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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男主同归于尽后
作者：画七
内容简介
 薛妤少时身份尊贵，是邺都捧在掌心的小公主，后来，她在六界审判台诸多死囚中，一眼挑中了奄奄一息，全身仙骨被剔除的松珩。 谁也想不到，那位被小公主随手一指，手脚筋齐断，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年，后面能咬着牙，吞着血，凭借着手中的剑，一步步往上爬，王侯、道君、宗主，直至登顶仙界君主之位。 薛妤总认为，人心就算是块石头，也能捂热。她数千年如一日地捂着松珩这块石头，结果没等到他半点温情，反而等来了他带兵踏平邺都，迎回受难白月光的消息。 松珩凯旋而归那日，天宫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主殿内，他脱下盔甲，执着染血的佩剑，对薛妤道：此事非我之愿，乃不得已而为之。 那夜，薛妤将自己燃成了一团烈火，以惨烈的近乎神魂俱碎的方式与松珩同归于尽。 谁知，机缘巧合之下，两人同时回到了千年之前。 彼时，年少的松珩如濒死的小兽，浑身上下都是鞭痕，气息奄奄地倒在审判台上，几乎只剩一口气。 这一次，薛妤高居首位，视线在松珩身上滑过，半点不带停留。 半晌，她伸出青葱一样的指尖，点了点松珩身边同样才受过罚，如狼崽子一样凶狠的少年，朱唇点点：我要他。 小剧场： 溯侑是极恶之鬼，他生来被至亲抛弃，受人冷眼，唾骂，却拥有着最顽强的根系，以及最令人艳羡的天赋。他年少成名，走上歧路，手染血污，作恶多端，最终被斩断筋脉，废除修为，压上六界审判台。 他以为自己命尽于此，却没想到，审判台之上，六张道椅之中，有一人伸出指尖，漫不经心地点了他一下。 救他的人，邺都皇太女，薛妤。 她命人接好他的筋骨，给他用最好的药，她教他权谋之术，将他培养成心腹之臣。 溯侑从一个人人憎厌的恶鬼，变成了世人眼中风光霁月，深不可测的侑公子。 终有一回，六界盛会上，溯侑与同样风头盛极的松珩对撞上。 对阵台上，溯侑再一次化身恶鬼，他拖着残破的羽翼，戾气滔天，不紧不慢地碾碎了松珩朝薛妤伸出的指骨，眼里流露的阴翳和占有欲浓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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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七月天，天宫仙境暴雨如注。
薛妤冷着脸从清远殿踏出，一路向西，裙边随动作荡开层层叠叠的褶花。她所到之处，仙侍们脸上的笑即刻收敛起来，在沿途两侧跪了长长一溜，笼罩在一团团水雾般模糊的灯盏皎光中。
瓢泼雨帘中，那些仙侍看她的眼神，既敬畏，又惧怕。
薛妤恍若未觉，径直跨入云霄殿。
守门的大监无声朝她躬身，像是早得了什么命令似的，不敢拦她。
雨下成了水帘，噼里啪啦的声音环绕在耳边。薛妤跨过门槛，视线在清冷的殿内转了一圈，脚步有一瞬的停顿，她伸出手掌，道：“都在外面等着。”话音落下，她独身一人进了内殿，清瘦背影很快被珠帘遮住。
内殿暖香浮动，八仙立柜旁，一人坐着，一人站着。站着的男子尚未卸下身上的盔甲，腰间别着佩剑，脸上难掩疲惫，眉眼却显得温柔，坐着的那个以手撑头，眼睛半睁半闭，短短几息时间，不知长吁短叹了多少声。
“得了。这件事，我去跟薛妤说。”路承沢睁眼，在松珩身上扫了几眼，道：“你不会说话，越说越错。”
“说什么。”身后，薛妤接了他的话，音色冷得跟结了冰似的，每字每句都带着寒气：“我人就在这，要说什么，来，直接同我说。”
松珩和路承沢同时转身看向她。
披散着长发的女子长裙曳地，柳叶眉，鹅蛋脸，杏仁眼，美得精致而讲究，像沉淀了岁月古韵的细腻白瓷摆件。分明是温婉昳丽的长相，她皱眉冷声说话时，却自然而然的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清贵气势。
这是邺都洛煌一脉用心培养浇灌的明珠，若不是跟着松珩一路平山海，拓疆土，这个时候，早已坐上邺都女皇之位了。
松珩朝前走了一步，看她的眼神是不同往日的复杂，开口时，声音比平日都低：“竹允说你月前去桑地捉天狼王，打斗时受了伤，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薛妤看着眼前男子俊朗的脸，手指捏了下袖边，她垂眼，连名带姓地唤他：“松珩，你我相识千年，今天你给我一句真话。”
“我去桑地捉拿天狼时，你人在哪，在做什么？”
路承沢见状不对，连忙出声道：“薛妤，你冷静一下，这件事跟你听的想的不一样。事出有因，松珩他也有苦衷。”
“你自己是不会说话吗。”薛妤侧首，看着十步之外站着的松珩，声音里带着几分讥嘲，冷得出奇：“千年前当阶下囚时如此，今日成了仙主依旧如此，你这辈子，就只会躲在别人身后？”
松珩是那种典型的贵公子长相，无需金玉琳琅相衬，随意一站，便是言语形容不出的春风玉树，令人心折。从被宿敌构陷，压上六界审判台的狼狈少年，到如今天宫最受拥戴的仙主，他心中的那一腔意气，好似从未变过。
薛妤曾不止一次说松珩是个固执的老好人，有时候又像迂腐又不知变通的古僧。
困于水火中的人，能救，他就一定要救，于众生有利的事，即使前方困难重重，他也会不知疲倦推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善人，而像各大圣地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如薛妤，如路承沢，他们反而极难做到这一点。
可就在前两日，这个举世公认的好人，带着他那战无不胜的兵将，将整个邺都填平。除却圣地和城中居住的原住民，邺都中心城中数十万亡灵，妖兽，除却少数妖力强大，有自保逃生之力的，其余全被大阵镇压，封死。
若不是传讯玉牌上如雪花般飘来的消息，若不是寄放在她身边，代表着那些强大生灵的命灯一盏接一盏黯淡，薛妤也不敢相信，做出这种事的，会是松珩。
居然会是松珩。
窗外雨疾风骤，流云如泼墨，殿内布置了小结界，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外。一片无声中，松珩抬眼，面对那双像是缀着雪色的清冷瞳孔，他紧了紧掌心，唤她：“阿妤。”
仅一声，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认了。
薛妤闭了下眼，反而冷静了下来，“我父亲呢？”她问。
“邺主心存大义，以身成阵，将邺都中心城与外界彻底隔绝。”松珩轻轻呼出一口气，道：“阿妤，对不起。我没能拦住他。”
“心存大义。”薛妤将这四个字徐徐念了一遍，纤细玲珑的指骨在半空中渐渐落下，像是操控着某种提线傀儡，现出一种苍白而破碎的凌厉感来。她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庞，唇上慢慢爬上一抹妖异的嫣红：“所做种种，为你所谓的众生大义，还是为那位茶仙？”
松珩站在原地，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良久，才道：“此事非我之愿，乃不得已而为之。”
薛妤最听不得这些大空话。
她轻轻眨了下眼，磅礴浩瀚的灵力以她为中心荡开无声气涟。松珩似有所感，侧首一看，发现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鹅毛一样的落雪，不过须臾，天地间已是一片苍茫之色。
七月飞雪，殿中人已在不知不觉中入阵。
“你身上有伤，不宜动手。”他道。
看，松珩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使是在动手之前，也会因为对方身上有伤而做出善意的提醒。他心怀天下，对谁都好，谁都喜欢他，拥戴他，即使是凶性滔天的妖兽和恶鬼，也会试着去亲近他。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也会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时候。
可笑的是，相伴千年，红颜不是她，而他却为了那位红颜，毫不心软毁了邺都世世代代的坚守。
而她薛妤千年的奔波，为三地平衡做出的努力和牺牲，全成了笑话。
薛妤长长的袖摆无风而动，精细缝制的缠枝花宛若水纹般在她手腕边漾动，数不清的灵力光点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囚阵，在三人的视线中一寸寸扩大，将整座纂刻着符文的云霄殿笼罩了进去。
“阵法能成，亦能解。”她眼尾有白色水纹渗出，很快蜿蜒成两道霜痕，像摇曳着的长长尾羽，“既如此，将你捉回邺都，把封印解开就是。”
见她执意出手，松珩瞳色微凝，随后丢开手中的本命剑，周身也开始有灵光渗出。
“——不是。”路承沢终于看不下去，硬着头皮挤在两人之间，“你们这三句话不合就大打出手的毛病到底是从哪学来的。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你们这样打起来，半片天宫都得塌下来。”
说罢，他扭头，看向松珩和被他丢在一边的灵剑，满脸都是“你脑子没事吧，这可是薛妤”的荒诞和滑稽。
薛妤可不是什么温柔心善，遇事会娇滴滴撒娇的女子，她的手中，不知镇压了多少大妖恶鬼，早在千年前，她便是六圣地中出了名的冰霜美人，是带荆棘的玫瑰。
这种受刺激的状态下，全力以赴都不一定能在她手上讨到好，结果松珩还学别人放水那一套。
松珩知道薛妤会生气，她是个黑白分明，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人。而自己的行为，不论是哪一点，在她眼中，都属于彻头彻尾的背叛。
背叛者，当杀。
无声风暴起，馥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灵力浪潮在领域中横冲直撞。
像是双方都抱了速战速决的心思，很快，两道身影在交锋后错开。此时，松珩的食指落在距离薛妤额心半寸处，而他的颈侧，冷然压着一柄由冰玉凝成的小巧匕首，刺痛感扑面而来。
若是不知情的来看，这俨然就是生死仇人见面，马上就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路承沢在结界中左突右闪片刻，一看这阵仗，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不得不又上前劝架。说是劝架，其实只是在单方面劝薛妤：“洛煌一脉，无论嫡系庶支，全被妥善安置，毫发无损。”
“被镇压的只是恶鬼和妖灵，他们那种东西，本就该被镇压。”
薛妤恍若未闻，清冷瞳色中像是覆盖了一层冰雪，手中的匕首却缓缓浸入松珩皮肉中，压出一条殷红的妖异血线。路承沢神色凝重起来，他手掌落在薛妤细瘦的手腕上，用着阻拦的力道，“薛妤，松珩这事做得固然欠妥，可你因为那些东西要他性命，这说不过去吧。”
“他因为区区茶仙，强入邺都，越过王城直接出手，说得过去？”薛妤终于抬眼，视线在他那张正经起来的脸上扫了一圈，问：“明日，我去你们赤水，下个封印大阵，你也觉得这是不值得大动干戈的小事？”
路承沢咂了咂嘴，不敢说话了。
薛妤是真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她不是个善茬。
“松珩。”薛妤没再搭理路承沢，她视线转回来，落到松珩脸上。她的眼睛很漂亮，声音虽冷，可也清脆，唯独那双手，养尊处优，却是杀人的手，此刻压着匕首划过天帝颈侧时，半分也没抖。“我有千万种解阵的方法。普通办法不行，就血祭，灵祭，若是还不行，便用下阵人活祭。”
说到最后，已然是要松珩拿命破阵。
这话若是由别人口中说出，必定会被认为是大放厥词。天下灵阵大大小小多如繁星，有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别说解阵，就连最基本的认阵都成问题，可偏偏说有“千万种解阵方法”的人，是薛妤。
在这个灵修遍地走的世间，有一种人格外特殊，他们不修肉身，不专灵息，看着孱弱，却依旧有通天彻地之能。一念成阵，一念解阵。薛妤就是其中最具天赋的一个。
“上古之阵，无解。”松珩看着她的侧脸，无视路承沢暗示得快抽筋的眼神，低声道：“那些恶鬼和妖物，再也不可能出来。”
“你下定决心，执意如此？”薛妤像是头一次认识他，一双眼认认真真审视他，声音冷得像是寒冬腊月带雪的山风。
“阿妤。”松珩一字一句回她：“今日种种，是我食言。”
“可我非得如此。”
一句非得如此，饶是以薛妤这样的心性，也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垂了垂睫，闭了下眼。千年的时间，她眼看着眼前的男人从当初奄奄一息的孱弱一步步蜕变，时光流转，春秋变幻，她总觉得他还是当时的少年模样，唯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权力的更迭中，最容易变的，就是人心。
当年那个仿佛能被她一眼看穿所有心事的少年，早有了通天的本事和能耐，以至于竟能在她眼皮底下偷天换日，将整个人间格局搅得一团糟。
匕首重重斩在松珩的颈侧，滚热的血液喷薄而出时，她的眉心也被随之而来的灵力长指点穿。难以形容的剧痛传遍四肢骨隙，薛妤迎着松珩和路承沢震惊的，不可置信的眼神，却只是绷了绷下颚，并没有什么恐惧惊慌。
她知道自己不会死。
她虽然心狠，但骨子里并不是喜欢用自己命换别人命的人。
邺都至宝乾坤珠就藏在她的袖子里，从她踏进内殿的那一刻开始就散发起月华的光芒，所以她二话没说就设阵，用几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和松珩拼成了两败俱伤的局面，所倚仗的，不过是乾坤珠会替她挡下一半的伤害。
她想得简单，松珩是仙主，修为不在她之下，不会死得这么轻易。顾及两族因果脸面，她也不要他的性命，她只要他配合她将中心城的封印阵解开——用任何方式。
等解阵之后，她再去将那位据说善良得不行，一脱困就能怂恿松珩起兵邺都的柔弱茶仙杀了。如此，外面那些铺天盖地和唏嘘和流言便会戛然而止。
没有谁能看邺都的笑话。谁都不行。
可当薛妤冷冷瞥着路承沢，同时囚着松珩，在她即将带着人踏入空间阵前往邺都时，整座云霄殿开始震颤起来，像是有什么巨物感受到了某种传召，在一瞬间悍然拔地而起。
薛妤的阵法开始无故坍塌，瓦解，数不清的银辉如老旧般斑驳脱落，不合时宜的鹅毛大雪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旋即，薛妤袖中的乾坤珠滚落，顺势滚进松珩脚下的小丛血泊里，又恰好接触到了路承沢忍无可忍出手阻拦的浩荡灵力，一个银灰色的风旋毫无征兆出现在三人眼前。
薛妤像是被针尖戳到了眼，连着倒退三步，身体抵着一方案桌，在神思和视线同时昏暗下来之前，她眯着眼，恍惚看到了千年之前的情形。
——那是个滴水成冰的大雪天，天极冷，数十个血迹斑斑，面色苍灰的少年被人强硬压着跪在审判台上。
年少的松珩赫然在其列。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一段时间，终于和大家见面了。
这也是我挺想写的一个故事，故事基调是温暖治愈向，希望你们喜欢。
本文前期随榜单更新，两周内可能因为榜单原因有两三天更新不了（超过晚上十一点没更则当天无更），v后稳定日更。
本章评论发红包。
爱你们。

第2章
薛妤醒来时，四肢被撕扯的剧痛尚还余韵绵长的留在骨子里，她撑着手肘警醒地扫视四周，背靠在硬枕上，不动声色打量。之前发生的事很快涌入脑海。
那个风旋出现时，松珩已经负伤，灵力被冰刃上附带的灵阵暂时封印，自保都尚且吃力，更遑论施展大神通逆转局势，而路承沢代表赤水，不会轻易插手在他们的纠葛中，即使出手，也只是想从她手中将松珩抢回去。
所以，她现在是在哪？那个凭空出现的诡异风旋又是什么？
没等她想明白，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沿着窗，停在门口，最后嘎吱一声，轻手轻脚推开了门。
几乎是出自身体本能，薛妤手指头微动，原以为会无声无息出现一个困人的灵阵，结果却只有几根雪色丝线在指尖一闪而过，像一簇骤然燃起又很快熄灭的火苗。
薛妤脸上终于透露出了几分愕然，紧接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她从天品灵阵师连跌数阶，跌到了大灵师之境，且身上有伤，灵气滞塞。
大灵师——那是她千年之前就达到的境界。
轻缓的脚步声最终停在静止的水晶帘前，紧接着，一道温婉轻语传出：“殿下，原定时辰将至，是否如时启程？”
启程？去哪？
水晶帘外的人朝内欠了下身，说话时姿态恭敬：“羲和圣地方才遣人来传话，说最近天有异象，加之审判台位置特殊，几经思虑后定了新规矩，此次只有持身份令牌的人能随行进入圣地。”
“主上已重新遣人过来，只是路途遥远，两日后才能与我们汇合。”女子声音恰到好处地停了停，又问：“殿下，我们是先行一步，还是等人到齐后出发？”
在听到“审判台”三个字之后，薛妤起身下榻，赤足站在铺了一层厚厚绒毯的踏板上，长长的衣袖自然垂下，像两片散下来的云，神情却依旧没什么变化，眼尾扫下来时，透着一种冰雪剔透的冷淡之意。
作为圣地继承者，薛妤记性一向很好，观察力也强，可按理说，现在这种情况，再听着这没头没尾的只言片语，神仙也不能保证可以回想起些什么来。
而薛妤却真在脑海中寻出了些印象。
因为“审判台”这三个字，实在够特殊。
审判台位于六圣地之首的羲和祖地，每五十年到百年开启一次，被压上去的人不是天生恶种，就是误入歧途的少年天骄，都曾酿下轰动一时的血案，任何一个名字放出去，都有着响当当的震慑效果。除此之外，他们无一例外，都拥有令人艳羡的天赋和头脑，天道将他们押上审判台，在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废除他们的修为，用以震慑世人，弃恶从善。
可偏偏绝路也不算绝路，若是他们之中有人能被六圣地的掌权者看上，便能捡回一条性命，从此带上枷锁，穿行于圣地之中为奴为婢。这在许多人眼中，叫做以善赎罪。
这些其实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薛妤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千年前，她从审判台带了一个人下来。
她的眼光很好。不过千年时间，那人愣是凭着胸腔里的一股气劲，步步攀爬，最终登顶，并且反过来狠狠咬了她一口。
到了后来，人人都称他为——仙主松珩。
世人总说他纯良，人人对他赞不绝口，时间长了，导致她也忘了，能被押上审判台的，哪里有真良善之人。
薛妤垂下眼，心想，若真是千年前，那她倒退的修为以及眼前这人的谈话，都能一一对应上了。
只是为什么？是乾坤珠不对，还是那座大殿被人提前做了手脚？
同样被那座风旋笼罩进去的松珩和路承沢是不是也回到了同样的时间点？
久久等不到回答，水晶帘后曲着身的女子不敢催促，呼吸都放轻了，直到外头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薛妤才开口：“梁燕？”
“奴婢在。”女子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应声。
还真是。
薛妤手指尖无意识动了动，不小心拉出几根长长的交缠在一起的雪丝。
半个时辰之后，薛妤理清了当下的确切年月和具体发生的事件。
她确实回到了千年之前，身上的伤是她前段时间带人捉拿一头为祸人间门派的狼妖时所受的。那妖活得久，凶得很，又不知从哪听了风声，竟还会拿当地的山民做人质。薛妤投鼠忌器，不得不耐心周旋，最后虽然成功将其击、杀，但也遭受了狼妖的临死反扑，受了点轻伤。
事情办完后，她原本应该回邺都，可羲和祖地却在此时传来消息，审判台开启，邀其余五圣地的古仙前往。
这种说大不大，又不好推脱的事，大人们一向不掺和，全丢到继承衣钵的小辈们身上，算是一种培养和磨砺。
薛妤作为邺都长女，在听到传音后，带人转道前往羲和。
眼下，他们就是在去就近传送阵的路上，一个小小的驿站里。原本薛妤定好了夜半出发，谁料羲和突然改了规矩，这样一来，薛妤身边带的小妖小怪几乎全进不了圣地，只能等邺都那边新派人过来。
于是便有了开始的几段对话。
薛妤随意拢了拢敞开的外襟，推开窗往外望去，只见暮色沉沉，雨色霏霏，只有几盏橘色的灯在驿站门前挂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里面的那点灯火随时都要熄灭似的。
“按计划赶路。”薛妤没有思考很久，很快给出了和千年前一样的回答，“我们时间不多，让主城派的人直接赶去羲和，听我命令，在城中汇合。”
梁燕垂头应是，应完之后，几乎是出自妖族天性本能的，她不着痕迹抬头看了看薛妤。
少女背影单薄，一头青丝没有被挽成发髻，而是松松散着，像是一捧流动的水泉。这幅画面本该是恬静而美好的，可不知为什么，梁燕每一次看这位小殿下，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来的词只有冷漠，也不是那种上位者见惯了人间百态，俯瞰生死的凉薄，而是浮于表面的，霜雪一样的距离感。
梁燕跟在薛妤身边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见过不少世面，知道似她这般出身的圣地古仙，对他们这样的妖，鬼和精怪，大多不屑垂眸扫一眼，骨子里就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薛妤却不同，她对所有人都是这副模样，初时接触她的妖鬼们往往只觉得她不好接近，战战兢兢惶惑不可终日，相处久了才知她这个人没什么恶意，只是不爱说话，天生情绪淡。
此刻，窗牖大开，风和雨斜灌进屋里，梁燕却敏锐的察觉到了薛妤刹那间不太稳定的情绪波动。
她不敢多看，亦不敢多想，很快欠身退出里屋。
薛妤的随行队伍做事效率极快，离她发话不过一刻钟，灵马和车架都已安安静静在驿站外候着。
经营驿站的夫妻老实巴交，因为收了梁燕给的丰厚赏银而坐立不安，老板娘连着诶了好几声，最后抱着一坛自酿的酒塞进梁燕身后站着的小妖怪怀里，话里带着些当地的口音，却意外的直爽：“这酒是我们夫妻自酿的，用的是当地的活泉和高粱，许多外地客人喜欢，特意赶来尝这一口。”
“这酒闻着味重，滋味却不错，甜得很俚。”
“知道贵人不缺什么，这只当是我们夫妻一点心意，烦请一定要收下。”
那老板娘明显是主事的那个，她说话时，那个体态发福的老板便只乐呵呵地眯着眼点头。少女模样的小妖怪很少见人族这样和善的态度，罕见的迟疑了一瞬，等回过神想将怀中的酒递回去时，却见方才还热情无比的夫妇两齐齐噤声，雨中的梁燕和一直站在车架戴着面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锦衣使像是同时被摁下了什么开关，朝着才出驿站的人行礼：“女郎。”
小妖怪一哆嗦，也顾不得其他，抱着酒坛跟着行礼，脑子里一片空白。
驿站前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中。
薛妤轻飘飘地扫过那名身体绷得不行的妖族少女，视线落到她怀中的酒坛上，又很快别开，看向那对不断搓着手的夫妇两，很轻地颔了下首。
随后，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轻飘飘掠进马车，动作轻盈，裙裾间飘带若惊鸿雪影，从出现到离开的过程，半分声音也不曾发出。
他们这次剿杀狼妖带的人并不多，为了赶路，却准备了足足四五辆车架。薛妤向来不喜与人共处，独自乘了最前头的一架，梁燕带着那位抱着酒坛不知所措的妖族少女坐在后头。
时值初春，冬末的寒气却并未完全褪去，四足绘制了小型灵阵的马匹踩风踏雨，跑得飞快，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野小道中荡了一路。
梁燕伸手掀开车内的帘子朝外看了看，又不动声色垂落下来。她看向坐在一边安安静静，仍拘束得不行的少女，轻声道：“轻罗，将坛子放下来吧。”
轻罗唇角动了动，听话地将老板娘塞进怀里的酒坛放到身侧，一双眼懵懵懂懂，里头全是不安与胆怯。
“梁燕姐，女郎是不是生气了？”在外面，他们一律被勒令改口，称薛妤为女郎。
同为妖族，梁燕观她此刻神情，多少有些感同身受，她安慰道：“你别担心，女郎她——”她停了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形容，想了想，接道：“女郎平素事务缠身，又是那样的身份，面对纷杂人与事，总要严肃些，内里却不是你所想模样。”
“女郎她方才，一句话也没说。”轻罗想想那双剔透清冷的杏眼，怕得肩头耷拉下去，几近不自觉地震颤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一样。
梁燕看着眼前这张瓦白的小脸，不由想起十几天前她第一次见到轻罗时的情形。
那头狼妖占山为王后便在山巅上建了一座石殿，又捉了山中开了灵智的逍遥小怪做侍从，时不时带着它们浩浩荡荡下山，在附近村寨里放一把火，炸一个坑，时间长了，真有一方土皇帝的架势。
轻罗就是被他掳去看殿的小妖怪之一。生于山间，长于山间的山猫眼中不辨是非，她不知道狼妖绑了山下一百余名村民是在和薛妤谈条件，更不懂他们在周旋对峙什么，只是不忍见那些人无辜殒命，最后在狼妖战败逃回石殿准备和众人同归于尽的前一刻，咬咬牙将人都放了。
薛妤和梁燕等人赶到时，轻罗被狼妖扼着脖颈，气若游丝，两只大大的眼睛里瞳孔缩成一线，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后半夜，那头在轻罗眼中强大得无所不能的狼妖被击毙在她眼前，就在距离不到十米的地方，死时尚不瞑目，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所有曾经跟在狼妖身后为虎作伥的山妖精怪全部被薛妤身边的人押了下去。
那一刻，这只只在书中看过只字片语描述的猫妖才真正认识到，原来这就是令所有妖族恨之入骨，又本能惧怕的圣地古仙。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被轻罗放出来的人中，有几个五大三粗的年轻猎户跺跺脚，凑到薛妤身边说——仙子，这猫妖，要不你们一并收了吧。
他们以狩猎为生，常年跟山中妖物打交道，知道这些东西天性狡诈，即使当下良心不安，想的也是斩草除，未免留下后患之忧。
薛妤那双琉璃似的清眸望过来时，才逃出生天的轻罗内心一片冰凉。
她一边发抖，一边忍不住闭上眼，想，这便是人族。
可她并没有死。薛妤将她带在了自己身边。
即便如此，圣地古仙骇人的一面还是深深刻在了涉世未深的小妖怪脑中。
望着轻罗缩成针尖大小的瞳孔，梁燕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想到了才跟在薛妤身边伺候时的自己，她怕吓到眼前人似的低声问：“你父母呢？”
“我没见过他们。”轻罗飞快看了她一眼，回：“自我有记忆开始，就是自己一个人。”
“可有下山去看过？”梁燕又问。
轻罗摇头，一张圆圆的小脸垂到衣领边，声音恹恹的：“山里有人去大城池走过，回来时受了很严重的伤，她告诉我们，不论是人族的王侯勋贵，还是门派中修道有成的长老掌门，都不大喜欢妖族。似我们这样什么都不会的妖怪，若是进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梁燕失笑，手指在一侧酒坛上点了点，道：“快将你之前听的所有关于圣地，人族的话语通通忘掉。”她身体稍微往前倾了倾，道：“女郎是圣地古仙，身边形形色色的妖鬼如云流，犯事的固然会受到惩罚，可我从未听过有哪个被处以极刑，或被带去供人寻欢作乐的。如真像你所说那般，当日你就该死在那座山头上，焉能有命活到现在？”
说罢，她又道：“跟在女郎身边，胆子要放大些，今日面对人族都拘束成那样，若是他日，面对其他圣地古仙，又该如何。岂不是要晕过去？”
夜色静谧，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的响动便是传入耳里唯一的声音，薛妤将神识放出去，听了会后面两丫头的交谈，又很快收回来。自她出生起便备受关注，来自身边人或是外界的议论从来没有止歇，话听得多了，就不在意了。
困扰她的另有其事。
松珩镇压邺都中心城数万妖鬼的阵，她的父亲，以及那个茶仙，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部都等着她处理，关键时候，她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回到了千年之前。
现在她心里有两种推测，一种是自己落入了松珩和路承沢联手布置的某个术法中，目的是困住她，等外面一切尘埃落定，她再出去也已于事无补。一种是偶然之中，他们三人误打误撞同时回到了千年之前。
前者只需寻出破解之法，后者情况就复杂很多。
而照目前的情势看，后者的可能性无疑更大一些。
如果真像薛妤猜测的一样，那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出身好，从小到大堪称事事如意，事到如今，若要真说有什么叫人悔得耿耿于怀的，唯有救下松珩这一件事。
这许多年，松珩一步步攀上顶峰，天下人无不唏嘘感叹，说若不是当日审判台上薛妤相救，若不是之后邺都给的各种助力，怎会有后来的仙主松珩。往日这些话在薛妤耳里，就像一阵穿堂风，过了就过了，可刀戈相向后再想，这些话，一个字都没错。
没有薛妤，哪来之后威风八面，发号施令的松珩。
他早该死在那个风雪交加的清晨，死在审判台的五十道雷刑之下。
薛妤长长的睫毛不经意往下压了压，浓而密的一排，心想，若是真的重来了一回。
这个时间。
松珩应该已经修为尽失，手脚筋齐断，被关在羲和最森严的地牢里跟祟物作伴了吧。

第3章
从晋西到羲和，得穿过几座人间城池，即使一行人赶路的马车上纂刻了加速的法阵，未免吓到凡人，也始终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只有到了夜里，才会风一样疾驰，闪电般掠过郊野山头和树丛。
如此三五日，他们的马车终于停在了入山海城的关卡前。
此时，离审判台开启还有四天。
入城之后，戴着面具的锦衣使行至薛妤马车前，低声道：“女郎，山海城到了。”
山海城是座大城池，不在人间帝王管辖之内，城里居住的一半是普通人，一半是修行之人。东边比邻的是小有名气的修仙之地紫薇洞府，后面则是六圣地之首的羲和圣地，因为这个缘故，城中人熙熙攘攘，往来不绝，却依旧秩序井然，很少有寻衅滋事的情况发生。
薛妤在车马内嗯了一声，问：“父亲那边派来的人可到了？”
锦衣使察觉到周围的打量目光，摁了摁脸上贴得严丝合缝的面具，回：“到了，昨日到的。”
薛妤颔首，声似清玉：“去西楼。”
“晚些让他们来见我。”
马车很快转了个方向，奔往山海城最繁华的中心之地。
羲和在圣地中居首位，素来神秘，许多人只闻其名，却难窥其真面目。其余五圣地辖域极广，普通人想进也无不可，唯独羲和戒备极严，规矩繁多，不说慕名而来的普通人，即使是受邀前来的五圣地之人，也得执着身份牌，经过严格的验查，方能从西楼后门进入。
西楼是山海城四十七楼之首，白日美酒佳肴不断，一到夜里，数不清的佳人便从一间间小屋里走出来，或陪着客人饮酒，或娇笑着被人拥上三楼，是达官显贵们心照不宣的销魂窟。
外人万万想不到，庄严肃穆的羲和圣地就隐匿在这座声浪滔天的西楼之后。
也因此，彼此间常有走动的几大圣地在西楼都有另僻的居所，薛妤的腰牌才呈上去，后脚就被穿着锦衣的小童子引上了楼。
“女郎远道而来，我们主家已得了消息，要为女郎备宴接风洗尘。”引路的童子约莫只有七八岁，身量圆润，穿着厚厚的红色小袄，即使郑重其事地说话，也免不得透出一种天真烂漫的情调。
此时天将黑未黑，楼里却已经热闹起来，薛妤看着楼中一路亮起的各式花灯，眼微微垂了下，声音不疾不徐，似随口一说：“你们主家有心。其他圣地的人可到了？”
两小童彼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很快出声：“太华的大人离得近，两日前到了，其他大人都还未到。”
也就是说，路承沢还没来。
怕薛妤被楼中寻欢作乐，不知礼数的浪荡子冲撞，两位小童带他们走的曲道，没过多久就停在一处小院前。“女郎若有所需，西楼女使们都在院外候着，随时听从女郎吩咐。”小童颇懂礼数，朝薛妤稽首后慢慢退了。
在这样纵情声色，倚风弄月的场所，夜晚往往比白天热闹许多。薛妤倚在二楼的漆红靠栏边，眼睛往下稍垂，露出半张精致小巧的脸，一眼扫过去，给人种孤高临下的疏离感，可她偏偏看得极认真，半晌半晌眼也不眨。
梁燕引着邺都的人来时，恰好见到这一幕，她愣了一下，想，这位邺都公主于公事上雷厉风行，有时候却像个事事好奇，不动声色观察尘世的稚童。
“见过女郎。”梁燕身后十几人齐整地朝薛妤拱手。他们穿着深色衣袍，都戴着跟锦衣使相似的面具，面具边缘压着一圈浅色的图案，看起来颇为神秘。
乌压压的阵仗，一瞧便知是某个古世家的人出门。
薛妤收回视线，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片刻后开口道：“圣地戒严，我们是被邀之客，凡事当以礼让为先，不可寻衅滋事。”
她吐字如玉，声音落得不重，年龄又不大，按理说没什么气势，可偏偏能震慑住人。
薛妤其实不常说这样类似告诫的话，她身边大多都是被驯服的妖族，受生死链束缚，有规矩得很。而眼前这些要随她一起入羲和的人是从她父亲身边临时调来的，不知道她身边的规矩。
在这世间，各族生灵被分为三六九等，勋贵世家，皇族大姓，修仙门派各占一份，妖鬼之流排最末，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十分特殊的存在，圣地赫然在其列。
圣地有六，各司其职，游走世间，铲除邪祟，世代如此，故而在世人心中拥有极高的威望和地位。
出生圣地的原住民被称为古仙，修炼一途得天独厚，不论走到哪都是被人追捧的存在，时间长了，自然有股不同于常人的傲气。这么多年下来，因此闹出了几桩大风波，各圣地汲取教训，对族人三令五申，严加管教，出门在外的提醒几乎已成习惯。
领头的那个率先抱拳，沉声应下薛妤的话：“一切听女郎吩咐。”
薛妤颔首，梁燕见状，上前轻声细语补充了几句，而后领着他们退至小院外间的厢房里。
天色渐渐沉下来，先前那两位生得珠圆玉润的小童引着一女子穿过回廊，径直朝薛妤走来。女子约莫三四十岁，身段丰腴，穿着件长至脚踝的榴红月华裙，裙摆下缀着一圈圆润光洁的珍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左右曳动，环佩作响。
“见过女郎。”女子举着扇朝薛妤福身，笑道：“未想女郎今日到，榴娘待客不周，前来向女郎赔罪。”
薛妤听到“榴娘”这两个字时稍稍抬了下眼，对这位将西楼经营得风生水起的幕后老板并不陌生，但见却还是头一次见。
“西楼待客一向周到。”薛妤嘴角微动，道：“娘子客气了。”
榴娘摇着扇笑起来，一双勾人的凤眼不动声色打量眼前站着的少女，能将西楼经营至今，她自然不是一般的人物，别的且不说，察言观色和看人这块已经成了潜意识的习惯。
这位邺都嫡系长女穿得并不华贵，上身一件简单交领兔毛小袄，下边搭同色袄裙，看不出似她这样年龄少女的鲜嫩活泼，却偏偏生了张极精致小巧的脸。此刻抬眼看她时，那双好看的眼里映着这楼里上下无数盏亮澄澄的灯，流光闪烁，莫名显露出一种与她气质不符的烟火温暖气。
在这楼里待久了，看久了，榴娘眼前最不缺的便是这如花一般的少女，饶是如此，此刻见到这脸，这身段，仍不由生出一股赞叹之意。而最叫人眼前一亮的，则是她身上透露出的一股韧意，青草般往上拔高。
这是圣地培养出的传人，担的是除污祛秽，拨乱反正的担子，与这楼里娇娇弱弱的姑娘自然不一样。
榴娘含笑收回目光，手中金线灿灿的团扇轻轻朝薛妤前方斜了下，道：“楼里姑娘已备好酒菜。女郎请往这边来。”
毕竟在人家的地盘，饶是薛妤无心接下来的推杯换盏，也还是颔首，客气道：“有劳娘子。”
两人才要移步，却见前头那两个长得珠圆玉润的小童面有急色地跑过来，两条小腿迈得生风。榴娘见了也不呵斥，等豆丁似的人到跟前站稳，才笑道：“冒冒失失的，这才几日，先生教的规矩就全忘了？”
话虽如此说，却没有什么疾言厉色责怪的意思。说完，榴娘自然而然地弯了下身，一副洗耳聆听的模样。
小童中左边那个看着年龄稍大些，行事也更有章程一点，他见状朝前半步，凑到榴娘耳边，低低说了一长串。
以修行之人的耳力，即使不刻意去关注，薛妤也还是听到了话的后半段：“……赤水的大人们到了，圣子圣女都来了。”
薛妤抬头，缓缓握了握手掌。
榴娘也有些讶异，她直起身，面色不变，一边引着薛妤朝左边的小道走，一边知道方才的话瞒不住她，索性直言：“赤水的客人到了。”
“赤水离山海城远，往常都是掐着圣地开启的点到，在我们这楼里待不了多久。”榴娘顿了下，想起自己身边这位俨然也是个掐着点到的，不由失笑：“早两日来也好。后日山海城有个祈风节，城中居民极为重视，西楼的姑娘们也排了节目，届时我让楼里的小童引女郎前往，当看个热闹。”
薛妤的心思从来不在玩乐上，她在踏入拐角前停下脚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两条细长的眉拧起来，道：“烦劳娘子遣人将赤水圣子请来，我有事同他商议。”
六圣地之间有千丝万缕的牵扯，因此常有联系，榴娘并不多问，只从善如流应下。
薛妤拿准的就是这一点。她原本想私下联系路承沢，可很显然，在这座临近羲和的楼里，他们的行踪瞒不过暗地里的无数双眼睛。
既然如此，倒不如光明正大相见。
这样坦荡磊落的姿态，有心者反而不会多想。
片刻后，薛妤坐在隔音石另僻出来的厢房里，隔着一桌美酒佳肴，目光落在路承沢那张千年来不曾怎么变化，似乎时时春风得意的脸上。
“马不停蹄赶路，人才刚到，就听说邺都公主要见我。”路承沢将手边的茶盏转了半圈，噙着笑吊儿郎当地问：“这是怎么了？”
若是千年之前，路承沢这样和她说话，十分合乎情理。
薛妤是清冷的性情，跟什么人都不热络，平日除了邺都，就是跟着天机书发布的任务往外跑。她独来独往惯了，即使跟同为圣地传承者的路承沢也没什么话说，属于那种见了面也不过彼此点点头的交情。
这样的情况下，她突然相邀，路承沢确实该有这个反应。
可薛妤不信有那么巧，当日那个银色风旋明明将在场三人全部覆盖了进去，凭什么就她一人遇到这种事。
再退一步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更好。
松珩这次必死无疑。
在此之前，薛妤得确认眼前这个路承沢，是没经历过那千年，没跟松珩处成生死至交的路承沢。
时间仿佛化成了粘稠的水，一颗一颗顺着手指头淌下去。薛妤没放过路承沢脸上任何一丝细微表情，可他们这样的人，表情管控已经是溶于肌肤的一种本能，什么时候该是怎样的神情，少有人比他们更懂。
“不是大事。”薛妤脸上全然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上月赤水抓获的十只红线妖，何时移交邺都？”
这实在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以至于路承沢听过之后还愣了一下，压根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
六地各司其职，守卫世间，其中赤水负责制定刑律，传召审问，邺都则负责收押妖鬼邪祟，所以两地间常有政务上的往来交接。
看薛妤冷着张脸，一副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样子，路承沢也跟着打起了些精神，沉吟片刻后道：“我回去催催。只是你也知道，该走的流程都得走一遍，急也没办法。”
说完，厢房中又恢复了安静。微妙的气氛中，谁也没有动筷。
路承沢一向是个话多爱操心的，可遇上薛妤这样不近人情的冷美人，哪怕有心找话题，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聊起，只好拿起手边的琉璃酒盏，只是那酒才送到唇边，就听坐在对面的薛妤开了口。
“此次审判台开启，圣子有什么想法？”
这话几乎是不留余地的直白。只要路承沢是那个路承沢，一听便能听出来。
路承沢这口到了嘴边的酒，顿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这样的事，现在能说出个什么章程来。”路承沢竭力显得平静地放下酒盏，他勾着眼露出点笑意，道：“审判台都还没开呢。”
“赤水一向主张严法惩治，不止一次提出废除审判台，将那些恶徒除之后快。圣子承圣地意志，也会有想从上面带人下来的时候？”薛妤一只手掌落在膝头，颜色雪一样白，连带着说话声音也透出清凉之意。
路承沢知道瞒不过她，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从他进来到现在，他们说的话，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楚。
她却已经用三言两语将他逼到了死胡同里。

第4章
厢房内寂静无声，取暖的炭盆里火烧得旺，光芒呼吸般明明灭灭。
薛妤从摆满菜肴的案桌前缓缓站起身，至高而下地觑着路承沢。她的眼睛很好看，眼神静静落在一个人身上时，却给人一种后脊骨微僵的压迫之意。
四目相对，他仿佛听见她在说：装，你接着装。
路承沢深深吐出一口气，终于苦笑着举手投降：“早就猜到瞒不住你。”
确实瞒不住，即使今日薛妤不找他，四日后审判台开启，只要他开口保下松珩，就避无可避会被她察觉出来。
这根本就是个无解的死结。
薛妤早就猜到会是这么个局面，在得到证实的一瞬，还是从心底生出一种果真如此的荒诞感。
“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在她开口前，路承沢摊了摊手掌，说话时嘴里有些发苦：“我不过劝了一架，也没动手，结果眼睛一睁一闭，醒来就得知自己在去羲和的路上。”
“你别不信。”他看了薛妤一眼，接着道：“我赤水的事也不少，困在这里对我而言全无好处。”
路承沢和松珩是生死至交，他的话说得再情真意切，薛妤都不会全信。“那日我进云霄殿前，松珩做了什么？”她看着路承沢，一句接一句问：“你一直同他在一起？”
这是怀疑松珩暗地里搞小动作的意思。
她问的这些，路承沢在才醒来搞不清状况那会，就已经在脑子里回想了不下百十遍。
诚然，谁也不是傻子，事出必有因这句话谁都知道。他们不可能平白无故回到千年前。
“我一直跟他在一起。”路承沢长指一下一下敲在桌沿边，眯着双桃花眼回忆，“邺都事发，他知道瞒不过你，那天什么事都推了，哪都没去，专程在云霄殿等你。”
“他是个怎样的人，怎样的品性，不必我多说，你也清楚。”他下意识为松珩说话：“别说暗算人的招数，那日和你动手前，他都丢了自己的本命剑才上。”
从知道邺都出事，到和松珩对峙，动手，意外回到千年之前，薛妤一直都是清清冷冷的模样，没什么大的情绪波动，似乎在一夕之间接受和消化了这个消息。但在路承沢话音落下后，她突然抬了抬下颚，像是突然绷不住某种汹涌的情绪，冷声反问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劣迹斑斑的阶下囚，筋脉全断，筋骨皆废，依仗着邺都续命生存，一步步走到高位，不说回报什么，但能恩将仇报到如此程度——”她猛的动了动睫，一字一句道：“我即使用千年的时间去养条狗，也不至于如此。”
路承沢从未见过这样的薛妤。
他和松珩玩得好，可跟薛妤的关系也不差。他们这样的身份，难免会有一起接天机书任务的时候，跟松珩交好之后，更是好几次结伴而行，说起来也是危难时候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久而久之，彼此也有几分了解。
她是典型的面冷心热，话不多，人却不是咄咄逼人，恶毒刻薄的性格，想一想也知道，能一直纵容松珩那种大好人，老善人秉性的，心地能差到哪里去。
骨子里的教养也让她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这真是头一次。
“薛妤。”路承沢沉默了半晌，坦诚道：“这件事发生后，我想过你的反应。”
“我承认，这事落在谁头上，谁都得生气。”
他停下来斟酌了下言辞，想不明白似地抬头打量薛妤：“可我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你一向冷静，照理说，即使有乾坤珠在身，也不会托大到要跟松珩同归于尽的地步。”
“邺都扣押的那些妖魔鬼怪生性凉薄放肆，无恶不作，哪个手里没几条人命。别说只是被封，即使全部消亡，对你，对邺都，不过是清空一个负债累累的躯壳，影响微乎其微。”
他语气松了些：“松珩固然有错，可千年的感情，朝夕相处，你和他之间，怎至于为那些东西走到这一步。”
薛妤冷眼看他，闭合的窗牖下映着外面楼中隐隐绰绰的灯影，有一两缕橙红的光跃上她的眼皮，她被闪得闭了一下眼。
看，伤不在自己身上人都不会觉得疼。
松珩可怜，松珩情有可原，他是大好人，大善人，即使违背仁义，恩将仇报，也是为了苍生着想。
所有人都应该原谅他，体谅他，包括薛妤。
“路承沢。”薛妤根本不想浪费口舌和他说那么多，她弯了下唇，语带凉意：“审判台开启后，他生不如死之时，你记得帮我问一问，他怎么就要因为区区一个茶仙将我得罪至此。”
说完，她垂着眼拢了拢袖边，转身散开结界，离开厢房。
厢房内，路承沢眼里的疑云被那句“茶仙”击得烟消云散。
如果松珩封禁邺都妖鬼是因为别的原因，那薛妤这样的反应确实有些不合常理，可偏偏，是因为一个女人。
在举世皆知他和薛妤是一对的前提之下。
这让薛妤的面子往哪搁。
换成谁，谁能不气，谁能不心寒。
路承沢想想接下来的局面，不由抚着额慢慢叹了口气。
===
夜深之后，西楼越发热闹起来。薛妤等人被安排在三楼住着，来回行走伺候的是榴娘精心挑选过的人，动静小，手脚轻，个个都是机灵能干的模样。
轻罗和梁燕就在小院门前挂着的花灯下等着，见她回来，一前一后迎上去。后者在薛妤耳边轻声道：“女郎，方才我们探查过了，赤水这次来的人不少，明面上有三十多个，暗里还不清楚，由圣子路承沢与圣女音灵带队。”
薛妤顿足，点了下头示意自己知道，旋即目光在梁燕脸上滑过，紧接着落到难掩紧张忐忑的轻罗身上。
没见过世面的小妖顶不住压力，她还未曾说话，轻罗发丝间就“嘭”的冒出了一双耳朵，耳尖朝后压着，一副受了惊的模样。
薛妤默了一瞬，在小妖跪下来请罪之前开口：“传信给朝华，让她去查邺都大狱里是否关着一位茶仙。”
万物有灵，相对于生来就有凶性的豺狼虎豹，人对这种蕴天地精华而成的花草树木，霜云雨露总是免不了生出一两分钟亲近之心。于是这样的精怪若是机缘巧合拜入某个正道门派中修习仙法，便会得人称一句“小仙”，若是没有那种机缘，凭本能修习妖法，便是“小妖”。
松珩口中的“茶仙”，说白了就是一只修了术法，又犯了事被关进邺都的小茶妖。
据说，松珩前去邺都，最初只是为了找这么一个人，他是在听了那茶妖的话之后，突然决定出兵邺都的。
能诱得松珩大开杀戒，薛妤是真想见识见识这茶妖的本事。
轻罗愣了愣，回过神来颤声回了个是。
薛妤走后，梁燕从身后托了下轻罗的脊背，有些好笑地看她呆滞的表情，道：“干站着做什么，女郎吩咐了事，还不快去做？”
轻罗手忙脚乱地掏出腰间联系人的灵符，才要点燃，手指尖又停了下来，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有些迟疑地问梁燕：“可是——女郎为什么……”
梁燕含笑拍了下她的肩，“你没有父母，又没有什么可以投靠的亲朋好友，若是让你走，能去哪呢。”
在山海城这种修士和人族各占一半的大城池，一只连耳朵都控制不住的小妖，基本上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即使现在的她是个累赘，什么也不会，女郎也愿意给她一次机会，将她留在身边做事。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梁燕眼神柔和下来，道：“等你跟在女郎身边时间久了就知道，女郎的心肠，比谁都软呢。”
轻罗捏着手中燃起来的灵符，重重地点了下头。
薛妤吩咐完事情，并没有在自己房里久待，很快像阵风一样出了西楼。
天地一线，银月如钩。整座山海城像潜伏在雾气和夜色中的巨兽，安静盘踞着，二月末的风一阵接一阵吹过街市两边干枯的银杏枝头，吹得枝干相撞，噼啪做响。
薛妤足尖轻轻一点，跃上西楼房梁，朝后望去，视野中是空茫茫的一片，一盏灯，一簇火光也没有，像是有什么东西强硬的将这块地方和热闹非凡的西楼隔开了。
那是羲和圣地。
羲和向来神秘，规矩颇多，行事一板一眼，因为神树扶桑和圣物天机书扎根于此，即使嫡系支脉人丁凋敝，在天下人眼中还是一等一的特殊，圣地之首的位置从未变过。
如今圣地尚未开启，薛妤进不去，也看不到被关在大狱里的松珩。
不知道当惯了高高在上的天帝，也开始将万物生灵的命视为草芥的松珩，再一次回到命运被他人掌控玩弄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
这一次，即便路承沢能救下他，但在嫉恶如仇的赤水，他松珩能获得怎样的栽培，得到几分重视呢。
路承沢再想帮他，能怎么帮？
把自己的圣子之位让给他去当吗？

第5章
入住山海城的第二天，城中天气突变，原本已经有些开春意思的气温陡然下降，一场夜雨淅淅沥沥下到清晨，花草叶表面覆起一层蒙蒙的霜，街头巷尾出门采买的人又裹上了厚厚的袄子。
不同于纵情声色的夜晚，西楼的白天留给了啜饮清茶的文人雅客，大多时候都静着，偶尔飘出几句压低了的交谈声。
自夜里回来之后，薛妤就没再出过门，开始专心疗伤。
这具身体和狼妖周旋时受了点轻伤，前几天她心底疑云重重，又忙着赶路，没有及时沉下心仔细查看身体状况。
直到昨夜见到同样摸不着头脑的路承沢，薛妤明白，她回不去了。至少短时间内没有办法。
对这件事，她接受得快，并没有怎么惊慌或不安。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比起在羲和大狱里苟延残喘的松珩，她都无疑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只是重头再来，摆在她面前要她处理的绝对不止审判台一件。
她是邺都长女，生下来就是清清冷冷，不爱热闹的性格，不像同龄的宗门贵女，总喜欢些新奇的漂亮的东西。她的时间大多花在钻研灵阵和处理邺都事务上，除了这些，就是出门捉拿棘手作乱的妖魔鬼怪。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在此之前，她得保证自己的身体状态。
这次的伤并不严重，薛妤体内紊乱的气劲在用了几颗恢复的丹药之后慢慢平息下来。
她掐着点出房门的时候，山海城的祈风节已经过了，距离圣地开启只剩几个时辰。
梁燕在外间的长廊上跟人轻声细语确认着进圣地的事宜，事无巨细，一遍又一遍，生怕有遗漏的地方——她身为妖族，没有身份牌，是没有资格跟薛妤进羲和圣地的。
轻罗轻手轻脚进了屋，一张标志的鹅蛋脸因为紧张憋得有点红，看着薛妤时乌溜溜的瞳仁缩成窄狭的一条线，但比上回好些，至少没再控制不住露出两只小猫耳朵。
“女郎。”小妖垂眉顺眼的，“早上，邺都传来了回信。”
薛妤手里握着一卷上古的残阵图，在听到这话时眼神闪烁了一下，须臾，她抬眼，将竹卷放到身侧，问：“如何？”
轻罗精神一下抖擞起来，在最初的磕绊之后渐渐将话说利索了：“朝、朝华大人来信，说连夜查过邺都大狱，没发现被关着的茶仙。”
“大人说，花草树木成精的小妖心地一般良善，鲜有存害人之心的，即使犯事，也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管束之后并不在狱里关着，而是放到山脉中打打杂做事。”轻罗将这两天背得滚瓜烂熟基本跟朝华一字不差的话重复：“大人还说，她亲自去山中看过，因为惹事进来的茶妖确实有几个，不过没有修仙法的，都是懵懵懂懂，顽皮捣蛋的小刺头，还未成年呢。”
对这个结果，薛妤没觉得意外。
千年的时间，邺都大狱里出出进进的妖鬼数之不尽，一个修仙法的茶妖，如果没犯什么性质恶劣的大事，根本不会被关上那么长的时间。
就算真发生了什么大事，主抓这一块的薛妤也会从下属的禀报里得知详情。
而她全无印象。
这就证明那只小茶仙是后边犯了事被抓进去的。
薛妤长指微动，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到几步之外僵着脊背站得笔直的小妖身上。
她常常独来独往，不喜欢每次出门呼啦啦被一大圈人簇拥着，一是嫌吵闹，二是办事不方便。当初让轻罗跟着也是因为急着赶路，没时间安顿这只涉世不深，胆子又小的小猫妖。
千年前，审判台开启后，轻罗被她放在了一个依附邺都的小门派中。
她实在太忙了，等再次想起去留心过问时，小门派的弟子名册中，早没有了轻罗这号人。
当时她只是拿着那本名册，仔仔细细地从头扫到尾，看完后沉默了一段时间，却没有问什么。
问了也无济于事。
人族有多排外，薛妤再清楚不过。
她救不了那么多人，也无法凭一己之力改变他们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说得越多，问得越多，便越觉得自己置于一种无能为力的境地。
猫妖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前几天里面还全是惧怕和警惕，今天就已经带上了试探和亲近之意。
薛妤不说话，她也不敢说话，屏着气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胆子明明小成这样，却敢在那只狼妖眼皮底下悄悄放人。
“做得不错。”迎着轻罗一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薛妤失笑，她摩挲着竹卷不平的边缘，像是在仔细思量着什么。良久，她开了腔，问：“愿意跟在我身边吗？”
像是命悬一线的人脚突然落了地，轻罗竖起来的瞳孔一瞬间缩到极致，而后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
“愿意。”轻罗不迭点头，连连说着一听就是梁燕教给她的话：“能跟在女郎身边伺候，是轻罗的福气。”
“你在山里长大，不懂人世间的规矩，这些尚不要紧，日后跟着梁燕慢慢学。”薛妤知道她年龄小，听不懂拐弯抹角的话，便明明白白摊开了讲：“但跟在我身边，有两条规矩一定要记着。”
“一，不论何时，不论何事，不论面对何人，不能枉断，不能滥杀。”
“二，邺都不容许背叛。”
说起背叛，薛妤不免又想起松珩。
那时将松珩从审判台上带下来，她也曾这样郑重其事地问过狼狈不堪却笑得感激的少年，愿不愿意跟在她身边做事。
不得不说，清俊温和的少年郎确实迷人。
他是形形色色的人群中，薛妤见过最特殊的那个。
都说男子当冷静，理智，果决。
薛妤不一样。
她独独欣赏少年如水般柔软的心肠。
忆起往事，薛妤勾了下唇角，拉出一个微弱的带着嘲意的笑。
轻罗才要应声的一瞬，窗外突然风声大作，西楼后方灵气喷薄，很快将周围数十里全数笼罩进去，像一条横空出现在天穹上的河流，气势汹汹，声势浩大。
薛妤屏息感应，而后起身，流光溢彩的珠穗系在她盈盈腰身上，长长的裙边从座椅上旖旎的扫下来，像一朵徐徐绽放的花。
“羲和。”
“终于开了。”
===
羲和隐匿最深的大狱里。
黑暗在这里化成了粘稠的水，一点一点将属于人的气息蚕食，吞噬，任何一点微弱的动静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数十个巨大的囚笼宛若一张黑森森的巨洞，里面死寂一片，明明关着人，却看不清人的轮廓，只有里面传出铁链拖行的动静时，才能继而捕捉到一些微弱的呼吸声。
这里关着要上审判台的人。
一共十六个。
松珩就被关在其中一个囚笼里。
从他莫名其妙回来，到被关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大狱里已经有四天了。
他手脚筋齐断，体内就像个被戳破气的皮球，全身上下的经络都在叫嚣着疼痛。身上仅仅披着一件破布似的长衫，上面的血色还未干透就已经染上了新的，颜色深得辨不出原来的样子，还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稻草的味道。
这是他第二次捱这样深的黑，第二次受这样重的伤。
他人生仅有一次这样的苦痛。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是在经历怎样的事，又重新回到了什么样的时间点。
从生杀予夺的天帝到人人鄙夷的阶下囚，不过只是睁眼闭眼的时间，中间那努力朝前爬的千年，像黄粱一梦。
这些天松珩反反复复发着烧，瞳孔涣散时总是想起薛妤的样子，她清清冷冷，绷着小脸，极偶尔的时候笑起来却如稚童般纯粹。
想到最后，浮现在眼前的，却总是她气极，不遗余力要杀他的模样。
松珩不止一次苦笑，心想，莫非这就是因果轮回的报应吗。
她曾那么信任他。
他却从背后捅了她一刀。
和松珩关在一起的是一位少年，年龄不大，一脸生死看淡的懒，即使死亡的气息一日一日逼近也没受什么影响，看管他们的人来送饭时，他总是第一个开动的。
能被关在这里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即使同在一个囚笼里，可谁也没精力，没心情多说话。
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到大狱里突然照进亮光，隔得极远的守卫处传出交谈的话语声。整座大狱才像是终于苏醒了一样，开始响起接二连三的铁链拖动声和含糊的拖得很长，很细的说话声。
松珩跟着抬头。
“圣地开始迎客了。”他身边的少年挑了下眉，眉尖凝着红色的血痕，看上去无辜渗人，他自己却不以为意，随意一擦后伸了个懒腰，浑身铁链铃铛一样叮叮当当作响，“审判台终于要开了。”
他这话说得和“终于可以去死了”没什么差别，语气中甚至隐有期待。
松珩不由侧目。
“诶，你别看我。”少年笑嘻嘻的，他生了张干净明媚的脸，出去放到哪都是富贵家庭小公子的做派，即使落魄成这样也不显得寒酸：“说得好听审判台会给我们一次机会，可关在这里的哪一个，做那件事之前想不到自己的结局。”
死路一条，没得逃的。
“你长得这样斯文秀气，修的还是仙法，犯了什么事被抓进来的？”少年笑起来唇边现出两个小涡旋，看着年龄更小，像是才成年没多久，见松珩皱眉抿唇不说话，也没多问，他无所谓地耸耸肩，道：“被关进来的人中，我只知道个名气最大的，叫溯侑。”
那少年扫了松珩一眼，摇头道：“你应当不是他。”
许是被关的时间太长，气氛太沉重，松珩也想说些什么来压一压心底那种无处释放的压抑。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哑，重重地摁了摁之后才勉强发出声音：“为何？”
“据我所知，他样貌盛极，天生一副好风骨。”少年看了眼松珩，后者生得清风朗月，典型的君子长相，好看归好看，但称不上“盛极”二字，“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云散宗灭宗的事你知道吧？”
“就是他干的。”
“他天赋高得惊人，引得羲和判定的执事都起了忌惮之心，险些不让他上审判台。”少年耸了下肩，又补充道：“不过这上不上的，也没什么差别。”
“只可惜这次没和他关在一起。”
许是这段记忆太深刻，即使时间过了千年，松珩也还是能清楚的记得，那年的审判台，包括他在内，一共有三个人被带走。
少年口中这个溯侑有没有活下来松珩不知道。
他只记得其中一个的名字。
远处依次有紧绷着脸的执事进来将人带走，松珩看了看少年的侧脸，突然开口道：“沈惊时。”
少年蓦的抬头，细细看过松珩两眼之后笑了下，很有几分顽劣孩童的意思：“你从何处知晓了我的名字？”
“莫非我也同溯侑一样出名了？”
前来押人的执事动作还算轻，可能是怕他们受过刑的身体撑不到审判台上就闭了眼，松珩跌跌撞撞出囚笼的前一刻，在经过沈惊时身边时低低说了一句：“你会活下来的。”
按理说，这对即将上审判台的他们来说是最令人宽心的好话。
沈惊时脸上的笑却宛若变戏法一样一下子落了下来。

第6章
邺都派来的人训练有素，在西楼开启前一个时辰就收拾好了东西，在长长的描着金色碎影的廊边等着，此刻羲和一有动静，随时可以出发。
西楼今天很热闹，喝茶吃酒的人一坐下来就跟生了钉似的，茶续了一杯又一杯，眼神过一会就往没什么动静的三楼飘。
山海城是一个藏不住消息的地方。审判台开启，目的本就为警醒世人，因此不论是心有憧憬的修士，还是单纯随大流看热闹的年轻人族，全都早早接收到了这个风一样传遍全城的消息。
正值客满，榴娘带着几名小童婷婷袅袅上了三楼，她换了身衣裳，束着腰，衬得胸前丰腴，眉间一颦一笑全是动人的风情。
三楼住着的不止薛妤一个，太华和赤水的人也在，几方势力各自为营，队伍整整齐齐排列着。一眼看过去，唯有邺都的人最特殊，个个脸上蒙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连眉眼都遮得严严实实。好在在场诸位不是头一次看这样的景致，稍稍瞥过后便习以为常地错开眼。
薛妤踏出房门的时候，北荒和昆仑的人才到。
“被困在荒山了。”昆仑领头的人是掌门首席弟子陆秦，他将手中的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藏于鞘中，身上尚带着赶路的匆匆之色。他理了理衣襟，笑着冲大家解释道：“前段时日恰好和北荒接了同一个任务，那精怪修为不弱，且会隐匿之术，我们很是费了一番时间才降服，险些错过羲和开启的时间。”
他长相不出众，气质却令人如沐春风，因为脾气好，跟谁关系都不错。他和路承沢互敬过礼后笑道：“从前都是我们来得早，赤水和邺都掐着点到，这次怎么全积极起来了。”
薛妤和他互相颔首，目光落在一来就安静充当木头人的北荒众人身上。
六圣地中，北荒常常是最不管事的。
上一世，北荒这两位佛子佛女就没来。
薛妤三人的到来，无疑让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
“佛子，佛女。”榴娘上前行了个迎客礼，美眸中含着笑，话语中也带着稀奇的意味：“难得见两位一起来。”
特别是审判台这种场合。
榴娘话音才落，灵力沸腾翻滚不休的羲和突然平息下来，像是有人往咕噜噜冒泡的沸水中加入了冰块，紧接着，一座巨大的门户缓缓现身在世人眼前。
见状，陆秦朝榴娘一笑：“麻烦娘子了。”
榴娘说了声客气，转身接过小童递上的玉牌，往漆红的墙柱上不轻不重一摁，这座缀满人间灯火的西楼终于向世人显露出了它独特的一幕。
只见整个西楼楼顶从中而开，巨于楼中的人抬眼便可见天穹。无数飞檐瓦片像是被根根丝线扯着停滞在半空，现出一种错落的别致感，有许多穿着摆裾，提着香炉的童子鱼贯而出，立于两侧。
“圣地迎客。”榴娘立于一边，视线透过羲和那扇巨大的门，凝滞在更深处，她朝薛妤等人伸出引路的手势，高声道：“诸君请。”
薛妤一步横空，身影很快穿过圣地之门，匿入更深的雾色中。
这次跟着薛妤进羲和的人中，除了她父亲身边的人，还有个熟悉的面孔。
“臣上月成年，在姐姐手下领了个差事，管百众山外围的琐事。”朝年紧跟在薛妤身侧，道：“臣先前陪女郎来过一次圣地，听说女郎这边缺人，于是便自告奋勇来了。”
朝年是朝华的弟弟，不同于姐姐的稳重，弟弟更活脱，比起战战兢兢的小妖，他更敢和薛妤攀谈些。
“你不是嚷嚷着打死也不管百众山的事么？”薛妤眼中掠过圣地无数重山水，听到这里，侧目问了一句。
朝年被她这么一看，忍不住伸手捎了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姐姐说先给我个差事练练心性，若是这个都干不好，就别想着旁的了，全是白日梦。”
薛妤忍俊不禁，很浅地勾了下嘴角。
朝年往周围一看，发现都是上次见过的熟面孔，各圣地的接班人。
除了北荒。
“女郎。”他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压低了声音问：“佛子和佛女都来了？”
薛妤嗯了一声，算是肯定，朝年顿时讶异地睁圆了眼，声如蚊蝇：“那这次审判台，岂不是有大半的人会活下来。”
佛渡众生，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人命在眼前凋敝的场面。
既然看不得，那就不看。上次审判台开启，北荒只是意思意思派了个人来，全程目不斜视，压根不往下面扫一眼。
朝年缩了下脖子，想想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画面，又道：“北荒和赤水不会打起来吧。”
这两个圣地，一个讲究以法治恶，一个讲究慈悲为怀，一个负责扣押审问，严刑逼供，一个负责普渡亡魂，安抚众生。不论表面关系如何，背地里总是会起摩擦，彼此都不能认同，这一点从两地继承人从未在一起接过任务就能窥出一星半点。
“你小瞧北荒的心境了。”薛妤随着接引童子一路向前，声线冷静：“北荒是个清静地，不代表从里面出来的人都见不得杀、戮。”
朝年不知听懂了没懂，总之点头的动作十分熟稔：“女郎说得都对。”
跃过一处山水，审判台的轮廓隐约出现在众人眼前。出来招待他们的是羲和颇有名望的一位长老，道骨仙风，眯着眼笑起来说话时很有一番老年人的慈善意味，他征求薛妤等人的意见：“一切准备就绪，审判台何时开启，全看诸君意思。”
薛妤不着声色瞥向路承沢。
一心想尽快将松珩保出来的路承沢哪愿意再等。
果不其然，路承沢皱了下眉，率先开口：“尽快安排吧。年关一过，我看诸位都有事要忙，没法在审判台耗太长时间。”
确实。
年关一过，去年没能完成天机书足数任务的通通要赶在五月前补齐，看看薛妤，以及才赶过来的昆仑，北荒等人就知道。
因此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陆秦的支持，一身白衣的剑修苦笑着道：“我同意。若再被我抽上几个难缠的角色，我今年任务又要完不成。”
这句话显然戳到了其他几个人的心坎上，谁也没有提出异议。
羲和的长老见状，了然地抚了抚长须，道：“既如此，请诸位上审判台。”
一路到山脚下，长长的阶梯连上天穹，像从山脚悬上山巅的一根细线，薛妤一步步走上去，越朝上，神情越冷。
审判台周边一个挨一个站着身着银甲的执事，脊背笔直，神情肃穆，周围悬着许多面云镜，将四周情形照得纤毫毕现。这些云镜连接着世间各处，今日这里发生的情形，很快就会长了翅膀似的飞向街头巷尾，闹市小巷。
审判台十九道台阶之上，列着数张宽大的道椅。在道童刻意拉长了的唱报声中，薛妤等人一个接一个落座。
没过多久，叮当的铁链碰撞、交错声由下而上传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踉跄着禹禹而行，一声一声闷而低的叩击在人心上。
路承沢忍了忍，没忍住去看了眼薛妤的脸色。
毫无异样。
她将神情把控得那么好。既看不出任何心软不忍之色，也没有落井下石的快慰之意，仿佛她和松珩当真不相识，他们之间也没有那互相欣赏信任，羁绊不断的千年。
能拥有这样的心性。不愧是薛妤。
十六个人依次被押上台阶。
圣地里尚处于冬日，山顶云雾厚重，长风吹来寒意。被强硬摁在台上跪着的十六个人齐齐垂着头，手腕粗细的铁链捆住他们的手脚，每个人身上的囚服上标着数字，奴隶似的供人挑选。
鞭痕累累，气息奄奄。
有羲和的弟子捧着整理出来的小册本井然有序地行至台上几张道椅旁，行于薛妤身后的弟子将手册奉上前，讲解时细致而恭敬：“殿下请过目，上面记着台下囚犯名姓，画像，生平与所犯之事。”
这些东西薛妤前世已经看过一遍了。
她凝着眉，没有去接那本手册，而是抬了抬下巴，清声道：“让他们抬起头来。”
下面跪着的人均被废除了修为，又受了严重的伤，无法也无力反抗，很快都或高，或低地仰起了脸。
十六个少年，十六张迥异的脸。
穿过缭绕的云雾，松珩一眼就看到了薛妤。他落魄狼狈得不成样子，脊背却永远是挺直的，看不出什么有求于人的殷切姿态。
她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千年前的她更柔软些，精致的脸上还带着点少女的灵动气，一双眼像是含着云山上的烟气，朦胧又迷离，只是看着他时，显得格外冷淡。
格外无情。
在她视线淡淡挪开后，面对鞭刑也不曾变脸色的松珩缓而轻地握了下拳，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几乎是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
不同于路承沢心存侥幸的“情侣间闹闹矛盾哄哄就好”的想法，他了解薛妤，于是比谁都清楚——
薛妤很聪明，也很果断，同样的错误不会再犯第二次。
她不会再朝他伸出手，不会再施舍他丁点善意。
她巴不得他去死。
薛妤身边坐着的是那位北荒佛女，名叫善姝，在坐六人，只有她将那本手册仔仔细细，从头看到了尾。合上手册后，她侧首，轻声问圣地的弟子：“哪位是溯侑？”
弟子指给她看。
薛妤听了动静，顺着方向看过去。
滴水成冰的冬日，少年一身单薄的囚服，囚服上是用朱笔勾画的“一”字样，他眉眼间淌着血，被执事摁着肩强制跪着，即使是这样的姿态，浑身上下却像是满满当当长着一万根荆棘反骨。
凶得像头受了伤的小狼崽子。
察觉到有人看他，少年抬眼，深黑的瞳仁里像是捧着霜白的一丛雪，寒意惊人，戾气丛生。
薛妤愣了一下。
他长了一副令人失神的好样貌，不似同龄少年郎一样意气风发，清风朗月的姿态，他容貌堪称惊艳，五官是胜过女子的精致，即使是轻扯嘴角的恶劣嘲讽动作，也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勾人风骨。
薛妤见过形形色色的少年，单纯的容貌不足以让她失神。
她看了看身边的善殊，又慢慢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名册，目光定在“溯侑”两字上。
现在她和善殊并不熟悉，可在前一世的后来，她算是薛妤少有的能说说话，谈谈心的朋友。
对“溯侑”印象深刻是因为有一次，善殊联合昆仑，接手了一桩很棘手的任务，结束后没回北荒，而是去找了薛妤。
她尤记得善殊那时的神情，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被人牵动的难过，那夜，她和善殊肩抵着肩，听她一字一句地说：“对峙三十余日，那只妖鬼的怨念终于被我们捉住了。”
“我佛家心经突破到二十七层。”
“却依然渡化不了他。”
“我看了他的记忆。”
“阿妤。”善殊说：“如果早知道一只妖鬼要承受世间这样的恶意，当年那场审判会，我会去的。”
能救一个，是一个。
现在的善殊不知道百年乃至千年后会发生的事，可薛妤知道。
她知道。
可她皱着眉，并没有出声。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不得不承认，她怕遇见第二个松珩。
善殊也没有出声，这样的场合，即使她和佛子都来了，其实也做不了什么。众人对北荒的印象大多停留在大好人的层面上，他们固然可以救无辜的凡人，却不能在无数双眼睛下对这些犯下错事的人伸以援手。
另一边，像是知道薛妤铁了心不会再搭理松珩，路承沢不得不一边皱着眉一边在自家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点名救下了松珩。
除此之外，一名叫沈惊时的少年被陆秦点名留下。
审判会到这里，已经接近尾声，其余十四人的头顶上，一道接一道叠加的雷电若隐若现，已经有数个人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
那名长老站出来，才拖着长长的调子说出“结束”二字。
一道清冷女声突兀地响起：“等一下。”
人人侧目。
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薛妤睫毛上下急促地扇动两下，她伸出长指，点了下浑身都流淌着恶意的少年，道：“我要他。”
不可能上第二次当的薛妤犯了和千年前同样的错。
她又从审判台救下了一个人。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松珩蓦的抬眸，面色刹那间白如纸张。

第7章
“我要他”，区区三个字，落下的效果却宛若一声炸雷，变的不止有松珩的脸色，还有左右两侧或诧异，或好奇的注视。
这审判台说起来，不过是个不得不做个样子的幌子。因为被押上来的都是犯大死之罪的恶人，身为圣地传承者，他们自然不会对这样的人怀有什么怜悯之心，可既然有这么个形式，一个也不选那就成了诓骗人。
所以惯来的规矩是意思意思挑一个出来。
薛妤不爱管这些，北荒的人更是只来凑个数，赤水呢，巴不得将他们全部处以极刑，以儆效尤的好。所以这个任务，就无需直言地落在了昆仑首席陆秦的身上。
这次却出了两个意外。
先是嫉恶如仇的赤水开了口，再是最清冷没人气儿的薛妤跟着留人。
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朝年也觉得不可置信，等审判台一落，周围数百面云镜撤下，他顿时憋不住地扭头，低声道：“女郎，咱们真的要他吗？”
别不是指错人了吧。
他看着下面跪着的十六个人中，就这个最凶，别说悔改之意了，简直浑身都淌着一股不服的反劲。
薛妤美眸微落，不高不低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怎样的心情。
善殊被这一声引得看过来。
生长在佛洲的佛女坐得安宁，行事说话都是婉婉仪态，她将手册递给羲和的弟子，思忖半晌，同薛妤交谈：“来前，我与佛子关注过云散宗灭宗之事，缉拿此子时，亦有北荒之人在场。”
“此子心性不差，若好生教化，是个可用之人。”
薛妤手腕微动，圈着的玉镯从衣袖里落出来，在腕骨上松松挂着。她朝善殊颔首，道：“我曾听父亲说，佛女生在佛洲，修有世间最玄奥高深的心法，格外能感知善恶。”
“有佛女这句话，我也算安心了。”
其实彼此都清楚，这不过是往来间的客套话。
能上审判台的人，再善能善到哪里去呢，别说还是灭宗这样的事，一听就足够叫等闲人毛骨悚然。
善殊弯着眼笑了一下：“若这样说，我看女郎才是在座最心善之人。”
因为身份相当，在场诸位其实常有联系，诚然，在善殊眼里，谁都有股浩然之气，可在这股正气之下，到底各有不同。
例如她也想不到，赤水那位人缘最好，整日快快乐乐跟谁都能谈天说地的音灵圣女，拥有一颗坚若磐石的道心，而世人口中冰冰冷冷，常年只有一个表情的邺都公主，拥有着连佛子都不及的柔软心肠。
善殊不是外向的性格，薛妤更不是，略略聊了两句后便各自歇了腔。
没过多久，薛妤等人离座，前三个后两个地从审判台下来，圣地里有弟子来请他们去各处观光。
一下来，音灵就翻脸了。
“路承沢，你脑子进水了么？”她脸上花一样的笑变戏法一样消失，“整个审判台，就你最出息是吧？”
陆秦看了看路承沢，又看了看一脸生人勿近的薛妤，也好奇地道：“今天你们一个两个都有点反常啊。”
“怎么这次审判台是有什么说法吗？”
“能有什么说法。”音灵天生一张小圆脸，挂着点肉，训路承沢时几乎带着点娇蛮的意味，“这下好了，又得陪你挨训。”
路承沢被她无赖的说辞气得笑起来，他点了点自己的鼻尖，道：“又陪我挨训？”
“每次是谁被谁连累，大小姐您心里是真一点数没有啊。”
“你真是吵死了。”音灵提着裙躲到陆秦和太华圣子身边，对路承沢的说法很是不满：“你自己看看，瞧瞧，哪家圣子像你这样话多。”
路承沢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就没见过像音灵这样的圣女。
七个人的小队里三名女子，一个薛妤出了名的冷美人，一个心善如水的佛女平时也不说话，唯有音灵，跳跳闹闹的，全然就是她这个年龄少女该有的样子。平时大家都对她更包容些，当妹妹一样看待。
陆秦急忙出来圆场：“其实这样也好。来前我师尊还说呢，若是有适合的真心悔改的苗子，不妨多带两个下来，这些年审判台开启，你们又都不吭声，每回我敷衍似的点一个下来，有些人对此颇有微词。”
音灵睁大了眼，讶然问：“怎么还有谁觉得我们点少了，有意见不成？”
陆秦苦笑着道：“可不是。有人觉得既然有这么个审判台，给人一个弃恶从善的机会，又何必总做这样的形势，若真一个不想选，就干脆废除这么个形势，不叫人怀着重获新生的希望又破灭。”
音灵听完，当即冷笑起来：“这可真是，灾祸没落到自己头上来，总有人闲得没事，竟替那些人说起情来。”
“审判台的规矩是扶桑树亲自定的，我们左右不了，更谈不上废除。”陆秦安抚完音灵，又道：“我适才是看承沢带了一个，才没有开口，不然也要再带一个下来。”
“往日总是我苦恼该怎么安排他们，今天也让你们发发愁，着着恼。”
陆秦的话只是为了救火解围，可谁知真有人顺着这话接了起来，善殊朝陆秦歉意地笑笑：“那少年若是对昆仑无大用处，能否将他让给我。”
“谁？”陆秦愣了一下。
“适才你点名的少年，是叫……”善殊回想了想，有些迟疑地开口：“沈惊时。”
“这是为何？你要他做什么？”陆秦好奇地追问，觉得今日这几个人个个都有些反常。
善殊身后伺候的锦衣女使适时朝前一步站出来，解释道：“不瞒少掌门，我家女郎修炼至瓶颈，正需要这种天赋不凡又背负杀孽的少年做引，若是能成功渡去他心头仇恶，这场修行便算功德圆满了。”
“原来如此。”陆秦点了下头，“佛女开了口，我岂有不应之理。那人由你们带回北荒就是。”
善殊感激地道了声谢。
一行七人，四个说话的在前面走着，三个沉默不语的在后面各自想各自的事，气氛冷得跟结了冰似的。
前面行过一个岔路口，前头音灵和路承沢等人的说话声又大起来，薛妤像是终于忍受到极限了一样，她凝了凝眉，道：“我还有事，不便多留，先走了。”
“这就走？”音灵点了点群山笼罩处的比试台，语调比挖苦路承沢时友善很多：“不去看看羲和弟子如今的实力吗？”
她声色收敛时，当真是个养在深闺中娇憨天真的小姑娘，薛妤对这样的女孩摆不出怎样的冷脸，稍顿了顿，木着脸道：“我去年，一个任务没接。”
这下不止音灵，陆秦等人也一下支起耳朵匆匆看过来。
“一个都没？”陆秦惊诧地问，像是不敢相信一样。
薛妤寒着张俏脸点头：“来前完成了一个。”
其余几个人顿时都露出或明显或隐晦的怜悯神情。
陆秦道：“这要是才完成一个的话，倒也……不必着急了。”
身为圣地传承者，天机书每年会下发任务到他们手里，他们再从中随机抽取四件，每一年半交次差。
完成的可以在五圣地中任意挑选一件趁手的秘宝，完不成的当众点名，缴纳巨款。
现在距离任务结算只剩三个月，薛妤才接了一个任务，接下来随便抽到个棘手的，就基本不可能完成了。
他们从小接触天机书，年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前一年懒散，后半年火烧眉毛般才解决完这里，又赶去那里。
薛妤抿了下唇，言简意赅地回：“试一试。”
前世她运气不好，抽到个棘手的任务，直接耗掉了大概两个月时间。
时事常有变化，重来一次，该做的事薛妤依旧不会怠慢。
“其实我也还有两个未完成。”陆秦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去年昆仑招新，事多，没顾得上这边。”
“行，那就此别过。”
薛妤点头，毫不拖泥带水，扭头就走的姿态看得陆秦咂舌：“这位邺都公主的脾气，我可真是从来看不懂。”
路承沢眼神暗晦地扫过浩浩荡荡远去的一行人，心想，不止你看不懂，他这个相识千年，好歹打过的数回交道的都没有一次猜中过她的心思。
就比如这次，他压根没猜到她会突然开口救下一只妖鬼。
再比如，她现在对松珩到底是怎样的态度。之后是令邺都中途截杀，还是留有旧情的听之任之。
他一样都摸不明白。
===
溯侑没想到他能从审判台活着下来。
前来领他的人戴着青面獠牙的铁皮面具，衣上遍布绛色玄纹，行事作风间无不透露着圣地几族一脉相承的倨傲，看他如看垂死挣扎的蝼蚁，眼神淡漠凉薄，透着呼之即出的厌恶。
负责看押他的羲和执事粗暴地扯断他手脚上的锁链，许多受刑时的伤口又绷出殷殷血色，厉害的地方皮肉都翻卷出来。
溯侑眼神都没波动一下。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待遇，他看多，也经受多了，早练就了一副不以为意的心性。
一只妖鬼，能活着就不错了。
还想要被当成人看待么。
白日做梦。
那名执事尽职尽责地告知来人：“此子生来逆骨，凶性未除，还请转告女郎不要轻信，切记留心。”
“无妨。”邺都来人看了他一眼，道：“一只废了修为的妖鬼，女郎能让他做什么，能被发配到荒山等死都算是他的造化。”
那名执事放了心，道：“我还有事要忙，这妖鬼你先带回去吧。”
秦呈大掌一伸，才要抓着溯侑的衣领上天，就见远处有一人急速穿行而来，定睛一看，是在薛妤身边办事的朝年。
“秦呈叔留步。”朝年行至近前，仔仔细细看了眼溯侑，道：“女郎有令，传他面见。”
秦呈下意识皱眉，朝年却提前堵了他的话：“再耽搁时间，女郎要等久了。”
面对其他人秦呈固然可以仗着圣地原住民的身份低眼看人，可朝年与他身份相当，上头有个姐姐在族内颇受重用，风头正盛，自己又在女郎身边做事，客气了叫他一声叔，他却不能借此拿乔。
秦呈松开溯侑的衣领，将适才那执事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朝年点头，笑得客气：“秦呈叔放心，女郎自有考量。”
说完，他带着人腾空而上，飞速朝圣地出口前行，不过片刻，那座仿佛撑起天穹的巨大门户便已近在咫尺。
从审判台侥幸捡回一条命后，有人给溯侑清洗过，说是清洗，其实就是提一桶凉水劈头盖脸浇到身上，全然不管他现在只是凡人血肉之躯，稍稍清洗过之后便让他将那身囚服换成深蓝色的粗制麻布衣服，其余连根发簪也没给。可即便如此。
朝年还是不止一次将目光转落到他身上。
先前他还不理解，为何自家女郎会在最后一刻点下他，现在仔细想想，许是女郎看上了这张脸。
这世间少女，哪有不喜欢模样生得周正的小郎君的。
女郎平时再冷静，做事再沉稳，本质上也还是个正当花季的少女。
朝年一面不动声色地想，一面扭头对木桩子一样一声不吭的溯侑说：“你适才也听人说了，救你的是我家女郎，邺都公主。”
黑发遮掩下，溯侑清黑的瞳仁里满是嘲讽之意，审判台上坐着的那些，个个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什么事也没经历过，仗着生来好命，嘴巴一张一合，就要断人生死。
他们哪会将妖鬼的命当命呢。
朝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接着道：“我们女郎性格好，心地良善，只要你痛改前非，不再犯事，邺都自有你的容身之所。”
上云散宗之前，溯侑曾一路摸爬滚打在人世间闯出了点小小的名气，得意时身边也围着几个爱热闹的小妖怪，闲得没事时就爱讲讲各地出名的人和事。
圣地继承者个个众星捧月，名气大，即使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多年下来过耳的也有不少。
邺都公主薛妤是他们谈论最少的一个。
这位女郎面冷，话少，出门在外并不讲究排场，非必要场合根本不露面，实在是没什么好拿出来说的。
审判台上，在世人眼里以慈悲为本的北荒都没开口，这位负责扣押妖鬼邪物的公主到底得多有善心才会向一只妖鬼施以援手。
是看上了他的内丹，还是看上了他这张脸。
朗日清风下，少年肤色白得透明，手背上细长的经络格外显眼，衬上他那张因掺杂妖鬼血脉而格外妖异的脸，现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单薄病弱之感。
像是即将面临什么好玩的事，他恶劣地扯了下唇，想，那位“大发善心”的小公主若是想要他的内丹，他就自爆。
若是看中了这张脸。
他就将这张脸毁掉。
这些人想在他身上得到的，一样都得不到。

第8章
薛妤出羲和的时候，残阳余晖正往海底沉。仰着脖子往天上看的人有许多，人群熙熙攘攘，一层一层挤着，许是等得久了，现在终于看到了动静，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纷纷传开。
薛妤不喜欢抛头露面的张扬，她略略扫了眼下方的盛况，蜻蜓点水似的在空中落了一下，一圈泛大的水波涟漪无形在众人眼皮底下漾开，下一瞬，她人便已到了西楼里。
她身段纤细，白衣楚楚，凌空微渡时腰间系着的流苏荷穗全随着风鼓动起来，因为冷着脸不苟言笑，落在人们眼中，更有一番端庄大气的风度。因此哪怕只露了几面，仍然在人群中引发了许多议论。
“——这适才出来的是谁？是哪位高深的神仙？”有妇人抱着孩子出来看热闹，一面好奇一面又喃喃道：“这样年轻，长得还这样俊哩。”
她身边站着的恰是一位小修士，听到这话笑着回：“婶子，方才那位是圣地的圣女。”他才接触修行之道，对圣地这样的场合了解不多，只知才出来的人身后跟着那样长一串的队伍，身份必然贵重不可言，却辨不出她的具体名姓。
后头有人接过话头：“应当是邺都公主。”
“音灵圣女更活泼些，佛女出行则是佛童开道，梵音落地，唯有邺都公主叫人知道得少，但听闻她稳重庄持，不苟言笑，正应了方才的样子。”
“还好有圣地这样的地方，出了他们这些人，不然哪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过。”妇女往上掂了掂孩子的屁、股，又摇头：“这里一窝妖，那里一堆怪的，想想都渗人。”
“……”
诸如此类的话语一路从西楼外传到了西楼里。
薛妤闪身进西楼三楼的时候，榴娘正倚在红漆金纹的柱上，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银酒壶，眼眸半眯，一张懒洋洋的美人面朝着圣地那扇大开的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动静，榴娘迟钝地回头，见了薛妤，眨了下眼，很快收拾神情笑起来：“女郎来得早，出得也早。”
“审判会结束就回了。”薛妤视线不着声色地从榴娘手里提着的小巧酒壶上滑过，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恐怕得多在西楼叨扰一晚。”
“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我们这西楼，女郎想留多久便留多久。”榴娘将酒壶交给身后的小童，青葱般的长指点了点身后建得和皇宫别苑一般的环廊游檐，深门大院，道：“这三楼就是专门为圣地留的，等闲人上不来，平时冷清得很，一年到头也热闹不上一两回。”
“羲和戒严，经年累月不开，我们就盼望着能进去瞧一瞧。”榴娘周身漾着馥郁的酒香，细腻的腮上泛起两团胭脂般的红，“女郎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薛妤对这位风情万种的西楼老板并不反感，她顿了顿，道：“待着也没趣。圣地看多了，都一个样。”
都是千重山，万道水，还有处理不完的大事小事。
“也是。”榴娘往楼下看：“都说我这西楼是快活销魂地，只有自己待久了，才知是什么滋味。”
薛妤侧目。审问妖鬼的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她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直觉。
这位榴娘，身上笼罩着很重的情绪，确实不是简单的人物。
但薛妤不管这些，只要对她没恶意，没有犯事犯到她手上，她一概不费心神插手。
两人略略说了几句漂亮的场面话后，薛妤转身回自己的院子。
梁燕迎上前，面目慎重道：“女郎，朝华大人传信，百众山深夜有异动。”
薛妤坐到宽椅上，长而纤细的指节落在茶盏上，甚至眼睛都没抬一下，问：“这次是哪两个？”
梁燕不敢看她的脸色，沉默了一会，才垂着眉开口：“是，句芒和陵鱼。”
不怪薛妤无动于衷，梁燕跟在薛妤身边，听到这样的消息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百众山有异动”这六个字简直令人心惊胆战。
“谁先动的手？”薛妤问：“炸了几座山头？”
“朝华大人说，是陵鱼看不惯句芒整日在它眼前晃荡，加之昨夜月圆，陵鱼脾气格外暴躁，句芒一去，就打起来了。”梁燕如实禀报：“炸了两座山头。”
薛妤听完，原本落在茶盏上的手指搭在了额心处，她摁了两下，语气格外冰冷：“告诉陵鱼，它再敢惹事，殿卫司剐了它的皮。”
跟百众山妖怪们打架一样屡见不鲜的，还有薛妤这句话。初听时心中发怵不已，后来见犯事的大妖顶多挨一顿揍，过后活得比谁都滋润，再听这话时，就真是怎样的情绪都没了。
朝年带着受伤颇重的妖鬼进来时，听到的就是这么句凶残的话。
溯侑无不意外地垂了垂下颌，长而顺的黑发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他整张脸。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几个细微的动作，一个不经意的角度，脸都没露，落在人眼里，就已经是十二分的狼狈的弱势。
宛若受了伤的惊弓之鸟。
跟审判台上那个又凶又横的狼崽子判若两人。
薛妤目光落在他身上。朝年朝上一拱手，道：“女郎，人带到了。”
从审判台将人带下来后，薛妤考虑过应该如何安排眼前之人，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再想她像从前栽培松珩一样栽培一个人是决计不可能了。可既然救了，放任他自生自灭或是直接拘禁在邺都，那还不如不救。
“我看过你的资料。”薛妤摆了摆手，制止了朝年要将人强制摁着跪下来的举动，她看了眼天色，言简意赅道：“我问，你答。”
长如飞瀑的发丝间，那只手腕处鞭痕累累的妖鬼点了下头。
“灭云散宗之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吗？”薛妤问。
“知道。”溯侑没有立刻答话，他像是许久没有开口了，又像是在慢慢斟言辞，片刻后才吐出两个字。
不得不说，与这只妖鬼一身反骨不符的是他生了一张令人动容的脸，以及一把干净清冽的嗓子。
许是妖鬼都知道怎么诱惑人心，怎么最大利用自己的优势，溯侑想，若是她对自己别有所图，这个时候也该露出真目的了。
圣地继承者，要个男人而已，想看的时候看看，不想看了就丢开，实在不是什么大事。在审判台上当着那么多双眼睛做做样子就行了，下了审判台，一个废人，不值得日理万机的公主殿下费心编制什么借口。
“被圣地捉拿之前，你的修为已经不低，云散宗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宗门。为了杀几个人，赔上自己的命，你跟他们之间有无法消泯的仇怨，因为什么？”薛妤条理清晰，一条一条说下来，堵住了他所有说“不是”“没有”的机会。
这次溯侑沉默得更久，薛妤不说话，也不催他，但很明显要他的回答。
“他们编排我。”溯侑吐字很轻，脸微微抬起一些，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白得发光的半边脸，语气说是答话，更像是某种底气不足的抱怨，他一偏头，露出两抹如山峦般飞入衣领的锁骨。
他的眼睛很好看，瞳仁颜色极深，看人久了，会给人深情专注的错觉，再稍稍垂下睫，就是无辜和柔弱结合在一起。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是靠着这项本领引得一人族夫妇起了恻隐之心，将他抱回家，一口一口喂米糊糊才活下来的。
擅诱人心的妖鬼用余光观察薛妤的反应。她依旧坐得端直，脸生得小而精致，可惜时时绷着没有表情，一双眼睛清泠泠的，出人意料的干净和纯粹，寻不出一丝半缕意想之中的垂涎和占据之意。
得了这样一个答案，她只是点了下头，又问：“双亲可在？可有亲朋好友？”
溯侑眼神很快阴翳下去，他垂着头欣赏自己手背上根根交叠的经络，话语一字一句从嘴里往外蹦：“无父，无母。”
薛妤短暂的顿了一下。
诚然，她不是可以任人糊弄的草包，上面几个问题的回答，她一个字都不信。唯有这句，她觉得是真话。
“你天赋悟性极高，又是上过审判台的人，我不能放你离开。”这一次是灭宗，放回去之后再惹出一桩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止他自己，连她都要被诘问，“手册上说你修的是妖法，若是帮你续好筋脉，我希望你修习圣地或人族的法。”
溯侑爬满嘲意的嘴角有瞬息的凝滞。
“半年内我不回圣地，会在人世间游走，你跟着我，练练心性。哪日我觉得你足够理智冷静了，哪日你便自由了。”薛妤看着下面站着的妖鬼，他很高，身子颀长，看着乖顺，实则内里每一根骨头都是反着长的。
“在这之前，我需要你服下玉青丹。”玉青丹是圣地管控妖鬼常用的手段，服下去之后并不会影响行动和修炼，平时不痛不痒，但等同于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别人手里。若是他服下丹药，薛妤一念之下，他便会成为一具尸骨。
说得严重，可对现在的溯侑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
薛妤想杀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根本都不需要用这些外物。
而从头到尾，她没对他那张脸，那双眼表露出任何一点别样的心思。
“我不瞒你，你现在已经长出妖丹，想要转道修仙法会比别人艰难数倍。这玉青丹你可以不吃，可若这样，我不会帮你解开禁制，更不会替你续接经络，你只能是个凡人，也只能生活在百众山。”
“如何选择，你自己思量。”
薛妤心善，但不是善心泛滥，他若是不按她的规矩来，她不会管他。
另一边，朝年朝溯侑递出一只白玉瓶，瓶口一斜，玉丸滚落到掌心中。
溯侑自进屋起第一次抬起头，露出全脸，四目相视，他仔仔细细地观察薛妤那双眼。
严肃有，清冷有。
唯独没有对妖鬼的不屑和对生命的轻视。
就像他所想的。
她没必要编鬼话骗他。
也根本不需要。
“好。”他很快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句，白得过分的指节捏着那颗药丸送入嘴里。

第9章
二月末，春寒料峭，赤水回程的队伍中，气氛比天气还冷。
山海城是大城池，亦属于明文禁令不得御空飞行的城池之一，想要进出，除了徒步，就只能借助车马之力。
赤水的马车上纂刻着法阵，一路疾驰生风，风声啸啸，车内却很安稳，感受不到一丝颠簸。
音灵的车架走在最前面，一骑绝尘，甩开别人好一段距离。
后面那架马车里只坐了两个人，赫然是路承沢和才逃脱生天的松珩。
“行了，也别想那么多。”路承沢拍了拍松珩肩头，将疗伤药散推到他跟前，道：“你现在养好身体最重要。”
松珩脸色极白，整个人起来孱弱又疲倦，扯着嘴角笑起来时怎么看都是一股逞强的姿态：“你放心，我都有数。”
“还都有数。”路承沢看了看他崩开不知多少回的伤口，道：“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可不是战无不胜的天帝，这具身体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我知道该怎么做。”松珩道：“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正因为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回忆和理智都告诉他，现在他该做的是吞下疗伤药散闭着眼好好梳理身体中紊乱的经络。这样等回了赤水，路承沢出手给他续上时会方便迅速很多。
可他一闭上眼，眼前闪过的都是薛妤点名留下那名少年时的情形。
他静不下心。
他想不明白。是真不明白。
“呐。”路承沢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从袖袍里拿出一本手册，推到他面前：“看看吧。”
顾念他手上没一块完整的肌肤，路承沢贴心地替他翻页，修长的食指落在其中一页的小像上，道：“薛妤这次救的是一只妖鬼，资料都在这里，你自己看看。”
“你记不记得，除你之外，上一次活下来的是哪两个？这个溯侑可有在里面？”路承沢问。
“太久了。”松珩皱着眉摇头，道：“我只记得有个叫沈惊时的——这次被陆秦救下来的那个。”
当事人都不记得，路承沢更不记得。
“其实不只有你，我也不明白。”路承沢啧了一声，流光熠熠的凤眼里现出些真实的不解之意：“就算要选，她选谁不好，非选个灭人满宗的，还是只妖鬼。”
“我看来看去，若说这只妖鬼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就只有那张脸了。”
翻完溯侑的，松珩默不作声烦到自己那页，才要看下去，听到松珩这句话，他无声无息屏了下呼吸。视线再落到纸张上的时候，他是一句话，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我从前没问过你。”路承沢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开口道：“看看别人进审判台干的都是怎样骇人听闻的事，你这倒好，还跟皇宫中人扯上关系了。”
“那位王爷干了怎样人神共怒的事，让你这样的性格都非要杀人。”
虽说圣地地位特殊，自称古仙，可这世间说到底还是以人为本，皇宫是人权最集中之地，拥有千万年积攒的底蕴。圣地和皇族一向是互相敬重，井水不犯河水。
修士杀人其实并不少见，这世上每天死去的人数都数不清，一条人命根本不足以惊动圣地，不足以让他被压上审判台。
可松珩杀的，是拥有皇族血统的亲王。
此事一出，天子震怒，下令举国缉拿。若不是扶桑树的神念选中了他，这会估计已经被千刀万剐，尸骨无存了。
只是这样一来，路承沢更不好跟族里交代。
“我已经想好了说辞，你到时候配合一下就成。”路承沢说：“你当年跟着薛妤，也不止一次到过赤水。我那环境虽然比不上羲和与北荒，但比邺都还是强上不少，灵气充沛，你有功底在，重修不是一件难事。”
松珩朝外远看了下，半晌，温声道：“承沢，多谢你。”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
“但松珩，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路承沢迟疑半晌，斟酌了下言辞，还是道：“当年我就提过，你和薛妤，可能真不合适。”
“确实，她身份尊贵，配谁都绰绰有余，即使是你成为天帝，她依旧是最合适的天后人选。可邺都嫡系到了这一脉，就她一个女孩，从小独挑大梁。想一想她手底下压着多少妖鬼就知道，要坐到这个位置，不论是手段，还是性格，都需要十分强势。”
“这就注定了薛妤不可能依附于人。她自己足以独当一面。”
“你呢，你看着脾气好，心地良善，实际上也执拗，认准的事掰不过弯来。”
说完，路承沢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说：“这男女相处之道，大多互补，我强势些，你就柔软些，你心软些，我就果断些。两个都身居高位，又是藏着事不说，喜欢自己解决的，怎么处得长久。”
“就比如那位茶仙，还有邺都的事，明眼人都能看出不是那么回事。我问你，你不说，薛妤问你，你也不说，这能怎么办。”
“别人想为你说话都找不出说辞来。”
松珩疲倦地闭了下眼，哑声道：“总有一天，她会理解我。”
“承沢，只有经历过那种绝望的人才知道……”他说到一半，觉得疲惫似的停了话语。
路承沢竖着耳朵听到一半，追问：“知道什么？”
松珩又将那页手册翻到记载了那只妖鬼一页，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经历过绝望的人才知道，薛妤的那一句“我要他”，对他们来说意味着怎样的希冀和温暖。
路承沢说得没错。他成为天宫之主时，和薛妤之间已经出现分歧，屡屡发生争执。
他们谁也不肯让步，于是离得越来越远。
后来出现的小茶仙，还有邺都封印，只是一根彻底决裂的导火索，问题其实早已埋下。
可哪怕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也从未想过要和薛妤分开。拥有过那种温暖的人，再想放开，难比登天。
松珩闭了下眼，再说话时，已经又是从容而温和的样子，他扫了眼溯侑的小像，道：“薛妤不是会为色所动的性格，她这样做，必定有自己的考量。”
“等到赤水，我就开始闭关。”
“往后千年，我们还有很多事需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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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悄悄爬上天际，街道两边吆喝的贩夫走卒一个一个歇下劲，开始收拾张罗东西回家，而西楼里，随着夜色渐深，人越来越多。
西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姑娘们抱着琴和琵琶娇娇俏俏地走到台上，一曲才落，一曲又接，下面是浪潮般的叫好声。
无边的热闹里，薛妤在给溯侑接断掉的经络。
朝年和轻罗立于两侧，屋里的圆桌上摆放着形形色色的药瓶和药散。
“这次出来，我身边跟着的都是涉世未深的小妖，他们不懂这个，只能我出手帮你接。”薛妤解下身上的披风，轻罗立刻上前接过。灯火下，她指了指地上垫着的绒毯，言简意赅：“坐着。”
溯侑垂着眼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很乖，很听话，谁也想不到这样乖顺的外表下藏着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尖利爪子。
薛妤让他坐，他就乖乖坐过去。
服下玉青丹之后，朝年带他重新梳洗过，换了身像样的衣裳，出来时那张脸越发出挑，比楼下受万人追捧的头牌姑娘还能勾魂。此刻端端正正坐着，柔顺的发丝垂到耳际，手指根根长而分明，指尖不深不浅陷入绒毯里，样子格外纯良无害。
轻罗就站在梁燕旁边，见状，第二次悄悄含低了声音问：“梁燕姐，女郎救下的这人，真不是狐妖么？”
比小雨村山头上那只成精的狐狸生得还漂亮。
猫妖自以为低着嗓子含糊了声线，其实周围人听得明明白白，其他人没有动静，听了就当没听到。只有梁燕笑着摇头，好脾气地回：“快别问了，打扰女郎做事，小心被罚。”
胆小的猫妖嗖的一下竖起了耳朵，将嘴闭得严严实实。
薛妤在溯侑身后坐下。
一瞬间，眼前这只伤痕累累的妖鬼看似收敛干净的刺又猛地冒出来，脊背和腰腹绷得极紧。
薛妤冷声道，“以后还想修炼的话就收心。”
溯侑很轻地握了下拳，眼里全是雾霾似的阴翳。
他命途多舛，生来多疑，根本不可能对任何一个人付出半分信任，可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得不信她，这种滋味难受极了。
察觉到溯侑慢慢放松了身体，薛妤十根长指交叠在一起，而后在某一瞬陡然拉开，无数根莹白的雪线层层绕绕从她的指尖涌出，感知到主人心意，他们争先恐后涌入前面那具瘦削的身体里。
“有点疼。”薛妤没有丝毫动容，淡声道：“忍着。”
溯侑最不怕的就是疼。
圣地出手不留余地，溯侑体内经络被冲得七零八落，很难恢复成原状，即使薛妤是最能从细微处着笔的灵阵师，根根修复起来也是个考验耐性的细致活。
筋骨重塑的痛，薛妤没经历过，可上一世，松珩那样的心性在经历这个过程时，也忍不住闷哼了几声。
但溯侑没有。
他全程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这只妖鬼，确实如手册上所言，拥有着远胜常人的毅意。
进行到最后关头，薛妤骤然加力，数不清的银丝柔柔覆盖在溯侑的肩头，蚕丝般挂在发丝上，以及每一道伤口表面。
难以承受的剧痛中，溯侑能感知到他那些在圣地刑房中受过的伤一点点崩开，又被那些雪线柔柔牵扯着愈合，再崩开，再愈合，像是在进行什么拉锯战一样，最终以缓慢的速度恢复了原样。
就在外伤痊愈后不久，他断裂多日的经络也终于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就在这时，薛妤暂时收手，侧首看向朝年，道：“拿药来。”
服药是续接经络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关系着以后的修炼路途是否会通畅。
“来了来了。”朝年将早就准备好的药递上来，道：“臣才去城里的药阁转了一圈，买的这个。”
“三春丹？”薛妤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她扭头看了看从头到尾咬牙死撑，一声不吭的妖鬼，皱眉道：“不用这个。我们出来带的七彩丹呢，还有吗？”
“啊。”朝年愣了一下，而后才倏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去翻灵戒，道：“有，还剩两颗。”
随后，他翻出一颗浑圆的七彩丹药，小心地放到薛妤掌心中，再看她用气劲碾碎，一掌拍进溯侑的身体里。
屋里的妖怪像是受了某种撼动，全部沉默下来。
满身雪丝下，溯侑极慢地垂眼。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妖怪。
所以他才清楚的知道。
那位“别有所图”的圣地公主，给他用了最好的丹药。

第10章
半晌，薛妤收手起身，看着端坐在绒垫上，长发曳地的妖鬼，抬手不着痕迹地摁了下发胀的眉心，开口时，话语里依旧没什么波澜：“他这还需要些时间，朝年，你看着。”
朝年应声道是。
门嘎吱一声朝外推开，女子轻柔的脚步渐落渐远。
溯侑慢慢睁开眼他肩上，手上，仍挂着霜白的丝线，神识恢复的那一刻，他感知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薛妤摁眉心的那一下。
她的脸色近乎处于一种病态的白，俨然是消耗过度的征兆。
他以为她至少会等他睁开眼，彻底苏醒，再冷声告诉他，自己对他施舍了多大的恩情，而后顺势敲打警告，让他切记知恩图报，从此为她所用。
可没有。一句也没有。
说给他接经络，就真的只做这件事，做完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既不贪他的色，又不觊觎他的内丹。那她从审判台救他，亲自为他续接筋脉，给他用最好的药，是为什么？
一只修为全废，身份低微的妖鬼。连那颗被他服下的七彩丹的价值都比不上。
朝年将之前准备用的三春丹装回瓶里，又将玉瓶放回房里的那张大圆桌上。
“叮当”一声响终于将轻罗的魂拉了回来，她看了看气息比之前强劲数倍的溯侑，又伸长脖子看了看薛妤离开的方向，自言自语地喃喃：“我以后一定听女郎的话。”
她顿了一下，去看梁燕：“我从未见过像女郎这样……”她的声音含糊的低下去，后面几个字没能蹦出来。
屋里的人却一下子懂了她的意思。
包括才恢复经络的妖鬼。
溯侑慢慢站起身，黑而顺的长发晃动着，乖巧地落在耳侧，他掀了掀眼皮，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风华潋潋。
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于是想象不到，传言中邺都手握大狱，镇压无数妖鬼的公主，竟然是这样的。
薛妤走出房间，绕过一根根绘着飞天神佛的红漆柱，在西边环廊处停了下来。这里视野开阔，垂眼就能将热火朝天的下两层看得清楚分明。
一楼搭起的看台上坐着两位眉眼相似，但又风情迥异的姑娘，一个抱着琴低吟浅唱，一个起身伴舞，身姿曼妙，看客们兴起，抚掌叫好，声潮如流水般涌上来。
楼里的小童得了榴娘命令，见她感兴趣，上前童声稚气地介绍：“女郎，这两位是楼里的浅析，浅露。她们是双生姐妹，一个擅歌，一个擅舞，因为才情出众，很受山海城中富家公子们的追捧喜欢。”
薛妤回头，见小童长得圆润，身高只到自己大腿，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像模像样的，不由顺着看下去，问：“你们娘子和羲和圣地做了交易？”
她以为得不到回答，不料那小童眼睛一下子睁得圆溜溜的，有些诧异地道：“那是自然。女郎竟不知吗？”
薛妤换了个姿势，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就听那小童倒豆子一样将自家的事倒出来：“这事发生时我还未出生，但听楼里的姐姐们说起过。当年羲和圣地里出了点状况，导致灵气外泄，波及城中许多无辜凡人，但一时之间又没有立刻解决的方法，于是圣地里出手造了一座楼，又出来了几个人跟当时山海城中的酒楼老板们见了一面。”
“我们娘子就是那时候带着姑娘们过来的。”
薛妤听故事一样地听完，道：“那还真是挺稀奇。”
“据我所知，羲和一向不和外人合作。”
那童子抬起一张肉嘟嘟的脸，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薛妤没有再问下去，转而听他说起楼里其他出名的姑娘。
听到一半，薛妤的袖口突然传来一阵源源热意。她微楞，手探进去一摸，摸出了一卷小小的卷轴。
那小童见此情形，十分懂事地福了福身，退到廊外伺候。
卷轴展开只有手掌大，正面四个边角处各描着不同的人物，一角为抱着琵琶飞天的女仙，一角为慈眉善目的老者，这两人被描得活灵活现，通身细节全由金纹勾勒，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相比之下，下面两角描着的人就格外黯淡，除却其中一人身后拖着的长长羽翼稍显眼些，竟连面容都看不清。
除却这四人，卷重正中间还点了三个字——天机书。
薛妤自幼跟天机书打交道，对这情形再熟悉不过，她只是瞥了眼天机书正面的人物，就很快将卷轴翻了个面。
若说看正面这卷轴平平无奇，背面便显露出它奇妙精巧的一面了。
数十列小字密密麻麻透过卷轴，浮至半空，字多而不乱，隐隐泛着灵光。薛妤伸手在卷面上拨了拨，那一面的字便很快浅下去，换了面新的上来。
这一幕在薛妤眼中再熟悉不过，甚至都不需要深想，她的手指就已经像是有自己意识一样连着滑动好几页出来，最后停在其中一行最惹眼的红字上，只见上那头写着——晋西边陲，小雨村，狼妖作祟。
正是之前薛妤降服的那头祸害生灵的狼妖，死去有近十天了。
薛妤点了点那行字，下一刻，那行字凭空消失在了卷面上，而与此同时，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她雪白的手腕上缠着的一根银色丝线无风自燃，眨眼就消失在空气中。
天机书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奇异之物，真身供在六圣地中最神秘的羲和内，但似薛妤这种圣地传承者身份的，亦或者某些名门正派的关门弟子，长老、掌门等，手中大多都有一份这样的小卷轴，都是从天机书真身中分化出来的小化身。
卷轴囊括万象，各地发生的棘手事皆在其上，前辈们非大事不出手，年轻一辈却都有明文规定的数额，一年下来，怎么也得接几回任务。
薛妤记得，她救下松珩这年，因为前一年待在邺都城内，一个任务都没有接取，导致一年半的任务叠加到几个月里，所以今年元宵一过，她就带着人去了小雨村。
也导致现在一个任务完成，但卷轴并没有立刻合拢消散，而是像等待什么似的停滞在半空中。
薛妤皱眉，思索片刻后伸手点了卷轴两下，上面很快涌现出千万点灵光，无数行字在她面前快速跳动，最后凝成数十列摆在她眼前。
她没有一行行细致地看，而是动作熟稔地摁了下天机书最尾端缀着的灵力光点，那数十行字顿时消音匿迹，只剩一句还留着。
薛妤定睛一看。
【紫薇洞府，东侧海域，尘世灯丢失。】
薛妤看到尘世灯三个字时，就无法克制地皱起了眉，她将天机书往正面一翻，在看到那意料之中的四颗星时，沉默了许久。
她好像永远抽不到轻松简单的任务。音灵是圣地继承人中手气最好的，一星两星任务排着队往她那跑，除此之外，其他人难易参半。只有她，两星从未抽到，三星任务成堆，四星总喜欢在时间紧迫的时候来雪上加霜。
四星一来，这一年的任务，她根本别想完成。
像是知道她怎么想的，那卷小小的卷轴催促似小幅度跃动起来，发出嗡鸣的响动。
薛妤冷眼看着天机书，好半天没动。
直到天机书彻底老实下来，她才终于动了下手指，慢吞吞地落在那行字的正中间。
在她接下这个任务的同时，一根银色丝线绑上她的手指，卷轴上灵光消散，化为小小的一卷，啪嗒一声掉入薛妤的掌心中。
薛妤回到自己房间。
“去将人都叫过来。”薛妤对守在门口的轻罗道。
没过多久，梁燕等人就聚集到了一起。
“女郎。”朝年很快迎上来，脸上都是跃跃欲试的意动，问：“我们是要去完成天机书任务了吗？”
“嗯。”薛妤应了一声，道：“梁燕，你去通知我父亲派来的人，这没他们的事了，让他们即刻回邺都。”
“是。”
薛妤的目光在几人中转了一圈，看向兴致勃勃的朝年，问：“你要跟着一起？”
“我跟着女郎。”朝年一本正经地答：“姐姐来前再三嘱咐，让我寸步不离跟着女郎，保护女郎。”
“保护我？”薛妤一双美目扫了扫自告奋勇的少年，问：“你现在，筑基几段？”
屋里站着三名女子，朝年被薛妤这样揭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讪笑。
“准备一下，天亮之后我们动身，去紫薇洞府。”薛妤道：“在这之前，——梁燕，轻罗，你们去楼里走动走动，查探一下有关紫薇洞府的东侧海域，还有尘世灯的事。”
几人郑重其事点头，才要离开，被薛妤叫住了。
“朝年，给皇宫中透露消息，刺杀人族亲王的贼子被赤水的人救走了。”
朝年一惊，但看薛妤的脸色并不好看，也不敢多问，拿出联系的玉符就去安排了。
人三三两两散去，房间里只剩下薛妤和才接好经络的溯侑。
“需要我做什么？”方才他们都在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只垂着眼听，两只骨节齐整的手落在两侧，第一眼看总给人一种好欺负的错觉，人一走，他终于抬眼看薛妤，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薛妤感应了下他体内尚紊乱的气劲，道：“如果我是你，在刚接好筋脉的第一天，会乖乖待在房里休息。”
溯侑当然知道。
怎样对自己更好，谁能不知道呢。
可他总得有点用。
那颗七彩丹，还有她消耗的灵力，总要有点价值。
不得不说，这只妖鬼有双很漂亮的眼睛，里面的阴鸷和戾气褪去之后，瞳孔颜色更加深邃，甚至都不需要用上他那张脸，就已经让人无法说出冷然拒绝的话。
可薛妤很快就挪开了视线。
她像是赶时间一样，皱了下眉之后就从灵戒里翻出了本册子放在桌面上，声音依旧清冷：“三天之内，把第一层学会。”
说完，她也懒得看他反应，闪身离开房间。
溯侑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他不习惯，也不想欠任何人人情，但既然已经欠下了，能够还一点就是一点。
他伸手翻开古朴的羊皮手册，以为里面是什么详细的任务介绍，以及需要他做的事。
结果才翻开第一面。
【邺都秘笈】四个大字映入他的眼帘。
溯侑动作一顿，将手册翻到最后一页，见上面赫然用小字写着——“天字诀”。
少年那双漂漂亮亮的桃花眼彻彻底底滞下来。
这人，给他用了最好的药。
让他修习最顶尖的圣地秘笈。
他以为能还她点什么。
结果越欠越多。

第11章
城中夜深露重，西楼里却上映着一派灯火通明，火树银花的情形。从高处俯瞰，整座楼占据城中位置，宛若一颗浑身闪着光的月明珠，能霎时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梁燕等人去打探消息时，薛妤自己也没闲着。她站在门外，想了想，随手招了个侍童，问：“你家娘子在哪？”
小童见是她，如实相告：“回女郎，往常这个点，我家娘子都在观杏亭待着。”
薛妤下巴点了点，道：“带路。”
梁燕他们去找这楼里姑娘探查，说的大多是流于市井的一些传闻，得到的消息多，但也杂，还不一定保真。相比之下，身为西楼老板的榴娘，是能跟羲和谈成交易的角色，知道的消息自然不是楼里姑娘可以比拟的。
在薛妤印象里，这个榴娘，还算是个好说话的，热心的女子。
观杏台在西楼二楼的一个拐角后面，外面守着两位轻纱薄履的姑娘，娇娇俏俏摇着扇。见小童领着人来，皆站起身，起头的那个认出薛妤，屈膝行了一礼，才要说话，就见亭里珠帘被人拨开一面，榴娘的声音传出来：“请女郎进来。”
不等侍童上前替她掀开珠帘，薛妤就已经自然而然地伸手一拨，进到亭内。
“都退远些守着。”榴娘慢悠悠地开口。
亭内不如楼里灯火通明，视线有些幽暗，薛妤的目光扫过榴娘，发现她今天脱了繁复而华贵的长裙，换了一身男子装扮，长发高高束起，手里惦着一把折扇，笑得温吞如玉。
“今日出门办了些事，回楼里就犯了懒，想在亭里歇一歇，这一身装扮也没换回来。”榴娘见她惊奇，解释道。
薛妤并不好奇她因为什么原因穿什么衣服，她时间紧急，但该寒暄的话语还得意思意思说两句：“娘子人好看，穿什么衣裳都别有风味。”
她生了张令人艳羡的脸，说起话来声音也好听，只是夸人的词语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语气也显得一种稚嫩的生硬，不仅不让人觉得古板，反而让人有种深挖的冲动。
榴娘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薛妤夸完人，开始进入正题，她道：“这次我来叨扰娘子，是有事想问。”
“女郎请说。”榴娘将折扇在掌心中收拢，道：“榴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娘子可知道紫薇洞府东侧海域里有什么？”薛妤想起天机书给出的任务消息，又问：“尘世灯又是什么？”
榴娘没想到她是要问这个，怔了一瞬，才了然般问：“是天机书布置下来的任务？”
这问题一问出来，有心人都能猜到，薛妤也不否认，嗯的一声，“娘子知道，圣地间互不相干，紫薇洞府临近山海城和羲和，我对这边并不了解。”
谁都讨厌把手伸到自己家门口的人。
圣地也不例外。
“这样。”榴娘伸出细白的手腕，长指凌空一点，半空中聚起厚重的灵气，“我给女郎画出来。”
起伏的山水很快在薛妤眼前成型。
“紫薇洞府坐落在山海城东面数百里外，同时接壤山海城和雾到城，两城中住民颇多，上紫薇洞府拜师学艺的也多，也因此，紫薇洞府算是方圆数千里内最强大繁盛的修真门派。”简单介绍了下紫薇洞府，榴娘话题一转，说起了那片东侧海域：“紫薇洞府东侧确实有片海域，那海有个名字，叫雷霆海。”
“之所以被叫雷霆海，是因为那海每隔一段时间就开始沸腾，每次一下暴雨，海里就是雾气朦胧，大浪滔天，渔船打翻了不知道多少辆。不止如此，每当这个时候，整片海域都被成千上百道雷电覆盖，经常波及四周的小城池和村庄，惹得村民们怨声载道，叫苦连连。”
“女郎看，就是这块地方。”榴娘伸手指了指地图中的某一处，眼波微动，接着道：“他们解决不了这个难题，又不愿背井离乡去往别的城池，于是纷纷找上羲和圣地和颇有名气的紫薇洞府，希望有能人出手解决困境。”
“羲和和紫薇洞府听闻有这样的事，都曾派门中的青年翘楚去雷霆海看过，但都无济于事。那海实在太大了，短时间内查不出什么东西在作祟，而且——”榴娘顿了一下，“那雷霆像是提前知道有人要去一样，每次圣地的人一去，那段时间就风平浪静，别说雷电，连雨都不下，日日出太阳。等他们人一走，就故态复萌，该怎样还是怎样。”
“几次下来，羲和有长老知道了这事，准备亲自走一趟，恰在这时，紫薇洞府也有大人物去走了一趟，出手在海面上建了一座塔，塔里空空荡荡，只点了一盏灯。自从这盏灯点起来，雷霆海上虽也常起风浪，但再也没有出现过雷电狂舞的现象。”
“这灯，就是尘世灯。”
薛妤越听，眉头锁得越紧，等榴娘话音彻底落下，她沉思片刻，问：“娘子近段时日可有听过有关尘世灯的消息？”
“女郎说的是尘世灯丢失的事？”
“是。”薛妤点头：“请娘子细说。”
“不知女郎可还记得自己才到西楼那一日，我同女郎说女郎来得正好。”
薛妤记性好，如今榴娘稍微一提，她就想起了个大概，开口道：“记得。当日娘子说我来得正好，山海城几日后有个祈风节，最是热闹，还让楼中侍童届时带我去看看。”
可她那时一关房门就是几天，出来的时候圣地正好开启，别说见见祈风节的场面，就连点风声都没听人说起过。
榴娘接着说下去：“其实不止山海城过祈风节，雾到城也过，每年这个时候，是两城中最热闹的时候。人大多随流，城中的住民活动多，居住在乡村深林的也不甘示弱，纷纷加入进来，通常会玩得很晚才归家。”
“谁知住在雷霆海附近的村民才回去，躺下没多久，就听到海中传来一声声炸响，那响动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反应过来的时候雷电已经劈到了自家村子里。”
“等天一亮，家被劈没的村民们到海边一看，那座塔还在，里面的灯却不见了。”
“这么说，这灯的作用只是让雷霆海的雷电不再出来作祟。”薛妤心想，既然这样，天机书何必让她找灯，直接让她找别的方法解决雷霆海的隐患就是。
或是找出根源解决问题，或是再用别的灵宝镇压都好，根本不需要在尘世灯上过多纠结。
所有的任务里，薛妤最不喜欢这种找东西的。
例如尘世灯，她先前听都没听过，只知道是一盏灯，长什么样子也不清楚，找起来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找得人心浮气躁，还格外费时间。
“这我就不知道了。”榴娘歉然一笑，道：“具体情况，女郎恐怕还要去问问当地的村民。”
和榴娘道过谢之后，薛妤回到三楼。
才一坐下，腰间挂着的玉符就燃烧起来，她拿过来一看，看见上面俨然写着“路承沢”三个字。
薛妤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薛妤。”玉符另一边，路承沢像是气得笑了一声：“你没必要这样吧？”
说的是薛妤透信给皇宫赤水的人将松珩救走的事。
“这样？”薛妤冷着声一字一句道：“告诉松珩，以后他在我眼前晃一次，我不客气一次。”
说完，她不耐烦听路承沢叽叽歪歪的大道理，伸手将玉符上燃烧的火压灭下去。
另一边，朝年办完薛妤交代完的事，急忙从二楼溜了上来。他年岁尚小，对面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实在段数不够，有些事情问着问着就有姑娘伸手要将他勾到房里去，吓得他撒腿就跑，惹得姑娘们笑成一团。
他是最早回来的那个，梁燕和轻罗都还在楼下忙着询问消息，现在房里除了他，就只有个溯侑。
朝年眼睛尖，一眼就看到少年苍白瘦削的手掌间拿着的秘笈，他像是习以为常，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但也还是凑过来看了眼，问：“女郎方才给你的？”
溯侑点头，眼中情绪难以分明，像是刻意在等朝年似的，他似有迟疑般地浅声问：“圣地的秘笈，我们能用？”
他生得一副顶好的皮相与骨相，落魄狼狈时尚存一股风情，稍稍一收拾，换身像样的衣裳，再配上这把如溪水般潺潺清冷声音，金相玉质，玉树临风，轻而易举就能惑得人卸下戒备。
“自然不能。”朝年一口否认。
溯侑长长的睫毛往下扫了扫，视线落在手中的秘笈上，他想，所以他猜的不错，那位邺都女郎让他练圣地秘笈是有事需要他去做。
他终于可以稍稍安下些心。
“所以这种事可不能叫外人知道。”朝年朝左右看看，又道：“若是被人知道，女郎是要受责罚的。”
溯侑微怔，握着秘笈的手慢慢用上了几分力。
“去接你的那日我不是就同你说过，我们女郎是真心善。”朝年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说：“整个邺都，除了那些迂腐古板的老头，其余人，包括百众山的妖怪们，都可喜欢女郎了。”
“你们练的，也是这个么？”溯侑静了一瞬，问。
朝年挠了挠头，跟他简单介绍起圣地秘笈：“这本秘笈心法分为天字诀和地字诀，天字诀和地字诀又分为上下层，我们几个天资不行，天字诀摆在面前都修不明白，练的都是地字诀。”
“我看过，你天赋悟性极佳，女郎救你应该也是起了惜才之心，想让你”朝年想说改邪归正，但话到了嘴边，又想起眼前人看着乖顺，其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于是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道：“想让你修至大成，多平世上不平事，多救世间无辜人。”
孩子般可笑的言语。
溯侑并不显声露色，也不跟他争辩半句，只是不经意间将话题往自己想问的那一方引：“她平时对你们，也这样大方？”
“对我们这样，对别人不这样。”朝年想了想，又道：“也不是，百众山那些喜欢打架的大妖受伤了，女郎也会悄悄去看，去送疗伤的药。”
“这些东西都是女郎从自己的私库里拿，给出去的多了，留下来的就少了。所以女郎想完成天机书的任务，不然得罚一大笔灵石出去。”
他口中的话语，对尝遍人间苦厄的妖鬼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充满着虚假幻景和泡沫的世界。
溯侑静静地握着那卷秘笈，不说话也不动弹的时候像幅笔触细腻的刻画。
筋脉接好后，这楼里咿咿呀呀的弹唱和满堂喝彩声直往他耳朵里灌，良久，相貌侬丽的少年像是终于不堪其扰地皱了下眉。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圣地继承者吗？
那群卑劣的，将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正义者位置上，实则时时散发着恶意的人群里，怎么会教出这么一位女郎。
这个问题，短短两天里，溯侑问了自己无数遍。

第12章
薛妤一行人没等天亮就离开了西楼，赶往紫薇洞府出事的海域。
马车上贴了缩地成寸的极速符，一路风驰电掣般往晨起的浓雾里奔。
宽敞舒适的马车内，薛妤才一上去就靠在角落里闭了眼，俨然一副不想说话，生人勿进的模样。
她似乎时时都心情不佳，冷冰冰的拒人千里。
梁燕等人纷纷交换自己听来的消息，相比榴娘说的，楼里姑娘知道得更少，很多都是口耳相传之后得来的带着夸大成分的话语，难辨真假。
见薛妤皱眉沉思，梁燕率先轻手轻脚下了马车，轻罗和溯侑紧随其后，唯有朝年，脚都已经落在地上，在原地迟疑了会，又嗖的一声钻回马车里。
“女郎。”朝年悄无声息溜到薛妤侧面坐着，声音跟平时的咋咋呼呼全然不同，听上去认真又严肃：“我们是跟赤水交恶了吗？从那边押送过来的囚犯，我们要不要再过手查一遍？”
“不必。”薛妤伸手揉了下左侧肩骨的位置，说：“路承沢再没脑子，也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按正常流程走就行，该审的审，该杀的杀。”
“是。”在知道只是薛妤和赤水那位圣子的个人恩怨，并不意味着两地交恶的消息后，朝年松了口气，又道：“先前女郎还未回来时，溯侑找了臣，问圣地秘笈的事。”
“你回了他？”薛妤睁开眼，瞳仁里水蒙蒙的像是笼着一片薄烟，她像是终于提起了点精神，语调里有了些许波动。
“回了。”朝年嘿的笑了一声，道：“女郎只做好事，从来不为自己说两句话。臣担心遇到些拎不清的恶意揣度女郎的用心，索性说得明明白白的，这溯侑，甭管他过去怎样丧心病狂，从今以后，他但凡还有点良心，就不能干出对女郎不好的事来。”
薛妤默了默，道：“说这些做什么。”
“女郎忙，懒得同别人多费口舌，臣不忙，臣有的是时间说话。”说着说着，朝年颇为好奇地问：“其实不止他自己不懂，臣也想不明白，女郎为什么对那只妖鬼那么好？”
薛妤嘴角微动，难得多说了两句话：“你不是才满世界嚷嚷说我心善？心善之人可不就是对谁都好。”
“也不是这样。”朝年挠了挠头，斟酌着言辞，确定没错了才开口：“怎么说呢。女郎对人好也分善恶。”
“就像大狱里犯事的妖鬼邪物，不论他们怎么痛哭流涕说自己身世可怜，怎么保证日后绝不再犯，女郎都不会动恻隐之心。”
朝年的目光落在薛妤那双无暇的纤细手掌上，他亲眼见过，这两只手往天空一落，鹅毛大的雪花就会落下来，一片一片，宛若死神高举的屠刀，所过之地，血液淌成了小溪。
善罚分明，恩威并济，有的妖怪和她称兄道弟，有的妖怪却恨她恨到骨子里。
朝年跟在朝华身边，从小就知道——圣地培养出来的传承者，见得最多的就是鲜血，即使生了副好心肠，也不可能随处发散善心。
“女郎留下轻罗，是因为她为狼妖所迫，却没做什么害人的事，最后还放了那些村民。”
可那只妖鬼，做的是灭人满宗的事。
这种罪行，即使放到邺都大狱里，也是罪无可赦的程度。
薛妤救下他，给他疗伤，赠他最高深的心法，难道真的是因为那只妖鬼长得好看吗？
照朝年看来，自家女郎也没往他脸上认真看几眼啊。
“人世间浩如烟海，恶贯满盈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为何天机书独独选中了他们？”薛妤一只手懒懒地掀开车内的帘子，看着远处飞快逼近的山头，道：“天机书是能勘破世事的圣物，它都愿意给次机会，我做什么一棒子将人打死。”
上辈子，这辈子，她从审判台带了两个人下来。
松珩这个人，虽然忘恩负义，可薛妤承认，他是个好人，至少，他曾救过不少人。
她想，天机书不会给真正罪无可恕的人机会，他们骨子里都存着不为人知的柔软一面。
曾经善殊的那几句话，足够说明一些东西。
既然她知道里面可能有隐情，既然那只妖鬼已经受过该有的惩罚，既然她救了他。
她就不会刻意打压，言语羞辱，借此立威。
她不是闲得没事爱给自己找事的人，也没什么以折磨人为乐的癖好。如果真要这样，那她不如不救。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薛妤抬了抬眼，眼瞳里流沙一样淌过许多重景色，“邺都心法不同于其他秘笈，走的是善恶分明的道，他若是道心不坚定，压抑不住骨子里的恶念，就修不到高深的境界，成不了什么气候。”
若是真让他修成了，也不算白救他。
朝年这下彻底放下心，一身轻松地出了马车。
他们抵达紫薇洞府的时候，晨光微曦，天边泛起淡淡的乌白，因为临海，迎面而来的风都带着海水的潮湿之意，清蒙蒙往脸上飘，没过多久，薛妤长长的睫毛上就挂上了一两颗晶莹的露珠。
她面无表情地眨掉，轻飘飘掠上一处地势稍高的山头，眯着眼遥看雷霆海的方向，看完又转过头看另一个方向的紫薇洞府。
“走。”薛妤心中很快有了决断，她衣袖被风吹得鼓起，像千万朵白色的绒花在空中绽放，“先去紫薇洞府。”
紫薇洞府是远近闻名的修仙门派，门下弟子众多，在附近一带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山中雾气缭绕，上山的道上开了许多不知名的山花，一朵朵一簇簇，在冬末春初的晨风中吐露芳华，丝丝清甜的香气一直伴着他们，直到抵达山门，才幽幽静静的淡了下去。
山门才开，有打杂的弟子拿着半人高的竹扫帚扫门前的落叶，一边耷拉着眼皮一边打哈欠，远处是晨练场，里面已经熙熙攘攘挤了不少人，山里山外都是一派勃勃的生机。
打杂的弟子见又有人赶着早上山，还没抬眼仔细看他们的衣着面貌，就开了口：“今年的招生大比已经过了，想要拜入山门，明年正月趁早来。”
梁燕朝前踏出一步，轻声细语地打商量：“小兄弟，我们有事询问内门弟子，能否行个方便？”
“不行。”打杂的弟子这回抬眼看人了，他见眼前一行人衣着不凡，面相一个赛一个的好，以为是山下哪个城中来的富家千金公子，话说得依旧不留情面，“紫薇洞府有紫薇洞府的规矩，不论什么事，非门中人不可入内。”
薛妤没那么多时间耽搁，她手掌朝下一翻，掌心中的身份牌朝上，牌面上描着青面獠牙的纹路，怪诞诡异，独特的灵压如水纹一样一圈圈荡漾开。
她清声道：“圣地断案，朝前带路。”
门中弟子睁眼一看，顿时什么睡意都飞了，他将手中扫帚往地上一丢，拱手行了个礼，连声道：“恕在下眼拙，大人们快请进。”
另一个打杂弟子见状飞一样溜进门里报信去了。
没过多久，就有一器宇轩昂的白衣男子迎上来，他一来，便抬了抬衣袖，朝最前头的薛妤做了个揖，朗声道：“不知圣地出行，有失远迎，万望诸位见谅。”
带他们过来的弟子为他们介绍：“诸位大人，这是我们紫薇洞府的大师兄，掌门首徒，司空景。”
薛妤淡然受了这一礼，直接免去寒暄这一步，开门见山道：“我们现在接手调查雷霆海尘世灯失窃一事，听闻贵宗之前也派人去解决过海中雷电失控的现象，因此特意前来了解情况。”
“我听门下弟子来禀报时，就猜到诸位是为这事来的。”司空景闻言苦笑了声，道：“不巧在下就是那批人中的一个，姑娘有什么想问，尽管开口问。”
“尘世灯是谁的？”司空景原以为她会问他们那次前去雷霆海遇到的事，前后始末，结果没想到她一开口，竟问了这个问题。
“不瞒姑娘，尘世灯是家师的灵宝，也是由他出手将那灯放入海塔中的。”
司空景的师父，也就是紫薇洞府的掌门人。
“既然如此，尘世灯消失，他为何不寻？”薛妤声线清冷，有一瞬间几乎是审问邺都大狱囚犯的语气，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声色渐渐有所缓和：“你们可有派人找过？”
“未曾。”司空景脾气不错，薛妤问，他便答，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样子，当下徐徐道出原委：“家师得知此事后，只说了句它的作用发挥到了尽头，不必再寻，寻来也镇不住那海中的雷霆了。”
所以天机书让她找什么灯？
薛妤几乎是一瞬间拧起了眉。
“姑娘是接了天机书的任务，要寻找尘世灯？”将她突然不说话，司空景有所猜测，问了这么一句。
“正是。”梁燕时时挂着浅浅的笑，说话客气得令人身心舒坦：“如果少掌门有什么线索，还望给个方便，我等感激不尽。”
这世间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光怪陆离的事，也因此，尘世灯的任务层出不穷，不止薛妤，像司空景这样的门派砥柱也要出山门接取任务。
所以他一猜就能猜出来。
“如果任务难度星级高的话，或许，姑娘可以往另一方面理解。”
司空景算了算今年清算任务的时间，又不知想起了什么，看薛妤的眼神中带上了点戚戚然的同情之意：“四日前的祈风节，跟尘世灯一起消失还有雾到城金光寺的佛宝。那寺开了几百年，渡化过不少冤魂亡灵，佛宝一消失，寺里难缠的东西隐隐有重新苏醒的预兆。”
“这事发生之后，寺里主持只好临时出关，亲自镇压，现在雾到城已经严格限制了出城的人数，出动了许多人去找。”
“所以有没有可能——”司空景看着薛妤那张冷若冰霜的美人面，迟疑地道：“天机书并不是想让姑娘找尘世灯，而是要姑娘找到丢失的佛宝，又同时想让姑娘平息雷霆海的风波，让里面的东西不再作祟。”
说得直白点，就是既要解决雷霆海的事，又要去找丢失的佛宝。
薛妤的脸色几乎要结冰。
司空景苦笑了下：“这也只是我的一种猜测，毕竟……有接过这样的任务。”
弄清任务内核的那一刻，也曾毫无风度破口大骂过。
沉默片刻，薛妤抬眼，简短地道一句：“谢了。”
说完，她带着人云一样从内门飘了出去。
等他们走远，司空景身边一个内门弟子皱了下眉，道：“这些人是不是太傲气了些，师兄你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掌门首徒，我们紫薇洞府传出去名声也不弱，随意来个人就这样说话——”
司空景好脾气地打断他：“圣地嘛，都这样。”
“而且如果真是高星任务。”司空景脑海中闪过几段惨不忍睹的画面，道：“给谁，谁都得是那样。”
出山门之后，薛妤如一尾俯冲的云燕般轻盈跃了出去，后面几人连连跟上，直到山脚下的一片浅滩，才停下来。
她随手将手中的天机书甩给不紧不慢缀在后面的溯侑。
后者微楞，长指夹着那张薄薄的卷轴，一双上挑的桃花眼隔着未完全化开的山雾，看人时带着山风一样的寒意，偏偏被他精致的眉眼生生压下去，现出一种既张扬又乖巧的矛盾感来。
“打开，看。”薛妤扬了扬小巧的下巴，声音跟心情一样冷：“几颗星。”
溯侑垂眸，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落下来，衬得他眼尾肌肤如雪般白。
他看向自己掌心，质感不凡的卷轴静静躺着，入目即是四颗亮眼的星。
“四——”他才说了一个字，上面的星就闪烁起来，在他沉如水的视线中急促跃动，最后又硬生生蠕动出半颗星来。
“四星、半。”他徐徐将话补齐。
抬眼，就见到那位山崩不改于色的邺都公主难以忍受地闭了一下眼，薄而殷红的唇紧紧抿了一下。
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生动的鲜活神色。

第13章
早春的晨风一阵阵拂过，不知从何时起，风里带上了如牛毛般连绵不绝的雨丝，不远处的河床边，芦苇荡左一下，右一下摇摆，簌簌作响。
朝年一听，愣了一下，看了眼薛妤，又赶忙凑到溯侑身侧，见到那十分醒目想让人忽视都不行的四颗、半星后，嘶的抽了一口气：“这怎么、怎么还带变的呢？”
那张小小的卷轴死了一样安静躺在溯侑掌心中，像一张没有半分灵性的废纸。
薛妤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第二次接四星半的任务，算上这辈子，上辈子，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一千多年，可当时的情形她依旧印象深刻，想起来都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次涉及人间皇室夺嫡，三位皇子各不相让，年迈的老皇帝整天歇在后宫，不是陪美人逗乐就是跟道士炼丹，任由年长有实力的几个将朝堂闹得一锅粥。
圣地和人间皇室数千年来相安无事，各自为政，按理说这样的事不该插手，也不能插手。可那回情况特殊，老皇帝病逝，三方皆拥军为王，战事频发，百姓叫苦不迭，甚至斗法到了最后，他们还用上了妖鬼邪物，皇城门口，鲜血每天都能汇成河。
几个圣地一看，这样下去不行。
他们斗归斗，斗开花都行，但那些邪祟鬼怪坚决不能流入人间，伤害凡人。
可这样的事，若是交给圣地那些眉毛胡须皆白的老头们去办，不到一天，“圣地趁皇室内乱，打破规定，想入主皇宫”的流言就能飞一样传遍各大城池。
于是他们一合计，第二日召来了小辈们，也就是这次前往审判台的七人，多的也没说，只让他们先抽天机书。
音灵全无畏惧，笑嘻嘻第一个抽了，抽到一个两星半，心满意足地退了回来。
佛子佛女以及路承沢前后上去，在佛女善殊抽到一个四星任务之后，薛妤和昆仑少掌门陆秦几乎同时打心底生出一种不祥之感。
两人一前一后点在天机书上，“早有蓄谋”的四星半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次任务，薛妤足足耗了三个月进去。
首先不能插手皇族内斗，哪边都不能偏帮，但你不理他，他总要来拉拢你，也不能直接冷脸呵斥，要一个个虚与委蛇应付着。其次，得在内斗之余将邪物一个个捉回来，审问出处，可有同伙，忙得脚不沾地。
那回还出了个大岔子，岔子没出在别人身上，出在了队友身上。
薛妤在外冷着张脸不苟言笑，别人碰了几回钉子后就知难而退，可陆秦是天生的好脾气，整日春风满面对人，才到皇城第一天就收到了三位皇子送来的绝色美人。在薛妤已经捉到第一只厉鬼时，他才苦笑着把最后一位美人送回去。
这也就算了。
可关键是，相比于薛妤的无欲无求，陆秦那边显然更容易下手。
他是剑修。
剑修嘛，爱剑如命，还穷。
陆秦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因此他严防死守，坚决不授人以柄，可他光防着那三位野心昭然的去了，对另一位缠绵病榻，走一步都要咳三声扶下墙的皇子全无防备，几杯美酒，几把好剑，他就施施然要和人家拜把子了。
谁也没想到，那些狡猾的、难缠的妖物，全部出自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药罐子皇子。
借着陆秦的遮掩，他几次躲过薛妤的追查。
等那三位斗得伤了筋骨，他一声令下，血洗皇城，等薛妤和陆秦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正式加冕为人皇，而那些受血腥味刺激而变得不受控制的妖鬼，自然有薛妤和陆秦来清理。
薛妤人生第一次被人利用还得帮着收拾残局，脸色寒得可以滴出水来，而陆秦被那位工于心计的少年人皇一句“陆兄”气得仰倒，自觉对不起薛妤，回去之后咬咬牙将私库里仅剩的还拿得出手的宝贝全送去了邺都，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见到薛妤都不敢与之对视。
薛妤从回忆中抽身，她一声不吭将天机书收回，丢回灵戒。
“女郎，我们这……”朝年有些迟疑地开口。
“分头行动。”薛妤很快有了决断，她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说：“梁燕，你带着朝年和轻罗去雷霆海，找当地村民了解情况。”
“我去金光寺看看，天黑之前，在雷霆海附近的驿站汇合。”
说完，薛妤才想匿去身形，想起如今队伍里还有个人，动作稍顿，回首往背后看了眼。
细雨中，少年肩窄腿长，束带下的腰身勾勒成细瘦一笔，眉眼笼在寒山雾气中，像初冬下的第一捧干干净净的雪。而一旦那双琉璃似的瞳仁里蓄起难言的阴影，周身的纯净之意就会褪得干干净净，那个时候，他像困在山林深处，专以美色惑人的妖精。
薛妤动了动唇：“你，跟我来。”
她习惯独来独往，可她知道，溯侑不是善类，一旦发难，朝年他们三个，一人都拦不住。
哪怕他才接好经络，尚处于恢复期。
困兽总会给自己留后手。
薛妤话音落下，从灵戒中找了把剑出来，丢到溯侑怀里，道：“跟紧了。”
她不让他再修从前的功法，而她给的邺都心法上，凌空而行是学会第一层才会的术法。在这之前，溯侑出行只能依靠外力，比如借剑。
说完，薛妤跃上云层，溯侑掂了掂手中并不安分，嗡嗡着吵闹的灵剑，淡淡垂了下眼。
下一刻，他在众人的视线中一步跃上云头，跟薛妤之间缀了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将这一幕全程收入眼底的朝年眼睛睁得溜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隐去，梁燕反应比朝年慢些，回过神后也惊疑不定地抽了口气，道：“这个弟弟，不简单啊。”
朝年问身边听得一头雾水的轻罗：“距离女郎给他秘笈，这才过去几天？”
“两天多点——”轻罗算了算时间，尽职尽责地回：“不到三天。”
闻言，梁燕苦笑着摇头：“我修地字诀，当时不眠不休钻研，入门也花了半个月时间，他这参悟秘笈的速度，真是令人自愧不如。”
何止自愧不如，简直无地自容。
“朝华修的是天字诀，上面的内容比地字诀晦涩很多，她闭关参悟，也用了十天才到第一层，还得过主上一句夸赞。”朝年说起姐姐朝华的事，末了，又老气横秋地感慨一句：“难怪能被女郎看中。”
“他用的时间比女郎还短吗？”轻罗问：“女郎用了几日？”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朝年伸手拨了拨轻罗垂于两侧的发髻，话才开了个头，他就荣辱与共的骄傲起来：“女郎是族中千年来难得一遇的天骄，不论是处理事情，还是自身修炼，都属无人能及那一类。”
“天字诀上册，女郎仅仅用了一日半的时间就参透了。”
“那还是女郎厉害些。”轻罗又开心起来。
朝年张了张嘴，低低地嘟囔几句：“这也比不了。女郎是灵阵师，不主修这个，溯侑又才经历了那样的刑罚……但总的来说，肯定还是女郎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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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薛妤也很快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在看到溯侑独身而行，而非借助剑势凌空时，眼里闪过短暂的一丝惊讶。
她缓下速度刻意等溯侑上前。
因为一场蒙蒙细雨，天还没彻底放亮，就已经完全黑下来。黑压压的云层中，她一身清冷的白，风一吹，裙摆层层荡漾开，像是湖心中投下石子之后一圈圈波纹状的水花。
溯侑收回视线，知道她这是有话要说的意思，不动声色加快了速度。
“什么时候参悟的？”等人到了近前，薛妤问他。
“半日前。”
这样的回答，饶是同在修炼心经的薛妤也不由得沉默了一瞬。松珩当年修的也是这个，他天赋已经算顶尖之流。事实证明，千年之后，即使是身为圣地继承者的路承沢等人也都确实被压在他的锋芒之下。
他当年到第一层，也用了五天。
这只妖鬼的天赋和悟性，堪称可怕。
天阴沉沉地压在他们头顶，瓢泼大雨随时会像瀑布一样淋到身上，薛妤不再问别的什么，只点了下头，道：“接下来我们速度要快点。你——”她难得停了下，将身形单薄的少年上下扫了一遍，问：“能坚持吗？”
“能。”
少年抬眼望她，声音如春雨，字字似珠玉：“我们可以这样入城吗？”
肯定不行。
不然之前出城，这位一心赶时间的邺都公主不会乘马车。
“一般情况下是不行。”薛妤冷静地回，同时从灵戒中摸出一块令牌，令牌四四方方，上下两头却被削得极尖，牌面上用朱笔一字一句描着玄奥的纹路，入手是一阵令人难以承受的寒意。
溯侑记性很好。
所以他看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应该是代表六圣地之一的赤水的令牌。
她要拿赤水的令牌，横闯雾到城。
“这是路承沢的身份牌。”薛妤知道他聪明，和聪明人说话从来不用拐弯抹角的遮遮掩掩，“有急事时凌空穿行也没事，只是事后要交点罚款。”
自从接触她以来，这位公主表现在人前的，从来都是冷漠而不近人情的一面，不论是对他，还是对早就在手底下做事的妖怪族人，仿佛天生如此性情。
可“路承沢”是个意外。
薛妤两次因为他表现出不一样的情绪，一次让身边从侍去告他的状，一次拿了他的令牌要给他找点小麻烦。
而她不是这种喜欢小打小闹，时时找别人不痛快的人。
溯侑垂着眸若有所思，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是圣地传承人之间别具一格的联系方式，还是他们之间真有仇怨。
亦或者，是少女情窦初开……
凭借着那块令牌，他们在雾到城上空畅通无阻，一路直到金光寺。
抵达寺庙的那一刻，天穹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暴雨兜头而下，落在琉璃砖瓦，屋檐上时发出噼里啪啦下冰雹一样的声响。
薛妤顺着长廊，疾步往寺内走，走到一半发现了不对。
她转过身，只见长长的回廊尽头，少年手掌撑在扶栏上，脸色白得吓人。
薛妤顿了顿，又快步走回去。
才接好筋脉就跟着薛妤绕了这么大大一圈，神仙也吃不消，更何况他还拖着一身新伤旧伤没好透，没从半路一头栽下来就已经算是毅力过人。
那么长的路，他愣是一声没吭，半点不肯在人前示弱。
“撑不住就说。”薛妤抿了一下唇，说：“逞强难受的是谁？”
溯侑慢慢抬起眼，他瞳色极深，沉甸甸的压抑着情绪，隔着外面一层瓢泼大雨，落在薛妤视线里，却成了一派说不出、道不明的纯真、乖顺和无辜。
你说他不肯示弱，偏偏他睫一动，眼一垂，就是全然弱势，十二分的委屈引人垂怜。
薛妤头一次完完全全因为男子容貌微微怔住。
这只妖鬼。
原形是狐狸精吗。
她曾捉过几只犯事的狐狸精，此时皱着眉回想，也觉得不如眼前的少年。
“手伸出来。”
他于是听话地将手伸到她眼前，那只手又细又白，长指根根分明，微微往下垂时透着一股深闺女子的病弱。
薛妤找出一只玉瓶，瓶口一斜，圆滚滚的丹药落入她的掌心。她快速将那药丸一碾，全部覆盖在溯侑的手腕上，而后轻飘飘一拍，旋即收手，头也不回就走，只留下淡淡的一句：“缓好了自己走过来。”
浑厚的药劲和灵力冲进体内，溯侑鸦羽般的睫上下动了动，他很慢地用指腹碾了碾手腕被触碰的位置，鼻尖除了馥郁的药香，还有女子身上淡淡的泠香。
不难闻，但身体依旧对这样的善意和接触表现出了本能的抗拒和抵触。
他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好意。
可他想活着。
溯侑想起天机书卷轴上那金光灿灿的四星半，想起她因此而恼怒的眉眼，想，在她放他走之前。
他帮她斩断所有棘手的事和物。
时间一到，他谁也不欠。

第14章
古寺坐落在雾到城城郊一处山头上，前后古柏苍天，满丛翠绿。此时寒风一吹，骤雨一落，便是枝叶摇颤，涛声阵阵，远远望去，俨然成了一片连绵起伏的绿色汪洋。
红墙绿瓦，古刹幽远，绕着长廊将庙前庙后走上一圈，再闹的心也能静下来。
金光寺其实少有这样的静谧时刻，它坐落山间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在当地居民们心中有极高极重的地位。每日来上香还愿的香客络绎不绝，许多城中望族，商贾巨户家的夫人千金都对此地格外垂青。
因此金光寺总是热闹而熙攘的。
祈风节佛宝无故消失，主持受惊出关，雾到城城主为此震怒，第一时间下令封寺封城，才有了如今眼前这幅清清冷冷的画面。
为了避免事无巨细的盘问，薛妤一到主庙，没等执着刀剑的守卫开口，就先一步亮出了邺都的身份牌。
溯侑垂着眼跟在她身后。
薛妤选择来金光寺，一是想问清楚当夜发生的事，二是来看看这个四星半的任务是不是又有熟悉的人合作。
相比于任务本身，她更怕一个临时搅局，脑子还跟不太上的队友。
比如陆秦。
比如路承沢。
引路的小沙弥带着他们轻车熟路穿过雨中的回廊，七弯八绕地过拐进一条怪蛇形状的石子路，边走边道：“女施主来得不巧，昨夜城主亲至，我们主持当时就出去了，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不过我们寺里有位贵客在，你们有要了解的情况，问他是一样的。”
薛妤在外行走，常因情况需要不得不亮出邺都令牌，可邺都公主的身份却没人知道，一是怕泄露行踪，节外生枝，二来她本身也不是喜欢张扬，注重排场的性格。
因此小沙弥虽看重她，但并不惧怕，偶尔她问什么，能回答的他都答了，回答不出的，就挠挠头嘿嘿笑一声，客气地让他去问那位贵客。
半刻钟后，薛妤等人行至正殿，小沙弥飞也似的从侧面的小门溜进去，人还未到，声音已经飘进了寺中：“姑娘，有客人到了。”
“慧悟，佛祖面前，不得喧哗。”回答小沙弥的，是这样一道轻而缓的女声。
薛妤脚步顿了一下。
她跟着从侧门进殿，眼前是数十尊或坐或站，或笑或肃的菩萨佛像，身后是跟着她动作灌进来的阵阵长风。像是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佛像前正躬身焚香的女子倏而回首，视线触及到薛妤那张脸时，也不可避免的怔了一下。
眼前人穿着件简单的月色长裙，额前用朱笔轻轻点了一下，两条秀气的眉细细横着，眼中似乎常常蕴着笑意，整个人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气质。
北荒佛女，善殊。
薛妤的猜想被证实。
也果然符合天机书一向的行事作风。
“薛妤？”善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身后的佛像，最初的诧异之后，她像是骤然明白了什么，浅浅将鬓边的长发别到耳后，缓声道：“阿妤姑娘，请入偏殿细谈吧。”
片刻后，两人在平素僧人们休憩的小侧间相对而坐，侧间无人，也没什么陈设摆件，看起来空旷而幽静。
薛妤扫了眼后殿情形，问：“这边是怎么回事，你捋清楚没有？”
善殊起身为她倒了杯热茶，又十分客气地说了“寺里兵荒马乱，粗茶淡水，招待不周，万请阿妤姑娘见谅。”之后，才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我比姑娘早来两日。”善殊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晰，听着像外面石隙里汩汩流动的春雨落水，“从羲和出来后，我与佛子不欲在山海城逗留，可就在即将回程之时，听门下仆童说起了金光寺佛宝失窃一时。”
“天下佛寺兴于北荒，这事说起来和我们有些关系，正巧我与这寺曾有旧渊源，便来走了一遭。”善殊缄默半晌，方苦笑着摇了下头：“谁知又被天机书摆了一道。”
她才到这，几乎还没歇脚，天机书便嗡嗡震颤起来，催她完成今年最后一项任务。哪知她手才点下去，四颗耀眼的星星像是早等着这茬似的迫不及待跳出来，末了，又在她眼皮底下硬生生挤出半颗来。
四星半。
他们几人中，除了薛妤和陆秦，谁都未曾抽到过这种难度的任务。
她脑海中尚有印象，上一次接完四星半回来，薛妤脸色整整冷了小半个月，陆秦则全然不同，回来时眼瞳里全是错杂的血丝，整个人有气无力，蔫头巴脑，见了薛妤像见了猫的耗子。
路承沢还曾因为这个开过玩笑，说还好他们跟音灵走得近，关键时刻也能沾沾好运气。
善殊从来没什么好运气，上次薛妤和陆秦抽到四星半，她也没好到哪去，任务难度仅仅比他们少了半颗。
好在她是个温温吞吞，不骄不躁的性子，接了四星半也不觉怎么忧愁，这两天不是帮着主持镇压那些因为没了佛宝而蠢蠢欲动的恶鬼冤魂，就是在城中各大酒楼茶肆打听消息。
“世间佛寺，每一座都镇着或多，或少的恶鬼游魂，他们生前不是恶人，大多因飞来横祸而死，死后执念不消，常驻人间。渡化他们是佛寺，亦是北荒的责任。”
“其中，金光寺中镇压的数量尤为庞大。”善殊徐徐道来：“雾到城数年前曾爆发过一场瘟疫，又恰逢城主换位，死了许多人。”
“我北荒有位师伯见不得这样的惨状，于是将手中一圣物转借佛寺，被奉为佛宝，有它在一日，金光寺便一日被佛光普照。几年下来，寺中恶念果然少了许多。”
“既然是佛宝，必定被珍而重之放置着，怎会无故失窃？”薛妤纤长的指节落在描着青梅的茶碗上，一下两下地轻敲着，她眼睫根根垂下来，覆成小片阴影，俨然是一副沉思模样。
“阿妤姑娘说得不错。”善殊温温柔柔回答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佛宝都由寺中两位大师守着，又被放在地下，并不在人前显露。”
“别说寻常人家，就是这寺里许多僧人，也是在佛宝失窃之后才知寺里有这么件宝物的。”
薛妤想了想，把紫微洞府那位大师兄的猜测说了。
说完，她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景，被树上苗芽鲜嫩的颜色刺得微微眯了下眼：“若是我记得不错，这类佛宝跟尘世灯又不相同。它们十分灵性，对鬼怪之类的邪物有近乎压制性的震慑效果。”
“这样一来，是妖物鬼怪作案的可能性削减了一半。”
“佛女可考虑从别处着手，先审审寺中的僧人，再盘问盘问那日来上香的香客。”薛妤眼波微动：“祈风节对两城居民来说，宛若第二个春节，这样的热闹的日子，来寺里上香的人应该不多吧。”
“多谢阿妤姑娘告知详情。”善殊朝薛妤笑了笑，眉眼皆弯，天生一副能浇灭人火气的好脾气。
她朝外招手，唤了那位小沙弥进来，道：“去查一查，祈风节当日来上香，且逗留颇久的香客都有谁。”
“还有，去问你们师兄要个名册，寺里知道佛宝存在的都在上面留个名。”
薛妤听她有条不紊地将命令传达下去，于是起身，敛了视线，道：“金光寺有佛女坐镇，我便不操心了，这就告辞。”
“阿妤姑娘留步。”善殊也跟着她站起身来，她美目微微扫过抱剑立于一侧的溯侑，轻言细语问：“能否与姑娘单独说说话。”
薛妤看向溯侑。
在没有触碰到少年满身竖起的荆棘反骨时，他总是乖顺而听话的，此刻接到薛妤的视线，他拎着剑从窗外一跃而下，背影被拉成旖旎而惊鸿的一笔。整个人轻飘飘落地时，连发丝都带着一股凌乱的无辜美感。
善殊看得微怔。
上一世，薛妤和善殊是少有的能坦诚心扉的好友，从某种程度上说，她们属于一类人。
“佛女有什么事，与我直言就是。”
“是私事。”善殊抿着唇笑了一下，颇不好意思地开口：“不知姑娘还记不记得，那日在羲和，我向陆秦讨了个人回去。”
“他叫沈惊时，是修道的人族，年龄才满十七。”她引着薛妤重新坐回去，削葱似的长指捧着热茶抿了一口，像是颇为难以启齿地道：“这个年龄，不说我们，就是在凡人间，也属于极小的。”
“他做错了事，我想渡化他，就算不为了我现阶段的修行圆满，单说他自己，未来也得有漫漫几十年要过。”
善殊说到这，是真觉得头疼。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少年，吊儿郎当，懒散无谓，风里过，火里走的性情，身上每一处都跟“圣地”这两个字格格不入。
他不怕死。
相反——
“他这个人，不知是骨子里的性情使然，还是一心求死，你不让他做什么，他非要做什么。”
“他又不折腾别人，只折腾自己。”
她前脚才命人为他接好筋络，后脚就发现他将疗伤的药丸眼也不眨丢到墙角绿树下，再探手一查他体内，堪称一片狼藉。
就这样，他还笑嘻嘻的嘴甜，见了她就叫姐姐。
心情好了，就在前面加两个字，叫神仙姐姐。
她出生佛洲，从小地位尊贵，对她表示殷勤谄媚讨好的男子数不胜数，可也因此，她更能分清楚，那一声声“姐姐”，干干净净，没掺杂任何别的心思。他仿佛就是这样的人，那样的性格。
许是佛家都有柔软的心肠，都有那种既然管了事就要管到底的责任感，亦或者是少年嘴甜，太招人喜欢。善殊连着愁恼几日，几乎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管束他才能让他回到正轨。
审判台上，她是见过溯侑的，彼时少年凶性迸发，浑身上下都流淌着水一样的戾气，像一只绷紧了爪子要伤人的小兽。
这才几日不见，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身上锐利的尖刺却像全部拔干净了一样，简直判若两人，宛若脱胎换骨。
难道说邺都对妖物这一类真有什么独特的训练法门。
薛妤先是疑惑地“嗯”了一声，而后听着她珠玉般的声线微微出了神。
沈惊时才十七，那溯侑呢，那只漂亮的，长了锋利爪牙的妖鬼，他才多大。
“我实在是没养过人族，不了解他们的性情是否都如此——变幻无常。”
“我方才见你和溯侑相处得不错，这才想厚着脸问一问。”
薛妤想，这还能怎么养。
从羲和大牢里走过一趟，只要他还想活着，自然该知道怎么做。
照薛妤的脾气，这个时候她该冷冷地回一句“既然不想活，就都别管他，圣地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在一个存心寻死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做什么。”
可她了解善殊。
她身上几乎有种神圣而执拗的责任感，这将她衬出一种水纹般的安静，温和与坚定。
薛妤没有这样的耐心，也没有这样高洁不求回报的品性，她动了动唇角，道：“我没管他。”
这是实话。
从救他下来到现在，他们两说过的话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楚。
善殊其实没指望从薛妤这取到什么经，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了，得到这样的回答也不失望。
见薛妤要走，她不多问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浅笑着道：“那后续再有什么线索，阿妤姑娘随时联系我。”
善殊是个聪明人，因此能猜出薛妤此刻的心思。
她只剩最后一个任务，薛妤可不是，她才完成了一个，这个四星半的任务往头上一砸，少说两三个月耗在这里，反正最后是完不成，傻子才继续耗下去。
有这时间，干点别的什么事不好。
薛妤确实是这样想的。
实际上，在看到善殊出现在金光寺的那一刻，除了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她心里还涌现出一点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滋味。
不管四星还是五星，反正已经有人顶在前头了。
反正不会出什么大岔子了。
这个四星半的任务，她就当闭着眼从没看到过。
天机书拿她当傻子是一回事，自己凑上去当傻子又是一回事。
她是不爱说话，懒得争辩，不代表她脑子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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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华灯初上。
薛妤和溯侑一前一后踩着小巷崎岖的石子路到海边小驿站的时候，朝年他们还未出现。
因为是十里八乡唯一一家驿站，店里生意很是火爆，许多都是从外地来，路过此地歇歇脚的过客，还有一些本地人，操着外人听不懂的口音，时不时发出一阵阵热闹的哄笑，惊得店里养的红嘴雀儿扑棱棱扇动翅膀飞起来。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极好的视野，视线随便往外一扫，就是两侧街边被风吹得晃晃荡荡的灯盏，在深幽的夜里发着崔然一点亮，像海里自由舒展身体的水母。
许是相处气氛太凝滞，许是受白日里善殊那番话的影响，薛妤目光头一次认认真真，带着审视意味地落在对面坐着的少年身上。
他看起来年龄真不大，侬丽的眉眼间尚凝着少年独有的执拗和朝气，初时还勉强镇定，保持着垂眸不语的温和姿态，可两眼过后，他就憋不住气地沉了眼，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猫，脊背悄无声息地绷起来，压得直而紧。
薛妤伸出长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问：“几岁了？”
四百五百都行，只要别跟善殊养的那个一样，是个真真正正才成年的十七岁少年郎。
溯侑没想到她是要问这个问题，他紧紧抿了下唇，睫毛急促颤动几下，轻轻吐字：“两百。”
“两百。”薛妤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又抬眼看他：“两百，在你们族中，也才成年不久吧？”
她的眼睛形状很美，是人们口中备受称赞的杏子眼，但平时看人时总敛着神情，连带着这双眼也总是往下微垂着，现出一种清冷冷的姿态。
此刻，灯火下，她难得与他平视，黑白分明的眼里是一种少女般天真的，纯粹的好奇。
溯侑那句硬邦邦的到了嘴边的“我没有父母，没有族群”，被这样的眼望着，不知就怎么改了初衷，鬼使神差般又咽回去，最后吐出囫囵而含糊的三个字：“不知道。”
“应当是。”薛妤以手托腮，花瓣一样层层叠叠的袖边徐徐展开，露出里面一截细腻的白玉似的肌肤，“两百岁，在有的族群，连成年都算不上。”
还是个小孩子。
难怪有那样重的脾气。
薛妤耳边漫过一阵又一阵潮声，她将天机书卷轴拿出来，推到溯侑跟前，纤细的手指点了点上面那张红色的任务小字，问：“如果是你，这个任务，你会从哪里下手？”
比起试探，这话更像一种考验。
溯侑轻蔑地落了下眼睫，想，这样的事，妖鬼与圣地继承人，做法俨然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极端。
他有许多种办法引幕后之人出洞。
他拥有着寒冰一样的心，毒蛇一样的信，只要能达成目的，他根本不会在意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屋。
比如此时，他一副全然犹疑的，沉思的情态，看着安静又乖巧，内心想的却是，怎么才能编出最符合她心意的说辞。
他这样的人，圣地只会押着他去死，哪敢给他发布什么任务。
薛妤没等来他的答案，却等来了驿站底下三道狂奔的身影，暗色的暮潮里，朝年朝着楼里齐明的灯火猛然招手，声线嘶哑：“女郎！”
远处有什么奔袭而来，闷潮的声响将他后面的声音尽数遮掩。
下一刻，她终于明白朝年要说的是什么。
只见不远处狂风骤起，浪潮怒涌，雷光如水般从天穹上倾泻，将附近数个村落照得亮如白昼。
驿站里乱成一锅粥。
男女老少的哭嚎，一声，一声没入薛妤耳里。
薛妤拍案而起，眼瞳中凝成一条长长的雪色丝线。她足尖一点，整个人如雨燕般掠出，无数根雪丝连成了线，线又成了阵，劈头盖脸罩向远处受难的村落。
豆大的雨点中，狂轰滥炸的雷电里，薛妤隔着数十里的距离。
看到了一朵徐徐绽放的雪白花朵。

第15章
夜半，潮澜褪去，暮色回归，距离雷霆海最近的村落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村子里原本种了许多树，在雷电和风雨之下，全部毁了，一棵棵东倒西歪，不成型地横铺在路面上，一眼看过去，像是光秃秃的土地里开了一丛丛生机勃勃的叶和花。
薛妤几人踩着七零八落的枝叶走进村里。
一场肆意的雷霆雨将整座村子惊醒，老人，妇女和小孩被全副武装的男人们保护在身后，他们或警惕，或疲累地盯着黑漆漆的天空，似乎那里有口黑漆漆的吃人的井，而他们梗着脖子与之对峙，连村里进了几个生人都没注意到。
实际上，从那些狂舞的雷霆撤走之后，这片天空又恢复了原来的澄净，肆虐的妖气被风一吹，散得比什么都快。
他们强壮着胆的对峙，也全无半分效果。
不知过了多久，村里见多识广的老人终于伸手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道：“她回去了，都将东西放下来吧。”
像是得到了什么可以释放情绪的指示，下一刻，不少被大人捂着嘴不让出声的半大小孩瘪瘪嘴，“嗷”的一下哭出声，村里的妇女们见了这一幕，都纷纷别过身红了眼。人群中，有女子小声抽泣，低低哽咽：“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率先发现薛妤的是村里的老族长，他年轻时曾去外面闯荡，也曾拜了个山门修习，算是略通些术法皮毛。
方才雷电交加，大雨瓢泼，他看得分明，为首的女子雪衣长发，一出手就是万千道流转着晶莹色泽的长线，交织成无双雪景，悍然与那些雷霆对撞，像是要将它们从村落中连根拔起。
“几位……”他伸手颤巍巍拨开人群，挤出个勉强的笑来，一张脸像饱经风雨的树皮，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自报家门向来是朝年的活，少年长了张稚气未脱的脸，嘴甜，会来事，当即从薛妤身侧往前站一步，道：“老伯，我们来自圣地，这次来是专为大家解决雷霆海的事。”
说完，他熟练地解下腰间的身份牌递到老族长手中，火把的微光下，令牌上青面獠牙的巨兽灵光闪烁，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活过来一样，格外渗人。老村长脸皮连着抖了好几下，赶忙将令牌原路塞了回去。
他们旁边刚好围着几个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一听他们来自圣地，全部撂下手头的活，凑到前面来听。
“圣地？是哪个圣地？”年轻一辈大多是从小听着圣地威名长大的，仅仅这两个字，对他们而言，就充满了无限想象空间。
他们七嘴八舌议论开：“羲和圣地的牌子我看过，是棵树，不是这个。”
“那是哪？总不能是北荒。”有人第一个将北荒排除出局，还未来得及细细分析，就被身后的人抢了话头：“诶诶，让一下我，让一下我，这上面画着鬼怪，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邺都，你们真是笨死了。”
这少年才挠着头从人堆里挤出来，就被老村长一巴掌拍到脑门上：“给我老实点，乱喊乱叫什么，什么鬼怪，这叫鬼神，鬼仙！”
“净给我胡言乱语。”
“还不跟着你阿娘回屋睡觉去。”
少年躲了下，先是不以为意地撇了下嘴，看了看薛妤等人，又看了眼目带警告的老族长，明显一副硬生生憋着话的样子，这腔话在他被伙伴们拉着转身回屋的时候终于绷不住了，他扭过头，看着为首的薛妤飞快道：“我们这地方凶险异常，羲和与附近门派都派弟子来过，不仅没有解决海中雷霆，有的还将自己赔了进去，我劝你们——嗷！”
他被老族长揪着耳朵丢回人群中。
“这位是？”薛妤十根玉一样细腻的时手指上交缠着霜色的雪丝，她抬眼，饶有兴趣地看了眼捂着耳朵嗷嗷叫的少年，一双沉静的眼落在老村长那张干枯的脸上。
“噢，这是我家的顽皮小子，叫苏允。他父亲去得早，家里只剩他一根独苗，平时被我宠坏了，日日一副咋咋呼呼，浑然不长记性的样子。”老族长摆摆手：“提起来就令人头疼。”
“圣地前来解决此事是再好不过了，说起来自从尘世灯失踪，我们日日悬心吊胆，比前几年还害怕。”
族长引着他们往村里去，一边说一边道：“那小子闹归闹，其实说得也不错。羲和圣地和附近稍出名些的门派都不止一次派门下弟子来过，可说来奇怪，稍有点名气的门派派人来呢，那海就风平浪静，别说雷，连大一点的浪都找不着。若来的是籍籍无名的小门派，那海便像嘲弄人一样，夜半三更发作，卷着那些人入了海，至此再也寻找不到。”
薛妤听完，总结下来，就是这妖会看人下碟。
“不过这也是三年前的事了。”老族长幽幽一声叹息，看了看如浓墨泼洒的天色，道：“自从尘世灯镇入海底之后，雷霆海就再也没做过乱，眼看大家生活都恢复原样了，谁知道——”
“若说三年前海里那东西还有所顾忌，专挑软柿子捏，那这几日，简直是无所忌惮。”老族长越说越急，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等他气息平稳下来，薛妤环视四周，视线从倒塌的树木，倾颓的房屋上一一滑过，最后落到村长脸上，打断了他大段大段的控诉：“你们说那妖残暴不仁，但雷电过后，村里只有房屋受了波及，村民没有受伤，甚至圈养的家畜也并未受到伤害。”
“它既然不会伤人，你们怎么那么怕它？”
跟在村长身后的，是一个方脸中年男子，见老村长精神不济，抢着解释了原因：“小仙长们有所不知，这海里的怪物不知有多少只，每次雷电轰到村子里时显露的都是不一样的面孔，用的是不一样的招式。”
“雷霆海附近大大小小的村落有上百个，虽然极少出现死人的情况，受过伤的人却多得很——只有一个是例外。”
“刚才那朵花。”薛妤替他补全了。
“正是。”那方脸男子道：“但不瞒仙长，我们也不敢托大，之前有一回，也是这朵花来了我们村。我们以为它不会伤人，哪知它竟在我们眼皮底下，将一位年仅五岁的幼童活生生劈——”他说不下去。
行过一处被雷电劈中的土壤，薛妤毫无预兆地弯下身，长指沾了点泥土送到鼻前闻了闻，旋即皱眉。
“女郎，看出些什么了没？”朝年有样学样地模仿了一遭她的动作，只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花香和泥土潮湿的腥气，至于那朵花留下的到底是妖气还是鬼气，那是半点没区分出来。
薛妤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换了另一处地方，耐心而细致地重复着以上动作，其他人看着，十分自觉地退出了几尺远，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屏起来。
唯独一人例外。
溯侑默不作声走到被雷电从中劈开的半大小树跟前，半蹲下身，墨色的衣角水一样蜿蜒到地上。他以指为刃，将一小块发黑的木块切下来，放在掌心中静静观看，一双琉璃似的眼里潮澜涌动，又在夜色的掩饰下弥散得干干净净。
“我这边也——”半晌，他站起身，看向薛妤，像是看穿了她心思般轻轻吐字：“很干净。”
他天生就是妖物鬼怪中的恶种，对同类的气息格外敏感，又经历过许多生死险境，稍有不慎都活不到现在，敏锐的洞察力几乎成了刻在身体中的本能。
薛妤看向这个在场唯一能跟上她节奏的人，微不可见点了点头，音色清而缓：“确实干净。我也没察觉出什么异样。”
在一旁围观全程的老村长看了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忍不住问：“小仙长，这、这干净是什么意思？”
薛妤默不作声接过朝年递来的手帕，将沾了泥土的手指根根擦干净，垂着眼才要开口，就见身形单薄的少年提了一根被斩断的树枝随手在原地画了个繁复的图案。
一边画，他一边道：“意思就是，方才来的那只，不论是妖还是怪，都没有沾染过血腥气。”
“简而言之，她从未害过人。”
老村长傻了眼，他连声道：“这不可能啊，这花，这花我们见过不止一次了，那次它发狂，不仅将村里一名幼童炸死，还卷了几位妇人进海。那些被卷进去的人，可是一个都没回来。”
“会不会是适才那场雨，将该有的气息冲散了？”
薛妤缓缓摇头。
不说溯侑五感直觉如何，单薛妤自己就不可能在这种小事上出错。邺都是妖鬼之城，在薛妤手下走过一遭的精怪数不胜数，在她眼里，气息是最骗不了人的东西。
见状，老村长也不再说什么，他毕竟只懂些皮毛，所谓一行人干一行事，捉妖拿怪这一块，那肯定是圣地有经验。他一个门外汉问几句可以，若是在他们探查的过程中还不依不饶地指手画脚，那就真是十二分的说不过去了。
“仙长们也看到了，我们村子靠海，祖祖辈辈以打渔为生，生活虽比不上那些大城池富足，但也自得其趣，乐在其中，对海里的东西，我们更是从来敬而远之，战战兢兢不敢招惹。”忆起从前，老村长重重地叹息一声，原本就不直挺的脊背越发弯下去。
“不止如此，村里还摆了个供奉台，每次渔船平安归来，我们都会挑些上好的渔获放上去祭给它们享用。”方脸男子接着补充：“那时候，好几次村里的青壮年出海碰上大浪，渔船险些被打翻，正凶险的时候，起先还怒涛阵阵的海面忽然变得风平浪静，渔船也像是被人往上托住了一样，次次化险为夷，平安归来。”
“谁知道怎么就突然惹了里面的东西。”这事，老村长每次跟别人说一次，自己就跟着百思不得其解一次。
“原本尘世灯还能镇一镇那妖，哪知竟被偷了。若叫我知道是谁做了这样的事，我非……”方脸男子咬牙切齿。
薛妤打断了他放出的狠话：“雷霆海的动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距离那些雷电第一次落在村子里，过去十年了。”
“那片海在这之前就叫雷霆海？”薛妤问着，同时走到溯侑身侧，凝神看着地下成型的推溯阵。
里面有丝状的灵光一圈圈盘踞着游动，像一条巡视领土的灵蛇。
“不，是后来出了事之后，叫的人多了，大家才跟着都这样叫了。”村长在一旁补充说：“从前那海叫九凤海。”
“九凤？”薛妤蓦的抬眼，问：“你们供奉时也这样叫？”
一边，溯侑也像是想到什么，他漫不经心地丢掉手中的小枯枝，施施然抬起一双桃花眼，乌黑的瞳仁里仿佛时时缀着山风般清凉的笑意，在灯火下乖得令人心动。
老村长被他们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以然。
跟其他圣地、门派来的弟子不同，这次邺都来的人以眼前的女娃娃为首，她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冷静，这么明显的语气波动，老村长还是头一次听见。
“是、是。”老村长踟躇了下，努力回想那些尚还留存在脑海中的小细节：“我们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哪知道海里住着的是何方神圣，但既然选择祭祀，若是连个名姓也不说，那这份心意岂不是白白打了水漂？索性那海叫九凤海，我们便称海里的那位为九凤大人。”
“它应了？”
“这应不应的，我们也拿捏不准，不过自那之后，村里的人出海确实很少再出事。”
没有拒绝，其实就是应了的意思。
薛妤若有所思，心里有了数。
一路到村子最里头，三三两两的石屋伫立着，那些被雷电惊醒的妇人们牵着自家孩子，一面暗暗垂泪一面弯着腰在村里壮年们从前边拖回的树木断枝中细心挑拣。
不远处，几个人高马大的青年坐在木凳上，手里拿着凿刀和小斧头，将那些被挑选出来的树快速砍断，开始接下来的精雕细琢。
这一幕映入眼底，老村长像是看穿了他们眼中的疑问，不等他们开口问，便自顾自地解释了：“我们这些村落本就是靠着海过日子，十年前开始发生那样的事，大家连睡觉都恨不能睁着一只眼，哪敢再出海。可这么下去总不是个招，人总得吃饭，总得活下去。”
“于是你们就看上了这些雷击木。”薛妤一眼扫过眼前的情形，心底如明镜似的敞亮：“你们在村里种了许多树，雷劈过后捡些品相好的加工成珠子、手钏，贩给大城池里有需求的人家。世人皆知雷电之力可以镇家宅，驱邪祟，愿意出高价收购的人往往不在少数。”
朝年没想到人还能想出这种赚钱的法子，忍不住啧的叹了一声。
薛妤说话的时候，溯侑就安安静静匿在夜色中看，流水般的长发被束带松松系着，整个人像一条无辜释放媚态的美人蛇。
她的唇形状优美，在橘色火把的照亮下颜色嫣红，像从前他在皇城中看过的一种名贵花，艳丽到几乎咄咄逼人的程度，偏偏眼神冷涟涟的，连带着如珠玉般的声音也没了温度。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比你们靠打渔生活更省力，来钱更迅速吧。”
“所以这也是大难临头，附近几百个村落却少有人举家搬迁的原因所在。”
所谓富贵险中求，说的就是眼前这幅情景。
老村长树皮似的脸颤抖了几下，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声：“仙长教训的是，不过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若是尘世灯还在，若是那海不动荡，谁会想冒着生命危险赚这种钱呢。”
薛妤审过太多的案子，见过太多的离奇事。诚然，一些雷击木不算什么，村里人想赚钱也没有任何错，可结合先前老村长说的那些话语，变成了千丝万缕的两条线盘踞在她脑海中。
一个不伤人，只劈树的大妖，一群不搬迁，冒着生命危险守在村里的人，还有突然消失的尘世灯。
是谁习惯了遍地捡金的生活，不想再过风淋雨晒，大浪当头的打渔生活，趁人不备偷走尘世灯。
还是有谁暗中饲养大妖，亦或者以物换物，达成交易，让海里的东西源源不断送来免费的雷电。
这些都是凭空想象，没有真凭实据，可流出去的雷击木对人有损害是真，妖物会借此寻人害人也是真。
“女郎。”眼见薛妤脸色一冷，就要开口，溯侑忽的开口唤了她一声。
因为一场蓄谋已久的雷雨，导致海边天气骤降，凛凛寒风中，他穿得格外单薄，像是着了凉受了寒，眼里被病气氤成雾蒙蒙一团，脸色格外苍白，腮边却薄薄挂着两点晕红，像是临时补了浅浅一层脂粉。
“别动怒。”
他声音不似寻常男子的粗犷，而是少年独有的一点软和意气。
两相对视，薛妤倏地想起眼前站着的这个，才刚过两百岁，比她晚出生整整五十年。
用善殊的话来说，还是个孩子。
她闭了下眼，将头偏向一边。
稍稍安抚住冷艳高贵的邺都公主，溯侑朝前走了两步，再抬起脸，抬起眼时，俨然是老一辈最喜欢看到的温柔，谦逊，得礼，他勾了下唇角，道：“老伯见谅，我们女郎不是在指责什么，只是有些生气。”
薛妤望过去。
“大妖施法降下的雷电和天生雷电并不属于同一种，恰恰相反，它们作用全然相悖。这些雷电里附着着大妖的力量，对它们而言，这些枝丫是一种信物，谁持有它们，谁就会得到它们的关注。”
他的声音如三月绵绵春雨，字字都仿佛带着浅而淡薄的笑意：“这些东西流出去，落到别人手中，后面真要发生了什么不如人意的事，闹起来，岂不更麻烦。”
老村长这才恍然大悟似地拍了拍手掌，道：“多谢小郎君告知。诶！我们这等只通俗物的乡间野人，哪里懂得这么多，真是罪过，大罪过。”
说完，他又看向薛妤，连着说了几声对不住，又道：“仙长放心，这后面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保管这些珠子再不会流半颗出去。”
薛妤静静凝着那只漂亮得几乎不像凡物的妖鬼，想，这应该是这几天来，他说过最长的两段话。
然而里面每一个字，每一段句，全部踩在了她的心上。
她想说的话，全让他以另一种委婉的，充满暗示意味的言语方式表达出来了。
再看看一边一头雾水的朝年和轻罗，饶是以薛妤今日的眼界，心性，也不得不承认。
此刻站在眼前，美得不似凡物的少年，不仅拥有最顶尖的天赋悟性，还生了颗令人羡慕的九曲玲珑心。
聪明。
还会伪装。
须臾，薛妤才动了动唇，语气和缓下来：“妖物的事，交给我们来解决。”
说完，她转身踏向老村长给他们安排的石屋，朝年，梁燕和轻罗旋即跟上。
溯侑是最后一个迈动步子的，老村长还在他耳边念叨：“多谢小郎君提点，我这是老糊涂了，老糊涂咯。”
他叹了一声，有些感慨地道：“小郎君是个好人。”
溯侑听了这话，顿了下脚步，橘色的火光映着他半边侧脸，现出一种软绒绒的温暖乖巧之意。
好人。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某种笑话般提了提唇角。

第16章
村里不敢怠慢从圣地来的客人，五个人分了四间屋，屋子用平整光滑的山石堆砌而成，从外面看四四方方，朴素无华，仅仅能起到遮风避雨的作用，其实内里暗藏乾坤。
“啧。”朝年仔仔细细在石屋里绕了一圈，也终于回过味来：“这村里的人，有钱啊。”
石屋里摆设讲究，一面长而高的壁柜上立着细腻洁白的羊脂玉瓶，瓶中斜斜伸出枝梅来，看上去像是有人临空画出了这有力而遒劲的一笔，灵动十足。
再往上，立着一尊笑得眼不见缝的欢喜玉佛，周边衣饰以足金点缀，十六扇山水屏风后，珠帘摇曳，琳琅作响。
无论如何，这种屋内陈设，对一个以打渔为生的村落来说，都无疑太过奢靡了。
其实也不怪那些村民刻意留出几间这样的屋，在他们想象中，这些东西在稍有些底蕴的家庭都算不得稀罕东西，更遑论说圣地呢。
圣地，只怕遍地都是金，满墙都是玉，屋里堆着说不清用不完的天材地宝和灵物。
而事实上，薛妤并不讲究这些身外之物。
朝年跟着她做事最久，平时跟着跑的最多的地方，不是阴冷黑森的邺都大狱，就是热闹翻了天，时时都有大妖摩拳擦掌想搞事的百众山。就连在外面接天机书的任务，都日日行色匆忙，风餐露宿。
薛妤倚着那面墙闭目沉思，想起许多事。
上一世这个时候，她抽到的是个三星半的任务，也不简单，前前后后花了两个月。等任务结束，清算的时间也快到了，她自觉不可能完成剩下的两个，几番思索下，带着当时精神还没缓过来的松珩等人回了邺都。
这一世不同。从审判台留人到天机书任务难度，一路都在发生前世没有的变化。
直至此时，她几近可以确认，这是一个真实的，跟阵法，秘宝，时间术全然无关的世界——千年前的世界。
知道邺都出事后的日日夜夜，她不知多少次想过，但凡给她一点时间，但凡让她发现一丝端倪，故事的结局必然完全不同。
她栽培松珩，全然信任松珩，可邺都的权力并没有分散，依旧牢牢把控在她手中。天族有重兵，她也有。
错就错在他精心筹划，而她一无所知，措手不及。
那现在呢。
“女郎。”朝年感叹完，扭过头无知无觉问她：“我们是要接这个案子吗？”
薛妤被他的话拉回思绪，起身行至小小的窗牖前，潮湿的海风无知无畏倒灌进来，将她素白的衣袖卷得朝后翻起，像是半空中盛放的一蓬蓬花。
“待几天看看。”薛妤摁了下眉心，道：“既然看到了妖，总不能坐视不管。”
朝年连连点头，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左右征求意见：“诶，你们觉不觉得，方才那老村长没跟咱们说实话。”
“是。”屋里几个人中，唯有轻罗最好骗，也最会给人捧场，她低低道：“那村长走了一路，说两句就咳，全程没敢跟女郎对视一眼。”
猫妖拥有一双在夜里也熠熠发光的眼，能观人与微，洞察秋毫。
薛妤其实就烦这个。
她情愿去面对面跟什么妖什么怪对峙，打一场，那总归是可以快速解决的事，可一旦涉及到了人，事情总是要复杂无数倍。
例如这事若是闹到最后，查出来一切都是村民私心作怪，薛妤是不能够对他们出手，像犯了罪的妖鬼邪祟一样带回邺都受审的。
她得通知当地官府来拿人。
普通人的赏罚生死，都由朝廷决定。
薛妤眼波微转，她朝溯侑扬了扬下巴，问起正事：“推溯阵成型，查出什么东西没有？”
“推，推溯阵？”朝年悚然看向溯侑，像看什么稀奇怪物似的回过神来：“就你方才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的那几下？”
就能成个阵了？
朝年声音里充满了不能理解的情绪。
溯侑先回答了薛妤的话，他摇了下头，道：“没有浊物气息，从头到尾，很干净。”
薛妤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并没有显现出什么不一样的情绪。她随手扯了张椅子坐下，睁着双清涟涟的眼，视线似观察，又似审视般落在溯侑身上，好半晌才慢吞吞开了口：“就目前我们拥有的线索，你说说看，下一步该怎么走？”
朝年一听这话，腰杆都下意识挺直了。
他从小跟在朝华身边长大，也自然而然知道，薛妤只对自己欣赏的，亦或者办事能力得她认可的人才会问这样的话，就比如他姐姐朝华，官级就是被这么一句一句话问得蹦着往上升的。
他就没这种待遇。
溯侑敛着眼，覆下长长的睫，在眼睑下形成沉郁的一片，“附近村里施雷的妖究竟有几只我们并不清楚，可就我们亲眼所见的那只，确实没有害人。它来一趟的目的，好像仅仅只是为了劈那些树。”
“那海叫九凤海，村民们祭祀时也带了九凤的名，证明那片海域确实有九凤栖居。”
“一山不容二虎，寻常妖物不敢这样常年累月抢九凤风头。”
它们跟人一样，越往高处爬，面对比自己强的，就越要伏小做低。
溯侑轻轻吐字：“除非它做这件事之前，提前得了九凤的应允，或者，这就是九凤自己的意思。”
“九凤族群生来强大，落地就是妖族中的王者，它们桀骜不驯，骨子里流淌着凶性，若是真看不惯这一方村落，这村里村外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薛妤接着他的话道：“既然不是它自己的原因，那么，它还能因为什么，任由手下大妖在自己的地域恐吓人族十年之久？”
久到九凤海都成了人们口耳相传的雷霆海，它仍无动于衷。
“那只大妖去求了它，与它达成了某种难以令人拒绝的交易。”溯侑顺着她的思路，一字一字往下说。
有什么明朗的东西在薛妤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才要继续沉下去想，腰间缀着的那枚灵符就在她眼前烧了起来。
“阿妤姑娘，是我。”任何时候，善殊语调都带着润物细无声的温与雅，玉符那头，女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语，须臾，方丢出石破山惊的一句：“金光寺有妖来袭，可能需要麻烦阿妤姑娘来一趟。”
薛妤霍的起身，脸色阴晴不定。
薛妤再一次用路承沢的身份牌闯了雾到城，善殊早就在屋内等着她，看她来了，也顾不上礼节寒暄，长话短说介绍起情况：“半个时辰前，主持和雾到城城主回到寺里，正准备为死在一场火灾中的数十人超度。”
“就在此时，东南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我赶过去时，那间房像是一夜之间被雪落满了。再闯入房中一看，床上躺着城主的弟弟，衣裳穿得齐整，被褥也盖得好好的，整张脸却胀成青色，脖子上有条深紫色触目惊心的勒痕。”
“我到的时候，那妖还没走，就站在窗边。”善殊看了看薛妤，接着道：“是位化作人形的女子，头发极长，一路拖到地面上。”
“我原本可以留住她。”善殊拨弄了下手腕上挂着的小叶檀香佛珠手钏，指了指东边的方向，“她没有跟我们交手的打算，见人来了，只淡淡扫了一眼，就在空气中散去身形，我们还要再追，天空中突然飞出一架——”她顿了顿，才将话补充完整：“马车。”
“那副车架挡了我们的去路。”
“马车？”
“是。”善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道：“北荒少有妖怪作祟，我学识短浅，辨别不清它们的品类，这才想麻烦阿妤姑娘看看，指点个方向。”
所谓术业有专攻，让一个整日与神佛为伴的人认认菩萨还行，认妖邪的话，善殊可就真是眼前一黑，什么也不懂。
“那副车架还在，我没让人动它，只用了个简单术法将它围了起来。”
薛妤跟在善殊身后前去看那半夜从天而降的离奇马车，脚才踏出房门，就发现寺里寺外灯火通明，还不断有穿着森冷盔甲，执着刀剑的士兵下饺子一样涌进来。
“夜里受伤的那位，是城主的二弟，自小体弱多病，是个普通人。受了这一遭，人醒来咳得不行，现在大家都在那边守着。”善殊凑近耳语：“雾到城城主叫陈剑西，是出了名的暴脾气，适才将门口的守卫劈头痛骂了顿，等会若是有什么言语不当的地方，你别当回事，别往心里去。”
能当上一城城主，必然是成名许久的人物，圣地固然高高在上，可在她们没有表明自己身份之前，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乳臭未干，嘴上嚷嚷着一番雄心壮志的小年轻。他身为长辈，身为强者，跟她们说话时肯定不会刻意收敛性格，斟酌言语。
很快，薛妤就看到了善殊口中的“马车”。
车是真的，但马是假的，只见半空中，铜马怒嘶，扬蹄欲踏，厢外垂着的藕粉纱帘被风吹得扬起，里面空无一人。风一吹，那些纱帐上系着的银铃叮当叮当响，像小孩咯咯的笑，整副车架上缭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沉死气。
“不是马车，这是九凤的鬼车。”
“九凤？”善殊一双温柔含笑的眼滞了下，即使是常年居于无妖患的佛洲圣女，也听过这类大妖的声名。
“是。九凤生来有架鬼车，当鬼车落在哪户人家时，就代表哪户人家将发生灾祸了。”
薛妤抿了下唇，看着铜车架上落着的藕粉帐子，道：“她在警告我们。”
“我们猜得不错，确实有东西得了她的应允，还请动了她出手。”
“这事，有些棘手了。”良久，善殊缓缓开口：“如果涉及九凤，怕会扯到妖都那边……”
“我这下算是知道，为什么雷霆海闹事这么多年，那些前辈怎么个个不出手了。”善殊露出个苦涩的笑，道：“我这运气，可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们不出手，说明这只九凤跟我们年岁相差不大，这事只能交给我们解决。”运气最差，次次被天机书逮着干苦力的薛妤沉默了半晌，道：“进去看看城主那个被妖怪盯上的二弟。”
甫一踏进东边的院子，浓到几乎化成雾糊在脸上的药气扑面而来，仆妇们端着汤药来来回回，脸板成了木，脚步挪动间，一丁点响动也没发出来。整间屋子从里到外，安静得近乎诡异。
陈剑西以武入道，长了张方正的脸，身材魁梧，看上去格外壮硕，说起话来声如洪钟：“老悟，你说能好能好，这一直咳，血都咳出来了，怎么半点好转迹象都没有？靠不靠谱啊你！”
他身边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像是习惯了他急吼吼的脾性，也不过多计较，伸手探在床沿上那位咳得人事不知的二公子手腕上，凝了一会，方直起身，眼睛眯得只剩下小小一条缝：“放心，没什么大碍。”
话音刚落，那位才险险逃过一命的二公子就又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陈剑西箭一样锐利的视线直直落在金光寺主持的身上。
“看我做什么。”悟能主持慢吞吞地从袖里掏出一颗浑圆的丹丸，一边道：“不是我不给。是我这药你二弟吃过很多回了，没什么用了。”
“照我说，要不索性由他……”悟能欲言又止，一边说一边看他脸色，最后叹息一声，止住了话。
听到这话，陈剑西脸上的阴霾之色更甚，他一把夺过悟能手中的药，一边将床上瘦弱的男子捞起，要将手中的药强行塞进去。
这时，薛妤见那位不大靠谱的悟能主持像是预料到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一样微妙地将头侧向一边，眼神往床幔上飘。
她不动声色看向床沿边的两兄弟。
跟陈剑西的大块头比，陈淮南无疑是瘦弱的，此刻身形交叠，甚至现出一种诡异的小鸟依人之感。
原因无他，陈淮南太瘦了。瘦到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和撑起内里的骨头，稍微咳几声，手背和额心上青筋都迸裂。
他尚存了几分清醒的意识，咬紧了牙关，死也不肯吃那颗药，苦汁般的汤药淌进雪白的中衣，洇出一团团深色的水痕。
陈剑西将药碗往旁边重重一放，睁着一双眼，却没说什么，只是一只手绕到陈淮南后颈，力道精准的一捏，人就如面条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被褥里。
陈剑西再面不改色地捏起他的下颌，将掌心中的药塞到他嘴里，以药汁灌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着那张深陷在被里，疲倦得不像样子的脸，闭了下眼平复情绪。
“两位姑娘，淮南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他只是个普通人，年少多病，却常因为我这个哥哥遭到牛鬼蛇神算计——”陈剑西替弟弟掖了掖被角，带着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家里从小保护他，他自己也乖巧，不可能也没有机会接触那些妖物。”
“这一点毋庸置疑。”
一下将薛妤和善殊想问陈淮南和今夜来的那妖怪有没有旧渊源的话卡在喉咙里。
“佛宝丢失的问题，恐怕要拜托两位姑娘了，之后一段时间，我得寸步不离守着淮南。”
“诶，诶诶，跟你没道理说。”悟能低低地嘀咕了两句，而后看向善殊和薛妤：“我们走，不跟这犟驴一般见识。”
陈剑西明显有所隐瞒，没有说真话，要想了解情况，薛妤只能从别处下手，眼前的金光寺主持就是个突破口。
想到这，薛妤点头，从善如流应了声好。
悟能带着他们一路往西，进了一间小侧殿，地上简单摆了几个蒲团，几张矮椅，供着一盆炭火。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东西了。
薛妤和善殊皆落座，溯侑一人抱着剑倚在门边，身影骨架被光线拉得瘦而长，半张脸沉在阴影里，现出一点点少年的孤傲之意。
薛妤才要开口自我介绍，悟能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溯侑，乐呵乐呵地夸道：“年轻人生得真俊，雪娃娃一样。”
不远处，善殊朝她无奈而歉然地笑了一下。
薛妤眼波流转，看到陡然一被夸，全身都绷成一张弓的溯侑，颔首轻声附和了句：“是。他是长得好看，常有人这样夸他。”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三人在里面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交谈。溯侑僵着背倚在门边，乌仁仁的瞳孔里映着天边骤亮的晨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侧了下头，伸出节节分明的长指，轻而迟疑地触了触自己一侧脸颊。
真的。
很好看吗。

第17章
屋内，炭火橘色的亮明明灭灭，斑驳的火光衬得悟能主持那双伸出的手又皱又瘪，苍老得不成样子，然而眯着眼睛笑时，总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和善亲切之感。
“我听善善提起过，叫薛妤是吧？”悟能将手放在火盆冒出的热气中烤了烤，与其说是问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的嘟囔，没等薛妤回答，就又开口：“天机书总算起了回作用，将你们找来了，不然这样的事，我们怎么插手嘛。”
抱怨腔十足，显然被这些事困扰了很长一段时间。
薛妤不是第一回听这样的说辞，当初皇室夺嫡，她和陆秦抽到天机书任务，木着一张脸看那些让他们聚集在一起的“前辈们”时，那群老头也是这样一边心虚地左顾右盼，一边说“哎呀，这种事我们是真管不了，怎么管嘛，一管人间就要大乱了。”
薛妤不动声色问：“不是是怎样的事，能让主持和城主觉得棘手？”
“你们也看到了，方才那辆鬼车。”悟能愁得直摇头：“实不相瞒，刚开始那片海闹腾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去走过一遭了，也确实看到了作乱的妖物，当即祭出灵器擒拿，谁知突然从海里飞出一只凤凰，将他的灵器生生撞飞。”
“那凤凰化成人，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子，行事乖张，言语傲慢，居于鬼车之上，左右站着二十四位衣着华丽的侍童，哼！”悟能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道：“好大的排场！”
“若是成年了还好，偏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背后的家长不知是妖都哪一家，我们出手，怕重了。”
“妖都那些人又不讲规矩，蛮横得很，哪管是不是自家的孩子先闯了祸，反正先打了再说，到时候真是长十张嘴都说不清。”
话落到这，薛妤已经全然完完全全懂了。
这世间凡事都有规矩，权力集中点却只有三处。
一是人皇，管普通人赏罚生死，二是圣地，约束所有修道，修仙之人，第三处，就是悟能口中的妖都。
若说前面两者令人信服，那每每说起第三处，总叫人神情微妙。
妖都，顾名思义，是诸多凶名在外的大妖的聚集之地，里面居住了妖，怪，鬼几族，以赤水为界，后面十万深山大林全是他们的领地，妖都就建在其中最繁华，最昌盛的地方。
至于里面是什么样，薛妤其实没见过，也很少听人说起过。妖族排外，正如如今人族排斥它们，若是没有大妖带领，或本身不是妖族血脉，很难在那里存活下来。
可除了居住在妖都里的妖鬼，尘世间每日都有数不清的妖，精，怪修出灵智，它们懵懵懂懂，无人教导，全凭本能做事，因此而生出许多的麻烦。
说起来，邺都和妖都还有些渊源牵扯。
按理来说，所有既不修仙，又不是纯粹人身的东西惹出来的事，全归妖都管，可妖都就是不管。
那群老头的意思是，小崽子们闹腾，那是妖的天性，怎么管？这要管了就是扼杀天性了，还怎么成为合格的妖。
他们这么说，可这事总不能真没人管。于是皇宫和六圣地一合计，纷纷将目光投向当时管灵、异邪、祟之物的邺都，言下之意就是，反正管一样是管，两样也是，为了世间的太平，只能暂且委屈委屈了。
不管事也就算了，妖都那群老头还总拐着法子添乱，时不时就传一道符给各大家的家主，清一清嗓子告知诸位，我们妖都哪家哪家的崽子今天去尘世间历练了，你们若是遇见了可千万别动手。他们要是在外惹什么小事就算了，惹了大事，就通知我们一声，自会有人来处理。但若是谁以大欺小，以多欺少，那我们这些老头子可就要去谁家喝喝茶，谈谈心了。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不能动。
就比如今天的九凤，想都不想用，必定出自妖都。
但妖都虽然蛮横，却有一点好，输得起。
不能以大欺小，以多欺少，那单打独斗，年龄相同的情况下，人族把妖都哪家血脉打趴下了，只要不打死，他们都不插手。这在他们眼里，叫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多说一句都是丢人现眼。
这只怕也是天机书逮着薛妤和善殊来的主要原因。
薛妤看了眼悟能身边眉眼温柔，遇事不慌不忙的善殊，想，还好来的不是陆秦。
她真是怕了那种身在局中浑然不觉，最后却能精准的被人利用反过来捅自己一刀的队友了。
“悟能主持，我想了解方才那位的情况。”既然一个想找回佛宝，一个想完成任务，那薛妤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雷霆海附近大大小小上百个村落，那妖驾驭雷电，有九凤帮助，这么多年下来，死的人只寥寥几个，证明它不是弑杀的性格。”
“更没必要以身犯险，在明知你和陈城主都在的情况下对他的弟弟下手——除非他们之间有什么旧渊源。”
善殊认同地点点头，侧首看向悟能：“而且方才，城主和他弟弟之间的相处，也确实有奇怪之处。”
悟能像是料到她们要问这个，眯着眼慢慢回忆：“陈剑西这个人，耿直，爽快，仗义，胆大心细，别看他方才凶神恶煞的，其实平时不这样。但有一点，你问什么都好，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把话题落到他弟弟陈淮南头上去。”
“一提就翻脸。”
薛妤问：“您认识陈淮南？”
“不熟。”悟能摇头，“当年我承了陈剑西一道情，之后常有书信往来，也勉勉强强称得上一声老友。”
“然而相识几载，他从未说起过自己有个弟弟叫陈淮南。”
善殊耐心地提醒他：“可你方才在陈剑西跟前说，那药陈淮南已经吃过很多次了。他得的是什么病？方才服下的那颗又是什么药。”
“你这丫头，也让老衲喘口气。”悟能笑吟吟地说了句，他微微仰起头，像是在透过门隙看窗外的晨光，又像是突然陷入某种回忆中。
“陈剑西肩上担着雾到城城主的担子，忙起来分身乏术，几乎没有清闲时候，我呢，又常年住在金光寺，因此虽然同住一城，见面的次数实际不多。”
“直到两年前，突然有一天，陈剑西来找我喝茶。”
悟能指了指远处的亭子，道：“我们坐在树荫下品茶对弈，他心事重重，下几把输几把，我便猜到他来找我是有事相求。”
“不出意料，他问我有没有一种药，吃下去能让人短暂忘却忧愁，不哭不闹安宁睡去。”
“我欠他个人情，这药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于是我满口答应。谁知这一供，就是整整两年。”
“就是方才你们见我拿出来的那颗，叫忘忧散。”
听到这，薛妤和善殊同时皱眉。
这场交谈一直持续到天大亮方散，悟能主持耷拉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地率先出了门，一边摇头一边止不住嘟囔什么。
善殊对此习以为常，她朝薛妤解释：“悟能师父是这样的性情，看着不着调，实则一心为民，只是年龄大了，操劳多了，话也就多了。”
薛妤收回视线，点点头表示理解，实际上心思根本不在悟能身上。
“我们得见见这个陈淮南。”她凝眉，葱一样水灵的指尖在一侧小桌上或轻，或重地敲两下，发出哒哒的两声，这是她想事情正出神的标志。
“陈剑西的态度已经分明，要想见到他，不会容易。”善殊也罕见的发了愁：“不若我们先想办法见见九凤——既然意不在杀人，总有别的所图。”
有所图谋，那就好谈。总比她们这样云里雾里连对方目的是什么都搞不清的强。
“她不露面，潜伏在暗处，我们也没辙。”薛妤言简意赅道：“我和她谈不了，她不会信我的话。”
善殊一顿。
确实，薛妤手上沾了无数大妖小妖的血，只怕九凤一露面，就会演变成生死仇敌狭路相逢的场面，更别说信任不信任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等待了。”善殊很快拿了主意：“那妖并不是每晚都出来，两次出现至少相隔十五天，这十五天，我们想办法弄清陈淮南的事。”
薛妤道好。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十几日，不论薛妤和善殊怎么找人打听，都探不到任何关于陈淮南的消息，甚至都没人知道他现在被陈剑西安置在了什么地方。他整个人，连带着他所有的生活迹象，恍如人间蒸发。
陈淮南见不到，九凤不出现，大妖不露面，所有的线索，基本被拦腰斩断。哪怕在脑海中拼接千遍万遍事情的完整始末，没有实际线索摆在面前，什么都等于白想。
薛妤等人在的小村落更是风平浪静，自打那天薛妤动怒，溯侑劝解的一番话下来，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就不大友好，甚至还有孩童跑到朝年面前，甜甜地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
一听就是背后大人授意。
薛妤听过之后，什么话也没说，独自一人拜访了城主府，彼时陈剑西并不在城主府上，而距离管家通报到陈剑西出现在眼前，她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结果接连问了四五个问题，陈剑西眼皮都不掀一下，等她话音落下，才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一字一句道：“姑娘应天机书请托，是为解决尘世灯和佛宝丢失一事，淮南的事，不劳姑娘操心。”
薛妤讨厌极了这种既要你办事，又什么也不肯说的人，这导致她在回小村落的时候，依旧带着一身寒气。
什么线索都不给，只说要找东西，她上哪找，天上吗？
先出来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九凤，再来个守口如瓶的陈剑西，薛妤总算知道四星半是怎么一点点升上去的了。
天气转暖，雷霆海附近的村落里开了点花，一簇簇团着挤在枝头，又被舒展的枝丫颤颤巍巍盛着伸到薛妤那间石屋的窗底下。
彼时，溯侑站在大树一节枝丫上，剑尖抵着老树龟裂的树皮，肩上落了三两片纯白的花瓣，某一瞬，他似有所感地抬眸，正见她在屋里踱步，发丝间颤颤晃动着珠钗，珠钗下是一截白胜雪的脖颈。
他极慢，极缓地眨了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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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整个村落陷入死一般的幽静，像是被一张血盆大口连皮带肉吞进腹中，村里种了那么多树，夜里却连声鸟鸣都听不见。
薛妤正在翻朝年白天费尽心力整理出来的陈剑西生平。
看到一半，她似有所感，侧头确认了片刻，而后将手中书卷啪的往桌上一放，身影青烟似的掠向了一侧隔得不远的石屋。
入门，就是一道阻止人进入的术法，薛妤动了动长指，面不改色穿过去了。
这是溯侑住的地方，少年看着乖巧，实则孤僻，不肯跟朝年同住一屋。
此刻，屋里敞亮，燃着灯，薛妤一眼就看到了松松倚着墙，手腕汩汩淌着血，脸色苍白如白纸的少年，他脚下是几近成型的晦涩阵法，整件屋子因为它的存在，温度一降再降。
这不是仙门正统阵法，相反阴邪至极，薛妤就是被它惊动才一路寻来。
“溯侑。”薛妤的视线从他脚下的阵转到他脸上，声音轻而缓，话语中却隐有动怒之意：“审判台下来第一天，我跟你说过什么，都忘了是吗？”
少年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用一种执拗的语气道：“我不用它害人，不算邪法。”
“你想用它做什么？找人？”拥有千年记忆的薛妤仅仅扫了一眼，就知道这阵是什么来路：“找谁？”
薛妤突然记起来，那天雷电劈下来，眼前的少年曾捡过一枝被毁的芽苞，上面有大妖的气息。
正好可以用来作引施法。
薛妤一腔火气顿时不知道往哪发，她扯了下嘴角，冷然道：“你知不知道，这个阵若成，你引来那只大妖，必遭反噬，若引来九凤，会被当场格杀。”
溯侑沉默。
他知道，所以他都算好了，他身上有些保命的东西能拖延片刻，只要那只妖一来，薛妤必定能够察觉。
而他，大不了重伤。
他从审判台下来时就是重伤，是薛妤救了他，让他恢复至今。
这本来就是他欠她的。
薛妤看他长久不说话，长长的发如水流般遮住他的脸和眼，只能看见他两个肩头，像是竭力压制什么情绪般一点一点耷拉下去，顿时想起他的年龄，他的心性，以及今日他不惜以死帮她的好意。
“出来。”她动了动唇，道：“我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完成任务。”
溯侑慢慢抬起眼，一双惑人的桃花眼微微挑着，声音一字一句轻得出离，像是实在不解极了：“一只妖鬼，换天机书一场任务。”
和当地村名的感谢，族人长辈的赞赏，以及如日中天的声望。
“不值得吗？”他歪了下头，问这话时如孩童般纯粹，及至此刻，他盛极的容貌甚至将他的神情衬出一点点委屈和无措之意，无辜得令人生怜。
薛妤静静站了片刻，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在认真思考这话该怎么答。
“我不知道别人如何。”她眼底像是洇着一片浮动的碎光，迎着溯侑探究的视线，她一字一句道：“就我而言。”
“不值得。”
她再开口时，朝他伸了下手，道：“阵法易成难解，你牵着我出来。”
“今日这种事，下不为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没有让薛妤等很久。
这一次，溯侑乖乖将手递给了她。

第18章
他的手形状堪称完美，骨节匀称，皮肤泛着冷白，因为太瘦，手背上细密交织的经络清晰可见，握在手里，是一种玉石般清凉的质感。
薛妤将人拉出来，溯侑于是很自觉松了手，站在一侧墙角的阴影里，捏着一枝被雷电烤焦的芽苞，安静得像一棵开出花骨朵的树。
这样的天气，他身上仅穿了件长而宽大的黑袍，老气横秋的款式落在少年身上，除了衬出那张脸毫无血色的苍白，并没能削弱半分原有的风韵。
如悟能所说，他确实长得很好看。
薛妤的视线从他脸上落到他手上，半晌，道：“给我。”
溯侑鸦羽般的睫毛颤颤落几下，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不敢看她脸色，只是默默将手里捏得死死的那截枝丫放入她手掌中。后撤时，指尖不经意蜷了蜷，触碰到她温热的掌心，又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薛妤脸色并无变化，她接过树枝，半蹲下身，长长的发丝因为这个动作而朝前垂下，遮住了她半边侧脸。
她恍若未觉，只是皱着眉，以树枝为笔，在那个已经有雏形的“引灵阵”中勾勾画画，不过寥寥数十笔，阵中局势一变再变，阴冷之气一点点降下去。
“你从前，走的什么道？”
薛妤是这世间少见的灵阵师，纵使这具身体现在尚停留在大灵阵师境界，可千年的造诣仍在。
她能感受到布置这阵法的人手法并不娴熟，像是临时参照着某种阵图一点点摸索着刻画出来的，即使这样，他也依旧接近成功了。
不止在灵修，甚至灵阵师一道上，他也展现出了不同常人的天赋。
“没。”溯侑抬了下眼，因为阵法输入过多灵力的原因，他两边眼尾尚缀着点晕开的红，颜色深郁，像是有人提笔用胭脂画了两朵小小的云，他低声道：“有什么学什么，不讲究。”
像他们这样的，也讲究不了。
前期活下来都是问题，后期有心想专注一条路，但那时候学的东西已经杂了，更没法改。
“也好。”薛妤点了下头，道：“你现在等同于从头来过，从前学的那些就都全忘了吧。”
“这半年你主修邺都心法，同时想一想，往后的路要往哪条道上走。等回了邺都，我带你去藏书阁选适合的秘笈。”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像是从圣地走出来的殿下，出手大方，浑然不在意那些秘笈，功法在外面价值多少。
就像那颗用在他身上的七彩丹，她碾碎了用气劲拍进他身体时，也如同说这话时一样自然，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今天这阵。”薛妤顿了顿，侧首去寻他的眼睛，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郑重道：“不准再有下次。”
“好。”溯侑白得几近透明的长指在宽大的袖袍下动了动，轻声吐字。
时至深夜，一轮清冷的月被云遮了一半，另一半颤巍巍悬在天边，薄霜似的皎光均匀洒在草木葳蕤，古树参参的村落里。
对面不知谁的石屋窗台外，养着一墙的迎春，在这样夜阑人静的时刻，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
也许是吸饱了雨露霜华，枝条上一朵迎春无声绽放，从里面跌跌撞撞跑出来个指拇大小的姑娘，像是喝醉了酒似的醉醺醺抱了朵花苞趴在枝头，好半晌没有动静。
万物成精，这是世间常有的事。
只可惜命不好，生在尘世，生在人族的村落里，明日一早被人看见，那些人会如何对她呢，是见钱眼开地高价卖给城中商贾人家，还是眼也不眨地扼断她的生机。
溯侑仅仅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却发现薛妤出乎意料看得认真。
她对尘世中热闹的，鲜活的事与物总抱有许多新鲜和好奇。
于是他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那座石屋悄悄开了扇窗，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没过多久，有人就从石屋里溜了出来，一边跑一边胡乱系着衣扣，可即便如此，还是被夜里的温度冻得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顾不上许多，先支着脑袋左右张望，见四下确实无人，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那小得可怜的花妖放入掌心中，而后灵猴一样往远处蹿。
“苏允。”薛妤望着这一幕，想起那个在他们第一天来就跳起来告诫的少年，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去了雷霆海的方向。”溯侑很快跟上她的节奏。
“跟过去看看。”
两人悄无声息融入黑暗中，他们借着夜色与树林的间隙，不远不近缀在苏允身后。
苏允没有修习术法，但少年好动，又长于林间，跑起来脸气都不带喘，偶尔一脚猜到落叶，清脆的嘎吱声响很快被风声遮盖。
他一路穿过林间，拐入一条荒废的长满杂草的小道，又一口气不歇地跑到滩涂边，这才终于停下来狠狠喘了几口气，胡乱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
浪潮声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苏允左脚搭右脚踩在被浪花拍打的一块巨石上，朝深海中不知吼了几句什么。
某一刻，海水几乎停止了涌动。
溯侑感受纷杂的气息像缠绕的海藻般缓缓逼近，其中一股尤为可怕，如曜日中汩汩涌动的岩浆，只是稍微流露一丝气息，就能将人放出去的神识灼得有去无回。
来人众多，且格外强大。
他才要侧首提醒，肩头便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压了下，余光里是大片大片铺开的瓷一样白腻的肌肤，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止不住往他鼻子里钻，她清冷的声音尚带着呼出的热气，一点一点拂在耳边：“来了。”
“别动。”
不知是因为她这两句话，还是因为别的些什么，溯侑深色的瞳孔颤了颤，像被人用了什么定身术一样，慢慢的就连呼吸都凝滞下来。
薛妤凝视着大海中央，面色彻底凝重下来。
这一环确实在她意料之外，这个叫苏允的少年，那日跳出来跟他们嚷嚷时她就探查过，气息纯净，是个普通人，因此没有放在心上。
这些天她忙着查九凤，查陈淮南，包括去查金光寺和陈剑西，唯独没想过一个纯粹的人类少年，会跟妖族有这么深的牵扯。
月色清冷，起伏绵延的海面突然从中间裂开，像是被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撕裂，颤巍巍拱起一座水桥，桥上渐渐有人影现出，或倚着或站着。宛若有人临空落下几笔，便有画中人物栩栩如生呈现在眼前。
薛妤的视线径直略过那些气息微弱，尚不成气候的小妖小怪，最后落在最中间那位女子身上。
女子一身张扬热烈的红色留仙裙，头上盘起的发髻上讲究而精致地插着当下最时兴的珠钗，剩下的发柔柔垂到腰侧，眉心用朱砂般的颜料恰到好处勾出一片凤羽，心思巧妙得令人称叹。
她随意抬了抬下巴，身边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妖们便一哄而上，各出手段，使那座小小的水桥开出各式各样的鲜花来，而她这才似略微满意了似的从“鲜花桥”上步步垮下来。
她的气势太压人，气息太张扬，以至于无需辨认，但凡长了眼的人都能辨识出她的身份。
这就是那位令悟能等人心生忌惮的妖都九凤。
“小鬼，大半夜的，吵什么。”九凤生了双妩媚的凤眼，漫不经心说话时显得浑身都流淌着一股懒洋洋的意味，她伸出长指，戳了戳苏允的脑门，语调软绵绵的酥到骨子里去：“给姐姐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是这个。”苏允自然而然地扭头躲开那根软若无骨的手指，张开掌心，露出掌心中那个连爬都爬不起来的小花妖。
许是出来的时间不能太久，他说话便格外的快：“我前段时间看着花苞上有些灵气，心想可能要诞生个小花仙，这些时日在长春花藤上格外费心一点。因为圣地来了人，我阿爷这几日格外不高兴，见我就骂，说我荒废学业，溜猫逗狗的没个正经样子，骂着骂着起了兴，将一盆热水倒在了花架上。”
“这才导致它出生不足。”
“你看可还有救？”
“噢？是这样。”九凤眼风轻飘飘掠过他掌心中孱弱的花妖，掩唇打了个哈欠，才格外无情地道：“我管不着。”
苏允急了，他挠挠头：“怎么就管不着了，你不是这片海的头头吗？那这，这小花仙长大后也可以为你做事啊。”
九凤这下是真笑了，她道：“小鬼，你当我是你们口中的山大王呢，还头头。”
“行。”她像是那种高兴了什么主意都能轻易改变的性格，“那就留下吧，正巧我的十二花仙里缺这么朵迎春。”
苏允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不过。”九凤眼低低垂下来，眼尾处压出一道格外凉薄的线，整个人的气势在一瞬间层层拔高，“在有些人眼里，这可不叫花仙。”
她语气轻得令人高骨悚然：“这得叫，该死的花、妖。”
她话音落下瞬间，爆炸般的气浪从她鲜红似血的衣袖间迸出，而后去势不减，携着万钧力道在苏允收缩的瞳孔中掷入他后背数十里林间，顿时声浪涛涛，泥浆翻滚。
“不是想见我吗？”半空中，九凤居高临下，红唇轻启：“还不出来？”
薛妤早就想到会瞒不过她，她一步步出来，仰着头看九凤时，脸上并没有被人揭发的狼狈和胆怯。
“你这手上，还真沾了不少我妖族的血啊。”九凤眼底像是燃烧起两朵绚丽的火莲，她舔了舔唇，满脸勾人的媚态：“真令人讨厌。”
“托妖都的福。”薛妤指尖雪丝拉成千万条，将他们所在整个区域密不透风地围起来，而后化为灰烬，消失在空气中，于是方圆数里的海面，像是生了无数堵门，将风声和浪潮声一并隔绝开，“邺都十分愿意将这管束的权力交回妖都。”
九凤冷冷地哼一声，身后浮现出巨大的凤凰虚影，华丽的尾羽每一根都似缀着鎏金，妖娆地绽放出朵朵火莲。
“你要在此处与我交手？”九凤勾唇笑了笑，眉宇间终于凝起些火热之色：“好啊，我已经许久没遇到如此干脆利落的人了。”
薛妤皱了皱眉，问：“若我不与你交手，雷霆海一事，可有交谈的余地？”
九凤终于仔仔细细打量这位素未谋面的邺都公主，半晌，将一绺碎发别回耳后，道：“没有。”
薛妤颔首，朝她扬了扬下巴，话语格外简单利索：“那来，打。”
她跟九凤素未谋面，却在许多人，许多书中得知妖族本性，他们骨子里仿佛就带着战斗的本能，凡事以实力说话，只有展现出令人认可的实力，他们才会真正将眼前人重视起来。
在此之前，说别的什么屁话都没用。
九凤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化繁为简，三招定胜负。”
薛妤点头，衣袖挥出一股柔劲，将苏允和溯侑远远推离出这片区域。
她们凌空而起，九凤声势浩大，无数根流星火箭迸发，带着肃然杀气从四面八方攻向薛妤，火箭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那样的高温灼穿，继而融化，而薛妤则缓缓地闭上了眼。
一个极动，一个极静。
两者碰撞在一起时，空气中有片刻静止。
下一刻，画面陡然破碎，无数火球倒飞出去，又在半途被某种气息碾碎，灰扑扑地落进海里。
短暂交手，九凤畅快淋漓，兴致昂扬：“再来。”
这一次，薛妤主动出招，万千灵光如流萤般飞出，落成一个小小的阵法，阵中伸出一根藤条，将才要腾空避开的九凤狠狠拽下来，等她回身斩断，人却早已入阵。
薛妤在阵外安安静静看着，长而宽的衣袖垂下来，像两片绵软的云。
和灵阵师对阵，就这点不好。一旦入阵，那就是他人在外面笑看，任你在里面手段尽出，丑态毕露。
九凤像是被这一幕刺激到，眼瞳在一瞬间炸开鎏金光芒，下一刻，无边热浪将整个灵阵包围，灵阵终于像不堪承受一样，如被打碎的玻璃般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两人眼中碎成无数块灵气光点。
“最后一招。”九凤揉了揉发麻的拳头，收敛起眼里懒洋洋的娇态，认真道：“让你提前见见妖都的实力。”
她以为薛妤不会理她的挑衅话语，谁知眼前霜雪一样的冷美人竟也认真地回了句：“好，我看着。”
下一瞬，有流动的浮光顺着海面一点点漫上来，一只巨大的火凤舒展赤翼，带着海面万里长风，以一种绚丽到寻常人不敢想象的姿态将海水劈成两半，朝薛妤飞来。
那一双琉璃似的黄金瞳里倒映着山，水，夜空和海面，美得令人心惊。
而就在的火凤尖利的喙即将触到薛妤头顶时，她整个人像是被那团炽热的火烤得融化了似的徐徐消散在天地间。
眨眼间，海面上落下纷纷扬扬的雪，温度急转直下，雪轻轻柔柔覆盖在火凤流光溢彩的漂亮羽翼上，一层接一层，像开了一树一树怪异的花，却偏偏将那些有脾气的，冒着火光的尾羽安静而坚定地压了回去。
如此对峙片刻，两人都现出原身。
九凤眉心拧起来，很不高兴地抖了抖衣裳上的水，硬邦邦地道：“算平局。”
“好。”薛妤不在这些事上跟她计较，她道：“我想问几个问题。”
“只能问三个。”九凤眼也不抬地回：“我拿人东西，临时收手绝无可能，这件事你别提。”
有人愿意开口，事情无疑好办许多。薛妤沉吟半晌，问：“一，佛宝失踪是不是你们干的？”
“二，这件事跟陈淮南有没有关系。”
“三，它闹得这么厉害，最终目的是什么。”
让她问三个问题，她还真列个一二三出来，九凤打完架，平复了下心绪，复又变得懒散起来，“第一个问题我不知道，回答不了。你换一个。”
薛妤沉默半晌，问：“你受谁之托？”
“她叫云籁。”九凤又站回那座水桥上，托着腮看晃荡不休的海面，伸出手拨了拨，“是海底一只大妖。”
“至于跟陈淮南有没有关系。”九凤不重不慢地哼了一声，欣赏自己沾了水而格外艳丽的指甲，言语格外不屑：“你自己问问不就知道了。”
“还是他们将他保护得太好了。”九凤顿了顿，慢吞吞地补充完：“连对请来帮忙的你都藏着掖着不敢露面啊。”
薛妤慢慢压了下唇，道：“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目的，不是杀人，就是找人咯。”九凤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大好的事，神情恹恹地拢了拢衣裳：“你快点将人带过来，事情解决了不就行了。”
凤凰厌水，她真是在这冷冰冰的海底待够了。
薛妤将她这几句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倒腾了许多遍，方道：“我知道了，多谢。”
“别谢我。”九凤朝她摆手：“这事没完，该出手时我还是会出手。”
说完，她凌空点了下苏允的方向，道：“正好，顺路把这小鬼拎回去。”
闹了一晚上，之前九凤和薛妤过招时山崩地裂的阵势将村里的人都惊醒，察觉到少了三个人，寻人的火把顿时满山头簇动，只是远远躲着这片海都不敢过来。
回去的路上，薛妤走在前面，溯侑紧随其后，他们两个都不说话，苏允也梗着脖子不敢怎么吭声，风一吹，抱着胳膊冷得直哆嗦。
“小六？小六！！”远处，有人举着火把看到了苏允，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许多，他朝着后面招手，道：“村长！小六回来了，回来了。”
苏允也配合着往前跑，一把被涕泗横流的老村长摁入怀中，煽情过后，是又打又骂的鸡飞狗跳。
眼前一片热闹，火把涌动。
溯侑抬眼看身边人，发现她安安静静站在圈子外沿，过了许久，才慢慢用手指摁了摁眉心，流露出一些疲惫之态。
他睫毛轻颤，视线落在自己手掌上，而后空空握了两下。
许是一直以来她表现得太低调，太柔软，他便以为她跟他从前所见那些少年天骄没什么区别。
直至今日，方才，那场轰轰烈烈的对撞之后，才知自己想法有多天真。
那种级别的战斗，即使是上审判台前的他，都在上面挨不过一遭。
何况现在。
甚至，她在战斗之前，还得分出心神来管他。
如果不能快速强大起来，这样孱弱的身体。
他拿什么帮她？
越来越近的火光照得少年侧了下头，映出眼里一片浓郁的阴翳。

第19章
他们回村时，天将亮未亮，云上蒙着一层厚厚的乌青，村民们举着的火把成了漫山头中的灯笼，晃晃荡荡飘在眼前，身后的海面又恢复了沉寂的模样。
老村长抱着苏允又打又骂，一张因为苍老而堆起褶子的脸惊吓未消，声音里尚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你干什么去了你？！一个人乱跑什么？”
苏允嗷嗷叫了两声，衣裳被海浪拍湿，又躲到林间沾了泥土，再想起方才两人打斗时那惊天动地的响动，瞒是怎么都瞒不过去。
他索性眼一闭，瞎编一通：“我晚上睡不着，担心我那墙迎春，想偷偷起来看一眼，结果才走到花架前，人就晕了，醒来的时候在海边，发现这位圣地来的姑娘在和一只——”他比了个格外夸张的手势：“那么大的妖斗法，最后将那妖怪打跑了才回来。”
他这么一说，村民们的视线齐刷刷朝薛妤汇聚过去。
老村长拾整了下神情，擦了擦眼角的湿润，上前郑重其事朝薛妤作揖，道：“多谢小仙长出手相救，我们家而今就剩小六这一根独苗，他若是出了事，我真——”他说不出去。
薛妤还是头一次感受这种被戴高帽子的感觉，她避过老村长的礼，道：“分内之事，应该的。”
等一行人回村时，天已经大亮，一群妇女围在村口左顾右盼，最中间的那个眼肿成了核桃，几乎喘不过气来，老村长一见，气不打一处来地揪了下苏允的耳朵，道：“还不快见你阿娘去！”
苏允飞奔着到了那妇人跟前，连说带比划地解释。
“女郎。”一片兵荒马乱里，朝年几乎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将薛妤上下看了看，见她没有受伤的迹象才道：“您跟九凤交过手了？”
九凤的气息对梁燕和轻罗这种妖怪几乎具有审判性的压制，梁燕还好些，轻罗的耳朵到现在都还竖着，用帽檐低低压着，闻言都看向她。
薛妤道：“嗯。”
朝年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喃喃低语：“居然真在这。要不咱们别管这任务了，反正带头来也完不成，咱们冒着危险奔波来去，他们一个两个的推三阻四连个真话都没。”
“女郎。”朝年压低了声音提醒：“您身上还有伤呢。”
溯侑一排浓密的睫羽颤然动了动，看向薛妤。
“没事。”薛妤不甚在意地道：“我有些头绪了。”
“朝年，这两天你多在村里走走，盯着村长和几位管事的，有什么发现不要擅作决定，及时通知我。”她又看向轻罗和梁燕，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镇，说：“你们两去我们那日汇合的驿站里守着，不用干别的，就每天吃吃茶，问问在驿馆里歇脚的老人、掌柜，十年前这个村里，可有来过什么富家公子少爷，又发生了怎样的奇闻怪事。”
三人齐声应下。
“溯侑。”薛妤看了眼身形单薄的少年，说：“你跟我过来。”
薛妤的石屋内，她站在半开的窗牖前，看着那位才经历大喜大悲的老村长在进屋之前，狐疑地看了看那面长春花藤，片刻后招手叫了几个人将那些藤全拔了。
在这期间，苏允单脚站在墙边，环着胸看着，一脸想跳起来阻止，却最终迟疑的神情。
直到最后苏允嗤的冷笑一声大步回屋，这场闹剧才算告一段落。
薛妤收回视线，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肩头才一点点松落下去，那种深藏在冷淡外表之下的疲倦开始初现端倪。她将从九凤那得来的回答说给溯侑听，而后问：“这事，你怎么觉得。”
溯侑看着她搭在椅边水晶般的长指，沉思片刻，道：“谜底多半藏在陈淮南身上。”
“现在问题是，我们无法接触到陈淮南。”薛妤一双琉璃似的清水眸落在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认真问：“若是你，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若是在十天前，她问出来，溯侑必然会换上一张全然无辜的，正义的面孔，说出那些他自己嗤之以鼻的话，讨她欢心，应付她的试探。
他很聪明，更知道如何利用这份聪明。
可她此刻在他眼前坐着，脸上霜雪依旧，十几日的奔波，为了这些自己都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的人，连着吃了几次闭门羹不说，还去和九凤过招。
他不在意这个任务能不能过，更不在意那些利欲熏心的人能不能活。
可，朝年说，她身上还有伤。
那只将他牵出阵法的手，冷得和冰一样。
良久，就在薛妤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突然抬眼，轻声缓字地道：“若是我。”
“我会硬闯。”
薛妤有些讶异地扬了扬下颚，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半晌，她慢慢起身，道：“先去问问苏允。”
苏允闯了个大祸，现在正被老村长勒令禁足，听闻薛妤和溯侑想进屋问事情的时候还迟疑了下，直到溯侑不轻不重开口说了两句大妖会盯上苏允的鬼话，老村长这才忙不迭将人请了进去。
像是料到薛妤他们会来，苏允也不惊讶，他托着腮坐在窗前，正对着那墙空落落的木架子，怅然叹了口气，道：“还好送走及时。”
“既然你喜欢这些，你祖父为何容不下？”薛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问。
“他有心病，见不得任何妖啊怪的。”苏允没觉得有什么避讳的，耸了耸肩，又补充了一大段：“你不是也知道，我父亲去世得早，家里就我一根独苗。我父亲就是被妖害死的。”
“就在我祖父眼前，被一只黑豹妖一口吞了。从此之后，他就受了刺激，听不得这些，也看不得这些。”
薛妤细细观察他的神色，发现他一脸坦然，神色不由微动：“你也知道这件事，为何还敢跟九凤那样的大妖接触。”
“我是个普通人，也不知道九凤是不是大妖，是怎样的妖，但我接触的妖对我都挺好。”苏允像是陷入某种回忆：“我阿娘身体不好，需常年用药，祖父年事已高，出海打渔也赚不了几个钱，阿娘吃的药大多是我去山里，林间采。”
“有一回去东边山头采药，那天才下过雨，路滑，我一个没留神就倒了下去，头磕在了石块上，醒来的时候，倚着一棵桃花树，树上坐着个笑吟吟的男子。”
“那男子见我醒了，将手中的桃花灯给我，让我一路顺着灯的方向走，便能到家。”苏允弯着眼笑了一下，现出点少年的飞扬神气来：“其实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是妖了。”
“我之后常去找他，给他采了许多东西当做谢礼，他都没有再现身，后来估计被我烦怕了，熟了之后也会说几句话，带我去见见他其他好友。”苏允转了转手腕，道：“很奇怪，我真是一点也不怕，只是觉得新奇。”
“我听你祖父说这海从前叫九凤海，十几年前九凤就居于此地了吗？”薛妤安静听完，问起了自己关心的事。
苏允摇头：“并不是。但说九凤十几年前确实来过这边，这海是因她某位老祖而有的名字，她时常过来看看，这次来是在半年前。”
薛妤看着他的眼睛，又问：“那只和九凤做交易的大妖，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有听说过。”这个口直心快的少年罕见的犹豫了一下，才挠了挠头：“你们要是想知道，我可以说给你们听，但得事先说好，我也只是听说，不知道真假。”
“无事。你说。”
“村子里常出这样的事，大家人心惶惶，我曾不止一次问过桃知，他只说那只妖没有坏心思，不会伤害无辜之人，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有人欠下了债，得还。”
薛妤再看过去的时候，苏允已经投降似的举起了手，嗷嗷乱嚎：“别的我是真不知道了，一点都不知道了。”
“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薛妤看着那空落落的迎春花架，缓缓出声：“既然你祖父那样怕妖，厌恶妖族，为何宁愿忍受常年累月的折磨继续住在村里？你们其实大可以去城里生活。”
对于经历过丧子之痛的老村长来说，还有什么是比人命更重要的呢。
薛妤话音落下，苏允瞳仁里嘻嘻哈哈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他扯了下嘴角，摊了下手掌，道：“谁知道呢。”
“可能是我阿娘需要一直吃药，而我，需要攒钱上去大门派拜师学艺吧。”
薛妤深深地凝了他一眼，带着溯侑走出了石屋。
她看了眼正当空的曜日，才想说话，就见腰间玉符燃起来，善殊温温柔柔的声音传进耳里：“阿妤，你现下有没有空？我这里有些发现，关于陈剑西的。”
“有空。马上到。”
薛妤两人再次大摇大摆从雾到城高空飞过，负责上前记录的弟子在两人走后，颇为不解地看了手册上一排的“赤水违规”的字样，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对另一个道：“赤水最近，是发了什么横财么。”
“不知道，圣地一向有钱，出手阔绰。不过赤水往常是最守规矩的一个，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反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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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寺，善殊的住所。
薛妤到的时候，古树底下已经摆好了桌和凳，桌上斟好了热茶，清香阵阵，不远处竹林中风声簌簌，美不胜收。
薛妤落座后，善殊屏退左右，将手边一卷竹简推到薛妤跟前，道：“阿妤姑娘，你先看看。”
薛妤接过竹简，逐字逐行认真看下来，最后啪的一声合起来，递给身边眉目艳极的少年：“看看。”
“你走之后，我命手底下人着手调查陈剑西。跟悟能主持说的七不离八，他接手雾到城，为人宽和，在百姓中名声和口碑都不错，看不出什么反常之处。”
善殊整理了下衣袖，娓娓道来：“于是我开始调查他的生平，令人拜访他昔日同门，查他的幼年和过往，最后发现了上面写的这些。”
“他这个人，处处透着可疑。”薛妤锁眉，将昨夜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下，又道：“这些东西我们看着也就心里有个数，陈剑西轻而易举就能反驳回去，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说的是，所以我也不敢轻举妄动。”善殊认同地点头，忽而叹息一声：“若上面所言不虚，那这个陈剑西，真不是一般人。”
薛妤脊背往后稍倾，直到靠在椅子上，她才闭了下眼。
“可若是不打这条蛇，我们根本见不着陈淮南。”善殊也发了愁：“这个人物不现身，我们说什么都是空。”
“陈淮南比陈剑西小十岁，陈淮南出生时，他已经被当地稍有名气的门派拒绝了五次，说他根骨不佳，悟性不足，难成正果，即使陈父陈母花大价钱也没能买通门中教习。”薛妤冷静道：“而在陈淮南出生之后，他再去同一个门派，就能同时被长老们看上，哄抢，最后惊动掌门。”
“为什么？”薛妤不自觉皱眉，她并非全然否定一个人的努力，如果陈剑西是咬牙以毅力或是坚持取胜，那她毫无二话，可门派选新生这种事情，往往都是看一个人天生的潜质，前期若是根骨不佳，难道长两日就能脱胎换骨，去旧迎新吗？
这绝无可能。
“还有。”善殊苦笑了声：“陈剑西父母原本是当地的巨富人家，可当年时逢干旱，家中生意一落千丈，几乎要到倾家荡产的地步，而这些问题，在陈淮南出生之后，也都迎刃而解了。”
“最巧的是，陈剑西十年前竞争雾到城城主之位，其中诸多不顺，本来这个位置是怎么也落不到他头上去的。可就在几位争得最厉害的时候，他突然说家中弟弟病重，几日后将陈淮南接来了雾到城，安排在一个小村落里养病。”
“就在陈淮南来后不久，圣地和朝廷一同颁布法旨，宣布陈剑西出任雾到城城主。”
“这个陈淮南，福星转世也不过如此。”
就在此时，溯侑看完了竹简，安静地摞到桌面上。
他稍稍倾身，那双潋滟桃花眼微垂时露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褶，下颚线条像某种一气呵成的留白，薛妤与他对视时，仿佛听他在清声问：“闯吗？”
薛妤静坐片刻，骤然将竹简推回善殊跟前，问：“悟能大师可在寺里？”
“在。”善殊回：“佛宝失踪，他日日都得在寺内守着。”
“不过，若是阿妤姑娘寻他有事，我可以顶替他一断时间。”
“那就麻烦佛女先守住金光寺。”薛妤挺直脊背，起身缓缓道：“通知悟能主持一声，现在跟我去城主府。”
善殊了然，她们作为圣地传承者，在外多不会透露身份，一方面是为了打磨自已，一方面也是怕节外生枝。
因此自从接了这桩任务起就处处有礼，对悟能如此，对陈剑西亦如此，为此，薛妤甚至几次吃了闭门羹。
可真要显露身份，即使年龄摆着，身份摆着，不论是陈剑西和悟能，都只能让出主座，称一句臣下。
薛妤这是不打算忍让，准备强闯城主府了。
半个时辰之后，笑呵呵的悟能陪着薛妤再一次登门城主府。
陈剑西的脸色格外难看，他一眼看到慈眉善目的悟能，看着薛妤，颇为不耐道：“薛妤姑娘，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要找灯就好好找你的灯。你小小年纪，该知道分寸，不该插手的就不要插手。”
悟能诶了一声，摸了摸光溜溜的后脑，道：“陈剑西，这两小姑娘破案也不容易，你这多少透露一点讯息，不然我们都搞不定的事，她们哪能说解决就解决。”
“悟能，你不用替她说话。”陈剑西起身，气势如山海般释放出去，一寸寸施加在薛妤和溯侑身上，道：“今天，我谁的面子也不卖。”
“淮南的事，任何人都不准过问半个字。”
即使薛妤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人物，可毕竟年龄摆着，修为摆着，陈剑西的威压施加在身上，对她而言有如山岳。溯侑就更不必说，他脊背僵得笔直，眼尾边甚至再次拉出两条长长的血泪，可愣是一声没吭。
“陈剑西，说归说，动手就过分了。”悟能见状不对，上前拍了拍薛妤和溯侑，将那股威压碾碎。
“小孩子不听话，就应该涨点教训。”陈剑西不以为意。
就在此时，薛妤上前两步，一双清冷的眸落在陈剑西的脸上，一字一句问：“我若说，今日这城主府，我一定要闯呢？”
陈剑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他冷笑了两声，又猛地沉下脸，道：“我知道圣地出来的大多自傲，可你凭什么觉得，圣地会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弟子，而来诘问一城城主？”
“简直不自量力。”
说着，他双手张大，就要隔空拿人，可那手才碰到薛妤周围数尺，就被一道深幽的黑色光束打了回来。
这一举不止令陈剑西措手不及，也令急欲上前保人的悟能楞在原地。
“邺主，护身符。”良久，悟能看着薛妤，一字一句，仿佛要将心中震撼吐露出来。
很显然，这不可能是普通弟子能有的待遇。
下一刻，薛妤手执象征自己身份的邺都身份牌，道：“圣地查案，如有阻拦者，通通扣回邺都待审。”
众人抬头看那令牌如雾里看花，可悟能和陈剑西眼睛才一落上去，就狠狠震缩了下。
城主府的人稀稀拉拉跪了一地。
悟能几步上前，见陈剑西面色阴沉，仍难置信的模样，顾不上细想，一把摁着他的脑袋跪了下去。
“臣下遵殿下旨意。”

第20章
偌大的城主府骤然陷入某种难以言喻的死寂中。
其中心情最复杂的，当属跪在最前头的悟能和陈剑西。
悟能只知道这个任务涉及九凤，可能需要年轻人来解决，可再怎么说，这个任务只是找东西，不必跟九凤硬碰硬打起来，各项叠加起来，顶多也只是三星难度。
天机书即使派人来解决，也不该是这种年轻一辈的顶尖人物。
陈剑西比他更懵。
六圣地中，赤水，北荒，羲和，昆仑都是由族人选出天赋高，实力强，品性好的人登传承者之位，唯有邺都和太华，千万年来都是嫡系相承。
当今邺主无子，只有一个女儿，虽然还未正式册封皇太女，可这其中的含金量，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得明白。
圣子圣女可以换，可以被后来居上的新人顶替，而眼前站着的这位，即使邺主再生一个，人家也是长女，嫡长女。
换句话说，真得罪不起。
就连陈剑西最引以为傲的城主身份，都是朝廷和圣地联手封的。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薛妤居高临下望着陈剑西，道：“陈淮南到底在哪。”
陈剑西一脸颓唐，说了，从今而后身败名裂，一辈子心血尽悔，不说，可能今晚就进邺都大狱了，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一回事。
几番挣扎之下，陈剑西在薛妤越来越冷的神色中黯然开口：“在雾到城城南山上，一处小院里。”
“押着他，前面带路。”
很快，浩浩荡荡一行人到达陈剑西说的地方，那是城郊一座荒山，无数藤条缠绕在树上，随着天气的转暖开始冒出绿色，像一条条奇形怪状的巨蛇，将整座山密不透风地包围起来。
人从远处一看，视线全被遮蔽，根本发现不了山腰上不知何时坐落了间小小的屋子。
院子不大，前后都密密实实的扎了上篱笆，一处小小的通道，仅够一人通行。院子里只有三五个伺候的仆妇，见一下子这么多人闯进来，惊慌得要命，张嘴啊啊啊的说话，却一个字都蹦不出。
“被毒哑了。”溯侑默默压下体内翻涌的气劲，抬眼看着这一幕，轻声道。
薛妤脸色更不好看，“先进去看陈淮南。”
想起上次见时他那病恹恹随时断气的模样，薛妤进门前，让悟能等人通通在外等着，而她自己嘎吱一声推开了门。
在进门前，薛妤已经做好了见到满地血腥的心理准备。
出人意料的是，陈淮南的屋子很干净，窗子正对着后山的风景，一小块湖泊澄然映入眼底，屋子里充斥着淡淡的药味，一张四四方方的木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摆着精致软糯的糕点。
屋里只有一个人，背对他们坐着，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听了动静也没回头，更没有说话的意思。
比起那天，现在的他身体状态无疑好了许多，至少能坐起来了。
薛妤曲起指节，在木桌上不轻不重敲了下，音色如银铃：“陈淮南。”
被喊到名字的人身体陡然一僵，像是遇到某种令人不可置信的情况，他顿了一会，才慢慢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映入薛妤眼帘的，是一张白得几乎带上沉沉死气的脸，因为太瘦，颧骨高高显露出来，像是很久没有沾过水，唇上有好几处血迹斑斑的干裂。唯独那双眼睛，是温润而和平的，因为这一点亮处，衬得他整个人都很有一股书卷气。
他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即使摁着喉咙说话，也透着一股沙哑之意：“陈、陈、”
没被毒哑。薛妤提起的心悄然松了一半。
“东窗事发，陈剑西已经被押起来了。”薛妤知道他想问这个，耐心颇足地告知了基本情况，“现在轮到你说说，这么多年，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句话，陈淮南愣了愣，旋即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半晌，像是终于从一场延续上千年的荒唐梦境中挣脱出来。
他看着薛妤，一字一句道：“我，比陈剑西小十岁，今年一千三百四十二岁。”
“可我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活到了一千多岁，本身就是件令人难以想象的事。
“说说。”溯侑勾了把凳子放在薛妤身后，脊背微倾时，一双眼全然落在她身上，话却不紧不慢的：“你的遭遇。”
陈淮南终于挪了挪身体，如竹枝般干枯瘦长的手端过床头边已经放凉的水，动作斯文地抿了几口，干得冒烟的嗓子才有了继续说话的力气。
“一千多年前，在距离皇城不远的一个小城中，我父母生意做得很大，是城中出名的富户，后来因为各种天灾人祸，几乎到了快撑不下去的程度。”
“我就是在家中最困难的时候出生的。”
陈淮南说得很慢，咬字却很清晰，一字一句的，很有一种说书人讲故事的意思：“自我出生之后，家中濒临绝境的生意突然起死回生，兄长也终于被仙门看中，父母扬眉吐气，几乎将我供起来养着。”
“可我生来病弱，注定活不过十五。”
陈淮南陷入某种沉重的，难以挣脱的回忆中。
那个从出生起就给人带来惊喜的孩子，被陈家夫妇看得格外紧，冬怕冷着，夏怕热着，就连喝下去的药，每一味药材都是精挑细选过后才熬好盛到他跟前。
因为身体不好，他不能多见日光，不能出门玩耍，不能跟着兄长练那些令人心驰神往的招式。
他的天地只有是小小的一片，一座富丽堂皇的屋子，就是他的全部。
他是父母口中的小福星，家里因为有他，处处都是盎然向上的气氛。
这样的日子一年一年过去，眼看着陈淮南十五岁生辰将至，他的身体却肉眼可见的一天不如一天，那种生命流逝的速度，看得人胆战心惊。
陈剑西胆大，陈淮南儒雅，兄弟两性格南辕北辙，连长相都无一处相像，可感情却很好，甚至在大人们没注意的时候，陈剑西总会御剑飞行，带陈淮南去远处看看，看看热闹的集市，月下的灯火以及暴雨天晴后的山峦。
陈淮南偶尔也会看见父亲愁眉不展，在书房中走过一圈又一圈，也见过母亲眼眶红红，靠在父亲肩头垂泪，哽咽着说：“没了淮南，我们怎么办，剑西怎么办。”
父母珍视他，比关心兄长还关心他。
他见过陈剑西被父亲揍得上蹿下跳的样子，见过他被母亲揪着耳朵恨铁不成钢训斥的样子，可这些，在他身上，通通没有。他们对待他，总是小心翼翼的，连一句重话都不曾有过。
甚至于，陈淮南不止一次觉得父母看他的眼神中，总含着沉甸甸的亏欠，愧疚。
终于，陈淮南的身体撑不过十五岁那年的寒冬，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他昏了三天三夜，气息一点，一点弱下去。
他以为他会死，可他没有。
再次醒来时，陈淮南每月都要喝一碗药，那药颜色浓郁，红得像血，就连气味也透着血液混杂的腥和臭，别说喝，就连凑近闻一闻，都令人难以忍受。
他第一次捧着那碗，茫然地左顾右盼。
他看陈剑西，陈剑西狠狠握了下手中的剑，不敢看他，他又看向自己的母亲，她脸上尚且挂着泪，脸色是一片青灰的无地自容，唯有陈父还算冷静，端着那碗药轻声跟他解释：“淮南听话，这药是父母花大价钱从你哥哥的仙门中求来的，十分管用，每月只喝一次，喝了之后病就好了。”
这些年，因为他的病，父母一再神伤，陈淮南不欲让他们担心，咬着牙将那碗血乎乎的药喝了，喝了之后吐得稀里哗啦。
他那孱弱的身体，也果真维持在一个平稳的虚弱状态，不再接着恶化了。
可这世上哪有令人不死的药。
到了后来，每次喝完那种药，他都会陷入昏睡，昏睡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到了后来，动辄数十年，他的身体还是避无可避的在漫长的时间中一点点流失生气。
此时，陈剑西终于闯出名堂，在修仙界声名鹊起，每次总带回许多延年益寿的丹药。也是依靠着那些，陈淮南在睡梦中断断续续过了许多年。
“十年前，陈剑西将我从沉睡中唤醒，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陈淮南抚了抚自己这张脸，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从小到大，我能出门的机会不多，每一次，都是家中出现困难，或陈剑西失意之时。”
陈淮南自知时日无多，想，若自己真是个福星。
他愿意帮兄长最后一次。
“他带我来了雾到城。”陈淮南看着溯侑漫不经心的眼，道：“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间那样大，花可以开那样好，树可以长那样高。”
“他没时间管我，就将我安排在了靠海的一个村子里。”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陈淮南停下来，慢慢地缓了几口气，才接着道：“那段日子，是我这一生仅有的一段肆意时间。”
他捧着书在树下躺着，倦了就闭下眼休息一会，或者看一看天上的飞鸟，听一听耳边澎湃的潮声。寻常的人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令人欣喜而好奇的。
“我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陈淮南闭了下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画面，话语字字锥心，可因为他生性温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病弱之气，这话便失了几分气势。
陈淮南说话的时候，溯侑垂着眸，现出一种有棱有角的散漫之意，等他说完，才掀了掀眼睫，道：“你身世有问题。”
“他们给你喝了妖血。”
“在海边村子里，你遇到了大妖，她帮了你，你才活到现在。”
“你发现身世真相后，陈剑西囚禁了你。”
“十年来，那只大妖一直在找你。”
少年的声音好听，每说一句，陈淮南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听到最后，他全然安静下来。
薛妤静静地坐着，在溯侑话音落下后，忍不住抬眸扫了他一眼。
这是她审案审得最轻松的一次。
无需她一字一句问，他所表达的意思，恰恰是此情，此景下最恰到时宜的话。
她不由又想起了松珩。
当年威风凛凛的天帝，也曾跟着她东奔西跑，当年他尚未长成，心智不稳，在二星和三星任务里苍蝇似的晕头转向，束手无策。
她只能冷着脸一边完成任务，一边教，很多时候，他仍懵懵懂懂的跟不上节奏。
但一看更懵的朝年和梁燕等人，她想，人总有一个适应过程，谁也不是生来就会这些。
可溯侑，他确实很令人意外。
像是察觉不到她的视线，溯侑行至陈淮南跟前，瞳色几乎现出一种美好的甜蜜的深郁，他稍稍弯腰，喉结上下滑动几下，问：“你呢？你现在想不想去见她？”
陈淮南蓦的握了握拳，苍白的脸陡然涌现出两抹红晕，他艰难道：“我要去见她。”
“我还欠了她东西，一直没还。”
见状，溯侑满意地直起身，朝薛妤看过去。
后者端坐，一双蒙着冰霜似的眼落在他格外有韵味的眼尾，半晌，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十分浅淡的笑。
似鼓励，又似赞赏。
像是被人拨动了弦。
溯侑心头蓦的一动。

第21章
从雾到城到雷霆海，他们仅用了半个时辰。
早早得了消息的朝年等人已经将苏允带到海边，原本蔫头耷脑，百般无聊的苏允看到这个架势，一下子精神起来，他凑到薛妤面前，挤眉弄眼问：“这是，已经都解决了吗？”
“差不多。”薛妤颔首，看向一望无际的海面，道：“叫九凤出来，陈淮南要见云籁。”
“好嘞。”苏允将手腕上套着的用一种柔软海草编制成的手链小心取下来，浸泡进海水中，很快，那些海草舒展身姿，绽放成花一样的形状，无数细微的灵力光点在半空中交织，在众人面前化为一面水镜。
不多时，水镜上现出九凤懒洋洋的半张面孔以及她凑到镜子前的十根亮晶晶的手指，声音里带着点没睡醒的哑意：“又怎么了小鬼，你这几天皮实得很呐。”
“不过也正好，来看看姐姐新染的颜色……”
苏允重重地咳一声，打断了她的话，飞快道：“圣地的人把陈淮南带来了，他们要见你。”
水镜那头，十根凤仙花一样亮眼的指甲倏地收了回去，九凤噌的一下坐直了身体，声音里透出点点不自胜的喜意：“真带来了？这么快？”
“人已经到海边了。”苏允迎着一个不期然打来的浪头大声道。
“就到。”
几乎是下一刻，此起彼伏的海面从中间分开一条小道。这一次，九凤身后站着的不是花枝招展的女妖，而是个十分温润的男子，桃色的衣裳，笑起来如春风般清徐，苏允见到他，眼睛顿时一亮。
见状，九凤冷冷地哼了一声，而后伸手拨开讨人嫌的小鬼，与薛妤对视。半晌，视线挪到骨瘦如柴的陈淮南身上，挑高了眉问：“他就是陈淮南？”
薛妤颔首，言简意赅：“去见云籁。”
九凤懒洋洋地收回视线，手上挂着的银铃叮当叮当地响，“还算你效率不错。跟着我走吧。”
海底和陆地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成群的鱼虾在眼前飘过，瑰丽的珊瑚招摇成花的姿态，舒逸的随着水流的方向飘动。偶然有成了精的妖怪朝这边远远看一眼，感受到九凤和薛妤身上的气息，嗖的一下炸了毛，掉头就跑。
那座载着他们的小桥一路往下延伸，像一条水光粼粼的彩带，在海底七弯八绕，无限延展。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水桥终于停止动作，静静的停在一座破落的小殿前。
小殿外被打扫得很仔细，一尘不染，小殿上的飞檐翘角上能看出昔日金灿灿的颜色，而今成了斑驳的古旧，庭前荒芜一片，就连海草也不愿驻足，小殿门前只歪歪斜斜挂了一个牌匾，上面写了小巧而娟秀的云籁二字。
九凤推门进去，他们的脚步声被拉出长而悠的回音。
此前一直无声无息的陈淮南突然驻足，伸手抚了抚高高凸起的颧骨，又细细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最后将头发顺得一丝不苟，方挺着背，迈向殿门。
九凤见此嗤的笑了一声，声线冷而凉薄，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讥讽，陈淮南身体一僵，紧皱的眉心又很快舒展开，像是要在这一刻将自己最自然，最像从前的一幕展现出来。
小殿不大，他们很快绕入内室，几朵干巴巴的花插在瓶子里，一把小小的琴竖在角落，除此之外，就只剩寂静和空旷。
直到一面珠帘挡住视线，薛妤脚步才略微顿了一下。
她感受到了一股森森的死气，死气中又带着纯正平和的意味，两者矛盾的交织在一起，又诡异的相互融合着。
九凤扯了扯嘴角，一把掀开珠帘，哗啦一声响动后，露出一张寒冰玉床。
床上无意识的蜷缩着一个人，同样脸色苍白，却拥有花一样的面孔，闭着眼瑟缩时，眉眼间显出一种无意识的楚楚动人。她长长的头发顺着床沿垂下来，像一滩柔软的融化的水。
“云籁，醒醒。”九凤环着胸倚在一边，声音比之前低了两度：“你要找的人，给你带来了。”
薛妤和溯侑侧了侧身，给后面的陈淮南让了一条路。
半晌，床上躺着的人睫毛猛的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
那一刻，陈淮南的呼吸都凝滞下来。
“怎么样。”九凤身上慢慢盘桓起一股腾腾杀意，她看着云籁，道：“你现在生机无几，我可以替你杀了他。这种忘恩负义，言而无信的人族，我见一个手痒一个。”
薛妤凝起眉，冷然提醒：“九凤，陈淮南是否有罪，如何处罚，是邺都和朝廷的事，你别插手。”
九凤猛的转身，盯着薛妤看了看，恶意十足地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铃，道：“也对，我怎么忘了，出自圣地的人个个都自诩正义，人族犯了罪是情有可原，妖族就是罪无可恕。”
“胡说八道。”薛妤一字一顿道：“规则如此。你若想管，就别只管这一桩，从今而后，邺都的活全部交还妖都，届时，随你如何处置。”
“但今日这案子在我手上，便只能按照邺都规矩来。”
九凤被她这番强硬话语挑起火气，才想撸起袖子找她再打几回合，就见床上的女子撑起手肘，慢慢坐直了身体。
她看着陈淮南那张脸，看得格外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许久，才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起伏：“陈淮南。”
陈淮南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腿脚瘫软地半跪在她床前，闻言哽咽地嗯了一声，神色悲恸：“是，是我。”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握着她冰凉的指尖，一点点贴近胸膛，道：“欠你的东西，我来还了。”
“晚了。”云籁的视线顺着他手掌往下，看到薄薄的一层皮包着骨和血肉，许久，才缓慢地动了下眼珠，道：“一月之约，你晚了十年。”
她平静地摊开手掌，给他瞧上面布满黑线的纹理，说：“我控制不住杀了人。”
“我要死了。”
说罢，她如青葱般纤细的食指在陈淮南胸膛前勾线般勾了勾，后者眼神顿时如傀儡般迟钝下来，大片大片的记忆不受控制呈现在诸位眼前。
十年前，陈淮南是典型的富家小公子长相，因为常年被关在家中不见天日，他那一双眼看什么都带着股烂漫的好奇，常捧着书往林边一坐，任由花叶落满身，路过的小动物不怕他，熟了甚至会主动蹭到他手边讨点吃的。
他温柔而慎重地对待世间一切事物。
云籁是来找桃知办事时偶然遇见他的，四月春光烂漫，陈淮南躺在桃树下，笑着与一只松鼠手碰手地对了一下。那一刻，云籁觉得他比身为桃花妖的桃知更像桃花妖。
她身为大妖，不喜和人类接触，见过这一幕，也只停顿片刻，而后脚步不停地往海底回了。
可这世间许多事，好像都有命定的缘分，一旦开头，后面便会陆陆续续的产生交集。
那段时间，云籁见了他许多次。
忍不住现身时，她曲着腿，飘飘然从桃花树上一跃而下，像一只灵巧轻盈的蝶，她仔仔细细打量他，对上那双温润如玉的眼，不喜地皱了下眉，声音凉飕飕的：“你的身上，背负了三百八十一条妖的性命。”
少年怔然，而后璀然一笑，冲她行了个礼，声音比春风还温柔：“姑娘说笑了。”
他长这么大，见过的人都很少，更何况妖呢。
云籁原想嘲讽他，可他那双眼睛实在干净，干净到以她上千年看人的阅历，都挑不出任何一丝端倪，仿佛他原本就是那样干净而纯粹的一个人。
几日的相处下来，云籁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感知出了问题。
陈淮南身体不好，常常躺一躺就苍白了脸，可偏偏对这世界充满了诸多好奇。他会捕捉花朵一瞬间绽放的姿态，会聆听竹林簌簌的风声，会温柔抚摸鱼的脊背。
甚至，他会在得知云籁妖族身份的时候屏住呼吸，而后好奇又礼貌地问她妖族是怎样的习性，和人类有何不同，最后笑着道，妖必然也是一种美好而温柔的生物，就和云籁一样。
那个时候的小公子，实在是迷人极了。
迷人到一向清醒的大妖也开始目眩头晕，摇摇晃晃沉醉其中。
在此期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直到有一天，他早早在海边的滩石上等她，手里提着一盒精致的糕点，见了她，抱歉地笑了一下，唇色乌白，声音虚弱：“云籁，我得回一趟家。”
“父母病重，我得赶回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云籁说不清那一瞬自己是什么感受，她站在浅浅的浪花里，垂着头，半天才冷冷地憋出一句：“你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或许会死在半路，或许会连父母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你身上全是死气，时日无多了。”她认真地看着他，逐字逐句地道。
“我知道。”小公子像是早看透了生死，跟她耐心解释道：“云籁，我们人族讲究这个，生育之恩大过天，我和兄长得在父母最后时刻侍奉在窗前。”
云籁像是无话可说地点了下头，而后见他将盒里的糕点拿出来，递到她面前，道：“这是我先前答应过你的，人间酒楼里卖得最好的杏花糕，不过我手笨，怎么学也做不像。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尝一尝。”
说完，他有些赫然地垂眼，看起来羞愧又自责。
云籁与那三两块歪歪扭扭的杏花糕大眼瞪小眼，心想，杏花糕若是真长这样，那酒楼估计一天都撑不下去就得关门。可想过之后，一股酸酸涩涩，压也压不下去的情绪便控制不住地喷薄而出。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族。
那样的温柔，细致，体贴。
于是一眼便心动，相处即沉沦。
“若是你回去，还想回来吗？”她问。
昭昭日光中，他点头，应得温柔：“我与兄长，以后都会长住在雾到城，我喜欢这里，自然会回这里。”
云籁交给了他一颗湛湛发光的珠子，认真道：“我将妖珠借给你，一月之后，你回到此地，将它交还给我。”
“失去它，于你而言，有什么危害。”陈淮南珍而重之地握着那颗珠子，问。
“一月之内，我尚能应付，若久不收回，将不能在白日现身，再久，便是心性失控，生机流失。”
那颗妖珠，在陈淮南手中，顿时比山岳还重。
离开村落的时候，他以为，这次一别，归期已定。
他以为，父母逝去，兄长那样疼惜自己，在最后的时光里，必然如他所愿，让他在那个海边的村落里静静逝去。
吃了那颗妖丹，陈淮南的气色果然一日比一日好起来，一路长途跋涉也没有大碍。
等陈淮南回了家，送别了父母，去他们房间收拾整理遗物时，去无意间发现了一些东西。
一本手册，几页纸，足以将他打入无底深渊。
上面完完整整记载了他的身世。
陈淮南尚在陈母腹中时，一位曾受家中祖辈恩情的方士追随怨灵的踪迹来到城中，借住在当时已经落魄倾颓的陈家，见到整日长吁短叹，愁眉不展的陈父陈母，念及和陈家祖辈的旧情，有一日忍不住告知：“其实解决之法就在眼前，就怕你等心软，下不定决心。”
这样的话对当时的陈父陈母来说，无疑是久旱中的甘霖。陈父一再追问，方士经不住死缠烂打，指了指陈母已经显怀的小腹，透露了具体信息：“此子乃怨灵转世而成，因前世遭遇不公，今生运势颇好，若是能施展借运之法，陈家困境可迎刃而解。”
“只是如此，此子注定活不过十五。”
“如何抉择，你等好生思考。”
陈父陈母经过了几日的艰难挣扎，最后请了方士做法。
果然，自陈淮南出生起，陈家蒸蒸日上，所有与他亲近的人都沾得了他的好运气。
可事实证明，人心是最不容易得到满足的东西，陈淮南活到十五，一日比一日清瘦，眼看生死存亡关头，陈父又寻来了不知从哪得到的邪方。
他们让已经学有所成的长子以各种方法击杀，收购各地妖物，生剖妖丹，和以妖血服下，如此能稍微填补下陈淮南已经漏气的身体。
他本身是怨灵转世，又承受了借运之术，早算不上是个人，于是这种方法虽然阴损，但果然起了作用。
这么一留，就强留了陈淮南一千余年。
只是最后仍抵不过命运之力，谁知他又另有际遇，得了身份很不寻常的云籁的妖丹。
陈淮南看着眼前白纸黑字的铁证，一时间如遭雷击，他难以置信，跑去问兄长陈剑西。
陈剑西正春风得意，因为弟弟好运气而登上城主之位，见东窗事发，一张脸沉沉的阴着，可看着弟弟因为愤怒而泛起潮红的脸，一声没吭。
他已经很久没在陈淮南的脸上看到那种健康的红润了。
他知道，陈淮南不会有事了。
之后的道路，他将步步高升，光明一片。
陈剑西将陈淮南囚禁起来，不准他离开屋子半步，可到底千年的兄弟情分，他不曾在任何地方上亏待陈淮南，要什么给什么，只是不准他出去。
而陈淮南，他一心要回九凤海的村落，一想起云籁失了妖丹的后果，就日日夜夜合不上眼，后来话也不说半句，只一心求死。那段岁月，他是靠着悟能寄来的忘忧散，在睡梦和清醒中沉沉浮浮，一点一点咬牙捱过来的。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一月前，雾到城佛宝丢失，身为城主的陈剑西正忙得脚不沾地，又听闻陈淮南险些自寻短见成功，心有余悸之下，终于铤而走险，将人接到了自己身边。
当夜九凤夜袭，破绽才由此而出。
随着记忆被读取，陈淮南的眼角突然淌出一行泪，他张了张嘴，捧着云籁指尖的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
他断断续续，除了对不起之外仿佛无话可说，无话可以辩解。
一直住在他体内的妖丹感受到云籁的气息，不受控制的破体而出，投入主人的怀抱。可就算这样，云籁苍白的脸色也没有丝毫好转，体内依旧死气沉沉，宛若被剥夺生机的枯草。
陈淮南的气息肉眼可见的虚弱下来，他这具身体早已经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毁得七七八八，之前全靠云籁的妖丹苦撑着，妖丹一失，顿时出气多，进气少。
昔日如春风般的小公子早已变了副模样，脸颊只剩下骨架撑着，配上死白的脸色，甚至显得阴沉吓人，唯有一双眼仍是圆的，他竭力转身，求助似的看向薛妤，断续地道：“一切都是，都是我的错。因、因果循环，善恶有报。”
“这跟云籁没有关系。”
九凤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经过这么一段下来，倒也没再提什么忘恩负义，要打要杀的话，只是瘪了瘪嘴，很不乐意地道：“云籁是日月花，钟天地之灵汇聚而成，承受的是四面八方的善意，手中一旦有了无辜冤魂，花开也到尽头了。”
“两年前，她找你时失控，雷电劈死了一名五岁的孩童和十几位妇女。”
陈淮南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瞳孔却渐渐涣散了。
“我这、我这一生。”
陈淮南头一歪，蓦的软倒在床边。
他这一生，从来没被期待，从来没被善待，唯一喜欢的姑娘，因为他的缘故，手染血腥，即将消亡。
什么福星，不过是一场弥天谎言。
云籁慢慢弯下腰，凑上前，仔细地帮他整理鬓发，一双冰凉的手替他合上眼，做完这一切，才难以承受似的闭了下眼，下一刻，身体像个破碎的琉璃娃娃般，从四面放出散漫的灵光来。
“为了个男人。”九凤冷然看着这一幕，似乎有极大的怨气：“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我是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
“九凤，谢谢你。”云籁却倏地露出个浅浅的笑来，她轻而快地交代起一切，事无巨细：“我死之后，你将妖丹拿走，这是答应给你的报酬。”
说完，她又看向薛妤，曼声说：“佛宝是我用术法蛊动寺里和尚偷的，放在殿后的屏风里，是为了暂时保我寿元所用。你等会将东西带回去吧。”
她话音落下，一朵纯白无暇的花“啵”的一声在空气中绽放，将两人交叠的身影包围住，渐渐在众人化作无数点灵光，消失了踪迹。
“淮南。”
最后回荡在空旷室内的，是女子低而轻的一声叹息，“我不怪你。”
我爱你，我将携带人间日月，四季春风来爱你。
这样的结局同时出乎九凤和薛妤的意料，空荡荡的殿内，一颗散发着璀然金光的妖丹悬浮在九凤面前，她眼中闪过强烈的挣扎之色，恶狠狠地道：“为了这件事，我在这破洞里住了近半年——”
拿这点利息，真还算少的。
“妖丹一没，他们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
九凤那手都伸到一半了，涂了凤仙花汁的指甲颤了几颤，愣是没能下得去手。
“诶。”半晌，她看向薛妤，不客气地道：“要不要一起跟我做件事，需要耗你一点灵力。”
话音才落，九凤便自嘲般的笑了下，“算了，你们这种圣地的传人……”
薛妤抬眸，眼里清冷冷的看不出情绪，她打断九凤：“可以。”
九凤后半截话顿时噎在喉咙里。
薛妤静静垂下眼，褪去手套，露出一对白玉似的手掌，她朝后吩咐：“朝年，以我命令，传下旨意，雾到城城主陈剑西手段下作，德不配位，现夺去城主之位，即刻押回邺都待审。”
她话音中，手段之强硬，连九凤都为之侧目。

第22章
片刻后，一行人站在九凤那座水桥上，水桥能屈能伸，能长能短，像一截随波逐流的绸缎，最后穿过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水洞，停在一座小小的海底花圃前。
说是花圃，其实里面开得花鲜少有人认识，红的紫的，每一朵都各有神异的姿态，在水波中静静散发着氤氲灵光，像一团团游动在水里的火。
九凤没在外围过多停留，拧着眉径直往深处走，过了片刻，脚步停在花圃正中间的小圈外。
圈内长着一朵开败了的花。
它的花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水色，宛若蒙了一层皎月的清辉，叶片则呈现出熠熠的光泽，稍微靠近一些，便能感受到上面炭火般的温度。
毫无疑问，这是真正聚天地之灵，山水之秀生成的灵物。
而此刻，这朵巴掌大的花如向日葵般垂下了脑袋，叶片也无精打采耷拉下来，细看之下，整株花像破了个洞的皮球，从根茎处往外吐出灵力。
照这样的架势，不出三日，这朵日月花就会悄然消失在世间。
“搞什么不好。”九凤摊开手掌，露出掌中滢白的妖珠，脸上是十二分的不耐烦和不情愿：“非得搞个男人。”
薛妤被她这话说得皱眉，低低压了压唇。
“我数三，一起出手。”九凤手一松，掌中妖珠垂直掉入日月花的花苞中，她头也没回，专心致志地观察着日月花的变化，在某一刻，声音都轻了下来。
“一。”
“二。”
“三——”
薛妤出手，纯白的衣袖随着风震荡起来，像两片颤颤巍巍悬浮的云，成千上万根雪丝缠绕上她纤细的手腕，松松悬在半空，根根如雨丝，绵绵柔柔搭上日月花的花瓣，精纯的灵力如流水般源源不断涌出。
相比于薛妤春风细雨的动静，九凤那边就格外粗暴简单一些，岩浆般的火液喷溅，在半空中炸出一朵朵绯色烟花，再尽数被日月花吸收进体内。
在此过程中，日月花周围的光芒越来越盛，花瓣层层舒展开，绿叶边沿甚至出现了细细的一层金边，灵力之充盈，几乎已经达到了全盛时的状态。
“快成了。”九凤朝薛妤看了一眼，语气中隐隐透出些微的如释重负的愉悦，“再过一会，我们同时收手。”
薛妤颔首，开始减缓手中灵力涌出的速度。
“啵！”
就在妖珠即将彻底跟日月花本体融合的那一刻，变故陡生。
盛开的花瓣片片合拢，汹涌的灵力戛然而止，全部顺着流淌的路线反哺回薛妤和九凤体内，那颗妖珠跃然跳出本体，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云籁，你！”九凤被庞大的灵力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她盯着那颗妖珠，懒洋洋的声音一反常态低了下来：“你疯了吗，一旦失去这次机会，你连转世为人的机会都没了。”
薛妤烟水般的杏眸略略往上抬，静了片刻，也难得开口：“回去吧。”
妖珠周围绕着两点光，一明一暗转着圈，其中，黯淡的那点在众人的视线中一点点湮化成了银色的细沙。亮的那点朝九凤和薛妤飞来，拂过脸颊时，如春风一样温柔，同时带着些说不出来的馥郁花香。
薛妤于是又听到了那只大妖含笑的软语。
“谢谢。”云籁在她耳边低低喟叹：“我受人们善意出生，却因自身缘故伤了他们，这是我和淮南的债，得偿还。”
陈淮南无辜，她无辜。
那些因她失控而丢掉性命的人，更无辜。
“下一世，我不当妖，淮南也不当人了。”她像是卸下了什么繁重的担子，于是就连收尾的话语中都带着上扬的笑意，温柔得不成样子。
他们会成为山间涌动的泉，林间清冷的月，成为人间千万盏明灯中璀然的两点。
云籁话音落下，围绕着妖珠亮的那点倏地飞向远处，化为流星般的轨迹，在冥冥之中包裹住当初因她而亡的数个灵魂，将一身福报与善行散尽。而后像是燃烧到了尾声的烟火，悄然黯淡，无声落幕。
薛妤和九凤同时沉默下来。
直到那颗妖珠再一次落回九凤手中，后者才猛的眨了下眼，伸手狠狠握住，染着凤仙花的指甲鲜艳得像要淌出汁液来，“就这点出息，确实不能当妖。”
薛妤满袖缠绕的丝线无意识长长扯动了下，她垂下眼，一根根慢慢理直，半晌，蓦的转身，音色如旧：“我们走。”
“等一下。”九凤喊住她，她高高地抬起下巴，道：“我跟你一起。”
“我的朋友都成这样了。”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咬牙：“这事总得给个交代。”
“云籁天生地长，无父无母，身边就我们这些朋友。”九凤指了指自己，又点了点满脸惆然的桃知，道：“那个陈剑西，还有那个老痞子方士，全部都得给我——”她咽下那个“死”字，换了种相对能被圣地接受的说法：“给我得到教训。”
“九凤殿下。”朝年见状，急忙站出来打圆场：“陈剑西已被我家女郎下令剥夺城主身份，押回邺都待审。您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按规矩走，绝不姑息任何一个有罪之人。”
“圣地本就偏向人族，陈剑西作为一城之主，万一还能有点用，被你们用什么借口放了。”九凤厌恶地皱起眉，点了点已经完全枯败下去的日月花，道：“那这两人，不就白死了。”
“陈淮南怎么着我不管，也管不着，但云籁没做错什么，这事我管定了。”
朝年挠了挠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薛妤转身，她望着九凤那双懒意横生的凤眼，开口道：“跟着可以，但你若是敢贸然出手，伤及无辜，便也跟着陈剑西一起去邺都大狱里见识见识。”
薛妤字字清脆，声如冷玉：“我的话你大可以听进去。”
九凤不是别人，她的实力在明面上摆着，真要缠上来跟着，也不是她随口一句“不行”可以拒绝的，既然她只是为云籁要个结果，薛妤可以满足她。
退一步说，陈剑西是押回邺都落罪，若是在别人家大本营，九凤还敢乱来，就得做好让妖都按照规矩来“赎人”的准备。
九凤冷冷地哼了一声，拨弄着自己晶莹剔透的指甲，百无聊赖地道：“放心，我对圣地那点破事没兴趣。”
薛妤回过头去，不再管她。
一行人又站回那座水桥上，期间，朝年拽了下溯侑的衣袖，在少年那双似乎时时藏着笑的勾人桃花眼中低声说了两句话，后者垂眸，而后略略颔首，站回薛妤身侧。
薛妤上岸之后，二话没说，直接转道去了金光寺。
抵达金光寺时天色已晚，天边错落有致地飘着一层绚烂的霞光，衬着一轮西沉的落日，有种萧瑟的美感。
善殊才从佛堂出来，一个照面见到薛妤冷若冰霜的神色，再看看双手环胸靠在古树边眯着眼站着的九凤，稍愣了愣，急忙请薛妤落座，问：“这是怎么了？”
薛妤有些疲倦地阖了下眼，捧着热茶润了一口，才要撑着精神解释前因后果，就听身边一道独属少年清冽的声线不疾不徐流淌出来，从强闯城主府到海底发生的一切，说得简单，却概括极全，事无遗漏。
薛妤眉心陡然舒展了些。
她确实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同样是才从审判台下来，带着松珩接任务和溯侑接任务俨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一个鸡飞狗跳闹得人脑仁疼，一个则省心得令人想叹息。
善殊听完，也沉默下来，半晌，道：“这可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的好。
薛妤从灵戒里拿出一颗舍利，推到善殊跟前，道：“这是寺里被盗的佛宝，等会交给悟能吧。”
善殊点头，伸手将发丝拨到耳后，有些愧疚地开口：“说来羞愧，这桩任务真是麻烦阿妤姑娘了，我笨手笨脚，实在没帮上忙。”
这样敏捷的思维，雷霆般的手段，确实很少有人可以比肩，难怪跟她一起前往皇城平乱的陆秦羞愧欲死，灰溜溜闭门好几个月不敢跟薛妤碰面。
“佛女说笑了，金光寺若不是你守着，我也没法腾出手来做事。”相比于陆秦和路承沢那种碍手碍脚的，善殊无疑是个极好的搭档。
互相客气一番之后，薛妤从袖中取出天机书，和善殊的排并排放着，而后十分有默契地同时点了上去。
那行字在眼前飞快滚动中，很快，像是感应到什么，前面半行字化为飞灰消散在眼前。
这是任务要过关了的意思。
善殊轻吁一口气，身子稍稍往后，脊背靠在椅背上，才要笑着跟薛妤说点什么，就见天机书上，后半段字蓦的亮起来，以一种几乎闪得人眼睛疼的速度滚动。
薛妤和她同时看过去，见上面慢慢浮现出几个字。
“寻找尘世灯。”
尘世灯三个字比划落得极重，颜色深郁，深怕人看不到一样。
从一开始，薛妤和善殊被人告知的就是，尘世灯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灯的主人都不在乎，说作用发挥到了尽头。而天机书从来没有说要寻找尘世灯，任务上那行大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说尘世灯丢失。
谁都以为这只是为了引出雷霆海和金光寺的事。
结果现在所有事情都解决了，突然出来个找灯。
溯侑见状，眸光微动，他悄然转身，行至一边温声问了那位跟在九凤身边，看着十分温柔好说话的桃花妖几个问题。
他得知详情后回到薛妤身侧站着，微微倾身，浅声道：“桃知说两年前紫薇洞府的掌门确实到过九凤海，跟九凤好言好语沟通过一阵，那灯根本没有什么镇压大妖的作用，只是个幌子。”
“那掌门在卜卦一途走得深远，因此通晓天机，他在九凤和云籁面前起卦，卦上明确表示，两年之内，陈淮南不会出现在雾到城，云籁再动用自身力量去寻他也是白费生机。”这才是那两年雷霆海终于恢复平静的真正原因。
“后来，掌门走时确实曾平地起高楼，在塔中放了一盏灯，但全无作用，只是为了让周围村落的人看着心安。”
薛妤听后，看着那仍在不断闪烁的字，语气要多冷有多冷：“所以它是在发什么病，让我们去找灯。”
善殊也深深皱眉，用手指重重摁了下胀痛的眉心，苦笑：“我早该料到。”
“四星半的任务，以天机书的德行，怎么会这么顺利就过。”
原来还有下半截藏在这等她们。
溯侑垂着眼，余光正好是薛妤半边侧脸，白瓷般的颜色因为天机书这始料不及的翻转而现出一点点晕红的薄怒，像冰雕玉琢的冷瓷人突然鲜活起来。
他组织好的言语突然乱了一瞬。
少年再开口时，鸦羽似的睫密密垂着，音线因为刻意低着，而现出一丝欲盖弥彰的冷色：“方才朝年说，老村长这些年一直想凑够苏允拜师名门的钱，眼看苏允年纪大了，再拖下去会错过最好的修炼时机，于是和村中缺钱的壮年们一合计，将目标打在了尘世灯的身上。”
“宿州有家大户听闻这灯有镇压大妖的作用，十分心动，数次请人开价，老村长前几次都没答应，后来实在心动，忍不住铤而走险，选了个人最少的日子——也就是祈风节，将灯偷走了。”
谁知道阴差阳错的，云籁也是在那晚动手蛊惑僧人拿了佛宝，时间如此巧合，自然而然就让人联想是同一人所为。
而其实并不是。
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天机书将三个任务合成一个，步步引她们入局。
她和善殊不想当傻子，这破书处处将她们当傻子。
薛妤“腾”的一下起身，望着天机书，格外冷静道：“这个任务，我不接了。”
就在此时，轻罗提着裙摆慌慌张张跑过来，附在薛妤身边小声道：“女郎，朝年让我告诉女郎，跟老村长联系买灯的是一个方士，而且说和城主家是旧交，还拿出了信物。正是他一再保证拿灯绝对万无一失，老村长这才决定冒险一试，事后那方士果然丢下不少灵石，带着灯回了宿州。”
“朝年说，听村长描述，很有可能就是千年前跟陈家勾结的那位。”
不远处，九凤正指挥自己的鬼车在金光寺上空转圈圈，听到“方士”这两个字眼，她耳朵动了动，而后停下动作，趾高气昂地走过来，看着薛妤道：“什么方士？借运的那个？”
她满脸“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杀人”的神情。
薛妤深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了看九凤，后者立刻道：“你可别说不管这事，那破老头必须给本殿死在云籁坟前。”
薛妤半晌没说话，片刻后，回头，指尖蹿出一团火，眼也不眨地丢到天机书上。
小小的卷轴立刻在半空中来回翻滚，嗷嗷扑腾。
薛妤冷然欣赏了半天，这才一字一顿地回九凤：“嗯，明天去。”

第23章
当天夜里，薛妤和善殊理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日月花。”善殊放下手中捧着的热茶，半晌不曾说话，许久才颇觉可惜地叹了一声，道：“这花至纯至善，身上又带着佛宝，难怪你察觉不到她身上的杀气。”
薛妤想起那只大妖温柔的面目，手中蘸着墨的笔在纸上顿了顿，洇出重重的一点黑，轻声道：“从陈家倾覆，到陈淮南的借运之术，再到日月花，尘世灯，我总觉得其中环环相扣，像是早有预谋。”
跟白日冷若冰霜的严肃模样不同，今夜她松着发，眉目细腻，俯身于案桌前，幽香浮动，原本清冷冷的声线都现出一点点难得的温柔之意。
善殊朝案桌上铺着的纸张上一看，却见潦草而不乱的几条线连在一起，边上落着一行行小字，字体并不如寻常世家闺女的娟秀，反而带着点嶙峋的锋利，流畅而顺滑，写的全是当前得出的一些既定事实。
“不瞒阿妤姑娘，我也这样想过。”善殊才梳洗过，换了身浅色的长裙，此刻随意拉了把长凳在案桌边坐着，通身上下是说不出的温婉和气：“可从陈淮南出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千多年，若是真有人埋了这么一条暗线，那单说这份心性和未卜先知的本事，就足以令人心生畏惧。”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薛妤思绪卡住，将笔置于笔架上，凝眉道：“可我想不出他这样做的目的。”
“如果他盯上陈家，盯上陈淮南是另有所图，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日月花的死，还是为了得到尘世灯？”薛妤说着说着，又绕进了一条条无法解释的死胡同，“若是前者，得不到妖珠，日月花的死对他根本没有实质性的好处，若是后者，他是如何知道紫薇洞府的掌门真就会拿出那么一盏说不出效果的灯做幌子？”
善殊接着她的话道：“巧就巧在这里。他是怎么能在千年前算到陈淮南能活上千年，怎么算到云籁会喜欢上陈淮南并且给他妖珠，又是怎么猜到云籁会失控用雷电寻人。”
这些因果循环，但凡有一样出了偏差，就是满盘皆输。
“有这种通天本事的人，在世间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不管是要云籁性命，还是要尘世灯，都有千万种便捷快速的方法，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退一步说，如果真的如此，那这个任务，天机书不该让我们去接。”
要接也是那些成名已久的老怪物去接，放在她们身上，那就不是历练，而是送死了。
薛妤眼睫动了动，半晌，开口：“那就是巧合。”
“去宿州前，我先去一趟紫薇洞府，见见那位掌门。
善殊欣然点头，道：“这样安排最好，阿妤姑娘想得周到。”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阿妤姑娘。”善殊看着薛妤那双稍稍褪去些寒霜的眼，颇有些顾虑地道：“你昨日硬闯城主府，并且传下命令，废除陈剑西城主之位，将其押回邺都的消息已经飞快传了出去，没过多久，我收到了族里传来的消息。”
“借运是阴损之术，他本不该有今日成就。圣地对此并无意见。”善殊接着说：“我是怕朝廷那边，会有不一样的说法。”
“朝廷对圣地一直颇为忌惮，这些年尤其如此，人皇若是对此不满，阿妤姑娘会否遇到族中刁难？”
像他们这样的圣地传人，权力大，可要考虑的东西更多，很多时候反而不能率性而为。善殊自问，昨日的事，若是落在她手中，可能反而做不到薛妤这样果断。
闻言，薛妤眼皮微掀，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冷着张俏脸道：“人皇不会管这件事，他欠我一笔账。”
善殊一下子回过神来，问：“是那回四星半的任务？”
薛妤点了下头。
托陆秦的福，他们像傻子一样团团转了几个月，最后让漏网之鱼成功逃脱，登上高位不说，还被迫收拾了一堆烂摊子。
可不得不说，那位人皇是位人物。在登基大典过后几日，听闻薛妤和陆秦完成任务即将返回圣地，他还特意出城相送，将“能屈能伸”这个词诠释得淋漓尽致。
因为病弱，他常年白着一张脸，弱柳扶风如深闺女子，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对着薛妤和陆秦拱手时，脸上挂着十二分的虚弱，话语说得极其诚恳：“此次瞒哄陆兄，实是无奈之举，朕欠陆兄和薛姑娘一回。日后若有机会，两位有用得上朝廷和朕的地方，朕必定义不容辞。”
薛妤那段时间被陆秦蠢得心力憔悴，看着那位以如此手段上位的人皇，只丢下一句冷得带冰碴子的话：“这一遭，我记住了，人皇好自为之。”
说白了，昨日的事若是换成善殊，或是圣地其他长老，在没有和朝廷商量的情况下贸然如此，人皇确实不满。那不是陈剑西该不该死的问题，而是摆明了圣地不将朝廷当回事。
可偏偏做这事的是薛妤，和人皇曾有恩怨，被摆过一道的薛妤，那这事就一下降了级，变了性质。
薛妤是邺都未来板上钉钉的掌权人，人皇根基才稳，不可能想连着得罪她两次。
所以薛妤毫无顾忌那样做了。
她本来也不需要顾忌什么。
“原来如此。”善殊想起那件事，不由露出点笑，道：“为此陆秦好长一段时间不露脸，提起你的名字就摆手，怕是从此不敢跟你一起接任务。”
薛妤顿了顿，格外认真地回：“是我不敢再跟他接了。”
善殊没忍住笑了两声，气氛一下放松起来，她靠在椅背上，露出如水般柔软的曲线，“你救下的那位小少年呢，怎么今夜不跟在你身边了。”
提起溯侑，薛妤肩头稍稍松下来，“才给他接好经络，这些天一直跟着我东奔西跑，这里忙活那里操心，没时间好好休养。这事先告一段落，我让他回去歇息了。”
“可真令人省心。”善殊想起自己救下的那位，就觉得头疼，“我有时候是真猜不透这种小少年的心思，被他们笑嘻嘻的一闹，总觉得是自己年龄大了。”
“我看阿妤姑娘这段时日的态度，是打算栽培他？”善殊又问。
薛妤并不避讳，她垂眸思考半晌，坦然颔首：“他心性不错，天赋和悟性都属上乘，遇事不慌乱，还够聪明。”
“我需要这样一个帮手。”
善殊看着她那双眼，倏而失笑。
她从前其实没过多和薛妤接触，两人都不是喜爱热闹与交友的性格，但同为圣地传人，确实听过不少关于薛妤的言论，大多都是清冷，严肃，脾气怪，不好相处这类言辞。这次因为尘世灯的任务凑在一起，才真真正正的感受到，薛妤的身上，藏着一股力量。
她出身高贵，却不自大，不自负，沉着冷静，遇事果断，最令人动容的是，那张白雪般清冷的面孔下，确实有着一颗善良而柔软的心。
她两次说不接这个任务，却两次留了下来。一次因为雷电害人，一次因为云籁的死。
人与妖的性命，她如出一辙的珍视。
就比如方才，她只说溯侑聪明，天赋高，知情识趣会做事，却从不曾说他是个妖鬼，不曾说他们生来低贱，狡诈，不值得信任。
这样的人身上，几乎带着一种令人着迷的魄力。
“我也观察过那位小少年，确实值得培养。”善殊轻轻吁出一口气，又说了几句话后起身告辞。
她才掀开珠帘，就见适才被她们谈论过的少年正顺着长长的游廊朝这边走来，月色将他的影子拉成长而孤瘦的一条，她于是又笑着折回一步，朝薛妤道：“阿妤姑娘，你的帮手来了。”
果然不出片刻，少年干净的嗓音如清泉般从门外淌进薛妤耳里：“女郎。”
“进来。”
溯侑才梳洗过，流水般的黑发乖顺地披在肩头，着一身雪色长衣，衬得他身形挺拔瘦削，自然而然透出一种孤高清冷，即将登仙而去的气质，可又因为那无可挑剔，令人难以忽略的五官而现出一点纯然的妩媚和花瓣似的娇艳。
有一种人，天生好颜色，穿什么都别有韵味。
溯侑俨然就在此列。
薛妤在案桌前站着，先是抬眼扫了扫他，问：“怎么了？”
溯侑垂着眼，认认真真地回：“我回去后，整理了陈剑西城主府上的各种偏方邪术，是关于借运、妖血延寿这一方面的东西，可以作为证据提审陈剑西。”
薛妤几乎是再一次感觉到了轻松。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往常都是她将整件事情全部处理完，再一摞摞带回邺都，自己一遍遍翻过之后写进邺都办案总结里。
偶尔朝年也有心想帮她做这些事，可他和梁燕，轻罗等人都还没成熟到那种份上，很多事遇见了不知该如何，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让她定夺，她于是放不下心，还是得自己揽过这项任务。
前世上千年都是如此。
劳累，但也没有办法。
“你有心了。”薛妤朝他招手，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位置，道：“正好，我这里有些东西，你帮我看看。”
等人站到身侧，她青葱一样的长指轻飘飘落在桌面铺着的纸张上，说：“这些是我的猜想，你看过之后跟我说说，关于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溯侑的视线从她玉白的指节上慢慢落到那些字句上，应得从容：“好。”
薛妤将手中的笔递给他，又抽出张白纸铺开，问：“从雷霆海异样到陈淮南之死的经过，会写吗？”
“会。”身形颀长的少年接过她手中的笔，那上面还存着淡淡的余温，他握上去时，指节有瞬间不自然的僵硬，旋即很快恢复，期间神色自若，看不出任何异样。
薛妤在案桌前坐下来，终于腾出手去翻看宿州的地图。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不说话，屋里一下只有落笔和翻页时沙沙的轻微动静，各干各的事，却出乎意料的融洽和谐。
某一刻，薛妤停下动作，她皱眉，腰间的玉符燃烧着悬浮到眼前。
她看着上面显示的名字，又看了眼身侧握笔伏案的乖顺少年，手指在空中停了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理会一样，最后一刻才慢吞吞点了下去。
玉符另一头最先响起的，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沉闷咳嗽声，好半晌，才传来男子含蓄的一声低笑：“薛妤姑娘。”
“人皇。”薛妤声音转换自如的冷下去，换上公事公办的口吻：“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朕昨日收到了关于陈剑西被废的消息，又一直忙着朝堂中的事，至今日才有时间来问薛妤姑娘其中详情。”裘桐的声音现出一点点无奈：“陈剑西好歹是朝廷亲封的城主，薛妤姑娘说废就废，说押就押，朕是提前没收到半点风声。”
薛妤嗤的笑了一声，反问：“人皇觉得他所作所为能堪大用，应该继续留在城主的位置上？”
裘桐听着她的声音，眼前几乎是不可控制的闪过几年前的画面。当年几王夺嫡，皇城时时刻刻都在流血，人命在那样的争夺中，俨然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当时圣地也来了两个传人，一个温润有礼好忽悠的剑修少掌门，一个冷若冰霜的小美人。
圣地传人嘛，自然也是跟皇子公主一样，养尊处优，娇贵讲究。
裘桐很快摸清了陆秦的底细，那就是个有点侠义心肠，被名门正派教出来的乖乖接班人，脑子不太够，但道心还算坚定，以为他没威胁，几顿酒，几句煽情的身世，就引来了他的称兄道弟。
唯有薛妤，一日比一日出乎他的意料。
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吹着冷风居高临下看。看她如惊鸿蝶影般奔波，看着她弯腰替濒死之人覆上双眼，雪白的长裙沾染上血的颜色，看着她面对沧夷的皇城偶尔露出那种本不该出现在圣地传人身上的悲悯和难过，再看着她收拾好神情，带上冷冰冰的面具转身离去。
她很聪明，非常聪明，如果不是陆秦的掩护，他必定会被她揪出破绽，而即使这样，他也好几次险些踏入她捕捉诱饵的陷阱。
这样集身份，聪慧，果敢于一身的女子，太少见，太迷人了。
像是棋逢对手般的惺惺相惜，又仿佛带着点男人对女人的意思，他确实愿意跟她结识，听她冷冰冰的说些不近人情的话。
裘桐的嗓音里带上些微的笑意，声音全然柔和下来：“薛妤，你知道朕没有这个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薛妤不耐烦听，任由灵符在半空中燃着，头一转，伸手去拿方才放下的宿州地图。
她一个猝不及防的侧身，长长的发丝划过一道弧度，径直落在溯侑撑在纸张上的手掌上，那一刹那，像是从骨肉分明，指节匀称的掌面上开出一朵缠缠绕绕的花，撒娇般在他眼中摇曳。
溯侑落下的字就这么重重划了一笔。
他怔怔地停下动作，不知是为了灵符那头人皇堪称温柔的语调，还是那头铺开如流水的发丝。

第24章
薛妤感觉到身边少年的僵硬，回头一望，看到的便是半张铺着遒劲工整字迹的纸张，以及上面一团小小的洇开的墨团。
“我不懂人皇的意思。”薛妤以为他遇上了什么问题，稍稍朝他凑近了些，好看的杏眼微微垂着，视线停落在纸张上，同时还一心两用地应付裘桐：“人皇若对此事有任何不满，可以直接联系我父亲。”
她声音清清冷冷，三言两语就截断了所有话题。
裘桐那边果真沉默了一瞬，而后才是一声颇为无奈的低笑：“薛妤姑娘对朕不必如此防备。这件事朕已经压了下来，陈剑西德不配位，确实难堪大用，就按薛妤姑娘处理的来。”
他的话在薛妤意料之中，因此她眼皮也未掀一下，只漠然嗯了一声，问：“人皇还有什么事？”
裘桐还想说什么，话才到嘴边，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殿内顿时热闹起来，来抚背的抚背，递帕子的递帕子，半晌，他才将那阵翻江倒海的感觉勉力压下去，一抬头，想说什么，发现半空中燃烧的灵符早已经黯了。
——在他咳的第一声，那边就不耐烦的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身为人皇，这几年来坐拥江海，享无边江山，人人都尊敬他，低眉顺眼仰望他，即使是圣地那些辈分颇高的老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确实是几年来，裘桐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待遇。
他长相阴柔，看着弱不禁风，实则手段狠辣，在一旁伺候的宫内总管看着他陡然沉下去的眼，小心翼翼地揣度他的心思，半晌，观察着他的脸色道：“这薛妤姑娘在陛下面前也太放肆了些，照陛下的身份，该跟当今邺主平起平坐，她还未登上那个位置，就如此不将陛下放在眼里，行事作风未免太乖张。”
裘桐瘦如枯竹的手指摩挲着灵符上一圈圈动荡的纹理，听了总管的话，不知想到什么，竟突然笑了一声。
“错了。”他心情如同三月的天气，说好就好，“不论朕如今是什么身份，对薛妤而言，都只是不顾百姓性命，以无耻手段上位的小人。”
“对小人，可不就是只有这个态度？”
宫内总管悚然一惊，不敢再说什么。
“传信给裘召，让他在宿州老实些，别惹到邺都和北荒头上去。”裘桐顺手拿过一本奏折，声音低而轻，宛若一把钝刀碾过肌肤，给人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告诉他，若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和嘴，皇城也不用回了，直接在圣地传人面前自裁吧。”
另一边，薛妤看过溯侑写下来的总结和标记，侧首问他：“哪里不懂？”
溯侑捏在笔杆上的指节朝下压了压，不过是垂眼的功夫，就已经为自己短暂的失态想好了天衣无缝的借口：“那些村民联合外人偷窃尘世灯之事，女郎准备如何处置？”
“凡人的事不归圣地管，报官就是。”薛妤言简意赅答过之后，想了想，又耐心地教他：“人间万物自有一套循环规律，生与死，富与贫都属于命数，我们有修为，有手段，有能力去替他们解决很多事情，可人间因果一旦牵扯过多，结果往往适得其反。”
“再有一点，圣地和朝廷关系复杂，虽然也有需要合作的时候，但大多数时候，井水不犯河水才是长久之道。”
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声声似珠玉般清脆。相比于方才那位身份贵不可言的人皇，她对他，耐心甚至可以用好来形容。
溯侑心绪有一瞬的紊乱，她靠得太近，长长的发丝几乎就在耳边垂着，偶尔一侧身，两人的发交叠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意味。
而她全然不觉有什么不对，也没什么避讳，不觉得这样与他接触对她而言是什么难以忍受的冒犯和亵渎。
她刻意栽培他，亲自教导他。
那么多人求而不得的信任，她就这么给了一只妖鬼。
“你来看看这个。”薛妤将宿州地图平铺在桌面上，点了点其中的某一处，说：“据朝年说，和村里人联络的那位方士说尘世灯的买主是宿州城南的一户大家族。我翻过宿州历史典籍，基本上有些积淀和底蕴的家族都立在城南，那一片是当地众所周知的富贵地。”
“这代表着，我们到宿州之后，得挨家挨户暗中查尘世灯的买主是哪家，查到之后再想办法潜进入暗中查。”
在没有证据之前，即使是圣地也不能随意搜查任何一户人家，他们只能按捺着性子慢慢查。
想到这里，薛妤忍不住摁了摁眉心，说：“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我们得耗在宿州。”
溯侑凝神看过去，想了半瞬之后开口：“既然买了尘世灯，那户人家必定时时关注着雾到城的近况，城主被废一事说不定已经传到了他们耳里，接下来他们会十分谨慎。”
“不过——”
少年清润的声线在薛妤腰间灵符再一次燃烧起来时弱下去，他自觉地垂下眼，鸦羽似的长睫下藏着沉郁的瞳色，可看他时，他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透出一种伪装得天衣无缝的乖顺的意味。
薛妤看着灵符上“路承沢”三个字，想起这段时间她带人横穿雾到城上空的次数，微不可见地扬了扬眉，手指点了上去。
“薛妤。”路承沢的声音憋着股显而易见的火气：“你故意的吧。”
“故意的。”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薛妤坦然承认，她道：“圣子有能力有胆量从审判台救人，一点罚款罢了，算不了什么。”
可这根本不是钱不钱，罚不罚款的事。
路承沢想起这段时间的遭遇，再好的心性也忍不住咬牙。
赤水负责制定律法，向来嫉恶如仇，甚至可以说是圣地中最不讲情面的那一方。路承沢身为圣子，在没有跟族内长老提前沟通的情况下带回一个死囚，这也就算了，可偏偏他带回的那个人还跟朝廷扯上了关系。
路承沢尤记得当时自己这个派系的大长老是如何恨铁不成钢地在房间里踱步，又是如何又摇头又叹息地长篇大论：“承沢，你身为圣子，平时就更应该谨言慎行，以身作则。”
“从审判台上救人下来，你怎么想的？图什么啊？”大长老指了指自己眼下的一团乌青，道：“从你将人带回来到现在，我不知应对了几波族内长老的责问，原本这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做事一向有分寸，我也相信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你救谁不好，救个刺杀朝廷亲王的。”
大长老满脸“你怕是疯了”的神情，说得兴起，将手中灵符重重拍到桌上，怼在路承沢眼前，道：“现在朝廷派人联系上我，说是问问我们的想法，背后有什么深意，可人家那话说白了就是责问，我回答人家都支吾，臊得慌。”
路承沢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几乎从未被这样疾言厉色的斥责过。
可这能怎么办，松珩他总不能不救，当下只能硬着头皮挨训，捏着鼻子认栽。
若说这件事还在他的意料之中，那么几日前那一长串无中生有的罚单，就真的像一个猝不及防的巴掌，一下子将他打懵了。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长的违规记录。
大长老这次说的话比任何时候都重，他将那长长一串的名单摆在桌面上，问：“说说看，这个圣子，你是不是做腻了。”
路承沢不是傻子，几乎是扫下来的第一眼就意识到是薛妤在其中捣鬼，他站起身，道：“我有块令牌，从前接任务时落在薛妤那里，一直没拿回来。”
“这段时间我在族中，压根没出去过，这事不可能是我干的。”
可若是一个人开始看一个人不顺眼，那浑身上下都是可以挑刺的地方。
执意将松珩送入赤水最好的闭关道场的路承沢，俨然成了不受大长老待见的那个。
只见大长老眉毛夸张地一挑，声音一下提高了几度：“你又怎么着和薛妤闹成这样了？”
说起这个，路承沢觉得自己是真冤，说不出的冤。
他真是什么也没干，莫名其妙被留在千年之前，遇到这些令人头疼的破事，对他而言，不亚于飞来横祸。
“路承沢。”大长老冷静下来后开始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是族内圣子，身份尊贵，那些长老不敢闹到你面前，可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所谓忠言逆耳，这些难听的话，只能我来跟你说。”
“接下来这些话，我只跟你说一遍，你好好给我听进去。”
“你和薛妤不同。”大长老拉了张椅子坐下，开始苦口婆心分析：“人家偌大一个邺都，除她之外，再没有第二个继承人。她现在是公主，可不久，就是皇太女，再过上千年，邺主退位，她更是当之无愧的女皇，在此期间，没有任何人能撼动她的地位。”
“可你不同啊。”道骨仙风的老者语重心长地劝：“且不说以后有怎样的变故，咱们就说眼前，音灵差吗？她弱吗？支持她的人比你少吗？她有哪点不如你吗？”
大长老一连丢下几个问题，他每说出一句，路承沢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你屡屡出错，音灵那派乘胜追击，你又该怎么应对？”
“我不要求你跟其他继承人都能处成称兄道弟，两肋插刀的关系，可这最基本的表面的和谐，你总要维持吧？你以为你跟薛妤交恶，吃亏的是她吗？”
“六圣地里，就我们和邺都联系最频繁，往来交接最密切，一年到头下来，我们得往那边移交多少批人，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你跟她交恶，将来有你求她的时候。”
“……”
这段日子，无疑是路承沢人生中最灰暗，最憋屈的一段时间。
他咬咬牙将巨额罚款掏了，以为事情到这就结束了，结果之后几天，居然还源源不断有罚款记录到他手中。
他彻底坐不住了。
“我不跟你多说什么，这段时间的罚款我交了，你在雾到城的事也结束了。找个人把我的令牌寄回来，这事我从此不提了。”路承沢忍气吞声，念及千年的情分，好言好语道。
薛妤置若罔闻，晾了他好一会，手指才在宿州地图上顿下来，冷声回：“想要令牌，自己派人来拿，我身边没人给你使唤。”
“路承沢。”说完，她慢悠悠地抬眼，接道：“长点教训，有点记性，不该管的事别乱插手。”
话音落下，她没给那边再说话的机会，长指点在灵符上，直接切断了联系。
薛妤顺着身边人的视线看过去，正好对上一双瞳色极深的无辜黑眸。
她想了想，想到他如今的年龄和往日无所顾忌的作风，正是需要人告知对错是非的时候，于是撂下笔，肃着一张俏脸正儿八经地道：“我这是特殊手段，不好，你别学我。”
指的是前段时间用路承沢的令牌闯雾到城的事。
她态度再认真不过，说自己不好时神色都不带变一下，浑身上下的气质却在那一刹鲜活起来。
“好。”溯侑睫毛上下颤了下，应得极轻。

第25章
薛妤现在住在城主府上一处小别院里，陈剑西东窗事发，原本热闹非凡的城主府在一夜之间沉寂下来，夜里各处都亮着灯，偶尔会从枝头树梢上惊起鸟雀拍打翅膀的扑棱声，除此之外，看不到什么人的踪影。
于是夜晚被拉得格外漫长，也格外安静。
溯侑提笔落下几个字，忽而开口问：“女郎和赤水圣子不合吗？”
“有恩怨。”既然日后要跟在自己身边做事，那接触这些人是不可避免的事，薛妤眉头皱了下，像是想到什么难以忍受的事，视线从宿州地图上挪至窗外，压了压唇角，道：“路承沢这个人，拎不清事，爱多管闲事，也爱慷他人之慨。”
“日后遇见，不必过多理会他。”
前世千年，薛妤跟路承沢打过不少回交道，也一起经历过生死存亡的惊险关头。他是被赤水教出的典型的传人，在他眼中，这个世界非黑即白。
镇压邺都的封印大阵于他而言，是件值得拍手称快的事，甚至他从来认为，薛妤跟松珩刀剑相向，只是因为女人被男人背叛之后的恼羞成怒。
若仅仅只是如此，薛妤其实不至于对他如此反感，他们之间最多也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可这个人，他不明前因后果，不管是非曲直，非要强行做和事佬，非得插手别人的事。
简单来说，脑子不大好，沟通起来都费劲。
她的喜恶表现得想来明显，不需细想就能轻易分辨。可有一点，或许跟骨子里的教养有关，她即使面对自己厌恶的人，也顶多冷淡地说一声这人不行，亦或者干脆处理，对陈剑西是这样，对人皇也是这样，不会有两句三句的多话。
唯独对路承沢，她会使一般二般无伤大雅的小绊子，对她而言，这是罕见的。
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但溯侑长于市井，生于微时，察言观色和揣度人心几乎成了他活下去的本领，根据这段时间的相处，大概摸明白她一惯的行事作风，于是更能明白。
她确确实实被牵动了心绪。
不是因为路承沢，就是因为路承沢身边的某个人。
溯侑握于指间的笔顿了又顿，半晌，才点头，翩然应了声好字。
===
第二日，九凤早早登上城主府，身后跟着她那声势浩大的鬼车，面目温柔的桃花妖走在她身侧，偶尔被鬼车上呱噪的乌鸦吵得受不了了，便会无奈地唤一声她的名字。
薛妤出来时，被外面花里胡哨开了满地的十几种花闪了眼，她默了默，看向兴致勃勃往鬼车上系铃铛的九凤，又在看到苏允时不自觉地皱了下眉，问：“怎么回事？”
“村里那老头不是偷了尘世灯，让官府来人逮进去了么。”九凤头也不抬地回：“这小鬼没人收留，一大早去海边淌眼泪，我看着可怜，怕他饿死，就索性将他带着一起赶路。哪天遇上合适的门派，再将人丢进去学学东西。”
许是因为家里遭此变故，之前那个捧着迎春花妖健步如飞的少年神情显而易见的蔫吧下来，无精打采的样子，见了薛妤，也只扯了下嘴角象征性打了个招呼，就又默默蹲到桃知身后发呆去了。
见状，薛妤也不好说什么，只转头告诫九凤：“既然是你带的人，路上就留点心，人别看丢了。”
九凤不以为意地点了下头，而后拍了拍手掌站起身，扫了城主府几眼，问：“北荒那位佛女呢？也和我们一起？”
“九凤姑娘。”九凤话音刚落，善殊含着笑的和气声音便从身后传来，她穿得一向素净，也不着浓妆，身后仅仅跟着两名女侍，低调得过分，眼角上扬时如春风般温柔：“我跟悟能主持多说了几句话，耽误了些时间，来得稍迟些，让九凤姑娘和阿妤姑娘久等了。”
善殊是佛门中人，身上自然而然的有股令人信任的气息，加上本身说话客气，性格温和，九凤对她并没有像才见薛妤时的横眉冷对，拔刀相向。
但因为妖都的大妖和圣地传人本身就有身份上的冲突，也压根热络不起来，见面互相点一点头就算友好。
“知道来迟了下次就积极些。”九凤懒洋洋地拨动了下手腕上缠着的红绳，道：“人都齐了，那就走吧。”
“我先说好，不坐马车。”九凤像是知道她们要说什么，财大气粗地挥挥手：“用飞行灵宝，强闯城池的账算我头上。”
才准备说话的善殊将话咽回去，从善如流地笑着颔首，道：“有劳九凤姑娘了。”
于是九凤那辆花里胡哨的鬼车在众人的眼中飞速变大，几乎长成了一排错落有致的院子，长长的珠帘流苏上生长出时节不同的花朵，红的粉的花团锦簇，邀宠似的争相吐艳，整架鬼车顿时现出一种艳俗的可爱来。
鬼车急速越过地面的山水，朝着远处飞驰而去，九凤闲得无聊，顺手编了架秋千荡，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蹲在外面的人聊天。
“诶。”她看向脾气极好的善殊，问：“既然你们急着做任务，多带点人出来不就行了，明知任务难还单枪匹马地闯，不是摆明了浪费时间吗。”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九凤摆了摆手，眯着眼睛应得浑不在意：“早些年我们倒也都收到过天机书，但没人做任务，完不成也没人交过罚款，时间长了，它就自己消失了。”
妖都那群大妖，个个桀骜，骨子里生来都带着难驯的不羁，天生不将圣地当回事。别说做任务维护世间秩序了，他们收敛点性子，不到处惹祸就阿弥陀佛了。
善殊失笑，她解释道：“天机书发布到我们手中的许多事情，人多反而不好解决，你一句我一句的，信息分散，没法抓住重点，办起事来还容易打草惊蛇，反而更费时间。”
“不仅如此，任务的难度往往会随着人数的变化而变化，届时处理起来更麻烦。”
就像原本四星半的任务被硬生生拖成五星，身边还多了很多拖油瓶，那种难度，光是想想就令人头皮发麻。
她们说话的时候，朝年也在和溯侑说话。
而薛妤早在进鬼车那一刹，就带着那张地图和几本记载了宿州历史的书籍一头扎进了最里层。
“你将这个给女郎送过去。”朝年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溯侑，苦着脸道：“查案归查案，也不能伤都不管了，这万一到了宿州，再碰上个难缠的妖要实打实的硬碰硬，女郎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察觉到溯侑不解的目光，朝年呲着牙补充道：“女郎不听我们的，她很少用这些外物疗伤。”
“若是女郎不肯用，你就再劝劝她，好歹休息休息。”
溯侑掀开帘子进鬼车车内的时候，薛妤正合上其中某一本书，听到动静抬头，见到他手中握着的瓷瓶，也不意外，问：“朝年让你来的？”
“女郎该珍重自己的身体。”溯侑扫过她手边堆着的那些书，道：“尘世灯一事，不急于一时。这些事，大可以吩咐给下面的人做。”
“朝年？”薛妤摇了摇头，道：“他们得再好好练上两年才行。这些繁琐的东西丢到他们头上，不出半日，都得哭着回来跟我求饶。”
“我可以替女郎整理对比。”
当日在审判台凶得不行的小崽子收敛了爪牙，也终于开始露出一星半点试探的亲人的意思。薛妤抬眼看他，感受他体内的气息，问：“邺都心法，练到几层了？”
他有修炼的基础，天赋高，还勤奋，速度绝不会慢，可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在他轻声吐出那个“四”字时，薛妤还是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眼角，道：“不错。”
她尤记得，当年松珩学习此法，一个月才磕磕绊绊到两层。
“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薛妤鼓励小孩似的露出一点不明晰的笑意，道：“你年纪还小，又刚受过刑，赶路的这两天好好休息休息。”
“这药。”薛妤扫过骨白色的小瓶，拒绝得干脆：“让朝年收回去放着。”
说完，她又垂眸安静地翻起书，不知疲倦似的一处处对比，圈出不同，如此来回重复。
溯侑原样拿着瓷瓶出来时，有一刹那不自觉的皱眉。
朝年远远地跑过来，将瓶子收回去后就地半蹲着，愁眉苦脸地叹气。
“女郎为何不肯用药？”溯侑一双桃花眼往下垂着，说话时仿佛永远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不疾不徐的从容。
“女郎是灵阵师。”他现在得薛妤看重，将来是肯定要留在身边做事的，朝年想了想，觉得也没必要隐瞒，低声道：“灵阵师你知道吧，讲究的是对世间万物的领悟。外界总有许多传言，说每个灵阵师都得天独厚，灵力细致入微，这样的说法，对，又不对。”
“灵阵师的身体比起同修为的其他人，宛若一碰就碎的娃娃，就肉、身力量而言，也就比普通人好一点。”朝年一句一句说得清楚：“其实这根本无伤大雅，只要双方境界相差不是很悬殊，一般情况而言，别人根本近不了灵阵师的身。可女郎说，邺都不能出现一个有明显弱点和缺陷的传承者。”
“这些年，女郎一直都很忙，她要一边处理邺都政务，一边接天机书的任务，同时要做到阵法方面毫不落下，还得抽出时间跟那些三大五粗的体修比拼。”
“为了淬炼身体韧度，也为了警醒自己，除非生死攸关的场合，不然女郎基本不会用药，不管有多疼，反正就等着伤口自己痊愈。”
朝年说着说着，声音闷下去：“我姐姐拼了命的修炼，也常愧疚，觉得跟不上女郎的步伐，无法替她排忧解难。”
“女郎身上的担子，真的。”朝年摇了摇头，话语都沉重起来：“真的太重了。”
“女郎是不是说要你去休息？”朝年看向沉在花藤沉影中逆着光的少年，问。
溯侑颔首。
“她跟我，梁燕和轻罗也这样说。”朝年闷闷不乐地用指尖在地上涂涂画画，道：“其实我们根本没能帮上什么忙。”
“所有人都在休息，就女郎自己在忙。”
溯侑像是突然被闪动的刺眼光亮刺到，倏而难以忍受一般垂了下眼。
这些天，他没有藏拙，孔雀开屏一样的展露自己，她明明知道，那些朝年做不了的事完全可以交给他。
可偏偏没有，半句都没有。
他，朝年，轻罗，于她而言，都是需要照顾的半大少年。
唯独忘了自己，也不过是花一样的少女年纪。
溯侑自知自己品性，他低劣，阴狠，不择手段，演技精湛，他得咬牙淌着血往前爬才能活下来。
因此之前百年，他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半分恻隐之心。
唯独此刻，他站在斑驳的光影下，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在身体里乱蹿的到底是种什么情绪。

第26章
九凤的鬼车速度极快，上面挂着无数个铃铛，迎着风往前飞时，那动静堪比百鬼出行，加之上面姹紫嫣红，明明不同时节开放却强行凑成一堆的十几种花，横跨城池的过程中，总能引来无数人的围观热议。
在此过程中，薛妤等人再一次感受到妖都的财大气粗。
“从前就知道妖都有钱。”朝年看着九凤眼也不眨地签下那一长串罚单，摇着头接连啧声：“没想到这么有钱。”
“这算什么。”在鬼车上待了几天，九凤跟他们这些小少年处得不错，闻言嗤的笑了一声，道：“妖都五大世家，哪家少主出门不是奴仆上百，招摇过市。”
“你们这些小鬼，就是太守规矩了，没见过大世面。”
他们说话时，薛妤难得出来透气，听了这几段话，倏而问了句：“妖都五大世家，还是从前那几户？”
这世间，妖都显得颇为神秘，神秘到甚至与这俗世脱了轨，普通人进不去，薛妤这样的圣地传人进不去，就连天机书，进去了也灰溜溜的自行消失。
久而久之，除了他们自己，很少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势力如何分布，只能偶尔从九凤这种来尘世游历的大妖嘴里得知一星半点的信息。
“没，跟从前比略有调整。”九凤眯着眼懒洋洋地晒太阳，闻言扭头看了她几眼，慢悠悠地拖长调子解释道：“温家掉下去了，新挤上来一户。”
“温家？温家怎么会掉？”善殊与薛妤对视一眼，有些诧异地开口：“我记得五年前妖都世家排名，温家还高居于第二，排名仅次于九凤一族。”
跟圣地不同，妖族讲究血脉，因此通常是强强联姻，排名前几的世家往往沾亲带故，打断骨头连着筋，温家能从第二的位置直接跌下前五，除非是出了什么致命的过错。
“惹了一家疯子，被人生生打下去的。”九凤提起这个，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愿回忆的情形，耸着肩摇了下头，道：“这事说起来复杂，新提上来的那家不是什么底蕴望族，也不是为了五大家的头衔，跟温家打起来只是因为家里丢了个孩子，温家出言不逊，正好撞枪口上去了。”
“那家人神秘得很，时至今日，我们都没摸清楚底细，连人家本体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那家父子跟温家家主长老们对决的时候，看到了一双长翅。”九凤伸手在苏允肩上拍了一下，才接着道：“我出来时，家里老头还在为这事发愁，来来回回翻书，头都翻大了也没找到什么线索。”
“诶，我们快到了。”九凤遥遥指了指前方层层叠叠堆在山峦上雾色，道：“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在宿州城上空降下。”
薛妤从妖都世家排名更改的事中回神，低低地应了一声，道：“找个僻静的地方停下，别打草惊蛇。”
鬼车最终停在一座荒山的半山腰上，此时宿州天将亮未亮，晨光微熹，山上山下都笼着一层蒙蒙浅雾，山风一吹，那雾就像层流动的轻纱，往翠绿的山林中一钻，出来时俨然变了种颜色。
九凤往远处眺望，没多久就不耐烦地收回视线，问薛妤：“这么大的地，从哪里找起？”
“别的地方先不用管，重点查城南。”薛妤看向朝年，后者机灵，挺了挺胸膛道：“女郎放心，等会我们分开行动，我带着梁燕，轻罗去城南的客栈，酒楼多打听打听，那些小巷路口也看看问问。”
“那你说说，都要问些什么？”薛妤看着朝年自告奋勇，信誓旦旦的样子，不由淡声问了句。
“问、问——”朝年一下卡了壳。
“你们不必多问什么，那方士既然拿了灯，必然知道雾到城发生的事，更知道我们即将到宿州查灯的下落。宿州是他的地盘，我们初来乍到，一上酒楼就问关于城南的问题，十有八、九会被盯上。”溯侑站在薛妤身侧，长身玉立，声线不急不缓：“你们只要在各地转转，多留意旁人嘴里近期发生的奇闻趣事，暂时不要妄动。”
朝年看向薛妤，薛妤点了点下巴，转向溯侑，道：“你也一起去，多教教他们。”
善殊此刻拉了拉裙摆，听她都安排好了，上前道：“阿妤姑娘，我先去一趟当地佛寺，北荒有种功法或许可以起到追踪的作用。”
薛妤颔首：“这样再好不过。”
“你们忙你们的，别管我，我带着小鬼去转转，见见世面。”九凤拽了下鬼车上的铃铛，道：“查到了那方士的线索再告诉我就成。”
如此一来，溯侑带着朝年等人去打探信息，了解当地风土民情，善殊和身边女侍前往佛寺，九凤带着桃知和苏允在城里乱晃，剩下薛妤一人独行。
溯侑皱了下眉，视线扫向朝年，朝年顿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道：“女郎，我跟着你吧。这宿州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出行，真要遇见什么棘手的事，哪能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薛妤看了他两眼，像是在斟酌什么言辞，半晌，硬邦邦地直言道：“你修为不够，容易暴露，跟上来没用。”
朝年才往前迈出一步的脚被这句话打击得飞快收了回去，九凤在一旁不客气地发出某种哄笑声。
晨起的雾岚里，溯侑默不作声地掀了掀眼睑，他知道，薛妤说的确实是实话。
她太优秀，优秀到身边人想帮忙都无从下手的地步。
相比之下，不论是朝年，还是他，都太弱小。
不是想不想帮忙，而是根本帮不上忙。
如果不能快速强大，那些欠下的，想偿还的，全部都是空话。
一行人就此分开，溯侑用余光瞥过那道鸿雁般的雪影，几乎是从那一刻起，他从心底抽出一种蓬勃的涌动的向上怒争的劲头。
薛妤径直掠向城南。
那是一条悠长的古街，街道两边是林立的高门大户。一行行扫过去，只见各家大门前挂着牌匾描着金边，檐角边都悬着款式不一的精致宫灯，现出一种厚重的古韵。
现在时间尚早，大多数的大门都还紧紧闭着，少有的几家开了偏门，有管家打着哈欠提着灯出门采买，脚步一声一声拖出懒而散的节奏。
薛妤脚步不停，蜻蜓点水似的在屋檐上落一下，下一刻就已经飘到了另一座屋中高耸入云的古树梢头，如此一路悄无声息朝古街深处潜进，动静轻得像一片落地的枯叶。
片刻后，她停下动作，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城南地图，才要逐一对比，视线就难得的滞了下。只见那张地图上，被人用笔细细地圈出了几处地方，同时在下方标着小字。
薛妤指尖在半空顿了顿，而后落在那行“城南徐家，三代经商，可能性较小”上，旋即又顺着字迹看到下一行。
——城南令家，四十年前移居宿州，祖上曾有功名，后败落。现任家主生性懦弱，好女色，可能性较小。
——城南谢家，四十年前移居宿州，祖籍不详，现任家主任宿州珍宝阁阁主，可能性较大。
——城南云家，世代居于宿州，家主不详，生意不详，可能性大。
……
这些天她怀疑的那些人家，全部写上了这些简短却好辨认的标记，除此之外，还详细标明了各家路径，心细得令人称叹。
薛妤想起那位将什么衣裳都穿得极有风韵，抬眼和露出笑意时都格外勾人的少年，半晌压了下唇角，动了将他送入殿前指挥司栽培的念头。
那是邺都任务最繁重的地方，由薛妤完全掌管，三个副指挥使的位置全空着，正指挥使除了朝华，也还差一个无人替补。
不是没人去，而是薛妤放心不过别人。
殿前指挥司直接掌管邺都百众山，里面全是受过罚，又无处去的妖鬼精怪，其中不乏许多生性凶恶的大妖，因此能胜任指挥使职位的，首先得有强大的武力得镇得住他们，其次耐心得好，不会因为那些层出不穷，一日多过一日的琐事暴跳如雷。
上一世，薛妤是在两百年之后，松珩崭露头角时试着将他送了进去。
可他并不耐烦这个。
他可以为人族一桩悬案奔波劳累月余，但接触百众山上的妖物时，总是蒙着一层面具，靠着天生的好脾气应付。
甚至好几次因为急着出门救世人与水火而不问清事由，弄出几桩冤假错案来。
为此薛妤还发过几次火，冷着脸呵斥过他几回。
所以现在回过头想想这些事，其实早有端倪。
进殿前司指挥司的事不急，溯侑再如何聪明，心细，总归修为摆在这，现在进百众山，半天不到，就能被里面那群大妖耍得团团转。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尘世灯和那名深知各种邪术的方士。
就在薛妤准备进其中一家探底时，却见对面的屋顶上，同样站着刻意隐匿气息的两个人，后面的那个像是得了前头人的吩咐，无声地朝她挥手，见她一眼就发现了他们，顿时将手摇得更快。
薛妤皱眉，心念微动，下一瞬，人已经到了他们眼前。
一看，发现还是熟人。
“薛妤殿下。”紫薇洞府的少掌门司空景和先前招手的那个弟子同时朝她拱手让礼，前者清声道：“上次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冒犯，望殿下海涵。”
薛妤对他有点印象，点了下头后说：“出门在外，没什么殿下不殿下的。”
司空景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薛妤姑娘。”
“姑娘前来宿州，可是为了尘世灯？”
“是。”薛妤直接问：“你们来这里，是有什么尘世灯的线索了？”
说起这个，司空景简直只有苦笑的份，他扯了下嘴角，道：“月前，在薛妤姑娘登山门问起尘世灯前，家师就已经得到了尘世灯丢失的消息，他当时不以为意，吩咐我们不用管，说是这灯没什么作用，丢了就丢了。谁知十几天前他老人家突然云游回来，火急火燎地让我和师弟速来宿州找灯。”
“说是原本不起眼的那灯，好像突然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作用，若是真让人等到了时机，宿州百姓将有大祸。”司空景越说越觉得离谱，嘴里发苦：“我和师弟没法，当天夜里就收拾东西下了山，来了宿州。”
总结下来就一个意思，那位紫薇洞府的掌门，跟天机书一样不靠谱。
司空景的师弟接着说：“我们到了这边之后，根据师父给的几条线索锁定了城南的几户人家，这几天日日都在蹲守，但暂时没什么发现。昨日我和师兄偶然间听得城南一户人家发生的趣事，觉得有些蹊跷，才想今日早点来看看，然后就遇见了薛妤姑娘。”
此时，薛妤腰间的灵符突然燃烧起来，她看着上面“朝年”二字，长指点了下去。
“女郎。”玉符那边吵闹得很，周围全是熙攘的人潮声，透过玉符传到薛妤耳里的，却是溯侑清而洌的声线，“云迹酒楼这边死了人，疑似，被妖所害。”
“什么？”司空景的师弟瞳孔微缩，惊讶出声。
“我们——”玉符那头，少年的字句倏地轻了下来，隔了一瞬，才缓声吐字：“女郎在宿州遇见故人了吗？”

第27章
云迹酒楼在城西，薛妤在城南，得知妖物害人的消息后，她和司空景师兄弟飞檐走壁抄近路赶过去用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们到出事的酒楼时，天已经完全放亮。
城南住的人少，都是大户人家，规矩多，因此看不出什么，可一旦上了街，便展现出宿州大城池热闹的一面。吆喝叫卖声一条街追过一条街，大小酒楼驿站林立，沿窗的两边坐满了吃茶谈天的人，视线所过，一派富足祥和。
唯独才出了事的云迹酒楼，上下两层空无一人，倒是有胆子大爱看热闹的，跑到隔壁酒楼，躲在帘子后观望。其他行过路过的人都远远地避开，脚步如抹了油般迅速。
薛妤等人从房顶轻飘飘落下，往下看时，扫了眼正下方的情形。
被害者就死在云集酒楼的大门前，直挺挺地躺着，黑红的血液从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里殷殷渗出来，两只眼除外凸起，睁得大而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心神俱颤的东西。
死状尤其可怕。
围在死者周围的，是朝年和轻罗等人，除此之外，还有三五个穿着宿州执法服的弟子，腰间配着剑，年龄也不大，可表现得严肃。小十个人围成圈，将死者遮得严严实实，像是在刻意隐藏什么骇人的一面。
见她来了，朝年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他将身边站着的执法堂弟子拉过来一些，稍微顶了自己的位置，自己凑到薛妤跟前，快速道：“女郎，这边情况不大对。出事时我们才上二楼，刚入座，溯侑就偏了下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面就传来一声惨叫，我们急忙下楼，下楼的时候，人还活着。”
“一眨眼的功夫，就倒在我们眼前了。”
薛妤扫了眼周围吵闹的环境，皱眉问：“怎么就任由人在这躺着？”
“不是。”说起这个，朝年声音越压越低：“我们挪不动他。”
“他就跟被钉在地面上了一样，我们十几个人出力，都挪不动他。”
此时，宿州执法堂为首的弟子走出来，见到薛妤和司空景等人，拱手做礼，有板有眼地道：“见过诸位贵客。”
稍微大些的城池基本都设有执法堂，执法堂中的弟子是从附近各个门派抽调过来，专门解决一些修道之人大打出手，小妖小怪作乱的事。
再严重一些，影响恶劣一些的，就上报当地颇有名气的门派，解决完事情之后，不论是作乱的修道者，还是妖鬼邪祟，全部按规矩移交圣地处置。
因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执法堂算是圣地的下属部门。
薛妤往前走几步，突然闻见一股恶心到极点的臭味，像是沉了十几年的臭水沟横亘在眼前。那股味来得突然，围着尸体的人正正吸了个结实，几个定力不好的小弟子一下子绷不住脸，转身干呕起来。
朝年稍微好点，但也忍不住重重咳了几声，才勉强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轻罗是猫妖，嗅觉本就比人灵敏，突然来这么一遭，一张脸从眼睛白到了脖子，深深憋住气才好一点。
唯有溯侑面不改色，将视线不着声色地从司空景师兄弟身上收回来。
他面朝着死者，居高临下注视着，瞳仁里是全然的冷漠和无动于衷，直到察觉到死者身上某种变化时，眼神才略微泛起些波动。他略微侧身，唤薛妤：“女郎。”
薛妤像是察觉到什么，快步上前。
只见原本还硬邦邦躺着的死者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脚底心开始腐烂，诡异而厚重的黑色纹路所过之处，血肉像水一样融化成肉糜，和着紫黑的血淌下来，臭得人连呼吸一下都要下十二分的决心。
不过眨眼的功夫，死者的下半身只剩下一堆扭曲的白骨。
“这、这。”司空景跟过来一看，道：“这种死法，闻所未闻。”
眼看着死者全身都要被侵蚀，薛妤半蹲下身，手掌毫不迟疑地落到他的腹部。
十几双眼在此时皆震缩了下。
几乎是她手指与衣物接触的瞬间，厚重的冰霜覆盖死者全身，上面灵光时明时灭，像是在跟那些舞动的黑色纹路做某种拉锯般的争斗。
半晌，一切恢复平静，死者身上冰霜不减，黑色纹路嵌入肌肤深处，像打了败仗一样暂时安静盘踞起来。
薛妤才有空细细端详死者的脸，又探了探他体内经络情况，转身问那些跟来的执法堂弟子：“死者来历姓名，摸清了没？”
执法堂为首的那个弟子摇了摇头，苦笑着回：“我们收到消息往这赶的时候，没想到性质如此恶劣，之后尸体一直动不了，我们只能在此守着，还没时间去查死者的身份。”
“确实动不了。”薛妤长指往空气中勾了勾，道：“定魂绳缠着呢。”
执法堂那些弟子不明白定魂绳是什么，可长在圣地的朝年知道。他蓦的抽了一口气，当下也顾不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跟着半蹲下身，喃喃道：“定魂绳都用上了，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女郎，现在怎么办。”朝年看着这具棘手的尸体，又扫了扫周围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道：“就这么放在街头，怕是也不妥。”
薛妤朝他们很轻地摆了下手，声线清冷：“全部，退后。”
于是死者周围哗啦啦留出一圈空来。
“溯侑。”薛妤抬眼，点了点身侧的位置：“你过来。”
溯侑长睫下的眼闪了闪，像两颗点点颤动起来的星，随后依言照做。两人肩并肩半蹲着身，浅色的衣角拂到地上，又沾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偶尔重叠着交缠在一起，像同款定制的花纹。
“死者年龄三四十左右，衣料是粗布，家庭条件不好，身材壮实有力，常年做苦力活。”薛妤细细观察，时不时抬一下死者的手臂，“身上没有灵力波动，是普通凡人。”
“定魂绳是阴损之物，被定上的人魂魄会永生永世留在同一个地方，无法转世，无法投胎，永无解脱之日。”薛妤指了指半空中的某种地方，道：“去摸一下。”
溯侑听话地伸出手，顺着她示意的方向触过去，很快，指腹摸到一个粗粗的绳结。
“不会术法的普通人看不到，会术法但不知道定魂绳的也注意不到。”薛妤望着他，好看的杏眼清清冷冷，像是怕他听不懂，于是说得格外仔细认真：“被定魂绳锁住的人肉体重若山岳，无法挪动，而被捆上的人会在半个时辰之内化为脓水。”
“方才这具肉体若是全化为了水，那他就永生永世要被捆在这了。”
薛妤不爱开口说话，很多时候都沉默着，像朝年和轻罗等人，在她身边跟着，能学到多少东西却靠自己悟。就算她一股脑将所有的事全部摊开掰碎了讲，他们在短时间内也消化不了，薛妤索性不费这个口舌。
能让她这么正儿八经教的。
除了朝华，就只有溯侑。
前世的松珩也只偶尔得到几句点拨，薛妤操心更多的还是他修炼上的事。
“朝年说，人死之前你曾有感应。”
“说说看。”薛妤道：“方才都发生了什么？人是怎么死的？”
从溯侑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弧度，上面覆着层霜雪的晶莹，在阳光下一照，很快成了颤巍巍的水珠，坠落到地面上。
就跟她这个人一样，表面看着是冷的，冰的，不留情面的，接触之后才能隐约察觉出那捧化开的水一样包容的心性。
溯侑侧首，视线落在云迹酒楼的牌匾上，像是在竭力回忆每一处细微的异动，“没什么异常，来人修为不低，我之所以能察觉，是因为我——”
他声音轻下去：“我天生对杀意敏感。”
一个妖不妖，鬼不鬼的怪物，天生不容于世，想要活下来，总该有点不同于常人的本事。
薛妤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定魂绳只有一种解法，今日我教你。”
她站起身，留仙裙勾勒出细细的腰线，一双美眸往身后人群上扫了扫，像是审视什么一样，声音陡然冷下来：“朝年，将人群清开。”
朝年磨磨蹭蹭地欲言又止，路过溯侑时挤眉弄眼地低声道：“定魂绳的解法就是跟设下绳索的人博弈，那妖什么底细我们都不清楚——女郎身上有伤，还一直没用药呢。”
溯侑微微动了动唇：“叫九凤和佛女。”
朝年飞快地眨眼。
等他慢吞吞擦身而过，溯侑行至薛妤身侧，温声道：“女郎，我们人才到宿州，就出这样的事，很难说幕后之人没有给我们下马威的挑衅意思。设下定魂绳可能是想提前探知我们的实力。”
“那就让他好好探一探。”
薛妤冷然垂眸，左手绕到右手一侧，轻而缓地一揭，像是一瞬间打开了某种开关，密密麻麻的封印层层剥落，空气中温度几乎是在下一刻猛的降下来。
现下是开春的季节，万物复苏，阳光洒落下来，便是暖融融，软绵绵的酥散到人骨子里。而此刻，太阳依旧高垂着，碎金般的光芒也依旧打在屋檐墙角，泛出琉璃样的七彩颜色，可站在光影中的众人，却不约而同起了一身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冷出来的。
轻盈汹涌的灵力从薛妤的掌心中涌出，化作一根雪色箭矢。那箭箭身修长，晶莹剔透，箭尾因为蓄满了某种难以承受的力量而嗡嗡颤动起来，又在猝不及防的某一刻重重落下去。
这一击，天地都为之变色。
箭矢落在半空，与某种未知的力量对峙，雪色像是沾染上了某种不详的力量，从底部开始缠上和死者身上如出一辙的黑色纹路。
薛妤面色不变，长袖被巷口长风一吹，像两片飘飘荡荡的云，浩荡的灵力在空中化成了某种古老的阵法，牢牢囚住了那根锁魂绳。
没过多久，空气中传开“啪嗒”一声脆响。
众人抬眼一望，一根恍若青铜浇筑，却带着某种粗麻绳结的怪异绳索掉落在地上。
整个过程，时间用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短。
那些僵持不下的对峙、一呼而应的帮忙戏码全部没机会出现，那双洁白似玉的手干脆利落的斩断了一切。
人群外，得了朝年传音，兴冲冲赶来看热闹的九凤脸色顿时难看得不行。
她愤愤地转身，看向桃知：“朝年那小崽子怎么说的？是叫我来帮忙的吧？是吧？”
“你都看到了吧？”她扫了下薛妤的方向，白眼快翻上天，“就这种实力！这种实力，我帮个屁啊，我再来晚点，绳那边的妖估计都被她冻成冰渣渣了。”
“不是。”九凤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越说越纳闷，越说越怀疑自我：“就几年没出来，圣地的传人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是单薛妤这么强还是都这么强啊？”
说完，她安静下来，片刻后，花一样明艳招摇的脸现出恹恹之色，“照这样看，等找到那个方士，我大概又要回妖都闭关了。”
围在外圈的人雾里看花似的看不明白，身为妖都顶级血脉的九凤却一眼扫出那种攻击中蕴含的强大力量，并且为之色变。
古老的灵阵中，薛妤站立在原地，长风浩荡，她额心中的冰雪纹路尚未消失，垂眸落眼时，宛若神祇降落人间。
而后，神祇蹲下身，捡起那段绳索，五根青葱一样的长指落上死者凸出的眼，替他覆上眼睫。
不带同情，不带怜悯，这样细微的动作，仅仅源于她流淌在骨子里的素养和对人的尊重。
对一个普通的，死状狰狞难看的凡人的尊重。
那一瞬间，溯侑近乎仓皇地错开视线，不敢看第二眼。

第28章
定魂绳一解，那具半人半骨的尸体终于能被人抬动了，执法堂那些弟子看着越聚越多的人和哭丧着脸的店小二和掌柜，也顾不得那股逼人的恶臭，一窝蜂涌上去捏着法诀将人抬回了执法堂。
薛妤和朝年等人才要跟着过去，就见云迹酒楼快要被那股臭熏得晕过去的掌柜猛的吸了两口气，冲上前抓住了溯侑的衣袖。
他苦着脸，也不敢冒犯才“大发神威”的薛妤，只连声道：“小仙君们，可否赐下一两张镇灾镇邪的符纸，不然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我们这酒楼，怕是再没人敢来了。”
见溯侑垂眼望过来，那掌柜的一下精神起来，连声道：“仙君们放心，我们酒楼不白捡这桩好处，符纸值多少，我们出双倍价。”
说罢，他一叠声吩咐小二去里间拿钱。
溯侑不着声色地将衣袖从掌柜手中抽开，看向朝年。
朝年遇见这种情况多，他笑嘻嘻地上前，驾轻就熟地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纸，道：“钱我们不收，符纸挂在酒楼牌匾上就行，这里的东西我们都清理干净了，别怕。”
掌柜几乎感激地要落下泪来。
“说起来。”掌柜指了指那具尸体才躺着的位置，鬼鬼祟祟地压低了声音：“这人我们认识。”
薛妤和溯侑同时看过去，朝年一听，在原本给出去的三张符后又紧接着抠出两张来递给掌柜，问出了大家关心的事：“这人是什么身份？”
“嘿。”掌柜的多收了几张符纸，心安了些，当即也没藏着掖着，舔了下干裂的唇，道：“这人叫柳泉，家中三兄弟，他排第二，大家都叫他柳二，今年四十一二，在城南谢家当马车夫。”
“老大的年纪了也没娶妻生子，一年到头攒下点钱，不是用在我们这喝酒，就是花在后边花、柳巷里了。”
朝年又问：“这无妻无妾的。他身边可有什么要命的仇家？”
掌柜的摇头，撇了下嘴，说：“您要问起这个，那我知道的还真不多。您们也知道，我们这酒楼，做的是富贵人生意，平时关心的也都是城南那边的人家，一个车夫，若不是我们小二……”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随后声音高起来，朝着店小二招手：“对，我们小二跟柳二熟，他们是一个村的。”
薛妤的目光又移到匆匆赶来的店小二身上。
小二年龄不大，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肩上搭着一条汗巾，四月的天里，因为适才的慌乱，额心布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此刻见了这样大的阵仗，下意思地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才道：“是——我跟柳二同村，按照村里的辈分，我还该叫他一声叔哩。”
朝年又将方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
“柳二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油嘴滑舌不着调，我娘常常告诫我，不要跟这样的人学得歪七歪八没个正形的，所以我跟他也没太多交集。不过他虽然不招人喜欢，但要命的仇家我也没听说过，他平时在谢家当差，讨好不上里头的真主子，也接触不上外面的贵人，无妻无子，身边只有几个常约着去霜月楼的狐朋狗友。”
说到这，店小二也摇了摇头。
掌柜的一听，想他们是外地来的不懂，于是贴心地解释：“哦。霜月楼是我们宿州出名的花、楼，里面的姑娘好些都十分出名，这不，前几日里面一个花魁还被朝廷的王爷看上纳进了府。”
“朝廷的王爷？”薛妤两条细长的眉拧在一起，问：“哪位王爷？怎么会在宿州？”
“是当今陛下的弟弟，亲弟弟，昭王。”掌柜的左右看看，话说得小心翼翼：“年前突然来的，至于来做什么，就不是我们这种小人物能过问的了，不过昭王在城南盖了座宅子，看样子是要长住。”
店小二接着道：“柳二这个人，大的毛病没有，唯有一点，好色，见了漂亮妇人就走不动道。我娘说他早晚得栽在女人头上。”
“仙长们若是要查，不妨去谢家下人里问问，我记得他和谢家一个伙夫处得不错，有空没空的常来我们这喝茶。”
好歹算是知道了点有用的消息，薛妤朝掌柜和小二点了下头，脚一点，人已落到了另一座屋的屋顶，三下两下直奔着执法堂而去，溯侑紧随其后，身形如烟，似一抹翩然拂面的春风。
执法堂里，气氛格外凝重，二三十个穿着执法服的弟子被那股难以忍受的臭意熏得绕着停尸的房走，可即使如此，好几个定力不行的也都憋出了眼泪。
薛妤跨步进门时，正好有个小弟子紧紧捂着鼻子对身边另一个人道：“周师兄他们是抬了个什么回来，这味，我真是顶不住了，我情愿回宗门扫落叶去。”
她神色不变，脚下一路往停着柳二尸体的小屋走，溯侑很快跟上她，某一瞬，后者脚步顿了顿，轻声提醒：“女郎，味道变重了。”
薛妤诧异于他如此敏锐的五感，点头道：“我收回了覆在尸体上的部分力量，不然那半截身、体不化为脓水，也得被冻成冰屑。”
“会用定魂绳的人不多，这种邪术，不但需要具体的操作方法，还需要庞大的力量做支撑。”薛妤说话时神色依旧没什么波动：“我们这次可能要对上个难缠的对手。”
她随意一句话。
溯侑藏于宽大袖袍下的长指像是被火烧般动了动。
他不是初初入门什么也不懂的懵懂孩童，知道修炼一途不可操之过急，当下的稳固有利于日后突飞猛进，可在这几天，他数次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
明明留给他的时间还长。
可就是觉得，若是再强一点，再强一点，今天这样的场合，不至于要她亲自出手，所有敢在她面前露出挑衅锋芒的，全要先走过他这一关。
届时，即使是四星半的任务，他也可以在短时间内协助她飞快完成，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只能沉默地干些在地图上勾勾画画的小事。
如果他一点忙都帮不上，那她救下他，这么用心教他，半点回报都没有，凭什么呢。
一路踏进停着柳二尸体的房间，房里只站着三四个弟子，皆是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薛妤眼也没掀，仔细观看柳二的神色。
而事实上，尸体被定魂绳摧残得不成样子，被冰霜覆盖之后，脸上现出多处青紫的伤，已经看不出死时的神情。
身后九凤慢悠悠踏进来，显而易见掐了闭气的小法诀，因此呼吸自若，半分没受影响。
她扫了眼半身白骨的柳二，视线落在薛妤身上，但也不说话，背着手走过来，又走过去，在空荡荡的小屋里东瞅瞅西看看，一副煞有其事的认真模样。
一段时间的相差下来，薛妤早知道她的性情，根本对人死人生这些事毫无兴趣，一个柳二也不值得她专程跑过来走一趟，因此在她第三次折返踱步时冷飕飕地开口：“有话就说。”
“确实有两个问题想问。”九凤像是就等着她开口似的清了清嗓子，她昂着头道：“我不白问你问题，是这样，你不是想查这个凡人被杀的案子么，我这有样灵宝，可以感知死者死前去过的地方。”
“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把灵宝给你。”
“不需要。”薛妤眼都没抬，言简意赅：“我查得差不多了。”
“那这样。”九凤点了点她身侧站着的溯侑，道：“你身边这只——”她将“妖鬼”囫囵咽下去，含糊地道：“他跟人不一样，得过成长期，你们圣地的灵物不适合他，我这有只妖芜果——是我当年过成长期剩下的一颗。这东西只有妖都五大世家有，在外万金难求，你回答我问题，我把果子给你。”
九凤用的东西，确实不会差。
这一次，薛妤没有很快拒绝，她接过朝年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擦净手指，才要说话，就听身侧少年开口，字字轻缓：“我不要。”
“你不要。”九凤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不要，成长期疼都能疼死你。”
“说说。”薛妤终于抬起眼，她看向九凤，问得简单直白：“你想问什么。”
“上次你我对决，可有用全力？”问起在意的事，九凤吊儿郎当的神情一下收敛起来，她看着薛妤道：“说实话。”
“你用了全力？”薛妤陡然反问。
他们这样的存在，出门在外往往都有保留，又不是生死攸关的场合，动辄就拼尽全力的那跟傻子有什么区别。
九凤顿时懂了，她神色凝重起来，深深看了眼薛妤，又问：“六圣地传人中，你能排第几？”
“不知道，没有正经较量过。”薛妤面不改色地看着她，道：“灵阵师在比试中是吃亏的一方。”
“得了吧。”九凤心里大概有了数，她将手中嫣红的果子抛给薛妤，道：“那是初期尚弱小的灵阵师，强大起来的灵阵师怕谁？”
别人躲着走还来不及。
“两个问题，一个正儿八经的回答都没有。”九凤又恢复了懒洋洋的神色，她打了个哈欠，眼尾沁出点泪来，“我听北荒那位佛女说你原本可以不接这个任务，是为了云籁的死才追过来，你跟她不熟，还愿意为她费这个心，这果子就当我送你的。”
说白了，这一趟就是来刻意送她东西的。
“这地，味是真重。”九凤朝薛妤投去个敬佩的眼神，话说得真心实意：“你是真不讲究。”
说完，她人烟似的飘出了执法堂。
停尸间顿时只剩下两人，薛妤神色不变地将手中颜色鲜艳的果子抛给溯侑，后者默不作声接着，良久，动了动唇，声音显出一点点艰涩的意味：“女郎其实不必回答她。”
薛妤捏了捏左侧手腕骨的位置，抬了抬眼扫向他，话说得烟轻云淡：“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也没认真回。”
可在九凤开口问那些问题之前，她也并不知道她会问什么。
“同为传承者，九凤没那么不懂分寸。”薛妤点了点他怀中像颗圆滚滚小球的妖芜果，道：“她说得没错，妖芜果确实是对成长期最有帮助的东西，有了它，你会少受很多苦。”
“之前为你们准备的桑落果，就都留给轻罗，她天赋悟性不如你，成长期怕是难过。”
像是不愿在这方面多说，薛妤很快转移话题，道：“将东西收好，等下跟我去趟城南。”
她不想多说，溯侑却不得不多想。
别说高高在上的圣地古仙，就连普通的凡人，在得知妖族最为虚弱的成长期时都只会千方百计算计，图他们身上剥落的骨，图他们能卖出大价钱的妖珠。
溯侑曾经想过，若是他能活着到成长期来临，大抵是在一个破落的无人知晓的屋里，最多给自己提前准备几天的吃食，全靠惊人的毅力和挣扎着要活下去的欲望咬牙撑过那段痛苦的时光。
他是石缝里生长出来的野草，早习惯了风吹雨淋。
因此从未想过，在自己都没开始筹划的时候，会有人在百忙之中想起这一茬，并且一言不发准备了桑落果。
所以也并不知道，此刻心里那种酸涩的，几乎是不受控制跃动的像是要跳出来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又该如何才能遏制住。
他近乎不知所措。
溯侑发丝垂在耳侧，看不清脸上具体神情，半晌，方缓缓点了下头。
执法堂外，一棵苍天古树树荫下，九凤笑嘻嘻的神色在转身的瞬间垮下来，一张花朵似明艳的脸点在半空中，桃知下意识地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听她今日第无数回愤愤抱怨：“我就说吧，她果然没用全力。”
“她跟我比试，居然不用全力。”九凤没骨头一样将身体大半重量交付到面色温柔的桃花妖身上，说着说着就要咬牙：“很久没人敢这样轻视我了。”
“不是轻视。”桃知好笑地看着她，道：“你不是也没用全力？”
“那怎么能一样。”九凤眼皮半耷拉着提不起精神，“她可是灵阵师啊，她还比我小两岁呢。”
“要是现在就拼成平手了，日后谁打得过她？大成状态下的灵阵师啊！”
“我要回去闭关了。我真要回去闭关了。”九凤下巴一张一合，说完，拿眼瞅桃知：“你真不跟我回妖都啊？人间多危险啊，若是我闭关一不留神，你在这里被那些王侯联手捉了怎么办？”
“再说万一，你跟云籁一样，被哪位人间女子勾走了魂，我就是飞奔着来救你也来不及啊。”
“遥想。”桃知被她说得笑起来，轻声唤她少有人知的名字，道：“我长于人间，喜欢这里的山水，跟你回去反而不自在。”

第29章
半刻钟之后，薛妤和溯侑一前一后出了停尸的房间，在出执法堂大门前，薛妤特意停了下脚步，找蹲在门前抱怨的两位弟子要了执法堂的身份令牌。
“这些年，圣地威望如日中天，不止各修仙世家门派奉为圭臬，就连凡人也开始盲目信从，遇事不提朝廷而提圣地。”薛妤边走边语气淡淡地对身边人说：“上三任人皇各有各的特点，但都沉迷后宫美色，无心管事，如今新人皇上任，一直在将权力往回收拢，嘴上虽不明说，可心里对圣地尤为忌惮。”
“圣地不欲与朝廷争雄，因此平时在人世中行走，就应该处处小心，低调行事。”
薛妤摩挲着手中执法堂令牌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漠然垂着眼睫，腰间玉佩上缀着的流苏随着动作的幅度来回曳动，宛若一只追赶春风的蛱蝶，“当日陈剑西出现，处处蹊跷，相关线索一字不吭，我大可以当场将人扣下，强行搜查。”
“可若是那样做了，事后查不出什么，我们将面对的就是朝廷蓄意授意的造谣风波。”
薛妤这两天说的话比往常一个月都多，她有些不习惯地顿了下，接着道：“今日出现一则圣地传人无故强闯城主府的传言，明日再传出一道圣地弟子无证据闯进人间富商府上拿人的消息。圣地千万年积攒起来的信誉，可在一夕之间倾塌。”
像她，像善殊，亮出圣地传人的身份，泰半问题可迎刃而解，可她们不能，不是不会偷懒，而是站的位置越高，身上肩负的责任越重。
她教得细致，溯侑也听得仔细，他远比常人聪明，因而一点即通，甚至很多事情她才一提，他就已经能触类旁通到别的事件上去。
整个过程顺下来，并没有薛妤想象中那样复杂和令人头大。
这让她心情好了一点。
从执法堂到城南谢家，两人穿街走巷，用了大概半个时辰的时间。等脚步停在谢家家宅门前时，太阳已经悬上了正中的天。
稻穗般的金黄毫不吝啬地从头顶洒落，穿堂而过的风难得带上了暖融融的温度，晒得人下意识眯起眼，浑身骨头都酥懒下来。
溯侑上前叩门。
门响第三声时，才有个五十左右，仆妇装扮的嬷嬷将门从里推开条缝，见到溯侑那张脸，那些皱起的褶子颤颤凝了一瞬，而后回过神来，飞快往他身后瞥了眼，没看到什么大阵仗，才又恢复了一丝不苟的冷漠神情：“你们有什么事？”
不等他们说话，那婆子又不耐烦地接：“不管有什么事，我家主人才吩咐过，今日不见客。”
下一刻，溯侑拿出了执法堂的两块令牌，声调如春风般清徐，字句却是不容人推拒的意思：“执法堂办案，有事相问，请速去禀告谢家家主。”
那婆子何曾见过这种架势，看着那两块刻着狰狞图案的令牌瘪了气势，半晌支吾着讪笑起来，说话时满脸横肉都跟着颤抖：“两位大人稍等片刻，容奴进府通禀。”
说完，那婆子逃也似的回了府内。
他们说话时，薛妤一直抬着头观察这座府邸，溯侑顺着她的视线朝上望，看到的是一棵从内宅里生长出的巨大槐树，华盖如亭，茂盛得仿佛已经生长上百年，快要成精了一样。
“在民间，槐树招鬼。”薛妤隔空点了点那棵树，眼神不明：“尘世中人注意这些，从商之人尤其忌讳，一般情况下，不会任由家宅中生长出这么一棵槐树。”
溯侑垂眼，视线落在自己经络分明的手掌上。按理说，他也有一半的鬼族血脉，可面对那些招鬼的，驱鬼的，却从没起过半分反应。
为此，在那段未上审判台，少有而珍稀的风光日子里，他也曾尝试过各种方法，甚至捉来了小鬼尝试。最后小鬼吓得不行，摆摆手飞也似的溜走了，而他面对满屋的摄魂铃，镇鬼锁，面无表情。
就像此时，看着那棵大得离谱的槐树，他内心也没什么波动。
“女郎觉得，谢家有蹊跷？”溯侑唇角微动，问。
薛妤凝眉远眺，沉思良久，方道：“再看看，等见了谢家家主再说。”
“来前，我查过谢家。”少年拥有一把春风更温柔的声线，那些字句由他说出来，只稍稍一顿，一停，尾音上挑，都是说不出的勾人语调：“宿州城中开了家珍宝阁，里面卖的是贵女夫人用的脂粉，珠宝头饰以及一些效用不大的灵宝符纸，因为样式新颖精致，价格也不算离谱，因此十分受当地达官贵族欢迎。”
“这珍宝阁，就是谢家开的。”
他话音才落，谢家大门便再次从里而外被推开。
这一次显得尤为正式，一个四十左右，衣着华贵讲究的男子朝着薛妤和溯侑客气拱手，因为挺着的肚子，弯腰的时候便格外为难，他呵呵地笑，语气和蔼：“不知是执法堂的小仙长们驾临，我这手底头做事的婆子笨手笨脚，若有冲撞两位，谢某在这先替他们赔个不是。”
说着，一路将他们请进去。
谢家家宅十分讲究，从入门起，便是一派古风古韵，长廊曲亭环着假山湖水，别致的风景能被一收眼底。
薛妤不喜欢开口说话，溯侑于是在她之前开口，他看着那位手指上戴着花花绿绿宝石戒指的谢家家主，缓声问：“谢家主可听说了今早在云迹酒楼发生的事？”
“当不起小仙长这一声家主，鄙人姓谢，单字一个海，小仙长称呼我姓名就行。”走了这么一段路，谢海停下来重重喘了口气，冲着两人笑道：“不瞒两位仙长，今日我这宅子闭门不见客，说来也是因为这件事。”
“云迹酒楼的事一出，整片城南的人家都被惊动了，谢某平素好客，这府中迎来送往，有交集的人多不胜数，此时一出事，便有许多人来问候，实在是烦不胜烦，这才——”
谢海人到中年，身材圆滚，笑起来时脸上的肉将眼睛堆得只剩两条缝，看着并不凶恶，反而显得平易近人，“适才下人一来禀报，我就知两位仙长是为这件事而来，不过说实在的，我这宅子，看着不大，实际不小，再不怎么讲究排场，上上下下伺候的也有小百来号人。”
“谢某平时忙着珍宝阁的生意，这府中下人没能全混个眼熟，若不是出了这样的事，我实在是，实在也不知道柳二这个人。”
这话是实话，溯侑颔首，道：“大妖伤人事件少见，性质恶劣，为了宿州百姓的安危，我们得来走这一趟，问些事情。”
“应该的，这是应该的。”这世间修道之人的地位往往高于大多数凡人，谢海生意做得再大，也只是个商人，既非皇亲国戚又无一官半职在身，自然将姿态放得很低，“我已经吩咐下人将平时跟柳二走得较近的人叫到偏屋里了，两位仙长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但凡我谢家能配合的，绝无二话，一定配合到底。”
溯侑一双桃花眼中荡出涟涟笑意，官腔打得比谢海更天衣无缝：“既如此，便麻烦了。”
他做事细心，又总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薛妤只静静听着，并不插话，将注意力分散在府中各个角落，直到终于见到那棵长得不同寻常粗壮的槐树，才蓦的停下脚步。
跟从墙外见到的又不一样，真正看到它全貌的人很难不为那种鲜活的繁盛和蓬勃驻足。
溯侑顺着薛妤的视线看过去，那张比花魁还勾人心弦的脸露出一种淡淡的，像是意想不到的惊讶，他侧首，看向谢海：“这树，是槐树？”
这话应当是有许多人问过，因此谢海答得顺畅，跟背下了某种台词似的：“是，是槐树。我们谢家四十年前移居宿州，得知城南这边的宅子地段好，平时也幽静，于是动了定居于此的念头，但当时剩的宅子不多，我父母反复商量，还是更喜欢这里，第二天便买下来了。”
“这槐树是当时就在了。”谢海搓着手笑：“嘿，不怕两位仙长笑话，这民间嘛，特别是生意人，总有这样那样的避讳，槐树招鬼这样的传言，传得家喻户晓，当时我父亲曾说这宅子到处都好，唯独这棵树煞了风景。”
“因此在住进来的第二天，我父亲便准备让家中管家将这树处理了。”
“是这宅子的前主人说，宅在树在，若是谢某要将这树砍了，这宅子是说什么也不卖了。”谢海道：“当时我还小，才出生没多久，这事都是后来从下人口中才得知了一星半点。”
“我父亲当时还纳闷，因为这宅子的前主人也是祖上从商，一度将生意做得很大，当年颇有名气的锦绣阁光是在宿州就开了三家，几乎包揽了大部分达官贵族的生意。后来一想想，既然都是从商，那人家住得好好的，生意蒸蒸日上，也没闹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丑闻，可见这树不仅不招鬼，说不定还招财，因而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说完，谢海有些紧张地问薛妤：“这树，该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没。”薛妤惜字如金，她从那棵槐树上落开视线，道：“去偏房问问吧。”
谢海松下口气，一叠声应是，须白鬓白的老管家朝前带路。
走了几步，薛妤鬼神使差般往后又扫了一眼，正巧此时刮过一阵风，吹得树叶婆娑不止，簌簌声响，从她的角度望过去，那棵树像一张放大了无数倍的娃娃脸，眼尾上扬，朝她露出一个纯真无暇的微笑。
薛妤彻底收回视线，跟着前面几人的步调踏进拐进的小院里。
偏屋里，站着几个惴惴不安的中年男子，穿得还算得体，一眼望过去，都是老实面孔。
“今日柳二的事，你们也都听说了。”
谢海挺直胸膛，道：“这是城中执法堂的两位仙长，专为了调查这件事而来，现在问你们什么问题，都给我老老实实回答，若是有隐而不报的。”他重重地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拖长了声音道：“到时候被妖盯上了，老爷我可救不了你们。”
肉眼可见的，那站着的三两个婆子，四五个伙夫齐齐抖了抖肩，缩了下脖子。
对一辈子生活在市井的普通人来说，妖怪的震慑力比牢狱之灾大得多。
像柳二那种尸骨无存的死法，他们想一次，胆寒一次。
“诸位不必担心，问你们什么就如实答什么，捉妖的事交给我们。”
若说谢海在连逼带吓地唱红脸，那换成溯侑，便俨然变了种截然不同的意思。他原本就生了副顶好的相貌，加之话语温和，落在这群上了年纪的婆子伙夫眼中，是十二分可靠的形象。
说完，溯侑看向薛妤。
“你问。”薛妤朝他点了点下巴，一张脸冷若冰霜，垂着眼想事时，显得尤为有距离感。
“谁平素与柳二交好？”溯侑话音一落，眼前站着的几个就开始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先站出那一步。
他神色渐渐冷下来，眼中原就虚幻的笑意如泡沫般消弥。
“哎哟！推什么！踩着我脚了。”就在薛妤冷然观望的耐心告罄的一刹，被挤到末尾的婆子发出一声洪亮的痛呼，整张脸上五官跟变了形似的扭曲起来。
她头一个走出来，垂眉顺眼一股脑往外道：“两位仙长，其实我们跟柳二也没什么交集，只是都一个府上当差，低头不见抬头见，又都是差不多年龄，这能说的话也就比别人多了一点。”
这婆子性格直爽，想着柳二人都死了，再避讳这避讳那的，说不定下个死的就是自己。
她想着自己说得越多，眼前这两位能捉住妖的可能性就越大，于是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开口：“柳二平时就不老实，喜欢偷奸耍滑，多大的年纪了还爱盯着过路的丫鬟婢子瞧，一双眼色、眯眯的，见着个女人就放光。平时闲着也不干点正事，一发月钱就跟钱三出去乱、混，第二天当差还一身的酒气散不去。”
“苏婆子，你！你莫要血口喷人。”闻言，最左边站着的那男子一下子绷不住了，他涨红了脸，有些结巴地大声嚷嚷。
被称为苏婆子的仆妇翻了个白眼，朝着谢海道：“老爷，我可没说谎，柳二平素是什么做派，大家都看着呢，我跟他是打着杆子都算不上一个熟字。”
“这次他出事，还说不定是将色胆放在妖怪身上，才遭了殃的。”
说完，苏婆子将头往身边一扭，问另外两个仆妇：“我说的哪里不对？”
大家一起当值这么久，就是平时再怎么看柳二不顺眼，现在人没了，本着死者为大的意思，也说不出这么犀利直白的话，因而脸上多少有些不自在。
苏婆子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不大不小地嘀咕了句：“不是我说话难听。”
“柳二死得那么惨，连尸骨都没留全，想必那妖恨极了他，若是它觉得柳二跟我们关系好，顺着找过来，我找谁哭去。”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剖析心迹，何尝不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果然，很快有人咬咬牙站出来证明：“老爷，苏婆子说得没错。”
溯侑泼墨似的眼瞳转到脸全涨红了的男子身上，问：“钱三？”
钱三被那眼一看，只觉得一股说不出来的冷意顺着背脊爬到后脑，脑子嗡的空白了一瞬，再回过神时，桃花眼还是那双桃花眼，甚至往里探究，还带着点莫名的天生温柔的笑意，仿佛眼前站着的年轻男子有着无穷尽的耐心。
“是。”钱三颤着牙，忍不住为自己辩驳：“是。可我真，真的没做什么。”
“昨日，你和柳二在一起吗？”
“有，有。”这一回，钱三脸色灰败，自己先将昨日经过说了出来：“前天府上才发了月钱，昨夜下值，柳二约我去云迹酒楼喝茶——他常去那，里面的店小二跟他是同乡，每次都会给我们多送碗茶水。”
“喝完茶，天色晚下来，我准备回家，见他竟朝着城南去，还忍不住问了一句。”说到这，钱三脸色更红，透出炭一样的颜色。
溯侑望着他，道：“一字一句，详细道来。”
钱三猛的闭了一下眼，索性破罐子破摔，将昨夜情形一五一十说出来。
昨夜月色极美，清冷的月辉铺在地面上，树影被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沉在浅水中铺张的水草藻荇，又像某种狰狞的扭曲的鬼魅。
钱三见柳二居然没去霜月楼寻欢作乐而是回城南府里，颇有些诧异地揶揄：“你今日转性了？还是霜月楼的红叶姑娘不够勾你魂了？”
“谁说我是要回府里。”柳二不知想起了什么，鬼鬼祟祟地凑过来，覆在钱三耳边道：“我们府往里再过四座府邸，新搬来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常闭着大门，里面没男人，只有个妇人，生得貌美如花。”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美貌，只连声道：“红叶姑娘在她跟前，都不算什么。”
钱三悚然一惊，他看着柳二那双泛着昏黄的眼，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回过神，压低了声音道：“你疯了吗？！能住在城南的，那都是些什么人家，什么身份，你干这样的事，不要命了？！”
可这男人，特别是色、欲上头的男人，根本没有脑子。
柳二一脸混不在意地道：“我看过了，那妇人多半是什么达官贵族养着不敢带回家的外室，府里也没有人伺候。”
他一说，钱三就懂了。
没有男人，又没下人伺候，即使真遭了欺负，多半也不敢报官，不敢闹大。
夜里，钱三看着睡在身侧的妻儿，良心煎熬了整整一夜，哪知第二天一早，就听到了柳二惨死的消息。
谢海听完，顿时怒了，一张和蔼的脸完全沉了下来：“我竟不知道，我谢府的下人，有这样滔天的胆子。”
那几个站成排的仆妇伙夫顿时战战兢兢跪成一片。
薛妤一双琉璃似的眼瞳静静落在钱三身上，开口说了进屋前第一句话：“在哪？”
钱三颤巍巍伸出手，往西面指了指，道：“往巷子深入第五个宅子，门前挂着红灯笼那家。”
薛妤转身就走，溯侑紧随其后。
“混账东西！”谢海怒骂出声，狠狠一拂衣袖，看了看两人远去的身影，没来得及算账，转身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追上去。
“两位仙长。”谢海艰难追上来，伸出袖子擦了擦汗，露出一双满带愧疚的眼，道：“我同你们一起，我给你们带路。”
说罢，他看向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快备上厚礼，随后送过来。”
薛妤却根本等都没等他，足尖一顿，身影瞬移一般翻过高高的红墙，眨眼的功夫，人已到了另一边百米开外的地方，唯独剩下点环佩相撞的清脆响声，袅袅散在空气中。
“这、”谢海傻了眼，搓着手看向脾气甚好还停留在原地的另一位，问：“这可怎么办？这妖，这妖还能收吗？”
“这若是不收，惦记上我们家可怎么好啊。”谢海原本还觉得没什么，听完钱三的话后顿时心有戚戚然，开始担心起这担心起那，“小仙长，这妖能收的对吧？”
“我治下不严，赔多少钱都行。”说完，谢海急忙保证。
说完，谢海抬眼看溯侑，发现少年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不知何时垂了下去，压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线，原本春风沐雨般的温柔小意，摇身一变，成了种淡薄的不近人情的无动于衷。
先前的温柔，乖巧，耐心，像是全部是装出来的一样。前头那冷若冰霜的女子一走，他便显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他轻轻吐字，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谢海像是被捏住了脖子一样，霎时没声了。
像是想起什么事情，溯侑难以忍受一样浅浅皱眉，最后也跟着跃出外墙。
按照钱三说的特征，他们很快找到了那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府邸，溯侑上前叩门。
过了很久，门才从里推开，里面果然没仆人，来开门的是一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眼睛亮亮的，有一种少女般活泼明媚的美。
薛妤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而后像是察觉到什么，视线往下，挪到她凸起的有点明显的小腹上。
“你们是……？”女子声音清甜，笑起来十分友善，脸颊两边各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溯侑于是上前，将那两块执法堂的令牌拿出来，又重复了一遍提前想好的说辞：“我们是执法堂的弟子，早前云迹酒楼发生命案，我等奉命前来探查。”
“命案？”女子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随后将门敞开大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才搬来没多久，身子也不方便，府上乱得很，让两位大人见笑了。”
“大人们快请进。”
许是要做母亲的人都格外柔和些，那女子轻轻抚着小腹，很轻地叹了一声：“应该也是个可怜人。”
听到这，薛妤知道，柳二那些污秽的阴邪想法，因为某种原因没能实现。
她往女子身后的小院里一看，果真空空荡荡，连花草树木都少，溯侑例行公事般进去看了圈，而后朝薛妤摇了下头。
薛妤看向那名女子，点了下头，道：“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踏进幽深小巷，又在某一刻停下来。
她皱着眉回头，与那名嘴角噙着温柔笑意的女子对视，略有些生硬地提醒：“女子独居危险，若是可以，还是买些仆人回来伺候的好。”
女子倚着门颔首，对陌生人的善意应得温柔而慎重：“多谢姑娘提醒，这事昨日已经办妥了，等会人牙子就会带着人来。”
薛妤于是不再说什么。
接下来一路沉默，直到拐过一个弯，薛妤才慢慢停下脚步，溯侑亦步亦趋地跟着，偶然一个抬眼，见她有些疲累似的伸手摁了摁眉心，声线冷然：“她还有孕在身。”
“是。”溯侑声线轻得怕惊扰她一样，像是好奇她会如何回答，又像是单纯的询问，“那妖，我们还追吗？”
如果没有那妖，今日出事的，就是一个全然无辜的妇女，以及一个未出世的孩童。
先动歪念的是柳二，该死的自然也是柳二。
可城中心杀人，定魂绳锁魂，全部在圣地，在朝廷不能忍受的范围。
那她呢。
她会怎么觉得，真捉到了那妖，她会怎么做呢。
少年侧首，视线落在她半边侧脸，安安静静地等她的回答。
“追。”
然而他想象中的挣扎，犹豫，纠结的神色通通没有出现，薛妤应得干脆而果断，仿佛方才一瞬间的愤怒只是错觉，她道：“去查谢家那棵槐树，回去后让朝年和轻罗轮班守在这女子府邸前。”
“让司空景兄弟来见我。”薛妤道：“另外，传信给佛女，请她到执法堂来一趟。”
说完，她冷静地回首望城南的位置，一字一句轻声道：“三日内，我彻底结束这个任务。”
跟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发展。
溯侑那双宛若点墨的眼瞳难得的，茫然地眨了下。
作者有话说：
弟弟：今天之前，我以为我是全书最聪明的那一个。

第30章
薛妤没在城南待太久，相反，她转身去了个溯侑没想到的地方。
云迹酒楼一层层铺着琉璃瓦的房顶，薛妤和溯侑肩对肩坐着，中间隔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一垂眼，就能将周围大小酒楼，热闹街道尽收眼底。
因为捏了个隐匿身形的小术法，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不到他们。
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太阳从天穹正中逐渐往西边倾斜，最后洋洋洒洒落下漫天碎金，那颜色又几经变幻，最后成了夜晚灯笼照出的温柔橘色。
她皱着眉思考，将整件事一遍又一遍从前往后推，直至晚霞温温柔柔落了满身，她才突的转了下手腕。
在这期间，她不说话，溯侑没也开口说话扰她。他安安静静地坐着，衣摆被风吹得左右游曳，人却纹丝不动，若不是那双漆黑的瞳仁偶尔微动，整个人便像一幅着墨极重的画像。
见她终于有起身的趋势，溯侑脸上神色才也跟着鲜活起来，他动了动唇，低声道：“女郎，司空景师兄弟和佛女都已到执法堂了。”
薛妤点了下头，她偏了下身，看向溯侑，问：“可有哪里不懂？”
溯侑鸦羽似的长睫如蝶翼般上下急促地动了两下，像是经历了瞬间的撕扯挣扎，而后坦然点头，道：“有。”
他生来多智，在闯出一番风浪后也见识过诸多诡谲山水，深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世上强大的人比比皆是，可唯独在头脑这一块，从未有不如人的时候。
哪怕是跟在薛妤身边后，朝年那种从圣地出来的，也常常晕头转向，执行任务到后面，往往已经懒得自己折腾，薛妤让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唯有他，时时能跟上薛妤的思路。
除了这一次。
他想了一下午，隐隐约约有所察觉，却又每每卡在关键的点上推进不下去。
她说的是三日之内，完成这个任务，而他们唯有一个任务，就是寻找尘世灯。
尘世灯被城南某家巨富人家买走，又跟当年提供借运邪方的方士有牵扯，他们来宿州追人，才开了个头，就遇上柳二被杀，捆上定魂绳一事，之后查访谢家，带出方才那位带有身孕的女子。
这全是一天之间发生的事。
他们来宿州，才一日，甚至一日都不到。
每一件都疑云重重。
灯在哪，方士在哪，甚至杀害柳二的妖是哪位，全部都不清楚。
三日之内破案，属于天方夜谭。
可说这话的人是薛妤。
薛妤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今天早上，你提醒我，大妖杀人，意在挑衅和试探我们的实力，这种说法，对了一半。”薛妤从长往下俯瞰下面来来往往蚕豆般大小的马车和路人，道：“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用这种方式去挑衅实力身份都没摸清的敌人，他能活到现在，不可能自大到这种份上。”
“可他确实这么做了。”
“不仅做了，还做得那样彻底，连定魂绳都用上了。”薛妤微微抬着下巴，神情专注，在脑海中竭力还原当时那个情形，“不说定魂绳是多么阴损的路数，会不会反噬自身，单说那根绳，本身就是件擒拿的上好灵宝。”
“他杀柳二若真只是路见不平，临时起意，又或者说是向我挑衅，有千万种方法，或将人处以极刑，或千刀万剐，样样都能让人生不如死，自尝恶果，可他偏偏选了最极端的方式，这种方式，只有一个特点，便是永生不得解脱。”
薛妤伸出长指，随意地点了点他们脚下的云迹酒楼：“这酒楼位置极好，太阳一出，必能照到这个路口，而被定魂绳锁住的柳二，作为最惧光的鬼魂，将日日生活在阳光的曝晒下。”
“费了件上好的灵宝，冒着被我捉到的风险，还是铤而走险这样做了，只能证明一件事——柳二干了令他情绪失控，无法保持理智的事。”
“他和那女子有关系。”溯侑轻声道：“我之前想过这一层，女子有孕在身，即使是不能出现在人前的外室，也不至于身边连个奴仆都不配，如果真这样不在意，又何必租赁城南的宅子养着。”
“可那女子，言行气息都十分正常，是个普通人。”
“是。”薛妤点头承认，看了看沉下去的太阳，道：“所以我现在有两个问题，一个需要司空景回答，一个需要佛女回答。”
“先回去吧。”
说着，薛妤起身轻飘飘从屋顶跃下，像片从天而降的落叶般出现在人渐渐少起来的街道边，溯侑才落在她身边，就见她回头，看了眼他，认真道：“你这样，很好。”
溯侑怔了怔。
“不懂就是不懂，你不懂我才好教你。”薛妤一字一句道：“你不懂，还死撑着不说，我就是有心想教你，也无从下手。”
薛妤这样的性格，平时话都不说几句，若是方才问溯侑懂不懂时，得到的是一个懂的回答，那她势必不会再开口解释那一堆。
这种情况下，若是溯侑真强撑着不懂说懂，那之后的事件中，他也只能跟朝年等人一样，她说什么做什么，再也跟不上她的思路和步伐。
薛妤说得煞有其事，因为她经历过这样的事，不止一次。
松珩脾气好，性格好，对芸芸众生总能抱着一种不求回报的善意和包容，不可否认，这是他千年间一再吸引薛妤的闪光点。甚至他跟不上她思路节奏的时候，也只是无奈地现出一种笨手笨脚的坦然。
可后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好性格就变成了一种不自知的逞强，好似承认自己不如她是什么丢人的、难以启齿的事，即使有不懂的地方，也绝不开口，绝不提问。
薛妤不明白。
但她忙，很忙，忙到没时间去问，只要他说“懂”，她便绝不再说二话，只要他不坏她的事。
溯侑反应过来，他倏而弯了弯眼梢，道：“我不会。”
他是从石隙中拼命生长出的细芽，会抓着一切机会往上攀爬。
见状，薛妤的话语也软化了些，她道：“等我问过他们，猜测证实之后，跟你细说。”
回执法堂时，司空景兄弟一下从大门口迎上来，前者道：“朝年小兄弟通知我们回执法堂等姑娘，姑娘可是有尘世灯的线索了？”
司空景的师弟也适时出声：“如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请薛妤姑娘不必避讳，直言吩咐。”
“用不上。”薛妤一边脚步不停往停尸间走，一边冷声道：“联系你们师父，问他这几天查尘世灯的来历，查出什么东西来了没。”
说起这个，司空景连话都说不上，只有苦笑的份。
没有其他原因，主要是这位紫薇洞府的掌门人，说起来也是世人眼中仙风道骨的人物，可实在是太不靠谱，不靠谱到任谁听了他的话都会生气的程度。
几年前把尘世灯往雷霆海上一丢，就没再管过，后来尘世灯丢失，他无所谓地朝徒弟们摆手，说得那叫一个风轻云淡，信誓旦旦，说那不过是个没用的东西，骗骗人用的。结果没过多久，改口了，火急火燎打发司空景师兄弟两人来找灯，说那灯不找着，对宿州百姓来说是大灾难。
薛妤早上问他，那灯有什么用，怎么就有大灾难了。
那掌门支支吾吾着答不上来，好半晌才说那灯是他机缘巧合下得到的宝物，那灯也一直没认主，因此并不清楚这些，说那灯丢失会有大灾难是因为当年他得到灯的同时还得到了一本书，书上第一页写着若有一日，书泛灵光，则灯有变故，需要速将灯放回书旁，否则恐生大事端。
薛妤又问那书里还写了什么，灯的具体用途，结果那边说他现在去翻翻看。
司空景在一边听着，脸都热得慌。
好在查了一下午，总算查出点东西来，司空景收敛神色，一本正经地回：“家师才传了信过来，说尘世灯外貌会随着所处环境而变化，挂在树上，就是样式新颖的宫灯，放在桌上，就是家常点的油灯。”
“灯的效用也查出来了，有很多，大的小的，灯若是认了主，可以当灵器用，里面的火芯能起到烧灼的作用，除此之外，还有遮蔽气息，镇压、安抚阴寒之物的作用。”
薛妤脚步放慢了点，捡最紧要的问：“书泛灵光，代表灯有变故，是什么变故？”
司空景默了默，再开口时声音都低了点：“一般，灯正常使用时，书是不会有变化的。可这灯特殊就特殊在它还有个用处，它能听从主人吩咐，将方圆数百里、千里的阴气，秽物引到一个地方聚集起来，并且，它能遮蔽气息。”
薛妤一下停了脚步。
“简单来说，这灯用好了，对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来说，就是圣物。”司空景也跟着停下脚步，总结道：“既能引阴气聚集，又能做到悄无声息不被人察觉，这肯定不是正道手段，很有可能是有什么百年怨婴，鬼童要出世。”
“若真在宿州城中发生这样的事，对这里的百姓来说，确实是一场灾难。”
薛妤和溯侑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想起了独自一人住了城南一座宅子的女人，以及她那微微凸起，遮都遮不住的肚子。
沉默半晌，薛妤朝司空景兄弟丢下一句“我知道了”，接着脚步不停朝停尸间走去。
停尸房内，善殊微微垂着头，手指一根一根落在柳二的脸上，像是在认真感受什么。
在这个过程中，九凤百般无聊地拨弄着自己晶莹剔透的指甲，时不时脑袋一歪，像是被那股气息臭得没脾气一样精准地倒在桃知肩上。
薛妤进来，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尸体看过了吗？”薛妤朝善殊颔首，开门见山问：“有什么发现？”
“确实有。”善殊擦了擦手，回看向薛妤，神色格外凝重：“阿妤姑娘让我过来看，是不是早就有这种猜测？”
“是，但不肯定。”薛妤将柳二旁边放着的定魂绳勾在指尖观察了会，道：“定魂绳上对峙时，我能感觉到另一边浓郁的妖力，可这尸体上，耳边那一处伤，像是被禅杖挑破的，再认真感应一下，确实透着点佛门功法的意思。”
善殊站直了身体，冲着她疲惫地点了下头，道：“阿妤姑娘猜得没错。我们北荒有种说法，有僧成大道，因执念入尘世，沾人命，染杀孽，融入妖血妖珠后行走世间的，被称为妖僧。”
她轻吁出一口气，摇了下头：“我算是知道我为什么会抽中这个任务了。”
九凤一听，扯着桃知的袖子懒懒笑了一声，露出点兴味的神色：“你们两这是干嘛，打哑谜呢。”
“遥想。”桃知第无数回扶正她的身体，温柔提醒道：“你好好站着。”
“人间有一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你没听过么？我是凤凰，可不就得在树上休息？”九凤被他这样不厌其烦的动作弄烦了，假模假样地吓唬：“你再动我，给我头发弄乱了，我回头把你那片地方圈出来填我的九凤海。”
大概是知道她的脾气，于是桃知也很自然地将到了嘴边的那句话咽了回去。
良禽择木而栖，她栖息的地方应该是那个生来与她定下婚约，真正的凤凰木一族少族长的肩头，而不是尘世间一株普通到无人问津的桃花树上。

第31章
在善殊那句“妖僧”落地后，薛妤便陷入一段短暂的无言的沉默中，半晌，她两条细长的眉往下压了压，开口道：“人间女子，怀鬼胎？”
“我反正没听过这样的事。”九凤懒骨头一样散漫地抬眼，道：“鬼胎成长所需要的庞大能量，还有那闹腾得要上天的动静，撑都能把凡人撑死。”
“如果真是这样——”薛妤白瓷一样的长指掰过柳二的脸，目光凝在他耳侧像是被禅杖打出来的伤痕上，语气一点点凝重下来：“会很难缠。”
二三星任务之所以好接，不是因为面对的敌人有多弱小，而是没有埋下这么多错综复杂的线。
天机书往往会直白的告诉你，在什么地方，有什么妖作乱，他们一去，发现果真如此，于是直接用武力降服，或带回圣地受罚，或当场击毙，这个任务就算结束了。
四星以上的任务完全不是这种难度，它往往需要处理好几件事，就比如这次尘世灯的任务，完成到现在，告诉你，凡人女子怀了鬼胎，单是这句话，落在薛妤耳里，只有一个意思。
——这背后又有段难以言喻的故事。
如果那女子是普通人，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鬼胎，那么薛妤得在保证她安全的情况下解决掉那个鬼胎和隐藏在暗处不现身的幕后主使。如果那女子知情，且心甘情愿如此，那更得查明白，她为何如此，谁胁迫了她，以及背后之人要用鬼胎去做什么，最后还是得解决掉鬼胎。
很麻烦，很棘手。
“我大概知道尘世灯在哪。”薛妤面色平静地丢下一颗炸弹，站在她身侧的溯侑像是倏而意识到什么，轻声道：“是那女子门前挂着的红灯。”
薛妤点头，视线从柳二耳侧那处因为被冰霜冻过而更明显的伤痕上落到溯侑的脸上，而后神色微动，问：“怎么回事？”
“你脸色很差。”
今早接触过柳二尸体化成的脓水后，薛妤和溯侑都换了身衣裳。少年仗着天生的好颜色，向来穿得简单，不是纯白就是纯黑，现在穿在身上的是一件宽大的黑绸长袍，没有别的花纹和点缀，仔细一看脸色，虚弱的惨白被这样的颜色衬得尤为明显。
甚至跟月前才从审判台下来时的脸色有得一拼。
溯侑茫然地动了动长睫，像颤然被惊动的蛱蝶，道：“没事。”
“我天生——便是这样的肤色。”
薛妤想想他平时，那张脸，那双手，确实比养在深闺里娇滴滴的姑娘夫人还要细腻，也就略略点一下下巴，没有再问什么。
九凤见状，左右脚换了下姿势，懒洋洋地歪在桃知肩头，吃吃地笑了两声。
溯侑循声看过去，见她那双软和下来而显得媚态横生的凤眼里全是耐人寻味的揶揄笑意。
他慢悠悠地垂下了眼。
“尘世灯挂在那女子府邸前，出手杀人的妖也和那女子有关系，现在只要抓住那妖，盘问是谁作为中间人买走了灯，那方士的下落便也知道了。”九凤拍了拍手，脸上现出点跃跃欲试的神色来：“这样，你们任务完成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那女子在哪。”
善殊耐心安抚道：“九凤姑娘且再耐心等等，若是现在将那女子捉了，打草惊蛇惊动幕后之人，之后再要捉住他们就难了。”
相比于善殊，薛妤无疑更直白一些，她看向九凤，道：“不需要你出手，这事我们去做。”
只差把“你别给我添乱”这六个大字挂在脸上了。
九凤乐得清闲，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后，手停不住地往旁边一伸，将懵懵懂懂站着的苏允勾到身边，恶劣地扯了扯他像模像样梳起来的高马尾，道：“小鬼，你们人族平时都喜欢玩些什么，等会带姐姐也尝尝鲜。”
苏允被她蹂、躏得嗷嗷惨叫，一张脸都变了形，脱困后连滚带爬地躲到桃知身后，九凤再伸出那几根漂亮指头的时候，就被桃知连说带哄地制止住了。
“再等半个时辰。”薛妤道：“我让朝年和轻罗等人去查谢家那棵槐树的历史了。”
“我这也还需要一点时间。”善殊抿着唇角解释道：“宿州护城寺在用香火之力追查城内出现过的佛家功法气息，若是成功，能大概锁定妖僧停留的大概位置。”
“这样，即使女子这边的线索中断，我们还有这条线可以追下去。”
===
城南，昭王府内院，花木葳蕤，彩蝶翩跹，怡然的花香充斥着府内每一处角落。
王府不同一般人家的气派，连着打通了四处宅子不说，还颇为奢侈地在府中心挖了个湖，跟普通世家贵族那种过家家般的秀气挖法不一样，那湖深不见底。不论阴天晴天，清晨或傍晚，深郁的雾气始终笼罩在湖的周围，像是为那湖披了无数层遮蔽视线的浅纱，令人看不清全貌。
湖中心潦潦草草建了座简单的亭子，亭子顶棚只浅浅铺了层茅草，四面光露露立着四根柱子，柱子连漆都没刷，风雨一起，亭中的人便霎时成为落汤鸡。
这亭跟王府奢靡讲究的风格格格不入，可偏偏被看守得极严，除了昭王裘召，少有人能进去，执着刀剑的王府亲兵更是时时不离，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此时，湖心亭上罕见的坐了三个人。
因为不准侍女丫鬟进出，其中一人不得不自斟自酌，他留着长长的胡须，面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手指如枯竹般捏着小巧的酒盏，向居于主位的昭王敬酒，道：“臣下星夜不停从皇城赶回，才到宿州，就听说了王爷的好消息。”
昭王和人皇裘桐是亲兄弟，眉眼中的阴郁也如出一辙保留下来，就连笑起来时，也都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意味，“说来听听，本王何喜之有？”
那人像是早习惯了他这种语调，朗笑一声，挤眉弄眼道：“赵悦姑娘的美名，在这宿州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王爷好福气。”
“待过两三年，王爷回京时，说不定已是儿女双全，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男人之间，谈起风、月之事，气氛便一下子松了下来。
“就你这张嘴会说。”昭王挑着唇漫不经心笑了一下，道：“不过一个戏子，生了副好身段，好色气，本王不忍花落泥泞才收入府中，真论生儿育女，非得王妃所出嫡子嫡女才好。”
那人便连连笑道：“是是是，谁都知道王爷和王妃感情好，是臣下多嘴了。”
昭王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眼，看向在对面坐着从始至终一声不吭的僧人，长指提醒似的在小桌上敲了敲，道：“汇觉大师。”
那人方浅浅地抬眸，露出一张唇红齿白，清俊若少年的脸，他回望向昭王，毫无波澜地道：“昭王。”
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对话方式，昭王也不着恼，他身子朝前倾了倾，甚至还浅浅笑了声，问：“洛彩姑娘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汇觉颔首，身边禅杖上的铜环被风吹得叮当叮当响动，一声声落出某种清脆的旋律。
“都好就好。”昭王看着那张不知多少年过去，愣是一点没变的脸，眼中隐隐沉郁下来，他接着道：“云迹酒楼柳二暴毙的事，本王已经听说了。这事，本王认为不妥，很容易惹祸上身。”
“不瞒两位，这次来宿州城追查尘世灯下落的两位，身份上大有来头。皇兄早前传信给我，说若真到了必要时刻，宁可将鬼婴舍弃，也不能与她们面对面碰上。”
另一位听了这话，眼一下睁大了，当即也顾不上喝酒，诧异地连声道：“我们为这事付出了多大的心力，这说舍弃就舍弃，来人到底是怎样的身份。”
昭王回答时并不看着他，而是盯着汇觉，一字一句道：“圣地传人，两个。”
“两个”被他咬得极重，像是某种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警告和提醒。
那人眼珠子一下瞪直了，话语在嘴里转了又转，像是觉得颓然，又憋了回去。
昭王说话时，汇觉只盯着水面看，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听进去几分，等世界悄然安静下来，他才若有所觉地抬头，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额心那粒点上去的朱砂妖异得近乎滴出血来。
汇觉道：“不冲动，怎么让她们查上我，不查上我，鬼胎怎么降世？”
鬼胎不降世，她怎么能活下来。
“终究要走这一步，早一点，晚一点，没什么差别。”
他这话一落，昭王近乎有种被完全看穿的错觉，他危险地眯起眼，发现汇觉神情自然，甚至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仿佛平静赴死，于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甚至是盼望已久的一件事。
昭王慢慢转动着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反而逐渐冷静下来，他思索半晌，索性将话摊开了说：“本王是凡人，仙门中的手段，汇觉大师你比本王懂。鬼婴诞生之日，若是没有大师的力量，则势必会吸干母亲的生气作为养分。”
“我知道。”汇觉平静地抚了抚衣袖，而后与昭王对视，头一次露出认真而凝重的神色，一字一句话语说得十分之重：“我死，她生。”
“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我死之后，昭王也别想着以防万一，斩草除根，我在她身上留有后手。但凡她受伤，王府鬼婴，还有这湖中的东西，将一件一件公布于天下人眼前。”
“比起跟圣地交差，以王爷的本事，庇佑个普通女子，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昭王沉默良久，突然将酒盏往前一推，他徐徐站起身来，笑道：“大师放心，本王一向言而有信。”
汇觉深深瞥了他两眼，起身拎起禅杖，才要转身离开，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哑声通知：“那位圣地传人在我来之前到过她住的地方了，她在尘世灯上做了手脚，鬼婴若不想自身受重创，必会在三日之内出世。”
“我不会管鬼婴。”
“我只要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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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朝年捧着本书冲进执法堂偏房，他朝薛妤道：“女郎，查出来了。那树确实在谢家入住前就有了，而且很有古怪。”
薛妤接过书，一目十行扫下来，在看到最后时眼神冷然凝了一瞬，而后将书合上，道：“果然。”
迎着善殊和九凤的眼神，她简单解释了两句：“这槐树在百年前被种下时，当时的府里恰好没了一名女婴，这女婴也不是意外死亡，而是盼儿子盼疯了的亲娘听信了过路骗子的话，生生将她给溺死的。此后百年，这座府上前前后后有数十名女童死亡。”
那些怨气和阴气，全部聚在那棵槐树上。
“鬼婴无法覆在人类女子身上，她们承受不住那种力量。可若那女子并不完全是人，又同时怀有身孕，被鬼婴看中鸠占鹊巢，就说不定了。”
“并不完全是人。”溯侑垂着眼，睫毛上都蒙上一层细密的汗，他不敢抬头，只是轻声吐字：“像，陈淮南那样的——”
薛妤点头，当机立断道：“去城南。”
“鬼婴三日内会出世，届时必定闹出大动静，我们先去布阵，将那块地方与城南地界隔开。”
“好。”善殊温柔应下，道：“等我片刻，我准备些镇压的东西。”
朝年等人也一溜烟跑去准备之后三天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唯有薛妤和九凤在树荫下吹风，一个在想事情，一个在看热闹。
“诶。”九凤最终还是憋不住话，她蹲在地上，捡了几片叶子在手里把玩，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看重的那只小崽子，疼都快疼死了。”
薛妤终于看向她。
九凤见状，朝天上翻了个白眼：“不论鬼婴还是那灯，再或者那棵树，都是大阴之物，你带他转一圈，自己没事，他呢，他——”
“说重点。”
九凤没好气地加快了语速：“生长期提前了。”

第32章
晚霞挥洒出极致绚烂的几抹后在天际销声匿迹，人间四月的晚风徐徐拂在人的脸上，动作之间，是说不出的柔和缱绻，温存小意。
薛妤听过九凤的话，转身回望，才发现溯侑一反常态的远远落在后面。
他长得高，骨架削瘦，站在才点起的灯盏边，被拉出长而虚幻的一道黑影，微微落着眼看不清神色，整个人几乎要无声无息溺进如潮水般涌上来的夜色中。
薛妤走到他面前，道：“溯侑。”
“抬头。”
少年身体有一瞬的僵硬，他沉默着屏息了片刻，半晌，像是不甘心，又像是怀着某种执拗的目的，舔了下干裂的唇后沉着哑意开口：“女郎，我没事。”
“我……”
薛妤皱眉，根本不听他各种不将自己当回事的强撑借口。她伸出长指，落在他线条流畅的下颚，而后稍微用力，就将他整张脸挑了上来。
溯侑剩余的话一下自动消音。
橘黄色的灯光下，他一张脸像是才从水里捞起来，连睫毛上都蒙着汗涔涔的水珠，抬着眼躲避薛妤视线时，那些汗珠便一颗颗顺着眼睑滚下来，悬悬挂在下巴上。
若说他先前脸色是不正常的白，现在两腮则漫出高烧一样的红，现出一种甜蜜的成熟的桃李般的艳色。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薛妤问。
这样的动作下，溯侑的神情避无可避，他捏着宽大的衣袖，不知是因为全身各处拉扯着渐渐令人难以招架的疼痛还是一些别的什么，指节用力得泛起急骤的白。
他此刻神情像做了错事被大人偷抓的孩子，既茫然，又忐忑。
“妖芜果，用了没？”薛妤话才说出口，就觉得问了个多余的问题，于是她收回手，言简意赅道：“拿出来。”
溯侑照做，橙黄色的果子完完全全占据了她的掌心，他看着她拧着眉，垂着眼，难得有些笨拙地施展起属于妖族的催长术法。
风一吹，灯一晃，她半侧脸颊分明冷若冰霜，他却愣是从中看出了几分耐心。
对他的耐心。
妖芜果吸收了精纯的灵力，眨眼间便冒出一棵细嫩的芽，那棵芽甫一舒展身姿，就像是有自主意识般缠上了溯侑的手腕，嗖的一下钻入血肉里，没了踪迹。
薛妤再一抬眼看他，少年长身玉立站在灯光下，从眉眼到发梢，每一处都透露着被安抚住的乖巧和听话。
“等下你别去了，就在执法堂休息。”
并不是跟他商量的意思。
换句话说，等同于命令。
溯侑一直强撑着不说也是这个原因。
其实与鬼婴博弈那样的场合，他和朝年等人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可四星半的任务难得，即使是薛妤，也仅仅接过两次。
若是能全程参与，对他而言，亦是一次难得的能够成长和磨砺的机会。
他需要快速提升，不论是自身实力上的，还是办事能力上的。
还有就是。
这样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中，薛妤不应该因为什么人，什么事而分心。
帮不上忙，总不能还拖后腿吧。
宿州城开始亮起千灯百盏，月华也从天穹末端一路流下，溯侑像是被这样的光亮闪到，侧着身别了下眼，应得低而自然：“好。”
===
薛妤等人到城南那片地域时，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灯。
因为住的都是有讲究有声望的大户人家，整条小巷显得格外幽静，来往的多是下值的伙夫仆妇，或是奉命办事的丫鬟。他们浩浩荡荡一行人的动静，引得过路之人频频侧目。
等到了巷子尽头，见到那座眼熟的府邸，薛妤停下脚步，朝身后的人点了点下巴：“都隐匿到暗处去，别发出动静。”
闻言，朝年和梁燕，以及善殊身后两名女侍都跃到就近的树上，借助着浓密树冠和枝叶的遮掩，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连气息也死死收敛住。
薛妤上前叩门，这回来应声来的是个面容和善的嬷嬷，说话时笑吟吟的，现出一点属于年长一辈的慈祥来：“诶，来了来了，姑娘这是——”
薛妤将早上编好的台词又重复了一遍。
没过多久，那位身怀六甲的女子得了传信被个俏美的丫鬟扶出来，依旧是轻声细语地请她们去里面坐。
这一次，薛妤没有拒绝。
府内很简单，但显然才收拾过，东西都井井有条摆放着，并不显得杂乱无序，随意一两瓶开在早春的花，将古板的见客正厅衬出几分怡然的野趣。
“大妖伤人，凶手尚未抓获，执法堂长老尤为重视，令我们将城南彻查。”薛妤手指搭在沏好的新茶茶盏上，说话时尤为正经，任谁都看不出半分端倪和异样，她不动声色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子，道：“命令如此，希望夫人配合。”
“这是自然。”女子浅笑着朝薛妤和善殊点了点头，手落在隆起的腹部轻轻抚了两下，道：“我姓洛，单名一个彩，两月前搬到了这。”
“只你一人？”薛妤追问。
洛彩点头，回忆起往事，那张灵动如少女的脸上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忧伤和惆怅：“我夫君生来体弱多病，即使日日汤药不停，也依旧没熬过入春前的最后一场雪。”
“我们自幼相识，夫妻情深，他一去，我整日昏昏沉沉，以泪洗面，原本以为余生就要这样浑浑噩噩度过，可这个孩子——”
“他不忍我受苦，来得及时。”
“诊出喜脉后，大夫说，因为前段时间忧思过度，这孩子胎像不稳，建议我换个环境，避免触景生情，静静安养后，情况或许会有好转。”
“正好，我们在宿州有这么个空着的宅子，我思来想去，还是来了。”洛彩道：“说来奇怪，自我来后，日日隐隐的腹痛再没有发作过，再请大夫来看，都说这孩子健康得不行。”
只怕真正的孩子早被鸠占鹊巢的鬼婴扼杀了。
薛妤和善殊对视一眼，后者一敛裙边，含笑唠家常般问：“既要安胎，怎么独身一人，这岂不是要自给自足，每日为生活中的小事亲自操劳。”
“其实并不只有我。”洛彩挽起鬓侧一绺发，轻声回：“先前府上有个伺候了我与夫君近十年的嬷嬷，我用得顺手，也一并带来了。”
“想必是这府空着，地方大，我们两人又深居简出的缘故，外人看着并不招眼，以为只我一个。”
“在这位姑娘提醒我独居不妥前，已经有附近好心的邻居提醒过我了。这孩子月份渐大，情况也稳定下来，我想了想，确实该多招些人伺候，于是便有了府上这些。”
薛妤面无波澜地听完这些话，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听洛彩停了话音，才不疾不徐将手中茶盏放下，发出清凌凌的一声响。
“夫人。”
她看着洛彩的眼睛，突然道：“据附近人家的供词，都说这两个月有僧人频繁出现在城南，我们追查了一天，都没查出踪迹，不知夫人可曾见过他？”
“僧人？”洛彩讶然地睁大了眼，而后皱起眉细细思量，摇头道：“未曾见过。不过我为了安胎，其实没怎么出过门，只偶尔让嬷嬷在墙上的菱窗前搬上把椅子趟一趟，看看外面过路的人，还看不清脸，只能隐隐看到些衣角配饰。”
薛妤审过邺都无数鬼怪，正儿八经观察人神情时，一个细微的抬眼，不自然的抿唇，都能成为撬出关键线索的豁口。
可此时此刻，洛彩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全是真情实意的茫然和讶异。
她是真不知情。
也是真期待和盼望着肚子里的生命来到世间。
那么，她们要是现在说实话，不论有没有拿着执法堂的令牌，都极有可能被府里的仆人拿着木棍扫帚扑出府。
可不说，不提前让她配合，采取措施，三天后鬼婴出世，洛彩甚至活都活不下来。
孰轻孰重，根本无需深想。
薛妤有自知之明，这样的活不适合她，她看向善殊，道：“麻烦善殊姑娘跟夫人解释。”
善殊苦笑着颔首，转而站起身，面向洛彩，轻柔地说出那些对一个即将为人母的女子而言极其残忍的话语：“夫人，非我们不识趣冒犯。接下来的话，你可能不愿相信，可时间急迫，我们希望你听完始末之后仔细想想，然后配合我们捉妖，除恶。”
面对人族女子无辜而懵懂的神色，善殊顿了顿，道：“你的孩子，被鬼附身了。”
洛彩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住了，她扶着嬷嬷的手站起来，身形颤巍巍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凝上了怒意：“我对两位好言相待，也事事配合，没想到你们居然。”
她半生温柔，连怒急了骂人都找不到词，顿了顿才拔高了声音道：“我不知道什么执法堂不执法堂，就算是圣地朝廷来了人，也不能这样信口雌黄，指着别人还未出世的孩子说成鬼！”
半晌，薛妤和善殊被府中力大的婆子推搡着出了府，好好的一扇门在他们眼前哐当一声碰上，动静大得上面一层灰也跟着落下来。
先前那笑眯眯的婆子也变了副脸，指责地出声：“不知所谓。”
总之，两人确实被扫地出门，且过程格外狼狈。
善殊好脾气地卷了卷袖边，听过身后女侍的低声回禀后，有些担忧地去看薛妤的脸色。
薛妤忍耐似的闭了下眼，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是难以按捺的愠怒之意，她道：“不给鬼婴成长的时间了，现在布阵，夜半子时动手，逼它和妖僧出来。”
“朝年。”她朝树后唤了一声，随后将一件薄若蝉翼的轻纱衣丢到朝年怀里，眼也不抬地吩咐道：“现在进去，给里头有孕的女子披上。”
“鲛纱。”善殊看着那件衣，感慨般的喟叹一声，道：“我还以为阿妤姑娘生气，不想管这人了。”
毕竟生来高高在上的人，最受不得的就是冒犯和怠慢。
“没。”薛妤道：“任务做多了，被关在门外的次数也多。他们不懂这个，没什么好生气的。”
善殊想，内心真正强大的人，确实不会因为这点事而恼羞成怒。
那么她脸色如此明显的怒意，是因为什么呢。
是这个被利用的人间女子和那条无辜逝去的生命。
还是某个不听话，执意顶着生长期乱跑的妖族小少年。

第33章
热水打着旋转进杯底，又被会察言观色的丫鬟端到近前，嬷嬷扶着洛彩坐下，斟酌了再斟酌，说着讨喜的话宽她的心：“夫人可别听她们瞎说一通。我听人说起过，执法堂厉害归厉害，可也常有学艺不精的小弟子进去浑水摸鱼，完不成任务了就指鹿为马，冤枉好人。”
“况且就凭着那两块，两块啥也看不出的令牌，也不能证明她们就是执法堂的人，说不定是从哪捡来吓人的。照这般说，真是居心叵测，若夫人因此出什么好歹，非报官去拿她们不可。”
生长于市井的婆子什么也不懂，可洛彩读过诗书典籍，早年跟着丈夫见过不少世面。
方才两位女子，不论站或是坐，都有自成一派的姿态，衣着配饰样样非凡物，言谈举止更叫人自惭形秽。
普通人家养不出这样的女儿。
她们有这骗她的功夫，做什么不好。
人往往总是这样，越在意的事就越爱多想，一星半点的可疑之处都要翻过来，倒过去地反复咀嚼。每想一遍，心里就咯噔一下。
洛彩指甲捏得极紧，深深陷入掌心里，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又像一只遭了雨淋的鸟，显而易见是受了惊的惶惑不安。
那婆子见她忧心忡忡，一副深以为意的模样，才提了口气要接着喋喋不休说那些不知道从多少人嘴里传出来的留言，就见洛彩的肚子突然打拳似的动了一下。
那动静不小，惊得那嬷嬷一下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怎么了？”洛彩看向嬷嬷，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全无察觉似的，现出一点提线傀儡般不般配的僵硬之意：“你接着说啊。”
一向多嘴多话的嬷嬷心一颤，嘴角勉强动了两下，方一边偷偷看洛彩的肚子，一边自欺欺人般接着道：“老奴说得粗俗，但就是话糙理不糙，咱们是凡人，既不修仙，也没跟什么门派有牵扯，真要有什么神鬼灵异事，也是朝廷派人下来通知，哪有这样潦草给人定性——”
嬷嬷突然说不下去，因为洛彩突然一反常态的笑起来。
跟之前秀气优雅的笑不同，她笑时甚至发出了尖而高的“咯咯”声，嗓子里咕咕哝哝的，像数十个孩童同时得了什么有趣物件时好奇而满足的低语议论。
丫鬟见状，率先反应过来，“啊”的扯着嗓子尖叫一声，慌不择路逃跑时将桌上奉着的茶水带得叮当哐当砸了一地。
这响动惊动了洛彩身边站着的嬷嬷，她张了张嘴，一张脸抖得跟剥落的树皮一样，半晌，才连滚带爬地出了待客的正厅。
偌大的宅子山摇地动般震颤起来，才买来的丫鬟婆子晕的晕，跑的跑，一时之间闹得鸡飞狗跳，人声沸腾。
她们跑，洛彩也不追，看戏一样坐在四四方方的凳子上，不老实地挪动着臀，小孩般娇娆地舔了舔自己的指尖，像是嗅到什么香甜的东西，又天真地笑起来：“跑吧跑吧，一个都跑不掉，通通要被我吃掉。”
是个烂漫清脆的女童声。
这样异常的情况只持续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洛彩恢复神志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耳边也是“嗡嗡嗡”的一片吵闹。
好半晌回过神来，手先落在小腹上，见没有任何异常，提下的心还没彻底放下，一口气就噎在了喉咙口。
只见她的肚子如吹气皮球一样胀了起来，眨眼间就已快到临盆的月份，她渐渐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到，视线里只有那个大得离奇的肚子。
洛彩脑子顿时嗡的一懵，在撕裂般的疼痛铺天盖地涌来之前，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果然，她们说的果然是真的。
薛妤和善殊就是在此时冲进来的。
薛妤手里提着一盏鲜红似血的灯，那灯不受控制地乱颤，光芒越来越盛，颜色越来越妖异，罩子里的火芯熊熊烧着，像是得了主人的话，要将拿灯的人手灼出个洞来。
偏偏它被薛妤握着。
那灯越不老实一分，身上蒙着的寒霜就更厚一层，到后来，已经看不出这是一盏灯的形状，它才终于知道怕似的，垂头丧气地歇了劲，安静下来。
这就是引她们一路从雾到城追到宿州城的幕后元凶，尘世灯。
薛妤和善殊之前在外守着，为了降服它，很是花费了一番气力。
善殊捏了个小术法，将在疼痛中时清醒时迷糊的洛彩放上了床。薛妤在尘世灯上下了个封印，动作利落地挂在床幔上。
紧接着，以她为中心，连着外面早就布置好的隔绝大阵，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提了起来，爆发出铺天盖地的灵光。
但凡有些修为的，隔着十里八里都能察觉到这边不比寻常的动静。
“这样大的阵仗，那妖僧也该来了。”善殊弯腰细细看洛彩的神色，视线又落回她大得不像样，像是绷到极致，下一刻就要炸开的肚子上，看了眼薛妤，道：“听留在执法堂的人说，你身边那小少年好似不太听话。你前脚来，他后脚就去云迹酒楼盯梢了。”
“哪都好，就是不听话。”
薛妤显然也得知了消息，她美目微扫，屈指在尘世灯上敲了敲，带着点威胁似的意思，那灯于是不情不愿地彻底熄灭。
做完这些，她才难得的露出点被牵动的不太愉悦的情绪，道：“不知道跟谁学的，不将自己的命当命。”
“刚来时也不这样。”
“倒是挺聪明。”善殊将手中的止痛散给洛彩服下，谁知她一碰那东西，整个人就剧烈地抖，一点美人唇颤颤地哆嗦，像是碰了什么剧毒的烈药一样，“这鬼婴，想生生耗死她。”
薛妤见状，直接上前捏过洛彩的下颚，强迫她张着唇，善殊终于顺利将止痛散给她灌下，神色眼见轻松了些，才又道：“大阵里里外外需要那么多人守着，就连九凤都作为阵心脱不开身，等会真打起来，我们这边完全没人再去探查城南那十座府邸的动静。”
“溯侑聪明，知道你的心思，更知道这个缺口得有人去堵。”
“也确实解了我们当下之急、后顾之忧。”
善殊冲薛妤笑了下，道：“人家小少年忍着疼做事，等会这边结束了，你也别跟人生气。”
薛妤动了动唇，才要说话，就见房间内骤然刮起阵阵阴风。须知，屋内四扇窗都牢牢锁着，大门紧闭，这无故而起的风从哪来的，一想就知。
窗哐当哐当动荡起来，那样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外使劲撞击，于是很快，四面窗都经受不住这样的摧残，一扇接一扇掉落下来。
“咯咯。”
“咯咯咯。”
小孩子刻意使坏捏着嗓子叫喊的声音和身上叮叮当当的铃铛碰撞声响到一起，成为一种阴柔的催人命的旋律，在这空荡荡的宅子里接二连三响起，又飞一样往四处扩散，像是在搜寻什么令人期待的猎物。
薛妤和善殊对视一眼，后者轻声道：“我们进来之前，那些仆人已经被你我身边的人带出去了。”
薛妤方点了点头，背抵着墙站着，动作间，利落的便衣翻开条口，露出凝脂般的一截肌肤，与上面那条显眼的草草涂了点止血散了事的伤口。
雪白与鲜红糅杂在一起，那道伤口血肉翻卷，光是看一眼都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十几个女婴满府的找人补充能量，找不到人才会回来化整为一，从洛彩肚子里出世。在这之前，她们不能出去，得在屋里守着。
善殊盯着薛妤手上那伤，想起方才布阵完成后，这位邺都公主十分娴熟地拿着刀眼也不眨往自己手腕上一划，鲜血喷溅出来，又淅淅沥沥落到阵法上。
那血像是有什么加持效果一样，几乎是落在阵法上的瞬间，整座大阵光芒比起之前，亮了数倍有余。
“都说灵阵师体弱，身体上的伤格外难痊愈，阿妤姑娘这伤，可要服用些恢复的丹药？”善殊有些担忧地道：“不知那妖僧实力如何，往最坏处想，到时这鬼婴，可能得交给阿妤姑娘处理。”
薛妤不想多说自己不用外药的事，借着她后面的问话，将前头的囫囵模糊过去：“不碍事。鬼婴这边由我来。”
此时，那十几位惨死的女婴满府翻遍也找不着一个活人，蓦的发出怨恨的尖啸，翻腾的死气如潮水般一层层堆叠，翻腾到半空，又成了黑森森的云，最后一股脑对着床上躺着的洛彩涌去。
洛彩原本有些涣散的瞳仁突然定住了，像是正常妇人生产那样，疼得热汗淋漓，唇都咬破，现出殷殷血迹——这还是在吃了止痛散之后。
若不然，孩子还没出生，她就先疼晕了，而等鬼婴出世后，她作为生母，将头一个作为绝佳的养分被生吞掉。
“这样不行。”薛妤几次弯腰查看洛彩的情况，看着她身上那层漫出光彩与鬼气抗衡的鲛纱衣，皱眉道：“没有力量来源，鬼婴出不来。聚灵鼎，佛女可有带上？”
“有是有。”善殊一边将小巧的银色四方鼎拿出来，一边凝着洛彩眉眼，道：“可若是用了聚灵鼎，之后就不能对她用忘尘咒了。”
原本她们是打算这事过了之后，给洛彩施个忘却前尘的小术法，将怀胎、鬼婴这一段记忆抹去。如此一来，她醒来之后，就只记得自己是因为丈夫早逝，郁郁寡欢而来城南散心。
如若不然，光是这一天发生的事，洛彩可能一辈子也忘不掉，不仅要接受人鬼神妖的全新世界，还得接受自己孩子被鬼害死的事实。
这对她来说，未免太残忍。
“顾不上那么多了。”薛妤伸手探了探洛彩滚烫的额头，从善殊手中接过聚灵鼎，道：“凡人身体太弱，经不住这么熬。”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就在薛妤要施展聚灵鼎时，阵中突然传来颇大的动静，还有九凤气急败坏要跳脚的声音：“……哪来的死秃、驴，还厚着脸皮冒充什么游侠方士，今天非得给本殿死在这！”
薛妤停下动作，将聚灵鼎随手放到房中方桌上，轻声道：“来了。”
九凤守在阵心，无论如何离不得身，汇觉也根本没想跟她过招，只在她横刀冷眼问出那句“千年前为陈家提供借运之法的方士是不是你”时掀了掀眼皮，淡声应了句是，姿态甚至还带着点佛家人独有的谦逊守礼。
九凤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当场出手镇压，偏偏她此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能嘴上哇哇乱叫几声出气。
汇觉便这样旁若无人，如进自家庭院一样进了宅子，一路轻车熟路到正院庭前。
在他脚步踏进房门的前一刻，原本偃旗息鼓的尘世灯骤然亮了一下，洛彩一声含糊的痛呼卡在喉咙里，人在下一刻晕了过去。
汇觉拄着禅杖，一步一响地行至洛彩床前，而后半蹲在床沿前，长久地凝着她汗涔涔的眉眼，珍而重之地寻了她如水葱般的指头握着。如此才像终于寻了归路的人一样，挑着唇轻轻勾出一个弧度。
他冷着脸时显得古板而僵硬，这一笑，却不知怎么释放出种豁然的少年气来，眉宇间每一根紧绷的线条都放松下来，露出原本俊俏而清秀的五官。
看着像个唇红齿白的小和尚。
薛妤冷然看着这一幕，长指微动，问：“柳二是你杀的吧？”
汇觉握着那根手指，便怎么也不肯放了，连带着冷冰的神色也温和缱绻起来。他像是知道早就会面临这一遭，像是早知道要踏进这张请君入瓮的网，因而认得坦然：“是。”
“陈家于我和素色有旧恩，借运之术，是我给的。”汇觉的声音甚至是从容而平和的：“尘世灯是我拿的，柳二是我杀的，那根定魂绳，也是我的。”
他一口气通通认下。
善殊感受了片刻，惊疑不定地开口：“你的气息。”
“是。”汇觉笑起来一点威胁也看不出，他望向善殊，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千年前，我佛法也修到了一定境地，北荒来人，准备纳我进圣地。”
“不过现在损伤了许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在善殊心里掀起了波澜。
六圣地中，除了昆仑常年招新，其余五地，对此管控极严。像北荒，只有佛法极高深，能被长老看上的人才有资格进圣地，且必定是当时年轻一辈的翘楚人物。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走了妖僧的道。
“不用聚灵鼎。”汇觉又看向躺在床上的洛彩，伸手慢慢将她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像是怕惊醒了她一样，声音落得又轻又慢：“她胆子小，经不住吓。”
“她不是个纯粹的人，真正的肉、体凡胎不会被鬼胎看上。”薛妤一针见血地问：“所以她是什么，或者说，在这世之前，她是什么。”
“是妖。”汇觉竟正儿八经地回她：“是一只不太聪明，又闹得不行的小狐妖。”
薛妤于是懂了。
又是一桩缠、绵悱恻，不得善终的情、爱故事。
“现在这个局面，你准备怎么做。”薛妤平静地指出事实：“明知是局，仍要踏进来，想必不希望她死。”
汇觉看向洛彩，眼神竟说不出是欢喜多一些还是释然多一些。左右迟疑了半晌，他像是终于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倾身上前，用唇瓣轻而慢地蹭了下洛彩的额心。
珍惜的，慎重的，还带着点不经意的眷恋和讨好。
说起来也是活了上千年的人，这么个微小的动作，竟像是用尽了汇觉微薄的脸皮，他耳朵都红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让两位见笑了。”
来这之前，薛妤想过会昏天暗地一顿对弈，刀光剑影中降妖除鬼，却怎么都没想到是这种开场。
她不由木着脸别了下头。
汇觉握着洛彩冒着微弱热气的指尖，含笑道：“过了今夜，便是个纯粹的人了。”
话音落下，他的手也放在洛彩高高凸起的肚子上，浑身灵力受到驱使，如江海般争前恐后释放出来，半空中像是围绕着他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光雨。
“你这是。”善殊瞳孔微缩，轻声吐字：“要以命换命？”
汇觉并未抬头，周身力量却涌得更急，更快，卷成了风一样的旋。
沉寂下去的鬼婴再也忍不住这种致命诱惑，又活跃起来，贪婪地大口鲸吞这些力量，被引着一点一点悬出洛彩的身体。
那是个粉雕玉琢的女童，头上扎着两个朝天的揪揪，胖乎乎的手腕上一边挂着个手镯。如果不看那双恶毒到极点的眼睛，谁也不会将她和“鬼婴”这样渗人的字眼联想到一起。
几乎就在鬼婴脱离母体的瞬间，薛妤看准时机，飞快出手，与此同时，善殊指尖弹出一张张盛着佛光的符纸，如箭雨般射出去。
那鬼婴在槐树上成长了上百年，又吸食了尘世灯引来的诸多阴气，临近出世，猖狂得不成样子。
奈何同时面对薛妤和善殊，很快就被打懵了似的蔫了气。
“都给我等着，给我等着。”鬼婴愤愤地跺脚，用小女孩娇憨的语气说着怨毒的话，她一双眼落在薛妤和善殊身上，权衡利弊一样思考，末了，使劲摇了摇手上挂着的铃铛。
“她在叫人。”薛妤一眼看穿，总觉得事情到这一步，是天机书也不曾料到的发展。
现在尘世灯找到了，妖僧也出现了，只要降服鬼婴，这个任务就彻底结束了。
可鬼婴在叫人。
她的背后还有人？
薛妤一下子想到了溯侑。
其实以她的性格，想安排人在云迹酒楼或是城南巷口守着完全是有备无患，说白了就是安个心，所以在人手不够的情况下这样的举动便成了可有可无，没想到真出现了意外。
事实证明，薛妤的猜测没错，鬼婴果真叫来了人。
来人一身黑衣，鬼面面具死死地扣着脸，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瞳孔，他像是知道薛妤和善殊的身份，根本不和她们硬碰硬，铤而走险来一趟的目的只为救人。
来人轻功极好，但不懂什么招式，那一身修为好像是从别人身上偷来的一样，能够在薛妤和善殊的绞杀下拎着鬼婴飞快逃跑，全仗着从他手里丢出来，又在空中炸开的灵宝。
那些灵宝样样威力不俗，但都没机会在主人手下大放异彩，就被粗暴地丢弃，发出轰然巨响，以自爆的方式为来人挡下铺天盖地的围剿。
又一道金光将薛妤的攻击挡开，她的瞳色彻底冷下来。
“第六件。”
即使是当地颇有威望的大门派也做不到这样财大气粗，一口气丢下六七件灵宝。
所以尘世灯，鬼婴这事背后，可能还跟世家门派，当地巨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善殊也想到了这一点，她足尖一点，铺天盖地的金光从她身上迸发出来，化为根根箭羽，蓦的发力，以破空的速度朝鬼婴和前来救人的黑衣人镇杀而去。
结果那簇箭雨才到近前，就又是“轰隆”一声巨响，被灵宝自爆而引起的灵力动荡逼了回来。
就这样，黑衣人一招都没跟她们过，还真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拎着鬼婴跃到了他们布下的大阵边缘。
今日一旦让他们逃脱，即使薛妤下令将宿州城掘地三尺，也不一定能再抓到鬼婴。
这就等同于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药，今夜留不下，便是后患无穷。
薛妤扫过善殊，后者出生佛洲，修习的术法多是渡亡魂，平怨念，那些令人闻之色变的大杀招，她使用起来得慎重再慎重，斟酌再斟酌，一个不轻易就能影响心性，造成后续修道路上的麻烦。
九凤倒是跃跃欲试想出手，可她在大阵中心，她一动，整个宿州城百姓都能被这里惊天动地的响动炸得从睡梦中清醒，并且遭到波及。
眼看那鬼婴冲他们“咯咯”地笑着吐泡泡，差一步就要被黑衣人带着沉入黑暗，逃出生天。
薛妤腾空而起，而后垂下眼，浩浩荡荡的长风不知从何处起，将她绵软的衣袖吹得朝前鼓动。
她伸出长指，在半空中点落。
整片夜色像是在这一刻被定格。
“跑什么。”
她轻而冷地吐字：“全部都给我留下来。”
面对她们，黑衣人一次没敢大意，见这样的阵仗，咬咬牙又是连着数件灵宝丢出去，炸开，一样的地动山摇，动静喧天，可先前屡试不爽的招数好似没了作用，薛妤的攻击照样朝他而来。
察觉到肩头落下的一片雪时，他尚愣着，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那条手臂，连带着被他抓在手里的鬼婴，落叶一样掉下去。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惨叫，脑海中唯一也是最后的念头，就是头也不回地转身遁入夜色。
善殊等人蜂拥而上，将被强留下来的鬼婴捆着设下层层封印。
朝年吸着气跑向薛妤，慌里慌张地问：“女郎，你没事——”那个“吧”字还没吐出来，就见薛妤冷着脸，不着痕迹地用袖子擦了擦唇边涌出的血迹。
他一下红了眼。
“眼泪收回去。”薛妤转身去往洛彩房间，同时吩咐道：“将宿州城及周边城池各大世家和门派的消息列出来给我。”
“现在去。”

第34章
一切变故来得快而突然，那鬼婴前一刻还嬉皮笑脸地吊在黑衣人手臂上荡秋千，扯长了调子冲薛妤等人挑衅，下一刻就抱着条鲜血淋漓的手臂滚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善殊蓄力已久的佛门镇鬼法门就如同春日绵雨般落在了她身上，将她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鬼婴在谢宅中生长了上百年，看过那么多人来人往，是是非非，真论起心智，跟朝年这等年龄的不相上下。当下知道自己流年不利，才出世就被镇压，几番思索后眼珠子一转，叫也不叫，动也不动，垂头丧气耷拉起脑袋装可怜。
可惜现在没谁理她，唯一一个终于能腾出手来的，还是刚被她大言不惭挑衅过的九凤。
鬼婴这头才低下，下巴就被一只纤纤柔夷猛的捏住，力道大得能让她皮骨分家，她被迫顺着力道抬头，正对上九凤那双微微往上挑着，似笑非笑的眼，“长得还真水灵，一身细皮嫩肉的，装起来也像模像样。”
“来，将你方才对我喊的话再喊一遍。”
大妖身来不羁，骨子里放荡惯了，稍微收敛点神色是懒洋洋的没骨头样的美人，这会真被挑起火气训人时，身上那点气势便一点就着似的“噌噌”往上升。
那鬼婴睁大眼看着那双被金色火炎占据的瞳仁，又因为周身死气被封，当即脑子一懵，像是被人当头砸下一座山的重量，痛苦地闷哼出声。
这几日九凤跟着薛妤敛声收色，跟苏允朝年等人也打打闹闹的没个正形，但这猝不及防的一释放气息，直接叫离得远的轻罗和梁燕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那是妖族刻在骨子里对顶级血脉的本能畏惧。
离得最近的桃知才伸到半空阻止她动作的手掌也跟着止不住颤了颤。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半晌，又默默收了回去。
“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九凤才经过云籁的死，又接连被汇觉和鬼婴一前一后挑衅，满肚子火终于在此时逮着爆发，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照九凤的话说，她跟薛妤相安无事是两人身份相当，谁也不压谁，又实打实的对撞过，认可她的实力。跟那些苏允小鬼是闹得玩，解解闷。跟普通人是根本没必要计较。
可一个区区百年的小鬼，仗着一破灯短时间吸来的庞大灵力，又用里头妇人的身躯做遮挡，愣生生在她耳边吱哇鬼叫了大半夜，甚至屡次出言不逊，这怎么忍？
能忍得下去都不叫九凤。
眼看那鬼婴被九凤三两下揍得披头散发，从喉咙里哼哧哼哧地喷气，桃知上前一步，颇有些无奈地开口：“遥想。”
“你别劝我。”察觉到他在身后，九凤气势汹汹地回，身上那股大妖的气却怕伤到人似的倏地往回收，“说什么都不好使。”
“薛妤姑娘和善殊姑娘都进去了。”桃知生得清隽，声音也几乎是天生能浇灭人怒火的温柔：“我们毕竟是来处理那方士的。这鬼婴，你出过气，之后自有她们来料理。”
说起方士，九凤霎时又想到那坦然承让借运之术出自他手，又大摇大摆从她眼皮子底下走进院子的和尚。
她两相权衡下，用力地捏了捏鬼婴的下颚骨，阴恻恻地恐吓：“得了这一回教训，进圣地大牢里时也记得放乖一点，才出生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嗯？”
说罢，她一甩手，趾高气扬地进了那座闹得灯火通明的院子。
洛彩的房里，薛妤和善殊一左一右，一个抵在床沿边的柱子上，一个站在房里的四方桌边，两人俱都沉默着，视线齐齐落在床沿边身着袈裟，手边落着禅杖的和尚身上。
九凤兴师问罪来砍人的气势被这么凝重的氛围一压，神色莫名地侧了下头，朝薛妤看过去，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薛妤旧伤未好，又强行引发杀招留下鬼婴，此时脸色苍白如纸张，话语却仍是冷的，不近人情的回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自己看。”
三人于是一齐看过去。
那眉清目秀的和尚先前为引鬼婴出来不要命的往外散出灵力修为，在鬼婴被引出来之后也没停歇，那些金色光点如春风细雨般将床榻上的姑娘一圈圈缠住，灵动而柔和地将她裹成了一个茧，只留下被他握在掌中的几根手指。
因为那些流光溢彩的佛光，一时之间，整间屋子竟现出一种火树银花的迷离美感来。
随着这样的变化，半跪在床沿前的汇觉像是被抽干了血肉，那张十分具有迷惑性，根本看不出年龄的俊俏脸庞上属于人的血色慢慢消散。
而即使这样，他仍抖了抖肩，将身体中的积蕴不遗余力地抖落出来，到了最后，淌出的灵力甚至已经不完全是金色，而是一种掺杂了鲜血的惨红，像极了四月天里漫天绚烂的晚霞。
薛妤和九凤说到底都不懂佛门功法，于是纷纷看向善殊。
善殊像是受了什么震撼似的，扯了扯唇苦笑着看向她们，解释道：“我们佛门修行跟常人不一样，早期驱恶鬼，渡亡魂，平怨气，每做一件善事，便成一件功德。”
“他早期既然能被北荒看中，必定做过不少善事，按照常理，之后他堕邪道，修恶术，这些算恶业。善与恶功过相抵，他其实尚有一线生机，即使死亡，也能成功入轮回。”
“可他抱必死之心，将好的留给了洛彩姑娘，坏的给了自己。”
从此再无来生。
“与云籁姑娘当日所作所为有异曲同工之处，佛门功法与日月花皆以善为本，只不过他这个方式更霸道些。云籁姑娘能留下一颗妖珠，日后便还有无限可能，他这样一来，什么都留不下。”
此时，汇觉的身形已经薄得像层纸，因为那一层茧的缘故，他已经看不到洛彩的脸，于是更用力地去握她的手，捏得那几根娇养出来，水葱一样的指头泛出反常的白。
他才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似的，很轻地滑动了下眼珠，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前啊。”
从前啊。
一千多年前，他还不叫汇觉，只是个初出茅庐，下山出寺，四处历练攒功德的小和尚。
他背着那点聊胜有无的行囊，怀着少年一腔义气和对外界的向往预备斩妖除魔，保百姓安定，走到一半，发现只偷偷摸摸跟下山的小狐狸。
“素色，我跟你说过，山下很危险，你不能再跟着我了。”
汇觉跨上几层长了苔藓的石板街，三下两下将那只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索性窝成不挪动的纯白小狐狸捞起来坐端正，顶着张年轻俊秀的脸，话却是颇有其事的严肃：“我有时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照顾你？”
小狐狸突然在他眼前化出人形来，是个眉目灵动，五官精致美艳的小姑娘。她矮了他一头，就非得站上高的那层石街张扬气势：“我不需要你保护，我可以保护你，我可是妖！”
素色在青山寺后山长大，跟一群深入浅出的僧人们生活在一起，没机会见识凡尘。她只看过几回话本，什么也没记住，只记住妖是种强大而神秘的生物，山下的人谈之色变，个个惧怕。
因此那句“我是妖”说得自然而骄傲。
汇觉努力摆正了脸，道：“不准去，再跟着我，我日后都不陪你玩。”
于是小狐狸便只能每次在台阶上气急败坏地跺跺脚，看着甚至连少年都称不上的汇觉离开青山寺，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往往出去是暖融融的春日，回来时天已经冷下来。
汇觉很争气，他自律而明是非，在佛法上的天资悟性极高，年纪轻轻就已在当地颇有声望。主持对他抱有厚望，于是教他时更用心，也更严格。
他在寺里修行和下山除害这两种生活中渐渐长大，容貌更出众，实力也更强大，一言一行都是令人信服的安心。
人们对他的称呼从“小和尚”，变成了“小圣僧”。
后山的狐狸却还是那只狐狸，光长开了倾国倾城的容貌，脑子仍停留在令人昏昏欲睡的阳光和生动有趣的话本里。
一年冬，素色实在没忍住，靠着一样追寻气息的法宝远远跟着汇觉下了山，她东躲西藏，生怕被他发现又被毫不留情地赶回去。
结果最后还是被他发现了。
瓢泼大雨中，破庙里横七倒八地歪着几根梁，里面才经历过一场恶战，素色小心翼翼探着脑袋往里看的时候，汇觉正念着佛号收了那只四处作怪的妖，手里尚往下滴着血迹。
汇觉惊觉有人，以为是那妖的同伙，那一眼望过去时，眼里浮冰似的冷意一下就将小狐狸看懵了。
他在她记忆中，还是小时候那般温的，软的，笑起来香甜极了。
那种眼神，她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
她垂头丧气地走出来，以为会挨一顿骂，谁知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手，又细细看过她眉眼，见她形容虽然狼狈，但也都是从山林中蹿出来的落魄，并没有受什么欺负。
“怕不怕？”他问。
素色摇头，仍记得蔫声蔫气地讨好他：“我知道。你们只杀做坏事的妖。”
跟都跟来了，再将她赶回去，这一路穷山恶水的，汇觉想来想去，实在不放心，就将她带在了身边。
枯燥的日子因为她的到来变得生动有趣。
人间红尘滚滚，远比小小的青山寺热闹。她仗着他在，更不顾忌，有时间就拉着他上街，要这个要那个，有时候也自知过分，看他隐隐忍耐的模样，并不吭声，只用一双眼看着他。
她早长成了祸国殃民的倾城颜色，眉眼间，是挡都挡不住的天生媚意。她再那么楚楚可怜一求，软着嗓音撒娇，周围人看汇觉时便用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揶揄与打量神色。
或许是出来时间久了，她于是也知道了自己是个美人胚子，又正是这个年纪，常常在山水间捧着脸托着腮美滋滋欣赏自己的容貌。末了，还非得凑在汇觉面前，问他漂不漂亮。
这种时候，汇觉往往面无神情，道：“出家人眼中，女色都是红粉骷髅，美与不美，分辨不出。”
他不说，她也不闹，就那么捧着张脸看着他，大有一副要跟他比拼耐心的架势。
他常常一睁眼，便能看到她的长长的睫毛，一点丰满的唇，还有眼尾一点点上扬的勾。可惜她不懂得利用自己的诸般优势，时常胡乱而故作姿态地乱用一通。
可即使如此，哪怕汇觉遁入空门，不通情、欲，不以美丑辨人，也不得不承认，她是极好看的。
那种美不仅在表面，而是水一样的透进了骨子里。
人很难不被她吸引。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素色像是生了根的尾巴，跟在他屁股后面不走。或许是因为长大了，不被他哄孩子一样的威胁放在心上了，又或者是她太喜欢外面那样热闹的，可以和他游山玩水，吵吵闹闹的日子了。
时间长了，素色少女心思，情窦初开，爱慕的对象是他，也只可能是他。
可这根本不可能。
事情败露时，她一脸做错事的心慌，哽着声音保证：“我知道你们的规矩，我们就，就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她第一次真正用上乞求的语气，哭得脸上脂粉都花了。
汇觉头一次那样冷着她，话说得决然而果断：“这次回去，别再跟着我出来了。”
“素色，我没那么好，你别喜欢我。”
之后，他果真说到做到，极少在她面前露面。而事实证明，以他当时的修为，真要想躲着她，根本不是她那点三脚猫功夫可以追得上的。
很快，青山寺上下迎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汇觉被圣地一位长老看上，被破例纳入北荒，不日就要上佛洲继续深修了。
入北荒，那是何其荣耀的一件事。
深夜，一只雪白的狐狸顺着窗子爬进来，在他房里化成了披散发丝的女子，她蜷着膝，像是知道他不想搭理她，连话都说得小心翼翼，吞吞吐吐：“我不喜欢你了。”
“汇觉，我不喜欢你了。”
“你别不理我了，成不成。”
汇觉听她一声更胜一声的哭腔，终究做不到无动于衷，他面无神情地坐起身，面向她，问：“真不喜欢了？”
“不喜欢了，真不喜欢了。”她见他终于肯说话，一叠声地应，眼睛亮亮的，像是被水洗过，“我听他们说，你要入圣地了，那我、我日后变厉害了，可以去找你吗？”
汇觉想到她那数十年如一日不变的软趴趴招数，忍不住扯了下唇，道：“变厉害了再说。”
她却像是得到什么保证似的，抿着唇笑起来，语气又轻又软：“你答应我了啊，你答应的啊，不许食言，不许不理我。”
那夜最后，她得了他的回答，欢天喜地地化作原形跑入了山野。
那个时候，他没想到，也想不到，那竟是最后一面。
就在他进圣地的前十天，她在他身边留着的灯突然灭了，他当时正在练字，见到那灯的变化，手中的笔“当”的一下落在素白的纸张上。
自从他成年，少有那样不沉稳的时候，可那日他奔向后山时，步子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手和脚都是软的。
那样多的血，从她狐狸窝里流出来，她仅撑着最后一口气，像是在等他来。
现场几乎无法遮蔽的气息和痕迹，几乎在明明白白告诉他，他那对他严厉有加的师父，绝不容许有人动摇他的道心，也终于忍无可忍对素色下了死手。
小狐狸一生天真烂漫，气息干净得跟白纸似的，甚至好长一段时间跟着他吃斋念佛，不论对谁，都没有过半分坏心，仅仅因为一句喜欢，仅仅因为喜欢他，就得死。
她倒在他怀里，血色尽失，像是知道自己生命到了尽头，她没说是谁动的手，没跟他告状，没跟他呼疼，她前所未有的听话、乖巧，只是执拗地一遍遍重申：“我、还喜欢。”
“我那天，骗你的。”她拉着他的袖子，委屈地淌眼泪：“就是很喜欢。”
她说，如果真有来世，她不想当妖，她要当人，那样，就能离他更近一点。
不用每到夜色降临就回到湿漉漉的狐狸洞，不用在他不理她的时候束手无策，连见一面都艰难。
不用在一起，就是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好。
小狐狸死在了心上人的怀里，那是他第一次抱她。于是她闭眼前看天空的最后一眼，都觉得云是亮的，风是清的，阳光是暖的，这个世界都是亮堂堂的。
汇觉带着那颗妖珠，离开了青山寺，没有接着除魔卫道，也没有去圣地。
他混入人海，在红尘中流浪，有时候走着走着，觉得她就跟在身后，清清脆脆地央着他去买那些稀奇古怪，只有小孩子爱吃的甜食。
时间越久，他就越想念她。
他固执己见，疯了似的收集诸多歪门邪道的术法。
数百年，上千年的时间从指间淌过，他越发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会一时兴起追杀乱造杀孽的妖物，又会在转眼间想起哪家人家曾帮过他和小狐狸，下一刻就将借运术这样阴损的法子交到他们手中。
曾经令圣地都忍不住起接纳之意的天骄少年，变成了人们口中颇为忌惮的“妖僧”。
不知浑浑噩噩不知多少年，谁知竟真叫汇觉找到了个用妖珠投生的方法，不，或者说，是有人主动找上了门。
可那都不重要。
他将大半数修为注入妖珠，令其投生在人间一户普通人家，她的父母为她取了个新名字，叫洛彩。
彩色的彩。
她这一生果真过得顺遂，闺中娇养，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少年陪着，及笄后他们顺理成章成亲。前世孤独至死的小狐狸终于等来了一场有回应的感情，她依旧爱笑，笑起来明艳动人。
她的夫君对她极好，说是精心呵护也不为过。
这个方法有两点忌讳，一是施法人永远不能出现在她面前，二是她二十五岁时会有一场劫难，劫难过去，之后便是彻底，崭新的人生。
于是那二十多年，汇觉暗地里守在她身边，看着她穿着大红嫁衣嫁人为妻，跟人琴瑟和鸣，情意浓浓。
他夜夜不能寐，眼前全是她灵动精致的眉眼，淌着泪说喜欢他，一眨眼，又是她和别的男子相携而来的画面，几次被刺激得发疯，酗酒，而后又回隔壁默默守着她。
他想，那时小狐狸流着泪说不喜欢他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像他今时今日一样酸涩，委屈，难过得要命。
后来，他终于知道她这一世“命中大劫”是什么。
鬼婴出世，需以命换命。
一千多年，他终于得以解脱。
金光流淌到最后一滴，汇觉颤着唇亲了亲洛彩的指尖，一直从容不迫的人喉咙里也终于有了哽咽的破碎之音，他道：“我也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那是一句迟到千年的回应。
可素色再也听不到了。
他们最后的结局，不过是她生，他死，两人死生不复相见。
“睡一觉起来，以后什么都是好的了。”汇觉笑着松开她的手，任由金光将她严严实实裹住，也任由自己像砂砾般消散在半空中。
片刻后，洛彩睁开眼。
她对上薛妤等人复杂的视线，又看了看身处的环境，最后掀开身上的被子坐起身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夫人这两日可有见过什么和尚吗？”薛妤垂着眼，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试探般地问了个早前问过的问题。
洛彩仔细回想了半天，摇了摇头，道：“不曾见过。”

第35章
云迹酒楼视野极好，南通北透，站在屋顶，能同时将东西两街和城南巷口的动静收入眼底。
溯侑在这里等了一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溯侑和薛妤是同类人，他们心思同样缜密，因此很多事总会想到一起去。
比如来云迹酒楼盯梢。
在来之前，他得了朝年传信，说尘世灯已经被女郎取下，妖僧也已经入局。
情况发展到这一步，几乎已经接近尾声，来云迹酒楼不过是图个安心。
溯侑坐在酒楼屋檐之上，半截衣摆悬空，像裙摆一样被风吹得撒开，花瓣似的一片片剥开，现出一番旖旎的风韵。
妖芜果能缓解他体内疼痛，却不能根治。才经历生长期的妖对这个过程总是难以接受的，那种疼痛，即使服了上好的药，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休息，也觉得整个人连呼吸都是破碎的，挪一下手指都是伤筋动骨的痛。
在这个过程中，体内的妖性会被激发，血脉越纯粹，承受的痛苦越大，像九凤那种的，若是轻易放出去，说不定会短暂丧失本性大开杀戒。
按理说，一只只有一半妖族血脉的妖鬼，不会经历这个过程，即使经历，也只是走个过场。
可就是在这样的诸般前提下，溯侑仍觉得自己每呼出一口气都是滚烫的，两腮像发高烧一样红润起来，他轻轻阖着眼，一下觉得身体像是浸泡在岩浆里，一下又被屋顶的风吹得猛的一个战栗。
这些都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一股不受控制破坏欲从心底升腾而起，在突突跳动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像小鸟一样拍打着翅翼喧闹叫嚣。
他的生长期出乎意料的来得迅猛而热烈，好似身体里藏着的那点稀薄血脉原本就是什么高贵而神秘的东西。
弯刀一样的清月升至半空，溯侑算着大阵开始的时间，抬头朝城南方向看去，眼底几乎是沉甸甸的一片黑。
因为布置了隔绝大阵，他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里面山崩地裂的搏杀对弈。
视线中久无动静，他却仍尽职尽责地守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能做的，好像永远只有这些小的，微不足道的事情。
小半个时辰之后，溯侑身体微不可见绷了绷，手指垂在一侧琉璃瓦上，浅而短地落了一笔。
“……被杀意锁定了。”他轻喃出声，呼吸滚热，思绪在永无止歇的疼痛和渐渐难以控制的躁意中维持清明。
这个时候附近能出来修为不俗的人查看，并且悄无声息锁定他的气息，怀着杀人灭口的心思，只能证明一件事。
有什么不能让圣地知道的人或家族要出面行动了。
奔着城南去的，去做什么？要么救妖僧，要么救鬼婴。
这件事，若是宿州世家跟妖物勾结作乱，溯侑几乎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那人该是怎样的生气，失望。
虽然她从不表达出来。
溯侑依旧垂着眼，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心里却飞快计算着。暗中潜伏的人现在不杀他，无非是看他修为不足，气息紊乱，干预不了他们的大事，而他们有更紧急的事要做，不便在这个时候打草惊蛇坏了好时机，那么，他会在事情办成之后再动手。
这之间，都是他的时间。
他身上还有三件灵宝，是早前混得风生水起时在一处秘境中所得。
他们既然这样藏着掖着，说明对薛妤和善殊有所忌惮，实力不在大能级别，也不会是那种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那他借着灵宝之力，哪怕受点伤，也能成功逃脱。
而在这之前，他要看到今夜出手的是哪家人家。
事实证明，溯侑在算计人心这方面几乎有着令人惊叹的天赋。
潜伏在暗中的人果真没有即刻动手杀他。
他赌来人张狂自大，赌他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亦赌他们心有顾忌，不敢声张。
他一样不错，全赌对了。
没过多久，城南一座宅中有了动静，先是两三个套着灰扑扑仆从衣裳的人开了一处侧门，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伸长了脖子，像灰头土脸的滑稽小丑。
很快，那几个仆从匆匆跑出来，两个在前一个在后，如水的月光下，他们那身衣裳后刺着的纹路，以及代表着家主的姓氏，隔着远远的距离，无所遗漏地落在溯侑的眼中。
一个谢，一个云，一个令。
都是宿州城的大户人家。
这么拙劣的障眼法，几乎是在将人当傻子糊弄，溯侑倏而失笑。不知是因为成长期流转四肢百骸的剧痛，还是因为些别的什么，他眼中映着璀然熠熠的光，明艳张扬到几乎不容人忽视的地步。
他静静坐着，脊背挺拔而直，姿态认真到像是在聆听先生讲课的学生。
那几个仆从耍戏一样出来跑了一圈，又原路跑了回去，再走出来的是一个全须全尾佩戴了面具、连半寸肌肤都没露在外面，看不出男女的黑衣人，他轻功极高，低着头极快地朝城南掠去。
溯侑掩唇低低咳了两声，硬生生将破碎的血腥气沿着喉咙咽下，手掌放下来时，肩头因为忍耐轻而促地颤抖。
城南每座宅子都建得气派非常，大门上无一例外悬着府邸牌匾，一眼看过去，是谁是谁，一目了然，清晰分明。
可这座宅子不一样，溯侑看过去，全有一片蒙蒙雾色，别说牌匾上的字，就连里面的房屋样式都看不见，唯一能看见的，只有一面刷了漆的红墙。
而整个城南人家，全是这种外墙。
“云雾阵。”溯侑在心底将这阵的名字咀嚼两遍。这些天他跟在薛妤身边，学了不少东西，从为人处世的态度，到秘笈术法的差异，甚至她时常还会让他看一些并不常见，可查事时说不定就会遇上的阵法。
云雾阵赫然在其之列。
这阵是典型的隐匿阵法，阵开启时，外人看不清阵内的任何事物，可那屋却实实在在摆在那里，即使他此时拿着城南所有人家的名册一一对过去，到最后人数和姓氏也全是对的。
破局的方法唯有一种。
他进到阵中，拨开云雾，看清那牌匾上的字。
可若是如此，他等于一举撞入不知深浅的敌营，再有灵宝傍身，也必定活不过今夜。
太过极端的手段，薛妤从来不喜欢。
于是只能之后再查。
过了一刻钟，先前如大雁般沉入夜色的黑衣人飞速奔了回来，模样格外狼狈，一头被一丝不苟梳起的发被打得散开，右手死死捂着左手臂膀处，鲜血止不住的一路淌出来，气息紊乱得像是体内在经历一场火山喷发。
左手臂膀往下，齐齐斩断，空荡荡一片，格外渗人。
显而易见，既没有抢到东西，又赔了一条手臂。
血腥气在溯侑眼前成百，成千倍放大。他像是被一盆凉水泼中，身体彻彻底底僵下来。
那些喷涌而出的殷红血滴，对成长期的大妖来说，是致命的引诱。
有一瞬间，溯侑几乎忘记了背后时时盯着的那股杀意，也忘了眼下的处境，他只想不顾一切扑上去，吸食新鲜的血肉，再将这城南用一把火燎遍。
他骨子里需要那些东西，渴望那些东西。
溯侑的手掌缓缓握拢，重而急地闭了下眼，艰难算着身后那人出手的时间，喉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气息如岩浆般滚热，两腮红得像是重重涂上了姑娘家新制的脂粉，浓墨重彩的两笔。
他的状态受血气的影响，变得越发恶劣，脑中绷着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摇摇欲坠。
那根弦不是仁义道德，世俗成见，不是人们脸上将会挂着的惊恐和稚子无辜的啼哭。
那根弦叫薛妤。
他从来没将自己看得很高很重，于是知道，若是真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必身后藏着的那位出手，薛妤会亲自了解他。
他可以死在敌人手中，可以被抛尸荒野，化为脓水烂到泥土里，可唯独，他不想死在薛妤手里。
不想叫她知道，她花了心思认真培养，觉得尚能有救的人，骨子里还是这样卑劣，丑陋，不堪的东西。
冰火两重天的尽头，理智彻底支撑不住的前一刻，他腰间的灵符恰到好处地燃烧起来。
朝年的声音传出来：“溯侑，你在哪呢？我怎么没在执法堂看见你？”
溯侑舔了舔唇，默了片刻，开口时声线难得的哑着，像一捧粗粝的砂：“我、没在。”
朝年在寒风中吸了吸鼻子，声音刻意压低着，显得有些着急：“你快回来。我们这突然出了点变故，女郎让我收集整理宿州和周边城池所有世家的资料。”
“女郎为留下鬼婴强行动用封印，受了不轻的伤，方才还吐了血，我实在放心不下，将轻罗和梁燕留下整理了，但女郎要得急，她们两个没你懂那些，需要你帮忙才来得及。”
溯侑熊熊烧着的一腔滚烫血液被几个字眼镇压下来，他瞳仁里映着天穹上一轮弯月，声音轻得能揉碎进夜风里：“受伤了？”
他的尾音勾着，现出一点不近人情的漠然，反正听不出什么关心的受牵动的意思。
朝年习惯了他这么说话，闷闷地嗯了一声，道：“原本一切顺顺利利的，谁知出了个黑衣人……”像是知道自己又说多了，他潦草地总结：“这事说来话长，跟我们先前想的不大一样，总之你快回来，回来再说。”
溯侑站起身，身影摇摇欲坠，像一根踩在钢丝线上随时要掉下去的鸟雀，而原本那些不受控制，跃跃欲试，冲动渴望，通通收敛进身体里，唯有眼底沉甸甸的黑，昭显出另一种不同往常的恣睢。
一个城有多大，光是城南这片地区的世家，她就足足看了两三天的地图资料。
更别说周边城池。
根本看不完，就是看完了，等他们分析出来了，幕后黑手早将一切抹得干净，换个地方销声匿迹了。
溯侑没做全身而退的打算了。
他指尖夹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灵符，话语冷静而清晰：“朝年，将灵符交到女郎手中。”
这段时间，薛妤信他，看重他，总将重要任务教给他，朝年于是没问什么，匆匆说了句：“等着。”
身后银丝一样的刀光带出破空之势，由远及近朝溯侑站着的方向斩去。
他似是早料到这一幕，身形蓦的倒转，借着脚下砖瓦的着力倏的跃至半空，沾着冰冷湿气的发被高高束着，勾勒出少年那张美得极有侵占性的脸，全是某种蓬勃抽长的生动之气。
溯侑的袖中飞出一把巴掌大的青铜钥匙，箭矢般朝着身后终于现出身形的幕后人而去，还没等来人看清钥匙的真面目，它就在半空中猝不及防炸开，“砰”的一声，像孩童恶作剧般在半夜点燃的烟花。
来人瞳孔一缩，迫不得已抽身而出改了轨迹，暂避锋芒。
而溯侑借着这股巧劲，落叶般飘到城南的巷口，朝着最里面那座像是在吞云吐雾的府邸而去，反震的力道将他暴露在外的十指炸得鲜血淋漓，他垂着眼，压着唇，恍若未觉。
那位断臂的黑衣人才进府门，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得反应都慢一拍，等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见“砰”的又是一声，他睁着眼倒在绚烂的火光中。
“竖子尔敢！！”身后是那个紧随而至，却不得不避着那团光走，怒到目眦欲裂的老者。
灵宝自爆，不认主人，溯侑离得稍远，也被这样的力道震得五脏六腑都仿佛腾挪了位，他不甚在意地擦了擦唇角口鼻处流出的血，抬眼朝府门前的牌匾上望。
这一次，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只见牌匾上雾气不再，而是用正楷提着三个威严端肃的字——昭王府。
原来是这样。
另一边，灵符才传到薛妤手中，便是接连两声山摇地动般的响动，薛妤霍的起身，遥遥看向云迹酒楼的方向，像是很快意识到什么，问：“你在哪？”
“女郎。”溯侑长而瘦的指骨根根收拢在断臂黑衣人的喉骨处，直到一声声传来清脆的碎骨声，他才慢慢垂手，颤着长长的眼睫，条理清晰地说自己的猜测：“与妖僧，鬼婴有勾搭的，是昭王府。”
“宿州城的资料全部整理好，放在——”
“溯侑。”薛妤一字一句冷了下去，话语中难得带着点色厉内荏的意思：“立刻退出来。”
“臣被围困。”溯侑璀然一笑，衣摆迎着夜风猎猎作响，仿佛又成了审判台上那个浑身是刺，浑然听不进任何一句话的样子，“没法退了。”
他这辈子活得卑微而艰难，像野草想尽办法求生，却自有骨子里的傲气，一生不为臣为奴。
这是第一次，好似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她从审判台上将他救下，接经脉，赐丹药，给秘笈，又牵着他将他从引妖的阵法中走出来，不遗余力栽培付出的种种心力。
“一刻钟。”薛妤噌的迈开腿往外走，“溯侑，用你任何保命的办法。”
“撑一刻钟，我马上到。”

第36章
作为人皇一母同胞的兄弟，昭王府戒备重重，绝不只有护卫亲兵，相反，府上时时住着大能级别的人物，平时不显山露水，一到关键时刻，便昭显出作用来。
见了血，溯侑体内的凶性彻底控制不住，可头脑反而越来越清楚，他精准的计算着身后老者的距离，眼前是从王府内飞速赶来的几个同等装扮的黑衣人，每一个气息都深不可测，不是他在对抗的程度。
奇异般的，在这种时候，溯侑居然没什么惧怕的，后知后觉的求生心理。
从进来起，他就没抱着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侥幸心理。
他的结局，只剩一个死字。
他身体像被风吹起的纸片，轻飘飘朝后去，直到抵在那堵朱色外墙上，身前身后再无退路，他才倏地抬眼，等人齐齐逼到前后不过百米的距离，十根鲜血淋漓的指骨根根收拢，只见一枚携带着灵光的令牌再次破空。
那令牌速度极快，携带着破空之声，转瞬就到眼前。
“小畜、生！”
一马当先追杀向前的老者没想到他还留着灵宝，更没想到他能有几乎以死换死的魄力，猝不及防之下，躲避不及，惊怒交加时，一团热烈的，带着能将人灼化般温度的热浪在眼前陡然炸开。
这一击，不止前来捉拿他的人，溯侑自己也处于热浪中心，千万钧力道砰的重重打在他身上，像是一根足以开山平海的巨棍横扫在胸前。
他重重皱了下眉，血液争先恐后从喉咙里涌出来，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视线昏沉下来前，余光尽头是那几个如折翅的鸟儿般横飞出去的黑衣人，溯侑扯了扯嘴角，撑着后墙支离的砥柱，感受着体内飞快流失的生命力，懒洋洋地阖了下眼。
说来奇怪，他一直认为自己骨子里存着贪生怕死的劣性，所以哪怕从前活得再艰难，狼狈，也咬着一股劲不肯轻易去死，现在临到死前，他问自己，后悔吗。
答案竟是否定的。
溯侑闭着眼，脑中情形似乎还停留在一个多月前，天寒地冻的二月天，审判台上滴水成冰，她一眼扫过来时，姿态无疑是高高在上，不可攀近的。
有人告诉他，救他的人是圣地传人，邺都公主。
彼时，他满眼戒备，浑身是刺，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想，最多不过一死而已。
那个时候，他不曾想到，一个人，原来不必说什么话，不必做什么笑吟吟的姿态，便可以那样令人心安，依赖，甚至眷恋。
一个月的时间，在妖动辄成百上千年的寿命中，实在太短了，短得临时回顾起来，那些零碎的记忆像是眨眼一晃似的就溜过去了。
可他偏偏愿意为这一个月的温暖，信任，尊重，从容赴死。
潮水般的倦意和冷意呼啸着传遍四肢百骸，溯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没有骨头一样顺着墙边滑坐在地上，鸦羽似的长睫颤颤眨动两下，最后无声闭上。
长风呼啸，残垣断壁的破败间，少年身影瘦削单薄，十指耷拉在膝头，根根血肉模糊，脸微微垂着，脊背仍挺着，像一根在发射前骤然失力的箭矢。
==
这个夜晚，昭王可谓过得一波三折，水深火热。
他时时关心着今夜的事态，既不甘心就这样将鬼婴舍弃，又不得不顾忌裘桐的警告，不敢招惹到薛妤和善殊眼皮底下去，于是只能老老实实缩在府里，最按捺不住的时候，也只派了两个人出去营救，甚至下了大血本给出大量灵宝。
结果呢。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来。
若说鬼婴没救成功只让他缓缓沉了脸色的话，那“邺都公主身边的人闯入昭王府”这个消息，令他当即掀了案桌，勃然大怒。
“人呢？！”昭王一把揪过前来传话人的衣领，因为惊怒，手背上绷起根根青筋，他问：“人放走没？”
“没、没。”幕僚也被这样的变故吓出一身冷汗，他一边从牙缝里吸着气，一边道：“人留下来了，但几位大人都受了伤，还、还死了一位。”
昭王听了这样的说辞，狠狠闭了下眼，道：“不过是圣地传人身边的一个侍从，一个侍从。”他连着念了两遍，一字比一字重。
“就能有这样的能耐自由出入王府伤人，我昭王府供菩萨似的供着那些人，是让他们来当摆设享福的吗？”
这话幕僚不敢接，他垂着头，大气不敢喘，等昭王情绪平复下来，才小心翼翼接话：“王爷，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告知陛下？”
“告知。谁去告？”昭王深深吸了一口气，烦躁地扯了扯衣袖，阴恻恻问：“你担这个责任，还是本王担？”
那幕僚哆嗦了下，默默闭紧了嘴。
“闯进来的人什么身份，现在是什么情况？”昭王头脑清醒了点，又问：“死了没？”
“回王爷，人没死，剩着半口气，不是从圣地出来的住民，好似是只半妖。”
好容易遇到自己能回答的问题，幕僚事无巨细补充道：“游先生说，此子在昏迷前曾点亮过灵符，不知是不是在与圣地那边联系，又有没有说出咱们王府的情况，因此臣等不敢擅作主张要他的命，特来请示王爷，要不要连夜审问此子，我们也好提前有个对策。”
昭王一颗狠狠悬在半空的心，在听到“半妖”这个字眼时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别说圣地传人了，就是尘世中一般的达官贵族，都看不起妖，特别还是只半妖。
他好歹是人皇的胞弟，正儿八经受过册封的人族亲王，真算起来，地位不比圣地传人低到哪去。没有谁会为了一只半妖追到亲王府邸要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来了，他死不承认，那位邺都公主能奈他何，强搜亲王府不成？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是要好好审一审。”昭王抵着眉心重重碾了下，道：“走，去私牢。”
说着，他一步当先踏出书房，房内两位幕僚面面相觑，其中一位朝另一位摆摆手，拍了拍软倒的牙根，急急道：“快去联系陛下。”
“这边若真出了什么闪失，别说我们了，就连王爷自己都得赔进去。”
===
溯侑是被在经脉中一冷一热横冲直撞的两股野蛮力量胀醒的，几乎是在有意识的一瞬间，他的肩骨便出于本能的低低压了下去。紧接着便在左右手腕处感受到了阻碍，那种冰冷的，禁锢的感觉太熟悉，俨然与羲和牢中受刑时别无二致。
他第一时间辨认出来，这是在昭王府的私牢里。
生长期撞上两波灵宝自爆，他力竭闭眼时感受自己破碎的五脏六腑，认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再醒来时伤势反而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在修复，仿佛有什么蛮横的力量在强行把生机胡乱凑合着沾粘在一起，勉强保住他一条命。
可即使如此，这具身体还是太虚弱，像一个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旧布娃娃。
他连动动手指都费力。
像是查觉到他醒了，淌遍四肢百骸的疼痛又如春潮奔涌般苏醒，齐齐涌向大脑，那种绵长的余韵深刻进血肉里，能将人逼得发狂，发疯。
溯侑睫毛覆在眼睑下，形成一丛浓郁的阴影，宛若墨笔凝成的两点。
哪怕是这个时候，他一张脸仍显得安静，甚至透出一点苍白的虚弱与纯真的乖顺。
耳边渐渐传出压得格外小而低的交谈，是从旁边囚牢中钻出来的。
“看看，又来一个。”这人说话时透出一股毫无生气的漠然，甚至还隐隐带着点幸灾乐祸，“一天三个，三天十五个，这王府里凡是看了那湖的，全得遭殃。”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话别人。”另一人的声音稍弱些，牙关打着颤似的，好似拼命忍着哭腔似的：“那么大个湖摆着，谁知道多看几眼就要遭殃。”
“这样下去，王府里伺候的人早晚要死光。”
“不懂了吧。”最开始说话的人呸的一声，声音隐隐有高涨的意思，“这就是天潢贵胄，他们的富贵窟旁边啊，可不就是我们这些倒霉人的埋骨地。”
又是一波难以承受的疼痛过去，溯侑缓缓拢了下手掌，睫毛狠狠往下压了压。
他想。
昭王府的湖，很可能也和妖僧鬼婴等事件有关。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涌入几捧亮堂堂的火把，方才的低低细语戛然而止，空旷阴暗的私牢里顿时展现出其原有的肃杀模样。
“还没醒？”男子声音阴柔，吩咐左右，“泼水，将他弄醒。”
一盆冰透的冷水贴着溯侑的身体狠狠浇上去，这一桶水像是点燃了溯侑身体里所有知觉，一个接一个迅猛的烟花炸开，将他整个人炸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他静静抬着眼，望向居高临下斜瞥着他，做亲王装扮的男子，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也没有闷声吭半声。
“鞭子给我。”昭王一甩鞭，在空气中落出令人胆颤心惊的响动，鞭影随后如骤雨般落到溯侑身上。
“说，进昭王府时，你在跟谁联络。”
“说了什么。”
昭王连着数个问题，溯侑未置一词，恍若未闻，他静静地站着，再次沦为私狱中任人宰割的阶下囚，可背依旧挺着，青松一样不屈不挠向上的姿态。
于是渐渐的，疼痛也麻木了。
溯侑眼皮重下来之时，身体像是彻底承受不住这样接二连三的重创，渐渐现出某种难以启齿的变化。
他的脊骨处抽出长长的翅翼，上面布着黑色水纹般漾动的古老纹路，根根翎羽的尾端细细勾勒出某种金丝纹路，冷不防一看，便是满眼浮动的金光。
昭王来不及收手，一鞭子迎着溯侑的脸而去，却见这期间一动不动，病恹恹像是下一刻就要落气的少年眼瞳微微缩了下，而后用尽力气侧了侧头。
那一鞭子于是险而险之避过他的脸，落到他雪白的手腕上，溅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昭王被他油盐不进，生死无畏的姿态激怒，他上前一步，死死捏过他的脸，令他强迫着去看自己露出来的翅翼，一字一句道：“还嘴硬？还指望人来救你？”
“你自己看看，来，好好看看。”他无情地讥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谁来救你？你的主子？”
“她见到你这样子，怕要被恶心得想亲自动手吧。”
这之前的严加拷问没能在溯侑心里泛起半分涟漪，可就这区区三句话，一字一句，像是铺天盖地打来的浪头，想要将人溺死其中。
溯侑屏了下呼吸，良久，根根绷起的手指渐渐松开，像一只颓然的巨兽，终于无力地放弃了挣扎。
他这幅人嫌鬼憎的样子，连自己都不敢看。
这一刻，即使薛妤能来。
他也不希望她来。
昭王头一次审问这样硬骨头的人，以为他已经认命了吧，他仍死死不吭半声，连个气音都不给，若不是额上一颗颗接着往下滚落的汗珠，他甚至以为他人已经死了。
像是短短一刹，又像是过了很久，他们脚下踩着的地突然摇晃起来，这个昭王府像是被一只巨兽从地底拖着往上拉扯，拱动，而后轰然摇晃，倒塌。
“什么情况——”昭王惊怒有加，才要抓着身边一个黑衣人质问，就见私狱大门被轰然炸开，流水一样的光争先恐后朝地底涌来，他被刺得眯着眼怔了怔，而后难以置信地抬头，正好与人群最前面的冰冷女子对视。
“我说呢，小崽子原来被关在这。”九凤的声音随后传来。
溯侑艰难地颤了颤睫。
视线尽头，薛妤神色跟冷得结了冰似的，她默不作声走过来，朝年手疾眼快地将绳索划断，溯侑没了支撑的力量，被他接着靠在自己肩头。
四目相对，溯侑抿了下干裂出了血的唇，声音轻得几乎要飘进空中：“立刻，审牢里其他，其他人。”
他艰难地滚了下喉结，一字一顿道：“昭王府，湖里有蹊跷。”
说罢，他像是被等着宣判死刑的囚犯一样，用尽最后气力将自己长而尖的翅翼往身后藏了藏，头一次用了破碎的，近乎哀求的语气：“女郎。”
“你别看。”

第37章
火把将地牢照得透亮，一股难以形容的腐烂潮湿味被灌进来的风席卷着带向出口，发出孩童般哭嚎的声音。
整个私狱在薛妤进来的那一刻，恍若被施展了某种定身术法，牢里牢外，鸦雀无声。
强撑着说完三四句话，溯侑已是强弩之末，他指尖缩在袖袍下，根根蜷着，往外殷殷冒着血，像绷到了极致的弦，只需要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骤然断裂，破碎，化为齑粉。
那句“你别看”之后，溯侑强撑着渐渐沉下来的眼，视线小心而执拗地落在薛妤冷若冰霜的脸上。
那上面看不出什么神情，他便去寻她的眼睛，几乎是猜疑般的去分析里面每一种转瞬即逝的情绪。
应该是后悔，漠然，鄙夷，亦或者是厌恶的。
这么多年，他就是在这种眼神中活过来的，还是在世人没看见他那双丑陋翅翼的前提下。
或许，他此时一闭眼，再醒来时便是某个暗无天日的矿井，荒山，暗流中，做些废人该干的事。而不是站在她身旁，与她同用一张案桌，看一份地图资料，被作为心腹之臣培养。
浑身的血液仿佛逆着经脉流转，溯侑甚至能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心里道，大梦终有期限，他该回到自己原有的人生轨迹上了。
可他逆着火光，看她眼里，一瞬间像是又回到了从审判台下来初次见她时的情形。
没有轻视，憎恶，不屑，因为时时凝着冷意，像初春还未完全化冰的湖水。而除此之外，是难得外露的能被一览无余的恼怒。
“乱想什么。”
薛妤朝他俯身，流水般的袖缎柔柔垂在他发尾，她长指点在他鞭痕累累的手腕上，感受他体内支离破碎，横冲直撞的气息，一下子皱眉。
她冷着脸，屈指往他体内弹入一缕生生不息的灵力，四目相对时，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他像是被高烧蒸腾出晕红的眼尾上。
见状，薛妤忍了忍，没忍住似地凝声喊了他一声：“溯侑。”
少年慌乱地挪了下眼神，又抿着唇，不敢应答似的，只轻轻点了下头，像是在等待什么迟来的审判。
“知不知道自己在生长期。”
她话说得重，一字一句，皆是少有的动怒模样：“不要命了是不是？”
朝年没见识过她这样训人的样子，左看看薛妤，又看看肩头上气若游丝的溯侑，连忙道：“女郎，溯侑他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不敢？”薛妤问：“你问问他，知道不敢两个字怎么写吗？”
朝年于是急忙贴在溯侑耳边提醒：“你擅闯昭王府，女郎猜到你凶多吉少，妖僧那边的事全丢给了佛女，带着我们直接硬闯了进来。”
“急都急死人了，我还没见女郎这么生气过。”
说罢，他催促着道：“快说知道。”
溯侑想过千万种结局，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直到她此刻真正站在眼前，字字动怒，他才终于找到了点真实感似地张了张唇，半晌才发出了点声音，带着点茫然的示弱，喉咙里吐出来的全是某种滚热的气音：“……知道。”
薛妤的视线于是从他颤动的喉结一路往下，落到他印着道道鞭痕的手腕骨上，随后难以接受般皱眉，转而看向昭王和牢中站着的黑衣人，问：“谁用的刑？”
从她进来到现在，昭王从始至终被晾着，脸一阵青一阵白，此刻沉着面色站出来，道：“薛妤姑娘，此人深夜闯入亲王府，本王半座王府险些被夷为平地，你又带人强闯昭王府，圣地究竟意欲何为，是彻底不将朝廷，将人皇看在眼里了吗？”
如今形势，他外强中干，只能倒打一耙，先发制人。
而正常情况下，涉及圣地和朝廷，即使圣地传人，也应该停下解释几句，不敢再轻举妄动，好给他足够的时间应对这一夜发生的变故。
可薛妤不。
她像根本没听到昭王话语似的，一道道命令即刻发布下去：“执法堂将昭王府围起来，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梁燕，提审私狱中的犯人。”
“轻罗，你和佛女身边女侍一起，带着人去搜查昭王府东边的湖，有任何异动，即刻禀告。”
“我看谁敢！”昭王怒极而笑，他上前一步与薛妤对视，道：“薛妤，本王是朝廷亲王，你圣地有什么资格强搜亲王府邸？！”
“裘召，人皇知道你为他惹出这种事了吗？”薛妤静静看着他，毫不留情地戳破实情：“与妖物勾结，这样的罪名，他敢认吗？还是你敢认？”
“信口雌黄！本王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昭王抵死不认。
“听不懂，那就让听得懂的人来听。”薛妤道：“朝年，联系人皇。”
朝年诶的一声，桃知上前搀过溯侑，轻声道：“我先带你回去，这里交给她们处理，你别担心。”
九凤懒洋洋倚在私狱门口，视线落在溯侑渐渐往体内收回的金色翅翼上，眼里闪过一丝不确认的疑惑，道：“溯侑这翅膀我怎么看着有些熟悉，不过纹路和颜色都不同——行，你们先走，反正留在这也没用。”
溯侑脑子那根紧了一夜的线在此刻悄然松下，如水的疲倦浩浩荡荡涌上眼皮，他听到身后的话语，是女子独有的清冷声线。
“问心无愧？问心无愧就是昭王要如此迫不及待对我的人用刑？”
溯侑顿了顿脚步，像是被那几个字眼戳中了某种心思，瞳仁中的墨色像是掺了水般绵柔柔化开，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无措，随后，藤蔓般疯狂抽长的坚忍便如野火熊熊燃烧起来。
大起大落的情绪起伏令他身体彻底承受不住，溯侑视线彻底昏暗下来之前，脑中闪过最后一个想法。
过了成长期的妖，会快速成长起来。
他要拼尽全力，追赶她的步伐。
他愿意收敛爪牙和骨子里的劣性，做薛妤麾下心腹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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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狱里顿时乱成一锅粥，薛妤的人根本不管裘召的命令，他们只听薛妤的吩咐。而被关在私狱里的那几个，都是昭王府原来伺候的下人，极会察言观色，一个个还未被问两句话，就全招了。
“是，是。”胆子小的仆从一边抹眼泪，一边道：“那湖中动静可大了，一到晚上，不是下暴雨就是刮黑风，声音大得我们一夜夜睡不着觉。我们伺候府上的主子，白天不小心离那湖近了点，就要立刻被捉进来关着悄悄处理。为这，后山上的尸骨都堆成了一座山。”
“仙长容禀，不是我们不想逃，而是这昭王府根本就是座死牢，我们进了就出不去，走出再远，还是会像绕迷宫一样绕回原地。”
薛妤听着这些话，看向面色青白交加的昭王，问：“刮风又下雨，湖中藏着什么东西？”
“说吧，你们救鬼婴做什么。”
“薛妤，你是在审问本王？”昭王阴恻恻地别过头，问。
“是。”薛妤冷冷颔首，不留情面地道：“我是在审问你。”
朝年燃烧的灵符烧了两张，此刻退至薛妤身侧，低声道：“女郎，联系不上朝廷那边。”
薛妤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她看向霎时面无人色的昭王，说：“既然这样，事关作祟妖物，为保证宿州百姓的安全，我只好先斩后奏，搜查王府，事后再向人皇说明实情了。”
昭王头一次强撑不住脸色。
事后。
事后府都搜了，人赃并获，即使他裘召死在薛妤手里，人皇能如何，朝廷能如何，不说一句“死有余辜”已经算是仁义至尽。
即使薛妤不杀他，湖里的东西一旦被搜出来，裘桐也不会放过他。
前后都是死路，就因为捉了一只半妖，居然将自己逼入如此绝境。
没过多久，轻罗匆匆进来，她覆到薛妤耳边，低声道：“女郎，人皇来了，我们没搜查成那湖。”
薛妤头一次露出讶异的神色。
人皇远在万万里之外的皇城，日日早朝，日日有数不清的事操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宿州。
她道：“将昭王请过去。”
其实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半强迫的架，昭王深感屈辱，一张布着病态苍白的脸涨得变了色，连连咳嗽起来。
薛妤对此无动于衷，转身掠往东边湖心方向。
夜半，月朗星稀，因为搜湖的缘故，湖边全是执法堂的人。此刻，他们举着火把，动作整齐划一，朝湖心亭的方向半跪了一地。
这湖极大，几乎占据了寻常城南两座宅子的大小，月光洋洋洒洒铺落，湖面随着风的动静泛起粼粼波光，像是镶嵌了成千上万颗宝石的裙面，放眼望去，全是璀璨的光点。
湖中心简陋的草亭中，不知何时挂上了层层细密帷幔和珠帘，影影绰绰看不清里面站着的人的真容。
亭外立着两个大内总管装扮的太监，手中各捏着一柄雪白的拂尘。
其中一个见薛妤来了，朝前迎几步，操着尖而细的嗓音给她见礼，同时做个引的手势，道：“殿下，陛下有请。”
薛妤见过他，在裘桐还是皇子的时候。
这就意味着，裘桐是真的在里面。
她皱眉，意识到事情可能有些麻烦了。
至少搜湖这件事，应该是进行不下去了。
另一个太监弓着腰为她掀开珠帘，噼啪的声响声声落在身后，背对着她的颀长身影也转过身来，露出裘桐那张因为病气而显得苍白虚弱的脸。
他手抵着拳咳了几声，而后笑：“薛妤姑娘，许久不见。”
“人皇。”新仇旧怨积在一起，薛妤没什么心思跟他寒暄见礼，她开门见山道：“人皇一掷万金，动用传送阵出现在这里，想必是也听说了昭王府的事。”
“是。”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不留情面，裘桐无奈地笑了下，道：“阿召性格天生如此，总沉淀不下来，朕为磨砺他才将他下放宿州，以为他会长点心，凡事多动脑子，没想到还是惹了祸事。”
“若是有冒犯得罪薛妤姑娘的地方，朕替他赔个不是。”
事实证明，这位用非常手段登上人皇位的病弱皇子一如既往的能屈能伸，说起话来天生有种如沐春风的舒适之感，没有明里暗里同他博弈过的人当真会以为他是位仁德之君，亦是位关爱幼弟的兄长。
“担不起人皇一声道歉。”薛妤问：“妖僧和鬼婴的事，如何解释？这湖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朕来前，全须全尾了解过此事。”裘桐好脾气地笑了声，眼尾随之弯了弯，仿佛有说不尽的耐心：“鬼婴之事，全属阿妤姑娘个人猜测，阿召断然没胆子也没能耐去招惹那些东西。”
“至于这湖底的东西。”裘桐转身，指节拨开一侧纱帘，湖面顿时被薛妤收入眼底，“朕与薛妤姑娘有旧交情，那些歪七扭八的搪塞之词，姑娘不信，朕也不拿来搪塞薛妤姑娘。”
“底下有个传送阵，直通皇城。”裘桐朝薛妤摊了摊手，不疾不徐道：“朕能出现在这里，薛妤姑娘应当也想到了这个答案。”
“传送阵不足以让昭王府大动干戈，杀人灭口。”薛妤道：“人皇不若再想个能说服我的借口。”
裘桐像是被她的直白反应逗得笑了两声，又短促地咳起来，等薛妤不耐烦地低眉，他才又慢悠悠地开口：“姑娘心思缜密，朕瞒不过，这就如实相告。”
“当年父皇南下巡游，惊叹于宿州的好山好水，住了一年有余，朕便是在那时出生的。”
“朕天生不足，体弱多病，每日汤药不断，不知能活到何时。此次命幼弟前来宿州，一为磨砺他，二为让他完成朕死后陵寝之建造。”
“所谓落叶归根，朕生于此，自也该葬于此。”
帝王生前坐拥万里河山，死后也想享受同等待遇，因此往往会在生前大修陵寝，死后命活人殉葬，这是帝王之绝密事。
为了防止络绎不绝，胆大包天的偷盗人，他们会秘密处死修造工匠，大量怨气死气同时凝聚在一个地方，确实会引起一些小的动荡，诸如风雨骤降，声声如泣。
如此一来，湖底古怪，惨死的下人，全部与裘桐的说辞一一对上。
至于妖僧和鬼婴，若是裘桐裘召抵死不认，薛妤在不能强行搜府的情况下，也没有什么办法。
圣地和朝廷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衡不能轻易打破。
而且真论起来，人皇的地位等于与邺主，在薛妤还未坐上那个位置之前，不宜与之硬碰硬对撞。
人皇的说辞，她不信，一个字都不信。可朝廷有朝廷的内政秘密，就如圣地有圣地的规矩，不容外人干预插手。
退一万步说，她总不能真进湖底看人家为百年之后准备的帝王陵寝。
薛妤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拿出天机书的卷轴，在那行“寻找尘世灯”的任务小字上点了点，只见那行小字在眼前散成风沙。
这是任务已经彻底完成，再无后续牵扯的意思。
见状，裘桐负于身后的手掌像是放松般动了动，他看着薛妤，倏而舒展眉目，笑道：“此事除朕与阿召，再无外人知晓，朕百年之后归宿如何，是长安地底，还是尸骨不存，全靠薛妤姑娘大人大量，发慈悲之心了。”
薛妤：“……”
她忍了忍，半晌，抬眼道：“昭王重伤我手下能臣，看在人皇和朝廷的面子上，我不与他一般见识，可后续治疗用的丹药和天材地宝，一分不能少。”
裘桐非常有风度地颔首：“姑娘放心。只多，不少。”
薛妤忍耐般地皱眉，敷衍地点了点下巴，转身就走。

第38章
薛妤走后，执法堂的人跟着撤退，火把蜿蜒到昭王府外墙，像一条黑夜中盘踞游走的火龙，又像是四月天里开了一路的绚烂山花。
昭王此时被大监引着进入湖心的草亭，再没有半分先前叫嚣的气焰。
“皇兄。”
昭王看着面朝湖面坐着的男子，心虚般伸手抚了抚挺立的鼻脊，开口唤人。
“蠢货！”几乎是薛妤一走，裘桐就变了副脸色，他身体不好，情绪一上来便控制不住连连咳嗽，身后站着伺候的大监见状，急忙上前递帕子倒水。
待他缓过来一些，伸臂推开大监抚背的手，先前展现出来的天生好脾气和如沐春风翻身一变，变成十二分的阴鸷冽厉，拍案而起时，逼人气势毫无遮拦扑面而来，顷刻间便叫人如芒在背，冷汗淋漓。
昭王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难惊得愣了愣，随后一撩衣袍跪下。
“裘召，十天之前，朕联系你时说过什么，这么快就抛之脑后了是吗？”裘桐一步步行至他跟前，居高临下瞥他，冷声道：“宿州的风水养人，将你惯得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嗯？”
这话裘召是半句都不敢应，他垂头，衣冠散乱，咬咬牙道：“臣弟绝没主动招惹圣地之人，实在是……皇兄，我们在鬼婴身上花了不少心血，若是此时放弃，不知何时才能再孕育出一个。”
“一个鬼婴。”裘桐低喃般重复了句，而后倏地闭了下眼，道：“为了一个鬼婴，你去招惹薛妤。”
说到这，裘召还一肚子不满。
自从裘桐登基以来，他走到哪面对的都是阿谀奉承的脸，恭恭敬敬的言语，就算来宿州办事，也是半个土皇帝，哪里受过似今夜这样的窝囊气和委屈。
“皇兄，臣弟不明白，一个圣地传人而已，为何就敢这样嚣张跋扈，不将我们放在眼里。”
“为何。”裘桐重重咳了一声，一双空冥的眼眸扫向裘召，近乎一字一顿道：“因为朝廷皇族生来没有灵脉，无法修行。”
“他们斩妖除魔，天上地下来去自如，我们凡人之身，遇事束手无策，他们生来寿命悠久，动辄成百上千年，我们呢，人生不过区区百年。”
“嗬。”说到这，他自嘲般地扯了下嘴角，道：“连小妖小怪都不如。”
“即便如此。”裘召忍不住反驳：“千万年下来，朝廷与圣地从来地位相当，莫说只是个圣地传人，今日即便是邺主亲临，也只跟皇兄平起平坐，薛妤不过是个公主——”
裘桐似乎对他一腔脑热的无知话语忍无可忍，他道：“裘召，你当真以为圣地和朝廷平起平坐了吗？”
裘召顿时闭了嘴，可那眼神，那模样，无一不在说，难道不是吗。
“我和你说过无数次，实力不平等，则地位不平等，各方势力如此，人也如此。”裘桐虽说是夜半便服出行，可不论是腰间垂挂的香囊，还是袖边的纹理，皆细细绣着栩栩如生的九爪金龙，此时一动，上面的纹路跟活过来似的张牙舞爪，富贵逼人。
“人间诞生的妖与怪，惊扰百姓，肆意杀戮，朕作为君主，除了派兵，无计可施。可这世间多少怪？朕又有多少兵可以派？”
“圣地呢，他们弹一弹手指，作乱的邪祟便只能束手就擒，乖乖就范，大妖也自有厉害的对付。”裘桐淡漠地说出事实：“所以这世间永远需要他们，他们在百姓心中，也将永远高高在上，时时拥有超然的地位。”
“可我们不一样。”
“没了皇族，圣地可以派人来接手，或扶持个傀儡皇帝，或干脆取而代之。”裘桐唇色淡得近乎现出一种苍白，“这天下可以没有你我，没有裘氏皇族，却不能没有圣地，没有圣地传人。”
“形势一日如此，我们便一日处于劣势。就如同今日，薛妤碍于圣地和朝廷的平衡暂退一步，可若是她不退呢？别说只是搜查昭王府，就算她在朕眼前将你击杀，朕除了用天下人的舆论逼她认错，讨要说法，还能如何。”
“朕手无缚鸡之力，连冲上去与她过一招都做不到。”裘桐就着大监端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眼底泛着讥讽的光。
裘召被他说得双拳紧握起来，咬牙不甘道：“正因为这样，我才想为皇兄争取鬼婴。”
“鼠目寸光。”裘桐瘦削苍白的手指点了点风平浪静的湖面，狠狠皱眉，道：“来前，为在薛妤面前蒙混过关，朕不得不将才有点动静的龙息重新封印。”
裘召不可置信地抬眼：“皇兄。”
裘桐闭了闭眼，道：“便是如此，只怕也难以脱身。”
“至于你口中所说薛妤不过是个公主——裘召，你太天真了。”
===
溯侑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外面天光大亮，屋里安安静静，唯有窗外树上的鸟雀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在小小屋子里守着他的是朝年。
连着几日奔波劳累，朝年也有点撑不住，搬了把凳子在床边守着，垂着脑袋打盹，时不时挣扎着惊醒看看他的情况。
在他下一次抬头时，正巧与悄无声息坐起来的溯侑四目相对，他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困意顿时全飞了。
“醒了？”朝年有些惊讶地转头去看外面的天色，随后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袖袍里掏出一个温玉质感的瓷瓶，动作熟练地拔开玉塞，一颗圆滚滚的七色丹药安静躺到他手掌上，他再递到溯侑跟前，示意道：“呐，女郎吩咐的，吃了吧。”
溯侑像是昏了很久，开口时嗓音低低沉着，哑得不像话：“女郎呢？”
“尘世灯的任务刚完成，女郎和佛女忙着收尾，都在前头空出来的书房里呢。”朝年想想他的秉性，又忙道：“诶，你别动，女郎吩咐过了，在你生长期过完之前，不准离开这间房半步。”
溯侑身体僵了僵，一瞬间回想起私狱里她的几句诘问，默然不语捻起朝年掌心中的七彩丹咽了下去。
“怎么样？好点没？”朝年是个闲不住话的，他连声道：“我们没有成长期，但梁燕曾度过，据她说，她当时也只是略微难受了几天，不知道你反应怎么那样大。”
他夸张地比了个手势，道：“你是不知道，你晕过去后那个汗流得，跟水一样，止都止不住，我们给你灌止痛散也不管用，直到早上才好点。”
溯侑沉下心感受自己体内，发现气息默不作声增长了一大截，原本横七断八的经脉已经修复得差不多，那两股横冲直撞，水火不容的力量也乖乖沉淀下来，不再作乱，反而开始有条不紊地一遍遍冲刷他的身体，滋养遭受重创的脏腑。
一夜之间，变化堪称脱胎换骨。
若是能按照这样的速度往前修炼，不用过多久，便能达到他上审判台前的修为。
那些说度过成长期后，天资悟性不错的妖族修为将一路高歌，突飞猛进的言论，如今看来，也不全是虚假。
溯侑心里大概有了个底，他朝朝年点了点头，道：“好多了。”
“多谢。”
“往后都是一个屋檐下共处的人，客气什么。”朝年一个话多的，碰上溯侑这种话少的，话没说两句就开始坐立难安地欲言又止。
“我这边没事。”溯侑动了动唇角，道：“朝年，你去帮女郎。”
“帮不了。”朝年幽怨地望向他，“我跟你一起被禁足了，非要事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去城南收妖之前，女郎特意让我看顾你，折返回来整理资料时也提过，可我真是没想到你能有那种胆子去跟昭王府对上。”朝年重重叹了口气，沮丧极了：“女郎动怒，我这办事不利的就被殃及池鱼了。”
按理说，这个时候溯侑应当说声“对不住”，亦或者说些别的什么聊表歉意，可不知为何，溯侑听到这番话的第一时间，竟是怔了怔，而后从心底升起一丝极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
薛妤她，见过了他那样狼狈不堪的样子。
却还会因为他的擅作主张，伤及自身而感到不悦，甚至迁怒朝年。
是不是也证明他在她心中，其实是有分量的，亦或者说，是值得培养的。
见他没说话，朝年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一连串话往外砸：“你当时灵符一断，女郎的脸色瞬间冷得不行，立刻让执法堂的人围了昭王府，都来不及一间间找人，直接就动手了。”
“你这受重视程度，马上就快赶上我姐了。”他搬着板凳往前挪了挪，无不羡慕地开口：“估计回去后女郎就要将你引入殿前司指挥所了。”
“殿前司。”溯侑轻而缓地将这三字念了一遍，问：“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特别难进，但我很想进，又暂时进不了的地方。”朝年一本正经地说着废话。
听完这个回答，溯侑保持了片刻进退不得的沉默。
“提前告诉你也没事，女郎也说了随你问。”
朝年眨了下眼，说：“你是不是很好奇，女郎作为邺都唯一的传人，不说像别的圣地传人那般张扬铺张，可怎么也不至于出门就带着我们几个——”他将“歪瓜裂枣”咽下去，含糊着换了个稍微好听点的说词：“我们几个脑子没怎么长成，修为也暂时没怎么追上来的人。”
“不是女郎身边没人，是厉害的都留在殿前司了。他们管着洛煌百众山的大小事宜，常常忙得脱不开身，因此女郎只好带着我们将就着凑合。”
“殿前司是女郎直系一派，只听女郎吩咐，为女郎做事。”朝年叹了声：“别的差事都好说，唯有殿前司最难进，能进去里面的，需得智慧，实力，耐心，手段齐具，女郎亲自点过头应允才行。”
“比如我姐姐，现任殿前司指挥使一职。”别人提起姐姐大多是骄傲，朝年不知是被揍多了还是怎样，提起来就苦脸，看溯侑的眼神也变幻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同情：“如果不出意料，回邺都之后，女郎会将你交给我姐操练一段时日。”
“那可真是。”朝年憋了半晌，憋出来一句：“你无法想象的人间疾苦。反正我宁愿去山后劈柴。”
若说前两日溯侑还能从朝年嘴里得知不少消息，例如邺都派系，世家，当今邺主的脾气，或者尘世灯的后续，妖僧和洛彩的前世情缘，可话总有说完的时候。
于是第三日，便有了两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的场面。
溯侑倒没什么，他天赋高，勤奋刻苦，对自己严苛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时常眼一闭，当朝年不存在似的入了定，修为以某种堪称恐怖的速度增长，几乎一天一个样。
在这期间，朝年静不下心修炼，这里动动，那里转转，总之停不下来，可房间一共就那么大。
他于是一边佩服溯侑一边唾弃自己，不到两天，嘴角就起了个水泡。
终于到第四天，宿州城南的天阴下来，风刮得呼呼响，午后又下了点雨，梁燕温温柔柔来叩门，道：“恭喜两位，女郎有令，你们可以出门了。”
“溯侑。”梁燕侧首叫住一夕之间拔高了不少个子的少年，露出个笑来：“女郎找你。”
不多时，溯侑站在书房门前，手指屈起叩了两声门。里头悠悠落了半晌，像是刻意冷落似的隔了一段时间，才传出薛妤的声音：“进来。”
溯侑提步进门，绕过屏风，拨开珠帘，见到立于案桌前的薛妤。
很难得的，她今日褪下了素净的留仙裙，转而像宿州诸多女子一样，上身穿了件鹅黄地织金纱通肩短衫，配条百褶式长裙，裙襕金装彩织，整个人仿佛都拢在灯下的丛丛暖光中。
溯侑顿了顿，轻声开口：“女郎。”
薛妤笔下动作不停，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她方抬眸，看向背窗逆光站得笔直的少年。
他原本就长得不矮，生长期一过去，眼见着又高了一大截，若说以前眉眼间还能依稀看出些属于年少的稚气，经过这一回，是彻底看不见了。
从前他容貌极盛，眼一垂便和花魁似的勾人心动，现在那张脸彻底长开，姿色不变，只是轮廓更深邃，线条也更流畅明晰。可以想见，若是正儿八经拧起眉唬人，也能展露出一两分寒芒出鞘的锋利之感。
好像经此一劫，他才彻底长大成人似的。
薛妤撂下笔，纤细的指尖点了点一边堆放着纸张的案桌，惜字如金：“去看。”
说完，她又俯身忙自己的事。
溯侑走到另一张案桌前，翻开最上面那张，一眼扫下来，是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不是薛妤的字迹，是善殊身边的女侍所写。上面工整誊抄着因为汇觉的原因而无故丧命的人的姓名，包括陈淮南在内，一共十六位。
除此之外，是那棵槐树上聚集的阴魂，那是十二个年岁不一的女娃娃。
最下方签着善殊的署名，一字一画，认真而严谨。
这是那位普度众生的佛女为他们逐一渡过魂，做法超生过的意思。
也代表着尘世灯一案到此终了。
可溯侑仅仅看了两行，便看不下去了。
他天生对情绪敏感，几乎是在进来的一刹那，就意识到了不对。
薛妤话太少了。
即使她从来没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可教他时尽职尽责，不懂之处也常长段长段解释，而今天，从进来到现在，一共只有四个字。
——进来。
——去看。
那种冷淡并非天生，而是刻意晾着，晒着，不想多管，不想搭理。
溯侑前几日才松下的弦又在无声之间绷起，他重重地碾了下右手手腕突出的腕骨，轻薄的皮肤很快泛出一团红，像不小心沾上了姑娘家的脂粉。
他捏着手中薄若蝉翼的白纸，默了默，起身走到薛妤身侧。像是迟疑了再迟疑，犹豫了再犹豫，他慢慢压了下唇，声线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脆弱：“女郎。”
薛妤动作顿了顿，却没出声，也没偏头，像是在刻意等着某种等待已久的结果。
“臣，知错了。”
薛妤这才终于撂了笔，她侧目，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开口道：“说说。”
“错哪了。”
见她终于肯打开了一道话题的闸口，溯侑垂眼看着自己匀称的指骨，道：“是我遇事冲动，行事莽撞，只顾眼前，不顾之后——”
“溯侑。”薛妤不甚满意地打断他，她与他对视，几乎望进那对深深压着情绪的黑色瞳仁里：“我救你，教你，栽培你，我拿你当人看，拿你的命当命对待。”
“可你若是自己都当自己是件可以随意丢弃，甩落，牺牲的工具，那你现在告诉我一声。”
“从此你爱做什么做什么，我不管你。”
溯侑呼吸骤然凝了一瞬。
他生在泥泞中，自幼在乌烟瘴气的环境中长大，身边的人诅咒他，欺负他，用最恶毒的言语攻击他，甚至亲生父母都巴不得他早点去死。
从未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这样坦然而直白地告诉他。
溯侑，我拿你当人看。
他贴在身侧的长指倏然急促得蜷了蜷，一双眼掀起不知所措的波澜，良久，伸手摁了摁咽动的喉结，低喃道：“知道错了。”
他外表看似时时都能示弱，其实骨子里淌着倔性和傲性，跟朝年等人嘻嘻哈哈不一样，一句“我知错了”便已经到了极致。
薛妤点了点身前的案桌，又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溯侑颔首，模样显得异常乖顺。
“别点头。”她自顾自地拉过一张座椅坐下，道：“将这句话抄下来，什么时候彻底记住了什么时候停。”
溯侑垂了下眼，对此并无异议，她说什么便是什么，握笔的姿态认真到近乎虔诚。
薛妤食指抵着眉，想着另一件事。
一个多月前的审判台，她才回到这个时空时，尚记得后面会发生的一些事，可随着时日渐长，那一千年里发生的跟她无关的事，像是被剥夺了记忆般，回想时渐渐只剩一片空白。
按理说，四星半的任务，即使她前世没接，后续也总该在哪看过，听过，再不济，上报邺都的卷宗上总该有记录。
可她对此全无印象。
她只记得自己做过的，切实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比如自己曾做过的任务，比如和松珩的恩怨，比如自己跟善殊交好这件事。
这个世界既不想让她步前世后尘，又不想让她事事能未卜先知。
行事作风，很有点天机书没头没尾，不伦不类的风格。
她想，或许有时间可以试探试探路承沢。
薛妤的视线从手里捧着的书页上落到溯侑身上，他稍稍弓腰，脊背线条自然爽利，像一把上好的弓，抽长出了可伤人的侵略之意，手腕上伤口结了痂，但交错在苍白的肌肤上，仍显得突兀，像白璧染瑕。
不知怎么的，她眼前又浮现出那天私狱里少年的模样，血肉模糊，鲜血淋漓，被救出的第一句话，是告诉她湖里有蹊跷。
而在这之前，他以身犯险，冒进王府。
为的什么。
能为什么。
四星半的任务是她的，又不是他的。
薛妤合上手中的书，突然看向溯侑，没头没尾问了句：“疼不疼？”
溯侑手中动作顿了顿，他不怕疼，那点疼对他而言也算不了什么，可她这么一问，像是刻意哄人一样，话里话外透出一种笨拙的不熟练。
他倏而抬了抬眼睑，眼尾处勾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褶皱，低而含糊地道：“不疼。”
“若不出意外，昭王府内确实有蹊跷。”薛妤道：“人皇现身宿州，这条线暂时只能中断。”
“不过。”她将手里的书丢到桌面上，清脆的一声响：“暂时给你讨了点利息。”
“既然人皇喜欢拿陵墓当借口，那即便湖底那个是假的，他也得给我建出个真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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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桐在宿州待了两天，到第二天，各路消息便如雪花般飞到昭王府的案头上。
他那句难以脱身，当真灵验。
又是一个茶盏被衣袖拂得落地，昭王在持续的低气压下跪得端正，面上对圣地的不满和不甘在一个接一个坏消息传来的时候渐渐消失，换成一种噤若寒蝉的不敢言语。
“自己看看。”裘桐将堆满案的奏信拂到地面上，劈头盖脸砸在裘召身前，道：“一夜时间，宿州执法堂上千人戒严，搜查荒山，暗流和空置废弃的老宅。”
“不止如此，沧州，筠州，螺洲各世家门派都得了消息，严查城内灵宝符纸去向，凡有阵法迹象，一律上报圣地。”
昭王面白如纸，他随意翻开一本暗奏，眼前几乎一片眩晕。
沧州，筠州，螺洲与宿州毗邻，远离皇城，地大物博，是他们布置了两年多，精心培养出来的据点，花费了不知多少心思。
“皇兄。”昭王上下唇抖了抖，道：“现在怎么办？”
阴雨天气，加上动怒，裘桐咳嗽不停，头也胀疼，他用力碾了碾太阳穴的位置，道：“传朕口谕，三城四州停止一切行动，无朕旨意，谁敢擅作主张，引火烧身，杀无赦。”
才“引火烧身”的始作俑者昭王后背汗毛倒立，冷汗涔涔，不敢应话。
“看到没。”裘桐气极，反而勾着唇笑起来：“这就是你口中区区一位公主的反应速度。”
昭王张了张嘴，才要说什么，便见裘桐身边的大监又弓着身进来，他当下眼皮一跳，下一刻便听到了大监的禀告声：“陛下，王府附近多了不少人，个个轻功不俗，乔装成城南来往进出的下人，看上去意不在伤人，像是来探看湖底究竟的。”
昭王一口血几乎要噎在喉咙口。
裘桐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忍了再忍，才说服自己开口下令：“龙息不能再留在宿州了，朕会命左右侍统秘密带往山海城蕴养。”
“至于帝王陵寝。”
他看着自己青筋凸起的手背，猛的闭了下眼，一字一句咬得分外重：“既然早晚要修。”
“那就修吧。”
说来无比嘲讽，他上位不过三年有余，正值一展宏图的大好年华，尚抱着长生永恒的美好祈愿，却不得不被逼着松口修建自己的陵寝。
除此之外，几年心血，皆功亏一篑，付诸东流。
这一局，堪称满盘皆输。
“裘召，朕最后忍你一次。”裘桐睁眼，盯着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脸，道：“你若再给朕惹半分事，别怪朕不念手足之情。”
恰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大监引来了唇红齿白的小书生，书生一身儒雅气，对面前的狼藉熟视无睹，他镇定自若地拱手见礼，道：“陛下，昭王殿下。”
“奉我家殿下之命，小人特来给陛下送伤药清单。”
裘桐从的大监手中接过那张一眼看不到头的清单，再看看上面狮子大开口的一系列丹药名称，朝下一扬，那清单便如雪花般径直落到裘召手中。
后者接过一看。
脸色顿时胀成青红一片。

第39章
那张纸条落在昭王手中，像点燃了火似的，灼得他五脏六腑齐齐冒烟，头发丝都要颤抖着倒立起来。
这算什么赔偿，说是讹诈也不为过！
若是往常，裘召早该沉不住气大发雷霆，可此时此刻，他当众跪着，一抬眼便是十步之外裘桐阴沉沉的目光。那视线像锋利的刀刃，仿佛在说，他今日胆敢有半分不合身份，不合时宜的举动，这王爷也不必再当了。
见状，裘召便知道，这个哑巴亏，只能他捏着鼻子认了。
招惹薛妤，牵扯鬼婴，数年心血全废，裘桐对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他恨恨咬牙，扬了扬那张纸，要笑不笑地扯动嘴角，看向那位来报信的书生，道：“圣地传人身边的从侍，身体也挺金贵。”
“从侍”两字，他咬得重，像是在表达某种愤懑和不满。
小书生不以为意，甚至眼尾因为笑意而弯起的弧度都没半分变化，只弯了弯腰，道：“昭王容禀，我家殿下对下一向宽仁，这单子上列的也都是疗伤必需之物，毕竟人被您伤成那样，想要完全恢复，确实不容易。”
话说到这一步，昭王原本还想再阴阳怪气几句，说些“区区妖物”之类的字眼刺人，想了想，到底碍于站着的裘桐，硬生生将话憋了下去。
他闷闷地一抬眼，将清单递给垂眉顺眼跟着他一起罚跪的王府管家，竭力忍着火气，道：“去库房取。”
裘桐负手而立，即使未着天子冠服，也是一派疏风朗月的仪态风度，他望向小书生，脸上看不出半分日前阴霾，甚至还蕴着点笑道：“回去告诉你家殿下，阿召莽撞，朕日后会好生约束，望薛妤姑娘宽恕他这回。”
说罢，他侧身，宽袖垂落，“白诉，再取三根九节赤参，两瓶玉竹琼花露来，全当是朕管教不严的赔罪。”
他话音落下，昭王才平复几分的心又开始滴血。
九节赤参，玉竹琼花露都是绝顶珍稀之物，可以说，裘桐的身体状况在成为人皇之后堪堪稳定下来，没再继续恶化，全靠这类天灵地宝蕴养着维持。
只可惜他们说到底是凡人，这些东西的功效在他们身上，甚至难以发挥百分之一的作用。
可再如何，也轮不到白白便宜圣地之人。
那小书生急忙垂了下腰，道：“陛下千秋万代。小人必定如实回禀我家殿下。”
等人一走，昭王跪着往前挪了挪，难以理解地压低了声音道：“皇兄，这就是讹诈，薛妤摆明了在坑我们，一百只妖都值不了那些东西。还有九节参和琼花露，皇兄便是赏给朝臣都行，何必给他们。”
“阿召，你方才做得不错。”裘桐就着宽椅坐下，竹节似的长指有一搭没一搭落在茶盏边沿，落出节奏分明的“哒哒”声响，“你是王爷，是人皇的胞弟，既然今日这番赔偿避无可避，那多说无益，我们给就是了。这便是天家风范。”
“至于你说的九节参和琼花露。”裘桐低低咳了一声，不以为意地笑：“不过外物而已。若能用这些东西与一位心智实力兼具的掌权者冰释前嫌，那这是我们赚了。别说这些，再加十倍朕也愿意。”
“阿召。”裘桐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叹了口气，道：“若是事情已然到一种无法挽救的局面了，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味懊恼沮丧，咒骂对手，而是竭尽所能将损失降到最小。”
“就比如这回。你罔顾朕言，私自行动，事情败露的第一时间仍没有联系皇宫如实禀告此事，之后明知那人来历，你却执意用刑，给了薛妤堂而皇之闯王府的机会，将自己变成无理的一方。”
“人家是一步错，你是步步错。”
“此番满盘皆输，我们所有暗中动作全部被迫停止，按理，朕该废了你，赐你极刑。”裘桐居高临下瞥者底下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用轻飘飘的残酷话语告知他道理：“可朕没有那样做。因为此事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朕失去了很多东西，不能再失去一个弟弟。”
昭王顿时呐呐不吭声，他垂下头，握了握拳，保证道：“皇兄，臣弟知罪，绝不会再有下回。”
他知道裘桐登基前过得有多难，更知道他多有城府心机，多能狠得下心。
想当年，他们兄弟二人在三位风头正盛的皇子光芒下处处避让，能出人头地，全靠裘桐步步为营，步步谋划。每成一件事，便要杀掉许多人。
那些人，不论忠与不忠，如何痛哭流涕，倒地求饶，裘桐从未心软过。
唯独对他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忍了又忍，几次三番对他格外留情，可以说是只打雷，不下雨，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正因为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所以那份容忍便显得格外珍贵、感人。
裘桐闻言，眯了下眼，挥挥手让他退下，等昭王退到门槛外，又听他不咸不淡地开口警告：“裘召，再一再二不再三，你给朕长点心，下次再犯事，谁也救不了你。”
昭王满腔情绪被裘桐之前言语感动得全部随风飘散，闻言恭恭敬敬地道：“皇兄放心，臣弟都知道。”
见到这一幕，跟在裘桐身边最久，也最明白他冷酷心肠的白诉不由得将头垂得更低。
三言两语，恩威并济，便使人感动得不知今夕何夕。
亲弟弟都尚且如此，更遑论别人。
所谓帝王心术，不过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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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州连着下了两天小雨，和风浅浅，地底蓄积了一整个冬天的蓬勃生机在经过几场毛毛细雨的滋润后骤然迸发，阳光再次洒落时，整座城池都恍若陷入茵茵绿浪中。
薛妤正和善殊逐一梳理，确认尘世灯任务的细节及后续处理。
两人站在案桌前，对着灰扑扑的尘世灯商量。
薛妤指尖燃起一簇火，棉絮一样飘忽忽地落到尘世灯的灯芯上。妖僧一死，这灯便成了无主的灵物，既聚不了阴气，又稳不了神魂，不出两天，灯外面便糊上了一层灰，怎么擦也擦不掉。
此刻被薛妤使术法一烧，棉做的灯芯像是被灌了铜与铁，怎么烧都毫无反应。
薛妤见状蹙眉，道：“这灯不认你我，该如何处置？”
任务完成后，那位不靠谱的紫薇洞府掌门松了老大一口气。当薛妤提及让司空景等人将尘世灯物归原主时，那边用十分羞愧且坚定的语气拒绝了，用他的话来说，尘世灯不认主，落在他手里也没用，再要惹出什么事端来，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换句话说，这种没什么用，但有用起来却总要搞出大事的东西，最好还是留在圣地，千万别再回去祸害他了。
于是灯就这样落在薛妤和善殊手里。
其实这样的情况不少见，天机书的任务完成后，偶尔会有各种各样的灵宝和灵物成为无主之物，这些东西会默认成为奖励落到他们手中。
像两人合作完成任务的话，灵物认谁便算谁的，或者其中一人很需要这份奖励，可以拿其他东西作为补偿与同伴交换。
但像尘世灯这种两个都不认，她们两又都不需要的情况，还是薛妤经历的头一次。
“你带回邺都吧。”善殊道：“北荒统修佛法，这东西阴气重，我们拿着也没什么用处，倒是邺都能人颇多，各系各派都有涉猎，又常和鬼怪打交道，这灯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这一路，从山海城到宿州，都是阿妤姑娘冲在前面解决事情，我再收这东西，就真不好意思了。”善殊莞尔，接道：“说实话，能完成这个四星半的任务，我已经心满意足，松了一口气。”
薛妤听完，没再多推辞，她在灵戒中挑挑拣拣半晌，翻出了两个玉瓷瓶，推至善殊身边，开口道：“玉菇丸和生息丹，给你们用最好，收下。”
她顶着张小巧精致，覆着冰霜的脸，说让人收下这样的话时，竟透着一种意料之外的关切之意，让人不好拒绝。
善殊笑意渐深：“行，多谢阿妤姑娘美意。”
恰在此时，昭王的“赔礼”到了。
听完轻罗的禀告，她抬了下眼，慢悠悠地抬高调子嗯了一声，随后道：“去把溯侑叫过来。”
轻罗轻声应是，才踏出门要往西边厢房走，结果才拐了个弯，就见到了同时往这边来的溯侑。
不知为什么，溯侑度过成长期后，分明只是身高和容貌上有所变化，其余一切姿态谈吐如旧，可哪怕是在女郎跟前，他笑着说话，她也依旧会被一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像是一种天生的压制。
就比如他们这样的小妖小怪，在面对九凤那样的存在时，连呼吸都代表着臣服。
可溯侑明明是一只血脉不纯的妖鬼。
想不明白，轻罗便不去深究，她三步两步跑到溯侑跟前，仰着头看他，低而快地道：“溯侑，女郎让你去偏屋。”
“佛女也在。”她提醒。
溯侑颔首，飞快绕过她朝前去，雪白衣袍被迎面而起的风吹得荡动，背影像古树孤高而挺拔的枝节。
他行至偏房门前，才要叩门，便听见里面佛女的声音，字字带笑：“说起你身边那小少年，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两日前那阵仗——”她喟叹一声，道：“难怪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
“可别夸他。”提起这个，薛妤不由皱眉，道：“说好听点只叫冲动，说难听点和送死也没区别。”
她直白的话语引得善殊笑起来，道：“说起来，我来时遇见了九凤，她央我来和你说一件事。”
薛妤静静地停下动作，看向善殊。
“她说自己手里有一颗沧海妖珠，想跟你换身边的小少年。”
门外，溯侑骤然抬眼，呼吸随之缓下来。
“她说自己就喜欢这样有血性的少年，正巧她一直没寻到令自己满意的近侍，溯侑不错，长得好，性格好，悟性好，需要时能冲锋陷阵，平时还会舞文弄墨的有雅调，再者身上也有妖族血脉，于是开了这个口。”
“最主要还是，那日溯侑露出了翅膀，她总说眼熟，好似对此十分感兴趣。”
“这才让我来问一问你。”
听到这里，溯侑其实已经能猜到回答。薛妤对柳二都尚且能抱有尊重之心，今日九凤要的不论是朝年，轻罗，梁燕或是他，她都不会同意。
果然，下一刻，薛妤拒绝得眼也不眨：“不必问。”
“让她别想。”
善殊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道：“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会当面问过他再做决定呢。”
“他想去也没用。”薛妤将手边厚厚一叠纸推到善殊身边，道：“你看看，溯侑昨夜给我的。”
善殊好奇地接过来一看，接连翻过几张纸，只见上面字迹苍劲有力，言语直白简单，从山海城的陈淮南和云籁，到宿州的洛彩，写得耐心而详细。
就连任务完成后她们要写的结案报告，他都替薛妤工工整整列好了草稿。
而她的，还躺在案头一字未动。
善殊眼神几经变幻，到放下时，已经被羡慕占据，她叹了一声，道：“见了这番心思，我都忍不住要动横刀夺爱的心了。”
薛妤扯了下嘴角，许是也觉得轻松，也难得勾出浅浅的笑意弧度，一本正经地道：“谁来都不好使。”
“你也别想。”
“我不同意。”
善殊笑着啧了一声，施施然起身，道：“不同你说了，我无人帮忙，还得赶着回去写结案报告，天机书天天在我案头跳着催我交差。”
她挑开门帘，见雪一样的少年侧身，朝她点头颔首后翩然进了屋，那股浑然天成的姿态气质，比从前更胜几分。
果真妖度了成年期，确实不一样。
溯侑今日穿了身白衫，一头乌黑的长发用发带高高束起，安静站着时，像一捧初冬时节落下的白雪。
薛妤点了点才被人抬进来的箱子，抬了抬下巴示意：“给你讨要的补偿来了，去打开看看。”
溯侑上前两步，半弯了下腰，挑开上面挂着的小锁，露出箱内摆放整齐的东西。
很快，他发现箱内的东西明显分为了两份，一份多些，疗伤用的瓶瓶罐罐，一份少些，但显而易见的更精致讲究。比如镶着金嵌着玉的巴掌大小的铜镜，还有一些看上去就是讨姑娘喜欢的名贵香料，脂粉，甚至最下面，还有件万金难求的霓裳羽衣。
送给谁的，一看便知。
溯侑垂着眼，长指蓦的动了动。
“溯侑。”薛妤像是发现了他的异常，突然唤了他一声。
溯侑看向她。
谁知薛妤在他脸上扫了两圈，颇为认真地开口道：“九凤对你不怀好意，日后离她远些。”
“翅膀也别再露出来了。”
溯侑怔了怔，一双眼如深夜繁星般烁动着亮出点点光泽，他在薛妤的注视下稍稍弯了弯眼尾，答得郑重：“好。”

第40章
四月，万象更新，春雨如油。
薛妤和溯侑一前一后出了执法堂，前往城南巷口，路过云迹酒楼时，发现掌柜正在监督修缮自家酒楼的屋顶，小二站在一边，肩上搭着汗巾，听掌柜咋咋呼呼地指挥：“这边……高一点……再往上，哎呀你们听不懂我说话是不。”
“挨千刀的，让我知道是谁半夜不睡来削人房顶，我非——”话还未说完，手肘处便被小二撞了一下，掌柜的话卡在喉咙里，眼一瞪，还未来得及骂人，便见到了薛妤两人。
他顿时笑得宛若春花，主动迎上前打招呼：“问两位仙长安。昨日早晨，官府通知下来，说那日作乱的妖物已经被捉拿，宿州城安全了。”
“我一想便知道是执法堂的各位大人出手了，心里敬佩又感激，没想还能见到两位，可见也是一场缘分。”
做这行生意的，嘴上功夫必不可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能将形形色色的人哄得舒舒坦坦。
许是任务完成，薛妤内心轻松了些，于是面对这样的问候，也顺着应了句话：“除乱安民是我们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她看向云迹酒楼缺了半边的屋顶，问：“怎么回事？”
“嘿。”方才抱怨的时候怨气四溢，现在人真站到自己跟前，掌柜话陡然变了种画风：“修缮的伙计来看过了，说是被一刀劈下来的，我想着寻常人肯定是没有这样的本事，大概是执法堂的大人们在捉妖时不慎出手劈的。”
“不过仙长放心，我虽没什么舍己为人的大志向，关键时候还是分得清轻重，捉妖事大，我们这都是小事，小事，不值一提。”
他嘴上说不值一提，可话才落，又搓着手打商量：“好容易再见到仙长，今日我厚着脸皮，想再跟仙长讨几张符。”
他睁着双眼打量左右，压低了声音道：“不是上次那种符纸，是我听闻仙家还有种常见的符，可以辟邪转运。我这酒楼三天里出了两回事，总觉得是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做我们这行的，对这些东西是不得不避讳，这若是再出个什么事，真就活不下去了啊。”
经过陈淮南与妖僧一事，薛妤听到“转运”“借运”这种词就下意识皱眉。
溯侑朝前一步，他眼尾微往上提着，含着点笑意似的，于是话也显得温和：“掌柜见谅，若为辟邪，求个心安，我们上回给的符纸已是上乘，若论其他，多是修仙之人战斗所用，威力毁天灭地，若没有修为高深之人镇压，极易失控。”
“这些符纸，我们拒不外借。掌柜做这一行，应当比我们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他声线清冽，却并没有强硬拒绝和说教的咄咄逼人之感，掌柜一想，拱手道：“仙长说得是，是我鼠目寸光，囿于眼前了。”
薛妤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恍然发觉时间才过了两月，眼前人的身上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刚从审判台下来时，他满身是刺，跌宕不羁，一双眼里常匿着讥嘲的光，对人对事冷然旁观，后来稍好一些，可行事作风依然偏激，动辄以身犯险，以命相搏。
别说耐心回答别人问题，就连点个头也得看心情。
许是他的容貌太有欺瞒和诱惑性，也许是她忙着为任务奔走，近来见他细心体贴，温和从容，便常常有种错觉，觉得他该是这样的，转而忘了他骨子里藏着怎样的执拗，狂妄和危险。
既有猛兽锋利的爪牙，又有收敛心性后昙花一现的温柔耐心。
这样的人，仿佛天生为殿前司而生。
两人一路行至城南巷口，薛妤远远看到忙活着搬家的洛彩。她身体轻盈，梳着夫人的发髻，面容却如少女般明艳娇俏，原先凸起的小腹现在看不出任何痕迹，腰身纤细，盈盈一握。
那道深红朱门外，小小的一株树经历了几场春雨，像是铆足了劲往外钻的少年，眼看着比原来高出一截。其余一切都是老样子，唯独那截横生出的枝丫上，少了盏挂了月余的灯。
薛妤还记得他那日坦诚的“不懂”，想了想，道：“当日我们先到谢家，看到那棵槐树，可因为尘世灯的刻意遮蔽，那棵槐树显得并无异样，我当时便起了疑心。”
“正常情况下，一棵成长百年有余的槐树，特别还是在深宅古院中，多多少少都会生出灵智。”
“有时候，毫无破绽本身便是一种破绽。”
“而后是尘世灯。”薛妤踏上一层石阶，长长的裙摆拂过阶上一层绿苔，声线如山间流水：“柳二死状凄惨，我不信杀人的人会因为一个陌生人义愤填膺到要损耗自身灵宝的程度，所以我仔细查看了柳二的尸身，发现他身上的伤有些像佛门伤人的术法。”
“一个修了佛且造诣不浅的人，即便改修妖道，心里也存着浅薄的善念，那几乎是一种习惯。他们或许会杀人，但绝不会无故虐杀人。”
看了尘世灯的完整过程，又替薛妤拟了结案报告，加之本身悟性极强，接下来的心路历程，溯侑几乎能完整推演出来：“所以妖僧与洛彩姑娘之间必定有渊源，尘世灯又在附近，便只可能有两个去处，一个是谢家槐树边，一个是洛彩姑娘身边。”
槐树太扎眼，他们能想到，幕后之人必定也有顾虑，因此不敢放。
“他们的案子其实比山海城的复杂，能快速破解，是因为妖僧早有死志，在刻意引我们入局。”薛妤总结，凝着眉朝前走，道：“昭王府与鬼婴勾结是既定之事，若真只是昭王一人犯蠢还好说，裘桐得知此事必定动怒，抹掉一切有牵连的证据，王府不敢再轻举妄动。”
就怕昭王府的行径是朝廷授意，那这事就是真复杂了。
可不论如何，这事查到这里，都已经无法深入下去了。
洛彩远远看到他们，才进了府门的身子又折回来，她迎上前，欣喜地笑：“两位仙长怎么来了。”
她被善殊施了忘忧术，只记得自己是因为经历丧夫之痛郁郁寡欢，前来宿州散心，她不知道自己曾有个孩子，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但知道薛妤和溯侑因为捉妖之事前来问过她。
“妖物已除，我们来看看附近有无漏网之鱼。”薛妤看着那张因为饶满了佛光而显得格外鲜活灵动的脸，眼神一转，问：“夫人这是要出远门？”
“说来惭愧。”洛彩捏着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道：“前几日夜里，我突然做了个梦，梦见了我夫君，他说自己在下面过得很好，让我千万不必挂心，照顾好自己和家中父母。”
“我想也是，人这一生，世事无常，不论如何，总要朝前看。”洛彩指了指身后十几口大箱子，婉然道：“所以我决定回去了。”
今生的洛彩不是千年前的素色，她们容貌不同，性格不同，连所爱之人也不同。
汇觉沦入滚滚红尘上千年，以命换命，却只敢在洛彩昏迷不醒时见最后一面，不知真是因为续命的方法如此，还是因为他心中其实也知道。
——不论他如何弥补，如何竭力挽救，当年的素色，早在千年前就彻底消散了。
——那些未说出口的坦诚，心动和爱意，那只傻乎乎的小狐狸一句也没能听见。
他看洛彩时，分明是在凝望另一人的影子。
薛妤静默半晌，朝洛彩颔首，薄唇轻启：“祝夫人此去一帆风顺，日后诸事顺遂。”
她一路从执法堂来城南，好似就是为了说上这么一句话，说完了便走，没有过多停留。
谁知她脚步才动，天机书便颤动着从她的袖口中飞了出来，小小的卷轴在她眼前舒展，上面滚动着一行行闪着灵光的小字，俨然是要她再选任务的意思。
薛妤冷然旁观，静静地看着它发疯，片刻之后，天机书垂头丧气地停了动作，磨蹭到薛妤手边，像一只有灵性的粘人的小兽。
“我还剩两个任务。”她抬眼，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道：“距离任务结算还有一个月零五天。”
“你现在告诉我，我接下来抽的两个任务都是两星和两星半，这任务，我就接。”薛妤勾了下唇，语气淡得分辨不出任何情绪：“七个人里，就我没碰过两星任务。”
她不再说话，可那神色，分明摆着“你是拿我当傻子吗”的嘲讽意思。
若说天机书里发布的任务都是忙不过来需要救急的还好说，可怪就怪在各地都建有执法堂，棘手的事会在第一时间上报圣地和各大门派，他们再派人过来解决，这样对大家都好。
可天机书偏不，它非得磨砺年轻人，非得搞稀奇古怪的抽选规则，于是圣地和修仙世家门派处处特殊，常常游走在尘世间，世人想不关注都难。
天机书一下蔫了，又啪嗒一声卷起身躯，沿着来路原封不动滚回薛妤的衣袖。
薛妤不接任务，其实有另一方面的考虑。
灵阵师身体上的劣势再如何磨砺也无可避免，这次为了留住鬼婴强动封印，算是伤上加伤。这样的身体状态，两三星的尚且能应付，可她这手气，若是再抽个四星半的，即使能自保，也是处处受掣肘，完不成任务另说，就怕因为自身原因牵扯无辜。
“走吧。”薛妤道：“回去跟佛女辞别，我们明天回邺都。”
“好。”
不知怎么，见到玉树临风立于身侧的溯侑，薛妤停了停脚步，她想了想，郑重其事地问：“朝年可有跟你说过邺都的事？”
“说过一些。”溯侑如实回。
“殿前司，听说过吗？”薛妤一字一顿说得认真：“溯侑，我不瞒你，半月之前，我其实动过让你去殿前司，从低做起，逐步成长的念头。”
溯侑垂着眼，长长的睫上很快凝上水珠，静静等她后面那个“但是”。
“除此之外，另有一条捷径可走。”
“我父亲当年为培育筛选邺都能臣，开了一方小世界，名叫‘洄游’。里面灵气浓郁，每一寸土地都是惊险与机缘并存，若是能在里面待足两百年，并且成功通过四大守卫考验，破门而出，便代表着智，力，礼，勇兼备，可以直接任殿前司副指挥使。”
若说听到前面溯侑尚无明显情绪变化，那么在“两百年”这个字眼下，他倏然抬眼，原本缀着暖色的眼底像点开了墨，颜色几乎在顷刻之间深邃下来，现出一点原有的凉薄之意。
两百年。
若是两个月之前，能有这样的机会，不必东躲西藏，不必为修炼秘笈发愁，只需要在一个地方待上两百年，便能实力大增，跻身高位，溯侑眼也不眨便会应下来。
诚然，那是天大的好事。
他忍不住去看薛妤的眼睛。
她生了双好看的杏眼，许是身份责任原因，常常往上挑着，显得清冷而疏离，十分不好亲近。可此时，四目相对，那双眼便恢复了自身的色彩，蒙着纱缀着水一样。
他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身影，小小的一点。
许是昭王府门前他莽撞而不要命的那么一撞，又许是他细心而熨帖的各种细节，他能感受到，薛妤是真的想栽培他，她给他最好的资源，想让他像春日吸饱了雨水的春草般肆意成长起来。
可两百年啊。
跟两百年相比，过去这两个月，便宛若只眨了下眼。
等他出来，或许薛妤只会唤他副指挥使，而忘了他的名字。
可他现在确实太弱小，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与她，便如云泥之别。
成长，强大，是他必经的路程。
他好似听到另一个自己在他耳边说，溯侑，你在犹豫什么，你根本无路可选。
这是头一次，薛妤等他的回答，等了足足半息时间，少年好看的眉眼间分明已有决断，却仍难得的现出犹豫，迟疑之色，最后那些情绪在一刹那通通收敛回去。
在那场春雨彻底停下来之前，他垂着眼，低声道：“一切听女郎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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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灯的事一了，九凤带着桃知和苏允等人在城中疯了几天，等薛妤和善殊都传来归程的消息，她才施施然现身，软泥一样摊在宽大的凳椅上，看着他们来来往往的忙活。
“诶。”她意犹未尽地啧了声，显然心还在热闹的街市上没收回来，“算算时间，我也该回妖都了。”
善殊讶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不是前段时间才说要逛遍人间的风景才回去吗，这才几日，就改口了。”
“我倒是想呢。”九凤大倒苦水：“家里老头催好几次了，说再不回去就永远别回去了。”
说罢，她又斜眼去瞥身侧的桃知，近乎用上了蛮横的要求语气：“你跟不跟我一起，妖都里的大妖吃人不眨眼，我这一次回去，你日后可能都见不着我了。”
桃知无奈地道：“瞎说什么。”
她是典型的大小姐脾气，想一出是一出，不开心了就动手，就杀人，从来没人可以束缚她。这样的性情，直到遇见桃知，才稍微好那么一些。
“行，你有骨气。”脾气才好一些的九凤恨恨跺了跺脚，鬼车纵横天际，她纤足一点，便化为流光蹿向远方，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给桃知留下了句散在风里的余音：“留恋你的人间山水去吧，最好有事也别求我。”
桃知在原地足足站了半晌。
溯侑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在路过回廊时，见到已经选定了修仙门派，再有几天就要去报道的苏允扯了下桃知的袖子，后者瞪圆了眼，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机密似的，道：“桃知，九凤姐还有个未婚夫啊？”
“是。你从哪知道的？”桃知的神色并无变化，他甚至还温柔地替苏允正了正头上束着的高马尾。
“昨天那人联系九凤姐，我偷偷听到的。”
苏允看上去颇为遗憾，他看了看桃知，又看了看天边远去的鬼车，低声嘀咕道：“你在人间也没什么亲朋好友，为何不跟着九凤姐去妖都，那里安全许多。”
“而且万一，他们这回要是真成婚了，你怎么办啊？”
苏允看着桃知的眼睛，十几岁的小少年认真起来也颇为有模有样，提前将他的话全堵死了：“你可别说你不喜欢九凤姐。”
“小小年纪，怎么总将喜欢挂在嘴边。”桃知含笑屈指弹了下苏允的额心，道：“我去做什么。”
苏允不服气地反驳：“反正我若是有了喜欢的人，必定主动告诉她。”
“苏允。”桃知垂眸看向正年少气盛，觉得天下都尽在脚下的少年郎，头一次收敛了笑意，认认真真道：“她不过释放了一缕气息，我却连手都在颤抖。”
听到这里，溯侑脚步蓦的一顿。
他不由又想起那两百年。
时间是最难以捉摸的东西，两百年，足够薛妤忘了一个叫溯侑的人，也足够她再去审判台，亦或是别的地方捡个天资不错的小少年养在身边，悉心教导。
可他生来不认命，遇事总想搏一搏。
他可以接受各式各样的阴差阳错，因果殊途，唯独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的无能，弱小，而产生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遗憾与疲倦。
当天夜里，薛妤一行人辞别善殊，从宿州直接横空，再一次用了路承沢的身份牌，堂而皇之横跨万里回了邺都。
不到一个时辰，薛妤腰间的灵符久违地燃烧起来。
路承沢忍无可忍的声音传来：“薛妤，你适可而止！”
“一而再再而三，你当你没令牌在我手上是不是？”
薛妤就等着他主动找上门来，她挑开飞行灵宝上晶莹的珠帘，看外面飞速在眼前倒退的山与水，耐心地等那边发完疯，陷入一片沉默的安静中，方开了口：“路承沢，千年前螺洲兽潮一案，你还记得吗？”
路承沢像是没料到她能这么和平地说话，愣了一愣，而后道：“螺洲兽潮？我不太记得了，几星任务？”
“四星以下的我肯定是不记得了，这么多年了。”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可真听到的那一刻，薛妤还是轻轻吐了一口气。
螺洲兽潮，是五百年后会发生的事，也是天机书上唯一一个五星任务，当时所有圣地传人都参与了进来，除了处于闭关最紧要关头的路承沢。
如果记忆没出现异常，他不可能不记得。
也就是说，她的猜测是真的。
“行，我知道了。”薛妤淡声回他：“自己让人来邺都取令牌。”
这也就是说，从宿州到邺都这一路的罚款，还得他来交。
欺人太甚！
路承沢深深吸了一口气，还要再说什么，发现灵符已经黯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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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侑一夜未曾合眼，第二日天亮，跟他分在灵宝上同个小房间的朝年睡眼惺忪转醒时，就见他将一本厚厚的小册子交到了自己手中。
“什么这是、”朝年揉着眼睛翻开一看，呼吸都停住了。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上百条“遇事该如何反应”“怎样在各种情境下完整的表达女郎的意思”甚至还有“结案报告如何写1234条”。
朝年的困意一下子飞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溯侑，半晌，苦着脸哀嚎：“不是吧你。”
“你这是从哪学来的跟我姐一样的东西啊？”
“真的，你们放过我吧。”

第41章
第二日凌晨，天蒙蒙亮，疾驰了一夜的飞行灵宝终于减缓速度，停在了一座秀丽的青山脚下。
很快，身着邺都官服的男子带着十几个弟子赶来，当头的那个闻着灵宝内若柔若无的妖气皱眉，厉声道：“邺都重地，闲人免进，还请速速出来受查。”
朝年一马当先跨出来，他看着这乌压压的阵仗，不由道：“王大人，怎么每次女郎回来，你都得撞上来大呼小叫。”
“谁都没你积极。”
一看朝年那张脸，被称为“王大人”的男子来不及错愕，立刻朝那座缩小了的宫殿躬身行大礼，言语毕恭毕敬：“臣恭请殿下金安。”
薛妤踏出殿门，身后跟着溯侑，梁燕，轻罗以及捆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幽怨眼睛的鬼婴，妖气和鬼气顿时避无可避。
“起来。”薛妤看着一脸诚惶诚恐的王休，抬眼去看山顶上，只见一圈朝阳的光晕潋滟般扩大，又在下一瞬收拢，光圈明明灭灭，像一张张开呼吸的大嘴，问：“日月之轮又不正常了，山脚下还守着这么多人，城里出什么事了？”
“回殿下，是二公子在山顶借入口强盛的日光之力悟道，结果出了岔子。二公子因反噬受伤，日月之轮也出现了异常。”
薛妤问：“什么异常？”
“正午日盛之时往外喷火吐岩浆，午夜月盛之时又下冰霜刀剑，主君怕误伤到人，因而派我等日夜守候。”
“他人在哪？”
王休将头埋得更低一些，顿了顿后道：“在金裕楼养伤。”
薛妤皱眉，大步朝前，一个轻点朝山顶飞快掠去，朝年等人立刻跟上。
期间，轻罗没忍住问朝年：“外面不都说邺都主君只有女郎一个子嗣么，怎么还有个二公子？”
连着两个月，看过九凤这种大妖，又经历过许多事，轻罗原本针尖大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至少遇着事会主动去问，去看，去观察，而不是凡事等薛妤吩咐下来才行动。
“这位二公子是肃王侯的幼子，是女郎的堂兄。”朝年提起这位二公子，脸色也不大好，左右嘱咐道：“二公子脾气古怪，素爱做些离经叛道之事，对人对事都不手软，可有已过世的肃王侯和当今主君做靠山，少有人敢惹，是邺都城内的一大霸王。”
“方才山脚下那位王大人，就是曾经的肃王一脉，算是那位二公子半个亲信。”
薛妤率先落在日月之轮前，它像是一座巨大的拱门，笼罩在日月光辉中，时常晕染出美轮美奂的七色光线，是邺都城的代表之一。
“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恢复。”薛妤手掌触上去，袖边压着细密的针脚，顺着动作滑动时，露出半截荔枝般细嫩的肌肤，白得晃眼。
朝年见状，上前问：“殿下，我们要去金裕楼吗？”
薛妤收回了手，率先穿过漫出琉璃色泽的日月之轮，一步踏入邺都之内，方慢慢地回：“不，我先去见主君。”
一听这个疏离至极的“主君”，朝年便知道大事不好。
他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薛妤吩咐道：“去殿前司找你姐姐，将这件事前前后后查清楚，之后带着我的搜查令去金裕楼，该拿人拿人，该下狱下狱。”
朝年嘶的抽了一口凉气，还想说些什么，但一看薛妤的脸色，便不敢造次，闷声应是。
薛妤又道：“梁燕，你带着鬼婴跟朝年一起去殿前司，带上轻罗，她头一次入邺都，你们给她讲讲邺都的规矩。”
三人一走，原地便只剩下薛妤和溯侑二人。
“看看。”薛妤伸出指尖，点了点他们脚下缭绕的云雾，道：“日后，这便是你要生活的地方。”
从日月之轮走出来，他们好似从一座山头到了另一座山头，不同的是，他们脚下的这座格外高耸陡峭，放眼望去，如孤峰突起，鹤立鸡群，只需透过一层浓厚的雾，便能将小半座邺都城的风光收入眼底。
朝下一看，其实跟人世间没什么区别。酒楼林立，宅院错落，街道两侧熙熙攘攘，人潮涌动，甚至真要说起来，比外面一些大城池要更热闹一些。
不同的是，街道上有许多人并不是人。
他们顶着蓬松毛绒的耳朵，一个不小心就露出了半截尾巴，又用手拽着变了回去，有的连样子都懒得做，就这样让尾巴缀在身后扫地，还有的变出两张嘴，一口叼着包子，一口咬着花卷忙得不可开交。
那确实不是溯侑想象中圣地该有的，会有的样子。
他见过羲和，处处庄重，处处森严，来往皆是高高在上的圣地住民，那里阶层分明，没有丁点热闹的烟火气。
“今日是四月初六。”薛妤看着他的眼睛，道：“邺都分为邺城和百众山两部分，邺城里住着原住民，百众山里住着犯事进来，接受过惩罚的妖与鬼。”
“每年四月初六，百众山表现良好，攻击性不强的妖鬼都能上邺城走走，置换点东西回去。他们其实也不需要什么，只独独钟爱尘世的美食，每回出来都是这样的场景，能将一条街的美食一扫而空。”
“等你从洄游里出来，管的就是百众山的事。”
薛妤话语罕见的柔和，听不出捉妖拿怪时的冷漠之意，于是气氛也跟着缓下来。
“溯侑。”她道：“我对你寄予厚望。”
一刹那，真的只是一刹那，溯侑心里那点他这个年纪因为某种懵懂情绪而升起的迟疑，摇摆，不舍，像是一丛杂乱无序的荆棘遇到了收割的刀芒，一刀下去，什么都干干净净，毫无遗留。
她说对他寄予厚望。
那他。
一往无前。
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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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横空半个时辰，到了邺都王宫，从进宫门的那一刻开始，一路都是躬身行礼的人，薛妤目不斜视，脚步最终停在万象殿门口。
“殿下。”守在殿外的内执事朝她一拱手，道：“陛下已在里面等着了。”
薛妤颔首，看向溯侑：“你在外面等我。”
说完，她像是不放心似的，又转身看向内执事，吩咐道：“等会朝华来了，你让她带溯侑去周围转转，说些有关洄游的事。”
内执事一听“洄游”二字，顿时变了种神情，愣了下后飞快反应过来，道：“是，臣下定如实转告朝华大人。”
薛妤提步踏进了万象殿。
殿内布置得十分讲究，却并不是富丽堂皇，雕梁画栋的奢华，反而处处摆着书，处处挂着画，画中有山，有水，亦有人，人绕过屏风往里走，鼻尖处萦绕着一种素淡的墨香。
邺都主君薛录便坐在屏风后的案桌前，听了动静，他小心放下手里捧着的画卷，挑着眼梢去看自己那满脸不愉的女儿。
四目相对，还未开口，他便尴尬地摁了摁喉咙，咳了一声。
“阿妤。”薛录点了点跟前的座椅，道：“坐。”
薛妤依言坐下，开口道：“儿臣才回邺都，便听说薛荣之事，主君又一次高抬贵手，轻轻放过了。”
提到“薛荣”这两个字，殿内本就生硬的气氛顿时跟结了冰似的陷入死寂中。
“小荣他就是脾气烈了点，去日月之轮练功也是为了提高修为，为日后能帮上一些你我的忙。”薛录顿了良久，接道：“我念他一片赤诚，便罚他禁足金禄楼，算是小惩大过，给个教训。”
一片赤诚。
“主君。”薛妤像是难以忍受般抬眼，一字一顿道：“若我说，薛荣有不臣之心呢。”
薛录食指敲了敲桌沿，沉默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此话从何说起。”
看看。
这样的反应，说薛录对此毫无察觉，恐怕他自己都不信，可即使如此，他还是要娇惯着一个废物，任由他胡作非为，肆意行事。
因为他对死去的兄长有愧，他时时记得自己握着兄长的手答应过什么。
其实，千年前的薛妤面对此事尚且能容忍一二，她明白，即使身居高位，血缘往往也是斩不断的羁绊。精明如人皇，面对裘召的一再犯蠢，不也是忍了再忍，从轻发落吗。
如果真像薛录所说，她这位堂兄一片赤诚，只是脑子不顶事，脾气有点急，那没事。不论是哪个圣地，亦或是朝廷的皇城，都不知养着多少纵情声色、骄纵无度的浪荡子。
总不见得每家儿郎都是年轻有为的人物。
事实上，前世的薛妤也顾及着薛录的感受，薛荣每次惹了事犯了罪，都是她身边的人去打点，或道歉，或安抚，或赔礼。
可到头来。
松珩大军压城，薛荣有机会，有时间提前通知薛录，告知薛妤，可他没有，他甚至主动打开了日月之轮，让松珩的天兵毫无阻碍地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纵容养不出一个人的真心，只会滋长更大的野心。
薛妤甚至都不用细想，都知道那一刻的薛荣在想什么。
薛录自撑封印，而薛妤呢，她引狼入室，识人不清，才让邺都蒙此大难，她不配再掌权。
所以邺都的王位，有且只剩一个人选。
一个人可以有野心，有对权力的渴望，可如果上位的手段是背叛故土，背叛家国，薛妤无法忍受。
她突兀的回到千年之前，又渐渐的在忘记这千年里与自己无关的，没有牵扯的事，这些变化一件一件都令人不安。她甚至没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在第二天日出时忘记千年后的一切，彻彻底底与当下的这个世界融为一体。
有的隐患，她必须尽早拔除。
前世，她回来得晚，回来时日月之轮已被薛录出手修复，这件事被藏得严严实实，压根都没落到她耳朵里。
所以她一听说此事，便当机立断让朝华去拿人，既是为提醒薛录，也是为了警告已故肃王侯一脉。
正当此时，殿外内执事尖声禀告：“陛下，殿前司指挥使和二公子到了。”
薛录眉目一凛：“带进来。”
很快，一男一女走进殿内。
男子生得高大，光看相貌，亦是一表人才，翩翩风度，特别是拱手往下拜时，那双下垂的眼，那道问安的声音，真是像极了他父亲：“臣见过陛下，见过殿下。”
相比之下，朝华身材娇小，又长了张可爱的脸，两颊都带着点肉，腮上晕红，乍一看，像个尚未成年的小女孩，就连声音也是脆生生，甜滋滋的，与外面的传出的种种恶名压根重叠不到一起。
“禀陛下，殿下，日月之轮受损一事，臣已查明，罪证确凿，按律当执棍刑一百。”
薛妤看向主座的邺主。
三道视线的注视下，薛荣一掀衣袍跪下去，声音是说不出来的低落：“臣——知罪，但凭陛下发落。”
这样的卑微，惶恐，经不住便叫人想起，若是肃王侯还在，他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或许，今日殿中坐着的是谁都说不准。
这一招，薛荣百试不爽，次次奏效。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哪有什么软心肠，真仁慈，人皇如此，邺主也如此。
权力和荣誉之下，全是铺就的累累白骨。
可邺主唯独有个死穴，便是薛妤的大伯。
果然，邺主的脸色一会阴一会晴，那句将薛荣拖出去行刑的话，左思量又犹豫，愣是没说出口。
半晌，他挥了挥衣袖，摆了下手，道：“行了，你们两先下去。”
见状，薛妤知道，这便又是不了了之的意思。
她抬眼，卷起衣袖一角，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骨，上面落着一个浅淡的星形印记，“百年前，儿臣尚年幼，曾因过错导致法阵逆转，伤及妇孺无辜，在三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受罚。”
邺主瞳仁微缩。
他自然记得当年的事。
那会，她尚且年幼，钻研上古阵法本就是危险的事，谁也不知道那个阵法会有那样大的威能，能将防护罩冲碎，在晨练台三千弟子的注视下击伤带着孩子前来探望夫君的妇人。
薛妤当时亦是一身血，小小一个，抿着唇跑上去善后，而后主动受罚，生生挨了两道灵鞭。
她是灵阵师，身体上的伤即使过去百年也依旧留有痕迹。
邺主摆了摆手，道：“就按朝华说的罚。”
薛妤退出内殿，朝华和溯侑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等到了宫墙一角，她眺望远方，轻声开口：“派人盯着薛荣。”
朝华闻言捧着张小脸笑成了花，她跃跃欲试道：“殿下，我们要对肃王侯旧脉出手了吗？”
“先不管他们。”薛妤摩挲着手腕上的疤痕，道：“安排一场意外，待薛荣出邺都，截杀他。”
朝华愣了下，蓦的沉下了眼，声音反而轻下来：“他惹殿下了？”
溯侑也跟着抬眼。诚然，薛妤不是个滥用权力的人，很多时候，她甚至只将自己当成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可以被人拒之门外，也能接受被人扫地出门，若是没有被触碰到底线，她不会轻易开口要取人性命。
薛妤沉默了半晌，在他们以为她不会出声的时候，她道：“背叛之人，不值得原谅。”
“也没有改过重来的机会。”
因为这一点头，两句没头没尾的话，留在原地的两人心情皆是显而易见的不好。
朝华盯着溯侑那张令人挪不开眼的脸看了半晌，道：“我听朝年在灵符中提起过你，殿下第一次在审判台救人下来。”
“进殿前见你，我还以为殿下是看上了你这张脸。”
溯侑抬眼，眼尾稍稍勾着，眼皮上压出一条不深不浅的褶，哪哪都是温柔的模样，唯独那双深邃的瞳仁，写满了凉薄二字。
和方才在殿下面前，简直判若两人。
朝华深褐色的瞳仁朝他逼近，道：“既然是殿下救的，就该好好想着为殿下效命，为殿下分忧，你也看见了，邺都的事，天机书的事，哪里都是一堆烂摊子压在她肩上。”
“若是有点出息，就尽早从洄游里出来，入殿前司任职。”
溯侑像是被某个词砸中，他动了动唇，问：“尽早？”
“按理说，是没这种可能，十个进洄游的人里，有八个半过了两百年还挑战守卫失败的。”
“丢人现眼。”
朝华扫视般看了看他，拍了拍手，道：“自然，凡事无绝对，有两个人提早出来过。”
溯侑静静看向她。
朝华勾唇一笑，咄咄逼人的气势收敛，又成了小女孩一样的娇俏天真：“一个用了三十五年，一个，只用了十年。”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她朝着他丢过去几本黄皮书，道：“邺都势力分布，殿前司职责所在，以及百众山的一些概况，进去了看看，别出来之后还跟无头苍蝇一样什么都不懂。”
“我没这个耐心教人。”
朝华最后悠悠说了两句话：“用了三十五年的是我。”
“另一个。”
“是殿下。”

第42章
是夜，圆月高悬。
薛妤几眼扫过邺都近段时间处理过的种种事，确认无纰漏后放下了笔，骨架纤细的肩渐渐松下来。
邺都和别的地方不同，这里关着的妖鬼不知何几，有真做错了事的，也有外边人蓄意陷害进来的，邺都私狱里的血水每天都能涮下好几层。
在她接手之前，邺都狱中上下四五百个狱卒，个个都当得上“草菅人命”一词。
高高在上的观念留存在圣地住民的心中，根深蒂固，非一日可变。她三令五申，以渎职之罪惩罚了不少人，加之殿前司上任接手，这样的情况才有些许好转。
薛妤深知，也许是一刹的失神，在奏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便有数十条性命流逝，其中或许就有两三个是被冤假错案缠身，无辜丧命的。
她身在其位，需担其责。
薛妤用手撑了撑额心，静默片刻，又提笔蘸墨，在灵戒中翻出来的一册纸本上落笔。
——天恒三五三年，审判台开，松珩年二十，入邺都，尽心培养。
几乎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霎时，薛妤像是拨开了层一直刻意忽视的迷雾，一抬眼，一蹙眉，几乎是避无可避的，想起了千年前的种种如烟往事。
她并不罔顾人命，却自认配不上“心地良善”这四个字，审判台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摆设。会带松珩下来，连她自己也没想到。
松珩当年二十，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笑起来便似和风细雨，是如玉般的公子。
薛妤起先对他并未另眼相待，也不曾起过栽培的心思，只是因为时间紧急，带他做了那一次任务。
松珩极有涵养，即使手忙脚乱帮错了忙向她请教尴尬得直抚鼻脊，也仍是含着笑的。相处的时间长了，薛妤便发现他这个人对别人有着说不出的耐心和善意。
他喜爱夏日聒噪的蝉，喜爱冬日沁凉的雪，喜爱人世间的热闹和繁华。
他常常能在高高的城楼上，伴着如水的夜色，陪薛妤看人间一场接一场绽开的烟火。
不同于朝年小心翼翼的观察她的脸色，也不同于朝华陪着时的百般无聊，薛妤不经意回首时，偶尔能看到他的眼，温润通透，如水般包容，里面写着“人间”二字。
薛妤不说，可确实，她喜欢那种明艳的纯粹的东西。
松珩是人族，曾拜入一个修仙门派，天赋不错，凭借着那些不入流的功法秘笈也能小有成就，冷静地潜入亲王府行刺，并且没有误杀伤害除那位王爷以外的任何后眷护卫。
薛妤培养他，像培养今日的溯侑一样，只不过前者打动她的是胸怀，后者打动她的是智慧和天赋。
薛妤提笔落下第二行字。
——入洄游，上云端，五百年苦修，时值人间动荡，共破兽潮、浮屠案。
松珩没有薛妤和溯侑那样顶尖的悟性和天赋，可他时间多，勤奋肯钻研，修的还是人世道。那是他和薛妤在一处大秘境中找到的天阶秘笈，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般，两者相辅相成，契合度高得惊人。
五百年之后的松珩，彻底洗去身上铅华，身上令人如沐春风的君子之风更盛。
几桩大案子下来，见过他出手的人将他夸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
也许是被夸得久了，也许是已经真正有了在尘世间来去自由的实力，松珩开始忙很多事，可每次听闻薛妤接高星任务时，仍会放下手边一切事赶到她身边。
即使心里比谁都明白，她根本不需要人帮忙。
他时常看着她笑，眉目间写满了温柔，眼神像人间三月的风，四月的雨。
薛妤提笔蘸了蘸墨，又写下第三行。
——圣地与朝堂关系恶化，世间妖族同气连枝，民基动荡，山河沧夷，松珩求共建天庭，允。
这是最令人难忘的几百年，薛妤最担心的事仍避无可避的发生了。
裘桐肃厉的朝堂之风历经几代子孙，却奇迹般的留存下来，且一任人皇比一任人皇强硬果决，朝堂经历几次血洗，拧得跟铁桶似的，每日早朝站在金銮殿里的，全是实打实的皇权派。
除此之外，朝堂请了几位德高望重，在修真界也颇有名望的老先生出山，建了学堂。
人间芸芸学子成长起来，进入官场，朝堂，为人皇效力。
他们开始处处排挤，针对圣地。
可区区几百年成长起来的那些小少年，如何能跟圣地上万年的底蕴相比。
朝廷不再让百姓去请圣地出面解决事情，一些小妖小怪他们尚能应付，可妖力深厚，出手肆无忌惮的大妖呢。
他们束手无措，不知所措，却仍要强撑着，好似争一口气似的，坚决不让圣地出手，于是深受其扰的百姓流离失所，叫苦不迭。
于此同时，尘世间的妖族忍受不了圣地和朝廷常年累月的鄙夷，猎杀，他们团结一致，拧成了一股绳，率着野兽，使用妖术冲进人类的村庄，与朝廷的精兵对峙，想要通过战争和鲜血获得和其他生灵平等的地位和尊重。
日日碰撞，日日都有数不清的人和妖死去。
人世间乱成了一锅粥。
松珩几乎住在了人间，薛妤也常隐匿身份出邺都帮忙，驱逐妖兽，给流民安家，可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对此，她其实早有预感。
朝廷会不满意圣地地位特殊，处处高于他们，当野心滋长到一定程度，只需要几任英明的人皇，他们便能将计划化为行动，而这期间，免不了动荡和牺牲。
妖精鬼怪一流，因为生有异力，少时皆难辩是非，只靠本能行事而被世间不容，千万年来受打压，欺辱，动辄成为可以被肆意践踏的对象。这种怨气在每一个妖怪心中滋长，总有憋不住爆发的时候。
除此之外，还有个躲在背后看好戏的妖都，每当妖族分队的小首领遇到了麻烦的人物，诸如松珩，薛妤及同样偷偷前来人间帮忙的善殊等人时，妖都里便也会出来几个难缠的角色。
各路势力错综复杂，宛若一团剪不断的乱麻，滚雪团似的越滚越大，越滚越乱。
薛妤没有办法。或者说，所有人都想不到办法。
这像是个无解的死局。
一日，薛妤和松珩无言地走过一个被血洗的村庄时，松珩握着拳，眼眶红着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般看向薛妤，他声线哽咽，头一次试探地叫了她一声阿妤。
相伴数百年，松珩了解薛妤，因此知道她亦为眼下的情形揪心。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的人往往更难受。
他说：“阿妤，不能这样下去了。”
薛妤看向他那双时时温柔，与数百年前毫无变化的眼，没有计较他的失礼，她问：“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有。”松珩迎着她的目光，坚定地道：“我想建立一个新的势力，叫天庭。”
“不吸纳勋贵世家，不依靠圣地朝廷，引进来的将全是看不惯乱世，有心出力的人，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形不成家族势力，我会严加教束，他们不会如圣地那样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经此一事，也不会效仿朝廷，肆意绞杀妖族。”
“天庭不受圣地朝廷差遣，听的是百姓的诉求，办的是于民有利的事，因为根基浅，利益不冲突，人皇急于解决眼下的困境，他不会拒绝。”再怎么，也比又给圣地一次出头的机会好。
薛妤静静地看着他，张了张唇，道：“长此以往，它将成为下一个圣地，这方法治标不治本。”
松珩苦笑着道：“阿妤，你看眼下这情形，我还管得了本，顾得着日后吗？”
薛妤回首看身后被扫荡一空的村落，还有隔壁山头横死的数百小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松珩最后道，阿妤，我需要你陪我走这一趟。
为民，为这山河，为他们心中信念。
可这对薛妤而言，意味着要放弃邺都皇太女的身份，她只能孑然一身，不代表圣地，此事方能成。
薛妤与她父亲长谈一夜。
及至天明，邺主指着两鬓的发，苦笑道：“父亲原本指望你能早些上位，顶替父亲的位置，也让父亲去逍遥快活几年，现在看来，这个担子还不知要挑多久。”
说完，他正色，道：“如此一来，你和松珩即使不成，也得成了。此去困境重重，你可决定好了？”
无人知道他们那夜说了什么，只知道晨光乍破时，邺主拍案而起，大发雷霆，旋即颁布了一道令四海震惊的旨意，他暂废了薛妤的皇太女之位，并且封宫待命，命她静思己过。
天下侧目，众说纷纭。
很快，他们得到了答案，邺都皇太女薛妤出邺都，和那个被她从审判台救下，如今已大有成就的松珩建立了天庭。
这个小子，拐走了邺都未来的女皇陛下。
难怪邺主气成那个样子。
于是一时之间，羡慕松珩的有，说松珩不厚道的也有。总之，借着这一阵风，天庭确实初步长成，并且很快干出了一番作为。
别人不知，薛妤心里却清楚，邺都，她迟早要回去，因此刻意不干预天庭大事，只出力，常接天机书的任务往人间跑。
松珩被推举拥立成了天帝。
加冕礼的那一日，松珩难得喝了酒，那是他曾经的师门珍藏的佳酿。
是夜，他春风得意，佳人在侧，看着薛妤那双眼时，只觉得自己不醉都醉了。
他从身后小心地拥住薛妤，唇瓣落在她耳畔，一下一下，低着嗓音，近乎厮磨地恳求：“阿妤。”
阿妤，阿妤。
他一声接一声，像是要磨到她心软似的，他看着衣袖上的九道盘龙纹，像是终于有底气吐露心声：“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薛妤不懂情，不通欲，看人全凭直觉，接触到的人全被她分为了讨厌与不讨厌两类。
她不讨厌松珩。
灯火下，她看着松珩因为连日的操劳而遮掩不住涌上眉眼的疲惫，想起这人从镣铐满身一步步走到今日，想起他眼中的烟火人间，道：“好。”
思及此，薛妤眼中冷意分明，她落下最后一行字。
——同行千年，松珩率天兵，入邺都，镇鬼城，百众山六万妖鬼如临炼狱，永世不可再出。他以此举为证，以儆效尤，震慑人间妖物。
直至那时，薛妤方才彻底清楚。
那便是他的理想，他的抱负。
他眼中的人间。
薛妤目光定定落在这四行字上，良久，突然“啪”的一声将手册合上，半晌，又打开看了一眼。
不得不说。
有了这令人印象深刻，永生难忘的第一次，救溯侑时，她的情绪更淡，面色更冷。
她仍忍不住起了惜才，栽培的心思，这次却学会了防备。
比如，即便她让他入洄游，进殿前司，那颗随时操纵他生死的玉青丹，仍在他体内。
薛妤想到她回来的这两个多月。
心中隐隐有了点猜测。
她站起身，将那本手册摊开，又细细看了一遍，而后皱眉。
这盘错综复杂，难以平衡的棋，即便重来一回，也依旧叫人毫无头绪，难以下手。
圣地，朝廷，妖都，哪一面都是难题。
当务之急，还有她自己倒退上千年的修为，得抓紧时间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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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同时，金裕楼，三楼包间内。
垂帘漫下，薛荣趴在长春凳上，身后侍女正给他上药，像是知道他心情不好似的，动作轻了再轻，却依然惹得前者重重锤了下拳，她身体一哆嗦，即刻跪在地上请罪。
“罢了。”旁边一位褐衣男子摆了摆手，道：“将药给我，你退下吧。”
那女侍如蒙大赦，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间。
“阿荣，我跟你说过许多回，要沉得住气。”
“我怎么沉住气。”薛荣费力侧首看向来人，咬牙道：“从父亲死到现在，多少年了，薛妤今日一声令下，我便成了这个样子，再这样下去，我拿什么跟她争！”
“你看看我这样子，看看。”
男子目光扫过他青紫一片，几乎不成样子的双腿和臀，皱起了眉，顿了顿，道：“我问你，为何那么多地方不去，你非得去日月之轮练功。”
言下之意便是，明知自己势弱，还往人枪口上撞，这不是傻是什么。
薛荣闭了下眼，哑声道：“若是我父亲仍在，我想去什么地方不能去？”
褐衣男子不由摇头，心道，可肃王侯就是不在了。
若是他父亲还在，肃王侯一脉，何至于沦落到今天，他们又何必苦苦护着这根不知天高地厚，喜欢胡作非为的独苗。
“元离，你说薛妤她，到底怎么突然就对我出手了？”薛荣用力摁了下拳，冷静下来后道：“我与她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就算她性格古板，一根筋认死理，也常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何这次一反常态非要处罚我？”
“她是不是知道我们的计划了？”
元离将手中的药珍重地放在桌面上，道：“我来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件事。”
“阿荣，人间的事，你近期不要再管了，就留在金裕楼好好养伤，哪都不要去。”
“薛妤手握殿前司和翊卫司，她若是想对你出手，邺都之外，你随时性命不保。”
可薛荣没将这番话当回事。
他仗着邺主的宠爱有恃无恐，压根不觉得薛妤真敢将他怎样。
不然，也就不止这一百棍了。
薛荣心系自己的大业，伤还没养好，心就飞到了尘世间，因此不过十日，他便暗中点了几个从侍连夜出了邺都。
哪知一出邺都，就遇到了状况。
一伙不知从哪重来的蒙面人见他们的车架堵在穷山恶水，人烟稀少的地方，借着夜色掩护，他们口中唤着：“快追，就是前面那伙人偷了少主的蛟龙剪。”
马车一个踉跄颠簸，薛荣掀开车帘，看到前面的阵仗，不由面色一变，朝身边从侍瞪过去，后者会意，立刻高举双手，道：“各位当真认错了人，我家少爷才出门，不认识什么少主，也没拿过什么蛟龙剪。”
可那群人浑然不听，径直冲了上来。
薛荣顿时怒了，他拍案而出，才要出手，便被一道旋风般的身影卷至一侧，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受了一掌。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些山间流民，本着息事宁人，不想闹大的心思才主动出声，结果一出手，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群人哪里是要找东西，他们的目的分明只有杀人这一项。
而跟他对战的人不知有多恐怖，一道掌风下来，他胸前肋骨似乎都断了几根，哇的一声吐出血来。
这一场混战很快结束。
薛荣跟黑衣人硬拼几招，开始丢灵宝，各式各样的光芒闪动，他对面的人却嗤的笑了一声，像极了某种冰冷的嘲讽。
薛荣很快撑不住昏过去，罩着黑色斗篷的娇小身影飞快逼近，她居高临下地瞥了眼薛荣，而后伸出五根玲珑手指，隔空扼在他的喉骨上，血管跳动的细微动静令她愉悦地眯了下眼，红唇微动：“就这样，还敢肖想殿下的位置？”
就在她用力的一刹那，薛荣的身上突然金光迸射。
朝华反应迅速，飞速后退，同时往旁边招一招手，那些黑影便如落叶般融入夜色，难觅踪迹。
半个时辰后，薛妤腰间的灵符燃烧起来。
“殿下。”朝华舔了舔唇，飞快道：“事情办妥了，但临终出了点岔子，薛荣身上有主君亲自描的护身符，临死前，那符带着他传回了邺都。”
说罢，她迷了下眼，又道：“臣在了结他之前将他灵脉和神府碎了，即使主君亲自出手，也顶多修复小半，余下半生，他难有所作为，殿下不必再为他烦心。”
薛妤颔首，问：“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铁证如山，臣这就带着回邺都。”
“震碎他人灵脉神府，必受反冲之伤。朝华，回邺都后，好好养伤，别不当回事。”薛妤轻声道。
朝华一下笑起来，眉眼俱弯，她颇为甜蜜地嗯了声，吸了吸鼻子，才要说话，便听灵符那头传来自己亲弟弟咋咋呼呼的通禀声：“殿下，陛下传您前往金裕楼。”
“那边好大的阵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说主君动了好大的怒，邺都出名的医官全召过去了，里面人都跪了一地。”
薛妤平静地放下笔，净了净手，轻点了下下巴，道：“知道，走吧。”
灵符燃尽，朝华脸上的甜蜜变戏法一样消失，她跺了跺脚，朝四周道：“走，回邺都。”
朝年。
等她回去，必定丢他去后山劈柴。

第43章
金裕楼位于邺城东南方向，紧邻王宫，遥望百众山。
这楼建得极高，雕梁画栋，明灯百盏，甫一入夜，条条街亮起来，这楼便成了璀璨星河中最亮的一点，格外引人注目。
薛妤去得不急不慢，沿途将街道看了一遍，问朝年：“四月初六，百众山的妖出来玩，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殿下放心，殿前司看得死死的。”
薛妤若有似无地颔首，才走近东南街，就见披坚执锐的邺都宫卫开道，从头到尾，浩浩荡荡站了一排。宫卫们见薛妤到了，皆垂下眼，模样恭敬，不敢直视。
在金裕楼门前等候的内执事急忙迎上前，朝薛妤做礼，道：“臣引殿下进去。”
出了这样的事，主君亲临，金裕楼自然没再接客，是以从上到下，安安静静，鸦雀无声。
薛妤是掐着时间来的，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但这点时间，够邺主施法将薛荣唤醒了。
果真，才拐入三楼，两道门一推，隔着十二扇山水屏风和几张琴架案桌，薛荣悲愤到无与伦比的哽咽声清晰传入耳中：“叔父，我日后，与修炼一途无缘了。”
旋即，是邺主沉沉压着火气的声音：“小荣，你别多想，先养好伤，修炼的事，叔父来想办法。”
闻言，薛荣却无半分开心之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明白，以邺主的身份都没办法给他保证什么，只说个“日后”，这便代表着，就这样了。
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薛荣蓦的闭了下眼，眉眼间一片死气沉沉，声线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似的：“叔父，那群乱贼——”
恰在此时，内执事引薛妤进来，打通了三间厢房的内室十分宽敞，跪在床边冷汗涔涔的医官们直起腰身朝薛妤的方向躬了躬。
薛妤朝邺主见礼，面无波澜地道：“父亲。”
邺主双手负于身后，他像是气极，又不得不顾忌着薛妤的面子，脸色沉沉朝跪了一地的侍从和医官摆了摆衣袖，道：“起来，都去门外候着。”
医官们如蒙大赦，一个接一个提着药箱塌着肩鱼贯而出。
大门嘎吱一声闭上，偌大的内室熏香袅袅而起，除却薛妤父女两人和躺在床上目光怨毒的薛荣，便只剩几个垂眉顺眼充当木头人的内执事，一时之间安静得可怕。
邺主深深看了薛妤一眼，点了点床榻上面无血色，气息萎靡的薛荣，别有深意地道：“看看你兄长。”
“兄长”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似是在刻意提醒什么一样。
薛妤上前一步，与薛荣那双怒火万丈的眼对视，视线旋即落在他流畅的眉锋，英挺的鼻脊上。
不得不说，单论这张脸，跟她记忆中肃王侯的样子有五六分重合。
两百多年前，她伯父与父亲被称为邺都双骄，他们意气飞扬，珠联璧合，皆是一等一的出色，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后来发生意外，她伯父与早年受过严重内伤的祖父双双离世。
至此，她父亲登位。
曾经的肃王侯风华绝代，风姿无双，手下效力的能人异士不在邺主之下，兄弟两各占一壁江山，感情却十分不错，于是爱屋及乌，当年的肃王侯对薛妤，便如如今的邺主对薛荣。
十分之疼爱。
那是幼时薛妤对肃王侯唯一的，仅剩的印象。
薛荣迎上薛妤的目光，脑袋里像是嗡的一下炸开了锅，他忍耐了再忍耐，咬着牙根，颤着唇哑哑地笑了一声，开口道：“不知我做错了什么事，竟能让你派出朝华来杀我。”
面对如此质问，薛妤却没什么反应，她只是垂眼思索了瞬息，而后问：“出了事，你第一时间疑的是我，为什么？”
“以往次次，看在伯父的面子上，我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你肆意妄为，成为邺城一霸，结下仇家无数，不过是因为上回罪有应得的一百棍，你就觉得我要杀你。”
说到这里，她掀了下眼，得出结论：“薛荣，你拿我当你最大的仇人。”
她一字一句掷下来，像寒光熠熠的刀刃，几乎是往薛荣心坎上戳。
他确实常怨天不平，既生他到了这样的家族，为何又要发生那场滔天之祸。
他同样是嫡系，且年龄在薛妤之上，可谓占了嫡，又占了长，凭什么薛妤跟他说话，能用上如此高高在上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话语中全是施舍和恩赐。
薛妤能有机会得到磨砺，春风得意，邺主亲自教她权谋之术，这父女两的手段一个比一个狠决，一晃两百多年过去，曾经的肃王侯一脉早已分崩离析，大多投向了新主。
而他呢，因为祖父一句语焉不详的遗旨，从金尊玉贵的嫡系传人，成了边缘化的“二公子”，二公子，听着都讽刺。
他只能在金裕楼一场接一场大醉，愤懑不平，郁郁寡欢，沉醉在光辉旧梦中，荒废了修炼，懒怠了心性。
薛妤抢了他所有东西，自然是他眼中钉，肉中刺，是他此生之敌。
“我手下的人不说如何厉害，至少都是邺都精英翘楚，却个个不敌那些冲出来的蒙面人，为首的那个掌法无双，我都不敌他。”
“天下谁人不知你左有朝华，右有愁离。”
薛荣说着说着，看向邺主，气音悲恸：“彼时，我的车架才出邺都不过百余里，方圆远近千里，无门派驻地，除了自家人，谁能，谁又敢如此行事。”
“天下能人异士颇多，你做过什么，遭了什么人惦记，自己也该清楚。”
薛妤两条细长的眉一动，几乎就在薛荣以为她要一条条否认，靠推脱说辞脱身时，她却倏而笑了下，声音低得近乎带着点嘲讽意味：“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
“邺都属地内，旁人不敢放肆。”
“那些人，确实是我派出去的。”
邺主霍然抬头，薛荣不敢置信睁圆了眼，身体旋即因为滔天的愤怒哆嗦着颤抖起来。
好似应景似的，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内执事小心翼翼的声线：“陛下，朝华大人求见。”
邺主深深看了眼面色白如鬼魅的薛荣，又看向薛妤，道：“出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的性格了，如果平时对一个人能忍则忍，发作时不是数罪并罚，而是直接取人性命，大抵只有一种情况——这人触碰到底线了。
何为底线。
谋逆，叛国，勾搭外界。
朝华此来，必定带着证据。
外间，另起一座待客的包厢，薛妤从朝华手中接过一枚令牌和三张白纸，转手递给邺主，后者神色说不出的复杂，他摩挲着那令牌的纹路，视线却不错眼地落在那三张雪白的纸张上。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曾经大伯一派专有的联络方式，需要独特的法门才能查看纸后真迹。”薛妤道：“父亲看看吧。”
邺主早已不是当年的录王侯，身为圣地之主，许多诡秘之术自然知道如何开解，其中就包括眼前这用来告知密事，却看似无一字的术法。
只见他指尖燎出一团紫火，那火凝而不散，颜色妖异，释放的不是热力，而是寒冰般的温度，于是很快，那三张纸上便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邺主一看，神色顿了顿，点在半空中的长指僵硬了一瞬，旋即闭了下眼。
薛妤接过去一看，整整三页，仿佛将薛荣满腔不满，怨恨尽数展现，不仅如此，他还提及了当年肃王侯逝世一事，说了自己的猜测。
在他看来，这毫无疑问是薛妤父亲干的好事，前一张说他父亲的冤，还有他如今处处受排挤，打压的近况，后面洋洋洒洒两张写的全是自己的计划。
“造谣名声，笼络人心，离间君臣，勾搭外姓由内而外瓦解邺城。”薛妤看过之后眼微微往上抬，琉璃似的眼瞳显得冷漠而疏离，话却依旧是轻的，听不出什么怒气的意思，她甚至有心点评：“就这几个谋划，薛荣确实长进了。”
“信是写好寄给徐家的。”薛妤嗤的笑了一下，道：“若是我记得不错，这个徐家，是实打实的肃王派，当年伯父出事身死，死因却久不公布，成为邺都之秘，许多人疑心重重，众说纷纭，他徐家第一个请辞，出邺都，自立门派。”
“叛出邺都是死罪，父亲登基，见他忠诚，又念及他与伯父的情分，借口新皇登基只打了他两百灵棍便放他出山，今日看来，竟与这位二公子常有来往。”
邺主似是想起了什么，脑中又跃出这三张纸上的字字句句，他神色颓然下来，只觉心寒不过如此。
不是那孩子满含怨恨却稚嫩的筹划，也不是他诉苦如今的处境，只是那一句愿他们父女生不如死的诅咒，便足以让一颗心彻底冷下来。
那个孩子啊。
是他兄长唯一留下的子嗣。
他兄长惊才风逸，郎艳独绝，担了嫡长子的担子，相比之下，薛录便可以说得上是率性而为，放荡不羁，他长衣纵马，驰骋天地，染了一身红尘。
他从未想到，那次被急召回来，会得知自己可能要被册立为邺都皇太子。
他父亲提起薛肃，气得近乎跳脚，他茫然诧异，拒不肯受，想等兄长回来便立刻走人，谁知等来的却是双重噩耗。
风流潇洒的二公子不得不在一夕之间收敛起吊儿郎当的做派，戴上邺主的冠冕，日复一日坐在万象殿的宝座上，担起了父兄的担子。
说实话，薛荣心性太差，这个孩子，他不比薛妤冰雪透彻，不比薛妤天资悟性，他心胸狭隘，处处要争，而且尤为致命的一点，他没有底线。
这样的孩子，眼里只有自己，没有子民，他做不成邺主。
也因此，他的孩子，他唯一的女儿，尚年幼时便被他严加要求，学规矩，学礼仪，学帝王心术，他让她以人为本，心怀苍生。他眼睁睁看着她常年奔波，处处劳累，看着她渐渐手握大权，能独当一面，也看着她性格一点点淡下来。
可原本，他抱着才出生的她时，笑着说的是，愿我的女儿，一生幸福无忧，肆意人间。
而薛荣，他给予了这个孩子更多的关心，疼爱，他可以如曾经的薛录般潇洒，热烈，过得随风顺意。
扪心自问，他做到了极致。
“这事，父亲是如何打算的。”薛妤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直白了当地问。
邺主那手在桌沿点了又点，似是下定了决心，又迟迟落不下来，良久，他仰了下头，声音嘶哑地道：“震碎神府，斩断经络，圈禁金裕楼，终生、不可出。”
他看着薛妤，什么话都没说，却又好似在说：阿妤，除你之外，父亲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薛妤点了下头，才要说话，便听门外传来朝华难得凝重的声音：“殿下，有了新发现。”
“进来。”
朝华进来后，将手中烧得只剩半封的信件呈上，道：“这是在昔日肃王侯府上发现的，殿下预料不错，二公子常住的府邸干干净净，什么也搜不出来，肃王侯府上倒是搜出了不少东西。”
邺主一看，脸色顿时差到了极致。
薛妤后将信件接过来，只见上面缺失大半，仅剩了寥寥几句，赫然写着：一千鬼怪已调出，望君信守承诺，牢记今日之约。
落款是邺都的大印，时间在四年前。
邺都最不缺的便是鬼怪妖精，可薛妤对这块抓得极严，殿前司执法分明，薛荣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调动一千鬼怪。
唯独有一块地方，不归薛妤管。
那便是被真正判了死刑，罪无可赦又心无悔改之意的妖鬼，会由邺主的人带走，前往绞杀台。
这种鬼怪，一旦放出去，人间必然大乱。
“四年前，薛荣确实来找我讨了个职位，押送前往绞杀台的妖鬼。我见他难得起了心思想管事，想磨练磨练他，于是便应了。”越说，邺主的脸色越不好看，及至最后，咬字都重了不少。
四年前。
四年前。
薛妤在闭关，殿前司忙的事太多，绞杀台也不归他们管，哪怕是邺主，也没料到薛荣能有这样的胆子敢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因此真让他做成了。
薛妤几乎是避无可避地想到了三年前的人间皇城。
那么多的鬼怪，个个凶悍，她一个一个捉回来，却还是死了许多人，鲜血仿佛成了淌不完的小河。
难怪。
难怪裘桐能在人间寻出那个多穷凶极恶的鬼。
“人皇。”薛妤捏着那张纸，一字一顿道：“薛荣他竟敢跟朝廷有勾结。”
说罢，她推门而出，携着一身凛冽寒霜进了薛荣的屋里，她将几页白纸劈头盖脸砸向他，音色是说不出的冷：“你疯了是不是？”
薛荣一看，便知事情败露，他也不怕，原就面露死色的脸反而绽出个渗人的笑意来：“对，我疯了，早在我父亲无故身亡，你父亲登上邺主之位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他看着薛妤，一字一句道：“凭什么？”
“他口口声声说清者自清，我父亲的死因却迟迟不公布出来，既然不是他暗中谋害，那太子之位呢，他培养的为何是自己的女儿，而不是本来就该是嫡系正派的我？”
像是自知死到临头，薛荣声音无所顾忌地大起来，他眼里像是燃着火团一样，道：“薛妤，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蓄意谋划，为自己考虑，又当如何，认贼作父吗？”
薛妤静静地看着他发泄不满，半晌，启唇道：“太子之位，让给你，你能行吗？你坐得稳吗？”
“你会对邺都臣民负责吗？”
“你争夺地位的方式不是勤奋刻苦，努力修炼，不是潜心学习，做仁善之君，你唯一的方式是什么？”
“是勾搭朝廷？你以为裘桐是什么人？他能让你玩弄股掌之间？”
薛妤抖了抖手中的纸张，像是知道此时争辩毫无意义，她冷静下来，道：“你告诉我，你和裘桐的约定是什么，我今天可以饶你性命，甚至可以从轻发落从前肃王侯一脉。”
“哈哈哈哈。”薛荣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笑起来，他眨了下眼，露出眼皮上一条深深的褶皱，像是陡然苍老了下来，“我如今，与废人何异，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至于那群缩头缩尾的东西，丁点用也没有，给我和父亲陪葬也无不可。”
说罢，他用不知何时握在手里的锋利刃片重重压向自己颈间，鲜血喷涌而出，刃片吸满了血，变成一种甸甸的紫黑，那一刹，他将自己至死的心声传遍每一个昔日肃王侯一脉的当家人耳中。
“——我要你们，生生死死，与薛妤作对，此仇至死方休。”
薛妤在原地看了会他的尸体，神情有片刻怔然。
极偶尔时，她也会记得从前，无拘无束的小时候，想起父亲那时环胸倚墙的潇洒模样，想起他牵着小小的自己，用极欠揍的语气对大伯说，忙碌是你父子二人的事，我和我家小阿妤啊，天生就是享受的命，也会想起薛荣一次又一次轻拍她脑袋，说她长得像雪娃娃时含笑的语气。
她其实也没什么亲人。
没什么爱。
一点热闹，便可以让她记上许久。
薛妤靠着床沿站了会，沉沉闭了下眼，卷翘的长睫乌压压落下一层浓郁阴影，再转身时，已经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给二公子收拾收拾，以王侯礼葬。”
紧接着，她顿了下，吩咐道：“审昔日肃王一脉，朝华，你去调看四年前的资料。”
“让愁离带人去螺洲，说二公子病重垂危，请徐家家主回邺都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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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最后在邺主不再留情的雷霆手段下结束，君王一怒，伏尸千里，整个邺都由内而外的排查了许多遍，唯独那份“一千鬼怪”的约定无法得知全貌。
薛妤虽然猜到跟裘桐有关，可一看不到人皇的大印，二没有裘桐的名姓，谁也说不好，不好说这事，于是便不了了之的搁置下来。
时间一晃到了五月，骄阳似火的天，天机书再一次蹦了出来，小小的卷轴拉开一条大的裂缝，这次滚动的灵字没有一行一行成排成队，而是简短的两个字，言简意赅。
——罚款。
清算的时间到了，薛妤的任务没有完成。
薛妤不太愉悦地往下绷了绷唇，问：“今年交多少？”
天机书上蓦的蹦出一串天文数字。
恰逢朝年找薛妤禀告事情，见此情形，像是福至心灵般记起某件事来，连声道：“殿下稍等。”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却见他抱着一口小玉匣跑进来，当的一下放到案桌上，挑开上面的小锁，露出里面亮灿灿的十余种丹药，道：“这还是溯侑进洄游前交给臣的，走前特意算了算折算下来的数额，刚好够女郎这次缴纳罚金。”
俨然是从人皇和昭王手里讹来的“赔礼”。
薛妤闻言，侧目望过来，沉默了片刻，问：“他没带进洄游？”
朝年老实地摇了摇头。
洄游里是什么样子，薛妤再清楚不过，没有疗伤的丹药，意味着难度会更上一层楼，那个敢贸然独闯昭王府的少年，在踟躇着说“知错了”之后，仍再一次干了这样的事。
那百来遍“留得青山在”，也都白抄了。
说来说去。
他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天机书收足了罚金，才要督促薛妤完成往后一年半的任务，便听她提前开了口：“我要告一段长假。”
天机书警觉地颤了颤身躯，吐露出两个大字：多久。
“五到十年。”薛妤道：“伤上加伤，修为也要突破。”
天机书无奈地记了下来。
因为修炼闭关原因，薛妤他们不可能年年都抽得出时间来东奔西跑，于是会有告假这种说法，不过罚款还是得交，只是相比完不成任务，金额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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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倥偬，时光如流水，眨眼便是十个春秋在眼前晃过。
一年秋分，薛妤出关，处理完邺都政务后开始辗转人间，完成天机书的任务。
殿前司在三日后收到了薛妤的传信，在灵符光芒熄灭之后，朝华晃了晃腿，从桌上一跃而下。
“姐，怎么说，殿下那边是不是缺个趁心的帮手？”朝年见状，立马凑过来，拍了拍胸脯头一个发话：“我去助殿下一臂之力。”
朝华生得玲珑小巧，站着还没朝年高，她踮起脚用指甲戳了戳朝年的眉心，斜着眼道：“你去，你去什么去，你看看自己的修为，不给殿下添乱都算我天天烧香求你了。”
朝年嘿的一声，被骂惯了似的挠挠头，仍是一副不死心跃跃欲试的模样。
说罢，朝华看向愁离，正色道：“螺洲出现不明原因的妖怪聚集，有形成小波兽潮的架势，殿下这个任务高达四星，身边需要多人帮衬。”
“这样，你去。”
愁离是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女子，皱起眉，说起话来如春风一样：“可我一走，殿前司的事物与百众山上那些难缠的角色全都得落在你身上，你分身乏术，顾不过来。”
朝华咬咬牙，正要说“你去，别管我”这样的话，就听殿前司的门由外向内被一阵风拂开。
脚步声停下。
男子倚门而立，声音是说不出的清隽：“我去。”
朝年转头一看他，乍一眼只觉得气质相差太大，直到真看向那张脸，那双眼，才蓦的反应过来，他像是见了鬼一样，惊叫道：“你！你——你怎么——”
男子转身消失在殿前司门前。
朝年这才像回过神来一样去摇朝华的手臂，震惊道：“姐，姐，我没看错吧，那是溯侑吗？”
他声音压抑般低下去，整张脸的表情都乱了似的：“这才多少年，他怎么，怎么出来了啊。”
“你问我，我问谁。”朝华深深吸了一口气，没好气地拍开朝年的手，问：“他进去几年了？”
朝年反应过来，飞速算了算时间，脸色精彩纷呈，喃喃道：“十年。”
他茫然地看了眼自己姐姐，道：“十年零七个月。”
朝华像是要把心里的震撼和惊讶都融进一声叹息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不愧是殿下看上的人，这潜力，果真是——”
旋即，她收拾神情，一巴掌落在朝年的后背上，道：“还不快跟上去。”
朝年顿时什么情绪都忘了，他仿佛一下活了过来，欢欢喜喜就要跨出殿前司的大门，朝华在此时又唤了他一声，她撇了下嘴，不情愿地提醒：“做事别没规没矩的，从洄游出来，他便不叫溯侑了，见了面记得唤指挥使。”

第44章
秋末，枫红叶卷，北雁南飞。
一叶扁舟横空，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在云海中，小舟上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朝年想起眼前这位如今官拜指挥使，压过邺都九成五以上的人，不由东看看西瞅瞅，最后仍坐立难安，闲不住地站了起来。
熟人之间不说话，这对朝年来说，简直比去后山挑柴还难受。
“指挥使？”朝年眯着眼去看背光而立的男子，只觉得十年一晃，好似在所有人身上都没留下痕迹，唯独当年那个年少气盛，屡屡以身犯险的少年全然变了个样子。
溯侑转过身来。
朝年的眼睛落在他的脸上，瞳孔有瞬息的收缩。
若是真要说个所以然出来，便是那张脸，那眉眼瑰丽艳盛到极致，近乎已经到了灼人的程度。
可和从前比，他第一眼叫人注意到的并非容貌，而是周身的气质。
十年前的少年再如何伪装，一副天然无辜不设防的模样，也仍会在极少数时被人察觉到外表和内里不合的异样。当年他着一身白衣，似雪般清冷，如今孑然而立，同样的长衣白袍，却有了雪的温和与包容。
那些桀骜的，不驯的，冲动的情绪，在他身上，眼中，再寻不到一分。
十年苦修。
少年已长成。
溯侑朝朝年颔首，姿态并不高傲，也没有一朝得意的忘形，声音如山巅由雪化水的冷泉，有种独特的令人沉迷的质感：“朝年。”
这是还记得。
朝年肉眼可见的放松了身躯，他肩头落下来，心中的惊叹旋即如江潮般袭来：“方才在殿前司，我见你时还觉得不可思议，觉得是自己认错了人。”
说完，他朝溯侑比了个厉害的手势，由衷道：“早知道被女郎看重的都是天才，可我真是没想到你十年就能出来，这个速度，都快追上女郎了。”
“你跟我说说，洄游里是什么样子？”朝年颇为好奇地问，又补充道：“进去过的人都不愿再谈这个话题，像避洪水猛兽一样，我每次问朝华，她都要跳起来打人。”
“女郎”这个词一落下，溯侑长指微动，半晌，他看着小舟边雾一样的流云，唇角微动，吐出四个字：“因人而异。”
实际上，指挥使不是那么好当，修为也不是那么容易增长的。
里面水天一色，昼夜难分。
那些日子叫人不堪回首，无数次狼狈逃窜，生死一线，殊死搏斗，那里面，就没有“松懈”两个字可言。
他记不清时间，辨不出季节，大脑在一次又一次的越级战斗中变得麻木，杀红了眼的时候理智全无，却又会在下一刻被抓到四大守卫中的“礼”字守卫前，他便得迅速收拾神情，咬着牙从崩溃的边缘回笼，变得谈吐有礼，笑意得体，风度翩然。
确实，任谁也不想过多回忆那些细节。
朝年仍是惊叹，他啧的一声，道：“朝华那种百毒不侵的心性，都用了三十五年呢。”
溯侑眼尾往上勾着笑了笑，道：“百毒不侵？”
朝年立马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奇怪的是，溯侑仅起了个玩笑似的话头，似笑非笑的四个字，原本还有些凝重的气氛一下轻松下来，拘束感一消失，朝年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女郎这些年，可还好？”
“接天机书任务时，当年给你的手册，可有照着做？”
听完朝年源源不绝的赞叹之语，溯侑抬了抬眼，像是顺着他一样往下问，唯有提及“女郎”二字时微不可见地顿了下。
面对那双似乎时时含笑却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朝年挺了挺脊背，正色道：“你进洄游后没多久，处理完二公子的丧事，女郎便进了密室闭关，两年前才出来。”
“之后女郎在邺都留了半年，剩下一年半在外面完成天机书的任务。”
紧接着，朝年像是想起什么，他朝溯侑挤眉弄眼地笑，一脸看热闹似地道：“我记得当年女郎将你带在身边，竭力培养，悉心教导，时时不离身。”
“现在有人要取代你了。”
溯侑倏而垂眼，视线落在自己手腕处根根分明的细小经络上，一刹那，似乎能听到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进洄游前的担忧，一语成真。
十年苦修，从那位“礼”字守卫处学来的温和，隐忍，不动声色在此时发挥了作用，他不紧不慢地动了下睫，喉结上下滑动着，道：“看来，殿前司要再进一位指挥使了。”
朝年忍着笑问：“如何，紧不紧张？”
溯侑看向他，良久，勾了勾唇，道：“有点。”
外人听着像配合着应景的玩笑话，可唯有溯侑知道，有点，确实是有点。
他一闭眼，便能想到洄游里的十年时间。
他不遗余力释放自身所有潜力，想着早一点，再早一点出来。
因为身边无人，无聒噪的声音，于是他不止一次沉下心来，问自己。
他对薛妤，真的仅仅是还救命之恩，报栽培的人情吗。
起初，他一遍又一遍回答自己，说是的。
不然还能是怎样。
可为什么进洄游前会犹豫，为什么想到可能会被她一个接一个救下的小少年，想到她也会惜才，手把手教导，带回邺都，便会由心底生出一种烦乱，不悦，甚至不由分说的破坏欲，再深究下去，又甸甸沉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惶然。
这些都是他从前刻意回避，压在心底装作无所察觉的问题。
十年，足以忘掉一个人的时间。
溯侑却越问自己，越觉得茫然。
直到打败四大守卫，鲜血淋漓出门，见到头顶天光的那一霎，那些恼人的情绪又都没了，只剩下单纯的久违的喜悦。
他敛着眉眼洗去手上的血，换了干净的衣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跨过十年风尘，赶着去见一个人。
见到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绷起的下颚，朝年终于不卖关子了，他解释：“北荒的佛女，你可还记得？”
“我姐刚说了，这次任务虽只有四星难度，但却同时牵扯了赤水圣子，北荒佛女和女郎，谁知女郎和佛女才碰面，邻市的佛寺便出了岔子，佛女不得已只能亲自去解决一趟，但留下了身边的小郎君，让跟在女郎身边，既是帮忙，也是跟着女郎学习。”
说罢，他眨了下眼，道：“放心吧，别紧张。”
“谁能抢得了你的位置。”
闻言，溯侑长指抵着眉心，扯了下嘴角，笑意却不抵眼底，他道：“行。”
“借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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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也知道劳逸结合这个词的意思，出邺都的一年半，薛妤连着接了四个任务，有三个是三星，剩下那个则是从未见过的二星半。
天机书像是摇身一变，换了副德行似的。
可事实证明，天机书还是天机书，即使任务简单了，背后的关系却仍抽丝剥茧般丝丝入扣，在薛妤完成那个两星半的任务后，她便隐隐有察觉般到了螺州。
她想，若是不出意外，下个任务便是螺州。
从十年前的山海城到宿州，再是之后的沧州，筠州，淮州，无一例外，全是当年鬼婴一事之后薛妤盘查过的既远离皇城掩人耳目，又深受朝廷控制，有机会偷行暗事的地方。
剩下一个，便是螺州。
因此这一次，薛妤抽选任务时在天机书面前站了许久，久到天机书开始不安地颤动身躯将卷轴卷起来，她才开口，直截了当问：“下一个任务是不是在螺州？”
这话一出，其实跟明着问天机书，这些任务是不是跟人皇，跟朝廷有关系也没什么区别了。
天机书没回答她。
可抽取的结果回答了她。
——螺州，飞天图拟人而逃。
久违的四星任务，白纸黑字，地点在螺州。
至此，薛妤几乎能想象到，当这几件任务完整拼合在一起，最后揭露出来的，会是怎样一张惊天动地的大网。
若说此事在意料之中，那么从善殊口中得知路承沢同样抽取了这个任务这件事便真在意料之外。
因为当年尘世灯一案，薛妤和善殊也算建立起了某种交情，因此这日，两人在连翻五座山头，发现事态不简单，各自都皱着眉联系了自家圣地，让派些得力的人手过来后，善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来之前，路承沢联系过我，问我是不是也接了螺州的任务，当时，我还以为这次任务的搭档便是他了。”
善殊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四星任务有这样的阵仗，能同时牵扯三方的，只怕这个任务，不会太简单。”
薛妤顿时皱眉，提起路承沢，字里行间是善殊从未听过的不耐烦：“他要来？”
“听他的意思，是会来的。”
“赤水离得远，他们又向来守规矩从不凌空飞行，估计要晚几天才到。”
善殊稀罕地瞥了眼她，问：“这是怎么了？你与他有仇怨？”
薛妤迎向善殊的目光，扯了下唇，道：“素有积怨，难以调解。”
紧接着善殊便因为周边佛寺无故坍塌的事不得不先离开，她一走，薛妤便燃起了腰间的灵符，愁离的声音很快传来：“殿下。”
“派个头脑灵活，实力强的来。”薛妤言简意赅地道。
愁离闻言，笑道：“殿下放心，给您送了位指挥使去，现在已在路上了。”
===
两日后，螺洲城，一间简陋的茅草小院里，沈惊时摘下遮脸的面纱，将一顶不伦不类的草帽倒扣在坑洼不平的木桌桌面上，大大小小的妖珠顿时咕噜噜滚了一桌，三五成群，小山似的堆着。
他看向薛妤，道：“女郎，查过了，无望山以南，发现了三窝，秋云山也有一窝，总共三十七只妖，出了十六颗妖珠。”
他“诺”的一声，将妖珠往前一推，道：“您看看，都在这了。”
不知善殊用了怎样的方法，当年百无聊赖，一心求死的人族少年终于不再折腾，续起了经脉，老老实实修炼，十年一晃过去，哪哪都好，唯有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气质，还是丁点没变。
比如跟薛妤说的那两句，“女郎”和“您”乍一听，那语气跟叫“姐姐”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他含着笑意，说什么话，和谁说话都是这样的姿态，听着并不让人觉得轻浮与无礼。
听习惯了，反而觉得他这个人有趣。
薛妤看着那二十几颗晶莹剔透，在阳光下绽放七彩光芒的妖珠，眼中光芒流转，话语清晰：“妖兽不会无缘无故聚集，一般来说，出现这样的情况，只有两种原因。”
沈惊时侧首看过来，难得敛了笑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一是举族寻仇，二是大妖召唤。”
沈惊时拨了拨手边的妖珠，低声道：“寻仇寻得这样巧？几族同时出动？这仇家恐怕得是螺州城城主那样的存在了。”
薛妤沉默了许久。
这次能发现有少量妖兽聚集，是因为薛妤在听到螺州这个地名时，便想起了五百年后的螺州兽潮案，那是天机书颁布的唯一一场五星任务。
任务发布时，螺州整座城已经受到了波及。
成千上万只妖与兽像是发了疯似的从各处山头奔下来，宛如一场迅疾的潮水，铺天盖地而来，毫无理智地横冲直撞，普通人被它们撞一下，踩一脚便惨叫着成了血雾，闻讯而来支援的修仙者也只得左挡右避，一退再退。
那些妖斩不尽，杀不完。
当时，包括薛妤在内的六位圣地传人几乎被困死在螺州城中，他们殊死搏杀，百姓有了时间撤退到结界中，可死去的人却更多。
那场兽潮给人的印象实在太深刻，因此几乎是下意识的，薛妤站在这片山清水秀的土地上时，第一时间便去了当年兽潮起源之地——无望山。
许是时间太巧，他们去的时候正是午夜，月悬高空。
在他们捞起一丛垂下的藤蔓时，一窝六七只红着眼难捱地磨着爪子，状态十分不对的兔妖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大力吞咽唾液的声音，好似他们是什么馋人的美食，随后暴起伤人。
沈惊时一鞭绞杀了五只，剩下只格外瘦小的，正待他笑嘻嘻上前要补一鞭的时候，薛妤叫住了他。
不过半个时辰，圆月在天空中慢吞吞挪了位置，那只兔妖渐渐清醒过来，在他们的气息下抖如筛糠，就差跪下叩头稽首求饶了。
这是一个小小的异常，若不是薛妤有前世千年的记忆，若不是天机书让她来接了这场任务，这细枝末节的一笔，将会这样沉寂在山谷中，日复一日发酵，直至最后，酿成惨剧。
可五百年后会发生的兽潮，在此时便出现了端倪，这如何叫人不心惊。
接下来的几日，薛妤和沈惊时皆赶在午夜时前往深山中查看，但暗中潜伏的东西像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动静，一连好几天，再无异动。
第四日傍晚，晚霞散满天，薛妤对半夜找妖找出了兴致的沈惊时道：“今夜不找了，我们此行的任务是飞天图，先找图。”
若是猜得不错，找了图，自然能扯出之后的事。
天机书在物尽其用这一块，从不令人失望。
夜深，月明星稀，树影婆娑，整座城陷入醉生梦死的灯影中，薛妤才蒙着面纱要出远门，便见整个螺洲城的灯盏像是被风吹下灯芯似的，三两次摇晃之后，陷入一片虚无的漆黑。
随后，潮浪般的议论声，惶恐窃窃声响起。
沈惊时弯腰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旋即挺直了背，迟疑着问：“这是——怎么回事？”
话说间，只见沉黑的天幕上，两道拉得极细极长的倩丽身影渐渐浮现在满城人眼前。
柳叶眉，含笑眼，小檀唇，金钗满头，绫罗满身，彩带飘飞，两位飞天女子恍若要乘云上天际，与此同时，氤氲的金光将漫天黑云驱散，照得整座城亮若白昼，恍若成了一幅古色古香的珍藏名画下的斑驳底色。
“飞天图。”薛妤眼神一凛，道：“走。”
两道身影飞快破开夜空，流星一样朝远方坠去。
最先被那两名飞天女迷惑的男子一步步走入金光中，他们脸上挂着陶醉般的笑容，如同嗅着勾人花香一样张开臂膀，暖融融的光洒落在身上，像是沐浴在冬日的暖阳里，身上的每一寸都舒展着喟叹着化为了水。
水。
有人融化成了血水。
薛妤双手骤然结印，整个人如一支利箭般破空掷入飞天古画中，沈惊时跟在她身后，长鞭如游龙般将沉入金光中的人卷出，同时怒喝：“不想死就都退回屋里去！”
这样的变故来得太突然，薛妤他们只能破一道飞天人影，另一道见此一幕，脸上笑容玩味般地落得更盛，收割的金光也更浓郁，像一柄柄飞刀，每一次落下，都是兵不血刃，杀人于无形。
可偏偏，就是有人被惑得前赴后继，推搡着送死。
见此情形，薛妤停下脚步，她道：“算准了来的。”
“这张图在吸收血气。”
她面前被撕碎的那位飞天女子轻而又轻地叹了一声，像是在为这样的人间悲剧悠悠叹息，又像是一种绵里藏针的嘲笑。
沈惊时不由嗤了一声，漆黑的眼珠转动，道：“你若是认为这就能让圣地传人束手无策，鞭长莫及，也未免太小看他们了。”
只见眨眼间，一圈又一圈动荡的涟漪从薛妤的脚下扩散出去，很快延伸到了周围百里，上面像是生了无数根舞动的柔韧细丝，它们牢牢缠着人的腿，将受迷惑神志不清的人往府宅小院的阴影中推。
下一瞬，薛妤出手，面无神情地撕碎了眼前由金光凝成的女子。
她看向另一边。
只见一道惊鸿剑影携带着无与伦比的锋利锐气，由远而近，在视线中狠狠穿透了另一位飞天女的身影，那是一种极为干净利落的剑法，杀伐之力强盛无比。
于是那些美轮美奂的云，流光溢彩的虚幻，海市蜃楼般的背景，在一剑之下，碎为粉尘，化为虚有。
城中的灯重新亮起来。
这一剑，可有与她一战之力。
薛妤眼也没眨，她看向那两道从天尽头掠来的身影。
朝年兴奋地朝她招手，连声唤着殿下，满脸都是令薛妤承受招架不住的热情。
而当前一人，他手中握着剑，嘴角噙着温润的笑，朝薛妤拱手，声音是说不出的清徐：“臣，见过殿下。”
良久，薛妤动了动唇，道：“抬头。”
溯侑听话地抬头，眼睑微落，睫毛一动不动地垂着，就连唇边的笑意都显得完美无瑕，唯独颤动的喉结，像是克制不住某种难捱的情绪似的，在她的视线中悄然滚动了两下。
这人，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却又哪里都不同了。
成熟了，稳重了，也强大了。
算了算时间，又回想起方才那横出的一剑，薛妤朝前踏出一步，在与他四目相对时勾唇短暂地笑了一下，夸奖道：“殿前司指挥使。”
“做得不错。”

第45章
不多时，螺州城下至百姓，上至执法堂都从方才那令人惊骇的一幕中反应过来，大街小巷挤满了人，惶然的言语汇聚成嘈杂声浪，一波接一波涌动。
飞天图突然笼罩大半个螺州，闹出的动静太大，执法堂几乎是立刻派了长老和数百弟子下来，很快赶到方才薛妤破敌的地方。
这边最开始受到波及，血水滩滩落到地面上，像一朵朵炸开的绯色花朵，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可怕，因而并没有人往这边靠。
乍一看，这份清净与周围其他地方比，可谓是泾渭分明。
为首的那几个弟子左右四顾，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冲后面赶来的长老摇头，道：“这边都找过了，没人。”
那长老两鬓斑白，眼睛常年眯成一条缝，说话全听语气，从脸色上分辨不出是喜是怒。眼下，他高高挑了挑眉，而后有些艰难地直起背，朝两边街巷看了看。
“张长老，要不要再找找？”他身边身着金边宽服的弟子见状，不由得请示道。
张长老忽的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而后摆了摆手，道：“罢了。”
“那样的修为，人家若是真要隐匿于市，谁能找得出来。”话虽如此，可张长老的音线沉着，显然对这样的结果是不大满意的模样，他顿了顿，又道：“让手底下的人一一去周边问，问他们方才出手那女子长的是什么模样，最好能画下来。”
“这事悄悄去办，多拿点银子出去，切忌打草惊蛇。”
“务必在天亮之前将事给我办妥。”
身边站着的弟子朝他拱手，低声保证道：“长老放心，弟子们心里都有数，知道该如何行事。”
张长老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沉思什么似的，半晌，拂袖道：“我去一趟城西，等会陈长老若是问起来，你便说我去追查飞天图的下落了。”
“放机灵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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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青山脚下的一处小院里，朝年和沈惊时相见恨晚。
朝年是闲不下来话多的，沈惊时呢，若是单看那副相貌，像极了游戏人间，行过百花丛的浪荡贵公子，还有那张嘴，说白了，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扯起来，叫人听着脑袋疼。
院外挂着两盏不太明亮的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里面灯芯也受了波及般明灭不定。这院后就是大山，于是时不时便有一蓬蓬飞鸟惊起，扑棱棱拍着翅膀从一处枝头到另一处。
薛妤坐在石凳上，长长的裙摆垂在脚踝处，衬出细腻而滢白的肌肤。
她借着月色，抬眸去看眼前站着的男子。
不得不说，十年时间，当年审判台上那个桀骜难驯的少年彻底脱胎换骨。
如今的指挥使大人，言语温和，举止优雅，进退有度，特别是那双眼上挑着落出个欲笑不笑的弧度时，说是天潢贵胄也无人不信。
薛妤纤长的食指落在桌沿，点了一下，须臾，又点了一下，像是要开口说什么话，又因为这扑面而来的生疏而不知如何开口。
这样的情况发生在薛妤身上，太少见，太反常了。
溯侑悬于眼尾的那点笑意，忍不住淡了又淡。
半晌，薛妤手指点了第三下，她皱眉，似是无法忍受般偏了下身体，看向另一边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有来有回的两人，道：“朝年，你话有点多。”
她目光紧接着落到另一人身上，接道：“沈惊时，你少招他。”
朝年立马识趣地闭了嘴，沈惊时换了只脚撑着身体，吊儿郎当地笑：“知道了，女郎。”
说实话，这句女郎，从他嘴里吐出来，怎么听怎么都不显得恭敬，反而带着点格外熟稔的意思。
是十年前，溯侑寸步不离跟在薛妤身边两个月，也未曾喊出来的亲热意味。
薛妤再回首看他时，溯侑便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她唤朝年姓名，唤沈惊时姓名，唯独叫他，毫无温度的六个字，殿前司指挥使。
十年别离，她身边人来人去，相比之下，那飞纵即逝的两个月，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而他一生，只有那两个月是鲜活的。
思及此，溯侑那双桃花眼上落着的笑意，即便是竭力控制，也终究维持不住了。
“从进洄游到出来，用了多长时间？”薛妤问他。
“十年。”溯侑沉沉垂眼，吐出两个字眼后又补充道：“十年七个月。”
薛妤下巴轻点了点，问：“觉得如何？”
那些难捱的时光和劫数是真的，水涨船高的修为和战力也是真的。
世间原本就是如此，凡事想有收获便得有付出，这没什么好提，好说的。
可若真论起这句如何。
溯侑喉结轻颤，心道，她连他名字都忘了。
还能如何。
那些失态，他掩饰得极好，几乎是丁点破绽都未曾露出。
乍一看，他脊背挺直，如青竹般隽永，又因为那股精锐的剑气，而现出一点危险的锋芒来，整个人身上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独特风韵。
须臾，溯侑看着那双沉着清冷月色的漂亮眼眸，沉声道：“臣、幸不辱命，一切都好。”
薛妤颔首，旋即朝那边被勒令噤声的两人招了下手，待沈惊时走近，她道：“你来说，螺州的情况。”
沈惊时突然得了个差事，迟疑地侧了下头，含笑摁了摁喉咙：“嗯？说什么？”
那副模样，那种语气，你和他对视时，甚至都发不出火来。
见此，薛妤不由闭了下眼。
五六天相处下来，她是真不明白，善殊到底看中了沈惊时哪点，才任他整日嘻嘻哈哈，来去自由没个正形的。
她顿了顿，不再看抚着鼻梁自知不靠谱的沈惊时，正色道：“我们对飞天图没什么了解，根据佛女查到的消息来看，这张图在十年前尚挂在皇宫的大殿里，后来不知被谁偷走，当时皇城还张出悬赏榜，风风火火闹了一阵风波。”
“之后就再没出现过有关这张图的消息，直到我们接到天机书任务。”
“眼下的情况，难在两个点。”薛妤深知旁边站着的两个都靠不住，因此这话，算是说给溯侑一个人听的，“一是这东西出自皇宫，我们出手捉拿时，可能会跟朝廷扯上关系。”
“二是我们对这张图不了解，它有什么作用，现在被谁握在手中，任务上说飞天图拟人而逃，拟的什么人，混在怎样的人群中，这些全都不得而知。”
于是话题到这，又落回到第一个问题上。
溯侑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低低压着唇，凉薄地瞥了沈惊时一眼，接道：“想要知道飞天图的具体资料，用途，还是得问皇宫的人。”
皇宫还能有什么人。
除了太监后妃，就只剩个人皇。
“我们太被动了。”薛妤低头望着一地的枯叶，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们对飞天图一无所知，它现在在螺州可谓来去自由，我们没法防，所有线索都只能等它下次出来才有眉目，可那张图能罩住半个螺州城，出来就是血祸。”
“而今，我担心这件事就是出自朝廷，如此一来，他们非但不会配合，反而会暗中误导，将我们引向错的方向。”薛妤摁了摁眉心，直言道：“所以我并不打算暴露自己身份，也不打算在城内久待。”
说罢，她看向朝年和沈惊时，问：“你们有什么想法？”
朝年只觉得眼前一片金星打转，他刚到螺州，脚还没落地就见证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紧接着便是这么多“倘或”“如果”“担忧”，别说想法了，他听都听得费力。
他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旋即颇为无耻地撞了撞沈惊时的手肘，道：“女郎问你想法呢。”
沈惊时见他前脚如逢知己，后脚就卖知己，气得无声笑了下，可面对薛妤，到底不敢多放肆，他如实道：“回女郎，我没什么想法。”
薛妤像是早料到这样的情形一样，她面色毫无波澜，转而看向溯侑。
从进这个院子开始，溯侑便处处觉得不舒服。
就在此刻，他看着沈惊时嘴角随意放松的笑，终于知道了缘由。
薛妤她，对沈惊时，当真是处处放纵，处处不一样。
朝年不敢说的话，沈惊时敢说。
旁人不敢吐露的亲昵语调，沈惊时轻而易举便能唤出口。
月光洒落下来，照在眼皮上，溯侑缓慢地上下动了动睫。
不得不说，十年里，他在“礼”字守卫那里吃过的亏，受过的罪都没有白费，因为及至此时，他尚能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一字一句回道：“进城，查执法堂。”
两句话，六个字，薛妤顿时觉得肩头一松。
事实证明，十年时间，眼前人增长的，不止有实力。
从前那份一点就透的智慧和默契，仍完好无损的存留了下来。
十年前宿州一案牵扯出鬼婴和昭王府，之后薛妤又在薛荣那边搜出了“一千鬼怪”的字样，加上天机书时不时的暗示，早在一年前，薛妤开始接任务时，就下令各地执法堂再次戒严，有任何异样，及时上报。
可山中妖兽的异常，无人来报，飞天图伤人，直到现在，她都没收到消息。
螺州执法堂，恐怕早已姓裘了。
“行。”薛妤为自己蒙上面纱，又看了眼天色，道：“现在进城。”
半刻钟后，一行四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之前金光最盛的街口，此时天正黑着，雾气涌上来，吹过脸颊的风已经隐隐带了点冬日的寒意，他们飞快穿行在各座宅院的小巷檐角中。
不多时，便见到了几户敞开的的大门，以及大门前身穿执法堂道服的弟子。
薛妤捏了个匿去身形的术法，才走近几步，便听其中一个弟子道：“画仔细点，认真点，谁画得最细致，谁再奖三两。”
闻言，原本才受了吓，又睡不成回笼觉，眼睛困得眯成一条线的男子与女子急忙揉了揉眼，竭力回顾脑海中的记忆，其中一个回忆道：“那女子美得很，天仙似的。”
说罢，他啧的一声，完成了手中最后一笔，递给等候已久的执法堂弟子，末了，又凑上去看了一眼，添了一笔，方胸有成竹地放下了笔，开口道：“我从前是专在府上给贵人娘子们描画的，这有特色的美人呐，只肖看一眼，便记在心里了，画出来保管和本人一样逼真。”
听到这，再一看之后那些或已经闭了门，或还开着门的人家，薛妤甚至不用去看那画中的内容，便已了然。
执法堂果真是在查她。
这螺州城，谁能凭着画像认出她？
那些弟子不能，长老也不能。
那还能有谁。
不是裘桐，就是裘召。
四人回到就近酒楼的一侧，灯影和月色下，薛妤看向寸步不离跟在身侧的溯侑。
她这一侧首，地上细瘦的影子便被拉长，与男子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像是两团于深海中纠缠着绽放在一起的海草花。
溯侑蓦的绷了绷下颚，耳尖微热。
“不用再查了。”薛妤微微低叹一声，道：“先回去吧。”
“接下里的几天，螺州城不会有什么动静了。”
溯侑握在剑柄上的长指难耐地动了动，倏而开口，道：“那些画像，可以截下来。”
“截下来也于事无补，执法堂未必不会再派一批人过来重新画几份。”薛妤动了动唇，半晌，勾着嘴角笑了下，道：“好在，十年前打过交道的那些人，你也熟悉。”
“大不了，就再打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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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这边久别重逢，螺州州府内的一处敞院，灯火通明。
守卫们披着盔甲，握着刀剑，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伺候的下人们远远避着这边走，半句话也不敢多说，连走路的声响都刻意放得小心翼翼。
螺州知府恭恭敬敬陪坐，呼吸声落得缓而轻，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不知借着倒茶的功夫起身看了多少次上首几人的脸色。
与他一样忐忑的还有执法堂的张长老。
终于，裘召重重放下手中茶盏，在安静的房内落出清脆而突兀的一声响。
知府和张长老对视一眼，心同时提起来。
裘桐掀了掀眼皮，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书卷，凛着嗓音道：“裘召，耐心点。”
“朕教过你什么，这么快便忘了？”
若说十年时间在修仙人眼中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那在不能修仙的凡人眼中，时间便真是掰着手指头过的。
从弱冠到而立之年，裘桐身上的那股阴郁气质渐渐的散了，十年积淀，他成了皇城百姓口中的仁圣之君，就连身体，都好似在药物的滋养下有了好转，不再是病恹恹的模样。
唯有真正熟悉他的人，才知他褪去伪装的背后，那双阴沉沉的眼，十年如一日。
其中就包括裘召。
他很快偃旗息鼓，道：“皇兄，臣弟没忘。”
“可好不容易等来今年的机会。”裘召忍不住站起身来，压着声音道：“皇兄，你想想，我们还能等多少个十年。”
这话，像一支短箭，精准无比地扎进了裘桐的心中。
他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地将书倒扣在桌面上，道：“这些，朕不知道？”
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明白这句话中的含义。
三十出头的年龄，他已在头上找到了新生的白发，这代表着什么？
以他的心性，当时都深深吸了两口气。
于是他知道，有些事，再危险，再艰难，也要开始做了。
可扪心而问，裘桐确确实实，心有顾忌，不想跟薛妤为敌。
薛荣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他的死在意料之中，可那封信，裘桐心里没底，他不知道薛妤有没有发现。
若是发现了——
裘桐不由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就在气氛最僵滞之时，外面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知府目光一凝，扬声问：“何人？”
回答他的不是恭敬的自报家门，而是“砀”的一声，大门由外朝内被人推开，霎时间，四双眼睛同时看过去。
只见月色如水，夜色似纱，女子散着及脚踝的长发，头顶松松挽了个天仙髻，上面斜斜插着三五根华贵摇曳的金钗，整个人只披了层薄纱，一双玉臂环着液体般游动的绸缎与彩带，两只玉足无知无觉地赤着，进来的瞬间，带起一阵勾人的香风。
她生得极美，那种美媚到每一寸骨子里，偏偏一双眼纯得如林间麋鹿，那种矛盾到极致又恰到好处的交织，是勾魂的利器。
这样的女人，在座没一个男人敢说不心动。
“璇玑。”裘桐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道：“坐过来。”
其他人低眉顺眼地收回视线。
璇玑缓步行至裘桐跟前，而后半蹲下来，一侧身，满头青丝便垂落在他膝头。
这个姿势，裘桐只需一低头，一垂眸，便能将那张娇媚的美人面看个清楚。
很快，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长指落在她唇边，勾出一缕血迹，问：“受伤了？”
璇玑仰着脸望他，一双眼懵懂，随后在他的掌中轻轻写下几个字。
——圣地传人。
感受到手中渐次落下的笔画，裘桐手掌抚过那张千娇百媚的美人面，哑声道：“委屈你了。”
璇玑摇摇头，不知何为委屈。
见状，裘桐不由得顺着她满头青丝抚到尾，像是被那样柔顺的触感取悦到了似的，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不得不说，璇玑这张脸，这身段，放眼美人最多的皇城，也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裘桐身为人皇，身份再如何尊贵，说到底也是个男人，男人会有的心思，他也有。
可若真要说起来，除了这幅容貌，最叫裘桐满意的，则是璇玑这才从飞天图中才诞生没几年，是非不分，只知道全身心依赖他的性格。
想一想，她身为图灵，有非凡的战力，勾人的美貌，这天上地下，无处不可去，她却跌跌撞撞的只奔向他一个的怀抱。
这如何不叫人动容。
更何况，她还能吸收血气，于他，于龙息，都有大用。
须臾，紧闭的大门再一次被人敲响，这一次，没等螺州知府出声询问，外面的人便自报了姓名：“陛下，是臣，白诉。”
“进来。”裘桐道。
白诉捧着十五六张画像走进来，目不斜视地放到了案桌上。
裘桐屏了屏呼吸，伸手拿过最上面那张画像。
只看一眼，便皱了眉。
原因无他，这寻常百姓，会作画的还是少，看在银钱的诱惑下画出来的东西，用一句“缺胳膊少腿”来形容都不为过。
裘桐连着翻了四五张，不是鼻子歪了，就是眼睛一大一小，再不就是手指如萝卜般粗胀。
说难听点，画上的人，比深宅扫地的仆妇都不如。
总而言之，没一张是能看的。
裘桐面色冷下来，才欲开口斥责，便看到了第七张。
他目光一凝，将手中那叠不知所谓的画像轻飘飘荡到一边，而后拿起案桌上那张细细观看。
其实薛妤的模样没变。
足以令人一眼看出来。
可裘桐却拧着眉看了许久，从她冷淡的眉眼，到挺立的鼻脊，再到不点而红的朱唇。
他像是隔着张画纸，在眯着眼打量另一个人。
半晌，他仰了下头，呵的笑了一声，将手中的画像拍到桌面上，心想，人倒霉起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裘召没忍住，走上前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咬牙道：“果真又是她。”
“怎么哪里都是她！”
而后，一只玉手从裘桐的膝头伸出来，璇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看。
不得不说，那位画师的技术不错，虽比不上皇宫里伺候的，可也是有模有样，该画的，一样不落全画了下来。
女人都有种天生的第六感，璇玑虽才入世没几年，却也知道，什么叫男人的反常。
裘桐他的性格摆着，身份摆着，惹他不悦，与他作对的，全死得无声无息，而那些与他身份相当，能对他构成威胁的，要么维持着良好的关系，要么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璇玑还是头一回见他因一个女子，露出这样恼怒却无可奈何的神情。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画纸，仰着头去亲了亲裘桐的下巴。
裘桐将她的手指抓在掌心中揉了揉算作安抚，而后略显冷淡地推开了她。
一刻钟前，他才因为璇玑不谙世事的纯真性格而感到愉悦，一刻钟后，就俨然变了番心思。
裘召咬牙问：“皇兄，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要避开吗？”
“怎么避？”裘桐睁开眼，嗤的笑了一声，声线凉薄：“避无可避。”
“龙息蕴养十年，不容有失。”
“十天后，再吸收一次血气。”
“在这之前，谁也别去给朕招惹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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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簌簌，山脚的小院里堆了一层枯黄的落叶，薛妤和溯侑回来时，天边已经泛出晨光，朝年和沈惊时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作伴聊天。
薛妤一路直奔书房，脚步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停，看向另一边。
溯侑抱着剑立在古树下，微闭着眼，肤色冷而白，高高地束着羽冠，跟当年那个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破案的少年，确实不大像一个人。
薛妤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跟他相处。
她性情淡漠，朝华和愁离这种她一手培养起来的都尚且只说正事，少有单独相处的时候，而朝年这种永远长不大的少年性格，让他一个人说话，他都能自顾自说到天亮，她被吵得头昏脑胀，有时候恨不能避着走。
曾经的松珩，他一心奔着他的苍生，看向她时，往往带着愧疚的眼神，偶尔出现，也是有事相求。仔细数下来，没正儿八经待在一起多久。
可溯侑，他不大一样。
跟朝年不一样，跟沈惊时不一样，跟松珩更不一样。
十年前，他用笨拙而稚嫩的手法为自己画了个阵法，要替她将九凤引出来，之后，他顶着生长期抽筋敲骨的痛守在云迹酒楼，发现事情不对后近乎执拗地闯了昭王府，被救出后硬撑着一口气，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抱怨，不是邀功，而是告诉她湖里有蹊跷。
短短两个月，她的结案报告都是他写的。
回邺都后，她说一声寄予厚望，他便二话不说进了洄游，仅用十年就破镜而出。
进去前，他给朝年留下了本令他痛苦不已的手册，也留下了人皇给的那些丹药，想着为她抵天机书的罚款。
诚然，薛妤根本不需要这些，任务她能完成，罚款她也交得起。
可这份心意，她确实，从未感受过。
这人一剑惊鸿到她面前时眼尾还勾着桃花般的笑意，方才回来这会，是完完全全看不见了。
薛妤皱了皱眉，半晌，提唇道：“溯侑。”
溯侑睁开眼，看向她，像是确认什么似的顿了顿，方道：“臣在。”
“跟过来。”
门在身后合上，薛妤点了点简陋的木桌，示意他去看自己整理出来的前几次任务。
溯侑踱步过去，一页一页翻过那些手册，下一刻便发现，十年前他亲自写下的结案报告下，连着三个任务都是一片雪白，其中一个只提了寥寥一句话。
——沧州结案书。
俨然还没开始动笔。
那像是专为他而留的一个空白。
所以，她还记得。
记得十年前的案子。
记得那篇结案报告。
也记得，他的姓名。
屋内陷入安静中，只偶尔有几声轻微的纸张翻动声，屋外天光大亮时，溯侑抬了下眼，捏着墨笔的指节根根瘦削。
洄游是个好去处，四大守卫教他仁义，忠诚，守礼，可他骨子里仿佛天生就流淌着不安分的东西，一见到她，他几乎是无师自通的会了审时度势的示弱和不择手段的谋取。
一瞬间，溯侑觉得自己这十年好似没有任何长进。
再好的秘境，再好的师长也救不了他。
他真是。
真是见不得她身边有更亲密的男子。

第46章
天才亮，山上就下起绵绵细雨来。
小小的院子笼罩在烟雾和水汽中，朝外远眺，眼中是含蓄朦胧的一片，不远处掉得只剩零星几片叶子的树干肆意舒展着，远远望去，像一幅幅触角爬满天际的寂寥古画。
沈惊时看了眼薛妤的小书房，似笑非笑地问一边站着百无聊赖的朝年：“你家女郎做任务，你就搁这干站着？”
朝年挺了挺胸膛，说得理所应当：“往常肯定不这样，但这不是——”他指了指先前溯侑靠过的树干，道：“溯侑来了么。”
“他一来，女郎说的话，就完全不是我们能听懂的了。”朝年斜着看了眼沈惊时，道：“方才问你，你不也说没想法吗。”
沈惊时左脚换右脚站着，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样子，可在听到“溯侑”二字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顿了下，像是确认什么似的，他重复着那两个字：“溯侑？”
朝年纠正他：“现在应该叫殿前司指挥使。”
“我觉得以他这种进步的速度，再陪女郎接几个任务，用不了两三年，就得被升为公子了。”
“是十年前审判台上的那个溯侑？”沈惊时无视他砸下来的一长串话语，挑着重点问。
朝年稀奇似地反问：“怎么？你认识？”
沈惊时筋骨匀称的长指一下下落在自己的眉眼处，须臾，笑道：“难怪呢。”
“难怪什么？”
沈惊时眉尖一挑，道：“十年前我们十几个进羲和牢狱的时候，我便听说了，我们这一批里，有个长得最好，行事最凶的，一问名字，叫溯侑。”
他忍不住啧的一声，指尖从眉眼处一路画下来，最后悬悬地搭在下巴上，璀然笑着说：“我当时还纳闷呢，我这张脸，也算从小被人夸到大，怎么临到死还被人抢了风头，当时还可惜没能遇上他，认真比一比。”
朝年万万想不到一个人惦念一个人十年之久，竟会是因为这种原因，他张了张嘴，半晌，冲沈惊时比了个“你厉害”的手势。
哪知沈惊时像是没看见他脸上难以言喻的神情，他看向朝年，正儿八经道：“现在真人我看过了，长得确实，当得上“颜色盛极”这四个字，然世间有千万种美，你今日评一评，谁更俊朗潇洒些？”
“沈惊时。”朝年用了种一言难尽的语气，幽幽道：“你何必呢。”
平心而论，溯侑和沈惊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长相，一个是渲染到极致的浓墨重彩的一笔，那种容貌甚至有种惊心动魄的侵略感和攻击性，一个则是山间肆意的风，枝头抽出的春芽，懒散潇洒，疏朗明媚。
可若真论起长相，五官，风韵，沈惊时确实不如。
他又补充了句：“你这不是，自找打击么。”
小院总共就那么大点地方，这两个越聊越不知收敛，也没捏什么小术法防人去听，于是那些话语，便一字一句的落到薛妤和溯侑的耳朵里。
薛妤放下手中的卷轴，她身子往后稍倾，脊背微微松了力，像是中途休息，又像是突然来了兴趣一样听外面那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
见此，溯侑睫羽倾覆下来，手中握着的笔顿了再顿，彻底写不下去了。
“溯侑。”薛妤倏地开口，她用食指指尖哒哒点了点另一侧手背，她问：“那几个案子的详情，你看完了没？”
提及正事，男子搁下手里的墨笔，而后颔首，音线透出一种山风般的清冽：“都看过了。”
“行。”薛妤颔首，站起身来，道：“跟我出门一趟。”
书房门打开，门外那两个顿时没了声音，朝年一看两人脸上的面纱，问：“女郎，你们是要进城？”
薛妤没给他往下争取同行的机会，她看了眼头顶灰蒙蒙的天色，道：“若是不出意外，佛女会在今夜之前赶回来，你们两个留在院子里，别让她等空。”
沈惊时挑了下眉，和朝年一前一后应下。
乌云沉沉，雨势渐大，薛妤和溯侑在雨下大之前踏上了坐落在螺洲城正中心的沉羽阁。
沉羽阁建有六层楼台，层层飞檐渐次，落在雾蒙蒙的烟雨中，宛若一座高耸入云的琉璃仙殿。
沉羽阁总部建在皇城，后在个个州城开有分阁，财大气粗的程度，令绝大多数的同行咋舌不已。
阁里包罗万象，既有可谈论绝密事的厢间，也有琳琅满目的珍宝拍卖所，上至朝廷圣地，世族家长，下至商贾千金，官家夫人皆能在内挑选到心仪之物。
“沉羽阁不设门槛，不拘身份，只要看上了东西，出得起价，便能成两相欢喜的局面。”薛妤眨了下眼睫上的水雾，凝望着仿佛在天宇上沉浮的楼阁，又瞥过来来往往，目不斜视进楼出楼的人，道：“沉羽阁的掌家人，是个有胸怀，有远见的人物。”
“女郎来此地，是为了买飞天图的消息？”溯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又无动于衷地收回来，声线稳而沉。
薛妤率先踏上通向楼阁的阶梯。
她今日穿了条斑斓绿的长裙，上阶梯时用手提着裙摆，衬得手指骨节柔细而匀称，裙边随着溅起的水珠开合，像一朵朵在晨曦中绽放的尚带着露珠的牵牛花。
溯侑跟在那朵曳动的花后面，一步一顿。
“飞天图的消息是顺带的。”薛妤很快道：“飞云端，听说过吗？”
洄游是为了培养邺都的能臣，既是能臣，便要知时事，通古今，因此有一段时间，溯侑被圈禁在一个只有盏油灯的狭小空间中死记常识。
他记性好，几乎是过目不忘，因此“飞云端”三个字一出口，便很快的想起了相关消息。
所谓“飞云端”，顾名思义，是这个世界给有所作为的年轻人一个飞跃的机会，说是一场天大的机缘馈赠也不为过，这世间秘境千万，可没有哪一个，吸引力比“飞云端”大。
当初，羲和圣地能成为圣地之首，是因为圣地内有着两样真正的圣物。
一为天机书，二为扶桑树。
一个洞悉世间事，一个则是世间生灵命脉汇聚所在。
而这“飞云端”，便是扶桑树每隔五百年放出的一场浩大秘境，这入秘境的门槛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正是按照接过的天机书任务数量、难度来的。
像妖都的那些大妖，他们一个任务也没做过，平时潇洒厉害得不行，可这个机会，他们不可能放过，肯定是要来参加的，怎么参加呢。
交钱。
出生到现在，每次不曾理会的任务清算，次次叠加，是多少就是多少，一分都少不了。
要么交钱，要么硬气走人。
因而每回“飞云端”开启前，妖都那些大妖的脸色，总是格外精彩，好看。
薛妤见他心中有数，转动着手中的团扇扇柄，说起了跟邺都有关的另一件事：“飞云端的入口，开在邺都。”
按理说，这飞云端是该开在羲和的。
可正所谓一份付出一份收获，当年六圣地商议妖都不管的烂摊子时，一致往当时的邺主身上瞧，虽未开口明说，可那眼神中的意思，不外乎是在说，管鬼是管，管妖也是管，别处确实有别处的难处，这事，要不就邺都接了吧。
当任的邺主眼一冷，脸一肃，二话没说，拿出了几本记账的手册，人手一份发了下去，道：“你们自己看看，每月，每年，人间犯事的小妖有多少，看完再这样轻飘飘说话。”
众人一看，确实多，多到最开始打眼神的昆仑掌门都开始尴尬地抚着鼻脊眯眼，半晌，他坦诚道：“不是我们强人所难，是其他圣地确实不合适。羲和长有扶桑树，那些妖万一犯事，逃出个一两个，对人间，对我们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灾难，再说昆仑，昆仑是孕育之地，门下弟子众多，很多都还是才入道的闷头青，怎好在群妖中成长。”
北荒当任的是位女佛主，她气质温和沉静，思忖良久，也跟着摇头，道：“北荒修佛道，喜静，诸多杀戮之事会影响心境修为。这事，北荒确实也不适合。”
在座诸位便又看向没有出声的赤水和太华。
赤水的主君数万年如一任，一听“犯了罪的妖”这几个字，便横起了眉，冷哼道：“这有什么好商议的，既然敢犯罪，那便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依我看，不如全处理——”
“好了。”女佛主打断他，看向太华主君，道：“太华呢？可能腾出空来管一管这事？”
太华主君闻言，掀了掀眼皮，没什么好气地道：“腾不出手。太华管人间各“气”，怨气死气杀气，忙得乌烟瘴气，没人帮就算了，怎么想的你们，还指望给太华再找点事做？有这份关心，怎么不多给太华送点灵脉灵宝来。”
他这话一落，在座纷纷挪开视线。
最后没办法，事情还是落到了邺都头上，当时羲和主君先是郑重其事朝邺主做了个礼，道：“我等既生在圣地，又担了大任，便总有无可奈何的时候。邺都为世间做的贡献，我等铭记在心，必不会忘。”
邺主还要说话，便听羲和主君道：“这也是扶桑树和天机书的意思。”
邺主没话说了，他朝羲和主君比了个“你们厉害”的手势，窝回座椅上绷着脸不出声了。
羲和主君便又道：“每年，我们五家各出一条灵脉。”
邺主的脸松动了些。
羲和主君笑了笑，又道：“扶桑树说，日后飞云端都开在邺都。”
飞云端开在邺都，便代表着每一回，飞云端里最神秘的秘境之渊会多给邺都两个名额。
那地方，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这相当于，每过五百年，邺都便能多出两位栋梁之材，若是时间过个千年，万年……
邺主算了算账，随后站起来，正儿八经地朝羲和主君回了一礼，话说得那叫个冠冕堂皇：“能为苍生出力，邺都义不容辞。”
薛妤话说到一半，并没有再接下去，而是当先一步踏进沉羽阁中。
她和溯侑风姿无双，气度高华，迎客的门童便顺势将他们往里引，才要说话，便见薛妤执着令牌在他们眼前晃了晃，开口道：“天字厢间，带路。”
当前的那个神色一凛，迅速朝前引他们走了一条人最少的路，言语间毕恭毕敬：“这是直通五楼的路，我引姑娘、公子过去。”
天字厢房比别处大许多，或者说，整座沉羽阁内藏乾坤，无处不精妙，无处不宽敞，就连脚下踩着的绒毯，都引着金线，真正的视金钱如粪土。
因为常做谈事之用，厢间分为里层和外层，这两层中间只隔了层施加了特殊术法的水镜，里层的人可以坐着将外层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这样的设置，专给那些不便出面谈事又不放心要来看看的大人物准备。
薛妤到的时候，这厢间里还没人，她兀自进去坐在里层的凳椅上，抬眼看向言行举止皆无可挑剔的溯侑，接着说起方才的话：“飞云端开在邺都，入口一开便是十年，在这期间，各方势力如云流般涌入，为了接应家中孩子，门中弟子，许多人并不会离开，而是在邺都附近平地起高楼，守着入口。”
毕竟，这样的盛况，若是能在飞云端里得到什么造化，便是能荫及家族门派的大事，连圣地都做不到平常心对待，更何况别人呢。
“所以沉羽阁想跟邺都做场交易。”薛妤提了提唇，道：“沉羽阁的掌家人想在邺都入口外建一座分阁。”
她一说，溯侑便懂了。
首先，能去飞云端，接到天机书任务的，都是青年才俊，而这些青年才俊后面，站着整个世间近八成的修仙世家，门派。只要飞云端一开，不论是隐世多年的古老家族，还是往日神秘得不能再神秘的妖都，全部都会现身。
这些门庭，不差钱，不缺钱。
他们挥金如土，不将钱财放在眼里。
这样的机会，是个人都心动，可问题是，入口它在邺都。
邺都作为圣地之一，不说像羲和那样古板严肃，可要在入口建一座楼，也需要相当大的魄力。
“女郎的意思是，这楼可以建？”溯侑问。
“这事我与父亲商议过了，能不能成，全看他们拿出的诚意，以及能开出怎样的条件。”薛妤说着，将手中的团扇轻轻放在眼前的小几上，道：“这事没个定数，我便不出面谈了，等下你去。”
溯侑唇抿成了直而冷淡的一条线，他有时候觉得，薛妤这样的性格，太吃亏了。
他有着怎样敏锐的直觉，自然能察觉到她一视同仁下细微的转变态度，从他用引妖阵想引出九凤那天，到他贸然闯昭王府，她对他，便是这样不遗余力的栽培。
她在给他最好的锻炼机会。
但凡有人对她用上了真心，她察觉到了，嘴上不说，面上不显，可行动处处皆回以真诚。
这种藏于冰霜下的真诚，动人，可也容易被人辜负。
就如同她当年带着他做四星半的任务，他若是行差踏错，她将完不成那个任务。之后入洄游，她更是一句话没说，没说入洄游机会难得，即便是她，也需要问过邺主，跟下臣商议，若是他两百年都战胜不了守卫，她也会承受非议，说她任人不善，竟会相信一只妖鬼。
再比如这次，若是他贸然应下对方的一个或两个要求，邺都便会遭受损失。
她不会让邺都承受这种错误，她只会自己掏钱掏物补偿。
可这些，她不说，外人心思若不通透，也未必能知道，于是当真以为她手能遮天，做什么都是容易的。
溯侑顿了顿，没有立刻应下，须臾，他看着薛妤的眼，正色道：“此乃大事，臣恐行差踏错，令女郎失望。”
“溯侑。”薛妤唤了他的名字，道：“我身边之事，桩桩如此，日后更凶险，将会面临无数退无可退的生死处境。”
看。
若是换一个人来听这话，多少会认为她在蓄意敲打，强人所难。而溯侑，他垂着眼，心想，即便如此，她也不直言说句实话。
若说他尚弱小的十年前，薛妤对他是欣赏，是肯定，是引导，那么此时，他实力乍显，羽翼颇丰，她对他便是锻炼，磨砺。
这是薛妤培养人的方法。
是最快能将人雕成美玉，也最容易令人心生不满的方法。
既然如此。
溯侑道：“臣领命。”
他想，既然如此，他便将自己磨砺出来，做她身边最锋利的刃。
他没有那么好的心肠，没有那样大的容人之量，所有不识好歹，妄图恩将仇报的人，通通别想有什么好下场。
薛妤以手支颐，眼尾稍稍往上，弯出一点罕见的笑意来，她道：“你是殿前司指挥使，背后站的是邺都，有些话该如何说便如何说，该如何做便如何做。”
“眼下，是人家有求于我们，人家都不惶恐，你恐什么。”
“去吧。”
溯侑黑沉沉的眼落在她眼尾那点欲落不落的笑意上，而后转身，步入外间。
他问自己，他恐什么。
答案是。
——他仍觉得自己低微如尘埃，怕自己令她失望，受她冷待，被她厌弃。
那种情绪，在她身边待得越久，便越深越重，时时翻涌，片刻不停歇。他被逼得退无可退，装着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样，时时绷着根弦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理智。
溯侑颇感荒唐地闭了下眼，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荒谬的盛大的魔怔中。
门从外面被人推开，进来的男子约莫不惑之年，身材矮小，生了双带笑的眯眼，看着很是圆滑慈善。他像是提前得知了消息，进来后先是朝溯侑拱了拱手，又朝里间的方向做了一礼，方自我介绍道：“问两位仙长安，鄙人乃沉羽阁当家之主，今日应邀前来商议分阁之事，不知今日来商谈的仙长是哪位大人？”
溯侑几乎是没有任何迟滞地收敛心绪，他笑着回了一礼，而后顺势坐到沉羽阁当家对面的座椅上，姿态大方，从容不迫：“邺都殿前司指挥使，溯侑。”
沉羽阁遍布各地，什么生意都做，其中就有收集讯息这一项，沉羽阁当家一听“殿前司”三个字，便知里面坐着的那位是谁。
原本不抱什么希望的掌家人顿时来了精神，略一寻思，就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意思。
他正襟危坐，搓着手呵呵笑了两声，一边观察眼前的年轻人，一边道：“今日两位大人前来，肯考虑先前提议，沉羽阁上下真是不甚欢喜。”
他说这些客套场面话时，对坐气宇非凡的男子并未搭话，他挑着眼尾笑，瞳仁里的温度却是凉的，甚至看久了，有种冷眼旁观的凉薄意味。
掌家人一生阅人无数，这才坐下没多久，便出于直觉的感受到了压力。
“圣地是大家，我沉羽阁虽没闯出什么名堂，可也做了上千年生意，还算有些信誉，今日相商，必定拿出诚意，促成此事。”说完，掌家人豪爽地扯过一张纸，提笔写下数行字，而后递给溯侑，道：“大人看看，我沉羽阁愿出这个价。”
溯侑只扫了一眼，仅仅只有一眼，指节便摁在那张纸上，似笑非笑别开了目光。
他脊背抵在椅背上，肩膀线条流畅，是一种几近放松的姿态。
可事情才开了个头，他便开始放松，沉羽阁掌家人眼神一凛，几乎能听到他说，你这都不用谈了，没什么好谈的。
事实上，溯侑是这个意思，可他表现得得体，只是微微撑着手掌朝前倾了倾，将纸张缓慢地推回到沉羽阁掌家人手边，声线甚至还是含着笑的：“家主，我今日坐到这里，便代表了邺都的诚意。”
“相应的，沉羽阁也该拿出真正的态度来。”
沉羽阁掌家人暗暗吸了一口气，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挑不出丝毫瑕疵的脸，心道，何谓笑里藏刀，绵里藏针，这便是了。
腹诽归腹诽，可这第一次出价被看不上十分正常，沉羽阁掌家人眯着眼，倒也没说什么，而是又提笔在方才的字后多加了几行，再次将其推至溯侑眼前，严肃了神色道：“指挥使，您再看看，这个价格，说实话，不算低了。”
溯侑眼尾笑意恍若更深了些，他骨节分明的长指落在白纸上的黑字上，垂眼朝下看时，眼睫轻扫，姿态怡然，却自有一股不必言说的压迫之感。
良久，他指尖在桌沿上点了两下，像是没了周旋的耐心似的掀了掀眼皮，提唇道：“家主，沉羽阁是要在邺都门口建分阁。”
他一字一句落得不轻不重，自带着种提醒的意味，意味却不深重。这样的姿态，仿佛在说，邺都不差钱，这事能成是皆大欢喜，不能成也无甚影响。
可对沉羽阁来说，这个机会很难得，也很重要，值得下血本去争取。
沉羽阁掌家人觉得棘手，他咬咬牙，也没再去看那张纸，而是盯着对面年轻人耀眼到近乎灼人的眉眼，踟躇半晌，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道：“在这些的基础上，再加五千万灵石。”
说完，他苦笑：“这个价格，放眼寻去，再找不出第二家能出价的了。”
这一次，溯侑终于敛了笑色，他掂了掂手中的纸，道：“家主，你我心知肚明，很难有第二个圣地愿意任外人在自家门前盖一座楼。”
这话能怎么接。
沉羽阁掌家人嘿了两声，一双眼眯得只剩两条缝，道：“指挥使觉得如何？”
“家主，我实话说。”溯侑掀了掀唇，道：“还差了点意思。”
沉羽阁掌家人胸膛接连起伏几下，不知是紧张的，还是气的。
他知道跟圣地谈条件会很艰难，但没想到会这样艰难。
这位指挥使声名不显，非那两位成名已有段时日的女指挥使，资料上说，他不过两百余岁，颇受邺都那位继承人看重，一直带在身边培养，初见时以为是凭借着脸和身段得来高位，今日三两句话下来才知，竟是靠的真本事。
真的能说成假的，白的能说成黑的，最叫人难以揣度的是那态度，根本叫人无从捉摸。
不过想来也是，圣地是怎样的门庭，能在里面任指挥使的，哪能是碌碌平庸之辈。
沉羽阁掌家人舔了舔唇，声音稍梗：“指挥使，沉羽阁绝无冒犯圣地之意，楼阁会建在圣地门外，届时调去帮衬的也都是有分寸，有规矩的人，这对邺都内外的正常进出和生活不会有丝毫的影响。”
溯侑不置可否地含笑点了点头，他垂着眼抿了口热茶，方道：“家主，生意不是这样谈的。”
“不说对邺都有没有影响，你想想，若是这事成了，飞云端十年，这十年期间，沉羽阁能赚多少？”
“或者说，借着圣地之名，沉羽阁的名声能不能彻底在世间打响？”
这两句话，每个字都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沉羽阁掌门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翻了翻手掌，道：“指挥使直说吧，差点意思，是差多少。”
他死死地盯着溯侑的神情，发现在这样的关头，他脸上都没露出什么真实的情绪和波动，仿佛从始至终，激动的紧张的只有自己一个。
“再加五千万。”
简直狮子大张口。
沉羽阁掌家人彻底沉不住气，他直言道：“指挥使，这个价格太高了，我们恐怕不能承受。”
“是。”溯侑欣然承认，他刻意低着嗓子说话时，有种引人深思的韵味：“可这楼，不止存十年。飞云端也不会只开一次。”
“沉羽阁分阁众多，总有遇到竞争对手争不过的时候，而开在飞云端的那一家，仅一家，便足以保沉羽阁长长久久，世代无忧。”
听到这里，沉羽阁掌家人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无所谓的时候是真无所谓，可若是有心劝人，每一句，每一字，甚至每个低低的气音，都在逼人就范。
“我言尽于此，剩下的，家主再想想。”
沉羽阁掌家人眼神变幻不定，最后念了好几句清心经，才要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个好字，便见溯侑伸出手掌在半空中示意了下，道：“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对面掌家人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道：“是小事。我们这边需要飞天图的资料。”
相对如流水一样撒出去的财来说，这确实是件小事，沉羽阁掌家人心中松了口气，道：“可以。”
他抓过那张纸，提笔将所有条件写在上面，这才珍而重之交到溯侑手中，道：“指挥使看看，可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溯侑一字一字扫过去，须臾，璀然一笑，语气全然温和下来：“恭喜，沉羽阁得偿所愿。”
在这期间，薛妤始终端坐在里间，她观察着他的神色，看他从始至终游刃有余，不慌不忙，一步一步引导一只驰骋商场的老狐狸步入旋涡。
有手段，有魄力，还有非常好的估算能力，可以说，他精准的踩在了沉羽阁最后的出价底线上，甚至还稍稍越过雷池几步，又凭借寥寥数语扳了回来。
那是一种极其强大的掌控能力。
直到那位掌家人离开，溯侑收回笑意，带着那张纸步入里间。
薛妤看着下一刻出现在眼前的男子，不由得想起，他们出来之前，朝年说的那几句玩笑话。
“女郎。”溯侑将手中的纸页递到薛妤手边，道：“这是沉羽阁最终开的价。”
薛妤随意扫过两眼，视线落回他脸上，没说满意与不满意，只是道：“我觉得朝年说得对。”
“沈惊时他。”
“确实在自找打击。”

第47章
——“沈惊时他，确实是自找打击。”
从沉羽阁回来的路上，风声飒飒，雨停了又下，这句话在溯侑脑子里不知转了多少次，每个字，连她含笑的尾音，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甜蜜。
每转一次，便觉得目眩神晕，随后从四肢百骸涌上一种事态脱离控制的惊惧与茫然。
他忍不住告诉自己。
一句话。
不过是她随口一句话。
直到那道倩影踩着风尘雨露跃进那座小院，溯侑才霍的绷了绷指尖，抬眸望向天穹上堆叠的乌色云层，极快地闭了下眼。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行至院门口，诸多繁杂的情绪一一被镇压，溯侑转瞬间套好了张面具，发现朝年在里面堵着，他横着剑推开院门，问：“做什么呢？”
朝年指了指里面，道：“佛女到了。”
溯侑了然，他进了小院，发现薛妤和善殊并未在书房相谈，而是就着院内的石桌坐着，面前摆了高高两摞册本和纸张。
善殊捧着茶盏轻抿，认真听沈惊时不甚走心的回禀，时不时低低问一句话，薛妤则捏着他们才从沉羽阁带出来的关于飞天图的资料从头扫到尾，看过一遍后拧着眉又看一遍。
等薛妤终于放下手中的册本，善殊指尖摁在眉尖小幅度转圈，一副头疼的模样，笑得颇为无奈：“这几日，沈惊时给阿妤姑娘招麻烦了，是我的不是。”
薛妤的视线在沈惊时那张玩世不恭的俊脸上转了两圈，动了动唇，道：“无事。不算麻烦。”
不算麻烦的意思。
善殊都无需深想，便知背后这人肯定是不太老实。
“沈惊时。”善殊回眸看向他，道：“你给我站好些。”
沈惊时抚着高挺的鼻梁，笑得格外勾人，声线懒懒散散的提不起精神：“知道了，佛女殿下。”
一个敬称，愣是被他稀奇古怪的咬字方式拆得七零八碎，听起来很有一股独特的风韵。
薛妤见状，不由多看了沈惊时两眼。
沈惊时不避不让，眼底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盈满了笑，他对谁都这样，没骨头一样舒展不开的散漫，笑起来只让人觉得是天生随和好相处的脾性。
薛妤见过的笑有许多种，在她面前展露美貌的亦不在少数，唯独很少见沈惊时这样的人。
不论是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展露出来的笑意，都是放松而轻快的，全然没考虑什么身份，地位，得失。
一句话，想这样说，便这样说了，面对一个人，想笑就笑，想不搭理便不搭理了。
吸引善殊的，大概就是那股率性而为的洒脱。
果然，善殊一听，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干脆转回去看手中的卷轴，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此时，朝年“嗷”的叫了一声，又猝然止住，梗着脖子像只惨叫到打鸣的公鸡。
一时间，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朝年的视线顺着自己胸膛，一路落到腰间后两根肋骨的位置，脸上是因为疼意狰狞到扭曲，又硬生生憋到一半不敢发作的复杂神情，他看向溯侑，抽着凉气道：“指挥使，你的剑。”
溯侑骤然清醒，他难得现出点出乎事态之外的怔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薛妤和沈惊时四目相对，触到后者那双含笑的明光熠熠的眼时，他眼也不眨，用剑尖重重抵了下朝年的肋骨。
那一下。
朝年觉得自己两根肋骨被骤涌的风暴粉碎了。
“抱歉。”溯侑舔了舔干燥的唇，垂眸哑声道：“我没控制好。”
这可真是稀奇事。
一个能挥出一剑碎飞天那种气势的剑修，居然会连这种力道平衡都把握不住。
朝年惨声呻、吟，捂着眼道：“行，我离远点，您可别再误伤了，再来一次，我真是命都要去掉半条。”
说罢，他扭着腰一瘸一拐地挪到离薛妤不远的石墩处。
经历这样一番小插曲，薛妤转而看向溯侑，无比自然地道：“你过来，看看飞天图的详细介绍。”
溯侑却踟躇着不敢近她的身。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又格外矛盾的心情，翻江倒海的闹腾。
若说前两日还可以自欺欺人，堂而皇之地为自己的反常寻借口，说是十年幽闭，再见到她，一切又都回到了正轨，因此稍有情绪波动，实属人之常情。
可之前呢，方才呢。
他是妖，生来没感受过爱，于是也不知什么叫心动，只是骨子里的强大本能在叫嚣，让他止步，让他清醒，让他退回原路。
他甚至有预感，在一片迷蒙黑暗中，自己已然站到了断崖之巅，身后狂风呼啸，风雨如剑，唯有前方是暖光，是归港，可再往前踏出那两步，甚至一步，他从此将彻底失控，再无退路。
溯侑握着剑身的手掌松了又拢。
薛妤说完便低了头，专心致志整理手边的册本，侧脸氤氲在一团柔光中，对他烦乱成麻的心思毫无所觉。
溯侑眸底藏着深不见底的黑，缓步踱到薛妤身侧，他骨节白而匀称，筋骨分明，捏着那本册子沉思时却仿佛自有一股从容镇定的气质。
半晌，他放下手册。
薛妤闻声抬眸，看着摊在眼前的纸张，道：“飞天图神秘，久不出世，沉羽阁给出的消息也只有这寥寥几句。”
她指尖落在几行小字上。
——十年前诞生画灵，灵身为女。
——此类灵物有汇聚血气，凝聚血珠之能。
——图像真身能诱人入画，查人记忆，辨人过往。
统共三句话，那日飞天图大张旗鼓出现，已经被他们猜出了两条。
说白了，这些资料太虚，太空，换个人来看，怎么都是团团乱转，束手无策，即使是薛妤，溯侑和善殊，面对那张纸，脑子里也多是连猜带蒙的设想。
薛妤端着茶抿了口，又落回原处，沉思半晌，皱眉道：“飞天图有吸收血气的作用，可它本身不需要这些，那么两日前的夜里，死去的百余人，他们的血气被飞天图吸收后给了谁？”
善殊接道：“凡为书画琴筝等物，得千年蕴养，又遇恰当契机，便能蕴生出灵魄，他们有千年的积累，天生智慧，然秉性是好是坏，全靠主人引导。”她苦笑了下，道：“看来，飞天图没跟对人。”
“人吸收不了这样庞大的血气。”薛妤转向后山的方向，提醒道：“近来螺州城的妖兽也确实不太平。”
“所以。”善殊轻声下了结论：“又是妖物作乱。”
“眼下情况，能判断飞天图是否就此收手的方法，唯有一种。”溯侑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掌上，神情看上去是一种无懈可击的成熟与理性：“夜半时分，再探一探后山。”
飞天图若是真在用滔天血气蕴养什么恐怖的存在，感受最直接，最精准的，无疑是那些才生出灵智，又尚且无法凝成人形的妖兽。
如果真是那样，被血气蕴养的东西一日不出世，飞天图便一日不会真正罢手，那日夜间的惨状，随时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
善殊看了看身后和朝年勾肩搭背，又忍不住手贱去戳朝年肋骨引得后者哇哇大叫的沈惊时，再看眼前这个十年前就能替薛妤写结案报告，如今能一剑逼退飞天图的男子，再看向薛妤时，唯余羡慕的叹息。
一声叹才落下，善殊腰间的灵符便蓦的燃烧起来，她扫了一眼，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对薛妤吐出三个字：“路承沢。”
薛妤翻页的动作微顿，而后干脆将手册合拢，用指尖抵着，抬头便看见善殊的食指摁在了灵符上。
路承沢的声音随后清晰如流水般传入众人耳里：“善殊姑娘，是我。”
“圣子。”善殊扯了下嘴角，话说得客气：“怎么了？何事寻我？”
“我的车架已到了沧州城外，不出意外，夜里便能到螺州，你歇脚的地方在何处，届时我直接与你汇合。”
他话音落下，善殊不由看向薛妤，见她神色比第一次听闻此事时平静许多，也稍稍安心了些，道：“在螺州城青云山脚下的一座小院里，你直接来便是。”
“路承沢。”她状似无意地笑着提了句：“邺都的传人也在。”
“这个任务，你算是来得最晚的一个。”
那边是长久而压抑的一段沉默，足足顿了半晌，路承沢才开口略略解释了两句：“事出有因，我们的车架临时绕道去了别地，耽误了时间。”
不得不说，身为圣地传人，别的什么都另说，唯独官腔功夫这块，个个都是一流。
很快，路承沢言语恢复自然，甚至不知不觉含上一缕恰到好处的笑意：“等我到了，亲自向两位姑娘赔罪。”
===
灵符上的光芒一灭，路承沢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变戏法一样消失，他用力摁了摁眉心，曲起中指朝同乘一车的幕僚勾了勾，对方会意，很快附耳过来。
“松珩呢？”他问：“在后面做什么？还在修炼？”
“没。”幕僚摇摇头，道：“臣半个时辰前去看过了，松珩公子服了药，已经从入定中清醒过来了。”
路承沢深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手臂伸到半空中，做了个修整的手势，道：“停车！”
车架很快停下来，赤水一向讲究规矩，从灵马上翻身而下的仆从眼观眼心观心地站得笔直，脸上神情均是如出一辙的严肃。
路承沢矮着腰进了后面那座马车，松珩果然已经醒了，正在逐字逐句地看他先前收集的关于飞天图的蛛丝马迹的讯息。
十年时间，人族的变化比其他种族更为明显一些，松珩的棱角曲线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稚嫩，而展露出一两分属于千年前那个威严庄重的天帝的神韵，举手投足，皆是稳重，说话时是水一样的温和包容。
不得不说，他这副模样，这种性情，实在令人讨厌不起来。
就连一直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圣地长老们，见他还算争气，有了点小小的作为和成就，曾经的事，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了。
实则是管也没用。
路承沢毕竟身为圣子，若是连护一个人的本事都没有，那这个圣子，也真不用当下去了。
“承沢。”松珩诧异地抬眼，旋即笑了下，道：“你来得正好，我这好似发现了点线索，你来看看——”
路承沢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卷，将其随意丢到一边，而后坐到他对面，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他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这些。”
“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你说。”松珩配合着看向他，道：“难得见你这样火急火燎的。”
路承沢看着眼前这个丝毫不着恼，甚至笑意都未曾落下半分，仿佛天生不知如何发脾气的老好人，嗓子陡的哑了哑，半晌，才徐徐道：“这次螺州的任务，佛女也在，你知道吧？”
松珩道：“这事你几日前便和我说过。”
“是。”路承沢手指哒哒地搭在车内的坐垫上，一下快一下慢的，仿佛接下来的话不知从哪开口似的，他酝酿了一会，索性直言：“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也同时在跟这个任务。”
路承沢话音落下的一刹那，便察觉到，在他对面坐着的人从头到脚都绷了起来，脸上温和的笑意如破冰般咔嚓咔嚓碎裂，紧接着露出一种如临大敌似的紧张和慌乱。
松珩不傻，他知道，能让路承沢中途跑到他车内，闹出这种阵仗的，唯有一个。
那个人的姓名，呼之欲出。
阿妤。
整整十年，他未曾见过她。
不知现在，她过得如何，可消了几分气。
路承沢像是料到了他这种反应似的，他沉默半晌，正色道：“松珩，当初，你和薛妤也算是我看着在一起的，按理说，我身为好友，不该去插手你们之间的事。”
“可你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
一句今时不同往日，好似什么都没说，可却又好似已将话说尽，说穿了。
松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来，只剩唇上一点颜色在兀自苦撑着不肯落幕。
“你我是知己，是至交，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路承沢像是也知道自己要说的话十分残忍，于是提前打了铺垫：“这几年你闭关苦修，有些事，我没告诉你。”
松珩看向他，良久，才动了下唇，苦涩道：“你不必瞒我，我了解她的性格。”
“是暗杀还是围堵。”他看了下自己的手掌，道：“想必她不肯轻易放过我。”
“说实话，我原本也这样认为。”路承沢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道：“可是没有，子珩，一次也没有。”
松珩呼吸都顿了顿。
“十年前，她从审判台带走一只妖鬼。”路承沢斟酌着言辞，想尽量说得委婉，可思前想后，发觉这种事还是得说得实事求是，半点也刻意不得，便坦白道：“薛妤将他带在身边破案，从昭王手下夺人，不惜与人皇对峙，之后更是将他带回邺都，送入洄游。”
“如今，那只妖鬼任邺都殿前司指挥使一职，官拜一品。”
他话音落下，松珩唇上那点岌岌可危的血色也如潮水般退去，绷成灰而直的一条线。
当年薛妤在最后一刻出声，救下那只恶贯满盈的妖鬼，说实话，不止路承沢，就连松珩自己，也认为她在赌气。
任谁也没那么大的心，才经历一场背叛便又想着再来一次。
特别是身居高位的人，在一个地方跌倒一次，便不会再有第二次。
“子珩，你我心知肚明，薛妤不可能将殿前司指挥使这个职位当儿戏般指出去。”路承沢说罢，将一幅折叠起来的画像推到松珩面前，道：“你看看。”
松珩默不作声地将画像展开。
画中的男子眉眼璀然，一双桃花眼中风情潋滟，一席水蓝的长衫，人的比例被拉得修长而匀称，身段合宜，不论是那张脸，还是含笑时的气度，全是远看近看都挑不出瑕疵的精致。
是这世间九成九的女子都无法抵挡的模样。
松珩深深吸了一口气，想，纵使薛妤不是喜好男色的人，可十年出洄游的天赋——毫无疑问，她会惜才，会欣赏。
会比曾经欣赏他还要欣赏画像上这名男子。
即使她无动于衷，对情、爱这方面后知后觉的迟钝，可对方呢，会不会借着那张脸生出不该有的想法，而后缠着她，引诱她，无所不用其极地勾她，让她心软。
松珩不能，也不敢再往后深想。
“松珩。”路承沢肃了神色，正儿八经地道：“她既然放过了你，这次又是出来查任务，中间还有佛女调和，应当不会再骤然发难，可平时的小摩擦怕是不可避免，你别往心里去。”
“现下，不说你，即便是我，也不能和她对上。”
松珩重重阖上了眼，脊背失力般靠在车壁上，足足过了几息，才伸手颇为粗暴地摁了摁喉咙，哑声道：“你放心，我有分寸。”
“若真如我们所验证的那样，这个世界事事都在提前，那距离兽潮，浮屠惨案，连数百年的时间都不会留给我们，届时，江山沧夷，百姓受苦，相对而言，儿女情长，各人得失实在太过渺小。”
在这一点上，路承沢实在佩服眼前之人。
松珩顿了顿，缄默片刻，又问：“他叫什么？”
“什么？”
松珩睁开眼，手指点在那幅画像上，重复道：“姓名，叫什么？”
“溯侑。”路承沢颇感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今天夜里，便能见到了。”
说完了话，路承沢跳回自己的车里，他一走，松珩连苦笑都挤不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薛妤这一回的手下留情，到底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对他留有一丝旧情，舍不下千年相伴的情份，还是仅仅只因为当年那件事，她正儿八经对他说的那句“多谢”，那句“今日之事，是我欠你一回”。
===
夜半，薛妤等人推开院门，朝年提着盏漂亮的琉璃花灯在前面带路，一行五人沿着条崎岖难行的小道艰难到了后山深处。
朝年手里的灯被今夜大作的狂风吹得灭了又灭，他不厌其烦地重新点燃，直到某一刻，薛妤突然出声：“灭灯。”
朝年愣了愣，反应过来时，便见身侧横伸出只手，随意斩出一道风，干脆利落地将摇曳的火苗斩灭，顺带削掉了半截灯芯。
“子时了。”善殊立于山顶，举目四望，轻声道：“看看周围动静。”
他们特意选的位置，能轻而易举扫到四周情形，于是不出一刻钟，便见到了至少三群红着眼躁动不安的妖兽群，多的十几只，少的三五只。
它们霍霍磨着牙和爪，像是收到了抵抗不了的召唤般按捺不住，却又在冥冥中还残留了点理智，实在忍不住便跟其他妖兽撕咬着打起来，好歹没下山冲着凡人去。
溯侑拿剑抵着了抵朝年的后背，后者险些一蹦三尺高，回头欲哭无泪地看着他，道：“指挥使。”
“去跟女郎说，这些妖兽发狂时都向着螺州西南方向，可能是那边藏着猫腻。”跟那双目不斜视的眼不同，溯侑声线落得低而缓，还特意捏了个阻断声音的小术法。
朝年纳闷地看了他两眼，不解地挠了下头，道：“女郎就在山顶，你怎么不自己说。”
“不去下次就不用出来了。”溯侑眼尾弯出细细的一撇，话语却格外无情：“留在邺都跟朝华学学真本事。”
说话间，溯侑已经直起身朝另一边走了过去。
“行行行，我去，去还不行吗。”
“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怎么还突然让人隔空传起话来了。”
朝年也知道他可能是有什么自己的考量，嘀咕了两句，跑到薛妤身边说了方才溯侑得出的结论，引来身边善殊讶然一笑：“朝年有长进了，竟也观察得这样仔细。”
薛妤颔首，用帕子擦了擦沾了新鲜泥土的手，道：“让他们回来吧，不用再看了，直接顺着西南那一带查。执法堂现在靠不住，明日我去沉羽阁点些人手过来，分头行事。”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
下山时，几人不远不近地缀着，遥遥看到山脚下的小院门口停了几辆车架，灯光泛开，像是有人执笔在深夜画了明亮而深重的一点。
薛妤脚下步子一顿，脸上飞快凝起层冰霜。
善殊看向她，也跟着皱眉，轻声道：“赤水那边的人到了。”
“确实也该到了。”
“走吧。”薛妤并未停留很久，顺着来时的路回了那座小院。
往日溯侑寸步不离跟在她身侧，如今落得比朝年和沈惊时还后些，灯色远远氤氲开，照得溯侑眉间一片阴郁。
深夜，山林簌簌，院中灯火摇曳。
薛妤一眼便见到了松珩。
他与路承沢并肩站着，身子颀长，玉树临风，披着件雪白的披风，眉眼间是几乎要化成水的温和，他深深看着薛妤，声音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喟叹般的情绪：“阿妤。”
——“！”
一柄皎如月华的长剑蓦然出鞘，横空而落，寒芒点点，在半空跃出一道弯刀般的遒劲弧度，而后精准地倒插、入离松珩脚尖半寸的位置，嗡嗡动着剑身，带着一种昭然若揭的警告意味。
这一剑余韵绵长，锐意不可挡，松珩眼神几经变换，连着倒退了几步。
他看向一声不吭便出手的人。
男子站在月色下，风姿无双，周身气质比画像中描摹的还要出众许多，此刻眼尾那上扬的一撇，勾着似笑非笑的凛冽冰霜。
他朝前数步，行至薛妤身侧，随后看向路承沢，声线徐徐：“赤水圣子，你身边的人，未免太放肆。”

第48章
原本因为“阿妤”二字而显得莫名缱绻的气氛被那突如其来的一剑刺得粉碎，空气中仿佛都漫上一层寒霜。
松珩视线终于从薛妤的脸上挪开，转而落到她身侧男子身上。
溯侑。
他将这名字念了两遍。
说实话，成为天帝之后，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他不知有多久没感受过被人如此顶撞的滋味，更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又被人当成别人的从侍看待。
一只妖鬼，跟他说话，甚至只看路承沢，出手伤人后，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知道，薛妤身边的人一向很有规矩，因而这份特立独行十分少见。
看得出来，薛妤很宠他。
这样的情况，若是发生在另一位圣地传人身上，不论是谁，路承沢都会沉下脸，冷然出声呵斥。
同为圣地，谁怕谁？
可偏偏，对面站着的是薛妤。
这十年，他算是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因为松珩，因为薛妤，因为这突然逆转的时间，他不知白受了多少顿训，多赔了多少灵石，既要管眼前的事，又要忧心后面将席卷而来的大风大浪，说是忙得分身乏术也不为过。
结果呢，面对当事人之一，仍没有半分底气。
路承沢依旧沉了脸，可呵斥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半晌，他抵着眉心，看向薛妤，道：“你这新封的指挥使，脾气也太大了。”
朝年左看看，又看看，这会飞快反应过来了，他朝前一步，用挑剔的目光将松珩看了一遍，而后挤出一点笑，道：“圣子殿下此言差矣，我家女郎乃邺都传人，声名极为重要，名讳万万不是随意一位从侍能唤的，还请圣子多约束管教，别让我们难做。”
四下皆静，院外踩着光秃秃枝干的鸟雀察觉到了某种不对，扑棱棱拍着翅膀挪了窝，动静在空寂中惊出丛丛回响。
薛妤先是看向松珩，跟审判台上瘦骨伶仃，镣铐满身的狼狈落魄不同，现在的人又着华衣，戴玉冠，眉微皱着，眼里是一滩深深浅浅的月光，仿佛只要注视他的人想，便能随时看透他所有心思。
他好像仍有那股“只待苍生有疾，随时可粉身碎骨”的风发意气，仔细看看，与千年前初遇时没什么变化。
薛妤却半点也欣赏不起来。
初来时，一切回到原点，她不杀他，是因为审判台有审判台的规矩，再者，有路承沢保他。她得顾及眼前，圣地与圣地之间的关系，不能将手伸到赤水去。
可后来，她没杀他，确实另有考虑。
纵使千帆过尽，一切明了，薛妤回想起千年间，他为人族做的事，为人族受的累，即使打心眼里厌恶，也不得不承认，他狼心狗肺，恩将仇报，居心叵测，可对世人而言，他是好人。
他在兽潮和浮屠案中，救下了不计其数的人。
还有一点，便是在察觉天机书的各种引导之后，薛妤不得不开始往更深处思考。按照天机书一惯的秉性，送三个人回来，就有三个人的道理。
若说这些不过是附带的考虑因素，那真正使薛妤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只有一个。
在六百年后兽潮大爆发期间，邺都牢狱爆满，其中就混进了居心不良的大妖，在皇城爆发大兽潮时，趁着圣地疾驰增援，族中所留大将甚少的关头，用一颗来历不明的珠子引发了牢狱中所有妖鬼理智全无的反攻。
他们真正的目标并不在此，而在百众山内关着的诸多大妖上。
只要它们能出去，人间战局将生出一波小反转，胜算又多几分。
那一日，殿前司与成千上万的妖族拼得天昏地暗，请求增援的灵符燃了不知多少道，彼时，邺主和其他五圣地的主君坐在雪山之巅，正和妖都五世家的人协商，让他们出面遏制人间妖族。
圣地和妖都素来彼此看不对眼，即使勉强坐在一起，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没多久就开始拍起桌子来表示不满，紧接着便发展到“狗屁”“你别给老子下套”这样全靠吼的对话上来。
总之，那样“庄严”的谈判场合，邺主是一张灵符也没收到。
薛妤人在皇城，隔着万万里之遥，即使不顾一切赶回去，也需要一两个时辰。
恰在最危机的关头，出现了最坏的情况——百众山的大妖被放出来了。
在邺都，百众山是个特殊的存在。
寻常小妖，犯了错事之后领过罚，说放便放了，可一些不辨是非，生来就胡作非为惯了的大妖，放出去又惹了祸，再抓回来又不容易，实在是不敢放，也不能放。
当初在就怎么处理他们这件事上，许多人赞同不论犯罪轻重，一律处死，以免后患之忧。
可也有少数反对，称若是如此，那些大妖小妖根本没有必要送到邺都来，在捉住妖族的那一刻就地处死便是了。
他们的争论做不了数，薛妤头一个带头否定了这种提议，邺主便将这一块交给了她处理。
邺都百众山，由此而来。
按理说，那一场乱战，能让邺都元气大伤。
那些被放出来的大妖迷迷蒙蒙在午睡中被吵醒，再一看圈禁的结界没了，顿时兴高采烈冲出来宛若过年，为首的那几个甚至搓了搓说，左右望望，高高挑眉道：“薛妤终于有点良心，知道什么叫一视同仁，也对我们开放什么四月六的赶集会了？”
馋了好久，每次都只能让手底下小啰啰出去买包子的另一只大妖眼睛顿时亮起来，他道：“很好，出去一趟，薛妤很有觉悟。”
结果一冲出去，发现情况好像不是很对劲。之前常打交道的殿前司众人脸色难看得要命，甚至那位一向最温柔，对他们从来和声细语的愁离都掏出了本命灵器。而另一边，混进来的一只大妖邀功似说起了如今的情况，邀他们重创邺都，下山去人间大展身手。
诚然，这样的诱惑，少有人能抵挡，不少妖当即开始行动，逼得殿前司众人节节后退。
“叽叽歪歪的什么东西。”百众山稳坐“大哥”之位的那个眸光闪烁片刻，心情十分不好地一巴掌将凑到眼前的大妖拍开，再一掌捏碎了它的头颅，狠狠道：“杀个屁杀，等薛妤回来杀光你们还差不多。”
“诶！”他舔了下唇，远远朝瞳孔微缩的愁离道：“等薛妤和朝华回来，听说我们忠贞不屈，立下如此——”他很是想了会词，道：“如此汗马功劳，怎么也得让我们出去玩几天吧，再往百众山扩几座山头吧。”
他身边另一只战斗力非凡的大妖竖起三根手指，开始提要求，道：“三百个包子，一个不准少。”
愁离愣了愣，而后笑了下，郑重其事地道：“不用她们回来，这些要求，我全都答应。”
被“山头”和“包子”诱惑得开始捉自己人的妖承受了非常之多的谩骂，为首的那个充耳不闻，别人越骂，他越来劲，联合愁离隐隐牵制住了场面。
那一幕带给愁离的冲击十分之大，她看着那数百个站在自己身后的妖，哑声问当先的那个：“整天闹着要打出去，真有了机会，还不走？”
“当初是薛妤捉我到这鬼地方来，要走也是我堂堂正正跟她打一场，打赢了才走。”那大妖面无表情地捏碎了一团浓郁的鬼气，良久，从鼻子里不屑地哼出一声冷气，道：“这算怎么回事？”
“我若想走，需要用这种方法出去？”
“再说薛妤这个人吧，心狠手辣是心狠手辣了点，但这满山的小妖能活着到现在，不也全靠她么。”
愁离顿时笑了一下，道：“今日看来，殿下的苦心，也没全白费。”
圣地有圣地的底蕴，即使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多于己身百倍的妖鬼包围，后期也在百众山诸多妖物的支撑下开了各处结界，可在乱战中，他们也没有三头六臂，没法面面俱到顾全所有人。
三千邺都原住民被发狂的从牢狱中冲出来的妖鬼逼到了结界外，被重重围在正中心，随时要被那团庞大无比的云流吞噬，其他人守结界的要守结界，跟其他妖怪对抗的对抗，饶是愁离，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惊怒欲绝。
关键时候，破关而出的松珩见了这一幕，在众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硬生生从洪流中冲出一条窄小的道，闯到了三千人中间。
那些妖鬼见到这架势，知道期望多半要落空，别说立功，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横竖都是死，能拉这些可恶的总摆着一副高贵姿态的圣地住民去死，也不算太憋屈。
它们纷纷自融。
岩浆一样的火水淌出来，那光越来越盛，六月骄阳一样，远远看一眼都灼得人眼睛生疼，更别提被圈在里面的人。
面对那种攻势，就连灵宝自焚也无济于事，那三千人有的捏紧了拳，有的掩面而泣，几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在护罩被冲碎的那一刹那，松珩面色平静地站到了最前沿，他闭了下眼，张开臂膀。六百年苦修，进洄游，入云端的灵力前赴后继喷涌而出，形成了一层水蓝色的光圈，将三千人死死护在身后。
自融产生的妖力浪潮只有一刻钟，但对承受冲击的人来说，亦是此生最难过的一刻钟。
死死撑着另一边结界的愁离等人看着那个一向表现得温和从容的男子一点点白了脸色，再看着他手上青筋叠起，红了眼尾，最后撑不住半跪下来，唇边流出蜿蜒血迹。
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直至自融熄灭，直到薛妤赶回来。
薛妤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邺都，看着松珩脸色如雪，冲她勾了勾唇，像是绷到了极致的一根弦，他气息奄奄倒下去时，看着那道雪白的身影落到自己面前，看着那双向来含敛似霜的漂亮杏眸震颤着缩了缩，也看着她半跪于地，揽过他半身。
那一刻，松珩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因而死之前的全是臆想的幻觉。
他耗尽了己身灵力，也耗尽了生气，这才能在那些狂然妖物面前护得身后三千人分毫不伤。
后来他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见她立于身侧，雪一样的长颈微弯，神色间隐有疲惫，她道：“多谢。”
“我欠你这一回。”
可松珩眯着眼去看外面湛湛天光，感受着体内重新丰沛起来的灵力，感受着她难得的萎靡气息，于是心知肚明。
哪有什么欠不欠的。
她从来，从来不肯让自己欠人几分。
及至今日相见，物是人非，薛妤从回忆中清醒抽身，看向他的眼里，只剩一片昭然若揭的讥讽，她扯了下唇，冷然道：“松珩，没有下次。”
六个字，是这十年里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
什么细数当年对他的恩情栽培，斥责，怒骂，愤然出手，这些想象中的画面，通通没有发生。
这冷冷六个字，像天上落下的一把刀，狠狠往人身上扎。
说实话，松珩情愿她哭，她闹，像寻常女子控诉夫君一样，他会去哄她，亲她，握着她的指尖，一字一句和她说自己心中的大义。
可薛妤不是外头弱柳扶风，善解人意，以夫为天的女子，她心中有宏大的世界，有自己的决断，有坚韧而不屈的心性，她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是与非，对与错。
这，便是邺都未来的女皇陛下。
“路承沢。”薛妤看向一旁嘶嘶抽着凉气面对这一幕头疼得不行的路承沢，道：“话我只说一次。”
“你是来做任务的，但凡敢做任何事拖后腿，立刻带着你的人回赤水。”
路承沢来前早做足了心理准备，什么样的冰刀霜剑都能应对，他扯了下松珩的衣袖，使了个眼神，道：“成，我们来得晚，全听两位姑娘的吩咐做事，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绝无二话。”
话到后来，已是笑吟吟的赔罪意思。
该说的话都说了，薛妤不欲在外人面前闹得难看，目不斜视跨过门槛便进了小院最里头的房间。
她从身边经过，裙摆漾荡起泠泠香风，松珩几乎是克制了再克制，才没有伸手扼住她的手腕。
向来守礼克己的男子动了动喉结，想，路承沢常说情爱在他心中占据的位置太少，而薛妤呢，她自出生起便是众人瞩目，事事都是中心。
这样一颗明珠，跟他在一起后见得最多的，便是他风尘仆仆地去往红尘，又伤痕累累地回来，长此以往，心里能不介意，能不在乎吗。
此时此刻，他却只想说，情与爱在薛妤的眼中，才真如沧海之粟，不值一提。
他甚至一时之间辨不清楚，千年时间，她当真为他心动过吗。
她那样聪明，怎么会想不到，一旦冲突加剧，战火再燃，邺都关着的那些数以万计的妖鬼怪物，便是整个人间妖物的后仓。
那些加固的阵法，根本防不了万一。
他什么都算好了，唯一在意料之外的，便是邺主。
他以身入阵，至少抗下整座大阵一半的威能，于是底下的那些鬼秽东西尚得一段苟延残喘的时间。
可邺主那样的修为，修的又是灵力，身上没有妖气，只要他想出来，那座专门针对妖鬼的阵法奈何不了他。
从始至终，他没有主动伤害过她的家人，亲人，他所做的一切，全无半分个人私心。
薛妤知道他别无选择，知道他难言的苦衷，他曾以为，纵然初得知时有十分怨恨愤怒，经历过那一刀，经历审判台见而不救那一出，经过这十年，她但凡对他，对这段感情还有一丝眷恋，便会有所动容。
只要她给他一丝机会，他不顾颜面，不顾旁人眼光，必定从头到尾解释清楚茶仙之事。
他是真的喜欢薛妤。
他听不进去路承沢的劝，一点都听不进去。
当事人一离开，善殊领着身边女侍和沈惊时去了另一边，路承沢拍了拍松珩的肩，很有点安慰的意思，他低声道：“没事，振作点，我去找佛女了解下螺州这边的具体情况，你好点了也尽早跟过来。”
松珩道了声好。
一阵深秋的夜风刮过，小院门口便只剩下松珩和溯侑。
后者手掌微握，深入泥土的剑便挽出个漂亮的剑花落回手中，他侧目扫了眼松珩，眼底沉着一团化不开的墨色，里面甸甸的都是阴郁与某种强行压抑的警告。
“没有下次。”他道。
松珩却握拳置于唇边低低咳了一声，再抬眼时，眼中甚至强堆出某种笑意，他看着眼前年纪轻轻却拥有一身顶尖战力的乖戾男子，道：“不愧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连脾气都一样。”
话里话外，都昭示着他与薛妤不同寻常的亲密关系。
“阿妤这两个字，你可知我曾唤过多少次？”松珩掀起眼皮，对他对视，一字一顿道：“成百上千次。”
溯侑看向他，眼尾倏地挑出一抹逶迤笑意，下一刻，剑鸣声起，松珩目光一凛，飞速避开。
可他低估了溯侑的实力。
未曾入洄游，进云端，加之溯侑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不过十个回合，他便将长剑横在了自己颈侧。
“找死，是吧？”溯侑笑起来，一双眼说不出的凉薄。
另一边，听了动静的路承沢飞速赶过来，见到这一幕，瞳孔一缩，想也没想便将手中的玉扇掷了出去，玉扇破空，却被一根雪色长线缠绕着扯回来，碎成五六块落在地上。
路承沢脸色终于挂不住，他看向出手的薛妤，道：“薛妤，你这是什么意思。”
“溯侑。”薛妤不知何时出了门，半靠在房门边，她没理会路承沢，目光扫过松珩颈间的血痕，又看向溯侑一路蜿蜒着顺着雪白手背淌下来的殷殷血珠，朱唇轻启：“过来。”
她话音一落，松珩便见将剑横在他颈间的人眸光闪烁一下，那些惊人的戾气，乖张，阴鸷便似云雾一样，在他虚虚垂一下眼的功夫，便全部收敛进了那双天生讨女人喜欢的桃花眼中。
溯侑松剑，转身，朝薛妤走去。
等他行至跟前，薛妤侧目，道：“打个架还伤到了手？”
“女郎。”溯侑抿了下唇，道：“我没事。”
“进来。”
薛妤踏入屋内，旋即朝外丢出一个结界。
他们一前一后进门，灯下的身影毫无间隙地依偎在一起，说不出的登对般配。
松珩像是被这一幕刺痛了双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面对路承沢那双眼，连个勉强的笑都挤不出来。
良久，他转过身，指腹重重碾过颈间那道血痕，一路往下划过来，像是朱笔当空落下深而重的一笔，他声哑如沙，突然问了句：“她是不是，再也不会管我了。”
路承沢从未见他如此颓然的一面，顿时头皮发麻，安慰女人他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安慰起男人，就经验不足，呐呐半天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来。
屋内，琉璃灯静静散发光芒，薛妤点了点溯侑受伤的手，道：“伸出来。”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听话，甚至是乖巧的，她说伸出来，他便将那只受伤的手伸出来，送到她跟前。
他以为薛妤会丢颗止血的丹药过来，不曾想下一刻，薛妤伸出食指，临时起意，在他手背上画了个止血的符。
她认真的模样，极其好看。
溯侑仰了下头，只觉得那一笔一画，全落在了他心上。
怎么避。
避不了根本。
画好符，薛妤收回手，自己在案桌后落座，而后点了点跟前的座椅，道：“坐着。”
“有什么要问的，现在问。”
溯侑想起松珩在外面说的那两句话，指尖绷得紧而直，半晌，他喉结滚了滚，想，若是他真听信直觉，只想做君臣报恩，那接下来的话，便无论如何不该问，也不能问。

第49章
——“有什么要问的，现在问。”
薛妤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骤然的死寂，书案边摆着的玉蟾蜍香炉浮出一缕缕暗香，袅袅升至半空又氤氲着散开，点点如飘絮般沾到人的衣袖和裙摆上。
她坐在案桌前，能清楚地看到溯侑垂落的眼睫，以及他安静贴在身侧的手掌。
“殿前司一共三位指挥使，你于我而言，与朝华，愁离等然。”薛妤朱唇微动，指尖挑起一页纸张，道：“我信你们，亦不瞒你们。”
解决完飞天的案子，云端将开，后面紧接着便是朝廷，妖族和圣地之间长达百年的拉锯战，像一根被点燃的漫长导火索，引线烧完后，便是漫天炸开的烟花，届时，场面彻底失控，各地成灾。
在重重困境面前，她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跟手下肱股之臣解释自己和松珩，路承沢之间的纠葛。
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们知道内情，日后能自行判断，酌情行事。
等然。
溯侑将这个词在心中轻而缓地念了几遍，眼尾扫出一片阴郁沉影。
他想，妖本性果然贪得无厌，得寸进尺，朝华和愁离自幼跟在薛妤左右，数百年相伴，他不过花了十年便与她们平起平坐，还有什么可说的。
没什么可说的。
薛妤对他，仁至义尽。
溯侑又将“君臣”二字念了两遍，似乎要将每个音节，笔画都纂刻进骨子里。
良久，他线条流畅的喉结微微仰起，像是认命般地摁了摁手指骨节，声线落得低而哑：“松珩他诽谤女郎，说的那些话——”
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他话只说半句，薛妤却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是。”薛妤像是难以忍受似的闭了下眼，她嗤的笑了一声，声音里是自嘲般的凉意：“我确实，曾与他有过一段。”
溯侑蓦的抬眼，一双桃花眼中戾气乍现，暗潮叠起数千层。
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提剑，霍的起身，往日声音中的从容与清隽全凝成了难以撼动的惊怒之意：“我去杀了他。”
“溯侑。”薛妤喊住他，道：“往事不再提，他于我而言还有用，回来吧。”
他周身涌出的惊人杀意越久便越沸腾，即使抿唇坐回原位，手背仍绷得青筋迸发，在冷白的肤色映衬下尤为明显。
自从他从洄游出来，便如脱胎换骨，不论何时何地，始终沉稳有度，成熟稳重，顾全大局。薛妤不止一次想，这大概是“礼”字守卫教得最出色的一个学生。
这幅模样，当真是少见了。
薛妤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忽而勾了勾唇，道：“别气，都过去了。”
“过来看这张图。我们明日点些沉羽阁的人搜查螺州西南方向，依你之见，从何处开始搜查为好。”她很快收拾神色，谈论起正事。
她那样云淡风轻，似乎外面那个人，那些话语对她而言全无影响。
溯侑却觉得，每走近她一步，都能听到自己血液逆流的声音。
他看着那张错综复杂，星罗密布的地图，却愣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这张图我看过两遍，圈了两个点出来。”薛妤指甲没染颜色，水晶般晶莹剔透，她衣袖拂过铺满整张案桌的地图，点了点其中两个点：“一个是知府后宅，一个是霜花巷。”
溯侑看着她精致的侧脸，心中有许多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比如，她怎么会，怎么看得上松珩。
她喜欢起一个人来，是什么样子。
再比如。
她留着那个人，不让别人动他，再一次将他放在眼皮底下，是不是——余情未了，心中还放不下他。
然而，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是逾矩，是冒犯，更是他从此再不能说服自己退回原位的一道巨大豁口。
良久，溯侑握了握拳，嗓音艰涩，他道：“臣、”
薛妤看向他。
他眸色深深，视线落在那张地图上，想说的却是。
臣，何处不如他。
不论是实力，还是容貌，唯一不如的，大概只有身世。
他于是又想起十年前昭王府私狱中的那一幕，那双垂落在所有人眼前的巨大翅翼，以及上面狰狞的令人目眩神晕的大片金色纹路。
光鲜亮丽的殿前司指挥使，也遮盖不了“妖鬼”这两个字后的难堪。
溯侑满腔躁动霎时平息下来，他凝神去看那张图，而后伸手摁了摁喉咙，一字一句将方才那句话补全了：“臣以为，先从霜花巷搜起会容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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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明，晨雾缭绕，鸟雀纷飞。
小院里的人或站着，或坐着围在唯一的石桌边，薛妤真做到了面色如常，路承沢和松珩不犯蠢，她该说什么便说什么，没有刻意针对，更没有蓄意挑起矛盾的意思。
“先从知府搜起吧。”松珩站在路承沢身后，说起话来不卑不亢，天生有一股镇定自若，令人信服的意味，说罢，他看向薛妤，温声解释道：“知府直属朝廷，飞天图又是从皇宫中流出来的，若两者真有联系，知府内应当会有些蛛丝马迹。”
“虽则图灵成妖，大多都会往这些地方跑，学习人间女子的言行举止，喜怒嗔痴。”路承沢因为迟来几日，心虚使然，也在这个案子上下了好一番功夫，他道：“可霜花巷是当地富人权贵寻欢作乐的场所，里面好些头牌姑娘背后都有人撑腰，若不暴露身份去查，恐怕难查出个所以然来。”
“分头行动。”薛妤动了动唇，道：“你们去知府，我去霜花巷，哪边查到线索，随时联系。”
松珩看向她，好似要在她眼里找出一分紊乱的情绪，可才扫过一眼，她身侧站着的男子便朝前半步，用一种精妙的角度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松珩唇边的笑不由淡了几分，他开口，道：“我跟你去。”
不等薛妤说话，他又开口：“霜花巷，我曾去过，我熟。”
话才落下，路承沢便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而后狠狠给了他一手肘。
“曾因一个任务不得已在里面混过一段时日。”被他这么一撞，松珩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向薛妤解释道。
薛妤却只是拧眉挑剔地在他身上转了几圈，想到他曾经为了完成任务让百姓免受妖族迫害能做到何种程度，再想一想这个任务纷杂的关系，他们没什么时间浪费拖延，于是什么也没说，只似有似无地点了下头。
除此之外，其余的情绪，松珩半分没看出来。
他慢慢攒紧了手指。
善殊含笑点了点头，道：“那便就这样安排，我与圣子去官府，阿妤姑娘带着人去霜花巷。”
确定好行程，薛妤没过多停留，转身便出了小院，往螺州城的方向飞掠，溯侑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朝年呢，则似笑非笑地拖着松珩落在不远不近的后面。
朝年无意识说话时令人难以招架，真有意识要用话语折磨一个人时，那便真是，怎么都躲不过。
“诶。”朝年扬起一个笑容，对想要加速追赶上前的松珩道：“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女郎和指挥使谈事呢，你好歹是赤水圣子身边的人，避点嫌，避点嫌。”
闻言，松珩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得按捺着情绪，好声好气地讲道理：“我非要探听些什么，只是觉得，任务要紧，该以眼前局势为重，想快些到地方，也好早寻到线索，早将那妖捉回去。”
“既然这么着急，怎么你们到的那样晚？”朝年不以为意，他对眼前之人那句冒犯至极的“阿妤”可谓耿耿于怀，嗤的一声，道：“若是等你们这种只会嘴上说说的人来，那晚螺州城只怕得折一半的人。”
松珩顿时无言，他看着朝年那张写满了不满的脸，恍惚想到了那一千年里，朝年对他的态度。
和他姐姐一样，他们姐弟两向来是女郎说什么就是什么，女郎永远是对的，只是朝华强大许多，常年在殿前司和百众山坐镇，弟弟呢，则很受薛妤喜欢。
虽然薛妤常常被闹得烦不甚烦，可却总经不住磨，一松口便让他来人间瞎掺和。
他曾不理解，觉得薛妤对朝华严厉，对愁离严厉，对曾经的他更是严上加严，即使身边留着一些悟性不算好的从侍，也会放在朝华手底培养一段时间，唯有朝年是个意外。
吧啦吧啦，说起话来没完没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他的机缘在飞云端上。
“抱歉。”松珩嘴唇翕动，好脾气地道：“有件急事实在是不得不走一趟，这才耽搁了。”
“怎样重要的事？”朝年一连丢出几个问题：“现下解决了没？要不你说说看，若是能帮，我请我们指挥使帮你看看？”
我们指挥使，这五个字，便能看出薛妤对她身边那位是怎样的信任和倚重。
这才过去多少年。
区区十年。
溯侑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松珩深深地吁出一口气，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好在，就在朝年话音落下后不久，他们就到了地方。
霜花巷是南二街后面一截，不论严冬或是酷暑，这儿一年到头都停着马车。富家公子们往往一撩车帘，整整衣裳袖摆，玉扇一折，嘴角便不由自主噙上了笑，熟门熟路地走进各家花楼，推开某扇烂熟于心的门。
沉羽阁的人很快便到了，是十来个乔装成浪荡公子的男人，他们朝薛妤和溯侑拱手，为首的那个捏了捏自己翘起的两边假胡子，对薛妤道：“女郎，正巧我们少东家前阵子在这里养了个姑娘弹琴奏曲，昨夜得了您的吩咐，那姑娘已被暗中接到府上住着了，待会我们进去，只说得了少东家的吩咐寻人。”
“您只管做自己的事，后头的事全不必操心，交给我们来解决。”
薛妤颔首，视线扫过一圈，落在溯侑那张极其惹眼的脸上，朝他勾了勾长指，道：“跟我过来。”
他们一闪身便消失在错落难辨的巷角，松珩眼一沉，才要跟上去，却见溯侑陡然抽身回望，视线沉沉如霜刀，随手一个无声无息的困人剑阵便兜头朝他罩来。
等他脱困，再抬眼，四处茫茫，哪里还有人影。
巷子狭窄一角，薛妤停下脚步，她手往脸上一抹，只见原本及腰的黑发被一双无形的手拢起来，高高地束起马尾，拉成潇洒而窕然的一道弧度，脸仍是那张脸，不过眼尾被拉长了，眉描得浓而重，向上挑着，现出一两分男子的俊朗和锋利来。
衣裳也紧跟着换成了男子样式，腰间缀着巴掌大的美玉和针脚细密的香包。
公子如玉，眼尾却又偏生媚意。
“如何？”薛妤声线刻意压着，现出一两分小公子般的稚嫩和跋扈来。
两人离得近，溯侑只看一眼，便若无其事地垂下了眼，低声吐字：“足以瞒天过海。”
薛妤方满意地点点头，轻声道：“等会若真有异样，暂时别管他们两个，配合我见机行事。”
“好。”
两人很快回到沉羽阁的队伍中混迹其中，为首的那个一摆手，一行数十人径直闯入霜花楼。
因是白日，霜花楼人并不多，可也有不少喜静好享受的勋贵子弟在吃喝茶煮酒，眯着眼欣赏美人曼妙的身姿曲线，见了这样大的阵仗，好几个顿时不轻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哎呀，这不是沉家少当家身边的阮公子么。”出来打圆场的是涂红抹绿的老鸨，她翘着两根手指，笑得热情又夸张，道：“今日诸位公子光临霜花楼，想必也是为了新来的璇玑姑娘，这就不巧了，璇玑的惊鸿舞十日后便要登台，如今正闭门苦练，不若诸位瞧瞧楼里其他姑娘？”
“妈妈，我们也不是头一次打交道了。”那个被称为阮公子的男人笑了笑，道：“我们今日不是为了璇玑而来。”
“我们少东家为哄桑雀姑娘开心，一掷万金压在霜花楼，不过是出门办个事的时间，两月不到，这楼里便有人逼她接客，及至昨夜突然下落不明，妈妈若不给个交代，今日我们几个便只好强硬搜楼，将人找出来了。”
老鸨大惊失色，急忙道：“这说的是什么话，桑雀姑娘跟少东家之事，楼里楼外人尽皆知，哪有人敢逼迫——”
她话说到一半，薛妤神色突的动了动，她顺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妖气朝另一侧看去，而后夺步而出。
为首那个阮公子见此情形，当机立断摆了摆手，神色极为不耐地打断了老鸨的话，道：“搜！”
一时间，人影浮动。
薛妤和溯侑几乎是同一时间朝着同一个方向掠去，朝年早随时观察着薛妤的脸色，第一时间看出不对劲，这个时候发挥出了眼尖的优点，牛皮糖似的粘在薛妤身后，松珩亦步亦趋地跟着，几人前前后后跃上三楼。
薛妤飞快锁定先前浮出妖气的几个房间，她朝前几步，敲响了其中一扇的门。
久无人应，久到周围两个房间都小心翼翼地露出条缝，或探出一个朝外张望的脑袋。
朝年和松珩去那两间房中搜过，不多时，回来摇头，低声道：“两间房的主人都在下面陪客，留着侍从在准备晚上的衣裳，我们看过房里，没有异样。”
房中妖气越来越重，又一点点朝外逸散，再加上远处人声渐近，薛妤决定硬闯。
她微微提了一口气，猛的一用力，那扇门便倏的在眼前大敞。
层层红纱帐，层层珠玉帘。
薛妤挑开第五层珠帘的那一刹那，眼前只剩一层轻纱，纱后是正褪下衣裳的女子，华丽而庄重的大红石榴裙顺着肩头剥落，露出一具姣好无暇的胴体，双峰挺立，茱萸点红，腰线窈窕，两条腿细而笔直。
她猝不及防，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会面临这副情形，当即下意识的反应便是飞快拉上一层纱帐，同时冷声道：“溯侑。”
“闭眼。”
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瞬，随后朝外摆手，丢出一个结界，迅速恢复冷静，道：“都到外面等着。”
三个大男人狼狈退出来，诚然，都是修仙之人，别的不说，眼力是真一等一的好，薛妤那个结界虽然及时，可仅仅惊鸿一瞥，那勾人的曲线，也真令人心神曳动，难以忘怀。
半晌，朝年捂着眼，嗷的嚎了一声，顺着墙角滑下去，他看向溯侑，道：“都是没成亲的少年郎，怎么女郎就只通知你闭眼呢。”
“这叫我怎么对得起我未来的夫人。”
松珩脸色难堪地转了个身，肩头忍耐似的僵着。
溯侑用指腹重重地碾了下自己眉心，在静得只剩呼吸声的楼道里，他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胜过一声。

第50章
半开的窗牖涌入瑟瑟秋风，纱帐后，珠帘纷落，点出一下接一下的清脆声响。
说实话，薛妤从小开始做任务，走南闯北，生死一线的情形都遇见过数次，怎样的情况都能波澜不惊，冷静处理，唯独眼前这副情形，她确实，是头一次遭遇。
眼前的姑娘生了张清涟蕖蕖的脸，肌肤白腻，身段纤侬合宜，即使身处红尘之地，那双眼也是懵懂般的干净，纯真。
仔细看，她身上不论哪一处，都是男人偏好的样子。
“你。”薛妤难得顿了顿，她侧首，感受着眼前女子体内似有似无的妖气，反而没什么好说的了。
很快，她敛去眼中的诧异，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衣裳，递到无知无觉，仍睁着双圆圆的小鹿眼盯着她看的女子跟前，道：“将衣裳穿上再说。”
这时，老鸨咋咋呼呼的声音透过一整层楼传了上来：“阮公子，璇玑姑娘还从未露过面，你们这样，我这霜花楼可没法开了。”
璇玑。
薛妤看向眼前慢吞吞拎着衣裳在她眼前换，半点不知避嫌的女子，摁了摁嗓子轻轻咳了一声，问：“你叫璇玑？”
璇玑的眼神又直勾勾落在她脸上，半晌，咬着唇点了点头，神情幽怨，说不出的我见犹怜。
薛妤想想自己现在的男子装束，不由攥了攥拳，硬着头皮解释：“你别怕，我同你一样，是女子。”
门外，溯侑见里面久久没动静，又听外面一声大过一声的喧闹，不由皱眉，他走到那个扯着哭天喊地老鸨的阮公子身边，冷声道：“里面可能有蹊跷，还需要一点时间，稳住她。”
阮公子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转头便松开了老鸨，他道：“妈妈，你也别哭，实在不是我们强人所难，你朝外打听打听沉羽阁，乃至我家少东家的名声，那是出了名的好，往日在这霜花楼砸钱何曾有过二话。”
“我也不瞒你，少东家今日吩咐我们找人是真恼了，你这再推三阻四的，我们也不查了，现在就走，可好？”
这话一说出来，老鸨那张涂满口脂的嘴都气得忍不住颤了两下，她道：“我是真不知道雀落姑娘的下落。少东家要找人，我自然没有二话，可我这楼里的姑娘各有各的姿态，在屋里向来不设防，这十几个壮汉闯进去，实在是，实在是不像话。”
阮公子在楼里扫了一圈，话音不高不低：“这我自然有分寸，妈妈放心就是，方才进去的几位，全是乔装打扮的女子，唯有的男子，除了我，便是那边站着的三位，全在你的眼皮底下，可半分没冒犯你楼里姑娘。”
“查过了，我们自然就走了。”
“这样，我好交差，妈妈你也好交差不是？”
见此，那位老鸨还能说什么。
纵使这楼里随意拎出一个公子哥都大有来头，可沉羽阁少东家这个名头，足以抵掉所有。那是怎样的门庭，别说在小小的螺州，即便是在皇城，都足以横着走。
讲理时比谁都好说话，不讲理时，谁也奈何不住他。
老鸨飞快分析清楚中间利弊，终于默默绞着帕子闭了嘴。
房内，璇玑系上腰间的束带，而后看向薛妤，神情认真而专注，半晌，她伸出一截水葱般的手指头，点在自己不描而红的樱桃唇上，而后摇了摇头。
薛妤于是懂了，这是不会说话的意思。
她顺手从一侧琴架边的小几上拿过笔与纸，铺在璇玑跟前，道：“我问，你写。”
璇玑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来的？原身是什么？”薛妤说话时，不避不让地与璇玑对视，似乎要从那双伪装性极强的眼里看出些什么。
出人意料的，璇玑不会说话，却写得一手好字，秀气的簪花小楷里偶尔带着一抹锋利的留白，她一笔一画写道：
——半年前到人间。
——月狐。
说完，怕薛妤不信，她眨了下眼，露出一截毛绒绒的狐尾，雪白的毛色，蓬然若云霞，那根尾巴甫一出现，便占据了小半间房，将薛妤团团围在正中间。
紧接着，那簇尾巴尖悄无声息朝上，一下接一下试探地勾着薛妤的尾指，察觉到她没有厌恶反感的心绪，又壮着胆子围住了她的手腕，雪白的一圈，像某种加大了的白玉手镯，或松或紧地绕成一圈。
薛妤看着眼前这一幕，诡异地沉默了半晌。
她可以面无神情地出手擒拿破口大骂的犯事大妖，也能波澜不惊地审问各式各样的妖与怪，唯独面对这种纯然的，突如其来的示好经验不足，身体下意识僵了一瞬。
感受到薛妤的不自然，那根曳动的大尾巴受惊似的缩了回去，璇玑一脸无措地望着薛妤，两只手无意识叠在一起，做错事一样望着薛妤。
“你别紧张。”薛妤动了动唇，回首观察四周，道：“螺州最近出了点事，我们例行公事，来查一查。”
璇玑赤着一双玉足，脚指头蜷缩着，嫩得如藕尖似的，此刻也不知听懂没听懂薛妤的意思，只小鸡啄米似的乖巧点头。
真是。
无形之中的风情最为诱人。
薛妤仔细扫了扫这间霜花楼花魁配置的房间，从墙上的挂画，到一侧的琴架，再到珠帘后十二扇女子屏风，可谓处处考究，处处精致。
良久，薛妤垂下眼，看向璇玑，道：“一切如常，今日是我唐突，打扰姑娘了。”
璇玑露出个腼腆的笑来。
薛妤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大步退出房间。
门嘎吱一声合上，薛妤闭上眼，认真感受了下这楼中形形色色，各不相同的气息，而后行至那位阮公子身边，将手中描着那位雀落姑娘模样的画像放至他手中，把这场戏补个全套。
她摇了摇头，道：“都找过了。”
“行。”阮公子一挑眉，道：“既然都找过了，那便回去交差吧。”
老鸨视线直往薛妤脸上落，她阅人无数，别的本事没有，唯有辨人这一项，眼力堪称毒辣。
此时一扫薛妤的眼与下巴，便知她确实是女儿身，这才放下心来陪笑，道：“这事可真得请少东家明鉴，我捧着雀落还来不及呢，怎会做出打压的事来，不知是何人往外砸出这样凭口白说的话来，可真是冤死人了。”
阮公子办完了事，也不多耽搁，略略敷衍了几句，便又浩浩荡荡带着人走了。
“做得不错。”出了巷子，薛妤在原地站定，看着阮公子和他身后乔装成男子的女子，道：“事办完了，你们回去复命吧。”
闻言，阮公子挠了挠头，也不拘泥，笑着道：“我家少东家说，若是您满意，沉羽阁在邺都建立分阁之事，能否尽快提上日程，次月便动工？”
“次月？”溯侑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声线如流水般潺潺缓落：“时间太匆忙。”
“当初谈条件时，你们主家没提这样的要求。”
“是。”那位阮公子应当是沉羽阁少东家的左膀右臂，说起话来表情到位，条理清晰，他见薛妤不说话，似是将话语权全交给了出声的这位，便自然而然地换了个方向，道：“不瞒指挥使，前几日落契时定的是十年之内，一月确实匆忙了些，可我们实在是有自己的难处。”
“承殿下与指挥使成全，这桩压在沉羽阁上下数千年的大事终于得成，家主签下契约当夜，兴奋得夜不能寐，与少主翻看了一夜的典籍，发现飞云端虽然多数时候是五百年开一次，可也有一两次出了意外，是在不满五百年年限时开的。”
“再仔细一算，如今距离上一次开飞云端已过去三百余年，若是不提前开，自然一切刚刚好，可若是提前——我们必然措手不及。”
“做我们这行生意的，最怕的就是个万一，所作所为，不过是想未雨绸缪，图个万无一失。”
说罢，他朝溯侑略略抱拳，言辞恳切：“望指挥使成全。”
“原来如此。”溯侑眼皮也没抬，语调飘而轻，一字一句都是拨动人心的节奏。
那位阮公子格外真诚的视线落在他眼尾，却有一瞬间觉得这位表面看起来清隽如莲，君子端方的指挥使，不知怎么，突然给人一种凉薄到骨子里，事事不被他放心上的错觉。
这种感觉一瞬即逝。
溯侑垂着眼思忖须臾，开口道：“沉羽阁有难处，我们理解，然眼下的情形，阮公子也瞧见了，天机书的任务不完成，殿下与我都回不了邺都。”
“你们动工必然需要殿下首肯，取出大印敲章，其中流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说完，溯侑冲那位阮公子微微颔首，道：“还望阮公子回去如实转告你们家主和少当家，待我们螺州的任务完成，再提此事吧。”
待他们一行人绕了几个弯消失在眼前，松珩忍了忍，看向薛妤，似是无法理解般低声道：“你就这么由他出头做主？”
想当年，即便是薛妤对他，也从未给过如此大的权力，她人尚还站着，哪容得了旁人插嘴代为发言。
谁知薛妤看也没看他，转身就若有所思往边上一站，仰着头迎着日光去丈量那面隔了许多莺燕的高墙。
反倒是朝年霍的一下反应过来，他目光如炬地盯着松珩看了两眼，炮仗一样道：“指挥使的意思，就是女郎的意思，这事我们邺都上下人尽皆知。你一个赤水来的，管好圣子身边的事不就行了，还伸手到我们这边来，干嘛，难不成真是圣子安排到这边来探听邺都机密的内应？”
松珩从来没想过，朝年的嘴能有这样大的威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维持不住笑脸，淡声道：“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合规矩。”
“在邺都，女郎就是规矩。”朝年挑剔般地看着松珩，道：“女郎说合适，那就合适。”
论胡搅蛮缠打嘴仗，没谁能有朝年能耐。
松珩干脆无视他，他凝着眉走到薛妤身边，音色放轻了许多：“你和沉羽阁做成了交易？”
上一世的千年中，沉羽阁也就想建立分阁的事找过薛妤，薛妤出于各方面的考虑一再迟疑，加之价格没谈拢，这事便不了了之。
没想到重来一次，这事反而成了。
“既然做成了交易，左右都要答应，不过是时间问题，顺水推舟给个人情也无不可。”
听到这，薛妤无法忍受似的掀了掀眼皮，她转过身，头一次撤去遮掩，眼里现出如此直白而明显的失望，话语是沉着浮冰一样的冷漠：“松珩，我现在是真想不明白。”
“除了你这副是非不分，善恶不辨，只会一棒子打死所有异类的心肠，我当初究竟还看上了你哪点才决定救下你。”
这一句话，宛若一道晴天霹雳，毫不留情地落到松珩头顶，将他炸得头破血流，皮开肉绽。
在当初设下封印大阵时，他便已做了心理准备，他甚至连她指着他让他去死的画面都想到了。
是他对不起她，他认，不论是她骂或是闹，亦或者要跟他同归于尽，这些，他通通都认。
可松珩唯独受不了这个。
他努力千年，终于登上高位，她一句“我想不明白”，他便恍若又回到了审判台上，一事无成，镣铐满身。
他是个男人，更是万千人眼中景仰敬畏的天帝，他承认，自己有私心。
他期望看到薛妤认可的笑意，期望听到她夸赞的言语，期望有那么一次，她也能做得不那么完美，他再温声安慰她，替她善后。
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她力求完美，什么都自己扛着，再难再累，依旧一声不吭。
得她一句认可，仿佛比登天还难。
薛妤再不看他，转而如浮云一样掠出小巷，朝青山脚下的院落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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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西南一处大气古朴的宅院内，璇玑从汤池中起身，婢女上前，用巾布擦她披在肩上湿漉漉的发。
她享受地眯起眼，半晌，孩子气地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前面，伺候的婢女会意，含笑道：“陛下还未回来，在前面议事呢。”
璇玑顿时垂下眼，百无聊赖地绕着手指玩。
婢女手脚利索地收拾好内室，弓着腰关上门，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在床榻上打滚的璇玑突然动了动耳朵，坐直了身体。
很快，外头传来压低了的问安声。
“嘎吱”一声，裘桐推门而入，他今日难得喝了点酒，衣襟半敞，勾着眼笑时，是一派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他掀开纱帐，与璇玑对视，半晌，啧的一声，伸出长指勾了勾她的下巴，弯腰凑上去亲了亲，哑着嗓子笑：“今日又出去玩了？”
璇玑点了点头，眼尾弯出一点亮晶晶的笑。
她太单纯，心思几乎全写在了脸上，裘桐尤爱这种能一眼看透，看穿人的感觉。
他借着灯去寻她的眼睛，炽热的吻一个接一个落在她眼角，神智却由始至终是抽离而清醒的，直到璇玑侧身躲了一下，他才捏了捏她的耳珠，气息落在她耳后，是一种颇为暧昧的滚热：“怎么？不愿意？”
璇玑望着他俊朗的眉眼，像是想到什么，小手飞快往脸上一抹，便陡然变了副模样。
小巧的下巴，挺翘的琼鼻，纤长的睫毛，一切都是精妙绝伦又恰到好处的构造，特别是那双湿漉漉的杏眼，稍微一垂，便是冷淡而肃然的模样。
眨眼间，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张脸。
裘桐仍捏着璇玑的下巴，头脑却蓦的清醒过来，之前那些蠢蠢欲动，意乱情迷都好像是一场有意沉沦的假戏，他动作一停，那些情绪便通通敛入眼中。
璇玑扯了扯他的衣袖，那双眼里直勾勾的情绪流淌出来，与撒娇无异。
裘桐不由哑哑笑了一声，他伸出一只手覆在璇玑的眼睛上，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审视般地道：“像，又不像。”
良久，他冰凉的唇落到她乌黑的发顶上，道：“换回来吧。”
“这种事都能委屈自己。”
“真是个傻姑娘。”
裘桐进里面汤池沐浴，出来时换了身衣裳，洗净了一身酒气。
他弯下腰，坐在床榻边，捏了捏璇玑的手掌，轻笑着道：“外面有些事，朕还得出去一趟，你若困了便先睡，不必等朕。”
方才那样的情难抑制，轻佻暧昧，是半分也不见了。
璇玑飞快眨了下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璇玑，你乖。”裘桐回身抱了抱她，一下接一下哄孩童似地拍在她的脊背上，道：“别再去找薛妤玩，她很危险，听话，嗯？”
璇玑在他怀里乖得跟猫儿似的，连着点了两下头。
裘桐头也不回地披身闯入夜色中。
他一走，璇玑眼中懵懵懂懂的笑意委屈似的落下来，她朝前几步，想了想，长指往身前一点，便走入一幅画中，跟着裘桐的步子到了外间。
知府和裘召，以及那个执法堂的张长老果真都在等他。
裘桐甫一落座，裘召便按捺不住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他道：“皇兄，钦天监的人来来回回算过许多次，或许等不到九日后，可能就在这几天便要再一次吸收血气了。”
“璇玑这边，小不忍则乱大谋。”裘召顶着压力开口：“皇兄，即便薛妤在螺州，我们从钦天监抽出两位长老出去拦她就是，圣地传人没了执法堂这一帮手，就是独木难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是我们的机会。”
“裘召。”裘桐掀了一下眼，神色漠然：“朕说过很多次，欲速则不达，你太急躁了。”
“璇玑这边没有问题，她本就是为了龙息而生，自然知道自己的使命。”
裘召顿时放松下来，他道：“我还以为皇兄会顾念旧情，起怜惜之心呢。”
“一只图灵而已。”裘桐眼神分外冷漠，他将手边的折子丢到底下三人桌上，道：“都照朕的吩咐去做。”
“龙息是唯一能激活裘氏皇族体内灵脉的灵物，这次吸收血气不容有失，若是谁出了岔子，提头来见。”
又是龙息。
门外，璇玑听到一半便没了兴趣，她撇了下嘴，掰着手指算了算自己尚存人间所剩无几的时日，一闪身就入了画框，去了别的地方。
而就在璇玑转身时，谁也没看见，一根雪白的银丝从她脚踝处飘出来，而后混在她满头青丝中，很快泯然于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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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州，沉羽阁分阁中，戒备森严的大院书房。
阮昆一字不落地将溯侑的话重复了遍，而后看向上首坐着的两位，低声请示道：“少主，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天机书的案子。”其中一人挑开桌面上的纸张看了看，道：“四星任务，牵扯三方圣地。”
“真是难办。”
“等罢。”另一名乌发垂到腰际的男子凑过来看了眼，又兴致缺缺地躺回去，道：“人间的关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你掺和进去做什么，反正任务成与不成，也就几个月。”
“我总有预感，觉得飞云端这一次会提前开。”沉羽阁少阁主沉泷之无奈地笑了一下，道：“分阁建立也非一朝一夕之事，还是有备无患，早些动工的好。”
“说起来，这位邺都新晋的指挥使也是个人物。”沉泷之点了点桌沿，不疾不徐道：“我父亲与他相谈，半分便宜没占着不说，还被三言两语挑起了热血干劲，冲动之下又加了码。”
“如今，不过是要提前动工，又走入他的节奏中，要帮着完成天机书的任务。”
沉泷之好脾气地笑了笑，看向阮昆，道：“如今邺都也算是我们分阁的一位小阁老，帮一帮自家人是应该的。你带着我的令牌，亲自去一趟他们的住所，就说在螺州期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沉羽阁义不容辞，乐意至极。”
那位躺着的男子不由又啧了一声，道：“不愧是生意人，说什么都动听。”
阮昆得令出去后，沉泷之不由侧目看向另一边，似笑非笑地道：“风商羽，你赖在我这十几天了，做什么，不回你的妖都，不陪你的九凤大小姐了？”
“不需要我陪。”风商羽提起这事，凉凉地笑：“九凤大小姐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左一枝桃花，右一枝桃花的，哪里记得起我。”
“听听。”沉泷之讶异地看着他笑，手中玉扇合拢，敲了敲他的手肘，道：“真是稀奇，我们认识几百年，我还是头一次听你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
“怎么？”他问：“吃醋了？”
风商羽坐起来，看着他的眼，指了指发顶，道：“九凤大小姐回来那天，喝得那叫一个不省人事，她的头发，衣裳，甚至袖子上，全是桃花的味道。”
“她嘴里喊了一堆名字，谁的都有，我身边从侍都被她念着，唯独没有我。”
风商羽看着沉泷之，扯着嘴角无声笑了一下，道：“说实话，我活了几百年，从未觉得自己头顶那么绿过。”

第51章
夜里突然下了雨，一阵疾一阵缓，噼里啪啦打在小院屋顶铺陈的瓦片上，又顺着倾斜的弧度汇成小小支流淌下来，初冬的寒气在此时趁势而入。
薛妤披着身纱裙，挽着一头半干的发坐在琉璃灯下边写边看。
溯侑进来时，身影单薄颀长，肩头尚沉着未彻底散开的深秋寒意，袖边缀着几朵花草叶片上凝成的霜物，甫一进门，便化为了洇泽两点水迹，悄无声息融入衣料中。
薛妤将手中的墨笔搁到砚台上，看向他，问：“去哪了？”
溯侑抿了下唇，鸦色的睫始终垂着不去看她，答话时的语调，缓急却一如往常：“去了后山。那些妖物比前几日躁动得更厉害，但像听了某种命令，全都只在自己的巢穴边窝着，半分没越过雷池。”
“臣怀疑，朝廷那边有所防备。”
他做事总能面面俱到，她心中惦念着却没来得及做的事，他完成得悄无声息，天衣无缝。
薛妤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以裘桐算无遗漏的性格，有所防备是正常的。佛女那边的搜查情况也不理想，受阻颇多，最后用佛门秘法勘探，发现知府内宅污浊，可能藏有秽物。”
“这兴许是个幌子。”薛妤皱眉分析：“知府被推到明面上，这太显眼了，裘桐不是裘召，他谨慎许多，应当做不出这样孤注一掷的事来。”
整桩任务迷惑性太强，牵扯过多，即便是她，都少见的用上了“兴许”“应当”这样不确定的词汇。
“笃笃。”
一阵静默中，门外传来了几声小心而试探的叩击声，朝年的声音旋即传来：“女郎，阮公子来了。”
闻言，薛妤肩头微松，往身后靠了靠，道：“请进来。”
阮昆推门而入，朝屋内两人做了个礼，又朝前几步将令牌奉至薛妤桌前，道：“殿下，指挥使，这令牌乃我沉羽阁信物，我家少东家说，殿下在螺州这段时间，若有需要，沉羽阁上下无有不应。”
阮昆一走，薛妤拿过那块似铁非铁，似玉非玉的令牌看了半晌，一双眼微朝上掀了掀，声音中流露出些浅淡的笑意：“指挥使果真好本事，三言两语便寻来一个得力帮手。”
溯侑呼吸微微一顿，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霜花楼外那一声“闭眼”。
他甚至分不清，那是她对心腹之臣下意识的保护，还是一些别的。
别的。
溯侑喉结缓而慢地滚了一圈，沉声吐字：“为君分忧，臣子本分。”
“知府那边进退维谷，线索中断，霜花楼这里。”薛妤没察觉到他话语中滞涩的情绪，笑过之后就很快说起正事：“我找到了飞天图图灵。”
“就是昨日屋里不出声的那位。”
“她化为月狐出现在我面前，气息，乃至真身都毫无破绽，足以以假乱真。”
溯侑没想到这边的突破口来得如此迅速，他抬了下眼，问：“女郎是如何辨别出她身份的？”
“她的字迹露了破绽。我曾见过裘桐的字，他每个字最后一笔总落得重而缓，给人一种崭露头角的锋利之意，再加上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我起了疑心。”
薛妤伸出食指，指尖绑着一根细细的银丝，连着虚空中的某一处，银丝时不时颤动一下，好似随着什么动静在摇曳，“图灵不受束缚，她们可以借由画像自由来去，当时将她擒拿，留不住人不说，反而打草惊蛇。我设了禁制，她若是突然朝螺州城百姓发难，力量会被禁制锁定，无法成事。”
“她的真身，那张飞天图，应当是被裘桐握在了手里。”
四目相对，灯火摇曳，溯侑似乎能从她眼里看出当时她百转千回的思量。
这样可怕的洞察秋豪的判断能力和当机立断的果决手段，溯侑不由想，但凡他露出一点异常，会如何。
放他走，亦或者，丢个闲差，再不相见。
满室寂静中，薛妤手指翻了翻案桌上堆放的资料，捡出其中一份，朝溯侑的方向推了推，声音低下来：“这是佛女动用佛寺那边的关系查到的临摹图，临摹的正是千年前那张出自大家之手的飞天图，我看了看，虽没描绘出其中神韵，可细节还算逼真。”
“璇玑之所以能变出那条狐尾，大抵是这幅飞天图左下角的位置，正好画了一只对月仰首的白月狐，算起来，那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自然不会被人发觉异常之处。”
“接下来，女郎作何打算。”溯侑眉峰微起，视线落在窗外，开口道：“女郎用禁制锁住璇玑，不让她爆发大部分妖力，届时事情败露，知府那边，人皇不知会作何反应。”
“他不能如何反应。”提起裘桐，薛妤嘴角的笑意全然淡下来，她站起身，道：“说实话，我不愿意朝这方面想。”
“我开了水镜，璇玑吸收血气失败时，裘桐若是真现身，我会即刻带人搜查知府和执法堂，若是真查出点什么，这事由我说了不算，圣地说了也不算，羲和会将此事上报天机书与扶桑树，我们都按指示行事。”
这是薛妤最不愿意去深想的一方面。
裘氏皇族代代相传，由来已久，人皇一词在人族中，象征着绝对的权威，不论是囚禁思己过还是直接废黜，这事只要和圣地沾边，都会衍变成双方的对峙和僵持。
诸如“蓄谋已久”“不怀好意”“意图将朝廷取而代之”这样的话必定成堆成堆扣在圣地头上。
而边上，还有个蠢蠢欲动，不甘现状的妖族。
这事一旦成真，薛妤甚至可以想见，都不用几百年后的兽潮爆发，三方矛盾便能由此达到顶峰。
“人皇之位都如愿得到了。”薛妤指腹碾了碾眼尾，低喃道：“裘桐屡屡行出格之事，究竟想做什么。”
“更强的实力。”溯侑食指摩挲着剑柄，眼尾拉成锋利的一条线，嘴唇翕动：“或更高的位置。”
“是。”薛妤看着他，道：“目的无外乎这两种。”
关于上一世的千年，她现在能记得的事不多。
她一再确认，反复筛查，发现自己接过的天机书的任务里，跟朝廷，人皇有牵扯的根本没几例，即便是有，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交接，诸如捉拿罪魁祸首时查到朝廷官员头上去这样的离奇事件。
不像现在，天机书几乎在推着她往这方面查。
所以中间那空白的几百年，她不知道裘桐做了什么，又究竟做成了没有。
这也就意味着，重生的优势，其实能给予她的帮助并不多。
不论是之前的尘世灯，筠州等案，还是这次的飞天图，都得他们顺藤摸瓜，循着蛛丝马迹往下追查。
“裘桐登基前，我与他对过招，他步步为营，性格谨慎，凡事讲究小心为上，有很足的耐心跟人周旋。”薛妤徐徐道：“他最近，行事太急躁了，反而有点不像他。”
她总觉得自己漏了很重要的一环，没了这一环，后面的猜想推测全部进行不下去。
可仔细梳理，又自觉算无遗漏，找不出问题。
薛妤转而看向溯侑。
此时，他站得挺拔，身上那股压抑的，沉默的情绪被灯光拉得尤为明显。
“他的事先放着，左不过这几日会浮出水面。”薛妤行至他跟前，站定的那一刹，发丝随着她戛然的动作荡出个弧度，她眼中如春风骤暖，霜雾敛寒，连声音都低了两个度：“说一说你。”
“你这几天，是怎么了？”
话题猝不及防落到自己身上，溯侑猛然抬了下眼，又迅速落了回去，眼里的情绪从始至终藏得严而密实，像兜着一张负债累累，欲盖弥彰的网。
他一副迷茫的，不知这话从何问起的神情。
十年一晃而过，当年的少年如今蹿开了个的往上拔高，高了她一头不止，她偶尔看着他，仍会想起当年牵他出阵时的情形，觉得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动人而明媚的一团影子。
“你从前，更潇洒些。”薛妤眼尾微微弯出一条细长的弧度，一字一句说得不重，落下来时，却像投落在湖心的石子，“如今强大，稳重，也拘礼，开始有所顾忌。”
开始，怕她。
当年眼底全是戾气，脾气明显不那么好，面对她的身份无动于衷，依旧我行我素的少年，褪去了青涩的外衣，变得足以被委以重任，全心依靠，可话里话外不离“君臣”二字，连偶尔的对视都飞快垂下头。
溯侑胸腔泛开一团巨大的酸涩之意，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
薛妤说得对，又不对。
他并非拘礼。
他只是，越强大，越自卑。
才跟在她身边时，哪管她是如何想的，别人越轻贱他，他越要争一口气，信奉的是以牙还牙，以血止血的准则。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想的就变成了，近一点，离她再近一点。
等坐上指挥使的位置，成为她真正的左膀右臂，有权知道她所有隐秘的，未曾朝外吐露的心声时，他便陷入了另一种巨大的空乏中。
他不得不一遍遍提醒自己，告诉自己。
没法再近了。
薛妤问：“十年时间，你实力进步太快，是不是心境没跟上来？”
溯侑出声时，才发现声音已经染上了一丝哑意：“一点小事。”
他又紧接了一句：“臣很快就能处理好。”
这个时候，他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执拗中，薛妤看着他被灯光拉得不长不短的影子，问：“真能行？”
“能。”溯侑像是保证似的斩钉截铁，黝黑的眼无声转了转，声音轻得几乎融入明灭不定的灯芯中：“很快。”
薛妤于是点了点头，又坐回案桌前。一片难以忍受的安静中，溯侑近乎没话找话般开口：“那只飞天图图灵，捉到后该如何处置？”
说起这个，薛妤才提起了墨笔又搁回砚台上，她沉默许久，颇为头疼地道：“带回邺都，按照规矩来吧。”
“图灵，书灵这类灵物成精，往往是最讲机缘，也最令人惋惜的。”薛妤坦然道：“什么也不懂，什么也看不清，看不明白，是好是坏，全取决于主人的秉性。就好似璇玑，死在她手中的人命多达上百条，说句作恶多端不过分，可真要问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这种情况，殿前司审都没法审。”
“璇玑她。”薛妤眼前似乎浮现出那双小鹿一样天真温顺，丝毫不掺虚情假意的眼睛，顿了顿，道：“能留则留，等待日后将功折罪——”她话音尚未落下，便抬眼看向窗外。
溯侑大拇指摩挲着剑鞘一端，目光危险地沉下来。
须臾，门哐当一声被一股力道从外向里撞开，一只顶着蓬松毛发的雪色月狐捧着瓜子站在两人的视线下，一双眼扫过溯侑，又直勾勾地盯着薛妤。
“璇玑。”薛妤一眼认出来人真实身份，凛声问：“你这是——”
小狐狸三两步跳上薛妤的案桌，长而软的尾巴轻轻一扫，那些手册和纸张便通通挪了个位置，腾出了刚好够她盘成一团的空隙，她倦懒地趴着，眼睛水润，鼻头粉嫩，蓬松的长尾如藤蔓般无声无息地勾住薛妤的小指，撒娇一样摇晃。
这位从见第一面开始就总是出其不意的图灵，好似格外喜欢她。
薛妤静静看了她半晌，而后伸出长指，在她额间点了下，声音里是不熟练的哄骗：“别再伤人了。”
璇玑看着她，很快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阖上了眼。
雪白的月狐没有待多久，在某一刻，它倏地惊醒，耳朵连着动了几下，而后砰的在空气中炸成了一朵云，消失在视线中。
果真是来去自由，无人能束缚。
溯侑看向薛妤。
“知府后宅。”薛妤美目微凝，轻声道：“若是我猜得不错，裘桐眼下就在螺州。”
那么，又是一座连通皇宫与州城的传送大阵。
裘桐他，好大的手笔。
须臾，薛妤将那块才送过来的令牌推出去，唇压得直而紧，似有所感地道：“让朝年去沉羽阁点人，点会布阵，临危不乱的，五十个就行。”
=====
纵使大家都有心理准备，可谁也没有想到，变故来得那样快。
第二日入夜，一场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往下倒，彼时，薛妤，善殊以及路承沢等人正围坐在庭院中商议整件案子目前为止的进展。
只听突然轰隆一声，闪电狂舞，噼里啪啦的雨点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兜头落下。
朝年应对这样的场合格外得心应手，防雨的透明结界罩很快支起来，于是院外暴雨瓢泼，空气里蕴着厚重的湿气，院内仍是一派风平浪静的干燥。
这场雨来得太突然，不像天然而成，反而像极了……妖邪作祟。
薛妤“噌”的一下站起来，她二话不说就要往院外走，溯侑伸手半拦着她，眉眼深邃，音色低而促：“臣去。”
说罢，他头也不回便如利箭般扎向风雨昭动的浓黑天幕，很快只剩小而模糊的一点。
院内的人也都纷纷有了猜测，均正色起来，一个接一个彼此确认着问：“西南那边隔绝打斗的阵法布置好了吗？”
“飞天图真身能迷惑人，清心丹记得都带好。”
善殊看向路承沢，神色凝重，将手中令牌交过去，道：“我作为阵心，届时怕是脱不开身，这是我的调令。”
“螺州城佛寺不少，我点了六十佛修在西南守着，若是情况不对，知府和执法堂果真勾连，参与此事，圣子不必迟疑，带着人搜查两地，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路承沢知道事情轻重，他郑重其事地接过令牌，道了声放心。
溯侑很快回来，他风中来雨里淌，浑身上下，却唯有睫毛沾上了一层湿气，湿漉漉地贴着眼皮，又罕见的现出一两分干净的少年气来。
他看向薛妤，颔首沉声开口：“山里妖兽几乎全陷入躁动中了。”
薛妤看了眼天色，心里算着时辰。
这才刚入夜，离子时还差得远，妖兽发狂提前，数量增多，代表着什么，她不用想就能明白。
“璇玑那边，还没有动静。”薛妤率先迈出了院门，道：“先不管那么多，去西南守着。”
螺州西南，知府内宅。
裘桐站于高台之上，凝望被置于巨坑之底的玉髓盒，盒中是半颗黯淡的黑色妖珠，即使布置了数层隔绝气息的阵法，用了数件灵宝遮蔽，那颗妖珠偶然泄露出去的气息，仍令方圆数百里的妖兽不由自主匍匐。
裘召和知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阶梯上来，行过礼之后，无人敢出声，皆站在一侧，既紧张又忐忑地望着眼前仪表不凡的君王。
没过多久，大太监白诉将一幅蒙着黑纱的古画呈到裘桐面前，言语恭敬：“陛下，飞天图取来了。”
“放着吧。”裘桐视线终于从那半颗妖珠上挪开，他将高阁中的人扫视一遍，问：“璇玑呢？”
“已在阵中了。”
“行。”裘桐无有半分不舍地点了点头，格外冷漠地道：“让她开始吧。”
“阿召，到朕身边来。”裘桐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龙息一旦吸收血气，圣地传人肯定有所察觉，薛妤必然强闯搜府，我们不能出现在螺州城，等时机一到，立刻开启传送阵回皇宫。”
说罢，他又看向螺州知府，言语难得放柔和了些，问：“知道该怎样说么？”
“陛下放心。”螺州知府忠心耿耿，他挺了挺胸膛，说得大义凛然：“所有过错臣一人认下，最终不过一死。”
裘桐赞赏地点了点头，道：“正因有卿这样舍身忘己的臣下，我人族才能自强不息，繁盛至今。”
“云家这番功劳，朕不会忘却。”
螺州知府被这一两句话说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恨不得即刻身死成全人族大业。
此时，璇玑突然出现在眼前，她散着长长的发，一张脸小而尖，黑白分明的眼睛转动时像猫一样灵动，她拉过裘桐的手，在他掌中刷刷写下一行字。
裘桐感受完，瞳色顿时如墨汁般翻涌，他重重一拂衣袖，太阳穴隐忍地跳了两下，冷声道：“朕和你说过许多回，不要去招惹薛妤，你当她是什么人？你再三在她眼前出现，她能认不出你？”
璇玑愣愣地去看那张因为怒气而布上烦躁之意的脸。
他对她没耐心了。
那张俊俏的脸，于是也不那么耐看了。
她不由得皱了下眉，满头青丝随着她后退半步的动作晃动。
裘桐深吸了一口气，须臾，他伸手捏住她小巧的下颚，声音里的令人心软的疲倦之意几乎要溢出来：“璇玑，你知道，龙息对朕来说，十分重要。”
璇玑知道，这话自从她诞生以来，他和他身边的人便一直在说。
有些话说多了，听得也腻了。
裘桐倾身过来，冰凉的唇一下接一下落在璇玑的眼皮上，一字一字道：“朕喜欢你，可朕是皇帝，有更为重要的责任和担子。”
璇玑眨了下眼。
“你过来，朕有办法解开薛妤的禁制。”
裘桐说罢，将飞天图上的黑布一揭，白诉便十分懂事地捧了笔墨纸砚过来，只见裘桐凝着飞天图右下角的那个钤印，他在原地站了半晌，最后，还是提笔将那印用墨渍洇成了一团。
几乎是顷刻之间，璇玑身段抽长，眼尾晕红，发丝垂到雪白的脚踝处，七彩的绸缎环拥着她，伴着某种千年前的古曲翩然飘动。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燃烧了起来。
那是生命飞速流逝的滋味。
“璇玑。”裘桐看了看天色，捏了捏她的手掌，道：“去吧。”
璇玑看了他一眼，乘空而去。
这一次天机图笼罩的范围比上一次更大，乌云遮蔽，电闪雷鸣，鬓若云霞的美人遨游在天地间，数万人的视线下。
可薛妤的禁制强行锁着璇玑，即使她被强行激发出所有潜能，也仍要一根根将她勾回去似的，挣断了又长，长了又断，如此生生不息，等她彻底飞上天时。
薛妤正好赶来。
她一看璇玑的状态，便露出了然的神色。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水一样的纹路从她足下四处朝外扩散，飞天图笼罩的范围有多广，她荡出去的涟漪便有多大。
璇玑尚存一丝理智，朝她做了个走的手势。
“走不了。”薛妤动怒，冷玉般的脸上晕开一点胭脂的色泽，声线愠然：“今日螺州城的人，一个都不准动。”
璇玑才踏出一步，一道锋利到无可阻拦的剑气从身后斜斜斩来，那一剑侧着她脸颊擦过去时，漫天雨帘似乎都被凌空劈开，有片刻的静止。
此时，璇玑已经无法思考。
她伸出指尖，点了点被擦破的脸颊，开口说话时，整座城的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她漫上血丝的瞳仁盯上薛妤和溯侑，婉然一笑：“都，留，下。”
薛妤和溯侑几乎同时出手，冰霜长箭与巨剑虚影同时击中她的胸膛脊背，璇玑整个人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碎成无数块掉落下去。
天空中，飞天虚影像是燃起火一样光芒大盛。
“她彻底失控了。”薛妤重重地摁了下眉骨，看向溯侑：“我要进一趟画中，你协助佛女维持大阵。”
“女郎。”溯侑音色清润：“一起。”
他难得执拗，垂着眼又重复了一遍：“一起。”
见状，薛妤不再说什么，她如流光般冲霄而起，肃然绞杀的剑气紧随其后，两道光点如烟火般撕开左下角那只月狐虚影，重而疾地冲了进去。
高台上，裘桐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他面前摆着个火盆，盆中是才被丢进去的飞天图原作。
他想起璇玑那双笑起来如桃花般璀然天真的眼眸，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嘴角，低声叹息了句：“可惜了。”
娇滴滴的美人，可惜跟了他这么个铁石心肠的主人。
为了他的大业。
她只好香消玉殒。
这场雨下了许久。
整座天空陷入可怕的寂静中，这种只剩风雨声的僵持像一把钝刀，刮在所有人身上。没过多久，不止善殊，沈惊时等人皱了眉，就连裘桐，也突如其来的生出一种事情脱离控制的感觉。
他忍不住重重摁了下手指骨节。
直到天空破开无数道口，浓郁的血气被一股力量包裹着送下来，稳稳落到坑底盛放龙息的玉匣内。
裘桐眉目微落，悄然松了一口气。
有方士将玉匣送至裘桐跟前，那半颗龙息得了滋润，肉眼可见的活泛起来，它贪婪地吸收着能让自己壮大的力量，表面光泽明明灭灭，呼吸般的起伏节奏。
却见下一刻，一段凝脂皓腕凝聚成形，盈盈垂在玉匣中，水润的翡翠玉镯松松垮垮悬在腕上。
这是璇玑的手。
裘桐握过无数次，于是一眼便认出来。
他不曾设防，自然也没想到，早就接受自己死亡之事并且确实再也回不来的璇玑会从自己眼皮底下，临时反悔似的抽离了龙息的一缕生命精华。
龙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像是要爆炸似的飞快变幻黑白之色，滴溜溜在玉匣内横冲直撞。
半晌，它在裘召始料未及的视线中，啪嗒一声，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再也不动了。

第52章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裘召前一刻才勾起来的志在必得的笑随着那半颗龙息的变化逐渐僵硬，崩裂，最后刷的一下，像陡然收起的扇面一样合拢，脸色在狂暴的雷电下苍白得可怕。
他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去看裘桐，声音艰涩：“皇兄，这是——这是怎么了？”
裘桐也不知道。
他黑沉沉的眼眸罕见的露出一点被打得措手不及的茫然之色，直到清楚地看到龙息上那道裂缝，他一颗心倏而收紧，瞳孔震缩了下，蓦的看向身侧站着的方士，声音中全是难以抑制的震怒之色：“怎么回事？”
执法堂的张长老和孙长老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上前，闭眼凝神感受那颗龙息下蕴藏的生机，睁开眼时，顿觉满嘴苦涩，其中一个敛袖朝裘桐拜下去，道：“陛下，龙息吸收血气时最不设防，璇玑出手，抽走了龙息中的一缕生灵精华——”
“直接告诉朕结果。”裘桐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重重起伏颤动了两下，他看向跪拜下去的人，逐字逐句道：“龙息这是怎么了？”
“龙息，恐怕暂时没用了。”两名长老同时垂眉顺眼躬身，保证道：“臣等必尽心竭力，寻求补救之法。”
闻言，饶是裘桐这样坚韧的心性，也不由重重握了下拳，手背上青筋叠起。
十几年的心血，临到头了，眼看着终于见到曙光，竟遭遇这样的重击。
补救之法，这样稀世罕见的东西，能遇见都算强求，能有怎样的补救之法？
即便是有，他又还有几个十年可以耗进去？
璇玑。
裘桐一下接一下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心想，他今日算是知道，何为逐年家打雁，却叫小雁鹐了眼。
而更为离谱的是，面对如此重大的变故，失误，他甚至不明缘由，不知是哪一处环节出了错。
没有给他们平复心情的时间，白诉很快捏着拂尘哒哒喘着气跑上高台，语气急促，看向裘桐，低声道：“陛下，圣地那边的人来搜府了。”
“知府守卫呢？”
裘桐瘦削似竹节的手指抚上龙息表面那道裂缝，即使身为凡人感受不出珠子内正在经历的翻天覆地的风暴，他也抚摸得认真而细致，动作不敢太用力。
指腹与那颗龙息接触的刹那，他的眼前走马观花般掠过许多画面。
为了这颗龙息，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花大代价，大手笔在远离皇城的筠州，螺州，宿州等地构建连通皇城的传送阵，除此之外，他蕴养鬼婴，为离生出灵智始终差一步的天机图倾泻了如流水的天材地宝，甚至，为了瞒过薛妤，他被迫建了自己的陵寝。
结果呢。
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荒唐得可笑。
白诉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飞快道：“陛下，知府守卫快撑不住了。来的人远远超过我们预计人数，且个个身手不凡，马上要越过两重阻拦阵寻到这边来了。”
“你说什么？”裘桐终于抬眼，似乎没有听清般一字一句问：“他们哪来的人？”
面对阴沉得像是要刮刀风下剑雨的眼神，白诉肩头抖了抖，屏住呼吸不敢再出声。
“欺人太甚。”裘召愤然开口，头发丝几乎根根竖起来，他猛的吸了一口气，拔过身侧守卫的佩剑就要冲下高台，咬牙道：“我去跟他们拼了。”
裘桐漠然抬眼，看了看玉匣中的龙息，又扫过高台之上众人凄风苦雨的神色，视线最后落在冲动不已的裘召身上。
显而易见，若是没了他，朝廷，人族都将散成一堆乱沙。
在裘召负气冲出去的前一刻，裘桐拔出一柄嵌着宝石的剑，猛的朝高台的木板上一掷，剑尖受力，入木三分，剑身摇颤着钉在裘召跟前一步处。
“闹够没有？”裘桐与裘召对视，因为气血上涌，他掩唇低低咳了几声，出口的声音轻得令人毛骨悚然：“闹够了就给朕滚过来。”
裘召张嘴欲言，又碍于他的脸色，悻悻将话原路咽回肚子里。
“白诉。”裘桐深深地转头看了眼螺州浓黑色的天穹，气息尚未平复下来，颁布下去的命令却一条条恢复了冷静：“抱上龙息，开启传送阵，回皇宫。”
“皇兄！”裘召满眼悲痛，他只觉得一股气在胸膛里乱蹿，憋屈到了极致，“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你告诉朕，不然能怎样？”裘桐猛的看向他，讥讽道：“用你手上那把破剑去和圣地传人拼命吗？”
“你信不信，你今天一旦被他们发现，明天在金銮殿上坐着的，就不再是裘氏皇族的人。”
裘桐负手而立，眼里风暴滔天，说出的话不知是在安慰裘召，还是在安慰自己：“修不了仙，难不成从此不活了？”
他闭了下眼，几乎又成了那个运筹帷幄，无懈可击的人皇陛下，声线又稳又轻，不容置喙：“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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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飞天画卷内，别有洞天，暗藏玄机。
进入画中后，肆虐的风雨便停了，受飞天图真身的影响，整座画中空间成了一片腾腾火海，火舌蹿起半人高，舔着如岩浆般滚热的气焰，凝成龙蛇般狂舞的鞭影，一道接一道毫不留情地抽打过来。
那些鞭影还未近身，便被纵横切割的剑气从中荡开，蒲柳一样压下去，汹汹热浪矮了大半截。
一双玉足于他们身前十步处落下，轻飘飘踏进火海中，璇玑甫一出现，整座动荡的空间便像迎来了主心骨般，风雨再起，火势渐大。
璇玑一身娇嫩的鹅黄色衣裙已完全变了样子，窈窕一握的腰肢上铃铛挂了半圈，眼尾拉得长而直，若说从前是不施粉黛，现在则是精心描了妆容，浓墨重彩的无数笔细节，令她完完全全现出绝色妖姬该有的一面。
璇玑于火海中侧了下头，凌空点下一指，她手指落下的地方，火海暴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焰旋涡，吞天噬地地将两人包围起来。
“讲不通，飞天图真身遭受无以复加的损伤，她理智完全丧失。”薛妤皱眉看向他们方才进来时的那道口子，想起螺州城内无数受飞天图影响的百姓，当机立断道：“活捉她。”
溯侑了然颔首，手中剑意陡然一变，在凌厉的剑花中叠出精妙绝伦的角度和力道。
说起来，这是薛妤第一次真正见识他的实力。
他信步闲庭般逼近，每一剑都落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剑势因此拔高，一盛再盛。
看到斜着绽出第九剑时，薛妤眸光微闪，即使不合时宜，也仍喟叹般垂下了手，十根笔直修长的手指间亮起的无数根雪丝随之黯淡下去。
她无需再出手了。
胜负已分明。
这人，当真是厉害。
溯侑一步步踏入火海中，整个画卷空间像一张蠢蠢欲动的大嘴，贪婪地想大口吞食血气，却被一股胶着的力道黏合在一起，心有余而力不足，急促又躁怒地震颤，地动一样翻江倒海。
璇玑最终被困在方寸之间的剑阵中。
纵使有千年底蕴，可她的诞生属于被裘桐强行拔苗助长，十年间，招式全靠自己瞎胡闹似的摸索，即使有海量的妖力做支撑，在真正大开大合的杀招面前，也不可避免地走到难以为继，捉襟见肘这一步。
只是这场战斗结束得远比薛妤想象中的快。
她站到璇玑跟前，与那双因为生机消逝而显得灰暗下来的眼对视，很浅地皱了下眉：“璇玑。”
璇玑眼珠蓦的动了一下，一会犀利，一会迷蒙，半刻钟后，才缓慢眨了下眼。
她身上妖异的火炎开始逐层褪去。
“她与臣过招到后半段，突然收了力道，将多数力量藏于体内。”溯侑望着这一幕，默不作声收剑，清声补充道。
薛妤了然，她看着璇玑那张娇俏鲜嫩的脸，抿唇开口：“裘桐烧毁了飞天图。”
真身都毁了，图灵必死无疑。
璇玑看着她，指尖突然凝出小而薄的一片布帛，布帛像是被小心从古画上裁剪下来的，边缘十分工整，上面描着一只湖蓝色的蛱蝶。
薛妤看着那一片布帛，一时失语后，眼中现出一两分浅淡的笑意，道：“还算留了一手，不笨。”
像飞天图或字画这样的灵物，生命和本体休息相关，可跟别的精怪不同的一点是，他们能化为画中的任何一个完整生灵，或一棵草，一株树，亦或者是一只蝶。
比如那只在薛妤面前堂而皇之出现又消失的月狐，亦是画中的一部分。
此时此刻的情形，璇玑提前裁下真身中微乎其微的一部分，除却灵力骤减，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虚弱期外，也算夹缝中逃生，留了一线退路。
璇玑眼神几乎黏在薛妤脸上。
她生得这样好看，说话声音还这样好听，玉一样，又冷又温柔。
相比之下，裘桐那些强行挤出来的温柔都褪去了颜色。
璇玑的移情别恋，来得快而迅猛，并且很快不满地皱眉，想起她真身被烧毁这件事。
裘桐答应过她，即便是死，也会让她如盛开的明艳的花朵般退场，保证她阖上眼的前一刻，都是漂漂亮亮，天仙般的耀眼勾魂。
他让她失控，然后骗了她。
璇玑略有些冷淡地伸出只手，从伤口上淌下来的血捏了团真假参半的血气出来，用体内残存的力量包裹着送下去。
果真，一路毫无阻拦。
龙息很活跃，很开心，裘桐好似也很满意，嘴角蕴着胜券在握的笑，璇玑于是出手抽了龙息的一缕精华。
啪嗒一声，龙息裂开了。
这下，璇玑也满意了。
出手做完这些，璇玑体内的妖气如潮水般退却。
很快，她腰肢软下去，衣裳没了骨架与皮肉的支撑，只剩个空壳，从那盛大的华服中，一只纤细的湖蓝蛱蝶翩然振翅，径直落在薛妤的发丝上，趴着不动了。
薛妤微愣，伸手触了触鬓边那只只有指尖大小，灵光熠熠的蝶，感受它萎靡的沉寂下去的气息，道：“要陷入沉眠了。”
像是听懂了她的话语，灵蝶动了动翅，整个空间的灵力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快聚拢，而后化为两道流光，一前一后点入薛妤和溯侑的眉心。
光团氤氲，烟雾团团炸开，一层厚重的雾气在薛妤面前拨开。
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人间。
六月骄阳似火，空气中热浪滚滚，湖畔路边，垂着的杨柳枝上，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叫，荡出悠长而绵久的回声。
一座小城池的镇上，因为山那边的山上连着建了两个小门小派，周围还算有点人气，住了十几户人家，和大城池有声有色的富庶生活比不了，好在邻里邻居相处和谐，很有一番平淡的滋味。
一日，两个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的人停在山涧间，其中一个不耐烦地抹了把脸，因为天气太热，忍不住露出了头上的犄角，他看向抱着半大孩子的幽灵鬼魅似的女人，极为不满地道：“让你将他丢了，原本以为是多纯净的血脉，结果呢，半妖半鬼，我们自己都是怎样的处境了，还管得着他？”
“烦死了，六月天，一个什么用也没，一个连太阳都见不了，东躲西藏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女子有些迟疑地抬头，露出脸上大面积的鬼纹，她皱眉看向怀里不吵不闹，睁着一双圆溜溜眼睛的孩童，到底心软：“可毕竟都说好了。”
她顿了顿，颇有顾忌似的四处看看，压低了声音含含糊糊道：“毕竟，这都说好了，是……是我们的孩子。”
“他才半岁不到。”
男妖面色嫌恶地摆摆手，高声道：“你别咒我，我能生出这样的杂种？！”
女鬼被他吼得身躯一震，却见下一刻，男子对上她怀中孩子那双目不转睛的眼，顿时一阵火气，说不出是恼羞成怒还是什么，一把见他夺过来随意丢到溪边的草丛中，拉着女鬼扬长而去。
半晌，女鬼又跑回来，她神色不忍地给雪肤乌发的小孩唇上沾了点水，又使了个聊胜有无的小术法，将一块锦布似的东西一股脑塞到他小小的衣裳中，狠心道：“别怪我们，我们也没办法。”
没过多久，一对相伴前来砍柴洗衣的夫妇发现了男童。
他们踟躇不敢上前，因为男童周围围绕着一团淡淡的光晕，那光并不纯粹，死气森森的，邪得很。
一看便知不是人族的孩子。
兴许女子天生心软些，眼看他哭哑了嗓子，不由壮着胆子上前看了一眼，一看，心便颤了颤。
“这孩子，模样生得好。”梳着妇人发髻，面色隐现温柔之意的女子拉着身边丈夫的衣袖，道：“怪可怜的，这世间怕是只有那些东西能干出这样的事了。”
“走罢，走罢，别看了，这孩子我们碰不得。”男子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柴也不挑了，一心要拉着妻子回家。
“诶。”
女子一步三回头，在听到身后孩童啼哭时忍不住地转了下身，又拎着裙摆上前，试探性地放了根手指到小孩跟前，下一刻，粉雕玉琢的娃娃伸手抱住了她的手指。
那一刹那的心软，女子将他带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也不过是小两间的茅房，家中破烂，但收拾得整洁，女子给酣睡过去的小孩喂了两碗米汤。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孩的存在很快瞒不住邻里，别的孩子一天一个样，很快长大，长高，开始念书启蒙，唯有男孩几年如一日不变模样。
他是格格不入的怪胎。
男孩在七岁这年，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他叫溯侑，这是夫妇两生女儿时一时高兴给他取的，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只听人随口一提，便拍板定了这个名字。
而在这之前，他被人叫做妖怪。
随着流言蜚语如雪花般飘进家门，夫妇两的女儿也连带着受了周围玩伴的排挤，通常回家哇哇一顿哭，对着他动辄便冷言冷语，让他在寒冬腊月的天滚出家门。
夫妇两对他从漠然，变成了厌恶，动辄打骂，不开心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男孩眉眼一日胜一日精致，性格也一日比一日孤僻，唯有被隔壁那位寡居的苏大娘拉进院子里时，眼中才会露出一点暖色。
大娘为人豪爽，因为自己曾夭折过两个孩子，于是将镇上孩子都看做自己孩子，哪怕是被看做异端的溯侑，她也会从屋里端出两盆煎得松软的葱饼来撕给他吃。
大家都叫他妖鬼，连溯侑都叫得少，唯有苏大娘，她叫溯侑十九。
“你可别听那些人瞎说，溯侑这两个字是有讲究的，你爹娘捡你回家时，你身上有一块帕子，我看得清楚哩，那帕子前头绣的就是溯侑，后面跟了个十九。”
“你爹娘起先不敢给你用这个名字，怕不吉利，后来想想，都养了这么多年了，无名无姓的像个什么样子，这才告诉你本名。”
大娘告诉溯侑，人要懂得知恩图报，要知善恶廉耻，她常说夫妇两的好话，语重心长地说，他爹娘并非亲生，却胜似亲生。这样的世道，他们能养着他，实为不易，需要莫大的勇气。
溯侑前半生所有的礼与义，对这个世界那点懵懂的憧憬和向往，全部来源于隔壁那间小小的屋子。
日子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过了十三年，溯侑等来了人生中最为痛苦难捱，急转直下的转折点。
夫妇两那个自幼被捧在掌心的女儿参加山头门派的试炼，被一位长老看中，收为了弟子。
她大义凛然，学着除妖。
外面的妖凶横危险，一旦对上，动辄会就受伤流血，可家里的溯侑不会。
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张比女孩都精致的脸常年阴郁。
他不告状，或者说，他无人可告状，谁都不会站在他这边。
就好像他再怎样乖乖收敛爪牙，伪装假象，想要得到爱与温暖都是惘然，仍然会有无数人在他耳边恶意地诅咒，说他天生就是低贱的，该死的，恶劣的东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谩骂变本加厉，从未止歇。
少女乐此不疲，将门派中所有拿来对付妖的，鬼的东西全往溯侑身上砸，除妖杖，摄魂铃，捉妖罩，花样层出不穷。
溯侑身上旧伤未好，新伤不断。
夫妇两恍若未觉，邻居们冷眼旁观，孩子们拍手称快。
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玄苏隔着一层窗，将一瓶散发着刺鼻味道的药液劈头盖脸浇在他身上。那药真疼啊，他手背上，胳膊上开始溃烂，冒着剧烈的白气，很快露出森森白骨。
他疼得蜷缩下去，蹲在门槛上匍匐着连门都进不了，而里面，一家三口却无情地关了灯。
溯侑在大雪中站了一夜，看着雪中家的轮廓，在天光破晓时，一点点将心里那些天真的，不切实际的希冀亲手掐灭。
他没有再踏进那间屋，而是毅然进了城。
一只尚未成年的妖鬼，混在鱼龙混杂的城池中，既要生存，又想变强大，这注定不是一条简单的路。
溯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吃过无数种苦，终于渐渐有了点名气，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胆担心性命不保。
百年后，又是一年冬天。
溯侑与玄苏狭路相逢，彼时，她已经是小门派的大师姐，距离掌门首徒仅有一步之遥。
他披着一身大氅，眼皮耷拉着，无精打采的样子，身边是两三个衣冠楚楚，溜须拍马的狗腿子，那样一衬托，他真如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样，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出的矜贵气度。
四目相对，玄苏竟然被那样摄人的气势惊得退了两步。
隔年开春。
溯侑收到了来自那个小镇的第一封信，信上的署名是玄苏。
“真稀奇。”他将信纸夹在指尖，笑得懒散又漫不经心，看了看后没兴趣一样地丢给身边的小啰啰，不耐烦地道：“念。”
小啰啰便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一边观察他阴晴不定的脸色，一边磕磕巴巴地念下去。
念完，溯侑自己一个人坐了许久。
信是玄苏写的，她破天荒的叫了他一声“阿兄”，后半截则是玄父玄母的口吻，这些年，他们依仗着玄苏带回来的灵宝灵丹，续了百余年的寿命，可凡人终究是凡人，撑到现在，身体已经衰竭，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要归西。
他们想见见溯侑。
他们唤他为孩子。
不是妖怪，不是天生孽种。
多么温暖的字眼啊。
纵使溯侑表现得百般不以为意，将那张纸丢在窗前一丢就是大半个月，可至六月，他看着一日比一日毒辣的太阳，到底还是不由得还是想起了百年前。
那两人将自己带回了家，一张可以安睡的床，两口足以续命的米糊。
他回了那座小镇。
可还没到地方，他便在丛山峻岭间遇到了埋伏，那不入流的小门派几乎出动了全部的掌门，长老中途围剿他，所为的，是他身为大妖，体内孕育的妖珠。
什么都是假的。
那句“阿兄”是假的，“孩子”是假的，情真意切的忏悔，句句滴泪的想念，全部都是骗人的。
只要立下了这个功，玄苏便能将梦寐以求的掌门首徒收入囊中。
为了要他的命，他们联合起来，编造了个以“亲情”为名的巨网。
溯侑杀红了眼。
谁要他死，他便要谁死。
他偏要，偏要活着。
可最后，他拎着染血的剑，一步一步走到瑟瑟发抖的一家三口跟前时，剑尖也只是斩断了玄苏的经络，他看向垂垂老矣，似乎眼睛都睁不开的夫妻两面前，声音危险得令人毛骨悚然：“既然这么厌恶我，当初，救我做什么？”
玄苏目光怨毒，歇斯底里地大喊：“你等着，你等着，你胆大包天，屠戮人族，师兄已经接到消息，上报执法堂和圣地了。”
溯侑确实没逃过圣地的围剿，他在一年中天最热的时候戴上枷锁，被押入羲和圣地的私牢里，又在天最冷的时候上了审判台。
他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结果有人于高高在上的王座上，点了他一下。
画面在此时戛然而止，薛妤从大段大段回忆碎片中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去寻溯侑的身影。
他在不远处站着，身段高而孤拔，唇低低地压着，睫毛垂落着覆盖眼底那些浓烈的，翻涌的情绪，在眼睑下扫出一团深重的沉郁之色来。
薛妤的体内有邺主亲自设下的禁制，璇玑无法窥探她的记忆，于是在那短短半个时辰里，溯侑跟着薛妤一起，回顾了自己过去两百年的经历。
在他最想在她面前展现自己优秀而耀眼的一面时，他昔日所有的不堪，狼狈，那些疯狂与失控，像揭开一层纱布后藏无可藏的腐烂脓肿，如此直白而明晰地摆在她眼前。
溯侑抵着剑尖站着，每呼吸一口，都是惊人的凉意。
薛妤几步到了他跟前，他连呼吸都微微屏住，睫毛像是凝在半空中一样，既不上，又不下，维持着一种僵硬而不自然的平衡姿态。
薛妤唤了他一声，音色如玉石般清透：“那个玄苏，还活着没有？”
溯侑没想到她开口说的第一句竟是这个，他顿了顿，喉结滑动着落出一个嗯字音节来，低而闷的一声，止不住的便让人想到那个摁着被腐蚀的手腕，默不吭声在大雪中站了一夜的半大少年。
“过两天。”薛妤道：“等螺州的事处理完，我陪你回去一趟。”
溯侑终于抬眼看向她，瞳仁里是深而重的一笔墨色，散得极开。
昭昭艳阳中，她一双眼与初见时并无不同，话却软了，轻了许多。
“十九。”薛妤唤着过去那个唯一能让他露出几分笑意的名字，不习惯地顿了顿之后，道：“过去便过去了。”
“别去想从前的事。”
“现在，你在我身边，背后站着整个邺都。”
“没有人敢再这样对你。”
溯侑追着她眼尾那条明明灭灭的光，那一笔好似天生薄情的小勾，想，怎么就那么晚，晚到他已经走完了所有弯路，干过所有错事后才遇见她呢。
若能早知道，他宁愿再等两百年风霜，也干干净净，如白雪一样怀着满袖风月等她到来。
可即便如此。
溯侑也依旧在下一刻，听到了自己心中某根弦彻底崩裂的声音。
他所有的迟疑，惊怒，那些刻意又别扭的心思，通通碎为齑粉。
他心甘情愿沉入海底，步入悬崖里。
溯侑眉梢眼尾慢慢蕴入一点笑，他看向薛妤，这段时间君臣有别，别扭的生疏在这一笑中泯然散去，他好似又成了十年前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的少年，一抬眼，一挑眉，全是生动又撩人的风韵。
“好。”
他道：“我听殿下的。”

第53章
薛妤和溯侑一前一后入画，夜幕顿时流光大溢，整片天空静止，街道上行人呆滞，脚像是落地生根了似的钉在路面上。佛女主持的大阵掐着精妙的时间点腾空而起，交织成无数道金光，像一张包罗万象的巨网，罩住了那道危险而巨大的豁口。
路承沢和松珩迎风而立，一个半蹲，一个眯着眼去捕捉天穹上那样盛大而诡异的一幕。
某一刻，知府后院亮起一点不起眼的微光，紧接着，那张放大了无数倍，像帷幕一样牢牢锁在头顶的飞天图骤然爆发出成倍的光芒。
路承沢视线在两头来回转了转，佛女的调令在掌心中翻了个面，他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碎石，沉声道：“到时候了，强搜知府。”
松珩顿了顿，面色凝重地开口：“现在搜，只怕时机不妥。”
他有些顾忌地低了低声音：“妖族蠢蠢欲动，人族和圣地之间的关系不该受到冲击，这样堂而皇之搜府，百姓见了，明天就能流言四起。这事若跟朝廷没关系，人皇那边，怎么交代。”
路承沢瞳仁里迎着那张图上越发盛荡的光，说话时，令牌已经甩了出去，同时紧跟着厉声吩咐：“沉羽阁的人跟着朝年去执法堂，无须扣人，堂内人员，逐一登记。”
做完这些，他才回过头来，衣袖拂风，收敛了平时那种万事随意的笑色：“没有时机妥与不妥。圣地有祖训，平时当低调谦逊考虑时局，可大事上无需瞻前顾后考虑其他。”
“圣地存在的意义是保卫生灵，守护山河，平时我们面对朝廷，固然可以退一步，退两步，可若有一天，令黎民不安，人心惶惶的恰是朝廷，那这一步，我们再退，能退到哪里去。”
说起来，松珩和路承沢认识上千年，这样大义凛然的话，还是头一次听他说。
他动了动唇，被眼下的局面弄得头皮发麻。
路承沢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道：“妖都，朝廷，圣地，这样的划分是千万年前扶桑树亲自定下来的，该如何就如何，我们只有如实上报，决定不了具体走向。”
“走，跟我去一趟执法堂。那些不纯粹的东西要么戴上乌纱帽滚到金銮殿上去，要么就都弄清立场，好好给我做事。”
松珩看了眼天上凝滞的画幕，罕见的迟疑了半晌，路承沢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顿时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了然之意，问：“担心薛妤呢？”
“快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去。”
路承沢啧的一声，道：“你担心她还不如担心担心我和佛女。她有朝华和愁离两个左膀右臂，平时的场合又多是小打小闹，你是没见她亲自出手正儿八经跟人较量过。”
“上次三地盛会你不知道，圣地总共七个传人，除她自己外，剩下的六个有一个算一个，都尝过她手下冰凝阵的滋味。”路承沢摆摆手，一副不愿再回首的模样，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一下：“走了走了，处理完那边回来，他们这边估计也差不多结束。”
结果他们脚步才动，天上那幅精美绝伦的画卷便一点点敛去了光彩，黯淡着收了神通，不过眨眼的功夫，薛妤和溯侑便到了眼前。
松珩下意识朝前走去，路承沢很是被这样的速度惊得欲言又止地顿了顿，接着朝身后的从侍摆手，道：“去去去，你也跟着去，执法堂不着急，去问问知府那边，搜出什么名堂来了。”
见状，善殊也敛着裙摆出了阵心，她看向薛妤，问：“飞天图那边，解决了？”
薛妤微不可见颔首，摸了摸鬓边发丝上挂着的蓝蝶，简单捡了几句重要的说了，之后转身瞥向沉入夜色中的西南角，皱眉问：“知府那边呢，裘桐在不在？裘召呢？”
“还在搜呢，这才过去半个时辰，估计得再等上一会方能出结果。”
薛妤点了点头。
她小小的一张脸清媚脱俗，处处精巧动人，经得起任何吹毛求疵的考验，只是眼常常往上抬着，唇抿出一条恰到好处的直线，几乎是刻意地现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意，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就比如此时，她心情看着不怎么好，在场的气氛便慢慢的冷了下来。
薛妤心情确实不怎么好。
不论是松珩，还是溯侑，将人从审判台带下来的那一刻起，她便告诉自己，前事不论，既往不咎。前面他们再如何十恶不赦，丧尽天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她只看以后。
现在想起来，薛妤总还清楚的记得头一次相见，溯侑被迫仰着头看她时，不论是嘴角嘲讽的冷笑，还是眼里惊人的戾气和寒意，都明昭昭的亮着尖刺。
当时，她只当他生性桀骜，天生对这世间抱有恶意，又或者被鲜血和肆虐的快感一步步引向了罪恶和放纵的深渊，才有了那样的性格。
直到看完飞天图的那段记忆，她才想起来，当时他那样的神情，跟他离家前摁着伤口不断恶化的手腕骨，站在半人高的雪地里时是一样的。
哪有什么坏事做尽的天生恶种，那不过是亘古的虚无中剩下的最后一点倔强与不肯和解。
明明，他小时候那样乖，那样听话，能为了一点旁人的善意和关心，委屈求全到那种程度。
一直以来，薛妤都知道，羲和作为圣地之首，里面的人傲气比其他圣地更重几分。可没想到，他们面对妖与鬼，已经到了只听一面之词，不分青红皂白便定死罪的程度。
但凡设身处地想一想，薛妤甚至觉得，妖族和人族这一仗，几乎是无可避免，早晚要发生的事。
松珩认认真真将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后松了一口气，缓声问：“没出什么事吧？”
“诶，你这个人。”朝年一看他又将眼神落到薛妤身上，条件反射地站出来，道：“你就不能换个人关心？”
松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索性无视他，只看着薛妤，道：“你知道，我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长相温和清隽，凝望着一个人时，透着一种天生的情真意切，含情脉脉。
从前，薛妤看着他，觉得他是脾气好，性格好，前几天看，又觉得蒙着一层纱，背后实则虚伪而自负，直到今时今日，现在，他眼中是螺州城阑珊的夜色，她却无端想起了溯侑那个眼神。
隐忍又委屈，最后不得不将所有脆弱的，容易被人看透的情绪一一融进天明的亮光中，自此露出一股嚣张的，不好欺负的张牙舞爪的劲。
“十九。”
薛妤没有再看松珩，她唤了溯侑一声，侧身朝后看了眼，只见男子的影子修长，漆黑的瞳仁里缀着一点猝不及防的惊讶，紧接着浮起一层光点般亮闪闪的细碎笑意。
不过是一句两个字，一个称谓。
这人，承受过那样的恶意，仍这样好哄。
溯侑摁了摁喉咙，微微一顿后应：“女郎。”
“我不放心，去知府看看吧。”说罢，薛妤当先转身，长长的袖边如流水一样划过松珩的手背，又毫不拖泥带水地抽了回去。
“好。”溯侑垂着眼，连带着被松珩那一两句激起的阴霾戾气也稀疏平常地暂时压下去。
他脖颈如暖玉，白而修长，微微朝下看时，是一段亮而笔直的弧度，被灯影打出团暧昧又斑驳的深影，很难想象，在外一言既定，手段果决的新晋指挥使，褪去成熟稳重的外衣，竟能于人前现出七八分全然的乖顺和听话来。
两人一高一低相携而去，松珩被这一幕刺激得动了动喉结。
他记得，薛妤一向最注重在外的仪态和形象，从来清清冷冷，即使在一起的那百年间，她唤他，开心了是松珩，不开心了就是一句冷而直白的天帝。
一只灭人满宗的妖鬼。
她叫他十九。
因为知府在任务中占了重要的一环，善殊放心不下，想了想后，也跟着抬步朝前跟了上去。
知府建得庄重，牌匾被火光一照，熠熠的两个字簇新发亮，穿着僧衣的佛师进进出出，面色肃然，动作整齐划一，很快，便有三三两两灰头土脸的人被押着送出来。
最后出来的那个脚步踉跄虚浮，两鬓斑白，因为剧烈的挣扎喘起气来，披头散发，可眼神并不沮丧颓唐，反现出一种炯炯的光来。
“殿下，这是螺州知府，他都认了。”为首的那个佛师看向善殊，又朝薛妤，路承沢两人分别点头做礼，道。
“都认什么了？”善殊声音稍提高了些，问。
“他说飞天图图灵吸收血气一事与他有关。”佛师一五一十地复述：“他偶然得到飞天图古画，有幸得见图灵璇玑真容，一眼惊为天人，奉为至宝，可图灵天生有缺陷，活不长久，必须用阴损之法吸收血气续命。他身为知府，为色所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妄图瞒天过海，这才酿成大错。”
“我们问过府里的人，都说这位知府确实于年前开始沉溺女色，为此甚至休弃了糟糠之妻。”
“除此之外，搜查的人在后山发现了一座传送阵，听说通往皇城，但在里面没看到人的踪影。”
一派胡言。
薛妤抚过鬓边那只彻底陷入沉睡的蓝蝶，想，裘桐可真是行事周到，将所有的后路铺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按照他的想法，只要将飞天图烧毁，璇玑必死无疑，后宅搜不出来他人，又有一个自愿替死的知府出来顶所有的罪，加之朝廷和圣地之间互相制衡的关系，即便所有人怀疑到他裘桐的头上，也无可奈何。
何为死无对证，这就是。
至于传送阵，那就更好解释，螺州本就是朝廷的一部分，为了加强掌控，建个传送阵不足为奇，而且这阵，也不只螺州有。
他算得确实准。
璇玑陷入昏睡，没有其他有力的证据指向他，明日，乃至未来数十年，他仍是坐在金銮殿上那个威严凛然，不可一世的人皇陛下。
薛妤眼神沉下来，深深看了眼地上狼狈跪着，却自挺了腰杆，颇为大义凛然的知府，道：“押进执法堂大牢，我亲自审。”
佛师领命押着人退下。
“所以，这四星的任务，算完了？”路承沢回过味来，仍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不是真的吧，我虽只做过一次四星任务，可那次真被撵得四下而逃，足足用了四个月才投机取巧勉强完成。”
“这才几天？”
他比了比几根手指，讶然道：“五天。”
“十二天。”善殊笑着纠正：“圣子迟到了七天。”
这话说得，路承沢尴尬地眯了眯眼睛。
“这次未必不是投机取巧。”薛妤眉心微微皱着，想起璇玑昏睡前出手的那一下，总觉她当时像是碾碎了什么，无形中解了这个任务中最困难的一环。
善殊展开天机书看了看，只见小小的卷轴上，四颗星隐隐跳动，明明灭灭的，像是要临时更改难度似的，路承沢当即开口：“不会还有任务做完了改难度的事情发生吧？”
善殊温温柔柔捏着卷轴的一边，也跟着道：“天机书好歹是两大圣物之一，应当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那个“应当”，真是说得十分微妙。
薛妤轻飘飘扫过去一眼，道：“它若是敢，下次灵物榜排名，第一我投给扶桑树。”
“咔哒”一声，天机书上闪烁的光像是被摁了开关一样立刻停止，随后任务那一行的小字在几人的眼中，渐渐碎为流光。
路承沢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气。
正在此时，善殊身上的灵符燃起，她看着上面显示的来处，长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两个消息，也说给你旁边几位听。”另一边，佛子伽羧的声音沉在如水的夜色中。
“一，羲和圣地选出了新任圣地传人，季庭溇任圣子之位。”
“二，飞云端提前开启，时间在两月之后。”
这两个消息如平地烟花，炸得在场几位一时失声，半晌。
善殊看了看天色，声音里头一次起了波澜：“两月后？可距离飞云端五百年之期尚有百余年，提前也没通知，怎么这样突然？”
“不知内情，我也是才得到的消息。”伽羧声线寡淡，道：“佛主发话，让你处理完螺州的事，尽早回来，注意安全。”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薛妤和路承沢，乃至溯侑腰间挂着的灵符逐一亮起来，五颜六色的灵光交织在一起，煞是好看。
旁人或震惊或着急，唯有薛妤，心中竟生出一种果真如此的感觉。
好似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将他们三人送回来，既促使着他们接有关朝廷，有关几百年后动荡的任务，又迫不及待地推着他们朝前，补全实力，甚至主动将天大的机缘提前送来，赶时间似的匆忙。
她记得清楚，上一世，飞云端是规规矩矩到了五百年时限才开的。
而羲和圣地，一直到她和松珩闹掰，兵刃相向的那一刻，也没选出个圣子圣女来。
溯侑接了一道灵符，冷声应了几句后切断，走到薛妤身侧，凛声道：“女郎，沉羽阁那边也得到了消息，他们有点急。”
何止有点急。估计现在整个螺州城，最辗转反侧，心急火燎的便是才签下天价契约，结果还没开始动工就收到飞云端开启通知的沉羽阁。
在他们眼里，现在过的每一刻钟，都是白花花丢进江里翻不出一个水花的灵石和银子。
薛妤抿了下唇，应了一声，示意溯侑去忙自己的，她则随意找了个掉光了叶片的大树底，背靠枝干，跟同样闻讯而来的邺主聊了几句。
“既然忙完了那边的事，就早点回来，飞云端非同小可，里面机缘遍地，是许多人一飞冲天的契机。”邺主语重心长。
“知道，再过几天回。”薛妤顿了顿，应得淡而浅。
切断和邺主联系的灵符，薛妤垂着眼，静站了片刻，半晌，又点开灵符，朝下划了一会，选了个名字点了出去。
溯侑捏着手中朝华点燃的灵符来找薛妤时，她正背着灯站着，背影纤细笔直，声音被轻灵的夜风送出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她道：“知道，已经听说了，恭喜夙愿得偿。”
季庭溇十分谦逊，连着道了两声哪里，顿了顿之后，忍不住又开始说起族人投票和另外几人对战时惊心动魄的情形。
“季庭溇。”薛妤听了几句后打断他，道：“我找你有正事说。”
“我就知道，邺都公主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季庭溇意犹未尽地止住话头，道：“什么事，你说。”
“一，羲和近年来行事越发不讲规矩，高高在上，罔顾人生死，希望圣子上任后严加看管下属，该送到邺都的妖鬼精怪，一只不能少，要么从此之后，这项重任就全交给你们来。”
“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属于错判，你修改一下，让人将卷宗送到邺都来。”
“……”才上任就挨了一顿批评的季庭溇顿了顿，道：“说实话，薛妤，这是我听你说过最长的一段话。是谁惹你身上去了？”
“旧案重改倒是没问题，只是时间太久，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其实没什么意义。”
“有意义。”薛妤言简意赅，吐出一个字：“改。”
灯光下，溯侑脚步彻底停下来，须臾，他捏着那张灵符，筋骨分明的手背失力般地覆在眼睫上，线条锋利的喉结像是受到了刺激似的上下颤动了两下。

第54章
秋风瑟瑟，灯影游曳，薛妤的声音不低不高，清清冷冷，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就变得尤为沉默。
好在季庭溇不是头一次跟她打交道，对这种情形早有预料，适应良好，他想了想，道：“羲和每年接手的大小案件成千上万，突然去找十年前的有些难度，需要一点时间。”
“你先说，是谁要翻案。”
“溯侑。”薛妤抿了下唇，细细的眉拧出个不大愉悦的弧度，道：“不用翻，就在十年前被押上审判台的十几个人里。”
季庭溇动作顿了下，念了两遍溯侑的名字，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等等，若是我没记错，这位溯侑，是你身边新升上来的指挥使吧。你这突然要翻案，是为了给他套个清清白白的过往，替下一步名正言顺的晋升打底铺垫？”
他道：“薛妤，如果是这样，死去的那些人的命就太不值钱了，你别这样干。”
“你想多了。”薛妤面无神情地打断他，道：“就这两天，你将接手调查这事的人找出去，跟我同去当年事件发生之地。另外，未免说我欺负你们的人，你也最好亲自来一趟。”
她顿了下，在切断玉符的前一刻清声道：“不需要套什么过往，他本就清清白白。”
一句“他本就清清白白”，溯侑听着，下颚线几近绷成了一笔一气呵成的留白。
他生长在最为泥泞的烂地里，听过太多不堪的谩骂话语，即使现在身居高位，有了站在巅峰的实力，往往一闭眼，眼前全是那些扭曲的狰狞画面。
他仍记得，十年前那场夜雪落在眼皮上，手背上时，是一种怎样冰寒刻骨的温度，更忘不了，羲和的大牢里，被斩断筋脉，悬于刑架上受罚时是怎样冷然旁观，嗤笑不止的心情。
在彻夜不休的疼痛和不见天日的忍耐中，他彻底明白，良心和善意换不来世人的半分尊重和理解，但杀伐的手段和鲜血可以。
若是他能活下来，所有欺负他，嘲笑他，背地里议论他，算计他的人，他见一个，杀一个。
玄苏跑不掉，那对夫妇跑不掉，羲和圣地的人，也跑不掉。
可随着夜风轻拂，那些令人戾气横生，心魔难挡的想法像是被灯影压了回去，就连那种被抽经敲骨，镌刻在脑子里的痛楚也变成模糊起来。
溯侑倚着一棵枝干摇颤的树，好半晌都没有出声，直到灵符那边，朝华迟疑的一声：“溯侑，女郎现在还忙着吗？”
他才像骤然被惊醒一样动了动睫，而后摁着自己突出的手腕骨，指尖夹着那张薄若蝉翼的灵符缓步走上前，面对薛妤扫过来的平静视线，声音沉着点不自然的干涩：“女郎，朝华有事禀告。”
薛妤嗯的一声，看向那张灵符，问：“怎么了？邺都出什么事了？”
“没，邺都一切安好。是百众山那边，穷奇有事找女郎。”
薛妤挑了下眉，道：“让他说话。”
那边有片刻的安静，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再之后就是穷奇秦清川懒洋洋才睡醒的声调：“薛妤，跟你说件事。”
秦清川掀了掀眼皮，慢吞吞地翻出一张存音符，点开的同时，他捂着耳朵往后躲了躲。
下一刻，老者震怒的声音便清楚地流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秦清川，你打不过人家非要待着当囚徒，你脸皮厚，我管不着你，但这次飞云端，你要是还敢这么着瘫着，我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也要亲自去邺都将你腿打折。”
话才说完，那边又换了个老者的声音，声音低了些，但同样暴跳如雷：“还有跟在你身后晃荡的五家三十多个兔崽子，全部都给我滚回来，那百众山是生了钉子钉住你们脚了？还要不要脸了？做什么不好，你们上赶着去做圣地的囚徒，妖都的脸都被丢光了！”
秦清川像是听多了这样的怒吼，挖了挖耳朵不为所动地开口：“行，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告诉我，谁看我笑话？九凤家，还是温家，敢嚼舌根的都让他们来邺都碰一碰，我揍不死他们。”
“你！”老者被气得仰倒，道：“你知道个屁，你揍，揍谁，前几年你还能跟楚遥想碰一碰，争个第一第二，现在，人家越级破境，日日苦修，你呢，你待在邺都蹲大牢，你大放厥词你。”
“楚遥想啊。”秦清川倒了回去，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道：“又不是没打过，九凤家排名本就稳居第一，我觉得她跟邺都薛妤的实力差不多，我确实稍差一点，她爱骂就让她骂吧，反正谁都被她骂过。”
“你。”另一边老者被他这样无耻的认怂态度噎得一口气不上不下，最后他认清讲道理是讲不通了，索性下了最后通牒：“就这两天，你最好自己出来，两天时间一到，你别怪我不客气，折了你穷奇家嫡系二公子的面子。”
对话戛然而止，显然是秦清川不耐烦地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全程听下来，饶是薛妤，也不由得扯了下嘴角。
邺都百众山里，若说最令人头疼的，不是那些繁琐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小摩擦，小问题，而是那几位仿佛跟薛妤杠上，住在百众山不挪窝的妖都古老世家走出来的公子。
其中，秦清川为首。
真论起身份，他和薛妤地位相当，血脉顶尖，实力不俗，你能真当一般囚犯对待吗？这显然不可能。
但他真发起脾气来，殿前司也不能不管，别人制不住他，邺主出手又成了欺负小辈，于是每次都得薛妤站出来，跟他打一架，打输了，他就认了。
不让去那个四月六的赶集会，不让出邺都，行，打一架，什么都好说。
秦清川像是在用一种疯狂的方式压榨自己，在人间晃晃荡荡十几年也没能有多大突破的修为噌噌暴涨，但每次对撞，都略输一筹。
他是典型的越败越要打，于是干脆带着诸多小弟在邺都住下来，时不时嫌弃一下山脉太少，周围邻居太吵，手生了就找薛妤或者朝华打一架，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要走可以，找朝华开通行条。”
薛妤语气难得轻松了点，她记得，前世飞云端开启时，也发生过这么一茬事。
对他们这样的门庭来说，飞云端是绝对不可错过的机缘，即便秦清川不想动，妖都那些世家老头也绝对不能同意。
薛妤上一世让妖都交了巨额的保人费，可这一次，她念及上一世秦清川没趁邺都空虚猝不及防发难，甚至还出手小小阻拦了下，免去了这一流程。
“成。”秦清川懒洋洋地应一声，又道：“我的山头都不准动，说不准都还要回来。”
“还有你那位新封的指挥使，听说比朝华还厉害，搁哪呢，什么时候让他出来露个面，陪我打一架。”
薛妤摁了摁眉心，听着这欠欠的和前世差不多的话，心道一句果真如此。
上一世，松珩不明白百众山都住着些什么人，他也不关心，在他成为天帝后，所想所做的便是聚整座天庭之力，倾十万天兵，炼制成一座上古巨阵，而后突然闯入邺都，二话不说便下阵，封山。
而且那并非普通的镇压之阵，一阵下去，下面的妖鬼精怪如临炼狱，弱小的当即身亡，强大的，像秦清川这种，尚能撑一撑，但也绝对不好过。
所以她的父亲甚至来不及和松珩计较，出手较量，便不得不以身压阵，扛了大阵一半的力量。
当时那样的情形，朝廷和人间妖族拼成那样，这一座阵，便如一捧浇在烈火上的油。
邺主若不保下百众山那些妖鬼的命，且不说能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做错事，但已经得了惩罚的妖鬼承受灭顶之灾，就单说妖都。
毋庸置疑，得了消息的妖都会立刻炸开。
他们彻底出兵，圣地也不得不卷入其中，至此，人间真正大乱。
而邺主这一做法，在松珩嘴里，成了自愿和他一起镇压妖鬼。
“出去了就别进来了，邺都没这么多地方给你们住。”薛妤毫不留情地拒绝。
切断联络的灵符，薛妤看向溯侑，抬眼看了看天色，道：“走，去审螺州知府。”
到了执法堂，薛妤用帕子擦了擦手，才要进那座单独隔出来的提审间，便见溯侑抢先半步。
他不笑的时候，视线极有侵略性，眼尾微微向上勾着，带出一点令人难以招架的锋利之意。而那点外人面前展露的情绪，他只稍稍抿唇，便全数压了下去。
“我去。”他瞳仁颜色极深，言语中透出一点执拗的坚持之意：“我去，女郎在里间休息。”
薛妤微愣，食指点了下桌沿，不高不低的一声，随后点了下头，道：“行，我在这里看着，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命人来问我。”
“估计他不会招，圣地的搜魂术法对受过朝廷册封，三品以上的官员没用。”说到这里，薛妤甚至禁不住为裘桐缜密的部署低而浅地喟叹一声。
若是他不将心思放在这等外面邪道上，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人间，也极有可能是另外一番景象。
溯侑转身去了审讯间，足足半个时辰，他一身血气，从侍递上温热的手帕时，火把的亮光落在他高挺的鼻脊上，氤氲成深色的一团，衬得他一双眼尤为凉薄，不近人情。
从侍忍不住敛眉，不敢多看。
半晌，溯侑慢条斯理地将帕子扔到一边，瞥着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螺州知府，薄唇微动：“架下去，严加看管。”
说罢，他转身，在推开门的一刹那，那些冰凉的，与己无关的情绪，收放自如又恰到好处地藏匿起来，他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清正隽永，霁月风光的指挥使大人。
这半个时辰里，薛妤很浅地眯了一下，在溯侑推门进来的时候，十分警醒地睁了下眼，见到他的身形轮廓，眼睛又半眯了回去。
溯侑看着这一幕，心里顿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太累了，几乎是一刻都停不下来，邺都的事，人间的事，修炼的事全压在她身上，那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那么多是非难辨的纠葛，她完成得比所有人都出色。
她在人前，永远都是一副冷静的，理智的，强大的模样。
薛妤摁了摁昏沉的额心，才要强行恢复清明，睁开眼睛问外面的情况，溯侑三两步走到她跟前，而后半蹲下来，声音比山间的风更清隽几分：“女郎，再休息一会。”
“不必担心。”
“后面的事，都交给我。”
浅浅的呼吸声中，溯侑微抬着下颚，看着她颤动的眼睑，指骨缓缓抵着肋骨，觉得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奇异般的揉在一起，连绵成酸胀的一片。
他僵硬地维持着不变的姿势和身形，在某一刻，忍不住别了下眼，转移视线似的看向那座小小的金鼎香炉，没过多久，又垂着一排鸦羽似的长睫看回来。
他感受着耳尖冒上来的热气，茫然地放空了眼神。
原来喜欢一个人，心疼一个人，是这样隐晦的，小心翼翼又难以言说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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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侑没有待很久，他强行逼迫自己极快起身，悄无声息出门。
门外等着三两拨人，有的来自人心惶惶的执法堂，有的来自急得不行的沉羽阁，见终于有个做主的出来，均蜂拥着上前。
除此之外，知府的画押状纸，天机书的结案报告，都还一字未动摊在案头。
溯侑垂着眼，唇色寡淡，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布下去。
“执法堂整改，涉事隐而不报的人通通关押。”
“知府认罪伏法，朝年，联系朝廷，奏请人皇处罚，另选新的官员上任。”溯侑看向朝年，话语说得淡而轻，透着一股惊人的危险之意：“同时传我命令，螺州传送阵被飞天图图灵璇玑布下妖法，恐误伤城内百姓，现封存待毁。”
朝年立刻反应过来，他朝溯侑比了个“你真厉害”的手势，转身做事去了。
每一座传送阵都得花血本，花大代价方能制作而成，螺州这座一毁，饶是财大气粗如皇族，也得实打实肉疼一段时间，又不能发作，只能闷声咽下这个哑巴亏。
吩咐完这些，溯侑看向沉羽阁的阮昆，声线清冷：“带路，去见你家少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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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里之外的皇城，深宫内院，红墙绿瓦，树影瑟瑟。
太极殿内，裘桐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各种坏消息，面对那颗黯淡无光泽的龙息，元气大伤，坐在椅子上的力气都全靠强撑。
在听到螺州执法堂暗线全废，传送阵被毁的消息时，裘桐眼前忍不住晕了一瞬。
他重重地咳了一阵，而后拍了拍案桌，连挤了三声恨极的好字出来。
“钦天监的人都来齐了吗？”他阴恻恻地望着跟前跪着的人，道：“看看龙息，都是什么说法，你们的补救之法呢？嗯？”
帝王动怒，一个嗯字，就像一把悬在众人头顶的镰刀，令人战战兢兢，惶惶难安。
“陈秋，你来说。”
被点名道姓的白发老者暗道不好，苦着脸上前，二话没说便磕了个头，道：“陛下息怒，龙息本就只有半颗，乃荒古时最后一条苍龙所留之物，举世难寻——”
“这些话，朕已经听过许多遍了。”裘桐伸出寡白的手掌，一字一句道：“朕问你，补救之法。”
面对帝王那双无情的眼睛，陈秋脑袋里咯噔一下，仿佛看到了自己命不久矣，举族流放的场景。
静默片刻后，他咬了咬牙，心肠一狠，道：“陛下容禀，经臣等彻夜商议，倒是想出了一道法子，按理说是可行，只是谁也没有验证过，故具体效果如何，臣等不敢妄言。”
眼下，即使是死马当活马医，那也比毫无办法来得强。
裘桐往后一靠，沉沉道：“说。”
“按道理，荒古时期，苍龙与天攰（gui），九凤居于妖兽榜前三，前头两者现已灭绝，人间再不见踪迹，剩下的九凤却还在，龙息既失去了一缕生命精华，用九凤的来补就是。”
“只是为了保证效果，血脉不纯的九凤族人可能没有效果，或可，或可用九凤族嫡系传人的生灵精华试一试，多半能成。”
他话音一落，遍地无声，就连裘桐的瞳仁也跟着紧缩了片刻。
九凤。
妖都万万年居于第一的强横种族，地位堪比羲和，像这种顶尖的血脉，嫡系往往一脉只有一支。打这个主意，就跟他们要废了羲和圣地传人一只手的意思差不多。
而且妖都，那都是一群什么疯子。
裘桐颇为疲惫地摁了下太阳穴，哑声问身边的大太监：“朕记得，九凤这一脉的嫡系是个女子，且常爱来人间，还曾砸过朕两座城门，是吧？”
白诉声音艰涩，恭敬地回：“是。”
“既然常爱来人间玩，便去查查，她平素都跟谁走得近，玩得好，先别轻举妄动，查到些什么都如实禀告朕。”
“或好言相劝，诚心打动，或威逼利诱，施法控制，这件事，总得有人帮朕办成才是。”
裘桐收敛好心绪，枯竹似的手指抚了抚龙息表面那条缝，紧接着又一点点落到自己眼尾，道：“而立之年，朕都老了，眼角长皱纹了。”
镜面前，他的鬓角甚至能寻到一两根白发。
这条路太艰难，一旦开始便谈不了放弃。
他为何不能做个修为不俗，能活数千年的皇帝，人族拥有着最为庞大的人口数量，最为团结的精神，他们为何不能将人间妖族灭绝，将圣地赶回自己的领土，跟妖都一样老老实实盘踞起来。
那样的三方鼎立，才能真正让种族间泾渭分明，让天下海晏河清。
而在这之前，人族所做出的牺牲，所付出的代价，注定不会少。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天攰（gui），这是我翻遍山海经，独家创作的一种神兽（菜得安详）

第55章
月落日出，薛妤睁眼时，天光乍现，晨露沁人。她起身，推开紧闭的支摘窗，初冬的风猛灌进来，卷着细小的雨丝，撞到墙面上发出孩童般的啼哭声。
薛妤手肘微微撑在窗框边，半晌，伸手抚了抚鬓边完全沉睡的蛱蝶。
那阵突如其来的困意，跟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的心神有关，也跟飞天图有关。
璇玑好似想告诉她些什么，可因为真身被毁，妖力散尽，只能简单地比划几个手势，还总是断断续续，时隐时现。
她不明白具体意思，可有一点能确认。
璇玑要告诉她的事，和裘桐有关。
薛妤静站了片刻，视线落在窗外吸饱了雨露，像是徐徐舒展开全身线条的柔嫩绿叶和花苞上。须臾，她收回视线，回到案桌前，提笔蘸墨，极为认真地勾画出几条扭扭曲曲的线条。
她看了一会，面无神情地撂下了笔，推门而出。
在外守着的是朝年，他见薛妤出来，顿时站直了身体，规规矩矩跟在身后，问：“女郎，咱们去哪？”
“知府那边审得怎么样？”薛妤一边通过长长的过道，一边吩咐道：“给朝廷传信，半月之内，另派德行足以服众的知府上任。”
“已经审过了。”朝年脚步稍微缓了缓，道：“朝廷那边也联系过了，指挥使下的命令。”
薛妤止住朝前的步伐，下颚微微往下敛，半张脸隐在昏沉沉的阴影中，她看向朝年，问：“他还下了怎样的命令？”
朝年将查封传送阵的事如实道出，而后又开口补充道：“指挥使和愁离等人联系核对了飞云端开启，邺都大致的人员名单，并且让殿前司严查邺都属地内诸多门派弟子杀人灭口，夺取天机书任务的事。”
“半个时辰前，佛女，赤水圣子和指挥使三人共审，肃清执法堂，先前那些和知府串联一气的长老，弟子，都用了搜魂之术，发现他们确实和知府方面来往过密，但没有出现人皇的身影。”
“指挥使现在在正厅见沉羽阁少当家。”
朝年一鼓作气说完，又诶了一声，将手里的册本递到薛妤跟前，道：“这是指挥使吩咐的，让交给女郎。”
薛妤翻开册本一看，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螺州飞天图结案报告”这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她从上往下通篇扫了一遍。
透过手里这一层薄薄的纸，她似乎能看到他提笔落字时的样子。
两个时辰浅睡，那些繁杂如麻，等待处理的事被人一样一样理清，清顺，事事妥当，无有遗漏。
薛妤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她拎着那道册本掂了掂，须臾，极浅地勾了下唇角，道：“走，去正厅看看。”
细雨如麻，天色尚浅，执法堂内处处都点着灯，一路顺着小路到前厅，薛妤隔着一层珠帘，正见溯侑和对面的男子同时站起身，他沉着眼，声线不疾不徐：“少当家见谅，这事我无法应答，需等女郎裁决。”
沉泷之苦笑着拱了拱手，声音清润：“烦请指挥使和女郎说说，如今距离飞云端开启只有两月之期，沉羽阁的人手再过一两日便能抵达邺都，没有敲章的大印，我们进不去啊。”
薛妤顿了顿，不再刻意收敛气息，她跨过门槛踏入正厅，裙摆上的银色缀边在视线中闪出灿灿珠光，空气中泠香暗动。
“女郎。”溯侑开口，声线如流水潺潺，眼中逸开的墨色聚拢成深而重的一团。
沉泷之有些诧异地抬眼。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方才这人坐在自己对面，是何等气定神闲，漫不经心，话说得客气又官方，可一字一句里透露出的强硬姿态，令人印象深刻。
而女郎两个字出口，那股锋芒之意，少了一半不止。
那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语调变化。
难以想象，这位风头正盛的指挥使，在邺都公主面前，竟是这个样子。
沉泷之不动声色收敛神情，徐徐敛袖，朝薛妤的方向拱手一拜，道：“沉泷之，见过殿下。”
“少当家。”薛妤礼貌地颔首，受了半礼，不等他再次重复自己的话，便开门见山地道：“飞云端提前开启，我也才得到消息。”
“事情发生突然，许多事堆积到一起，我们也没办法。”
说起这个，沉泷之回想起几个时辰前，自己才得到消息时，连鞋都未穿便下了榻，算了算螺州现在一团糟的现状，顿时心都凉了一半。
想了再想，实在是情况紧急，顾不得瑟瑟的秋风，一边连声低骂自己乌鸦似的嘴和直觉，一边不得不连夜亲自来一趟。
唯一的好消息是，飞天图的任务已解，这边需要处理的都是些善后工作。
沉泷之挤出不知道今夜第几回苦笑，艰涩地开口：“殿下，听说飞天图任务已完成，算一算时间，三位殿下回圣地，也就在这一两日。”
飞云端开启，着急的，为此忙碌的远不止他一人，六圣地的传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提前回去做准备。
“是。”薛妤动了动唇，一双漂亮的眼落在他脸上，声音没什么波澜起伏：“我有更要紧的事，回程日期会往后拖一拖。”
沉泷之其实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女子，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纵使有意寒暄也不知如何开口。
他出身不低，沉羽阁的家底撑着，身边结识的都是天之骄子般的人物，就连北荒的佛女，赤水的圣女也接触过几回，还算有所了解，至少关键时刻，能说上几句话，给他几分面子。
唯独薛妤，他是第一次见。
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沉泷之算了算火烧眉毛的时间，心中默念着取舍二字，深深吐出一口气，笑着道：“殿下，着急动工这一条不在合约之内，所谓在商言商，我们愿意再出一百五十万灵石。”
薛妤抿了下唇，下颚拉成一条纤细的线，她掀了掀眼皮，道：“我并非趁火打劫，坐地起价。”
“我确实有事。”
沉泷之默了默，良久，摁了下眉心，话音弱下来：“殿下要去哪？”
“珊州城，云西镇。”
沉泷之脑子飞速运转，想珊州在哪，等脑袋里那张图连成线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
珊州，距离山海城不远，在羲和圣地的范围内，从螺州到珊州，那可真是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这一来一回，按照圣地传人不爱破规矩，总慢悠悠乘马车的习惯，光是赶路都得要大半个月，若是办的事再棘手点，等薛妤到邺都，不说多的，一个月跑不掉。
“不知殿下要办什么事。”沉泷之格外诚挚地道：“沉羽阁在珊州有一座传送阵，若是殿下不嫌队伍吵闹，泷之和一友人可同行，途中若有所需，亦可尽绵薄之力。”
像是怕薛妤拒绝，他又补充道：“总归，我与我那友人最后也是要到邺都的。我提前去，届时也能催催动工的人。”
薛妤多费这么多口舌，其实就是为了这一句话。
沉羽阁在螺州，珊州都有传送阵，这样一来，他们来回轻松，不费时间，若是一切顺利，几天就可以回邺都。
她其实也没多长时间可以耗。
“可以。”薛妤转身，溯侑与沉泷之跟在后面跨过门槛朝外走，她道：“你们收拾东西，今日正午出发，等到珊州城，与羲和圣子汇合。”
闻言，沉泷之又是一顿。
一个两个的，不是公主就是圣子，不会又要出什么搞不定的大事吧。
可眼下有求于人，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在心里认命地叹了口气。
路过书房，溯侑倏地开口，他朝沉泷之看过去，道：“少东家稍等片刻。”
这是有话要单独和薛妤说的意思。
薛妤提了提眉，抬步踏进书房。
灯影氤氲，墨香浅淡，男子背影拉长，身姿挺拔，背光而立时，眉眼间是说不出的惹眼颜色，他看着薛妤，道：“女郎，当下之际，应回邺都。”
薛妤像是早料到他要说这个，此刻抬眼扫了扫他，明知故问道：“为何？”
“飞云端开启在即，旁人需要时间准备，女郎也需要。”
“还有呢？”薛妤又问。
溯侑顿了顿，又道：“陈年旧事，过了就过了，我不在意。”
“当真？”
溯侑看着她皱起的眉心和黑白分明的眼睛，轻声道：“当真。”
在她身边一日，他便可以一日不去回想那些事。比起收拾一个玄苏和疏忽职守的圣地执事，她的前程，她的得失，无疑重要太多。
“十九。”薛妤静静地看着他，半晌，道：“你抬头，看着我。”
他于是抬了抬下颚，在昏黄的灯光下，眉梢眼角全是明媚而刻意敛收的乖顺，瞳仁里蓄着一点亮堂堂的光。
这一切，都是跟在她身边，一点点养出来的样子。
“百年前玄苏往你身上泼蚀骨水的情形，忘了？被羲和圣地断经断骨的滋味，忘了？审判台上等死的情形，也忘了？”薛妤顿了下，又问：“这些全都无所谓？不在意了？”
她一个接一个问题砸下来，溯侑的眼神有一瞬锐利，而后便是微不可查的躲闪。
怎么可能不在意，怎么可能放得下。
不过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缓一缓，再缓一缓。
“这是你的心魔。”薛妤道：“你修为已经到了这一步，心魔一日不除，飞云端给再大的机缘，你也无法完全吸收。”
溯侑看向她，缓缓眨了下眼，道：“做女郎的指挥使，就代表女郎，代表邺都，言行举止，初衷当朝善，杀意当泯然。”
“照你这样说，圣地就都是大好人，大善人，被人欺负到头上来还引而不发？”说罢，薛妤展开一卷图，边看边道：“代表着我就代表着好欺负？”
“谁教你的？”
见他还想说什么，薛妤微微直了直身，两条细长的眉拧起，将手中的图卷啪的一声合起来，道：“溯侑。”
四目相对，溯侑被这连名带姓两个字唤得下颚微绷，须臾，他抚了抚喉结，哑声道：“听女郎的。”
灯光下，他清隽从容，出了这扇门，已经是能震慑沉羽阁少当家的角色，可此时此刻，那种无声的沉默，每一刻都带着某种愈演愈烈的不安，躁动。
印象中，这好似还是他头一次与她产生分歧。
为的还是她。
薛妤抿了下唇，开口道：“你去，跟沉泷之说，计划不变，尽早处理完事情尽早回邺都。”
溯侑这一次没再坚持，他抬了抬眼，用余光勾勒出她的影子，低低应过一声之后，推门而出。
长廊下，风停雨止，一盏花灯静静悬挂在头顶，沉泷之听见脚步声，顿时回头，眼中带着某种亮闪闪的希冀，他忙着追问：“怎么样？殿下是不是改变主意了？”
溯侑倚在廊下刷了红漆的柱子上，眼睫微微朝下扫成整齐的一排，道：“没有。”
沉泷之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不过片刻，又调整心态转身道：“还和羲和新上任的圣子扯上了关系，这么大阵仗，为了什么？”
一阵风过，廊下一种常青树摇动着枝干簌簌作响，溯侑开口，声音里糅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
有一个人，放下手头的事，拒绝一百五十万灵石，联系圣子，忍着日夜奔波的疲倦，从一个城池风尘仆仆赶往另一座城池。
因为他。
溯侑难得有些躁乱，几乎是抑制不住地卷了卷衣袖软边，手指因为用力而浮出一点点如网状的经络。
他想起那声“溯侑”，忍不住阖了下眼。
听过几声略显亲昵的“十九”，感受过她给的耐心，温暖和善意，于是好像连一点刻意的带着佯怒意味的冷落都承受不住。
他克制不住，好似有些失控了。
===
几乎是同一时间，路承沢和松珩说了薛妤第二日启程的消息，夜凉如水，松珩怔了怔，皱眉道：“北荒和邺都有一段同路，她不跟佛女一起？”
路承沢摇了摇头，道：“不同路，邺都那边临时起意，会和沉羽阁那边的人去羲和的领地，珊州那边。”
“哪里？”松珩似是没有听清似地又问了一遍。
路承沢稀奇似的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地点。
松珩脸上的血色像是被某种东西一点点抽干，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纸，展开后，他的食指从溯侑的脸上，一路划到下面的详情介绍里，直到某一刻，确认了某两个字样，才骤然失力般颓落下来。
路承沢凑近一看，明明白白两个字，写的正是珊州。
“这。”他看向松珩，张嘴欲言，半晌，说出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来：“你别想这么多，飞云端提前开启，你天大的机缘也跟着来了，现在调整好状态才是最要紧的。”
上一世，松珩正是在飞云端中经历一场蜕变后异军突起，崭露头角的。
松珩摇了摇头，道：“薛妤是个很理智的人，她明白什么时候该做怎样的事，这个时候，她应该推掉手边一切事回邺都。”
而不是陪一只妖鬼回家乡。
“除非……”他疲惫得几乎说不下去。
除非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得能让她强行抽出时间来。
“他们这个时候去珊州做什么？”路承沢才问一句，便听松珩开口答：“翻案。”
“翻了案，就能晋升为公子。”松珩顿了顿，才艰难地说下去：“也只有这样，他未来才有资格陪伴在女皇身侧，或侍君，或侧君。”
这世间强者为尊，男人大多花心，左拥右抱，可像音灵，像九凤，像薛妤，她们身份尊贵，实力超然，想要怎样的男子都只是勾勾手指，一句话的事。
只是薛妤不搞这些，眼里常年清清冷冷的容不下一个人。
所以当初，松珩才要拼命爬上去，只有身份相当，地位相当，两人才互有约束，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松珩又在心里念了一遍，道，从前，她只是不搞这些。
那现在呢。
松珩拍桌而起，沉声道：“我去会一会他。”
“子珩。”路承沢忍不住皱眉，摁了摁他蓄力的肩，道：“你即使有天大的苦衷，你被下了咒，你中了药，但和那茶仙春风一度，是事实吧？薛妤是怎样的出身，怎样的性格，你我都知道，她如今不再追究往事，好聚好散，不行吗？”
松珩蓦的抬眼，眼尾勾着一点骇人的红意，他一字一句道：“若不是那些妖，何至于如此？”
路承沢有些郁闷，他感觉最近和松珩沟通起来越来越困难，当即道：“是，你当时考虑时局，将邺都犯了罪的妖赶尽杀绝，我没反对你，但人间那么多妖，那些好的，未曾害人的，他们总不至于都不活了吧。”
他帮朝廷军队杀妖，那些妖为了自保，设套，下药，想起来也没问题，毕竟也没谁会坐以待毙等死啊。
松珩握了握拳。
“从前你三缄其口，我不知缘由，想着你们也是一段缘分，撮合撮合算是当个好人，可知道内情后，我真得劝你一句。”路承沢唏嘘道：“别说薛妤，就是音灵，遇到这种情况，她都不可能眨一下眼，回一下头。”
“你和薛妤，这叫阴差阳错，错过就算了。”
“你们一个天帝，一个女皇，各有各的道路，算了，行吧？”
也别难为他了。
松珩道：“承沢，什么事我都能听你的劝，唯独这件，要放手，绝无可能。”
说罢，他拂袖沉入黎明的亮色中。
溯侑在感受到一刹那的气息时，飞快抬眸，三两下越过高高的院墙，鬼魅一样出现在青山半腰，嶙峋巨石和苍翠树柏间，他与松珩面对面站着，一个面色沉如水，一个眼尾勾着惊人的戾气。
松珩看着他，声音沙哑：“飞云端开启之际，你拉着她替你翻案，果真好心机。”
溯侑垂着眼嗤笑一声：“插手我们之间的事，谁给你的胆子？路承沢？”
松珩骤然出手，他手背因为蓄力青筋暴起，一道掌风迎面刮过溯侑的脸颊，咬牙怒道：“你算什么，一只妖鬼，不过是仗着邺都的势。”
溯侑倏地出剑，他先是轻飘飘挑开那道掌风，而后剑柄重重抵在松珩胸膛处，力道毫无收敛地爆发，下一刻，剑花挽成网，从四面八方斜斩出去。
松珩退出去七八步。
“妖鬼又如何。”溯侑勾唇笑了下，一双桃花眼中亮光熠熠，声音一字一句，都透着一种温和外衣下致命的危险：“妖鬼她也不看轻，照样培养，时时带在身边，指挥使的位置都给了出去。”
松珩像被刺激到一样发力，掌风一道比一道迅猛，剑光掌印中，他声音嘶哑：“你果真对她存有不轨之心。”
剑光渐盛，来回数十招之后，溯侑一剑将松珩逼到树干后，他一步步走近，璀然笑着认下：“是啊。”
他走到松珩面前，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以一种极为侮辱人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端详那张脸，好看的眉不满地皱起，道：“百招都走不过。”
“怎么是你呢。”
这样的满口礼仪道德，实则什么也不是的人，怎么就得到她的另眼相待，怎么就曾有机会能光明正大，得她应允，以另一种身份陪在身边呢。
松珩被刺激得热血上涌，他睁着眼想要发力，却被溯侑轻轻松松制在原地，后者唇线流畅而笔直，透着一种天生的薄情意味，他道：“你是路承沢身边的人，我不杀你。”
她说留他一条性命，他就是将滔天的嫉妒烂进肚子里，也不杀他。
松珩看着那双与在薛妤面前全然不同的眼，那副轻狂而乖张的样子，忍不住呵的一声，眯着眼睛咽下一口上涌的血，道：“人前人后的样子，你敢给她看么？你说，她若是知道你这番心思，会如何？”
“你就不怕今日发生的事传到她耳朵里？”
他每一句话，都在往溯侑弱点上戳。
至此，溯侑像是被触到什么伤口似的，他眼尾和脸上的笑全敛了进去，露出皮囊下堆叠到极致的阴鸷来，他凑到松珩耳边，恶劣地低喃道：“好啊，我正愁不知如何告诉她，你若是愿意帮我跑这一趟，那便再好不过了。”
“你说，我就快忍不住要用尽一切手段勾引她，让她怜惜，让她心疼，让她心软。”
“她退一步，我便进一步，我就是肖想她，觊觎她，无论如何，不顾一切也要——”他可以顿了顿，眼瞳迷成一种危险的弧度，一字一句将话补全：“彻底占有她。”

第56章
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四下俱静，连时时呼号的风也识时务一般停歇了肆虐的动作。
松珩目眦欲裂，他喘着粗气，良好的教养，身居高位后无师自通学会的波澜不惊，通通抵不过此时胸膛中逆流的血液。
他无法想象，薛妤身边留着这样明昭昭对她图谋不轨的人，日后会发展成怎样的情形。
眼前之人，顶着一张欺骗性极强的脸，日日说着顺从的花言巧语。
更令人难以放心的是，她还如此看重他。
松珩死死咬着牙，从齿缝中憋出一句：“你放肆。”
溯侑看着他，像看着一头陷入捕兽网中无能挣扎的野兽。他无谓地动了动手腕，剑尖如吞吐的寒芒，凛厉地抵在松珩的颈侧，压出一条十分屈辱的红血线，他侧首，轻声问：“你敢吗？”
松珩呼吸微微一滞。
他不敢。
他确实不敢。
且不说薛妤现在信不信他，即便是信，他也摸不准薛妤对这件事，这个人的态度。
正如路承沢所说，身为邺都未来的女皇，她有太多选择了，但凡有一些迟疑，犹豫，不论是对溯侑的脸，还是对他如今的实力，办事的能力，她都能在身边给他留个位置。
他不能挑破这张窗户纸。
因此，溯侑心知肚明，有恃无恐。
松珩指甲几乎陷入肉里，他看着溯侑招摇到极点的五官，冷然道：“痴心妄想，你凭什么？”
前世，不论他爬得多高，看得多远，与薛妤站在一起时，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不般配。
那种情感一日比一日深重，将人困得鲜血横流，又不得其法，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后来，薛妤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自己不清楚。
她冷得像冰，他连牵一下她的手都需要莫大的勇气。这段感情中，他小心翼翼，时时处于劣势。
可独占的话，一只妖鬼却能轻而易举说出口。
他凭什么。
溯侑收剑而立，居高临下，将他的狼狈和怒气尽收眼底，闻言，稍稍倾下身，薄唇微动，阴鸷横生：“凭今时今日，她的指挥使是我，身边站着的是我，嘴里的十九，喊的也是我。”
若说前两句，松珩尚能自我欺骗地安慰自己，那“十九”二字，便仿佛是把刀子，正正插在他的心上。
前世，那一千年。
即便是他牺牲自己，替她保住三千邺都原住民后再次醒来，她动容，罕见的柔和了神情，轻声和他说感谢时，叫的也是松珩。
细想起来，她从未给他过那样特殊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偏爱。
一次也没有。
这才是真正令他失控，理智不再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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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办事效率极快，裘桐的吩咐传下去，不过两日，在第三日太阳升起时，便有了消息。
裘桐才下早朝，听了白诉的回禀，目光微凛，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大了点，天子冕旒随之晃动，一路发出清脆而有旋律的碰撞声。
派出去的人早早就在御书房里等着。
裘桐绕过屏风，白诉提前掀起珠帘，里面候着的两三人见到那熟悉而亮眼的明黄色衣角和上面张牙舞爪的金龙纹路，均目不斜视地退让到一边，恭敬作揖，掀袍跪地。
“臣等问陛下圣安。”
“都起来。”裘桐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他坐于上首，沉声问：“情况如何了？”
“回陛下，这是山海城送来的信。”下首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忙不迭从衣袖中抽出一份密封的信，递到白诉手中，白诉又呈给裘桐，后者皱着眉一把揭开，抽出纸张细细往下扫视。
偌大的内殿一时之间只能听到人的呼吸声。
良久，裘桐摁着那薄薄的一层纸，想着上面写的内容，闭上眼在脑海中盘算，指腹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干净的砚台上。
“你们真有本事。”不知过了多久，他喜怒不辨地开口，道：“查了两天，连人家姓名都没查出来。”
为首的那个霎时以头点地，连声道：“是臣等无能，陛下息怒。”
闻言，白诉打量了两圈裘桐阴晴不定的脸色，低声开口道：“陛下，妖都素来神秘，名姓鲜少对外人说道，九凤族怕是更如此。”
裘桐摁着跳动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半晌，又睁开眼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眼。
“性格古怪，嚣张跋扈，唯我独尊。”他一字一字地念出这几个成语，道：“妖都大妖一惯秉性，不足为奇。”
“这只桃花妖。”裘桐点了点第二张纸上简单勾勒出的画像，问：“如何跟九凤结识的？”
“回陛下，这事跟山海城那片九凤海有关。那海原本叫粟海，取年年丰收之意，在百年前，被九凤族某个祖先圈下来当做休养之所。那只九凤在海底种了不少灵植，又设下许多禁制，身体养好后就回了妖都，自那之后，每隔几年，便有妖都来人打开禁制，从海中取出成熟的灵植，现在九凤族的那位嫡系大小姐，起先也是为这事而来。”
那人一五一十将原委道来：“二十一年前，九凤海突生雷霆，当地人叫得多了，那海便更名成了雷霆海，当时，这只九凤找到始作俑者，跟一只叫云籁的大妖达成了交易，在牵扯出山海城前城主陈剑西之事前，曾在海底住了大半年。”
“她跟那只生在九凤海不远处的桃花妖，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这些，都是从哪查的？”裘桐警惕地问。
那人如实答：“那海偏僻，住在当地的都是些普通的村民说得不明不白，许多都信口说来，胡编乱造，臣等不敢大意轻信，问的是在陈剑西身边伺候的小厮。因为弟弟陈淮南的原因，陈剑西在任期间对那海颇为关注，这才有了上面这些言论。”
这事，难就难在地方偏，不好查，道听途说，人言杂乱，难以辨别真假。
好不容易听到点靠谱的，便成了救命的稻草。
陈剑西，裘桐对这人有印象，为了他弟弟陈淮南的事，被薛妤直接削掉城主之位，到现在还被关在邺都大牢里，生死不知。
“说的倒是都能对起来。”裘桐眯了下眼，问：“这妖，什么性格，跟九凤的关系如何？”
“听说是不怎么样。”那人挺直了胸膛，不卑不亢道：“九凤跋扈，桃花妖弱小，常被驱使着干一些跑腿的事，但因为性格好，在九凤无聊的时候，也能说上两句话。”
“那真正令这九凤另眼相待的，是这个少年？”裘桐转而去看苏允的画像，他道：“这种大妖，对人族的少年另眼相待？”
“是。”那人应道：“陛下，得到的消息千真万确，这少年现在拜入的门派，长老亲传弟子的身份，都是九凤亲自安排，拿小十万灵石大气掷出来的。”
“人族。”裘桐低低地念了两声，须臾，将那两张纸往身前一推，道：“将这一人一妖找个安全的地方关起来，桃花妖不必管，给那个少年分析厉害关系，不论他应与不应，都给这两人喂下玉青丹。”
“给朕准备个适合的身份，再挑张合适的脸，朕亲自去一趟。”
话音落下，裘桐又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开口问：“飞云端开启，这两日，那些修真门派沸腾的很，是吧？”
白诉低头，应了声是。
“想要进飞云端，唯有两种手段，要么完成过天机书任务，要么缴纳不菲的灵石。这两人，一个是身无分文，学费都靠九凤出的穷苦少年，一个是避世不出，对此无甚需求的妖族。”
裘桐往后靠了下，很快下了决断：“去，找两个只接过天机书一星任务，刚好够资格去飞云端的年轻人，秘密处理了，将卷轴夺过来准备着，届时三人相遇，就说卷轴是桃花妖杀人越货所得。”
确实，相比于头一条，一只活了数百年的桃花妖杀害两个愣头青门派少年，在九凤那样的大妖眼里，是件理所应当，完全不需要细想，怎么说都能说通的事。
吩咐完这些，裘桐站起身来，凝神看向窗外，道：“这事成与不成，龙息有没有救，全看两月之后了。”
半晌，裘桐又敲了敲桌面，沉着声音问身边的白诉：“昭王妃有孕，身体被宫中御医照看得怎样？”
“回陛下，一切如常。”白诉回：“几位太医按照古方上的方法来开的药，小王爷出生，必定康健活泼。”
“活泼就行。”裘桐将手中的墨笔丢到桌面上，开口：“龙息若是彻底无用，朕只好出此下策。”
九凤的生灵之精，能不能取到，取到后有没有用都还是未知数，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上面。
裘桐用力地摁了摁额心，他身体越来越差，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更不知道会不会被薛妤抓到什么致命的把柄。
若真走到无路可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他最后的，唯一的办法，只剩金蝉脱壳，换个壳子钻到自己年纪尚小的侄子身上。
这样，又多出几十年时间来。
半日后，裘桐通过传送阵秘密抵达山海城。他换了张脸，那张脸看上去格外年轻，不论是拉长的眼尾，还是稍稍扁平的鼻头，都令人影响深刻，生不出半点怀疑真假的想法。
他手上夸张地佩戴着许多灵戒，炫耀似的展露出来，腰间佩戴着数个锦囊，锦囊上又挂着美玉，光泽交相辉映，轻而易举能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他这副模样，走在大街上，是没有人会怀疑的富贵公子，纨绔子弟。
裘桐重点去见了走在路上被中途劫持，又稀里糊涂被关在不见天日黑屋里，塞下玉青丹的苏允。
不得不说，裘桐演技十分之好，在登基前，他病秧子纨绔王爷的设定便深入人心，不止瞒过了那三个草包兄长，就连昆仑少掌门陆秦，也折在了上面。
他三言两语，将玉青丹服下的后果一一说明，看着苏允瑟缩的，脸色苍白的样子，一双眼满意地收了回来。
没过多久，他慢悠悠从座椅上起身，转了转中指上戴着的灵戒，将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推到苏允跟前，笑意现出点令人毛骨悚人的残忍之意：“你挑准时机，只要划开她的后背，用上方才教你的手势，任务就完成了。”
“飞云端啊，里面那么多危机四伏的秘境，那么多来自五湖四海的隐世家族竞争者，妖都本就不受名门正派喜欢，被群起而攻之时受点伤，再正常不过，是不是？”
他拍了拍苏允愣住的脸，轻声道：“我只等你们两年，嗯？”
这件事，裘桐有九成九的把握。他摆明了用的假身份，不论是查这座院子，还是查这张脸，都查不出任何东西，可苏允和桃花妖赌得起吗？
不这么做，就只有死路一条。
飞云端开启，里面可能出现的所有险象环生的场面，都是他们绝佳的出手机会，如果能把九凤受伤的账推到圣地传人身上，那无疑是最令人期待的结果。
裘桐转身离开了院子，也挥挥手带走了所有隐匿在小院周围的暗卫。
苏允战战兢兢地提着那把宛若有千斤重的匕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重见天日的一刹那，他扭头，与同样夺门而出的桃知四目相对。
风一吹，苏允三两步走上去，拽着桃知的袖子就开始干嚎：“这都是什么人啊。”
从始至终，桃知受的盘问不多。除了有人隔空出手强迫他服下那颗丹药，只有一人进来，冷漠而机械地重复了几遍刚将他捉来时就警告过的话，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了。
他皱着眉，拍了拍苏允的肩，问：“他们欺负你了？”
桃知说话时，不论是眉眼，还是语气，都温柔得不成样子，像是初春过后下了一场细密的桃花雨。
这种气质，十数年如一日。
苏允抬头一看，捏着那两张天机书卷轴的手抖了抖，欲哭无泪地提唇道：“他们跑我这来说一大堆，说等进了飞云端，跟九凤姐说，这卷轴是你出手杀了两个才入门的修士得来的。”
“九凤姐听到这话，见面头一句就得问我十年修仙，是不是修得脑子进水了。”
苏允又提起那把锋芒毕露的匕首，深吸一口气，拎着它抖了一下，又抖一下，道：“那人还让我带着这东西，去跟九凤姐打架。”
他咽了咽口水，像是想到了某种不堪入目的场面，十分痛苦地抹了下脸：“这些人是不是有病，缺不缺德啊。”
“我就算是死，也得选个痛苦程度最轻的吧？”苏允夸张地比了个手势，道：“让我去捅九凤啊，九凤啊，他疯了吗？”
桃知忍不住笑了下，算了算时间，安抚道：“别怕，你九凤姐神通广大，会把人揪出来的，我们两也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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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妤一行人在第二日正午登上传送阵，前往珊州。
不过半个时辰的样子，灵光大作，阵法交织，腾山挪海，眼前亮起来时，他们已身处异地。
从繁闹的珊州城一路向南，翻山涉水两个时辰，一座藏在丛山峻岭间的小镇便在晚霞的绚烂光彩中隐隐约约现出轮廓。
扫过溯侑绷直的唇线，刻意隐藏但仍在一瞬间露出端倪的细微情绪，薛妤迎着霞光去打量那座小镇的轮廓，问：“到地方了？”
“是。”溯侑站在她身后，跟着望过去，神色复杂，低声道：“这就是云西镇。”
“季庭溇早上就到了，一天时间，应该已经把当年的事调查得差不多了。”薛妤捏了捏手中的灵符，道：“若是进展顺利，明天或后天，我们就可以启程回邺都。”
听到这话的沉泷之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笑道：“实在是时间紧急，真是对不住殿下和指挥使了。”
和他同行的是风商羽，他扎着潇洒的低马尾，百无聊赖地摇着一柄玉扇，很少说话，也很少观察周围的山山水，整个人呈现出一副兴致缺缺，提不起精神的模样。
可架不住他气息强大，薛妤和溯侑都曾投去过一两眼的打量。
一路沉默着翻过最后一座土山坡，远远看到两个身影，及至眼前，季庭溇的身影清晰可见，薛妤方走上前，两拨人算是正式碰面。
“薛妤殿下。”季庭溇有模有样地朝薛妤抱了个不正经的拳，开口道：“您天不亮就叫我来这边，自己到得真是挺早，再过半个时辰，镇上就该点灯了。”
“查明白没有？”薛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丝毫不接前话，开门见山道：“你不会在这里站了一天吧？”
“这点事，你放心。”季庭溇摊了摊手掌，朝后看了看：“先让我认一认人，哟，这不是我们小朝年么。”
朝年面色胀红，有点痛苦地行礼，道：“见过圣子殿下。”
再往后，季庭溇视线略过沉泷之，落在一脸不悦的风商羽身上，有些诧异地收了笑，问：“你怎么在这？”
“你表演变戏法呢？”风商羽抬眼，道：“借路，你少管。”
这便是最常有的圣地传人与妖族世家碰上的场面，说是水火不容，火药味弥漫也不为过。
沉泷之生怕他们在这里打起来，赶紧朝风商羽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转而朝羲和这位新上任，但在这之前就早有名气的圣地传人行礼，紧接着自报家门。
“季庭溇。”薛妤多少能猜到风商羽的身份，她看着远方，拧眉道：“做正事。”
“急什么，这不还剩最后一个没认全么。”
季庭溇视线转而落到溯侑脸上，后者恍若未觉，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朝他行礼：“见过羲和圣子。”
行，就这张脸，就这个笑。
他知道薛妤为什么舍得跑这么远给他翻案了。
他要是个女人，他也愿意。
季庭溇朝薛妤投去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才慢悠悠道：“走吧，事都给您办得差不多了，大概情况我也了解了。”
眼看那座小镇近在眼前，像一幅横铺在山水间，徐徐展开的画卷，薛妤不由得顿了下脚步，朝溯侑看了一眼。
他今天，好似格外沉默。
“你们先走。”薛妤停了脚步，长指点了点前面的云西镇，朝前颔首，道：“十九，你过来。”
一行人走远，背影融入暮色中。
薛妤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坐下，溯侑就在她跟前站着，身影如冬竹一样挺拔修长，她点了点身侧的位置，道：“坐下来说。”
等他坐下来，两人离得近，四目相对时，他眼里的各种情绪便一点一点，被薛妤看了个明白。
沉默半晌，薛妤声音柔和了点，问：“是不是紧张？”
紧张吗。
溯侑不紧张。
他只是想起了和松珩的对碰，想起他伪善的脸，不堪入目的实力，也想起了自己那些露、骨的，从未对外说过半个字的话语。
薛妤不可能被他独占，她身上背负的，眼中关注的东西太多，太重，她是圣地为这个世间培养出的瑰宝，在她的心里，什么都值得被关注，被尊重。
他只是其中渺然的，微不足道的一点。
可他不得不承认，那些话，后半段是假，前半段却无可狡辩，字字皆真。
他想要被她关注，怜惜，进而心软，一步一步加重自己的分量。
示弱也好，装可怜博同情也罢。
他忍不住，想试一试。
溯侑很轻地笑了下，指尖不受控制地动了动，低声道：“不紧张。”
薛妤却透过那双眼，轻而易举地看到了里面的茫然，脆弱，像一颗崩裂的水晶。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坦然而清楚地将真实的情绪送到她眼前，令人止不住的为之动容。
薛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等会不论发生什么，你不准开口，不准求情。”
说罢，她起身就走，一路沉默地到镇前，等跟翘首等了半晌的季庭溇等人汇合时，她眼里的寒霜比先前重了好几个度。
“这是怎么了这是。”季庭溇诧异地看了她好几眼，摸了摸自己的脸，问：“谁惹你了？”
“季庭溇。”薛妤看着灰扑扑的地面，在风商羽和沉泷之不在的关头，突然喊了他一声，问：“十年前，羲和圣地的人没有问清缘由就抓人，你认不认？”
季庭溇压低了声音道：“这事我查过了。”外人面前，他好歹给自家人留了点面子，道：“确实……有失公允。”
“牢里的人滥用私刑，以折磨人为乐，认不认？”
季庭溇尴尬地眯起了眼，半晌，轻声道：“大家都在呢，您给点面子行不行？等会再训，等会再训。”
“当时负责这事的人我带来了，该怎样就怎样，按规矩来，成不成？”
“行。”
薛妤睫毛轻轻往上扇动，她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与季庭溇对视，吐字清晰：“这件事很过分，圣地不该，也不能这么做事。”
“我现在，有点生气。”
“所以，等下别做徇私袒护求情的事。”
此言一出，四周皆静。
不论是朝年，还是季庭溇，都极少，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天生情绪淡，面对什么事都是冷静而从容的，即便带着崩裂的伤捉拿作乱的大妖时，脸上都毫无波澜，冷若冰霜。
不近不远的距离外，溯侑骤然抬了抬下颚，手指绷得像几根笔直的线。

第57章
天很快黑下来，云西镇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灯，火光一点一点的，远远看过去，蜿蜒成曲折连绵的一条线。
季庭溇带他们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酒楼里没什么人，显得冷清，他们一行人前前后后进来，个个相貌不凡，气度凛然，很快吸引了当地吃酒人的视线。
一张四四方方的大木桌，放着十几张宽椅，薛妤等人一个接一个落座。
“他们两个人呢？”朝年探头探脑地朝二楼的客房看了眼，压低了声音问。
季庭溇跟店小二一口气报了十几种菜名，末了，又大手一挥，要了楼里最好的酒，这才看向朝年，勾了下嘴角，道：“沉羽阁少当家怎样我不知道，但就风商羽那个性格，跟咱们肯定聊不到一起，不下来还好，下来怕打架。”
他正了正神色，道：“我这才上任，就和妖都世家的人打起来，不好。”
“风商羽。”薛妤点了点桌面，问：“风家，梧桐族的？”
季庭溇点头，视线往二楼扫了一眼，道：“风家嫡长少爷，性格你也看到了，就那样，对人对事爱搭不理，不过实力不错。毕竟风家在妖都世家前二十中，也算榜上有名。”
“风家和九凤族，好似历来有婚约。”溯侑长指落在筷尖上，很快想起了关于风家的一些资料，声音润而清，像拢着一团水气的雾：“这一任九凤族嫡系传人为女，风家为男，婚约只怕从小就定下了。”
“是。”季庭溇接道：“说起来，这两个种族强强联姻后更不可小觑，九凤和梧桐阴阳互补，联合技能跟闹着玩一样往外丢，威力成倍叠增。”
“不过说起来，万物天生制衡，这种情况已经许多年未曾出现过了。”
薛妤目光落在溯侑的手指上，她才看过去，那两根手指便微微僵住，指尖不自然地朝后缩了缩，像一种发现自己被人盯上而显得害羞的动物。
她顿了顿，接着道：“不止如此，近百年来，人间妖与精怪，都变厉害了。”
季庭溇看向她，不由挑了下眉：“变厉害？此话怎讲？”
“字面意思。”薛妤开口：“从古至今，天下三分，人为一，修仙者为二，鬼怪妖精为三，原本各管各的事，也算太平。”
可这种平衡随着妖都那边怒而撂挑子不干，圣地独揽大事的局面而慢慢被打破。
其中，妖分为两类。
一类在妖都，那都是些古老世家，隐世大族，血脉强横，实力顶尖。一类在人间，因为大多弱小，生来不知事，过的是截然相反的日子，圣地随意处置它们，人族肆意唾骂，诅咒它们，宛若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显而易见，妖都都是硬骨头，人间的妖则无疑成了最好欺负的一方。
长此以往，但凡开了灵智，有些气性的妖都受不了，寻求改变，想要破除困境，是必然的事。
不反抗，是它们没那个能力，可一旦有了某种转机，即便是以卵击石，它们也会蜂拥而起，毫不惧死。
所谓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
这个契机，已经逼近了。
上一世，这一世，薛妤一直在寻求解决之法。妖族发动大战，求的东西不过分，可那些东西，恰恰是根深蒂固长在所有人脑海中的。
看看溯侑便知道。
而这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个他。
如果连圣地之首的羲和都是这样的做派，那真的，也不提什么解决之法了，直接做好大战的准备就行。
“当年，妖都撂挑子不管的原因，你我都知道。”薛妤冷声道：“未来，妖鬼这一块很有可能还是得妖都那边插手去管，别重蹈覆辙。”
在妖族和朝廷打得不可开交，生灵涂炭的时候，六位圣地掌权者不止一次和妖都五大世家共坐一堂，谈的就是妖都重新管事的事。
可妖都那边坚决不干。
为此，九凤族族长说得唾沫横飞，一拍桌子慷慨激昂：“有求于人的时候说得比唱得都好听，管？我们没管过吗？来，你们倒是告诉我，怎么管？”
“修真门派，朝廷，乃至你们这六个高高在上的圣地，心都偏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的人还没到呢，案子就定了，一问怎么定的，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好嘛，反正不管什么事，全是妖的错，人无辜，圣地更无辜，你们都无辜死了。”
“我管个屁！”
说完，他还直接把数十本厚厚的卷宗甩到桌面上，啪的一声砸得在场几位眼皮一跳：“来，都翻翻，别的不说，就去年一年，这一千三百多件案子，哪一件不是冤假错案，一千三百条命，都不是命，是吧？”
“还有。”那老头情绪稍微平复了点，警告似地看着在场诸位，道：“现在妖都排名第二的世家找到他们孩子的线索了，很不幸，那孩子没活下来。”
“他们现在什么事都不干，一大家子人，天南海北地找杀害他们孩子的人。”九凤族族长看向羲和的君主，神色凝重下来：“就暂时来看，跟羲和有关。”
羲和圣地的君主一愣，旋即头皮发麻，问：“什么叫和羲和有关，妖鬼的事，我们羲和可没插过手。”
被无形中点到名的邺主眼皮一掀，道：“谁都别看我，是谁也不可能是邺都。这些事都归阿妤管着，她对人，对妖，都是怎样的态度，大家有目共睹。我想，没谁能比她做得更好。”
“若是不好，妖都那三十多个少爷公子，也不至于久住不走。”
“总会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时候。”九凤族族长眼皮一跳，打断邺主的话，道：“说实话，好日子谁都想过，我们没什么称霸天下的想法，所以外面打成这样也不曾落井下石搅浑水。但事实就是摆着，如果领头人没有能力约束下属，约束臣民，做不到一视同仁，那唯有鲜血和白骨能让人长记性。”
“如果这事真和羲和有关。”那老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那完了，圣地，妖都，人族，彻底扯不清了，谁家的好日子都到头了。”
薛妤对松珩出手时，恰好差不多查出结果，那事与羲和无关就算了，若是有关，百众山上妖都的世家子弟，一个都不能再出事。
一个都不能。
所以她不要松珩的命，她要将松珩拎回那座大阵，在妖都反应过来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将那座阵解开。
“你放心。”季庭溇看着薛妤的神情，也正色道：“日后该如何行事，下属该如何约束管教，我心里有数。”
“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我也不喜欢搞那些包庇同族，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人定罪的做法。”
“你有数就好。”薛妤默了默，垂着眼轻点了点头，问：“当年负责这件事的人呢？”
“还有那位玄苏，都在哪？”
“借用了下云西镇的小牢房，两个都在里面押着呢。”季庭溇头朝后仰了仰，点了点身侧的侍从，开口道：“央央，为薛妤殿下引路。”
闻言，薛妤看向溯侑，两人一前一后起身，朝年见状，也一放手中的筷子起身，被季庭溇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后颈，强迫着又坐了下来。
“你家女郎和指挥使解决陈年旧事，你跟着去做什么，来，多年未见，陪我喝口酒。”
朝年痛苦地抹了一把脸，像是早知道自己逃不掉似的，视死如归道：“圣子，我陪女郎出来，有任务在身，真不能喝酒。”
说起薛妤。
季庭溇自己抿了一口，当的一下放下酒杯，看着两人的身影，眯着眼摸了摸下巴，问：“你家女郎今天是怎么了，从前话都不说两句，今天还生起气来了。”
“殿下。”侥幸逃过一劫，朝年字正腔圆地回：“女郎对这种事，本就格外看重，难以忍受。”
“邺都当年乱判的情况比这还严重许多，几年整顿下来，现在没谁敢这样做了，全部老老实实按流程来。”
“更何况，遭遇这种事的还是我们殿前司的指挥使。”朝年撇了下嘴，理所当然地道：“女郎能不生气么。”
镇上的小土牢里，薛妤走在中间的小通道中，一路到底，光影越来越暗，最后成为模模糊糊的一团，像是一团黯淡的飘在半空中的乌云。
央央停下脚步，低声道：“殿下，这条路往左，关着玄苏，往右走，关着当年审理此事的羲和执事，白游。”
一片昏黑里，薛妤看向溯侑，他五官太过出众，即使站在矮而破的牢房中，也是风度翩然，从容隽永的模样，先前的那点脆弱，又被很好地掩藏起来，再也寻不出一星半点。
“先去哪？”她问。
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结局已经定了，去与不去，去哪一边，都没有太大意义。
溯侑不甚在意地弯了弯眼梢，凝视薛妤。
她未施粉黛，长而柔顺的乌发彩带一样静静垂到襦裙前后，直到腰际，肌肤呈现出雪一样细腻的白，生生晃人眼，一双眼睛仍是冷的，衣袖上，裙摆上却沾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暖香。
从头到脚，她都跟这样破败，灰暗的地方写满了不搭。
“别说什么让我出去的话。”薛妤似乎能洞悉他的想法，红唇微动：“我审过的人，比你想的还多。”
闻言，溯侑伸手捏了捏高挺的鼻脊骨，颇有些无奈地提了提唇角，道：“前后没有讲究，女郎要问什么，问完，就回去吧。”
“这地方，没什么好待的。”
薛妤料想他还有话要单独跟玄苏说，于是朝右边走了一步，言简意赅道：“我去处理圣地的烂摊子，这边，你自己看着办。”
溯侑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她身影彻底消失，才一点点落下了眼尾的笑，提步去了相反的方向。
顺着脚下的方向走出没多远，薛妤便看到一间施了术法，挂了小锁的牢房。她伸手扯了一下，上面的灵力承受不住那种冲击，啪嗒一声落了下来，在空旷的牢房中荡出一声接一声的回响。
里面半蜷缩着身体，膝盖盘在稻草上的中年男子抬眼一看，顿时半直起身，拱手哑着嗓子颤巍巍道：“见过殿下。”
审人习惯使然，薛妤坐在他跟前那张长凳上，居高临下看人时，透着一种不怒而威的冷淡凉薄之意。
“殿下，小臣知错，小臣也是被蒙蔽的。”白游连声喊冤，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跌在一只妖鬼身上。当年，溯侑在他手底下，吃了不少苦头，伤重而深，押上审判台时，几乎只堪堪剩一口气，他以为他肯定是活不下来。
可十年一晃而过，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摇身一变，成了邺都传人跟前的大红人，官拜指挥使。
白游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薛妤冷然旁观他痛哭流涕的忏悔，这些话语，这些恳求的小把戏，她不知听了，见了多少，还能看不透么。
在某一刻，她不耐似的点了点凳边的纹理，哒的一声，白游的声音戛然而止。
“哪里错了？”她问。
白游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立刻答：“小臣受人蒙蔽，轻易听信人言，有眼不识泰山，诬蔑了指挥使大人，求殿下恕罪。”
说来说去，只是因为溯侑成了邺都殿前司指挥使。
薛妤不欲多言，她长指伸出，一根银丝精准地落在白游额心，轻轻一扯，白游的神情在转瞬间变得呆滞。
搜魂术。
成片的记忆如浮冰般呈现在她的眼前。
六月天，形容狼狈的小少年紧抿着唇被押入圣地中，他早知世道不公，可在短短两天，审都未审，问都未问的情况下，杀人，灭宗，天性恶劣，罪无可恕的帽子一顶接一顶砸下来时，再强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在狱中枯坐了半夜。
彼时，他雪肤黑发，脸上有执拗的倔意，也有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总是高高昂着头，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眨成不近人情的弧度。
在他以为自己将死时，狱中传来消息，说天机书选定了他，要带他上审判台。
他以为，这便是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圣物会给他应有的公道和真相。
可等待他的，偏偏是天意弄人。
从盛夏到隆冬，他经历的，是八个月日日不断的折磨，他无数次被架上刑架，一身狰狞鞭痕，旧伤崩裂，化脓，溃烂，又在新伤中加重，再一点点凭借着顽强的毅力愈合。
临上审判台的最后一晚，三两狱卒执事将烧红的烙铁印在他漂亮的手腕上，想看他露出如别的妖族那样哀哀求饶的神色。
可溯侑吭都没吭一声。
他只是在回牢房时，重而狠地用指腹碾过那道起了无数燎泡的灼烧痕迹，而后在某一刻，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很快垂头，略显狼狈似地眨了下眼。
等他再抬头时，眼里最后一点微弱的，黯淡的光亮，彻彻底底不见了。
他浑身上下，都长满了扎人的刺，即便豁出一条命，活不成了，他也要从欺负他的人身上刮下一块肉来。
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什么仁义礼德。
他一句，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最后一片与之相关的记忆在眼前炸开，白游如遭重创地歪倒在地上，薛妤的指尖却顿了又顿，半晌，才慢慢收回来，落进宽大的衣袖中。
他从始至终都在遭受污蔑，仇恶，痛苦。他也曾下定决心，收敛所有情绪，虚张声势朝外展露尖利爪牙。
她做了怎样的事。
才让他又那样信任她，事无巨细地替她安排好身边一切事，宁愿豁出自己也要帮她取得天机书任务进展的。
才让他成了今时今日，跟在她身后，偶尔也会露出一个清隽笑意的十九。
好像没有。
若真要说有，起先，也不过是一点责任感，一点微不足道，举手之劳的善意。
薛妤不由缓缓皱眉。
她转身出去，牢门像是被骤风猛的刮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惊天动地的声音。白游瑟缩一下，咽了咽唾沫，又爬起来，低喃道：“殿下，下臣真知错了，求殿下恕罪。”
薛妤顿了下，转过身与他对视，极为认真地吐字：“恕不了。”
“你们罪无可恕。”
从牢里一段小道到另一道，薛妤走到关着玄苏的牢房门口时，正见到那个披头散发，留着长长指甲的女人像是经受了什么不能承受的刺激似的疯狂扑向溯侑，又被一道光环无情地挡住。
半晌，她失力般地跌坐在墙根，扬尖了声音，格外怨毒地道：“你以为攀上了邺都就一朝得意，高枕无忧了？溯侑，有做梦的时间，你不妨想想自己的后路，那位圣地传人，还乐意哄你多久。”
“得罪我没事，你还得罪羲和的人。”
“你——”
“得罪羲和，怎么了。”薛妤逆光站着，眉眼似乎都被映衬得柔和下来，声线却仍是冷的，清的。
玄苏蓦的抬眼，似乎想不到她竟会跟着来这种地方。
溯侑跟着挺直脊背，他很快用帕子擦了擦手，从牢房里出来，站到薛妤身前，开口道：“女郎，走吧。”
“就这么任她放肆？”薛妤看向玄苏。
“没事。”溯侑分外好脾气地道：“羲和会按规矩处理。”
从那边牢房里出来，薛妤的眉就没放松过，此刻她抬眼，与他对视，视线再一点点转到他眼尾那点渐深渐浓的笑意上。
看过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碎片和那些他所经受的破碎绝望。
薛妤头一次觉得，他还是笑起来更为好看。
“手伸出来我看看。”她点了点溯侑的左手。
溯侑微微一顿，半晌，他掀了掀眼，眼皮上落出一道格外薄情的褶皱，卷起一截衣袖，将那好看的，形状突出的手腕骨递到她眼前。
上面干干净净，白皙如旧，没有想象中丑陋而狰狞的伤痕。
他像是猜到她看到了什么似的，很快又将衣袖放下去，低而浅地咬着气音，道：“没有了。”
“跟着女郎之后，就没有了。”

第58章
薛妤和溯侑趁着夜色回酒楼，门匾边上一左一右挂着两个蒙了层灰的灯笼，灯芯在里面熬出隐隐绰绰的光。镇上地方小，每日吃酒闲聊的人并不多，因而并不管这些小细节。
一楼与二楼相连的拐角处，别出心裁地扩了个小凉亭。说是凉亭，不过是上面特意半遮半掩的留了半片空地没遮顶，又摆了两张小小的方桌，几张凳椅放着。
若是月朗星明，清风拂面的夜里，也确实吸引了一些楼中的住客出来坐一坐，煮壶茶喝。
走到这里，薛妤抬头，便见换了身衣裳的季庭溇含笑对明月，摇着一把玉扇快一下，慢一下地扇动。
这是在刻意等她。
薛妤默了默，看向溯侑，低声道：“你上去看看朝年，让他将该备的都备好。”
“好。女郎早些歇息。”
灯火璀然中，溯侑压了下嘴角，拉出一条嫣红而润泽的唇线，声色如常，可从侧面看，却怎么都现出一点克制而压抑的低迷来。
他迈开步子往楼上走，衣袂翻动间带出一股浅淡的香。再简单不过的衣裳样式，在他身上，有种披金戴玉，琳琅相撞的质感。
薛妤慢悠悠收回视线，转而踱步，在那张小小的桌前站定，拉了张椅子坐下，眼皮半掀，开口时，现出点清而艳的意味来：“特意等我，有什么事要说？”
“哪里有。”季庭溇将手中的扇子摁在桌面上，又亲自诶的一声为她倒了一盏热茶，道：“你去审的，怎么说也是我羲和的人，不袒护求情，问一问还不行？”
他将茶盏推向薛妤，问：“那两人，你准备怎么处置？”
“什么怎样处置。”薛妤抿了一口茶，便没有再动了，转而去看窗外弯成一线的月，停了停，才又道：“身为其位不做其事，叫渎职。至于另一个，蓄意谋害，污蔑构陷，谎言揭穿后拒不认罪，罪加一等。”
“该如何，便如何。”
季庭溇不由得挑了下眉，他身体朝后放松地一靠，半晌，笑了下，直言道：“说实话，薛妤，这便是你跟旁人最为不同的地方。”
薛妤不解地看向他，见他半晌不开腔，红唇翕动：“说人能听懂的话。”
“你看，几天前，别人成堆成堆来恭喜我，唯有你联系我说要为人翻案，翻的还是十年前的旧案。”季庭溇接道：“这种事，其实你说一声，我吩咐下去查清楚也就行了，你非得自己走一趟，还催着我来一趟，我原本以为，你这是极为看重你身边那位指挥使。”
他话音落下，薛妤便答：“我确实十分看重他。”
“你看重他，他又受了那样大的委屈，那狱中的两人，你为何不直接动手处置了？”季庭溇眯着一双眼似笑非笑地道：“他们罪有应得，刚好能为你的指挥使出气。”
居高位者，为笼络心腹之臣，向来是无所不用其极，哪儿最攻心便往哪戳。
更何况，她还搁置着飞云端的事亲自来这一趟。
“这不能混为一谈。”薛妤想着溯侑在灯下的样子，声色稍缓：“我身边的人，不是能拿旁人性命泄自己私欲的性情。那两人该付出代价，是因曾犯下的罪，而非强叠上去的罪名。”
季庭溇原本懒懒散散的神色收敛起来，他深深地凝着薛妤，须臾，吐出一口气，道：“所以，这就是你特别的地方。”
“这些话，说起来简单，可真正能做到的少之又少。”
而薛妤能做到。她严格要求自己，严格要求臣下，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人，在她眼里都是有意义，值得去做的。她绝不会破坏规则，罔顾人生死去达到令自己满意的目的。
在已经被处处特殊纵得轻浮自负，腐朽陈旧的圣地中，她能给人一种蓬勃的，热切的力量。
季庭溇难得正经，很有些坦然地直视薛妤，扯着嘴角无声笑了下：“我希望，日后的羲和，会如今日的邺都一样。”
他舌尖凝着一腔豪气：“在我手中，成为真正的，合格的圣地。”
薛妤这回没再说什么，她缓缓用指尖敲了敲茶盏边缘，浅弯了下眼尾，道：“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
“放心，我不客气。”季庭溇颔首，从广袖中掏出几张叠在一起的纸，放到薛妤手边，道：“呐，改过的卷宗。从今天起，你的指挥使，便真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了。”
薛妤起身，将那张纸捏在指尖中，朝他微微扬了扬下颚，道：“我上去了。”
一路行至二楼，薛妤才要推门进自己的屋子，却见朝年捏着一本手册苦大仇深地在不远的廊下看，还特意在外面放了把凳椅，点了两盏灯，像是要把眼熬瞎似的凑到近前细细地念。
薛妤想了想，视线落到手中的卷案上，须臾，朝朝年那边迈了几步。
“在做什么？”她敲了敲凳沿，问。
朝年一见她，脸就拉成了个欲哭无泪的弧度，他扬了扬手中的册本，道：“指挥使给的，飞云端注意事项，足足两百条，在天亮之前，得全记下来。我在屋里看，容易犯困，想着在外面清醒清醒。”
这么多年，除了朝华，竟又出了个能完完全全将朝年制住的人。
真是不容易。
薛妤看了他两眼，问：“指挥使呢？”
朝年摇摇头，如实道：“早前回来了趟，给了我这册本，话没说两句就出去了，也没说去了哪。”
不知怎么，薛妤的眼前似乎又现出羲和的大牢中，那个狠狠捏着自己腕骨，狼狈眨眼睛的少年，她绕过半步去看天上沉定的月影，对朝年道：“跟那两位说一声，明日辰时整点，珊州传送阵上汇合。”
朝年应答一声，还要欲言又止问些什么，就见薛妤推开支摘窗，如落叶一样轻飘飘旋进夜色中，悄无声息的没了踪迹。
薛妤辗转朝提着灯出来遛弯的镇上人问清楚了路，借着夜色掩护，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寻到了昔日玄家旧宅。
月悬一线，皎皎似水，这样的夜里，连云都看得清楚，一朵接一朵散开，令人心情疏朗。
溯侑就在一片断壁残垣里，挑了面破败的墙根坐着，他腰束得紧，勾勒出细而劲实的一笔，肩瘦而窄，用几根手指斜斜地勾着一坛酒。
因为殿前司指挥使的身份，他常表现得分外从容，是横看竖看都令人安心，可堪依靠的模样，加之他向来自律，薛妤从未见过他这样受伤般颓唐放浪的一面。
他听到动静，抬眼往她的方向看了眼，而后微怔，下意识放下了手中的酒坛。
“女郎。”许是饮了酒，他声线哑着，沙沙的带着点勾人的气音。
薛妤默不作声地走过去，直到站在他眼前，才去寻他的眼睛，像是要扒开一层雾，彻底看清楚里面藏着怎样的情绪。
“来这里做什么？”她在他身侧坐下来，长长的裙摆垂在空中，柔柔覆盖脚踝，开口道：“为了那样两个人，还论起借酒消愁这一套了？”
她话说得不近人情，声音里却是连自己也没发觉的和缓之色。
连邺都那些被冤枉的小妖她都尚能吩咐人去送药，更遑论他呢。
溯侑收敛起眼中的低迷之意，眉眼在月色下格外勾人，他缓声解释道：“想来彻底了解这桩旧事，过了今夜，日后都不会再来了。”
“旧人旧屋，有什么可追忆的。”薛妤性情冷，却不是常说这样凉薄之话的人，她扫了眼眼前破落得不成样子，结着纵横蛛网的角落，道：“百年前的事，你还记着做什么，折磨自己？”
她实在不会劝慰人，以为三言两语会将事情搅开，就如横刀斩乱麻一样，可溯侑不是季庭溇，风商羽那样生来好命，潇洒浪荡的公子。他敏感，多思，又像猫一样乖，好不容易露出的情绪，见她一来，三两句话一冲，便乖得不行地收敛起来。
他太能隐忍，所以什么委屈都能往下咽，不过顷刻间，眼里又是一片荡荡的清明。
“明日辰时出发，正午就能到邺都。”谈吐间，他又成了那个运筹帷幄的指挥使，事事尽在掌握之中：“回去后，百众山应当彻底巡视一遍，还有邺都内部政务——”
溯侑皱眉，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最近，肃王旧系一脉的人蠢蠢欲动。”
薛荣死后，薛妤已经很久没听到“肃王”这个词，因此这两个字乍然入耳，竟有片刻的陌生之感。
按理说，一脉若是连个血脉都没了，怎么也该彻底沉寂下去。
当年薛荣跟朝廷勾结，将绞杀台的妖鬼放至人间，薛妤一怒之下清算，有所牵连者杀的杀，贬的贬，手段果决，丝毫不拖泥带水，那一脉元气大伤，缓了许久也没缓过来。
死去的肃王，溯侑没有见过，可也曾因引得下属如此奋不顾身维护而感到好奇，随口问过朝华几句。
朝华只跟他说了一句：少时君主常逍遥山水之间，很多时候，女郎是跟在身为大伯的肃王身边学习。
像薛妤一样的君主，得人念念不忘，爱戴不减，这不稀奇。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再闹起来，根本没意义，除非肃王突然又冒出个子嗣。
这件事，有点蹊跷。
“薛荣曾和人皇做过交易，他们若是有所动作，顺着彻查，凡有牵连，一个都不姑息。”薛妤开口，眼尾在粼粼月色中匀出一点逶迤的神采。
溯侑点头道好。
薛妤心底迟疑了又迟疑，半晌，皱眉拨弄了下自己的指尖，问他：“是不是还放不下？”
溯侑半边肩膀倚在那面断墙上，呼吸间全是泼洒的酒香，他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最后，也只是摇了下头，道：“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我此生的意义，便是要和他们，和羲和斗到死。”
在羲和大牢中的那段时间，他日日夜夜，抱着这样的信念，靠着这样的支撑才苟延残喘着爬起来，活下去。
而后，便遇见了她，还未来得及如何筹谋报复，满腔心神便落到了替她完成任务，变强大替她分忧这方面上。
时间久了，那些不堪回首的东西，便成了烂在土里的泥，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真相就是那样的。
过了就过了，他压抑所有的情绪，不提过往，不提身世，不提和羲和半个字的纠葛。
说白了，他舍不得现在的温暖。
薛妤哑然，半晌，她从墙头跃下，拎着那坛酒当的一声放在他身侧，道：“准你醉一夜。”
她拨了拨手指上的灵戒，又陆陆续续翻出十几坛好酒，一个叠一个圆滚滚地围在脚边，像腆着肚子的胖娃娃。
溯侑回看她，须臾，道：“多谢女郎。”
他生得俊朗，五官深郁迤逦，一口接一口喝酒时是和从前截然不同的不羁放浪，从前半夜到后半夜，他只说了寥寥数句，越喝越消沉。
直至月上中空，他转头，看向薛妤，长指点了点前头断壁，声色低而哑：“百年前，玄苏倒下蚀骨水，我在那，站了许久。”
整整一夜，薛妤在心底补充。
他像是蓄了七八成醉意，眼微微往上看时，睫毛根根纤长，从脸颊两侧到眼尾的两个勾都烂漫地铺上一层胭脂般的色泽，像一朵挂在枝头，熟透了的馥郁花苞。
那是一层比女子更勾魂的诱人颜色，一举一动，说是处心积虑，刻意引诱也不过分。
“她说我卑微，低劣，无耻。”
他字句间皆是醉人的酒气，吐出的字轻得融入风里，一滚就过，那样不堪的字眼，他像是不知其意，用气音说出来时，每一个都带着甜蜜的滋味。
说罢，他又扯着嘴角漫不经心地笑，道：“今日又见，玄苏说的那些，其实也没错。”
若不是察觉到了薛妤的气息，仅凭那句“她还乐意哄你多久”，他便不会那样轻而易举地放过她。
他确实，像怀揣着一捧泡沫赶路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甜蜜的，珍藏的东西会随着她的疏远，离开，化成空落落的一滩水迹。
因此，被人戳破心思，他恼羞成怒，又辗转惶恐。
他弯着风情潋滟的眼去看她，上面说的那一两句话，与其说是告状，不如说是一种稚嫩的，故意引她心软的撒娇。
薛妤从未经历这样的情形，也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月光洒落在她堆叠的乌发上，金灿灿的步摇上，她视线落在他挺立的鼻脊上，轻声问：“喝够了？”
溯侑璀然一笑，懒洋洋地撑着手肘点头。
薛妤便从衣袖里将那叠改过的卷宗放到断墙横面的两口红砖上，她侧首，格外认真地问他：“知道我带你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吗？”
他衣袍松松地披着，胸膛微敞，露出两抹如山峦般起伏的锁骨，眉一落，就是一派浑然天成的风流姿态。
她上前，如十年前牵他出引妖阵时一样，抬手拎着他的衣领往上拢了拢，一个因此垂眸，一个朝上抬头，四目相对时，溯侑的呼吸有一刻紊乱。
“十九。”
她道：“指挥使有三个，再往上的位置，却只有一个。”
“我从螺州赶来珊州，是为了翻案，也是为了，给你公子之位。”
四下俱静，长风一吹，溯侑那点半真半假，半装半演的醉意，随着这两句话，彻彻底底散开了。
透过那双眼睛，他似乎能清楚读出里面的意思。
——做了我的公子，便不能另择其主，要一辈子跟着我了。
作者有话说：
我七秒钟记忆的金鱼宝宝们，知道你们没记住，我来解释一下，公子是一种官职，指挥使上一级，不是相公。（至少现在不是！！！）

第59章
翌日清晨，天光乍破，朝云叆叇。
玄家破落一片的旧宅前，十几个酒坛一个挨着一个东倒西歪地倒着，像被醉醺醺的人临时摆了个看不懂的阵法，杂而无序，有的还断断续续朝外淌出一片晶亮的酒液，洇到铺满杂草的地里。
醉人的酒香中，溯侑手肘随意地撑在一块红砖上，眼尾烧出桃花般的色泽，像精心描绘下动人心弦的两笔。日升月落，晨光撒下，他眯着眼去寻天边朝阳时，样子是说不出的慵懒散漫。
“女郎，天亮了。”他看了会，偏头去看薛妤，嗓音微哑，字句里似乎漫开一种馥郁的醇香，甜滋滋刻意的勾人，“回去吧。”
薛妤颔首，起身时，视线又在周围转了一圈，微微扬了下眉尾，问：“从今以后，就都能忘了？”
阳光洒落，在半空中打出一圈七彩光晕，她站在光圈里，就连斜斜插着冰冷步摇都现出一种毛绒绒的温柔之意。
“忘不了。”溯侑眉目放松地舒展开，像汲满了雨露的枝叶，现出一种青青翠翠，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蓬然招展来，他用余光一点点勾勒出薛妤的身形，薄唇微动：“但不会再想了。”
那些隐晦的，腐烂的，压抑不住的恶念，就永远留在从前，留在昨夜。
而今天，乃至之后，天南海北，不问归途，他都跟她走。
两人迎着朝阳行走在山风和密林间，潺潺流水拂过耳畔，树梢簌簌之声一阵接一阵淌过，薛妤抖了抖手中两张薄薄的卷案，垂眼问：“公子之位，了解过么。”
话音落下，薛妤罕见的沉默了下。
在溯侑来之前，这位置一直空着，一是朝华和愁离确实都各有各的缺点，行事作风还需历练，二是这个职位特殊。
若说殿前司指挥使专为她做事，掌管百众山大小事宜，那公子，则要在两头任职。邺都私狱的事要管，百众山要管，邺主手下的难题，也得帮着分担。
相当于一人身兼数职，还样样都得做好。
“前两日，我问过朝华与愁离，对公子之位，她们都是怎样的想法。”薛妤如实道：“愁离说自己资历尚浅，还需磨砺，推荐你与朝华上位。朝华不应，直言洄游的时间证明一切，自古能者居上，理应你来。”
她顿了顿，看向溯侑，认真道：“我说实话，站得越高，所承受的越多。”
也因此，这个位置，前一世，这一世，她未给过任何一个人。
溯侑指尖划过一株半人高，长得蓬勃旺盛的山草药，他从喉咙里低而轻地嗯了一声，旋即抬了抬眼，问：“我升职太快，会不会引人对女郎不满。”
“不会。”薛妤应得快而干脆：“一切都按邺都的规矩走，但你的压力会很大。”
这话是真话。
可他要走的那条路，注定需要站在足够高的位置，才能试探着去勾一勾她的衣角，长久地占据她一部分视线。
一夜宿醉，他眼梢上盛满荡漾的笑意，一字一句说话时，透着一种令人心神笙动的风姿：“愿为女郎分忧。”
一程山水路，他们走得不疾不徐。
薛妤看得出来，溯侑是真有点醉了，说正事时尚能打起精神来，一旦松懈下去，整个人便现出一点懒洋洋提不起精神的散漫，一双总是往下垂的桃花眼往上扬着，叠出三两道不深不浅的褶皱，那种剑走偏锋的锋利散尽，露出一点极好说话，有问必答的模样来。
他平时，从不这样。
再次跨过一个山涧，溯侑突的放缓了脚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坦然开口：“前日，松珩来找了我。”
薛妤没料到这个，提起这个名字，她下意识皱眉，问：“找你做什么？”
“他说我不配指挥使之位，不配女郎——”他抵着眉心很浅地笑了下，接道：“这样疼我。”
薛妤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他还真好意思。”
她不会骂人，诸如“厚颜无耻”“不要脸”之类的意思，全聚在这冷而肃的一句话中了。
热闹的清晨好似随着这一两句话安静下来，而有些话，既然开了头，便有了顺理成章接下去的理由。
随着枯枝一声断响，溯侑抿了下唇，倏地问：“女郎和他，是如何认识的？”
若是两人都清醒着，正儿八经谈论的全是公事，这样的话，他问不出来，也没机会问，可顶着一身酒气，就好像多了一层可以稍微逾矩的借口。
跃动的阳光落到眼皮下方，形成亮眼而小的一块圆斑，薛妤想起那匆匆忙忙过去的千年，觉得像一场慢慢剥落细节，渐渐模糊起来的梦。
她许久都没有说话。
绕过最后一座山，小镇的轮廓便近在咫尺，在拐进酒楼之前，溯侑以为薛妤不会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才垂下眼，就见她停下迈得越来越急的步子，站在酒楼的檐角下，像是在刻意等他。
溯侑提步走近。
薛妤将一个白色的瓷瓶递给他，言简意赅吩咐：“吃了。”
溯侑拔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一颗白色的丹药。他以为是醒酒的药，可咽下去的瞬间，搭在瓷瓶上的手指便不可避免地顿了顿。
他很清楚地感觉到，那根从审判台下来就牵着自己生死，操纵他意愿的弦，在此刻，啪的一声断开了。
玉青丹的药效，解开了。
溯侑骤然抬头，却见她面无神情地眨了下眼，低声道：“和你一样。”
“我栽培了他很久。”
足足一千年。
===
踏入酒楼，频频往外张望的沉泷之终于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颇有讲究地朝薛妤抱了抱拳，道：“半个时辰前，羲和圣子带着人回去了。”
“可以回去了。”薛妤往他空无一物的身后扫了眼，意识到什么似的，问：“风商羽还没起来？”
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邺都的沉泷之立刻道：“殿下稍等，我去叫他。”
上了楼，沉泷之耐心地敲了敲门，结果没人应，下一刻，他直接推门而入。
房内昏暗，风商羽一腿伸直，一腿曲起坐在床沿边，手掌搭在膝盖上，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身前悬着一张不知道亮了多久的灵符，两边像是陷入了某种对峙的沉默，气氛凝重得令人胆战心惊。
沉泷之一看，就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拍了拍风商羽的肩，后者朝他摆了摆手，才哑着嗓子开口：“所以楚遥想，你是什么意思？”
一听这话语，沉泷之就头皮发麻，就九凤那个脾气，被人捧着都要挑刺，更遑论这样咄咄逼人的质问。
果不其然，对面的九凤霎时便炸了开来，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腾的一下坐直了身体，犀利的话语随后传了出来：“什么叫我什么意思，我跟你说得不够明白，不够清楚？”
风商羽闭了下眼，觉得胸膛里的一团气不受控制往外冒，这也导致他的声音格外冷：“你应该知道，现在离飞云端开启只剩两个月不到的时间，我们妖都因为不做天机书任务，进出手续格外繁琐，每次都要提前一个多月到邺都。这个时候，你要去人间找人？”
“我自己心里有数。”九凤丝毫不为所动，她针锋相对道：“他留在我这的神识出了问题，我现在一个两个联系不上人，不去一趟，我不放心。”
“他？他是谁？”风商羽不屑地轻嗤一声，道：“引得你魂不守舍，乐不思蜀的桃花妖么？”
“风商羽！”九凤啪的一下砸了手中摇的团扇，她道：“我今天不想跟你吵，我也不是在跟你商量。不过是让你核实身份时顺带算我一份，帮就帮，不帮就不帮，你搁这审犯人呢？！”
从小到大，论吵架和发脾气，九凤还从没有过落人下风的时候。
瞧，这便是妖都第一世家的嫡女，论实力，论家底，论天赋，每一样拿出去，都无可挑剔，所以有来去自由，喜怒随意的底气。
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管不住的。
风商羽呵地笑了一声，问：“找到人之后呢？是不是要带回妖都，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你准备给个什么位分，侍君，还是侧君？”
九凤眼一眯，一字一句道：“有何不可。”
像是被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风雨扫到了头顶，风商羽足足沉默了半晌，他道：“楚遥想，你想过我吗？”
九凤几近理所应当地道：“正君该有的东西，我九凤家一样不差，全部都给。”
“我以为，我们是门当户对。”他倏地开口，字字镇定：“楚遥想，左拥右抱，倚红偎翠，谁不会？风家比不上九凤家，但也不差，我风商羽难道就没别的选择？”
一阵无言的沉默后，风商羽动了动手指，将灵符熄灭。
围观了这一整出大戏的沉泷之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身为好友，他只得勾了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斟酌了下言辞，开口道：“气什么，九凤就这性格，你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了，诶，忍着些，忍着些。”
风商羽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我还不够忍着？”
“我平时都是怎样对她的？”
听到这，沉泷之不由得叹息，他去看风商羽那张俊朗非凡的脸，再看看他浑身的气度，道：“按理说，你这张脸，虽比不上我，也比不上外面那位指挥使，但也能勾得不少姑娘前赴后继，可没办法，谁让你遇上的，是九凤那家呢。”
“她方才说的话固然不对，可你想想人家身处的环境，她小姨，她母亲，只要是九凤家的，哪一位不是风流种？”
言下之意，别说一个，就是十个八个，只要她们想要，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你可真会安慰人。”风商羽凉飕飕地看他，道：“她家是她家，她是她，她若是真这样做，这婚约，风家谁爱结去结。”
“行，你也就嘴上厉害，她这脾气，说里面没有一半你的功劳，我都不信。”沉泷之拍了拍他的肩，道：“快起来，去邺都，就等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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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珊州到邺都，他们用了大半个时辰。
等终于到熟悉的山脚，一行人进了日月之轮，眼前豁然开阔，薛妤先给沉泷之的动工文书上盖了自己的大印，随后便马不停蹄地进了邺主的书房。
溯侑则提步进了殿前司。
殿前司里依旧忙碌，朝华和愁离各自坐在自己的桌案前，前者听着后者的叹息，百忙中抽空扫了她一眼，道：“百众山又出什么事了？怎么唉声叹气的。”
“秦清川那个冤家。”愁离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咬牙道：“通行文书都盖章了，愣是不走，不走还总要搭一两下隔壁山头的当康，我真是……”
朝华和她，一个主管邺都大狱，一个主管百众山，闻言，道：“谁碰上秦清川，都得少十年寿命。”
她说完，抬眼，看到行至另一张案桌前的溯侑，顿时将手中的笔搁到砚台上，挑眉道：“哟。侑公子回来了。”
她随后瞥了瞥，见殿前司大门前空空如也，笑容一下没了大半：“女郎呢？”
“议政殿。”溯侑拉开跟前的座椅坐下，含笑道：“当不起两位指挥使一声公子。”
愁离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眼，伸出拇指比了个“你真厉害”的手势，半晌，将案桌上堆积成山的奏本搬到他桌上，道：“呐，这是我们殿前司的，那边一摞，是主君手下的，全等着你处理。”
“还有我这。”
朝华将自己跟前摆着的一大叠往他桌上一放，至此，那张可怜的案桌堆得满满当当，若不是他身量高，甚至能将他人完全罩住。
愁离见溯侑面不改色，不由得敬佩道：“这公子之位，心动是真令人心动，害怕也是真叫人害怕。”
就这堆积如山，几乎能夺人半条命的折子，看着就叫人头皮发麻，无福消受。
因为为期十年的飞云端，三人各有各的事要忙，略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又埋头奋笔疾书。
良久，溯侑突然合上铺在桌面上的手册，略推了推身后的座椅，问：“从前，殿下可有从审判台救过人？”
朝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答得斩钉截铁：“没，你是第一个。”
闻言，溯侑又将那手册摊开扫了一遍，确实，上面字字明白。
没有就是没有。
在他之前，她从未在审判台救过任何一个人。
至于风流韵事，那更是一点消息，半分苗头都没有，甚至这个词，放在她身上，都要冻出一层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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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议政殿侧殿的书房内，邺主坐着，薛妤站着，父女两对视，前者揉了揉皱成一团的眉心，道：“听朝华说你这次任务不简单，这么快便完成了？”
薛妤嗯了一声，道：“中间出了点意外，算是投机取巧，勉强过关。”
“不错。”邺主赞叹地夸了一句，又道：“我听说，你将溯侑提上了公子之位？”
说实话，邺主知道溯侑这个人，都是在十天半个月之前。是在他十年零几个月出洄游，任殿前司指挥使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才有所耳闻。
“是。”
邺主手指点在长桌前，若有所思地敲了两下，道：“半个月时间，从殿前司指挥使到公子之位，这晋升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这是他应得的。”薛妤公事公办道：“他能力在这，理应如此。”
见邺主还要再说什么，她又道：“他之前受不白之冤上审判台，后来一直跟着我，我曾应允他，若有一天，我认为他心性平和下来，不会随意伤人了，便放他自由。”
“他是妖族，天赋不凡，能力不凡，十年前九凤就跟我要过他几回。飞云端一开，我和妖都的人，未必不会碰上。”
“所以。”邺主听出了点门道，挑眉道：“殿前司指挥使可以撂挑子不干，公子却不能。”
“你这是，不仅不让人家走，还想让人家帮你多做点事？”
薛妤难得沉默了半晌，反驳道：“我跟他说过其中因果，他乐意帮我。”
言下之意就是，我没诓骗他为我做事，这都是他自愿的。
邺主鲜少看她这样复杂又生动的情绪，他乐得笑了一声，道：“行，你手下能臣多，父亲还不高兴么。”
“飞云端提前开启，你们这一去，就是十年。”邺主神色凝重起来，说：“等你出来，父亲预备拟旨，封你为皇太女。”
薛妤对此并不意外，前世，也是从飞云端出来后，她成了邺都皇太女。
只是过程颇为曲折。
她想了想，道：“在那之前，先将大伯的死因公布出来吧。也给一直以来猜疑不断的肃王一脉个交代。”
邺主脸上的笑凝滞了一瞬。
“主君，肃王一脉有不少能力不错的臣子，我不动他们，是因为他们没什么大动作。可臣有异心，君不敢用，大伯之死的真相一日不公布出来，他们便一日不会消停。”
至此，邺主低声叹息，道：“也是时候了。”
聊到薛肃，就不由又想到死去的薛荣，父女两齐齐沉默，半晌，还是邺主挥了挥衣袖，从情绪中走出来，道：“不说这个，父亲这次唤你过来，还有一件事。”
邺主看着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再想想她眼中全是公事，没半分私情，连露个笑容都极为难得的性格，抵拳置于唇边咳了咳，又起身拉开一侧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巴掌般大小的图册，道：“阿妤，你来看看。”
薛妤接过图册，随意翻开一页，只见不大不小的一张纸上，上面画着男子的相貌，下面是一行行介绍的小字，姓甚名谁，家世背景，年龄几何，可谓一目了然，清清楚楚。
“你将来要接管圣地，是邺都的女皇，自然不可能外嫁。这手册上的，都是年龄合适，家世合适的少年郎，父亲看过，都很不错，你若是有喜欢的，可以挑两个出来，先接到邺都来处一处，试试看。”
邺主负手而立，来回踱步，感慨道：“一眨眼，我们阿妤也这样大了，该考虑婚姻之事了。”
薛妤一听这样的话，便知道，今日若是不接下这手册，邺主能连叹带哄，一人唱独角戏到天明。
她将手册合上，从善如流地接：“行，我有时间看看。”
有时间看看，总比一口拒绝来得强。
邺主满意地止住了话头。
从侧殿书房出来，已是深夜，月悬半空，秋风瑟瑟，薛妤脚下方向一转，朝殿前司走去。
殿前司此刻只有守门的朝年，以及提着墨笔奋笔疾书的溯侑。
薛妤悄无声息走进去，朝年顿时挺了挺脊背，规规矩矩道：“殿下。”
溯侑动作微滞，从高高的奏本中抬了下眼，紧接着摁了摁喉咙，哑声唤了声殿下。
薛妤嗯的一声，随手将手里的画册丢给朝年，又瞥了眼通往殿前司私狱的通道，道：“我进去看看。”
她前脚才踏入通道，朝年便颇为好奇地翻了翻手里的画册，一看，困意深重的眼顿时睁圆，低呼道：“这是——殿下要选侍君了？”
他又接连翻了几页，说：“原来之前的流言是真的，连何家的大公子都在备选之内。”
朝年不由啧的一声，若不是有所顾忌，怕是连“殿下真是好福气”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
溯侑眼尾逼出一条不近人情的褶线，他挺拔的身影僵硬片刻，半晌，脊背往椅后一靠，手中的墨笔“啪”的一声，重重撂在砚台上。

第60章
寂静无声的环境中，他这一声动静，来得响亮而突兀。
朝年捏着手里的画册迟疑地扭头看过去，见他神色不对，急忙三步做两步行至那张摞满了文书的案桌前，手指抵着喉咙规规矩矩开口：“公子，那两百条要点，我都记下了。”
溯侑抽长的背脊直直地抵着椅背，灯光下，他神情难测，半晌，才点了点他手中的画册，微微哑着嗓子，问：“是什么？”
朝年见他不是临时抽查，一颗心放了大半，他松了口气，将画册摊平放到他跟前，道：“殿下没说，但我看着，像是主君那边给殿下物色的夫婿人选。”
曳动的火苗拔高又压低，一点橘光照下来，落在溯侑的手背上，照得他肌肤透明似的亮薄。
他视线转了一圈，凝到那本画册上。
不得不说，为邺主做事的画师，笔下功力确实不俗。又或者说，曾经风流潇洒，含笑淌过红尘的主君，在这方面，是半点不肯委屈自己的女儿。
同样的眼，鼻，以画像呈现出来时，愣是有几分截然不同的神采。那一张张面孔，有的少年意气，英姿勃发，有的温柔腼腆，儒雅秀气，总之，能被画上去的，没一个丑的。
溯侑随意扫了扫，视线放在下面的任务介绍上。
从前到后，从左到右，无一不是家世显赫，屹立千百年有余的世家，上面一字一句，全是底气，也写满了簪缨世家的满门荣耀。
溯侑凝着眉一页一页往后翻，不知翻到哪一页，他像是没了兴趣，意兴阑珊地将画册“啪”的一声合上，问：“殿下的王夫，在这里面选？”
偌大的殿前司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谈的又是男女之间的风韵之事，朝年压低了声，分析得头头是道：“王夫怎么选，从哪家选，得看殿下自己。但殿下嘛，和你一样，出了名的只热衷修炼和案桌前的政务，在这方面，估计没什么想法。”
“所以到最后，应当会分析利弊，选最合适的家族。”一说到这个，朝年可有话说了，他将那画册掀开，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人给溯侑介绍道：“何家二公子。”
说完，他又翻到第二页，道：“这是许家小公子。”
何家，许家，都是圣地外风头正盛，熬过数千年变幻的巨富之家，甚至有实力跟沉羽阁争一争，斗一斗。
这两人，哪一个拿出去，都是抢手的香馍馍，而到了邺都，在邺主的眼里，便成了被挑选的那个。
“我向朝华打听过，如果不出所料，殿下未来的王夫，便是这两人中的一个。”朝年想了想，又朝下看了眼，沉吟片刻，又道：“当然，若是殿下觉得这两个都不错，全收了也不是不行。”
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溯侑指腹摁了摁腕骨一侧，半晌没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跟这些屹立无数年的古老门庭相比，他空有公子之位，孑然一身是真，无所依仗也是真。
可他也得承认。
他听不了这种话，一句都听不了。
别说什么王夫，侍君与侧君，但凡有个男的接近薛妤，露出亲近之意，他都无法克制，难以忍受。
“你还挺会想。”
不知何时，薛妤无声无息站在殿前司后门的通道后，雪肤乌发，身影纤细窈窕，形状好看的手指间绕着几根雪白的丝线，随着她走动的幅度松松地晃荡着，像某种细细的倒垂下来的藤蔓。
她踱步而来，站在三五步开外，视线落在被捉了个正着，心虚得左顾右盼的朝年身上，红唇微动：“跟你们公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朝年跟着她的时间长，相对别人，该规矩的时候规矩，该放肆的时候，也更放肆。眼下见她不生气，他索性大着胆子好奇地问：“殿下，这些人里，你有钟意的没？”
溯侑跟着看过去，眉眼清朗深邃。
他无声捏紧手中的墨笔，既紧张，又忐忑。
“没看。”薛妤的回答利落得有点不近人情。
朝年掀开画册翻到第一页，不动声色推到她手边，道：“殿下，你不然看几眼？不然主君那里，催起来也不好说。”
溯侑神色微不可见阴翳下来，他想，两百条需知，对朝年来说，还是太少了。
可与此同时，他其实心知肚明，朝年后面那句话说得没错。
这一段，躲，是躲不过的。
薛妤瞥了眼那不厚不薄的图册，并没有拿起来看两眼，反而随手拿了本堆在溯侑案桌上的奏本，轻声道：“飞云端开启在即，主君不会问这些。”
实际上，几百年后这世间一团乱账，就连圣地也处在水深火热的动荡之中，再加上松珩来的那么一出，薛妤的心思，压根没一分是放在这种事上的。
琉璃灯下，光氤氲成聚而不散的一团，随着朝年三言两语的搅合和薛妤难得的配合，气氛难得柔和了几分。
朝年闲不住嘴，憋不住话，他听完薛妤那句十分敷衍的话，顿时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了。
他手臂撑在朝华桌上，贼兮兮地开口：“前两天，朝华问我珊州进展的时候，跟愁离聊起九凤家的时候还说呢。说殿下日后的王夫，家世背景什么的都不说，最先一点，要有容人之量，别因为一点小事就跟殿下闹。”
溯侑眼神飞快闪烁，觉得今夜朝年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往自己胸膛里扎。
大度，容人之量。
别的还好说，但就这两个词，他有自知之明，跟自己肯定是不沾边。
薛妤侧身，就着溯侑的案桌，扫了小半块地方出来，又取了只笔，在白纸上飞快落下几个字。听了朝年的话，难得勾了勾嘴角，道：“你姐姐心全偏到我这边了，说的话没法听。”
这话朝年显然也认同，他眼珠转了转，看向溯侑，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脱口而出便问：“公子呢？可有喜欢的姑娘？”
闻言，薛妤才提起的笔，在半空停了停，像是也被这个问题勾起了兴趣，刻意等着回答似的。
若此时此刻，只有朝年一个人在，溯侑望着他那笑嘻嘻的脸，有成千上百种否认的，一带而过的方式，他甚至能勾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将朝年骗得将自己的老底交代干净。
可偏偏，她在这。
就在他身侧，咫尺间的距离。
那句“没有”，便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一样，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四周俱静，只剩下几人起起落落，一声接一声的呼吸声。
溯侑用力握了下手掌，半晌，他似是认命般地嗯了一声，哑着声线道：“有。”
他不是不能否认，不是不能说谎，可，以薛妤的性格，他不说，她就永远不会朝这方面想。
他亦想不唐突，不冲动，徐徐图之，水到渠成，等站到足够高的位置，有足够多的底气，再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
然，薛妤都要考虑婚姻之事了。
朝年没想到能撬动他这张嘴，更没想到还真撬出了东西，一下来了精神，连声道：“还真有？那姑娘是哪里人？公子与她是怎样认识的？”
他问完，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怕大腿，恍然大悟道：“是不是离开玄家后的百年里遇上的？那这么说起来，是老相识。”
溯侑面色微凛，道：“朝年，你审犯人？”
朝年不由缩了缩脖子，半晌，又不怕死地问了句：“公子，我就是好奇，真好奇，想象不出来，你到底喜欢怎样的姑娘？”
喜欢怎样的姑娘。
这个问题，大抵是所有经历过青春岁月的少年郎都曾思考过的，娴静的，温柔的，或是活泼俏皮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想法，那是一段温柔的旖梦。
溯侑是个例外。彼时，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还有什么心思考虑别的。
他推了下跟前堆成小山的卷宗，借着余光去追寻薛妤的反应，停顿半晌，道：“没想过。”
“喜欢上之后，觉得她，怎样都好。”
哪里都好。
这话一说出来，不止朝年，就连薛妤也愣了下。
她见过他在外说一不二，生杀予夺的样子，也见过他微醺时眯着眼的潇洒，柔旖，唯独没听过他这样的语调，没见过他这样怀念着含笑说起一个人的模样。
若不是她通过璇玑看过他的记忆，知道他并没有什么情深根种的老相识，也没有什么纠缠不清的红颜知己。
她险些都要信以为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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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倥偬而过，一眨眼，邺都下了第一场雪，日月之轮下，筑起无数空中楼阁，密密麻麻，星罗棋布，一眼望不到尽头。
飞云端开启只剩最后一日，邺都外面，比里面热闹不知多少。
沉羽阁分阁掐着点在前几天完工，七层宝塔高耸入云。他们做了不知多少年生意，最知道怎样的时候，该推出怎样的东西，于是各种大大小小疗伤的，保命的丹药，还有防身的，另有作用的法宝，往往才推出去，就被抢购一空。
这些世家出手，大方得出人意料。
薛妤见过沉泷之几面，后者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一派春风得意，显然收获匪浅。
到了晚上，那些闹得震天响的动静反而平息下来，师门世家中的带队前辈，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询问，检查门中弟子的天机书。那些该叮嘱，该牢记的注意事项，挂在嘴边翻来覆去的重复。
就连圣地也不例外。
妖都在这个时候浩浩荡荡登场。
只见九凤为首的队伍朝前，格外坦荡地空着手经过检测的天机书卷轴，在遭遇那层横亘而至的阻碍时，她眼皮凉凉地往上抬，五指微张，一层漾荡着涟漪的灵戒顺势而开。
数不尽的灵石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如瀑布一样倒下来。
哗啦啦。
哗啦啦。
数百米之内，耳边全是这种清脆的，响亮的节奏。
“啧。”季庭溇望着这一幕，不禁摇了摇头，侧头去跟薛妤搭话：“看见没，妖都财大气粗，一点不掺水分。”
“若是不出意外，我们在秘境外围应该跟他们对不上，但进了秘境之渊，为争夺机缘，那就不一定了。”
薛妤唇瓣翕动，道：“无主之物，各凭本事。”
“说是这样说，就怕他们不光明正大。”季庭溇正色起来，瞅了瞅左右，低声道：“对了。妖都那个神神秘秘将温家挤下去的第二世家，你听到消息了吧。”
“有所耳闻。”
“他们简直有病。”季庭溇顾忌着场合，憋了一肚子气，在薛妤面前，直言道：“他们最近在查羲和。”
薛妤凝眉望过去，才要开口，便见溯侑走过来。
他站在一边，身姿挺立，气度高华，长剑抵在小雪覆落的枯黄草堆上，眉目疏朗，站在人群中说不出的惹眼。
“我知道你跟你的公子感情好，但你现在先听我说完。”季庭溇坚持不懈道：“我话说了半段，薛妤你看着我，你让我说完。”
薛妤不耐烦地压了压唇角，溯侑朝季庭溇不紧不慢做礼，像是被什么字眼取悦到了，分外好脾气地道：“圣子请讲。”
“他们堂而皇之迷晕了羲和五六个执事，用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段挖走了他们的记忆，除此之外，他们在查羲和过去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经手的每一桩案子。”
“每一桩。”季庭溇比了个“服气”的手势，道：“大小都查。”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看到有很多读者关心，想了想还是解释一下，没有什么狗血三角恋，一死一伤be白月光之类的情节，不怕。

第61章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查妖都这个第二世家。”季庭溇说话时，拎着裙摆漾着笑意，如花蝴蝶一样飘过的音灵也朝这边走来，他顿了顿，紧接着目不斜视道：“妖都神秘，向来不愿为人谈资，新上来的第二世家更是如此，我查了小五天，才依稀有点眉目。”
“这家姓隋，具体种族不清楚，我费大心力，看了一小段他们和温家打斗时的画面，战斗力没话说，一双翅翼也很漂亮。找人是因为几百年前，两三百年前吧，这家的当任家主有了个嫡次子。”
“他们抱着孩子来人间，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夫妇两急冲冲外出，将孩子交给乳母，再回来时，乳母和身边从侍都被天雷烧死了，唯独那个孩子，消失了踪影。”
说起来，季庭溇也觉得稀奇，他皱眉嘀咕了句：“果真是妖都，个个特立独行。”
“少说两句吧你。”音灵拨弄嘎吱嘎吱地踩着雪层，拨弄自己闪闪发亮的指甲，掀了掀眼皮，笑道：“忘了温家是怎么掉下前五的？你注意点，别还没进飞云端就受了伤。”
“我们圣女殿下是何时来的？”季庭溇恰到好处地止住话题，看向音灵，笑得温吞：“路承沢呢？怎么没见他的影子？”
“赤水离邺都远，来得晚，才到不久。路承沢，被长老抓着听唠叨。”
音灵昂了昂下巴，看了看薛妤，又转向她身边的溯侑，眉眼间透出一种未加掩饰的打量意味，道：“最近，薛妤殿下身边这位指挥使十分有名气啊。”
她顿了顿，而后笑：“听说现在升为公子了。”
“是。”圣地间几位传人的关系一向不错，薛妤颔首应了声。
“很少见你这样欣赏一个人。”
音灵颇有些稀奇地收回视线，她从衣袖中掏出一张手帕，扬了扬散开，铺展在几人眼前，道：“给你们带来了样好东西，瞧一瞧。”
“什么东西。”季庭溇凑上去一看，眼瞳微微缩了下，问：“这是要干嘛？”
薛妤朝前走了两步，也扫了两眼，她动了动唇，道：“秘境之渊的外围地图。”
“不够完整。”音灵将手帕卷成一团丢回灵戒中，随手扬了个结界出来，道：“秘境一共开十年，即便是我们，这辈子也就只能进去这一次。说是要让我们负责带队，可进了秘境，一个在外围，一个奔着秘境之渊，双方肯定是要分开。”
“再说秘境之内，机缘各凭本事。”她顿了顿，眯着眼道：“据我所知，这次能有资格进秘境之渊的，一共是八百多人。其中，圣地有一百八十二个名额，妖都缴纳了巨额灵石，且实力符合进秘境之渊要求的是一百七十六。”
“圣地分为六个，妖都分为五世家，两相对峙，实力不相上下。余下世间各门各派，各大隐世家族占四百多个名额，虽然没有哪一方数量能与我们和妖都对抗，可他们会组队。”
“事关一生前途，这个时候，可不会有人管圣地不圣地的。”
一番话下来，季庭溇不由眯了下眼，他道：“你的意思是，邺都，赤水和羲和组队同行？”
“跟圣地没关系。”音灵晃了晃手中的银铃铛，道：“在飞云端外圈，必然是各走各的，等各位安置好自己的人，我们几个便约在一起，冲一冲秘境之渊最深处，如何？”
季庭溇高深莫测地捏了捏下巴，问：“其他几个，你不问问？”
“都问。”音灵言简意赅地解释：“不瞒两位，赤水在窥探天意这方面领先一步，主君前两日说，这次飞云端提前开启，扶桑树可能会降下莫大的机缘，培育真正能扛起世间重责的栋梁之材。”
“妖都那边，九凤家有莫大的手段，估计也听闻了此事，他们很有可能结伴而行。”
听了音灵这几条为展现诚意而放出来的消息，薛妤低垂着眼，心里没什么意外之感。
他们三个回来，时间没变，可前世发生的种种事都在提前，不论是兽潮征兆，还是飞云端提前开启。
现在人间妖族实力拔高，妖都来了个来历不明的第二世家，这一辈还出了个九凤和风商羽，相应的，世间其他人，其他势力也得增加筹码。
这是世间平衡之道，无可厚非。
“个人的话，我没问题。”季庭溇捡了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了几个圈，耸了下肩开口：“只是一路同行，得到的机缘或者天灵地宝如何分配，这点要提前说好，别走到一半，因为这个打起来，伤了和气。”
“放心。”音灵目的达成，眉眼小弧度弯起来，她拍了拍季庭溇的肩，又去看薛妤。
薛妤点了下头，道：“可以。”
“行。”音灵朝身后的女侍吩咐：“去将佛子佛女，昆仑少掌门和太华少君请过来。”
不多时，几位备受瞩目的圣地传人聚集在日月之轮下的小山包上，站了没一会，周边或忌惮，或艳羡的视线很快将这块地方牢牢包围住。
“都没意见是吧。”音灵环视一圈，声音清脆：“那就这样定了，今日子时飞云端开启，半年之后，我们几个在秘境之渊的城门前碰面。”
天很快黑下来，沉羽阁七层宝塔闪着皎洁的光，表面像是流淌着一层水纹，漾动着晃起来，心思巧妙的夺人眼球。不少长辈悄无声息现身，先是隔空对着左右前后点了点头，算是彼此打了个招呼，而后拉着自家的子弟说长道短，千叮咛万嘱咐，说着说着，又道：“走，再去买点灵宝防身。”
这样干的长辈不在少数，沉羽阁一时又成为方圆几十里最热闹的地方。
到了半夜，天空突然飘下大雪，薛妤倚在一段白梅枝干上，披肩缀上一层晶莹，没多久，便站成了一动不动的半个雪人。
朝年恰好过来，见到这一幕，轻手轻脚猫着脚步踱步到跟前，伸手拂去她肩头轻柔的一层白，结果才动了不到一下，便见薛妤睁开眼，眼睫上一层微白，看上去格外冷漠：“不用管。”
朝年顿时老老实实停下动作，不说二话地僵在原地，在冰天雪地的寒夜里罚站。
不多时，溯侑寻过来，他撑着一柄描着青山绿水，白墙黛色的油纸伞，沐如春风，皎如明月，那把伞很快落在薛妤头顶。
见状，朝年疯狂朝他使眼色，就差没直接出声：殿下现在心情不好，不需要这个，快拿走。
下一刻，薛妤半睁了下眼，视线在溯侑脸上转了一圈，看到他伸手拢起一束覆了浅浅一层雪花的长发，再细致地将她肩头的雪色轻飘飘扫下。
他的手形状格外好看，筋骨匀称。
她很快又阖了眼，脊背微松，低着声音问：“都准备好了？”
她柔顺的长发从指缝间流过，他捧起来时，像捧起来一掌心散发着浅香的活水。
“一切就绪，殿下放心。”
他的声音落得浅而清，比那夜醉酒时还令人心动。
薛妤默了半晌，任他动作，既没有说把伞挪开，也没有冷着脸凶他。
朝年不可置信，欲言又止，而后吸了吸鼻子，格外受伤地缩到一边。
半晌，薛妤抬眼，看着天空中纷落的雪，不远处荆棘横生，藤蔓倒挂的灌木丛，以及溯侑身后大片大片连在一起空中阁楼。
这一切，全都是记忆中熟悉的样子。
就连这天空中的雪，都别无二样。
唯一不同的是，前世站在她身侧，踌躇着既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是松珩。
不知不觉，她又将一个从审判台救下的人，捧到了这种高度，这种程度。
和松珩不同的是，他知恩图报，哪里都好。
说不满意，说不欣赏，那是假的。
四目相对，溯侑透过那双澄澈依旧的杏眼，看到里面几乎蒙了一层薄雾的自己。
他天生会察言观色，对情绪格外敏感，入了殿前司，审过狱中那些人，这项本领越发娴熟。几乎是一眼，他便知道。
薛妤在透过他，想另一个人。
谁呢。
还能是谁呢。
簌簌风雪中，溯侑捋好她最后一绺长发，举着伞的手指根根拢紧，须臾，他哑声道：“殿下，你别想他。”
他望进她眼底，像是一阵强势的风，一道锋利的剑，将千年前的旧事席卷而过。
“叮！”刹那间，风云变动，只见转动的日月之轮下，一根粗硕如撑天之木，段段枝丫压着苍松翠云，周身沉浮着磅礴光点的树枝划开苍穹，随意一点，连空中的雪都为之静止。
漫山遍野的喧闹声都静了下去。
“扶桑树。”朝华和愁离带着人朝这边走来，一见这种阵仗，不由得驻足，低声道：“好庞大的灵力——这还只是一根分枝。”
一道古老门户随着漾动的涟漪，被越来越精纯的灵力聚拢，渐渐现出原有的顶天立地的轮廓。
无数提着宫灯，梳着如出一辙庄重发髻的仙童从一朵朵绿云上步下云端，他们徐徐踱步，两两相对，站在那座巨大的门扉前，声调拖得长而细，字字如凉水般沉到人的耳里。
“——云端开，诸君请进。”
一听就是羲和那边培养出的调子。
不过此时，极少会有人去注意这样的细节，几乎是那个“进”字之后，四野周遭全部像是一锅煮沸的水，咕噜噜迫不及待地冒起无数水泡。
薛妤侧了下头。
在这样嘈杂的，蓄势待发的响动中，溯侑替她撑着伞，风雪席卷着扫过他瘦削的肩头，他低低咬着声线，话音仍一字一句清晰落入她的耳朵里。
“殿下，你多看看我。”
多看一看我。
这一声像是乞求，又像是底气不足的要求。
从未有人敢这样同薛妤说话，亲昵的，滚烫的，像一簇燃在指尖的火。
薛妤顿了顿，长睫往下扫了扫，敛着下颚冷着脸无声无息的纵容了这种堪称冒犯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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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地和妖都列成长长一队，有条不紊地通过那道通天彻地的大门，一段朝上的台阶，总共十二层，他们每踩上去一层，脚下就会泛出一层七彩的光晕。
很快，通过那扇门，眼前豁然开朗，背后别有洞天。
之前初冬的寒风，纷纷扬扬的大雪像一幅破碎的画卷，揭开旧的一层，露出眼前崭新的，截然不同的一面。
“飞云端里原来是这幅模样。”不知身后有谁喟叹了声，颇为惊奇地开口道：“我还以为跟外面那些秘境一样，有山有水，有城有人。”
薛妤是第二次进飞云端，她抬眸往四周看，只见他们处于一处山谷之底，周围是七座高耸入云的山，将所有的出路包揽在内，山与山之间有一条长长的小路，像一根悬悬欲断的细线。
在这里，泉水不流，有风不动，湖面清澈，底下却没有游鱼，别说狰狞的野兽和蛮横的妖灵，这座山底，连蝉鸣都听不到一声。
太安静了。
安静到近乎反常。
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往里进人，像下饺子一样绵绵不绝，毫无止歇的意思。
“是十色山。”薛妤开口道：“山底快待不下去了，我们先出去。”
“殿下，我们走哪条路？”朝华终于能脱离百年如一日的审人，批文书的生活，此刻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眼光火热地舔了下唇，只是身段太过玲珑纤细，嘟起的娃娃脸将这种气势压得干干净净。
十色山是飞云端的第二个入口，之所以叫十色山，很有一番奇妙的说法。
他们处于谷底，看山成山，七座山排列整齐，一座紧接一座，环成圆形，每一座都是截然不同的颜色。怎么数，这山都只有七座，按理说颜色也只有七种，可放眼望去，却能数出十种颜色。
是多出了三座山，还是多数了几种颜色，没谁搞得清。
有死活弄不明白的，能在这地方自己跟自己犟上几天，到最后也没能弄明白。
比如薛妤的父亲，当今的邺主，从前就是这么个人。
十色山每一条路都通往飞云端不同的地方，像是一种随机的筛选，其实讲究不大，和天机书任务一样，全靠自身运气。
说话间，季庭溇带队的羲和与昆仑少掌门陆秦都各自选了一条道，薛妤想起自己抽中的种种任务，视线一转，在溯侑身上转了转，之后略过他，看向朝华，当机立断道：“你来选。”
谁选，都比她和溯侑选来得好。
朝华也不犹豫，她飞快地扫了一圈，伸手指了指那座枫红似血的山，道：“走那边。”
浩浩荡荡一群人挤过狭小的山道，迎面看到一座隐藏在云雾中的小城，城中隐隐有炊烟起，耳边鸟雀纷飞，河水一声接一声响起。
朝华看向身后乌压压一大群邺都来人，不由摆摆手，扬声道：“都散了吧。进来前我一再讲过的话都别忘了，遇到敌人对手放聪明点，圣地住民的身份保证不了你们能获得多少机缘，但多半能保住你们性命。遇事别贪，打不过就走，还是一句话，命最重要。”
除开有资格去秘境之渊的，每个圣地进外围的都有上千人，带着他们一起，谁也得不到什么好的东西，再大的宝库都不够分，还不如自寻机缘，也免得出现纠纷不满。
朝华话音落下，很快便有迫不及待的人群三三两两成队散开，朝四面八方掠去。有人一头扎进了山里，有的一头闷到了河里，更多的还是拾掇拾掇了自己，朝小城飞去。
原地剩下的便是那一百多位要同去秘境之渊的，溯侑朝前一步，剑尖微微抵着云层，不疾不徐开口：“诸位也散去吧，秘境之渊会在半年后以钟声为引开启，这半年里，大家务必保证自身，养精蓄锐，切忌因小失大，错失良机。”
等人都散干净，四周便只剩熟面孔。
薛妤转了转灵戒，从里面拿出一卷精心描画的地图。
图像展开时，除了一无所知的溯侑，其余人都缓缓屏住了呼吸。
薛妤自己看着那幅画，很不满意似的，她捏了捏手指骨节，冷着脸看向朝华：“这是主君亲口所说飞云端外围十城九山六水，你看看，朝年的机缘在哪？”
前一世，她顾着松珩和愁离，朝年是跟着朝华找到的地方，磕磕绊绊耽误了不少时间。
朝年不死心地凑上去看看，再次与歪歪扭扭，灵蛇一样的字符对视，他默了默，又摸着鼻梁退到了最后。
溯侑看了两眼，难得有些茫然地抬眸看向朝华。
他不止一次看过薛妤描摹地图，在山海城，宿州和螺州，但那些都有现成的画像，她只需要在上面提两个字，写上左右街道，便是一张一目了然，赏心悦目的地形图。
真到了需要动笔的时候，那线条就跟不受控制的长鞭一样，有自己的思想般跑偏，歪歪扭扭，横七竖八，难以入目。
但是这些话，让朝华说出来，那是绝无可能。只见指挥使面色如常地上前，正儿八经看了半晌，而后指了指某一条隆起的波浪线，咬咬牙不太确定地开口：“我父亲说，依寺傍海，那应当就是这海边上吧。”
薛妤停了下，见久无人反驳，她拧着眉，看向溯侑，绷着嘴角问：“你也觉得没问题？”
溯侑当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事，亦是头一回听到这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揉了揉眉心，想，朝华是朝年的姐姐，弟弟从哪被带出去的，她肯定比自己更为清楚。
“若说依寺傍海。”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指腹，凝眉扫了眼那张地图，发现确实没有比那座隆起的线条更像寺庙了，方道：“兴许就是这。”
薛妤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周身那股“不高兴”的意思一下浓郁起来，她面无神情地将手里的画卷起来，颇为认真地道：“你们方才指的，是条河，沧澜河。”
四周肉眼可见的安静下来。
朝年心道不好，朝华转动的脖颈僵了下来，溯侑呢，他扬了扬下颚，看向朝华。
接下来的路，薛妤走得格外快，几人跟在后面，朝华懊恼不已，推了推溯侑：“侑公子，你去，去劝劝殿下。”
她飞快道：“殿下不高兴，也不是因为我们的话，只是她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事事都要会，事事都要好。殿下天赋异禀，从文到武，也确实样样都出色，这唯一的缺点，她学了好久，练了好久，知道没有好转，肯定自己跟自己较劲。”
“这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人。”
朝华眼皮耷拉下来，又道：“都怪我，太想当然了。”谁说隆起的一定是山，而不是水。
溯侑听完，慢慢用手帕擦干净方才拨落过垂蔓的手指，垂眼道：“我去。”
往前走过数里，薛妤停在河床边，找了个巨石坐着等他们，身边摆着那卷十分不受喜欢的地图。
溯侑踱步过去，他身上尚披着来时那件素色大氅，一步一步走动时，像一捧干干净净的白雪。
等他到了近前，薛妤不自然地皱了下眉，问：“他们人呢？推你来做什么？”
她坐在高高的干涸的巨石上，裙边压着伶仃单薄的脚踝，神情冷艳，姿态凛然。眉眼内敛时，像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女皇。
溯侑在她跟前缓缓半蹲，披风扫在地面上，与她穿金引钻的斑斓裙角细密的融合在一起，叠成一种纠缠不休的姿态。
何为贪心不足。
就是明知她退了一步，他一边竭力说着克制，一边情不自禁，又往前逼近一步。
他仰着头，抬着眼追寻她的视线，眼梢描着胭脂般迤逦的线条，气音深深浅浅：“来哄殿下。”

第62章
两辈子，这还是薛妤第一次听到别人在她跟前用“哄”这个字。
她在记事时便被扣上了沉重的枷锁，邺都公主，未来女君，圣地传人这些身份一摞接一摞压在她肩上，她天资绝佳，对自己的要求也极其严格。
一路走到今天，她孤高，坚韧，强大，近乎无所不能。
外人尊敬她，臣民爱戴她，父亲信任她。即便是前世的松珩，面对她时，也总蹑手蹑脚，想亲近她，又担心冒犯她。
薛妤垂眼往下看，只见他半蹲在巨石前，衣袂一片片散开，像一朵盛开在春雨长街边被人精心饲弄的花。
很好看。
她不由对那个“哄”字，产生了半分新奇之意。
她手指尖上悬悬挂着三两根长短不一的雪线，像冰晶凝成，带着寒霜的温度，看着却是棉线的质感，那是极少有的她表达情绪波动的方式。
溯侑慢慢地将那几根线拘在掌心里，轻轻扯着绕一圈，再一丝不苟地挂回她的指尖。
有人说，灵阵师的手集灵气于一身，说是精雕细琢，浑然无暇也不为过，溯侑触上去，那种指节伶仃的美便逼人的在眼前绽放。
两人离得近，一个垂眸，一个抬头，他倾身而上时，气息都交缠在一起。
“殿下不必生气。”
这个时候，那个运筹帷幄的侑公子又消失了，他像是一滩春水，漾起涟漪时温柔，安静，那副全然无辜纯情的模样，几乎写着“任人所为”四个字。
他的声线含着笑，字句分明：“臣是殿下手中的刃，亦能成为殿下纸上的笔。”
从小到大，从前世到今生，薛妤从未听过男子这样缱绻的声调，一声接一声，伴着清风送入耳畔。
他的举动和话语，条条过界。
此时此刻，若在她跟前半蹲的是别人，哪怕是前世的松珩，薛妤都不会再多听，多看半个字。
可是溯侑——
他帮她出了许多次手，处理了无数令人头疼的问题，就前两天，他才批完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
薛妤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他，半晌，唇角微动：“起来。我说，你画。”
须臾，一块平整的巨石上，溯侑微微弓身，手里握着一只从灵戒里临时找出来的笔，石面上铺着一张纸，薛妤说一句，他便落下几笔，这次，说山便是山，说水便是水，清晰直白，一眼便懂。
“落山的时候，山峰要落高一些，整体高却不突出，便失了其形状。”他细致而耐心，教她最简单的画法：“寺庙和城门都只有描个简单的轮廓，四五笔就可以。”
薛妤垂着手站在他身侧，看得认真，过了一会，她揉了揉眉心，冷着脸格外认真地喊了他一声，道：“我的线为什么总是弯。”
他的线怎么一气呵成，半点没偏差。
溯侑顿了顿，半晌，他从一侧又抽了张干净的白纸，从上到下悬着笔尖画了一道直线，道：“殿下画线的时候，不必想着它一定要是直的，去看线条的终点，会更容易些——”
薛妤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在他话音顿落的时候扫了下他的侧脸。
他认真的样子，别有一番风姿。
薛妤像是被风刮得眯了下眼，手指间无意识地垂下几根雪丝。
她有所察觉后凝神去看，而后抿唇，若无其事地将那几根线绕回手指上，下一瞬干脆全化作灵力敛进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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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以朝年打头，朝华和愁离走后的几人磨磨蹭蹭赶到时，最新的十城九山六水已经完完整整画了出来。薛妤指着其中一点道：“我看了看，外围十座城，古寺古刹多不胜数，但占地最大，最出名的，是临霜城的周到寺，而它确实也建在海边的礁石上。”
“是这。”这回朝华看得懂图了，她十分肯定地道：“父亲当年进来，无意揣走朝年时，没顾着看寺庙的名，但记得格外清楚，那寺外就是海，而且海里危险重重，会猝不及防冲出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猛兽，灵鬼，步步都是惊险。”
薛妤点了点头。
所以上一世，朝华不放心朝年单独留在那里，咬了咬牙留下来为他护法，连秘境之渊都没去成。好在朝年属于那片地方，在觉醒灵窍后凭借着依稀的印象，带着朝华东闯西闯，在两人小命不保前成功带着她获得了一份相当不俗的传承。
思及此，薛妤扫了眼四周，正色道：“送朝年到周到寺后，我们再去东边的弥鹿山，之后一路南下——”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转了一圈，“经过小南山，凝水城，半年之期一到，便刚好能到秘境之渊的城门口。”
重来一次为数不多的好处，便是经历过一次的飞云端，一些名头不小的灵宝，小秘境，具体的位置都还算有印象。
比如弥鹿山出了个清玉镯，天阶灵宝，十分适合愁离，而小南山的地宫中，有一柄古时名声赫赫的剑，正好可以将溯侑身上的这柄换下来。
之后，他们可以往凝水城走一走，那边有个大墓，墓中有个脾气古怪的墓主，被人挖出来时十分不开心，出手伤了许多人，她修的功法跟朝华有异曲同工之处，可以去试一试，不行也不亏什么。
正好秘境之渊就在那边。
至于她，如果不出所料，圣地传人的机缘全在秘境之渊。
几人对她的决策都没意见，在日悬中空时凌空起步，飞速前往临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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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赤水的队伍分为了两波，一波由路承沢为首，一波则围在音灵身侧，明明是一个整体，却气氛诡异的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边。
十色山不同的路对应了不同的方向，他们运气好，才进来便传到了一个小世界。
强风不留情面地刮过脸颊，刀剑似的锋利，天色沉沉地压着，看不见半缕天光，天气冷得令人难以忍受。
在秘境中不能贸然出手，这是一条千古流传下来的劝告，特别是飞云端这样特殊的存在，谁知道能被扶桑树挪进来的都是怎样不能招惹的存在。
这可不是什么闹着玩的，人家会看着圣地的面子上让你几分，即使是圣地传人，身上也只是多了几道保命符，真到危急存亡的时刻，有没有用，能不能抗住几分威能都是未知数。
音灵和路承沢才各自试探过一次，结果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天穹黑得像是要洒下墨汁，狂风大作，霜雪逼人。不得已，两人决定缓一缓，在一个巨大的丹炉雕像边升起了火堆。
路承沢和松珩相对而坐，前者折断了根枯枝，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他抬眼看松珩，半晌，忍无可忍似地开口：“松珩，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你这算是怎么回事？”
自从知道溯侑被升为公子之后，他便一直沉着脸皱着眉，没对飞云端的机缘抱有什么兴趣，反而对去找薛妤解释质问念念不忘。
“我给你说过很多次了。”路承沢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字字都咬得极重，道：“你跟薛妤早就已经结束了，结束了懂吗？”
松珩蓦的抬眼，一向清隽温柔的脸上几乎闪过一层阴霾的戾气。
他才要站起来，路承沢便伸手重重地摁着他的肩骨，想着这人话不说死不会死心，因而开口时毫不留情，他咬牙道：“你以为你现在去找薛妤，她会听你解释，跟你重归于好？松珩你真别做梦了，她要真想换个男人，别说天帝，你就是将圣地，妖都和朝廷合并了，她也照换不误。”
“还是你想去质问她？”路承沢死死地盯着他，“我退一万步说，你凭什么。她就算再怎么强势，再怎么冷若冰霜，但救你，扶持你，栽培你，陪你建立天庭的都是她，这是人家的好，她愿意这样做，谁也管不了，可不乐意了，你能如何？”
更何况是他背叛在先。
松珩瞳孔微缩着看向他，路承沢又道：“行，你偏要一意孤行，将命送到她面前，我也没话说。那你当初怎么不告诉我，说你不想活了，谁也不要救你。我大费周章救你，保下你，被长老们骂得狗血淋头，我为了什么？为了好玩？”
说到后来，本意只是为了骂醒他的路承沢心里也不由真有些失望。
他和松珩相识，说起来还是因为薛妤，因为薛妤带他做任务，经历了不少事情之后，发现这个人有一颗赤忱之心。他忧民所忧，喜民所喜，既勤奋，也本分，没有什么花肠子，能帮助人的事，他不厌其烦做一百遍也不觉得烦腻。
他们这种出自赤水的，就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后来，松珩救过他一次，两人便算从相识走到相知，成为至交。
“路承沢，别说了。”松珩一把拂开他的手掌，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缓了缓，收拾好神情，格外冷硬道：“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这是要分道扬镳了，是吧？”路承沢磨着牙点了点头，手指往后面一指，道：“行，我特意选了这个方向进来，秘境之渊你也别去了，你的机缘就在后面。”
上一世在这里待过十年的松珩怎会认不出自己的机缘所在，可这一进，便是十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会发生怎样的事不好说，可足以两人互生情愫。
见他眼中还有挣扎，路承沢怒道：“你现在去做什么？去了有什么用？得不到机缘，实力无所长进，别说薛妤了，就说溯侑。”
“有了他之后，你见薛妤自己出手过吗？就连我们几个，也摸不准她现在的实力。”
他放出致命一击：“你若是真想挽回，十年之后，出去便是三地盛会。届时五湖四海的天之骄子齐聚一堂，你站在上面，打败那个她新提拔上来的公子，拿出像样的成绩，堂堂正正，光鲜亮丽地站在她面前。”
恍若一语惊醒梦中人，松珩魔怔的思绪一下回笼，他深深吸了口气，看向路承沢，格外诚恳地道：“承沢，抱歉，我方才——”
一涉及薛妤，他便像是陷入一种跟自己较劲的死循环中，无可自拔。
路承沢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摆了下手，声音缓和下来：“多说没用，你先进去吧。这秘境是你曾经自愿放弃皇族身份，恢复灵脉的先祖留下的，除了你，世间怕是再没人能得到。”
听罢，松珩看了眼坐在火堆边的音灵，低声道：“好。我进去之后，此地会恢复正常，你们有足够的时间离开。”
他不再迟疑，一步跨入深沉夜色中。
路承沢颇为疲惫地坐回火堆边，一旁的音灵见他身边没人，慢吞吞地走过来，先是哟的一声，后吃吃地笑，落井下石道：“松珩怎么你了，给你气成这副样子？”
“别提。”路承沢颇为郁闷地摁了摁胀痛的太阳穴，道：“怎么就说不通呢？”
“我反正看他很不顺眼。”音灵撇了嘴，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她顿了顿，拍了下他的肩头，问：“上一次三地盛会，你去了没？”
“没去。”路承沢回得快：“我当时在闭关，再说了，哪至于次次都去。”
音灵点了点头，道：“那这次可真热闹了，飞云端一关，个个都想试试水，如果不出意外，六圣地传人，妖都五世家那边的正统血脉应该都会到齐。”
“你近几年状态不好，可别掉下前四十五，丢人。”
路承沢就知道她一过来就没好话，他默了默，问：“你上次去了，排在什么位置？”
音灵拢了拢披风，道：“第二，第一被温家拿了。但我们那个算不得什么正式排名，圣地传人就去了我一个，其他有名有姓的也都没露面，无趣极了。”
“反正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她漫不经心得告诫：“别因为一个外人，丢了赤水的脸面。”
“当然，你若是不想要赤水未来主君的位置，我还是很乐意兵不血刃地坐上去。你放心，还是按族中老规矩，败下来的那个做圣地大长老，可以吧？”
还以为能和她好好交谈的路承沢脸顿时黑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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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妤一行人到临霜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九日傍晚，期间，他们经历了两波小结界围困，三次突如其来的破碎幻境，并得到了数十种不错的灵植和小半瓶灵髓。
晚霞飘飘洒洒填满了视线余白，临霜城不大，是座小城。
一路走来，街道酒肆一应俱全，就连两侧府邸前挂着的牌匾都簇新，像是才提笔写上去，一切都和外面没什么两样。
唯独没有人。
没有人，便显得格外安静，一安静下来，朝年就受不了。
他一定要说话。
“我真的，这几天我一直有预感，我的真身应当是什么上古灵器，或许是柄剑，苍龙剑或凤鸣剑都有可能。”
朝华跳起来啪的给他后脑上来了一下，翻了个白眼道：“还苍龙凤鸣，就你这不学无术的样子，我看可能是块破铜烂铁。”
朝年被打得老实了一阵，看到薛妤鬓边挂着的蓝蝶，又找了个话题，道：“若是给我们歪打乱撞碰上个小秘境，璇玑是不是能复原啊？她若是醒了，便能指控人皇，这样一来，那个人皇就再也成不了事。届时扶桑树再选一个懂事能做实事的，人间好了，我们也舒服了。”
听着他这一番天真无邪的话，朝华无力地张了张嘴，道：“我收回我刚说的话，你不是废铜烂铁，你是个木鱼。”
说话时，他们正穿过一条南北通向的长街，极远处传来一阵涛声。
许是觉得这样的环境真的太过幽静，许是心情还不错，薛妤不紧不慢开口打破他的幻想：“世间三地平衡，圣地有神通，妖都有本领，就朝廷，就他人皇手无缚鸡之力？你以为这种三足鼎立的平衡哪来的，裘氏皇族从上古传到今，江山从未落入旁姓，为什么？”
愁离好声好气地补充道：“圣地之主到了裘桐跟前也得好言好语，平起平坐，为什么？”
朝年后知后觉，挠了挠头，问：“为什么？”
“重点在朝廷啊，皇宫啊。”朝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声。
薛妤默了默，道：“上古时期，混战结束后，扶桑树指定圣地，指定朝廷和妖都，三方各司其职，和平相处。圣地和妖都各有倚仗，人间呢，有人修仙，加入门派，更多人却是普普通通度过一生。”
“相对而言，人族和人皇处于三方中弱势的一方。”
“于是有了一种说法，说扶桑树将一样足以颠覆乾坤的东西放在了皇宫，皇族一脉手中，当时的皇脉尚分为两支，但也因此，之后的皇族将永封灵脉，只拥有短短数十年的寿命。当时另一支拒绝再争，皇位便落到了裘家手中。”
“别问为什么。”朝华看向朝年，在他开口之前道：“他们管人间，若是有高高在上地位，又有漫长到横久的寿命，还能理解无数臣民的生老病死，情不得已么？”
“扶桑树的意思，往往就是这世间大多生灵的意思。”
“但这既然是传言，又这么多年过去了，要是真有这么回事，为什么那么多任皇帝都不拿出来用？”朝年嘀咕道：“没有说的那样玄乎吧。”
薛妤瞥了他一眼，道：“世间没大纠纷，亦没遭遇什么人族生死存亡的情形，这是其一。一旦放出，极有可能唤醒扶桑树主干意识，届时三地势力重新划分，裘家人皇尊位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这是其二。”
所以扶桑树这一手，是令圣地和妖都有所忌惮，又牵制了人皇自己。
世间得以太平到今日。
可惜，时间太久，所有的轨迹都走到了有所偏差的一步。
他们前后掠过一座横亘数十里的山脉，看到一座伫立在巨大礁石丛中的古寺，薛妤挑了挑眉，又看了眼图纸，确认无疑后落到地面上，在推开古寺后门时，她补充完最后一句话：“有没有这回事我也不清楚。
“可经过朝廷册封，三品以上的官员，即便是毫无灵力的普通人，也能受庇护不受任何搜魂术的影响。这是真事。”
就像那天的螺州知府，他们审不出来，大家都知道搜不了魂，但没人知道为什么。
寺庙很大，前后门开着，四面都结了蜘蛛网，举目四望，足足五六十座佛像金身端坐，供在下面的瓜果香烛都已经看不出原形，只能看出佛像上的一点亮眼的金色。
薛妤从后门入，一路走到前门入口，她若有所感似的驻足，而后荡开最后一道小门。
抬眸的一瞬间，恰好与立在礁石上，牢牢盯着海面，迟疑又不确定般望过来的风商羽，沉泷之为首的几人对视。

第63章
几人遥相对望，海边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在礁石上，涛声阵阵，风声簌簌。
沉泷之显而易见的愣了下，一向善于在各色人群中打转的人迟疑着，有些不知道这样的场合，是要先开打，还是朝薛妤打个招呼。
说起来，邺都还算是沉羽阁的合伙方，日后对账，不知道要和薛妤，和她身边这些公子指挥使打多少次交道。
思及此，沉泷之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的弧度，对薛妤抱拳道：“殿下，许久不见。”
薛妤没想到两波人能在这样的地方碰上，她面不改色地拂开头顶的蜘蛛网，在原地静默了半晌。
大家都是古世族出身，自然知道，在秘境里，处事圆融，提关系套近乎这一招根本没用。这里的东西，谁能力强就是谁的，没什么先来后到的说法。
相比沉泷之的温和做派，妖都一惯风格使然，风商羽和身后几人已经蓄力，警惕而慎重地看向他们，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态势。
朝华手掌往半空一握，灵蛇般堆叠盘踞的长鞭舒展身躯，圈圈挂在她的手腕上。
“等等。”千钧一发之际，沉泷之算了算两边的实力，被背后的海风吹得衣角翻飞，鬓发乱舞，他似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看向薛妤，道：“我们来这片海，是因为海中有沙棘鱼。沉羽阁预备建立一个分阁，专做仙家美食，沙棘鱼是深海十珍之一，外面少见，因为没秘境庞大的灵气滋养，肉质也不嫩，我们一行人走到这里，恰好遇到沙棘鱼群，这才——”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开口：“虽则这鱼至鲜，内含精纯灵气，可殿下和几位指挥使，应当不是为了它而来的吧？”
薛妤视线不着声色扫到他们身后，看了两眼那几个憋着一肚子怨气，拖着一张灵渔网，像傻子一样愣站着吹风的年轻男子，顿了顿，道：“你们捞鱼，别进庙。”
于是沉泷之就懂了，他眉头舒展开，道：“应当的。”
于是沉泷之勾着满脸不爽的风商羽回头看海，薛妤则转身，手指头微动，寺庙的门啪的一声无情地关了个严实。
“吓死我了。”朝年大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膛，道：“我还以为刚才要打起来呢。”
“瞧你这样，真打起来你怕什么。”朝华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后背，道：“全邺都最能打的可都在这，对面不来五世家的人，你眼睛都不用眨一下。”
朝年压低了声音道：“我这不是怕耽误你们么，进来前，我听不少人说，为了最后的秘境之渊，好多人都不会在这之前跟势均力敌的对手争夺，最多也就像外面那几个一样，采采花，捞捞鱼，夺个灵宝什么的，这叫养精蓄锐，对吧？”
“没看出来。”朝华想拍拍他的脑袋，发现够不着，颇为遗憾地放下手，道：“你还会想这些。”
“那是自然。”
“那你想错了。”溯侑用剑尖绕开跟前的一圈蛛网，听着他们的对话，难得勾了下唇，加入话题：“别人是闲情漫步，随遇而安，沉羽阁可不是。”
“沉羽阁世代都是生意人，等从这里回去，分阁一开，秘境沙棘鱼的名声打出去，获利的灵石，多的不说，买几样天阶灵宝绰绰有余。”
他们说话时，薛妤环视四周，发现这座寺庙是真的破败，房梁倒塌，地上是沾满了灰尘，看不出原样的瓜果糕点，供奉的果盘满地都是，东一个西一个。
总之，什么都有，就是没看出来半点有机缘的样子。
整片秘境，这样破落的地处，数不胜数。
“不用找了。”薛妤转头看向一寸寸环视四周的溯侑，道：“沉泷之他们比我们到得早，若是真有什么，也轮不到我们。”
“朝年。”她朝后唤了声，面色凝重地问：“你有什么感觉？”
几双眼睛一下子全落在他身上，朝年肩头不由得抖了抖，他慌乱地闭眼沉思，然而，什么感觉也没有。
丁点也没有。
“你再试试，静下心，好好感受。”朝华见此情形，也不由得正色道：“屏息凝神，什么都不要想。”
谁知这一想，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眼看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散尽，朝年再一次睁开眼，这一次，嘴角往下撇，笑得比哭还难看：“阿姐，你别看我，我真的，真的没感觉。”
入了夜，气温骤降，是那种修仙之人也有点扛不住的冷，薛妤见溯侑在灵戒中翻了几把凳子出来，走过去屈指一弹，地上顿时冒出一堆灵力蓬动的焰火，烧了一会，温度有所回升。
“灵宝化形和生灵成精不一样，我所听过的诸多案例中，大多数的灵宝一旦回到与自己渊源颇深的地方，便会有所感应。”薛妤看向朝华，皱眉问：“他真是灵宝化形吗？”
上一世，薛妤进飞云端前后，大多的心神都放在了松珩身上，替他找秘境机缘花了不少的时间，朝年的情况她只听朝华浅浅提过一次。
因为这件事朝年的父母亲瞒得很严，说起来是臣子家的私事，薛妤并没有多过问，直到此时情况不对，才开口问起原委。
朝华将手伸到火堆上暖了暖，拎了把椅子坐下，缓缓道：“进飞云端之前，父亲将我叫到书房，说的就是这件事。”
“朝年他，确实跟我们不大一样。”
朝华娓娓道来：“四百年前，我还未出生。我父亲进了飞云端，当时天色渐晚，同行三五人才经历一场血战，路过此地，也算机缘巧合，便打算在庙里过夜，清点所得，调整状态。谁知到了晚上，外面海里突然跟炸开了锅一样，许多面目狰狞，前所未见的东西铺天盖地而来。”
“我父亲及同行之人猝不及防，又才经历过大战，身心俱疲，难以应对，被逼到绝境时，同行之人皆身亡，他独木难支，眼看就要丧命，眼前突然冒出一层金光，替他挡了许多攻击。”
“侥幸活下来后，我父亲的手掌上，从此有了条褪不去的金纹，几次秘境生死，这条金纹都大显神通，替他挡了劫，为此，我父亲心有感激。出秘境时，那条金纹颤动了几下，我父亲以为它要留在秘境之中，谁知最后竟跟他一起出了秘境，只是在出来之后，模模糊糊的向他透露了下次飞云端开，要带它回来的意愿。”
听到这，朝年错愕地指了指自己，咽了咽口水，道：“那条威风的金纹，是我？”
朝华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接道：“我父亲出去后不久，我就出生了，过了一百多年，我娘又怀上了朝年，等朝年会动时，我父亲伸手摸了摸我娘的肚子，再抬手时，那条金纹就不见了。”
“所以。”愁离低声道：“朝年确实是邺都的人，同时也是那条金纹？”
“多半是这样。”朝华颇为郁闷地转了转手腕上的玉镯，道：“我都不指望他能大显神威了，但最起码的，灵物化形，有点感应是应该的吧？”
“他这怎么就，不动如山了呢。”
朝年听得热血澎湃，心潮涌动，闻言，道：“姐，你别这么说我，我难过。”
听完这段跌宕起伏的陈年旧事，溯侑不由转过视线，看了看破落的窗棂外全然黑下来的天色，视线不由黯了黯，他望向薛妤，凛声道：“殿下，恐有变故，小心为上。”
薛妤颔首，道：“来都来了，再待一天看看。”
又坐了半晌，朝华手掌托着两腮，愁眉不展，薛妤和愁离说起百众山的事，反倒是朝年，没心没肺，被火烤得昏昏欲睡。
溯侑拉开身下的凳椅，起身，对朝年道：“起来，再去试一试。”
两人一前一后又在破庙里转了一圈，朝年一不留神，踩了个地下的腐烂的瓜果，脚下是一种无法忍受的黏腻感，他搓了搓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道：“公子，我——”
他话音还未落下，便见溯侑蓦的转身，眉宇间一片沉然如水的凝重：“别说话！”
朝年噤若寒蝉，像只被捏了脖子叫不出声的鸡。
只听耳边渐渐传来海浪沸腾的沉闷呼声，那声响厚重，古老，像是有人吹响了海螺的号角，乍一听没什么异样，可细听之下，有破碎的响动窸窸窣窣掺杂在其中，像某种成百上千的东西摩挲着挣动，飞快跃过来，带起一片潮湿的寒意。
“回去。”
溯侑二话没说，掉头便去了正门的方向。
火堆边，薛妤，朝华和愁离三人都已经站了起来，见他到了，薛妤侧了下头，开口：“被你说中了，来的估计就是他们父亲遭遇的东西。”
“现在怎么办？”朝华咬牙问：“数量多的话，要不要先撤？”
若是她一人，固然可以为朝年留在这，可正如朝年先前所说，薛妤，溯侑和愁离，他们都是要去秘境之渊的人，如果贸然留守，受了伤，她真是一万个愧疚都没法弥补。
薛妤五指微张，眨眼间，数不尽的雪线交织成阵，从高高的房梁到金身佛像的手指，处处都是一片灵光，她冷静道：“撤什么，全邺都最能打的都在这。”
朝华愣了愣，很浅地弯了弯眉，而后严阵以待，长鞭缠在手腕上蓄势待发。
片刻后，寺庙的正门被轰隆一声冲撞开，狂风顿时毫无阻碍地灌进来，肆无忌惮地发出凄厉的哭腔，随之冲进来的不是想象中面目可憎，不明身份的未知物，而是浑身上下淌着水，竭力往网内收着渔网，狼狈又凄惨的沉泷之等人。
“怎么回事？”溯侑凝声问。
沉泷之也顾不得形象，他将最后几尾沙棘鱼甩到空间戒里，才摆了摆手，飞快道：“殿下，公子，海里有东西，冲着寺庙来的，数量众多且十分棘手，赶快离开——”
他那个吧字还没出口，才关上的门便又一次被重重冲开。这一次，暴露在火光下的，是十几个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长着獠牙和尾巴的东西，皮肤下，它们骨骼怪异的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游动乱蹿，格外渗人。
它们冲过来，逮着人就扑，眼中腥红一片，毫无理智可言。
“什么鬼东西！”风商羽猛的将手里的鱼饵惯在地上，徒手接了一只撕开，与此同时，雪色翻动，长鞭游走，剑气淋漓，最先上来的那些东西很快炸了开来。
确实是炸。
那些东西生命力格外顽强，薄薄的皮肤硬得像层龟壳，指甲尖利，弯弯的往上勾起，像一根打磨得雪亮的尖刺，死的时候就像由内而外放了一场烟花，五脏六腑化为绿色的粘稠汁液天女散花般落下来，带起一股惊人的，难以忍受的恶臭。
被当头炸了一脸的风商羽愣了愣，直接疯了。
站在庙里的，除了朝年，每一个拿出去都有十分名气，可奈何那东西数之不尽，杀完一批又一批，前赴后继扑上来，地面上很快积了一层绿色的液体。
这个时候，灵阵师的长处便展现出来，薛妤手中的雪线带着惊人的威能，像一柄柄掷出去的匕首，一圈圈挡在岌岌可危的门口，比风商羽沉泷之等人快了许多。
说起来奇怪，那些东西力大无比，蛮横粗鲁，可并不攻击寺庙本身，但庙实在太破，四处都是破洞，随着四面门被撞开，放眼望去，他们被死死围在正中心。
这么多东西。
前世的朝华带着朝年，是怎么挡下来的。
薛妤手指一根根落在半空，随着她的动作，阵中光芒大放，可下一刻，被银丝夺去生机的肉球炸开，一滴汁液斜飞着毫无征兆地溅到薛妤手背上。
惊人的恶臭萦绕在鼻尖。
薛妤手掌微微僵了一下，而后抬眼，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打到这一步，大家其实都没出真正的杀招。一是地方有限，要在不伤及庙宇的情况下杀尽这些东西，十分考验人的掌控之力，第二便是，那些招数危险，且消耗过大，非必要情况，能不出就不出。
溯侑见状，一剑斩出，抽身过来。他身影挺拔清隽，站在身侧时存在感高得惊人，因为接连拔剑出手的缘故，他胸膛微微颤动起伏，鼻息滚热，就连眼神都带着灼人的令人难以忽视的温度。
“殿下。”见她要出手，他音色清冽：“我来。”
说罢，溯侑朝后看了眼，再一次拔剑。
“全部退后！”
朝华立刻收手，拉着面色胀红的朝年退到一边，急急地喘了口气，又暗骂了几声。
只见下一瞬，三尺剑锋凝为一道霜色寒芒，漫过几人头顶，有一刹那，风停雨止，涌动的潮水也为这蓄力一击感到不安。
天地静寂无声，溯侑握剑，剑势却落得轻而慢，接连三道剑气横推而出，最后一剑，他斜着扬出，锋芒毕露，声势骤起，像是狠狠贯入地面的一颗钉，将所有魍魉之物扫开，荡平。
四剑横斩出去，尘埃落定，那些肉球炸弹噗嗤嗤洒了一地。
这一幕落下，空荡荡的庙宇中陷入某种难以言说的死寂中，半晌，朝华猛的掐了掐朝年，呼吸微促：“这才多久，他怎么就到这种地步了。”
而这，还绝无可能是他的极致水准。
这种进步速度，真令人连嫉妒之心都生不起来。
一边，风商羽看着这种程度的攻击，眼睛半眯起来，他问沉泷之：“你说他是妖鬼？”
沉泷之也被震慑住，点头低声道：“是。被薛妤救下的，现在任邺都公子一职。”
“你不是知道么，他们翻案还是我们陪着去的。”
“妖族的血脉往往决定天赋。”风商羽多看了两眼，有些不解地吐字：“就这四剑，你说他是九凤或穷奇家的嫡系都有人信。”
“诶，诶，人邺都的内事，我们别插嘴。”沉泷之飞快地止住话题。
“姐，姐。”朝年难得没有搭腔，他连着叫了两声，摁着自己跳得像是要破体而出的胸膛，又看向薛妤，一脸茫然又惊奇地道：“我、我有感觉了。”
话音才落，他像是陷入某种淡色佛光中，身影被一圈圈蛛丝裹成茧，嗖的一声，凭空消失在寺庙中，这一切发生得快而突然，等众人回神时，只能听到他空旷旷回荡的余音：“殿下，你们别管我，别管我，等我出去我一定能大展身手——”
说来奇怪，就在朝年消失之后，那些被溯侑切瓜般四剑震慑到的东西齐齐发出一阵古怪的嘶吼声，而后不甘心地跳入海水中。
一阵风过，四面狼藉，浪潮呼啸，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久久不散。
在场诸位，身上多多少少都沾了点东西，朝华忍着恶心将地上的汁液用火爎了一遍，沉泷之无奈地将被那绿汁浇了一身，要冲进海里跟他们拼命的风商羽拦下来，好言好语地劝着。
“现在怎么办？”愁离举目四望，问。
“暂时留下观望。”溯侑收剑而立，沉声道：“现在出去，没有寺庙遮挡，容易被包围。”
火堆重新升了起来。
薛妤默不作声地擦自己的手背，没擦几遍，那一片肌肤就泛出红色，她恍若未觉，半晌，突然抿唇问：“刚才那东西，你们有什么眉目。”
风商羽半点没说话的心情，沉泷之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薛妤看向朝华，问：“你父亲没说？”
“没。”朝华身心俱疲地擦着头发上沾上的汁液，一遍又一遍捏洗尘诀都还是觉得自己跟从垃圾堆中走出来的一样，她道：“出去后，父亲查了许多资料，但都没得出结论。”
上一世的飞云端，薛妤有碰见过险境，各种天衣无缝的陷阱一个接一个，让人防不胜防，可那多是葬于此地的人物被惹怒，或是刻意考校而布置出来的难题。
像这种东西，前世有没有薛妤不知道，但她确实没遇见过。
思索间，溯侑拎着把凳椅坐在她面前，他看了看薛妤被溅上汁液的那一片肌肤，温声道：“殿下，我来？”
薛妤顿了顿。
他脊背挺得直，唇边笑意毫无攻击性，跟刚才骤然出手，连出四剑时的风骤雨疾，锋芒毕露又完全不一样。
她不说话，他便含笑凑上去，抽过一条崭新的手帕缓缓覆上去，动作细致认真，同时道：“殿下不必多想，等朝年出来，他会知道答案的。”
薛妤扬了扬下颚，微不可见地颔首。
这一幕无疑十分扎眼，朝华头发也不擦了，她和愁离肩并肩凑道一起，小声问：“这是——什么个意思？”
愁离瞪圆了眼睛，声音逼成一线：“你问我，我哪能知道，不过，殿下没拒绝。”
就是没拒绝，所以才稀奇。
薛妤垂着眼，能看到溯侑流畅的下颚线条和侧脸轮廓，他手里的帕子在手背上扫了两下，扫第三下时，她绷紧的手指间突然冒出几根细细的丝线，天女散花般落到他筋骨分明的指节上。
她骤然抽手，格外冷淡地道：“不必了。”
溯侑微顿，鸦羽似的睫低落地扫下去，须臾，他轻声道：“好。”
见状，薛妤不由得想起方才的情形。
他说是她手中的剑，于是只要他在的情况下，她确实没再大动干戈地出过手。
虽说是哄人的话，但的确，未曾食言。
薛妤那只这几天格外不听话的手半垂着，须臾，忍不住朝里拢了拢，落进宽大的衣袖里。
===
气氛凝滞没多久，薛妤腰间的灵符猛的燃烧起来，她凝眉看着上面几乎是同时显示的“音灵”和“季庭溇”两个名字，长指点了点前面。
“薛妤。”那边音灵也不搞客气恭维的那一套了，她难得收敛了笑色，开门见山地问：“你跟哪些人在一起，在哪呢？”
圣地传人一向很分寸，不会过界问这些问题，薛妤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问：“在临霜城，怎么了？”
说到这，音灵禁不住咬牙切齿，她道：“你那边怎么样？处理好了能不能赶来小南山一趟？”
“发生什么事了？”
“妖都发疯了。”音灵飞快道：“以九凤为首的妖都世家得了命令一样全部聚集起来，所有进飞云端的人族修士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被赶到了小南山，我才得到的消息，正往那边去。”
“我已经和伽羧善殊等人联系过了。”
“怎么回事？”薛妤没想到会发生这一茬事，她想了想妖都的秉性，问：“有人干什么了？”
“听不确切消息说，人族有人妄图谋取九凤的生灵之精。”
音灵话音才落，一直忙着擦袖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并且跟九凤互相经常性断绝来往的风商羽猛然抬眸，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她说什么？！”

第64章
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秘境之内，生死由命，各有机缘，不论发生什么，都算不到圣地头上。或者说，在踏上这片秘境开始，圣地便和其他门庭一样，成了所有人的竞争对手。
饶是如此，音灵说的那件事，涉及人族和妖都的大矛盾，在他们不得不管的范围内。
秘境内无法与外界联系，而薛妤已经能够想象，妖都知道九凤被人族谋取生灵之精后会是何等的暴跳如雷，而人族那些门派世家得知妖都阻拦了他们门下子弟所有的机缘，又是怎样的愤懑不满，同仇敌忾。
矛盾将被最大程度激化。
薛妤推开椅子起身，绕着寺庙前前后后走了两圈，布下大小相连，环环相扣的灵阵，这都是为朝年设下的，以备不时之需。
她才直起身，灵符就再一次燃烧起来。
她收手，倚在大门边眺望夜海，点了点灵符上不大不小闪烁起来的“季庭溇”三字，几乎是她点下灵符的同一时间，季庭溇的声音便急急地传了出来：“薛妤，消息你都收到了吧？”
“刚知道。”
“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口水都塞牙。”季庭溇罕见的维持不住形象，他焦头烂额地道：“现在我们几个都还没到小南山，外面众说纷纭不靠谱，但总的来说，那边情况应该不算好。”
“我刚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是真想不到到底谁能蠢到这种程度，去暗害九凤。”说到这，季庭溇甚至揉着眉心，气得笑了一声。
薛妤手指动了动，声音冷静：“我跟九凤接触过一段时间，别的不说，滥杀无辜不至于，但妖都卡在这样的时间点大动干戈，可见九凤那边情势确实不好，后续处理会很麻烦。”
要知道，不止人族的修士要机缘，妖都也要，现在一闹起来，耽误的是双方的时间。如果只是一点小事，没人会这样做。
“真是冤孽，做什么都能跟妖都扯上。”季庭溇重重地叹息一声，道：“行，我现在过去。”
薛妤嗯了一声，点灭了灵符，等她回火堆边的时候，风商羽联系不上九凤，转而换了跟在九凤身边的另一世家嫡系。
他捏着灵符的手紧了又松，成功联系上的那一刻甚至来不及自报家门，他问：“楚遥想人呢？那边怎么回事？她有没有受伤？”
“风商羽？”那边的人很快辨认出他的声音，连声道：“受了点伤，情况不大好说，总之，你快过来吧。”
听到确切的受伤消息，风商羽瞳孔微缩，切断联系后，他二话没说，起身便走。
沉泷之等人神色匆匆跟在他身后，好在寺庙外没了那种伺机而动的东西，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们也走。”薛妤道。
好在临霜城和小南山离得不算远，正儿八经赶路，不到一天就到了地方，真正进了小南山才知道，沿途城池小镇修士不多，可谓寥寥无几，全因为妖都将人都聚到了小南山内城，并且只进不出，进出城的十几处关卡都有人把守。
薛妤一行人到的时候，把守小门的还是熟人。秦清川一见她和朝华，愁离两个，便往上扬了扬眉，颇不正经地笑：“哟，瞧瞧这是谁，我们薛妤殿下和两位指挥使大人，失敬失敬。”
说罢，他朝后看了看，视线在溯侑身上扫了两圈，眼睛里亮起火热的光，他舔了舔唇，问：“这就是咱邺都新封的公子？”
听到那个“咱”字，秦清川身后那个矮胖一点的男子挪到他身侧，压着声音道：“清川哥，我们站妖都的阵营，这么叫被九凤听到了，要挨揍。”
这几个在百众山长住过的从来没什么正形，薛妤不欲多说，她一边迈过关卡一边问：“九凤人呢？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秦清川肩头耸动，也知道轻重缓急，侧了下身为他们不紧不慢地带路，同时简单介绍了下情况：“赤水，昆仑和北荒的圣地传人已经到了，其他人应该也快了。薛妤，这次恐怕无法善了。”
这种时候，薛妤冷静无比，她默了默，问：“九凤的生灵之精被夺取了？”
“差一点。”秦清川道：“不过就算只差一点，九凤也受了不轻的伤。那把用来暗害她的匕首，凝聚了至少四种仙金，而真正伤了九凤的，是一缕苍龙气劲。那把匕首至少在苍龙遗躯或龙息边蕴养了小半个月。”
“不可否认，这是专门为九凤而铸造的杀器。”
“苍龙？”愁离诧异地开口：“可苍龙早就死伤殆尽，人间再不见踪迹。”
“苍龙死后，躯体万年不腐，龙息永久不灭，世间确实可能存有遗躯。”
秦清川将他们带到一座驻守严实的酒楼外，以酒楼为中心，左右两条街和周边的小酒肆全部大门紧闭，寒风一吹，清冷寂静，萧萧瑟瑟。
“九凤和几位圣地传人都在里面。”秦清川朝他们摆了摆衣袖，道：“这气氛我有点吃不消，就不进去了。”
薛妤推门而入，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向朝华和愁离，道：“你们去看看城内现在是什么情况。”
两人颔首，转身离去。
薛妤和溯侑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这家酒楼的布置不比寻常，才上二楼，入目便是一个空空如也的戏台，占地颇大，对面别出心裁地设置了一间可容纳十数人肆意喝酒玩乐，听曲听戏的雅间。
因为楼里没有其他人，外面又设置了一层接一层的小结界，于是雅间里的人说着说着，特别是两边一不合，声音就无法自控地拔高，拔尖起来。
“秦沐，我们就是想来好好解决问题的，你这么咄咄逼人是怎么个意思，要闹哪样？”这是陆秦忍无可忍的声音。
秦沐，穷奇一派嫡系长子，秦清川的兄长。
“我们咄咄逼人？”男子呵的笑了一声，道：“我信这次的事跟圣地没关系，你们不至于肆无忌惮到这种程度，但这柄匕首，那两枚玉青丹和九凤身上的伤，你们敢说，跟城里那些人毫无关系？”
“你们是来解决事情，还是来推卸责任？”
陆秦咬牙道：“没想到几年不见，秦沐你这个人颠三倒四，杠上开花的功夫是越来越到家了。”
薛妤面色微凝，她退步上前，推门而入，环视一圈，声色带着冷然的质感：“什么玉青丹？”
恰在此时，九凤掀开一道珠帘，懒懒洋洋地眯着眼靠在墙面上，神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但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她回答了薛妤的问题：“人族暗中调查我，知道桃知和苏允和我关系好，能近身，就命人强绑了他们，灌下玉青丹。其中，苏允还神不知鬼不觉被人下了牵机引，一见我，便控制不住要拔刀。”
“我背后这刀，就是他捅的。”
话音落下，九凤皱眉咳了两声，手掌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唇边蜿蜒出血迹，她垂着眼，用帕子一点点擦干净，而后漫不经心地团成团，重重掷在地上。
她扫视一圈，凉凉开口道：“十日，我只等十日，十日之内，查不清背后家族，那些人，一个都别想离开小南山。这次秘境试炼，到此结束。”
“这就是我妖都的态度，诸位都听明白了？”
说着，她瞳仁渐渐漫出妖异的金色，里面逼出细细的一条窄线，九凤族纯正的威压毫无阻拦释放出来，妖都五世家的人一个个垂首敛目，皆是臣服敬畏之态。
在妖都，在妖族，九凤血脉便代表着绝对的话语权。从古至今，自打苍龙与天攰消失后，九凤家妖都第一世家的位置从未变过，自有其实力和底气。
就连在座的圣地传人，都感受到了头顶的压力，一个个沉默着凝重了神色。
薛妤神色如常地站在原地，须臾，她若有似无地侧首，看了看同样站得笔直的溯侑。
无与伦比的天赋，令人望尘莫及的修炼速度，还有明明是半妖之躯，却不惧九凤威压的异象，件件都无法用常理解释。
薛妤自小跟妖物鬼怪打交道，因此更能深刻的明白，血脉对妖族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冷声问自己，无人问津的低等血脉，妖鬼结合，真能生出这样的人来吗？
是，世间万物总有例外，有出人意料的时候，寻常妖族中也不是出不了强大的妖，但往往跨度不会太大。比如梁燕，再比如轻罗，自身根基就摆在那，无法更改，努力固然有用，可让她们短时间能就披荆斩棘与朝华等人比肩，甚至彻底超越，那绝无可能。
但现在，不是深思那些的时候。
薛妤收回视线，同时回拢思绪，她走到那装着匕首的托盘前，仔细观望后又看了当时截留下来的一段影像。
行。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一样样证实下来，即使是薛妤这样的脾气，都皱着眉，微微握了握拳。
半晌，她看着满当当挤了一室的人，薄唇微动：“所有非妖都五世家嫡系，非圣地传人者，全部出去。”
她不说话时如霜雪皎月，说话时仪态天成，天生带着一股令人生不起抗拒反驳之意的贵气，即使是妖都的人，也在看过自家主子的脸色后纷纷站起身，听了她这句命令。
“十九。”薛妤道：“你留下。”
“人都走了。”秦沐似笑非笑地点了点桌面，道：“邺都公主能说说自己的打算了么？”
九凤好整以暇地以背抵墙，亦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那两枚所谓的玉青丹，是不是能控制人生死？”薛妤问。
“听桃知和苏允说，确实是这样的效用。那人只给他们两年时间，让他们务必拿到我的生灵之精。”九凤晒笑，笑着笑着又禁不住咳了一声，道：“挺会算计的，只可惜，就差了一点。”
听了这句肯定的回答，薛妤只觉得心里像是翻江倒海一样沸腾，她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有关薛荣，有关那封和皇宫往来的信，那些串不起来又处处解释不通的细节，此刻走马观花一样在眼前凝成实影。
蓦的，她提了提肩，声音几乎是滚在舌尖上一路到了嘴边，方被冷静而理智地组成一句话：“不必查了，玉青丹只可能有一个来处。”
她与九凤对视，道：“这种东西，普天之下，唯有邺都能拿得出来。”
一语落下，满座皆惊。
这是怎么回事。
妖都五世家的人眼神都聚在她身上，却没妄做举动，或呵斥或质问。话说到这个份上，扯到邺都，加上九凤与薛妤曾同行一路，这事经九凤说过两嘴，又有秦清川添油加醋的渲染，妖都五世家的人没人敢小觑这位邺都公主。
有脑子的人一想，就觉得这事不寻常。
“邺都生有一种花，分别需要至纯的妖气和至阴的死气做养料，极为娇贵，稍有差池便会连根带茎消散，它只长在私狱和绞杀台的融合之地，百年下来，顶多只会开五朵。那花是制作玉青丹最重要的引子。”
“那花叫玉青，玉青丹由此得名。”
“邺都常用这种丹药来控制不听话的臣下，牵制有异心的世家。”
“所以。”秦沐皱眉，若有所思地开口：“有人用玉青丹，将伤害九凤一事嫁祸给邺都，想看我们打起来？”
“为了什么？”他提出疑惑：“就算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谁能做后面这个渔翁？”
妖都和圣地发展到今日这样之情形，根基牢不可破，底蕴深厚难以撼动，即便是两败俱伤，也没有别的第三方势力能够全身而退，取而代之。
“穷奇公子，话不能说这样圆。”善殊开口，徐徐道：“当初扶桑树制定三方牵制，三方鼎盛，还有一方，你是彻底不放在眼里了？”
“朝廷？”
秦沐与九凤对视一眼，后者沉思半晌，看向薛妤，道：“你我算有一路之缘，我不跟你绕弯子。妖都名声不好，这我知道，但我们也并非不通情理，妄图大开杀戒之人，今日人族过界在先，你的猜测口说无凭，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合理的解释。”
“第二，幕后黑手如何处置，圣地不得插手。”
她顿了顿，又提了第三个要求：“玉青丹的解药，我需要两枚。”
事关飞云端机缘，九凤身上还有伤，妖都也不想久耗，就这样的处理方式，几乎能算得上妖都最通情达理，得礼饶人的一回。
薛妤应下前两件，到最后一件时，她睫毛微动，如实道：“玉青丹难得，解药也难得，往往一粒玉青丹配一份解药，我这里没有多余的。”
最后一颗，就在进飞云端前，她给了溯侑。
“若不出意外，秘境之渊能配出药引，届时，可寻个炼药师为你配置两份，只是找药的过程，需要耐心。”
说完，薛妤提步跨过台阶，朝楼下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湖边，到了秋冬季，垂柳只剩柔韧的枝条，上面零星挂着几片昏黄的树叶，麻雀和燕子在枝干上探头探脑，随时准备扑棱翅膀逃离。
薛妤找了个石墩坐下，她微微垂着眼，两边鬓发软软地落在腮侧，发顶乌黑，肩骨纤细，旁人看不出她的任何神情。
溯侑蹲在她跟前，轻声道：“女郎。”
薛妤低低地应了一声，声调没有波澜，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半晌，她缓缓抬眼，嫣红的唇张合：“我想不明白。”
“我知道人皇居心叵测，也见过他屠戮百姓，可我始终不清楚，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你说，能是因为什么？”
缺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环，她的思路连不起来。
这便是她另一个令人着迷的地方，聪颖而不盲目，强大却不自负，她坦诚，亦能真心听别人的意见。
“臣有一种猜测。”溯侑捋了捋思路，冷静地陈述：“上回在螺洲城，收服璇玑时，她曾出手，带了一缕东西上来，那东西的气息一晃而过。殿下无所察觉，可臣体内流着一半妖族的血，因此有所感应，它很强大。”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生出了种天然的不受控制的敌意。但时间太过短暂，等他想深究，那缕气息却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销声匿迹。
因为不能确定，这件事他就一直没有提及。
“血脉上，不逊九凤。”
古往今来，不逊九凤的妖兽，一共就两种，一是苍龙，二是天攰。
“所以，这次谋取九凤的生灵之精，是因为要用此替代被璇玑破坏的那份空缺？”薛妤低喃，一条线完美地在脑海中铺开：“裘桐培育鬼婴，吸收血气，皆是因为要滋养那样东西，那样东西又是妖族所留，可能是苍龙或天攰。”
顺到这一步，剩下的细枝枝节几乎全簌动着摇曳起来。
薛妤深吸一口气，道：“让人去问，在座那些人，谁带了介绍上古妖兽的古籍，苍龙和天攰遗留之物，分别有怎样的效用。”
溯侑眼尾稍弯，落出细长的一道勾，匀得别致而精巧，他低声道了个好字，随着动作，松垮的衣领滑下去小半截，露出如山峦般清秀起伏的锁骨。
“女郎。”他就着这样的姿势，抬眸唤她，侧首咬着低糜的气音，问：“臣听不听话？”
薛妤看向他。
“女郎方才说，玉青丹是为了控制不听话的臣下。”
薛妤从那双迷人的桃花眼中，读出了他的未尽之意。
——所以给出解药，是不是因为他听话，懂事。
薛妤默了默，道：“既然是错判，解药自然该给你。”
她垂下手，他便很懂事地将身体朝前倾，她顺势将他的衣领往上提了提，遮住那一截令人目眩神晕的潋滟风光，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两圈，又认真道：“不过，确实听话。”
谁知他就着这个姿势，在她耳边低喃道：“一日在女郎身边，臣便一日都如此听话。”
声音极酥。
薛妤手指微僵，在线条落下来之前将它们全收回了体内。
她想。
等会回去，要问问妖都九尾狐世家，有没有丢过一只幼崽。

第65章
秘境中自成世界，随幕后之人的心意变幻，其中，飞云端是最具灵性，最变化多端的那个。
有些城池中挤满了人，街里邻居，驿馆酒肆，甚至官府衙门，熙熙攘攘的热闹，他们这种外来人行走其中，需要格外留神。而有的城池，寂然无声，放眼望去，宛若一座死城。
临霜城原本属于后者，但因为这些时日不断增多的人族修士，城中添了许多活气，酒楼和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只是他们的眉宇间，全是郁闷的愤懑之色，坐在一起时，眼神对视里，全是心照不宣的暗骂话语。
算来算去，最安静的却是妖都五世家住的朝天酒楼。
二楼，最里侧是一座打通了三间房隔出来的卧房，绫罗绸缎堆叠，明珠宝石随处可见，十六扇四季山水屏风被一股巧力撞开一半，松松斜斜地罩着里头的情形。
苏允自从清醒后就缩成一团，他第无数次拉着脸诚心诚意地干嚎：“九凤姐，我是真不知道，真不知道自己还被下了牵机引，我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他磨了磨自己被绑得死死的脚，见九凤漫不经心地放下了手里的茶，连声道：“绑手没事，能不能把脚松开，这我能用脚干什么啊！”
说到这，苏允不由得吸了吸鼻子。这世上就没有比他更冤的人。
先是莫名其妙被抓到黑屋里承受一顿威胁，之后想联系九凤，发现两人的灵符都被扯着丢了出去，就算新买一个，没有九凤留下的气息，也根本联系不上她。他和桃知只能一路紧赶慢赶，战战兢兢混在邺都如云流般聚集的杰出天骄中进了飞云端。
等到了飞云端里面，寻了个相对比较安全的角落，桃知才敢将九凤留下的妖灯点燃，和后者汇合。
天地良心，几人碰面的那一刻，苏允便冲了上去，将所有事情全都一五一十主动坦白，眼见九凤和身边人脸色越来越沉，他却突然像是被某种东西操控了身体一样，咯噔顿了一下，随后蓦的翻出那把匕首，朝九凤的后背捅了上去。
血流如注。
这一下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见了血后，苏允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双手飞快结印，那是黑衣人教他的东西，而他压根没记，听过就忘了。可施展出来时，竟如此流畅，没有半分生涩之感。
那把匕首专克九凤，龙息和九凤的气息对撞的一刹那，加上匕首中仙金和苏允的手势起了作用，九凤动作滞涩了极短暂的一刹，那是强强相对后不由自主，出自身体本能的躁动，敌意和反抗。
那一刹，足以苏允成事。
苏允傻了，彻彻底底的傻了，他脑子里只有两句话，来回的转悠。
他捅了九凤。
他完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那股冲动，可仍控制不了自己。
一连串惨绝人寰的尖叫从他嘴里发出，就在结印最后一刻，桃知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伸手，稳稳握住那道刀刃，将它硬生生挪了个位置，印法这才戛然而止。
苏允魂都没了，没等九凤兴师问罪，他眼睛一翻，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九凤轻飘飘瞥了他一眼，道：“好好说话，哆嗦什么，捅我时候的胆子呢？”
苏允想哭：“九凤姐，那绝不是我能有的胆量，再借我十个胆我都不敢这样做，真的。”
九凤屈指一弹，给他松了绑，而后看向一侧坐着的桃知，问：“好点没？”
“我身上带的桃花露不多，还够你用一次，我已命人去别处拿了。”
桃知含笑颔首，脸色是掩盖不住的苍白，可浑身上下，举手投足间，仍透着清隽之意，那是一种天生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
“好多了。”他轻声道：“你好好养伤，别为这种事着急。”
那柄匕首虽说专门针对九凤，可上面承载的力量，绝不是一般的小妖能徒手去接的。桃知手掌伸上去，将匕首掰下来，一来一回，眨眼间的功夫，手垂下来时，掌心已经被灵光腐蚀得只剩白骨。
九凤思来想去，觉得同源的力量更能滋补，于是招来了桃花族的少族长。那已经是桃知见过的同族中最强的人，他在九凤面前，姿态卑微到一种难以想象的程度。
她一直在自己，在云籁和苏允面前描述自己在妖都怎样怎样厉害，一手遮天，可真正意识到的那一瞬，还是有种不真实，茫然失重的感觉，旋即便是如释重负，哑然失笑。
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
门嘎吱一声，从外由里推开，风商羽和沉泷之几人大步走进来。他比薛妤等人走得早，奈何时运不济，赶着赶着路，途中又遇到一波那种鬼东西，他没耐心纠缠，用了杀招，可还是耽误了一些时间。
他才到小南山，什么都没管，就先来了朝天酒楼。
不得不说，凤凰和梧桐树之间那种天生的，难以斩断的牵绊，便是风商羽脚步才落在街道那边，九凤就有所感知地嗅到了味道。
在房门被推开的同一刻，她凉凉地掀了下眼，道：“你来干嘛？看我笑话？”
风商羽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感受到她萎靡不少的气息，压着气没理会她的挑衅，问：“伤哪了？”
九凤懒洋洋地拨弄着茶盖，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她的臭脾气，妖都有目共睹，人人皆知。风商羽算是感受最深刻的一个，他沉着眼，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争执吵闹，于是干脆朝前几步，伸手扼住她手腕。
妖力顺着九凤的经脉游走，感受着她体内一塌糊涂，乱七八糟的气息，风商羽深深吸了一口气。
九凤挣了挣他的手。
风商羽沉声道：“乱动什么。”
九凤不由眯了眯眼睛，可等他的气息顺着经脉涌入体内，两人指尖都不由僵了下。那种天生注定纠缠的两种力量融合在一起，像是两蓬烟花在各自脑袋上炸开，嗡的一声，九凤几根漂亮的指尖舒舒服服地舒展开。
“楚遥想，你是真能折腾。”
风商羽在九凤身侧坐下，手掌扣着她的手腕，一直未曾松开。
许是男人天性使然，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对面，嘴角噙着笑，令人如沐春风的男子。
桃知道：“桃知见过公子。”
苏允压根不敢出声，生怕一出头就被扎成筛子。
“带你认认人。”自从受伤来一直躁动难捱的妖气被梧桐树的气息很好的安抚下来，九凤人都软了，她勉强给了风商羽一个正眼，对桃知道：“风商羽，妖都风家的大少爷，我从前好似跟你提起过。”
桃知颔首，笑道：“是，我知道。”
“你未来的王夫。”
这话说得。
九凤不由抹了把脸，含含糊糊地道：“勉强算是吧。”
“勉强？”风商羽摁了摁她的手腕骨，力道微重，带着点不满的意思。
“你还兴师问罪起来了？”九凤趴在桌上，红唇微动：“风商羽你别太得寸进尺，那日可是你说的，说自己有数不清的选择，你现在干嘛，反将一军？”
说罢，她又道：“桃知，我在人间认识的朋友。”顿了顿，她别有深意地瞥着风商羽，道：“很好的朋友，这次就是他帮了我。”
闻言，风商羽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他那铿锵有力的质问“找到人之后呢，准备给个什么位置，侍君还是侧君”。
那时候，他是真的被九凤脱口而出的那些话气到了。
朋友和王夫，这两个字眼让风商羽压在心底的怒火消了一半，也让桃知受伤的那只手倏地动了动，钻心的疼痛漫开，他却眨着眼很轻地笑了一下，眼底皆是释然之意。
风商羽看向桃知，郑重其事地道：“多谢。”
“应当的。”桃知敛了下眼，起身朝九凤告辞。
九凤看了看一旁瑟瑟发抖，欲言又止的苏允，将他手上的绳也随手挑开了，后者千恩万谢地看了她一眼，紧跟在桃知身后灰溜溜地夺步而出。
跨过门槛时，恰好与门外的溯侑擦肩而过，桃知和苏允驻足，前者温声问：“溯侑公子怎么在这？”
“在等女郎。”溯侑扫向苏允，勾了勾唇，道：“才进小南山，便听说了你的壮举。”
苏允连忙摆手，紧接着垂头丧气地叹息一声，丁点不想回忆当时细节的沮丧模样。
几个人各有各的事，随意聊了两句后分别，桃知和苏允走向另一边，远远的，两人的声音压不住地往溯侑耳朵里飘。
“桃知，你不难过吧？”苏允惴惴问。
桃知很轻地叹了口气，看着他那双既同情，又沉重的眼，停了下步子，摇头道：“难过什么，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怎么就是最好了？”苏允嘀咕道：“你喜欢她，好歹让她知道啊，我看你们两，真的特别配。”
“你还是太小了，什么都不懂。”桃知纵容地笑了下，缓缓道：“不说喜欢与不喜欢，苏允，我和她，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喜欢人间的山水，喜欢九凤海起伏的潮澜，那对我来说，便是值得守护的全部，而人间，却只是她闲暇时心血来潮看一看，玩一玩的地方。”
这世上许多事，许多人，根本不是喜不喜欢能界定的。
“两个人在一起，并不只有甜蜜，时间久了，争执与吵闹在所难免，我难道要因为一句喜欢，而让她生气时都要下意识收敛气息吗？”桃知失笑，轻声道：“朋友，已是遇见一场，相识相知后最好的身份。”
更别提，她从未隐瞒过自己身边已有人这件事，他哪敢因为一己私欲，让她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局面。
今时今日，看过了她在妖都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早早便出现在她嘴里，时不时要被拉出来骂几句，批判几句的男人。
看得出来，那人对她很好。
那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溯侑垂着眼，将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丢出脑海。
早在十年前，九凤大显身手，他听到桃知那句“她不过是释放了一缕气息，我连手都在颤抖”的话后，便下定决心进洄游，从那个时候开始，两人便注定走上截然不同的路。
他没法那样豁达，亦做不到云淡风轻的从容。
他非要站在她身边，一天接一天，一年复一年。
薛妤到时，将手中摞成一小叠的纸张放到他手中，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进入屋内。
屏风后，九凤被梧桐一脉的气息和妖力安抚得明明白白，她却仍不依不饶，戳了戳风商羽的手背，斜着眼瞥他，问：“嗯？问你呢，回来做什么？”
“九凤你也别怪他，这人从听说你受伤，脸就一直绷着没下来过，从临霜城到小南山，眼都没阖一下。”沉泷之摇着扇子揭了风商羽的底，说罢，他拍了拍后者的肩，道：“犟什么呢？”
风商羽默了默，半晌，看向九凤，将她蜷缩起来的指尖拢到掌心中，问：“还生气呢？”
九凤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薛妤进来见到这一幕，不由顿了顿，她站在原地，眉心微拢，问：“我来得不是时候？”
“是时候。”九凤和她不是第一次见，免去客气官方的一套，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道：“坐下说。”
知情识趣的妖侍奉上热茶，薛妤和溯侑前后入座，九凤懒洋洋地勾着风商羽的掌心，背往后靠，目光落在溯侑身上，道：“十年不见，你身边这个小少年，确实潜力非凡呐。”
“楚遥想。”薛妤直呼她的名字，颇为严肃地将那叠纸张推到她跟前，道：“我邺都的公子，你别乱看，说正事。”
溯侑闻言笑了下，朝九凤和风商羽，沉泷之等人颔首。
九凤摁着那叠纸，半晌没动，只是也跟着收敛了眼底的笑意，末了，她问：“我先问一句，这次的事情，是不是真跟朝廷有关。”
既然来了，薛妤没想瞒她，她颔首，吐出四个字：“十之八、九。”
“果然。”九凤嘴角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我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到哪个人族世家跟我有这样的仇，更想不出谁有这样的胆子。”
“人皇，还是昭王？”
薛妤默了默，道：“人皇。”
九凤拍案而起。
“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薛妤看着她手背上叠出来的经络，眉心胀痛，她扫过在座诸位震惊凝重到无以复加的神情，冷静开口道：“飞云端十年，大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提前出去。当下之急，是你养好伤，再将那两个的玉青丹解开，出去之后如何说，如何做，才是圣地和妖都眼下要商量的。”
这些年，人皇裘桐的举动一次比一次过分，行为举止堪称疯狂，他既然盯上了九凤，一击失败，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就此收手，若是还有第二计第三计，真让他做成了，复活了手里的什么东西，那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一个原因是，朝廷毕竟不同寻常，薛妤再怎样，也不能一人做决定，更不可能放任妖都行事，打草惊蛇，或伤及无辜。
“十年前，尘世灯的事，你可还记得？”薛妤补充道：“那也在人皇的谋划之中。”
九凤二话没说，抓起那叠纸便从头到尾看了下去，十几张纸，外加几份结案报告，一眼便知，这事绝非空口白说，随意杜撰。她越看越惊，越看越怒，到最后摁下纸张时，指甲都绷出一抹艳丽的颜色。
“是我小看他们了。”她将那一搭资料递给风商羽，一双凤眸气势逼人，“我原本以为，扶桑树虽定下三方鼎立，可真正长盛不衰的只有圣地和妖都，皇室中人灵脉封固，不过百年寿命，翻不起什么水花。谁能想到，他竟有这样的野心。”
不怪九凤这样说，她出生至今，见过三位人皇，个个都是耽于美色，无法自拔的昏君，得亏有一帮纯臣撑着，又有江山不外落旁姓之手的规定，不然裘氏早被人打下皇位了。
九凤抖了抖手中的纸，看向薛妤，问：“这事还有谁知道？”
“暂时只有你们这几个。”薛妤尖细的下巴在半空中点了点，言简意赅：“等从这出去，我再去见他们。”
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九凤从风商羽的掌心中抽出手，才在原地转了两圈，感受到那股汹涌袭来的疼痛之意，她顿了顿，又老实坐回去，将手塞回原来的位置，皱着眉问身后的从侍：“隋瑾瑜在哪呢？到了吗？”
“听秦沐大人说，半刻钟之前才到酒楼。”从侍毕恭毕敬地回。
九凤摆了摆衣袖，吩咐道：“去将他请过来。”
说罢，她与薛妤对视，撇了下嘴，介绍起这个人来：“妖都五世家变更，早在十五年前就发生的事，我曾和你说过，这些年，你应该也有所耳闻。替换温家居第二位的门庭姓隋，等会你要见的是他们家的大公子，隋瑾瑜。”
“这家神秘，低调，虽说他们居于第二，被九凤一脉压着，可未必没有一搏的实力。”九凤伸出指尖碰了碰茶盏，接着道：“隋瑾瑜这个人，我统共也只见过几回，还都闹得不大愉快。虽然没有正式交过手，对过招，但不可否认，他很强。”
“若不出意外，未来做主妖都的，便是我与他。”
能让九凤在人前坦然说厉害的，在年轻一辈中，可谓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眼前的薛妤是一个，将要来的隋瑾瑜是一个。
一边，风商羽也看完了事情完整经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声道：“从登基前的妖鬼变乱，到之后的鬼婴，飞天图，这位人皇，所谋甚深呐。”
沉泷之不由咂舌：“来前我想过这事肯定不简单，但没敢想到这方面去。”
薛妤双手落在膝头，看着茶盏在眼前袅袅腾起的热气，思绪拢成杂乱的一团，又渐渐抽理清楚，如此重复，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没过多久，门嘎吱一声推开。
薛妤抬眼，循声望去，只见男子头戴羽冠，五官深邃，丰神俊朗，拉着凳椅往众人跟前一坐时，浑身都是一股红尘里来去的风流之色。
“九凤大小姐，妖都千里急召都用上了，找我有什么事？”隋瑾瑜高大的身躯舒展，颇不以为意地问，问过之后，视线落到薛妤脸上。
才转了两圈，他眼眸微动，与她身侧一道格外幽深，暗含警惕的视线对撞。
那是一个相貌分外出色，姿容迤逦的少年郎，细细一看，他眉宇间，还落着几分令人胆战心惊的熟悉之感。
隋瑾瑜嘴角的笑意不免收拢几分。
“少装。”九凤毫不留情地戳穿他，道：“我受伤快死的消息如今传遍了整个飞云端，你能不知道？”
隋瑾瑜也不反驳，只是曲起指节点了点椅边，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仿佛在说，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隋瑾瑜。”九凤气得不行，提醒道：“你可别忘了，这几年，跟着你们家满世间找人，得罪一家又一家的，可都是我们九凤一族。”
风商羽无奈地开口：“她才受伤没多久，你别气她。”
“行。”隋瑾瑜好整以暇地端正了姿势，含笑道：“九凤，我不认识人，你介绍一下。”
“薛妤，邺都公主，圣地传人。”九凤说罢，见他还目光灼灼地看着溯侑，言语简短地补充道：“邺都公子。”
公子。
所以，这是姐弟？
隋瑾瑜略感失望地收回视线，九凤将那些纸张递过去，示意他看看。
片刻后，隋瑾瑜将那些纸丢回桌面上，不紧不慢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我说，还是妖都平时太低调，因而人人能将主意打到头上来。”
说这话时，他不由想起了自己那个命途多舛，至今生死不知的弟弟。
那时，他们家隐世而居，处处与人为善，只可惜啊，人善被人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我今天先来一步，有一个问题想确认。”薛妤全然不理会妖都世家之间的暗潮涌动，她看着九凤，凝声道：“古时，排名在九凤之上的大妖还有两种，一是苍龙，二是天攰，这两种大妖的妖丹，遗躯，分别有什么作用？”
昨夜溯侑去办这件事，将圣地传人问了个遍，可入飞云端，大家带的最多的是伤药，其次便是各类灵器，灵宝，再不济也是价值不菲，能短暂增加灵力的符篆，带了书卷的是少之又少，更别提还得加上“上古时期”这个前提条件。
那是一本都没找到。
不得已，薛妤只能来问同为妖族的九凤等人，关于妖族祖先的历史，他们怎么也比圣地传人清楚。
九凤迟疑着道：“这我不好说。这两种大妖早已消亡，数万年来不见踪迹，而且有关它们的资料全属绝密一类，即便是我们族内，有资格细看的也不多。”
“消亡。”隋瑾瑜意味不明地念了声，声音轻得令人毛骨悚然，良久，他道：“这可未必。”
九凤无语地扫了他一眼，嗤的笑了一声，问：“怎么，难不成你就是苍龙，还是天攰？”
“想什么呢。”
隋瑾瑜摩挲着指腹，眼神晦涩幽暗。
苍龙早已消亡，这话是真，可天攰一族，却遗留了极小的一份支脉下来，他们血脉不完全纯粹，天攰的天赋和技能只继承了七分，但饶是如此，也已经是能和嫡系九凤争锋搏杀的实力。
数万年下来，直到这一任，他们家，也曾出过一个纯正的，完整的天攰血脉。
“天攰如何，我不知道，不清楚。”隋瑾瑜面不改色地说完，顿了顿，又看着溯侑，道：“苍龙的事，我曾看过古籍，了解一点。”
“苍龙的龙息，若是完整状态下被激活，可解世间一切封印。”
“而它们的遗躯，能挥出生前巅峰状态下的全力一击，一击过后，将化为齑粉，不复存在。”
他的话音落下，薛妤很轻地闭了下眼。
这样，所有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时至今日，她几乎能确定，人皇手中有的，便是一颗苍龙龙息。
他想解开被封存的皇族灵脉！

第66章
从九凤那边出来，薛妤径直踏入了自己的房间，她喜静，要了三楼最里侧的一间房。
小南山此时正值初春，窗牖半开，外面三两株杏树枝丫上开满了花，像压着层层绵密的粉霞，一阵风拂过，又宛若下了一阵缠绵悱恻的杏雨，温柔纷纷藏入眼底。
书桌正对着外窗，薛妤站在一团柔和的光影中，眉目秀丽，她用指腹摁着那堆纸，站了片刻，像是做了某种决定，对朝华道：“去通知其他圣地传人，让他们都来一趟。”
朝华点头应了声好，愁离看了看四周，亲自动手整理了一片可供六七人商议的地方出来，并且依次摆放上凳椅，忙了半晌，她捏着闪烁起来的灵符，轻手轻脚抵着门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圣地传人齐聚一堂，那份有关人皇作乱的资料从善殊手中，传到了陆秦手中，若说来时几人脸上还带着点散漫的笑，看完之后，就彻彻底底，一分都看不见了。
“朝廷疯了吗？”音灵想了想，发现自己对现任人皇没印象，于是垂眼翻到资料最后一页，看到那个名字后压着唇道：“裘桐这是要做什么？挑衅妖都，是有意要引发两地大战吗？”
论起和裘桐打交道，除了薛妤，就是被坑得一个多月没脸见人的陆秦，此时新仇加旧恨，他咬牙控诉道：“我当时就跟你们说，这人心思歹毒，且极能隐忍，喜欢一个接一个地给人下套，你们还不信。看看，现在证据确凿。”
说起裘桐，说起那个四星半的任务，简直是陆秦毕生之辱，不可提及之痛。
在最后一人面色凝重地放下那叠资料时，薛妤看向陆秦，道：“人皇裘桐生来病弱，全靠汤药养着，这事你可还记得？他所做种种，是为了激活龙息，解开自身灵脉。”
陆秦怎么不记得，当年他就是被那病恹恹的样子骗得毫无防备，傻子一样团团转，他曲起指节，问：“那这事，妖都那边怎么说？”
尘世灯和螺州飞天图的任务是薛妤和善殊一起接的，当年那些异样，回忆一遍，仍历历在目。善殊放下手中的茶盏，摇头道：“妖都以九凤为尊，越是纯净强大的血脉，越是难以孕育子嗣，历任九凤族嫡系基本只出一人，人皇这样的举动，与断九凤家后路无异。”
音灵倒是看得开，她握着墨笔在纸张上画了个圈，干脆道：“人皇谋害在先，想必做好了承受后果的准备，既然这样，那便打吧。”
“看看这些年，为了人族，为了朝廷，我们明里暗里挡下妖都多少回，结果在人皇眼里，我们反正是别有用心，另有所谋。对，反正将天捅个骷髅出来，那也是圣地去接妖都的茬，他只用坐收渔翁之利，聪明啊，全天下就他最聪明。”
善殊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若是真要打起来，人间生灵涂炭，谁又能独善其身。
在场诸位，多数皱眉沉思，音灵昂首生闷气，唯有路承沢嘴角溢出苦笑。他和薛妤是真正感受过那种乱斗情形的人，远比想象中残酷惨烈百倍，而那还只是个开端。
可以想见，若是这次，妖都打头阵，人间妖物必然顺势而起，像捉住救命稻草的人，爆发出积蓄的所有能量。
“凭这几件事，裘桐人皇之位保不住。”薛妤一件一件将事情说清楚：“裘氏皇族由古至今，延续万载，朝臣不少，根基颇深，此事一出，即便证据确凿，‘圣地和妖都联手对付朝廷，想要扶持傀儡皇帝’这样的说法仍不会少，因此，我们要有应对之策。”
路承沢别有深意地看了看薛妤，开腔问：“你的意思是，要把当年扶桑树钦定另一支有资格继承人皇之位的家族找出来？”
“这是唯一合理的，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路承沢看她无动于衷的模样，不由有七八分确认，她不知道松珩的身份。
“第一，他们未必愿意。第二，若是找到时，他们修为不俗，已成气候，如何坐上皇位？”他问。
“真到了那时候，只能六圣地主君联合，上奏羲和，唤醒扶桑树神灵。”薛妤坦然回应：“我们现在要做的，有两件事。”
“说服九凤将人族修士放回。”她说完，皱了下眉，思忖半晌，又说：“玉青丹跟邺都关系不浅，我需要查明真相，以绝后患之忧，这件事我去和他们说。”
说完，薛妤定定地站了一会，而后伸手，从溯侑手中接过几份卷宗，她微垂着眼，睫毛扫下来长长的一排，衬出点阴影，“人族乃至圣地对人间妖物的偏见越来越重，导致他们难以生存，能活下来的有不少成了气候，他们隐忍，伺机报复，致力于与人族，修士作对。”
“这样的情况，你们不是不清楚，我和主君都不是第一次提。”
“说白了，邺都只是行代管之职，人间妖物最后还是要交到妖都手中，而现在这样，妖都根本不接手。”
听到这，音灵忍不住道：“妖都那种德行，说是因为我们错判乱判，但讲真的，我们也不是神，每天那么多事等着处理，偶尔的错判根本无法避免。他们根本就是不想接手，天机书的任务，他们不也没当回事？”
算来算去，就圣地传人过得最辛苦，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做，还经常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
薛妤罕见的在众人前嗤笑一声，将那叠卷宗甩到她和路承沢跟前，声线冷而浅，一字一顿道：“圣地中，就赤水和邺都接触妖鬼最广，联合办的案子最多，你们自己看看，去年赤水移交给邺都的八百多个案子里，有四百三十五件属于错判。”
“说错判都算好听的，随意来个人一看都知道孰对孰错的案子，笔一勾，印一盖，马上颠倒黑白，成了人无过，妖的错？”
音灵神色立变，她抓起其中两页看下去，眉越皱越紧，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其拍到路承沢跟前，劈头盖脸问：“全是你负责的东西，怎么回事？”
路承沢一头雾水。
是，不可否认，他跟所有修仙门派，世家贵族一样，存了私心，总觉得人族聪慧，识大义，真算起来，还和他们是同源，所以往往有所偏袒。
可亲自见过前世妖族如此反扑，见过血流成河，山河凋敝，只要是个人，都会有所动容，有所反思。重来一次，他虽然做不到和薛妤一样用雷霆手段整肃下属，强行扭转他们的思想，可在处理人妖纠纷这一块，他是真用了心，说是三令五申也不为过。
怎么就八百件错了一半以上的。
路承沢纳闷地捏住那不薄不厚的一叠卷宗，看着看着，眼也沉了下来。
这都是他交给松珩处理的。
这些年，松珩修炼，用的一等的资源，路承沢认为是朋友间的意气，无所谓，但族内总有非议，再加上松珩自己要求，他便想让他做点事堵悠悠之口。松珩日后是要出去自立门户的，一些核心的重要的事交给他又不妥，于是就将这一块给了他。
他是天帝，这点事不至于干不好。
这方面，路承沢还是很相信他。
结果呢，当着这几个人的面，路承沢一目十行扫下去，看到最后，胸膛里的一股气撑得快要爆炸，手指都在微不可见地颤抖。
什么东西。
什么狗事情，这都能错。
如果不是相识千年，光凭这一叠纸，他都认为这是自己的仇敌在暗算他。
太华的公子抵了抵眉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看音灵，又看了看脸色阴晴不定的路承沢，淡声道：“最近人间各种怨气，恶气齐齐增长，太华忙得脚不沾地，若是圣子真连断个案都做不到，可以跟太华换一换，我去断案，我乐意至极。”
“我真是受够了。算我请求两位，不要添乱，谢谢了。”
音灵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青，自家做错了事，连累了两家，怪不了别人，她看向薛妤，凛声道：“抱歉，这事是赤水的不是。”
说完，她视线如刀，割在路承沢的脸上，后者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道：“这种错，不会再有下一次。”
众人心事重重从薛妤的房间中离开，唯有路承沢磨磨蹭蹭，迟疑了又迟疑，最后还是没忍住走到薛妤的案桌前。
结果还没说上半句话，便被溯侑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昭昭日光中，他眼中的警惕和敌意不加掩饰，几乎要化成水流淌倾泻出来，却并不刺眼，反而现出一种艳丽的张扬之意。路承沢不由得提了提嘴角，颇为无奈地道：“松珩没来，我和你们女郎说正事。”
“要说什么。”薛妤对他根本没什么好脸色，她闲闲地掀了下眼，惜字如金：“说。”
“这次的事真不是我干的。”说起这个，路承沢头大如斗，他硬着头皮道：“我交给松珩处理了。薛妤，大战我同样不想看见，能避免就避免，我知道该怎样做。”
薛妤撂下笔，道：“我不管谁处理的这件事，赤水失察是事实。”
“是，这我否认不了。”
路承沢噎了噎，犹豫不决地站了半天，最后握了握拳，抬头，下定决心似的开口：“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松珩应当没跟你说过。”他实在没干过这种出卖好友的事，可如今形势使然，再不说，等他十年后出关，天地都变了，“上古时，扶桑树钦定两支有资格坐上人皇之位的家族，裘家是一支，还有一支姓元，后避世而居，中间几次更名，到了这一代，分成两支，分别姓沈，松。”
听到那个松字，薛妤动作微顿，她抬眼去看路承沢，后者给了她肯定的答案：“是，松珩就是他们那一脉的后人。”
“松珩前世，今生，在飞云端获得的机缘，还有那本十分契合他的天阶秘笈，都来自他的先祖。”
“这事，我也才知道不久。”
璀璨的光线似乎在眼前荒唐地跃动了两下，路承沢见她沉默不语，硬着头皮往下说：“你们之间的事，我也不好说，但撇开私事，我们同为圣地传人，身上有不轻的责任，未来之时局，非一人所能改变。你有什么事，不必憋着，可以与我提前商议。”
“毕竟很多事，只有我们知道。”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薛妤的房间，跨过门槛时，还顺手带上了大门。
薛妤伸手抵住太阳穴。
一千年的栽培，不论私情，那些流水的灵丹妙药，天材地宝是真的，那些处事之道，耐心教导也是真的，而今时今日，她却得知，他从来别有用心。
那么多的不解，在此刻得到了解释。为什么松珩的好只对人族，为什么他视妖族为眼中钉肉中刺，为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封了邺都百众山，因为他的身份，注定了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他是皇权正统，自然只会向着自己的子民。
这一刻，饶是薛妤知道这样太过绝对，也仍忍不住用最大的恶意去揣度松珩这个人。
她想，所以他跟裘桐一样，既渴望站在权力之巅，又舍不下长久的寿命和一身修为本事，所以他处心积虑待在她身边，用种种假象骗她出邺都，陪他建立天庭。
现在想来，他那一声接一声的阿妤，每一字，每一句，都早有谋划。
一千年。
被人蒙在鼓里的滋味不好受，被人彻头彻尾利用更不好受，薛妤靠在椅背上，缓慢地阖眼。
须臾，她睁眼，站起身来提笔落字，半晌，将纸张对折，唤在外守着的朝华，吩咐道：“跟我们的人联系，照上面说的去做。”
朝华立刻应了。
等做完这一切，薛妤搁笔，看向自始至终站在不远处的溯侑。他在她的眼前，一步步成长成现在的模样，容貌，气势，实力齐聚一身，他远比松珩更出色，更优秀。
可有一瞬，她却觉得，他们何其相似。
溯侑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什么也没说，可那一眼，冷冷淡淡，那些好不容易被他磨出来的些微纵容，亲近，信任全敛收回去，只剩一层薄薄的透着冰的外壳。
他行至她跟前，眼尾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唇线紧绷着，低声唤她：“女郎。”
声音是难得的忐忑。
薛妤揉了揉眉心，默了默，道：“我一直未曾问过你，为何你觉得自己是妖鬼？”
自从他声名鹊起，极少有人在他面前提身世，可见她问起，他仍答得详细，近乎将自己剖析在她眼前：“我对从前有点模糊的印象，记得当年一直抱着我的人是怎样的气息，后来离开云西镇，见过一只凝成实形的厉鬼，她们给我的感觉一样。”
“我被抱回玄家后，有个镇上出名的老修士曾来看过，说我就是一半妖一半鬼的血脉，确认无疑。”
薛妤接着问：“可有看过自己的原形？”
溯侑抿着唇，低声道：“没有。”
他对这个，从来避之不及。
薛妤颔首，将自己的想法细说：“邺都妖鬼，我见过许多，即便是穷奇家的嫡系二公子，论修为悟性，也不及你。这不是一般的种族能做到的。”
更遑论他还是半妖半鬼。
这种事，怀疑归怀疑，话却不能说得太过绝对。
薛妤思量半晌，看向溯侑，开口道：“我看看你的翅翼。”
她好似对谁说话都这样，淡淡的疏离，没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可溯侑仍一下就听出来，不一样的。
她在刻意冷着他。
因为路承沢说的那几句话，因为松珩。
那个同样被她栽培起来，却极有可能给她带去了莫大伤害的男人。
溯侑安安静静地站着，鸦羽似的长睫垂落，在阳光下扫出一片沁人的阴翳。
他良久不说话，薛妤见状，便道：“算了——”
“好。”溯侑极轻地吐字，道：“女郎想看什么，都可以。”
薛妤扬着下颌，挥袖甩了个结界出去。
下一刻，溯侑不再控制，他肆意催动气息，妖气浓稠得化为了潮水，一阵阵往两人身上扑，那双翅翼流光闪烁，在薛妤的眼底不安地微微动着翅尖。
比十年前大了许多，上面的花纹也复杂了许多。
风一吹，眼前仿佛满面碎金流动，像一朵朵镶着繁杂金边的花，羞涩地悄然绽放在眼前。
漂亮得令人目眩神晕。
薛妤凝神细看，许久，沁凉的食指徐徐捏住他翅骨中斜斜抽长出最长的那根翎羽。它在一片绚烂夺目的光亮中格外惹眼，上面的古老纹路像是刻进了每一片绒羽中，像是流淌着灼热的岩浆，摸上去却是冰凉的，金属般的质感。
就在她沿着纹理寸寸往下时，溯侑却绷着指尖，轻轻地抖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难以克制的，闷闷的气音。
薛妤迟疑地停下动作，问：“疼了？”
溯侑摇头，被那一阵接一阵钻心的，恼人的痒意逼得手足无措，他捏着剑鞘，轻声道：“没事。”
薛妤见过的妖有无数，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夺目的一幕，她甚至觉得，即便是九凤真身展露出来，在他面前，也只是平分秋色。
她勾着那根翎羽尾端，一下一下摩挲，搜寻着记忆中那么一两个有些许牵强相似的种族。
溯侑觉得自己像一团火，要烧到她的指尖，又觉得自己成了一滩水，被她拘起来，又浇回去。
他清瘦的身躯无声无息顺着剑鞘滑落下去。
薛妤怔了怔，才要说话，便见他微微侧首，目光追着她的眼尾看过来。
四目相对，只见他悄然变了副模样。原本极为深邃勾人的眉眼中描出一根鲜艳的翎羽，眼尾两端无声延出两道深郁的胭脂色，像是高烧氤氲出的红，又像是开出了朵旖旎的花，唇色浓郁，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忍耐，还是甜蜜的难捱。
薛妤若有所觉，看向安然拢在自己掌心中的翎羽。
溯侑唇角翕动，眼里像是蒸腾出一点点难以描述的热气：“女郎，我跟他不一样。”
“女郎让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我乖。”

第67章
周遭好似陷入一片潮湿而粘连的寂静中，难捱的氛围内，面容像被精雕细刻过，一笔一画都缠上旖旎风韵的少年侧目望着她，那模样，的的确确是说不出的乖顺。
薛妤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千年里，松珩看她的眼神也是如此，干干净净，一片坦荡，好似任何的揣测和怀疑都不该落在他身上。
一个人皇支脉潜伏在自己身边，利用她的欣赏和对人间战乱的不忍，终于达成自己深藏于心的目的，这一步一步，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当初扶桑树制定三方，既是为世间生灵考虑，也是论功封赏。不论是妖都，圣地，还是人皇两脉，亦或者那些隐世的古老世家，都曾得到足以传世的珍宝，秘笈，那是它们屹立不倒，长盛不衰的底蕴。
松珩知道他的身份，但他从未说过，一字都不曾提及，他就那样一边享有着先祖留下的功法秘笈，同时看着她忙前忙后，带着他出入各种秘境，寻找适合自己的功法和道路。
他心安理得。
那溯侑呢？他的天赋，悟性，实力，自从那次生长期过去后一步千里，身边的人觉得诧异，又为之惊羡，他那么聪明，就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份，怀疑过自己的来历吗？
如果他是大妖，那大妖骨子里生来带着的传承之力，他一分都不曾感受到吗？
自己的身体，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清楚。
而十年来，不论是他的疑惑不解，还是他的明晰了然，都没有对薛妤说过。
这一点，跟松珩太像了。像到薛妤脑海中一边说服自己他们并非同类，一边别过视线，皱着眉陷入一段深重的沉默中。
她非孑然一身，她有自己的臣民，因一己之过，一念之差而造成弥天大祸的事，她不能再做第二次，也没有机会再让她重来一次。
薛妤松开那根华丽的铺着一片金灿灿浮光的翎羽，淡声道：“行了，起来吧。”
察觉到她昭然的冷落和疏离，溯侑眼里雾蒙蒙的水汽凝成了茫然的一片，他头一次想要辩驳什么，话到嘴边，哑然失声，知道她不会听，亦不想听。
人的疑心一旦起来，绝不是三言两语的辩白能打消的。
哭天抢地的喊冤，别说薛妤，就是他自己，在邺都私狱中都听厌，听腻了，于是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那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起身，收回翅翼，薛妤则收回结界，行至案桌边，头也不回地道：“去将朝华找来。”
溯侑缓缓拢了下手掌，藏匿进衣袖中，他低声道了声好，提步跨出门槛。
房内，薛妤才握着的笔顿了顿，落笔时，在素白的纸张上点出深深的一笔墨渍。
不多时，朝华握着一堆案卷，面色凝重地进门，她将手中的资料递给薛妤，压低了声音严肃地开口：“女郎，这上面记载着公子从进邺都起到今日所负责的每一件案子及做的人员调动，您看看。”
飞云端内，他们与外界无法联系，可殿前司职位特殊，薛妤对为首的几个管得极严，每过手一件案子，每做出一次决策均被记录在册，且随身携带，翻出来看时，一目了然，再清楚不过。
薛妤看过不少次溯侑的记录，从前任何一次，都带着欣赏，甚至期待，看过之后，觉得他应该站得更高，走得更远。唯独这一次，她从头看到尾，从始至终皱着眉。
很干净，即便她带着怀疑的审视，也仍是挑不出瑕疵的干净，他做的每一项决策，经手的每一桩案子，都极其客观完美。
透过指间的这些案卷，她甚至能看出来，他在刻意给自己增加数量和难度，这样，送到她案桌前的东西便会相应的少许多。
半晌，薛妤坐回凳椅上，将厚厚的一沓纸丢在桌面，指尖不轻不重地摁着椅边一侧，问朝华：“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朝华有点摸不清头脑。
薛妤对溯侑的看重人尽皆知，事实证明，后者也担得起这份信任和欣赏，可这白天都还好好的，怎么太阳才落，一眨眼就成这样了。
疑惑归疑惑，可问及这个问题，朝华还是收敛所有情绪，公事公办地答：“不错，各方面都强，在为殿下分忧这一点上，臣自愧不如。”
说完，她问：“殿下，怎么了？溯侑他，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薛妤侧了下头，看着窗外顺着暮色黯淡下去的满树杏花，声线低了不少，隐有自嘲之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的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朝华顿了顿，提醒道：“殿下，这些卷宗由殿前司一位公子，两位指挥使保管，我这一拿出来，溯侑可能有所察觉。”
“不必瞒。”薛妤眼也不抬地道：“也瞒不住他。”
“该如何就如何。”她说完，收拾神情站起身，道：“我去见九凤。”
二楼最东侧的厢房中，九凤几根手指尖懒洋洋地展开，落在风商羽掌心中，一会安安静静地蜷着，一会活泛地蹦跶。玩了一段时间，她掀了掀眼皮，看向岿然坐在对面的隋瑾瑜，道：“知道妖都急召召不动你们隋家，你要怎样，说吧。”
隋瑾瑜身体朝前倾了倾，一双漆黑的眼瞳冷下来，他正色道：“还是老规矩，我要查北荒。”
九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朝他比了个三的手势，几根手指头几乎凑到他眼前，道：“如果没记错，这是我第三次跟你说了。隋瑾瑜，你们第二世家的人若是有空，大可以去外面走走，了解了解这世间基本情况，再如何避世也不能避成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对吧？”
“圣地真不是说查就能查的，上次帮你查羲和，已经是破例了。”九凤接着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妖都是有实力跟圣地拼，咱们不怕他们，但你别忘了，还有天机书和扶桑树呢，那两样东西可都在羲和住着！”
“那我弟呢？”隋瑾瑜听完，似笑非笑地开口：“就不找了？”
自从隋家横空出世，近十年，“弟弟”就成了九凤最听不得的两个字眼。
温家被打下去是因为这个弟弟，紧接着他们强搜妖都各大世家，从前三十查到前五十，再到各大斗兽场，通天酒楼，连断山脉，说是翻了个底朝天也不为过。
有温家的前车之鉴，前十的世家捏着鼻子冷眼旁观，看着他们瞎折腾，以为时间久了，没看到希望怎么也该消停了，哪成想到，他们盯上了人间。
不短的一段时间，各大世家的掌权者经常能接到平白燃起的灵符，灵符那边是或委婉含蓄，或暴跳如雷的控诉，说妖都最近行事太过狂妄，希望双方不要打破好不容易维持的和平。
一家两家，妖都尚且嗤之以鼻，可时间久了，他们诧异的发现。
妖都现在是满世界树敌。
九凤的外祖父一想，感觉不对劲，查过之后，当即傻眼。
按理说，哪个世家就算要找人，找东西，都是悄悄进行，徐徐图之，可隋家不是，他们的方法相当简单粗暴，要么强行出手，搜魂，要么就是上别人门派上一坐，直不楞登地问人家的掌门、长老。
说好听点叫问，说不好听的，跟审犯人没什么区别。
能找到人才怪！没被群起而攻之都算好的。
没办法，九凤家只能出面，帮着想办法，人是死是活，给个交代，不让他们这么大张旗鼓乱搞就行。
结果喝完茶，双方寒暄客气完，进入正题了，九凤那边的人一问，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带去人间，他们不说，问那孩子真身是什么，神通是什么，他们也不说。
九凤家没遇见过这么离谱的事，最后只能意思意思道，下次要干什么，要查哪家，先说一声，能协商的他们去解决，也免得纷争。
迄今为止，隋瑾瑜开了两次口，一次要查羲和，现在要查北荒。
九凤忍了忍，重重地摁了下眉心，道：“你查羲和我尚能理解，查北荒又是为什么？”
隋瑾瑜凝眉，三言两语解释道：“祖传天赋。我父亲窥见世间冰山一角，我弟弟曾与北荒之人有过纠葛，打过交道。”
九凤凝声问：“开天眼？”
隋瑾瑜没有应声，他徐徐起身，将掌中令牌压到九凤跟前的桌面上，道：“九凤家辛苦，未来若有能帮的，我们亦不会推辞。”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九凤恶狠狠地咬牙，将那块令牌拍得震天响，对风商羽道：“看见了没？话没说两句，就给戴上高帽子了。”
她话音落下没多久，“笃笃”的敲门声传出，薛妤清冷的声线随之落入耳中：“是我。”
九凤将那块令牌丢入灵戒中，扬声道：“进来吧。”
薛妤落座，这是一天内两人第二次相对而视，她抿了下唇，将早些时候圣地传人间的对话简单复述了遍，而后直截了当地道：“飞云端十年，人皇一事无法解决，只能出去后再说。”
“该给的交代给了，小南山城内的人族修士，什么时候放？”
“放人，随时都可以。”九凤跟她不是头一天认识，她眼波微转，也干脆地提出了要求：“你身边那三位，不管是指挥使还是公子，得留一个下来跟我进秘境之渊，在里面干什么争什么我也不管，但要帮我将玉青丹解药所需的药引配齐。”
“你放心，我不欺负人。解药配齐之后，随时可以走。”
这个要求在薛妤的意料之内，她没什么波动地应下来，道：“我去。”
九凤点头的动作停在一半，诧异地止住了，她揉了揉耳朵，有些迟疑地问：“谁？”
“我。”薛妤看向她，吐字清晰，没给人听错的机会。
九凤打起精神，正儿八经观察她，半晌，扬眉道：“行是行，但你这，不找机缘了？”
薛妤静默半晌，唇瓣微动：“一些不起眼的灵药药引，秘境外围就有，先找这些，主要的那份，等进秘境之渊再找。合理安排，用不了多长时间。”
飞云端刻意提前，再加上前世记忆使然，跟其他人相比，在寻找机缘这方面，薛妤确实没那么重的压迫感和危机感。
她甚至有种无法言说的直觉，他们的机缘，扶桑树说不定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如果真是这样，跟送机缘也没什么区别。
见她这么说，九凤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坐直身体，视线从薛妤满头倾泻的乌发落到她松松挂着透润玉镯的手腕上，最后与她清冷的，常年不起波澜的杏眸对视，突的来了兴致一样，问：“谁惹你了？”
薛妤皱眉，道：“什么？”
“啧。”九凤摇头，白皙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自己的额心和嘴角，摇头道：“不开心几个字都写你脸上了，这么明显，还说什么。”
“说起来，圣地传人跟我打过不少交道，常常被一点鸡毛蒜皮小事气得跳脚的不是没有，但恼怒这种情绪出现在你身上，还真是挺稀奇。”九凤拍了下风商羽的手背，道：“我看你总跟个雪人似的，还以为是天生的没情绪呢。”
薛妤不动声色地起身，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像没有听到这几句话一样，只是在出门前轻声提醒：“记得放人，在天黑之前。”
出门后，她走在长长的走廊中，脑海中回忆起九凤那几句似调侃似打趣的话，微不可见地顿了顿脚步，手指抚了抚眉心。
不开心。
她确实。
有一点不开心。
===
飞云端内，邺都成员散开，各找各的机缘，可真遇见什么秘宝，大家秉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也会互相通知告诉一声。
溯侑接完一张张不断燃起的灵符，垂着眼靠在一株杏树上，在风口站了片刻。待得越久，他心中的豁口便砸得越大，眼底的阴翳几乎凝成了一片沉沉的乌云。
前世。
他将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等天色彻底沉下来，小南山得了可以外出的赦令，一阵接一阵沸腾起来。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里，亮起数不清的灯，悠悠荡荡挂在屋角檐梢，风一吹，便浩浩荡荡连成了一根晃荡的线。
溯侑拢着一身寒气，回到自己屋里，才推开门，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借着灯火的光，他眯着眼去看笔墨纸砚摆放整齐的案桌，最上面那一摞资料，放得井然有序，可他一眼便知道。
被人动过了。
谁会拿这种东西。
不是朝华，就是愁离。
毫无疑问，无需多想，她在查他。
溯侑抵着剑尖，身体多半的重量都抵在门槛边的墙面上，他仰着下巴，露出一条流畅而锋利的线，神情却并不明晰。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座囚笼里，他分明是一头困兽，心中的浪潮一涌千层高，却仍有所顾忌地囚着自己，束缚着自己。
可越这样，他想的就越多，到最后，几乎不受控制。
下一步呢。
他想，下一步，她是不是要罢黜公子之位，将他调离身侧，渐渐听之任之，不管不问？
她让他进洄游，一步步将他往上提，为他翻案，给他公子之位，做这些时，她从未说过二话，那收回这些东西时，是不是也如此干脆，眼都不眨，眉都不皱？
那他怎么办呢。
溯侑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扫落一层阴影，握着剑的手背浮出根根分明的经络，腕骨微突，肌肤白得几近乎透明。
他压根不能想这些。
后半夜，溯侑终于动了动手指，他缓步走到案桌前，将记录了自己一举一动的资料一张张理好，铺平，恢复原样，而后拎着剑幽灵一样跃下了窗棂。
跟着人族修士一起出小南山的，还有各圣地的人，眼下事情解决，他们多逗留一日，就是多浪费一天时间。
赤水就是出城洪流中的一部分。
路承沢和音灵处不好，后者不放心他，点灯熬油改好了那错判的四百多桩案子，又咬牙切齿地写了一份总结报告，现在一见路承沢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劈头盖脸全是挖苦。
于是自然而然的，两人选择分开走。
谁知才出小南山没多远，行至一处截断的山脉，路承沢便一脚踏入了泥沼般的剑气结界。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察觉到的同时便如云烟般连着跃出四五步，而后手腕一动，玉扇一合一开间，漫天的风全成了攻击人的招式，席卷而上，一层层笼罩着四周悬浮的嗡鸣灵剑。
“我曾听松珩说过你的狂妄，但确实没想到，能有亲身体会的一天。”路承沢轻飘飘落地，盯着在自己身前凝出实形的溯侑，凛声问：“半夜暗袭圣地传人，被薛妤知道了，你知道是怎样的后果吗？”
回应他的是沙沙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等他完全脱离霜色的剑意，路承沢看清他的模样，不由得愣了愣。
说实话，他见溯侑的次数不算多，但也不少，往日，后者跟在薛妤身侧，如春风明月，苍松翠竹，笑起来甜，皱眉时都是一番少年的蓬勃意气。
而现在，他穿着一身宽大的黑长绸缎，衬得肌肤一片病气的白，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劲瘦伶仃，透着某种一折就断的脆弱假象，眼低低地垂着，手里抓着一柄气势不凡的剑。
这种状态，很妖。
溯侑慢慢地抿了下唇，抬眼看他，轻声道：“她不会知道。”
路承沢从胸膛里挤出一声笑，为他的大言不惭眯了下眼，他道：“我知道薛妤□□人的水平高超，一个已得到了印证，至于你，我现在也来领教领教。”
“五十招而不弱下风，我回答你两个问题。”
回答他的，是结界内骤然暴涨的剑意。
一时间，结界内飞沙走石，山河塌陷，日沉月落间，飓风越刮越大，路承沢的眼神也越来越沉。
从一开始的留有余力，到现在的全力以赴，他们只过了十招。
路承沢郁闷至极，他跟厚积薄发，靠先祖遗留之灵力突飞猛进的松珩不一样，他是圣地传人，在实力这块，是真的没话说。
他能接受被同为圣地传人的薛妤压一头，但溯侑，他再如何出风头，那也只是薛妤身边的公子，说白了与从侍无异，若是连他都打不过，真的，赤水未来主君之位，他拱手让给音灵算了。
赤水丢不起这人。
路承沢发力，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越打到后面，力不从心的感觉就越强。
他甚至觉得，跟自己交手的，是一头没有缺点的洪荒巨兽，那么瘦弱的身躯，既不怕妙到毫厘的技巧对决，也不怕招招到肉的肉、身互搏。
第四十招，路承沢被切断了一缕鬓发，他瞳孔微缩，不由退了一步，之后便被步步紧逼的攻势绞得只能退两步，三步，甚至十步。
第五十招，路承沢捂着胸膛，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闷闷地逼出一口淤血。
溯侑收剑，腰间是肉眼可见的一道嫣红伤口，他置若罔闻，一双眼直白而淡漠地落到颇为狼狈的路承沢身上，一点不留情面地道：“你输了。”
路承沢忍不住握了握手掌。
“我说话不反悔。”他直起身，看溯侑的眼神终于带上重视之意，他道：“两个问题，你问。”
“女郎和松珩，是什么时候的事。”溯侑侧首，指腹柔柔地摁去眼尾晕开的一点血色，动作令人心惊肉跳，“女郎”两个字出口时，却又是蜜糖一样缠绵的甜蜜。
路承沢弯腰咳了两声，方道：“你可听闻过‘前世’二字？”
溯侑抿了下唇，眼神沉郁到极点。
良久，他开口问第二个问题，声线轻得令人毛骨悚然：“松珩做了什么？或者说，女郎因什么而跟他分开。”
路承沢诡异地沉默了半晌。
须臾，他伸出手掌，揉了揉眉心，这一刻，饶是他有心为松珩开脱，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话。
“他有了别人，而后，封了邺都百众山。”

第68章
夜幕沉沉，风消雨寂，连绵山脉中剑意结界无声瓦解，如残雪遇新阳般大片大片消融，塌陷。
沼泽似的黏稠感一扫而空，眼前视线铺展开，路承沢甩了甩衣袖，捏着玉扇的扇骨一根根合拢，啪的一声敲打在掌心中，他看着收剑而立，站在树下的溯侑，沉声道：“三地盛会，我期待与你再打一场。”
在这一点上，圣地传人有圣地传人的自尊和风骨，输得起，却不服输，奋起直追，勤勉自身是必然。
回应他的，是一片山雀扑棱翅膀掠过头顶的声响。
路承沢闻言不再说其他，他如落叶一般，转身轻飘飘沉入溶溶的夜色中。
良久，溯侑缓缓转了下眼，筋骨匀称的手掌松松握着剑柄，有极短暂的一刻，几乎觉得自己沉入了暗潮涌动的海底。冰冷的海水如云雾般没过他的四肢和头顶，被捆缚的窒息感化作一个接一个的浪头前赴后继打过来。
其实对“前世”之说，溯侑心中早有预料。
薛妤为他解开玉青丹的那一日，曾颇为冷漠地说起松珩，说“和你一样，我培养了他很久”，那句话之后，他听了许多人的说辞，一遍又一遍将邺都官员名列从头看到尾。从前的，现在的，一个姓名都不曾漏过。
可事实证明，在邺都，松珩这个人是透明的。
没有任何他存在的迹象，薛妤身边亦是如此。
如此一来，再加上路承沢告知松珩人皇一脉身份时，那句别有深意的前世今生，有些东西，足以浮出水面。
他始料未及，难以接受的，是路承沢后面说的那句话。
有了别人。封了邺都百众山。
薛妤身上有太重的担子，她从来不能潇洒肆意，随心所欲地做很多事，她的目光更不会只停留在一人，或一事身上。
情、爱注定只能在她心里占据一个小小的角落。
可邺都不一样，那是她多年的坚守，亦是她从小到大严格要求自己，处处以身作则的信念，是她心中最柔软，也最重要的一块。
溯侑一闭眼，甚至能想象，得知百众山被封的消息时，她是怎样的心情。
她能接受培养千年的人背叛倒戈，也能接受枕边之人另寻新欢，因此而产生的后果，苦头，她通通可以不动声色闷声往下咽，可唯独接受不了因她轻信他人而导致邺都遭受无妄之灾。
她会将所有的一切揽到自己身上。
那种自责，悔恨，昼夜难寐，能将一个人的理智拉扯到崩溃的沉渊中。
所以在得知松珩从始至终明白自己的身份，却隐瞒一切跟着她，别有用心算计她之后，那些对他的排斥，疏远，冷漠，怀疑，全都说得通了。
他的天赋，他的实力，不像一只夹缝中艰难生存下来的妖鬼。
她怀疑他，理所应当，顺理成章。
想必此时此刻，在她的眼里，心里，他跟松珩没有差别，一样的图谋不轨，心怀鬼胎。
时隔百年，溯侑恍若再一次站在了半人高的雪地中，四周俱静，他怔怔地看着前方亮起的灯，却被一堵厚实的墙远远隔开，如临冰窖，黯然失声。
只是这一次，即便他一夜枯站到晨光大绽，也生不出一星半点中途抽身，转头就走的想法。
就在半个月前，一场月明星稀的夜色里，她垂着眼，几根手指拢着他的衣襟往上提，姿态自然得近乎现出一种熟稔而放纵的亲近，她说，给他公子之位。
堆积如山的文书没关系，两头忙碌的忙碌也无所谓，他不求名利，不求虚妄的繁华。
他只知道，唯有站上那个位置，才能陪着她。
一直陪着她。
溯侑下颚凝成瘦削而利落的一笔，他脸色白得吓人，像某种才烧出来的新釉，被沉甸甸的黑色一衬，显得僵硬又脆弱，宛若某种一碰就碎，苦苦强撑的外壳。
他定定地看着远方，眼眶猝不及防接了天穹上几颗雨珠，和着一点胭脂的色泽，慢慢于眼尾扫出一片雾蒙蒙的潮气。
他不问前尘，不计后果，什么都能退让三分，唯独离开她这件事。
绝无可能。
第二日天明，小南山经历一场人潮的骤来骤去，又恢复了素日的宁静。街头小巷，深宅旧院中人影空荡，就连昨天住满了人的朝天酒楼，都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家。
事情敲定，妖都和圣地的人都退得七七八八，穷奇，隋家这样的大族，天不亮就去了别的地方，现在还留着的，只有九凤，风商羽和薛妤身边的几个。
溯侑到得早，携着一身霜露站在小院中的杏花树边，瘦削的肩头零星落了几片花瓣，像是要站成一个无知无觉的冰雕人。
朝华离他不远，坐立难安地用左脚支撑着身体，没过多久，又换成右脚，一张巴掌大的小巧脸上盛满了乱糟糟的不安，她朝溯侑昂了昂下巴，低声问：“女郎夜里有可有召你进去？”
溯侑猛然动了动睫，摁着手指骨节摇了下头。
“待会少说点话。”朝华看看他，又看看愁离，提醒似地好心道：“每次女郎陷入这种状态时，格外不喜和旁人说话。”
三人中，就朝华跟在薛妤身边的时间最长，知道的事也多，溯侑微微抬了下肩，偏头问：“每次？”
“也就两三次。”朝华眯着眼看天空中压了一层的云，像是拨开了一层无形的帘子，又清晰地窥见了过去的某些画面，“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肃王侯和老主君相继过世的那段时间，女郎那时还是邺都的二姑娘，得知噩耗的那天，主君抱着她，说从今以后，她要开始学许多东西，要扛起很重的责任。”
“那时候，女郎也像现在一样，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话都不想说，不过只用了两三日，便恢复了正常，将手头上的事处理得十分出色。”
朝华话音落下不久，薛妤和九凤便一前一后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九凤一如既往的招摇，发髻上堆满了金灿灿的发簪发钗，流苏穗盈盈落下来，随着动作前后晃荡地摇着，经过几日的温养，原本病恹恹的神色又饱满起来，一颦一笑，明晃晃的惹眼。
相比之下，薛妤只能用素净来形容。她一头丝缎似的乌发全散下来，因为未施粉黛，一双杏眼中含烟，唇珠不点而红，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的一笔，站在九凤身侧，气质如清月般不可高攀。
九凤晃着满头珠翠，宛若皇宫大院内的贵人娘子，她走到溯侑眼前，眼波一扫，道：“你们的女郎，可就由我带走了。”
薛妤没理会她欠欠的挑衅，她抬眼看向几人，道：“我跟着九凤去采摘配置玉青丹解药的灵植，你们三人分开走，注意时间，不要走太远，等我传信。”
说罢，她朝三人摆了摆手，润透的玉镯顺着动作滑落半截，露出一段凝然的肌肤，眉眼在日光下显得清而冷。
果然是一句多话都没有。
朝华和愁离凛声应下，唯有溯侑，一双眼蕴着沉而重的墨色，须臾，才抿着唇，轻而缓地说了个好字。
三人一路出了小南山的城门，愁离最先停下脚步。
经历过一整夜的风雨，今天终于收声敛色，于天穹上柔柔地铺撒上一层细碎的金灿灿璀光，这样的天色里，冷淡了一路的气氛都似乎有所缓和。
“昨日，女郎召我进屋说了两句。”愁离看着两位同僚，声音温柔含蓄：“玉青丹是控制邺都臣下最可靠，也最令人心安的一种，丹药和解药都属绝密之类，通常只有当任主君及少君知道具体药方配比，因此采药过程，我们不便跟着。”
她看向朝华，道：“女郎说你可以往凝水城走一走，那里兴许有你的机缘。”
朝华颔首。
见状，愁离不由得有些担忧地看向溯侑。往常，他是最受薛妤重视的一个，而如今，三人中，她和朝华都得到了薛妤的提点，唯独关于他，只字片语都没有。
像是被彻底遗忘。
这样的落差，很难不让人多想。
她心思细腻，一段时间共事下来，深知眼前之人总敛成一副光风霁月，温柔甜蜜的模样，可那也仅限在薛妤眼前。他真正的心思藏得深而严，绝非表面所见那样温顺可人。
该说的话说完，朝华和愁离各自朝着自己的方向掠去，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身影像颜色鲜艳的绸缎，被风吹着往前飘，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小而破的城门前，不远处是妖都设置的简单关卡，三两块沉而笨重的木栅栏七歪八倒地分布着，像是被一哄而散的人群重重冲开，不堪重负地维持着最后的形态。
溯侑站在原地，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深深浅浅地垂着，许久不曾有动作。
他想着愁离那两句隐晦而暗藏深意的两句话，几乎能完整地，毫无遗漏地猜出薛妤的意思。
——玉青丹已解，秘境中机缘在个人，他若真别有目的，此时远走，看在从前种种上，她既往不咎。
时间好似倒流，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百年前。彼时，他终于不对玄家抱有期望，自觉恩已报完，于是义无反顾迈开步子往繁华的大千世界里走，几经沉浮，终于有了足以立足的本事。
那时候，他想，从此天地之大，他在红尘中恣意来去。
而真到了临别的岔路口，他才如此直观而明晰地感受到，那些令人向往，蠢蠢欲动的自由，全是假象。
他被困在冰山焰火之中，画地为牢，根本无路可走。
溯侑缄默半晌，解下随身佩戴的灵符。他手指很凉，根根笔直修长，捏着灵符时，冒出一根根细小的经络，像叶片上纵横生动的纹理。
半晌，灵符闪烁起来，另一边，沈惊时有些惊讶的声音传来：“溯侑？”
溯侑低而轻地应：“是我。”
“还真是你。”沈惊时笑了下：“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名。”
“怎么了？找我有事？”
“一件小事。”溯侑平视远方，朝阳终于破开云霞，晃晃荡荡洒满天际，像有一只手，豪爽地往人间撒了一把灿灿的金子，他在这样宁宓的景色中徐徐开口：“我听说，北荒的千藤引，在你手里握着。”
“是，但也只剩三根了。”果真是小事，沈惊时并不否认，他一听就明白了来意，甚至还颇有兴致地问：“能进飞云端的可都算是不错的苗子，怎么还能用上这种东西？”
溯侑摩挲着指腹，不动声色地扯了个极具信服力的谎：“前几天九凤的事，查到一些线索，人不肯说真话，又总想着逃，这才想找你借一根千藤引用。”
“原来是这事。”
“你都开口了，自然得借。”沈惊时不疑有他，真涉及两方交接，该说的话，该给的提醒都说得十分明白：“不过我提前说好，千藤引不如你们邺都的玉青丹精贵，它极为霸道，不仅能顷刻间决定被束缚者生死，平时持引者若有较大的情绪起伏，也可能受到牵连，且极难解开。若要使用，还是慎重为上。”
“我知道。”
“那行。”沈惊时报了个自己的位置，又笑了下：“刚好我们这有个天品灵阵师坐化之地，听说里面藏着几幅灵阵图，你可以为邺都殿下争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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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倥偬而过，日升月落，十几天眨眼便在眼皮底下晃了过去。
这段时间，薛妤一行人在小南山郊外连片的山脉中辨认各种毒药灵药，日子全无变化，陷入一种循环往复的枯燥中。
九凤身边跟着的人不多亦不少，这位大小姐看腻了妖都的熟面孔，这回难得和薛妤同行，又占据主场，话不由自主多了点。
“这次怎么没带上你那位小公子？”一日清晨，九凤摆弄着一柄金灿灿的团扇，施施然遮了半边脸，勾着缕笑侧首：“我每回与你见面，可都看你们形影不离，怎么？腻了？”
这话说得。
风商羽以手抵额，道：“楚遥想，你正经点。”
“我哪儿说错了。”九凤眼珠转了一圈，振振有词地反驳：“万物皆有爱美之心，喜新厌旧亦在常理之中，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喜新厌旧？”风商羽不悦地拉过她的手，摁了摁她的手指骨节，沉声道：“你一天到晚，想点好的行不行？”
小山丘群中长满了半人高的茂密花草，间或夹杂着小而精巧的树，薛妤弯腰拨开一丛横生的荆棘，还未直起身，便听见九凤那两句掷地有声的话语。
她手中动作微不可查地停了下。
朝华说得没错，每次遇见什么令人摇摆不定，或难以接受的事，薛妤总会下意识找个安静的角落，一遍遍将事情捋直，捋顺了再出来。
她不习惯面对熟人故作无事的试探，关心和安慰。
“没什么。”薛妤掂了掂手中药草的重量，又拦腰割断几株，放进九凤身侧从侍捧着的草篓里。
九凤撇了下嘴，意兴阑珊地把玩着草药的叶片，道：“你可别说什么为了秘方不外露才亲自上阵的，你的指挥使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不信。”
“都不是第一次见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她抱着胳膊搓了搓，嘀咕道：“你这样，还让我怪不好意思的。”
“确实有事问你。”薛妤回过头，先前的冷淡又变做开诚布公的认真严肃，她余光描着九凤姝艳的轮廓，唇瓣张合：“凡为妖族，必仰仗血脉之力，血脉稀薄不纯者往往难有所为，这话，能代表多少妖族？”
“几乎全部。”这个问题，九凤没什么迟疑，回答得快而顺：“其实你现在管着邺都，对此多少有些了解，我换种说法跟你说。”
“妖族的血脉，相当于人族的灵脉悟性，你看昆仑，以及其他从远古传承下来的门派，他们择徒时，往往就要那些天资高，根骨佳，悟性好的。不是说勤能补拙，厚积薄发就不存在，而是相比于前者，后者太难出头，他们往往需要数千年如一日的苦练和从不松懈，坚若磐石的道心，就这一点，足以筛掉九成以上的人。”
“血脉之力稀薄的妖族，凭各种机缘熬个上万年，也能有所成就，说不定可以力压同期所有天骄，可年轻一辈中，出色的一定是血脉能力纯净的妖族。”
这样的道理，其实薛妤都懂，她缄默着，许久之后，才问了第二句话：“若为大妖，成长期后不久，便会觉醒祖传记忆，是真是假？”
“按理说是这样。”
一连两个问题，九凤渐渐明白她这是比照着谁问的，她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铃铛，拨弄出叮当当的响声，回答得还算尽心：“这个得看种族。像穷奇，他们觉醒得就早，都不用等到成年期便能觉醒，但九凤一族在这方面就十分迟钝，我到现在都没觉醒这么个东西。”
看到薛妤微微诧异的神情，九凤不由笑了下：“这有什么奇怪的，祖传记忆又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只是一段含含糊糊的片段，顶多告诉你自己是怎么种族，讲一些种族天赋及如何施展的问题，这些东西大人教就行，根本不用指望祖传记忆。”
溯侑无父无母，一路跌跌撞撞，没人教他。
他笃定自己是妖鬼，生长期都敢那样胡来，剑走偏锋，若是没有觉醒祖传记忆，即便是有所察觉，有所怀疑，也无处验证。
“怎么？和着你这段时间憋闷成那样，是为了溯侑？”九凤笑着摇了摇扇子，似乎十分不解：“他本就非你族类，你若起了疑心，彻查便是。若是查出来有问题，按情况治罪，若是没问题，你自己却还是无法安心，干脆罢黜驱逐。”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道理，你我都该懂才是。”
薛妤沉默地站了半晌。
九凤说得有道理，这也是最正确的做法，可即便松珩的背叛尚历历在目，她清楚地知道邺都再承受不起一次飞来横祸，却总想起那日他不受控制半跪在地上，将足以致命的破绽送到她手中时，那副乖巧而懵懂的模样。
她其实信他。
信他不像松珩，更不会成为松珩。
“其实照我说，溯侑的身份，确实是有疑点。”九凤想起后者进步的速度，道：“十年前在宿州城，我就察觉到了不对，他那双翅膀确实好看。你应当不知道，对我们这些天上飞的来说，羽翼的华丽程度往往决定了种族的强大程度，但很奇怪，我从未见过拥有这种翅翼的种族。”
“说起带翅的。”九凤头疼地嘶了一口凉气，道：“隋家这个大难题真是愁死人，我原本还想着溯侑莫不是就是他家走失的孩子，但和隋瑾瑜一对比，发现还是不一样，花纹颜色都是两个极端。”
“天宽地阔，山高水远，我上哪给找个两百年前丢失的幼崽。”
山风吹过树梢，小山丘上的花草齐齐朝一个方向倒，像被人整齐地压出了一道惊人的弧度，清香随之扑面而来。
薛妤摁了下眉心，倏地道：“或许，是我太多疑。”
是她身在局中，难以自清，是她受松珩的影响太大。
璇玑吸收血气那天，溯侑的记忆她完完整整看过。他在邺都的所作所为，每一件她都看在眼里。
没什么好怀疑的。
她只是赌不起，也没法拿邺都当赌注去全然相信一个人。
“你要真没法释怀，又舍不得怎么对他，干脆就放他走，想去哪去哪，他自己也乐意，两全之法，怎么样？”九凤啧的一声，如是说道。
薛妤像是被戳中了某种隐秘的心事般低了低下颌，须臾，伸手摁了下眼尾。
这么多天，她自己跟自己较劲，其实就是看不懂自己。
——放他走。
从此山高路远，可能再也不会见面。
她好似也，不怎么情愿。
恰在此时，薛妤腰间的灵符一下接一下燃烧起来，她捏起来一看，紧接着伸出食指点上去。
灵符另一边传来善殊温柔似水的声音：“阿妤。”
“是我。”薛妤弯腰，以指为刃，切断了一株灵药的根茎，才要起身放入药篓，便听灵符那边传来滔天的喧哗声浪，她皱了下眉，还未问及来意，便听善殊先开了口：“那卷苍生阵图，是你想要？”
苍生阵图。
薛妤神色微凝，她道：“我有这卷残图的上阵，下阵还不曾有机会得到，怎么了？”
“难怪。”善殊似乎无奈地笑了一下，轻声道：“我们在凝水城，十几天前，城中被发现出现了个天品灵阵师的坐化之地，里面有几卷阵图和一些灵阵师生前领悟。”
“其中就有这个苍生阵图下阵。恰好你们小公子也到了这里，在看清阵图上标字之后，便孑然一人入了阵。”
薛妤握着灵药的掌心微微收拢，她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什么？”
“真是乱来。”善殊低低地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们的规矩，灵阵师考验后人的阵，唯有灵阵师可进，剑修误入，会被认为是挑衅，从而引发镇压，绞杀的反噬。”
“我要跟你说的是，溯侑进去十余天，方才引发出灵力浪潮，好似快成功了。”
“不过，情况不好，他伤得有点重。”
薛妤几根交缠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下，她闭着眼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后道：“善殊，你帮我看着他，我这就过去。”
“好。”

第69章
跟小南山死气沉沉，枯败一片的氛围相比，凝水城处处盈满生机，一场连绵细雨过后，城内城外全活泛起来，街头巷尾热闹地挤满了人。他们中的大多都是扶桑树制造秘境时凭空捏造出来的影像，从上古至今，兢兢业业地在秘境中迎来送往。
十几天前，随着天品灵阵师坐化之地的消息传开，和地底骤然喷涌出的蓬勃春意一起，这座城迎来了不少慕名而来，志在必得的“外来者”。
天香巷，当地出了名的寻欢作乐的风月之地。
二楼僻静的雅间内，两名腰肢纤细，盈盈款款的舞姬媚眼如丝凑上前，好端端的一杯酒，不知怎么，愣是被轻挑慢捻地倒出了风情万种的勾引之意。
软塌一侧，盘膝坐着三位男子，为首的两个衣冠楚楚，器宇轩昂，往那随意一坐，举手投足间都是成熟男子独有的魅力。
其中一个挑着眼，笑盈盈地接受了这份送上门的美意，他一只手肘抵着桌面，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环上了舞姬不堪一握的腰肢，极具暗示意味地摩挲两下，旋即放开，举着酒杯与身侧之人碰一下。
“难得见许家大少爷有空，主动约我。”说话的那个摇了摇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道：“稀奇，让我看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来放松放松？”
“陈录安。”许子华皱了下眉，没理会他的一惊一乍，不轻不重地放下手中的酒盏，道：“我问你点事。”
陈录安给了他一个早有预料的神情，他轻佻地拍了拍舞姬的臀，道：“去，跟你姐姐合舞一曲。”
“不愧是扶桑树亲自捏造出来的秘境，外面那些荒草丛生，渺无人烟的，怎么跟这样的比。”陈录安享受似地叹了一口气，见舞姬婷婷袅袅站到了戏台上，才侧过身看向许子华，道：“城郊那块坐化之地现在可是人满为患，什么事这么重要，能让你这个时候亲自来一趟。”
“三张灵阵图，我们已得了一张。”许子华眸光深邃，简单解释了几句：“虎视眈眈的人太多，这种时候，得利者暂避风头为好。”
“陈家秘法独特，能知常人不知之事。”他身子朝前倾了倾，开门见山道：“我来，是想知道，邺都那位公子的事。”
“别说得那么神乎，不过是借助花鸟鱼虫知道点世间琐事。”陈录安摇了摇头，道：“你若问别的事，别的门庭，我还能帮你想点办法，圣地是真不行，你当邺都的日月之轮是放着当摆设的？”
“不必了解得多细。”许子华皱眉道：“许家乃灵阵师世家，这次天品灵阵师遗留之阵图，说实话，最令人动心的是苍生阵图，十天前，我亲自入阵，但没通过审核之阵，因此只得退而求其次，拿走另一卷。”
“现在邺都那位公子要成功了，是吧？”陈录安递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问：“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陈录安这样问不是没有道理。毕竟秘境之中，步步都是险境，很多时候，好的东西，能拿到手中，却带不回去。
灵物中途易主，再正常不过的事。
许子华坦然道：“实不相瞒，有两个想法。”他敲了敲桌边，“这位邺都公子升得太快，我分不清他到底是凭实力，还是凭皮相惑主上的位。”
“他是剑修，却能通过审核之阵，不管是歪打正着，还是早有准备，但至少在灵阵这块，不是真的一窍不通。他极有可能得过邺都那位公主的指点，是后者信赖的左膀右臂，如果是这样，许家未必不能助他一臂之力，送一程机缘。”
“如果是别的，他孑然一身，从灵阵中出来已是重伤，要悄无声息使点手段，不难。”
听到这，陈录安不由朝后看了眼，视线在那位坐得端正，气质清贵的小公子身上扫了两眼，笑着道：“我险些忘了，外面隐隐有消息在传，说邺都可能与许家结亲，邺主看上了我们许二公子。”
“你这就开始为允清铺路了？”
“有备无患。”提起邺主，许子华道：“圣地之主，哪有什么看上不看上，是邺都内城的人透露了一点消息，许家想争取这个机会。”
“允清被家族培养得极好，不论天赋，才情，气度，不输任何人，他有实力坐上那个位置。”
“等过段时日，许家会以学习的名义将允清送入邺都，邺主既然起了为女儿择夫婿的心，他不会拒绝的。”
陈录安不由笑了笑，自幼被当成皇夫培养长成的世家公子，最不缺的便是手段。
这位许允清，说不定比他哥哥还厉害呢。
“关于这位，我这边的消息也不多。”陈录安如实道：“他名溯侑，妖鬼出身，十一年前被邺都殿下从审判台上救下，之后一路跟在她身边，几乎形影不离，半年前被封为殿前司指挥使，仅过了一个月，便压过另外两位指挥使，坐上了公子之位。”
“年纪轻轻，他在圣地中，却已封无可封。”
他平铺直叙，陈述事实，可落在许家兄弟两人眼中，这字里行间，一字一句都是再明显不过的偏袒。
许子华眼神闪烁片刻，很快有了计较，他看向陈录安，道：“我知道了。录安，多谢。”
陈录安昂了昂下巴，含着笑看向许允清，道：“说起来，这位邺都公主不花，允清，哥哥今日就教你一句话。”
“这世间男女，凡居高位者，甭管表现出怎样的清冷自持，无欲无求，总有破戒的时候。你看，眼下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别人都近不了那位殿下的身，可那位公子能，那他身上定有特别之处，你照着这点接近她，投其所好，目的便成了一半。”
许允清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录安兄说得有道理，允清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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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水城城外，大山与大山的间隙之中，谷底幽静，草木葳蕤，山泉顺着石缝流出一条接一条交错纵横的岔路，潺潺流动，原本该是一片静谧安详的画面，这十几日，却被赶来围观，争夺灵阵图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随着昨日那阵急促爆发的灵光，最受人关注的那座苍生阵图的审核之阵便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漫山遍野传开的窃窃私语都与此有关。
“——问过了，是邺都的人，身份还很不低，能得到这图，不奇怪。”
这山里大多数人都不走灵阵师的道路，其中不乏看热闹，或是抱着捡个漏的想法挤来此地的，真本事未必有多高强，嘴上功夫却不逊：“即便是圣地，也太托大了，天品灵阵师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说能得手就能得手，你看那边的灵阵师世家，哪个是一个人前来的？”
“看着吧。”有人指了指最中间那座雾气弥漫，霞光千层的遴选之阵，幸灾乐祸地嘿了一声，看好戏似地道：“在机缘和天宝面前，可没什么圣地不圣地的。”
与此同时，被他们议论了一轮接一轮的人正站在大阵中心，不，他此刻的姿势，甚至不能被称为站，一向挺肃如竹的脊背微微朝前倾，执着剑尖的手背经络横叠，清晰得一目了然，好似在凭一己之力，撑着全身的重量。
他被大阵中无形的一层屏障压着，又执拗而固执得不肯再低一寸。
自从成长起来，溯侑极少，极少被逼到这样的程度。
天品灵阵师，翻手便是云雨，出手便是不可预测之威，确实不是现在的他能抵挡的，按理说，他撑不了这么久。在提着剑进大阵时，就该和许子华一样被卷出去。
“你这是何必。”一边，跟他打了十几天交道的天品灵阵师残魂抚着长长的胡须，近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道：“这世间之事，不可强求，强求即为不美，你是剑道不可多得的苗子，秘境之渊中，大把大把的老家伙抢着要你，在我这付出的时间与精力，全是浪费。”
溯侑漆黑的瞳仁只在听到那句“强求即为不美”时微微波动了下，但也只是一下，很快又如死水般沉定下去，他抬着眉，朝前看，吐出无动于衷的四个字：“还剩五步。”
五步之外，筑起一座高台，台上是闪闪的灵光，那便是苍生阵图下阵。
残魂被这油盐不进的性格气得仰道，他揪了揪自己的头发，近乎咬牙切齿，又开始重复几日前说的话：“我这图不值钱，但却凝聚了毕生心血，若传给你——”
他死不瞑目。
溯侑置若罔闻，半晌，他抬起脚步，缓而坚定地朝前迈了一步。他身上分明空无一物，提脚时却仿佛有漫天叮当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无形之中，他身上系上了无数根锁链，一动，便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步之后，他身上深重的血色像是增添了层新颜料一样，缓缓慢慢地沁染了旧的褐色纹理，亮出一点鲜艳的色泽。
气息又萎靡不少。
残魂忍无可忍，遁入大阵之内的隐匿空间，仰着头对一片虚无空气道：“扶桑，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别不吭声，我知道是你在捣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连着道：“我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样，你长成什么样，但你别忘了，远古时是谁义无反顾陪着你们反抗‘魅’的，虽说我们这把老骨头都是自愿献身，肃清山河，可你将我们挪腾进这秘境时，说这可是安息之地，是奖赏！”
奖赏二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刻意提醒什么。
“别的也就算了，苍生图我不能给一名剑修。”他坚定地加了一句：“绝对不行。”
话音落下，许久都没有响动。
说起来，残魂自己都想不到事情是如何发展到现在这一步的。按理说，苍生阵图虽供放在高台之上，可进来的人能不能得到，最主要还是得看他这位原主人的态度。
在发现一名剑修闯进来时，残魂只是不悦地皱了皱眉，挥挥袖子卷起一阵风准备将人丢出去，可这个空间，说到底考验的是人的心性，毅力，后者心性坚定，他每次发怒，只能将人丢到大阵边缘。
很快，那少年便又卷土重来，且一步比一步凝实。
前几天，他规劝了数次，是有惜才之心，到了第五天，他忍不住动了杀心。
滔天的灵光在他掌心中聚成一个绞杀阵，铺天盖地对着溯侑而去。
既然不听话，那便只有以死止步。
无形中，有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宏大得不可抵抗的力量轻轻卸下了他一部分力道，阵中的少年会受伤，受重伤，却不会面临濒死的绝境。那股力量相当玄妙，像外在温柔的干预，又像出自他自身的一种本能的守护。
于是残魂只能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在这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那名胆大狂妄的剑修修为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跟插进地里的脆嫩秧苗似的，又抖擞身子涨了一截。
少年陷入一种诡异的状态，他像是受了某种深重的刺激，只悬悬维持着丁点微末理智，踩钢丝似的，每一步都剑走偏锋，每一步都叫人胆战心惊。
离了谱了。
残魂想，支撑这人一路走到最后五步的，总不可能真是他的苍生图。
不知过了多久，残魂感受到迎面而来一阵柔和的风，一面小小的卷轴在风中啪嗒一掉在他眼前，上面写着游龙走凤般的两句话。
游魂狐疑地凑上前一看。
——非我所为。
——冥冥中一切皆为天意。
文绉绉的，根本看不懂意思。
游魂才要表示疑问，便听锁链扯动着又落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响动如崩裂之山，怒啸之水，绵绵不绝，拉出长长一段余音，空荡荡回响在大阵之中。
溯侑离高台，仅一步之遥。
游魂大惊失色，急忙折返。
大阵外，光芒漫天，从里朝外散发出的灵光比天上挂着的太阳都刺眼，璀然生辉，见此情形，漫山遍野的喧闹好似有一刻意想不到，不知所措的静止。
许家阵营中，见到这一幕，许允清唇瓣翕动，女子般浓密的睫毛上挂着一层深重的阴郁，他吩咐道：“谢蕴，带着你的人，站出去。”
谢家是许家附属家族之一。
谢蕴心领神会，很快照做，与此同时，另一个依附谢家生存的世家也站了出来。
这个时候，这样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人尽皆知。
大家看好戏一样旁观，唯有不起眼的一处小山包上，善殊将一切收于眼底，她敛了下裙摆，轻轻皱眉。
她看不见大阵中的情形，却能感受到里面那人萎靡至极的气息。这样的状态，经受任何一道攻击，便会推金倒玉般蓦然倒下。
两个世家，足足十余名男子走出，他们并无二话，摆明了要半路摘桃子。联合出手时，足以搅动风云的磅礴灵气交织在一起，编成一支锋利无匹的长矛，激起尖锐的破空之音，带着万钧的力道，重重朝大阵中心掷去。
众人屏息留神。
然而，就在长矛即将刺入光幕时，一层淡淡的金色光层如流水般温温柔柔铺展开，令人心神曳动的气息自半空降落，没有什么繁复的华丽的招式，可那道十几人合力的攻击，确实在此刻被阻挡了下来。
善殊衣袖飘然垂落，她收手，轻声道：“谢家此举，不厚道。”
圣地传人每一次出手，好似都会引发一阵接一阵不止歇的热议，善殊的出现，无疑将这场精彩绝伦的争斗戏推上了新的高、潮。
许允清眼神微动。
一个公子，能让另一位圣地传人现身，甚至出手，本身就是件难以解释，不合常理的事。
除非有同等分量，地位的人提前开口嘱咐过什么。
而这意味着什么，许允清再清楚不过。
他低头，对谢蕴等人投来的视线视而不见，只是徐徐垂了下眼睫。
为首那两个附庸便懂了，他们先是朝善殊拱手让了个礼，而后道：“佛女见谅，灵阵师在世间本就罕见稀少，势单力薄，正闯阵的人是名剑修，他原不需要这个。我们出手，也不为别的，旁人不懂灵阵师的门道，方才那一击，是为帮里头之人破阵，而非故意伤人。”
听完这样的话，沈惊时忍不住揉了揉耳朵，道：“我今天算是涨见识了，什么叫颠倒黑白，厚颜无耻。”
谢蕴等人几句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正闯阵之人”意思就是他们不知道溯侑的身份，后面真出什么事了也是不知者无罪。
跟这种人，根本就说不通。
话音落下，谢蕴又抱拳，将礼数做足：“请佛女不要再阻拦我等。”
下一刻，只见那些人再次汇聚灵力，这次声势仗阵尤其之大，长矛上甚至隐隐凝出一圈荡动的气浪，那是空间承受不住要融化的征兆。
善殊压了压下唇，抬起的手指才落至半空，便见眼前绚烂的日光下，变故陡然而生。
先是那根长矛，宛若刺入泥沼中，进退两难间，飞快爬上一抹冰冷的霜色，如蛛纹般细细密密，飞快缠绕上那道由纯然灵力凝成的恐怖攻势，顷刻间便分崩离析地消融瓦解，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随后，数十道雪丝天女散花般落开，一根接一根精准地钉在先前振振有词，临空出手的人身上，在数百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几人宛若提线木偶般悬空，挣扎，而后惊骇欲绝地睁着眼，被砸进四周深山之中，此起彼伏的山体炸裂声传开，令人头皮发麻。
而从头到尾，那些自诩实力还算不俗的少年天骄，毫无还手之力。
这便是未来邺都女皇的实力。
见此情形，许允清忍不住拢了拢手掌，眼中渐渐浮出泡沫一样虚幻的色泽。
薛妤于空中站立，她环视四周，冷冷地瞥了眼谢家的位置，而后无视周遭窒息般的死寂，一步跨出入了大阵。
大阵被毁了七八成，在一眼能望到头的动荡空间中，她一眼便能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溯侑伤得极重，即便是竭力撑着身体，也还是控制不住地滑落下去，那把陪了他不少时日的剑断成了三截，就落在他脚边，他没去管，或者说，没力气去管。
他形状好看的左手被反噬的灵浪冲得血肉模糊，血液汩汩往外涌，沾湿了他掌中握着的那卷小小阵图，透过指节间的间隙，能看到几个小小的字。
——苍生阵图。
他又一次狼狈得不成样子，一身衣裳几乎被血染成了新的颜色，听到动静，竭力仰起头看她时，眼神中甚至有种空洞洞的茫然，随后便有一点灰烬后的余光，零零星星地亮起来。
像是没想到她会来。
薛妤走到他面前，她二话没说，先给他喂了一颗灵药，她的指节极冷，像是才从冰窖中染了一身寒意。
做完这些，她缓缓蹲下来，斑斓金的裙摆闪着细细的光，在地面上叠起几层自然的褶皱，她凛声道：“这是第几次了。”
溯侑将手中的阵图递到她跟前，唇瓣是血色流尽的苍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带着一点虚妄的谨慎，怕她掉头就走，又怕她说出什么令人难以承受的话，他轻轻地唤她：“女郎。”
“溯侑！”
薛妤拂开那张阵图，声音几乎带上了一层抑制不住的怒意：“我问你话。”
溯侑缓缓收拢指节，缄默片刻，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吐出什么音节，只有气息颤动着，眼睫如蝶翼般抖动两下。
半晌，他看着她，手指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衣袖上，而后顺着上面精美的刺绣图案，一路往上，黑缎一样的发丝垂下来，三两缕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滚烫，像才从被窝里捂成了暖烘烘的温度，先前的动作处处小心，占尽劣势，触到她手指时，却现出全然的，不容人拒绝的强势来。
一根晶莹剔透的青色丝线缠着他的指骨，另一头却被他藏在掌心中，一路顺着攀到了薛妤的食指指尖。
她皱着眉意识到不对，才要撤身往后，他却提前察觉到一样隔断了她的退路，那根线飞快地落在她中间的那段指节上，发芽生根，蓬勃滋生。
他态度认真而诚挚，像是给她推上了一枚样式精巧的灵戒。
“千藤引。”
薛妤感受着某种骤然建立起的全然掌控之感，她骤然看向溯侑，眼瞳在触及他唇畔猩红血迹时，蓦的缩了下，她脸色如冰霜，一字一句问：“你不要命了是吗？”
“女郎。”他摁着胸膛咳了一声，咽下一团血沫，答非所问，低喃道：“我和松珩，不一样。”
“我不是他。”
溯侑重复了遍，字字句句，就连尾音的气息，都是让人刻意心软的语调：“我哪也不去。”
他就待在邺都，待在她身边，他哪也不去。
说罢，他紧紧地拽着她衣袖一角，是随时能被推开的力气，但却像是用尽了全身气力一样，指尖都压出一团青白色。
话音才落，溯侑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眩晕的黑暗沉沉压过来，他肩头颤动，再也支撑不住，人往前面倒下去。
薛妤伸手，接住了他。
服了那枚丹药，他脸上漫出一层薄薄的胭脂红，像高烧蒸腾出的色泽，眉梢锋利，眼尾却无辜地勾出细细的一点，左侧有粒小小的溅上去的鲜血，像一颗勾人心魂的泪痣。
他像一朵以鲜血之色点缀的花，在阳春四月的风光中，全然的，毫无保留地悄然绽放在她臂弯中。
薛妤垂眼，看了半晌，而后伸手，指腹摁在他眼尾，那颗小小的血点上，轻而缓地碾了下。浓郁的颜色晕染开，画出凝长的一笔。

第70章
静坐片刻，薛妤动了动臂弯，想将怀里的人带出大阵，下一刻，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提醒：“他现在状态不对，先别动他。”
她循声望去，灵阵中的光汇聚起来，凝成一个老者的虚影，白发白须，看人时眼周堆起皱纹，瞳仁浑浊，可看着慈祥，精神矍铄，举手投足有股大家之分。
薛妤自己就是灵阵师，对此再熟悉不过，一眼就辨认出残魂的身份。
残魂细看薛妤，越看越满意，眼下有个卖弄见识的机会，于是解释得十分仔细：“他在我这阵里活活耗了十几天，又拖着满阵锁链走了上百步，重伤不假，可也借此突破了桎梏，现在晕过去，算个顿悟的过程。给他喂一粒恢复的丹药就行，别的不要插手，更不能挪动他。”
“这少年争取苍生阵图，是想将此物转赠给你？”残魂飘到薛妤对面正儿八经盘着腿端坐。他虽在阵中，却能看到方圆数里的动静，薛妤方才那“以线成阵”将人摔入深山的一手，就连他这种出生远古，眼高于顶的人都生出眼前一亮的惊诧之意。
同为年轻后辈，在灵阵师这条路上，眼前的女子，又明显比许子华，许允清两人走得深远。
现在，残魂终于信了天机书那语焉不详，看起来像是专门糊弄人的两句话，果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就知道，扶桑树做不出这种让剑修获取灵阵师传承的事。
“是。”薛妤颔首，视线落在溯侑手心里捏着的苍生阵图下阵上，冷凝的眉眼微有软化的迹象，道：“他太莽撞，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前世，千年苦修后，薛妤破开大境，同样跻身天品灵阵师之列。她心知肚明，像这种遗留的大阵，他们这种修为的年轻人一旦入阵，哪怕有极高的天赋，极强的毅力，只要没能让阵主满意，也只有被丢出，镇压，绞杀这三种后果。
闻言，残魂尴尬地静默半晌，他重重地咳了一声，肃整声色，道：“以剑修之身入灵阵师之阵，他确实莽撞。不是我不想杀他，而是杀不了他。”
“这孩子身上，有点蹊跷。”
闻言，薛妤手指动了动，她垂眼看着安静躺在臂弯中的那张脸，苍白的，像只濒临破碎的精致娃娃。
仔细想想，他每一次被逼到极致而展现出的不同寻常，都跟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知道。”她抿了下唇，仍朝老者点了下头，直白地轻声开口：“前辈让我们留在这里，是觉得我适合苍生阵？”
须知，阵图与现成的大阵并不一样，阵图可以自己参悟，而后复刻，去其短，取其长，而现成的大阵，可缩成巴掌大由她带出去，必要时祭出来，是一件既可攻，又可守的大杀阵。
当初松珩镇压邺都百众山，用的便是一座完整遗留下来，不逊于苍生阵的远古之阵，同时加持十万天兵之力，所释放出的能量深不可测。
“老夫一缕残魂遗留至今，送出阵图上百份，唯独这座苍生阵，凝聚毕生心血，一身参悟，需等个真正的有缘之人。”残魂正色，话语澎湃，顿生出一股豪气：“苍生阵非我一人之力，乃合聚三位天品灵阵师的心血而成，它以远古形势为阵地，山川，湖泊，草木皆在其间，因此取名苍生。”
说到这里，残魂看向她，凝声道：“你是天生的灵阵师苗子，别的阵法，我二话不说便会传下去，但苍生阵既看天赋，又看领悟，这份领悟，是对苍生的领悟。”
言下之意，他觉得她合适没用，得看她自身的领悟。
薛妤前世研究过苍生阵。
事实上，到了现世，灵阵师日益减少，因其入门前提苛刻，过程艰难，若非出生灵阵师世家，在这条路上，少有前辈能够全程指引。初时摸爬滚打，但到了高深之境，学习拆解上古之阵，纳为己用，是必经之路。
在阵图这块，远古走得十分深远，数倍胜于现世。
“按灵阵师传承的规矩来。”薛妤起身，分离出一具一动不动供溯侑依靠的身躯，她站在残魂身后两三步的地方，神色淡然，言语认真：“我入阵。”
残魂扬手一挥衣袖，旁边另外两座阵法的灵光像是被隔空抽取，全汇聚在他们脚下，一时间，光芒呼啸，一座精妙绝伦的大阵渐渐在眼前现出轮廓。
薛妤无有迟疑，一步踏入阵内。
她对苍生阵上阵阵图熟悉，自己也曾演绎复刻了数遍，可真正踏入完整的苍生阵时，仍是截然不同的体会。
薛妤穿过巍峨屹立的山脉，跨过磅礴奔腾的河流和葱葱郁郁的密林，最后随着风月，来到人间城池。踏足城门的一刹那，她脑海中仿佛涌入无数道声音。
那是个和现世没什么差别，却又好像处处有变动的远古。
这一次入阵，从天明到天黑，在山谷中月色倾泻之时，薛妤揭开阵法一角，踏了出来。
残魂仍负手在阵边看着，过了半晌，才收回视线，满意地点头，对薛妤道：“天赋并不难得，最难得的是身居高位之人仍有一颗对万事万物的敬畏之心。”
话音落下，他朝大阵招了招手，阵法顷刻间缩小，化作巴掌大，盈盈悬在薛妤跟前。
她手指点下去，那阵法便隐隐嵌入掌心肌肤中，闪着若有似无的灵泽。
在大阵消失的那一刻，残魂的身体只剩薄薄一层，赖其生存的力量在刹那间被抽取干净，连胡须都变作透明之色。
“多谢前辈赐阵。”薛妤拱手，郑重其事地朝肉眼可见虚弱下去的残魂行了一礼。
后者无谓地摆摆手，道：“苟活万年，苍生阵今日易主，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他指了指地面溯侑，又看了看颤动起来的空间，抚着胡须道：“他的状态稳定下来了，你们现在出去。没苍生阵的支撑，这座空间支撑不住，很快就会坍塌。”
话音才落，头顶拱起的透明灵罩应景似的发出咔哒一声，像玻璃裂开了一道缝，且持续朝四周扩散，很快便会如天女散花般碎成无数片。
薛妤将溯侑扶起来，踏出一步后，她若有所思地驻足，迟疑片刻，问：“前辈，远古时发生了什么？”
扶桑树为何苏醒，为何亲自设定平衡，钦定三地。
苍生阵前调如此平和详静，那后调恐怖的绞杀之力，又是为对付什么而设置的。
她这个问题，令残魂脸上的欣慰之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就在他沉默的当口，天穹溃散，地面剧烈震颤，残魂猛的一挥衣袖，将两人推出了大阵的距离。
薛妤回头去看，却见老者负手而立，说话时眉头抖动，声音悠悠的，像某种绵长的叹息：“后世之人，可有听说过‘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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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团光晕透过窗牖照到床边垂落的幔帐上，两点透透的光照在眼皮上，一晃一晃的闪动，溯侑缓缓睁开眼，指节忍不住弯曲一下，疼痛如海水，绵绵不绝地涌上来。
他清醒过来。
扭头看床沿，映在眼前的，是一面拉了大半的床帐，帐子材质不俗，最外面那层经光一照，像潺潺流动的水纹。
先前的种种事件清晰地回流到脑海中，他蓦的上下动了动眼睫，抿着唇起身，“哗啦”一声拉开床帘，随后抬眼一扫，急欲下榻的动作像是得到了某种有效的安抚，他慢慢松了手。
这是一间打通了的卧房，视野宽敞透亮，床榻在最里侧，外面是面阻隔视线的屏风，屏风前摆着一张案桌，薛妤难得没端坐着执笔圈画，而是另拉了一张躺椅半靠着，手里捧着一卷书册。
她穿得宽松，半躺着时裙摆柔柔扫在雪白的脚踝上，长长的乌发水一样淌在手肘和肩背上，像一团团柔顺滑腻的珊瑚。
阳光洒在那张躺椅上，连着椅子上的人，都细细碎碎的盈满了一身碎金。
听到了动静，薛妤将书卷合上，丢在案桌上，她从躺椅上起身，行至床榻前，与那双纯粹的眼眸对视，指尖点了点他身后的靠枕，道：“去靠着，坐好。”
每当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他身上那股居于高位，处理事情时的强势和冷硬如云烟一样散去，几乎透出一种听之任之的全然弱势来。
薛妤掀开薄被一角，坐在床沿边。
“身体如何？”在那道忐忑得欲言又止的视线中，薛妤缓慢开口，约莫是顾及他身上的伤，声音落得低些：“我帮你梳理过经脉，大妖肉、体大多强横，一般的伤势皆能自愈，但你这次硬闯灵阵师之阵，强抢阵图，所受损伤太重，需调养月余。”
听到“大妖”二字，溯侑落在缎面上的指节像是骤然结冰一样僵了僵，他看着她，道：“好点了。”
那么重的伤，除了一张脸，全身上下几乎没好的地方，晕一阵醒来，落在他嘴里，就是一句顺理成章的好点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
在嘴硬和折腾自己这方面，他基本属于无人能及的那一类。
“正好，我有几件事要问你。”
溯侑静静靠着软枕，眉目深凝，是商量公务一样严阵以待的姿态。
薛妤忍不住皱眉，话说得极重：“以剑修之身入审核之阵，谁教你的？”
“这其中的厉害，将会面临的后果，你是半点不知道是吗。”
诚然，薛妤极少有这样连着问话，不给人喘息机会的时候。
对她而言，面对臣下，好似只有两种态度，要么是立功后的论功行赏，要么便是犯罪后的公事公办。
她连呵斥都少。
溯侑以为她会说起自己身世的蹊跷之处，或分析，或猜测，要么就是说起苍生阵图的事，不曾想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会是这样的话。
她向来不喜欢身边的人以身犯险，以命搏命，那在她看来，永远是最不顶用，最不值得的方法。
十一年前那句老老实实抄了上百遍的话语，现在想起来，仍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可出了这样的事，有了那样的心结，他根本没有别的办法解局。
见他默然不语，薛妤顿了顿，又冷声接道：“沈惊时跟我说，在将千藤引给你时，弊端跟你说得清清楚楚。它起源于赤水，霸道程度根本不是玉青丹能比的，你那时浑身是伤，仍强行落契，差一点，你的手就废了。”
得知那根千藤引被溯侑用在自己身上时，沈惊时震惊得无以复加，连声解释自己绝对与此事无关，但饶是如此，也仍气得佛女举着团扇在他身上拍了几下。
思及此，薛妤一字一句提醒道：“溯侑，你是剑修。”
对剑修而言，没了手，与废人无异。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中。
薛妤顿了顿，提着唇角道：“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没事的。”溯侑轻声道：“臣不是没有分寸——。”
薛妤提高声音打断了他：“我要听真话。”
她说话时，溯侑姿态不变，一句接一句悄无声息地受着。直到此时，她最后一个字音彻底落下，他紧绷的指节才蓦的松开，像是某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前兆。
他抬着眼，与薛妤四目相对，瞳孔中是深邃而漆黑的一片，开始一个接一个回答她问出的问题：“知道。”
“以剑修之身进审核阵，轻则重伤，重则死亡，我知道。千藤引霸道，我也知道。”
他看向神情终于绷出一道裂纹的薛妤，语调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字句晦涩：“可若不这样，在殿下心里，我将永远处于松珩的阴影之下。”
“我不愿意。”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有一个否认的，解释的机会。
也唯有这样，她也才能彻底放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他得寸进尺的妄近。
案桌上平铺的纸张被风吹得连着拂动几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勾了勾唇角，像是平静地陈述一种事实：“殿下如今查我，忽视我，十年一过，出飞云端后，便会毫不犹豫地罢黜，驱逐，厌弃我。”
这便是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的对话。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想到。
薛妤沉默半晌，在某一刻，她倏地将一本小手册丢在他的床头，道：“我若真想如此，不必等到现在。”
“溯侑，这是第三次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薛妤下颚微抬，发丝垂到腰际，将身体曲线拉成长而窈窕，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柔和，她皱眉道：“你怎知我不会犹豫。”
不可否认，溯侑先前直言坦诚的那些话，句句是肺腑之言，可其中的语气，说没有刻意引人心软，令人动容的意思，也是假话。
他在薛妤这里，本就是根不放过任何一点缝隙，郁郁葱葱攀满每一点空隙仍觉得不够的藤蔓。嗅到一缕阳光，就能爬满整片墙。
随着薛妤两句话落下，溯侑垂落成一排的睫毛惊讶般倏地向上拂了拂。
薛妤不知他内心涌动的潮澜，她站起身，眼前是他掩不住疲惫的苍白脸颊，再往下，是还未完全恢复好，青青紫紫斑驳浮肿的长指。
她站了片刻，看了片刻，想起昨日他倒在血泊里，毫无生气的样子，不由抿了下唇，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语气太重。她难得踌躇，最后倾身，拢了拢遮住他视线的长发置于耳后。
她仔细端详着他脸颊左下方一抹微小的划痕，皱眉道：“长得这么好。”
“能不受的伤，尽量不受，行不行？”

第71章
他们临时住的是凝水城郊外的一家驿馆，驿馆是加固的竹楼，只有三层，依山傍水，推门一看，颇有种置身江南水乡的独特韵致。
随着最后一座灵阵溃散，天品灵阵师机缘尘埃落定，将山涧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又如退潮般散去，于是这座山中驿站彻底安静下来。
小楼里，除了掌柜和小二，就只有一对母女，几个歇脚的商贩以及一个时常眯着眼睛在躺椅上晒太阳的老太太。
善殊和薛妤几人占据了整个二楼，日升月落，时间慢悠悠晃过，一眨眼便是十多天过去。
这半个月，溯侑在结界中养伤，足不出户，薛妤和善殊时不时出去几天，一个留意附近的灵浪波动，看有无遗漏的小结界传承，一个则专注灵植灵药，为玉青丹解药做配比。
至于沈惊时，他就在二楼露台的小圆桌上翻看一摞接一摞的书籍，半个月下来，看到密密麻麻的字就觉得嘴角发苦，眼前发晕。
溯侑踏出房门时，正是清晨，山间雾气和露水皆重，枝叶摇展，像是被雨水洗过。他脚下转了个弯，在拐角处见到了撑着手肘埋在书堆里的沈惊时。
他走近，曲着长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沈惊时抬头，对他今天出关并不感到惊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厚如墙砖的书本合上，伸手比了比对面的位置，似笑非笑地道：“来，溯侑公子，您请坐。”
他一坐下，沈惊时便忍不住发作了：“你当时跟我说的什么，说要用千藤引审人是吧。”
溯侑伤好得差不多，刻意勾着唇角时，又是一副霁月光风，令人信服的模样，就连眼里的歉意，都是令人找不出瑕疵的真诚。
“抱歉。”他用手抵了抵眉心，道：“一时情急，不得已只好找这个借口。”
说罢，又从灵戒中取出一根灵光湛湛的长鞭，起身递到沈惊时跟前，道：“此物名游龙鞭，出自沉羽阁，一点小意思，聊表歉意，望沈公子收下。”
又是道歉，又是给礼物，话语舒服得令人如沐春风，再大的气也消了。
沈惊时也不跟他客气，他将长鞭放于掌中甩了几下，道：“你这游龙鞭，给得真不冤，为了你那信口胡说的两句话，我被善殊追着打，这还不说。”
沈惊时拍了拍自己身前身后摞着的书，格外幽怨地道：“就这东西，我看了整整十六天。”
溯侑笑了笑，又说了声对不住，这才伸手翻了翻最上面的一本，看了几行，挑眉问：“远古事录？”
“是。”沈惊时将最高的一摞推到他面前，道：“正好你出关，也跟着看一看，看能不能找出点有用的蛛丝马迹来。”
像是知道溯侑要问什么，他先一步解释：“邺都殿下收服苍生阵时，曾有顿悟，问那道残魂远古都发生了什么，却只得了一句话。”
说罢，他提笔蘸墨，在素色的纸张上落下一字，笔尖在大字边点了点，道：“诺，就是这个，他问我们有没有听说过‘魅’。”
闻言，溯侑不再多问，他才翻开一卷书册，便见沈惊时将墨笔撂在砚台上，道：“这事前因后果，我听得差不多了，虽不知道邺都殿下为何突然对你起疑——”
他话拐了个弯，突然推开眼前屏障，语调变得别有深意起来：“你知道邺都肃王侯之死的内情吗？”
这事在邺都都属于绝密，薛妤不提，其他人更不敢问。
溯侑跟着合上书，他抬眼，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坦然道：“不知。”
“这事知道的人少。”沈惊时伸手在露台边折了几片绿叶下来，摆在桌上，手指蘸了点水示意：“从古至今，六圣地和朝廷屹立不倒，岿然不变，但妖都并不如此，他们崇尚实力，也只服强者。虽然打来打去，前二十也就是那些眼熟的家族，可前五的位置，除了九凤家，其他四家确实一直在变动。”
“两百多年前，妖都五世家分别为九凤，虎蛟，穷奇，玄龟和岓雀。”沈惊时说得简单易懂：“前四个到现在仍如日中天，唯独岓雀，一蹶不振，没落到几乎在前二十中垫底的位置。”
“其实就拿虎蛟，也就是温家来说，他们也掉下了前五，可底蕴仍在，下一次机会来临，仍有搏取前列的雄心壮志，不会像岓雀一样，宛若被釜底抽薪了一样没有还手之力就掉了下去。”
毕竟是千万年的世家，除非遭遇了什么重大的变故，不然不至于如此。
“这事，跟肃王侯有关？”溯侑问。
“是。”沈惊时颔首，他不知从哪知道了这些，说得煞有其事，头头是道：“肃王侯的原配夫人是圣地大家之女，生下长子后得了种怪病，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肃王侯在邺都占嫡又占长，风姿出众，人心所向，是心照不宣，值得拥护的皇太子，一次往人间完成天机书任务，巧合的是，那场任务由两人同时抽取。”
“肃王侯与妖都岓雀家的二小姐碰到了一起。”
“才子佳人，实力相当，眼界相当，在一场四星半的任务中，两人几次历经生死，很快便走到了一起。”
这种浪漫的开端，确实不是奉父母之命成亲能有的感觉。天之骄子一旦动心，便如烈火烹油，一发不可收拾。
“因为肃王侯夫人的病，两人的孩子也受到了影响，出生时气息奄奄，先邺主每日耗费自身灵力温养，数十年如一日，最后为了彻底治根，用极为苛刻的禁术为那孩子除了后患之忧，可自己却元气大伤，一日日虚弱下来。”
肃王侯的孩子，溯侑记起了那个疯狂钻牛角尖的薛荣。
见他听得认真，沈惊时也兴起，抿了抿茶水娓娓道来。
意气风发的肃王侯啊，从不知心动原是那种难捱的，甜蜜的滋味，他一刻也不愿意再等，想将心上人迎回邺都。
薛肃回邺都后，二话没说便入了书房，跪在父亲跟前，将前因后果，自己心中所愿，日后的打算开诚布公地摊在先邺主眼前，不料引来先邺主的勃然大怒。
“这事绝无可能。”邺主眼尾眉梢全是怒意，他拂一拂衣袖，胸膛剧烈起伏，凛声道：“薛肃，你是邺都未来的顶梁柱，你已为人夫，已为人父，不是三岁孩童，不能想一出是一出，说什么是什么。”
“儿臣有哪一处做得不够好？”薛肃像是早知道会面临这样的诘问质疑，他脊背挺直，唯独在这个问题上，半分不肯妥协，“邺都未来的君主，对得起臣下，对得起子民，难道连娶自己心爱的人都成了妄想？”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刺得邺主好半晌没说话。
是啊，邺都兴盛，一门双骄，次子薛录在外风流惯了，天赋再高，实力再强，也摆明了是个不着调的，游山玩水，眠花宿柳，总之，跟人沾边的事他是一样不做。
所有的担子，都落在了长子薛肃身上。
他克己守礼，温和待下，对父亲恭敬，对幼子爱护，是哪哪都挑不出的出色，一朝尝到情、爱的滋味，也成了尘世间的一个俗人，想琴瑟和鸣，亦想天长地久。
邺主看着跪在跟前的长子，他已长成了合格的上位者，站起来比他高，话语中不容置喙的语气比他还浓烈。
“我不是非要阻挡你。”邺主颓然叹了一声，颇为疲累地道：“问题在于，你非常人，她亦是，圣地与妖都水火不容，互相制衡，互相猜忌，这样两家门庭，如何结亲？”
“你既然方方面面都想到了，那你来说说，我们与妖都五世家之一的家族结亲，其他五圣地，该怎样想？”
薛肃道：“清者自清，外人的看法，我从不放在眼里。”
邺主最终妥协一步，他摇头，道：“这样，我传信给岓雀家主，问问他的意思，若是人家同意，再谈后续，若是人家一口回绝，我也没办法，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薛肃郑重道：“多谢父亲。”
谁知到了晚上，岓雀家家主燃烧灵符，万里传音，怒急攻心，破口大骂。
和圣地方方面面的顾虑相比，妖都人的秉性来得直爽许多，反正翻来覆去，来来回回就一个意思，不可能。不论是鬼迷心窍真动心，还是早有预谋假在意，都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很快，妖都那边传来消息，说岓雀家二小姐和句芒家长子定了亲，婚期近在咫尺，引发热议。
至此，薛肃再也忍不住，他给家人留下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说要亲口问一问她，若她说这是她自己的意愿，从今以后，他死心，再不提此事。
邺主一看，心中咯噔一下，左思右想不放心，于是一路追去了妖都。
薛肃果真出了事。
岓雀家严防死守，不仅派出了族中大妖围守，还刻意让那位二姑娘的哥哥与弟弟寸步不离地守在院子里，薛录一去，三人正面对上，谁看谁都是满眼怒气，很快引发一场不可遏制的血战。
薛录实力非凡，在那一辈中，甚至是六圣地传人中最优秀出色的那个。那场大战到最后，岓雀家的第三子，身亡。
另一个重伤垂危。
圣地传人旁若无人闯入妖都，杀害五世家的嫡子，这事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妖都。
岓雀家家主目眦欲裂，理智全失，他亲自出手，捉拿薛肃，又命令全族拦截匆匆赶来的邺主，将父子两围困，试图取其性命。
打到最后，天崩地裂，血染残阳，直到引来圣地另外五位君主，加上九凤家出面，闭门谈了整整一夜，才将事情平息下来。
说到这，沈惊时摊了摊手，道：“闹到这一步，不能再听之任之下去，只能双方息事宁人。”
“在当时，这件事事关妖都和圣地颜面，两边都下了封口令，同时散播出各种谣言冲荡真相，真正的内情只有三地嫡系知道。”
“这还真是得亏了当时邺都一门双骄，折了一个，另一个也能堪大用，看看岓雀家，嫡系死的死伤的伤，家主一陨落，几百年过去，没有再能挑起大梁的，时至今日，算是彻底没落了。”
“这是邺都的家事，肃王侯又是邺都那位殿下的亲伯父，我觉得，邺都那边的态度可能不太乐观。”沈惊时丢给溯侑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笑着道：“提早跟你说起其中原委，你自己想想应对之策，但是借东西这种事，你下次还是别开口了，我肯定不敢再给你的。”
话说到这种分说，溯侑若还是不明白，便有点刻意装傻的意味了。
他接过热茶抿了一口，笑了下：“很明显？”
这就算是坦然承认了。
沈惊时顿时咦了一声：“溯侑公子不动声色，若无其事的本领极为高超，见一个唬一个，怕什么。”
说完，见溯侑端坐在对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又绕过去，拎着本书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放心，圣地传人对这类情绪感知不强，只要你想，还能瞒许久。”
话音才落，溯侑伸手推了推窗，窗外是一条崎岖小路，湿漉漉蜿蜒进山涧中。视线尽头，薛妤和善殊相携而归，不知名的花瓣三三两两掉落在肩头，温温柔柔铺了长长一路。
早春的风光，生动鲜活得令人难以抗拒。
他指腹摩挲着茶盏外侧凸起的花纹，身体往后微微一靠，叹息般地低声道：“都这么明显了。”
她怎么好像还是——心如止水，别无二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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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薛妤踱步上楼，见到溯侑，眉梢微动，身体顿了顿，自然而然地倚靠在楼梯一侧，问：“伤好了？”
溯侑弯了弯唇，轻轻颔首。
薛妤走过去，拉开张椅子坐在他身侧，道：“手伸出来，我看看。”
溯侑垂着眼，将手掌伸在她眼前，她扫了两眼，见上面乱七八糟的淤青勒痕全部消散，不见踪迹，满意地提了提唇角，才要开口，便同时听见四声清脆的“啪嗒”脆响。
这种声音太熟悉，几乎已经下意识刻在了在座几人的骨子里。
几人同时抬头。
果不其然，天机书小小的卷轴展开，四行清晰的小字步调一致地显露出来。
——秘境之渊开启。
善殊看向薛妤，皱眉道：“又提前了。”
是啊，又提前了。
“飞云端由扶桑树亲自操控，是其意志的体现。”薛妤指腹摁在桌面上，透明的指甲泛出一种凝重的青白之色，她起身，扫过桌上堆成小山的书籍，道：“先过去吧，这些也不必再查了，我想，等到了里面，该浮出水面的，自然都会让我们知道。”
因为薛妤前一世的预知，他们所处的凝水城离秘境之渊并不远，全力赶路也就两个多时辰。
他们付了住店的钱，一路南下，行至半途，见天穹上陡然热闹起来。
有资格进秘境之渊的年轻人有千余个，此刻得到了天机书的提醒，各显神通，离得远的不惜耗费灵髓催动灵宝，云层之上光芒绚烂，各有千秋。
都想头一波进秘境之渊，好占得先机，拔得头筹。
九凤花枝招展的鬼车尤为惹眼，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来。
薛妤走上前，将这些天摘的草药和先前找到的放在一起，九凤抚了抚眼尾，颇感欣慰地笑：“这一次，天机书还算有良心，这种事情，还是同时通知了我们妖族，心眼没算偏得没法看的地步。”
“少来。”薛妤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妖族不做任务在先，即便真偏心，也没什么好说的。”
九凤也不反驳，她道：“能用钱解决的事，谁想动手呢。真说起来，我们也没坏规矩，该交的钱，可都在你们邺都门前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交齐了。”
恰在此时，一直笼罩在秘境之渊门前那一层透明的流光突然黯淡下来，无形的屏障撤去，一个巨大的豁口出现在众人眼前。
“开了。”
“这就是秘境之渊？”
“怎么好像和我爹跟我说的不一样。”
迟疑和惊叹只维持了一息的时间，很快，有人一马当先踏入豁口内，消失了身影。
九凤正色，和薛妤，善殊等人前后并列着踏入了秘境之渊。
等他们双脚真正踏到地面上，还没来及观察眼前这个最为神秘，一直为人称叹的小世界，眼前场景一黯，薛妤等人双脚便像是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九凤提了提脚，发现提不动，问身侧的薛妤：“来错地方了？”
“没。”薛妤环视左右，发现眼前渐渐亮起来，言简意赅道：“看周围，别说话。”
“……”九凤突然道：“我们一共六个人进来的，是不是？”
“是。”善殊轻声细语回答了她。
九凤眨了下眼，确认过后吸了一口气，道：“那我怎么还看到陆秦和季庭溇了。”
善殊顿了顿：“我也看到了。”
薛妤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抬眼，见九凤身边也渐渐出现几个熟悉的人影，无言地沉默了半晌。
果不其然。
下一刻，天机书小小的卷轴任务一栏中再起亮起光芒，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所有人眼里。
【五星任务——魅】

第72章
真是没想到，一点都没想到。
“什么意思。”才夸过天机书良心的九凤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呵地笑了一声：“意思是我想要获得秘境之渊的机缘，还得先完成这个任务是吧？”
善殊低低叹了口气，道：“若是不出意料，大抵是这样了。”
薛妤视线在黑暗的空间中扫了一圈，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被临时开辟出来的小空间。光线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巨嘴吞噬，只刻薄地留下一点微末的光，能看到人的眼睛，却辨不出具体轮廓。
若是所料不错，他们此时只能算半只脚踏入秘境之渊，正如九凤所说，这个任务不做，即便不被丢出去，也别指望能得到什么顶尖的好机缘。
摆在明面上供人自行领会的选择。
这不是薛妤第一次感觉到，天机书和扶桑树几乎是在强硬地逼着他们往前走。
按理说，这两样是与天同寿，亘古长存的圣物，时间在它们眼中，是一成不变，最无用，也最多余的东西。而如今，它们表现得如此急迫。
五百年一次的飞云端，从未有过提前或延后的情况，在他们身上提前了，秘境之渊也是如此，再结合前世的境况，薛妤有种惶惶的直觉。
好似在不久的未来，会出现什么无法挽救的情况，他们则是解局的关键，需要快速成长，强大起来。
薛妤看着那亮起的，语焉不详只有一个字的五星任务，眉尖忍不住蹙了蹙。
她得承认，这和她想的不一样。
见识过千年之后的场景，回来后，她便一直有所防备，有所准备。
在她看来，前世会发生那样的局面，是因为几族矛盾颇多，妖都负气不管事，圣地居高而不作为，朝廷态度越发尖锐。这些都是存在了许久，根深蒂固无法在一夕之间拔除的。
她只能从自身做起，整顿邺都，严查人间的冤假错案，同时要求羲和，赤水等地一视同仁。而更多的举措，她原本准备等时机成熟一点，再同各地商议。
比如冤假错案真正减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妖这一块，还是得由妖都接手。再比如，她准备在人间建立数百个“求助阵”，凡走投无路，被逼到绝境的妖与鬼都能通过此阵，将自己所遇困境诉说给圣地，圣地再通知地方执法堂处理。
这样，人间就能减少许多本不必要的争端。
这些都需要时间，她原本以为，留给她的时间还有很多，多则千年，少则七百年。可扶桑树和天机书的所作所为，无疑否定掉了她的想法。
那还有什么。
还能有什么。
是三地动荡提前，还是另有波折横生。
薛妤抵了抵眉心，在窄小而逼仄的小空间中开口：“都报自己的姓名，算一算人数。”
妖都财大气粗，可以不做任务，将山一样的灵石倒出来充数，但无法对秘境之渊的机缘置之不理，九凤认清现实，不情不愿地道：“妖都九凤家。”
善殊，沈惊时，溯侑一一出声。
紧接着便是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季庭溇，羲和。”
“昆仑，陆秦。”这声音怎么听怎么像苦笑。
黑暗中，有人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下手腕上的银铃铛，声音清脆：“说真的，这还是我第一次接四星以上的任务，跨度有点大，还挺不适应。”
赫然是音灵。
“好得很。”九凤听着这一溜的自报家门，嘴角微动：“感情妖都五世家的，就我一个。”
有求于人，势单力薄是什么滋味，她今天算是体会到了。
“八个人。”薛妤算了算，又取下灵符，想问问朝华，愁离那边都是什么情况，可手指连着点了几下，全无反应。
她停下动作，顿了顿，说出自己的猜测：“联系不上。估计跟我们差不多，各有各的任务要做，双方没法联系，大概率，之后在秘境之渊里面也碰不上他们。”
相当于将扶桑树提前划分出了区域，将一千个人打乱，分开，重组，根据任务放入不同的环境中。
“都将任务接了吧。”善殊声音极为平和，在黑暗中，有一股格外能安抚人的温和气质：“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想不想接的问题，而是不想白浪费十年时间，就得咬着牙去完成这个任务。
没得选择。
一行人或快或慢地伸手，等九凤阴晴不定地收回手指后，天机书欢快地簌簌抖了两下，又震荡出八份带着氤氲光泽的令牌。令牌下缀着长长的流苏穗子，像是被放在血液中浸泡过的艳色，齐齐抖动起来时，像围成了一座压抑，沉闷的小阵。
说到阵，众人齐齐看向薛妤。
薛妤摇头，最先取下一份，借着那点碎光，依稀分辨出上面的字迹。
——薛妤，除魔师世家，无亲眷。
除此之外，令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身份牌暂不可对外人展示，不可暴露自己身份。
“魔。”薛妤指腹缓缓覆上那个字眼，睫毛微垂，若有所思地看向其他人。
有除魔师，就必然有魔，但他们彼此不知身份，这就意味着，连最基本的敌我阵营的都摸不清楚。
气氛一下子诡异的沉默下来。
八人中，九凤是一次任务也没做过的新手，看到这种这不行，那不行的提示，嘶嘶抽着气，忍耐着道：“不是，这种五星任务就一个字？前因后果不知道，最后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合着做个任务不是靠猜就是靠蒙？”
“五星任务，我们都是第一次接触。”善殊好脾气地回答她的问题：“线索估计是要我们自己找，总会有提示的，不然我们也无从下手。”
“空间崩碎了。”薛妤最先感受到半空中的灵力漾动，她看着脚下，唇瓣微动：“出去再说。”
她话音落下，天光寸寸照进来，大家忍不住眯了下眼，溯侑则不期然侧首，往回望了一眼。
真正的秘境之渊像一张缓缓铺展的卷轴，在抽离黑暗之后，清晰无比的展露出自己原有的轮廓。
那是一座格外恢弘的城池，时值夜晚，花灯千万盏，穿过连绵肃立的宫群，又绕开人满为患，热闹无边的长河拱桥，居高往下看，整座城像是一把巨大的散开的拂尘，起于皇宫，末于城外断尾高山。
薛妤等人足尖点地，如秋末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落脚的地方是一间三进三出的院子，院中处处如常，唯有后面那座破旧的三层高的小竹楼显得格格不入，像是精致花瓶中突兀放进去的一根狗尾巴草。
门外，管家弓着腰一边往里走一边低低碎碎地冲着奴仆模样的男子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这种当口，事情还能耽误，大人们若是怪罪下来，可别说我不给你活路。”
一抬眼，便见到了神色各异，站成一排的“大人们”，管家急忙上前，褶皱挤出一朵殷勤的花，他朝着陆秦拜下去，道：“大人，先前吩咐下去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只是运送火树时出了点岔子，恐怕得多耽搁一天。”
陆秦在原地站了半晌，须臾，僵着手掌面不改色地道：“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低头退下去，庭院内恢复一片沉如水的寂静，几人同时张望，最后还是音灵往石凳上一坐，开口问：“我们当中，可有人知道‘魅’是什么？”
其他人皆摇头，唯有善殊与薛妤对视一眼，前者理了理思绪，将其中的缘故说了一遍，又道：“我们查了许多上古时的书籍，也不曾查到其来历。”
“先将院子都查一遍。”薛妤率先走向那座小竹楼，道：“等搜寻完对我们有用的资料，再出门去街上走一圈，了解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
“行。”经历过最初的惊诧，难以置信后，九凤现在是既来之则安之，她挥了挥衣袖，道：“我提前说，我这是第一次接天机书任务，前头大概是帮不上什忙，你们若是找到了线索，让做怎样的事，开口便是。”
“早点完成任务，也好早点去寻机缘。”
季庭溇错眼看过去，一边跟着薛妤和溯侑走向小竹楼，一边道：“哟，看不出来，我们九凤大小姐也有这样的觉悟。”
“你才登上圣子之位，不知道的东西自然多了去了。”九凤还从未在口头上吃过亏，当即噎了他一句，季庭溇被哽得说不出话来。
九凤提着裙摆跨过门槛，看向善殊和音灵，压低声音问：“这几个人里，谁做这种任务最快？”
八个人里，九凤曾跟薛妤和善殊走过一程路，也算一段缘分，因此每回九凤说话，她都会应答。但按理说，圣地传人和妖都世家的掌权者一般不会走得太近，可善殊看着九凤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不由想起她和薛妤一起处理螺州飞天图任务时，说的那番话。
——“我不善攀谈，不爱与人打交道，刻意凑上去，反而显得别有所图，但若是可以，圣地传人应当改善与妖都世家之间的关系，未来很多事情，我们可能要一起解决。”
——“并非低人一等的讨好，这仅仅是为了保证，真发生事情的时候，我们中有两个人的话，妖都那边是能听进去的。”
这次五星任务，唯有九凤掺杂在他们中间，这是扶桑树的安排。
薛妤的话，算是再一次一语成真。
善殊顿了顿，细细解释：“音灵是我们几个中运气最好的一个，她抽到的任务不是两星半便是三星，季庭溇手气也不错，抽到三四星的任务居多，剩下我，陆秦，薛妤运气不大好，都曾抽到四星半的任务。”
九凤抽了抽嘴角：“这么算起来，我运气最差。”
第一个任务就是五星，天机书不是偏心，它是缺德。
陆秦见善殊要娓娓道来那些不堪回首的事，急忙摆手，道：“别说我，别说我，我不配解决四星半的任务，真的。”
音灵专门揭人老底，她笑着对九凤道：“你不知道，我们昆仑少掌门可威风，当年凭一己之力，将薛妤坑得替人皇殿后，事后自觉无颜见人，曾闭门不出整整两个月，现在见到薛妤都发怵。”
“还有这回事呢？”九凤挑着眉往陆秦身上扫了好几眼。
后者捂住半边脸，虚弱地哀嚎：“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将这事忘了。”
善殊见他再次陷入痛苦的回忆中，含着笑好心结尾，将话圆回来：“做这种高难度的任务，还得看前头那两位。”
“我看也是这样。”九凤盯着薛妤和溯侑的后背半晌，煞有其事地道：“有种话本里的高手气质。”
这一下，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笑。
三层小竹楼的门被嘎吱一声推开，薛妤听着后面一声接一声颇为友好的交谈，肩头微微松了两分，她扭头对跟在身侧的人道：“十九，你留在一楼，我上二楼，若有线索，随时找我。”
“好。”因为一声久违而亲昵的称呼，少年侧脸微扬，露出清隽而干净的轮廓。
半个时辰过去，八人将整座小竹楼里三层外三层地翻了个遍，确定没有遗漏之处了，便三三两两聚到庭院中的石桌边，桌面上堆着一张写到一半的纸和两封被金线封着的信件。
后面两份信件打不开，被印上了某种玄妙的上古之阵，即便是薛妤，也不敢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轻举妄动，怕引发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果，打草惊蛇。
于是明显的线索便只剩下那张纸。
薛妤凝着手中的纸，将那段话翻来覆去地看了两三遍。
只见纸张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天子脚下，事故频发，京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圣上亲启祭台，命司天监勘察三夜，隔日颁布两道密旨。】
——【魔女紫芃自琼州魔岛而出，将于半月后抵达京城，与定江候成婚。此女关系甚大，干系圣上之计，定江候自愿以身为饵，向上奉告，在大婚之夜，趁魔女及亲信不备，联合诛魔司七位大人施展夺魂之术。】
——【此计推迟数十年，终得应允，心中忐忑，喜半参忧。】
忧字之后，便是一笔凝长的停顿，晕出颜色深重的一团墨渍，忧愁之意顿时跃然纸上。
薛妤将纸张放到桌面上，其余几人一个接一个看过。
“我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九凤揉了揉眉心，道：“我看到这种绕七绕八还要除妖除鬼的就烦。”
“这纸上所说，除魔司七位大人，对应的应当就是我们其中的七位。”
薛妤沉思许久，取了屋里的纸笔，就着半干不干的墨点了点，在纸上拉出一条线，从容不迫地分析：“从现有的信息来看，十五天后是一个节点，亦是我们破解谜团的关键转折。”
“定江候和魔女成婚当晚，我们施展夺魂之数，所得到的东西说不定就是解开这两封信的契机。”
“现在出现了魔，可魅是什么，还是不得而知。”薛妤分别写下这两个字，道：“这十五天里，我们需要弄清楚身处的环境，这位琼州魔女是什么来历，民心动荡，圣上大怒又是因为什么。”
借着角落里的两盏花灯，她余光扫过其余七个人，问：“定江候是哪位？”
大家顿时左看看右看看，否认声接连响起。就在薛妤忍不住皱眉时，溯侑朝前走了半步，他与她对视，轻声吐字：“我。”
薛妤目光微凝。
她没想到是他，或者说，在看到成亲这个字眼时，她就下意识将他排除在外了。
微弱的灯光下，少年眉眼近乎招摇到了旖丽的地步，唇色润着胭脂色泽，两腮肌肤透明，整张脸是矛盾到极点的颜色冲撞，惊心动魄，明艳纯粹。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穿上喜服时是什么样子。
薛妤手中的动作停了停，她搁下手中的笔，而后抬眼，仔仔细细去看他的眼睛。
还是那样乖而纯粹的光亮，她问什么，他便回答什么，永远学不会隐瞒一样。
只要任务需要，别说当个新郎，便是要他的性命，他好似也不会说半个反抗的字。
半晌，她点头，道：“知道了。”
说完，她捏着那两封不薄不厚的信坐到一边，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见状，陆秦和沈惊时等人蜂拥而上，围着石桌各抒己见，发挥各自的想象力，越说越离谱，后来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纷纷闭嘴。
月悬中空时，薛妤蓦的起身，她垂着眼，将手中信封摁在桌面上，动静不轻不重，可就是引来了其余人的注视。
她伸手揉了揉眼尾，道：“我去找找别的线索。”
看着远去的背影，九凤给了沈惊时一手肘，道：“看见没，看见了没，一下子就不开心了。”
善殊看了看很快熟成一团两人，也跟着看了看，而后摇头，道：“阿妤是这样的性情，只是脸上表现得冷了点，其实没别的意思。”
“那不一样。”九凤笃定：“别怀疑，我在这方面还没感知错过。”
他们的话语一句接一句灌入风中，传入耳里，溯侑修长的指节微微拢起，而后在一个低低的尾音中倏的舒展，连带着眉眼都弯出一点璀然弧度。
是。
她一瞬间没收敛住的情绪，他也感觉到了。
浓密的睫毛克制不住颤了颤，溯侑仰着头看了眼三层小竹楼，想。
可能。他痴心难改的怦然心动，孤注一掷的奋力追逐，终于等来了一丝不太明晰的回应。
与此同时，沈惊时朝溯侑挥了挥袖，无声做口型催促：“快去，快去啊你。”

第73章
古城的月悬在半空，既圆且清，薛妤坐在小竹楼的第三层，楼里气息陈腐，弥漫古旧的书卷纸墨气，丝丝缕缕沉入鼻尖，有一种别出心裁的提神熏香作用。
她拉了张凳椅扫去灰尘，在小小的窗边坐下来，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除魔典，翻开一看，里面涉及的符篆阵法格外玄妙，跟后世除妖阵有异曲同工之处，但相比之下，更晦涩难懂些。
其余的都没用，后世没魔可除，她要找唯有纸上提到的夺魂之术。
她一页页翻过去，没多久，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顾名思义，夺魂之术阴损，所呈现描绘出来的画面也极为简单直白，不堪入目，薛妤看了两眼，觉得自己心里起了一股躁气。
她手指微动，做了个记号后合上书册，平视前方，而后缓缓蹙起眉尖。
心不静，则情绪不宁。
楼下脚步声传来，声音不轻不重，在空旷的竹楼里荡出一层低低起伏的回响。按理说，她此时该戒备警惕，可这动静太熟悉，以至于她都不需要仔细辨别，一下便听出来是谁上楼来了。
在踏上最后一层阶梯时，脚步声便轻轻静静地止住了，薛妤循声望去，隔着烟气水雾一样的朦胧光线，她的视线落在倚在楼梯口的清隽少年身上。
他含笑走近。
及至跟前，还未等他开口，薛妤便将手中沉甸甸的书递到他身前，又伸手点了点立柜后面的一张凳椅，道：“找到夺魂之术了，你看看。坐着看。”
灯光下，她侧脸精致，声色清冷，每一处都是经得起吹毛求疵挑剔，又处处透露拒人千里的模样，单从外相上看，很难想象出她动情，动心是什么模样。
溯侑接过那本书，又拉着一张凳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顺着留下的记号翻到记载了夺魂之术的那一页，仔细看过后，抬眼轻声问：“女郎有怎样的看法？”
“现在最令人困惑的一点是，我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往常，哪怕是四星半的尘世灯任务，不论过程如何波折，至少从一开始，他们便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找灯。
这一点，溯侑同样想过，他道：“按如今情势来看，大概是要层层抽丝剥茧，将那两份信解开才能有新方向。”
薛妤偏头去看窗外，眯着眼徐徐道：“这里应该是远古皇城。”
“从远古流传下来的书籍不多，不是记录简单的风土民情，疆土格局，便是详细介绍各式各样的宫廷御膳，食肆小吃，但关于别的东西，全刻意隐去了。”
比如苍龙和天攰两个如此强横的种族，是怎样突然在一时之间走向消亡的，再比如魔是什么，魅是什么，远古传下来的书籍，无一例外，没有只字片语提到。
从古至今，不论盛世清明还是民生潦倒，口诛笔伐，大张挞伐的士子不少，喜山喜水，纵情人世的文人墨客更不少。文人的手，他们的笔，是遏制不住，防不胜防的。
那么多人，总能有一两篇幸存着流传下来。
可没有，一点都没有。
处理得如此干净，除了天机书和扶桑树，不做他想。
“臣听说，远古没有圣地，亦没有妖都，人皇长生不死，威严盖世，是世间至高的主宰。”溯侑顺着她的话题缓缓道来：“后来，扶桑树苏醒，钦定妖都，圣地，人皇的权力一降再降，成了今日的朝廷。”
想也不用想，这其中肯定有难言之隐，无法抹去的种种苦衷。
“扶桑树蕴天地万物而生，所做决定即是苍生之决定，它既然下决心湮没这段历史，万载不提，又为何偏偏在此时将我们聚集在一起，揭开尘封的一角。”
这些事情，根本无法深想。
溯侑看着她腮边垂落的鬓发，想，她永远就是这样一个纯粹的，注定背着许多包袱前行的人。既要避免前世之结局，又时时刻刻都背负着圣地传人，邺都公主的责任，跟着扶桑树的提示猜东猜西，顾虑颇多。
为民，为妖，为眼前所见美好而温柔的一切。
就是这样一条路，前世，她孑然一身走到了底。
他缄默一息，轻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女郎不必担忧。等这个任务结束，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很明显的安慰话语。
薛妤前世从松珩嘴里也听过许多次，他让她不要太累，不要太忙，不要为了和自己不相干的东西糟蹋自己的身体，可这人的语气，真是一听就不一样。
或许得益于这把风风韵韵，敲金击石的嗓音，原本再普通不过的话语，被他缓缓地咬着字音说出来，既轻且清，像温柔的一阵夜风，又因为话语中天生的凉薄之意，绕绕沉沉拂进耳畔。
跟那天，他说来哄她时是一样的语调。
四目相对，薛妤的睫毛突然眨了一下。
完美无瑕的面容下，一道小小的裂纹便足以成为敲击的豁口。
溯侑顺势起身，朝前踱步，而后半蹲在她身前，衣袖花瓣一样散开，三三两两落在竹楼的地面上，清洌的松香中，他微微抬着下颌，温声道：“现在，说说之前的事。”
“女郎因为什么而不开心？”
薛妤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微微一怔后，眸光微动。
那一瞬间起来的情绪波动，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回事，现在真要回想着去说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是觉得这个五星任务太过严苛，不近人情，而他的态度又理所应当，几近到了坦然接受的程度。
薛妤不由看向溯侑。
不知是不是身份习惯使然，他总喜欢仰头看她，追着光漾动的姿势。可恰恰是这个姿势，他像一朵全然舒展花瓣的柔旖花朵，不论是深邃的眉眼，还是挺立的鼻脊，亦或者流畅锋利的下颌线条，都以一种惊人的姿态被她逐一收入眼底。
剑走偏锋，含蓄又从容的漂亮。
薛妤望进那双潋滟桃花眼中，嫣红的唇微动，诚实到接近内心剖白：“我没想过是你。”
“臣在八人之中，定江侯的身份，有几率获得。”溯侑没有点到为止，他罕见的用一种强势与诱惑参半的语气道：“这不奇怪。”
薛妤沉默半晌，望着他道：“我知道这并不奇怪，是我私心作祟。”
“你是殿前司的公子，是我亲自培养出来的心腹之臣，你的大婚，应当燃灯烛千盏，缀明珠美玉，束绫罗红绸满街，而非在一个五星任务中，因情势所需，成为一个为所谓口中大义而献身做诱饵的负心之辈。”
“那位紫芃魔女，你连面都没见过。”她显见的有些不开心，眉尖微拢，道：“这是你第一次成亲。”
这好似是她第一次提起男、女之间，婚姻之事。
冰凉的指尖在宽大的衣袖中屈了屈，溯侑睫毛根根垂落，他问：“以殿下所说，该给臣配个怎样的女子为妻。”
小小的楼阁中，气氛好似随着这一句话深重起来。
薛妤许久不说话，等他耐不住这种死一样的沉寂而皱着眉去凝望她眼神的时候，她才倏然动作，卷起手边的书卷在他肩上敲了一下，声线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冷与僵：“你起开。”
像是扭开了一个开关，溯侑眉眼徐然舒展，漆黑的瞳仁里描上几笔明显的笑意，他低声纠正：“女郎说错了。灯烛千盏，明珠满堂，红绸当街，皆非公子成亲的仪制。”
皇太女大婚或主君大婚，才是那样盛大的排场规格。
瞥见她眼中水一样漫上来的懵懂怔然之色，溯侑几乎是强逼着自己退了一步，他垂着眼从喉咙里逸出一声笑，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跟她说话，他道：“足够了。”
这样的回应，无疑比他想象中好了太多。
“嗯？”薛妤问。
她才说让他起开，他却并没有挪动脚步，依旧那样含着笑抬眼望着她，声音不轻不重，连字句之中的停顿，都全是刻意撩人的样子：“不着急，女郎，我们慢慢来。”
“我会一直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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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两人一前一后从三楼小隔间里走下来。
从进来到现在，不过两个半时辰，九凤和沈惊时已经经常能头一歪凑到一起嘀咕两句别人听不懂的话，此刻仔细看过薛妤的脸色，九凤头一偏，对沈惊时笃定道：“好了，差不多好了。”
“看不出来。”沈惊时啧啧称叹：“溯侑这么会哄人呢。”
“你懂什么。”说起这个，九凤来了精神，道：“人家那张脸，都不需要说话，往跟前一站，气就消了一半，这个无需质疑。”
沈惊时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接道：“我知道世间男子大多以色待人，但女子看男子，也是如此？”
尤其是薛妤，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这样的人。
“说什么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九凤说着说着，看两人又在庭院中坐下，围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的分析，不由头皮发麻，声音跟着弱了半截：“这张纸之前不是看过了吗，怎么又拿出来议论，这还能看出朵什么花来。”
沈惊时也嘶的倒抽了一口冷气，道：“我是真的不擅长这种需要抽丝剥茧动脑经的事。”
“天天嚷着不擅长。”善殊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招手道：“不擅长也过来，好好跟着学一学。”
庭院中的圆桌边，薛妤环视四周熟悉的面孔，问：“接下来如何行动，你们有什么想法？”
被那个四星半任务坑得至今有阴影的陆秦默默地抚了抚鼻脊，默不吭声，九凤转着眼珠子摆了下手，剩下音灵，季庭溇和善殊几个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也没什么头绪。
“先出去看看。”一片尴尬的沉寂中，溯侑长指点在纸张上，道：“留两个人下来对府中下人施展术法，问出这座府的用处，主人情况和我们八位之间的关系。再分两个人出来寻找有没有遗漏的，被忽略的线索。剩下几个去各大酒肆茶楼，胭脂首饰店了解如今年月，局势分布，京中人心惶惶又是因为什么。”
“行。”九凤二话没说便开口：“我审下人，这活适合我，我挺喜欢。”
善殊温声道：“不论是留在宅院中的，还是出去打探消息的，都要注意安全，不要掉以轻心。这是五星任务。”
薛妤点头，看了眼半空中的圆月，道：“明日正午，这间院子里集合。”
大家纷纷点头。
“十九。”薛妤起身往外走，脚步跨过门槛上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看着正往这边走来的清隽男子，道：“你留下来搜资料，他们都不太注意细节。”
溯侑止住脚步，皱了下眉，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道：“若是发现情况不对，及时抽身，之后大家再一起想办法。”
“放心。”薛妤颔首，言简意赅：“我有分寸。”
等人一散开，沈惊时便凑上来，对溯侑使了个别有深意的眼神，啧的一声，低声道：“听听，我们不注意细节是假，我看是溯侑公子的伤未好全才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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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柳絮纷飞。
不知昨天是什么日子，薛妤戴着幕篱出门时，御河边仍挂着数不清的宫灯，人却稀少，河里飘飘荡荡地顺水流下许多燃着灯的纸船，有人撑着船在下游将成片成片记载了人们祈愿和美好祝福的纸船轻轻松松一捞，甩到船尾，堆起高高的一叠。
大多店铺都关了门，唯有打尖的驿站还点着灯，再有便是城中的几大酒楼，因为也供修士吃喝玩乐，晚上也陆续有人前来。
薛妤选了最大的一家，踏上了台阶。
热情的小二将她引上了二楼，她刻意选了前后都有人攀谈的一桌，侧头要了几样楼里有名气的糕点和菜肴，等菜上桌时，前后桌的动静都清晰地入了耳里。
“华兄，一别数年，许久不见。”薛妤斜对面坐着两位年近不惑的男子，做东的那个举起手中的酒盏，唏嘘不已：“今日这酒，一定得喝。”
被称为华兄的那个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像是不常喝，所以几口酒下肚，脸便泛起了深色的驼红，他感叹道：“如今从南岭来一趟皇城，是真不容易。我随行车马被拦着盘问了数次，差点没能放行。”
“哎。”听闻此话，他对面坐着的长须男子叹息道：“快别说这个，提起来我就头疼。自打百年前魔物出谷，四下横行，各地死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好不容易有好转之向，还没来得及欢呼，那些魔物不知怎么的，一股脑往皇城来，天子脚下，蝗虫一样泛滥成灾。”
“可我怎么听说。”外来的那个警惕地瞥了瞥四周，压低声音道：“定江侯要和琼州魔女成亲？这事若成了，不是越发一发不可收拾吗？”
“昨日酒巳节，御河左右两条街，我多了不说，至少有五成是魔物，他们也有样学样，变作人的样子，擂台比剑，放花灯，那种场面，真是，我看着便觉得膈应。”
“再等等吧，圣上还在皇城坐镇呢，说不定呐，把魔物全部赶到皇城是早有计划。”说起这个时，两人的声音如蚊蝇，刻意含糊字眼，薛妤需得仔细辨认，才能听清其中的意思。
“兄长何出此言？”
“你也知道，我远方表兄在朝为官，官拜三品，专管各族入京，朝贡之事。他最近几月忙得脚不沾地，我听我姨父醉酒时提过一嘴，是因为短短两三月间，不少强横的隐世家族都悄悄到了皇城。”
“隐世家族？”其中一人追问：“都有哪些？”
酒量不高的人神智都已不怎么清楚了，他往桌上一趴，嘟囔着掰着手指，含糊道：“三大修仙门派，唔，还有苍龙，天攰那边，都来了人。”

第74章
从酒楼里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随后，她又走了不少地方，将这座远古皇城的现状了解得七不离八。
正如溯侑所说，远古以人皇为尊，五湖四海，奇种异族，莫不臣服。修仙门派欣欣向荣，妖族强大的世家隐世而居，日子一时算是平静无波。
谁知七百多年前，变故横生，世间生出了‘魔’。
他们修的是独成一派的魔功，额心生诡异的黑红纹路，血淋淋一大片，依靠吸收恶气而活。因为出世不久，无人管束，他们中的许多图方便快捷，便会恶意制造许多意外事故，玩弄人心，等恶气积攒到巅峰，再出手慢悠悠享用美食。
之后，又诞生出两片魔岛，一为琼州，二为蛮洞，琼州以魔女紫芃为主，而蛮洞则以人身蛇尾，暴戾非常的魔物忝禾为尊，双方自出世之日起便在争斗，百年不休，牵连了许多无辜之人。
在百年前，人皇召见魔族二主，说起此事，可魔族诞生不过百年，对这片天地都尚处于摸索之中，他们应召而来，有样学样地拜见人皇，却不敬人皇，谈吐间，甚至以你我自称。
当人皇要求他们约束子民，两岛互不争斗时，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拒绝，魔女甚至扬言：“魔族天性，唯从一主，内部之斗，至死方休。”
人皇动怒，拂袖而去。
如同每一个才出世的种族一样，魔族跌跌撞撞地朝天地间迈步，他们大多懵懂，凭本能做事，而这样的本能，对人族来说，却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
眼看魔族实力日渐攀升，却不懂事故，不通人情，更不在意世人成见看法，这对人皇来说，无异于眼中一根尖刺。
为了拔除这跟尖刺，皇城中新设诛魔司。
可这注定治标不治本。
每日早朝，仍有大臣叫苦不迭，各州各地，几乎逮着魔这个字眼夸大其词，大做文章，说他们以人血为食，人骨为饰，丧心病狂，毫无理智。
于是，便有了任务中那张纸张上所写的一幕。
薛妤转身去灵宝阁，买了八颗远古修士互相联络的灵珠，这珠子不比灵符，一颗只能用一次，用过之后便作废。
他们落脚的地方是西巷，牌匾上提字为陆府，处于两段长长小巷拐角的尽头，宅子占地不小，却坐落得隐蔽，像是刻意为之。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亮了一点，路上开始有行人走动，薛妤问过其中两个，可知道陆府的消息，一个摇头，另一个是在同条街上府宅中当值的下人，算半个邻里。
他卷着袖边打着哈欠道：“那家神秘得很，据说住的是修仙门派的人，但具体我们也不清楚，只是偶尔能看到红光闪动，有一次半夜还闹出地动山摇的动静，不过很快便消了。”
见薛妤问这个，那位佝偻着身子的下人好心道：“你是外来的吧？其实不必怕这些，近几年皇城中常有这种现象，许多仙长都下了山，时不时便出手帮一帮我们这些担惊受怕的人。”
“别怕。”他见薛妤独身一人，又是戴着幕篱的姑娘家，安慰道：“说起来，魔物这些年没之前猖狂了，只是很喜欢热闹，常出来吓人，遇见了只要不抵抗，哭几句装可怜，便大多能躲过一劫。”
薛妤道了谢，顺着那条长得似乎不见头的巷子往前走。
踩在一道布着轻微裂纹的青石砖上，她脚步停下来，看着交织着魔气的空间，掀了掀眼看青灰色的天穹，不轻不重道：“出来。”
天空中轻飘飘降下两人，两个都戴着半截面具，露出额心出深红色杂乱无序的血色纹路，他们见到薛妤，并不见礼，可神态并不自然，反而有点僵硬，为首的那个朝前踏出一步，道：“我主有请魔女。”
薛妤眼里闪过一线惊讶之色。
她知道五星任务可能危险重重，变幻多端，反复无常，可这种反转，确实是她没有想到的。
五星任务给出的身份牌，一开始便清晰明了，“诛魔师”三字绝无可能看错。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在哪？”想起两位魔主之间势同水火的关系，薛妤的语调并不柔和，尾音压得很平，透露出一点不耐至极的意味。
“魔女跟我二人来。”
说罢，他们便一展魔焰滔天的羽翼，猛的飞上了天，不知使用了怎样的收声敛气的灵宝，一路平稳，丁点波动都未逸散出来，薛妤手掌微扬，以阵线封路，尾随其后。
片刻后，一座小巧别致的庭院内，三人前后降落。地面上葳蕤青翠的花草在薛妤落地的一瞬间褪去了伪装，露出原有的真面目。
只见院中氤氲美景，小桥流水，全成了被利器划破的画卷，一蓬火花炸开，露出里面黑色的山，墨汁般的水，还有长着尖刺吐着不明汁液的绯红色花朵。入目所见，皆是一副诡异的仿佛强行拼凑在一起的情形。
绯红花丛间，斜斜倚着一个人，他长着人间男子清秀的面容，自腰腹之下，却是一段粗壮有力的蛇尾，盘起来时堆成一座闪着寒光的山。偶尔一拍蛇尾，那些花便被连根排成饼，连着地里的泥土都溅出三分。
他朝薛妤看过来的时候，深灰色的瞳仁竖起，那是一种警惕的，同类之间本能的敌视。
薛妤心中有了数，这就是蛮洞的魔主忝禾。
“你现在还真将自己当做人族了？”忝禾声线如砂砾般沙哑，盯着人看时，给人一种被猎手盯上，难以脱身的感觉。
薛妤眸光闪烁片刻，而后，她朝他走过去，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下一刻，又从从容容摘了头上戴的幕篱，随手放到桌上，方抬眼，问：“大张旗鼓找我，要说什么？”
忝禾的蛇尾躁动地甩了两下，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恶劣而轻蔑地笑了下，开口道：“见面居然没喊打喊杀，我还以为你转性了。”
他接着道：“如此大胆，原来只是一道分、身。”
他说话的时候，薛妤一直在不动声色观察，方才的一系列动作，全是她故意为之。她不是大意的人，可这个任务给她的感觉，是循着上古一条已经发生的时间线在走，就像现在，她同时顶着紫芃和除魔师的身份，说话做事，却是自己平常的语调。
就连这张脸，都是属于薛妤自身的。
可忝禾没有意识到不对。
不管是之前酒楼里的两人，还是如今的忝禾，都在一条接一条往外抛出线索，前者引出今时大概时局，后者说出她乃紫芃分、身一事。
好像不管他们几个接任务的人做了什么，即便闭门不出，这已经发生的事，就是已经发生过了，他们只需要踩着这条路往前走，便能知道想知道的一切。
可，这是五星任务。
薛妤不是第一次做任务，她知道那五颗闪烁的星星代表着怎样的难度，就是整条故事线全部让他们一点点补充，耗上个一年半载的，她都不觉得奇怪。
她回神，仔细观察忝禾额上的那道红纹，果真是鲜艳似血的颜色，跟灵力不同，魔族的魔气是黑色的，墨汁一样浓稠深重的颜色。
“你要说的若只是这些，恕我不奉陪。”薛妤作势要拿回桌上的幕篱起身回去。
忝禾指尖一动，那幕篱便被重重掀翻在地，他蛇尾一拍，将仅剩的十几株鲜花连根拔起，眼光闪烁，戾气横生。
须臾，他像是想明白，杀一道分身并没有意义，便道：“紫芃，你想如何，不关我事，想嫁谁嫁谁，随你高兴，可你和定江侯成亲，日后长居皇城，另一块魔族起源之石，你还是交给我为好。”
“你我再清楚不过，此物关乎我们生死，一旦被人族得到，销毁，从今以后，天下诞生的魔族将少一半。”
这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即便是薛妤这样未知全貌的人，也能轻而易举猜出一些东西。
魔族有两块起源之石，分别握在魔女紫芃和魔王忝禾手里。
起源之石关乎魔族生存之计，若是两块起源之石被凑齐，毁掉，那魔族便不会再有新生儿降世，不过千年，魔种便会彻底灭绝。
但这种要求，对一直以来的死对头而言，不是冒犯，就是挑衅。
两个脾气火爆的魔主，一言不合之下，很可能会大打出手。
薛妤手中缠出松松的雪线，因为有前世之领悟，又得了苍生阵，她的修为水到渠成般一路拔高，甚至已经开始逼近前世的实力。
她不知道那段故事线里，紫芃和忝禾有没有交过手，交手的结果如何，可私心里，在没摸清敌人实力的情况下，她不想贸然和一个从未打过交道的魔族动手。
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是她说不想便不想的，薛妤做好防御的准备，漠然出声：“这不可能，我拿不出来。”
忝禾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他道：“人族有一句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你如今，是想站到人族那边，对付自己人？”
“胡说八道。”薛妤说完，道：“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说完，她起身离开，忝禾也不阻拦，他只是摆着蛇尾，幽幽地补一句：“魔族若因你的一意孤行而蒙遭大难，你便是全族的罪人。”
薛妤脚步僵了僵。
这句话，没人对她说过，可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成千上万遍。
骤然再听相似的话语，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眼看薛妤从小巷子出去，先前将她请过来的下属凑到忝禾身边，他额间红纹艳丽，太过精致，仔细观察久了，甚至觉得那花纹不是长出来，而是画出来的，他问忝禾：“主上，就这样让她走了么？”
“不然呢？”忝禾斜眼过来，暴躁地一巴掌拍到下属头上，阴恻恻道：“皇城现在跟铁桶一样，谁知道那个肚子里憋着坏水的老皇帝有没有布置陷阱要捉我，她是分、身，我就不是？谁也打不过谁，还要受伤，打了干嘛。”
那下属被打得眼皮耷拉下来，像某种怒气横生的隐忍，从忝禾的角度看，却是卑躬屈膝的顺从，和平时半点没差。那下属顿了顿，又迟疑着问：“那，那起源之石，就放在魔女身上？”
“她那个人最为精明，起源石必定放在自己最放心的地方。”忝禾道：“她被那个定江侯迷得神魂颠倒，你瞧着看，即便跟定江侯成婚的是这个次身，她的主身也必定会进皇城，到时候我们再派人去琼州帘洞去找，起源之石十有八、九就藏在里面。”
“至于紫芃这具分身。”人面蛇神的魔物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道：“我这魔气这么浓郁，现在皇城中全是那些不知所谓的诛魔师，她从这走出去，都不需要一刻钟，便会被他们攻击。”
“嘿，虽然那些东西够缺德。”忝禾舔了下唇，道：“但制作出来的各种驱魔药，伤魔箭，镇魔阵，都还挺难缠，正主不出面的情况下，真够一道次身喝一壶的。”
他想想那个画面，心情又好了起来：“被骗了也好，魔族只需要一位魔主，至于紫芃，谈情说爱的适合她，她也自得其乐。”
那个下属眸光深邃，他站在忝禾身后，冷冷地想，不愧是只有百岁见识的种族，三言两语几句话，便将什么都和盘托出了。
确实如忝禾所说，薛妤现在走在一道岔口中，面色凝重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她遇到了一个难题。
那样浓郁的魔气，不管她捏除尘术，还是用什么隐匿的法宝，那股气息都清除不掉。
薛妤第三次使出除尘术，发现丁点效果没有之后，便彻底停下了动作。
她意识到，不是除尘术没用，而是她现在的身份，在远古这条错综复杂的故事线里，发生了这么一出事。
如果她所料不错，接下来，可能有人会循着这股魔气找来。
薛妤视线从长长的巷中延伸出去，来时她留意了路，翻过一座墙，墙的另一边往西，拐一段路进去，便能看到陆府的影子。
不远。
在她走出第十步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之声，“咻”的一声，薛妤早等着这一出，当即侧身，连着在空中翻了几圈，衣影卷成一片片，将那道疾如迅风的利箭避开。
三四位道骨仙风的老者联手而至，身后还跟着个少年，方才就是他抿唇射出了这一箭。
为首的那个目如闪电，厉声道：“你与魔物有勾结？”
薛妤极为不喜这种不分好坏随意出手要打要杀的人，她皱了下眉，道：“皇城之内，天子脚下，随意出手伤人？”
“天子庇佑的是心怀善念的臣民，不是你们这种出世百年，作乱百年的异族。”说话的是那名少年，他搭弓，上箭，瞄准，一气呵成，几乎是蛮横而不讲道理的，第二箭第三箭紧接而来。
“人皇承天命，即便是魔族，也该行包容，引导，教驯之职。”
“放肆！”老者一声断喝，道：“无稽之谈。”
薛妤徒手接下几箭，那些箭矢才到她手中，便成了裂纹般的冰色，很快化为碎屑。见状，为首的几名老者神色凝重起来，再不袖手旁观，而是齐齐出手，将薛妤围困在正中央。
那几个老者出手狠辣，少年更是如此，薛妤在几人中应对，先是游刃有余，直到几人联手布置了个手势繁复的结界，好似专门针对魔族一样，薛妤的身形有些微凝滞。
就这一凝滞的时间，老者朝少年大喝：“就趁现在！”
少年眯着眼，瞄准薛妤，手中箭矢脱弓而出。
像所有的巧合都是为这一箭做准备一样，在薛妤放大的瞳仁中，那一箭闪着寒光，正对眉尖而来，在千钧一发之际，她轻声吐字：“冰凝。”
成千上万根雪丝凭空而出，以霸道的绞杀姿势涉身四周，那根箭矢如陷泥浆，速度明显缓慢下来。但最后，却避开要害，擦着薛妤的左手手侧而过，溅起一缕鲜艳的血色。
雪丝像漫天大雪般以一种温柔的姿势将那几大一小淹没。
薛妤冷眼旁观，在转身出巷子的时候，她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那道擦伤，想，所以在远古时，那个名为紫芃的魔女在临近婚期时，不知用什么办法分出一道次身，潜入镇魔司，成为八人中的一位，而后被忝禾发现，两人见面，不欢而散，出来后受几名除魔师围困，中了一箭。
故事情节在自己推动，与其说他们作为任务者，不如说是看得更为直观明晰的旁观者。
照现在这种走向来说，下面便只有三件事，一是十五天后定江侯与魔女紫芃大婚，二是那两道被锁的信封，再有三，便是关于任务中那唯一一个提示，“魅”应当会顺势而出。
薛妤想了一路，在踏进陆府前，伸手将手臂上被擦破的那片衣料拂了拂，将血腥味强行锁住，而后跨过门槛。
才一进去，便听到九凤和沈惊时一唱一和唱双簧似的审人。
管家眼神涣散，神志不清，明天中了某种术法，还未清醒过来。
“所以这宅子是专为除魔司设置，除魔司奉皇命办事，主事有七人，一个半月前又加了位女除魔师进来，对不对？”沈惊时逼近管家，问。
因为术法原因，管家一说话便想吐，他难受地“呕”了几下，嘴里全是苦水，唇色苍白，喃喃道：“是，是。”
九凤操着张纸，龙飞凤舞地记录下这些消息。
善殊看沈惊时一会这一会那，时不时还凑上去跟九凤嘀咕两句，不由拍了拍手里的两本书，道：“沈惊时，你老实点，别晃，晃得我头晕。”
“我也晕。”九凤头也不抬地接：“沈惊时有时候跟那个什么，薛妤身边那个叫朝年的小少年一样，话多得，我脑袋都嗡嗡地响。”
写着写着，她停了笔，扬声对站在一边的陆秦道：“劳烦昆仑少掌门去磨个墨，我这都干了。”
一上午被使唤至少十次的陆秦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去拿了。
许是本来就熟悉，就目前来看，不可一世的九凤族大小姐跟圣地传人小团体相处得良好，丝毫没有孤僻，不合群的现象，反而如鱼得水，融洽自在。
“回来了？”善殊最先发现薛妤，她问：“发现了什么？没受伤吧？”
薛妤摇头，略过受了小擦伤这一点，将一天遇见的事详细说了遍，末了，道：“这条任务线在自行发展，我们无法干预，也影响不了什么，顺其自然就好。”
其他人若有所思，沈惊时负责审人，便一鼓作气地将自己查到的消息说了：“这座府名为陆府，是陆秦的府邸，由朝廷拨款建成，东西南北边都布置了环环相扣的隐匿阵法，除魔司几位大人研究除魔招数时闹出的动静多半不会被外界所见，所以十分隐秘安全。”
“除魔司呢，由圣上亲设，现在那些修仙者除魔时用的匕首，箭矢，毒液，都出自除魔司之手，在民间风头无二。”
“除却作为定江侯的溯侑，我们其余七人都在除魔司任职，头上有官衔。”
他说完，音灵将手中看了半晌的泛黄书籍放下，摇了下手中的铃铛，道：“我赞成薛妤说的。”
迎着众人的视线，她徐徐道：“我总觉得，我们在这个地方不会耗得太久，这个任务也不会很难。”
薛妤与善殊对视两眼。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他们或许不当回事，可音灵她，运气好，直觉准，每回还没开始抽任务，就能说出“我觉得这次任务又是三星”这样的话。
一抽，果真是三星。
一个两个都这么说，九凤如释重负地提了提眼角，道：“虽然你们这样说让我很安心，可这不是个五星任务吗？”
“之后看看再说。”见讨论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薛妤视线在院内扫了一圈，如是道。
“不在我后面。”九凤迎着她的目光侧了半边身，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嘴角一撇，诺的指了指小竹楼，道：“好像又发现了什么东西，在里面整理呢。”
薛妤沉默了下，半晌，她摁了下有些晕眩的鬓角处，低声道：“我上去看看。”
上楼，溯侑果真忙着，只见书架搬空的位置用白色的砂画成了个玄奥的阵法，他手中捏着根竹枝，凝眉细看，薛妤也跟着看了半晌，开口提醒：“是束缚囚困之阵。”
溯侑倏地抬眼，他仔仔细细将薛妤看了一遍，问：“回来了？有没有受伤？”
“一切可都顺利？”
薛妤摇头，接过他手里的竹枝完成了最后几笔，才缓着声音将之前跟九凤等人说过的经历又重复了遍。
两人离得近，她低头的一刹，溯侑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腥甜之气，转瞬即逝。
像极了血液的气色。
夜里，劳累了两天两夜的人决定自个找个房，打坐的打坐，休养的休养。
薛妤一进门便甩了个结界出来，她坐在案桌前的躺椅上，卷起左边的衣袖，只见小臂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擦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成一大片，血肉溃烂成黑色的一片，像是被烤焦的某种木炭。
一阵阵晕人的热意上涌。
按照身份，她现在是魔女的一道次身，而那箭，专门克魔。
万物相生相克，托这个身份原主的福，难受是肯定会有点。
薛妤闭着眼往椅背上靠了靠，想了想后，从灵戒中翻出一个铜盆，一把匕首，冷静地将刀刃放在灯上烤热。匕首在她指尖翻了个漂亮的弧度，而后沿着那块腐肉的位置一路朝下，利落而干脆地划了个圈出来。
她动作熟练，眼也没眨，只在最后血流如注的一刹那忍不住皱了下眉。
结界随之有一瞬短暂的波动。
薛妤为自己缠上一层白布，而后松下袖口，用另一只手肘撑着下颌，在灯下颤颤地动着睫毛。
疼是次要，晕是真晕。
令人扛不住的晕。
直到脚步声停在跟前，薛妤借着灯光，看到一圈松枝描鹤影的衣边，她动作微顿，在灯下抬眼去看他，又看了看被无声无息撕裂的结界，道：“恢复得不错，实力又有进展。”
溯侑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甚至第一次觉得，薛妤这样的性格，真是令人止不住的，打心眼里的恼怒。
而后便是酸胀到极致的茫然与疼惜。
她永远学不会朝任何人展露自己的任何哪怕一点脆弱，什么难受的，愤怒的，深重的东西都藏在心底，即便有伤在身，和人说话时，依旧是没有寻不出任何瑕疵的冷静自若。
他垂着眼去看她的左臂，半晌，低声道：“不能这样处理，得上药。”
这句话，薛妤往日不知从朝年朝华嘴里听过多少次，每次都恍若未闻，依稀记得，他最开始跟在自己身边时，也曾受朝年怂恿，给她送过伤药，而后被三言两语无情拒绝了。
今时不同往日，薛妤看着他灯下深邃的紧绷的轮廓，眸光微动，不知是在为她之前那句从容的“没受伤”感到心虚，还是因为一些别的，在他伸手过来时，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溯侑的手掌终于碰到她的手腕，细细的一截，却是滚热的，近乎灼手的温度。
薛妤想起之前看到的伤口情形，一向清脆的声音像被高烧蒸得低了许多，两条细长的眉不满地拢起，在他卷起那截衣袖前开口道：“丑。别看。”
溯侑难得沉默下来，他的眼瞳是浓郁的深色，沉甸甸压抑的一片，侧脸线条褪去甜蜜的伪装，几乎现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然凉薄。
这下，饶是薛妤再迟钝，都感觉得出来，他有点不高兴。
或许还不止一点。
这让她接下来直面溯侑卷起她半截衣袖，卸下那条白纱这种有些违背她意愿的动作时，都迟疑地处于一种无声的纵容之态。
就连那句“不用伤药，我锻炼肉、身”这句话都没说出来。
溯侑动作很轻，直到他放下那截衣袖，薛妤都没感觉到怎样剧烈的疼意。
他垂着眼睫，抬眼时，是一种平时伪装在光风霁月外表下，极少在她面前展现出的阴郁，话语却仍是轻的：“下一次，女郎可否带我一起。”
薛妤摁了摁眉心，道：“你自己还受着伤。”
四目相对间，溯侑起身，深重的威压旋即毫无保留的，节节增强地充斥席卷着整座结界，随着他朝前走出的两步，肆虐的狂风般撕碎，叫嚣，碾压屋内的一切，唯独将她安然地圈在最中心。
以一种全然的守护姿势。
风暴最中心，他黑发舞动，终于再次停到薛妤身侧，他弯下腰，凝着她的眼睛，道：“女郎，我不弱，比你看到的，想到的还要强。”
“这已经不是十年前了。”
他似乎要以这种强势的方式提醒她，让她明白，他不再是那个经脉寸断，处处需要她助力，保护的小少年了。
而这样的一种强调，在最后，仍以他搭着那张凳椅的扶手，现出一种乖巧的，仰望的姿势为结尾。
他在她耳边，用一种炙热的，近乎控诉般的声调道：“我不放心。”
“哪怕是受伤，女郎也只会瞒着，谁都不告诉。”
不告诉别人，亦不告诉他。
“今日若是我在那里，即便不能接下这一箭，但至少，不会让它落在女郎身上。”
这其中的深意，两人心知肚明。
月色似水，透过窗牖传进来，投了几点清静的斑点在溯侑手背上，薛妤听着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眼里的冰山近乎无措地融碎一点。
许久，她拍了下他的肩，唇瓣翕动：“带你。”
“别生气了，嗯？”
短暂的停滞之后，俯身于耳边的男子气息灼热，似是低笑了声，而后见好就收地起身，应了声好。
这一声之后，威压骤减，阴云退散，气氛渐渐恢复正常，薛妤又推了几张新整理出来的推测给他，两人低声谈论了一阵跟任务有关的事。
良久，薛妤在灯光下去看他，蓦的，指节动了动，道：“十九。”
“不出意料，我应该就是那位魔女。”
薛妤说完，点了点那张纸，溯侑看过去，只见上面写着——
半月后，定江候与魔女紫芃成婚。
溯侑偏头去看她，似乎能透过那张脸，自作多情地理解出字句之外的意思。
就是那个半个月之后要跟他成亲的魔女。

第75章
第二日，城中突然戒严，恢弘古朴的皇城暴雨如注，天色像是翻转着倒过来，天上是黑沉沉，乌压压一片，地面上则被扯动的雷电照得苍白嶙峋。
他们没再出门，再三思索下决定听从直觉，留在这座隐秘的宅院里研究那七份详细描绘了夺魂术姿态的画纸。
小竹楼在狂风暴雨中岿然不动，善殊和九凤凑在一起练相连的招式。
他们尚不知魔女修为如何，可作为一族之主，即便这个种族才面世不过几百年，也必不会是等闲之辈。为这等人物量身定制的束缚夺取之术，属于大术，又因为远古与现世断层，灵力和妖力之间更是天差地别的两种力量，练习起来磕磕绊绊，过程尤为艰难。
唯独薛妤作为被选定的“魔女”，不用准备这些，此刻正弯着腰临摹竹楼地面上的图案——那是远古阵法，每一笔都对灵阵师有着举足轻重的提点作用。
两个衔接环节再一次出错，半空中砰的炸出一团火花，九凤手掌被灵浪与妖力反噬，燎出一片水泡，善殊也轻轻地嘶了一声。
“我还是不明白。”被烫得多了，九凤甚至已经懒得再打开灵戒去找药膏涂抹，她随意甩了甩手指，颇为烦躁地开口：“这不是就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吗？”
“薛妤是‘魔女’，我们练夺魂术是为了捉‘魔女’，这七段咒术非同小可，一旦施展，重伤都还算是好的，这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办。”
九凤指尖哒哒地敲着柜边，随之响起的声音杂而凌乱，“这个任务一点有用的消息都不给，上外面街道上问多少遍都是来来回回同样的话，摆明了不让我们插手干预这里的世界，一切按照给出的线索走，然而走到头，薛妤不知是怎样的结果。”
她是这样口直心快的性格，几天相处下来，更不避讳，直言道：“薛妤一受伤，哪怕只是昏迷，溯侑肯定绷不住，八个人的任务，马上碎掉两环，还是最会动脑筋的两个。”
“做任务就做任务，真要解决什么直说不行？非得整这么一出强行提升难度。”九凤说得来气，一团脸颊红而润泽，像晴好天气中傍晚特有的火烧云，末了，她颓然摆了下手，道：“我看秘境之渊的机缘都不必想了，十年都完不成这个任务。”
善殊也颇为担忧地看了眼薛妤，道：“天机书虽为圣物，但与圣地职责一样，布置任务一是为锻炼培养年轻一辈，二是要解决已发生或即将发生的事，基本上不会出现刻意安排内耗以提升难度的事。”
薛妤听着九凤那句脱口而出的“溯侑也绷不住”时，一束鸦色鬓发从耳畔散落，垂于脸颊一侧，她停下动作，迟疑地，犹豫地侧了下头。
“没那么复杂。”她瞳仁盯着地面上繁复的阵图，眼睫一直垂在一个角度，凝成一条一动不动的直线，须臾，解释道：“这七张图，每张都是一个阵法，七张组合在一起，加以咒术为辅，环环相扣，组成一张弥天之网。这种大阵仗，对布阵之人来说，消耗极大，不会冲着一道次身而来。”
“话虽如此。”九凤接道：“主身死，次身亡，魔女若真出了意外，你也没法独善其身。”
“我感觉不到主次身该有的联系。”薛妤道：“以天机书尽善尽美的作风，既然安排了这个身份，那么该有的牵连，感应，一个都不会少。”
可她感觉不到。
“揣度天机书的秉性行事，还是太过冒险。”善殊道：“后面还有些时间，我们再找找别的线索，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提示。”
薛妤颔首。
过一会，善殊听到楼下沈惊时拔高了的声音，她眉心隐隐作痛，叹息一声后掖着裙角起身下楼。
窗外大雨瓢泼，狂风肆虐，声响一阵大过一阵，但因为院内布了阵法的缘故，一切的动静都被刻意削弱，楼里依旧显得寂静。
薛妤看向九凤。
“你想和我说什么？”九凤一边眯着眼摩挲自己手心手背被灼出一排的密密麻麻的水泡，一边抬眼看她，道：“说真的，你这双眼睛，藏不住东西。”
想说的话，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来。
薛妤并不否认，她皱眉，用一种令九凤如临大敌的严肃神情，说出了叫人意想不到的话：“我记得，你有个未婚夫，是梧桐族的嫡长公子。”
一时间，九凤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回过神来，细细观察薛妤的脸色，见她一本正经，不似玩笑，也正经起来，道：“是啊，整个妖都都知道，你不也认识么。我听沉泷之说，你们还曾同行过几日。”
薛妤想了想，问：“你喜欢他吗？”
这话说得。
如果不是面对面站着，九凤简直要怀疑眼前之人被掉包了，或者是天机书又暗中使阴招，将人真变成了魔女。
可仔细观察，薛妤还是那个薛妤，即便说着这种有关男、女之情的话，脸上神情依旧是清而淡的，与谈论正事时一般无二。
“怎么突然问这个。”九凤收敛散漫的笑色，警惕而狐疑地看着她，红唇微启：“你别是看上他了吧？”
“不是。”薛妤否认得快，随意扯了个像样的理由：“魔女和定江侯这边，我分析分析。”
“八个人里，只有你在这方面有经验。”
这话说得。
九凤已经被“任务进程”这四个大字压得没半点脾气，她随手拎了把椅子坐着，认命般点了点头，道：“行，你问，能答的我都答。”
薛妤于是又重复了遍：“你喜不喜欢他？”
平心而论，与邺都公主，圣地传人这等身份同样招摇惹眼的，还有她那张脸。柳叶眉，杏子眼，鼻梁秀丽挺直，唇瓣娇艳小巧，姝丽若芙蕖，可这等容貌，落在她身上，只成了锦上添花的点缀，在拒人千里的冷漠之下，旁人连直视好似都成了一种冒犯。
九凤将那张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都觉得“喜欢”这个词跟她之间，真是说不出的违和。
“喜欢，肯定还是喜欢。”九凤也有点不自在，她道：“我和风商羽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实在太熟悉，对方什么落魄狼狈，被长辈追着打的样子都见过，时间长了，就，好像跟另一个自己似的。”
薛妤接着问：“既然如此熟悉，你怎知自己喜欢他？”
说实话，九凤长这么大，迄今为止，还是头一次被问这样的问题。
她噎了一下，又看着窗外摇摆的枝叶想了一段时间，才慢吞吞地开口：“九凤家历任嫡系的后院是个什么样子，你应该也有所耳闻。我母亲常与我说，人生在世，需得事事尽欢，强者根本不会委屈自己。”
“世上男子那样多，或温柔，或天真，或冷艳，吸引人的一茬接一茬，层出不穷，人的视线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同一个人身上。”
“就前段时间，我还觉得我母亲说得一点都没错，人不就得这样活着才潇洒吗。”九凤风情万种地拨弄着鬓边的长发，指甲涂着艳丽的颜色，一根一根在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泽，“但风商羽对这个极为在意，他管着我，每次提起这个，都极为生气，火药一样能当场炸起来。”
“前不久，我和他吵了一架，说白了，还是为了这个事。”
“他说的那些话，我听完，真是气得不行。”九凤回忆当时的情形，声音仍忍不住高了点：“他说，梧桐族的嫡系不止一个，我若是执意如此，就看看他的弟弟们，届时，两族照样结亲，一切都跟长辈们心中期待的模样没有差别。”
只除了，换了个新郎官。
风商羽的弟弟们，个个会来事，听闻了风声，全往眼前凑，说实话，这种世家培养出的公子，不论实力，还是相貌，没有一个是差的。
可就是怪，哪里都怪。
“我和他少时便认识，才懂点事便知道彼此是日后要在一起许久的人，一切发展好似顺理成章，所以其实压根没想过喜欢与不喜欢。”
“是这次之后，我认真想了想。若是换个人成亲，我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无所束缚，无有阻拦，日子便和想象中一模一样，这个选择于我而言，既无影响，又有千般好处，可就是不行。”
再多的，九凤便不说了，她脸皮还没到那种可以当着薛妤说情话的地步。
末了，她看着薛妤凝重的神色，气息不确定的弱了几分：“那这，必然是喜欢了吧。”
“不然这样。”九凤想了又想，觉得薛妤干什么都行，唯独分析感情这事，真不一定靠谱，于是开口：“你把你的思绪告诉我，我来捋。”
“不必了。”薛妤站起身，斑斓绿的裙摆跟着前后漾出一个圈，她问了最后一句话：“照你这样说，喜欢一个人，便是觉得他比身边所有的男子都好，对吧？”
这是她从头到尾听下来，总结出来的定律。
这一下，九凤也说不上来了，好半晌，她点了下头，又换了种悬而又悬的说法：“也不用绕来绕去比较这些，喜不喜欢一个人，多喜欢一个人，身体永远比嘴诚实。”
她倾身，靠近薛妤，道：“他靠近时，牵手时，亲吻时，甚至同塌而眠时，都会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见她还想再问，九凤招架不住地举起了手，道：“我也就只知道这些了，别问我怦然心动是什么感觉，等日后，遇见喜欢的男子，你自然就懂了。”
薛妤确实不懂，她和松珩的一千年，是时势使然，但不可否然，她曾为他的眼睛，他身上那股敢为天下先的少年气驻足。那像是一种精美的艺术品，即便之后知道那全是假象，但至少在当时，很难有人不被吸引。
那应当是喜欢过的。
他也曾试探着牵过她的手，亲过她的额心，怦然心动是怎样的感觉，她没感受过，到后来，她看松珩，心如止水的滋味倒是辨别得明明白白。
当天夜里，薛妤用苍生阵中悟出的东西解开了那两道信中的一封，抽开一看，和之前白纸上那段话是同一种字迹，工整简单，一目了然——
【魔女紫芃斩出一道化身，又以灵物灵植重塑其体，使其额无红纹，身无魔气，并授以除魔之术，改头换面，送入除魔司，以探听除魔司几位对其与定江侯成婚之事看法，以及后续打算，是否有埋伏等。】
【魔女次身被识破，众人佯装不知，一切如常，闭口不提夺魂阵一事。】
【十五日后，魔女次身从除魔司而出，嫁衣红霞，盛装打扮，入定江侯迎亲车架。】
当时，溯侑就站在薛妤身侧，他一字一字看清楚纸上所说，才骤然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是一股油然而生的喜悦与紧张。
众人理解完这纸上的意思，你一句我一句地补充自己能想到的画面，最终由善殊连出首尾，娓娓道来：“魔女想到除魔司，也想到人皇的态度，觉得这门亲事有诈，可最终放不下心上人，于是斩出一道分身，重塑躯体，使其不受主身羁绊，反之，主身也不会因为次身之死而实力大减。她准备等次身与定江侯成过亲，确定侯府安全后再现身。”
“也就是说，即便紫芃主身死亡，也影响不到阿妤，从某种程度上说，她现在的躯体是靠灵植灵物支撑，而非主身的力量。”
九凤点评道：“还算聪明，没被男人的花言巧语冲昏了头脑。”
她话音才落，那名被施展了不少术法，接连几日都没现身的管家再一次踏足庭院，他缩着脖子看着地，恭恭敬敬地去请溯侑，道：“侯爷，您大婚将近，琼州魔岛那边的人来催了。”
这是要将他与众人分开的意思。
看着不知为何四散开的其余几位，薛妤从灵戒中翻出那颗用来联系的灵珠，递给溯侑，嘱咐道：“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溯侑眉目深邃，他从她掌心中接过那颗带着点余温的珠子，攥了攥，俯身去看她的眼睛，浅而慢地提了提眼角，唇线微动，声音里蕴着某种炽热灼人的情绪：“女郎可有觉得为难？”
外面下着小雨，他倾身过来，发丝和肩头上很快晕开一层深色，薛妤睁着眼去看他，怔了一会，问：“什么？”
“与我成亲。”这个时候，他好似非要将蒙在两人眼前的纸一层层揭开，字句说得清晰无比，就连唇角的弧度，都显得格外真实。
末了，他将前因后果又重复一遍，气息滚热：“与我成亲，女郎是否觉得为难。”
“溯侑。”薛妤喊他，视线审视般落在他张扬的，热烈的眉眼上，一字一顿地陈述：“你逾矩了。”
其实，早就逾矩了。
像手无寸铁的人被逼到墙角，终于喊出了那声求救的话语，她对他步步紧逼的无声纵容，也终于到达了个退无可退的临界点。
这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而这意味着什么，溯侑十分清楚。
在无比渴望她的靠近，关心，在洄游中挣扎着想见她，出来后又因为她一念间的情绪患得患失时，在意识到事情开始超脱掌控时，他也曾这样呵斥着告诫过自己。
一道惊雷扯着浩大的声势划过头顶，将两人的神情照得纤毫毕现。
薛妤见他收敛起唇边笑意，直起身，修长如青竹的指节拢着把伞，举在她头顶。风雨中，她滴水未沾，而他立于伞外，挺拔的身躯沉入夜色，就连纤长的睫毛上都沾着雨点，透出一股别样的迷人的意味。
不过一息之间，他似乎又进退自若地回到了“臣子”的身份，就连出口的话语，都是为主分忧，一丝不苟的语调：“若女郎不愿，臣有别的办法，依旧可以解决眼下困境。”
只要再卑劣一点，再不择手段一点，踏过这扇门，十天后，他便能见到一个盛装打扮的薛妤。
一个属于他的新娘。
可他仍点灯熬油，数夜不眠不休，制定出了完整的，既不用他们成亲，又不会影响主线运行的计划。
每走一步，她其实都有退路。
退无可退的人，是他。
薛妤拧眉，平铺直叙道：“那太麻烦，我们没太多时间耗在这。”
“不麻烦。”他眼瞳是两点深沉的黑色，道：“臣可以将魔女真身引到定江侯府，我们之后一切计划照旧。”
只是作为引出之人，会受点违背规则的伤。
“女郎不必做任何自己不愿做的事。”
眼前的路好似真就成了两条，一条在屋里，一条在屋外。
薛妤手指微抬，手里提着的牛角灯随之朝前晃了晃，橘黄色的光不偏不倚，正好照到他脸上。
张扬热烈，乖戾又擅勾人的小狐狸被雨打成了一朵湿漉漉，蔫了吧唧的花。
即便修仙之人受伤乃家常便饭，即便身在圣地，位极人臣，受伤流血乃至牺牲都是无法避免的事，薛妤仍然得承认，她不想再看到他受伤的模样。
甚至再退一步，就连这样萎靡的，颓唐的神色，她都觉得不该出现在他那张脸上。
说白了，他今时今日的胆大，放肆，全是她一次接一次无声纵出来的。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薛妤微微屏住呼吸。半晌，她将手中的灯递到他手中，纤长的手指点了点黑漆漆的门外，嘴唇翕动：“跟着带路的人，回你的侯府去。”
她话音落下，溯侑眼睫猝然往上掀起一道弧度，须臾，他凑近，声音中热气弥漫，字字惑人：“嗯？”
“那女郎等一等我？”

第76章
溯侑走后，薛妤在滴滴答答往下滚着雨珠的檐下站了好一会，善殊恰在这个时候推门而出，嘎吱一声轻响后，她低声道：“阿妤，我们的身份牌在刚才失效了。”
良久，薛妤收回视线，蹙着眉尖应了一声。
屋内，几人齐齐聚在一起，围着张两面桌子拼成一面的圆桌，或站或坐，身前都放着张自己的身份牌，无一例外，上面写的字全黑了下来，像半空中有只手同时朝这六七张身份牌上泼了瓶墨水，跟他们开了个恶作剧似的玩笑。
这种天气里，因为进退维谷，令人捉摸不透的任务，季庭溇憋得额心上冒出一层汗，他将披风解下，挂在一边，定了定神，自言自语地喃喃：“全黑了，这是什么意思。”
九凤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
“最开始说身份牌暂不可对外展示，是因为我身份有异，虽为‘除魔师’，可身份牌上的颜色和花纹与你们不一样。而引导我辨清魔女次身的身份后，这条规则便破了。”
“我们认清接下来的任务，溯侑一走，一切便只待十日后再看。”
薛妤垂着头，用手帕一点点擦着手背上蜿蜒的水痕，嘴里说着为人解惑的话，脑海中却偶尔不可避免的想起方才溯侑那句含着笑的“女郎等一等我”。
那种语调，刻意的，灼热的，好似带着十二分的真诚，一字一句都令人难以招架，无从拒绝。
薛妤活了两辈子，加起来一千多年，头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遗传了邺主的一点风流，骨子里对美色也有执念。
她重重摁了下自己的指骨，道：“身份牌黑下来，是因为这条线已经走到头了。”
众人精神一振，不约而同望过来。
音灵颔首：“说实话，我也有这种感觉。这个任务应当没有危险。毕竟，扶桑树开放飞云端，是为了给年轻人攀顶的机会，而不是蓄意扼杀圣地传人。”
“没有危险，不意味着接下来会好过。”薛妤接着道：“十日后，带上剩下的那份信，施展夺魂术，需要动脑筋的一部分就算完成了。”
她很少说没把握的话，因此这话一落下，便引来一室骤然放松的欣喜。
说白了，圣地传人个个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说严重点，日理万机也不为过。除了薛妤平时审案审得多，像陆秦，昆仑少掌门，负责的都是弟子们之间的事，所谓术业有专攻，让他们抽丝剥茧的来顺着蛛丝马迹漫无目的地往下查，就是明摆着的为难人。
可在别的方面，比如那七张同样鬼画符一样难懂且极难衔接的夺魂阵法，他们也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便全部摸透，理顺了，剩下来要做的，便是勤加练习。
而这对他们而言，不算难事。
四日后，九凤，善殊，音灵和沈惊时凑在一起，谈论五日后的大婚细节。
说是大婚，其实这其中的情由，叫人一言难尽。音灵先说，薛妤那样的身份，不管是不是情势使然，总归是第一次成亲，阵仗大点好，不然显得怠慢。
这女子成亲，说来也是人生大事。
善殊心思细腻些，她徐徐摇着团扇，道：“我认为不妥。阿妤的性情大家都看在眼里，为了尽快完成任务，也为了我们，她嘴上一字不说，可心里未必没有想法，原本只打算走个过场的，真弄得隆重，到时候让他们两骑虎难下，平添尴尬。”
“诶，你难道还看不出来？”音灵笑着道：“这两人本就是一对。”
善殊是真没看出来。
她迟疑地停顿了一会，方道：“有这回事？我看着怎么不大像。”
“你想想，薛妤是懒得说话，又不是任人拿捏不会说话，她若真不愿意，谁能勉强得了她？别的不说，就下面那两个圣子，是肯定打不过她。”九凤一针见血地挑明：“不过现在，估计她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是怎样的状态，这种事嘛，都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说起来，她昨天还问我，什么才叫喜欢呢。”
一听这个，沈惊时顿时来了精神，他道：“怎么问的？你怎么回的？”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善殊和音灵商量大婚的事宜，而九凤和沈惊时则头挨着头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嘀咕起来，从溯侑的性格分析到薛妤的身份。
越说，越觉得两人相配。
夜里，沈惊时手掌往地面上一撑，轻轻松松便翻过一堵墙，落叶一样飘在宅院外的月色中，被威胁的管家抖着脖子从后门出来，战战兢兢带路，不多时，就到了定江侯府。
曳动的烛火下，小金炉中香气袅袅而起，缠绕在半空，成了一道凝而不散的白线。沈惊时略略提了几句府中情况，又将薛妤和九凤的对话提了一遍，揶揄地笑了下：“没看出来，你这速度够快的啊。”
“多谢。”
溯侑未置一词，起身亲自为沈惊时倒了盏茶，颔首道：“日后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沈惊时这个人，很难令人看透，他一身轻松，富贵也好，落魄也罢，生也可，死也可。看似一副好脾气，和谁都能说到一块，其实骨子里孤寂，因而随波逐流，随遇而安，真正能听进去一两句话的，也唯有善殊一个。
“我没什么用得上溯侑公子的地方，但人日后总有难处，若真有那么一天，善殊那边，希望公子帮衬一二。”沈惊时没什么正形，即便话语认真，语调也带着挥之不去的调侃意味。
北荒佛女，能出什么事。
即便日后和佛子之间的争端落幕，最差，她也是个大长老，依旧手握实权，究其一生，可能都没有需要求到邺都的时候。
许是看穿了溯侑的未尽之语，沈惊时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就这么一说。”
溯侑看了他两眼，将手中茶盏放到一遍，郑重其事地道：“若不放心，自己看着便是。”
外面风势渐大，刮在窗棂边，像有人扯着尖细的嗓音在叫唤。沈惊时看着溯侑那张脸，摇头笑道：“你应当也知道，善殊最初朝陆秦要了我在身边，是要渡我，助她修行功德圆满。”
说完，他摊开掌心，看了看上面的痕迹，道：“现在，好像还差最后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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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倥偬而过，一眨眼，便到了五日后。
薛妤静修一夜，天不亮，就被一下接一下的敲门声吵得睁开了眼。她起身挥开结界，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眼前就被金灿灿亮闪闪的一片彻底占据。
只见九凤一马当先，捧着顶凤凰衔珠的头面进来，后面则是笑嘻嘻端着珠宝盒子的音灵，以及笑得不好意思的善殊，她们将手中的东西放下，顿时满室璀然生辉。
“不管任务里还是任务外，好歹是第一次成亲，即便是做一场戏，也得做真点。”音灵一动，手腕和脚踝上戴着的铃铛便齐齐响动，清脆悦耳，她朝后指了指，介绍道：“谁也没想到事先会来这一出，所以都没带什么饰物，在灵戒里翻了一阵，总算给凑齐活了。”
“快起来，描个妆。”
薛妤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她站了半晌，随后被九凤拉着在一面巨大的水镜前坐下了。
“不必麻烦。”静了半晌，她冷静提醒：“今夜的任务，跟成亲没有很大关系。”
重点在夺魂阵上。
“有关系没关系的都另说，咱们圣地传人的成婚大礼，哪能这样含糊。”
看得出来，十几天的憋闷生活，三人已经许久没遇到感兴趣的事，此刻逮到个机会，便格外热忱。九凤爱打扮，描妆的任务就落在她身上，音灵和善殊则围着薛妤那头散下来的青丝转悠。
“我这当真是头一回。”九凤一边端详镜中的人，一边去看薛妤的脸，道：“不过你长得好看，不施粉黛也镇得住场。”
四个平时都被人伺候着，位高权重的女子聚在一起，整个过程，只能用磕磕绊绊，惨不忍睹来形容。
终于收拾好妆发的那一刹，身后三人齐齐舒了口气。
接下来便是服饰。
嫁衣是善殊从灵戒里寻出的一匹上好布料，拿去城中最好的锦绣阁赶制出来的，引金线串明珠，只需一点微弱的光，便熠熠生辉，灿灿满堂。
但有一点，它格外厚重。
一层层套上身后，薛妤忍不住皱了下眉，她一动，九凤就连连摆手，道：“你别动，别动，凤冠要掉了。”
薛妤身体僵住了。
出自九凤的凤冠，那是真凤冠，听说是她母亲斥巨资砸出来的重宝，送给九凤作为生辰之礼。上面的凤珠是真的，凤翎也是真的，说价值连城都不算夸张。
她忍耐似地开口：“今夜还有任务，这样的装扮，我很难出手。”
“怕什么，让溯侑挡在前面。”九凤专心致志地替她别好耳铛，头也不抬地道：“这样一个貌美如花的女郎都送到眼前了，他若是让你脸上沾一点灰，都算他的错。”
“……”
最后起身的时候，音灵递给她一面却扇，扇面也是金灿灿的，略扇一扇风便是一团接一团的灵云，显然也是一件价值不菲的灵宝。
薛妤内心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其实是真不擅长和人交流沟通，即便是圣地传人间，也顶多是客套两句，也正因为这样，她们这份说给就给，甚至强塞着递到她手中的东西，就都有了一种灼热的分量。
好似在这一刻，不论是善殊，音灵，还是处处和圣地合不来的妖都九凤，都成了真正可以托付生死，值得相交的朋友。
这个词，在她眼里，其实和喜欢一样陌生。
“快去吧。”九凤绕着薛妤转了好几圈，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满意地点头，道：“琼州来的魔族和定江侯府的迎亲队伍就快汇合了，我们作为‘除魔师’，理应不知情，就不送你了。”
薛妤颔首，才要提步出门，便见音灵踏出半步，她凑近薛妤，低声道：“你想想，若今日要与你成婚的是陆秦，或是季庭溇，即便是为了完成任务，你愿意吗？”
薛妤神色微凛，继而怔了下。
等那道绯色的纤细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九凤和音灵面对面看了会，一个摇头晃着头上珠钗，一个叹息着笑道：“还别说，平时听多了，看多了薛妤生杀予夺的雷霆手段，再看看现在，提起溯侑，她那种既疑惑又茫然，搞不清状态的样子，真就格外令人——”
九凤适时接了下去：“想逗弄。”
两人格外默契地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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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午到傍晚，薛妤在狭小的花轿中坐了整整两个多时辰。外面敲锣打鼓，热闹喧天，因为魔女的威名，许多百姓不敢跑出来看热闹，但又压不住好奇心，于是都躲在家里掀开窗偷偷观望，这样的情形成了皇城中的一道奇景。
天完全黑下来。
花轿停在了定江侯府。
溯侑从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而薛妤则被琼岛的女侍扶着进了内院，两人错身而过时，彼此脚步都顿了下。
丝竹管乐之声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薛妤端坐在床榻上，脑海中时不时就转过九凤说的那几句有关“怦然心动”的话语，再隔一会，就是临行前音灵那句别有深意的“你愿意吗”，想着想着，她突然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不轻不重地扣下了手中的却扇。
这段时间的情绪波动，比她过去一千年加起来都多。
这令人十分不适应。
踩着深沉的夜色，溯侑出现在房门口，他亦是一身正红，身姿挺拔，斜斜靠在门槛边时，五官每一处都蕴着笑意，既潇洒，又风流。
他一步步走近，最终也坐在床沿边，两人咫尺相对，短暂的一瞬间，呼吸都顺理成章地交缠在一起。
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她很漂亮，一双杏眼略略朝上，直白而扫视般落在他脸上，许是因为妆容缘故，她脸上褪去冷漠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嫣红的甜蜜的色泽，很难叫人挪开视线。
“还没现身。”薛妤一点而红的唇瓣微动，吐气如兰，心心念念的全是任务。
“是。”溯侑毫不意外地应，音色格外迷人：“再等一等？”
然而，时间眼看着过去了一刻，薛妤按捺不住地动了动身子，头上凤凰衔着的那颗硕大珠子开始跟着摇晃，她看着溯侑，轻声道：“你别离我那么远，过来点。”
新婚夜，这种相敬如宾的冷清场面，魔女哪敢现身。
这话，像要求，又像某种不满的抱怨。
溯侑掩在衣袖下僵硬的指节骤然按捺不住地动了动，他眼皮微掀，拉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褶皱，他凑近时，薛妤的视线一直在他眼角，鼻尖与唇瓣上打转。
“女郎。”他瞳色极深，声线是一种叹息般的缱绻：“……一直在看我。”
薛妤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字节，嗯的一声，没否认。
他侧着头，像只天生地长，集天地精华而生的灵物，几近诱惑般低声问：“好不好看？”
好看。
艳丽的正红色给了这张脸一个极致的发挥机会，每一点细节都是经过精雕细琢而呈现出来的，那几乎和他手里的剑一样，张扬到了一种锋利的可以隔空伤人的程度。
屋里热气蒸腾，他半站起身，手掌撑在床面上，筋骨分明，以一种步步占有又留有余地的姿态逼近薛妤。这是个极暧昧又显得强势的姿势，他垂下眼轻笑时，却是一种涩然的纯真烂漫：“怎么办。”
他一字一句道：“臣有点紧张。”
薛妤盯着他手背上根根叠起的青筋看了一会，信了他真紧张的说辞，道：“手给我。”
溯侑不由闭了下眼。
她这样，他是真有点忍不住了。
男人的手指筋骨匀称，指节如玉如竹，握在手里，是一种清凉而柔韧的手感。
烛火“啪”地跳动了下，溯侑看着两人交叠的双手，见她以为这就算亲热的姿态，开始严阵以待关注着窗外的动静。
他几乎以一种要衔上她耳珠的旖旎姿态开口，字句间缠着玫瑰花一样的馥郁，热气弥散，声音无辜又含糊，带着种切齿的委屈：“这么喜欢看我——又不说喜欢我。”
时间仿佛停在了这一瞬。
溯侑撤身回来，见她先前全神贯注的眼神已经散了，随之化开的是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深色。
倏地。
两人指尖交缠处冒出一根绿色的藤蔓，粗的那段连着她，细的那头连着他，中间开出了一朵颤巍巍的米粒大小的花。
千藤引。
薛妤全身似乎僵住了，半晌，她伸手，很慢地揉了下先前他凑近说话的那只耳朵。

第77章
今夜，侯府张灯结彩，喜庆又热闹，新房中，却是一片哑然无声的寂静。
薛妤低头，看着那朵开在两人指尖藤蔓上的花，涂着口脂的唇瓣渐渐抿起来。
千藤引起于赤水，是六圣地束缚臣下手段中最狠决，也最霸道的一种，一念生，一念死，一旦建立起联系，两人间便似有根无形的藤蔓相连，斩不断，烧不灭，终生受制于人。
为主的那头心绪若有较大的波动起伏，稍微控制不好，便会传到另一人身上。
那时候，这藤蔓上开的便不是花，而是霜刀剑雨，冰棱岩浆，说直白点，那就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在这种前提条件下开出来的花，意味着什么，溯侑或许不懂，薛妤却无法听之任之，视而不见。
千藤引开花，薛妤曾见过一次。
六圣地中，羲和仗着两圣物栖身，总爱摆大哥的谱，格外讲究规矩排场，其余几个虽然不这样高调，但也算各有各的特殊之处，可真要说起“神秘”，太华是当仁不让的那个。
它神秘到不大像圣地，里面的人很少出来，即便偶然露面，也总是一身黑袍，将身形罩得严严实实，害怕见阳光一样。他们负责的事也和其他五地不同，人间灾祸，争斗，血流成河，都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需要负责一件事，便是清理尘世间的各种“气”。
因为这个缘故，太华的皇太子苍琚在圣地传人里往往是最为神出鬼没，令人难以捉摸的一个，跟薛妤性格使然的冷漠不同，他不论往哪一站，都是格格不入的不合群。
就是这样一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秘密的圣地传人，有一桩广为人知的风流韵事。
一次下人间处理死气，他带回了一道警惕而柔弱的鬼魂。
那是才死去的鬼，全靠一口不甘的怨气和恨意支撑着没有消散。她生前为人族贵女，身上有一件灵宝傍身，因此死后不入邺都，也不愿入轮回，就那样懵懵懂懂地跟着苍琚回了太华。
苍琚懒得管她，随她如何，只用一根千藤引控制她，转头，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了。
一百年，两百年，她在太华浓郁的天地灵气和苍琚给的天材地宝下飞速成长，知情识趣的性格下，又有一股难得的柔韧之意。
后来，这位姑娘在太子东宫长跪，与苍琚决裂，在第二日毅然决然地下了人间。
她步步设计，为家人翻案，搅乱风云，在当年水落石出之后，不等朝廷裁决，便将罪魁祸首拎到自家府门前，三百六十五刀，直到最后一刀，那人方才断气。
血都流成了河。
当时执政的还是裘桐的父亲，老人皇昏聩久了，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当即动怒，连发几道密令朝圣地要说法。
太华很快来了人，将姑娘压入牢中，数罪并罚，判三十散仙鞭，当即行刑。
好巧不巧，当时圣地传人齐聚太华，几人便有幸亲自见了那样一幕。
苍琚脸色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地步，他起身，拎着那姑娘伶仃的手腕让她退居一侧，二话没说，又像是心力憔悴懒得说什么，就那样一鞭接一鞭替人受了那三十道刑罚。
顶着众人或震惊或看热闹的视线，他在姑娘怔然的泪眼中，一边皱眉，一边阴晴不定地看着千藤引上的盛放的米白色小花嘶然抽气。
就这事，让这位皇太子身上的神秘感少了半数不止，很长一段时间，音灵等人提起他，都忍不住笑，说经此一事，他们才算是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心花怒放。
原来千藤引还有这种妙用。
诚然，当年冷然旁观，不以为意的薛妤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静静地看着那朵花，久到呼吸渐渐慢下来，她才侧过头去看溯侑。
溯侑同样在看她，看她满头晃动的珠钗，看她皱起的眉和抿起的唇瓣，那样的视线，与任何时候的注视都不一样。
点墨般的瞳仁中，沉着一层纯粹的，璀然的欣喜，像一层晶莹剔透的珠光宝石，在微末的烛光中闪动着熠熠光泽。
眼前的男子举手投足间全是居高位者的游刃有余，而眼梢微弯，勾起唇角笑起来时，又现出一种别样的纯然深情。
不可否然，这张脸，这个人，这种性格，哪一样在她眼里，都是令人挑不出毛病的满意。
薛妤伸手将千藤引上冒出的那朵花摁下去。旋即，她起身，顶着那顶沉重的凤冠，有样学样地朝溯侑倾身而近，直到鼻尖抵上他的耳侧肌肤，呼出的热意一下接一下落入耳畔。
直到，他有些受不住地微微扬起下颚，手掌在身侧紧了又紧。
“女郎。”他脖颈笔直修长，微微一动，便将所有脆弱的致命缺点暴露在她眼前，声线微低：“要说什么？”
薛妤不想说什么。她盯着他冷白细腻的颈窝看了半晌，眸光微动，随后，长长的衣袖如云朵般落在他瘦削的肩骨上。她找到个着力的支撑点，长长的睫毛垂落，唇瓣在他耳垂边快速地，试探地落下。
凤冠上衔着的那颗硕大明珠堪堪落入他的锁骨中。
蜻蜓点水，肌肤相贴。
溯侑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全身僵直。
这一出，他没想到，是真的半点没想到。
是为了任务，为了引出魔女，还是别的——
薛妤弯着腰，眼神陷入一种少有的怔然之中，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垂眼，用冰凉的指腹一点点将他耳侧上那块被口脂染红的肌肤擦干净，却越涂越乱，像画笔下凌乱的晕开的一点。
她索性不再去管，而是用食指指尖触了触自己的唇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奇异的余温。
心跳，有点快。
原来，这便是世人嘴里的喜欢么。
这种令人猝不及防的旖然氛围中，薛妤不说话，溯侑也就保持着这个近乎任她所为的姿势，摁着手指骨节，哑然道：“女郎。”
薛妤撤身退回来，与他面对面坐着，两人大红的嫁衣交叠着纠缠在一起，珠环相撞，铃叮做响，现出一丝糜烂的美感。
她杏眼微睁，只见烛火下，对面的男子下颌微抬，喉结锋利，神色是难得的懵懂，苍白的耳根浮出一片云霞似的红，这样一看，透露一种无辜又诱人的纯情来。
“嗯。”她轻而慢地应了声，抬眼问：“喜欢我，是不是？”
溯侑想过千万种情愫被戳破的情形，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他静默片刻，而后在那双直白而澄澈的杏眸中以舌抵着齿尖，认命般笑了声，道：“是。”
理智告诉他千万遍，现在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可这样的情形下，他没法不认。
藏不住的。
薛妤感情迟钝，可毕竟审过那么多人，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如何，她再清楚不过。即便他隐藏得再好，那些或刻意，或无意间流露出来的眼神，比任何温情脉脉的告白话语都来的得直白灼热。
隐隐间，她早有察觉，此刻得到证实，也只是微微屏息了瞬，觉得顺理成章，理所应当。
“你是妖。”她垂着眼，手指间勾出几根长长的丝线，被她一绕，一缠，就成了一把，绵柔无害地垂着，纷纷扬扬几百根，话语却丝毫不乱：“纯正的妖族血统，并非妖鬼，当年那对男女，不是你亲生父母。”
“你身世有疑，天赋颇高，当年那场走失，家族长辈未必没有苦衷。”她顿了下，道：“你若是被认回去，身份不低于人。”
“我答应过你，你随时可以走。”
话说到这里，溯侑已经全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微微低头，看着她根根洁白修长的手指，伸手勾了勾其中一根长线。
“不走。”
他眉尾微扬，含着笑，絮语般叹息着道：“邺都有规矩，公子终身不可入世家外族。”
这个时候，薛妤严谨地纠正他：“我若放人，便可以。”
“嗯。”溯侑将那把线捧在掌心中，食指微动，音色惑人：“是我。”
“是我不想走。”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夹缝中渴求亲情的半大孩子了，妖也行，妖鬼也好，世家贵族如何，族人亲眷如何，通通跟他没关系。
从瘦骨伶仃，一无是处，看人脸色，到如今有足够的实力，足够的底气，站在这世间最高的山巅上，可以仰着头，睁着眼，以任何自己想展露的姿态面对所有人。
教他为人处世之道，为人为君之礼，告诉他不自轻，不自弃，在这条长到恍若没有尽头的路上，余光所见，全是她。
她在哪，哪便是归处。
那根线在指尖绕到尽头，两只手只差一步便触碰到一起，溯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近乎将自己剖析般坦诚道：“是我不想离开邺都，不想离开女郎。”
他道：“我们在一起，试一试，好不好？”
恰在此时，庭前风雨大作，暴雨从天穹上倒灌下来，只顷刻间，便响起数道炸雷，几道杂乱的脚步声朝这边逼过来，眨眼就到了房门外：“薛妤，溯侑，来了！”
“别硬抗，先跑。”
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来了。
说那时迟那时快，在被激怒的魔女出手之前，溯侑揽着薛妤，手掌绕过一段床幔，将其撕下，而后扬手一挥，床幔化为笔直的利箭朝窗牖的方向激射而去，而他则借着这股力反方向滚到门槛一侧。
他脊背着地，薛妤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胸、膛，华丽的珠钗摇晃着，衣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艳的弧度。
溯侑生得挺拔清瘦，薛妤平时看着身段纤细高挑，真与他一比，便显得出一种玲珑的小巧之意，此刻，他的手掌稳稳落在她细得惊人的腰线上，隔着重重衣物，都透出一种灼人的不容忽视的温度。
怎么就在这个时候。
偏偏是这个时候。
溯侑猛的闭了下眼，再睁眼看魔女时，那种勘破一切的从容冷静便又如潮水般回归。
他起身加入战局，定江侯府内所有的阵法在此刻齐齐亮起，万千道光亮交织，九凤等人竭尽全力出手，溯侑的剑意绞杀一切，毅然殿后。
薛妤是魔女次身，不可能在此时出手。
她站在被粗鲁破开一道大洞的窗前，眼神随着战局中能独挑大梁的男子而挪动，纯色的瞳孔中渐渐泛起一层涟漪。
这一次，她的眼光，是真的极好。是那种左右审视，自己从头挑到尾也挑不出瑕疵的好。
许久，风停雨歇，魔女尖叫着被阵法束缚，七人逐一施展夺魂之术。她走到庭院中，无声望着这一幕，直到溯侑收剑而立，自然而然地朝她身边走了两步。
九凤喘着气抚了抚受伤的伤口，道：“夺魂术也用过了，怎么样，这任务能过了没？”
“这打哑谜一样的日子，我真是受不了了，一天都受不了了！”
“快了，但也可能没那么容易。”音灵面色凝重地看着越来越沉，连院中灯光都要吞噬的天穹，凛声道：“只怕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薛妤也在观察天上的异象，她指间夹着那封信，仍然处于密封的打不开的状态。
“溯侑。”看着看着，她收回视线，突然郑重其事地连名带姓喊了他一声，得他专心致志的垂眸后，她以食指抵着唇，问：“从今以后，不隐瞒，不背叛？”
四目相对，他应得郑重，言辞举止间，是说不出的深邃勾人，薛妤望着，指尖垂落下长长的一根雪线。
他俯身，将那根线挂回她的食指，声音里是含着笑也难掩紧张的清隽声调：“在一起，嗯？”
这一次，连那句试一试都省了。
在铺天盖地的巨变袭来之前，薛妤收回雪线，低声道：“好。”

第78章
魔女和薛妤这个“次身”完全不一样，相反，她是极温婉清秀的长相，眼睛不大，弯起来只剩一条缝，脸很小，只有巴掌大，脸色苍白。
许是为了配合此刻喜庆的场合，又许是真心要嫁给心仪的男子，魔女也穿了身缀满玉珠流苏的正红长裙。此刻，血液从身体中争先恐后涌出来，而后毫不违和地融入深色的衣料中，洇出一团团水渍，像烟花般盛放炸开。
她跌坐在阵中心，看着四下交织的光线时，神色茫然至极，良久，她用手慢慢捂住眼睛，一行清澈的泪迹顺着脸颊蜿蜒下来，堪堪悬在下巴上，欲落不落地挂着，我见犹怜。
美人含泪楚楚可怜，可此情此景，从那具纤细瘦小的身躯中迸发而出的，却是一种不解到极致，无助到极致的悲怆。
“我们发现她时，她就正奔着这边而来，脸上神情十分奇怪，我看不大像是纯粹的欢喜。”季庭溇抚着下巴看着这一幕，皱眉开口道：“倒像是来求救的。”
“求救？”薛妤抬眼看沉沉欲裂的天穹，自从魔女被束缚后，天地间的温度似乎眨眼间热了起来，她将这两个字念了遍，道：“向谁求救？定江侯？”
“我看多半只有这种可能。”音灵接过善殊手中的团扇摇了摇，也没觉得有所好转，她纳闷地打量四周，道：“不过她既然分出一个次身来，证明心里也不相信这门亲事，那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让她这一族之长都解决不了，到最后只能病急乱投医，求助到一个并无实权的侯爷身上？”
“先看看。”薛妤走近魔女，仔细观察后眼睑微抬，道：“夺魂阵发挥作用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后不久，魔女眼珠渐渐停止了转动，透露出一种僵硬的宛若提线木偶的懵懂之色，从她身上分出八道晶莹的光束。在某一刻，这些光束似是汲取完了某种力量，如流星一样径直奔向薛妤等人的眉心。
这光来得突然，且不容人拒绝，在八人放大的瞳孔中，它们沉入眉眼，而后“刷”的一下，似乎给眼前这片天地换了种颜色，换了个背景。
尘封的远古之事，那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在这一刻，纤毫毕现地展露在他们的眼前。
那是过往的事，经过扶桑树的各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薛妤并没有融入魔女次身这一身份上去，反之，她似乎成了一名真正的除魔师。
远古时，人皇一统天下，四海臣服。
魔族出世七百余年，除魔司存在四百年，朝廷建立除魔司，允他们出手诛魔，到了后期，除魔司权利之盛，令朝中官员侧目，叫寻常百姓既敬畏，又害怕。
权利握在手上久了，忘记初心似乎成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除魔司是这样，人皇也是这样。
处死的魔多了，到了后来，早已麻木，不论好坏，但凡犯到除魔司手上去的，抽皮断筋都成了最好的结局。
他们是真的在除魔。他们想将这个横空出世，看似充满了不详的种族从这个世间彻底的，完全的屠戮一空——以最决绝残忍的方式。
可魔族呢，他们不懂，什么都不懂。
对他们而言，这个世界是崭新的，需要不断摸索的，他们不懂敬畏是何物，不懂什么叫低调，一切都凭借着本能行事。
因为无人管束，再加上生来便有伤害到普通人的能力，他们嚣张一时，爱将人吓得屁滚尿流而后哈哈大笑，天生享受恶作剧的刺激和快、感，这令他们在最鼎盛时引发众怒，成为各族各家，乃至金銮殿上那位人皇的眼中钉。
魔女紫芃便是在这个时候出世的。
她走过许多山，淌过千条水，即便没有前人的经验，也能从百姓们口耳相传的谈论中敏锐的感知到一些不同。不受欢迎和排斥已经不能用来形容别的种族对魔族的态度了，一种仇怨在朝廷的蓄意渲染与夸大中延续下来，像一团火上淋上了热油。
魔族需要约束，她来约束，可人族无人管。
人皇放任除魔司势力水涨船高，隔靴搔痒的诛杀已经让他们觉得厌烦，这样的心态之下，几乎是顺理成章，毫不意外的，除魔司内爆发出了一种空前的想法。
为何不能一劳永逸，为何不能将所有的罪恶扼杀在摇篮之中。
从除魔司三人联名上奏将整个计划禀告人皇，那张奏折便在人皇手中翻来覆去地转了十多年，直到忝禾那边再一次出了差错，误杀了一队朝廷官兵。
人皇震怒，矛盾无法调和。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人皇终于点头，应允了魔女和定江侯的婚事。
紫芃与定江侯相识于十数年前，定江侯彬彬有礼，温和清隽，对人对事，总有独特的，和他人不一致的见解，两人很快成了朋友。
这似乎是一位良人，特别是在她袒露自己真实身份后，他仍是笑着提出了成亲的建议。
那一天，紫芃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开心，不仅仅是因为能和心生好感的人长相厮守，更因为她觉得自己为魔族找到了一条稳妥的路。
人族有姻亲裙带的说法，愿意成亲，便是愿意包容，亲近的意思。
有她在皇城坐镇，从今以后，所有魔族不敢妄动，长此以往，人们迟早会对他们有所改观，魔族也将像世间其他种族一样融入这片天地。
可这美好的祈愿是假的，魔族的未来是假的，就连一直以来表现得包容，和煦，如春风般的少年王侯也是假的。
就在她启程赶往皇城时，定江侯与自己次身成亲的那一天，琼州传来消息，人族蓄意而起，趁琼州无主，以苍龙为首血洗了琼州，拿到了供于祭台之上的半块起源之石。
与此同时，另一个噩耗也接踵而至。忝禾被人暗算，主次身齐齐现身，被诸族高手围困，最终死在了皇城之中。
他身上，有魔族另一块起源之石。
那一刻，紫芃知道了人皇的打算，这哪里是有意包容，接纳，这根本是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四月春风中，她举目四望，无助到了极点，最后只能夜赴定江侯府，哪怕此时已经明白所谓的联姻，成亲，全是圈套，可她别无他法，只能来这里为魔族求一线生机。
她想说，魔族愿意隐居，愿意献出一切，从今以后再不犯事，求人皇网开一面。
什么也不求，只求能给一条生路。
可等来的，是天罗地网，是早早就布置好的夺魂阵。
那位画一样的贵公子，穿着红衣从门里走出来，高高在上，眉宇间是一种难以说清的复杂之色，他说：“天子一怒，浮尸千里。紫芃，你不该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他就以那种既怜悯，又无情的姿态说：“你与我见的魔族并不一样，我无意取你性命，你走，从这府里出去，有多远便跑多远，从今以后，再别回来。”
不一样，是她也跟人一样，有柔软的瞬间，有能被轻易触动的心肠，更不会去主动出手伤害什么。
紫芃却来不及为这十几年的蓄意陷害质问半句，她淋着雨，妆发狼狈，含着泪声嘶力竭道：“你才见过多少魔族，你怎知他们之中就没有如我一样，如你一样的，你凭什么！”
说到最后，她无力极了。
人皇凭什么，定江侯凭什么能定一族的死罪，扼杀所有的生机，否定他们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所有意义。
可在即将取得的巨大胜利面前，没有人能听得进她的话语。
整座皇城都在无声狂欢。
定江侯府的夺魂阵本意是要搜出魔族起源之石的下落，既然起源之石已经落到了人皇手中，那这个阵法就没了意义。紫芃最终从定江侯府爬了起来，她踉踉跄跄出门，可在既定的大局面前，一人之力，犹如螳臂当车，根本毫无作用。
最终，人皇高起祭台，在苍天的见证下，将两块起源之石碎为齑粉，他以一种高位者不容置喙的口吻宣布：从今以后，这世间再无魔族。
魔族果真没有新生之火，这令皇城中的人行动起来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现存于世的魔族则遭到了朝廷军队，各族人马的围剿，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魔族无望地死去。
那段时间，皇城中死气与怨气缠绕，那像是一层厚厚的阴霾存蓄在头顶的苍穹之中，可所有人都没有留意，直到最后一部分躲于琼州祖地的魔族死去。
那是件值得庆祝的事，许多应召而来，参与围剿魔族大计的种族受邀在皇宫中赴宴，其中又以苍龙，天攰为首，这是妖族中当之无愧的霸主，即便是人皇，也待之如上宾。
就在这种普天欢庆的日子里，人世间迎来了从所未有的，始料未及的反噬和灾难。
一种似人非人，似妖非妖，似魔非魔的东西横空出世，它们身上缠绕着黑气，长得奇形怪状，各不相同，有的能在天上飞，有的能在水里游，有的还能在山地中健步如飞。
跟魔族不一样的是，它们没有思想，没有理智，没有正常生命会有的喜怒哀乐，甚至连对这个世界的好奇都没有，它们的眼中，唯有毁灭，鲜血和死亡。
它们见人就咬，谁也不怕，哪怕是最弱小，最低等的一类，也极其难缠，像在身上批了十层厚厚的盔甲，刀枪不入，坚硬无比。
世界在一日之间天翻地覆。
无数百姓在懵懂中死去。朝廷军队，门派乃至各大隐世家族翻遍典籍，仍查不到这像是专程来复仇的东西是什么。
翌日，许多门派弟子，世家公子拿着灵器下山，试图飞速平息这一场祸端，可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东西中，也有强者，上位者，甚至王者。
实力越强，毁天灭地的欲望就越盛，它们率着更下层的存在，如蝗虫过境般扫荡人间城池，仅剩不多的智慧，全用在坑杀更多的人和妖身上。最可怕的是它们如春草般生生不息，迎风暴涨的生命力，两只生失只，十只成一百，百则成千成万。
权势，地位，财富，美色，通通不要，眼中只有杀人。
根本无法沟通。
人族称呼这些东西为“魅”。
那是人族出世以来，最痛苦灰暗，最不堪回首的一段历史。
为了后辈子孙，为了锦绣山河，为了从前安稳与宁静，无数强者，老者站出来，挺身面对这一场浩劫，拼到最后，空气中时时都是血腥味和恶心的腐臭汁液味。
就在这片天地不堪重负时，扶桑树的灵神终于被唤醒。
它生为圣物，为万族之长，根须遍布四海，拥有如皓海般的力量，可面对那样的“魅”族，长久的沉默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步入朝堂，废除人皇。
犹记得那天，如擎天之柱的巨树枝丫横入朝堂，如过无人之境，它一指点在人皇玉玺上，玉玺便失去了所有光芒，除此之外，所有曾参与过围剿魔族计划的种族，当家家主均被废除。
那根枝丫上就这样挂着十几位被世人视为不可攀登之高山的大人物摔在祭台之上，仿佛在以此举平天之怒。
做完这一切，该除的魅还得除去，扶桑树不得插手，再于心不忍，也只能指挥有能力的人围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守着背后手无寸铁的芸芸众生。
扶桑树允诺，凡为此战陨落的，神魂仍有可救的，它会圈出一片秘境，供它们安息，也为人族之后人献上最后的薪火传承。
已经到这一步了。
没办法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薛妤成了一名除魔师，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了魔，取而代之的是难缠千百倍的魅，她厮杀在最前沿，与高等的魅交手，身边并肩作战的是连声咒骂的九凤等人。
那是薛妤迄今为止打过最艰难的一场仗。
魅的数量太多，繁殖能力又极强，手段稍微软弱点，那些炸开的绿色汁液中，便会冷不丁又组成一个力量稍微弱些的魅，如此反复，没完没了。
到最后，她抬眼看天时，天永远是昏黄色的，手臂抬起，落下，灵力衰竭，负伤，倒下，实在承受不住的时候便放出灵器抵挡一时半会，稍作休息后再咬牙站起来，耳边是永远不会止歇的怪叫呐喊。
薛妤终于知道，苍生阵恐怖的绞杀之力是要对付什么，那天无为寺里突然伤人的又都是什么。
渐渐的，所有人都倒下了，季庭溇和陆秦咳着血被一只王族魅扫得半跪下来，音灵与善殊勉力支撑着一退再退，九凤化为了本体，恐怖的燎原之火不知第几次喷发出来。
溯侑身边剑气可怕，他一边打，一边朝薛妤靠近。
在八人被逼到极限的时候，他们眼前才又乍然出现另一副画面。
苍生之祸终止于“魅”出世第十年。天攰的身躯是世上最盛大的容器，也是最坚固的囚笼，苍龙则拥有最为恐怖的攻击之力，在那场滔天之乱中，两族倾巢而出，配合奋战在前沿的百族砥柱们将几乎全部的魅引到了宽阔的辽原和大海之中。
天攰以身为笼，苍龙以身为剑，同时施展祖传之技，将九成的魅围困，狙杀，以生命为代价。
最后一头苍龙从半空中重重坠落，巨大的身躯砸入连绵山脉之中，它的体内缠绕着数之不尽的黑气，胸膛里则充斥着魅炸开后的恶心绿液。
那是苍龙族的新任族长，还很年轻，鳞片光泽有韧性，血液是黄金一样的颜色，眼瞳巨大，于是显得生命流逝时格外漫长而残忍。
他身边躺着的是苍龙一族的老族长，正哆嗦着为族中最为出色的后辈合上眼眸，在咽气前，重重地甩了下尾巴，道：“我终于得知——”
终于得知。
没有人有资格断定一族存在与否。
人族不行，妖族不行，人皇不行，扶桑树也不行。
在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赢得这场大战的胜利后，扶桑树听天之意，抹去这段历史，同时制定三方，人皇管人，妖都管妖，圣地自成一派，维系世间和平，山河无恙。
之后数万年的太平，由此而来。
宛若一捧烟花在众人眼前炸开，八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齐齐被震了出来。
季庭溇与音灵内耗最大，当即晕了过去，九凤支撑不住，捂着胸口“哇”的吐出一口血来，咬着牙怒骂：“天机书你最好别被我——”
话音才落，一道宏光便咻的笼罩了她。那是远古大能留下来的，顶尖的机缘。
九凤眸光闪烁着，念了无数遍“好汉不吃眼前亏”才勉强将满胸膛的骂人话语咽回去。
她闭上眼，放任自己陷入沉睡中。
薛妤一动不动地半跌在原地，她发丝凌乱，额前全是细密的汗珠，溯侑认识与她相识十余年，头一次见她这副模样，两人呼吸都很重，他将剑放在一边，面对面坐在她跟前。
两道最绚烂的光芒从天穹中降下，一道没入溯侑眉心中，一道则盘旋着沉入薛妤体内。
晨光照下，沧夷的古城中，八道七歪八扭，精疲力竭的身影齐齐陷入沉睡中。

第79章
春去秋来，日升月落，在日复一日变幻的景象中，十年如疾风骤雨般在眼前晃过。
草长莺飞之际，陆秦，善殊和九凤前后睁开了眼。
睁开眼的下一刻，陆秦踉跄着站起来，往半人高的草丛中奔去，捂着胸口吐得昏天黑地，吐完又开始咳血，像是打开了一道闸口，一发不可收拾。
善殊和九凤的脸色也不好看，两腮血色全失，透露出一种重伤濒死的灰败之色，九凤瞳仁望着天，指尖一点点抠进泥土中，方才勉强将那一波波袭来的眩晕呕吐之感强行压下去。
很长一段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或者说，都没力气说话。
直到身体的疲惫得到缓解，现实和幻境彻底区分开，善殊才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突突跳动的眉心，苦笑着道：“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九凤手掌往地面上重重摁了下，五条蛛丝一样的裂纹便顺着那股泄愤般的力道荡了出去，延绵数百米，她声音哑得字句都含糊不清：“所谓的五星任务，就是把我们当猴耍，当狗训，是吧？”
说到这里，九凤真觉得自己太傻，太天真了。
说实话，这辈子，她还没遇到过这么能折磨人的机缘。
机缘前的五星任务，那场呈现在眼前的祸乱之源也都算了，原本以为之后是苦尽甘来，终于如愿以偿，天机书甚至贴心地将最为符合自身的机缘主动送到眼前来。
按理说，只要好好领悟，秘境中的十年如白驹过隙，眨眼便溜走了。
可谁也没想到，天机书还留了一道硬坎给他们。
不远处，陆秦终于缓过劲来给自己捏了个除尘术，又拍了拍已经麻木的脸走过来，嘴巴里酸水直流：“你别看我们，我们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直接要了我半条命。”
季庭溇在此时睁开眼，他面色古怪扭曲到极点，绷不住地侧头喷出一口艳灿灿的鲜血，腥甜的气味传开，这次就连嘴巴最毒的九凤都没说什么阴阳怪气，嘲讽羲和传人没落至此的话。
沈惊时，音灵相继醒来。
迄今为止，除开薛妤和溯侑，圣地传人和九凤面色都呈现出一种饱经摧残，难以言喻的神情，唯独沈惊时除外。他面色红润，笑意自然，眉宇间流淌着志得意满的飞扬之色，见周围一圈的苦大仇深，还愣了愣，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们这都是怎么了？”
九凤观察了半晌，反问他：“你的机缘怎么样？”
沈惊时摆了摆手，后怕地咽了口水：“别提。看了十年的书籍，民生，现在眼前晃的全是字，一看书就头疼。”
九凤面色阴晴不定地“嗬”了一声，舌尖抵着牙关道：“天机书也来因人而异这一套？”
“不是。”沈惊时见他们沉默不语，又细细地感应了下他们如水涨船高的修为，疑惑地开口：“修为都比十年前提升了一大截，你们这是又集体进了个什么难以解决的圈子吗？”
音灵一直揉着太阳穴，此刻，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知道我们进步为何这样大么？”
她掀唇笑了下：“挨打挨出来的。”
这话半分假都没掺，说起这十年的遭遇，哪怕是善殊这种天生的好脾气，都有些绷不住。
他们在顶尖的机缘之中与魅纠缠，一天都没停歇，累了，趴下了，精疲力竭到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便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扔着丢回一口咕噜噜冒着泡的水池中去，水池中是前人毕生的领悟，对如今的他们大有裨益。
可才参悟到一点东西，就又被拎着丢到了如潮水般环拥的魅族之中，所谓实战出真知，他们的修为，领悟，就这样在痛苦而残酷的循环中缓步提升。
可以说，这十年里，他们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以不同的姿势折断过。最惨烈的时候，白骨森森匍匐在地上，连回击的力气都没有，而魅的攻击就那样如雨般避无可避砸在他们身上。
不分昼夜，咬牙前行。
沈惊时听得抱着手臂搓了两下。
善殊看了他两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将他叫到一边，问：“你的机缘是怎么回事？”
“可能真跟薛妤猜测的一样。”沈惊时收敛散漫的笑意，一本正经地道：“裘家若从人皇的位置退下来，圣地和妖都必定会顺着当年的线查到我们这一脉。”
“扶桑树给的机缘中，我不止看了许多书，还批了十年奏折。”沈惊时看着善殊，又笑着耸了下肩，道：“你别皱眉啊。这都没谱的事，再说就算真去当人皇，我看也挺好的。有我在，肯定不会跟你们争啊斗的，说不定还能悄悄放水，到时候给你让一条灵脉出来。”
话说到后面，已经又恢复了他平时吊儿郎当混不吝的贵公子做派。
“就你会说。”善殊瞥了他一眼，道：“就眼前而言，九凤受伤一事还都是我们的猜测，毕竟没有实证，等我们出去后，妖都会接手调查，若是证据确凿，圣地和妖都会就这事商议后续举措，事情还没到绝对的一步。”
“那更好。”沈惊时笑吟吟地凑近，道：“不当人皇，在佛女殿下身边当个散财童子最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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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妤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九凤和沈惊时凑在一起，正翻来覆去地捣鼓手里的天机书卷轴。
“这到底是过了，还是没过。”九凤用指尖哒哒点了点天机书上那个清晰无比的魅字，无比警惕地道：“不能经受了这种痛苦，任务却还只到一半吧？”
她这一句话，像是某根尖锐的刺，一下扎到其他几位圣地传人的心里。
那刺眼无比的五星任务，并没有在指尖消散，而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查也查了，当年的真相也知道了，打都挨了，十年过去，飞云端不日便要开放，这个时候告诉他们，任务没过。
“那封信呢。”善殊头一个反应过来，道：“剩下那封没开的信里可能有提示。”
“在我这。”不知何时，薛妤醒过来，她的唇色极白，说话的声音低而轻，却足够所有人听到。
都说灵阵师的手最稳，即便才经过过十年痛不欲生的摧残，这会将信纸展开时，薛妤的手指仍根根笔直，半分都不抖。直到一阵夜风拂过脸颊，她才忍不住侧过头咳了一声，而后迅速恢复过来，道：“没有提示，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这封信不知在何时松动了封印，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纸张，纸上只潦草而简单地写了一句话。
——魔族灭，魅出世，天下浩劫，动荡不休，我们终自尝恶果。
这是一位当事者的唏嘘悔恨，亦是对那场滔天之祸的总结。
“那现在，怎么说？”季庭溇挑眉夹着天机书的卷轴晃了晃，问。
“我管不了了。”九凤撂挑子干脆利索，“本就是突然被卷进来的，之前配合也是为了秘境之渊的机缘，现在整这么一出，谁受得了？”
“先算了吧。”善殊看了看他们身处的环境，道：“若是不出意料，现在可以和秘境中其他人联系了，我们先问问情况，至于这个任务，天机书暂时也没表示，一步步再看吧。”
她话音落下，大家颔首，纷纷四散而开。
开满花的山坡上，只剩薛妤和仍闭着眼的溯侑。
皎洁的月色下，薛妤衣袖和裙摆如云朵般绵柔搭在葳蕤草丛上，长风一吹，便荡开了惊人的弧度，露出一截窈窕别致的腰线。
她坐在溯侑对面，将已经闪烁起光芒的灵符放在一边，耳边是朝华条理清晰的禀报：“……进秘境之渊后，我们和女郎走散，莫名被圈入一个黑色小空间中，随后便看到了天机书颁布的五星任务。”
“队伍中有十五个人，除了我们几个在圣地中任职的，其余都是世家贵族的公子姑娘，因为不熟悉，又涉及机缘，最开始闹得不行，谁也不服谁，直到太华圣子进来。”
说到这，朝华正色道：“女郎，太华圣子在这次任务中出手不少次，依我看，实力仍有所隐藏，不说别的，但确实比佛子，昆仑少掌门强一些。”
“三地盛会自有定论。”薛妤听罢，道：“圣地传人谁也不是省油的灯，平时不显山露水，是因为没到要见真章的时候。你和愁离别乱动，跟着苍琚就行。”
那边很快应了一声，薛妤切断了联系。
她的目光落在溯侑身上。他眼睛闭着，浓密的睫毛自然垂在眼皮下方，肤色冷白，整个人像一幅被精心描摹，再三于细节处深化的画。
沉睡的时候，他身上那种花朵般旖丽，馥郁的姿态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本性，凉薄而锋利，像薄雾天可以吹开一切的风刃，从头到尾，都是上位者该有的，会有的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确实，确实不是二十年多年前那个桀骜轻狂，满身都是刺的半大少年的样子。
看了一会，薛妤与一双戾气极重的黑色瞳仁对视。
溯侑的呼吸极重，像是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殊死搏杀，垂于膝盖上的手指倏地曲起，指节上迸现出一根根细小经络，瞳仁颜色是纯然的深色，一种惊人的美丽与危险扑面而来。
这是十年死战，初初醒来时会有的紊乱。
薛妤并没有动作，她以手掌撑着身体大半重量，长长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在血肉模糊的战场还未在眼前完全退却时，看到那样一张熟悉的，令人心神倾倒的脸，溯侑下意识的反应便是用手飞快挡了下眼睛。
等战鼓声和喧闹声从耳边彻底淡下去，他才颤着手掌置于唇边咳了声，再抬眼时，眼中浓烈到几乎溢出来的戾气已经乖乖倒流回去，烟消云散。
只剩下苍白而虚弱的一张脸。
“女郎。”因为太久没开口说话，他的嗓子有点哑，语调却很熟悉：“何时醒来的？”
“比你早一点。”
薛妤视线落在他干裂的唇瓣上，也没多说，伸出食指落在他手腕上，灵力畅通无阻地涌入他的体内，半晌，她收回手，道：“你现在的实力，很强。”
不逊于圣地传人，甚至足以跟九凤搏杀的强。
溯侑并不否认，他侧了下头，像是要认真去观察薛妤的神色，却见她提着裙摆起身，绕了半圈坐在他身后，随后朝外丢出一个严丝合缝的结界，言简意赅地道：“将翅翼放出来，我看看。”
诚然，两人都是聪明人。
沉睡前的那些影像中，天攰鎏金色的翅翼彻底舒展开，遮天蔽地的一片阴影，翎羽绚烂华丽，根根都是大杀器。
每一样特征，都能在他身上找到重合的，熟悉的影子。
溯侑身体极短暂地顿了顿。
他仍忘不了，上一次，她看过之后，那种冷淡又薄情的反应。
可饶是如此，在无声的夜色中，他仍催动着体内蓬勃涌动的妖力，将那双宛若黄金浇灌而成的翅翼彻底展现出来，像摆放一样盛大的工艺品一样安然垂落在她眼前。
因为十年机缘，十年苦修，这次的翅翼比上次看到时要更锋利，也更华美些，翎羽一根接一根排开着伸展出去，清秀而流畅的一笔。
唯一不变的就是那根横在中间，最长的翎羽，它被众星捧月地围着，像高坐在某种古老献祭仪式上的神明，周身充斥环绕着雾一样流动的深邃纹理。
薛妤现在知道了，那便是被誉为“囚天之牢”的天攰尾羽。
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
她的手指像是才从冰水中捞出来，而他胸膛起伏着，全身都是滚热的温度，两两相触，宛若水火交、融。
察觉到她一丝不苟的过界举动，溯侑抑制不住，既想让她停手，又享受这样亲密无间的亲昵姿态。
水深火热，举步维艰，他这简直就是在折磨自己！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溯侑眼中拉出长而深凝的一点雾色，在薛妤手指即将停在尾羽上时，他闭着眼，无声地抬了抬下颌。
“女郎。”他侧身去看她，神情中是强忍都忍不住的悸动，音色轻而浅：“在想什么。”
“妖族天攰。”薛妤手指无意识地流连在金灿灿的光羽之中，停一下，拨弄一下，提及身份，声音中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波动：“自己知道吗？”
溯侑摇头。
在看到那些画面之前，谁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谁不会往这方面想。
在一片胶着的寂静中，溯侑手指微屈，音线似刻意强调般重了重：“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天攰，也能和女郎在一起，是不是。”
薛妤将他墨缎一样的长发拢在掌心中，放于肩侧，道：“是。”
这话落下之后，她凑近看那根光华氤氲的尾音，皱着眉观察了好几遍，才道：“尾羽上有天然的阵法，像个囚阵。”
察觉到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再回想之前尾羽被她握于掌心时那种难捱的滋味，溯侑几乎是毫无应对之法地绷紧了身体，直到她手指当真一根接一根落下来，他才颤着胸膛，手指微抖着咳了一声。
身后的动作停了停。
也真只是停了停。
片刻后，溯侑彻底抑制不住，他嘶的一声，重重扼住她垂于衣侧的另一只手腕，将人往前带了几步。她胡乱荡动的衣袖边被风吹得落在他手背上，像是勾人心弦，欲说还休的含蓄一点。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他强硬扣住她的指尖，唤她：“阿妤。”
“阿妤。”
他唤了三声，动作已经是竭力控制都控制不住的失控与自暴自弃，可话语却恰恰与之相反，一字一句都带着炽热的尾调：“有点痒。”
薛妤垂着眼在他嫣红的，像是才涂了口脂的唇上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再去看那复杂的，令人怦然心动的阵法时，罕见的走了神。

第80章
没过多久，大家聚集在一起，齐齐抬眼去看轰隆隆闷响的天空，薛妤走到九凤跟前，将半个时辰前才找的炼制玉青丹解药所需的最后一种灵植递过去，道：“这些量，刚好能配出两颗玉青丹的解药。”
“十年都过去了。”九凤挑了下眉，语气中隐隐有点担忧：“靠你之前给的那些药，他们能撑住吗？”
毕竟，裘桐威胁苏允和桃知的时候，给出的期限可只有两年。
“能抑制部分药效，保一条命。”薛妤的话总是直白得令人头皮发麻：“但人不会太好过。”
进秘境之渊前，以防万一，薛妤曾用在飞云端外围找到的灵植灵草揉成了十几份药散，放在玉瓶中给了苏允和桃知。如果他们没能在两年内出来，之后每一年，都服用一份药散。
可这毕竟不是完整的解药，他们不可能完全不受玉青丹的控制和影响。
“能保住命就行，这时候也讲究不了什么尽善尽美。”九凤眯着眼去看慢慢裂开一道巨缝的天空，道：“飞云端要关闭了，出去后，人皇的所作所为，以及你给出的那份卷宗，我会如实告知族内长辈。”
薛妤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子夜，弯月如钩，长风浩荡，一股令人无法抵抗的浩大力量将山坡上站着的八人卷入一道裂隙中，他们没有抵抗，任由眼前天旋地转，片刻后，一步踏入外界绵柔云层，昭昭日光中。
眼前一幕，应当是薛妤所见邺都最热闹，也最喧哗的时候。
只见以沉羽阁为中心，周围连绵成了一片的空中阁楼里陆陆续续往外涌出人，大多都是穿着宽大的道袍的中年男子，平时往人群中一站，全是个顶个的人物，此刻扎堆似的冒出来。
漫山遍野的声浪中，薛妤等人的出现将原本就高涨的潮涌推到最高处。
“看！圣地传人出来了！”
不知是谁突然带头说了一声，转瞬间，无数道视线汇聚在半空中。
“嘶，这几个的气息，彻底摸不透了。”有世家公子面色凝重地感应半晌，而后抽了一口凉气：“看这架势，三地盛会，前三十基本定下了。”
“诶，话还真别说得这样早。”有人眯着眼下意识反驳，道：“飞云端可不是外面那些小打小闹的秘境，里面机缘多不胜数，看看前面出来的几个，许家的许允清，沉羽阁的沉泷之，还有那个从前跟在赤水圣子身边做事的，叫什么，好像叫松珩的，他们出来时的动静可同样不小。”
另有一人接道：“妖都那边同样不容小觑，人间修真门派出色的青年才俊也不止一个两个，我看圣地传人这次真够呛的，不说前三十，前六十都不一定能全守住。”
半空中，一道接一道晦涩的气息波动交织，那是隐匿在暗处，不轻易现身的老一辈人物，现在也都忍不住分心观望。
感应到薛妤的气息，邺主也现了身。他年轻时是出了名的风流人物，成为主君后有所收敛，可那张脸，仍是十成十的打眼，他负手而立，笑着问薛妤：“阿妤，十年苦修，结果如何？”
“一切都好。”薛妤视线扫了一圈，格外冷静地道：“父亲，几位女家主都在看这边。”
提起曾经的红颜知己，风流韵事，邺主一下就没了声音。
“先回去。”薛妤环视左右，说起正事：“我有要事和父亲商量。”
半个时辰后，大殿的书房中，薛录听完事情始末，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抚着额心沉默了好半天。
“人皇。”他连着将这个字眼念了两遍，语气中的无奈和头疼之意几乎溢出来，“裘桐此人，野心太强，空有头脑，满腔抱负都用错了地方。”
“现在主要是看妖都那边的意思。”薛妤道：“裘桐不止空有头脑，他有魄力，有手腕，能完全豁得出去。他想长生不老，想修仙得道，之前鬼婴，飞天图之事皆有所预谋。”
她总结：“他想解开被封印的灵脉。”
“封印是扶桑树亲自设下的。”薛录忍不住道：“他是人皇，理应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折腾，全是白用功。”
“是，所以我刚开始也想不通。”薛妤直视薛录，坦然道：“进飞云端前，我只能猜到他频频动作是因为想摆脱皇族束缚，看了秘境之渊的远古画面后，我才想明白，裘桐想要蕴养的，可能是苍龙的龙息。”
薛录猛的抬眼。
“苍龙是世间最利的刃，拥有极其可怖的攻击之力，它能划开任何封印。”这样石破天惊的话语，薛妤却说得平静，她抬眼道：“父亲，远古的事，我没经历过，不知道真假，可从扶桑树给出的消息来看，不论是龙息，还是龙骸，无一例外，全部都缠着魅，这种东西绝不能出世。”
“还有一点。”才经历了十年机缘中的厮杀，薛妤声音中不可避免的带上了疲惫之意，她停了停，接着道：“圣地和朝廷对人间妖物的态度，不能继续恶化下去了，前人之祸，我们应引以为戒。”
“阿妤，你说的这些，句句都很有道理。”薛录听完，站起身在屋内转了两圈，在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面前，用了一种颇为直白的说法：“圣地分为六个，妖都有五世家，除此之外，还有个野心勃勃的朝廷和人皇，外人看圣地势大，可实际上，我们处处受掣肘。”
“圣地乃至人族对人间妖物的态度非一日两日形成，那种观念刻在了骨血里，根深蒂固，以邺都之力，怎么拔除？”薛录道：“光一个邺都，你三令五申，时时事事监督，迄今为止，才起了一点成效。”
“这二三十年，阿妤，你去人间，去秘境，有一次是出门游玩的吗？”
薛妤慢慢抿紧了唇。
薛录心情十分复杂，薛妤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他身为父亲，说不骄傲，那是假的，说不心疼，那也是假的。
同为圣地嫡系，当年他像薛妤这个年龄的时候，简直一头钻进了红尘中，就连他那最自律克制的兄长，也时不时纵情山水间，感受下不一般的自由的滋味。
而薛妤呢，在这个年龄，她所说的，所考虑的，却已经是这种层面上的问题。
以天下为己任，这太难了，也太累了。
薛录语重心长道：“这不是我们说了能算的，这需要朝廷，圣地和妖都达成一致，共同推进，任何一方不配合都难成事，但你看现在的局面。”
“妖都和我们的关系一向不乐观，人皇的忌惮摆在了明面上，我们的任何动作，都可能激化矛盾。”
未来的艰难险阻是真，当下的矛盾重重也是真。
薛妤在原地站了半晌，她道：“我想改变这种局面。”
她不是圣人，也不是度苦度难的菩萨，更没有心比天高，觉得能以一人之力拯救万千人于水火，只是站在这个位置，能出一份力，就一定要竭尽全力试一试。
成与不成，试一试才知道。
年轻人，不论热烈似火，还是冷静理智，好像总有某一件事，某种观点是执拗且难以说服的，那种明知前路难行，非得披荆斩棘往前的冲劲，无疑是动人的。
“阿妤，在三地盛会前，举行皇太女册封大典吧。”
薛录道：“既然要改变一些东西，你就得站上最高的位置，这样，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才是能令人信服，引人争相效仿的。”
这件事，早在进飞云端之前，邺主就提起过，因而此刻再听，薛妤并不意外，令她眼瞳微缩的，是随之而来的后半句话。
“三地盛会在两月之后，为了印证在飞云端中的进步，摸清大家的差距，各世家大族中的年轻子弟都会前往。”薛录眯着眼又坐回椅子上，像是正经历某种激烈的拉扯挣扎，话语出口时，自己先皱了眉：“父亲希望，你能稳在前二的位置。”
三地盛会每隔十几二十年便开一次，薛妤大多时候忙着自己的事，很少会去这样的场合，因此算半个生人。而薛录呢，他年轻时就最烦这些，为人父后更没要求过薛妤取得怎样好的名次。
这是头一次。
没等薛妤开口，薛录便摆着手望着窗外低声道：“不出意外，妖都九凤是下一任妖族领袖，唯独她能排在你前面，其他任何人，甚至五圣地传人，全部得败于你手。”
薛妤似有所感地抬了下眼。
“这样，父亲才能将君王的位置，在两年内交到你手中。”
说到最后，薛录拍了下她的肩，道：“你好好想一想，这个担子太重，父亲不逼你。”
===
漫天喧闹中，薛妤从邺主的书房出来后，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此时，朝华和愁离已经等到了连模样都没变一分的朝年，后者修为增长不少，可话依旧多得令人招架不住：“你们是不知道，我那天进寺庙之后，又遇见了那些恶心的东西——听我姐说是叫魅是吧，这些东西跟长了狗鼻子一样，嗅到我出来就扑上来，没完没了了还。”
“对了你怎么在这。”他叭叭一顿说完，看向身侧的溯侑，问：“女郎呢？”
他伸长了脖子张望。
朝华捂着脸重重地叹息了一声，道：“算我求你了，朝年，你八百年没说过话是吗？”
“那也没有。”朝年呐呐道：“姐，我才两百多岁。”
愁离软着眉眼笑了两下，道：“行了，别气你姐了。进飞云端十年也累了，今晚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
欢乐的氛围在一刻钟之后彻底消散，朝华和愁离都敲不开薛妤的门，两人对望片刻，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这个意思，便是薛妤需要安静。
人都走完后，溯侑上前，屈指叩了下门，道：“女郎。”
他不知道薛妤的意思，于是在外人面前，仍保持着纯粹的君臣关系。
不多时，结界裂开一道豁口。他提步跨过门槛，走进薛妤的书房中。
想象中的各种画面都没有发生，她换了件衣裳，长发随意地铺在肩上和背后，尾尖一部分湿漉漉地搭着，手里捧着本书，但她的心思不在上面，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见他来了，她干脆将手里的书合起来推到桌面上，问：“殿前司你去过了没？”
“都处理好了。”
溯侑行至她身后，指尖无比自然地捻着她一缕发丝，清声道：“绞杀台出了点问题，我方才过去了一趟。”
说着说着，他便以一种从后环拥的姿势靠近她，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薛妤身形顿了顿，不习惯这样的亲昵。
溯侑将她所有微妙的情绪收于眼底，他就那样一点一点收拢臂弯，直至她长长的一段颈亲密无间地贴在他锁骨上，冰凉的耳坠在视线中晃了两下，他才满意地收手，凑到她耳边，字句清隽：“不开心？”
两辈子，没人敢这样对薛妤。
他身姿挺拔颀长，身上是一股淡淡的松香，闻着是冬季的凛冽，真靠上去，却是炙热到灼人的温度。
溯侑的心跳有点快，没过多久，就将这份云淡风轻的熟稔彻彻底底出卖了。
薛妤默了默，道：“跟父亲谈了点事。”
她说着，停下来，溯侑也不催促，只是低低地“嗯”一声，就在她耳边，声线含着点不经意的笑意。
这个时候，他又没了方才那种强硬的桎梏姿态，而是惬意而舒适地搭着她，像一根缠缠绕绕，全由她掌控的藤蔓。
薛妤觉得耳朵有点痒。
“说到三地盛会。”就着这样进退两难的姿势，她短促地眨了下眼，音色既清又冷：“裘桐手里的龙息和人间妖族的局面，都说了点，父亲跟我分析了眼下四面为难的局势，而后给了我一个选择。”
“主君想将女郎推上女皇之位。”在肉眼可见的沉默中，溯侑一针见血地道。
薛妤抬了抬下颌，没再说话。
这就是默认的意思。
“女郎是怎样想的？”
“我暂时没应。”薛妤指尖敲了下桌沿，在自己还未意识到的情况下，露出了鲜为人知的一面：“真坐上这个位置，我可能做得不如父亲。”
“有一句话，他说得对，这种事，不是一个人能扭转局面，奠定乾坤的。”
“不是一个人。”溯侑拥着她，松松系着的发带不知怎么，突然落了下来，墨发如绸缎般笔直地垂下来，天女散花般落到薛妤雪白的颈侧，手背上。
对此，他恍若未觉，侧过头用唇瓣摩挲般一点点蹭过她的耳根，声音里热气弥散：“怎么就是一个人？”
“阿妤。”
他似乎格外喜欢念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咬得别致，带着一种难言的情愫，“想做什么就去做。”
“怎样，我都陪你。”
表忠心的话薛妤其实听过不少，个个都能唱出一朵花来，相比之下，他这几个字显得稀疏平常，并不出彩。
可许是氛围使然，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与他在灯下面对面对视。
在眼前之人宛若精雕细琢的五官中，薛妤最喜欢那双眼睛。动怒时凛然裹着寒霜，显得深邃而危险，平时跟外人说笑，总是放松着往下落，压出一条细长的褶皱，可最令人难以招架的，还是这种时候。
含着笑的，露骨的，瞳仁里似乎仔仔细细地缀了一层琉璃碎珠，好看得不行。
仿佛一切都明明白白摊在了眼前。
他就是刻意的。蓄谋已久的。
在勾她。
从很早开始就是。
薛妤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他薄薄的唇瓣上，半晌，道：“低头。”
溯侑弯腰，配合地照做，于此同时，她踮着脚凑上来，咬住他下唇上的一小块肉，睁着眼有些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动作。
半晌，她一下，又一下不讲章法地磨了磨。

第81章
这一下出人意料，溯侑为了迁就她而微微弯下的背脊从头僵到了尾，在骤然贴近的身躯前，唇上那点痛很快就弥散成另一种意味。
她用尖尖的牙叼着那一小块肉，磨一下，再咬一下。
跟平时信手拈来的行事之风完全不同，在这种事上，她笨拙而青涩。
什么都不会，又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什么都会。
在她咬第四下的时候，溯侑嘶的一声，抬了抬下颚，露出一条难耐而锋利的喉结线条，紧接着，手掌几乎忍无可忍地落在她窈窕有致的腰线上，一提，一落，她便轻松地坐在了那张堆着奏本的案桌上。
唇与唇分离，他的呼吸重起来。
薛妤抬眼去看，视线落在他像是得了滋润，完全盛放的嫣红唇瓣上，须臾，食指微抬，冰凉的指尖抵上去，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她好似完全不知道这样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错了。”
他捏着她的指尖，重重地压下去。
她起初怔了下，没有动作，连呼吸都是轻得不能再轻的，直到他柔软的唇瓣生涩地抵进来一些，她无意地用舌尖去勾了勾，含含糊糊地吮了下。
这场本该徐徐递进，浅尝辄止的尝试，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半晌，两人气息错开，她披着长发，安安静静坐着，指腹无意识地摁在唇边，杏眼中弥散开一层蒸腾开的热气，里面的冷静之色只余五六分。
明明到了后半截，她才是被趁虚而入，仰着头承受的那个，可此刻四目相视，烛火“啪”的一下炸开一蓬火花。他在灯火下站着，却像被欺负的那一个。
宽敞的衣裳往下脱落半段，露出两抹飞峦般起伏的锁骨，肌肤透露出一种冷淡的苍白之色，袖口被她揉出一层层褶皱，衬得唇边那颗冒出来的细小血珠格外艳丽。
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副刻意纵容，任人为所欲为的模样。
薛妤盯着那道小小的伤口看了一会，见状，溯侑勾唇，无比自然地弯腰凑近。
“破了。”擦干净血渍之后，她像是沉浸在冰水中的手指仍流连在他脸颊一侧，审视般看了又看，低声道：“像妖精。”
这样的氛围中，这种字眼，真是一个都不能听。
溯侑禁不住她这样的语气，闭着眼笑了下，随后抵着她的额心问：“够不够妖精？”
他像一朵缠着她，湿漉漉的花，在她耳边说话时，简直有种令人抵挡不住的馥郁魔力：“阿妤，你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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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都，世族宅门建在云雾重重的山顶，仙金铺路，银绸漫天，院子大得能乘着座驾跑圈，处处都彰显着妖都世家超然的地位。
品味确实没什么品味，可架不住妖都世家天生喜欢这些金灿灿，亮闪闪的东西，每次争夺灵脉，石矿，就属他们最积极。
此时，九凤世家，建得宛若仙宫，格局又像君王上早朝的待客大厅中，排名前十五的世家都来了人，白发苍苍的老者居多，此刻一个个捧着茶盏，听九凤家主说起这次飞云端中发生的事。
在说到有人谋取九凤生灵之精并致其受伤后，前五的世家里，有三个既惊又怒地撂了茶盏。
剩下那个是无动于衷，眼皮都没掀一下的隋瑾瑜。
“这事，诸位怎么看？”九凤家主负手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一圈，问。
穷奇秦家家主面色凝重，第一个开口：“这些年，我们跟朝廷没什么交集，人皇寿命短，几十年甚至几年便换一茬，我是没能想到，而今在金銮殿上坐着的那位，能有这样的胆量。”
“还想给圣地泼脏水，这是打算让我们打起来，他好坐山观虎斗？”
“依我看，是时候出手给点教训了。”右侧，身形魁梧的壮汉闷声闷气地道：“我们不惹事，大多时候都闷在妖都，待在自家地盘上做事，可我看着，人族那群说书先生和门派老头已经开始造谣我们实力不如前，完全被圣地压制住了。”
说到这，他“咚”地一下将拳头砸在桌上，“让他们看看，妖都怕谁，又到底是谁压谁。”
“从古至今，我们妖都，就没有被这么谋算挑衅过！”
一老者咳了声，抚着胡须开口：“大家稍安勿躁。即便真要打，也得有个章程，总不能今日说说，明天就领着兵冲到京城城门前，这样一来，有理都变成了无理。”
九凤今日穿了件毛绒领的白色长裙，颜色素淡，可压不住她那张明艳的脸。她站在九凤家主身后半步，抬眼往下看时，俨然已经是妖族未来领袖的姿态，一言可定乾坤。
“这话没错。”整理不来天机书莫名其妙的五星任务，可应对这些事，九凤毫无压力：“三地制衡，妖都没有资格废人皇，也废不了人皇。世人对妖都的成见从未消退，贸然出手，他们不会信我们，反而觉得人皇一脉无法修行，处于弱势，到头来，成了我们仗势欺人。”
每次说起这个，妖都诸位心里就升起一种躁动的无力感。
声名狼藉就这点不好，真被人欺负了都没人信。
“相比于妖都，他们更信圣地。”九凤道：“先将我被人谋害至重伤的消息传出去，之前在飞云端中扣押人族修士这一段，想必现在已经传开了，等议论声和不满声达到顶峰时，再将人皇拉出来。”
“圣地未必会和我们站在一边。”秦家家主嘴一咧，道：“那群老圣人，眼里只有百姓，凡人，我们真要干什么，他们头一个跳起脚来反对。”
“不会。”九凤目光微顿，道：“人皇行径已经到了不得不管的地步，圣地不会放任他继续作恶。”
“圣地传人说了可不算。”秦家家主接道：“还是得看那几个老家伙的意思，若是权衡利弊之下，他们觉得废人皇而产生的动荡高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局如何，还真是未知。”
说到这，他眯着眼睛强调：“如今那位人皇，年过四十，即便能活到一百岁，也才只有六十年可活，对我们而言，六十年弹指一挥，另立新主引起的争议却很大。”
“我今夜，会联系圣地六位君主。”九凤家主一锤定音，又看向九凤，道：“将人皇拉出来，再之后呢？如何行事？”
“也不用怎样高雅的手段去说得多逼真，各种小道消息就行，只有一点，得传得人尽皆知，议论声不绝，再添油加醋描一段妖都如今怒极，预备陈兵京城之下。”
“人心不稳，动荡不休，百姓众说纷纭，圣地却不出声，也不安抚，这把沉默的火，过不了多久就能烧到每一个心里有杆秤的人身上。”
“接下来，父亲入羲和，以妖都五世家名义，联合圣地，将人皇裘桐所做所为如实上奏扶桑树。”
扶桑树和天机书的面前，即便是妖都，也不敢谎报。
至此，无需多说，真相大白。
“绕这种大弯做什么！我们出手做什么，难不成还得跟天下人全解释一遍？照我说，他们信就信，不信也没人求他们信。”有脾气暴躁的妖族当家人狠狠锤了下桌子，憋闷道。
“张宁。”九凤家主用看傻子一样溺爱的眼神看过去，道：“我跟你说过许多回了，我们妖族从前就是吃了嘴上的亏，这种思想如今得扭转过来。假惺惺的一套，动动舌尖的意思，谁不会，对不对？”
“他们假，我们就比他们更假，让人无话可说才好。”
“本就不必挨的骂，非得凑上去被人扔臭鸡蛋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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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云端一晃十年，人间恰逢春季，和风徐徐，碎阳灿灿，积蓄了一年的生机在一阵接一阵的雨水中蓬然迸发出来，几个日夜间便占据了眼前所有视线。
京城，耸立的皇宫大殿中，伺候左右的人如临冰窖。
“这就是你们办的事？”裘桐拍案而起，衣袖狠狠一带，笔墨纸砚顿时掉落一地，跪着的人噤若寒蝉，整座内殿，空气都几乎停止了流动，每个人的呼吸声都刻意压得低而缓，生怕成为那个出头之鸟。
而立之年，高坐皇位的人早褪去了当年的锐气，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不容置喙的威严，可他的身体实在是太差，能撑到现在，全靠国库里那些价值连城的灵宝灵药吊着，此刻一动怒，立刻就撑不住了。
震天的咳嗽声压抑地传开，裘桐用帕子往嘴边一擦，团着那抹颜色深艳的血狠狠丢在地上，吸着气道：“万无一失？嗯？！”
他大发雷霆，十年前奉命去查桃知和苏允的人一个也没逃掉，在他沉怒的眉眼中被左右两边的金吾卫架走，哀哀的求饶声拉成长长的一道回音。
一场怒火后，裘桐头脑发昏，手脚沉重没有力气，白诉弓着腰将他扶到凳椅上坐着，在后者急促得不大正常的呼吸中低而小声地问：“陛下，我们现在怎么办？”
裘桐缓了很久，才伸出手去拿案桌上的那叠名册，够到时指尖都在颤抖。
那叠名册，他看过很多遍，多到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透着一种熟悉之意。
这是这次飞云端开启，有资格进入秘境之渊的名单。
这上面的每一个，或早早崭露了头角，或出自名门，自小出众。
天之骄子，意气风发。
真令人羡慕啊。
裘桐看了一会，又阴晴不定地将那名册甩出很远，“当”的一声响，动作用尽了全力，白诉对此见怪不怪，上前轻抚裘桐瘦骨嶙峋，起伏不断的后背。
这十年，随着病情的加重，裘桐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本名册，丢了又捡，捡了再丢，看一次，气一次，下一回还是要看。
已经成了一种心魔。
“能怎么办？”裘桐连勾勾嘴角的动作都显得没力气，拖着沉疴病体，他甚至能嗅到死亡的味道：“该试的，不该试的，都试过了，你说，还能怎么办？”
说到这没有太大掣肘，相对显得轻松的十年，即便是白诉这样长伴君侧的心性都苦不堪言。
龙息至关重要，不能泄露半分消息出去，于是知道这件事的，全是裘桐的心腹之臣，是世代效忠裘家的忠正之士。朝里的文官读圣贤书读傻了，让参谁一本，打口水仗那是义不容辞，可到了这种关键的事上，一个靠得住的都没有。
剩下的，则是一些世家家族的族长，长老。
说起来是名门正道，真谈起那些耸人听闻的偏方邪术，也是一个比一个过分。
龙息本就需要大量血气蕴养，如今又缺少了至关重要的一缕生灵之精，上面的光芒比裘桐的身体还弱，令人日夜悬心，就怕哪天彻底黯淡了。
为此，有人说，自古以来，孩童的血最为纯净，用大量孩童的血气蕴养，说不定会有效果。
也有人说，既然失去了本源力量，那就应该从源头解决，苍龙属于妖族，既然暂时得不到九凤的生灵之精，那么别的妖族，不论强大的或是弱小的，只要数量堆上去了，是不是总能起一点作用？
这种听着就觉得疯狂的方法，裘桐病急乱投医，全试了。
三百多名生于京城，且命格不错的孩童，有的还不会说话，只咿呀呀咬着手指，就那样活生生在睡梦中炸成了血雾。
传说中至纯的血气缠绕在龙息上，并没有使其恢复一点光泽，反而令里面缠绕的黑纹更深了点。
若说尝试第一种方法时，裘桐尚存了一丝理智，那拿妖族开刀时，就真是半点没留情。
人间的妖族不如妖都强横，所谓柿子挑软的捏，属于最底层被欺负的存在，裘桐下令搜山，搜海，一夜之间，一千多只妖族便没了性命。
因为数量太多，做得太绝，这事发生后，各地开始爆发一波接一波的小兽潮，他们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勉强粉饰太平，全镇压了回去。
“将主意打到九凤头上，这一步，朕走错了。”裘桐不愧是裘桐，他霎时间理清了整件事将会产生的，最坏的后果：“当年铤而走险，朕理所当然地认为，能将这事推给薛妤，推到邺都身上，即便拿不到生灵之精，也能让圣地和妖都爆发大矛盾，给我们接下来的动作留点准备的时间。”
“可朕忘了，派出去的臣下不靠谱，薛荣，更不靠谱。”
他“嗬”地笑了一声，眼眶渐渐胀热起来，对身侧之人道：“白诉，你还记得吗，被薛妤盯上的滋味。”
白诉毕恭毕敬地回：“奴才记得。”
三城四州，大量布署全部废弃，他们行动起来举步维艰，不得不硬生生休养了三四年整。
那是迄今为止，出现在裘桐话语中最频繁，也是赞美之词最多的女子，虽然从头至尾，两人都是明晃晃的敌对关系。
“记得就好。”裘桐哑笑了声，道：“接下来，我们可能还得再经历一次。”
白诉不敢吭声了。
“裘仞最近在做什么？身体可好？”裘仞，是裘召的儿子，今年才满十岁，被裘家两兄弟当明珠捧着，宠着，是长安城中出了名不好招惹的霸王。
白诉：“听说最近在跟老师学棋艺。陛下放心，御前的人明里暗里看着呢，小王爷一切都好，出不了意外。”
相比身为父亲的裘召，裘桐对这位如冉冉新日般生长起来的侄子更为疼惜，甚至已经到了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两年前，裘仞与京城中三位同样年龄的侯门世子比赛马射箭，中途不知与谁起了口角，裘仞猛的一扬鞭，马儿吃痛狂奔。他毕竟年龄还小，稳不住这种劲，没过多久，便从马上滚了下来，脑袋磕到石头，留了一片淤血。
听闻这事时，裘桐身体不适，已经睡下，得知详情后雷霆大怒，罚了人还不放心，愣是撑着沉重的身体冒雨出宫看望。
世人都说裘桐对裘仞这种爱护之情，全因他没有自己的子嗣，于是将胞弟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看待。
唯有伺候在裘桐身边的白诉才知道，什么爱护。
裘桐看上的，分明是那具鲜活的，健康的身体。
闻言，裘桐点了点头，阴沉沉的脸庞布满了疲惫和凝重之色，他道：“十年纵容，允他做遍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如今，到时间了，也该偿还了。”
“白诉。”裘桐突然叫了他一声，不知是在抒发自己的雄心壮志，还是在说服自己，他道：“一百年，只要再给朕一百年。”
“四海之内，不会再有妖族，不会有颠沛流离，妻离子散，也不会再有处处可见高高在上的圣地之人。”
说着说着，他苍白的手背上爆出一根根青筋，这些话语用力得好像耗尽了他全部气力：“人间绝不会是现在这种模样。”

第82章
薛妤肉眼可见的忙了起来。
想在短时间内完成从皇太女到女皇的跨越，即便她本身已经十分出色，可要学的东西还是很多。
每天天不亮，邺主就已经在书房等她，那一摞接一摞棘手的折子，翻开再合上，合上又翻开，一天到晚，重复的全是这样繁琐的过程。
一段时间下来，薛妤顶得住，她不喊累，邺主却被折腾得够呛。
“妖都这一次，还算有脑子。”从邺都一桩又杂又乱的渎职，贪污陈年旧案中抽回思绪，邺主重重地摁着跳动的眼皮，精疲力竭地往背后一靠，说起别家的事洗洗头脑：“我还以为，他们会立马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而后陈兵皇城呢。”
“今时不同往日。朝廷近年来所作所为，已令民生不满，同时跟圣地结怨，这种情况下，没必要自己出头，为那些坚定的保皇派提供个煽动情绪的借口。”薛妤俯身落笔，写下一行字后眼也不抬地道：“妖都只是信奉实力，能用拳头解决的事就不想绕弯子，又不是没长脑子。”
邺主笑了一声，摇头道：“闹归闹，但到最后，估计出不了什么结果。”
“阿妤，你说说看，这事最后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
近两个月，薛妤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殿前司的事全交给了溯侑，朝华和愁离，议事殿的偏殿几乎成了她第二个住所。除了拉出前几任邺主在职时出现的各种的问题分析讨论，写各种主君应重抓的事项，也经常像现在这样，由邺主引出一个话题，让她判断接下来的发展。
“废人皇，另立新主。”
自从经历过那场五星任务，妖都九凤和几位女圣地传人间的关系明显拉近不少，最近为了人皇的事，音灵，善殊纷纷联系九凤，那边也不藏着掖着，妖都的态度强硬而坚决。
九凤于妖都而言，相当于皇族下任皇太子，甚至这样对比还不贴切。皇太子废了一个，还能再立一个，可九凤嫡系一辈只出一个，裘桐将主意打到九凤头上，等于出手断妖都后路。
别说妖都，就是圣地，面对这样的谋算，也冷静不下来。
很少能从自家女儿嘴里听到这样斩钉截铁的话语，邺主不由挑了下眉，饶有兴味地问：“怎么说？”
“我知道父亲的想法。”薛妤蘸了蘸墨，道：“舆论再大，没有实证，都是空口白说。裘家在皇位上稳坐万年，不论是朝堂上站着的臣子，还是人间的世家门派，附庸者多不胜数，他们大做文章的手段并不逊色。”
“扶桑树灵动辄沉睡，非大事不出，所以上奏扶桑树这一点，多半得不到回应。”
“事情到这这一步，会陷入僵局，妖都咽不下这口气，仍会选择以直截了当的方式出手，而只要他们打，就会陷入和从前一样的局面，被唾骂，怨怼，诅咒。”
“既如此，你为何觉得人皇会被废。”邺主显然就是这样的想法，被说穿看穿，他并不讶异，而是追问：“除非妖都能彻底踏平人族上百万的军队——可真到那一步，人间大乱，战火喧天，圣地不能袖手旁观。”
“到不了这一步。”
“其实说白了，就是没有证据。”薛妤终于放下笔，她看了看占据一整页的纸张，道：“如果九凤能拿出就是人皇谋害她的证据，如果我能拿出人皇刻意制造宿州，螺州等惨案的证据，即便扶桑树不出声，人皇的位置，裘桐也坐不下去。”
百姓没有能看穿一切的火眼金睛，在铺天盖地，是非难辨的流言中，他们自然只相信自己这边的君上，这无可厚非。可若是无可辩驳的证据摆在眼前，所有的怒火都将加倍返回，烧到裘桐身上。
话说到这，邺主似有所查地看向薛妤，后者面色如常地翻开一本百年前的旧案卷，轻声道：“我有证据。”
邺主眯着眼往前靠了靠。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丢下的是怎样骇人听闻的消息，平静无波地道：“一年之内，裘桐只能写下罪己诏，将皇位禅让给自己的弟弟。”
“到时候，我会提审裘桐，问一问，当年，薛荣到底和他做了怎样的交易。”
听到这，邺主渐渐的松了一口气，他看着薛妤认真的侧脸，颇为感慨地低声道：“当年，父亲临危受命，接过主君之位，原本打算守着邺都百年，等薛荣成人，成才，便将这原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交到他手中，若不是你祖父秘密传下的遗旨——”
说到这，他顿了顿，摇了下头岔开话题：“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你往外走走，还是能听到关于父亲的很多事。”
曾经，邺都二公子是出了名的会玩，爱玩，风流浪荡，轻狂不羁，不说显赫的家世，就是这副谈吐，皮囊，胸襟和气度，都勾得不少女子前赴后继，风流韵事那是数也数不清。
谁也没想到邺都的担子能落在他头上，连薛录自己，刚听闻这事时，脑袋都是懵的。
“父亲不怕你笑话，当时那个情形，要多棘手有多棘手。”薛录看着薛妤，娓娓道：“你祖父故去，伯父死因不明，朝堂上下非议声不断，肃王侯一脉的臣子，刚烈点的在书房中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为了皇位不择手段，连亲兄长都要下毒手。”
可想而知，一个从小到大压根没往这方面发展的浪荡贵公子，接手这种局面时，是何等的茫然无措。
贵公子谁都会做，可君王，真不是谁都能当的。
特别是薛肃珠玉在前，任谁，谁都有压力。
“但这些天，跟着你翻了这些年邺都的卷宗，从前往后看，父亲这个君主，做得也没想象中那样糟糕。”不仅不糟糕，相反，可以称得上出色。
许是跟少时喜爱游山玩水，听各种奇闻异事有关系，薛录身上有一种其他圣地按部就班培养出来的继承者没有的品质。他更随和，也更人性，遇事会酌情处理，而非死守规矩，一棍子打死。
薛妤在薛肃身上学到了为君王者该有的大义，担当，又在薛录身上学到了一种宽仁的弹性。
薛录站起来，拍了下薛妤的肩头，左右端详了片刻，笑着道：“不必害怕，也不必紧张，路就在脚下，大步朝前走就是了。”
“我们阿妤，必将成为邺都史上最成功，也最令臣民信服的一位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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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果真顺着薛妤和九凤设想的方向发展，“九凤受人族世家谋害至重伤”的消息飞快在人间传开，紧接着，之前在飞云端中被九凤圈禁在小南山的人族修士一个接一个出来证实这个说法。
一时间，大街小巷议论纷纷。
半个月后，妖都各种世家大人物开始频频往人间跑，“妖都整兵待发”的消息一经人说出，便铺天盖地地传播开，等全天下人都在观望妖都反应时，“九凤受伤疑似人皇所为”这个炸弹，就这么猝不及防，毫无预警地砸到了所有人的头上。
在这场轩然大波中，一惯喜欢冲出来平民心的圣地一天两天，十天半月，全无动静。
很快，就有敏锐的修仙世家察觉到了不对，效忠人皇的诧异且忧虑，与朝廷没什么干系的飞速明哲保身，丝毫不牵扯其中。
这样的氛围中，九凤格外忙碌。
这件事跟她有关，加之九凤家主刻意锻炼她处事的能力，于是干脆直接放权，将整件事全交给她处理。
九凤奢侈的卧房内，风商羽和沉泷之才踏进去，就齐齐停住了脚步。前者扫了眼四周，朝斜卧在软塌上，用五根染着丹寇的尖细指甲“哒哒”戳着奏本的女子看去，深吸了一口气，问：“楚遥想，你这屋里，熏了多少种香？”
沉泷之捂着眼，又受不了地捏了鼻子，闷声闷气接：“至少十种。两个月不见，九凤你这品味，又所有提升啊。”
九凤见风商羽来了，将跟前的折子一推，兴致勃勃地朝他招手，等他到了跟前，再将十根染成大红色的指甲亮出来，挑着眉道：“看看，西海神殿出产的血珍珠磨成粉做的，好不好看？”
沉泷之酸得拍了拍牙关，不知第多少次真诚建议：“……虽然我说了大小姐您也听不进去，但西海神殿的血珍珠真的十分值钱，你若是没别的用途了，可以卖给沉羽阁，价格这方面好商量嘛。”
“还有你这满室的黄金，闹的是哪样？”
“你少说话。”九凤眼一横，几乎来了个瞬间变脸术。
风商羽看着眼前那张恍若带刺玫瑰般的娇艳脸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将伸在眼前的五根手指尖握在手里，实在没法昧着良心说好看，于是选了个折中的词：“不错。”
九凤不甚满意地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道：“我刚得了个好消息。”
“十年前，薛妤和善殊接了个飞天图的案子，里面那只图灵能窥探人的记忆，现在，和薛妤一起吸收了十年的机缘之力，那只图灵提前苏醒了。”
九凤随手抓了把扇子摇了摇，又觉得重，没几下就丢到了一边，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道：“她才联系我，找我要虎蛟珠。之后，她会与人皇见面，图灵侵入裘桐的记忆，虎蛟珠则将那段记忆凝成影像带出来，届时，是与不是，水落石出。”
“我这边事多，走不开。”九凤看向风商羽，道：“你去走虎蛟族走一趟吧，帮我借颗珠子来。”
“估计不行。”风商羽面色凝重下来，道：“刚收到的消息，隋瑾瑜准备对羲和动手了。”
九凤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也不走了，停下来看着风商羽，又去看沉泷之，问：“什么？”
“你先冷静，千万冷静。”沉泷之摆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飞快道：“上次你不是帮着隋家找出了负责审问几十年前那些旧案的执事嘛，什么也没查出来，隋家后来又找了人顺着前线追了一遍，发现时间就是卡在那个点上，再往下查，结果真让他们查出了一点东西。”
“审判台上那一批，有个执事受了罚，还被夺了职，隋瑾瑜亲自出手，用搜魂术查看了他的记忆，可巧合的是，那执事脑子里的一段，到审判台前就戛然而止了。”
戛然而止，就是记忆被人为封锁，抹除的意思，这一举动，放在隋瑾瑜眼里，跟欲盖弥彰一个意思。
“当年审判台，一共就活了三个，路承沢救下的松珩是个纯粹的人族，善殊身边的沈惊时也是，邺都那边，是只妖鬼。其余死去的十个，有四个是纯粹的妖族。”
“能被扶桑树选中，押上审判台的，天赋都很不错。”
“隋家的小公子，很可能就在死去的那些妖族里。”
九凤的脑袋，顿时“嗡”的响了一下。
她是真的怕隋瑾瑜，真怕。那具次身仿佛没有脑子，真身又迟迟不出现，整个隋家上下都邪了门似的难以沟通。
“他人在哪？”九凤声音立刻冷下来，十根大红色的指甲拢成了拳，道：“我现在要见他。”
沉泷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道：“不出意外，正往你这边来。他没点世家的兵，身后跟着的都是些没见过的生面孔，应该是隋家的族人。”
话音才落，门外便有了响动，伺候左右的女侍高声禀告：“殿下，隋公子到了。”
“让他进来！”九凤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被推开的两扇门，眼中的怒火几乎喷薄而出。
这次来的若是那具晃而郎当没脑子的次身，她非将人骂个狗血淋头，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哪怕今天出去打一架，她也非将这人囚在九凤府不可。
可不是。
那人一进来，九凤就知道不是，原因无他，两人气质相差太多了。
修行功法使然，隋瑾瑜一身几角，只要他不主动说，谁也不知道眼前笑着跟自己说话的那个是次身，即便是对战，次身也能借用主身的能力，这令隋瑾瑜几乎毫无破绽，九凤也曾深信不疑——
妖都隋家的少主就是个空有外表的大傻子。
而眼前推门进来的这个，一身白衣，长笛握于掌中，同样一张脸，眉眼微抬时，却是谪仙般的气质。
“隋瑾瑜，你到底什么意思！”九凤冷声质问，头上的步摇随着她赤足走动的动作前后摇晃，现出一种盛世凌人的气势。
“九凤。”隋瑾瑜深深凝视她一眼，道：“羲和害我胞弟，这事绝无可能善了。”
“我们和人族的账还没算完，你就急着和圣地开战？”九凤重重地拍了下案桌，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眼看两人间就要冒出火花，再不阻拦，立马都能出门左转生死决战台上见，风商羽和沉泷之对视一眼，一人拉住了一个。
风商羽捏了下九凤的手腕，低声道：“出了这样的事，一时情急是人之常情，你好好说，好好商量。”
沉泷之也笑着打圆场，面朝隋瑾瑜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瑾瑜公子，你们之前说要找人，忙前忙后的都是九凤族的人，包括羲和那几个执事，也是他们出的手。”
“一个执事被抹除记忆，这是羲和内部的事，什么也说明不了。若是公子放心，之后的事，可以交给我去查证。”他笑得温和：“沉羽阁在收拢消息这一块，尚没有对手。”
曾经那个隋瑾瑜可能听不出这种“和稀泥”的话术，但站在面前这个，显然不好糊弄，他看着九凤，道：“三个月，我只等三个月，与羲和这笔账，其他族无需站队，更不必说什么拖累人的风凉话。”
“我隋家公子的命虽没有你楚遥想的金贵，但也没到能任人打杀的程度。”
隋瑾瑜脚踏出门槛，又转身，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若死了，不必隋家起头，天下必乱。”
说罢，他身影云雾般散开。
九凤被这样的姿态气得连连咬牙，道：“还天下必乱，天下少了谁转不起来？”
“还真有。”这种时候，沉泷之还在接话，他耸了耸肩，道：“据沉羽阁对远古书籍的搜寻，有一个种族，每隔万年，会出一只瑞兽，瑞兽生，则代表未来或有大灾难。它若不死，劫难将顺利平息，化险为夷，它若中途夭折，则代表天下大变，大难临头。”
“什么东西，悬乎成这样。”九凤伸手将自己头顶的金步摇插回发顶，不以为意。
“远古时这种说法很盛行，但后来，就是魅之后，那个种族彻底灭绝，于是这种说法被称为哗众取宠的噱头，渐渐没人提了。”沉泷之笑着放出谜底：“天攰，熟悉吧？”
九凤翻了个白眼，道：“我只听说过天攰很强，有被誉为“囚天之牢”的尾羽，瑞兽不瑞兽的，没人提过。”
说罢，她捏出腰间的灵符，无比头疼地道：“这事我管不了了，你也别暗戳戳去查了，我跟薛妤，善殊打声招呼，让他们问问季庭溇，是还是不是，给个话，之后怎么处理，听天由命吧。”
“但这几个月，在人皇下位之前，不管隋瑾瑜还是季庭溇，全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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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妤已经一个月没进殿前司，没见朝华等人了。
她太忙，忙到亮起的灵符都来不及看两眼，直到九凤试了第二次，她看着那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名字，拧了下眉点了点灵符。
“这事怎么说。”九凤说完了来龙去脉，道：“让季庭溇给个说法，编也编一个出来。”
“我早跟你说过，这家疯得很，谁阻拦他们，温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相比于妖都五世家内讧，自损实力，和圣地较量一番，明显更符合实际一点。”
平时，九凤和薛妤，善殊等人嘻嘻哈哈闹，开一开玩笑，可真说到底，她到底先是妖族，也先是妖都未来领袖。
隋家和圣地，孰轻孰重，谁是自家人，分得无比清楚。
“不必问季庭溇。”薛妤怔了怔，推开手边的活，清声道：“往邺都查。”
“查？”九凤呆滞了下，又怀疑自己听错了，问：“查哪？”
“我。”
九凤脑子刹那间像是被打通了一样，半晌，她咽了下口水，迟疑地问：“溯侑？”
薛妤没回应，可这在九凤耳朵里，比默认了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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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断和九凤那边的联系，薛妤盯着眼前的案桌看了看，指尖摁了摁眉心。
她已经一个月没见溯侑了。
不止她忙，殿前司也忙，溯侑任公子之职，除了她这里，还得在邺主手底下做事。
就在此时，门口伺候的女侍禀报道：“殿下，溯侑公子和朝华大人到了。”
薛妤抬眼，眉尖微微舒展开，道：“宣进来。”
溯侑和朝华一前一后踏入殿内，两人展袖行礼，薛妤坐在案桌前，视线从朝华小小的脸蛋上自然而然地滑过去，落在一侧身形挺拔的男子身上。
他骨架好，皮相好，穿什么都别有韵味，若是衣袍颜色素淡些，眼微垂，眉往上一挑，就是谪仙般的风华气度。而像现在这样，深重的绛红色，墨发用一根发带松而低地绑着，即便不笑，用上处理正事时的肃然神情，也透着一种懒洋洋的慵懒意味。
像是察觉到她的注视，溯侑抬眼回看她，也没别的动作，可眼尾就是撩起了小小的一撇，像一点深郁的笑意。
薛妤呼吸微顿。
很奇怪，明明不见面也没多久。
可有点想他，却是真的。
“殿下。”朝华已经接受有溯侑在的地方薛妤的视线总是会被圈去八成这件事，她低声道：“二十多年前殿下吩咐的事，昨天有眉目了。”
不等薛妤开口问，她便道：“邺都新关进来一只茶妖，和殿下当年留意要的人一样，修的也是仙法，来自人间。”
薛妤蓦的抬眼，她问：“审过了没？犯的什么事？”
朝华摇头：“因为殿下吩咐，臣见到那只小妖第一时间，便将人扣在了私狱里。人还未审过，据押过来的人说，是因为乱施了雨，导致一处河堤失守，伤了不少人。”
薛妤从溯侑脸上收回视线，眼微微往下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须臾，她道：“朝华，你带路，我去一趟。”
闻言，朝华和溯侑齐齐抬眼，前者诧异，后者阴郁。
这段时间，薛妤的忙碌，他们看在眼里，除非有十万火急的事，不然都压在手里自己解决，一只茶妖，该如何处理，吩咐下去就是了，根本不必亲自跑一趟。
朝华不明所以，溯侑的脑海里，却倏地闪过一句话——
【他有了别人。】
这个他，指的是松珩，那么那个别人，说的是谁，在这一刻，清晰明了。
从偏殿到殿前司私狱，一路无话。
关押茶妖的是个单独的隔间，可到底是牢狱中，该有的腐臭，腥烂味道止不住的往鼻子里钻，守门的狱卒对着三人行大礼，又忙不迭在墙边点了盏油灯，薛妤就借着这点微弱的光线，站在大牢边居高临下地去看屈膝蹲在墙边的女子。
“抬头。”薛妤清声道。
里面的人便乖乖抬头，她长了双柔柔怯怯的眼睛，被人一吓，露出水洗似的朦胧雾气来，裙摆破得不成样子，露出的肌肤白而细腻。
许是种族天性，又许是修仙法的原因，即便在这样污秽的场合，她那张脸依旧显得干净素白。
我见犹怜，确实会是松珩喜欢的样子。
薛妤慢慢蹲下来，她直视那双眼睛，问的却不是有关松珩，有关名姓的问题：“你很不喜欢邺都？”
茶仙瑟缩了下，连忙摇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白兔似的，嗫嚅着道：“没，没有。”
“那我换种说法。”即便是平视，薛妤给人的压迫感却仍极强：“我邺都，有得罪你的地方？”
只可惜，眼前这个茶仙给不了她回答，而是慌乱地，不知所措地往后缩了缩，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薛妤站起身来，在原地停了许久，才转身走出了私狱。
溯侑跟在她身后三四步的距离，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脚步，宽大的衣袖被庭廊中的风吹得荡动，像人间歌姬扬起的两抹勾人水袖。
或许他就是骨子里比人多一份贪婪，最开始承她恩情，想着能帮她，真能帮到她了，又想靠近一点，现在，用尽各种手段，终于得她点头应允了，仍然觉得不够。
他们的关系，她瞒着所有人，可关于松珩，关于从前那段感情，她从不避讳。
全天下都能知道，那就是她曾经喜欢过的男子。
那是一种坦荡的，毫不隐藏的情感，他甚至能想象到，曾经，有多少男子羡慕被她如此偏爱，如此对待的松珩。
溯侑不得不承认。
他就是患得患失。就是见不得她那么冷静，能晾着才在一起没多久的他一个月的人，却因为和松珩沾边的事，露出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路上，朝华问：“殿下，里面那个，怎么处理？”
薛妤没有出声，直到朝华以为她不会再出声的时候，才听到回应，淡而漠然的一句：“按规矩来。”
回了偏殿，正好朝年和愁离一起进来，薛妤一个月没露面，几人手里都压着事要禀报。
茶仙的事从那句“按规矩来”之后便告一段段落，薛妤没再因为这个而多去想从前的事，于是目光重新放在了溯侑身上。
朝华禀报政务，她听得认真，时不时低声说两句，而后抬头看溯侑一眼。
三四眼之后，她发现，自打回来之后，男人眼尾那点生动而馥郁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溯侑这个人，十分能忍，单看神情，根本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可真要刻意做给人看的时候，不论是那种苏到骨子里的荡漾情愫，还是拒人千里的不开心，都十分明显。
明显到薛妤都能察觉到。
或者说，这本就是对着她来的。
等朝华，朝年，愁离一一禀报过手头上的事，大家的目光便齐齐落到溯侑身上，他朝左迈出一步，将手里的卷轴放在薛妤案桌前，道：“请殿下过目。”
“妖都流言散布出去之后，人皇裘桐便与万仞门，千机门等地的掌门，长老见过面，当天下午，便有义愤填膺的否认和澄清之言由各大酒楼中传出。”
他娓娓道来，声音低而浅，像在耳边呼气一样，音色却极为干净，没有一丝一毫那日唇齿交缠时粘稠的纠缠意味。
“殿下看这里。”他手指点在卷轴上的一处地点，耐心道：“这是裘桐除朝堂内的亲信外，最信任的一族，是个隐世家族，姓徐，世代和朝廷交好，在裘桐手中得过不少好处，这一个月，裘桐与徐家家主见过五次。”
“徐家乃锻器师世家，听闻族内有秘术，可蕴养灵宝。依臣之见，殿下可派翊卫司的能人异士接着追查，或与沉羽阁做交易，让他们代为探查。”
四句话，他唤了三句殿下。
这个称呼，他确实叫得少，一声接一声吐露出来时，比“女郎”二字还生疏。
薛妤端坐在凳椅上，就那样看着他，良久，她伸手摁下点在卷轴上的那根修长手指，将两个字眼重复了一遍：“殿下。”
她皱眉，问：“就只是殿下？”
透过那双眼睛，溯侑似乎能将后面那句话补充完整——
你就只是我的臣子，是吧？
另外三人看着这一幕，惊得无声对视，搞不清状况，朝年甚至克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啊”了一声，又飞快捂住了嘴。

第83章
旷静的书房中，提神的熏香袅袅燃着，三人不眨眼的注视下，溯侑那根被薛妤摁住的食指微不可见地蜷了下，不是往外抽的动作，而是如羽毛一样，似有似无地点了下她的掌心。
薛妤看了他半晌，松手，将那卷卷轴推到他眼前，道：“你接着说。”
之前那声问话，好似没有发生过，她在眨眼之间，又成了那个公正无私的邺都殿下。
“徐家或许是个突破口。这家和圣地没什么接触，沉羽阁却因为生意往来，常和他们打交道，沉泷之又与妖都交好——”
溯侑说完，看着薛妤那截雪白的袖边和上面一圈荷叶边的卷纹，刻意顿了顿后温声道：“阿妤，以防万一，这件事我们可以交给九凤去做。”
这一声“阿妤”，直接把另外三个人叫傻了。
镇定如朝华，也抑制不住地在心里“嘶”的一声，看向溯侑时神色阴晴不定，最后狠狠咬了下唇，飞快地将身世，才能，实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勉强说服自己认下了。
朝年一边担忧地看向朝华，一边朝溯侑投去敬佩的目光。
厉害，真厉害。
女郎都能搞定，这真的，比他十年出洄游还令人不可置信。
“嗯。”薛妤语气松动了点，她将盖上大印的卷宗发回给朝华等人，抬了抬眼，问：“还有别的事要说？”
那一刻，朝华忍不住磨了下尖尖的犬牙。
其实薛妤平常也这样，商议完事情，见他们还站着不走，都会问这么一句，听起来像是逐客令，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这是真在问正事。
可唯独今天，这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逐客令。
“臣等告退。”
朝华等人展袖做礼，才要退出偏殿，就听薛妤极其自然地留了人：“溯侑，你留下。”
三人跨出门槛，看着那两扇门在眼前关上，朝年嚯的一下看向朝华和愁离，刻意压低的声音难掩激动：“姐，姐，你看着了吗？殿下和溯侑，是我想的那样吗？”
“放手。”朝华冷冷地横了他一眼，看向他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看见什么了？来，你给我说说。”
“算了。”朝年转念想起自家姐姐心中谁也配不上殿下半根手指的想法，脖子一转，看向愁离，道：“愁离姐，你说呢？”
“你别问我。”愁离眼睛微微弯起来，摇着头笑得温柔：“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殿下这样。”
见朝华愁眉不展，多大不乐意的样子，愁离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地道：“好了，都是自己人，溯侑的为人，本事，大家有目共睹，相比其他世家公子，好歹知根知底，还算好的。”
“我知道。”朝华抚了抚额，回头看了眼掩在细雨中的重重殿宇，道：“我只是怕殿下吃亏，她不懂这个，男、女之情毕竟跟批阅奏折，处理政事不一样。”
“我倒是比较放心。”愁离看向憋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朝年，莞尔缓声道：“溯侑也算是我们看着成长起来的，再不济，也还有千藤引撑着呢，别担心。”
偏殿内，垂花帘下，薛妤将手边的一本文书递给溯侑，道：“看一看。”
溯侑颔首，接下文书，在女侍搬进来的凳椅上坐下。
处理正事时，两人都十分认真，一个埋头细读，一个奋笔疾书，气氛安静而宁谧。
半个时辰后，薛妤先撂下笔，她拨弄了下手腕上套着的莹润玉镯，而后无声推开身下凳椅，踱步到溯侑身边。
窗牖半开，和煦的风带着春草的甜香味一丛丛扑进来，吹得手肘下平整的纸张簌动，有一下没一下地发出细微的动静。日光细细碎碎，将男子的侧脸照得温隽，连不自觉皱眉的样子都格外动人。
“在看什么？”她伸出指尖点了点他手里的卷宗。
下一刻，那根冰凉的手指被不期然抬眼的人顺势捉住。
薛妤垂下眼，看着衣袖下两人交叠的手背，没有挣动。
“羲和那边新传了消息过来。”溯侑就那样抬眼看着她，声线微低，话语里听不出什么起伏的波澜：“妖都第二世家可能要对他们动手。”
他同时掌握着邺都殿前司和翊卫司的庞大信息源，薛妤前脚从九凤嘴里听到的事，他后脚也得到了消息。
薛妤默了默，道：“打不起来。”
二十多年前，她带着溯侑破尘世灯案件时就知道，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各种各样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一遍，就能形成一张关系错杂的网，严严实实交织在一起。头脑灵活，并且心思细腻。
薛妤意识到的问题，不出多长时间，他也能摸到线索。
他的身世，估计自己已经猜了出来。
“我知道。”溯侑握着她指尖的动作倏地松开，转而扼住手腕，一拉，她便往后一退，坐到了他的腿上。
这种时候，他总是格外大胆，甚至称得上放肆。
他隔着一段距离跟她对视，她的眼睛很圆，卸下防备和严肃时，便恢复了原有的温柔形状。可饶是这样亲密的，荒唐的姿势，她没有呵斥，亦没有动怒，可哪怕一句话不说，却依旧像高不可攀，不会为凡人心折的神灵。
这样的人，可能融于骨血时，都给不了另一方足够的安全感。
这种触手可及，却又若即若离的感觉，真能将人逼到发疯。
“你刚才，不开心。”薛妤用陈述事实的口吻道：“因为什么？”
她的语气有点像想问到底给他出气的护短意思，溯侑提到“第二世家”时那种明显的滞涩感消散，他否认道：“没有。”
“有。”薛妤视线往他脸上扫了扫，言简意赅道：“脸上都写了，我看出来了。”
能让她看出来，真不容易。
“是有一点。”溯侑与她对视片刻，不动声色地改了口，问：“那只茶妖，与松珩有关？”
薛妤点了下头。
不可否认，她在感情之事上十分迟钝，可经历松珩一事后，也总算明白，世间男子，特别是眼界开阔，位高权重的男子，会喜欢热烈明艳的女子，也喜欢会撒娇会来事的女子。不论怎样，她们总有柔弱，需要呵护，全身心信赖依恋道侣的时候。
总之，别的都有可能，唯独不喜欢她这样，总是强势，冷静，又可能在各种各样事情上会跟自己产生分歧和争执的一类。
“我没跟你说起过从前。”薛妤看向窗外，皱着眉，像是陷入了某种不远深想的回忆，慢吞吞地道：“我生在邺都，总是很忙，有数不清的事要处理，松珩呢。”
说起这个名字，溯侑捏着她指尖的力道骤然重了重，像是某种提醒，也像是在表达一种无声的不满。
“他偏向人族，很多时候，也忙。”薛妤接着道：“和他在一起后，其实没什么时间能见面，很多时候，总是天宫的人来告诉我，他在外面受伤了，又受伤了。我没办法，我走不开，我有我的事要做。”
这话，真是要多无情有多无情。
可即便是这样，溯侑仍旧觉得有一股躁乱的情绪从胸膛一路上升，最后凝在突突跳动的经脉上。
薛妤一点点将曾经剖析在他眼前，末了，在他一片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坦然低语道：“未来，我可能比曾经还忙，我会没时间见你，关心你，可能也没办法在你遇事时陪着你。”
谁不想轻轻松松地活着，谁不想和喜欢的人时时刻刻在一起。
但她的案桌上，永远有处理不完的政务，她要在人间为妖族设立求助阵，要和朝廷，圣地商议扭转大家的思想，要做的事有很多。
接下来的话薛妤有点抵触，她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两条细长的眉往中间皱拢，道：“若有哪一日，你不喜欢我了，跟我说。”
“我答应过你，你随时可以——”
走那个字还没说出来，溯侑像是无法忍受了似拽了她一下，力道不大，但就是将她粗暴地扯到了怀里。
在她这两句话出口时，他才知道，她主动提起那些陈年旧事，是要说什么。
他低头，下颌凑近她雪白温热的后颈，一路向前游离，直到鼻梁触到她白净的耳根，他才泄愤一样，用牙齿叼着她耳珠上的那块软肉，像她第一次主动亲他时那样难耐地磨了磨。
薛妤的身体霎时间僵住了。
他不重不轻地咬了下后便松了力道，长而浓密的睫毛覆在她的肌肤上，带出一片难以忍受的痒意，声音中充斥着沉甸甸的愠怒：“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她连一句喜欢都没对他说过，却能镇定地设想有朝一日分开的情形。
这些话，她没对松珩说过，却提前来给他做预警。
薛妤看着他，身体和行为上是纵容的，可那双眼睛，却真的看不出任何炽热的，要将人吞噬的情感。
下一刻，溯侑伸出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感受睫毛在掌心中颤抖的弧度，他道：“别这样看我，阿妤。”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薛妤的鬓发边，一只绚烂夺目的蓝蝶振动着光华熠熠的翅膀飞起来，它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而后像光点一样，钻到了薛妤的眉心中。
像一层弥漫着雾气的宁静湖泊，有朝一日，终于被一阵无形的风吹开了上方的阴霾，露出水面底下深藏的影像。
二十年前，薛妤看到了溯侑的曾经，而今日，在汲取了飞云端庞大的灵力后，飞天图图灵终于能在薛妤的默认应允下，悄悄绕过邺主设下的封印，小心翼翼揭开其中一角。
那是薛妤口中的曾经。
溯侑见到了天庭成立，见到有一日，喝得红光满面的男子穿着象征某种至高权力的天子服饰走进宫殿里。
松珩小心翼翼地环住薛妤，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唤她阿妤，一声接一声，说想和她在一起。
薛妤应下了。
可她的姿态没变，或者说，两人的相处方式没有变化。
她的目光不会停留在他身上，意见产生分歧时，她会像从前教他做事时那样冷静而镇定地告诉他，纠正他，她的眼睛里装了太多东西，所以好像真的再也无法单独空出一块，为某个人留着。
两人最激烈的争执爆发在战火纷飞的人间。
天宫中，薛妤无视左右天兵，径直闯入议政大殿，她将手中才得到的虎蛟珠丢到他跟前，咕噜噜落到地上碎成了无数片，她直视松珩，问：“不分是非，不论对错地灭除妖鬼，就是你处理祸端的办法？”
数百年的天帝，高座上的男人早已非往日的少年，他声音沉稳：“阿妤，人间的情况，你都知道，妖鬼如潮涌般袭击人族，这个时候，管不了对错，辨不了是非。”
“这样只会适得其反。”薛妤仰着长颈，一字一顿道：“人间的情况会因此愈演愈烈。”
“阿妤。”松珩声音重了一点，他道：“你为何总是替那些东西说话。”
“哪些东西？”薛妤深深吸了一口气，许久，道：“天帝，这便是你的信念？”
“此事，朕自有决断。”
争执到最后，松珩一见到她强硬的态度，便如针尖对麦芒般蹿起了火气，他是再温和不过的性情，可在薛妤看他越看越失望的眼神中，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用了“朕”这个字眼，像是在提醒她自己如今的身份。
提的次数多了，他便忘了，天帝之位，到底因何而来。
僵持一段时间，松珩低了头。他来找薛妤致歉，沉重的夜色中，月色漫天，他说了半晌，最后伸手想去牵她，被她毫不留情地推开了。
她这样的性格，没有赌气一说，推开，与彻底失望没有区别。
松珩彻底疯了，那应该是他最大胆的一次，他沉沉地看着薛妤，问：“你真的喜欢我吗？”
薛妤不回答。
可眼神说明了一切。
那双眼睛，松珩看都不敢看。
“薛妤，你喜欢过我吗？”
薛妤冷然看着他从失控，到质问，再渐渐冷静下来，装作无事一样自我安慰，而后离开。
片段在眼前炸开，最后如烟花落幕般徐徐收尾，溯侑手指停在蓝蝶漂亮的翅膀上，半晌，才轻轻地从她眼前拿开。
“阿妤，怎样都好，这件事，你别和我提。”溯侑唇瓣很凉，蜻蜓点水般落在她后颈时，总带起一阵不经意的颤栗，他轻声道：“我有点害怕。”
许久，他扯了下嘴边的弧度，自我剖析般坦诚道：“还控制不住有点心急。”
虽然嘴上不说，可他从来不是个大度的人，对她和松珩的事，不可能全无触动的不在乎，可等真正亲眼见过之后才明白。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从来不是能被一把火烧得理智全无的人，在感情上，往往迟钝而笨拙，对曾经的松珩，确实有过欣赏，也有过被吸引的时候，可那都不是喜欢。
相比之下，那些对他的注视，关心，纵容，却都是真的。
已经很不一样了。
慢慢来，别太贪心。
溯侑就那样不松不紧地圈着她，迎着她似懂非懂的视线，紧接着道：“妖都那边——”
薛妤头一次在说起正事时打断了他的话语：“知道。”
她像是才想明白他先前问的问题，回答时显得专注：“喜欢。”
溯侑往下垂着的眼皮倏地往上抬，旋即，他像是察觉到什么，落在她起伏有致的腰身上的手掌暗示性地拍了拍，色气撩人，“喜欢谁？”
“阿妤，你喜欢谁？”

第84章
“你。”
薛妤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在拉着自己坐在腿上之后，还堂而皇之地问出这种根本无需回答的问题。
她眼神中的不解太露骨，这个“你”字又实在太招人，这一个字落下后，溯侑眼中的诸多情绪如泡沫般化开，迎着细碎斑驳的阳光，渐渐只剩一层被安抚下来的安静。
这人总有千种模样。
薛妤就着面对面的姿势去看他，看着看着，食指就有些意动地抚了上去。从锋利的鼻脊，到清瘦的侧脸轮廓，他不避不闪，任她为所欲为，直到那根手指抵在他的唇上。
从左到右，漫长又滞涩的一笔。
她的手指冰凉，一点点碾上唇瓣时，却宛若带着一簇灼人的火，没过多久，那瓣略显凉薄苍白的唇就被点上了艳丽的颜色，像涂点上了姑娘家的口脂。
整张面容变得娇艳起来。
“阿妤。”
在她耐心地描第二下时，溯侑微微抬起下巴，将她作乱的指尖握在掌心里，一点点收拢力度，眼尾的一条线往上扬着，露出种无声渴望的请求姿态。
奇怪，他的意思，她居然看懂了。
在她足尖落地，俯身下来时，溯侑以为那个吻会落在唇上，却不料，她亲在了他的眼皮上。
“阿妤。”他难捱地嘶了一声，低声问：“后面那段，不给看？”
她和松珩的后来，他们能得以重来一次的契机。
“没什么好看的。”提到松珩，薛妤不由自主皱眉，道：“他将邺都百众山封了，我和他交手，想将他带回去解阵，中途发生了点意外，再醒来时已经是千年前的时间点。”
性格与习惯使然，她说起再难过，再气愤的事都是这样，不会潸然泣下地控诉，更不可能哀哀欲绝地陷入回忆中不可自拔，似乎她已经强大到连千年的付出，时光都可以眼也不眨地带过。
这样一个人，别人在表达义愤填膺的同情前都好像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可就是，让人十分心疼。
溯侑垂了下眼：“三地盛会，我将他留在台上。”
“不必与他一般见识。”薛妤道：“他进飞云端得了前人传承，实力大增，为了他让自己受伤，不值。”
溯侑眼前又浮现出先前的影像中，属于他没有接触过的前世的一幕幕画面。正如她先前所言，她很忙，忙着处理邺都内政，忙着一趟趟隐姓埋名去人间。
那种明知根源不在这里，却又没法停下脚步的疲惫，都是她一个人抗过来的。
说话间，两人不知怎么就换了种姿势，站着的成了溯侑，而薛妤则坐在那张宽大的凳椅上，发髻一丝不苟地盘着，裙摆散开。
“阿妤。”溯侑手掌撑在凳椅的扶手上，气息微热地凑近，捏一捏她的手指，又过来亲一亲她的嘴角，对这种亲昵的动作乐此不疲，到了后面，认输似的垂下眼睫，道：“我帮你，阿妤，我可以帮你。”
诚然，他的思想里，从来没有和薛妤分开这一项。
这对他而言，有太多的未知性。他就在邺都，就在殿前司任职，她都能一个月不露面，更遑论他……去妖都之后。
肃王侯的死因一旦公布，邺都臣子由上到下都将反对悲剧重演，即便臣下的思想无法束缚她，那邺主呢。
早早就为薛妤物色侍君侧君人选的邺主，他若是知道自己和薛妤的关系，能乐意吗？
这些，全部都是他不知道，也不敢确认的点。
可看着薛妤忙成这样，累成这样，他不愿意，也舍不得。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薛妤被阳光照得眯了下眼，道：“够了。”
“可以更多。”溯侑半蹲下身，勾着她的指尖，低声道：“我能做到。”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总是这样，不需要开诚布公的明说，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以明白彼此的意思。
就像现在。
“忙也没关系。”溯侑顺着先前薛妤说的话慢慢往下捋：“我不怕这些。”
“我知道邺都未来的女皇陛下很强，能完美处理好许多事。”他一字一句，就那样仰着头看着她，道：“你不需要依靠，不需要别人的理解和心疼，可阿妤，我不是别人。”
“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薛妤突然眨了下眼，她别过头，轻声道：“妖都掌权者是九凤族，你虽是天攰出身，可幼年根基稍显薄弱，想要追上楚遥想，不是简单的事。”
她接着道：“妖都崇尚实力，你想要有一定乾坤的话语权，要做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在三地盛会上打败楚遥想。”
新主取代旧主，这只是最基本的环节。
“接下来，你将面临的考验会更多，更难。”
“表面臣服与心悦诚服，永远是两回事。”
她说的这些，溯侑全都考虑过，涉及权力与地位，哪里都是一锅乱粥，除此之外，隋家对他的态度现在也不好说。
溯侑道：“我试一试。”
“不准去找他们。”像是知道他想做什么，薛妤瞳仁水润，语气认真：“千辛万苦找到的人和主动送上门的，意义绝不一样，他们若诚心想找你，怎样都能找到，若不诚心，根本不用搭理。”
“你是圣地的公子，在邺都待得好好的，任何上赶着的事情，一律不必想。”
两句再正经不过的话，不知怎么，说出来后，像是咽下了一颗催情的药，溯侑眨着眼压下来，唇如雨点般落下。
氛围一下变了样。
“好。”他亲了亲，又寻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仍觉不够似的，在她耳边说话时，声音几乎透出一股虔诚的灼热之意：“阿妤，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薛妤猛的垂了下眼睫。
一股从开始到现在，越接触便越强烈的情绪被撬开一道口，她默了默，半晌，喊了他一声。
乖乖停在她眼前的那张脸娇艳绯红，因而显得她要说的那些话格外残忍。
“十九。”她低声道：“上一世，你没活下来。”
“我没有救你。”
这么听话的一个人，没人救他。
气氛好像一下凝滞下来，薛妤显得镇定，她盯着自己的裙边，慢慢开口：“你死后，成了鬼，在人间游荡，后来惹出了事，善殊便亲自出了一趟，你——唔。”
在她无声睁圆的眼睛中，他以唇封了她接下来的话，这个吻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激烈，半晌，他抵着她额心，呼吸极重：“这关你什么事。”
“阿妤，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她不是圣人，也不是神灵，没法一眼辨别真假是非，也做不到拯救这世间所有人，可即便如此，重来一次，在直面松珩背叛的前提下，她仍然救下了他。
他就以这样亲密的姿态，一句接一句地说。
这世间许多事总是这样，审判台上的妖鬼能不能活，从来不取决于那七张道椅上坐着的人，令他们堕入深渊的，是这世间难以扭转的现状，而现在，他们正为此而努力。
说到最后，溯侑甚至还勾了下嘴角，道：“佛女渡不了我，成为恶鬼后，说不定还是得落到女郎手中。”
“说来说去，前世今生，我都归阿妤管着。”
薛妤被这一声“女郎”和“阿妤”的转换唤得微微动了动手指，他眼尖，循着方向捏过去的时候，十分轻易便从她手指尖抽出一根雪白的丝线。
他太知道怎么乘胜追击，为自己扩大优势了，此时此刻抬眼，用睫毛轻触她颈侧温热的肌肤，话语缱绻得令人心动：“我从前这样可怜，以后，女郎多疼一疼我？”
薛妤很少经历这样的画面，她沉默半晌，稍稍直起身，拍了拍他的后背：“好。”
“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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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侑在薛妤偏殿中待了一天，出来时衣冠楚楚，玉树临风，可饶是如此，在步入殿前司时，还是接受了一众同僚或光明正大，或背地里小心翼翼的注视。
托朝年的福，现在整个殿前司，没一个不知道他和薛妤关系的。
别人怕他，朝年不怕。
在溯侑安然坐在自己那张案桌前时，他蹦出来，先是“啧”的一声，再将他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地打量了遍，最后视线落在他颇为暧昧的唇边咬痕上，顿时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惊奇：“殿下咬的？”
溯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向一边怒目而视的朝华：“管一管。”
“你给我过来！”朝华啪的一下将手里的墨笔撂下，亲自绕过两张案桌来逮人，她毫不留情一脚踢到朝年腿上，道：“一天到晚就你没事干，就你最闲。”
朝年敢怒不敢言地嗷嗷叫唤。
朝华瞥过溯侑唇边那有点狠的咬痕，犹豫了再犹豫，道：“殿下刚下了命令，等你处理完桌上那些百众山的事，再去偏殿一趟，之后半个月，殿前司的事由我与愁离接手，你负责跟进朝廷一事上的进展。”
溯侑颔首。
“……”朝华默了默，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木着脸开口：“殿下不懂这个，她要是想咬，你多忍着点。”
因为这个，夜里溯侑整理完妖都和朝廷这根线发展至今的完整关系图，并将其交到薛妤案桌上时，嘴角仍挂着笑意。
薛妤不明其意，抬眼看他，道：“现在朝廷的情况就是这样，许多义愤填膺的澄清之语横空出世，九凤那边仍然在动作，两波人拼得不相上下，但在百姓的心里，局势属于一边倒，甚至很多人被激起了愤怒之心，觉得妖都欺人太甚，现在居然在他们君主身上泼脏水。”
“这是必然的过程。”溯侑凝眉，问：“女郎作何打算？”
“还没这么快能出结果。”薛妤瞥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道：“目前而言，三地盛会比较重要。”
“你等会将往日三地盛会的名单列出来，从上往下拉前一百名。”
溯侑应了声是。
原本两人看得还算认真，在列出可能位居前三十的名单时，薛妤的视线短暂地移到了身边的人身上，一眼，真就只有一眼。
他却精准地感受到了，或者说是在专门等着这一刻，他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弯着眼问：“殿下要亲一亲我吗？”
薛妤视线扫了扫孤零零躺在案桌上的表格。
事情不知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一幕，溯侑低着头承受她全凭本能的啃、咬，她似乎格外喜欢他的唇，想看着它一点点由苍白变得红润的过程。
“阿妤。”片刻后，溯侑平复呼吸，指尖点了点唇，抹出一瞥鲜艳的红色，语气是无辜到极点的低喃：“……又破了。”

第85章
日子一晃过去十几天，人间渐渐被层出不穷的流言操控，可即便妖都斥巨资出手，百姓中的声音还是往一边倒，妖都五世家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一个个在屋里来回踱步，七窍生烟，嚷着岂有此理。
但妖都是出了名的财大气粗，只要是真金白银能解决的事，对他们来说，属于眼也不用眨全当散财的程度。
对此，九凤倒是没觉得出乎意料，听着秦沐愤愤难平的痛骂，她裹着一层薄毯，懒洋洋地歪在美人榻上，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急什么，这事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人族在别的方面或许落于平庸，但确实是出了名的团结，又有数万年的忠君思想，自然做不出胳膊肘往外拐的事。”
“那我们这不是白忙活一场？”
“秦沐，凡事你动动脑子。”九凤皱了下眉，道：“我要的是他们信我吗？他们要是这么简单就能信我，我费得着跟圣地联合谋划，最后还计划着整上上奏扶桑树这一套？”
“说真的，不然你跟秦清川去学学，也混在百众山待一段时间，跟着薛妤长点脑子。”她半坐起来，道：“我们现在砸钱，只是浑水摸鱼，他们爱信不信，闹得越凶越好，最好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如此，裘桐真从人皇位跌下来的时候，他们心中都才会有杆秤，闹不出什么大浪来。”
说实话，妖都年轻一辈，几乎没人没挨过九凤的毒打，也没有人能侥幸躲过她的骂，这已经成为家常便饭，秦沐甚至听得有些麻木。
他很自然地换了个九凤感兴趣的话题：“隋瑾瑜出门了。”
“他一个人？”九凤果然掀起了眼皮，问：“去哪了？”
“就他和身边伺候的从侍。往邺都去了。”
“行。”九凤放心地躺了回去，想想这几年被隋瑾瑜折腾出来的心理阴影，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找到了弟弟，比自己找到个弟弟还开心，“没蠢到这种程度就好，随他去吧，别再闹出什么事就行。”
“对了，你让人去一趟邺都，把虎蛟珠送过去。”九凤吩咐道：“跟薛妤说，虎蛟珠不比别的东西，修为强的死后都被葬进了族中祖地，修为弱的又起不了什么作用，挑来拣去，找到的这颗已经属于品质上乘，让她悠着些截取记忆。”
“一颗珠子能承受的东西总共只有那么点，搞些有用的。”
“也别让别人去了，就秦清川吧。”九凤抿了口玫瑰仙露，道：“他对邺都熟门熟路，那都快成他第二个家了，好说话，好做事。”
“……”秦沐摁了下眉，忍气吞声道：“行。您还有吩咐吗？”
九凤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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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中，气氛一日比一日凝滞，来往伺候在殿前的宫人小心翼翼，恍若一夕之间进入了冰寒刺骨的冬季。
裘桐远没有流言中表现出来的云淡风轻，相反，这十几日，是他这十几年来过得最煎熬的一段时间，说是焦头烂额也不为过。
时间仿佛倒流回了他登基前波诡云谲，层出不穷的争斗中。
白诉拆开最后一封密信，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定了定神，在帝王如死人般乌青的脸色中低声禀告：“陛下，宿州，沧州，螺州等地的执法堂全被肃清，反是参与过十年前案子的执事及以上长老等人，一个没躲过，被软禁扣押，等待审问。”
他咽了下唾沫，道：“同时，这三州的官府，城主府都出现了圣地的人，不知道在查什么东西，但总之，现在全不敢轻举妄动。妖都名声臭，原本没人信他们的话，陛下，圣地这么一掺和进来，与表态无疑。”
圣地和妖都不同，他们的名誉，声望，全是由一桩桩实打实的案子堆积出来的，在百姓心中，就属他们最高洁，不沾尘埃，若说他们认为谁最不可能在这时候浑水摸鱼，冤枉好人，圣地绝对排在头一位。
这不，圣地一出手，很多修仙门派便转换了风声，开始静观其变。
“咳咳！”裘桐面色是一种夸张的强撑到极点的灰败之色，那双总是阴恻恻看人的眼睛中已经露出死气，这段时间，他吃不下睡不好，气急攻心，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连拍案而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咳，就是满手的鲜血。
白诉胆战心惊去扶他，被他一只手挥开。
裘桐眼眸闪烁，半晌，虚脱似地往背后一靠，声音弱得需要凑到耳边才能勉力听清：“哪个圣地？”
“陛下，是赤水。”白诉给出了个出人意料的回答，他道：“听说是音灵下的命令。”
“赤水。”裘桐将这两个字狠狠重复了一遍，手掌微微一握：“可能吗？”
“圣地与朝廷进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无事，当年的案子赤水没参与其中，这个时候，他们来查，来翻旧账，这可能吗？”
听到这，白诉便明白了，裘桐的意思是觉得这件事出自邺都之手。
“……陛下。”白诉艰难开口：“接下来，我们该怎样做？”
“朕这具身体，还剩几日可活？”真到了这时候，裘桐反而十分冷静。
白诉一下就跪在地上，低头道：“太医说，若用尽全力，以仙参吊着，至多可延十日寿命。”
“十天。”裘桐“嗬”地颤了颤胸膛，竭力吐出一口长气，道：“足够了。”
“将朕病重，性命垂危的消息散布出去。”裘桐费力地睁着眼，道：“传朕旨意，让昭王携子进宫侍疾。”
“你再去，去联系邺都那边，说朕有要事跟邺都公主商议，她若不来，就将昔日薛荣与朕做过的交易透露一二。”
白诉内心悚然一惊，还要再问，就听帝王的目光沉沉扫过来，语气不容置喙：“照朕说的做。”
白诉应声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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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偏殿女侍前来禀告才从邺都私狱中出来的溯侑：“公子，妖都隋家来人了，指名要见公子。”
溯侑漫不经心擦手中血迹的动作停了停，他倚在春风中站了半晌，最后才开口：“告诉他，私事不方便进邺都内谈，请他到沉羽阁雅间去坐着，我稍后来。”
女侍应了个是，无声退下。
百众山晚上闹出了点动静，薛妤一大早就带着愁离去处理了，这个时候还没回来。
溯侑想了想，换了身衣裳，跨出日月之轮，朝沉羽阁的方向去了。
沉羽阁招待贵客的雅间设置在第三层，透明的琉璃罩被擦得干干净净，纤尘可见，从桌边坐着的角度望外看，视线无所遮拦，对面是两座青翠葱茏的断山层，再往上看，是耸入云层的日月之轮。
跨过那圈蔚为壮观的七彩圆轮，里面便是邺都的领地。
一盏茶从热到凉，中间沉羽阁的女侍进来添过两次水，又上了两碟子精致的点心，隋瑾瑜凝眉坐着，一口未动。
等人等到抓心挠肝，心急如焚是什么滋味，他今天算是知道了。
隋瑾瑜很少有这样等人的时候。
可想想他要等的那个人，就算几次站起来又坐下，他也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在训练有素，不卑不亢，还很有可能是自家弟弟亲自培养出来的邺都从侍面前，是半点不耐烦的意思都露不出来。
时间在这一刻过得格外漫长。
隋瑾瑜看着邺都那圈光轮，眼前似乎还能浮现出九凤那模棱两可，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和话语。
那是两日之前。
因为“隋十九”可能被羲和折磨致死的阴云，这段时间，整个隋家一片紧绷，之所以还绷着最后那根理智的弦，是因为沉羽阁每一日都送来了新的消息，样样不重复。比如他曾落脚在什么城池，再比如，他很可能做过某件事情。
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人都没了，说再多有什么用。
不过九凤派来安抚人的权衡之计，说白了，也就能哄哄傻子。
可隋瑾瑜再如何，也没办法这时候冲出去跟羲和同归于尽，叫他们血债血偿。别的不说，过去二十年，九凤家是真的花了心思帮他们找人。
过河拆桥，不带这样做的。
那日午后，九凤独身一人进了隋家，大门在她身前打开又关上。
她手里把玩着一个巴掌大的香囊，一股像是几十种复杂香粉混合着搅合在一起，能将人头皮都逼得炸开的馥郁花香很快就充斥了整个待客正厅。
隋瑾恨不得捏着鼻子出气，他眼皮直跳：“有什么说什么，楚遥想，将你的香囊拿远点。”
“做什么。”九凤理都不理他，只当没听见，视线扫过他手里提着的酒壶，话语中看笑话的意思十分明显：“干什么在这，借酒消愁？”
隋瑾瑜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可别这样看我，我不吃你那套。”九凤跟他们说话一向跟招呼小弟似的，她自顾自往宽大的椅子上一趟，手指绕着那个荷包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在扶手上，道：“问你几件事。”
“你那位弟弟到底是什么时候丢的？”
“两百二十三年前。”隋瑾瑜吐出一个格外详细的时间，又道：“在山海城。”
“如果不出意外，妖都世家每出生一名成员，不论嫡数支，都会配有命灯，人在灯便在。”九凤抬眼看向他，语调不急不慢的：“他怎么没有？”
“他不一样。”隋瑾瑜道：“他跟我们都不一样。”
“我还有一个问题。”说到这里，九凤兴致昂扬地坐直了身体，好像来这么一趟就是为了问接下来的一句话，别有深意地开口：“如果他在外受尽苦楚，几次死里逃生后遇见贵人，如今，即便你亲自去请，人家也不愿意回来了呢？”
隋瑾瑜蓦的抬眼，将手中的酒壶“当”的一下放在案桌上，说话时连呼吸都重了两分：“楚遥想，你有他的线索了，是不是？”
“你别管线索不线索。”九凤哒哒地点着指尖，好整以暇地道：“回答我问题。”
僵持半晌，隋瑾瑜开口，低声道：“这个时候，还管什么回不回来。”
“他人活着就行。”
“看不出来，你还算个好兄长。”九凤站起身，惊人的腰线展露出来，她拍了拍袖边，这才说：“那你怎么就知道，当年审判台，他没被人救下来呢。”
“我查过。”隋瑾瑜凛声道：“当年那一轮，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其中两个是人族，一个是妖鬼——”说到这，他倏地反应过来什么，嗓音发哑：“你的意思是，他被邺都传人救走了？”
“不一定，我也不知道。”九凤偏偏不给他个痛快，一句接一句钓着，“但是这位邺都小公子，有鎏金色翅翼，也是两百岁出头的年龄，最巧合的是，他身为妖族，天赋绝佳，还对我的血脉压制没反应。”
“如果我没记错，整个妖族年轻一辈，只有你与我还算旗鼓相当，面对血脉压制能不避不让的吧？”
“你说，这是不是有点巧合？”
确实巧，隋瑾瑜越想越巧。
九凤这番话，看似什么都说了，可真正是与否，只有他能来验证。
就在隋瑾瑜凝神细想时，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他抬眼望去，只见男子身姿如松如竹，清俊挺拔，身上穿的是邺都正一品公子的朝服，绛紫色深显老，落在他身上，却自成一种成熟的韵味。
“去外面守着。”溯侑看向身侧的从侍，声音温和：“任何人不许进来打扰。”
“是。”
直到溯侑在隋瑾瑜对面坐下，两人的视线才真正对上。
“隋公子。”溯侑朝他颔首，态度既不热络，也不显得冷淡，起身替他斟了一盏茶，像极了待客有道的主人家：“邺都政务繁忙，我有要事在身，让公子久等了。”
从他出现，隋瑾瑜的目光就没从他脸上挪开过。
像，又不像。
隋家人都生得一副好骨相，眉骨流畅锋利，眼睛是凤眼，认真看人时，总透着一股俾睨的意思。
可眼前的这位不止有骨相，还生了张如画的皮囊，懒散而闲适地坐着时，眉微微向下，桃花眼潋滟温隽，是光风霁月，挑不出瑕疵的仙人之姿。
可以想象，他若是动怒起来，隋家人的那些特征，又会不由自主地全部展露出来。
如果这是他的弟弟，那真的，比他所有想象中的更出色，也更优秀。
溯侑垂着眼将热茶不紧不慢地推到隋瑾瑜手边，问：“公子今日找我，为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隋瑾瑜终于艰难挪开视线，受宠若惊地去够了够茶盏，道：“隋家的事，公子在邺都为官，应当有所耳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道：“二百二十三年前，隋家丢失了个孩子，是个男孩，在我家排行十九。”
“他是我弟弟。”隋瑾瑜紧盯着溯侑，道：“亲弟弟。”
溯侑指骨微顿，挑着眉笑起来时有种贵公子透进骨子里的从容潇洒之色：“我愚钝，听不懂隋公子的话，既然是私事，此处又无旁人，你直言就是。”
隋瑾瑜慢慢站起身，抖落披风，露出劲瘦的双肩，一圈接一圈的无形涟漪从高大的身躯往外扩散，像湖心中噼里啪啦落下的一颗颗豆大雨点，顷刻间便笼罩了整间屋子。
那是一种血溶于水的亲人间注定躲不开的羁绊。
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紧张忐忑，坐着的那个神色莫测。
在气浪最盛时，溯侑搭在桌边的手指猛的屈了下，他终于抬眼，皱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身体里那根无形的线终于彻底抑制不住的蹦了出来，那道泛着鎏金色泽的金光甫一出现，便忍不住回应起满屋的召唤。
两种颜色最终在隋瑾瑜震颤的目光下全然混在一起。
这一刻，似乎所有的话语都是多余。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两者之间的关系。
“……十九。”隋瑾瑜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裳，又理了理袖子，露出一种难得的紧张之色：“我们——。”
他们是亲兄弟。
恰在此时，门被人敲了三声，随即被由外而内推开。
溯侑长睫微动，循声看过去。
进门前，他曾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可在他这儿，有一种情况无需考虑时机，是殿前司众人心知肚明的例外。
果然，进来的人是朝年。
他进来扫了扫这氛围，觉得不对，脚步在原地迟疑了半晌，而后挠着头走到溯侑身侧，低声道：“翊卫司找不到公子人，我问了问左右伺候的从侍，找了半天才找到公子人。”
说罢，他收敛嬉皮笑脸的神色，覆在溯侑耳边，道：“公子，女郎急召——”
他们说话时，本着尊重弟弟的原则，隋瑾瑜格外有自知之明地凝神看向窗外，可有强大的修为打底，耳边仍然飘过了这几个字。
随后，隋瑾瑜便看到溯侑站起身来，不论是先前表露出来的温和，还是之后的疑惑，愠怒，都像画卷一般褪去了底色，露出邺都公子该有的锋利之意。
溯侑朝满怀期待，心潮澎湃的隋瑾瑜颔首，说了兄弟相认以来的第一句话。
“失陪。”
说罢，跟着朝年推门而出。

第86章
来邺都时，隋瑾瑜经过身边从侍一再暗示提醒，再想想过去的这两百年，心里知道即便真找到了十九，这一趟也不会这么顺利，可眼前这副情形，这一声“失陪”，仍旧来得出乎意料，令人猝不及防。
隋瑾瑜身边的从侍是个淌过市井，见过各种人情世故的，说好听点，就是十分会来事。
这时候，他一见隋瑾瑜紧了紧茶盏的动作，便弓着身急忙道：“公子，您别动气。”
“我不气。”隋瑾瑜打断他，在一侧凳椅上坐下。
视线紧盯着窗外邺都日月之轮的方向，半晌，他两边肩头像是放下了什么如释重负的心事，一点点陷下去，整个人松懈下来，全部重量都落进宽椅上垫着的柔软绸褥内。
不生气归不生气，但说半点不失落，那是假的。
“都长这么大了。”雅间内还流淌着天攰一族独有的气息，隋瑾瑜伸出指尖敲了敲茶盏边缘，闷闷的一声响后，他舌尖抵了抵齿根，道：“站起来比我还高一些。”
隋家人的喜怒哀乐都极为特点，真要一本正经说话时，脸上是什么都看不出，可这东看一下，西敲一下，左顾右盼的动作，根本停不下来。
从侍跟在隋瑾瑜身边时间不短，这时候定睛一看，再结合他上扬得十分不自然的嘴角，心中立刻就有了数，他道：“公子，您想想看，小公子在外这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被父母抛弃，没有亲人，后面经历过诸多坎坷波折，还被人陷害上了审判台，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这突然知道自己有个兄长，一时间热络不起来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话你从妖都说到现在了。”隋瑾瑜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半晌，端过跟前那盏茶抿了几口，道：“邺都薛妤在他绝境时施以援手，又有知遇之恩，在他心里分量比我重再正常不过。”
“那公子为什么事发愁？”
隋瑾瑜手中动作停了停：“想起了来前九凤说的话。”
这个弟弟，或许真要不回来了。
可这样的想法才闪过一瞬，在脑海中并没有停留多久，就被兄弟相见的喜悦和激动盖了过去。
隋瑾瑜将那盏茶喝得只剩一层底沫，半晌，从灵戒中取出一叠灵符，一一排开，妖力同时灌进去，十几张符纸在半空中颤动，陆陆续续闪起灵光。
“阿兄？”
“人呢。说话。”
“瑾瑜哥，我正在岓雀家做客，怎么了？”
“……”
随着符纸一张接一张亮起，符纸另一边七嘴八舌的声音一道接一道传出来，下一刻，他们便听到了彼此的声音。
安静半晌后，一道吊儿郎当的沙哑声线道：“隋瑾瑜，你是真不怕打。”
“瑾瑜哥你又来这一套！”另一边的女子也反应过来，颇为不满地控诉道：“每次出点什么事都懒得一个个通知我们，就搞这一出，大家都说话，听都听不清。”
“拉我们也就算了，你还敢将六叔吵醒。”有少年幸灾乐祸地说完，又隔空喊话：“六叔，是不是没睡好？”
“少说屁话。”被称为六叔的男子听声音年龄并没有大他们多少，所以能和隋瑾瑜这些兄弟姐妹的常年混在一起，这时候显出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隋瑾瑜，哑了是吧？”
隋瑾瑜看着落成一排，整整齐齐的十八张灵符，手指在后面点了点，想着或许过不了多久，这十八张就能变成十九张，眉梢不由高高扬了扬，道：“人都齐了？”
“没有，隋尧他们闭关去了，想在三地盛会前巩固下修为，这次冲一冲那个三地天骄榜。”叫瑾瑜哥的是个女孩，性格和声音都很甜：“六叔，瑾瑜哥，我在岓雀族里买了几个安神的香囊，等回去放你们屋里。”
这段时间，因为十九的事，全家都被笼罩在一层阴云里，好几个知道十九真实身份的都陷入了一种既痛心，又焦虑的状态。
做什么都没精神，根本休息不好。
听到这，隋瑾瑜转了转茶盏冷下去的把手，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十三有心了。我跟你们说件事。”
“好事。”
“可别。”先前那个隔空问候六叔的少年立刻应声：“你说的好消息我都不知道听多少次了，没一次是真好的，我不信。”
若是换在平时，兄弟辈中的大哥被如此质疑，隋瑾瑜可能要危险地眯起眼嗤笑着威胁几句，可他才见了溯侑，心里那种滋味翻腾着滚上来，对这种不痛不痒的小冒犯一笑度之：“爱信不信。”
他平静地在诸位头上丢下一蓬炸裂的烟花：“十九找到了。”
“活着，活得好好的。”
霎时间，那十几张灵符跟冻住了似的，那个脾气不好的六叔最先出声，声音也不哑了：“哦。我还没睡醒。”
说完，他就切断了灵符。这个动作似乎带动了那边的许多人，灵符陆陆续续被切断，剩下那些没切断的，也被隋瑾瑜一个个亲自动手摁灭了。
做完这一切，隋瑾瑜躺回椅子上闭目养神，没过多久，一张张灵符又争先恐后地跳出来，隋瑾瑜悠哉哉地看着，一概不理，等到了最后，才动了动手指，点了光芒最盛的那个。
“六叔。”他喊人。
“在哪里。”隋遇这回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了，他言简意赅，道：“我去找你。”
“邺都门口，沉羽阁分阁，但你不认路——你去找九凤，跟着沉泷之一起过来。”
隋遇得到想要的回答，没再说什么，啪的一下摁灭了灵符。
其余的灵符隋瑾瑜一概没理，他用手肘懒懒地撑着头，半晌，朝从侍勾了勾手指：“东西拿出来，我再看看。”
从侍于是把那份他在来邺都的路上看了至少十遍的个人卷宗拿出来，摆在隋瑾瑜跟前。
隋瑾瑜看着看着，看到其中一行，忍不住勾了下唇，从侍配合地把脑袋伸过去，只见他凑在卷宗前，手指抵着其中一行字啧的一声，道：“十年出洄游，才在指挥使的位置上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被升为了公子。”
这语气。
从侍跟在他身边多年，还从未听过他如此骄傲得意又自豪的话语。
从侍立刻道：“不愧是小公子，天赋异禀，过人之姿。”
听完了想听的话，隋瑾瑜终于满意地起身：“走，告诉沉泷之，三楼从今天起被隋家包下，他们要接待客人一律去别处。”
“你去给邺都正式下拜帖，告知薛妤，隋家隋瑾瑜请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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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沉羽阁到邺都内殿，溯侑一路上眉头紧锁，惹得朝年心里直犯嘀咕，忍不住连着看了好几眼。
他在殿前司众人眼中，一直是个工作起来要求极严苛，对人对己都狠得下心，可平时出了那扇门，该说便说，该笑就笑，称得上温和的人。
特别是那双眼睛，总是笑着的时候多些，很多时候，会给人一种慵懒而散漫的错觉。而不是现在这样，眼里沉甸甸的一片，下颌紧收着，情绪是一眼就能探知到的糟糕。
即便是朝年这种神经粗得不正常，口无遮拦惯了的，多看两眼，也有一瞬间的发怵。
一路直到内殿门口，门大敞着，守门的女侍无声展袖行礼，像是专等着他们来。
里面，朝华和愁离等人到得早些，一句接一句的话语往外飘，被风送着精准地落到溯侑耳里。
他跨过门槛，视线瞥过站着的人影。殿内除了殿前司和翊卫司的人，还有三五个两鬓霜白的臣子，穿着礼部的官服，一个个梗着脖子站着，颇有一副宁折不弯，要当即死谏的姿态。
薛妤在上位坐着，眼里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有在溯侑进门的刹那，才微不可见闪了下。
他甫一出现，便站在了诸臣最前方，绛紫色的官服力压众人，抬眼一看，能直视天家威仪。
朝华朝前一步，拱手道：“臣的意思是，人皇这个局，可去。人皇病重，性命垂危，妖都九凤和其他听得消息的圣地都已经派了人过去，他与邺都牵扯甚重，既然指名要殿下过去，我们大可以局做局，从他嘴里得到想得到的答案。”
她皱眉，看向薛妤：“裘桐身体一直不好，撑到现在不知还有多久可活，这次若错过，要揭开曾经的谜团，怕是不容易了。”
薛妤听了，没有立刻应下，而是问：“九凤那边，怎么说？”
“气得不行。”
逼人皇退位和他自己撑不住病死完全是两回事，死者生前恩怨一笔勾销，这样一来，九凤之前的布署全属于白费劲，受的伤，砸的钱，包括借的虎蛟珠，全部都等于丢水里还看不着一个水花。
想想都知道现在妖都得闹成什么样。
薛妤确实想去，她知道裘桐临死前还要见她一面可能没什么好事，但这个人身上藏着太多谜团，她不亲自去看一眼，安不下心来。
殿前司另一位才升上来的副指挥使出列，道：“依臣所见，这其中必定有阴谋，说不定人皇想将自己的死推到殿下或九凤身上，这样一报还一报，先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了。”
“裘桐没那么蠢。”薛妤摇头：“人之将死，他这样做没有意义。”
她也不可能傻得跳进他的圈套中去。
她更偏向于裘桐想用薛荣和他做过的交易，跟她换一个条件。
或许，这也不是真正的目的，在薛妤的设想中，他不可能死得如此轻易，总有些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呢。
薛妤蹙眉，见愁离也站在朝华这边说出了类似的话，道：“去安排一下，我——”
像是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那三五个老臣顿时跟受了刺激似的激动起来，为首的那个拱手，连声打断她：“殿下三思！”
“请殿下三思。”
一人起了头，后面就跟找到了主心骨似一叠声跟起来，当先的那个以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瞥过朝华等人，朝着薛妤便垮了脸：“殿下，皇太女的加封大典就在十日之后，这期间有许多事要做，衣裳得再三试过后裁剪，除此外，发冠，饰物，以及大典的流程，全都得殿下亲自走一遍。”
“皇太女加封盛典，三地中凡有名望者都会携礼前来，此乃大事中的大事，不容有失。十天时间太紧张，若中途出个岔子，殿下赶不回来——”
后面的话被老臣险而又险咽了回去，可薛妤看那张褶皱横生的脸，仍能精准地辨别出一行字。
——若是她赶不回来，那邺都的脸面就完了。
那群老臣忍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光是想想都觉得要窒息，很快，他们的炮火都攻到了殿前司朝华和愁离这两人身上：“殿前司在为殿下分忧这一点上无人能及，这次的事，两位指挥使为何不上？”
这话在朝堂上属于必不可少的一节，他们说惯了，完全不觉得有什么。
朝华顿时被气笑了：“百众山蠢蠢欲动，私狱里每天进来的妖鬼比你说的话都多，你怎么会说，怎么不来帮忙？”
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百众山和私狱的事忙归忙，但并非不可以脱身，只是人皇身份与邺主相当，薛妤是未来的掌权者，去一趟人家接受。可轮到他们去，那就不是谈事，那是听训。
还是单方面听训。
哪句话说得不对，说不定人家还要传是他们气死了人皇。
不是九凤，薛妤这样的正主身份，谁敢冒那个头。
那两位老头翘着胡子冷哼了一声。
“殿下，臣请命前往。”溯侑听了半晌，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朝前走了一步。
他音色浅淡，却一下让不肯退让的双方都住了嘴。
朝华皱眉，礼部那几个却松了一口气。
溯侑的官位在邺都到了顶，可说到底还是在薛妤身边做事的多，朝堂上的老臣个个心高气傲，真惹急了能站在邺主书房中声泪涕下，对这位年纪轻轻就压过所有人一头的公子起先是看不上的。
后来溯侑真干出了几桩完美的差事，他们态度倒是变了点，可因为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没太大的接触，连话都说不上什么。
这是第一次，他们觉得溯侑的声音如此好听，人长得如此顺眼。
薛妤看向溯侑。
半晌，她动了下唇，道：“就先这样办。”
“都退下，溯侑留着。”
诸位行礼后鱼贯而出。
等人都退下，薛妤从主座上起身，她今天穿了件雪色长裙，颜色干净，唯有裙摆下的一圈花边，用金银线穿引，描出一片接一片的花瓣和叶片，走动时像迎面扑来一阵轻灵的风，风中恰到好处地开了一朵金灿灿的花。
“这件事，我本来没打算让你去的。”她在溯侑跟前站定，直言道：“裘桐诡计多端，且牵扯过多，不亲自去看看，我放不下心。”
“槐大人说得有道理，加封大礼在即，你确实抽不开身。”在殿内，谈的便是正事，溯侑道：“我有分寸，谨慎小心为上，别担心。”
薛妤颔首，将他上下看了遍，顿了顿，问：“见过隋瑾瑜了？”
“见过了。”
在她面前，溯侑身上那股压抑的沉闷藏得深而隐秘，一双桃花眼与她对视时含着深深浅浅的笑意，精雕细琢的五官刹那间娇艳逼人地绽放，“没聊什么，逼着我认了个亲。”
薛妤不由皱眉：“你是怎样想的？”
她见过溯侑的记忆，知道他对亲人的关怀拥有希冀和渴望，这是别人都没法给，也没法替代的。
不论是身份方面，还是内心这一块，隋家认回他，对他都有好处。
“我怎样想？”溯侑伸手将她拉入偏殿的隔间中，力道有点大，角度却计算得分毫不差，她恰好撞入他的胸膛中，而他的手肘则将桌边的茶具，茶水哗啦啦推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低头，亲了亲她唇侧：“我还能怎样想。”
“阿妤。”他道：“我早没有家了。”
“我只有你。”
这话，怎么听怎么让人心疼。
薛妤眸光微动，视线落在他的唇上。溯侑禁不住提了提唇，甚至配合着往她这边低了低身体，那姿势，仿佛在说：咬吧，咬吧，给你咬。
薛妤也不知道别人才确立关系时是怎样的相处情形，可和溯侑亲近，那种滋味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叫人排斥，甚至亲着亲着，他总有办法勾得她意动，视线在他那张脸上辗转流连。
这个时候，那些奏折，文书，好像都成了可以稍微往后挪一挪的事。
薛妤掂着脚往上够了够，唇角随即落在他喉结上，而后，她清楚地感觉到，那颗棱角分明的喉结，几乎是克制不住地在她唇上上下颤动了下。
溯侑觉得自己在饮鸩止渴。
但停不住。
他捏着薛妤的指尖，像是要将那种冰凉的温度捂热，半晌，他呼吸平复下来，低喃着道：“怎么总是这么冰——”
因为方才的亲昵，这语调听着像某种旖旎的情话。
薛妤将下颌磕在他肩上，精致的脸像施了一层薄薄的霞，就连颈侧那块嫩生生的肌肤都泛起了粉红色。她慢慢地扇了下睫毛，嗯的一声，又道：“是雪。”
“圣地和四季规则有关，对应春夏秋冬，山川日月，薛家有一部分雪的血脉。”
她尤为严重。
所以她的肌肤总是凉的，冷的，冬天尤甚，可溯侑的身躯滚热，肌肤下流淌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灼热的岩浆。
每次亲近，到后面，薛妤总是既煎熬，又舒服。
像是要融化在艳阳天里。
她很少说这些东西，心中始终保持着一点警惕之心。
溯侑和她亲近，得寸进尺地提要求，勾她主动，可在别的方面，比如邺都王夫的名分，再比如日后她是不是准备像之前邺主那样雨露均沾。
他不问。
怕她从来没想过，也怕得不到满意的答案。
她说起这些，溯侑不由搂了下她的腰身，往上带了带。
“准备什么时候走？”薛妤扶正了头上的发簪，问。
“裘桐病重，恐迟则生变，等会就走。”
“就在之前，隋瑾瑜的拜帖下到了我手中。”薛妤从他怀中抽身，道：“走之前，你跟我一起，去听听他的说法。”
于是事情就演变成了这一幕。
隋瑾瑜不是第一次见薛妤和溯侑，但主身和次身毕竟有差别，加上那时候完全没往别的方面想，见面不算愉快，更算不上和谐。
这也导致了现在落入被动的局面。
隋瑾瑜这辈子就没笑得这样灿烂过，他几乎用尽了毕生的热情和赞美之词，感谢之语，可薛妤坐在那，看着看着他那张脸，就别开了目光。
明明是亲兄弟，隋瑾瑜不笑时还是一表人才的好模样，可笑起来，跟溯侑简直天差地别。
还有点傻。
察觉到薛妤的目光，溯侑朝门外等候的朝年无声做了个手势，让他稍等片刻，自己则在隋瑾瑜热切的注视下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女郎，时间到了，臣要走了。”
“要多久？”
“来回两趟，处理完朝廷的事，可能还得去趟徐家，需要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后，回来就是三地盛会。
听到这样的回答，即便薛妤情绪不显，也几乎是下意识地提了下眉。
从前，她对时间没什么概念，也就是最近才觉得一个月确实挺长。
也应该，会挺想他。
薛妤盯着他看了好几眼，才动了动手指，红唇微动：“去吧，一切小心。”
溯侑顿了顿，自然而然地弯腰低声道：“别不开心。”
“办完事，我早点回来，好不好？”
这气氛。
好像不大对。
目睹了这一幕的隋瑾瑜迟疑地侧了下头，提前铺好腹稿的长篇大论通通咽了回去。

第87章
邺都此刻正值初夏，气温还没有升上来，花草长得正茂盛，叶片是翡翠一样深凝的绿色，众星捧月地衬得满团的繁花，一簇簇拱到眼前，生趣盎然。
沉羽阁三楼的雅间中，溯侑出去后，屋里便陡然安静下来。
隋瑾瑜喉咙梗了梗，有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兄弟相认后，除了那句失陪，溯侑没和他说过第二句话，既没问曾经的事，也没提起今后去留。那样的姿态，明明白白地向隋瑾瑜传递着一个意思。
——他的事，全归薛妤管。
这跟隋瑾瑜想的不一样，半点都不一样。
来前，他曾仔仔细细地看过溯侑在邺都的卷案，知道他现在这个公子之位是要做实事的，说出去再好听，那也是臣下。
就像现在一样，有什么棘手的事要做，他得立刻就动身。
跟妖都逍遥自在的小公子简直是天差地别的两种待遇，两种身份。
而不管他是失望，生气，亦或是无法理解，只要他愿意回去，隋瑾瑜和家里那么多人，总能将两百多年前发生的事解释清楚，之后的关系可以慢慢培养出来。
毕竟是血亲。
可溯侑表现得太镇定，太淡漠了，好像有一个兄长没一个兄长，对他而言，没什么影响和差别。
面对薛妤，隋瑾瑜反而更自在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才要开口，便见薛妤慢悠悠地捧着茶盏像上掀了掀眼皮，打断了他到嘴边的长篇大论：“隋公子，道谢的话你已经说过许多遍了。”
“我不喜欢听这些。”
挺好，这个薛妤和他从别人嘴里了解的就很一致。
隋瑾瑜对她表现得十分客气，听得出来，那种感激是发自内心的，此刻听了薛妤的话，他终于收敛脸上的笑意，变得郑重起来：“薛妤殿下，十九是隋家的小公子，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从前他流落人间，不辨身份，是我们失职，可今日相认后，他不适合再留在邺都。”
像是知道自己的话多少显得唐突，隋瑾瑜从身后从侍托着的银盘中拿出两枚灵戒，亲自起身放到薛妤手边，话语中是说不出的诚恳：“这些年，十九能活下来，一路走到今天，全仰仗殿下出手相助，提携之恩，家父家母因为百年前的旧事，至今仍处于闭关中。我听闻十九的消息，来得匆忙，这些东西，是我隋家一点小小的心意，还请殿下收下。”
薛妤的视线在他那双和溯侑有一两分相似的眼睛上落了落，没动。
身为邺都未来的君主，她确实不缺这些东西。
隋瑾瑜再一次感到了棘手。
“他和其他臣子不一样，从前我允诺过他，今后是去是留，皆随自己心意。”薛妤将那枚灵戒推回去，声音谈不上冷淡，也说不上热切：“你不应该征求我的意见。”
“你刚才看到了，他不想和你回去。”
一针见血，一剑封喉的本领，隋瑾瑜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他噎了下，又沉默了半晌，说出来的话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说服薛妤：“十九从前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乍一蹦出来，他肯定不能适应，加上当年的那些事不能在一时间释怀，但这些都不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我们从未放弃过他，血肉至亲，没什么是说不开的。”
薛妤不置可否，指尖拂过茶盏杯口，道：“我曾听九凤说起过，隋家兄妹众多，团结一心，关系十分不错。”
九凤的原话是，隋家里面住着的全是一群不怕死的狼崽子，以隋瑾瑜为首，有一个算一个，蠢得脑袋里像进了水，那身实力像是用脑子换来的，还可护短，一个出事，其他的全都要上，拦都拦不住。
末了还要加一句，遇见这种高居妖都第二的疯子，算是她九凤倒了大霉。
“十九信任殿下，初初接触，他对我和家里其他人反而怀有戒备之心，隋家家中情况，我先同殿下说一遍。”即使两人身份相当，可在这个救了自家弟弟的邺都公主面前，隋瑾瑜平时的桀骜俾睨全收了个干净：“从远古至今，隋家都处于隐世的状态，直到出了十九的事才逐渐出现在世人眼中。从前族人不显，我们这一脉嫡系子嗣也并不丰盈，这样的情况在我父辈这一代才有所改善。”
他低声娓娓道来：“我父亲那一辈有兄弟六人，而到了我们这一代，兄弟姐妹总共十九位。因为自幼在一起长大，族中也有祖训，没有勾心斗角，争强好胜那回事，所以感情都十分不错。”
“天攰一族。”薛妤静静地听完，而后看向面色凝重起来的隋瑾瑜，道：“嫡系子嗣能这么多？”
世间之道，处处制衡，人族是所有种族中繁衍最快，最多的种族，不论嫡支庶支，他们能有怎样的成就，全看个人天赋和努力。可妖族不一样，强大的血脉往往决定了种族的强弱，可相应的，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嫡系子嗣会非常之稀少。
看看九凤家就知道了。
若是血脉强大，后人还多，这让别人怎么活。
“十九他特殊一些。”隋瑾瑜苦笑一声，道：“说实话，我们这一支，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天攰，只是有几分稀薄的血脉，从远古的灾难中侥幸遗留下来罢了。”
真正的天攰，不论老少，无一例外，全死在了与魅对决的最终一战中。
可即便如此，也确实如薛妤所说，他们这一脉不该有这么多人。
这一切，均是因为十九。
他不仅是真正的天攰血脉，还是万年难得一见的瑞兽，瑞兽是天地宠儿，得天独厚，在他还未出世时，便有气运冥冥之中降到了天攰一族中。隋家能兴盛至此，跟这场气运脱不开干系。
可天道总是这样，给了点好处，就要立刻造化弄人的来一场世事无常。
薛妤看着他，抿了下唇开口：“你们兄友弟恭，其乐融融，于是觉得这世间没有血亲说不开的事，但他不同。”
“他不是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
“亲情于他，并非不值一提，可对经历过一次失望并因此陷入绝望中的人来说，不会轻易尝试第二次。”
隋瑾瑜顿时正襟危坐，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虚心开口：“说实话，当年的事乱而杂，族中之人在十九走丢后三四天才得知消息，尘世间众生芸芸，他当时又才那么大点，三四天的时间，足够有心人带着他辗转三四个城池，找起来有如大海捞针。”
“而且。”他顿了顿，接着道：“天攰的身份不方便往外说，我们后来找人，一直有所忌讳，所以这么多年，我们对十九的过往依旧不清楚。”
即便妖都不怎么步往人间，可在一代接一代人的耳濡目染中，那就是臭名昭著，恶行累累，若不是妖都五世家实力强劲，能与圣地比肩而立，早就被群起而攻之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怎么往外找人，说隋家丢了一只天攰？
有个九凤就够一些人间门派，朝廷官员义愤填膺，叫嚣咒骂的了，再出个天攰，溯侑根本活不下来。
“殿下若知道，可否与我明说。”
薛妤动作微顿，在隋瑾瑜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才慢慢往外吐出音节。
身份使然，她的声音并非那种备受男子喜欢的江南小调，温柔侬语，而是透出一种清澈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如流水潺潺之音。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羲和的审判台……”寒冬腊月，滴水成冰，溯侑被废除修为，浑身是伤，只穿了一件宽大的囚服，风一吹，囚服上立刻就印出了道道血痕。
那时候，少年眼神里布满了桀骜与不驯，根本没想过能活下来。
因为前世佛女的一番话，薛妤救了他。
“……他很聪明，也很听话，懂得知恩图报，我起了惜才之心，想将他留在邺都，留在身边做事。”
随着薛妤的描述，隋瑾瑜仿佛看到了关于溯侑的那些他从不知道的过往。
好在，即便在审判台前受尽苦楚，他之后仍遇见了真正能欣赏他，给他最好发展机会的君主。
既不幸，又万幸。
薛妤慢慢陷入回忆中，声音微低：“他领悟能力强，又有能力，可曾经的性格总是太偏激，我觉得这不好，为此，曾几次说过他。”
她很少有这样长篇大论提起一个人的时候，说他的优点，也说他的缺点。
雅间里坐着的两个人，一个说得认真，一个听得专注，直到她无意识地动了动睫毛，才像是倏地打破了某种节奏：“……他很争气，没有令人失望，只用了十年便出洄游，成为殿前司的指挥使，他出来后，与我在螺洲共同完成天机书的任务……”
而后，遇见了飞天图图灵，那个叫璇玑的女子能探读人的记忆。
也就是在那个任务里，她才知道，他闭口不提的曾经，他偏激执拗性格的由来。
所谓怎样的因，就得怎样的果，这话一点都没错。
薛妤说起溯侑的童年，玄苏一家如何对他，说起那瓶在天寒地冻雪夜中泼到他手上的蚀骨水，也说起百年之后为了一颗妖丹，他被那些人以“亲情”为诱，一步踏进要命的阵中。
因为羲和的失察，因为世人的偏见，没人管他的是与不是，他被压入羲和大牢，受尽刑罚，一句冤都不为自己喊。
没有人会信他。
隋瑾瑜脸上的笑意早就消失了，他握着拳，觉得薛妤的每一字都像是天上落下的冰刀子，将人割得头皮血流，呼吸钝痛。
半晌，他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撑在额心处，好像这样就能支撑住濒临崩塌的情绪一样。
说完最后一个字，薛妤眼中也泛起不一样的涟漪，她道：“或许来之前你的想象是他自幼跟在我身边，长在邺都，无人苛待欺负他，长大后手握重权，成为邺都说一不二的公子，可这不是他。”
她一字一句道：“锦衣玉食，备受重用的不是他，相反，寄人篱下，小心翼翼，遍体鳞伤的才是他。”
一瞬间，隋瑾瑜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没法想象薛妤说的那种场面，一点都不能想。
这个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方才那句信誓旦旦的血亲之论天真得可笑。
在他被同龄人欺负，排挤，唾骂时，在他承受蚀骨水的剧痛，羲和的牢狱之灾，命都差点保不住时，血亲在哪呢。
“他……”隋瑾瑜才说了一个字，便说不下去了。
薛妤站起身，就那样看着他，神情依旧显出一种没什么温度的冷漠：“我今日坐在这里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心生愧疚和补偿之意，只是一样，别以亲人的名义逼迫他做什么。”
“东西我不要。邺都事务繁重，我言至于此，就不多留了。”
隋家六叔隋遇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隋瑾瑜捂着脸，模样木然而颓唐的一幕，他在空旷的雅间里左右看了看，一梭子打在隋瑾瑜手肘上，眼皮跳了下：“人呢？”
“六叔。”隋瑾瑜迟钝地敲了敲椅边，道：“十九啊，他刚走。”
紧接着，他便将之后发生的事，以及薛妤说的那些话都复述了一遍，最后说得声音都哽了一下。
一同赶来的沉泷之见多了九凤被隋瑾瑜油盐不进的样子弄得跳脚的模样，但这种情形，真是头一次见，忍不住就多看了两眼。
隋遇的心思完全不在隋瑾瑜身上，他听完，就那样抱臂环胸地看着他，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话语要多冷酷有多冷酷：“所以你不会要告诉我，现在就准备在这破阁楼里守着守到他办完事回来再见你吧？”
“你有没有脑子的？”
沉泷之诶了一声，回过味来了：“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沉羽阁的雅间设置在哪都是前三之列，破这个词，真是当不上，当不上。”
隋瑾瑜被隋遇骂惯了，此刻一脸麻木地仰着头听听他的高见。
“你在我们两面前哭有个屁用，这么能掉眼泪，不会在你弟弟面前掉？”隋遇恨铁不成钢地道：“你都说了他那边要办的是棘手事，隋家是摆设？你是摆设？不会去帮忙？”
“隋瑾瑜，真不是我说你，就你这样，十九能跟你回去才真是奇了怪了。”
隋瑾瑜被薛妤说得懵住的思路被这么夹枪带棒的一打击，顿时回过味了，他拍着案桌站起来，看向沉泷之，道：“传送阵呢？通往皇城的传送阵在哪。”
沉泷之忍不住道：“那个开一次真的很贵……”他的话音在隋遇懒洋洋的笑意中渐渐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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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侑是在三天后到的皇城，因为人皇病重，这座往日最热闹宏大的城池也开始收声敛色，极为低调地沉寂下来。几天之间，街头巷尾挂着的大红灯笼都撤下去不少。
随着一天比一天戒备森严的皇宫，皇城底下暗流涌动。
善殊和苍琚在一品居中不期而遇，前者笑了笑，对沈惊时道：“你去联系溯侑，阿妤两日前说他已经从邺都动身了，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到。”
沈惊时潇洒地拍了拍手，掌心撑着窗棂一侧，半个身体一翻，便从二楼轻飘飘落在下面的街道上，如落叶一样被风吹远了。
苍琚看着这一幕，不由挑了下眉：“溯侑？那个解局契机？”
善殊看过去，问：“什么？”
苍琚却不说话了，太华的人从来神秘，出口全是别人听不懂的词。
此刻，他远眺窗外的情形，眼梢的弧度显得凉薄而锐利，不知道在想什么。
“每次人间旧主辞世，你都要来一趟？”善殊问。
苍琚似有似无地点了下头：“新旧主更替，人间最容易产生各种瘴气死气，其他人镇压不了，我得来。”
“你呢？好好的不在佛洲待着，来皇城做什么？”他看向善殊。
善殊是带沈惊时来见见世面的。她想来想去，扶桑树不可能无的放矢，让沈惊时在飞云端批十年奏折，加之他本就是人皇支脉，不管日后会不会去坐那个位置，现在来看看，利大于弊。
“出来修一场行。”善殊笑着挽了挽耳畔的发，将它撩上去，“三地盛会举办之地恰好离皇城不远，我就在这待着，到时候了也懒得走动。”
“薛妤的加封大典，你不去？”苍琚问。
“让伽羧去了。”善殊轻声道：“我的那一份贺礼提前送出去了，不耽误什么。”
这就是圣地有两位传人的好，关键时候总能有另一个抵用，像苍琚这种独挑大梁的，有时候真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一天到晚耕地的牛。
他冷冷笑了一声：“真令人羡慕。我七天后还得赶到邺都去捧个场，等那边完事了又要回这边做事。”
善殊被这样的语气逗得笑了笑，她弯着眼梢去看天边低垂的云：“人间风景真好，和圣地不一样，热闹。”
这尘世间的烟火气太动人。
“我有时候想，朝廷排挤我们，又忌惮我们，圣地夹在中间两面为难，我们一趟趟乔装打扮来往人间，常常吃力不讨好，为的也许不是什么必须肩负的责任，说到底，那些宏大的东西我们从小听到大，早就腻了。”她手指了指对面的墙和墙后的街道：“可能，我们只是喜欢看这墙，这街，还有这酒楼里形形色色的人。”
若是换别人来说这番话，可能没什么效果，可偏偏善殊站在窗前，侧脸柔美，整个人都由内而外的散发出一种怜悯众生的温柔之意。
说完，善殊扭过头再看苍琚，浅浅笑了下，令人难以拒绝：“圣地中就太华最神秘，我们悟不到的东西你能提前感知到，为了让你一趟趟跑下太华的人间，未来如何，可否提前透露一点消息？”
听到这熟悉的语调，苍琚一下就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薛妤让你来问的。”他笃定地出声：“专门在这等我呢，是吧？”
“未来世间可能不大好，对不对？”善殊不答反问。
“苍琚，你给个准话。”
太华和其他圣地不一样，像善殊，薛妤，他们管人，管妖，管天地异象，不能让人间生灵涂炭，也不能使山河颠覆，血流成河，可这些通通和太华没有关系，他们只需要负责一件事，就是镇压各种因恶念而起的瘴气。
因为这种奇特之处，天地大变之前，他们总是能最先察觉到，但因为有天机不可泄露这一条无形规则压着，谁也不敢乱说。
像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善殊退了一步：“飞云端里的那十年，你也看见了，别人不明其意，可我们几个心知肚明，那是在给怎样的暗示。”
“不瞒你说，薛妤确实联系了我，她说魅很可能会重出世间，我听到这个，眼都没阖上过。”
她是最善解人意的一个，遇到争执也是最先出来解围的一个，脾气好得没边，若是有办法能自己查证这些东西，她不会这样来问苍琚。
可没有办法。
这种东西，一旦出现，后果不堪设想，不论是人族，圣地，还是妖族都无法幸免于难，独善其身。
大难当前，他们却空有猜测，无法得到证实，更没法判断具体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这种滋味无疑煎熬又痛苦。
苍琚手指在窗边敲了半天，半晌后才以背靠着墙，半边脸沉在阴影中，布了个结界，沉声道：“我给不了准话，但只有一点，我可以稍微透露一角。”
“不久的将来，遍布在世间的黑气将十倍百倍增加，那是一种什么程度。”苍琚曲着手指道：“大概是将整个太华填进去也清理不干净的程度。”
善殊面色微变。
“天机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有些事情看似会发生，真到了时间又险而险之避开了，对我们来说，世间一切均不可捉摸，所以这种事，你们知道了反而会疑神疑鬼，患得患失。”
“不说你们，就是我长在这个环境，这次也没忍住想来源头之地探看。”苍琚说罢，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道：“你们若真要查，就从朝廷，人皇身上查起吧。”
善殊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他已经说了自己能说的全部，于是不再强求，道了声谢后转身道：“人皇这时候病危有蹊跷，要求单独见薛妤估计也有问题，我先和其他几位说一声，溯侑那边也叮嘱下。”
苍琚能说的都说了，说不了的也没办法，此刻只是点了下头，没在外逗留许久，很快就进了自己的房间中。
溯侑才到皇城，只来得及换了件衣裳，就被沈惊时请到了一品居，听善殊说起了这件事。
“你现在准备怎样做？”善殊颇为忧愁地道：“人皇这件事说不好会牵扯极大，我现在也有点拿不准该怎样走下面一步了。”
她看向沈惊时，问：“音灵圣女到了吗？”
“到了。”沈惊时道：“她那天听邺都殿下说了螺州宿州等地的案子，回去就命人将这几城的执法堂肃清了，这时候还在一个个审呢。”
“去请她过来。”
他们说话时，溯侑就在一边听着，末了，皱眉低声道：“我先进宫，去见人皇。”
很多时候，光凭脑海中推测是没用的，真得见了人才知道是个怎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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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雕梁画栋的皇宫别苑，绕过无数重回廊，溯侑被捏着拂尘尖着嗓音，用眼白看人的太监领进了帝王寝殿。
人在殿外，迎风而立，那股刺鼻的药味真是挡都挡不住。
溯侑脚步不停，径直跟在太监身后跨过门槛，绕过屏风和三重珠帘，最终看到跪了满地的太医和臣下，旁边弓腰站着随时听命的大太监白诉。
偌大的内殿紧闭门窗，各种灵药被捣碎熬进汤汁中用以给雕花龙榻上气息奄奄的帝王吊命。
溯侑将四周情形收入眼底，而后微微低头展袖，不卑不亢道：“邺都溯侑，拜见人皇。”
龙榻上盖着厚厚锦被，睡得规整的人毫无反应，连眼睛都没睁开一下，杵在一边的白诉叠着层下巴笑眯眯地道：“溯侑公子怕是搞错了，陛下要见的人是邺都公主，而非公子。”
“人皇容禀，邺都十日后将举行皇太女加封大典，五湖四海的宾客皆至，主君和殿下都抽不开身，能走得开身的臣子中，就属臣的品阶最高，还望人皇体谅一二。”
眼前站着的这个人，这种相貌，白诉想忘记都难。
他腰彻底弯下去，覆在人皇耳边，轻声道：“陛下，邺都的人来了。”
溯侑话都说到这种份上了，你总不能让人取笑早就定好的皇太女加封典礼而来和一个将死的人皇聊几句家常吧？而且虽然正主没来，但能来的人里，确实挑了个最能管事的，也算给足了朝廷面子。
再怎么躺着不起来，人薛妤也不会再来，反而会将面前这个彻底得罪，等下挥一挥衣袖，直接转身走了，接下来的戏，怎么往下唱？
这个道理，人皇知道，溯侑也知道。
他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袖边，食指屈着耐心地点了几下，像是计数一样，等敲到第四下时，一声重而急的咳嗽声回荡在室内。
溯侑抬了下眼。
白诉小心翼翼地将裘桐扶了起来，靠坐在垫起的软枕上。
二十年对凡人而言，几乎占据了生命中一半的岁月，可对溯侑这种妖族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裘桐眼睛已经无法全部睁开，他得用上不少气力，才能勉强将眼睛迷成一条缝，透过昏沉沉的光线去看溯侑的样子。
和二十多年前那个硬闯昭王府，被裘召折磨得几乎不成人样的少年完全不同，此刻他站着，脸上妆点着些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那双本该显得艳丽无害的桃花眼稍稍往下垂着，深深望进去，是怎么也一眼探不到底的幽深暗邃。
两片衣袖像云一样，静静地垂着，显得一种从容的耐心。
裘桐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此刻站在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的同类，笑起来一片无害，内地里却全是未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心思，即便深深压着，也给人一种透进骨子里的危险之意。
毕竟是薛妤一手培养起来的人，不容小觑。
看看，这些人一个个风华正茂，如初升之旭日，未来有许多大展身手的机会，而他，即便用尽全力，人生也已经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即便是普通人家，子女有了出息，得到上好的灵药和灵髓，也能为其父母，亲友洗筋伐髓，延长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寿命，可他为人皇，他不行。
裘桐连着咳了几声，才看向溯侑，轻声道：“朕曾见过你。”
他挥手让地上跪着的人退下，这才又看向溯侑：“朕——咳，朕知道你来，是薛妤的意思，她想从朕这知道什么。”
“朕记性不大好了。”裘桐无奈地笑了下，脸色比纸张还苍白，像是刷了一层厚厚的漆，“人将死，很多事堆到一起，理不清楚。”
溯侑好心地提醒他：“二十五年前，陛下与邺都薛荣做了一笔交易。”
“我家殿下想知道，除了玉青丹和绞杀台的妖鬼，薛荣他还给了陛下什么。”
“薛妤。”裘桐罕见地扯着嘴角笑了下：“她就不好奇，朕……朕曾答应过薛荣什么吗？”
“不论答应了什么，现在薛荣已死，陛下也时日无多，一切都算不了数。”溯侑看着裘桐，道：“不过陛下在病中也惦记着要见殿下，应当是有心说实话。”
话音落下，裘桐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上半身佝偻着弯了下去，在某一刻，面色突然胀红，高耸的颧骨上涌出血色，而后哇的一下。
血雾在那张淡金盘龙纹的锦被上大面积炸开，像一团团被人刻意涂抹上去的红色烟花。
白诉急忙朝外喊太医，接着是诊脉，将昏死过去的裘桐安安稳稳平放回床榻上，末了，才毕恭毕敬对溯侑道：“今日先到这儿，公子请回，等陛下身体好些了再谈论正事。”
溯侑望着被战战兢兢的宫女抱下去的沾血褥子看了片刻，转身出了宫殿，回了一品居。
是夜，他洗漱之后撂了笔，想了想，到底没忍住，拿出了张灵符，手指在某个字符上点了两下。
灵光闪烁得飞快，没过多久，那边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女郎。”
溯侑这称呼一出来，便代表着要说的是公事，薛妤嗯了一声，问：“人皇那边，没吃亏吧？”
他将今日见人皇时的一些细节拎出来说了遍，又提起善殊说的那些事，关于魅，也关于人皇的猜测，薛妤的想法跟苍琚的说法差不多：“想不了那么多，我们能做好的只有眼前，先盯好人皇。”
说着说着，等事说得差不多了，溯侑微微凑近灵符，声音透过灵符传递到薛妤那边时，连每一个气音都清晰可辨，像是贴着她耳边在说话：“阿妤。”
“阿妤。”
他唤了薛妤两声，唤得薛妤迟疑地停下了手里的笔，轻声问：“怎么了？”
“才出邺都没两天。”
溯侑低而促地笑了一声，气息颤动，像是嘲笑自己似的：“有点想你。”
薛妤听不了这样的话，睫毛克制不住地往下扇了扇。
半个时辰里，“阿妤”两个字几乎在他嘴里变出一朵花来，翻来覆去的展现出不同的姿态。
薛妤一直在忙，他唤一声，她便应一声，也不说多的话，可那张闪动的灵符，就一直放在桌边，他不说结束，她也就不往上面点。
直到朝年推门进来，他就在案桌前站着，声音大得似乎在上面安了个扩声的术法，语气格外不满：“殿下，那个松珩在邺都门口站着，非说有要事要见殿下。”
灵符另一边，溯侑倏地抬眼，好看的桃花眼中馥郁的甜蜜之色如泡沫般融化。

第88章
松珩会找上门来，是薛妤没有想到的。
自从时光倒流，一切得以重来后，短短二十几年，前世发生过的，没发生过的事一件接一件挤在一起，薛妤忙着揭穿人皇，做各种各样的决策，对他这个人的印象越来越淡。
前世相伴千年，渐渐像是幻梦一场。
此刻听了朝年的禀报，她翻动书页的动作静在半空，须臾，缓缓合拢，道：“让人放进来吧。”
左右女侍提着灯领命而出，朝年对松珩是一百个没好印象，想了想怎么都放不下心，于是也跟在女侍身后出了书房。
夜风识趣地止歇，树叶的婆娑之声也跟着安静下来，薛妤看着眼前那张巴掌大小跃动着一圈微弱光晕的灵符，肩背往后靠在椅背上，道：“松珩可能为茶仙而来，这个人不简单，我有话问问他。”
声音不高不低，可话却是解释情由的话。
薛妤从小生长在邺都，才懂事的时候就被当成未来掌权者培养，她有自己的一套行事作风，薛录为了培养她，在很多事上都长期放权，久而久之，做任何事前，她没有向人解释的习惯。
“没事。”灵符另一边，隔了好久才传来这样两个字，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就在薛妤嗯的一声要将灵符摁灭的时候，那边却像是提前感知到一样，声线滑动：“阿妤。”
半晌没动静。
薛妤嗯的一声，是疑惑的语调。
溯侑才洗漱过，没来得及用术法，此刻如绸缎般的黑发没有章法地散在肩后，顺着椅背乖顺地垂下去，湿漉漉地往下淌着水，桌案边是完全敞开的窗牖，一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一轮圆月。
在这样的月色中，他的声音清而凌地随着风遥遥穿过一张薄薄的符纸，再落到她耳边时，像是颤动的呼吸声，一下高一下低。
既是缠绵不休的呢喃，又是欲言又止的某种请求。
薛妤动作停了下，过了一会，她将那张薄若蝉翼的符纸挪到案桌一侧，以书册压住一角，方道：“十九，你好好说话。”
别哼，别勾人。
阴谋得逞似的，溯侑很轻地笑了一声。
跟着领路的女侍步入邺都时，松珩睁着眼朝四处看了又看，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他踏足这块曾经生活了数百年的地域，只觉得恍如隔世。
“松珩公子，别来无恙。”
从飞云端出来一趟，朝年没长多少智慧，依旧是口无遮拦，咋咋呼呼的秉性，可实力却实打实增长了一大截，如今在朝华手下办事，一身崭新的官服衬着，说话时很有种能压住人的气势：“来归来，进归进，邺都毕竟不比别处，少东张西望的。”
对眼前这个衣冠楚楚，表现得风姿翩然的人，于公于私，朝年都喜欢不起来。
松珩却没法不看。
他真是太久没踏进邺都，也太久没见薛妤了。
从日月之轮进来，一路到薛妤内殿书房的路，他不知走过多少回，闭着眼睛都不会错。可明明只有小半个时辰的路，他越走越慢，到最后，看得朝年忍不住撇了下嘴：“你这人真是——”
要见人的是他，如今磨磨蹭蹭缀在后面的也是他。
松珩也觉得自己不正常，从审判台上薛妤救下那只妖鬼后就不正常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去看高高耸立，堆金砌玉的宫殿，而后下定决心似的，不再迟疑地跟在朝年身后进了那间点着灯，千年如一日散布书墨香气的书房。
书房里，女子端坐在案桌前，背脊柔而不折，肩头细瘦，一段长发顺着脸颊往下垂，只露出一点侧脸的轮廓，既干净又安静。
听到动静，薛妤抬眼，与他对视。
一眼，仅仅一眼，松珩便觉得胸膛中有什么东西急促地燃烧了起来。
若说曾经的自己在她的眼里还有那么几分特殊的话，此时此刻，是真一点一分都没了。
“一刻钟。”薛妤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他一眼后视线便落回身前的案桌上，语气是说不出的冷淡：“我没多的时间给你，想说什么，现在说。”
松珩忍不住捏了下拳。
出飞云端后，路承沢来找他，两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执。
他在飞云端里获得了前人传承，因为有前世千年的领悟，这一次十年机缘，他的收获极大，修为水涨船高，一路攀升，这原本是件好事。
可他还来不及高兴，便见到了路承沢。
前者才被秘境之渊强行送出来，整个人惊疑不定，见了他只是匆忙地打量一眼，意思性点个头，便朝音灵等人走过去，像是在迫切地求证某件事情。
他们的关系，经过进秘境时的插曲，不，或者说早在那之前，就有了裂隙，早不复从前了。
真正决裂，是在前天。
两人在赤水外的一处深山中相见，路承沢神色颓唐，眼下挂着两片夸张的乌青，像是被人打了两拳还无力还手一样，他仔仔细细看着松珩，像是要将他这个人从里到外看穿，一句叙旧的话都没说，开口便是：“你出自人皇支脉的事，薛妤知道了。”
“什么？”松珩呆住了。
“谁说——”话才出口，他便蓦的停住话语，看向路承沢，除非有人刻意将他从头查到了尾，勘破重重障眼法，不然就只有路承沢一个知道。
他只和路承沢说过。
“是我。”路承沢直视他愤然的不可置信的注视，坦然应下：“我去跟薛妤说的。”
松珩难以置信，他紧紧地捏着拳，声音从牙缝中艰难憋出来：“路承沢，你为什么？”
路承沢似乎能透过那双愤怒的眼睛，看到里面的一行字——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兄弟吗？
他颇感荒唐地提了下唇，将在飞云端内薛妤指出来的冤假错案递到他手中，声音疲倦沙哑：“来，你看看。”
不薄不厚的几十张纸，握在手里一页页翻开，却是沉甸甸的成千上百条性命。
这是昔日松珩处理过的事，如今那些字句下面一字一句用朱砂赤笔工工整整重新誊抄了遍，那是属于错判的更正，一眼扫过去，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我从没要求你做过什么。”路承沢揉着眉心道：“这些事，你若不想做，大可以不做。”
“松珩，你这都不叫敷衍了。”他加大了音量：“这叫什么你懂吗？这叫草菅人命！”
“当年你的天帝就是这样当的？”
若说松珩捏着这份案卷时尚存了那么几分歉疚，那么最后路承沢这句话问下来，他心中便蓦的烧起了一堆火。
这句话在当时，他至少从薛妤嘴里听过三次。
每一次，两人都是各有怨气，不欢而散。
“我应该如何？”松珩随意指着其中的一个案子递到路承沢眼前，厉声道：“这个员外明知有妖去除妖，在后来发生的纠纷中固然有错，可他是家中的顶梁柱，上有垂垂老矣的双亲，下有不满三岁被病痛折磨的幼女，若是折在赤水，一家人全没有活路。”
“所以你颠倒黑白，放走了人，留下了妖抵命。”路承沢不可置信地想笑：“照你这样说，人族做什么都对，知道有妖去除妖没错，就像朝廷，知道这世间有我们这样的古仙而想除之，也没有错。这五湖四海，红尘世间，唯有人族可生存，是吧？”
松珩猛的抬眼：“没人将圣地与妖族混为一谈，路承沢，妖族有几个好东西？”
“松珩，你真是疯了。”路承沢嗬的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止薛妤看错了人，事实证明，我重蹈覆辙不信邪，眼神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么多年，谁都偏心人族。他们聪慧，善良，美好柔弱，生动温柔，既有水一样的性情，又有火一样的胸怀信念。我们保护他们，尊重他们，善待他们，于是养得你们这样有能力的人族贪心不足，日日想着一族独大，这个世间，就该人族活着。”
“人有老少要照顾，妖没有，他们活该冤死在你手里。”
松珩其实从来搞不懂这些圣地的人在想什么。说实话，薛妤才像是赤水的传人，公私分明，是怎样就是怎样，她会说这样的话并不奇怪，可是路承沢。
“我怎样的做法，前世上百年，你不知道？不了解？多少妖族死在你手里，现在不过几百只妖，你到底在执着什么？”几乎是话音落下，松珩就后悔了。
才从飞云端里出来，功法原因，他境界尚且不稳定，连带着情绪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前世兽潮涌动，滥杀无辜，所以我出手灭妖，可现在没有兽潮，没有迫不得已，这些冤假错案，圣地就是一件都容不下。”
路承沢将那叠案卷扬在他面前，纷纷扬扬像是下雪花一样散开，言语中是无力争辩的疲倦：“我们相识一场，你曾救我一次，可平心而论，我待你并不差。前世恩情，今日就算还清。”
“你如今实力不俗，赤水容不下你，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说罢，他便挥袖掠到了山脚下，反而是他身边一直默默跟着的从侍踟躇着站住了脚步，忍了忍，皱着眉看向松珩，言语之中全是厌恶之意：“松珩公子，我们殿下待你不薄，从审判台救下你到后来为你提供赤水最好的修炼位置，但凡能做的都没有推辞过，可你呢，恩将仇报也不带这样的。”
他接着道：“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就在昨天，赤水开了长老会，你这本乱判的卷宗和曾经做过的一系列事情被当众拿出来，成为音灵一脉参殿下一头的铁证。”
“不出五日，赤水就会朝外颁布消息，音灵圣女成为赤水下任掌权者，殿下则挪位为公子，日后任大长老位。”
“松珩公子，这做人，还是要讲讲良心。”
说完，那从侍便追随路承沢的脚步往赤水大门掠去，唯独留了最后一句愤愤不平的话落在松珩耳里：“……真是难怪邺都那位殿下宁愿与妖族溯侑在一起，也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松珩脑袋里顿时嗡鸣一片，混混沌沌不知所以然。
什么叫宁愿和妖族溯侑在一起。
薛妤，薛妤她和谁在一起了？
就在他正茫然不可置信时，路承沢一步踏入了赤水，还没动作，就见音灵靠在树后，双手交叠，环胸而立，像是专门在这里逮他的一样。
“这么憔悴？”两人互相贬低惯了，音灵一看他的模样，便高高挑了下眉，难得没有落井下石地嘲讽，而是负手站到他跟前，摁了摁鼻脊道：“虽然一直说一定要压你一头，但这次的事，不是我的意思，我回去骂过他们了。”
“我知道。”路承沢伸手胡乱地抹了一下脸，道：“是我思想出问题了，扶桑树的那段影像，我应该引以为戒，这世间生灵，没什么是生来就该死的。”
“你放心，我没你想得那么狭隘，这点挫折，不至于寻死觅活的跟自己过不去。”
“我也有错。”音灵没有奚弱他，而是道：“一视同仁，从前我们都做不到，今后竭力改正就是。”
“从飞云端出来后，圣地六家，除了太华那边不清楚，薛妤那边是早有整改肃清，其余四家，哪怕是弟子人数最多，最难约束的昆仑都下了严令，从今以后，一是一，二是二，再有滥杀无辜，不分黑白的，严加惩罚。”
音灵递给他一张帕子，道：“行了，给你一天的时间调整心绪，明天这个时候，准时到立政殿来，赤水内部需要调整的地方太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得来帮忙看着。”
“记得早点来，薛妤最近忙，我们想要问什么都得跟另外几家排队，经常抢不过他们。”
不论发生了什么，这世间人各有使命，总是在忙忙碌碌转着，唯有松珩，站在四面深山的山坳中，长风一荡，手脚发冷，心中空荡荡一片。
书房中的灯光是橘暖色调，落在手背上温柔的一片，松珩蓦的从回忆中抽身出来，他看着薛妤，视线甚至带着自己都能察觉出来的贪婪渴求之意：“阿妤。”
薛妤听到这个称呼，头也不抬地道：“如今不是曾经，松珩，你若真想和我谈事，就拿出正确的态度来。”
“你能见我，是有事要问我。”千年相处，松珩对她还算了解，此刻轻声道：“你问，若是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确实有件事要问问你。”
薛妤朝朝年看了一眼，后者立刻明了，执笔在案桌上一气呵成地勾画出十几笔，而后抓着停在半空，等墨迹干透，才举着放到松珩面前。
松珩一看那画中人的样子，手便僵住了。
“前世怂恿你往邺都下大阵的茶仙，是她吗？”
薛妤像是在问全然与自己无关的正事，眼睫往上翘着，神色认真而漠然，每问一句，松珩的脸色就白一分，“你们是怎样认识的？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她后来又怎么进了邺都？”
若不是了解她的秉性，松珩甚至觉得，她早知道了这一切，现在是在刻意的变着法质问，羞辱他。
可薛妤不是那样的人。
在两人的注视下，松珩如芒在背，垂于衣侧的手掌拢了又拢，最后闭了下眼，涩着声音开口：“在天庭建立起来的百年后。当时兽潮奔涌，我领兵去往人间，抵御最难缠的那波。”
他看着薛妤，像是怕她不信，每一个字音都带着支离破碎的恳求之意，说得艰难无比：“我中了大妖的计，他们为了除掉我，不惜以自身为诱，引我入局，我当时身中数毒，发作时难以抵御，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便天昏地暗地睡了过去。”
“那是茶仙栖身之地，我身上幻情散发作时，她照顾了我半夜，最后说愿意帮我。”
两人一夜荒唐，春风一度。
松珩骨子里看不起妖，恨不得能将它们除之而后快，可这种天生地养，植物所化，还修仙法的妖却另当别论。
即便再不愿意，他也得承认，那个夜晚，确确实实是那只茶仙动了恻隐之心，他才得以硬捱过那漆黑而幽冷的深夜。
松珩说话时，薛妤仍就那样坐着看他，他微微一顿，她便皱着眉仰着下巴，像是在无声催促他往下说。
松珩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起了之后的事。
他绝不可能因为一个有着露水情缘的茶仙而放弃薛妤，解毒后震怒，不顾一切将那场兽潮平息。
后来，他受伤的消息传到薛妤耳中，她却忙着自己的事，都没来得及回天宫看一眼，只是通过灵符问了问他身边伺候的灵侍情况，三言两语的，就没了后续。
松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躁中。
他当时贵为天帝，声势之大，在外人看来，好似和圣地这种拥有万年传承底蕴的庞然大物也只差了一星半点的威望，大权在握后，他的心态确实发生了转变。
他不希望薛妤的眼里全是人，妖，圣地与苍生，不希望见她整天不是忙着去人间就是在书房奋笔疾书，他们明明在一起，是全天下心照不宣的道侣，却相处得比陌生人还不如。
在这样一日胜过一日的不满中，茶仙乘虚而入。
那是个美得温柔，像是绽放在初春枝头嫩芽那样水嫩的女子，她知情识趣，不够聪明，不够独立，做不到风里来雨里去的为海晏河清，世间安稳而努力，可就是会依赖人，会笑着讨好人，也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跟薛妤相比，她太普通，也太平凡了。
而这正是松珩需要的。
在他累得不像话，和薛妤的争执一日比一日激烈的时候，他甚至是习惯性地跑到那座养着茶仙的小小宅院中，躺在院中晒一晒太阳，或是喝一盏茶，看一场戏，心中终于可以放松一些。
可他又是个很清醒的人，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十年，便被他冷静地喊了停。
他硬着心肠去看茶仙泪水涟涟的脸，话说得客气又绝情：“你曾救过我一次，这块令牌你拿着，钱也收着，若是遇见了什么为难的事，可以凭此令去天宫寻我的近卫。”
“菡萏，你是个聪明的女子，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些话，我都教过你。”
十余年后，那名叫菡萏的茶仙被关进了邺都，近卫拿着令牌去找松珩，彼此，因为薛妤的关系，松珩的话语在邺都也有几分重量，加之人间战乱不休，一只茶仙的事无关痛痒，很快便被保了出来。
久别重逢，经年再见，岁月未曾在两人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茶仙一字一句将邺都百众山里住着的妖族的话说给他听，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温柔似水的眼瞳中含着一抹浅淡的荧绿色。
她说，自从上次人间妖族突然袭击邺都而未成后，薛妤便对百众山的大妖疏于防范，殊不知他们早生了异心，届时他们脱困，加入人间战场，那么如今横陈南江的十万天兵就会遭受灭顶之灾。
同时，人间战局会被逆转。
见松珩隐隐有所动摇，茶仙潸然欲泣地抛出了最后一句话：“陛下想一想，百众山的妖并不仅仅出自人间，秦清川他们的身份，陛下莫非一点也不知情吗？他们若是加入战局，即便妖都现在没表态，未来呢，他们毕竟同出一源，同属一族。”
这话扎到了松珩的心上。
话说到后面，松珩道：“薛妤，是我的错，我懦弱，负你在先，欺瞒在后。”
薛妤看向他，红唇微动：“一个茶仙，跟在你身边十几年，便能将百众山，人间，妖都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四下静滞，松珩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
他像是不着寸缕地将自己扒光了站在深冬的寒夜中，即便咬着牙关，仍冻得手脚都在抖，可即便是这样，他也等不来救赎。
薛妤不会再原谅他。
在朝年冷着一张脸要送客时，松珩看着薛妤干干净净，不施粉黛的雪白脸颊，胸膛起伏了两下，下一刻，他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机械般地开口：“……我听路承沢说，你和溯侑在一起了，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
薛妤眼也不抬的落座，长长的一层睫毛在灯下安静地蛰伏着，像是薄若蝉翼的蝴蝶翅翼，在他窒息着沉默的下一刻，她轻声应：“路承沢说得没错。”
“我是和他在一起了。”
松珩心中摇摇欲坠的一角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轰然坍塌。
他蓦的咬紧牙关，缄默片刻，道：“他是只妖鬼，装怪示弱，对你言听计从，花言巧语讨你开心，你根本不知他内地里是怎样的想法。”
说到最后，触及她无动于衷，冷然相望的眼神，他颓然闭了下眼，声线带着一种无计可施，近乎求饶的颤动：“他能为你做的，我也会，我也能。”
“薛妤，我们能不能重头来过？”
“哗啦”一声，灵符的另一边，传来慢条斯理，刻意至极的杯盏破碎声。

第89章
薛妤顺手将那张灵符从书页的夹层中抽出来，长长的流苏穗在指尖低低绕了一圈，细碎的灵光时快时慢地闪烁，在她之下，松珩站得笔直而僵硬。
“我救你，提携你，栽培你，后来脱出邺都陪你建立天庭，这些事是我自愿为之，无人逼迫，我从没想过你能回报我什么。”薛妤居高临下遥望着他，字句清晰：“你背信弃义是真，天生冷血是真，前世千年，人间局势因你天翻地覆，邺都因你伤亡惨重，我不杀你，留着你性命，是因为疑团未解，未来不定。”
她希望世间能多些心善如水，有能力真正为一些人改变困境的人，人也好，妖也罢。这是她当年救下松珩的初衷。
初初相处，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薛妤难接近，不好说话，其实她是真不善言辞，加上自身年轻，想要压得住一干臣下就得是这副多话不说，却事事在谱的模样，可实际上，她心地柔软，名门出身，说不出怎样刻薄的，贬低人的话。
就这几句，对她而言，已经是最严重的程度。
“这并不代表我不会朝你出手。”
薛妤在他如临冰窖的神情中屈了屈指节，道：“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现在跟着朝年离开邺都，我给你，给扶桑树留最后一点脸面。”
“二，你我交手。邺都私狱虽然人满为患，但不是不能为你留出一个牢笼空位。”
事已至此，他们之间走到今天这种地步，一度难以回旋，松珩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刻钟，最后拳头几乎捏出血来才说服自己转身踏出书房的门。
书房从剑拔弩张，暗潮涌动的氛围中抽脱出来，恢复宁静。
薛妤将手中的灵符置于案桌边，指尖哒哒敲了两声，在蜡烛“蓬”的炸开一簇火花时微微仰着脖颈开口：“我觉得那个茶仙有问题。”
她没有读心术，不知一个人内里究竟如何，可作为审过无数囚犯又在朝堂中主宰沉浮的上位者，相处千年中，总能通过漏洞和破绽察觉到异样。
前世到了后期，她确实察觉出了异样，从那之后，她与松珩频频争执，直至两看相厌，无话可说。
“我救下他的时候，他并不是今日这副模样。”那是千年前的回忆，薛妤坐在雕花宽凳上沉默着想了许久，皱着眉道：“他或许有私心，可也不完全偏颇人族。”
“我现在仍记得他当年的眼神。”
眼睛骗不了人。
十八九岁的少年意气风发，笑起来如山间清泉一样纯粹动人，在高楼之上，两人同看人间夜色，不经意的抬眼，她也会看到他眼里的璀璨灯火，一拢接一拢亮闪闪的光点。
那是最开始吸引她的地方。
变化最大，最极端的那段时间，算起来就是他成为天帝后到和茶仙纠缠不清那数十年，上百年。
此刻她坐下细细分析，一时间竟分不清他到底是得了权力，见过人间惨状后彻底扭转了性情，还是因茶仙身上的蹊跷而一步步堕落心性，亦或者两者兼有之。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茶仙。”薛妤看向灵符，问话的语气好似他就在眼前。
溯侑桌边和脚下铺着一层茶盏的碎屑，釉面淋着水，在灯下泛着清光，像是打碎了一面镜子，狼藉满地。
即便知道千年前那段世人皆知的风流韵事底下都藏着怎样的初衷，可这种时候，听她回忆起她和松珩初相识的模样，溯侑仍抿着唇，缄默地停顿了半晌，才一样一样将心中那些晦暗难明的情愫生拽着扯出去。
眼睫微垂，他清徐的声线微不可查压低半截：“百众山一向由殿前司负责，不假他人之手，秦清川等人的身份少有人知，茶仙两次进邺都，受的都是牢狱之灾，未曾进过百众山，也没有与朝华等人接触过。因此，那套说服松珩朝邺都百众山出手的话语有问题。”
薛妤颔首。
“朝华对她用过搜魂术，没有异样。”她顺着他的话补了一句：“话说回来，不论是蛊惑松珩仇视妖族，还是怂恿他封了邺都百众山，对她都没有好处。”
她平时不会查松珩的去处，他们还能有一段苟且偷生的甜蜜时光，可松珩朝邺都动手的消息一旦传出去，这十几年的一切，什么都瞒不住。
“她若是因一个男人而想报复我，蛊惑松珩封的就不该是百众山，而是邺都主城。”
“她或许想，可没有那样的本事。”溯侑以指尖摁着腕骨缓慢地碾了下，道：“松珩不蠢，贸然攻击圣地会引发怎样的后果他想得到，镇压百众山的妖可以说为了天下时局，人间大义，总有志同道合的人会支持他，可攻击主城就是蓄意挑事，恩将仇报。授人以柄的事，没人会干。”
退一万步说，没人会天真的认为暂时镇压一域之地就能彻底动摇圣地数万年的底蕴。
“她既然进了邺都，该受刑就受刑，受过刑便放出去，派人严加盯着，若有异动，及时上报。”
薛妤抚了下自己的衣袖，道：“前几日我便是这样想的，可见过松珩之后——”
溯侑接过她的话：“我知道，女郎怀疑她和魅有关。”
省去一番解释分析的功夫，薛妤皱着的眉心徐徐舒展开：“那就照你说得办，先盯着。即便我们猜测成真，一只需要花数十年时间蛊惑他们出手扇动局势的魅，不说能力如何，至少证明她没有足够的同伙。”
谈完正事，薛妤站起身，走到半开的窗牖前，纤细的腰身往前倾成一截美妙的弧度，那段薄若蝉翼的灵符便由一根流苏穗扯着挂在她的指尖上，下半截被风吹得荡起，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邺都主城，眼梢微微向上，声音软下来夸他：“很聪明。”
很聪明。
数万里之外的皇城，亦是月明长夜，溯侑捏着那张薄薄的灵符，先是短促地笑了一下，而后慢悠悠地应：“现在不行，不够聪明。”
薛妤：“嗯？”
她低低的一声带着点放松下来的鼻音，明明语调还是老样子，但不知怎么，确实就像极了情人间调情的呢喃。
“有点生气。”
他的声音像是一根洁白的绒羽，收敛了所有的攻击性，可拂过面颊和耳畔时，那种异样的悸动仍令人无法防备：“阿妤，松珩当年的眼神干净，清澈，那我呢？”
薛妤忍不住顿了一下。
“阿妤，我呢？”他用一种更温和，更无害的口吻又重复着问了一遍。
“……像一朵花。”她睫毛默默扇动两下，声线落入风中，显得有些含糊：“优雅，漂亮。”
好看，令人心折的好看。
溯侑指节匀称的食指抵着面颊，从眉心一路滑到下颌，慢悠悠，孤芳自赏似的低喃：“真这样好看的话，日后能不能多看看我。”
只看着我。
像调、情的前奏，又像某种含笑的请求。
薛妤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突然明白了他说生气的症结在哪，低声道：“我方才，在说正事。”
她在感情上直率又迟钝，像一张未曾被描上只字片语的白纸，全凭本能表达自己，行动上是，言语上是，心理上也是。
可这并不代表溯侑能坦然接受松珩前脚在他面前求着和她重归于好，后脚她就能面色不变地提起他从前如何纯真善良，心怀天下。
“我知道。”他道。
“那你怎么——”
正事与私事不可混为一谈，他知道，松珩今生不可能再入她眼中，他也知道。可有时候，理智与情感好像分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部分，它们各自为政，又会在某一个瞬间，水一样融合在一起。
“阿妤，我喜欢你。”透过薄薄的一层纸，薛妤似乎能看到另一边他微微蹙起的眉，或许就以一种放松且从容的姿态说着这些令人面红耳热的话：“很喜欢你。”
一刹那的冲动，他想说的许多话，能出口的好似只剩这两句，缱绻而热烈，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
他其实想告诉她——
“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法免俗，在这方面，心眼确实不如别人想象的那样大。”
“你夸他，我担心，我没法冷静。”
谁也没法知道，那几句分析茶仙的言论，他真是克制了再克制，才让自己摒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去由情入理地分析。
“公私分明”这句话，他不知对自己说了几遍。
可他们相隔两地，他看不到她的神情，不知道她是抵触或是反感，那句点到为止的“生气”，好像已经是他能朝前探出的所有脚步。
算了。
溯侑的视线从圆月上收回来，想，她已经那么累了。
感觉薛妤又从窗边回到了案桌前，短暂的休憩时间过去，他也同时将手边从徐家搜出来的诸多秘方翻开，一一细致地看过去，音色清隽：“飞云端里的统计共和已经清算出来，册本放在案桌左侧抽屉的暗格中，敲上大印后便可上交君主。”
“好。”薛妤想了想，放心不下人皇那边的事，道：“音灵和善殊都在皇城，必要时候，苍琚也能信几分，盯紧人皇，别让他有机会趁乱使手段。”
===
人皇吐血昏迷的当天，溯侑同时拿到了徐家的数百种秘术。
徐家曾经属于邺都，上任家主是最坚定的肃王派，薛荣死后，薛妤以薛荣的名义引当时的徐家家主现身，连逼带吓算上威胁，迫使他上交了昔年从邺都分出去的半数家产，灵矿和器物，同时立誓，不再参与任何与邺都相关的事情。
这么一算，这徐家和邺都也算关系匪浅，颇有渊源。
事实证明，这一摞秘笈没有看错。
就在第三日天亮时，溯侑的视线落在一本古旧秘术的其中一页上，之所以会停顿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这秘术的内容不同寻常，二是因为这秘术上被人划了一道红线，随手一笔，像是小孩子的信手涂鸦。
关于换命之术。
溯侑看下来，将手中泛黄的书页往下一扣，潋滟的桃花眼完完全全垂下来，现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和凉薄，他朝如今在邺都接替朝年原先位置的一个小少年道：“去请佛女和音灵圣女。”
说罢，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犹疑片刻，眉头皱成一个凛厉的弧度：“将隋家那两位也算上。”
少年飞快应声，推门而出。
不多时，几人齐聚在一品居的小雅间中，身段婀娜的女侍们上完热茶后便知情识趣地鱼贯而出，剩下四人中，善殊和音灵面色凝重，隋瑾瑜和隋遇则面色红润，精神抖擞，说是久旱逢甘霖也不为过。
他们已经被溯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晾了三五天了。
但没办法，来前就知道他是有正事在身，加上是真心存愧疚，想要弥补，这几天过得抓心挠肝，又不得不接着等下去。
“这术法阴邪，只能由长夺少，须得血亲与血亲之间方能行。”音灵看完，捉过泛黄的纸张往灯下凑过去仔仔细细地研究那道红线，越想越觉得不对：“就算裘桐真要用这个办法，那在临死前大张旗鼓把我们都引到皇城，并且将这秘术特意划出来，是不是有点不合常理？”
“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干，除非他在故意引我们入圈。”
她摇头道：“我觉得其中有诈。”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善殊也颇为头疼地抽了一口气，道：“人皇善于谋划，给我们出过不少难题，他真要算计我们，是得小心行事。”
当一个人心眼长满全身，那么一举一动在他人眼中都别有深意，令人投鼠忌器。
人皇将这一点走得淋漓尽致，无法超越。
音灵朝溯侑那边扬了扬下巴，问：“你家殿下怎么说？有没有消息？”
溯侑摇头。
善殊接着道：“再过几天就是薛妤的加封大典，现在必定忙着，进各家祖地祭拜时不让带灵器法宝，怕心意不诚冲撞先祖，应该还要一会才有信传过来。”
隋瑾瑜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他瞥了眼高大的宫群，见溯侑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也耐不住皱眉道：“人皇寝殿离我们三步路不到，一群朝廷官员没有修为，即便有人族大能坐镇，我们随便出几个人拖出他们，另外派两个进去摸摸底，是不是换命之术，一看便知。”
音灵将白眼翻上了天，懒得和他说话。
善殊耐心好，连着沈惊时也是一副言笑晏晏的热心肠，他对隋瑾瑜解释道：“说也不能这么说，就是因为没有庇佑，人皇宫殿才令人退避三舍，不敢冒进。”
“扶桑树当年制定三方，说的是三方平衡，平等。妖都和圣地彼此制衡，实力大家都知道，可唯独人皇孱弱，寿命只有区区百年甚至几十年，真照公子这样说，哪天有人看不惯人皇在人间称尊，想将他制成傀儡归自己掌控，那朝廷不就在顷刻间易主了么。”
“上万年的时间，人间芸芸众生，有神思奇想，胆大妄为者不在少数，但无有例外，人皇活得好好的，或死于天灾人祸，或死于生老病痛，唯独没出过这样的事，就足以证明皇宫此地的神妙。”
善殊优雅地放下茶盏，接着补充：“还有一点是，我们属于圣地，你们属于妖都，没有扶桑树的搜查令，即便实力上有碾压的优势，也不能强搜皇宫，这便是当年天机书三令五申提起的平衡。”
“有一种情况属于例外。若是人皇或圣地哪一方失人心，失仁德，危害苍生，其余两地可联合出手，先斩后奏，不过事后需要承担相应的后果。”音灵又抓着那本秘术看起来，道：“历史上曾出过这样的事，因为两方冤枉一方贸然行动而引发血案的。”
隋瑾瑜问：“怎样？”
“后果惨痛。”音灵耸了下肩。
“两大圣物在滥杀这一块管得非常严格，我之前还不懂为何如此安排，直到进了秘境之渊，过了十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才明白其中深意。”
随着时间的挪移，从日上三竿到夕阳渐沉，溯侑终于耐不住起身，他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像是透明人一样冷眼旁观的苍琚：“人皇还有几日可活？”
苍琚看了眼头顶的苍穹，像是在细细辨认什么，许久收回视线，道：“根据皇宫上方的黑气来看，至多一日。”
这一声下去，众人的面色均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天。
若是真用了这个方法，那么现在就是最紧要的关头，若是成功了，日后便是后患无穷。
他们不知所以然，左思右想，围着那张秘方分析了再分析。
溯侑却清楚地记得，薛妤说起前世格局时，曾提过不止一次——前世千年，各代人皇手段一个比一个狠厉，朝堂上下有如铁桶，数任帝王行事作风宛若一人。
人间战火因这样无所忌惮的手段而暴动，最后避无可避，又如燎原之火般席卷了所有城池。
这世上，哪有那样巧合的事。
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
时间缓慢地在指间淌过去，溯侑在某一刻突然站定了脚步，道：“没法再等下去了。”
善殊看向他，轻声问：“如何？命人围宫吗？”
如今的形势，这是不是人皇另一个环中环的计策也为未为可知，如今围宫，赌对了还好，赌错了就是连累圣地和妖都同时下水。
溯侑很快有了决断，道：“不必。我去。”
音灵和善殊同时诧异地看过去。
溯侑谁也没看，眼皮凉凉地往下垂着，侧脸落着一片惊人的稠艳之色，表现得温和，话语也落得轻，可就是没带上什么感情，像某种精雕细琢的玩偶。
“诶，诶。”沈惊时跟在他屁股后面一溜烟跑了过去：“你等下，皇宫我熟，我跟你一起。”
隋瑾瑜和隋遇二话没说，也跟着往外走，谁知迎面便是两道毫不留情的剑痕，剑影荡起的飓风中，还残留着一道凉薄的声线：“都留下在原地，谁也不准动。”
隋遇手疾眼快，一把将隋瑾瑜拉着退后半步，躲开那道毫不手软的剑气，而后在原地站定，眯着眼摇头，语气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感叹：“不愧是隋家人，这性格，有点意思。”
对溯侑是隋家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的丢失幼崽一事，初时的惊诧后，音灵和善殊都接受得颇为平静，此刻，善殊皱着眉，给隋家人一颗定心丸：“溯侑做事一向有分寸，他说不必跟就不必跟，真要出事了我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这些圣地传人一个个都跟自家弟弟很熟的样子，隋瑾瑜顺势扯了把椅子坐下，问：“他平时都这样？”
音灵撇了下嘴，慢悠悠地道：“也分情况。一种是平时无事闲暇时，表现得比较温和，遇事镇定从容，温和有礼，是个翩然如玉的世家小公子。一种是方才那样，处理薛妤交下来的正事，这位公子的气势可是半点不弱，十分不近人情。”
说着说着，音灵来了兴致，看向同样听得起劲，只能靠她的描述想象那个画面的隋家叔侄，含着笑拖长了调子说：“还有一种，委屈无害，眉眼开花。”
善殊忍不住伸手拍了下她的手肘，无奈道：“你正经点。”
隋瑾瑜念得迟疑：“眉眼……开花？”
“别想了，肯定不是对你们。”
“该说不说，溯侑确实长得好看。”音灵啧的一声，又晃着满头的小辫摇了下头：“等时机到了你们自然能见到，那场景真是——反正，薛妤好福气。”
===
人皇宫殿中，三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睁着浑浊的眼瞳盯着殿中来回走动的女侍和太医，殿内的灯灭了个彻底，门窗紧闭，半点缝隙不留，遮人视线的珠帘与帷幔一层层落下，将内殿深处的情形遮得严严实实。
一种无声的紧张与窒息在殿内传播开。
这种噤若寒蝉的气氛中，连白诉都忍不住捏紧了手中的拂尘，脚尖忍不住往外挪了下。
层层帷幔下，龙榻上一片死寂，若不是那截从雕花架子床上伸出的那截瘦骨嶙峋，如枯竹般的手臂，谁也不会想到里面躺着个成年男子。
那段白得透着一种行木将就气色的手腕被一柄锋利的匕首从中划开一道殷红的口，从里淌出来的血液却像是黑紫色，散发着一股直冲鼻腔，难以忍受的腥甜味。
精心挑选过的嬷嬷端着那碗盛着帝王血液的碗无声退下去，很快，又从偏殿中端出来一碗鲜红的血，有仙风道骨的老者静立床边，将这碗干净而纯澈的血以一种穿针引线的方式嵌进龙榻上躺着的人的皮肉之中。
随着这种缓慢的过程，那截手臂在几人眼皮底下发生了变化，松弛下去的皮肉渐渐充盈起来，底下经络富有活力地跳动着。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老者珍而重之地从嬷嬷手中接过最后一碗鲜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声音沙哑，难掩激动：“最后一步了。”
白诉提起一整晚的心总算放下了，他凑过来，与另一位老者耳语道：“这药方凑效后，陛下原本的身躯还能支撑半日时间，等时间一到，我会传陛下口谕，让邺都溯侑和另几位偷偷前来的圣地传人来看看，陛下就在他们眼前咽气，谁也不会再疑心什么。”
“待明日一过，皇城便是崭新的皇城。”
这大殿中的人都睁大了眼睛掐着时间等待一个奇迹。
“快了，就差最后一——”白诉脸上的笑容在帐中人猛的跪坐起来，大口大口吐出污秽之物时戛然而止。
“陛下！”几位老者见此变故，手疾眼快地奔过去将那道瘦弱得连支撑自己都没有力气的身躯扶住，其中一个立刻探出手指，摁在裘桐的手腕处，感应到手下脉象的那一刻面色大变，四肢发凉。
“怎么回事？”白诉抓着一个人厉声询问。
“失败了……”被抓的那个人瞳仁震缩，唇瓣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信念崩塌一样六神无主：“进行到最关键，也是最后一步时失败了，陛下这边没救了，昭王废了，小王爷那边也——”
也完了。
白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晕，甚至都来不及去问具体情况，脑海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裘氏皇族完了。
彻底完了。

第90章
半个时辰前，溯侑和沈惊时一前一后从一品居高高的楼层上跃下，如风中飘絮般轻轻落地，隐入一条羊肠小巷，两人衣角摩挲，猎猎作响。
沈惊时飞快钻入一条接壤的小路，朝溯侑点了点下巴：“不走大路，大路肯定被人族大能围着了，我们走这边，又近又快，知道的人还不多。”
溯侑看了他一眼，侧身闪过去时低声问：“一点都不隐瞒，你这是已经做好当人皇的准备了？”
“我做什么都行。”沈惊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而仔仔细细地观察他，而后笑了下：“别说我，你自己呢，隋家小公子？你不也做好准备入妖都为邺都殿下铺路了么？”
溯侑停顿了下，没有说反驳的话，只是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皇城，问：“皇宫中的地形，你熟不熟？”
“熟，从小捧着地图看到大，后来一看就想吐。”
此处没有妖都世家之人，也没有圣地传人，沈惊时和溯侑两个算是知根知底，同时上过审判台的人说话无疑直白许多。
沈惊时一边朝皇宫飞掠，一边道：“当初定下人皇两脉，我们这一脉的先祖是远古实力最顶尖的那批，因此不愿废除修为去当人皇，裘家顺势而上登人皇位。”
“事情到这一步原本应该结束，但后来扶桑树曾落出化身，亲自去先祖家走了一趟，说了什么不清楚，但从那以后，我们家和人皇一族还是脱不了干系。虽然不用和人皇那样学习平衡朝堂之术，也不用批奏折，但像皇宫地图，护国阵法这些皇室子弟知道的东西，也会送一份给我们。
“也因此，那些上万年来附庸裘家的世家见了我们，也会唤一声公子，彼此都还算客气。”
“从远古至今，未曾变过。”
“但从裘桐登基以来，便明里暗里的打破，挑衅这个不成文的规矩。先是那些每年都会送来的文书没了踪影，后见这种行为没有遭到圣地和扶桑树的制止，就变得明目张胆起来。”
“我们这脉就我一个嫡系后嗣，平时又懒怠，吊儿郎当无所事事，没表现出怎样过人的才能和天赋，反而溜猫逗狗惹人嫌比较在行，因而日子起先不算难过，但——你知道松珩吧，按照邺都殿下和你的觉察能力，应该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那我也不藏着了，他是自我们一脉中分出去的另一支，跟我截然相反，他从小就有君子之风，芝兰玉树为人称颂，裘桐怎么容得下他。”
“他上审判台是因为刺杀了朝廷的王爷，可真实缘由是，那位一把年纪仍风流不减的钧王看中了他母亲的姿色。”
“松珩父亲早早去世，是他母亲将他一手带大的。遇上这样的事，他母亲不堪受辱，自尽以保清白，来这么一出，再冷静的人都疯了。”
“偏偏就是那么巧，当时保护在钧王身边的守卫只有歪瓜裂枣的那么十几个，埋伏在暗处的守卫又恰好在松珩杀害了钧王后全冲出来。”沈惊时呐的一声，颇为唏嘘地道：“碍于不敢踩上最后一根底线，裘桐没敢直接杀了他，而是交给圣地处置，不管能不能活下来，反正修为一废，污名已定，再也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威胁。”
“其实裘桐这个人，真的可怕，这份计谋若是能放在为苍生谋福祉上，必成一代明君。”
自从知道松珩这个人后，各种事情上总有牵扯，有意无意，阴魂不散的纠缠着。
溯侑看向沈惊时：“你呢？因为什么上的审判台？”
“显而易见，还是构陷。”沈惊时居然还笑得出来：“因为有松珩的对比，我小时候过得不算好，爹不疼娘不爱，也没什么远大的抱负和追求，用一句老话说，就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日子越得无聊透顶。”
“到这一代，裘家后嗣不丰，裘桐身体又不好，生怕江山旁落，除掉松珩还不放心，没多久就将目光落到我身上，但是对我并不那么上心。我当时正在岭南一带游玩，那边正举民力修一道水坝，我好奇，凑过去一看，你猜怎么着？”
沈惊时像是在讲一个什么笑话似的做了个手势：“轰隆一下，山崩地裂，尘土万丈，那好端端的水坝倒在了我面前，当场砸死了不少人。这项投钱又投力的巨大工程因我而损毁，总之，我很快被抓了起来。”
“当地知府对我动了不少刑，那三四天，我过得叫个惨呐，疼得龇牙咧嘴的，还想着等我父亲周转一下，好歹将我保出去给个说话的机会吧，结果真等来了他。”
“就隔着一道囚笼，他站在外边，我跪在里边，他一句都没问我，就用那种恨到极致，怒到极致的眼神看着我，最后一甩衣袖，说就当此生没有我这个逆子，说完就走了。”
“我当时就觉得，可真没意思。”
说到这，他们已经挤入一条狭小的地道中，沈惊时才往前探出一步，就被溯侑拉着猛的扯了一下，连着往后倒退了三四步。
后者收敛气息，往四处探了探，冷声道：“东南西面都有人。”
“还剩个北。”沈惊时飞快反应过来：“走北面，北边没人。”
“北面有个阵。”溯侑面色凝重，声线紧绷：“是皇宫的护国大阵。”
这种巨阵存在上万年，一代比一代坚固，威力惊人，有它镇守北面的人皇寝宫，即便无人看守，也固若金汤，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沈惊时此时也回过味来了，他意味莫名地看向溯侑，敬佩般的一眼，啧啧叹道：“明知这样，你还打算孑然一身闯皇宫，为了邺都殿下的一句话，这么能豁得出去？”
“但想想也是，你一向能忍。”沈惊时叹为观止地朝他比了个手势：“这么一闯下来，若人皇计划是真，你赶过去及时阻止，那是皆大欢喜，若人皇计划是假，反正也只有你一人受伤。”
“不过你放心，今天不一样。我既然跟着你来了，那这皇宫大阵，我们必定走得顺顺当当，无人察觉。”沈惊时嘿的笑一声，搓着手跃跃欲试：“也算报一报人皇当年算计的仇。”
“皇宫，圣地乃至妖都的护国大阵最初的雏形都是由扶桑树亲自出手敲定，一旦开启，只认自家最纯粹的血脉，而后世的加固，修改都是在这最基础的雏形上进行的。圣地如何我不知道，可皇宫里的护国大阵，可不仅仅只认裘家人为主。”
说完，沈惊时以指为刃，划在另一只手腕上，鲜血蜿蜒成一条线顺着白皙的皮肤滴答滴答落下去，在两人触到护国大阵凛厉的攻势时化成一道无声的气浪涟漪。
两人畅通无阻。
沈惊时一边捂着伤口，一边道：“裘桐生性多疑，他不会将最重要的寝宫交给人族大能镇守，他情愿相信一座死物。这对他而言是永远可靠，不会背叛的倚仗。”
“去主殿。”他往前带路。
溯侑却停顿着看向侧殿的位置，话语说得平静而笃定：“换命术重在两边，主殿中躺着裘桐，就算现在外面无人镇守，里面肯定有，相对而言，侧殿中躺着的另一位身边人少，更好出手。”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改头换面，抹一把脸变成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宫女，顺利地潜了进去。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隔开视线的屏风规规矩矩立着，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外面鸦雀无声，里面却传来半大孩童破碎的，半昏迷中下意识的迷糊痛哼声。
他们进去的时候，恰好一位面目严肃的女官进来，对在榻边守着的老嬷嬷低道：“最后一碗了，让太医继续抽。”
老嬷嬷挥挥袖子，太医颔首，手下的动作稳而准。
整个场面无情又残忍，沈惊时震撼地睁大了眼，还未出声，就见溯侑从袖子里捻出一根无火自燃的香。浓郁至极的花香味在顷刻间散发出去，很快察觉到异样的女官和嬷嬷们反应过来，才要朝后张望，便被沈惊时一鞭子放倒在地。
一声惊叫全卡在喉咙里。
溯侑飞快绕过那道屏风，床榻上的一幕再无遮挡的显现在眼前。
只见一名约莫十岁出头，披头散发的半大少年身着素衣躺在床榻上，伸出的手腕仍在持续不断的被药物催出血液来，脸色乌青，唇色苍白，全身都在细细地发抖。片刻之前还能发出垂死的挣扎声，现在却连手都抬不起来，眼看着进气多，出气少。
溯侑靠在床榻上，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眸色透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冷漠。
就在此时，那个抽取裘仞血液的术法仍未停止，像是另一边有人同时操纵似的尽力压迫，汲取这年轻身躯中的活力和生气。
悄无声息抽晕殿内所有人的沈惊时跑过来一看，目光在裘仞手腕上流动的那层薄薄金光上凝了凝，重重地抿了下唇，眸光闪动：“还真是丧心病狂，裘桐真用了这种方法为自己续命。”
“看来被你猜对了。”他扫了眼四周的环境，指了指那层流水般的屏障，解释道：“这是玉玺印，非大事不能启用，裘家前几代皇帝可能都没有能用上的地方，于是到裘桐这，终于积蓄下足以启动一次的灵力。有这东西护着，少有人能出手破坏这个环节。”
“我也没办法，玉玺印数万年来都为裘家所用，已经是他们的私有之物。”
“我们怎么办，联系外面的人逼宫吧。”沈惊时说着拿出了灵符。
“来不及了。”溯侑说着，在沈惊时震缩的目光中伸出手，一把扼住裘仞伸出床榻边的半截手腕，重重地往锦被上一甩，像是在隔空粗暴地扯断某根相连的绳索，在清脆的一声“咔嚓”声后，裘仞的手臂终于停止了往外淌血。
“诶诶，你的手，手！”沈惊时嗷嗷叫着，视线几乎停滞在溯侑的左手手背上。
只见原本泛着冷白色泽的肌肤从外到里溃烂，一股无形的力量愤怒地纠缠上去，像扭动的鬼影在不顾一切进食。
金光与妖力抗衡僵持，而在这个过程中，剑修干净修长的手指有三根露出森然白骨，突兀而显眼地垂着。
“没事。”溯侑言简意赅，脸上的血色飞速褪去，他却不以为意地瞥向那碗鲜红的血浆，用完好的食指拨弄了下半空中断掉的一根弦，哂笑道：“仪式单方面断了，但以防万一，给裘桐加点东西送进去。”
“跟你为敌，是真有点可怕。”沈惊时拍了拍牙关，道：“你是真没感觉吗，你不怕疼的啊？”
说完，沈惊时往碗里丢了一颗败血丹。
紧接着，他们以嬷嬷的装扮踱步到正殿，将那碗鲜红的血液送进去，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噗嗤”一声，接着是人影簌簌，兵荒马乱。
一叠声的惊呼中，溯侑与沈惊时慢慢退出殿内。
“走了。”步出主殿后，溯侑衣影婆娑：“这里不能多待，不出一刻，人族大能便会在此地云集。”
两人从护国大阵原路摸回去。
===
续命仪式失败，裘桐接连吐出污秽物和脏血，直到吐无可吐，又开始自嘴角流淌出清液和苦汁，嬷嬷们拿着帕子擦了又擦。
此刻歪在枕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瘦得不成人形的男子，再看不出半分朝堂上号令四海帝王的威仪模样。
几位德高望重的人族前辈也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为首的那个又是给裘桐灌药，又是拿针灸刺激，半晌后将一块被冰水沁过的帕子丢在铜盆中，神色颓然，说话时唇颤抖着蠕动：“有昭王的血在中间做引支撑，加之及时控制了败血丹的药性，陛下的身体还能再撑两个时辰。”
“接下来我会下针，使陛下清醒过来。”
虽未明说，但他话中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披坚执锐赶来的骠骑将军握了握手中的剑，悲声道：“我去点兵，把那些蓄意谋害陛下的——”
白诉打断他：“薛将军！那些人我已让人族前辈们去查了，可查与不查结局都已定下，现在最要紧的是陛下。”
闻言，殿中几位将帅不甘地咬了咬牙，在昏沉的内殿中等待帝王的清醒。
裘桐醒来时，天色已晚，殿内燃起了灯，眼珠转动几下，视线所过之处，是一片陈旧的腐朽和枯败。
人人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身影僵硬哀戚，全身上下都写满了一种问都无需问的荒唐结果。
失败了。
他喉咙困难而艰涩地哽咽了下。
“还有多久？”他完整地问出一句话来，殿内无人应答。
无人敢答。
“白诉。”裘桐头偏向床边一侧，静静看着那道佝偻下去的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气，问：“朕还有多久。”
“陛下。”白诉扑通一下跪在床前，被那道如割肉般尖而利的眼风逼得吐字艰难：“还有——有两个时辰。”
裘桐猛的仰了下头，又闭了下眼。
到头来，与天搏，与命斗，小心翼翼，机关算尽，还是走到了无计可施的一步。
“陛下，是圣地那边出的手，奴才已命人去彻查……”
裘桐冷冷地打断他：“朕知道，这原本就是一场赌，朕赌输了。”
“结局已定，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死亡的阴影中，他反而全然冷静下来，一双沉定的眼眸自眼前数十人的脸庞上划过，连生气，愤怒，歇斯底里的发泄和直面死亡恐惧的时间也没留给自己。
“白诉，将朕存放密信的匣子捧过来。”回光返照的时间里，他甚至连说话的语调都重了些。
白诉连着诶了两声，在壁柜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乌木匣子，跪着捧到裘桐的跟前。
裘桐啪嗒一声挑开上面的小锁，取出里面三封密信，撕开揭印，抖落信纸，一行行扫过去，像是沾满了某种浆果汁液的乌紫色唇翕动着，一字一句道：“朕二十有二继位，至今二十三年过去。这二十三年间，朕将毕生心力倾注在壮大人族一事上，远古时人皇一统山河，一言令天下，使人族居万物之长的风姿，朕未有一日敢忘。”
“可惜，上天给朕的时间太少。”
真的太少了。
甚至于，连一具健康的躯体都吝啬赐予他。
裘桐手中夹着第一封密信，丹凤眼垂着，看着纸上一行行流畅的字，语调中倾注着一缕冰凉的冷漠之意：“原本，若是换命之术成功，朕可再用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发展民生，囤积粮食，广开人族自己的书院，门派，命圣地与妖都隐世而居。千年之后，人族可攻打两地，命四海称臣。”
“届时，人族不必有求于任何高高在上的古仙，更不必再惧怕恶事做尽的妖族。”
可这注定只是个美好的幻梦。
他才踏出一步，就永远地深陷进现实的淤泥中，难以挪动。
“这条路，朕走到了尽头，可人族没有。”裘桐朝骠骑将军招了招手，而后将信珍而重之交到他手中，边咳边道：“这二十余年，朕为人族谋划好了未来。”
“三州五城远离皇城，妖物盛行，即便新皇上位，一时间也查不到那里。朕花十数年，举国之力建造了巨大的坑道，同时将龙息一分为八，分别交予此八城城主。他们忠心不二，坚定自己的信念，愿意为朕，为民牺牲，朕死后，一两年内，他们便会利用龙息，国库的远古灵器陆续招来人世间近八成的妖族。”
说着，他将第二封密信交到不知何时现身的白发老者手中，话锋不变，接着道：“此前，朕曾启动朝廷的底蕴，向独属于人族的圣物求了个心愿。”
“朕愿有朝一日，时机恰当时，它能屠尽世间妖族。”
这一刻，殿中所有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听这位敢想，更敢做的君主说起自己临终遗愿。
裘桐说着，呼吸急促起来，他紧紧地抓着老者的手，一字一顿道：“听着，此事刻不容缓。朕死之后，圣地必定起头，联手妖都确立新主，人选不是松珩便是沈惊时，他们都与圣地关系匪浅，若是如此，你等立刻煽动局势，放出言论坚决反对。
“在人选最胶着时，你们宣布昭王妃有孕的消息。若他们以孩子尚未出生，未来年幼不堪上位为由拒绝此提议，你们可退让一步，提议从昔日扶桑树钦定的另一支中选出一位摄政王辅佐幼帝，此乃民心所向，他们不能太过插手朝廷之事，最终会同意的。”
“待此子长成，只要有几分聪慧，自然知道该如何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话说到最后，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此生第一次低下高傲的头颅，语气中情难自禁地流露出一丝颤抖的哽咽之意：“此子乃裘家最后的血脉，亦是最后的希望，朕就将他托付给诸位大人了。”
听闻此语，大殿中无声跪下去黑压压的一片。
裘桐感受到自己飞快流逝的精神生机，支撑不住似的躺在垫高的软枕上，疲惫地阖上双眼，半晌，他朝群臣摆了摆手，道：“众卿退下吧。”
殿中透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死寂，除此之外就是浓郁的药气。
裘桐低着头，以一种气弱的，含糊的语气和躬身凑到他耳边聆听的白诉说话：“……二十三年前，朕登位之初，原可以用邺都的妖鬼除去朝中一半臣子，薛妤出手拦截下来。二十一年前，宿州尘世灯牵出鬼婴，原本有希望唤醒龙息中的一抹神识，结果也失败了。”
他仔细地回忆着：“此后三年自折羽翼，不敢妄动。二十年前，螺州飞天图一事，璇玑因她临时叛变，龙息破裂，朕修仙一梦彻底被击碎。”
“……十年前，希冀用九凤的生灵之精恢复龙息，被她识破，并且反将一军，朕皇位险些不保。”
“十天前。”他胸膛上下重重起伏，气息急促：“十天前，朕散布病危消息，想诱她前来，一为让她亲眼见证朕的死亡，日后不会对裘仞的身体起疑，二为以薛荣的名义丢出假的讯息，令她与薛荣旧脉反目，邺都内斗，无暇顾及皇位更替，结果自断生机，自寻死路。”
白诉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说不出半个字音来。
裘桐将所有事情吩咐下去，长生执念到头来竟只剩一点淡淡的遗憾，在既定的事实面前，连不甘都显得渺小而无力。
说起薛妤，他感慨般拉长了语调：“这世间温柔可人，善解人意的女子多不胜数，可似薛妤那样冰雪聪明，冷静果决的却少见。”
“处处败于她，是机缘巧合，也是寿命所定，可她确实是个不错的对手。”
裘桐的头渐渐重得不受控制，最后不堪重负地滑在白诉的肩头，声音放得低而慢：“朕给她最后一个消息。”
“她不是一直想知道薛荣与朕做了什么交易吗？”
“你告诉她，朕以两成国库之财物，助薛荣囤养私兵，薛荣则给了朕诛杀台的妖鬼，三颗玉青丹，以及——”
“一份印着薛录之名的邺都君主大印。”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现在的读者分为两批，一批喜欢剧情故事，一看感情戏就说他们黏黏糊糊腻腻歪歪没意思，一批喜欢两个人甜甜的恋爱，我一写剧情就想跳过。（怎会如此）（作者流泪脸）
但这篇故事确实不是只走事业的大女主文，也不是纯甜的小甜饼，有时候该到了写剧情的时候就得写清楚一些事，有时候该发展感情了也得认真一下。比如这几天就是到了交代人皇剧情的时候，而接下来几天要写感情戏和文案戏，节奏要是乱了真就不好写了。（希望大家体谅一下）

第91章
薛妤确实在进行祖地祭拜。
祖地是几乎所有圣地，门派和世家都供着的一块意义特殊的地方，可以说是前人们的坐化之地，一身积蕴，机缘都弥散在此，用以积福后人，光耀门楣。
只是想要进去有严苛的规定条件，唯有每任君主和历任太子册封仪式前后，确认是掌权者之后方能进入。
进入祖地，用世人的话说，叫先祖的赐福。
一早，薛录带着薛妤通过一块一人高，两人宽的石碑，用君主之印开了最里面的墨色小门，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小门后开辟出的小世界中。
说是小世界，其实更像一块秘境，入目所及，仙雾缭绕，树枝与藤蔓缠绕着攀入云霄，草木葳蕤，呈现一种勃然昂扬的生机。花丛草地中，分布着一块块墓碑，碑上简单地刻着几个字，有的名姓都没留，就只是歪歪扭扭刻了个“邺都第&#215;任君主”算作分辨。
“这是他们自己的意思，碑也是先祖们亲自刻的。”薛录颇为唏嘘地看着这一幕，带着点笑对薛妤道：“父亲接任主君位后进来过一次，才看到时也很诧异，觉得和想象中不大一样，可后来想想便明白了。”
前世薛妤想做的事不少，也总觉得自己要学的知识还多，从未提过皇太女一事。后来薛录有心退位，可那个时候，人间矛盾激化，战火连天，薛妤提出陪松珩建立天庭，暂时离开了邺都。
因此她不曾来过祖地。
“成为圣地传人，邺都主君，这样的身份令人羡慕，可对许多人而言，是身不由己。”薛录看向薛妤，示意她朝前走一步：“都是年纪轻轻的少年，正义之论听多了，哪来的个个都义薄云天，以苍生为己任。”
“阿妤，你心中的信念极为难得，也正好，身居其位，能得到常人需用许多时间方能积累出的底蕴。”薛录拍了拍她的肩头，道：“去吧，先祖们见到你，会觉得满意的。”
薛妤不再犹豫，迈步朝墓碑中踏去。
一层无影无形的屏障撕开一道供一人通行的豁口，在邺主大印的加持下一路深入，直到光线被完全吞噬，薛妤停在一片虚无之地。
这片空间与外界完全隔绝，春色与阳光无法沁入，却有振翅的光蝶拖着长长的两抹灵光围着薛妤好奇地转了两圈，最后停在她鬓角一侧，与另一边由璇玑化成的蓝蝶交相呼应，成为深邃黑色中仅有的一点光源。
不知过了多久，光蝶渐渐如泡沫般散开，纷纷扬扬的暖光将薛妤整个人都笼罩进去，乍一看，仿佛是为她一人下了一场为时不久的雪。
旋即，一种十分舒服放松的滋味涌上四肢，那是来自于同源的安抚之意，有如长辈的抚摸，令她一点接一点松开了眉心，垂下因紧张而绷起来的肩头。
“这个孩子……”冥冥之中，有温柔的女声穿过时间长河，悠悠荡荡地响在空冥之地：“好高的天资。”
“……还是名灵阵师呢……”另一道苍老的声音惊诧地咦了一句，像是练就了火眼金睛，能透过人的身躯看到里面弯弯绕绕的心肠，沉默半晌后笑了下：“挺有理想抱负，比你们这些啊都有远见，有出息。”
薛妤像是睡了一觉，醒来时全身的疲惫消除得一干二净，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修为在无形中增长了不小的一截。
一道光影在黑幕中现身。
那是个抱着琴的女子，穿着一袭修身的皎色长袍，双腿修长，腿根白得晃眼，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盘着，只在脸侧垂下两绺卷发，稍稍一扯嘴角，便露出两侧深郁的梨涡，处处都是成熟女子的风情。
她将手指压在玫瑰般的唇瓣上，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不必叫我先祖，我出来不了多久。小姑娘生得漂亮，薛家已经许久未出现美貌，实力与头脑兼备的女皇了。”
她朝璇玑勾了勾手指，璇玑顿时有点扛不住，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薛妤的脸，来回反复对比，翅膀不安地动两下，又动两下，一双脚几乎无处安放。
“小姑娘。”她似乎觉得有趣，看向薛妤：“修炼之道，松弛有度，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这样不好。”
薛妤抿了下唇，这一点她何尝不知道，可种种预兆皆在眼前，扶桑树几乎逼着他们在成长，那个有头无尾，至今未结的五星任务，种种迹象，根本让人连放松的理由都找不到。
女子伸出手掌隔空抚了抚薛妤的脸颊，春风般和煦，同时又带着六月艳阳天的温度，柔柔将她推出了这片空间：“出去后，多走走，看看自己爱看的河山，将曾令自己心动的事物重温一回，别想太多，也别猜太多。这对你接下来的道路大有裨益。”
薛妤才从祖地中出来，还没来得及思考女子的身份和那几句话的深意，伺候在大殿左右的女侍便福声禀报道：“殿下，朝华指挥使有急事求见。”
朝华很快抓着一叠发光的灵符快步进来，她走得急，语气也急，来不及见礼便开口道：“殿下，两个时辰前的消息，人皇裘桐被发现可能在进行换命术，要将自己换到昭王长子的身体中。圣地几位殿下不敢轻举妄动，怕在这个当口引发人间反噬，没多久，溯侑公子和沈惊时摸进了皇宫中。”
薛妤霍的抬眼，问：“就他们两个？”
“对。”朝华飞快补充：“隋家许多人已经花大价钱开传送阵通往皇城了，看那架势，好像随时准备围宫，九凤也得知了这件事，现在刚到沉羽阁，准备通过沉羽阁的传送阵入皇城。”
“现在是什么情况？”薛妤默了默，问：“出来了，还是没出来。”
“还不清楚。”朝华摇头，如实道：“圣女和佛女的灵符都无法点亮。”
薛妤将手中的灵符重重摁到桌面上，转身往外走：“走，现在去皇城。让愁离留下，别人问起来，就说我入了私狱。”
“主君那边不必隐瞒，如实说就是。”
“是。”朝华跟着她出了书房。
沉羽阁门口，九凤难得换下了她花枝招展的衣物和服饰，而是着了一身劲装，腰边的束甲勒得紧而实，露出细细的一段弧度。她手中抓着一只小弓和几只小箭矢，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便能清晰的感受到上面惊人的气息。
看得出来，这是一样大凶之物。
九凤靠在树边，歇凉似的避着太阳，见到薛妤和朝华，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遍，又算了下时间，有些意外地道：“离你的加封大典只剩三天了吧，你这还能腾出时间去皇城？”
“才从祖地出来，其他事暂放一放，三日内赶回来就行。”薛妤视线从她手中巴掌大小的袖珍弓箭上掠过，皱眉问：“皇城中什么情况？你在这等什么？”
“呐。”九凤伸手点了点远处的小山包，上面人影围簇成一个圈，灵光一次次从中冲荡而出，又后劲不足似的熄灭，像一条到处喷火的龙，“听说溯侑有危险，隋家这一大家都跟着来了，我命苦，压不住，不看着还不放心，没别的办法，只好来走这一趟。”
“听沉泷之说几天前隋遇和隋瑾瑜才用过传送阵，这中间间隔时间太短，启动需要海量灵石和灵髓，隋家人在往里砸钱呢，砸了有一会了，应该快了。”说到这，九凤用手肘碰了碰薛妤，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困意鼻音：“你救了溯侑，又培养成现在这样，隋家人有给东西当谢礼没？若是给了，你千万别推脱，他们家有钱，富得流油，就这传送阵连开十次都不带感到心疼的。”
薛妤没说话。
九凤看了看她的神色，再想想她的性格，恍然大悟：“没收？那也行，反正日后你与溯侑的事成了，他们照旧得出这份钱，还是加倍出。”
她掩着唇打了个哈欠，含糊道：“不过我说，他们家的钱真是不要白不要，就算你不要，拿着给邺都也好。我记得十年前还是五年前，外面还流出了一张单子，列出了六圣地的贫富排名，邺都不是垫底呢么。”
原本薛妤没开口的打算，但九凤这话一说完，她朝着山丘上望去的眼神又收了回来，静静地落到九凤侧脸上：“什么单子？谁列的单子？”
“我不知道，好像是陈家？”九凤被问得怔了下，旋即道：“不过圣地每年做那样多的善事，像你们这种软心肠的，连去人间游玩都时常自掏腰包接济贫苦，穷一点也在情理之中。”
“你看我们，就是一身轻松，人族恨我们入骨，我们不会傻得去帮助敌人，人间的妖么，有骨气的自然能闯出一番天地，天生懦弱的那些，给了东西也活不下来。”
所以妖都以钱生钱，财大气粗，每年天机书的任务一个不完成，要进飞云端交罚款了眼都不带眨一下。
薛妤无比认真地纠正：“邺都有钱，不穷，下次谁再说邺都穷，你给我列个单子，我当面去问。”
九凤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对外人的评价上心，没忍住挑了下眉，换了种更放松的姿势站着：“何止这个，外面还有传得更离谱的。不知什么世家列了个圣地传人的实力榜，你和善殊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处处与人为善，都不怎么出手，可能也是看着好欺负，居然双双垫底。”
听着都是让人觉得难以呼吸的程度。
薛妤淡漠地垂了下眼，道：“随他们说。”
九凤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我发现薛妤你这个人是真有点奇怪，说邺都就说不得，说你就怎么都行。”
她和薛妤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别人怎么说妖都，怎么说九凤族都是小事，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好话，听习惯了就行。唯独不能对她说三道四，指手画脚。若是有人敢正儿八经搞个排名表给她列在最下面当垫底，她必然让那人好好感受感受垫底的拳头砸在脸上有多疼。
薛妤慢慢抿了下唇。
朝华在一边听得心酸不已。
圣地时时处于风口浪尖，被人议论是常事，有说好的，也有说不好的，什么仗势欺人，高高在上端架子，妖鬼蛇鼠一窝这种都是陈词滥调，不论是女郎还是她听了都不会泛起波澜。
再说女郎的实力，那就更不必去管，三地盛会自然有见真章的时候。
可唯独邺都穷这一点。
近二十年来，随着薛妤慢慢在人间各地执法堂建立给妖与鬼伸冤，避免它们走极端而为祸人间的阵法，邺都的钱如流水般撒了出去，一时之间还没回转过来。
所以现在这个穷，也算事实。
不知是因为这段插曲，还是担心人皇和溯侑的事，接下来薛妤都没有说话，直到一行乌泱泱二十余人踩上传送阵，她随手挑下幕篱的帷边，沉默着一个字都没说。
隋家人心急如焚，压根没问她的身份。
直到他们抵达皇城的传送阵，薛妤几步踏出，转瞬间便消失在原地，几乎横跨半座皇城，赶往善殊，音灵等人下榻的一品居。
九凤狐疑地看了看那道飘然似仙的清冷背影，转而看向沉泷之：“怎么呢，最近扶桑树又出了什么新的规定，终于肯让我们凌空穿行了？”
“我劝你死心，根本没这种可能。”沉泷之还在心疼自家斥巨资建立起来的传送阵，闻言面无表情地道：“看着吧，不出一个时辰，违规的罚单马上送过去，都不带等到第二日的。”
一品居内，善殊和音灵均捏着一张灵符跟各自圣地内的主君禀报情况，见薛妤嘎吱一声推门而入，善殊惊讶地抬了抬眼，朝灵符的另一边低声说了两句后切断了联系。
她站起身，见音灵朝她们打了个手势，便无声拉着薛妤去了廊外。
“皇宫情况如何？”薛妤顿了顿，目光紧紧凝在她的脸上，唇瓣翕动着问了第二句：“裘桐那边是怎么回事。”
提起皇宫中这一日间发生的扑朔迷离，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善殊忍不住叹息了声，拍了拍她的肩头，简单解释了几句当下的情形：“人皇裘桐果真在进行换命之术，几乎到最后一步快成功时，被及时赶过去的溯侑与沈惊时截断，他现在没什么时间可活了。”
“没事了，现在局势暂时稳定下来了。”
薛妤很轻地呼出一口气，道：“皇宫不会没有人间世家的长老守着，裘桐也不可能毫无准备地进行换命之术。”
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眸与善殊对视，她缓慢地问：“溯侑呢，他现在出来了没。”
善殊抚了抚额心，阳春三月的天，她愣是被这堆焦头烂额的事逼出了一层汗珠：“是，沈惊时有人皇另一脉血统，护国大阵攻击不了他们，但揭开人皇用来保护仪式不被中止破坏而设置的玉玺印花了不少时间。”
“他们在人皇吐血后立刻离开了皇宫，可也并没有全然脱身，人族数十位大能闻讯而来。他们寡不敌众，又不能正面交锋，怕惹来对面更多的援兵。为了摆脱这些人，两人都吃了点亏。”
“本来沈惊时都准备联系我们逼宫了，是溯侑扯断了玉玺印交织成的锁链。”
薛妤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手指捏紧了几分，问：“伤得严不严重？”
“隋遇才进他房里，估计在用族中秘法疗伤。”善殊柔声道：“阿妤，这次的事我们确实不方便插手，圣地围宫和私下行动是两回事，不说扶桑树那边会如何裁定，单看眼前，人皇的死若是被朝臣归结到我们身上，用此误导天下百姓，三地的关系就全乱套了。”
“这一次，确实多亏了他。”
薛妤半边身体靠在漆柱上，小巧别致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摇晃两下，像是某种晃荡不休的心绪，她低声道：“我知道。”
他做得没错。
她若是在，也会是一样的做法。
“他的房间在哪。”薛妤摁了摁眉尖，道：“我去边上等一等。”
等这种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淡淡的违和之意。
善殊朝她指了个方向。
说等，就真的是等。
从日暮到天明，薛妤站在二楼过道中的角落中久久不动。
不远处，亮堂堂的灯光下，隋家人一会坐一会站，时不时仰头张望一下，等得心焦又忐忑，隔不久就将羲和，将裘桐拉出来骂两句。
卯时左右，皇宫的方向终于传来一声接一声的丧钟，悠悠荡荡，久久不绝。
一边的朝华猛然抬眼，看向薛妤：“殿下——”
“嗯，我听到了。”薛妤的视线从那扇紧闭的房门中抽回来，她道：“走，先上去一趟。”
这就是朝华最钦佩薛妤的地方。她亦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却始终明白，自己的身份先是圣地传人，再是邺都女皇，最后才是自己。
她总是先顾天下，再顾邺都，只剩一星半点的余地留给自己。
正如她当时和溯侑说的，他受伤了，遇到挫折了，开心了或是难过了，她可能都没办法顾及。
薛妤踏上三楼时，音灵不见踪影，半掩的雅间内，只剩善殊和沈惊时。
善殊坐着，沈惊时背对她们站着，脸上还有淤青淤紫的伤，腿站得有点不稳，动一动就发抖打颤，看上去却不显得凄凉，反而因他的话语和动作现出一种滑稽的好笑来：“……溯侑真厉害，确实厉害，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才叫真正的天攰。人皇玉玺啊，那都是什么东西，他跟扯链子一样眼都不眨，真眼都没眨就扯断了。”
“多亏了他。”善殊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她道：“天攰血脉在九凤之上，必有其神异之处。”
“溯侑这个人。”沈惊时抚了抚嘴角破皮的地方，道：“我有点看不懂他。”
“我和他算是半个同类人。即便居住在圣地二十余年，看着你们做遍善事，但要说对这个世间抱有怎样的期待，无私大爱，那肯定全是假话。”沈惊时死都不怕，说句实话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所以今天的人皇锁，我犹豫了。”
“不是怕死，只是觉得不值得。”
“溯侑和我又有不同，当年那样艰险的处境，他都一直是想活下去的。这样一个人，偏偏能一边十分冷漠地看着换命现场，又同时毫不迟疑地伸手去扯人皇锁。”
沈惊时以手托着半边没受伤的脸，嘶的一声：“我能说什么，是邺都那位殿下太会教人？还是威望太重令人言听计从？”
善殊认真地听完，将手边的茶盏推远了些，柔声道：“不怪你犹豫，人总是这样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责任与担当，无私与大爱，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有的，我们不必以此苛求自己。”
“今天，你明知皇宫卧虎藏龙，却仍在没什么保障的前提下跟着溯侑进去，这便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勇敢。”她微微弯了下眼睛：“和你才到我身边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在我眼里，不止溯侑厉害，你也很厉害。”
这一番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的夸赞听下来，沈惊时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半晌，他伸出指尖去够了够自己的那杯热茶，笑了一下，懒懒散散地道：“你要这么说，下次人皇锁，我争取也能去扯一扯。”
善殊道：“你过来，我看看你伤到底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薛妤在原地顿了顿，等里面上完药，安静了，才收敛完眼底的各种情绪，推门进去。
善殊像是料到她会来一样，将人间局势和未来可能要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又道：“还是得看朝廷接下来有什么动作，午时前可能不会得到靠谱的消息，你别担心，事情暂时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薛妤颔首，道：“我去和音灵谈谈。”
音灵耐不住等待，天没亮就出了一品居探听消息，上楼时见二楼乌压压的一片，不止有晃得人头疼的隋家人，就连九凤，朝华，沉泷之都在，不由停了脚步。
“皇宫被封锁了。”音灵看向从三楼下来的薛妤，低声道：“因为情况特殊，裘家血脉怕是会就此断开，人族许多门派掌门，世家家主都汇聚在了皇城中。里面不主动往外传消息，我们也不好铆着劲往里挤。”
九凤对这些不感兴趣，只要人皇死了，她就能得过且过将那件事翻篇，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勾着沈惊时谈些各圣地，各世家出人意料的流言。
就在此时，门在一声轻响后被由里而外推开。
隋遇一步当先踏出来，溯侑跟在他身后几步，长衣似雪，清隽若谪仙。
隋家人叽叽喳喳的声音顿时凝滞了，十几双眼睛几乎都落在他身上，半晌，才有一道低低的女子声音传过来：“这是——十九吗？”
借着疗伤的时机，隋遇终于和溯侑说上了几句话，此刻神清气爽，蕴着笑对他道：“大家都找你很久了，去见见吧，认一认人。”
对此并不怎么上心，甚至表现得颇为冷漠的男子脚步却停在漆柱一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向站在九凤与音灵之间的薛妤，潋滟桃花眼中闪过微微的诧异，似乎没想到这种时候，她会出现在这里，紧接着便是浮末般泛起的笑意。
“啧。”音灵推了推隋遇，不疾不徐地刺激人：“看看，什么叫眉眼开花。”

第92章
在容貌上，从小到大溯侑都是受人瞩目，被人称赞的那个。
他的肌肤呈现冷白色，笑与不笑都显得温隽清和，如一副挂在墙边供人观赏，极尽笔墨的名画。漂亮，但始终存在了层隔阂的距离感。
而此时，像往光滑的镜面上泼了一层淋漓的水，他的五官细节被放得大而精致，那不好接近的一面宛若冰雪初融般消退，垂着眼往下压出笑意时，一些刻意隐藏，不轻易展示在人前的馥郁侬艳之色便毫无保留地徐然展露。
看了两眼，九凤没忍住，也跟着音灵“啧”了一声，转头对沈惊时说：“不是我不帮你，但就事论事，你当年输给他，还是得服气的。”
沈惊时才想说话，不料扯动了嘴角的淤青，嘶的用手掌拍了拍牙关。
隋遇到底不是隋瑾瑜，这遥遥相望的一眼，便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扭头看向九凤，一改往日怎么睡都睡不醒的懒散模样：“这怎么回事。”
九凤拨了拨自己青葱般水嫩的手指头，堪称耐心地点醒他：“自己看，好好看。”
溯侑很快走到薛妤面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声“殿下”便要脱口而出，薛妤却低着眼，握了下他垂于衣侧的手掌，动作颇轻地摁着其中一截指骨，问：“伤的哪只手？”
也不是多暧昧缠绵的动作，可薛妤一向注重这些，在大庭广众之下，这确实是第一次。
她的手腕干净白嫩，细细的一截，上面圈着一个银制的手镯，镯边精心吊着个小铃铛，现在这么一动，那颗枣核大的铃铛便稳稳落在他手背上，脆脆一声音响。
周边的视线一下全变了味。
她有心查看，溯侑便将整只手送入她掌心中，是一种几近纵容的，任其随意掌控的意思，他缓声道：“左手。现在没事了。”
随着这样奇异的一幕，原本窃窃不停的隋家人已经彼此看看，惊疑不定地交换眼神，就像一盆咕噜噜冒泡的沸水中突然被投入了冰块，动静都安静下来。
“我们先上去了。”善殊拉着音灵，又扯了下九凤，最后给看得津津有味的沈惊时一个眼神，才温声对薛妤道：“帝王崩逝，宫中戒严，一时半会传不出消息来，若有线索，我派人和你说。”
很明显的，这就是在给好不容易相认的一家子和薛妤二人腾时间和机会相处。
薛妤颔首，耳坠随着动作轻微晃动：“麻烦了。”
等不相干的人都走了，薛妤瞥过廊柱边一个接一个站成排的隋家兄弟姐妹，再看了看眼前近在咫尺，含着笑意的脸，想了想，轻声道：“先去见一见吧，我在屋里等你，正好，邺都还有事等着处理。”
“好。”
等那道如灵蝶般被光影拉得纤细而悠长的身影踏入拐角，没入深色的门扉中，溯侑才慢悠悠收回视线，一瞬间，隋遇与那双琉璃色的眼瞳对视，他清楚的察觉到，那里面的热忱，烂漫，馥郁的美好，全内敛含蓄地收了回去。
脸还是那张脸，甚至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未改变过，但就是哪里都不一样。
隋瑾瑜察觉不到，他见溯侑心情好，将一众热情又好奇的隋家人招到自己身边，逐一介绍道：“十九，这是你堂哥，在我们这辈中排名第二，叫隋尤泞……这是……”
蠢货！
隋遇不忍直视地撇开视线，重重地摁着半圈手腕，用尽毕生耐性等溯侑一一把人认全了，总算能说上一两句话了，才撑起靠在墙边的身体，看向溯侑：“十九，你跟我来。”
溯侑下颌微扬，跟着他下了一楼。
这才没过多久，一品居上上下下都挂上了白绸，小二的脸上变戏法似的褪去了热情洋溢的笑容，转而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庄严肃穆，他一搭肩头的汗巾，往前带路，将两人引到了一处宽敞的雅间内。
两人依次落座。
溯侑看向隋遇。
这位目前为止出现的最高辈分的隋家人年龄并不比隋瑾瑜大多少，因为修行功法的缘故，整日整日头疼欲裂，因此不是酗酒宿醉就是闷头大睡，可毋庸置疑，他是聪明的。
至少比隋瑾瑜有脑子。
隋遇往后面的垫枕上一靠，指腹摁在桌边尖锐的凸角上，很多话在脑子里转了又转，真到要说的时候却根本不知怎么开口。
他沉默半晌，看向对面如松如竹，气质出类拔萃的侄子，开口道：“当年你尚未出生，还在你母亲肚子里的时候，祖父便替你取好了名。”
“隋清霄。”隋遇扯着嘴角笑了下：“清霄，腾空之云，注定不凡，好听吧？”
溯侑将茶盏往边上推了推，唇边的笑意没什么温度：“我想知道两百二十二年前的事。”
隋遇嗯了一声，道：“叫你过来，就是想和你将前因后果都说清楚。”
这是个心结，一日不除，溯侑一日不可能真正接纳他们。
“说起来，当年你丢失，是因我的过失。”隋遇抿了一口烈酒，将不愿提及的往事揭开尘封一角，将所有不得已展露在最大的受害者眼前。
“隋家是天攰的分支，虽然血脉不算纯正，可也算沾了点光。”
“远古时那场波及所有生灵种族的浩劫过去后，扶桑树并不吝啬，凡为封印“魅”而做出巨大贡献的种族都得到了足以恢复元气的机缘与赏赐。天攰与苍龙正统皆灭，唯有我们一脉尚存了十余人，接过了应属于天攰的一部分灵宝灵物，并从此遵祖训，隐世而居。”
和一言定乾坤，竭力主张灭魔满族的苍龙族不同，天攰在当时并未出声发表意见，而是遵人皇之命做事，动手时也算留有余地，因此在报应来临时，得以剩余继承了零星几成血脉的后人苟延残喘至今。
说是苟延残喘，真没什么错，即便万年时间过去，族中人口依旧不多。
甚至有时还不如九凤族。
而转机和异常来自于隋遇这一脉，也就是溯侑的祖父，他们先是有了溯侑的父亲，在以为就这样了的时候，百年不到的时间，分别又生下了溯侑剩下四位叔父，在隋瑾瑜出生前不久，隋遇降生。
隋家如吸饱雨水，得到阳光滋润的春笋破土而出，转瞬间便舒展身躯，往苍天巨树的方向发展。
对一个不温不火熬了上万年的种族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好事，一件大好事，可喜气洋洋的背后，同样隐藏着强烈的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这两句话谁都知道，更何况是这种有历史有底蕴的大族。
尤记得，为了这事，隋遇的父亲曾愁得很长一段时间静不下心来，脑子里转的不是时来运转，而是怕大祸临头，觉得这是上天给他们家最后的繁华，有如昙花一现的绚烂假象。
这样的烦恼在儿子们长大成人，开始成家立业，娶亲生子后日益翻涌起来，原因无他——隋家的孙子辈数量噌噌噌地往上涨，很快便突破了十位数。
而且逐渐往二十这个数字上靠。
到了后来，隋遇父亲的头发愁得一把接一把掉，惶惶不可终日，谁劝都不好使。
他查了许多典籍，有一天突然将五位已经成长起来，可堪依靠的儿子召集到一起，将手头厚厚的一本书摊开在桌面上，既忧心，又终于能长出一口气：“我们家可能要出瑞兽了。”
在远古，天攰族每隔万年，或数万年，便会出一头瑞兽。
有人将其唤作瑞兽，因为它能引着一股冥冥中的气运为身边之人降下福泽，也是灾难来临时能否平安度过的关键，也有人将其唤作灾兽，因为它的出世，必定伴随着世间波折，寓意平静的生活戛然而止。
可这种传说，随着天攰灭族这个既定事实而逐渐被外界遗忘，否定。
唯有书籍中能查到它们曾经真实存在的证据。
果然，这样的说法得到了证实。溯侑尚未出生时便展现了其种种神异之象，全家人都期待着这个孩子的到来，“清霄”这个浩然正气的名字更是早早就定了下来。
直到溯侑的母亲即将临盆，她提前进了祖地，发现远古的先祖之灵纷纷现身，隔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将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摸了又摸，抚了再抚，像是在隔空凝望天边初升的旭日。
隋清霄，这个在家中兄弟姐妹中排十九的孩子，不仅是瑞兽，还是拥有完整而纯粹血脉的天攰。
真正的天攰。
家中的气氛蓦的就凝滞住了。
远古的事，扶桑树与天机书应天之命，将一切记忆抹除，可有些种族，有些人，还是能代代相传的得知一些端倪，比如六圣地之一的太华，再比如避世而居的天攰旁支。
愁云惨淡的源头，是扶桑树曾在万年前落下法旨，苍龙与天攰正统一脉，永世不可出，永世不可活。所谓因果轮回，否认他族生存意义的人，终自食恶果，这便是最惨痛的教训。
隋遇眯着眼回忆百年前的旧事：“为了血脉亲情，也为了世间生灵，你不能出事，更不能夭折。若说天攰血脉是你的催命符，那瑞兽身份则成了你生存下去唯一的倚仗。”
“父亲当天起卦，用家中的古阵法请示扶桑树与天机书两大圣物，将你的身份表明，并放上了一根竹签，一面写着生，一面写着死。”
“放进去时，竹签竖着，生死不定。”
“扶桑树身系万物，非大事不出，这一等不知要多少年。你当时在腹中都已成型，你父亲母亲根本不舍得放弃你，于是顾不得舟车劳顿，临盆在即，第二日一早便收拾了东西前往羲和圣地，想求见扶桑树，为你搏一线生机。”
“我当时小，自命不凡，又被族中清修的日子憋坏了，外面的一切在我眼中都是鲜活，缤纷多姿的，便自告奋勇地担起了随行陪同。”
“不知该说是世事难料，还是天命如此，几乎是在我们抵达山海城的夜里，你母亲便腹痛难忍，经过两天三夜的挣扎，最后才险而又险地将你平安生下来。”说到这，隋遇看向溯侑，比了个手势：“你出生时只有这么大点，一张脸皱巴巴的，但好在眼睛大，皮肤白，也不哭不闹，安静得跟个娃娃似的。不止我们，就连当时驿站中做事的伙计都很喜欢你。”
何止是喜欢，简直到了稀罕的程度。
“肚子里的一块肉，和活生生睡在眼前的孩子是完全不同的，你父母见你第一眼，就下定决心不顾一切要护下你，可我们仍然没来得及入羲和，感应到你的血脉，追杀的雷劫如期而至。”
“当时，你父母将你用隐匿气息的法宝一层层罩住，又将你交到我手中，和我说，若是一月后他们还未归来，便不用迟疑，立刻带着你回族中，若一月内他们回来了，我们还上羲和，为你争一争，问个清楚。”
“随后，他们引走了雷劫。”
隋遇注意到溯侑有一刹那停止动作的睫毛，他喝了口清茶，觉得胸膛里也跟着突突跳动起来：“就在他们离开驿站后的第二天，一道天雷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我只来得及将你往旁边一推，自己就没了意识。”
“我没保护好你。”
醒来时，隋遇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晕，随便动一下都是伤筋动骨的痛，再一探查，经脉受损，全身骨头碎得只剩几根是完好的。最要命的是，他浑身上下跟遭了强盗似的，什么东西都不见了，就连跟亲朋好友联系的灵符都没了。
至于襁褓中的隋清霄，更是不知所踪。
隋遇顾不上养伤，花了三四天，连跑带飞终于回到了族内，在晕倒之前，只来得及撑着最后一口气对匆匆赶来，面露焦急的隋家家主道：“父亲，十九——不见了。”
“世间太大，人族鱼龙混杂又太乱，三四天，足以做许多事。”隋遇苦笑着扯了下嘴角，道：“那天雷誓不罢休的纠缠，我们不知你到底是死还是活。找人的话，婴孩三天一变脸，天攰这层身份更是绝不能往外披露，这样一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你母亲生你时元气大伤，后来又引开雷劫，失去你后伤心欲绝，你父亲硬抗天雷，两人受伤颇重，一直到现在都未曾出关。”隋遇说：“就在我们觉得你可能早死于雷劫之下，准备放弃时，机缘巧合下发现当年你祖父放进阵法中的那条木签有了变化，它转了一圈，落在了‘生’字上。”
隋家人喜不自胜，可时间匆匆，距离隋十九失踪已是两百余年。
人海茫茫，他们从何找起。
像是有一柄沉重的小锤子，将心底厚厚一层冰砖敲开了一道裂隙，陌生而复杂的情绪升腾而上，溯侑想，兜兜转转，他竟是在亲人的万般期待中降世的。
没有丢弃，没有想象中凉薄而不堪的一切，为了能让他安然出生，他的亲人做了一切能做的努力。
从一楼雅间到二楼厢房旁的漆红柱子廊边，溯侑走得快，步履生风，像是赶着去赴一场迟来的约。可真当他靠在紧闭的门边，又停下了脚步，垂着眼匀了下呼吸。
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入时，二楼的尽头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皇城执法堂弟子服饰，佩戴着崭新腰牌的少年停在他身边，看起来有些紧张，几乎鼓足了勇气将手中的单子递上去，道：“薛妤殿下是在此地下榻吗？这是殿下午时横闯皇城上空的罚单。”
他一鼓作气说完：“总计罚金是五千八百枚灵石，您看——”
溯侑捏着那张单子，视线静静落在上面，看了几眼，又抬眼看眼前的门，退到一边，示意那人尾随在后。等拐到个少人的角落，他一边转动灵戒，一边问：“多少？”
“五千八百枚灵石。”执法堂的小少年显得青涩，说话的声音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落得并不小。
恰在这时，沈惊时抓着个小从侍路过，见到这一幕，倒退回几步，忙里抽闲地拍了下溯侑的肩，道：“不止这个，得知你受伤，邺都殿下什么也没说，但确确实实在你门口站了一下午。”
他以一种揶揄的语气强调道：“一整个下午。”
推门而入时，薛妤正好放下手中的墨笔，她推开窗，又朝身影孤拔的男子招了下手，道：“把障眼法去了，我看看真实的伤口，烂成什么样子了。”
人皇的玉玺印不是别的灵宝，那上面凝聚了数不尽的苍生信仰之力，因此而产生的伤口不是说能愈合就能马上愈合的。
溯侑随手抓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从起身离开雅间后，他周身气势一沉再沉，几乎已经到了外表掩藏不住，下意识渗出危险之意的程度，可此时此刻，将手背展露在薛妤面前，慢慢抹除障眼法时的模样又显得格外安静平和。
剑修的手仅次于灵阵师，根根修长，指节衔接流畅，冷白色的皮肤衬出一种凉薄的锐利之意，只是以手腕为中心，向外扩出半圆的地方全呈现出一种被烈火灼烧后枯萎的溃烂之色，颜色深郁，血肉淋漓。
薛妤看得皱眉。
溯侑却不以为意，他完好的右手摁着那张罚单抵在桌面上，声音里甚至是含着点微末喟叹之意的：“阿妤，执法堂的人将罚单送过来了。”
除了故意整路承沢的那一次，以薛妤自己名义而被执法堂逮住的，这是头一次。
往他手背上撒上一层白色药粉后，薛妤听着这话，不由直起了身，抬眼扫了眼那张单子，音色浅淡，也没否认：“嗯，当时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溯侑知道自己此时的情绪有点不对，但他克制不了自己亲近她的本能，想听她说更亲密的话，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哄他的，骗他的，刻意迁就他的都行。
薛妤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半晌，话说得直白而坦诚：“怕皇宫戒严，怕再晚一点，我来不及救你。”
两相对视，溯侑突然偏头笑了一下。
下一刻，他用右手突的勾了下薛妤的腰，将人带到眼前时再伸手圈住，一勾，一摁，她便坐到了那张垫着鹅绒的躺椅上。长长的裙摆散开，柔柔一截，彩带似的飘在地面上。
“阿妤。”他的那些躁动和无处涌动的心绪在心里啪嗒一声，转化为了另一种绵柔的，酸涩的滋味，他低下身，在她唇边亲了亲，蹭一蹭，再用一种克制而隐忍的语气道：“想你。”
这种低着声音，气息滚热的暗示，薛妤听懂了。
她脖颈微微往上抬了抬，露出一段宛若白瓷细瓶颈口的柔嫩肌肤，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样的意味，像是任君采撷的姿态，又像是上位者点头允准的恩赐。
溯侑却只是用指腹细细地摩挲着她的下颌，而后是微微突出一点的喉骨，再流连着停顿到她颈侧，一低头，他便能见到她那种细细蹙着眉，又同时莫名显得糜乱的情态。
理智被火烧得只剩余烬，他终于耐不住折磨似的彻底弯下了脊背。
事态失控时，他嘶的侧首，不轻不重地咬了咬她耳珠上小小的一块肉，几近厮磨般滚热地请求：“阿妤，你别总挡着我。”
薛妤慢慢地擦了下唇，颜色艳丽得像是抿上了才制好的口脂，她气息有点不稳，胸膛微快起伏着。面对面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瞳仁，透亮的一层，像是润上了几颗水珠，整个人都被润养成一副活色生香的美人图。
“为什么去扯人皇锁。”
她指尖勾着溯侑的腰带，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鼻音，语气倒不是像先前几次带着愠怒的质问，而是单纯的疑问，或者说是被沈惊时那两句话勾起了好奇心。
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用这种声音问这种严肃的话，像一点点勾人的喘。
溯侑握着她的指尖，瞳色沉郁，行动不便的左手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腰身上，掂了下，那片巴掌大的肌肤几乎被完全掌控，化为水融化在他掌心中。
薛妤推了他一下。
含含糊糊的缠绵中，他啄着她唇角，饮鸩止渴般堪堪止住动作，在她耳边低声道：“也没什么。”
真没什么。
“你那样珍视的人间，我试一试，也努力去喜欢一点。”
为了她。
也只是为了她。
闻言，薛妤睫毛上下茫然地扇了扇，指尖用上了点力道，溯侑被她勾得往前两步，两人几乎肌肤相贴地靠在一起。
他顺着她手指落下的方向看了眼，灵阵师纤细玲珑的指节与自己墨绿色官服腰带交叠在一起，那种色差，足以将任何一个男人的理智撕得粉碎。
他嘶的一下捏住她半截指骨，仰着头将自己眼瞳中足以迷惑所有人的诱意送到她跟前，道：“阿妤你——想解么？”

第93章
一品居的厢房布置得十分有特色，素雅幽静，墙壁上挂着山水画，紫檀桌椅坐落整齐，上面规规矩矩地摆放着笔墨纸砚，窗角放着一盆说不出名字的小树，树上招摇而热烈地开满了一丛丛米白色的小花。
总之，整个房间和“一品居”的名字贴合，确实是个适合读书人勤学苦读的地方。
而此时此刻，屋里像是点了支迷情的香，空气中的气氛旖旎而深郁，直到溯侑受伤的手掌重重地抵在案桌上，五指张开，露出皮肉下细小的经络，几近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某个瞬间，这只手微微一抬，意乱情迷地推翻了案桌边的一盏凉茶。
清脆的破裂声荡出回音。
溯侑穿着邺都的官服，袖口边绣着繁复叠加的花纹，呈现墨绿的深色，现在，右边胸膛处的一块被推出褶皱，一品官员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转瞬间被破坏得半点不剩。
“……”他侧头去看地面的碎屑，眼尾居高临下扫着，像得了滋润般色气的妖：“阿妤。”
“啪嗒。”
他话音落下的一刹，薛妤两根手指往他腰带上凸出的宝石上同时一摁，那根嵌着金玉，既是官员身份象征，又是一件不菲灵物的腰带便如彩带般被缓缓抽了出来，咔哒一声掉在地上。
像是意想不到，溯侑蓦的回首，一眼便看到了薛妤眼底浮出的别样情绪，比常人更直白，也更坦诚。
往日沁雪般清冷干净的瞳仁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好似在说，在这场亲密的缠、绵中沦陷的，根本不止他一个。
“解了。”薛妤推开他，离开两三步的距离，红唇微动，话语说得令人血脉喷、张：“我看看。”
宽大的官服脱落，在地面上落成一叠，紧接着是柔顺的外裳，从肩头滑落。
最后是里衣。
没了腰带的束缚，眼前这具清隽挺拔的身躯便如盛放的花瓣，一层接一层在眼前璀然绽放。
他站在原地，腰身劲瘦，肩头线条如利刃般流畅，身材比例惊人，看着单薄清隽，有一种极强的迷惑性。
薛妤眯了下眼，眼神由些微的沉迷，变为了赤、裸的欣赏。
在最后一件里衣从肩头无声抖落时，溯侑伸手摁了一下，于是半边肩头披着薄薄的布料，半边肩头则暴露在空气中，露出一种松松垮垮的慵懒之态。
薛妤上前两步，隔着咫尺的距离去看他暴露在空气中的冷白皮肤，深陷下去一块的颈窝，和微微突出一点的肩骨，最后落在他摁着衣领的指节上，仔细去看他的眼底：“怎么。”
“不让看？”
溯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问这样的话。
他俯身去抱薛妤，在颀长而滚热的身躯下，她显得格外玲珑。这样的姿势下，薛妤代替了他的手指，只要她稍微往后退一步，那件里衣便会彻底落下。
里面的一切都将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溯侑匀着呼吸，认真地一字一句告诉她：“男、女之事，吃亏的是女子。”
薛妤侧了下头。
见状，溯侑伸手碰了碰她红润的脸颊，像触摸一件珍贵瓷器似的流连辗转，眼神中宛若滚着沸水，踩在情难自已的边缘，一点点放纵了自己：“阿妤，你若想——”
他握着薛妤的手指，捏住了挂在肩头的那片衣料，动作慢得像在给她最后的思考时间，又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节奏：“都随你。”
透过他的眼睛，薛妤似乎能看到他的态度——
进与退，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溯侑这个人，薛妤其实看不懂。
很多时候，他更像一个疯狂的旋涡，蓄意蛊惑她的是他，想拉着她坠落下沉的也是他，可真到了关键时候，刻意压制的是他，骤然止步，拽着她停下的也是他。
看看他此刻微红的眼尾，攒着她手指的力道，以及紧紧抵着她的灼热，说没有欲、望，没有冲动，不说别人，薛妤自己都不信。
薛妤看了看他溃烂一片，绷得笔直的左手，须臾，慢慢拎着他的衣领挂上去，低声道：“等你伤好。”
她绕了半圈到他身后，将里衣重新给他披上，最后往上提了下衣领，正好瞧见他两边肩胛骨开合着滑动了下。
薛妤动作停顿下来。
这一刻，她觉得，清心寡欲好像是假的，她遗传邺主风流的秉性更多些。
半晌，她潦草地完成了这个动作。
溯侑垂眼，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朝服，上面溅了茶水和玻璃屑，不能再穿，他从灵戒中取了套新的出来为自己套上。
随着这个过程，那种诱人的情态渐渐化为一本正经的翩然君子，“啪嗒”一声，他为自己系上腰带，朝薛妤伸出手掌，才慢慢应了薛妤方才说的那句话：“好。”
恰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两下叩门声，听着不像从侍的小心翼翼，很快，隋遇喝了酒后低沉的声音传进来：“邺都殿下，打扰下，我找十九。”
自从知道那些经年往事，溯侑对隋家人的态度在心里已经转变了一截，至少这种时候，并没有表现出霜寒般的冷漠，他捏了下薛妤的手指，道：“我出去一会。”
他的事，以及他和隋家的事，薛妤不插手，她相信他的处理和判断。
“去吧。”
作为隋家最擅长动脑子的人，隋遇并没有再找个雅间坐着跟溯侑谈，两人比肩站在二楼正对窗口的露台处，细细看过溯侑眼中残存的一两分春意，隋遇有点想灌自己一口酒。
行，人确实是找回来了，可心不在。
早成别家的了。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道：“和薛妤在一起了？”
笃定的语气。
溯侑颔首。
得到意想之中的答案，隋遇扯了下唇角，将手中从沉泷之那花高价钱临时买来的纸张递给他，道：“建立邺都百众山，一视同仁，办案公正，薛妤确实是个不错的圣地传人。”
甭管这话说得真心不真心，只要溯侑爱听，那隋遇的目的便算是达到了。
“如果我所料不错，她建立伸冤阵法，对妖鬼之类的态度，是想改变当今人间的局面。”隋遇从中理出最关键的一步，看向溯侑：“其实，她的努力也确实算成功了。至少圣地传人这边，没再出现什么人妖不平等的待遇，那些自诩古仙，趾高气昂出门的人也都偃旗息鼓。但这只是圣地。”
“十九，你是瑞兽，不论是日后人，妖，圣地间彻底失衡，陷入混乱，还是飞云端中扶桑树示警的那段，都有可能会发生。”
“而三地中的剧烈碰撞，根本不在圣地上。”
“这项任务太艰巨，即便未来薛妤成为邺都女皇，也很难改变什么。”隋遇换了种说辞：“或者说，这种事根本不是一人之力能改变的。”
“她毕竟只是圣地传人，而极有可能会爆发的，是人族和妖族的争端。”
试想一下，真到了那种时候，顶着圣地主君的身份，薛妤能站哪边？人族和妖族都有自己的君主，她哪边都不能出手约束，轻举妄动反而可能加剧矛盾。
隋遇觉得自己一年的话都要在今天说完了。
“退一步说，我们不提未来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就说眼前，你和薛妤的事，邺主知道了吗？”隋遇眯着眼问停顿下动作的人：“你是怎么打算的。”
溯侑没打算。
他什么情话都能说，什么举动都能做，可唯独这个，薛妤从不提起的事，他没法问。
隋遇揣摩着他的神色，手指搭在露台边缘，虚虚悬在半空中，道：“邺都公子是孑然一身，妖都隋家身后却有强大的支撑，薛妤身份不低，你跟着她面对邺主时，总不能只以她亲封的公子身份。”
“六叔。”溯侑长身玉立站在满城素缟的背景下，声音如常，听不出喜怒：“有什么话，你直说。”
这一声并不热络，甚至显得有点客气的“六叔”，就愣是比另外十几个叫得顺耳很多，隋遇甚至心生出一种荒唐的感动之意。
可能喝酒喝多了，把脑子喝得有点不正常了。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考虑回隋家，未来和九凤一起，接手妖都，做妖族的掌权者。”像是怕他拒绝，隋遇摁着跳动的眼皮，紧接着道：“妖都看血脉，看实力，你有天攰一族最纯正的血脉，只要在三地盛会上展现一出，隋家再放出与你相认的消息，便可名正言顺。”
“人只有站在高处，才可能切身去改变什么。”隋遇给他举例：“你说九凤族，他们没有什么改变原有局势的意思，不是因为真的就对人间妖物的现状无动于衷，而是这一插手，需要承担的责任太多。各人自扫门前雪，跟自己无关的事，谁也没决心做出大改变。”
隋遇觉得很凄凉，很可悲，他是真想不到，让自家侄子回来继承家主的位置，居然处处要以一个女子当借口，劝他考虑三分。
偏偏没办法。
不说他，现在整个隋家，但凡得知了消息的，对薛妤的感激用言语都无法完全表达出来。
沉默半晌，溯侑看了眼尽头房门的方向，道：“我想一想。”
没有一口回绝就是好迹象，隋遇拍了拍溯侑的肩，道：“行，尽快做个决定。赶在三地盛会前，我和你另外几个叔父开启祖地，送你进去。”
溯侑回房间的时候，薛妤正曲着膝靠在床榻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盹，是难得的困倦模样。
“怎么了？”他坐到床沿边，有些担忧地问。
薛妤往上掀了掀眼皮，皱出一个不大愉悦的弧度，低声道：“是祖地的原因。”
那位突然现身，说她将自己绷得太紧，不知是邺都第几位君主的先祖不轻不重推她的那一掌，好似一道符咒，身体到了一个点，便会强制性的开始感觉到困意，想躺下休息。
“今天别忙了。”溯侑抚了抚她如水的乌发，又往案桌上扫了眼，道：“剩下要处理的东西，我等会去问朝华。”
薛妤不高不低地嗯了一声，半晌，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点。”
溯侑含着笑靠近了点。
“隋家的事，当年的真相，都弄清楚了没？”
溯侑半边肩膀抵在床柱上，肩骨下是僵硬而冰凉的一点支撑，他就着这样的姿势，一点一点将隋遇说的那些曾经转述给她。
薛妤听得认真，末了，侧头去看他：“你现在是怎样的打算？”
“可能会回去看看。”一句话，他说得低而沉，像某种有节奏的乐音。
薛妤点了下头：“这样的情况，是应该回去，见一见家人与父母。”
说完，她的视线落在他那只形状完美的手掌上，睫毛动了下，像是一种满意的审视：“我们十九，就该是被大家喜欢的。”
我们、十九。
溯侑像是被蛊惑般凑过来亲了亲她的眼睛，半晌，像是觉得不够，又辗转着向下，在微促的气息中开口：“以后，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
从邺都到皇城才过去几天，他就有些接受不了，那之后，溯侑有点没法想那个场面。
在薛妤眼中，苍生第一，邺都第二，他可能只能排个第四第五。
可在溯侑心里，薛妤永远稳占上风，居于首位。
这些，眼前的这个人通通不知道。
“我知道。”薛妤认认真真去看他，像是要将这张脸，这副模样画在心里记着，却仍能十分冷静地分析：“隋遇说得没错，这于你而言，是好事。”
瞧，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薛妤都可以永远，永远这样清醒，溯侑心中顿时生出一种焦躁的乱意。他不满似地用食指抬了抬薛妤的下颌，两人的视线毫无障碍交汇在一起。
“阿妤。”他突然隐忍而强硬地要求：“说你喜欢我。”
与这样强势口吻相反的，是他的神情，从薛妤角度上看过去，是一种带着委屈之意的乖。
他确实乖，以至于在她面前，常常呈现出一种好欺负的错觉。可不说他从前的性格，单是天攰骨子里的凶性，便注定与这份听之任之的乖巧是与内里本性相悖的。
“嗯。喜欢你。”
薛妤慢慢将那几个字重复了遍，她喜欢他，这确实是事实，没什么好犹豫和迟疑的。
溯侑缄默着，半晌，他低声问：“只会有我们两个吗？”
说到最后一个字音时，他的唇已经落到了薛妤的耳边，声线是一种刻意压制的滚热：“以后呢，是不是也只喜欢我一个？”
他确实没法安心。
薛妤从来没说过非他不可的话，更不是个离开谁便没法活下去的性格，换句话而言，她能清醒着接受每一个人的离开。
他不确定她以后会不会遇见温柔可人称心意的公子少爷，不确定她会不会在另一个人身上体会到情有独钟，怦然心动的潮涌，更不知道——
身为邺都女皇的她，会不会听从邺主的安排，眼也不眨地挥挥手将塞进来的人纳入后院。
或者更甚至于，因为常年累月的分别，她干脆对他失去了兴趣，头也不回便能说出两清的话。
“嗯？”薛妤在他肩头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声音中难得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你都在想什么？”
确实。
箭在弦上引而不发的是他，患得患失惶惶不安的也是他。
“回去后好好修炼。”薛妤手指微动，两人间连接的那段藤条细细地牵着，显露出身形，她捏了段口诀，用指尖将那根脆嫩的藤条从中间掐断，顷刻间，一种心心相连的奇异束缚感在溯侑身上消失。
“你现在修为高深，进入祖地还会往上提升，三地盛会时，估计能与九凤拼个平手。”
她笑了一下：“天骄榜前三，挺好。”
溯侑看着那截断掉，又很快只剩一片蔫巴翠叶的千藤引，睫毛覆出一片阴翳，许久，才明知故问地顺着她的话提了句：“谁第一？”
许是困意上头，薛妤懒懒地将头支起来，垂着一头青丝看着他，眼尾弯起的弧度还未完全消失，因而显得话语中都带着点半真半假的玩笑意味：“想和我打一场，也不是不行。”
“十九。”说归说，话音落下后，她闲散地拨弄了下他的食指，将自己的灵力灌进去和人皇锁的伤抗衡，眼底是一片灿灿的认真：“你暂时还比不过我，别较真，也别受伤。”
是。
所以也意味着，这段感情中，但凡她心生退意，他连强留都强留不住。
琥珀似的瞳仁中渐渐积淀出郁色，他看着薛妤精致的眉眼，着迷般撷取她的气息，低喃着道：“扶桑树说，天攰族有世上最坚固的囚笼，若是哪天殿下另寻新欢了——”他的话语又渐渐低下去，捞了捞她流水般的长发，看着它们争先恐后在指间溢下：“……我都这样了，阿妤，你别欺负我。”

第94章
薛妤就着他手指勾起的力道扫了扫那张招人的美人脸，看了两眼，手指抹了下他嫣红的唇，从一边抹到另一边，力道说不上轻重，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明显的情绪变化：“囚天之笼，还有这种用法？”
溯侑也没反驳。
不论真正的身份如何，他从泥泞中满身蹚过来是事实。世间各种难以想象的苦难经历得多了，见得多了，即使如今身居高位，曾经可望不可及的皆唾手可得，他对这人间依旧生不出怎样的无私大爱。
只是当着薛妤的面，他将那些透到骨子里的冷漠藏了起来。这些表面的东西易于掌控，可内心里，他确实跟小时候一点没变，甚至更为极端，属于那种抓着一点光就死不放手的性格。
溯侑静静地看着薛妤，没过多久，垂着眼捧着她三两根冰凉的指尖，轻声道：“人皇局势，三地平衡，人间妖族的现状，我都能为你打破，你想怎样都行。”
唯独感情上的任何变故，他接受不了。
薛妤以为接下来他会说两句如方才那样带着威胁，却没什么威慑力的话，但他却只是俯身亲了亲她的唇边，小心翼翼的样子，竟然意外的显得纯情：“……不会太久，就几年，最多十年。”
薛妤在渐深的困意中阖了下眼，半晌，又动着指尖抚了抚他绸缎般的黑发，安抚般出声：“人与妖积怨已久，非一日之功可解，你先处理好家中的事。”
几乎就在她将要睡过去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直奔着他们这边而来，下一刻，叩门声响起，沈惊时的声音传来：“邺都殿下，宫中急报。”
薛妤蓦的颤着眼睫，重重地摁了摁自己的眉心，立刻清醒过来，朝外回道：“马上来。”
这会天才亮，外面正应景地下着雨，一阵大一阵小的，楼下种着的树稀稀拉拉掉了一地的白花，铺在泥土中，被人三两脚地踩着，很快分辨不出原有的颜色。
走过二楼的小露台时，薛妤朝外看了眼，发现整片天空都盘踞着厚实的阴云，层层叠加，像是下一刻就要往人头上淋下倾盆大雨。是个十分压抑的天气。
圣地传人和妖都九凤，隋家隋瑾瑜聚集在一楼的雅间中。
隋瑾瑜见溯侑到了，顿时精神起来，他扫了扫周边三三两两成堆，窸窸窣窣压低了声音说话的人，扬手招来了掌柜，点了点四周的位置，道：“三千块灵石，将这边的人请到楼上去，我们这正经谈事，今天一天都不准来人打扰。”
他话音一落，不止掌柜的脸上客气的笑脸滞了下，就连善殊等人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下来。
按理说在京城这种地方，什么财大气粗的主没有，一品居名声大，天潢贵胄都接待过，可这一上来动辄就甩灵石开价的，确实少。
不是少，是根本就没有过。
人族也分凡人和修士，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妖族。
对凡人来说，金银铜钱才是能花得出去的东西，灵石他们要了没用，里面的灵气也吸收不了，可随着世间的发展，现在随便一条街找过去，里面的当铺与置换楼里都能根据来者的需求将灵石和银钱置换。
三千灵石，三千……灵石。
掌柜的算了算，像是不可置信，又算了算，最后落在隋瑾瑜那张漂亮得带着点攻击性的脸上，圆润的身躯顿时抖了抖，热情的笑容顺着嘴角一路爬上去，到了一种夸张的程度：“好嘞公子，我这就叫人将其他客人请上去，您看，这边还有什么需求。”
“那就麻烦再跑一趟。”隋瑾瑜敲了敲椅背，不紧不慢地提出要求：“绕过这条巷子，去对面奇珍阁买三瓶千年桃花露，五只烈阳仙乳鸽，八份凤仙水云糕，哦，再问问他们家长老最近出了什么新的好酒好菜，各来一份。”
他一连串报菜名似的点下来，周围的说话声彻底静了。
“十九。”隋瑾瑜恍若未觉，抬眼看向溯侑，话语相当温和，但语气确实就是那种刻意的哄孩子，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你平时有什么喜欢吃的喝的没，哥哥让人给你带。”
溯侑视线缓缓从薛妤身上挪动了下，原本应该是想摇头的，可临了，他动了动唇，道：“一份静心露。”
薛妤侧头看了他一眼。
所有人，连带着那位见惯了大场面的掌柜都被隋瑾瑜的财大气粗惊得愣了愣，放眼看过去，圣地传人，哪怕是一向冷淡的苍琚都环着胸抱着臂看了过来，唯有九凤和隋遇神色没什么变化，甚至有种理所应当的感觉。
对比妖都，圣地确实穷，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可即便心底有数，在看到隋瑾瑜挥金如土到这种份上，还是会产生一种荒谬的悲凉感。
薛妤面色不变，她敲了敲桌面，将话题拉回来：“皇宫那边，是什么情况？”
“那帮朝臣别的本事没有，但就是一张嘴会说，脑子也能转，裘桐换命，导致裘氏血脉断绝的事变成了帝王病危之际，侍疾的裘召悲伤欲绝，染了风寒，也跟着没了。再有就是裘仞，被前阵子某个修真门派献上，被关在皇宫中的灵兽咬伤了，现在断胳膊少腿的，太医看过后纷纷摇头，也说没活头了。”音灵气得笑了一声：“听一听，就这倒霉的劲，话本都不敢这么编。”
“真行，合着所有事全被裘家遇上了。”
“现在那边是什么说法？”薛妤道：“新帝的人选。”
“一锅粥，没什么确切的说法。现在朝廷上下分为了两派，一派嚷着国不可一日无君，一派主张先顾好旧主的丧仪，反正全乱套了。”
“嗯，我这边倒是收到了不少条消息。”沈惊时像是没睡好一样，挂着眼下的两团乌青打了个哈欠，道：“有朝廷的文臣，也有修仙世家，说的都是大差不差的话，方正呢，就是问我有没有意思去当人皇。”
“不过我估计绝大部分的人都联系那个松珩去了。”沈惊时依旧是那副做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他优秀嘛。”
就在这时，十几个伙计端着隋瑾瑜钦点的灵珍上楼来，一样样郑重其事地摆在他们眼前的桌上，一张摆不下，就拼为了两桌，上菜时的动作像是在捧着什么无价之宝。
也确实是无价之宝。
都是隋瑾瑜拿来哄弟弟的。
他就那么顶着张俊朗的脸，拎着其中一个特意吩咐过的盒子，颇为无耻地往溯侑面前凑，道：“十九，给你的。”
隋遇嗤笑了声，简直没法看这一幕，九凤倒是看戏一样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扯着嘴角，露出那种摆在明面上，不加掩饰的嘲笑。
溯侑接了过去，但很快，他就将盒子放在一边，修长的手指在一堆东西中翻了会，最后拎出来一小瓶清心露，这是提神的东西，但里面加了清凉的草叶，不会有很刺激的感觉，是一种淡淡的舒服。
这在圣地，是很常见的东西。
隋瑾瑜一看，皱了下眉，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精神不好——”那个“么”字还没出口，就听溯侑说了声不是。
他紧接着将那瓶清心露拿起来，拧开在食指指腹上沾了点，随后落在薛妤的太阳穴上，不轻不慢地摁了两下。
隋瑾瑜说不下去了。
他看了两眼，表情带着点隐忍，看了两眼，实在没忍住，愤愤别开了眼。
不止他这个亲哥哥，之前笑吟吟看戏九凤嘴角也变戏法似的没了笑意，她啧了一声，沈惊时就接一声，短短片刻间，两人跟唱双簧似的。
“行，能行，真能行。”九凤朝薛妤拍了下手，道：“管、教男人你是真有一套。”
音灵：“好福气。”
“之前有点不舒服。”原本就是强撑着抵抗那股困意，等清凉的气味在眉眼边散开，薛妤骨头都松懈下来，在知道溯侑站在她身后后，她肩头一点点落下去，最后慢慢将大半重量压在了他身上。
一个看着有点暧昧，又显得亲昵，像极了从后拥抱的姿势。
溯侑承担着这份重量，迎着周围几个或调侃，或打趣的眼神，勾唇扯了个极浅的弧度。
“我觉得啊，就这样了。”九凤同情地去拍隋遇的肩，道：“回去准备准备，下聘礼吧，反正隋家有钱。”
善殊见他们闹了一会，之前凝滞的气氛也冲散了不少，于是又开口提起正事：“那就还是按之前说的做，裘家现在没有后嗣，朝廷和那些修仙门派不会愿意我们插手确定新帝人选，能担其位的就只剩昔年扶桑树亲自定下的另一脉，也就是松珩和沈惊时。”
“人皇不可修炼，将被永封灵脉。”薛妤手指在桌边点了下，道：“松珩不愿意。”
他既想修炼，又想掌控滔天的权势。
全天下的好事就该被他占着。
提着松珩这个名字，音灵就烦，她拿出手中的灵符，道：“我联系路承沢，他跟那人关系还不错，看能不能问出什么。”
“说起路承沢，这也是个人物。”九凤笑了声，从鼻子里出气：“若是因为个女人丢了继任者位置，我还能想明白，毕竟红颜祸水，英雄难过美人关嘛，但这因为个男人，我想不明白。说实话，这种事，我听都是第一次听。”
“你们决定好了吗？”薛妤没理会这条，她看向善殊和沈惊时，视线最后直直落到后者身上，皱了下眉，话语说得极为直白：“人皇不能修炼，真到了那个时候，沈惊时这一身修为得废除，还有，他只有百年可活。”
沈惊时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完全无关的人。
善殊看了看他，早做好的决定在一刻间转化为了犹豫，她敛了敛裙摆，半晌，温柔地看向薛妤：“我们再商量商量。”
薛妤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当年扶桑树定下的人皇两脉皆是有功之臣，为抹除魅做了巨大牺牲，人皇之位不可强求，如今裘家血脉中断，真后继无人的话，扶桑树会出世再定一脉。”
说到底，圣地负责守卫世间安定，只要人皇不像裘桐一样蓄意杀戮，随意对其他种族的继承者出手，动辄加剧三地争端，其实是谁来坐这个位置，是怎样的性格，对他们而言都没什么大的影响。
但他们不能太过插手第三方的内政。
“我说，既然不能干预人间发展，为什么不让他们遵循自己的规矩定夺皇位？就跟我们妖都似的，有本事就上，谁赢了就算谁的。皇帝做得好，民心所向，自然可以一代代传下去，若是做得不好，昏庸无能，那就让有能耐的人取而代之。这样，在位的皇帝还都能有点压力。”九凤颇为头疼地用手肘撑了下头，道：“有时候我还真不理解扶桑树怎么想的。”
“没这么简单。”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苍琚倚在一边，此刻不咸不淡地开口略作解释：“万年前那场灾祸带给这片天地的影响太大了，哪怕到如今，也还没完全消除。”
他随手往空中抓了抓，将那缕他们都看不见的黑色碾碎，道：“人间和妖族世家的更替不一样，他们召集士兵，动辄十万，百万，一场帝王更替，因此而失去的生命不知几何，这片天地承受不住。”
“就如今这种程度，太华都觉得有点兜不住。”苍琚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一个多月了，跑东跑西，眼睛就没闭上过。”
他顿了顿，颇为烦躁地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冒着被天雷劈的危险跟你们说一声，这要是再大面积，大规模死无辜的人，妖，或者一切会思考，有理智的生灵，这片天地就撑不住了——”
话还没说完，外面天穹上突然炸起一声响雷，苍琚表情僵硬，飞快将后面的话补充完：“到时候把整个太华填进去都不够，远古时的惨案，我们就再经历一次吧。”
说完，他忌惮似的扫了扫阴云密布，雷电闪烁的天空，飞快闭了嘴。
薛妤长久地沉默下来，音灵看向九凤，诶了一声：“妖都什么时候能接管人间妖物，圣地的话，它们完全不会听，而且管起来，也确实名不正言不顺。”
“不是我不想。”
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下来，九凤跟他们的关系好的时候都到了称兄道弟的程度，此刻面对这种沉重的，将所有人都拖进去的话题，稍微直了直腰背，正色着说：“讲点道理，你们想想看，现在大家对妖都是什么态度，对我们都口头喊打喊杀，更遑论那些弱小的。即便发生纠纷，在人间的主场上，妖都的人都赶不及去处置，就已经被定了案，我们能怎么办。换做你们，常年累月如此，你们能受得了？”
“因为这个事，妖都前二十的世家没一个愿意接手，就连我们族里那些老头都是这个意思。”她接着道：“那偌大的妖都，也不是我楚遥想的一言堂。”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人间的妖物早有了几个自己的主心骨。那都是些大妖，虽然血脉上比不上九凤，但在他们眼里，就是妖都抛弃了他们，此时再接手，有的是硬仗要打。就这些事，我一个人抗，磨都能把我磨死。”
九凤掀了下眼，看向薛妤身后站着的溯侑：“不然你让你们小公子回妖都管管事，他的血脉，管妖都，管人间都好使，我这边压力能小很多。”
就在此时，有一个弓腰哈背的人进了一品居，他似乎习惯性地要去捏自己的拂尘，但临到头又止住了。
掌柜客气而礼貌地表示一楼不再招待客人，那人却扯着把尖细的声音道：“你去通传，别的事不需要管。”
这种声音，见多识广的掌柜立刻就辨认出是宫中的人，他不敢怠慢，来和薛妤等人说了声。
那太监是白诉亲自调教出来的，他没待多久，也没看其他人，只对着薛妤说了短短两句话。
短短两句，薛妤蓦的抬眼，五指垂于手边，拢了又拢。
“怎么回事，邺都君主大印？”音灵颇为震惊地接话：“这东西——这东西能轻易印出去？”
“我现在回去。”薛妤推开凳椅站起来，嘎吱一声难耐的声响，她抿了下唇，看向音灵，善殊和九凤，一字一顿道：“接下来，你们去打听昭王妃的下落。裘桐不是个会堵死自己所有后路，不留余地的人。他在死前以各种名义处死了皇室亲王，仅剩的两个，裘召和他的嫡子全成为他换命的工具。”
“这样一来，裘家无人，一旦他失败，皇位便会空落至旁人身上，他不会这么干。”
“他心思毒辣，布置缜密，事先会考虑到失败的后果。”
“如果我预料不错，昭王妃已经有孕。”薛妤平静地说完，睫毛上下动了下：“找到她，将裘召和裘仞死亡的真相告诉她，我听说，裘召生前十分喜爱，尊重她。如果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十九。”薛妤转身看向溯侑，道：“你再留几天。知道这边要怎么做吗？”
溯侑颔首，眉目深深：“放心。”
薛妤立刻看向沉泷之，道：“现在开启传送阵，我回邺都。”
沉泷之算了算这两天传送阵开启的次数，头皮发麻，他硬撑着站起来，冲隋瑾瑜比了个数，见对方眼也不眨应下后才跟着起身，步履匆匆跟在薛妤后面。
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后，溯侑低下头看了下自己的手指，那上面似乎还残存着她太阳穴上跳动的规律，急而促。
强制性的疲倦和强迫自己清醒的意念对撞。他都能想象，她现在该有多不舒服。
心底那道模糊的决定变得清晰明了，他看向隋瑾瑜，隋遇和九凤，清声道：“这边事情结束之后，我回去，管妖族。”
隋瑾瑜用手掌掩饰性地遮了下嘴角，不让自己开心得像过年的笑容太过明显。
隋遇也松了一口气，肩头如释重负地耷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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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都大殿的书房中，薛妤被从侍引着踏入书房的时候，邺主正忙里偷闲仔细品鉴一幅古画，兴致盎然，心情颇好。
见她来了，他将那幅画卷起来，交给身边的从侍，吩咐道：“去，挂在那边墙上，再沏两盏今年的新茶。”
“回来了？”邺主看着薛妤，朝她招了下手，道：“没耽误时间就好。阿妤，父亲最近听说了一些从殿前司那边传开的流言，想问问你——”
和溯侑的事，都是真的吗。
他为女儿操心的话还没出口，就见薛妤面如寒霜地从案桌一边抽了张白纸，再将墨笔蘸墨，摆在砚台上，声音冷得要结冰一样：“二十五到二十三年前，邺都君主大印，父亲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盖过，您好好想想，想好了就全写下来。往薛荣没死的那段时间想。”
她又抽出一张纸，“啪”的一声摁在他跟前，接着道：“君主大印所有可能用到的地方，您也列一下。”
她这一个接一个格外客气的“您”，跟天上落刀子一样，邺主握着那杆笔，沉默了一会，总感觉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他虚心请教着问：“这是怎么了。”

第95章
炙热的柔光下，薛妤觉得自己被撕扯成了两瓣，一瓣昏昏沉沉，拉着人坠向黑暗，一瓣被各种事情占据，强行清醒，整个人处于水深火热中，踩在岌岌可危的边缘线上。
她闭着眼吸了一口气，朝身边从侍摆了下手：“让朝华进来。”
此时邺都正值深秋，霜红遍地，或许跟薛家血脉，邺都所处位置有关，每年到这个时候，几场雨一下，温度急转直下。没太阳的时候整天闷着，过不了多久，那些没什么灵气的花草都纷纷凋谢枯萎，化作蔫哒哒的一团。
朝华进来时，门扉推开又合上，带出一阵森寒冷风。
“皇城的事，跟主君说。”薛妤话语淡漠，但比平时更冷。
朝华目不斜视地朝邺主见了个礼，很快，就将太监转述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人皇数十年便换一次，人间也自有一套自己的秩序，只要不出什么大事，邺主这样的圣地主君其实不会太去在意这些。会关注裘桐，最初是因为薛荣，之后是因为九凤受伤和薛妤对此人的态度。
邺主是真没想过，被这位人皇临终前摆一道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说实话，他连裘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两人一句话没说过。
手里捏着的笔宛若千斤重，邺主不是不知世事的局外人，和邺都君主印相关，事情的严重性可想而知。他敛声，盯着那张白纸看了一会，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君主威仪一点点爬满了脸庞。
“能不能是——”
他看向薛妤，话还未完全说完，便被她有所预料地打断了：“不能。裘桐可以觉得是我毁了他的大计，想声东击西报复我，别的事都能做得出来，包括截杀。唯独这种事，若不是真的，在临死前，他想不到邺都君主印上去。”
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不说绝望与暴怒，但害怕是真，时间有限的情况下，为了复仇，为了让薛妤惶惶难安，他完全可以选择更直接的方式威胁。
“若真是这样，他让宫里太监传的话会是让我以后务必处处小心，小心被误伤，误杀，让我以为他为了对付我而藏了后手，而不是一份君主印。我不会怕那种东西。”
回来的路上，薛妤仔细想过，这会不会是裘桐恼恨之下，为了吓她而故意设下的一个无中生有的局，冷静分析后，这种可能性被她排除在外。
一份君主印，能对她产生什么影响呢，说得现实点，若是邺主有两个孩子，或者说薛荣尚在人间，薛妤或许会有别的顾虑，可没有。
她是邺都唯一的继任者，邺主喜爱她，臣民信赖她，即便纸上写着传位给别人的话，邺主尚在世间，这一切都不是难以解决的事。
她不怕，她没有顾虑，但邺都怕，邺都有。
“我想想。”邺主笔尖凝在纸张上，很快洇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墨团，却迟迟没有下笔：“我仔细想一想。”
“要用到邺都君主印的地方有很多。”迟疑了下，邺主放下手中的笔，看向薛妤，正色道：“二十三年前，百众山后原住民开辟的小世界崩裂，许多灵植被挤压，碎为齑粉，重建，扩大居住地时我点了头，盖了印。”
“……”
真要这么说起来，从早说到晚都说不尽。
薛妤拉过张椅子在另一张凳椅前坐下，言简意赅道：“邺都大印类似人皇锁，凝聚邺都世代信力与福报，下印便是允诺，这些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请求和正事的可以略过。主君回忆一下，可有在白纸上敲下大印。”
邺主答得斩钉截铁：“这绝无可能。”
他是临时接手君主之位，可不昏聩，不荒唐，这种在白纸上敲章，相当于给出一个无条件承诺的事，别说他，就是裘桐他爹，他祖父都做不出来。
“和薛荣有关。”薛妤提醒，又问：“他从前也在殿内为官，插手过不少事，他朝主君请过几回命？有哪一次是透着蹊跷的？”
“这也不可能。”说完，邺主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他用指腹重重捏着笔尖一端，像是陷入某一段回忆中。
“什么时候的事。”薛妤一看他的样子，心里那块高高悬起的石子提了又提，问：“什么事。”
这么说起来，还真有一段。
封在历史中的薄雾被有意撕开，曾经被忽视的细节通通放大，提起蹊跷二字，又和薛荣有关，邺主几乎立刻想到了二十三年前的那天。
那天是薛肃的忌日。
薛肃的死在邺都一直是不可言说的忌讳，不让传扬是圣地，妖都最终商量出的结果，比起邺都内部的猜疑，两地争端爆发显然更为致命。
面对兄长和父亲的离世，远近闻名的纨绔二公子薛录没法说一句话，瞒着死忠薛肃一脉的臣子可以，但对才失去父亲，比薛妤大不了多少的薛荣，薛录是准备说实话的。
但没法说。
薛荣有个亲兄长，只是那孩子才睁开眼就算了气，在邺都一辈中排在第一，是大公子。他的死几乎抽干了原本身体就不大好的肃王妃的元气，她在薛荣出世不久就撒手人寰。
对薛荣来说，父亲既是至亲，也是依靠，是仅有的精神支柱，更何况，他还同时失去了祖父。
薛录继任主君前一天，他曾去看过薛荣，在半大的孩子跟前半蹲下来，耐心问：“小荣，若你父亲与祖父皆为人所害，你该如何。”
彼时薛荣握着手中那柄由薛肃亲手锻造的星泉剑，小小的脸上覆盖着深重的阴翳和戾气，他看着薛录，一字一句说得用力：“手刃仇人，为父亲与祖父报仇。”
“可你是邺都公子。”薛录认真地回望着他，轻声说：“若形势不允许你这样做，你当如何。”
薛荣在邺都最位高权重的两人身边成长，按理说，该有的大局观已经养成，按理说，他该明白日后自己要走的路，该负起的责任。
可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厉声道：“就因为我是邺都的公子，谁敢出手害我父亲，举全邺都之力，我也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当时，尸骨未寒躺着的不仅是薛荣的父亲与祖父，也是薛录父亲，兄长。
对薛荣来说，邺都是他为所欲为的武器，而对薛录来说，那是他不得不咬牙负担的责任。
他怕薛荣惹出什么事来，一次两次，随着薛荣渐渐长大，他的回答也越来越偏激，慢慢的，薛录就不问了，也没打算再提起这事。
朝中上下都默认当年的事多少跟薛录有点关系，但没办法，薛荣撑不起局面，薛肃已死，能登上那个位置的，只有薛录。也亏得邺都那一辈出了两位天骄，才没像岓雀族那样垮下去，成为圣地中垫底的存在。
话虽如此，可每逢薛肃的忌日，薛录一定会去，一次都不曾落下。
那日，他踏进昔年的肃王府，却恰巧碰见了一身素衣的薛荣，叔侄两对视，什么话没说，却少见的默契起来。他们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就地坐着，衣裳沾上了泥也不管，想着从前的事就觉得心闷，闷了，就自然而然就想饮酒。
薛录没带酒出来，是薛荣一转灵戒，捧出了几坛在外十分有名气的酒，当时喝的时候没感觉，喝过后半个时辰，后劲就上来了。
薛录是真憋坏了，他眼一闭，身体往后倒，时不时提着酒壶灌一口，那些兄友弟恭的日子好似在眼前，他和薛荣说起了兄弟两是怎么鸡飞狗跳长大，打闹的日子，薛荣观察着他的脸色，时不时也接一两句。
全是按照薛录的喜好说的话。
很快，回主城时，薛录脸颊上已经涌现出了红，薛荣见状去扶他，一边走一边无奈地道：“开坛前就说过了，这都是烈酒，叔父可觉得晕？”
薛录摆了摆手。
等回到宫殿中，从侍立刻去准备醒酒茶，就在这时候，薛荣拿出了两份牛皮纸，恭恭敬敬地一振衣袖，道：“这是绞杀台上季与这季的人数整合，因为明日就要准备，时间匆忙，还请叔父过目。”
薛录拿起了第一份，仔仔细细看过去，勉强看完，觉得没有问题，拿起大印就敲了个章，可等拿第二份的时候，他是真的眼前都在发晕，拿着一张白纸都觉得有字在晃动。
他在薛荣紧张又忐忑的眼神中印下了章。
“若真有那回事，就那一次。”邺主这下也知道事情不对了，他负手在屋里转了几圈，半晌，道：“等你的加封大典过去，我亲自去一趟皇宫，问问那位人皇生前伺候的亲信，总能有点方向。”
“没用。”薛妤摇了下头，道：“问不到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人皇身边知道事情最多，又没什么大作用的白诉已经死了，而其他的官员，不一定知道这件事。”她压了下唇角，道：“他既然告诉了我这件事，那君主印，一定已经用掉了。”
“空白的君主印，能做什么。”薛妤道：“若在空纸上填上内容，便是一道邺都认可的承诺，关键时候催动，能化作和人皇锁一样的灵器，也能挡一挡别人的攻击。”
说完这些，薛妤看向邺主，问：“还有呢。”
邺主的脸色很不好看，若不是自己理亏在前，他能在听闻这事的第一时间拍案而起，此刻承受着薛妤的目光，他沉默了会，绷着唇角，道：“……在一些地方，能当做一柄开门的钥匙。”
“人皇钦定圣地，保卫四海，六大圣地在一定程度上是公正，和平，正义的代表，有许多阵法，或是大凶灵器的开启条件，就是圣地的君主印。”
“圣地中的君主认同这一事件，那一件事就无需再多说，这是许多人对圣地的信任。”
薛妤强压着身体的疲倦和脑海中剧烈的疼痛思考，这样的事她也曾有耳闻，不是在今生，是在前世，在松珩建立的天庭中。
关于从前，松珩不说，她也从来不会过问，因此他是人皇另一脉后裔的事她并不知道，但天庭的藏书阁中，最为隐秘，看管最严的那个角落，摆着不少记载人族绝密事件的书籍。
薛妤闲暇时翻阅过其中几本。
“裘桐费尽心思拿到邺主大印，不会大材小用。”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而威力不俗的阵法，器物，在三地中都有名姓，比如——”
她定了定神，轻声吐字：“栖息在皇宫中，被誉为朝廷和人间保障的圣物。”
邺主骤然抬眼，凝声接下去：“浮屠塔。”
“是。”
薛妤站起来，衣摆一侧顺着窗边的风来回扫动，像两面振翅而飞的蝶翼，“古书中有讲，浮屠塔是当年扶桑树为自愿永封灵脉，成为人皇，镇守人间的裘家赐下的奖赏。它是扶桑树从自身枝干上分出的一小绺，也被称为‘小圣物’。若由人皇一脉开启，则能满足开启者一个愿望，但若由此而产生伤亡，则在开启之时，需要一份圣地的君主大印。”
“这代表着，不论由那个愿望引发什么后果，都是人皇和圣地的错。”
邺主抚了抚额心。
事已至此，怨怪和自责都没有用，薛妤将“伤亡”二字连着念了两遍。
她再聪明，也不是裘桐本人，无法知道他到底许下了怎样的愿望，只能由他平时的行事作风而去揣度有可能会朝浮屠塔求的东西。
裘桐毕生所愿，不过两件事，一为人族独大，二为人皇至上。
人族独大，杀光圣地和妖都，那不可能。
至于第二个，在第一个没实现前，也是白日做梦，异想天开。
除此之外，薛妤还能想到一个，便是他要求自己死后，上位的仍是裘家子弟，也就是昭王妃腹中的孩子。
但这可能性很小，不像裘桐会做出的事。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邺都一切步入正轨，伯父和祖父的死因，还望父亲于今日公开。”薛妤不欲多留，她看向忧愁懊恼的邺主，道：“我会即刻下旨，命令执法堂严查以宿州为首的二十座城池中的任何异样，请父亲批个准印。”
她顿了顿，又道：“人死不能复生，父亲不必对过去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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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中乱成一团，一连两三日，聚集在皇城中的大人物越来越多，即便他们有心要查昭王妃，也只能缓一缓再说。
因为薛妤的加封大典，苍琚和九凤那天跟着她提前到了邺都，留在这里的，只剩下善殊，沈惊时，音灵，还有隋家乌泱泱的十几个。
连着下了几天的雨，皇城中一片死气，因为心里有事，再加上之前苍琚的几句话压着，一品居的二楼愁云惨淡。
但愁云只飘在圣地这边。
薛妤一走，隋家人就彻底活跃了。
隋瑾瑜见溯侑日日在书房中处理完这又处理那，活得跟个苦行僧似的，不乐意，但又没法说什么，好在他忙了一天半之后，终于出了房门。
见到他的身影，隋瑾瑜眼前顿亮，将手里的酒牌一丢，朝溯侑招手，隔着老远便道：“十九，你来，哥哥教你玩牌。”
隋遇掀了掀眼皮，将两杯后劲极高的酒推到他面前，道：“谁来了都不好使，别赖账，喝。”
在亲弟弟面前，隋瑾瑜愣是二话没说，一口气灌了一整杯。
说话间，溯侑到了眼前，他抓了张凳椅在边上坐着，垂眼看着一桌五个人玩闹，神色不再是一种刻意的冰冷，而是自然的放松着。
“会不会玩？”隋瑾瑜问。
“看过一点。”溯侑道：“你们先玩，我看，看会了再上桌。”
隋家人顿时个个铆足了劲，一连十把下来，隋瑾瑜喝了八杯。
他也不气，只是笑着放些狠话，结束后扭头一看溯侑：“十九来不来，哥哥让着你。”
隋遇看了他一眼：“就你，我捉条狗上来都比你会玩。”
另外四个人顿时发出意味不明的嗤笑。
“我试试。”这样的气氛中，溯侑颔首，取代其中的一位上桌。
隋瑾瑜一边发牌一边道：“这样才对嘛，整天闷在书房里，看看这又看看那，人都憋傻了。圣地的人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享受。”
“我跟你说，你回去之后看看妖都，看看九凤是怎么处理事情的就知道了，无聊的事都能给变出花来。”说到这，隋瑾瑜发完最后一张酒牌，像想到什么似的道：“你回头也教教邺都那位。”
溯侑笑了下。
事实证明，隋瑾瑜和溯侑这两个确实是亲兄弟，抓牌时的手气臭得如出一辙。
半天下来，溯侑连着灌下了十几杯桃花酒，结束时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边，眉目舒展着像是浸泡进了水中。
显出一种难得的肆意少年气。
隋瑾瑜已经喝得上了脸，但还有意识，他连着拍了好几下溯侑的肩，高声道：“这才对，这就是我们这种年龄的青年才俊该有的样子。”
“呵。”隋遇千杯不醉，这会转着酒杯玩，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
“没说你老，你别找我的事。”
隋瑾瑜抽空回了句，又指了指外面的沉在烟雨中的街，对溯侑道：“少年人嘛，我们有家世，有相貌，有本事，就得趁着这时候享受享受生活。”
隋遇受不了地撇了下头，这傻子生怕自己千辛万苦找回的弟弟被憋傻了，天天嚷着要给他松绑。
“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哥哥支持你。”
溯侑转了下手腕，上面的伤疤在白的几乎透亮的手背上现出一种横行霸道的狰狞，他喝了个半醉，此时稍微动一动眉，就是鲜活的情状。
“好。”
许是真被这种气氛带动，他为自己倒了杯酒，眼神在凑到自己跟前，那张咫尺可见的俊脸上扫了扫，扯了下唇角，道：“明日是她的加封大典。”
“我有点，想去看一看。”
“……”
对视一会，隋瑾瑜受不了他话语里“有点”两个字，拍了下掌下的桌子，拍得酒盏中的酒都洒出小半，道：“什么有点不有点。”
“去！想去我们就去！”
他撑着身体转身，先是懊恼地抚了下额，紧接着冲走廊边上的人道：“沉泷之，你家传送阵借用下。”

第96章
一品居，阴雨连绵的天色中，善殊凝神净手，连着抄了两遍佛经，在最后一个字符落下后，才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身边站着的是佛洲的小渡使，气息稳固，佛缘深厚，说话时透着一股普度众生的慈悲之意：“人间局势，自有解决之法，殿下因何犹豫，因何苦恼。”
善殊也有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她停了停，以手为笔，在空中画了一条线，轻声道：“走到如今，这一步至关重要。溯侑接管妖族，以邺都为首的圣地逐渐转变，剩下的，唯有人族。”
“按照扶桑树在飞云端中的提示，沈惊时是人皇的最佳人选，可他的性格。”
佛女推开靠近街道一侧的窗，梳成小辫的长发被吹得往后荡了下，没了视线上的阻隔，她一眼便能看到那片沉在细腻雨幕中的宫群，“他太无所谓了，怎样都可以，做什么都行，我不是怀疑他的能力，我见过他做事，知道他一旦答应下来就能做好。可身为人皇，若是没有对这个世界的喜爱，那是个十分难熬，痛苦，而且极易剑走偏锋的过程。”
“殿下不妨想想溯侑，他算不上个好人，可如今做的每一件事也都是好事。”来自佛洲的小渡使温声道：“沈惊时跟在殿下身边多年，耳濡目染下，性格或许早有改变，不然扶桑树也不会有那样的暗示。”
“罢了。”佛女朝她摆了下手，道：“你去将他叫来，我再问一问。”
没多久，沈惊时走了进来。
他像是才去淌了雨，肩头的衣料和用玉冠束起的发丝都沾着雨水，却并不显得狼狈，反而像棵如鱼得水，长得蓬勃昂扬的树。
“殿下叫我？”沈惊时笑着凑到桌前看了看，扬了下眉：“今天就写两遍？”
“你这又是做什么去了？”善殊忍不住问。
“看隋家人在一楼组局玩酒牌，手痒，跟着上桌玩了几把。”
沈惊时卷了卷自己湿哒哒的衣袖，长长舒了一口气：“我现在信九凤的话了，隋瑾瑜那个脑子确实不大靠谱。他喊着溯侑去玩酒牌，半天下来不知喝了多少杯，醉得熏熏然还想着问溯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现在被忽悠着去邺都了。”
“我就说，溯侑现在心心念念早点办完这堆棘手的事好回邺都陪薛妤呢，哪来的时间陪他们玩酒牌。”
善殊点了点窗对面的黄花梨凳椅，道：“你坐，我有事和你说。”
沈惊时坐下。
“是朝廷的事。”善殊说起正事的样子格外耐心，却不温吞：“我用灵符和薛妤聊过，溯侑如今的实力仅次于薛妤，在圣地传人中都属顶尖之列，回隋家后会进入祖地，三地盛会结束后将与楚遥想一起接手妖都，这边没什么要我们操心的。但朝廷这边，裘家万年底蕴并不会在一夕之间轰然瓦解，昭王妃肚子里的孩子极有可能会成为新的帝王。”
沈惊时没想到这一出，有点诧异地看过去。
善殊接着道：“扶桑树虽为万物之长，拥有足以撼动一切的能力，但终归有别于天道，它只会在局势彻底失控，且世间面临难以渡过的情况下出面。而即便到了那个时候，它也只能引导，而非自己出手解决一切。两大圣物受到的束缚极多，据苍琚说，远古那场魅祸，扶桑树出世一次，元气大伤。”
“所以很多时候，世间是什么样子，不在于圣物如何，而是当下的人如何，我们如何。”
支撑起世间的，是诸多百态的生灵，是宽容，正义，勇敢，美好向上的一切，而非一棵树。
简单来说，除了毁天灭地的事，其他时候，可以当扶桑树不存在。天机书倒是存在感极强，执着于用做任务培养年轻一辈，动不动就惹得他们跳脚，可没见它有什么大展神威的时候。
“我和阿妤的意思是，先见昭王妃，若是可以，你去当摄政王，以人皇另一脉的身份去教那个孩子为君者该有的品行，同时肃清朝堂，清除裘桐在世时留下的隐患。这应该也是裘桐临死前的布置和安排。”善殊话题转了下：“所以，我们有两个条件。”
“一，和金銮殿上那些大臣说清楚，这个孩子日后若是做出任何与裘桐那样偏激的行为，将被即刻废除，由你登位。二，在这之前，我们需要用祖地内扶桑树留下的询问阵询问此法是否可行。”
说完，善殊看向沈惊时，道：“这样，你可有异议？”
沈惊时不由笑了下：“还有这种好事呢？”
“你坐好点。”善殊看了他散漫的坐姿一眼，认真道：“不是什么好事，你要面临的阻力不小，朝廷的内政，我们没法帮你，还有那些朝臣，并不好对付。除此之外，未来这数十年，你的修为将被封存，你会体验到凡人的病痛，衰老，若是中途死亡，我们也没办法。”
沈惊时看了善殊两眼。
其实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他仍能记得刚被善殊救回去的样子。他那个要死要活，烂成一滩泥性格，说实话，若是放在薛妤手下，三天都活不过。
善殊是一个柔韧，坚毅，又温柔到极致的女子。最无奈的时候，也只是与他面对面坐着，问他到底是怎样想的。她不强求一个人，也不否定一个人，总能从泥污中发现别人那么一星半点闪闪发光的地方。
沈惊时拉开凳椅站起来，道：“我呢，没什么大理想和抱负，但也算读了数十年的圣贤书。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点，还是记住了。”
“放心。”他将袖边放下来，看向善殊时，带着点飞扬的笑：“保管给你看个干干净净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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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妤加封大典前一夜，邺都是难得的好天气，夜里星云流转，点点生辉，因为住进了许多来客，灯盏从一端点到了另一端，像长长的两条发光彩带。
夜深，九凤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薛妤的书房里，在被结界挡住后抬手敲门似的扣了下，薛妤放她进来了。
“我是实在没事做了。”九凤道：“善殊没来，音灵也没来，路承沢蠢得我不想看，陆秦说两句就被我气跑了，苍琚倒是有点意思，但我和他说多了容易手痒，怕打起来。”
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大小姐无聊了。
“自己坐。”薛妤看了她一眼，道：“想吃点什么跟从侍说。”
“你放心，我从来不委屈自己。”九凤懒洋洋倚门站着，看她在这个时候都在奋笔疾书写东西，不由意兴阑珊地啧了声，道：“告诉你个消息，沉泷之刚联系了我，溯侑也过来了。”
薛妤动作停了停，而后放下了笔。
九凤确实没有这种需要提到别人，才能让另一个人正儿八经看她的经历，大概是觉得新奇，也像是觉得好笑。
她点了点伺候的女侍，示意她搬张凳子到薛妤身边，自己紧接着坐下来：“我就是挺好奇，你们两这个情况。”
两个人都坐着，又离得近，薛妤一抬眼，就看到九凤那张明艳的脸，以及脖颈一侧明艳艳的暧昧吻痕。
“……你，怎么回事？”薛妤罕见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她脖颈一侧，神情难以言喻。
“嗯？”九凤手指抚了抚她指的地方，很快，明白了什么，道：“风商羽前几个时辰到的，大概，咬得狠了点。”
薛妤沉默着不说话了。
“那个什么。”九凤将话说得明明白白：“我这次是拿了钱过来和你谈一谈的。”
“隋家？”薛妤别开视线：“什么数额能请动你亲自来一趟？”
就论花钱这方面来说，隋瑾瑜称第一，九凤就能排第二，属于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铺张浪费的程度。
“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不我们也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说起来，溯侑还是我看着长到今天这个程度的。就飞云端里，你们两成亲我还添了妆，这不得来问一问？”九凤用手肘托着脸颊，没骨头似的支撑着，媚眼如丝，眼里还有潮湿的，未完全褪去的情潮。
“谈什么。”薛妤将被九凤压住的一张纸抽出来，言简意赅：“你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隋遇矫情，觉得你救了溯侑，他们才认回人就这么跟你谈东谈西的不好，想让我来问问，你这边是个怎样的打算。”九凤道：“我也挺想知道的，你对我们妖都未来的另一位主君是个什么意思。”
“我和他在一起。”听到这，薛妤终于开口，她拧着眉，问：“你们看不出来？”
九凤难得噎了噎。
“看得出来，全世界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她颇有兴致地与薛妤对视，低声道：“这不，你是邺都未来的女皇，溯侑现在又属于妖都，你们两要是成亲，估计得提前做不少准备。”
圣地掌权者和妖都掌权者结合，三地局势全变，确实不是一件随便的小事情。
但她好像没这个打算。
这就足以引人深思了。
“溯侑嘛，才开始跟着你的时候可怜兮兮，一无所有，你救他，又教他，还栽培他，所以哪怕现在他身世大白，有了自己的底气和亲人，也将你看得极为重要。”九凤说到一半停了下，像是在思索接下来的话该怎么委婉地提。
但她就不是个能委婉的性格。
“但他对你而言，可能就是个——那什么，你是只打算跟他来一段露水情缘？”
看着薛妤开始皱眉，一脸“你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的神情，九凤舔了下唇，换了个姿势坐着，道：“你可别这么看我。隋遇找我的时候，脸上那个惆怅，比沉泷之骂娘的声音还重些，我听说，溯侑刚开始没打算回妖都，他找溯侑谈的时候，是从你的角度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连带着搜罗了不少好词夸你，他才说考虑一下。”
“那会你不是为君主印的事提前回邺都了么，累成那样，你一走，他就开口答应回妖都接管正事了。”
薛妤没料到是这个开头。
她在感情这事上没想很多，喜欢就喜欢了，想在一起就在一起了，坦荡磊落，也绝非一时心血来潮。
可在她看来，成婚，那是日后的事，是在人间局势平稳，弄清君主印的去向，以及知道莫名重来一回的原因和契机之后——总之，不该是兵荒马乱的现在。
“看吧，我就知道你没想这些。”九凤笑了下，说服自己似的：“也是，要是谈情说爱上你都天赋异禀，那真是不给别人活路了。”
薛妤确实不通这一点，她就那样抬眼看着九凤，眼神清澈，像两颗圆溜的琉璃珠，透着点冷，但不明显。
“他还说了什么。”薛妤问。
“别的也没什么，他不敢对你说重话，大概意思就是想说，如果你没那个意思，希望你能看在溯侑处处为你着想的份上，好好说清楚，话说得也别太绝情，让那位小公子有个接受的过程。”
“他说的话你听听就过了，接下来是我要说的。”
当初九凤在自己和风商羽的问题上较了不少劲，但给别人分析情感问题，特别是看起来就一窍不通的薛妤，那种成就感，真是难以言说：“其实照我看，你对溯侑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你觉不觉得，自从你们两有点苗头后，他在你面前就特别不一样？”
薛妤默了默，站起身转了下椅子，跟九凤面对面坐着，道：“怎么不一样。你接着说。”
“你对他而言，既是君上，又是良师，现在还加了个更上一重楼的男、女关系，你自己冷得不大爱说话，和他很多时候谈论的又是政事，说起来，人比你还小，这身份的转换，肯定不习惯。”
“我第一次见溯侑的时候，是在山海城吧，因为云籁那事。那个时候，他还挺有性格，又冷又横，别人一靠近，他身上就炸刺，也就对你亲近几分。后来再见就好多了，谈笑风生，从容自若，有种少年天骄的独有朝气。”
“但就最近，和你在一起之后，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他在刻意摒弃自己那些东西。”九凤侧着头，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种感觉：“就是好像要把自己稳重，成熟，美好的一面通通展现在你面前，竭力做到最好，像一朵花，要剪掉绿叶和枝干，只留下最美丽的部分给你观赏。”
“给人的感觉，就是要用这些去留住你。”甚至是讨好。
不知是被哪句话戳中了，薛妤落在凳椅扶手上的手指倏地动了动。
“你看，你没想过以后，也没说要给他一个什么名分，照我看，可能连喜欢都没对他说过几句。这真的，换谁谁都得患得患失。”
薛妤细细地将她这些话想了两遍，觉得不无道理，她缄默着，片刻后动了动唇：“别瞎说。不是露水情缘。”
“行，你想明白了就行，我也不多说了。”九凤拍了下她的肩，揶揄着道：“最近事是有点多，政事上我帮不了你，但这方面，你要有不懂，问音灵，问我都行。善殊就算了，她和你半斤八两。”
第二日一早，薛妤的宫殿内便涌入了数不清的从侍，她端坐在巨大的铜镜前，身后站着为她盘发，戴头饰的人，而眼前，半蹲着个脸盘小巧的女侍，拿着沾了温水的帕子擦去她唇上才涂上的颜色，换了种更鲜艳的红。
半晌，她被经验老道的嬷嬷要求站起来，开始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皇太女礼服。
皇太女礼服有着长长的广袖，及地的裙摆，视线所及，颜色呈现一种金红交织的深郁庄重，袖边和卷边处嵌着大小一致的宝石与明珠，与衣领处别着的凤翎交相辉映。
一般人，真压不住这样的衣裳。
但薛妤站着，举手投足间气质浑然天成，那些附庸的外物都成了衬托繁花的枝叶，再抬眼一看，铜镜中的女子云鬓雾鬓，明眸皓齿，仪态万千，不论容貌上还是气度上都是形容不出的出色。
怕薛妤无聊，朝华特意松口，让老老实实去后山劈了段时间柴的朝年进殿陪薛妤说话。
要说别的方面，朝年可能不怎么擅长，但要说陪着聊天，动嘴皮子，除了无聊起来的沈惊时，朝年至今还没有对手。
所以这亘长的两个时辰，薛妤耳边的声音一直没停下来过。
“殿下是没看见外面的阵仗，来了不知道多少人。”
“九凤和苍琚殿下前天跟着殿下一起回来的，今早差点打起来，被风商羽拦下了。”没等薛妤问缘由，朝年自己就噼里啪啦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九凤提起了太华那位准太子妃，就……说起苍琚殿下那次人尽皆知，广为流传的风流韵事。”
九凤那张嘴巴，面对不喜欢的人，句句往人心坎上扎。
“打不起来，他们知道分寸。”薛妤看着镜中晃动的人影，突然开口，问了个令朝年始料不及的问题：“平时在殿前司，你们和溯侑相处得多吗？”
“多……也算多。”朝年挠了挠头：“殿下，怎么了？”
“他和你们相处，是什么样子？”薛妤任由人在自己脸上描画，连眼梢都没动一下，像是随口一问的好奇。
“大多时候都忙着，在殿前司处理政务，偶尔松懈一会，我姐和愁离姐会拉着公子讨论些修炼上的事。像最近外面流行的一个小红曲阵，公子改了改，带着我们一起进里面磨砺……”
朝年的表情逐渐变得不堪回忆起来，他飞快跳过这一段，又道：“但是公子比我们大家都忙，很多本该送到女郎桌上的东西他都会提前处理掉，极少见能腾出点空的时候，会去百众山后山练骑射，和愁离姐，后山的大妖们设彩头，争第一。”
“要是出去做事，跟沈惊时他们聚在一起了，公子也会被拉着上桌，摸一摸酒牌与花牌，但手气并不好，愿赌服输，总要被灌下许多酒。真输得厉害了，会被气笑，一推手边的筹码加倍玩。”
可以想见，那种场合，他是怎样意气风发的模样。
接下来，朝年又说了许多，比如溯侑他也会有因为自己过错而懊恼，压抑不住情绪沮丧的时候，大家都会轮番上前拍一拍他表示理解。
他对自己要求严格，但也有这个年龄该有的茫然，失措和不那么稳重的较劲。
而非在她面前展现出来，面面俱到，无微不至的成熟和游刃有余。
薛妤伸手抚了抚挂在耳边冰凉的耳饰，慢慢抿了下唇。
邺都主城早就起了高高的祈天台，巨大的圆形圈阵中，朝臣按品阶肃立，朝最前方的方向站着，个个神情肃穆，食指点在另一边肩侧，微微曲着身体保持一种古老的礼仪姿态，脸上一丝笑容也不见。
而不远处的山头，是各来客的观礼之处，也按照一定的实力声势定下了位置，为首便是圣地的圣子圣女，但若说最惹眼，直接大咧咧一早就搬了张椅子坐下的，还属九凤和隋家隋瑾瑜。
前者是喜欢看热闹，后者，他为弟弟占了视野最好的位置。
祈天台四百九十九层台阶，蜿蜒着深入清晨的雾层中，两边燃着无根之火，一步一飘荡。
薛妤走得慢而端庄，身后是穿戴讲究的四名女侍，捧着朝服尾端，像捧着一堆灿灿发光的朝霞，走动时，霞光闪动，薛妤的腰间配合着发出宝石与珍珠相缀的清脆声响。
终于，她立于祈天台之顶，面朝万民，因为妆化得浓重，眼尾被重重描深了，显出一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肃穆仪态，将以往那一点点外露的冷都压了下去，而全剩下君主不容置喙，无法直视的威仪。
那一霎，天穹失色，朝臣与万民同拜，声势浩大，振聋发聩。
九凤含笑透过云雾去看，见了这一幕，不知怎么，去看溯侑的时候，连着摇了摇头：“怎么样，是不是迷得眼睛都挪不开了。”
隋瑾瑜郁闷地捂了下脸。
“看傻了？”九凤懒洋洋地调侃：“这还只是皇太女加封大典呢，等几年后，正式登上君主之位，那排场又大很多。”
一边音灵也凑过来看热闹：“请问溯侑公子此刻是怎样的感想。”
溯侑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长身玉立站在山巅，与对面祈天台遥遥相望，凛冽的山风将袖袍和长发都吹得荡起来，像一段飞扬的绸带。
“没什么。”面对他们，溯侑肆意许多，他看着祈天台上的人影，眉眼热烈：“她是薛妤，她就该这样。”
他竭自己所能，要让她在那条注定艰辛的道路上认真地，坦荡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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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女的加封大典流程繁琐，下了祈天台，又要去祖地祭拜，祖地那边，观礼的人进不去。于是以九凤起头，拉着妖都和圣地的人凑起了桌，溯侑陪着他们玩了几把，及至傍晚，夜幕下沉，一声悠悠钟响彻天地，整场仪式才宣告落幕。
“朝年，你下场。”音灵将朝年拎出来，自己心痒难耐地顶了上去，道：“这都乱玩多少把了，你家公子连喝十五杯，脸都黑了。”
“圣女，音灵圣女，今天殿下大典，我们难得休息，再让我玩几把试试看，我一定动脑筋玩。”朝年临死不屈，嗷嗷叫唤。
溯侑是真被朝年坑得次数多了，此刻一提眼尾，不轻不重地踹了下他，似笑非笑地道：“你动不动脑，都没差别。你就没有那东西。”
“公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朝年小声嘀咕：“……你从前不这样的。”
从飞云端开始，他们就一直没有松懈，先是关注秘境之渊的事，九凤的事，后来忙着给人皇施压，紧接着又生出了许多波折，到今天，该商量的一切商量好，所有人都觉得心头稍微松了一口气，加上日子好，喜庆，于是都随意了点。
就连苍琚，也拽过一张椅子在旁边听他们闹得喧天。
“真不容易，只要等过段时间，询问阵的结果出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音灵十分自然地占据了朝年原有的位置，趁着发牌的时间说：“询问阵给出的答案是否，我们就立刻推沈惊时上位，若是行，就让沈惊时做摄政王，清理局面，教导幼帝。”
“到那时候，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她对此颇为向往：“圣地和妖都有姻亲关系，沈惊时呢，也听善殊的，到时候三地同心，人与妖的关系慢慢得到改善，挺好。”
“来，薛妤今晚肯定是顾不上我们，再来几场。”音灵伸长脖子，往隋瑾瑜那桌看了看，又道：“等这事定下来，也就十几天吧，三地盛会也要开了。”
说起三地盛会，一桌人顿时朝九凤看去，陆秦和伽羧听闻这样的话题，也勾肩搭背地看过来，问：“楚遥想，你觉得呢，三地盛会前五之列大概人选。”
九凤才输了两把，连喝两杯，脸色不是很好看，此刻一抬眼，凉凉地道：“我不知道前五怎么算，只知道大概实力与我相当的。”
“这就行了。”陆秦道：“你说。”
“我之前和薛妤交过手，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当时打了个平手，现在不知道，但她肯定在前三，毋庸置疑。”九凤朝隋瑾瑜扬了扬下巴：“呐，还有这个，之前也是平手，现在忙着哄弟弟，前段时间交手已经落入下风了，但稳在前五不难。”
说完，她看向溯侑，道：“这位小少爷，纯正的天攰血脉，虽然没交过手，但若是天攰都进不了前五，远古的天兽榜排名就有水分。”
“其余的，人间的修真门派，各大世家大族都有不世出的天骄，我听了几个名字，看了他们战斗的影像，确实都还挺不错的，不好说。”
“感情我们圣地传人就薛妤一个上前五？”音灵也不气，弯着眼睛笑：“你这未免有点小看六圣地了。”
“是么。溯侑输了，喝酒！”九凤将牌一推，神采飞扬：“不服气的话，结束后比一比，看前五十之列，是圣地的人多，还是妖都的人多。”
“……”
闹哄哄的环境中，溯侑又接着喝了五六杯，从开始到现在，他的手里就没张好牌。
他就没赢过。
九凤随身带的酒极洌，后劲大，他坐了一会，脸上弥散出一层薄红，不由往椅背一靠，挑着眼尾去看九凤：“你这带的都是什么酒。”
“五千年份的琼浆玉液，里面加了桃花露，雪松脂，这么一坛下去，神仙也得醉。”九凤懒洋洋地回：“你去问问沉泷之，就这一盏，在沉羽阁得卖出什么价格。”
言下之意，如果不是看在这一桌都玩得还不错的份上，如果不是九凤族财大气粗，这种东西她压根都不会拿出来。
溯侑吁出一口气，散漫地直起身，缓缓将跟前的牌推出去。
一看其他几家，个个比自己的好看。
“没法玩了是吧？”衣袖翻下来覆盖在他手背上，溯侑看向又开始拖后腿的朝年。
恰在此时，一位身着宫装的女侍穿过回廊和湖心亭，步履匆匆朝他们这边走过来，能看出来，那是在薛妤殿中伺候的女侍。
溯侑以为出了什么事，缓缓敛去笑色。
谁知那女侍朝周围一圈人物行了个礼，便朝溯侑道：“公子，殿下传召。”
溯侑没说多话，立刻起身前往西边，身影沉入夜色中。
隋瑾瑜颇为忧愁地看了眼天色：“这么晚啊，这不大合适吧。”
“……”
他看向朝年，尝试着怂恿：“要不你也跟上去看看？说不定你们殿下有用得上人的地方。”
朝年心想我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隋遇眼皮狠狠一跳，冷声警告：“隋瑾瑜，你少给我犯病。”
溯侑跟着女侍一路到薛妤的宫殿，伺候的女侍像是得了命令，全在门外无声候着，他顿了顿，提步跨入门扉。
殿内熏着一种安神的香，香气素淡，给人种舒服而放松的感觉。
薛妤像是才回到殿里，身上仍是那身繁琐精致的朝服，但已经脱了外面最厚重的那层，她对着铜镜半跪，腿自然地曲着，正一样样将发髻上摇晃的发钗和发簪取下，从侧面看，曲线窈窕，腰身纤细。
溯侑走过去，高大的身躯从后压出一道极具存在感的阴影，他手指用了点力，止住薛妤的动作，道：“我来。”
取下振翅欲飞的金步摇，再摘下一串流苏簪，满头青丝从他手中往下倾泻，镜中的人在此时微微侧身，与他对视，鼻尖微动，问：“和他们玩牌了？”
溯侑嗯的一声，温声道：“玩了一会。”
薛妤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他，认认真真地捕捉那张脸在氤氲灯光下划过的各种神情，半晌，将指尖交到他掌心中，嫣红的唇瓣开合：“除了牌，还喜欢玩什么？”
顿了顿，溯侑掂了下她的手指：“不算喜欢。其他也没什么了。”
不知怎么，九凤那句“患得患失”第三次往薛妤脑海中钻。
她仰着头去看他的眼睛，慢慢道：“我今天才知道，我们溯侑公子其实会玩牌，千杯不醉，被百众山的妖气急了也会忍不住骂人，还有，很擅长骑射，次次都能拿第一。”
这些生动但不完美的东西，都是他刻意隐藏的。
甚至那一声声的阿妤，那些缠绵与极致绚烂的美好，全带着一种茫然的，甚至无理由的冲动摸索。好像只要他听话一点，成熟一点，再热烈一点，薛妤就能更喜欢他一点。
他其实也什么都不懂。
“最近事多，我要处理的东西也多。”薛妤捏着他的下颌骨稍微往上抬了抬，视线在那张被酒气侵蚀而显得更为明媚的脸上扫了扫，道：“我总觉得话说多了没有意义，谁也说不准明天的事。但是溯侑，经历过松珩的事，如果不是真的很喜欢你，我不会和你在一起。”
若不是，真的，很喜欢你。
溯侑捏着她指尖的力道遏制不住地重了重，脸上是一种事情出乎意料的深重怔然。
她脸上的妆容精致，眼波流转时透着一种既清且媚的粹然，她就以这样的姿势逼近被她摁着肩膀坐在铜镜前的男子，薄唇翕动：“我刚刚说的那些，对不对？”
溯侑望进她琉璃似的瞳仁里，眼睫微动：“对。”
他患得患失，害怕被丢下。
他没有安全感。
他离不开薛妤。
“怕我们分开？”她一点点靠近，像刀子在慢腾腾地割肉，不给人一个痛快。
隔了片刻，他坦然应声：“是。”
薛妤与他对视，眼底掀起明灭不定的光亮，像一捧火燃尽后的余烬，不动声色，但仍带着温度，她侧首去看他，须臾，问：“手好了吗？”
她彻底逼近他，手臂半撑在扶手上，柔絮似的长发一缕接一缕落在他冷白的手背上。
两人咫尺相对，呼吸交缠，她就那样直白而坦率地问他：“要不要？”
“想不想要？”
溯侑被困在方寸之地，身后是冰冷的椅背，身前是寸寸靠近的柔软身躯，他困在其中，进退两难。
她完全褪去了白天受万民朝拜的皇太女威仪，化身成极北天山上的雪妖，用最冷的语气说最令人热血沸腾的话，那么大胆，又偏偏全是涩然懵懂的情态。
这样的发展，他没有想到。
半点都没有想到。
“……阿妤。”他搭在凳椅一侧的指节涌现出急骤的白，声音中透着一种难以自抑的湿热情潮，薛妤嗯了一声，将唇瓣上嫣红的色彩在他棱角分明的颈侧蹭出长而凌乱的一条线。
溯侑不说话了。
慢慢的，他撷取支撑着她的腰身，用牙齿叼着她起伏弧度上的系带，一点点抽了出来。

第97章
胸前的系带如蝶翼振翅般被抽离，那件受过万民朝拜，缀着数不清宝石的海棠红大裳悄然剥落，褪至伶仃的脚踝边，堆成松垮的一叠。
灯光下，薛妤踩着黑色的剪影，身上只剩两层轻薄的纱，肩头圆润，像一件完美名贵的瓷器。溯侑比她高不少，但靠着凳椅扶手，借着这样的姿势，她能看到他眼里无所遮蔽的情绪。
从开始的怔然，到片刻之前的晦暗，像燃着的一把火，腾腾烧起来，现在，这把火烧干了，露出灰烬，显出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危险。
给人的感觉，像是彻底松开了遮掩的那道闸口，已经顾不上会不会让她惊讶，退缩。
她要看，就让她看。
于是那些汹涌，热烈，蓬勃而生涩的情绪，以一种莽撞的姿态撞入了薛妤的眼里。
美妙生动得令人觉得眩晕。
“好。”
他吐出微促的音节回答，拦腰抱着她，几步隐入了殿内层层散开的帷幔中。
起先，动作都是青涩生疏的。溯侑钳着她的手，温度烫得惊人，声势浩大又色厉内荏地去亲她，抚她，点起零星的火，在她耳边落下成片的滚、热呼吸。
慢慢有渐次水声响起。
薛妤受不了。她茫然地睁圆了眼，滢白的肌肤在他每一次接触时不受控制地轻颤。
“……你别磨。”她别开眼，直直看着头顶的帐子，捉住溯侑那截带着淋漓水光的指节，睫毛颤得厉害，“你直接来。”
溯侑垂眸看着她冰冷的情态破裂，一条雪白的腿在他掌中绷得直而紧。他下巴上垂着一颗汗珠，隐忍地挂在边缘线上，随着他一说话，啪嗒着掉下去，隐没在她的颈侧，很快消失不见：“会疼。”
“我不怕疼。”她几乎是咬着音节回答他。
薛妤两世为人，两世尊贵，从未想过会在自己皇太女加封大典这一夜，面临如此弱势的困境。
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深刻的意识到，她祖父当年看她第一面说的那句“这孩子体内雪的血脉很浓啊”是什么意思。
身体被撑开的那一刹，薛妤顾不得去看溯侑糜烂的神色，她侧头，闷哼，将自己深深埋进了软枕里。
她觉得自己真成了一捧雪。
要被烫得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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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黑到天亮，整整一夜，隋瑾瑜没等到溯侑，牌不知输了多少场，到最后，人也喝得醉醺醺，手臂架在隋遇的椅背上，最后忍不住道：“不行——我得去看看。”
九凤忙里抽闲地给了他一眼，嗤的一声，道：“看个头。你才认回弟弟多久，他又在邺都待了多长时间，真要换种角度说，隋家都不叫他的家，邺都才是。”
“楚遥想。”隋遇千杯不醉，将手中足以奠定输赢的牌推出，慢条斯理地一翻眼皮，道：“你这话，我真不爱听。”
“忠言逆耳，你自己想想。”九凤瘾大，看着远处如萤火般亮起来的天色，又起了兴致：“对了，你们知不知道妖都的旋风咒，将它用在花牌上，还有种新的玩法，要不要试试。”
这一晚下来，妖都的花样目不暇接，叫人叹为观止，大开眼界。别人说白了是看个热闹，但音灵，陆秦和季庭溇这些圣地传人看下来，是真的羡慕。
“妖都平时，没事要管吗？”音灵问九凤：“你去人间游历，捣鼓这些花样我倒是看见了，唯独没见你进过书房。”
九凤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靠着，听了这话，笑道：“事多着呢，杂七杂八的，妖都前五的世家就没两个有脑子的，棘手的事全送到我这边来了。”
“让风商羽去管了。”九凤拇指指腹摩挲着脖根处暧昧的红印，迎着一众人艳羡的眼神，慢悠悠道：“别看我，哄着他看十天半个月的奏报，我也付出了不算小的代价。”
音灵心领神会，笑着推了九凤一下。
就在这时，音灵腰间系着的灵符燃烧起来，她一看“善殊”二字，便没了笑意，神情严肃起来：“怎么了？”
“找到了个宫中松懈的机会，将消息传给昭王妃了，两日后在玉香斋，她想与我们见一面。”善殊温声细语地补充：“还有一件事，大太监白诉死了。我在他死前见了他一面，用了些手段，许是也明白效忠的主上心狠手辣，他告诉了我点线索，从邺都薛荣手中流出的最后一颗玉青丹，被裘桐用在了人间一位大妖身上。”
“人间大妖。”九凤也没心情玩牌了，她抵着眉心碾了下，道：“虽说妖都和人间妖物断开了联系，可我们在人间也有人做哨，人间大妖如今各自为营，隐隐有联手的迹象。真要算起来，北边有四位，宿州以南那带有三位，太华所属城池中的数万里地域也有两位，加起来九位大妖各自称王，率领一方，但他们手底下的妖族都不强，很多属于长期被欺负的小妖，应当掀不起什么风浪。”
“先别轻举妄动。”苍琚看了眼天色，言简意赅：“我和音灵等下过去。”
等灵符的光黯淡下来，一从飞云端出来就立刻闭关，昨天才出关赶过来的季庭溇道：“人皇这事弄得，我算一算，圣地传人最近大聚首的次数比前面五十年都多。”
确实，圣地传人忙，各有各的忙法，修炼不能松懈，正事不能松懈，出现的次数就理所应当的少了下来。这次人皇事件，如果不是有飞云端里的提示，他们其实也不会这么在意到这种程度。
九凤将牌悉数收起来，看向陆秦：“我记得离邺都不远的城池中，还有个传送阵，是吧。”
“我找人问过了，那也是沉泷之家的，沉羽阁刚建一年不久。”陆秦忍不住咂舌：“别的不说，他们家在建造传送阵这一块，是相当的热衷。”
九凤和隋瑾瑜同时沉默下来。
“那没办法了。”
隋遇用脚抵着椅子转了个圈，看向三桌开外玩得心情还算不错的沉泷之，敲了敲指节，扬声道：“沉泷之，你过来，跟你商量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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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妤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但帐子里仍一片昏沉，她稍稍动了下手臂，男人近在咫尺的脸上睫毛安然地垂着，听了些微的动静，那片深郁的阴影往上挪着，露出漆黑星亮的瞳仁。
不堪入目的画面往脑海里钻，说实话，薛妤对昨夜自己的表现不是很满意。
但很难克制。
那几乎是深于骨血中最诚实的本能，震颤着在盛大的洪流中随波逐流，被冲撞得支流破碎，而后无声融化。
她抿了下干涩的唇，却见他展臂将她揽过去，两人在凉绸似的锦被下肌肤相贴。
“天才亮。”他摸索着在她的颈后侧落下一个炽热的吻，声音里含着未散的春情，引得人心头一荡：“……再躺一会？”
薛妤没什么困意，但也就着这个姿势躺了会，难得露出一种惺忪的懒散之意。
“我想了想。我们之间的事。”这还是九凤提醒的，但薛妤是个聪明的人，说不上一点就透，但她会从蛛丝马迹中去探查一些东西，进而得到比较靠谱的结论。
听到这样的话，溯侑抚了抚薛妤海藻般散在他手臂上的泱泱乌发，无声地紧绷起来。
说起正事，几乎是下意识的，薛妤拥被坐起来，靠在床沿边，眼皮往下扫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蝶。
倒没有令溯侑感到紧张的审判，而是一种低低的倾吐心声：“我对小时候没什么记忆，只知道自己出生那会，父亲仍是邺都最风流的二公子，起先，他并不知道我的存在，是我母亲将我带到了他面前。”
“她第二日便消失不见，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跟着父亲回到了邺都，他潇洒，浪荡，落拓不羁，但是个好父亲。”薛妤皱了下眉，道：“没过几年，邺都大乱，他临危受命，我开始学习数不清的东西。”
中途很多琐事，她不打算多说，通通一笔带过。
“祖父曾跟我说过一句话，肩上负着沉重责任的人，是无法自由而不顾一切地去追随另一种东西的。”她动了动小指：“性格原因，我没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若非得说，就是古长街的夜灯，暗色中的烟花，和人间热气腾腾的元宵。父亲说我很幸运，喜爱恰是责任，且有一定的能力去改变现下的局面，但我要变得更为强大。”
既幸运，也不幸，但这世上就是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所以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人都很有压力，他们觉得压抑。”薛妤去看溯侑，缓声道：“朝华很小就跟在我身边做事，她吃了很多苦才走到今天，几乎没有什么松懈的时候。”
“你也是。”
洄游中的十年，三十五年，绝非仅仅依靠天赋，更多的是勤奋，毅力和耐心。
即便她什么也没要求，没要求朝华和愁离那些人要做到什么程度，没要求溯侑要怎样为她提供助力，也依旧令人感觉喘不过气的窒息。因为她太优秀，想要跟上她的脚步，就得和她站在相同的程度，至少不能落后太多。
“我当初答应你要在一起，并非因为你能力出众，能帮我做许多事。”
薛妤去细看溯侑那张馥郁而娇艳的脸，说起来俗气，最开始分出眼神去看他，确实是因为他的皮相，而后是欣赏他的聪慧，再渐渐的，见过飞天图中他少时经历的东西，再陪他经历醉酒时那种落寞，孤寂的夜晚。
太多细微情绪堆在一起，单看微乎其微，汇聚在一起，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她像是在看一棵树在抖擞着成长，渐渐出落成苍天的姿态，那样顽强的生机，那样柔韧的毅力，而这棵树在后来，为了引诱她而将自己装扮成一朵花，绚烂，美丽，独独开在她一人掌中。
很难不令人心动。
薛妤抚了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见他配合似地往上抬了抬头，才以一种慢吞吞的复杂语调开口：“但若是严重到连你的喜怒哀乐都隐藏起来，丢给外人。溯侑，我有点不开心。”
“我不知道怎么办。”
“没有。”溯侑没想过她会有这种想法，在她话音落下后，他难得强硬，将人捉到自己臂弯中，喉结滑动着艰难道：“……只是分开前，私心作祟，想让你看看比较好的样子。”
他只是没怎么被爱过，也没有底气能留住她，所以下意识的就想用最美好的姿态面对她。这样，面对别的男子时，她便也会犹豫，而后推拒，而不是欣然接受。他想让自己表现得很优异，值得她放弃别人。
“不是压力。”他握着她的手指，根根交缠在一起，长睫慢慢地垂下去，道：“我喜欢你，我也想去喜欢你所说的花灯，烟火与元宵。”
所以才会更为严格地要求自己。
“我现在知道了。”
他气息滚热地舔舐她白腻的耳珠，道：“我改，下次不这样了。”
是他钻了牛角尖，相比他的强求，他的热烈，从来都是薛妤的反应淡一些，好像她总有许多选择，对他不满意了，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导致有时候，他忘了，薛妤就是这样的性格。
从他们初相识起，她就是这样，冷冰冰的救人，冷冰冰的关心人，但对他，的确是从未给过别人的纵容，纵容他一步步放肆的逼近，纵容他越过界限的话语和动作。
而现在，纵使再忙，她也会抽出一点时间给他，会慢慢学会说想他，她并不强求他半分，在隋家找过来的时候全听他自己的心意。甚至，她说不出怎样的甜言蜜语，也不会抒发心迹，但会在自己皇太女大典后等他，在他承认自己的惧怕之后，送上那根足以点燃一切的系带。
是情难自已，也是为了，令他心安。
溯侑胸膛微动，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将薛妤扳过来，撤去一层完美遮掩，慢慢放任了自己眼中的无措慌乱：“……我要去妖都了。”
“以后有什么，你就这样和我说，我们不吵架，也不说任何分开的话，好不好。”

第98章
深秋正午的太阳并不热烈，恰到好处地撒下一把碎金。
圣地传人和妖都众人聚集在日月之轮山头下的树荫下，三五个人站着聊天，不想说话的就靠在树背上闭目养神，时不时往山顶的方向看一眼。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一向好脾气，在妖都世家中是出了名的和事佬的沉泷之看着风商羽，咬牙道：“你数一数，短短两三天，传送阵给开了多少次。”
“我知道，我知道。”风商羽压了压他的肩，安抚道：“隋家也不是不给钱，所有费用他们来报销，对吧。主要你也看见了，这非常时期，我们从这到皇城，就算一路被各地执法堂追着贴罚单，也需要三四天，皇城局势变化万千，大事为重，暂且忍忍。”
“不是钱不钱，多少钱的事。”沉泷之现在看到隋家一群人的神情和当年九凤面对隋瑾瑜时有得一拼，他颇为郁闷地抹了一把脸：“传送阵用的时候有规定，间隔十天方可开启一次，太过频繁会损伤阵底。”
“而且我家传送阵不是用来传人的。”沉泷之扬高了声音重申，希冀不远处吊儿郎当站着的人能听见，不料隋遇跟睡着了一样，连个眼神都没给过来。
这世间传送阵分为两种，原理上差不多，但分大小。大的传送阵用来运物品，小的用来传人，两者的造价天壤之别。
沉羽阁造的传送阵是前者，用来转移大批新鲜的经不起搁置的奇珍异物，一趟下来获取的利润能再建半个分阁，用沉泷之的话来说，传人的那种跟自家的根本没法比。
“风商羽，我跟你说话呢。”沉泷之看着风商羽对楚遥想露出的那种颇为纵容的神色，悲愤地道：“行，你就惯着吧，希望你没下次要我陪着喝闷酒开导的时候。我再理你一下，我都看不起我自己。”
风商羽斜瞥了他一眼，微微一收扇子啪的打在他胸膛上，道：“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别说这种话。”
“……”
四位圣地传人和九凤在一处树荫下或站，或蹲，没聊两句，话题就莫名其妙转到了路承沢身上。
他这段时间过得不算好，从圣地传人的位置上跌下来，代表着从此之后，音灵为君，他为臣，“殿下”之称也将由“公子”取代。不仅对自己多年的努力没个交代，也无颜面对族中支持他的长老们，一度处于自责和沮丧之中。
“我不知道路承沢怎么想的，问他，他不说。”音灵掸了掸袖边不存在的灰尘，凉飕飕道。
“我当时还纳闷了，再怎么说也是同一个圣地长大的，怎么他就整得我和仇人，天天要害他一样。”
说到这，音灵话锋微顿：“不过人皇出事之后，我曾问过路承沢松珩的去向，他说不太清楚，但根据松珩留给他的话，应当是远去了北江。”
“北江。”苍琚掀了下眼皮，道：“跑我家门口来了。”
“问问路承沢，那人干嘛来了。”
“说起松珩，这人身上的秘密不少，而且在飞云端里，他获得了几位疑似自家先祖的传承，和赐下秘法功笈不同，他得到的是前人所有的修为灵力，如今实力不可小觑。”
“揠苗助长，毫无作用。”苍琚抬眼，看着不远处联袂而至的两道白衣长影，道：“呐，来了。”
薛妤不喜欢等人，也是头一次让人等那么久。
昏暗的帷幔垂下，隔绝了一切觊觎的光线，成了隐秘的极乐世界，薛妤一句一顿，颇为艰难地说着剖析心迹的言语，在某一根弦铮然绷碎时被他粗暴地摁着索吻。
他没法不起反应。
到后面，他几乎是在蓄意地拖着她厮磨，缓进缓出。在她眼角难以抑制地蒙上一颗晶亮眼泪时，他垂着眼，慢慢用舌尖吮着润了唇瓣，仰着头抬起下巴时，压着喘息的尾音，活色生香，色气撩人。
明明占尽了甜头，还像是被欺负的那个。
薛妤终于明白，他说的“吃亏”，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情由令薛妤有点不自在，全程都木着脸不苟言笑，溯侑扣着她的手，眼尾的艳色全化开了，看向九凤等人时，扯了下嘴角：“抱歉，来晚了。”
九凤挑了下眉，将薛妤上下左右看了遍，最后在她冷然结冰的眼神中稍微收敛，转向溯侑露在宽大衣袍下的上半截锁骨。只见线条般流畅的突出骨骼上印着一个咬痕，隐隐嵌入皮肉中，颜色浓郁到像是染上了胭脂血色。
看得出来，这是真下了重力气。
“这么……狠啊。”九凤饶有兴味地低喃了句，而后招手，道：“回妖都的都到这边来。”
隋家一大家子的动静尤为夸张，溯侑没管他们，指尖在薛妤掌心中撩拨似的勾了勾。
分别的关头，他微微低下头，看着眼前这张精致妩媚，但嗖嗖往外放着冷箭，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就令人不敢窥视，不敢打量的脸，低声道：“阿妤，我走了。”
“嗯。”
“离三地盛会开始还有半个月，我会进祖地，灵符可能没法联系。”他眼皮往下垂着，压出两三根分明的线条，瞳仁现出一种匀净的黑：“要想我。”
薛妤又从鼻子里挤出闷闷的一声嗯字来，像是对不久前发生的事无法释怀，因此表现出一种别扭的冷淡之意。
溯侑看了半晌，用指腹蹭了下她的脸颊，缓声问：“还有不舒服吗？”
薛妤猛的抬眼，紧接着面无神情地伸手，将他的侧脸推到另一边，冷然往外蹦着字眼：“你们说，我走了。”
溯侑扣着她的手没打算就这样放人，自从两人磕磕碰碰着说开以后，他终于能放心地展露出一部分真实的自己，就像现在，也像两个时辰前，听不到满意的答案就打算一直磨着，耐心好到没有穷尽的时候。
“想。”她看了会，睫毛向下垂了垂：“照顾好自己。”
溯侑笑了下，慢慢松开手。
她像彩带一样飘去了传送阵另一边，那边都是圣地传人，他们要去皇城和昭王妃谈判。
传送阵启动，遮天蔽地的灵光交织在头顶，溯侑脊背抵着光柱，慢条斯理地揭开了左手手背上那层封印人皇锁力量的白色胶皮，滚热的鲜血顿时往外喷洒，隋瑾瑜心头一紧，才要开口，却听他道：“没事，一直封着，它一直不会好。”
除非用这种痛到极致的方式将上面附着的力量一点点磨灭。
“早不揭，晚不揭，怕薛妤看着难受？”九凤别过眼，想起了什么，道：“不过我提醒你，接管妖都不容易，插手人间乱成一团的势力更不容易，动辄八年十年砸进去都不一定能有个水花，你和薛妤都忙，见面的时候都不一定会有。”
“反正，你好好考虑下。”
“不必考虑。”溯侑平静地打断她，这一刻，他的气势不比这位从小叱咤妖都的未来掌权者弱半分：“不荡平这个局，她没法分心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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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王妃出现在玉香斋的时候，薛妤和善殊已经在顶楼坐着抿了半杯热茶，为了防止谈话泄露出去，他们提前包下了整个三层，因此那位金尊玉贵，一生没受过什么风霜雨打的王妃一进来就找到了她们。
因为短时间内同时丧夫，丧子，且还身怀有孕，即便戴着一层幕篱，昭王妃的虚弱都能轻而易举的被人感知出来。
可以说，若不是太医院的顶尖医术和人间各派送来的灵丹妙药同时撑着，这个孩子早在她得知昭王和裘仞死讯的那一刻就没了。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昭王妃将幕篱揭下放在桌面上，露出一张忧愁憔悴的面容，她很有姿色，却不是魅惑众生的柔媚长相，相反，她眼睛大而圆，脸颊没肉的时候格外突出，透着一种被呵护得极好的天真良善。
“我骗了那群守卫，找人假扮了我在殿里躺着‘安胎’，但他们如今很在意我的身体，我出来不了多久，我们可以长话短说。”
这种时候，善殊身上的温柔气质能很好的安抚每一个受到惊吓的人，她看着昭王妃，视线落在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轻声说出来意：“我们今天来，想说说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未来的道路。”
“在说这之前。”昭王妃掌心抚着自己的肚子，说话时透着一种强行抑制的悲怆之意：“我想知道，王爷和仞儿，他们的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泣不成声。
看得出来，这位被严密保护，控制起来的王妃娘娘似乎凭借着某种直觉猜到了一点幕后真相。
“是的。”善殊柔声将后面一句话补充完整：“他们的死是裘桐一手策划，裘召作为中间的血引，裘仞则是他养了多年的年轻身躯。”
任何一位妻子，母亲听到这样的话都会心碎，昭王妃十根青葱似的指甲在桌面上绷出骤白的色泽，善殊颇为担忧地想给她输点灵力缓解情绪，却被昭王妃制止了：“别碰我，他们在我身上下了很多层保护符，外人一碰，便会被触发。”
这点在意料之中。
毕竟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裘家最后的血脉，是未来的皇帝。
“我其实猜到了。”昭王妃扯动嘴角发出苦笑的动作都显得牵强：“仞儿从小被裘桐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我常常有种错觉，那根本不是一个伯父会对侄儿有的溺爱，他保护仞儿，像是在保护一个精美易碎的瓷器。”
结果真的是。
“但仞儿聪明，十岁的孩子，哪怕再顽劣，被当废物一样养着，面对危险和异常也会有本能的直觉。他曾跟我说过两次，说看到了皇伯父的书房里放着很多书，好几本书上都写着血，他看得时候实在好奇，还不小心用笔在书本上画了条线，幸好皇伯父没发现。”
薛妤顿时知道溯侑翻到的那本徐家换命秘笈上为什么会有歪歪扭扭的笔迹。
这本秘笈最初从徐家进贡到了裘桐的案桌上，被看过之后丢到书架上摆着，又因为裘桐的警惕心，在临换命之前全回到了徐家手中，最后被溯侑阴差阳错搜集到。
可即便这样，裘召和裘仞依旧死了。
“逝者已逝，请节哀。”善殊看着暗沉的天色，道：“如你所说，长话短说。我们对这个孩子没有歹心，我们需要他成长为与裘桐截然不同的帝王，仁善，慈和，同时不乏为君者该有的魄力。”
“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事都是真的。”善殊道：“屠戮臣民的是他，破坏三地平衡，出手对付妖都的是他，不止王妃的家和孩子，为了他一己之私，三百多个襁褓中的婴孩永远失去了生命。”
“他对生命毫无敬畏之意，他不配为帝王。”
善殊看着昭王妃，温声低语：“裘桐留下来的那群臣子，会给这个孩子传授怎样的东西，你想一想，心里其实也有数。”
“好。”昭王妃抓着幕篱，慢慢为自己戴上，像是要借此为自己套上一层无坚不摧的盔甲，她定定地道：“相比于那种疯子，我相信圣地。”
应该说，为了不让自己未出生的孩子将来步裘桐的后尘，变成那种六亲不认，丧心病狂的怪物，她只能相信圣地。
这也是她今天费尽心思出来一趟的原因。
“我手里有昭王府的暗线和势力，这些人也会在朝堂上帮助未来的摄政王和这个孩子。”昭王妃慢慢道：“我会配合你们，好好教育他，教他是非，也让他能辨别世间黑白。”
善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王妃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了。”
“还有一件事，我想见薛妤。”昭王妃的目光在两人中流转，像是下了某种决定，苍白无血色的脸上都涌现出了病态的晕红，显得精神了许多，她的话语异常坚定，再次重复：“我要见她。”
薛妤坐在一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此时，她手指压着盛有热茶的茶柄上，眼睛观察着昭王妃的每个神情，仍没有开口。
这场谈判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说通，昭王妃又是个手无寸铁之力且怀有身孕的弱女子，善殊表现得较为温和：“邺都离皇城遥远，她来了你也未必能再出来。你有什么事，可以先和我们说，我们代为传达。”
昭王妃脚步像是生了钉子，她看着街道外热闹的吆喝声，身体颤抖着，肩膀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滑着，薛妤下意识动了动指尖，却见她慢慢撑着自己站稳了。
“算了。”她眼珠黯淡地转着，道：“等下次有机会见了再说罢。”
“我就是薛妤。”
薛妤将自己的腰牌抽出来，不轻不重摁在桌面上，道：“你说。”
昭王妃眼里流出一层十分浓厚的讶异之色，竭力遮掩也没能覆盖下去，她细细观察着薛妤的长相，从眉毛到唇瓣，直到她手里的宝石扳指催促般转动着亮起来，她才急急开口：“……宫里的人可能已经察觉出异样了，我得赶快回去。”
昭王妃知道薛妤，是因为裘召。
朝堂上的事，裘桐是什么打算，她这个深宅妇人一无所知，但裘召待她极好，二十余年从未变过，很多时候，他气急了也不会躲着她，在家里口无遮拦，茶碗砸了一个又一个。
气压最低的一段时间，是裘桐每次在薛妤手中受挫，而后牵连底下办事臣子的时候，因为薛妤这个名字，昭王妃数次见识到了裘召挫败得烂醉如泥的模样。
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薛妤是个很厉害的人，能让裘桐这种心狠手辣的人屡次受挫，想象中，她应该穿着一身黑衣，特立独行地穿梭在人间各地，两句话不和，便横刀相向，是个不大像女子的女子。
可眼前所见并不是，真正的薛妤穿着一身长裙，雪肤黑发，脖颈修长雪白，说话时清冷，可不显得盛气凌人。
“我……”昭王妃哑了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整理思绪后接着道：“我才知自己有了身孕，便被裘桐以侍疾之名召入宫中，但其实他们并不让我做这些。前不久，我看王爷他脸色实在不好看了，便想着自己去侍奉半天。那天，偏殿外的宫人被驱散了，我才要绕过屏风，便听到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我听到他和臣下说，要将龙息一分为几，把世间妖族皆召唤前来，而后一举屠灭。”昭王妃一边往外走，一边强忍着哽咽之音收拾情绪：“他说，这是他毕生目标，也是所能想到关于人族最美好的一条道路。”
“昭王妃。”善殊头一次扬高声音：“当日裘桐具体说的一分为几，你还记得吗。这对我们很重要，对你肚子里的孩子也很重要，请如实告知。”
昭王妃摇头，手腕细得只剩骨头，一动，手镯跟着晃荡，几乎在腕骨上挂不住，“裘桐生性残暴多疑，我一听他们在谈正事，就急忙退出了，具体一分为几，我真没听清楚。”
薛妤摁着那张令牌霍的起身，对善殊道：“不论真与假，将彻查令传下去，即刻查。”
很快，就在大家都觉得圣地对皇城中的皇帝之位颇为觊觎时，以邺都为首，圣地传人纷纷出手，从早有端倪的宿州开始，城主府被血洗，当地官府从上到下一个也逃不掉，通通进了赤水的大牢。
他们趁敌不备，昼夜不休，找出四座城池清算。剩下的再怎么查也跟龙息没关系，贪污受贿这类事倒是抖出来不少。
在和昭王妃达成协议的第六天，三地盛会开启前第九天，薛妤和善殊同时焚香沐浴，进入祖地，开启扶桑树留下的询问阵。

第99章
扶桑树留下的询问阵坐落在各圣地的祖地中，是最为神秘的存在。
当年，魅祸清除，这片天地也处于崩碎的边缘，扶桑树将世间一分为三，确立圣地，妖都，将一切大事安排妥当后陷入沉眠中。
它的生命太过悠久，怕再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局面，于是留下了一些手段。
询问阵就是其中一样，它能直接被扶桑树本源感受，接收，而非像大千世界每天都会响起，而后如流水般略过的无数声空口祈祷。
这是薛妤第二次进祖地，满头青丝被严密地束起来，以玉冠固定，扎成一把飒爽的高马尾，墓碑的影子被拉成影影绰绰的线条，横七杂八地扫过她手里捏着的木签，落出一片亮闪闪细碎的光。
那是块两端尖长，中间平滑的扁木，看起来稀疏平常，像路边随便砍下的树木枝干劈砍而成，既没有了不得的灵力波动，也没有圣物留下的半分神秘感。
但它是打开询问阵唯一的钥匙。
从外表看，询问阵和小型传送阵并没有区别，薛妤没有犹豫，一步踏进去。询问阵用起来很简单，来之前，薛妤已经在木签上刻好了圣地传人商量好的话。
现在，只要将手里的木签放入阵中心，它就会自己浮在半空，亮出两头描着红漆的是与否。在事关苍生的大局面上，隔个三五天或十天半个月来看，多半已有答案。
木签被薛妤袖边卷起的风送上了半空，定定在固定在一处不动了。
薛妤凝神望着这一幕，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垂着眼从灵戒中翻出沉寂已久的天机书卷轴，捻着一头慢慢展开。
很快，正面四个人像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慢慢将手指放上去，逐一感受上面的纹理，无法扎进马尾中的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将她神情衬托出种一丝不苟的认真之意来。
从远古时起，天机书出现在每一位年轻修士手边时，就是这幅样子。看久了就习惯了，没人再刨根问底去研究这画中的人到底姓甚名谁，有怎样了不得的本事，以至于能被铭刻在圣物之上，经久不散。
但此时此刻，薛妤心中有了一种隐隐的直觉。
她手指停在抱着琵琶飞天的女仙边上，声音清透：“我翻过圣地最早的记载，在刚被扶桑树指定时，圣地六君主中领先的是羲和的君主，是位乐修，武器是火灵琵琶，世人也称她为火灵仙子。因为她卓越出众，独领风骚，扶桑树便从此扎根于羲和祖地中，羲和也因此一直稳居圣地之位。”
“我仔细查过，那时大战结束，百废待兴，各家各地都忙着恢复往日的生机活力，惹事的人在少数，且都没掀起什么风浪，圣地君主其实没什么大展身手的机会。我当时曾有疑惑，既然没有杰出作为，为何会因当任君主一时实力高低而奠定下羲和数万年的圣地之首位置。”
薛妤不紧不慢地说着，似乎面对的不是一个毫无生气的阵法，而是真正的圣物：“所以其实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实力，而是她在那场大战中出了最多的力。这位火灵仙子出现在天机书卷轴上，既代表着圣地，同时也代表着像我们这种体内流着人间四季，日月星辰自然力量血脉的‘古仙’。”
她又看向慈眉善目的老者，道：“照这样说，这位就是裘家的先祖。他同样在大战中出了力，并且在最后愿意放弃修为，以己身之力庇佑万千凡人。没像下面两位一样被磨灭轮廓，面目全非，是因为人族不像妖族又细分成许多种族，自始至终，他们只有一种模样。”
“即便死去了许多造成当年之祸的罪魁祸首，但人族永存，这位裘家先祖的功绩也永远都在。”
“剩下的两位。”她目光转过去，落在左侧图像上唯一能见到的那双长长翅翼上，唇瓣翕张：“上面是苍龙，已经完全灭绝，所以什么都看不清，下面……”她顿了下，将话完整补充完：“是天攰。他们还有一脉残留，但已经算不上真正的天攰，所以只用最具辨识性的囚天之笼表示。他们代表着妖族。”
还剩最后一张图像，但全模糊着，像是在人脸上炸了两蓬烟花，半点也看不清。
薛妤沉默了一会，声音放轻下来：“最后这张是魔族，若是他们能活下来，好好发展，或许能成为与人族，古仙，妖族一样的存在。”
那是世间自然孕育出的生灵，也知善恶，能明事理，顽劣了点，但和那种理智全无，只有毁天灭地欲望的魅完全不一样。
可这样庞大的，尚处于弱小中的种族被这世上其他生灵联手，以一种残忍的排外手段全部抹除，因此天地盛怒，山河倒流，大家都得到了最为严重的反噬和警告。
“那段历史无人知晓，却被永远刻在天机书卷轴上，是因为圣物也在用此警醒自己。”薛妤仰头看了眼头顶交织的灵光，将自己内心的想法一一说出：“时间逆转之术，我查了许多书，想了很多遍，最后得出结论。除了拥有海量灵力和生命力的圣物扶桑树与天机书，人力根本无法为之。”
“世间芸芸众生，我亦是其中渺小的一个，并不认为自己值得圣物特意施展这种大术法将我拉回千年前。所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我的遭遇太过令人义愤填膺而导致扶桑树出手匡扶正义，也不会是我运气太好而恰好遇到了这样的机缘。”
薛妤手指交叠在小腹下，脸颊被光映得滢亮：“直到进了飞云端，看了前世不曾有的那段影像，再接着经历裘桐换命，将对妖族有着绝对召唤力的龙息一分为几这两件事，我才有了几分确定。”
“这才是扶桑树需要我做的事，是不是。”
没人回答她，她像是迎风唱了很长一出的自说自话的戏，扶桑树和天机书毫无反应，就连。
和扶桑树说这么多自己的猜测，不是薛妤的目的，她没必要白费功夫说这些没用的东西。
薛妤慢慢握紧那跟悬浮在半空的竹签，像是抓住了一根足以破空掷穿一切地长矛，她瞳色压得冷下来，微微抿着唇，道：“扶桑树当初制定三方，互相约束，彼此不得干涉内政，但如今时局不定，太多人不明真相，我们出手顾忌，束手束脚。”
“春风化雨的动作无法使有恃无恐的人迷途知返。”
“若是我的猜想没错，接下来，为彻查龙息之事，圣地传人会有逾矩之处，朝廷暂时无主，我查人间城池不可能等到昭王妃产子之时。”她字字条理清晰：“我知道扶桑树和天机书不能太插手世间尘缘，但我需要一个方向和一个允准彻查的意思。”
“当然，如果我的思路是错的，今日这些话，当我没说。”
薛妤从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她踩着阵法边缘的乱线站得笔直，从侧面看，像是在冷眼旁观这座阵法将要做出的抉择。
其实这个方法不一定能起到作用，薛妤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既然是询问阵，既然将她送了回来，那扶桑树肯定是在刻意规避什么，心有所忧，自然做不到完全沉睡，真撒手不管。
阵法陷入了某种死寂，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良久，薛妤松开那根竹签，才要踩着暮色出阵法，却见竹签慢慢倒过来，朝上的一面用漆红色的颜料勾画着，原本那个“是”字变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大不小，颜色深浓的“允”字。
既应允了沈惊时作为摄政王辅佐幼帝，又应允了薛妤口中将会发生的一些“逾矩”行为。
薛妤唇线微松，那些紧绷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紧接着，她有条不紊地拿出一块留影石，将这一幕记下来，而后大步跨出了阵法。
五天后，薛妤和善殊出现在皇城中，两人并肩而行，以圣地传人的身份堂而皇之入了皇宫正门。
这些时日闹做一团的朝臣们整了整衣裳，最能说得上话的几位老臣皮笑肉不笑地将她们请至裘桐平时召见朝臣议事的书房。
几乎就在同时，怕他们吃亏似的，三五位人间修仙门派的掌门联袂而来，俱是白发苍苍，道骨仙风的和蔼模样，见了薛妤和善殊，礼节性地拱了拱手，又笑眯眯地与那些老臣站在一起，像是在为死去的裘桐撑场面。
才坐下，薛妤就拿出了那颗留影石，她衣袖一卷，那些大臣跟雾里看花似的，眼前换了副模样。
那个深红色允字对他们可能没什么大的震慑力，可对那些急匆匆赶来的老家伙，却无疑成了奠定局面的一张圣旨。
“这是什么意思，我等武将脑袋粗，看不明白。”一个身高八尺，魁梧粗壮的男子站出来，声音粗而重，话说得十分不客气：“两位圣地传人无传召，无请柬便来我皇城皇宫，已经算是失礼。”
善殊抬眼，想说什么，被薛妤用动作制止了。
她视线扫过屋里站着的七八位，将留影石叮当一声丢到桌面上，冷声道：“我没打算和你们扯嘴皮子，也不喜欢解释一些没头脑的废话。这次来是为了通知诸位，昭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将任新帝位，同时，沈惊时作为昔日扶桑树指定的人皇另一脉，将被封摄政王，辅佐幼帝，希望诸位好好配合。”
她的话落下，顿时引发了躁动，那名死忠裘桐的武将脸一横，还未说话，就被薛妤冰寒似箭的目光狠狠钉在了原地：“我劝诸位识相，想一想裘桐死前说的话，这已经达到他的预期了，不是吗？”
这话说得，好像那天裘桐临终前嘱咐他们时，她也混在里面，听完了所有安排。
五位托孤重臣中，有四个额心冒出了汗。
“人皇的人选，朝廷内政，轮不到圣地插手。”为首的那个武将狠狠捏住了手中的刀柄，阴恻恻地质问：“圣地这是打算趁人之危，借机一人独大吗？”
站在一侧，一言不发的门派掌门人不由摇了下头，知道这事已成定局，扶桑树点头说是的东西，怎么推，这口黑锅都推不到圣地身上去。
“想一人独大的究竟是谁。”薛妤淡漠地抓着那块留影石起身，善殊跟着走出来，临到门槛处，她停步，声线中透着一种肃杀之意：“你们尽管试试接着胡作非为，邺都的诛杀台来者不拒，不介意多斩几个人族臣子。”
门里面很快传来杯盏重重掷地的破裂声。
善殊叹息一声，看向薛妤：“来前，我还以为有场硬仗要打。”
“和愚昧无知的人讲道理是不得已，和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讲道理，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薛妤手掌舒展着又合拢，低声道：“你太温和，温和的人容易被欺负。”
“跟佛家心法有关系。”解决完一桩棘手的事，善殊看了下昏昏欲沉的天色，缓声道：“距离昭王妃生产还有五个月，五个月后，我会出手封住沈惊时的灵脉，将他送到皇城中来。接下来的一切，都该往好的方面发展了。”
她问薛妤：“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去趟云雾城。”薛妤摁了摁跳动的眉心，道：“九凤说妖丹最多一分为五，可苍龙排在妖族之首，无人领教过它的强大，究竟能分成几份谁也不清楚。我们现在只查出四个，不知道还有没有漏网之鱼，不将云雾城城主的嘴彻底撬开，我不放心。”
善殊点了点头，道：“一起去吧。”
她们正说着话，天空中突然扯过一道惊雷，蓄积多时的雨水倒灌着泼下来，豆大的雨珠将街道上飞舞的尘埃重重压到地面缝隙中，而后声势浩大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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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时抓着伞在传送阵最后闪烁的光芒中猛的钻进去时，那道缝隙刚好在背后合上，他脊背抵在光柱上，气息有点急，看向善殊时颇为幽怨：“再晚一点，我就被佛女殿下无情地抛在一品居了。”
“抱歉，忘了通知你。”善殊好脾气地看着他淋得透湿的头发，道：“怎么还能被雨淋了。”
“小事。”沈惊时无谓地给自己捏了个除尘诀，碾着脚尖道：“这不是要去当摄政王了，提前适应适应没灵力的日子。”
善殊手里的动作一停，沈惊时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比了个手势，连声道：“你可别再说什么不行就再想别的办法的话，我去当摄政王，灵力又不用永封，等那小皇帝长大成人也就十几二十年，我就当去过十几二十年被人伺候的瘾，这才多大点事。”
他眉目中无所畏惧的笑意似乎能感染人，善殊将“那是一盘烂摊子”的话咽下，也跟着微微笑了下：“行，我不说了。”
他们聊得有来有回，薛妤却全程没有说话，沈惊时十分努力地带动气氛，但很多时候，她只是答着嗯，行，这样简短的词汇。
小半个时辰后，沈惊时开始佩服溯侑了。
他明明也跟着薛妤做过任务，怎么着也得算个朋友，可任务一结束，再说话时生疏得好像要来个自我介绍一样。
溯侑是怎么那么厉害，能把这么一朵冰山雪莲摘下来的。
这难度，比他去当摄政王收拾残局还大。
薛妤最近确实，心情不好，导致什么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沈惊时太吵，和朝年有得一拼，耳边的声音就没停下来过，她隐忍地皱了下眉。
良久，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想到了溯侑。
薛妤其实不是个能分心的人，做一件事要完完整整的做完才会有时间去想别的东西，但在传送阵压抑沉闷的空间中，眼前却堪称突兀地冒出他一丝不苟替她整理文书的片段，也有特意用那张脸，那双动人的桃花眼勾她时的模样。
她其实对时间没有太强的观念，一天和一月，都在眨眼间，但这个时候，她却垂着眼，在舌尖上无声滚出一个数字。
十二。
溯侑回妖都十二天了。
或许是因为过去十几二十年都有那道身影陪着，像习惯了清冷黑夜的人突然拥有了一盏灯，灯灭之后，她居然久违的觉得，有点孤独。
传送阵停在了云雾城城中，薛妤不动声色收敛思绪，径直步入城主府。
这里六天前已经清算过一次，现在整座城主府里都是圣地的人，朝华在这里坐镇，同时严刑拷问云雾城城主及背后幕僚。
听到回禀，朝华迎上来，对薛妤和善殊同时颔首，道：“殿下。”
“还没招？”薛妤问。
朝华摇头：“嘴严得很，宁死不屈，裘桐给的迷魂汤真够厉害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薛妤步入通往后牢的小路，道：“将他提出来，用水刑，我来审。”
朝夕相处多年，朝华知道她的行事作风，此刻稍稍犹豫了下，低声提醒道：“三日后就是三地盛会，用拘拿咒怕对殿下状态造成影响，要不再缓一缓？”
“我有分寸。”薛妤不带情绪地回：“苍琚提心吊胆，催了再催，这事拖不了。”
水牢中央，锁链从男子脊背中穿过去，残忍地勾住了每一根脊骨，他气息奄奄地耷拉着眼皮，一副要死不活的蔫样，看不出半分城主威风八面的样子。
薛妤跟他仅有一面之缘，此刻在他身前半蹲下，慢慢捏住他的下颌骨往上抬，他一阵吃痛，瞳仁灰白，盯着眼前这位美丽，但一出手就能眼也不眨将城主之位废除，并根根剔除灵骨的圣地传人。
他唇干裂出无数道缝，一动就流出殷殷的血，声音嘶哑难辨：“……我是受过朝廷亲封的二品官员，搜……搜魂对我无用。”话到后来，声音像是漏了气的破布袋。
“光记着自己是朝廷的官了，你这个城主之位，一半来自圣地，全忘了是不是？”薛妤看着他，缓缓眨动了下眼睫，再抬眼时，瞳仁现出一种冰冷的霜色，她看着眼前这位被裘桐完全收买的心腹，以命令的口吻字正腔圆地道：“现在，看着我，告诉我，除你之外，还有谁手里握着龙息。”
云雾城城主顿时像被抽干了血液，如提线傀儡般迷茫地张了张嘴，身体承受不住似的往左边歪了歪，又被背后贯穿后背的锁链强行拉了回来。
半晌，他慢慢吐出几个模糊的字音：“宿……州，陈川……”
那是以宿州为基础往外扩开的城市，他们头一个就查的那边，很快找出了三处城池，迄今为止，云雾城是第四个。
薛妤耐心地等着。
直到他颤抖着，不受控制地说出第五座城池的名字：“北，北江。”
“很好。”薛妤眼中霜色盛到一种极致，她道：“别的呢，都说出来。”
“没。”他咬着牙缝战栗，手背和脸颊都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崩裂出道道血色的小口，“没有别的……陛下，召集我们……就看到这，几个。”
薛妤重重甩开他，在出大牢前，手肘抵着门框，慢慢吁出一口气，平复呼吸之后，大步去了北江。
北江城城主府，笙歌阵阵，杯盏相交。
今日是北江城城主千金的满月宴，周边城池关系不错的城主，官僚世家们都跟着登门来讨一杯喜酒，前院热闹非凡，北江城城主抱着咿咿乱叫的女儿笑得满面红光，随意扫了一眼，他招来属下：“怎么不见松珩公子，可派人去请了？”
“城主放心，您如此看重这位公子，卑职们哪敢怠慢，早派人请了，但松珩公子今日身体不适，说听不得热闹，就不来了，请城主见谅。”
“这样。”北江城城主抚了抚胡须，将怀中粉嘟嘟的女儿交到乳母怀中，道：“将小姐送到夫人房中去，她玩累了，该休息了。”
乳母抱着孩子福身退下。
薛妤到的时候，这场盛宴正到最热闹的时候，她一步踏入内庭，在招展身姿的舞姬中间闲庭漫步地走着，拨开拦在眼前裸露的玉臂，直到站到城主的案桌前几步，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阶梯，与倏然失了笑容的北江城城主对视。
周围慢慢变得安静起来。
“北江城城主。”她随手推了推身侧那张空案桌上摆着的酒盏，使里面酒液洒出来小半杯，声音空灵：“我今天来问一件事。”
“人皇裘桐手中的龙息，你占了一份，是不是。”
北江城城主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展袖，朝薛妤的方向微微弯下脊背：“穆少齐，拜见薛妤殿下。”
近段时日，薛妤在他们这些既受朝廷册封，又属圣地管制的城主们中大出风头，不，应该说所有的圣地传人都狠狠撕碎了人们对他们的固有老好人印象。
原来，圣地传人出手时根本不会留情面，说拿人就拿人，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回答我，是与不是。”
就像现在一样，连寒暄都省去了，但凡说个“是”字，他的下场，和宿州那四位没有分毫差别。

第100章
“你们，都退下吧。”穆少齐朝下面侍奉的小厮，舞姬挥手，等意识到大事不好的人全跑完，偌大的盛宴中便只剩下面色凝重，彼此以眼神交流的赴宴者，他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慨然应下：“回殿下，是。”
窃窃私语声四起，没人能想到他跳火坑跳得如此决然。
薛妤眯了下眼，仔细地打量这位勇气不凡，中年模样的男子，问：“龙息在什么地方。”
到这一步，她人都来了，龙息肯定得交出去，藏着掖着那套根本不管用，圣地万年底蕴，审人审妖审鬼无数，只要他们想，能有无数种方法撬开他的嘴。
穆少齐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恰恰相反，他城主之位坐得稳当，和聪明的头脑脱不开关系。
能让裘桐放心托付龙息的八个人，每一个都是心腹之臣，他们绝对服从裘桐的命令，也绝对认同裘桐的理念。
在这一刻，穆少齐想得很多，他知道自己这一承认，龙息保不住，命也不一定能保住。
这些他早在听闻其他四位被揪出来时就做了设想，所谓有得有失，此局若是成了，人族千秋万代，蒸蒸日上，这是得，他们的性命，这是失。
圣地自然不可能和他们一条心，他们高高在上，被奉为古仙，若是没有人间妖物闹事，没有凡人哀哀欲绝的衬托，怎么能显出他们滔天的本事，慈悲的心肠。
笑话。
圣地怎么可能为人族谋划。
穆少齐直起身，听到自己十分冷静地开口：“在后院书房的暗柜中，我命小厮为殿下取来。”哪怕到这时候，他的话语里都透着一股儒雅的斯文气。
裘桐心思缜密，他设想过有朝一日其中一个拿到龙息的人暴露在圣地传人面前的情形，为了不全盘崩溃，被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他从未同时召见过这八个人。
以宿州为首的四个，以北江城为首的四个，被分成两个小队伍，彼此隔绝起来，除了自家队伍中的四个，他们并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
云雾城城主是个意外，他和穆少齐是生死之交，从小长到大的挚友，有时候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的想法，两人对人皇，对人族的未来是同样的想法，所以几次碰面后，也知道穆少齐在和他做一样的事。
好友之间心有灵犀原本是好事，可这好事落到圣地传人手中，就成了一个揪出剩下四位城主的突破口。
若不想被连根拔起，这条线必须，从他穆少齐这里彻底断掉。
薛妤看着穆少齐，没有天真到认为这个能被裘桐托付龙息的北江城城主会临时倒戈，或者死到临头开始偏向圣地为自己争取生机。
穆少齐表现得这样冷静，恐怕只有一个原因，他不希望薛妤波及到其他人，或者说，他的家人。
今天，是他女儿的满月宴。
薛妤指尖微动，她站在空着的小几边，像一株柔韧且锋利的玫瑰，身影纤细，被窗边的弯月余光拉得瘦长，看着柔弱，却压得满室寂静，人人噤声。
她没等多久，就见战战兢兢的从侍抱着个小匣子进来，恭敬地送到她跟前，薛妤一挑上面的小锁，“咔嚓”一声，近乎蛮横地碾碎了上面防人的阵法，手掌一捞，那小小的一颗黑色珠子便滚到了掌心中。
确实是破碎的龙息。
“穆少齐。”她抬眼，道：“跟我们走一趟。”
穆少齐却慢慢笑起来，他看着薛妤，眼角堆叠起层层皱纹，摇头道：“东西圣地已经得到了，我人就不跟薛妤殿下走了，与其在圣地的百般折磨下咽气，还不如……”他突然怒目而睁，抬起手掌重重往自己后脑拍去。
这一下谁也没有想到。
包括薛妤。
但她反应快，动作也快，雪线从指尖笔直地拉出去，箭矢一样往穆少齐蓄力的手掌上缠绕，那只常年习武的手掌被这股巨力拉得猛然朝一侧偏，但饶是如此，仍然拍扁了自己的小半边脑袋。
现场血肉横飞。
满堂骇然，薛妤撑着案桌身体利落地腾空半圈，飞快落在穆少齐身侧。
她面色十分不好看，动作却不停，在众人以为她要出手直接掐断他脖子补最后一下时，她却飞快捞起后者的下巴，一张一合，将两颗续命的丹药送入穆少齐的嘴里。
对冥顽不灵的敌人，薛妤当然没有这份善心。
穆少齐死前那句话，像是为自己的死圆了个最好的借口，确实，与其被人折磨死，还不如自己自行了断，但薛妤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在怕，怕自己落入圣地手中，因为他有绝对不能被撬开的事。
龙息都拿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
答案清晰明了。
为了这一点不确定的猜想，她得让穆少齐活下来。
善殊和沈惊时见状立刻下去帮忙，善殊给穆少齐输入了点醇和的北荒佛缘之力，又仔仔细细查了一遍，朝薛妤微微摇头，道：“伤很重，如果强行要保，也能保住性命，但要到能施展拘拿咒的程度，得养很长一段时间，三个月打底，甚至更长。”
“活着比死了强。”薛妤抚了下额心，道：“将他带回去。我留下来敲打敲打剩下的人。”
“好。”善殊和沈惊时带着穆少齐消失了身影。
薛妤曲着指节，在被撞得横七竖八的桌面上无节奏地敲了两下，脸色不好看，心情差到了极点，看起来像举着巨大镰刀收割性命的刽子手，距离她比较近的胖员外浑身的肉都跟着抖了抖，鼻尖冒出一层汗。
“在座诸位，效忠朝廷，也为圣地做事，受封城主，职责从来不是偏袒一方，助纣为虐。”薛妤咬字清晰，给人一种慢条斯理的警告之意：“从古至今，圣地从不滥杀好人，但不代表，圣地不杀人。”
那员外捂着嘴，脖子上的肉抖如糠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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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江城城主府闹出的巨大动静很快传到了后院，赴宴的人光鲜地来，灰溜溜地走，连彼此说句客套话的心思都没有，很快各自遁入黑暗。
灯火通明的城主府后院，两三位从侍装扮的人急匆匆地步入某一座只点了微弱灯火的小院，敲开了书房的门。
松珩这段时间身体不好是真的，飞云端中十年，在秘笈领悟，增长修为中，他选择了最愚蠢的一种。几位先祖将自己毕生灵力硬灌进了他体内，这让他的实力在短时间内达到了巅峰，但显然对以后的修炼之途毫无裨益，甚至会受到极大的阻碍。
用那些圣地传人的话来说，就是揠苗助长，自断前尘。
但松珩其实也没有别的办法，如今情势，以薛妤等人为首的圣地传人与九凤交好，人皇裘桐病逝，昭王妃的孩子尚在腹中，沈惊时……他跟在善殊身边多年。
等同于圣地同时和妖都，朝廷有了联系。
圣地的手，伸得太长了。
最主要，他们还有与之匹配的实力与口碑。
薛妤没有别的心思他知道，但圣地也不是只有邺都一家，数万年下来，裘桐都对如今三分天下的局势不满，那圣地呢，他们自诩“古仙”，是不是就等着这种时机，一步步蚕食别族实力，假以时日，再彻底脱去伪装，凌驾众生之上。
松珩不得不这样去想，他进入了一个奇异的怪圈，越走越晕，越走越难以回头。
“松珩公子。”最先破门而入的“从侍”抚了抚自己头上已经歪掉的帽子，顶着幽暗的灯火急促地呼吸：“北江城城主穆少齐手中的那份龙息已经被薛妤带走，为了防止圣地从他口中撬出另外三城的消息，穆少齐自裁，但出手时被薛妤阻止了，她动作太快，谁也没有看清，现在人被带走了。”
另一人抹了把眼底的泪，顶着张疲惫的脸哽声接道：“穆少齐动作虽狠，可只要还剩一口气，圣地就有办法让他活过来。”
说罢，他难以理解般颓然开口：“按理说，城主是朝廷册封的二品官员，虽不用日日在金銮殿上朝议事，但确实也在玉玺的庇佑下，云雾城那位为何会将穆少齐供出来。”
“城主之位也受圣地管控，搜魂术没用，但若是被强行施展拘拿咒，他们无法抵挡。”松珩推开椅子，站起身，面朝窗外，一双眼融入无声静寂中，整个人显得压抑而沉重：“接着说，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穆少齐被带走，想必接管城主府的圣地之人不久就会到，此地已经不安全，不宜久留。”
为首的那位警惕地望了望窗外，再用余光凝视着这位生得芝兰玉树，本领高强又坚定站在人族这边的公子，深深呼吸着吐出浊气，道：“公子，陛下尸骨未寒，妖都和被那些流言牵着鼻子走的百姓全在无声欢呼，别人不懂陛下的良苦用心，但我等能懂，公子也能懂。想要改变千万年的局势就得先踏出那最艰难的几步，谁也不想做坏人，可陛下选择去背了这种骂名，为了我们。”
对裘桐，松珩心情复杂。
当时年少，鲁莽冲动，在裘桐的手里绕了一圈，径直落入对方为他量身定制的圈套，被押上审判台，九死一生，兜兜转转至今，沈惊时能察觉的东西，他也能。
裘桐不是个好人，他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每一样都是为了自己，但有一点不可否认，他为人族选择的那条道路，确实是最合适，最正确的。
“公子，您没有时间再犹豫了。”第三人上前，低声道：“圣地传人的速度太快了，这才短短几天，宿州螺州四城全部沦陷，穆少齐一醒，他们立刻就会查到另外三城头上。”
松珩回头，目光沉静如水，他看着站在眼前，以从侍身份混进来的其他几城城主附庸，以一种温和的口吻道：“我暂有顾虑。”
“我没进飞云端中的秘境之渊，但听不少天骄少年说起过那十年中发生的诸多事，扶桑树给出的画面不论有意无意，我们都不得不慎重布置，从长远考虑。”
“那件事，我等也有所耳闻。”生怕不能说服眼前这位如清风朗月的贵公子，其中一人咽了咽口水，拱手作揖着徐徐引诱：“公子想想，远古的事错在将魔族完全灭绝，可我们没有，只是人间这部分妨碍了自身的生活，妖都还有那样多的大妖或者，根本谈不上“灭绝”一词。再者说，现在龙息只剩三份在外，难以吸引庞大的妖族洪流，我们只是想选大妖聚集最多的地方，将它们引过来，斩草除根，这就够了，剩下的大可慢慢来，徐徐图之。”
“除了同为人皇一脉的松珩公子，我们这等为朝廷殚精竭虑的老臣，是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这人一字一句都敲在人心最薄弱的地方，是最顶级的说客。
松珩没说什么，他折返至案桌前，就着未干的墨笔在白纸上勾勒出遒劲有力的字句，他写得并不顺畅，时而停下来沉默着，再皱紧眉心接着写，最后那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就以墨笔悬空的姿势凝神开口：“让三城城主稍安勿躁，圣地现在盯着所有人的举动，此时出手，是自投罗网。让他们在三地盛会开始时，找个恰当的时机与借口，将三份龙息交给身边从侍递给我，事成之后，从侍自绝，搜魂术和拘拿咒无法从几个死人嘴里得到有用的消息，这条线索到这中断，能尽可能为我们拖延时间。”
“裘桐在世时，谁作为宿主给那名人间大妖下了玉青丹？”干这种事的肯定不会是裘桐自己，他才多长点寿命，百年之后归西，大妖必定反扑。
“是明镜城城主，他掌控着那名大妖。”为首那位用余光偷瞥纸张上的字，知道所求之事有了希望，急忙道：“公子放心，届时，他定会配合公子，将陛下的临终遗言执行下去。”
松珩点了点头，道：“好。等三份龙息拿到手后，我会择一城为天坑，让明镜城城主协助我，利用玉青丹让那名大妖引出其他八名在人间称王的大妖，同时带上自己成千上万的得力下属入城，他们不是一直计划着要反攻人族吗。”
他尾音微微一扬，荡出种透骨的冷意：“——届时，这座城便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至此，一直困扰朝廷的最大难题被解决，剩下的弱小妖族不足为惧。
可这势必不能被薛妤接受，圣地注定会从中横插一手。
有时候，松珩以为自己已经完全看懂了薛妤，但她却总能做出令人意外的举动，比如她会救下溯侑，会和他在一起，再比如，她能为十恶不赦的鬼留一线生机，却要对朝廷重臣赶尽杀绝。
穆少齐才当了父亲，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和身体不好的妻子，这些，薛妤视而不见。
松珩长长屏息，接着吩咐：“崤城，坐落在羲和领辖最东边，地大物博，背靠十万深山，那本就算半个妖物的老巢，即便是妖物大规模聚集也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是最合适的战场。”
人族的圣物从扶桑树身上脱离，它牢记自己的使命，以人族的祈愿为首。到时候，它将出手，一路横扫，将那座城中聚集起来的所有妖族碾为飞灰。
“公子，还有一种情况，陛下临终前说圣物会在合适的时间出手，若圣物认为我们这次定下的时机不妥，那我们……”将前功尽弃，且一定会被圣地察觉。
如此一来，他们等不到下个筹划的时机。
这也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尽管稍微有点智商的人都知道什么时候是最佳时机，但放在圣物上，真不好说，因为谁也没跟圣物接触过，他们对这种天生天养之物怀有极强的畏惧之心。
“它若是不出手，我来。”松珩掷地有声，他凝视着手中的笔，道：“我手里有封妖物的上古阵法，以一百位愿意牺牲的人族前辈为阵心，可镇压，绞杀妖族十万之数。”
那是他从先祖传承之地中带出的古阵法，若是他所料不错，是为了对付远古的“魅”而现世的，可收拾妖鬼的效果也相当不错。
上一世，邺都百众山数百座山头，十余万的妖鬼就是被这样一座阵法死死镇压住的，若不是邺主拼尽全力苦撑，他也因此投鼠忌器不敢加力，那些东西根本没有一丝活路。
这一世没有十万天兵，但加上一百多位修为登峰造极的人族前辈，大不了，再献上他自己，足够了。
松珩从小优秀出色，家族以他为荣，母亲看他的眼神也带着说不出的欣慰，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将为什么而活着，他是有资格角逐人皇之位一脉的后人。他为人族为生。
在这一点上，他和裘桐是相同的。
松珩低头去看桌面上的那张纸，那么——要与薛妤为敌，刀刃相见。
他其实不愿意。在很久之前，薛妤其实也曾卸下过冰冷的一面，给过他很多指引和关心。
她总是这样，好像扛着圣地传人，邺都公主这两个名号，就一定要将所有柔软，善良的一面掩藏起来，变成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君主。
他用尽全力，也没能撕开那层冰冷的面纱，无法离她更近一点。
可为什么，他们不是天下人眼中的道侣吗，她不是也曾为他动过心吗。
是不是，把她从王座上拉下来就好了，她就会稍微的示弱，学会依附，这样，她无处可去，只能时时陪在他身边。
所以他要强大，格外强大，成长到连邺都也需要仰望的程度。
松珩是有过这样卑劣的，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肮脏恶心的念头的，但时间重启，将当年的路重新走过一次后才发现，好像没有意义，没有她在身边，生活按部就班，索然无味。
他寻觅半生，活着好像就只为两件事。
一是得到她，二是守护人族。
但薛妤不要他了，她有太多选择了，勾勾手指，就能有不同的男子凑上去，风流浪荡的，温柔可人的。
只要她愿意。
而事实上，她也确实做出了与前世完全不同的抉择。
可还是，不甘心啊。
还是想试着去挽留。
松珩慢慢地落笔，将才写下的那些字划上重重的一道线，像全盘否定了方才缜密的计划，迎着那三人不明其意的眼神，他于灯下安然入座，神情透出一种无声无息的凛然之意：“再等等。”
“我要去一趟三地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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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地盛会开启前一天，傍晚，妖都刮着狂风，街道上长毛的小妖抱头乱蹿，披着一层鳞甲的妖慢慢悠悠，岿然不动，各大酒楼门前挂着的红灯笼狂舞，在尘沙中看不出原有的颜色。
九凤去了一趟隋家。
她如今是常客，看门的管家堆着笑将她请进门，同时操着老者慈祥的语调开口道：“殿下来得不巧，大公子出门办事去了……”
“少来。”九凤似笑非笑地拨开管家为她带路的手，轻车熟路地拐上了另一条道：“明天三地盛会就开了，你们府上这十几位少爷小姐还有闲心往外瞎跑呐？别人我不敢说，隋瑾瑜这个恨不得围着弟弟转的，能不在溯侑出关的第一时间守着？”
她一脸“你看我信不信”“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隋瑾瑜一样没脑子”的表情。
憨厚老实的管家讪讪笑了笑，颇为赫然地搓了搓手，没找着话来圆。
一语中的。
隋瑾瑜躲着九凤是有原因的，大小姐前段时间跟着他们东奔西跑的凑热闹，案桌上堆了不知道几百份奏疏要看，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密函，信件，毫不夸张地说，堆起来比山还高。
那是看了就让人眼前一黑的程度。
九凤分了一半给隋瑾瑜，振振有词，说是未来溯侑要处理的东西，既然他现在在祖地接受传承，那由亲兄长代劳也无不可。
隋瑾瑜其实比妖都其他世家的公子好很多。
像穷奇秦家，那天生就是没脑子的种族，秦沐现在整天惦记着人皇死得太轻松，害他们白撒出去那么多灵石，秦清川呢，这位向来靠不住的二公子对邺都主城卖的薄皮包子念念不忘，大有要重新进百众山蹲一蹲的架势。
但这不代表着隋瑾瑜受得了妖族呈上来那些狗屁不通，丑得像是要隔空谋害他眼睛的东西。
三天，才三天，隋瑾瑜就觉得脑袋由里到外地炸裂开来，一日午后，阳光刺眼，他“啪”地将手里那本来自不知道哪个没文化小族的鬼画符丢到桌面上，耐心告罄，和看笑话般看过来的九凤对视后，道：“我出去，冷静冷静。”
这一冷静，他就再也没去过九凤族，不仅如此，九凤几次来隋家逮人，他人总不在。
绕过气派的前厅，垂花拱门和一面巨大的人工湖泊，给隋家这些后辈们比试的宽阔训练场到了。
九凤抬眼一扫，果然，人到得齐整，都拽着张椅子坐着，手里或捏着张灵符说话，或垂首闭目沉思，隋瑾瑜坐在最前面，旁边是睡眼惺忪的隋遇，在拔地而起的狂风中，隋家十几个被风吹得像蓬头垢面的傻子。
“看什么呢。”九凤和他们的关系都不错，也不用管家招待，自己拉着张空凳坐在隋遇和隋瑾瑜中间，嗤笑：“装傻？装傻就能逃得了？你不想想当年你找弟弟的时候怎么烦的我。”
隋瑾瑜冲她打了个暂停的手势，道：“好，今年的灵矿，分半条给九凤族，那些该过去的东西，就让它过去，你也别给我看那些根本没法看的东西了，我看得想吐。”
那根本就不是人能看懂的东西。
“知道你们隋家财大气粗。”九凤心安理得地受了这半条灵矿，道：“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你们这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蓬莱岛，三地盛会明天就开了。”
“等十九出来。”隋瑾瑜指了指空旷平地上悬浮着磅礴妖力的阵法，道：“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行，我也是来看他的。”九凤迎着隋瑾瑜打量的视线，嘴一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看我做什么，我也是第一次见真正的天攰。妖族嘛，特别是溯侑这种没觉醒过的，进祖地前和进祖地后肯定不大一样。”
“对了，邺主那边，我给你们试探出了态度。”九凤话音落下，就连一边打瞌睡的隋遇也无声无息睁开了眼，显然对这个话题无比关注。
在找到溯侑后不久，感谢完薛妤，隋遇又以隋家人的身份联系上了邺主，顺带试探了下那边对两人可能在一起这件事的态度。
但邺主全程笑着，显得十分客气，也只是客气，连东西都没收，就官方地切断了灵符。
看着，不像赞同，也谈不上反对。
“我也以妖都的名义去感谢了几句，再好好恭喜了一番，说薛妤眼光不错，一挑就挑中了我们妖都最顶级的血脉，邺主只说了八个字。”
九凤掰着手指一字一字说给他们听：“邺都女皇决不外嫁。”
隋瑾瑜先是松了一口气，又想到什么一样，慢慢捂了下脸，颓然道：“不外嫁这点，十九早想到了，我们这边有准备，但……他这才回家多久啊，‘哥哥’都没喊几声。”
“真的假的啊。”九凤半真半假地笑：“放着妖都君主不做，去邺都当皇夫？”
就是说啊。
隋瑾瑜慢慢张嘴，道：“……是我的错，我但凡再早个二十年找到十九，也走不到这步。”
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空气中躁动的风倏地停下来，满室舞动的妖力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压得停滞在半空。
那道连接天攰祖地，只够一人通行的阵法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由内而外挑破，撕开，骤涌的白光完完全全占据了九凤的视线。
黑发羽冠，长衣及地，人还是那个人，容貌也没变，但身上的气势和之前那个邺都公子确实，完全不一样了。
若真要形容，大概就是进祖地前的少年虽有锋芒，但刻意收敛着，遇到心上人，还会装乖，笑起来动人无害，像只狡黠又懂分寸的聪明狐狸。
现在，经过天攰真正的洗礼，他眼瞳变了颜色，由纯然的深黑转换为自身羽翼上鎏金上的璀然金黄，像是撒了层流动的黄金，随意站在那，全身上下都涌动着完全无法收敛的锐利。
那是天生的君王之态。
这种令人头皮炸裂的危险之感，作为全场唯一一个还能镇定地维持原有姿势的人，九凤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双眼像是点亮了火光似的，露出跃跃欲试的对撞之意。
“你别疯。”隋瑾瑜视线难以从溯侑身上挪开，他压住九凤的膝头，低声警告：“明天就三地盛会了，别搞这种两败俱伤的事，还有，我隋家经不起你们打。”
“知道。”九凤舔了舔干裂的唇，慢慢卸下战斗的姿态，道：“我原本还想着，他这么早就心甘情愿朝心上人拱手奉上一切，以后要是被薛妤欺负了，可真就成小可怜了，但现在——”
还挺期待看那种场面的。

第101章
十月初三，蓬莱岛，天还未亮，天穹上陆陆续续就有各式各样的穿行灵宝降落，负责接引安排的弟子们尽职尽责地上前，看过来人的请柬，再核实，又带着人去岛后连片的空中楼阁认地方，讲解接下来十几天的安排。
一眼看过去，处处是人影，热闹纷呈。
三地盛会每届由三地中的砥柱世家，名门望族举办，在招待来客这方面没话说。
许家人到得不早不晚，踩着云霞从容地从昂首怒嘶的阵战铜车上下来，许子华和许允清一前一后站在蓬莱岛的一处小山丘上，迎着诸多打量的视线观望这座恍若世外仙境的海中岛屿。
早就等候着的从侍上前，引着他们往岛后去，陈录安才到没多久，这两兄弟太惹眼，想让人忽略都难，他将手中的帕子拍到从侍手中，含笑走上前：“哟，没想到，你们来得还挺早。”
许子华和陈录安是老相识，许允清朝后者颔首，道了声：“录安兄。”
“这岛建得怎么样？”陈录安朝许允清回以一笑，又拍了下许子华的肩：“比你我两家举办的如何？这次可是昆仑的主场。”
蓬莱岛坐落在号称三地第一大宗，六圣地之一的昆仑地域，四周是一望无垠的深海，岛上常年仙雾缭绕，远隔热闹的人群，被选为这一届三地盛会的开启之地。
圣地万年的底蕴在这座荒岛的布置建设上体现出了其庞大冰山的一角。
“十分不错。”许子华视线转了一圈，客观地评价：“到的人也多。”
“但凡有点名气的几乎都到了。”陈录安耸了下肩：“虽说三地盛会每次都是热闹的，但这热闹也分大热闹小热闹。过去百年，我每回收录更新那个天骄榜，仔细一看，圣地传人和妖都世家露面的都没几个，排得多没意思。这种场合，就得群龙聚首才有看头嘛。”
“这次如你所愿了。”许子华一边走，一边扯着嘴角道：“圣地传人全到，妖都世家也到得七不离八，大家都在飞云端中有所收获，我看你能不能稳上前两百。”
“那也没办法，我志不在此。”陈录安说得颇为自然：“修为这方面，跟沉泷之不相上下就得了，没多大要求。倒是你们，压力比我大。”
许子华不说话了，眼神渐渐沉下来。
陈录安说得没错，许家在这场三地盛会上，确实压力不小。
“对了，你上次让我打听的事，算有消息了。”陈录安打了个哈欠，抬手挥出一个结界，将三人与前面引路的两位从侍隔开，“那个溯侑，现在不在邺都殿前司任职了，他好像回了妖都，和九凤等人走得挺近，我有心要查他的去处，但均无所获，你应该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他可能有别的背景。”许子华看了许允清一眼，定声回：“兴许是比邺都更好的去处。”
陈录安摊了下手，看了看许子华的脸色，还是道：“依我看，要不算了。咱们允清年纪轻轻，在灵阵师这一条道路上就已经超过了你，脾气好，长相也好，我可听说了，喜欢他的姑娘比当年喜欢你的还多。”
“录安兄。”这次说话的却是许允清，他背光站着，身形削瘦，话语给人以风轻云淡的徐然之意：“如今这世间，灵阵师世家式微，许家已算其中翘楚，外人看着风光有傲骨，实则内里已经凋敝，强弩之末，苦撑而已。”
“怎么……”陈录安被这样剖白家底的话惊得立刻去看许子华，见他脸色也不好看，但没说什么，不由得低声道：“我有猜到灵阵师世家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但怎么，难到这种地步了？”
“并非难过，许家亦有数千年底蕴，经过了无数次考验，可成为灵阵师的门槛太高，这条道路注定艰难。依附圣地，可提高许家声望，借此筛选有慧根的灵阵师苗子，做最后一搏，此为公。若论当世灵阵师天资实力，薛妤难以超越，我少年自负，只愿喜欢最出色的女子，此为私。”
“所以你们这是都做好决定了？允清你可想好了，那比试台一上去，人人都跟发了疯似的只知往前，你想与薛妤对战，引起她注意，至少前五十场，一场都不能输。”
许允清笑起来，颔首道：“决定好了，若是在对阵台上遇见，还望录安兄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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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妤是当天正午到的蓬莱岛，盛会第一天并不会立刻开始比试，而是安顿各地来客，熟悉蓬莱岛的各处布置，同时将第二日的安排计划贴出来以示众人。
善殊和她一起，说起穆少齐的伤情：“给他用了药，醒不醒得来就看这几天了，若是能醒，休养三四个月，大约就能让你用拘拿咒了。”
薛妤点头，摊开掌心，手里五份黄豆大小的龙息圆滚滚地碰到一起，融合成一颗拇指大的妖珠，细细观察，发现珠子表面裂开蛛丝般的线，像一张千疮百孔的网，在死死守着最后的防线。
“五份，跟九凤说的差不多。”薛妤看着天边流动的云，再看手中龙息里活水般涌起的黑雾，道：“这龙息给我的感觉，不大纯粹。”
善殊身为佛家人，天天念经，对这种恶念感知度尤为敏感，但这龙息却十分独特，它像个罩子，将所有不好的东西都牢牢锁在了里面，这让人十分不好辨认。
她伸手抚了抚龙息上的裂隙，皱了下眉：“苍龙的龙息是什么样子，我们从前也未见过，这种妖族太强大，有骨子里的凶性和戾气，听上去也……算正常？”到最后，也是不确定的语气。
薛妤将手里龙息一收，慢慢道：“各地执法堂全部戒严，圣地的人也派出了大半巡查，我对其他四位城主都用了拘拿咒，吐出来的供词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现在没别的线索，再不放心，也只能等。”
善殊颇有点心疼地去看她眼底的缀青：“你为这件事跑了许多地方，又得分神兼顾三地盛会，接下来十五天还有许多场比试，今日就别想这些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顿了顿：“这几日，因为我们的动作，人族许多门派来过问内情，大多都是宽慰担心之词，说人族并非忘恩负义之族，圣地无数次出手救百姓于危难中，这些他们都看在眼里。朝廷的事他们不便插手，但别的地方，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说着说着，她笑了下，道：“阿妤姑娘，我能明白你，不论人与妖，都是温暖可爱的生灵。我们身在其位，有时候苦一些累一些也觉得没什么。”
她捻了薛妤的一根发丝，别到她白净的耳后根，温声道：“但这件事，该做的，能做的，我们都做了，我们尽力了。你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薛妤抿着唇点了下头，才要说话，就见引她们来住处的从侍停下脚步，恭恭敬敬道：“两位殿下，到了。”
供人歇息的空中楼阁坐落在蓬莱岛后，因为这次前来参加盛会的人数众多，昆仑中的大能亲自出手，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筑起一片密密麻麻的苍天树林。巨木高耸入云，内芯却是空的，被隔成层层厢房，雅间，诸多旋转着向上的楼梯，还有酒窖和拍卖场。
只要付钱，应有尽有。
“沉泷之家的生意做到昆仑头上来了？”薛妤踏入一层特意隔出来，据说是专门为圣地传人，人间前十修仙世家，以及妖都五世家准备的巨木里，一进去，满目都是熟悉的沉羽阁风格，不由得问。
“何止呢。”朝年跟着殿前司一位同僚去接了个任务，做完直接来了蓬莱岛，昨晚就到了，用一晚上时间将各地都摸熟了，终于等到薛妤，他疾步上前，将富丽堂皇，极致奢华的大厅看了一圈，咬牙道：“殿下，这个沉泷之不是什么好人，他还在这里开了赌场，用来赌对战者谁赢谁输，以及最后的名次，我昨晚去看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押注了。我说他不仗义，沉泷之还跟我说，这里的每一份，隋家也都出了钱，最后可是要——”他悻悻地住了嘴。
沉泷之的原话是，隋家的钱，以后可都是溯侑的，溯侑要那么多钱干嘛，还不是为了下聘？
说到底，还是邺都占了便宜，占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朝年。
朝年的声音渐渐活络起来：“不过殿下肯定是第一，我已经压上我全部身家了。”
话音落下，他看向佛女，道：“我也替善殊殿下押了注。”
善殊笑得温柔：“那你可能要损失一些钱财了。北荒修佛族心法，不擅杀伐之术，在比试台上受限颇多，估计不能取得和你家殿下一样好看的成绩。”
朝年诶了声，挠了下后脑勺：“诶，有这种说法嘛。那沈惊时可能要卷着铺盖去上任当摄政王了。”
“怎么？”
朝年叹了一口气：“他昨天跟我一起，把未来娶媳妇的家当都留在那块赌桌上了。”他对自家殿下很有信心，觉得估计能翻个几番，但沈惊时……听佛女这么一说，情况就很不好说。
善殊睫毛微微动了动。
“薛妤。”
九凤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薛妤回身，视线从九凤明媚招摇的脸上滑过去，又淡淡地瞥了眼隋瑾瑜和隋遇，最后落在人群正中间的人身上。
也确实，他很惹眼。
一身纯白的衣，少年身姿修长，风姿楚楚，以最简单的玉冠束发，露出一截长而柔韧的脖颈，一切似乎都和他走之前没什么变化。唯独那双往日一笑，总显得风情无边的桃花眼被完完全全的金黄色占据，瞳仁中挑着漠然的凶戾，将这一身精挑细选，刻意柔和自身的纯色切割得四分五裂。
不用说半个字，他站在那，就是一台冰冷的杀戮机器。
天攰和苍龙毕竟都曾被称为妖族中的“暴君”。
“这……这这是，溯侑公子？”朝年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后者这副模样，他是半点不敢上前跟老朋友，老上司打招呼了。
单就这股压在头顶上，似乎随时要化为妖刀斩下来的妖力，就够让人害怕的了。
朝年吸了下鼻子，轻声低喃：“妖都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两相对视，溯侑微微动了动唇：“阿妤。”
连声音都变了。
薛妤记得他一声声在耳边叫自己名字时是怎样缱绻温存的声线，而现在，更冷，更洌，像千山之巅经年不化的雪，滴水凝冰，寒意钻进骨缝里。
一个名字，愣是被他念出了审判的意味。
翻天覆地的变化。
像是顾忌着什么，溯侑迟迟不曾抬步，薛妤往前走几步，仔仔细细去看他，而后皱眉问九凤：“这怎么回事？”
“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问他们。”九凤将难题全抛给隋瑾瑜。
薛妤静静看向隋瑾瑜。
真是奇了怪，邪了门了，十九明明是他的弟弟，亲弟弟，但薛妤看过来时，隋瑾瑜居然有一种诡异的心虚感，就像把别人的珍藏的宝贝失手打碎，必须给个合适的交代才能脱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十九这种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以往族中人进祖地时只能看到这万年里逝去的先祖，远古时那些逝去的天攰之灵根本不曾露面，毕竟我们血脉也不纯净。”
薛妤又看向溯侑，两人距离拉得很近，她一抬头，就能完完全全将那两瓣鎏金色的瞳仁收于眼底，太阳般炽热的亮泽，却丝毫辨不清其中的情绪。
但隐约又很乖，随薛妤去看，等薛妤收回目光了，视线仍落在她身上。
溯侑手指微微握拢。
他从祖地出来后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因为完全的血脉威压，从昨夜开始，所有见到他的人没一个能与他对视三眼，哪怕是九凤，并不臣服于他的气息，可在与他对视时，也会不自然地别开视线。
他其实对自己的外貌没什么要求，甚至作为君主，这种凛然的威仪能恰到好处震慑所有人，同时将他太过艳丽的五官深深压下去，按理说，这对他而言没什么影响。
可在薛妤面前。
有太多的不确定。
她会不会不习惯，不喜欢。
就像现在，他那声“阿妤”说得和要动手切磋似的，即便声音是因为融合了太多天攰的力量，几天就会好，但这双眼睛，估计很难了。
“知道了。”薛妤看向隋瑾瑜，道：“我和他单独说点事。”
隋瑾瑜目光沉痛地点了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拐角尽头。
薛妤推开自己的房门，里面一片亮堂，窗牖敞着，海风灌进来，卷过香炉中燃着的香，整个房间都充盈着一种甜滋滋的香甜。
几乎就是门合上的那一刻，贴上来的身躯滚热。
溯侑从背后环着她的腰，唇瓣贴着跳动的经脉，将脸颊埋进她温热的颈窝中，因为之前那声“阿妤”，这次他连名字都不叫了，只是尽量压低了声音：“我的眼睛，还有声音，都变了。”
“嗯。我看到了。”薛妤微微推了下他，问：“怎么回事？”
说长篇大论的话，声音会显得更为凉薄冷硬，溯侑抿了下唇，言简意赅道：“祖地的原因，封存了太多先祖的力量。声音过几天能好。”
“眼睛呢。”
溯侑呼吸声微顿，他松开薛妤，看着她转过身，才皱着眉慢慢将自己的眼睛凑上去，问：“你不喜欢它？”
他扯了扯嘴角，拉出点绵长的笑意出来，这若是放在以前，必然十分缠绵勾人，可在这双金黄色眼瞳的破坏下，那抹笑像居高临下的嘲笑。
完完全全，变了一种意味。
见薛妤不说话，他慢慢垂下眼睫：“没以前好看了，是不是？”
“喜欢。”
薛妤伸手慢慢覆上他的眼睛，感受他睫毛在掌心中不安地颤动，她认真地去端详他的五官，半晌，道：“是吸收太多力量了，我小时候得了族中几位长辈的传承，脸也被冻成这样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眼睛就这样，也挺好。”
她松开手，很快上了床，屈膝坐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他道：“过来陪我坐一会。”
溯侑坐到了床沿上。
薛妤的头发顺着脊背流淌到绸缎上，像一面倒挂的水，溯侑坐在她身边，感觉在这一刻，这一片小小的天地里，她慢慢放开自己，将全身的包袱解了下来。
那种变化的过程，只对着他一人。
溯侑安静下来，他伸手，将她的脑袋用手掌托着轻轻摁在自己肩上。
薛妤慢慢闭上眼，低声道：“声音好听，眼睛也好看……”她想了想，想不出什么好的形容词，便道：“朝年方才都看傻了，你没看到？”
“……”
“我翻翻书，找办法，看能不能变回来。”肩头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溯侑用余光去看，发现她睫毛安安静静垂成一排，扫出一小片阴影，已经睡着了。
他用另一只手抚了抚自己生动的眼尾，声音低低的：“要是变不回来了，你也不准去喜欢别人。”
薛妤没听到。
她中途醒了一会，见自己侧躺着，隔着一层遮光的帷幔，往外看，他捏着一面铜镜，对着镜面笑了下，而后像是多大不满意似的，猛的将那面铜镜扣住，接着自暴自弃地起身。
没过多久，门开了又关，朝年抱着一大摞信件和文书进来，放在案桌上，对逆光站着的男子合了合手，看表情，千恩万谢也就这样了。
看清那人的脸，薛妤没觉得有任何不放心，任由自己又睡过去。
等她真正清醒，拥被无声从床榻上坐起，伸手掀开那层纱帐，看见妖族中名副其实的“暴君”在灯下坐得笔直端正，做着从前在殿前司任职的老活。

第102章
薛妤起身下地，踩着柔软的绒毯走到他身侧，窗外海风灌进来，缠着她的裙边往他衣摆上扫，两人都没说话，一时显得十分安静。
溯侑勾勒笔画的动作停下来，末了，他撂笔，侧头去看薛妤。
她才睡醒，未施粉黛，长发完全散开披在肩头，小小一张脸，没笑意的时候总显出一种与世无关的冷漠。他顺着一身略宽的长裙看下去，发现她陷进绒毯中的雪白脚趾，连鞋也没穿，浑身都透着种仙气，像秉承自然之意而催生的某种精灵。
溯侑手臂一揽，将人带到怀中，摁着她的腰微微一提，她便顺势坐上了他的膝头。
“在看什么？”从出祖地到现在，溯侑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此刻一开口，微怔，随后埋着眼底的阴翳抬手重重摁了下喉结。
薛妤松松捏了下他的手腕：“做什么？几天就好了。”
“不好听。”他竭力压着声线，依然显得清冽，每个脱口而出的字眼都裹着层难以形容的寒霜，委屈和不满听着都像是种冷漠的陈述。
薛妤食指轻触他的下巴，敲击似地点了点，十分中肯地道：“还可以。”
她说还可以，就是真的，只是还可以。
溯侑定定看了她两眼，璀璨的黄金瞳里映着她渐渐清晰的五官，最后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先是缠绵而热烈地吮，而后泄愤似地咬了下，音色终于裹上一层意乱情迷的磁意：“我方才……拆了一百三十封信，看了二十九份文书，殿下都不能说点好听的哄哄我？”
那声冰冷至极的“阿妤”之后，他就不乱叫了。殿下也行，女郎也好，总之阿妤这两个字，在他声音恢复之前，大概是没机会听到了。
可人总是这样，越见人闪躲，就越要挑破。薛妤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头一次发现自己还有这样的劣性。
“殿下？”她选了个舒适的姿势嵌入他的胸膛，声色透着才醒的懒怠：“你现在不在我手里做事了。”
“听说了。”溯侑将她接了满怀，渐渐有点受不住这样的氛围，他叼着她白嫩的耳珠舔舐，呼吸声微重：“我离开第二天，就被殿前司除名，朝华被提上来，接替我的位置。”
这种一转身就被抹除痕迹的处理方式，干脆得九凤说起来时屡屡朝他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薛妤嗯了一声。
所谓小别胜新婚，没多久，初尝滋味的男人便抑制不住地抬了抬下颌，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要处理的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殿下也分我点时间？”
这一声，明明该带着难耐的恳求意味，但由那种声线说出来，配着双威严浓深的黄金瞳，更像一种隐秘的命令。
薛妤踩着绒垫起身，轻纱裙摆在脚踝下漾动，像一朵朵迸放的水花，她朝垂帘后的隐秘的架子床指了指，道：“你上去，我看看囚天之笼。”
溯侑确实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原本宽敞的雕花床似乎变成了很小一个，他半跪在其中，长长的羽翼飞檐般延伸出去，像仙铁铸造而成，翎羽接触摩擦时，甚至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它们安静垂在被子上，明明没什么异样的动作，却显出炸裂般的危险之意，那种蛰伏的姿态，丝毫无法遮掩其下暗藏的滔天凶戾。种种迹象都昭示着，不止是大名鼎鼎的囚天之笼，也是一样无与伦比的大杀器。
薛妤在他身后跪坐着，欣赏这浮光灿灿的一幕。确实如他所说，这具身躯吸收了太多力量，这次的“囚天之牢”，比上次看到的更为绚烂锋利。
囚天之牢由天攰的尾羽所化，世上最坚固的牢笼，却是他身上最为敏感的地方。
薛妤手指拂过根根翎羽，像信手拨弄琴上的弦，发出铮然之音，最后流连着来到那根格外出众的翎羽上，伸手微握，像隔空抓住了流光四溢的长剑。
那一下，四肢百骸中爆发出洪流，汹涌陌生的感觉顷刻间占据全身感官，溯侑蓦的拢了根根手指，无声抽着气，几乎连跪都跪不住。
她是真的认真在研究囚天之笼上的晦涩符号，那是天生的纹路，她就捏着那根翎羽细看，时常半晌半晌没有声音。
溯侑指节被摁得骤白，深深陷入被褥中，他觉得自己就像那根翎羽，被她掌控在方寸间，进退两难，连生死都在她一念之间。
薛妤想将囚天之笼上流动的符号记下，融合进苍天阵图中，如此一来，苍生阵既兼备了杀伐之力，又如囚笼般固若金汤，可攻可守，威力将成倍提升。
可这很难，天赐之物，靠人为复刻模拟下来，不仅需要对灵符和阵法都有深入研究，还得具备另一条件——天攰顺服的配合。
这才是最难的一点。
薛妤占了后者的优势。
足足半个时辰，她无声无息，溯侑连鼻尖都沁出一层汗珠，撑于两侧的手掌上经络叠起，身体僵成了一堵仙金仙铁铸成的墙，到最后，连眼神都深重茫然起来。
“行了。起来吧。”薛妤拍了下他的肩，他慢慢转身时，手指上动作却未停，流畅万分地顺着那根翎羽滑到最后，在尾尖处一收一拢，惊起满室铿锵之音。
力道不算轻，说没存心刻意欺负他，薛妤自己都不完全相信。
四目相对，他脸颊上的冷白之色被一种糜绯的粉替代，唇上压出浓郁的咬痕，像熟透了的桃子，处处都是精心酝酿，任人采撷的样子。
除了那双纯粹的灿金瞳仁。
薛妤慢慢凑过去，唇瓣凑到他熬红的眼尾处，微微抿了下，卷起点涩然的湿意，微怔，而后无知无觉地低喃：“暴君……还流眼泪了呢。”
不在生死搏杀的战场，而是在一张小小的床上，在她避重就轻的手中。
溯侑听不了这样的话。一个字音都听不了。
他遏制住她的腰身，近乎自暴自弃地碾上她的唇，“阿妤”两个字终于被他吐露出来，气息颤然，音节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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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薛妤他们这颗巨木上住着的人七七八八都聚到了富丽堂皇的大厅中，热闹地围成了一长桌，每个人脸上都是熠熠飞扬的神采，看起来对明天的比试十分有兴趣。
确实该有兴趣。
沉泷之和隋遇当时特意将这根巨木上空出来，挑的都是三地的精英，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位。可以说身边随便路过的一个人，在外都颇有名气，战力不俗。
也不是搞什么实力碾压，主要是方便给踟躇犹豫的人下注指引。
沉羽阁和隋家指望这个大赚一笔。
薛妤和溯侑到的时候，隋家三位，秦家兄弟，九凤，善殊，音灵和陆秦路承沢说得正开心，除了这些熟面孔，一条长长的桌边，坐着十几位见过，但并不太有交情的少年少女。
那是人族的天骄，为首的少年长相并不出众，但气质干净儒雅，一看就是名门正派花大代价培养出来的苗子，他看见薛妤和溯侑就笑起来，露出一排白净的牙齿：“你不是吧薛妤，我刚听九凤提起，还觉得晃神呢，没敢相信。”
“我还能骗你？”九凤对谁都是那副样子，她懒洋洋地歪在风商羽的肩上，没骨头一样坐不直，道：“别说我没给你介绍啊，溯侑，隋家嫡次子，未来妖都另一位君主。”
那人看向溯侑，带着点打量意味地礼节性点了点头，道：“陷空山陆尘，今日相见，日后多有接触，还望隋兄照拂。”
“少山主客气了。”溯侑微微颔首，语气不疾不徐，给人的威压感却尤为浓郁。
陆尘转而看向九凤，眉心微动：“这就是你们妖族搞得大张旗鼓要在这次盛会公布的消息？另一位君主？九凤族能乐意？”
“小看我的气量了啊。”九凤手里捏着一柄银勺，搅动着茶盏里的红姜丝，慢条斯理地嗤笑：“我就站在这，凡为妖族，有这个实力能赢过我，不说赢，打个平手也行，别说一个君主，就算十个，我妖族都举双手双脚欢迎。”
“能壮大妖都实力，还能替我分担点压力，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我做梦都盼不来。”
“楚家不亏是楚家，这份胸襟，没话说。”陆尘顿时肃然起敬，他又看向薛妤和善殊，说起了近段时间最为关心的事：“我之前派人给你们递的信跟石沉大海似的没回音，今天这里没别人，就我们十几个还算知根知底的，你们给个准话吧，最近圣地都在做什么，从出飞云端之后就开始频频大动作。这可不是你们的风格。”
薛妤看向他，唇色浅淡：“直接点问，别大长段地打官腔。”
“行。”陆尘举手投降：“我的意思是，朝廷是不是在酝酿什么？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划？就和扶桑树给的预警那样？”
“是。”就在陆尘以为薛妤会含蓄表达，或否认着平息事态时，她却直白地将表面的和平肆意扯破：“人皇利用龙息，想除掉人间妖族，暂时还不知道他的具体安排，但……龙息我们已经收回五份，还有没有别的，有几份别的，都不得而知。”
薛妤想得通透，想要改变今日时局，一两人之力根本不够，也不是圣地和妖都联手就能解决的，朝廷由慷慨陈词的老臣把控，但未来真正的砥柱是成长起来的陆尘等人，他们才是人族的新生希望。
圣地可以做好事不留名，但这种事，人族有权得知。
他们也必须知道。
陆尘眼神几经变换，在薛妤话音落下后摸了摸胳膊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我父亲最近神不思蜀，天天分析你们的行径，原来是真有这回事，裘家怎么想的啊。”
“我不知道裘桐怎么想的，但还有一件事要和你们说。”薛妤轻声道：“据苍琚透露，这片天地不堪重负，裘桐的计划不说完全成功，只要成功一小半，远古时的情形就可能再次重现。”
说起飞云端中的那十年，但凡进过秘境之渊的少年天骄都记忆犹新，可以说永生难忘。
说起魅，真是做多少次噩梦都不够的。
“朝廷的事我们没法插手，人族修士和朝廷常常泾渭分明，非大事不会产生什么紧密的纠葛，但凡为人族，确实要以他们为先。这件事事关重大，你们若是有需要陷空山帮忙的地方……”
“有。”薛妤眼瞳是一种清澈的黑，这令她不论说什么都显得镇定冷静：“圣地和妖都不属于人族，大张旗鼓行事会引起许多非议，而且问不出什么东西，陷空山和玄冥派在人族中地位颇高，你们顺着三洲五城去查。”
“行。”陆尘和身边另一位玄冥教的弟子对视一眼，接声道。
聊完正事，这么一桌年龄相当，实力差距不大的熟人，很快就岔开了别的话题，气氛放松起来。
陆秦在桌下踢了下蔫了吧唧的路承沢：“你行了啊，天一亮就要上场比试了，能不能振作一点？”
“你别管他。”音灵眼也不抬，话说得格外无情：“现在没人能开导他。这人消沉根本就不是因为圣子之位没了，他是想不通那么多年情深义重的兄弟，怎么能踩着他往上爬，到头来还埋怨他做得不够好。谁劝都不好使，跟那时候苍琚愣是谁也不要，就认定他那太子妃的状态差不多，魔怔了。”
苍琚勾过旁边的椅子转了下，抬起头皱眉：“说的什么屁话。”
“你这好歹还修成正果了呢，他呢，你们不知道多离谱。”音灵像是受够了，她道：“顺着薛妤丢出来的那堆案卷，我们往下查陈年旧案，发现这位松珩真不知做了多少好事。我就这么说吧，凡是进了赤水私牢，在他手中受审的妖族，没有一个最后是活了下来的。”
薛妤看过去。
捏着她腕骨的力道重了点，溯侑朝路承沢看过去，一双黄金瞳深邃，凛声道：“刀不落到自己身上，站着说话的人永远不知道有多痛。慷他人之慨，动动嘴皮的事，谁都会。”
这话里的嘲讽意味，路承沢不由抹了把脸。
他现在算是知道薛妤是什么感受了，同样是信任被辜负，临了再被人倒打一耙，相比于前世失去父亲和邺都百众山，甚至放弃了邺都皇太女位置的薛妤，一个退而其次的圣子之位，确实不算什么。
陆秦和路承沢相识多年，音灵是自己人，痛骂几句无伤大雅，但溯侑这极其不留情面的一句话，让他有点无法忍受，他将手中杯盏推开，道：“落井下石，妖都未来的主君也挺有一套。”
隋遇和隋瑾瑜先后看过来，九凤敛笑，慢慢坐直了身体，薛妤皱了下眉，才要说话，被溯侑拉住了手掌。
他就那样坐着，慢吞吞挑了下眼，瞳仁中的流光盛到一种灼眼的程度，浩荡至极的威仪顺着那场长长的桌子，从一头平铺到另一头，像一柄横推出去，足以斩断一切的刀：“路承沢，来，你自己说，我今日落井下石，比你昔日助纣为虐，来得如何？”
陆秦还要说话，被路承沢一把拉住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胸膛颤动着：“让他说，这我应该受的。”
好了，这一句下来，甭管曾经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但肯定是路承沢的错。
陆秦动作停住了，他掸了掸衣角，压低了声音问：“你干嘛了？很严重？”
路承沢苦笑着点头。
陆秦不说话了，他哦的一声，坐了回去，道：“那你自己受着吧，我没法替你说话了。”
事实上，溯侑并没有多说什么，圣地传人的关系不用多好，但不能在这个时候恶化，薛妤的担忧，他心知肚明，也都有分寸。
薛妤实在很少被人这样当众强行出头过，这种滋味很陌生，其实都是争一句长短的事，但深究起来，又好像不是这个事。
从前总是自己为他出头，看他渐渐能独当一面，没指望有朝一日要他做什么，可他就是长成了这个年龄最美好蓬勃的模样，身上的锋芒并不会刺伤她，而是在竭力保护她。
就在这时，沉泷之踏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见到他们，脚步停下来，笑了下：“都在这呢？那正好，明天的安排出来了，外面热闹翻天了，你们这些天骄榜预备役也来看看吧。”
看他的表情，他恨不得每个人都叮嘱一遍好好发挥，别影响我赚钱这句话。
薛妤等人去扫了眼那张列着计划表的纸，这次昆仑做东，陆秦作为昆仑首席，为他们解释：“都是老流程，清晨集合，听我念一篇慷慨激昂的盛会开始辞，约莫到正午时，二十座比试台同时启动，抽签上场，前十几场是淘汰赛，几天后升为晋级赛。”
“裁判们有安排，淘汰赛就是走走过场，前几天甚至都没我们的事，在座诸位不会那么早碰到一起。”
“前几天对在座诸位都是小意思，开胃菜，但也不要掉以轻心，这次因为飞云端的缘故，许多隐世家族也来凑了热闹，那些家族颇有底蕴，教出来的子弟并不差。”
陆秦说完，陆尘就笑了，他扫了扫几位圣地传人，道：“这一次，我们人族也出了不少不世出的天才，怎么样，老规矩，比一比？”
九凤卷了卷袖子：“来，怕你我都不叫九凤。”
陆尘看向薛妤，她眼底罕见的也凝着点笑意，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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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整座蓬莱岛在浓雾中安睡，海水涨落，海面呈现出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像颗嵌在天地间的巨大宝石，因为天气尚好，风也显得和煦。
蓬莱岛到处都是人，三十五座巨大的比试台被灵光罩着，尚未启动，裁判们请的都是三地中颇有名望的长辈，比试时三位裁判为一桌，负责一座比试台，除了判定胜负，也负责查看一些违禁之术，例如临时爆发巨大潜力，但以损坏自身底子为代价的丹药，就绝对不被允许。
除此之外，比试台上不可出手取人性命，一方认输，一方不得再出手。
这都是些烂熟于心的老规矩，薛妤等人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直到耳边传来高台上陆秦的话拖长到最后一句：“……本次三地盛会，现在开始，请开比试台！”
薛妤眯着眼看向身侧，那三十五座灵气光罩像同时得了某种命令，在视线中徐徐打开。
三地盛会为期十五天，并不是每天都有比试，他们等会会上前抽签，签上不是具体的编号，而是“甲”“乙”“丙”“丁”等大组分类。
前面五到八天，甲乙丙丁组分别上场，大概留出组内前两百，这样的比赛看着精彩，其实快得很，只是作为一个初筛，等到后面几天，组与组之间开始交战，淘汰弱者，留下强者，最后强强对决，才是最吸引人的时候。
一道洪大的声音如古钟般响在耳边：“请诸位上前抽签。”
话毕，一个足足摆放了上万根竹签的木桶垂在云层中，几乎以小世界的方式出现在成千上万名年轻人面前。这已经是一个生出灵识的法宝，抽签者只需要投入一道自己的灵力，就能立刻得到结果。
薛妤在数千道灵气和妖力中荡出自己的气息，取出来一看，是一根描着七彩色牵头的竹签，她翻了个面，看到了那个大大的“乙”。
她侧首，去看溯侑的，发现他的竹签跟自己一个颜色，显得极为绚烂，再一看背面，写着个“甲”。
“时间错开了。”薛妤眼眸微弯，现出点零星两点笑：“也好，有时间去看看你的比试。”

第103章
薛妤的第一场比试在第二天下午，当时蓬莱岛正起风，三十五座比试台灵光大绽，比试台内安放着留影石，留影石中的情形通过一面巨大的水镜投现出来。
此时，十号台上站着个才抽到签的少年，他握着一杆玉笛，显得孱弱，但实力不算差，才连着淘汰好几名参赛者走到这一步。
底下观战的都还挺看好他，其中一个觉得他能进甲组前两百的东张西望，想看看抽到对手签的是谁，下一刻，他眼都直了，手肘撞了撞身边同伴：“别看了，还好没下注，薛妤起身了。”
同伴愣了愣，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瞥到惊鸿而来的一抹倩影后，嘶的抽了一口气，喃喃道：“这才第二天，圣地传人都上场了？裁判怎么安排的？节奏好快。”
“不知道，你看三号比试台，音灵也上场了。”
相比于淘汰赛中其他场次，圣地传人，人族四派，妖都世家这种早有声名的上场无疑比籍籍无名的对决来得吸人眼球。
随着薛妤上场，没多久，十号比试台下聚集起了不少人。
来蓬莱岛的参赛者和观赛者一半一半，说到底，这届天骄榜水平颇高，谁都想拿个不错的成绩回去。提前观察圣地传人的实力，即便很多参赛者压根碰不上，但摸清自己与他们的差距，至少日后能有点前进的动力。
而观赛者，他们想得简单，多看几场，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苗头来，到时候下注下准点，大赚一笔也不是不可能。
见到薛妤，那名握着玉笛的男子愣了愣，而后展袖拱手，苦笑道：“人族三峪山简城，请薛妤殿下赐教。”
“比试台上，不必讲究虚礼。”薛妤衣袖拂动，一阵无形的风将他的脊梁托起，颔首道：“开始吧。”
简城默了默，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到结果如何，或者说，比都没必要比，但修仙者一生能与远超自己的同龄人交手的机会太少，少到这个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没时间抱怨运气差。
他凝声道：“我自知绝不是殿下对手，今日这一场，一招定胜负。”
话毕，他出招。
一招，他使出的是自己的绝招。
玉笛凝成残影，卷起惊人的飓风，于此同时，渺渺笛音从极远处慢慢逼近，和着海风，成了某种有节奏的旋律，而杀机就藏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之后。
“嗯？”薛妤动作停了下，她发现这位三峪山的门徒没按常理出牌。
这一招与其说是压轴的杀招，不如说是将整个融合的过程在她眼前剖析了一遍，甚至可以说刻意暴露出了自己本身的缺点，带着再明显不过的请教意味。
简城其实也紧张，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师长们并不会太专注一个不大出众的内门弟子，他自己摸索和无头苍蝇一样没有头绪。
有些人一生就卡在这样的瓶颈中，他遇到个机会，真是一点都不想错过。
他想从薛妤应对的招数中找出自己的问题。
薛妤在他的杀招到眼前时才出手，她松松地从风暴中探出左手，精准地将那根玉笛握住，像捏住了蛇的七寸，于是飓风和笛音一起止歇。
风停雨止，胜负已分。
薛妤手指一荡，玉笛横空在视线中连着翻滚十几圈，最后重重掷入台面下，滚回简城的脚边，她皱眉道：“风和笛音中的攻击力太薄弱，既然是杀人的乐修，就别盲目融合传统的温和路数。”
简城眼前一亮，等裁判举出胜负的标识，就见她转身，留下十分淡漠的一句：“这种事我劝你下次别做，将弱点暴露在敌人面前，与送死无异。人要杀你，就方才那一招，你连认输的机会都没有。”
台下已经热闹成了一片，很多以为能窥探出点圣地传人实力的参赛者扼腕叹息：“根本没看懂，什么情况？简城做了什么？”
默默在高台上关注这一幕的许子华看向身侧坐得端正的许允清，问：“看出什么了吗？”
“她的对手太弱了。差距拉得足够大，根本不用别的花招，一力皆破之。”许允清淡漠地抬眼，半晌，慢慢笑了下：“薛妤她外冷内热，对这种投机取巧的人，还是给了足够的提示。”
“难怪……”许允清看向十号比试台下如松柏般站着的溯侑，不过十年未见，他比当初在飞云端里又强了许多，像一片探不到底的怒啸江海，脸还是那张脸，可身上的气势截然不同，薛妤正朝他走去，“装乖扮可怜这套会有用，不过，看样子，他现在也不乐于再干这种事了吧。”
“你打算如何。”许子华问。
“成功的例子都摆在面前了，故技重施即可。”许允清手指慢慢点在人群中的薛妤身上，而后看向许子华，道：“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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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薛妤连着上场五次，其中三次有人自动弃权认输。
根本打不过的人，强拼着万一自己受伤，对后面的比赛状态会有很大的影响，还不如利索点认输，有这种想法的人占了大多数。
六天后，淘汰赛结束，各组列出前两百名，开始交叉对决。
八天后，强者聚集到一起，场场比赛都变得有意思起来，裁判们商议后，关了其中二十座比试台，将比试的场次间隔出两个时辰，以供参赛者恢复状态。
第十天，在继善殊击败路承沢，溯侑击败音灵和伽羧后，薛妤和妖都穷奇秦家长子秦沐交手并将其击败，整个蓬莱岛都陷入了震天的热闹中，气氛愈演愈烈。
隋遇和沉泷之投了大量心血的排名赌压场人满为患，沉泷之每天数钱数得红光满面，就算输给了老对头陈录安都笑吟吟都没见垮脸。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就是来捞钱的，名次什么都不用放在心上。
当天夜里，薛妤和溯侑被九凤等人催着又坐到了一楼大厅那张长长的桌边上。
九凤手里正抓着一张才揭下不久的单子，她扫了眼身边的人，从下往上开始找：“……路承沢排在第六十八，善殊三十三，音灵二十九，陆秦二十七。”
“为什么名次这么低？”音灵看向昆仑的掌门首席：“陆秦，这次怎么排的？”
“裁判们定的，他们会特意避开一些大热人选间的对决，这些至少都要留到明后天才开始。你看我做什么，我也被压了。这单子就是比到现在的初步名单，等后续对决开始，会慢慢排上去，还有四天呢，你急什么。”
“还有呢？”苍琚不紧不慢地敲了下指节：“我的名次是被你吃了？”
九凤懒得理他，接着往上念：“伽羧二十一，季庭溇二十，秦清川这次不错，也在二十，隋家老二和老三并列十八，苍琚第八，隋瑾瑜第六。”
“溯侑第五，薛妤第四，嗯？陆尘都比过四十五场了？运气不错，都排到第三来了，好好珍惜这个位置。”九凤将名单摁在桌面上拍了下，慢条斯理出声：“谁来说说这个让路承沢神魂颠倒，排名跌破新低的松珩是个什么路数？压在我头上排第一？”
“他最近大出风头。”沈惊时马上要上任当摄政王，名次对他来说没任何意义，这十天就带着朝年到处乱逛，此刻自然而然地接话：“人族一些排名在前四十的天骄和他私交甚好，听说他在飞云端中得了大机缘，修为一步登天，手上有几个上古阵法，运气也挺好，没遇上你们，但与之对战的排名都不低。目前为止，他也是夺冠热门。”
“这人可是正宗的朝廷党，人族至上，人族天骄会亲近他也算正常，但愿他们有点脑子，能从路承沢悲惨遭遇中获得点教训。”音灵慢吞吞地道：“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就是颗毒瘤，走到哪哪倒霉。”
沈惊时又道：“他还不是最出风头的，我们溯侑公子才令人关注的那个。”
他看向耷拉着眼皮，坐在薛妤身边，显得和周围热闹的一切格格不入的溯侑：“虽说我们看着不习惯，但外面许多姑娘可喜欢这张脸，特别是他对战季庭溇最后那横出的一剑，不止小姑娘心动，剑修们也激动，我和朝年才从赌场上回来，几乎所有的剑修全把注压给了他，笃定他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就是这张因为存储了太多力量而显得冷硬锋利的脸，他在薛妤的眼里，从很好看变成了还好。
溯侑凉凉瞥了他一眼，没搭茬，问：“明天的安排出来了没？谁和谁打？”
“应该有我。”薛妤接话：“我这两天只打了五场。”
“是。”九凤抓着另一张单子看了看，颇有兴致地挑了下眉：“明天上午，你和隋瑾瑜打第一场，下午还有两场，溯侑和我打，两个时辰后再去对那个松珩。”
这精彩的安排，听得在座所有人都抬了头。
九凤也没先关心自己要和溯侑正儿八经地碰一场，反而意味深长地看向隋瑾瑜：“隋瑾瑜，这可是你口中的恩人，对恩人出什么招，都想好了？”
隋瑾瑜无声骂了句脏话。
“怎么下午连着安排同一个人打两场？”薛妤皱眉，看向陆秦：“还是排名最前的两个。”
到了这个程度，真要打起来，没有不受伤的，受伤严重的话，那两个时辰就是吞一整瓶修复丸都不够恢复的，接下来也根本没法再去全力以赴打下一场。
“都是这样的，到明天后天，前十前二十的排名大概会定下来，很多默默关注这边情况的大人物大多都是等到第十天，十一天，看了最精彩的几场就走。”
等听完大概的消息，大家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九凤，隋瑾瑜这几个妖都的领头人，薛妤起身要走，溯侑松松拉了下她的手腕，道：“你先回去，我等会来。”
薛妤颔首，身影消失在楼梯一侧。
“如果不出意外，明天我和溯侑那一场，是最适合公开他身份的时机。”九凤看向隋瑾瑜：“你们怎么想的？”
“就这样办吧。”隋瑾瑜道。
九凤看向溯侑，两位妖都未来的君主对视，谁也没退半分，气氛刹那间变得剑拔弩张，她红唇微张：“君主也有大小之分，我不想听什么天攰和九凤排名之论，我也不管你接下来是要和谁打，还剩几场，我只认实力。你若打赢我，远古天攰排名在九凤之上，我认，从今以后，你在妖都绝对的君主之权，我也认。”
“可以。”溯侑应着，又难得笑了下：“楚遥想，你要不提她，我真不一定能赢。”
但既然提了，他一定赢。
九凤才想放几句嗤笑的话，被风商羽连拉带哄地带走修炼去了，现场只剩下隋瑾瑜和溯侑。
“楚遥想很强，是近千年来九凤族血脉最纯净，最有天赋的一个，那个松珩也不好对付，明天会是一场硬仗。”隋瑾瑜想了想，实在不是很放心，从灵戒里找了又找，找出几瓶顶尖的疗伤丸和恢复灵力的药散，全部交到溯侑手中，道：“这些东西都拿着，和楚遥想比过后赶紧恢复……”
隋瑾瑜平时也不大爱说话，冷淡起来时颇有种谪仙乘风而来的意味，但在溯侑面前，他的话从来没少过。
很吵，但也是真关心他。
“哥。”溯侑垂着眼，突然出声：“明天和她交手，别打拖延战，速战速决。”
隋瑾瑜愣了下。
溯侑将掌心里躺着的瓷瓶推给他，道：“你自己拿着。”
没等隋瑾瑜反驳，他又补充着说：“明天，你可能会比我更需要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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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侑径直上了二楼，想了想，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房里已经点上了灯，窗牖大开着，海风猛的往里灌，薛妤站在窗前，身影被拉成纤细窈窕的一截，脖颈白而修长，名画一样被框起来，每一处都着墨甚多。
“等我呢？”溯侑走到她身边，拉过她的手问：“在想什么？”
“很多事情，龙息那边……我一直不大放心。”薛妤不习惯和人说自己内心的担忧，但溯侑是她亲近和喜欢的人，那天说好不隐瞒，她全记到了心里，“还有人族，圣地和妖都的以后，我不确定扶桑树送松珩和路承沢回来是不是也别有深意。”
“查都没法查，线索全断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微微抬起眼去看溯侑，压着唇线低声道：“不喜欢这种事事靠猜的感觉。”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神情是一种惊人心魄的率然坦诚。
“妖都。”溯侑拢着她五根指尖的力道微重，道：“这次回去后，我正式接管人间妖族。人与妖都非生来知善恶，明是非，但人从幼年到成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伤人的能力，妖族不同，在他们不懂何事何为，何事不可为的时候，就已经做下了许多错事，所以被人厌弃，为人不容。”
“等初步整合之后，我会在人间设置学堂，教他们人间规矩，律法，之后可发展成门派，他们若是愿意，妖都的门随时为它们敞开。”
惹事的妖族少了，加上沈惊时，圣地从中调和，人与妖和谐共处才可能实现。
薛妤看向他，不知道说什么，半晌，开口吐出两个字：“多谢。”
她能想到，这件事真做起来，会有多么不容易。
“谢什么。”溯侑不满地眯了下眼，手掌在她窈窕有致的腰身上流连起伏，俯身不轻不重咬了下她的唇：“我们之间，谁谢谁？”
他顿了顿，力道轻下来撩拨她，声线滚热含糊：“阿妤……是我应该谢你。”
因为遇见了你，那些不堪的难以放下的过往全成了云烟。从此在这世间，看山成山，看水成水，他也会慢慢期望山河安稳，人间喜乐，等来年元宵，能和心上的人去看一场场热烈的烟花，吃一碗热腾腾的白汤圆。
也谢谢你，当年执拗强撑着站在雪夜中的十七岁少年，终于等到了渴求已久的温情。
“你等一下。”薛妤别开头，唇上水光一片，她将缩在手心中巴掌大的苍生阵塞到他手里，道：“松珩手里有一块上古封印阵，你拿着这个，以备不时之需。”
像是猜到他要推拒，薛妤皱眉，道：“我打隋瑾瑜用不着这个。”
溯侑忍不住笑了下，他低头摩挲着她嫣红的唇瓣，低得不能再低地嗯了一声。他太知道怎么去勾她，没多久，就引得她毫无章法地在他唇上重重地磕了两下。
他抓着自己衣领往下微扯，露出锁骨上一截冷白的肌肤，在灯光下，任何微小的动作都成了引人沉沦的前奏：“咬这里，殿下。”
“明天，我带它去见个贼心不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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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比试台前人满为患，裁判也由原有三位增加到五位，薛妤到的时候，隋瑾瑜也到了，此刻正承受着音灵，九凤，善殊等人一个接一个的目光安慰。
比赛还没开始，他就有种自己已经输了的错觉。
时间一到，两人跃上比试台，隋瑾瑜头皮发麻：“薛妤姑娘，十九的事，实在是多亏了你，那这……”
薛妤打断他：“不用说这些，好好打。”
隋瑾瑜想，自己好歹是和九凤拼得平手的天攰，即使不纯粹，那也是天攰，退一万步说，就算不如薛妤，也绝对不至于输得多难看。
至少两败俱伤打成平手不成问题。
但很快，隋瑾瑜就知道为什么那几个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为什么自家弟弟会提前说让他速战速决，又为什么，世上灵修最怕对战的，不是大块头体修和杀疯了不要命的剑修，而是彻底长成的灵阵师。
他一步踏进了薛妤的阵法中。
真的就毫无察觉，等脑子里咯噔一下的时候，已经在阵中了。
这可怕的结阵速度！
比试台上下起了鹅毛大雪，片片轻柔，在接触到人体肌肤时却转化为了足以切断骨骼的刃片，横着，竖着，斜着，时快时慢，时轻时重，毫无规律。
除此之外，最难缠的还是阵法本身。
他前脚才打碎一个，后脚就又踩了进去，一次两次，八次十次。
“够了。”隋瑾瑜忍无可忍，一拳蓄力，猛的轰到比试台地面上，遍布了层层禁制的地面应声而裂，碎成了蛛网状的交叉缝隙，阵法内布置的留影石炸裂了一半。
两人尚未分出胜负，但一个灰头土脸，一个光鲜亮丽。
妖族骨子里喜爱战斗，只会越挫越勇，隋瑾瑜此刻就是这样的状态，他凝神看着站在鹅毛大雪中的薛妤，手掌慢慢往半空中微握，一杆纯然漆黑的长矛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接下来的战斗，不再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隋瑾瑜长矛一掷，阵法应声而碎，两人的身影快到难以捉摸。
两人过手五十招的时候，隋瑾瑜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他的战斗节奏几乎被薛妤牵着鼻子走，这人在谜团分析时那种可怕的能力，在战斗中不减反增，他甚至觉得自己踏出去的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三地中有一句话传播极广，如果你在与一名灵阵师对战时觉得不对劲，那就是真的不对劲了，但你没有办法，因为停不下来了。
确实停不下来。
两人过到一百五十招，这个时候，比试台上的保护光罩已经完全被打碎了，裁判们齐齐起身出手维持灵罩，九凤看得啧了一声，对溯侑道：“隋瑾瑜确实很厉害，战斗力不是瞎说着玩玩的，但就算这样，薛妤还是轻微放了水。虽然现在没了留影石，但我能猜出她会跟你哥哥说什么。”
“想不想知道？”
“我能猜出来。”溯侑靠在树干上，声线微低：“她会说，我答应过溯侑对你手下留情，你现在认输，这个阵法，我可以不开。”
九凤笑倒在风商羽身上。
破碎的比试台中心，隋瑾瑜看着一步步由自己的行动规矩勾勒出来的巨大阵法，脚下被束缚着，胸膛微微起伏，急促喘息，脸色十分难看。
那不是之前小打小闹一拳碎一个的阵法，而是属于真正大成期灵阵师精心构造出的完美阵法，拥有难以预测的浩大力量，就连外围荡出的灵气波动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天品、灵阵师。”隋瑾瑜随手捞了一把绷碎的雪线，感受着浮光在眼皮前划过，嗓音干涩：“你已经到这一步了？”
薛妤慢慢蹲下身，纯白的裙摆微微拂过碎裂得不成样子的地面，并不避讳地道：“是。”
天品灵阵师，是她前世千年后达到的境界。
但这一世，经过飞云端中的积淀，加之天资绝然，有前世一步步稳扎稳打的坚实基础打底，又得到了远古巨阵苍生图，实力水涨船高，她恢复原有的境界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时间到了。
“这段时间，溯侑很开心，我看得出来，隋家对他不错。”说话时，薛妤修长的手指摁在地面上，灵泽涌动，“你是他的亲兄长，你现在认输，这个阵法，我不开。”
这话说得，他要是认输，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溯侑还在身后看着呢！
隋瑾瑜额上爆出细小的青筋，他大刀阔斧地用手中长矛将方圆寸许的灵丝搅碎，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见薛妤手指重重地摁了下去。
这一下，他连人带矛，翻滚着跌进灵阵中。
片刻后，由裁判们出手布置的灵气光罩猛然炸裂，碎成成千上万的灵力气浪，掀飞了不少伸长了脖子等待结果的人。
尘土散尽。
隋瑾瑜踉跄着跌出比试界限，捂着胸膛重重咽了一口血沫，察觉到诸位熟人投过来的视线，他胡乱地抹了把脸，颇为悲怆地闭了下眼。

第104章
隋瑾瑜下场后，迎来了诸多人的慰问，其中以九凤的话语最为扎心：“给你认输机会，你偏不，这下好，都看着你呢，风头出大了。”
“别找了。”这种时候，沈惊时和九凤一唱一和的功夫跟提前演练过一样，他看着嘴角青紫，很快肿起一块的隋瑾瑜，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颇为同情地开口：“你被轰下台的时候，隋遇账都不跟沉泷之对了，掉头就招走了溯侑，两人谈事情呢。”
“幸灾乐祸是吧。”隋瑾瑜嘶地摁着嘴角，看着一步下台的薛妤，不太自然地别了下眼：“楚遥想，别忘了，你最后也得跟人过招。”
“恰巧不巧，我这段时间小有突破。诶，你到时候认真帮我看看，等我和你弟比完，告诉我最后那招有什么漏洞，我好完善调整一下。”九凤说着说着正色起来。
隋瑾瑜忍无可忍，他伸手点了点自己脑门，满脸“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的表情：“我在你眼里是不是顶着八个大字，左边没有脑子，右边很好糊弄？”
“你和十九比试，希望我帮你？我不坐在下面边笑边坐着嗑瓜子都算念着你从前帮过我的旧情了。”
九凤笑起来，风商羽才比完一场，微微喘息着，见到这一幕，伸手去揉她闹得热烘烘的耳朵，九凤习惯性地往他身上靠，炫耀地晃了晃手指：“外面不是一直还挺好奇九凤和梧桐一族的融合绝技嘛，这次让你们好好看看。”
一句话，让隋瑾瑜才丢完人，就开始担心溯侑接下来的那两场比试。
蓬莱岛周围遍布着零星的小岛屿，像沙滩上的鹅卵石，大的都被人占了，只剩些几乎与海面齐平，露出点只够两三人站立位置的小土丘。
隋遇和溯侑就找了这样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谈话。
“先祖的力量，你没有吸收。”隋遇眺望浩瀚的海平面，笃定地道。
说起来，隋遇也是真的够操心，现在偌大一个隋家，长辈们全没人影，溯侑的父母闭死关，另外几个都在外面争夺灵脉，得知溯侑回来的消息，个个高兴得要命，但就是没一个能抽得开身。
一抽身这百年来靠打架多争取来的十几条灵脉就都拱手让人，于是千叮咛万嘱咐，一道接一道灵符跟催命似的亮起，让他别喝酒，别睡觉，靠谱点，多管点事。
隋遇烦得要命，对隋瑾瑜这些压根没比自己小多少的侄子们一向是眼不见心不烦，但溯侑确实不一样。
他心里觉得亏欠。
这个孩子当年是从他手里走丢的。还吃了那么多的苦。
“嗯。”溯侑道：“只是用身体做了个存储的容器，这些力量不急于一时，太快吸收只是图一时便利，没什么用处。”
“等再进一次祖地后看。”他脊骨挺直，脸上没有笑意时，瞳仁中一片惊心动魄的潮澜阴翳：“暂时没什么两全之法。”
“你能有这种自制力，十分难得。”隋遇颔首，顿了顿，又说：“如果我没猜错，这次楚遥想最后的杀招会是绝对默契的融合技能，九凤族和梧桐族的契合度不可小觑，但是照你目前这种情况，用囚天之笼恐怕有风险。”
囚天之笼是天攰族的成名绝作，在远古时就拥有令人闻之色变的恐怖震慑力，是名副其实的夺命之招。
但囚天之笼一旦放出，会瞬间抽干施法者体内的所有妖力，这样，即便溯侑赢了楚遥想，也绝对没法在短时间内再去和另一人血拼。
所以，囚天之笼只能留到后面用，而前面和楚遥想对战的这局，他也不能输。
“我让人去查了，这样的排位顺次，根本没按常理来。”隋遇皱眉，踢开了脚下拦路的碎石，道：“那个松珩，等着你和楚遥想两败俱伤呢。”
“没事。”溯侑道：“我有分寸。”
“你……”隋遇眼皮跳了跳，道：“量力而为即可，你年龄还小，没必要争一时之气。”
“六叔。”溯侑看向隋遇，他长得高，清隽挺拔，言语中却满是不容置喙的沉静之意：“囚天之笼并非天攰高居天兽榜第二的倚仗，它对天攰而言，不是荣耀，是明知必死而赴死的决心。我是比试，不是求死，用不着这个。”
宽慰的话，说得隋遇哑口无言，半晌，他无力地摆了摆手，问：“你这脸和声音，多久能变回来？”
溯侑狠狠皱眉，他抚着绷直的眼尾线条，颇为敏感地垂了下眼：“很难看？”
“怎么会难看。”隋遇见他真心要问，眼睛扫了几下，话含蓄了再含蓄：“只是看上去情绪总不高，不太愉悦的样子。”
其实何止。
他现在说得每一句话，不是像命令，就是像一种刀悬在脖子上的审判词，从前桃花眼中的笑色，那更是消失得彻底，零星半点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隋遇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放松心态应战，没多久就离开了。
今天天气不错，海风舒缓，溯侑垂着眼站了半晌，而后倏而抬眼，颇为暴躁地卷了卷袖边，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腕骨。
从来蓬莱岛到今天，十二天了，他先前信誓旦旦说的几天就好，结果并没有。
声音没有，脸没有，瞳仁的颜色更是想都不用想，甚至还有逐渐描深的迹象。
三地盛会马上就结束了，他和薛妤又要分开，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妖都有妖都的事要管，薛妤呢，忙起来脑子里根本没有谈情说爱这回事。
他们的以后……
溯侑慢慢将衣袖放下，紧蹙的眉峰拉成平直的一条线，转身回了比试台。
高高的看台上，薛妤正侧首和陆秦说话，因为裘桐的那次四星半任务，后者在面对她的时候，心虚使然，气势总是下意识矮半截：“……不是，我是昆仑的掌门首徒没错，但蓬莱岛比赛制度的事，我真没插过手，那都是裁判们商量后定下的安排。”
“隋家也在闹这件事呢，隋遇昨晚差点把我师尊的屋顶掀飞了。”对上薛妤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陆秦吸气再吸气：“是这样，签呢，是不是大家一起抽的？上万双眼睛看着，我师尊都亲自盯着呢，这肯定没法作假，而且最后几天都这样，不是第三和第四打，就是第一和第二打，强强对撞，早晚要碰上的。”
“这不是正常人能排出的东西。”薛妤眼睫往上掀了掀，话语并不算客气：“我看着这张表，只能看出一行字，就是‘他要么直接输给九凤，再输给松珩，要么险胜九凤，最后再因为筋疲力竭输给松珩’，你自己也有脑子，你看着这东西，能看出‘公平’两个字？”
“不用查了。”路承沢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他“啪”的一声将手里的纸张丢到陆秦座椅边，扯着嘴角拉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我问出来了。”
“什么东西。”陆秦抓过其中几张，一眼扫了下去。
这种寂然无声的氛围中，溯侑恍若未觉，他走到薛妤身侧，捏了捏她的腕骨，又将上面水头颇足的玉镯转了两圈，声音压得低，透出点磁性来：“受伤了没？”
薛妤抬眼看他，瞳孔中好似还燃着两簇冰冷的怒焰，闪着一种令人心动的水光，她压了下唇，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地道：“我没事，但隋瑾瑜受伤了，应该流了点血。”
“我去看过。”他道：“没大事，恢复的丹药都不用吃。”
“你们好歹也收敛点。”路承沢脸色并不好看，他朝两人摇了下头，道：“一个要上去打两场的人都没什么动作，反倒我们累死累活地来回折腾。”
“说吧。”薛妤视线扫过陆秦手里的东西，又看向路承沢：“那是什么，都怎么回事。”
“溯侑的事没什么，一点控制排名的小手段，他手气不行，倒霉了点。”路承沢道：“你应该也听说过，这是历届盛会的惯用方法。在实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前三名大多是妖都一个，圣地一个，人族一个。这次热闹，含金量也高，但一看排名，人族那边除了陆尘，江雪娇等两三人一骑绝尘外，中间几乎断层。”
“松珩第一的位置有水分，未必能坐稳，陆尘第三肯定会掉下去，但九凤稳在前三，你和苍琚差不多也是这个位置，后面还有个溯侑和隋瑾瑜。这样一来，妖族占大头，圣地居第二，人族搞不好这次前三一个名额都没。”路承沢补充道：“你去看看单子就能发现，前二十到四十的排名里，人族仅仅只有一个。”
他说到这，薛妤再不懂也懂了。
既然是三地同时举办的盛会，那么裁判就是从这三地中拨的德高望重的前辈，不论是妖都，圣地，还是人族，谁也不希望看自家势弱弱成这副模样。因此，不论是妖都还是圣地，前三确定会有一个位置的前提下，再有第二个人要冲上来，可以适当用一些小手段阻一阻，就像溯侑这样。
那签，即便他没抽到，也会落在隋瑾瑜，薛妤或苍琚的手中。
没赢，那是理所应当，也不算丢脸。赢了，那就是实至名归，人实力摆在这，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再搞些别的就没意思了。
从前人族强势，圣地和妖都良莠不齐时，他们也曾这样“让”过名额，如今要回来，其他裁判会同意也算说得过去。
“这纸又是怎么回事。”薛妤点了点陆秦手上的东西，问。
“一个多月前吧，从圣地向朝廷和各城出手时起，昆仑那边就不安定。”
昆仑和其他圣地不同，它是个门派，除了原有的古仙弟子，还对外扩招，只要有灵气有慧根的，都可以入学。久而久之，当年求学的人留在昆仑，成了教习，成了长老，但人越老，就越是念着自己真正的根。
人族是他们真正的根。
而昆仑只是个成长的契机。
这两者相撞，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前者，因为那是真正不可舍弃的东西。
路承沢接着道：“朝廷往那边递了很多回消息，已经有不少长老和山主向掌门提起要回朝廷帮衬一段时间，而昆仑忙着整这个三地盛会，又是内部分裂，很多细节顾不上。”
这些细节，指的是那些长老们不仅人要回去，还在暗地里试图运东西走。
“痴心妄想。”陆秦冷嗤一声，道：“他们能活着拿走一块灵石，我陆字倒过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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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侑和九凤的这一场比试被渲染得极为夸张，环绕着整整半座岛建起来的高台很早就有人开始占位置，还没到中午，就已经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比起人族和古仙之间比较含蓄收敛但容易令人看不懂的打法，许多人还是更喜欢看妖族与妖族之间的对战，特别是顶尖妖族之间的比试，那透着一种令人血脉喷张的激昂，血淋淋，赤、裸裸，打到最后，往往能看到真身之间肉到肉的搏击。
比试开始前一个多时辰，溯侑去看了眼隋瑾瑜，组织着言语既不显得嘲笑又不显得看笑话地安慰了两句，再回二楼一看，发现找不到薛妤人了。
“人呢？”他拉着路过的沈惊时问。
“是这样的。原本呢，你家殿下坐在那边拆密信，我家殿下坐在另一边喝茶，结果风商羽拎着一大堆什么东西夸张地从我们眼前过去了，喊住一问，说要占位置，不然等开场，根本没地方看。”沈惊时指了指对面已经被收拾干净的角落，竭力还原当时情形：“风商羽走了之后，一切还是原样，但没过多久，你家殿下就“啪”的一下收了密信，让朝年堆到房里去，自己往看台的方向去了。”
“你可真能行。”沈惊时揶揄地提了提眼角，道：“这才多久，都能让邺都皇太女亲自为你占座位了？”
说起来，沈惊时是少有的对溯侑变换的容貌没什么反应的人，他是真无所谓，天王老子站在他面前都别想让他害怕。
溯侑摁了摁眼角，对这种结论不置一词：“我去找她。”
“你等一等。”沈惊时拍了下他，道：“你上次问我的事，我找到点眉目了。”
溯侑只问过沈惊时一件事，那就是他这张脸和声音怎么恢复，为此，他给了因为押注给善殊而身无分文的沈惊时相当客观的一笔灵石，看得朝年嗷嗷乱叫，捶胸顿足，羡慕不已。
他蓦的看过去，道：“你说。”
“话说在前头，我们祖先留下来的书多而杂，大部分靠谱，但小部分是连推带猜，不见得能经得起推敲。”沈惊时见他颔首，才接着往下说：“为了那笔钱，我赌场也没去了，通宵达旦地翻书，还真给我找到一个方法。”
“岓雀你知道吗？就是和邺都两败俱伤，最后跌下妖都世家排名前五的岓雀。那是出了名的漂亮种族，和九凤这种带满攻击性的华丽不同，他们有最漂亮的绒羽，羽上飘着蓝色的水纹，一扇翅翼，如同河水慢腾腾被风吹开——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制面膏的绝活，面膏中放一根绒羽，再用他们族中一种特用的石头磨成粉，调成糊状抹在脸上，可解因吸收太多力量而起的冻伤。”
“还有岓雀嫡系的眼泪，将其凝结成冰，挂在香囊中，悬于室内三十日，可解瞳色。”
“不过我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真想变回去？”沈惊时细细观察了遍，道：“你之后接管妖都，就这样子，皱一下眉，那群顽固不化的老头保管不敢多说第二句话。”
“再把薛妤吓走。”溯侑凉凉地瞥了他一眼，道：“我到时候去皇城投奔你？跟你过？”
“别，你来皇城做什么，和我抱头痛哭吗？”沈惊时警惕地抬眼：“你可答应过，善殊有遇到什么棘手事件的时候，你要出手相助。”
“你对善殊——”
沈惊时飞快地打断了他：“行，你别说，也别问。”
“没什么想法，她是佛女，一辈子不沾情爱，我绝不可能因一点什么模糊的冲动感情拉她下红尘淌一趟，最后看她修为尽失，地位尽失，所求皆破灭。”他推开楼梯边的小窗，风从巨木外拂进来，“我宁死不会对她说喜欢二字。”
溯侑没再说话，他摁着沈惊时的肩头，道：“多谢。”
沈惊时笑了下：“我跟你一起去，善殊也在陪你家殿下占位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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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云卷风舒，阳光骤烈。
溯侑找到薛妤时，善殊和音灵都在笑，几个圣地传人实在太惹眼，在比赛没有开始前，一大半的目光是投向他们的。
她们坐在最靠前两排的边缘处，角度刁钻，视野还算清晰，但太近了，一般这种程度的比试，灵气罩肯定会被打破，殃及池鱼，首先接受冲击的就是这片地域。
他走过去时，那些惊艳，爱慕的视线便一下变成了忌惮和看热闹。
“溯侑，你今天还真得好好打，这可是我们薛妤殿下掏钱跟人买的位置。”音灵拍了拍扶手，道：“方才那人接着几块灵髓跟捧了座山一样晕乎乎地走了，视线都在乱飘。”
薛妤坐着，仰头去看溯侑，因为抬头的原因，瞳仁显得圆而水润，溯侑竟然从里面看出了一丝少见的紧张。
他微怔，而后失笑，散漫地揉了揉她漾动的发丝：“怕我打不过？”
“没。”薛妤摇头：“修炼之途，胜败都是常事，打不过楚遥想，不丢人，也没什么可怕的。”
“那是怎么。”溯侑微微弯下身去看她的眼睛：“还学风商羽，提前来抢位置。”
“我还学他，带了好多东西来。”她不躲不闪，如远山烟黛的眉慢慢皱起一点，将掌心中的灵戒摊开，道：“疗伤的药。等比试结束，你直接到我这来。”
溯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那是一阵酸酸麻麻的微胀，融入胸腔，最后在血液中跳动。
那个永远忙碌于苍生和大义间的姑娘，喜欢一个人时，会慌乱地闯皇城，顾不上规矩，也会因为一场小小的比试而正襟危坐地坐在最靠前的位置张望。她从不用伤药，却为他准备了这么多。
溯侑有些茫然地扇动长长的眼睫，有那么一瞬间，想将灵戒和她一起藏起来，藏到……这世间最隐秘的地方去。
他从来不知喜欢和爱是这样一种汹涌幽暗的情绪。
没过多久，九凤绷着睡出三层的眼皮在场上找了半天，找到风商羽后，又为了那层肿起来的眼皮愁眉苦脸了半天。
直到裁判一声令下，两人才各自慢腾腾地从看台边绕下来，平地跃上比试台。
“客气话都不说了，介绍也免了，老熟人了。”九凤轻飘飘抬眼，对欲言又止的裁判蹦出这几个字，又摁了下眼皮，道：“直接开始吧。”
裁判也不多说，立刻比了个手势。
九凤身体微弓，柔韧曼妙的身躯拉出一个借力的弧度，如离弦的箭一般踩着最后一个字音冲了出去。
溯侑闪身，反手斩出一道银灰弯月，重重朝残影落下的方向一往无前横推出去，他自己则接着巧劲猛的踩上弯月的背，在半空中腾飞一圈，飘然落地。
第一招，两人各自在对方原有的位置上站定，一个飒爽，一个从容，像轻飘飘打了个照面，连衣角都没碰上一点。
但在这颇为友好的第一招后，两人像是同时达成了默契，摒弃了“试探”二字，也确实没辜负这提前两三个时辰就来占座的观赛者们，重重地扯下了那层名为“暴力”“野蛮”的纸。
拳拳到肉，招招见血。
凛厉的剑气切割无数片残影，惊起平地飓风。九凤一双玉白的手掌横推，拳头不大，却很直接，很快，手指上淌下一条显眼的血迹，蜿蜒到了手腕上，又随着动作被甩飞。
鲜血使人忌惮，但在妖族眼里，那是一种跃动的亢奋。
肉与肉碰撞的沉闷声响一刻没停，里面的人打得热火朝天，外面的人听得热血沸腾，同时胆战心惊。
薛妤一直皱着眉捕捉其中的残影，直到某一刻，她出手，袖袍平地结阵，形成一个半弧状，在前面竖起一层无形屏障，她道：“灵罩被打碎了。”
“这才多少招。”随着薛妤话音落下，一声炸裂的巨响从灵罩外响起，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倒飞着扎进薛妤的阵法中，被挡在外面，惊落一地尘土，音灵有些诧异地开口：“这还是加固后的灵罩。”
裁判们纷纷出手，急速构建了一个新的，但加固的速度比不上他们破坏的速度，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响没有停过。
一百招，两百招。
打到后面，凡是有点眼力的人都意识到。
两头当世最危险的滔天凶兽都已经踩在失控和暴怒的边缘了。
“哈哈哈可以，畅快。”九凤停下身形，用拇指慢慢抹去唇边的血迹，擦得雪白的腮边殷红一片，又缓缓咽下一口腥甜的液体，道：“这个破台子经不起这么打，一招定胜负？”
“可以。”溯侑黄金瞳中的盛光已经强到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他慢条斯理地摆正了自己断裂的指骨，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因为血液和直接的搏击而激荡起的肃杀凶戾，全藏在微哑的音线中：“速战速决。”
九凤没再说话，她张开了手臂。
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影在众人的视线中渐渐清晰，它像是跨越另一个时空降临，树影如云流般浩大，绵柔，带着莫测的威能。
这样一棵根本不可能被容纳下的庞然巨物就那样在灵罩内扎了根，随着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遮天蔽日的树冠上，一只巨大而高傲的凤凰拖着九根流淌着岩浆的火羽，孑然而立，像高高在上的神灵，在以一种俾睨的姿态看这芸芸众生。
薛妤的脸色一点点凝重下来，音灵笑意收敛，望着这一幕惊叹：“融合之技，难怪九凤族要和梧桐族联姻。我都不用和楚遥想打了，上去挨这一下，重伤肯定跑不了。”
“化解这个，需要技巧和时间，但她堵住了溯侑的退路。”薛妤道：“想要正面搏击，很难。”
而就在那只巨大的九凤猛然睁眼，带着滔天火云，如流星般朝着台上的人俯冲而下时，音灵猛的拍了下薛妤的凳椅边缘，声音中夹杂着震撼之色：“那是……什么？”
薛妤站起身，一手拨开扬到面前的尘土。
在众人的视线尽头，那名身形挺拔的剑修俨然变了样子。
先是露出足以切割一切的利爪，再是流光般撒着碎金的身躯，尾羽根根展开，如垂天之云，身形怒张时，灵罩根本关不住它。站在前排的人甚至觉得那种锋利的羽翼绒毛近在咫尺，能轻而易举地划破他们的筋骨，此刻有一个算一个，躲得很远。
并不是如薛妤平时看到的那样，他撕碎了那点听话的乖顺，再咽进肚子里，暴露出了它原有的杀戮之态。
两头洪荒巨兽同时怒啸，带着令人眼前绚烂的流光和焰火深入云霄，朝天厮杀，滚热的鲜血如磅礴大雨般洒下来。
音灵缩着脖子，觉得实在没有必要被这两位疯起来拼命的狠角色殃及池鱼，拉走了善殊，前排只剩下薛妤和风商羽。
不知过了多久，它们垂落回灵罩内，裁判们互相看看，才要说话，就见那头白骨森森的冷艳凤凰略退半步，朝天攰微微低了下头。
这是一种认同的姿态。
“天攰，还真的是天攰！”远处人声沸腾，惊疑声不定。
在裁判举出胜负标识后，薛妤一步跃上去，半蹲下来，与天攰那两只漠然的黄金瞳对视。
半晌，它闭了下眼，缩小成一团，蜷缩在她干净的白裙边。
薛妤抱着它，面带寒霜地下了台。
在满场哗然中，缩小版的天攰慢腾腾地睁开眼，瞥向看台中的某一处，在松珩绷得龟裂的神情上停了停，极其刻意地抖了抖才经历过大战，显得残破的羽翼。
挑衅般的动作。
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握着那片小小的翅膀，捞进了怀中。

第105章
这场比试一结束，薛妤和风商羽几乎同时跃上比试台，一个捞走了缩小一圈的天攰，一个用肩膀盛走了蔫头巴脑努力舔羽毛的九凤，无视了看台上滔天的喧闹惊叹声。
一楼大敞的雅间，甚至都来不及进房门，薛妤一只手抱着小狮子似的天攰，一只手在半空中重重一扯，柔软的绸布发出“刺啦”声，平垫在地面上，像一张素色无暇的纸。
她将怀里狼狈得不行的小兽放下来，绸缎上立刻有深稠的血漫开。缩小版的天攰眼睛很圆，盯着人转的时候像两盏极亮的小灯，施展身躯时也没多大，像一头威风凛凛，由钢铁浇筑而成，长着翅膀的小狮子。
薛妤迅速给慢吞吞往她怀里靠的小狮子喂了三颗恢复妖力的丹丸，看它一口叼着一粒咽下去，才捏着它两只冰凉的爪子一一检查。
它很配合，要看爪子，就收了长长的指甲藏起来，只剩几颗柔软的肉垫搭在她掌心里。
旁边的九凤也没好到哪去，因为缩小了身形，一些大的伤口变小，不像原形时那样触目惊心，但有些地方也还是能看见折断的骨头。
风商羽身上的气压和薛妤有得一拼，盯着九凤三根直接被扯断的长羽深深吸气。
很快，以善殊，音灵，隋遇和隋瑾瑜为首的一波人闯了进来，门打开又合上，九凤抬眼与他们对视，想了想，觉得没办法忍受自己只剩六根尾羽的样子被这么多人看见，下一刻勉强聚力变回了人形。
“我今天算是开眼了，你们妖族打起来是真不要命。”沈惊时冲九凤比了个大拇指，一脸钦佩，末了，看了看专注缩在薛妤身边，不打算分给其他人眼神的溯侑，决定先关爱下九凤：“疼不疼？感觉如何？”
“感觉，酐畅淋漓，打得很畅快！”九凤是真受了重伤，顶尖巨兽间的厮杀从来不留情面，那些如洪水般从天穹洒落的血液和折断的骨头足以证明一切。
她脸色苍白，说一声咳一声，眼神却很明亮，泛着灼然的光，看样子甚至还想再来一场：“我已经很久没这样放开手脚和人对撞过了，隋瑾瑜跟耗子一样，只肯拼技巧，不肯这样真正放手搏杀。”
隋瑾瑜看着溯侑，心疼又没办法，胸膛里全是气，九凤一说，他凉凉地抬眼：“我有病才这样跟你打。”
“咳咳，你不知道最后那一招打得多精彩，我当时脑袋都是空的。”她咕噜一下咽下一口涌上来的鲜血，弯着眼睛笑：“值了，三根羽毛也掉得不亏，我下次……”
说到这，她顿了下，迟疑地扭头：“嗯？怎么谁的手在抖。”
音灵已经不忍心去看风商羽的脸色，她默默地别过眼，问：“你别是之后跟你对战的都要这样陪你打一遍吧？”
话音落下，排名高居前五前十的苍琚和陆尘顿时都看了过来。
他们是肯定要和楚遥想交手的，因此对这个问题格外关注。
九凤没理他们，她扭头，看风商羽垂着眼半抱着她，但身体很僵硬，指尖垂着，神情是一种言语形容不出的冷洌。
九凤看了看，握了下他的指尖，气焰顿时消了一半：“你别啊，我这没多大事，过几个月就长出来了，真的，你别不说话。”
九凤脾气大，打架凶，但身体很小，骨架纤细，抱在怀里一只手都能拢得过来。这样一个人，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叫嚣着狂热的自由，追求至死的激烈。
“之前怎么答应我的？”风商羽简直咬着牙开口：“这就是你说的‘不强求，只走个过场’？”
九凤略感心虚地转了下手腕，然后察觉到不对，把软趴趴的手掌拎到他面前，晃了晃，道：“断了。”
“是。”风商羽一边给她灌妖力，一边切齿地出声：“不止手断了，你现在全身上下，就没好的地方。”
相比于这边的热闹，另一边的薛妤和天攰安静得不像话，基本只剩浅淡的呼吸，其他人眼观眼，心观心地跟着沉默，除了沉泷之。
沉泷之饶有兴致地围着缩小版的天攰转圈，看了又看，搓着手和隋遇商量：“我看很多人都没见过真正的天攰，这要是印成画像放在沉羽阁卖，应该不少人会买。”
隋遇伸出手，将他的脸扭到另一边，言简意赅，语气恶劣：“滚。”
善殊没理会他们，她半蹲下来，与薛妤对视，担忧地问：“怎么样？伤得严重吗？他等会还有一场比试。”
“妖力消耗不小，内伤和外伤都不轻。”不论人形还是真正原形的溯侑都显得瘦削，缩小后却有种沉甸甸的重量感，薛妤将它拢到绵软的袖摆下，轻声道：“再看看吧。距离下一场比试，还有多久？”
“一个半时辰。”沈惊时答。
薛妤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即便顶尖妖兽的血脉强横，愈合能力极强，即便吞下了最昂贵的疗伤丹药，化成原形休养恢复，那些撕扯，咬噬和殊死对撞出的伤，也绝不是短短两个时辰能有所好转的。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陆秦领着在门外徘徊的弟子进来，闻着浓厚的血腥气，不免顿了顿脚步，道：“到上场的时间了，裁判们都已就位，灵罩重新加固，松珩也上场了。”
“十九这样，怎么上？”隋瑾瑜立刻皱眉，颇为烦躁地开口：“要不算了，就算送人族一个位置，第三就第三，一个排名而已。”
一个排名而已，还能有人重要吗。
溯侑跳出薛妤的衣袖，抵着红漆描金柱化为了人形。
他半坐着，一条腿曲起来，手掌垂在上面，脸色宛若数十年没见过阳光，光线照上去，甚至能看见肌肤纹理下颜色分明的细小经络，声音透着种大病初愈的哑：“没事，我现在去。”
隋瑾瑜看向薛妤，他算是知道自己的话根本没什么用，真要论好使，还得薛妤开口。
薛妤站起来，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没有要他不去，只是问：“想好了？真要去？”
不知是谁说过，她这个人身上有很重的距离感，将公私分得界限明了，即便是极为亲近的人，也从不会因为自身情绪而情急地要求谁去做什么。
溯侑走到她面前，伸手勾了下她的指尖，道：“去。”
薛妤垂着眼沉默了会，他的手指还搭在她手背上，那是一种滚热的温度，像是身体里关了头热血沸腾的岩浆巨兽，翻涌着咆哮。
说实话，这种状态去比试，太危险了。
“走吧。”她动了动唇，最终也没说什么多话，往比试台的方向走。
一行人到的时候，观看台已经人满为患，更甚者有人踩在同伴的肩头上伸长脖子张望，心痒难耐地想知道这场真正定下天骄榜前三宝座的比试会有多精彩。
与此同时，“妖都新主”“天攰现世”这样的话语频频被人提起，每个人都对这位横空出世，战力强到离谱的远古巨兽十分好奇，好奇的同时，又不免提到薛妤。
这位圣地传人最为神秘，话不多且冷，但前一场比试，确实是她抱着和九凤两败俱伤的天攰离开了。
任何和“英雄”“美人”沾边的话题，总是会以最快的速度传扬出去，因此薛妤和溯侑再一次在成千上万双眼睛中现身时，整个观看台的声浪都肉眼可见涨了起来。
两人到的时候，松珩已经站在比试台上了。
薛妤站在台下抬眼，能看到他清瘦不少的侧脸，依旧是一身素白的衣裳，整个人被阳光照着，颇有种飘然登仙的风姿。
即便皱着眉压着唇线，也显得非一般的温柔。
这样的人并不缺追捧，许多小姑娘被这种气质迷得不行，连着看了他每一场比赛。
仅仅看了两眼，什么没等松珩看过来，薛妤就收回视线，她看向溯侑，有条有理地道：“你上去之后，别听他说的鬼话，直接放出苍生阵压制……”
她说着，自己也慢慢察觉到不对，抿着唇歇了话音。苍生阵需要大量的灵力催动，他才和九凤打完，断了那么多根骨头，血窟窿一个接一个，修为恢复不足三成，哪来的海量妖力。
薛妤慢慢皱眉，半晌，轻声道：“其实没必要上这一场，你想赢他，我替你赢，也就是明天的事。”
“殿下。”溯侑顶着松珩有若实质的视线，慢慢抬了下眼，为了驱散她话中的凝重之意，他的语调甚至还含着微末笑意：“将他和九凤放在同一个层次，九凤现在都能跳起来骂人。”
“他是不能和楚遥想比，但你现在的状态连巅峰时一半的战力都发挥不出来。”
“一半不到，也能打他。”溯侑看着她的眼睛，格外认真地道：“阿妤，这才是我最不能退缩的一场。”
就在这时，裁判抬头看了眼天色，又对了下时间，示意溯侑入场。
“烦劳殿下等我一会。”溯侑扯了下唇角，声线竭力温柔，但结果不尽人意：“半个时辰就成，行不行？”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薛妤退让到一边，又团了团他的袖边，道：“不要逞强，身体最重要。”
溯侑跃上比试台，灵罩立刻在身后合上。
他就这样顶着一张血色完全被抽干，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脸，饶有兴致地观察松珩眼底盘踞堆叠的红血丝和眼下的乌青。
随后，他笑着嗤了声，左手一抛，手中的剑落在半空中，又被膝盖顶出“嗡”的一声铮鸣，利刃出鞘，第一剑便以出人意料的角度斩向灵罩内镶嵌的传音石。
传音石小巧，布置的角度刁钻，奈何他挥剑的力度更精妙，经不起这一下，齐齐炸裂着碎为齑粉。
观看台上坐着的上万名观赛者彻底听不到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松珩看着这一幕，脑海中盘踞着薛妤和溯侑对视的情形，那种自然流露出来的眼神和细节，没法骗人。
从前，他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薛妤啊，她就是那样的性格，从出生就坐在王座上的人，怎么会知道感情需要双方的付出，而非他一人苦苦支撑，她就是冰冷的，骄傲的，根本不会弯下那邺都皇族尊贵的背脊，去陪人做各种无趣的小事。
然而，错了。
溯侑和九凤打了一个多时辰，她就在下面看了一个多时辰。就在离得最近的位置，和批奏折一样认真专注，在比试结束后，她的眼里根本没有别人的眼神，也没去想出门在外，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邺都的威仪。
她那么紧张，又那么心疼。
“我没想到你会来。”光看脸，听声音，松珩真是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像一汪温柔的湖水，有种独特的包容气质：“你受伤不轻，执意前来，未免太看不起我。”
“我不来，你岂不是会失望一整天？”溯侑看着他，笑了下：“说起来，你也只会这点趁人之危的把戏了。”
“我会对所有人手下留情，唯独你。”松珩慢慢吐字，像是要将压在胸腔里二十多年的郁气全部吐露出来：“不死不休。”
“还记得十年前你我见面时说的话吗？”溯侑笑的时候，眼尾会朝两边拉长成一根笔直的线，从前令人惊艳，现在则释放出一种乍然的危险之意，他将剑鞘掂出残影，道：“我确实留在她身边了，以最有资格和她携手同进退的身份。”
那段话，松珩当然记得，为此，他无数次从打坐冥想中惊醒，与月影对坐，惶然至天明。
——“我就快忍不住用尽一切手段勾引她，让她怜惜，让她心疼，让她心软。”
——“她退一步，我便进一步，我就是肖想她，觊觎她，无论如何，不顾一切也要彻底占有她。”
他做到了。
薛妤和他在一起，怜惜他，心疼他，处处为他着想，连个比试也亲自陪着。
而松珩，他从来，从来没有这种待遇。
松珩忍无可忍，折扇一横，身形如鬼魅般在半空中踩出青烟，整座灵罩内在顷刻间被迷眼的烟雾充斥。
没过多久，折扇如山岳般悍然往下直压，溯侑轻轻慢慢地“嗯”了一声，上挑的语气，手中名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绽出数百道剑光。
折扇的力道被卸掉九成半，剩最后半成微薄的力道往溯侑胸膛打去，溯侑假意后退三步，稍微让了让力道，使折扇的位置偏离至锁骨左右，随着“刺啦”的刺耳声响，他身上那件上好的衣料至脖颈处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松珩立刻反应过来，这人绝对是故意的，出于身体本能地往旁边闪了一阵。
他以为溯侑会有什么专门对付他的后手。
抬眼顺着那道撕裂的布料看，他眼神凝住，呼吸都下意识屏了一瞬，而后像是有股滔天大浪朝他打过来，他几乎是求生似地捏紧了手里的折扇，捏得指节突出，青筋直跳。
是，确实是对付他的后手。
溯侑的皮肤很白，因此上面一点什么特别的伤痕都显得格外惹眼，那条划破的衣料后，明昭昭地露出几个糜烂到青紫的咬痕，甚至不能说是咬，是一种力道没控制得住的吮吸。
还能是谁。
还能是谁呢。
松珩的脑子里像是砰的一下，炸开了一朵盛大的烟花，炸得他头晕目眩，鲜血淋漓。
薛妤啊，她也有情难自禁，想要在人身上留下一个一个印记的时候吗。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是他呢。
本来，就应该是他啊。
溯侑执剑而立，像是只来单纯炫耀一样东西，但并没有耐心观察他精彩纷呈的脸色。
几乎就在下一刻，他举剑斩出一道道沟壑，竖着，横着，各种层出不穷的角度都覆盖上了深重的杀戮剑气。
他的剑气锐利而深凝，将松珩逼得不得不认真对待，可他那块肌肤就是那样碍眼，像是一块腐肉在眼前一刻不停地晃荡。
松珩的修为虽然是先祖们直接灌上去的，但毕竟他没有受伤，原本应该稳稳占据上风，但溯侑太果决了。
他能声都不吭地跟他硬碰硬，被折断根手骨眼睛都不眨，那仿佛不是他的身体，而是用来镇压，杀伐的机械。而且他的剑意很精妙，全是大凶的招数，有时候剑气涟漪会反震到自己，他也丝毫不在乎。
薛妤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哪里好呢，危险，凶残，野心勃勃，假以时日，必定不受控制。
两人交手擦身而过的间隙，松珩咬牙蹦出字眼：“你得意什么……起初，她救你，不过是为了气我。”
溯侑确实不应该在受重伤后还有那么强的爆发力，随着身上伤口崩裂，鲜血溅出来，他手中挥剑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凛厉，但相对应的，理智岌岌可危。
他眼睛眯成竖瞳，五指曲张成爪，手背上甚至已经浮现出某种猛兽身上宛若黄金灌成的绒羽，以一种绝对暴力的姿态将松珩抓着惯在地面上。
因为这个动作，他的胸口被洞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热血喷洒而出。
溯侑不为所动，他呼吸热而烫，拂在人脸上时，简直令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他揪着松珩，狠狠扭断了他捏着折扇的腕骨，听着那令人牙酸的骨碎声，用敌人的武器去拍他的脸，言语轻狂，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笑话：“为你，气你？”
松珩疼得面容有片刻的扭曲。
跟真正的疯子相比，他有感知，有痛觉，自然，也就有了弱点。
松珩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他借力，拼着被他活生生撕下一片血肉，朝旁一滚，而后起身，气势节节攀升。
他看得出来，溯侑使用了某种秘法，暂时聚集起大半的攻击力，但相对的，神智会减弱，再拖下去，他会成为一头暴怒的凶兽。
天攰，他没见过，但盛名在外，他不敢轻视。
而无论如何，今天这场，为公，为私，他都必须赢。
“省省吧。”溯侑也没吃惊松珩居然能从他手中逃脱，他垂着眼，白如纸张的脸颊上如高烧般蒸腾出了一点胭脂色的晕红，说话时慢吞吞的，像是在思考每一个字的意思：“薛妤不会为了气任何人而救一个囚犯。”
同样，她也不可能因为一朝被蛇咬而放弃去救任何一位可能被冤枉的人。
“即便你背叛她一百次。”他侧了下头，缓声咬出字音：“在审判台结束前的最后一刻，她依然会要我。”
松珩微怔。
下一刻，就在他眼前，他真正见识到了属于天攰的翅翼。
线条流畅修长，片片羽毛如刀刃般排列着紧贴在肌肤上，两边分别拖着一根长长的尾羽，像画匠笔下最惊心动魄，余韵绵长的一笔。
这个时候，溯侑瞳仁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理智也跟着溃散了。
松珩额头青筋暴起。
他意识到事情可能要脱离自己控制了，如果没有必赢的能压制他的办法，哪个重伤之人会再来对战？
谁会？
谁都不会。
他的修为毕竟有水分，而更多的战斗技巧都停留在十几年前，面对失去理智的天攰，没有胜算好像是理所应当的。
除非用阵。用手里那个远古巨阵。
但是不行，用了就等于自露马脚，薛妤那么聪明，她绝对会提前察觉，也绝对会不顾一切阻止他。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他已经失去了薛妤，这是事实。
那他生命的意义，唯一的意义，是为人族。
溯侑一爪狠狠抓在他的肩膀处，生生拽下他半根小臂，惊人的剧痛铺天盖地而来，松珩一边勉力支撑，一边却忍不住想去看薛妤的表情。
她现在，会露出怎样的眼神呢。
他被一阵暴烈的热浪狠狠从半空中掷到地面上，惊起一阵尘埃，在扭头时，终于找到了薛妤的身影。
她其实就站在灵罩最边上，很好找，没找到是因为她的视线真是一点都不在他身上，而在他身后那头野蛮的怪物上。
她皱着眉，但依旧好看，一如他初她时惊为天人的一眼。
松珩朝她的方向微微伸了伸手，像是竭力想靠近，下一刻，他的指骨被重重捏碎。
像是绝对不容置喙的暴君被人觊觎了所属物，那双燃烧起来的黄金瞳中盛满了阴翳与独占欲，丝毫不用怀疑，他下一刻便会撕碎眼前这个人，彻底而狠戾地抹杀一切。
松珩不能死在这里。
他看不清薛妤的脸色，最后的动作只是举起手，朝着天空中的裁判们道：“我认输。”
我认输。
溯侑并没有停下动作，灵罩立刻打开，人族的裁判们手忙脚乱地护着失血过多的松珩。
薛妤，隋瑾瑜和隋遇几乎同时上台，他们朝着溯侑而去，但很快被他重重扫开。
“十九？”隋瑾瑜捂着胸膛难以置信地喘了口气。
“燃血咒。”隋遇停下脚步，皱眉：“他现在没有理智了，认不出人。”
但溯侑认得薛妤。
随着薛妤往他身边逼近，他迟疑地止住动作，像观察一样新奇的东西般侧首去看她。
“过来，跟我回去疗伤。”薛妤不敢逼他，走到近前朝他伸出一只手，低声道。
两人对视，也像对峙。
半晌，溯侑拉着那只手，却不是乖乖跟着她去疗伤，而是狠狠地扯到自己鲜血直流的胸膛中，用两只庞大的羽翼将她完完整整包裹起来，珍而重之的姿态，像供着某种神圣的祭品。
他背脊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的战斗颤动着，呼吸热得像岩浆：“薛妤，我的。”

第106章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后颈，薛妤仿佛被困在巨大的熔炉中，她睫毛慢慢往下沉，手掌拂过他的后背，声音轻得像安抚，字节短暂：“嗯。”
两人几乎跌坐在灰尘和血泊中，因为燃血咒的效果，溯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全部崩裂，鲜血一刻不停地往外流，薛妤从他怀抱中退出来，手指握成半拳，抵着他胸膛左侧的血洞。
“跟我走吧。”她去牵他的手。
他看着她，像是倒了一层鎏金的瞳仁一动不动，像是在缓慢思考她话中每个字的意思，很久之后，才将自己遍布森然金羽的手掌交到她掌心中。
下一刻，灵光成阵，两人直接消失在灵罩中。
看台上的人左顾右盼，一片哗然。
隋瑾瑜和隋遇立刻跟着冲回蓬莱岛后的苍天巨木中。
阵法裹着薛妤和溯侑回到了房间，沉羽阁在房间的布置，装潢上一向舍得下功夫，这根巨木中凿出的雅间，卧房，全是为有望冲刺天骄榜前一百的人选准备的，处处细节下足了心思。
整张地面都铺着柔软的绒毯，灯罩的纱布细腻，衬得光影柔和，在窗牖吹进的海风中摇曳不止。
才进门，溯侑就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顺着墙面滑坐到绒毯上，十根手指垂落，在雪白的毯上拉出深凝的血色长狠，朱砂般刺目的红。
门口传来说话声，隋瑾瑜开口：“薛妤殿下，我们让女侍准备了热水，十九身上的伤先处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门被重重斩开，骤然而止的风刃朝他肩头劈过去，隋遇手疾眼快，拎着他闪了半步，但即便这样，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削掉了肩上的衣料。
这是今天第二次，隋瑾瑜被溯侑攻击。
薛妤迅速扣住躁动起来的人的肩胛骨，一边将门口站着的隋家两叔侄和女侍卷开，声音冷静：“全都走开，告诉沉泷之，整个二楼暂时不许进人。”
隋遇朝薛妤颔首，抓着担心得不得了，跟只没有头脑的扑棱蛾子一样上蹿下跳的隋瑾瑜下了楼。
“没事。”薛妤用灵力筑起一扇新的门，看向神经明显紧绷起来，眼里布满阴翳的溯侑，低声道：“先坐着，我拿张帕子帮你擦一擦。”
溯侑明显对外人的气息十分排斥，甚至已经不能说是排斥。
理智随着实力的提升而被焚烧，他俨然成了名副其实的妖族“暴君”，方圆数百米全是禁区，谁敢多看一眼，多走一步，通通格杀。
他在守着薛妤。
不被别人抢走。
他出手时招式依然凛厉，显得游刃有余，唯有坐下来，忍耐地闭上眼时，那种虚弱的苍白，强撑下支离破碎的内里才会卸劲一样展露出来。
薛妤拧了帕子上的热水，给他擦手指和胸膛上的血，又上药，最后捏着一截断骨，安静瞬息，才很慢地吐字：“忍一会，我替你接上。”
他充耳不闻，神情恹恹，微睁了下眼，视线却只在她脸上转了转，喉结滚动着，像是要执拗地证明什么：“我的。”
薛妤，我的。
薛妤看了看，将手边十几团洇着鲜血的手帕扫开：“你的。”
像是终于满意，溯侑看向薛妤摁在他腕骨一侧的手指。
灵阵师的手指比剑修都稳，且生得好看，根根莹白柔嫩，搭在他干涸得像是要冒烟的皮肤上，像堆上了冰块，冒着滋滋的凉气。
说是接骨，但她有一会没动。
溯侑手掌把控着她的手指，缓缓推了上去，随着“咔嚓”两声清脆的响动，他唇上的口子又崩裂开，拉出殷殷几条血线。
除了脸色更苍白了点，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甚至眉都不曾皱一下。
那仿佛不是他的身体。
“把这些吃了。”薛妤从绒毯上摆着的数十种瓷瓶中每样挑了两粒，掬在手心中，递到他唇边。
施展燃血咒后，他记不得熟人，薛妤说的话也总是要迟疑一会，反应慢半拍。
此刻，他与薛妤对视，看她就干干净净，安安全全的就坐在眼前，裙摆散开，觊觎她的人都不在了，整片天地显得安静，只剩下他和她两个，脑子里那根压到极限的神经才一点点回落归原位。
他低头，柔顺的长发垂在耳边，就着这样的姿势，一颗一颗叼着那些滚圆的药丸咽进唇齿间。
“去躺着，睡一觉。”薛妤指了指帐子的方向。
药效发作，燃血咒的效果也撑到了最后时刻，再加上帐子一垂，这样的环境中，溯侑渐渐来了睡意。
他的睫毛浓密而长，肌肤呈冷白色，对撞起来有种浓墨重彩的质感，只是睡得并不安稳，隔一会眼睛就要睁开，再条件反射地去看薛妤的方向。
见她还在，就能闭上眼睛再眯一会，当然，也真的就只是一会。
薛妤没去管案桌上那些密信，她搬一张矮凳放在床沿边守着，微微低着头，看不出神情。
但看上去，心情跟“好”字肯定是不沾边。
一个时辰过去，溯侑强撑的气息如戳破的皮球般“啪”地泄漏而出，现出一种应有的重伤萎靡来。
燃血咒本来就是以压榨自己身躯现有的所有精力，摒弃理智，变成个不知疼痛，不知喜怒的杀戮疯子，短时间内修为有所提升，但等这阵效果过去，理智回笼后，弊端就会显露出来。
比如百倍的疼痛。
“清醒了？”薛妤握着他的手，神情如霜：“能听懂我说的话没。”
溯侑拢着她指尖的手动了动，扯着嘴角往上翘出点弧度时，是说不出的虚弱和听话：“能。”
“燃血咒就是你打败对手的办法？”她嗖嗖往外放冷箭，因为愠怒，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水润生动起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命不要了？”
“和九凤的那一场，你排名已经进入前三，妖都新主的身份也宣布出去了，就非得去和他打一场？”
非得要打那一场吗。
是。非得打。
“别不说话。”薛妤盯着他的手背，语气生硬。
“非得打。”他安安静静听完她说的每个字，直到尾音落下，才掀着眼在疼痛中开口：“别人都行，他不行。”
甭管溯侑在外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但在薛妤跟前，可以说唯她是从，朝华有一阵甚至玩笑着说，很多事压根都不用问我们溯侑公子的意见了，女郎说什么，他就是怎么。
“一场比试——”
“不是比试，也不是名次。”溯侑另一只手抵着唇咳了声，眼尾被高烧浸润得红起来：“我只是觉得，薛妤拥有的东西，包括人，都该一样比一样好。”
薛妤就是应该永不回头地走下去。
他慢慢咽下胸膛中翻涌上的腥甜浪潮，声线破碎，眼神却灼热：“输了，他没资格再来纠缠你。”
薛妤没再说什么，她肩背和肩头都贴着矮椅上的一点依靠慢慢靠下去，像是抽去了某种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一点生涩的，不知所措的情绪。
良久，她抿着唇，摩挲了下他的手背：“疼不疼？”
“不疼。”溯侑摇头：“不是才吃了止疼的丹药？”
“那个那么有效的话，你现在不会还发着高烧。”薛妤轻轻吐出一口气：“难受就睡吧，我就在这。”
溯侑往帐子外的案桌上扫了一眼，那上面有很多密信，来自人间各座城池的执法堂，薛妤下令整改和彻查的许多东西都得到了反馈。这些重要的事情，一般都是她亲自查看处理。
“那些密信，不看了？”他伸出指尖触了触薛妤温热的脸颊，笑了下，难得在这种时候发自真心的善解人意：“现在不看，等回邺都，要忙殿前司和百众山的事，又得通宵达旦地熬。”
薛妤定定地看着他，良久，薄唇微动：“之前看了几封，现在看不进去。”
“担心你。”她脊背微弯，双手摁着眉尖，道：“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冷静。”
说完，她看着他蓦的定住了的眼神，倾身覆住他的眼睛，简单地道：“睡。”
她的掌心中，纤长的睫毛凝滞着，像一对振翅欲飞的蝶翼，某一刻，它们心绪紊乱似地胡乱颤动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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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侑的比赛结束了，但薛妤还没。
她晚点还有两场，一场是和沉泷之的，一场是和许允清的。第二天再跟九凤，陆尘，苍琚分别打一场，三地盛会的排名就基本能定下来了。
等疗伤的药效逐一发挥作用，薛妤看着安然沉睡的溯侑，又看了眼窗外天色，轻声起身出门。
一楼雅间，门扉敞开，隋瑾瑜以手抵着额心，身上那件被挑破的衣裳也没换，眼下挂着一团乌青，模样显得有些颓然。九凤才不管他，她在一旁磕着瓜子，和沈惊时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溯侑和松珩对战的那场。
你要说多高深的战斗技巧，沈惊时不一定有那种火眼金睛，但要说溯侑刻意露出来的那个咬痕，他的眼神真的比谁都好。
“看不出。”九凤摇头，笑吟吟地道。
“真看不出。”沈惊时紧接了句，而后挨了善殊一扇子。
在场除了挨了亲弟弟两下，郁郁寡欢的隋瑾瑜，就属沉泷之最紧张。
他也没心思数钱了，将镶金嵌玉的算盘往桌面上一推，神经质地长舒一口气：“怎么办，我等下还得和薛妤打一场，溯侑伤得那么严重，她会不会一时生气，下手直接把握不了分寸，让我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的。”
九凤嗤的笑一声：“瞧你那点出息。”
“你别指着我说，我就这点出息，你看看那边，有出息的也不见得多轻松。”沉泷之看向眉头紧蹙的陆尘。
“实在不行的话，认输也不失为一种退路。”朝年拍了拍沉泷之的肩，笑嘻嘻地游说：“反正你志不在此，大家都知道，这比试台上刀剑无眼的，一不小心丢胳膊断腿，疗伤的药倒没什么，主要人受罪不是？”
“你以为我不想？”沉泷之面无表情地拂开朝年的手，颇为痛苦地道：“我家老头放话了，可以输，但要是敢不战而退，他亲自打折我的腿。”
“你和薛妤打，不一定只断一条腿，我看看时间，两个时辰后，我怕得让风商羽上去把你抬下来。”九凤慢悠悠地拨弄着绷碎的指甲，想了想，又道：“我明天和薛妤还有一场，真伤脑子。”
“你的伤好了？”沉泷之盯着她白得不像人的脸，表示怀疑：“这才过去多久，就能接着打了？”
“也就是和溯侑拼得惨了一点，打薛妤有点问题，但照样能把你旁边坐着的那位太华圣子，还有那边那位人族未来的砥柱打得不分南北。”说完，她对苍琚投来的“你到底有多自信”的眼神视若不见，想了想明天那场，也有点发愁：“和灵阵师比试啊，真头疼。”
不是头疼，是发怵。
陆尘也开口：“我仔细观察了隋瑾瑜和薛妤打的那场，灵阵师的对战技巧太可怕了，每出一招，都结成一根阵线，到后来，根本就是自己打自己。”
“隋瑾瑜连平时七成的实力都没发挥出来。”
“灵阵师要是没成长起来，其实有诸多弱点，不足为惧。”九凤道：“他们肉、身薄弱，专攻这块就行。”
主要是，薛妤在灵阵师这条路上的造诣已经相当高深，灵阵师这么大个弱点摆在眼前，谁不知道？
谁都知道。
“我攻个屁。”隋瑾瑜脾气很大地掀了掀眼皮：“我不知道要攻击她本身吗？我不知道要近身吗？怎么近？我一步才出去，前面十几个连环阵法排着队等我，踩了一个又一个，好不容易全破了，打了没一两百招，又来个更大的。”
那种郁结于心的憋屈感，简直了。
薛妤下来时，刚好听到这一句，她没说什么，只是朝隋瑾瑜和隋遇点了下头，言简意赅：“燃血咒的效果退下去了，现在睡着了，我去比两场，速战速决，你们先守着照顾一下。”
沉泷之听着这个速战速决，心头一凉。
“明天的安排出来了没？”薛妤看向善殊手里的单子，问：“松珩什么时候上场？”
“才传来的消息。”善殊将手里的两页纸递给她，话语温柔：“本来你和松珩在明天下午会有一场对战，但他现在重伤，昏迷不醒，人族那边替他弃权了。”
也就是说，松珩接下来都不会上场。
薛妤皱着眉不说话，抓起单子扫了两眼，颔首道：“知道了。”
说完，她朝外往比试台的方向去。
沈惊时颇为同情地看向沉泷之，道：“听到了没，速战速决，赶紧的吧。”
若说溯侑和九凤，薛妤和隋瑾瑜这种势均力敌的顶级碰撞来得令人满怀期待，热血沸腾，那薛妤和沉泷之，许允清这两场就真的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因为没有胜负悬念，裁判们甚至没在这两场比试间安排太多的休整时间。
但人依旧很多。
临上场前，沉泷之扫过来看热闹的诸位，一脸视死如归：“我是真不知道蓬莱岛的裁判都是从哪请来的老神仙，真能行，安排排名前三的和两百开外的人打，怎么，给他们热热身，解解压吗？”
“别抱怨了。”陆秦开口为昆仑挽尊：“裁判有多方考虑，你的身法不错，和薛妤对战未必会输得太难看，许允清呢，虽然只排在九十七名，但人家是灵阵师，灵阵师和灵阵师对一场，互相切磋学习，也更有看头。”
九凤也难得没接着打击人：“虽然你实力确实不怎么样，但该说不说，老头子为你找的身法秘笈不错，别想那么多，快去吧。”
沉泷之就这样带着“不会输得很难看”和“你的身法不错”的微弱希冀上了台。
他和薛妤算是老熟人，各自报过姓名后，薛妤没有动作，看了他一会，问：“想认真打还是速战速决？”
沉泷之一下紧绷起来，他暗暗防御，警惕地扯了下嘴角，笑容显得僵硬：“冒昧问一句，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薛妤慢慢抬起手，五指停滞在半空中，拉出一个恐怖的灵阵，似乎只等着他字眼落下，这张无形的巨网就会将他整个吞噬，连骨头都不剩下。
“速战速决。”沉泷之压低了声音飞快道：“我速战速决。”
说完，他飞快踏出几步，身躯如游龙般在灵罩中盘旋游走，带出一阵真真假假的虚影。
他以为速战速决是意思意思过个十几招，但没想到，这个“速”能那么快。
他引以为傲，被人称赞的身法才踏出三步，无数银丝如天女散花般在他头顶炸开，绵柔的力道行至一半，变成无坚不摧的冰锥，那些冰锤在虚影上重重一刺，带起惊人的风声。
沉泷之头皮发麻。
下一刻，数十根尖长的冰锤尖啸着朝他胸膛而来，那架势，像是要直接将他开膛破肚，沉泷之咬紧牙关，一时间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他甚至怀疑自己说得不是速战速决，他说的是求死。
冰锥在靠近他胸膛寸许时速度骤然变得极慢，沉泷之还没反应过来，尖利的那端在接触到他肌肤时变得柔软，紧接着，他从头到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须臾间，他整个人被冻成栩栩如生的冰雕，被雪丝拉扯着送下了比试台。
给沉泷之解冻，九凤等人花了不少时间。
“没事，没事，这算手下留情了。”沈惊时看着沉泷之被冻麻了的脸，不忍直视地安慰：“方才在台上，薛妤让你回答时，我们还都站在这替你捏了把汗，生怕你想不开要认真打。”
沉泷之用力搓了搓自己依旧没有直觉的脸，嘶着气咬牙：“我还不如直接认输！”
“嘘，快看。”音灵饶有兴味地指了指此刻上台的白衣少年，道：“许家许允清，灵阵师世家出身，他在这方面的造诣不错，换做从前，薛妤可能惜才，觉得这是个好苗子，未必不会指点几招。你看看现在。”
“现在？现在谁送上去都是挨打。”苍琚慢吞吞地接了句。
为了与薛妤对战这一场，许允清确实花了功夫，一路跌跌撞撞稳定在天骄榜前一百，再加上灵阵师稀少，在三地盛会最后几天，他终于看到了自己和薛妤对战的安排表。
他精心打扮，在细节处下足了功夫，一袭白衣临风而立，长发只松松地用束带扎了个低马尾，声音清澈，字字如珠玉：“柴河许家许允清，请薛妤殿下赐教。”
九凤说得没错，薛妤确实没心思应付这些有心无心，赐教不赐教的事。
她甚至没抬头看一眼，启唇冷漠吐字：“邺都薛妤。开始吧。”
许允清从没想过单纯凭借楚楚可怜的外表去打动一位皇太女的心，他得有本事，有手段，有令人刮目相看的底气。
为了这一场比试，他准备了很长时间，融合了许多阵法。
但薛妤没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裁判做出开始手势后，许允清绕着灵罩边缘开始布阵，薛妤冷冷地掀了下眼，一根手指往地面上重重摁下，刹那间，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灵罩内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越来越慢，直到许允清彻底动不了手指。
薛妤颇为冷漠地看着这一幕，袖袍微动，半点不留情地将人扫出了灵罩内。
这一切全在眨眼间，真就眨了下眼的功夫，很多人甚至都没意识到比试开始了，就见裁判举出了胜出的灵力牌。
天骄榜排名九十七的灵阵师，在薛妤手上，一招都没走过。
沉泷之看傻了眼，他茫然地张望着，而后拍了拍冻得直哆嗦的牙关，难以自抑地从喉咙里抽了声，看向身侧的风商羽：“我错怪薛妤了。”
“我现在看出来了，她真的对我手下留情了。”
“我谢谢她让我过了三招。”
===
蓬莱岛海面上的一棵巨木上，松珩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外面还是很热闹，声浪一阵接一阵漫过来，屋里却很安静，只点了盏昏暗的灯，草药的味道经久不散，浓郁到了呛人的程度。
他很痛，最痛的地方在左肩以下，下意识摸过去，只摸到一截空荡荡的衣袖。
比试台上的一幕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松珩猛的闭了下眼。
察觉到他紊乱的气息，门从外面被推开，几名面目慈和的老者鱼贯而入。
“公子受了重伤，小臂也被扯断了，我们上了药，接下来需要好好卧床修养，下面几天的比试，我们已经出面替公子推掉了。”
为首的那位声音温和，给人不骄不躁的安抚感：“人皇裘桐的安排，几位城主已经跟我们说过了，我等活了足够久的年龄，在昆仑待得骨头都生了锈，已经是朽木了，也是时候该为人族的根系做出牺牲了。”
“但公子还未真正做出决断。”
那名老者是昆仑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平时待人和蔼，慈善可亲，很受弟子们爱戴，此时将手中一份名单递到松珩床边，徐声道：“这是此次三地盛会的排名表，虽然最后的排名还未定下，但也大差不离，公子不妨认真看看。”
松珩看了两眼，越看，就越觉得头脑晕眩。
“妖族出了天攰，新任君主，实力如何，公子也看到了。他在和九凤血拼之后，还能将公子拖到重伤，这样的人物和九凤同时号令妖都，妖族日益鼎盛只是时间问题。圣地呢，除了薛妤，又出了个苍琚，这两人风头锐不可挡，善殊音灵季庭溇等人分别占据了十几，二十，三十的位置，就连跌下圣地传人之位的路承沢，都在前五十之列。”
“公子找找这张表上，人族名列前茅者，有几位？”
寥寥无几。
屈指可数。
“时间不等人，希望公子早下决断。”
“不必再说了。”松珩睁眼看着床帐，脑海中勾勒出那只庞然巨兽的样子，它有世上最锋利的爪牙，也有最暴戾的凶性。
如果人族在这样的环境中继续成长下去，那么未来的成百上千年里，他们都将在活在圣地和妖都的阴影之下。
他滚着喉结咽了下唾沫，慢慢吁出一口气，哑声道：“将我送到崤城，三十日之内，有人会将以龙息为诱，将成千上万的妖族引至此城中。届时，请一百位前辈助我，配合人族圣物和远古阵法，将它们绞杀，一绝人族祸患，二绝圣地和妖都插手人间的借口。”

第107章
三地盛会开启第十四天，临结束前的最后一晚，薛妤与九凤对战。
说起和薛妤比试，就不得不提陆尘和苍琚。
他们一前一后和薛妤比了一场，战斗场面前半截都还好好的，后面灵罩一破，留音石全碎，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外面的人看不清。但陆尘下台时步伐不稳，跌跌撞撞，一副蔫了气的皮球样，苍琚稍微好一点，可脸色也十分难看，见谁都是一副冷飕飕的样子。
问他们，都不说在里面遭遇了怎样非人的折磨，嘴巴严得用铁锹都撬不开。
这让九凤十分好奇。
抓心挠肝的好奇。
“你们两位是认真的？”季庭溇白天才和隋瑾瑜硬碰了一场，被打得灰头土脸，这会看着悠哉悠哉的九凤和溯侑，提一下嘴角都吃力：“这才过去没两天，妖族的恢复速度可怕到这种程度了？”
“妖族恢复能力本就强悍，这两位又是顶级体质，羡慕归羡慕，但事实如此。再看看人家松珩，听说连夜出蓬莱岛疗养去了，伺候的从侍说他流了半夜的血，手臂断了半截，差点整条都保不住。”沈惊时道。
妖族肉、身强悍是众所周知的事，相对而言，人族与古仙在心法和技巧上走得更深远一点，算是各有长短。
只是在三地盛会这种场合，妖族这一长处多少占了优势。
九凤的指甲重新长了起来，脸上的苍白被红润取代，她是半点都安静不下来，身体才好一点，就嚷嚷着要把苍琚和陆尘打得在地上嗷嗷求饶。
到今天，伤基本养好了，她又觉得打这两个没意思，没挑战性，想着和薛妤认真地拼一场。
她每说一句，风商羽不动声色揽着她的力道就越重一分，等她落下最后一个字音，整个人严严实实嵌进风商羽的胸膛中，他忍无可忍地出声：“老实点，学不会是不是？”
九凤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就真不再说话了，但沈惊时往她侧脸一瞥，满眼都是跃跃欲试的火热之意。
事实证明，老实这个词就跟楚遥想没半点关系。
溯侑恢复得差不多，捱过燃血咒带来的剧痛后，筋骨续长，血肉愈合，不知是不是彻底展露过真身的原因，他身上压迫感更重，往雅间中一坐，有种如松似柏的挺拔感。
薛妤等下要上场，没坐，倚在他椅边靠着，随手用竹签搅着杯盏中的红姜丝，高高束起的马尾垂到他肩头，像挂在嶙峋山石上一捧流动的活水。
“你们两是不是还得打一场，争个第一第二的名次？”音灵看向他们两人，问。
溯侑将最后一天的安排表勾过来看了两眼，道：“是有一场，在正午。”
“那你们这是，要打还是不打？”音灵往和谐得像画一样的两人身上扫了两眼，有些不信地挑了下眉：“别的不说，溯侑，你那些伤人的招数能有一个舍得往你家殿下身上丢？”
溯侑转着杯子笑了下，缓缓摁住薛妤的指节，清声道：“你这么一说，也确实是。”
他看向薛妤，问：“殿下想不想打？”
薛妤目光微闪，她舍弃了杯盏中的小木签，看向溯侑，像是在认真从各方各面评估双方战力，半晌，薄唇微动：“可以试试。”
溯侑勾着她的小指，颔首：“好。”
没过多久，陆秦从外推门进来，看向九凤和薛妤，道：“两位大小姐，到你们了，都等着呢。”
九凤怀着满腔的热情上了比试台，灵罩在两人身后关上，两人各自报过姓名后，她对薛妤道：“你之前打陆尘和苍琚用的是哪一招？我看后劲好像很足。”
至少把苍琚打得整整一天没有说话。
“是我新领悟出的一个阵法，等会可以给你试试。”薛妤认真地回。
“那行，先打着。”九凤扯了扯嘴角，五指朝半空张开，哗啦一声，扯出数百道颤动的雷电。
整个灵罩中顿时阴云沉沉，弧光闪烁，当实力强大到一定的程度，就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她携满身雷霆之力，朝薛妤所在的位置一拳轰过去。
爆裂的声响惊天动地，灵罩隐隐承受不住，有崩开的迹象。
薛妤人没动，那个接踵而来的拳印停在她眼前寸许处，几乎要挨上她的鼻尖，却怎么也没法再近一步，随着她垂下眼睫，一道阵法像深渊中的血盆巨口，将那个声势骇人的拳印咬着吞噬进了身体里，而后绷碎，消失。
这就是灵阵师，人家声势浩大，雷霆手段，她就轻飘飘地站着，动了动手指，眨一下眼睛，决战于无形之中。
两者对比起来，反差别提多大。
“我还真就不信了。”九凤盯着拳印消失的地方，不信邪地咬牙笑了下，战意昂扬：“再来。”
九凤的战力确实出色，她比隋瑾瑜更警觉，为了避免自己的招数最后被阵法反噬到自己身上来，落地的位置往往在令人意想不到的位置，动作迅速地避开一根又一根丝线，最后她再伸手一扯，就能将它们通通斩断。
就在九凤以为薛妤会凭借灵阵师的优势和她周旋时，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她放弃了这种打法，一双素手横推，朝前轰杀。
“嗯？”九凤眼睛亮了下，一边全力以赴和她过招，一边迟疑地道：“灵阵师主动送到妖族面前拼肉、身？”
在世人眼里，再厉害的灵阵师，那也有个世人皆知的弱点。
一旦被近身，基本上可以宣告战斗结束。
九凤一时间摸不清薛妤的想法。
但很快，她神情凝重起来，因为她发现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薛妤的手很白，在眼光下手背透着光，显得秀气小巧，不论是成掌，还是成拳，气势都并不突出，但力道并不是花架子。
更没有出现想象中一触即溃的情形。
两人从灵罩的地面上打到半空中，再从半空中轰向碍眼的灵罩，打得势均力敌，如火如荼。
灵罩外，季庭溇难以相信，他左右看看，对上同样震惊的陆秦：“什么情况，薛妤不是灵阵师吗？”
“我们殿下又不是寻常灵阵师。”朝华荣誉与焉地挺直胸脯，震声道：“殿下从小到大，受过的大小伤不计其数，一次疗伤药也没用过。很长一段时间，白天悟阵，晚上修心法，需要的时候，还会引雷霆炼体。”
她身上的光芒从来不是平白生成的，那是千万次的打磨和锻造中凝练出来的东西，为了与身上的责任和身份匹配，她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灵阵师用雷霆炼体。”季庭溇听得头皮发麻：“我听都没听过。”
他顿了顿，彻底服气了：“她不第一，谁第一。”
半空中，薛妤一指摁住九凤扫来的掌风，身体在瞬息间后退十几步，悬而又悬地避过凌空而来的数十道拳印。
她各方面都不弱，这是事实，但以自己的短处硬碰九凤的长处，她没这个打算，也确实差着火候。
连着躲避五招之后，薛妤率先停下脚步，长风荡起她的碎发和衣摆，发出猎猎声响，十根长线从她指尖抽出，在整个灵罩中交织出一点雪色的亮光，她指尖绷紧，将线扯得笔直，声线清冽：“该我了。”
话落，阵法起。
和先前几次对战时的阵法相比，这次显得尤为质朴平常，那是一座横亘在两人间的小拱桥，桥上布着灵光，铺着雾气，宛若仙境一角，横看竖看，怎么都看不出危险性来。
苍琚和陆尘看到这座桥，立刻想起了些难以忘怀的回忆。
前日，他们就是在这座桥上栽倒，被灵阵师的阵线五花大绑着捆下台的。
外人看来是桥，在九凤眼里，却是一口无底的黑洞，她已经入阵，只有朝前走。
这口黑洞并不会主动攻击人，九凤朝里走，越走越深，脑海渐渐陷入本能的混沌中。
她一遍又一遍走上了自己内心最隐秘的路。
凡为世间有灵之物，人也好，妖也罢，活得再滋润自在，骄傲不拔，也总有担忧和愁绪。
在这种静谧的环境中，那些平时压在心底的情绪抽丝剥茧般被刻意扯出来，千百倍放大，再摆在眼前，逼着自己直视。
那是一个无比煎熬的过程。
楚遥想一生顺风顺水，是真没遇到过什么挫折，她想要的东西都有，想做的事都可以放开去做，于是这样的阵法套在她身上，就成了另一种效果。
她见到时光呼啸而去，韶华不再，面前上百面铜镜中，她逐渐老去，眼角生了皱纹，脸颊上的肉往下垂着，皮肤松弛，指甲不再有光泽，伸出来时颤颤巍巍，像十根长短不一的鸡爪。
楚遥想冷然看着，某一刻，被扎到眼睛似的忍无可忍。
她出手，直接横推过去，上百面镜子应声而碎，清脆的声响噼里啪啦在耳边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接着往下走，很快停住脚步。
她看到了风商羽，很多个风商羽。
很少有人知道她和风商羽的初相识，说起来永远提他们青梅竹马，自幼相伴。
可其实不是。
九凤族只有楚遥想一位嫡系后裔，从小要风不是雨，但风家却不止风商羽一位公子，因为两族历代有婚约，在九凤懂事后，她外祖父亲自带着她去风家挑了自己未来的道侣。
意思很明显，全看她自己喜欢。
九凤最先挑的不是风商羽。
事情的分岔就从这里开始，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九凤传人，而风商羽，他没被九凤选中，但他自身本就出色，即便不凭九凤族的助力，也很快闯出名声。
正如当年他因为桃知生气时口不择言说的话，风家是比不上九凤家，但也不差，他风商羽有很多别的选择。
九凤起先还挑着眉看。
看他找到了个真正喜欢的女子，那女子是和九凤完全相反的类型，她温柔，乖巧，会心疼人，一颗心都挂在风商羽身上，这样的温情也成功俘获了大家世族中贵公子的心，两人顺理成章在一起，定情，而后成亲。
九凤唇角拉得直而平，双手环胸，呵呵了两声，像是觉得半分没兴致似的，脚步却迟迟没有往下迈出去。
“我说。”她屈起手指，咚咚地敲了敲重新凝起来的镜面和这条黑暗中的崎岖小路，道：“够了吧，适可而止。”
镜像中还在一幕幕变幻，洞房花烛，风商羽一身红衣，含着笑去挑新娘子的盖头，两人在烛火中深情对视，而后唇触在一起。
那一瞬间，九凤头皮都炸开了。
她撕裂脚下的路出来时，乍见天光，就已经能猜到自己会受到桎梏。
这阵法摆明了的邪门，说白了，你无动于衷往前走，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就完好无损出来了，但忍不住出手，肯定会引发不一样的后果。
陆尘那天走了一大半，在桥上停下来的时候，身体僵硬了瞬息，就是那瞬息的功夫，被绑着丢下去了。
苍琚更甚。
才上去，一半不到，坚持的时间都没陆尘久，就步了陆尘的后尘。
九凤踩着线出界，被裁判认定输了之后，一声不吭地往观赛台边缘走。
风商羽扯过她看了看，见她这次没受伤，就破了几片衣角，拳头上有点淤青，缓慢地松了一口气，紧蹙的眉心舒展。
九凤定定地看了他一会，表情有点难看，她问：“你是不是喜欢温柔的，不闯祸的？”
问归问，但她脸上的字，用沉泷之的话来解释就是“你要敢说是，你就完了，你走不出这个观赛台了”。
“听不懂。”风商羽掌心中推了点药油，为她揉着拳头上的伤，说得干脆：“问点正常的，人能理解的话。”
他垂着头，唇色深郁，是一种饱满的正红色，九凤看着看着，突然伸手去擦他的唇，力道重得像是跟他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
“楚遥想，嘶，你疯了？”
风商羽吃痛地仰了下头，将她双手捉着，眼一掀，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你没眼睛，看不到，是吧？”
音灵听不下去，觉得自己是吃撑了没事做才会关心小两口打情骂俏，拉着善殊和沈惊时走了。
溯侑站在一边，身后是万人沸腾的热闹，他垂着眼，有所察觉地动了下食指，敲在观赛台座椅的边缘。
===
深夜，蓬莱岛下起了暴雨，海风肆虐，浪潮发出惊天的怒吼，和着风的呼啸，拉出长长的余音。
薛妤找善殊说了点事，又去找了趟朝年，回来时风雨盛极，屋里点着盏灯，灯芯摇摆，灵蛇吐信般扭曲着。
溯侑安静地盘坐在软垫上，正对着一张小几，侧脸棱角流露出种惊人的锋利。
十几天下来，薛妤居然很快适应了他这幅模样。
“在写什么？”她跟着在他身侧坐下，他伸手一揽，她就极为自然地靠了过去，抓着那几张纸看了看，不由抬了下眼：“接管人间妖族的起草文书？”
“这么快？”
“嗯。”溯侑用唇瓣摩挲着她发热的耳根，衔着气音道：“明天，三地盛会就结束了。”
“我刚才听陆秦说，你让隋瑾瑜去了趟裁判组，弃权明天的那场比试。”薛妤被他蹭得有点痒，伸手慢腾腾地捂了下耳朵，问：“好端端的，怎么弃权了。”
溯侑停了下动作，薛妤背抵着小几，与他面对面坐着，这个姿势，他能很清楚地看到她眼里的疑惑之意。
她是真不懂。
“今天那个阵，道性不坚，心有所惧的人，走不出来。”他掌控着她窈窕的腰身曲线，垂着眼一下一下地啄着她的唇角：“是不是。”
“也不一定。”薛妤含糊吐着字音：“控制一下，不受影响就行。”
“殿下高看我了。”
鎏金色的瞳仁停驻在眼前，溯侑与她对视，声音里平铺着一阵压抑的风雨：“比不了。”
“那座桥，我一辈子都走不过去。”

第108章
翌日一早，蓬莱岛开第十五天，三地盛会结束。
陆秦捏着张起草好的纸上灵台讲话，感谢诸位数百年来对三地盛会的支持，希望江山辈有能人出，这些都是陈词滥调，每次三地盛会的东家必说的东西，但这次他在末了加了句：“……愿山河安然，各族各界和谐相处。”
听完这些，大家一哄而散，各自回住处收拾东西，准备离岛。
一楼雅间中，沉泷之和隋遇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正在对账。
见薛妤等人来了，沉泷之朝他们招手，指了指自己手边放着的两卷卷轴，道：“快来看看，全新的天骄榜排名，已经出来了。”
其实比赛到第十天，十一天时，大致的排名就已经有了雏形，随着后面比赛一场场进行，名次完全确定下来，就有了这张未来五年都会在年轻一辈中口耳相传的天骄榜。
“我看看。”九凤随手一勾，将那张泛着灵泽的两卷卷轴卷到手中，一眼扫到底：“这还分上下册？”
说起这个，朝年简直大开眼界，他道：“这位沉羽阁少当家说，天骄榜分两册，前五十为一册，后五十为一册，想了解具体排名的必然会花两份钱来买，这是商人之道，唯利是图。”
“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沉泷之笑得圆滑，看向薛妤和溯侑，微不可见地叹息了一声：“我们这次参与蓬莱岛的构建，是和陆秦谈的条件，彼此都熟悉，不讲究虚头巴脑的东西，谈得十分顺利。但邺都那座分阁，我是真出了血本。”
“按照沉羽阁分给邺都的利润来算，就这一次飞云端十年中，你们赚的钱就足以抵成本了。”薛妤慢悠悠看过去，末了还接了句：“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这一本正经抨击人的样子看得善殊和音灵发笑，溯侑摸索着勾了她的小指，眼底也泛出零星暖意。
“薛妤第一，溯侑第二，楚遥想……第三。”九凤瞅着第三这两个字，越瞅越不是滋味，指尖将那张卷轴戳得哒哒响：“等着，下届天骄榜再比，至少我也得是个并列第二。”
说归说，但九凤是真输得起，对她来说，失败的经验带来的好处和反省远比一个名次多。
她往下看，大致说了下熟人的情况：“苍琚第四，陆尘第五，善殊，音灵，季庭溇都在前二十，伽羧，陆秦前二十五，路承沢前五十。”
“人族这次怎么回事？”九凤随便扫下来，看向陆尘：“最高就你一个第五，再算上那个松珩，前五十的还就这么两三个？”
陆尘神色凝重，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不好受，他道：“这表我昨晚就看过了，其实还有件事，不知道你们注意到了没有。历任飞云端开启，能进秘境之渊的一共就那么多，圣地，人族，妖都加起来就一千出头，这次圣地和妖都的人数都能对得上，和历届记载的没什么差，但人族进了很多人。”
薛妤顿时看过去：“什么意思。”
“我就猜你们可能没注意到，当时秘境之渊大门一开，大家脚才踏进去，就被送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小世界里去了，谁能知道人多人少。”陆尘看着那张记载着天骄榜前五十的卷轴，补充道：“我是出来后整合发现的。很多原先根本进不去，都认命了在飞云端外围积极寻找资源的少年也都直接被卷进去了。”
说起这个，陆尘就要叹气：“大家在里面不是都有个任务嘛，就在扶桑树揭露真相之前。那个任务呢，有的简单点，我们那面就挺容易，只要顺着给出的线索走就行，后面杀魅，就难点，折磨人一点。”
“我当时问了音灵，还以为都是这样，也就没有再问，出来后机缘巧合下才知道，原来并不全是这样。”
“如果我没有算错，这次进秘境之渊的总人数是两千四百个，其中一千七是人族。”顶着沉泷之和朝年不可置信的眼神，陆尘苦笑着点头：“对。但这不是好事。”
“怎么说。”薛妤扯过一张凳椅坐下：“你详细点讲。”
原本准备上楼收拾东西而后打道回府的一群人又排排坐下来，分散在长桌两侧，听陆尘说起事情原委。
“总结下来，就是我们这种本身情绪并不偏激，平时处理事情也还算公正的，接收的任务并不复杂，但那些被卷进来的人族世家子弟，或是朝廷的附庸者，他们经历了一场考验。”
薛妤倏地抬眼，道：“他们成了远古时的人皇和朝廷众人，做了和当年和人皇一样的选择。”
陆尘垮着脸点了点头。
人族少年天骄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他们是听着身边人提起“妖”时的憎恶和厌弃长大的，长期耳濡目染，底子都歪了，后面再怎么掰都是枉然。
又恰逢九凤下令围城那个事一出，怨气顿时达到了顶点。
在他们眼中，魔族就是和如今妖族一样的存在。
不同的是，当时的魔族尚弱小，而今日的妖族已经壮大起来。
他们有能力斩草除根，为什么不。
这确实也是他们一直想做的事。
人人都说着公正，和平，但谁都会向着自己的根，谁都希望自己这边能越来越好，有私心是人之常情，无法避免。
在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情况下，他们确实那样选择了。
“谁都知道，飞云端是关系一生的机遇，我们在秘境之渊中获得了大量的领悟和灵力，但那些走错了路的人并没有，他们浪费了十年光阴，什么都没得到，只是被强行抓着看魅是如何霍乱众生，造成无法挽救之劫数的。”
而这些人，有许多是原本不错的苗子，是人族未来数百上千年的中流砥柱。
原本和另外两边势均力敌的胶着着，这一下比别人少了十年苦修的机缘，无疑瞬间落入下乘。
所以才有了今日天骄榜上这副黯淡的局面。
陆尘话音落下，看了看薛妤的脸色，道：“就是因为这件事，再加上前阵子圣地一反常态地大动干戈，我察觉到不对，才命人给你们递信。”
薛妤沉默半晌，也没说什么，转身就往楼上去了。
善殊和溯侑跟在她身后，等到楼梯拐角，薛妤停了下，看着蓬莱岛外的浩瀚海面和无名树木轻声道：“我一直以为，扶桑树给出各种暗示，是要我们尽快阻止可能会发生的事，直到方才，我意识到，可能并不只是这样。”
“只要人族一日有将妖杀绝的心，人与妖的大战就无法避免，或许，我们不仅要严查当下，还要做好应对最坏结果的准备。”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道：“事实证明，没了裘桐，也会有别的人族出现，昆仑的长老，人间城池的城主，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存在。他们冒进，怀着极大的偏见，并将这种情绪传输给下一代。”
裘桐死了，他们站出来，他们死了，还有无数年轻人站出来。
“想要彻底扭转这种局面，唯有两种办法。一是魅再次出世，世人付出惨痛代价，而后将偏见摒除，从此铭记于心，二是我们现在在做的诸多事，但需要时间。”
数百年，甚至上千年。
而现在的问题是，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大战就已经爆发了。
比人族更不满的是人间的妖族。
兔子急了还咬人，他们也是活生生的生灵，流着滚热的血，有着搏动的心脏，当活着都成了奢望的时候，反抗是必然的结果。
“可这片天地承受不起了。”苍琚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他靠在墙角边，说话的声音带着清晨未睡醒的淡淡哑意：“我知道现在情况很棘手，但没办法，我们只能尽全力阻止。”
“魅一旦重出世间，一生二，二生百，百成千，杀而不绝，谁来制止他们？远古时期有苍龙和天攰，一个囚，一个杀，付出了灭族的代价才将它们压制，但我们现在，可什么都没——”说到这，像是想到什么，苍琚看了看溯侑，严谨地改口：“就一只天攰。”
“绝无可能。”薛妤跟着苍琚的视线看向溯侑，声音冷了半度：“告诉陆秦，盯着那群作怪的长老，实在跳得高的，不必讲什么满口空道理，讲不通，直接关起来，关到他们想通了想明白了为止。”
“想回去帮人族作乱的，废除他们在昆仑得到的一切心法修为，放他们走，爱去哪去哪。”
===
因为这样一个插曲，大家在上传送阵各自回自个地盘时都没怎么说话，一个个若有所思，气氛算不上轻松。
“看过并批注过的信件放在了灵戒左层，私狱的案件大致梳理过，总结写到了一张纸上，百众山的事朝华已经处理妥当，无需再过问。”溯侑将事情一件件说完，看向薛妤，轻声道：“殿下，我走了。”
“照顾好自己。”薛妤朝他颔首，顿了顿，又道：“我算算时间，等月底，我得空了，去妖都找你。”
“好。”溯侑慢慢将她鬓边的长发别到耳后，细细端详一阵后，俯身轻声道：“我等殿下来。”
从蓬莱岛到邺都，传送阵只用了半个时辰，才踏进日月之轮，薛妤就进了趟殿前司。
溯侑一走，朝华便被提上了女使的位置，同时在邺都内朝和殿前司任职，一段时间下来，脑子和脚都没停下来过，整个人处于咬牙切齿的崩溃边缘。
此时见到薛妤，将手中的笔一丢，眼前骤亮：“恭喜殿下夺得第一，我听朝年说，殿下这次在三地盛会出手，横推一切……”
“别听朝年瞎说。”朝华长着一张小女生娇俏甜美的脸，薛妤伸手触了触她长长的睫毛，道：“这段时间，辛苦了。”
“不辛苦。”朝华连连摇头：“为殿下做事，是朝华的福气。”
看着这一幕，朝年真想大声控诉，让薛妤知道朝华平时是怎样一种一言不合就出手锤人，并实行惨无人道惩罚的常态，但被朝华轻飘飘一个眼风扫下来，只能摸着鼻梁低头。
“我记得之前殿前司留着一枚从大妖身上搜出来的药丸，听说将药服下去，再重的伤都能在一月内好起来，但只有三四天清醒的时间。那药还在吗？”薛妤问。
“在，殿下打算将这药用在穆少齐身上？”朝华正色，飞快反应过来，朝身边从侍招手：“去暗格，将东西拿出来。”
“嗯。”薛妤并不否认：“他的情况日益恶化，再等几天，可能就没气息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吧，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点话，我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猫腻。”
她将五份龙息融合在一起的珠子放于掌心中，掂了掂，又看向朝华：“我等会去见君上，接下来开始闭关，为期半个月，殿前司和百众山，交给你和愁离了。”
“殿下放心。”
薛妤拿到那个装药丸的黑色匣子，转身丢到灵戒里，朝着议政殿的方向去了。
朝华坐回自己的凳椅上，重新捡起了笔，又耐心地蘸了墨，一抬眼，见刚才还满脸不平的朝年拇指摁着自己的胸膛，神情迷茫，不由问：“你这又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朝年转了下眼珠，渐渐的又恢复过来：“刚才看到殿下手里的东西，突然很难过，喘不过气。”
“什么东西？龙息还是药？”朝华问。
朝年挠了挠头，说不知道。
朝华看他嘴上说难过，实则半点事没有，甚至马上开始跟她讨价还价能不能少管点事，压根不想再搭理他，心平气和地写下几个字后，对他道：“我劝你，有这和我扯嘴皮的时间，现在进去多审几个人，今天还能早点下值。”
===
“我记得当年，也是一次飞云端过后的三地盛会，你伯父都没能拿到第一的位置。”
对天下父母而言，大概没什么能比看到子女出息更令人欣慰了，即便是邺主，也免不了俗，他从案桌前起身，笑着道：“十分不错。”
“父亲让我来，只是为了夸我两句？”薛妤拆穿他的官方话，看了眼铺在天边的晚霞，皱眉道：“我今晚要闭关，时间紧，不能在议政殿待太长时间。”
邺主被噎得顿了顿，看了她两眼，又无奈地笑：“你这姑娘……行，父亲确实有事和你说。”
“你大放异彩那几天，和祝贺恭维的话一起通过灵符传回来的，还有另一件事。”
薛妤从小有主见，她太有主见了，不论是为君之道，还是修炼之道，都根本不用邺主操心。
别的事也就算了，但在情爱上，作为父亲，他没法不担心。
她和溯侑的事在邺都不算个秘密，邺主也早有耳闻，上次有心想提，被突如其来的君主大印砸得晕头转向，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溯侑如今身世大白，作为妖都新任君主，与九凤平起平坐，你也让朝华取代了他的位置。这日后，你是怎么打算的？”邺主自己是个风流种，年轻时有数不清的桃花韵事，因此在这一方面，倒没什么“坚决反对”一说。
“什么怎么打算？”薛妤掀了下眼皮。
“你日后是邺都女皇，除了皇夫，还有侧君与侍君。”邺主摒弃委婉的说辞，直接道：“他和你在一起时，身份低微，你若是一时兴起，现在完全可以全身而退，父亲一分钱都没收他隋家的。他当他的妖都主君，你做你的邺都女皇，谁也犯不着谁。”
这也是最好的设想。
“我不可能一时兴起和他在一起。”等他说完，薛妤冷声回：“父亲觉得，妖都君主，能来邺都做个侧君？”
别的不说，就隋家那一窝，在听到这种话的第一时间，能立马冲过来把邺主的桌子掀翻。
邺主头疼起来：“皇夫，他要是来，肯定是皇夫。阿妤，这件事，父亲不阻拦你，你喜欢就好，但朝臣们念叨着前车之鉴，还有这两地主君联姻，需要顾及的东西太多，确实不大好安排。”
“路是人走出来的。”薛妤抿了下唇：“现在不急着考虑这些。我要闭关，研究苍生阵，等人间事态彻底平稳了，我再和他商量成婚之事。”
苍生阵是为了绞杀魅而存在的，若未来真到了那一步，这些东西就是他们用以抗击的底牌。
提到“苍生阵”这个字眼，邺主不动声色压住手边的名册，负手在殿内踱步走了一圈，终于起了个话头：“早一段时间，灵阵师许家来了信，愿意举族为邺都附庸。”
“苍生阵的上下卷都在你手上，他们家的少公子对这阵图十分感兴趣，想入邺都跟你一起参悟，这是条件。”
这是许家来的原话。
像邺主这种混迹风月的浪荡公子，这些小把戏都是他百年前玩腻了，看腻了的，只听一个字音就知道里头到底是什么芯，但薛妤肯定不知道。
她确实也不知道。
“他们家的少公子名唤允清，许允清，这次也在天骄榜前一百之列，在灵阵师一途上算是有天赋的。这次三地盛会，你也与他对战过。”
“我没印象。”薛妤拒绝得十分干脆：“苍生阵事关重大，不能外传，回绝他们。”
“父亲之前准备回绝。”邺主道：“只是他们那边很快传来消息，说许家从古至今，万年底蕴，之所以对苍生阵感兴趣，是因为许家藏有两卷基本续篇，介绍的就是这座上古阵法。”
“续篇与阵图结合才能真正展现出苍生阵原貌，若是能完整施展出来，可庇一城，可诛千邪。”
“那位许家少公子，学的就是苍生阵续篇。”
这确确实实，是薛妤现在最需要的东西，苍生阵也的确缺了一点东西。
正因为它不完美，所以她才要闭关参透。
薛妤指尖摁在桌面上，思索半晌，缓缓退让一步：“让他来。”

第109章
次日一早，薛妤在偏殿内见到了这位许允清。
他穿了件风华热烈的红色织锦衣，上面卷着祥云的文案，衬得肤色极白，和象牙色的清浅冷白不同，他的肌肤晕着一种天生的暖色调，一紧张，或是羞涩，饱满的脸颊上便会漫开一层云霞的绯红色。
年轻的美妙全藏在这种细枝末节的表现中。
“见过薛妤殿下。”许允清展袖行礼，脊背弯下去，身形被拉得长而流畅，声音中带着些不自觉的紧张。
“起。”薛妤将手边的卷轴堆到案桌上，仅仅扫了他一眼，便起身道：“出来，比一比。”
许允清第一次跟薛妤如此近距离接触，她身上并没有比试台上带着妖族那位新君主离开时的焦急和愠怒之色，整个人显得既强大，又冷漠，俨然就是位公事公办的圣地少君。
她情绪上那点涟漪，好像只在遇见那个人时才会泡沫一样浮出来一点。
可能就是年轻人的心性作祟，越是优秀，有挑战性的东西，就越是想要强求，想要据为己有。
许允清低头应了个是，跟着薛妤走到宽敞的庭院外。
因为是薛妤长住的地方，殿内殿外都十分干净明亮，被打扫得纤尘不染，连花瓶摆放的位置都颇有考究，讲究一种深远的禅意，唯独这座视野开阔的庭院，交织着各种或完整拉长，或扯到一半就颓然下去的针线，看着杂乱。
这是灵阵师的日常。
薛妤荡开最近的一座阵法，将丝线卷起丢到一边，看向许允清，话说得直接：“君主与我说过你的情况，苍生阵的续篇，为你所得，它与苍生阵阵图相辅相成，两者结合才能完善，是不是这样。”
“回殿下，确实如此。”许允清昨夜得到答复后，在沉羽阁三楼看着日月之轮的方向打了一整夜的底稿，此时话语流畅，展露出一种不疾不徐的谦逊：“苍生阵图分上下册，单册便能成阵，不影响使用，只是无法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嗯。”薛妤吩咐朝年退守一边，而后道：“我看看你对它的领悟到了哪一步，若是行，按你说的办，若是不行，我另找他法。”
这个要求在许允清的预料之内。
她不可能听着外人三言两语就同意让他接触苍生阵图。
通过考验，得到她的认可，是第一步。
没有实力，一切免谈。
“好。”许允清弯腰蹲下，随手捡了根地上的树枝，并没有摆出要在对战中惊艳薛妤的架势，他卷起衣袖，捏着那根树枝在撒了一层浅浅沙粒的地面上勾画。
邺主说的都是真话，许允清从小学的就是这个，他天赋不差，一通百通，不敢说对苍生阵如何了解，至少真的学到了其中的一点精髓。
而薛妤要的，就是这点精髓。
半晌，他收手，慢慢站起来，朝薛妤笑着，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允清献丑了。”
“请殿下过目。”
薛妤的视线顺着其中数点延伸出去，而后又收回来，眉头皱着，看向许允清：“接下来半个月，我会推掉手边一切事，潜心完善苍生阵，在这期间，需要你的全力配合。邺都之内，不可乱闯，朝年会和你说我这边的规矩，你若能接受，今夜给我答复。”
许允清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他弯着眼睛笑起来，轻声道：“全听殿下安排。”
薛妤摆了摆手，让朝年将人带下去了。
人间局势确实已经到了这样的局面，扶桑树一再提醒暗示，谁也说不准是要各方围堵，预防魅重现，还是让他们做好准备，抵御这场可能注定会发生，怎么也避免不了的灾祸。
那么，得有两手准备。
真要发生那样的事，总不可能原地等死。
邺都有日月之轮，其他圣地各有各的庇佑，就连皇城也有玉玺和圣物护着，出了事第一时间遭殃的不是他们，而是人间手无寸铁的生灵。
苍生阵是为他们准备的。
接下来半个月，薛妤和许允清就在偏殿内夜以继日地参详苍生阵，将续篇和阵图无数次调整，重合，连接在一起，而后失败，再重来。
可以说，这是一项压榨生命极限的任务。
第十天，许允清承受不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大阵，头晕目眩，眼花缭乱，额头和鼻尖上全是冷汗，密密麻麻地挂着，整个人和从水里捞起来的水鬼一样，站着看天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颤动，坠落。
薛妤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接着沉思，道：“去旁边站一会，需要你出力的部分没多少了，接下来几天，你自己在院子里悟阵即可。”
过去这十天，在别有心思的前提下，许允清是真的佩服薛妤。
阵与阵之间的衔接是最难的部分，也是最耗费精力的流程，而这些全部都是她在做。
他跑去一边不知道吐了多少次，而薛妤最难受的时候，也只是停了停，缓了缓，没过一会，就接着再来，压根不知道疲倦一样。
如果许允清自己不是灵阵师，看这情形，以为勾勒这座阵法是多容易，能够信手拈来的事。
唯一能证明薛妤完成这一步也颇为吃力的是，短短十天，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下来，手腕上戴着的镯子已经完全挂不住，被她面不改色地摘了丢到妆奁盒中。
因为阵法需要绝对的安静和契合度，除了薛妤和许允清，其他人通通被勒令守在庭院外，只能远远地看一眼，谁也不准进来打扰。
许允清是真撑不住了，他感觉身体已经到极限，再不放松一会，他一定会晕倒在这座阵法里。
他无声走出庭院，一眼便看到了在门外固执地等了十几天，天天都来的朝年，后者见到他，眼前微亮，上前问：“怎么样？殿下出来了没？”
许允清摇头，笑得虚弱：“还要一段时日。劳烦朝年小公子带我去趟尚药司，薛妤殿下消耗颇大，需要内补，但现在没法脱身，我这边有几副恢复灵阵师精力的方子，等药散做好了，我给殿下端进去。”
“我让膳房时时备着呢。”在照顾薛妤这块，朝年没带马虎的，他道：“药方这块，不劳许公子操心，早已有大人为殿下整理好了，都在我手里收着呢。”
他口里的“大人”，许允清一听就能猜到是谁。
溯侑曾在殿前司任职，做到公子之位，真要说起来，朝年和朝华都曾在他手底下做事，既是他们的同僚，又是上司。
他们会顾着那一边，闭着眼睛都能得到答案。
许允清回望了下在身后合上的阵法，低声道：“这世间灵阵师稀少，外行所求的秘方不一定有用，殿下内耗颇多，再拖下去，于身体无益。”
朝年站在原地思索了一小会，无奈地妥协：“行，这方面我阿姐懂一些，你写出来，我让她看过之后揉成药散，再麻烦公子给女郎送进去。”
许允清颔首，彬彬有礼：“应该的。”
谁知道这件事就从这被打开了一个豁口，因为阵法只有许允清能进，他天天变着法的送些东西进去，再拿些东西出来。
短短两天，整个邺都都知道了这么一号人。
第三天，朝年在收到九凤和隋瑾瑜一个直白，一个委婉的询问后，立马察觉到不对，当天晚上就站在庭院外守着，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颇有一副从源头处掐断流言的架势。
“真没这回事，九凤大小姐，九凤殿下，您这不是在为难我嘛。”朝年捏着一张灵符，急声道：“殿下看不了灵符，在阵里呢。邺都就是个铁桶，朝华把控得严严实实，我人还就在门口堵着，绝对不可能这么快把这根本没影的事捅出去，不知道怎么，这消息越传越离谱。”
九凤笑了一声，又逮着朝年逗了几句，才慢吞吞地道：“来自妖都的提醒，我们妖都这位小暴君已经得了消息，他最近精神状态不大好。反正，你看情况办事，放聪明点。”
“诶，诶。”朝年捏着黯淡下去的灵符急得跳脚：“精神状态不大好是什么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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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都，隋家。
妖都最近天气不好，五世家聚集的一条街连着下了五六天暴雨，妖风一阵接一阵地刮，刮得人心烦意乱。
隋瑾瑜是其中最烦的一个。
邺都的消息他们一直有在关注，而且这次流言传得快而广，有鼻子有眼，连远远的几张模糊影像都传了出来，别提有多逼真。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隋瑾瑜将手中的灵符重重压下，看向倚在窗边皱眉沉思的隋遇：“这邺都是什么意思。”
“你问我，我问谁。”隋遇眼皮一掀，道：“邺主那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收钱，也不承隋家的情，薛妤和十九怎么发展，他不说好，也不反对，看他们自己。但又不肯在这方面委屈薛妤，别说一个男人，就是十个，百个，在他眼里，也就是薛妤一句话的事。”
邺主自己就是个风流种，在他眼里，自己女儿为这忙为那忙，找几个温柔善解人意的公子陪伴，怎么了。
只要她乐意，怎样都行。
“我真是……”隋瑾瑜咬了咬牙，骂了句脏话，道：“那十九怎么办。”
他根本离不开薛妤。
这种话，提都不能在他面前提。
“我现在摸不懂的是薛妤的想法。”隋遇看着窗外的雨帘皱眉：“她真认定只要十九一个了吗？若不是，才真的难办。”
分开，不可能，那就只有全盘接受。
“薛妤是救了十九，没错，但真的凭良心说话，十九为她做的，也已经到极致了。”隋瑾瑜抹了把脸，深深吸气道：“一边开始管人间的破事，一边，为了恢复原来那张薛妤喜欢的脸，他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隋遇慢慢碾碎手中的瓜子仁，道：“消息瞒不住的，十九应该也听到了风声，我去和他谈谈。”
隋遇推门进来的时候，溯侑桌上正摆着那几张糊得不行的灵符影像，他一头长发松松垮垮地散着，垂下来，遮住脸，身上的妖力一会强一会弱，起伏不定，像一颗濒临破碎，没有规律发光的灵珠。
“都看到了？”面对他，隋遇的语气比跟隋瑾瑜说话时不知道好多少，“这事传得挺大，问过薛妤了没？”
溯侑沉默了许久，整个人像沉入夜色中的一捧水，摁了下桌面上的灵符，道：“联系不上。”
隋遇默然。
他伸手，挑了下溯侑垂在脸颊边的发丝，看着他疤痕纵生的肌肤纹理，再感受他紊乱的气息和额头上的高温，道：“本来就吸收了太多先祖的力量，三地盛会上受了重伤，紧接着使用燃血咒，还要在薛妤面前逞强，什么也不说。回来撑不住了又不好好休养，真去照着沈惊时的方法急着换回原来的脸。”
“十九，人不能这么不心疼自己。”
其实何止，就在新伤旧伤并发的前提下，溯侑还要强撑着接手人间的事，查典籍，设学院，与人间大妖联系。
铁打的身躯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岓雀族的恢复之术蛮横霸道，相当于要将整个脸上被冻伤的血肉剔除一遍，再用特别的方法用药膏贴一遍，三次之后，才能恢复正常。
他已经熬过三次，现在是最丑陋，身体状态最糟糕的时候，至多再等两天，便能彻底恢复。
溯侑抓过一旁的铜镜看自己的脸，而后又慢慢地放下，指节压出急骤的白。
确实，又狼狈，又丑陋，脸色跟鬼一样白。
可他没法再等了。
半晌，他道：“让沉泷之启动传送阵，我去一趟邺都。”
“你怎么去。”刚才说的话，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隋遇语气重了点：“十九，你现在身体什么样，你自己知道，再等两天，不行吗？”
溯侑没再说什么，他看向隋遇，瞳仁中的金色盛得像是要化为水淌出来，像一只杀气重重，危险至极的鬼魅。
君王不容置喙的威压重重落在隋遇肩上，后者顿了顿，艰难举手投降：“你别再折腾自己那点妖力了，我喊上九凤，陪你一起去。”
九凤本来已经和风商羽睡下了，听闻有这样的热闹事，眼睛一转，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跟着上了沉泷之开启的传送阵。
溯侑身上有薛妤亲自给的令牌，在邺都畅通无阻，三人进得悄无声息，直到看到在偏殿外木着脸守着的朝年，才停下脚步。
看着那张被面罩遮得严严实实的脸，朝年也愣住了。
完蛋。
许允清才端了东西进去，隔着一层大阵，里面的一切都显得模糊，两个人影挨在一起，看着极为暧昧。
而且他看出来了，溯侑现在的情况，确实很不对劲。
朝年头皮发麻，仅仅一个遥远的对视，手臂上几乎立刻炸出一层鸡皮疙瘩。
他连忙上去，叠声道：“公子，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偏殿，请公子止步。”
这真的是对外人才会说的说辞。
溯侑直视着他，朝年感觉自己像是被提线木偶一样提着在空中晃了晃，而后踉跄到了九凤身边，被九凤怜悯地伸手扶了一下：“哎哟我们小朝年，好好点看路，别撞我，我腰疼着呢。”
朝年捏着拳头咬牙，哒哒跑上去，提气再提气：“公子，殿下和许家公子在研究苍生阵，已经十几天了。”
“朝年。”溯侑脚下顿了一下，眼眸里点着一点疯狂的压抑，声音轻得令人毛骨悚然：“还记得吗，我也曾在殿前司任职。”
言下之意，他在薛妤身边待了二十多年。
他和薛妤之间，远比朝年亲密。
朝年哑巴了，他苦着脸，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错，怎么局势就到了现在这一步。
邺都天正亮着，因此能将大阵内的一切看得清楚。
薛妤的身影很好认，她低着头，蹲在地上比划，许允清就在她身侧。
两人靠得近，从侧面看，像是在拥抱。
溯侑一瞬间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他披着宽大的衣裳，手举起来，伸到半空中的阵法上，再被灵罩啪的一声打回来。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
溯侑慢慢地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削掉一块血肉的手掌，鲜血往外喷溅，他恍若未觉，心中的一道豁口却越裂越大，直至江水倒灌，何坝决堤。
灵阵随灵阵师的心意变幻。
此举只有一个意思，她在防着他。
为什么。
因为……许允清吗。
拉扯到极致的神经绷开，被最后一根稻草碾碎。
溯侑盯着地面上的鲜血坑洼看了半晌，眼中的金黄色极速褪去，一种从未有过的深邃浓黑点亮瞳仁。他侧了下头，再看远处那对人影时，已经没有几分理智。
去破阵，将她抓过来，将她锁到天攰的笼中，什么天下苍生，什么山河安稳，从此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他就守着她，谁也不能见，谁也不能看。
什么侧君，什么侍君，她想也不能想。
除非他死。
溯侑身上的气息一瞬间攀到顶峰，隋瑾瑜和九凤都正色起来，彼此对了个眼神，准备在他情绪彻底失控时联手将他敲晕带回去，但几乎就在他们以为他要出手的时候。
溯侑重重地拽下自己脸上的面罩，冰冷的指尖一点点碾过上面尚未长好的狰狞伤疤，像是在借此提醒自己什么。
隋瑾瑜看不下去，他行至溯侑身侧，道：“十九，回去吧，跟哥哥回去。”
溯侑重重地垂着眼睫，心中的念头一重重过一重，他竭力告诉自己。
薛妤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轻易和别人在一起。
她说喜欢他，那就是真喜欢。
但无济于事。
他太没有安全感了。
薛妤从来没说过任何承诺的话，没有说要成婚，没有说以后，更没有说什么只要他一个。
从始至终。
半句都没有。
移情别恋，另寻新欢，这些在他脑海中绕了几天又被强行压下去的字眼现在疯狂反扑。
他真的，没办法不怕这些。
“走。”溯侑抚着自己的脸，在气息紊乱到极点时霍的回头，字音躁得像一捧滚热的沸水，他重重地咬着尾音，像是在安慰自己：“还、有……两天。”
在铺天盖地的动荡杀意中，他艰难地抓着最后一点虚无的东西。
他唯一记得的是，他现在的样子虚弱，狼狈，形如鬼魅。
薛妤绝不会喜欢。
===
阵法内，薛妤看着终于展露雏形，融合成功的苍生阵，慢慢笑了下，抚着身边的树干起身，许允清正好端着碗递到她跟前。
这几天下来，许允清嘘寒问暖，见缝插针，随着苍生阵融合加速，他的意图也越发明显起来。
明显到薛妤都察觉到了。
她招手将苍生阵收入袖中，避开许允清递过来的汤药，皱眉在一边的凉亭坐下，又朝许允清比了个手势：“你坐。”
许允清在她对面坐下，样子颇为紧张。
薛妤不习惯弯弯绕绕，她问：“你想留在邺都？”
许允清一下挺直了脊背，他看上去十分紧张，低声道：“若能常伴殿下左右，是允清的福气。”
“为什么。”薛妤掀了下眼，平铺直叙地陈述：“你并不喜欢我。”
许允清一下抬眼，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番对话，整个人有刹那间的不知所措。
“我确实心仪殿下。”许允清很快镇定下来，他认真道：“殿下是灵阵师一脉走在最前沿的人，我仰望有之，爱慕有之。”
“殿下和妖族新任君主的事，在三地盛会时，已然传遍，我亦有所耳闻。”他看着薛妤，道：“许家献上数万年底蕴，并不争皇夫之位。”
如此知情识趣，以许家的门庭，确实算是一退再退了。
薛妤置若罔闻，她慢慢站起来，看着那张刻意打扮过的脸，道：“我不能伤害溯侑。”
许允清张口欲言。
她看着渐沉的天色，将话补充完：“我心里有他，确实没办法再去喜欢别人。”
“一个，就够了。”
“许家若真心想投诚，找君主走该走的流程，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第110章
薛妤从苍生阵中出来时，朝年蹭的一下立马精神，他急忙跑过来，道：“殿下，你终于出来了，我等得都快急死了。”
薛妤见惯了他咋咋呼呼的一面，此时面不改色地朝前走，问：“出什么事了？”
“公子来过了。”朝年见她慢慢停下脚步，一口气将后面的全说完了：“公子来的时候状态很不对，脸上戴着面罩，气息乱得不行，他伸手去触阵法，但被打伤了，之后就站在那，很久没说话。”
“什么时候？”
朝年硬着头皮道：“昨日辰时。殿下，公子要硬闯，我真拦不住。当时九凤殿下和隋家公子也在，苍生阵的事，没得到殿下吩咐，我也不敢往外说。”
溯侑没事，但九凤和隋家那位平时再怎么亲近，在大局上，也是妖都那边的人。
邺都的内政，再给朝年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口无遮拦往外说。
薛妤原本要去殿前司的脚步拐了个方向，她捏出灵符，联系溯侑，联系是不上，再联系隋瑾瑜，也闪了半天发现没人说话。最后皱眉，捏出另一张灵符，点入灵力，划给了九凤。
这一回，那边的人倒是应得快：“薛妤？”
“是我。”
九凤那边熙熙攘攘的吵闹，她迈步到了另一侧，选了个清净的地方，稍微提高了点声音：“现在出关了？您这时间可挑得真好，当然，再早一天就更好了。”
薛妤步入凉亭中，道：“怎么回事，溯侑人呢。”
“我现在就在隋家呢，兵荒马乱，溯侑的状况很不好。”九凤想了想，换了只脚站着，道：“其实你们两人的事，我个外人，插嘴说话不好，但薛妤，我不是帮着自己人说话，溯侑做的很多事，你可能真不知道。”
薛妤沉默了一会，摁了下眉心，低声道：“你说，我听着。”
“他进祖地之前，隋瑾瑜和隋遇都劝过他，让他换个时间，或者换种方式去汲取里面的力量，但他没听，也不能听。比起我们，他经历过筋骨重塑，又少了百年的修行时间，即便是天攰血脉，也尤有不足，为了能赢我，也为了能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他需要那个名次，脸上的冻伤和无法褪色的瞳仁就是那么来的。”
九凤顿了顿，又道：“和我对战，我们算是两败俱伤，这个时候，用燃血咒真的很危险了。”
“再强悍的肉、身，也无法在两天内恢复过来，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原本以为他回妖都，能好好休养，但这人心疼你，马不停蹄地接手了人间妖族。那可都是刺头子，气都能把人气死。”九凤扯了下嘴角：“这十几天，他一边顶着高烧，一边灌药，一边处理这些破事，或许是觉得你不喜欢冻伤后的那张脸吧，他又去找了沈惊时，用了岓雀族的方法去恢复脸。”
“妖族的方法，就没几个是正常的，都是什么剖筋取骨，生剜血肉之类的。”说到这里，她补充道：“三次，岓雀家的家主在他脸上施了三次术法。”
“他高烧不退，神智难明，强撑着处理各种事宜，然后听到了铺天盖地的流言，说你和许允清好上了。”
薛妤呼吸轻了一瞬。
“连图都传出来了，他现在脸还没恢复，自卑，担心，又嫉妒，连夜让沉泷之开了传送阵，戴着个面罩做贼似地进邺都，大概是想偷偷看看你，安一安自己的心。结果就看到你和许允清在阵法里，你的阵法还将他打伤了。”
“他如今，什么情况。”薛妤问。
“本来在你那就要发作的，但怕你被他的脸吓到，撑着回了妖都，传送阵上就发作了，现在的状况跟上次施展燃血咒一样，没什么理智。”九凤悠悠叹了口气：“隋瑾瑜看他那样子，心疼得不行，说话都带哭音了。”
薛妤抿着唇，慢慢地闭了下眼，轻声道：“阵法不是我一个人设的，苍生阵初成，做不到控制自如。我的阵线不可能会对他出手。”
她不可能和许允清在一起。
也不可能觉得觉得他的脸不好看。
她很喜欢他。
说不出来的喜欢。
“他在隋家吗？”薛妤屏息了一瞬：“我马上过来。”
灵符熄灭，薛妤凝视着平静的湖面，而后看向朝年，一边往日月之轮的方向走，一边冷着声音问：“许允清和我在一起这种言论，是从哪传出去的？”
“殿下，我查过了，邺都内部绝对没人敢这样传，后面几天，朝华和愁离甚至动手查到君主那边去了，都没找到源头。”朝年飞快地答：“但是昨天，君主那边也派人跟着我们查了，发现很多这样的消息，都是从陈家传出去的。听说，许允清的哥哥许子华和陈家陈录安的关系很好。”
陈家做的是和沉羽阁一样的生意，散布这种言论，比风吹得还快。
“告诉轻罗，让她查清楚这件事。”
薛妤将灵戒中翻出象征沉羽阁“小长老”身份的令牌，丢给沉羽阁的接待侍者，道：“开传送阵。”
就在她即将一脚踏进传送阵时，苍琚和陆秦同时用灵符联系她。
薛妤在原地停了停，点开了其中一张。
陆秦那边是疾驰的风声，他呼吸急促，以一种从来不敢对薛妤出口的洪亮嗓音道：“薛妤，你先别说话，时间紧迫，你听我说。半月之前，我下令将昆仑那些闹事的长老软禁，不服者废除修为，此举威慑到了他们，但他们并没有老实，我一直没敢放松警惕，派人偷偷跟着。前些天都还好好的，方才突然得到消息，那十几位联合人族其他大能，聚集在了人间的崤城，不知道要做什么。”
薛妤心头一顿：“什么意思？”
“我之后再问，结果派出去的人跟石沉大海一样，每一个都没了回信。我感觉不妙，已经在去往传送阵的路上了。”
“知道了。”薛妤说完，切断了和他的灵符联系，紧接着点开新传进来的朝华的灵符，朝华开口并不拖泥带水，直接说正事：“殿下，我们派人跟着茶仙，之前她一直在自己的山林小窝中住着，今日晨间，她独自离开，去往人间的崤城，之后消失踪迹。”
崤城。
没那么巧合的事。
薛妤脑海中飞快联系这一切，同时点开苍琚的那个，那边的话语十分简单：“松珩疯了，他将人间上万妖族引入崤城，意欲屠城，速来。”
听到这句话，饶是以薛妤的心性，脑海中都有一瞬间懵意。
松珩，屠城。
薛妤从未往这方面去想，一是因为知道他做不出来牵连普通凡人的事，二是因为，他也是三人中的一位，是扶桑树亲自送回来的。
她陷入了理所应当的思想误区。
她想着，扶桑树送三人回来，是为了防止远古的情况再现，路承沢再蠢，后期也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在做事，这一世松珩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他还受了重伤，理应翻不起什么大浪。
这一出，她没有想到，确实没有想到。
松珩真的是疯了。
薛妤抓起灵戒中的一叠灵符，丢给身边的朝年，道：“转告君主，让他联络圣地其他君主和妖都五世家掌权者，派精锐支援崤城，君主无需前往，让他镇守圣地。再通知朝华和愁离，将这个消息传给底下的世家，告诉陆尘和江雪娇等人，让他们带着人族大能，立刻过去。”
说完，她看向一边沉羽阁的侍者，摆了下手，轻声道：“不去妖都了，转道，去崤城。”
传送阵里的气氛格外压抑，薛妤没心情说话，朝年是不敢多说话，只专心做薛妤刚才交代下去的事。
邺都和崤城，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横跨大半个人间，即便用传送阵，花海量灵石，也需要近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薛妤手里捏着的灵符就没黯下来过。
各地都在紧急调人，现在的崤城像是有一种难以想象的魔力，人一旦进去，就无法往外界调消息，像一座只进不出的巨大囚笼，又像一个吊着肉的捕兽夹，引诱源源不断的妖族没脑子地往里冲。
薛妤点开灵符，联系路承沢。
路承沢也是才收到消息，现在跟音灵一起在传送阵上，现在脑袋里还在嗡嗡乱撞，一会觉得自己在做一场荒唐的白日梦，一会觉得这事真不是松珩能干出来的。
“我问你，松珩手里除了当年封印邺都百众山的古阵，还有什么？”在前世，松珩和路承沢最为亲近，薛妤不是个会关心别人得了什么机缘，并时时铭记在心的性格，但为了提前了解松珩现在的实力，不得不和路承沢一起回忆往事：“你好好想想。”
“在想，我在想。”
路承沢抱着脑袋蹲下去，从久远的记忆中抽出那么一点东西：“他的先祖当年除魅有功，这才被扶桑树钦定成为人皇一脉，所以手里有不少远古阵法，都是大凶阵，依靠加持之力，可发挥无与伦比的镇压和绞杀之力。”
“我当年听他提起的时候，他手上是有三座阵法。”说到这，路承沢觉得脑子里轰隆一下被雷劈开，他难以置信地抬眼，喃喃道：“我记得，其中一座，有以城池为线，隔绝外界的作用，这是当年他祖先拿来逼困魅族的阵法，参考的还是天攰族的绝学。”
“另外两座呢。”薛妤没时间配合他恍然大悟的醒悟，冷声问：“都是绝杀阵，是吧？”
路承沢张了张嘴，像是要把胸膛中的震撼都吐露出去：“是……他的阵法，还有个能力，它们能接受以鲜血和全部修为为代价，引为献祭，这样能数倍增加阵法的绞杀之力。”
远古时，它是天下生灵被逼到绝路时，与魅同归于尽的招数，现在，成了挑起战端和杀戮的工具。
===
隋瑾瑜得到崤城消息的时候，正在安顿溯侑。
溯侑靠在床上，脸和声音都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但精神还没有。
隋瑾瑜靠近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一脚深一脚浅，踩鱼雷似的生怕引发什么难以预料的后果。
溯侑很暴躁。
那种暴躁已经脱离了人形的皮囊，回归妖族骨子里难以摒弃的本质，这一点，能从他周身极其不稳定的妖力涟漪中窥出一二。
但他看上去很乖，是那种没有危险性，甚至显得甜腻的乖。
他怕光，隋家人就将窗和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照得屋里跟鬼窟一样，只点着盏昏暗的蜡烛，隋瑾瑜进来时带起一点风，那盏烛火也跟着灭了。
溯侑看过去，问他：“薛妤呢？”
从昨天到今天，他问过四次这样的话，隋瑾瑜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斟酌了一会，温声道：“她在忙，我跟她说过了，等她忙完，就马上来妖都看你。”
“忙。”这个字音从他舌尖上滚过去，拉出一点慢吞吞的尾调，有种惊人的肃杀感：“和谁——许允清吗？”
隋瑾瑜抑制不住，坐在床沿边，握了握他的手腕，道：“十九。”
他发作起来有轻有重，轻的时候还好点，情绪可以克制，也认识人，能在药物的作用下稍微睡一会，眯一会。重的时候谁也不认识，亲哥哥都别想靠近，只记得一个薛妤，现在还加了个无关紧要的许允清。
真是被刺激成这样的。
“十九，你是妖族的君主，你现在有亲人，有我们，隋家是你的底气。”隋瑾瑜尽量在不刺激他的情况下吐字：“喜欢薛妤太累了。”
换个人喜欢吧。
薛妤心里有太多人，太多事比情爱重要了，和她在一起，即便将满腔热情和爱意全部耗进去，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长此以往，越热烈的人，越容易被逼疯。
溯侑看着隋瑾瑜搭在自己腕骨上的手掌，鸦羽似的睫毛垂落，没有攻击人的意向。这证明他现在理智尚存，隋瑾瑜以为他好歹能听几句几句，谁知他沉默半晌，侧着头开口时，语调是一种压抑的沉郁：“你再和她说一说，你说我疼。”
你说我疼，让她来看一看我。
我脾气不大，看一眼，哄两句，就能好，就能接着喜欢她，喜欢这个世界好久好久。
隋瑾瑜胸口一窒。
这要是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能直接甩衣袖走人，临走前还要指着他鼻子骂一句，能不能有点骨气，能不能有点出息。
但他不能。
他无法想象溯侑流落在外那许多年，是怎么独自咬牙挺过来的，但他知道薛妤对这样的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和哥哥说，若这件事是真的，你打算如何。”隋瑾瑜狠了狠心，问。
溯侑看向他，眼底一片山雨欲来的墨色，字音一句一顿：“她真喜欢上别人，我啊，就把她锁起来。”
再处处与她作对，破坏一切她喜欢的热闹，美好，成为她最瞧不起，最厌恶的那种人。
然后被她杀死。
被她铭记。
他说话的声音比棉絮还轻，显出一种饱吸阳光的柔软，隋瑾瑜却只能听到他字字下提心吊胆的不安，连停顿的语气，都是逞能。
在薛妤面前，溯侑连句狠话都不会放，受伤到这种程度，都是求着薛妤来看他。
他就是个只会装腔作势骗自己的小骗子。
九凤的灵符就是在这个时候亮起来的。
隋瑾瑜撩开床幔往外走，却见溯侑也赤脚下了地，这段时间，他瘦了很多，宽大的衣袍在他身上，像晃荡的床幔，随着脚步动作不疾不徐地曳动。
“是九凤。”隋瑾瑜朝他亮了下手中的灵符，见他并不言语，但视线没有挪开，只好当面点开，问：“做什么？有什么事？”
这要是以往，九凤听了这样的语气，必定要说“过河拆桥是吧，又翻脸不认人是吧”，但今天，她的语气十分严肃，话语也短：“薛妤传来消息，松珩在人间崤城布阵，意欲屠城，带着隋家能顶用的人，快点来。我还不想未来大半辈子都活在魅的阴影中。”
隋瑾瑜听到一半，连忙去捂手边的灵符。
但溯侑已经走到了身边。
“薛妤怎么了。”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字眼，问：“在什么地方？”
“你现在的身体去不了那样的地方。”隋瑾瑜抓了抓他的肩头，竭力安抚他：“没什么大事，圣地传人都过去了，我和九凤，还有六叔也会跟着去，你别担心，在家里好好养伤。”
溯侑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弯腰咳出一条血痕，又漫不经心地用掌边擦去了：“哪里？”
隋瑾瑜没辙了。
隋遇从外面推门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曲起指节在门边敲了敲，道：“抓紧时间，传送阵已经启动了，一起走。”
溯侑为自己捏了个除尘咒，换了身衣袍，拉得他背影孤拔，腰身劲瘦，再抓起铜镜一看，镜中那张脸鲜嫩侬艳，因为一直不曾褪去的高烧，两腮缀着一种自然的红，抽长出一种糜绯的惊人美感。
他像是终于满意了，慢慢对镜面拉出一个旖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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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妤赶到崤城的时候，圣地传人基本都到了。
入目所及，是难以形容的鸡飞狗跳，街道上全是未来得及收起的小摊小贩，瓜果和伶仃的小玩意散了满地。因为那座半空中那座已经运转起来的惊人大阵，因为这只能进不能出的城门，偌大的一座城池，人们哀声尖叫，抱头哭泣，乱得彻底。
薛妤拉着善殊和音灵，问：“松珩呢？”
“都在找他。”善殊摇头，常年显得宁静的脸上此刻也布满焦急之色：“苍琚和季庭溇来得早，他们将半座城都掀了个遍，没找到人，我们推测，可能在阵中。”
善殊话音刚落，那座庞大得遮天蔽地的阵法开始运转，它并不是正向运转，而是逆向，一道道灵光绽放，像这座城池中心开了朵巨大无比的花，将在里面的人包裹着再合拢。
于是城成了孤城。
薛妤抬头往上看，发现阵法中站了许多老者，独臂的松珩居中，他们神情肃穆，带着居高临下的悲悯神情看着这城中的人。
那些普通人，他们将在大阵无差别的攻击中死去。
但没有办法，有得必有失。
为了将来，注定他们今日得牺牲些什么。
松珩垂下眼，与薛妤对视，他手掌在半空中缓缓落下，扯出一道道阵法涟漪，那是镇压之力，声音被传得悠长而深远，如天际来的缥缈之音：“诸位，人族日后，将铭记今日为大道献身的所有人。”
“满口胡言。”
薛妤借力腾飞，和苍琚等人前后朝松珩掠去，松珩看着径直攻过来的人，手掌彻底压下，轻声道：“没用的，阿妤。”
他手中握着两个远古阵法，身后站着一百位自愿为人族献祭，搏取未来的前辈，那种恐怖的杀伐之力，不是几位圣地传人和妖都传人能抵挡的。
“我知道你手中有苍生阵。”松珩凝视着薛妤，声音依旧显得温柔：“我也知道，在苍生阵的守与攻之间，你会选择守，你看不了人死去，也看不了那些东西死去。”
“松珩，这就是你的打算？你的雄心壮志？”路承沢怒喝，他满脸荒唐地看着松珩，觉得这个人面目全非，从头到尾，只剩陌生。
松珩静静地看着他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人间容不下妖族。”
“你疯了。”薛妤深深吸了一口气，咬字清晰：“扶桑树早有暗示，杀戮过多，是非太重，魅将重新现世，届时，人族首当其冲，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阿妤。”松珩看向她和路承沢，笑得无奈，这么一看，眼角居然有了细细密密的皱纹：“妖都还留着那么多妖，我不信这个，你无法理解我，不搏一搏，人族没有未来。”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多说无益，他不可能收手。
松珩对身后的百位人族老者鞠了一躬，道：“请诸位前辈出手。”
“为人族大业。”
“为后辈子孙。”
“为我们自己。”
那些人行以遥遥一礼，而后坦然步入阵法中心，随着一位位人族大能走进去，天穹中的阵法被染成一种浓郁的红，炸开的血雾充斥着整座城池，它们所到之处，弱小的妖族睁着眼睛化为了血浆，浓稠的红色慢慢洒落在地面上。
血腥气冲天。
“怎么办。”善殊等人看向薛妤，这里只有她最懂阵法。
“这是双重阵法叠加，里面的用来杀人，外面的用来保护他自己，一时之间，我们攻不破这个阵。”
薛妤看了看这座人心惶惶的城池，满眼都是血色，她竭力镇定，飞快道：“攻最外面封城的阵法，阵法一破，人和妖都会往外跑。”
“你们动手，我保这城中的人。”
此时，人间自封的八大妖也意识到不对了，它们睁目怒骂，个个出离愤怒。
这片天地，为何没有它们的容身之所，仅仅只是活着，都那么艰难。
薛妤放出苍生阵，松珩说得没错，在强大的杀伐之力和坚固的守护之力中，她只能选一种。
她没有办法，只能守。
浩荡的阵法以她为阵心，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铺开，千百米往外延伸，雷霆一样交织着落到沿途每一个人身上。
死伤的人在慢慢减缓。
然而松珩说得没错，薛妤只是一人之力，没人在身后献祭，她只有自己。
这样庞大的阵法，吸收的全是她身体中的灵力，这种消耗惊人，至多一刻钟，她就能将自己耗干。
善殊深吸一口气，升至半空，以一种温柔的安抚语调道：“歹人作祟，欲屠城以填私欲，希望有能力出手的大家同登城门，朝外攻击，城门上的阵法锁开，城中的东西便威胁不到大家了。”
这种时候，北荒佛女的名号比什么都顶用。
慢慢的，真有许多人，妖，古仙团结起来，跟着以苍琚，季庭溇，音灵为首的圣地传人一起攻城。
薛妤半蹲在地面上，身体中的灵力如流水般淌出去，鼻尖和睫毛上都挂着汗珠，她迟缓地抬头，转着视线往四处看。
即便这样，还是有很多人没被庇佑到，鲜活的生命如绚烂的夏花，开着开着就没了生息。
街道边黯淡的灯笼又染上了鲜活的颜色，人和妖的血撒上去，它就像吸饱了汁水似的抖擞起来，一连连成一片，像在风中弯起来的扭曲笑脸。
“黑气太重了。”苍琚随手往天空中一抓，面色分外凝重：“加快速度。”
跟着赶来的妖都等人一听这话，情况都没问明白，挽着衣袖就加入了攻城的队列。
那确实是一股相当不俗的助力，对现在的崤城来说，是雪中送炭。
善殊一边撒佛光救人，一边看向九凤等人，道：“安排人去薛妤那边，她一个人撑不了那么大的阵法。”
九凤和苍琚同时抽身，几个起跃就到了薛妤放出的苍生阵中，手掌一撑，周身妖力与灵气毫无保留地融入到阵法中。
“还差一点，围城的阵法已经裂开一道口子了。”九凤冷冷地看着在半空中观望局势的松珩，道：“等这事解决，请这位闲得没事找事的始作俑者去妖都私狱走一趟，让他尝尝九凤家一百八十种酷刑是什么滋味。”
“怎么样了。”薛妤看向苍琚：“还在太华承受范围内吗？”
“可以。”苍琚眸光微动：“你这个阵法不错，护住了许多人，这个死伤人数，尚能忍受，只是后续处理起来棘手，需要花些时间。”
薛妤抿了下唇，无声地动了动。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对了，溯侑也来了。”九凤看薛妤脸色现出一种透支的虚白，忍不住提了提她感兴趣的话题：“隋瑾瑜气死了，骂了我一路，非说我那道灵符传得不是时候。”
薛妤微顿，下意识皱眉，低声道：“他身上那么重的伤，来做什么？”
“你说来做什么。”九凤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连连摇头：“你想想，你仔细想想，人家可都高烧得没有理智了，连下床都困难，还撑着要来，总不能是放心不下苍琚和朝年吧？”
“楚遥想。”苍琚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你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说点正常的话。”
薛妤还没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就察觉到什么一样扫向头顶，松珩也看着那抹逐渐扩大的裂缝，脸上的神情并不意外，他缓缓张开双臂，闭着眼迎风而立。
“人族圣物，此刻，便是你出手消灭妖族的最好时机。”
他的声音传遍崤城各处。
“什么意思。”这下，不止薛妤和苍琚的脸色变了，就连九凤也察觉到什么一样重重皱眉。
“啪嗒。”像平静的湖面被人用力掷入一颗石子，整座城池在某一刻轻轻震颤，像是从地底钻出了什么庞然大物，而抬眼四望，只能见到一座凭空而起的通天小道。
有人撑着伞，从小道一头往半空中走。
伞下是一张温柔可人的脸。
这张脸，薛妤见过，在邺都的私狱中，她亲自提审，茶仙哭得梨花带雨，蜷缩在角落里，宛若一朵寒风中瑟瑟不堪折的小白花。
“人族圣物，居然。”薛妤慢慢吐字：“是她。”
她没想到，路承沢没想到，就连松珩本人，也愣了许久。
“多谢你。”一片诡异的静止中，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茶仙登上最后一阶阶梯，站在松珩身侧，话音清婉：“荡平人间妖族，是人皇前世与今生同时许下的心愿，我为人族圣物，因此而生。”
合适的时机，这个词很悬，即便为人族圣物，茶仙也不能在无人谋划，时机不成熟时出手，诛灭一切。
前者，需要她自己承担一切因果，一旦出手，即刻灰飞烟灭，而现在，她只是裘桐和松珩手中的一柄利刃。
她以女子之身周旋各处，蛰伏又陷入沉睡，甚至以色待人，曲意奉承，不过都是为了今日，使命达成。
“来吧。”茶仙解脱般笑了下，身躯化为一柄削金段玉的匕首，落在松珩眼前：“你说得不错，时机终于到了。完成人族夙愿，我也可以回家了。”
“拦住他！！”
苍琚和九凤同时爆喝，隋瑾瑜和隋遇等人立刻抽身而出，上前阻拦，来得最晚的陆尘等人终于赶到，见状，也跟着上前，出手抢夺那柄泛着灿灿雪光的匕首。
但晚了一步。
松珩握着那柄匕首，像扯动天幕般，往下重重一划。
空间割裂，时光停滞，天地间静寂无声，所有的动作都在那一击之下止歇了。
无数具妖族身躯被拦腰斩断，碎成两段，挂在树枝上，房梁顶和街道边，滚热的鲜血一蓬蓬溅开，鼻尖上的血腥气浓到一种粘稠的地步。
九凤和妖都众人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那就是个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远古的情形，仿佛在一起在眼前重现了，并且更为惨烈，悲壮。
薛妤的庇佑阵法对人族圣物的攻击不起效用，那毕竟是扶桑树的一部分，不是人力可以比拟的。
不知过了多久，惨嚎声渐渐淡下去。
而后“咔嚓”一声，众人被这样清脆的声响，略感麻木地抬头一看。
只见松珩的阵法上，突然爬出了一种墨绿色，四肢诡异拉长，脊背高高耸起的怪物，它们闻到鲜血的味道，像沉睡了一整个冬季，急着进食的蛇，以一种飞快的速度贪恋地吸食着地面的血肉，并且肉眼可见的飞速壮大。
老一辈没见过它们的样子，也没见过这种架势，但薛妤等人一看，从头僵到了脚。
那是魅。
“没用了。”苍琚凉薄地压了下眼角的褶皱，事到如今，反正都完了，也不顾忌什么雷劫不雷劫了。
他看向难以置信的松珩，咬牙道：“这是被封在龙息中的魅，吸收了裘桐喂养的各种邪物，本就蠢蠢欲动，如今多亏了你的一手好戏，推波助澜，终于冲破囚笼出来了。”
“你人族千秋鼎盛的大计，这么样，进行到这一步，还满意吗？”
直到此时，那如洪流般来自人族的谩骂，指责，怨怪，才一句一句真正灌入松珩的耳朵里，他站在阵法的庇佑中，看着外面那种开始疯狂出手攻击人的东西，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深重茫然里。
所以，都是错的。
自以为是是错的，运筹帷幄是错的，他为人族做的种种，没得到丝毫的回报，反而，他一意孤行，害了这世间所有生灵。
松珩像是被抽干的所有精气，一时间手脚发凉，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年轻一辈都尝试过魅的厉害，见到这种东西就后背发凉，同时也意识到，这世间安稳的日子没有了。
谁的好日子都到头了。
“守城，绝对不能让魅出去。”在一众的惊慌失措中，薛妤是那个最为冷静的人，她一手斩开朝自己扑过来的魅，转身问苍琚：“数量多吗？”
“现在不多，但这种东西就跟烧不死的野草一样，一个蛰伏出去，立马就泛滥成灾。”苍琚扫向偌大城池中弯弯绕绕的拐角小巷，道：“这种东西，吸收了足够多的血气，能立马进阶，王族魅有多棘手，多难对付，你也知道。”
主要是，现在这边城池，遍地都是血肉。
这对魅来说，是大补之药。
事情陷入一种绝望的局面。
薛妤默不作声布线，将苍生阵转换为诛杀模式，她跪坐在阵中心，白衣被染成了血色，神色是一种看不出情绪的冷漠：“都去守城，杀魅。”
苍生阵杀魅的效果比单纯的人力来得快，但薛妤早就被之前那波守护之力汲取了八成半以上的灵力，她力竭，却没有停下动作，而是无比冷静地抽出灵刃，往自己手腕上割。
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灵阵师的血是灵阵最好的滋养物，薛妤不知疲倦，没有痛觉地重复这样的过程，一只手挤不出血珠了，就换另一只，雪白的手腕伤痕累累。
善殊看了不忍心，她在阵外轻轻唤她：“阿妤，你这样，会将自己榨干的。”
薛妤挪动了下脚踝，道：“没有比这更快的办法，我不可能让这种东西活着出崤城。”
突然，她身后惊起了一阵风，一种惊人的力道迫使着身体转了一面，似有所感地抬眼，见到一张被高温捂得眼尾与脸颊皆红的熟悉面容。
他瘦了很多，气息是一种重创之后被掏空的萎靡，唇色乌白，眼尾平铺着几根柔软的线条，乌色的瞳仁里像是藏着一汪水，跟之前无动于衷的冷漠相比，显得生动许多。
“进阵。”薛妤拉了下他的衣袖，没说多的：“这里太危险，你现在没有自保之力，等下跟着隋瑾瑜离开。”
溯侑视线落在她袖袍滑落后冰山一角的伤口下，没动，他问：“那你呢。”
薛妤没说话，只是又扯了下他。
溯侑知道，她不会走的，她爱这世间胜过一切。
她情愿用自身祭阵，也绝不会让魅流到别的城池中去。
溯侑看着她，贪婪地描摹着她眉眼的轮廓，在某一刻，突然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咳得唇边全是血，脊背不堪重负地往下弯。
她一边勉力支撑着阵法，一边颇为担忧地朝他伸出手。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突然重重地扼住她的手腕，用指腹摩挲着，一下接一下，在漫天的厮杀中，他道：“我等了你很久。”
“很多人说，你和许允清在一起了。”
“我不相信。”
说到后面，他以一种执拗的强硬口吻道：“你说，没有别人，你只喜欢我。”
薛妤看向他，感受他掌心中滚热的温度，想起九凤说的那些话，心随着呼吸的节奏一点点软下来，她认真地澄清：“没有许允清，我只喜欢你。”
溯侑仔仔细细去看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端详半晌后，他凑近她，长长的睫毛蝴蝶般栖息在她的鼻脊上，笑得动人，语气缱绻，说着最甜蜜的情话：“我也喜欢阿妤，只喜欢阿妤。”
“我愿意为阿妤做任何事。”
薛妤骤然察觉到什么，才要去看他的神情，就被他摁着手指一点点触上自己的眼尾，脸颊，鼻梁和唇瓣，那些柔嫩的东西全部绽放在她的掌心中。
“看。”他像是在炫耀一份失而复得的东西，轻声道：“变回来了。”
“现在，全都是殿下……喜欢的样子。”
话音落下，天空下起瓢泼大雨，雨水倒灌，惊雷狂舞撕扯中，一头洪荒巨兽静静现出虚影。
溯侑辗转着在薛妤唇上咬了又咬，以昭显存在感的方式将鲜血涂出长长一撇，像印下了谬种最古老的誓约，最后直起身，慢慢眨落睫毛上的一层雨珠，吐出字音：“囚天之笼。”
巨兽扬天长啸，尾羽脱落，展开一个如浩海般的空间，如同抖开了一层巨网，顷刻间将整座崤城中魅族的浊气全部包裹进去。
厮杀声渐渐止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隋瑾瑜目眦欲裂：“十九！”
九凤和苍琚等人全部赶过来。
薛妤的耳朵被溯侑捂着，他站得笔直，身形却随着魅的减少而消散，渐渐的，像泡沫一样融化在雨水中。
一根翎羽落在地面上。
薛妤像是被惊醒的梦中人，什么都没来得及反应，迟钝得不知所云，只是知道东西掉了，茫然地弯腰去捡。
她捡不起来。
朝年跑过来，看到这一幕，愣住了。
他第一次知道，天品灵阵师的手，居然也会抖成那样。
“朝华，疏散人群，把松珩带下来，随后封城。”几次尝试后，薛妤终于捡起那根翎羽，袖摆慢慢垂下来。
她从灵戒中拨开几个瓶盖，捻着几颗恢复的丹药咽了下去。
她第一次吃这种东西。
没过多久，一种比苍生阵更危险的浩荡阵意绵延出去。
“薛妤，你。”九凤道：“这是干什么。”
“我不可能就这么把他留在这里。”
薛妤道：“囚天之笼，不是用来为别人的错误兜底的存在，我重来一次，救下他，处处规避忍让，也不是最后让他孤零零自封送死的。”
作者有话说：
龙息会解释，朝年有后续，柚子会活。
五星任务魅也有解释。
许允清不是为虐而虐，他算是个小配角，老早就出现了，为了帮女儿完善苍生阵，也为了推进女儿和柚子的感情线。
苍生阵有后续，不止这点小作用。
扶桑树会解释。
善和惊时后续管人间也会出现。
看了大家的评论，确实结尾有点急了，但我今天更了一万七，真不是奔着烂尾去的。
之前标了大结局上，是因为想着还有两万字的中和下，足够把所有的事情解释清楚。
但这样可能会显得仓促，所以听取大家的意见，决定分开细写。
我确实是第一次尝试写这样的文，这种男女主人设，所以可能有一些地方处理得不够成熟，也谢谢大家一直在评论区给的意见，批评的表扬的，我每一条都有看。
只是这本文，男女主的人设不会变，女儿和柚子确实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女儿不知道怎么谈情说爱，柚子没有安全感，是在慢慢摸索中感受爱与被爱。
最后，爱你们呀，晚安，早点睡，都别上火，别吵架，看小说是为了开心嘛。

第111章
“薛妤。”苍琚突然开口，他看着天穹上如墨的色泽，声音绷得紧而直：“你和溯侑都很聪明，在人族圣物出手时，就应该已经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所以他会在这时候使用囚天之笼。”
暴雨中，他的声音并不明晰，听得九凤和音灵等人纷纷侧目。
随着锁住崤城的阵法被冲碎，浩如烟海的人与妖顺着那道城门朝外奔跑，分散入四周高山与密林中，暴雨下得迅疾，将整座城的血色都舔舐得干净，远处，源源不断的人在往这边过来。
看上去，一切都是劫后余生的崭新模样。
薛妤弯着腰，在溯侑消失的地方勾出一个固若金汤的小阵，阵法中，灵力化为根根锁链，几乎是强行勾住了溯侑的最后一丝气息，不让它过早消散。
隋瑾瑜和隋遇冲过来，望着那片翎羽，唇齿间咬出烂肉，喉咙里堵塞一片。
“我、就知道。”隋瑾瑜看向薛妤，喉咙里是无法抑制的哽咽气音：“他来前，我就想到不会有好事。”
薛妤动了动唇，有些麻木地重复：“我不可能让他留在这里。”
“但是现在，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苍琚伸手往空中抓出一团无形的浓郁黑气，替她补充了下半句话：“囚天之笼解了我们的后顾之忧，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一战。”
“什么最重要一战。什么意思。”九凤迟疑地凑近了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不是都结束了吗。
“魅有两波。”薛妤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的状态，她的手指从没有那么僵硬过，全身都是冷的，身体里的血液却渐渐滚热，那是丹药恢复的效果，她随着苍琚的方向去看天穹，唇瓣张合：“龙息上早有纹裂，远古时镇压的魅被血气吸引，破封印而出，这是其一，人间圣物诛妖，死了太多无辜的生灵，世界承受不住，降下反噬，这是其二。”
“也就是说。”九凤瞳仁收缩，目光如刀，扫向四周：“因为天地反噬而出现的魅，它们——”
“来了！”
薛妤反手从灵戒中抽出长剑，在一个微妙的时间点和怒喝的苍琚同时朝西南一角轰杀，剑光与拳印交织，天穹上沉郁的一角被一种极端粗暴的手段重重扯下，整片苍穹都在震颤。
被撕开的云层终于在世人面前展露出了其原有的模样。
一道深渊裂隙如巨嘴般张开，里面包裹着绿色的浓稠汁液，臭气熏天，而一些尚稚嫩，弱小的魅族“嘶嘶”着爬出裂隙，如同炸开的蒲公英种子。
见到这样的情形，苍琚居然还松了一口气，他扭头，飞快道：“远古时那些已经成长，进化到高级的魅被溯侑封住，这些都是新生的魅，它们大多都不强大，可以直接抹杀。”
“这数量也太多了！”沈惊时一眼扫过去，被密密麻麻的万人坑惊得手脚发凉，一边跟着出手，一边惊呼：“这东西还能融合。”
“死了多少人与妖，就会产生与之相应，成倍的魅。”苍琚说完，天空中突然“哗啦”一下扯下巨雷，他怒目而视，抽刀反手斩出，火气颇大：“都现在了，再不说全完蛋，还藏着掖着？你没病吧？”
他青筋暴起，配合着沉默到令人胆战心惊的薛妤搏杀在天坑最前沿，高声道：“给我滚开！”
天雷噗嗤一下，泄了气一样，渐渐隐匿在云层之后。
薛妤侧首，看向他：“还有什么，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知道的，也不多。”苍琚飞快地道：“太华是个邪门的地方，我们和扶桑树有点像，不能太过插手世间，插手则反噬。我是例外，因为是圣地传人，圣地传人保世间安定，虽然身上的责任没你们这么重，但也能钻个漏洞，和你们说几句。”
“我原本以为没救了，远古时的魅大多都成长到了一种难缠到棘手的程度，但那些东西被封印久了，一时间拿不出战斗力，还没来得及恢复，就被溯侑关住了。”苍琚迎着暴雨安慰这位从始至终失去最多，出力最多的同伴：“放心，等这场战斗结束，我们去向扶桑树讨功劳，别人不好说，我的那份叠加到你身上，溯侑必须有一线生机。”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独树一帜，还有我呢。”九凤几下跃过来，一拳轰出，和薛妤，苍琚顶着这个最大的豁口，手上残影不停，嘴里的话也不停：“算我一个。”
薛妤垂着眼，手里拉出的一根阵线将横排撞过来的魅全部拦腰斩断，声音轻而浅：“多谢。”
说话间，善殊，音灵，季庭溇等圣地传人和隋瑾瑜，隋遇，秦清川都赶上来。
他们来不及说什么，就被迫与一波波涌上来，而后融合，死亡，再重组的魅厮杀。
一片荒唐乱战中，陆尘冲上去，将缩在阵法中的松珩抓下来，咬牙切齿道：“人族怎么会有你们这种东西。”
陆尘的师长是个道骨仙风的老者，看着慈眉善目，但出手毫不留情，径直摁着松珩跪下去。
这届年轻人经过飞云端的催长，大多都已经成长起来，圣地传人，妖都和以陆尘为首的年轻一辈已经走在了当世战力巅峰前沿，按理说，眼前的老者压不住松珩。
但松珩身体就是踉跄了下，他转着眼珠，看着彻底乱下来的天空，街道，慢慢捏紧了拳头。
他只是，也确实是为了人族好。
别人怎么骂他，说他都无所谓，但来自同族的指责，怨怪，每一字都有千斤重，压在他肩头，令人喘不过气来。
“松珩，你好好看着。”陆尘施力，一字一句地道：“若今日浩荡不平，世间全毁在你们手中，若是得幸，浩荡平息，扶桑树清算因果，人族的地位将因你们今日举动一低再低。”
是，是啊。
松珩额角冒出青筋。
他策划了这场除妖计划，结果引来的魅，溯侑为了天下以囚笼自封，他是功臣，谁都会感激他，而薛妤等圣地传人自始至终在救人，圣地的威望经此一役，如日中天。
而人族，居心叵测，是始作俑者，将会担上无尽骂名。
魅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
他们杀的速度远远抵不上那些东西从巨大的天坑中爬出来的速度，它们遇血则亢奋，喉咙里发出哼哧哼哧吐痰的声音，不怕伤，不怕疼，也不惧死，那是象征着死亡和杀戮的怪物。
但薛妤他们会累，会有体力耗尽的时候，所幸，越来越多得到消息的人赶来支援，他们得以有一星半点喘息和休整的时间。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去，再上来其他人顶替原有的位置，场面只剩一片断肢残臂的猩红血色。
薛妤与第一头融合成王族的魅对上了。
长到这种程度，这头王族魅并不显得丑，人身，蛇尾，盘踞起来时小山一样大，鳞片熠熠，闪着冰冷而锋利的光泽，只是眼瞳始终浑浊，里面都是苍琚所说的黑气。
这种东西融合了至少上千头魅，战力惊人，它很快盯上默默无声，但杀得最狠的薛妤，数百米长的蛇尾一卷，如千斤棍棒，带着浑然不可挡的力道轰下来，被薛妤躲开。
她确实在躲，但又不全是，总在这头魅觉得她太滑溜，而想去加入其他战局的时候被阵线惹怒，转身专心与她对战。
在一次激烈交手中，王族魅利齿张合，被薛妤斩断小半截蛇尾的同时撕下了她手臂上的一块肉。
鲜血淋漓。
薛妤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收拢着手中的线，将它们拎到半空，音色冷淡：“诛杀。”
王族魅往下一看，发现自己庞大的身躯不知何时，被数百根雪白的线七弯八绕缠住，它微怔，而后怒嘶，仰头挣动，紧接着，山丘一样庞大的身躯被切割成无数块，纷纷脱落。
天空中像是下了一场肉雨。
无数人侧目。
解决完这头，薛妤眼也不眨地寻找下一个对手，没有王族魅，她就杀高级魅，再么就是直接往魅族大本营中走。
走到哪，哪就是腥风血雨。
“薛妤，你休息下。”九凤轰开一个魅的脑袋，手掌摁着薛妤肩头，道：“你还没停下来过。”
薛妤慢慢止住脚步，看向苍琚，后者点头，哑声道：“听你的，全部往西南边的平地上赶了，城中普通人都跑得差不多，留下来的都是各族精英。人族离得最近，他们来得也最多。”
薛妤颔首，其他得了消息慢慢撤退过来的各地传人也都靠过来，急剧的喘息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对松珩等人行径的怒骂。
她从灵戒中找出十几个瓷瓶，在身边堆起瓶瓶罐罐的小山，倒出其中一瓶，十几粒丹药被她咽进喉咙里。
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用过恢复类的伤药，以此磨砺自己的韧性和肉、身，这也导致初初服用，见效颇快。
片刻后，薛妤起身，看了眼聚集在平地和倒塌房屋中如蜂窝般遍布的魅，手掌在半空中排开。
只见以苍生阵为主，后面数十个威力不俗的阵法为辅，交织成一柄高悬于空的巨剑。
她将阵法彻底摁下，巨剑顿时像得到了指令，朝魅族聚集之地斩去，于此同时，其他的阵线勾勒成一道稳固的金边，将它们牢牢锁在里面。
“全部退后。”薛妤跪坐在阵中心，血迹斑驳的手臂撑在阵法中，指甲因为输送太多灵力而承受不住地绷碎，小蛇一样的血蜿蜒着爬出来，洇进阵法中，很快被接纳吸收。
巨剑轰然落地，地面腾出一道难以承受的裂缝。
用这样的方法去杀魅，比单人肉、搏的效力不知高多少，肉眼可见的，那一剑下去，所过之地，魅族尸首分离，空出突兀的一小片。
但这一剑下去，薛妤脸上才恢复一点的血色几乎瞬间被抽干，很快现出一种孱弱的苍白。
“这就是，天品灵阵师啊。”不知有谁出声，喃喃道：“还好，我们有天攰，还有灵阵师留有后手。”
确实，按目前形势来说，再来个十几剑，这些东西就彻底没了。
“什么后手。”苍琚立刻回头，低声骂：“一群蠢货。”
“薛妤她撑不住那么久。”善殊摇头，忧心忡忡：“谁的身体也不是个无底洞，经不起这样抽。”
再强，那也是人。
活生生的人。
“薛妤就没做能全身而退的打算。”苍琚捂着额心，看着阵中堪称惨烈的一幕，动了动唇：“刚才，如果溯侑没有出手，薛妤会抽干自己的小半身血，用苍生阵压着从龙息中逃出来的魅，再启动这十几个阵法，配合灵阵师自燃，将这个巨坑堵住。”
换句话说，她肯定会死。
“但现在，溯侑自囚，免了后顾之忧，薛妤不用走到自燃那一步，但这么十几剑劈下来，重伤难以避免。”
“都知道天攰能封世间一切东西，在大战开始前，我曾找薛妤聊过这件事，我说，这大概是宿命安排，注定天攰存活就是为了再次封住可能会出现的魅。溯侑是瑞兽，瑞兽不能死，但开启囚天之笼并不算死，他只是会在里面千百年岁月中等死。”
苍琚看向隋瑾瑜，缓声吐字：“她不止一次告诉我，这件事绝无可能，想不都用想。”
“她其实，也就是不善言辞。抓紧时间感悟苍生阵的是她，怕有一日，真出现今日这样的情况，需要溯侑舍身为天下，又查了许多书籍，一点点将溯侑尾羽上的天然纹路复刻下来，希望能用自己的力量，拉出一个囚天的阵法，但是时间太紧了。”
说话时，薛妤连着斩出三剑，坑内魅族少了一小半，但她跌在阵法中，身形摇摇欲坠，像一个不堪重负，浑身皲裂的容器。
她没说多话，脸上也没多余的神色，手指拨弄着瓷瓶，默不作声咽下药丸，而后蓄力，再出剑。
她几乎将一辈子没吃的药都灌下去了。
“我们就干看着吗？”人群中，渐渐有人发出这样的声音：“我们不及圣地传人，但也不该躲在圣地传人身后等着被救。”
“快撑不住了。”
“丹药吃太多，身体也承受不住。”
“薛妤……眼里都淌血了。”
九凤在看到薛妤眼角拉出的两条血泪时，头皮都炸开了，她卷着袖子要冲上去帮忙，嚷着就算和魅同归于尽都比这么干看着伙伴一个个送死的好。
“真的不能帮忙吗？”善殊身上也有伤口，看着薛妤时，眼里的心疼之意几乎掩藏不住：“她一个人，怎么承受得来这些。”
“灵阵师布阵，我们帮忙，效果微乎其微，还可能承受反噬。”苍琚也承受不住这样钝刀子割肉一样揪心的悲壮感，他猛的闭了下眼，道：“管不了那么多，能出一点力就是一点。”
别人是承受反噬，他可能还得同时承受雷劫。
但现在，真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山河，这世间，不是薛妤一个人的，他们这么多人手脚健全，尚有余力，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挡在身前，心安理得地接受庇佑。
怎么能。
以苍琚，九凤为首的数十人将手掌撑在苍生阵上，灵力和妖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汇成河流，再汇成江海，过滤了八九成之后，只有剩下的一两成送到薛妤手边。
渐渐的，巨阵上，更多的手掌贴上去。
他们是人，是妖，是圣地古仙，平时走在路上可能彼此看不顺眼，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但现在，场面默契而和谐。妖族身边来了个人族，他就往旁边让让，无声空出一个位置。
苍琚说的反噬也是真的。
没过多久，许多人齐齐闷哼出声，有严重的唇边还淌起了血，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援兵越来越多，阵下奔腾的能量也越来越惊人，到后面，几乎到了一种喷薄欲出的程度。
这种时候。
谁也没有藏私。
某一刻，苍生阵上突然亮出无数根线，它们颜色饱满，像启动了什么开关一样，连着朝天坑中的魅斩出三剑，而后交织着成一张独立的网，在没有薛妤操控的前提下，径直飞向天穹上裂开的巨缝。
薛妤疲倦地抬眼，脑海中是此起彼伏的无数道声音，最后凝成一句话。
“何为苍生。”
“你，我，他，为山河，为和平，为栖身的这片土地，摒弃杂念，齐心协力，即为苍生。”
天幕上，被魅破开的那一角被绵绵密密地堵住。
苍生阵在苍生的加持下，发挥出了最大的效用，经此一役，也彻底消散在世间。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停歇，天空放晴，整座城中污秽的气息被洗涮一空，但魅体内的汁液太过恶心呛鼻，气味经久不散，熏得人头晕眼花。
但这时候，谁也没有功夫关系这些。
在这座几乎聚集了所有年轻天骄的城池中，阳光洒落，一道通天彻地，如山岭般平铺着展开的卷轴出现在半空中，卷轴正面，四道人影变得清晰，背面写着两行大字，字字如山岳般厚重。
那是三地众生第一次听到天机书的声音。
那声音空灵，温柔，带着春风般抚慰人心的气息，又像一柄利剑，能瞬间击穿胸膛，贯穿到心脏中去。
“恭喜诸位，完成五星任务——魅。”
“世间万物，是非难辨，对错难分，唯有一条，诸族生灵的强盛，从不该以他族命运为基石。”
“生灵平等，万物互敬，方为和平之始。”
“魅族之祸，留于诸君自省。”
众人愣怔时，朝年和朝华一左一右将薛妤扶起来，她身上溅着血和汁液，动作很慢，眼睫和额头上全挂着冷汗，看得朝年眼泪汪汪。
在他人因天机书的言论而掀起惊涛骇浪时，薛妤朝朝华摆了下手，声音哑得基本听不出原色：“去搜松珩，他身上有龙息。”
朝华立马去了。
朝年不放心薛妤，执意要守着。
薛妤在围绕着翎羽而设下的小阵法前蹲下来，半晌，伸手勾了勾其中一根阵线。
隋瑾瑜和隋遇都在这蹲着，望着，前者被溯侑一声不吭的自封行为刺激得不行，眼睛红到现在，隋遇冷静点，他看向薛妤：“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说话间，九凤，音灵等人也都一瘸一拐吸着气走过来。
“我要把他带出来。”薛妤手腕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声音是一种不受控制，发自本能的虚弱疲惫：“完整的龙息能发挥出苍龙生前至强一击，苍龙是世上最锋的刃，囚天之笼是世上最坚固的囚笼，既然如此，就用最利的刃将笼斩开。”
“即便龙息完整融合，也缺少最精髓的一点灵性，不然裘桐不至于拿着它乱折腾。”隋遇道：“就算真破开笼了，里面关着那些魅，怎么办？”
“我。”
薛妤捻着手指尖那根线摩挲，迎着隋遇的目光看过去：“如果捷径走不通，那我就布最牢固的阵囚住，抹杀魅，再做最利的刃，进笼，将他带出来。”
她能做到，只是需要时间。
隋遇与她对视：“不幸中的万幸，事情还没走到最坏的一步。”

第112章
隋遇看向隋瑾瑜和九凤等人，唇色因为那场大战透支了太多灵力而泛出一种死气沉沉的寡白，他挥挥衣袖，道：“别站着了，都疗伤去。”
他看向隋瑾瑜被魅扯下来的半条胳膊，眼皮跳了跳：“你这伤好好处理一下，听到没。”
“行了，知道。”隋瑾瑜低头怏怏应了声。
善殊顿了顿，看着薛妤，又皱着眉折返回来，她拉着薛妤受伤最严重的两条胳膊，在上面施了一层佛光，温声道：“不要难过，不好的事都过去了，要先照顾好自己，才能将想找的人找回来。”
九凤狐疑地也折回来，看着隋遇又看看薛妤，对前者道：“我说，你别不是要在这个时候，说些不讨人喜欢的长篇大论吧。别端着长辈的架子欺负人啊。”
隋遇直接扫了个眼风过去。
薛妤朝善殊颔首，再看向九凤：“没事，去吧。”
薛妤站起来，袖子往下一滑，遮住了手腕内侧朝上血迹斑斑的伤口，因为力竭，声音不复往日清脆：“按照你的话来说，事情还有转机。”
隋遇嗯了一声，他看向不远处排队排横七竖八脱力似躺倒的众人，凛声道：“现在十九处境危险，我长话短说。”
“天攰族祖地对我们这些尚存于世，但只有一半血脉的天攰旁支来说，分为两个。一个里面住着远古牺牲的那些先祖残识，一个则是我们这脉的祖先，我，十九的祖父，父亲，以及隋瑾瑜，都只能去后面那个。”
“我们血脉不纯，得不到远古天攰的认可。”
“十九回隋家后，进了祖地，那些残魂等待至今，上万年的时光，终于等来了真正的纯血后裔，纷纷解脱，化为纯粹的天攰之力涌入体内，所以他的眼睛和脸才会变成那样。
“那是一股相当庞大的力量，十九心性坚韧，不想揠苗助长自毁前程，所以一直都是慢慢蚕食，没有贸然纳为己有。”
“数万年无人汲取的力量被他一人吸收，这些力量足以在关键时候做成许多事，比如，再凝成一座囚天之笼。”
说到这里，薛妤已经完全懂了。
溯侑进祖地吸收的力量来自远古时成千上百的天攰，经过万年的侵蚀，能留下来的都是属于天攰的本源之力，囚天之笼是独属于天攰的绝技，机缘巧合下，它们会取代溯侑，自行另结出一个囚天之笼。
“我也是之前问过十九才知道，囚天之笼既是天攰的绝密之技，也是拼死之技，笼可关万物，同时也关自己。”
“我以为这是上天给出的一线生机，但并不是，先祖们凝成的囚天之笼必须由十九的囚天之笼触发。说来说去，他就是要迈出自囚的那一步。”
隋遇满嘴苦涩：“我刚才一直在想，是不是命中注定，注定他生来不幸，却不死，被我们找到，再顺理成章激活自己的血脉。就是因为他有个囚天之笼，扶桑树就是打算要用他去替代已经破裂的龙息。”
“所以现在，并不用再布一个和囚天之笼同样牢固的阵法。”薛妤从这么一大长串话中抓住了重点：“我们只需要从外面强攻，打开溯侑自己的囚天之笼，就能将他带出来。”
“我认真捋过数十遍，理论上来说是这样。”隋遇从胸膛中吸进一口气，道：“我并非怀疑你的能力，但实事求是说，远古时能人绝对不少，各族各地百花齐放，但真正奠定胜负的，还是苍龙与天攰举族牺牲那一场战役。”
能困住那种东西上万年，可想而知天攰的笼有多坚固。
“我知道。”薛妤看向那根被强行留在小阵法中的翎羽，雨后天晴，暖融融的碎金泼下，衬得它美轮美奂，点缀着成千上万颗晶钻宝石一样耀眼夺目，“龙息的事，我大概有点眉目，路不是死路，先试过再说。”
隋遇看着薛妤染着鲜血的侧脸，唇线绷得紧而直，他心里想说的话其实有很多。
十九是全家都觉得歉疚的孩子。
隋家得了他的气运，他们得以出世，个个出人头地，有所作为，可身为瑞兽的十九，从小到大，一直咬牙艰难求生，没感受过任何关心，温暖，期待。
他不明白被爱是怎样的滋味。
在他最艰难，为人鱼肉，任人宰割的时候，隋家的孩子呼风唤雨，什么都不缺。
每每想起这个，就连隋遇这种自认铁石心肠，对晚辈们没什么耐心的人都觉得揪心。
隋家珍惜十九，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特别是有个“瑞兽”和“囚天之笼”的名号，时时都担心他会受伤，会再经历不好的事。
要和薛妤在一起，行，隋家二话不说，下聘的礼都清点了再清点，只要他乐意。
只要他觉得开心。
可自从认回他，回妖都，进祖地，经历三地盛会，再到现在这样的局面，但凡跟薛妤沾边的事，他总是将自己弄得一团糟，受伤，重伤，甚至自愿成笼等死。
他太爱薛妤了，爱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但薛妤呢，她是个十分完美的圣地继承者，睿智，冷静，理智，“非谁不可”这个词就根本不该放在她身上。
你说她深情，对十九是真心诚意，但这么久了，邺都连一个态度都没给出来。说她无意，大战才结束，她精疲力竭，浑身是伤，平时那么爱干净的人，连手都来不及擦一下，就守在翎羽前准备布阵。
说实话，隋遇看不懂，也理解不了。
他想，要不算了吧，这次浩劫之后，隋家将十九带回去，慢慢养伤，薛妤在这次除魅中出了大力，邺都女皇之位很快便会传到她手上。
她有权利享受少年们的真心与喜欢，可以左拥右抱，将他们纳入后宫。
薛妤确实救了十九，但十九做的那些，再加上这一次，一命换一命，即便是如山的恩情，也都还完了。
就这样吧，对谁都好。
但现在也显然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
薛妤不是没察觉到隋遇和隋瑾瑜目光的变化，但她顾不上想这些，也没必要去想。
朝华拽着泄了气的松珩过来，将他手中的灵戒蛮横地扯下，配合轻罗和梁燕等殿前司的人在里面搜了又搜，最后抓着三颗圆溜溜的龙息起身，将松珩往地面上一推，冷然道：“败类。”
松珩犯了重罪，人族劫后余生之余，也极为后怕，怕扶桑树出世，将这次的事归咎在全体人族身上，到时候三地平等变成两地独大，人族垫后，那就真是长十张嘴也没法说冤。
于是在天机书话音落下后，数十位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族大能急匆匆回过味来，一起出手将始作俑者松珩封印，同时立刻去清点参与了此次事件的其他人。
谁都知道，大战结束了，但整件事并没有结束。
也因为这个，人族在接下来的清扫战场中表现得前所未有的积极。
陆尘的脑袋被一只王族魅挠了一爪子，挠出五个血窟窿，半边头发都被火爎完了，正坐在九凤等人边上长吁短叹地摸着头顶平复呼吸，还没休息多久，就被他师长生拉硬拽着扯起来“积极表现”去了。
“女郎，找到了。”朝华捏着手里的三颗龙息走到薛妤身边，龙息和水一样，聚在一起就融成了一颗。
薛妤接过来，再垂着眼将由另外五份融成的龙息拿出来，两者咔哒一声，像触发了某种开关，在眨眼间团成了颗掌心大小的圆珠。
珠子黯淡，里面纠缠的黑色丝线已经消失不见，表面蜘蛛网似的裂缝却还在，像一颗被摔碎了又强行粘黏起来的月明珠。
它静静躺着，没什么动静。
薛妤看向朝年。
朝华一愣，也跟着看过去，顿时愣住了。
原本包着眼泪心疼薛妤心疼得绕来绕去的朝年呆呆站在原地，盯着薛妤掌心里的那颗完整龙息，良久，吸了吸鼻子，眨着眼拉出两行眼泪，他一边抬手去擦一边为自己挽尊：“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到这个就很难过，憋不过气。”
“这是你第二次和我说难过。”薛妤看向他，一字一顿道：“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就是龙息中缺少的那一点灵性。”
朝华蓦的睁大了眼。
不是她看不起自己的亲弟弟，但就是再长十只眼睛同时去看朝年，她也得说，这个天天哼哼唧唧，大事不行，就天天跟她抢殿下注意最拿手的小少年，跟扶桑树给出的影像里，一口吞山河，一拳碎苍穹的苍龙，那真是除了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其他再没有半点像的地方了。
不止朝华，就连正在擦眼泪的朝年自己都愣住了，他拿手指头指了指自己，想说话，又因为太震惊而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颇为惊慌地挤出几句话：“不、不是吧，殿下你是不是弄错了。”
觉得不好意思一样，他声音慢慢小下去：“虽然我没见过苍龙，但根据远古排名来看，怎么也得是溯侑公子那样的，这我的修为……”
差着十万八千里啊。
在这一点上，朝年格外有自知之明，论实力，溯侑一根手指头就能将他压得动不了。
这怎么能是苍龙呢。
水里的蛟都比他厉害。
朝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皱眉低喃：“是当年我父亲从飞云端里带回来的那抹金光。”
“是。”薛妤捏着那颗龙息仔细观察：“当年，初入飞云端，在我们还不知道魅是什么的时候，那座古寺中，它们唯独追着朝年追。”
飞云端是秘境，是由扶桑树亲自掌控的秘境，别的地方都没有魅，唯独带着朝年去古寺时，他们遭遇了魅的围攻。之前不明所以，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认为秘境中处处有危险，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后来经历了秘境之渊的十年，他们对魅有所了解，但时间紧迫，一出来就要面临各种各样的事，谁也没有往这方面想。
薛妤最开始有所察觉，是在收了第四颗龙息之后，朝年盯着龙息发呆，但那个时候他反应没这么大，只是觉得热，难受，看着龙息就走不动路。
一点小细节，却令她想起了古寺的事。
魅为什么追着朝年跑，它们很恨他，那总得有个理由。
再推推朝年的身世，回望远古那场颇为惨烈的战役，不难得出结论，魅这种东西，平生最讨厌的，除了苍龙，就是天攰。
九凤等人也围过来，将朝年看了又看，看得后者下意识捏了捏拳头，板着脸不苟言笑，但没一会，就垮了下来，低声对九凤控诉道：“你又戳我的脸，我转头告诉风商羽去。”
说完，他到处找人。
“你告，看他管不管我。”九凤笑嘻嘻地没当回事，道：“没看出来啊小朝年，你还有这种身份呢。”
“那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回事，是血脉没激发出来吗？”
“不，他本身是圣地古仙血脉，只是龙息中的精髓从他父亲身上，依附到了他身上。”薛妤看向朝年，眼睫微动，道：“需要一点你的血。”
话音落下，朝年立刻挽起袖子，二话不说地露出九凤口中的“细胳膊细腿”，高声道：“殿下尽管取。”
薛妤将龙息放到他手中，也没再去割他的手腕，而是就着之前打斗中尚未愈合的伤口处蘸了蘸，殷红的血色将整颗龙息涂满，一点温热的光盈盈亮起来，它发出如月明珠一般皎洁温柔的光。
“居然还真是。”见到这一幕，九凤挑了挑眉。
朝年感觉身体里一股热流被抽了出去，没什么影响，只是有点头晕，他憋红了脸，半晌，不大确定地对薛妤道：“殿下，它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我知道。”薛妤伸手，将一直安安静静挂在发丝间的蓝蝶取下来，感受到有手指滑过身体，它徐徐振着翅，也没去管外面是什么天翻地覆的情况，就盯着薛妤的脸看，看着看着觉得不够，飞上了薛妤的鼻尖，懒洋洋地趴着。
整只蝶身上都写着“如痴如醉”四个字。
“璇玑。”薛妤低声道：“那年在螺州，你从龙息中抽出来的东西呢。”
她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对之前几位城主施展了搜魂术。
其中一位的记忆详细些，他是裘桐的心腹，里面有一段就是当年在螺洲，龙息被璇玑突然出手抽去一点灵髓，直接引发了后面裘桐一系列伤天害理，病急乱投医的行为。
璇玑有一段时间没睁开眼睛了，没了本体，它虚弱得很，这也代表着，它很久没见到薛妤了。
它从薛妤的鼻梁上飞到眼睛下，蝶翼动了动，在龙息上撒下一片金粉。
两者甫一接触，便如水与火碰撞到一起，龙息上的光不再微弱，而是如太阳般炙热起来。
薛妤将它接过来，走到那座困着天攰翎羽的阵法前。
隋瑾瑜和隋遇的心同时提了起来，后者郑重其事地提醒：“龙息只能斩出一道攻击，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知道。”薛妤应得稳当，音调都没变化半点，看着再镇定不过，但原本应该一气呵成的动作并没有连贯，她在原地站了一会，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眯起眼睛，这才猛的发力，逆转阵法的同时，卡着一个无与伦比的精妙角度将龙息甩了出去。
龙息穿过阵法，明明是一颗圆滚滚的球，但顺着脸颊擦过去时，搅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感。
下一刻，薛妤跟着跨进阵法中。
“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季庭溇不解地问。
在他们的想象中，苍龙和天攰的绝技同时碰撞，动静不说毁天灭地，至少也不会比三地盛会上溯侑和九凤对撞的那场小，但现在的环境，安静得令人心慌。
“这阵是个小空间，都在里面碰撞去了。”苍琚眼力毒辣，他盯着薛妤一动不动，像是灵神出窍的背影，解释道：“说是说苍龙生前巅峰一击，但也不是每条苍龙都有很强的战力，这东西看运气。”
但薛妤不是个会将希望寄托在气运上的人，她进阵，是为了在龙息撑不住时出手助力。
就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
危险的事她是一件不少做。
“这一次，我们谁也帮不了他们，只能看天意。”
“那其实照这样说，溯侑原本可以不用自封，我们将龙息激活，对付魅，再加上薛妤的阵法，也能将那些东西杀光。”陆秦终于理顺思绪，接话道。
话音一落，音灵和善殊同时朝他投来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后者含蓄，前者直接道：“我看你是没脑子。”
“你太想当然了。”苍琚今天一天说的话比在外面一年都多，他不怎么耐烦地解释道：“当时的情况，找龙息，再激活，斩出那一道攻击，魅早跑遍天下了。还有，苍龙擅长攻伐之术，它要是能除掉远古那些魅，能退而求其次选择镇压而不是抹杀？龙息上面能全是裂纹？”
“这次之后，都会有个解释。”苍琚眯了下眼，说：“天地巨变，三方动荡，扶桑树会出来一趟的。”
这话落下，惊天的雷声响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冲下来，精准地落到苍琚身上。
这次不是装腔作势的吓唬人，苍琚被劈得甩在巨坑中，许久，他爬起来，捂着麻掉的手臂阴沉沉地往天上看，嗤的冷笑一声：“你行，这次不给出足够的好处，太华这摊子，谁爱管谁管。”
薛妤的预想正确又不正确。
龙息中确实没有那么庞大的力量了，才斩到一小半，天攰之力包围的笼中裂开一道缝，就堪堪停住不动。
薛妤没有多想，起身蓄力，灵力重重叠加在龙息的攻势上。
她心知，这场无形的拉锯战绝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确实也是这样，那道缝始终只有一道缝，除此之外，笼子完好无损。
灵阵师毕竟不是主修攻伐之道，还有一点，她内耗实在太严重了。
数次尝试后，薛妤停下动作，默然无声地在小空间中站着，想，看来只能另寻他法。
彻底点炸龙息，这样能产生巨大的冲击热浪。
她开始慢慢往身上套各种叠加的防御灵器与阵法，计算着自己要从什么角度躲开才不至于性命不保，整个过程，她的脸色都十分平静。
像是洞悉了她的想法，此时，突然有一阵风从背后吹过，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浩大力量，完全依附在薛妤掌中时，甚至有种掌控苍生的厚重感。
它们顺着她的动作推出去，落在那道裂隙上，灵光如火山般爆发。
裂缝加大，这次没有遇到任何滞涩的阻拦，笼子干脆利索地落成两半。
那不是人能有的力量。
扶桑树，还是天机书？
薛妤和溯侑出现在阵法中时，天边已经撒开了晚霞，像铺成火海的灯，成千上万盏，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一片烂漫的橘色。
薛妤半拥着他，收回阵线，隋瑾瑜和隋遇最先反应过来，他们立刻奔过来，半跪在地上，其他人慢一拍，但也都很快凑上去将他们围成了个圈。
跟多多少少在大战中受伤，脸色显得寡白的十几人不同，溯侑脸颊氤氲着桃花一样的色泽，唇色饱满，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盖在眼皮下方，投落出两团浓密的阴影。
如果不是气息十分微弱，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这样的状态，估计醒来后会有一两天记不得人。”九凤端详了两眼，看着薛妤道：“顶级妖兽的身体本能，做好要在漫长的岁月中等死的心理准备，肯定得有点支撑，这个时候，他们往往会下意识地锁掉那些不好的回忆，只留一些让自己感到幸福和甜蜜的片段做死守下去的动力。”
“也先别给他喂药，别动他，等他醒来再说。”
隋瑾瑜慢慢握住溯侑一只手，轻声唤：“十九。”
溯侑指尖动了动。
在夕阳沉下去之前，他徐徐睁开眼，漆黑的瞳仁先落在隋瑾瑜握着他手的手掌上，再抬头，格外漠然地扫过团团围上来的十几张脸，紧接着半坐起来，毫不留情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隋瑾瑜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温声问：“十九，你还记得哥哥吗？”
溯侑皱眉，看他的神情和陌生人没差，一两眼之后就彻底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溯侑侧首，看过去。
四目相对时，他眉眼点点舒展开，乌黑的瞳仁璀然亮起，像是藏着欢喜似的，连语调都含着笑：“妤妤。”
他伸出指尖，碰了碰薛妤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触着她的肌肤，从下巴到她断了几处骨头的手腕与小臂，很慢地垂了下眼，笑意消失。
“……受了很重的伤。”
顺着血液的味道，他没什么表情地看向看热闹的九凤，后者与他深不见底的瞳色对视，反应过来后，瞬间炸了：“你看个鬼，不是我干的，我这是为她疗伤的时候沾的！”
望着这一幕，隋遇心里有千言万语，也通通咽下了。
事实面前，没什么好说的。
对溯侑而言，遇见薛妤，喜欢薛妤，和薛妤在一起，都是仅有的，幸福而甜蜜的事。

第113章
黄昏中的战场被霞光照得清晰，拉出其中无数道忙碌的身影，远处，更多的人赶过来。
好好的一座城成了遍布断壁残垣的废墟。
这场战争来得快而短，死的人却格外多，残肢断臂洒在血水中，魅身体里的绿色汁液持久地散发着恶臭，收拾战场的大多都是人族，他们表现得格外沉默。
从前看到妖族恨不得冲上去摁死的，现在也都为死去的无辜妖族驻足，偶尔，会慢慢俯下身，伸手为它们合上瞪大的眼睛。
战争是最能打醒人的一种方式，但同时，付出的代价也总是最大。
薛妤拉着溯侑的手，力道很轻，像踩碎了最后一根弦，身体才得到了某种终于可以有片刻松懈的指示，那种深压在心底的疲倦，疼痛，都如沸水般翻涌上来，前所未有的虚弱浮出表面。
溯侑立刻回过头，看着她，指尖缓缓触上她从眼尾拉下来的两条血水，像一根蘸上了墨汁的笔，染得指腹都晕红一片。
他眼褶向上撩着，因为高烧不退，脸颊上漫开一种自然的绯色，美得惊人，神情却是一种夹杂在凶戾与疼惜间无措的躁意。
“好了。”两人都跌坐着，裙摆与衣襟交叠，撒出层层重叠的纹理，薛妤握了握他的指尖，轻声问：“要不要和我回家？”
溯侑漆黑的瞳仁微顿，像流动的活水突然停止了涌动，不知道“家”的含义是什么，茫然之后，他用视线描着薛妤的脸颊轮廓，吐字清晰：“回。”
见状，隋瑾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道：“你们先回邺都吧，圣地和各世家的人都赶过来了，接下来的事交给他们，大家先养伤。”
薛妤朝朝华丢出一颗虎蛟珠，那是她对几位掌控着龙息的城主使用搜魂术时录下的影像，东拼西凑起来，记录了昔日人皇裘桐所做一切，她低声吩咐：“提审昆仑的长老，搜魂夺魂，截取他们的记忆片段，将裘桐与松珩及其他人族世家所做的一切整合在一起，散布三地。”
朝华接过那枚虎蛟珠，应声道：“是。”
“参与此次事件的人押起来，围困插手的世家。”薛妤身上的灵光将自己与溯侑围起来，在灵光消散前，她道：“将松珩关回邺都。”
朝华和愁离同时颔首。
从战场到附近传送阵，再到跨进邺都日月之轮，一路上，薛妤谁也没理，谁也没心情理，直到回到自己的宫殿，女侍无声行礼，推门又合上。
两人倒在柔软的被褥中。
世界彻底归于安静。
“妤妤。”溯侑环着她的腰，下颌抵在她的颈窝一侧，感受肌肤下突突跳动的搏动，像是蕴含着无尽的好奇，他屏着气音问：“这里，是家吗？”
“是。”薛妤从来没有这么困过，费力睁眼都只能露出一条缝，她从他怀中撤出来一点，恰好能将他乌黑眼瞳中一点紧张与期待收于眼中。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看得心越来越软，指尖拨了下他浓密的睫毛，低声道：“成婚之后，就是了。”
成婚，之后。
溯侑愣了下，柔软的唇瓣上下碰了碰，乌溜溜的眼仁安静地落到薛妤身上。
她气息慢慢变得均匀，已经睡着了。
===
薛妤醒来时，身体已经将之前灌下去的药完全吸收，难以忍受的剧痛缓解了小半，体内紊乱的经络像是被人一遍遍安抚了似的，蛰伏着缓和下来。
天完全黑下去，这个时节，邺都秋风正起，敲得窗一阵阵细碎的响。
她下意识侧首，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缩小了的天攰。
它睡觉的时候缩着尾巴，两只翅膀如同蝴蝶般张开，其中一片翅尖乖巧地被薛妤握在手里，温热的妖力顺着它源源不断地淌进薛妤身体里。
经络就是被他以这种方式顺通的。
薛妤慢慢松开手，无声坐起来，将那么小小一团，却颇有分量的天攰抱起来，送进温热的被窝里。
它慢腾腾地睁开眼，看到薛妤，用尾巴懒洋洋地勾了勾薛妤的小指，圆溜溜的眼睛一会睁一会闭。
“接着睡。”薛妤拍了拍它，道：“我去趟君主殿。”
许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但却知道这是“家”，缩小了的天攰觉得很安心，薛妤这么一说，就真松开了力道，换了个方向和姿势扑腾进被窝里，露出两片金光灿灿的翅翼。
崤城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圣地君主们都在用流光镜时时关注着当时的情形，圣地各有机密，如关着无数妖鬼的邺都，镇压无数黑气的太华，守着两大世间圣物的羲和，这也注定了，越是紧急关头，君主们越无法脱身。
人间局势发展成这样，不止人族，妖都，圣地同样有责任。
鲜血与白骨之下，无数惨嚎声中，圣地主君们看得纷纷沉默。
薛妤到君主殿的时候，邺主正在认认真真铺白纸着墨，见薛妤到了，他卷着袖子放下笔，认认真真见她看了两遍，确定没什么大伤才放下心，道：“崤城之战，辛苦你了，身体现在好点了没？”
“用了疗伤的药，好得差不多了。”
“过来看看。”邺主朝她招手，指了指工工整整铺满了整张纸的黑字，示意她看。
薛妤看着最开头的三个大字，瞳仁微缩，但没说什么，只是一字一句从头看到了尾，等全部看完，她抬头看邺主：“罪己诏。”
“圣地是维系和平安定，公正之族，但千年来，我们有失偏颇，倾斜人族，视妖族性命为草芥，身为圣地主君，此为失职之一。数十年前，因我一人情绪，让薛荣拿走君主空印，并被裘桐用来当做开启人族圣物的钥匙，引发之后浩劫，此为失职之二。”
“这次崤城之战，人间妖族死去十之三四，损失惨重，一直以来，它们中的多数只是想活着，却处处遭排挤，被赶尽杀绝，这是血仇，没那么容易揭过。想要维系重整三地关系，我们需要给天下，给它们一个交代。”
“不止我，还有赤水，羲和等地，将这么多年判错的案子公示，算是还他们迟来的清白，也是给天下人的态度。”说这些话时，邺主脸上并没有别的神情，只是笑得温和。
“这罪己诏，确实应该写。”薛妤颇为中肯地说了句。
邺主抬手，将君主大印摁在了纸上，之后招来身边伺候的从侍，道：“交给符磨，让他去办。”
“父亲这还有一道旨意。”邺主取出案桌上小匣子里放着的另一份君主圣旨，交到薛妤手中，朝她点头：“打开看看。”
薛妤翻开一看，并不感到意外，颇为冷静地开口：“禅位之旨。”
“经此一役，你的威望将彻底超过父亲，三月之后，等世间尘埃落定，一切步入正轨，父亲便将邺都君主之位传到你手中。”说到这，邺主颇为欣慰地抚了抚薛妤的肩头，道：“天品灵阵师，父亲从来都不知道，你的实力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三月。”薛妤不曾推辞，只是对这个时间提出了疑问：“会不会来不及。”
“现在准备下去，裁定朝服，分发请帖，安排各种细节，应当恰好。”邺主微愣，笑着道：“皇太女大典，只用了一个多月，这次君主继位，会繁琐许多，因此留出的时间也多一点。”
“不够。”薛妤将手里的圣旨放回桌面，话语没什么波澜：“还要同时准备君主大婚，只给三个月，礼部一天能写十封折子抗议。”
邺主满腔的欣慰和唏嘘顿时被“女儿要成婚”这件事彻底驱散。
他看过完整的影像，知道溯侑在崤城都做了什么，事实上，不止是他，现在所有得到消息的，谁不知道妖族新任君主和邺都皇太女是一对。
他们生死相依，情比金坚。
在自家女儿的注视下，邺主也没法说出不同意，反对这样的话。
溯侑是很优秀，有身份，有实力，有相貌，还有能力为薛妤排忧解难，连命都能奉上了，邺主左看右看，真挑不出什么不好。
但可能是为人父的心理作祟，他就是觉得，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配得上薛妤。
邺主眼皮微微跳了下，沉默半晌，开口道：“经历这么一件事，你们成婚，倒确实不会再经历什么阻碍，外人也没法风言风语说些什么。但阿妤，父亲要跟你说，一生很漫长，很多事都能得过且过，唯独挑选道侣，得慎重再慎重，你当真想好了吗。”
薛妤出来时，手里抓着两份圣旨，回到自己殿里，溯侑已经醒了。
他恢复了人身，正坐在那张案桌上翻看着一叠叠白纸，灯光柔和，将他侧脸每一根线条都拉成柔和氤氲的笔触，左右从侍在旁边守着。
谁也没有出声，殿内显得分外安静。
直到薛妤拨开珠帘走进来。
溯侑拉开凳椅起身，朝她走来，薛妤下意识将自己的手递给他，又探了探他的气息，察觉到逐渐在好转，才将手上的圣旨放在桌面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溯侑就着之前的座椅在她身边坐着，离她很近，睫毛低垂时，声线动人：“妤妤。”
开了次囚天之笼，他还给她换了个称呼。
薛妤散去从外来的一身寒气，肩头放松下来，她拨弄着溯侑的手指，声音落得有些低：“刚才和父亲谈了点事。”
“什么。”她说话时，他就侧着头认真地看着她，眼线深郁，显出一种无辜的柔顺。
“我们的大婚之礼。”
溯侑顿时绷直了脊背，他长得高，坐着也高，苍松翠竹般挺拔，即便没了从前的许多记忆，他也知道“大婚之礼”是个什么意思。
馥郁生动的眉眼徐徐舒展开，他弯着眼笑起来，唇瓣上撒着一层水光：“妤妤父亲，怎么说。”
“没说同不同意。”薛妤凑近他，睫毛微颤：“他问我是怎么想的。”
溯侑等着她将话说完。
薛妤离他越来越近，直到鼻尖相抵，她一抬眼，可以看到他根根纤长的睫毛，才慢慢触了触他的唇：“和你在一起，不论什么时候，我从没想过分开。”
溯侑抬了抬下巴，配合她的动作，因为这一句话，几乎将自己全然绽放着交到她手中。
浅尝辄止。
薛妤抽身回来，整理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密信和文书，将那叠还没动笔的白纸摆在最中间，道：“再去床上躺会，我这边还需要一点时间。”
没了记忆的溯侑比之前的更喜欢黏在她身边，那是一种刻在心底的本能，因为没有分寸的束缚，行动更加偏向本心。
因为一句“大婚”和表白的话，溯侑脑子里转着圈圈，他看了看案桌和自己隔着的距离，半晌，“咻”的变作一头威风凛凛的小异兽，蜷缩着身体趴在薛妤手边，爪子搭着她的手腕，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桌面。
翅膀倒是收得好好的，揣在身体两侧。
一些小动作，薛妤都随着它，桌面上被那条尾巴扫得乱糟糟，她便放下笔，用指尖戳戳它，这个时候，它总会眯着眼睛凑过来。
很会撒娇。
半个时辰后，轻罗从殿外进来，她目不斜视地行礼，道：“殿下，许家的事，查出来了。”
薛妤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道：“说。”
经过二十几年的历练，轻罗再也不是当年那只被薛妤救下来，说句话都炸毛紧张的小猫妖。
如今，她有了足够的能力，办事细心，一路终于走到殿前司，可以在薛妤面前行走，替她办事，因此什么都格外认真。
“确实是许家授意，由陈家散布出去的流言，且蓄意传往妖都九凤家与隋家。那几张影像出自于邺都一名被买通的从侍之手，而今，从侍已经被扣押。”
“还有一事，经查证，当年在飞云端中，侑公子为殿下夺取苍生阵图，许家曾授意附庸世家，对公子下手。”
“请殿下示意，许家如何处置。”
薛妤看向竖起耳朵听的小天攰，看着他懵懵懂懂还没恢复记忆的眼神，顿了顿，音色颇冷：“先压着。”
轻罗颔首，而后退下。
昏暗灯火中，薛妤看向已经由趴着改为半蹲的天攰，用笔尖点了点它熠熠流光的身躯，道：“问你，这事怎么处理。”
天攰偏了下头，不太理解的样子。
薛妤与它圆溜溜的眼睛对视，平白简短地解释：“许允清，想取代你，留在邺都。”
这句话，天攰听懂了，也完全理解了。
这只异兽完全张开了如黄金浇灌而成的绒羽，四肢露出残忍的利爪，眼瞳竖成一条笔直的线，里面燃烧着君王的怒焰。
它想发火，甚至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不知道许允清是个什么人，长什么样子，对外面也不熟悉，眼前就只有这张桌子和桌子后面坐着的人。
半晌，它猛的用爪子拍了拍桌面，震得“哐当”一声响，桌子上的白纸飞起来一半，眼前像是凭空下了一场雪白的雨。
薛妤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她沉默了一会，摁住飘到眼前的一张纸，将它放回桌面，这才看向气鼓鼓，几乎是控诉地看着她的天攰，眼瞳里慢慢的带上了一点微末的笑：“原来，你这么凶啊。”

第114章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薛妤没能看进去任何东西。
霸占了小半张桌子的天攰把两片翅膀全部展开，像只大号金蝴蝶一样占据她大半视线。
看得出来，它是真对那个许允清耿耿于怀，也是真被薛妤那句话气到了，以至于趴着趴着，就突然抬一下头，磨一下爪子，再扑棱扑棱翅翼，一副随时准备打架的烦躁样子。
薛妤用笔尖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头，见它立刻抬起圆溜溜的鎏金瞳孔与她对视，道：“刚才你也听到了，子虚乌有的事。”
“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她说归说，却没什么制止的意思，小天攰趴到左边，她就到右边看文书，它在整间内殿转悠，她就时不时看一眼，后来，不知想起什么，它嗖的一下闪电般蹿出去。
薛妤招手唤来左右从侍：“跟着公子，要做什么都随他。”
她想了想，又吩咐：“算了，让朝年陪着。”
天攰就是出去找朝年的。
他没记忆，但依旧聪明，从崤城回邺都，一路都是朝年与轻罗相陪，两者相较，朝年显然更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放肆些。
他震惊在自己有苍龙的一缕血脉这件事上，嘴巴一路就没合上过。
即便除了轻罗时不时轻声答几句，根本没有第二个人搭理他。
但这也能说明一些事情。
至少朝年在薛妤身边待了很久，知道的事最多，不然怎么敢这样。
大战结束，朝华，愁离以及殿前司其他精锐全部在崤城，殿前司的值房中，只坐着为数不多的十几位同僚，要忙的事却有很多，一件接一件，丝毫不能松懈。
朝年坐在自己的案桌前，打足了精神办事，直到殿前司的门被推开。
他抬眼一看。
两名从侍领着一只通体金黄，璀然熠熠的异兽走进来，天攰的速度很快，朝年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它就半坐在了自己的案桌上。
兴许是有那么一抹苍龙血脉，朝年倒不怕天攰这双溜圆的黄金瞳，但没事也不敢多看，总觉得发怵。
面对这一幕，他别开视线，唤了声公子后看向身后跟着的两名女侍：“怎么回事？怎么带公子来这了？”
女侍将薛妤的话低声重复了遍，朝年眼前一亮，将手边的各种秘笈案例和供词往一旁推开，问：“公子想去哪看看？”
“许允清。”天攰歪着头看朝年，吐字微顿，瞳仁里团簇着金色的焰火，四目相对时给人一种如遭重击的迟滞之意。
许允清。
提起许允清，朝年就想到三天之前的那一幕，当时眼前这位被刺激得不行，他自己呢，也像热锅上的蚂蚁。
要说代替殿下给保证什么，他不敢，毕竟许允清到底会不会陪伴在殿下身边，他也说不好。
说到底，他再怎么跟溯侑关系好，也是薛妤身边的人，真要有个什么事，也只会向着薛妤。
但如今，经历战场上的生死之事在前，收拾许家在后，朝年算是看明白了，薛妤对其他人压根就没半点旖旎的意思，按现在的趋势看，未来女皇身边的位置，也就只有眼前这一个。
这是来兴师问罪来了。
朝年格外爽快地起身，道：“行，我带公子去。许家许允清和许子华收买邺都从侍，蓄意散播谣言污蔑圣地传人，挑拨圣地与妖都关系，如今被收押在殿前司私狱。”
他指了指右侧凿出来的羊肠小道，道：“就关在那里面。”
天攰看了眼黑黢黢的通行小道，也没见怎么动作，翅翼都没动一下，就那么瞬间穿行着到了小道口。
朝年若无其事地用手掌蹭了下案桌最外侧堆着的案例文书，脸上的笑毫无破绽，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中冒出角的那本名册往外一抽，再飞快塞到案桌下的抽屉里。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丝毫的动静。
连离得最近的从侍都没察觉到。
但天攰就是及时地回了头，视线顺着朝年竭力正经的脸，慢慢落到了案桌下底层的抽屉上。
它现在的样子其实不大，比真正的原形缩小百倍不止，显得眼仁很圆，鼻头水润，翎羽严丝合缝贴着身体的时候，现出一种并不张扬的安静，但并不代表它身上的危险之意就完全被这样甚至有些“可爱”的外表遮盖住。
再怎么说，天攰也是妖兽中绝对顶尖，不容置喙的存在。
它是天生的王者。
而且，让人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世上仅剩的一只天攰，它有两副面孔，在薛妤面前是一副，在别人面前是另一副。
朝年和溯侑共事二十多年，从前这样的现象，也不是没有，但他会遮掩，因此显得不明显，这两天失了忆，又变回了原形，这种区别对待就展现得淋漓尽致，半分不带含糊。
就比如此时，它看过来的这一眼，如果换做任何一个没有苍龙血脉的人，冷汗马上就下来了。
朝年也没好到哪去，他心脏怦怦直跳，手指僵硬，尽量自然地扯了下嘴角，道：“我带公子去。”
天攰没理他，它几个起跃，轻飘飘地落到案桌上，爪子往抽屉中一捞，在朝年破碎的笑容中捞出了一本不薄不厚的名册。
它展开一看，盯着最上面一行的字眼看了又看，最后逐一飘到下面的名字上。
完了。
完蛋了。
朝年恨不得剁了自己为求保险而多此一举的手。
这本名册，其实溯侑之前看过。
这是他们在进飞云端之前，邺主给薛妤列出来的未来正君，侧君与侍君的各世家人选，许允清郝然在列。
当时薛妤随意看了两眼，就丢到朝年桌上了，之后一直这么放着。
朝年方才是觉得天攰这种兴师问罪，含了十年老醋的口吻十分不对劲，脑子灵光一闪，不知怎么想到了这茬陈年旧事，想稳妥点放着，结果反而引出事情来。
“公子。”朝年脸都麻了，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吞了吞唾沫，解释道：“这是很久的事了，女郎没说过要他们。”
天攰听不进他说的话。
它叼着那本名册，许允清也不看了，翅翼一展，以一种十分可怕的速度横穿过殿前司值房，闪电般原路回到薛妤所住的内殿，外面守门的女侍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反应，紧闭的门扉就被哐当一声推开了。
朝年连着诶了几声，没办法，垂头丧气地跟着跑了出去。
它气势汹汹跃过庭院的时候，薛妤就有所察觉，她看着跟小炮弹一样撞进来的天攰，不疾不徐地停下笔。
天攰几步跳到她桌上，将嘴里叼着的名册放下，两只爪子扒拉着翻到第一页，就那么像模像样地指着最上面的那一行字，露出一点亮闪闪金色的指甲，将最显眼的几个字戳着送到她面前。
这个时候，朝年也进来了。
他垂着脑袋，心虚都写在了脸上，将语言组织了又组织，低声道：“本来公子是要去看许允清，但临时发现了这个，就又返回来了。殿下，我原本是想藏……”他顶着天攰陡然危险起来的目光，含糊略过这个词：“起来的。”
“无妨。”薛妤将事情始末听完，看向气鼓鼓将尾巴盘起来，一副要她给个说法一样的天攰，道：“他今日不表现出来，我永远没法知道这些。”
“你下去吧。”
死里逃生，朝年逃跑似的回自己的殿前司接着处理事情去了。
殿里恢复安静，窗外树影婆娑，秋风袭人，薛妤碰了碰手边热茶，碰得茶盏与杯缘相撞，发出叮当脆响，像打破宁宓的前奏。
“怎么了。”薛妤接过那本名册，将它翻开，从头到尾认真扫了一遍，问蹲在自己身边的缩小版天攰。
天攰跳下来，变化成人身，隔着一张案桌站着，身姿孤拔，睫毛微微翘起一点，唇线压起来，绷出个不大愉悦的弧度，字音轻缓：“妤妤。”
“这些人。”他扫向薛妤手中的名册，皱眉开口：“都是给你的。”
从前没发现他这么介意这些事。
失忆了，内心的真实想法倒是一样一样全无遮掩地暴露出来了。
薛妤拎着那本名册，实话实说道：“从前，确实是为我准备的。”
肉眼可见的，对面站着的美人倏地抬眼，睫毛像蝴蝶的翅翼般颤动着，内心的紊乱全藏着这点既明显，又不够明显的动作里了。
在薛妤面前，溯侑的脾气总共就那么大，原形时还能拍拍桌子甩甩翅膀闹脾气，人形时只能干站着，颇为无辜地看着这一幕，唇瓣蠕动着，声音里带着惊人的失落：“妤妤。”
薛妤推开座椅捏着那本名册站起身，绕过大半张案桌走到他身侧，将名册不轻不重地摁到两人跟前，道：“十九，你想如何，你和我说。”
“你不说，我猜不到，也想不到。”薛妤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慢吞吞地将他心底最深处最真实的渴求勾出来，话语落得轻且缓：“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能答应你的，我都答应。”
她确实不懂情爱，在这方面迟钝而有不足，但对他，其实早就处处破例，处处纵容。
溯侑下意识抿了下唇，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两句话中的隐藏含义，直到小指指节被她拨弄着摩挲，他才垂眼看了看，盯着那本名册，试探着吐字：“……不要他们。”
“好。”薛妤拿过一边的笔，执着他的手指，在展开足有三页的名册上勾了三道小小的杠，道：“这样，从此就不算数了。”
溯侑捏着那本名册，眼底的霜色暖溶溶化开，眉眼间氤氲开笑意。
他像是满意了，将那本名册收起来，丢到一边，又凑到薛妤身边，在她唇瓣上碾了又碾，软着声色喊妤妤，表达一种纯粹的欣喜。
平时运筹帷幄，喜怒不显的前任指挥使，现任妖都君主，在失忆了之后，出人意料的粘人，也出人意料的好骗。
就比如此时。
薛妤慢慢衔着他锁骨上的一小点肉厮磨，低声问：“还有呢？”
还有。
还有。
可能是尝到了甜头，再精明的猎物也无法免俗地步入笼网中。
溯侑眯着眼任她咬，只是呼吸热起来，许久，在他忍不住圈着她腰身反抵在案桌一侧时，低声道：“不能……喜欢别人。”
“嗯。”薛妤应得自然：“答应你。不喜欢别人。”
溯侑得寸进尺的本事，她从前就领教过，这下刻意放开那个尺度，他又没有记忆，这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技能自觉苏醒。
他默了默，舔着唇瓣接着道：“那，只能有我一个。”
“好。”
溯侑被她的承诺和撩拨勾得七上八下，将人横着抱上床榻，挥袖扬下床幔后，他温热的鼻息洒在她颈窝内侧，感受到她敏感的蜷缩和回应，他微顿，一边垂首，一边自暴自弃地全盘托出：“成婚之后，也只能有我一个，不要侧君，也不要侍君。”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占有欲表达出来。
薛妤微微挣脱他的桎梏，去看他被情、欲滋养得侬艳的脸，安静扫了几眼后，她勾着他的后颈，亲了下他的眼睑，道：“那你以后，要对自己好一点。”

第115章
邺都从半夜开始刮风下雨，一直到清晨，天都沉甸甸地阴着，庭院外的鸟雀啾啾叫唤，簌簌抖着枝干上蓄积的水珠。
这一场雨下来，深秋的气温一降再降，十几天后，最为寒冷的冬天就要来临了。
殿内没有狂风骤雨，只有庄重写意的山水屏风和古挂画，掐丝珐琅金炉里熏着香，几层纱帐径直垂下，图案上缀着细微灵光，无风而动时，像里面的人随手挥开了一层星河。
溯侑醒得早，他安静地盯着头顶的暗红色的床帐看了一会，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面对如此情境。
身边的人还睡着，长发如支流般撒在缎面和枕头上，又像在纯色的被面上延展出去的满树枝丫，崤城那场大战消耗太大，加之昨夜，她几乎是无声地纵许他放肆，因此现在还未睁开眼。
这两天，他都做了些什么。
变成缩小的原形满邺都城乱跑，在薛妤的殿内胡作非为，称王称霸，还跳上桌子和她发天大的脾气，将桌面拍得砰砰直响。
反正，这两天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将原有的形象颠覆得彻底。
溯侑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薛妤。
他忍不住闭了下眼，而后无声拥被而起，才起身，腰间就搭上了一只手，背后含着点惺忪睡意的声线传来：“干什么去？”
“……”
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溯侑身体微僵，他也不回身去看，只是瞥着轻柔的鲛纱帐，低声道：“有人在殿外等，我，去问问情况。”
“崤城之战后续的处置出来了。”薛妤猜到庭院外的人要禀报些什么，并不意外，她支着手肘侧起身，指尖在他腰侧点了两下，不紧不慢地问：“都想起来了？”
内殿陷入一片死寂。
薛妤也不着急等他回答，她随手拢了拢里衣，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伸手拨开他垂于耳侧的黑发，露出藏在里面被悟得通红的耳尖。
她半眯着眼睛贴上他的后背，软骨头一样搭着，几乎化在他常年滚热的骨骼上，含糊着字音低喃道：“耳朵红了……拍桌子发脾气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
这话，溯侑完全没法听。
他转身，将薛妤捞起来，本意是想将她摁进胸膛中，不让她到处摸，再到处看，可薛妤好像在他身上找到了趣味。
也可以说，是大战结束后，一根时时踩在脚底下会爆炸的弦被拆除，她终于能轻松一点，有了点属于自己的小爱好。
这爱好不是别的，她喜欢逗他。
这两天，薛妤深谙其道，将失了忆的小天攰逗得团团转，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往外吐露得干干净净，而她攒着这些，听得有滋有味。
“妤妤。”溯侑面向她，微微启唇，稍微一动，宽大的衣襟往下滑，露出锁骨上青青紫紫的咬痕——那是她每次格外青睐眷恋的地方。
他眼皮往下垂着，有些懊恼地缓声答：“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也不改口。
从前叫“阿妤”和“殿下”虽然好听，但两个同样的字叠在一起，总能被他叫出不一样的亲昵之意，于是很快就取代了其他两个。
“这两天里的事，也都想起来了？”
溯侑搭在软枕上的手指僵直，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支着手抬起他的下颌，带着点观赏之意地看向他闪避的桃花眼，轻声道：“想起来了又不说话，就是说，这两天和我提的那些要求，都不算数？”
溯侑蓦的抬眼，与她对视。
她的眼睛很好看，琥珀般的颜色，深深凝视时有种湖泊的深邃和沉静之意，平时看觉得冷漠，不带波澜，现在，里面的意思又格外明显。
她就是想将那层阻碍在两人间的无形阻碍狠狠撕碎，就是要他亲口将所有隐晦的，死死压在最深处的心思全部挑明了说出来。
他说，她就答应。
但他得说。
薛妤指尖顺着他侧脸轮廓一路往上，落在柔嫩的唇瓣上，一点点擦过去，同时问他：“不算数是不是？”
“算。”话音落下，溯侑既像是提着一口气，又像长舒了一口气似的，他倏地掀动着睫毛，自暴自弃着一字一句道：“……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那种惊惶的患得患失是真的，难以抑制的独占欲也是真的。
薛妤安静地听他说完，半晌，曲膝坐在缎面上，倾身覆在他耳边，轻声道：“好。”
她在准备下床处理事务时用指尖触了触他的脸颊，道：“以后，再发生许允清这样的事，直接将人赶出去，或者来问我，别默不作声跟自己较劲。”
“十九。”
薛妤看着那张因为几句情话而一下鲜艳生动起来的脸：“我也是人，看着喜欢的人受伤，也会心疼。”
说罢，她光着脚下榻，踩在柔软的绒垫上，在唤门外从侍进来穿戴前，看向溯侑：“我去听听人族商议之后给出的处置方法，你——你我婚期暂时定在五月之后，你和隋家人说一声。”
“这几天，他们都挺担心你。”
===
随着崤城之战数万人族与妖族的牺牲，无数留影珠从各圣地，执法堂中传出去，人皇裘桐以及松珩所做的种种事迹被公布，崤城之战的惨烈片段，满城血水尸骸也随即被截成片段在世家大族，市井小巷中广为传播。
有些人族所谓的大能仗着天还没被捅开个窟窿，没造成如远古时期那样恶劣的难以挽回的影响，于是便存了侥幸的心理，想着冷处理，等这件事的热度过去了，大家都回归正常的生活了，再给出个方案，将人族的损失降至最低。
可他们没等来自然而然的冷却，反而等来了圣地君主们一张接一张的罪己诏。
圣地有什么罪。
他们罪在无数次的纠纷与案件中选择偏但了相对弱小无助的人族，罪在没能一视同仁，平等而公正地对待每一个生灵，他们有愧于“圣地”之名。
不止一位圣地君主颁布“罪己诏”，这在过去万年里，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这就像是一桶泼在火苗上的油，整个局势瞬间变得难以言说，扑朔迷离。
唯有一点。
人族谁也不敢抱侥幸之心了。
只是一个偏袒之罪，就需要圣地君主颁布这种自损颜面的诏书，那作为罪魁祸首，引动大战的人族呢，他们若是还搞姑息养奸这一套，扶桑树要是真出来了。
后果如何，想都不敢想。
于是关于自己人的处置，人族所有能说得上话的聚在一起，争了又吵，吵了又争，终于在第四天时列出了一个初步的单子，命杰出的少年天骄送到各圣地，商议如此处理是否可行。
来找薛妤的是陆尘。
薛妤在圣地传人中的声望一骑绝尘，太过突出，而现任圣地主君们的那些动作，无疑在将各自的圣地传人推上更高一层的位置。
可以想见，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是最能做主的那一个。
陆尘被魅抓出五道爪痕的头顶还没有长好，这两天一直在被自家师长压着处理崤城的后续，安抚民心，清扫战场，重修旧址，这些有的没的活全往为数不多的能拿得出手，与圣地传人，妖都大家子弟比肩的几个人身上堆。
几天下来，他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
“果然，有罪的和有功的不能比。”见到薛妤，坐在前厅喝茶的陆尘将茶盏一推，发了几句牢骚后，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卷卷轴，交到身边从侍手中，正色道：“你看一看，这是人族内部商定出来的补偿方案，给妖族，也给崤城受害者的亲眷。”
薛妤接过那张卷轴，看了看，扫过几眼，又放到一边，看向陆尘，直截了当地问：“这张单子，你自己看，觉得可笑吗？”
“你别动气，这只是初步方案，后面接着再商量。”陆尘有些头疼地又端着热茶抿了一口：“人族内部分歧太大，我说实话，在危险解除后，谁也不会舍得付出多大的代价为一些死人的错误收场。”
人死了，活着的人不能受影响。
现在的状况就是，只要扶桑树不出面，圣地和妖都再不满人族，能如何？
也就是口头唾骂几句，等一两年后，谁还会记着这种事不忘？
这卷轴上给出去的真金白银，还都是被圣地君主们的动作唬出来，做给扶桑树和天机书看的。
即便他们中的许多人同样有着将妖族杀绝的想法，可他们没动手，最先动手的人死了，这就和他们没关系，性命似乎成了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那我只能将话放在这里。”薛妤不耐地敲了敲桌面，冷声道：“当日在崤城中死的不是他们，力挽狂澜狙杀魅的也不是他们，拿不出真正的态度，这件事完不了。”
薛妤珍视生命，可在大是大非面前，一些已经长成的腐肉必须□□干净净地剔除，不然千百年之后，又是一颗流脓的毒瘤。
陆尘唯有沉默与苦笑。
圣地一直以来表现得温和，不如妖都桀骜骄狂，也不如人族百花齐放，他们生而为古仙，常年居住在自己的领土内，若不为世间，很少会出世，平时又十分守规矩，因此显得低调。
但他们拥有着最为庞大雄厚的底蕴。
人族世家更迭难测，妖都也是兴衰各论，唯有圣地，从远古至今，万年岁月，始终是这六个，一个没增，一个没减。
六圣地齐心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更何况现在还加上了一个妖都。
说实话，人族是因为扶桑树而勉强做个样子，圣地也是因为扶桑树制定的规则而一再退让，引而不发。
“那这件事，该如何解决。”陆尘问。
薛妤和善殊，音灵等人谈过，魅族之祸决不能重来，所有参与此事，有此倾向的种族都应该得到严厉的惩罚，而非轻飘飘用点钱来揭过，唯有这样，才能以儆效尤，杜绝后患。
“事实证明，心存侥幸的人永远不会自省，他们只会永远另辟蹊径为自己，为同族寻找借口。”
她抬眼道：“带话给他们，让他们自查，若是他们查不出来，圣地会接手此事，从昆仑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开始，有一个算一个，凡是为裘桐做事，为松珩出力的世家种族，家主自裁，长老自封，家族积蓄和灵脉转入公库，后续酌情使用。”
“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我不想和他们打哑谜。”薛妤朝朝年颔首，后者心领神会，也立刻递出一卷卷轴，“这几天，圣地和妖都没闲着，这上面列出来的单子，你自己看。”
陆尘只随意扫了几眼，面色就陡然凝重起来。
“这种事，人族绝无可能答应。”他郑重其事地道：“一旦答应，就是元气大伤。”
人族排名前五十的世家，至少有三十家赫然在列。
“那依你之见，应该如何。”薛妤站起身，徐徐道：“崤城那场战争，你亲眼所见，也该心知肚明，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陆尘认命地捏着鼻子回去了。
其他几处圣地也陆陆续续传出无法接受的消息，一时之间，人族，圣地，妖都和人间妖族之间的关系尤为紧绷。
但没等圣地行动，人族反抗，那日苍琚说的话就成了真。
崤城之战第七日，季庭溇一一传信给诸位圣地传人，妖族世家子弟，人族正派天骄，扶桑树传下旨意，命诸位前往羲和圣地朝见。
一时间，风声鹤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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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妤等人奉诏进羲和是三日后，圣地内晴空万里，这在阴雨绵绵，风声不断的深秋，是个极其难得的好天气。
这一次进圣地的人不多也不少，放眼望去，都是熟面孔。
因为做错了事，不知道将会面临什么，人族那边显得格外沉默些。
圣地传人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走着走着就聚到了一起，九凤和隋家的几个参与进来，想提前从季庭溇这个羲和圣子口里撬出点有用的消息，但季庭溇连连摇头：“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自己都纳闷呢，那天是君主突然接到了扶桑树的谕旨，指名要谁家的谁进圣地。”
“看我这眼睛下的两团。”他指了指那两点浓郁的乌青：“我心里有底的话，至于把自己逼成这样？”
眼看从他这是问不出什么，九凤心态好，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宽慰自己：“能有什么，顶多就挨几句训，扶桑树是怎样的存在，真要动手对付我们，能这么大张旗鼓的来一遭？”
说完，她看向最没可能受训的薛妤和溯侑，视线在后者身上着重停了停：“这才几天，伤就好得差不多了，看来邺都的日子不错。”
“隋家和妖都，怎么就愣是治不了你的伤。
薛妤和溯侑并肩走着，阳光下，她时不时就踩着他的影子，像拥抱一样亲密地叠交在一起。
“伤好了就赶紧回妖都管事，别整天用天攰原身勾薛妤。”九凤记着那天好心没好报的仇，慢悠悠地揭短。
溯侑听不了这样的话，他顿了下脚步，看向她身侧的人：“风商羽，管一管。”
“算了吧。你指望他管楚遥想，还不如指望你管着你家邺都殿下。”
沉泷之将手里的扇子摆弄得一下开一下合，偶尔插嘴两句，也掩盖不了自己紧张的事实：“你们说，扶桑树召见我做什么。”
“你们一个个都是功臣，为除魅做了极大的努力，我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除去的魅只和朝年差不多。这几天想了又想，唯一做过的还算说得过去的事也只有灾祸之后以人族的名义捐了点钱财出去。”
“这点小事，扶桑树能看得上眼？”
说出来，沉泷之自己都不信。
“急什么，一会就见分晓了。”九凤扫了扫羲和内的布景，这是圣地中最庄严肃穆的一个，对外开放的条件极其严苛，除了其他几位圣地传人，基本没有外人进来过。
“还有一件事。”相对于办了错事的人族和无功无过的妖都，圣地传人纵使心中没底，也并不发虚，音灵开口道：“不知这几日诸位忙着清算人族内部世家，可有顾得上看看各家陆陆续续送上门的请帖。”
沈惊时：“可算有人提起，我还以为只有我，在大难不死后，同时收到了四张请柬。”
善殊低低地叹息一声：“还聚在同月，相差却天南地北，万里之遥，来回辗转都不容易。”
“哪来的四张。”季庭溇一边引路，一边侧目，看向薛妤和溯侑：“薛妤双喜临门我是知道的，这事早被隋家传得天下皆知，但凡有点名望的世家都收到了他们十分奢华，镶金又镶钻的请柬，那东西摆着都闪闪发光，不注意都难。”
“还有几家呢？”
“我。”苍琚简单直接，眼皮微掀：“我成婚，日子定在三月十三，初春，那段时间太华景色颇为不错，请诸位前来捧个场。”
风商羽看了看身侧的九凤，春风满面：“我和九凤的事早就定下了，之前一直没时间办一场，这次劫后余生，天下大定，也跟着热闹一下。”
“薛妤女皇登位大典与成婚之礼就在前后两天，定在三月初四初五，苍琚三月十三，九凤和风商羽是二十二。”陆秦道：“这样算下来，整个三月都要在这三家混着过了。”
“一个不许缺，都来。”隋瑾瑜这几天找到了做哥哥最大的乐趣，忙着核算各种提亲的礼，制作请柬，与亲自监工的邺主商议各种礼服细节，力求尽善尽美。
真金白银如流水般花出去。
十天下来，邺主就彻底被这种有钱的魅力所折服。由着隋瑾瑜去请数千名三地最顶尖的绣工，绣最华丽的样式，动辄上千颗明珠，上千匹鲛纱，还要将整座宫殿重新装饰，摆上各种珍藏之物。
听习惯了，也麻木了。
“邺都与妖都这两边是都没问题，但苍琚，太华能不能靠点谱。”季庭溇说得想叹气。
溯侑没去过太华，薛妤看了看他，紧挨着解释：“太华历来神秘，知道得多，又不能朝外泄露天机，但每年都有许多初出茅庐去往人间历练时不小心触犯到规则的年轻人，他们的责罚是等回到太华后再算的。”
溯侑一听就懂了。
就连身为圣地传人的苍琚都有被雷追着劈的时候，更遑论那些涉世未深的圣地古仙，可以想象，整个太华是怎样乌云蔽日，雷霆狂舞的情形。
苍琚冷笑着哼：“好好说话，不靠谱的是太华？”
“等着，我这次一定把这件事谈下来。”
要么一件事别让他知道，也别指望他去做，要么别又让他做事，又让他当哑巴。
这个时候，季庭溇引着他们过了一座云雾缭绕的桥。
到这里，周围已经看不见什么人了，灵气浓郁程度十倍强于外界。
没人接着说话了。
薛妤抬头去看那棵横亘在天地间的巨树，很难想象，居然能有地方可以容纳下那样的庞然大物。它甚至不能被称之为树，而是一个承载着世间万物的无边国度，每一片绿叶里都似藏着一汪江流，被光团托着吞吐沉浮。
她放出神念，顺着巨树上一根不起眼的枝丫攀伸许久，直入云层深处，也没能窥见尽头。
季庭溇带着他们来到一座由木筑成的古朴宫殿前。
殿外白日点灯，阶梯十九层，一层一印，庄重无比，什么话都不需要说，敬畏之意油然而生。
“圣祖，人已到齐，如何安排，请圣祖示下。”季庭溇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从里面点了点香灰，抹在殿门前的柱子上，吐字谨慎而清晰。
他话音落下后不久，在众人的屏息凝神中，一张四四方方的卷轴如云流般卷开，停在眼前。
季庭溇用双手捧住，顺着上面的字拖长了音调念：“人族诸位，入殿面见。”
以陆尘和江雪娇为首的人咬咬牙，迈着步子忐忑无比地进了那座顺风而开的殿门。
大家在原地等得耐心。
不耐心也没办法，谁也不敢表现出半点不满的负面情绪。
陆尘等人并没有在里面待多久，出来时人一个没少，身体各处也都完好无损，但全紧皱着眉，脸上神情灰白颓然，从凝滞的气氛上看，应当是没什么好事发生。
薛妤并不着急，她甚至有种安定之感。
二十几年来，她所寻求的真相，种种不解之处，就在今日，全部都将有一个说法。
陆尘等人出来后，季庭溇又道：“妖都诸位，请入殿。”
九凤和溯侑一左一右居前列，踩着地面上古老的花纹进了内殿，他们待的时间比人族长一点，出来时没表现出什么波澜，看不出喜与怒。
季庭溇将卷轴交于垂首以待的从侍手中，看向剩下来的圣地传人，道：“薛妤，苍琚与善殊除外，其余圣地古仙，请入殿。”
被留下的三人隐晦对视一眼，谁也没说什么，就在殿外安静等着。
圣地传人在里面待了一刻钟有余，出来时，季庭溇朝薛妤三人比了个手势，苍琚和善殊整了整各自的衣衫，确定庄重，得体，才敛神垂首入殿。
殿内十分普通，熏着一股极淡的檀香，经年累月下来，给人心神安定之感，四周摆着些高雅的挂画，瓷瓶里装着新摘的柳枝与繁花。相互衬托着，将这个空旷幽静的地方妆点出一片跃动的生机。
这确实不是个会令人感到紧张的地方。
也没有薛妤想象中圣物高坐神龛，垂眉正坐如菩萨低眉的情形，只是靠窗的地方，坐着个拨弄黑白棋子的素白人影。他穿着雪白的长衣与外袍，浓黑的墨发长得拖地，形成河流般交叉的形状，被不知名的鸟衔在嘴里，高高挂在珠帘与立柜上，形成一张震撼人心的画卷。
三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从他身上泄露出的一缕气息浩瀚又温和，起始如江海奔腾，又如春风含蓄地收回。
人影微微侧身，隔着一层浓厚的雾，视线逐一落在三人身上，半晌，他好似微微笑了下，伸出一指隔空点向三人。
有那么一瞬间，薛妤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离了出来。
睁开眼睛时，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浑然自成的小世界。
她坐在小小的桌几一侧，对面坐着那道如天上谪仙一样的人影，长发迢迢，执棋子而落时，声音空灵婉转到极致：“薛妤，我等你许久了。”
面对圣物，薛妤并没有畏手畏脚不敢言语，她捏了捏指节，抬着眼，展袖行过古老的礼节后，将自己的疑惑平铺直叙地陈述：“二十四年前，可是圣物出手，逆转时空，将我们三人送回这里？”
“是这样。”人影颔首，满头青丝跟着颤动，“祂”像是隔着极远的距离凝视这个现世最为出众，最令人满意的年轻人，坦然承认：“确实是我与天机书商议后出了手，干预了世间原有的发展轨迹。”
这是，扶桑树。
“为什么。”
薛妤睫毛微垂，不解地道：“是因为前世之局面，发展下去，会引来如远古时一样的灾祸，因此送我们回来，处处加以引导，想让我们提前制止这种局面。”
“可松珩早有灭妖之心，送他回来，灾祸还是发生了。”
“不尽然如此。”扶桑树语调十分柔和，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气，也听不出任何喜怒，“祂”将手中的黑子落回棋盘一角，柔声道：“魅族之祸，在他，也不在他，人族存有此心，妖族隐忍颇久，战端必起。”
松珩只是千万个想灭杀妖族的人族其中一个，没了他，还有许多为之不顾一切的人，诸如裘桐，朝廷臣子，甚至是朝廷与圣地同时选定的诸位城主。
他只是早走了一步，但绝对不是人族做出尝试的最后一步。
“所以，事情走到这一步，魅祸必然会发生，避无可避。”
“确实无法避免。”“祂”手指挪向棋盘一角，温声开口：“千年前，三地争端已久，邺都沦陷后，妖都将与人间正式开战，圣地插手，引发四方混战，世间生灵死伤无数。”
“在松珩以天宫之力诛杀数万妖族之后，龙息破灭，远古封存的魅与现世因杀戮而起的魅聚集在一起，攻伐天地，而三方交恶，各族无法齐心，世间终亡。”
“这是我以轮回镜看到的场景。”
所以事情决不能再发展下去。
“祂”似乎能完全洞悉薛妤在想什么，逐一为她解惑：“我们虽为圣物，但也需尊服大道规则，不能插手干预人间。”
不然，扶桑树和天机书提前预知危险，先除去人皇，再诛杀松珩，魅族来临，随手将它们斩灭，这天下也就不需要什么人族，朝廷，圣地和妖都。
那完全是圣物随心所欲的游乐场。
“为何不将远古时的影像公布，这样，人人都有敬畏之心，不敢乱来。”这是薛妤不明白的地方。
“天道不允。”扶桑树并无隐瞒，“祂”道：“魔族被灭杀，天道盛怒，世间生灵无法存活，这片天地原本该成为魅族的温床。”
是“祂”于心不忍，以承受天罚为代价出世，携手万物抗击魅族，才争取到了生存的一线机会。
“我与天道同生，看着人，妖与古仙慢慢成长，你们于我而言，是生动的孩童。”
“为何，天道不允？”薛妤顺着扶桑树的话语往前走。
“世间生灵，谁都会犯错，然错分大错与小错。圣地偏袒一人，妖都错杀一人，是小错，远古人皇未尽教导之责，动辄灭族，是大错，人族在明知魅祸可能前来时，仍心存侥幸，为自己开脱杀万妖而非赶尽杀绝，亦为大错。”
“祂”荡了荡衣袖：“不论远古与现世，这种大错，从来没有后悔的余地。”
“将魔族与妖族全数灭绝之后，其他人见势不对，开始痛哭，忏悔，哀求，通通于事无补。即便我出世，那些完全消失在时间中的魔族，他们永远无法拥有第二次生命了。”
他们永远死在了过去。死在了远古。
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生灵，是这片天地的孩子。
“天道绝不想让众生觉得，原来，不论做什么事，都有圣物出面，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我确实，也曾犹豫过。”扶桑树摇头：“有些孩子，太不听话了。”
“当年，我只想送你回来，然天道降下责罚，表示不允。我便想着，若是你们能行，便行，若是不行，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宿命。”
抱有这样的想法，扶桑树还是没忍住，插了第二回手。
“你比我想的还要出色。”扶桑树好似弯着眼睛拉长了眼尾，现出一点温润的笑意：“短短二十余年，整顿圣地，肃清执法堂，联手妖都，给妖族诉说冤屈的机会，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关系，因你们的努力而有所改善，事情并不会朝着前世的道路发展。”
所以灾祸来临前，三地能齐心协力，众志成城，他们也都成长起来，有了无匹的战力。
换句话而言，如果薛妤回来，没有因为因为善殊的话心软救下溯侑，没有整顿圣地，没有破坏人皇的计划，她只是独善其身，管好邺都。
那么今日时局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溯侑他。”一路听完这些，薛妤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吐出这几个字，难得的顿了顿，好像不知道后面要接什么才好。
“他的经历，只是万千妖族中不起眼的一点。可作为瑞兽，以这种方式死去，已经能证明这世间诸多荒谬之处。”
“最后破开天攰之笼的，是您吗？”薛妤问。
扶桑树微微颔首，声音比春风更和煦：“这世上，从没有人活着注定就是要为众人牺牲的说法，你们做到了如此程度，我不会袖手旁观。”
“茶仙当真是圣物的分、身吗？”薛妤道：“我审过她，也用过搜魂术，什么都没能查出来。”
“它是我本体上脱落的一根枝丫，我命它守护人族，充当他们的庇佑，因此，你们的术法，对她不起作用。”
“它听人皇之命，在时机未到时，却没有太大的能力，只能以各种不同的身份游荡，说服诸多有能力的人族，让他们促成灭妖之局。”扶桑树道：“如今，已被我冰封，碾为齑粉。”
“您觉得，如今人族，如何处理为妥。”薛妤无法做主这些，低声问。
“放手去查吧。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族，都应当为无辜牺牲的性命，付出应有的代价。”
扶桑树将最后一颗棋子落入盘中，看向薛妤，徐声道：“两次干预世间，祸源缠身，天地不容，此事之后，扶桑树将由里而外枯死，不复存在。”
“消散之前，我会赐下诸多灵物，以邺都为主，分布各地。”
薛妤倏地动了动睫毛，她与那看上去没有任何感情的圣物对视，半晌，郑重起身，展袖道：“多谢圣祖大义。”
“不必言谢。”扶桑树摇头，用一股力道托起她，道：“因果而已。”
在薛妤被轻飘飘推出这片空间之前，“祂”缓缓起身，凝视她的眼睛，道：“孩子，你要记得，这世间是什么样子，从不是一棵树，一本书长什么样子，苍生如何，未来就如何。”

第116章
大家心事重重地从羲和祖地中出来，出来时阳光直照，甚至炽热到了一种晃眼的程度。
人族没心思多留，觉得留在这个地方如芒在背，很快，陆尘就上前朝薛妤等人打了个招呼，看神情，连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我们这回去还有得一顿闹，就先走了，等三月份邺都办大事时，我再上门讨两杯酒喝。”
薛妤俏脸含霜，只是点了下头，溯侑给足每个会上门见证他与薛妤大婚的人面子，微微提了下唇角，清声道：“去吧。”
“人族这次，不死也脱层皮。”看着陆尘等人急速远去的背影，不知是谁颇为感慨地说了句：“排名前一百的世家门派，至少有一半暗中做了动作，一个个清算下来，人族实力锐减。”
“等着看，这一行人回去，不出半日，那些家族就跟打洞的耗子一样开始抹除痕迹，假证清白。”
“有用吗？”薛妤回头看了眼矗立在云层间，一眼望不到边际，如长了一轮绿色汪洋般的树影，冷然吐字：“一个都走不掉，我亲自去捉，敢迈一只脚，罪加一等。”
善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温声道：“我也是这样的想法。圣地派人过去，他们未必自觉，多有不从，事情到如今这一步，对比真正承担了因果报应的人来说，他们确实无冤可喊，无情可恕。”
“你们去。”苍琚挺着胸膛进去谈条件，结果条件没谈下来，还被扶桑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加重了身上苍生的担子，他怏怏地掀了掀眼皮：“扶桑树枯死前，会将太华与这片天地所有的死气带走，我得回去守着天池，还有得忙，没法和你们一起。”
太华的特殊，诸位圣地传人早就见识过，纷纷表示理解。
薛妤听完这话，抿了下唇。
这棵生于天，长于地的圣物，在枯死前，像个样样不放心的温和长辈，替他们考虑到了长久的以后，恨不得散尽家财，将身上所有可利用之处都利用起来。
万物于祂而言，都是稚子。
在他们一行人踏上仙桥立刻此地时，身为羲和圣子的季庭溇突然心悸，他循着某种角度蓦的望过去，顿时心跳都漏了一拍。
只见古殿的台阶上，遥遥站着一个面带浓雾的纤长人影，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繁复衣裳，长发高高束起来，像往下倒流的泉水瀑布。
跟扶桑树给人的温和，隽永不同，祂显得清冷，透着种不弯不折的肃正。
季庭溇脊背微弯，遥遥行以一礼，朗声道：“拜见圣祖。”
不是扶桑树，那能被称为“圣祖”的，只剩个天机书。
面对这种动辄数万年，汲取天地之力，得天道默认而生成的生灵，就算没有亲近之心，也让人打心眼里敬畏。
其他人跟着展袖行礼。
天机书袖袍微动，一卷金色的卷轴如落叶飘飞过来，精准地落到薛妤手中，声音空灵缥缈：“携吾之旨意前往。”
至此，圣地传人才出羲和，就分为了两波，一面向南，一面向北。
妖都的人也没走，九凤眯着眼看了眼天上的艳阳，站到了薛妤这边：“一起去吧。”
妖都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啊。
薛妤等人通过传送阵，当天下午就到了人间的三洲五城，这里是人族极端强权最泛滥的地域，也是昔日裘桐悉心培养的重心所在，三洲五城连带四周二十几座城池中，人间强大的门派占了一大半。
杀鸡儆猴，薛妤挑了其中最负盛名的一家，这座门派坐落在群山中，山涧丛林中仙气飘然，宛若圣境，随着前往圣地的人族天骄回来，扶桑树的意思很快传遍了各家。
他们提心吊胆，严阵以待。
得知扶桑树即将枯死的消息，许多人族久不出世的大能纷纷沉默，唏嘘之后，就是一种深重的惘然与歉意。
也有另一些参与过此事的，生死与荣耀关头，扶桑树的枯萎好像成了一线生机。
人族是有实力的，若是没了扶桑树的震慑，他们可以联合起来与圣地抗衡一二，在这个关头鱼死网破，除非想引发新一轮大战，圣地不会愿意的。
薛妤去清算的那家，就是后者的心理。
生死面前，谁管道义。
他们做足了准备，薛妤，九凤，善殊等人才一踏步进去，里面就开了护宗大阵，音灵随手挥开斩到面前的银光，十分不能理解地道：“和薛妤对战，用阵法？”
怎么想的。
九凤环胸而立，都没打算出手。
薛妤手掌往半空一张，而后根根握拢，数千根阵线倒飞而出，精准地横插进泥泞的阵眼中，下一刻，天地间好像碎了一面巨大的玻璃，咔嚓的破裂声延绵不绝。
数十名衣袖翩翩，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几人面前，为首的那个面色阴沉，看着薛妤道：“邺都殿下，如此咄咄逼人，不好吧。”
“天倚宗已经决定如此了？”善殊朝前踏出一步，她皱着眉，道：“不为后人想想？”
为首的老者其实心里也没底，他们可能打不过面前几个，但要逃出去，苟且偷生，不是没有办法。
他们真正怕的是扶桑树，那是绝对无法被阻拦的存在。
但扶桑树要死了，也可能在和他们谈完话之后就已经死了。
一切说不定还有转机。
薛妤却没打算说很多，她逐一扫过这些人的嘴脸，就明白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经过对抗魅的那一战，彻底领悟苍生阵的阵意，她在灵阵师一途，几乎已经抵达了最尽头。
此刻，她并没有多说什么，用的也不是三地盛会和崤城之战的招数。
浩荡凝练的灵力在她手中聚成了一把古朴的弓，自动搭上去的箭箭身抽长雪白，她就这样隔空瞄准了当先一人的额心，在某一刻，猛然松开。
难以形容的炸裂声在耳边响起。
为首的老者眉心直跳，他后退，往自己身上叠加诸多防御灵宝，速度很快，但又不够快。
眨眼间，那支箭矢便追到了眼前，轻而易举地切割着他的灵力护罩，而后嵌入灵宝中，速度缓下来，但仍在坚定地深入，直到最后，“咻”地直入右眼瞳仁，将他整个人重重钉死在背后的山头中。
这一击的力量，看得九凤和音灵同时侧目。
薛妤没理会旁人，她就是这样一箭又一箭横扫过去，干脆利落，像个盲目收割人命的刽子手。
看着看着，九凤就笑了一下：“我还真以为，你们圣地传人个个都是心善的老好人呢。”
其实不怪她这么说，圣地传人在很多时候，确实是这样一种形象，总是忍无可忍时，才想着出手。
但薛妤显然不是，她太能分清楚什么时候该善，什么时候该恶。
即将接管邺都的皇太女，绝不止有圣地传人柔软的心肠，同样有铁血的手腕，果决的意志。
这边尘埃落定之后，薛妤袖中的小小卷轴自行飞出，它跃入云层，徐徐展开，无数道金光淌下来，远古，现世，两场无边浩劫，扶桑树自揽因果，为这世间做的一切，随着金光的流动嵌入每一个人的记忆中。
无数人有所触动，抬头望天穹。
天穹上，卷轴小小一张，却像是囊括了天地，不论身处何处，任何人只要抬头，便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两个字。
——不赦。
为一己之利，罔顾他族存亡者，不赦；事到如今，不知悔改者，不赦；一味遮掩，颠倒黑白，抹除事实者，不赦。
望着这一幕，所有参与崤城幕后准备的老者如遭遇当头棒喝。
或许从前都是扶桑树出面，天机书只负责颁布各种任务。他们忘了，这世间有两大圣物。
“将远古时的影像都放出来了。”九凤望着这一幕，道。
这一举动无疑也在说，会因为于心不忍而屡次出手的圣物不在了。
于是这世间生灵更需时时自省，思索接下来的道路该怎么走，往哪走。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自然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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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针对人族的清算，持续了足足三四个月，其实也不只是人族，圣地与妖都也纷纷开始自查，所有阴暗的，不可见人的角落通通被连根拔起。
薛妤和溯侑忙得不可开交。
因为即将到来的君主大典和大婚之礼，两位当事人都没时间，天天外出，隋瑾瑜和隋家十几个兄弟姐妹干脆搬来了邺都，和他们人一起来的，还有浩浩荡荡数百个巨大的箱子。
揭开一看，里面全是硕大的东珠，叠放的鲛纱，令人目眩眼花的各种稀奇珍贵物件，邺主开始还端着，没过一段时间，整个邺都的生活水准都得到了提高。
邺主天天喝的茶都在不自觉中换成了最顶级的琼山玉露。
彻底没话可说，这两人的大婚礼，他也算是看明白了，就是要往大了，往热闹了办。
钱不是问题。
真不是问题。
比邺主过得糟心的是和溯侑搭档行走人族各地清查清算的路承沢，季庭溇，陆尘几个。
一日，他们去纠查山海城附近的数十个城池，发现了之前掺和崤城之战的几个大宗门的漏网之鱼。
这些老东西狡猾，见势不对的第一时间就遣散了宗门，聚在一起隐姓埋名混在人海中过起普通人的日子，因此查起来需要一定的时间。
双方很快打起来。
五个人对二十几个，还不能误伤城中住民，这无疑让他们束手束脚。
比这更令人生气的是，队伍中有两个人并不太走心。
还是最厉害的两个。
眼看对面为首那老头临死前反扑的一招扫过来，原本可以截住的溯侑愣是只轻飘飘挡了一下就飞身退开，之后便是苍琚，他也跟见了鬼似的闪了下。
剩下近期当牛做马为人族赎罪的陆尘瞪着眼，没办法，生生架住了这一招，被炸得连退数十步，闪开一道令人逃窜的口子。
就这样，半个时辰能结束的事，他们足足打了三个时辰。
对面都怀疑自己在被溜着玩。
“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意思，针对我？”陆尘喘着气坐在一边，脸上布满狐疑。
要说他不了解这两位的实力还好说，但溯侑出手是个什么水平，苍琚正儿八经和人打起来是怎么样子，他不止见过，还亲自领教过。
这一场打成这样，说出去都没人信。
也不是说他们不干正事，该打的时候他们一样打，但就是格外谨慎，特别是溯侑，像是在杜绝一切危险的东西靠近，将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
这种直觉太离奇，陆尘不敢置信。
“不是针对你。”季庭溇双目无神，他痛苦地搓了一把脸，道：“这两个，这段时间都这样。”
溯侑倚在树下，慢慢擦着溅上了鲜血的手指，笑起来时眼尾拉长：“理解一下，我不能受着伤当新郎。”
苍琚是另有苦衷。
他仰着下巴，和灵符另一头的女子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我一点事没有，半块皮没破，你别给我整那些胆汁一样的药。秦宁宁，你有这折腾我的时间，做点别的事也行。”
至今没有道侣，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一心兢兢业业还债的陆尘闭嘴了。
溯侑捏着手里无人问津的灵符，慢慢垂了下睫毛。
大战之后，溯侑明显感觉到，薛妤的脾气好像大了一点。
这个脾气大，只对他。
两个月前，他受了点伤，并不严重，是在捉拿漏网之鱼中被划伤的，当时薛妤好不容易闲下来回了趟邺都，他们已经许久未曾见面。
他……确实想她，所以速战速决。
修炼之人在打斗中受伤，是家常便饭。
回去后，薛妤看着那道血肉模糊的划伤，皱着眉上药，之后一声不吭地将瓷瓶放到一边，道：“溯侑，我没长翅膀，晚一点也跑不了。”
他们相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那一晚，破天荒的，溯侑独守空房。
他去处理了许允清。
后者被打了八十灵鞭，封了半身修为，再逐出邺都，许家造谣邺都未来君主与妖都君主的事传扬出去，很快没落，一蹶不振。
第二天一早再问，薛妤已经又出邺都忙正事去了，灵符没人应不说，连句话也没给他留。
婚期在即，溯侑哪敢再让自己受半点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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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后，三月初，三地基本平静下来。
经此一事，人间妖族终于被人尝试着接受，和平相处，所有滥杀无辜的手全部老老实实缩回去，走在大街上一看，全是难得的祥和安定，处处透露着尘埃落定的气息。
在薛妤没想好如何处置松珩的时候，天机书已经做出了决断。
继位大典前几天，薛妤终于闲下来，她去了趟妖都隋家，见了见溯侑匆匆赶回来的其他几位叔父，回来的时候，几乎是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邺都上空有股江海般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去。
朝年跑上来，连说带比划地给她形容：“殿下才出去没多久，一根十分粗的藤条就突破了日月之轮的防守，从殿前司私狱里将松珩提了出来，君主一看，不让任何人插手，说这是圣物之力。”
“那藤条变作千万根，将他钉在空中，万箭穿心，最后卷着它的神魂走了。”
薛妤点了点头，道：“是天机书。”
值得一提的是，扶桑树枯死的最后关头，天机书出手，卷了它的一片叶子下来。虽然可能究其一生都成长不到原有的程度，但总算留有一丝可能。
薛妤继任君主当天，三地中基本所有有名望的世家大族，隐世门派都来了，整个过程十分严肃庄重。
她一身君主朝服，直上日月之轮，百官随行，万民跪拜。
观礼的诸位，即便是苍琚等昔日与她平起平坐的圣地传人也都纷纷稽首，行了个古老的礼数，在场唯有九凤这位新晋妖都君主挺直脊梁站着。
半晌，她察觉到不对，看向身侧。
妖族另一位君主长身玉立，翩然似谪仙，行了个比苍琚等人更含蓄内敛，与众不同的远古之礼。
这代表着——
他永远，热烈而坚定地臣服于她。
九凤嘎吱咬牙，没眼再看。
若说君主大典太过隆重庄严，从当夜殿里殿外，树梢枝头挂上一根根红绸，灯盏开始，气氛就转眼间热闹起来。
隋家和邺都下了大手笔，不论是君主盛典，还是大婚之礼，都办得郑重盛大，细节处处讲究，力求精致，半点不含糊。
第二日一早，两位君主分别从正殿出发，携手同进祖地，敬高堂，接受臣民跪拜，最后在天色已晚时，入殿更换衣裳，出来敬酒。
最后两桌被九凤，隋家以及各圣地传人占据了。
他们这最热闹，嗑着瓜子玩花牌，隋瑾瑜因为玩牌输了被罚的酒比身为新人的溯侑还多。
学艺不精的朝年就喜欢找他玩。
沈惊时也来了，他如今自封修为，成为人族的摄政王，这次是代表朝廷来喝这一杯酒，奉上贺礼后寻了个由头脱身，也跟着凑了个数混在他们这一桌看热闹。
他脸色有点白，成为凡人后再点灯熬油通宵达旦地熬，身体立马有点吃不消。几杯酒下肚，醉意上来，再被风一吹，他连连咳嗽，脸颊和眼眶都泛起微红的热潮。
善殊皱着眉，示意身边的佛侍去端醒酒茶。
沈惊时半趴在桌边，笑着去看她，道：“十几年后，佛女殿下会来接我的吧？凡人可没办法自己上圣地。”
“我听佛洲最近传出来的消息，估计过不了多久，佛女就成佛主了。”
善殊探了探他的额头，耐心地回了句会，又拧眉轻声道：“你少沾些酒，对身体不好。”
沈惊时像是放下了心，懒洋洋地舒展身躯闭了眼，结果醒酒茶还没端上来喝两口，被九凤炸得噼里啪啦的朝年就拉他的衣袖，嗷嗷叫着让他上桌替代自己。
沈惊时慢条斯理地卷着袖子加入战局。
薛妤和溯侑一路敬酒到这里时，这边正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前段时间第二次见扶桑树的事：“……这都要分东西了，扶桑树问我为什么同意和溯侑一起接管人间妖族，为什么力挽狂澜和他们一起经历崤城之战，我哪说得出来。”
九凤托着腮格外诚实地道：“我总不能说我也不想管这些，是裘桐非要来招我，这一说，一样东西都别想分到。”
“但架不住我们妖都另一位君主实诚。”秦清川接着她的话道：“人当着扶桑树和天机书的面说的，想让这世间好一点，如此，薛妤就能开心一点。”
“真这样说的？”季庭溇想了想，觉得这也是溯侑的性格，当即道：“胆子真大。不过他用了天攰之笼，立了功，不可能一样好处得不到，东西多少而已。”
溯侑拍了拍季庭溇的肩膀：“你话挺多。”
薛妤穿着君主礼服，明眸善睐，倚于灯火之下，侧首听他们一句一句往外蹦这些自己并没有听说过的话，视线转了转，停在不远处一身正红的男子身上，眼中隐有笑意。
善殊难得接了句话，她笑着拍了拍薛妤的手腕，温声说：“那你们是不知道，我们阿妤当时说的话，也不比溯侑含蓄多少。”
第二次面见扶桑树，依旧是第一次的顺序，善殊，薛妤和苍琚留作最后一波进去。
这件事，别人还真不知道。
善殊这么一说，引得众人纷纷看过来。
音灵用手肘撞了下苍琚，道：“说了什么，来揭个短。”
苍琚一掀眼皮，薛妤便提前截住了他的话，慢悠悠地道：“你和秦宁宁的成婚之礼，不远了吧。”
苍琚闭嘴。
在没和秦宁宁在一起前，他不知道和这几位圣地传人倒了多少苦水，总之，咬牙切齿，不过如此。
这个话题很快过去，有一个人却惦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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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内殿后，红烛曳动，女侍们鱼贯退下，门外隐约可听笙歌艳舞之声，两人饮过合卺酒，坐在床沿上。
内殿因为隋家的插手，完全变了种风格，立柜和屏风上都镶嵌了拳头大小的月明珠，挂画的每一边都点着金砂，就连帐子都分为明帐暗账，里三层外三层用了最好的鲛纱，下面穿针引线地缀着颗颗圆润的珍珠，紫檀木桌椅旁，熏着岓雀族亲手制成，世上最顶尖的香。
入目所及，无处不奢，无处不亮。
就连合卺酒的酒盏，拿在手里，都和金砖一样重。
薛妤倚靠在床边，垂着眼去看被酒意蒸得有些微醺，整张脸都现出一种绯丽色泽的溯侑，她指尖勾了勾他的下颌，看他难耐地配合着抬头，问：“在扶桑树面前，真那样说了？”
她自己可能不知道，即便压着一身君主华服，今夜，仍显得格外耀眼。
让人不敢直视的璀然明艳。
溯侑抬眼去看她，低声嗯了一声。
“也行。”薛妤微微颔首，道：“我们妖都君主，确实不缺这些东西。”
溯侑拉着她的手腕微微扯了下，她顺势坐到他腿上，礼服上繁重的珠宝搭在雪白的脚踝上，衬出纤细伶仃的一截。
“妤妤。”他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唇，先是蜻蜓点水地啄，又逐渐失控起来，将她唇上描着的嫣红口脂蹭开一点，落在自己唇边，像只活色生香的狐狸精，“……你冷落我，两个月了。”
“知道错了？”
薛妤看着他刻意低垂着送到自己眼前的侬艳眉眼，有些难以自控地拨开他的衣领。
跟他在一起这么久，她在这方面仍毫无章法，情到深处，是真能将他锁骨，颈侧吸吮，啃咬出道道青紫色的印子。
他从来不制止，几乎是纵容着，任由她为所欲为。
薛妤带着一头海藻般的发趴在他胸膛前，冰凉繁重的耳饰跟着落在他肌肤上，微微一动，就牵引出呤丁脆响。
“日后该如何？”这种时候，她吐字也只是稍微含糊了点，话里的意思正经得不行。
“知道。”他仰着头低喃，因为情、欲与酒气，眼里泛开一层润意，搭在她小臂上的手背撑出根根青色的经络，声色低迷：“以后……好好对自己。”
“尽量不受伤。”
“妤妤。”说完，他用指腹碾着她雪白的后颈，一下一下，藏着点勾人尾音问：“善殊说的那些，是什么？”
为了问出这句话的答案，溯侑陷入从所未有的被动，身上的衣裳被一件件褪尽，露出大片冷白的肌肤。
薛妤就着这个姿势打量他，神色懒懒，媚眼如丝，像是欣赏一朵花绽放的全过程。
“我说。”她像是满意了，俯身下来，尖尖的牙齿叼着他耳侧轻咬，低声道：“前头，大抵是责任使然，想看人间和睦，海晏河清，想要每个生命都得到平等的对待。”
她希望世间任何生灵都有地可住，有冤可诉，能坦然自若地活着。
没有谁天生就该被排挤着死去。
她顿了顿，撑着下巴与他对视，伸手拨弄开挡着他锁骨的一缕青丝：“后来，大概是，我不希望人间再出现另一个十九。”
她多么，多么心疼从前的他啊。
溯侑身躯怔了怔，良久，他有些茫然地睁圆了眼，感受着从胸腔和身体上同时传出的悸动情潮，指尖深深陷进被褥中，发出低低的，喘息的气音。
他从来不知道爱是这样的东西。
她救他，教他，要他自强，自立，自尊，而后给了他很多的爱，再教他如何自惜，自爱。
溯侑循着她深深吻过去，挥手斩灭帘外烛火时，睫毛颤动着，想。
——他这一生，注定要彻底地陷进这一句话里。
至死，不休。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到了完结感言阶段，我其实反而很紧张，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首先，要请全订的读者们麻烦打个五星好评（突然开启美团模式）（哭笑）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这种类型的文，说实话，写得很艰难，投入的感情也很多，但我能感觉到，和我一起投入感情的，还有很多读者。
这篇文写了四个半月，因为更新不准时，总是让大家久等，到最后一章也是这样，真诚和读者说句抱歉。如果有可能，画七下本一定一定争取做个人，有存稿了再开。
我很感谢一直以来陪我走到大结局的读者们，是我们一起成就了妤妤和柚子。
再是番外问题，这本我没写番外，因为觉得这个故事恰好到这里，大概是最合适的地方。也考虑到有些读者不喜欢配角CP，养崽这些，所以后续这些片段，会在有时间动笔的时候发在大眼上，大家可以蹲一蹲。
谢谢大家一直追到这里，看到这里，等下会开个50000jj币的抽奖活动，订阅率在85%的都可以参加。
下一本可能会开《难舍》和《山海谣》，吃这种文的可以提前收藏一下专栏文案。
最后，我爱你们啊啊啊啊！！！（超级大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