心地等待了一分钟，将手中的工作干净利落完成后，走到他身边体贴地说了一句：“如果没有特别的想法，交给我也可以。”
乔郁绵点点头，决定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
“是女朋友？”花艺师随意询问道，“生日还是单纯约会送花？她喜欢粉色？”
“不是……女朋友……”乔郁绵一愣，继而轻轻咬住下唇，不想应付说是女朋友，又不好意思说一句是男朋友。
花艺师正穿梭在花墙前，抽出几只淡雅的叶材握在手中。闻言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收敛了些，目光中的调侃逗趣消失，换上了几分探究：“生日还是纪念日？”
只这一眼对视，他就莫名觉得对方似乎明白了他，于是试探着补充：“他是小提琴家。今天有音乐会的表演。”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并没注意自己其实弯了弯嘴角，昂了昂下巴。
“明白。”
安嘉鱼一天出演两场，下午三点半到五点是一场，与著名钢琴家合作舒伯特C大调小提琴与钢琴幻想曲，晚场七点半到九点，跟国内最顶尖的乐团合作拉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乔郁绵两张票都有，甚至还拿到了出入后台的工作证，可以进入安嘉鱼的休息室，可人多眼杂，他并不打算那样做。
提前二十分钟摸到后台，他托工作人员将那束茱丽叶塔转交，便转身离开，进入观众席等候开场。他的座位在中间偏后，是整个音乐厅效果最好的区域。大提琴家安蓁姗姗来迟，与前后左右点头致意落座，跟乔郁绵只隔两个座椅。
安嘉鱼给他要来了最好的位置，可他依旧对古典乐兴致平平，不至于索然无味，可也并不很陶醉，开场半小时之后甚至徘徊在晃神边缘，直至安嘉鱼登场。
台上的人穿着合身的黑西装，黑衬衫，柔软的卷发并未过度处理，刘海垂在颊边，自然惬意。
可在乔郁绵的眼中，安嘉鱼无论穿什么都是有颜色的，甚至他周围的空气都是有颜色的，他的旋律亦如此。
他站在亮处，颈背笔挺，架弓的一刻微微合眼，像一只天鹅为远行高飞而蓄力。
原本乔郁绵还有点担心熬夜影响了他的状态，可琴弓拉动的一瞬间就证明一切都是杞人忧天。
二十多分钟的乐曲，乐章间没有任何停顿，可演奏者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所有人不知疲倦，目不转睛，甚至暗暗兴奋。
老琴的音色亮丽而饱满，抒情处，高亢处的细节惊人，离弓后琴弦的震动绵延在大厅内许久才消失，紧接着是一阵如雷的掌声，以及谢幕时从台下递上花束的观众。
年纪轻轻的小提琴家昨夜多虑了，的确有人专程为他而来，以后会有越来越多花束在他演奏之后递上台，挤满他的休息室。
安嘉鱼就是为小提琴，为古典乐，为舞台而生的。
乔郁绵看着那只天鹅越飞越高不免伤感，自己何德何能，让那样一颗星为他垂眸呢？
音乐会结束后，乔郁绵独自坐在原处等待，舞台灯光熄灭，观众散场，落寞安静。
他听到脚步声从身后缓缓接近，一只微暖的掌心岸上了他的脑袋搓了搓。
他仰头，那人站在座位背后弯腰，重重吻在他额头上，吧唧一声。
乔郁绵重新睁开眼，一朵茱丽叶塔在眼前晃动，安嘉鱼抱着他送的那束花绕到他身侧：“走吧，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坐在音乐厅的观众席看他演奏。

第55章
时间不算充裕，他们就近吃了一顿家常菜，又匆匆往回赶。
车水马龙间，乔郁绵身边忽然一空，他走到信号灯下回头，安嘉鱼居然停在了斑马线正中间。
路灯像一盏追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怀中那束茱丽叶塔的花瓣上，花艺师替它搭配上几条黄栌和枫叶，颜色像一捧落日般柔和。
安嘉鱼盯着黑透的天幕，若有所感地眨眼，片刻后欣喜喊道：“真的下雪了。”
乔郁绵看到信号灯的倒计时正在急促地闪烁着，慌忙冲他大喊：“先过来！”
那人就应声和周遭零星飞舞的细雪一起落到他身旁，却不夹裹一丝寒意。
“晚场我妈压轴，不能送你回家了。”安嘉鱼有些遗憾，伸手就要牵他。
乔郁绵慌忙躲过：“我手太凉。你等下还要拉琴。”
“……至于么。”安嘉鱼撇撇嘴。
他略一思索，直接伸手，摸了一把对方松塌下来的天鹅颈。
“卧！！”天鹅没有小提琴的时候是一条欢脱的大型犬，一蹦三米远，“你这是人类的手吗！里面穿什么了？很冷？等下我去后台给你弄一件羽绒服吧！”
“不用。还好。”他低头笑笑，率先窜了几步，“跑一跑就不冷了。”
安嘉鱼宝贝着那捧花，小心翼翼地保持双手平稳追在他身后：“我靠这花跑快了掉花瓣！你等等！”
乔郁绵早早坐在观众席翘首以待，晚场安嘉鱼演奏的正是送他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决赛上折桂的曲目——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
这样技巧华丽的协奏曲再适合安嘉鱼不过。
可还未等到主角登场，他的手机就开始不停震动。
先是陌生号码，再是李彗纭。
他不得已起身走到厅外，在心中默默捋顺了一下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接起电话。
可那一头传来的却不是李彗纭的声音。
“喂？乔郁绵？”
……他把手机从耳旁又挪到了眼前，屏幕亮起，显示的名字确实是李彗纭没错。
“于阿姨？”他听出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正是韩卓逸的妈妈。
“唉是我。这么冷你跑去哪里了啊，怎么不在家？”对方问道。
“我，有点事……您，现在是在我家吗？”他诧异地问。记忆中上次于阿姨带韩卓逸到他家做客怕是要追溯到小学。
“嗯，对，你赶紧回来吧。等你回来我再走……”
乔郁绵脑子嗡得一声，停顿了片刻后，拔腿就往外跑：“阿姨，是我妈出事了么？她怎么了？严重吗？”
“呃，你别着急啊，你妈妈她好好的。好好的……”对方果然吞吞吐吐起来，“那个，就，也不是什么大事，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你回来我们慢慢说吧……”
乔郁绵赶回家的时候，厨房里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听到大门的响动，里头的人钻出来看了一眼：“回来了啊……你看你家厨房脏的，也不知道帮你妈妈干点家务……”
厨房他前天晚上才收拾过，昨天没注意，又被李彗纭弄得一团乱。
“阿姨，我妈妈呢？”他顾不上这些鸡毛蒜皮，一路从地铁站跑回来，喘息未平。
于颖看了一眼次卧：“进去了，门反锁着，叫也不开，也不理人。”
在就好。
乔郁绵这才稍稍将那颗慌乱的心安顿下：“于阿姨，厨房您不要管，我等一会儿就收拾。您今天怎么忽然过来了……”
“没事，我都收好了。”对方将洗干净的抹布展开，对折成方正一块搁在桌角，斟酌半晌才开口，“……乔郁绵，你妈妈怎么睡在次卧啊？”于颖性子好，可此时也耐不住内心的不满，有些挂脸，“哪有让妈妈住次卧的，这样可不应该……”
其实他也知道不应该，可这事是李彗纭自己安排的。自从父母正式签订离婚协议，李彗纭就跟他换了房间，面上是说主卧窗子的朝向好，更安静，适合他学习。
乔郁绵后来想了想，猜测也有她心理的问题。她执拗地觉得丈夫出轨，不愿意再睡那张双人床，膈应。
见他避而不答，于颖也不咄咄逼人。
“郁绵啊，你知道，当初我从老家过来，也是从小受你妈妈的影响，想来大城市看看。刚来的时候就奔着你妈，那时候她快大学毕业了，在柽柳大街附近租好了房子，我后来不爱回宿舍总去赖着她，挤在一张单人床上。那些年她帮我好多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结了婚之后就生疏了……”
她猝不及防提起往事，让乔郁绵有些尴尬。
自打他记事起，妈妈和这个同乡阿姨的关系就有点莫名其妙，他不明白这个好脾气的阿姨明明自己过得事事如意，为何非要热脸贴冷屁股记挂着他们一家，尤其是得知李彗纭和乔哲离婚之后，嘘寒问暖送东西，他甚至一度觉得对方有受虐倾向。
“也很巧，我家现在就住在柽柳大街附近的你知道吧。”于颖从回忆中抽身，“今天我去超市买东西遇到你妈妈了。这是这周我第三次在那附近看到她，前两次是在路上，我叫她，也不知道她是真没听到还是躲我，一眨眼人就没了。”
乔郁绵点头，那个区片早在他小学的时候就扒了老屋，起了最贵的高层，入住非富即贵，超市档次都高一等，普通人望尘莫及。可李彗纭去那里做什么？
“你知道我今天看到什么了吗？她在人家超市偷东西啊，郁绵，她偷电池被发现了还跟人家保洁员动手了。哎哟保洁的头发都被她薅下来一撮，出血了！要不是我在那里替她陪钱替她道歉，人家肯定是要报警的！”她万分不解地看着乔郁绵，“我今天真的是被她吓死了，在那么多人面前又哭又叫又打人，话也说不清楚。她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我觉得她状态不对啊！回来之后好像又不闹了，我问她为什么要偷电池，她也不说，就把自己关起来。”
于颖并没有过多赘述李彗纭是怎么偷的东西怎么打的人，怎么当众撒泼耍的浑，可这一幕幕在乔郁绵的脑袋里却生动无比。她声音尖利，姿态丑陋。
李彗纭是不对。哪哪都不对。他早有感觉，可始终还心存一份侥幸，觉得是她转了性。他在看似平静的日子里逃避了好久，他甚至幻想老天开眼，终于决定放过他们母子。
“出了什么事你要告诉阿姨，不要瞒着，你一个孩子能怎么办？”于颖替他倒了杯温水，“不管什么事，阿姨能帮一定帮你们的！”
乔郁绵缓缓喝光杯子里的水。
“阿姨……她这样有段时间了……退休之后就不大对了。”他长叹一口气，终于选择平静地对现实认输，“我妈她，好像生病了……越来越严重……”
睡不着的时候，他查过许多资料，没有任何人有类似的更年期症状，这很像是某种心理或者精神疾病，他也并没有在网络上找到答案。
“她，这样多久了？”于颖问。
“一开始就是话少了，我没注意到那是多久之前。变成现在这样有两三个月了吧……期中考试的时候，他也去水果店偷水果来着……但是没打人……”乔郁绵发现事到临头自己毫无头绪，茫然不知所措，居然只能寄希望于眼前这个外人。
“这样啊，还有一周就期末考了吧，你先安心准备考试。明天开始我过来看着她，不让她再出去闹。等你放寒假，我们带她去看看医生。”
“不用，这……太麻烦……”他一惊，一方面觉得不好这样麻烦别人，另一方面，他也觉得李彗纭大概不想让昔日里相互攀比的姐妹时时都看到自己落魄的样子，“我，我看着她就行……”
“胡闹，你不上学不考试不复习了？你妈费心巴力不就希望你能有个好前途吗？”
“可是……”
“行了，这事听阿姨的。”于颖忽然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明是个小巧的身形，可此刻在乔郁绵眼里，她好像也不似印象中那样柔弱，反而可靠的很，“你外公外婆都不在了，那个舅舅也不成器……你爸爸又……我看着你长大的，跟阿姨不要客气，反正卓逸也不用高考，家里有事一定跟我们说。最后半年了，不管什么事，撑一撑都会过去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比水果摊更早就有蛛丝马迹了。
那个，你们准备好了吗。

第56章
乔郁绵坐在桌前，灯没开，门没关。
新年第一天下了初雪，多浪漫的夜晚。
他隔着一面墙看着次卧单人床的方向，弄不清躺在那里的女人是疯是傻。
“郁绵，你得争气啊。你妈可只有你了。”于颖走前在门口感叹。
他认认真真回忆、梳理李彗纭这半年来的变化，小到做饭水准渐渐失常，大到今天出手伤人。
——怎么样，到家了吗？冷不冷？雪还挺大，手指疼吗？
他这才意识到音乐会结束了。
自从骨折过，他那根小指遇到天气变化都会隐隐作痛，从盛夏持续到现在，尤其是秋冬交际的时候，像有虫子跗骨缝爬行。
——到家了。不怎么疼。
这句不是假话，现在他的全身，从头到脚，都是麻的，是那一点点疼痛突破不了的麻木。
——哦……
——那个……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安嘉鱼一句话断成三截发过来，似乎是有所不满。
——嗯？
乔郁绵这会儿脑子不大灵光。
——你不是说很想听我拉这首的吗……现在听了，怎么样啊？
对方从来都不是扭扭捏捏的人，自然也不会责怪他迟钝。
啊，对了。差点忘了……e小调……
初听这首曲子是看安嘉鱼决赛的视频。
甜美、华丽、细腻，力量与柔情兼具。
这首协奏曲很适合演奏者，也很适合这个季节，像无垠的寒冷中燃起的一簇火苗，像一袭红衣的舞女不畏严寒翩翩而动。
创作者门德尔松在给儿时玩伴的信中写道：“我希望在下一个冬天为你写一支小提琴协奏曲。”于是经历了很多个冬天，这首传世名作姗姗来迟终于面世，流传至今，被后人尊为小提琴协奏曲的“压卷之作”。
可配置再高的电脑也无法展现出现场的万一，看完视频，他意犹未尽地说，如果能听现场就好了。
安嘉鱼不以为意：“以后会有机会的。”
而后他真的兑现承诺，在第一场面对公众的音乐会上特意选择了这首曲子，给乔郁绵留了最好的位置。
可是，那个最该听到的人却没能听到……
他沮丧地关掉了对话框，又怕对方察觉到什么，重新打开。
就这眨眼功夫，他发现安嘉鱼换了头像，是一张有些暗淡的舞台，不点开大图很容易误会那是张黑白图片。
演出结束后的音乐厅空旷静谧，多数灯都熄灭，一切都很朦胧。安嘉鱼独自站在观众席中央仰望舞台，臂弯里鲜嫩的蜜桃色露出一角。而他所站之处正是乔郁绵的座位。
新年第一天的安嘉鱼是意气风发，优雅自信，堪称完美。
他不忍破坏这份美好，所以他说谎了。
——很棒。
他觉得抱歉，却并不违心。即使没听到，那也一定是很棒的演出，因为安嘉鱼从不令他失望。
——就这样？
——特别棒。特别特别棒。
他每打一个字，心脏都被狠狠捏紧一下。
接下来的一周乱中有序，他一早出发去上课，大课间去天台跟于颖通话，确认李彗纭没出异常，而后在正课结束便离开，不上晚自习。
“小乔……不睡吗？”午休时他频频看手机让安嘉鱼不得不起疑。
“睡……”明明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可他就是放不下心，尤其怕李彗纭出去伤了谁。前天他到家的时候正碰上于阿姨被泼了一身茶，好在茶水已经凉到半温。
“后天要考试了，怎么心不在焉的？”那人直愣愣盯着他，眉心微蹙。
自打那晚他骗了安嘉鱼，他就总也不敢直视这双清澈的眼睛，于是干脆翻了个身，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就，担心考不好惹我妈生气。”
背后传来一声轻叹。
对方没有多问，也不知信不信这句鬼话，只是伸过来一条胳膊圈住了他：“……那，睡吧。”欲言又止，有担心，也有失落。
乔郁绵险些忍不住冲动一吐为快，可当他翻过身，看到那张干净，明亮的脸，话到嘴边，那句“我妈可能病了”又被他生生憋了回去，只是闭上眼睛贴住对方的额头。
跟安嘉鱼说这个做什么呢……他不是医生不是上帝，他跟自己一样，只是个在备考的高三生而已，说这些除了多一个人担心，于事无补。
安嘉鱼微微探头，闭上眼睛吻他，直到他在深吻中缺氧，融化，甚至犯困，而后能睡着。
他知道乔郁绵一定有事瞒着他，可他也同样清楚对方一定有苦衷，所以他舍不得逼他，只能耐心地等待。
今年除夕来得早，期末考结束后没几天就是寒假。
乔郁绵成绩略有下滑，虽然分数也有640，但跌出了年级前20。
傍晚到家，他没避讳于颖，直接将成绩单放到餐桌上。李彗纭草草看了一眼，点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其他表示，起身就又要回房间。
“妈，你中午吃饭了没？”乔郁绵看她状态很正常，主动没话找话。
“嗯。”
“都吃什么了？”这七八天下来，于颖跟他的观察相类似，李彗纭似乎不仅仅是不太想开口说话，而是说不出话，常常颠三倒四，反应慢，脾气也古怪得很，时而懒散，时而又变得相当谨慎，谨慎起来的时候不论看谁的眼神都充满防备，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要害他。
乔郁绵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门口穿好外套挎上背包的于颖，点头致谢。
对方轻轻带上了门离开了。
“妈，我放假了，明天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李彗纭眼中飘过一阵迷茫：“医院？”
“嗯，于阿姨联系好了医生，专家号，还挺难约的。”乔郁绵轻轻牵着她的手，“阿姨周到，还替你联系了心理医生，就是时间还没……”
话还没说完，便猝不及防被李彗纭推了个趔趄，他扶着桌角站稳，有些错愕：“妈？”
“不去医院！”她瞪着自己的儿子，眼瞳震颤着，刹那就变了一张脸，“不去我！去医院干嘛！”
“妈你别紧张，我们陪着你去啊，我知道你生病了，不舒服，但是不能讳疾忌医对不对？”乔郁绵试着哄她。李彗纭不是时时都这样，虽然从早到晚兴致恹恹，但她也大部分时候清醒，但显然不是现在。乔郁绵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刺激到她，又让她变得神经质起来，立刻想要躲起来。
乔郁绵急忙上前一步拉住她：“妈妈，你等一下！我们不能……”
“你才有病！你要送我去哪儿！你们，干嘛做什么对我！”李彗纭挣扎不过，猛然抬起另一只手，将握紧的拳头挥到乔郁绵的下巴上，力道之大让人很难相信这一拳出自一个生了病的中年妇人。她歇斯底里得喊道：“我不去！我哪都不去！你有病！”
乔郁绵眼前瞬间一晃，金星四溅，被她趁机推开，跌坐进椅子中。
他眼见着李彗纭娴熟地抄起桌上喝了一半的瓷杯，狠命砸过来，半杯茶淋到了脸上，身上，而后茶香里溢出一丝血腥味。
这只英式古董杯是于阿姨前些天拿过来的，还有一只配套茶壶，说每天下午会陪李彗纭喝点安神的花草茶，帮她放松心情。薄薄的杯壁，内外两侧都描画着精致的花卉图案，细柄是金色，一看就价值不菲。可惜了。
砰！门板合拢，锁舌被固定，李彗纭终于如愿逃回了自己的领地。
乔郁绵低头看着掉落在大腿处的碎裂瓷片上滴入了几滴鲜红色，混在原先斑斓的花纹中居然很和谐。
这一砸李彗纭用尽全力，没留后手，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她为自保慌不择路。
往日里她动手之后的无尽悔恨，那不受控脱口而出的乳名，统统不见了。
乔郁绵起身，额角一痛。好在自己反应快，伸手挡了一挡，一条差不多四公分的伤口出现在手掌侧面，暴露出鲜红的肉，不断涌出鲜血。灼烧一般的刺痛，但是比起骨折还是舒服太多了。
他抽出几张纸巾简单裹挡住不让血滴下，单手收拾好地上的残片，茶末，泡烂的薰衣草，又翻出透明胶带将附近的地面黏一遍，防止残留瓷渣。
额上的伤口短小，藏在太阳穴附近的发根里，此时已经自然止住血，只是手上的有些麻烦，伤口大而深，几层纸巾已经完全被浸透，眨眼的功夫，洗手池便被染红一片，他束手无策。
可他又不敢擅自离开去医院，留状态不好的李彗纭一个人在家。
万般无奈，他又拨了电话给于颖：“阿姨，您走远了么……能不能，再回来一下，再帮我看她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这支错过的e小调……需要等好多年再听到了。

第57章
二十分钟后，于颖匆匆赶回，这次连韩卓逸都前后脚一起进门。
“哎呀我的天呀！赶紧赶紧，贝贝你快点陪他去医院！这个口子太深了，这要缝针的！”于颖吓坏了，“你们快去，我在家等着。”
韩卓逸看到伤口吓得脸都白了：“这，这是阿姨弄得？那，妈你自己呆这行吗？可别……”
“行了你少说几句，快去吧，我马上给你爸打电话叫他过来。这得赶紧想办法让他妈去看医生，不能拖了。”
“小鱼，你自己叫辆车去市立医院。”电话中父亲的声音有一丝慌张，“你妈妈出车祸了。具体我也不清楚，小纪男朋友刚通知我。”
安嘉鱼正懒散地窝在床上背课文，一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爸……她，她……”
“小鱼，你先别紧张，穿好衣服，带上手机和钥匙，锁好门。不会有事的。”
他跟着电话中的指示，穿衣锁门，几步窜到了楼下。
怎么会……明明一个小时之前才告别的……人还好好的……
一路绿灯，车子还没停稳，他便急匆匆拉开门跳下去。
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是父亲和小纪阿姨的男朋友。两人虽焦急却并不显慌乱，见他气喘吁吁，父亲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去，一开口便将他安抚下来：“没事别怕，你妈妈伤在腿上，粉碎性骨折，不严重，手术不会很久。小纪阿姨也是骨折，就是司机比较严重，肋骨骨折扎到了内脏，还有脑震荡。。”
听到只是腿伤，安嘉鱼呆呆看着父亲喘了一会儿，紧绷的神经才重新松开，瘫坐在一边椅子上，深深吸气，又吐气：“擦，吓死我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父亲面前说了脏话，忙扭头看了一眼，对方却全无反应，一门心思等待。
安蓁原本今晚要飞去德国，结果在机场高速上出车祸。不幸中的万幸，她既没有生命危险，也没伤了拉琴的胳膊和手，不然非要了她的命不可。
“小鱼，你妈妈最近要住院，演出统统都要推掉了，你刚好放假，常来陪陪她，免得她心情不好……也免得她胡来，非要坐着轮椅上台。”
还真有可能……安嘉鱼无奈地摇摇头：“我每天都来。”他顿了顿，而后看着父亲，“那，你呢？俞教授，音乐学院也放假了吧……”
俞知梵没抬眼，抱着胳膊叹了口气，默默应一声：“我也尽量。”
安嘉鱼看得出，他们离婚这五六年里爸爸对妈妈多是赌气，他还爱安蓁。
当年他也只是接受不了安蓁只在意大提琴，不在意家庭的状态，他说他不想一辈子都在等待，也实在受不了日日看着妻子为了演出不顾身体。
可万万没料到安蓁听到离婚两个字想都不想便答应了，她轻描淡写，仿佛等待许久：“哥，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生活不能自理，除了拉琴什么都不会，别说温柔贤惠了，连儿子都照顾不好。好在这些年有你，他也平安长大了，所以我以后不拖累你。”
她潇洒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没有一句不舍和挽留。
起初安嘉鱼还跟他们闹，他不理解，俞知梵明明爱安蓁如命，为什么非要钻牛角尖走到这一步。可后来也渐渐接受，因为他发现这个婚离得有些滑稽，他们一家三口除了不住在一栋房子里，生活也并没有多少变化。安蓁还是满世界飞，忙得不着家，偶尔犯个胃病，而俞知梵依旧时不时出没在他们的屋子里，陪他练练琴，安排人打扫，亲手煲好各种各样的汤底，有意无意照顾他们这对大大咧咧的母子。他当年问过父亲，大家都跟爸爸姓，为什么自己跟妈妈姓，父亲的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更喜欢你妈妈的姓，好听。”
安嘉鱼，听着文绉绉，其实就是安加俞。
“俞教授和小鱼渴不渴？手术还有一会儿，我去买两瓶咖啡吧。”小纪阿姨的男朋友红着眼睛站起身。
“我去吧……您陪我爸坐一会儿……”安嘉鱼有点别扭，小纪阿姨习惯吃嫩草，这新男朋友比她年轻十岁，才二十五，叫叔叔远够不上，叫哥又有点乱辈分只得尊称一声“您”。
好在对方此刻也没心思管这个，只一边搓手，一边频频看向手术室的方向。
安嘉鱼一个人往医院大门外走，经过急诊门前，忽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摆弄手机。
花坛边的韩卓逸穿着清凉，牛仔裤的破洞刚好在膝盖上，大冬天的看着都冷。
原本他想上前打个招呼，可才走到人家身后，女孩就接起了手机，一边有一脚没一脚踢着花坛边缘：“喂妈，没事。嗯，伤口有点深，缝了五针。他自己去交钱了，死也不让我交。我叫车了，等他出来就回去。我爸到了么？阿姨呢，睡了？好，那你们注意点，我马上带他回去。”
安嘉鱼停下脚步，听上去是家里什么人受伤了，还是不要打扰。
他就此作罢，转身走出大门。
冬夜的风冷硬，门出得太急没带帽子和围巾，他只好扣上羽绒服的兜帽，半张脸也这么罩进去，一圈长绒毛挡风，也有点遮挡视线。
星巴克的咖啡味道太甜，但医院附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更何况那两个人眼下也不见得有什么胃口挑三拣四。
他捏着小票倚在墙边发呆，羽绒服很滑，他顺势蹲下去，团在墙边，摸出手机给乔郁绵发了条微信——小乔……
心慌过后，他也迫切地想向什么人倾诉。
可直到两杯拿铁打好也没等到回复。
乔郁绵最近总是很疲惫的样子，像是回到了两人刚认识的时候，甚至比那时状态更差，回信息自然也不及时，还是不要跟他抱怨这件事了，免得让他担心。安嘉鱼擦了擦漆黑的屏幕，将手机又揣回口袋。
这几天零星飘了两场雪，如今化没了，留下满街的脏水，车轮碾过，溅在车身上，人行道上，路灯基座上，广告牌上，以及……运气不好的人身上。
他拎着咖啡站在红绿灯下，被一辆踩着黄灯飞驰而过的出租暗算，白色羽绒服立时出现一排黑褐色的脏污。
安嘉鱼一愣，一把摘下了妨碍视线的兜帽。
“哎哟！真是，赶着去投胎吗！”身后的大妈拎着保温桶对着车屁股吼道。刚刚她敏捷地躲到了安嘉鱼身后，幸而未被殃及，“小姑娘，你没事吧？你这个衣服……哟，是小伙子啊，怎么还扎小辫的。”大妈绕到他身前率先走上斑马线，“绿灯了，赶紧走吧。”
可安嘉鱼纹丝未动，盯着远去的后车窗。
刚刚后座那是……乔郁绵？
“师傅您慢点……不用着急……”韩卓逸坐在副驾心有余悸，适才险些闯了红灯。
她扭过头看了一眼正发呆的乔郁绵，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刚刚那个拎着咖啡的是不是安嘉鱼啊？”
跟她猜的差不多，他们前前后后忙了两个小时，乔郁绵除了一句“我自己交钱”以外，问什么都只会摇头点头，只字不言。可这会儿听到安嘉鱼的名字，终于舍得开口。
他抬眼瞥了瞥后视镜，视线里除了后车的灯什么都没有。安嘉鱼不住在这附近，这个时候应该刚刚练完琴，他缓缓开口：“安嘉鱼不喝咖啡。”
“哦。”女孩悻悻转回头，“那大概是我看错了，身形挺像的，还有卷刘海。”
到家已经九点多了，于颖夫妇询问他的伤，韩卓逸一一替他回答。
“郁绵，关于你妈妈……刚刚你韩叔叔电话咨询了几个医生朋友，可能性挺多的，具体还是得去医院做个系统检查才能知道是什么情况……”
“不要紧的郁绵。叔叔阿姨都在这呢。不用怕啊。”兴许是见他脸色太差，韩叔叔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你好好休息一下，休息好了还是得认真学习，别胡思乱想，不能为了这个耽误考学。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不管是什么问题，只要想办法确诊了，对症下药，肯定很快就能好转。”
“谢谢叔叔阿姨……”他机械地点点头，“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休息吧。这几天麻烦你们了……”谢字太轻，可他实在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做什么。
“你手，自己小心点，不要碰水哈！”韩卓逸走在最后，扭过头叮嘱道，“我这两周上午练车，下午都没事，有事的话就……你……乔郁绵？眼睛怎么这么红……你不是要哭吧……”
“不是。你快回去吧。今天谢了……”
他并不想哭。
甚至体会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身体里空荡荡的，情绪都被抽走了一般，冷得全身都发僵。
他站在窗前，目送韩卓逸一家的车子渐渐远去，终于脱力地摔进了床上，恍惚以为自己要被摔成碎片。
嗡——
他侧过头，麻木地盯着手机屏幕，亮起来，又黑掉。
安嘉鱼的名字投入视线，又消失，他问：小乔，在干嘛。
作者有话说：
加更。（怕你们承受不住，最近会时不时加更让这一段过得快一些。另外打个预防针，小乔这段时间真的非常难……很难很难很难……）

第58章
乔郁绵闭上眼睛，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个小人，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很快挤满了他的脑袋，有的咬着冰棒窝在懒人沙发里写作业，有的站在谱架前拉琴，有的在满屋子翻找龙猫的身影，有的紧紧抱过来，皮肤炙热。
好暖啊……他默默念道。
而后那些不存在的小人像听到了他的声音，同时抬头，争先恐后地扑上来，抱住他的脑袋，他的胳膊，他的手指。
他忍不住眼眶发酸，幻觉中的热量源源不断注入心脏，然后跟着被记忆温暖的血液回流到四肢。
他凭借这股力量翻过身，将手机捧起，来不及细想，手指自动发起了通话请求。
安蓁的手术很快结束，局麻未退还几乎感受不到疼痛，只因为惊吓加上疲劳，精神不济，从手术室推出来没多久就睡着了。闭上眼睛之前，她只说了一个字：“哥……”
俞知梵当即送走了所有人，决定独自陪护，安嘉鱼也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小鱼，你回家休息，明早早点起，等阿姨做好早餐你送过来。”
“行，那我先走了，爸你有事再叫我。”
关上病房门前的一刻，安嘉鱼看到那个莫名有些倔的男人小心翼翼坐到了床沿，轻而又轻地替睡着的安蓁撩开了长发，用手背缓缓摩挲了两下前妻的额头与鬓角。
唉，何必呢，老爸。安嘉鱼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他独自坐上回家的车，额头抵在玻璃窗上被震得发麻。
再次路过那盏医院门前的红绿灯，他不禁回忆起不久前那一幕。同样颜色的出租车，同样是后座的位置，乔郁绵微微仰着头，车外交错的光线投入进去，朦胧中，巨大的彷徨不安将那张面庞笼罩起来。
他是怎么了？那辆车似乎是从医院门前急转掉头的？他去医院了么？
安嘉鱼莫名联想到刚刚韩卓逸那个电话，她对手机那头的人说：“他自己去交钱了，死也不让我交。”
仔细想想，这话并不像是形容家人的……亲人间不会在受伤这种节骨眼把钱算得这样清楚……
所以，缝了五针的……难不成……是乔郁绵？他受伤了？被什么伤到居然严重到要缝针？
而且，他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而是让韩卓逸陪他去医院呢？
……还是说，这一切只是巧合，是自己的胡思乱想呢，说不定乔郁绵纯粹只是路过，并没有进医院，也没有见到韩卓逸……
脑子里乱成一团，继续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所以安嘉鱼又试着发了一条信息。
——小乔，在干嘛。
足足十分钟过后，对方直接拨了电话过来，安嘉鱼心中一沉，接通之前来不及多想，转头对司机匆忙报出乔郁绵家地址：“师傅，我们不去璟苑了！”
“喂，小乔？怎么了？”出租车内很安静，司机师傅有眼色，见他神情严肃也没有多问，安安静静调转了方向，车内只剩空调细微的声响。所以听筒的沉默中，乔郁绵疲惫而沉重的呼吸声清晰透进耳朵，听得他愈发紧张，“说话呀。在哪儿呢？”
“……在家。”
对面一开口，安嘉鱼就知道自己那些胡思乱想十有八九是中了，但他并未声张，而是故作轻松地问：“这就困了？才十一点。”
乔郁绵嗯了一声便没下文了，于是他便耐心地等待，可对方似乎没什么想说的。
“怎么忽然打电话，不发消息呢……出什么事了？”安嘉鱼惴惴不安，因为那人在家中不喜欢发出多余的声音，两人通常只发文字不打电话。
“没事……想听听你的声音。”
“……嗯……那你想见我吗。”
一定出事了……乔郁绵几乎不会主动说这样软绵绵的话，他每每都要哄逗好久才能从对方嘴里撬出只言片语而已。
“想。”答得有气无力。
“那，你下楼好不好？”安嘉鱼已经看到乔郁绵的窗口了。
“嗯？”乔郁绵愣了许久才渐渐回神，“下楼？”
“不是想见我么。送货上门。来啊。”安嘉鱼轻描淡写。
砰的关门声从手机里传出……乔郁绵怔怔站起身，凑到窗口。
寒冬里，已经没有路人的深夜，安嘉鱼孤零零立在路灯下，白色的羽绒服在沉沉夜色中格外显眼。看到他出现在窗口，那人挂断了电话，对他遥遥张开双臂，与刚刚出现在脑海中的那些个小人一模一样。
乔郁绵拉开窗子，冷风瞬间灌进来。
“乔郁绵！你干嘛！”安嘉鱼上前一步厉声将他唤醒，“关窗，走楼梯！”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想直接跳下去。不是想不开，只是想早一秒走到那人面前罢了。
他清醒过来，忽然开始后悔。
安嘉鱼来了……可乔郁绵并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但已经晚了……谁知道安嘉鱼会就这样出现呢……
乔郁绵抓上钥匙，轻声锁门，下楼。
安嘉鱼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探他的额头，却一眼看到那个上了药的小伤口。那人眉毛一皱，绕过伤口摸了摸他的脸：“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有点困……”他若无其事将左手揣在口袋里，可扛不住对方的手从他肩膀一寸一寸捏下来。
捏到左手手腕处，乔郁绵一惊，急忙侧身躲开：“干嘛啊。”
“……”安嘉鱼冷下脸来，执意要一探究竟。小提琴家的手劲不是一般人可以抗衡，对抗中乔郁绵的右手被他扣住，“你说我要干嘛，就是看看缝了那么五针的地方长什么样子。”
……见了鬼。他怎么会知道？
对方有备而来，乔郁绵只得放弃抵抗，将贴着纱布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而后被对方小心翼翼托在手心里。
“怎么弄伤的……”
“杯子摔碎了，捡碎片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他心底一痛，恍然意识到自己最近总是对安嘉鱼说谎。
“乔郁绵。”安嘉鱼抬眼，难得露出气恼的神色，他指了指手掌侧面的伤口，“你用这里捡碎片？”
“我……”未及深思熟虑的谎言瞬间就被拆穿，可乔郁绵乱糟糟的大脑已经没有余力修补。
“干嘛骗人……而且，为什么是韩卓逸陪你去医院处理伤口？你妈为什么不……”
“不是的！她，她只是不小心……”他一惊，“韩卓逸告诉你的？她说什么了？不是的……她其实也不清楚……”
安嘉鱼显然是被吓到了，愣愣看了他许久才缓缓道：“我只是想问……你妈妈为什么不陪你去医院……”对方顿了顿，继而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所以是，你妈妈伤的你？她怎么……怎么能这样！”
嫌灯光太暗，安嘉鱼掏出手机打开电筒，捧起他那只多灾多难的左手，透过薄薄的纱布看那条丑陋的伤口，黑线像一条正在爬行的蜈蚣。
“为什么，因为你期末考试退步了么？还是因为她没有工作了就找你的麻烦…..最近你是不是因为她才这么累的……”对方眼眶发红，咬牙切齿，“她不能这样……你又不是她的奴隶……”
“不是的。”乔郁绵心烦意乱地摇摇头，“她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是有人逼她伤你吗！你照镜子了么？”安嘉鱼逼近他，用力捏住他的下巴，痛的他倒抽一口凉气，“一个伤口是不小心，你额头，下巴，都是怎么回事？她打你了对吗！她用什么弄伤你的！她简直是疯了！这要是尚在别人身上是要报警的好吗！就因为你是她儿子她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乔郁绵，你连这都要忍？”
乔郁绵哑口，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妈精神出了问题。可面对安嘉鱼，他羞于启齿。确诊前，他不忍下定论，只能毫无力度地解释：“我妈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程度，都这个时候了还替她说话……她做这样的事，根本不配为人母，不配有你这样的儿子……”
「桃—子—黄—了」
“你别这么说她。”乔郁绵知道对方因为心疼和震惊口不择言，可那毕竟是自己的妈妈，何况李彗纭这次真的不是出自本意，“小鱼，你别这么说她……”
他听到自己耳边嗡嗡作响，思绪也不受控，他轻轻推开安嘉鱼，后退两步：“太晚了，你点快回去吧。我没事。真的没事。”
而后他怎么转身，怎么上楼，怎么开门，又是怎么睡下的，自己统统记不清了，只是一早醒来，看到李彗纭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神绝望酸楚，却难得的清醒。
“宝宝，你发烧。吃药。”言简意赅。
乔郁绵在心里默默回忆，她的确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过长句子了，像是已经忘记了该怎样遣词造句。
作者有话说：
喜欢他们请喜欢全部，不要只喜欢他们光鲜美好的部分。

第59章
安嘉鱼愣愣看着乔郁绵跌跌撞撞离去的背影错愕不已。
震惊、恼火、心痛，情绪杂乱无章，最后尽数交织成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推开。
他在楼下站了许久，脖子仰到发酸，乔郁绵的窗子并没有再亮起灯来。
——你小心伤口，不要碰水，也不要乱吃东西。
他打开手机留下一句叮嘱后，默默离开。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为什么你受伤了宁愿让韩卓逸陪你，都不愿意告诉我呢。
手机很安静，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收到迟来的回复，乔郁绵说：小鱼，昨晚对不起。对不起。
他没有回，一方面因为要跑医院照顾安蓁，一方面也是在赌气。
除夕前后，趁李彗纭状况不错，乔郁绵哄她去了医院。不知是不是因为伤了儿子，她这次虽然抵触，但没有拒绝。
于颖早早联系好了医生等在医院，韩卓逸也陪在一边，不知是不是因为上次乔郁绵受伤而不放心妈妈独自前往。
“没事。不用怕啊，很快就好了。你儿子多大了呀？长得真帅……”带李彗纭做各项检查的医生护士都非常有经验，一路连哄带骗。
原本医生根据于颖的描述，怀疑是阿尔兹海默。
可考虑到李彗纭的年纪，早期抑郁症状，以及最近暴怒伤人，以及偷窃等一系列反常精神行为，又让李彗纭多做了PET-CT。
在连番折腾中，乔郁绵甚至没有感觉到这个年已经过完了，直到收到乱七八糟的拜年消息时，才意识到今天已经是正月初五，怪不得从清晨开始窗外就不停地爆发出阵阵鞭炮声，也可能是气球爆破声。大家在迎财神。
诊断结果已经出来了，最终李彗纭确诊为额颞叶痴呆症。
是一种他从未听说过的罕见病症，与阿尔兹海默类似，目前没有任何治疗手段，只能尽力延缓病程。
而与其他痴呆症显著不同的是，额颞叶痴呆患者，早在发病前就已经丧失愉悦感，所以常常被误诊为抑郁症或其他精神疾病。
仔细想来，他的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李彗纭表现出与开心有关的正面情绪了。
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们都不明白。原来她不是故意的，她发脾气，骂人，到后来变得沉默寡言，甚至偷东西，伤人……这都不是她本意，她只是生病了……
防盗门咔哒一声被拧开，李彗纭每到这个时间就会出门，刻板行为也是症状之一。
乔郁绵没有拦她，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她会刷卡，会坐地铁，固定的时间，固定的路线，到达柽柳大街，下车，开始逛超市。在她盯着一个地方许久没动的时候，乔郁绵会远远看一眼价签，提前付钱。
她漫无目的在附近一转就是两个小时，天黑之前赶回家，而后钻进厨房做一顿勉强能入口的饭菜，通常是一锅排骨面，端到桌上，无声等待儿子坐过去跟她共进晚餐。
她不允许乔郁绵踏进她的卧室，那里藏着她“偷”来的战利品，许多电池。
乔郁绵抽了个时间去她常常光顾的超市，带上了一些还未拆封的电池。
他恳切地寻求帮助，希望能退掉这些刚刚被偷走，尚不影响售卖的货品。
他留下自己和于颖的手机号码，请求老板知会其他员工能区别照顾一下李彗纭，不管她偷拿了什么东西，他们都会还回来的，如果有损坏也一定会付钱，但是不要报警，也不要跟她起冲突，因为马上就要开学了，乔郁绵不能时时善后。
得知他是单亲，而且是高三备考生，超市老板答应得很爽快。
了却一桩心事，乔郁绵独自挤上了地铁。
春节假期早已过完，这个城市拥有过短暂的宁静，而后又恢复吵嚷拥挤。
周围的一张张成年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疲惫，烦躁，乔郁绵不知他们在为什么而奔波劳累，但他知道自己很快也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出站的时候，乔哲发来一个压岁红包，只有888，与去年相比甚至缩减了一位数。
——谢谢爸。
他捏着手机站在路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乔哲这一切。
毕竟，医生已经替他打好预防针，李彗纭的病症只会一天天恶化下去，医药费比起那些大病不算什么，可接下去几年，也许是十几年的人工护理费才是大头。
如果没有上这么贵的高中就好了，这些积蓄至少可以解燃眉之急，让他能安安心心上大学，不用这么早就考虑经济问题。
可惜没有如果。
——儿子，在哪儿呢？有时间没？
乔哲给他发了条语音，环境嘈杂。
——有。
他才按下发送键没多久，手机就开始震动。
“喂，爸。新年好。”这时候再拜年似乎有些晚了，可他最近过得焦头烂额，这些有的没的实在不能顾及。
“不在家么？”乔哲问，“怎么这么吵，去哪儿了？”
“……等一下就到了……你，最近还好吗……”他斟酌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现在李彗纭和乔哲在法律上已经没有任何关联，何况一方还已经结婚，有了新的家庭。
可他又急需什么人能帮他一把。乔哲好歹是他的父亲，应该……不会拒绝他吧？
“好不好的……儿子，其实我现在就在咱……在你家附近的肯德基。你什么时候到，爸爸想见见你。”
乔郁绵自初中起就不怎么见得到乔哲，所以即使已经分别一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不过“又是一年”而已。
可跟那个中年男子打上照面的一刻，他居然一时间没能认出眼前的父亲。
“哟，又长个儿了吧！”乔哲冷不丁拍他肩膀。
“……爸？”他讶异地打量着鬓角冒出斑白的父亲，男人不再穿挺括的卡其裤和干净的卫衣，换成一身藏蓝色宽大运动服，外罩一件黑色羽绒服，目光有些畏缩，与先前判若两人。
乔哲指了指店门，示意他进去，“外头冷，在南边待习惯了，不抗冻。想吃点什么？”
“……我不饿，等一下要……”
“你妈在家等你吃饭。我知道。那我吃点。饿了。”男人笑起来比上次见面沧桑许多，眉眼中那些被第二春滋润出的光亮不知被什么所销蚀，脸上胖出了点横肉，与帅字再沾不上边，好像中年人人开始显现老态与少年人长大一样，都只眨眼的功夫。
“……爸，你怎么忽然过来了……”乔郁绵心中莫名不安。
“办点事。”乔哲仰头看了看菜单，走上前点了个快乐儿童餐，端回来的托盘角落里放着两个套餐赠品，是喜洋洋与灰太狼大电影的系列玩具。
他不明所以，抬头看着狼吞虎咽的男人几口就将汉堡下肚，又一口气灌了半杯美年达，打了个邋遢的嗝。
“儿童餐不划算……你要是饿了，我帮你找张优惠券……”乔郁绵打开网页。
“没事，饱了。”乔哲按住了他的手机，“特意点的，拿这两个玩具回去……给，你妹妹……”
……乔郁绵手一抖，手机啪嗒落在桌面上。
乔哲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放到他手中，指甲无意刮到掌侧那条还未拆线的伤口，他们面对面已经过了十五分钟，对方始终心事重重，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伤。
屏幕里是个丑陋的婴儿，橘红色皮肤皱缩，还未睁眼。
“往后翻翻，都是。”乔哲见他愣着，忍不住提醒道。
尽管乔郁绵并不想看，可他还是僵硬地伸出食指，滑动画面，翻过几张后，婴儿不那么丑陋了，皮肤渐渐变成粉白色，眼睛也睁开，又圆又大，可不甚明亮。
“跟你小时候像吧，眼睛，眉毛。咱们爷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刚出生护士就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漂亮。”
乔郁绵缓缓扭头，看到父亲正对着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露出慈爱的笑。
他并不能感同身受，看着陌生的婴儿内心没有丝毫波动：“是什么时候的事。”
“六个多月了。其实去南边之前就有了，但我跟你徐阿姨不知道。毕竟我们俩年纪都不小了……也没想到会有她……”乔哲收回手机，“发现的时候都四个月了，你徐阿姨没孩子，想着既然有了就留下吧，叫乔苡柠。苡仁的苡，柠檬的柠。”
乔郁绵低头算了算时间，上次见徐漫漫的时候，她小腹平坦没有任何起伏。
“早产了好几周……带她回来看病的，脑损伤。”乔哲用用拇指擦了擦手机屏幕，眉目黯淡了些，“你徐阿姨一开始不相信，非要带回来看，说小地方容易误诊。今天中午，刚确诊。”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乔还想挣扎一下的。

第60章
“脑损伤，是什么……”乔郁绵问。
“胎内缺氧导致神经细胞功能的损……”见他听不懂，乔哲换了个说法，“大概率，发育迟缓……发现的不算太晚，一切还说不准。干预治疗后有可能不会比同龄小孩差太多，但也可能……唉……但既然发现了，还是要尽早干预治疗。我们已经把那边的民宿卖掉了，正找房子呢，毕竟这边医疗条件好……”
“哦……这样啊……”他想不出任何安慰父亲的话，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那，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自己的孩子嘛……”乔哲眼圈一红，立时就有泪光在里头打转，“我跟你徐阿姨年纪都不小了，等苡柠能上小学，我们俩都五十多岁了……还好，还好她还有个哥哥，我们不至于太担心……唉……”
中年男人沮丧地抹了把脸，似乎想抹掉那些丧气的念头。
乔郁绵静静看着父亲，其实他很想问一句，什么叫“还好她有个哥哥”？
她是有个状况外的哥哥，所以呢？
虽然这个念头冷漠又残忍，但这个哥哥一点都不想要妹妹，尤其是一个脑损伤的妹妹，他并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什么，该为她做什么，毕竟她的父母生下她的时候，并没有知会这个“哥哥”一声。
“耽误你看书了吧。”乔哲抓起随餐附赠的玩具塞到羽绒服口袋里，“我回宾馆了，她们娘俩还等着我呢。有时间再联系吧，别有负担，好好准备考试。你也快回，不然你妈又要找你麻烦了。”他说完拍了拍儿子的肩，而后匆匆离开。
乔郁绵呆呆看着父亲的背影融进人群中，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没关系，已经没人找我麻烦了。
回家的路上，他大脑一片空白。
路过一间间熟悉的店铺，与熟悉的街坊擦肩，遇上眼熟的比熊犬与哈士奇。小动物们见到他都拼命想挣脱牵引绳扑上来。
他忽然很想笑，这一切都太像是一个巨大的玩笑，是不是只要闭上眼睛，再睁开，他的世界就可以恢复正常。
他每天因为失眠头昏脑涨地起床，被李彗纭反复叮嘱督促几句，带上切好的水果颠簸一路去学校。中午跟安嘉鱼一起吃过午餐后，挤在一张床上补个眠，梦里期待数理化的题目不要太变态，而后被温柔唤醒，有时候还有一个蜜桃味的亲吻。
令他厌烦的日常在此刻变得珍贵而可爱，可从前的他为什么那么不知足呢……难道是老天在惩罚他吗？
屋子里没有开灯，李彗纭总是不开灯，黑暗让这个家变得面目全非。
他敲了敲次卧的门，小声报备一句：“妈，我回来了……”
屋内传来拆包装的细微声响，可没人应他。
他盯着眼前这扇熟悉的房门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股巨大的恐慌感。
而后，他在寂静中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什么人在敲门似的，敲打着他的耳膜，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混乱。
他慌张地跪到地上，不想随动作而来的居然是强烈的窒息感，眼前飘过一阵又一阵黑暗。他用力呼吸，头脑却越来越混乱，胸口剧痛到不停作呕，四肢麻木，几乎不能动。
这感觉有些熟悉。
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他一定是要死了，他的心脏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停止跳动，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用尽力气，拍在面前的门上。
砰得一声。
他想求救可是发不出声音，他在恐惧中无声地叫喊：“妈妈……”
空间里只有凌乱不堪的重喘。
妈……
他跪在门前，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右手上，他挣扎着摸出了手机，在模糊地意识里点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们好久没联系了……自从那天他从医院缝合伤口回来，他就没有联系过安嘉鱼。
那个人一定在生他的气，所以连新年都没有发来只言片语。
安嘉鱼在等他的道歉吗……他还有机会跟他道歉吗，他不是故意的……他不能免俗，像所有恋爱中的人一样，希望自己在对方眼里即使没有多美好，也不至于这样狼狈不堪……他想尽可能与他相配，想更靠近他……
他可以在韩卓逸面前丢脸丢到家，可他不想让这些糟心事靠近安嘉鱼一步，给那人带来一丝困扰。
他的天鹅应该永远仰头望着又高又远的山巅与天际线。
“……终于舍得联系我了啊……我还以为你能忍到开学呢。”安嘉鱼的声音又暖又亮，带着一丝责怪，以及掩藏不住的笑意，他周遭似乎还有乐器的调音声。
他没有被之前的事情影响，太好了。他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地幸福着。
乔郁绵想说一句对不起。
“喂？小乔？”安嘉鱼等待许久，乔郁绵并未开口，“说话呀你……乔郁绵？”
他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合拢了做过隔音的门和窗。
耳机里是一阵急促的喘息，以及一些无意义的，细微呻吟声，而后又传来明确的干呕声。
他当即冒出一身冷汗，像是瞬间回到了那个午后。他这辈子第一次拨打120，却是虚惊一场。
“……小乔你在哪里……在家里么……你，你一个人么……”他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一把将手中的琴扔到床上，跌跌撞撞冲下楼，在一众人错愕的视线里，扔下等他一起排练的室内乐团，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家门，出门前居然还鬼使神差地将门口笼子中睡熟的Joe揣进了口袋，动作一气呵成。
他不停地说话，他说小乔你别怕，你等我，我很快就到了，你放松一点，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你在心里数一百下我就到了，真的。
安嘉鱼顾不得那些讶异的目光，抢过一辆别人拦停的出租车，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报出乔郁绵家的地址。
车子开动后他就只能被动地等待着，他们半个多月没有联系，除了复习，准备室内音乐会，照顾安蓁之外，他承认自己有赌气的成分在。他为乔郁绵对他守口如瓶而生气，为自己莫名其妙被推开而生气。可此时此刻他后悔，他当时明明看得出乔郁绵精神状态不好，他明明猜到出事了……
好在他们离得并不远。
他快步爬上二楼，擂响那扇防盗门：“小乔，是我，开门……你，你能开门吗？听得到吗！”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十七分钟……如果跟上次症状相仿，那大概率已经恢复……
但是没人开门。他将耳朵贴紧冰冷的金属门，试图听清屋子里的动静。
他在不安中等待了片刻，终于听到了椅子缓缓被拖动的声响。
“小乔，你……你能动了吗……”他大气不敢出地蹲在门外，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摩擦这扇门。而后，咔哒一声，锁舌被拧开。
他急忙起身，一把拽开眼前的阻碍，那个人就这么跌进了他怀中，额发湿透，浑身颤抖。
“我来了，我来了。没事的。”他们蹲坐在脏兮兮的楼道里，乔郁绵背后的屋子一片漆黑。安嘉鱼的目光草草扫过灰白的墙壁，空荡的餐桌，没有糖果点心，没有窗花对联，没有一丝年节的热闹气氛。
“对不起……”乔郁绵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两条胳膊软绵绵地想抱他，却根本抱不紧，“你不要生气了。”
“好，我不生气。”他轻轻拍打，抚摸那人的后背，直至浑身的震颤渐渐缓和。可羽绒服太厚，他总觉得手心里隔着一层空气，什么都难以触及，“小乔，能起来吗？地上凉，我们进屋好不好？”
乔郁绵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能光明正大把安嘉鱼带入这扇门。
他几乎是抱着劫后余生的悲切亲吻和拥抱对方。不知是不是被李彗纭影响，他也不想开灯，好像这样就不必面对现实，眼前的一切都不会改变，他甚至产生了时间会就此静止的错觉。
“手怎么样了？”安嘉鱼轻轻推他，脱掉外套，抬手用卫衣袖子蹭干他的额头，一边小心翼翼拖起他的左手，又习惯性地揉捏他曾经骨折过的小指。
乔郁绵看到那件随手挂在椅背上的昂贵的羊绒米色风衣，跟自己的打折羽绒服一样，下摆沾染了楼道里累年的灰尘……羽绒服只要找一块布用水轻轻擦拭就可以恢复如初，但羊绒风衣不行……
安嘉鱼顺着他的眼神瞥了一眼风衣，探头贴住他的前额，阻断了他的视线：“什么时候拆线？”
“下周。”他抽出仍旧有些发麻的手，闭上双眼抱住对方。
“哎，轻点……”他们脱掉了外套，身体可以贴得更紧密，黑暗中他未曾注意安嘉鱼奇异突出的小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吓得两人一激灵，“啧，差点忘了它……”
乔郁绵摸了一下对方圆滚滚的“肚子”，把手伸进袋鼠兜里，Joe已经睡醒了，顺着他的手臂迅速窜上肩头，一身柔软皮毛蹭着他的侧脸，亲昵如常，又好像久违了……他抬手摸了摸小家伙日渐圆润的身体。
“它想你了……”安嘉鱼伸手拍亮了桌上的台灯，一双明亮的眼睛细细打量着他，眼眶却在不经意间泛起红，“小乔……你，怎么……又瘦了……”
作者有话说：
他们明明还是这么好。

第61章
意识模糊时，向安嘉鱼求救似乎是他身体的本能反应。
乔郁绵当下已经恢复了理智，可时光不能倒流，他后悔无用，对方已经站在他面前，那些他拼命想掩饰的狼狈似乎避无可避。
“小乔，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告诉我好不好？你不说我真的猜不到……”安嘉鱼无奈地锁紧眉头，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角，那里的破口不深，结痂已经掉落，长出了一线新皮肤，不仔细看也许发现不了那一道浅浅的粉色。
乔郁绵每次看到他这样的神情，心脏都会忍不住揪紧。
他喜欢安嘉鱼拉琴时优雅自信和投入，喜欢他踩到沙滩时的孩子气，喜欢他呛声自己学霸时的揶揄，喜欢他睡醒时的满足的笑容，喜欢他接吻时贪婪地喘息和无可自拔的沉迷。
可面前的安嘉鱼不仅忧心忡忡，且把姿态放的好低好低，他几乎是在拜托乔郁绵给他一个解释。
安嘉鱼不该是这样的。
乔郁绵深深叹息，他自己正是罪魁祸首。
他怎么可以把安嘉鱼变成这个样子……
“我没事……只是最近没睡好……”他垂眸躲避着关切的眼神，一只手搭在肩头逗龙猫，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划过桌边那本练习册的封皮。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乔郁绵。你看着我。”安嘉鱼将Joe从他的肩头取下放到书桌上，铁了心要解决问题，“我不是问你今天怎么了，我再问你最近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你刚刚还要我别生气，可你什么都不说。”他说着说着忽然闭上了嘴巴，眼中闪过犹疑之色，转而缓缓问道，“你妈妈呢？她去哪里了？”
也许是刚刚太过慌乱，安嘉鱼原本就不笨，冷静过后终于摸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乔郁绵幽幽望向他背后那堵将两个房间一分为二的，光秃秃的墙壁，轻轻答道：“她在呢。”
安嘉鱼一愣，跟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她……在家？那，那你刚刚那个样子，她，不管你？”
乔郁绵什么都没说，拿起那本物理练习册递给对方，示意他翻开。
第一页夹着一张薄薄的诊断证明，医生的字迹并没有传说中那么潦草。
三言两语，安嘉鱼很快读完，而后迷茫地皱眉，放下练习册，拿起手机快速输入着什么。乔郁绵知道他一定也没听说过什么是额颞叶痴呆症。
对方捧着手机看了许久，面色越来越难看。
“所以之前她伤了你……也是因为……”
“嗯，因为她生病了，没有自控能力。”乔郁绵深深呼吸，试图缓解眼眶莫名其妙的发热，“她现在连自己都管不好，所以……也管不了我了……小鱼，她再也不会管我了。没人管我了。”
他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小乔！”安嘉鱼显然还不能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只是慌张地想拉住他，却被他仰面摔倒的力量拖动，跟他一起跌入柔软的床铺中。他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乔郁绵，“不会的。有我啊，我还在啊……小乔……你，你别怕……”
乔郁绵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害怕。
在骤然出现的变故面前，他只来得及东奔西走，老天送他的这份成人礼太重。原本在前方不远处等待他的设想中的未来，忽然又面目模糊起来。他站在原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小鱼，我好累啊。”他闭上双眼，疲惫至极。
过去那些日夜困扰他的烦恼在此时变得不值一提，他甚至开始怀念李彗纭日复一日的唠叨，刁难，他宁愿妈妈还能问他一句：“为什么成绩退步了？”
而方才再次见到乔哲，他的人生轨迹似乎已经注定了，像李彗纭的疑难杂症一样，只会一天一天恶化下去。
“天亮了我陪你去医院好不好？你这不是第一次了……去好好做个检查。”安嘉鱼躺在他身侧，抹了一把眼泪，“你得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你妈妈。”
“……不用……我没事的。”乔郁绵扭过头，轻轻碰了碰对方因为哀伤而下垂的眉尾。
最近他变成了医院的常客，正值新年伊始，他实在不想再去闻浓烈的消毒水味，看一张张或颓靡或痛苦的脸：“真的没事，就是最近睡太少了。”
“那，你先睡一会儿吧……”安嘉鱼对他低声耳语，“我陪着你，你安心睡。”说着，他轻轻摸了摸乔郁绵的脑袋。
乔郁绵原本想说一句不用，你回去吧。可一个落在额间的柔软的吻，让他在一瞬间就意识模糊。
这些日子里的疲累趁他这一刻松懈拼命反扑，一句话都来不及交代。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他听到安嘉鱼压低声音在他一旁跟什么人说话。
“嗯……不是……爸你帮我跟大家道个歉……我现在真的回不去，有点急事……走不开……”
乔郁绵醒来是午夜时分，安嘉鱼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床头的地板上捧着手机翻查着什么。
不用猜也知道，因为这些日子他就是这样度过的，夜夜不成眠，抱着能找到一丝希望的念头反复在各个平台和浏览器中搜索着病症的名字。
“别看了。”他哑声道。
安嘉鱼转头：“怎么醒了？”
他话音刚落，手机就开始震动，乔郁绵瞥了一眼，屏幕中间显示着“妈妈”。安嘉鱼稍作犹豫，直接将通话挂断，可对面不依不饶又打过来。
“接吧。这么晚不在家，她担心你……”乔郁绵捏住他要按下红色按键的拇指，移到旁边，接通了电话。
“安嘉鱼！”安蓁率先开口，周遭很安静，隔着一段距离也听得出些许怒气，“这么晚跑出去，你是要急死我们！你到底去哪里了？安不安全？”
“妈，你别生气。我等一会儿就回去，回去我再跟你解释……”
“你当然要解释，今晚来的都是什么人你也很清楚吧，老师们迁就你读书辛苦，特意来我们家排练，你呢，才刚开始就一声不吭跑掉，你让我怎么面对大家？你什么时候这么没有分寸了？抓紧时间回来，我陪你，一个一个打电话跟老师们道歉，然后跟大家约好下一次排练时间。”安蓁说完，没等儿子回应便挂断了电话，看样子是气狠了。
乔郁绵回想起他那通求救电话，虽然记忆不是很清晰，但的确听到有乐器在调音。
他瞬间清醒过来，看着略显沮丧的安嘉鱼：“你，你来找我之前……在做什么？”
那人将手机揣回口袋：“在排练。我妈妈出车祸要修养，但是过几天有一场室内乐音乐会，让我代替她上场，新换的曲目还没排好。”话到一半，他蹲到乔郁绵的身前，“没关系的。我再跟他们约时间，老师们都很厉害，排个几遍就没有问题了，不耽误的。”
“你妈妈出车祸了？”
“嗯，不是特别严重，小腿骨折，拆线没几天，我爸嫌医院过年不吉利，回家了。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这个年纪，平常又缺乏锻炼，估计这小半年都不能东奔西跑了，医生说一定要静养。”安嘉鱼站起身，有些不放心地捏着他的肩膀，“那我，先回去一趟……小乔，你有事一定要找我，知道吗？不管多晚，都要告诉我，不要再瞒着我了……”
“……好……”
他怔怔看着安嘉鱼上车，大冬天的，还不放心地降下车窗探头出来叮嘱他：“你快回去睡觉，好好睡觉！”
司机从前座扭头，不满地提醒：“开着空调呢。”
安嘉鱼吐了吐舌头，隔着玻璃对他挥手。
乔郁绵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我缝针那天，你为什么忽然出现在我家楼下？
前些天乔郁绵忙着一趟一趟跑医院和李彗纭的公司，韩卓逸才拿到驾照，时不时载他一下过过瘾，他已经问过了，女孩根本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过他的状况。
——巧合而已，我妈就是那时候出的车祸，你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她手术还没结束，我看到你在出租车上。
乔郁绵站在冷风中垂下了胳膊。
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安嘉鱼的妈妈出了车祸的时候，他枉顾对方的关心，推开了他。
他更不敢细想今晚。
那些演奏家，连安蓁都要尊称一声老师的音乐家们，因为自己一个电话，被放了整晚的鸽子。
安嘉鱼为他做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打那个该死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下周就破了（明天会加更）

第62章
眼见着要开学了，安嘉鱼音乐会的排练与演出都有惊无险，乔郁绵微微松了口气。
他放下手机，将笔记本和练习册搬到客厅的餐桌上，一边监督李彗纭，一边学习，这样不至于学得太投入，人不见了都发现不了。
傍晚李彗纭会出去买菜，她还记得怎么买菜，只是偶尔会偷东西。乔郁绵已经提前跟周围她常常出没的店铺都打好招呼，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在晚上店铺打烊之前跑一趟善后。
起初他还想做晚餐，可他做的东西李彗纭看都不看一眼，执意要自己下厨，左不过那两三样，排骨面、牛肚面和青菜炒饭，于颖说这几道菜都曾经是他外公外婆那个家常菜馆的主打，李彗纭小时候每天在后厨帮忙。只是她现在的手艺退化得厉害，成品味道极不稳定，乔郁绵时常被齁到吃不下，还要想办法阻拦对方暴饮暴食。
“妈，先喝一杯水。”跟痴呆症患者不能硬碰硬，现阶段她的情绪大多数时候是平稳的，只是偶尔会被正常人从不放在心上的鸡毛蒜皮刺激到。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她语言系统出现了障碍，家人要尝试理解她表达不出的意图。
他趁李彗纭捧着杯子喝水的间隙迅速将她没吃完的东西倒入自己碗中，不能倒空，要留一点让她继续吃。
——明天要我去陪你学习吗？
安嘉鱼每天睡前都要问一句。
——不用。你好好练琴，好好照顾你妈妈。
乔郁绵从不答应。
知道真相是一回事，可亲眼看到李彗纭的状态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不想让安嘉鱼掺和进这种事情。
——我妈有我爸，还有阿姨呢。那我练完琴去找你好不好？我就看你一眼，不呆太久，当休息了。
安嘉鱼最近对他愈发耐心，从不嫌弃他的疏忽和拒绝。可越是这样乔郁绵就越难受。他生怕小提琴家的一身光芒会被自己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磨平，自己就像个负面情绪的黑洞，只会单方面消耗对方。每每想到这里，他不仅自责，恨不能自我毁灭。
——真的不用。明天我刚好要出去一趟，下周开学见好吗？
——……好。那，你如果睡不着就给我发语音。
乔郁绵最近跑了很多地方，李彗纭的公司，于颖家，医院，还去了乔哲新租的房子。
李彗纭的病是一场长久的战斗，目前没有任何效果显著的医疗手段，虽说不需要昂贵的医药费，但中后期专业陪护是少不了的，换句话说，他们需要钱。
他原本想厚着脸皮向父亲求助，解燃眉之急，可进到那间拥挤的一室一厅，看到他们一家三口的窘迫，他没能开口。
一年不见，不只是乔哲，连徐漫漫都判若两人。四十多岁的女人生孩子根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尽管已经在拼命掩饰，但她的皮肤，她的眼神无一不展露着加速衰老。
而乔哲，抱着一个悠长的美梦辞掉舒服的工作去南方，如今却不得不再次为了现实低头，四五十岁的年纪根本找不到体面工作，只得先拿出了七八万，经人介绍买了一辆二手卡罗拉开始跑滴滴。
“郁绵啊，你先坐。刚刚你爸爸给我发微信，说是回来的路上接到一单附近的活，要耽搁个十几分钟。”徐漫漫的腰膀变得宽厚，怀中抱着婴儿，乔郁绵原以为脑损伤的孩子看起来会不一样，但并没有，才半岁多的乔苡柠就已经看得出漂亮了。
乔郁绵没想到会跟徐漫漫独处，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乔哲居然还没到家。
婴儿的日用品最是杂乱，门口是婴儿车，洗好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折，墙角里堆满尿布奶粉，各色爬行垫将原本就拥挤的客厅又侵占掉一多半，乔郁绵站在门厅的鞋架前寸步难行。
徐漫漫抱着乔苡柠想从杂乱的空间里收拾出能待客的一角，动作十分艰难。
“阿姨，你别忙了，我站这里等就可以。”
“要不你帮我抱她一下，我马上就收拾好。”当了妈的徐漫漫比之当初泼辣太多，她甚至没有等乔郁绵答应就将软乎乎的一团肉递到乔郁绵面前。
“我……我不会……”他惶恐地后退，贴上了背后的门。
“没事，就像抱小狗一样。”
他觉得这个女人是有意刁难他。他们明明不熟，可对方却自顾自抓起了他的一只手，引导他圈住了乔苡柠的腿弯，让婴儿能坐在胳膊肘的位置：“另一只手护着后背就行了。”
对方倏忽松开手，臂弯一沉，他慌忙将乔苡柠的后背按向自己，颈上噌得冒了汗。
在他印象中，婴儿多是哭声尖锐的小怪物，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要什么。
可乔苡柠却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没什么精神，眼中也看不出一个初生婴儿对世界的好奇。
他们兄妹彼此凝视时，没有产生任何奇妙的血缘间的反应，乔郁绵甚至觉得这个脆弱的小生命跟他一样，并不想接触对方。
他们也的确一样。
没人问过他们想不想来这个世界，想不想降生在这样的家庭。
他静待徐漫漫将客厅归置干净，放乔苡柠在爬行垫上。
不再年轻的妈妈打气万分精神，拿着玩具爬到女儿对面开始逗她，引导，甚至强迫她做那些同龄人早就自发学会的翻滚，爬行，直至女儿不耐烦地大哭起来。
“乖乖不哭啊……我们再爬一小会儿好不好？”徐漫漫看到女儿的眼泪一瞬间也有些崩溃，又心疼又着急。可她抹了一把眼泪，又继续换了个玩具，重复枯燥的动作。
暮色将至，乔哲终于姗姗归家，走到门口乔郁绵听到邻居的一句骂声：“你家注意点吧，现在哭就算了，老大半夜的哭，别人还用用睡觉了？”
“抱歉抱歉。孩子小，容易受惊。”乔郁绵回身从猫眼中看了一眼，父亲正点头哈腰跟倒垃圾的邋遢大叔道歉。
乔哲风尘仆仆进门，换掉了衣服洗了把脸：“儿子，等急了吧。我刚刚路过烧腊店拎了一只油鸡，他们家做得好，这个点就基本卖光了，这是最后一只。下周开学了吧，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嗯。我就是，过来看一眼。”
每一扇门里都有说不完的痛苦和心酸。他甚至觉得乔哲后悔了。后悔生女儿，后悔跟徐漫漫结婚，在现实的磋磨中，初恋的美好被消耗得一干二净。
所以他没能开口就离开了。
他从乔哲那里坐半小时地铁便回到了家，刚巧碰到李彗纭下楼买东西。
她不开口的时候看起来跟正常人无异，如果不是穿了一身睡衣的话。
附近的店主已经得知她的近况，习以为常，时不时跟她开个玩笑。他们看到不远处的乔郁绵，不自觉露出同情的目光，乔郁绵冲大家微微颔首，远远跟在妈妈身后，慢慢走回家。
上楼梯的时候李彗纭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他一眼，支吾了半晌才嘟哝出一句：“回来了。”
“嗯。今晚吃什么？”他们母子一前一后上楼梯，乔郁绵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购物袋，是小青菜和一盒鸡蛋。
爬上二楼，李彗纭忽然停在最后一阶楼梯，乔郁绵险些撞上她的后背，抬头问道：“怎么了？”
他顺着李彗纭迟疑的目光看过去，暮光从楼道里唯一一扇窗子里斜射，恰恰落在他们家的防盗门前。
灰白墙壁，斑驳生锈的围栏，积满灰尘的地面。
方方正正的牛皮纸袋护住花束的底部，一捧清新温柔的桃粉色映着一天里最后的的日光静静绽放。
那束花跟安嘉鱼本人一样，没有夹杂任何配花和叶材，干净，纯粹而热烈。
他们母子静默许久，乔郁绵笑了笑，轻声道：“是茱丽叶塔。好看吧。”
怕李彗纭不小心弄伤自己，家里玻璃陶瓷之类的器物早就被他封了箱。
他翻遍了家里的柜子，终于从柜顶的置物箱里找到一只纯白色陶瓷牛奶壶，，那是于颖几年前送的，从拎回来那天就被束之高阁。
他冲洗干净后，灌了半壶清水，将随花束附赠的保鲜剂混入水中，一层层拆掉包花纸和麻绳。
第二天清晨，他趁阳光正好拍了一张窗台的照片发给了安嘉鱼。昨天傍晚还只是半开的花头吸足了水分，已经展开层层花瓣，飘出蜜桃香。
——不是说了我要出门……怎么还白跑一趟……
——路过。这花能开多久？
安嘉鱼几乎是秒回。
大概一周吧。
那时刚好开学。
花朵凋零的时候，他就又能见到他了。
作者有话说：
现在朱丽叶塔不贵，有很多国产。喜欢可以去某宝定一束，运气好遇到好货可以开好多天。

第63章
乔郁绵趁午休时候，从楼下刘老师那里搬回了那盆蜻蜓放到落了灰的风铃正下方。泥土被水润透了，冬肥厚积薄发，主枝下部冒出柔韧的新笋芽。
人在看花的时候，总能看出旺盛的生命力，以激励自己。
十八岁如期而至，他没有任何喜悦地，成年了。
“生日快乐。”安嘉鱼上飞机之前，提前给他发送了语音，他要去纽约参加茱莉亚的现场考试，几天前就在为错过乔郁绵的生日而耿耿于怀。
“安心考吧。”他先前还赶到奇怪，奇怪拿奖拿到手软的天才演奏家入学居然还需要经过考试。安嘉鱼却轻描淡写地说，哪个要进茱莉亚的没拿过几个奖啊……
是啊，这个世界天才很多，而且物以类聚。
他们再见面是一周后。
安嘉鱼喂完Joe催他午睡，他点点头，捏着手机躺倒却毫无睡意。
所有能托付的人，他都厚着脸皮去寻求了帮助，李彗纭似乎也知道自己病了，只是不明白这病究竟是什么。乔郁绵不想让她精神负担太重，连哄带骗让她相信自己只是记忆力出现问题，只要坚持吃药就可以好转。
他买了许多填字游戏放在餐桌上，也并没有逞强拒绝于颖送来的各种营养品。
安嘉鱼坐到床边，将他的手机抽出放到一旁，“总看屏幕肯定睡不着，闭上眼睛吧。”
他听话地闭上眼睛，大脑却依旧停不下来。李彗纭的退休金不比工资，几乎都要供房，二十年的房贷还剩四年，医保也不保看护。
何况他现在要担心的不只是李彗纭的药费，护理费，还有自己上大学期间的开销。
眨眼的功夫，侧躺在他身旁的安嘉鱼已经睡着了。乔郁绵扭头看着他平静放松的睡颜，午休时间一晃而过。
“……你眼睛怎么还是这么红……”安嘉鱼醒来时吓了一跳，“没睡吗？你……”
乔郁绵笑笑，起身穿上外套：“走吧，去上课了。”
“等一下。”安嘉鱼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皱着眉，将他按在沙发包上，从抽屉里翻出一瓶滴眼液，“抬头。”
他睁大眼睛，仰着头，人工泪液没有任何刺激性，可他还是被刺痛，被对视时安嘉鱼纠结的表情刺痛，最近他的情绪似乎感染了对方，安嘉鱼很少露出笑容。
乔郁绵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努力控制情绪，他想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一样，避免安嘉鱼为他过度担心，可似乎失败了……他抑制不住地惶恐，担忧，甚至连课堂上都频频走神。
安嘉鱼伸出手指，擦掉他眼角溢出的液体，轻声道：“闭一下。”
开学半个月，高三迎来了第一次摸底考试。
乔郁绵自高中以来，第一次考出了616这样的分数，发成绩单那天他头一个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了解情况。看着他莫名其妙的错题，老师们满是诧异。
他没多解释，只告诉老师一句妈妈最近生病了，放假期间对学习也有些疏忽。
“没关系，只是一模而已，偶尔发挥失常也算给你敲响警钟，最后三个月，其实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特别疲惫。所以想办法快速调整好状态，把心态放平稳，不求突破，但至少要保持住正常的水平。”老师将大跳水的成绩单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他打起精神。
在保持正常发挥这方面，有的人从来不让人失望。才下课，安嘉鱼就出现在他身后要跟他一起去食堂。
乔郁绵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成绩单，那个人假期里又是练琴又是参与音乐会，前些日子还往奔波往返纽约，成绩几乎不受影响。
“你……”安嘉鱼低下头，被他满篇是订正便签的考卷噎得说不出话，实在震惊，又不忍责怪，“听力怎么错了这么多……”
“……走了一下神。”他向来接近满分的英语，光是听力就多扣了五六分，那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莫名其妙将目光从试卷移到了窗外，看了一眼难得的蓝天白云。
到现在还记得，那朵圆滚滚的云好像Joe团成一团在睡觉。
“没事，摸底而已，下次考回去就是了。走吧，先吃饭。”安嘉鱼不动声色将他的考卷折起来收好。
乔郁绵去超市买了一只早餐没卖光的三明治，却被安嘉鱼一把夺下：“怎么又吃这个……”
因为便宜。
他现在用掉的每一分钱都是在挤压自己未来几年的生活空间。想到这个，连带着胃口也变差。
可他不能说，无论是没胃口，还是没钱，说了就是安嘉鱼跟他一起焦虑不安，没有任何益处。
“想吃点凉的。”他将安嘉鱼推过来的盘子又推回去，只从中拿过那颗饭后苹果。
没想到第二天的中午，安嘉鱼居然提着保温桶出现在教室后门，拽着他早早回了宿舍。
“你不是想吃凉的吗，我妈最近胃口也不好，说是补品吃多恶心，阿姨就给她做清淡的。”他一层一层打开豪华保温桶，糖藕粥，凉拌莴笋，皮蛋豆腐和酱牛肉。
“你昨晚回家了？”乔郁绵愣愣看着撒了一层干桂花的粥。
“没有，我说我想吃，司机刚才送过来的。”安嘉鱼说得理所当然，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下次，别麻烦了。”
“没事。吃完了好好睡一会儿，下午上课别走神。”安嘉鱼见他迟迟不动筷子，用勺子剜下一大块撒了甜酱油的豆腐，递到他嘴边，“张嘴啊。愣着干嘛，赶紧吃！”
乔郁绵又强调了一句：“安嘉鱼，下次不要这么麻烦了。”
而后他开始大口喝粥。
糖藕粥很甜，可安嘉鱼却有些食不知味，当他看到乔郁绵眼神中的沮丧和疲惫时。
任谁都感觉得出这个人的状态一塌糊涂，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他原本觉得乔郁绵应付得来，可没想到成绩居然受到这么大的影响。
安嘉鱼绞尽脑汁想为对方做些什么，至少也要让他顺利坚持到高考，可他却发现自己不论做什么都于事无补，甚至弄巧成拙让对方变得更低落。
他不明白为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不会眼睁睁看着乔郁绵痛苦。
最近他常常会冒出一种恐慌感，人明明就在眼前，可他就是觉得对方离他越来越远，可悲的是他根本不清楚，要从他身边抢走乔郁绵的是什么。
他们各自怀着心事，像往常一般并排躺在床上，肩膀碰着肩膀，谁都没有睡着。
“安嘉鱼。我没关系的。你不要太在意我的事好不好。”乔郁绵转过头。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你的事……”他们对视的时候，安嘉鱼看出他是认真的。
他在认真地拒绝自己。
乔郁绵睡得不沉，最近连这间宿舍都不能解决他的失眠了。
安嘉鱼手机振动的一瞬间他也跟着醒过来。那人怕吵到他，蹑手蹑脚进了洗手间，反手关了门。
可寝室里太安静，所以那些模糊的对话并没有逃过乔郁绵的耳朵，不知是不是最近时常要注意着李彗纭的动静，他的听觉变得很灵敏。
安嘉鱼漫不经心地说：“爸你小声点……本科毕业再出去不是也一样嘛。”
窗外春光明媚。
可乔郁绵却好似听到一声惊雷。
他悄悄走到洗手间门前。
“也没有为什么，就是忽然不想去那么远。拉琴在哪儿不是拉啊，我还不放心你们呢……”兴许是自知理亏，安嘉鱼说得支支吾吾，“哎呀我知道，错过艺考又不是没辙了，邱老师前几天不还说眼馋吗，说这一届加一起还没我单手拉得好……不是，爸你先别生气。我就是觉得出国不是惟一的出路，而且这也只是一个提议，我就是问……喂？喂？啧……”
安嘉鱼拧动门把手的时候依旧小心翼翼没有发出声音，而后被杵在门前的乔郁绵吓得倒抽一口气：“……你，怎么起了，还不声不响的，吓死我了。”
那人露出粉饰太平的假笑，乔郁绵看了只觉得心口发冷：“你不出国了？”
“啊？”安嘉鱼一愣，“没，不一定，还在考虑。其实留在国内也不错啊，我这个成绩和专业水准还不是想去哪儿就……”
“安嘉鱼，你疯了么。”
古典乐的文化底蕴和氛围，西洋乐器的教学水准，毕业之后的职业道路，国内外根本无法同日而语。别人削尖了脑袋也要往外走，他拿到古典乐最高学府的offer如今却要放弃？开什么玩笑。
乔郁绵忍不住笑了，他盯着安嘉鱼游移的目光：“是因为我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乔郁绵还记得安嘉鱼曾经跟他调侃自己的妈妈。他说这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音乐疯子，安嘉鱼出生在一场演奏会的后台，早产半个多月。他说起安蓁投入的时候连阵痛都可以忽略时，语气又好气又好笑，且充满自豪感。
其实他跟自己的母亲一样，也是为音乐而生的人，他天生就是个演奏家。
可如今的安嘉鱼，却因为他，动了念头，想要此折断自己的翅膀。
乔郁绵夺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心态炸了。

第64章
乔郁绵翘掉了一整个下午的课，独自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天边从冷淡的蓝渐渐变得温暖。
那时候也是在这里，一面之缘的安嘉鱼无声无息从背后靠近，想要“救他”，虽然故事的开始是个美好的玩笑，可谁又能想到安嘉鱼真的，一次又一次地救了他呢。
这样的初恋根本谈不上美好，一个人始终拖累着另一个人。
晚自习开始之前，安嘉鱼拎着他的书包打开了天台的门。乔郁绵转过头，看着他披戴金灿灿的夕阳一步一步走过来。那人没有责怪他的情绪化，没有责怪它翘课，只是低声抱怨了一句：“跑什么……课也不上……我跟老师说你不舒服在宿舍休息……”
“是我不好。”乔郁绵宁愿他骂自己几句也不愿意看到他这样委曲求全的样子，“但是你真的不要担心我，也不要再为我做什么了……好么？”
他想明白了。
安嘉鱼做出这样荒谬的决定，全因为他把自己搞的一塌糊涂。所以不能再这样下去，他不能继续软弱，逃避，怨天尤人。他已经十八岁，是个成年人。
他将书包挂上右肩，率先下楼。
安嘉鱼默默跟在他身后，似乎还在回味那句“不要再为我做什么”是什么意思。
“回宿舍，或者去自习吧。不要送我了。”乔郁绵决定从这些小事入手，强迫安嘉鱼将注意力从他身上慢慢收回，回到自身。
“我就当……”
“想休息的话，回去跟Joe玩一会儿，或者睡一下，不然练练琴。”乔郁绵头也不回地甩下他。
“小乔，你等等！”那人显然对他强硬的转变有些消化不良。
塞上耳机打开了英文电台，他知道安嘉鱼就在他身后不远，可直到上车，他头也不回。
会习惯的。他们的生活都会回到正轨，而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也该结束了。
中午他不再去安嘉鱼的宿舍午睡，两人在食堂一起吃完午餐便分开，他将所有零碎的时间都用来刷题。
夜里睡不着，他也再不会在床上翻来覆去让自己陷入负面情绪里，而是爬起来继续刷题，能睡多久就睡多久，能刷多少就刷多少。
他一次又一次，狠下心装作听不懂也看不懂安嘉鱼的担心和难过。
“小乔，去宿舍睡一会儿吧……”安嘉鱼的姿态越来越低，乔郁绵背后的拳头里被指甲攥出深深的痕迹。
“还有一套理综题我没做完，下午要讲的。”
所以时隔仅一个月的二模，他不只像班主任期待中那样找回了状态，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物理化学那些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与李彗纭带来的一系列巨大麻烦相比，似乎都变得可爱了许多。
666，这个数字很吉利。
发成绩那天的自习课，班主任拿他当励志的典范，庆幸中，他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刚吐出去，那股莫名其妙的心悸便侵袭过来。
这感觉熟悉又令人绝望。
众目睽睽，他看到周围的一张张脸渐渐模糊   ，他的口鼻和耳朵像被什么堵了起来。他又一次觉得自己要死了，比任何一次都难看，比任何一次都难熬。
他想逃，逃到没有人的地方再死去，他想让所有人都不要靠近他，不要碰他，也不要看他。
再睁开眼睛人就已经躺在救护车上了，他发觉自己手中攥着另一只触感熟悉的手。
“醒了。”一旁跟车的医生看了他一眼，对安嘉鱼说。
安嘉鱼？
他不是该在上自习么？乔郁绵对之前发生的事有些模糊，他只记得自己那个查不出问题的病症又犯了，不同的是，这次没过多久他便失去了意识。
“马上就到医院了。”安嘉鱼拍拍他的手背，“你手松一松，我陪着你。”
“你为什么在这里……”乔郁绵挣扎着要起身。
安嘉鱼没有说话，只是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老老实实躺着。
“你回去上课，我没事，你……”
“乔郁绵……不是你自己拽着安嘉鱼不放手吗，我们没办法了才让他跟上来的……”旁边的班主任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班主任也来了。
当时学校里进了救护车，自习课原本也没有老师在，几乎所有教室的窗框里都填满了人头。
安嘉鱼正发呆，就听到一阵嘈杂，坐在门口的两个同学低声议论着：“好像去一班了。”
“不是吧，又是乔郁绵啊？”女孩放下手里的知识点总结，担心地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安嘉鱼一刹那懵了，而后飞身穿过半条走廊，乔郁绵双眼半合，除了医生和班主任，几乎所有同学都退避三舍。
“小乔……”他慌张地凑上去。
他话音刚落，便被那个人死死拽住了手指。众目睽睽之下，医生诧异地掰了掰乔郁绵的手指，未果。
“安嘉鱼？”乔郁绵的班主任看着他，忽然恍然大悟，不疑有他，“我记得上次是你替他叫的救护车是吗？”
他点点头：“我陪他一起去医院吧……”
毕竟，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关系要好。
常规检查做完已经是六点，与上一次进医院一样，一切指标都没有异常。
医生最终诊断为“急性惊恐发作”，乔郁绵看了看症状描述，几乎都对得上。这是心理疾病的一种，不算严重，可不加控制却会拖垮一个人的精神。
“可以先观察看看。不要有什么负担，这个症状很多人都会经历那么一两次，两三次的，也只有小部分人会发展成焦虑症。觉得不舒服了要及时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做一些急救措施，比如放松下颚，找个地方坐一下，放松肌肉做深呼吸，找个袋子控制一下预防过度呼吸，离开人群特别密集的地方。总之现在的宗旨就是不要太担心这个事，你觉得有濒死感，其实不会，你看发作了两三次，都是一会儿就好了。”
医生考虑到他还有两个月就高考，没有给他开药，只是做了一些心理疏导。
离开医院，安嘉鱼想送乔郁绵回家。
“不用，你回宿舍吧。”乔郁绵换上了相对轻松的口吻，“二模怎么样？”
“……还那样。570。你呢？”在这时候谈成绩，安嘉鱼知道他有话要说。
“666。”
乔郁绵笑了，安嘉鱼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看到对方这样真切的笑了。
四月，衣服不再臃肿。几乎天天见面，虽然不太明显，但他觉得乔郁绵应该又瘦了，瘦的几乎要皮包骨。
乔郁绵笑着对他说：“安嘉鱼，我没事了。你看，医生也说没事的。你别像天塌了似的，回去吧，不用送我，明天见。”说完便要替他叫车。
“……不送你我也要去坐地铁。这个点太堵，车跑不动。”其实安嘉鱼有心理准备，他料到乔郁绵不会答应，毕竟自从知道他动了留在国内念本科的心思，乔郁绵就像变了一个人，对他除了客气，就是拒绝。
可偏偏又在意识模糊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手。
安嘉鱼有些不知所措，他眼睁睁看着乔郁绵被生活压得喘息不能。
他不敢靠近，也万万不敢离开。
乔郁绵独自坐在餐桌前，翻看李彗纭完成的几本填字游戏，有中文，也有英文。医生说这样的益智游戏可以帮助她控制病情。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差一点就可以让安嘉鱼对他放心了。
可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他没能挺住，又进了医院呢……安嘉鱼虽然没有作声，可长久以来的默契让他读懂了那些对方没说出口的话。
他的确动摇了安嘉鱼，让他生出了不能丢下自己的念头。
乔郁绵看着安嘉鱼愈发隐忍，隐忍到那些小小的骄傲，俏皮，狡猾纷纷消失，他看到珍贵如宝石的少年因为他而失去光芒，他甚至从那份委屈里看到了卑微，让人心如刀割。
他不敢再靠近安嘉鱼了，他每一次的靠近都是一次索取，一次消磨。
他发觉好像自己越用力，就牵扯对方越深，让那人一步一步偏离原本的道路，往岔路上靠近着。
没错，他就是安嘉鱼的岔路啊。
他要度过的是跟这世界上多数人一样的，用尽全力依旧碌碌无为的人生，每一天都如困牢笼。
可安嘉鱼不是，他是极少数可以不用被这些苟且之事束缚的人，他有干净又美好的远方，那是个需要被仰望的，光彩夺目的世界。
“宝宝……”
李彗纭忽然不声不响出现在他面前，慌乱地抽出纸巾往他脸上按。她的语言功能正在退化，她心急地想安慰儿子几句，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急得跟乔郁绵一起哭，哭着哭着又开始发脾气。
“妈，不要紧。没事。”乔郁绵耐心地抹掉眼泪，一边哄她，一边给她看自己的成绩单，“你看，我开窍了，这次物理考了94……”
他费尽力气哄睡了李彗纭，又在夜深人静里担心自己控制不住那个棘手的“急性惊恐发作”，就这么不知不觉捱到了天蒙蒙亮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在下一章。（给想囤文的提个醒，68小鱼就走了，69~73是分开六年间的过渡，74开始接楔子）

第65章
最后一次摸底考试结束的下午，乔郁绵被安嘉鱼堵在了考场门口。
“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他被拽上天台，安嘉鱼犹豫了一下，率先背身撑上围墙，面对着他从口袋里掏了两只棒棒糖：“咖啡还是桃子？”
他很自然地选择了咖啡，把水果味留给适合的人。
“周末有时间没？”安嘉鱼背光俯视着他。
“没……”
“就一顿饭的时间而已。”安嘉鱼打断他的拒绝，“你总要吃饭的。”
乔郁绵有些奇怪，明知自己会拒绝，为什么一定要来碰壁呢……他最近不断地拒绝着，连安嘉鱼对高考后的安排都一并拒绝了。
安嘉鱼说，考完我们去山上露营好不好？
他曾经郑重答应过的事，如今却反悔了。他告诉安嘉鱼自己没有时间，也根本不能把李彗纭一个人丢在家里一天一夜不回。
“小乔，我爸妈复婚了。”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忽然展开一个巨大的笑容，“这么大的人还折腾这么一出，真幼稚。”安嘉鱼嘴上抱怨，可满面尽是幸福和欣慰。
乔郁绵一怔。
太好了。
这样生动的笑实在久违了，明亮的双眸，洁白的牙齿，这个人在发光，令他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每天吃午饭的时候，对方时常没话找话提起家里的事。他知道这几个月里，安嘉鱼的父亲，那个温柔可靠的钢琴系教授一直在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前妻，他们还相爱，也难怪安嘉鱼从未因父母离婚受到影响，他就是上天所眷顾的小孩，被爱也是天赋。
“什么时候的事？”乔郁绵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哼……”安嘉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半个多月了吧，两个人一直不说。上周六的早上，我爸从我妈房间里出来被我撞个正着。他忘了我在家，一看瞒不住了才告诉我的……天天在我面前秀恩爱烦死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瞒的。所以我决定报复他们一下。”他有点得意，眼角投来神秘兮兮的一瞥，“我跟他们说我也谈恋爱了。心情好呢，就带给他们看看。”
……胡闹。
乔郁绵忍不住要开口骂他，可安嘉鱼可不就是爱胡闹么……这才是这个人的本来面目，可以安安稳稳，不徐不疾地长大，不需要提早体验摔跟头的味道，也不用被迫磨掉棱角和锋芒。
但他怎么可能去见安嘉鱼的父母呢，他甚至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存在。
无论安嘉鱼出于何种目的，是要帮他，还是要安慰他，鼓励他，这都是个糟糕到不能更糟糕的选择了……
他很久没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安嘉鱼，他最近总在有意识的与对方保持距离，以至于事到临头心里居然不怎么紧张。
眼前是个很好的时机，就像那些电影电视剧里最常见的桥段：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会中和掉坏消息，不至于让安嘉鱼太难过。
即使难过，他还有一个温暖的家，还有爱他的家人可以安抚他，补偿他，保护他。更别说他还有他的小提琴，古典乐，可以让他专注练习，远离这些恶俗的是是非非。
他一口嚼碎了那颗咖啡味的糖果，将纸棒用力折断在手心里。
“安嘉鱼。我们……咳咳……”乔郁绵忽然哽住，咳了起来，他有点想吐，嗓子里像是含着一截狗尾巴草，痛痒，吐不出也咽不下。
奇怪，明明思考了好多好多个夜晚，练习了好多次，他对着镜子，对着笔袋上拴着的卡纳里，对着手机屏幕都能平静地说出口的。就在刚刚，他还以为自己能顺利做到。可话到嘴边，他几乎以为自己要犯病，眼前一阵阵发黑，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到，只在毫无预兆的耳鸣中勉强听到自己的心跳。
而后一只热乎乎的手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又滑落到他的脸颊：“小乔？怎么了？”
乔郁绵默默地深呼吸，重新睁开眼睛，看到了周身闪闪发光的安嘉鱼。
他必须要做到，有些事含糊不得。
他用从这片温暖手心里汲取来的力量说：
“小鱼，我们分开吧。”
他们相隔半米的距离，他们又一起呆在日落里。
他们即将迎来人生的转折点，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未来。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可他也自欺欺人的盼望过，说不定不会有这一天呢。
安嘉鱼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好久，呼吸似乎也停顿了一样久，而后表情随着一阵风软化下来。他抬起手粗鲁地揉乱乔郁绵的头发，笑着说：“至于吗你，不想见我爸妈就不见呗，多大点出息……”
“小鱼，我们分手吧。”此刻的乔郁绵似乎跟李彗纭一样，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无力地重复相同的语句。
安嘉鱼皱了皱眉，纵身一跳，站在他面前，勉强笑一笑：“赶紧回家刷你的题。刚才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他走了几步又停下，缓缓回过头，“我也当你没说过。”
分手吧，然后离我远远的，不要被这些泥泞绊住脚。
乔郁绵看到安嘉鱼和韩卓逸在天台的门前不期而遇，他终于想起女孩在午休的时候说过，于颖找到了效果不错的保健品要他带回去给李彗纭。
“……”韩卓逸似乎想跟安嘉鱼打个招呼，可手抬到一半又忽然作罢。她一步三回头走到乔郁绵跟前，“你们吵架了？他，好像哭了？”
韩卓逸转过头看到他的脸，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咣当一声扔下手中的礼盒，满口袋开始掏纸巾，“你不是也要哭吧大哥……我真是……怎么你们男的吵架也好哭啊我的天……”
乔郁绵摇摇头，转身跳上围墙，默默看着安嘉鱼的身影风一样穿过校园，枉顾周围一路的注目礼，往宿舍楼的方向一路狂奔。
这样就算结束了吧？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算结束一段感情，就像当初他不知道如何开始一样。
韩卓逸跟着爬了上来，轻易就找到了他目光的落点。
女孩子们原本就比男孩子成熟聪明，心思也细腻许多。
她陪他一起送走了安嘉鱼的背影，在沉默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然看向乔郁绵，讶异地瞪圆眼睛，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从小到大比任何人都要规矩听话的少年居然……
“乔郁绵，你……你们……你，你和安嘉鱼……”
他和韩卓逸从出生开始就始终存在于对方的生活中。所以在她面前乔郁绵也实在提不起多余的力气掩饰。
乔郁绵偏头用上臂的衣袖蹭了蹭湿润的眼睛，并不想否认。
安嘉鱼回到宿舍的时候，Joe不知是闷了还是饿了，正疯狂地抠咬笼门。
他走上前，挑开笼锁，大老鼠从来不往他的肩上爬，哧溜一声窜到他身后，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似的。
“别找了……”他转身抓住雪球一样洁白的，蓬松柔软的小东西捧到眼前，“你是不是傻，忘了他多久没来看你了吗……他都不要你了……你还找个屁。”
小家伙立着半圆的大耳朵呆呆地看着他。它听不懂，自然不会伤心难过，又一脸呆滞地低头拽他的手指往嘴边送。
安嘉鱼随手递了根提摩西草给它，看它没心没肺地啃。
刚刚好像遇到韩卓逸了……
当初乔郁绵第一次留宿在这里的时候韩卓逸好像也出现了，作为盯梢乔郁绵的小眼线。
他玩笑一般对乔郁绵调侃过一句：“别难过，初恋通常没结果。”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未来有一天要面对这句话的居然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呆滞.jpg

第66章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韩卓逸总是坐在乔郁绵对面。她明明不用参加高考的……
安嘉鱼连续一个周都独自窝在离他们不远的角落，看到他的男朋友时常掏出一张练习题递给对方，而后被女孩没轻没重数落一番。
其实他很想找个有恋爱经验的人请教，是不是只要一方提出分手，另一方就只能被动接受了呢？
“安嘉鱼，你一个人吃吗？那我们拼桌吧！”
“我吃饱了，你慢慢吃。”他头也不抬。
对方一定会在他走后送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议论他清高、摆谱，可他没心情计较这个，他甚至没能回忆起这个人叫什么，反正再过不久他们便要说再见了，再也不见，他微信里加了许多只打过一声招呼的同学，名字和真人都对不上，他最近正在慢慢删除。
端起没动几口的托盘快速离开，安嘉鱼去超市买了一只新鲜的苹果去教室里背题。
他本不需要午睡，这是因为乔郁绵而形成新的习惯，可某一天翻身时，他习惯性地想要揽住旁边的人，胳膊却砰的一声拍在床垫上，他惊醒，连着心一起落了个空。
自此他迅速抛弃这个习惯，将时间大量消耗在教室里，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拖到最后一个才离开。
老师同学们都诧异于他最后一个月的勤奋，其实没有，他只是无法在宿舍里集中精神而已。
那个房间的每一块地板，每一寸墙壁，都保存着乔郁绵停留过的痕迹，他抬起头是从海边带回来的风铃，低下头是被那个人越养越漂亮的月季，地上的沙发包染上了乔郁绵家常用的洗衣粉味道，那人习惯披盖的小毯子就搭在床脚。
他将每天翘首以待另一个主人的Joe送回了家让爸爸和阿姨照顾，眼不见心不烦。
可每到夜深人静，他一个人躺在两人挤过的床，终于还是躲不掉心里一阵阵酸痛，他明白很多感情不能善终，可乔郁绵并没有给他做好准备的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对方允许韩卓逸插手他的烦心事，却独独将自己推开呢？
他一边气自己为什么那天要提起见父母的事……又一边安慰自己，乔郁绵一定不是真心想推开他，只是压力太大不知所措罢了，等高考结束，等适应了现在的状况，他们还会和好如初。
他总归年长一点，应该大度，体谅。
高考的前一天，老师们不再讲题，只是最后叮嘱强调一些考场的注意事项。
中午放学时，校门前的路上豪车云集，乔郁绵站在教室的窗前没有着急离开。他随手按下电动水洗无尘黑板的清洁按钮，看着满满一黑板的高考寄语被一寸一寸擦干净。
这三年过得好快，入学似乎还是昨天的事，还没有正式离校，他居然已经开始怀念了。
怀念枯燥难懂的数理化题海，怀念从教室走到车站的放学路，怀念楼顶天台，怀念小礼堂，怀念一切即将结束的，日复一日的单纯和……
“小乔。”
安静的午后，那个人坐在他的位置上，又一次带上了他的眼镜。
乔郁绵跟他隔着一整间教室的桌椅遥遥相对，果然白天不能想人。他平静地问了一句：“还不回去？”
“等一下走，路口堵了，车开不进来。”安嘉鱼微笑着对他勾勾手指，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不愉快，还是那样轻松惬意。
但乔郁绵只恍惚了一刹那，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动：“明天考试加油。”
安嘉鱼眸色一暗，垂下了手，将他笔袋拉链上的陶瓷白鲸轻轻捏在指尖：“你也是，正常发挥就足够了。一直想问你来着，可你总躲着我……想去哪个学校？专业决定了么？”
“……看情况吧。都差不多，能上哪个就上哪个……”每每考虑未来，他都迷茫。他从小只被教导要做最好的，可没人确切地告诉他活成什么样子才是最好的。他没有目标，没有偏好，没有梦想，事到如今竟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唯一清晰的目标大概就是找个容易就业的工作，方便赚钱。
现实到死气沉沉。
一阵嘈杂声中，高二的学生们拎着水桶扫帚冲进来准备打扫教室。见到居然还有两个学长没有离开，一时间进退两难。
“学长，我们……”女孩子看着大名鼎鼎的学长有点慌。
安嘉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尴尬地站在原地，好心开了口：“你们扫吧，我们这就走。”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乔郁绵松了一口气，安嘉鱼没有再提出送他一程的要求，而是拎着书包先行离开。
他解开了短袖衬衣的第二颗扣子，扯了扯领口，让新鲜空气涌进衣服。在对方面前保持镇定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下了几层楼而已，他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他目送安嘉鱼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口，确认对方上了车，车子瞬间消失在远处后，他才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他最后一次，私自进入这个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的空间。
好久没来了，Joe的豪华大别墅不见了，让他没想到的是，原本以为已经枯死的蜻蜓今年居然开出了不丑的夏花，是趋近于白色的淡蓝紫，看样子安嘉鱼终于能记得每天让它喝饱水。
他打开书包，翻开练习册，取出一张照片放到了干净的书桌正中。
那是乔郁绵无意中拍到的，安嘉鱼总抱怨Joe偏心，说小家伙好色又没良心。
可他并不知道在自己睡着之后，Joe时常会贴着他的脖子呆上一会儿的，乔郁绵无意中遇上过，于是立刻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个温馨的画面。
他将没有勇气当面还给安嘉鱼的宿舍钥匙压在照片上，默默离开。
关门的刹那，锁舌咔哒一响，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麻，好像心里的某处也被一起关掉了。
周遭倏然一暗，积雨云不声不响遮住了太阳。
夏日惊雷铺天盖地。
好像也只是及其普通的一天。
迈出高考的考场，安嘉鱼没有感觉到任何特别的情绪。
他长达四年的高中生活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结束了。四年啊……好像什么也没有留下。
文理科被安排在不同的考点，站在陌生的学校门前，周遭是毕业生和家长们的喜极而泣，他下意识掏出手机，想问问乔郁绵考得怎么样，字都打完了又一个一个删掉。有谁会在这种时候问这种煞风景的问题呢……
马上就是他的生日，原本为了庆祝他的十九岁和高考结束，以及替他即将飞到大洋彼岸求学践行，安蓁是有计划帮他办一场独奏会来着。可安嘉鱼果断拒绝，一是最近忙着准备考试疏于练琴，二是没心情。
下周所有高三学生会趁返校填志愿的当天清理宿舍，他不需要填志愿，也不想进行无意义的社交，于是决定避开大部队，提前回去一趟。
“我要回去清理冰箱……再等几天可能里面的东西都要坏掉了。”他跟家人解释。
安蓁一年到头四处奔波，家里最多的就是行李箱。吃完晚餐，他随手林上了两只三十寸空箱子，让司机送他去学校。
他们学校不是高考考点，所以高二的学弟学妹们此时还在教室里刻苦自习准备会考和期末考。
他独自拖着箱子穿过夜晚的校园，宿舍楼空无一人。
开灯的一刹那，他怔了怔，以往最先映入眼帘的风铃不见了。
他反手关上门，缓缓走到书桌前，弹开那把不该在这里的钥匙，拿起那张照片。
背面有一行漂亮的楷书：
生日快乐。
前程似锦。
乔郁绵似乎算准了他会避开人群在今天回来。
他瞥了一眼反射着灯光的钥匙，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算什么？告别吗？他们居然连面对面的告别都没有吗……
他慢吞吞收拾着宿舍里的杂物，一部分扔掉，一部分带走。
课本与习题卷扔掉，没吃完的零食带走。消耗品扔掉，衣服带走。见底的洗漱用品扔掉，吹风机带走。
乔郁绵喜欢的沙发包，穿过的睡衣，盖过的毯子，每周都会补充进冰箱却很久没有消耗的虎皮蛋糕……
扔掉的一瞬间他忽然不甘心。难道就这么结束了吗？只有他一个人这样舍不得吗？他不信。他不信乔郁绵这样柔软又敏感的人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
他冲出校园，对司机报出了乔郁绵家的地址。
他拨通了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对方挂断，他再拨，对方再挂，周而复始三四次，乔郁绵终于认输。
“小乔。我有话跟你说，当面说。”
“我……已经睡了。”乔郁绵推脱。
安嘉鱼开门下车，抬头看着二楼亮着灯的卧室窗子，不想就这么放弃：“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
对方一阵沉默，安嘉鱼知道他一定猜到自己在哪里。
不过一眨眼，那盏灯便熄灭，黑漆漆的窗口代表没有说出口的拒绝。
“小乔……我已经跟你说过好多次了，我会去美国，会去好好拉琴好好上学……所以你不要再生我气了好吗？我……”
“我没有生气。安嘉鱼……晚安。”乔郁绵说完，电话里便只剩忙音。
作者有话说：
我错了。

第67章
夏至未至，夜里凉爽，家家户户都敞着窗子，模糊交谈声，电视机里的综艺或者电视剧的杂音都不甘示弱，与草丛中此起彼伏的蝉鸣一唱一和。
安嘉鱼像一顿蚊虫的饕餮盛宴，捏着照片和宿舍钥匙傻站在路灯下。
“小鱼，不回家么？快十点了。”司机下车点了根烟，习习晚风忽然调转方向，一股氤氲的烟雾直扑安嘉鱼面门，呛得他险些眼泪都掉下来。司机慌忙伸手替他扇了扇。烟雾散去，可那股刺激感依旧徘徊不去，让人眼眶发酸。
乔郁绵将手机关机，扔到了枕头上，他关掉卧室门转身回到客厅。
韩卓逸坐在一桌子志愿报考资料前等他：“怎么把灯关了？”
他坐到餐桌对面：“装睡。”
“……安嘉鱼他，过来了？”女孩一惊，“那你们聊，志愿的事也不急这一两天，得到月底呢，我先回去你们慢慢……”
“不用。”乔郁绵一笑鼻子就发酸，“我不想见他。”
韩卓逸欲言又止。
乔郁绵知道她想安慰一下自己，可别人不清楚他的顾虑，他的发小一定能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其实，你也不用太悲观，也不用这么强硬……说不定会慢慢好起来……”韩卓逸在纸上下意识写写画画。那是他们花了几个小时替他估算的分数，不出意外的话，在640~660之间，不算他的最佳水平，但也谈不上失常。
“他太感性，心又太软，为了我家里这些破事毁一个艺术家，不值得。”什么好起来。不会有什么东西好起来的。就像医生说的，李彗纭的日子只剩每况日下。安嘉鱼不会对他撒手不管，可小提琴家需要绝对的专心。
“可他未必会被你影响，他是专业的。你这种……成全，未必是保护他……说不定伤害更大呢？”韩卓逸说得头头是道。
可她不清楚乔郁绵的私心。
听上去像是无私地成全了安嘉鱼的未来，可他自己清楚不全然是。
人们总高估爱情，而后一番挣扎后纷纷败下阵来。
他想起乔哲看徐漫漫的眼神从着迷到疲惫，想起李彗纭不太清醒时在超市里偷玫瑰回家放到自己床头，想起那些曾经相爱，却在鸡毛蒜皮的拉扯中吵到灰头土脸，而后分道扬镳的不计其数的情侣们。
爱很廉价，无需成本，随处可见。
爱又弥足珍贵，因为难得圆满。
曾几何时他觉得什么“门不当户不对”的说法不过都是封建糟粕，现代人动不动就挂在嘴上着实可笑。可轮到自己身上才发觉，这居然是前人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真知灼见。
他喜欢安嘉鱼，可他配不上安嘉鱼的喜欢，他成就不了对方的梦想，甚至还有拖垮他的巨大风险，这样的他们根本走不远。
也许眼下，在他们热恋的当口，这些问题根本不会困扰单纯的安嘉鱼。
可日子久了，喜欢和爱都渐渐趋于平静，当安嘉鱼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热爱和天赋已经被日复一日的不堪琐事消磨，意识到其实专心追梦要比一个落魄的男朋友对他来说重要很多的时候，他会追悔莫及。
乔郁绵不求多年以后安嘉鱼会感念他的决定，他只是不想被记恨。
长痛不如短痛，乔郁绵觉自己能拥有安嘉鱼一生只一次的初恋已经足够幸运，他不能亲手把这些美好的记忆都毁掉。
在纽约，在巴黎，在柏林，在维也纳。许许多多浪漫的舞台在等待着努力又极具天赋的小提琴家，未来他一定会有更多更美好的邂逅。
他会遇到适合陪伴他走完一生的人。
但那个人不会是自己。
韩卓逸替他整理干净餐桌，起身背上了包，“我先回去了，有点晚。”
“……嗯，小心点。”
韩卓逸是开车来的，乔郁绵送她下楼，却意外看到略显老旧的路灯下突兀地停着一辆豪华SUV。
安嘉鱼正尴尬地将车窗升上去，可速度不够快，他们还是照了面。
乔郁绵没想到他一直没有离开。
韩卓逸猛地推了他一把，他明白女孩是想让他解释，可他看着安嘉鱼最后留下的黯淡的一撇，咬紧了嘴巴。
乔郁绵独自上楼，从冰箱里取出傍晚便买好的六寸戚风蛋糕摆在桌上。下午经过甜品店，老板听说他高考结束，非要给他打七折。
蛋糕一圈圆滚滚的奶油球真得很像团起身体睡觉的Joe。
李彗纭一晚上都没什么动静，却在这个时候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看上去无比正常，依旧是惯常那副有人欠了她钱的苦大仇深，外人看了也只会觉得她心情不好而已，毕竟中年女人，大多心情欠佳。她一屁股坐到乔郁绵对面，看着他面前的蛋糕。
李彗纭的自控能力下降的厉害，医生说暴饮暴食没有节制是病症之一家人要注意帮她控制，不然有得肠胃疾病或者糖尿病的风险。一个过去极度自律的人眼见着胖出了一圈小肚子，乔郁绵难过却也无可奈何：“是我不好，我们下不为例。”
他切下薄薄一块放到盘中推过去，李彗纭迫不及待吃起来，转眼吃空了盘子，又要继续吃盒子里的，乔郁绵慌忙拦住她：“不能再吃了妈，我放到冰箱里，明天当早饭好不好？”他指了指盒子又指冰箱，“明天，再吃。”
李彗纭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生起气来，用蛮力跟他拉扯，甚至想对着蛋糕直接下手。
可她如今力气比不过儿子了，急得甩了几个巴掌，啪啪打在乔郁绵护着蛋糕的胳膊上，苍白的皮肤上红色的巴掌印交错。
泄过愤，李彗纭狠狠一摔卧室门，再不理他。
乔郁绵揉了揉发麻的胳膊，叹了口气。
“生日快乐啊。”他默默将甜腻的奶油大口大口塞进嘴巴。
不知是不是放久了，他总觉得这次的蛋糕不如那时摔烂的那个好吃。桃肉不甜，乌龙茶的味道却又苦又涩。亦或是陪他吃蛋糕的人从那个熠熠发光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暴躁的病人。
安嘉鱼原本想将Joe留在家中，可一想自己未来要孤身在异国他乡生活的日子少说也有好几年，最终还是决定带上小家伙一起走。
“你陪着我好不好？嗯？”他递给小胖子一片苹果，“你要是答应了，就把这个吃了。但是绝对不准中途后悔就离开我……”(啕Tt-谎Hh)
好在带宠物出国的程序不算太繁琐，在专业人士的帮助下，提交申请，提供检疫证明，买好规定尺寸的笼子。
夏至那天正撞上农历的十六，俞知梵端上三份菜码齐全的炸酱面，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二楼的大露台上赏月。
“小鱼，你们是不是可以查成绩了？”安蓁问道。她不单腿伤复原，人都被老公养红润了不少，上个月底已经恢复了音乐会等活动。
“嗯。下周。”他吃了半碗面，觉得腻，提前放了筷子。
“不吃了？”大提琴家挑了挑眉，“是最近太热了没胃口吗，饭不好好吃，就知道抱个老鼠窝在房间里。”
“不吃不吃吧，也没耽误练琴。”俞知梵倒是一反常态没有搬出什么教条，而是二话不说吃光了儿子剩下的半碗面。放了筷子，他拍拍安嘉鱼的肩，“年轻的时候多一些体验未必是坏事。好好收拾收拾心情，都准备走了，别让你妈妈不放心你。”
“不放心什么？什么体验？”安蓁向来神经比较大条，几乎不怎么在意音乐以外的事情。她左右看看心照不宣的父子，“出什么事了？还瞒着我？”
“没瞒着你。他也没跟我说。”俞知梵替妻子倒了杯温水，“你看他最近蔫了吧唧的样子，这么大点孩子还能有什么事，失恋了呗。”
“……我说最近那琴声怎么那么哀怨……”安蓁恍然大悟。
作者有话说：
(加个更)怎么看都觉得小鱼会慢慢走出来……

第68章
失恋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安嘉鱼这些天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谁还没失恋过呢。
那晚看到韩卓逸出现的一瞬间，他忽然就接受现实了。
他并不觉得那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至少他确信现在没有。
所以韩卓逸出现一定是他家里有事，或他本人需要帮忙，就像临近高考时，女孩会毫无保留地帮他改题讲题一样。
他想起过去很多个片刻，或是困倦入睡前，或是情绪低落时，乔郁绵总会下意识地问他诸如“你还会回来么”、“你以后会留在美国吗”之类的问题。而他得到的回答多是“不一定”、“谁知道呢，要看情况吧”，“我妈的建议是趁年轻到处跑一跑”。
安嘉鱼终于意识到，也许自己的喜欢从头到尾都没有带给过乔郁绵任何安全感。
他是抱着他们一定会分手的决心，接受了自己的喜欢。
所以乔郁绵沉默时的目光，偶而显得很空洞。
但总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当面说一句对不起啊……
处暑降临，意味着炎热行将殆尽，耕耘过的人开始期待收获，各地的校园即将迎来一批新生力量。
安嘉鱼拎着龙猫的航空箱站在人满为患的安检处门外，目不转睛盯着手机屏幕。
“小鱼？走吧？”俞知梵看了看时间，“不要拖，早点进去从容一点。”
他看一眼远处的玻璃门，轻轻摇一摇头：“爸你先带Joe进去，我等一下去找你。”他将检疫证明等文件和笼子一起塞给父亲，背着琴盒走到角落席地而坐，时不时抬起头看那么多亲人爱人朋友在通道门前上演难舍难分的离别，有依依拥抱，有隐忍的眼泪，还有旁若无人的吻。
上周他就把自己起飞的时间发给了乔郁绵。
先前的见面匆忙又尴尬，他们什么都没说清楚，他总觉得结局不该是这样。
他们应该把话揉碎掰开了才对得起相恋一场。
而对方却只回复简短的一句：一路平安。
他明知道乔郁绵不会来。他居然还幻想着可以挽回些什么。
随处可见的电子屏无时不刻提醒他时间的流逝。他不愿自己的名字被全机场广播，只好缓缓起身，任命似的叹气，拍了拍裤子。
走到被一对情侣相拥堵住的通道前，他刚想说一句借过，就听到女孩一边拍着男孩的后背，一边抱歉地看了安嘉鱼一眼，往旁边挪开一步。
他经过时听到女孩轻声在男孩耳边哼的歌。
那并不是什么肉麻兮兮的，软弱的情歌，相反，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的希冀。
I want more
impossible to ignore
And they&#39;ll come true
And now I tell you openly
You ha_ve my heart, so don&#39;t hurt me
For what I couldn&#39;t find
Talk to me amazing mind
So understanding and so kind
You&#39;re everything to me
他纠结疼痛到麻木的心猛然狠狠被击中，陌生人的嗓音像一只穿透了胸膛的手，紧紧呃住了他的喉咙，让他难以呼吸。
他不怎么听流行音乐，更不懂摇滚。可经典的小红莓却无人不晓，俞知梵大学的时候玩过乐队，至今车里还放着年轻时喜欢的歌，甲壳虫，枪炮玫瑰，U2。那是一张张保存完好的老旧CD，每次播放都充满仪式感。
女孩子几不可闻的哼唱居然真有几分主唱桃乐丝的味道，空灵迷人。
安嘉鱼一瞬间回到那架摩天轮上，徐徐上升的轿厢带来了未知的恐惧感。
乔郁绵十七岁生日的傍晚，夕阳流淌在少年温和的双眸中变成粉紫色，仿佛要融化所看到的一切，世界美好到不真实。
似乎还只是昨天，乔郁绵在半空中抓住了他的手指，耳塞里的英文广播刚好在放送一首老歌，安嘉鱼事后凭借歌词查到了歌名，小红莓的《Never grow old》，他从来不知道摇滚乐也可以这样温柔，事后从老爸的车子里翻找出CD听了许多彻夜。
乔郁绵的手机在震动。
他站在ATM一侧，看着不远处的安嘉鱼垂下手臂，失望地将手机揣回了口袋。而后乔郁绵的手机也跟着恢复安静。
安嘉鱼扬起脸盯着机场大厅耀眼过了头的顶灯闭上双眼。
胸廓几个明显的起伏过后，小提琴家退到一面墙边，他将背后的琴盒放到地上，在拥挤人潮中取出那把他用了很多年的琴，郑重地架到颈间。
一些路过的人诧异地看一眼匆匆离去，另一些脚步放慢，随时准备欣赏一场即兴演出。
婉转柔美的旋律响起时，一部分空间随之静止，地勤和排队的旅客，一旁咖啡店的店员，整理行李车的工作人员，众人同时停下了手中作业，视线交汇在安嘉鱼的身上，看他娴熟地抚过一根根琴弦。
安嘉鱼闭着眼睛，像枕在恋人的肩头，身体随着乐句的呼吸轻轻摇摆。
乔郁绵又一次听到了那首Anton Rubinstein的浪漫曲，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节奏异常缓慢，几个句尾多了先前不曾存在的装饰音，曲调更添百转千回，连白晃晃的灯光都带上了缠绵悱恻的朦胧感。
他的左手小指莫名刺痛起来，当他看到安嘉鱼一滴摇摇欲坠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乔郁绵庆幸自己来了，他来看一眼安嘉鱼，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眼。
他也意外地收获了一首为他而演奏的旋律，装着他匆忙而过的青春期中所有的荒唐与美好。
安嘉鱼似乎没有怪他，而是将他们的一切都留在了这首短小精致的乐曲中，留在了他们即将结束的少年时代。
也不对，看着那条寂寞离去的背影，乔郁绵忍不住笑了笑，需要与青春年少告别的只有他一个，安嘉鱼暂时还不需要长大。
他可以继续保持他内心的童真，去勇敢地开拓新世界。
——上卷.完———
作者有话说：
孩子们都不容易，请温柔一点，不要苛责他们。
今天双更，后天就是下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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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你  所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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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这间的朝向不是最好的，但窗子够大通风好，也有空调，白天我们专业的陪护会带他们出去室外晒晒太阳简单活动一下，然后回来一起上书法课或者看电影唱歌做游戏什么的，回到房间基本就是睡个觉，我个人觉得不是特别影响。”
疗养院的护士对乔郁绵事无巨细，且很坦诚。
这间没人住，乔郁绵不动声色摸了一把窗缝，一尘不染。
虽然不是最好的房间，但专门为痴呆症设立的疗养中心原本就难找，能抢到位置已经要烧高香了。至少在这里，配备专业的医生和陪护人员，没有人会认为他的妈妈是个可怕的神经病，大家同病相怜。
“那个，许医生说你还没毕业啊？”小护士送他出门，“在哪个学校上学啊？大几了？”
“开学大四。”乔郁绵随口答道，“财经的。”
“哇，学霸啊！”
乔郁绵运气不错，经人介绍得到了大公司的面试机会，大四实习的工资不低，这才得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将李彗纭送来专业陪护机构，不需要每天担惊受怕她气走家里的钟点工，或是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
三年时间好像眼睛眨一眨就过完了，乔郁绵的大学生活忙碌且规律，他要上课，运动，还要照顾比顽劣的小男孩更恼人百倍的母亲，所以他不能住校，入学时就申请了走读。
他沿袭了高中时期的作息，早上五点半起床，雷打不动四十分钟晨练。这是遵医嘱，为了不让自己的急性惊恐发作发展为焦虑症，他必须保持身心健康，而锻炼就是最廉价，最直接又没有副作用的方式。过去的十八年里，他极度缺乏锻炼，起初觉得有氧太难熬，每天都是头昏眼花去上课，可不出一个月便开始觉得享受，运动过后产生的内啡肽让他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别人用来社交，玩社团，谈恋爱，进学生会，探索大学生活的时间他全部拿来学习，第一学期结束时，他以专业第二的成绩顺利拿到奖学金，不仅抵消了学费，还有一部分结余。
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辅导员告诉他，虽然他完全达不到贫困生的标准，但勤工助学岗的名单下来了，他不需要再东奔西走去校外找零工打，只要周一到周五每天傍晚拿出三四个小时去图书馆帮忙，做归类整理之类的杂活就好。这样到处省一省，他每个月的工资，加上李彗纭不薄的退休金，再扣除掉房贷的话，差不多可以负担他们母子大部分生活开销。
一切都比他想象中平顺。美中不足就是他没有时间拓展社会关系，为数不多的说得上话的人除了辅导员，大概就是图书管理员了。
但他很知足，尤其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看到妈妈还能站在阳台替他浇花时候，说不定未来并不会像想象中那么糟糕呢？
可命运顽劣，最喜欢每次给他尝一点甜头，令他不由自主生出一些多余的希望后，又将他狠狠一脚揣进泥潭里。
李彗纭的病情恶化地比医生预想中还要快。
不过大半年的光景，她已经做不到乔郁绵每天留给他的练习任务了，那些抄书，练字，填色的本子铺开在写字桌上，常常两三天都没有任何进展，更可怕的是她居然三番五次衣衫不整的跑出门去。乔郁绵常常在学校里接到楼下水果店老板娘的电话，他不得不翘课回到家，将颜面尽失的母亲反锁在房间里，又再赶回课堂。这么一来一回，一节大课被耽误不说，小组合作更是会给大家添麻烦。他很抱歉，却又无可奈何，好在同学们大多宽容。
大一结束的时候，乔郁绵终于决定将他们住惯的房子出租，带李彗纭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拥挤的小二房。虽然条件远远不如家中，但足够节省时间，价格又公道。租金一出一进，还能多攒下些钱。他必须为他们母子俩的将来打算，不敢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果不其然。
大二下学期的某一天，乔郁绵下课后在图书馆忙了五个小时，十点半才打开家门，却发现客厅里乱七八糟。
早上上学之前才晾晒出去的衣服居然全部皱巴巴地堆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半湿着，散发出一股恶心的霉菌味。
不仅如此，客厅中央还有一摊长条形的可疑水迹反射着灯光，靠近了才发现那不是水，而是泛黄的，刺鼻的，蒸发了一半的尿渍。
李彗纭的房门没关，他看到只穿了内衣和袜子的母亲正黑着灯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电视剧，屏幕的荧光照亮她面无表情的脸。
乔郁绵没有作声，换下鞋子放下书包，将衣服重新扔进了洗衣机，跪在地上将污渍仔仔细细清理干净。
医生一早就说过，症状是不可逆的，那些失去的能力永远不会回来，状况只会越来越糟。
他一早就有心理准备。可眼睁睁看着那个最要强的人得了最不体面的病，一时间还是有些难以面对。
他照例在客厅完成作业，待李彗纭睡着后，进屋替她关掉电视，从地上捡起沾了她排泄物的裤子扔到水池里。
失语跟失禁几乎是同时来袭，最近他跟李彗纭交流要避免超过四个词汇的句子，因为对方已经听不太懂，而她自己更是只会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不愿跟他人沟通。
乔郁绵怕她出门惹事，总将她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她脾气也跟着愈发古怪，常常释放出莫名其妙的敌意。
乔郁绵洗完那条脏裤子，将所有衣服重新晾到阳台一角已经快要十二点，翻了翻转账记录，依旧没有收到这个月的房租。不知对方是不是看他好说话，时不时就要拖欠个十天半月才愿意转款给他。
——不好意思齐哥，我这里还等着钱交房租，麻烦帮帮忙。
他犹豫片刻，还是拉下脸来发了条催租的信息，如他所料，干等了半个多小时，消息有如石沉大海。
他装过乖卖过惨，可似乎人人都有难言之隐，对方表面领情答应得好好的，可事后依旧我行我素。
深秋的夜里温度低，叹出的懊恼之气有了形态，朦胧的白，很快飘往漆黑的天幕里。他偶尔会像这样，在夜里出现现莫名的压抑感，那一刻仿佛身处极圈，眼前是漫无止境的长夜。
令人庆幸的是极夜里也不全然是黑暗的，飘忽不定的极光会不期而至。
他焦躁地翻了翻微博，发现很久没有消息的安嘉鱼出现了。
古典乐在国内属于小众文化，古典乐界的明星也大多安分，不生产茶余饭后的花边新闻，他们跟那些被戏称为“戏子”的娱乐明星天渊之别。那些古典乐杂志，媒体报的多是跟音乐会，专辑有关的内容，端着一股高雅的范儿，字句中都是清高的，俗人免近的味道。
安嘉鱼沉寂了许久，终于又在刚刚结束的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大赛上再度夺魁，他虽然还很年轻，却已经拥有一张夺目到令普通人不能直视的人生履历。
乔郁绵笑了笑，下意识摩挲一下屏幕里那张照片，就像他们曾经手指交缠时轻轻磨蹭彼此的皮肤。
演奏家站在舞台上的身影只有小拇指那么高，他看着那张模糊的面目深深呼吸，像闻到了孩子气的水果香味，一切情绪都重归宁静。
乔郁绵总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被安嘉鱼带走了，也许只是小小一片。
但那一块碎片如今追随着安嘉鱼飞跃海洋与山巅，生活在这个世界最明亮的部分，那里有热烈的阳光，清新的风。
他靠着齐腰高的阳台围墙，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挂在一旁花架上的风铃，薄脆的响声给深秋带来一丝灵动的暖意。
这房子内部什么都老旧，却有个不小的阳台，一侧的金属架子是上个房客留下的，三层，乔郁绵用它当花架养月季，他渐渐体验到了养花的乐趣，浇水施肥除虫，看它们日渐丰茂，回报给你无限的生机。
一小株蜻蜓被他越养越大，分成两只五加仑的大花盆，暴起花来几十朵，淡淡蓝紫色，浓香袭人，这多少让他回忆起他们的高中生活，那时候他只有近忧，却没有远虑。
作者有话说：
这几年小乔过得很辛苦，但是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
今天开始五连更，下周就可以见面啦！

第70章
勤工助学岗的任务并不算繁重，乔郁绵塞着耳机听VA，推着小车依次光顾各个楼层，从各个犄角旮旯里一本一本搜集散落的书，对照标签放回原位。
窗外已经黑透，可临近期末，图书馆灯火通明，也不知在座的各位有多少在冲刺复习，有多少在赶报告论文的死线，偌大的空间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和翻书声，偶尔掺杂一声绝望的哀叹，乔郁绵穿梭在书架间，顺带窥视那些滑稽的表情。偶尔目光交汇，多数人会忍不住看他两眼，躲躲藏藏。
现在乔郁绵对这些视线已经习惯，大一下学期开始就偶尔有同学来图书馆专程看他，有的装作找书跟他擦肩而过，有的直接一些，大大方方问他要联系方式。他在校园里甚至被星探拦过，有自称是模特经纪公司的人塞他联系电话，还有什么自称选秀节目的工作人员在校门口堵住他回家的路。
他没有去分辨真伪，礼貌地告诉对方自己会考虑之后，按部就班做他的普通大学生。
他对去舞台上唱唱跳跳没有一丁点兴趣，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在龙蛇混杂的娱乐圈里混出名堂，他没那个天赋，既不喜欢唱歌跳舞，又不擅长抛头露面。况且一想到做偶像要被无数双眼睛窥探，监视，控制，就觉得毛骨悚然。
他要做的就是安心当个普通人，踏踏实实读书，按时毕业，找个体面的工作，能好好照顾家人。
之所以选择物流管理这个专业，也谈不上有很大兴趣。他是对照着近几年的专业就业率做得选择，刨除竞争激烈，强度大的计算机相关专业，接下来就是物流管理了。
他考虑过去学计算机科学或是软件工程，但好学校竞争太激烈，他的成绩又不是那么够看。
“还是择校优于择专业吧，没必要为了学计算机降一个学校档次。”韩卓逸的父亲帮他参谋，“看看未来趋势，我个人觉得物流方向会有很大的缺口，比如采购，供应链管理，其实现在已经开始紧缺了。现在世界越来越小，你英语棒，这是非常大的优势，进私企也好外企业好，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程序员多累啊，996都是标配，年纪轻轻熬得一个比一个秃，熬死的都有！”韩卓逸替他在信息科学技术学院上打了个大大的叉，“而且好像四十岁之后就要失业了。”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乔郁绵。他想起乔苡柠了，乔哲和徐漫漫就算再拼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虽说不情愿，可他也实在做不到对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冷眼相待。
他偶尔会默默在心中抱怨，抱怨这一切对他不公平，他从来无权选择，凭什么就这么被束缚。可抱怨归抱怨，现实里谁不是用尽全力，他也没什么特别。
放书的时候，屁股兜里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他掏出手机看到号码心中一惊，放下手中的书，快步冲出建筑。是楼下退休独居的阿姨，生性热情怕寂寞，六十多岁，自打乔郁绵母子搬进楼里之后，受了对方不少照顾。以防万一，乔郁绵给了她一把家里的备用钥匙。
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一定是李彗纭出事了，他只希望不是闯了什么弥天大祸。
信号接通：“喂？阿姨？”
“哎乔郁绵啊，你赶紧回来赶紧回来！”阿姨的声音焦急万分，“你妈妈吐得都没有知觉了啊！哎呀她衣服都在哪儿，我叫救护车了，可她身上的衣服都脏了呀，裤子也尿了！”
乔郁绵脑子嗡得一声，空白了几秒钟又迅速恢复。他冷静地问清状况，挂断通话去跟管理员请假，好在活已经忙得差不多，对方很清楚他家里的情况：“你快走吧，剩这一点我马上帮你弄完。”
他没有回家，选择直接赶到医院，几乎和救护车前后脚。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因为暴饮暴食导致的急性肠胃炎，李彗纭高烧不退了两天，人熬在医院病床上眼瞅着瘦了一圈。
乔郁绵平日里白天要上课，下课还要去图书馆工作，饭菜都只能提前准备好让李彗纭自己吃，他不免后怕，这次要不是楼下阿姨刚好上楼给他们送酱牛肉，还不知道李彗纭会怎样，可他们不可能永远这么幸运。
接李彗纭出院是周六下午。
两天的住院费，外加诊疗化验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两千多块，乔郁绵无奈先给乔哲发了条信息，问他借了3000块应急，乔哲刚好在跑车回复得不太及时。
乔郁绵捏着手机在医生护士的注视下，尴尬地干等了半个小时才收到回复，乔哲倒是很爽快，转了钱给他还不忘叮嘱：借什么借，爸爸的钱给你，不用还。
可乔郁绵心中有数，乔哲自己过得也辛苦，女儿的治疗费用，一家三口的房租，开销，还有未来乔苡柠上幼儿园，上学，买房这一系列操作，人到中年的压力相当可怕。
他暗自懊恼，若不是房客拖欠着房租不给，大家不至于这么狼狈。
照顾着病恹恹的李彗纭吃了东西睡着之后，乔郁绵裹着羽绒服在阳台给月季冬剪。
眼前的事又堆积起来，都是不得不办的。
头一件就是找个护工。可专业护工太贵了，一个月动辄大几千，而李彗纭尚未失去行动能力，他似乎只需要一个钟点工，从午饭时间守到晚餐，差不多六小时，防止李彗纭暴饮暴食或者出门惹祸。
这样一来他们的生活开销又要变大，周六周日似乎也闲不住，要出去找一份工作了。
而且当务之急，他要发租房信息，眼下他实在没有条件去照顾或者同情他人，现在的房客他万万不能与他们再续合同。可再招新房客……似乎也需要些运气啊……
——儿子，你妈妈怎么样了？有事别总自己扛着，爸能帮的肯定帮你。
乔哲去年发现了他的异常，终于探听到他们母子的现状，而后追悔不已，时常找借口转些钱给他。深夜的关心让他恍惚抓到个想法。
乔郁绵知道爸爸有重新买房的计划。为了乔苡柠，他和徐漫漫夫妻俩处理掉了南边的民宿，彻底断了悠闲养老的念头，所以手里是攥着一笔钱的。
而且对乔郁绵来说最重要的是，乔哲不至于给他亏吃。
他担心给父亲找不必要的麻烦，约了个大早，请乔哲吃大学食堂。
“听说现在食堂做菜都很大胆啊，什么西瓜炒月饼之类的，你们这里有吗？”乔哲随他凑到窗口，随意挑了几个家常小炒。
盛菜的阿姨抬头一见是乔郁绵，口罩上头的眼睛不自觉眯出了皱纹：“小乔想吃什么呀？今天的咕噜肉不错啊。”
“都可以。”
得到首肯，阿姨兴高采烈地抖一抖手腕，乔郁绵的餐盘眨眼就满满当当，简直就是大写的偏心两个字。
“帅哥混得不错啊。”乔哲随他走到角落的桌旁。
乔郁绵不置可否，敷衍地笑了笑。其实他有些难以启齿，毕竟他们家的房子，当初是乔哲付的首款，并且同李彗纭一起供了十五年。只不过在离婚的时候，他甘愿净身出户，在法律意义上，这栋房子眼下的确与他无关了。
“爸……你是不是要找房子？”他们父子俩都疲于奔命，没那个美国时间悠闲享受，况且他也实在不知道这个话题还能怎么迂回，干脆开门见山。
乔哲一怔，似乎没料到儿子会提这个：“是啊，以后柠柠要上学啊。早先她出生前，我跟你徐阿姨是想着让她不用在这种大城市经历这么激烈的竞争来着，悠悠哉哉长大，也不用特别优秀，健康快乐就行。可惜她不是个正常孩子，大城市一个是医疗资源好一些，包容性也强，再一个她能恢复到什么样现在医生都不确定，在这里，以后我们俩老了至少还有个你能帮帮她……”
听到最后这句，乔郁绵放下了半颗心，也豁出去那点罪恶感：“那……爸，你觉得我们家怎么样。当年我妈的投资眼光还是不错的，学区这几年涨的厉害，以后肯定还会继续涨，乔……柠柠上学也很方便。”
“嗯？什么意思？”乔哲缓缓放下了筷子，“你说咱……你和你妈住的地方？”
“我现在不住那儿，租出去了。”
乔哲眉头一紧：“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大半年了。”乔郁绵起身去拿了两个一次性杯子接满了温水，顺带也给对方点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话题。
“为什么搬了？你需要钱是么？”乔哲看到没看他的杯子一眼，“你需要钱也可以跟爸爸商量一下啊，搬去哪里了？”
“就在这附近。不光是钱的事，也方便照顾我妈。而且她现在有点离不了人了，我正张罗着给她找个钟点工。”乔郁绵冲他笑了笑，“我这不是来找你商量了么，我跟我妈……可能不会回去住了。至少近几年不会了。可是出租太多不稳定因素了，我的想法是反正你们也要租房买房，不如考虑考虑……”
他见乔哲面露难色，连忙补充道：“我知道那房子本来也有你的……所以，咱们肯定不按市价来，就……一半行么？”
“市价吧。就市价吧……”对方重重一叹，不难看出亏欠之意，“不过你让我回去，跟你徐阿姨商量一下……买房毕竟也是个大事。”
作者有话说：
0-0 其实也没有那么惨……对吧。就是很辛苦而已。

第71章
普通的钟点工受不了李彗纭的脾气，短短两个月气跑了三个，乔郁绵只得无奈接受被几个家政公司拉黑的现实。
李彗纭跟普通的老人孩子不能比，额颞叶痴呆也不同于老年痴呆，是非常磨人意志的病症，需要绝对的包容和耐心，非专业人士不能胜任。
可专业护工的薪资就不能以家政人员的标准算了……
好在他们的房子最终顺利过户给了乔哲，稍低市价。徐漫漫并没有提出异议，兴许提了，但没拗过丈夫，又或许是为了女儿的将来考虑，予人方便最终目的是予己方便。
前两年乔郁绵学习很拼，但大三课明显见少，他趁零碎时间跑遍了市里大大小小的陪护中心，别说专业的疗养院了，条件稍好的养老院位置都需要提前预约。
那些随时可以提包入住的他也看过几家，房间小，设施不全不说，气氛实在让人望而却步。
老人们聚众发呆，无人探望，陪护人员糊弄了事。
乔郁绵站在他们所谓最好的房间里，隐约听到隔壁的传来责骂声和老太太的抽泣声。
这好比坐牢，而且是暗无天日的无期徒刑。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李彗纭从小就拼了命给他最好的，那他也根本不可能让妈妈晚景如此凄凉，不管她还能活多久，他也想还给她最好的。
于是唯一一家为痴呆症老人专门设立的疗养机构变成他的唯一选项。
他拿出半天参观，顺带做了一下临时志愿者。这个疗养院不仅配备专业医护，设施更是没的说，无死角的扶手，活动室，康复室，教室，花园一应俱全。每周更是有小学或初中组织学生参观，陪老人们唱歌做游戏。
他呆了不过几个小时，进进出出许多家属，有来接老人出去玩的，有来送瓜果点心探望的，每个人都面带笑容。
不过就是要钱嘛，他努力赚就是了。
于是他果断留下联系方式，随时准备着。
大三的学生不容易找兼职，乔郁绵忙了大半个月一无所获。也是，连应届生的竞争都那么激烈，何况他还没毕业。
市中心永远人潮汹涌，他沮丧地随波逐流，越发密集的楼宇间，直到手机振动拖住了他的脚步。
“喂？乔郁绵啊。”是于颖。
“阿姨。”
“你那里怎么那么吵啊？”对方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乔郁绵四下一望，拐进转角，主干道的车流噪音变小：“能听清吗阿姨？”
“哎可以，你最近找到新的陪护没啊？还是让邻居帮忙吗？”于颖始终关心他们母子。
“还没有，就麻烦楼下阿姨每天中午和傍晚去家里看一眼。”疗养院排期至少半年到一年，他最近正为了这件事焦头烂额。
“那正好啊，卓逸她姑父的妈妈最近去世了，他家的陪护说是特别好，跟我和你妈妈还是同乡，前几年陪儿子来上大学的，也不会什么，就是会照顾病人啊。她刚找到一个夜间陪护的活，我想着你妈妈不也就需要下午陪一陪看一看，做点简单的饭吗，挺合适的就替你问了问。”
“……那个，她什么价格？我问过医院陪护，一个八小时班要150到200……”
“哎呀不用那么多，你妈妈这种还有点自理能力的不用这么贵，她也就是多做一份轻松一点的，每天五小时五十块就够了。”
乔郁绵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挂断通话才发现眼前是花店，有些眼熟。
三年过去，店铺内部的陈设似乎没什么变化，包括花艺师，他一眼认出那正是给他包过一束茱丽叶塔的男人，依旧一头柔顺的长发，扎成马尾，被围裙颈部的挂绳压着，正专心致志为玫瑰手动打刺。
包花的过程很简单，却莫名有种放慢时间的安宁感。四周的一切都渐渐模糊，落地窗反射出一线建筑物间隙里的天空，稀薄的云层缓慢游过，与余光中永不停歇的车水马龙产生了强烈对比。
乔郁绵靠在墙边看了好久，直到捧花成型，花艺师忽然抬起头回看他。
他自觉有些不好意思，正准备离开，那人却径直走到门口，推开了玻璃门：“等一下。”对方回到鲜花保鲜柜前，随手抽出什么又走回他面前，“我记得你喜欢这个吧？”
……
一只橙粉色的茱丽叶塔，花朵比他先前所见大许多，且只有一个花头。
他惊异地伸手：“你……记得我？”乔郁绵摸到了玫瑰的刺。
“记得啊。你的脸没怎么变。”那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乔郁绵，“不过你长大了不少。上次见还是个小孩的感觉，现在是个大人了。”
离近了乔郁绵才注意到他白眼球上血丝遍布，与此同时，对方疲惫地捶了捶肩，开口邀请他：“没事进来坐一坐呗。”
乔郁绵鬼使神差跟进去，默默问道：“开花店……很辛苦吗？”
“一周七天，早上四点起，晚上十点回。辛不辛苦？”对方替他倒了杯花草茶。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爱摆弄花花草草的人气质都这样温和又容易亲近，比如高中舍管刘老师，比如眼前这个连名字都没问过就请他喝茶送他一朵花的陌生花艺师。
“……没有人轮班吗？”乔郁绵呷一口茶，有股药草的味道，让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做这个看着挺美，其实很累，这几年雇过几个人，姑娘们我不敢让她们太辛苦，重活都要自己来。男孩子又觉得做这个娘，拉不下脸，总是做一阵子就辞职。”
“所以你们收兼职么？”这话没怎么过脑子。乔郁绵说完才发觉不妥，连连碰壁让他有些受挫，对方颇感意外地看着他。
“抱歉……我……”他局促地搓了搓弧度优美的茶杯炳。
“你对这个有兴趣？”对方笑着打断他，饶有兴致地问，“今年多大了？”
“……20岁。算是有兴趣吧，我喜欢花。”乔郁绵诚实地答道，“不过之前也没想过做这个，我刚刚只是路过。这几天在找兼职，想找个跟专业相关的来着……不大顺利。”
“20岁，大二还是大三？这么着急找兼职做什么？”
“大三。”他略一沉吟，“需要钱，而且大三课比较少。学校里虽然有勤工助学岗，但工资低，一个月大概只有1200块左右。”
“这样啊……你需要钱？”他们聊着聊着，收银台的抽屉里忽然传出嗡嗡的震动音，对方取出手机吐了吐舌头，“有新订单。”
乔郁绵深觉打扰，赶忙起身。
“你等等啊，加一下微信吧。下了班我再跟你细聊。”那人晃晃手机，露给他一张二维码扫。
他们迅速通过好友申请，两人的微信昵称均平平无奇。
花期florescence.时霖
一看就知道这是由店名加本名组成的。
“你叫乔郁绵？”对方抬起头。
乔郁绵大三的专业选课都集中在周一到周四，他周五一早看李彗纭吃过饭后便赶去花店帮忙，做足整个周末。
时霖夸他手巧，几个周末过后，没什么特殊要求的花束便通通交给他。
只是这份工作强度的确比他想象中更高，早上六点就要到店开始做枯燥繁琐的准备，逢节日更是要通宵达旦，稍不注意还会弄伤自己。历经半年反复的破损又愈合，他捏一捏自己长出薄茧的手指，恍惚觉得有点像当年的小提琴家。
“我昨天订花，约好今…….”
女孩推门进来的时候，乔郁绵刚打好一束吸染蓝色系郁金香。
他对照着信息抬头问道：“订花人是苏芮可对么？深蓝牛皮纸用完了，帮您换了同色的韩束纸…….呃，您在听吗？”
女孩拧紧眉头盯着他的脸全无反应。
乔郁绵略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在收银台核对叶材的老板。
时霖走过来解围：“请问您是有什么不满意吗？我们可以马上调整……”
“你不记得我了？”女孩子撇撇嘴，“我们见过的……”
时霖一听这句话立刻退避三舍，生怕被卷入一场情感纠纷。
乔郁绵迷茫地看着陌生的女孩，挺好看的，但他们见过吗？是….哪个已经毕业的学姐？
“真的完全不记得啊…..”对方肉眼可见的沮丧，趁时霖转身走远，点起脚神秘兮兮地对他耳语，“安嘉鱼的男朋友？”
乔郁绵浑身一激灵，终于认出了眼前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啊，想他了吧，你们。

第72章
苏芮可其实变化不大，但大学生摇身一变成了社会人，从妆容打扮到气质就完全换了一副样子，就只有八卦时眼神里那簇小火苗没变。
彼年秋天他翘课跟安嘉鱼去海汐的火车上，这个姑娘无意之中打探到他们的秘密时，大约就用这样的眼神看他，还对他说了一句加油啊。
他们当初应该是没有透露过自己的名字，但安嘉鱼算是半个公众人物，事后被对方知道不足为奇，相反默默无闻的自己能攀上这个前男友的关系实属抬举了。
“……好久不见。”乔郁绵觉得巧，她订的这束花是深深浅浅的蓝白色调，像碧海蓝天的宁静，让他感到一丝亲切与怀念，“诺，你的花。”
“你说巧不巧，我前几天才在网上看到安嘉鱼，今天就遇上你了。”苏芮可兴冲冲地说。
“早就不是……男朋友了。”乔郁绵略感尴尬，他并不想跟别人聊起安嘉鱼的事，于是岔开话题寒暄道：“你在附近工作吗？”
“对啊。”女孩点点头，掏出手机扫码付款，而后从他手中接过淡雅的蓝色花束，“这个瓣开得不错啊，郁金香吸了色真好看。”
“嗯。”乔郁绵深表赞同。他也是来店里才发现郁金香的花瓣是天然带着纵向纹理的，可它们大多是单色，像是故意藏起自己一部分美丽。
苏芮可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沉默寡言的他：“今天有约了，你都什么时候在店里？改天来找你玩。”
乔郁绵只当这句是客套，谁知这个所谓的“改天”居然就是第二天。
天渐渐回暖，冬和春是花店的旺季，节日一个挨一个，不入夏根本清闲不下来。
乔郁绵和时霖总是从清晨就开始忙碌，妇女节恰赶上周末，不算进店的客人就已经压了几十份订单。客服姑娘边守着电脑噼里啪啦应付当日订单，一边将他们打好的花束装进手提袋，配上一张鲜切花养护知识小卡片和两袋保鲜剂，一边要联络快递小哥第一时间送货，鲜花离了水支撑不了很久，他们平时也没少吃这亏，客人一旦抱怨，轻则送优惠券，不讲理的不单要你退全款，还要你再补送一束。
苏芮可推门进来时，他们正忙乱，剪掉的花枝叶子几乎将乔郁绵的鞋子埋住。
他来不及抬头，正按照时霖根据送货时间和路线排序的单子争分夺秒。
对方居然也没声张，接过客服姑娘倒的花茶一等就是一个钟头。待乔郁绵忙过一波喘口气的时候，苏芮可正兴致勃勃边刷手机，边帮忙分装保鲜剂，边跟他们客服姑娘分小零食，俨然一副混熟了的样子。
乔郁绵一怔，赶忙上前接手：“抱歉，今天太忙了。是想订花？”
“没，昨天不是说来找你玩吗，没想到你们这么忙。”苏芮可问，“这时候订花是不是特别不人道？”
“也不差你一束。”乔郁绵将十几束鲜花的硬底纸袋封口，转移到门口快递小哥的车上道一句，“辛苦了。”
“你不饿啊？我等都等饿了。”苏芮可指指手机屏幕，快要下午两点。
她不说还没感觉，一说饿，乔郁绵的胃好像猛然清醒过来，他已经七个多小时没进食，只在中途喝了几口水而已。
“你去吃吃点东西吧。”时霖还在配花，偷空抬眼看了看女孩又看看他，“你吃完了回来换我。”
“嗯。我马上回。”乔郁绵点点头。
“不着急，昨天下的单都差不多了。”
乔郁绵没敢走远，跟苏芮可就近找了家有空位的轻食店。
“喝咖啡吗？”让人家干等那么久，乔郁绵自然是要赔个不是。
可苏芮可按住了他掏钱包的胳膊，“我脸皮可没那么厚，哪有让学生掏钱的道理。”
“那……AA吧。”乔郁绵坚持了一下，对方欣然点头跟他分别点餐付款，显然注意力不在这里。
面对面坐下才觉得局促，两人满打满算第三次见面，没有联系方式，对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女孩不拘小节，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看，边看还边舔了舔嘴唇：“你打什么工啊……去参加个选秀啊。”
“……不会唱歌跳舞。”乔郁绵有些哭笑不得，对方的语气仿佛他们是多年老友，他也自然而然放松下来。
“哎呀现在不是有那种单纯笨蛋人设吗，什么也不会但很努力的帅哥，超多人吃这一型。”苏芮可随手打开一个女明星的图片举到他眼前晃了晃，是以好运气和呆萌走红的女idol，新任娱乐圈锦鲤，红到连乔郁绵这种完全不关注娱乐圈的人也叫得出姓名。
“不是吃这碗饭的料。”他摇摇头，“混娱乐圈很辛苦，我就是个普通人。”
“明星来钱那么快，当然会辛苦。”苏芮可耸耸肩，端起服务员推到桌子中央的脏拿铁狠狠嗅了嗅，“这家咖啡不错的，不尝尝？”
“一般过了中午就不沾咖啡因了，晚上容易失眠。”乔郁绵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吞拿鱼三明治咬了一口，料还算足。
“你才多大啊就失眠……”
连续四个周末，苏芮可打卡似的，一点半准时出现在花店门口，两人吃遍了附近的简餐。
她比当初更能言善道，乔郁绵不大开口，只单纯听就将对方的身家背景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她在小姑父的公司上班，花卉行业，国内外都有种植基地，算半个同行。
“你们店的花算良心了，国产鲜花基地分级制度不完全，很多花品控太差，基本上插瓶两天就完蛋。”
“其实不是国产问题。”乔郁绵不能苟同，这算是他的专业领域，“一个是分级，再者鲜花质量本身不差，但是采摘后的部分没做好，主要问题在于运输过程，鲜花从采摘开始就需要冷处理休眠，后续搭配冷链运输，储存，不然损耗大，相对的成本就高……”
“……你学什么的？”苏芮可冷不防问道。
“物流管理……”
“那你怎么跑到花店来打工……应该花时间好好找个相关岗位实习啊……”女孩皱皱眉。
“……一直在找，不过竞争挺激烈的，我又需要钱。”乔郁绵笑笑，“毕业之后大概会好一些，而且我挺喜欢花的，挺放松的。”
“需要钱是一回事，可大学是为你找工作，进入社会打基础，你别本末倒置啊，该考的证书什么的可别不重视，以后找工作都是要看的。毕业生那么多，你靠什么竞争，又不能靠脸……除非去选秀……”苏芮可说着说着又开始花痴，“你要去选秀我能在你后援会混个位置么。”
“……该考的大二就考完了。英语，计算机……”乔郁绵习惯了她这幅样子，照苏芮可的话说，工作压力这么大，多看帅哥有益于身心健康，当然也仅仅是看，她追星，但只看脸，三天换一个新欢，男朋友却都是成熟多金那一挂。
“六级也考了？”对方一怔。
“嗯。689。”当初还是他们班的最高分。
“……小乔同学……你可别告诉我你还是个学霸啊……”苏芮可摊开手心，“让我瞻仰一下你的成绩单呗？”
女孩从上周开始便不再直呼他大名，自顾自叫起了小乔。乔郁绵并不排斥，进入社会大家都这么叫他，可总差那么点味道。
他把手机递过去，看到女孩的五官逐渐扭曲：“靠……还真是学霸啊……这，老天也太不公平了……其他人还怎么跟你竞争啊……你为什么还是单身？？是起点太高？”
“……不是。”虽然他也觉得这个世界并没什么公平可言，但老天并没给他多少优惠，“你知道的，我挺穷的。而且……我妈妈生病，没时间谈恋爱。”
苏芮可面色一白，自知说错了话：“别这么想，不是有句话，莫欺少年穷。你才20岁，这些都是暂时的。”
也许吧。
他一向走一步看一步，不做太长远计划，这样便不需要承受计划落空的失望了。
乔郁绵跟苏芮可的关系愈发紧密，尤其是当他替苏芮可写完一份关于鲜花供应链的分析报告之后，对方甚至提出为他预留公司的实习岗位，还是有很大机会留用的那种。
“我跟HR不熟，能不能拿到这个位置你自己努力啊。”
“你们公司还有你不熟的人么……”乔郁绵觉得苏芮可最大的能力就是社交，她可以轻易跟任何陌生人打成一片，比如他们花店的客服，比如他们常光顾的轻食店的咖啡师，甚至是他们店常年合作的快递员。女孩年纪不大，但大大小小的人脉遍布这座城市，真正配的上“关系网”三个字，她了解到乔郁绵缺钱，甚至介绍过摄影工作室样片模特的工作给他，每次拍摄大约两三天，薪资却有大几千块，乔郁绵实在经不住诱惑，以至于留下了不少磨灭不去的黑历史。
作者有话说：
也不是无缘无故就让他做花艺直播的，因为很熟练~

第73章
毕业季，托苏芮可的福，乔郁绵理所当然被公司留用转正，不必跟浩浩荡荡的求职大军正面拼杀。
正式入职是周六，下班后他请对方吃饭做答谢，女孩带自带一瓶红酒，乔郁绵只浅尝一个高脚杯底便不再动。
“明天又不上班，喝点呗。”苏芮可心情无法掩饰的糟糕，下午她被闺蜜一通电话叫走，当场抓包男友劈腿，据说火烧火燎跑到奢侈品店的时候，正赶上她那个成熟温柔的男友半跪在地上替另一个女孩试高跟鞋，跟她脚上那双一模一样，气得她当场脱了鞋子丢进垃圾箱，赤脚开车回了公司，以至于眼下是职业装运动鞋的诡异搭配。
“不喝了，明天早起，送我妈妈去疗养院。”乔郁绵心情倒是不错，他上周接到疗养院通知，说是空出了位置。等了一年多的空位，他自然不敢怠慢。
“恭喜啊，终于不用总在上班的时候提心吊胆了。”苏芮可大概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并不为难他，只一个人抱着杯子喝闷酒。
乔郁绵怕她喝醉，中途便把酒瓶拿到了桌下：“少喝点。不舒服的话叫两个朋友回家陪你边看夜景边哭。”
公司安排他学车期间，他送过苏芮可一次，跟韩卓逸家住在一个小区，大平层的180度全景落地窗，很有那些都市现代电影里那种壮观又奢华的感觉。
苏芮可有些遗憾地看着地上的小半瓶红酒，目光有些涣散：“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谈恋爱……从大学开始就没一次能撑过一年的……”
这方面乔郁绵实在给不出什么建议，只能尴尬赔笑。
“哎，你跟安嘉鱼……什么时候分的手？异地恋好像真的很难维持，我身边所有的异地恋就没一对能善终。”
乔郁绵手上的筷子一顿，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这两年他们谈工作，谈学习，偶尔也说起大大小小的花边新闻或是苏芮可的恋情，就是绝口不提安嘉鱼。
不只是苏芮可，他这些年没跟谁说起过安嘉鱼，这个秘密被好好珍藏在回忆里，乔郁绵不常触碰。
起初是无暇顾及，后来是不愿。
在安嘉鱼离开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来不及回味，那时的他日日兵荒马乱，每一件事似乎都比失恋难缠百倍。
可当事情被他一件一件解决之后，这件小事才反扑回来，没有气势汹汹，却绵延不绝。
那不是什么世界崩塌，轰轰烈烈的痛苦，只在人心脆弱的时刻不经意偷袭，它狡猾地藏进了寂寥的夜里，藏进了阴雨连绵时指骨的疼痛中。
他独自品味着酸酸甜甜的疼痛，遗憾又享受。遗憾他不会再遇到这样纯粹的恋情，享受他居然拥有过安嘉鱼。
“抱歉啊，我喝多了嘴瓢，你，别难过。”苏芮可见他愣住，怕是误以为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
“不是，没异地。毕业之前就不在一起了。”他被骤然拖回那段回忆，忍不住感慨一句，“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嗯分开也好，我前几天还看到他的新闻来着……唉，原本以为搞古典乐的能按分一些，还不是仗着自己长得不错搞七搞八的，比那些个没文化的流量明星也强不哪里去。
她说的是娱乐八卦版面的旧闻了，安嘉鱼新年的时候回国，在这附近的音乐厅开了音乐会，百分之八十的票被会员定完，乔郁绵知道的太晚，剩下那百分之二十对公众售票也没能抢到。
起先提起安嘉鱼，媒体总含沙射影，说他走到今天是借了母亲的光。可安嘉鱼就像故意打他们的脸，拿奖拿到令人无从吹捧的地步，按理说，拿到一两个国际大奖后的演奏家并不会轻易再参加比赛，一是没必要，二是行业竞争激烈人才辈出，担心自己拿不到冠军砸名声。
但安嘉鱼似乎从不惧怕这些，几年之内几乎横扫了所有顶级赛事，满载而归。
专业上无从挑剔，八卦媒体又把矛头指向他的私生活，还顺带踩一脚奖项注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劈腿两个年轻的小演员。你看，还有他美国的同学爆料说他进学校没多久的时候，为了挤兑同行，跟教授发展不正当关系，截胡了学校室内乐团的位置……”
“这你也信。”乔郁绵笑笑，津津有味看报道。狗仔借位拍了些不清不楚的照片，方便捕风捉影而已，那个爆料人更是空口无凭。
他是安嘉鱼，哪里需要“截胡”别人的位置。
“……你这前男友滤镜怎么还是正向的……他以前兴许是个纯洁少年，可人是会变得呀，尤其是纽约那种纸醉金迷的环境，学坏不要太容易。搞明星劈腿算什么啊，没嗑药就不错了。你可别为他走不出来，三条腿的猪难找，两条腿的男人不到处都是嘛，老娘改天给你介绍！”苏芮可说着就开始翻她大几百人的微信通讯录。
“没有走不出来。不是因为他，我真的没心思谈恋爱。而且你看我家这个情况，谁知道了都要退避三舍的。”乔郁绵被她逗乐了，转头叫人来买单。其实他反倒是希望纽约的环境能给安嘉鱼新的刺激，让他能彻彻底底忘记曾经的不愉快。
“不见得。没心思是因为你总不往那方面考虑，人嘛，总还是要多交往些人才知道什么是适合自己的。所以，你下周就跟我学弟一起去玩个密室吧！”
……
乔郁绵无奈地叹了口气，扫了服务员递来的二维码抬头说谢谢，对方用力抿着嘴点点头，付款成功的画面一出现便一溜小跑回到了同伴中间，几个人挤眉弄眼，一个个笑得像中了奖。
“诺，多可爱。”苏芮可默默瞥了一眼那个聚集了餐厅所有女性服务员的角落，“哎你确定自己只喜欢男孩吗？”
那餐饭之后，苏芮可就变成了热心的居委会阿姨。她说恋爱会让人开心一些，接连不断给乔郁绵介绍男朋友，乔郁绵十个里推掉九个，还有一个会上门堵他。
后来干脆连女朋友也一并介绍：“你怎么什么类型都不喜欢啊，不然见见女孩子？”
他勉为其难见了两个，依旧无果。
“你这情伤太深，没救了。”苏芮可恨铁不成钢，“这都四五年了。”
乔郁绵解释过很多次，跟安嘉鱼无关，他不曾受什么情伤，那一段安静隐秘的时光，反而是他度过许多难关的良药，让他有一丝甜头可以回味。
其实也不是他故意立什么深情人设，他也努力过，试着敞开心扉，但动心实在太难了。
他猜想自己大概是内心太脆弱，被生活折磨到未老先衰。况且他身上背负的东西有些沉重，他也不想拖一个人下水。看看李彗纭，再看看乔苡柠一家，正常人都会望而却步吧，毕竟成年人都很现实，浪漫让人心生向往，但不能当饭吃。
好在正赶上公司迅速扩张，继厄瓜多尔之后，他们拓展了肯尼亚本地的鲜花农场，乔郁绵一年中有一小半时间流连在内罗毕四季如春的奈瓦夏湖畔，不靠英文都能用简单的斯瓦希里语加肢体语言跟当地人沟通，他们作为地球上最廉价的劳动力，贫穷却快乐。
没有人不会被简单的快乐感染，有时乔郁绵不由自主被他们哼着歌处理花材的样子吸引，一看就是好久，后来干脆穿上装备加入他们，在低温操作间一做就是一整天。
除夕夜他收到一个非洲姑娘送给他的手工拇指琴，是当地盛产的香桃花心木所制，飘着一股雪松的气味。
他回国后将这个别致的小礼物送给乔苡柠，她虽先天不足，但仍旧努力地追在同龄人身后，学会爬行，学会站立，学会说话，学会唱歌，学画画，学会感受这个世界，与疗养院的李彗纭恰恰相反。
周到细致的照顾阻止不了痴呆症患者丧失认知能力，语言能力，行动能力，李慧纭开始出现记忆混乱的状况，有时认不出自己的儿子是谁。医生诊断她的病程发展很快，同样的病，个体差异也很大。
乔郁绵不强求，只尽力陪她度过每一个安静地周日，有时扶她去花园里散步听音乐，有时留在房间里看视频，电影或音乐会。
睡前，护工帮李彗纭洗完澡穿好衣服，他接过了吹风机替她梳头发：“妈，我先走了，改天来陪你。”
好像人生的大风大浪都过去了。
乔郁绵架着一艘小船，习惯了浪涌的节奏，按部就班向前行驶。
他从没幻想过，未来的某一天还会重新遇到安嘉鱼。
作者有话说：
周三~
他回来了~
是酸极了又甜极了的回归~

第74章
安嘉鱼出现得太过突然，乔郁绵没去吃草莓自助餐，将人好歹送回一楼之后，他径直走出了初晴，看着灰蒙蒙的天，试图找回些生活的真实感。
从初晴回工作室的路上，苏芮可只是幽幽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缄口不言。
但小毛就不一样了，在驾驶位上如坐针毡，年轻人的好奇心明晃晃的挂在脑门上，每隔几秒就要扭头看他一眼。
乔郁绵担心行车安全，于是掰正他的头提醒道：“不要看我，看路。”
“看，看着呢哥。我开车，你放心……”小毛开始不停舔嘴唇，支支吾吾，“乔哥，你跟那个小提琴家，咳，不是一般的熟啊……你们，你们……”小年轻没谈过恋爱，一副被烫了嘴的样子。
“嗯。熟。”
乔郁绵犹豫了一下，见这孩子憋得脑门都冒汗了，于心不忍便默认了。
但话也不能说太直白，毕竟这件事对自己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不算什么，消息走漏，顶多就是几个质疑的眼神。可安嘉鱼是公众人物，任何鸡毛蒜皮都会化作中伤他的武器，即使放在今天，同性恋这事也可大可小。
“乔哥，你，你喜欢男的啊？”小司并没对此表现出任何恶意与排斥，只是单纯好奇，“怪不得拒绝那么多女孩……”
“……”乔郁绵被他问愣了，他还没正式体验过出柜，苏芮可知道这事当初还是安嘉鱼开的口。
“没没没事哥！你不愿意告诉我就不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以后不问了！不问了……”他这一犹豫反到让小毛紧张起来，“你放心！我也不会跟别人说！我懂！”
乔郁绵哭笑不得替他扭了一下方向盘下方的操纵杆：“并道打灯。没不愿意告诉你，没所谓的事。”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喜欢异性，小部分人喜欢同姓，更小一部分不分性别，男女皆可，甚至还有两边都不行的。
可他始终无法确定自己到底属于哪一边。
他猜测如果没有安嘉鱼，自己多半就是最后一种，注孤生。
“我没喜欢过别人，所以不好说。”乔郁绵给出严谨的结论，小司机瞠目结舌，不知是理解不了还是受了刺激，一路上再没什么话。
“乔郁绵，你等一下。”
苏芮可目送小司机驾车风风火火离去，进工作室门前拽着他停在门前，“没事吧你？”
他轻轻摇头：“没事。也是赶巧了。一般夏天之前他们这些音乐家都很忙，尤其是他，每个月少也要演10多场。这次估计也待不了几天就要回美国吧。”
这只是一次计划外的碰面，怕耽误安嘉鱼的活动，乔郁绵刚刚借口还有工作，迅速离开了初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女孩不经意蹙眉：“是么，那还加微信。”
“……礼貌。”他没抬头。
安嘉鱼问他要联络方式的手段几乎是半强制性的，直接摸到他口袋里的手机自行操作，当然，不论何种方式，乔郁绵都不会拒绝就是了。只是，他心里有个巨大的疑问，安嘉鱼怎么知道他搬了家？
苏芮可没有追问，只话锋一转，说起了工作：“明天我不过来，会所的项目准备动工了，我要陪大领导去实地看看那块地。你有空的话也看看玫瑰园的设计图，花什么的我不大懂。”
大领导就是他们集团的老总张成涛，苏芮可的小姑父，据说表姐还是个旅英画家，一副画作几十上百万那个水准。前些年，张总把权利下放给几个出类拔萃的小辈，自己搞起地产投资。拍到了市郊的地皮改造，与人合作搞商业会所。苏芮可想趁机巩固一下他们“告白”的形象，愣是占到一块空中花园。
可乔郁绵的心思却不在玫瑰园，而在那块地皮。
那块地的前身正是幸运星。
老旧的游乐场在他大学毕业之前正式关停，变成一代人的记忆。去年出差前去学校看宿管刘老师的时候，他顺带去了一趟早已夷平的游乐场，设施拆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座空荡荡的场馆，疏于管理的土地上杂草丛生。
“……这么快？要，动工了？”
记忆不会褪色，可承载记忆的地方即将面目全非却让人怅然若失。
他果然还是舍不得的。
旗舰店活动不过一个多小时便结束了。
安嘉鱼不动声色捏着自己的手机，趁媒体采访影帝的空档垂眸盯一眼屏幕。
乔郁绵的昵称就是乔郁绵，头像点开来是一张水彩花卉图。朋友圈不像上学的时候那么沉默寡言，隔三差五会发一条，打眼一看都是各类月季，花田，黑棕色皮肤的花农在作业，八成都是工作相关的内容。
不过最近一条是一匹盯着他镜头的斑马，睫毛浓密，几乎遮住了大半眼球，文案处倒依旧是一片空白。
好容易熬到活动结束还不能自行离开，代言人要陪品牌方亚太区负责人以及酒店高层一起吃午饭。
安嘉鱼惯不喜欢这样的社交场合，同行间的聚会便罢了，跟商人们围坐一堂，他会暗暗生出一种自己被消遣的错觉。
“……不能不吃么？”他问经纪人。
“不能。人家日理万机的影帝都答应了，你一个晚辈别摆架子，跟着就行了。我等一下有别的安排，晚上的飞机飞回纽约，不能陪你。你别喝酒，我把Vicky留给你，实在不行就让她替你挡一挡。”
等在一边许久的女孩就是Vicky，大名魏琪琪，嫌叠字喊起来太孩子气，干脆起了个英文名。女孩入行不到两年，立志做专职古典乐经纪人。
安嘉鱼皱了皱眉看着她瘦小的身板：“你……会喝酒么？”
“应该还行，什么都能喝点，反正到现在还没醉过。”说完冲他一笑，看着傻乎乎的，但从话不说满这点来讲，不像个真傻的。
这是他们俩第二次见面，上次回国这小姑娘规规矩矩跟在安蓁身边对她打招呼：“小安老师好。”
“能喝就喝，不能喝……..”
“放心吧安老师。不能喝我就装醉，尽量让你提前走。”女孩眨眨眼。
可酒桌上的事哪能尽如人意。
“喝一杯吧，听说你这几个月的演出都取消了，喝点也不会耽误什么。”商人一脸玩味，轻轻晃动酒杯冲他挑挑下巴，目光快速掠过他搭在餐桌边的左手腕。
这个开场白完全出乎安嘉鱼预料，影帝在场，他原以为以自己今时今日的地位，还入不了这些大人物的眼，不想对方居然有备而来。
他内心挣扎了一下，礼貌地推拒：“抱歉，我不太会喝酒……”
“大艺术家这就谦虚了啊。”对方不急也不恼，风度尽显，“你出国前我们见过的，在你妈妈音乐会之后的酒会上，你当时可没少喝，怎么，出国呆了几年反而不会喝了？我看新闻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安嘉鱼一僵，他在国外的报道跟喝酒有关的可不多。这样精准的打击一定是做过功课。
“抱歉啊陈总，安老师才刚回来，每次倒时差都特别难受，不大敢喝酒。”Vicky举起半杯红酒先干为敬，“我替他喝吧。今天谢谢各位照顾我们安老师。”
场面几乎是瞬间冷下来，陈总眼都不抬，脸上的笑意也全然不见，似乎不屑与一个小助理打交道，他依旧淡淡看着安嘉鱼：“就算是艺术家也别硬要跟我们这些俗人划清界限嘛。毕竟，人生总有高潮和低谷，谁能一辈子是朵高岭之花啊……你们那行也是人才辈出啊，终归还是脚踏实地好一些。”
这句话已经是意有所指，再说下去就要让人难堪了，安嘉鱼原以为这些消息不会这么快传到国内。
他干脆地接过了对方的杯子，缓缓仰头饮尽杯中漂亮的深紫色液体。
入口柔和饱满，果香浓郁，好喝，却并不是他喜欢的味道。这些年他滴酒不沾，舌头反而更敏锐了，他将高脚杯物归原主，也收敛起那副温文尔雅的假笑，略带些冷淡地评论：“不大酸。”
既然对方连他的近况都晓得，那也应该清楚他不爱笑，不必假惺惺。
这一杯酒喝掉，代表他对众位低头。
将艺术家拉下马，沾上世俗气息，似乎就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气氛渐渐变融洽。
对方目的达成自然不会为难他，陈总哈哈一笑：“对嘛，交个朋友。喜欢黑皮诺？那我叫他们开一支勃艮第。”
之后他再没听到半句自己不爱听的，只偶尔有人与他对饮，他都欣然接下，晃着半杯带些妖冶的浅红色，陪酒，但不必赔笑。
作者有话说：
>_< 我先替你们准备好纸巾！明天见！

第75章
一顿饭吃了3，4个小时，从午饭吃到下午茶，眼见着要拖成晚餐。亏众位商界精英应酬不暇，多数还要赴其它约，总算依依不舍散了场。
陈总亲自送他上了保姆车，还不忘递过来一只未开封的罗曼尼康帝。
安嘉鱼脑袋跟脚下一样轻飘飘，但依旧能看清酒庄名字，虽说不是拍卖级别，可特级园的价位最低也要五位数，普通人更是想买都买不到。
“去年去法国，从酒庄随便挑了几只。没想到你这么懂酒。”陈总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有时间赏脸去我那坐坐，看看我的收藏。”
安嘉鱼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了句谢谢便躲进车里，Vicky跟上来关了车门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安老师，我还以为你不能喝酒呢……没想到还是个行家。那纪姐干嘛要吓唬我，非让我挡酒。”
安嘉鱼没理她，在车里东翻西找：“没有开瓶器么？”
“你还要喝啊？这，有开瓶器也没有醒酒器啊……就这么喝太暴殄天物了吧……我还第一次看到实物呢……罗曼尼康帝啊……”Vicky跟他不算熟悉，还摸不清他的脾气，只口中嘀嘀咕咕，还是闷头帮他一同找，两人居然真从常用工具箱里翻出一只。
他如愿开了酒，却发现找不到玻璃杯，心情逐愈发焦躁起来，干脆对瓶吹了一口。
Vicky心疼地倒抽一口凉气，一把夺了瓶子过去小心翼翼护在怀里：“安老师，你是不是已经醉了啊？”女孩拍了拍前座司机，“赶紧走吧，送老师回家，估计不上脸，看不出醉来。”
“！不回家！”安嘉鱼虽然不完全清醒，但也没彻底丧失思考能力，他不能让父母知道他喝了酒，“先不回去，随便转转吧。”
司机他没见过，估计才来没多久，年轻，话却不多，直接踩了油门上路，Vicky慌忙绑上安全带，坐在一边虔诚地端着那瓶名酒。
安嘉鱼被她逗乐，勾了勾嘴角倚在座椅里：“去幸运星吧。”
“幸运星是……原先那个游乐场？拆了挺久了……”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
“我知道。”
车开不进园，安嘉鱼拉开车门，回身对女孩伸出手。
“还……还要喝啊？”Vicky捏着牛皮纸袋往后一缩，“不喝了吧，杯子都没……好几万的酒就这么……”
喝酒最怕半醺，胆子够大，力气还有，自制力却不见了。安嘉鱼几乎完全受制于久违的酒精，不择手段地凑近女孩，冲她轻笑，压低声音道：“就喝一点点……”
女孩一激灵，蹭的一下子血色从脖子窜到额头，傻傻看着他的笑脸，没注意就被他把酒拿走了，安嘉鱼边走边回头看一眼，发觉小经纪人正蜷在座位里边跺脚边揉耳朵。
他一个人拎着昂贵的红酒走到荒芜的空地，面对着远处的人工湖一口接着一口，这里就是摩天轮曾经矗立的地方，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一个人默默说了“我喜欢你”的地方。
不知站了多久，他恍惚发觉湖面变了色，泛起耀眼的光亮，天空就像读懂了他的心思，夕阳突如其来满布，让他能彻彻底底沉浸在虚幻的回忆里。
“干杯。”他对着空气举起瓶子，猛地仰头灌了一口。没有醒过的红酒单宁来不及软化，划过舌面有些刺激。
他从摩天轮处出发，沿着寂寥的人工湖畔往曾经的海洋动物表演馆走过去，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纪念品售卖处门前的花坛里却异常热闹，春天里，杂草丛星星点点冒出些野花，清新的黄白色，他蹲在花坛边费力地从摇晃的视线中摘下白色的花朵，用细小洁白的花瓣歪歪扭扭在地上摆出了一头白鲸的形状。天色愈发昏暗，他摆了半天那尾巴怎么看都不顺眼。安嘉鱼有些气馁，一屁股坐到了花坛旁。
卡纳里。被放生的老姑娘，不知有没有力气找到自己的族群。不管有没有找到，宽广的海洋总好过这个水泥盖起的牢笼，好过被人类驯养。
他一抬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不爱笑的少年，正和夜晚一起缓缓向他走过来，停在一步之外，俯视着他和那只依稀辨得出形状的白鲸。
乔郁绵在略有些模糊的世界里与他对视许久，而后蹲在他面前，从他手里取走剩余的花瓣，替他拼完了卡纳里的尾巴。
安嘉鱼觉得新奇，这跟过去不一样，他梦里的少年从不主动接近他，只跟他玩捉迷藏，而结局是他永远赢不了这个游戏，永远抓不到对方，永远从梦境狠狠坠落现实。
他伸出手，碰了碰乔郁绵被风吹到泛红的冰凉的鼻尖，发觉触感真实到出奇：“你不跑吗。”
对方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跑去哪儿？”
“……我哪里知道你要跑去哪儿……总之是个没我的地方……”他的手指划过乔郁绵的脸颊，下巴，轻轻按了一下因为仰起头变得更突出的喉结，对方果不其然哆嗦了一下，抓住他的手，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安嘉鱼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这不是偶尔会出没在他梦中的少年人，他长大了，变得……更好看了。他没想过乔郁绵有一天会帅的这样高调，尤其是那双眼睛，更安定，更深邃，更明亮，毫无顾忌地散发着吸引力，似乎已经将过去的踟蹰统统抛下，连同自己一起…….让人不甘心。
安嘉鱼有些贪婪。他怕自己忽然醒过来，忙举起瓶子灌了几口酒，不想对方却压住了瓶身，轻轻叹了口气：“不要在这里喝酒吹风，不安全。”
原本工作室直播之后的安排，是去疗养院陪陪李彗纭。
可从苏芮可口中得知新项目要动工，乔郁绵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他想再去看一眼，看一眼曾经让他觉得十七岁真好的那个地方。
废弃的游乐场与上次来也没什么改变，只多了些被春风催生出的野生花草，荒凉中散发寥寥生机，一切都孤独又安静。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先他一步。
那个人手里拎着一瓶红酒，一步一步沿人工湖边漫走，重新蓄长的头发随意地半束在脑后，打卷的发尾盘踞在锁骨的高度，脸上带着镜头前和舞台上看不到的松懈。
安嘉鱼喝酒从来不上脸，可醉不醉看眼神便知道，乔郁绵远远盯了一会儿，看出他不大清醒，不敢放他一个人在这里，只得慢慢走上前去。
他每走一步都酝酿出一句开场白，下一步又推翻重来。早上匆匆一面，好像连招呼都忘了打。
短短十几米似乎走了半个世纪，他许久没这样心绪不宁，直到安嘉鱼抬头看他。
对方显然没有他这么重的顾虑，若无其事笑一笑，继续用野花花瓣在脏兮兮的地上拼出一条白鲸。
好像也不需要刻意寒暄什么。
细看那人吹瓶的动作娴熟又慵懒，嘴唇被瓶口反复碾压地异常红润，水光闪烁，垂下手臂时袖口处露出一条细细的金属链。
乔郁绵在他众多比赛和音乐会的视频中见过这条过于朴素的手链很多次，即使是特写镜头，不仔细看也极容易忽略掉手链上缀的那一颗宝石，淡淡发蓝，尺寸不超过20分，比一粒芝麻大不了多少。
见他目不转睛，安嘉鱼主动撸起袖子，将手腕送到他眼前。
乔郁绵左右也看不出这条不起眼的手链有什么特别，这尺寸连碎钻都算不上，为什么这些年会被主人如此珍重？
安嘉鱼干脆将红酒瓶往身边一放。演奏家即使喝醉也保持着手指的灵活，他轻易就打开细小的卡扣，摘下手链往乔郁绵手里塞：“给你吧。”说完眸色一黯，竟攥紧了他的手指。那双眼睛骤然一红，声音微微颤抖着，“小乔，我不该带着它的……是我不好。”
乔郁绵一时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只要看到这个人难受，他心里也不由自主跟着揪紧，忍不住抬手拨开对方卡在睫毛尾端的发丝：“什么对不起，怎么了？”
“乔郁绵，你把Joe带走吧。诺。”安嘉鱼吸了吸鼻子，自顾自将手链带在他的手腕上，口中嘟哝着，“当初如果让它自己选，它肯定会选你的。可惜你根本不想见它。”
对方替他好好带上了手链，指尖不舍地摩挲着那颗不起眼的淡蓝宝石：“好啦。”
……
这次乔郁绵好像听懂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胳膊，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Joe啊……”安嘉鱼看着他，一字一句，“小乔，当初你说得对，我根本不该养它的……如果被别人捡回去，说不定它现在还能好好活着……”
乔郁绵定定看着他了他许久，又垂眼看看这颗宝石。
龙猫的平均寿命至少十年，养得仔细十五年以上也不算少见，安嘉鱼对它那样周到，怎么会……
“这颗是……骨灰钻？”
安嘉鱼点头的时候一颗滚烫的眼泪摔碎在他的手背上，带来隐约的灼痛感。
作者有话说：
额，那个……节哀……（给喜欢Jeo的人滑跪一个……）

第76章
初到纽约，安嘉鱼入住了单人宿舍。
不知是不是环境乍变，Joe跟着转了性，贪吃的小胖子忽然食欲不振不说，那股蛮横的劲头也没了，不咬笼子也不咬人，只战战兢兢缩在角落，一团就是大半天，有时还会咀嚼自己的皮毛。
安嘉鱼每天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放它出笼子，小家伙会毫不犹豫地钻进他的衣服，对他再没有一丝嫌弃。
可看到曾经的小胖子日渐消瘦，安嘉鱼心急如焚，根本来不及享受这份依赖，只盼望它能快些好转。
他在繁忙的课业间，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辗转找到一家能医龙猫的兽医院。医生让他不要太担心，龙猫生性胆小，这是初来乍到的应激反应，就像人类的水土不服，需要调整一段时间。
他认认真真遵照医嘱，每天按时投喂和打扫，定时与小家伙互动。
好在没多久，Joe日趋消瘦的体态开始恢复浑圆，跟他的关系也越发亲密，会时不时蹲在他的肩上发呆，就像它曾经对待乔郁绵那样。它的毛皮柔软又蓬松，蹭在侧脸上很舒服。
不得不说，练琴，上课，照顾龙猫分散掉了他大部分注意力，有这样一个小家伙拖累着他，留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不多，既不会常常觉得孤独，也不会深陷在失恋的情绪里难以自拔。
偶尔忍不住想起乔郁绵的时候，切一小片苹果递给它，剩下的自己吃掉，心口的酸疼便能平复许多。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老天连这一丝寄托都不愿留给他。
安嘉鱼初次在海外过万圣节，听到敲门声时，他自然而然认为门外是来叫他一起去琴房的同学，不想刚一开门就有巨大的黑影窜进来。
他下意识躲开的刹那，心头忽然一跳，立刻转身追过去。
那是只穿了黑斗篷的哈士奇，门口它的主人扮作满脸是血的女巫，手里的伸缩绳有五米长，足够哈士奇冲到安嘉鱼的写字桌前，而Joe刚好在桌子上啃一条提摩西草，安嘉鱼大部分时候不喜欢关着它……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来不及出声制止，龙猫僵在原地，他眼睁睁看到哈士奇一口叼住了Joe的后颈……
他扑过去抢下Joe的时候，不慎被尖锐的犬牙划伤了手背，可还是晚了一步，也许在开门的那一刻就注定来不及了。黄/木/兆/
他满手是血捧着完好的Joe赶到医院时，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小家伙已经变成一具小小的尸体，安安静静歪在他怀里，再也不会醒过来。
Joe并没有受外伤，哈士奇也确实像他的主人说得那样，不想伤害谁，只是单纯想跟Joe玩一玩，但龙猫生性胆小，由于过度惊吓，应激死亡。
安嘉鱼茫然地看着宠物医院门前那只被主人呵斥的狗，它抬着一张傻兮兮的脸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惹主人生气了，拼命抬起两只前爪，试图握主人的手。女孩后悔万分地蹲在地上，边哭边请求安嘉鱼的原谅。肇事的傻狗看到主人哭，本能地靠过去伸舌头试图舔干净那些横流的泪，可口水舔融了特殊的妆容，一脸假血浆让女孩的脸变得触目惊心。
安嘉鱼觉得一切都好荒诞。
狗不是故意的。
狗的主人也不是故意的。
罪魁祸首其实是他自己。
如果他能小心一些，开门之前让Joe回到高处的笼子里。
如果他没有躲开，能挡住那只狗。
如果不是自己怕孤单，自私地想得到小家伙的治愈，贪恋一份跟乔郁绵有关的陪伴，执意带着Joe来这么远的地方，它就不会死的这么莫名其妙了。
如果他当初不要随随便便就因为它叫“乔”就将它捡回去养……
他把逐渐僵硬的Joe带回去，可又不知该如何安葬，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小家伙那么胆小，一定不希望自己被随意埋在一棵树下。
哈士奇的主人卸妆之后安嘉鱼才认出对方是比他高一学年的学姐，兴许是出于愧疚，鞍前马后替他联络到宠物殡葬公司，替他预约时间，又亲自开车送他过去。那门前立着一句标语：For one of the family.
安嘉鱼连续两三天没有睡着，神情恍惚地任对方摆布，他不知道现在连宠物都会有一个小小的告别式，告别台正中是一只朴素的小相框，周围是与之相配的白色蜡烛与白色花朵。
“你的手机里有小家伙的照片吧？挑一张喜欢的打印一下吧。”
工作人员体贴地坐到他身边陪他一起挑选，安嘉鱼机械地打开手机相册，从右向左滑动，翻找着Joe最好看的照片。最终，停在它一手拿着心爱苹果，一手抓一张小卡的画面，卡片上是手写的字迹：好好睡，晚安。
学姐见他呆住不动，试探着问了一句：“选定这张吗？上面写的什么？”
他们都看不懂中文。
安嘉鱼用拇指擦了擦屏幕，张了张嘴。他两天没有说过话，嗓音干哑到发不出声。
学姐见状急忙示意工作人员倒一杯水，老外不喝热水，冰凉的液体入喉像开了刃的小刀，可的确破开了他的喉咙，开口的同时，安嘉鱼终于接受了Joe离开他的现实。
刀绞般的心痛毫不留情地侵袭而来，他泣不成声的替她们翻译：“Sweet dreams.”
不知是不是养宠物的人都能感同身受，在场所有的人都陪着他掉眼泪，他们有的与他一样是送别，有的只是咨询，甚至连工作人员都不能幸免，对方掏出一本小册子，告诉他如果实在舍不得，他们有一项服务是骨灰钻，价格有些昂贵，但小家伙可以变成一颗漂亮的宝石，永远陪着在他身边。
听上去比死后变成星星要实际得多，至少还看得见，摸得着。
“对不起啊小乔，你说得对，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照顾好它呢……”安嘉鱼用手指随意揩掉眼角的泪，举起酒瓶，似乎期待酒精的能量可以钝化那些酸楚和疼痛。
乔郁绵感到一丝窒息，突如其来的噩耗和对方愧疚的眼泪让他心痛，而这句对不起他更是不配。他不敢想象安嘉鱼在失去Joe的当下会有多难过，更不敢相信，自己多年前的口不择言居然变成了一把洒进了伤口中的粗盐。
“不是你的错，不怪你……别哭…….”他抬起手背蹭了蹭安嘉鱼湿漉漉的脸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放开你的手！！”
一转脸，厚实的牛皮水桶包就招呼到了眼前，带着呼呼的破风声。乔郁绵下意识要起身躲开，可蹲了太久腿发僵，他失去了先机，女孩子的力气不至于多大，被砸一下应该……也不会怎样吧……
他闭上眼睛，却忽然被人虚虚护住了脑袋，也不知道喝醉的人怎么会有这么迅速的反应。
风衣料蹭过耳朵有点痒，安嘉鱼用了香水，脉搏处透出一丝淡淡的甜味，是陌生的果香。几根手指穿入了后脑的发丝中，乔郁绵被自然而然揽进怀中，额头抵住了那人胸前的一颗风衣扣，有点凉……
砰得一声，酒瓶挡开了牛皮水桶，女孩尴尬地嘀咕一句：“小安老师，你们认识啊？”
乔郁绵轻轻抓住那只按在自己后脑上的手取下，放回安嘉鱼腿上，缓缓站起身，轻轻跺了跺发麻的脚，转身看向女孩。四目相接的一刻，对方明显怔住，微微张开嘴巴，轻轻啊了一声，半晌才闭上。
一旁的醉鬼乍然出声：“看够了没？好看么？”
“好……好看……好看……”女孩子低下头干咳了一声，忽然恢复记忆似的走上前夺酒瓶，“我就去买个解酒药功夫，怎么半瓶都给喝没了。”
安嘉鱼右手紧紧攥着瓶颈，他手劲大，女孩抢夺半天无果，硬的不行又换上软的，从包里掏出一瓶绿茶要跟他换：“喝这个好不好？这个也好喝。”
听她的意思，该是经纪人或者助理的身份。
乔郁绵看她费劲巴拉也说不动安嘉鱼的样子有些可怜，最终还是决定帮她一把。
他拍拍对方的肩膀示意女孩让一下，而后俯身看着安嘉鱼涣散的眼神，轻声说：“小鱼，把酒给我，不喝了吧？”
女孩一听他这哄人的语气顿时有些失望：“哄他没用，不然我们直接抢……”
可话音未落，就眼睁睁看到安嘉鱼二话不说，将护了大半天的宝贝红酒慷慨地递给了眼前人，黯然开口：“你又要消失了么……”
乔郁绵一怔：“……不会……”
“救命！帮我哄他回家成吗！”女孩反应很快，立刻对乔郁绵耳语。
他点点头问：“车在哪儿？”
女孩伸手一指，是已经拆除的大门方向：“那边只停了我们一辆车。”
乔郁绵想扶他的手臂，可安嘉鱼几乎想也不想便抓住他的手，几根手指严丝合缝地嵌进了他的指缝中。
作者有话说：
再亲再爱的人，分开久了都需要一个重新靠近的过程。
他们变了很多，又有很多没变，慢慢来不要着急~

第77章
“我是Vicky，J.A的经纪人……还在学习中。”
女孩一上车就忙着自我介绍，乔郁绵发现趁他安顿安嘉鱼坐下的功夫，这个Vicky就神不知鬼不觉补好了唇膏，跟苏芮可用的差不多的色号，像他养的那盆日本月季“真宙”，浓浓的杏粉色。
乔郁绵点点头：“你好。我是乔郁绵。”
对方眨了眨眼，似乎在等下文，等了许久发觉他已经说完，有些尴尬地寒暄道：“木棉的棉吗？”
“绵延不绝的绵。”看到Vicky眼中巨大的好奇，他猜想安嘉鱼从未对身边的人提起过自己。
Vicky提到的J.A应该是安蓁成立的古典乐经纪公司，契机是四年前安嘉鱼再度拿奖之后，大提琴家与前公司合约到期不再续，而是冒险地选择了回国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安蓁接受采访时说，国内的古典乐行业还没有步入正轨，她希望借此机会能发现和帮助更多喜爱古典乐的年轻人，帮助这个在国内潜力巨大的行业发展。
当然，当初众说纷纭，最后落在吃瓜群众口中的结论是安蓁不满经纪公司分成，双方谈不拢才不再续约。
乔郁绵原本的打算是送安嘉鱼上车就好，可他抽不出手。安嘉鱼靠在放倒的座位里睡觉，手依旧扣在他掌中，他们的十根手指像精密的锁，紧紧卡在一起，乔郁绵又不舍得掰得太用力，毕竟这双手价值连城。
“一起送他回家吧。”Vicky打开副驾的门，将安嘉鱼身边的空位留给乔郁绵，又递给他一只解酒药，“想办法让他喝进去，不然醒了要头疼。”
原本闭着眼睛的安嘉鱼猛然坐起：“不回家……不能回……”
乔郁绵趁机扶住他后背，将拧开的小瓶子靠到他唇边：“把这个喝了。”
那人想也没想便一仰头，喝完了一整只解酒药。
“嘶……”副驾座上的女孩忽然倒抽一口冷气，盯着手机屏幕手一抖，“靠……真是……我死定了……”说完哀怨地看了一脸呆滞的醉鬼一眼，“安老师你可害死我了……你不能沾酒怎么不告诉我啊！”
而安嘉鱼此刻就只会说一句话：“不能回家。”
“知道了，不回家不回家。把你这么送回去我离被公司扫地出门也不远了……”小助理忧心忡忡从包里翻出一副蓝牙耳机。
乔郁绵觉得这些人有些小题大做，喝醉而已，既没有闯祸，又没有被媒体拍到。
司机发动了车子，他探身替安嘉鱼系好安全带的同时，公放音响里骤然传出一句责骂。
“我是不是叮嘱过你要替他挡所有的酒？你居然让他自己一个人喝醉了！你以为酒精依赖是我跟你开玩笑的是吗！你自己去查查这四个字什么意思！五年了他几乎滴酒不沾，我才把他交给你几个小时就给我闹出这种事！你自己去跟Jane交……”
声音戛然而止，全车人都愣住，司机险些忽略了红灯，急停在线前。
Vicky终于手忙脚乱断掉了无意间连上的车载蓝牙，安嘉鱼不在的日子这辆车是安蓁的专车，而在这个新司机接手之前，Vicky时常要充当安蓁的专职司机。
这段话一气呵成，虽说声音压得很低，可吐字清晰有力，咬牙切齿。这是文字难以表达的愤怒。
女孩低着头捏着手机打字回复。
不知对面又说了些什么，后视镜里，小姑娘几乎要被骂哭，嘴唇抿到发白，而乔郁绵的在意的却只是那四个字，酒精依赖。
于是他真的像语音说得那样，打开手机浏览器，查了查这四个字的意思。
安嘉鱼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车顶天窗，司机很体贴，停车避开了路灯，窗子里只有一块藏蓝色的天，挂着轮不算明亮的月。
他摸到座椅旁的按钮，将放倒的靠背调直，揉了揉眼睛。
从醉酒的状态醒来，思维有些迟钝，但头一点都不痛。太久没喝原以为醒来会很难受，安嘉鱼有些庆幸地伸展了一下双臂，却猛然发觉自己的左手里有东西。
乔郁绵实在太安静，安静到呼吸声都听不到，安静到和这辆熄了火的车子，和车外的夜晚融为了一体。
跟梦里一样假。
安嘉鱼用力攥了攥手指，试图分辨自己究竟是不是还沉浸在醉酒中。
乔郁绵垂眸看了一眼他们扣在一起的手，缓缓抽出手指。
安嘉鱼心一沉，不是梦。梦里的乔郁绵时而温柔到不忍心推开他，时而漠然地挣脱逃离，不会像这样……摇摆在两者之间。
他开始认真回忆自己喝醉之后的事，当时他理所当然地觉得乔郁绵是喝醉的幻觉，所以……所以自己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对方眼中为什么这样困惑，这样……难过？
乔郁绵的眉心微微蹙出了浅纹，语气里倒没有太多起伏：“清醒了么？快让司机送你回家吧，不早了，我先走了。”说罢便拉开车门。
安嘉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小乔！等一下！你……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加班。”乔郁绵迈下车，转身看了一眼座位，捡起他睡梦中胡乱扯下的围巾，重新替他绕在脖子上，犹豫再三才开口，“以后不要再喝醉了……酒还是少碰……”
安嘉鱼一愣，松开了他。
是了……是自己醉成一摊烂泥的混账样子被他看到了……任谁看到都会失望的吧…
好比对方在自己心里留下的最美好的面貌，在乔郁绵心中说不定也有那么一寸的位置装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小提琴家，可这样的重逢一定让他幻灭……
失去联络的日子里，安嘉鱼幻想过好多次，自己站在舞台上，一眼从观众席中找到乔郁绵，而后抬头挺胸地问他一句：“想我了吧。”
他有自信，那样的自己不会再被拒绝。
可偏偏让乔郁绵看到了他这一副鬼样子，他简直想不到任何比今天更难堪的重逢。
安嘉鱼扒着车门的边，徒劳地解释了一句：“不是的，其实我……不常喝酒的……”
他戒酒很多年了，今天完全是个意外。
“所以……酒精依赖是怎么回事？”乔郁绵犹豫许久，低声问道。可还未等他回答，又迅速摇摇头，“算了，没什么，不用理我。你也快点回去休息吧，晚安。”
安嘉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这才想起他们已经分开很多年了，自己的慌张毫无道理。
物是人非，对方再不是那个跟他亲密无间的少年，也许只是因为生性善良，没有对一个喝醉的前男友弃之不顾。
乔郁绵深知失言。
这种难言之隐，当事人一定不想被任何人提起，何况他们现在又有什么关系，他哪里来的权利质问安嘉鱼，戳他的痛处呢……
刚刚在车里，在那人睡着的两个小时里，乔郁绵找遍这些年网络上有关他的一切花边新闻，中文没有，就换英文的。
可没有任何消息提到过酒精依赖，唯一相关的是一条不起眼的旧新闻，有国外媒体在蹲守其他电影明星时，无意中拍下了街边酒品店门前的安嘉鱼。
照片里的安嘉鱼披着有些凌乱的及胸卷发，看起来许久没有修剪。瘦到薄薄一片的肩上挂着纯白色琴盒，背带勒歪了领口，露出半条突出的锁骨，胸前所抱的购物袋里露出颜色各异的红酒盖，浮起青筋的胳膊细到让人难以相信他可以承受那样的重量。
苍白，干瘦，像个瘾君子。
那时候乔郁绵自己的生活也一塌糊涂，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安嘉鱼怎么样了。在他的意识中，对方正身处古典乐的最高学府，日日与顶级音乐家往来，一步一步接近自己的梦想。
可他为什么会这么狼狈？他在纽约遇到了什么事？难道真如苏芮可所料，他被纸醉金迷的生活动摇了内心？
不可能。
这个荒谬的想法出现的一瞬间即被否定，他太了解安嘉鱼的品性。
回到公司提供的租屋，脱掉衣服准备进浴室的时候，乔郁绵忽然发现那条骨灰钻手链忘记物归原主，还戴在自己的手腕上，散发出微弱的，淡蓝色荧光。
他茅塞顿开，光着身子跑回到书桌前抓起手机，又翻出那条刚刚保存的旧新闻看了看具体日期，十二月初……是Joe意外死亡的一个月之后……
作者有话说：
你们冷静一点！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第78章
乔郁绵毫无睡意，于是披上衣服站在狭窄的小阳台修剪花枝，还不到花期，可他养的花总是比别人开得早一些，久一些，二月中旬而已，已经隐隐看得出些花苞。
公司安排的住处并不宽敞，单身公寓结构简单，阳台小到只够放平一个晾衣架。于是他把养了许久的花搬到了李慧纭的疗养院，“告白”的工作室成立之后，又挪过去一大半，现下手边只有一盆“蜻蜓”，和一株吊在半空的藤本月季“蓝色阴雨”。同属于蓝紫色系，春天开始便爆花不断，远看如同垂在灰色楼宇间的蓝色瀑布，去年被路人无意拍到还上了微博热搜，苏芮可抱怨他为什么不在家里放一些公司推广的品种，白白浪费曝光机会。
“我们基地里都是切花品种，开不出这样的效果。”乔郁绵无奈解释。
修剪花草耗时，回屋已经是一点多。洗完手乔郁绵拿起手机准备定个五点半的闹钟。明天的直播在下午，早上可以去一趟疗养院，陪李源散散步吃早餐，一起上折纸课。
他点亮屏幕，赫然发现一条一个多小时前的未读。
——今天不好意思。
安嘉鱼的名字久违地出现在屏幕上。
乔郁绵不知该怎么回，干脆拿起那条手链拍了张照。
——[图片]忘记还给你。
他手指在发送键的半空停顿一下，怕吵醒对方，转念想到安嘉鱼那令人发指的睡眠质量，又觉得自己多虑，安心地发了出去。
可对话窗口居然一瞬间起了变化，最上端显示着对方输入中……
乔郁绵不知道是自己打扰了对方，还是安嘉鱼压根就没睡。输入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会看到一整屏的长篇大论。
——今晚……没耽误你吧？
这就是安嘉鱼花了十分钟准备出的回复。
乔郁绵看了好一会儿才大概推测出对方在问什么，今天是情人节。
——没有。没安排。
他侧躺进枕头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深夜有一丝怀念，他这个被苏芮可常年称作绝缘体质的人，甚至莫名从中嗅出些许试探的意味。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见个面？
安嘉鱼问。
乔郁绵还未来得及回复，问题便迅速被撤回。紧接着换成更谨慎，更客气的一句。
——如果不打扰你的话，选个方便的时间我去找你拿？
——不方便的话……我让Vicky去……
对方接连三条信息过来，一句比一句小心翼翼。
乔郁绵愣住，而后默默删掉自己尚未发送的，有些太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回复。
六年前的伤害注定了他没有资格，没有立场去自作多情。
安嘉鱼不怪他是宽宏大度，怪他是情理之中。
——看你们方便。
他换了一句跟对方一样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措辞。
乔郁绵闭上眼睛，心里却始终不怎么平静。
这些年时间教会他怎样告别，告别正常的家庭，告别青春，告别初恋，告别健康的母亲，告别莽撞，告别不必要的自尊。
他坦然面对失去，却在重逢面前惶然。
今天与安嘉鱼意料之外的重逢，拥抱，牵手，以及无意中探听到的秘密，争先恐后唤醒了他记忆中的感觉。
他猜想此刻自己心里的失落一定是因为太久没体验过心动的后遗症。
失落之余乔郁绵又有些庆幸，尽管空窗了这么多年，他的身心依旧健全，他依旧拥有心动的能力。
安嘉鱼跟乔郁绵约了傍晚的时间。
可他提前一个多小时便到了，工作室不难找，静街的路旁，有大片落地窗的就是。
那辆保姆车太高调，Vicky开了一辆普通黑色SUV载他到门口，刚巧有停车位。
“安老师，是我进去拿还是你自己去？”女孩拉起手刹熄了火扭头问他。
“不急。”安嘉鱼靠在贴了单向膜的车窗上，一眼看到乔郁绵被一圈人围在中心，靠坐着一只高脚凳，正低头修剪桌上的玫瑰。
一架固定机位在他的正前方，还有个女孩正举着gopro，似乎在选取拍摄死角小心避开画面，不停地移动着，抓取不同角度的画面。
“好像是在直播啊……那个乔郁绵是个主播？那么帅不去当明星，只当个网红也太浪费了吧……这底子比那些流量鲜肉什么的好多了啊……而且昨天他是素颜的吧？”Vicky抻着脖子看了看，赶忙掏出她那部号称可以拍月球的国产手机一通操作，而后咂咂嘴，“靠，真的帅啊。怪不得纪姐说你这么多年都不谈恋爱，起点太高了……啧啧，真的只是个花艺师吗？”
安嘉鱼默默瞄她一眼，昨晚的事情过后，他并没有告诉Vicky他和乔郁绵的关系，可……确实也不难猜。
女孩吐了吐舌头：“我不说了……”
其实安嘉鱼也有同样的疑问，这些年乔郁绵在做什么？他家里怎么样了？他过得辛不辛苦？有没有人帮他一把？他到底搬到哪里去了？
当年他一时冲动删掉了韩卓逸的微信，事后不知后悔了多少次。
“啊，找到了。”Vicky在前排忙了半天，递手机给他看，“这个应该是他们的官微，他好像不是专业主播啊，都没有自己的账号……啊，这里有直播链接。我账号都好几个月没打开了……嗯……OK了。”
安嘉鱼没有接手机，而是降下车窗，透过工作室的落地玻璃，目不转睛望着安安静静打花束的人。
那人惬意而从容，手指捋过去掉刺的花枝后，又抚摸到饱满的花头，手动翻开最外层的花瓣后会不自觉用拇指指腹摩挲一下鲜花娇嫩的表面，轻柔的动作跟曾经撩开他侧边的刘海如出一辙。
他的胸口慢慢被酸胀感填满。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能把普通的黑T恤和布艺围裙穿得这样好看，兴许是借情人节余温，玫瑰花束一半是一尘不染的白，一半是秾丽炙热的红，对比在纯黑色包花纸的衬托下更显强烈，除了两色玫瑰没有添加任何配花和叶材，最终以一条白色英文宽丝带系紧收尾。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花艺师的表演结束，将那一半像血一半像雪的花束立在镜头前，默默退出画面。
“好治愈哦……”网络有一点延迟，Vicky咽了咽口水，捧着手机比他晚几秒看完。安嘉鱼在她的手机屏幕里看清了丝带上的字，The furthest distance in the world.
脍炙人口的诗，说出来烂俗，可放在丝带上却应景。
收花的人看到这句话，一定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对方未说出口的表白。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安嘉鱼伸出手，忍不住想碰一碰那束乔郁绵亲手打的玫瑰。
“诶！”Vicky忽然摘下耳机，“安老师，你……怎么发评论了……”
“不小心碰到。”安嘉鱼并没有在意，缩回了手，画面中换上其他工作人员。
他扭头往车外看一眼，乔郁绵站在工作室门口的衣架旁，摘下围裙，套上了一件浅灰色开衫。
“我还以为你要参加抽奖呢……”女孩轻点几下屏幕，断开了耳机连接，让视频中的声音公放，直播的背景音乐居然是一首古典乐，李斯特改编的钢琴独奏，原曲为舒曼在1840年送给妻子克拉拉的作品，名为《奉献》。
从细节音乐听得出是钢琴大师基辛的演绎，安嘉鱼让Vicky将声音调大，不想正赶上画面中的人说话：“那我们就恭喜这位，V7777。我马上私信联络你送货地址，如果你在本市，那两个小时之内就可以收到这束花。”
“靠！”Vicky瞪大眼睛低头确认，“你这什么运气啊……碰到个表情也能中奖？”
乔郁绵看了看手机，约定的时间到了，那个小经纪人却没有动静。
“哎？”身后的同事诧异惊呼，“刚刚抽到那个幸运观众说她就在门口。哪儿呢？”
几个人同时抻着脖子往外看，零星的路人和车辆从眼前的落地窗外匆忙而过不做停留，风中花草摇曳，晚霞铺天盖地。[涩桃]
乔郁绵看到安嘉鱼推开车门，薄暮落在卷发上变成微微闪烁的金色。
身后的同事刚好拨通幸运观众的号码，你好是的嗯嗯嗯几句之后，将那束花塞到他怀里说：“乔郁绵你要走了吧？顺便把花拿出去吧。”
而后待乔郁绵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站在安嘉鱼面前了。
那卷丝带是他随手从材料箱里扒拉出来的，不知道是谁买的，他当时只是想找一条白色宽丝带而已，剪断的时候才读到上面那句诗。
很多年没有空闲坐下来认真读一读什么书，可在与安嘉鱼对视的那一秒，他隐约想起那首诗的几句后文。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
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作者有话说：
加更了，不要哭了……送一束花花给小鱼。
————————
两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这么久没见，昨天才重逢，他们谁也没脸皮厚到笃定对方还爱自己，何况两个人社会地位差别更大了，所以他们要在之后的相处中，一点一点发掘这些从未消失过的爱意（其实很快就能发现）。
另外，小乔不是没有嘴，只是他没什么要替自己解释的，他们没误会。倒回去六年前再给一次机会，他还是会选择快刀斩乱麻地断掉，不给任何念想地让小鱼迅速地彻底地离开他，最好能快点忘了他，多一天都不要被他这些破事拖累。
如果说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就是十八岁的乔郁绵并不知道放下一个人对他们彼此来说有这么难

第79章
乔郁绵时常想念安嘉鱼，多数时候只是以回忆聊做慰藉，并不危急。
像久也吃不到一块停产的糖果，怀念那个味道，偶有抓心挠肝的难解，多数时候等一等就会自然消弭，很像接受现实的过程。
可人到了眼前，面对着面的时候，他才察觉到这份想念事实上是有痛觉的，像有些什么要突破浑身的皮肤生长起来，如同感知到春天即将到来，要和万物一起萌发。
不过思念仅仅是单纯的思念而已，他不抱不切实际的妄想。
想通了这一点，乔郁绵坦然了许多，他大大方方递上那束花：“你抽到的？”
今天的安嘉鱼很清醒，他单手接过抱在胸前，扬扬下巴指了指车里的女孩：“Vicky在看你的直播，碰巧点到了表情，运气好。”
提起Vicky，乔郁绵才忽然记起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他掏出裤子口袋里的封口袋递过去，里面装着那条手链。然而安嘉鱼并没有接下，而是默默看了他一眼之后，露出了右手手腕。
乔郁绵会意，取出手链。
天色渐暗，夕阳的浸泡下整个世界都是柔软的。
安嘉鱼的手擎在胸前，凑近时，乔郁绵察觉到他的呼吸似乎不像表情那般平静，轻长的气息里有薄荷口喷的味道。
被触碰到手腕的皮肤，安嘉鱼不查觉地一抖，乔郁绵微微抬眼，发觉对方正不眨眼地看着自己，专注到有些痴滞，连呼吸都屏住，好像生怕不小心吹走什么。
他们实在太近了，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睫毛的反光，近到，他自己微微变得急促的呼吸撩动了安嘉鱼垂在锁骨前的发梢。
“小乔……”安嘉鱼忽然又靠近一寸，额头几乎要贴上他，乔郁绵侧脸的皮肤唰得一下子麻到没有知觉，好似被一股无名的力量牵引。
空气中的噪音忽然朦胧起来，只留下巨大的心跳声，有力量，有节奏。沉睡在记忆里的无数个午后，他从小憩中睁开眼睛，一个若即若离的吻就这样落在颊边又撤离。
他鬼使神差地偏了偏头，两股呼吸试探性地相融……总是吻他的唇距离不过三公分。
“咳咳，咳咳咳……安老师。”身旁的车窗不知什么时候降下来的，女孩放声将他们唤回现实，“那个，呵呵，大家都看着呢……”
乔郁绵骤然清醒过来，顺着Vicky的目光转头，他的同事们正排排站在落地窗前，瞠目结舌地望向这里。
他尴尬地低下头，迅速搭上卡扣，随手拽了拽安嘉鱼的袖子将手链遮进去：“好了。”
物归原主，他撤回了礼貌的距离，替安嘉鱼打开了车门。
然而对方并没有上车，酝酿了半天才下定决心似地问他：“下班了么？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不好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合格的前男友该像死了一样。
“就，简单吃点……”安嘉鱼眉眼间又浮现出不安来。
这种不安很难得，这些年乔郁绵看过他所有的舞台记录，赛前跟拍，后台采访，新闻报道。小提琴家从来都是人群中最淡定，亦或是最沉浸的那个。他胸有成竹地握着琴，看镜头的时候后颈笔直，下巴微扬，周身闪光，自信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骄傲的人示弱是任何人都无从拒绝的，他当然也不例外。
“好。”众目睽睽下，他绕到车子另外一边，开门坐了进去。
Vicky开着车，眼睛瞪得溜圆，频繁从后视镜里看他们。
和之前淳朴的直男小毛不同，一看这姑娘的眼神就知道她正脑补着一出夸张的戏码，时而抿嘴蹙眉，时而浮起诡异笑容。
一路拥堵，女孩路上已经预定好了桌位，把他们送到餐厅正门口，进门前，Vicky拽住了乔郁绵。
“那个，乔……小乔哥，你会开车吧？”
他点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车留给你们，等一下麻烦你帮我把小安老师送回家吧。”说完她塞了车钥匙到乔郁绵手中，又转向安嘉鱼，打开了手机备忘录继续絮絮叨叨，“不要吃辛辣刺激的，点清汤锅底，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喝酒，不然我只能以死谢罪了……一口都不要……”
安嘉鱼略显局促地打断她：“我知道了。我帮你叫车你快回家吧。路上小心。”
乔郁绵让服务员先带安嘉鱼上楼，自己送姑娘上了网约车之后才跟着上去。
安嘉鱼正抱着点餐用的平板翻看。
等他挂好衣服坐到对面，对方将平板递给他：“我点好了，你看看想吃什么再加。”
“其实我都可以。”乔郁绵翻了一下已点菜，尽是青菜豆腐鱼虾，红肉都少见，清淡的出奇，“什么时候开始不吃辣了。”
安嘉鱼一怔，左手抄起茶壶开始倒茶，越过这个话题反问他：“你现在是花艺师吗？”
“不是，那是我们公司新成立的花艺工作室，刚好是苏芮可负责的，常常叫我去帮忙。”
“苏……芮可？是？”对方微微低头，迷茫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乔郁绵放下茶杯：“昨天不是见到了么……你……”他忽然意识到，那仅仅是很多年前的一面之缘而已，不记得再正常不过。
安嘉鱼眼睛转了转：“昨天？是你身边那个女同事？我……认识她吗？”
“也不算认识，我们好多年前，在火车上见过一次……”
提到火车，安嘉鱼表情一顿，恍然大悟点点头，甚至有些惊喜：“原来是她……这么巧，你们现在是同事啊？”
“严格说，她算是上司。虽然不是直属。”乔郁绵笑笑，“她是公司营销部经理，我在供应链管理部门。不过我能进公司也多亏了她帮忙。”
“她这么年轻就做到你们晟景的管理层？”安嘉鱼不禁吃惊，“好厉害啊。”
乔郁绵一愣，他所在的花卉供应公司是晟景集团的旗下产业之一，如今主营业务早已不是花卉，而是地产和度假村：“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不是发了我工作室地址么，倒时差睡不着，随手查了一下……”安嘉鱼低头夹了一筷子餐前凉菜塞到嘴巴里。
怪不得今天眼睛有点红。
乔郁绵点点头：“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代言？待多久？”
“看情况……可能还有别的活动，没最后确定。”
这有些出乎意料，他下意识追问：“可你月底开始不是要跟芝加哥交响乐团做全美巡回……”
“……换人了。”安嘉鱼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笑笑说，“我想休息一下。”
“嗯。”乔郁绵感叹，“去年破纪录了吧，一年160场。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他所知道的安嘉鱼，从大四开始，没有哪一年的演出是低于一百场的，这不是什么行业秘密，只要稍加关注便可以查询到演奏家的演出安排，方便乐迷购票。
国外某个网站曾经推出过一挡纪录片，72小时不间断跟拍一位年轻艺术家，安嘉鱼也在列。三天之内奔走两地的四场演出，台上的专注过后是连话都不想说的疲惫，他甚至在进入浴室之后睡着，一个多小时之后才被经纪人发现叫醒。因为泡澡水变凉，第二天果不其然是发着烧犯着困出现在了镜头前，可上台前的练习会彻底唤醒他，他的表演从来完美。
安嘉鱼被记录的生活看上去很枯燥，练琴，演出，休息，练琴，高强度，循环不止。
乔郁绵抬起头，安嘉鱼捏着酒水饮料广告翻来覆去地看，心情肉眼所见的低落。
“别看这个……”他伸手抽走花花绿绿的广告。
安嘉鱼猛然惊醒：“不是，我没有在认真看，只是随手拿着……我不想喝的。”他对于乔郁绵的玩笑似乎过于敏感，认真到有些急躁，“我没有，没有……酗酒，其实我平时不喝酒的，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是Vicky她们太小题大做了……”
乔郁绵放在桌上的手指被轻轻拽住，安嘉鱼有些无力地看着他：“昨天只是个意外……我平时不是那样的……”
“嗯。”乔郁绵低头看了看抓着他的手，安嘉鱼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缩回。
“所以，是完全治好了，对吧？”他不该问的，也不想让安嘉鱼觉得难堪，但他实在想得到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他只需要知道，安嘉鱼过得很好。
“嗯……早就治好了。”
那一场闹剧不仅仅治好了安嘉鱼的酒精依赖症，也让他彻底释怀了乔郁绵的“绝情”。
作者有话说：
继续加更。
vicky给大家表演一个滑跪。

第80章
失去Joe的一段时间里，安嘉鱼的人生第一次体验到抑郁的感觉，他莫名紧张，又觉得孤立无援。
每天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宿舍，他都会被寂寞和悔恨包围。看着床头小家伙睡惯的角落，安嘉鱼心痛到夜不能寐，他鼓起全幅勇气给乔郁绵发去讯息，可根本没有人回应他。
而后他几乎每天每夜梦到乔郁绵，梦里那个人失望至极，怪他自私，怪他不够珍惜，怪他害死了一条小生命。
他丢掉了Joe的笼子，丢掉了吃一半的龙猫粮和提摩西草，丢掉它的玩具，甚至用刺鼻的清洁剂彻底去掉了徘徊在屋子里的干草味，却依旧忍不住想它。想它不知轻重啃一个演奏者需要上保险的手指，想它呆呆傻傻吃苹果的样子，想它雪白温暖的皮毛贴在脸上……想跟乔郁绵一起喂养它的日子……继而发疯一样想念乔郁绵。
安嘉鱼惊异地发现，自己也许就是所谓的“恋爱脑”。曾几何时，看到那些女孩子长久地陷在失恋分手的痛苦无法自拔，他也是不屑一顾的，可如今他才羞愧地理解了自己在感情面前的傲慢。
“走出来”，这看上去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难如登天。
他时而想念时而又恨的心头发痒，恨乔郁绵不相信他们的未来，那样无情地将他推开，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赠与，他连一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得到。安嘉鱼恨他们恋爱一场，如今他想要一句简简单单的安慰对方都不肯施舍。
可他又会忍不住担心，乔郁绵考得好不好，上了哪一所大学，他妈妈的问题解决了吗，他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
他矛盾地希望对方能过得好，可又不甘心他好到彻底翻篇，丢下自己。
“安，你要不要换个宿舍试试？失恋之后一个人呆着是很容易胡思乱想的，换个双人宿舍，有了室友，朋友，你会好起来的。再不行就试试新的恋爱！”
哈士奇的主人，他的学姐后来变成了他在纽约仅有的知心好友，他不经意向对方倾诉时得到了看似不错的建议。
于是他虚心接受，换到了双人宿舍。看到他萎靡不振，和他同样背井离乡的法国室友慷慨地请他喝家乡的酒，那人来自红酒之乡波尔多，父亲与祖父都是酿酒师。他每晚都与安嘉鱼对饮，不出一个月，安嘉鱼便对各个红酒产地，驰名的酒庄如数家珍，他轻易就可以欣赏出那些不同的酸度，涩度，敏感的舌头能准确分辨香气分子，是果味，矿物味，还是木头味，焦香味。
红酒很奇妙，要在身体里酝酿一段时间才出现奇妙的，迷幻的醉酒反应。他开始享受朦胧而恍惚的世界。
是谁说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解药，明明酒精才是。
短短两个月而已，等室友发觉他的异常时，他已经发展到每天起床和睡前都各开一瓶新酒的程度了。
“安，你不能再喝了。”室友锁起了酒柜，安嘉鱼又抑制不住地隔三差五去酒品店自行购买，越买越多。
没过多久，他的身体便开始产生了不良反应，呕吐，食欲减低，体重减轻，更可怕的是，他发觉只要持续一天以上不碰酒精，就会开始全身发麻，心慌，猛烈地出汗。而这种时候，通常只要喝一口，情况就会立刻好转，但代价则是一口接一口，再也停不下来。
他开始嗜睡，进而缺席课程，昼夜颠倒，甚至是错过学校的演出。他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可酒精早已经吞噬他的理智和自控力。
他开始恐慌，却又不敢让家里人知道，独自徒劳地挣扎，他甚至病急乱投医，尝试去接受新的追求者，试图用新的恋情稀释乔郁绵在他心中的浓度，从而转移对于酒精的依赖程度。
他们一起吃过三明治，安嘉鱼坐在琴房里听对方吹长笛，可怎么看都觉得那一头亚麻色头发不和谐。
夕阳里对方渐渐靠近他，可他的身体却在大脑有所反应前本能地躲开。
“抱歉。我想，我们还是该慢慢来。”他解释得并不怎么走心，然而对方并没有拆穿他，而是欣然接受，继续练琴。
就在那个下午，就像报应不爽，他失足踩空，从楼梯上摔落下去。
他身边有很多人，有时常在课堂或是琴房擦身而过的熟面孔，也有陌生人，身后还有今天才开始交往的“男朋友”。
可在他他摔下去的那个瞬间，没有人伸手，大家第一时间护住了自己的乐器躲开，有擦得铮亮的圆号，有刚削好簧片的双簧管，有常常遭到乐团调侃的中提琴。
他的男朋友似乎伸出了手，试图拉他一把，可在发觉一个成年人摔落的惯性足以让另一人也置身于危险时，又瞬间撤回了手。
那是一个正常人类写在基因里的，自我保护的本能。
安嘉鱼重重摔下去，在最后关头他护住了琴盒，后背着地。他的头撞到台阶，遁入黑暗的前一刻他遗憾地想，也许这辈子他只能遇到一个甘愿为他摔断手指的人。
可他已经失去他了。
在医院醒来时，安蓁和俞知梵已经在他床前。
短短半年没见面，大提琴家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那个集万千宠爱的小王子如今面色苍白，瘦骨嶙峋，像个重病患者陷在床褥中，目光狼狈得如同街边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如果仅仅是脑震荡，安嘉鱼兴许还不会感到羞愧。真正让他自尊心瓦解的是他清醒过后的酒瘾发作，安蓁抱着莫名开始颤抖心悸，满身大汗的他，吓得脸色惨白。他第一次看到妈妈哭得那样惊慌失措，也分不清浸湿病号服的是汗水还是泪水。
“小鱼……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她开始疯狂自责，安嘉鱼睡梦中都听到她在跟俞知梵忏悔，“哥，他长这么大我都没有真正在意过他……都是他照顾我，迁就我的……你说得对，我不配做母亲，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儿子……”
她把所有的错归咎于自己的漠不关心。
安蓁推掉了近三个月所有的演奏会，专心陪在儿子身边，倾尽全力想要弥补。她学着煮粥做饭做家务，学着跟年轻人推心置腹地聊天。
在某个睡不着的深夜，安嘉鱼给她看乔郁绵的照片，也许是因为已经分手了，安蓁并未对他的初恋对象是男孩子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惊讶了一句：“长得这么好看啊……”
“妈，你不用陪我了。”他渐渐摆脱酒精的控制，却又被负罪感侵袭。母亲因为他，三个多月没有站上舞台，频繁遭受非议。有谣言散布出来，说安蓁演出前坐地起价为难公司，导致被雪藏。
“没事。很久没休息了，让我偷偷懒吧。”
安嘉鱼很清楚这不是真话，安蓁不需要这样的休息，明明是自己让她放心不下。
“妈……”他有些承受不住这样不求回报的母爱。
安蓁最享受的时间是每天下午练琴的三个小时，她会沉浸地闭上双眼，有时还会在乐曲间隙习惯地等待掌声，可睁开眼发现眼前什么都没有时，安嘉鱼注意到她眼中的兴奋感会瞬间熄灭。
她是渴望舞台的。
可却因为自己……
“妈……你去忙你的好不好，我已经好多了，不会有问题的，你相信我……真的不要再……”他几乎是哀求着安蓁，可对方异常坚定地摇头，说小鱼不难过，妈妈会陪着你，直到你完全好起来。
就像有谁敲醒了他混沌的脑壳。
安嘉鱼愣愣看着那张慈爱的笑脸，忽然想起乔郁绵凄然的笑，笑得时候眼眶泛红，分辨不出究竟是生气还是自责：“是因为我吗？”
那时候，自己生出了放弃来纽约的念头。
他忽然彻底理解了为什么向来没什么主意的人会忽然那样决绝。
也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好”给了乔郁绵多大的压力。
他享受让乔郁绵依赖着他的感觉，一门心思做一个人的英雄。
安嘉鱼设身处地，觉得脊背发凉。
他等到十二点，趁国内午休的时间给乔郁绵拨了个电话，他想告诉乔郁绵自己挺好的，也希望得到对方的一点消息，可电话并没有接通……
他紧赶慢赶，将自己这半年落下的课程补满，趁暑假的尾巴回国，找去那一片熟悉的小区，那里没什么大变化，他路过甜品屋，路过水果店，路过那盏锈痕更重的路灯，敲响了那扇防盗门。
他没有带任何伴手礼，他觉得乔郁绵并不希望收到什么，他已经感同身受，无法回报的好也是一种道德绑架，他不会再做任何自以为是的决定。
他不要开场白，只需要一句潇洒的：“我过几天就走，顺路来看看你。”
他做好了一切重逢的准备，可开门的陌生人粗鲁地将他拒之门外：“你是谁？你找谁？他早就不住这里了，不知道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很多事情总要亲身经历过才会真正长大。
幸运的是，他有家人的守护。

第81章
“这个……依赖症状……是有具体病因的么？”乔郁绵忍不住追问，“好像是复发性……”
“……主要是心理问题，也有一些体质因素。”安嘉鱼一笑带过，似乎不怎么想透露这些私人状况，急于转移话题，“当时刚去美国，不太适应。不说我了，你怎么样，为什么搬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搬走了……找过我吗？”乔郁绵试探道。
安嘉鱼一怔：“……放假回国，顺路想去看你一眼……”
“顺路啊……”他想起过去对方就常常把这两个字挂在嘴上，忍不住笑了，他略过了自己带着妈妈租房，缺钱收不到房租那一段，直接跳到了最后的结果，“我妈妈离不开人，住在疗养院。我一个人有地方落脚就好，住在公司宿舍，原来的房子卖掉了。”
“卖掉了？”安嘉鱼猛地坐直了身体，脱口而出，“小乔，你是不是需……”
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硬生生抿上嘴巴。
“卖给我爸爸了。”乔郁绵隐约猜到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现在我不缺钱，我们公司外派出差补助特别高。”
“你经常出差吗？”
“嗯，我们公司这两年在肯尼亚新收购了几个鲜花农场，那边一年四季都是花期，基本上每两个月都要过去一次……”
“物流部门还要出差啊？”演奏家的交际范围很窄，对于平凡人的世界有点陌生。
“嗯，要过去帮他们建新冷库，还要测试低温操作间和各种设备，材料。虽然那边人工，土地成本非常低，但不规范操作的话损耗太严重了，鲜花保质期本来就很短，总成本控制不下来……”
乔郁绵发现在聊天的过程中，安嘉鱼只是认真地听，几乎不会发表意见，就像过去的他们颠倒了位置，让他有点不习惯。可对方偶尔望着他出神的样子，又让他恢复到熟悉的状态，乔郁绵就这样心情时起时落地吃完了一餐，明明看出了对方的欲言又止，却怕贸然询问徒增尴尬。
成年人之间的交往，好像都是这样顾虑重重。
“吃好了的话，送你回去吧。我先去买单。”乔郁绵知道安嘉鱼其实很累，这人精神不济的时候，双眼皮会变宽，眨眼的速度也会变得很慢。
那人点点头，依旧不提意见，好像一切都随他安排，他说走就走，他不说，他们就算在这里坐到餐馆打烊对方也会奉陪到底。
果然，送他回去的路上，安嘉鱼靠在副驾里睡着了。
他家住在市中心附近仅剩不多的几个别墅区，看清车牌，保安直接放行。
乔郁绵将车子停在小区的路边，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着他那颗左颈上的琴吻。
这么多年过去了，红色丝毫没有变旧，甚至被摩擦到隐隐反光，毕竟安嘉鱼从不偷懒。
乔郁绵忍不住伸出手。
和看上去的旖旎感有所不同，指腹的触感是厚实的。这枚琴吻的位置刚好浮在颈动脉附近，轻轻压住便可以摸到明显的心跳，他曾经无数次感受过那里让人安心的节奏感，接吻时会变快，睡着时会减慢……
“嗯……”似乎是感受到了外力的刺激，安嘉鱼睡梦中扭动了一下头部，转向乔郁绵，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恍惚而迷离。
不知道是不是睡眠质量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下降，过去安嘉鱼绝不会被这样细微的动作吵醒，他屡试不爽。
所以，他还没来得及移开手指。
可安嘉鱼似乎并没觉得任何不妥，甚至……用下巴蹭了蹭他的手……像只讨要疼爱的宠物，不声不响。
乔郁绵一时有些混乱，他愣愣看着那人看着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变清晰，而后有些惊慌。
指尖那枚琴吻的跳动忽然激烈起来，渐渐失控，他胳膊一抖，酥麻感像是从他们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急速蔓延，像施展魔法生出的藤蔓。
他眼睁睁看着带刺的枝叶沿着手臂攀援到肩膀，胸口，所到之处隐隐刺痛。
他有些僵硬地抽回了手：“到……咳，到了。”他清了清莫名哑掉的嗓子，“你只说在璟苑，没说哪一栋……”
“九栋。”安嘉鱼也转开眼，若无其事指了指道路深处。
开到最尽头的院前，有一棵刚刚进入花期的玉兰，嶙峋枝丫上的花苞鼓鼓胀胀。
乔郁绵将车子倒进院子，率先下车：“早点睡，我先回去了。”
“小乔！”安嘉鱼伸手拽他，可羽绒服太滑，抓了空。
“嗯？”他转身，主动走到对方面前，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
可对方这次却规规矩矩，只是站着：“你最近忙吗？”
“还好，出差之前都是朝九晚五，周末偶尔加班。”
“那，你有空的时候，我请你吃饭。”
安嘉鱼抬起头，见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急忙解释：“不会打扰你工作，今天是你请的……”
倒也不用跟他算这么清，吃顿饭而已。
乔郁绵叹了口气：“好。想到要吃什么发消息给我就好。”
接下来几天，安嘉鱼如他所料，并不打扰他。
乔郁绵工作之余时不时瞄一眼手机，尽是工作联络，直到周五入了夜。
他习以为常地打开微信，发现安嘉鱼的头像挪到了最上头，带着未读红标。
——明天休息吗？
——下午有直播，大概五点半结束。
他回复完将手机放回桌上，紧接着就是“嗡”的一声。
对方秒回。他忽然有种安嘉鱼一直捧着手机等他的错觉。
——那晚上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乔郁绵失笑：
——我都可以，挑你喜欢的吧，难得回来。
安嘉鱼有点紧张。
这些年他与这座自己出生长大的城市生疏许多，现在跟乔郁绵也是。
所以他像个初次到来的游人，翻遍了大大小小的美食攻略，从中认真筛选。印象中乔郁绵好像真的不太挑食，唯一明确表现过嫌弃的是煮熟的胡萝卜，可即使不喜欢他也会老老实实地吃下去。
于是他挑了一家大众一致推荐的餐厅，菜品满分，氛围满分，附近有可以散步的河。
看下面的评论区好评如潮，尤其在情侣间。
他承认自己有很重的私心，尤其是上次乔郁绵送他回家在车上的举动，那分明是……情不自禁。
这感觉一点都不陌生，过去乔郁绵也常常在精神放空时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举动，会看着他发呆，躺在床上神游时会下意识玩他的发梢，耳朵，或者像捏减压玩具那样捏他的指腹。
一想到乔郁绵摩挲他侧颈的手指和微微失神的目光，鸡皮疙瘩瞬间爬了一身，安嘉鱼捂住自己的脖子蜷缩进椅子里，觉得整个左半边身体的皮肤都要烧起来，心痒难耐。
如果他的感觉没错的话……
“小鱼？”俞知梵原本要起身收拾碗筷，看到他这幅样子惊讶地坐回了对面的座位，“你傻笑什么呢？”
“啊？”他吓了一跳，立刻起身，“没有，没什么。我收拾吧。”
“……一起吧。”俞知梵饶有兴致地跟在他身边，见他撸袖子也没跟他硬抢，只替他调好水温，“出什么事了，心情这么好？”
“……也没有很好。”安嘉鱼伸手淋了淋温水，又忍不住笑出来，怎么也控制不住。
耳边忽然咔嚓一声，于知梵举起手机对着他拍了张照：“我发给你妈看看，让她也高兴高兴。”
……
有那么夸张么……安嘉鱼瞄一眼屏幕，好像确实很开心。
安蓁立刻发了条语音回来，俞知梵点了公放。
“哥他是怎么回事！”她鲜少这样大呼小叫。
“不知道，他不说。猜猜吧。”俞知梵拿着手机转身上楼，砰得一声关了门，扔安嘉鱼自己一个人洗碗。
算一算安蓁这次去欧洲也呆了小半个月了，安嘉鱼努努嘴，至于吗，老夫老妻还要避开儿子说悄悄话……
洗完碗，他独自回屋倒在枕头里，把千挑万选出的餐厅推送给乔郁绵。
——去这里吧，离你们工作室不算远，我下午六点去接你？
——好。
对方依然言简意赅。但安嘉鱼一点都不觉得他冷漠，这才是他所认识的乔郁绵，温和，不会客套。
“小鱼！”俞知梵门也不敲就冲进来，“又忘记吃药。都给你放到餐桌上了还能忘……怎么跟你妈一样一样的。”
“马上马上。”他懒洋洋从床上爬起来，父亲轻轻捏了捏他的左胳膊，“好点没？还疼不疼？”
他摇摇头：“不用劲儿就不疼。”
“不疼也要按时吃药。周日Vicky送你去理疗，你不要安排别的事。”
“嗯。”
作者有话说：
要约会了！真的是正儿八经的约会！
（那个，有话好好说……你们不要过来啊！我喊人了啊！）

第82章
直播结束，分工收拾妥当后大家准备下班，小毛接过乔郁绵刚打好的花束去送货给幸运观众。
乔郁绵跟安嘉鱼约了六点钟见，趁天还没黑透，他抓紧时间给院子里的灌木们浇了水。
忙完回到屋子里却发现玻璃门被前一男一女两个高中生在门口拉拉扯扯犹犹豫豫，合身的正装制服外系着情侣围巾。
乔郁绵看到校服一愣，居然是实验高中的学弟学妹。
“您好，请问下班了吗？”女孩子干净漂亮，带着斯文的细框眼镜。
天气有所回暖，可太阳一旦开始下沉，风立竿见影就变得冷硬，她的皮肤此刻被吹到微微发青。
乔郁绵走过去主动拉开门请他们进来，空调关了但室内还保有热气：“有事么？”
“我想买一束花。”女生开口的同时，身旁的男孩不自在地望向窗外，默默用胳膊肘碰了碰女孩。女孩依旧落落大方地看着乔郁绵，只是悄悄伸出一根小指跟他勾在一起。
啊，好可爱。
年轻真好。
乔郁绵心头一软，连声音都跟着放轻：“附近有几家花店，这个时间应该还开着。”
一直都没做声的男孩忽然扭过头看他，女孩也有些懵：“你们这里不是花店吗？我刚刚看到有人拿着花束出去，特别漂亮……比之前路过的花店好看很多……”
眼光还不错，他们的花材可不是每个花店都拿得到的。
刚刚那束是用号称百万玫瑰的“甜蜜朱丽叶”与几款不同深浅花型的白色玫瑰混搭，填补了喷泉草和半透明的香豌豆， 整束花呈清新可人的奶黄色，像在春天里少女迎风飘动的，轻盈的裙摆。
可那些花材已经处理掉了……
“抱歉，我们不是花店。”乔郁绵看到他们失望的眼神有些不忍心。
“啊，没关系，不好意思啊打扰了……”女孩不好意思地冲他点点头，安慰男孩道，“没事，我们再看看。”
男孩肉眼可见的沮丧，推门的同时轻声对她说：“你手好凉，我们先回去吧，改天再出来逛。”
“不要。我不冷，改天就不是你生日了。”
“等等。”乔郁绵终究不忍心，还是叫住他们，“你们，稍等我一下。”
他快速走回后花园，从灌木丛中找到一朵早开的粉色花朵连枝剪下。
“这个喜欢吗？”他将花朵递到女孩面前。
女孩一惊：“好可爱，像粉色的包子……”她转头问男孩，“喜欢吗？”
几句话间，男孩子舔了几次嘴唇，整理了几次衣领，也不知道是对于男生喜欢花感到不好意思，还是不习惯在外人面前秀恩爱，语气却佯装满不在乎：“我都可以。”说着就要伸手接过去。
乔郁绵缩手让他抓了个空：“等我十分钟。”
角落里是大大小小的盆栽，有他一年多便养到胸口高的苹果尤加利，花架塞满花色丰富的香豌豆和雏菊。
在小情侣的注目下，他迅速处理枝叶，又剪下一小把白色香豌豆，垫在那朵比拳头还大的球形玫瑰外层，简单捆绑固定，外层揉了几张雪梨纸围绕，最后又将厚实的茉莉黄雾面纸卷成锥形，变成甜筒固定在小花束下方。
圆形花瓣内扣，像一颗可口的草莓味冰淇淋球，白色的香豌豆花瓣柔如正在融化的奶油。
女孩惊喜万分，小心翼翼接过仙气十足的冰淇淋花束，转身递给男孩，“十七岁生日快乐。”
男孩子终于鼓起勇气看了乔郁绵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而后又忍不住问：“这朵月季是什么品种？”
说月季而不是玫瑰，看样子是个行家。
“草莓杏仁饼。”
“那这些白色的花呢？”
“香豌豆。看过千与千寻吗？千寻搬家的时候收到一束粉色花，就是那个。”
他也是某个周末在疗养院的放映厅陪李慧纭看了这部动画之后，才开始养这花的。
十七岁真好。乔郁绵心想。
不过他的十七岁过得也不差。
不对，他的十七岁岂止是不差……又有几个人的十七岁拥有会唱歌的白鲸和小提琴家呢。
“这个多少钱？”女孩掏出钱包。
乔郁绵无奈轻笑：“不是说了么，我们不是花店。这是送你们的。生日快乐。”
“那……这个送你。”女孩没有扭捏，放回钱包，换成了一袋未拆封的曲奇，卖相着实一般，但闻得到真材实料的香味，“是我自己做的。耽误你们下班了真不好意思。”
“我们？”乔郁绵接过那只包了一层透明食品袋的曲奇。
女孩指了指落地窗外：“不是在等您下班的吗？”
他一回头便看到小提琴家站在那里，围巾的尾巴在风中轻动，不知等了多久。
送走了少男少女，他将安嘉鱼拖进了屋子，顺势将那袋学妹送的手工曲奇塞到安嘉鱼口袋里。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来。冷么？”问完又觉得多余，安嘉鱼不怎么怕冷。
“没多久。你去后院剪花的时候来的。”安嘉鱼自然地摊开手掌让他摸，他轻轻一碰，果然干燥而温暖，“那个冰淇淋很可爱。”
透过落地窗，安嘉鱼转眼看着那对还徘徊在路边拍照的小情侣学弟学妹。
……
乔郁绵看了一眼后花园，还没来得及抬脚便被拽住了胳膊。
“不用。我不要，别忙了，我们去吃饭吧？”安嘉鱼说完忽然低头，诧异地看了看他自己的右手，手上还不自觉捏了捏。
“……怎么了？”乔郁绵的上臂被捏得有点痒……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许久没认真锻炼了，和那些习惯做无氧的人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并不值得被注意到。
“没怎么，你在健身吗……感觉，挺结实的……只用看的看不出来。”安嘉鱼边说边松开了手指，迅速将手插回风衣口袋里，“看着明明跟以前一样瘦的可怜……”
“嗯，每天会运动一下，做做平板支撑什么的。尤其是出差，晚上很无聊。”他收好了东西，穿外套，关灯锁门。
“……没想到最怕出汗的人也会有享受运动的一天啊。”难得安嘉鱼调侃了一句。
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乔郁绵不禁想起高中时期，自己别说打球之类的剧烈运动，连体育课都要翘，基本都用来刷题和午睡了，那时候安嘉鱼常常挤兑他弱不禁风，偶尔开玩笑地叫他“大小姐”。
“运动就是当下辛苦，过后心情才会愉悦。”他跟在对方身后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大学时候还有耐心每天跑一个小时的步，刚开始最难，要提前很久就开始做心理建设，不过运动比起药物治疗效果好，又不会有任何副……”
心情一放松就容易说多。
安嘉鱼开车门的动作一顿，显然是联想到了什么，好不容易随便了一些的气氛又被破坏。
可对方却什么都没问，若无其事地坐上车子，点火发动，带乔郁绵汇入浩浩荡荡的车流。
路况拥挤，车尾灯此起彼伏频繁闪烁，红光照在安嘉鱼脸上，沉默中更显人的焦虑。其间他几次张嘴，却只是不自然地叹了几口气又闭紧。
他变得这样谨慎是很出乎人意料的，安嘉鱼怎么会需要读别人的眼色呢……
乔郁绵心里不太舒服，于是主动开口：“我没事。当初也不算严重，上了大学之后没多久就好了。”
对方肉眼可见地松一口气，小心地开关转向灯变道，下意识地低声感叹：“那就好……”
“不然我来开？”乔郁绵猜测他平时不怎么开车，这样的交通状况对新手来说有些严峻，安嘉鱼时不时手忙脚乱一下。
“不用，难得有机会练练。”拥挤的车流中，那人来不及看他，便盯紧复杂的路况边自嘲道，“技术不怎么样哈，你忍一忍吧，很快到了。”
地方不远，一个两米半的车位安嘉鱼倒了两把才勉强停正，熄火的一刻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斗，鼻尖冒汗，他伸手胡乱挠了一下头发，像在掩饰抱歉，一缕卷发在他耳后翻转翘起。
乔郁绵靠在座椅上，看着在陌生领域有些笨拙的安嘉鱼，心头像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扫过。
本人在他面前，跟那些视频啊纪录片啊都不同，这不是那个聚光灯下的小提琴家，是个鲜活的，带着生活气息的，可爱的年轻人。
“到了，走吧？”安嘉鱼长舒一口气，开门准备下车。
“等一下。”乔郁绵伸手抚平了他那绺不太听话的头发，“好了，走吧。”
不想那人却不动了。
是……刚刚的举动太过唐突么？
乔郁绵一时难以拿捏他们相处的界限。当他想保持距离时，安嘉鱼会追上他，拼命抓住他，可当他放肆一点，对方又会客气地后撤一步。
不知道是不是几年前的伤害给安嘉鱼留下了阴影，自己面前那个随性的安嘉鱼似乎已经消失了。他觉得抱歉，可时间不能倒回，他没有办法弥补那个18岁的安嘉鱼。
“小乔……”安嘉鱼转过身，眸中忐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乔郁绵点点头，静静看着他。
可他刚要开口，手机便不合时宜的“嗡”了一声。
“啧，算了，还是先进去再说，餐厅说用餐高峰超过预约时间十五分钟就不给留桌了……”安嘉鱼瞄了一眼屏幕说道。
作者有话说：
0 0 想问什么呢……

第83章
安嘉鱼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没休息好？”乔郁绵替他盛了碗汤推过去，“累的话，吃完回去还是我开车吧。”
“没有，不累。”安嘉鱼急忙否认，又稍稍犹豫，“我不累……但还是你开吧。这一片车太多了。”
“嗯。纽约车也不少吧？”
“我住的地方很方便，平时没什么机会开车。”安嘉鱼耸一下肩，夹了排骨给他。
“嗯，还是地铁方便。”乔郁绵点点头，咬了一口酥炸排骨，表皮酥脆，肉嫩汁香，“好吃。你也吃。”
对面的人却没动筷子，舔了舔嘴唇，垂下眼帘。
这样吞吞吐吐，不免让人多心……乔郁绵也放下碗筷，替两个空茶杯加满水。
餐馆老板喜欢陈绮贞，他们沉浸在柔软的歌声中有一搭没一搭，继续交换那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
例如疗养院负责他妈妈的护工是个40多岁的中年女人，老公卧病榻十年撒手人寰，她倒是练出了一身伺候病人本事。例如他在肯尼亚结识的当地人和随手拍下的湖畔水鸟。
例如安嘉鱼琴房窗外的春花夏月秋叶冬雪，例如纽约街边流浪汉搭建的临时小窝，肮脏里居然还看得出些许温馨。
为了翻看照片方便，他们干脆换到了卡座同一侧，肩膀挨着肩膀，乔郁绵透过一张张照片浏览过安嘉鱼的这些年，他一直在变，衣着越来越成熟，头发忽长忽短，面部线条变得明显，笑容减少，眼神越发沉静。
也有不变的。
无论去到哪里，他琴盒上永远挂着一只陶瓷白鲸，旧到眼睛和嘴巴的黑漆已经被磨损干净。
它粗糙，廉价，却出入了许多世界顶级的音乐厅。
卡纳里……不知道它是不是还活着。
乔郁绵忍不住碰了碰手机屏幕里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却不小心碰到了退出键，画面骤然跳转到安嘉鱼的相册列表。
乔郁绵一眼便看到第二个相册叫做“苹果”，封面是自己穿着高中制服的单薄背影，坐在教学楼屋顶的夕阳里。
天空宽广，人影渺小而孤独。
“……小乔，你这几年有没有……”安嘉鱼的右手不自觉捏着光滑的瓷调羹把玩，说到一半又摇摇头改口，“我是说你现在……”
他声音越说越小，乔郁绵几乎要听不清。
他们正上方天花板上那颗LED灯泡因为电压不稳亮度时强时弱，嘈杂声中，原本没人在意的背景音乐模模糊糊传出陈绮贞二十年如一日的纯真嗓音。
撑住我/让我真正停留/拥抱你/做完一场美梦。
一个人的问题没有问完，所以另一个人没有回答。
可他们之间的默契似乎并未被时间所冲淡，乔郁绵瞬间读懂了他犹疑不安中隐藏的探寻。
他们各怀心事地继续吃饭，彼此偷瞄的目光不期而遇，又迅速滑开。
“出去走走？”饭后乔郁绵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球，一人含一颗。
“附近有条河。”安嘉鱼立刻答道。
河岸的散步道很窄，除非两人紧贴否则无法并行，安嘉鱼看上去有点失望，这里并不适合压马路。
他们一前一后沿着河边走，偶尔遇到如胶似漆半秒都不肯分开的连体情侣，还需要冒险站到机动车道让出位置，好在这里车不算多。
其实情人节那天乔郁绵就隐隐有感觉，当安嘉鱼在电梯里抱住他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六年的时光只是短短一眨眼，他们之间并没有改变什么，分手那一瞬间的刺痛重新袭来，始料未及。
缓过神后，这个想法让他既兴奋又害怕，兴奋于美梦居然照进现实，他的天鹅又飞了回来。
可害怕却多得多。
人常说初恋对人影响最深刻，甚至会扭转一个人的感情观。看安嘉鱼的种种反应，乔郁绵真的很怕他根本没能从自己带来的伤害中走出去，甚至留下磨灭不了的阴影。
安嘉鱼曾经说过，要进茱莉亚的，哪个不是天才。
莫名失恋后远渡重洋，跻身天才间的激烈竞争，心爱的Joe意外死亡，染上了酒瘾……任何一步没有走好，可能都不会有现在的安嘉鱼了。
他能成功走到今天，其中到底包含多少辛酸？
所以他才变得不那么快乐了么？
乔郁绵默默走到安嘉鱼身侧，走在人行道的下方。
曾几何时，他还羡慕着，感叹着，感叹世界上居然有这样自由纯粹的存在，他在青春年少时居然能触碰，甚至拥有让所有人都心生向往美好。
可如今却发现，这份美好不为人所见的一面悄悄潜伏着许多裂痕，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无意中留下的……
“小鱼……你……”他伸手碰了碰安嘉鱼的手背，声音却淹没在骤然响起的引擎声中。他忽然被反手攥住，狠狠一拖，险些绊倒在台阶上，就这么踉跄进安嘉鱼的怀抱里。
两辆哈雷没有预兆地加速，从乔郁绵背后呼啸而过，显然是远超市内限速，车上的人留下一记响亮口哨扬长而去。这分明就是有预谋的作弄，不知是不是两个男人的暧昧气氛刺了他们的眼。
原本就狭窄的人行道每隔三米栽一颗粗壮树木，此刻枝桠尚且光秃。
拖拽的惯性让他们靠到树干上，安嘉鱼的双臂牢牢圈在他腰间没有动。
乔郁绵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斑驳的树皮，是一棵三球悬铃木，到春夏会结出几百颗毛绒绒的球果，落到地上被车轮碾碎飞出大量的毛絮，人穿行其中会浑身发痒。
他随意想象一下便觉得眼鼻发酸，想打喷嚏，想流眼泪。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么？”乔郁绵低头问道，下巴蹭着他的肩，侧脸贴着卷曲柔软的发丝。他又闻到了香水味，从耳后的发根处徐徐扩散，和上次袖口那股若有若无的淡香不同，今天的味道保存得很好，像面前有个人刚刚吃掉一只熟透的苹果。
“不是。”
“……”还好。安嘉鱼的诚实让他松一口气，他欣慰，又失落。
“Jesper.Pedersen，丹麦人，现任明尼苏达交响乐团的长笛副首席。大一的时候我被他甩了。”安嘉鱼轻轻耸肩，无奈道，“他还背着我跟别人抱怨说亚裔又保守又自卑。”
乔郁绵忍不住伏在他肩头笑了。
胡说八道。
安嘉鱼喜欢上谁的时候坦坦荡荡，直白热烈，甚至不会因为害羞而移开目光，那种眼神任何人看了都会不自觉沉溺其中。
所以他移开目光绝不可能因为自卑。
“你们在一起多久？有一起演出吗？开心吗？”
“在一起……一起吃了两顿午餐，然后还去琴房待了一会儿。他长笛吹得还可以……”安嘉鱼缓慢地将脸转向他。
“那这个不算……之后呢？”
“……没有之后了。没时间没精力。”安嘉鱼哼笑一声，肩膀也跟着抖，“也没有做渣男的潜质。”
路上好像许久没有车经过。
安嘉鱼的声音很轻，像个有经验的歌手，将气息和低声絮语近距离送到他耳朵里，乔郁绵的耳朵几乎没了知觉。
心跳跟着期待加起速来，依旧像十七岁时那么快而有力。
而后安嘉鱼的牙齿碰到了他的耳垂：“我明明就有喜欢的人啊……某一天起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顿了顿，“他要跟我分手，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答应……”
乔郁绵闭上了眼睛。
只消稍稍扭头，便吻住了他。
那两片嘴唇好像不论何时都可以融化他，让他可以彻底放松于温存，沉浸于眷恋。
他的记忆也忽然被唤醒，当年自己在教学楼的天台提分手，安嘉鱼只说了一句：“我当你没说过。”
唇舌轻柔的摩擦，推拒，吮舐。
早春的夜里，冰凉的空气在他们周身一点一点变得温暖，黏腻，湿润，让喘息传进耳中一片朦胧。
不复当初的青涩莽撞，也再找不回少年人的争强好胜。乔郁绵温柔到极致的气息笼罩过来，令安嘉鱼连换气的余裕都没有，窒息感让人如真似幻，他的后背一点一点渗出了潮热的汗，尤其是当那片略有些粗糙的手掌按住他后颈的一刻，他觉得自己像酒瘾发作，整具身体都酥麻难当，颤抖不已。
胸口那颗冬眠了很久的种子终于破土。
他期待这是一棵爬藤植物，能替他紧紧缠绕住这个人，他失去很久，又寻找很久的人。
他总是牢牢记得，全世界都慕着他的成就贴上来，妄图攀附他，只有乔郁绵，不愿多消耗他一丝一毫的养分，果决地远离他。
从那以后，他的一双手不只是自己的手，是他们两个人的。
乔郁绵想看他实现梦想，就像实现自己的梦想。
所以他拼命飞向高处，盘旋在那里等，不论有多累，有多冷，不论空气多稀薄。
他要让他的小乔看得到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轻而易举找到他。
他的心就是给乔郁绵量身定做的容器，谁都凑合不进来。
安嘉鱼被卸掉了浑身的力气，抽掉所有思绪。
他肩胛依靠着树干，后腰感受着另一只手有力的摩挲。
他们的嘴唇分开，又会迫不及待地贴到一起，吻到皮肤发麻。
“唔！”他浑身一抖，一声抑制不住的低呼唤醒了两个人。
“嗯？”乔郁绵轻喘着睁开湿润的眼。
他们额头相抵，眨眼时睫毛尖可以扫到对方的。
“……嗯……你，手机……”
“不要管。”乔郁绵没有等他说完又吻了回来，语气甚至流露出一分难得的任性。
安嘉鱼觉得有烟花沿着腰骶一路炸开，直到头顶，他有些不能自控，战栗着想推开对方。
乔郁绵的手机在不停地震动着，而那人的右腿恰好卡在他两条腿之间，装手机的口袋就贴着自己的大腿内侧，震动着身体最敏感的地方……
实在是，太尴尬了……
而罪魁祸首丝毫没有察觉，直到感受到他的变化才有些惊异地停下来……嘴唇反光，眼神无辜。
“嗯……你的……嘶，手机……痒……”他推了一把乔郁绵的腰，觉得自己像个色令智昏的流氓。
那当然不是单纯的痒，那是尴尬又奇异的愉悦感，是被手机振动和乔郁绵的吻所唤醒的反应。
作者有话说：
他是不是还喜欢我。
他还喜欢我的吧。

第84章
震动终于被按停，乔郁绵的眼角带着脸颊红成一片，看起来想笑，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抱歉，带着些年少时的影子：“……我没注意。”
安嘉鱼一时有点恼，又将他那颗脑袋按回自己肩头：“我交代完了，你呢？你这……”
他还没问完，手机锲而不舍，再次开始震动，看样子是急事。
乔郁绵叹了口气：“等我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到号码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喂？嗯对，不在，她怎么了？”乔郁绵皱起眉头，“出发多久了？嗯，不远，我马上过去。好，好。谢谢。知道。谢谢您。”
而后他挂断通话，看了安嘉鱼一眼：“我要马上去一趟医院。”
安嘉鱼一惊：“好。我送你。”他想了想，“还是……你来开？你开会比较快。”他掏出车钥匙塞到乔郁绵手中，跟他一起横穿马路，快步跑向餐厅的停车位。
乔郁绵看上去很冷静，若不是车子开得见缝插针，安嘉鱼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此刻正赶去医院。分开这些年，他变得跟安嘉鱼记忆中那个敏感又倔强的少年判若两人，似乎早已习惯随时要直面变故的生活。
一路上他们没什么交谈，乔郁绵匆匆将车子停在门口，跳了下去。
这里交通繁忙，安嘉鱼慌忙跨过中控台从副驾挪到司机的座位上要将车移走。
谁知那人刚跑两步又折回，敲了敲驾驶室玻璃：“你先回去，我晚点联系你。我妈她……”
“你快去吧。不用管我，不着急。”安嘉鱼催促道。
他不知道乔郁绵妈妈的病情如何，不愿冒然打扰，这个节骨眼也不想让乔郁绵分心。
更何况……
安嘉鱼抿了抿到现在还没彻底褪去酥麻的嘴唇，他们来日方长。
对方很守信，说晚点联系就真的在两小时之后发起了语音通话。
“喂？小乔？你那边没事吧？”安嘉鱼忐忑地接起电话，生怕听到坏消息。
“没事的。”乔郁绵的声音很平静，“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问题不大。明天不上班，我今晚在这里陪她。”
“你一个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安嘉鱼还是不放心，毕竟乔郁绵习惯隐瞒。
听筒里一阵沉默，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是吸入性肺炎，大概是喝汤的时候呛到的，老毛病了。”乔郁绵忽然开始对他解释，“最近在换季，疗养院里有病人家属带了流感进去，老人家们本来免疫力就差，病倒一大批。大家都在咳嗽，护士就以为我妈也是流感症状……前天晚上开始高烧不退才发现不对，不过现在没事了。”
“没事就好……”安嘉鱼有点懵，他并没准备好听到这样具体的描述，乔郁绵像是修炼出了读心的能力，居然能从短短一个问题中洞察到他的顾虑，“那，你东西带了吗？你们怎么吃东西？不然我明天带给你……顺便，去看看她……可以么？”
她生病之后，安嘉鱼还没有见过她。
“……可以是可以。”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到听不清的笑，可他还是从中听出了乔郁绵的无奈。
“不方便的话，等你忙完了我再去找你。”他慌忙给彼此搭了个台阶。
“没有不方便，只是她，大概没办法理你，就算醒过来，她也不大会说话了。”乔郁绵解释道。
安嘉鱼毫无意外地失眠了。
他明知道对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失智的可怜人，可依旧本能地惧怕她。
记忆里，他跟这个女人只有匆匆一面之缘，那时候她看上去还是个健康的人。
可一切有关她的回忆都是暴戾的，他记得乔郁绵提到妈妈时的自卑与愧疚，记得她电话中尖锐的质问，记得她恐怖的控制欲，记得她在乔郁绵皮肤上留下触目惊心巴掌印和需要缝合的狰狞伤口。
她给了乔郁绵一切，可又夺走更多。
如果不是她，那他们大概不会分开这么多年。
可如果不是她，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机会相遇。
尽管这非她本意，可安嘉鱼还是矛盾地感谢并怨恨着她，同时怨恨命运对乔郁绵的刻薄。
进医院前，安嘉鱼在隔壁肯德基的洗手间照了照镜子。
打眼一看是很体面，可细看就知道没睡好，不知是不是灯光角度的问题，黑眼圈格外重。
他早前咨询过熟识的医生，对于失智的痴呆症患者，最好不要自作主张地挑选保健品。
所以他左手提着保温箱，装着家里阿姨替乔郁绵做的午餐。右手提着一大袋进口零食，不适合病人，而是为疗养院的护士和护工准备的，乔郁绵提到自己总是出差，这些人替他分担了许多。
他爬上楼梯，却发现有人早他一步推开单人病房的门，是个妈妈年纪的女人。
“怎么样？醒着吗？”那人似乎很急，门都没关紧就张嘴询问。
“醒着的。”乔郁绵接过她的外套围巾和背包挂到衣架上，显然一副熟识的样子。可安嘉鱼明明记得，他没什么亲戚才对……
没有事先沟通好，他不想给乔郁绵添麻烦，于是决定在门外稍等，等客人离开再进去。
“哎哟我的姐呀，你一年不吓我两次不甘心啊。”女人走到床头抱怨，靠在枕头上的病人挂着氧气管，恹恹睁着眼睛，丝毫没有搭理来人的意思，反而有些不耐烦。
“阿姨您坐。”乔郁绵替她搬了张椅子，“吃午饭了么？”
“吃过了。你呢？”被叫做阿姨的人转头问道。
“我还没有。不着急。”乔郁绵扶着椅子站在她身边。
“怎么不着急，这都快一点了。你都什么时间吃啊？”好像长辈对于几点吃饭这件事情尤为在意，安嘉鱼想起自己的老爸，哪一次通话都要叮嘱他按时吃饭，末了还要加一句别学你妈。
“不一定。”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真的是，不注意身体。”她亲昵地拍了拍乔郁绵的手臂，“一个个的天天熬大夜，觉不好好睡饭也不好好吃，假期也没有，二十几岁就开始大把掉头发！我们当爸妈的劝一劝还不耐烦了哈？”
“没有。”乔郁绵原本还在躲，结果听到这句话，任她拉住了手。
阿姨抬头问：“你多久没见过贝贝了？”
“出差回来的时候见过，把给你们带的东西送到她学校去了。”
“她最近也一直没到你们公司去？”
“没有，好像在赶实验报告。”乔郁绵老老实实回答。
“得，我也是。一个月见她一两面。唉，愁死人。你说你们年轻搞事业我们也不是说反对，但是恋爱谈了两年是不是该谈婚论嫁了？就算你们都不愿意办婚礼，那行，领个证，正式吃个饭也也可以啊，成了家，要读博也好博士后也好搞科研也好，都不耽误嘛，她也不是个会照顾自己的，我就总惦记着放不下心啊……”
“结不结婚其实就是一张纸，感情在的话没那么要紧……”乔郁绵宽慰她。
“那怎么一样。这才几月，我今年已经参加两场小辈的婚礼了，哎哟我就是爱哭，比人家父母哭得都惨。我坐那里就在想啊，什么时候能看贝贝穿婚纱啊，我当年就没办婚礼，太遗憾了。到时候婚礼上全都用你们肯尼亚那个玫瑰！又大又香！桌花，花拱门，鲜花甜品台……”
这个年纪的女人一开口就容易滔滔不绝。
零食好像带的太多。
安嘉鱼的手指被塑料袋把手勒得生疼。
他愣愣听着病房中的家长里短有些缓不过神，脑子一阵阵发懵。
贝贝是谁？
所以他已经有未婚妻了么……那昨晚又为什么……
对啊，他问的问题乔郁绵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打断了。
也许那个吻只是抱歉？是不舍？是同情？是计划外？
其实问清楚就好，推开门进去，大大方方打个招呼，然后借一步说话。
可他却在碰到门把手的前一刻退缩了。
他没有做好再一次被拒绝的准备……至少，至少不要当面拒绝他……何况里面坐着的，可能是乔郁绵未来的岳母……
安嘉鱼缓缓将袋子和保温桶靠在门口的墙边，尽量不发出声音，悄悄离开那里，而后给乔郁绵发了一条信息。
——临时有安排，改天再去看阿姨。
——嗯，你忙。
隔了一会儿乔郁绵才回复。
安嘉鱼站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洗手间水池前用凉水泼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乱糟糟的脑筋醒一些。
他告诉自己，一切都还没有定论，都还停留在他自己的猜测，问一句也不会怎样。
他走出洗手间，站在走廊转角，掏出手机，郑重地打下一句话：你现在有女朋友了么？
“不好意思。”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不小心蹭到他的肩膀。
韩卓逸从小就是不太水灵的那个类型，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不少，不过据说这种长相抗老，可能到三四十岁都不怎么变的，如今看来是真的，安嘉鱼一眼就认出她。
女孩似乎没睡醒，哈欠连天，飘飘忽忽走到那个虚掩的病房门口，被塑料袋绊了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没在意，乔郁绵恰巧迎出来，走廊里异常安静，安嘉鱼离得有些远，听不清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天没睡了我，困死。”女孩的音调频率高，倒是清晰。她歪头冲乔郁绵身后喊道，“妈，钥匙给我，我回家睡一会儿。”
乔郁绵注意到了她脚旁的袋子和保温桶，弯腰拎起，诧异地问：“你带的？”
“哈？不是啊。我还想你干嘛把东西放这里，刚刚差点绊倒。”韩卓逸跟他一同左顾右盼，“谁来了？”
安嘉鱼迅速缩回探出的半张脸。
这个瞬间他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夏夜，那时候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来不及隐藏自己的狼狈。
他呆站了一会儿，而后一边下楼一边删掉了那条没来得及发出的问题。
原来她就是“贝贝”。
安嘉鱼心灰意冷，又有些欣慰。
所以这么多年，在那些乔郁绵最需要帮助的时刻，都有人陪在他身边。
所以他们修成正果。
所以安嘉鱼根本不是乔郁绵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这只是个小误会，很快就会解开的。
（你们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这周加更！还是五连更！）

第85章
晚饭后，俞知梵站在院中跟安蓁视频，给她看开好的白玉兰。
安嘉鱼趁机翻遍整栋屋子的边边角角，没有找到任何含酒精的饮料，只有一瓶做菜用的花雕，被装在一只方便倾倒的玻璃容器中，盖子上还站着一只滑稽的小恐龙。家里的阿姨童心未泯，将他长大后即摒弃的那些略显幼稚的发圈装饰物都拆下来，改做其他用处，瓶盖上，冰箱贴上，家中随处可见。
他紧紧扼住那只恐龙的喉咙。
这么多年，他既不碰酒，也没犯过酒瘾。
可不知道是不是前一阵子喝醉过的影响，他此刻很焦虑，好比乔郁绵亲吻他之前和之后的那几秒，心悸，头昏，口渴，后脊冒汗，皮肤发麻。
他坐在厨房冰凉的瓷砖上，仰头看那瓶花雕酒，用尽全力克制住内心的惶恐和空虚感。
而后他终于放过那只恐龙，躲回房间，离它远远的。
从盒子里取出许久未碰的小提琴，他很想立刻就能沉浸在旋律中，让自己忘却这些。可他只能用右手拂过琴颈，拨动那几根松松的琴弦。
轻巧的拨弦声在安慰他，告诉他谁都不会是谁的全部。
乔郁绵当然也不会是他的全部，只是他的一部分。可这一部分割舍掉了，他也再不能完整，什么都无法填补。
桌子上的手机嗡声过后亮起来。
——今天来过医院？
隔着屏幕和寂静的夜，他甚至能听到这句话从那个人嘴里说出会有多温柔。
他按住乔郁绵的名字，又擦掉印在那处的指纹。
他甚至一瞬间产生了乔郁绵是因为想报答韩卓逸一家的帮助所以才要和她结婚的荒谬念头。
怎么可能……
与很多年前不同的是，乔郁绵已经不再是谁的提线木偶，他全权做自己的主。
如果乔郁绵想娶妻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那一个缺席了六年的前男友有什么权利阻止他，更不能不管不顾插足进去，破坏他好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
虽然放不下，可不管乔郁绵想要什么，他都应该尽全力成全才对。
朋友也很好，兄弟也好，他只要确定这个人在努力活下去，努力追求幸福就足够了吧……
——嗯，顺路去看了一眼。
安嘉鱼斟酌许久，没有多嘴。
——东西很好吃，帮我谢谢阿姨。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保温桶我洗干净了，下次一起吃饭的时候顺便带给你？
安嘉鱼太了解自己了，他明事理，可在乔郁绵面前却很容易感情用事。
所以这个节骨眼，他们最好不要见面。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可他依旧无法直面失去乔郁绵这件事。
——这几天可能没时间，下周要去录节目，一个真人秀，在美国的时候就签了约，这两天要亲自去见见导演。
乔郁绵一愣。
最近几年真人秀综艺层出不穷，跨界明星也不少。学者，体育明星，模特。可多数跨界并不成功，被大众认为不务正业，圈钱，似乎参加综艺的一刻，无论你在你自己的领域里多成功，都会一瞬间主动跳下神坛，失去距离带来的神秘感。
——你要录综艺？为什么？
——公司安排的。好像叫飞行嘉宾，录三天两夜，慢综艺，说是挺轻松的。
这年头哪有什么慢综艺……真人秀竞争激烈，为了博眼球什么做不出来，艺人又辛苦又心酸，哗众取宠就为了能在热搜上多刷几次脸……
——你看过他们之前的节目么？
——没有，听说就是在海边钓钓鱼，生火做饭什么的，住在自己搭的帐篷里，跟露营差不多。
乔郁绵私心觉得不妥当，他觉得古典乐演奏家即使要上节目应该也是轻轻松松的访谈类。
可看到露营两个字时又犹豫，也许安嘉鱼真的需要一个不同的环境放松心情呢，毕竟他这些年太拼命。他没有流量之忧，不需要对节目组和观众无底线的妥协，演奏家的身份也更受到一般人尊敬。
况且经纪公司一定也有更全面的考量，哪里轮得到一个外行人来指手画脚。
——去之前有时间的话，还是看看往期节目，一切小心。
李彗纭住院一周，病情好转后被送回了疗养院。
医生说她的吞咽能力退化得厉害，需要好好做练习，不然呛咳会时常发生，肺炎对于痴呆症晚期患者来说是致命的。乔郁绵白天上班，下了班还要隔三差五往疗养院跑，其他事都暂时搁置，包括……他跟安嘉鱼那临门一脚。
奇怪的是，最近安嘉鱼变得异常安静，录完了节目也有几天了，却一反常态没怎么做声。
他们偶尔发消息，字里行间也少了些随意，多了些顾虑。那一吻过后，他们不单没有任何进展，距离似乎不进反远。
乔郁绵有些困惑，以至于开始怀疑那些亲密究竟是不是安嘉鱼一时冲动，他们分别太久，其实他早已不清楚现在的对方想要的是什么了。
是不是……以艺术家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已经不方便有一个同性的恋人了？万一事情曝光对他的事业有负面影响吗？经纪公司会不会阻止？他的家人会不会不接受？
“喂……想什么呢。”苏芮可在他眼前晃了晃装衣服的纸袋，“今天不直播了，抓紧多录两期Vlog素材让她们剪，保证过两天你出差之后，我们官微可以照常发。”
“嗯。”
“啧啧，心不在焉的。”苏芮可跟到洗手间门口，“你最近跟安嘉鱼怎么样啊？死灰复燃？”
“没有……没怎么样。”他迅速换好薄荷绿色短袖衬衫，推门出去。
女孩盯了一眼他的领口，“大哥，再解开一颗吧。春天来了，发点福利。”
乔郁绵低头看了看，听从上司的建议解开了第三颗扣子，V字开到了胸口，反正外面还要套围裙，毫无走光风险。
“嗯嗯对，就这样。”苏芮可咂咂嘴，“真的是，你一男的长这么白干嘛……”
乔郁绵没在意她说了什么，按部就班整理花材。
打花束对他来说是工作，同时也是一种精神放松。最近鲜花农场那边的问题渐渐多起来，内罗毕三月中旬开始是长达三个多月的雨季，排水，灰霉，预防感染的问题接踵而至，他要及时赶过去，保证供应的源头不出问题，而且那边的同事反应最近有不少不明组织打着环保的旗号，常常干扰他们的正常出货……
他没太多时间思考生活琐事，只是在工作之余时常回想起那句略带哽咽的埋怨——他说要分手，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答应过……
出发前，例行公事，他发了一条工作群组可见的朋友圈：内罗毕出差两周，时差五小时，任何紧急事务请联络XXXXX。
而后又发了一条仅一人可见的朋友圈：出差两周回。
十分钟后，安嘉鱼点了个赞。
上飞机的前一刻，下方又多了一条留言：注意安全。
非洲的生活很简单，工作之余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只有无穷无尽的自然风光和不怎么受人类打扰的野生动物，河马，疣侯，长颈鹿。其实他不必动手，可每次整理花花草草都会让他忘却烦恼的源头，那座繁华又冷漠的城市会暂时消失，他和所有栖息在湖畔的水鸟一般，只是自然界中渺小又自由的生物，时光的流逝得无声无息。
由于时差和工作的关系，乔郁绵跟安嘉鱼几乎没有什么联络，只每晚互道一句早安晚安，最近几天甚至连这一句都没有，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前两天，他询问安嘉鱼之前录好的综艺节目什么时候会播出，但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觉得矛盾。
杳无音信的时候，看着安嘉鱼零碎的新闻，听他录制的专辑便可以心满意足。
怎么现在他们清楚彼此的位置，随时可以找到彼此，反而更加想念呢……人类本质上还是太贪心了。
辗转反侧到半夜，这感觉让人觉得陌生，毕竟从十七八岁他就没有再为情所困过。
爬起身，做了简单的运动又冲过澡已经是半夜两点，好容易有了些困意，眼睛闭上才没多久居然又被苏芮可一个电话震醒。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内罗毕时间凌晨四点半，国内的已经是上班时间。他迷迷瞪瞪接起电话，苏芮可一直以来都是个合格的上司，除了约他吃饭几乎不在下班之后打扰他。
“喂？”
“乔，乔郁绵，那个，你起了么？”一个很多余的问题。
“我这里是凌晨……”他头脑昏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那个，就是，你，这两天刷微博了么？”
乔郁绵愣了愣，对方这个时间联络他就为了问这个？而且这不是上司的语气，女孩有些吞吞吐吐，应该与工作无关，该不会失恋喝多了要找人抱怨吧……
他缓缓合上眼皮，有气无力地答：“没有。”
“那你看看吧，这几天公司忙，我也是刚刚才看到的……前天晚上八点，安嘉鱼去的那个综艺上线了……”
听到安嘉鱼的名字，乔郁绵慢慢清醒过来：“嗯？”他的视线逐渐聚焦在过时的花窗帘上，“嗯，然后呢？”
“所以他这次回国是因为……因为不能拉琴了么？”苏芮可问。
他用力眨了眨干涩的双眼，没听明白：“什么意思？谁不能拉琴了？”
“……我就说，看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就猜你还不知道……”苏芮可叹了口气，“好像挺严重的，你自己去看看热搜吧。”
乔郁绵满头雾水挂断了通话，打开一个月也不刷新一次的微博。
困顿在刹那消失，血液唰地涌上头顶。
凌晨时分，漆黑的屋一瞬间亮如白昼，又恢复黑暗。密集的闪电擦破天幕时，会显现出壮观的紫色光路。
可他却无心看一眼窗外。
热搜前十条有两条挂着安嘉鱼的大名。
#安嘉鱼不能再登台#
#安嘉鱼手伤#
作者有话说：
冷静一点，所有的事都会解决的……这周就解决……我发四……

第86章
海边的三天兩夜并不如安嘉鱼所想中惬意，自己搭帐篷罢了，导演组还要求常驻MC和嘉宾们自行解决餐食，可他们录制前就被没收了手机和其他随身物品，只留下几件换洗衣物和常备药品而已。
“要……跟附近的居民……讨饭？？？”几个嘉宾都有些傻眼。
“不是讨饭，是换食材。一起想想办法呀。”一路上大家边走边七嘴八舌出主意，“让那个谁去刷刷脸，他的偶像剧不是正在热播吗。会唱歌的唱首歌，或者出卖劳动力帮人家干点活什么的……我去交涉，看看对方会提出什么要求……”
安嘉鱼头一次上综艺节目还不太适应，并没有参与讨论，不声不响跟在队伍最后。
从落地起，他只喝了一个椰子，此刻又累又热又饿。怪不得乔郁绵先前听到他要上综艺会那么排斥……他已经后悔了。
“对了！可以让小提琴家拉一首曲子啊！”众人忽然齐刷刷回头看他，“据说海外您的独奏会一票难求啊！”
“……没那么夸张……”安嘉鱼一惊，不知话题怎么就转到自己身上，“我没带琴……而且我也没有几位有观众缘……”
“咦？不是说你们职业演奏家每天都要练琴的吗？说什么一天不连自己知道，两天不练老师知道，三天不练所有人都知道？”出道不满一年的小偶像盯着他的表情有那么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安嘉鱼平时不怎么关注选秀和娱乐圈的人际关系，早上初次见面不过因为没能叫出这个小偶像的名字，就被他针对上了。男孩才刚刚十八岁，听他跟别人聊天时才知道是某个大导的外甥，外形姣好能唱会跳正当红，自出道便横行霸道。安嘉鱼一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是顾念他还是个孩子，所以能退一步的地方都尽量让步。不想对方不仅不领情，还埋怨音乐家清高看不起人，动不动在镜头面前扮可怜，明里暗里挤兑孤立他一天了。
“最好是天天练。但公司有要求，不能随意在综艺节目上演奏。”安嘉鱼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却也没有掩饰语气中的冷淡。
“是哦。是我们节目不够档次哦。”对方瞄他一眼，报复似的一天没正经喊他名字，“那我们几个替音乐家弄晚餐吧。”
……这话说得，意思就是只有他是来吃白饭的……
结果好巧不巧，敲开的第一家里头就有个学小提琴的琴童，头顶还不到他的腰高，开门看到安嘉鱼眼睛都放光了。
说不是导演组安排的他都不信，大概这就是真人秀所谓的“剧本”，只是他这个主演毫无准备。
琴童的妈妈显然也是搞音乐的，涨红着脸捂着嘴支支吾吾说：“安老师能拉一小段，我们家冰箱就随你们挑！”
安嘉鱼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总导演，明明事先谈妥，合同里也注明在节目里不安排他演奏的。
可对方像是把先前的约定忘记了，站在一大堆黑洞洞的摄影机笑眯眯地对他摊手，似乎在说：这可不是我安排的，是天意，是民意，你就来一曲吧。演奏家综艺首秀，噱头满满。-土皇的萄子-
万众期待，可没几个人是真正喜欢古典乐或欣赏他，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安嘉鱼从小便顶着安蓁带来的光环，十五岁斩头露角，凭借傲人的天赋和不输任何人的勤奋少年成名，合作的都是国际顶尖的指挥和乐团，二十几年来何曾沦落到这个境地。
可是一低头，那个六岁的小女孩仰望着他，目光澄澈，甚至有些虔诚，包括她身后年轻的母亲。
安嘉鱼深深呼吸，静下心，瞄了一眼立在客厅中间的谱架，又看了看角落里的钢琴，蹲下来问她：“学了几年了？”
小姑娘看样子是真的喜欢小提琴，立刻眉开眼笑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比了个yeah：“两年。”
“那，你跟我一起好不好？我们就拉这个。”他指了指摊开的谱子，是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我来给你伴奏。”
说着，他没有接琴，而是推着小姑娘的肩让她站到了钢琴旁，转头问了一句家长：“可以弹么？”
对方忙不迭点头，看情形甭管安嘉鱼说什么她都答应，早已把导演组的安排抛诸脑后。
安嘉鱼掀起琴盖，轻轻握了握左手活动一下。
小步舞曲的伴奏极简单，小姑娘还是初学者也不可能拉的上什么速度，慢慢弹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他十根手指在琴键上轻松走一遭，一顿晚餐便到手了。
导演不甚满意，可有其他常驻嘉宾出来打圆场，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将节目推进了下去。
众人饭后一起搭好了帐篷，那个刚刚替他解了围的常驻嘉宾是个有些年纪的主持人。看出他的不快，对方以为他是在跟那个小偶像闹别扭，分帐篷的时候便要求与他合住。
夜里，主持人主动开解安嘉鱼，将话题引到古典乐上，并透露自己其实清楚安嘉鱼的手伤。
“你跟波士顿合作的巡演取消了，你的替补我刚好是我认识的朋友。”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人原本就在做一档颇有名气的访谈节目，十分擅长与人交流，态度和善到甚至有些慈爱，安嘉鱼渐渐放下防备，与他多说了几句，说古典乐，说亚裔演奏家在海外的处境，也说职业病，手伤，和对舞台的想念。
他们侃侃而谈到深夜，等到睡前躺下的一刻，安嘉鱼看到对方忽然拿出遮阳帽挂到了帐篷一角时才发现，那里早已经架好一台监控摄影机，与帐篷完美融合。
“我换衣服。”对方看到他过分惊异的目光解释，“被拍到可就播不出去了。”
安嘉鱼有点懵：“我以为帐篷里没有摄像头……”
“怎么可能。”对方抬手点过各个不起眼的角落，依次用毛巾，衣服遮挡住，总算放心脱掉印花T恤裸露出上半身，换上了一件布料少到可怜的背心，这才把遮挡物都一一取下。
海风从纱网门灌进帐篷，安嘉鱼的心被一个浪头拍凉。
所以他们刚刚那段对话也被完完整整拍下来了……他以为这个帐篷是私密的空间才会跟他聊那些的。
硬着头皮录完节目，他第一时间联系到Vicky，女孩经验不足以应付，打电话知会了安蓁，又叫回了纪远霄，她们与导演组掰扯了整整两天，那边才勉强答应剪掉这一段不播。
谁知到头来，节目组还是为了收视率而食言。
乔郁绵点开了热搜，最热的一条是从节目中截出的一段视频。
帐篷里，安嘉鱼接过MC递给他的手持风扇对着脸吹，卷曲的刘海乱飞，露出亮晶晶的额头。
“所以，之前打封闭上台的事是真的对么？为什么不直接取消演出，退票呢？”MC问。
“……想过要取消，但是我知道有一些人是特意排开时间，从外地买了机票或者火车票赶过去，就为了听这一场。还有些是学生党，在海外留学省吃俭用的。”安嘉鱼舔了舔嘴唇，“不太忍心让他们破费之后还失望，而且觉得自己年轻，咬一咬牙就挺过去了。”
“所以手腕最严重是到什么地步？完全没办法握琴吗？医生怎么说？”
“去年圣诞节最严重的时候整只手没有办法动……医生当然气坏了了啊。”而后他顿一顿，“骂了我好久，还说……是真的没办法了。”
特写镜头在两人之间不停切换，偶尔拍到安嘉鱼的小动作。
不知是不是太累了，他答的时候处于半放空的状态，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不自觉轻轻活动着手指。
“会想念舞台吗？”
“当然。”小提琴家无奈笑笑，“其实到现在也很不习惯。”
“那会后悔当初太执着于高强度的练习和演出么？如果再让你选一次的话……”
安嘉鱼一怔：“不会后悔，练琴和表演都是很享受的事。但是再选一次可能逞强的那部分会改一改吧，表演也会稍微减少一些，另外还会多锻炼一下身体，练琴之前也要像运动员那样慢慢热身一下，生病了会多休息……总之，会再多为健康考虑，毕竟这条路要走一辈子的。所以大家也千万要引以为戒，不要学我……闹出这么严重的后果……”
“唉……”主持人拍了拍安嘉鱼的肩膀，一脸惋惜。
作者有话说：
鱼：被节目组算计了。

第87章
乔郁绵盯着屏幕，短短两分钟的视频循环了七八次，安嘉鱼的每一个微表情他都没有错过。
被问到会想念舞台吗，那人下意识往高处望，眼中真挚而向往。
被问到会后悔吗，表情又有些许黯然和无奈。
乔郁绵呆呆坐在床上许久，机械地刷新着视频下方的评论。
——好可惜啊！！！
——不是吧，这也太惨了……
——……靠，怪不得一月BSO在洛杉矶的演出没有他！换了个不认识的新人，还以为是临时变动呢……这也太郁闷了，好不容易出一个喜欢的华人小提琴家……
——不太认识这个小哥哥，就觉得好有气质啊，意思是以后都不能拉小提琴了么？
——好崩溃，就是因为他才学了小提琴……怎么会这样……
——哭了好几个小时已经要瞎了，但是完全停不下来。到底为什么啊……
是啊，到底为什么啊……
乔郁绵也想问问，为什么……
所以安嘉鱼这次回来，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狗屁代言。
所以向向来随性的人有了诸多忌口，所以参加了莫名其妙的综艺，所以绝口不提小提琴。
他之前还轻描淡写地说，想休息一下……
乔郁绵关掉微博，拨出了安嘉鱼的号码，接不通就挂断继续，直到提示音从“您拨叫的用户正忙”变成“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凌晨忽然变得漫长，太阳很努力地想要突破浓厚云层，却连一丝光亮都看不到，东非的雨季来了，一瞬间铺天盖地，淋湿整个世界。
乔郁绵想回去。
三月和四月都是旅游淡季，每周只有周一和周五两架航班直飞国内，今天才周三而已。
可他一刻也不愿意再等，立刻找到几小时之后的机票，迪拜转机，全航程20多个小时，但是5小时之后就可以起飞。
雨线密集，只消从院子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他的T恤就已经黏在身上。
司机还没起床，开门时睡眼惺忪，甚至有些好梦被扰的起床气。
看到他身边的行李箱没好气地问：“你要去哪里？”
“机场。”他亮出手机里的机票。
赤道的清晨怎么会这么冷，冷到他的牙齿都在打颤。
他浑浑噩噩办完值机才想起所有的衣服都一股脑丢去托运了，半湿的T恤被空调吹得冰凉，连一件外套都没有……
一上飞机，他便要了一杯热红茶捧在手心里，又披上了一向嫌脏不敢碰的航空毯，边喝茶边温暖自己，可似乎不太起效。
阴雨天里，小指的疼痛前所未有的剧烈，像汹涌的浪潮，一阵阵从指尖扑向心脏。
他呆呆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像回到了十八岁的那个冬天，跟那个没长大的自己一样，对眼前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噩梦重现，他被推向三万英尺的高空，激烈的气流颠簸中，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
从节目播出开始，安嘉鱼的手机屏幕就没有熄灭过，亲戚朋友，包括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号码的媒体乐此不疲地骚扰他，有信息，有电话，他索性白天关机，半夜里再开，筛选着看，他亲近的人不多，基本不怎么回复。
昨晚他和老爸去机场接安蓁回家的时候甚至发现小区门口有人蹲守偷拍，当机立断调头，改去郊区的院子里暂避几天。他不是什么流量明星，沉默几天风波就能渐渐平息，这招屡试不爽。
“这事你不用管。”一大早，安嘉鱼母子都关了机，纪远霄电话打到俞知梵手机上，“公司会好好处理，你安心休你的假。品牌方那边我也都知会过了，不会有任何影响。”
郊区还保留着老式的菜市场，吃完午餐后，俞知梵就拉着安蓁出去逛，留儿子一个人在家，说是难得家政阿姨不在，晚上夫妻俩可以一起下个厨。
不能练琴，网络上又乌烟瘴气，泡完澡又刷完了一部喜剧电影。
安嘉鱼无事可做，又不想独处在安静的环境里，这太容易让人情绪低落胡思乱想，于是干脆拿起车钥匙出去兜风。
郊区车少路宽，不免让人有一种掌控全场的错觉，速度指针难得能指到数字60。
看了看副驾的皮座椅，他不自觉想起上次乔郁绵坐在这里一言难尽的表情。
作为乘客，乔郁绵想要照顾司机的情绪，嘴巴抿得发白，强迫自己不要说话，可紧张感难以消除，每次并道，那人都会屏住呼吸，眼睛眨得飞快，睫毛像要扇出风来。
安嘉鱼忍不住笑了，可笑完了心里免不了又是一阵酸楚。
他实在无法接受，命运让他重新找到了乔郁绵，却又遗憾地通知他——这个人不再属于你。
安嘉鱼停在宽阔的十字路口，盯着路边的指示牌出神，上面右转的箭头旁标注着：颐爱康复中心2km。
颐爱？好像是……乔郁绵妈妈住的地方，居然在这里么，还是说，只是同名？
他跟着路标右转，很快便停在了疗养院门前。
打开网页查询一番，他发现这的确就是这座城市唯一一家专门针对各种痴呆症的护理中心，他也是因为乔郁绵的妈妈才了解到，这个世界上不只有阿尔兹海默一种痴呆症，它们症状截然不同，却殊途同归。
明明叫做“康复中心”，入住的都是永远无法康复的患者，没有治疗手段，没有特效药，有的只有眼睁睁看病情恶化，直至死亡。
捡日不如撞日，大概这也是天意吧。
恰好安蓁前天才从北欧回来，五花八门的伴手礼还没来得及收拾，堆满了后备箱，安嘉鱼从中选择了几盒不同口味的巧克力和曲奇。
下午的疗养院很安静，公共区域有两男一女三个年轻的护士，正带着一群老人画画，建筑采光极好，并不似想象中死气沉沉，若不是音乐中时不时掺入几声老人特有的浊喘，倒像是个公共图书馆。
他向前台表明来意，在推脱中留下了小零食给值班的护士，而后被带到一扇门前。
女孩用力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她习以为常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被反锁的门：“这两天护工休假了，是我在照顾她。”
其实这一瞬间安嘉鱼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老人院这种地方，脑海里不住飘过社会新闻里看过的画面，他很怕里面是那样一副狼狈不堪的场景，是让人无法坦然直面的窘迫，以至于护士都已经进了屋，他却还僵在原地看自己的鞋尖。
直到清风带来一声清脆的泠泠声。
安嘉鱼缓缓抬起头，一朵拳头大小的白色铃兰倒悬在一方干净的蓝天里，春风撩动了垂坠在花朵下方已经退了色的纸笺，窗台上与它一同摇摆的，还有几朵挤在一起的蜻蜓，盛放的花带来一室芳香。
他胸口慌乱的心跳莫名平静下来。
和社会新闻中截然不同，这间屋子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不仅没有异味，反而让他有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窗前是书桌，左侧立着衣柜，右侧则是一张床。
衣柜前放了一张矮桌，旁边丢着一团懒人沙发。
护士走到床前：“阿姨，醒着吗？有人来看您啦。”女孩的语速极慢，声音却很大。
床上的女人睁开眼睛，顺着她的手指望过来，安嘉鱼几乎要认不出她来。
她依然有一头乌黑的头发，皱纹也不若外头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们那样多那样深，但她的眼神很浑浊，眉心的川字纹和下垂的嘴角让她看上去比同龄人苍老太多。
可即使她被疾病折磨到走了型，也依旧能看得出好看的骨骼轮廓。
安嘉鱼站在这个极为熟悉的环境里，看着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名叫李彗纭的女人，当年带来的压迫感尽数消失，如今她脆弱到任人摆布。
小护士替她将裹紧的被子松一松，卷到肚子上，拉起她的胳膊活动了一下，又开始垫着被子按摩她的双腿。
“阿姨今天心情这么好啊。”
李彗纭没有搭理她，像听不见，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请自入的客人。
安嘉鱼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这个陌生人让对方感到害怕，生怕刺激到她：“不然我还是改天再过来吧，她是不是有点怕我……”
“没有。她要是害怕就闹了。挺放松的，诺，你看。”护士甩了甩李彗纭的手，的确是放松的，小护士笑着问，“阿姨，你干嘛一直看他啊，看他长得帅是不是？有你儿子帅吗？”
李彗纭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眨眼的频率变快，出现了一丝迷惑的神情。
护士笑笑，替她倒半杯水送到嘴边，“来，别光顾着看帅哥，喝口水。”
女人躲过杯口，似乎有些不耐烦。
护士没有丝毫不悦，牢牢抓着杯子以防被病人打翻，锲而不舍地劝说她喝水：“喝一口，你不听话我要跟乔郁绵告状了啊。”
听到乔郁绵的名字，李彗纭转眼看了她一眼，乖乖喝了一口。
“嗯。真棒。”护士笑眯眯地看着她问道，“你认识他吗？他是谁啊？”
安嘉鱼尴尬一笑：“她本来也不怎么认……”
李彗纭忽然动了动嘴巴，发出了含糊不清的音节。
她的大脑退化了，肢体退化了，声带也衰老得不成样子，已经没什么人能听懂她说话。
“下雨？哪里下雨？没有啊。”与她朝夕相处的护士没听明白。
可安嘉鱼却诡异地听懂了。
她说的不是下雨……而是……
他难以置信地走过去，蹲到床前，模仿着护士缓慢的语速和夸张的咬字，指了指自己问道：“我，是谁？”
“……小鱼。”
作者有话说：
0-0 明天见。
他们俩也明天见。

第88章
病人的吞咽能力丧失，说话的时候，嘴角溢出白色涎沫，护士随手从她枕边拿起口水巾替她擦掉：“真的认识啊！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李彗纭看了她一会儿，没有作答。
“就不记得我的名字啊。”女孩故作委屈地逗她，“那我下周不来陪你了。”
李彗纭却不为所动，只转身从枕头下掏出个全副武装的平板递给她看。
这种夸张的硅胶保护套安嘉鱼见过，专门为幼童设计，防水防摔，两侧还有方便抓握的把手。
“我今天不看了，还要去别的房间。你乖一点啊，让他陪你看好不好？”护士抽身，示意安嘉鱼坐过去，指了指床头，“有事按铃就可以。”
安嘉鱼小心翼翼靠过去，见李彗纭没什么敌意才接过平板。
桌面应用一目了然，几个益智小游戏，以及两三个主流视频网站。
李彗纭似乎是嫌他动作慢，伸了个指头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她操作不太利索，急躁了就把平板狠狠推开，从喉咙里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安嘉鱼实在理解不了她说不出口的需求，于是只好一个一个应用尝试：“想看什么？这个吗？玩这个游戏？还是想听音乐？”
当他指到音乐播放器的时候，李彗纭好像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诉求，亲自按下屏幕中的播放键。
舒缓又迷人的旋律从扩音器中传出，正合着窗外春暖花开的明媚颜色，温柔暖风拂面，花香和音乐安抚了病人的内心，她重新恢复平静，闭上双眼，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那个人几乎是手忙脚乱的抓住了从手中滑脱的平板。
滚动的曲目名称下方，艺术家信息中清楚地标注着他的名字，安嘉鱼，李彗纭在听他的作品。
这是他去年秋天录制的版本，才发行不久，是他年底被医生勒令停止拉琴之前，最后的作品。
他拖动收藏夹里的音乐专辑一一翻看，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他这些年录制的全部作品，一张都不差，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不过是……几张专辑而已，这不代表什么……虽然只有他一个人的专辑很奇怪……
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自作多情，不要因为这一点蛛丝马迹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可越是试图浇灭心头燃起的那簇火苗，它就燃烧地越旺，从看到那只风铃开始，或是从听到李彗纭叫他小鱼开始，他一颗心缩成一团，像是随时都要炸裂开。
安嘉鱼抱着平板窝进了懒人沙发里，没有设置密码，护士们都可以随意使用……所以，所以他也可以翻看的吧……这不算窥探别人的隐私吧？
他犹豫着点开了相册。
果然学霸做什么都有条有理，所有内容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新闻截图，比赛视频，演出视频，甚至还有他官网偶尔会更换的人物介绍页面的证件照，这些零零散散的文件图片全部以日期命名保存着，是他缺席了乔郁眠人生的，整整六年……
只有一张格格不入，孤零零夹杂在文件夹间，还带着宽宽的白色像纸边框。
是一张照片，有些偏色，他的头发没有这么黄。
那是他的少年时代，睡在宿舍的床上，Joe贴在他肩窝前，正抓着他的一截发尾发呆。
这张照片他自己也有一张，被他长久收藏在小提琴琴盒里，背面还有乔郁绵的字迹，生日快乐，前程似锦。
安嘉鱼抬起头，转眼间李彗纭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她已经把什么都忘了，却会叫出一个近乎陌生的人的名字，是因为乔郁绵常常带她看这些吗……可仅仅是看视频，看照片，她不会知道自己在看谁。
必须要有一个人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告诉她，这个人是小鱼。
这是小鱼跟纽约爱乐合作的柴可夫斯基。
这是小鱼在芬兰参加西贝柳斯国际小提琴比赛得了第一名。
这是小鱼新录的作品，帕格尼尼的二十四首随想曲……
这是小鱼在睡觉……那只不是变异膨胀的老鼠而是龙猫，它叫Joe，是被捡回来的……
如果只有专辑，他还可以劝慰自己不要多想，说不定仅仅是对于青春的回忆，或者是对于古典乐的喜欢。
可是眼前这一切，那只摇曳的旧风铃，那棵茂盛的蜻蜓，被收藏的点点滴滴……以及妈妈口中的一句“小鱼”。
安嘉鱼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几乎一瞬间坍塌，他抱着滑稽的平板保护套忍不住笑了，哽咽着问面前已经什么都不懂的女人：“所以，他跟我一样，对不对？”
可是为什么，既然你心里是我，为什么要跟别人结婚呢？现在我回来了，你有没有改变主意，有没有后悔？一切是不是还来得及？
安嘉鱼颤抖着掏出手机，开机，忽略了不停涌入的消息提示，找到乔郁绵的号码按下去。
接通后，对面传来了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乔郁绵嗓音嘶哑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在家……”
安嘉鱼一怔，丢掉平板，跑出了康复中心，将护士的一句您慢走远远丢在身后。
他驾着略显笨重的SUV冲进了市区的车流中，傍晚是交通高峰期，他异常艰难地挤在环路上，咬牙切齿。不是尾号限行么？怎么好像什么样的车牌都有呢？为什么都要来凑这个热闹，坐地铁不方便吗？
他在路上缓缓移动，两个小时之后才开进了小区。
笔直的道路尽头，有个人蜷缩在他家紧闭的大门外。
乔郁绵抬头的时候，时间似乎一瞬间穿越回过去，这个眼神让他再次见到了十七八岁的男孩，无助，不安，茫然，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用力抱紧。
乔郁绵按了许久门铃却没有得到回应。
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过后，腰酸背痛。机舱温度太低，他想睡一觉，却几次被冻醒，此时眼眶发酸，头昏脑涨。
顾不得脏不脏，他席地坐在安嘉鱼家大门前的花坛边，茫然地抬头看着二楼没有亮光的窗子，玉兰花开到荼蘼，探出的枝上已经开始长出绿叶。
他拨了安嘉鱼的号码，可对方依旧不开机，他也只好等待，不知不觉就靠着行李箱闭上了眼睛。
他好像睡着了，可又能听到周遭环境里乱哄哄的声音，风声明明该很温柔，却呼啸闯入现实与梦境的夹缝中，带来彻骨的冷，他再一次被冻醒，于温暖和煦的春光里。
他努力撑起沉重的眼皮，发现那并不是风声，只是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
安嘉鱼跳下车却忘记了关上门，直冲到了他面前，伸出手臂紧紧圈住了他。
被迫放下了小提琴的手指穿入他后脑的发丝中，驱散掉一些冰冷，却驱散不掉几乎没顶的绝望。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在肯尼亚出差吗？”安嘉鱼试图拽着他站起来，可他纹丝不动坐在原地。
他不想站起来了，他终于在心底嘶吼出声，站着好累，活着好痛苦。
他看看那双用力拉住他的手，又抬头看安嘉鱼的脸。
失去小提琴，失去舞台，失去音乐，失去梦想。
他不知道这样的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他不明白，安嘉鱼用了多少力气才能秉持这样一副如常的面貌，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只想说，你不要再伪装了，既然不能再站上舞台，既然要割舍掉小提琴，抛弃人生的所有意义，那我们就不要再挣扎了。如果痛苦，就认输好了，不要硬撑，不要假装，我们不要继续努力活下去了。反正命运也不打算放过我们。
乔郁绵轻轻抓住了那只被医生宣告放弃的左手。它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存在，它动一动，就让人忘却脚下的艰难与肮脏，看到最明亮的光，最遥远的美好。
他从很早以前就接受了人生无常这件事，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公平这件事，人类是一个整体，在共同完成一场零和游戏，既然有人天生幸运，那就注定有人不幸。
安嘉鱼是被上帝偏爱的人，而乔郁绵恰巧站在天平的另一端。
所以他几乎毫无怨言的承受了生活毫无道理的打压，努力解开命运交给他的，一道接一道的难题，即使那无比艰难，无比痛苦。
他抬起头就能看到安嘉鱼沐光站在高处，哪怕无法触碰，他也会在某个小角落里做无边际的美梦。
他曾经吻过他，抚摸过漂亮的羽毛，甚至短暂地陪他游弋过一片湖泊，见证他羽翼渐渐丰满，而后，送他振翅而去，飞向远空。
即使自己最终只能慢慢沉入湖底，他也能看着几道留下的涟漪想象天鹅飞翔的样子，幻想他带着他飞越世界各个角落。
“你！！怎么了小乔？？别哭啊……”安嘉鱼手忙脚乱，用袖子替他擦掉眼泪，“出什么事了……小乔，别哭……出什么事了……”
“……你……的……手……你的手……”
开口的一刻，他终于忍不住在倾覆的世界中泣不成声。
看起来明明是一只很健康，很完整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厚实，一年四季都温暖着。
成年人的哭声通常是无声的，没人愿意暴露自己内心的软弱，那只会引来冷眼和嘲笑。
可即使狠狠咬住嘴唇，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还是从这具失控的身体里四散逃逸，他羞耻，却毫无办法。
安嘉鱼怔了怔，眼神从慌乱迷茫到恍然大悟，继而一边笑一边留下了眼泪。
安嘉鱼抬起他的下巴，额头缓缓贴上来。
他的左手小指被紧紧握住。
朦胧泪水中的世界又迎来了一次日落。
安嘉鱼说：“乔郁绵。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我爱你”。
下周见~

第89章
暮色洒满桧木地板，他们踩进夕阳干净的反光中。
乔郁绵的行李箱还扔在院子里，安嘉鱼剥下了他那件薄薄的冲锋衣，同时也脱掉自己的大衣。然后他们便可以靠得更近，可以感受到贴在一起的两重心跳。
他们在毫无章法的喘息中吻到一起，彼此索取彼此安慰。
熟悉的力道，熟悉的角度，安嘉鱼有他熟悉的小习惯，接吻中会不自觉揉乱他的头发，右手会自然而然寻找他的左手，珍重地摩挲他的小指。换气时会有些急躁，甚至于哼出微小的鼻音。
坍塌的世界中，乔郁绵那颗不断坠落的心就这么被他缓缓接住，卸掉了骇人的力道，落进无边的柔软中，像云，像白鲸的额隆，像散发着衣物柔顺剂香味的毯子，像介于固态与液态间的细胞膜。
只是像而已。
于他而言，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物质的柔软可以与安嘉鱼的爱意相提并论。
“乔郁绵。”安嘉鱼的嘴唇蹭着他的，每一个字都传来细微的震动，牙齿还在打颤，他抓着乔郁绵的手按到胸口，那里的跳动剧烈，伴着笃定的低诉，“我爱你。我爱你。”
距离太近，乔郁绵的视线一片模糊，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属于两个人的温度，气息，味道渐渐被落日的余温融为一体。
他头疼到整个颅腔都在跳动，眼泪完全停不住，体内的水分连带着思考能力一起从眼眶滑落，他只能听到安嘉鱼郑重地叫他的名字，说爱他。
无尽地长吻渐渐吞噬他的意识，他蹭着安嘉鱼的脖颈，舔舐着那颗暗红琴吻，循着温度从羊毛衫的下方摸索到安嘉鱼发热的后背，脊椎骨两侧轻薄的肌理随他冰凉手指的触碰而收缩，安嘉鱼一抖，却抱他抱得更紧。
他们顺着墙面滑下去，他贴在安嘉鱼滚烫的胸口，皮肤发热的时候，气味也跟着散发出来，是一颗熟透的，果汁充盈的苹果。他亲吻，噬咬，想吞下他，连同他永远不会流失的温度，仿佛在享受混沌末日前最后的温暖。
他的手流连于光滑的小腹和侧腰，不知道是他的手指变长了还是这个人瘦了太多，好像轻松就可以被握在手心里。
“唔，等……”安嘉鱼停止了轻柔的抚摸，用力捏住他的下巴掰正他的头，喘息连连，却皱着眉头，“小乔……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你好烫啊……是不是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要被你融化了吧。
乔郁绵靠着墙仰起头，气息愈发沉重，意识开始游离，像即将蒸发在安嘉鱼炙热的体温中。他希望永远都不要醒来，那样就什么都不用去面对了。这道题他解不开了，他自暴自弃地逃避，放弃。
他罔顾安嘉鱼的询问，用蛮力圈紧面前光裸的身体，前额贴着有力的心跳，稍稍抬头，便可以张嘴咬住眼前朦胧的淡红色。
“呃……”安嘉鱼声调拔高，不自觉抱住了他的头，覆在他耳侧，牙齿衔住他的耳垂，肋骨起伏得厉害。
他们像是在报复着什么，或许是这些年无谓的坚持，又或许是命运刻意的刁难。
他的胳膊肘和后脑时不时撞到墙壁，安嘉鱼的膝盖被地板摩得通红，目光涣散，又重新聚拢，他们并排倒在玄关地板上，发泄过后大脑一片空白，给困倦可乘之机，乔郁绵几乎睁不开眼睛。
安嘉鱼撑起身体：“小乔？”发圈早已不知所踪，细小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边，薄红色还在皮肤表面燃烧着。他伸出一只手贴住乔郁绵的额头，嗓音有些沙哑，“你真的在发烧，不要闹了，上楼去我的房间。”
他被从地板上拉起来，浑浑噩噩跟在安嘉鱼身侧，从模糊视线中看到安嘉鱼的小腹和腿上还沾着没有清理的暧昧痕迹。
他被扔进了柔软的床，蓬松的枕头被挤压出一阵晾晒过的香气。
安嘉鱼从厨房的置物柜中翻出了体温计和布洛芬，再回到房间的时候，乔郁绵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耳温38&#176;4，不知道是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热搜吓到还是一路颠簸辛苦，又或是两者皆有。
喂药的时候，乔郁绵很乖。
安嘉鱼用热水浸湿毛巾，替他清理了皮肤上的污浊，自己迅速进浴室冲了个澡，又跑到楼下玄关擦干净地板，打开门窗彻底通风，最后将脱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塞进洗衣机。
折腾一番有点饿，冰箱里封着芝士三明治，他放进烤箱烘了五分钟，自己胡乱塞了几口，又热了一杯牛奶端上楼。
他轻轻推了推乔郁绵的肩膀，那人只是浅浅皱眉，鼻子里轻轻嗯一声，看样子是叫不醒了。
夜灯微弱的光落在乔郁绵的脸上，安嘉鱼坐在床边俯视着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过他丰润的下唇。不知是不是发烧的缘故，皮肤红酥一片，刚刚经过长久亲吻的嘴唇看得出轻微充血。
手指顺着饱满的额头向下，轻轻滑过挺直且精巧的鼻骨，天生深邃而忧郁的双眼，干净流畅的下颌，停在凸出的喉结。乔郁绵的皮肤极白，加上精致的五官，从小便显得有一点乖巧文弱，现在成熟了些，垂下眼也是温柔无害的气质占上风。
可那是从正面看。
他一但侧过身或仰起头，便会露出几分骨子里的倔强。那颗形状略显凌厉的喉结上下翻滚时，就是一记直勾勾的荷尔蒙攻击，性感到无以复加。而这里，刚好也是他的敏感之处，哪怕是无意被碰到，他也会忍不住做出连续吞咽的动作……
安静的夜将他们带回到了那间小小的宿舍里，他可以毫无顾忌，认真，贪婪地看他。
很多年前，似乎也是相似的晚上，乔郁绵因为发烧而留宿在他的宿舍中。
那之后他数不清多少次，盯着这张睡熟的脸发呆。
安嘉鱼甩掉拖鞋，隔着被子躺到他身旁，不自觉对着窗外的月亮举高了左手，翻来覆去地看。
印象里，乔郁绵从未这么哭过。
十七岁生日的夜晚，他被扇肿了脸颊，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穿着拖鞋拾捡那些被扔出窗外的练习册。
十八岁那年的冬天，他伤痕累累地拿出一张妈妈被确诊不治之症的证明。
他的手指骨折疼到整夜无法入睡，他因为惊恐发作经历过许多次濒死感的折磨。
那时候乔郁绵掉过眼泪，或平静，或疲惫，或委屈或茫然。
可都没有哪次像这样放肆，哭得人心里一阵绝望，仿佛再也看不到明天。
安嘉鱼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这只手，再转头看看乔郁绵，脑海中徘徊着他那句上气不接下气的：你的手，你的手。
这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幻觉，乔郁绵比自己更需要这只手，他在靠这只手撑住什么。
安嘉鱼轻轻一探便可以吻在他的侧脸上。
既然如此，那今后不管他需要这只手替他撑住什么都可以。
*
乔郁绵睁开眼睛，依旧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安嘉鱼的睡梦一如既往美好，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不曾分别，没有过痛苦。
只是，那颗琴吻的周围多了一圈淡红色齿印……
乔郁绵惊醒，意识到自己正睡在安嘉鱼床上。
他揉了揉脑袋，昨天乱糟糟的场景一股脑涌上，清晰的画面只到他坐在大门外，后面的部分那些是真的哪些是做梦他有些拿不准……他侧过身撑起胳膊肘，轻轻掀开被子，再掀开安嘉鱼的睡衣。
没有做梦，乱七八糟的吻痕咬痕都还在。
兴许是冷，安嘉鱼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抱住他，还下意识捋了捋他的腰背，安抚似的。
就在乔郁绵还在用力回忆昨天他们做到哪一步，到底要不要把人叫醒的时候，桌上连着充电器的手机忽然开始疯狂震动。
安嘉鱼吃力地睁开眼睛摸到床头，用力扯了一把将手机塞给他，又重新闭上眼睛。
“喂，乔郁绵！！！！！”苏芮可的喊声几乎要让他耳鸣，“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在家！！你还活着吗！！！！”
“活着……”他心虚地应了一声。飞机起飞前他才想起自己忘了请假，草草发了一条微信给同事说要先回国，就再也没理任何人，直到现在。
“行吧，活着就行了。我都要报警了。自己给你们经理打电话……唉，就这还模范打工人呢……”
“抱歉，下次我提前打招呼。”听这口气是没出什么乱子，毕竟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原本也是该周末回国的。
“还下次？这次解决不了问题？你没跟安嘉鱼在一起？？”苏芮可不由自主提高了音调，“要我帮你吗？你们俩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磨磨唧唧的……”
“能。能解决。”乔郁绵看到安嘉鱼已经彻底被苏芮可喊醒了，“先这样。拜拜。”
安嘉鱼坐起身，摸了摸他的额头：“嗯，不烧了。还真的一夜就好。”而后伸了个懒腰，指指洗手间，“你洗漱吧，牙刷浴巾都有，我去楼下。”
作者有话说：
发烧啦。所以只到三垒。睡饱再说。

第90章
安嘉鱼已经不用果味的沐浴露了，习惯了用香水的人似乎都是这样，怕香味叠加相冲。
只不过牙膏依旧是发甜的橘子薄荷。
乔郁绵洗完澡，穿上了安嘉鱼挂在门把手上的居家服，轻薄柔软正适合有暖气的室内，尺寸也服帖得像是他自己的衣服。
他们身高和肩宽相差无几，只是安嘉鱼最近瘦了太多，显得不那么健康。
他当然不会太健康，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
应该说他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就已经很不可思议。
乔郁绵缓缓走到桌前，桌面上放着一只精致的木质琴盒，他拿不准这东西究竟多昂贵，沉睡其中的琴是几万块或是几百上千万……如果安嘉鱼不能再奏响它，那毫无意义……
他捏着拉链上那只光溜溜的白鲸，心头一阵火烤般的炙痛。他想象不出没有小提琴的安嘉鱼会是什么样子，他甚至觉得那个人的血管中流淌的根本不是血液，而是跃动的，川流不息的音符，回流到心脏，会击打出不同的节奏。
安嘉鱼推开门进屋的时候发梢还在滴水：“饿不饿？饿的话先下去吃，阿姨在楼下，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吹完头发马上就下去。”说完，他若无其事走进了蒸汽腾腾的浴室，站在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吹风机，链接插销，推动电源。
乔郁绵靠坐在桌边默默盯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大功率的吹风机撩得一头卷发乱飞，露出脖子上清晰的咬痕，他嘴唇在呼呼的风声中微微开合，噪音太大听不出在哼什么歌。
自他回国，这还是乔郁绵第一次看到他不再犹豫，不再心事重重瞻前顾后谨小慎微。他终于又露出了坦然的笑容，甚至有几分回到少年时的样子，轻松惬意，还有一点点不引人注意的嚣张。
是伪装吗？是逞强吗？
乔郁绵眼眶一酸，忙转过身面对窗外。
院子干净整洁，枝桠间的叶片被阳光穿透成半透明，零星的白色花瓣都被归拢到树下，覆盖住泥土的深褐色，微风徐徐影子晃动，深吸一口气，闻得到新剪的青草味。
是不是还有转圜的余地，有没有多看几个医生。
美国的医疗水平不是号称世界最高吗，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宣告放弃了呢，到底是有多严重？要不要在国内找一找名医？未必就不如外面了……
“胡思乱想什么呢？”身后吹风机的轰鸣声停止，安嘉鱼走到他背后，随手便揉乱了他的头发，见他不动，又伸出双臂从身后抱住他，刚被热风烘干的头发垂下来，蓬松卷翘的发梢热乎乎的，蹭着他的皮肤。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一丝希望：“……你的手。还有治好的机会么……”
安嘉鱼噗嗤一笑：“在网上看他们瞎说了些什么。”
“那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么？”乔郁绵迷茫地扭过头，鼻尖触到还带些潮湿的耳鬓，“医生说……”
医生说没有办法了。
后半句哽在喉咙里，他连重复这句话都做不到。
安嘉鱼呼吸一顿，继而更用力的抱紧他，用下巴蹭蹭他的肩膀，又微微侧脸，啄吻在他耳畔，轻声问：“你就为这个，忽然从非洲一声不吭跑回来吗？”
“……就为了这个？”他轻声重复，“是，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了什么，还有什么能支撑着他在日复一日的刻薄，枯燥，充满未知难题的世界中生存。
任何一个人，想要努力活着总需要一些念想的吧？
“我的手没事。”
乔郁绵一怔，心跳似乎也跟着停了。
安嘉鱼又强调了一次：“小乔，我的手真的没事，放心吧。”
“可，可是，你为什么要取消那么多演出……”一颗心倏忽被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它跳出去，“又为什么要在节目里那样说……”
“节目里那都是他们剪辑过的。我跟那个主持人聊了半个多小时呢，最后被他们东一句西一句，拼接一下给放出来了。”安嘉鱼摸到桌子上的手机，打开了他们J.A的官微，最新一条是针对节目组恶意剪辑的声明，他灵活的手指将白底黑字带公章的图片放大，举到乔郁绵眼前。
那些什么严正声明、恶意引导、恶劣影响、追究责任之类的字眼都被乔郁绵迅速略过。
他只看到了一句：安嘉鱼先生的左手因疲劳过度引发肌腱炎，正遵医嘱进行治疗和休息，相信不日便会在音乐厅的舞台与各位重逢。
乔郁绵抓住手机，巴掌大的图片被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多次。
“……虽然有点严重，但好好休息之后是可以完全恢复的。当然，这之后要一直注意，否则会复发。”安嘉鱼默默补充一句，“伤病对于很多演奏家来说都不陌生的。”
相信不日便会重逢。
悬于半空的心在一阵剧烈收缩后，终于被他一声长叹叹回了原位。
像劫后余生的松懈，他全身爬过愉悦的疲惫感，其中包含一路从另一片大陆辗转而回的辛苦，包含他淋雨吹空调着凉发烧的脆弱，包含撑住自己人生那根最牢固的骨架终于断裂的绝望，包含他们在地板和墙壁间抵死缠绵之后的倦怠，包含他从昨天到现在除了几杯红茶和几颗薄荷糖之外什么都没有吃的饥饿，以及，他惊惧，崩溃后，爱情失而复得的恼羞成怒和后怕。
“……小鱼……”他罕见地生出一丝委屈来。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有，也没资格透露的委屈。
“嗯？”
“我好饿……”
他转过身，抚着那截挺拔优美的后颈与他的天鹅相拥相吻。
“乔郁绵。”安嘉鱼双手捧着他的脑袋，与他蹭一蹭鼻尖，“跟我在一起好不好。我们在一起。”
“……”他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
“昨天我去看你妈妈了……那些东西我都看到了……所以我们一直都没有分开对么……”
“嗯。”他轻轻点头。他从来没有离开安嘉鱼，他的一部分始终追着那束光，活在最美的地方。
“听我的。我们不分开了。”安嘉鱼笑着吻他的眼睛，嘴角，“我要跟你在一起，没人管得了我……这次连你都……”
“安嘉鱼！下来吃早餐！你看看表！几点了！”阿姨一声怒吼，“马上下来！粥都凉了！”
“哦！！！马上马上！”安嘉鱼浑身一激灵，吐了吐舌头，转身就往楼下跑。
他的天鹅偶尔会变成一只有点傻憨的大型犬。
乔郁绵跟上去，叫住他：“安嘉鱼。”
“嗯？”
“我爱你。”
“……”那人脚下一顿，停在楼梯中央转过头，忍不住瘪了瘪嘴，眉头轻蹙。
而后他深深呼吸，很快又恢复了明快的笑容，眸中闪光：“我知道啊。”
餐厅里站着个中年妇人，已经穿戴整齐，像是在等他们。
虽然只是个家政阿姨，可对乔郁绵而言也算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之一。他礼貌地冲对方欠欠身，对方却先开了口：“小乔是吧，小鱼说你发烧了，所以弄得很清淡。粥给你们回锅热了一下，抓紧吃。午餐的排骨汤放在烤箱里保温，白切鸡和肉末豆腐都封在冰箱里，拿出来直接吃就行，你们自己煮个面或者蒸个饭。晚上有我包好的蛋黄鲜肉粽，上屉蒸个一刻钟，小凉菜你自己看选哪个吃都行。”她扭头问安嘉鱼，“晚上你是留这里啊还是去你爸妈那里？”
“我这两天不过去了，让他们二人世界。”
“那行，我明天早上再过来。”阿姨走近了乔郁绵，“当自己家吧，难得他带朋友回……”
原本慈爱的眼神游走过他的颈间瞬间变得有些错愕，乔郁绵心头一紧，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没有安嘉鱼那么长的头发，皮肤上那些不便示人的暧昧痕迹就这么赤裸裸暴露在空气里。
“放心吧我肯定不怠慢他。”安嘉鱼一把搂过女人的肩，送她出门，“开车来的吗？”
“啊？没有……天好，想走走来着……”阿姨没有多问，只是略显尴尬地低头避开了眼神接触，与他作别，“行了我走了，你别送我了。”
关上了门，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同时噗嗤一笑。
“……吓到她了吧……”毕竟那个年纪的人相对保守。
“吓到不至于……但肯定是有点别扭。她不知道我是同性恋。”安嘉鱼走到水池前洗了洗手，“来吃东西先。”
作者有话说：
那个全世界最疼爱小乔的人又回到他身边了。
他再不用独自面对痛苦，疲惫委屈的时候，有人会抱住他。

第91章
乔郁绵高中就试过安嘉鱼家里阿姨的手艺，如今宝刀未老。他饿得发慌，几口喝掉了一小碗香稠的栗子胡桃粥。
安嘉鱼用金黄的蛋饼皮卷了甜玉米沙拉和煎熟的鳕鱼条递给他，又起身替他续了一碗粥。
乔郁绵边吃边下载了一份公司的请假单勾勾选选，补了昨天的请假单又顺带请了今天，而后发送给人事部和他的直属领导各一份。
饭还没吃完，屏幕就弹到来电状态。
从大四开始进公司实习，到现在三年多了，他一个年假都不休的劳模，头一次主动请病假，还是先斩后奏。
“乔郁绵你不要紧吧？身体？”物流部门的老大显然受到了惊吓，亲自嘘寒问暖，“很严重吗？住院吗？”
乔郁绵哭笑不得：“没有很严重。就是着凉了，而且家里出了点事，想休息两天。”
“哦……那你休息……不过内罗毕那边……”
“邮件我会处理，农场的事前几天就解决了，给他们下了新的时间表，我看着他们执行了几天，只要规范操作花就没有问题。那边跟我们合作的物流今年年底可能要出台新的收费标准，我们的专线可以慢慢谈……嗯，嗯……嗯……”
安嘉鱼支着下巴坐在他对面，陪他一起放了碗筷，不吃也不动，只直勾勾盯着他。
乔郁绵总算挂断了通话：“怎么了？”
“没怎么。没见过你工作的样子……”那人多此一举搅了搅面前放温的粥，任谁都能看出他心里藏着话。
他刚想追问一句，苏芮可的名字又出现在震动的手机屏幕上。
一大早就被她喊得心有余悸，乔郁绵踌躇一下还是选择接起来，八成是有工作的事找他。
“喂，乔郁绵，我真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的……但是有急事，你能来一趟工作室一趟吗？有客户想见见你。”
“见我？”他抬头看了看安嘉鱼，对方用口型告诉他，你忙。
“一个婚纱品牌，情人节那时候他们设计总监刚好在这里出差，住在初晴，收到我们的花盒来着。前天联系到我，他们服装周的新品秀正在找场布花艺公司，刚刚说想见见花盒的设计师。”
“我又不是专业的。主要是想用我们家玫瑰吧，让花艺师给他们建议就可以吧？”
“花盒主设计是你啊，而且我们花艺师英文不太好，他们设计总监又不太会说中文，你过来直接跟他沟通不比隔着两个翻译强么……你们沟通完了我才好继续往下谈合作的事。”苏芮可解释道，“这次机会对我们来说不错的。”
“行。那我现在过去。”
“我送你吧。”安嘉鱼的听觉很敏锐，苏芮可的大嗓门被他听全了。
“嗯，我抓紧时间。”
“不着急，现在我别的没有，就是有时间。”小提琴家耸耸肩。
乔郁绵打开行李箱，他衣服收拾得着急，穿过的没穿过的一股脑卷在箱子里。
“回来再洗，穿我的吧。”安嘉鱼打开柜门，兴致勃勃从衣柜里拎出一身略显正式的黑色西装，转过身来比在他身上，做工细致到看一眼就是手工定制：“要见客户的话，穿这个。白衬衣，黑袖扣……”
“……不至于……”乔郁绵偏头看了看柜子，伸手越过他的肩膀，从他身后的横杆上取下一件最朴素的浅灰色休闲款，“T恤在哪里？没有图案的那种白T，还有黑色长裤……？”
安嘉鱼站在他身前一躲，揉了揉耳朵，轻轻扯开他宽松的家居服领口指了指脖子，“你确定要穿T恤么？”
乔郁绵瞥一眼镜子，有点嫌弃自己的白皮肤。那些被嘬出的红色格外显眼，侧边有一颗位置实在有点高。
“那……还是衬衫吧……”他只好妥协。
乔郁绵坐上了副驾临时抱佛脚，翻到客户公司的官网和资料。源自英国的婚纱品牌，创始人是华裔，眼下的设计总监也是位年仅30岁的华裔女性。
他正心无旁骛捏着手机认真做功课，并没注意到身旁的司机对他频频侧目，脖颈那些痕迹被勉强遮挡，但衬衣立领的边缘跟吻痕高度差不多，歪头动作大一点会不经意露出淡红色边缘，欲盖弥彰比直接暴露更让人浮想联翩。
错过了高峰期路况不错，可新手司机半瓶子醋的车技外加分了心，二十分钟之后才赶到。
乔郁绵收起手机，解开安全带时自然而然看了一眼安嘉鱼，对方恰巧也正看着他。
他们双双愣住，同时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时间在微弱却柔美的弦乐声微微停滞，乔郁绵此刻才知道人在不由自主想笑的同时也可以有点想哭。
生活似乎没什么重大的意义，无非是我送你上班，你等我回家这些惺忪平凡而已，可对他们来说却显得如此不易。
安嘉鱼率先回过神，拍了拍他的手背催促道：“去吧，等你。”
“嗯。”乔郁绵有些不舍地下车。对于所爱之人在身边这件事，他还要慢慢适应。
推门走进工作室，他发现短短十几天没来，这里又有些新变化。处于盛放期的后花园里被添了一张木桌，一看就是苏芮可搞的小心机。她手捧透明茶杯，正跟西装革履的两男一女谈笑风生。她隔着玻璃看见他，抬手晃了晃，几位陌生人同时转过头，几束视线从头到脚打量着乔郁绵。
门没关，异口同声的“wow”传来，平时负责官微的小姑娘正在桌前剪视频，被他们吓得手一抖：“靠！”
“这位就是花盒的设计师？”唯一的女客人先开了口，乔郁绵刚刚看过她的个人介绍，这就是那位杰出的婚纱设计师，炙手可热，之前设计过不少出圈的明星红毯礼服。
乔郁绵礼貌地打招呼，依次握手，直入正题。
简而言之，四月中的婚纱时装周上，品牌的新品秀需要一个夺人耳目的场布设计。
“场地在室外，阳光下假花草的劣质感会很明显。而且我们新一季的十几款新纱都是简约自然的剪裁设计，采用了大面积的Chantilly蕾丝，织的是玫瑰花卉图案，跟你们很搭。”
对方说着，从包中取出一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封着一块手帕大小的纯白色蕾丝，细腻轻薄，柔若无物，阳光在正下方留下浅浅的灰色影子，乔郁绵的手心落入了精致的玫瑰轮廓。
“现在大部分婚礼上的新娘衣装都太过厚重华丽，穿起来也很辛苦，婚礼明明应该是件很享受的事。我们这一季的主题是‘芙罗拉午后花园’，希望女孩们的婚礼像一场梦幻又惬意的下午茶。”她环顾四下，“就像你们这里，很香，很美。听说都是你亲手栽种的？”
“嗯。”乔郁绵挑花，最注重气味。他不喜欢古典的没药香，却偏爱果香，风一过，院子里满是清甜的味道。
芙罗拉是神话中的花神，带来万物复苏的春天，酝酿甜蜜爱情，与玫瑰确实是天作之合，乔郁绵大概明白了她的主张。
“下周之前就可以出方案，但是需要场地的平面图和照片。花量大的话，要提前几天就联络我们肯尼亚的鲜花农场。”他简单浏览了一遍新品婚纱，多数为白色和米色。单单这两种色系的玫瑰，他们可以提供的品类就多达数十种。
设计总监身旁那个翻译看样子不仅仅是翻译，也是助理，他动了动手指头，告白的邮箱中就出现了乔郁绵想要的图片文件。
他打开照片递给苏芮可，对方扫过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面积的场地对于工作室算个不小的挑战。他们并不是个单纯的花艺工作室，平日里工作的重点在于推广品牌，所以专业花艺师也只有三个。但跟国际品牌合作的机会难能可贵，看样子他们小苏总并不想放过。
她扭过头问乔郁绵：“我跟你们经理要人了啊，这段时间你得在我这边。”
他点头：“你们聊，有结果通知我。”
兴趣相投，时间不知不觉过去，送走客人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乔郁绵刚拉开门要走，忽然被苏芮可一把拽住：“哪儿跑！”刚刚还一脸精明能干的小苏总瞬间切换到私人八卦模式。
“还有事？”耽误的比想象更久，他怕安嘉鱼等急。
“那个……他的手？”苏芮可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辟谣了么，手没事。暂时休息。”
“网上的话真一句假一句我哪知道信谁。没事就好……那，你们俩……有事没事啊？”女孩听说安嘉鱼没事，这才放心地八卦起来。
“……有事。”乔郁绵的胳膊被她拖着，仰头用下巴指了指路边，“他在等我。”
“靠，他来了啊！你怎么不让他进来坐坐，给我们撑撑场面啊！！”苏芮可蹬着高跟哒哒哒直冲着车子就跑过去了，明明只是点头之交，倒没半点拘谨。
乔郁绵跟在她身后关了门，听到她兴奋的声音：“安嘉鱼！还记不记得我啊？”
小提琴家降下窗子，认认真真端详女孩片刻，而后笑着答道：“记得，不过更漂亮了，走在路上不敢认。”
饶是苏芮可这泼辣的性子也经不住这冷不丁一撩。
乔郁绵脚下一停，看到上司脸红的样子忍俊不禁。
“不耽误你们了，下次见啊，有空来工作室玩儿！”见他上车，苏芮可主动退后一步对他们挥挥手。
安嘉鱼发动引擎的同时关上了窗子，而后眉头一皱看着他：“什么味道……”
乔郁绵一愣：“嗯？”
对方凑近他用力嗅了嗅：“是香水。”
大概是刚刚那个设计总监的，告别的时候乔郁绵要跟她握手，不想被对方实实在在抱了一下。
安嘉鱼眯了眯眼睛，摸到他西装前胸的口袋，食指和中指一动，从中夹出了一张卡片在他眼前晃了晃：“是她的味道吧，克里斯汀.王。”
趁乔郁绵发愣的功夫，安嘉鱼再次降下车窗，将卡片精准投入苏芮可身旁的垃圾箱。
作者有话说：
就是很迷两个人身材相仿，可以互穿衣服这件事……（想到小鱼看着小乔穿上自己的衣服，我代替他留下了口水）

第92章
乔郁绵设好GPS，让安嘉鱼途拐一下他的住处。
“……住我那里就是，我爸妈不在……”对方有点不情愿，“你要觉得不方便，有客房可以睡的。”
他心下好笑，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不方便的……
“至少去我那里吃完晚餐再走，阿姨做了两人份的，我自己吃不完太浪费了……”安嘉鱼见他不做声，手忙脚乱地关掉雨刷换成转向灯，“我可以送你回去。”
“我只是想上楼浇花，最近都是隔壁同事帮忙的。”乔郁绵实在不想让他在开车的时候分神，赶忙安他的心。
车子停稳，安嘉鱼探头向上看，上百组一模一样的铝合金窗，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开放式栅栏阳台，只一个最显眼，蓝紫色的花开满枝条，从半空垂下，时不时有开败的花瓣被风带走。
“是，蜻蜓吗？”他没什么花卉相关知识。
“不是，蓝色阴雨，和蜻蜓的颜色有点像。”乔郁绵跟着抬起头，“种在公寓里有点暴殄天物，如果能有个院子，可以开出一面花墙。”
安嘉鱼扭过头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是绕到后备箱翻找出一袋巧克力曲奇挂在他指头上：“拿给你隔壁同事吧，谢谢他帮你浇水。”
施肥浇花的时候，安嘉鱼在楼下喊他：“小乔，你手机掉到座位上了。乔哲的电话，第二通了，要接吗？”
乔郁绵探出半身，看到他正举起手机晃：“我爸爸。”
那人见鬼似的僵在那，他笑了笑，锁门下楼。
乔哲逢年过节会叫他吃饭，可他跟徐漫漫之间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相处不大自在，后来乔哲便也不勉强，偶尔约他一起出门喝杯茶吃个饭，还去过一趟疗养院。
他隔着门看着前妻，原地发了许久的怔。
乔郁绵在一旁看着他红了眼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们当年也是自由恋爱结婚，再怎么样也会有不少快乐的回忆吧。
他一句话都没问，不论乔哲想起什么都只是一个人的回忆了，李彗纭连同过去的人和事都忘记，甜蜜也好，痛苦也好，爱也好，恨也好。只是偶尔乔郁绵拿几只切花插到塑料水杯里的时候，她偶尔会挑一只红色的花朵出来把玩。乔郁绵记得自己四五岁的时候玫瑰只流行正红色，还要配上大把的满天星。乔哲偶尔带一束回家，会被她数落乱花钱，但生完了气还是会好好找个瓶子插起来，花败了也舍不得丢，就把花瓣收集起来泡脚。
回拨给乔哲，乔郁绵莫名其妙就被拜托明天下午去幼儿园接孩子。他忍不住望着窗外叹了口气，他没怎么带过这个年纪的小孩，但应该不会比照顾一个痴呆症患者更麻烦吧。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安嘉鱼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
“我爸……让我明天下午去幼儿园替他接孩子……”
信息量似乎有点大，安嘉鱼半天没出声，似乎在拼命回想什么：“前阵子吃饭的时候，你好像提过一次，你妹妹……”
“嗯，是她。她妈妈明天下午要做个小手术，我爸要在医院陪着，可能晚上才能回家，让我帮忙带一下，大概几个小时。”
“你什么时候多出个妹妹的？几岁了？”才过中午，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安嘉鱼趁红灯脱了外套，随意撸起了衣袖。
“在上学前班。”他低头算了一下年份，“8月份就满七岁。”
见安嘉鱼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乔郁绵补充道：“她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出生的时候脑损伤，做了很久恢复训练，好在智力没什么大影响。不过运动能力不行，发育也慢很多，免疫力低下，很容易生病，所以四岁多才能送去上幼儿园，比正常小孩晚一年。”
课安嘉鱼的疑问似乎并没有被解答：“……我怎么记得，那个时候你爸爸辞职去开民宿了……”
“对。当初就是为了她回来的。还好发现的早，干预的也早，现在看着跟其他小孩其实差不太多。”
“什么时候发现的？”安嘉鱼认真追问道，似乎并不是客套闲聊，而是真心想要了解情况。
乔郁绵没有犹豫，和盘托出，他们今后要在一起，那这些糟心事迟早都要告诉对方。
“大概在她五个多月大的时候就发现了，在南边确诊后他们不放心，马上又带回来这边的大医院复查，确诊。”
“那……民宿呢？”
“客栈当然开不成，医疗条件肯定还是这边好，为了孩子打算，他们亏了点钱，把民宿转手卖掉了。”
“你妹妹出生之前，他们告诉过你么？”安嘉鱼情绪明显低落下去，车也越开越快。
“没有，回到这边确诊我才知道多了个妹妹。”乔郁绵说着说着意识到车里的空气有些冷。他侧脸，那人表情又纠结起来。
后半程他们两人都没再开口，直到回家换好衣服，一起去餐厅蒸饭热汤。
安嘉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举到嘴边，又放回碗中，似乎没胃口。
原本他只是对乔郁绵这个妹妹有些好奇心，可问着问着就发现了事情的蹊跷之处，她的年纪，她的病。
她在八月出生，今年七岁，所以当乔郁绵得知有这么个妹妹的时候，恰巧赶上妈妈确诊。
以他对乔郁绵的了解，这个外冷内热的乖宝宝当时一定没有把妈妈生病的事情及时告诉爸爸。
不仅仅是这样。
那时他们还没有分手，乔郁绵有了妹妹，却没有告诉他。
安嘉鱼从不愿回想那个令人窒息的冬天。
好像所有人和事都在捉弄这个人，逼得少年不得不一夜长大。
安嘉鱼有些恼火，亦有怨恨。
该保护他的人一个个约好了似的为难他，拖累他。
可这些都已经过去了，自己错过了所有乔郁绵最艰难的时刻，无可挽回。
他起身走到乔郁绵身旁：“小乔，还有什么是我该知道却不知道的吗？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有什么人在帮你……”
乔郁绵很清楚他在想什么。
安嘉鱼喜欢站在他面前抱他，吻他的发顶和额头，将他的脑袋拢在胸前，莫名一种保护的意味。乔郁绵依稀记得小时候，他不小心看到了电视机里恐怖电影的画面，睡不的夜晚，妈妈似乎也曾这样抱过他。
“挺多人帮我的。”他听自己的声音远，听心跳声近，熟苹果的香味萦绕在安嘉鱼的手腕间，“苏芮可，辅导员，还有图书管理员，租房的时候邻居也很帮忙。还有韩卓逸一家，帮了我特别多。小鱼，我一直挺好的。”
那些不好的部分，他希望安嘉鱼永远都不要知道。
人类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可他和面前这个人是有的。
“以后有我在了。小乔。不管出什么事，让我陪你好不好？我陪你照顾妈妈，陪你照顾妹妹……”安嘉鱼松开他蹲下来，抓着他的手，“你有我了，所以……不需要别人了。”
乔郁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低头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什么叫做不需要别人了？
安嘉鱼咬了咬牙，十分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不要跟她结婚。”说完后，脱力地坐到了他脚下，将脸埋进他的膝盖，羞愧又愤恨地咬了他一口，“你……不准跟她结婚。”
……
膝顶一痛，乔郁绵怔怔问道：“……我……结婚？跟谁？”
“还不肯告诉我么……你妈妈住院，我去送饭那天……”安嘉鱼闷声交代，“不是故意偷听的，你们没关门。韩卓逸的妈妈说起你们要结婚的事……我全都听到了。你们在一起两年多了是么……”他抬起头，眼光里尽是不甘心，“你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我差点就以为是我离开太久你决定忘了我。可你明明没有，你不喜欢她为什么要跟她结婚，就因为她们一家帮了你很多就要你以身相许吗？又不是古代……你们还没结婚，所以我不算第三者插足……硬要算的话，六年前我根本没答应跟你分手……”
乔郁绵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这都是什么荒唐至极的念头。
接着又豁然开朗，怪不得从医院之后安嘉鱼就有意与他保持距离。
什么以身相许第三者插足……
“安嘉鱼。”他敲了敲对方的额头，又忍不住被他逗笑，“你有病，神经病。病得还不轻。”
好像很久没这么骂过他了。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分分合合，到头来居然又是为了韩卓逸。
他用力将安嘉鱼拖起来：“她男朋友不是我。”
安嘉鱼一愣，捏住他肩膀的手忍不住用力：“那她妈妈说……”
乔郁绵掏出手机打开了韩卓逸的微信，女孩话很少，连续两年只在生日和七夕发照片，同一间酒吧，同样的角度，同一个男孩，同样在吻脸颊。
女孩笑得又飒又甜，而那个亲吻她的男孩并不是乔郁绵。
安嘉鱼抢过手机看了又看，又兴奋，又懊恼。
作者有话说：
好像等不到晚上了（捂眼睛）

第93章
他难得看到乔郁绵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嘲笑。
安嘉鱼不习惯，也从不允许自己被嘲笑，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脸颊：“不准笑。”而后重重吻进去。
唇齿磕碰，他们都想在缠绵的短兵相接中占上风，是久别的少年意气作祟，直至一丝甜腥扩散开，也不知是谁被咬破了嘴唇。
安嘉鱼气息凌乱地盯着那条殷红的唇纹，轻轻吮掉鲜血。
“安嘉鱼。”乔郁绵低声说，嗔怪的，抱怨的，“我怎么可能会有别人呢。”
那双深情起来足以杀死他百次千次的眼睛近在咫尺，沉静又炙热的凝视中，安嘉鱼被盯得后脊冒汗，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把这个人怎么办，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让人爱不释手的存在，流露出一丁点委屈都让人心慌失措。
“嗯……是我不好……”安嘉鱼吻他的眼皮，让那双眼睛不得已闭上。乔郁绵摸到了他的后脑，随手拆掉发圈，手指穿入发丝，侧头贴着他的耳后，不住深嗅。
安嘉鱼知道他一定会喜欢这个味道。
某一个跨年夜，演出结束后他独自背着琴走在纽约街头。飘起雪的时候，路边的人爆发出一阵阵兴奋的尖叫，整座城市混合着车尾气，炸鸡和酒的味道，油腻到令人反胃。雪对于内心充盈的人来说是浪漫，对寂寞孤单的人却只会触景生情。舞台上的满足后，他怀揣着巨大的失落感，他也很想像眼前失控的人群一样，与什么人厮混在一起，热烈地拥抱和接吻去迎接新的开始。
可他找不到那个人。
他甚至连一个乔郁绵的代替品都找不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像他一分一毫。
“新年快乐。陌生人。”
倒计时中，有人向他搭话。安嘉鱼扭头看了一眼身侧跟他一样孤独的女孩，对方慷慨地张开了双臂。友善又礼貌的拥抱中，他忽然闻到了熟苹果味，甚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花香。这味道让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好像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咬开一颗甜脆的苹果。
自此他的床头便永远都摆着一瓶香水，偶尔喷在被子上，揉在怀里聊以慰藉。
“你的香水……”乔郁绵咬了一口他的耳垂。
“嗯……我是垃圾。”安嘉鱼被一股窜进耳朵的气流激得一抖，胸口开始蔓延出蠢蠢欲动的酥麻。
乔郁绵顺势掀开他的衣摆，手心的皮肤接触到他。常年摆弄花花草草留下了许多小伤痕，时间久了变成粗糙的茧。似乎是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那双手顺着腰腹往侧肋的地方轻轻按过去，触感被完全激发，原本吃得住的痒意此刻也变得难以忍受。
“嗯……别，痒……”安嘉鱼蜷缩起身体，侧头衔住了他的喉结，趁乔郁绵整个人僵住，口齿含糊地解释，“香水的名字，就叫‘i am trash’……”
他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那里便剧烈翻滚起来。
短短十几蹬楼梯他们纠缠着，十几分钟才挪上去，衣服随手扔在地上，安嘉鱼拖着他进了浴室，甚至连水温都调低了些，却依旧觉得热得浑身都要融化。
高高低低的喘息在水汽氤氲的浴室中交错，
乔郁绵从背后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腿：“并紧……”
安嘉鱼侧眼看着那人湿透的黑发，流水顺着肩膀滑落到锁骨窝中：“不。”他摇摇头，抓着他的手摸索到柔软的地方。
乔郁绵呼吸一滞，眼中蒙着一层薄雾：“......没有东西。”
.......不需要。”安嘉鱼反手按住他的后颈，轻轻叼住他的嘴唇，“不用那个。”
其实什么都有，超薄001、螺纹、薄荷凉感，统统都在洗手台镜子后面放着，是那天在河边接吻之后他一股脑买回来的，不想一放这么久，原本以为不会用到了......现在有了机会，他却不想用。
安嘉鱼从沐浴露瓶子后摸到那天一起买的啫喱，单手用牙齿撕开包装。乔郁绵自然而然摊开手，示意他挤在手心里，一股浓重的热带水果味散发开。
看着半透明的啫喱在指尖渐渐化开，安嘉鱼闭上眼睛，极力忍耐住心中两相矛盾的期待和不安。
“嗯？”乔郁绵轻轻发出一声疑问。
“怎么......嘶......”猝不及防。他很快就知道那声轻轻的嗯是什么意思......揉捻中，什么东西在疯狂发热。
乔郁绵的指尖像包裹着一团炙烫的火，伴随着生疏，却极为温柔小心的手法，探索无休无止。安嘉鱼熬过了最初的不适，甚至有些飘飘然，火势从一点缓缓蔓延至全身，越烧越旺，仿佛耗尽了狭小空间中的氧。
“小乔......”他艰难控制着麻到发酥的胳膊向后寻找，抓住那只有无穷无尽耐心的手，“够了......进来......”
乔郁绵的眉心不知什么时候凝起的，安嘉鱼侧着脸看他克制的面目，目光低垂，睫毛带水，过于白皙的皮肤此刻变成健康红润的粉色，只嘴唇被牙齿磕得发白。
“呃......”身体忍不住瑟缩，身后的推进几乎是立即停止。
乔郁绵重重喘息着，眼神朦胧，嗓音低哑：“疼？”
安嘉鱼摇头，撑着浴室的玻璃，缓缓吐气，尽全力放松身体，去接纳他，包容他：“不疼......继续......嗯......”
黏腻的音节顺着急促的气息奔逃，回荡在湿润的浴室中，情色至极，像暗示，像煽动。
虽然令人感到羞耻，但安嘉鱼并没有刻意忍耐，他的注意力不足以一边让身体放松一边让声带肌肉收紧，二选其一，他宁愿羞耻，也不愿他与进到他身体里这个人产生任何阻碍。
＂......小鱼......唔......”
他们完美契到一起的瞬间，安嘉鱼在潮热中，摸到他手臂上乍起的鸡皮疙瘩。
乔郁绵伏在他肩头张开了嘴巴，试图咬住什么，安嘉鱼抬起左手，指节触到他柔软的嘴唇，而后那根手指被轻轻含住，吸吮着。
他们一向是有默契的，很快便可以配合得天衣无缝。
安嘉鱼听到耳边几近蛊惑的低回的叹息声，意识开始游离。
乔郁绵的右手按在他的右手之上，修长光滑的手背跟着用力的节奏时而浮起几条青筋，碰撞很温柔，可带来的冲击却意外得强烈，顶灯愈发明亮刺眼，热得像一轮人造太阳。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感受到到乔郁绵在他背后战栗着，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久久没有动。安嘉鱼的大脑慢慢降了温，他忍不住笑了，缓缓转过身，抵住乔郁绵的额头：“怎么了？”
乔郁绵没有回答，只抬起睫毛盯了他一眼。
一道电流就这么近距离地窜进了额头，安嘉鱼头皮一麻，迫不及待地搂住他劲瘦的腰，又与他吻到一起。
淋浴室的玻璃门附着上白雾，有水痕流过，也留下属于两个人交叠的手印。
乔郁绵只睡了一小时便自然醒，他轻手轻脚摸到楼下的行李箱翻出电脑，坐到楼梯上抓紧零散的时间处理邮件，明天下午和晚上怕是要全部交代给乔苡柠。
打开最新邮件，是“告白”花艺师团队出的简易效果图。
白色过度至奶油色，配以清新自然的绿色叶材，中规中矩，非常符合花园婚礼的主题……如果没有看到这张渲染图，乔郁绵脑中的元素和这些大同小异。
可图片放在眼前，却有一种浓烈的既视感，似乎那些室外婚礼大多是这样的，没有错处，却也没有任何新意，让人找不到任何惊喜。
他直觉客户要的不是这个，这样的东西所有的花艺工作室都可以做，那又凭什么选择“告白”呢？凭苏芮可一张能言善道的嘴么……
合上电脑放到一旁，他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路。
T台很大可能是白色，婚纱也是白色……阳光一照，白茫茫一片……
所以场布不该是白色，这并不是严肃的婚礼，而是一场需要吸引目光的T台秀。
那就反其道而行之，他要很多色彩。
他又重新翻开电脑，从公司产品列表中勾勾选选，找出了合心意的品种拖到文档中，连文字带图片简单阐述了自己的理念和具体需求，连同场地照片以及平面图发给了美工，让她明天一上班就能着手做一份新方案出来。
就在他点击发送键的下一秒，背后忽然一热，安嘉鱼的小腿贴住了他：“怎么……咳，怎么坐楼梯上。”
嗓音略带沙哑，兴许是刚睡饱声带还没打开，兴许是整个下午在浴室又喘又喊的缘故。
乔郁绵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而后合上电脑起身，仰头看他：“不多睡一下？”
咕噜一声，眼前的肚子回答了他，安嘉鱼耸耸肩：“饿醒了……”
不说还没觉得，他们午饭根本就没吃两口，乔郁绵忽然也感觉到饥肠辘辘，他伸手轻轻安抚那人叫嚣的胃：“除了饿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除了饿还是饿。所以赶紧下楼。”安嘉鱼搭着他肩膀，跟在他身后走到餐厅，两人张罗着把汤热了，安嘉鱼还撸袖子要炒饭，被乔郁绵拦住：“八点多了，简单吃一点就好，不然容易消化不良。”
“明天几点去上班？”安嘉鱼刷完牙说话一股橘子味，乔郁绵正坐在床脚用地图定位乔苡柠的幼儿园。三年了，他还是头一遭去接妹妹。
“不用上班。原本是明天的飞机飞回来，没有工作安排。”他收起手机，插上充电线，“下午直接去幼儿园就好……”
“有你妹妹照片吗？”安嘉鱼坐到他身边。
“有。”他直接打开了朋友圈，第一条就是，似乎是幼儿园的绘画比赛得奖了，小姑娘举着蜡笔画和奖状拍了一张。
那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好漂亮。就是看着有点瘦弱。”
“嗯。性子也内向。”乔郁绵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她。”
“怕什么，哄小孩而已。”安嘉鱼胸有成竹，“总不至于比你还难哄吧。以前让你笑一笑有多难啊……”
他们又挤在一张床上，盖一条被子。
乔郁绵闻着被子上残留的香水味渐渐犯困，一觉睡过去，整整十小时才醒，被一串调音声叫醒。
他慢慢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纱帘，将那人笼罩在其中，琥珀色琴身上流动着明亮的光斑。
指尖揉过琴弦，弓子滑过的地方看得到微小的尘埃跳动，像一只只音符从共鸣箱缓缓升起，带着饱满的情绪流淌过每个角落。
是圣桑的天鹅。
小提琴比之大提琴的厚重，天鹅似乎少了些内敛的忧伤，多了些惬意的优雅，正浮游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脖颈挺拔，动作舒展。
乔郁绵猛然起身，大气不敢出地看他，看他轻轻摇摆的身躯，微微晃动的发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早。”安嘉鱼在他惊异的目光中将琴轻轻放回琴盒中，拉上拉链。
“你，你的手……可以拉琴了？”乔郁绵跳下床。
“不建议，但悄悄碰一碰问题不大。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手痒。”安嘉鱼转了转左手手腕，“去年十二月开始，修养了小半年了都。下个月要去复查一下，如果顺利的话，该可以慢慢恢复练习了。”
他很快就可以练琴了。
这真是个不能更美丽的清晨。
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快乐。
眨眼部分不要问。
动动脑筋。

第94章
乔郁绵处理完客户邮件已经是临近午饭的时间，工作室的美工发了新的场布效果图回来，草皮T台，自然搭配的杂色玫瑰丛，与他想象中相去不远，只需要在细节处稍作修改，便可以发给客户过目了，只是他私心认为这个被搬上T台的花园缺少点睛之笔。
“这个也要你来做啊……”安嘉鱼忽然端了茶杯上楼来递给他。
“工作室人不多，一起做。”啜饮一口，花果茶微酸，乔郁绵忽然意识到一上午都不见他人：“忙什么去了？”
安嘉鱼左手捏了捏拳头，“去做理疗和康复训练。”
“你……”他一口滚热的果茶咕咚吞下去，烫的心口疼，“怎么不叫我陪你……”
“！烫不烫啊！你真是……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安嘉鱼快步走到浴室，从小冰箱里抓了一只液体果冻拧开，“喝这个。”
沁凉的桃子味滑入喉咙，甜得人头晕。
乔郁绵叼着果冻抬起头，这人在人前是有着成熟魅力的小提琴家，可私下里依然保留了一分童真。
“我让司机把车留下了，开那个去接你妹妹吧。”安嘉鱼指了指窗外。
乔郁绵起身看过去，院门口停着安蓁那辆略显高调的保姆车，像是才洗过：“不用这么麻烦，一个小孩子而已……”
“就因为是小孩。车里什么都有，实在不知道去哪里，干什么的时候，可以在车里看动画片，打游戏，吃东西，或者干脆睡一会儿。不然你要带她去哪里，做什么？”安嘉鱼问。
乔郁绵一愣，他还真不知道六七岁的孩子喜欢什么，毕竟他整个童年都被李彗纭关在家里，不准看电视，不准打游戏，更不准跟附近的小孩一起在楼下疯跑，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吹长笛。
“没事。才七岁，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安嘉鱼揉了揉他的头发。
事实证明，他的确不需要多虑，乔苡柠比他们想象中更乖巧听话。
乔郁绵独自从老师手中接过小女孩的手牵着她过马路。
他不敢握太紧，这只骨骼未发育健全的手太小太软，也不敢太放松，十字路口车子太多太危险。他悄悄低头瞄了一眼，乔苡柠看着倒是没有任何不自在，一声不吭老老实实拽着他，也不问一句去哪里。
走到近旁，安嘉鱼跳下车。
乔郁绵清了清嗓子：“柠柠，叫……”他一时怔住，没反应过来乔苡柠该怎么称呼安嘉鱼。
“你好啊乔苡柠，我叫安嘉鱼，是你哥哥的好朋友。叫我小鱼哥哥就可以。”
“小鱼哥哥好。”女孩规规矩矩打招呼，可一双大眼睛忍不住瞄到他背后去。毕竟内部这么宽敞豪华的车并不常见，何况里头还隐约传出几声清脆可爱的“皮卡皮卡皮”。
“上车吧先。”安嘉鱼将乔苡柠扶上座位，替她系好安全带，又伸手在乔郁绵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没什么。”只是那句“小鱼哥哥”让他猛然回想起过去，这个人时常哄带骗想听自己叫一句来着，可惜从未得逞，“我开吧，这个点赶上幼儿园小学放学，车有点多。”
“那，附近找个购物中心？一般购物中心都有带儿童乐园的餐厅吧？”安嘉鱼说完也转身，“我坐后面陪他。”
等红灯的间隙，乔郁绵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两个人齐齐盯着屏幕，目不转睛。
说是陪小孩，分明就是自己也想看。
车子停稳了，后头两个人依旧没动静，乔郁绵无奈下车，拉开车门伸手进去按下暂停键，转头问乔苡柠：“不想去儿童乐园玩吗？”
小姑娘摇摇头，不做声。
“那……你饿不饿……我们先吃饭，然后是不是该写作业了……”啧，乔郁绵不爱说教，总觉得别扭。可过去李彗纭也只会跟他说这些。
“……她还在上幼儿园……”安嘉鱼忍不住提醒道。
“……那，老师，有没有布置什么任务？”
那双带着童真的眼睛眨了眨，乔苡柠细声细气：“周末要跟爸爸妈妈一起做手工。星期一放到院子里展览。”
一起做手工？
乔郁绵还没做过这种作业，他上幼儿园中班的时候就已经被妈妈安排上了课外英语班，作业从抄写单词开始，再到写简单的英语日记，又或者是算数入门。
“手工？什么样的手工啊？”安嘉鱼忽然来了兴致。
“要做一栋建筑。老师说发到微信家长群里了。”
刚好，乔郁绵要给乔哲发信息报平安来着，就顺带着就要了一份作业要求。
老师倒是给了几个范例，是往届的小朋友跟家长合作的手工作品，看得他们瞠目结舌。
其中一个是一座半米高的古典建筑，有结实的木质骨架，琉璃瓦都是用渐变色卡纸一片一片剪裁粘贴的，绿屋顶，红砖墙，门口还有一座朱红栏杆的桥，是千与千寻中的温泉旅馆“油屋”。
“现在幼儿园小朋友做手工……都是这个水准的么……”小提琴家拧着眉头，“我怎么记得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每天就只搭积木来着……我们……不会也要做这种东西吧？”
乔郁绵思索片刻，手工对他来说信手拈来，但太难的话小朋友根本插不上手：“作业要求上只说要建筑……还是挑个简单的吧。”
安嘉鱼眉头紧锁：“但是……万一只有我们做了简单的……”
乔郁绵舔了舔嘴唇，人类的本能里多多少少还留着一些竞争之心，如果自己帮乔苡柠做的东西轻易就被比下去，心里还是会不爽……又不能太难，又要拿得出手……好难啊……
他们同时转过头，从四层向外望，水泥森林好容易困住人类的想象，满眼林立着相似的高层建筑，一个个长方形的盒子，里头是成千上万相似的格子间，数不清的人过着相似的生活。
“总不至于做个紫禁城吧……还是万里长城啊……”安嘉鱼无奈打趣。
埃菲尔铁塔，圣保罗大教堂，罗马斗兽场，泰姬陵。地球上有名的建筑迅速在乔郁绵脑袋里转了一圈，他赫然发觉旧时代的人不约而同在追求精致华丽，简简单单不好吗……
脑中的旅程转到北欧，蓝天白云青草地，画面忽然定格，他看了安嘉鱼一眼：“风车。做风车。”
对方眸中一亮：“对啊！风车磨坊！”
小时候都做过的风车，不过就是把几个三角形折一折钉在一起。虽说造型简单，可有风的时候会动。
他们分头行动，安嘉鱼征求了乔苡柠的意见，带她去买带宝可梦周边的快乐儿童餐。而乔郁绵则独自去地下超市文具区，挑选手工品，色纸卡纸剪刀浇水。路过模型区，他一眼瞥见堆在货架顶端无人问津的仿真苔藓草皮，随手扯了一块扔进篮子里。
买齐东西赶回停车场，车子第二排座位向后转了一百八十度，安嘉鱼跟乔苡柠已经面对面坐在一起等他了，抽出的小桌板上还放着个夸张地超大杯奶茶，少说二十多厘米高。
“怎么买这么大一杯……喝不完啊……”
“只买了一杯，你跟我一起喝。喝完了，洗干净扣过去就是风车本体啊。”安嘉鱼双手捧起杯子猛吸一口，有敲一敲杯壁，“我在奶茶店的柜台上发现的，这个杯子是加厚的，特别结实，不小心弄倒了也不会坏。”
他们窝在宽敞的车厢里，一边吃儿童餐一边玩附赠玩具。八音盒被最先拆开，皮卡丘和胖丁趴在阳伞下转起了圈圈，乔苡柠总算是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甜美可爱到变了一个人似的，看得安嘉鱼成就感满满。
“她笑起来你一模一样，有梨涡。”趁乔苡柠趴在桌边玩玩具，他趴到乔郁绵耳边咕哝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
皮卡皮卡。

第95章
乔郁绵算个业余花艺师，手工自然难不倒他，趁安嘉鱼带着乔苡柠去扔垃圾洗手，他归拢一下工具材料，随意打开了一张网图参考便率先动起手来。待那两人回来本体已然成型。
“可以么？”他捏着风车举到乔苡柠面前，安嘉鱼凑过去一吹，扇叶旋转得毫不费力。
“好漂亮。”小姑娘小心翼翼接过去，“谢谢哥哥。”
矢车菊蓝色卡纸卷在奶茶杯外，盖上奶白色尖顶。表面固定着一只四叶的风车，两叶纯白，两叶是带珠光的银色，怎么看都是一座像模像样的荷兰风车。
“然后呢？”安嘉鱼争强好胜地撸起袖子，“风车都给你做完了，我能干嘛？”
“折纸吧。”乔郁绵将手机递给他，“这里有教程，郁金香的，尽量小一点……”
薄薄的人工草皮贴在一层塑料泡沫上，小提琴家的手指最善于精细操作，没多久，一把淡粉淡黄的郁金香花朵就完成了。乔苡柠用绿色颜料涂满的牙签也同时做好，乔郁绵将花朵黏在牙签屁股上，尖头穿透草皮扎进塑料泡沫便可以固定，围绕在风车脚下形成一小片可爱的花田。
趁那两人轮流吹风车玩得开心，乔郁绵上网选了个白色大号托盘，叮嘱乔苡柠：“明天收到之后，让爸爸把这块泡沫底座黏在上面。不然会头重脚轻。”
“好。”小姑娘点头答应，“要回家了么？”
乔郁绵居然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些不舍，一时间有些尴尬。
“今天太晚了，下次再带你出来玩好吗？”安嘉鱼适时开口。
“好！”
回去的路上，小姑娘直打瞌睡。乔郁绵将她抱下车的一瞬间觉得臂弯里的分量比想象中重。
他们兄妹之间没什么交流，偶尔拖乔哲送她一点不起眼的小礼物，毛绒玩具，填色书什么的，上次这么抱乔苡柠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对世界毫无探索欲的，病弱的婴儿。好像就是一眨眼，六年多就没了，虽说不算茁壮，可她居然就这么长大了。
“哥哥。”上楼的时候，小姑娘拽着他的手。
“嗯？”
“下次，小鱼哥哥也来吗？”
“嗯。”楼道里的感应灯又坏了，他在黑黢黢的楼梯间笑了，“小鱼哥哥也来。”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四个字，可惜那个人没听到。
乔哲从医院赶回也很疲惫，乔郁绵放下小姑娘没多寒暄，摸着黑下了楼。
安嘉鱼并没有在车里等他，他一抬头就看到老旧路灯下的人，春夜不知名的飞虫渐渐多起来，和他一同挤在一束昏暗的光里。
乔郁绵不由得停下脚步。
安嘉鱼上一次这样出现这里仿佛就在昨天。
时间的流动并不是匀速的，一些时候转瞬即逝，就像他的大学，他匆忙路过教室，匆忙穿梭于图书馆的书架间，匆忙路过人和事，没什么实感就已经毕业了。
可一些时候却悠长，他总觉得自己跟安嘉鱼在一起度过的日子并不仅仅是高中那短短的两年，而是很久很久，可以回味一辈子那么久。
更意想不到的是，那些记忆中的甜美竟还能延续。
“过来啊。”安嘉鱼伸出手。
他走向他：“怎么不在车里等。”
“一晚上都在车里窝着，出来动一动。”那人感慨地想摸一摸斑驳的灯柱，又在看到小广告上的蚊虫尸体时嫌弃地作罢，“好久没来了。”
“我也很久没过来。”乔郁绵被他牵住，跟在他身后半步，不知道，也无所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
他们走到小花园，赫然发现过去无人问津的角落已经改成了儿童区，垫了软砖的地上是滑梯秋千跷跷板，还有个沙坑。
长椅还在，他们曾经坐在那里吃摔烂的蛋糕庆祝乔郁绵的生日，少年们心意相通，从朋友变成恋人。
“乔郁绵，如果你不喜欢就躲开。”安嘉鱼转身对着他的额头轻轻一吻，啾得一声细响，“我当初是这么说的吧？好孫啊，表白明明应该先说喜欢你，我当你男朋友好不……唔……”
乔郁绵心口一热，没等他说完便吻上去。
他早就找不回那时的懵懂和小鹿乱撞了，亲吻也再不会是青涩收敛的相互试探。
果实熟透，香气浓烈而诱惑，舌尖的欲拒还迎的勾缠，转瞬化作铺天盖地的侵略席卷。
安嘉鱼将他推搡在长椅上，一手撑着椅背，俯身在他上方，迫使他仰着脸，很快呼吸便不太顺畅。
时间还不够晚，乔郁绵依稀听到脚步声，想手推开他。不想却摸到那人小腹，掌心里一阵奇异的颤抖，安嘉鱼随之低哼出让人头皮一麻的叹息。
两人面面相觑，那人胸口起伏着，周遭的空气也逐渐升温，粘稠起来，乔郁绵被一把拖起，一路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安嘉鱼直接打开了后座的门，将他推了进去。
“等，等一下，回家再……”乔郁绵摔在纯白色的座椅中，车门才合拢，那人便伸手解他开衫的扣子。
“不等。你勾引我的……”安嘉鱼低头便吻，一只手从他侧腰滑下。
“我没……”他原本只是情不自禁索吻而已，“那你……别急。慢慢来……”
安嘉鱼侧坐在他怀中，吻他吻得凶狠。
乔郁绵被咬痛，挣扎一下，胳膊肘不小心碰到遥控器，屏幕里忽然传来宝可梦的战斗音效。
小提琴家的吻莫名被打断，他皱着眉头抓过遥控器随意切换到音乐播放器。
煞风景的声音立即转变为温柔的钢琴声，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随之柔和起来，亲吻变得舒缓，缠绵，从额头，到眉眼，到喉结。
乔郁绵吞咽时被他的舌尖用力顶住，眩晕感瞬间扩散开，让人不禁觉得渴，不是口渴，而是渴望，渴望肌肤和心灵的触碰，甚至渴望吞下另一个灵魂，能与他合二为一。
“小鱼......”他轻轻叹息，伸手扯开了那人的衣服，埋进他光滑的肩头，舔咬住突出的锁骨，在乐声中与他磨蹭交缠。
扣子被一颗颗解开，拉链被拉下，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阻隔。安嘉鱼伸手摸到按钮，椅背渐渐后倾，乔郁绵只一个节拍没跟上，就被他逃开。
“别......怎么......嗯......嘶......”他抓住了座椅扶手，潮湿而柔软的刺激太过强烈。
一低头便是安嘉鱼炙热而明亮的目光，他无法说话，但他的眼神会代替嘴巴倾诉所有爱意。
那目光时而柔软如一条温暖的河流，抚摸了他每一寸皮肉，时而热烈如一团火，融化他每一寸骨头。
眩晕中，他推开了安嘉鱼的头，深深呼吸压抑住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冲动：“车上没东西。回家吧......”他不想弄疼他。
安嘉鱼狡黠一笑，从卫衣口袋里摸索出一只塑料包装撕开替他带上，而后将双腿分开，取出凝胶挤满了自己的手心。
乔郁绵愣了愣，抓住他的手腕：“我来吧。”
安嘉鱼瞄了他一眼，轻轻一挣，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就这么牵着他，将两人交缠的食指一并吞入。
昨夜探索过的地带依旧柔软着，乔郁绵认真地盯着他看，看他眉头蹙起，咬紧嘴唇。
小提琴家终于受不住这样的目光，探头吻他的眼皮，让他不得不闭上双眼。
接吻的时候，安嘉鱼有些迫不及待，乔郁绵捏住他的腰，控制着怀中的人，让他缓缓下落。
“嗯......”安嘉鱼时而瑟缩，悬空着停下来稍作喘息，又咬牙继续 ，“呃......”
比起昨天，他们似乎更得心应手了些，乔郁绵一寸一寸被容纳近另一具身体，仿佛他们本就该这样契合在一起。
待他身体完全放松下来，乔郁绵试着轻轻一顶，酥麻的快意从接合处一瞬间扩散开来，他的右手忍不住寻找到那人还未痊愈的左手。
“小......小乔......”安嘉鱼一阵剧烈的颤抖，与他十指紧扣，不自觉挺腰后仰，脊背弯出圆滑的弧度。
“疼？”乔郁绵被他拔高的喊声惊醒，立刻撑住他的后腰，看着他眼眶中弥漫开了水汽，有些意外，“我没用力......”
“不是......不是疼......”那人休憩片刻，抱紧了他的脖子，将额头抵住他的，“这个角度......有点......唔！小乔......嗯.....”
不疼就好。
不疼就没关系。
缓慢却激烈的碰撞中，火星一路上燃，变成一朵朵炸开在意识中的烟火。
乔郁绵转动旋钮，钢琴声压过了两人的喘息，饱含爱意的旋律是舒曼的告白。
——你是我的灵魂，我的心，你是我的快乐也是我的悲伤，你是我的世界让我身在其中，是我的天空，让我自由自在的飞翔。你是我的安息之所，让我在那里放下悲伤。（*1）
舒曼赠给克拉拉，也赠给后世千千万万相爱之人。
战栗过后，安嘉鱼眼眶湿润着，将吻落在他的额间。
周一一早，乔郁绵把整理好的方案发给了客户，当天下午便收到回复，临近下班，苏芮可肉眼可见的情绪高涨：“这事八成就这么定了。”
她殷勤地帮乔郁绵冲了杯咖啡：“其实他们一开始没对我们的设计报太大希望，谈了不少人，主要是看中我们的花了就顺带着谈一嘴，反正备选多一个不多。不过你那个方案真的，绝。艺术家！哦不对，是艺术家的家属……这次如果真的能成，你干脆别回你们那个苦哈哈的部门了，就呆在我这，待遇不变，奖金加倍，不用动不动跑去那种穷乡僻壤过部落生活……”
“……内罗毕不是部落……”说实话，落后归落后，乔郁绵并不讨厌肯尼亚。
“是么，不是出门就能看到斑马和hakuna matata……那个叫什么来着？”
“疣猪……有时候是……”
“那不就是部落吗！”
似乎无法反驳，乔郁绵选择由她去，hakuna matata.
桌面被手机震响，他随手一拽，拔下充电线，是乔哲。
——前几天辛苦你了儿子。你徐阿姨让我替她转达一句谢谢。
——没事。早日康复。
也说不出什么更好听的客套话了。
退出对话界面，乔郁绵顺手划了一下朋友圈，乔哲刚刚发了一只小视频，他一眼认出那是乔苡柠幼儿园的院子。
一群小孩围着桌子上的风车，你一口我一口，银色的扇徐徐转动，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一阵一阵清亮又聒噪的笑声爆发，小朋友的快乐其实很简单。镜头转到一旁的乔苡柠，乔哲的声音传来：“谁帮你一起做的啊？”
乔苡柠有些害羞，伸手想要遮挡镜头。
父亲不依不饶：“是谁这么厉害帮柠柠做的？你告诉他们啊。”
“是我哥哥。”女孩背过身留了一条高高的马尾在镜头前晃，“还有小鱼哥哥。”
“不是吧你乔郁绵……工作室基本都是单身狗啊，禁止秀恩爱！”苏芮可忽然喊道。
乔郁绵一愣，他并没有公放，塞着一只耳机呢。
结果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往落地窗外看，那人不打一声招呼就过来了。
“我上次就想问了，是安嘉鱼吧？”不知情的围观群众问道，“乔郁绵你认识他啊？”
“他可不……”苏芮可说到一半生生停住，看了他一眼，悄声问：“能说吗？”
乔郁绵轻轻点了点头，毕竟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看安嘉鱼这个坦坦荡荡的架势也一点都不想遮掩，早晚的事。
“可不是认识吗，大艺术家，乔郁绵的男朋友来接他下班了……”
“what！！！！”
“真的假的啊！上次送花就觉得不对了！！！！我靠我靠！！！”
男朋友穿了件oversize的果绿色卫衣，白色休闲短裤和白色袜子之间露出一截小腿，扣了一顶牛仔棒球帽，辫子压得低低的，尾巴似的歪在侧颈，把玻璃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头来。
这哪里像什么大艺术家。
乔郁绵忍不住笑了，转头对同事们叮嘱：“拍了不要发出去。”
“靠！”原本还在拍安嘉鱼的几部手机齐刷刷转向他，“你谁啊！酷哥可以笑这么甜的吗！！！！！”
乔郁绵没理她们，走过去替男朋友打开门：“怎么穿短裤，不冷么？”
“今天中午有二十多度，热得换了短的。”安嘉鱼迅速握了一下他的手背，手心温热。
乔郁绵点点头：“去吃晚饭？”
安嘉鱼与激动的姑娘们挥了挥手，而后冲他嘟囔一句，“你别这么笑……”
“怎么？”
“……一脸想我亲你的样子。”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舒曼艺术歌曲集《桃金娘》第一首，《奉献》里的歌词。车里切换的bgm就是这首歌的钢琴独奏版，李斯特改编。

第96章
场布是苦差事。
走秀分上下午两个场次，分别在上午十一点与下午三点半。
A级鲜切花离开水养几个小时后便会开始失去活力，而后随时间推移，被太阳晒过的花瓣渐渐氧化变色，脱落，最后枯萎。所以为了呈现最好的场地效果，他们不能提前太久准备，只能当天早上操作。
乔郁绵在天亮之前就跟品牌方的施工团队在现场碰了头。对方彻夜未眠，已经按要求搭好T台桁架，只等他检查过细节后就能动手进行插花软布。
清晨六点，工作室其他人也到场，一起到达的还有一辆载满花材的加长型冷链货车。小毛跳下车子：“乔哥，花从一点半开始醒的，我看状态差不多，花头都打开了。”
“辛苦了。困的话你先去车里睡一会儿吧。”乔郁绵展开场布图勾勾画画简单分工，“都戴好手套，花粉过敏的戴上口罩，花艺师找好桌子不要蹲着或者长时间弯腰，不用心急我们准备很充分，小心不要受伤。”
为了避免时间不足的窘迫，昨天整整一下午，大家已提前将所有细节都实操练习，所以现场忙而有序。三小时后，品牌设计师团队到场时，他们已经在修饰细节。
乔郁绵正埋头在一处两米高的地置花艺装置前，被人拍了拍肩膀。
“乔，你真是太棒了，而且，这里很香。”精心打扮过的设计总监站在他身后，酒红色玫瑰蕾丝大翻领衬衣配纯白色花卉刺绣长裙，脚上一双细跟鞋保守估计也有十五厘米高，因为乔郁绵发觉自己几乎块要平视她了，而上一次，他们礼貌拥抱告别时乔郁绵还须得弯腰驼背。
“谢谢。”乔郁绵见她又要拥抱，急忙向后躲开，对方一愣，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他忽然就想起安嘉鱼调侃女孩的样子，摊开湿乎乎的手套试着补了一句，“今天你这么漂亮，不要弄脏你的裙子。”
果然，虽说被拒绝，可设计总监非但不恼，还笑得异常灿烂，“最后要登台跟模特们站在一起的，你知道，她们最矮的也有176公分，再穿上十公分的高跟鞋，跟你差不多的。”
十公分，比他要高出三公分去。
“老实说，我原本还有些担心花的颜色太杂，现场会乱。没想到会有这样超出预期的效果。”总监满意地环视场地。
花色虽然丰富，但并不是乱搭。
乔郁绵不愿居功：“配色是参考了意大利画家Luca.Giordano的作品《芙罗拉》。”
这幅古典油画刚巧与今天的主题不谋而合，画中的花神芙罗拉穿着简约，一条白色连衣裙而已，在鲜花的包围下，凸显出丰腴，健康，美丽的身姿。
为了配合油画复古带灰调的质感，乔郁绵在挑选叶材时，刻意避开了鲜嫩油绿的片状块状颜色，全部选用条形线形，枯色的狗尾草，干燥处理的粉黛，微微开花的雪柳条。
“所以才选择在T台上放置这些做旧的油画框？”对方不住地摇头赞叹，“白色婚纱穿梭在浪漫又复古的玫瑰画框间，我已经忍不住要看最终彩排了。”
“所以，为了赶上彩排，我们不要打扰他了。”苏芮可终于出现替他解围，让乔郁绵得以继续工作。他爬上梯子，面前是向右倾斜30&#176;的做旧金色木画框，宽一米二，高两米二，画框周围缠绕着玫瑰藤蔓。
这里也是模特们出场的地方。
一切就绪时，乔郁绵站在梯子顶端俯瞰整个场地，一米高的T台铺暗绿色草地，两侧垂下玫瑰织就的鲜花瀑布，观众区域的草地上随意排列着树桩凳，零星坐着几个正在歇口气的工作人员……他定睛一看，角落还有个人在对他招手。
那人扣着宽檐渔夫帽，帽檐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可单凭修长挺拔的身形就能知道是谁。
乔郁绵跳下梯子，接着再跳下T台：“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不困吗？”
事实上他相当惊喜，可大庭广众不方便，也只好面对面认真看他一会儿。
他们上周没有见面，一方面因为乔郁绵忙工作，另一方面安嘉鱼飞了一趟纽约，去见他的主治医生。
“两个小时之前到的，在飞机上一路睡回来的，不困。”
安嘉鱼将手里的纸袋展开，看他手套上沾了乱七八糟的叶片和碎屑，干脆替他捏了一条闪电泡芙送到嘴边：“刚刚路过一家店，才9点就有人在排长队，听Vicky说是最近很火的网红店，我就买了一些带过来。你昨天下午不是说今天一大早就要开工吗，我猜你们没时间吃早饭。”
“……你排队买的？”乔郁绵一愣，他毕竟也是个公众人物，“没被人认出来吗？”
“我没下车，那队伍里好多黄牛，挑了个不算黑心的买了。”看他咬了一口泡芙，安嘉鱼也就着那缺口尝了尝，而后撇撇嘴，不甚满意，“啧，这内馅太腻了……居然火到有黄牛排队……诺，咖啡。”
乔郁绵边吃边用余光扫了一眼周围，安嘉鱼很周到，告白的同事们人手一份网红早餐，都在边喝咖啡边做事，没人注意他们。
“好香啊，整个场地都好香。”安嘉鱼感叹道。
“挑的都是浓香的品种。”这是乔郁绵的心机，赏花不仅仅是视觉体验，而是全方位的感官刺激。艳丽的外表，人工不可比拟的香气，风过时花瓣的抖动，以及眼见它们即将衰败的不舍。
鲜花是这世上最甜蜜最动人心魄的美，因为短暂所以尤为珍贵。
“准备彩排了！所有人先暂时离开T台，让模特们踩一下草地！”有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喊道。
“你忙，我先撤了，司机还在外面等我。”安嘉鱼压了压帽檐，趁没人注意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左手小指，“下班告诉我，来接你。”
乔郁绵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便迅速转身留给他个背影，一路快步离开。
下了飞机不好好回家休息，就只为了给他送一口早餐吗……
“靠，太仙了！”苏芮可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他身旁，仰头看着T台上的大长腿感叹道，“这种设计轻盈的婚纱在油画色调里好好看啊。”
乔郁绵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第一位模特已经出现在巨大油画框的正中，她定格片刻，而后抬起脚，迈过鲜花画框，就像是从画中走出。逆天的长腿漫步于长达20米的的玫瑰瀑布之上，到达T台尽头，摆出婀娜的定点pose。那里放置着一只巨大的石膏牛奶壶，大量的鲜花从中倾倒而出，与鲜花瀑布相连。
模特踩进厚厚的花瓣中，有如林中精灵，亦如传说中的花神。
众人正聚精会神看最终彩排，忽然有工作人员从后台跑出来：“总监！”
“嗯？”设计总监中文不好，赶巧翻译这会去洗手间，一撮人聚在一起中英结合比手画脚支吾半天苏芮可看不过去便凑上前去解围。
“但那是为了show特殊定制的！”总监似乎被什么激怒，抬高了声音，面前的年轻男孩头压得很低，一只手紧紧捏着胸前的工作证件，无措地盯着脚下，不知该找谁求救。
翻译匆匆赶回，苏芮可功成身退，一屁股坐回乔郁绵身边：“太倒霉了，其实不关他事，还在实习呢，估计够呛了。”
“怎么回事？”
“两个超模的团队在后台撕起来，弄坏了压轴款的头纱。这么薄的蕾丝，硬物一勾就歇菜。”
音乐还在播放，其他模特们敬业地走台卡点，设计总监叫来了造型团队的负责人。
两人夹着一个翻译经过一番讨论，忽然双双回头看向乔郁绵。
“乔先生。”总监说道，“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
打工人的日常。

第97章
乔郁绵不明所以地走过去，先跟初次见面的造型师握一握手。离近了才看得出这个身材健美的男人有年纪了，眯起眼睛看他的时候眼角的皮肤堆叠出了纹路。
“新做头纱肯定赶不及上午这一场了，我跟造型师讨论了一下觉得可以用鲜花代替。你有什么推荐吗？如果我们想要一顶花冠的话。”她一伸手，翻译即将怀中平板递给她，乔郁绵看了一眼屏幕，鱼尾设计的婚纱，小拖尾织了一圈光泽感很棒的珍珠，一字领口，胸前是一朵巨大的蕾丝玫瑰，空隙处暴露大片的肤色，展现天然健康的性感，原本搭配了一片同样花纹的蕾丝透纱，作为呼应也用珍珠镶边。
“纯白色花冠？”
“对，纯白色。还是说你有更好的建议？”
乔郁绵不懂服装设计，一个外行人在这种时候提建议无非是添乱：“能让我看一眼原先的头纱吗？”
那个实习生闻言赶忙跑回建筑物中取来，薄如蝉翼的纯白色蕾丝从中间破开，变成两块接口不规则的半圆。
他思索片刻，立即找到签名花墙还在继续忙碌的同事们，从水桶中抽出两根柔韧的雪柳枝条，弯折成大小合适的圈，又寻求造型师帮助：“可以帮我把珍珠穿起来吗？用白色的细线，不用一颗挨一颗，零散间隔开就好。”
很快，花冠本体就完成，雪柳与珍珠编织交叠，珍珠的零星光泽藏匿在细小密集的花瓣中，影影绰绰。
半圆蕾丝被他撕扯成长条，系在尾端打结，中央固定上一大一小两朵半开白玫瑰。
原本头纱也只是点缀和呼应，那替代的花冠也不能喧宾夺主，模特背过身才会看到挽起的发髻下洁白透粉的玫瑰花。
乔郁绵贴心地替造型师留了固定卡子的位置，花冠被牢牢戴在模特的编发中。
“完美！！”造型师双手一拍，望向总监。
后者赞许地点头：“我在考虑……不然下午场也这样上吧。”
乔郁绵选择满开的雪柳当然不只是为了纯白色。
正式走秀中，腰细腿长的模特迈着台步足下生风，雪柳迎风飘落下莹白花瓣，压轴的模特仿佛自带特效，引发阵阵惊叹。
正午阳光直射，乔郁绵手持喷壶蹲在地上随时准备给花朵补水，免得提前发蔫效果打折，时而还要穿梭在场地周围，检查有无松动的装置进行加固。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设计师登台之后会忽然被镜头cue到。
总监与模特们一同谢幕，发表完设计理念以及一长串感谢名单后，忽然临时加了一句：“当然，也要特别感谢我们的秀场花艺设计师，辛苦了！其实今天出了点小状况，多亏了各位的帮忙！”设计总监站在T台上向他招手，前排的长枪短炮忽然齐刷刷转向乔郁绵，正赶上他抱了满怀的玫瑰往同事身边走，这些已经打过刺的单只玫瑰是要在观众离场时随机分发的。
他毫无上镜准备，今天也没有穿正装，打底白T外一件宽松的雾霾蓝色衬衣，为了干活方便被随意束在黑色长裤中。
好在他如今已经习惯上镜，不至于紧张到出丑。
他默默深呼吸，而后对着大片的镜头浅浅一笑，微微欠身，而后转身快步离开，去大门外的签名花墙前提前等待散场时分发玫瑰。
不想发玫瑰的时候莫名其妙收到了许多人交换微信的邀请，甚至有经纪公司向他抛出橄榄枝，问他有没有兴趣演戏。苏芮可拼命给他使眼色，意思是这都是潜在客户，不准拒绝。
两场秀结束，他们收拾完场地收工回家已经是晚餐时间。
乔郁绵一整天忙前忙后，全靠安嘉鱼投喂的早餐撑到这会，被晒了一天头昏眼花，服装秀散场后又被迫陪苏芮可在酒会交际了一番，虽然此刻饥肠辘辘，可实在提不起兴致去找吃的，只想洗个澡清静一会儿。
不想就有人免了他的麻烦，送餐上门了。
安嘉鱼惬意地靠在门前等他，一手拎着保温桶，另一手冲他晃手机：“我一会儿没看住，你就上热搜了啊。不是说结束之后去接你么……结果快到家了才想起来。”
乔郁绵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他面前，脱力地靠在他肩头，轻轻嗅了嗅他耳后甜而不腻的苹果味：“别闹，我忘了……累死了。”
“……哎，痒……”安嘉鱼躲了躲，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捋顺一下他后脑的头发，歪头嘬了他的侧脸低声问，“钥匙呢？”
“口袋里。”乔郁绵耳朵被他压低的声音震得发麻不想动，任那人把手伸进了口袋。反正楼道里也没人。
冲完澡总算清醒些，从蒸汽腾腾的浴室出来，乔郁绵走到床前拉开半扇窗子，立刻有新鲜的风涌进来。
安嘉鱼已经摆好了碗筷坐在桌边等他，四层保温桶拆开变成两份鸡丝麻酱凉面，一碗糖醋小排和一份泰式凉拌柠檬虾，熟红的虾子躺在剔透的柠檬片上。
安嘉鱼剥出一只粉色虾肉递给他：“晒了一天，怕你没食欲，让阿姨做了凉的。这个开胃的。”
乔郁绵笑笑，一口咬下去，虾肉鲜嫩Q弹，佐料酸甜微辣。
四月白昼渐渐拉长，傍晚不开灯的屋子陷入柔和昏暗的暮色，半开的窗子送进快要入夏的软风，风里带来慵懒迷幻的唱腔。
他的隔壁住着酷爱日式摇滚的宅男，每天下班回到宿舍之后像是例行公事，会选一首歌循环半小时，充满仪式感，久了连乔郁绵也能跟着哼几句
今天是ゆらゆら帝国的《下一夜》：
なめらか に世界が 光り出すのを感じた。
平滑柔软的世界在闪闪发光
他轻轻闭上眼，合着模糊的鼓点，赤脚在还留有阳光余温的地板上踩，冰凉的虾肉再次碰到嘴唇，他懒懒一抬眼皮，安嘉鱼的手指沾了亮晶晶的佐汁，乔郁绵张嘴，避开了虾肉，轻轻叼住他的手指，舌尖轻卷，那颗虾子无声掉入筋道的拌面中，弹了弹。
安嘉鱼顺势按住他的舌头，灵活的手指轻轻翻搅，厚实圆润的指尖和微辣的佐料共同刺激着味蕾，也激发人吸吮的本能。
他们不动声色地对视，隔墙的乐声，远方的刹车和鸣笛，空气里漂浮的白噪音逐渐被糅进晚风里。
“松口……”安嘉鱼在他口中勾一勾手指，而后起身去洗手，回来拽着乔郁绵就往卧室里走。
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餐桌离床不过几步路。
“不吃了？”乔郁绵仰面倒在床上。
“等下吃……”安嘉鱼急得手抖，衬衣扣子半天也没解开一颗。
乔郁绵失笑，翻身而上，拉开他的胳膊扣到一边：“急什么。”
安嘉鱼腹肌收紧，抬起上半身啄在他的喉结上。乔郁绵一抖，又重重吻回去。他趁两人分开喘息，含糊着问道：“还没告诉我，医生怎么说……你的手……”
安嘉鱼不理他，专心解他裤腰的搭扣。乔郁绵无奈，连他另一只手腕一起按住：“先告诉我。”
那人眉心蹙起，没有回答，只长长叹了口气。
乔郁绵心一惊，手一顿，被撩拨起的情绪悬在心口，怔怔看着安嘉鱼。
眼前倏然天旋地转，趁他松懈，安嘉鱼一用力翻身压住他，撑在他上方头一低凑到他耳畔，卷曲的发尾滑过皮肤：“你要在床上聊天？”
语气轻佻，不像是藏了坏消息。
“手没事了。可以恢复练琴，但是要循序渐进。”安嘉鱼眸中装满兴奋笑意，用手背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滑到下巴处一挑，“满意了？”
乔郁绵缓缓松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轻轻捏住了艺术家的两只手，背到那人背后去。
他并不喜欢安嘉鱼在这件事上跟他玩闹，然而那人却并未察觉他的心思。
他慢慢坐起身，颠了颠大腿。
安嘉鱼正跨坐在他腿上，要紧处被震到，一声促喘，轻轻挣了挣手腕，低头贴上他的耳畔，轻声嘀咕：“放手，我想抱你。”
乔郁绵装作没听到，趁他发懵迅速摸到床边折好的衣服堆里，抽了一条黑色冰丝袖套。那是他之前晨跑时候用的，最近计划着带安嘉鱼一起运动，刚刚才翻找出来洗干净。
袖套的布料亲肤，细腻，有弹性，绑到手腕上，就算力气再大也不好挣脱，而且不会磨到皮肤。
“你干嘛……”安嘉鱼终于意识到他情绪不大对了。
“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哦。”那人埋头想吻他。
对于这样的敷衍，乔郁绵皱皱眉，稍稍后倾躲开，再次颠了颠大腿，而后极为缓慢地，单手解开自己的居家服扣子，从领口，到胸口。
安嘉鱼气息急促地靠向他索吻，乔郁绵假意接近，又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戛然而止。
那人被这一丝近在咫尺的诱惑逼得鼻尖冒汗，皮肤乍起了大片鸡皮疙瘩：“小乔……”
“你答应我，以后不要拿这个开玩笑。”乔郁绵不慌不忙地说。
“知道了……你松手…….”
急色的人最受不了这个，那人气急败坏地扭动着身体，被他磨得要发疯。
作者有话说：
不要指一为零哈，两边都是身心健全的男孩子，需求是一样的，那大家就大大方方，一起享受。

第98章
当他终于不加阻挠，任安嘉鱼红着眼睛咬牙切齿硬挣脱了背后的双手，这一场便注定要闹得愤怒又淋漓尽致……
事后两人蜷在一起，等了许久才缓过劲儿，接着不约而同扑到桌前狼吞虎咽一番才有力气去洗澡。
夜里安嘉鱼嫌热，穿着他的短T窝在宜家最廉价的沙发里刷微博。
“不回去？”乔郁绵问。
“你明天上班吗？”那人没有抬头，眼睛粘着手机屏幕，手指戳戳点点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不用，上周没休，明天后天都不用过去。”乔郁绵翻出两套运动衣，挂上衣钩。
“那不回去了。”安嘉鱼脸色不大好。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到什么了？”
嘶……
乔郁绵倒抽一口凉气，发现上热搜还真不是开玩笑，屏幕里赫然是他的视频，抱着满怀玫瑰。
“你们工作室今天一天涨了十几万粉丝……大家都在找你的个人微博……”安嘉鱼愤愤地说，“太心机了，还把衬衣束进裤子里，这腿看着有一米八了……啧，高清镜头啊……乔郁绵，你不去当明星真的是屈才……秀场应该有各种经纪人吧，没人联系你么？”
乔郁绵无奈地看着他：“没，加了些人但是没动静。别看了，晚点就消停了。”
安嘉鱼掀开他的衣袖，看着他手臂皮肤上依旧未消退的指印轻轻吹气：“疼不疼？”
乔郁绵忍不住笑了：“怕我疼你抓那么用力干嘛……”
“……谁让你故意闹我。我手劲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提琴家一边恼一边心疼，“明天会不会有淤青啊……”
“不疼，反正穿长袖。早点睡吧？明天早起，晨跑，然后我想去疗养院陪陪我妈……为了忙婚纱秀的事，有一周没去了。”
“好，早起，去陪你妈。”安嘉鱼选择性地回应。
乔郁绵的宿舍放的是一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单人床，可他们两个成年男人靠在一起睡却也不觉得有多挤。
安嘉鱼怕热，半夜里自然而然将被子都堆到乔郁绵身上，又连人带被子一起拥到怀里。
乔郁绵一夜无梦，一早醒转发现自己像被裹在一颗茧中，闷热，又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安嘉鱼侧身抱着他，搭在他胸前的左手半握，睡梦中手指还在不自觉弹动，像是在揉拨几根看不到的琴弦。
他努力从茧中拔出一条胳膊，摸到床头的手机，六点半。
“起床了。”他侧过头，用肩膀碰了碰近在咫尺的另一张脸，几缕侧刘海被晃动，垂落在鼻梁上，那人嗯了一声却舍不得睁开眼。
清晨睡意正浓，叫醒他好像有些太残忍。
可残忍也要叫，医生说过他需要锻炼。
职业音乐家就像职业运动员，要应付大量的训练和东奔西跑的表演，体能，力量，柔韧以及免疫力，缺一不可，早些养成习惯也好。
刷牙时他刻意没有关门，又打开音乐APP随便点选一张安嘉鱼的专辑播放，唰唰的水声和激昂的旋律让床上的人渐渐清醒。
“换衣服洗漱，再晚路上的人就多了。”乔郁绵催促道。
“……那就别跑了。”安嘉鱼抱着被子蜷在床上。
“昨晚说好的。”
“没有……昨晚只说好中午去看你妈妈……”那人顺势往被子里一钻。
乔郁绵最不擅长的便是嘴上这些强词夺理的功夫，但他很清楚，有些人吃软不吃硬。于是他捏着几件准备好的运动衣默默坐到了床边的地上。
安嘉鱼发觉屋子里没动静，悄悄掀开被子，诧异地翻了个身，正跟他脸对脸。
乔郁绵轻握他的左手，那人立刻败下阵来，气呼呼地抽手，揉乱他还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
“起起起，跑跑跑，现在就跑……你起来，别这么看我……服了你了……”
坚持了半个小时，安嘉鱼彻底撂挑子不干了，弯着腰，双手撑在弯曲的膝盖上方气喘嘘嘘：“小乔，我们循序渐进好不好！一上来就要跑马拉松吗！”
“才五公里……你不行了？”乔郁绵看他额前的头发都湿了。
“……我行。”听他这么问，安嘉鱼咬牙直起身，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虽然我很行，但是我饿了……”
倒也不必这么逞强。
的确是要循序渐进，第一天就五公里已经很不错了，乔郁绵大发慈悲地点点头：“去买早餐。”
传统早餐店菜色很朴素，他们点了简单的油条甜豆浆，外加一人一颗茶蛋。拎回家趁安嘉鱼冲澡，乔郁绵从冰箱里拿出一颗苹果一切两半，放到剥好皮的茶叶蛋旁边。
盯着整齐的切面，他忽然有点想念那只大老鼠。
错峰出门，安嘉鱼硬是要开车说是顺带磨炼一下技术，结果一个半小时才到地方。
“你先进去。我妈发信息让我给她回电话……”那人吐吐舌头，“大概是要审我昨天住哪里了……”
乔郁绵点头，先行下车。
穿过公共区域时就隐约听到二楼的吵闹声，上了楼才发现，争吵就是从李彗纭房间门口传来的，走廊里聚起了小撮人群，交错的背影挡住了乔郁绵的视线。他快步走过去，发觉围在妈妈周围的几个人都是生面孔。
他猛然记起隔壁九十多岁的奶奶上周说是要换到了顶层更大的房间去，一室一厅，可以留宿家人，眼前这些应该就是新入住的邻居了。
李彗纭一脸烦躁地坐在轮椅中，被七八个人堵在门口，唾沫星子落到了头顶干燥的发丝上。
护工一抬头看到他像见到了救星：“你来啦！我刚刚叫护士给你打电话去了！”
那些凶神恶煞的人齐刷刷闭上了嘴巴扭头看他，不自觉为他让出了一条路，可又在发觉他是只身一人之后恢复了嚣张气焰：“你是她什么人？”
乔郁绵没有着急回答，径直走到李彗纭面前弓身替她拽了拽盖在腿上的毯子。
“她是我妈妈。请问有什么事吗？”他缓缓转身，不慌不忙问道，同时使眼色让护工把轮椅推回屋子，却被无端阻挠。
房门前堵着个年过四十的男人，那人一把抓住轮椅一侧的扶手：“不用回去，护士去查房间了，说能尽快调房，你赶紧替你妈收拾收拾东西，准备搬房吧。”他身上带着些旧时的官僚做派，不凶狠却油腻，张嘴就是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
入住这间疗养院的，确实有些有身份地位的人。
但他们母子此前从来没被为难过，况且那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不在这个区域，而在花园后方另一栋条件更优越的楼里。
乔郁绵皱皱眉头：“您可能有什么误会，我们没有要搬房间。”他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抓着李彗纭轮椅的手，“您先让我妈妈回房，她在这里也没有用，还容易受刺激。有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商量什么！”男人身旁的女人高声插话，“你妈太吵了！又是放音乐又是打呼噜的，我爸这周觉都睡不好。还有窗台上那些花，招虫！这附近到处都是蚊子！你看看，你看我爸这胳膊给叮的！”她走到墙边，正扶着轮椅把手发呆的老人袖子被她轻轻卷起，的确有那么两三个红色鼓包，可完全不像是蚊子叮咬的包，倒像是丘疹。
“抱歉，我妈妈耳朵有点背，所以可能放音乐的声音大了一点，我以后让她注意可以么？”乔郁绵耐着性子陪不是，毕竟以后住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必要闹得太难看。
“我们第一天就打招呼了！就是不听！你们护工还挺凶的，一个乡下人……呵呵。”
乔郁绵皱了皱眉，女人衣着妆容都算得上精致，可遮不住身上那一股狗眼看人低的傲慢无礼。
李彗纭在这里住了也有两年多，脾气虽大，但多数时候是躲着人的，没跟谁发生过什么严重口角。他望向护工求证，护工低声说：“我没凶，都是好好跟他们说的，而且音乐声音也给关小了……昨天下午我站走廊里听过好几次，根本就不吵。”
乔郁绵点点头：“没事。”他转眼看着那一家子凶神恶煞，语气平静，“不好意思，搬房不太方便。但是花我可以搬走，音乐以后我们也会尽量注意的，至于打呼噜，其实老人睡觉多少都……”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已经跟医生说了，今天这事就得给我们解决掉的。小伙子，你父亲呢？”中年男人脸上浮现出不屑的冷笑。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事总要有个结果。不过小鱼是一直陪着他的。

第99章
乔郁绵心一沉，怪不得闹得肆无忌惮，估计已经打听过了，吃定了他们母子没背景，好欺负。
走廊尽头，年轻的医生正带着小护士往这边赶。
“今天赵医生不在么？”乔郁绵低声问护工，这个小医生资历浅经验少，大抵是治不住这样的场面。
“说是去一个关于痴呆症的讲座了。我跟你说他们就是眼馋我们这间房比隔壁大一点，这周找麻烦找了好几次……”
“你怎么说话呢！说谁找麻烦？你知道我爸爸是什么人吗！你们算老几啊？谁稀得找你们麻烦！”
乔郁绵忙上前一步挡在她和护工之间，女人的手指几乎要怼到护工眼睛里。
她比乔郁绵矮了整整一个头，但仗着自己身边人多便肆无忌惮。
一走廊的老弱病残，乔郁绵实在不好意思跟他们一样撒泼大小声，何况真得罪了隔壁的人以后有他们受的。
“妈妈，你说就说，别动手……”推轮椅的小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羞愧难当地低声提醒了一句。
“你闭嘴。”女人不以为意，叉着腰寸步不让，对这个并不属于自己的房间志在必得。
乔郁绵叹了口气，对一脸尴尬的医生问一句：“所以现在有合适的房间吗……还是就隔壁换一换？”
医生一指走廊另一端。
尽头的房间不仅小，还西晒的厉害。
不过西晒也强过被这群人三天两头找麻烦，看这架势，他们不达目的根本不会善罢甘休，乔郁绵还要上班，不能跟这群养尊处优的人耗着，何况眼下李彗纭已经开始不耐烦，在轮椅里烦躁地掀掉了毯子。
乔郁绵捡起小毯子替她盖回去，握起妈妈的手安抚住她。李彗纭每次闹他都会很有耐心地握住她的手哄她陪她直到发现问题所在，有时是饿，有时是要换尿片，有时只是房间里哪个摆设看不顺眼而已。久而久之一握手，她就有很大几率平静下来。
“那就这样吧，麻烦你们散开吧，我妈妈状态不好，等她稍微稳定一点我们就搬过去……”
对方得了便宜还不忘抢白几句，“早这样不就没事了……反正平时也没什么人来看她，我爸爸这里可是经常有客人的……”
听到他松口，医生护士都松了口气。看样子这家人还真是有些背景，不好惹。
乔郁绵不想跟他们一般见识，推着李彗纭的轮椅掉头，对护工说：“收拾收拾东西吧。等她不闹了我们就换。”
“等一下。”
走廊中猝然一静，众人纷纷扭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
安嘉鱼冷着脸从人群背后走到乔郁绵身边，头都不转，只拿凛凛余光瞥了那中年男人一眼：“麻烦让一下。”
那副艺术家特有的清高和距离感被展现的淋漓尽致，这一眼的交锋像是天鹅遇上了芦花鸡。
这样的安嘉鱼并不常见，他大部分时候随和，落落大方，但对于冒犯也绝不纵容。
“确定要换？不想换的话我们就不换。”安嘉鱼问道。
场面短暂地陷入尴尬过后，忽然迸发出火药味。
“呵，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没家教么。我告诉你，在这儿你说了不算，医生和院长说了才算。”中年男人像是被那一眼击溃了自尊心，终于挂不住脸上那副假模假式的从容，“我们跟院长认识的，你是哪来的，在哪个单位的？”
那个一身脂粉气的中年女人也凑上来，唾沫星子都要溅到安嘉鱼脸上：“对啊你哪个单位的！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了！知道我爸爸是谁吗！”
“哪个单位都不是。”安嘉鱼用胳膊挡开他们粗鲁的指指点点，依旧保持着做人基本的礼貌，“有事可以让医生护士协调，不要在这里大呼小叫影响病人，不然我只能报警了。”
“哎哟，好啊，报警！”男人怒气冲冲推搡安嘉鱼，不顾身边女儿的阻拦，“你报警吧。你看看他们来了处理谁！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没有单位是吧？还要找工作是吧？留了案底出去我看哪里还收你！”
男人粗短的指头戳在艺术家的肩窝上，安嘉鱼岿然不动，低头嫌弃地看了一眼，掸掸衣服，扬起下巴提醒对方：“这里有监控，你最好不要动手。”
“我就动了怎么……哎！你干嘛！嘶……”
他一扬手便被乔郁绵捏住了手腕，任他龇牙咧嘴看都不看他一眼。
乔郁绵低声对安嘉鱼耳语：“没必要。他们不是来讲道理的，这种人也没有羞耻心，一间房而已，让了就让了。不必跟他们胡搅蛮缠。”
安嘉鱼抿紧嘴唇，虽然没受过这种窝囊气，却也尊重了他的意思，咬着牙点了点头。
乔郁绵松开那男人的手顺势轻推，迫使那人后撤一步：“不好意思，你们也收拾东西吧。换房。”他轻轻拍了拍安嘉鱼的后背，“没关系，你帮我把妈妈推进去，我跟护士说几句话。”
谁知他们的让步并没有让对方感恩：“你敢跟我动手？”男人似乎觉得自己受了巨大的屈辱，冲上来就是一推，乔郁绵轻而易举就闪开了。那人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勉强站定后恶狠狠扑到乔郁绵身前，揪住他的前襟：“跟我动手？我告诉你！哪间你们也别想住！今天就给我滚出……！！”
他话音未落便猛然往旁边倒下去，嗵得一声闷响。
跟他一起砸在地上的还有李彗纭。
乔郁绵一时间怔住，不只是他，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没有动。他刚刚还在担心安嘉鱼忍不住替他出头，可没想到率先动手的居然是妈妈。
李彗纭平时下地走几步都要人扶，谁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明明都已经摔倒在地了，她居然还不依不饶撑起身体，爬上前一把揪住了中年男人的头发，目眦尽裂，口中发出含糊又嘶哑的叫喊。
……
乔郁绵最先反应过来，冲过去抄着腋下提起李彗纭，她手中还攥着那男人的一撮头发。
“妈，没事啊，没事的。我带你进屋好不好，你松开手。听话。没事的。”
其他人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冲他们扑过来。手忙脚乱扒开李彗纭的手，还有人作势要打人。
“喂您好，我想报警。”安嘉鱼也第一时间绕到李彗纭身前，护着乔郁绵让他把李彗纭安置回轮椅。他将通话切换成公放，“我们在连河桥北路的颐爱康复中心，有人寻衅滋事出手伤人，这里有很多上了年纪的病人，麻烦您快点过来处理一下。”
“好的，连河桥北路的颐爱康复中心，有伤者么？需要救护车么？”公放中传出接线员的声音。
“你干什么！”那些人又去夺安嘉鱼的手机。
男人一身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后腰：“别拦他！让他报警！是她推我的！”
听到这边的尖叫吵嚷，接线员也没有多问。没半个小时就有出警人员赶到了解情况，调了监控，做了笔录。
“就是他们先动的手！”中年男人扶着腰，“我腰本来就不好！我马上就去验伤！”
小警察也受不了这些人颐指气使的样子，“我们有规定的，不能您说抓谁就抓谁，监控里是您先冲过去要打人的，何况这位女士是痴呆症患者，属于心智和精神缺陷人群，就算您去验了伤也不需要对您进行赔付。”
“来来来你把你警号告诉我！哪个派出所的我去找你们领导！”
小警员大大方方亮出自己的证件，顺便正了正夹在胸前的执法记录仪，提醒对方注意言行。
乔郁绵没工夫理他们，就这半小时的功夫，李彗纭的右膝就微微红肿起来。连盛夏都鲜少出汗的人现下额头冷汗直冒，浑身发抖。
“这里，疼？”乔郁绵指指她的膝盖。
李彗纭似乎没听懂，依旧在戒备着外面的人，一个劲儿把乔郁绵往轮椅后头拨。
“没事妈，他们不敢打我。”乔郁绵抽了张纸巾擦擦她额头的汗，“外面，有警察。”
他叫了医生替李彗纭检查。
“……肿这么厉害，髌骨可能是骨折了……”小医生眉头紧锁，“这得赶紧送医院，看看能不能抓紧时间手术。”
乔郁绵脑子一懵，愣愣看着他吩咐护士推来了担架床，将李彗纭固定上去。
救护车上不了这么多人，乔郁绵被推搡上去，再回头，车门就关了。
他隔着窗子看到安嘉鱼拽着疗养院的小医生拔腿往停车场跑过去，微微放下了心。
奇怪了。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不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么……

第100章
X光片显示李彗纭髌骨横断骨折。
唯一的好消息是骨折无移位，不需要手术，只需抽出积液，石膏固定，四周左右可以恢复，进行复建练习，他们重重松了一口气。
不用手术就还好。
虽然李彗纭才57岁，可经历了多年痴呆症的折磨，大脑连带着身体各个部分机能早已退化得连七八十岁老人都不如，手术，以及术后长期卧床对她来说都是个巨大的挑战。这样病入晚期的痴呆症患者一旦躺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
只不过诊疗折腾了许久，李彗纭听不懂医生的问题，很难配合。
好容易打上石膏，安排住院又废了一番功夫。
原本不手术的骨折是不需要住院的，但考虑到病人情况特殊，医生努力协调，给她争取到一个床位，在八人病房的角落里。
乔郁绵走到病房门口心一凉，是全开放式空间，但李慧纭根本没有办法跟别人同住，可医院床位向来紧张，就这还是医生好心帮忙……
安嘉鱼一路跟在他身后，不声不响地忙前跑后，这会儿才主动开口说了句话：“不能住这里。你等我五分钟。”说完，他掏出手机转身去了僻静的角落里，不知是与谁通话。
他挂断电话没多久，他们就被安排转院，进了一间宽敞的单人病房。
一切安顿好天都快要黑了，护工留下，乔郁绵疲惫地关上身后的病房门。
安嘉鱼贴墙站在病房门口，像忘记写作业被老师罚站的学生，心不在焉看着地面。见乔郁绵走到面前，也垂着眼不直视他，只低声问：“你饿么，我让阿姨煲了汤，等一下司机会送过来……我问了医生，他说你妈妈这个情况还要补充维生素D…...”
乔郁绵诧异地捏了捏他僵硬的手臂：“吓到了么，已经没事了，打了镇定睡着了。”李彗纭闹得不轻，被束缚带固定在担架床上时还差点抓伤医护。就诊也时不时对着医生大呼小叫，场面极为难看。
听到他询问的语气，安嘉鱼才缓缓抬头，悔恨难当：“……对不起……小乔，是我不好……”
乔郁绵一愣：“什么……”
“是我没忍住……啧，我不该呛他们的……不然你妈妈可能也不会受伤……”他沮丧至极，“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过分，看起来明明也是体面的人……”
原来他这大半天都沉默不语恨不能消失，并不是因为被发狠的李彗纭吓到，而是……在自责么？
仔细看看，下唇已经被他自己用牙齿撕破了表面一层，冒着血。
“怎么会怪你，是他们不好。”乔郁绵牵住他的手，“而且，多亏有你帮我妈转院，住进单人病房。”
安嘉鱼甩掉他的手，整个人抱上来，轻轻摩挲他的后背：“小乔，你要是难受的话就骂一骂，或者……想哭也没关系……”
“没有。其实还好。”他低下头，下巴靠上安嘉鱼的肩膀，“没骗你。不用做手术就已经很好了。而且这对她来说大概不算什么。”
“……那对你呢？”安嘉鱼问。
不管是对谁，最艰难的时期早就过去了，刚上大学的时候，李彗纭还处于痴呆症中期，时而痴傻，却逃不过在清醒的时候面对自己。那是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折磨，她甚至尝试自杀。
乔郁绵只在勤工助学回到家后，对着她用剪刀割破的手腕问了她一句：“你不总说我爸不要我了么，所以现在，连我妈都不想要我了是么？”
自此之后，她崩溃过无数次，又无数次努力活下去。
邋遢，龌龊地活下去。
乔郁绵想不明白这算不算自私，然而还未来得及找到答案，李彗纭的病症就已经发展到了晚期。他们都不需要再苦恼了，因为她几乎已经没什么清醒的时候了，“忘记”变成了她全部的生活。她忘记了所有过去，忘记了所有人，忘记作为人类的尊严，所以连羞耻心都渐渐失去。
她反而不再那样痛苦。她麻木地被护工换尿布，清理弄脏的身体，漠然接过药和保养品吃下去，或者任性扔掉。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哭闹，理所当然消磨所有人的耐心。
“对我来说……”乔郁绵闭上眼睛，享受着颈后那只手恰到好处的按摩，“小鱼，这么说可能听起来很不孝顺，但我习惯了。她这些年因为大大小小的病进过好多次医院的，尿路感染，流感或吸入性肺炎导致的肺部感染……去年春天有一次差点就没救过来。”他深深舒出一口气，“这次只是膝盖受伤，还好……而且其实我，有点开心的。你说她那个瞬间是认出我了吧，所以看到别人要打我才会扑过来。”
“对。她想保护你。”安嘉鱼辛酸一笑，紧张的心情似乎被彻底缓解，“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只能自己教训，别人谁都不准动吧……”
“嗯。饿了，去吃饭吧。司机送来的给我妈和护工阿姨吃。我想吃烧烤。”这一番折腾比早上的五公里累人，乔郁绵觉得自己体力告急，需要补充蛋白质。
“那，我让阿姨……”安嘉鱼掏出手机就要拨。
“别。”他抬手把那只拿着手机的手又按回对方口袋里，“别麻烦阿姨了，想吃现烤的。”
换乘了一次地铁才到地方。
门头破旧不起眼，“青山烧烤”四个霓虹灯字有两个不亮，可打开门却发现热闹非凡，别有洞天。
“欢迎光临！”店内忙碌的服务员们齐声吼道，安嘉鱼毫无准备，被震得一激灵。
桌子挨着桌子，走道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安嘉鱼一边躲着穿梭其中上肉的服务员，一边盯着墙上那句“用餐时间两小时”惊讶道：“好火啊。”
托盘里的肉类颜色新鲜花纹漂亮，跟不走心的简约装修形成鲜明对比。
“请问几位？有预约吗？报一下手机号给我。”戴着口罩的服务员拿着平板艰难地走到他们身边。
这家店菜色很朴素，各个部分的牛肉猪肉之外再有一些菌类和蔬菜。
“嗯，但是肉很新鲜，酱料特别好吃，店主自己调的，你尝一下就知道了。”
“感觉不像是你会来的店。”好容易才落座，安嘉鱼环顾四周，“怎么找到的？”
“韩卓逸带我来的。还好今天是周一，不然大概只有八点半的位置可以预定了。”
安嘉鱼听到韩卓逸的名字眉头不自觉一挑。
乔郁绵补充道：“然后就认识了他的男朋友。算是不打不相识……”
“你打？”
“她打……”
彼年为了庆祝毕业，韩卓逸单独带他来吃了一顿。
“听我妈说你正式入职了啊？不再继续读了？”韩卓逸顺利保研，“你成绩那么好，有点可惜。因为钱吗？”
“嗯。”乔郁绵大方承认，“而且我原本也不擅长做学问，就算是读研，也是为了有个更好的竞争条件去找工作。现在已经有合适的工作摆在这里了，机会挺难得，况且以后有需要还可以再进修。”
“也行。听我妈说你入职工资*&……%*%#……啧……”
后半句没听清，隔壁桌一阵哄笑，四个年轻男人笑出了七八个人的音效。
其中一个不顾这里是公共场所，点燃了一根香烟：“她一说她是学医的，还是个博士，我就赶紧找借口删了她的号。草，女博士啊……读书都读傻了吧，估计照片也是P的。谁敢上，你行吗？”
“我行啊，怎么就不能有漂亮的读博士啊。”其中一个一边抽掉他的烟掐灭，一边辩白道，“我就喜欢聪明的，好相处。”
乔郁绵一愣，多看了这人两眼，人看着挺正经，穿干干净净的休闲西服。不像其他几个人满身的奢侈牌或潮牌的大LOGO，跑车钥匙名牌钱包都扔在桌面上，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是富二代。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就被其他三人嘲笑着打断。
“草，漂亮的女的还用读博士吗，早找到好男人嫁了好吧！”
“就是，人丑才要多读书！人丑还聪明的更可怕！既不养眼，又不听话，还自以为是！”
“就是，吵架都吵不过。”
休闲西装被围攻仍旧据理力争：“你娶老婆还是养狗啊，还听话……大清早亡了好吗……”
“……然后呢……”安嘉鱼听着也忍不住皱眉头。
“然后韩卓逸听不下去跟他们呛声，说他们又吸烟又喧哗太没素质，公共场合基本礼貌都不懂……就吵起来了。那些人喝了点酒，吵不过她还要动手，但是被那个休闲西装拦住了。”乔郁绵回想起来还觉得好笑，“大家不欢而散之后，那人跟她道歉，说朋友喝多了犯浑让她别介意。”
安嘉鱼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就在一起了？”
“嗯，隔了一段时间才在一起吧。那人比我们大点。”乔郁绵耸耸肩，“两个人恋爱谈了一年我才知道他叫张文彬……是我们公司大老板的独生子。”
“咳……咳咳……”安嘉鱼险些一口茶喷出来，“怪不得……她妈妈说结婚要用你们公司的玫瑰……”

第101章
观察了三天后李彗纭出院回到康复中心
乔郁绵每天下了班都要跑一趟，可他不露面李彗纭多少还会听护工的话，只要他一出现，那定然要哭闹一场或骂一场，只是比过去更有气无力了些。
照顾病人实在太辛苦，天气渐渐热起来，怕她生褥疮，护工每隔两小时就要起床替她翻身，擦汗，安嘉鱼看到后隔三差五就带着阿姨精心烹制的病号餐来探病，也顺带送了护工不少实用的礼物，颈肩按摩仪或是营养补剂。
他通常陪乔郁绵一起吃晚餐，就算放松一下心情。
可四周之后的复查，李彗纭的膝盖恢复的状况远不如预期。
“没胃口吗？”
“她膝盖恢复得不好，后腰还发了带状疱疹……”乔郁绵疲惫地佝起背，默默叹气，“原本下周轮到我去肯尼亚。”
“那，我每天下午过来看看她，有问题会及时通知你的。”安嘉鱼替他倒了一杯柠檬水，把自己面前的沙拉跟他的汉堡对调了一下，“反正练完琴一定要休息的，出来活动活动练练车也好。你放心去。”
“你不是还要去健身房上私教课么，既然去了就好好坚持。”乔郁绵摇摇头，“你忙你的，我这两个月都不去了，她这样，我走了不放心，等腿痊愈了再说吧。已经跟同事换班了，下半年在那边多呆一阵子。”他揉了揉这两天持续隐痛的小指，那块骨头像是晴雨表，“夏天了。希望今年不要太热。”
当夜就下起了雨，安嘉鱼陪他窝在床上看电影，握住他的手：“还疼吗？”
“一点点。”
春夏交际，一场一场春雨洗的天空格外晴朗。
没想到还没有等到腿部痊愈，李彗纭就因为急性呼吸衰竭住进了ICU。
明明白天还没什么反应，只是精神不好而已。
乔郁绵凌晨三点被护工一个电话叫醒赶去医院，隔着明净的玻璃看到几米之外李彗纭被脱光了衣服，转眼间浑身被插满各种仪器，辅助呼吸，排尿，注射泵。医生取一只长针，从肋骨间熟练刺入，乔郁绵仿佛能听到噗呲一声皮肉被扎穿的声音，忍不住撇开了头。
护工内疚地站在ICU外掉眼泪，可这并不能怪她。现在李彗纭肺部感染已经不会发烧了，只表面看起来有气无力。但是自从摔坏了膝盖卧床之后，她每天都是这种状态，导致没人能提前看出异常。
半小时之后安嘉鱼也赶到，那人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默默站到他身边，悄悄握紧了他的手。仅有的一丝温暖从那只手中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乔郁绵动了动发僵的脖子，他很庆幸李彗纭此刻没有意识，他不敢想象这一系列举措会让她多疼。
可她总会恢复意识。
当暂时脱离危险，李彗纭居然动手拔掉了口中的呼吸管。
ICU是24小时有医护严密监护的，他们立即进行了补救措施，顺带着，司空见惯地将病人的四肢绑上了束缚带。她插着呼吸管无法说话无法闭嘴，所以又立刻加插了一根鼻饲管，这根管子从鼻腔插入胃部，供给她能量和营养。
某一天下午，乔郁绵换上了无菌隔离衣，向医生护士们一样戴上口罩、鞋套和帽子，消毒过后被允许探视三十分钟。
“进去之后一定不要碰床边的任何机器。病人谵妄比较严重，家属试着安抚一下她的情绪，不然总要推镇静药其实不大好。三十分钟，时间到了我会叫你出来。”
空气经过消毒净化，白晃晃的病区让人生出一种灯光比太阳还要晃眼的错觉，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踏进重症加护病房了，可他依旧紧张。
乔郁绵路过两张同样围满了仪器的床，悄声走到房间最深处的床位看着她：“妈……”
才一开口喉咙就哽住，他根本不知该怎么安抚她，她几乎什么都听不懂……
李彗纭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情绪激动地开始流泪，甚至开始挣动束缚带，而当她发现自己的挣扎只是徒劳之后，只得饮恨放弃，转为暴躁地攥起拳，敲打着床铺。她连正常情况下都说不出几个完整的词语，现在口中二十四小时插着呼吸机的气管，更是只能挤出一些嘶哑至极的，微弱的声响。
周遭心电监护，呼吸机，注射泵单调又令人紧张的噪音持续着。
乔郁绵轻轻握住她的手背，摇摇头：“听医生的，他们是为你好，在拼命救你呢。你不是总让我听话吗，你自己，也要听话。”
很讽刺，他曾经一度最痛恨这些词，为你好，听话。
他一字一句，虽然声音很轻，但缓慢清晰。
李彗纭停止了难听的呜咽，泪水却止不住，她大抵是不知面前是谁，只觉得声音是让人安心的熟悉。
“加油，再坚持一下就……”
就怎么样，就好了么？可是真的会好吗？一句违心的劝导咬在唇边，李彗纭眼中的绝望和痛苦像无声诘问，深深刺痛他。
乔郁绵的大脑一瞬间纠结到停摆，直到耳边传来一阵令人紧张的仪器警报声。他慌张地扫过眼前看不懂的一张张屏幕，而后才发觉声音的来源是身后。
医护几乎在第一时间冲了进来，隔壁床瞬间围满了人，为了不妨碍抢救，乔郁绵也被匆忙推出病房，探视提前结束了。
他脱掉了一身无菌装备，站回了玻璃前。
这层玻璃看上去很薄，很脆弱，却隔开了两个世界，里面既不是天堂或者地狱，却也根本不属于人间。
那位重症急性胰腺炎患者的妻子恰巧赶到，一来便看到老公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护士轮流做着心外按压，医生举着针，不知配好了什么药要推进静脉。
她呆立了半晌才忽然扑向那片玻璃，口中念念叨叨：昨天不是说已经好转了么……宝贝你不要吓我……
她抓住路过的护士，跪下来求她救人，她说我们都是老师，黄金周才刚刚结婚，还准备暑假一起去度蜜月……她说明明就是出去聚了个餐怎么会这样啊……
她恐惧地哭起来，医护人员淡定地，甚至有些冷漠地扶起她，安抚她。
乔郁绵并不像他们那样见惯生死，只能迅速逃离。
他快步走出医院，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上车，回家。
砰得一声关紧家门才想起自己约了安嘉鱼在医院门口碰头，他掏出手机，关闭了静音模式，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没有未接来电，只有一条微信。
——你不要乱跑。
他立刻拨通了安嘉鱼的号码，对方第一时间接起来。
“喂，小乔？”
“……抱歉，我，我忘了……那个，今晚不出去了吧，我明天找你……”
刚从那种地方出来，他根本没有心情去吃一顿热闹的晚餐，也不想把自己的负面情绪转嫁给另一个人。
“那，你回家了么？”安嘉鱼问。
“嗯，回了。”他解开扣子脱掉衣服往浴室走，声音渐渐带上了湿润的回响。ICU里可能存在耐药菌，他要立刻洗澡。
“行，那你好好休息一会儿。”
他刻意把水温调高一些，小浴室很快被白蒙蒙的蒸汽填满，又让人觉得呼吸困难，只得把窗子打开通风。
他站在水流中冲了好久，明明已经是六月，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心里又麻又凉。
也许他只是在抗拒，抗拒迟早要来的那一天。
他抓起浴巾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穿上短裤推开浴室门，径直往卧室走，大门外忽然响起了清脆的钥匙声。
安嘉鱼拧开门进屋，看到断断续续的水痕从浴室门口一路延伸去卧室。
乔郁绵头发还滴着水，似乎没想到他会来，怔然站在床前，扭过头看着他，水珠在发尾处凝结，变浑圆，黏不住头发便啪嗒坠到地板上。
此刻他才觉察到，乔郁绵依旧还是那个乔郁绵，他难过，挣扎的时候不哭不闹，不声不响。
安嘉鱼觉得自己当初就是被这种孤独而安静的破碎感吸引而来。
如今好多年过去，他依旧破碎，依旧安静，却不再茫然失措，也不再释放求救的信号，妄图抓住些什么。兴许是因为无依无靠，所以渐渐学会了成为自己的依靠。
安嘉鱼心里难过，却知道他不需要别人的可怜和同情，否则他也不必独自撑到今日。
于是只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司机刚帮我送过来，先吹干头发，然后吃饭。”
乔郁绵乖乖点头，随手将手机放到桌子上，转身去吹头发。
安嘉鱼瞄了一眼还没熄灭屏幕，是关于临终关怀。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医院，那个年仅三十四岁的老师没能撑过昨天的一场劫难，隔壁床已经换成陌生面孔，苍白，苍老。
安嘉鱼看着李彗纭，她眼角的泪痕似乎永远不会干涸。
到了探视时间，护士开始为乔郁绵准备无菌衣，可那人却摇摇头：“谢谢。我今天不进去了。辛苦你们了。”
说完，他抓住安嘉鱼的手腕，转身便走。

第102章
似乎症状急速恶化总是出现在深夜。
乔郁绵抓起衣服便往医院跑。
第一次病危，乔郁绵在病房外从夜里九点半一直坐到凌晨去，李彗纭奇迹般地挺过来，但所有人都不敢放松警惕。安嘉鱼清晨赶到的时候劝他闭一会儿眼睛，他便也顾不得周遭的眼光，直接倒在那人的腿上睡了半个小时，醒来时发现一只手轻轻搭在他他眼前，挡住了刺眼的白炽灯。
他眨眨眼，睫毛扫到手心，那只手轻轻动了动，先离开一点缝隙让他缓了缓才彻底拿开。
安嘉鱼弯腰，声音从上方传来：“醒了？喝点南瓜粥。你手好凉。我刚刚联系了苏芮可，让她帮你请假了。”
原本乔郁绵想说不用，既然脱离危险了，那他们在这坐着也是坐，去公司坐着也是坐，可时隔仅仅大半天，第二次病危通知就下到他手上。
急性呼吸窘迫综合症，多器官衰竭，病势摧枯拉朽，呼吸机已经满足不了她的摄氧需求，医生征求他的意见，要不要上ECMO。
“这个开机费五万，之后每天差不多一万的费用，医保不报……”
乔郁绵本能地点头，他知道人工肺很贵，但可以救他妈妈的命。钱……再赚就是了……
“……是这样……”主治医生一停顿，进一步对他解释，“ECMO对于呼吸衰竭的病人是最终支持手段，但不具备任何治疗功能。你妈妈一旦上机，可能就没有办法下来了……”
乔郁绵有点迷茫，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没有基础病，我们是非常建议上人工肺的，它能帮很多突发急症患者渡过难关，等基础病治愈或好转之后，再换回呼吸机，一步步恢复健康……但是你妈妈的状况不太一样，她原发病已经处于终末期，肺部反复感染也不太有恢复能力了……所以，你，要不要再仔细考虑一下，毕竟这个机器对患者的创伤也不小，还有几率会有并发症…….其实意义并不是特别的大……”
医生说得非常委婉，他们不可能直接建议患者家属放弃治疗。
可乔郁绵明白，对方是在善意地提醒自己，对于一个痴呆症终末期的病人，这样大动干戈实属过度治疗，可能ECMO上机之后李彗纭还能再靠这个人工肺残喘上几天，甚至几个周，然而之后呢？之后可能面临的是其他器官的衰竭，他可以继续选择为她接上更加昂贵的人工肾CRRT，ICU有无数种可以让人不死的机器，可这样的拖延，也根本不算是活着。
人终有一死，他当然可以不计后果地搏一搏，换回李彗纭更漫长的无望和痛苦，值得么？
“如果不上机……就是……放弃治疗了么？”道理他都懂，可事到临头接受起来却很难。
“当然不是，抢救会继续，但是即使抢救成功，也仅仅是暂时的。不过患者可以少忍受很多痛苦，其实像你母亲这样全身多脏器衰竭的状况……我们通常来说会顺应家属的意思，以尽量减轻患者不适为主，让她少折腾。”
李彗纭除了他，几乎无亲无故。
凌晨四点，乔郁绵拨通了韩卓逸的号码。这些年于颖对他们母子诸多照顾，皆发自真心，不求回报。他猜想除了自己，大概也只有这个同乡发小想要见她最后一面了。
于颖母女没多久便赶来，夏至临近，五点的天蒙蒙亮，李彗纭的心脏再次停止了跳动。
半小时后，医生遗憾地宣布了死亡时间。
他们母子之间也根本没机会告别。
乔郁绵只能隔着玻璃在心中默念一句：妈，恭喜你啊，终于解脱了。
“孩子，你为什么不给你妈妈上人工肺啊……路上我就想给你打电话，担心钱的话没关系，阿姨可以帮帮你的……但是贝贝不让我打……”于颖捂着嘴掉眼泪。
“妈，阿姨这个情况上了也没用，下不了机的。坚持这么多次很不容易了。”韩卓逸掏出纸巾替她擦眼泪，“没有意识的时候走了挺好的，少受罪。”
她转身也递给乔郁绵一张纸巾，却发现他没有哭。
不仅是没有哭，甚至看不出多少悲恸。那个年轻人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护士们将管道一根一根从李彗纭的身体上撤下。
“……你……”安慰自己的妈妈头头是道，可面对乔郁绵，向来冷酷又潇洒的韩卓逸却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路走来，她是距离乔郁绵最近的人，一切的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她忽然觉得此刻乔郁绵并不需要安慰，这一程太漫长，太折磨，如今终于尘埃落定，她很想给他一个拥抱，“辛苦了，这么多年……”她摇摇头，用力拍了拍乔郁绵的手臂，还是忍不住哭了。
那张纸巾恰好给她自己用了。
其实乔郁绵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心乱如麻，但看到病床上的李彗纭又取回了一个人类原本的面貌，苍老，衰弱，失去血色，他的大脑又奇异地恢复了清醒和冷静。
李彗纭从不搞什么封建迷信，生前乔郁绵没在本命年穿过红，没出正月一样会去剪头发，也没在考试前吃一根油条两个鸡蛋。凭努力改变一切是她始终秉持的想法，就像一直以来她自己做的那样。
所以她的身后事极简，乔郁绵没刻意去买一身富丽堂皇的寿衣，只穿了进医院时的普通衣物，拿着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默默联络了殡仪馆，预约了后续的一条龙服务。
“明早七点。”他告诉韩卓逸，“今天别回学校了，陪陪阿姨吧。”
于颖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倒显得他这个独生子太过冷漠。
“嗯。你……你节哀。有事叫我，我这两天在家陪我妈……”韩卓逸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安嘉鱼，欲言又止，扶着妈妈转身走掉。
好像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忙碌，一切身不由己，一切惴惴不安。
可乔郁绵既没有感觉到巨大的悲伤，也丝毫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安嘉鱼推着他的后背让他上车，将他送回去，像往常一样，陪他吃饭，洗澡，睡觉。
没有睡意，他就跑到阳台修剪盆栽，这件事可以帮他静心。
晚风习习，安嘉鱼推开门，他就教他认花养花。苏芮可下午送来了一盆纯白色的天鹅古董和一些他要的包材，他剪下几朵开得刚好的，修整后在花瓶里水养一夜，第二天一早只用几层半透明的白色雪梨纸和黑色牛皮纸包成束，带去了殡仪馆。
其实李彗纭喜欢红色玫瑰，可殡仪馆人多，他们还是要遵从大众习俗保持低调，免得冒犯其他死者家属。
乔郁绵没有提前通知乔哲，只在领到骨灰时告知他：我妈妈昨天凌晨去世，刚刚火化了。
乔哲隔了很久才回复一句“知道了，有需要帮忙的就开口”，他既没有责怪乔郁绵不提早告诉他，也没有提出要来祭拜一下。他们父子心知肚明，李彗纭清醒时恨他，糊涂时不认得他，他没必要出现，像要做给谁看似的。
“小乔……”安嘉鱼这几天几乎全程沉默着，不说安慰，也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单纯陪着他，从李彗纭持续抢救到现在，二十四小时不离开。
“你也回家休息一下吧，其他手续不着急了，慢慢办就好。”乔郁绵说，“我没事。”
不是逞强，除了心里有种不明不白的空虚感，他好像并不太难过，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不孝顺，兴许是因为好多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嗯，我先送你回去。”
他摇摇头：“我不回去，去地铁站，上班。”
“……不是替你请过假了？”安嘉鱼一愣。
“嗯，但是……”乔郁绵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我去工作室整理一下花园。”
燠热天，月季这样娇贵的病秧子不好好打理会死掉。

第103章
安嘉鱼不希望乔郁绵悲伤过度。
但也绝不希望他装作若无其事。
生活不过就是重复着无数次的得到和失去，受伤和治愈。
不肯暴露的的伤痛，愈合的周期往往会更长。
“那……下班早点回，我晚点去找你。”他轻轻抱一抱乔郁绵。
“好。”对方无比淡定地答应他。
他回家收拾了些换洗衣物，想了想又拎上琴盒，一股脑丢进了SUV后座中。
上车前却被叫住，安蓁从阁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等一下……”
他慌忙走到窗子下：“你小心点。”乐季即将结束，安蓁六月开始闲下来。
“怎么琴都带走了，要去哪里？”安蓁从高处指向后备箱，“天天夜不归宿……”
安嘉鱼稍作犹豫，这几天他总是心不在焉，乔郁绵那边又忙乱，还没来得及跟家里人说一声：“妈。我去小乔那里……他妈妈昨天过世了……”
“……”安蓁原本似乎是要说教他一番，可听到这句话也愣住了，“那，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你让司机跟你一起去吧……啊你等一下，我看看家里有没有……”
“妈。不用。”安嘉鱼摇摇头，“什么都不要。不需要帮忙。他没什么亲戚朋友，我就是去陪陪他。”
说不上为什么，不呆在那人身边就有些心神不宁。
乔郁绵进工作室之前摘下了手臂上的黑纱装进口袋里。
苏芮可不在，其他人并不知道他家中的事，只大概知道他妈妈身体不好而已。
大家如常与他调笑着打招呼：“哎？怎么这时候过来，周六才直播。”
“嗯，我知道，来收拾收拾院子。”他冲对方微微抬一抬唇角，错身走进小花园。
那张待客用的桌子已经被撤掉，花木周围生出不少杂草，正在跟娇贵的地栽月季们争夺养分。他戴上手套，蹲在地上除草，顺带修剪花枝。夏季气温会渐渐升高，月季的夏花大多花朵单薄颜色又寡淡，不如掐掉花苞保存养分，等到夏末秋初，厚积薄发地开出硕大丰满的秋花。
除草修剪浇水施肥除虫，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整理完花园已经是中午。
他拒绝了同事们共同午餐的邀请，一个人回了家。
走到楼下却隐约听到小提琴的弦音，他不由地停住脚步。
夏季正午的溽热被激昂的，支离破碎的旋律推上高潮。
似乎是在攻克某些难关，兴许是弓法，兴许是意境。一模一样的乐句重复一次，再重复一次。说不上有什么特别明确的变化，却也不只是机械的重奏，有微小的调整和尝试。
精彩绝伦的演出背后，就是这样枯燥的练习。
演奏家们的旋律是不尽雷同的，就像他们的情绪与思维方式，每个人都独一无二。
而安嘉鱼此刻显然不在状态，往复循环的乐句戛然而止，不知是不是太沮丧。
乔郁绵仰起头看悬挂在半空的爬藤月季瀑布，花朵偏白，被晒得垂头丧气。
好丑。
阳光炫目，城市的噪音太盛，听不到蝉鸣，也听不到风铃，尾气的味道令人焦躁不已。
倏然一阵风，只片刻休憩，窗子里便起了一段新的旋律，蔫哒哒的花瓣掉落下来，他伸手去接。
圣桑b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一扫先前的浮躁，灵动清澈，柔软至极。安嘉鱼的演奏之所以受到认可追捧，绝不仅因为娴熟的技艺，更因为饱满的情绪和感染力。
琴音带来了一丝清凉，轻轻将人包裹。
演奏者似乎理平心绪，试着治愈自己，连带着周遭躁动的一切。
乔郁绵踏着平静的旋律进门，音乐还在继续。
安嘉鱼的琴弦上扣着弱音器，他时常奔波在外演出，偶尔也有在酒店练琴的需求，为了不造成其他住客的困扰，弱音器常备在提琴盒中。
“吃饭了么？”演奏完乐章，安嘉鱼将琴身稍作擦拭，装回盒子。
“没有。”乔郁绵堪堪挡住他的手，摇摇头，“一身汗，先洗澡。”那人便乖乖缩回了手臂。
冲水的时候后颈皮肤隐隐刺痛，擦干也照不到镜子，他只得推开门问安嘉鱼：“这里是划破了么？”
安嘉鱼凑近看了一眼：“没……应该是晒伤。”
那人拿走他的毛巾浸湿，包了保鲜袋放进冰箱冷冻了十分钟，待他擦干头发换好衣服，那条毛巾还没来得及结冰，却变得很凉。
“不严重，敷一敷应该会好。”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晨跑。
他们一个练琴，一个上班，日子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他不怎么难过，只觉得有些空落落，对方亦没有特别的安慰和关照。
直到又一个周六，他录完vlog，直播之后下了班，按部就班坐上地铁，转成公交，待回过神，猛然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了疗养院的走廊里，寂静，幽深，一扇扇门中偶有哭闹或摔打声。
“乔郁绵？你怎么过来了？”路过的护士发现他杵在走廊，走上前问道，“是来收拾东西？还是有什么需要补办的手续？”
东西在李彗纭去世当天回来结清费用时就取走了，他尴尬地摇摇头：“没……”
“哦对了，是来拿花的吧，你的月季，放我们办公室了，很香。”护士对他笑得真诚，像他们先前的每一次见面，他竟能从中读出一丝“恭喜你终于解脱”的意味。正常，这里数不清有多少人在等一个解脱，没有尊严的痴呆症患者和一些身心被拖到半垮的家属，一起等。
乔郁绵不想说自己是糊里糊涂过来的，只得将错就错地点点头，跟在护士身后，去办公室抱起了那盆蜻蜓：“另一盆送给你们吧，我先走了。”
他走到院子里，放下怀中五加仑大小的盆，掏出手机想要叫一辆车，这样茂盛一株蜻蜓，他没办法端上公交和地铁。
不想才打开APP，安嘉鱼的电话就打进来，他看着那个名字收拾好心里的沮丧，如常接起来。
“小乔，你在哪里，不是说想吃烤肉吗？”那头的语气莫名焦急，乔郁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了。
“在……工作室……今天有点忙，你先预订个位置，我们等一下店里见。”乔郁绵不想让他担心，可赶过去少说也要一个小时，只得说谎。
对面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回答：“……我就在你工作室门口，是……想来接你去吃饭的。他们说你两个小时之前就走了……你去哪里了？”
“……”乔郁绵站在院子里，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只得苦笑一声，老实交代，“在疗养院。”
他听到砰得一声关车门的声音，紧接着是引擎的音浪，对方没有挂断电话，却也没说什么。
“那个，你别担心，我过来拿花……”他解释道，可转念又觉得根本没这个必要掩饰，别人不知道，安嘉鱼还能不明白吗，他说，“不是故意的……就是，忽然忘记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说完，他发觉自己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他只是一如往常，在周末来看看李彗纭，三年来，形成的一种肌肉记忆。
他和那盆蜻蜓并排，席地坐到干净的花坛边，终于找到了这些天心中那股无以名状的失落是什么。
“小鱼，我好像有点慌。”
“嗯，我知道。”安嘉鱼说，“你等我一会儿，车挺多的。”
他原本怕吓到对方，可那人的语气反倒像松了一口气似的。
乔郁绵抬起头深呼吸：“其实特别慌。”
尤其是发现自己的世界全无变化的时候。
殡仪馆的焚化炉时时刻刻不知疲倦的运转，它们可没兴趣知道被投入火中的是谁，反正都难逃变成灰烬的宿命。
“她那么在意别人怎么看她，比来比去，可到头来除了她自己，谁也不在意。这个世界少了谁都照样转，没有任何区别。小鱼，世界不在意她。”他摇摇头，察觉到自己的语无伦次，最终总结定论，“这个世界谁都不在意，反正总会有人撑起它。”
安嘉鱼赶到的时候，乔郁绵的手机已经没电了。
他看到传达室门口的乔郁绵，正垂头拨弄蜻蜓的花朵，他说这花耐热性好，波浪边在夏季的表现一如既往的惊艳。落日中，那束湿漉漉的目光温柔又伤感，仿佛在无声地与微风中摇曳的花朵吐露心事。寂寞依旧，令人着迷。
他将车子随意地停在院子中，向乔郁绵跑过去，将那些不愿外放的脆弱抱紧怀中。
他一路上都在思索乔郁绵的“有点慌”，“特别慌”说的是什么。
“乔郁绵，我在意你。特别在意。”
他拍了拍那人微微拱起的肩膀佝起的脊背，试图安抚他，却发觉乔郁绵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茫然失措，只是默默在他耳边说道：“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他平静地说，“小时候，为了我妈的期待活，为了做别人家的孩子活，后来长大了，为了我妈能活下去而活。我吃什么穿什么，几点起床做什么，都是我妈的选择。我努力考第一，学长笛，进私校，学理科，也是我妈的选择。上大学学什么，是就业数据给我的答案，进哪家公司，是朋友的建议和薪资的保证。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乔郁绵轻轻推开他，认真凝视他的眼睛，带着轻微刚哭过的鼻音：“好像我的人生走到现在二十多年，只有一件事是我自己的决定的，就是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肩上沉重的负担卸下来，他终于可以做自己。

第104章
他们相识八年，这个人从不会说情话，安嘉鱼愣愣地看着他那双附着着水汽的眼睛，眼角与眼皮微微发红。
“你不要担心我了。对不起啊，好像又错过了你生日。”乔郁绵边说着，边用手指拨了拨他勾住睫毛的刘海，刚摆弄完月季的指尖缭绕着若有似无的花香，“你是不是一直很想去露营，那我们去露营。”
安嘉鱼一怔。
上一次乔郁绵逞强，试图证明自己没有问题，让他不必担心的时候，是高考之前，他们分手之前。
乔郁绵的手倏忽被安嘉鱼攥疼，这才分辨出他目光中的惶恐。
“露营……然后呢……”那人眼底水光晃动，甚至出现了一丝丝绝望。
“然后……我们回来。或者，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那里……我跟你一起。”乔郁绵笑笑，“你想到哪里去了……”
“小乔，你……”安嘉鱼眉头皱起又舒展开，眨了眨眼睛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你有什么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嗯。没有。只是有点迷茫，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才对。”乔郁绵叹了口气，他第一次有机会可以全心全意成为自己，这感觉让人既欢欣又不安，“也不是不难过，毕竟，以后就没有妈妈了，虽然我和她大多数时候都不那么快乐，但她总归是用尽全力在爱我的。我没事，大概是因为……”
刚刚才说完没事，打脸似得，他倏而鼻子一酸，在安嘉鱼面前不争气的落了泪，“大概是早有准备，也因为自己真的竭尽全力了吧……现在倒回去想一想，好像找不到什么让自己悔恨的事……我觉得……每个选择好像都是对的……”
他无愧于任何人，不后悔任何一个决定。
他对得起李彗纭，倾尽所能满足她，照顾她。
他对得起乔哲，即使他去跟别人结婚生子自己也没有怨恨他，而是希望他以后能过得好。
其实他也不后悔曾经狠心地放弃跟安嘉鱼的感情，因为那分别的六年就像薛定谔的猫，他当初根本不敢想日后盒子打开，自己是困窘还是堕落，是意志消沉还是穷途末路。
但是命运终于眷顾了他一次。
阔别六年，盒子里那只猫还活着，可爱，健康。他们都没有放弃彼此，何其有幸。
看到他终于好好哭出来，安嘉鱼如释重负地抱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砰砰两声又气又急，而后陪他红了眼圈。
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对。没什么好后悔，谁也比不上你。”
夜里他们蜷在一起，他伸手捏安嘉鱼的左手腕，顺着肌理轻轻推拿，最近安嘉鱼的练习时间恢复了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中间穿插一个半小时的运动，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回来是去游泳，没有则是力量训练和瑜伽课。艺术家一边锻炼体魄一边学着拉伸放松，避免未来再度罹患什么职业病。
“不困么。”窗外月光和灯光与他们一样纠缠着分不清彼此。安嘉鱼用手指的背面磨蹭过他的侧脸，又挡住他的眼睛。
“刚刚忽然想起来，于阿姨晚饭的时候提醒我在餐桌上放一碗排骨面。”乔郁绵顺势闭上眼睛，“说头七死者的灵魂会回家看一眼，然后吃些东西再彻底离开。”
“嘶……”安嘉鱼一激灵，“不然我今晚回家……”
“你信这个？”乔郁绵重新睁开眼睛，“你觉得这世界上有鬼神？”
“也不是信鬼神……就觉得我们这个样子如果真被她看到了……不太好……”
“看不到。她从没来过这里，要回也是回疗养院，或者我们租住过的屋子，再不然回去过去的家，现在我爸住在那儿……该怕的是他。”
“不然还是，放点什么吧……万一呢，不要又生气又没东西吃，只能饿着肚子离开……”安嘉鱼跳下床，翻遍了屋子也没什么吃的，只有口袋里一块凤梨酥。
乔郁绵躺在床上看到他取了一只空盘子，将凤梨酥拆开，方正一块，恭恭敬敬放在正中央，又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动了动嘴唇。
客厅没有窗帘，皎洁的光落在他光裸的背上，穿透他蓬松发丝的缝隙，乔郁绵依稀分辨出他虔诚地无声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放心吧。
然后那些光一点一点消失，真像是有什么一步一步走近，挡在了安嘉鱼的背后。
他猛然坐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果然，只是月亮忽然被游走的云遮住。
乔郁绵丧假只请了李彗纭去世当天，他不需要回乡奔丧，李彗纭也没有需要举办追思会的身份地位，至于安葬的方式，他还拿不定主意，只挑了个简约的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中，待日后慢慢思考。
“你要一次录多少期？”苏芮可挑起眉毛。
“六期吧，保险起见。”乔郁绵打开手机日历，“月底走，不出意外八月初回来。”
“这次这么久？不是一般都两周吗？”
“之前跟另一个同事换了班，这次我要替他多待两周。还有一周……想出去玩玩。”他看到女孩满眼冒出八卦之火，无奈交代，“嗯，跟他一起……”
“那你可千万得按时回来啊！”女孩点了两下鼠标，把显示器支架扭了一百八十度给他看，“八月有七夕，前后两个活动，一个是跟初晴的合作，另外一个是上周才谈好的，一个香水品牌在商场的快闪店。”
乔郁绵凑近屏幕，这个沙龙香的品牌这两年在国内非常火爆，似乎每个美妆博主或是明星直播都在带货。
“……我没回来不是还有别人……”
“那个，人家是看了婚纱周时装秀的新闻视频找过来的……大概一半是冲你本人。人类嘛，都是视觉动物，有谁会不信任业务能力过硬的帅哥呢。”苏芮可说，“对了还有件事，你这次过去那边带上我们工作室的摄影师一起吧，我们有计划做一期鲜花农场的纪录vlog，让大家看看我们这些花是怎么一路辗转，从遥远的非洲交到客户的手中的。要又辛苦又浪漫那种，总之他有什么需要录制的素材，你就尽量帮他张罗一下，当然，茹毛饮血的部分就不用了，毕竟安全第一，不要得罪部落的人，如果他们不能看摄影机的话。”女上司随口交代。
“……不至于。记得让他出发之前打好黄热病疫苗。而且内罗毕是个城市，不是部落……”其实东非并不像人们印象中那样危险，那里气候宜人，盛产玫瑰茶叶和有色宝石，旅游业更是发达，豪华的游猎是全球最受追捧的项目之一。
也是他跟安嘉鱼的下一个目的地。
自从那日他提出要露营之后，他们便日日查找适合的露营地，可那些旅行博主的露营vlog看上去大同小异，深深打击到了安嘉鱼。
有些是现成的帐篷驻地，大家去了不过生一堆火野餐一顿。有些要自己搭帐篷，磕磕碰碰搭完了，耐心也消耗干净，依旧是吃一顿就到睡觉的时候了，唯一让人有些期待的便是第二天的日出。
兴许是在非洲呆久了，乔郁绵觉得那些游记里的视频和图片没有丝毫吸引力，人们在山间看到一只野鸡都要围成一圈拍个不停，实在无趣。
“好像有点无聊啊……就是换个地方吃一顿饭……还不如我们高中校区好看……”安嘉鱼仰倒在床上。
“不去露营了，去非洲吧。”他扣上了电脑屏幕，“我们去草原safari，看大迁徙。你一定会喜欢。”
他猜想安嘉鱼之所以对露营那样念念不忘，是出于对大自然的心驰神往，他站在音乐厅的舞台上演奏的时候，脑海中一定出现过无边天空广袤草原，一定出现过鸥鹭从无边落日下泛着波光的湖面成群起飞，也一定出现过闪烁的星河仿若近在咫尺。
既然是这样，那他们就该去非洲，去触碰比想象更震撼百倍的光与影。
“Safari……游猎？你，和我？”安嘉鱼猛地撑起身，头顶撞到他下巴，疼得嘶嘶抽气，一边揉一边吹他被撞红的下巴尖上的皮肤，“你去看过吗！大迁徙？！”
“没有，我去那边只是工作而已，除了内罗毕市内和我们农场附近，几乎哪里都没去过。”
他们很快订好了日子，打疫苗，收拾行装，乔郁绵出差前的一天，走到楼下居然听到窗子里飘出了《狮子王》的主题曲，小提琴轻快跳跃，活力四射，甚至让他有些想念肯尼亚朴实热烈的土地了。
作者有话说：
去非洲！（小乔从来没忘记约定，曾经错过的都要补上。）

第105章
安嘉鱼启程的前一晚，他们开着视频通话一起看去年夏天上映的3D电影《狮子王》，觉得味道不对，又重温了一遍迪士尼的经典老版本。那人兴奋到睡不着，为了他们分别四周的见面，为了第一次踏足未知大陆，也为了时隔许多年后，两人的第二次同游。
这些年，从鲜花农场到机场的路乔郁绵跑了不知多少次，可没有哪一次内心如此期待。
司机从后视镜频频瞄他，打趣道：“你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大叔英语流利，却依旧带着去不掉的草原味，含糊又浑厚。
“是吗。”最近其实不少人这样说，有国内一起来的同事，也有这边语言不通的花农们。
“对，你最近看上去很开心，他们都说你终于像个年轻人了。”
乔郁绵下意识瞄了一眼后视镜，并没有看出什么区别。
“不是说长相，你的脸一直很年轻。”大叔在后视镜里与他相视而笑，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拍了拍自己心口，“是这里。你过去看上去总是心事重重，不像个孩子。”
早就不是孩子了，虽然以他的年纪，在对方面前的确只是个孩子。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车子吱嘎一声刹停在路中央。
他们相视一愣，大叔盯着仪表盘试图重新发动引擎，可车子只原地抖一抖，极其不给面子，宣告罢工。
待修整完毕赶到机场已经迟了将近一个小时，乔郁绵刚跑到大厅门口就发现安嘉鱼正拖着银色行李箱被几个孩子往远处拽过去，身后背的琴盒罩上了一层深蓝色防水牛津布保护套。
虽说不是茹毛饮血的部落，可这里的治安依旧令人担忧。一些人常年混迹在闹市，看人下菜碟，安嘉鱼这种面向亲和，又对老弱妇孺天生少几分防备的年轻旅客一定不会被放过。
那几个看着不过四五岁的孩子七手八脚将艺术家拉到一旁的小道上，他们的母亲秘密地展开一张艳红的布料，向这个刚落地的游人兜售着什么货物。不知孩子们说了什么，安嘉鱼忽然笑着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脑袋，而后一群人哄笑起来。
那人毫无防备蹲到了摊开的布料前，从花花绿绿的宝石中拾出一块蓝莓大小的深蓝色宝石，尝试着与英语蹩脚的小贩沟通，比手画脚的。
乔郁绵一路跑过去，蹲到他身旁：“等急了吧，想买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粒深邃的蓝，是东非盛产的坦桑石，二十多年前被一部《泰坦尼克号》带入大众视野。
安嘉鱼见到他惊喜万分，探头想要吻他，乔郁绵轻轻挑眉，暗暗提醒他。
这片蛮荒的大陆上同性恋并不合法，于是两人硬生生改成兄弟好友式的拥抱拍背：“没等多久，人多，出关有点慢的。”他兴奋地向乔郁绵说道，“他们几个刚才跟我说中文了！”他转过头跟孩子们用中文说了一句，“你们好！”
那几个小孩齐刷刷回了一句怪腔怪调的：“您好！欢迎来肯尼亚！”
也不知练了多久。乔郁绵见惯了这些为了赚游客钱的小把戏，虽然内心无动于衷，却也对他们笑着点点头，心说完蛋了。
安嘉鱼打小生活优越，混迹上层社会，接触名望之人，轻易就被这样原始的质朴所打动，不疑有他。他退化回最单纯的快乐里，举起石头对着光，问乔郁绵：“坦桑石啊，漂亮吗，她说这块打磨好肯定很漂亮，只收我三百美金！”他转头问那个身后背了个婴儿的非洲母亲，“300 US dollars right？”
“Yes！Yes！300！”黑皮肤的人显得牙白，厚嘴唇咧开，笑起来及其淳朴，她手上边比划一个三，一边辛苦地颠着身体，哄背后的婴儿睡觉。
那块坦桑石看上去成色相当不错，可这个价钱太可疑了。
他不是专业人士，分辨不出这是否是假货，又或者是次等品染色以次充好，毕竟这样的骗局在非洲各地都屡见不鲜。
可乔郁绵却没有阻止安嘉鱼掏出钱包，那人不见得是想要一块坦桑石，而是带着几分拯救贫困的善心，三百美金换安嘉鱼的好心情，好像也不算亏。
即使有做冤大头的风险，他也不忍当头泼一盆冷水浇灭安嘉鱼对肯尼亚的好印象，他希望这一段他们期待已久的旅程顺顺利利，何况也没人能百分之百确定这个拖家带口来兜售宝石的妇人是个骗子，万一呢。
他带安嘉鱼上车，那人把玩着一颗真假难辨的宝石，乔郁绵悄悄对司机比了个嘘的手势，拜托司机不要说破。
他们在鲜花农场呆了大半天，乔郁绵带他参观玫瑰田，带他去农场里的餐厅吃新鲜的炸鱼和烤饼，厨师看到生面孔，立马热情介绍说这是清晨才从奈瓦夏湖中抓来的罗非鱼，肉质鲜嫩。
午饭后，他们回到宿舍中整合未来一周草原游猎的行装，咔哒一声门才刚合拢，乔郁绵还没来得及放开抓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便被人掼到门板上吻了个铺天盖地。
“怎么办，我查过了，这里同性恋被发现，会被抓起来……”安嘉鱼贴着他的额头，一脸坏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珍重地摩挲乔郁绵的耳朵，甚至忍不住凑上去轻轻咬了一口。
“嗯，还会被杀掉……”乔郁绵揽住他的后背用力一揉，贪婪地呼吸他颈间的苹果香。
“……时间来得及吧……”安嘉鱼未等他答复便捏住他的衣服的拉链。
“别，还有半个小时就来接我们……”他慌忙握住那只手。
那人稍作犹豫，吻他侧脸，伏在他耳边轻声问：“不是说非洲人普遍没什么时间观念么……”
乔郁绵耳垂连着下巴一麻，稳了稳晃动的心神，按下那只手：“是有点。但是向导习惯跟外乡人打交道，会比较守时。来不及的……”
“啧。”安嘉鱼砸了咂嘴，只得就此作罢，一屁股坐到他床边，手肘撑着膝盖，两只手给自己燥红的脸扇风。
乔郁绵掀开他的行李箱，衣着以蓝色，绿色，卡其色为主，防叮咬的手环和药物也没有少带，看起来行李的主人是做足了功课，大部分装备都是两人份，他甚至不需要再添补什么。
安嘉鱼默默从天蓝色牛仔棒球帽的洞里掏出小马尾，又扣上巨大的墨镜，转身看着窗外问道：“那辆车是来接我们的吗！！”
乔郁绵起身眺一眼，司机兼向导正从九座越野车上跳下。
“对。是个马赛人，平时在学校做老师，假期会做游猎向导，有差不多二十年经验了。”他扣上检查过的行李箱，“走吧，去聊聊，接下来一周他都跟我们在一起。”
“……聊一下……怎么聊，斯瓦希里语我只学了三句……”安嘉鱼反手给他也扣上一只大墨镜，“你好是Jambo 、谢谢是asante，还有hakuna matata……”
乔郁绵点点头：“就用这三句聊吧，够了。”
“哈？”那人将信将疑。
结果安嘉鱼才说完一句不怎么标准的Jambo，对方就回了他一串流利的英文。
无视了小提琴家尴尬又愤恨的眼神，乔郁绵憋住笑，将巨大的行李箱丢进了车里。
他们晚餐之前要赶到马赛马拉禁猎区内的帐篷酒店，虽说是帐篷，可它们只有一个类似帐篷的半开放型外观，事实上内部设施一应俱全，纵享自然美景的同时也不需要真的变回原始人，酒店工作人员更是训练有素，当然，价格不菲。但游猎本身是辛苦的，一天超过七八个小时颠簸在越野车上，到处追寻野生动物的踪迹，安嘉鱼还要保证每天至少两小时的练琴时间，他们需要一个既能亲近自然又舒适的住处。
“小乔……”安嘉鱼站在视野开阔的帐篷门前悄声叫他，“有猴子！！！”
乔郁绵凑过去，一只落单的小家伙，伸着一双灵活的小爪子正扒拉着酒店种植的灌木，兴许是在找吃的，离他们不过十几米远。
安嘉鱼飞身回到餐桌前找出酒店赠送的游猎小册子，压低声音说：“找到了！青腹绿猴Chlorocebus pygerythrus。他是不是饿了？”说着，他用笔在对应的框框中打了个勾。
乔郁绵摇摇头，不管是不是饿了，在这里都不允许随意投喂野生动物，何况动物对人类还是保有原始的机警，不会轻易靠近，
那只悠闲的猴子忽然扭过头，注意到了人类的视线。安嘉鱼有些遗憾的说道：“完蛋……要跑了……”
不想那猴子试探性地向他们走了几步又停住。
与他们大约对峙了三分钟，乔郁绵与安嘉鱼对视一眼，示意他后退。
那猴子似乎终于断定这里没有危险，大胆地走近了乔郁绵，在他不远的地方扬起脸观察着。
“靠……肯定是母的……”安嘉鱼一边拍照一边抱怨。
猴子一听到快门的动静嗖地一下子窜出去几米，转眼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hakuna matata！（算度个蜜月吧）

第106章
乔郁绵醒得早。
草原的清晨还是凉的，连安嘉鱼这种极度怕热的人都老老实实缩在被子里。
晨光下，窗外不远处有几只斑马在吃草，这个季节，肯尼亚境内的马赛马拉草原至少徘徊着两百万只成年角马斑马和瞪羚，以及在由南向北浩浩荡荡的迁徙过程中，新生的四十万只幼崽。大部队会在角马大军的带领下，在这里修整两三个月的时间，待吃光这里的水草，再返程南下，重新回到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大草原，休养生息。
它们就这样，追逐水源和新长的青草，在这片生态圈内，一圈又一圈的奔跑。
一些死在路上，或是被猎豹狮子咬断喉咙，或是趟过激流时被鳄鱼拖下河水，消失在急流中。
还有一些生在路上，出生一个小时后便学会奔跑，九死一生地长大。
残忍、悲壮，生机勃发。
“唔……”阳光晒透了眼皮，安嘉鱼不情不愿滚了半个圈抱住他的腰，贴在他背后。
昨夜，小提琴家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草原的夜空，新月如钩，黯淡得几乎只剩个灰白轮廓，漫天星辰得以大放异彩，低得仿佛唾手可得，他侧躺在窗边的沙发上贪婪地盯着这只巨大的珠宝盒，迟迟舍不得闭上眼睛。
乔郁绵陪他看了许久，拍一拍眼前被星光照亮的肩头，劝他早点睡，因为游猎要起早，不能赖床。
“你别动……”安嘉鱼才转过眼，便忽然捏住他的下巴，“不要眨眼。”
“嗯？”这怎么可能，他轻轻翻身，目光追着那抹爬下床的黯淡人影。
“别动啊！”安嘉鱼取来巨大的单反相机。屋子里不开灯，光是调整参数就耽误了许久，乔郁绵实在熬不住眼睛发酸，偷偷眨了好多次那人也根本没发现，他甚至放心地打起了哈欠。
“小乔，看我。”安嘉鱼蜷着膝盖坐在他身边，黑洞洞的镜头架在膝头，用尽全力保持静止。
咔——嚓——
黑暗中，快门速度极慢，乔郁绵盯着镜头不敢眨眼，就这么反反复复，咔嚓咔嚓，拍到人都发起了呆。他想起曾经的自己很讨厌面对镜头，一旦有人想要给他拍照，他就不自觉变得僵硬。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了呢……他越过镜头，看着安嘉鱼咬住嘴唇认真拍照的样子，在记忆中搜寻许久，终于找到了那个关键的契机。
那时候，安嘉鱼与他在薄薄的海浪中追逐扭打，拼了命想要拍他的笑容。
“总是躲镜头，我都只能偷偷拍你。”十八岁的安嘉鱼很少受挫，却在他身上尝了个透。
直到现在，乔郁绵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一个人这样倾其所有的喜欢。
总算是捕捉到了一张清晰的画面，安嘉鱼松了口气，得意洋洋调转相机，将电子屏幕展示给他：“怎么样，是不是可以做个业余摄影师了。”
一双漆黑的眸，打过哈欠的眼睛湿润着，化开了繁星闪亮。
“怼脸特写啊……乔郁绵……”摄影师自满地咂咂嘴，完全沉浸在自己新出炉的作品中，“同样都是人，怎么个别人长得这么不顾及他人感受呢……”
“你不喜欢？”乔郁绵看着他披着一身星光的薄辉，随手将他被映成银色的发丝别到耳后。
“我倒是想。”安嘉鱼将相机扔到窗台上，撑到他身边用小指拨玩他的睫毛，害他不得不闭上眼。那人“啵”一声亲在他嘴角，“不喜欢你最好，省得总担惊受怕。今天担心你自己胡思乱想躲起来，明天又担心哪个有权有势的看上你，把你拐唔……”
吻着吻着，安嘉鱼整个人都压到了他的身上，不住磨蹭。乔郁绵倏然清醒：“不行，明天要坐一天的越野车，很辛苦。”
“没事……哪就那么娇贵……”安嘉鱼抓着他的手按到小腹侧边，用力凹出一条浅浅的线条，“你自己摸摸看……”
摸上去没那么松软了，却依单薄，这些线条只是体脂变低的小成果，安嘉鱼似乎跟他一样，是不容长胖，更不容易练出肌肉的类型。
一股一股潮湿的气流涌向耳朵，那人像是故意挑逗他，无所不用其极。乔郁绵无奈，趁他放松时将他掀到一旁，紧紧裹上被子，卡在身前，“你看远处。”
草原上高大挺拔的巨木，宽阔树冠的剪影像飘在地平线上的黑云。
“那是金合欢，为了躲避食草动物才长得那么高。”乔郁绵低声说，“现在只有长颈鹿能吃得到它。”
“所以长颈鹿为了吃到它，脖子越来越长？”
“嗯，然后它又进化出了刺。长颈鹿跟着进化出灵活的舌头，它再进化出毒性，长颈鹿进化出抗性……后来金合欢叫了外援，让蚂蚁在它身上安家，替他赶走外敌……”
人类也是这样，慢慢长大，慢慢进化出毒性和尖刺用以自我保护，却对自己豢养的长颈鹿敞开柔软脆弱。
他保持低低的频率耳语，安嘉鱼似乎被他带跑了，安静地望着远方，乔郁绵越来越困，也不知是谁先睡着的。半夜里温度降下来，他不自觉钻进被子，被一双手臂自然而然圈紧，匀给他温度。
“乔郁绵。”安嘉鱼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将他一把勒住，摔回蓬松的枕头中，阳光下微尘飞扬，“你昨晚不是要讲故事么，怎么讲着讲着自己先睡了……”
“……是你不睡……又不是小孩，还要人讲故事哄。”乔郁绵伸手指指窗外，“看，斑马。”
“哪儿呢！”安嘉鱼起身，盯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诶……你……刚刚在看这个吗……”说完嘴角一翘，往他身下摸过去。
乔郁绵一惊，撑起身一看，刚刚那群家伙还在温馨平和的吃草来着，怎么一转眼就……
斑马不挑食，所以大部分体态都圆滚滚的，丰满可爱。此刻两匹叠在一起，油光水滑的毛皮包裹着丰腴的脂肪，正按照某种节奏抖动着。
“小乔……这是大自然的感召。”
不是，这是清晨起床的自然反应而已……乔郁绵没办法，跟他略微闹了一会儿，倒也没失去分寸一闹到底，舒爽过后懵了片晌，两人又一起在半露天的浴室冲澡。
“我看了菜单，好像早上能选鳄鱼肉。”安嘉鱼绑好吹干的头发，穿一件天蓝套头冲锋衣，搭一条牛油果绿色裤子。乔郁绵的刚好反过来。
“保护色。”安嘉鱼替他戴上帽子，“我查过了，太鲜艳的衣服万一激怒了猛兽就不好了，黑色他们当地人又认为不吉利。但是这里又不让普通人穿迷彩服，就只能这样咯。”
按照这个理论，天空和草原的颜色的确很安全，虽然他们几乎不会下车。
撑起越野车的顶棚，他们并排站在疾驰的车里穿越无边无际的草原，此时雨季刚过，野草疯涨，数不清的角马和羚羊伏下修长的脖子埋头猛享，没有动物在意轰隆而过的越野车。
“看，花豹。”向导放慢车速，指着一棵树。
他们睁大眼睛找了许久才看清楚那只完美融入环境的大猫，得益于那条不安分的毛绒绒的长尾巴。
“好萌……也太像猫了吧……原来豹这么小啊？”
比花豹更像猫的是毫无危机意识的公狮子。四仰八叉躺在草丛树丛间呼呼大睡，肚皮一起一伏。
安嘉鱼拿着那本游猎小册子口中念念有词，不停地翻找，打钩，昨晚这人立志要集齐草原上所有动物。
“刚刚看到小小一只的是汤氏瞪羚，侧面有条纹……那这只就是……高角羚？犄角弯弯的，脚上有黑斑，表情比你还冷漠……”他缩进车里跟向导确认，“Impala，right？”
“Yes.”向导的对讲忽然想起一串模糊的斯瓦希里语，他们骤然调转方向开始加速疾驰。
“怎么回事？”安嘉鱼颠得差点咬到舌头。没几分钟，他们便发现有许多越野车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会车时，向导们探身击掌，简单交谈。
“向导之间会相互联系。应该是有人找到了什么珍稀动物，通知大家一起去看。说不定是白犀牛。”乔郁绵猜测到。他拉着安嘉鱼坐下来，“休息一下吧，这才刚到中午，保存体力。”
安嘉鱼剜他一眼：“保存了干嘛用。”
“……”乔郁绵一愣，他知道艺术家对于那件事享受得不得了，可也不至于这么记仇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看天国之渡，没兴趣的可以跳过。

第107章
并没有白犀牛。
越野车车队一路往马拉河边赶，而后一字排开在岸边。
河岸上大群食草动物埋头苦吃，少说有大几百只角马。
向导驱动车子，停在视野极好的地方，他们左侧毗邻一处坡道，那坡一路倾斜到河水里去，被踩踏得寸草不生，这里无疑是食草动物们的渡河点之一了。
乔郁绵一愣，看了安嘉鱼一眼，对方也一脸懵然：“不……不是吧……”
“不一定……可能只是在吃草……不一定会过去……”
毕竟，谁能知道动物们的想法呢。
“天国之渡”。
这片大陆最震撼的景象即将在他们眼前上演。虽说做好了蹲守准备，但毕竟才来第一天，谁也没做好撞大运的准备。安嘉鱼手忙脚乱给相机包换镜头，还有一台备用机换了超广角塞给乔郁绵：“会用吧？”
“会……但是不专业……”
“多拍就是了。管他专业不专业，又不去参加比赛。”安嘉鱼架好机位，激动的鼻尖冒汗。
马拉河两岸不知不觉便聚起了几十辆越野车，向导说这并不是最多的时候。
而与他们同时聚集在河岸俯视湍急河流的，还有一群食腐动物，秃鹫。它们盘旋降落，无声地盯着河面，那里是尼罗河鳄鱼的栖息地，水中猛兽已两三个月不曾进食，饥饿难耐。而这些阴险的鸟儿在等待，等待着牺牲者出现，抓准时机，它们便可以跟着饱餐一顿，将尸骸啃食干净。
食草动物们长长的迁徙之路上危机四伏，穿越草原，随时会被狮子猎豹扑杀，就算侥幸逃脱，但凡受一点伤，便会被鬣狗群盯上。趟过急流时，鳄鱼与河马们虎视眈眈，它们中一定会有谁在渡河时死去，可为了生存，它们不会止步。
这一条漫长的奔徙，一些死亡伴随着一些新生。
“要过了！”不只是哪个导游低低一声，每个车子里的对讲机都听得到。
岸边上百双人类的眼睛盯着窄窄的渡河道，随时准备捕捉角马们飞跃入河的瞬间。
原本熄了火的车子却忽然重新发动，他们的向导居然将车子驶离这坡道，向一边挪了十米远，穿插在其他车子中间。
乔郁绵觉得奇怪，不是好不容易才抢到最近的位置吗？
向导看到他一脸狐疑，笑这说：“太近了，你们拍不到的。”
他与安嘉鱼对视一眼，不明所以，但还是决定相信这个经验丰富的马赛人。
不想聚集起来俯瞰喝水的动物们，十分钟之后又散开，各自寻找合口的青草再次埋下头悠闲地进食，虚晃了人类一枪，大家有些泄气：“今天大概不过了，时间有点晚。明天最好早一些过来。”
二十分钟后有车子先后离开。
“你们还好吗？还要继续等吗？”马赛人向导转身询问道，“不如明天早点过来，其实上午碰到的概率大一些。”
安嘉鱼有些不甘心，用胳膊肘碰了碰乔郁绵：“你跟它们打个商量，我们难得来一趟……”
“……所以它们为什么要听我的……”乔郁绵无辜地看着他，“我又不是辛巴。”
“因为动物都喜欢你啊……”安嘉鱼忍不住笑了，只是笑容掩藏不住那一丁点期待落空后的小失望。
乔郁绵跟他并排趴在顶棚下，盯着车屁股后头不远一小撮斑马打趣道：“别吃了啊，这里都被你们吃秃了，对面的草更新鲜。”斑马们喜欢几匹站在一起，远远看上去条纹拼在一起看得人眼花，拼出一只奇怪的巨兽，以此吓退一部分胆小或眼神不好的捕食者。
“你跟它们说有什么用，领路的可是角马……”安嘉鱼将相机盖扣回镜头，放到车座上。
乔郁绵伸手拍了拍向导的肩膀：“走吧，我们明天再……”
话音未落，向导忽然伸手制止了他。
乔郁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后视镜，刚刚那几只斑马居然真的抬起了头，在原地踩踏了踏马蹄，绕过车群，向更靠近岸边的地方跑去。
“不……不是吧，乔郁绵……”安嘉鱼目瞪口呆，“还真的听你的啊……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踩踏声一圈一圈扩散开，感染了所有的动物，角马们毫无征兆的，开始整理起队形。当他们绕岸全速奔跑时，乔郁绵也明白了向导为何要远离那条土坡。
几百只草食动物的狂奔带起滚滚尘土，近处黄沙飘飞，远处看去却异常壮观，像踏云而走。
更多的角马羚羊从远方蜂拥而来，汇入这声势浩大的队伍中，从岸滩边的石上纵身一跃，跳入湍流中。
它们都看到了浮至河面的水中猛兽，却不做理会。
鳄鱼何时张开嘴巴露出獠牙，又会在谁的脖颈上咬合，全凭运气。
乔郁绵紧张得几乎忘记了呼吸，手心里渗一层冷汗，忍不住开始为这些奋不顾身游向对岸的动物们祈祷，尽管这是徒劳。
暗褐色如河中礁石的尼罗鳄定准时机，只消一眨眼，便狠狠咬合住一只成年角马的脖子，往一旁拖过去。
同类们对受难的同伴视若无睹，只会用更快的速度，更用力的姿势，逃离这条河，到达彼岸的天国。
那匹角马沉沉浮浮，挣扎着死去。
而这也不过是死亡的开始。
对岸坡道陡峭，近乎垂直，它们堆积在危机四伏的河水边不能轻易脱身，随时会出现新的牺牲者。
于是，它们中的一些踏着同伴的脊背，奋力攀爬上陡峭的岸。
大部队成功脱险，头也不回地奔向丰盈的草地，而在两岸等待许久的秃鹫们终于等来了机会。一些直接被踩踏致死的尸体浮在河面上顺水而下，一些中伤或昏厥的动物瘫软在斜坡上等死，猛禽成群结队飞过去……
乔郁绵这才知道，它们并不像人类认识中那样只吃腐肉，新鲜的肉一样受到青睐。
重伤的角马看着半空围拢过来的掠食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人群中先前的兴奋和躁动此刻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亲眼目睹了丛林法则的震撼，以及对悲壮的自然产生的敬畏。
“你……拍到了么？”安嘉鱼将视线从惨烈的河中移开，低声问道。
“开始的时候拍了几张……”而后就完全不记得拍照这件事了，他的眼睛始终贴着相机取景器，却忘记按下快门。动物们为生存而战的那一幅幅惊心动魄的画面只留存在了脑海中。
“我也是……”安嘉鱼眺望对岸密密麻麻的角马群，他们迎接劫后新生的仪式毫无新意，依旧是低下头，安静地吃草。
乔郁绵摸了摸自己的胃，竟不由自主感到饥饿。他低头一看，安嘉鱼正从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棒。他撕开包装咬住其中一端，用力一掰，叼走了上半部分，将剩下的大半递给乔郁绵。
他们经过一整个下午的游猎，非洲五霸集齐了三种，过于慵懒的非洲狮，聚集在水源旁的非洲水牛群，身躯庞大的非洲象成群结队路过。
小象步伐欢快地忽扇着自己的耳朵，却忽然在越野车前停住脚步，扬起了柔软的鼻子。
一只牛掠鸟从半空停到它快阔的脑袋上，它好奇地仰起头却看不到，只得用长长的鼻子往头顶试探，鸟儿向后跳几步，挪到了它的背上。
它像得了什么新的乐趣，在原地摇头晃脑，直到被返回的大象妈妈强制带走。
这个温馨可爱的小插曲被安嘉鱼原原本本录了下来，总算是抚平了天国之渡留下的，令人战栗的余韵。
他们的越野车停在原地很久，看象群往远处的夕阳中走去。
草原的夕阳美得无与伦比，宽广的地平线上，高耸的合欢被金红的光芒剪出孤独的影子，偶尔等来一只与它同样孤独的长颈鹿。黑白金红的画面里，危机被隐藏，一切都盛大而安宁。
从原始的动物社会回到了现代化的住所，他们冲掉奔忙一天的尘土和汗水。
为了不惊扰附近的野生动物，安嘉鱼给琴弦扣上了消音器。
他再一次，奏响了《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只是这一次旋律不再是单纯的欢快热烈，而是深沉，温柔的，生命力涌动。
作者有话说：
>_< 明天有惊喜！

第108章
凌晨四点闹铃大作。
乔郁绵缓缓起身，掀开被子即被清晨的冷空气激了个冷颤。
安嘉鱼也已经睁开眼，却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只露出上半脸醒神，嘴巴遮在被子里闷闷地问道：“天晴么……风大么……”
样子有点怂。
乔郁绵盯着还未亮的天空：“……天气预报是晴的……微风。”
昨夜乔郁绵跟他再三确认，安嘉鱼竟然铁了心要乘热气球，也不知道一个坐观光电梯都不敢睁眼的人哪里来的勇气。
全航程一个多小时，漂浮于几百米高的天空，不可能因为任何人害怕而中途降落。
“你看。”安嘉鱼打开在国内查找攻略时就保存好的vlog给他看，“像不像上帝视角。这样的日出说不定一辈子只能赶上一次。这个博主也有轻微的恐高，但是她说，一点也不后悔上去。”
“不然算了，别勉强……”乔郁绵坐到床边搓了搓冻起鸡皮疙瘩的手臂。
安嘉鱼忽然长舒一口气，一骨碌爬起身，披着被子从他身后将他裹进去：“怎么就算了，不能算。穿衣服洗漱准备出发！去看日出！”
来接他们去乘坐点的车子很快就到了，他们草草吃了几口水果便启程，赶到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几只热气球同时做升空前的准备工作，鲜艳的格子球囊铺展在草地上，长条形吊篮横倒，每只可容纳4到6人。
游人来自世界各地，大家礼貌打招呼，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迁徙季节是肯尼亚旅游的最旺季，趁燃烧器工作，工作人员分发小点心，他们边吃边听飞行员向他们简单介绍了乘坐须知。
“紧张？”乔郁绵握住他冰凉却湿润的手心。
安嘉鱼条件反射般，四下环顾，这些天他们在公共场所根本不敢有这样亲密的举动，生怕引起当地人的注意，冒犯了谁。
仅有的几个非洲本地人正忙前跑后跟着飞行员的指挥给球囊充气，根本没人注意他们。
“不紧张。”他反握住乔郁绵的手。
“不紧张怎么出冷汗了……”
“就是……有点冷。”安嘉鱼嘴硬。
“没关系的，现在反悔也可以。”乔郁绵有些不忍心。
安嘉鱼摇摇头，莫名坚决，白着一张脸看着天边渐渐透亮，跟随游人们，在飞行员的指导下横躺入吊篮，而后冲他招手，“过来啊。”
乔郁绵想不通他何必这样逞强，只得跟上去，躺到他身边。
球囊渐渐被加热的空气充满，向上飘起，而后吊篮也被扶起，他们自然而然由躺姿变成直立。原先的冷意被燃烧器巨大的热量赶走许多，与他们同乘的是一对来自英国的中年夫妇，凌晨起床也保持着精致和从容，女士化了妆，戴着一对深蓝色的耳坠，男士身上散发出的古龙水味道，跟草原的倒是不太相配。
“年轻真好。”女士看着安嘉鱼大敞的领口满面笑容，“不怕冷。”
安嘉鱼一愣，立刻礼貌回应：“您也很年轻。这对耳环真漂亮。”
“是坦桑石，十年前我跟我丈夫来这里度蜜月时，他送给我的礼物。”
交谈间，热气球开始飘飘摇摇地上升，这分明与那些博主的轻描淡写有所不同，安嘉鱼整个人紧绷起来，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稍稍侧身，抓住吊篮边缘。一双眸子不安地乱转，试图找到一个可以瞄定的点。
乔郁绵轻轻揽住他的腰，没有顾及那对夫妇和热气球飞行员略显诧异的目光，侧脸吻他的耳际，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要往下看，看远处，看地平线，马上就是日出了。”
安嘉鱼抿了抿嘴，竟壮着胆子垂直向地面瞄了一眼，嘀咕道：“其实来之前的两周，我每天晨跑都会爬上信号塔的观光厅待一会儿。所以……差不多能习惯了……”
乔郁绵实在意外：“就是为了，来这里飞一次？”
安嘉鱼没有作声，而是认真地眺望着地平线的方向。他沉默了良久，将直冒冷汗的右手在冲锋衣上胡乱擦了两下，扣住乔郁绵的左手：“或许……不只是这一次呢。埃及，缅甸，迪拜，土耳其。虽然都是热气球，但每个地方的风景都不同，有的是沙漠，有的是岩层，还有的是佛塔……世界那么大……”
热气球停止了缓慢的爬升，向太阳的方向飞过去，天色开始亮起来，安嘉鱼转过身，面对着他，很明显是有要紧的话说。
乔郁绵闭上了嘴巴，也跟着转身，与他面对面站定。
“小乔，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表白吗……”
“……嗯，记得。在我家楼下。”乔郁绵舔一舔嘴角，那时候他刚挨了几个巴掌，嘴角肿痛，狼狈至极。
“其实不是的。不过你怎么可能会记得……那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安嘉鱼在他的疑惑中揭晓答案，“在幸运星的摩天轮上。那时候你在听VOA，而我呢，吓得不敢看窗外。”他忍不住自嘲一笑，“感觉跟现在差不多，头晕，心悸，全身发麻，又难受，又兴奋。我甚至分不出是因为恐高还是因为你拉了我住了我的手。当时你耳机里在放小红莓的《never grow old》……到今天为止，我也一直都觉得，那是我人生中最完美的一天……和我第一次用小提琴拉出完整的曲调，和我第一次站上国际大赛的舞台时一样。”
那也是乔郁绵迄今为止人生中最完美的一天。
他的十七岁。
安嘉鱼站在午后的教室拉小提琴，带他去了久违的游乐场，他摸到白鲸，悄悄将生日礼物藏进笔袋，他的父亲正在奔赴梦想的世外桃源，母亲暂且还有力气对他生气。
他在那个夜晚，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恋爱，他喜欢上一个看似离他很遥远的少年，时至今日，也依旧爱着。
“直到我重新找到你。”安嘉鱼深深呼吸，平复心绪，“我偶尔会庆幸，庆幸自己没有放弃努力。不然，我不可能被厂商看到，不可能被挑选为代言人，不会参加那个活动。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这么容易就重新遇到你……六年太久了，小乔，真的太久了……一次就够了……”
说着，安嘉鱼揭开冲锋衣前那个袋鼠兜的魔术粘，抓起他的手塞了进去。
乔郁绵摸到了房间保险柜的钥匙和装着大墨镜的软绸袋，摸到了临走时丢进去的水果棒棒糖和一只润唇膏，还摸到独立包装的酒精棉和湿纸巾。
他怀疑自己是在摸索哆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不然一件平平无奇的冲锋衣，怎么会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兴许是因为总要在肩上背着小提琴的缘故，安嘉鱼习惯将随身物品都装在腹部的大口袋里，像只袋鼠。
“在这里。”那人有点着急，隔着布料引导他的手摸到口袋底。
……
乔郁绵摸到一只硬邦邦，染上了体温的金属圈。
安嘉鱼吞了吞口水：“这个是……我出生那年，我外婆还在世的时候，打给我未来老婆的……虽然金的有点俗气，款式也很土，但他们老一辈觉得黄金保值……而且，好像现在国内很多地方的年轻人结婚也还有彩礼要有黄金的规矩……”
未来老婆……所以尺寸有点小吗。
乔郁绵在他口袋里擅自试了试，套在小指上，刚刚好。
“……彩礼？”他笑着抽出手，看着安嘉鱼清澈明亮的双眼，投射在其中的地平线已然亮起，他隐隐看得到一圈异常闪耀的弧线。
“小乔，我知道，你和你妈妈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她离开之后你一定觉得自己没有家了……但是，只要你愿意……”安嘉鱼捏在吊篮边的指尖发白，“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有一个新家，你以后永远都不会是孤单一个人……虽然，我可能会有点忙，会常常飞来飞去……但是我一定不会像从前我妈总是忽略我爸那样，再忙也不会……你想做自己的事就做自己的事，想跟我一起去就跟我一起，想在家里等我就在家等我……”
乔郁绵没有等他啰啰嗦嗦说完便抱住了他。
安嘉鱼背后那对夫妇惊讶的看着他们，乔郁绵忍不住对他们笑了，他下巴搁在安嘉鱼肩头，展示出套着金色戒指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嘴唇，告诉他们：Proposal.
“Oh！”那位女士忍不住惊呼，又立即捂住嘴巴，悄悄对他说：“Congratulations！”
太阳刚好跃出地平线，天空，云朵，草地，他们的皮肤，都被染上一层薄淡的金黄，戒指折射着柔和的光，像天使头顶的光环，被安嘉鱼摘下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好。”
乔郁绵闭上眼睛，心里浮现出许多婚礼宣誓的场景。
从今天起，无论贫穷还是富贵，疾病还是健康，顺利或失意，他都愿意一辈子珍惜他，尊重他，保护他，做彼此的归宿，与他携手度过漫长岁月。
作者有话说：
可以送入洞房了。

第109章
“……答应之后就不能反悔了……”安嘉鱼的手臂也圈住他，明明细瘦，却让他觉得像一双厚实又温暖的翅膀。
“好。”
“……不管你有什么苦衷……”
“好……嘶……”
安嘉鱼狠狠一口咬在他肩头，隔着两层布料也觉得疼。
那人微微拱起肩膀，颤抖着垂下头，抵在他的胸前沉默不语。
乔郁绵心中再清楚不过，戛然而止的初恋和分别的六年永久地改变了安嘉鱼的某一部分。经历失去，那个意气风发自由奔放的少年,心底藏着许多对现实的无奈和不安。
“小鱼。”乔郁绵不想为曾经的身不由己开脱，懵懂的日子里他们都跌跌撞撞地努力过，虽然以失败告终，但他不曾后悔，也相信未来总有一天能彻底抚平安嘉鱼心底那一道伤疤，就像这个人不断地治愈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那样，“别怕。”
热气球越飞越低，晨雾散去，视野清晰，动物们星列于金绿的草原上，他们看到隐匿在草丛中的一对玩闹的小豹子。
猎豹妈妈将他们藏在高处，只身接近瞪羚群。
优美健硕的的肌肉收缩、发力、跳跃。摇摆的草丛间，经历多番追逐，最幼小的那只瞪羚最终未能顺利逃脱，被尖利的犬齿叼住脖子，窒息而亡。
小豹子们从高处目睹了妈妈追击打猎的身姿，牢牢记在心里。它们总有一天要在这片草原独当一面。两只幼豹翻滚，扭打，一只咬住另一只毛茸茸的耳朵，露出藏在肉垫里的利爪，却又在一巴掌拍过去的时候回心转意，放过了它。
直到妈妈用尖锐的牙齿将羚羊开膛破肚，用新鲜的肉类将他们引诱，羚羊甚至不能瞑目，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小豹子们从柔嫩的腹肉下口，毫不犹豫，习以为常。
场面血腥惊悚，却也有一丝温馨。
人们静默在半空，一边为小羚羊无法长大而惋惜，一边为小豹子不用挨饿而庆幸。
宽广的草原上每分每秒都上演着这般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动物会哀悼，幸存者只会拼尽全力活下去，没什么远大的目标，不过是今日吃饱，努力看到明日的太阳。se^tao
才一着陆，安嘉鱼便带他跑起来。
“跑什么……”乔郁绵拽住他，在野生动物活跃的地区，人类不能造次。这里任何一只动物都能带给他们灭顶之灾。
“我想亲你……”安嘉鱼有些懊恼，“你答应的时候我就想……但是当着他们的面不大好……”
……谁又不是呢。
乔郁绵瞥了一眼正准备去享用草原早餐的游客们，瞅准空挡轻轻啄在他唇上：“等一等吧，今天没有别的安排，回去就可……”
“那我们现在回去吧，不吃了，没什么好吃的。”安嘉鱼打断了他，放弃在大自然中与陌生人共享早餐的机会，一路颠簸着，提前赶回住处。
“回国给你换个好看的吧。”一个悠长的吻过后，安嘉鱼拉起乔郁绵那根曾经为他折断过的小手指，仔细端详着上面那枚过于老气的戒指，美滋滋地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
“早就是了。”乔郁绵笑笑，转身走进步入式衣帽间。
“……靠。”不想安嘉鱼忽然从背后扑上来，他急忙转过身一条胳膊接住那人，另一条却还困在脱一半的衣服里，眼见着两人失去重心往身后的衣柜里倒下去，嗵得一声，后背撞进空荡的柜壁，有点疼，但后脑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掌心接住。
安嘉鱼的手下滑，指腹轻轻擒住他的后颈，吻得又深又长。
柔软的舌尖抵触，分开，推进，后退，像两只在齿列间嬉戏的鱼，轻快地缠绵着。
他们慢慢滑座到地上，安嘉鱼扑着他，像小狮子扑倒自己的兄弟，状似凶狠，却收起了尖牙与利爪。
“饿不饿？”喘息间，乔郁绵摩挲着他的后腰，习惯性地问道。毕竟，总是饿着肚子做激烈的运动对身体不好。
那人竟伏在他耳边轻轻嗤笑一句：“又要分散我的注意力？不然……今天让我来？”
乔郁绵皱了皱眉，甩掉还挂在臂弯里的衣服，翻身将他卡在角落：“你在说什么。”
安嘉鱼的侧腰被他捏住，低低哼一声，咬着嘴唇想将他扳倒，乔郁绵却早有准备，只顺势轻轻一顶膝盖。
“……唔……”那人浑身一机灵，不敢乱挣扎，气喘吁吁，“不是你一直不要的么……还以为是在等我嗯……别……”
安嘉鱼忍不住笑起来，心里居然有点紧张。
也不知是他说错话了，还是在原始生态中呆久了，乔郁绵今天的格外兴奋，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激动不已。
安嘉鱼挣扎一番只是被卡得更牢固而已，乔郁绵太瘦，膝顶的骨头就顶在他双腿间，有意无意挪动，揉搓着他，仿佛将他当做一块打火石，臀腿间被磨得滚烫，酸胀，将燃不燃，燥气攻心。
“小乔......嗯，你别，别闹了......过来......”他服软，伸手搂乔郁绵的脖子，可对方却有心跟他戏耍。
安嘉鱼有些恼了，扭打间抓过他的手腕就是一口。
乔郁绵毫无准备，疼得一抽气，松了手，安嘉鱼一惊，抓过那圈牙印看了看，还好，有点狠，一般人半个小时就能消下去，可放乔郁绵这皮肤上大概要消大半天。
他赶忙轻轻往那齿痕周围亲亲吹气，又后悔又无奈：“疼么，谁让你......嘶......”
他原想说句抱歉，可对方竞咬了回来，咬在他胸前，不算用力，只一瞬间的轻微刺痛，牙齿便松开，换上了温软的舌头。
湿润的舌尖掠过处，一阵令人战栗的快感从胸前直冲头顶，他忍不住喘息起来，跟着吮吸噬咬的节奏挺起了腰，腹部紧紧贴上乔郁绵开始发热，泛粉的皮肤。
他放弃了挣扎，抱住那颗伏在他胸前的脑袋，乔郁绵的发丝偏硬，带着清爽的洗发水味道。
“......小乔......唔......”
他们蜷在狭小的衣帽间一角，他被钉在角落里，挺动的韵律中，他一下子看到光，一下子又被挡住。
乔郁绵的额头渐渐开始冒汗，眸子里朦胧着，像草原雨季才有的晨雾，时而闭眼或皱眉，时而停住，低头亲吻或只是单纯失神得叹息，安嘉鱼伸手抚去他眼角的潮意，感受到他在自己的身体中没有规律的，深入浅出的冲撞。
直到快感随着速度一寸寸攀爬上去，从腰骶爬升到喉咙，在眉心处嗡得一下溃散，全身逃逸，而后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大脑进入短暂的空白。
安嘉鱼滑下去，躺到了地板上，乔郁绵撑着一只胳膊肘，没有压住他，正深深喘息，垂眸凝视他，要将他看穿，将他连骨头也一起融化一般，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
安嘉鱼缓过神，伸出一只手，描过那人直挺的鼻梁，向下，揉过被吻得充血的嘴唇，向下，扫过弧度刚刚好的微翘的下巴尖，向下......最终停在异常突出的喉结上。
“你在这里藏了什么......＂安嘉鱼精神有些涣散，脑细胞闹着罢工，他傻傻盯着那颗凸起处，指腹绕着周遭轻压一圈，而后那里便开始翻滚。他情不自禁地撑起身体贴上去，像含住一块水果糖一般，试图用温热的唇舌融化它。
乔郁绵重重吐出一口气，反手推起他的大腿，将他的膝弯挂上手肘，拼命向前压过去。
安嘉鱼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子，要被他折起来：“小乔？”他迟钝的大脑忽然意识到，乔郁绵一直在等他，那人并没有结束，只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等他度过不应期。
＂......这样可以的吧......”另一条腿也被如法炮制，乔郁绵将他彻底打开，“疼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再一次被缓慢地进入，他几乎忘记呼吸，感受着身体被严丝合缝填满。朦胧的热流顺着小腹处的血液蔓延至全身，耳边是乔郁绵用力时低沉的轻哼声，节奏工整，与力度一同递增着，比任何一首乐曲都令人着迷。
情动的浪潮几乎将他们颠覆，气息与高高低低的声响交缠。
他在巨浪中缩紧自己，眼前的漆黑中绽开一朵又一朵模糊的光。
“小鱼......”乔郁绵将他从恍惚中唤醒，一只手流连在他的小腹，一圈一圈揉按着，“你放松一点......”
他发觉自己的腹部在痉挛，就在乔郁绵撤出的一瞬间，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出来。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连轻微的摩擦都会产生将他击溃的酥麻感，他抓住那人的胳膊：“呃......先别动......等，等我一下......”
乔郁绵头皮一阵阵发麻，其实他只是直起身而已，安嘉鱼的身体却在不自觉地收缩，绞紧。
明明是不应期，他几乎又不受控制地，在安嘉鱼体内被激发，被唤醒。
“别......先不要了......”安嘉鱼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失控的泪水划过眼角没入散落的卷发中。
乔郁绵怀中一凉，热量的源头渐渐远离了他。
安嘉鱼狼狈地擦拭着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翻身向外爬过去，他们身体分开的刹那，连呼吸都带上了哭腔。
他抬起头，看到安嘉鱼的一条脊骨，在刚刚与地板激烈的摩擦中变成红色，眼前像是一只肥美的草食动物，在向他暴露出全身上下所有的要害，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他深深呼吸，追过去抱住那具颤抖不已的身体，轻缓地抚摸着安嘉鱼乍起鸡皮疙瘩的肩头和手臂：“疼么？”
安嘉鱼摇摇头，又不受控地搂住他的手臂：“不疼......不是的，小乔......小乔，抱我......”
于是他抱住他，又听到一句近乎崩溃的不要。
鬼打墙一般，要，不要，要，不要。
乔郁绵愣了半晌才醒过神，他认真地看着安嘉鱼的眼睛，里面装满了羞愤与深不见底的渴望，他稍稍远离便又被那人用力揽回去。
推操半晌，他终于可以确定那人没事，这只是一次不太普通的高潮反应，让人一时间难以适应而已。
于是他再一次侵入了柔软湿热的地方，而后理所当然受到了盛大的欢迎。
他们蜷在狭小的衣帽间一角，他被钉在角落里，挺动的韵律中，他一下子看到光，一下子又被挡住。乔郁绵的额头渐渐开始冒汗，眸子里朦胧着，像草原雨季才有的晨雾，时而闭眼或皱眉，时而停住，低头亲吻或只是单纯失神地叹息，安嘉鱼伸手抚去他眼角的潮意，感受到他在自己的身体中没有规律的深入浅出……
乔郁绵耳边安嘉鱼的语无伦次次渐渐模糊，他们紧紧卡在一起。
光滑修长的脖颈布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血管随着节奏微微收缩着。
那是毫无防备的，生命的搏动。
他毫不犹豫的咬上去，却没有发力只轻轻衔住那里的皮肤，安嘉鱼一声闷哼，像被叼住命脉的草食动物，剧烈地战栗着，喘息着，挣扎着，而后沉沦下去。
彻底清醒过来的安嘉鱼有些懊恼，因为莫名的失控而难为情，在乔郁绵反应过来之前迅速钻进了淋浴间。
乔郁绵拿了一瓶芒果汁跟进去，看他站在花洒下发呆，便直接喂给他。
安嘉鱼冲了很久才彻底回过神，他们洗完澡，穿好衣服终于吃到了东西，而后一同栽倒在床上，像两只体力耗尽的动物，在午后的阳光里迅速睡着。
午觉睡到傍晚，一睁眼窗外被落日笼罩。
安嘉鱼率先爬起，活动了一下身体，准备收拾行装。
他拿起这些天勾勾画画的册子，狮子，花豹，火烈鸟，河马，鳄鱼，非洲象……除了犀牛，所有格子都被打了勾，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总归还是缺了一丝运气。
“怎么了？”乔郁绵从床上坐起，嗓音还有些嘶哑。
安嘉鱼侧头，看到夕阳勾勒出的完美侧脸，那人眉梢眼角挂着慵懒的餍足。
草原的日出很美，星空很美，可最让人眷恋的还要数这样的日落。
太阳落入地平线，他们落入彼此的怀抱。
“只差犀牛没看到。”
“下次。”乔郁绵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面前，“有的是机会。一定能看到。”
“……你的膝盖……啧……”他弯腰凑近乔郁绵的腿，“怎么还这么红……你是女生吗……”
其实乔郁绵早年也担心自己这样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可体检过后一切正常，医生说他只是天生皮肤比较薄，毛细血管浅的缘故。
*
乔郁绵在出发去马赛马拉草原之前，悄悄托付公司的司机替他去鉴定那块坦桑石：“万一是假货……帮我找一块跟它差不多的真货买下吧。价格合理的。”他送了司机一盒从国内带来的茶叶，为了让他尽心帮忙，感谢费也没少。
在游猎途中，他收到了司机的联络，是坦桑石没错，但浓郁的蓝却是经过人工染色以次充好。
回到农庄，他将一块货真价实的5A原石交还给安嘉鱼，对方接过去，盯着手心里的石头看了半天，才感叹出一句：“差点忘了，回去给你打磨个小一点的我心永恒怎么样？”
乔郁绵松了一口气，还好原石长得都差不离：“如果你是说泰坦尼克号里的……那个叫海洋之心……”
“是吗，差不多。”
他们在内罗毕多逗留了一天，一早去了长颈鹿公园，草原上的动物只可远观，安嘉鱼奔着摸一摸大家伙去的。
乔郁绵躲得远远的，看他被蓝色舌头舔了个痛快。
“看不出来啊，平时看着那么高冷，原来这么热情的。”安嘉鱼心满意足用消毒湿巾擦脸，“跟你有点像。”
“嗯？”
“高高瘦瘦的，没表情，总也不做声……还有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睫毛又密又长……靠近才知道，其实特别温顺。”
离开非洲前，他们去到一所大象孤儿院，花五十美金以两人共同的名义领养了一头名叫Milima的小公象，它的母亲被盗猎者割掉了面部，它活下来，全因自己还未长出象牙。
作者有话说：
眨眨眼，不说话。看看谁聪明，谁是小笨蛋。

第110章
七夕那天，乔郁绵天不亮就赶到了初晴，有了前一次的合作经验，他帮忙做好门口的大型装置即离开，只留下两名花艺师留在那里准备七夕花礼，临走还被大堂经理塞了两张餐厅代金券，说是晚餐情侣座打九折。
他带着另一名花艺师跟车赶到商场大厅正门前的空地处刚过六点半，随即开始与施工队一同搭建今日的香水七夕快闪店。
经典玫瑰香水是他们的镇店之宝，也是今日橱窗的主角。
小拱桥的骨架搭好，几十桶刚刚苏醒的花材拎进来，他们开始装饰桥栏和桥底。
“你们这个玫瑰真好看，我怎么没见有卖啊？”一位装修师傅借歇口气的时间与他主动搭话，“我今天也在网上给老家的女朋友定了一束玫瑰花，就是那种大红的，不贵，但看着有点土……”
大哥点了点手机给他看图片，果然，是红玫瑰加百合和满天星的死亡搭配……
“有心意在就行。”乔郁绵整了整手中玫瑰花，轻轻替它翻开最外层的花瓣。
虽说是七夕，但他并没有选择正红玫瑰。
商场人来人往的热闹氛围里，正红太过喜庆，纯粉又轻飘飘，缺少那一点中式节日的含蓄隽永，所以他选择了带了棕色色调的豆沙红色玫瑰，“咖啡师”。
大片红再加大片绿显然不合适，所以叶材使用刚过花季的黄栌。
黄栌有许多唯美的昵称，比如“smoke tree”，比如“雾中情人”。
小小的花朵落败过后，那些不育花的花梗默默伸长，纤细柔软，长成一团一团蓬若羽毛的暗红色，仿若浮于枝头的云雾。
乔郁绵将主花“咖啡师”穿插进大团大团的黄栌间，缠绕于桥栏，远远看去，玫瑰拱桥红云缭绕。
搭建收尾，大家又忙着打扫战场，乔郁绵整理出了花艺角，背后是从工作室挪过来的四层花架，16只锥形金属桶中是满满当当的玫瑰和黄栌，面前则是一张花艺桌，摞着厚厚的包花纸，丝带，剪刀等工具。他们两位花艺师今天要轮班值守，凡是在店里购入指定玫瑰香氛礼盒的顾客，都可以免费得到一束豆沙色的玫瑰花束，包花纸大胆运用了暗红叠加纯黑，浓烈厚重不花哨，格外上镜。
乔郁绵另外准备了一只大容量的玻璃化器搬到收银台旁，底部上胶牢牢固定，注入清水和保鲜剂，插了大捧修剪好的“咖啡师”进去，商家为促销，只要今日在店内消费，不论多少，皆可领取5ml试管小样，以及一只盛开的“咖啡师”，当然，小样包装里附送一张“告白”的宣传小卡，卡片上有公司网站以及官博二维码。
场地清理得差不多，乔郁绵在一角安置的花艺桌旁开始裁纸，做包花准备，偶尔抬头会看到几个等待开张的柜姐们支起手机拍他。
刚开始是偷偷拍，后来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开始光明正大，姐妹间的交头接耳也变成试探着跟他搭话。
今天是周五，上午稀稀拉拉的顾客，没走出多少货。
乔郁绵不紧不慢打花束，花枝底部垫好保水棉，包紧玻璃纸，至少能坚持几个小时，打好便放到收银台后的展示架上。
柜姐们无事闲聊，还有人去门外咖啡店买了几杯提神的冰美式，也没忘了花艺师一杯。商场冷气足，吸一口冰饮更是透心凉，乔郁绵起太早没吃早餐，忙放下杯子搓了搓起了粟皮的胳膊。一抬眼正看到领导莅临，从旋转门进来。
苏芮可进入室内后将红色墨镜摘下挂在真丝白衬衣松松垮垮的领口，随手从他身后的金属桶中抽出一朵玫瑰嗅了嗅，拿在手中把玩：“人不多啊……花是不是准备多了？”
“说是下班时间之后才是高峰期。”乔郁绵问道，“去初晴看过了？那边怎么样？”
“忙得差不多了，差不多中午之前就能回去。酒店预估的数量很准，装置做完，花礼送完，桌花做完，基本没浪费什么。”
“对了。”看他不忙，苏芮可低声道，“……你们家那位被骂的有点惨啊……”
“……被谁骂？”
“广大网友呗，看着像是同一拨人，到处黑他。”女孩笑笑，“怕不是挡了什么人的路了吧？诺。”
怎么可能。
乔郁绵疑惑地接过她的手机。安嘉鱼又不是什么流量偶像，根本不与娱乐圈的什么人构成竞争。
他们月初从肯尼亚回国后，安嘉鱼被公司安排上了一档音乐选秀的综艺，做导师，依旧是飞行嘉宾。小提琴家本人对此没什么异议，服从公司安排，反正体验感再差也烂不过先前的真人秀。
那期节目昨天上线，时长加起来长达三小时，乔郁绵还没来得及看。
可才经过短短一晚的发酵，视频下方就掐起了架，而后战火蔓延到节目组的官微，再到经纪公司和安嘉鱼本人的微博，各个评论区甚至形成了有规模的入坑和脱粉现场。
起初理智探讨不少，话题集中在“古典音乐家该不该上综艺”。
一部分古典乐迷认为这个行为很败好感，音乐家就应该潜心于作品和舞台，不该跟乌烟瘴气的娱乐圈产生半分瓜葛，不然和那些流量明星有什么区别。
明星粉丝看到这种论调自然不愿忍气吞声，呛了回去，讽刺有些人又当又立，既要清高形象，又不愿意放弃圈钱。
双方阴一句阳一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安嘉鱼的手伤。
“你们音乐家手都废了，也就是仗着颜还过得去，估计之后少不了用这种方式圈钱，拍广告啊上垃圾综艺啊，搞不好还要接点破网剧的配角呢，忍着吧。你们还以为自己跟别人有什么区别么，谁看不起谁啊？”
“你他妈有病吧，经纪公司都澄清了手只是受伤，你才手废了，不光手废了，脑子也废了吧？写完作业了么？知道古典乐是什么么？听过现场演奏会么？安嘉鱼一年赚多少你知道么？福布斯排行榜看过么？还用得着来这种恶了吧心的市场圈你们钱？”
“想圈也得有人给啊，反正我不给，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差他一个？”
当然也不乏单纯的吃瓜群众，兴致勃勃看掐架。
“圈钱人之常情，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吧hhhh。”
“搞古典乐的气质确实不一样啊，他的脖子好好看啊，又细又直。”
“改变了我对音乐家的刻板印象，挺可爱的，不装逼……而且他对着镜头笑的时候我有被撩到……”
“手到底残废了没啊，怎么最近总在热搜上看到这事，炒作么？”
“他是我高中学长……哎，希望手是真的没事，不然实在是太太太太可惜了，你们去找找他的比赛或者演出视频看就知道了……”
很多人一到网络上，礼貌也好修养也好，善意也好体谅也好，都会统统消失，只剩下满身戾气对见不到面的陌生人毫无顾忌地发泄。
明明无冤无仇，明明可以说是“伤病”，可他们偏偏要用“残废”这样伤人的字眼。
“差不多就是这些。”苏芮可见他脸色不好，一把收回了手机装到口袋里，“也让他珍惜羽毛啊，这些东西能少沾就少沾……惹一身腥。”
乔郁绵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冰美式水淋淋的杯子，扔到脚下的垃圾篓中，继续裁纸：“他心里有数的。”
“那就行。你饿不饿，反正也没什么人，去吃个饭？听说楼下美食街的大闸蟹三明治超好吃，天天排队，我打算下去试试看。”
“嗯，我不去了。”乔郁绵掏出手机微信转账她66块，“刚刚听到柜姐们讨论了，33一只，请你吃，帮我打包一个上来吧。”
……
“你！”
乔郁绵摊摊手：“你看，开始排队了……”
双休日前最后半天，人们终于耐不住寂寞，商场开始热闹起来。
苏芮可只得忍气吞声，觑着面前那条玫瑰桥：“是好看……幸亏没听他们的。”
其实店铺方原本的方案不是拱桥，而是一整面豪气的彩色玫瑰花墙，造价更高。
但是被乔郁绵一票否决。
风格太过于“致敬”日本女艺术家蜷川实花，这个擦边球让人很不舒服。
“我觉得挺好的，而且先前的预算我们都谈好了不是么？”对方看着苏芮可，“那你们能马上给个新方案么？”
苏芮可看了乔郁绵一眼，他正低头看商场的场地实拍视频。而后从容地对美工低头耳语一番，美工立刻打开笔记本，十分钟之内拉了个大致的线条出来。
看到拱桥，对方闭了嘴。
这个设计明显比花墙更精巧，且成本更低。
“节省下来的玫瑰可以当做赠品总给当天的顾客。”乔郁绵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我觉得比一整面花墙有吸引力。”
现场效果比起设计图惊艳百倍，加上淡淡香氛缭绕，很快，这里便聚集起人群，苏芮可当即立断调了刚从初晴下班的两名花艺师过来帮忙。
作者有话说：
“咖啡师”真的非常好看。

第111章
乔郁绵靠着一只大闸蟹三明治撑到八点半，队伍一点都不见短。
顾客从两三点开始源源不断，买完了还要在拱桥前排队拍照，店铺内越来越拥挤吵闹，他塞上耳机心无旁骛地包花，刚开始花束有富余，由柜姐们转交。可忙到五六点开始，那个花束存放柜就是空的，几乎都是包好即带走。
此刻乔郁绵面前就站着一对刚拍完照的闺蜜。
“七夕快乐。”他将花束递过去。
“那个，能跟你合张影吗？”其中一个问道。
“……不好意思。”他眼神示意她们看看身后等待的队伍。
女孩们有些遗憾地离开，“那，你也七夕快乐啊……”
乔郁绵余光一瞥，她们并没走远，而是向旁边挪了几步，偷偷支起了手机。
他没空理会，回身取出下一束的花材，迅速打出螺旋状小花束，按部就班捆扎，垫保水棉，封玻璃纸，再搓折起暗红和黑色的牛皮纸一层一层围在花束外侧，系一条枣红丝带，一气呵成。
“七夕快乐。”他机械地重复，一抬头却怔住了。
对方主动从他手中接了花过去：“七夕快乐啊，辛苦了，还有十九束，我等你。”安嘉鱼将小票递给他。
“……什么时候来的？节目录完了？”乔郁绵接过他递来的果汁喝了一口。
其实安嘉鱼来了好一会儿了。
怕打扰乔郁绵工作，他一直趴在二楼俯瞰这一处商场中最热闹的店铺。
访谈节目录制结束早已错过晚饭时间。
安嘉鱼回家洗澡换衣服之后重新出门，在商场停车场饶了十五分钟才找到一处停车位。
才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节日气息，往常的轻音乐换成女歌手情意绵绵的吟唱，配合上特别设计的灯光，处处透露出浪漫的氛围。
早些时候，在录影的间隙刷手机时看到了苏芮可的朋友圈，九图工作宣传，最末一张是乔郁绵被玫瑰簇拥着，手中拿一支毛绒绒的植物，朦朦胧胧露出半张脸。
安嘉鱼一边补妆一边感叹，怎么会有这么适合拿花的男孩子呢。
让人忍不住想把全世界的玫瑰都送给他。
不知是不是被要求配合店铺需求，乔郁绵今天罕见地穿了嫩粉色T恤，围裙是纯黑，跟香氛礼盒的包装，以及专柜工作人员的工作服是相同配色。
不是什么人都能穿粉，尤其是男生，穿不好就是一场视觉灾难。
但显然乔郁绵不必有任何担忧，什么颜色穿在他身上都是赏心悦目的，困扰他的应该是周遭那些偷拍他的镜头，还好他只是个素人……
安嘉鱼默默叹口气，扣低了帽檐，混迹人群，也凑着热闹进了店，电子屏上的活动说明简单粗暴，买一份礼盒就能得到一束玫瑰。
“如果我多买几盒，可以多拿几束么？”他问收银台后的工作人员。
“当然。”女孩的笑容略显僵硬，想必已经这么笑了一整天，“我们今天准备了足……你，你是安！”难得有人一眼就认出他，拜那些综艺所赐。
“嘘。”他摇摇头，“帮我拿二十只礼盒吧。”
“二十只？？好，好的……但是花可能，要多等一会儿……实在不好意思，我尽量帮您催一下，但是花艺师已经尽力在快了……您先去逛逛街，或者我们可以给您送……”女孩面露怯色，有些惶恐，似乎怕得罪了他。
安嘉鱼看出她的局促，凑近笑笑：“没关系，不用催，我慢慢等就是了。我看你们这里有两位花艺师，那让那个男生负责替我包，另外一位服务其他顾客可以吗？这样也不会因为我耽误别人太久时间。”
“啊……好，好的……谢谢谢谢，那您随意看看……”女孩惊喜地松一口气。
他不去玫瑰桥拍照，直接排在花艺桌前的队尾。
走到近前才发现乔郁绵手背上布着浅浅的划伤，没有渗血，却横七竖八地肿起来。赶工又要保证质量让人顾不得这些细节，眼见着他又不慎将指尖按到了透明胶切割器的金属片上。
那只右手轻轻一抖，在一旁纸巾团上捏了两秒，又不动声色地继续。
纸巾上血迹斑斑，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安嘉鱼啧一声，迅速转身跑回停车场，从储物箱翻出了酒精棉片和喷雾创口贴，重新回到队伍里。
排在他之前的两个女孩窃窃私语：“靠，快到我了……怎么办，你说能要到微信吗？”
“够呛，看着有点高冷，合张影算了。”另一个努努嘴。
“花这么多钱，就……一张合影加一句七夕快乐啊……单身狗的七夕好贵……”
“省省吧你。本来不也要买香水吗，而且这么帅的肯定有主了。如果还是单身……哼哼，那八成是个爱玩的，你贴上去就是送，别多想了。”
“这么帅……就算玩玩也不亏啊……”
“……你脑筋给我清楚一点！”女孩重重点在闺蜜额头上。
“我就是说说……就算他不爱玩，这种放在身边也太没安全感……啊到我了到我了到我了到我了……”
结果她只得一句七夕快乐，连合影都没捞到，安嘉鱼的同情心短暂地出现了一秒，女孩走掉，换他站到桌前，乔郁绵眼睛都没抬，他也只好默默等待。
“怎么买了这么多……”乔郁绵看了一眼购物小票。
“等下叫司机送去公司。托我的福，他们这几天有的忙了。”快到商场结束营业的时间，安嘉鱼转头看了看身后终于稀疏下来的人群，“你休息一会儿吧，剩下十九束我不要了。”他拉起乔郁绵的胳膊，“先处理一下你的手。”
这样的两个人拉拉扯扯很快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柜姐们又偷闲拿出了手机，乔郁绵隐约听到人群中出现了安嘉鱼的名字，赶忙对同事使了个眼色，趁还未引起骚动带他离开。
“你……上网了？”乔郁绵带他走到没什么人的楼梯间。
“嗯。你都不知道疼么……苏芮可怎么回事，这么忙就安排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安嘉鱼从口袋里掏出酒精棉，拽了他的手到眼前，拇指的指尖和指腹一眼看过去四五个小伤口，“嘶……”
“我没事。”乔郁绵有另一只手扶了一下他的下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似乎没什么异常，“昨天那期节目，你是不是已经看了。”
“嗯。看了。”安嘉鱼仰头一躲，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之后不要上综艺了吧。”指尖被酒精蛰痛，乔郁绵叹了口气。
安嘉鱼不以为意，吹一吹他的手指，而后摇摇小瓶子，将液体均匀地喷在消过毒的创口表面：“看公司安排。怎么，你也觉得，我应该珍惜羽毛，不要跟风圈钱么。”
乔郁绵摇摇头，安嘉鱼跟圈钱这两个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他只是心里不舒服，小提琴家根本不需要得到这些娱乐圈粉丝的认可，又凭什么要承受这些质疑、恶意与中伤。
“其实今天下午，那个主持人也问我来着，问我为什么要回国上综艺，是不是羡慕流量明星倍受瞩目，不甘寂寞。”安嘉鱼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我回答她说，是。”
……
乔郁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意外吗。小乔……其实不是我不甘寂寞，而是古典乐不该寂寞。”小提琴家平静地看着他，“古典乐的圈子越来越小，欣赏的人越来越少。它好像渐渐变成了一个小众的符号，代表高雅艺术的符号，有很厚重的历史，却也只剩下历史……普罗大众似乎已经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了，只觉得它门槛很高，离自己很远……可是这不对。”
楼梯间很安静，安嘉鱼的声音不大，带着从容的回响。
“古典乐要打开门，它不该有这样那样的高门槛，不该孤芳自赏，不该有什么优越感，不该排斥任何出身，它属于每一个对它感兴趣的人。有了解才有喜欢，有喜欢才有发展，我希望被人们了解，古典乐演奏家也并不需要活在大众的想象中，他们不是眼高于顶，不接地气的怪胎，而是一群为了自己的热爱而努力的普通人。难道镜头只能容得那些会跳舞唱歌，会演戏的人么？只有他们配享受最多的追捧，赚最多的钱？所以，我希望借由我的出现，让那些对古典乐有一丝兴趣的孩子们看到古典乐的前景，告诉他们，古典乐音乐家也可以成为真正的明星。”
灯光昏暗。
可安嘉鱼目光熠熠。
第一次看到安嘉鱼这样的一腔热忱，要追溯到好多年前，那时候他侃侃而谈，讲述莫扎特是怎样写出长笛协奏曲的。
乔郁绵最喜欢的，就是他这份恰到好处的气焰。
少一些，不足以激励人的热血，多一些，不免目中无人。
见他不说话，安嘉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别总这么看我，再看我可就在大庭广众下亲你了……”
“好啊。”乔郁绵侧头吻过去，顺便从那人口袋里摸到车钥匙，拉着他寻找车子的位置。
乔郁绵甚至连围裙都没有脱下。
安嘉鱼就这样跟在他身侧，穿梭在一排排停放整齐的私家车间。
与慢行的车子错身而过，车灯短暂地照亮那张脸上心满意足的笑，不知为什么，安嘉鱼倏然想起他们读书的时候，他总是拼尽全力想看到这人转瞬即逝的孩子气。
作者有话说：
镜头属于所有热爱。

第112章
七夕的快闪活动当日，品牌方为造势自己买了热搜词条，谁知引起骚动的居然是合作方的玫瑰花，以及那个日日与玫瑰打交道的花艺师。
工作室的微信以及“告白”的官微私信被狂轰滥炸，少量正儿八经的业务联络，多数都是那天拿了花的男孩女孩来碰运气，打听那天的花艺师。苏芮可焦头烂额，她本意在推广玫瑰，可推广出去的好像是乔郁绵。
乔郁绵周六去工作室直播，临出门被安嘉鱼耽搁了许久，险些迟到，又在门口被人堵了个正着。
对方西装革履，看上去不是星探，更像个经纪人，“你考虑一下，这么好的条件，只要你肯吃苦，肯定……”
“不好意思，我实在不是这块料。”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动过这种心思，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被管控拘束得太紧，他希望自己在有生之年，都能拥有自由，不必顾及任何人的目光而活着。
“拒绝是因为不了解。我见过多少机会到眼前没有抓住的年轻人后来追悔莫及。”
“抱歉，我还有工作，同事们都在等我。”乔郁绵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要迈进了娱乐圈，十八线的小虾米一年所得都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数字。
“……那，你如果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对方也没把场面搞得太尴尬，只留下了联系方式，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跑车。
“乔郁绵？？？？你这是干什么？”苏芮可盯着他的脖子瞠目结舌。
化妆师窃笑着替他抓了抓头发，顺手递给他一面化妆镜。
……
秋老虎发威，中午出门前他冲了个澡，衣服还没穿好就被安嘉鱼按在墙上一番挑逗，像个处在口欲期的婴儿那样卖力吮玩他颈上的皮肤。
喉结正下方，原本以为一下下就会消掉的痕迹，这会儿依旧鲜红着，像颗即将成熟的覆盆子。
“……大热天的，穿高领也太奇怪了……这怎么办啊，搞个滤镜？”苏芮可扶额，“啧，你说你们就不能往衣服能盖住的地方嘬么……”
“咳。苏总……”这句抱怨有点过火了。他冲苏芮可试了个眼色。之前去肯尼亚的时候，他就发觉摄影师不太能接受同性恋的样子，碍于共事已久，已经尽力在无视。
“带我这个吧。”造型师从脖子上摘下了黑丝绒的choker，不到两指宽，刚好可以遮住。
乔郁绵看着中间那块碎钻雪花吊坠犯了难：“这是女款吧……”
“没事，这个是活的，可以换，拆下来就好。”造型师打开坠子扣，只剩一条素净的黑丝绒，“带这个别穿粉嫩的颜色，穿黑吧……我记得里面有一件黑色丝绸的衬衫你去换上。”
他依言换上松垮的衬衫，又被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袖子也挽到肘上。
“啧……这……还像个花艺师么……”几个女孩子围着他，造型师沉吟片刻，“反正都不像了，那就彻底一点。”她从超大水桶包包里翻出一只镜盒递给乔郁绵，“把这个带上。”
是一只复古金丝边平光镜，镜腿上还连着一根极细的金属链。
“老花镜么……”直男摄影师瞪大了眼睛。
女孩们嫌弃地瞄他一眼，又转回头看着乔郁绵。
“你等一下要低头包花，所以后戴吧。”
乔郁绵淡定地接过眼镜，研究了一会儿抬头问道：“什么是后戴……”
好像也没比直男强到哪里去……
“噗。”造型师当项链一样把眼镜挂到他脖子上，而后再正常戴到鼻梁上，“低头看看。”
他低下头，链子垂落在两侧，连到后颈去，并不会影响他的操作。
“嘶……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不好吧。”女孩们纷纷掏出手机对准了他。
“超过就超过吧……今天别穿围裙了……”苏芮可嘴角提起来就没放下去过。
乔郁绵坐在镜头前，专心致志打了一束属于初秋的花束，蜜柑色奥斯汀玫瑰，柠檬黄多头玫瑰，红黄掺半的槭树叶，淡红叶片的南天竺带着一串丰盈的小果实。
高低错落间，暖色与硕果累累打造出甜蜜的初秋，他剪下一段麻绳代替丝带，系在咖啡拼橘粉的包花纸外。
他并没有看到直播间里一屏幕一屏幕的“awsl”，“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甚至还有个别账号口不择言地喊出一句句屏蔽符号。
只有苏芮可和舍不得离开的造型师时不时感叹：“好像还是太超过了……噫，现在小姑娘说话怎么都这么……噫……别让他看见……”
乔郁绵抬了抬眼皮，大概能猜到内容，毕竟女孩子们顶了天也就是隔着屏幕说一句“老公x我”而已，无伤大雅。
今年的立秋没下雨，所以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天气都燥到不行。
安嘉鱼怕热，干脆取消了瑜伽课和力量训练，每天下午气温降下来一点再出门去会所游四十分钟游，回家刚好赶上吃饭的时间。
他一推门，乔郁绵正换掉一双休闲皮鞋。
临走还是个白T加牛仔裤球鞋的装扮，这才两三个小时不见，就已经判若两人。
脖子上绕着一根纯黑choker，衬衫扣子开到胸口，丝绸垮在苍白皮肤上，最离谱的是鼻梁上架的那副眼镜。
他丢掉手里的运动背包，径直走上前，伸出手指，隔着丝绒横划在那人颈上。
乔郁绵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有点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刚刚直播穿的。苏芮可顺道送我，赶时间就没来得及换，怕耽误她约会。”
“你今天穿成这样直播？”安嘉鱼一想到他面色淡然，禁欲感十足地坐在镜头前摆弄花草的模样，心痒难耐，又想到这幅样子已经被所有人看了个过瘾，又有点不爽，“过分了啊，你不是走小清新路线么，谁让你穿成这样的……”
乔郁绵沉吟片刻，歪一歪头，浮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仿佛恍然大悟：“……你喜欢？”说着，还轻轻碰了碰颈间的一圈黑丝绒，意在试探，可落在安嘉鱼眼中就是明晃晃的挑逗。
刚刚运动完，身体还处在温热和兴奋中，他的吻很快将乔郁绵带入状态，相拥着滚到了窗前留有日晒余温的地板上。安嘉鱼既不舍得剥去他滑腻的衬衫，也不舍得摘下颈间那条丝绒，只依依不舍摘下了将那人伪装成斯文败类的复古镜框，跟他纠缠到天昏地暗。
乔郁绵胳膊肘撑在安嘉鱼耳侧，俯身将人拢在怀里
安嘉鱼情动的恍惚中，总禁不住要对他下口。
“……别…...”他无奈横一只手按住那人的嘴巴，不想再添新的痕迹。
“唔……”
低声呜咽伴随潮热的呼吸很快令乔郁绵指缝间变得濡湿，连指尖都滚烫着。掌心像染着一团火，热度迅速扩散，血液的灼烧带来前所未有的快意，他放开了安嘉鱼的呼吸，向下摸到了细长的脖颈，一只手便可圈住大半圈。
安嘉鱼抬起半阖的眼帘，迷蒙着凝视他。
他停止了挺近，双手摘下那条choker，戴在了安嘉鱼的颈上，缓缓缩紧，再缩紧，他重新进入最深处，动作愈发激烈……
吃完晚饭，安嘉鱼原本靠在床头，无声地盯着平板。乔郁绵用拆冰棒的声音将他吸引出来：“先别躺，容易消化不良。”他将冰棒递过去，安嘉鱼张嘴咬了一大口嚼碎，立即被冰得闭上了眼睛。
乔郁绵瞥到他平板上的乐谱：“在看什么？”
“学校月底建校百年校庆，上周发邮件给公司，问我能不能去来着。”
“去么？”
“去，已经答应了。去管弦乐团看看，让他们拍拍资料照片，然后陪领导坐着看学生们表演。”
“让你上台？”乔郁绵觉得校领导们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嗯。当天得提前两小时去跟他们排练一下，刚刚老师发了我总谱和分谱。”安嘉鱼打开平板给他看。
乔郁绵低头，是《魔女の宅急便》组曲。前后两个选段，《看到海的城市》和《伤心的琪琪》。
“宫崎骏？”乔郁绵还以为会看到古典乐谱。
“看过吗？我只上后面那段。”
“看过。”在疗养院，他偶尔陪李彗纭看电影消磨时光，儿时错过的快乐居然在成年后都补了回来，但很可惜，时过境迁，社会人实在找不回一个孩子的心态。
“我没看过。简介上说原型城市是斯德哥尔摩。”
“嗯，海边小城的故事……”乔郁绵想了想，“等下陪你看。”
出字幕的时候，安嘉鱼打了个哈欠，乔郁绵关掉播放器，将平板拿去客厅充电再回床上的功夫，那人就睡着了，卷马尾被枕松，歪在一旁，发尾随呼吸而动。
乔郁绵伸手比了比，好像比刚回来的时候长了不少。

第113章
校庆在周五，乔郁绵下班后表演早已散场，他没能看到安嘉鱼与学弟学妹们的合作。
虽说已经在家中听过很多次的练习，可站在舞台上的小提琴家实在久违，免不了觉得遗憾。
他跟安嘉鱼相约在宿舍楼门口碰面，要一起去看看宿管刘老师。
乔郁绵先到，不想宿管的房间热闹非凡，两只毛绒绒的小家伙也不认生，上蹿下跳地迎接他们。一段时间不见，居然多了两条狗。
“小乔，可好久没见你了。”刘老师看上去开心又疲惫。
公司正在跟日本月季育种公司谈合作，乔郁绵带来了一株“加百列”送给她，白色包裹着紫灰色的花朵并不常见。
“哟，开得真好。你上次送来的真宙也是，笔直笔直的，一点都不垂头。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刘老师接过花盆放到地上：“今天安嘉鱼回来了你知道吗，这一眨眼都好几年没见过他了，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就是看着稳重了些。”
“嗯。他一会儿忙完了就过来。”乔郁绵的脚被两只奶白色的幼犬抱住，寸步难移。他今天穿得是帆布鞋，尖锐的小犬齿隔着牛津布咬得有点痛。
“你们联系上了？”刘老师笑呵呵的，比他们在校那时候又慈祥许多。
“嗯。今年年初他回国的时候，碰巧遇到。”他蹲到地上，从卷毛中闻到一股浓烈的奶狗味，明明体型不小了，看样子这两只至少是中型犬。他左右开弓拎着两只小狗的后颈皮，解救了自己的鞋子。
“联系上就好。你们和好了？”
“……嗯？”乔郁绵一愣，这两年他的确时常来看一看，却从没跟对方提起过自己和安嘉鱼分分合合的往事，“和好？”
“不是吵架了么……我记得是你们刚毕业那个冬天来得吧，那孩子跑来问我有没有你的联络方式，我跟他说没有，失魂落魄就走了。”刘老师觑着眼，“我当时就猜是你们俩闹别扭，一生气把联系方式删了，还觉得挺可惜的。那时候你们多好啊……不过这么久之后还能再遇上，说明你们有缘分。”
她欣慰地笑着。
“没有，不是闹别扭删的。坐地铁的时候，我的手机被人偷走了……”
那时候为了学校和李彗纭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安嘉鱼会找不到他，亦或者是潜意识中，他期望谁都不要看到那样的他，反正丢失的手机为了应付李彗纭时不时的抽查总是删的干干净净，并没什么可惜。
“哎，他来了。”刘老师指指他身后。
西装外套搭在手肘上，安嘉鱼穿纯白衬衫背着琴盒跑过校园林荫的时候，像一阵干净清爽的风。
“刘老师！”风停驻在他们面前，气喘吁吁转脸地问他，“等很久了吗？领导不放人。”
“没有，我刚到。先把衣服穿上吧。”乔郁绵将手背到身后。
“不冷。”安嘉鱼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乖乖穿回了西装外套。
“诺。”乔郁绵猛地把藏在背后的小狗捧出来。
“！！哪里来的！！”果然，安嘉鱼张大了嘴巴，又惊又喜，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凑近要摸。
乔郁绵躲开他的手：“小心点，它咬人的。”
“来，你们俩，进来坐吧。”刘老师笑得眼角叠出褶皱，“真好，你们还这么要好。前几天有学生来看我，抱了一整箱三红蜜柚过来，我哪里吃得完，正好，你们帮我消灭点。”
“好啊。”安嘉鱼小心翼翼从乔郁绵手里接过一只小狗，坐到墙边的凳子上，将小家伙放在膝头逗弄。
乔郁绵催他洗手，他却舍不得：“我再玩一下。难得它这么喜欢我。”
刘老师摇摇头：“喜欢的话……干脆直接带走吧。这是高二的学生留下的，上个月跟着家里移民去国外了。这两个小东西是他家母狗生的仔，说是太小，不让上飞机，就留在我这儿，叫我替他找新主人。你们不拿走，我也是留不下的，学校里哪能养狗啊，像你们当初养的那只小老鼠不会叫不会闹得就罢了。我记得是叫Joe对吧？”
她切开一只饱满的柚子端上桌。
……
听到Joe的名字，安嘉鱼动作一滞，微笑停顿。
乔郁绵瞄他一眼，剥掉蜜柚外层绵软的果皮，掰下一块淡红果肉，撕掉白膜递过去：“张嘴。”
对方闻言眨了眨眼，一口叼走了半透明的蜜柚，默默拨了拨手腕上的链子，恢复了淡淡笑意：“嗯，挺甜的，你自己也吃。”
“嗯。”乔郁绵低头又白了一块塞到口中。
“Joe死掉了。”安嘉鱼吞下柚子，对刘老师说，“陪我待在美国的时候，没关好，被狗吓死了。”
“啊……啊？”许是喂食的动作超过了普通朋友的亲昵，老师眼中飘过一丝困惑，随即消失。
乔郁绵拍拍安嘉鱼的手背，转而问道，“它们打过针了么？
“哦，那个，打，打过两针了。他留给我一张表格，有日期的，让我拿给宠物医院，说他们看得懂该打什么。”刘老师慌忙起身，去柜子上翻找一通。
乔郁绵接过两只小狗的档案。
一公一母，标准贵宾犬，9周大，名字相当随意，兴许是因为生在夏天，一只叫Summer，一只叫小七。
他试着叫它们的名字，可狗狗只顾着在桌下蹭安嘉鱼的腿，没什么明显的反应。
“还得慢慢教。学生来跟它们玩，一人起一个新名字，搞的它们俩也很混乱，不知道自己到底叫什么。你们要是带回去，重新起名字也来得及。”
不知道是小七还是Summer，从见到安嘉鱼开始就粘着他不放。
这个品种聪明又亲人，而且玩了这么半天，安嘉鱼的西裤裤脚依然干干净净，没有皮屑与毛发，算是非常可心的伴侣宠物。
乔郁绵知道，Joe在他心中留下的创伤还没有完全平复，于是试着问他：“喜欢么？”
“喜欢啊。”安嘉鱼一把抱起脚边的狗，弹了弹它湿润黑亮的小鼻子，忽然意识到乔郁绵问题中的深意，转过头看着他，“但是……好像养狗更麻烦，更辛苦……我怕……”
“没什么好怕的。我们一起养。”乔郁绵敲了敲狗狗的小脑瓜，“虽然麻烦，但是它们更强壮，能活得更久。”
“你们俩。”刘老师送他们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要好好的啊……在一起，不容易……”
“嗯。”乔郁绵一愣，冲她点点头，“会的。”
暮色渐沉，他们一人牵一只小狗在手上。
乔郁绵问他车停在哪里，安嘉鱼指了指坡道下。
“……怎么停那么远……”
“想走一走。”安嘉鱼推着他的后背往前走，“好久好久没来，到处都不一样了。”
附近比当初上学的时候拥挤不少，地铁口人来人往，楼盘交付，新店开张。
曾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他们一起走过这条安静的路，安嘉鱼会将他送上公交车，他回头，有时从后玻璃中看到那人长久地站在站牌下，目送车子离开，偶尔也会看到那人身后拖长的影子。
“演出怎么样？”
“挺不错的，感觉平均水平比我们那时候强。”安嘉鱼看上去很满意，“可能是因为现在取消了考级加分吧，还能坚持练习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他顿了顿，扭头问道，“你这些年把长笛忘光了吧……”
“嗯，没机会碰。”乔郁绵点点头。
想起长笛，他第一时间想起的不再是那一个一个被独自关在家中的夏天，也不再是李彗纭的疾言厉色。
而是跟安嘉鱼一同练习，一同登台，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
这算爱屋及乌吗？还是说，他是真心喜欢长笛，只是当初在外界的压力下体会不到呢？
“笛子还在吗？”
他摇摇头：“我跟我妈搬了两次，房子卖掉后，能扔的能卖的都尽量处理掉了。”
一条通往车站的路，他们磨磨蹭蹭走走停停，半个多小时才到。他不必再担心有人催促他，路途仿佛余生似的漫长。
“狗狗，叫什么？”安嘉鱼问。
“Summer和小七不好么？”乔郁绵不太会取名，公司的在国内的鲜花基地其实也在做新品种繁育，每到起名字都让人头疼不已。
“不好。你出门遛狗，叫一声小七大概会叫来一群狗吧。”安嘉鱼冥思苦想许久，“哥哥叫Amber，妹妹叫Joyce怎么样？”
“Amber不也是女孩名字么……”
“反正它也不懂。好听好叫就行……”
作者有话说：
新的鹅子和女鹅！

第114章
一周后，乔郁绵看着再次一片狼藉的屋子开始后悔。
草率了，实在太草率了，养狗果然要从长计议。
他看到被吃得光秃秃的蜻蜓忍不住心疼，可心疼过后依旧要冒着小雨出门遛狗。
两只狗在家里闷了一天，下了楼二话不说便躺进了浅浅的积水中撒欢打滚，攻乔郁绵个措手不及，眼见着两团奶油冰淇淋变成两只煤球……
咬着牙溜到中途，风雨倏骤，他赶忙拖着两只狗往回跑，可兄妹俩却跟资料中描述的“聪明温顺”大相径庭，拼了命跟他通过一根牵引绳对抗，死活不愿回家。
一场秋雨一场寒，运动衣很快便湿透了，他不再纵着它们闹，一手抱起一只冒雨往家中奔跑，正遇上司机送安嘉鱼到楼下。
安嘉鱼一下车便看到一大两小，三只脏兮兮湿淋淋的脑袋正看着他。
“赶紧回去洗澡，不然又要着凉发烧了。”安嘉鱼立即推着他上楼。
“不会。”乔郁绵安慰他，“放心吧，狗狗挺皮实的，没那么容易生病。”
“我知道……我是说你。”
乔郁绵带着两只狗挤在狭小的浴室，先后将脏兮兮的小东西从头到脚搓洗干净，洗完一只递出去给安嘉鱼吹干、梳理毛发，俨然一条流水线，最后留在浴室洗干净了自己。
出去发现两只狗已经恢复了洁白蓬松，正并排坐在安嘉鱼面前。
小提琴家捏着几张残破的乐谱，蹲在地上气得用指关节敲击哥哥的头：“Amber你是碎纸机吗！怎么那么喜欢撕乐谱呢你！还有小乔的新耳机！你自己去承认错误！！”
乔郁绵心一凉，昨天刚到的新耳塞，正藏在枕头下充电，还没来得及用呢。
他叹口气，边擦头发边走上前蹲到那人身旁：“你怎么知道是Amber干的……”
“不知道，但是我不骂女孩。”安嘉鱼伸手摸了摸Joyce沮丧的小脑袋。
这两只狗倒是很聪明，不会在家里大小便，也不算贪吃，就是太顽皮，爱咬东西，这点不像贵宾，倒像是哈士奇。
总不至于把东西都锁起来吧……
“明天要打针，我顺便带他们去报个宠物课程，看看该怎么纠正。”
安嘉鱼正在紧锣密鼓的练习，十二月他将借维也纳爱乐乐团来国内巡演的机会与他们合作，正式复出。
“你忙你的，周日我带它们去吧。”乔郁绵不愿他在这个节骨眼分心。
周末他找到一个小有名气的训狗师，报了一周陪伴犬训练课程，他和安嘉鱼都很忙，只得交给司机接送。
安嘉鱼练完琴跟车去接狗的时候耳根子一软，兜了全套狗玩具回家，有咬咬胶，毛绒，甚至还抱了一套狗狗隧道，让它们在家里追逐打闹。
乔郁绵将隧道安置好，半间客厅就这么没了。
晚餐时候，安嘉鱼准备大展身手，打开了隔层都被塞满的冰箱。
家里的阿姨把安嘉鱼辛苦排练掉的肉都归罪与他们俩常常点外卖，于是连夜准备了一冰箱的半成品让司机送了过来。手工虾仁小馄饨，鸡骨和牛骨汤底，加了蔬菜汁的手擀面，腌制过的肉类，可以放置几天的小凉菜，都分门别类装在玻璃盒中。
“训练师说，它们这样的大型犬需要充足的运动量，撕纸咬东西很有可能是因为多余的精力发泄不够。”安嘉鱼最终选了一盒汆熟的牛肉块，倒入被热锅烧融的黄油中，和洋葱丝一起翻炒，滋啦一声，油烟夹带着奶香和葱香。
乔郁绵替他打开抽油烟机，又烧了一壶水：“附近绿化不行，遛狗不太方便……”其实他动了搬家的念头，这个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挤他们两个人已是勉强，安嘉鱼的大部头还都搁在家里，时不时要两边跑，这下又加上两只狗，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
一想到它们俩还要继续长大，乔郁绵就觉得挪地方刻不容缓。
安嘉鱼将土豆块也倒进锅中一起翻炒几下，打开调配好的酱料罐统统加进锅子里。
“明天我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出租。离你们家近一点？”
安嘉鱼沉默着，如临大敌地盯着锅里骰子大小的牛肉，带着雪花纹路的牛肉块表面均匀裹上酱料，水刚好烧开，倒入锅中转小火，而后拿起手机设置了二十分钟的倒计时，放到灶台旁边，默默舒出一口长气。
乔郁绵抽了一张纸巾沾了沾他的额头：“做个饭而已，紧张什么。”
“小乔，为什么还要租房子呢。”那人舔了舔嘴唇。
原来不是因为做菜而紧张。
乔郁绵拉开凳子，示意他坐下来说。
“你觉得，我们买一栋房子怎么样？”发问小心翼翼，“也，不需要特别大，毕竟我们只有两个人……当然如果你还不想买，也不是不能租……但是租来的，总归是不稳定……”
乔郁绵忍不住一笑，在小提琴家的定义里，与房子相配的量词是“栋”：“以我的能力，只能买一套，买不了一栋。”
安嘉鱼定定看着他，眼中的局促渐渐消失：“嗯？所以你……”
乔郁绵打开理财账户，当年房子以不到400万的价格转手给乔哲，这几年李源医药费护理费之类杂七杂八的花销也差不离百多万，跟安嘉鱼比他自然不算什么有钱人，可一般的房子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最好不要住太偏远，你回家看家人，我上班都不方便。需要一个院子，不用太大，能让它们俩跑一跑玩一玩就可以。朝向好一些可能会贵一点，但是月季需要充足的日照……不过我们可以避开性价比最低的学区房……”
“不是还有我吗！”安嘉鱼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绽出灿烂的笑意，扑过来在他额头上狠狠一嘬，“给你买个大院子种花好不好。”
“不要大院子，像公园，不像家。”
也好。
他始终还是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家。
睡前乔郁绵站在阳台给韩卓逸打了个电话，说是想买房子。
“你问我爸啊，问我干嘛。”韩卓逸依旧泡在实验室，“我哪里有空管他生意上的事。不过我爸最近也忙，不然我给你张文彬的联系方式，他比我强。”
“行吧……”
乔郁绵约张文彬在告白的工作室见，小老板头一次大驾光临，看到深秋里的后花园瞬间动了心：“这是你亲手弄得呀？我还以为就小姑娘有这种闲心呢。哎你要是有空，我跟我老婆以后的花园能不能拜托你设计一下啊？”
“老婆？”乔郁绵听苏芮可说过，张文彬着急结婚，奈何晋升为博士生的韩卓逸暂时没这心思。
“哎呀早晚的事，等她不忙了就抽个空把婚结了。”张文彬为人直爽热情，照韩博士的说法，除了脑子有点憨，什么都好。之前还有些不稳重，这几年跟在他开画廊的表哥身边吃苦耐劳地打杂，如今也渐渐可以独当一面。
“房子的事……”乔郁绵冲了杯花茶递给他。
“哦对对，我替你问过了，就算不是夫妻或者亲属关系，也是可以一起买房的。”小老板咕咚灌了一大口热茶，被烫得捂住了心口，“噢噢噢噢好烫……现在挺多朋友合伙买房的，但是有些隐患。比如闺蜜间说好一起单身一起养老，然后一冲动就一块按揭了套房，结果其中一个扛不住家人的压力还是结婚了，现在这个房子就是个大问题。还有些，曾经关系铁到不行，后来闹崩的，诸如此类问题，挺多的。你们俩，咳，我是说不怕一万就……”
“我们不会。”乔郁绵确信地笑笑，“没风险。”
“啊？哦那，那行，我替你留意一下。非学区，百多平的房源其实挺充足的，首付三四百，贷个五六百……20年的话，月供四万多点，吃力么？”
“还行。”除了养花，他没有任何烧钱的嗜好，而这个数字对于安嘉鱼来说更只是洒洒水而已。
张文彬很快有了回音，十一月初，他们便拿到了房子的钥匙。
房龄原本也不长，只需要简单清洁粉刷，便焕然一新。安嘉鱼做主把连通院子和客厅的门换成了木框落地窗，又将书房的墙壁中加装了隔音板，方便在家中长时间练琴不会扰民。
乔郁绵在工人们施工期间，开始在院中栽花，日系的蜻蜓，真宙，加百列；德系的尘世天使，焦糖古董；奥斯汀系列的瑞典女王，甜蜜朱丽叶。
镂空围栏前是几株爬藤，蓝色阴雨与龙沙宝石，顺利的话，下一个春天，这里会开成一片花墙。
作者有话说：
新家！完结倒计时！

第115章
周五傍晚，安嘉鱼送乔郁绵去机场。
他们躲在漆黑的车里吻得难舍难分，安嘉鱼揪住他的衣领气喘吁吁地抱怨：“又是两周见不到你……”
“内部消息，明年夏天我会升职……”乔郁绵咬住他的嘴唇含混地说，“到时候就不用这么频繁地出差了……”
“演出那天，赶得回来么……”
“嗯。”乔郁绵捏住他的肩膀轻轻推开，再不下车来不及了，“练琴归练琴，不要总是拖着不吃饭。”
“知道。再亲最后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遗传，安嘉鱼过去总抱怨安蓁废寝忘食地拉琴，如今他也不知不觉步了后尘，不饿得前胸贴后背便想不起吃午饭。
乔郁绵知道他是心疼受伤修养的这大半年时间，拼命想要弥补。
内罗毕跟国内的五小时时差，乔郁绵每天清晨起床，刚好能赶上提醒安嘉鱼午休，于是他们每天在视频通话中一起吃一餐饭，一个人是午餐，一个人是早餐。
今天新买的冰箱和洗衣机要送到新家安装，安嘉鱼正坐在客厅与院子相接的露台上，边晒太阳边吃阿姨现烙的葱油饼，两只狗在他身边追逐打闹着，时不时起身，前脚搭到他身上想吃一口人类的午餐，可惜始终被无情地推开。
“你吃什么？”安嘉鱼问。
“羚羊肉……这只可能上年纪了，有点柴……”其实比起养殖的鸡鸭牛羊，野生动物的肉质根本谈不上美味，也没什么特别的营养价值，追寻野味不过是猎奇而已。
“那你还吃。”安嘉鱼给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午餐，金色的饼巴掌大小，边缘略微焦着，在深秋的冷空气中，肉眼可见冒散热气。他夸张得咬一口，发出细微的酥脆响声。
“！那只猫又来了！”安嘉鱼迅速切换到后置摄像头，一只身材浑圆的灰色英短立在细窄的围栏上。两条狗也第一时间发觉了这位不速之客，起身迎接，前赴后继往围栏上扑。
那猫咪颈子下还吊着个红铃铛，一看就是附近人家散养的猫，出差前的一个下午，乔郁绵蹲在院子中给月季施肥，那猫径自跳了进来，贴着他便躺下了。
“你不在，它就只在围栏上看看……”安嘉鱼湿巾擦了擦沾到油的手指，走到围栏下仰起头。手机就支在露台的桌子上。
乔郁绵一惊，抬高声音：“别伸手！小心它抓伤你……”
“不伸，我就是看看它。”安嘉鱼抱起了长大不少的Joyce，让它近距离看了看猫咪，“哎哟小姑娘，你现在好重啊……”
院子被蒙上一层柔和的日光，安嘉鱼的皮肤，Amber和Joyce的雪白卷毛都染上浓浓秋意，小灌木上月季花苞陆陆续续绽开，乔郁绵忽然想家了。
他默默说了一句：“我想你了。”
那人离得太远，大概没有听到，但乔郁绵却听到耳机里的一声嗤笑……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幻听，下一刻安嘉鱼便冲他的方向喊了一句：“妈你别碰我手机！视频呢！”
“没碰，我就是来拿一块葱油饼。”安蓁淡定答道，“哦对了，他刚刚说想你了。”
“……安老师！偷听别人说话你害不害臊啊！”安嘉鱼气呼呼冲过来，全然不顾已经石化在屏幕中的乔郁绵跟老妈拌起了嘴，“你再这样我就天天趴你跟我爸的窗缝了昂！”
“他怎么这么上镜，感觉比小时候那些照片还帅啊……”
“不是上镜。本人就是这么好看。”安嘉鱼将手机吧嗒一声扣在桌面上，“哎呀他脸皮没我这么厚，你别乱说话了……”
“那你倒是带他回家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啊……”
演奏会在周六，乔郁绵在清晨里，跟今年第一波强冷空气一起回到这座城市。
他从背包里抽出安嘉鱼临走塞给他的围巾缠到脖子上，被等在停车场的小毛接到工作室。
洗完热水澡，他并没有穿换衣间里提前搭配好的衣服，而是摊开了行李箱，挂起一套白衬衣和卡其裤烫平整。
有很多年没有进过音乐厅了，不免忐忑，更多的却是兴奋。
想到再过几个小时便可以亲眼看到安嘉鱼再度站上舞台，他就压抑不住上翘的嘴角。
摊开满满一桌的花材后，他甚至抬头对着镜头跟大家挥了挥手。
直播间的屏幕静默了几秒钟后，粉丝们开始炸裂式刷屏。
“……我靠……”美工坐在角落跟花艺师咬耳朵，“他今天怎么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不知道吗！这个！”花艺师掏出手机打开一张海报，安嘉鱼跟今晚乐团指挥的半身特写被放大印在海报的左右两边。
“是今晚吗？”美工结果手机啧啧两声，“这个肩颈线真的好好看，超有气质，像跳芭蕾的。”
“你看过他拉琴吗……”她在海报上安嘉鱼的颈底，连着锁骨头的位置比一比，“这里会有一条突出的筋，超性感。”说完情不自禁舔了舔嘴唇。
“没有哎……”
“我找给你。”
今天的花束很朴素，走得并不是乔郁绵一直以来精巧风格，只一种主花，配花叶材统统没有。
他细心地，耐心地，替每一只花朵整理形状，时间从他的指尖悄悄溜走，可没人觉得无趣。
繁琐重复的工作过后，他将花枝打成螺旋状，握了满满一手。
橘粉在花瓣上均匀地过渡，一些全开，一些半开，掺杂着鼓胀花蕾，他特意挑选了状态不同的花朵，即使是单一花材也可以拥有丰富的层次。
他头一次做这么热闹的大型花束，捧在怀里能够完全遮蔽住一个成年男人的上半身。
几层带有缎面光泽的素纸折叠，将花束包裹进深深浅浅的橘，鲜嫩的茱丽叶塔们头挨着头，珊瑚色调的花束在傍晚柔和的霞光里散发着蜜桃般清甜的香气。
而后他揽着这一捧落日的色彩，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抱歉了，今天没有抽奖，下周再见。”说完还挥了挥手。
——所以这束花是有主了吗！！！！！！！
——酸了，我彻底酸了。是谁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捞到这么一个男朋友……
下午最后的排练结束，安嘉鱼捧着手机美滋滋地看直播回放，多此一举地在一众哀嚎里打下了“是我的”三个字。
花是他的，人是他的，这么说来银河系应该也是他上辈子顺手拯救的。
“你还有空玩手机……”Vicky紧张得小脸煞白，“我的心脏快跳出来了。”
“……又不是你上台……”安嘉鱼看一眼她发白的嘴唇，好心替她倒了一杯热茶，“没什么好紧张。”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不相信我么？”
“信信信。”Vicky也不嫌烫，举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低头看一眼挂在胸口闪烁的手机，“安老师和纪姐到了，我去门口接她们一下。”
安嘉鱼点点头，回身在一桌子领结盒子中挑挑选选。
不想太花哨，又不想太古板……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他冲背后招招手说道：“Vicky，来帮我挑一只……”话音未落，他便嗅到空气里新添的香气，不久前视频里的那束巨大捧花倏然现在面前。
“这么快……”他一愣，接住那束珊瑚色的茱丽叶塔。
“带这个吧。”乔郁绵打开一只盒子，拎起黑色皮绳从背后挂到了他的立起的衬衫领下。
“什么？”安嘉鱼视线中，一簇橙色的亮光一闪而过。
乔郁绵推着他，站到镜子前，是一只波洛领带。
装饰扣镶嵌的正圆形宝石沿着皮绳被推至领口，切面火彩闪烁，仿佛即将消失于地平线的夕阳余晖。
“Padparadscha。”帕帕拉恰，最初在宝石之国斯里兰卡发现，源自锡兰语，意义为莲花之色。
乞力马扎罗脚下的莫桑比克带又称“东非宝石带”，由大陆板块碰撞而成，是上帝赠与东非的，丰沃的礼物。
乔郁绵此次从肯尼亚带回了一块稀有的莲花刚玉，它是蓝宝石家族近年来的新宠，有着梦幻般的粉橙调和色。他很喜欢人们赋予帕帕拉恰色彩的诠释，这一颗被称作日落色，描述的是夕阳映照在莲花花瓣所呈现的美丽色彩。
“紧张？”他握住安嘉鱼微微发抖的手。
小提琴家转过身摇摇头，捏住他的下巴，合眼一吻。
当双眼再度睁开，乔郁绵看到漆黑眼眸中被兴奋点燃的，世界的倒影。
作者有话说：
重返舞台。

第116章
“为什么选这首……”这些年，门德尔松e小调协奏曲并未出现在安嘉鱼的表演曲目中。
“总觉得这是我的起点。”安嘉鱼握了握左手，“而现在是新的起点，你可以听听看，跟七年前有什么不同。”
七年前，恰巧也是这座音乐厅，一通电话迫使乔郁绵提前离席，自那之后他的人生斗转直下。
这并不奇妙，人生原本就难以预料。
奇妙的是，兜兜转转，那些他以为已经失去的美好又重回身边。
乔郁绵坦诚相告：“其实我没有听过这首曲子的现场。”@HTht
全身镜中，安嘉鱼意外地看着他。
“对不起，当初不是故意要骗你……”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他无意为自己辩解。
小提琴家迟疑半晌缓缓转身，没有怪罪，亦没有追问：“这首曲子，门德尔松也花了七年时间才终于让它登台亮相。”
安嘉鱼深深呼吸，重新对他绽开自信的笑容：“当年，我和我的琴，都还不够完整。但是今天，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看台座无虚席，乔郁绵关闭手机，安静地等待开场。
与那个时代穷困潦倒的音乐家不同，门德尔松出身上流社会，是个名副其实的贵公子。这位浪漫乐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将显赫出身，傲人才华与优雅俊朗集于一身。
此类形容放在安嘉鱼身上也恰如其分。
乔郁绵很喜欢安嘉鱼一年多前那张专辑的封面，人物特写是黑白的，松松的马尾偏斜在一侧肩膀，耳鬓旁不受拘束的，卷曲的碎发并未被刻意抚平，眉梢眼角的笑容若有似无，衬衣洁白的领口大敞着，笔直修长的脖颈半明半暗，优雅迷人，却又留有几分神秘感。
小提琴被他抱在怀中，画面中唯一的色彩便是琴身柔亮的琥珀色。
单凭封面，就足以让人产生购买欲。
当然，也有严苛乐评人，或暗讽他出卖色相，或鄙夷他仰仗母亲，实力被过誉。
可只要够细心，不难发现这些年安嘉鱼从未与安蓁同台合作表演，在大大小小的访谈中，若不是对方有意提起，他不会主动谈论起家庭。
观众席的顶灯骤然黯淡下去，乔郁绵收回了思绪，与众多聆听者共同望向明亮的舞台。
开场是一首交响诗，《图奥内拉的天鹅》。
世界一流的乐团，享誉全球的指挥家，第一个音符响起的刹那，巨大的音乐厅即被音乐家们的情绪带入充满叙事感的旋律中，英国管的独奏深沉，悲惋，让人仿佛身临其境来到昏暗的黑河边，听一曲天鹅的哀歌。
短短十分钟的篇章，现场气氛便与开场前截然不同，人们在静默与震撼过后，爆发出掌声。
不得不说，在如此具有感染力的表演过后登场，他开始为安嘉鱼捏一把汗。
然而小提琴家依旧满目从容地登台，嘴角噙着淡然微笑。
他停在指挥台旁，面向黯淡的观众席站定，转身时，明亮的光在领口的宝石上跳跃，与他一双透亮眼眸交相辉映。
他明明看不清任何人，却又仿佛看清了所有人。
当他夹起琴身，弓弦相触，只需要给他一个小节的时间。
徘徊在半空那挥之不去的悲伤情绪，轻易就被快速而亮丽的弦音冲破，一瞬间便一扫而空。
比乔郁绵听过的大多数版本速度更快，力度更饱满，细节更丰富。
虽然是e小调的调性，但并不让人觉得悲情感伤，反而别具一腔华丽的柔美。
乔郁绵不由自主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甚至听到了邻座嘶嘶地倒抽气声。
安嘉鱼的面容沉静水，身姿挺拔如松，随旋律画出的干净又清晰线条轻轻摇摆。
每一个乐句都经过反复推敲打磨，每一个触点都精确利落。
没有任何过分夸张的表情与肢体动作，他轻轻倚向琴身，左手松弛地游走于琴弦，右手流畅运弓，力道与角度配合得天衣无缝，小提琴家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引燃了每一颗心脏。
丰沛的情感，精确的音准，融和了力量与柔美的，极度细腻的表现力。
安嘉鱼收敛起少年时过分张扬的情绪，乔郁绵彻彻底底感受到了他时隔七年的不同，这座硕大的音乐厅中每一个角落，每一点光亮，每一份热度，每一丝气息，每一缕思绪，都在争相涌向他，化作他的气势，化作他琴弦上精致优美的语气，笼罩着一切。
每个人都如痴如醉地望着舞台中央那条看似单薄，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身影，被他的魔法掌控着，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情绪时而灿烂激昂，时而忧郁沉静。
小提琴百转千回，在乐队的衬托下更显孤寂凄美。
门德尔松惊才艳艳。
而此刻，舞台上的演绎者，更是与这流传百多年的不朽旋律融为一体。
安嘉鱼曾经不止一次抱怨，怨自己生得太晚，不能一睹小提琴之神海菲兹出神入化的演奏。
“海菲兹……很厉害吗？”彼时乔郁绵对古典乐几乎一无所知。
“……不是厉害。这么说吧，当代小提琴家大致可以分成两个等级。”安嘉鱼眯起眼睛，看着书架顶层老旧的专辑收藏，“海菲兹，和其他小提琴家。他应该是小提琴演奏者眼中的星星吧，是巍峨的高山。”
此刻乔郁绵看着经过七年淬炼，日渐成熟的小提琴家，不禁眼眶发热，他对音乐的理解依旧相当浅薄，但却不妨碍他相信着，相信台上那个人终有一日会成为这个时代巍峨的高山，成为闪耀的繁星之一。
旋律中隐藏着深刻的爱意，安嘉鱼虔诚地爱着小提琴，爱着古典乐，爱着舞台，爱着这样的世界。
雷动的掌声中，安嘉鱼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活泼热烈，动不动便得意忘形的少年人了，他镇静自若地谢幕，与指挥家握手拥抱，对观众们深深鞠躬。
舞台灯光熄灭，乔郁绵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醒神，e小调华丽浪漫的旋律依旧在脑中回响。
乐团远道而来，安嘉鱼与他们的合作更是久违，演出结束后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寒暄交流一番。一周之后他还要与乐团共同去其他两座城市继续巡演。
Vicky替安嘉鱼将换下的演出礼服和那束清甜的捧花转交给乔郁绵：“他说会稍微耽误一会儿，让你不要等他先回家。”
“好，谢谢。”乔郁绵叫住正要转身的女孩，“别让他喝酒。”
女孩面露难色：“嗯，我尽量吧……拦不住我就提你。嘿。”
指纹解锁，推开家门，Amber和Joyce已经端坐在门前。
乔郁绵伸出一只手在身前，做阻挡手势，意思是不要动，两个小家伙就真的不动。
看似乖巧，可尾巴摇的像螺旋桨，鼻孔里呼哧呼哧的喷气，幼犬们正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扑上来。
看它们忍得辛苦，乔郁绵大发慈悲地蹲到地板上：“来吧。”
他整张脸立即被舔得口水涟涟。
他整了整两只狗身上的格子背心，安嘉鱼说这次送去美容被毛剃得太短，阿姨怕它们着凉便买了一箱衣服来。
这次出发去肯尼亚之前，房子才通完风，家具都还没有到。这还是乔郁绵第一次仔仔细细看看自己的新家。
客厅铺了地暖，此刻踩上去暖烘烘的。
窗帘一层白纱，一层米黄，皮沙发是姜色，家具是原木色，空间开阔敞亮。一角里放着两只一模一样的狗窝，里头铺着毛绒绒的毯子，还有它们最爱的毛绒玩具。
初冬院子有些寂寥，他还没想清楚是该种一颗迷你红枫，还是添些地被植物。
Joyce忽然挠了挠它的小腿，他抱起半个月不见就长大了一整圈的狗狗：“要不要去小公园转转？”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马不停蹄去工作室直播录vlog，又听了整场音乐会。明明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可他丝毫不感到困倦，只觉得胸中被点燃的火苗迟迟不肯熄灭，整个人都兴奋着，为安嘉鱼的演出兴奋，为第一个在新家度过的夜晚而兴奋，他现在只想找点事情做。
两只看上去一模一样的小家伙歪着脑袋盯着他。
乔郁绵走到门口的鞋柜旁，取出了一黑一红兄妹俩的伸缩牵引绳，它们终于后知后觉地雀跃起来，在他脚边不住转圈。
初冬的夜晚，小区街道冷落，他们一路溜达到公园草地，乔郁绵反复确认附近没有人，才松开了牵引绳，陪他们在路灯下玩了好久丢飞盘游戏。
两只狗像两台移动的香薰机器，奔跑着从口中喷出一片片白雾。
到家的时候，安嘉鱼的外套已经扔在门口。
往卧室的方向看，一路上还有衬衣，休闲西裤，两只袜子，以及绑头发用的黑色缎带。
他一件一件拾起，路过衣帽间扔进了脏衣篮，接着，推开浴室门。
水面浮着一层丰厚绵密的泡泡，那人闭着眼睛躺身其中，不知是假寐，还是又不长记性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117章
Amber和Joyce训练有素，停在了卧室门外，乔郁绵轻声对它们说了一句“睡觉”，它们便摇头晃脑回到客厅的小窝去了。
他反手关掉了浴室门，再关掉顶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镜前灯。
水位很低，只没过腰部而已，安嘉鱼脸上的皮肤，连同露出水面的胸口一径被蒸汽扑红，他虽赤裸着，脖子上的波洛领带却依旧挂在原处，落日色宝石静静躺在两根锁骨中央的凹陷处，绚亮火彩随胸口呼吸的起伏变化而轻轻闪烁。
乔郁绵将衬衣衣袖挽起，伸手从水中捞出他泡进去的左手，顺着肌理轻柔按摩他的手腕，手背，力度由轻到重，那人缓缓睁开眼，眸中的兴奋被热气氤氲开：“大老远折腾回来，怎么不好好休息，还跑去遛狗。”
虽说浴室里蒸腾着一股白桃乌龙浴球的甜味，但乔郁绵还是敏感地嗅出一丝丝酒气。
“喝了多少？”他抬手撩开安嘉鱼黏在颊边的湿发。
“……就开场跟大家一起喝了两小杯香槟。”对方抱歉地看着他，用空闲的右手手指比出一小截高度，“就这么点。”
乔郁绵没说话，替他胳膊上的皮肤淋了林水。
“……还有一杯Pina Colada……指挥本人端来的酒我真的不好拒绝，让Vicky代喝又很没诚意……但是其他人的我都推掉了！”
安嘉鱼有些心虚，抿着嘴唇盯着他，反手磨蹭他手臂上的皮肤，仿佛在猜测他究竟有没有生气。
乔郁绵故意不抬眼，只默默搅动浴缸中的温水，融化了浴球的水呈淡淡粉色，让皮肤变得异常滑腻。
“小……乔……”安嘉鱼随着他搓到大腿的手一抖，“我刚刚在淋浴间洗过了，就是站久了腿有点酸，进来泡一泡。”
“哦。”乔郁绵隔着泡沫，转而向下摸索，捏住他的脚踝开始替他按摩，“累了就早点上床睡。”
“睡不着。”安嘉鱼的嘴角不由自主上扬，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演奏，他此刻依旧沉浸在舞台的余韵中，瞳中有什么燃得炽烈，体温高得像在发烧。
乔郁绵替今夜光芒万丈的小提琴家捏一捏脚踝，膝弯，又揉一揉腿上的肌肉。
他能感受到那束炙热的目光正死死盯住自己。
绵密的泡泡终于消失殆尽，只留一层薄沫飘在水面，乔郁绵刻意绕行那人潜藏在水中暗自蓬勃的欲望，转而揉向那片消瘦扁平的侧腰。才两周不见，似乎又轻减了，排练的辛苦可见一斑。
原本被温水浸泡放松的肌肉，又随着乔郁绵一双手紧张起来，手指所到之处，肉眼可见地绷起线条。
安嘉鱼呼吸愈发急促，却强迫自己按兵不动，仿佛这个节骨眼谁先忍耐不住，便是认输，有时候男人的胜负欲就是幼稚到毫无道理。
乔郁绵也并不着急，手指高高抬起，又轻轻落在富有弹性的皮肉上，力度恰好，像按在长笛的键盖。
安嘉鱼身体微微前倾，贴着乔郁绵的耳畔，嘴唇半启，呵出一阵阵带着潮意的喘息，乔郁绵强行忽视那骤然从耳边窜到肩膀的酥麻，手上暗暗加了些力道，揉到紧绷的后腰上，脊椎两侧的肌理微微隆起，正中那一道背勾变得更加明显。
安嘉鱼禁不住挑逗，腰身一颤。他如愿听到耳边那一声细不可查的“嗯”，不想一抬眼，对方竟然屏住呼吸，依旧不肯认输， 扒在浴缸边缘的指尖早已发白。
“你轻点……别把浴缸捏碎了。”乔郁绵笑道，缓缓放开了手，不再继续折磨他。
算了，今天可是他重回舞台的大日子。
乔郁绵缓缓转过头，鼻尖轻轻相蹭，两股呼吸试探着，撞到了一起。
“好啦，我认唔……”他本想说一句服软的话，却被安嘉鱼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嘴巴，明明差一点就赢了，小提琴家关键时刻一败涂地，狠狠揪住他的衬衣领，二话不说便向两侧一用力，纽扣崩飞，一颗落入水中，一颗飞向洗水台后坠落在地。
“小乔……”安嘉鱼声音颤抖着，一路向下吻到他的脖子。
乔郁绵被迫仰起头，气息有些不顺：“你……今天好棒……”
船型浴缸内部狭窄，多了一个人，水位立竿见影升一截上来。
波洛领带的皮绳末端沾了水，安嘉鱼慌忙叫停：“等一下。”
而后他小心翼翼将它摘下，拎在手中，他忽然有些茫然，附近的地面上水痕遍布，宝石无处安放。他们像乘着一条航行于汪洋的小舟，远离陆地，也望不见岛屿。
船型浴缸内部狭窄，多了一个人，水位立竿见影升一截上来。波洛领带的皮绳末端沾了水，安嘉鱼慌忙叫停：“等一下。”
而后他小心翼翼将它摘下，拎在手中，他忽然有些茫然，附近的地面上水痕遍布，宝石无处安放。他们像乘着一条航行于汪洋的小舟，远离陆地，也望不见岛屿。
乔郁绵趁他还在恍惚，捞起他平放的一条腿轻轻向一侧敞开，将他的膝弯挂在浴缸的边缘，皮肤上的水珠便沿着垂到浴缸外的小腿沥沥流落到地上。
他的手指沿着膝盖滑向腿根，力道放缓，渐渐揉入更深处。
“嗯......领，领带.....”安嘉鱼的一只手捏住他的肩头，“还没放“拿着吧。”乔郁绵不想从温热的水中出去。
那人滑下去，半没在水下的胸腹剧烈起伏，缺氧似的仰起头，抑制不住地发出细碎的叹息声：“呃......别，别揉了......你，你进来......”
安嘉鱼仅剩的一只手抚上他的耳朵，侧颈，将他拖到眼前，迫不及待地盯着他的眼。
“好。”乔郁绵拢了拢心神，终究还是要起身，东西都放在洗手台的抽屉里，不料皮肤才离开安嘉鱼一寸便被那只手拽了回去。
“我去拿......”
“不要。”安嘉鱼热切地贴上来，侧头吻他的下巴，含住他的喉结用力一吮，持琴弓的手从胸口一路探寻到下腹，在他发热发麻的皮肤上划出什么，仿佛施展魔法。
不要去。哪里都不要去。来我这里，来我的身体里。
乔郁绵从他毫无意义的喘息中，听到了急切的咒语，而后径直奔向目的地。
安嘉鱼抱住他，一条腿缠住他的后腰，将他缓缓纳入身体。
周遭波涛汹涌，他们结合一体，抵御海上的风暴，在波浪中载浮载沉。
湿润的，压抑的，打颤的轻声低吟淹没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乔郁绵随着印在脑海中的乐句节奏挺动身体，撞出安嘉鱼喉中高高低低的声响，余光中，挂在小提琴家手上的宝石悬在半空悠悠晃晃，像远空闪烁的星辰。
不知是不是过于兴奋，安嘉鱼很快开始仰起头大口大口吐息，伴随着身体规律地颤动，这是他高潮的预兆。
于是乔郁绵停下动作，一手撑在浴缸边缘。
安嘉鱼隔着水雾看他，眼中朦胧：“嗯......小乔，别停......”
约莫他是熬过去这波冲击，乔郁绵才重新开始动起来，可安嘉鱼又很快攀到临界点，小腹绞紧着开始颤抖。
周遭波涛汹涌，他们结合一体，抵御海上的风暴，在波浪中载浮载沉。
湿润的，压抑的，打颤的轻声低吟淹没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乔郁绵随着印在脑海中的乐句节奏而动，余光中，挂在小提琴家手上的宝石悬在半空悠悠晃晃，像远空闪烁的星辰。
在那人杂乱无章的吐息中，他再度停下来，默默贴上他的额头，轻吻他的嘴唇，含糊道：“小鱼，先别去，等我一起啊……”
安嘉鱼的理智早已溃散，疯狂地摇着头，却依然挣扎着停下来：“……好……等，等你……哼嗯……我等你……”
他在舞台上所向披靡，驾驭无数人心。
可在舞台之下，他永远等他。
等他长大，等他成熟，等他收拾行装，等他抬起头向前看，等他的下一段人生。
整夜的缠绵，他们直睡到第二天傍晚才先后醒转。
安嘉鱼睁眼便是乔郁绵盘着双腿坐在窗前地板上的背影，夕辉将影子拉长，投射在背后，他不禁感叹，这个人为什么连脚趾都这么好看呢……
“不穿鞋也穿上袜子啊……”安嘉鱼发觉自己嗓音干哑，着了火似的。
乔郁绵闻声扭头，冲他轻笑：“下雪了。”
他这才注意到，花园里落了一层白，太单薄不似积雪，像一层糖霜，任谁看了都心头一甜。
乔郁绵起身端起床头的杯子递给他：“饿了么？阿姨来过，煲了骨头汤底，让我们晚上吃火锅。”
他说话的时候一股苹果味，大概是刚刚吃过。安嘉鱼喝掉杯子里的水，轻啄他探过来的唇角，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波洛领带：“我记得昨天应该摘下来了……”
乔郁绵一怔：“你……”
开头还记得，后来也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画面断断续续，一切都很模糊。
才喝了那几口，按理说不应该啊……
“……我们昨天做了几次？”
“你还是我……”乔郁绵看似面不改色，耳朵却在泛红，他指了指安嘉鱼的胸口，“这是你自己带上的。睡着之前我要帮你摘掉，你捂在胸口不肯给我……后来太困了，就这么睡了。”
他垂眼一扫，乔郁绵衣领敞开着，白皙的皮肤上红痕遍布，锁骨中段甚至还有半圈牙齿磕出的青紫。
“你这锁骨可以养鱼了。”姿势的缘故，乔郁绵手臂撑在床上，锁骨窝深陷下去。
安嘉鱼伸手摸到自己的牙印，他不太记得自己怎么会下这么重的口：“疼不疼？”
乔郁绵摇摇头，像是安他心般吻他。
苹果的味道很平淡，他忽然想起昨天自己好像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我爱你，翻来覆去。
“你昨晚是不是叫我哥哥了……”
“……没有……”乔郁绵皱皱眉头，抽身而去，“你做梦了。”
“是么……”
安嘉鱼起床，穿上衣服洗漱，小心取下波洛领带，将宝石表面用丝缎擦拭干净。
乔郁绵已经在餐桌旁等他，面前是微微滚开的金色汤底，鲜香阵阵。
“诺。”乔郁绵将手机递给他，他快速浏览过几个收藏夹中的网页，一目十行，都是媒体和乐评人对于昨天演奏会的评论。几乎是一面倒的褒奖，什么王者归来，绝境重生之类的词汇反复出现。
昨晚的表现如何，他本人再清楚不过。
他将手机扔到沙发上，拿起碗筷：“吃饭。”
不过是刚开始。他连山腰都望不见，以后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年底，安嘉鱼忽然开始忙碌起来，从个人演奏会巡演开始，两个月的时间要辗转二十几个城市。农历新年后更是要继续海外场，欧洲，北美。
乔郁绵打开票务网站，公开售票的页面很快被盖上了“售罄”的标识。
跨年夜，安嘉鱼从另一个城市赶回，红眼航班降落已经是将近十二点。
“喂。睡了吗？”他开机的第一件事便是打给乔郁绵。
“没有。到哪里了？”
“刚出机……啧。”他关断电话，丢掉行李箱往门口扑过去，“不是让你在家等我。”
乔郁绵亮出手机屏幕，数字刚好跳动到零点：“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完结。

第118章
安嘉鱼在二月的最后一天结束了欧洲的巡演，匆匆回国。
“开快些。”航班扎堆晚点，他起飞前说自己赶得上午餐，可谁知落地前因为流量管控，耽搁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
虽说第一时间用机上Wifi知会了乔郁绵，对方也乖乖回复了一个“好”字，但他清楚，那人一定不会一个人先动筷子。
果然，当他冲进家门，餐桌上的冷盘都覆盖上一层保鲜膜，完好无缺，瓦罐汤锅煨在小火上，热菜的餐盘放在烤箱中保温。
玻璃外，乔郁绵站在一棵半人高的灌木月季旁浇水，经他手照料的花总是比别人家开得早，此刻院子里已经开始热闹，微风里花团摇曳，隔着玻璃都像是能闻到花朵的清香。
两只还未成年的大型犬乖巧地守在一旁，并不会随意破坏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隔壁那只六岁的英短与它们早已混熟，凑上前，伸出肉垫大大咧咧开始撸它们雪白的毛发。
听到安嘉鱼的响动，Amber和Joyce同时抬头，激动地吠叫着扑到了落地玻璃上，吓得英短嗖的一下窜上了围栏，防备地盯着室内。
安嘉鱼隔着玻璃门比了比身高，狗狗们站起身差不多及腰高了。
乔郁绵回过头，隔着玻璃冲他笑了笑，手上的花洒喷出薄薄的彩虹。
他关掉水龙头，擦一擦手拉开门，两人短暂接吻而后分开，乔郁绵指一指卧室方向说：“先去洗澡换衣服把。”说罢回到花圃一旁，拿起小木架上的园艺剪刀，剪下几丛开好的花，慢条斯理整理枝条叶片，而后插到盛了清水的白瓷高脚杯状的小花器中。
离家半个多月，安嘉鱼有点舍不得眼前的画面，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卧室。
待他从浴室出来，客厅茶几上已经摆起刚插好的花瓮，几朵银灰色加百列，搭配淡紫香豌豆，几只白瓣绿芯的小雏菊，几条带鲜绿幼叶的槭树嫩条拉出线条轮廓，自然淡雅。
“饿了吧？”乔郁绵弯腰从烤箱中端出温度正好的菜。
“不是让你先吃嘛。”安嘉鱼掀开凉菜的保鲜膜，扔到垃圾箱。
“……吃了，吃了草莓，俞老师送过来的。”乔郁绵指了指冰箱，“给你留了，特别甜。”
安嘉鱼刚刚才塞进嘴里的铁板牛柳差点又吐出来：“我爸来了？什么时候？他一个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送了几个小花器过来。”乔郁绵盛一碗汤推给他，“说是上次看到我用牛奶壶插的花安老师很喜欢，前几天出门逛街的时候看到这些就替我买下来了。”
“哦……”
对于他们俩在一起这件事，俞知梵虽说没有横加阻挠，但也并没有安蓁那么洒脱，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尤其是最近，他们俩在家长面前都是缩着尾巴低调做人的。
跨年那天，乔郁绵去机场接他，二人一时忘情在角落拥吻，被路人拍到，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们并不是故意高调，只是当时正直深夜，见几乎没有人接机才忍不住放肆了一下。
那个拍照的路人也并无恶意，他根本不怎么认识安嘉鱼，只是出于职业病，觉得这个画面很动人便随手拍下。可好巧不巧，这居然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人文摄影师，也是个同性恋，个人账号有小百万的粉丝，平日里偶尔也发发和自己那个退役滑雪运动员男朋友的日常。
安嘉鱼很快被认出，小提琴家连带着他的神秘男友乔郁绵一起，在网络上被扒了个底朝天，消息真假掺半，有人说安嘉鱼端一副清清高高的古典音乐家的架子，背地里男女男男关系都相当混乱。也有人怀疑这是安嘉鱼在炒作，花钱雇了个想出头的小演员想要走黑红路线，为自己以后进娱乐圈圈钱铺垫。甚至还有人认出乔郁绵是告白的花艺师，连带着告白官微都一同沦陷，指责他们联合炒作。
摄影师本人忙完工作整个人都傻眼了，随手拍的一张照片，才一天一夜功夫转发居然过了十几万，他急忙将那条没有文案，只配了一条彩虹表情的原博隐藏，可于事无补，照片早已经被无数营销号和媒体保存，连带那条微博也截了图，热搜就明晃晃挂在第一位，高居不下:
#安嘉鱼同性恋#
小提琴家和他的花艺师男朋友第一时间被纪远霄叫回了家：“公司发声明之后，你们俩可得接受公众的指指点点了，想清楚了？”
安嘉鱼一脸严肃：“我无所谓，但是他是素人，这种网暴是不是不太合适？”
“网络是什么地方，大家都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谁会管他是不是素人。”纪远霄白他一眼，转向乔郁绵，“工作的地方被扒了，最近可能会有人跟你，你最好不要去你父亲家那边，免得影响他们。”
“好。”乔郁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跟乔哲一家走得不算近，又一向不玩社交网络，也不爱发朋友圈，那边暂时没有被牵扯，“但是发声明之后会不会对小鱼的工作有影响？”
“多少会有点，最近国内的演奏会可能会取消一些。”纪大经纪人摊摊手，“但是无妨，低调做人，大家忘性大。况且他还有国外那么大的市场。倒是你，不会对你的工作有影响吗？”
乔郁绵毫不犹豫地摇摇头，生怕慢一点被安嘉鱼看出端倪就要炸毛去怼媒体。
其实部门经理已经跟他谈过话了，也没明着指责他什么，只是说在公司里影响不好，让他先放一周假。
倒是苏芮可，拼命怂恿他：“来工作室吧！来吧来吧！只要你点头，我去跟你经理说！升职加薪怎么样？我前几天还在跟我姑父谈呢，以后我们工作室是要自立门户的，到时候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加上你这个工作室也才十几个人而已……”
“总会慢慢变大的呀！我打算再招几个花艺师，技术过硬那种。不瞒你说，挺多品牌在联络我们的，根本忙不过来。”
原以为事情发酵一段时间就会平息，没想到在公司声明之后，居然一波又起。
有“知情人士”看不过网上的谩骂，冷不丁放出了一组连两个当事人都没看过的合照。
那组照片是他们的高中时代，一张脸笑容洋溢，一张脸严肃沉静。
乐团排练间隙他们在场边休息，乔郁绵正擦拭一只金笛，安嘉鱼在乐谱上写着什么。
放学后，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校外无人的马路边，是安嘉鱼送他去车站。
食堂中，他们面对面，一个吃空了盘子，捧着一只苹果在等另一个。
教室里，两人并排坐在最后奋笔疾书，夕阳洒在少年们稚气未脱的脸上。
——既然当事人已经公开恋爱关系了，那些诋毁他们炒作的可以闭上嘴了。他不是安嘉鱼雇来的演员。（当时只是觉得他们养眼，拍来自己收藏的，没想到有一天会发出来。如果当事人不舒服我可以都删掉。）
安嘉鱼看到后用个人微博转发调侃一句:
——能不能发给我一份高清，谢谢。
没过半天，他的工作邮箱居然真的收到了照片原图，发件人的邮箱地址里包含她的真名，是很久不见的萧桐，如今在德国做室内乐团。
托这组照片的福，舆论忽然转向，支持与袒护他们的占了多数，很多素昧谋面的人跟着粉丝指路跑去安嘉鱼的微博下留言祝福，留下了一句一句“我又相信爱情了”。
在这之后，他们代表学校在跨年晚会演奏的德九第二乐章，在学校迎新日演奏的天鹅湖选段的旧视频又纷纷浮出水面，安嘉鱼很显眼，乔郁绵被红色箭头和圈圈标注出来。
——爱情长跑啊！校园恋爱啊！姐妹们我可以了！我真的可以了！
安嘉鱼抱着手机刷了一整天微博，大呼满足：“她们也太有才华了吧，一张截图都能写出几千字的小甜文，写得我都信了！还有人说我们已经在美国结婚了！”
乔郁绵抽掉他的手机扣到一边：“该遛狗了。”
吃完饭，安嘉鱼躺进单人沙发上，脑袋枕着扶手，看上下颠倒的花园。
明天就进入三月，又是一个春天。
“对了，生日礼物。”安嘉鱼忽然坐起身，“还放在我爸妈那儿，差点忘了！”
“什么？”
“你不是总觉得床头灯太亮了吗，给你新买了一盏台灯，超美。”
限量款台灯原价4999，是家具品牌和年轻艺术家合作的联名款，一只飘逸灵动的水母。
安嘉鱼在别人的照片中一眼相中，辗转查到资料。可如今价格已经随着艺术家的名气水涨船高，最终花了大几万才有人割爱，收到编号是0301的那只。
晚饭后，乔郁绵拆开司机送来的礼物。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中，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水母。安装到设计精巧的底座上，它便飘逸地生活在一片淡蓝的灯光下了。
“好漂亮。”
“对吧。”安嘉鱼取出漂亮的说明书和各种卡片，“嗯……说是把开关调到三档，会有变化……”
他们将顶灯熄灭，水母伞盖柔和幽深的明暗交替便明显起来，仿佛深海中的呼吸。
“好像还活着……”安嘉鱼由衷惊叹道。
“阮……幼青……”乔郁绵借微弱的蓝光看清了卡片上艺术家的名字，一瞬间觉得似曾相识。
“想起来了？”安嘉鱼笑眯眯地打开手机，“我买的时候就发现了。我们见过他。”
简介上说，他是玻璃艺术家，跟安嘉鱼同岁，自幼听障。
照片上的年轻人有一双清澈到惊人的眼睛，仿佛轻易便能看透天地万物，只是他的耳朵上，挂着一对显眼的助听器，朴素的黑色。
是那个跟他们在海边图书馆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孩子。
乔郁绵笑了笑：“好巧。”
“小乔。”安嘉鱼窝进沙发，随手抱起了一只狗在怀里盯着那只会呼吸的水母。
“嗯？”乔郁绵轻轻触摸水母状似柔软的口腕。
“明天你生日。二十五岁了。”
“嗯。”
“这个周我没有安排，都留给你。”安嘉鱼被Amber舔的睁不开眼。
“那，去海边吧。去走走。”
“住哪儿？”
“不住，当天回。后天张文彬要过来，说让我帮他设计一下求婚场地。”
安嘉鱼一愣：“终于要结婚了吗？”
乔郁绵摇摇头：“估计还得再等等……”
“要不我们先？”安嘉鱼一把将他拽倒在身上。
乔郁绵摸了摸他胸口那几根硌手的排骨：“安嘉鱼。你这两周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不是，我吃了……就是，那边东西不好吃……”安嘉鱼的心虚转瞬即逝，拉着他的手往后摸过去，停在臀腿间，说起了悄悄话，“肉都在这里……一两也没少。”
乔郁绵手掌狠狠一攥，本想让他知道疼，可谁知身下的人居然发出一声享受的长叹。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看到这里，谢谢你喜欢这个故事，喜欢小乔和小鱼。还有两个番外，周末放上来~

第119章 番外 City of stars
乔郁绵提前三小时来到机场办理值机。
地勤人员还没就位，他捏着新鲜出炉半个月的护照排到队尾，队伍里所有人都推着大大小小的托运箱，只有他一身轻松，除了裤子口袋里提前换好的少量现金，背后一个方方正正的背包即全部，包含一身正装，以及手机充电器和充电宝。
返程机票已经定好，满打满算，他和安嘉鱼只有不到三天的相处时间。
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的独自旅行，目的地便是遥远的西半球。
换好登机牌，顺利通过安检，他目不斜视穿过免税商品区，坐到了候机厅。
冬天昼短，六点一过天就彻底黑了，落地玻璃外月亮初上，他捧着手机跟安嘉鱼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对方也刚从纽约赶到洛杉矶，明天，午后和夜晚连续两场，安嘉鱼将与洛杉矶爱乐合作柴可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
去年春天，安嘉鱼在柴可夫斯基国际小提琴大赛一举折桂，这半年来，已经与各大乐团合作过柴小协，前前后后几十场，乔郁绵看过不少版本的视频，终于在两个多月前抢到了一张洛杉矶晚场的票，有机会听一次现场。
——我到洛杉矶了，刚吃完早餐，在酒店房间。
安嘉鱼直接发来了视频邀请。
乔郁绵慌忙挂断，他并没有告诉安嘉鱼自己的行程。这此出行他计划了大半年，刚开始是怕抢不到票，后来又怕买不到合适的机票，毕竟他手头不宽裕，再后来是怕被李彗纭发现不能成行，他不想让安嘉鱼失望，所以什么都有说。
刚好，他也可以尝试给对方一个惊喜。
——不太方便，我妈在。
——哦……那算了……好烦啊，寒假还不如开学，住在学校宿舍我至少可以每天看看你。
安嘉鱼发了个大哭的表情来，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乖，等暑假我回去找你吧。
乔郁绵忍不住笑了，圣诞新年期间音乐会扎堆，安嘉鱼寒假通常比开学还忙，所以高中毕业之后，他们每年只能在暑假见面。
一年一度，跟牛郎织女一样惨。
大一暑假，乔郁绵去机场接机。
飞机晚点，他饥肠辘辘盯着麦当劳的餐牌纠结，机场里什么都贵，买不下手。
“小乔！”
正犹豫着，那人就出关了。他一转身，安嘉鱼像颗彗星一样撞过来，撞得乔郁绵眼冒金星，似乎瞬间就不饿了。
人潮汹涌，他们不敢明目张胆亲吻。两个人在麦当劳门前拥抱，整整十分钟就只是抱着，谁也没有出声。
是安嘉鱼先开口，咬牙切齿地抱怨：“在飞机上无聊，我数了一下，二百九十九天。”而后激动又愤恨地咬了一口他的肩膀，乔郁绵享受着这份思念的疼痛，沉默地闭上双眼，一句“我好想你”实在太单薄，不说也罢。
“我饿了。”安嘉鱼湿着眼眶在他肩头吸溜了一下口水，“去吃豌豆黄吧！上次你发给我看的那家！”
他说的是乔郁绵学校附近的一家铜锅刷羊肉，里头点心师傅的手艺很不错。
“好。请你吃。还想吃什么？”乔郁绵低头蹭了蹭他的锁骨，恋恋不舍推开他。大庭广众他们只是一对好久不见的朋友而已，一直抱着太奇怪了，尤其是不远处有几个频频侧目的年轻女孩，不知道是不是认出了安嘉鱼。
“这么奢侈……”安嘉鱼一愣，“偷偷攒钱了？没饿肚子吧？别把下学期的钱花掉啊……”
这句担心是有原因的。
高考结束报志愿，乔郁绵违逆了李彗纭的意思，偷偷将志愿改成了外国语大学的公共关系，他想有朝一日能像安嘉鱼一样，有机会去世界各个地方看一看，他不想一生都被李彗纭掌控，学IT，找高薪工作，娶妻生子，碌碌无为。
“你英语这么好，长得也好，说不定就变成外交官了呢。”安嘉鱼当初这么说。
录取通知书到家后，李彗纭自然大发雷霆，直到开学也没有搭理他。乔郁绵只好向乔哲求助，交了第一学期的学费，生活费不够也不好意思问李彗纭开口。
乔郁绵摇摇头：“这个学期我偷偷打工了。每周三周五傍晚两个小时，去给一对双胞胎初中生补课，英语。每次100。而且，我有奖学金。”
“哇……”安嘉鱼欣慰地点点头，“怎么你忽然有种当家做主的感觉。”
“哪有。”乔郁绵笑笑，“大概是因为自由了吧，毕竟每周只回家半天而已。”
吃完火锅，他们带了几盒点心逛回了乔郁绵的学校。
期末考试周刚结束，校园里人少了一多半。
“你们学校这男女比例……比我想的还悬殊啊……”安嘉鱼左顾右盼，“好多美女啊……”
正说着，图书馆里走出两个女生，抬头看到乔郁绵当即将他拦住。
“学姐。”他大大方方打招呼。
“你上周不就考完了，还没回家？”学姐手里拎着一兜零食饮料，上下打量着安嘉鱼身边巨大的行李箱和后背上的小提琴盒调侃道，“你朋友啊？音乐学院的吧……”
“嗯……”乔郁绵有点心虚，按理说外校人员不能留宿。
“放心吧。不告诉别人，躲着点宿管。来，拿着。”学姐将才买的两杯草莓冰沙塞给安嘉鱼，指了指他一脑门的汗，“快回去洗个澡吧。这个请你们喝。”
安嘉鱼立马露出个过分灿烂的笑：“谢谢学姐！”
两个学姐一愣，而后跟他们挥挥手。乔郁绵转身才走几步，便听到女孩子们的嬉笑。
宿舍楼几乎走空了，乔郁绵住四楼。
他们费力地将超大行李箱拖上去，安嘉鱼反手按下门锁，猛就贴过来跟他接吻。
乔郁绵没站稳，撞开了行李箱，靠着墙滑下去。
安嘉鱼一惊，伸手拉他：“撞到没？”
周遭安静，早上走得急，窗帘半开看。
乔郁绵仰起头看他，他的眼睛被照亮，嘴巴隐在黑暗里，几绺汗湿的头发黏在太阳穴与脸颊，正午三十度，被阳光直射过的皮肤微微泛红。
乔郁绵抓住那只炙热的手掌，用力一拖，将那人也拖下 水。
安嘉鱼跪在他两腿之间，有些急躁的吻慢慢放轻放慢，像在吃一支甜筒，小口啜尝。
“有多少学姐学妹追你......从实招来......”
乔郁绵摇摇头，不想回答，也没数过。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手指穿进那人打卷的小马尾中。他恍惚觉得渴，下意识做出吞咽的动作，安嘉鱼指腹一搓，刚好挫过他翻滚的喉结。
乔郁绵唰得一下子从头顶麻到后背，双手掀开那人的T恤下摆，摸到汗涔涔的后背，又滑下去，捏到柔软的触感。
然而他手指却撞到了硬邦邦的盒子，乔郁绵一愣，抽手摸了摸他的裤子口袋，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塑料包装下面花花绿绿，画着水果。
“小乔，去洗个澡吧......”安嘉鱼蹭了蹭他的鼻尖，“洗完再来他原本还有些忐忑，可看到那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便平静下来：“你先洗吧，我这里没有吹风机，要晾好久呢。”
宿舍空调明明开着，可他们仿佛感受不到。
除了一身汗味变成了沐浴露的香气，周身还是一样燥热不堪，安嘉鱼发梢时不时滴落几颗水珠，沿着胸口的皮肤滑下去。
乔郁绵轻轻掐了掐他柔软的腿根：“再分开一点......”
安嘉鱼正跨在他大腿上，心无旁骛地亲他耳朵，闻言整个人一激灵，诧异地停了嘴，半晌才咽了咽口水，懵懵顿顿：“你...... 你......”
乔郁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难道是自己理解错了？可......视频电话里安嘉鱼有意无意提过好多次，何况如果不想走到这一步，何必随身带着这个？
安嘉鱼死死盯着他，眼中阴晴不定，似乎是在下定什么决心。乔郁绵并无意勉强他，于是默默撤回手撑到身边，在他嘴角轻轻一啄：“不急。”
谁知那人却一把拉回他的手，按到自己后腰：“急，不等了......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你来吧......”说完，笑嘻嘻地揉乱他的头发，又一口吻了回来。
比预想中更生涩的第一次，安嘉鱼痛得满头是汗，可第二天却不知死活又一次撩起战火：“再试试......也不全是疼，真的.
我之前查过，说只要习惯了，有的人可以只靠后......唔......”乔郁绵脸皮薄，听得面红耳赤，赶忙堵住大艺术家满口的荤话。
事后许久他才反应过来，那时候安嘉鱼在挣扎什么。
——我要去排练了。
手机震得手掌一麻，乔郁绵回过神来。刚好，登机口的空姐已经站好，大家自发排起了队，随时准备登机。
乔郁绵再次检查了证件，排在队伍里检票，穿过漏风的廊桥，走进略显拥挤的经济舱。
找到座位，他给安嘉鱼回复了最后一条微信：
——明天联系，不要关机，说不定可以视频。
——好。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放心地关闭手机电源。
飞机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中，乔郁绵闭上双眼，伸手压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他人生中所有的叛逆与勇气与浪漫，都因为一个人。
现在，他要跨越一万公里去大洋彼岸见他了。
二月末，洛杉矶的冬天不算太冷，只是这周赶上寒潮的尾巴，冬雨过后到处都湿漉漉的。
乔郁绵将围巾缠住半张脸，翻开手机里保存的交通攻略，一路辗转来到华灯初上的市中心，找到一家略显冷清的咖啡馆，买了一只贝果和一杯热美式，吃完挤在狭窄的卫生间脱下一身休闲运动装，换上了铁灰色衬衣和黑色卡其裤。
他很快找到了音乐中心最具特色的建筑，也是今晚柴小协要奏响的地方，华特迪士尼音乐厅。
据说这座建筑的设计思路是一搜拉满风帆的金属行船，远远看过去的确有些像，但在他眼里更像是小孩子用废弃易拉罐搭起的城堡，有种莫名其妙的童真。
音乐厅的宣传窗口贴着安嘉鱼的海报，那人刚巧发了微信过来，说夜场快要开始了，还拍了一只龙虾三明治给他，说一点都不好吃。
乔郁绵犹豫再三，按耐住兴奋，只回复了一句“加油”，之后便将手机调到静音模式，进入音乐厅。
又是半年没有见面，乔郁绵坐得端正，冰凉的手心却不停冒汗，期待抓心挠干，明明想保持平常心，专心欣赏音乐会的……
不多一会儿，乐团成员纷纷落座，指挥登场之后，安嘉鱼握着琴，从舞台一侧走出，在指挥台旁站定，微笑着环视这巨大的音乐厅，身姿优雅挺拔，眼光明亮沉着。
台上的几十个人，明明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西装，可他就是人群中最亮眼的那个，永远不会被淹没。
指挥扬手，在乐团铺垫中，他从容夹琴搭弓，静静等待，而后在最恰当的时刻，奏出平滑，深沉又温柔的一声叹息。
旋律像有生命的藤蔓，蓦就抓住了听者的思绪，一起一落，一缓一急，呼吸自然而然合着节奏。
乔郁绵目不转睛，杂念一点一点消失殆尽，所有心绪渐渐沉入乐曲中。他莫名从轻快又激昂的乐句中，感受到一丝丝说不清的忧郁。这就是演奏者的魔法，你不需要学会怎样专心，他们自然而然就可以让你心无旁骛。
直至第二乐章开始，这忧郁才缓缓释放出来，而后开始肆无忌惮，像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捏住心脏，所有人都不敢用力喘息。
这首协奏曲难度很大，可安嘉鱼时常说，走上舞台，你不该让台下的观众把注意力放在这首曲子的“难度”上，只是惊叹乐手华丽的技巧，而忽略了旋律表达的情感。一个合格的演绎者，应该用乐声调动起听者的所有感官。
好比现在，安嘉鱼让他屏息，他便屏息，让他紧张，他便心跳加速，让他悲伤，他便热泪盈眶。
这样听起来毫不费力的演绎，背后是常人不能想象的枯燥与艰辛。几千次，亦或是几万次的重复打磨，细到每个音符间的衔接，每一次揉弦的频率，每一弓不同的角度……
他站在温暖的灯光下，乔郁绵却在他背后看到了百多年前的白雪皑皑，和风雪都不能淹没的，一双双悲伤却充满希冀的眼睛。
安嘉鱼坐在散场后的音乐厅中，脑袋全然放空。
每每演出结束，这种怅然若失的空虚都会持续一段时间，通常在一两个小时后，又会恢复如常，再投入到下一次演出，下一首作品的准备中。
这样的日子对一个演奏家来说，周而复始。
也许有一天他会对此麻木，不再产生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但他希望那一天晚些来，他享受着这样的高潮与失落。
寒潮来临的冬夜，哪怕是繁华地段行人也不多。
他背着琴慢吞吞走出音乐厅，手机忽然开始震动，是乔郁绵发来的视频通话。
画面中的人像很模糊，似乎是在灯光不足的室外，周围被夜色虚化掉，只留下熠熠发光的双眼，正热切地看着他。
“怎么这么黑？你在外面？”安嘉鱼问。
“对。下周要开学了，趁最后几天时间出来晃一晃。”画面里的人拉下围巾，忽然笑了，“今晚的演出怎么样？”
乔郁绵很少这样笑，看得安嘉鱼周身荡漾起一股暖流：“当然是很完美！来，给你看看音乐厅。”说着他快步跑出十几米，举起手机将摄像头切换到后置。
“有点冷清。”乔郁绵说。
“今天太冷，人都走光了。”安嘉鱼不服气，“刚刚里面座无虚席！”
“是吗。你看看左边楼梯上，是不是还有个人坐着。”乔郁绵道，“没准是你的乐迷在等你。”
“啊？”安嘉鱼眯眼望向左手边的楼梯，真的有个人。
在他的注视下，那人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羽绒服后屁股，拎起背包朝他走过来。
小提琴家愣了愣，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大脑瞬间宕机。
乔郁绵也切换了后置镜头，安嘉鱼看到站在画面正中的人，正是自己。
“……你……”他伸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是真的，是乔郁绵。
是脸颊被寒冬的风吹得通红的乔郁绵，是一条旧围巾围了五六年的乔郁绵，是一句情话都不会说，却莫名其妙就要弄哭他的乔郁绵。
安嘉鱼赶忙抬起头深呼吸，拼命将眼泪忍了回去，还没容他想出一句帅气的开场词，乔郁绵蓦地抱上来，围巾贴上他的脸，是熟悉的洗衣粉味。
“你怎么来了……”
“觉得你大概想我了，就来看看你。”乔郁绵声音低低的，在他耳边震动，与他相接触的皮肤没有热度。
“也还好吧……”安嘉鱼赶忙搓一搓手，捧住他冰凉的脸。
“那前几天是谁在视频里忍不住让我听现场的……”乔郁绵说完脸似乎更红了。
“这种话也说得出，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安嘉鱼看着他笑弯的眼睛，“走吧，太冷了。”
“等一下。”
乔郁绵打开手机摄像头，找好角度：“拍一张合照吧。”
“嗯？”安嘉鱼一惊，这人从来就不喜欢拍照。
“以后，每去一座音乐厅，就拍一张照片打卡。等我工作之后，就会有钱了，可以四处飞，四处看你的演奏会。运气好得到外派的机会的话，连机票和住处都不用自己花钱。”乔郁绵看着镜头，“笑一笑。”
安嘉鱼看到他的指腹按上了快门键，于是伸手掰过他的下巴，与他在镜头中接了个轻而绵长的吻。
“拍下来了么？”
“嗯。”
回到酒店，乔郁绵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圆形浴缸的实物，入浴剂里飘着柑橘香气。
中途安嘉鱼推门进来，端着大半杯莓红色饮品，坐到浴缸边上。
乔郁绵凑近，闻到了酒精的味道。
“我调的，简易版海风。minibar里有伏特加，冰箱里还有柠檬，我就去楼下便利店买了西柚汁和蔓越莓汁，想喝么？”显然这人已经喝了不少。
乔郁绵点点头，安嘉鱼便自己灌了一大口，探身过来吻 他。
果味的鸡尾酒有点酸，伏特加很辣。
他们气喘吁吁从浴室推搡到床上，曾经尝试了几次都没找到的窍门，今夜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乔郁绵的手还没碰到他前头，安嘉鱼就享受到了那一瞬间炸裂在巅峰的快感。
他跪在床上抱着棉枕头，身体蜷缩折叠，自内而外一阵痉挛，近乎失声。
乔郁绵低头轻吻他突出的脊骨，浑身要融化掉一般渗出一层汗，忍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嗓音低哑着：“小鱼.....我......还没......”『喤^檮|鍠.饕』
安嘉鱼终于回过神，迷蒙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挺起腰，主动向后一撞，将他重新吞进深处，激得乔郁绵浑身颤抖，两人随着小幅度的顶撞同时低哼出声。
半夜，他们精疲力尽睡着，第二天近午才起床。
安嘉鱼雷打不动，琴弦上装着弱音器要进行两小时的日常练习，听了一会儿，乔郁绵坐到落地窗前的写字台边打开手机里等待翻译的文件。
“在干嘛？”安嘉鱼收了琴凑上来，“这是….说明书翻译？”
“嗯，打工赚点外快，中译英千字三百，比做家教赚的多。”恰好，他翻译到结尾。
大三开始，乔郁绵因为出色的成绩，在学姐的介绍下接到了大量的翻译工作，比家教赚得多太多，也可以更好地利用零碎时间，这次昂贵的机票钱，有一半是这样攒下的。
“那以后花店不做了？”安嘉鱼从背后趴到他肩膀上抱住他，“挺有趣的。那些玫瑰多好看。”
“做，还是周末去。”
去年夏天，安嘉鱼回国三个周，几乎每个周末都陪乔郁绵在花店度过，还跃跃欲试要体验花艺师的日常。打刺，修叶，切花泥，切包装，这些乔郁绵统统不敢让他帮忙，生怕划伤那双价值连城的小提琴家的手，只敢让他帮忙换换水，搬一搬东西。安嘉鱼做完了也不嫌无聊，捧着一杯冻奶茶一坐大半天，津津有味看着他摆弄花花草草，还跟老板调侃道：“应该开个直播的，看得人肯定不少，说不定销量就上去了。”
负责网店客服的女店员疯狂点头，似乎找到了同一阵线的战友，激奋地抱怨：“我一开始就提过！可他死活都不同意！说自己社恐！”
“他是有点……那，姐姐，你能单独拍了发给我吗……”安嘉鱼可怜兮兮趴到前台，眉毛耷拉着，像条乞食的大型犬。
“对了，姜姐后来给你发过视频么？”乔郁绵忽然想起这一茬。
“发过一次而已。我想着你们也挺忙的，她不主动发，我也不好意思总打扰别人……”安嘉鱼侧脸亲了他一口，“走吧，出去找点吃的。”
“好。”
两天两夜转眼过了一小半，安嘉鱼改签了回程机票，与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游荡。
好莱坞星光大道上，安嘉鱼低着头，路过一颗又一颗红色星星，不知天高地厚地说：“总有一天，这里一定也会有一颗写上我的名字。”
乔郁绵笑着点点头，一手握着一杯热咖啡，一手与他牵在一起，漫无目的地走着。不必担心被谁认出，在这里，他们只是一对再平常不过的情侣。
傍晚的赫莫萨海滩依旧热闹，他们并排坐在栏杆上看日落，乔郁绵惬意地哼起歌。
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安嘉鱼贴近他，听了许久才问：“什么歌？”
“电影插曲。”
“什么电影？”
“lalaland。”乔郁绵抬起头，目光划过人群，沙滩，排排坐钓鱼的人，海岸线，“一个发生在这座城市的爱情故事。”
可惜……他们不算幸运，最终没能走到一起。
安嘉鱼特意选了一班比他晚一个小时的飞机，送他到安检门外。
乔郁绵从包包里翻出一只藕粉色包装的口喷递给他：“你不是说买不到桃子味的么，我试了几种，这个跟你之前用的最像。”他顿了顿，“我宿舍里还有几支，等你暑假回去再拿给你。”
安嘉鱼一早起来就闷闷不乐，接过口喷装进琴盒，用力抱住了他，与其说是在安慰乔郁绵更像是安慰自己：“四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谁知还没有开学，他跟安嘉鱼的事便暴露了。
洛杉矶华特迪士尼音乐厅门前，他们俩接吻拍照的瞬间被还没来得及离开的记者蹲到。
这样的照片在大洋彼岸的网站激不起什么水花，毕竟同性恋艺术家并不稀奇。
可传回国内就不同了，不论是“艺术家”，还是“同性恋”，都带有负面色彩。
李彗纭上司的女儿是乔郁绵的学妹，小姑娘不知从哪里翻到学长们的花边新闻，转发到了自己朋友圈，李彗纭从上司口中得到这个消息时，不亚于五雷轰顶。
她当场杀到乔郁绵的学校，不顾阻拦冲进乔郁绵的课堂将他带走。
回到家，她夺过他的手机，翻出了安嘉鱼的微信。
“……你们……”她气得浑身颤抖，一把将手机摔到乔郁绵脚下，屏幕顿时稀碎，“不要脸！”
事情最糟糕不过这样了。
乔郁绵没有反驳什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李彗纭是不可能接受的。
只是，他希望这件事能发生在自己毕业之后，自己亲口说出来。
“人家是艺术家！你呢！你是个正常人！你怎么能跟他做出这么恶心的事！”李彗纭指着他鼻子，“伤天害理！”
“艺术家也是正常人……我们也没伤天害理……”乔郁绵叹了口气，“妈，你骂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不要骂他……”
“你闭嘴！我问你，你哪里来的钱买机票去美国！”李彗纭眼眶通红瞪着他。
“打工赚的。”《HTht○htTH》
“好，你真可以。乔郁绵，你真厉害……”李彗纭捡起他的手机，愤怒到几乎失去理智，在屏幕狠狠划了几下，碎玻璃当即划伤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血迹。
乔郁绵一慌，上去夺过手机：“妈，妈你别这样！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你别跟我说！我听着恶心！你，你现在就找他，说你们以后不来往了让他不要再找你！快，当着我的面说！不然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乔郁绵顿了顿，异常艰难地摇摇头：“妈，我们真的很正常，跟所有人谈恋爱一样……”
“一样个屁！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连孩子都生不出来！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这就是个断子绝孙的缺德事！”李彗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你要非觉得家里得有个孩子，我们可以去领养一个……”
“啪的一巴掌，李彗纭的巴掌狠狠甩到乔郁绵脸上，指腹的玻璃碎渣划到了他的下巴。
“有我活着一天，你就想都不要想。除非我死了！”她拼命摇着头，“你就是要我去死，对吧！”
乔郁绵摸了摸火辣辣的下巴：“妈，等你冷静下来，我再跟你好好说。”
李彗纭胡乱抹掉眼泪，软下声音：“宝宝，妈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一直都是好孩子，是他带坏你了……你们这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你听妈妈的好不好，你打电话给他说，以后不再来往了……你不能这样，你这就是要我的命啊……”
看着她万念俱灰的样子，乔郁绵内疚到无以言表，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不想继续制造新的谎言，而后在未来某一天再次被拆穿，他们再次承受新的伤害。
于是他狠下心：“妈妈……对不起。对不起……但他没有带坏我，他对我特别好……同性恋没什么不正常，在别的国家还可以结婚……”
“你闭嘴！乔郁绵！”李彗纭忽又激动地推开他，“你不是同性恋，你不是！！！你就是想要我丢脸，想让我死对不对……你就是要逼死我……”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一拳接着一拳，落在他头上，肩上，胳膊上。
乔郁绵没有躲闪，任她疯了一般捶打。
半个小时过去，中年女人筋疲力竭，消沉又茫然地瘫坐在地上。
乔郁绵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送到她手中，低声道：“妈。我不是故意的。可我就是同性恋。”
闻言，李彗纭愣了愣，一把推开他夺门而出。
乔郁绵以为她是气急了不想再看到自己，便没有追上去，而是默默去客厅翻出了药箱，取出胶布和碘酒，等她回来了，手指上的伤还是要赶快处理。
没成想五分钟之后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哎呀上面是谁啊！快来人啊！报警，报警！啊啊啊啊！”人群传来一阵尖叫。
乔郁绵回头看窗外的时候，穿着深蓝色套装的体面女人刚好坠落至窗前。
速度实在太快，蓝色一闪而逝，像幻觉。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
他愣愣看着窗子，大脑刹那间一片空白，耳中响起尖锐的蜂鸣，像要刺破穿他的颅骨，紧接着，他失去了意识。
睁眼的时候，卧室墙壁晃动着花影，太阳要落山了。
乔郁绵盯着熟悉的画面喘了好一会儿，仍旧心有余悸。
他缓缓转动脖子，枕畔的人还在熟睡中。嗅到若有似无的苹果味，他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默默贴过去抱住眼前的人，蹭了蹭那片裸露的后颈。
“嗯？”安嘉鱼的睡梦被惊扰，迷迷糊糊翻身，随手将他抱在怀里，嗓音有些干涩，“怎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
“做了个梦……”
“……哈……”安嘉鱼打了个哈欠，睁开眼，“噩梦？梦到什么了？”
“不完全是。我梦到……我们大学的时候没分开，我还去美国找你来着。去音乐厅听你的柴小协…….”乔郁绵闷在他怀里。
缓过神，这个梦的前半部分美的不真实。
“这怎么是噩梦？”安嘉鱼挑眉。
“原本不是……可最后被我妈发现了……”
安嘉鱼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咽了咽口水，撑起身体压上来：“那真是噩梦，来，给你压压惊。”
他一把拽过被子，将两人蒙起来。
作者有话说：
微博问过大家想看什么，“他们没有分开”的if线点赞最高，就写了这个。
我仔细想了想，如果乔妈妈没生病，他们的事也不见得就会一帆风顺，甚至可能更加惨烈……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有失才有得的吧。
明天见～

第120章 symphony poem
安嘉鱼从健身房回到家的时候接到乔郁绵的短信，说下了班直接去璟苑，大概六点钟到，到时候见。
进入六月，也进入了乐季之间的休整期，今天是安嘉鱼二十七岁生日，乔郁绵一早从肯尼亚飞回，马不停蹄去工作室录制视频，为的就是能与他度过一个无人打扰的周末。
安嘉鱼从冰箱里挑了一只白巧甜筒撕开叼在嘴里，拉开门坐到院子里的藤椅上一边赏花一边吃，两只狗立马乖巧地凑到他脚边，排排坐得端正，漆黑水亮的鼻头抖动着，满脸殷勤。
“这是巧克力，你们一口都不能吃。”他顺手撸了撸狗头，给乔郁绵回了个OK。
掰掰手指，半个多月不见了……
安嘉鱼盯着高温来临前最后一拨月季夏花，仿佛在渡过假期前最后一堂自习课的初中生，看似镇定，实则心痒难耐。
算了，不能闲下来，还是先练琴吧。
他不知道的是，乔郁绵今天根本就没有去工作室，清晨下了飞机直奔璟苑，跟安蓁和俞知梵一起吃过早饭，在他的房间洗了澡，甚至还补了个回笼觉。
不只是今天，四个月前，安嘉鱼还在全美巡演的时候，乔郁绵就开始频繁与俞知梵碰头，在音乐学院另一个长笛教授的指导下苦练了许久。去肯尼亚出差时，更是偷偷带走了那只昂贵的金长笛。
合练间隙，俞知梵给安蓁盛了一碗雪梨马蹄薏仁水，这是他一大早五点钟起床，特意给妻子熬好的，润肺又解暑。
乔郁绵也有幸分到一碗，捧着发了半天呆。
“紧张了？”俞知梵跟他隔桌坐，轻而易举就看出他正忐忑，“练这么久了，不用紧张。”
“还没跟他合过……”他咽了一口糖水，“而且水准实在差太多了，我就算是在业余水平里也算是很一般的。”
俞知梵有些愕然：“那，你当初为什么来找我？”
“……觉得他会喜欢。”乔郁绵的指腹在小瓷碗口画了半个圈，“生日总是不知道该送他什么。其实上学的时候我就觉得挺棘手的，我不是个浪漫的人，那时候又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学生，几乎没送过什么给他，总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可现在明明可以送了，又觉得他好像什么都不缺……想了半天就想和他合奏一首曲子。”
他话还没说完，安蓁忽然咧开嘴吃吃笑了起来，这笑容跟安嘉鱼如出一辙，上排粉色的牙龈都要暴露出来。
俞知梵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顶：“笑什么。”
“没什么。”大提琴家随意用手指往脑后梳顺了头发，“就是觉得，年轻真好。”说完，她又忍俊不禁地埋头到碗里。
乔郁绵脸一红，也不自觉跟着挑起了嘴角。
年轻是好，但看到这对夫妻，他觉得这样一起变老也很好。
“俞老师，再帮我合几遍行么？”乔郁绵看了看时间，已经三点多了，“我怕他提前到……”
“好。”俞知梵收了碗，洗过手，回到了钢琴前，“来吧，不用太紧张，巴赫的作品，就算速度慢一些也是好听的。小鱼他好就好在共情能力特别强，你怎么吹他都能给你合上，还能引导你的情绪。”
“嗯。”这点乔郁绵高中时就体验过了，对视的一瞬间，安嘉鱼的思绪仿佛是渗透力极强的液体，不知不觉就能牵引你共行。想到那样熨帖的，令人安心的眼神，他终于又沉下心拿起长笛。
鼓一鼓腮帮子，抖一抖舌头，乔郁绵刚将吹口靠上下唇，忽听到安蓁默默对俞知梵说了一句：“哥你看，仓鼠。”
“嘘，别闹。”俞知梵正色。
如他所料，约好的六点钟，不到五点，车就开进了院子。
乔郁绵正在安嘉鱼房间里换衬衫，他头一次参加音乐家们的家庭party，这些人穿正装演奏成了习惯，他自然也要入乡随俗。
只听砰的一声，关车门的声音透露出些许迫不及待。
“让你练一练1038你练了吗？”俞知梵跟在安嘉鱼身后上楼。
“练了，今天下午还练来着。不是先前说好了就我们四个吃饭吗……怎么还叫了笑笑和大伯过来……”安嘉鱼边走边抱怨，“我怕小乔不自在。”
“我提前跟他说过了，又不是陌生人，先前不是也一起吃过饭么。笑笑她刚放假回来，听说你在家过生日，就想跟来你合奏试试，顺便取取经，她还小，一个人在美国不大适应。”俞知梵停在房门口，帮他把小提琴放到门边，“你进去换衣服吧，我下楼看看晚饭。”
俞闻笑是安嘉鱼大伯的独生女，今年十九，长笛吹了十三年，去年顺利考进了柯蒂斯。
乔郁绵先一步躲进洗手间，系好黑衬衣袖口的扣子，听到卧室门被咔哒一声推开又很快合拢。
约莫着那人换好了衣服，他才默默从洗手间走出。
四目相对的一刻，安嘉鱼愣住，从头到脚打量了他好久，猛的一个饿虎扑食，将他掼到洗手间门边。
“什么时候来的！不是说六点么。”那人将头埋在他颈窝里深嗅，还顺势轻咬了几口，跟家里的两条狗也没什么差。
“许你早到，不许我早到吗。”乔郁绵被他蓬松的头发蹭得发痒，双手扳住他的脑袋与他分开了些，“你的脸怎么这么热。”
“见到你就热血沸腾了呗。”安嘉鱼亲了亲他的嘴角，“来降降火。”说完头微微一侧，轻柔地堵住了他的嘴唇。
兴许是太久没见，温馨的亲吻不过几秒钟就变了味道，呼吸愈发急促，乔郁绵与他一样，开始浑身发麻发热，忍不住摩挲起他愈发绷紧的背，收紧手臂勒住他的腰。
那人的舌尖灵活得像鱼，还是一条干涸了许久，终于能重回水中的鱼，上蹿下跳将清澈的一泓溪水翻搅地浑浊起来。
“小乔……”他气喘吁吁地抵着乔郁绵的额头，一根手指熟练地跳开了才扣好的衬衣，又偏过头一口叼住乔郁绵的喉结，轻轻磨蹭，含糊问道，“想我了没有……”
“嗯。”乔郁绵脑子有些懵，揉捏过那人腰骶和小腹，只听一声急喘，安嘉鱼颤抖地含住他的耳垂，手掌按住他的心口，似乎是替他按住呼之欲出的心脏。
黏腻的亲吻声直直攻击着他的大脑，铺天盖地都是苹果的香气，浓郁到再不开口吃掉它就要腐败了似的。
“别……”乔郁绵按住他解腰带的手，用脑中残存不多的理智制止道，“爸妈还等着……马上要吃饭了……”
安嘉鱼半睁着眼呆呆看着他，眼神雾蒙蒙的，是一份独有的痴迷。
乔郁绵趁机与他十指紧扣，隔着衣服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将他唤醒。
安嘉鱼一激灵，而后皱皱眉，挠乱了自己的一头卷发：“啧，非要在今天搞什么家庭party……真是……我想回家了……”
乔郁绵笑了笑：“你急什么。”
那人愤愤捏住他的脸：“不准笑。再笑不吃了，现在就把你办了。”
下楼的时候，安嘉鱼还在碎碎念：“你说跟一个青春期少女，我有什么好跟她分享经验的……”
“留学生活又不分男女…….”乔郁绵跟在他身后，配合他的碎碎念。
然而安嘉鱼万万没想到，这顿饭根本没什么堂妹，人家俞闻笑今年暑期压根就没回国，跟同学一起公路自驾游去了。
安蓁穿着一袭黑色吊带裙抱起了大提琴，脸上带着淡淡的妆，俞知梵也穿戴整齐坐在钢琴前：“小鱼，来吧。”
他瞠目结舌看着乔郁绵从他身后绕到餐桌旁，打开放在桌上的长笛盒，将三段笛身拼接到一起，缓缓走到了他身边。
周遭的一切瞬间模糊，安嘉鱼产生了时空错乱的感觉。
宿舍里月季开的正好，窗外传来一阵阵少男少女的笑闹声，乔郁绵穿着纯白的校服衬衫，将嘴唇抿出一个恰好的微笑，一边嘴角挤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那时候他们正值青春年少，每天有刷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看不完的落日。
不对，不对。
现在也是一样，乔郁绵在他心中永远都年少。
那人捏了捏他的小臂，安嘉鱼回过神。
他侧头枕上了心爱的琴，坐在了心爱的人身边，看乔郁绵同时将长笛吹口轻轻贴在唇沿。
安嘉鱼与无数人共同演奏过，可当乔郁绵用气息送出的笛音，完美与他的琴音吻合在一起的时，他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眼眶倏然滚烫。
这笛声当然无法与世界一流的长笛家们相提并论，可却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坦诚与温柔，将他们慌乱又勇敢的初恋从记忆中挖掘出来，像美酒陈酿。
不知不觉。他们相遇已十年。
盛夏惊雷划破夜空，车子随意停在无人经过的小路，他揪住乔郁绵黑色衬衣的衣领，啃咬他的下巴，
脖颈。
“练了多久......”
“......不，知道......”牙齿挫过喉结，乔郁绵浑身战栗，双手狠狠捏住安嘉鱼腿根丰厚的脂肪层，“你不在 ，周末我......没事做。”
“唔......”安嘉鱼被他捏得又疼又爽，“想我了是不是，没事做就想我是不是......我也是，我也想你......”安嘉鱼转身翻出润滑，一股脑倒了自己一手，却一 把被握住。
乔郁绵揉搓过他的手指，沾满了微微发凉的啫喱：
“我来吧。”『慌_套』
“唔.....嘶......好凉.....”一段时间不做，安嘉鱼有些不适应，脊背的肌肉不自觉绷紧，额头抵住了乔郁绵的肩膀。
乔郁绵没有心急，不然两个人都不会舒服。他耐心地等待着对方一点一点适应，一点一点变松软，而后才轻轻勾一勾手指，按压向让他疯狂的琴键。
“呃.......”安嘉鱼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滚烫，鼻尖也渗出细细的汗水，他迫不及待地挺起了腰，扬起了头，被指腹弹奏出深深浅浅的叹息与低哼。就像细心栽种的玫瑰，经历过等待才有盛放的一刻，乔郁绵将自己缓缓挤进安嘉鱼的身体，直触到最深处，这样强烈的愉悦感和莫名的酸楚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不自觉呢喃一句：“小鱼....”
可惜那人并没有余力回应他融化殆尽的理智。
＊窗外雨声震耳，盖过了声声颤抖的喘息。＊
雨势渐歇。
乔郁绵的手机忽然震动，他缓了缓神，摸到眼前看了一眼。安嘉鱼没有动，依旧坐在他身上，懒洋洋问道：“谁啊……不会要叫你去加班吧……”
“是乔苡柠，用我爸手机发了条信息，给你的。”
“给我的？”安嘉鱼懒得抬头，“说什么了？”
“她说……”乔郁绵舔了舔嘴唇，又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小鱼哥哥，生日快乐。”
安嘉鱼按着他肩膀的手一哆嗦，猛地坐直身体，吓了乔郁绵一跳：“怎么了？”
对方露出异常满足的笑容，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悄声道：“再叫一声……”
*
第二天一早，乔郁绵不见了。
安嘉鱼摸到手机给他发信息：你人呢？不是说今天不上班么。
乔郁绵立刻打了回来：“喂，醒了？”
“嗯。你在哪里？”安嘉鱼问。
“在学校等你。”
说完，乔郁绵便挂断了电话。
安嘉鱼愣愣看着手机，好一会儿才清醒，急忙爬起床，去洗手间洗漱冲凉。
——我到学校了啊……你在哪里？
安嘉鱼将车子停在学校附近购物中心的停车场。
——你觉得我在哪里，就来找我。
乔郁绵向来有话直说，很少卖关子，安嘉鱼觉得新奇，便在校门口登了个记，先往宿舍楼找过去。
刘老师坐在小板凳上清理花坛，看到他挥了挥手打招呼：“回来啦。”
这习以为常的语气仿佛是在欢迎他回家似的……安嘉鱼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窗台，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也没错，这里的确算是他与乔郁绵的第一个“家”。
“老师，小乔在上面吗？”
“啊？没看到啊，应该不在，他没过来。怎么了？”刘老师一脸茫然，不像装的，“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玩呢。”安嘉鱼笑笑，“那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不在宿舍，也不在食堂。
安嘉鱼穿过校园，走到教学楼前，高考刚结束，高一高二的孩子们在备考期末。
他悄声上楼，一直走到楼顶，推开了天台的门。
那人坐在围墙上，微笑看着他，面前是一大片茱丽叶塔。
不对，安嘉鱼走近，地上这一丛一丛的玫瑰并不是茱丽叶塔。比茱丽叶塔的花头大两圈，波浪边花瓣，浓果香，看上去更像是爬藤类。
“这是……”
“昨天上市的新品种，是我在农场自己偷偷培育的品种。”乔郁绵随手摘下一朵，在指尖转动着，像少女层层叠叠的礼服裙摆，“我们大棚里一直在尝试杂交月季，大概试了几千个品种，这是这两年为数不多性状稳定的品种，后来又送去德国做ADR认证，上个月底才通过三年测试。少病虫害，耐高温，夏天的表现也很棒。”
安嘉鱼接过那朵花：“名字呢？”
“Symphony poem，交响诗。”乔郁绵跳下围墙，“你为什么最后才找到这里。”
安嘉鱼沉默了半晌才重重叹了一口气，仿佛想吹散那些不美好的回忆：“……大概是因为，不怎么喜欢吧。”
“可我很喜欢。到现在我也记得很清楚，十年前，你从这个围墙上把我拖下去了。虽然很莫名其妙。”乔郁绵笑了，“我还请你吃了草莓。”
“明明就是你不想拿回家。”安嘉鱼也笑了。
乔郁绵拉过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推到他无名指上。
安嘉鱼定睛一看，是金灿灿的素面宽戒圈。
“原先想，等你有空我们去珠宝店看看，可你外婆留给你老婆的金戒指不戴又怪可惜的，我就找了间工作室，改了款，又做了一枚一样的。”
他掏出另外一枚，给安嘉鱼看戒指内圈，里头浅浅刻了一圈玫瑰花藤。
看着安嘉鱼动容的眼神，乔郁绵仿佛看到他内心里某一道裂痕被缓缓填平，变得光滑如新。
他开始庆幸，庆幸余生还很漫长，他不必慌忙，可以一道一道，慢慢将这颗心上所有的裂缝都填补完整，将那些刺痛他的回忆变甜美，就像安嘉鱼一直以来对他做的那样。
“老婆。”安嘉鱼抱住他。
“噗……”乔郁绵忍不住笑出声，“你叫我什么。”
“别笑啊，我外婆亲口说的，这戒指是打给我老婆的。”安嘉鱼言之凿凿，“你是我老公也是我老婆。”
“嗯，对。”
“我还想养一只龙猫。长毛的，银斑的，女的。”
“那等一下我们去宠物市场找找看。”
作者有话说：
“世界再大，不过你和我，用最小回忆堆成宇宙。”——《因为你所以我》
感谢大家半年的陪伴，小鱼小乔，在他们相识的第十年杀青了！

第121章 后记.像没有明天勇敢去爱
敲下这个标题的一刻忽然热血沸腾。
就像当初动笔时那样，去书写一个纯粹的，狼狈的，勇敢的恋爱故事。
他们跌跌撞撞长大了，可在彼此面前却依然保有当年的热烈与纯真。
这是我开始写作以来最长的一个故事，也是情节最波折的一个故事。
中途有两处写到我整个人很崩溃（几度关掉电脑写不下去），却也是我作为作者最喜欢的两个情节，一是第50章，破镜前两人去海滩，乔郁绵说出“我喜欢安嘉鱼”，再是第88章，重圆时安嘉鱼说“乔郁绵，我爱你。”
前者是对少年时期，莽撞、纯真且不计后果的感情的总结，而后者，是发酵了六年，两人长大、成熟后，得到的人生答案。
当然，除了这两处，还有很多地方我自己特别喜欢。
比如14章，小乔在自习课睡着，醒来全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比如32章，小乔生日，两人在摩天轮上的心态变化。
比如47章，小鱼比赛折桂，知道小乔在家里不能出声，还是让他掀开被子想看他一眼。
比如75章，小鱼喝醉，小乔替他拼花瓣，被他抱进怀里。
比如83章，他们重逢后的第一个吻。
比如108章，他们在热气球上的求婚。
比如贯穿全文的，小乔爱着像大型犬一样欢脱奔放的小鱼，同时也打心底里尊敬着作为小提琴家的小鱼，为他在舞台上的表现折服。
有读者很介意安嘉鱼在学校里那个想交新男朋友的行为。
我想说的是，那并不是一个“寻找爱情”的行为，而是一个绝望恐惧中“病急乱投医”的行为，他根本就不是想谈恋爱，他只是在自救。
那时候他处于一个单方面“被分手”的状态，他失去了小乔，又因为自身消沉导致Joe的死亡，孤身一人在海外求学压力原本就很大，以至于他不慎染上酒瘾，甚至为此耽误课业，失去自控能力。
他看到了自己的前途摇摇欲坠，身上背负的十几年的投入和努力眼见要付之一炬。
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很可怕，很残忍的事，何况站得越高的人，摔得就会越狠。
他及时察觉了，所以想要自救。
可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下，他也不能接受另一个人的亲近，才交往了一天，双方就同时意识到，安嘉鱼根本就打不开，或者说是不想打开自己的内心。
这个小插曲恰恰也让他彻底明白了，忘不了就是忘不了，不论眼前是谁，有多优秀，只要不是乔郁绵，他都没办法动心，甚至非常抵触。
所以后来那么多年，即使走出了困境重回巅峰，他也再没动过谈恋爱的心思。
至于“如果那个长笛拉他一把，小鱼是不是就会跟他怎么怎么样……”这种想法，我觉得就更不可能了。
大家可以参考一下自己身边的追求者，对你很好的人，常常帮助你的人，你能分得清“感激”和“喜欢”的区别吗？
你不喜欢一个人，他对你千般好，依旧是不喜欢，感情从来勉强不了，骗得过别人，也骗不过自己。
虽说他们都是纸片人，但还是承载了很多我个人的美好幻想。
不难看出，我喜欢温柔，内敛，大度，能扛得起压力与责任的男孩子。不喜欢说脏话，也不喜欢油腻情话，不喜欢现代社会背景下，一切跟暴力有关的元素。
这导致了很多读者觉得攻不是那么攻。（当然，怎么评价是读者们的自由，我没有任何意见，大多数时候也不会往心里去，但是作为创作者还是该表达自己的态度。你们也看着玩玩就好，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彼此尊重。）
每每看到“XX真的是攻吗”，“攻怎么一点都不攻”这些话，我自然而然会想到小时候。
我小时候属于活泼好动的类型，所以被老师，被家人甚至是陌生人说“不像女孩”是家常便饭。
但是后来想一想，什么叫“不像女孩”？我就是女孩啊，像不像我都是啊，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呢？
女孩要文静，要端庄，要笑不漏齿，要会打扮又不能太前卫，要这样，不能那样。
女孩的一生都在被无休无止的定义，规训。
这种亏大家总在吃，所以干嘛要再把这种教条主义，刻板印象，泯灭自由的东西带到我们的爱好中呢？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女孩和女孩也不一样，男孩和男孩，攻和攻，受和受，每个角色都不一样，却都该被承认，被尊重不是吗？
看到不一样的攻，大家喜欢就接受，不喜欢也不要总嫌弃人家不攻，总想让他改变（调侃，玩笑除外哈）。
所以呢，下一篇文，依旧是这样的关系，攻受没什么明显的强弱差别。
古耽，宫廷背景，两人幼年误打误撞相识。
攻从小就是个特别聪明懂事的小甜豆，五岁之前因为要避人耳目被妈妈打扮成小姑娘的样子，在绣庄长大（不过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姑娘）。命不好。长得非常好看。并且有一双极其灵巧的手，刺绣方面是天赋异禀。
受是太子（初遇时还是小皇孙），性格内敛，言行谨慎，待人疏离（除了个别亲信，以及他的小甜豆）。命也不好。
因为地位悬殊，所以两个人的恋爱谈的很辛苦，遭遇了很多危险与算计，好在每次都有惊无险，波折过后他们依旧是彼此生命中的唯一。
《璜+里-淘&#215;气》
哦对了，是年下。（是啦我就是年下狂热）
大概这几天就开预收吧。
预收还是挺重要的，茱丽叶塔就是因为当初站到了新书的前排，才能被这么多人看见，所以这次也拜托各位多多支持了！鞠躬！
作者有话说：
我们下个故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