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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京一梦
作者：觅芽子
内容简介
 兰烛见到江昱成的那天，她被她父亲带到他面前，父亲卑躬屈膝地讨笑着，叫着对方江二爷。 江昱成随意翻着戏折子，头也不抬，会唱《白蛇》？ 兰烛吊着嗓子，声音青涩的发抖。 江二爷帮着兰家度过难关，父亲走了，留下兰烛，住在江家槐京富人圈的四合院阁楼里。 兰烛从那高楼竹窗里，见到江昱成带回名伶优角，歌声袅袅，酒色弥漫。 众人皆知槐京手腕凌厉的江家二爷，最爱听梨园那些咿呀婉转的花旦曲调， 不料一天，江家二爷自己却带了个青涩的女子，不似他从前喜欢的那种花旦俏皮活泼。 兰烛淡漠寡言，眉眼却如秋水。 一登台，水袖曼妙，唱腔哀而不伤。 江昱成坐在珠帘后面，烟灰烫到手了也没发现，他怅然想起不知谁说过，青衣是梦，是每个男人的梦。 他捧兰烛，一捧就是三年。 兰烛离开江家四合院阁楼的那天，把全副身家和身上所有的钱财装进江昱成知她心头好特地给她打造的沉香木匣子里。 这一世从他身上受的苦太多，父亲欠的债她已经还完了，各自两清，永不相见。 江昱成敛了敛目，看了一眼她留下的东西，倒是很有骨气，可惜太嫩，这圈子可不是人人都能混的。 他随她出走，等到她撞破羽翼就会乖乖回来。 谁知兰烛说话算话，把和他的关系撇的干干净净。 江昱成夜夜难安，寻的就是那翻转的云手，水袖的轻颤。 他鬼使神差地买了名动槐京兰青衣的票场子，谁知兰烛却不顾这千人看客，最终没有上场。 江昱成忍着脾气走到后台化妆间，看到了许久的不见的人， 几乎是咬着牙问到：兰烛，为什么不上场 兰烛对镜描着自己细长的眉，淡漠地说：我说过，不复相见。 江二爷，这白蛇，实在是不能再为你唱了。 1、非民国文。he 2、男主浪子人设 3、青衣是梦那段出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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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凛冬，除夕那天，是兰烛一生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雪。
她坐在挤满了人的公交车上，望着窗外，在想，槐京的雪比她见过的所有城市的都大。这雪落在树木上，落在人身上，却偏偏落不到那繁忙又热闹的马路与街道上。
公交车播报“戏楼胡同站”到了，兰志国示意兰烛拿上行李，人声鼎沸中，公交车司机不知道是不是赶着回去交接过年前的最后一班车，过站了却没有停车，兰志国着急地用手肘锤着后门，他过时的大衣上的两个金属纽扣撞地玻璃门，发出巨大的响声,司机开了门，在前头怒骂，“乡巴佬，下车不知道摁门铃！”
车门口堵了一大堆人，兰烛抓过沉到根本提不起来的包裹，不管那巨大的压强把自己手掌勒出两条血痕来，用力地往外挤。
兰志国把裹在大衣里面用黑色袋子装起来的包拿出来，拆了几层那塑料包装，胡乱地塞进胡同口的一个垃圾桶里，而后，把它拎在手里，走了两步之后，又低下头，把微微掉皮的那一面朝着自己，把尽可能好的那一面朝向外面。
兰烛依旧努力抱着那大大的行李，跟在后面。
兰志国：“等会见到了人，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多的不用说，要是让你唱，你便唱，别有顾虑，咱爷俩来槐京一趟，不容易，搭上这条线，更是不容易……”
兰烛实在是拎不动了，手上一松，随即包裹跟镶嵌在地上似的，怎么提都提不起来了，兰烛只得拖着那东西，在七拐八拐的胡同雪地里艰难行走，她往后一瞧，原来没有人迹已经被大雪覆盖的胡同里，被她拖出条路来，简直比铲雪车还好使。
兰志国只好停下来等她，叼着烟站在风雪里：“兰烛，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兰烛抬头，大雪覆盖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下眼，垂着头说知道了。
大约拐了几个口子，终于是有个穿着黑衣带着伞的中年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兰烛看了看他的手边，失望的发现他只有一把伞。
她又只能站在风雪里，听着他们的谈话。
那个男人带着顶圆圆的瓜皮帽，但这帽子上的毛领像是极好的，墨油一般，在雪地里显得油光敞亮。
瓜皮帽淡淡开了口：“是秦老板让你们来的？”
兰志国微微一躬身，忙掏了兜里那包捂了热乎的黄鹤楼，从里面倒出一根来递给瓜皮帽：“是，您就是吴老板吧？”
瓜皮帽看了一眼兰志国捏的皱皱巴巴的黄鹤楼，连头都没有低下来过，“既然是秦老板介绍过来的，我自当会尽力，只是你得罪的人，来头不小，这事，估计还得麻烦二爷，但结果如何，我不敢保证，二爷的心性，不是我能能琢磨的。”
兰志国连忙敞开那只掉皮的堪称上个世纪的古董包，从里面拿出来捆的好两叠红钞票，塞进瓜皮帽那跟无底洞似的大毛口袋里，“吴老板，麻烦您了，你只顾把我们带到。”
瓜皮帽这才神色稍霁，“难为兰老板了，贵公子惹了这种事，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兰老板还能出手如此阔绰。”
兰志国摸着包，卑微谦恭：“吴老板帮我们这是应得的。”
兰烛看着那包，如果说那包刚刚还因为里面有几叠钞票勉强装住门面，那现在就跟风烛残年的老人已经干枯耷拉，几乎已经全瘪了。
她猜想，那包里装的，应该够她大学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吧。
瓜皮帽掂了掂口袋，越过兰志国身子往后看，“人你带来了吧？”
“带了。”兰志国回头，超兰烛挥挥手，“阿烛，过来。”
兰烛艰难地蓄力提起包。
两个男人空手站在那儿，等着她连包带人过去。
最后还是兰志国看不下去了，过来轻易地把包挂在自己肩膀上，“快走，别让吴老板等久了。”
兰烛走进了，才看到瓜皮帽的样子，他约莫四十多岁，嘴边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打量她的时候，眼神底色有许多复杂的判断，兰烛一瞬间觉得他很适合去演京剧行当里的丑角类。
瓜皮帽定睛一看面前的女子，虽然因为拖着行李喘着气，但站立行走时自觉成一套，身段姣好，一看应该是有些京剧基础在身上的。
只是她眉眼之间的气质太过于冷冽，眉骨突出，显得她青黛色的眉流浓密又立体，平而直，乌发简单盘起来，只留些碎发在额顶，如雪地一般白的一张脸，让人看了觉得不由打了个寒颤。
瓜皮帽似是有些失望，“原是这种长相，怕是在二爷那儿，吃不开。”
兰志国连忙圆场，“戏台上头面一上，自然好些。”
“罢了。”瓜皮帽转身，“随我来吧。”
三人穿廊走巷，最后停在槐树后面的一处宅院，与家家户户都贴窗户春联迎新年不一样的是，这家的门口，什么都没有，只有黑灰色的对开门安静地闭在那儿，看不到里面的任何光景。
瓜皮帽带着伞，扣了扣门，在那儿等。
兰志国没有伞，风雪盖了他一身。
兰烛低头看向自己，风雪也盖了自己一身。
里头静悄悄的，像是根本没有人。
兰烛有些着急，瓜皮帽为什么只敲了一声，就不能多敲几声吗，万一里面的人没听到，或者就不能给里面的人打个电话吗？
在外头死等，兰烛都快冻成冰棍了。
就当兰烛觉得自己的脚都要冰成冰碴子粘在雪地里的时候，门终于是开了。
仅仅是开的一瞬间，兰烛就瞧见里里头屋子的灯火通明，像是一片藏在黑暗里的火海，瞬间融化她眉毛和睫毛上的雪水，只叫人对屋子后面的灯海生出几分向往来。
出来一个约莫五十几岁的男人，头发微微泛白，但精气神上佳，着唐装上衣，带着把黑伞，站在门槛处。
这下轮到瓜皮帽躬身了，他躬身致歉，“林伯，烦请通报一声，是周先生让我们来的。”
兰烛心想，周先生又是谁。
兰志国从前是杭城最大的茶叶商人。
当然，只是从前。
兰家出事之后，他腆着脸皮去找当年自己看不起的秦老板，被他羞辱许久后才答应找到瓜皮帽这个路子，只是这瓜皮帽看起来也跟那个二爷不认识，找了个什么周先生，如今见到这位看上去不像是主人家的“林伯”，又得让人去通传，难不成见这位他们口中的“二爷”比见皇帝还要难。
皇帝不皇帝的另外再说，兰烛听那日来家里的秦老板说，槐京城的这位二爷，有着登天的本事，兰家公子如今得罪的人，怕是只有这位爷出手，才能有救。
兰志国当即就一杯白酒下肚，摔了杯子说他兰家就这么一个儿子，砸锅卖铁把家产都变卖完了，也要把关系塞到江家那位二爷的门缝里。
秦老板摇摇头，说兰兄你还以为自己是十五年前那春风得意的样子呢，你这家产，不是已经被你那唯一的儿子，糟蹋完了，再者，你觉得江二爷，能看得上你那点家产，正所谓求人问事，要投其所好。
兰志国当下就懵了，什么是投其所好？
秦老板醉着酒，指了指正在隔壁吊嗓的兰烛——“二爷喜欢鸟儿，尤其是会唱京戏的鸟儿。”
兰志国那天晚上第一次踏进兰烛的房间，醉着问她，想学唱戏吗？
兰烛点点头。
“那咱上槐京城唱去，唱出个角来，唱出个人模人样来！”
而后他又哭了，说对不起兰烛他们母女，哭着哭着，醉倒在兰烛房间里。
兰烛默不作声地收拾着行李，历时十三个小时三十五分钟，抵达了槐京城的戏楼胡同。
她如今等在那灰黑色的门下面，从那门缝里看到里头的华光异彩，闻到那悠悠的食物香气充斥着自己饥肠辘辘的脾胃，耳边似乎能听到高楼亭台上，多的是像她这样的女子，巧笑打闹，曲声婉转。
一扇门之后，是与她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伯把门开的大了些：“戏台子刚落班，二爷这会正有空，只准五分钟，说完了，就出来。”
兰志国和瓜皮帽连声道谢。
宅子的门对着兰烛而开：
她站在淮京城门口，站在混沌的黑夜雪天里，却不知，那一脚踏进去之后，一场浮华的槐京梦，就此悄然上演。

第2章
兰烛进了门，林伯随意瞅了一眼她身后的东西，“小姐，东西先放下吧，我让人看着。”
兰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小姐”说的是自己
她连忙把东西放下，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青年男子，随即把她的东西单手拎了起来，兰烛正要跟着进去，却听到林伯厚重的嗓音：“小姐，这边。”
兰烛回头，见三人与自己反方向走，随即快步跟上，谁知这一脚，像是踏进了皇家旧梦。
映入眼帘的就是灰白的矮墙，雕着浮雕山水与麒麟抢月的奇异图案。越过矮墙，视野顿然开阔，首先引入眼帘的便是那红砖灰瓦的飞檐翘角渗透着全落地窗的屋子里渗透出来灯光，房屋脊梁上头的脊兽神态各异，在雪光下遗世独立。
屋檐廊柱间布满了暖黄的灯色，整个建筑像是从龙鳞上借来熠熠生辉的颜色，像是要把单调的黑夜撕开一个大口子，把浓烈的彩绘泼洒于天地。
她清楚的分辨出西南角，有个颇具规模的戏台，空气里还有刚刚散开的人们的烟酒气和丝竹声。
兰烛脚依旧跟着往前，但眼已经被这种如画卷中如史诗中的浩瀚所吸引，她攫取了脑海中所有的文字和画面，小到诗句选段，大到影视纪录片，无一能描绘出她所见到的场景。
恍惚间，她光顾着看景，没看着路，一不小心撞上了个什么东西，质地粗糙，横艮巨大。
兰烛撞疼了，摸了摸脑袋，正要抬头，耳边传来瓜皮帽的指责：“哎呦，小心点，这可是百年的古柏，精贵的很。”
兰烛抬头向上看去，那高大的柏树把树杈交错进云里，遮天蔽日，老腐的躯干插进土里，把风雪踩在脚下，像是个威严的守卫，怒斥着她这凡人的闯入。
兰烛赶紧把脖子一缩，低着头往前走，不再留恋于浮光掠影。
直至正厅，一行人才停下来，兰烛抬头，便见正上方的匾上用小篆写着的是“浮京一梦”四个大字。
瓜皮帽转过来小声叮嘱，“这进去，就是四爷的住处了，别瞎看，别瞎说，这是规矩。”
四人曲曲折折走完回廊，林伯叩了叩门，像是得到了回应，而后推门而入。
兰烛低着头，看到地面上全是苏式御窑锻造的反光金砖，她从前在书上看到过，这苏式的金砖原是铺在皇宫贵胄的卧房里的，不足五公分的方形砖锻造价值就要四千元，如今来到此处，光是这地砖就如此奢靡，兰烛更不敢看那玄关雕刻和窗棂浮花了。
兰烛觉得，这江二爷可能真和传言一样，有着通天的本事，是个富庶的老人家。
林伯引他们到主厅，兰烛抬头，不见人，却只见到密密扎扎的红玛瑙串成的珠线帘子后面，蔓延着缥缈的烟雾，像是炉内焚香。
林伯微微一躬身，对着那珠帘后说到，“二爷，客人已经带来了。”
瓜皮帽立刻躬身，兰志国也弯下腰，连带着兰烛也跟着猫着身子，等在那儿。
她猫了许久，都不见回应。
兰烛心想，这老爷子，可能年岁大了，耳朵不太好使。
若是她现场来一段穆桂英挂帅，酣畅淋漓地喊上一句“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或许能跟隔壁的二大爷似的，给这位江二爷提提神。
只是下一秒，她就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儿后悔。
她只是稍微正了正身子，耳边就传来一阵低吼，那声音怎么说呢，像是窥伺在风雪夜里孤身走的猎物的狼匹。
兰烛疑惑望去，果然在玛瑙珠帘后面，看到了一双碧绿的眼睛。
因隔的太远，它之前又是趴着，兰烛根本没有看见。
现在，它已经完全站了起来，结实的脚掌落在那青花瓷花纹的编制地毯上，肌肉结实精壮，獠牙龇出，气息吞吐。
这便是一只成年的大约有百来斤重的阿根廷杜高犬，据说这种犬的繁育初衷，是猎人为了狩猎美洲狮和野猪。
兰烛知道，这是禁养犬。
兰烛见过一次这种犬，隔离的邻居孩子因为风筝掉进了别墅区的一户人家，翻墙进去捡。不久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啼哭声，任凭那主人家拿着手臂粗的钢棍敲着那杜高犬的脑袋，直至那犬被活活打死，也不松口。
血肉模糊之间，兰烛见到那裸露的森森白骨。
如今她眼前这只，只会比当时那只，更为庞大恐怖。
它的脖颈没有项圈，身上没有铁链，即便是兰志国瓜皮帽和林伯三个成年男人在现场，它想冲过来咬断她的脖子，也是无人能挡的结果。
许是恐惧使得她的反应迟钝，兰烛依旧直着身子，死死地看着它。
这在那目中无人的杜高犬眼里，简直是一种挑衅。
它狂怒而吠，龇牙咧嘴，后腿微微向后登，尾巴下垂，强大又健硕的肌肉开始蓄力，嘴边的口水再也搂不住了。
兰烛认命地闭上眼睛。
只在此时，清冽的声音在木质家具厚重的背景中响起：“貔貅。”
那声音不大，淡的如同霜间上的月光，言语碎片落在人身上，冷地人打了个寒颤。
那犬，立刻做回了原位。
而后，兰烛见到帘子后面的人，微微半起身，先露出来的是一截白皙的手骨，覆盖在那犬全墨色的头顶，看不出来有用任何力道，只是那叫做貔貅的恶犬，全然没有了刚刚的嚣张，只是耷拉着脑袋和尾巴，低声地呜咽着。
兰烛知道，那是狗害怕的表现。
兰烛一瞬间就想到了文化课中提到的自然界的食物链。
那人完全起身，落地于窗前，只留一个被暖黄灯火剪裁的背影，玩弄着手上的折扇，眼神从未落在兰志国他们一行人分毫，语气不痛不痒：“林伯，如今我的宅院，门槛竟如此低了么。”
林伯肉眼可见地慌张了一下，而后像是提醒到：“二爷，是周先生安排进来的。”
“周昌？”窗前的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哦，说有只鸟，让我见见，有这回事来着。”
“二爷，我们父女从杭城来是因为……”兰志国卑躬屈膝，就差没有跪倒在地上了，急不可耐?，好似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那就带人进来吧。”那个男人靠着窗边，又坐了下去。
兰志国连忙带着兰烛往里头走，却被林伯拦了下来，他恭敬到：“让兰小姐，一个人进去吧。”
空气中隐约有一种辛辣的椒香，混在木质沉厚的空气里，一时间压迫的人乱了呼吸的节奏。
兰志国看了兰烛一眼，兰烛对上兰志国苍老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有希冀有迫切唯独没有对自己的不舍。
兰烛微微躬身，撩了帘子，谁知刚刚猫着身子猫得太久，脚下血液不循环，一不小心，跪坐在地上。
那杜高犬在审视她，她不敢抬头，只得将就就半跪在地毯上。
“抬头。”那如霜月的声音再度响起。
兰烛缓缓把头抬起。
只是与她料想的风烛残年的老人不一样的是，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风雅俊秀的男人，他着一身黑，额间发梢微长，眉骨凸显，金丝边眼镜下，上扬的丹凤眼却配着微褶的双眼皮，那双眼，古怪极了。
他的眼睛狭长，本是很古典的桃花眼，若是换做别人，一定妖娆艳冶，但他眼神里的幽深的黑色像是阴雨密布的天，本该如水一样清澈的瞳孔里像是布满了沼泽里的淤泥，是鹰隼爪下腐朽的猎物，是修罗脚下腐败的玫瑰，是战壕里炮火连天后的破败，总之，是一切让人觉得后脊一凉，膝盖一软，象征噩运的压东西。
那时的兰烛说不出来，江昱成的那双眼睛，到底哪里古怪。后来种种，她才知道，他的眼睛，古怪就古怪在你一与他对视，就被他无边的墨色都吸引，直至沉溺到死亡，都不曾有过半刻的清醒。
他只是淡淡地扫过片刻，便又把心思放在了他手中那把折扇上。
那折扇上画的西湖三月美景，烟雨断桥。
他说：“从杭城来，学的是京戏？”
他的眼神再度侵略，只是对着她的时，兰烛却看不出来一丝情绪。
她害怕与这样没有情绪的人打交道。
“是。”兰烛低下头，她声音不由地颤抖，“学京戏已有十三年。”
“会唱《白蛇》？”他头也不抬。
兰烛吞了吞口水，她觉得自己的嗓子此刻干得冒烟，犹豫间一扫过那貔貅，又见它皱着鼻头边的皮肤褶子，恨恨地龇着她。
那江二爷就这样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外面不断落下的雪花，不动神色，但语气里好似是不耐了：“就唱一段游湖吧。”
兰烛吊着嗓子，一开口，声音竟然竟然不可控制地发抖。
“人世间竟有这美丽的湖山！这一旁保俶塔倒映在波光里面，那一边好楼台紧傍着三潭；苏堤上杨柳丝把船儿轻挽，微风中桃李花似怯春寒……”（1）
这段“游湖”本不难唱，大约她唱到“寒”的时候，原本婉转的嗓音直直地将那字吐了出来。
兰烛自己也惊着了，游湖这段她十岁就开始唱，从未唱的如此失败过。
兰烛不由攥了攥手心，她眼神落在地上，不敢看眼前的人，只盼着他不是行家，对她的失误发现不了。
眼前的人把折扇一阖，指间触碰着玉制的扇骨，未等兰烛接着唱第二段，就先说了话：“白白费了这十几年的功夫。”
林伯听完这话，作势就要拦了兰志国一行人出去。
兰志国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哪能如此罢休，他直接扑通一声，死死地跪在地上，用膝盖骨抵着内外室分隔的陇边：“若是嗓子不行，二爷您看这丫头长相……您只要能看上，就是您说了算……”
江昱成突然听笑了，淡淡的笑声萦绕在兰烛的头顶，而后和灯影一样，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身上，问兰烛，“他说了，算吗？”
兰烛抬头，江昱成在看她。
他微微翘着二郎腿，坐在那灰白色羊毛垫子上，问她的时候脊背依旧挺的很直，跟刚刚不一样的是，他的眼里，带了更多邀请——
需要付出代价的、致命的蛊惑和邀请。

第3章
那样带着蛊惑的邀请有一瞬将让兰烛误以为江昱成的眉眼里竟然离奇地泛起柔光，直到兰志国的一声“阿烛”把她拉回了现实。
”兰志国：“阿烛！你说话啊！”
兰烛收回目光，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身上的雪水已经被屋内的暖气烘干，她咬了咬牙：“是，他说了算，只要二爷给个机会。”
她的声音单薄，像是冬日里将将结好的一层脆冰，掐一下旧要碎成片，但趁你不注意，那些碎片又会重新聚拢，再度袭来，甚至带着点锋芒，很是有趣。
江昱成听到她这话后，才抬眼打量了她。她半跪在那儿，散落的几根发丝捎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霜雪，化成细密的水珠，留在她额间，倒像是被这屋子里的暖气熏出来的汗水。
原是带着求人的态度来的，说这话的时候，话底却带着点锋利。
他的脊背这才离开了那古藤木色的古式座椅，身子往前倾了倾，用幽幽的眼神盯着她。
兰烛没挪开，僵硬地与他对峙。
她不敢大声呼吸，因为他的眼神，好似要把她看穿，她甚少，应该说是几乎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有压迫性的男人，那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不该因为她这种蚍蜉一样的人来叨扰他。
过了许久，他盯着她倒影着灯光的眸子，淡淡地说到：“可是你已经浪费了你的机会。”
兰烛没有经过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可以再来一次……”
江昱成挽着松垮垮的袖子，把眼神收了回去：“你不诚心，我留你无用。”
他转而对林伯说“送客。”
“这……江二爷、阿烛才十九岁，您给她一次机会吧……”兰志国拦过林伯，抓着兰烛冲到江昱成面前，他攥着兰烛的手，“阿烛，算我求你，算我求你，兰家不行了，你哥不行了，你不是说，欠兰家的，你终有一天要还的吗，还有什么时候，能比得上这个时候的兰家更难，还有什么时候的兰家更需要你的帮忙呢。只要你点个头，只要你点个头啊！”
那阿根廷杜高犬此起彼伏的叫唤，驱赶着他们这群不属于这里的闯入者，混着兰志国近乎于哽咽的声音，落在兰烛的耳朵里，刺得她的心莫名地疼。
她的确不想再欠兰家了，不想再回到兰家了。
与其回去，不如留她一个人在这天方地窄的槐京城吧，哪怕最后落得个潦倒颓败的后果，也好过在那个兰家吧。
兰烛扑通一声，半跪在茶边青瓷色的羊绒地毯上，她这次，收起所有的锋芒，如所有人一样，卑微又恭敬，一字一句地说到：“请二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变成一个，有用的人。”
成为一个不要再给别人添负担的人，成为一个对别人来说有用的人。
江昱成抬眸，只见她原先说话底色中那满身的冰碴子好似被暖炉烘干了似的，现在剩下的，只是如没有灵魂的死水一般，无趣极了。
他达到了他的目的，驯化一只鸟儿，让她变得听话又臣服，但却如平日一样最终还是失了兴趣，挥了挥手，赶人走。
林伯再度拦了兰志国往外，兰志国仍不罢休，挣扎着还想说些什么，林伯却把人支到一旁，“兰老板，您的事，我们二爷揽了。”
兰志国喜出望外，“真的？”
林伯神色依旧，从外厅的保险箱里拿出一张已经签好名字的支票：“这事涉及到的人，二爷都会打点好，您家里外欠下的，二爷都包了。”
林伯把眼神落在兰烛身上：“只是兰小姐，以后，就是剧团的人了。”
“阿烛，你听到了没有？”兰志国神采飞扬，“你以后，就是剧团的人了，好好干，你这么有天赋，以后一定能成角儿，也算是圆了你母亲的梦……”
“兰小姐，这边请。”林伯打断兰志国的话，邀请兰烛往西北的方向走。
兰烛看了兰志国一眼，神色犹豫。兰志国微微一顿，没说话。
兰烛扫过他鬓边的白发，生生的把眼泪憋回肚子里。敛目，跟着林伯往反方向走，只留兰志国还停留在原地。
走出几步，兰烛忽听见身后传来兰志国的声音。
她回头，看到他有些佝偻的身影迈过院子里半腿高的雪，塞了一个包裹在她怀里。
兰志国喘着气，“阿烛，忘了给你，年前的冬笋，嫩着呢，明儿就是除夕了，拿着，蒸点咸肉，还是老家的味道。”
兰烛看着他如冬日霜花封窗的眼，里头尽是些多年的风雪。
他动了动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也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兰烛话堵在喉咙口，字眼要冒上来，却还是改了口：“兰叔，您早点回吧。”
兰志国觉得嘴角有些咸涩，眼前的姑娘快跟他一般高了，他从未想过，原来自己生一个女儿，可以出落的如此漂亮，只是这样毫无点缀的站在屋檐下灯光里，却也是这般美好。
“……好……、我连夜的火车今晚就回杭城了，孩子……你照顾好自己……”
兰烛欠了欠身子：“知道了，路黑雪大，您走好。”
说完，她不带留恋地转过头去，顺着那看似没有尽头的长廊缓缓走去，没入转角的黑暗中。
*
雪簌簌地下了一整夜，即使是睡在被暖气熏的让人沉溺的屋子里，也能感觉到它落在人的枕边上，轻声消亡在松柏树下那安静的院子里。
兰烛一觉睡的不踏实，因此比平日里练功的时辰还要早起了一个小时，
她住在庭院的西北角的二层小高楼上，房间不小，原木色的家具自成一派，白色的床褥透着淡淡的木质香气，从床边毯外掀开窗帘，低下头去，就能看到外面白皑皑的一片，再往前走几步，面前有一张檀木纹理的简约梳妆台，梳妆台上摆着些翡翠玉石，再后面，就是一个透明的衣帽间，衣帽间里，仍然有一些女性的穿戴品。
兰烛昨晚上看到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再三跟林伯确认他是不是搞错了，这个房间看上去明明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林伯耐心地解答了三次，说被子床褥都是新换的，房间都让人打扫过，这屋子，没人住。
即便如此，她也跟鸠占鹊巢一般小心翼翼，只敢把自己那随着自己一路颠簸撑得拉链都要破了的军绿色袋子里的那些破旧东西堆放在玄关处，用一样，拿一样，不用了，再装回去。
兰烛把玄关旁的桌子推开来，倒腾出一片空地，把自己过腰的长黑发一圈，随意用一根黑色的头绳绑住，再换上自己的练功服，绑起束腰，做了几个简单地热身动作之后，调整呼吸，压肩、掰腿……从易到难，从简到繁。
最后，左手成掌，右手握拳，身体反侧，膝盖卷蹬，一个翻身跟着一个翻身，脚掌高踢打在左掌心上，几个飞脚动作下来，落地稳当，气息平稳。
虽没有软垫的保护，但这些动作，熟记于心。练完早功，兰烛看了看钟表，刚好是清晨六点。
她觉得肚子有些饿，推开窗向下看去，外面静悄悄的，好像世界还在雪地里未曾醒来。
她把门窗又关上了。
*
晨间雪只是停了一会后，又开始纷纷扬扬的洒落。
林伯把架在卧室里的黑色大氅拿出来递给江昱成，“二爷，车子在外面等好了。”
江昱成掌心没有规律地捻着一串凤眼菩提，菩提子上芽眼入目，似是神佛菩萨上扬的眼，“知道了，这就走。”
林伯欲言又止：“二爷。”
“怎么？
“杜小姐一早就来了，说想见您一面，给您拜个年。”
“杜小姐？”江昱成掀了掀眼皮，“哪个杜小姐？”
“您上次夸能演出杜丽娘八分样的那个，”
“那个啊——”江昱成隐约想起来，吃过几次饭，看过她几场戏，他随手把手里把玩的凤眼菩提给了林伯，“大雪天的，让她早点回吧。”
“是。”林伯收下手串，又提醒到：“今晚晚宴，赵家小姐也会来。”
江昱成抬抬手，“知道了。”
他站了起来，本想迈出门槛，终究还是回了头，“把书房里那白玉圭帮我装了吧。”
林伯：“您有心了，老爷子会高兴的。”
林伯：“二爷，今晚估计还会有风雪，不如还是让我跟您回老宅吧。”
“不必了，辛苦一年，今天你陪陪家人。”
林伯动了动嘴唇，似是还想说什么。
“不必担心，今个是除夕，守岁总是要在老.江家的。”
“知道了。”
江昱成推开门，林伯撑伞，用那鎏金黑纹盒子装好了那白玉圭，送他上了一辆黑色的低调的奥迪A8。
车子消失在风雪中，林伯才缓缓转身，走到外厅，打发人走。
*
兰烛不是有意听到别人的谈话的。
外厅回廊上有个女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她穿了一身桑蚕丝带鹅绒制成的国风盘扣连衣裙，藕粉色的裙摆像是春日的桃花一样，映得雪地都变得好看了些。
相貌绮丽甜美，只是眼含泪水，楚楚可怜。她手里捧着一串手串，心有不甘地问林伯：“您真的不能带我见他吗？”
林伯微微致歉：“杜小姐，抱歉，二爷最近琐事繁忙，得空了再去看您。”
“您这话我十回来十一会您都这么说。他这是不想见我了。”
“怎么会，杜小姐多虑了，这般品相的凤眼菩提难得的很，珠身尺寸最小，可也最贵，二爷送给您，自然对您是有所牵挂的。”
兰烛站得远，看不到珠串，可也知并不是寻常的东西。
美人拿了好东西却不开心，只是幽声道：“这样的东西，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美目哀怨流转，恍然间看到了站在那儿穿着黑色短款羽绒衣的兰烛，神色顿失，指着兰烛对着林伯说：“玉坊又住进人了？”
林伯颔首：“是。”
“原先的那位呢？”
“自然是搬走了。”
那位杜小姐有些不淡定了，顾不得刚刚到形象，抓着林伯的手，“可是我先来的，要住也是我住才对，这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林伯：“这事，哪有先来后到的。”
“那为什么她能住我不能住？”杜小姐追问：“二爷喜欢她？”
她眼神跟刀子一样剜过来，兰烛下意识想躲，却发现无处可躲。
见她躲，那位杜小姐心下更气，她大步直接过来，“我想看看，我到底是哪一点不如她。”
兰烛想走，她本来就不想多管闲事，寄人篱下安分守己才是正道。
偏是兰烛眼里的不在乎莫名地惹恼了杜小姐，她一个箭步来拉兰烛的肩膀，兰烛没来得及躲过，手腕被她抓住，她试图挣脱，手指却不小心攥进那菩提串的结绳里，一阵撕扯中，手掌被勒得生疼，结绳断了，那昂贵的凤眼菩提散了一地。
“把她带走！”
林伯一挥手，院子里冒出来几个人，架着那前一秒还被林伯称作是“二爷的牵挂”的杜小姐，轰出了院门。
林伯转头对兰烛说道：“您委屈了。”
“不打紧。”兰烛摇摇头，“林伯，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小姐请说”
“我住的那里，从前住的，都是什么人？”
“小姐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问问。”
“小姐不用多想。”林伯微微躬身，“那都些对二爷来说，无用的人。”
虽然心里早有所准备，但听到林伯这么说，兰烛的心还是小小的不安了一下。
她不知道江昱成为什么要留她下来，只是为了她那一句“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还是因为他欣赏别人天然的示弱臣服，作为对替兰志国解围的报酬；或者是因为她是他新得的一只鸟儿，就跟新得的一个宠物一样新奇，留她在这儿两天。
她看着那品色上好，匀称别致的凤眼菩提散落了一地，寻常人看都没有看到过的稀罕物，如今像是无人问津的垃圾，便知这东西在浮京阁，也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也便知她这样的姑娘，想必在浮京阁，也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第4章
林伯走之前，拿着一堆跟合同文件似的纸页来找兰烛，说是过了年等正月初七初八上班了就引荐她入剧团，兰烛眼都没抬，未等林伯介绍完，就刷刷刷地写上了自己的大名。
林伯倒是有些意外她的爽快，倒是提点了一句：“兰小姐，这佣金比例，您得看看，合适不合适。”
兰烛自小也在剧团临时演出，自然知道这佣金比例是有多低，她如今寄人篱下，哪还有跟人说低了的骨气，她收起笔，“林伯，我爸……”
她话到嘴边，改了口，“我兰叔的事，合计起来，大概让二爷花了多少？”
林伯微微讶异，虽不知她现下何意，但依旧礼貌回答说，“这事翻篇了，兰小姐您合同都签了，二爷自然是不会再追究那点花费了。”
“剧团原先预支给我们的，您先不用给我了。”
“这……”
“您不是剧团说吃住全包吗，我也花不了多少钱。只是去剧团前，我恐怕还得在这儿，叨扰一段时间。”
“那是自然，兰小姐不必拘着，不过我多嘴说一句，兰小姐应该，会一直住在这儿。”
“为什么？”
“之前的姑娘都住在这儿。”
“可他们不也是搬走了嘛？”
林伯笑笑，不再回复。
兰烛虽想不通，却也没有多问。
天色逐渐暗下来，今儿是除夕，这屋子的主人走之后，屋内所有的其他人都赶在夜色降临之前离开了这深远巷子里的宅子，唯独她这个“客人”，在一片漆黑和安静中感受着异乡的年味。
原先那盏盏暖灯都灭了下来，偌大的宅子里，像是被罩上了一个巨大的密封罩，隔绝氧气之后，所有的火光熄灭了。
*
火光又从槐京城东的运河山庄亮了起来，这儿距离槐京城中心远，喧嚣和热闹难以蔓延，却又在自己的山水之间灯火通明。
安保看到熟悉的车牌号码，麻利地站起来，敬礼放行。
江昱成从车子上下来，江家的老管家出来接的人，带着他往前走，他来的最晚，五米挑高的客厅里明亮暖和，所有人都在，就缺他一个。
江家的别墅房走的是美式风格，整个屋子采取了隐藏白光灯式的设计，装饰品摆件也都是美式粗旷的简约风，跟老爷子前卫时尚的装饰来比，仿佛江昱成住的那中式的浮京阁才更像是他祖父那个岁数住的。
客厅的圆桌上，江家祖父江云湖年逾七旬，但身形硬朗，相貌也显得年轻，在旁边的是江昱成的父亲，年逾五十，着一身灰黑色西服，正在斟酒，见到江昱成来了，眉眼微抬，而后有把眼神落在酒盏上。
江昱成跟江云湖打过招呼后，把东西放下，“祖父，我哥呢。”
“这儿呢。”拱型门下出来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他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下身搭配浅白色的一条裤子，发丝微卷地塌在额头上，样貌俊朗，只是这脸色有些苍白。
“昱成，你来的正好，刚做的排骨，来尝尝？”
“你又下厨了？”江昱成眼神扫过那红橙橙的排骨，最后落在他微显疲惫却眼底透着淡淡光彩的眼眸的底色里，“医生说你最需要的还是休息。”
“是我做的。”后面出来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下意识地抓过江月疏的手，“月疏哥哥今天负责观摩。”
一直未说话的江云湖缓缓说道，“月梳的私人医生说了，他最近情况挺好的，昱成，你也别太紧张。”
同时，他又转头对江月梳和那姑娘说道：“月梳，瑾语，你们都坐下吃饭吧。”
菜上齐了，江家祖父扫了一周，没看到在意的人，于是问管家，“录录呢？”
“赵小姐刚刚去后院了。”
江家祖父把眼神落在江昱成身上，“昱成，叫录录过来吃饭。”
江昱成低声应了声，正要拿起手机，通讯录翻了好几页忽然想起来好像就没有那赵家小姐的联系方式，刚要打发身边的管家去叫，偏又对上江家祖父那审视的目光，他只能抓了上衣，几步迈出花园来寻人。
找了一圈之后，江昱成发现赵录躲在凉亭后面的灌木丛中抽烟，就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叫她。
赵录本来慌张的神色在看到来人的时候消失顿悟，她咬着烟头笑到，“等我一分钟江二爷，马上就变成您那温柔贤惠青梅竹马最般配的结婚对象。”
江昱成没跟她调笑的心情，只催促她快点，老爷子在找人。
他先回了屋，两分钟后，赵录回了屋子，跟长辈一言二语来去间，笑不露齿，含羞低头。
江昱成夹着烟，没什么心思，倒是江月梳和瑾语互相夹菜，你来我往的很是恩爱。
江家祖父在一旁看得眉眼舒展，“月梳和瑾语都是乖孩子，婚事都已经定下来了，倒不让我操心，只是昱成和录录，虽说两家父母都已经达成了意向，但你俩连订婚酒席都未办，进度也忒慢了点。”
江家祖父这话一出，场下安静一片，无人说话。
赵录把球踢过来，完全一副不粘锅的形象：“我听二爷的。”
江昱成抿着茶，朝助理抬了抬头，助理就从鎏金黑盒子里拿出一对通透明亮的玉圭送给了赵录。
赵录微微一愣，收下了。
江昱成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到，“那就如爷爷的意，加快些进度，明日还麻烦赵小姐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我让林伯来赵家接您，明个九点零九分，往咱这红本上盖个戳，这天长地久的寓意，就印上了。”
“你、”江家祖父被江昱成这一套说辞气得说不上话来，赵家和江家的婚姻本就牵扯众多利益，江家祖父本意是想推进两家跟进一步谈判，江昱成倒好，娶个女人回去说的跟出去抽根烟一样简单，江家祖父便知道他这孙子，这一年两年的也催不动，许是不爽着他的催促了
“祖父，大过年的，这是好事，您动什么气。”江昱成说完，兀自朝着自己的酒杯里斟满了酒。
江昱成的父亲江寰这时忍不住责备到：“昱成，怎么跟你祖父说话的，你跟录录的婚事，迟早是要定的，两家人当年围着一张桌子吃了三顿饭，不都是为了两家人好，婚当然是要结的，但是也不能像你说的那样草率。”
江昱成：“怎么，这事您还有劝我的立场呢？我不过是着急了点，但总比您当年连证都不敢领像个男人吧。”
“你！”江寰脸色大变，“你是不是存心的，我就说不该叫你回来吃饭，你存心就是要把江家的人都气死了你才算消停是吧。”
江昱成惨淡一笑，“怎么，您敢做，不敢让别人说？江家这会，还轮不着您来当家吧。”
“爸!”江寰转头对着江家老爷子说道，“你看看你养出来个什么东西，这明明就是只狼崽，要我说，他就不该进这个家门，您还把江家的产业都交给他打理，我还活着呢，我是您亲儿子，他如今只不过是小有成就，就敢这样嚣张，您要是再由着他，咱们一众人，迟早被他全数赶出去……”
“啪！”
清脆的一声巴掌声把一屋子的人都震住了，江寰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半边脸，看着江云湖，像是在确认刚刚那中气十足的一巴掌是不是老爷子亲手打下来的。
江云湖：“够了！能不能让我好好吃顿饭！”
江寰不可置信的反问：“您打我？我还是不是您儿子？我还是不是江昱成他爹？”
江昱成不合时宜地笑了笑，“您说的有道理。”
他转头，语气轻浮又挑衅：“赵小姐，要不明个咱俩结婚的事先拖一拖，我先去做个亲子鉴定？”
江寰气得跳脚，指着江昱成的鼻子骂，江月梳和他那个未婚妻在一旁拉着暴跳如雷的江寰，江家老爷子拂袖而去，回到卧室里一言不发，只有江昱成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品完了一杯酒，再抿一口白茶，好似这一切，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钟声已过十一点，屋外，新年的礼花陆续开始绽放。
屋内，父子撕裂，唾液横飞，骂声在耳边远去，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和分裂。
江昱成许久之后才从凳子上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雪地里。
司机从屋子里追出来，带着他的外套问他去哪，江昱成仰头，看了看漫天绽放的礼花，最后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司机有些犹豫，浮京阁做事的人都已经回家了，二爷这会回去，怕是连个端个茶倒个水的人也没有。
只是江昱成上了车之后就一直阖眼，司机也不好多问，只能一股脑儿地送他去了戏楼胡同。
江昱成没让司机从后门进，而是让他把车子停在了前门那条胡同口处。他说他想走走，醒醒酒。
司机连忙从车子拿了一把伞，江昱成挥挥手，没拿，独自一人走向雪中。
昏暗的路灯把雪花拉出惆怅的影子，凄凄惨惨地缠绕在路人的肩头久久不肯散去，江昱成顺着那排列错乱的路灯往雪深处走去，却在道路尽头看到了一个人。
她穿了件红色的羊绒斗篷，老旧的款式土掉牙了，这些年都不兴穿这种样式的。那身影似是蹲在地上，半身的红色匿入雪夜里，宽大的斗篷帽子盖住了她的脸，一动不动地缩在那儿，像是个红色的毛绒球。
听到声音，她迅速转过身来，抬头的时候斗篷帽子掉下来，江昱成看到了一张不怎么熟悉的脸，眉眼冷峻少有表情，只是她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把眼神放在哪儿好还是显露了她的慌乱。
她舔了舔嘴唇，像是从嗓子眼吐出来几个字：“江……二爷，二爷好。”
她的声音倒是很有辨识度，江昱成想起来，她是昨天那只鸟。
他不由地问了一句：“你在这儿，做什么？”
兰烛有些无奈：“我……我想出来看看，想回去的时候，它一直盯着我。”
江昱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门后面看到了貔貅，它一边摇着尾巴表示对江昱成的欢迎一边又警惕地盯着兰烛，龇牙咧嘴地发着警告。
“貔貅。”他一唤，原本纠结的貔貅此刻绕过门槛，过来他身边。
兰烛让了让，江昱成就看到地上散落的几根烟花棒，见江昱成眼神落在那燃烧殆尽的烟花棒上，兰烛连忙捡起来，解释道：“我没有在院子里放，我在门口放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才有了一些神色，那剔骨的白才突然有了灵动，虽然很短暂，但是很诱人。
在这样空无一人的庭院里，唯有她眼里的光彩，勉强算的上是点人气，江昱成莫名想要听她多说会话，看到她说话，好像能看到一朵花绽放在枝头。
那花才含苞，实在是太嫩。轻轻一掐，它应该就能被掐出汁水来。
那汁水足够在这种夜里，解除一个旅人的疲惫，安抚一个男人的燥动。
江昱成倾身，握住她白皙的手腕，把她往上提。
“叫什么？”
兰烛刚刚还沉浸在怕被主人家责备的内疚中，而后一阵男人的暗香袭来，她抬眼之后，才发现江昱成锋利又淡漠的眉眼就在自己面前，她大吃一惊想要退后，却发现根本来不及了。
手上的力道加大后，她只得对上他幽幽的眸子，答到，“兰、兰烛。”
江昱成此时放开她的手，给了她选择的机会，问道，“你要进来吗？”
兰烛知道他说的是他靠近东边的起居套室。
明明是谦和有礼的询问，但是她的身子却莫名地在颤动，她年岁不大，但不是天真到可爱，她知道江昱成和她从前遇到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进了他的屋子，会发生些什么，已昭然若揭。
江昱成等了她五秒钟，他耐心消失之际，却听到她微微的颤音强装镇定地说——
我要进去。

第5章
江昱成的起居套室，兰烛是第二次踏入。
她站在那蓝白色青瓷白底色的桌边地毯的时候，想起昨日她来的时候，她还只是踏入了半步，眼里只能看到帘子后面弥漫的暖色烟雾，仅仅半天，她伫立在满屋子金玉荒唐面前，便觉得眼前开阔的景色开始有些失真。
她不太懂自己为什么会接受江昱成这样的邀请。
他刚刚在外面分明用男人看着女人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与他不过，只见了两面。
或许是她对自己被作为一颗棋子伤了心，又或者是在这一场交换中她打算把利益做大最大化，总之，江昱成伸出手的时候，她微微抬头，第一次不害怕他身边的那条杜高犬，用一种平视的眼神扫过它，直到看到那只黑狗，夹着尾巴退出了他们的房间。
他靠近的时候，兰烛不敢回头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她屏住呼吸，连他身上的味道都不敢闻。
江昱成的薄凉的唇珠摩挲间扫过兰烛的耳垂的时候，见到怀里的人莫名地微微颤抖。
她的睫毛怕的要死，上下打颤，纠结缠绕，遮盖住她如水般安静的眸子。
“会吗？”他清冽的声音在床.笫之间弥漫。
为了证明她会，兰烛微微仰头，主动了很多，但依旧不敢与他直面。
他突然就轻笑了，笑意荡漾开来，像是深巷子里的桂花陈酿，浓密到久久化不开。
兰烛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您是觉得，我不够成熟？”
江昱成的身影被灯光拖成长长的，从地上蔓延流转，包裹着兰烛瘦弱的身躯，“的确，不过至少在刚才，在门口，你足够特别。”
兰烛看着自己的身影差一点就要与他交缠融化，在呼吸急促之间抬头：“我如果足够特别，对二爷来说，是不是就足够有用？”
江昱成：“有用分为很多种。”
“我要最有用的那种。”
江昱成神色一变，用虎口抬起她的脸，他微阖的眼底淡淡的涌上一层嘲讽，比昨个说她唱得不够好的时候的嘲讽还要明显：“你是十九岁吗？”
兰烛：“签合同的时候我提供了身份证复印件。”
江昱盯着她眸子里的灯火：“你倒是很懂怎么利用自己。”
兰烛：“我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必江二爷更清楚。”
江昱成虎口没松开，脸上淡淡浮现一层鄙夷：“为了唯一的儿子，舍得把自己的女儿留在这里，你父亲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怎么样的人？”
江昱成往前走了两步，镜片下蒙上一层水汽，像是兰烛拼命克制住的气息极弱的呼吸还是不小心染上了，她撑住小腿肚子，没退让，用舌尖抵着牙齿，把话音里的颤音匿了，“我既然来了，自然都知道。”
江昱成再靠近了几分，游走的呼吸像条毒蛇，“你真觉得，是让你在这，替父还债这么简单？”
兰烛：“不管是不是这么简单，江二爷托人救兰家的情还不了，但江二爷周转借给兰家的钱，我会还给您的。”
江昱成从嘴角扯了一个古怪的笑：“还？拿什么还，你知道按照你如今在行内的名气和分量，你要和我的剧团捆绑多少辈子，才能把那钱还清，十九岁后的清明人生，你都不要了？为了你那个所谓同父异母的哥哥，为了那从来不把你当兰家人的父亲？”
兰烛听到这里，心下蔓延一阵苦涩。
江昱成留下她，自然是把自己的身世调查的清清楚楚的了，他的言语虽然不带任何污言秽语，但从他的表情和眼神中，她分明看到了难以形容的轻视和傲慢，但你并不觉得无理，也不觉得他怀有恶意，好似那就是他天生的矜贵，与我们看一只麻雀，一只蝼蚁，一样的漫不经心。
兰烛咽了咽干涩喉头里的苦水，换上一抹比哭还丑的笑，“什么清明人生有成角成艺重要呢，我三岁学戏，六岁上的艺校，且不说吃的苦和受的难，光是放弃了所有的成为任何职业的可能性这一条，就能孤注一掷赌上我的一生了，江二爷，你知道的，在黑暗里太久了，是不会拒绝一束光的邀请的。”
她这一番话说出来倒是比刚刚她咬着牙说要还钱更顺耳了，他突然想要试一试，试试她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永远不拒绝一束光的邀请。
他的手摩挲着她的侧脸，比外头屋檐下的倒挂冰柱冷多了：“既然让你来了，住在这儿，林伯自认会安排好，过几天他们排练《游湖》，青蛇的角，给你。”
兰烛知道淮京城的青蛇，也比江南水乡破败一隅的白蛇要光彩。
她默不作声，算是默许。
江昱成的身影被灯光化作散漫的火花，飘落在地上的时候又汇聚成一只巨大的黑狗，他像是恶犬撕咬，毫不留情。
他恍惚之间抬头，看见她深幽的眸子里看到了满是绝望，那全是孤寂的眼里映衬的全是外面冰冷的夜色——他又在那空洞的夜色里，看到了漫天的烟花，跟往年的每一次除夕一样，在悠久的槐京城上空，荒唐的绽放。
他再低头，她微微侧着身子，对着外面发呆，眼里的烟火把她的眸子映的亮堂堂的，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折射出层层渐变的光，这种清冷的孤寂感熏着华灯初上烟火漫天的热闹，好看极了——虽然他知道那是被动的渲染，而非她心中的色彩。
江昱成突然松手，眼中浓郁的雾色散开，竟又恢复了往日淡漠的神情。
兰烛回过神来，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他背过身去，淡淡地说，“你走吧。”
兰烛微微一愣，心里莫名泛起一阵苦涩，即便她有许多不解，但她也没有开口问，她重新扎起她此刻有些凌乱的头发，开了门，外面冷风袭来，她不经打了个寒颤，而又深吸一口气，几步迈出。
兰烛转身来到阁楼下的转角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获得了新鲜空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刚她的身体，僵硬地像是雪地里的一头死尸，青涩地尝试着迎合的时候，不会闭眼，不会亲吻，不会有热烈回应，只感觉到胸腔里的那团火，从颅顶一直烧穿到脚心。她一回头，又看到那只巨大的杜高犬正盯着她。
这次，她没有躲，也没有动。
它盯着她看了一会，而后走了。
西南角的灯突然亮了起来，戏楼胡同尽头最高的戏台，开始亮了起来。
明清的古戏台，槐京城依旧保存完好并且私有的，就江昱成这里，这一个。
抹着白脸扎着头髻唱戏打扮的人鱼贯似地出入，蟒、帔、靠、褶、衣……文戏舞戏，全式全样，刀剑斧锤，应有尽有。
兰烛想，许是嫌弃她太无趣，江二爷把剧团叫过来热闹了。
等到那些人都进去了，那院子的大门就缓缓合上了，宛如七月七的时候阴曹地府按时开放的鬼门，过时不候，里头的人，声色犬马，而留在外头的人，继续忍受人间六苦。
兰烛掏出火机，从地上捡起几根掉落的烟花棒，点燃了那烟花棒，烟火像星火一样散开。
*
江昱成一个电话，让剧团的团长叫了一帮角，大过年的过来唱戏。
他虽觉得徒劳无益，但好似那一帮人涌进来，就能把这院子的孤单感驱散走。
京剧日渐式微，但唯独在淮京城，却是顶流。
这也不怪所有学京剧的都挤破了头皮来槐京城。
只是唱再多，他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听不进去了。
戏唱到一半，江昱成夹着烟，从里头的隐门出来，站在雪地的阴影里抽烟。
里头在唱贵妃醉酒，唱到最后，贵妃没等到心上人，翻了水袖，右手抬高，左手持平，腿腰并用，面朝上，宛如一条卧在水底的鱼。
江昱成站在那扇门旁，听着里头的咿呀婉转，眼神却落在外面的人身上。
她没走，绕出隐门出了墙，走上后门的桥头，站在那儿，踮着脚尖望着戏台。
长发披在她肩膀上，她肤色比月光比雪地都还要白些，微微仰头，眼里星光点点，全是最纯粹的向往，跟刚刚在房里跟他咬牙切齿的抗衡完全不一样、
月光与灯光的交相辉映下，她脸上的绯红还未褪去，江昱成忽然就想到了她刚刚阖着眼，青涩地回应自己。
江昱成捻断了手里的烟，倒是有些分不清，哪一场才是戏了。

第6章
等到巷子里的人家都把辞旧迎新的春联拆了，高高悬挂的红灯笼撤完了，冬日的雪不再下了，兰烛也没有再跟江昱城打过照面了。
她依旧按照自己的生物钟，早起练功，日复一日，偶尔也看到江昱成从门庭回廊上穿过，却再无跟他有过半句交谈。
直到林伯小心翼翼的措辞着，兰烛才知道，她该搬走了。
林伯似是很不好意思，想起他从前对兰烛说过，她应该会一直住在这。
他觉得这姑娘，跟从前的姑娘，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是人老了，见的人多了，看人上就有了直觉。
他本不是多事的人，那天却意外地跟她说她能一直住在这儿，如今到了要去剧团的日子，二爷也没发话，看情况，是没看上。
于是林伯来的时候，就有些惴惴不安。
在赶人走这件事上，他不是没有经验，也遇到过几个难缠的小姑娘，哭着喊着怎么撵都不走。
倒是兰烛只是听他说了开头，就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省去了他要给她胡诌个中原因的时间。
她简单的把玄关处的东西一包，拎起她来时的那个军绿色袋子，头也不回地打开门，站在林伯身边，“走吧。”
“您收拾的这么快？”林伯有些吃惊，他消息刚带到，兰烛不过五分钟就收拾完了，他再往里头看，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光洁的地板上一尘不染，家具装饰品都如她未曾住进去一样恢复如旧，她全部的身家好似做好准备随时待命下一刻就要举家搬迁。
兰烛心知肚明，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自然没有青蛇一角的事情，她也不该住在这院子里。
林伯于心不忍，帮兰烛把东西提到了门口，“兰小姐，我给您打个车。”
“不必了林伯。”兰烛拒绝。
林伯见她坚决，便不再多言，欠了欠身，进了屋子里。
兰烛留下包裹在门口，出去拐了两个巷子口，才在杨柳河旁看到了缩在绿色三轮“田鸡”车里睡觉的师傅。
她敲开门，司机师傅不情不愿地拉开门，一听到她报了地址，把往袖子一插：“二十。”
“二十？二十打出租也到了吧？”兰烛吃惊。
“您真会开玩笑，小姑娘，您也不看看这是哪，这是槐京城，真何况这正月都未过完呢，我都没跟您要过节费。”
兰烛轻轻叹口气，“那就二十吧。”
她让司机师傅跟她回去取东西，司机师傅看到她那么大个包裹后当即就不乐意了，阴阳怪气地说她住这么有钱的地，还要嫌弃他这种穷苦人家开价高，当真是越有钱的人越抠门。
兰烛没理会他这些闲言碎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冬日的寒风从三轮车用透明胶勉强粘好的窗户破损处灌进来，拼命地钻进人的脖子里，裤筒里……那种凛冽削的感觉才真实地宣告着烟雨朦胧的江南已成过去，过去和现在中间终究是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
江南，未曾下过这么大的雪。
*
兰烛按照林伯给的地址到了剧团之后，找到了那管事的副团长。
他正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院子里“舞刀弄枪”练基本功的戏剧团演员，扫过兰烛递过来的折的四四方方的推荐信。
剧团副团长姓吴，人都叫他吴团，他扫了一眼兰烛，眼神略过她身上的时候，原先的漫不经心顿时被一阵惊讶代替。
他这剧团风雨缥缈地也经营了十几年了，从他剧团出去、他在戏台上见过的、身边的爷举荐的……林林总总加起来，他见过的戏剧演员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了，倒是显有见到这样的。
她穿了件单薄的白色过膝的风衣，虽有些发旧但还算干净，乌黑浓密的一头发上还带着外头的雪花绒子，杏花眼微扬，五官寡淡，单看不出众，但合在一起，这就跟泼墨写意的山水画一样，多一笔冗余，少一笔有憾。
好的戏剧演员，常年累月的练习是会从内而外地改变一个人的气质的。
虽未开嗓，但看着这姑娘身段如月下梅似的，便知道在老天爷赏饭吃这个面上，她就已经大过于常人了。
也难怪江二爷看得上。
只不过住进玉坊又被送出来的人……不用也罢。
吴团翻了翻推荐书和协议，还给兰烛，“你的情况，林伯已经让人跟我说了，说句实话，你对这分成，真没什么异议？”
兰烛摇了摇头。
“那行，剧团包吃住，每月十五发酬劳，一月一结，多劳多得，成不成角都在于自个的天赋加努力，你还有什么问题？”
兰烛来之前，林伯都跟她说过。
“没问题的话，把东西搬到后院吧。”
几个年纪看上去比兰烛还要小的男孩子帮着她把东西往后院挪。
等到打发了兰烛，吴团手一挥，拿着小竹鞭起来绕着院子转，“别偷懒了，练不好，今天中午别吃饭了。”
一组的林组长过来，趁着吴团长休息的时候过来，“吴团，这位——是浮京阁那儿引荐过来的？”
吴团训斥累了呷了口茶：“嗯。”
林组长：“哟，二爷那边来的人，可估计是位贵人，您什么安排啊？”
“安排？”吴团捧着茶盏转过来，“我说林组长，您也不是第一天在咱们团了，审时度势您还没学会呢？您看这姑娘是怎么来的，提溜个破袋子，浑身上下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分成合同又签的那样低，摆明了就是二爷不看好，二爷不看好往咱们这儿送，是要咱们好生栽培她成角的意思吗？”
林组长连连点头：“您说的忒上道了，怪我，我愚钝。”
吴团：“先让她跟着练练，找个人带带，总也是十几年练出来的孩子，跑跑龙套是划算的，别的，再说吧。”
*
兰烛分到了自己的一个小房间。
开门即是天地，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柜子，一个书桌，一扇六十公分的正方形小窗。
“浴室和盥洗室都在外头，公用的。”师姐还算热情，带着介绍说，“林组长说你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练习，早上五点院子里集合，一般我们热完身后再去练功房。”
“好。谢谢师姐。”
那小姑娘脸一红，“别叫师姐，叫我小芹就好，我也就比你早来几个礼拜。”
小芹走后，兰烛把自己的东西一样又一样地拿出来，把词谱一本本竖着用书架摆在床头柜子上，包里还有几个她离开杭城前小姐妹们帮她一起捏的京剧人物泥人像，她小心翼翼地架在那小小的窗户上，对着画好的泥人出神。
雪地里的光从窗户外偷偷溜进来，落在泥人灵巧的起舞的水袖上，也落在将军冠上长长的锥尾上，所有的人物都悄悄活过来，在窗台下舞的风生水起。

第7章
兰烛把这份安定藏在自己那个小房间的抽屉里，她每日跟着大伙晨起练习，不曾懈怠。
在京剧日渐式微情况下，这家民营剧团因为跟淮京城里往上数几辈的“皇亲国戚”走的近，在传统曲艺江河日下的前景下仍能保持这自己的一分市场，演出活动还算是比较多。
只是去的大多是剧团里来的早的人，外头的演出活动，自然是落不到兰烛头上。
剧组里有些名气的在舞台上能独挡一面的那几个都有自己的住处，自然不用是挤在四合院的集体宿舍里，剩下的一些，大多跟兰烛一样，京剧艺术院校职业院校毕业后就背井离乡，在槐京城孤单一人，大伙都明白一个道理，现存的市场就这么大，哪怕考上个考上国戏、中戏等有名气的大牌艺术院校的，毕业之后也不一定能分得到这个市场的一杯羹，更何况他们这些被“优胜劣汰”下来的野生戏剧演员了，多少人在这个市场上奋斗一辈子，不吃不喝把赚来的钞票叠在脚下垒成一摞高都够不着淮京城巍峨的南城门一角。因此，大伙说穿了都是竞争关系，在这种没有编制没有保障的民间剧团里，强过别人，管好自己，才是安身立命之道。
这个道理，兰烛以为自己应该是明白的。
只不过组长带着几个女生到兰烛的房间里，几个人围着她的床铺指指点点，最后定下来“就这间”的时候，兰烛才明白过来，抢先在他们动手搬东西之前把窗户上的小泥人收下来塞进自己的包里。
他们说，按照道理，兰烛这样没戏可演，在剧团里没上过台面的演员应该去睡大通铺的。
兰烛说她都已经睡进来了没有把她再赶走的道理。
其中一个女生却过来说那是因为之前还空着一张床，但是现在，剧团里又来了一个女孩子，这姑娘一来就登台演了一个小配角。
兰烛看着林组长。
林组长有些回避兰烛的目光，支支吾吾，“按照先来后到的道理，让你搬走的确不合适，但按照我们剧团的规矩来说，她上过台，没理由她去住大通铺的。”
“是啊，能者上位，是我们的团训。”两个女孩子帮衬着说。
兰烛一直垂落的手微微发抖。她克制地攥了攥手心，而后胸腔微微起伏，低头收拾东西，出门。
兰烛拿着东西去了大通铺，走到最后面，找到一张被杂物堆的乱七八糟的床，把东西放下来之后，抬眼望去，五六十个平方的大间上下铺地堆积了三十多张床，箱子敞开着被扔在过道里，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堆未洗的衣服。
她没有着急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只觉得这原先不通风的屋子里压抑得人难受。
她出了门，往宿舍区后面绕，墙外头是条人工河，那儿空气好些。
院子围墙后头一矮墙，矮墙后面有一个被茂密草木遮盖的围墙，那儿立着半身高的竹木棒，本来是给地上的牵牛花做的支架，但春夏还未来，此刻放在那儿的就是一堆废竹子。
兰烛拿过一根，在手上掂了掂，觉得这分量正好。
她背手挺立，右边拿着竹棍子，中指和无名指指缝里轻轻一换，那竹棍轻巧地就开始转了起来，而后她手腕又灵巧一动，竹棍尾被她握住，手腕施力，随即划出几个漂亮的迎面花来。
练功房的花枪支数有限，兰烛难得能分到一支练习，而如今身在后院里，这竹竿子虽不及花枪趁手，但好歹能上手练习，后院倒也清净无人打扰。要知道这基本功一天不练就会退步，马虎不得。
她连起功来犹如老僧入定一样，沉醉其中。
*
吴团今晚邀请了槐京影视王家的王家公子哥王凉来。
按照吴团如今的身份，即便做东铺张邀请，如今声明在外，盘踞影院半壁江山的王家也是他邀请不到的身份，但恰好王家公子王凉爱倒腾些古玩异物，偏偏吴团也是个痴迷的收藏爱好者，不知是吴团投其所好，还是爱好相同使然，两人一来二去的，私下也有些交情。
吴团说他得到了一只明制的青花素碗，王凉上次买了他的所谓“清代彩壶”回去掉色之后对吴团的信任就打了折扣，因此这次他特地叫了住在戏楼胡同的江二爷。槐京城谁不知道，江家祖制满族姓氏，往上几代都是住在紫荆城里的人，几个叔太爷爷是民.国时期的先进分子，后来才改了个低调的姓氏，但的确是几辈子的世家公子。他那眼光，祖传的好，什么东西到他手上，不出半分钟，定能给你定个真假出来。
至于王凉为什么还把他父亲的女朋友，影视圈曾经挺出名的女演员乌紫苏带上，纯粹是因为男人莫名的自尊心——总觉得男人身边出入带着个美女会更有面些。
王凉走在前头，乌紫苏紧随其后，她抬手把一支被雪压弯的梅花扶正，“这样偏僻的后门你也知道？”
王凉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的少年气却很淡，更多了份商场里浸染出来的世故，“你不知道，这吴团长叽歪的很，我要是从正门进，他一眼就看到我了，能被他烦死，不如落个清净，更何况——”
他停下了脚步，似是在等身后的人，“二爷来去无影的，还是别让外面那帮学戏的孩子叨扰他。”
此时从积雪的树后走出来一个人，他穿的单薄，眼镜下的眼清冷如霜，脊背却直如松柏，一柄黑伞，只身落在雪地里。
二人让了让，江昱成便走在两人前面。
他刚走到回廊下，准备收了伞的那一刻，忽听到矮墙后面有阵动静。
他回头，却在雪地里看到了一个身影。
她穿着一身黑，手起枪落间似是书法大家一般泼墨写意。掂枪翻身十几圈之后，定身亮相，仅仅凭借一根竹竿也能演出个巾帼不让须眉的样式，动作利落干脆，竹竿的弧度恰到好处，惊落一地梅花雪。
这般大雪纷扰的雪地里，她却全然不知，只知手上动作需均匀有力，戏中角色需全神贯注。
王凉见江二爷停了下来，也回头看了看，这一看，倒是把他给看傻了。
他没见过一个女孩子耍个棍子都能把他看迷了的，那种魅力跟他身边围绕着他整天娇声嗲气的姑娘么可不一样。
王凉：“哎——哪里的姑娘，这位是……”
王凉还未说完，江昱成就用伞挡了他目光探究的方向，“走吧，你不是说，还有东西让我看。”
王凉还欲往前看，奈何回廊外头雪实在是太大了，江昱成又一副心思不在这里的样子，他只得跟着进了屋子。
倒是乌紫苏，一个人杵在那儿，看了许久。
回屋之后，王凉跟在自己家一样，招呼着林组长沏上了茶。
“外头练功的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王凉进屋后越想心里越难耐，逮着林组长就劈头盖脸的问道。
林组长被问得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外面练功的姑娘那么多，王小爷说的是哪一个。”
一直不说话的江昱成抿着茶水，眼神落在刚刚荡开的龙井绿叶上，前言不搭后语地接了王凉的话茬：“怎么？喜欢？”
王凉立刻过来，趴在茶室的中式桌椅上：“喜欢啊！”
江昱成淡淡开口：“这姑娘前几日刚从玉坊搬了出去，木讷凉薄，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了，我看着挺有意思的啊，身段柔弱，看起来安静如水，性子软糯……”
“软糯？”江昱成听笑了，“你小子一听就没有吃过女人亏，我告诉你，她心骨高傲着呢。”
“高傲点才好呢，我就喜欢高傲的。”王凉越说越起劲：“二爷，我跟你口味不一样，你不喜欢这种，我最喜欢这种了，这姑娘，越是高傲，就越有趣，这就跟槐京城冬日里的冰碴子一样，越硬越有味儿，带劲的很。”
江昱成眉眼一抬：“冬日里吃冰碴子，你也不怕蹦着牙。”
“不怕。”王凉摇头，“我知道这姑娘不是您的菜，不然也不会从玉坊搬出来，可这清冷美人，偏偏却是我的菜，您若看不上…”
江昱成握着茶水的手不可察觉的一僵。
这动作在乌紫苏眼里放大，她连忙接过那茶盏，岔着话题嗔怪王凉，“你小子倒是不识抬举，二爷看不上你看上了算怎么回事？”
王凉不服：“小姨娘，男欢女爱的讲究的就是一见钟情，二爷一见觉得兴致乏乏，我一见就钟情于她，若是我和二爷都喜欢他了，那不得杀个你死我活，这爱情就是讲究一对一的……”
乌紫苏：“你从前也这么说，上个女孩子，你给跟人家一对一对了几天？”
“那是上一个，上一个不是真爱。”
“那这个就是真爱了？”
“行了……”江昱成听这两个王家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得脑壳疼。不就是个姑娘，就跟王凉说的一样，他是真没看上。
江昱成：“这事，您得去问那姑娘，问不着我，不过我多嘴说一句，你小子可别玩过头了。”
“瞧您说的，我只是平等追求人家而已，都什么年代了，我还能搞强取豪夺那一套？”
乌紫苏：“王先生知道了，你估计要挨骂。”
“您能别拿我爹出来压我吗，我都多大个人了，喜欢个姑娘还喜欢不得了，您说是吧，二爷。”
江昱成不置可否，他起身走到窗户旁，再向外望去，院子里原先舞着花枪的姑娘已经不见了，就跟潋滟春光下一闪而过的蝴蝶一样，只让人觉得是因春日困顿而生的幻想。
他转了转手腕上的墨玉串子，他只觉得冬日的时光无聊，盼着春季到来，西湖能产新的雨后龙井——去年的陈茶已经不经喝了。

第8章
这头，兰烛刚回了宿舍，端起脸盆打算去洗把脸，林组长却叫住了她，引着劝着来到了道具房。
林组长从服装间的衣柜架子上地翻着些女帔戏衣，“要不说你这孩子命好呢，到哪都有贵人帮衬着，你这一趟若是成了，可得记着卖点我的好，你也是从我们剧团出去的人。”
兰烛不解，她不太懂她前脚还被赶到大通铺，后脚林组长怎么又找到她说她命好，再者，他说的成了是成什么？
兰烛：“林组长，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林组长挑了一会，像是满意，把一件粉色女帔递给她，“不用懂，换上，车子在外头等着了。”
兰烛拿着衣服微微思索，而后眼睛一亮，“您是说今晚我要登台？”
“不是登台，是比登台更好的事，王家小爷点名要你去唱一曲，这不是比登台还要好的机会吗？”
兰烛原先亮起的眼睛又暗淡下去，把手上的戏服还了回去，“我不认识什么王家。”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去哪儿唱不是唱，跟着他们去外面演出，撑死了也就当个龙套在舞台上露个脸，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你一个人去，一个人当大主角，你说，这样的机会，放到大通铺里任何一个旦角身上，你再能找一个会拒绝的出来看看？如今时代不比从前了，咱也不比那些有编制的演员么，哪口饭不得自己赚着吃，你想想，是搬回单人间还是住去大通铺？”
搬回单人间，再次拥有自己装满希冀的秘密天地，还是现在就回到脏乱不堪的大通铺，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等到的上台机会——兰烛没得选。
她来槐京城，时刻都不敢忘自己背后的那双眼睛。那双满是叮嘱，又无比疯魔的眼睛。
她接过戏服，“知道了组长，我会在四合院关门前回来的。”
林组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事，今天不回来都行。”
他这暧昧不清的留白惹的兰烛顿时汗毛倒立。
她脱了外套，只穿了一套水衣，未梳妆，但抓着戏衣的手隐隐感觉失去知觉，只剩大脑驱使着身体进入门外黑夜的车里。
车子缓行在华灯初上的槐京城夜里，涌入最热闹的城东都市后，又匿入城南门后的私家宅院里。
槐京城的有钱人都爱住在胡同里独门独户的四合院里，王家的布置景观和浮京阁有些相似，但用料讲究却不及浮京阁的十分之一。
兰烛一下车，就有人引荐她到偏客厅休息。
偏客厅对开门，满屋光亮，暖光灯把家具装上一层金漆，烘得兰烛全身暖意洋洋的。
门开了，从外头进来三个人。
最前面的那个男人，一米七八的个头，穿了一身西装但依旧规正不了他脚步的轻盈，像是有些着急，推开门就过来，眼神一直落在兰烛身上。
他身后跟着一个大约模样三十左右的女人，眉骨深邃，美艳大方，跟朵深夜盛开的虞美人一样，明媚摇曳，兰烛只觉得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
直到兰烛看到最后进来的人的时候，她的眼神才有刚刚的事不关己的打量变成莫名其妙的小心翼翼。
距离上次见江昱成，大约有半个月了。
他一进来的时候，她周遭的空气就开始静谧下来，一切似乎都会回到那个夜晚。
她跪在地上，声音青涩地发抖，那真是她唱过最难听的《游湖》。
三人落座，还是中间那个女人先说的话，“人都特地过来了，说吧，想让人家唱点什么？”
王凉反应过来，想都没想就说，“要下午那个，你再把下午耍棍的再耍一遍。”
耍棍？兰烛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寻思，这位爷，大抵是不懂戏的，既然不懂戏，点她过来大概就是寻个乐子。
算了，今晚就当一次猴子吧，她刚要问人要根棍子，却听到坐在最后面的江二爷幽幽开了口。
他没抬头，像是兴致使然，“唱个《大登殿》（1）吧，王宝钏那一段。”
兰烛有些踌躇，倒不是这《大登殿》她不会唱，而是这场戏讲的是薛平贵登基成帝，王宝钏被册封为皇后时候穿蟒带冠，但她今天简单穿了个女帔，唱这一段实在是不太像话。
江昱成似是看出来她的心思，“无妨，就这样唱吧。”
王凉让人送了茶水瓜子来，翘着二郎腿跟旁边的助理说着小话，时不时朝着兰烛抬了抬头。
灯火摇曳中，兰烛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摒除了所有杂念，背过身去，转身再开嗓时，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讲什么节孝两双全，女儿言来听根源……”
从讲字开始，在毫无开嗓润嗓准备的前提下，声音圆润纯美，尾音悠扬，字重腔轻，暂且不论唱功，就这样的嗓音条件，那是天赐的瑰宝。
她一开嗓，原先坐在后面不见神色的江昱成眼底眸子微微一动，而后，原先挺直的脊背离开椅背，微微向前。
她这一曲，倒有些让人分不清王宝钗寒窑苦等丈夫十八年后，换来的到底是喜还是悲了。
她夸着丈夫新娶的代战公主“代战女打扮似天仙，怪不得儿夫他不回转，被她缠恋一十八年”；夸着原先是乞丐的丈夫“到如今端端正正、正正端端，驾坐在金銮”，苦等十八年后终于等来了大登殿上这大圆满的结局，但是看戏的人怎么评，怎么断，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王凉虽不懂戏，但眼前姑娘这手眼身步法极好，他拍手叫好，一回头，却看得乌紫苏的眼红红的，眼底似是水波转运。
美人落泪倒是让他觉得自己左立不安了，他宽慰到，“小姨娘，这就是你不懂戏了，大登殿说的是个喜庆的大团圆故事，您伤感些什么？莫不是你们做演员的，泪腺比我们发达些？”
乌紫苏收了眼泪，随意地嗔怪王凉，“你懂什么！”而后她转过来问江昱成，“二爷是行家，二爷以为如何？”
兰烛的心顿时就提到了嗓心眼。
她这会比开嗓前还要紧张，不知道为什么，让江二爷评价她的时候，她就会变得尤其紧张，好像自己心底那些不服气的细胞重生后要叫嚣着证明自己——那天晚上不是她真实的实力。
兰烛也随着乌紫苏的眼神看去，只见江昱成不知何时燃起了一支烟，他掸了掸烟尾，那烟灰就跟霜雪一样无声地掉落在暖色的汪洋里，而后再吞吐一口，出来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有几个字没有送出来，有几个字，也没有收回去。”
“哪个？”王凉似是有些不服，“二爷您是不是鸡蛋里挑骨头了。”
兰烛心里微微咯噔，她吞了吞口水，竟然有些不太敢直视江昱成的眼睛。
江昱成扫过她的脸，“双、全、收的不够干脆，金銮二字，后面的尾音拖到什么程度，你数清楚了没有。”
兰烛顿时脸上一阵滚烫。
她以为今天就是走个过场，应付一下这帮富家子弟寻她玩乐的心思，在表演上的几个细节上，的确是偷工减料了。
却也只有那一点点微小的差别，尾音没有拉满，后期乏力坍塌，从前她偷懒的时候，连职院的老师都没有发现，如今这帮所谓的票友面前，却被江昱成拆穿了。
想来江二爷，不只是一个票友那么简单。
“您这也太严格了，她是我客人。”王凉显然不太高兴。
兰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倒不是因为江昱成不给面不捧场，只是后悔为什么刚刚没有尽全力。
“得。”江昱成笑笑，挥了挥手，“我扫兴了，你们继续吧，不早了，我得回了，不然雪再积起来，甭说开车了，就连走，我也走不回去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王凉也不挽留，而是跑到兰烛身边，“甭理他，咱们说咱们自己的，话说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不考虑进娱乐圈，唱京剧来钱多慢，这玩意又没人听，可惜了你这副容颜，你身段这么好，要不我举荐你进影视圈，槐京城半个城的影院都是我们王家的，怎么样？”
王凉的话没进兰烛脑袋里，她望着江昱成刚走还没有完全阖上的门。
吴紫苏看了看絮絮叨叨的王凉，有些看不下去了，忙把人支开，“您别理他，他就乖张惯了，我让人把客房整理出来了，兰烛小姐晚上早点去休息吧。”
兰烛微微有些惊讶，“您知道我的名字？”
乌紫苏宛然一笑，“王凉看上的姑娘，我们自然要周到些。”
她话里的暗示有些明显，兰烛不可察觉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王凉插话到：“这么早就去休息吗？要不我们去喝酒吧，我知道一个地，全槐京的女孩子都爱去那，你们唱京剧的，活的太古典，那哪行，不如爷今天带你去感受感受都市潮流？就当我们第一次约会？”
兰烛动了动嘴唇，没发出一句话来，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刚刚江昱成说的“不够干脆”、“尾音没有唱出来”，他离开之后，她腹稿打了几番，脑子里转的都是怎么样把他指出的地方圆满的唱出来。
脑子里模拟了几次之后，才发现自己这段时间好似是疏于练习了，好像没她预料的那样轻松。
他当真是有一针见血的本事。
王凉的话从她左耳朵进又从她右耳朵出，她望着外面漫天大雪，不顾自己还穿着那单薄的戏服，脚下一跌，慌慌张张地朝门外出去。
“哎、哎、哎……”王凉在后面喊了几声都没有喊住人,“什么情况，跟掉了魂似的……”
兰烛出了门，却发现外面什么都没有了，连他走的脚步都已经被大雪覆盖。
空荡的庭院里哪有什么人啊。
王家她是回不去了，剧团距离这儿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她外套落在剧团，没钱打车。
她漫无目的地在胡同里兜兜转转，这一片的宅院都长的差不多，都是槐京城动辄上亿的房产，院子里灯火通明，但没有一盏灯，是属于她的。
兰烛晃了许久，想找个地方先度过这一晚的风雪，正当无望之际，忽然借着灯光在全白的雪地里看到了一团黑色。
她定睛一看，这不是江二爷那只杜高犬吗？
在这种时候偶遇，兰烛竟然生出点熟人见面的友好来。
但显然，黑狗没有要表示友好的意思，它呲着牙，警告着她不要靠近，而后又拖着长长的尾巴，走了。
兰烛连忙跟上。
它没有回头，不疾不徐地在前头走着，兜兜转转来到一处宅院面前。
兰烛抬头，忽然觉得惊喜，她又回来了，只不过这是后门。
黑狗回头看了她一眼，而后绕过后门，消失了。
兰烛急忙跟上，她绕过转角，发现那儿有个半身高的洞口，应该是方便杜高犬进出的，兰烛往里看了看，发现里面是一个半包围结构的矮房子，墙壁凹陷处还挂了一个模拟柴火燃烧的发热壁橱，里头垫满了厚实的羊毛地毯，一旁还散落着几串玛瑙手链，像是黑狗刁来玩的。
这狗窝矜贵高雅，比她那大通铺暖和多了。
兰烛想也没想，弯腰进去。
杜高犬当然不肯，叫的吠声盈天。
兰烛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双手捂住它的嘴巴，认真地手，“借宿一宿！”
那杜高犬被她突然上手的动作惊到了，反而安静了下来。
兰烛见它妥协，放开它，摸了摸它的头，“乖。”
只是黑犬安静下来之后，外头却响起一阵清冽的声音，“貔貅。”
他这声音爬上兰烛的耳稍，引得她脊背发凉。
兰烛本来可以选择缩在里头，一声不吭，但是她不自觉地往外探了探身。
她刚探出身，抬起头，却对上江昱成清冷的眼。
他与她仅有半寸之隔，近到他身上的雪松味沾染着自己的狼狈。
兰烛盯着他的眼，想从他眼神里看到些什么，但是除了警告、疏离、危险之外，其他关于人的感情，她一样都没有得到。
她慌慌张张地缩回身子，手却被他扣住。
他往里一抻，手指先攀附上她的掌心，而后用一阵蛮力将她的并拢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抵开。
他半跪着，与她平视，黑伞落在地上，雪公平地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他靠近她耳边，声音蛊惑——
“选他，不如选我。”

第9章
兰烛或许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江昱成那与一匹雪狼相差无异的瞳孔，他的瞳孔里印着十九岁那样的单薄的自己，单薄到她的人生像是一张一折就碎成裂片的脆纸，而他，是一团不发光的火，灼烧她的时候，都不带声响。
她以为，他会像那天一样，带她去他的房间，驾轻就熟地说些让她头晕目眩的话，在那一场只有两个人的角力战中占得上风。
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叫来了林伯让人把玉坊又重新收拾出来，兰烛再次住了进去。
如果说真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话，那就是剧团里的训练，兰烛能公平地分到一套训练的道具，能拥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属于自己的换衣间，能在名家大角来做公益讲座的时候较为容易的获得一个名额，团长和组长在跟拍演出的时候，也能把一两个龙套跑场的角色分给她，除此之外，那些人们口中“江二爷的别样对待”，没有在她身上发生过。
她曾经听说过，江二爷从前为了捧一个花衫，大开浮京阁的门，广邀四方雅座，一场《天女散花》足足演了三天，红极一时的那位戏曲演员，走到哪儿论是谁见到她了不得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老师，别说一个道具一个换衣间一个名额了，从观众到场地再到围着那一场场戏群里配合的幕后大家们，哪一个不是为那位角做陪衬的。
兰烛知道，那些人在观望，观望江二爷的态度，观望这槐京城里的动向。
她要说不羡慕那位花衫，那是假话，未开智坚持到她现在这个年纪的，要说对这行没有眷恋，对成角没有渴望那是不可能的。可要是让她一夜之间，乘着江二爷的东风，成了名满槐京城的角，面对着曾今轻视过她的人，她不觉得出人头地，反而是满身愧疚。
那天女散花的戏极美，但散落的花也只美那一刹那，不信的话，再问起那位曾今名动槐京的花衫演员，还有任何一个人记得她的名字，知道她现在去哪了吗？
兰烛知道，命运的任何一次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她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更值钱，这样命运最后跟她算账的时候，她还不至于输的太难看。
白日里，她去剧团里排练，到了夜里，林伯会派司机接她回来。
这天兰烛乘着夜色回来，却在院子门口的隔断墙下，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黑色羊毛毡帽下是一头浓密的乌色卷发，玫瑰色的唇蜜在暮色里倒映着屋里的灯火，站在那儿明媚动人。
兰烛后来才知道，她叫乌紫苏，几年前在娱乐圈炽手可热，事业最高峰的时候斩获过最佳女主，却在同年宣布退出娱乐圈，粉丝和投资人在纷纷扼腕的时候对她的退出也纷纷猜忌，有的人说她嫁入了豪门，再也不用出来抛头露面演戏了，也有的人说她傍上了金主，还说那最佳女主角指不定有多大的水分呢。
乌紫苏看到兰烛，上前走了几步，“兰姑娘，方便跟您说几句话吗？”
兰烛不觉得今时今日的身份和地位，能让乌紫苏亲自跑一趟，她欠了欠身，“方便，您直说。”
“奥，是这样的，那天晚上你走的急，王凉那小子给你准备的礼物，都没来得及带走，我今天经过这儿，都给你拿过来了。”乌紫苏往后挥了挥手，她身后那个助理打扮的高个男人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东西都递了上来。
那些个包裹严实logo低调的黑色盒子上，用鎏金色的丝绸系了一圈又一圈，一看就价值不菲。
兰烛没接，淡淡地报以一个笑容，“谢谢，不过，我不太需要这些。”
乌紫苏神色一顿，眼神朝着兰烛的袖口看去。
兰烛随着她的眼神，瞥到了自己右边脱线开胶的外套袖子，她不由地右手微微往后伸，用左边的手肘挡住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乌紫苏把目光收回来，接过那助理手里的东西，递给兰烛，“哪能让兰姑娘白唱一回的道理，这些都是些身外的俗物，王凉让我拿过来，我都说污了姑娘的眼，奈何他就是这么一个俗人，总觉得最贵的，就是最好的。你也知道他是王家独子，从小宠坏了，霸道的很，我若是不替他走这一趟，恐怕不知道要怎么难为我呢，不过他对兰烛姑娘，倒是实心眼的喜欢，不然，也不会把他觉得最好的东西，一并让我送来。”
乌紫苏说的滴水不漏，一面说着王凉选的那些东西配不上兰烛，抬举着兰烛“高雅”的品性，一边又将她的本意和王凉的想法全盘拖出。
兰烛再次微微弯腰谢过，“您替我谢谢他，也谢谢您专门跑一趟，我就是个唱戏的，平日里穿的最多的还是练功服，这些我也没有场合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乌紫苏见兰烛推辞再三，也不好硬塞，只是旁敲侧击地说道，“要说场合，王家做影视投资的，兰烛姑娘既然是王凉的好朋友，那岂有让好朋友落单的道理，昨个还有个音乐节目的导演来王家呢，说想做一款国风潮流的音乐节目，正有意想让王家帮忙举荐几个戏曲身家出身的转型音乐人，做一款新“京剧”，您瞧瞧，多好的机会？”
乌紫苏话中带话，兰烛能明白个八九不离十。
但她从未想过什么新式音乐，她抱歉地说，她只会唱中式、旧式的京剧。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还是一阵低低的笑声，打破了这连乌紫苏都接不下去的话茬。
江昱成从门楣后走出来，眯着眼睛看着兰烛，而后慢条斯理地朝着乌紫苏说道，“瞧瞧，还有我们乌小姐搞不定的人呢，是我没教好，我家这姑娘，不识抬举，看起来是看不上你们王家这只手遮天的能力呢。”
兰烛在听到江昱成用了“我家这姑娘”的时候，她的心不可查觉地像是被一根细细长长的针戳了一下，但她不会因此而浮想联翩，因为她明白，他说她是他的姑娘，就好像他说他的房子，他的地板，他院子门前种着那那几棵珍贵的古木和他那忠诚又凶猛的狗一样没有意义。带了“他的”两个字，为的是向不速之客彰显他的主权。
乌紫苏在听到江昱成的声音之后，脸上有一抹慌乱迅速划过，她打听过了，江昱成今天不回戏楼胡同，才敢来找兰烛说这些话，乌紫苏听出江昱成的潜台词，意思是要赶她走了，她连忙顺着话遛子往下滑，“二爷又拿我取笑了，您别生气，您也知道王凉的脾气，我若是不拿来，他能在家上蹿下跳搞个翻天了……”
她话还没说，就被江昱成打断了，他站在那石砌的灰白色月亮门下，让人看不清神情，只是语气里用戏谑埋掩着威胁:
“那乌小姐，是不知道我的脾气了？”

第10章
乌紫苏听了这话，连忙弯腰道歉，“二爷，多有打扰，我这就走了。”
江昱成点了头，“如此，我就不送了，有一句话还希望乌小姐带到，你劝王凉，进了我的门的人，他还是别有什么多的想法了。”
乌紫苏带着助理匆忙撤走，助理来回踌躇间，还是把原先带来的一众礼物，留在了那回廊门扇里。
兰烛站在那儿，不敢动。
江昱成站在远处，也没进来，只是提高了嗓音问她，“想去娱乐圈？想去做演员？”
“不想。”兰烛想也没想，回绝了他。
月亮门旁显出点烟尾星火,他像是夹着烟，尾音还带着烟入喉腔的沙哑：“去娱乐圈做演员可比唱戏来钱快，成名机会大。”
兰烛摇了摇头，“我就适合唱戏。”
江昱成：“我看你不怎么适合”
兰烛蓦地抬头，想从黑夜里找到江昱成的眼睛，“是他们找到我，不是我找他们，您要生气，也该生他们的气。”
江昱成沉默了一会，而后从嗓子眼发出淡淡的一声轻笑，“现在，是你自己在生气。”
他从黑暗里出来，走到她面前，看着月光下她白净的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脱离的稚气，才反应过来，她才十九岁。
再多的经历仍难完全掩盖少女的心境，他不过是激她两句，她就跟只护食的野猫子一样，恨不得立刻向他展现她的利爪。
即便这利爪在他看来，只不过是跟挠痒痒似的闹着玩。
江昱成看了看回廊里放着的几个包装好的盒子，又看了看被兰烛藏起来的破损的袖子，“走吧——”
他留下一句之后，不回头地走了。
兰烛站在那儿反应了一下，没说话，跟上。
他走到外头，上了车，司机拦下兰烛，领着她上了另外一辆车。
兰烛坐在车里，看着前面那辆开的不疾不徐消失在夜里的车，不知道江昱成要带她去哪儿。
等到穿越那城东的四合院落群，打弯上高架之后，兰烛才看到城市的灯火在一刹那亮起。
那晚，她第一次知道，这座城市除了厚重的历史和沉淀的艺术，还有无尽的奢华。
*
车子最后停在南桥码头旁边的意式建筑楼层的地面停车场上，司机停好车请兰烛下来，兰烛刚迈出车门，就看到射灯下平整的鹅卵石铺满的小道上站满了一排人。
兰烛这才看到门楣上那极为不显眼的一行意语的标牌。
领头的男个男人西装熨贴，身上也是上好的料子，戴着双白手套，见到来人了，忙起身过来迎接，说着不该劳烦江二爷过来，要什么指定让人送过去，又想起他半个月前让助理过来定了一身高顶，唯恐他是等不及来追究了，忙把身后的销售叫过来准备一个个地都骂一顿。
最后还是江昱成拂了拂手，“你给她挑几身吧。”
那个领头的主管这才看到身后的人，他打量了一圈跟司机站在后面的那个姑娘，穿着普通甚至有些潦草，看惯了珠光宝气的他一下子没看到人也正常。做他这一行的，看行头比看人要专业，那姑娘虽然衣着一般，但气质清冷如兰，没有那么简单。
他一拍手，鱼惯似地游到兰烛身边，“这位小姐，要不，我带您看看？”
兰烛略显局促，抬头看了一眼江昱成。
他掀了掀眼皮，抛出一句，“难不成你还想让王家再送两身过来？”
他说着话的时候步子依旧往里走，那话被他轻飘飘地甩在身后。
经理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小姐，您跟我来吧。”
兰烛跟在他的身后，质地柔软细腻的羊绒和蚕丝被雕琢成成衣，摆置在隔间的橱窗里。
那些个橱窗都用隔间隔开，每个隔间之间的间隙比她在剧团待过的那一个人的独立房间还要大，她想象不出，那只是一件衣服，挂起来不过一米多，叠起来不过是个方块，为何要用这么大的空间去陈列，好像生怕空间小了，挤到了那些精美的针脚。
经理见兰烛无从下手，直接越过那门口那些先卫的时装，从后头拿出两套盘口的改装旗袍裙裙，再配了一条国风的A字版型黑色羊绒大衣，展示给烂烛看，“黑色和墨绿色，我看很衬小姐气质。”
兰烛扫了一眼，心下的确是喜欢的。她想靠近些看一下价格标签，却发现那衣服根本没有标价。
未等她发话，经理就看出了，连忙让手下的一个女店员把它包了起来。
女店员报完后，还自作聪明地过来提了一句，“小姐，之前您在我们店里预定的礼服做好了，今天，也要一起带上吗？”
兰烛有些不解，她第一次来，为何说还有订礼服？
经理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而后连忙给兰烛道歉，“是她记错了，小姐，不好意思，您还有什么需求吗？”
兰烛摇了摇头，店长就安排她在贵宾室小憩。
她待得无聊，随处晃晃，在洗手间出来的回廊里，听到了那店长在训斥刚刚那小姑娘：“不是同一个人你看不出来吗？那江二爷是怎么样的人呢，你见什么时候带同一个姑娘进来过两次？你搞清楚，到底谁是客人？是那些个每次都不一样，除了跟江二爷来没什么能力自己再来第二次的姑娘？今天这位要是听到心里去了，回去问二爷，你这不是给真的客人添堵吗？”
兰烛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尖，按压着最近练习手指长期握剑留下的茧子，没把这一番话放到心里去。
江昱成能带她来，一定也带过别人来，这些店员细致周到也不过是因为她是被他带来的，他们说的没错，若不是江昱成，她这辈子估计也不会来这里消费。
当然，这也不是她能负担的起的消费。
这样以来，她的确也不是他们的客人。
兰烛折回贵宾室，坐在床边看着外头的雪在灯下融化，滴到花岗岩打磨出一圈圆润的涟漪。
她看着那静谧的时间在这里凝固，困意袭上心头。
她靠着软垫睡着了，朦胧中见到有人推开门，解着衣袖上的扣子。
兰烛抬头，揉了揉眼，江昱成已经回来了，他站在室内兰花旁的落地窗边，背对着她，脱了外套，卷起一节袖子，露出他精壮却又白皙的手臂。
空气中有甜腻的酒香气，他应该刚从名利场上返回，顺道把自己寄养在这里的“宠物”来带回去。
听到动静，江昱成转过来，看到兰烛只穿了一件单衫枯色米白裙，缩在中式的原木色藤条椅上，只露出一双白皙的脚，鸦羽般的睫毛覆盖在她此刻有些空洞又倦怠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太有故事，与他的眼神触碰的时候，反倒是他不敢再看。
他停留片刻，挪过视线，抓过自己的外套，“回家了。”

第11章
江昱成说完，兰烛这才抬起有些发麻的脚，努力跟上。
回到戏楼胡同的时候，屋子里的人间烟火气正浓。
兰烛的肚子不由地被这一阵香味吸引得连声抗议，剧团是包饭的，可她今天训练晚，没赶上剧团的午饭，刚又出去折腾了一番，肚子这会已经空空如也了。
这不合时宜的声音还是被走在前头的江昱成听到了，他示意了一下林伯，林伯回头恭敬地说到，“兰烛姑娘，二爷说让您赏个光一起陪着吃一点。”
兰烛虽然在浮京阁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她甚少有在这里吃饭，偶然有几次，那也是自己买了些生鲜借了用了王婶的的小厨房，吃过那么几次，至于去主厅上桌跟江昱成一起用餐，她是想都没有想过的。
“我等会去小厨房……”兰烛话还没说完，就被前头的江昱成打断了。
江昱成停住了脚步，“你人都住在这儿，这会倒是嫌弃自己麻烦人了。”
兰烛话被噎在喉头，满是苦涩。
是啊，她住他的，刚刚还穿他的了，现在在抗争自己是否吃他的，又有什么意义呢，争那心下一口气干什么呢。
她第一次踏入正厅。厅内四方的暖光灯隐藏在玉色的墙体凹陷处，黄红色调的梨花木主客厅长桌后面凿了一个长条形的几何壁橱，碳木之下烘熨着那奄奄一息的火苗。
长桌约莫能容纳八九个人，桌上是摆盘精致的中餐，黑色盘磁色底纹配着玲珑剔透的玉石筷子，青花瓷色的桌边长垫铺在椅脚下，这仗势让兰烛觉得，她不像是来吃饭的，而是来参加博物馆的。
饶是如此精致，江昱成只是掀了掀眼皮，随意拉开一个位子，坐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呆站在那儿的兰烛，微微皱了皱眉，“坐。”
兰烛反应过来，连忙拉开一张距离她最近的椅子，坐了下来，她用余光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林伯他们，发现他们都站在旁边，毫无动静。
她又看了看这满桌子的菜，这样多的菜，就他们两个人吃？如果她今天不来，那就是江昱成一个人吃？他一个人用得着吃这么多吗，况且他身上带着酒气，不是刚从酒桌上回来吗？
兰烛看了一眼江昱成，他坐在对面，稀松平常的夹菜，吃的虽然慢条斯理又优雅漂亮，但从他的表情中，兰烛判断不出来哪道菜是他爱吃的，哪道菜又是他不爱吃的。
他只是每道菜都吃过去，每道菜吃的都匀称倒没有偏颇。
“你怎么不说话。”江昱成突然发问。
兰烛被问的措手不及，她拿着筷子，心思却不在桌面上，忙扯了一句话赶走这突如起来的尴尬，“我、我话少。”
“这在我这儿、不算是什么优点。”江昱成放下筷子，指了指站在一旁约莫隐形人的林伯他们，“如果我要找个话少的陪我吃饭，你还不如他们呢。”
兰烛舔了舔嘴唇，一时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想到今天买的那几件衣服，开了口，“二爷，今天那两身，算我先借的，您让林伯，从我的分润里扣行吗？”
“分润？”江昱成听笑了，“你如今，也有戏演了？”
他的嘲笑和讽刺很直白，话语之外直白地在告诉她，她毫无能力还清，还试图说大话。
他把筷子彻底放下，拿过碗底的餐巾，优雅地擦着唇角，“你既然留在了戏楼胡同，住到了玉坊里，就别总是不自量力的说要还，我做的那些，是要与你算那一分一厘？还是你真的觉得，你是什么有潜力的投资品？从你父亲带你进来的第一刻起，从你说要留下来的第一刻起，你难道还妄想有那些称之为自尊和独立的东西吗？”
一阵寒意从玉制的筷尾传到兰烛的指尖，她如芒刺背，僵硬在椅子上。
而后，她收起指尖，点了点头，“是，我日后不提了。”
从此以后，还与不还的，她再也不会说了。
江昱成见她神色凝固，呆坐在那儿又不置一词，满身都是跟他一样如冬日深幽夜色般的静默，犹如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与他一样的乏味枯燥，毫无生气。
他没了吃饭的心思，置筷出了正厅。
自此之后，他再也未叫兰烛同入正厅，共上膳桌。

第12章
江昱成再也未叫兰烛踏进过东边的正厅，兰烛也许久未曾见过他。
那日买的衣裳兰烛一直未上身，叠的平平整整的放在玉坊的橱柜里，依旧穿着自己一身有些旧的衣服，打包了一些常用的衣物——剧团有个北上的演出项目，她报了名。
这北上的演出就是去搞慈善，大冬天的没人愿意去，也就兰烛，秉承着苍蝇腿也是肉的想法，哪怕为了一个上台站半分钟一句话都不说的龙套角色，大老远的也愿意去。
兰烛在北边呆了半个月之后，回到戏楼胡同的时候，却发现一切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变化。
那天半早晨，她跟往常一样，在小厨房帮着王婶择些菜叶子，洗漱之间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银铃般脆生生的嗓音，像是个活泼的女孩子，人还未到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
“中午我要吃的凉糕准备好了吗？要京郊三里铺那儿产的野蜂蜜勾芡着。”
话音刚落，兰烛就看到从厨房朝外的半开帘子被掀开。那帘子后面出现一张娇俏的脸，她乌黑的眸子晃了一圈，最后落在蔬菜整理台上那包好的蜂蜜上，三步并做两步过来，拿起那土罐子，朝着兰烛说到，“这是三里铺产的吗？”
她看到兰烛站在材料台后面，微微一愣，而后直接问她，“你是谁？”
兰烛未干的手不知所措，她求救地看了一眼王婶，王婶连忙过来解围，“是的，海唐姑娘，这是早上三里铺刚送过来的，按照您说的，要新开的蜂坛的最中间一层。”
“那我拿走了。”
王婶：“可是这米糕还未做好。”
那个叫海唐的抱起那小罐蜂蜜，径直往外面走，“米糕再说吧，二爷说我做的蜂蜜柚子茶好喝。”
王婶收回自己的视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朝兰烛那儿瞥了瞥，却见她跟个没事人一样，依旧低着头，手腕一转，用指尖掐下一朵嫩菜叶来，放入盥洗的择菜篮子。
兰烛跟从前别的住在这儿的姑娘不一样，安静也不娇气，反而经常来厨房帮忙，一来二去，王婶跟她也就熟了。
王婶假意咳嗽了一下，眼神还是忍不住地往兰烛那儿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二爷不过就是带她回来吃过几次饭，玉坊还是兰姑娘住的。”
兰烛把一堆洗好的菜摞的整整齐齐的，像是没听到王婶说的话，“王婶，我洗好了，您这，还有别的活要干嘛？”
王婶是个直肠子，见兰烛不理会她刚刚的话，走过来两步，夺了兰烛手里的盆子，“您能别天天惦记这厨房里的事么，您这一去就是半个月，您是真不担心二爷身边换了人？”
兰烛手空出来了，把额间掉落的一缕碎发别过耳边，摇了摇头，“王婶，我从来就不在二爷身边，又怎么能说得上是换人呢？”
“更何况，二爷想要谁留下，想要谁陪他吃饭，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王婶：“怎么您就不能决定了，依我看，这海唐姑娘，相貌身形条件都不如您好，唯独她玲珑心巧，活泼主动，您也知道，二爷在家里头还能开个戏台子，不就喜欢这家里头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二爷唯独留您在玉坊，您是特殊的，只是您得心思活络些，平日里多说些软话讨个巧，哪还有那海唐姑娘什么事啊。”
“知道了王婶。”兰烛不多说，只是说自己清楚了。她知道，浮京阁是个古怪的地方，有时，它像坟墓一样安静，安静到里面的每个人都像没有躯壳的游魂，她被这种安静萦绕着，时常感觉不到天地的变化，只觉得自己被那百岁的古柏树困顿住，听觉和视觉全部被封闭了；有时，她又觉得这是一个热闹的修罗场，昏黄的灯火珠光摇曳成繁华街头的酒肆，珠光宝气的丽人们踏破门槛，酒酣畅快地纵情着人间暖色。
或许是她实在是太沉闷乏味，就像江昱成在远离入夜了人潮散去的的浮京阁一样，他也在远离她。
这位海唐姑娘，国戏在读，家里是梨园世家，师承大家，举手投足都是名流正派的槐京腔调，又是家中独女，二十几岁的年纪，满脑子都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兰烛几次经过正厅，都能听到她黄鹂般的嗓音从里头传出来，像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拱得人心里发酸发胀。
兰烛撞上过他们一次。
江昱成走在前面，她在后面揉着脚嗔怪地说她走不动了。
江昱成虽未动身过来，脸上神色虽也寡淡，但到底还是停下来等她了。
她像只报春的喜鹊，支棱着翅膀就往他怀里撞。
兰烛想，这位海唐姑娘天生就适合唱旦角，她的声线和形象，还有那娇羞嗔怪的样子，旦角的表演对她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不过后来兰烛听别人说起，这海唐姑娘学的是青衣。
海唐二十岁生日，海家特地为她定了槐京城的梧南剧院，她第一次登台献唱，来捧场的都是梨园里有名有气的角，借着她父母和师父的面子引得了满堂喝彩。
兰烛想起自己第一次登台是在一场丧宴上，她才六岁，她当时死死缠住母亲的腿说自己害怕外面连天哭声和放在棺杶板上毫无血色的老人，母亲只是掐了一把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推。
她唱了京剧《宝莲灯》，还未有棺杶高的她边唱边抹眼泪，吊唁的人深受感染，不由地也涕泗横流。
自此之后，她在当时镇上的丧乐界，混出了小小的名堂。
梧南剧院的演出很成功，自此之后，海唐时常过来陪江昱成吃饭，除了不在这儿留宿以外，不论江昱成在还是不在，正厅里总有她热闹的声音。
兰烛住在那小阁楼上，透过窗户往下看，每当夜色升起时，那西边的戏院阁楼大门就会缓缓打开，鱼惯似的人群涌动地拥挤在琴曲里，槐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准时出现，好似这院子后面，是难寻的人间天堂。
净润在酒色中的人，抗拒槐京城的百年变化，他们醉死在美人温柔乡里，抱着戏衣说着过去，不爱那流行和时尚，只在这小众却又崇高的圈子里自娱自乐。
那种喧闹和热烈突然就让兰烛明白了她第一天来槐京的时候，那个带着毡帽的男人在雪地摇头，说她这一款在二爷这儿吃不开是什么意思了—
她像是面镜子，投射出来大多为苦味的人生，无趣的灵魂。

第13章
这样的热闹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兰烛在剧团看到了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海唐。
剧团的签约分为两种，一种是合伙制的，主要针对的是一些已经成角的演员，他们几乎大多时间都独自在外面演出，承担的一般都是某个剧目里固定的主演，这类演员跟剧团的分成比例中演员占据大头，剧团签约主要是求着他的名气。一个成熟的演员能跟市面上的好几个这样的剧团签约，哪有剧团有资源就往哪签约，互不耽误。
还有一种就是跟兰烛这样还不能独立承接曲目的小演员，说白了就是还是雏鸟，得等剧团的老前辈或者投资人找到剧目跟着出去当配角，赚来的那么一点，大头还都给了剧团，留给他们的仅仅就指甲缝里的一点。
兰烛听与她比较熟悉的同组的小芹说，海唐跟剧团里签的合同是按照合伙制的合同来的。这就说明在团长眼中，在剧团眼中，海唐是能够独立成角了，团长更是铆足了劲的讨好着她，海家本来在这行里就有人脉积蓄，更何况她最近多次跟江昱成同进同出的关系的，不由地让人浮现连篇。
剧团里的大多数人都是见风使舵的主，原先还以为住在玉坊的兰烛是二爷安排进来的人，如今一看，原是他们会错意了，这其中的许多人，跟个扑火的飞蛾子一样，抖了抖翅膀，就都围到海唐那儿去了。
跟兰烛较为姣好的小芹也是个南方人，看到这副场景，倒是替兰烛生上气了。
“阿烛，你别理会他们，都是一帮趋炎附势的主，我看那海姑娘，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神，不就比咱们出身好些，学的流派更地道正宗些，但我听那唱腔也不过如此嘛，就说白素贞大骂许仙那段，软绵绵的一点力道都没有，跟我比，也就半斤八两的水平，更别说跟你比了。”
几个月下来，大家私下里听老师上课的时候，互相也都有所了解，虽然剧团里的其他成员对于兰烛的来历都有所非议，但对于她的手眼身步法和唱念做打的技术都是佩服的，她天赋最高，课余也更努力，即便是再挑剔的老师，遇到她了也能赏识得与她多说个两句。
一来二去，兰烛虽然没上过什么大场子承担起什么大角色，但在一众同级别的师兄妹中，的确是出类拔萃的那一个。
兰烛压着腿，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我哪能跟海姑娘比，她能给剧团带来的资源比我能给剧团带来的收益大多了，她能签个合伙的协议，那也是她的能力。”
小芹靠着压腿的杆子，“什么能力，我看就是巴结男人的能力，海家虽然是世家，可那都是她们太爷爷那辈的事情了，海家在京戏这行当的影响力，早就没了，要没有江家那位给她引这个路子，她不过就是个没吃过社会饭的大学生，说到底，还不是靠江……”
小芹说到这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从杆子上起来，有些局促地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对不起啊兰烛，我不是说你，我没有那个意思的……”
“没事。”兰烛拧开瓶盖，对着喉咙灌了几口凉水，擦过额间细密的汗珠。
小芹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兰烛的神色，眼神探究，在遇到兰烛的目光时，又缩了回去。
兰烛看出她的心思：“你想问就问吧”
“那我真问了。”小芹壮着胆子，“阿烛，你还住在戏楼胡同吗？”
“嗯。”兰烛没否认。
“他长的真有那么好看？”
兰烛脑子里出现的是他墨色的瞳孔和凌厉的线条，她笑笑，“你不是见过吗？”
“我只是远看，远看他像是块不掺和杂色的玉，他远看好看我自然是知道，但是我想知道，他近看好看吗？近看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皮肤是什么样子？说话的声音又是怎么样的？”
兰烛随着小芹的话语不由地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着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他的眼睛狭长，极为古典，伸出手把玩器皿的时候，白皙的骨节肤质下是淡淡的青褐色毛细血管，冷不丁的说起话的时候，像是编磬沉鸣而起。
兰烛只是摇摇头，“不经常见面，有些想不起来。”
“你们不经常见面吗？”
“不经常见面。”
小芹带点不安的追问，“阿烛，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戏楼胡同换了新的人，我是说如果，比如说海唐那样的，如果有一天，她想住进去，那位爷，会让你把位置腾出来吗？”
会吗？
*
其实小芹说的没错，在外人看来，海家是京戏的世家，但从她太爷爷之后的那几辈，早就不从事京戏有关的行当了，等到她这一辈的时候，小时候才在无意中遇见了原先她太爷爷的亲传弟子王仁雪，原先默默无闻的王仁雪如今已成大家，海家这才捡着这高枝再次在京戏行业把梨园世家的旗帜竖起来，聚集所有的资源一心把海唐往这条路上送。
海唐自己也算争气，这么多钱砸下去之后艺考也入了国戏，顶尖学府里出来的专业生，手眼身法步自然不会差。
兰烛来到槐京城没几天之后，就站在国戏的外头，久久地看着那来来往往与她一般岁数的年轻人自由地出入这对她来说殿堂般的校园里。
兰烛试过，她当年的艺考成绩和文化课成绩，入国戏，绰绰有余。
不过兰志国家里那位当家的觉得，这行当在于练，不在于学，要那大学学历干什么，从前也没见走街串巷的这个唱曲的，有什么大学学历的。
她拧着兰志国的耳朵说，家里钱是多的没处花了吗？
兰烛有时候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没上过大学，也没关系，起步不一样，大不了就是多吃些苦，少一些名家老师的指导，只要勤加练习，她总能追赶上去的。
只是京戏圈子在象牙塔那套和混社会这套，差不是一丁二点。
就像小芹说的，若没有江昱成，这行当里有名有气的角那么多，谁又会轻易捧一个国戏大一学生的场。
虽是如此，但海唐也在剧团挂了名，时不时的出现来上一下剧团开的训练课，兰烛与她的碰面并不多。
剧团好歹也出过几个角，在民间艺术团里也算是有些名气，团长偶尔还能请几个角来给兰烛他们这些未出师的学徒们讲讲课。
这里头兰烛觉得讲课讲的最好的，最能一针见血的要数年约四十的中年青衣演员孙月老师。她看过孙月老师在剧院演出时的录像，她扮演的白蛇一角，惟妙惟肖，讲起课来也是入木三分。
孙月本来是受人之托还吴团长一个人情这才接了来他剧团上训练课的任务，她本来没报什么希望，毕竟时代已经不同了，料想有天赋又勤奋的孩子，基本上都在国戏院里，至于这些外头的野生剧团的学生们，能成角的，也不多。
不过她几次课上下来，倒是对那个叫做兰烛的女孩子印象很深。
她站在人群中，身形气质极为出挑，孙月知道，那种精气神是靠多年的自觉锻炼的经历累计起来的，她也见过很多大青衣，但很少有年纪这么轻，举手投足就颇为老成的。她单单瞧兰烛的眉眼，便知她上妆了以后扮相一定极美，只是她身上，总是有一种朝内萌生的感觉，做戏曲的人，若是胸怀不阔，格局不大，往后上了台，恐怕也难成气候。
即便如此，孙月也是愿意教她的，不为别的，就为了她一听就懂，一练就会的天赋，或者这也不是天生的，而是她在看不见的地方经过无数次训练而形成的后天的“天赋”。
作为老师，她是惜才的。课后，她把兰烛叫到一边。
“兰烛，下个月，片区有个新人赛，第一名有一场登台的机会，你感不感兴趣？”
兰烛正在那儿对着镜子练习动作，听到孙月叫她，连忙过来，又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激动的连嘴巴都忘记合上了，“我吗？我可以吗？”
“可以啊。”孙月拍了拍兰烛的肩膀，鼓励她，“一个剧团有一个名额的，你们吴团长之前还问我的意见呢，我举荐你了，好好表现，新人赛要准备主角唱段的，这段时间好好练练，你唱《白蛇》选段就不错。”
“可是我没当过主角……”兰烛难得的雀跃，但又有些犹豫。
孙月：“这有什么的，人人都有第一次，我第一登台的时候，盗仙草那一段双剑都舞不起来呢，还不是硬着头皮上了，你表演经验很丰富，抓住这次机会，说不定，这就是你的新起点。”
孙月说的诚心，兰烛受她鼓舞，用力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孙老师，我会好好做的。”
孙月说的没错，她走的第二天，吴团长就把兰烛叫到了办公室，把参赛表拿出来，捧着个不锈钢茶壶语重心长，“阿烛，你要对得起孙月老师对你的栽培，对得起二爷对你的赏识……”
兰烛听到江昱成，以为她参赛是江昱成举荐的，心里七上八下，忙问，“团长，这事，跟二爷有关系吗？”
“瞧瞧，你这孩子，你住在戏楼胡同，你的哪件事，能跟二爷没有关系啊，你能来我这，不都是因为二爷赏识你嘛？”
兰烛把心放到肚子里，听这语气，这事，跟江昱成没有关系。
不过吴团长证明了一点，在他们眼里，她兰烛能得到的一切，那都是因为她住在戏楼胡同里的恩赐，因为她住在戏楼胡同，因为她的协议签在江昱成那儿，所以所有与兰烛有关的成就，人人都带上了有色眼镜来看，看到的都是浮京阁里的珠光宝气和亭台楼阁。
不管如何，兰烛接过了那个参赛表格，她跟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一笔一划的写上自己的姓和自己的名，跟儿时一样，好像她再拿下一个奖，母亲就会出现在那低矮又渗水的楼房里，来接她回家。
那些寒冷和饥饿就会一扫而光，那些羡慕和不安会消失殆尽，她笔下是万道金光，比浮京阁的金砖还要明亮的光都能汇聚到那戏台上，她能看到琴师闭眼侧耳调弦，她能听到自己的戏腔婉转又悠扬。
她成名，她成角，她完成六岁以来在她生命颇为沉重的使命，那是她畅想又憧憬的无限自由。

第14章
兰烛填完报名表后，吴团长随意扫了一眼，“嗯，不错，填的很认真。”他打开抽屉，将兰烛的报名表放在最上面，而后合上，“明天我就把报名表交上去，阿烛，这次片区的新人赛，每个剧团只有一个名额，这次，你要好好表现，给我们剧团长脸啊。”
“知道了吴团，我会好好努力的。”
“行了，你去练习吧。”
兰烛从团长办公室出来的一瞬间，她才把刚刚的所有情绪释放出来，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她再次抬头要走的时候，却对上一双眼。
那双圆润明亮的眼，此刻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她。
这是兰烛第一次跟海唐正面打招呼。
*
吴团长的办公室，四股力量最后形成以一抵三的局面。
兰烛不可置信地看着吴团长和孙月。
孙月低着头，麻木地看着窗边落灰的地方有只蜘蛛在忙碌的织网，完全没了之前鼓励兰烛勇敢追求自己梦想的样子；吴团扣着保温杯的口子，抿一口茶水，全程清着慢性咽炎的嗓子，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唯独海唐，神色如旧，明艳的脸上写满得意。
从头到尾，给出的解释只有八个字“论资排辈，能力优先”。
兰烛看到自己写得满满的报名表，如丢一根羽毛一样，被轻飘飘地丢在吴团长的垃圾桶里。
那垃圾桶里的垃圾被这会被闯入打扫卫生的阿姨收走，最后装在一个黑色的沉甸甸的袋子里，丢到外面的小推车里。
后面的话，兰烛没有听进去，她只看到那带着轮子的小推车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绕过院子外面的门槛的时候，还被地面上散落的碎石硌到，颠簸着把上头压的满满的垃圾震落了下来。
而后，拖车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两条车轮痕迹，在坑坑洼洼的雪水中逐渐斑驳成泪痕。
兰烛不顾这办公室里的人，突然跑开，她冲出院落，绕过门外的胡同，她追上那拖车的时候，车上已经空空如也了。
“车上的东西呢？”兰烛连忙叫住清理的阿姨。
“车上的东西？小姐，这是垃圾车，车上的东西当然被运输车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
“那儿？垃圾还能去哪儿？垃圾当然是去垃圾场啊。”
“哪个垃圾场？”兰烛着急的追问。
“就、就街区公交站后面的那个……”
未等那阿姨说完，兰烛就已经拦下了一辆车，朝着那街区公交站去了。
街区是一个集中垃圾处理站，她在门口跟负责这里的大哥一套描述，大哥还以为是丢了什么名贵的东西，认真听了半天之后才发现不过是个报名表，拂拂手，“就一张纸，怎么能找得到？”
“您就让我进去找找吧，那对我来说，很重要。”兰烛几乎是央求。
大哥看这小姑娘冥顽不灵，拉着他在这都说到半个小时了，于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吧，你进去找找，我看你能找出什么东西来。”
“谢谢。”兰烛连忙道谢，一旁的保安大爷给她开了门，她一进去看到堆的比她人还高的垃圾山，不免有些发怵。
保安大爷给了她一个长脚钳。
兰烛在那儿从下午翻到傍晚，等得无聊的太阳都看乏了，准备交班给月亮走人的时候，兰烛也没有找到那张报名表。
她拿着长脚钳，坐在地上拧开从一旁便利店买来的一瓶矿泉水，狂灌。
一旁的大叔到后来看不下去了，建议到，“姑娘，你要不去外面看看，原先有两辆车停不下了，让他们把垃圾箱搁置在外头了，算算时间，比你早来了那么一会，可能还真是你要找的。”
兰烛连忙道谢，她从地上起来，没喝完的半瓶水都顾不得拿。
外头果然堆了几个垃圾桶，兰烛撸起袖子，扯开那垃圾桶外头的黑色塑料袋，顾不得脏，仔细地翻弄寻找着。
残损的日落终于消失，街边道路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晚归的车笛传出悠扬的鸣叫，这座城市的夜晚开始展现自己华丽的主场。
高架桥下华丽的主干道上，黑色低调的车辆驶过，通过闸道有车流汇合的时候，司机放慢了速度，窗外的风景开始缓慢下来。
江昱成带着刚从一个聚会上下来的王家人赶往吴团撺的局上吃饭。有个剧场老板想要剧团长久驻场，江昱成是剧团背后的老板，让吴团给人约了个时间表示感谢，至于王凉本就在上一个聚会现场，听说来剧团，二话没说跟着来。王家那位管事的怕王凉捅娄子，让乌紫苏照看着，乌紫苏自然就跟来了。
江昱成眯着眼，打量着外头百日如一的夜，懒散地用手撑着脑袋，等着车子在晚间的拥堵中缓行。
他随意一扫，透过层层折射的玻璃窗，看到一个朦胧的背影。
夜色笼罩下，那背影不太真切，江昱成起先以为是流浪汉，直到车子开的近了，他才确认到，这个人，他认识。
她的发丝沾染着浮世的灯光，一缕一缕地像是星河里的脉络，被晚风高高低低地温柔托起，马路上拥挤的车尾灯和喧嚣的鸣笛一点都没有打扰到她，她全心全意，专注于眼前的事情，即便是整个人站在无尽的黑色袋上，也盖不住她单薄的肩头和修长的脖颈带来的破碎感。
然而再靠近，他的眼神扫过她的脸庞的时候，他才发现，她比他想象中的破碎感还要多一些，弯眉微蹙，眼眸微垂，愁容不展。
王凉也看到了，他指着窗外跟乌紫苏确认，“小姨娘，那是不是那天那个姑娘？”
乌紫苏随着车子的移动确认着窗外，“是她。”
“司机停车，我要下车。”王凉急不可耐，“快、快停车。”
司机师傅听到了，有些为难，他向驾驶室前端的后视镜看去，却发现江二爷端坐在那里，脸上并没有什么神色。
王凉急地要摇车窗大喊，前头的路慢慢畅通，江昱成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再不走，饭菜都凉了。”
司机一听，车窗一缩，脚下油门一踩，消失在这狭小的干道。
王凉来了脾气，抱着手坐在一旁，“二爷，您就是这样照顾人家的，我以为您也喜欢，听我小姨娘的话不跟您争抢，您倒好，让人家在这里捡垃圾是怎么回事？”
江昱成闭目养神，“又不是我让她来捡垃圾的，戏楼胡同里吃喝不愁，是她自己不懂珍惜。”
王凉看了一眼江昱成，转过身子，小声嘟囔一句，“那是人姑娘瞧不上您，不屑吃你的喝你的。”
江昱成：“你今天晚上也可以选择不屑吃我的喝我的。”
王凉激动地起身，“那怎么行！我是听说今天名满春楼的主厨操刀才来的。”
江昱成：“那你就少操心戏楼胡同的事。”
王凉为了口吃的没了架势，气焰低了不少，“那我不是看她可怜嘛在路边。”
江昱成：“不可怜，这是现实，不是童话。”
王凉撇撇嘴，不说了。
乌紫苏再往后看去，车子已经开出很远了，再也没有半点路灯下那个姑娘的痕迹了。
一切又恢复成刚刚的样子，名贵的车子里充斥着一种死一样的寂寞。
乌紫苏是了解一点江昱成的，他不喜独处，出行时身边总是带著名伶优角，浮京阁里时的戏台经常长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但他本人却不怎么说话，哪怕再热闹的场景下，他的四周也总是蔓延着无尽的沉默。
是如同死亡一般，让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江昱成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看着窗外的浮光掠影，那些景色跟之前一样，麻木地只是变成一幅幅画，不像刚刚，只是一瞥她的脸，却能从她如霜月的眉眼中真实地感受到人世间存在的那些多样的情绪。
他按下车窗键，车窗缓缓摇下，早春凛冽的寒风突然灌进来。
这一猛灌把王凉冻的不轻，他连忙裹紧衣服，埋怨着，“二爷你干嘛，不就吃你一顿饭吗，你至于吗，想冻死我啊？”
江昱成没合上窗，反而面色柔和，甚至眉眼下还有淡淡的笑意，“凉崽子，你知道风的形状吗？”
“风？”王凉极不情愿地扭过脑袋，憎恶地看着已经被全部摇下来的车窗，使劲裹紧自己的外套，“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哪来的形状？二爷您能别拿我开玩笑了嘛，快关上。”
江昱成未有动作，只是摇摇头，“不，风有形状。”
王凉：“什么形状？”
江昱成缓缓抬头，看向窗外，脑海里闪过刚刚路过那路灯底下那些被月光和风烘托着浮在灯光下的发梢，指缝轻轻地在窗沿上敲了两下，兀自说到：
“像银河一样的形状。”

第15章
江昱成缓缓抬头，看向窗外，脑海里闪过刚刚那些带着被月光和风烘托着浮在灯光下的发梢，指缝轻轻地在窗沿上敲了两下，“像银河一样的形状。”
王凉哑声，不知道接什么，楞了一下后才俯身过来，把江昱成这边的窗户关上了。
他谄媚：“二爷，天气冷，春天还未到呢。”
江昱成没有阻止，车窗缓缓摇上，他看到了自己的眉眼，如同从前一样，印刻在窗户上，如旧画中刻板的人物。
他不言，闭眼养神。
*
兰烛大大小小的垃圾袋都翻遍了，还是没找到自己的那份报名表，她有些泄气，坐在路边揉了揉自己因为一直低着头酸胀的脖颈。
她眼前出现一双高跟鞋，再往上，来人还穿着一条过脚踝的黑色礼服裙，带着一顶装点着黑纱的复古贝雷帽，手上套着半截黑色的蕾丝手套，手腕上挎着个白色的珍珠小方包，妆容精致，气质典雅。
兰烛记得她，他们之前见过两次。
“我帮你吧。”乌紫苏脱下自己的手套，放进小方包里。
“不用了。”兰烛阻止她，“我自己来，这儿太脏。”
兰烛之前对乌紫苏几次为了王凉拉拢她的事情对她的印象一般，这儿她突然出现在这里，且不说到底是什么目的，就为了她一身价值不菲的打扮装束，兰烛也不能让她泡在垃圾堆里。
“晚上吃饭，我看到海小姐了。”乌紫苏拆了树枝上的两根枯木截，做了一双简易的长筷，不等兰烛阻止她，把手里的包放在墙间突出的一方寸的红砖上，弯下腰就开始翻动。
兰烛听到海唐的名字，微微一愣，而后跟上乌紫苏的节奏，不语。
乌紫苏：“你就不好奇，他们说了些什么？”
兰烛低头翻弄着眼前那些皱皱巴巴的纸团子：“海唐姑娘天赋过人又师出名门，自然是本次区赛的最好的人选。”
乌紫苏直言不讳：“我跟孙月有些交情，她说她举荐的人是你。”
兰烛：“举荐的人是谁，对结果有什么影响吗？”
乌紫苏：“孰好孰坏，孙月比谁都清楚。”
“清楚？”兰烛带了点自嘲的口吻，“海唐替我的时候，她可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乌紫苏手上的动作暂停了一会，而后弯了弯如夜色玫瑰般风情的唇，“兰小姐年轻，这个圈子里的有些事，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简单和纯粹，海家在你们吴团长那儿承诺了一年的剧团演出场次，孙月赏识你，却帮不了你，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凭借自己能力讨一口饭吃的，没有能力能帮你要一个公平的机会，但有人可以帮到你。”
兰烛摇头，“我不在意，也不想找人帮我。”
乌紫苏：“你若是真不在意，这会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你哪怕找到了那报名表，又有什么用呢，没有剧团的盖章，你也递不到组委会的手里。”
兰烛耐心消失殆尽，她不知道乌紫苏这一番动作的用意，猜不出来后就索性不猜,“乌小姐说的没错，那的确是废纸一张，所以不劳烦乌小姐您帮忙找了。”
乌紫苏没介意兰烛话里话外的驱赶，她觉得手里的那两根长筷不怎么好用，于是又把自己那双蕾丝手套带上，把精致的高跟鞋插到黑色垃圾袋的缝隙水泥地板上，把腰埋的更深，直接上手。
兰烛抬头余光看到了乌紫苏站在离她不远的灯光下，兰烛自己其实很泄气。
乌紫苏说的是对的，找到了又如何呢，没有剧团的举荐盖章，拿到了也是废纸一张。
兰烛看到乌紫苏纤瘦的身形在灯光下几乎都要蜷缩在一起，几乎都要跟那些黑色的袋子融合在一起。兰烛有些丧气的坐在路边，耷拉个脑袋，“别翻了，我不找了。”
反倒是乌紫苏还一再坚持，“既然从剧团运出来的，都在这儿了，那应该就在这附近。”
兰烛这会是彻底冷静下来了，她丧气地说：“我找那张报名表干什么呢，我颇有仪式感的认为，那是我全部的过去，也决定了我的未来，可能是因为那仪式太过于沉重，我实在是不能接受它轻飘飘的就变成一团垃圾，但是说到底，那不过只是一张纸，毫无意义地写着我的全部人生。”
“正因为那是你的全部人生，所以才不能不找，哪怕你觉得那样的人生毫无意义，但是找寻——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义。”
乌紫苏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兰烛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尽心的、全力地帮着自己找着东西，她心里微微一暖。
是啊，找寻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意义。
过去的这些年来，哪怕再难，她也没有停止过寻找，不是吗？况且，有没有意义，自己说了才算。兰烛再次弯下身子，继续寻找起来。
“找到了！”乌紫苏从那堆黑色的“海洋”里直起腰，手上抓着的裙角还未来得及放下，“在这！”
兰烛恍了一会神，而后蹭地一下从地上起来，几步走到乌紫苏身边。
两人在灯光下把那皱巴巴的纸张用硬纸板压得严严实实的，整理着单薄的纸张上每一条褶皱和纹路，乌紫苏觉得光还不够，还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电筒，仔细地一字一句地过着那钢笔留下的脉络。
她不由地夸赞到，“兰烛姑娘的字同你人一样好看。”
兰烛失而复得，脸上不由地浮现着喜悦，听到乌紫苏这么一夸，她想到刚刚自己的不友善有些愧疚，如果不是乌紫苏的出现，她已经放弃了，她整理着措词，“对不起，乌小姐，我刚刚……”
“没关系。”
“兰烛姑娘，孙月举荐你，是因为赏识你，吴团长改成海唐，是因为她对他来说，是有用的，我帮你，是因为见到你，就觉得天然地喜欢你，所以，愿意来跟你说几句，你要是觉得我说的是顺耳的，是对的，若能听几句进去，我觉得，也能少吃些苦头。”
乌紫苏说的很诚恳，兰烛相信她今天来帮她，是不带有从前的那些目的的。
“您说。”
“我多少也是了解二爷的性格的，你住在戏楼胡同，我当然不会再替王凉那小子得罪二爷，但你知道，你已经住在戏楼胡同了，住在戏楼胡同，那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槐京那复杂的纷争中。槐京跟江南不一样，在这儿，人人只顾自己，也只管得了自己。二爷这性格，吃软不吃硬，你服个软，一切也都过去了”
兰烛坐在石板上，微微仰着头，有些迟钝地看着乌紫苏。
乌紫苏随即也坐在那石板上，“阿烛，你能听明白我在说什么，想办法留下来，想办法替自己争取一个机会，你试试──”
“没有什么会比现在更坏的结果了。”
*
兰烛穿上江昱成之前带她去买的那件衣服。
白色盘口的羊毛长裙，领口一圈淡藕色绒毛，她用了一只木簪，简易地盘了一个盘发。
晚间的烟火生起，她拿着做好的精致摆盘，叩开了正厅的门。
兰烛听林伯说了，江昱成今晚突然说一个人回来，王婶家里告假，兰烛自荐做的晚饭。
兰烛往里看去，江昱成没抬头，站在靠窗那儿的竹雕前，剪着从外头探进脑袋的兰天竹。
兰烛把碗盏放下，微微的声响惊动了那头的人。
江昱成回头，看到兰烛，眉眼倒没有什么别样的神色，只是把手里那工具放下，走到餐桌边坐下。
他扫了一圈菜色，拾起筷子 ，“王婶呢？”
兰烛站在一旁，低头说到，“家中有事，告假了。”
“那这饭菜都是谁做的？”江昱成随意的点了点桌子上的菜。
兰烛：“王婶几次交代了口味和忌口，二爷吃着还合适吗？”
江昱成：“你做的？”
兰烛帮他把一旁的酒水满上，“我跟着王婶打了一段时间的下手，多少也学了点。”
江昱成没有拒绝，而是把红酒杯盏拿过，浅口一抿，“你就是这样，说着要从你的分润里，还人情债还钱债给我？”
他直白的眼神投射过来，微微抬头，瘦削的下颌角从黑色的羊毛高领中露出“你所说的分润，就是今天帮王婶做饭，明天帮林伯手下的人打扫庭院吗？”
兰烛知道，他这是在点她，点她当时不肯接受他的馈赠，不自量力地说要还。而如今她做好饭菜来有求与他，实在是太过于打自己的脸。
兰烛手心一攥，倒完酒之后被他这番话冻结在原地，转圜不过来。
酒盏被置放在暗红色天鹅绒布的桌面上，酒渍化成一粒粒红色的水珠，从玻璃沿上缓缓流下，像是雨夜里潮湿的窗户。
江昱成透过那折射灯光的玻璃沿，托着腮眯着眼看着她，缓声到：“过来。”
兰烛放在后面的手指甲与指腹相摩，她不由地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抬头走了过去。
他淡泊的声音裹上了餐桌上那道茉莉酥的淡淡香气，混在浑浊的雨夜里，匀着卧室里的熏香，发散着让人迷离的味道。
他坐在红木色的太师椅上，把手伸向她。
兰烛顿时觉得自己像是春日里被雨水打折的梅花，他的手掌虚虚一揩，她脆弱的芯蕊就顺着那雪水落在地上，混入泥泞里。
江昱成雪松木质冷调的味道萦绕在她周身，他喉头里含着点低笑，看上去心情不错，他指腹摩挲着她的鼻尖，低着头用深色的眸子看着她：“你这讨好人的法子是谁教你的，讨好人，哪有你这样讨好一半的，我说个半句不好听的，你就跟瘪了的球一样，半句也说不出来了。”
兰烛的身体缩成冬日里的被冻僵的萝卜，好似由他带来的风雪再大一些，不管她的表面再枝繁叶茂不畏风雪，她的内心也已经炸裂的血肉模糊。
她不敢和江昱成对视，他的眼睛里，是□□裸的毫不掩饰的“愿者上钩”。
没有强迫，没有威胁，但就是任凭你看了一眼，你原本仅有的倔强的自尊里，却没有了那与之匹配的勇气。
江昱成依旧用那种眼神看着她，他指腹延展到她羊毛裙子边沿的时候，停了一会，“那小子挺会挑衣服的，这衣服，也就你能穿出个八分味道来。”
他说的是那个意大利店里的销售。
兰烛对着镜子确认过，这衣服款式虽然低调，却在布料和针脚下下足了功夫，穿在她身上，宛如量体裁衣，竟然没有一分一毫的多余。
兰烛下了决心，蓦然抬头，对上江昱成漆黑的眼，问道，“江二爷和海唐姑娘的关系，是不是很好？”
江昱成听到她说到别人，手上的力道松开，起身走到古式唱片机旁边，戏腔唱片悠扬响起。
兰烛听到那唱片中的录制声开口的一瞬间就知道，那是他们戏曲界的开山泰斗类的人物的珍藏现场还原版。
兰烛顺势自己站了起来。
江昱成伸手拿过醒酒器，往自己的酒盏里添了些，反问她，“你觉得我跟她的关系好，还是我跟你的关系好？”
兰烛捏了捏自己的袖口角，轻声说道，“自然是您跟她的关系好一些。”
江昱成看着杯里倒映的浮光掠影：“那你今天晚上过来，难道不是想让我跟你的关系好一些？”

第16章
“那你今天晚上过来，难道不是想让我跟你的关系好一些？”
他的声音飘荡在空荡的房间里，不似窗外那些飘飘扬扬的雪，反倒像是一场浓浓的雾，久久都落不到地上。
“我想要有一个公平的机会。”兰烛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一个公平的和她竞争的机会。”
江昱成坐在对面，冷冷淡淡的声音落在那明清时期稀罕的官窑金砖上：“公平？她比你接受更好的艺术教育，比你有更多的剧场资源，你拿什么跟她去谈公平，如果我是剧团长，我也一定会选她的。”
兰烛：“那只是眼前，眼前她拥有的比我多，但是我能保证，只要二爷给我这个机会，我能向你证明，我比她强，比她更值得拥有这个机会。”
江昱成仰头，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喉结滚动而消失，他用手背托着脑袋，“那你说说，我怎么给你这个机会？”
兰烛屏住呼吸，说出了憋在心中许久的话“不如我和她，比一场，就比戏台上的真功夫，赢了的正大光明的去参赛，输了的自动退出。”
她说完这话之后，直直地看着江昱成。
他背着那凭栏雕花的落地窗，手上捻着一只烟，烟火缭绕中，兰烛只看到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复古唱片机下传来时不时的卡顿，那是无法修复的时代遗迹。
最后，他抽完了一根烟，仰身靠在椅背上，丹凤眼上扬，像是染了一层夹竹桃花的花色，他悠长的说道：
“那多麻烦，二爷我不是小气的人，既然你也想去，那我再替吴团长要一个名额就好。”
*
兰烛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种解决方式。
当她还在纠结是她死还是海唐死的时候，江昱成却能两方都不得罪，轻飘飘地说再问举办方再要一个参赛的名额。
兰烛觉得，或许是他本质上并不想回答兰烛关于那个他和她，他和海唐之间到底是谁关系更近一些的问题吧。
总之第二天，吴团长来找兰烛，说之前得到的消息有问题，剧团能报两个名额，还得麻烦她再填一份报名表。
兰烛把自己找回来的那份给了吴团长，吴团长接过之后连连道歉，“哎，都怪我都怪我，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就弄丢了，我这就去办，下午就能拿回组委会的回执，阿烛，你这次可要好好准备啊，争取拿个第一！”
兰烛淡淡地问他，“吴团长高抬我了，您这么说，把海唐姑娘，放到哪里去了。”
吴团长一愣，心里掂量了一下，这姑娘还是个记仇的主。
他面不改色，依旧笑着说道，“不管是你们中的哪个拿了奖，总也是我们剧团下面出去的不是，我作为团长，哪一个我都欢喜的。”
见兰烛不再回他，吴团长悻悻地拿了报名表，马不停蹄的叫了一组的林组长过来。
林组长火急火燎地被叫过来，气还没有喘匀呢，“吴团，您找我？”
吴团长连口茶都来不及喝，把报名表往林组长怀里一揣，“赶紧的，送到街区协会中心去，今天截止了。”
林组长看了看怀里的报名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吴团，昨个不是刚送过去一份，今儿怎么又送，这人选不是定了吗，海家可是承诺了半年的剧场演出场次，您不会反悔了吧？到嘴的熟鸭子，可不能飞了，您这会，可不能反悔啊。”
吴团：“没反悔没反悔，原先说好的做数，无非再加个人，不打紧的。”
林组长还是有些犹豫，“这协会又不是咱开的，咱就是个成员社员，哪能说加人就加人。”
吴团长被一口热水烫的说不出话来，他指着纸含糊不清，“你看看，你看看是谁。”
林组长这才仔细地过了一遍，看清楚了报名表上的信息之后，才明白过来，直点头，“我这就去，这就去。”
“去干什么！”门外一阵清脆的嗓音传开，而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海唐带着她的助理，直接闯到了吴团长的办公室。
海家在街区举办方有人，海唐听到这档子事，赶不及地就往无团长办公室里闯。
“吴团，咱不是说好了吗，这次比赛参赛名额是我的。”
“是您的呀，没人改啊。”吴团长倒了水忙不迭地送过来，“谁敢动您的名额，我第一个不同意！”
海唐看了一眼，没接，而是把头扭过去指着林组长手上的报名表，“那这皱皱巴巴的东西。又是什么。”
林组长汗颜，不由拿着报名表后退了几步。
“这、”吴团示意林组长先走，“这您就甭管了。”
“什么叫我别管，这名额是我的就是我的，多一个人又算是怎么回事？”
林组长唯唯诺诺地插了句话：“…海姑娘，就是个参赛名额而已…..自己有本事咱还怕多一个手下败将嘛？”
“你是说我没本事？”
“不不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林组长连忙甩手，求助地看着吴团。
吴团：“海姑娘，您别为难我们，这事吧，我们也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海唐回头，“之前说到北山剧院的场次问题的时候，吴团长也没说自己没有办法，怎么现在剧院合同一签，好处到手了，就说自己没有办法了？”
吴团长脸色难堪，他不着痕迹地把原先递给海唐的茶拿回来，堪了堪杯口，压了压语调，“这事，您为难不到我这儿来，恁得自个，去问二爷，咱们做事的，也很迷茫，您让二爷摆个态度，您和阿烛姑娘，我们是偏袒谁好啊？”
“行，你还不清楚是吧，我这就去问二爷，给你个清清楚楚的答案，免的日后站错队了！”海唐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二话不说就要带着小助理往外头去。
林组长看着人离开的背影，担心到，“团长，您不怕她去二爷那儿告状。”
吴团瞥他一眼：“你呀，怎么跟我跟了这么久一点长进都没有，二爷性子你不知道，你瞧着吧，这海家仗势欺人，上次酒局她家老爷子倒是巴结二爷，却把咱们看到跟脚底下的蝼蚁似的，早就不想受他们家的气了。”
“我知道了，您这是唆使海唐姑娘去争风吃醋了。”
“怎么能叫唆使呢？”吴团长扣了扣杯盖，“二爷能容她的娇作，是因为她性子里偶尔的坦率天真还算简单，就当养只叽叽喳喳的黄雀似的解个闷，但他也是出了名的嫌麻烦，这鸟儿太不听话了，离笼的时间也就不远了。”
“那兰烛呢？”林组长顺着话问了一嘴，这疑问在他脑海里很久了，你说兰烛是二爷的人吧，戏楼胡同的人半句过问都没有，你说她不是二爷的人吧，这次报名表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倒也奇怪，我跟二爷这么久了，还第一次看到这样含糊其辞的，不过你别瞎操心了，再怎么样，兰烛比起海唐，总归好对付多了，海棠身后还有海家，兰烛在槐京城，那还真是孤家寡人一个，若是往后真有捧她的一天，还怕从她身上占不到好处？若是没有，偌大的槐京城是不会在意一个没名没气的戏子的出现的。”
“还是团长分析的到位。”林组长连连点头，“简直就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行了，你还不快去。”
林组长回过神来，拿过报名表，跟条鱼似的游走了。
*
戏楼胡同里，海唐在外厅的偏殿里等了许久，也未见垂花门里头的人出来。
林伯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解释的话说了不止一遍，“安城来了几个贵客，二爷这会不方便见您，海唐姑娘还是晚些来吧。”
海唐不依，从前出入浮京阁都是来去自由的，哪有被拦下来的道理，莫不是江昱成不想见她了，让林伯诓了个谎。于是海唐趁着林伯手下的人不注意，硬闯，几个人来不及拦住她，让她从外院闯到了东厢的正厅。
江昱成正带着几个年逾五十的男人，从正厅出来，林伯手下的人看到二爷出来了，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几个家中有妻儿的年长者看到一见面就梨花带雨的姑娘心里大约明白了几分，欠了欠身子，很知趣的说，“既然夫人来了，你我不好叨扰过久，就此告退。”
江昱成示意这才刚刚赶过来的林伯送客，一行人跟着林伯出去，内里的厅门前就剩下海唐和江昱成两个人。
海唐她来之前酝酿了很多情绪，就等着见到江昱成的时候，全盘输出。
可是真等见了他，他正身立在正厅前的台阶上，她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台阶下，仅仅几步，她却不敢再上前了。
早春的寒气并未褪去，戏楼胡同的穿堂风尤为凛冽，江昱成站在风里，衣衫未动，而海唐却觉得颅腔里鼻涕横流，手脚冰凉。
“你什么时候，成夫人了？”他淡淡开口，无情绪。
“那……那不是我说的。”海棠不由地发怵，她不傻，知道什么是江昱成的逆鳞，“是他们误会了，二爷……我……”
“戏楼胡同，你往后别来了。”江昱成转过身去，往正厅走。
“二爷！二爷！”海唐慌了神，三步并做两步，跨过那台阶来不及往上，只能抓住江昱成的衣角，“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嘛，我以后一定听话懂事，一定不会像今天一样，不知死活地贸然往里闯，打扰了你们说话。”
未等江昱成反应，海唐转身，来到江昱成面前，她往前一步，用脚尖抵着他的鞋头，百合色的V字领单薄棉裙朝他暗纹的羊毛风衣招手，裙身上的碎花瓣子延展到他的前襟，声音跟秋日高阳晒的蜜饯一样甜，“晚上陪你吃饭好不好？”
夜色浓郁中，海棠花暗香袭人，半醉半醒的人尤难拒绝。
海唐决定，她今晚说什么也不能再走了。江昱成从未让她在戏楼胡同过过夜，她和他的关系，外人看来暧.昧不清,而她自己却清醒地知道，她只是他无聊解乏的一只鸟，夜里除了听她在餐桌上说些天南海北的故事，从未跟她有过什么亲昵的举止。
或许没有实质的关系发生，才会让住在西边阁楼上的那个人有机可乘吧。
海唐这样想着，举止也很主动，她很漂亮，身段也极好，应该没有男人能拒绝她的投怀送抱。她站在台阶上，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着他下巴，还未等靠近，她就被推开了。
江昱成后退两步，手依旧垂落在两边，金丝边眼镜下毫无波澜。
他唇角一弯，语气里全是嘲弄，“你爷爷托人引荐你让我认识，事先可没说好有这一茬，海家要有这逾矩的想法，那之前付出的代价可还远远不够呢。”
海唐知道，海家为了能搭上江昱成这条线，把远洋生意的一条贸易线路，低于市价卖给了江家。
海唐僵在原地，她从小养尊处优，但也知道海家这几年的难处，她去剧团，除了想重新打入这个圈子之外，海家更多的想法，是想傍上江家这艘大船，海家爷爷在家时常跟她的堂弟堂妹们念叨，海唐最好的归宿就是江昱成，这事要是成了，那海家往后就是靠着大树好乘凉了。
可是她没想到江昱成揣着明白装糊涂，从前不说不代表他不清楚这里面他们绕了几道的花花肠子，她只得暂时把这事放下，把眼前的事提了出来，“兰烛的报名，是二爷点的头？”
“你今天冲进来，就为了这事？”
“是”
“你怕输？”江昱成看穿她的心思，“你怕输给她，输给一个籍籍无名、毫无出处的人。”
“不可能，海家祖上太爷爷是出入紫禁城给皇家唱戏的，我现在师父是京剧院的大家王仁雪，我五岁开始学戏，这些年东奔西跑，这行当里有头有脸的角，我都受过他们的指点。兰烛算什么，小地方来的人，收到的艺术熏陶不纯粹，举手投足中都混着野路子，她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哦？”白皙江昱成从兜里掏出根烟，古铜色火机一捻，蓝白色的光立刻跳跃。他侧着头，用手拢着火，腮帮子一嘬，右手露出的一截手腕在暮色中白皙如鬼魅，眯着眼在云烟缭绕中慢吞吞地说到：
“或者你知道吗，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天赋。”

第17章
吴团长为了这次新人赛花了不少功夫。
最终的赛场定在槐北剧场，那小剧场不大，原先是一群跑团走马的青年演员呆的，乌紫苏出名前在那儿呆过一段时候，王家那位先生觉得她念旧，看到剧场总会想起从前，便把这个剧场买了下来。
借着江家和王家的往来关系，吴团长倒是很容易就把这儿盘下来给兰烛他们训练用了。
乌紫苏想起剧场的钥匙忘记给了吴团，本来想让助理送去，但助理今天又帮她去打算买过两天拜访用的礼物里。家里头没个人，她抬头看了看钟表，拿了钥匙出了门。
乌紫苏许久不来，这地方平日也疏于打扫，她走近门，正要转动钥匙的时候，余光看到院落的墙壁上，跟条壁虎一样站的直挺挺地此刻也正在看着她的人。
她手里提着一个大皮箱，右手握着一杆红缨枪，把头发扎的高高的，站在那儿，脊背直挺，一动不动地贴着墙。
乌紫苏吓了一跳，她拍拍胸脯，转动了手上的钥匙，“兰烛姑娘，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么来了？剧团不是说好十点吗？”
“我从戏楼胡同直接过来的，来得早些，可以把场地早些收拾出来就早些可以开始练习。
“倒还是你想的周到。”乌紫苏开了门，没着急进去，而是上下打量了一圈兰烛，“怎么？想通了？会抓住机会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您。”
“别客气，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看着仗势，估计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好多了去，以后叫我紫苏姐就行”
“好，紫苏姐，您叫我阿烛就行。”
“行吧，进来吧。”乌紫苏把门打开。
兰烛跟在后头，把那笨重的大箱子也搬来进来。
“这儿是后台，演员休息的地方。”乌紫苏带着兰烛往前走，“这个化妆间好，通透明亮，还带着一层隔层，戏服什么的放在房间里头，也不怕弄脏。”
“喏，再往前走，就是我之前演话剧起家的地方了，那个化妆间被我改成了一个小休憩室，认识王先生后，他搬了几套家具来，打通两个房间，就宽敞些，除了那个房间锁着以外，别的都可以随意进出的。”
“好。”
“前面就是舞台了，舞台不大，但是足够训练了。”乌紫苏在前面带着路，甩着钥匙串随意地问道，“对了阿烛，你这次，打算演哪一段啊？”
兰烛想也没想：“《斗水》”
乌紫苏停下脚步，钥匙串因为惯性碰撞发出铁质品叮叮当当的声音。她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微微侧身，“《斗水》？怎么会选这一段，这一段对新人的要求有些高了，我觉得游湖也很好啊，稳当不失技巧，凭你的吞吐气息，要赢不难。”
兰烛原先一直打量着舞台各个角落的眼神亮了起来，脸上带些惊喜的探究，问道“紫苏姐？您懂戏？”
乌紫苏微微一愣，慢慢地又回复成平日里带笑又波澜不惊的样子，“奥，之前听过，不是有一些打斗环节吗，自然就觉得有些难。”
兰烛点头道：“是比较难些，不过要想赢的话，得挑难的上，平常的戏做的再好，也很难出彩，演砸了就演砸了，反正不是第一，剩下做第几都一样。”
“你这话说得倒是合我胃口，要做就做第一，要演就演最难的那段……”
乌紫苏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了海唐和几个姑娘的声音。
“什么地方啊这么偏远，早知道就让爷爷把南大剧院去盘下来了，省的我排练还得走那么远。”
“是啊，路上全是泥水，溅的我一脚的泥，先说好了，外头那块泥土地，不许让我们海唐练，先到先得，让后来的那个去外头吃泥水去。咱们怎么多人，今天就是来给海唐站威的，谁让她一个乡野丫头不自量力，还跟跟我们一起比赛。”
来的是那些配合海唐练习的其他舞台上的配角，都是海唐自己选的，是一些自己的同窗。
兰烛在后台，知道他们说的“后来的那个人”是谁，她垂眸落在舞台对面的人，看着他们把崭新的戏服搬进来，把练习的家伙事都拿进来，三五个人满满当当的搬了两三趟。
乌紫苏扫过兰烛一眼，发现她只是看着，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始终流露出的表情却是微乎其微，她最后把眼神落在了兰烛带来的那杆左摇右晃垂落在屋子角落里有些发旧的白色缨枪，她走过去，把枪扶正，而后拍了拍兰烛的肩膀，示意她忍让。
海唐往后面的化妆间转了转，看上了兰烛已经收拾出来的那间，指挥者他们把东西往里搬。
“这是我的。”兰烛往前一步，挡在前面，她已经忍了很久了，舞台可以让，化妆间是刚刚乌紫苏特地留出来给她的，“你得分先来后到。”
“什么先来后到，吴团长说了，这个剧场，是专门为了我可以专心比赛而盘下来的，言下之意就是这儿的东西，我想用什么就用什么，你算那根葱啊。”
“来人啊，给我搬！”海唐招呼着站在台下的人，让他们把放在台边上的东西，搬到兰烛的化妆间去。
乌紫苏正要上前帮忙阻止，却没想到只是一个转身的瞬间，兰烛一个翻身飞到舞台，双手打开，虎口上握，右手推枪出左手虎口，飞枪穿过，只在瞬间。
飞快之间，她在舞台上定住身子，左手还稳稳端住那长.枪的尾部，那红缨枪的枪头直直地指着舞台下刚刚还是冷嘲热讽的人的脖颈。
即便是仿制的舞台工具，但她出手的速度极快，一瞬间台下的人全身的汗骤然凝固在原地，一滴都不敢落下，怯怯地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
兰烛直挺挺地举着道具枪，利落地置于身后，“我看你们今天，谁敢动！”
海唐一瞬间被兰烛如此快的速度惊到，她只不过是个靠身段和嗓音吃饭的青衣，这拿枪的狠劲和利落竟然不输训练几年的武旦，她有一瞬间的心里发毛，随即又意识到自己不能示弱，于是捡起手里的枪，手握枪柄，只能用更恶毒的话指了回去：“你吓唬谁呢！不要以为你在二爷那儿住了几天就把自己当根葱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这儿，我说了算。”
“海唐姑娘——”一旁许久不说话的乌紫苏开了口，“我劝您一句，这地儿，是王先生买给我的，本质上来说，是你在别人的地盘上撒野。”
海唐听了这话，看了看站在兰烛身边的乌紫苏，脸上的鄙夷之情都懒的掩盖，她扫了一圈眼神又落在兰烛身上：“乡野之人就是乡野之人，真没见识，不就是个被包.养的过气演员，拿她当靠山，也够格？”
“瞧你这猖狂的样子——”海棠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一阵清冷的声音打断。
兰烛循着声音看去，发现那槐京不眠不休的风雪天廊庭下，一身黑衣的江昱成半身依在老旧红门的斑驳岁月里，波澜不惊地淡淡开口：
“——那你认为，这槐京城，有我当靠山，够不够赶你出这个门。”

第18章
海唐听到江昱成的声音，吓的连手上的红缨枪都拿不稳，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那红色的穗头绳掉的满地都是。
"二爷……" 海唐顾不得捡起地上的枪，两步并作一步地过来，"是吴团长让我过来训练的，我……”
“吴用让你过来训练那麻烦你回去告诉他一声，以后别让你来了。”
“我……”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需要我亲自去跟他说吗，你记住了，我能让吴用多报一个人名，自然也能让他取消一个资格。”
“别、别…”海唐再怎么任性，也不敢拿这次比赛冒险，她当即服软，”我这就收拾东西，我立刻就走。”
”等等————”江昱成叫住她， “我想海姑娘可能还不太了解我和王家的关系， 王家和江家是世交，王先生的朋友就是江家的朋友，我想，你有必要向乌小姐道个歉。”
海唐心里虽有不服，但她多少也了解江昱成的脾气，他一般不太管这种事，除非自己真的惹到了他的红线，再怎么样，她也不能得罪江家。
“乌、乌小姐……对、对不起……”
乌紫苏没说话，大约晾了她半分钟。
江昱成不再说什么了，海唐赶紧耷拉着脑袋，给一同前来的人使眼色，急急忙忙地搬了东西就走。
兰烛眼见海唐灰溜溜的拿起东西走，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不仅如此，她还觉得心情好了很多，至少以后，她不会日日出现在她面前搬弄是非了，可高兴还没过半分钟，江昱成就转过身来，对着兰烛说“你、过来。”
兰烛只得跟着出去。
他背着手，站在那红门下等她。
等到兰烛跟上了，他转过身来，打量她一圈，“行啊兰烛，你今天是打算血溅槐京城，弄我个人命官司吃”
兰烛本来心情好好的，听江昱成这么说，心里有点委屈，她仰头∶“是她先动的手。”
江昱成洞若观火“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兰烛不服，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于是她换了个说法，“是她先说了不好听的话。”
“那你就忍不了，动手了?如果今天我不出现呢，你想过会面临些什么呢?海家想靠着海唐混进这曲艺圈，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拿下这次比赛的冠军，那你，就是海家路上突然出现的自视甚高的绊脚石，你觉得海家会怎么做?你要跟她比，那往后这样的局面，你应接不暇。”
江昱成笃定他的出现解决了兰烛的危机。兰烛却不以为意，他如果不来，她也能用自己的办法，保护自己，她不是非要依靠他存在的。
兰烛“那二爷的意思是，我应该不和她比”
江昱成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你想要的那些东西，不用比赛，我也能给你。”
兰烛第一次听到江昱成说的如此直白。
从前他意味深长的暗示和试探，兰烛都收到过，但却从来没有说的跟现在一样直白。
或许是因为那天晚上，她顺着他的意，低眉顺眼地去求他给自己一个机会。
兰烛没想要那么多，她想要的，仅仅是那么一个机会啊，她不愿意接受那些。
江昱成见她刚刚眼眸里的灵动慢慢湮灭，又恢复成之前他曾经在那个夜里见过的，冷漠的对抗，她淡淡地开口“谢谢二爷的提醒，我……”
他心里不由的有一股无名之火，他手腕用了力道，轻易又准确地触到她手腕，微微一带，兰烛毫无防备地被他的力道带得只能脚尖离地。
他靠得及其近，几乎是附耳说道∶“你觉得我今日来，只是来提醒你这么简单?”
兰烛被迫与他对视，她看到他眼底的愠色，知道他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她也明白，只要他成了她的靠山，海唐就会像今天一样丢盔弃甲，哑口无言。她再也不能轻易的，从自己手里把东西抢了过去。她再也不能轻易的，搬出她的出身、她的来历来压制她，
江昱成厚重又低沉的声音萦绕在兰烛的耳边，一字一句引得她寒毛倒立∶“你知道的，春天一到，来槐京城的人像匍匐在蜜果下的蚂蚁，满脸都写着希望，好像这儿，就是他们翻身的天堂，但是鲜少有人知道， 挨不过冬天冻死在年关大夜无法回到故乡的人比比皆是……”
兰烛站在雪地里，感觉到那寒意往自己的心底钻进来，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冻的牙齿咯咯地响。
“怎么怕了”江昱成含笑，像是胜券在握。
眼前的姑娘肉眼可见地吞了吞口水，而后她仰头，上前一步∶“怕。但是一”
“但我只想公平的比一场，就比一场。”
江昱成见到她的五官在自己面前放大，他许少有在白日里仔细瞧过她的瞳孔，淡淡的琥珀色像是松脂上刚凝成的露珠，她的脚尖与他相靠，像是要挑战他，她身上淡淡的味道传来，瞬间侵蚀入他的颅腔，倒让他一瞬间觉得呼吸不畅。
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把周遭那些让他有些陌生的气息让出来，嘴角一弯，而后才缓缓说道∶“行啊，那你就好好比。”
江昱成转身，笑她真是个不自量力的疯子。
槐京城，哪有公平可言。
江昱成出现之后，海唐的确没有再来找事。
舞台上那一枪，虽然直接把海唐带来陪练的那几个人惊住了，但其实露了她自己的底。
海唐知道了她练的是斗水，忙调整了练习方向，往班里借了几个武生，紧锣密鼓地把水斗的戏安排上了。
乌紫苏时常过来，劝着兰烛不要在意海唐那边的动静，只管演好自己的就行。
兰烛分到的那帮演兵将的男生们，武生底子比剧团里原来的男生好，配合起来倒也更默契，一来二去，大伙都熟了，在舞台上的磨合也日渐熟悉。
这场比赛最终还是来临了。
兰烛坐在化妆间里，听到场外面的人搭建舞台的声音，想到网网她看到的，被放置的排列整齐的那些曾经在视频里才能看到的人的名牌，听到他们在谈笑风生静候开场。
兰烛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有机会，在槐京的一个剧院里演一场自己当主角的戏。
这一切来的太快，太像梦境。兰烛失神地对着镜子发呆。
乌紫苏推开门，看到兰烛妆都没有化，头都还没有扎。
“我的姑奶奶”她连忙喊了小芹来帮忙。
所幸小芹还是个手脚麻利的，她三两下拿了画面的油彩，混着白红两种色，调了个合适的妆面出来，抬着兰烛的脸就往上描。
乌紫苏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对面帮着忙，“兰烛你可得清醒清醒，今天可是正式的比赛。”
小芹扫着面红，勾勒着兰烛的眼尾和眉，“阿烛，成败就在这一刻，外面可是来了好多咱们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的大角色，只要你今天表现好了，从前的苦就再也不会有了!”
她不顾未置一词的兰烛，勾勒着妆面的最后一笔，接着，又把勒发带绑上，贴着发髻，上了软头面。她和乌紫苏一套配合，软头面上好之后又把水钻头面上的发饰一个一个地佩戴上去，等到右耳的簪花戴完了之后，两人才舒了口气，抬头看了兰烛一眼。
这一眼，倒是把她们看呆了。
镜子中的人看上去虽然还是心不在焉，但与刚刚坐在镜子前面发愣的傻丫头却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她的眉眼本来生的清冷，但上扬的眼线延展了她的轮廓，五官在她脸上开始变的集中一些，眉眼之间的疏离感变淡了很多。
“阿烛”乌紫苏出声叫她。
镜中的人这才抬眼，抬眼的瞬间，眼尾上扬，眼底的情绪延展开来，晕染到眼下那的一边面红里。
“妙哉妙哉!”小芹围着兰烛转圈，“老师常说，戏台上的人，要满目都是情，我原先不理解什么叫做满目都是情，如今我算是知道了，阿烛，我说实话，你是我见到的戏妆里最好看的角，什么传说中的戏曲四大美人，都没有你好看”
兰烛这才抬头打量自己。
她分到的头面并不名贵，但白色的仿钻依旧熠熠生辉，发尾的银穗摇曳动人，都毫不吝啬地表达着她是主角。
兰烛来到槐京城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当主角，第一次在这么大的舞台上表演，第一次要面对一群专业的评委。
母亲一直跟她说， 槐京城很大， 遍地都是戏台子， 她应该去槐京看看， 看看那里的大戏台。
她曾经无数次秉承着这样的梦想，在乡野台柱子之间演，在丧葬出殡上演。
而今天她才知道， 戏台的大， 不在于物理意义上的大， 而在于底下的听众， 有多少人懂戏， 又有多少人愿意赞美你，欣赏你，在日渐式微江河日下的戏曲行业中愿意为你买单。
她总是有些惴惴不安的，她看到海唐的师父，那个在国戏当老师的王教授就坐在下面，她看到评委席上摆放的那一排排的名字，她甚至看到贵宾席里预计会出现的那个人的时候，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立了起来。
她没谱。
这儿不是杭城，而是她幼时就憧憬而向往的槐京。
要是在杭城，她怵了怕了不愿了大可以一走了之，母亲虽有责罚，但不过只是皮肉上的疼痛而已，她习惯了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与自己和解。
但这儿，是她强撑着所有的气力说要留下来的地方，是面对坐在贵宾席里的“他”的嘲弄而坚持要找回自尊的地方，也是她打碎了傲骨往自己肚子里咽下去的地方。
这一场，她不能退缩。
乌紫苏在一旁静地看着，她手里捻了一只女烟，看着站在血红色帷幕后面的丫头，脑子里忽然就想起很多画面。
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小姑娘，站在舞台后面看着台下的所有人，如果她能看到的话，那小姑娘，估计也跟现在的兰烛一样，眼里全是不甘和倔强。
这样的不甘和倔强，是要吃苦的。
她最后灭了那眼，踩着细高跟稳稳当当地一步一步地踩在地板上，最后停留在兰烛身边，递给她一颗薄荷糖，“含这个，好开嗓，别对着前头看了，去后面一个人找找感觉，争取上台前情绪到位了。”
兰烛接过，长长地看了乌紫苏一眼，钻进了后台更深的房间里。
台子底下，人头攒动。
“这比赛怎么来这么偏僻的一个剧院啊这剧院不是好些年都没开了吗”"听说王家买了闲置了很久，但是这次为了这比赛又重新开了，什么意思啊?"“你不知道啊，王家特地批出来给参赛者练习用的。”“谁那么大面子敢让王家辟地啊”“不好说不好说。”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话都到这份了。”
"您就等着瞧吧，今年啊，保准有了不起的角儿要横空出世了，咱槐京，多少年没出过紫薇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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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院上方阁楼的贵宾席上，赵景铉微微侧过头，望着下面人头攒动，抓过一把瓜子，“什么时候这种小比赛，你都有兴趣来了。”
江昱成捣鼓着手上那盏凤凰花底陶瓷杯，心不在焉地回一句∶“你不是也来了。”
赵景铉∶“我是替我堂妹来看看，她未来的夫婿这又是要抬哪个戏子。”
江昱成“我什么时候说，要成这个婚了”
“切。”赵景铉挑着个瓜子，“不管你答不答应，赵江两家，最后总有这么一个婚约的，你大哥是不行了，人家已经领证了，江家你不成谁成。”
“你…”赵景铉见拿捏不住他，没了兴致，“你们两个说的话简直一模一样，一个两个的都不在乎，你们现在就如此疏离，往后成婚了，日子怎么过?”
“从前二十多年怎么过，往后三十多年就怎么过。”江昱成把紫砂壶里的茶水缓缓倒出，那细长茶色的温吞在房屋里蔓延开来。
“就海家那小丫头啊”赵景铉侧目看他。
江昱成掀了掀眼皮子，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你老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赵景铉是个急性子，江昱成越不置可否，他肚子里的求知欲望就越强，他还没问出个啥呢，江昱成就把楼下几个眼熟的在槐京有名气的几个戏迷，叫上了阁楼。
这下，三五个人谈戏论戏，倒是赵景铉插不上话了。
他只能闭了嘴，剥着瓜子吃。
楼下戏台上，比赛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海唐心高气傲，知道《白蛇》是兰烛准备的曲目的，偏要拼了个高低也唱了这场《水斗》。
《水斗》讲的是许仙被法海带上金山寺之后，青白二蛇施法水漫金山寺向法海讨人，法海叫来天兵与两人恶斗的一场戏，这场戏的主要矛盾和看点就是那一场打戏。
海唐一上场亮了个像，台下顾着海家面子、王教授面子来的人起身就叫好在先，观众微微一愣，而后被他们这阵仗推及的也开始叫好。
台上的人手眼身步法倒也没有辜负她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单枪匹马接着几个天兵的红缨枪，出枪，翻身，防守，几个来回，台下的观众交头接耳，连声夸赞到∶
“漂亮! 这几脚干脆利落， 花式繁杂， 难度系数又高， 台上这位角， 师出何家啊?”
“这海家从小培养出来的角，前段时间在西城开了那么大的个人场秀，您不知道啊?”
“是啊，听说，是王教授亲自教的，我估计这次的冠军，非她不可了。”
一旁听众隔着老远，对着王教授点头示意，嘴型表示∶名师出高徒。
王教授只是含笑点点头，依旧看着台上。
等到主持人报下一个选手的时候，大伙有些意兴阑珊了。下一个选手演的，还是那个《水斗》。
报完幕，听众席里开始人头骚动了，添茶的添茶，解手的解手，站起来去外面抽个烟的也大有人在。
与海唐一起演青蛇的小露看平时练习和彩排的时候，还有点担心兰烛会比过他们，一度想要劝说海唐换个曲目，如今看到这个场景，她才明白海唐的用心所在。
海家虽然不能左右最后的比赛结果，但是安排个出场顺序，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会海唐下了场，没着急进化妆室，反而在后台抱着个手，轻松地朝着小露点点头，“瞧着吧。”
大伙儿刚听过一场，热乎劲还未过去，再听一场，不免觉得有些重复乏味了，因此兰烛上场的时候，抬头的人都少了很多。
她站在台上的那一瞬间，倒是比在台下不紧张，那些所思所虑倒是都没有了，剩下的，就只有这个舞台。
琴音升起，水兵如同上一场一样，在惊涛骇浪上布阵，依旧是配角齐唱开场，一模一样的布台就像倒带一般。
直到舞台上的人开嗓，“众兄弟姐妹，杀却那法海者!”
这一声带着那京剧唱腔固有的味道，但气势壮阔，又带着坚定的决心。
台下听众纷纷抬头，这才看到舞台上的女子虽然戏服不比刚才那位华美，但身形举止利落干脆，水斗唱段不多，但那一声，足以吸引台下的观众。
顷刻间，天兵摆好阵容，群戏退下后，是天兵和白蛇的一对一打斗戏。
台上的女子用枪抵挡，一招一式，快如疾风，翻身转圈，稳如泰山，这一场斗水，打的不可开交。
台下的听众逐渐安静下来，屏气凝神地看着舞台上这一场激烈的打斗，虽然大伙都知道这一场水斗的结果，可这一招一式干脆的样子，倒叫人挪不开眼了。
就连坐在台下的王教授，都由原来意兴阑珊变得目不转睛。
楼下的骤然安静吸引了路上的看客。
“哟，这场打戏，有点角的样子了。”
“是啊，比起海家那姑娘，不能算落了下风，戏过一半，反倒有超过的势头。”
“还真是。”赵景铉手里的瓜子吃到一半，也探出脑袋去看，“这姑娘身段好，扮相也不错，啧，二爷，你的海姑娘，大抵是要输了。”
江昱成挑了挑眉。
倒是颇有些后来居上的样子。
只是他才收回眼来，就听到台下传开一阵唏嘘。
水斗这场戏的高光就是白素贞和三人混战中的踢花枪的那场。
三人围成圈绕着白素贞，每人把手中的红缨枪抛出，纷纷投掷到白蛇身上，白蛇手拿双枪抵挡之余，还要用单脚、双脚，起身将那高高垂落的枪踢回去。
一时间枪花在台上高低飞舞，好不热闹。
但这一场对演员身上的腿脚功夫考验极为到位，一个不小心没踢到，或者踢歪了，在舞台表演上都是极不光彩的事故。
兰烛和这些与她搭戏的演员们练了不下百遍，为的就是确保万无一失，谁知那围成的“天兵”中有个人手上失了力道，枪直接朝着兰烛身后飞去，眼看着就要飞出台面。
刚刚那一声唏嘘，就是对这无法挽回的一枪的意难平。
一个失误意味着，刚刚近乎完美的表现功亏一篑。
兰烛这一脚本来是往前踢的，她见那枪甩到后头，连忙调整身体朝向，尽大可能的地向后踢，挽回这一个失误。
脚尖触碰到枪缨，眼看就要错过。兰烛咬了牙，伸直右脚，用脚背一挑，高高垂落的红缨枪落在她脚踝处，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而后，那近乎毫无悬念要落到抬下的枪被她兰烛，反而化作白蛇攻击的利器，打乱了“天兵”的攻击。
“好!”台下一片喝彩，谁也没想到，这样低的枪还能被救起来。
“妙啊二爷，您看那姑娘这功夫，临危不惧、力道均衡，这还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贵宾席里聚在一起的人不由地赞扬。
江昱成在阁楼上，未置一词，只是淡淡地看着舞台上的人，看着从她脚上踢上来花枪的行进路线，轻飘飘地甩下一句“还是没经验。”
这边听戏的戏迷听到刚想反驳江昱成几句，却看到舞台上的人因为刚刚救的一脚偏离了原先的位置，接下去的几个踢脚，花枪起伏却没有刚刚那么漂亮了。
她太想去接住花枪了，却忘了下一个动作的连贯性和平衡性。
“可惜啊可惜，这失误虽然不大，但第一名大抵是无缘了。”一旁喝茶的看客摇头哀叹，场面上的人也一片唏嘘。
兰烛没想到，自己练了这么多遍的踢枪却在台上有了失误，给她抛枪的小王从前从未出过这样的错误，今天这么偏离方向的投掷，不像是因为紧张，反倒像是有些故意的。
小芹一脸焦虑地在后台等着兰烛，兰烛一下台，连衣服都没有换，直接冲入后台，“小王呢”
小芹“小王一下台，就朝着海唐的化妆间过去了，阿烛，这次抛枪到底是不是意外啊”
兰烛望着海唐的化妆间出神“看起来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这帮兔崽子，还亏说自己是梨园世家，有本事光明正大跟我们打，安排别人使阴招算什么本事，我找他们去!”小芹作势气冲冲地就要朝海唐的化妆间去。
"等等————"兰烛拉住海唐，"底下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们没有证据，等会闹起来，我们占不到便宜。”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这样算了吧”
舞台上人头攒动，演员还在依次上场，兰烛看着评委们在下面交头接耳，依次打分。她知道，这次比赛，她输了，她的第一次在槐京城的登台演出，不过也就十几分钟，却这样不公正地输了。
她拿起放在手边的红缨枪，朝着海唐的所在的化妆间走去。
小芹拉住她，“阿烛，你干什么?”
兰烛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守住门，别让人进来。”

第19章
兰烛闯了进去，那个演天兵的小王正在和海唐他们笑闹，看到兰烛进来，几个人脸色僵硬在那里。海唐挥挥手，示意小王先走，小王驼着个背，不声不响地想要从门旁溜走。
兰烛还穿着那身戏服，提枪拦在门口。
小王求救地看着海唐，海唐悠悠地从化妆椅上起来，“怎么?输了不服气?”
兰烛“我原以为你出自世家，又师承名门，应该知道廉耻二字，如今看来不过也是怕输的怂蛋，只会背地里耍些不要脸的招数，你让他————”
兰烛枪锋一转，指向小王，“我听说你学艺也有十几年了，作为一个武生，连枪都拿不稳抛不准为了她敢拿十几年的苦练和未来的前途开玩笑，今天这事一出，往后还有哪个角要由你做配?”
小王本来就心虚的很，听到这么一说，吓的连腿都站不稳了，他嘴唇微抖，下一秒就要把实情说出来。
小露见机连忙开了侧门，抓着小王的手把他拖了出去。
兰烛正要去追，却被海唐拦住。
她全身的装束也未脱，单手拿了枪，堵住兰烛去路。
海唐仰着头，“兰烛，这么多人都看见了，是他没有扔好棍子，是你技不如人没有接到，你要硬把你的失误算在我的头上，未免有些太不讲道理了。我知道你唱功好，但是论腿脚功夫，我不会输给你。输给我，你若是不服，我们大可在这里，过两招。”
兰烛收回红枪，人证跑了，她是不会承认的，她与她纠缠，徒废口舌罢了。
海唐在她收枪的一瞬间，挑了她的枪，落下的时候狠狠打在兰烛的手腕上，兰烛手一阵生疼，枪没握住，掉了下去。
兰烛俯身去捡，海唐趁机右手用力，送枪朝兰烛脸上去，兰烛弯腰避开，抓起手里的枪，指着海唐，“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过分”海唐手上的枪没松，反而往前送了几分，“这个名额本来就是我的，你自己怎么拿到这个名额的你没数吗，你是什么人啊兰烛，为什么都说你有天赋，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
兰烛右手腕一用力，枪杆往前，打掉了海唐拦着的半枪，“我只是拿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
“本来就属于你的?不就是靠着戏楼胡同吗?你难道忘了你是怎么进的戏楼胡同的，是靠你那个为了自己儿子可以出卖自己女儿的父亲，还是靠你那个为娼为盗早就被槐京梨园赶出城去的母亲!”
海唐咄咄逼人，句句都直逼兰烛的要害。
兰烛有一刻的恍惚，她以为偌大的槐京城可以不问出身容纳她所有的过去，却没想到有人已经把她的来龙去脉打听的一清二楚。
为娼为盗四个字，像是重重的大山，压得她心口缺氧，手腕无力。
“你真当槐京城这么好混吗，我爷爷生意做的这么大，梨园里的关系脉络铺的这么复杂，我一步一步尚且还走的小心翼翼，就凭你?你有什么，可笑的天赋吗?你凭天赋获得过最高学府的准入许可吗?获得过正儿八经的科班教学吗?获得过名师的指点吗?就凭你所谓的天赋，我告诉你，槐京城那么大，最不缺的就是自诩有天赋的人”
海唐一字一句，直戳人肺腔，兰烛只觉得胸闷气短，眼下眩晕一片，脚下失去重心，枪没拿稳，再次落在地上，红色的流苏散成一片，触目惊心。
”我的枪法是王角亲自手把手教的，你打不过我的，记清楚自己地位，哪怕不是今天，你也必输给我”
话音一落，海唐收在手里的红枪一出，直挺挺地朝着地上的人的出枪。红缨枪如一只带着红光的箭，势如破竹地割裂开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就要往兰烛脸上飞去。
兰烛发梢凌乱，想要躲开却避之不及，眼见那飞箭对着眼珠子就要过来，门一开，兰烛身边的红缨枪被拾了起来———
而后，一道身影从她身后出来。
那身影几步上前，一个飞踢踢回了海唐的枪，直愣愣枪头调转着地险些砸到海唐。
海唐十分震惊地看着来人，不敢相信又着急忙慌地拿起手边的un，却被来人先一步拿走。
她手握长.枪，身影矫健，直接一个原地翻身，转枪瞬间用枪头撬走了海唐的枪。海唐那枪跟脱了皮的蛇一样，仍由来人的枪头拨弄，缠绕在另一杆枪头旋转，一杆枪带着另一杆枪舞动，愣是没让海唐碰到边。
她抛起枪，再一个漂亮的回旋踢，右手握住海唐那杆，左手握住兰烛那杆，直指着海唐的喉头，好似手上的力道再不注意些，这道具枪也能捣鼓个血溅当场来。
虽是戏曲道具，枪头未开锋，但到底还是尖锐，再加上乌紫苏刚刚进来的那一套动作，懂点戏曲的都知道，那是正儿八经的刀马旦出身。
比起她，海唐那点糊弄人的技术，就是班门弄斧。海唐一瞬间被吓的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海姑娘回吧，外头公布成绩了……您可是第一名。”乌紫苏收了枪。
海唐这才反应过来，夺门而出。
“没事吧阿烛。”乌紫苏回头，看着兰烛，伸手，兰烛看了看跑出去的人影，眼神回来，就着她的手起来。
她没多说，兰烛不知道乌紫苏听到多少。
“不是你的错。”乌紫苏拍了拍兰烛的背，“别认输，你没有输。”
兰烛知道，今天海唐能用这种话伤的了她，是因为她还不够强大。
不够强大到能过了自己这一关，不够强大到甩开那些在刻在她心里的，随着她成长却从未淡化的东西。
两人许久未说一句话，流淌在之间的，只有默契的沉默。
最后还是乌紫苏打破了沉默，一缕一缕地捻着花枪上的红缨， “这还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拿起枪。”
“阿烛，或许这一行太难，我没有坚持下来，我不敢说比从前过得好，所以我从不劝你放弃。”
“但我也不愿意看到你在这条路上吃太多的苦，今时不同往日，你一个人要在槐京闯出名堂来，太难。”
“今日输了就输了，不是今日的海唐，往后也会有其他更多的人，他们借着自己的关系，再也不会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
兰烛静静的站在那里，她不知道怎么回复乌紫苏的话，今天的事情，是该她说一声谢谢的，但是当她以那样飒爽的姿势入局之后，能告诉她的只是这样的乌紫苏也未曾能在这条路上闯出什么名堂，更何况是她呢。
最后，乌紫苏把手里的枪还给兰烛，“阿烛，保重。”
说罢，她也钻入人海里，钻入外头锣鼓喧天的祝贺中。
海家起身鼓掌，看客们似乎很满意这个结局。
“许久不见这么精彩的演出了，果然是海家出来的小辈。”
阁楼上对几个老票友指着台上拨得头筹说人说，“果然是二爷剧团里培养出来的人，名副其实，名副其实啊”
”二爷，您可不能小气，吴团早就夸下海口了，说要是他剧团的人拿了第一，就请我们去二爷的戏楼胡同看一场演出，哥几个几次都没去过您戏楼胡同的戏台，这次，您团里的人拿了第一，可万万不能推辞了啊————”
“是啊是啊、”
恭贺声此起彼伏，江昱成眼睑微动，眼神往人群中一扫而过，没见到人，又在后台停留了一会，依旧是毫无动静。
“找什么呢二爷，这帮老家伙蹭你人蹭你戏台呢，你怎么说?”赵景铉提醒着江昱成，“为了那姑娘，庆祝一番?”
江昱成未找到人，伸手拿起外套，兴致不高地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好啊，那便开了戏楼胡同庆祝一番。”
新人赛的结果本来关注度不高，但在海家铺天盖地的宣传中，槐京城大街小巷都在宣扬着水斗这场戏的，更何况听说戏楼胡同的江二爷更是为了她，单独开了浮京阁里的戏台。
那戏台是晚清留下来的，飞檐立柱，彩绘纷繁，比起那宫里的漱芳斋也算不上输，槐京城里的票友间口耳相传，谁不想等到浮京城戏台的门敞开的时候，开一开眼界。
演出那天，浮京阁的戏台里，挤满了许多人，他们陌生的脸庞出现在戏楼胡同尽头的灯火里，好奇和惊讶在他们眼球中流转，最后汇成心里的虚荣。
兰烛打开自己阁楼的窗，望着那里的人头攒动，听着海唐从游湖开始，一个人唱完一整个哀怨情仇的故事。
她也曾去过西湖，在没有任何一个游客的一个清晨，那时候的晨雾还不曾散去，断桥真的在那片大雾中断成两截，雷峰塔下扫地的僧人还未起。冬日刚走，春天的花还未开，至于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有情人，有没有终成圈属的爱情————她不知道。
母亲带着她，一字一句地跟她讲述着这个匪夷所思的白蛇传说。
但故事不是听过就可以，要学着那些韵律和念白，把这个故事，用最难的唱腔表现出来，就成了儿时最痛苦的事情。
从那以后，早起晨练，她没有偷过一次懒，看到别的孩子在外面撒野奔跑，捕捉自由的风的时候，她会偷偷地坐上游船，绕到西湖南岸的夕照山，虔诚的像个信徒，对着雷锋塔朝拜，保佑里面近乎半仙的白娘娘，保佑她可以早点长大，早点可以到母亲口中说的槐京城里去，早点成角，如果一切成真，她可以不要所有的童年时光，不要那夏日荷尖上的蜻蜓，不要那井水里的西瓜，不要其他孩子的热情和友谊。
此时此刻，兰烛却坐在回廊的月光下，手上还提着一壶冰凉的桂花酿。店主是个江南人，说自己的手艺，是正宗的古越桂花酿，她信以为真的，尝了一口后，却苦涩的摇摇头。
如今看来，当年的每次虔诚，都是滑稽的。一个为了爱情要放弃成仙的妖精，自身难保地被压在雷锋塔下，又怎么能管得了她的事呢。
她坐在假山后面的凉亭回廊，从参天的古树丛中捕捉到从东面的戏台阁楼里传出来的悠扬琴声，那是白蛇的伴奏，她听了无数遍，默记于心的每一个片段。
身体的本能反应先于自己的大脑，她随手捡了一根竹竿子，依旧坐在地上，单手转着那竹竿，转出一手漂亮的月光弧。
那月光弧是冷冷的玉光白色，比浮京阁里任何的珠光宝气还要美，她笑了笑，起身想要舞的更高，奈何今晚的桂花酿比她从前喝的度数高太多，只是几步，她便撑不住了，依旧撑着柱子沿，坐在那回廊上。忽然又看到自己微微发红的手肘，想起今天自己的枪被海唐打落，她不服气，又立刻站了起来，挑着枪花伏低着身子，一圈又一圈地练着。
练到月光被乌云遮住了眼，酒味从东边戏台弥漫出来融入雨夜里，汇聚成一大片氤氲的水汽，驱赶走槐京城城北的厚重，恍惚之间像是造就了另一个江南，兰烛才停了下来。
她回头，在大雾之中看到了那只黑狗。
它匍匐在另一个人脚下，安静的差点要与夜色融在一起，唯有那如墨的眸子，比夜色更暗几分，却映照着东边的灯火。
身边的人站在回廊下，同样匿在大雾里。他如同那只黑狗一样安静，孤寂。
在雾色还未起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她，看到了她的失意，也看到了她的独酌，更看到了她再次拿起竹竿当枪的时候，她身上清冷的月光。那种月光，与孤寂、薄凉这样的词语无关，她能自己享受孤独，品赏孤独。
换句话说，她不怕孤独，孤独也不敢冒犯她。
等到大雾起来，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的时候，孤独感又席卷而来的时候，他难以克制地走的更近了一些。
感觉到她在看他，江昱成缓缓开了口，许是过酒的喉口干涩，他的声音带点酣眠刚醒的感觉，低沉的散在雾里。
他混着酒味的声音亲昵又缱绻，像是对情人低语，他说∶
“阿烛，过来。”

第20章
兰烛站在原地，未敢上前一步。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喝了太多酒，听觉变得迟钝。
江昱成突然就出现在她面前，叫她"阿烛，" 唤她过去。
他醉了，带点暖昧不清的邀请。
兰烛没敢上前，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江昱成从酒局出来。
浮京阁太大，他总觉得太冷清，什么时候戏台上热闹起来了，浮京阁也就热闹起来了。
今天这么多人，应当是最热闹了。
那些热闹，一定能驱赶走古树间的死气沉沉，驱赶走陈旧大院里的腐朽味道。金砖里的每一条缝隙，一定能记住今晚的人声鼎沸，然后在每一个孤寂的夜色里，把这些喧嚣释放出来，耳边就会变的嘈杂又热闹，一定能换他一夜好眠。
可他偏偏听不进去那戏，也懒得搭理来攀附的关系，他只是看戏似的看着面前的五光十色，而后慵懒地抽身出来，抽了根烟。
只有那只黑狗一直跟着他，不声不语，跟他的影子一样安静。
他曾经也跟自己说过，那西边阁楼上的姑娘是只野性难驯的猫，他犯不着为了一只来他墙角乞讨生活的孱弱小猫而生气，气她吃了自己的东西却还想保持从前那种无拘无束的自由。他觉得这流浪的小野猫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也太有些不把施舍的人放在眼里。
所以他选择站在远处，抖了抖手上的烟火，事不关己地高高挂起，他言尽于此，当然希望她好自为之。
可偏偏看到她在那雾气月光下的时候，他又控制不住地偏偏要往前走去，这爱管闲事的样子，真不是他自己熟悉的风格。
许是酒意作祟，他唤了她的名字，像是认识许久的人一样，叫她阿烛。
兰烛这边，却是未敢再进一步。
她手里的竹竿无处安放，她前后藏了一遍，最后还是捏着钝处把尖锐刺进泥土里。
手里没了东西后，反而比之前想象地更无措，兰烛能做的，只能是抬起眼睛看他。
她慌乱的样子倒是引起了对面的哂笑。
他重新点起手里的火，没上前，只站在她两米远的对面，慢条斯理地说∶“曹荣光老师退休后回了槐京城，过几天是她寿席，你要不要去坐坐。”
兰烛听到曹荣光的名字，眼睛突然就亮了，她重新确认到，“曹老师?是曹荣光老师?她从美国回来了”
说起曹荣光，梨园里无人不知她的存在。十二岁那年凭借一场《锁灵囊》，愣是将物是人非、今非昔比的细腻情感演绎的淋漓尽致。十五岁破格被评为国家一级青年演员，等到十八岁在国内大火，发展到一票难求的时候，她却毅然而然出了国，全身心公益地投入国外不成气候的民间戏团。临行前，召集梨园世家子弟，誓要扛起国粹发展的大旗，让中国京剧走向世界。行业内论唱腔身段，论品性风骨，无人敢于之比肩。
别说是受她指点两句，哪怕是见她一面，也比得过沾点神仙的琼浆玉露了。
江昱成“嗯，还不算两耳不闻窗外事，知道曹老板的名号。”
兰烛“曹老师享誉中外，是铁铮铮的风骨人物，谁要说没听过，都对不起身上的这身行头。”
江昱成“那你想不想亲眼见见这风骨人物”
兰烛眼神里的神采更为聚集，她抬头略带欣喜的看着江昱成，眼神里的光星星点点的似是要燃起来。但那点星火刚刚蹿成火苗，颓然又像是被一场大雨浇灭，她自顾自地说“可是曹老师这次回来据说是有退休打算的，别说现在从国外回来了，就是从前她没出国的时候，也大多是闭门不见的，她要是敞开大门了，她门口的队伍估计都能排到美国去了，想见到她，哪有什么容易。”
兰烛看到江昱成朝她走了过来，在惊蛰前的大雾里微微低下头，靠近她的时候，雾气消散，他好看的五官暴露无遗，只是他眼神平淡，语气平常，微微弯腰，像是迁就她的身高，保持着恰好的未带侵犯的距离，说的话却让人不由地浮想∶“别人自然是难的，与我去，自然就不难了。”
他身上自带的雪松味跟黑洞一般具有着压迫感，说这话的时候配着他病态如雪的肤色，最后汇聚成一种诱惑和哄骗，让兰烛有一刻的眩晕。
她下意识地倒退两步，后脚跟踢到那顽石，她一个翅趄。
面前的人没有伸手，随她慌乱失去分寸。
兰烛紧闭双唇，只能用鼻用力地换着气，她在这场角力中差点溺亡，却不甘在他面前示弱。
江昱成把脊背挺直，重回与她疏远的距离∶“兰烛，你来槐京城前，没有听过那个传说吗?”
“什么……什么、传说”兰烛不由地结巴。
“没人能干干净净地离开槐京城，哪怕死后的灵魂，都不可以。”
……
兰烛似懂非懂，但那样的邀请，她不敢接受。
她知道，没人能一直高傲的抬着头颅，在这个人情脉络复杂的旧皇城里脚底口□面的活下来，更没人，能干干净净地离开槐京城。
槐京城最美的景色当属于春日的五月天，那漫天的槐树花开得那样热烈又绚烂，细微如碎米，却团团紧簇，堆砌成春雪。
谁不想像这春树一样，在漫长的冬季里靠着对春日的向往熬过苦寒，最后灿烂地绽放在枝头，哪怕是一夜之间风雨将来就此凋零，落入尘土，污了一身雪白的傲骨，也好过无人问津。
兰烛跟每个刚来槐京城不服输的青年一样，壮志难酬却又在现实落败的时候辗转难眠，她把江昱成的话掰开了揉碎了，藏在枕边的梦里，却没有勇气和决心，却敲开他的门。
人们逐渐忘记她在舞台上的表现，只记得海家那个拿了第一的姑娘，剧团里练习的生活依旧一成不变，曹荣光回来的消息，自然传不到他们这小小四合院里来。
一切都归于从前。
兰烛收起自己的不甘，依旧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织就着自己的生活。
海唐在北辰大剧院演《白蛇传》的时候，兰烛上去当了一次背景墙， 扛着旗合唱， 给白素贞镇场子的那种。
完毕后，她裹上单薄的外套踏进夜色的时候，却在场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陈旧的藕粉色旗袍，身材纤瘦，五官清秀淡雅，但衣襟裙摆上全是褶皱和脏污，高高束起的中式发髻也凌乱不堪，面容憔悴。
保安拦住她，问她出示入场券，她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子，高声呵斥他们有眼不识泰山。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里面唱白蛇的人是谁吗，那是我女儿，我——你看着我，我再说一遍，我女儿!"
起初她斩钉截铁大言不惭的样子还真把保安唬住了，两人交头接耳了一番，还把主管叫过来，说外头像是海家太太来了。
主管出来，劈头盖脸地把他们一顿骂，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这疯女人怎么可能是尊贵的海家太太呢
“还不快拉走!”主管吹胡子瞪眼，下面两个看门的人急忙一左一右的，架着那女人往外走，手上用了蛮力，一把把形容憔悴的女人推到地上，关上了大门，避之不及。
兰烛快步走到女人面前，连忙扶起她。
那女人连忙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一个救命稻草一样，“好姑娘，你认识我女儿吧?就今天在戏台上演白蛇的那个，可漂亮了，长得像我、像我—”她指了指自己，瞳孔睁的老大，像是极力证明，“你能带我进去看看她吗——”
“或者——”她犹豫了一下，又改了口，“你去告诉她，她妈妈来了，就在外面等她。”
那女人打量了兰烛一番，神秘地靠近，“我知道了，看你的身段，你也是学唱戏的。你今天帮了我，我跟我女儿说说，让她往后有场子的时候多带带你，这总可以了吧……”
兰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女人，她依旧在絮絮叨叨，眼神里充满莫名的光彩，但依旧难掩她眼尾褶皱里的疲惫。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改良旗袍，画的是五月的江南春景，不见一片绿叶，满目都是繁花，却沾上难以名状的脏污。兰烛弯下腰，用手揩了揩她裙子上那朵杏花上的污垢，叹了一口气，喊了一句“妈.”
那女人一愣，像是被冰冻在原地，过了好久后，才迟疑地抬头，看着兰烛，脸上松弛的肌肉微微抖动，而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阿烛、你怎么在外面不演出了"
“我演出结束了。”兰烛安静地把兰雅庭头上的落叶摘走，而后又把她掉落的碎发别在她的耳后。
兰烛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被大雾吞没的，浓重的夜色，“走吧，我们回去了。”
她安顿好兰庭雅， 从破旧的走廊里出来， 跨过发霉的台阶， 最后绕过低矮小宾馆因为线路问题时而亮时而灭的的发光字，来到了巷子角落。
她捏着发烫的手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像只受了惊的猫，压着嗓子质问对面，“你不是说，只要我来槐京，我妈就能好好的”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是没反应过来，许久之后才犹豫地问道“阿烛”
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兰烛这头是长久的沉默。
“你母亲去找你了你在槐京过的如何”
未等电话那头的你男人说完，那头传来杂音，“你干什么!”，乒乓的声音似是人与人推搡
而后杂音消失，一道清晰的女声出现在电话里。
“阿烛，这事你怨不得我们，你母亲听说你去了槐京城，一定要闹着来，你看她一直也住在医院里，你也知道，如今的这种……这种适合你母亲的医院，每天的医疗费用有多高啊，更何况这日常的护工医药费什么的，也都是我和你叔叔给的，从前你还小，也没法自食其力，如今你在槐京城出人头地了，所谓养育之恩大过于天，我和你叔叔还有你哥，也挺困难的……”
“所以你们就让她一个人出来”
“你这话说的就有些难听了，我和你叔叔对你们母女两个的照顾还不够吗?她病了之后，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个不是我和你叔叔帮衬着的，你叔叔给你找了个好门路，把你送上高枝，我们也没求着你感恩戴德，如今怎么还来质问起我们来了。”
"门路? 高枝?是你们为了儿子找的门路和高枝吧，那是我们讲好的条件，我来槐京，替你儿子争个机会，你们照顾我母亲，如今翻脸不认人，你没有权力说我还欠你们家，那些吃穿用度，比起你儿子的前途，恐怕都算不上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吧!”
兰烛说完，气势汹汹挂完电话，一回头，看到兰庭雅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干涸的嘴，“阿烛，是我给你惹麻烦了吗?”
“没有。”兰烛收起神色，摇了摇头，“外面下雨呢，进去说。”
“是你兰叔吗”兰庭雅追问到。
兰烛对上兰庭雅的眼睛，那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灰扑扑的，像是蒙了层翳，她点头∶“是。”
她说完，往屋子里走去。
兰庭雅在身后跟着，突然语重心长∶
“不好这么跟你兰叔讲话的，阿烛，我们要感恩，你兰叔不欠我们什么的，是我们欠他们的，欠人东西，总要还的，以前我还不上，现在有你了，你可以还，你现在飞黄腾达了，我这心里啊，终于是安心了，不然总觉得啊，对不起你兰叔，更对不起他老婆孩子…”
兰烛没阻拦，任由她说着，这样的话，她从小听到大。
兰烛头顶的灯把兰庭雅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长到完全覆盖住她自己的，她呆呆地看着那影子跟在自己身后，不太敢想兰庭雅是怎么样一个人来到槐京城的。
她让兰庭雅简单地洗了个澡。兰庭雅出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冲向她的那几个塑料袋子，脸上带着欣喜和得意的神色，掏了好久，才从最底下掏出个保温盒子来。
“阿烛，过来。”她蹲在地上，朝着自己挥手，跟小时候一样。
兰烛走过去，站着看她。
她把罐子从地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
“妈妈给你带你最喜欢的糖藕了，你小时候喜欢吃，可是这东西太甜太腻，吃了多影响你上台演出啊，现在好了，我女儿出息了，是角了，现在可以吃了，不过你要吃少一些，可不能跟个小馋猫一样，接下去，还有演出呢。”
兰烛望着那用真空包装包的严严实实地，完好无损地放在盒子里的糖藕，那完整程度，不输给任何一个正常的母亲为远行的儿女准备的。
兰庭雅在昏暗的灯光下，弯着脊背，身子弓在一起，双手握紧，费力地扯着包装袋，额间的碎发随着她的每一次用力从耳边掉下来。
兰烛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我来吧。”
她准确找到包装袋的缺口，轻轻一扯，那袋子就开了。
兰庭雅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双筷子，递给她，“试试。”兰烛没接筷子，上半身僵硬在那里。
“吃啊，你最爱吃的，妈妈特地采了径山寺后的桂花酿的，浸在蜂蜜里，再选了当季最嫩的藕，最糯口的糯米，一定不比外面买的差。
兰庭雅夹了一块，递过来。
兰烛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迟疑地看了一眼兰庭雅，而后，又控制自己的身子不再后退，最后夹了一口入口————糖藕咸的发苦，她应该是把盐当做糖了。
“好吃吧”
兰烛点点头，回忆被这苦涩的味道唤醒。
兰烛儿时生过一场大病，发着烧的她不敢跟母亲说，硬着头皮吊嗓、踢腿、倒立，直到体力不支坚持不下去，拼命灌水的过程中，嘴巴里特别想念那桂花糖藕的味道。
兰庭雅做的桂花糖藕一绝，一开罐，邻里朋友都要来讨要一份。
兰烛也爱吃，但是兰庭雅看她看的很严格，不让她吃吗，说是甜食太腻，对嗓子不好。
她搬来板凳，垫着脚尖，偷偷地打开橱柜的门，小心翼翼地挑了最小的一片，关好门，溜到自己的房间，看到桂花糖藕上晶莹的糖渍美的像是要掉落在海里的日落火，舌尖那被病痛掩盖的味觉顿时被唤醒。
她充满希冀的入口品尝，却只有发苦的咸味充斥着整个口腔。
兰庭雅推门进来，气势汹汹，“我就知道你偷懒不练习跑进来偷糖藕吃，我故意把糖换了，换成盐给你长个记性，你吃啊，你吃啊。
兰烛觉得嗓子难受死了，她摊开手，“妈，我好难受，我想喝水。”
"喝什么水，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我跟你多少次了对嗓子不好对嗓子不好，你不听啊，现在让你吃，你吃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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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兰烛很少再吃糖藕了。
即便再想吃，一想到那咸的发苦的发烧的夜，就再也不想了。
兰庭雅在医院住了三年，错过了她人生最重要的三年，却没忘记她爱吃桂花糖藕，同时，也控制不住地没忘记在桂花糖藕里放盐。
…
“我就说，我们家阿烛最喜欢吃了，从小就喜欢吃。哎，你跟妈说说，站在台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
“那感觉是不是特别好，你记得那白蛇见断桥的时候怎么唱来着吗”
见兰烛无动于衷，兰庭雅举起花指手，脚尖一掂，往前几步，脸上顿时换了另一种表情∶"如今桥未曾断，素贞我————却已柔肠寸断了啊————&#39;&#39;
兰庭雅一开嗓，浑身的尘土气顿时消散，那灯光下微微佝偻的声音，顿时有了精气神，微光之中，她的云手翻转，她的眉眼不再倦怠，眼神里的柔光似春水，涤荡着岸边的弱柳。
她一个人，在那破旧的小宾馆里，愣是把《断桥》这场戏唱完了。
在这场戏中的白蛇唱词中，起初的恨和悔化成不舍和眷恋，恨不能不爱，恨不能薄情，一切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的时候，白蛇最后还是原谅了许仙的背叛。
初次听她唱，只觉得她严厉又苛责；如今再听，曾经锋利的人此刻却又发梢斑白，身形微偻。
兰烛觉得眼睛酸胀，眼前的景色被蒙上一层雾气，灯火开始变得跳跃，甚至开始忽明忽灭。
她忙擦了眼泪，到外头，拨通电话。
“喂，您好，是康宁医院吗?’
火
槐京城下了一夜的大雨。
那雨声淅淅沥沥，来的匆忙又无用，落在古树上催不开花，落于鱼塘中融为鱼水，落在无眠之人苍白的梦里也带不来一夜安眠。
直置清晨，江昱成打开门，却在雨中看到了撑着伞站在他门口的兰烛。
她衣着单薄，九分裤未完全遮住小腿，脚踝上还有因为那天比赛落下的微微红肿，漫进他梦里的雨水也同样浸透她白灰色的板鞋。
她像是一朵盛开在雨帘中的莲花，唯有那么一朵，在天青色的晨间屹然绽放，刺破冷色调的青砖地板。
那副狼狈的样子却意外的不染尘色。
见到他，她抬头，透过雨帘∶“江二爷，你曾经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第21章
兰烛从江昱成床上醒来的时候，浑身都充斥着难以言说的酸胀感。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只有几只灰燕在枝头扑棱。她空洞地对着那个远眺就能见春色的窗户发呆，脑海里全是昨晚上医生说的话和那一条一条列出来的昂贵的费用单。
那些厚重的场景代替清晨迂回的羞怯，江昱成已经走了。偌大的房子里，冷松木熏香依旧在燃，编织的米色毯子掉落在原木色的床边，那是清晨他用来把她从浴缸里捞出来时裹在她未置衣物的身子外头的。
布置内厅的阿姨送来一套干净清爽的衣服，放下后就走了。
兰烛随手拿了一件，披在外头，走出正厅，站在院子里的回廊上。
没一会，林伯就过来，手上还捧着一盅燕窝，递给兰烛。“阿烛姑娘，午饭快做好了，您先喝一点暖暖胃，二爷说了，今天您好好休息，剧团那边，他已经给您请了假了。”
“谢谢。”兰烛回神。
林伯依旧拿着那一盅，未走，安静地等待着兰烛反应。
兰烛只好接过，“我这就来。”
林伯这才走了。
等到了饭桌上，那菜备置的比江昱成在家时还要丰盛。
林伯∶ “阿烛姑娘是南方人，想来应该是更偏爱南方菜系一些，就准备了江南特有的，您看看是否和您胃口。”
“谢谢。”兰烛礼貌道谢，“您费心了，只是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以后，还是跟从前一样，我自己去小厨房做一点就好。”
"您说笑了，如今您是二爷身边的人，吃穿用度自然按照他的标准来给您准备。"
兰烛在听到林伯说到那句“是二爷身边的人”，脸上的神色稍显僵硬。
这微不可察的改变全部落在林伯的眼里，他又补充到，“当然，阿烛姑娘若是想自己做，正厅那儿的偏房也有个厨房。后院的厨房油烟味重，姑娘实在是不方便出入。”
她在小厨房自起烟火了这么久，也无人问津，只是过了一夜，她就变成了“不方便沾染油烟味的”姑娘了。
兰烛不再多言，她只需要听话，把肉垫里的爪子都缩起来。
吃完饭后，她依旧觉得全身倦怠，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早起晨练的一天，刚想回阁楼换上练功服，林伯就让人来说，海唐姑娘在门口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兰烛蓦然抬眼，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林伯像是给兰烛解释∶ “海家姑娘从前冒犯了您， 按照二爷的脾气， 她是没法在这槐京的戏曲行当混下去了，她求二爷给个机会，二爷说，姑娘您若是慈悲，能原谅她，那浮京剧团她虽然是待不了，其他的剧团她想去，二爷也不过问。若是姑娘您觉得心头不畅快了，那就让海家把海棠姑娘送到国外去深造吧。”
兰烛脸上未见波澜，只是反问林伯∶ “林伯，如果依照二爷的性子，他会怎么做?”
“要是依照二爷的性子——”林伯站直了身体， “海家刚好有条贸易线路卖给二爷了， 他应该会让海唐姑娘去探探路。”
“既然这样——”兰烛接过话茬，“那二爷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林伯表示明白，出了门，兰烛就听到前院传来的一阵吵闹声，混着海唐歇斯底里的哭声。
她没理会，揉了揉太阳穴，看着那窗外的矮竹发呆。
林伯没过多久就回来了，面有难色。
兰烛问“处理不了吗”
“不，吴团长来了，不用我出手，吴团长就让手下的林组长把海唐姑娘送回去了。”
“吴团长”兰烛往外头看去，“他到来的挺快的。”
今天还真是热闹，浮京阁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兰烛兴致乏，“二爷不在，让他回去吧。”
“他说是来见您的。”“我”
“是。”
兰烛“那劳烦您带我去。”
“您在正厅会客间就好，那儿说话方便，我带他过来。”“嗯”兰烛点头。
K
吴团长被林伯带着七拐八拐的，最后竟然在江家正厅的会客间见到了兰烛。
从圆拱门望进去，在冒枝的翠绿色垂木后面，里头的人穿了一条新中式的湖绿色长衫，慵懒地披着头发，英气的剑眉下，狭长的眉眼微微半阖，坐在那仿制式的古椅上，像是一幅画。听到人来，她才微微抬眼，给了一个客套的眼神。
吴团长连忙上前，微微弯腰，关切地问到，“二爷说阿烛姑娘身体不适，有找私人医生来看过吗”
“没什么大事。”兰烛摇摇头，“可能淋了雨，感冒了。”
"感冒了感冒可不是什么小事。"吴团长直起身子，将手里用红木匣子给到林伯，"这是我托人带的高丽参，特别适合滋补元气，还麻烦林伯安排着炖着鸡汤。”
林伯没接，双手依旧合十地放在腹部，微微欠了欠身子，“谢吴团，兰烛姑娘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吴团长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江昱成一大早就给他打电话，还帮兰烛请假，弄的他是半点睡回笼觉的心思都没。他之前觉得江二爷对这姑娘不闻不问的，又忌惮海家的势力，明里暗里的，没少给兰烛委屈受。如今乾坤大转，他要是再不审时度势地来表明自己的态度，以后还怎么继续在剧团里当他的团长。
京剧虽然日渐式微，但他怎么说，也是槐京城里最有名气的剧团的团长，靠的大树是江家，没道理要自掘坟墓丢了饭碗。
只是几秒，吴团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是，浮京阁要什么没有，我还自作聪明的拿东西来，想必有二爷的照拂，兰烛姑娘的病应该也马上会好起来的。”
兰烛想到之前她为了多赚些向组长讨要来的接下去排的满满当当的龙套角色的档期，怕吴团是以为她飞了高枝就看不上罢演了，宽慰道∶“吴团，您不必担心，明天我就照常来，不会耽误陈组长手下的那几个戏的。”
“哟，您说的是哪里的话，林组长手下那都是小活，哪能让您去啊，二爷亲自发话了，咱不是每个月都有中大剧院的独立演出嘛，往后您就安心准备这戏。
“中大剧院”兰烛一脸诧异。
“可不是嘛。”
兰烛含笑扣了扣杯盖“您说笑了。”
“那可不是说笑，能上中大剧院演出的，那都是神，你比方说现在很火的桂砚芳、杜澜朝……那都是是常客，换句话说，只有那前途不可限量的角儿，才能登上那样的舞台……”吴团长边拿着茶盏往嘴里送，边津津乐道。
兰烛依旧笑，托着腮帮子，“那我这小家子上去了，岂不是贻笑大方，丢了吴团的面子。”
“哎——”吴团长呷了口茶水，摆摆手，“您自然是那个前途无量的角儿，您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您是明珠蒙尘……”
兰烛依旧单手托腮“哪不一样”
吴团“如今您是二爷身边的人……”
兰烛收起手，端着茶∶ "所以吴团长认为， 从前的我， 渺小如尘埃， 入不了你的眼， 不是因为我学艺不精，而是因为我无权无势；如今我坐在这里跟你讲话，你对我礼让三分，不是真觉得我明珠蒙尘，而是怕我在江二爷那儿，告你的小状?”
吴团长没想到兰烛会这么不给他面子，他面色一僵，神情揶揄“阿烛姑娘，您这话，说的也忒难听了，这也是二爷的意思，中大剧院是个好机会，您要是接了，不愁没戏演。”
“我接了，那原本排期的演员，是不是就没戏演了。”
“这、这舞台功夫，不就是能者居上嘛，哪能管得了别人的死活。”
“你当时撤了我的报名，也是这么对海唐说的吗”
吴团一下子变了脸色，他脚下一软，扶着椅子才能勉强站住，“阿烛姑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也是混口饭吃，实在是海家逼的紧……”
“好了，吴团长回去吧，您那中大剧院的戏，该给谁演就给谁演吧，我往后的档期都排满了，林组长那儿，我还有好几场。”
“这…阿烛…”
兰烛没再听吴团长继续说了，让人送了客。
等人走后，林伯在一旁恭敬地说到∶“阿烛姑娘，中大剧院，的确是个好机会。”
兰烛礼貌回复“林伯，我有自知之明，那些，还不属于我。”
林伯“您拒绝了，恐怕二爷，会不高兴的。”
水
夜间，他坐在长桌对面，双目微阖，舀着正对着他面前的乌鸡汤∶“身上的酸痛劲，消散的差不多了吗”
兰烛原本划拉饭的手微微一抖，脑海里想到的是清晨那些混在雨水里的画面，她把头埋地更下去了些，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应着∶“嗯，好多了。”
“晚上让陈嫂送点药去你房间，别发炎了。”原先在他手上的鸡汤辗转到她面前。
兰烛的脸随他说完这句话一下子变得通红。
在清晨那场大雨的梦幻交织里，她整个人跟只虾一样蜷缩在一起，轻轻一碰，身体第一反应就是拼命的后缩。
他算不上温柔，配合了许久之后，才勉强顺利。
她红着脸推脱“不、不、不用了。”“不疼了”“嗯…就也还好。”
江昱成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她额头上有层细密的汗，窘迫的样子跟清晨时如出一辙，便知她惶恐不及，恨不得对他说让他别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没有再说这事，换了个话题。
“吴团长下午来过了”“嗯。”
江昱成拿起月光绸桌布擦了擦手，看着她吃，“关于中大剧场的事情，你不是很满意?”
“没有，是我艺不配位，不敢在中大剧场演出。”
“在中大演出的，也不全是名家大家，也有些梨园世家的孩子，会在上面练练胆子。”
是啊，上中大剧院的，的确不是所有的人都拿到过行业内的美誉和无上的荣耀的，那名单之外的人，哪个不是凭借着各种关系进去的。
她兰烛现在想进去，意味着也是要借着江昱成这层关系。
兰烛“谢谢江二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记得那中大剧院是老艺术家齐龄先生设立的，他当时遇到在山城白日当挑夫，晚上借着路灯练习的老生徐先生，感动于他戏大过于天的精神，在剧院提了“为天下有才之人而开’的题词，这才让梨园一行心向往之。”
林伯在一旁听得七上八下。
兰烛说的这段往事，别说江昱成了，就是林伯，也听到过。
这故事不假，只是兰烛现在说起这个事情，岂不是讥讽那些走了后门攀附关系有辱齐龄先生自费建立剧院的初衷吗
他担忧地看了江昱成一眼。
江昱成依旧背靠着椅子，脸上神色无异，“你倒是挺有风骨。”
然而下一秒，他身子前倾，离开靠背，手指头敲了敲桌子，“你这么有风骨，怕是忘了是为了什么原因，上了我的床。”
周围是死一般的安静，黑暗里的光顺着人的脊背往上爬，刺进血液里，渗得人发抖。
他死死地盯着兰烛，想从她脸上看到从前那种屈辱感。
她从来藏不住事，脸上都是所想。
唯独这次。他看不到。他什么也看不到。
他立刻站起来，再进一步，用虎口掐着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用那双幽暗的眼睛看着她，“我看你是忘了，自己是怎么被人差点从台上打下来的”
“我没有忘。”对面的人抬起下巴，直视江昱成，淡淡回应，“我上你的床，只是为了，不再被人从台上打下来，这么简单。"
他松手，转身，不面对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吧”
她一笑"二爷，我要的不多，你不亏的。"

第22章 第22章
林伯说的没错，兰烛拒绝上中大剧院的决定，惹江昱成不高兴了。
回想起江昱成那晚的话，兰烛自嘲，选了他这条路却还想走的更问心无愧些，和又当*子又立牌坊又有什么区别。
她想过为什么江昱成会对她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可能有那么点新鲜和欣赏。但像他这样，浸润在名利和酒色中的人来说，他对她的那一点新鲜和欣赏与其他的东西相比起来可能不值一提。
其实不难理解，江昱成要的，是实打实的交换，是填补无趣日子的宠物。而作为宠物，最重要的，就是听话和懂事，还有，依靠主人。
兰烛小时候捡到过一只流浪的小猫，那小猫浑身毛色通白靓丽，十分漂亮。她装在书包里带回家好吃好喝地供着，结果那小猫漂亮归漂亮，却也野性难驯，咬伤了她好几次，最后她只能放弃，到头来，费心费力最后落得一场空。
如此看来，驯服一只随时会咬人的野猫，费了再多的心力，有可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相反，若是那小猫性格乖巧，听话粘人，白日里在屋内晒日光浴，晚间等自己回家逗趣，那就省心多了。
兰烛都懂的道理，江昱成当然更懂。
饶是这样， 江昱成也算说话算话， 曹老板六十岁做寿的那天， 江昱成带上了兰烛。
曹老板回国之后一直很低调，只有圈内的几个好友和消息灵通的几个圈内混红圈的大佬出席，即便这样，那低调又偏远的庭院里也摆了三五桌。
兰烛跟在江昱成后面，这儿的人和兰烛从前接触的戏园子班里的那群人不一样，来往的人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将过多的心思的放在她身上，更不会在角落里对她指指点点。
或许江昱成带女伴出席，是圈子里公认的一种状态吧，四季更替来去换人，那都是过客，犯不着他们做主角的，花太多的心思探究。
江昱成被安排在了曹老板身边，江昱成带她入座的时候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他的位置。
兰烛起初觉得这样太过于高调，谁知江昱成走到她身边，说了句∶ “这位置没那么多讲究，我想坐哪儿就坐哪儿，你这太挤，我伸不开腿。”
随之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曹老板过来，坐下，兰烛连忙起身问好。她与之前的屏幕形象差异不大，六十逾岁，气质依旧斐然。
之前虽然两人闹了不愉快，但江昱成做事还算一码归一码，他人坐下来，微微低头，对着兰烛说，“曹老板从来就没有收过徒弟，这次回来的消息一出，家里有点关系的，都想指望着她这次能破个例，就说你对面那个——”
兰烛顺着江昱成的眼神看过去，“你对面的那个长的一脸书生相的，是沈老板的晚来子，放着家里祖传的房地产生意不做，偏偏要唱旦角，沈家老板气疯了说着断绝父子关系，转头却还是拗不过，送他来曹老板这儿学艺来着。”
兰烛“现在唱旦角的男生的确不多了。”江昱成“所以老沈家才气死。”
"你再看左边那个女的，她祖父从前跟曹老板同台演过戏，见到曹老板，一口一个干师叔的叫。”
“曹老板应了吗”
“应了，但只管应着，是一点都没有指点人家。曹老板是个老糊弄鬼了，别的不说，她糊弄人那一套，倒是有几分”
“那些，都是吗?”兰烛朝着后面的那几桌子看去。江昱成收回视线，“是不是同行，你应该比我清楚。”
这头菜上齐了，曹老板精气神不错，身上带着北方人的豪气，六十来岁的老太太，不上台了，戒了大半辈子的酒瘾在晚年犯了，拉着桌面上的晚辈一个又一个的劝着酒。
兰烛不会喝酒，曹老板自然也不劝不熟的人，几个来回下来，兰烛哪怕坐在她身边，也没说上话。
江昱成倒是没喝，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曹老板劝了一圈下来，发现江昱成滴酒未沾，拿着酒杯就来到他身边，“原来这还有条漏网之鱼，昱成，你不厚道，今天我生日，你哪有喝茶的道理。”
江昱成不疾不徐“就允许您拿酒推搡我们这满院求学的后辈，就不允许我拿茶挡了挡您老人家的酒。”
兰烛鲜少看到江昱成跟别人开玩笑，尤其还是曹老板这样的泰斗，由此可见，两人私下里的关系应该不错。
“你这孩子，说话真不中听。”曹老板笑着苛责他，“我这酒可是好酒，你到外头是喝不到的。”
江昱成结果曹老板递过来的酒，递给兰烛，“您瞧，我这姑娘也是您外面找不到的姑娘。”
曹老板这才分了几分眼神到一直坐在她身边的这个姑娘。
这姑娘长的英气，眉眼虽浓密，但眸子里的疏离感太重，坐在那儿，也是沉默寡言的，再加上她有些拘束，就知道她应该不是常出入这种地方的哪个有钱人家的女儿。
江昱成在介绍她，兰烛有些惶恐，接过酒杯站起来，握过手的杯子还微微颤抖，她仰头一饮而尽，杯子里顿时就空了。
曹老板没给面子“喝那么快干什么，我再好的酒被你这么喝，都糟蹋了。”
她似是意有所指，借着她说给满屋子各怀鬼胎的人听∶ “你们年轻人， 别总是想着酒桌上的那一套，把心思放在提高自己技艺上，老想着捞偏门可不行。”
兰烛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大伙都听出这弦外之音，屋子里一时也无人敢说话。
江昱成笑笑，大大方方地提高了声∶"瞧您说的多严肃，小辈们看您生日，这才陪着小酌几口，再说这一圈下来，也就阿烛，二话不说一饮而尽了，这孩子实心眼，您不夸反倒嫌弃，这不是打我脸吗。”
曹老板“就是打你脸，我都回来多久了，你小子也不想着来，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吧，一来就往我这儿塞人。”
"瞧您说的，不是好苗子，我决不带给你。"
"行了。" 曹老板看了看兰烛，放下酒盏，又对这江昱成，"看在你的面子上，就让她试试吧先说好了，在我这儿，得吃不少苦。”
说完她就留了一院子人，自顾自地走了出去，原先站在原地的人听到曹老板松了口，蜂拥一样上去，你一言我一语地像她推荐着。曹老板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都留下试试，行了吧。”
屋后的人自然欢欣雀跃。
曹老板虽然没有直接说收徒的事情，但大家都知道，她住的地方，本身就是之前戏班子留下来的一个大院， 类似于集体宿舍， 能留下来， 那就多了一个被她指点和被她看到的机会。哪怕是这样的一个机会，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曹老板在这么多年，从不留人的，今日不知道是不是沾了江家二爷的光，她不仅收了人，还收了一屋子人，酒桌上的人手舞足蹈，开始举着酒盏庆祝。
兰烛看到江昱成在满屋欢腾间倒空了自己的茶盏，而后起身，融入一屋子热闹后面。
她那句谢哽在喉咙口，她收回目光，放在一屋子满脸意外欣喜的人的脸上，他们五官各异，像是随即排列，组合成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人，重复着那些动作。她在人来人往的觥筹交错中忽然发现，这热闹的人世间她却只认识他一个人。
她起身，追了出去，却只遇到了林伯。
林伯依旧是谦卑和善的样子“阿烛姑娘，曹老板说您可以住在这儿，您的日常用品晚点会打包过来，”
兰烛“江二爷呢”“二爷走了。”
“他走了”兰烛默默地重复了一句，“您能帮我说声谢谢吗”“二爷知道您要谢他，他说不用，那是您应得的。”
兰烛忽然想起那天下着大雨的清晨，她湿着鞋袜，立下决心，站在他门前。
他冰凉的手指一寸一寸地爬上她的脊背，却也没有忘记，擦干她发梢上的每一滴雨水。
铺在地上的浴巾像是一片大大的白色的海，她是溺水求生的漂流者，他是撒好网等着她上钩的渔夫。
但真的接近的时候，她分明就感受到了他的不冷静。期间，他们没说过话，也没有谈论起每个人的过去。
那天夜里，她用牙抵着自己被他掐在虎口的下颌线，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她只要这些。他听后，安静地坐在窗边，熏烟像是层青雾，杜高犬安静地匍匐在他脚下。
“阿烛姑娘，保重。”
林伯这话一出，兰烛知道，江昱成是放弃她了。因为她的要强和执着，以及她说了，只要那么一次。浮京阁的大门，不会再为她打开了。
她望着那巷子尽头，早已消失的那辆黑色的轿车久久发呆，而后，一头钻进她身后的这个院子里。

第23章
兰烛的东西，是一个大哥帮忙搬过来的，不是浮京阁的人，而是普通的搬家公司的一个员工。
兰烛把东西都放在曹老板后院的集体宿舍里。
那天跟着留下来的人不少都是槐京城有钱人家的子女，还有些本身就在国戏学习，更有些，本身就是能上戏台已经出师的青年演员了，他们来虽来，但是晚上不留在曹家院的，因此，后院里住的学生也不多。兰烛住在那儿，倒也还算习惯。
但是曹老板都不曾出现过，只是打发了助理，拿了一堆的手工的水钻头面、凤冠来，往那练习房里一放，每人分一套，就安排这他们开始镶嵌水钻、点缀蝴蝶翅膀了。
助理来的时候大家都闷声不响，敢怒不敢言。等到助理走后，一群人就跟炸开了锅一样。
一个凤冠上的蝴蝶约莫有五百多只，每一只都由复杂的零件组装起来，光是左右对称的翅膀上的点缀物就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做完，更别说，还要用铜丝手动串一百多个珠子绑流苏了。
现在剧团里各家的头面凤冠，大多都是特定的供应商买的，工业化进程下，谁还手工做头面啊。
更何况，一个年轻戏剧演员的青年戏曲生涯不过就几年，不抓住这个时间去历练大的舞台，而花打量的时间做这些工厂里女工的活，怎么算怎么都是不划算的。
即便曹老板想要考验人，也不能用这一套来难为人吧。这根本不是什么考验，就就是让他们知难而退。曹老板这是根本就没打算收徒弟。
即便如此，好不容易能得到的机会，大家却都不敢轻易放弃，说不好这就是她的另外一种别样的考验呢
刚开始的时候，每个人都铆足着劲，哪怕是戳破手，弄花眼，也得坚持到最后，互相想着把院子里的这些人都比下去。
一个蝴蝶翅膀对于生疏的人来说，就要做个十几分钟，等到做到三四十只的时候，有人开始锤锤脖子，伸伸拦腰。
等到做到四五十只，有人开始站起来走动，聊天气聊八卦聊奇闻异趣了。
等到六七十只的时候，有人开始抱怨眼花手疼；□□十只的时候，有人开始缺勤不来了。
练功房里的人越来越少，能坚持每天来出勤的人也越来越少。
唯有兰烛，不管刮风下雨，每天白天都对着那一大堆手工制品，等到晚上的时候，才得空在练功房里训练，偶尔还要去原来的剧团，听那边请来的老师上课。
这期间，只有乌紫苏来过几次。
她听说兰烛入了曹老板的戏园子，自然是为她高兴，可是又听说，曹老板什么都没有较，玩人间失踪一样的，只是给了一堆手工作业，不免也想劝劝兰烛。
乌紫苏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表，那钟表滴滴答答跟老人的拐杖似的，慢吞吞地指向晚上十点，她帮着兰烛缠着线，斟酌到，“阿烛，这么多头面，你要做到什么时候，我看那曹老板，就是难为人。”
“可能她根本不想收徒吧。”兰烛拿着镊子，小心地装点着亮片。
乌紫苏听到兰烛这么说，看向兰烛∶“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在这里浪费时间呢?”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紫苏姐，但我不想再被人从台上打下来了，说到底，还是我学艺不精，她只是让人偏了一点点，我就接不住了。”
兰烛抬起头看着乌紫苏， "紫苏姐， 如果我有你那样的好身段， 那天是不是， 就不会发生这样的问题。”
"傻孩子，我以为你过了那一槛，没想到你现在，还在想那天的事情。我是工刀马旦的，你是青衣，哪能要求一个大青衣有刀马旦那样的功夫，同样的，我也没有你的唱功。更何况，我早就离开梨园行了。”
兰烛追问“那你为什么就离开了呢”
乌紫苏微微一顿，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动作，苦涩一笑，“没混出个人样，遇到个事，手上没有钱，当时急需钱，又遇到了王先生。你知道，他是搞电影的，内娱刚刚发展起来，电影电视影音行业如日中天，我搭着那股子春风，在娱乐圈混了几年。”
“后来呢”兰烛嘴快过脑子的速度，她不由地问道。
她知道她不该问的。
如果顺利的话，按照乌紫苏的形象，她一定是踏平娱乐圈的夺冠热门，绝不是被人养在大院里，为王先生的儿子鞍前马后跑腿的菟丝花。
乌紫苏倒也不意外，只是笑笑，“后来王先生说，娱乐圈太混乱了，不适合我，让我安心在家待在家，跟富太太们打杯将，搞搞聚会就行。我觉得那也挺好的，简单。”
兰烛看着灯下乌发红唇的女人，她精致的眉眼在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兰烛以为她能看到她的满足，可那些满足没有出现在她脸上，取而代之的却是淡淡的，挂着一层道不明的情绪。
“别光说我了，说说你吧，阿烛，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兰烛摇摇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角，"紫苏姐……你能……"
“怎么了”
兰烛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有些局促∶“你能借我点钱吗?我手头有点紧，有点缺钱。”
“好，你要多少”乌紫苏顺势就去掏自己的包，手指头刚刚碰到那几张红钞的时候，就听到兰烛说“可以、可以借我五万吗”
乌紫苏握着钞票的手微微一愣，“这么多，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阿烛”
“我……我可以不说吗?”兰烛目光局促地落在桌面上，意识到乌紫苏有一瞬间的沉默，兰烛急忙又加了一句，“没关系的紫苏姐，是我唐突了，我自己再想办法。”
乌紫苏看着兰烛，向来表情冷淡的她此刻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说到借钱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嗓子眼外蹦，她知道她不像是能随意找人开口求助的样子，不然的话，她早就回戏楼胡同了，干什么有捷径不走偏要走一条难路。
乌紫苏轻轻叹了一口气，而后松开握着红钞的手指，转而从包的里层里抽出来一张银行卡，递给她，“这有八万，你拿着应急。”
兰烛错愕的看着乌紫苏，她是真的没办法了，康宁医院那边催缴费催的急，剧团的那点分润她早就搭完了，现在又是每天被困在这里，账户里分文未进，母亲那边的事又不能耽搁，她在槐京城又没有什么朋友，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乌紫苏求助。
非亲非故的，她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做担保的，就连自己目前的情况也没有跟她说，乌紫苏说借就借了。兰烛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激动地跟乌紫苏说，“谢紫苏姐，这钱，我一定会尽快还你的，半年，我借半年，按照银行利息支付给你，哦不，比银行利息要再高些……”
“行了行了。”乌紫苏笑着打断她，“还半年，我又不是不了解现在的京剧行当，八万块钱你靠跑龙套半年怎么可能跑的下来，你拿着吧，我也不急用，什么时候有了，你再还我。”
“我……”
“没事，你这傻孩子，我以前是演员，现在又跟着王先生，你能怕我没钱花吗?”
兰烛不自觉感觉到自己眼眶一热，她硬塞回去，反倒那股热感要从鼻子里出来，她连忙鼻子一抬，用手掌把眼泪拼命扇回去。
乌紫苏觉得她这个样子十分好笑，也不多停留，站起来道了别，“行了我不耽误你的事了，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跟我说。”
“好。”
乌紫苏说完，坐上低调的车扬长而去。
兰烛拿着卡，披着夜色找到了24h ATM机，把钱按照之前医院说的账号打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长舒一口气。
等到回过神来，发现天空飘雨丝，巷子口放着引渡亡人的香火，她才想起来，清明要到了。
她在这院子里面对那些精细又乏味的手工活，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火
没过多久国戏成立的校庆就要到了，国戏的校长亲自过来了好几趟，说是让曹老板上台给学生表演一段穆桂英挂帅，让学校的同学也感受一下什么叫做巾帼不让须眉。
曹老板一推再推，谁知老校长也是曹老板老相识了，知道这人外冷内热，软磨硬泡的耗在曹老板的院子里。
曹老板连连扶额，各种理由都用遍了，最后还是摆摆手，“不是我不愿意去，您说这穆桂英挂帅，大战破天门那是多么大的排场，我手上一个兵都没有，光杆司令多让人笑话。”
“这还不简单，你说要几个，我现在就给我们主任打电话，让他挑几个好的苗子，就给您练。”“学校的女娃子太娇气，我用不惯。”
"您这是偏见，现在学校的孩子们，练功可用功了。"“那我也用不惯。”
"得，那我找槐京最好的剧团，给他们打声招呼，让他们过来支援。"郑校长拿起手机。“剧团早就排期了，剩下没排期的那群，都是没出师的，我不要。”
“哎呦，我的祖宗奶奶，您这是要啥。”
郑校长求助地看着曹老板手底下的助理，她助理也只能无助的摇摇头，示意她也没办法，曹老板就是这个脾气。
郑校长左右为难， 张望了一会看能不能找到来救场的人， 却透过外头的回廊看到院子里那个练功房里有人头攒动。
郑校长一拍脑袋，快速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窗户边上，果然就看到了练功房里有几个姑娘舞刀弄枪的，他忙指着窗户里的人，兴奋地对着曹老板说，“您瞧，这儿不就有现成的人吗?”
曹老板眉头微微一皱，看着练功房里人头攒动，走近了两步，回头对助理说，“这都是谁?”
“您忘了，之前您寿宴的时候留下来的那几个年轻人。”
“哦， 想起来了。”曹老板这才回忆起， “我不是让你把那些手工交给他们嘛， 让他们知难而退，怎么还有人在这儿啊”
说起这个，助理支支吾吾，“可人家不走，我也不能赶人家走吧。”
曹老板往前走近了几步，通过那玻璃窗户往里头看去，里头还有大约七八个人，三五成堆的在那玩闹似的练习，唯有坐在北边窗户底下，有个姑娘坐在那儿。
手上的贴片不过蚂蚁般大小，一不小心就会沾出外边去，她坐在那儿，脊背笔直，脖颈漂亮，唯有那下颚微弯，除了手腕和手指，其他的身体部分，一动不动宛如雕像。
好像全世界就她一个人，在窗边光下，沉静在自己的世界。
她手边，是一个即将完工的凤冠，仿点翠的饰品熠熠生辉，散成一道道光晕，渲染了她的半边脸。
练功房里的七八个人被叫过来集合。
曹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刚刚做好凤冠的姑娘也站在边上。
曹老板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古早物件，那标尺两头被摩的油光锃亮，握在手里跟一柄长剑一样。大约一米五长的标尺，背在手后，来回踱步。
她拿着那标尺，抵在在练功房的一群演员后面，让那些女孩子以标尺为中轴，一个个排着队向后翻着跟头。
“来，1.2.3……”
“倒了倒了，你这什么动作，乌龟翻身吗四脚朝天的?”“方向呢方向呢，您是螃蟹是吧，只会横着走”“精气神拿出来，才练了几个。”“不行是吧，不行就给我滚蛋!”
……
翻跟头对入行快十来年的这些青年演员来说，本也不是很难的练习。
只是遇到了曹老板这个传说中的阎王，不管是自己训练还是训练别人，都丝毫不心软。
三个后翻要求一气呵成，更要跟上曹老板手中的标尺的速度。标尺走的快，就要求跟头翻的快，压倒标尺了，那标尺就随即往人身上落了下来。
曹老板要求极高，一不满意，就用标尺拦了腰要求重来。那标尺又长又薄，落在人身上，顿时就能起一道红印子。
即便是信奉苦学成道的梨园行业，教导的师父们现也甚少动体罚，更何况曹老板现在，真算不上是什么老师。
可偏偏她手中教鞭有力，严厉无比。
那些留下来的后生们被敲打了几次之后，就越练越怕。越是被打就越是害怕出错，越是害怕出错就越是出错。
被打趴的几个小年轻排到了队伍的末尾，盼着少来一轮。
几次之后，曹老板就发现，来回训练的都是原几个人。
原先坐着窗边的那个女孩子，她记得，是跟着江昱成来的。
她原先以为就是个娇气的花瓶，盼着江昱成跟自己的那点交情，想走走捷径。
曹老板向来不喜欢这种，但对面是江昱成，她不好直接拒绝，才让助理想了个招，让他们知难而退.
谁知那姑娘跟看不懂似的留下来了，还是手工活做的最细致最讲究的人。
刚刚几个跟头，刚翻的时候不稳当，曹老板手下没留情，直接打了下去。
别的孩子都哼哼唧唧的，就她，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排着队再过来。
别的孩子被打怕了，偷偷溜到队伍尾巴上，让她多轮了好几次，她浑然不知，每次轮到她的时候，深呼吸一口，目视前方，目标坚定。
曹老板反倒觉得，她的标尺一次一次落下，她的动作一次比一次标准。
最后一次，兰烛双手伸直，左手先落地，腰身一直，身体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圈，落在地上后没有半刻的迟疑，随机双手撑地，弯腰后翻，重复三个之后，完美落地。
曹老板的标尺，竟然跟不上了。
在座的演员们有少许的惊讶，而后全部应声较好。
“好什么好，你们是票友还是演员啊，还给自己叫上好了。”曹老板回头拿着标尺训到，而后回头对兰烛说，“你过来。”
兰烛惶恐，连忙跟上。
曹老板在另一个隔间里，“你叫什么”
“兰烛。”
“我打人不疼吗”
兰烛诚实点头“疼。”
“你不怕疼”
“我母亲说，不怕疼才能练功夫。”“你母亲也懂戏”
“嗯，十二岁之前，我都是她教的。”
“难怪，你身上的功夫，不正统，南北都混着，不像是梨园世家大族的弟子。”
兰烛微微低下了头，嘴里一阵苦涩。
“不过身段不错，也能吃苦。唱的怎么样? 来段锁麟囊。”曹老板挑了条水袖给她，坐下来，端了杯茶水过来，“就唱那段…”
兰烛接过水袖， 整理着一层一层折叠好的水袖， 微微低头， 再抬头掩面而泣的时候， 她已经变成了感叹命运蹉跎的的薛小姐。
锁麟囊讲的是大户人家薛湘灵出嫁时听到贫女哭泣，不食肉糜的她把陪嫁的锁灵囊赠予贫女， 然而流年不利，受与天灾，命运蹉跎后她最后在卢府当老妈子给人看孩子，等到幼子顽皮，将球扔到阁楼，她才发现当年送出去的锁灵囊就在这户人家。
“世道变迁，沧海桑田.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味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人生沉浮皆为兰因絮果。【1】
曹老板听说那唱腔，悠远绵长如寒山夜钟，飘荡孤零如一夜扁舟。
曲闭，助理轻轻推搡了一下曹老板，才发现眼前六十几岁的老艺术家却已泪眼婆娑。

第24章
答应郑校长的那场在国戏演出的《穆桂英挂帅》引得一片好评，演出结束后，曹老板破例让兰烛留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曹家院子大门紧闭，谢绝访客。
人们无意经过的时候，都会说起曹家院子灯火明灭处，似是有痴人在说戏，一说，便是整夜整夜的灯火通明。
等到曹家大门开启的那一天，曹老板把兰烛叫到了跟前。
兰烛心下复杂，按着戏班子的旧传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带着不多的行李，红着眼睛叫了声“师父。”
曹老板的神色柔和了许多，眼里光芒闪烁，她摆摆手，“快起来，我也没有教你什么，全靠你自己悟。”
“您真的要走了吗”
曹老板∶“嗯，你知道，我姑娘一个人，生了个外孙女，我得去国外瞧瞧，估计往后就在国外定居了。”
兰烛“我还没有来得及谢谢您……”
曹老板“谢什么，虽然传承和弘扬，是曹家几代人的使命，我这一生高傲自满，从未收过任何一个徒弟，原是我谁也看不上，如今看来，阿烛，是我老太婆见识短浅，原以为京剧没落，必然一代不如一代，可如今我见着你，才发现，国粹之所以是国粹，是因为它能承接住时代变迁，承接住沧海桑田带来的斗转星移，它只需要保持它的美丽和独特，自然就会被铭记。国粹的下一代接班人，比我想象的要优秀。我也放心了，我们京剧，不算是后继无人。”
兰烛仔细地瞧着站在她面前的人，除去桂冠和光环，曹老板不过也只是个抵不过光阴流逝的花甲老人，国戏的那场告别赛，她站在京戏的下一代年轻演员面前，眉眼有神，巾帼不让须眉地唱着∶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属于他人!番王小丑何足论，一剑能当百万兵。”（1）……
从台上下来的时候，曹老板泪眼婆娑地看着兰烛，拍了拍兰烛的肩膀，她知道，属于她的时代已经落幕。
原本决定封台的老泰斗将这辈子最后一场戏奉献在了国家最高的戏剧学院的殿堂。她这一辈子，给京戏的爱胜于给孩子的爱，如今自己的孩子遇到了困难，也该做出选择，归于逗弄儿孙，享受天伦之中。
兰烛不知道曹老师午夜入梦的时候，还会不会想起那悠扬又激昂的曲调，会不会想起那爱了一辈子，为之奋斗一辈子的事业。
她上机场前，谁也没告诉，只让兰烛去送了她。
她站在安检口，慈祥和蔼，一点都不像是能几两烧酒往肚子里灌的人，也不像是拿着竹标尺体狠狠敲打学生的人，就像是个普通的老妇人，轻轻地，悄悄的，为了自己的孩子，离开热爱的故里。
“曹老师，您保重。”
“保重。”曹老板转身，走向安检。
兰烛想起相处不长的日子，想起她坐在椅子上呷着茶拿着标尺骂着她，想起她骂完之后又悄悄泡了杯菊花茶放在她的床头……她搓了搓干涩的眼，转身。
“阿烛——”
兰烛听到有人叫她，她停下脚步，不敢直接转身。
她听到曹老板在她身后说道，“别硬抗，你这脾气，容易吃亏。”
“知道了。”兰烛依旧没转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故作轻松，摆摆手，“再见了曹老师。”她在心底默默地说道
再见了曹老师——希望您下次看到我，是在更大更亮的舞台上。
离开曹老板那儿后，兰烛回了吴团长那儿。
毕竟她签的经纪合同在那，微薄但不可或缺的收入来源也在那儿。
曹老板惜才，对她好，兰烛知道，但像曹老板那样一心沉醉于京戏研究的人来说，利用自己的裙带关系为兰烛找资源，捧她上位，是她做不出来的事，更何况她已决心封台，离开故土。
唯有一样，曹老板给兰烛做的，就是拿到了臻享会的入场券。
臻享会是行业内的行会，不是什么在外头能搜到的全国、各地区类正儿八经的比赛场次，其实就是个行业里互相切磋的比赛，更多的偏向于交流。
饶是如此，因为底下的观众在行业里足够有水平，交流会的协办方也特别有话语权，也有不少跨行业的赞助商的交流机会，行业内暂露头角的年轻演员们都翘首以盼，一有上台演出的机会都丝毫不想错过。
曹老师把自己的入场券给了兰烛，兰烛联系上举办方，举办方见到曹老师的名头，非常客气地问兰烛的表演曲目，她想了想，回了三个字《白蛇传》。
这报名表递到了协会那儿，协会负责这事的人，好巧不巧，是海唐的一个表哥。
这表哥跟海唐的关系极好。她出国前一晚，满脸泪痕地说出国研修根本就不是她的意愿，要不是戏楼胡同里的那位爷护着那个没名没姓的野丫头，她那用得着受这样的委屈。
兰烛这名字特别，他看了一眼，印象深刻。
如今既然她已经不住在戏楼胡同，不住在浮京阁了……
手底下的人把报名表拿上来的，海唐表哥从里面抽出兰烛的那张，“这张，不要。”
手底下的有些犹豫，
"这……报名的这些人，要么就是拿到了协会的特邀，要么就是有大佬举荐过来的，不论是那种，说明这个人的实力可见一斑，都是日后的冉冉星星，我们能惹的起吗”“邀请函邀请了哪些人，除了协会知道以外还有别人知道吗?”
“这倒是没有……”助理有点着急，双手不知所措，“那是曹老板推荐过来的人。”
“所以呢?”海唐表哥说的风淡云轻，“人都已经封台出国了，她找的是什么靠山，还指望借她翻身呢”
说完，拿过剩下的人的名额保存了提交进系统，昂首阔步地走了。
兰烛却没想到臻享会的举办地点竟然是在浮京阁。协会的人向江昱成借了场地。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西边的戏楼外面还有一头垂花门，从外门进来的人，过了这头门，就能直接通向戏楼了，都不用从正院走，也不用打扰宅子的主人。
兰烛和青蛇的扮演者小芹，还有一个兰烛之前演出遇到的一位师哥扮演许仙助阵。
三人从小门进来后，没嫌弃协办方给他们准备的那个拥挤的排练和梳妆在一起的露天休憩台，欢欢喜喜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兰烛在妆造的时候，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朝他微笑的林伯。
她顾不得梳到一半的头面，三步并作两步，脚底生风地跑过去，“林伯——”“我回来演出了。”
眼前的姑娘看上去心情很好，连带着说话声都微微上扬，带着说不出的欣喜。林伯“恭喜阿烛姑娘，预祝您之后的演出顺利。”
兰烛往他身后探了探，没发现人，又把眼神收回来，“您近来可好。”林伯“托您的福，我和二爷一切安好。”
林伯礼貌地回到∶“恐怕正式举办那天，我不怎么有空，今天过来时来叮嘱协办方戏楼的一些注意事项。”
“奥，对不起。”兰烛下意识道歉。“无妨。”“那您忙，我走了。”
林伯从背后抽出手，看了一眼他从举办方那儿哪来的演出名单，叹了口气，转身出了西园。
东苑偏厅，热闹穿不过那些古树，被隔绝在外。屋里安静如死寂。
一旁趴在地上的杜高犬率先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了一会后，又把耳朵垂下。
江昱成逗着笼子里一只银白色的鸟，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兀自开口，"见到人了?"林伯未近身，依旧站在两米外，“见到了，果然没让您失望。”
“失望”江昱成停下手里逗鸟的动作，放下鸟食，“林伯，这人一旦出了戏楼胡同，是生是死跟我就无关了，还说什么失望不失望。”江昱成数落到“自作聪明。”
林伯微微低头，“二爷，我只是甚少有见到如此高兴的阿烛姑娘，一时念及旧情，就过去多说了几句。”
“她高兴”江昱成重复了一句，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半点关于她高兴的时候的眉眼表情，不由地问道，“她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春日初生，夜下月光，云间晨露，大抵就是那样。”
江昱成轻笑“您这是从哪学来的文绉绉的词，听着特悬浮，林伯，这不是您的做派。”林伯也跟着笑，“大约是看着美好的东西，不由地用词也美好了起来。不过——”“不过什么”
林伯摇摇头∶“没什么，浮京阁外的事，二爷不想管，我自然也是不会管的。”
江昱成挑挑眉。
戏楼这头，小芹化身为一只叽叽喳喳的兴奋小鸟∶ “阿烛， 我到现在都不相信， 这是真的， 我们真的来参加行业里的臻享会了。”
兰烛点头，脸上也是难以抑制的欣喜∶“真的，我们这次，是受邀嘉宾，堂堂正正地来的……”
话音刚落，一声锣鸣，西边的戏楼开演了，戏台子搭得高高的。人站在上面，下面的宾客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是痴迷还是不屑，是索然无味还是津津乐道，都能直接进入台上的演员眼里。
小芹走过来，垫着脚尖往那头看去，“怎么都没人来跟我们说出场顺序，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咱们”。
兰烛看了看时间，演出已经过半了，她问了一圈要演出的人，他们都有人跟进，提前说好了时间，唯独他们一组，无人问津。
她看了一眼还在互相讨论皱眉不展的另外两个搭档， 微微提着裙子， 从回廊饶了出去， 绕到了后台。
后台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兰烛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人问，那人对着节目单从头对到尾也没有找到兰烛的名字。“没有啊。”
“您再看看，确定没有嘛?”“确定没有。”
“可是我之前报名了，也收到信息了，怎么会没有的。”兰烛想要从那人手里拿过报名表一看。“哎，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还骗你不成。”那小哥嫌弃兰烛耽误他事，一把把袖子甩开，“你别耽误事，下一场就开始了。”
“那我能进去看看嘛”
“你都没有在名字上，怎么进去，去去去。”
那小哥说完，拿著名单进去，顺便带上了西门，只留兰烛停在那大门口，面对着那头黑漆漆的大门。
她提起裙子，绕出大门，钻进小巷子，顺着外面贴着河道的墙角道路一路小跑。
白色的衣衫拂过墙角被雨水打湿的泥泞，裙尾上沾上污渍，她浑然不知地跑到那护城河的桥上，从那儿，可以看见浮京阁西边高高的戏楼。
她听说全槐京最有京韵的古戏楼就在浮京阁。听说那用来笼音的澡井盘旋而上，黄绿红色调的彩画和浮雕历久弥新，抬头一看，比漫天的星河更为绚烂。
她刚来槐京那会，哪怕是住在浮京阁里，也是不敢想的。如今以为自己有了机会，却没想到，仍旧是黄粱一梦。
她站在桥上，戏楼的演出台上人影绰约，一场场戏从开演到落幕，暮色逐渐暗下来。
兰烛只想到曹老板把邀请函给到她的时候，带有尾纹的眼充满希冀“阿烛，拿上它，唱好了，前途无量。”
一生不屑于理会脏污泥垢的曹老板怎么也不会想到，人心不古，有邀请函的人，也能被挤掉。
她泄气地坐在桥上，不敢回去告诉小芹他们真相。她来槐京这半年到底干了些什么呢。
母亲欠着兰家，她也欠着兰家，自认为帮了兰家来了槐京，心高气傲地说着要还了他们母女两个欠下的人情。
兰庭雅住在医院里，每天都是大笔的消费，沉重的经济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昨日从剧团租出来的衣服，还是借的，现在看来，她没有这个命还是不要做这个梦了
夏季的雨随机而来，快到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大到人无处可躲，世间万物都只能这样口□裸的，把所有的罪恶和阴暗都暴露出来。
希望一场雨，把这些脏污都冲刷走。
兰烛感觉那大雨先是打落在身上，而后衣衫湿了一片，再后来，睫毛上全是雨水，连睁眼都变得困难。
“兰烛——”
她听到身后有人喊她，才从所思所想中出来。一把黑伞转移到她身上。
她抬头，江昱成站在她面前，离她仅有几寸。
兰烛听到他说，
“这就是你说的，自己找出来的比我更好的路”
兰烛红着眼，咬了咬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江二爷，你如果是来看我笑话的，你可以不带伞的。”
是他熟悉的性子。
江昱成不得不承认，她这点咬着牙不服气的样子，劲劲的，欠欠的，让人讨厌，可却又是她这副样子，这股让他觉得牙痒痒的样子，偏又让他心里的那点空荡在重新见到她之后被全部填满。
他笑了，而后握拳的右手一松，黑色的伞柄瞬间脱落，伞面立刻落在脏污的地上。他伸手，扣住她的脖颈，俯下身去。冰凉的唇封住她的呼吸—

第25章
磅礴大雨中，兰烛睁不开眼，只是任凭他的唇落在自己的唇上。
混乱不堪的黑夜里，他带她再一次踏进浮京阁的东苑，长长的夜里，他起身，用手指缠绕着她的长发，一圈一圈地缠绕又解开。
他承认，他迷恋他们亲近时候的关系。
哪怕她紧紧地闭着双唇，眉头微微皱起，但后续的配合仍让他致命欢愉。
如此，才能一夜好梦。
兰烛醒来之后没说自己为什么在那独桥上，也没说自己被他们从名单上划走的事情。
当然，江昱成也没有主动提，他们两个默契的保持沉默，好像时间与那日清晨，兰烛来找他的那一刻完美接上，他们也是这样，默认这一切的发生带来的改变。
“今天别去剧团了，晚上陪我去看个演出。”
兰烛也没问什么演出，点着头，应声好。
她委托林伯让人把她放在小阁楼房间的那几套衣服拿出来，做事的人不知道她具体放哪了，兰烛就跟着他们上去。
等踏入了之后才发现，小阁楼依旧保持着自己离开时候的样子。
她很快就从衣柜里找出来那些衣服，原本停留在最简约的那套的手一顿，又从最边上拿出那套做工最复杂的那套香芋色长裙旗袍。
那套她没穿过，是那次江昱成陪她去那家私人订制的店铺里江昱成买的。
原本那经理推荐的衣服已经足够多了，兰烛出门的时候只是看了一眼门口那条用厚厚的防撞玻璃装在橱柜里的香芋色旗袍，江昱成就让人给买了下来。
那衣服能让经理专门叫了开保险柜的师父来，就足以证明它的珍贵性。
兰烛却让它落在柜子里吃灰，如果她不回来，这个阁楼里的衣服是不是也会像她住进来之前一样，找个麻袋，打包后随便扔在哪个胡同口。
她进去换了裙子出来，旗袍把她的身材勾勒的曼妙，低低的饱和度和白皙的肤色相得益彰，裙子上全手工的复杂又繁重的花路，刚好中和了她身上过于清冷的气质。
“您真的很适合穿旗袍类国风的衣服，和您的气质特别匹配。”跟她一起上来的小姑娘真心夸赞。
兰烛转身对小姑娘说，“有化妆品吗?”
小姑娘想了一会，真没想出来浮京阁哪个屋子里有女人用的化妆品，她自己倒是有，只不过牌子简陋，拿不出手给这位姑娘用。
倒是让她想到一个办法，她一拍手，“这样吧阿烛姑娘，我带您去化妆师那儿，让她给您推荐一下，您用的好，小淼我再去买。”
兰烛“化妆师”
小淼∶ “这圈子里的好些姑娘都是找时尚、娱乐圈的化妆师的。您有常用的、指定的吗?”
兰烛“没有。哪个技术好些”
小淼∶“要说最好的化妆师，阿潮老师应该算榜上有名，明星名媛，都找她定的妆面，只是不知道……”
兰烛“那就找她吧。”
小淼本想说不知道她有没有排期，听到兰烛这么说，她随即去找了林伯。
林伯打了个电话，这事就搞定了。
兰烛坐在化妆桌前，那个叫阿阑的化妆师拿着个刷子咬着刷子的另一头，盯着兰烛的脸看了很久，而后才问到，“您是学戏曲的吧”
“您好眼光。”兰烛微微一笑，“我是唱京剧的。”
“难怪，看您周身这气质，也不是普通人，尤其是那神韵、那眼神、那气态，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跟那成语似的——举手投足间!对，就是这词。”
“您师从哪家啊”
兰烛“未从名师，艺校老师和家母亲教的多。”
“那您母亲一定是个名家。”
兰烛微微一笑，未说话。
化妆师见她不回话了，见三庭五眼也看的差不多了，于是就开始上底妆前的步骤。
“您想要个怎么样的妆容。”
兰烛∶ “明艳些。”
化妆师微微一愣，看了看她身上这一身，明白过来，“您是有晚宴?”
“嗯。”
化妆师表示了解，她观察了兰烛的三庭五眼，她是难得的，另一类的美人，只是五官给人的疏离感太重，但偏偏眉眼浓密，多了些侠女的英气。
她这次来，表示了自己的目的，要明艳如富贵花，热烈似蔷薇。
其实也不难，改改造就可以。
“好了，你看看。”阿澜技术过硬，手脚速度又快。
兰烛看着眼中的自己，低饱和度的眼影下，她的眼尾向上延展，原本就纤长的睫毛此刻根根分明，在光影美学的原理上，说不出是哪里有了变化，但她整个人，站在镜子前面，分明已经把自己尖锐的棱角收了起来，外人再也不能从她的眼睛里，一眼再看到她的心事。
“这个唇色，很适合你。”化妆师对着镜子里的兰烛说。
兰烛“这是什么色号”
“凛冬玫瑰。”
火
兰烛没想到，江昱成带她来的，竟然是浮京阁那个戏楼子。
前几天是彩排，今天，才是正式的汇演。
兰烛和江昱成进场的时候，底下的宾客早已到齐，唯独视野最好的那儿，还留了两个位置。
沸沸扬扬的众人看到从西头的垂花门下进来两个人立刻就安静了不少。稍稍走在前面的，身形高挑，气质斐然，简单地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金丝边眼镜下一双凤眼微微上扬，不好亲近。挽着他手臂一起进来的，着一身香芋色的长身旗袍，皮肤白皙胜雪，哪怕是远远看去，看不清她的长相，也是人群中无法被忽视的存在。
两人一入座，身后的人纷纷就开始交头接耳。
“二爷身边带着的那姑娘是谁怎么从前没见过”
“人江二爷的事，用得着跟我们说吗，今天这儿，昨天那个的，谁记得住啊。”
“哎，这话你就说错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槐京城京戏行当一年一度的行业交流会，每年都是江二爷做东，你什么时候看到他在这种日子，把女人带进来过，还直接安排在他旁边的位置，那能是寻常人”
“我说诸位，咱们就别瞎猜了，要说槐京城这京戏行业，民间剧团里，看似都平分秋色，可谁不知道，其他剧团吃到的饭，都是江二爷让出来的，他手下的剧团，不都把现在当红的，最能赚钱的几个角签了嘛，今天啊，恐怕又是来跟我们这些剧团抢角色了。”
众人说到这儿，不少人扼腕叹息，连连摇头，一时间苦恼无法自己使用，只得挥挥手∶“二爷能留一些给我们，已经很不错了”
“好了好了，开始了，专心看戏”
*
戏楼上，是各个剧团和各家名师选送过来的新人。
一场轮着一场，唱着选段。好不热闹。
这头坐在江昱成边上的，是北城区的剧团张老板，等到那戏一场又一场演到尾声的时候，还是没有等到江昱成发话，他心里踌躇难安。
再加上坐在他旁边的别的剧团的团长戳着他用眼神暗示了好几次，他才斟酌了一会，最后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微微侧头，跟江昱成说道“二爷，您可有看中的?”
他这一问，周围的人立刻闻风而动，纷纷侧目，更有着急的人伸长脖子问道“二爷看中了是哪一个，不会是这会上台的这个吧，这是我们团里的人，二爷，合约都签了，您可不能抢。”
北城剧团的老板幸灾乐祸，他就怕自己手底下来送演的人被挖走，此刻有人出头，他毫不犹豫地说道，“二爷看上了的人，挑到他的剧团里去，对演员来说是无上的光荣，我说王老板，你是不是忒小气了……”
他转头对江二爷说，“我看现在台上这个苗子，的确不错，二爷您觉得呢”
江昱成兴致乏乏，手边那个穿着香芋色旗袍的温婉女子，用竹夹搅拌着壶中的煎茶，恰好此时水沫融合，沸水二鼓，茶香顿时四溢。
她舀了一碗双手递放到江昱成面前，江昱成这才起身，接过，而后转头，“张老板，您最近的眼光，可能不太行。”
他指了指台面上的那个人，“这半吊子的功夫，也叫还行?”
“这…”张团长一时失语。
江昱成淡淡地看着澄澈香润的茶汤“吴团长的剧团里最近的确收了几个没什么成绩的新人，你可以当做是吴团长热心肠，做好事，留几个不赚钱的人，给剧团打打杂，但你不能说，我江某不识货吧”
“这……”
各家剧团的主事人心底一片哗然，江二爷这话是一个都没有看上啊
自从臻享会的东家换成江昱成后，各家剧团可以说是很矛盾的，又想培训着手下的新人能够在这次交流会中展露头角，被交流会中的名人雅士看重，说不定就能捧出个摇钱树来。又怕被江昱成看上了。从前但凡好的，他一定会让手下的吴团长费尽心思要人的，因此众人惴惴不安的，一下午下来，心思难定，就等着这个环节呢。
结果今天倒好，江昱成不知道是什么路数，说一个都没有看上，是嫌弃他们其他剧团无人了吗
张老板心里也有恼意，但碍于面子，不好爆发，只能旁敲侧击地说∶ “江二爷说笑了，不知道二爷的剧团今年派了谁来，我们到现在都不曾见过呢”
张老板得到消息，之前拿了区冠军的海唐算是江昱成最拿的出手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安排她来。
“是啊，吴团长说浮京剧团人才辈出，总不会只是说说的吧，只能在外行举办的什么区赛中比比，遇到我们这种真的行家交流，就无人应战了吧。”
兰烛搅拌茶汤的竹夹微微一顿，她看了一眼江昱成，江昱成神色未变，只是品茶。
他察觉到兰烛在看她，回了个眼神给她，把茶盏放下，“谁说没有安排。”
“本来觉得捡到美玉自己私藏就行了，但奈何一些酸人自己没有见过偏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如此稀罕的东西，既然这样————”
江昱成朝向兰烛，“阿烛，你让他们开开眼?”
兰烛没想到这话锋就转到兰烛身上了。
江昱成没有提前跟她说过，让她做好准备，可是看他的神色，又不想是临时起意，好像偏偏是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好像是故意让兰烛有上场的机会。
她眼前的茶汤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拿着竹夹搅拌的手悬空在原地，她忘了避开，沸腾的水蒸气传来一阵灼热。
江昱成连忙把火关了，冰凉的手掌握上她的手肘。他从西装口袋抽出POCKET SQUARE，浸润过一旁的未煮的纯净水，绞干之后敷在她手臂上。
顿时、兰烛手腕上那种灼热感就不见了。
他低头，眉眼虽然没有波澜，但眼神落在有些手足无措的她身上，低声说∶
“别怕，这是我的地盘，你只管演，演成了算你的，演砸了算我的。”

第26章
云纹的淡蓝色绸缎巾依旧搭在兰烛的手肘上。
兰烛小声说“没带服装，也没带头面。”“后台有，林伯会接应你的。”
“从妆造到服装，得有半个多小时要准备。”“那正好，这帮老头心浮气躁的，正好让他们等等。”
“可是……”“没有可是。”
江昱成的手掌还落在兰烛的手腕上，他稍稍加重了力道，像是注入一道强心剂，“听好了兰烛，想想你的抱负，想想你的骄傲，想想你是怎么被别人从台上打下来的，想想你又是怎么样凭借自己得到了机会却还是被人拦在门外的。”
“命运写的再曲折复杂，也该到你的剧场了。”
兰烛眼睛里的淡漠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如琥珀色般的柔光，她微微仰着头，反问道“如果命运写好了，槐京城就没有我的剧场呢”
“如果没有，今天我江昱成，就是硬要在这里，造一个你的剧场。”
兰烛怔怔地看着江昱成，她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话。
她知道，在她和江昱成这场关系里，他从不吝啬，即便是上中大剧场这样难做到的事情，他也能让吴团长当做礼物轻飘飘地送给她。只是她拒绝这样的一步登天后，江昱成因为这个事，与她闹了脾气。无非是觉得她自命不凡，心有傲气。
如今却没有想到，江昱成把她带过来，也只是还了她一个本该属于她自己的机会，让她堂堂正正地，上去比一场，让她用自己的实力说话。
她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我这就去准备。”
*
台上的演员还剩几个，等兰烛准备工作做完，刚好最后一个演员也演完了。
林伯做事靠谱周到，后台找了个“许仙”和“小青”客串，三人因为没有排练过，兰烛就找了一场他们两个台词少的一场戏。
陈设已经摆列好，幕布后面，兰烛手心直冒汗，她拉开幕布的一角，看了一眼人群，一下午听下来，很多观众已经心猿意马，有些行家学者以及投资人找到了合适的合作对象，对于接下来的一场戏兴致乏乏。
她扫了一圈人群，一个一个地扫过后，她的眼神最后落在了江昱成身上。
他坐在人群中尤为显眼，周身气质依旧难以靠近，但却比她看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让她觉得亲近。
江昱成提出让她上去演一场的时候，在场的一些剧团老板多有不满。参演名单是协会订的，都是根据各个剧团和各位在戏曲界举足轻重的名家举荐过来的名单定下来的，江昱成虽然是这次承办场地的东家，可也不能说让谁上谁就上啊，那他们其他二十四个剧团的面子，往哪儿放
虽是如此，他们只不过尝试表达了一句"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之后，江昱成就挑了挑眉，全然一副“你们有本事别借我这地盘办这活”的表情。
其他剧团长也很无奈，谁让江昱成偏不讲道理而他们又惹不起。
兰烛攥了攥自己的手心，转身没入幕布后面，调整着自己最后的状态。
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从小练习的关于这场戏的片段，她自己的感悟，母亲的教导，曹老师的指正……
锣鼓霎鸣，大幕拉开。
台下的观众响起稀稀拉拉的声音，僵硬着个脖子看着最后一场。
这一场白蛇讲的是许仙听信法海的话，猜忌白素贞和小青的蛇妖身份，哄着白素贞几杯雄黄酒下肚，后白蛇真化作蛇形，把闻声而来的许仙吓死了。
小青慌慌张张地跑上台，叫醒了昏迷中的白素贞。
白素贞出来，肝肠寸断。心上人已死，来不及表达哀痛，小青的一句"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想想怎么救官人吧”把白素贞打回了现实。
她左思右想，痛下决心，决定去仙山偷盗还魂的仙草，奈何仙山守卫森严，被守山神看到，必定是要大战一场，伤横累累难以避免，更为严重的，还有性命之忧。
锣鼓敲了两下，只见白素贞左右各甩了一遍袖子，哀痛又决绝，碎步走到死去的官人面前，悲从心来，于是就有了绝佳的那一段∶
“含悲忍泪托故交，为姐仙山把草盗。
你护着官人受辛劳，但愿为姐回来早，救得官人命一条。
倘若是为姐回不了，你把官人的遗体葬荒郊。
坟头种上同心草，坟边栽起那相思树苗
为姐化作相思树苗，飞到坟前也要哭几遭!”（1）
兰烛这一段表演，行云流水，悲壮凌云。
“好”
“好”
一段快板的长法，旋律速度极快，一字一句吐字却极为清晰，这么长的一段中间有悲痛、决绝、不舍等情绪，却要一口气唱下来，听的人倦意早已不见，只觉得心中悲壮，只想站起来，连声叫好!
荡气回肠之间，水袖不再是软塌塌的一块毫无生命的长布料，而是她的武器，她的情绪。用那水袖，把那痛把那哀收起来，只留下独身闯仙山的刚毅和决绝。
台下坐着的一位资深的戏评人连连感叹∶“要不说京戏美呢，咱们中国人表现美的方式最特别的方式，在于留白，京戏这个行当，要走的远，得唱的让人像今天一样，让坐不住凳子，只想站起来连声叫好”
“哦?这留白是个什么讲究?”一旁的听众竖起耳朵来，想听听传说中毒舌的这位戏评家怎么说。
“这京剧在舞台上的表演，自然是要演出剧中人物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神色不能不到位，但又不能太满。少了观众感受不到，缺少了代入感，多了又显的有些冗余。很多初出茅庐的京剧演员在台上演戏的时候，往往用力过度，再多的怨恨嗔嗤都表现在脸上，却往往忽略了，最终的奥义，还是要美。”
"明白了!"那头的听众频频点头，"今天这位角，演出的，那就是叫美!"
“真绝，不说这唱腔这身段，就光是这扮相，媚中带柔，清丽纯美，放眼整个槐京，也挑不出第二个吧。”
“对咯，美在于形态，在于身段，在于唱腔，在于韵味，在于对人物的揣摩把持度，更在于，演员自身的天分和后天的努力啊。”
那位戏评家说道此刻，双手握拳，“江二爷，我等有眼不识泰山，竟还敢说二爷手下没有名将，如下看来，果然是卧虎藏龙。我敢说，在座的剧团里，选出来的各位新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刚刚台上这位姑娘的十分之一的”
几个剧团长争先恐后地相互道歉，江昱成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直直地，盯着台上的人。
这一场戏很难，难度在于什么时候转哭腔，什么时候忍痛含泪又要镇定自若。兰烛却清晰的知道，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几乎是跪坐在青瓷色毯子上，声音青涩的发抖，唱着西湖天色风光。他坐在那高高的椅子上，完全感受不到她嘴里说的“三潭映月、苏堤杨柳、桃花怯寒”。
她父亲自私自利，带着她来做这么多的讨好，为的不过是人世间的那几两碎银。偏是这几两碎银，也能让她毫无尊严地留在这槐京城的冬天里，挣扎苟活。
若不是他父亲寻了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关系，他根本都不会见他们。对于他来说，他最不喜欢的，应该是跟这样曾经富裕过的穷人打交道。
他承认，他当初看她，不过是像在凛冬的院子里发现了一只即将冻死在冬天的麻雀。
那麻雀即将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灭，没人会感知她的存在，懂得她的害怕和不安，人们只会在冰雪消融的时候，淡淡地说一句，"瞧，这儿冻死过一只麻雀。"
只是等到冰雪消融，等到枝头萌芽，江昱成却再一次看见了她。
即便没有躲雪的屋檐， 取暖的草窝， 那只麻雀也没有死在那个大雪的夜里， 相反， 她活下来了，她甚至长出了五彩斑斓的羽毛，啼唱出春日里最动听的歌曲。
她与他初见她时，相差太多。
那时的江昱成只是感叹她进步之快，而却忽略了那样巨大的蜕变仅仅只花了她半年的光景。
通过隔绝看台和戏台上的雨帘，台上水袖曼妙，唱腔哀而不伤，台下叫好一片，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的雨中，众人涌到台下，冒着大雨，如痴如醉。
江昱成坐在看台上，烟灰烫到手了也没发现，他怅然想起不知谁说过∶“青衣是梦，是每个男人的梦。”
￥
从戏楼回来后，兰烛去洗了个澡。
正厅江昱成的房间花园里，在围成城墙的玫瑰花墙后面，有一湾人工温泉，顺着那泉眼的位置，造了一个阳光房，里头放了个大浴缸。
虽然是阳光房，但隐私极好，如果不是从正厅走，外面的人是根本不可能看到的。
当然这儿的主人，是能随意进出的。
不过兰烛在这儿泡澡的时候，江昱成从不进来。
她想要放松的时候，会把整个人都浸在水底，屏息放空，让自己的身体感受着水的浮力。
水中她的五官出奇的灵敏，她听到有人从花园过来，她猜想，应该是江昱成。想到江昱成，她最先想到的就是他那双眼睛。
她看的见，看的见那些东西。
只有在他都难以控制的深夜里，他喉间的压抑才会得到释放，那是最纯粹的索取。而今天，让她不安的是，他坐在台下，眼里出现的那种不一样的东西———
那种如今晚的月光一样，温柔却又致命的东西。
她听到他过来了，那脚步没有想要躲藏，也没有带着任何犹豫。
江昱成停在了玫瑰花墙后面。
玫瑰花瓣的汁水融在浴缸淡蓝色的水里，水波荡漾着她乌黑的头发，红与黑形成明显的对比，她秉着呼吸，躺在浴缸里，任由水把自己柔软的身体烘托住。
听到声响，她睁开双眼，从水底钻出来，露出那双清冷的眼。水珠在她雅羽般的睫毛上停留，远看像是一层白色的霜雪，混在玫瑰盛开的浮海里，
一瞬间，江昱成想起她今晚在台上的惊艳表现，想起人们无法从她身上挪开的眼神，想起她撑着伞红着脚踝站在他门口，想起那天，他们在晨间大雾里的身体契合。
他的心里就有一个冲动的恶魔。
他上前一步，按住兰烛瘦弱的肩头，把她再度往浴缸里摁了下去。
兰烛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机会，她再度匿入水中，他的力道很大，她慌乱的来不及调整自己的呼吸，恐怖的缺氧感袭来，兰烛感觉自己是在深海。等到真的快窒息的时候，她再度被江昱成提了起来。
他抱起她的一瞬间，她乌黑的发丝如瀑布一样，顺着发梢把水珠淌在他腹间的纹理上。那一点点像触角一样的水珠，张牙舞爪地要钻到他的心里去。
她因为缺氧而大口呼吸的样子让他疯魔。
兰烛任由他侵略的气息包裹着她，还未来得及自由呼吸，他的唇就封了上来。
冰凉透彻。
她听到他说“阿烛，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第27章
————两年后————
槐京城的中南地带，现代化的高楼大厦还不曾淹没古城里的亭台楼阁，浓郁的京城文化在这里蔓延和传播，戏台剧院里的锣鼓喧天，人人挤破头皮地蹲在中大剧院门口，为的是等这两年新起的角儿——北城剧院的当红大青衣的一场《白蛇传》。
戏闭，观众还在外头流连忘返不肯离去，兰烛下了舞台，坐在后台卸妆。
小芹现在成了她助理，见她下来了，忙迈着欢快的步伐跑过来，"阿烛你这次演出棒极了，外面排队的客人都在问，什么时候才能安排下一场，刚刚吴团长也给我打电话说，今晚上的除夕夜演出，还能不能加一场，说酬劳三倍……”
“不了。”兰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小芹，她坐在梳妆桌前，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镜子里的人脸上褪去了青涩，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大方和稳重，只是美人躯壳里的情绪难猜，反倒让人她倒是添上了几分神秘。
”吴团长说还可以补五天假，阿烛……”小芹声音带点恳求，指了指手上拿着的手机，哭丧着脸。
兰烛接过手机，“吴团，是我。”
“阿烛啊，怎么样，演出一如既往的顺利吧。”
"嗯，挺顺利的。"兰烛看了看摆置的"演出顺利"要多富贵浮夸就有多富贵浮夸的满屋子的花，“谢谢吴团送的花。”
“哟，客气了。”吴团长那头嗓子腻腻的，像是弯腰含着笑，“是这么回事，东城林家老爷子很是赏识你，跟我说了许多次说要挑个机会请你专门过去唱一场，林家你也知道，财大气粗，我实在是拒绝不了，这样，你就当帮你团长我这个忙，只要你答应，后期你想休多久就休多久，今晚的佣金按照合伙分成的样式给你三倍……不、五倍，五倍怎么样?”
兰烛见吴团长絮叨起来没个完，把听筒外放放的老远，手上卸妆的动作没停下来过，“吴团长，不是我不帮你啊，只是今晚，实在是有贵客。”
“哎呦我的姑奶奶，什么贵客能比林家老爷子还贵啊”
兰烛笑笑， “行吧，那我就去回了二爷，让他明日……哦不对，我还要至少休假十天，让他十天以后再来找我吧。”
“啊二爷回槐京了”
小芹突然气势嚣张，“今晚就回”
“哎呦哎呦，你看我这脑子，那个什么，小芹，你好好陪啊烛，结束了就赶紧回去，哪都别让她去了。”
兰烛拿着他寻开心“那怎么行，吴团长不是说，哪的贵人都没有林老爷子贵吗，今晚的演出，我怎么说也得去。”
“哎呦哎呦我的祖宗，您别拿我开涮了，您也真是的，二爷回来您不跟我说，您要是跟我说，今天白天这场，我也不让您演了，再回头让您累着嗓子了，二爷又该骂我了，您是不怕那狗，我一把老骨头，我实在是吃不消那貔貅追我五公里了……”
吴团长诉起哭来没完没了，兰烛摆摆手，小芹就拿起电话出去打发他挂了。兰烛耳边得了清净，这才专心开始卸妆。
没过多久，她又听到身后有声响，从镜子里看到小芹又回来了，问道，“怎么?他还不死心。”“不是。”小芹摇了摇头，“阿烛，紫苏姐和二爷的人都来了，你先见哪一个?”
兰烛想都没想，放下手里握着的头面，连忙站起来，“还不快让紫苏姐进来。”
“这就进来了。”话音未落门就被推开，乌发披肩的乌紫苏进来，这两年以来她身体不太好，退居在王家购置的边城花园里养养花草，她张罗着让身边的人把送过来的深红色虞美人放在在桌上，"这花一枝只开一束，看着极好看，暖房里刚培育出来的，刚好赶上你演出的日子，就给你拿过来了。”
乌紫苏说话间看到了被小芹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姹紫嫣红的一排花束，“哟，这都是吴团长送的吧，瞧瞧人家的大气，要送就松一排，哪跟我似的，就抱小小一束来。”
兰烛连忙接过还未放到桌子上的花， "紫苏姐姐故意说酸话， 吴团长送过来的哪有你送过来的好看，他打发个人去花店买了那么多，也不如姐姐这几只好看!更何况这是你亲手培育的，自然珍贵很多。"
乌紫苏被说的心头一畅，眉头舒展，“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我就守着个花房，种出什么来还不都往你这儿送，保证把你这儿装点的漂漂亮亮的。”
“知道姐姐人美手艺好”
乌紫苏微微笑，走过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双手搭在兰烛身上，开始帮她一起卸着妆面，“我们阿烛，是越来越漂亮了。”
“是吗?我不天天都这样吗?”兰烛回头，看着乌紫苏笑“还是我天天都很美?”
乌紫苏拿她没办法，笑着摇摇头，而后又环顾一圈，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今天演出，二爷没送东西过来”
“他今天回槐京。估计接我的人这就来了。””今个就回不是说要过完正月里才回”“嗯，昨天说今天就赶回来。”“那他一定是为了赶回来陪你。”
兰烛听到这话，心里不自觉地荡过一层涟漪，而后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慌忙喊着小芹，“啊我忘了，小芹你说二爷派来的人还在外面!"
“我这就让他进来。”小芹连忙出去请人。
跟在小芹后面进来几个全身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其中走在中间的那个，手上提了个箱子。纳箱子和那个男人的手铐在一起。
这不小的阵仗倒是让屋子里的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男人双手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恭敬说到，“兰烛小姐，这是江二爷托人带过来的东西，祝您演出顺利。”
“二爷拿过来的”兰烛扫了一眼东西，眼神往后看了看，“他人呢”“他说今日，回不来槐京了，让我们把东西先拿过来。”兰烛转回身子，正坐在镜子前面，“那就放下吧。”
“恐怕还得需要您亲自验收。”黑衣男子提了提箱子，示意了一下他的手铐，”这手铐，得兰烛小姐的指纹才能解”。
说罢就把那箱子递到兰烛面前，兰烛盯着箱子看了一会，问到，“那只手指头?”“哪只手指头都可以，二爷都让人录了。”
兰烛挑挑眉，伸出拇指，轻轻一摁，箱子“咔嚓”一声，开了。
那小哥把箱子安置在化妆桌上，而后退了半步，方便屋子里的人看清箱子里的东西。
箱子里铺了一层娇贵的黑色天鹅绒布，置于绒布上有一套京剧的头面簪子，成套的配对完整度极高，除此之外，还有一对银銮金金鱼点翠发簪、一只凤鸣九天侧耳簪，满目的金丝银线配着翠鸟毛在自然光下呈现出皎月沉底的湖蓝色。
“好漂亮!”小芹连声赞叹，“这一套仿点翠头面做功精致、样式精美，一看就是绝佳手工藏品。”
黑色男子微微颔首，脸上带有一些得意，“这不是仿点翠工艺，这是正儿八经的的清代点翠制品，是二爷从一位私藏家手里买过来的。”
“点翠”小芹连忙站起来，“这是点翠啊”“不错。”
话音一落，就连见过许多好东西的乌紫苏都伸长了脖子凑近过来，驻足观赏了一会后，连连摇头，“乖乖，我只有在博物馆见过，民间的藏品，我还真是第一次看到。”
乌紫苏笑意盈盈，小心地把盒子端到兰烛面前，“我可听说了，一套保存完好的点翠头面，能在私藏家拍卖市场上卖出两千万的天价来。”
小芹“两千万会不会太夸张了”
乌紫苏“不夸张，物以稀为贵。这点翠工艺啊，说起来呢，其实是一种很残忍的工艺。你瞧着头面的底盘虽是金是银，但镶嵌在上面水蓝色的不是绸缎，而是翠鸟的羽毛。古人爱好这种水蓝色的明亮和鱼羊艳，制作工艺和样式曾在清朝中后期一度达到了顶峰，后来因为这种首饰的制作方式过于残忍，就被禁止了。再后来取代这种工艺的，就是大多用蓝绸等物料代替了，就是刚刚你说的仿点翠工艺。"
小芹“那说起来，这翠鸟毛是有机物，年岁长了，岂不是很不容易保存。”
“所以才珍贵，两千万不夸张，别说整个槐京，就是放眼整个世界的收藏界，有这样的收藏品的就没有几个，而舍得把这样的藏品拿出来卖的，又能有几个。”乌紫苏拍拍兰烛的肩膀，附身说道，“二爷用心了。”
兰烛望着那安静地躺在盒子里、经历过风霜却依旧鲜艳亮丽的点翠头面出了神，难怪古代女子都爱，这样让人清醒淡雅的水蓝色配到东方人的长条黑发上，一定特别美。
小芹恨不得昏死过去，她后怕地往后缩着身子， “还好我没有碰还好我没有碰， 碰坏了十万个我也赔不起。”
兰烛起身，把盒子盖上，把东西又给了那几个黑衣男人，“我带在身上不安全，烦请几位大哥帮我带回去吧。”
大哥倒也乐意，再接一单。
兰烛拿起手机，在聊天记录里翻了许久，才翻到江昱成，她对着手机愣了一会，而后在聊天记录里输入了一会，继而皱了皱眉头，又把文字都删了，而后把手机丢在一旁，抱着手在那看着手机。
果然没过两分钟，手机就响了。兰烛绕出化妆间，在回廊上接电话。
那头低沉的嗓音说道，“东西收到了吗”
兰烛心不在焉地扣着自己的指甲“两千万的礼物收到了，约定好的见面没有。”
“啧，一个月不见口舌功夫倒见长，谁教你学的酸话。”那头心情好像还不错，声音中含笑。“不用教，年岁见长，为人圆滑了自然就会了。”“你才二十一，什么年岁见长为人圆滑。”“那您已经二十八了，还说话不算话”
“行。”江昱成撤了一句，“晚上让人去接你。”
“真的”兰烛不自觉地把原本耷拉的脑袋竖起来，“你回来了”“嗯。”
得到对面确认的答案之后，兰烛回了后台拿了外套。
乌紫苏和小芹还在，见到兰烛眉飞色舞的回来，自觉——告别后就回去了。
兰烛回了浮京阁。
她打开衣柜，手略过柜子里的一众衣服，之后停留在一件鹅白色的羊绒外套上，而后又让林伯把江昱城的黑色大氅拿了出来，站在灰白色门墙边等。
大雪下的纷纷扬扬，林伯几次出来劝兰烛回去，兰烛摇摇头，站在门口伸长脖子眺望远方。
终于黑色的车子驶了进来，林伯替她开了门。
兰烛随着车子钻进风雪里，这个司机她不认识，也就没打探去哪，总之他会带着兰烛去有江昱城的地方。
许是接连轴的几天演出下来太累，兰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下着大雪的除夕夜，吴团长撤了她所有的京戏排场档期，她跪在雪地里，求江昱城开门。
浮京阁里香烟弥漫，酒色醉人，却唯独大门紧闭，无人理会。她惊醒，眨了眨酸胀的眼眸。
两年过去了，依旧做这样不安生的梦。
兰烛拿出手机，让小芹把跟吴团长结算好的佣金账目表发给她。小芹速度很快，算账算的明明白白，分文不差。兰烛算了算，这两年，她足够努力，也足够勤奋。
除去吴团长这儿的，还有槐京其他几个剧团那儿也接了稳定的演出场次，入账的钱她让乌紫苏找了几个靠谱的人打理，除去母亲日常的医药费开支，所剩的虽然算不上很多，但那些数字在日益增长，一切也在步入正轨。
兰烛这才放下心来，看向窗外。
窗外景色完全不同，等到快到了她才意识到，原来车子已经开了两个小时，这会早就离开槐京一百多公里了。
车子最后停在一家低调的度假酒店，从车上刚下来，兰烛就看到跟在江昱成旁边的助理。
助理谦虚问好，在前面带着路。
兰烛一路到大堂也没有看到其他的人，回头问那助理，“除夕夜这度假酒店的生意也这么不好吗”
助理笑笑"二爷包场。"
兰烛望着外面停着的那几辆豪车，“还有谁在?”
"南城的项目的那波人，年前项目到了尾期，二爷为了赶进度能在除夕前回来，让人帮了不少的忙，为了这生意上的往来就定了这家独家酒店，也算是堵了他们日后埋怨的嘴。”
助理带兰烛往房间走的路上就把事情交代了。
他给兰烛开好门，把房卡交给她，“二爷知道您爱干净，这儿僻静，也没人打扰，兰烛小姐，您先休息吧，二爷的房间就在您隔壁，您有事，直接给我电话就行。”
兰烛望了望大门紧闭的隔壁房间，“他人呢?”
“和那帮爷还应酬呢，二爷说您要是饿了您可以叫客房服务，吃完饭还可以去房间后面的私人温泉泡泡， 甭等他。”
“知道了。”兰烛点了点头，一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内装饰雅观，窗外景色怡然，在极致冷的冬日里，依旧能保持一抹绿色，极为难得。只是可惜了那都是温室养着才成的生机勃勃。
助理走后，小芹把今天演出的录像发了过来，兰烛拿出一个笔记本，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来覆去地看着今天是不是还存在问题，还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她看得入神，直到窗台前开始慢慢暗下来了，她才觉得今天演出加坐车，有些疲惫了，就靠在桌子上趴着睡了一会。
她只觉得睡着的时候精神不再紧绷，不再害怕辜负观众辜负江昱成，才敢在自己的梦里，做一些无关于生活和奋斗的无聊小梦。
她梦见江南的春天，梦见春天里淅淅沥下不完的细雨，梦见她不穿鞋光着脚走在青砖石板道上，脚丫子溅起的水花惹得跟在她身后的大黄狗一阵嫌弃，追着她跑了好几里地。
母亲温柔娉婷，打着把伞在雾里喊她慢些，她不管不顾地在大雾里奔跑，却一头撞进一个男人怀里。
他肤色极白，穿着一身黑，未荡开的笑藏在他的伞下，他看她的时候，要弯下腰，低下头。兰烛好奇地打探他。他温柔地叫到，“阿烛。”
兰烛像是想起什么，指着身后说道，“你看，江昱成，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地盘，这是江南，这不是槐京了，你在这儿，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突然打搅人美梦的过路人，你那些钱财权势，在这儿，统统都不起作用了”
她说得慷锵有力，慷慨激昂，踮着脚尖指着身后的家，眼睛瞪得老大。
梦里的江昱成抬头，看了看，笑得诡异，“阿烛，你仔细瞧瞧，你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兰烛回头，身后的景物完全被大雾覆盖，她掂起的脚尖开始发颤，连带着苍白的嘴唇也开始发冷， 她揉揉眼睛， 果然什么都没有了， 连发誓不追到她誓不罢休的大黄狗， 都不见了。
眼前又建起一座座高楼戏台，槐京城那些走到哪儿都认识江昱成的人，都出现了，他们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二爷，叫她一声"兰烛姑娘"，而后敛目退下。
江昱成把自己的伞递过来，兰烛麻木地接过。
他捧起她的脸，吻上她的额头，从蜻蜓点水到致命汲取，他的声音像是槐京城深秋时卷土而来的风沙，“阿烛，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兰烛倏尔睁开眼，她反应了两秒，果真看到了就在她面前的江昱成。
他的鼻尖离自己的鼻尖，仅有不到一寸，额间碎发就要碰到自己的额头，周身传来的压迫感迅速蔓延到她的脊背。
她推了推，试图把人推开。
江昱成一把抓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这一下，两人靠的更近了些。他依旧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兰烛试图直视他的目光，但是跟往常一样，除了那些他眼里的破败光景，关于他的情绪和想法，她依旧捕捉不到。
于是她选择放弃，回避了他的眼神，“不是说在应酬。”“听到你到了，没什么心思应付那帮人了。”他手往被子里伸进去。
她拦不住。
他的指腹摩挲过她嫣红的唇，落在她尖锐的、洁白的齿贝上，一时间，纹理相触，星火燎原。
他手上加重了力道，把她的头往下摁。
事毕，他洗好澡穿好衣服，就坐在客厅窗台边抽烟。
反倒是兰烛，缓和了很久后从床边随意抓了件还算完整的衣服，钻进了浴室。
洗完澡后，她穿着浴袍，从江昱成的烟盒子里捞过一支烟，衔在嘴边，又走过来，跨过江昱成宽阔的双跨，从他兜里掏出来一只火机。
江昱成眯着眼看她，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 黑色未干的头发跟海藻一样堆砌在她如雪的肌肤上， 她脸上还留着刚刚高潮的红晕，偏偏还异常冷静地开始吞云吐雾。
江昱成伸手，把烟从她嘴里抽出来，揿灭在烟灰缸里，“自毁前程，嗓子不要了”
兰烛见那刚上嘴的烟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烟灰缸里，半点火苗子也没有了，只得作罢地掸了掸双手，“就一根，不碍事。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江昱成在那头质问她。
兰烛没心没肺地回到“你不在的那些个无数的寂寞的夜。”
他听闻，也灭了自己手里的烟，从沙发上起来，直接单手抱起兰烛，把她抵在客厅和卧室连接玄关处的复古桌上。
蕾丝的美式风情桌布上倾斜下满桌的落日余晖，长口琉璃花瓶被倾轧而倒，随着一阵撞击滚落到地上，顿时碎成了五光十色的碎片。
江昱成身上还有兰烛留恋的特属于他的淡淡的烟草味，她不知道他抽的是什么牌子，找了很多家店也没有找到过，跟他一样的味道。
受制于职业的特殊性，她当然知道，自己应该克制。
可是那样的味道，让她沉溺让她不可自拔，让她甘愿冒着风险。
江昱成灭了她的烟，她心里的瘾像是春日里即将出土的嫩芽，一点一点拱蚀着她的心房。
直到他的靠近，从他身上传来的熟悉的烟草味再度传来，气息分子浸透到她的每个细胞上，DNA 的匹配成功每一步都在诉说着无比契合。
“馋不馋”他看穿她的心思。
兰烛脚尖快要离地，她没有理智的点点头。
他埋在她的耳后，轻声问道“馋我，还是烟”？

第28章
几番纠缠，江昱成最后才放开了她。
他像一只永远不知道餍足的野兽，而她只是他花园里那朵养的时光最长的花。
有时候兰烛也大着胆子用指甲掐着江昱成的背，问他打算养她到什么时候。
她以为那只是一次的交换却频繁地发生了一次又一次，从一个月到半年，再到如今的整整两年。
几次在江昱成那里兰烛找不到答案，她就选择了混沌度日，她自己也道不明她和江昱成的关系，她对江昱成的感觉。
她没有像任何一个正常长大的少女一样，懵懂地经历过情窦初开，经历一场黏糊糊你依我依的恋爱，也没有听过怀里的情郎说过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以至于她从来不敢把她和江昱成的相处，和爱情这样浪漫又美好的字眼，搭上一丁半点的关系。
晚饭是在包厢吃的。
除了江昱成和兰烛以外，一屋子里面还坐了七八个人。王凉一直跟江昱成走的近，他自然在。
除此之外，这次南城的项目，一起跟进的还有几个家族企业的二代祖，带着几个女伴，几个人围着坐了一桌。
关于那些个女伴，兰烛听乌紫苏说起过几个，模特演员歌手网红都有，反正都是混那个圈子的。只是这次再见到，原来的金主还是那个金主，身边的女伴却已经换人了。
兰烛想起乌紫苏上次找她夜里喝酒的时候，她红着脸晃着酒瓶子说有钱人的感情很丰富，丰富到一个月换一个也不够承载他们的爱情。
唯独有个坐在窗边翘着二郎腿的那姑娘，冬日里脱了外面的外套，里面也就一件宽大的摇滚风T 恤，穿着条破洞牛仔裤坐在那儿皱着眉头看着菜单的，是一个人来的。
王凉似乎跟她很熟，打趣着她，“哎我说钱少少，你看，咱这桌，就咱两单着，要不，咱两凑合凑合算了。”
那姑娘眉眼都没抬，没好气∶“滚蛋，别叫老娘大名，叫钱姐。”
"瞧瞧你这气性真大，咱这桌上你单身，我单身，这不是事实吗，事实不让说啊。"
她把菜单一合，扫了一圈，义正言辞地说到∶“谁说这桌子上就你我单身了，大伙都单身呢，不信，你问问这些个爷，在外头人模狗样的接受采访的时候，谁不说自己单身呢?”
这话一出，兰烛抬头看了一圈桌子上的人，那些个跟着来的女孩子，脸上没有半点不愉悦，都跟没听见似的，温顺低眉。
倒是江昱成说了一句， “行了， 王凉， 你少说一句， 少少， 你不一直嚷嚷着要来这家酒店吃他们家的菜的吗，这次南城的项目，为了打通那边的关系，你跑来跑去，也辛苦了，今个，挑你爱吃的点。”
"还是二爷好。"钱少少脸上荡漾出笑容，朝着王凉吐了吐舌头，"听到没有，叫你闭嘴。"
“行，我闭嘴。”王凉翻着手上的菜单，“都是杭帮菜，甜腻腻的，我就不明白了，你一个土生土长的槐京人，怎么爱吃这种。”
“杭帮菜怎么了，我爱吃，你们就得来。”钱少少回怼，“我说我爱吃杭帮菜，二爷就把地方定在这里了，你要不爱吃，你可以不来!。”
“哎我说钱少少，你可真狂，你被你家那三个哥哥宠坏了是不是没人教训你了……”
“行了。”江昱成出声阻止，声音不怒自威，“还让不让人吃饭，坐下，点菜，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
这下一群人才安静下来。估计是钱家这位小姐交横跋扈惯了，江昱成又发话让她想吃什么点什么。在座的几个男人懒得争，就由她点去了，只是叫了点酒，更别提问身边的女伴的意见问她们想要吃点什么了。
江昱成把菜单从桌上拿过来，给了兰烛，侧耳低声对她说到，“杭帮菜你也爱吃，据说挺地道的，不知道比不比得上杭城的苏氏酒家，挑着爱吃的点。”
兰烛接过菜单，点了点头。
她才刚看到凉菜那一栏，手指向下滑就听到钱少少问服务员说，“这个红豆酒酿一份有多少?”服务员“一份大约就只有一人量，建议这边点每人一份。”钱少少挥手“不用，他们都不爱吃，这个给我来一份就好。”
兰烛原本放在红豆酒酿上的手指头滑落，她不着痕迹地翻面，看起了其他的菜品。
许是她看的时间有点长，原本跟旁边的男人讲话的江昱成似乎察觉到她的犹豫，他回头，问到“怎么了，没什么爱吃的吗”
兰烛合上菜单，“没有，点一个蟹酿橙尝尝吧。”
江昱成点头，然后继续回了旁边男人的话题.
“哎，别点蟹酿橙——”钱少少出声阻止，“这家别的菜都不错，就这个蟹酿橙不好吃，我之前吃过，那蟹不够入味，还说什么古法手艺，吹的天上有地上无的，结果难吃的很，别点。”
兰烛手上还拿着那菜单，她看了一眼江昱成，他侧耳，专心地听着旁边那个男人的讲述，完全没有听到这边发生的事情。
兰烛把菜单交还给服务员，“那好，蟹酿橙不要了。”
菜一会儿就上齐了。
钱少一边分享着“下江南”的美景美食，一边给大家介绍着桌子上每上来的一道杭帮菜。
王凉喝高了说她班门弄斧，说坐在她对面的兰烛，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
钱少一脸好奇，第一次对着兰烛说话，问的就是她有没有办法弄到苏氏酒楼的票，她花了大几万买张黄牛票也买不到。
兰烛笑笑，说她不知道原来苏氏酒楼有这么火，早知道的话，就不来槐京了，当个卖位子的黄牛赚的也不少。
江昱成听到了，抬着烟吐着青雾，说做她现在戏票的黄牛，赚的也不少。
其他的几个女伴听到了，一嘴一个“艺术家”地夸着兰烛，兰烛笑笑，夹了口龙井虾仁，自觉味道寡淡，便放下了筷子。
饭后，钱少少张罗着几个人打牌九，女伴们都扎着堆聚在沙发上说着娱乐圈的小八卦。
江昱成手气好，打了几圈，桌上的筹码就翻了倍。钱少少输了不服气，直接用手从他桌上抓着筹码往自己兜里放，江昱成也不生气，随她闹。
等她抓的差不多了，江昱成又把桌上剩下的给了兰烛，说她门前少棵红珊瑚树，要是觉得闷了可以拿着筹码叫上那些个女伴去前厅逛逛园林景致，觉着好就直接用筹码兑了。
兰烛掂着那沉甸甸的筹码，出了酒色酣畅的人间温柔乡，躲在凛冬大雪除夕夜的回廊拐角。
她从兜里摸出傍晚江昱成那支未让她抽完的烟，捻了火机，蓝色的火焰倏而跳跃在白雪皑皑的夜色里。
“哎，兰烛，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兰烛回过头，竟然看到了王凉。
她出来之前，他输得一败涂地，或许是让位给贤，出来透透气。兰烛“里头烟味太重，我出来透透气。”王凉看了一眼她夹在手指间的烟，没拆穿。
"钱少少跟我还有二爷的爷爷辈，从前住一个大院，我们都熟，这小子跟男人一样，从小就是这种性子，说话做事就是这么特立独行，不顾别人感受，说白了就是刁蛮，你别跟她计较。”
“嗯。”兰烛淡淡应了一声。
她没跟她计较，也不嫉妒他们关系好，只是羡慕。羡慕她能堂堂正的做自己，不是谁的人，不是谁带出来的，不是谁提携着帮扶着的，而是在这种一般人都进不来的局里拥有姓名。
王凉见兰烛周身气压低，岔了个话题，打趣她∶“要不你跟我吧，我是王家独子，你说京戏这行当，我虽没有二爷人脉广，但你说在影视行业，谁又能比得过我们王家呢，不如你跟我小姨娘一样，混娱乐圈吧，我捧你拿影后，怎么样?”
“好啊——”兰烛弯着眉，“那我跟你，咱俩一起走进去，让那位江二爷开开眼界，见一见满头的青青草原，你去跟二爷说，我兰烛以后，就是你的女人了。”兰烛说罢，真要伸手把王凉往屋子里面揽。
“别，姐，我跟你开玩笑呢。”王凉连忙摆手求饶，“您这是干什么。”
见兰烛放开了他又自顾自地在那吞云吐雾，王凉瞥了瞥，劝到∶“你说你，整天靠嗓子吃饭的人，你还是甭抽烟了。”
兰烛“我师父说了，烟酒不影响人进步，影响人进步的是骄傲和自满。”兰烛只有在很熟的人面前，才会尊称曹老师为一声师父。虽然只有短短三个月，但她从来就认为曹老师，是她的恩师。
”害，你说曹老啊，曹老那酒量，真不是盖的。哎，姐，你说你以后会不会也像她一样，现在年轻是个小倔驴，老了老了就成老倔驴了。”
兰烛轻飘飘地抬起腿，往王凉的腿肚子上踹了一脚。“别不尊重我师父。”
王凉看她随意地抬腿，以为不疼就没躲，谁知这一脚下来，他当即就捂着小腿肚子，嚷嚷道∶“这么大力呢!你们唱戏的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怎么这么大力，你这是要踢死我啊，我好歹喊你一声姐。”
“谁是你姐，我比你小。”
"二爷是我哥，你是二爷的女人，按照道理，我应该叫你一声姐。"
兰烛皱了皱眉头，微微抬着下颚打量他，“你这是按照哪门子没道理的道理，按照你这个道理，你应该叫我嫂子。”
王凉揉揉腿肚子，依旧没脸没皮地往兰烛这边靠∶“得勒嫂子，要我说啊，您别跟里头的那几位计较，要说这么多年来，我就没见过二爷待谁跟对你那么好过，要说刚跟你好的那一年，那剧团里，传出些什么他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的流言蜚语，起因就是因为有人说，接送你出入是辆奥迪，档次太低，说二爷没把你放在心上。那些暗地里说的那些不入流的话被他听了去，当天就给你换了一辆九百万的库里南，姐姐，那可是库里南啊，我求了我爸二十年，他老人家都没给我买。”
兰烛“那你陪他睡一晚，或许不用求你老爹，江昱成也会给你买。”
王凉用一种“世风日下”、“你是不是疯了”、“我耳朵没听错把”的不可置信地眼神看着兰烛，而后撒腿就跑。
兰烛笑出声来，图个清净。
她灭了手里的烟，丢进垃圾桶里，而后回了包厢。
牌九和台球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依旧不停歇。兰烛循着夜灯回了自己的房间。
大约到了十一点多，她的手机不出意外地响了起来。她拿起手机，果然是江昱成助理给她打电话了。
她搭了件外套，去包厢接人。
助理一脸抱歉，“不好意思兰烛小姐，二爷还是一样，喝醉了不让人碰，只有您能劝回去了。”“没事，我来吧。”兰烛看了一眼靠在桌子上的江昱成。他醉了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靠在桌子上。
她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二爷，回去了。”江昱成还能应话，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助理这才帮忙一起扶起人。
兰烛刷开他房间的卡，费了好大力气把他安置在床上，做完这一切，她坐在他床边，喘着气。
原本漆黑的夜色里，突然炸裂出漫天的烟花，带着火星的花瓣如星河中万星陨落，落在浩渺蔚蓝的蓝色星球上。
原来是零点的时钟已经敲响，除夕夜已过，新的一年已经来临了。
兰烛怔忡地望着天空，忽然感觉到后背一暖，回头却发现江昱成已经起来，他抱着她，把她整个人都揽在怀里，把头埋在她的锁骨里，望着漫天的烟花。
兰烛“你装醉”
江昱成“我没有，我真醉了。”
他声音倦怠，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突然充满了一些庆幸∶“阿烛，你瞧，我又躲过了一个除夕夜。”
兰烛想到她初见他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除夕风雪夜。她刚来槐京，脸被冻的通红。
如今两年，三个除夕，他们都在一起。
本该是跟家人守岁的年月，却被他们过成一心照不宣的相依为命。
兰烛望着漫天的烟花，轻声说“真巧，我也是。”
“没有。”他义正言辞却又含糊不清，“清醒的人，是躲不过去的，你太清醒了。”
兰烛回头，看着窗外雪光映照在云被里男人满是棱角的脸庞。他睡意昏沉，即便是在梦里，也是这样的冷静。
江昱成，每年除夕，你又在怕什么，躲什么呢？

第29章
除夕之后，江昱成还是被江家老爷子叫回了一趟老宅。
林伯带着人装着三大车子拜年用的东西往江家老宅赶。听说江昱成去总归去了，可还是没给面子，祖孙三人又在江家闹出了不少的动静，那些东西都被江家那位老爷子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
兰烛见林伯一样一样地往里面搬，江昱成却风淡云轻地在屋子里煮着茶，说外头冷，让她回屋里。
兰烛进了屋，却发现江昱成开着窗，她过去把开合的窗户拉下，却发现这个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那一样一样被搬回来的东西。
兰烛转过身，江昱成却将眼神转过，他口中还在责怪林伯∶ "就让他别准备那么多，这两年送去了不都原封不动的送回来了。”
“老爷子让林伯过来说，老宅什么都有，让您别费心了。”兰烛帮他滤着茶水。
“明个有演出”江昱成突然拐了个话题。
“嗯。你知道的，春节档期排满了，明个开始估计要日夜连轴转，腾不出空来。”
“他给你安排这么多场”
兰烛知道江昱成说的是吴团长，便解释道，“是我自己要求的，春节档期是黄金档，这个时候不演出什么时候演出呢。”
“那也不能卯了劲的演，别累着自己，明天我不在槐京，去趟临城，你的演出不一定能赶回来。”“又不是第一次赶不回来。”兰烛笑笑，“江二爷这是在说抱歉的意思”
“再说了，你不在又怎么了，我还不是照样自己演自己的。”
“你这是在酸我陪你陪的少。”江昱成伸出手，握着兰烛的手肘，将她往自己膝盖上拉，”还有半天，你想怎么过?”
兰烛顺势就坐到了江昱成的腿上。他的肤色偏白，但身型却很强壮，跟他比起来，兰烛就跟一片落叶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掌心里。
江昱成习惯性地把五指埋进她的发丝里，直到她的黑发把自己白皙的骨节淹没，他好像就能这样潜进她的身体里，牢牢地掌控着她。
兰烛顺势就把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呆呆着望着外面才刚刚积起来的雪，她轻声说道，“新的一年到了，想给剧团里的同事们买点新年礼物，感谢他们这一年的照顾。”
"你怎么不感谢我对你的照顾?"他托着她的后脑袋迫使她转头对着自己，"该不会就我没有礼物吧”
“这一年的光景都给了你，还不够吗”兰烛眨眨眼。
江昱成摸着她头发的动作一停，低头，眼眸深处映照出外面的雪和兰烛清晰的人影∶“不够。”
他右手一托，兰烛侧边的腿放在另一边，正面坐在他腿上。兰烛听到他说∶
“阿烛，年年光景都给我，好不好”
那一天，让兰烛有了莫大的错觉，他们如新婚燕尔一般，成双出入。
江昱成陪她去了商场，她嫌弃商场里那些东西虽然贵重但却缺少了心意，想去古城楼底下的小众私藏品店逛一逛。
江昱成难得的有耐心，撑着伞站在她身边，陪着她一家一家店逛着。
她时常被一些小玩意吸引，木头雕刻的小猫小狗，几块破布粘在一起的晴天娃娃，歪歪扭扭的画……她从店家堆砌成一堆的犄角旮旯里找出些无人问津的东西，笑着问他好不好看。
江昱成远离人群，自己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里，站得远远的，皱着眉头说，没人会喜欢这种东西的，转头却给她去结了账。
“就那堆吧。”彼时他叉着腿立在收银台面前，指着兰烛面前角落里的那堆他看不上眼的东西说到。
“您是都要吗?”店长托了托眼镜，好似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人要买那堆无人问津他都要当废物处理的东西了。
“嗯，都要了，麻烦您打包。”
说完，江昱成回头看向兰烛，这巷子深处的店铺本来就不大，开着的暖气还被敞开营业的大门泄了出去，冷风直往里头灌。她依旧一边用热气哈着手，一边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堆东西。
来往的人群从外头带回来的伞上的雪，融化在她脚边。她穿了一双单薄的鞋，全然不知。江昱成上前，叫了声她，她没听见。
从外面拥挤过来一群人，像一阵毫无章法的鱼群，拼了命地往前挤，江昱成抬头看向人群里的兰烛，她毫无准备，就要被拥挤的人群往前推去，推到离他越来越远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挤入人群，伸手，直接抓住她的手。
兰烛感觉到手上传来的温度， 她低头看到的是指缝交织， 指腹相贴， 相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江昱成在人群的那头，握住她的手，带着她逆向而行。她望着江昱成的背影，突然鼻子一酸，眼眶顿时就红了。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这是跟了江昱成两年后，他第一次在这么多的人群中，握紧她的手。
从来的从来，他都像刚刚一样，站在远离人的地方，等她处理完自己的事情，然后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无论出入什么场合，他和她之间，都保持着那样的距离，无论他们在夜里是否交颈而卧，亲密无间。
他所要做的，不是主动，而是等她，主动。
他今天从台阶上下来，握紧她的手的时候，兰烛很难说明白，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情绪。她麻木地想，她应该是爱上江昱成了。她拼命地把眼泪往眼眶里憋回去。
她可以做到不爱他，因为他也可以做到不爱她，即便是说着岁岁年年相守的诺言，她也不相信，江昱成，会爱上一个人。
她不想输给江昱成。
江昱成没有发现兰烛的古怪，他以为，是天气太冷，冻得她手脚冰凉，眼眶通红。
他随手把自己灰色的羊绒围巾解下来，低头给她绕了两圈，将多出来的半截塞进绕好的圈圈里，“外面天太冷了，我都让他们打包了，你想挑什么，回家再挑。”
江昱成系围巾的时候，松开了他的手。等到再系好的时候，人流依旧庞大，他走在前面，把手递给了她。
兰烛望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
江昱成见后面的人不跟上来，再朝她走了一步，抓过兰烛还楞在原地的手，动一动手指，在她手心里敲了敲，像是给了个信号。
兰烛心里涤荡过一阵暖流，而后跟上。
今个是情人节，街上走过许多的男男女女，他们相拥而行，双手合十，亲密无间。她偷偷看他们的脚印，都是并排的。
兰烛回头看，她的身后，雪中的脚印一深一浅也都并排地呈现着，她的右手，被他牢牢地拴在他的手心里。
笑容涤荡在她的唇角，她扯了扯江昱成的手，江昱成感受到动静，侧身把耳朵放过来，像是要听她说。
兰烛笑笑，“新年快乐，江昱成。”
江昱成一顿，看到她微红的眼尾上染上的笑意，他失神，那是他见过的，世界上最让人觉得安心和幸福的表情。
突然让他想到了没有遗憾的告别。
他的心没来由地抽疼了一下，他只得收起那些表情，侧耳说到，“新年快乐，阿烛。”

第30章
那偷来的半日浮生悠然自在。
第二天，兰烛起来站在窗台下面，江昱成慢条斯理地把白衬衫穿上，她白皙的脚踩在地毯上，踮着脚尖帮他系着领带，窗外的雪映在窗台上，给人一种春光融融的阳光感。
兰烛送江昱成出门，刚走到前院的垂花门下，就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嘈杂声。
兰烛听到声响，抬头望了望，林伯手下的人中间围着一个人，那人个子很小，围在中间，兰烛只能勉强看到一截衣袖，她问林伯∶“那是什么人?”
"边城那个项目的钉子户。"江昱成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头也未抬，质问林伯∶"你怎么让人找到这里来了”
兰烛微微侧头，从人群中看到了那人的模样，是个孩子，不过约莫五六岁，身上穿了一件黄红相间的袄子，头上带了个不像帽子也不像饰品的头箍，手上拿着根棍子，咬着嘴唇，白着脸，用棍子对着所有人，像只大闹天宫的猴子。
林伯显然十分抱歉，“我这就去处理，只不过，二爷，她就是个孩子，我那儿有哪怕有十几个以一打十的保安，对个孩子，也没什么办法。”
江昱成这才缓缓抬头，看了那儿依旧僵持的局面，“她大人呢?”
"爷孙两相依为命，她奶奶，就是几个月前堵在工地上的那个，半个月前，死了。这孩子就没人管了。”
江昱成看了看腕表，话里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变动，但是兰烛已经能听出了他语气里逐渐缺少的耐心“死了没人管就送去福利院。”
说罢，他大步绕过，一眼也没看，径直走向窗外的车里。
兰烛看了一眼那人群中的孩子，那孩子眼睛很大，乌黑黑的眼珠子直愣地看着她，写满了倔强。
江昱成已经在车上等她，她只能快步绕过，走到车上。
江昱成揉了揉太阳穴，林伯坐在副驾驶上，给了兰烛一个很为难的表情。
兰烛微微侧身，靠近江昱成，替他揉着太阳穴，他这才把手放下来，闭着眼睛，但眉头依旧是皱着的。
一车人，大气不敢喘。
“我说过很多次，这种事，不要带到家里来。”
“是，二爷，是我的疏忽。”
“边城那边的项目，别让江家那几个叔伯找到什么可以钻空子的地方，那几个钉子户，给我看牢了，尤其那几个老弱病残，嘴给我捂严实了。”
林伯“该给的都给了，基本上都摆平了，就还有几家了，本来没觉得一个小女孩能成什么气候的，谁知道，她竟然找到戏楼胡同了。”
”要没什么亲人，就丢给福利院吧，几个亿的项目都在烧着，总不能为了个小丫头停滞不前吧。”
江昱成还嘱咐了林伯许多。
她听的出来，边城这个项目、那块地皮对江昱成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虽然江昱成从来不说他的家人，但兰烛多少也知道有些，江家家大业大，老一辈在不可放在台面上说的领域上都扎根极深，另一半则在外头从商。从前主事的是江昱成的爷爷，但江家老爷子年纪越来越大，江昱成的哥哥不从商，身体不好，其他的旁系叔伯早就虎视眈眈之下。直到江昱成二十三岁之后，江家直接跳过了他父亲，话语权才逐渐交到他手上。
边城的项目是一个难得的项目，规划图上的每一个动作，牵动的都是价值过亿的财富，项目一出，槐京的几个大家族就等不及地上来瓜分。
地产生意本不是江家擅长，但江家为了吃上这个蛋糕，在别家还愁眉不展研究政策动向，不知如何下手的时候，江昱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地就以低价拍到了那块最核心地。
他拿着这么有诚意的礼物入伙， 槐京的地产商界只能为江家敞开大门。
在商场上，他是个铁手腕，瞄准目的和追求效率，是他能在短短几年能绕过他父亲从江老爷子手里接过半壁江山的原因。
当然，这样的目的和效率，在某些方面，就显得没有那么多人情味。
“明儿开始都坐车回来，别一个人落单。”
江昱成的突然说话打断了兰烛的思绪。
兰烛看向他，“嗯”
江昱成抓过她还在帮他揉太阳穴的手， “乖乖等着司机来接， 要是遇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人， 就林伯打电话，最好演出结束了就回家去，要排练让他们去西苑的戏楼里排练去。”
兰烛点点头“好。只是——”
“过两天约了紫苏姐去南山寺，她身体不太好，想起求神佛保个平安。”
江昱成听到乌紫苏， 想起前段时间在酒局上见到她， 她推杯换盏地在人群中游走， 换取着自己想要的利益，心里微微有些不悦。
乌紫苏这人，九曲心肠，做事目的性太强，况且身后还有人牵着走，不是什么单纯的良善之辈。
他虽不愿意兰烛与她过多接触，却也没阻止，点了点头，“嗯，去吧，注意安全，我让人后面跟着。”
没说几句，江昱成的电话会议就进来了，他专心处理手上的事情，兰烛也就没有再和他说话，等到车子到剧团门口了，她下了车，站在窗外，点点头，车子就扬长而去。
小芹早就在外面等好了，见到兰烛，连忙上前，问到，“没事吧阿烛，林伯给我消息说有人闹事，都闹到戏楼胡同去了”
“不打紧。”兰烛挥挥手，随着小芹进了院子。
许是这些天林伯加紧了防范，兰烛再也没有见过人来戏楼胡同或者是演出现场来闹过事，有了林伯的看护，她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槐京人有新年上北山寺祈福的习惯，天才微微亮，乌紫苏就早早地过来了。
她身体看上去没什么好转，天气越冷，她咳嗽的越厉害。
兰烛依旧担心她，几次劝说她不能大意，要再去医院看看。
她捂着嘴停不下咳嗽，瞅着空回着兰烛，说她这是水土不服，得回到岭南去。回到土生土长的故乡，这毛病一定就能好。
兰烛数落她， 她来槐京都快十年了， 现在说自己水土不服， 明明就是讳疾忌医。
乌紫苏笑笑“我这不是来求神佛保佑了嘛，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求神拜佛是一方面，看病吃药也是另一方面，眼前就有活生生的例子，就说我母亲，她那毛病，要是早点看，至于现在这样，每天在医院里面，拉着一堆陪护医生听护士讲她的黄粱大梦?”
“你母亲那是心病，执念太深。我说句你不爱听的，阿烛，你这性子，跟你母亲一样，执拗又倔强，你说你要是再软和一些，平日里在二爷身边，一定也会更得意一些…”
“好了姐姐。”兰烛打断她，架着她就往里走，“您再数落我，咱们就赶不上今天的头香了，我还得求菩萨保佑呢，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乌紫苏之后作罢，跟着兰烛笑着往里走。
所谓心诚则灵，不到七点，寺庙里已经人山人海。兰烛和乌紫苏拾级而上，迎面却撞下来一波神魔鬼怪打扮的典礼演出人员。
一时间人头攒动，兰烛避让了一下，原本挽回乌紫苏的手松开了，等到她再回头的时候，却发现人不见了。
可能是被刚刚的人群冲散了，她沿着路往回走，依照着台阶一个一个地下，终于在台阶下面的小土坡拐角处，看到了直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乌紫苏。
她赶紧几步下去，却在那土坡的歪脖子树后面，看到了那个小女孩。
她依旧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浑身都是脏泥的站在那儿，头上的辫子东倒西歪的，依附在脏乱头发上箍箍都快掉下来了。兰烛今天算是看出来了，她这一身应该扮演的是就是齐天大圣，只是三个的没眼看。不过脖子上带着的那个金器到是精美，雕的图案不是什么适合孩童的虎头蟾蜍，是朵含苞欲放的花，那花儿有些眼熟，兰烛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乌紫苏愣愣地看着那孩子，那孩子也愣愣地看着乌紫苏。
兰烛带着点警惕，微微上前，拉开了乌紫苏，谁知乌紫苏却跟灌了铅一样，被浇铸在原地一动不动。
兰烛“紫苏姐”
乌紫苏直接上前，甚至半膝下弯，右手把住那孩子不让她后退，左手抓过她脖子上的那金花，端到眼前看了个究竟。
那孩子收了惊吓，狠狠地咬了一口乌紫苏。
“紫苏姐”兰烛惊呼。
乌紫苏却跟没有感受到疼痛一样，她依旧盯着那金色的花瓣项链，一动不动。
￥
接下去的这段日子，乌紫苏就跟着了魔一样，带着那小姑娘，住到了槐京的郊区小村里。
王凉为了这事没少往兰烛这儿跑，说他小姨娘不能这么想不开，他爹已经为了这事发了好几次火了，让她不要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让他爹难做。以前的事情就让它留在以前，王家不计较，他爹都不计较，她计较什么啊，非得把自己过成那样。
兰烛没听懂，什么叫做以前的事情留在以前，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这来路不明的野丫头怎么就让乌紫苏跟着了魔一样，连自己最心爱的植物园都不打理，一个人跑到五十公里外的郊外，把那野丫头看护的死死的，跟护崽的猫妈一样，半点都不让人靠近呢。
兰烛去看过几次，那丫头从未说过话，也不怕天寒地冻，拿着个棍子，蹲在院子边上的废石上，但一没有人看住，她就跑出去，跑到大雪天里去，乌紫苏每每出去寻找，抱她回来的时候都会被她咬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几次下来，乌紫苏身上全是伤口，偏又甘之如饴。一来一去，乌紫苏着了凉，咳嗽就更严重了。
即便如此，她也坚守在那小破屋里，跟被夺了魂一样，完全不管自己，也不跟人说话，一大一小两个人跟哑巴似的，面面相觑。
兰烛见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瞒着林伯让王凉带她去了边城。
那野丫头就住在边城江昱成跟进的那个房地产开发案子的那个小镇。
小镇本来就没几口人，现如今要搬的都搬完了，兰烛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着风把老旧的门窗吹的吱呀响。
王凉踩着院子里一块掉了漆的儿童滑板，一下一下踩着滑板的一边，任由另一边高高翘起来。
“打听过了，那丫头就跟她奶奶住，老太婆半个月前死了，当然了，这事跟二爷没关系，跟项目也没关系，这笔帐，算不到二爷头上来。”
兰烛“嗯”
"野丫头好歹不分，估计见过一次二爷，不知道哪里来的本事，找到家里来了，被林伯赶了出去，也给她找了关系托了家福利院，这不前几天，寺庙演出，又给跑出来。”
“你说我打听这么多，真是奇了怪了，你说这事，跟我小姨娘又有什么关系。”王凉一边说一边踩着滑板一头，迫使另一头敲打着地面。
兰烛赶他下去，把他脚下的滑板抽出来，用毛巾掸了掸，竖着放在墙角∶“别乱动人家东西。”
“这人也死了，房子也要拆了，这儿的东西不就是一堆垃圾吗，小爷我玩个垃圾还不行吗?”
嚷嚷归嚷嚷，王凉倒也不再乱动屋子里的东西里，只是手脚跟没地放一样，只能插着兜在屋子里踱步。
兰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屋子里只有几件陈旧的家具，布置和用物都十分简普，倒是茶几柜子上，摆着几幅油画，画的是迎光而生的向日葵，很是生动。
王凉就差踱到兰烛脸上来了“我说姐，咱还走不走了，怎么的，这地是博物馆啊，物件竟然稀罕到能让你一件一件看了，你这看什么呢————”
“哟，这还有幅画呢。”王凉仰着头看了一会，又看了看专心致志的兰烛，嗤之以鼻到∶“不就是幅画吗，有啥稀奇的，你等着，我出去就给你买去，我最近认识个意大利的画家，那画被炒的可厉害了，怎么样，要不要带你认识一下? ”
他话刚刚说外，老旧的门传来响动，兰烛和王凉朝门口看去，只见那破败的门后面，走出来一个男人，微卷的狼尾黑发留到脖颈，眉骨很高，身形挺括。
开门后看到屋子里有人，他微微楞了一下。
“你们找谁”他开口，声音倒是温润如玉。
兰烛先于王凉发言“这家人是不是有个小姑娘”？
“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
“走丢了，在我那。”
男人听了，抬眼看了看兰烛和王凉，“这屋子太潮，不适合站在说话，你们跟我来吧。”
那个男人把他们两个领着走出了屋子，又走进了大约不到五十米的另一个白色的屋子。
比起刚刚那个屋子，这屋子就干净整洁了许多。
屋檐下的雪还没有化，整个屋子却被一种茶香萦绕着，白色墙角下栽着的红梅，丝毫感知不到自己即将被夷为平地的命运。
那个男人拿来茶盏，自我介绍到∶“我叫白兖，你们说的那个女孩子，叫小猴子，小猴奶奶是上个月走的，走之前还坚持不让施工队入场。
王凉原本捧着茶盏，听到这话，准备喝水的动作停了下来，“不对啊，你怎么也还没搬走?”
“收拾好了，要搬走了。”他给兰烛也到了一杯，期间还回了回头，示意在他身后的那个旅行箱。
“哦，叫搬家公司了。”王凉又喝上了。
“没有，就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怎么能搬走”王凉吃惊。
“也好搬走，我东西不多。’
王凉一进来就看到满屋子的画喝水工制品。
“这些东西怎么办”
“那些东西——”白兖看了一圈屋子，“都不要了。”
"都不要了。" 王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明显就是用心布置过的房子， 啧了一句∶ "看不出来啊小伙子，城中村住住，倒是挺有钱
白兖不着痕迹的苦笑了一番。
兰烛环顾了一圈，家具装饰摆放整齐，窗台玻璃明净透亮，完全没有主人乔迁留下的杂乱，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动过屋子里的东西。她的眼神，最后落在窗台边的那一幅幅油画上，他似是很喜欢自然风光，在他的画里，纱影绰约，枝叶摇曳，色调饱和度低，全是槐京少见的人间风光。
“这些画，也不带走吗”
白兖听到这话，转过来看了兰烛一眼，原本淡漠的表情变的柔和了一些，他摇摇头，“不了，带回去也没有什么用。
他随即换了个话题，“我回来，是来还小猴子的钥匙的，不过听说她被带到福利院了，去了一圈之后院长又说她跑出去了，我找不到她，没有办法，就在走之前在这里等她，隔三差五地去猴子奶家看看，希望能看到她回来，正巧，就碰到你们了，她现在在哪?”
“那小哑巴听你话吗”王凉单刀直入。
“小猴子不是哑巴，她只是不爱说话。”白兖解释到。
“不爱说话爱咬人疯丫头”王凉记恨着搭下脸皮唯一跟那女孩子聊天的时候被咬了一口的黑
“白先生。”一直没说话的兰烛开了口，“能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吗，小猴子在我姐姐那儿，不吃不喝的闹脾气，您能帮忙劝劝吗’
“她奶奶一直送她来我这儿学画画，或许我的话，她还是听的，只是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安顿她。”
他这话一出，三个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包括兰烛在内的他们，其实都没有想好，面对突然出现的这一切，该如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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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那不吃不喝的小丫头看到了白兖，眼睛里顿时就充满了欣喜，她终于收起了手里的"定海神针”，跑着过去，认真地、慢慢地叫了一句∶“白、老、师。’
这是她跟乌紫苏住在一起的这半个月来说的第一句话，兰烛这头看乌紫苏，她已经红了眼。
兰烛当时怎么也想不通，乌紫苏这种复杂的感情，即便理解不了，她的目标也很明确，既然乌紫苏在自己最落难的时候帮过自己，那她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也不可能撒手不管。
王凉气的跟只好斗的公鸡一样，在一旁指着乌紫苏就是一套输出，但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给白兖安排了一个房间。
夜里，白兖带着小猴子在灯下一笔一画地描着蜡笔画，乌紫苏在一旁远远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禁锢在一个圈子里，只想让自己变的透明，不敢打扰。
蜡笔从桌子上掉落，滚到了乌紫苏的脚边，她慌忙地避让了一下，抬头却看到了已经在她面前的小猴子。
她的眼睛通彻明亮，像是雪夜里明亮的灯火，她呆呆地看着鸟紫苏，却无法准确表达自己的诉求。
乌紫苏感觉自己被刺刺了一下，疼的她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疼，她连忙蹲下来，把脚下的蜡笔捡起来，双手递给小猴子，满目期待地看着她，“给你。”
小猴子依旧站在那儿，没有伸手，像是个没有意识的破碎娃娃。

第31章
小猴子依旧站在那儿，没有伸手，像是个没有意识的破碎娃娃。
直到白兖在后面说了一句“小猴子，谢谢阿姨。”小猴子才点点头，怯怯地说，“谢、姨。”
“不用谢。”乌紫苏连忙说到，把蜡笔放在她小小的手掌里，用她的大手把她合起来。
她的手也太小了，又软又小，像是个小小的可爱的包子，与她链接上的那一刻，乌紫苏明白，她已经完全失去自我了。
小猴子依旧趴在桌子上画画，白兖走了过来，乌紫苏连忙擦了自己渗出的眼泪。白兖“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乌紫苏摇摇头“没有。您说，她叫小猴子这是她的名字吗”
白兖∶“她叫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她奶奶说，她特别看西游记，喜欢里面的齐天大圣。”
“难怪她那么爱拿着她那根金箍棒。”
"猴子奶奶是个苦命人，她丈夫早早因为矿难亡故了，按照边城的风俗，死在外面的人，灵魂要去奈何桥上摆渡三年，等到三年以后，灵魂才能回到故乡，享受世间亲人的供奉。猴子奶奶犟着一口气不管开什么样的条件什么也不肯搬，说是老头往后回来，找不到自己家的房子，就会变成孤苦的游魂。”
“开发商自然是不信这一套的，他们有文件有依据，猴子奶奶是个急脾气，直接拦在村口不让进，劝着村民不要搬。”
"猴子奶奶本来身体就不大好，这事一出，直接晕倒在了当场，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最后没熬过去，就只剩下了猴子一个人。”
“她奶奶执拗，走之前，一直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就是不搬，死也不搬。她过世后，就换成小猴子，她什么话都没有听进去，只是拿着跟棍子，一个人拦在房子门口，学着她奶奶，粗着脖子犟着青筋，嘴里喊着不搬、不搬。”
乌紫苏“她很难听懂别人说什么吗”
白兖“你应该看出来了，小猴子有很明显的社交障碍，小时候，她执迷于想象自己是孙悟空，扰得小镇里的人鸡犬不宁的，她奶奶听说，画画能让人安静下来，于是把她送到我这里学画画。”
“这样有着明显的语言障碍，经常有重复性的行为在临床表现上，是自闭症的一种。”
乌紫苏大约了解，但是真从白兖口中说出，她还是不由的手脚一凉。
*
兰烛觉得乌紫苏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她为了小猴子的病情四处奔走，国内顶尖的儿童心理科的医生都看了个遍，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成效。
兰烛试图去王家找过她几次，可是王凉却说，乌紫苏早就搬出去了，住到她的那个花圃去了。
兰烛改了目的地去找，只见到满园的虞美人凋零在地上，一派衰败。
边城的项目如期开展，建筑商们失去了和“不讲理”的钉子户谈判的耐心。
小猴子看那挖掘机轰轰烈烈地开到家门口，披上那齐天大圣的斗篷，扛着那白兖替她新描的銮金镶边金箍棒，摆正了头上祥云花样似的紧箍咒，高喊一声就冲进了人堆。
挖掘机轰鸣，外头围墙开始土崩瓦解，同样倒下的还有弱小的身影。在场的人七手八脚，抬着小孩子进了医院，乌紫苏听到消息，直接晕了过去。
兰烛顾不得赶下一场的戏，让剧组的人替了她上场，慌张地跑到医院。
兰烛到的时候，乌紫苏打着吊瓶，双目凹陷，她看到兰烛来了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兰烛拿过她的吊瓶，送她回了房。
兰烛知道，王家那边跟乌紫苏的关系闹的很僵，王先生让人传了话，她若是今天不回去，就再也别想踏进王家的门。
连平日里不太正经的王凉，这会也只能在医院外面猛抽着烟，见到赶过来的兰烛，只说了一句"好好劝劝她。”
兰烛看着床上的女子，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是那样的明艳，那样的惊为天人。
她想起自己失意在垃圾桶扒拉许久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来劝自己的，劝她回去，回到那能遮风避雨的羽翼下去。
兰烛坐在她床边，缓缓开口∶ "紫苏姐，接小猴子回去的福利院的人已经来了。她只是个孩子，以后终究会明白过来的，你犯不着因为这事，惹王先生不高兴，更犯不着，自己来吃这样的苦。”
乌紫苏把头靠在自己拢起的膝盖上，呆呆地看着窗外飞扬的雪，答非所问地说到∶“阿烛，你知道吗，我有多久没有在台上了。”
兰烛坐的靠近了些，把她掉落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来， “知道， 你十八岁来的槐京， 工刀马旦， 二十二岁转行做了演员，二十四岁退了演艺圈，如今你三十，不在戏台上已有八年，不在屏幕里，已有六年。”
“你瞧，这年岁，可真经不起熬。”乌紫苏转过头里，眼里映照着屋子里昏黄的床头灯，“阿烛，你来槐京这些年，一直让你往前走的，是什么?”
是什么
兰庭雅宁可灌醉一个有妇之夫，也要把她生下来的原因，是什么呢
兰烛想了想，缓缓说到，“可能是为了证明吧，可能我生来，就是为了反抗吧。”
乌紫苏安静地看着兰烛，她也跟自己一样迷茫，他们一样，却又不一样。乌紫苏从她眼睛里，看到满身疲惫的自己。
乌紫苏“阿烛，我忽然找不到我在槐京的理由了。”
兰烛“你还记得你帮我找回那张报名表的时候，你说的话吗，你告诉我，没有人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你需要槐京，槐京也需要你，你是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乌紫苏，你是顶着光环退圈的影后，是十二年过去了，依旧拿起花枪英姿飒爽的刀马旦。”
乌紫苏只是笑“如今我只有一园子花了。”
兰烛想了想她前些日子看到的，已经死了、她亲手栽种的满院子的虞美人，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这么说甚至还觉得有点伤感，我在槐京混了这十几年，竟然什么东西，都没有做成。”“现在想来，一直让我往前走的，竟然都不是我自己。”
兰烛见乌紫苏用手背擦拭了水盈盈的眼尾，连忙递了纸巾过去。
乌紫苏把纸巾攥在手里，带着泪花笑着说，“阿烛，想听个故事吗”
外头传来四季常青的松柏树撑不住春雪簌簌地落在地上的声音。
兰烛的思绪跟着乌紫苏不断地迂回穿梭到她的记忆里。
“十八岁那年，我来了槐京，认识了一个男人，他的名字叫钦书。”
“我时常在想，如果我不认识他，他不再成为我人生中的那个必不能舍弃的选择，那么我的人生是不是就是另外一副模样。”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京剧戏团里的琴师，白衣胡琴，用戏文上的话说，璞玉蒙尘。””他的琴拉的最好，我的枪舞的最好。我后来才知道，他也是岭南人，异乡遇故人，让我们很快就成为了知己。”
"他的事业不太顺利，我时常鼓励他，终有一天，他跟我说，他的才能得到了赏识。我自然是为他高兴的，他带着我和那个人一起吃饭，我才知道，原来他家里的那柄琴，已经挂在墙上了吃了许久的灰。”
"他跨行成了经纪人，我自然就是他第一个捧上位的女艺人。看着他在酒桌上谈笑风生，好过看到他一个人悲凉地坐在夏夜的台阶上抱着琴酩酊大醉，换一种行业生活，我觉得没什么，只要我们两个，依旧能在一起，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直到我怀孕了，那个时候的我，摘了最佳新人奖后又拿下了最佳女演员，一时间风光无限，只有我自己知道，不争气的我满心满眼还只有他，我的灵魂，依旧空洞的可怕。”
“影后未婚生子，本来就够闹腾的，再加上以之为代价的————那些高额的赔偿条款。他并不赞同我生下这个孩子，我坚持之下，他终于答应我，让我回岭南悄悄生下孩子，只是我生下孩子没多久后，那孩子，就丢了。”
“丢了”兰烛在大量铺天盖地轰炸而来的消息中只顾得着捡起这一条。
“只有那金色的，小小的那花朵吊坠项链，那是我买给她的礼物，一朵小小的，可爱的虞美人，这些年，我没有一刻停止过找她，直到那天，我在北山寺下，撞上了小猴子。”
兰烛“所以、小猴子……是……”
“是。找到她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我活着的意义。失去她之后，我满是灰心地回到槐京城，钦书已经从经纪人变成了制片人，拉着资金投资了一部全年票房最高的电影，而我，依旧是他走向成功的那一块垫脚石。我们都知道，这是我们最好的年华了，对于新人不断生长更替的娱乐圈来说，往后的每一天，都会不如今天。站过高处的我们都害怕再次跌倒，我麻木地跟着他应酬，在他那个与酒色与金钱无法区分的名利场里浸润，贪恋着他给我的最后的一点爱意。直到我遇到了王先生，他笑着问书哥，说让我陪他一晚，他介不介意……”
乌紫苏说到这里的时候，情绪有了很明显的变化，但她依旧没有说下去，钦书那天晚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结果是很明显的，毕竟乌紫苏在王先生身边，呆了六年。
兰烛“那这些年，你和他……我是说钦书，还有来往吗”
“那王先生、王先生知道吗知道你和他曾经的关系”
“他这样在影视行业盘踞第一多年的大腕，能不知道这点陈年旧事吗?”乌紫苏遗憾地说道，"你只看到我衣食无忧、生活无虞，却不知道我身不由己，毫无自救的能力。"
“紫苏姐，不管是钦书还是王先生，他们都不该成为你牺牲自己人生的枷锁。”
乌紫苏缓缓抬头，对上兰烛充满希冀和同情的眼神，她不忍面对一个才二十一岁的、前途无量的姑娘，告诉她自己早已经失去了生存和战斗的能力，她早已经变成了攀附而生的菟丝花，只得打了个比方，缓缓说道“阿烛，傀儡，是没有灵魂的，离开操纵者，她立刻就会化为灰烬。”
"巷子里的猫很自由却没有归宿，围墙里的狗有归宿但终生都要低头，人生这道选择题，怎么选，都会有遗憾的。”（1）
乌紫苏"眼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保住小猴子从小长大的家园。我对他没有任何的付出，也没有做到任何关于母亲的义务，她现在仅有的这个愿望，我一定要保住了。”
这件事情谈何容易呢?兰烛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但她没能把这样丧气的话说出来，她能感同身受乌紫苏的状态，她衣食无忧、生活无虞，但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身边的那个人。人们因为忌惮、因为害怕、因为谄媚，而尊重她，但却没有人因为她是乌紫苏而在意她的感受。
兰烛知道，她没了江昱成，也是一样的处境。
想到这儿，她忽然抱着点希望的开了口，“或许……或许我可以去求求二爷……”
乌紫苏拉着兰烛的手，听到她说这话，不自觉地握紧了她，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阿烛，听我的，不要。”“为什么”兰烛反问。
乌紫苏把眼神从兰烛面前移开，背过身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为什么……”
兰烛的心咯噔了一下。好像心里有个声音，很直接的告诉她，江昱成不可能因为乌紫苏的事情，为了兰烛的求情，保住小猴子的房子。
对他来说，有价值的，能衡量的，绝对不是人的七情六欲。
即便如此，兰烛心里的那点苗头却在疯长。
边城出了事后，江昱成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两人跟从前一样，对坐着吃饭，江昱成从手边的礼盒袋子里拿出来一个小盒子，交给兰烛。兰烛打开，里头是块质地均匀，透着淡淡微紫粉色的成玉，瞧着品相上好
“听林伯说你前段时间迷上了倒腾玉雕刻，给你带了块练手。”
倒腾玉雕是兰烛想出来遮盖自己前段时间行为的，兰烛有些心虚，她没伸手，只是说到∶“这么好的玉，拿来给我练手，太可惜了。”
江昱成淡淡地说“不可惜，时间是要花在对的人和事上的，如果你觉得演出无聊，可以暂停，也可以转移兴趣，但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和事情上，这就有些浪费了。”
兰烛心里顿时泛起涟漪。
兰烛知道江昱成在点她，她做的所有的事情，哪件事不是在江昱成眼皮子底下的，她想瞒，也瞒不住。
兰烛把那玉石盖子合上，坐的毕恭毕敬，她微微抬起下颚，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到，“二爷，我想求你……”
江昱成停下筷子，拿了块段黄色的手帕，出声打断她，“别是为了那个男人。”
兰烛头脑一瞬间短路，明白他说的是白兖之后，连忙摇头∶“不是，我和他没见过几面…”江昱成起身，打断她的解释，用疏远的眼神看着她∶“我对你和他的事情，不感兴趣。”
兰烛看到他的眼神，一时噤声，后脊椎层层发凉，她捏了捏自己的手心，后槽牙一咬，再度抬头，问道“规划图里，必须得包括小猴子的家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改了规划图，留给他们一丝空间”
江昱成背过身去，声音里的愠气很明显逐渐升腾，他轻笑一声∶“改了规划图?兰烛，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吧”
“那项目不是江家说了算的，它背后牵扯的是半个槐京城的京圈的利益，是谁让你到我这儿为这事出头的是那个过气的女演员"
“不是。”兰烛连忙否认，“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要说的。”
她说是她自己要说的。
她明明就去了边城，甩开他的人，见了一些对她来说没有必要见的人，明明驻足看过另一个男人在灯光下作画，在霜雪漫天的日子里踏进过他的屋子，流连过他画里的自由和不羁，却什么都没有跟他说，他倒是想问一问她，到底谁跟她是一路人，她从来不过问他在商场上的决断，如今又是为了谁有求于他。
“你自己要说的”江昱成转过身来，淡漠地看着她，声音冷峻“阿烛，两年多了，你还没有学会摆正你自己的位置吗我和你是一体，一体的荣，一体的损，你为了他们，让我难做。”
他临窗而站，冰雪在慢慢消融，窗外的枯木在吐新芽，而兰烛，满脑子想的是，关于摆正她的位置的这件事。
她的位置在哪儿。
乌紫苏说的是对的，不要选择幻想自己撼动他的决定，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实打实的交换比推心置腹的诚挚来得更诱人一些。
兰烛对着那玛瑙珠帘怔怔地发呆，忽然就想起她第一天来槐京城的时候，她就跪在那帘子外头，声音发抖地唱着白蛇。或许是那个时候开始，她就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或许一开始兰志国带她来戏楼胡同，就是一个永久的错误。
这个错误让她，永远不懂怎么摆正自己的位置。她却偏偏不信，偏偏要试。
她想起江昱成曾经说过，她是不是自己真的觉得，她是什么有潜力的投资品?从她父亲带她进来的第一刻起，从她说要留下来的第一刻起，她难道还妄想有那些称之为自尊和独立的东西吗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兰烛!”江昱成出声喊她，语气里是滔天的怒意。
“二爷，算我求你，算我求你一次好吗?只要几十平方，几十平方就好，留她一个家吧，好吗”
她瘫坐在那里，眼睛里的珠光像是外头的融雪，在清冷又带着嫣红的眼里打转，最后却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她在忍让、哀求，那表情和神态，让人动容。
江昱成心中气血翻涌，负手而立，脊背挺直，迫使目光从兰烛身上移开，看向前方∶“即便从前为了你的母亲，即便从前你那么难的时候，也从未这么卑躬屈膝，低声下气的求过我，如今就是为了这些与你不相关的人，你倒舍得了你的自尊，肯跪下来求我。兰烛，你这一身傲骨，算是让你自己废了。”
说罢，他径直走出了房间，留兰烛一个人，独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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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昱成一走，几天都没回戏楼胡同。
他住在城东CBD中心离江家的产业园不到两公里的一套公寓里，翻着堆积如山的公文，思绪烦乱。
笔尖一顿，銮金雕刻的钢笔落在地上，他靠着椅背，揉着太阳穴。
助理不合时宜地敲着门，他没抬眼，喊人进来。
助理“二爷，开发商过来了，来聊边城项目的第一期款项的事。”江昱成“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站了起来，从衣架上拿了外套，一靠近，就问到外套身上淡淡的味道。
浮京阁换了熏香，原先的冷冽松木被兰烛换成苏轼的雪中春信，那淡淡的，藏在雪地里的暗梅本不露锋芒，等到人远离时，却能在恍惚中骤然想起，她单薄却勾人的媚。
江昱成原来悬浮在半空中的手最后还是落了下来，他拿了外套，大步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边城项目的项目经理已经拿着一叠资料等着了。
“二爷，合同法务部都已经过了，没什么问题，投管部也说，这个价格，开的很合适，商务上法律上都没有什么问题。”
江昱城点点头，拿起钢笔，笔尖刚触碰到署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他脑海里忽然想起那个画面。
她披着头发，跪坐在地上，长发披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微微抬头，仰望着他，眼里的倔强和锋芒，被她藏在眸光下。眼尾的一抹红若影若现，她明明是没有掉眼泪的，可是江昱成总是觉得，那一滴未落下的泪，落到里他荒芜的心野上，像是一场由星火引发的燎原之难，烫得他难受极了。
他把合同合上，对着项目经理说道，“那块地，我想留一部分。”“留一部分”项目经理有点懵，“二爷，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那儿不是有个不肯走的钉子户吗，把那个留下，剩下的，卖了。”
“可是、二爷，我们这样做，会影响地皮的估值的，这一套程序都要重新走过，算起来，是我们违约，不划算的，再者，那户钉子户我听说了，难缠的很，您没必要把烫手的山芋放在自己手上啊。”
江昱成捏了捏合同的一角，把手上厚厚的资料丢给项目经理，“就这样吧。”
项目经理还想说什么，但看江昱成一副已经做了决定心意已决的样子，又看了看江昱成身边的林伯。
林伯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项目经理只能退下。
门关了之后，江昱成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地用火机敲着桌子。
林伯“您母亲那边的状况，一直不太好。”
江昱成蓦地起身，回头，一把揪住林伯的衣领，几乎要把他拎离地面，他死死地盯着林伯的眼睛“我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林伯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谦卑和煦，“我不提醒您，老爷子也会提醒您的。”“您知道，江家能从商的人，不止您一个，所有人，可都盯着这一块地。”
江昱成意识到自己失态，随即松手，站到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缓和了语气∶ “知道了”林伯整理了自己的着装，恢复成得体的样子，他弯了弯腰，表示抱歉，随即下去，安排江昱成后面的行程了。
风雪天，车子行进在槐京城朝北的方向去。他那天从浮京阁走后，就没有再回去。
江昱成知道兰烛一身傲骨，但这两年多，她能一直待在她身边，也是因为她自己收起了自己的锋芒，成为他身边温顺、懂事、听话的存在。
但他最近，总是隐约地觉得，她的驯服和懂事更像夏夜蝉鸣前破碎的羽翼，脆弱的一戳就破，而跟从前相比，她的眼神却越来越能让自己神伤。
他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看到的全是那天昏黄灯光下发生的一切。
“掉头吧。”江昱成在后座，说了这样一句。
“这—”司机发愣，助理也转过来说∶“二爷，您是要回槐京吗?林伯出门的时候叮嘱过今天您的行程，不能耽搁了。”
江昱成“要赶上明天早上十点的会议，最晚几点的飞机。”助理翻了翻手机，有些为难∶“那您四点就得到机场。”江昱成看了看手表“那就买四点的。”
助理想劝，本来安排好的行程是晚上到目的地，然后休养一晚，再参加明早的会议。如今都开到半路了要折返回去，少说也得花两个小时，助理再次劝到∶“二爷，现在都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了，回槐京再赶飞机就等于一晚上您整晚都没的睡了。”
“不打紧，我车上眯一会。”助理只得摇摇头，让司机原路折返。
车子后半夜停在浮京阁的门口，外头依旧飘扬着漫天的雪花。
江昱成从车子里下来，顾不得打伞，风雪中匆匆而归，直奔兰烛住的那小高楼去。直到走到她窗下，他的脚步才缓了下来。
窗里透出极淡的的光，他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直到看到她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他才轻呼了一口气。
她睡觉有个不爱关灯的坏习惯，但与他亲近时，她会央求自己把灯灭了，把自己躲藏在黑夜里，只有云床和被褥知道她的秘密，知道她和他的涔涔密汗，知道她在夜里似昙花一样绽放的舒展，更知道，他在某些程度上，如此渴望她。
兰烛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躺下来，她本能地反应告诉她是江昱成。兰烛睡眼惺忪地回头，果然对上了他的眼。
她困意缱绻，以为是做梦，把人往外推搡了几下，要为自己的被褥自由争取一下。
江昱成感受到身边人的挣扎，他抬头绕过她的脖颈，把人环过来，置于自己身下。她躲躲藏藏，他覆身而下，动作粗鲁，像是要故意引起她的不满。
“嘶~”兰烛终于出声，她嘴里不满“江昱成、我疼。”
江昱成紧锁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他手上的力道小了许多，动作变成与羽毛一般轻柔，她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叫他的全名，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和灵魂，都被自己掌控着
————牢牢的，毫无余地的，掌控着。

第32章
江昱成来后，见她一点一点地被自己唤醒，酣畅淋漓后她睁开水盈盈的眼睛，湿漉漉地咬着下嘴唇看着江昱成。
江昱成拍了拍她的脑袋，这会语气里竟然带了几分歉意∶ "睡吧。"
兰烛白日里演出了一天，晚上又被他折腾醒，哪怕心里带着几分气，但没撑多久，眼皮就越来越重。
江昱成见怀里的人又重新睡过去，这才伸手看了看时间，轻声起身。
第二天兰烛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酸痛。
她环顾了一周，摸了摸自己侧边的被子底下，那儿凉得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便知道，江昱成应该早走了。
他虽然行踪不定，但几乎从来不在夜里突然来她的住处。往常发生关系时，都是她去他那儿，怎么昨天破了列还是往来无声无息。
但是他心思一向难猜，兰烛实在是腾不出太多的的心思费劲去思考江昱成的行踪，此刻更她担心的反倒是乌紫苏。
乌紫苏站在王家的中厅，一束冷光从头射下来，散在她的脚边。
坐在一旁静默的长久不语的男人，约莫四十过半，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面容冷峻，神态不凡。
两人安静地相对，过了许久， 王先生才开口， “那不是你的孩子， 你从未有过孩子。”
乌紫苏眉眼低垂，语气不卑不亢∶“先生，我的事您都知道，发生了的就是发生了的，我生育过，那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坐在椅子上的人微抬头“只要你自己不想起来，别说六年，就是一辈子，我也能保证在槐京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前尘往事。"
“那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先生。”乌紫苏抬头对上他的眼，“我原先以为我在乎那些，现在我知道，我原来一点都不在乎。
王先生放在椅子上的手不由地一紧∶“所以你在乎什么，在乎那个小丫头?你知道一个病儿对一个女人的拖累有多重吗你要是要了她，我这儿，就再也容不下你了。”
“我知道。”乌紫苏点点头，“所以我今天，是来告别的。”
“乌紫苏”王先生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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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去哪?我告诉你，江家那位爷，是不会松口的，更不会为了你那点泛滥的母爱，折了手里的项目，你要是想凭借自己，想去出卖你的□□，也就郭家那暴发户，还能瞧得上你的风烛残年!”
乌紫苏苦笑，不理会他暴怒到极致说出来的句句戳自己脊梁骨的话，反而笑着欠了欠身∶“多谢王先生的提点。”
王先生铁青着脸，摔了袖子，背过手去“好啊，那你去，去尝尝郭营的手段!”
乌紫苏不再多说，往外踏了几步，而后回头，再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厅房中央的背影，又深深鞠了一躬，而后消失在夜里。
许久后，那背影才转过来，摔了喝茶的碗，进了乌紫苏曾经住过的院子，把她留下的东西，烧了个精光。
白兖找到兰烛，说乌紫苏隔三差五地给他钱，一打还是大金额，白兖想打回去，却发现她每打一个就注销一个账号，很是古怪。
兰烛联系了乌紫苏几次，她要么没接，要么就是说自己忙，含糊几句糊弄他们。
直到过了大约两周后，兰烛在一次聚会上，遇到了乌紫苏。
江昱成托人带回来几张拍卖会入场券，说是让她帮着在拍卖会上选些东西送给他的几个故交。
兰烛心思难安地让助理估摸着江昱成的故交的口味选，自己的眼神却一直在同时在那个拍卖会中乌紫苏身上。
她穿的异常性感，红唇卷发，妆容艳丽，似是要把一生最美丽的时光都绽放出来，兰烛那句因为未有尔感到抱歉的话为来得及说出口，她就挽上了另外一个男人的手。
她身边的那个男人不是那个王先生，而是据说边城项目接下去后半程开发商的人————
姓郭，叫郭营，采矿出身，早年间土匪式地囤了大量的土地，硬生生地挤进了这京圈，但槐京城的上流圈子排外，这郭营出入穿戴高调，似是要把全身家当都放在自己身上，要不是他在土地建设上还有些利用的价值，槐京城的那几个大佬，哪能容他这样的角色。
如今王老板从前女人跟了他，他自然是得意的不行，让乌紫苏一个接一个地给人倒酒。
看到乌紫苏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兰烛就知道了，她要做些什么。
兰烛找了个机会，拿起桌边台上的香槟，不着痕迹地走了过去
郭营在跟别人将话，乌紫苏一个人站在旁边，笑脸相迎地地看着别人。
兰烛轻声唤了一句“紫苏姐。”
乌紫苏笑着转过来看到兰烛，神色微僵。
郭老板听到动静，这边也转了过来，他原先透过圆框眼睛扫了兰烛一眼，直到看到她的长相的时候，眼睛都看直了，色眯眯地说到∶“小乌，这是你小姐妹嘛，我看着有点眼熟，小美女，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啊”
郭老板拿着香槟，边说边绕过乌紫苏往兰烛身边挤。乌紫苏一个转身，挡在兰烛面前，对着郭老板笑到，“哟，郭老板，您是不喜欢我了嘛，怎么见到一个都说一个漂亮的，难不成，她比我还漂亮些?你昨天还浓情蜜意地跟我到天荒地老今天就要跟别的比我年轻的小妹妹双宿双飞啊。”
郭老板讪讪一笑，被乌紫苏拉着往回走，“瞧你说的，哪有人还比你好看，你最好看，我就是看人家一个人落单在这里，热心问了一句嘛。”
两人越走越远，兰烛一句话也没有说上，她站在原地，久久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和乌紫苏隔着一条宽阔的河流，她站在河流的另一边，跨不过去，只能看着乌紫苏朝着自己决定的路上，越走越远。
再后来，兰烛在酒桌上遇到乌紫苏，她眼下淤青，笑着给桌上的人挨个倒酒，人们欢笑畅谈，却未有对她说过一声谢，那肥硕丑陋的郭老板在旁边又揽了个姑娘，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没了王先生的庇护，身后的靠山一倒，在势利狡诈的酒色场里，人人可辱。
兰烛几次想解围，乌紫苏投来警告的眼神，示意她，不要靠近。
兰烛知道， 她眼里的意思， 她在告诉她， 江昱成回来之前， 不要淌这一淌浑水。
而最后，让兰烛意外的是，边城的那个小镇，伴随着轰鸣声全部坍塌，唯有小猴子和白兖的房子，在那片废土之后却没有收到丝毫的影响。
兰烛认为，或许乌紫苏真的找对人了。
兰烛有多少认为那肥头大耳的男人有多么不堪那都不要紧，至少乌紫苏真的让小猴子，留下了她自己的家。
过了正月，天却没有要放晴的意思，纷纷扬扬的春雪下的一阵比一阵大，把马路堵得严严实实的。兰烛听到南方的不少地方也有了雪灾，剧团里的演出都暂停了，江昱成也因为这一场大雪，耽搁了回来的路程。兰烛坐在阁楼的一层，烘着暖意洋洋的火炉，打发着夜，忽然听到屋外貔貅的叫唤，她本想让林伯去看看，可不知为何，有一种直觉迫使她披了外套，自己走出了大门。
她刚开了一条门缝，就在雪地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她孤单、瘦弱、身型甚至有些佝偻。直到她转过身来，兰烛才吃惊地发现，竟然是乌紫苏。
她看到兰烛的一瞬间，惨淡一笑∶“阿烛，我可以进去吗?”
兰烛连忙带着她去了自己的小高楼，把暖气开到最大，从衣帽间里拿了两床最暖和的鹅绒被，把乌紫苏塞的严严实实的，她一边塞，一边看到乌紫苏身上触目惊心的淤青和红肿。兰烛心里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她惊慌失措地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紫苏姐，是谁?是谁?”乌紫苏摇头。
“是那个郭老板对吗，他对你做了什么?你等着，我这就去报警，我这就去报警。”
“阿烛—”乌紫苏拉住她，“咳咳……别去，是我自愿的。”
她说话间止不住的咳嗽，眼里却一点都没有委屈和害怕，只是仅仅地拉着兰烛的手，“妹子，陪姐姐坐会。”
兰烛根本坐不下来，她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她。
兰烛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乌紫苏的时候，她坐在台下听她唱戏，明明还矜贵得体；两年前的夜里和她一起在狂风倒灌的马路边上翻她那张报名表的时候，她明明还风姿绰约；想起她带她去看她满院的虞美人的时候，明明还明艳美丽……
“阿烛，小猴子那儿不拆了!”乌紫苏的眼睛里有着星星点点，兰烛甚少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仿佛十几岁的少女，跟人分享着春日里简单又幸福的一件趣事。
兰烛点点头“我知道、她一定很开心。”
“所以你看，我也是有价值的对不对”
“对!”兰烛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小猴子一定会记得你的好的。”
乌紫苏长呼了一口气，原来僵直的身子慢慢瘫软下来，像是春日来临前要融化的冬雪，她瘦削的脸上带点宽慰的笑容“这是我这一生中过的，最有意义的一段时间了。”
兰烛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话到嘴边，传来一阵苦涩，她想起白兖说过的一些话。
“紫苏姐、你确定，小猴子，真是你的孩子”
兰烛说完，根本不敢看乌紫苏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影响别人的判断，也不是特别爱插手别人的事情。
他们并不推心置腹，也不亲如姐妹，但相似的人生总是充满着折叠和交错的阴影，这让他们，更惺惺相惜。
因为懂得，所以兰烛觉得残忍，因为她竟然隐隐觉得，乌紫苏心里，有着答案。
乌紫苏也没有看兰烛，她盯着窗边的那一小块被镜子挡住的阴影，慢慢地说道∶“阿烛，不管是还是不是，人生，也不应该只是这样活着，对吗?”
“如果你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你能为之付出和疯狂的人，你才会知道，原来曾经你过的那些日子，只是行尸走肉的消磨时光，你才知道，过去的那些笑容，都是僵硬的伪装，然后你得到了深深的解放，解放了你无处安放的愧疚，找到了你遗忘很久的希望。然后有那么一瞬间，你忽然觉得，哪怕你只能获得短暂的人生，那也足够你安心长眠了。”
乌紫苏一字一句的，缓缓的说道，那些话语，拼接成兰烛往后余生中都难以完全回忆出来的片段，深深地落在浮京阁那密不透风的砖瓦里。
“阿烛，不要成为第二个乌紫苏。”
一个月以后，兰烛才听林伯说，乌紫苏，死在了那个破败花圃的风雪夜里。
爆发性心肌炎，病毒性感染面很大，急症，早期不重视，天王老子下凡也救不回来。
槐京城里的几个故知，避之而不及，原先日日纠缠与她的郭老板铁着脸，甩了甩袖子，说了声“晦气”，就连王凉都被王家关在屋子里，根本施展不了什么手段，唯有兰烛和白兖，草草地买了块墓地，将她的身后事处理了。
自始至终，兰烛都没有看到过，那个叫做钦书的男人。
小猴子依旧拿着金箍棒，挥着手里的棍子，站在乌紫苏的墓碑前，啊啊地想表示些什么，兰烛却什么也不想听，她感受到的，只有吵闹。
她体会不到乌紫苏的感情，没办法不责怪小猴子的出现。
白兖挥手让小猴子过来，让她呆在自己身边，转头对兰烛说道，“她走之前，委托我做了中间人给小猴子开了个基金账户。”
跟兰烛料想的一样，乌紫苏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小猴子安排了。
她甚至还给兰烛安排了。
那天夜里，她来浮京阁，给她留下了一份书信。
乌紫苏说，岭南的林家，欠过她一个大人情，要是槐京真的容不下兰烛了，她可以凭借这封书信，去岭南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当然，她笑着对兰烛说，“阿烛，希望你永远也用不上这份书信。”
……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兰烛盯着乌紫苏墓碑上好看的眉眼。
“她说小猴子是她的女儿。”
白兖有些抱歉， “我没办法不说实话， 小猴子的母亲我认识， 从怀孕到生产， 我都经历过， 小猴子不可能是乌小姐的女儿。”
兰烛感觉到心跟针刺一样疼，“然后她怎么说”
“她说那不重要。”
“就当她找回了自己的女儿吧。”
所以她知道，即便知道，她也沉溺于这一场自己给自己编造的幻境中，背上责任，在自己人生最后的时光， 轰轰烈烈地为自己活了一场。@无限好文， 尽在
她曾经问兰烛，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兰烛说，她是对抗。
如今想来，属于乌紫苏的意义，应该就如那虞美人的话语一样————花落时是一场盛大的悲歌.
人的感情不能太多，不能太满，太多太满了，一个人的躯壳就装不下来，就开始拼命地找外界的容器乘纳，但事实确是，连自己都释怀不了的情感，他人又怎么能承接呢
乌紫苏最后的时光，活得疯狂。
或许，人和每个动物一样，本能地对大限将至有着敏锐的感知，她应该早就知道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尽可能地做着最多的安排。
有的人的人生是一盏孤灯，留给了人世间留恋的人看到油尽灯枯的时间，有的人的人生是一场烟火，孤单升起却又轰然倒塌，还未来得感叹它的美好就悄然离去。
兰烛走近了两步，捡起了掉落在乌紫苏墓碑上的青松叶，手指一松，让他们随风雪去。
她自由了，不用为他人牵制，不用满怀愧疚。
那不是兰烛第一次面对死亡，她在从前江南的小镇里颠沛流离，坐着那演出的车赶过很多场葬礼演出，她演出结束后，坐在那三轮车里，麻木地看着葬礼上哭的人，如同现在一样——
喉头干涩，发不出声音来。
————碑文铭刻如她所愿：永远的刀马旦

第33章
乌紫苏走后，兰烛大病了一场。
江昱成知道了连夜从外地赶了回来，又请了私人医生，医生说兰烛那是心病，身体只是有些劳累。
江昱成听林伯说了七七八八，听到乌紫苏死了的时候，眉头微微一动，而后滚了滚喉结，说他知道了。
兰烛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江昱成，他坐在那儿，微微托着脑袋，像是很早就来了。
看到江昱成的一瞬间，她心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就想到了皱着眉头让人把乌紫苏抬远点的王家的那些人，想到了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的钦书，想到了那些曾经奉承乌紫苏赞美乌紫苏如今却避之不及的槐京京圈里有头有脸的人，想到了江昱成曾经对她说过的“从你说要留下来的第一刻起，你难道还妄想有那些称之为自尊和独立的东西的”那些话。
她思绪混乱，宁可高烧不退。
但乌紫苏的事情，她怪不了江昱成。
原先定好的地块拆迁合理合法，论起这头来，江昱成没有让步的道理。
但她又没法原谅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无助。
江昱成像是看透她，轻声说到∶“那孩子送去的福利院我让人打点过了，配置的医生都是顶级的，你别担心，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兰烛迟钝地点点头，她靠在江昱成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
她想要休息一下。想要忘却她和江昱成开始的故事，把他当做情人一样，小小的，安静地休息一下。
江昱成原先垂落在她身边的手微微动了动，最后拍上了她的肩膀。
兰烛趴在江昱成的肩头，她眼泪突然就止不住地流下来。
水
江昱成觉得兰烛一直闷闷不乐的，就让吴团长把她后面的演出改了期，带着她上了西口的温泉山庄。
这山庄平日都是不对外开放的，内部都是邀请制和定制式的，只接待他们想接待的客人。
最贵的独栋套房，独享的山洞温泉，周到的客房服务，精致可口的美食，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只是江昱成，却鲜少来。
他隔几天让人送些珠宝过来，兰烛打开看一眼，就放在自己的梳妆柜子上，望着那些奇珍异宝发呆。
住久了，她一个人在独栋的山庄别墅里觉得没什么人气。她索性就下了山，却没想到在山庄主体大厅后面的无边泳池那儿，遇到了一个人。
他光着身子，肚子上的肥肉绕成两层游泳圈，蒙在他头上的，是一件性感的女士泳衣。
那个男人身旁站满了高挑丰满的女人，他们的嬉笑像是四方涌动而来的潮水，听的泳池中间的这个男人失去了东西南北的判断，只搂着水花扑了个空。
兰烛一看到他的嘴脸，就想起乌紫苏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站在岸上，脚步挪不动，死死地盯上他。
郭营意兴阑珊地从水里出来，抓过兰烛旁边衣架上的浴袍，套在身上，头发一甩，看到了一旁盯着他的兰烛。
他从头到尾打量了她一番，水里的女人个个身材曼妙，样貌绮丽，但论能立刻唤醒男人征服感的，一定是他面前的这个。
眉目清冷如高山雪，气质出落如霜下月。
郭营一看就心里直痒痒，他毫不避让地直接靠近∶“美女，我们是不是见过?”
兰烛“见过。”
郭营得到了回应，双手一拍∶“我就说我们见过吗!你知道吗，前世几百次的回眸才能换来今世的一次擦肩而过，相逢就是缘分，。来啊一起玩啊，这泳池我包了，后面餐桌上的东西，想吃什么就拿什么”
兰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笑了笑。
郭营没留意她脸上神色的变化，伸手抓过兰烛的手。
兰烛躲闪了一下，她快他一步抽出自己的手，卯足了劲儿，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一巴掌拍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中断了泳池里的热闹，人人都看了过来。
郭营愣了有半秒，才反应过来这一响亮的巴掌是从他的脸上传来的。他顿时觉得脸上无光，一阵恼怒，满脸通红，“妈的你敢打老子你也不看看老子是谁，臭□□!”
他扬手就要拍下来，兰烛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但奈何还是他快一步，那用了一个男人毕身力气的巴掌就要落下来。
只听一阵中气十足的呵斥传来“住手”
兰烛一看，林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单手擒住郭营要落下来的巴掌，身形却依旧保持他那种在人人面前都谦和的样子，四两拨千斤地让对面的人动弹不得。
郭营正要骂，见来人是林伯，有一瞬间的不安，而后他又想到了边城后边开发的项目中，江家和槐京的那几户大家非他不可，顿时就底气十足。
“林伯，这您就别多管闲事了，我好心请这姑娘喝一杯，她不赏脸也就算了，当着这么多人面，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我是什么意思，你能给我个理由吗?”
林伯依旧谦和，但挡在兰烛面前的身子半分都没有挪开，“郭老板，这是我家二爷的姑娘，打你恐怕不需理由。”
郭营这一听，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姑娘是江二爷带来的，他一时间心里发毛，但又强撑着不肯服软，毕竟后面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他当即做了怂蛋，面子往哪放。
但江家二爷的手段，他实在是忌惮，最后，他也只能指着兰烛的鼻子留下一句"你等着!"就走了。
林伯转过身来，微微弯了弯身子，“阿烛姑娘没事吧”
“没事。”兰烛摇摇头，“您怎么在这儿”
"二爷让我看护着姑娘安全，虽说这酒店接待的客人是有门槛的，但山上山下的客人品阶还是有所差异，山脚下鱼龙混杂，姑娘还是跟我回山上吧。”
“嗯”。兰烛被郭营搞的没了继续闲逛的心情。
她跟林伯回了山上，坐在暖意洋洋的山间套房里，听着典藏版的名家选段。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兰烛通过落地窗，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徐徐走过来，他撑着一把黑伞，高大的身影像是突然低空盘旋在雪地里的猎鹰，在漫无尽头的雪地里子然一身。
她站起来，趴在窗上，看着人慢慢走近。
兰烛从未这样看过江昱成，隔着窗户，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在窥伺他。
他抓着黑伞柄的手骨节好看极了，眉眼没有表情的时候依旧如此凌厉，若是她不认识他，她一定会感叹造物主的不公，哪能把一个心思难以揣摩、睥睨众生的人造得这样一副完美的皮囊。那皮囊看一眼，就勾起人心里的贪念，想要彻底拥有，想要过分迷恋。
可现在她偏偏认识他，她知道迷恋他要付出的代价，更知道想要拥有他，要历的苦难。
"怎么光着脚站在地上。" 声音从兰烛身后传来， 兰烛才反应过来， 江昱成已经进来了。
兰烛看着他，外头的风雪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江昱成把会客厅那被兰烛丢在那儿的鞋子拿过来，坐在沙发上，随手一揽，兰烛就陷在他的怀里。
他身上的香味传来，兰烛闻出来，那是她依照古法仿制苏轼的“雪中春信。”
那是她的味道，她独有的，特别的味道，现在却蔓延在江昱成的四周。
“呆在山上觉得有些乏味了”
兰烛交叉着双手，眼神落在自己的手上，“嗯，不如回去演出。”
“嗯。”江昱成点点头，拿毛绒拖鞋套在兰烛白皙的脚丫子上，“我家阿烛是委屈了。”
江昱成把她放下，自己也站起来，牵过她的手，“走，带你看点有意思的。”
“什么”兰烛不解。
江昱成眼底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危险“看看就知道了。”
兰烛被他带出套房里面的客厅，走向外面那个会客的客厅。
兰烛跟在后面，首先听到的，就是貔貅的低吼。
它前半身低伏在那里，怒目而视，从胸腔里传来的愤怒震得它双颊肌肉发抖，宽大的脚掌踩着一个人的手掌。
兰烛在看到那个人的面貌的时候，心里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
郭营眼角淤青，鼻红脸肿，看到江昱成过来，拼命地要往前爬，奈何手被那只百来斤重的杜高犬死死压住，他只能动下半身，看上去就像是一条一头被碾碎的虫子还在拼命挣扎。
兰烛不忍再看，只觉得一阵反胃。
他痛苦地嚎叫着，挣扎着往前试图拉到江昱成的裤脚“二爷二爷我错了我错了您放过我吧……求求您放过我…”
而站在他面前的江昱成，依旧目不斜视，挺拔如劲松，双手背在身后，冷冷地注视着跪在他面前的人。
兰烛顿时觉得汗毛倒立，惊悚不已。
"二爷、二爷、我知道错了，您放过我、您放过我。"郭营的叫声此起彼伏。
江昱成没理他，只是转过身来，对着兰烛说“阿烛，过来。”
兰烛动了动僵硬的肢体，走了过去。
江昱成坐在那儿，揽了兰烛往自己怀里带，他的手落在她的发尾里，手指穿过她的发梢，一圈一圈地用指腹摩掌着，“他今天动你的，是哪只手?”
兰烛看了看郭营，郭营用求救的眼神看着自己。
兰烛从他眼睛里又看到了乌紫苏的那些伤口，她试图让自己变得镇定，指着郭营的右手∶ “那只。”
江昱成了然，收回自己的手，朝林伯点点头，林伯不知从那儿拿了把手指头长短的瑞士军刀。郭营吓得大叫起来
“江昱成!我是其他几家力保的人，后半个项目没我的开工许可证你们半块砖都动不了!你敢动我就是跟半个槐京过不去，你想好后果了嘛!”
江昱成起身，接过那把瑞士军刀，一开扣，透骨凉。
他淡淡地说到∶“加勒比海的北边，有个小国，叫做海地，那儿的人，饿得把土烧制成饼，战乱、贫穷、抢杀随处可见，我在那儿的时候，就是靠这一把小刀，从亡命之徒的枪下活了下来。”
“你该不会认为，我会怕今天为了你的事情得罪半个京圈吧。”
他手指轻巧地拂过□□的的刀背，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那许可证也不只你一人有，没了你，我换一个人上去不就好了。”
“不!不!二爷!赵家、王家、李家他们都是一体的，我是他们的走狗而已，你今天打狗不看主人，他日你必被他们几个家族忌惮，联合起来对付啊!二爷，二爷，我不能换，我有用，我以后只听你的话，我只听你的话”
郭营吓的连连磕头，痛哭流涕，毫无尊严地在他脚下摇尾乞怜。
江昱成这才缓缓蹲下，低头说到∶
“可是你觊觎我的东西了呢”？

第34章
郭营吓的连连磕头，痛哭流涕，毫无尊严地在他脚下摇尾乞怜。
江昱成这才缓缓蹲下，低头说到“可是你觊觎我都东西了呢”
郭营一愣，看了一旁的兰烛一眼，连忙摇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
“姑娘，姑娘…”郭营朝兰烛所在的方向过去，“我错了、我错了，您打我几个巴掌都行，我日日在家自己扇自己，自己扇自己，扇到您满意，您帮我求求情吧，帮我求求情好不好……”
江昱成根本没给郭营靠近兰烛的机会，他一脚踹开他，“你也配求她。”
“抓住他。”
身后等着的几个男人上前，一手架着郭营的手肘，把他的头和手分别死死地抵着地上。
兰烛看到江昱成手里的瑞士军刀刺眼的光芒。
四个男人把郭营架在地上，他动弹不得，哭着喊着叫上了妈妈，面容极其哀痛扭曲，满目绝望……
“二爷……”兰烛上前一步，抓过江昱成的手肘。
江昱成回头，拍了拍她放在他手臂上的手。
“没事。”他笑笑”一个手指头而已，要不了他的命的。”
他江昱成再权.势.滔天，剁了人家一个手指头也不是什么简单收场的事情，更何况，江昱成说无所谓那些个槐京的其他家族，她却不想江昱城跟他们结下梁子。
兰烛对着江昱成摇了摇头“二爷，不要。”
江昱成“他敢打你，阿烛。”
“我没受伤，而且二爷，是我先动的手。”
“谁给他还手的权力的。”
兰烛”二爷、别把事闹大了，好不好。”
兰烛说好不好的时候，带了点恳求，江昱成的心肠一下子就软下来。
他扬起的手指头动了动。
那头架着郭营的那个黑衣男人手腕一用力，郭营大叫一声，而后他们散开，只剩他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在地上。
兰烛“二爷”
“放心，他们有轻重的，这程度还构不成轻伤，只是难受一阵子，让他长点教训。”
江昱成话说完，郭营就被几个人拉了出去。
江昱成转过来，靠近兰烛的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他身上还未散去的杀意。
空气中似乎还停留着刚刚的血腥气
她蓦然想起，刚刚他说的，他在海地，见过战争、杀戮、贫穷……从亡命之人的□下用一把小刀活了下来。
那是她不知道的过去， 隐约之间， 也让她看到了她不认识的江昱成的另一面——不在风月之事上的野心和狠劲。
这样的一瞬间的陌生让兰烛在江昱成靠近的时候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
江昱成伸出的手空了出来，他看了看此刻往后退的兰烛，“你怕我”
兰烛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抬头看了看江昱成的眼睛。
他的眼睛，即便是那样冷漠地看过刚刚匍匐在他脚下的男人，给到兰烛的时候，却还是跟从前一样，虽没有缱绻的眷恋，但望向她的时候，眼底是有柔情的。
不管怎么样，她跟他，是一条船上的人。
兰烛摇摇头，上前一步，主动把手放在江昱成伸出来的手上∶“没有。”
江昱成见到兰烛主动挽了上来，心底的阴霾一扫而过，反倒是跟兰烛解释到∶“我就是吓唬吓唬他，哪能真剁人家一个手指头。”
兰烛不置一词，她回头，看到了身后安静的，跟着他们往外踏入雪地里的那条毛色罕见的、被誉为死神的禁养犬———她知道，那不仅仅是是吓唬，那是江昱成能做得出来的事。
江昱成找了个人顶了郭营公司的那个开工许可证，把他彻底赶出了槐京的圈子。
兰烛这才觉得，她也算是为乌紫苏出了一口气。
她的心情不再那么郁闷烦躁，住在那山间庭院里，也能静下心来研香修养。
江昱成几次来，都看她一味一味的香料自己调、自己试，硬是说要再研究研究苏轼的“春日来信。”
江昱成坐在她身后看她“从前调好的熏香已有八分像了，打发打发时间是可以的，当心别钻牛角尖了。”
兰烛“八分像二爷见过苏轼吗”
江昱成一笑“前几世还可能真见过。”
兰烛低头闻着调好的香料“照您这么说，我前几世可能还跟苏轼是邻居呢。”
江昱成“你这又是从哪里说起。”
兰烛跟江昱成扯着一些没有边际的事“我是杭城人，苏轼造苏堤的时候，我指不定前几世刚好是他手下的工匠呢。”
江昱成“哦那我要去看看，看看你造的苏堤，牢不牢固。”
“那您再去断桥，看看那儿，能不能碰上那千年的白蛇。”
江昱成笑“我又不是许仙，许仙太懦弱。”
“是。”兰烛也回笑“您不是许仙，您是立地成佛，了却情爱的法海。”
江昱成起身，环过兰烛的腰，“阿烛，等你空了，我陪你回趟杭城吧。”
“嗯”兰烛有些诧异。
她跟他在一起的这两年多，她第一次在江昱成嘴里，听到自己的故乡。
人对于故乡的情感太过于微妙了。
儿时吃过的再多的苦，也磨灭不了一个人对自己故乡的眷恋。
"嗯、想起看看，想去看看苏堤春晓，想去看看曲院荷风，想去看看秋日映塔。"
兰烛“二爷从前没去过吗”
江昱成“去过。但好像你说的西湖——更美一些。”

第35章
兰烛没等来江昱成陪他回杭城的约定，边城那里的项目却出了点问题。
江昱成改地面积在前，换人在后，早已不满江家在槐京商界掌握话语权的赵李两家开始有了一些骚动。
江昱成从温泉山庄回来后，就一直忙着处理边城的事。
兰烛之前延期了好几场演出，回来后也忙不迭地追着排期。
两人这一来一去，见面的时间甚少。
兰烛除了平日里演出，也会接一些公开练习课。
公开练习课往往都是路过脸的角给剧团的新人上的培训课，除了体态仪表唱功以外，更多的分享舞台上的演出经验和团队协作的一些注意事项。
这课就是个公益课，吴团长说，按照现在兰烛这剧团顶梁柱的身份，是不用接这种公益课的。
兰烛倒觉得没什么，她刚入行那会，没少蹭这种免费的公益课，很多技能都是那个时候积攒起来的，吃百家饭虽然没能吃出独门绝技来，倒是为她以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打下基础来。
现在给新人讲课，她也是乐意的。
一场课一讲就是两个小时，她最后停下来的时候才顾得上喝口水。
她喝完水，等人都从训练室走了，才跟小芹拿着东西走了出来，刚出来，就在门口碰上了两个还未走的姑娘。
“你说都是一样的年纪，凭什么她就能当角在台面上讲，我们就只能在底下乖乖听讲，我也没觉得她有什么厉害的。”
“哟，这还没什么厉害的呢，人家可厉害了，你不知道人家背后的金主是谁，怎么，你不服气啊，你不服气你也去找个靠山啊。”另一个姑娘撞着刚刚那姑娘的胳膊肘，挤眉弄眼地笑着说道。
"呸， 卖身求荣的事情我可干不出来， 等着吧， 或许明天， 她就不值钱了， 金主什么的， 换别的人捧上位了，那个时候谁还知道她姓甚名谁呢。”
两人边说边往远处走去。
"你们……"小芹这边听了火冒三丈，一个箭步想要上去把人留住，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兰烛拉住了。
兰烛“随他们说去吧。”
小芹“阿烛，他们太猖狂了，你不收一分钱好心好意一讲就讲了两个小时连口水都没有喝，他们倒好，不知道感恩反而还要在私底下说这么难听的话……”
兰烛语气寡淡，毫无波澜∶“他们说的也是事实，没有江二爷，就没有今天的兰烛。”
小芹∶……可是…."
兰烛安抚到∶“刚刚我就注意到他们了，他们在那个角落里，上课的时候心不在焉，训练的时候敷衍应付，实际功力多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随他们去吧，有能力的人不一定能在槐京混出头来，但是像他们这样，没有能力却自命不凡的，最后的结局不用想都知道。没人能记得他们来过，他们出现过，你又何必跟他们白费口舌呢。”
小芹“阿烛，还是你活的通透，不过太通透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什么事都跟明镜似的，你虽然心里清楚，嘴上不争不辩，但是你的利益却被损害了，我看你得跟二爷说一声，这样不知好歹的人，还是别出现在这里了。”
兰烛“好了我知道了，二爷最近很忙，这种小事还是别打扰他了，我跟吴团长说一声就好。”
吴团长一听，立刻就让人把那几个爱嚼舌根从那公益讲座的名单里赶了出去。
兰烛对吴团长来说，那可是来钱的宝。
兰烛的几场演出很成功，这些年她靠自身实力积累下来的票友很专一，连吴团长都说，兰烛的场次是最好卖的，回回都没有余票.
他见到钱哗啦啦地进着口袋，难得喊了大家结束后去搓一顿。
兰烛晚上本就吃的少，更何况团里那几个爱凑热闹的非的让吴团放放血，带着他们去槐京太阳门后面的“绮夜”。
那地儿原先是个小众的清酒吧，突然来了个有钱的投资人，把那小酒吧从头到尾地改了，现在变成了年轻人很喜欢的livehouse。
兰烛说自己就不去了，奈何吴团长和几个人架着兰烛就往外走，说她年纪轻轻的不该顽固守旧，做京剧也要保持开放的心态，演的是老一辈的古典戏，难道活的还不能像个潮流人了。
兰烛笑笑，说吴团说的不对，“国潮才是最潮的。”
“得、当然，您说的对，不过今儿我请客，咱也去当个底下喊安可的听众去，一杯黄粱下肚，一朝不知春梦，去求个醉生梦死，行不行。”
兰烛还是笑“现在的年轻人可不欢迎您这样的大叔去那儿求醉生梦死。”
“哎呦我的姑奶奶，您就同我们去吧，二爷这不是最近也没回么，您这么早回去，也无趣的很。”
“行吧。”兰烛架不住吴团的软磨硬泡，跟着他们上了车。
这地也属实热闹，用吴团长的话来说，这就是个包容开放的“新世纪”，什么样打扮的人都有，什么样个性的人都有，在漆黑的夜里，默契地释放自己。
吴团长听着酒保姐几句怂恿，大手一挥去楼上开了个VIP.兰烛倒是满意，楼上的视野开阔，人又没那么多，倒是清净一些。
等到那驻场的歌手开始唱一些抒情温柔的歌的时候，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林组长“阿烛，话说二爷这几场戏都没来看，他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嗯”兰烛点点头，“是挺忙的，别说来看演出了，连槐京也许久没有回来了。”
“场次座位到了就行。”吴团长插话到，“阿烛的场次座位，有一半都是二爷销了的，咱就说这两年来，二爷回回都能做到这种情分上，咱这剧团里，谁都给对您恭恭敬的，您就是我的财神爷……”
吴团长一喝酒，话就变多了。
“是啊，阿烛，这一晃都两年多，快三年了，我们阿烛的命可真好。”
“你们别拿我取笑。”兰烛也听听过，也没有往心里去。“别说我，说你们自个吧，有没有什么足够震惊我们的大秘密，拿出来给我们讲一讲。”
“哎，说起这个，还真有，听好了听好了，我要宣布一件事情，我跟阿亮，我们领证了!”同个剧团里的小姑娘兴奋到。
她交了个男朋友，大家也都见过，挺温柔的一个男人，走到哪儿都牵着她的手，在一起没多久就带她见过了父母。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啊。”“就在昨天”
“恭喜恭喜，不过你们也该领证了，这都谈了两年多了，感情稳固了就该开花结果。”
“好样的”吴团长给自己倒满一杯酒，夸着那同事的男朋友，“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敢爱!敢给承诺”
“什么时候办酒席啊”
“快了快了，下个月，准备回老家办呢。”“回老家那我们岂不是喝不到你的喜酒了。”
“不会不会，我和阿亮商量好了，从老家回来以后请槐京的朋友吃一顿，这顿喜酒，少不了。”
吴团长张罗着“来来来，我们盛满酒庆祝一下，祝你们新婚快乐，也祝我们在座的，还没有结婚的人，早日找到真爱，早日迈进婚姻的殿堂”
一时间举杯碰撞，此起彼伏。
小芹喝的有点多，红着脸悄声地在兰烛耳边说∶“阿烛，你说二爷对你这么好，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个计划啊”
兰烛也喝了不少，她托着脑袋问“什么计划”“给承诺，开花结果的计划”
兰烛手上的酒杯微微一颤，她手指摩挲着杯口，见那杯子里五光十色的光被折叠映射，照得她眼睛干涩。
她一仰头，喝光了所有的酒。
她知道，不是所有的感情，都会有一个开花结果的未来的；不是所有的关系，在最后都会用一对对戒来给与承诺的。
婚姻，承诺，江太太————她怎么敢想
兰烛喝不惯洋酒，服务员小哥哥让前台给她特调了一杯“不见三秋。”
倒是个很雅致的名字，可惜这酒一上来，满满地都是洋酒直冲鼻腔的辛辣味，兰烛喝了几口，觉得那酒口味一般，酒劲倒是挺大，就兴致乏乏地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后头，有个补妆区，放置着许多舒适的椅子，像是特地为在前头被音浪震得脑袋发胀的人用的，兰烛坐在那儿，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那烟盒落在桌子上了。
她兴致乏乏，只得托着腮看着周围的人。
她左前方那儿，坐着三五个姑娘，最瞩目的要算那个手臂上纹满了纹身，坐在中间的姑娘。
她染了一头红发，脖子上还架着副巨大的耳机，嚼着口香糖手里在玩手机游戏，过膝黑色小腿网袜，搁在椅子上晃荡个小腿。
一旁类似打扮的一个姑娘问她，“唉，录录，你跟你家二爷，什么时候订婚啊?”
兰烛听到“二爷”两个字，没法控制自己不看过去。
是江昱成吗
那个叫录录的姑娘口香糖吐了个泡泡∶“谁知道呢，两年多都过去了，指不定就吹了，我也不是很在乎。”
“啊你不在乎啊你知道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有多少人想嫁江二爷，你倒好，直接不在乎。要不是江家那老爷子明确表示了只跟你们赵家结亲，你当这几年槐京城有这么安静啊，那其他名门商界的可不得把江家的大门都踏破了。”
“是啊，要我公平地来说一句，你去找遍槐京城，有钱的没他帅，帅的又没他有势，有势的身材又没他好，身材好的又没他带感。说起带感————我就见过他两次，有一说一，他的手可真性感。”
另一个补充道“嗯、不光是手、喉结、脊背……”
“要死啊你们!”那个叫赵录地笑着踹了其他两个人的椅子一脚，“我未婚夫，你们垂涎个屁”
几个女孩子一阵嬉笑。
赵录像是打完了一场游戏，伸了伸懒腰，这才正经了几分∶ “槐京城的传说你们没听过啊，跟谁好也不要跟住在戏楼胡同的江二爷好————”
“为什么”
赵录起身，“因为他没有心的。”
几人笑笑，也不探究竟，也跟着起身走了。
兰烛坐在那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久没有动，挤压到血管了，小腿上传来一阵酥麻。
她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在那儿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血液又恢复了正常，回了前面的VIP室。
她坐下来，发现那几个女生就坐在她对面。
那儿有个屏风隔着，兰烛这个角度看进去的，刚好看到的就是刚刚那个红头发的姑娘，还有其他几个姑娘，他们坐的靠外一些。
除此之外，还有一截白皙好看的手。
那双手指节分明，握着一只造型简单的玻璃杯，在晦暗的夜里，杯中的液体光影无限放大着那手的立体。
手腕上那只罕见的表在白衬衫黑西装的加成上若隐若现，勾动着兰烛的目光。
兰烛觉得，那只手有些熟悉了。她摸了摸桌边，终于是摸到了一只烟。
火机里跳动出一束蓝色的光，她微微侧头，眯着眼看着那截手。
那头屏风后面的手从桌子上移到了椅背上，他像是要起身，转头来的一瞬间，兰烛的眼睛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果然是。

第36章
戏楼胡同的江家二爷走到哪儿，永远是最出挑的、最吸引人眼球的。
只是在这种场合相见，难免有一种半个月前还在眼前的柔情蜜意都化成前尘往事的感慨。
江昱成回头，竟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坐在那儿的兰烛。
她穿了件单薄的白梨蚕丝改良短款旗袍，头发简单地用了个红玉髓的簪子盘成低低的盘发束在脑后，露出她白皙的天鹅颈。
周围的人都匿在黑暗里，她身边却是有一道柔和的滤光，任凭谁扫过一眼，是整个场子里最特别的存在。
江昱成甚至有时候都会觉得，兰烛一天一个样，尤其是与她保持距离的时候，总是生出几分靠近她打探究竟的心来。
自始至终，兰烛都没有躲避他的眼神，但也不过来，安静地坐在那儿，像是只懒散又骄傲的猫，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江昱成，江昱成只能起身，自己过来。
他走到人面前，周围的人避让着叫着二爷，一哄而散。
兰烛托着头，一动不动。
江昱成把她手里的烟拿过，背靠在她坐在的那个水吧上，把那没有燃完的半截烟，渡进他的嘴里。
还是江昱成先开的口“你怎么在这”
兰烛没看他，看着楼下台上唱歌的人∶“不能够吗?”“没有。”江昱成侧头看她，“不像是你爱来的地方。”
“那二爷以为，我爱去哪儿?该做什么?应该一直待在戏楼胡同里像一只青蛙一样，观着那狭窄的天空吗”
江昱成见兰烛呛他，看了看她杯里几乎已经要见底的酒，还算耐心地解释到∶“今天刚回的槐京，被王凉那小子拖过来喝了几杯。”
兰烛掀了掀眼皮，江昱成是在跟她解释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回去是吗
他从来没有向她汇报行程的习惯，要找她的时候，他自然会用各种办法通知到她，她都习惯了他来无影去无踪的，不在浮京阁也不代表他没有回槐京，也有可能在这种————她从来不会来的新世界里。
“二爷您随意就好。”兰烛拿起那见底的酒杯，仰头发现倒不出一滴酒了，郁闷地把杯子置放在桌子上，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这才回头对江昱成说∶“那儿———我能去吗?”
江昱成见她指着屏风后面。
反倒是兰烛自己，看到里头的人的一瞬间，却后悔了。
屏风后面是个很大的长形花岗岩桌，王凉和几个兰烛常见的公子哥们玩着德州，这头的几个姑娘全是槐京圈子里的几个千金，明显就是半个槐京的二代群。
那个红头发的女生看到江昱成带了个人进来，只是抬了一眼，眼里一点表情都没有，又集中精力在她手机的游戏中。
兰烛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江昱成原先拉着她的那只手。
王凉看到还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几个玩牌的公子哥见江昱成回来了，“二爷，您怎么这么慢，等您一局了。”
"你们玩吧。" 江昱成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给兰烛腾了一条位置，"我刚下飞机，乏了。"“别介啊，您这刚赢了，就不玩了，忒不仗义了。”
“是啊，我这livehouse刚开业，你不能这么不给面吧?”王凉也插话到。江昱成取笑他“你这洋不洋土不土的地，我看迟早开不下去。”"您真不会说话。" 王凉嗔怪他。“搞这地方前你小子做过市场调研没有”
“二爷”、快玩!”王凉无奈的央求着，看得出来一心只在赌桌上。
江昱成似是无奈，招呼兰烛坐他边上，侧耳对她说到，“想吃什么找服务员，我玩会。”兰烛点点头，只不过此刻，她已经十分后悔了。
江昱成从前带她去的局，那些聚会的公子哥们大多都带着女伴，今天是唯一一次，只有他们这些大院里、京圈利益捆绑的“同类人”的聚会。
江昱成没叫她，兰烛不该自己闯进来的。
许是喝了酒，她心里想打破这些边界感的欲望强烈，像是跟自己赌气，赌气凭什么自己就没法进到江昱成他们所在的那个圈子里，赌气她跟在江昱成身边快三年了，对那些“心知肚明”的人来说却毫无威胁，赌气她永远上不了台面的身份和地位……她承认她任性了，喝了酒不管不顾地进来。
只是那点不管不顾，在看到赵录的时候，全都化为乌有，不管她承不承认，她的小腿肚子，依旧忍不住地在颤动。
江昱成坐在这场局里，没有对赵录说过自己是谁，和他是什么关系，但是赵录也没有任何探究的目光，很明显，她没把自己当竞争对手，也没在乎她的出现。
兰烛在槐京呆了快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许多人，往来送走那么多台下的观众，也和很多在这个圈子的从业人员接触过，她知道，所有人生来平等，但人总是愿意与自己更为接近的人在一起，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圈子。
圈子这个东西，是“人生来平等论”最大的反面论据。
江昱成又该怎么介绍她的存在呢。
赵录越是一声不吭，兰烛却越发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她大口地灌着水，好像想借此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兰烛最后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江昱成的袖子，说她想先回去了。江昱成微微侧头过来，“好，让助理先送你，我晚点回来。”
兰烛拿起自己的包，站起来，想跟屏风后坐着的一圈人道个别，却发现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她捏了捏手包的包环，悄声出去。
助理去车库提车，让兰烛在门口等等。
兰烛坐在那儿，无意看到了原先跟他们坐在一块的几个女孩在那儿抽烟。
“你说这江二爷和赵录也真是奇怪，二爷带了个姑娘来，赵录是一眼都不看啊，这两人什么情况，各玩各的啊?”
"害，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两家三年前就张罗着把他俩凑成一对，这两人都能拖就拖，迟迟没有动静。”
“那江二爷今天是什么意思，玩归玩，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把拿不出手的女人放到台面上来吧，这不是不给赵录面子吗，所以是什么意思，江家不跟赵家一条船了?”
“怎么会，两家是多少年的世交了，江二爷这些年来的雷霆手段，怎么可能会舍弃赵家这锦上添花的关系，两人再不对付，这婚约肯定也要是执行的"
“那今天带来的那姑娘怎么办”
“您第一天认识二爷吗”“哈哈哈对，是我犯蠢了。”
两人一字一句，传过来也是清清楚楚.
兰烛酒意上头，困顿浑浊，站在那儿，腿跟灌铅一样重。
“阿烛姑娘、阿烛姑娘”助理叫了两声，兰烛才反应过来。“车子来了，我们走吧。”
兰烛再往那头看去，原先说话的两个人早已不见了，她往前一步，外头的风吹的她酒散了几分，继而钻进了车里。
+
车子往浮京阁的方向开去，兰烛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槐京城那么大，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一个地方，可以容纳她自己那自卑的灵魂，也找不到一个地方，让她歇歇又有些疲惫的心。
她最后让助理把车停在了剧团门口，自己打了个车，去了郊区的康宁医院。兰烛来的次数非常非常的少。她不敢见兰庭雅。
她有时候会自私的想，如果没有兰庭雅，她的人生会有极大的不同吧。
如果不是她当年义无反顾地要有自己的孩子，继承自己未完成的梦想，兰烛应该会多很多人生选择吧。
她可能会去当个教师、医生、会计……也可能会回到小镇里开一家自己的花店、宠物店……
或者她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一个人，又或许她会跟一个知根知底的男人结婚过一辈子，不管怎么说，那些平淡又自由的日子，听上去还挺美好的——而不是来到槐京，遇到江昱成，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接受了他这种注定不会有结果的邀请。
但是事实却是，如果没有兰庭雅，也就没有兰烛啊。她继承了她没有完成的梦想，骨子里却是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倔强又不认输。
只是，兰庭雅要横叉进兰建国和她妻子之间的关系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过，以后的孩子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上容身。
不管她有没有想过，兰烛却真实地感受到了那些嘲讽和鄙夷。
就连随便路过的一个人，都能趾高气扬地对着她说，“哟，小三的女儿。”“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
因为兰庭雅的野心，她忍受着兰家的其他人着脊梁骨骂着她们母女俩，也因为她对于兰建国和她妻子的愧疚，这许多年来，兰庭雅硬着嘴没问兰建国要过一份抚养费，对兰烛说的更多的也是，要感恩，要图报。
兰烛这么多年忍让求全，甚至为了兰家来了槐京，才有了这种种的兰因絮果。
她却不愿意成为兰庭雅一样的人，不愿意若是有一天有了自己的孩子，一辈子都让她伏低做小，感恩戴德，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这是她的底线。

第37章
那天兰烛最后是一个人回了戏楼胡同。
江昱成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往常她知道他回来，都是乖巧的睡到他的大床上去，今天他回了自己的院子推开门，却发现他的房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进了小阁楼，几步上楼过来直接抱起兰烛。
兰烛一夜未怎么入睡，又被他腾的一下从被子里捞起来，心里有气，“干嘛~”江昱成“去我那儿睡。”兰烛"不要，我要在自己这儿睡。"
江昱成酒意上头的眼神微微一倾斜，落在她身后的床上∶“在这儿做，也行。”说完，他膝盖弯曲，双手一松，兰烛又落在了她自己的那张床上。
未给兰烛反应的时候，江昱成就俯身而下，周身带着淡淡的松木味，混着刚刚水汽中尤加利的淡香。
他的眉眼鼻梁实在是太过于优秀，昏黄的灯光下一切都是柔和虚妄的，唯独他，是具体的，那细密的吻落下来，是有感知的。
兰烛想起今天晚上，她听到的那些关于江昱成的那些话，想到她所看到的带着耳机的赵录，想到她弯着嘴唇说“我未婚夫，你们垂涎个屁”
她蓦地睁开眼。
江昱成感觉到她的分神，起身，把由躺着的她抱到自己膝盖上，换了个姿势∶ “阿烛，这种时候开小差，我会惩罚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紧贴在她耳边，蛊惑的声音再加上随着加重的力道，她很快就丢盔弃甲了。
兰烛最后还是没有抵抗住，她痛恨自己在他面前的不堪一击，妄图有与他抗衡的能力，更没法拒绝他的亲近。
在这样的矛盾中，她很难分辨往后的时光，要怎么自度。
他入睡后，她起身，走到小阁楼的厅间，对着厅间放着的那个小盒子出神。
她把盒里里面由江昱成送的那些珠宝项链拿出来，放在一旁，盒子顿时就空出了大半。
兰烛弯腰，望了望那盒子底部剩下的东西———那只够铺满最低下的一层。不够，那还不够。
￥
自那天以后，兰烛甚少回戏楼胡同了，一股脑儿地把全身心的精力都投入到演出上。
偏远的地方她也去，赚的不多的演出她也做。晨起晚归，她比剧团里来的新人还要刻苦，吴团长经常心疼她这颗摇钱树，劝着她要休息要休息，她只问吴团长，她在剧团的分成，如今攒到什么地步了。
吴团长算了算，倒是蛮惊讶的，按照目前兰烛的出场费用和分成比例，她攒下了不少。兰烛觉得不够，联合了几家剧团一起谈了合作协议，走南闯北地一场接着一场演。
江昱成几次回来戏楼胡同，都不见她人，把吴团长叫过来问话，吴团长双腿一软，委屈到∶“二爷，您也知道阿烛姑娘的脾气，您都劝不住，我哪劝得住啊。”
江昱成被最近边城项目的事情弄的心烦意乱，又想起自己身边一团乱的事情，让兰烛回来还不如让她自己演出，还落她个清净，他自己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罢了，让她去吧，注意安全就行。”
边城那儿自换了郭营以后，其他的家族颇有异议。郭营虽为人龌龊，贪得无厌，但他到底还是赵家、李家那边的人，没了他之后，江家在项目上的动静就无人知晓了。此时一出，其他两家颇为不满，变着法的在项目上联合其他几个关键人逼着江家给交代。
李家前脚几个来试探的人刚被江昱成打发走，林伯又走了进来。
江昱成“怎么了”
"二爷，老爷子托人来带您回去问话。"
江昱成微微抬眼，望向窗外∶“知道了，让他们准备车吧。”林伯躬了躬身，走到外头给江昱成把那件外套拿了过来。
林伯走回来的时候，江昱成还站在窗口一动不动。身边那条黑狗耳朵低垂，趴在地上。跳跃的灯光映在他金丝眼镜片上，蔓延出窗外的孤树残木。霜雪顺着那灯光跟落在他的肩上一般，好像没没有人叫他，他能在月光里停留一晚上。
"二爷，准备好了。"
江昱成回过神来，接过衣服“你就不用去了。”他没带任何人，孤身没入夜色中。
江家老宅，偌大的五层别墅，唯有东边的一户，还亮着灯。江昱成推门而进，江云湖已经坐在椅子上等他了。他放下衣服，语气还算是恭敬“祖父。”
江云湖斟了一壶茶，见江昱成来了，用那白玉官瓷，给他倒了一杯。
江昱成抿了一口，尝出味道后，又放了下来。
江云湖把一切收在眼底，停下来手里的动作，“我还以为江家二爷的口味已经变了，连这龙井，是新茶还是旧茶，都尝不出来了。”
江昱成单刀直入∶“您若是想说边城项目的事情，我承认这上面，我有纰漏。”
江云湖看了一眼讲昱成，拿起茶盏，“江家祖辈特殊，关系网如今遍布整个槐京，里头的人不方便做事，我们外头的人身上的担子就更重些。江家树大招风，看似枝繁叶茂，但暗中窥伺的那些鬣狗，可没少咬你吧?”
江昱成一笑，伸手拿过那去年的雨前龙井∶“祖父应该知道，这些年，撬狗再多，我也被咬习惯了。”
江云湖眯着眼打量他，“昱成，你知道你曾祖父，为什么在你五个叔公中选了我来打理这些家财，我又为什么越过了你父亲，在众多堂兄弟里面选了你，让你来主事?"
“自然是因为他们窝囊。”江昱成淡淡的说。
“当然，他们窝囊。”江云湖高声肯定，而后身体前倾，盯着江昱成的眼睛，“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点，就是你和我一样，同样的绝情，同样的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我还记得把貔貅给你的时候，你才十八岁，你记得那天在围栏外面，我和你说了什么吗?”“记得。”江昱成面色寡淡，“您说，这种狗，美洲狮见了它也得绕道走，但那天，我和它，只能活一个。”
江云湖“你活下来了，但是你也没让它死。”江昱成兀自再倒了一杯“驯服比毁灭，更有趣。”“有趣你这是养虎为患。”
“祖父说笑了，我叫貔貅进来，哪怕是让它当场咬死你，它也不会有半分犹豫。”江昱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全然不像是说这种张狂跋扈、大逆不道的样子。
江云湖站了起来∶“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江昱成，你不要做的太过，你重新拟定卖的面积，又换了郭营，你知道赵、李两家有多少不满，又有多少想取而代之的野心?边城这种愚蠢的错误，给江家带来的损失有多少，你估算过吗，里头的人，在我们这条船上的人，都会因为这个事情受到牵连。你从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但你这次却为了一个戏子，你多少是让人失望了。你身边的那个女人，你给我趁早处理了。”
“处理不了。”江昱成摇头。
“处理不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江云湖大怒，“她还要在浮京阁住多久”“我活多久，她便住多久。”
“你…”江云湖激动起来，站着指着江昱成的鼻子，话到嘴边，他却跟想到什么一样，依然恢复那淡然自若的样子，“她要住，也不是不可以。”
江昱成抬头。
江云湖“你和录录的婚事，提上进程吧，拖得够久了。”江昱成不置一词，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忘了你的母亲，她在等你，我听照顾她的医生说，她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江昱成听到母亲，脸上的淡漠神色被些许的僵硬所取代，他的声音突然颓丧下来，“祖父，这么多年，您就不能告诉我，她在哪儿吗”
江云湖拍了拍江昱成的肩膀“你做到江家满意了，自然就能见到了。”说完，他走了，带上了那唯一一盏明亮的灯。
江昱成坐在那黑暗里，身上毫无知觉，只觉得从窗台上漏进来的寒气，一丝一丝地灌入自己的后脊梁。

第38章
兰烛回到槐京之后，在浮京阁门口最先看到的，不是江昱成，而是林伯。
"阿烛姑娘，二爷原先说回来陪您吃饭，但边城那边的工程临时出了点事。"兰烛摇摇头往里走“无妨。我回来之前车上已经吃过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见林伯依旧跟在后面，回头等他∶“您有话就直说吧林伯。”
林伯踌躇到“阿烛姑娘，过些日子赵家老爷子的宴请四方，老爷子的意思是，劳烦您给唱一段。”
林伯口中指的是江家老爷子，江云湖。
她住在戏楼胡同这么久，从未跟江家除了江昱成之外的人打过交道，更别说江家那位深入简出的江家祖父了。
这一场戏，怕是别有深意。
兰烛一时摸不准“林伯，您觉着这次，我能不去吗”
"赵家是江家的世交，赵家老爷子这次设宴请客，江家是一定要去的，这次老爷子指定让您唱一段，您恐怕拒绝不了。”
“知道了。”兰烛敛目，转身进入正厅。
林伯叫住她“阿烛姑娘，这事，老爷子不希望二爷知道。”
兰烛有一时间的失语，最后点了点头，她隐约觉得，她头顶上悬挂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隐约是时候要落下来了。
那日，赵家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兰烛所在的演出台离宾客宴会的不远。
兰烛料想，江家老爷子特地让她过来，江昱成恐怕今天也会来，或许今天，设宴款待是假，商量两家人的婚事，才是真吧。
即便有着这样的心里准备，兰烛在后台做上台前准备的时候，依旧觉得自己手脚发冷，心里不可控制地七上八下。
外头放着暖场的古典乐，这次的台子就在室内，屏风后面就是前厅，等到开演了，卸了屏风就好，因此前厅说的话后面听的一清二楚。
宴会还没有开始，外头的人逐渐增加，你来我往地开始寒暄起来。”哟，这不是钦书钦老板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兰烛听到这个名字，脑中的弦嗡嗡作响，一瞬间，她想那天残灯未眠的晚上，乌紫苏那悠长又沙哑的声音低声说到“我爱过一个男人，他的名字叫钦书。”
屏风中间有窄窄的间隙，兰烛通过那间隙往外看去。
前厅来了个男人，身形修长，相貌端正，看仪表不凡的样子，是乌紫苏曾经描绘过的“璞玉蒙尘”的清冷气质。
“钦老板最近做的一部电影，上映前的试映据说就被各家影评人打了很高的评价。我听说钦老板鲜少露面，想与您交个朋友却几次去都扑了空，还是赵家老爷子面子大，请得动我们钦制片人。”
兰烛确定了，这个钦书就是紫苏姐姐说的，如今已经当上了制片人，在圈子内少有名气的钦书。
那头的男人右边放置的手往自己身边靠了靠，兰烛透过细缝里看去，看到他身右站了一个眉眼如画的女子。
他对着她说“赵老爷子是昭昭的叔父，他设宴，我自然是要陪她一起回来的。”“哦，对对对， 差点忘了， 钦老板如今是赵家女婿了， 恭喜两位， 新婚快乐新婚快乐。”
兰烛见他情意绵绵地看着身边的女子。新婚赵家兰烛苦涩地笑笑。
紫苏姐姐的路走完了，他转眼就找了一条更好、更快的路。
“那真是恭喜钦制片了，听说我们马上就能吃到赵录小姐和江家二爷的订婚酒宴了，这样一来，您和二爷，那就是一家人了，如今有了江赵二家的照顾，您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外头的奉承声此起彼伏，兰烛从屏风后面回来，呆滞地坐在化妆镜前，对着镜子发呆。她为乌紫苏抱不平，看不惯那个借着女人往上爬的钦书，怕是从今日酒宴后，江昱成就要跟他一样，最后成了赵家的座上宾，自此以后，他们利益捆绑，荣辱与共，但这种局面会让依附江昱成而存的兰烛觉得无比恶心。
倘若要进入那种圈子里，融入这样的圈子，必须得像钦书一样，毫无愧疚地玩弄手段利用别人的感情，那她宁可不要与这圈子沾上半点关系。
兰烛随即叫小芹过来，“今天演出的曲目换了。”小芹一脸诧异不敢置信“换了
“怎么了阿烛，不是唱贵妃醉酒吗?”小芹一脸疑问。兰烛冷冷地说道“那人不配。”“啊”
兰烛回头，对剧团那些师兄妹们说到，“咱们一会，唱《武家坡》。”“啊兰烛姑娘，我们这么临时换曲目，不合适吧”“你们往日没排吗”“排、排过啊。”
“那是有什么问题吗，是不会唱还是不会演?”
随行的师兄弟们都知道兰烛平日里脾气极好，今日看她这么笃定的要换曲目，却也不敢再多说一句了。
换就换吧，反正平日里都练过，家伙式的也都带着，他们都是兰烛这两年自己带出来的人，当然都听她的。
外面的宾客陆续坐下。
兰烛带好了妆，屏风陆续开始撤走，道具装饰主角配角都要——上场，兰烛抬眼，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刚入座的江昱成。
他意兴阑珊，没抬眼。
坐在他旁边的是那晚兰烛见过的赵录，她褪去了红发，只留一头柔软的棕栗色的卷发，坐在江昱成身边。
兰烛一时间想到八个字郎才女貌，如意登对。兰烛逼迫自己把眼神从他们身上移走。
琴师就位，轻弦一响，台上的人几步轻颤，那婉转柔肠的声音就此响起。
江昱成原先放置在桌面的手指微微一动，随着节拍一走，就发现了这一场，不是料想中的赵老爷子常点的《贵妃醉酒》。
他抬眼一看，却对上了台上那熟悉的身段，皱了皱眉头，看向坐在他对面的江家老爷子。
江家老爷子没管江昱成投过来的审视的目光，反而笑盈盈地看向赵家老爷子，"赵老，今天改风格了，不听贵妃醉酒了”
赵家老爷子有些困惑，但这些杂事都是让下面的人去处理的，他抬头看了看台上的人，虽不是贵妃雍容华贵的扮相，但那寒窑青衣扮相的兰烛却一瞬间就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一开口竟比他从前听的还要到位些，这样的音色张了他的面子，他哪还管什么贵妃醉酒了，他指了指台上，像是给那些个小辈科普到∶ ”《贵妃醉酒》都听腻了， 换个口味， 我跟你们说， 这出戏， 叫《武家坡》， 讲的是薛平贵十八年后回来调戏已经认不出他的王宝钏，结果被人王宝钏一顿教训，两个演员之间一来一回，好看的很!”
底下的人听了赵老爷子的介绍，本来没什么兴趣的那几个小辈这会反而却充满好奇地看着台上。
台子和座椅中间没有太远的距离，台上那扮演王宝钏的女子尤为好看，虽一身寒布旧衣，但难掩她相国之女的傲气和贵气。即便是不懂戏的人看了一眼，光凭着空若幽兰的气质和惊为天人的绝美扮相，也会深陷其中。
兰烛站在台上，戏已过半，戏中的薛平贵最后给王宝钏留了一锭三两三的银锭，让她“买绫罗、做衣衫，打首饰，置簪环。”作为“我与你少年的夫妻就过几年…”的补偿。（1）
兰烛每一次的演出，都完全沉浸在人物的状态里，但是今天，她站在台上，看到后续进来的王先生甚至坐在钦书的旁边，两人交头接耳、相安无事，好像完全忘记有一个女人的死，应该横艮在他们中间。凭什么陷进去、爱得热烈的人落得这样的下场，他们自以为站在高处却可以相安无事，毫不愧疚，这跟用三两三打发王宝钏的薛平贵有什么不一样。
兰烛站在台上，唱着王宝钏的词，大骂∶ "这锭银子奴不要，与你娘做一个安家的钱。买宝库做衣衫，买白纸，糊白幡，落得个孝子的名儿在那天下传……”（2）
她骂的荡气回肠，骂的声势浩大，骂的恨不得台下的人愧疚难当，自刎谢罪。
满堂喝彩中，江老爷子抬抬眼，侧身对钦书说道∶“听闻钦制片从前做过琴师，这《武家坡》还算熟悉"
钦书笑笑“我从未做过琴师，也不懂戏。”
继而钦书转过头来，看向江昱成∶“听说二爷懂戏，不如您说说，您剧团里的人唱了这一曲，是什么用意呢”
他加重了“您剧团”几个字。
江昱成攥着手里的杯子，缓缓抬头，直视钦书，像是回应他的挑衅∶ “自然是说那薛平贵忘恩负义、抛妻弃子，这剧，有点良心的人都看得懂。”
钦书神色一变，但到底是没再继续说话了。
戏毕，兰烛带人撤了场子，去了后台卸了头面。
兰烛的心还未平稳下来，她知道自己一时间气愤难安，却也知道自己这么做，着实冒险了一些。
沉静其中，她没注意后台化妆间的人已经走完了。
直到她身后的人出了声，兰烛才恍如大梦初醒，她从镜子里，看到了深陷在她身后的黑暗里的人，他直直地看着她∶
“你当真以为台下的人不懂戏，看不出来你这自作聪明的讽刺，你怎么不索性再明白点，索性唱《铡美案》。”
兰烛看到江昱成的一瞬间，想起她在台上看到江赵两家其乐融的画面，听到那些来往的宾客说的“强强联手”、“天造地设”，想到他身旁往后会多一个更名正言顺的女子，她就没法冷静。
一时间她从那化妆镜前站了起来，连侧耳旁的水钻头面还没有卸，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到∶”我是该唱《铡美案》的，骂一声他抛妻弃子、骂一声他“贪恋富贵忘宗桃、杀妻灭子罪难绕，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千古少、枉披人皮在今朝!…”（3）
“兰烛!”江昱成几乎是大呵一声，”够了!”
他想到网刚前厅剑拔弩张，赵江两家关系微妙，如今赵家又有意把有狼子野心的钦书招为麾下，赵家在等江家表态，这种时候，他实在是不愿意兰烛再插一脚进来。
江昱成语气里的怒意还在蔓延“你知道这是哪儿吗，你知道对面坐的人都是谁吗你如今在这种场合，毫不掩饰地把自己的情绪摆到台面上，是怕自己的存在不够招人嫉恨吗?这些厉害关系，你跟我了两年多，还要我手把手地教你吗”
她当然知道这是哪儿。
这是她从来就没有踏进来过的，属于江昱城的世界。空气中如死一般安静。
兰烛敛目，身上的怒气一点点散去，直到所有的生机都被江昱成身后的黑暗侵蚀，才淡淡地说∶“是，是我冲动了，我不该自作主张地逞一时之快。”
江昱成见她身上的傲气消散，换成了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她的妆还未卸，在柳眉凤眼里，她的周身的气息尤为低沉，他莫名地觉得心里有些不安∶“是我话说重了。”
他试图伸手拉她，她却避让，淡淡地说到∶“这不是我该来的圈子。”
她抬眼，直直地看向江昱成，淡淡地笑了笑∶ “这是赵家的地盘，二爷有难处，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过，等到您跟赵小姐的婚一定，这儿，就是二爷说了算了。”
江昱成听到这话，心里一时堵的慌，他本想找个机会告诉她，她却早已经知道了。
江昱成想到从林伯那儿传来的关于他母亲的不好的消息，想到祖父是怎么拿捏着他的软处逼他就范，他不由地觉得心下烦躁，原先伸出去的手垂落，而后又回到他身边，他背过身去，避开了让兰烛看到他的表情“我身不由己。”
兰烛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淡漠的语气，心里讥讽地对自己笑了笑。早该看明白的，不是吗
江家老爷子让自己过来，不是请她来唱戏的，而是请她来听戏的。
其实她从看到赵录的时候，她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不对，应该是她见到江昱成的那天起，就知道会有今天这番境地。
他们中间隔绝的，不只是江南和槐京两万多公里的距离。只是她多少心里是有些幻想的。
比如他为她造就的那一场戏台，他为了她恐吓郭营，他在她背后抱着她曾经温柔又缝绻地说过，他想带她回她的故乡去。
她每每想起那样的承诺，都觉得无比美好，都觉得自己的心可以不用再用力地跳动，只需要安静地躺在他搭建的梦里，欢愉的睡去。
但事实却是，他永远是戏台下的座上宾。而她，无论再怎么努力，也只是繁杂家族利益纠葛中的背景乐与牺牲品。
她知道，那些命运对她的馈赠，开始向她索要报酬了。这一枕槐安，终究是浮京一梦了。
江昱成站在兰烛面前，依旧长身玉立，不沾浮尘∶ “这只是一种形式，一种交换，这不会影响我，当然，更不会影响你的现在和未来。”
兰烛明白江昱成的意思。
她可以永远的，唯一的，成为他没有名分的，上不了台面的————情人。
兰烛转过身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的漫不经心却又十分苦涩∶“好啊。”

第39章
从赵家回来的路上，江昱成和兰烛坐在后座，两人却未说一句话，江昱成侧目看了看她的神色，伸手握住兰烛的手，兰烛没躲，由他握着。
江昱成缓缓开口“这事是我不对，我该早些跟你说的。”
兰烛看着窗外，语气平和∶“二爷和赵家的婚事人尽皆知，倒也不必您亲自对我说。”
江昱成听兰烛语气平淡，好似也并未因为这事有多大的起伏，又想到这段时间因为边城的事情奔波，两人许久未吃上一顿饭了，像是为了缓和关系，江昱成说到“晚上去吃你爱吃的江南菜，怎么样"
兰烛终于是转过头来，清冷的眉眼下淡淡的说到∶“二爷，明天一早我在岭南有一场演出，还得回去收拾东西，今晚就得走。”
江昱成“许久没一起吃饭了，让吴团把行程往后拖一拖，吃完饭明天再走。”
兰烛“二爷，千人场次呢，那是岭南，不是槐京，票都卖出去了，哪有再往后延一延的道理。”
江昱成皱了皱眉头，原先神色里的担忧被一种审视所代替，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兰烛，加重了握住她的力道，“兰烛，我记得，吴团长在岭南可没有这么广的关系，这千人场次的票，说卖就卖了?”
兰烛眉心微微一颤，她心里微微异动，而后另一只手主动攀上江昱成的一只手，试图稳住江昱成“不是吴团，二爷，我怎么说也是从小就混在这个圈子中的，多少还是能认识一些行业里的朋友的，是我在杭城求艺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她在岭南演出，但是临时发了烧，唱不了，我才这么着急赶过去。”
江昱成眼眸未动，兰烛不知道他是否相信，但最后还是没再问了。江昱成“几时回来”兰烛”半月。”
江昱成否决“半月半月太久。”
兰烛扯了扯他袖子“二爷……不久，岭南也不只那么一场，一来一回就得花个两三天，加上还得转场演出，想早点回来的话要攒场，您也不希望我一天奔波两三个场次吧。”
江昱成到底很是吃她这种服软的姿态， “这半月， 我手头上事情比较多， 不能随你一起同行， 你自己注意。”
“好。”兰烛应声下来，肚子里的那颗心终于不七上八下了。
车子停下来，兰烛回了小阁楼，第一时间让家里的几个人帮忙把自己的一些东西都收拾了出来。江昱成站在那槐树底下，抱着人看人来人往的，对兰烛说∶“不就是去半个月，你搬这么多东西走干什么。”
兰烛没停下手里搬来搬去的动作“岭南靠南，气候与槐京自然是不一样，这不快到五月了，潮湿闷热多蚊虫，自然要想的周到些。”
江昱成却按住兰烛手里的行李箱，兰烛抬头看了一眼他，莞尔一笑，“二爷，您不会是觉得我一走就不回来了吧放心———”
她踮脚吻在江昱成的脸颊上，“半月后，我就回来。”
说完，她没再管江昱成的反应，随即就让人把东西都装在了车上，直接去了机场。车子迅速调转，从浮京阁的门外出发，穿梭在城市的夜灯里。兰烛没有说谎，她现在还不能走。
乌紫苏从前给她过一封介绍信和一个联系方式，说要是兰烛真的在槐京有待不下去的一天，就去岭南，岭南的林家，欠过她一个大人情。
兰烛之前去岭南出差演出的时候，与那位姓林的老板见过，林老板因为乌紫苏的关系，对兰烛那次的演出多有照顾，同时也表达过对兰烛的欣赏。
兰烛没有下决心，当然，也是因为兰烛觉得，亏欠江昱成的那些东西，她还没有还清。
岭南的这场演出，不是兰烛突发奇想的，之前的确也是说好了的。林家剧团林老板说了，只要她能唱出名声来，林家的剧团就有她的落脚之地。
不过她这次去，却有了更多的想法。
兰烛到了机场，过了安检后上了飞机，等到飞机飞到上空的时候，她看了看留在机尾的那些流光溢彩，像是槐京那两年那独孤又灿烂的夜。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
大
半月后，兰烛准时回槐京。
江昱成听说，她去岭南打响的第一枪，完成的很顺利。
他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从边城赶了回来，准备亲自去机场接机。
车子要上机场高速前，路过一家花店。江昱成从窗外看去，看到那店里的花开的热烈，他看了看手表，距离她落地还早，对坐在前面的助理说∶“阿诺，去买束花。”
“啊”助理第一次听到江昱成说要买花，他跟了二爷五六年了，什么时候见他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江昱成似是嫌弃助理不解风情，他自己开了门，“算了，我自己去。”助理摸摸脑袋，把车靠边停好，跟着下了车。
店里的小姑娘看到进来的男人器宇不凡、穿着矜贵，有眼力见地叫来了店长。
店长看了看站在花中间手足无措的人，忙上去招呼，她看了一眼江昱成的手，发现他无名指上，未佩戴戒指。
“先生，您要买花吗是送给长辈还是送…”江昱成未多想，脱口而出∶“什么花适合送姑娘”店长很热情，“奥，是送女朋友是吧。”他挑了挑眉，表示默认。
“那您知道，她喜欢什么花吗”
江昱成是第一次为了这种事情犯了难，买些首饰珍品，他在行，扫一眼就知道成色，只顾买最好的给她就行，但其实也甚少看她带过。
他又听王凉说，珠宝和鲜花，总有一样是女人喜欢的。
他猜想从前买了那么多的珠宝，阿烛不也不见得有多爱，那这么算来应该是爱鲜花的，谁知这花有这么多的品相和颜色，他也没有挑选的经验。
店长见江昱成迟迟未有反应，又看他衣着打扮矜贵，料想他应该没做过这种亲自来花店挑花的事情，就在一旁建议到。
“送女朋友的话，您可以选择玫瑰，玫瑰呢象征爱情，如果您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眼色的话，红玫瑰是不会出错的。”
江昱成随店长的眼神看去，偌大的花店中央，摆满了成千上万朵玫瑰。他想象了一下阿烛置身于这花海的样子，觉得这深如血色的红与她白如霜月的肤色对比实在是太为震撼和强烈，总觉得自己拿了这束玫瑰，能把她心中那魅惑艳丽的妖放了出来，他再想拥有她，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这么一想，跟触电了一样收回自己的手，转而看向一旁的蓝白色相间的玫瑰。
“蓝边纹白玉底，这是新的一种玫瑰品种，叫天空玫瑰，特别适合淡雅安静的姑娘。”江昱成看了一眼，“就它了。”他带上店长包好的花束，再次上了车。
车子继续行进，他转头看了看座椅上的花，觉得依照兰烛的性格，应该会挺喜欢的。
但等到江昱成停好车，兰烛人明明还未到，他就看到了他提前派来接应的人的车在掉头，像是要往回开。
江昱成把人拦了下来。
司机一看江昱成，忙躬身到∶“二爷。”
江昱成单刀直入“干什么去，人都没到，你掉头走是什么意思”
司机有些局促“二爷，阿烛姑娘身边的小芹姑娘刚刚来过了，说阿烛姑娘提前一班航班就回来了，这会估计都已经回您那儿了。
“是吗?”江昱成抬腕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兰烛没给自己电话也没有消息。他让助理打了个电话，林伯说兰烛确实已经回了戏楼胡同。
江昱成扫了一眼旁边的花，自言自语到∶“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提前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助理一直在观察江昱成的表情，他知道二爷的脾气，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放他鸽子，这次却也不恼怒，只是让他调转了方向，回了浮京阁。
江昱成手指不由地敲着座椅的搁物台。
助理从前方后视镜观察着，侧头对司机说∶“开快点。”
司机一时没反应过来，张着嘴看着助理。助理回头看了一眼江昱成，低声对司机说到∶“二爷敲桌子了，说明着急回去，你快点。”
司机了然，油门踩到底，绕过那堵车的路段，就差没漂移地回来了。
车一停，助理开了门找了个路口垃圾桶蹲着吐，江昱成潇洒地从车里走出来，拿了花，朝司机抬抬眼，像是满意。
司机原地感激，自己的本领得到了赏识。
江昱成阔步进去，原先心情还不错，但之后往他常住的东边正厅和客厅还有餐厅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兰烛人影，还是林伯出来说，阿烛姑娘一回来就上了自己西边阁楼。
厨房里见江昱成回来了，连忙把他叮嘱做好的饭菜拿上来，江昱成看了这满桌子都是她爱吃的，甜腻腻的南方菜，却不见她人影，他皱了皱眉头，把花往桌子边上一扔∶“她这是要成仙，饭也没吃"
林伯回到“阿烛小姐说她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江昱成皱了皱眉头，“把她给我叫下来。”
半月未见，到家也不提前说一声，连顿饭都懒得陪他下来吃，兰烛怕是要反了天了。他撇过桌子上的那束花。
林伯派的人正要往西边阁楼走去，江昱成看着那几个着急忙乎的背影，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把人叫回来，“算了，我自己去。”
他起身，走到外面，而后又停住脚步，回来把花带上。
江昱成几步来到西边阁楼，抬头见那楼上灯光湮灭，不由地缓和了脚下的步子。
他推开门，门里面灯影绰约，她未关窗门，五月和煦的风从窗台上的帐幔抚过，最后染上月光，延展到她的发梢上。
她双目阖实，眉头微微皱着。
江昱成上前一步，轻声把手里的天空玫瑰放下，坐在她床边伸手贴上她的额头，突然地想要把她的额头扶平。
她白皙的手臂还落在外面，江昱成拾起她的手臂放入被褥中，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大约是舟车劳顿累了，半月不见她身型都清减了些。他最终还是没有忍心吵醒她，带上了门，走了。
自那天回来后，兰烛把后面的演出都推了。
江昱成问她为什么，她坐在芭蕉叶下的竹编藤椅上，长长的毯子半落在地上，柔顺的头发堆再胸前，微微上扬着眼，倦怠的样子像一只猫，她说∶ "这些日子奔波在外，我累了，二爷。"
“不去倒也好，从前劝你别那么拼命，也不听我的，现如今也好，许久也未给自己放过假了。”
江昱成随她一起坐在那窗台下，看着初夏满目的绿，见她那白皙的脚踝裸露地踩在地板上，伸手把她抱到了床上。
她也随他抱，想个没有灵魂的玩偶，他抱她去哪儿，她就去哪。
因为兰烛在家，江昱城最近推掉了不少的应酬，处理完事情商场上的事后第一时间就回了戏楼胡同。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推开门，走到前厅底下的芭蕉树下，没看到坐在那儿的兰烛，随即到后门那片槐树下，也未曾看到垫着摘花的人，他立刻掉头，加快脚步，去了西边的阁楼。
江昱成拾阶而上，三步并两步，推开门∶“阿烛”屋内空空如也，风吹着她手抄的那本曲谱哗哗作响。他环顾一圈，屋子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她却不在。
江昱成顿时觉得脊背上寒毛倒立，他整个人气血倒涌地凝固在那儿，手上青筋暴起，下楼，“林伯”
林伯连连应声，慌乱地跑过来。
江昱成刚对上林伯，正要发问，就看到兰烛手里拿了个竹篮，从月牙门里出来，她看了过来，脸上表情疑惑，像是被他的大阵仗惊到了。
江昱成几步走了上去，抓过兰烛的手“阿烛，你去哪了”“我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在后院种了些花。”
她眼神落在江昱成额头上沁出的汗，拿了纸巾，抬手替他擦拭着∶“二爷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要紧的事了”
“没有。”江昱成把她的手拿下，握在自己手里。“下次，不能这么不说一声就不见。”“我就在后院，什么叫做不见。”兰烛笑笑，“我能去哪儿，整个槐京都是二爷的圈子，我去哪儿，您能找不到我”
江昱成见她这么说，心里总算是安定了一些。
他常常觉得，兰烛就像要即将化解成蝶的蝴蝶。
她的脾气从未这么乖顺，她也从未像现在一样，可以一天什么都不做，趴在他的膝盖上，数着春夜落雨，听着雨打芭蕉。
她离他越近，他就越觉得不安，他每每垂目触碰她的面颊，看向她的眉眼的时候，都觉得好似兰烛像是一只要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时常会趴在那落地窗的菖蒲席上抄着她那些个曲调，抄累了蜷缩在椅子上睡着了。
“二爷，你知道吗，我发现我可值钱了，我演一场戏，能赚不少呢。”
“赚多赚少都无所谓，我能让你缺了钱花?你就当个爱好，想演的时候就演，不想演的时候，那就不演。”江昱成当时是笑着这样回复的。
兰烛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
江昱成走上前去，将手中的毛毯给她盖上，忽见她露出来的手肘，将那手肘放入毯子后面，掖好被角，而后又仔细地在月光下看着她。
他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她安淡些，他也逐渐把自己的心忧放回了肚子里。他从未想过这样的日子会到尽头。
直到那日，他收到江家祖父通知，说他必须要出席那订婚现场。
兰烛向往常一样起来，站在江昱成面前，微微踮脚，看着他脖颈裸露出来的肌肤，仔细地将那銮金暗纹的领带系好，“二爷今日穿的也太素了，怎么说也是订婚的日子，这这一身高定也不是新作的。”
江昱城整理着袖口“只要我人能到，他们才不在乎我穿什么。”
“哪怕是撑场面，您也得配合些，毕竟这是对两家来说，百害无一利的事情，总不能惹得赵家老爷子也不高兴，不管怎么说，赵录小姐总是盛装出席，体面的。”
兰烛见过那套订婚礼服。梦幻到让她心痛
江昱成不语，他倾身，在她额头一吻∶“我应付完了就回来。”
江昱成上车，开车门前，他再回头看了一眼兰烛，对上她淡漠安静的眸子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不由得心下一慌，不安感颓然爬上他的末梢神经，他转过头来，看向兰烛。
兰烛朝他笑了笑“去吧。二爷，今天真是个好天气。”江昱成有片刻的犹豫，而后他最终还是上了车。
车子启动。
兰烛在车子绝尘而去的尾烟中淡淡说道“万里晴空，再见。”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 ———再也不见。

第40章
浮京阁里，江昱成走后，小芹随即过来。
兰烛坐在窗台上，把江昱成从前知道她心头好特地给她打造的沉香木匣子搬出来。那沉甸甸的盒子放在芭蕉叶下的竹编桌台上，惊落一地的黄花雨。她一个一个地把自己捏好的泥人装进盒子里∶“事情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你让我卖的那些东西，我都卖了，原先所有的账目都清理干净了，律师那边也确定过了没有问题。”
“好。”兰烛淡淡地笑了笑”谢谢你，小芹。”
而后她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东区的乘龙剧团的张鸣鹤与我交情还不错，我走了之后，你可以去他那儿，这两年你做经纪做的很好，曲艺这圈子不大，你名声在外，离开时候，能混的比现在好。”
“我不去。”小芹想都没想就拒绝兰烛，“虽说你是角我是你助理，我自然是得听你，可你明明比我还小几个月，也比我晚几天来剧团，在职业生涯的安排，我用不着听你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离开槐京，绝对是下下策，你犯不着跟着我去，那意味着从头来过。"兰烛劝到。"阿烛————"小芹往前一步，"没有你的槐京城，我难道不是一样的，要从头来过吗?"“真要跟我一起”“非你不可。”
小芹一副认准了她的样子倒是把兰烛逗笑了"你想好了。往后我在这个圈子里，可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仰仗和依靠了。”
“我想好了。”小芹立刻点点头，“倒是你，阿烛，你真的想好了，要离开这儿吗，真的不用再跟江二爷道个别吗”
兰烛想起她前几日听别人说起过， 赵录那件梦幻的莲雾色礼服如晚霞云海渐变， 如春来花色漫野，她实在是没有勇气，看到八卦的媒体传来登对的两人照片，也没有精力听路过的人说他们多么般配了。
“不了。”她看着蹲在她门口的那条黑色且高大的杜高犬，恍然间看到它眸底突然出现的像人一般眷恋的神色。
她舌尖微微苦涩，走了过去，蹲下，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该还的我已经还完了，我和他之间，剩下的，没有什么值得当面说的了。”
+
江昱成的车子朝着槐京最豪华的槐京饭店开去。
他抬眼扫过窗外，偌大的槐京城从晨起堵到黄昏，从雪夜堵到春日，在他生命中存在的每一天，都拥堵不堪，车轮快速地互相追逐，人们无心去看过眼的云烟和天空中略过的飞鸟，只顾着追赶即将下坠的落日，好像再慢一秒，就会被生活所抛弃，被背负的枷锁指责，被举头三尺人人害怕的深渊所咒骂。
可今天，他的路却无比宽阔，道路上无人阻挡，车子飞速前进，一路绿灯。
江昱成看着窗外已经看了不下百次的重复的、乏味的、单调的景致，闭上了眼。
从前的许多次，他都是这样，阔着眼，不回头。外头的流光溢彩从他眼皮上扫过，未曾给他空洞黑暗的世界里带去过半点光彩。
只是他如今坐着，脑海中浮现的全是这两三年光景里的破碎片段。
她跪坐在珠帘后，与那黑狗睥睨对视，抬头看他一眼，就能从她眼里看到人间的风霜雨雪；她突兀地站在晨间大雾里，抬着头颅，漫透着雨色问他说过的话还算不算话；她坐在芭蕉树下的竹藤木椅上，碾碎着手里的香与料，也和他慵懒地说过西湖的湖光山色。
他闭上眼的每一秒里，都是无数个她，无论是骄傲的、谦卑的、颓丧的、欣喜的、平淡的……都是她。
思绪一瞬间难以抽离，直到画面落在刚刚他出发前的前一刻，他看到兰烛眼底转瞬而逝的一抹眷恋，一瞬间吊诡地让他背脊发凉。
“掉头”江昱成睁眼。
司机和助理都回了头“这、二爷、咱们就快到了，订婚酒宴都等着您呢，咱已经出发晚了，时间耽误不起。”
江昱成加重了语气“我说掉头。”
助理左右为难，江家老爷子交代过，今天不管怎么样，都要把江昱成带到酒店，这人都要到酒店门口了，突然回头是怎么回事，他再怎么样也要稳住∶
“二爷您有什么事您让我去做，今天酒店里整个槐京城与赵江两家沾亲带故、利益相关的人都在了，您今天必须得到场啊……”
“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立刻、马上、给我回戏楼胡同，听明白了吗?”“恁不能……”“我说掉头”
江昱成不容置喙，助理哪怕是心里有十万个不愿意，也没办法拦下人。
于是槐京饭店外头围着说笑攀谈的一圈人，眼见着江昱成那辆连号迈巴赫差一步就要登上酒店大厅外的宾客VIP通道了，却转了个弯掉了头就走了。
众人一时间定格在原地，面面相觑，相顾无言。这是怎么了火
江昱成的电话在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祖父，他没接。
司机望着后视镜里的人，大气不敢喘，只能往前开。
江昱成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他正要挂断，却发现来电人是他大哥———江月梳。
江昱成敲了敲耳边的蓝牙耳机，接了起来。
一向斯文的江月梳接起电话的那一刻，语气里也加了点莫名的责备“昱成，你搞什么。”江昱成还算有耐心“大哥，这婚，我定不了。”
江月梳明显是无奈了“你这，所有人都等着呢，赵家那边最离经叛道的录录都来了，都等着呢，你怎么不定，你现在怎么能说不定就不定呢……”
他还没说完，电话就被夺了过去，狭小的耳机里传来的江家老爷子的声音，他中气十足，气急败坏“江昱成你给我听好了，江家的未来你还要不要了!江家这条船上的这么多人的利益攸关你还管不管了我命令你、立刻、马上、给我过来”
江昱城皱了皱眉头，没再等到他说下去，摸到耳边的蓝牙耳机，一摘∶“老子不来。”
车子又折回戏楼胡同。
江昱成从车上下来，几步就跨进门，超里屋走进去。
可偏偏原先那着急的脚步在过了垂花门跨进正院的门槛后，却凝固住了。
正厅中间摆了一个雕刻精美的盒子，江昱成记得，有段时间兰烛痴迷于木雕，江昱成跟一个贩卖木材的商贩打交道，无意中听说他说他从国外捞了块沉香木，难得的很。
那做木材的老板刚喝高了在江昱成面前秀过宝，第二天江昱成就带着人来他家中把那沉香木带走了，也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给了两倍的价钱，这上好的沉香木就变成了兰烛的储物箱。
兰烛收到的时候捧在怀里舍不得放下，而后又跟个老人家一样，把什么好东西都往里放。
“这是怎么了这东西不是阿烛的吗她宝贝的很，拿出来做什么”江昱成克制着心头的那些隐约的不安。
“二爷……”林伯上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明显有些吞吞吐吐。
江昱成拧着眉头“说。”
林伯“阿烛姑娘说，这里面都是您送给她的东西，她一样也没动，都在这儿了。您当时帮了兰家，她说……她说……”
江昱成不由地感觉到胸腔里一阵气血翻涌上来，他后槽牙一紧，问林伯∶“她说什么?”"她说……她的青春也算值点钱，除去她陪您的这些年……抵过这些之外，她合计了一下，这些是还您的恩情，应当是够了……”
林伯抬头看了一眼江昱成，只见他站立在原地，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但他很容易就能感到二爷周身逐渐升腾的愠气，他咬了牙又继续说道∶“至于、至于剩下的这些，算给二爷的谢礼，谢谢您这些年，这些年对她的照顾。”
江昱成往箱子里扫过一眼，箱子里的东西不少，珠宝玉器，金银首饰，甚至还有现金支票。
“她人呢”林伯沉默。
江昱成的声音明显提高“我问你她人呢”
“二爷，兰烛姑娘，走了。”
“走了”江昱成听到这两个字后，瞬间转了过来，他手指关节上的青筋可见，看着林伯，像是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连见过世面向来淡定的林伯此刻都有些局促，他踌躇难安，手上似是拿着什么东西，脚心像是被火烧似的不安。
“二爷，这封信是兰烛姑娘留下的。”林伯终于是把那封信递了过去。江昱成眼神落在那封信上，她是连半个字都不肯跟自己说了吗，还留封信
直到他打开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见字如面。
见字如面的意思，就是当你看到如她一般傲气的字体洋洋洒洒地落在纸面上，和她的人一样，能把一个完好无损的人活活气死!
纸上潇洒的四个大字“不复相见。”
江昱成把那信攥在手里，手上控制不住的握紧，手指角力，几乎把那纸张揉成一团，恨不得把信封撕了，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到底还是没有撕，只是拿着那信，指着林伯暴怒到∶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她把我江昱成当什么了，说走就走，还不复相见?你看她狂的，她当这京圈是什么地方，她把过去这快三年的时光当什么了?还不复相见?你看到了没有，她竟敢给我留这么四个字，我看她是造了反了，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林伯头顶不由地冒汗，他也不知道兰烛这搞的是哪一出，更要命的是，从前不管是在商场上牟利还是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周旋，江家二爷从来没有流露出这么大的情绪过，也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如今兰烛一走，按照江昱成现在这脾气，这是要让他们浮京阁上上下下都陪葬的节奏啊。
就在此刻，吴团长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见到院子里站了一地人，又抬头对上江昱成显然不好说话的脸，双腿一软∶“二爷、二爷、阿烛姑娘找了律师来，说跟我们剧团解约了，就连赔偿款，都一文不差地打了进来，这是怎么了槐京城是要变天了吗”
未等吴团长说完，林伯就将人赶了出去，这吴团长锦上添花的事情不做，雪上加霜的事哪哪都有他，简直让人头疼。
江昱成站在那儿，吴团长说的，他都听明白了。
所以这一切，不是她突然兴起而至的，她早就在准备了不是吗
还了他的钱，清了他的恩，违了他的约，赔了他的款……她还真是滴水不漏。
江昱成又扫过那箱子里的东西，看到她叠得整齐齐的现金钞票和大笔一挥的现金支票————要攒下这么多，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预谋着一场逃亡的?半个月前?半年前?一年前?还是从在他身边开始的每一刻起，都在准备着离开他
好啊，他真是小看她了。

第41章
要说这槐京城最近最热闹的一件事，当属赵江两家人尽皆知的悔婚事件了。
两家的因缘线埋得颇深，江家往上数个三五代，不管是旁系还是直系，都有赵家的影子。就说已过世的江家夫人，江月梳的亲生母亲，原先就是赵家家族的人。到了赵家小姐赵录这一代，赵家虽然拿到了海外一家品牌的独家代理权，但赵家无人有这样的能力打理，赵老爷子又想把赵家经济命脉给自己嫡亲的孙女，奈何赵录却是半点心思都不在商场上，于是就寻了江家这位铁腕的爷，两家各有好处，这其中根深蒂固的因缘关系，任凭谁来都动不了的。
按照戏楼胡同里的那位爷的性子，定是要吞了这块蛋糕的，本来就是互相有利的事情，可听说那位爷的车子都开到订婚现场了，掉头就走了。
酒足饭饱后，扎堆聚在酒局上的人就开始八卦起来。
“掉头就走那是个什么事”“谁知道呢。”
“你说这位爷是真任性，说闹掰就闹掰了，说不定就不定了，这其中是有什么缘故吗?”“据说是为了个女人。”"一个女人，什么女人"
“嘘!”交头接耳的人掩面做手势，“小声点，玄妙的很。”
“据说这女人是狐仙所变，最擅长蛊惑人心。”
“狐仙，这世界上还有狐仙呢”
“你别听他乱说，什么世道了，你怎么还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真没谱。”
“真的!你是没见过，我听之前去过浮京阁的人说过，二爷在那西边的小阁楼里，养了个女人，那女人漂亮得跟仙女下凡似的，一看就不是凡人。”
“真有那么漂亮”
“不然戏楼胡同的那位爷，怎么会为了她，退了赵家的婚呢!”
王凉在一旁听的是在憋不住了，他憋的脸颊通红，再不笑出来就要憋死的样子∶ “哈哈哈哈狐仙蛊惑、难以自拔……”
江昱成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笑屁。"
王凉努力地收着自己咧开的嘴“对不起，对不起二爷，这外面的流言蜚语也太好笑了，把您编得跟聊斋里沉迷美色的书生似的，不过我看您这一直称病躲着江老爷子、躲着赵家的人，我看您这颗心啊，是被那小狐仙勾走了。”
江昱成拎着只低口的小杯，眼神落在酒盏浓重的夜色里，冷冷地回到∶ “我没躲。”
“没躲您还让貔貅站在门口，您就说按照您家貔貅那体格往那一站，别说是人了，哪怕是孤魂野鬼都不敢有人靠近。”
江昱成“是那些爱嚼舌根的人太烦，三天两头来。”
"害， 槐京城就这么大， 这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干里， 拦着他们倒是对的。" 王凉握过杯里的酒，“别把阿烛妹妹拦在外头就行了。”
江昱成听到兰烛的名字，才微微抬眼，不痛不痒地吐出一句∶ “没心肺的， 要回来早就回来了，貔貅哪能拦她，见了她尾巴摇的比见了我还勤快。”
"您就没想着去找过她"王凉打探一句。“找个屁。”江昱成回到。
王凉撇撇嘴，眼神往江昱成身上一搭∶“二爷您不觉得阿烛妹妹走后您脏话变多了吗?”
江昱成从身后拿出个木制箱子来， “能不说脏话吗， 你瞧瞧这丫头干出来的事， 你要没我这好脾气，你都能被她气死几百回。”
王凉怀疑地看了一样江昱成“这我就要替槐京城全城人民说一句抱歉了，您要说自己脾气好，这槐京可就没人脾气不好了。”
调侃归调侃，王凉依旧朝那木匣子里看了去， “您这不声不响地带在身边的， 这是什么?”
江昱成双手一撤，腾出点位置，让王凉看到，一字一句地说∶“你瞧瞧，这都是她留下的，全部身家。”
王凉看了一眼，箱子虽小，但里面奇珍异宝满满当当，还有那潇洒的几张支票。
“我去，这阿烛妹妹真有钱。”“你说她过不过分”江昱成问王凉。
王凉看了看江昱成臭着张脸，眼里却流露出几分需要他同仇敌忾的味道来，他忙点头道∶ “过分的确很过分
王凉看了盒子里的好多稀罕物，好多他都只听过没见过，他还想伸手拿出来看看，江昱成一把把盒子盖上了。
江昱成“别动，这是给我的。”
“啧，看看都不成嘛。”王凉撇撇眼，喃喃自语“你说阿烛妹妹，给你留下一堆金银珠宝算怎么回事，分手费吗?”
“你才分手费!”江昱成语气不悦。
王凉心里一嗤，这就是分手费。“您这随身带着是又是什么意思”
“我得随时备着，见了她之后，我倒是想问问她，就她这点家底，是想看不起谁。”
“那您直接找她回来问问不就行了吗。您带着这么大个箱子，走来走去的，见谁都要哭诉一下这番伤心往事吗”
“我伤心”江昱成嗤之以鼻，“我那是气愤。”
"行，气愤。"王凉捧着那盒子，"那现在怎么办，我看这阿烛妹妹，是翅膀硬了，想要脱离您的羽翼，独自去闯生活咯。”
怎么办江昱成点了支烟，淡淡地看了一眼盒子。
盒子里满满当当，他想起她说已经把欠他的还得干干净净了。
攒下这么多钱来，真不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能做到的。
江昱成语气回复成从前漫不经心的样子，鼻子里轻哼一声∶“哼，倒是挺有骨气，可惜太嫩，这圈子可不是人人都能混的。”
他抖了抖烟火，说的轻松∶“由着她去，等到她撞破羽翼就回来了。”
王凉深表同意，从前“锦衣玉食”的生活过关了，豢养的鸟儿就失去了野外生存的能力，过不了几天，去外面吃过苦，撞得头破血流后，自然就会知道金玉笼子的好了。只是他无意间一抬头，看到一个身影，而后整个人都呆滞了，张着嘴用手肘碰了碰江昱成的胳膊∶“二爷、二爷、兰烛!兰烛”
江昱成听到兰烛，身体的第一反应就是要转过去，但立即又想到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于是清了清嗓子，依旧慢条斯理地对着王凉说道，“怎么她回来求我了羽翼撞破了没”
“这…”王凉声音有些颤抖，而后勉强给了江昱成一个丑陋的微笑，“您说的羽翼，不仅没撞破，好像、好像还更丰满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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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烛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在槐京机场登机前的一刻，收到了从岭南打来的电话。
其实她没有那么多的钱来还江昱成，她拿着乌紫苏给她的推荐信去找了岭南的林老板，跟他签了对赌协议。
兰烛其实一直有自己做剧团的想法，只是自己做老板，前期的投入和牵扯的财力都要很多，她还江昱成都还算勉强，哪来这么多钱实现自己的想法。
她说服林老板前期让她以股东的身份入了剧团的股，预先支取了一部分分红，再跟林老板签了对赌协议，答应两年内实现说好的营业额，否则的话，她要面临的，就是五年无收入的无偿演出。
她赌的很大，连在曲艺剧团商场上跌摸滚打二十年的林老板都为之惊讶。
林老板倒是挺愿意给这个大胆的姑娘一个机会的，毕竟兰烛从前来岭南演出，没有一场让她失望过。
她提出来岭南发展，他自然也是愿意的。不过她搬来岭南之前，林老板的侄子林渡恰好从国外回来了。
林渡在国外修的剧本创作学，读了许多西方的哲学和创作学后，回来却被国学中的剧本创作吸引了。
他在国外的时候，时常去国人的曲艺剧团中打杂，对中国的戏曲戏剧有着独到的见解，回国后，在自己叔叔的剧团里帮忙料理，知道他最近签了个戏曲演员，劝了林老板别着急让她过来。
林老板一时没想明白，说兰烛是个难得的好演员，林渡却说，槐京城是京剧最好的培养土壤，拥有最好的艺术氛围，与其让一个好演员过来，不如去槐京另开一个剧团。
林老板顿时觉得林渡是个敢想敢做的年轻人，再加上他对这一行也熟悉，就派了林渡来了槐京，一方面方便他的艺术创作，另一方面，也算是对兰烛的一种支持，或者说，一种掣肘。
林渡第一次来，兰烛本着尽尽地主之谊的道理，带他来这家本土有名的槐京菜馆。
她从前来过，招待她的店员一眼就认出来了，但今个人多，服务员没看到江昱成，以为兰烛是一个人来的。
"阿烛小姐，许久不见，还是给您留专用座"
兰烛没多想，只记得从前来的那个位置靠窗靠月，清雅些，她随口答应，“好啊。”
直到那粗心的服务生带着她往里走的时候，看到她原先常坐的位置上坐了两个男人。
江昱成背对着那服务生，服务生没认出他来。
她只能尴尬地往另一桌引，“不好意思啊，阿烛姑娘。”
“无妨。”兰烛见到江昱成背影一瞬间，她就认出来了。
林渡把更靠近窗边月色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坐在了另一边。
空出来的这边，刚好背对着江昱成。
兰烛当做没看见，不动声色地坐下。
江昱成始终没回头，微微躬着身子，坐在那儿。
她甘冽的声音从他身后出来，有一瞬间让他晃神，他的后脊背，能感觉到她裙摆擦过的带来的春波荡漾，能隐约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踏雪寻梅、春日来信。
她和他之间，仅有几尺。如今却脊背相对，相默无言。
“这几样是这儿的招牌菜，林先生可以尝尝。”
他听到她熟悉的声音传来。
先生她带了男人来
江昱成抬眼看向王凉，王凉躲了他眼神，似是不敢回复他。
“兰烛小姐看看想吃什么，我都可以。”
“那就这几样都上吧。”兰烛把菜单交给了服务员，“槐京菜口味偏重，也不知道林先生吃不吃得惯。”
不是槐京人? 那他们怎么认识的? 江昱成再度看向王凉。
王凉耸了耸肩，他哪里知道啊。
那个男人开了口“从前来过槐京住过一段时间，对槐京的口味还算了解，能接受，但到底还是觉得南方的口味更对付些，我听说兰烛姑娘也是南方人”
“是的，我在杭城长大。”
“杭城?那可真是个好地方。”林渡笑到，“难怪兰烛姑娘气质这般清冷出众，原是晓风拂柳的苏堤衬托着，烟雨朦胧的西湖养着。”
饶是这么刻意讨巧的话，却引得江昱成背后的人一阵愉悦，她的声音听上去婉转了许多，寒暄着说先生谬赞。
江昱成捏杯子的手攥紧，青筋暴起，王凉连忙摁住他的手，拼命摇头。
那头的男人问到“兰烛姑娘在槐京几年了”“想来也快三年了。”
“三年那对槐京的京剧市场，应该很熟悉。”
“说来惭愧，这三年的千多个日夜，大多都是荒唐度日，在专业研习上，尚未取得什么可以值得炫耀的成绩。”
荒唐度日
他跟她共度的这千多个日夜，在她眼里就是荒唐度日?那他与她的相遇相知在她眼里，岂不是黄梁一梦，笑话一场
王凉肉眼可见地看到江昱成的神色难看了下来，他左右为难，终于是清了清嗓子，像是刚刚看到兰烛一样，喊出声来挥手，“阿烛妹妹”
兰烛抬头，给与王凉一个还算友好的微笑。
王凉“巧了不是，我刚和二爷在这儿吃饭呢，就遇到你了，怎么?新朋友啊，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啧，您不仗义啊，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朋友。”
“真巧，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兰烛还算给面子，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给王凉介绍着∶“林渡，林先生。”
江昱成听到兰烛简单的介绍来人。
“原来是林先生，您这名字跟我的相似，咱们都是二子名，我，王凉——”王凉自己介绍到，“凉爽的凉。”
“幸会。”林渡跟王凉打了个招呼后，看了一眼一直坐在那儿的背对着他们的那个男人，他回头礼貌问到，“阿烛，这位先生，我该怎么称呼”
阿烛
她都跟什么人在打交道，听他们这生疏寒暄的口吻，明明才见面，怎么这个男人，来往两句后，就叫的这么亲昵。
荒唐!
江昱成自始至终都没有转过身去，他手里掂着那只复古的油机械壶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
只是一想到网刚身后的那个男人问兰烛他该怎么称呼的时候，他还是不由的滚了滚喉结。
他从指尖传来的紧张和期待蔓延到他手肘上的青筋脉络，连接着他朝向他们的脊背，每个细胞都放大了自己感知在等待着她的答案，恨不得突破他的理智，形成另一个人，能潇洒地转过身去，把她夺过来， 狠狠地掐住她的虎口， 一字一句地威胁她， 她最好说清楚了， 他是她的什么人。
事实却是，他未动，兰烛却轻飘飘地留下一句，“林先生，这位，我就不认识了。”
她的一句不认识，让他浑身沸腾起来的血液骤然降温，千军万马的不听指挥的细胞在他体内自相残杀。
他手上复古煤油火机微微一倾，火焰叠荡幻灭。
不认识——行啊兰烛。
左一句不复相见，右一句从未认识。
谁再见谁，谁就是狗。

第42章
兰烛以为，要离开江昱成并非如此容易，他可能会恼羞成怒的报复，也可能会气急败坏的质问，但最后，兰烛发现，她还是不够了解他。
浮京阁安静的毫无波澜。
她回过头来想， 从前跟过江昱成的那些个女人， 走的时候不也安安静静的吗， 浮京阁里的人甚至在下一任“宠物”住进来之前，不是连他们留下的东西都懒得处理吗
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只不过是住的时间长些。
她后来听说，江昱成那天的车开到了酒店门口就调头走了。她甚至有那么一刻，尝试着大胆的猜想过，他会不会为了她，去放弃那些垂手可得的利益。
但猜想，是最无用的东西，即便不是江赵两家的婚约，横亘在她和江昱成之间的，还有很多东西，他们这三年，注定是无疾而终。
兰烛现在唯一能让自己心安的是，他应该看到了她留给她的东西，看到了她尽自己的所有，还了欠他的东西。
这样说来，终究是各自两清，从此永不相欠。这样最好，这样她就可以专心的，一门心思地用在自己的剧团建设中了。
槐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如要新设剧团，必须要经过行业协会的投票决定，超过三分之一的协会投票通过了，算是槐京私设的民间行业协会同意了你一起来瓜分这个市场，这剧团才能算开得起来，否则的话，哪怕你开起来了，这些协会的成员剧团们，也能让你在槐京做不下生意。
兰烛早些就让小芹去打点了，她从前跟几家剧团合作过，和槐京的有几家剧团老板还算熟悉，只是熟悉归熟悉，她作为演员的时候，他们自然是愿意待见她的，如今要自己当老板了，她还真吃不准到时候的评选会里，那些个剧团，会不会把同意的选票投给自己。
林老板推荐过来的那个叫做林渡的男人，兰烛探过底，钟爱曲艺，为人清白，虽然出身富贵人家，但能吃苦，也懂谋略，也算是帮了她的一个大忙。
既然是合作关系，兰烛又立了对林家来说百利无一害的对赌，林老板自然是对兰烛开剧团的事情上心的。
他先是把岭南最拿的出手的一支管理班子送了过来，又送来了许多道具演出服饰，基本上一个剧团应该有的东西，都有了。
兰烛认为，剧团虽有一些现成的能演的演员，但这些演员大多习惯了南方的那一套表演模式和观众口味，给他们习惯融合的同时，也得找一些槐京本地的演员。
林渡认为公告招人不如亲眼去戏楼大观园外找找。
戏楼大观园外头有许多没有编制、没有固定戏班子的演员，剧团老板缺人的时候，去那儿找找，就能找到能用的，价钱便宜的演员。
两人面了一早上，算是有所收获，有几个天赋高的，能来事的，兰烛跟他们谈了条件，还算是比较顺利。
兰烛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了下来，把随手买来的便当，给了一份给林渡。
兰烛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人，他手里还拿着之前兰烛让小芹收集的关于槐京的几家剧团的资料，微微蹙着眉头，额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毫无察觉地依旧坐在那台阶上，脚上的裤腿微微卷起，脚上早上出门前换上的白色干净的板鞋沾上了不少的泥渍。
“林渡，先吃饭吧。”
直到兰烛唤了一声，林渡才抬头，连忙接过兰烛递过来的盒饭。
兰烛“实在是不好意思，这附近没有什么地方能吃饭，让你帮忙看了一早上，还吃这个。”
兰烛与林渡接触的这段时间来，她听他说起过他从前的一些从学经历，也会说到他的朋友、他的亲属，从他的言语中，就能揣测出他家境优渥，也受过良好的教育，让他跟她坐在地上吃盒饭，实在是有些委屈他了。
“没事， 盒饭方便。”林渡倒是不介意， “我在国外那会也经常吃。”
“是吗”
“是啊，在国外想吃中餐得下馆子，我又不爱人多的地方，也不会自己做饭，于是买了许多便利的可加热的盒饭，解解馋。”
“你不介意就好。”兰烛笑笑，她费着劲拆着那合在一起的一次性筷子，“今天辛苦了。”
林渡眼神扫了过去，伸手，拿过兰烛手上的筷子，一用力，原来合并在一起的筷子就顿时拆成了正常的两根，他递给兰烛，神色柔和，“不辛苦，早点把剧团的事情敲定了，我也可以早点跟叔交差。”
兰烛望着他递过来的被拆成两半的筷子，有半秒的失神，而后她接过，点点头，“好。”
“这招兵买马只是第一步，我们的剧团选址最后敲定了吗，我之前给你看的那几个地方，有满意的吗”林渡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兰烛。
兰烛往嘴里扒拉着饭摇摇头，“林老板帮我们租的那个地方，容身肯定是够了，但是槐京那边的剧团，大多都围绕在东边的老城区，不管是从戏剧市场还是便利性来讲，都是东边的城区更好，我们在西城，不大合适……”
兰烛说话间握筷的手一滞，抬头望向林渡，“林渡，其实还要更棘手的事情，我还没有说。”
“你是说行业协会选票的事情吧”“你知道啊”
“阿烛，你不会真帮我当做是我叔叔塞过来监督你的富二代吧，好歹我也是用心在做事。”
这些天以来，两人熟悉了很多，林渡待人真诚，兰烛也放下戒备，两人时不时也会互掐几句，倒也不影响最后两个人目前统一的目标。
兰烛"那些个剧团，要说我跟他们合作，他们自然是愿意的，毕竟没人会拒绝送上门来的生意，可要是我们自立门户，想要拿到他们的选票作为通行证，我不确定有多少人会帮我们……”
兰烛吃不准，她也不是两年前的她，对槐京复杂的人际关系还能保有天真的幻想。
林渡缓缓说到“阿烛，其实我不太明白，全天下大行大业，哪个不是凭借真本事吃饭，哪有做剧团还有通过同行审批的道理。我家祖上从南洋迁回，到了我叔叔那一带，他的剧团生意才岭南扎下根来。若是岭南有这样的规矩，我叔叔这样的外来者，是断无可能在岭南开了剧团存活下来的，这种规矩明摆着就是不欢迎槐京城的新秀，想要把市场和资源牢牢地控制在那个游戏制定者手里，这规矩，到底是谁定的?行业协会报团取暖抵制新兴，这多少有些太不公平了吧?”
谁定的
槐京城把市场和资源牢牢地攥在自己手心里的人，她太清楚是谁了。
她喃喃自语，“槐京城，哪有公平可言。”
“你说什么”林渡没听清楚，转头再问。
兰烛一刹那想起两年前，也有人在她面前说过这句话，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林渡像是有些自责“我知道这件事的难处，可惜我刚回国，在国内认识的人也不多，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应对的办法……”
兰烛听到她这么一说，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放下手里的盒饭，看着林渡，“林渡，如果，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你能找到吗在美国。”
林渡叼了根筷子抬抬眉，“槐京不是我的地盘，但巧了，美国是。”
行业剧团投票评审的那一天，各大剧团除了来了一些代表投票的人，还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槐京城三年以来，都没人敢挑战这心照不宣的规矩，无新剧团可以在槐京老城区讨得一口饭吃，更没有人敢邀二十四家剧团在这协会庭堂议事，当众选票的。
浮京剧团的吴团长缩在角落里，怀揣心事。
周围来往的剧团老板经过，跟着吴团长打着招呼，“哟，吴团，恭喜恭喜啊。”
这恭喜来的莫名其妙，吴团连连摇头∶“可别恭喜我了，我头疼的很。”
“头疼吴团是头风病发作吗”
吴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恨铁不成钢的说∶ “你知道今天招呼我们过来选票的人是谁吗?”
“这我哪能不知道，兰青衣这两年风生水起的，那代表的不仅是你们剧团的水平，代表的更是我们槐京的水平，这一票，我要投!”
吴团压低了声音说“所以你不懂，所以我说我头疼，兰烛现在，已经不是浮京阁的人了。”
“啊什么意思，她跟二爷掰了——”
“嘘，你说那么大声干什么，这么多人都听着呢，真是个直肠子!”
“哦哦哦”。他小声了很多，”所以是真掰了。”
吴团长一脸大便色，算是默认。
那团长一拍大腿“那不能投啊，我以为她还是二爷的人，话说您跟二爷走那么近，二爷对这事怎么看啊您别藏着掖着了，跟我们说说，让我们也好早有打算啊!”
吴团有些吞吞吐吐“主要是二爷还不知道，来的人是兰烛。”
“您没跟二爷说啊!”那头的人一脸诧异。
吴团长着急“你不知道啊，我哪敢跟他说，我现在哪敢在二爷面前提兰烛姑娘，二爷说了，谁也不能在他面前提前兰烛姑娘。”
“连说都不能说了，那是彻底闹掰了，啧，这票不能投了。”
吴团有些不太确定，抓耳挠腮地烦恼连连“真不投”
“二爷都说了，让您别在他面前再提兰烛姑娘了，那就是二爷再也不想看到兰烛姑娘的意思了，您若是叫他来，还当着他的面，把票投给兰烛姑娘了，你让他怎么想，你这剧团的团长还想不想干了"
吴团长疑惑，他总觉得这事吧，哪里不太对。他到底是头疼的很，二爷的心思，他们怎么琢磨
按照二爷的规定，往常这行业协会的评审就是个摆设，二爷一来，他要是不表态，谁也不敢轻易举手投通过票。这伞年来，槐京从未让新剧团再进入过，这都是心知肚明的规矩，从来没人打破过。
任凭兰烛运作游说，这样的可能性也太低了。
但如今这局面……昔日一条船上的人反目，这让他可怎么处理为好。
真是头疼，真是头疼的很!
众人各有心思，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二爷来了”，率先从正门进来的，是一条半人高的杜高犬。
它厚实的脚掌垫踏进来，立定站在那门槛边上，傲慢地甩干了一身的六月梅雨。
众人不由地后退了一步，人群中的声音顿时就小了很多。
江家二爷这才缓步跟上，一把黑伞从四合院灰白月牙门下出现，一身黑衣微敞着，露出白皙的锁骨。伞面未抬高，众人看不到全貌，虽衣着矜贵，气质不凡，周身传来的阴冷疏离感还是让人不自觉地不敢靠近。
江昱成找了个位置坐下，他眼神落在面前的茶盏上，心思不定的等着来人。
这三年来，没人敢跟槐京默认的规矩叫板，江昱成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都觉得有些荒唐。
怎的，这半个月来，那丫头跟他犟脾气，心高气傲地搬了出去，然后这眼前又传出来有人要挑战槐京城的古城戏圈子，真是反了天了，一个两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只是等他看到来人的时候，就全然明白过来了。
这两不省油的灯，原是同一盏!

第43章
兰烛带着一把淡青色的伞，出现在那院落门口。
远看是只觉得她身形窈窕，顾盼生辉，近看时又觉得她气质若兰，美如霜月。
她立于门口，单手收了那骨架伞，绿玉通透镯子垂落在她白皙的手环上，伞面上承载过的天地间一方雨水，都顺着那青色的仿古纸伞上留下，美妙如画.
一阵风吹来，她发梢微落，只顾去揩额间的发，忘了手上的伞还未收拢，眼见那伞又要打开，或许会伤到她。
江昱成落在椅背上的手一动，他起身的一瞬间，却见到从她身后出来一个男人，阔步接过她手里的伞，把那不听话的伞收到一边，“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对着那男人莞尔一笑。
江昱成侧头看那男人，他没见过，不认识。
他打量了一番站在兰烛身边的男人，年岁没他长，身形没他高大，如果他没见过，那在槐京，权势上也应该不及他。
江昱成的眼神又落在那个男人依旧扶着的兰烛手肘上，虽然他用的是绅士手，只是帮她挡了外面溅射进来的雨水，但落在他眼里，极为扎眼。
直到两人靠近，江昱成挪开眼。
貔貅显然有些坐不住，它摇着尾巴几度要站起来，下半个身子已经欢呼雀跃到，上半个身子却碍于江昱成时不时甩过来的警告眼神不敢上前。
主事的协会会长微微请示，江昱成点了头。
谁知先上来说话的，不是兰烛，而是他身边那个男人。
他大约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走到前头，不卑不亢，“各位剧团长也知道了，今个槐京要再多开一个剧团戏班子，往后还得仰仗各位团长班长的支持。”
如果说剧团老板尚且还能因为往日的交情给兰烛一些面子，现如今来的这个新面孔，显然不是槐京人，这一下，大家心照不宣地开始抱团取暖起来。
“这位先生恐怕不是槐京人吧，您在这行毫无人脉和资源，说要在这一行开创的剧团，别怕是说大话了。”
“是啊，黄口小儿，咱们在这一行深耕多年，怎么凭借你一句要开一个剧团就能开出来的，这戏班子要真这么好开， 槐京也不只是我们二十四家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却没一个为他们说话的。
“是啊，您手上，连个有名气角都没有，还是别拿我们取笑了。”
“谁说没有的。”一直未说话的兰烛往前一步。
"各位团长班长，林先生往后，就是我的合伙人了，这戏班子，是我要开的。我兰烛在槐京有的东西，那就是他有的东西。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们请各位过来，就是为了告诉大家一声，我兰烛，从浮京剧团中出来了，从今儿起，我们自立门户了，还请大家看在往日我兰烛给大家演出的时候尽心尽力的份上，往后多多照应。”
兰烛刚说完，其中一个剧团班长就劝到，“阿烛姑娘，您的技艺，我们当然没话说，可您要是自立门户从头开始，要吃的苦可就多了，您一个女孩子，要做这行，可得是从零开始啊。”
“女孩子怎么了，我师父曹荣光老师，十几岁就靠一个人带了一个班子，走南闯北，如今她虽封台，可也是不可否认的槐京剧场上的头几号人物。我们有的确实不多，但各位团长谁还不是从零开始的呢”
她这一番话倒是把大家堵得哑口无言。
众人不敢发话，只敢垂着脑袋瞥着眼看着二爷，想把这烫手的山芋扔过去。
兰烛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在江昱成的耳朵里。
江昱成抬头看去，不见她已有一月。
原先以为她不过是多出去闯闯，发发自己的小脾气，现在她出现在这尔，正儿八经要做这一个剧团的老板了。
在槐京尚且站稳脚跟都不容易，更何况要做一个剧团的团长，况且还和一个男人为伙，她了解他吗，知道他是什么居心吗
她是把自己从前吃过的那些苦，都忘了吗
主事的团长本来心里明白的很，什么建立新团都是过过样子，江昱成来不来都是同个结果，只是如今出现的却是兰烛，这一下子，他就把握不准了。
他只能请求江昱成。
江昱成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感觉到这边过来的目光，淡淡地说，“会长看我干什么，让人家以为这槐京城戏团都是我一人只手遮天说了算一样。”
会长汗颜，可不就是您一个人只手遮天，说了算吗
兰烛站在那儿，风淡云轻∶“这道理，我自然明白。”
“既然姑娘知道，那我也就不再重复了，好吧，那各位，若是同意了，就把手里的举牌，放到我这儿。”
话音一落，屋子里静悄悄的，坐在那儿的人，却是没有一个人有所行动的。
吴团长尴尬地头皮发麻，他连忙走上前去建议到∶“阿烛姑娘，您说开剧团也不是什么小事，您跟二爷再商量商量。您说您今儿来，也没通知我们，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依我看啊，不管怎么说，您也是浮京剧团出去的人，其他剧团总是要给您面子的。”
兰烛自认是听得懂吴团长的意思的，只要她承认她还是浮京阁的人，还是江昱成的人，别说三分之一了，就是满堂全票通过，又有什么难的呢。
可她今天偏不想蹭半点江昱成的名，偏要试试，凭借她自己，能不能开了这兰家剧团。
吴团长见跟兰烛说不通，忙转了头悄声在江昱成身边说到，“二爷，二爷，阿烛姑娘嘴硬，女人好面子……”
江昱成瞥了他一眼，用只能他听得到的声音说∶“我不要面子?”
吴团头疼“哎呦我的爷，您也不想让阿烛姑娘跟您僵下去吧，您就顺着她的意，低个头，往后好商量，别在这种事情上堵死了往后您的路。”
吴团长心里惆怅，恨不得直说∶爷，别堵死了您追妻的路啊。
江昱成听到这话，算是给了个台阶，才慢条斯理地说“兰老板想自立门户，也不是什么坏事。”
江昱成一说话，众人耳朵竖的比兔子耳朵还长，尤其是那一声"兰老板"。
江昱成那句“兰老板”就是告诉大家，兰烛自立门户的事情，他允了。
江昱成抬头正面兰烛“您有能力有胆识，想自立门户，我们协会当然是欢迎的，但您不能带一个外人玩——”
江昱成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建剧团无妨，他——”江昱成看向的是林渡，“合伙人里有他，别说我这儿，就是其他几个剧团老板，也不会同意的。”
吴团点点头，没错，姑娘是要追的，但是异己，也是是要铲除的。
兰烛就没觉得这事有这么顺利过，她在槐京三年，还不清楚槐京是怎么样一个地方嘛，她直接无视江昱成的条件，而是高声对大家说到∶“槐京剧团协会之间的规矩我懂，但今天我和林先生过来，不是问你们要一个投票，由你们来决定，我和林先生能不能在槐京吃上饭的。开设新的剧团，自然是要经过大家同意，但是若是接手一个老的剧团，只需要双方达成合作意向，自愿交易即可。我和林先生，不需要江家二爷赏饭吃，也不需要各位戏团老板的准许。”
“什么”众人交头接耳，“接受了老剧团”
槐京经营剧团的24位剧团老板都在现场了，谁把自己的剧团卖了兰烛，不可能的啊，大家都各自经营的好好的，这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谁会贸然转手啊。
"阿烛姑娘说笑了，咱们槐京二十四家剧团老板都在这儿，您是在哪儿，买了个老戏团回来，该不会是唬我们的吧。”
“是啊是啊，我们虽然年纪大些，但还不是老糊涂，阿烛姑娘莫要找我们寻开心了。”
兰烛不卑不亢，上前一步∶“曹荣光曹老板已将自己的剧团交给我打理，如此算来，在论先来后到的槐京城里，曹老板的剧团比在座的大多数戏班子老板还要早些，论资排辈，这槐京城瓜分市场、挤占资源，恐怕各位还要往后排些。”
“什么曹老板不是封台退休了嘛”
林渡上前一步帮衬着说到“曹家剧团只是不用，可没说散伙。”他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从今天开始，曹家戏班子再度面世，虽改姓兰，但团训不变，位置不变，始终发扬曲艺人的精神不变"
二十四家剧团老板都死死地盯着林渡放在桌上的钥匙，有见过的高声说道∶“没错，真是是曹家戏班子的兰花钥匙”
曹老板虽除了兰烛之外未收过一个徒弟，但从她戏班子里出去的，如今个个都飞黄腾达，成了后起之秀。曹老板在国内的时候暂关了曹家戏班的时候传过一条团训，曹家帮兰花钥匙一现，戏班子里出去混的再好的，也得回来帮衬下一个接班人。
在座的剧团老板都傻了眼，如今一看，兰烛连曹家剧团的钥匙都拿到了，分明就是曹老板把兰烛当做下一任接班人了啊，兰烛不仅要在槐京扎根而且还要做剧团不是说玩笑的。
众人哑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未置一词，只能看向厅堂之上，坐在中间的男人。
人人屏气凝神，只等江二爷发话。
许久之后，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才捋了捋旁边黑狗的毛发，语气里带着点轻佻和不以为意，“既然兰老板都安排好了，我们剧团协会，自然是没话说。”
“不过——”
他起身，背手而立“兰老板，您可是想好了，今日出了这个门，你我，就是互争夺利的关系了。”
兰烛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大约三秒，而后，毅然决然地踏出那一步。
只剩身后一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也不敢喘，只听见那正厅的位置，传来茶盏撞地的破碎声。
一套上好的清末白瓷，被摔了个细碎。

第44章
一套上好的清末白瓷，被摔了个细碎。
从协会出来后，林渡上了车，感觉到身边的人呼吸依旧未定。他系安全带之际，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了兰烛。
兰烛接过“谢谢。”
“阿烛，从私人恩怨角度，我本不该问你，但如今，我们也算是合伙人，恕我多问一句，你和那位人物，有些过节?”
兰烛灌了几大口矿泉水，像是要把胸中那些起伏的情绪都压下去。
“有些过去。”她拧紧瓶盖，回头说道，“做过他一段时间的情人。”林渡微微一愣，耸耸肩，笑笑∶ “阿烛，我欣赏你的坦诚，但你不必如此详尽”
“你也看到了。”兰烛微微侧身，“不管我承认不承认，隐藏不隐藏，江家二爷是有些势力的，为了评估他对未来发展对影响，这些事，我自然要对你如实说。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我会自己解决的，不会劳烦到林先生的。”
林渡笑笑，“阿烛，你有没有发现，你脾气上头的时候就叫我林先生，像是要跟我划出一道天堑来，分的清清白白，真怕哪一天我跟你闹掰了，你也如待他一样对我。”
“那你好自为之吧。”兰烛笑笑。
林渡发动车子，挑眉，“嗯、我好自为之。”
等他们晚间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兰烛今天解决了这事，对自己算是心满意足，想回去休整一下。
林渡送兰烛回到她住的那个小四合院。
兰烛挥挥手，表示告别。林渡把窗摇下来，“阿烛，等等。”“嗯”兰烛回头，等林渡说话。“今个谢了。”
“嗯”兰烛想了一会，没理解到他说的意思，“谢什么”今天，那些个剧团班长说我在槐京无人，无资源的时候，你的解围一
“害，那有什么，我们是合伙人，我的就是你的，这不用我说，也是存在的天理，要说谢，我还得谢你的，这小四合院挺干净的，房租也不高，我住的挺舒服的。”
“那就好。”林渡点点头，“我刚来槐京，能做的不多，不过我会努力的。”“好啊。”兰烛没心没肺地笑笑，“合伙人越努力，我自然越开心。”“走了。”她摆摆手，往里头走去。
林渡的车子开不进那胡同，兰烛踩着灯光顺着那窄窄的巷子，捶了锤自己有些酸胀的脖子。
一切都定下来之后，兰烛才发现，她为了剧团的事情今天奔波一天，现在事情办完了，整个人轻松了很多。
虽然一波三折，但好歹，最后结果不算差。
她轻声哼着小调，细细的高跟轻巧的踩在地板上，饶是累了一天，她在地面上的倒影也依旧窈窕婀娜。
兰烛走到家，那小四合院子是她租下来的，林渡帮忙一起找的，虽然不大，但她一个人住，足足够了。
是她自己的地方，自己凭借自己的能力，在槐京城落下的脚。她站在灰白的院子门下，从手包里拿出钥匙。
下一秒，兰烛觉得腰间传来一阵力道，她惊呼一声，要叫出声来，一回头，却对上一对熟悉的眼。
寂寥的月光下，他身上淡淡的古松木香味传来，依旧是她从前常点的那一款，混着他独有的烟草，在月色中形成一圈笼罩着她的阴影。
兰烛原先蜷在一起的身子顿时放松下来，她试图用手肘挣脱他的桎梏， “江昱成， 你放开我。”
他守在夜里，脚下踩灭一根又一根的烟，直到看到巷子尽头，那个男人送她回来————她站在车子前挥手，笑的清爽又温柔，好像离开了他之后，拥有了新的生活，把他一个人丢在记忆里。
他简直要发疯。
她叫了他全名，反而激发了他心里的那点迫使她臣服的火苗，他原先撑在墙上的手往下揽过她的腰，用力一掐，抵着她原本合并的脚尖，迫使她们分开，接纳自己，迎合自己。
他温热的气息盘旋在她耳边，低低的声音从他喉间传出，语气急速，心里的疯狂差点压制不住。“好啊兰烛，你真有种，你当真是半点过去的旧情都不念及，这个男人给你什么了，让你把我当废品一样，轻飘飘地丢了，是这不入眼的四合院，还是允诺你当个剧团班子老板?就凭这点东西，你就跟了他”
兰烛提高声音打断他“江昱成，你在胡说什么”
兰烛用尽所有的力气，努力地把他掐在她腰上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接近一个人就要有所图，所有的东西都与利益沾边，是，我从前是跟过你，从你那儿捞了不少好处，可是我已经还给你了，江昱成，我兰烛，不欠你的，你没有立场，来管我的生活———”
“不欠我的”江昱成低头，腰间的手来到她前，用虎口抵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你怎么敢说你不欠我，兰烛，我们两个之前的这些东西，我都算不清，你是怎么算的清的，你和我度过的每一个夜，都在算这些东西是吗?原先你说你要还，原来你从来都没有忘记，在我身边的每分每秒，你都想着要离开是吗那那些时光算什么算什么”
“算交换——”兰烛下巴被他掐的生疼，她能感觉到江昱成汹涌的怒意，但她依旧没有屈服，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说到，“江二爷，我和别人都一样，都只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好处，你从前是怎么跟那些住在浮京阁的女人交换的，我就是怎么跟你交换的，这一套，你比我熟，对吗?”
江昱成听到这儿，脸上瞬间煞白，他手上的力道一松，放开了近乎涨红了脸的兰烛。
他往后退了半步，离开了兰烛，又恢复了往日里不动声色，波澜不惊的样子。
大约过了半分钟，他垂落的手微微一动，到底还是没抬起来。
他嗤笑一声，“既然你说这场交换到此为止，好啊，三年了，浮京阁的西边阁楼，是该换人了。”
兰烛也退一步，两人的距离大约半米，她清了清嗓子，保持理智和尊重∶ "您不是长情的人，对吗”
“对。”他转头，背对兰烛，半身匿在黑暗里，“你很了解。”
兰烛笑笑“那就祝您，早日觅得新人，你我二人，此生就不复相见了。”
江昱成微微一顿，挺直了脊梁，淡然回到∶“好啊，你我，再相见，如陌路。”
“如此，甚好。”兰烛微微躬身，开门，入院。
江昱成站在那儿站了半晌，迈步之际，却发现自己的腿脚，竟然僵硬在原地，他尝试克服，却发现小腿肚子，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胸腔里起伏汹涌，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罢了，不过是一个女人

第45章
槐京城最近可是出了件大事。
槐京城最大的戏剧班子浮京剧团原先的当家大青衣突然就自立门户，原先的台柱子位子空了出来。
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传言就连戏楼胡同里的那位爷，都放言能入入浮京阁当台柱子就能入戏楼胡同的古戏台。
入了浮京剧团，成了当家台柱子，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踩入了戏曲行业的顶级殿堂，从今往后，那些吃过的苦都得到了回报，任凭去哪个台上演出，都是戏楼老板捧着哄着的对象，所有能拿到的资源，都是最好的，名利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这样的机会，谁不想要。
更何况江家二爷高调退婚，这会身边又没人，对有心攀附对人来说，用千载难逢这个词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
槐京二十四个剧团中在任的那些花旦青衣，连下一场的戏都顾不上赶过来；没成名的小角把浮京剧团的门都踏破了…人人争先恐后，抢着这么一个机会。
吴团长望着浮京阁外院门来往人头攒动，站在江昱成身边，讨好地说∶“二爷，您瞧，今个槐京城所有的京剧从业中的佼佼者都来了，人人都抢着这口饭吃，您开出的条件，没人能拒绝。”
“没人能拒绝吗”江昱成淡淡地看了一眼吴团长。
可她不是拒绝了吗不带一丝留恋地拒绝了
江昱成看都不仔细看一眼，背着手走了。吴团长一愣，二爷好像并不高兴。
吴团长对着站了一院子的人愁眉不展。
二爷说招人，也没说招个啥样的。
虽说他是团长，可是这么大的事情，哪能有他说了算呢，他又揣摩不好二爷的脾气，谁知道这当家大青衣，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忧愁了几天，想到了个法子，把二爷身边的林伯请了来。
他狗腿地给林伯端来了一张椅子，在大树下拿着张蒲扇给林伯扇着，谄媚地说∶“林伯，您能指点指点我们，二爷要找的，到底是哪样的”
林伯呷一口茶“最好二十一岁。”吴团长撵走了一帮人。
林伯剥开瓜子“最好江南人。”吴团长再撵走一波人。
林伯徒手批开一个西瓜“最好眉眼清冷，唱功了绝，脾气还不好。”吴团长∶……
您直接报兰烛身份证得了呗。
吴团长“您的意思就是这些……”
吴团长指着院子里的那些姹紫嫣红的“花”，“这些……这些……二爷都看不上呗。”
林伯摇摇头“不能说看不上，但不是真心能看上。”
“哈”吴团挠挠头，一个两个都是谜语人嘛
他捶足顿行了懊恼了一番“要我说，二爷要是舍不得兰烛姑娘，那就把她叫回来呗，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的呢，非得这么大张旗鼓的，让全城的人成为他们失恋的陪葬品吗?”
林伯还是淡淡地呷了一口茶“吴团长，你不可妄议，做好分内的事情就好。”
吴团长闭了嘴，不说了，一脸悲壮地指挥着手下的人再继续挑。
林伯回了内厅，看着这一院子的荒唐摇了摇头。
到了午饭的时间，他让人备好饭菜往东边的正厅送。
长桌子上依旧摆置了许多的菜品，从前兰烛姑娘在的时候，这会就已经起身出来迎接了，她有轻微的强迫症，喜欢把盘子对整齐了再放，江二爷有更严重的强迫症，偏喜欢不把盘子对整齐了，两人有时候为了几个盘子怎么放会争执起来，兰烛姑娘还因为这个事情摔破过好几个难得的宫廷白瓷碗，江家财大气粗，林伯向来不心疼东西，但那几个碗，是二爷亲自叮嘱了不能有任何闪失的，不过那天阿烛姑娘摔破了，二爷非但没生气，反倒是坐在长桌边笑着看她，说她是小孩脾气，盘子不对齐就不能吃饭了吗
想到这儿，林伯还是按照江昱成从前一贯的脾气，错落地把碗摆置在桌面上。
江昱成拿起玉筷，看了看摆放在长桌上的碗，不由地伸出手来，一个一个地接着摆着碗，试图摆放成直线，摆了一会后，他像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古怪行为，停下手里的动作，专心吃饭。
林伯眼观鼻鼻观心，忽听江昱成问到“她最近在做什么”
林伯“您不是让我别打听，打听了也别跟您说。”
江昱成脸色微微难堪，遮掩了几番∶“闲来无事，随便问问。”
林伯“您若是无事，宁城的港口有批货可以去看看，丰城的酒庄有些合同还得您过目，北区那儿，老爷子有个宴会还得您去参加，二爷，恕我直言，您的事情很多，并不空。”
江昱成嚼着那无味的饭菜，怎么听都觉得林伯说的话跟根刺似的，觉得心中郁结，转了个话题，“吴用那儿，人选的怎么样了”
“这儿是槐京城，是京戏最好的生存环境，不管是相貌还是身段唱功，您就说哪怕选样样俱全的，都大有人在，二爷随便选一个，浮京剧团的名声都不会受到半点影响。”
江昱成鼻子里轻哼一声“您的评价倒是很高随便挑一个都不会影响浮京剧团的名声，那就是说他们中的随便一个，都可以被轻易的替代，对吗?”
林伯“二爷您心中明镜似的，您知道谁是不可以替代的。”
江昱成“在槐京，没有人是不可以被替代的。”
"是，但是在您心里，有人是不可以被替代的。"
江昱成拿起筷子笑笑“您大约是听戏听多了，那都是戏里唱的，做不得数也当不了真的。”
林伯斟酌了一下，最后说到“兰烛姑娘这些天，多的时候会接三场戏，每场演出算下来约莫三个小时打底，她连轴转了半个月。”
江昱成听到这话，原先靠在椅背上的手不由地攥紧“她身边都是一群废物吗?她不是自诩当老板去的嘛”
林伯“二爷，当老板的，才那么拼。”
“槐京里其他的剧团都知道您跟兰烛的关系，如今没了您当靠山，阿烛姑娘又动到了别人的蛋糕，有些人正借着这个机会，在曹家院子里闹事呢。”
江昱成拿起的筷子重重放下，“他们怎么敢”
”剧团的人自然是不敢的出面的，不过指派给了钱就会去闹事的小混混。”
江昱成起身，连外套都来不及拿，边走边回头说道“往后遇到这种事，你可以再晚点说，等到兰烛被人打死了，你再来告诉我?”
林伯被怼的哑口无言，只得快步跟上。

第46章
曹家原来的剧团这儿，就成了兰家剧团戏班子的大本营。
剧团开演不久，就有帮人找上门来，说有个大单子要做，小芹终日奔波，见到有生意上门自然欢迎，火急火燎地谈好合同后，对方却在合同里下了套，留着圈套等人往里面跳。
那帮人早就算计好了，如今聚众走到曹家戏班的门口，几个大汉堵在门口说要把这儿拆了抵债。
对面来势汹汹，戏班子里正在练习的几个师兄弟连忙拿起后台的家伙事，抵住门口。
兰烛推开人，挡在戏班子的人面前，拿起自己的红缨枪，指着对面说到∶“你们想好了，我这儿，可没人是花架子”
“吓唬谁呢，不就舞台上那几下功夫嘛，能伤到谁?再说了，今天是你们违约在先，我们来这儿，是为了给我们自己讨还个公道，说了半天也不赔钱，不赔钱我们就砸了。”
“你们敢!你口口声声说公道?你能保证合同不存在虚假欺骗吗?能保证合同公证公允吗?能保证你们存在的法人形式合理合法吗你能保证你今天在我这儿闹完事后不会连夜蹲局子吗如果你都能保证，那你往前一步试试”
“对!”身后站着的同个戏班的人都应声到，“分明就是你们欺骗在先。敢到戏班子来闹事了，今天小爷我也不管祖师爷的教训了，大不了我打完你们之后去祖师爷牌位前跪个一晚上赎罪，我也要惩戒你们这□□恶小人"
剧团里演赵云的那小武生李然尤为慷慨激昂，往常兰烛都拦着他，怕他冲动闯祸，今天她也不拦着了，人家上门挑衅，今天要是让他们得逞一次，往后，全槐京都知道他们兰家剧团无人照应，软弱好欺了。
“你这小兔崽子，算哪根葱啊，看我不替你爹娘教训你。”“你凭什么替我爹娘教训你，凭你那大秃头吗? 凭你那大肥脑吗?”“你TM的小子找死……”
年少冲动，一时间小赵云把兰烛往后一护，冲进人堆里。
三五个人扭打在一起，院子里练功的几个孩子，听到响动忙抄了家伙冲过来。
整个院子闹哄哄的，兰烛被人挤了下来，她刚要挤开人群往里冲，余光瞥到旁边还有一男人，拿着根棍子要往她这边来，兰烛躲闪不及，眼前一黑，突然有人拉开了她，替她挨了这一棍。
兰烛抬头，来的是林渡。
闷声一响后，棍子滚落，那人胆小，见枕打到人了，连忙躲到人群里去。“林渡你没事吧”兰烛低头看向他的手。
“不碍事。”他抓过她的手，把她护在身后，高声对院子里的人说，“不是要找公道吗，我给你们一个说法。”
扭打在一团的人停了下来，那找事的人看向林渡，“你又是谁?”“这儿的老板。”
“行啊，老板，正找你这缩头乌龟呢，你们违约在先，你信不信我去起诉你，我可跟你说了，老子上头有人，一告一个倒。你们————”他指着后面那几个不服气的剧团里的小青年，“一个个寻讯滋事，伤害他人人身安全，我都让你们蹲局子去你们信不信!”
林渡面色柔和∶“我们就是做做生意，提供个小演出娱乐娱乐的，讨个饭吃，您这么大有来头的人物，我们哪敢惹。”
大汉像是满意“瞧瞧，还是你们老板明事理。”
林渡“方便问一句，您缺律师吗您要是缺，还可以请我给你打官司，国内法和国际法，都是我擅长的领域。”
林渡把尾音拖长，大汉微微一顿，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合同本来就有问题吗，专业人士一看就会露馅，他强撑着∶“你吓唬谁呢——”
”我不吓唬你。”林渡绕着他们几个人周边，边走边说，“合同是伪造的，法人章也是伪造的，以欺诈的方式订立合同，合同本身就是无效的，况且你还以恐吓、威胁这样的手段来迫使对方执行这样的无效合同，除此之外，我才是那个可以去告你一个损害他人财产，损害他人名誉的人吧。”
那个男人眼神微微躲闪。
林渡往前走了一步，在他耳边说到∶“我不管是谁唆使你来的，你听好了，我林渡如今能在槐京开一个剧团，就能让你在槐京待不下去，别拿你后面的人压我，我既然来了槐京，就不会怕你身后的人，我林家，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人一听，心里九转回肠盘算了一番，他只是拿了钱来闹事，指使他的人可没说林渡是什么来头，看他衣着打扮和谈吐，莫非真是自己惹不起的人
一时间外面警车响起，围着来闹事的人眼见不妙，忙不迭地丢了手里的东西，老鼠似的抱头乱窜。
警察身手矫健，盘问了兰烛他们事情的起因经过，抓了几个闹事的人回去做笔录。
兰烛想起林渡刚刚挨到那一下，连忙转头问到∶“你没事吧林渡”“没事”
兰烛把林渡的手翻出来，发现那儿顿时就肿了一块，“他们下手真狠。”“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小伤，年少时不也经常有这种碰撞吗，敷点铁打损伤的药就行了。”“不过——”林渡抬头，“阿烛，你能帮我找找，那药箱里有跌打损伤的药吗?”“哦好。”兰烛蹲身下去找。
江昱成刚到曹家门口就看到外面来了好几辆警车，闪着警灯停在外面，外面围了一群人，
他从车上一个箭步下来，顾不得关上那车门，冲开人群，四处找着兰烛身影。
她蹲在地上，仔细的裹着棉签沾着酒精，继而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敷在站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的手臂上。
她抬头，脸上全是关切“疼吗”
林渡抬眼跟兰烛说话的间隙，见到了江昱成，他把原先已经卷下来的衣袖再次朝着自己手臂的方向上微微往上提了提，兰烛的棉签碰到的时候，他有些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疼。”
“是我太用力了是吗”兰烛连忙收回手，看林渡的表情，有些不安。
“有点疼。”林渡面对着门槛外的江昱成，低头对兰烛说到，“阿烛，你有没有听说过，局部降温，有利于缓解疼痛。”
“局部降温”兰烛反应过来，“奥我去给你拿冰块。”
她转头要走，林渡伸手，拉住她，单手拉她还原回刚刚那个姿势，让她在自己面前，他低着头看着她，“不用这么麻烦，你吹一吹就好了。”
兰烛反应过来，皱着眉头笑骂他，“真是日了老天爷了以为你还是个翩翩君子，这是占我便宜呢”
她手上加重了力道，林渡轻哼一声，“阿烛，真的疼。”
兰烛停下手里动作，挑衅地看着他，“让你贫嘴。疼死你算了。”
林渡弯了弯唇角，看向江昱成。江昱成尽收眼底，后槽牙一痒。
他撇头看向那林渡手臂，他还以为是断了筋伤了骨了，原来就是红了一块肿了点，也能让她这样关心，亲自沾了酒精擦
不过是捕获女人同情心的雕虫小技。
亏她还在浮京阁待过两年，这点障眼法都识破不了吗
江昱成不再看，脚步没迈进一步，转头走了。
林伯赶着过来，遇到回头的江昱成，忙问道，“怎么样啊二爷，阿烛姑娘有没有事?”
“她好的很。”江昱成咬着牙，“还能关心别人呢。”林伯“您怎么走了啊”江昱成”我怎么走了”
他回头看向林伯“你留着吧，你留着看这一场三个人的电影吧。”
林伯：哈？

第47章
槐京的冬日悠长，夏日却苦短。浮京阁的古戏台，悠悠地唱着一台戏。
吴团长喜笑颜开，在一旁极力推荐着∶“二爷，您看这青衣唱的怎么样，这是我和剧团几个组长挑了好几轮挑出来，您看看这水袖甩的，不瞒您说，这姑娘不得了，五岁就被京剧大师陈老师带回家中□口，十几岁就登台演出大奖拿到手软，更要紧的是，她在外头，可是一家民间剧团都没有签呢，我一听说这条件，立刻就赶去了，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叫过来签在自己门下呢。”
江昱成淡淡地看了一样台上的女子， 客观公平的讲， 条件是不错， 扮相也俊美， 可他没什么心思，摘了串玛瑙掂在手里，“还行吧。”
“还行”吴团长眼睛一亮，“还行的意思就是妥了，我这就安排她入团”
吴团长把原先在台上的人叫了下来，是个年纪很轻的姑娘。
那姑娘一下来，抬眉看了江昱成一眼，脸就红了，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吴团长在旁边提点她，“叫人，这是浮京阁的二爷。”
那姑娘才缓缓抬头，青涩、小声地叫了一声"二爷。
江昱成原先端着茶的手不可查觉地一抖，神情恍惚，猛得抬起头，对上了那姑娘的眼。
——同样是那么澄澈的眼睛，同样是那么淡漠如霜雪的样子，就连开口的声音，都有几分相似。
可她不是阿烛。
阿烛的眼里，满是倔强，满是不服气，开满了从荆棘中长出来的花，满目里都是凛冬不可共存的玫瑰。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不肯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后来的种种较量，他原以为她的翅膀已经断了，已经安逸地住在戏楼胡同里，由他为她遮风避雨，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的眼睛，能像她一样——
或许她从来就没有弯过腰，也没有贪恋过他织就的浮京一梦。
他不要一个三分像的人，如果不是她，哪怕是十分像，他都不想要。
外头一阵惊雷，吴团长只见江二爷缓慢地站了起来，背过身去，不再多说一句。
满屋子的人都只剩下了无声无息的等待。
西边的乌云越来越近，天地间的所有风景都被这阵阴霾笼罩，一时间万物失去色彩，在这场大雨，没有一颗树木依旧能骄傲地抬头面临下一场厄运。
大雨顺势而下，没伞的人趁着雨未下大之前赶紧跑进巷子里躲着，窗外的芭蕉叶垂落在夏日的傍晚里奄奄一息。
江昱成想到从前，兰烛就坐在那芭蕉叶下，趴在那窗口，安静的看着外面的四季变迁。
她说她最喜欢下雪天，其次最喜欢下雨天。他问她为什么。
她说下雪天能见到江二爷，下雨天能跟江昱成共撑同一把伞。他初见她，在雪夜，他拥有她，在雨天。
他如今想来，过去的三年多的时光里，他做的最多的是江二爷，做的最少的，是江昱成。
从前并未有太多次，和她共同撑伞走在雨中，如今想来，却是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他辗转未眠的那些夜里，把她留下来的调制的春日来信点上，依旧也治不好他的怅然若失。
自她来过，这浮京阁的古戏台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入他的眼了。
自她走后，浮京阁的古树旧砖，都恢复了从前沉默又死寂的样子，唯独把他改变了。
江昱成突然明白了，不管他承认还是不承认，他不能没有她。*
屋内水汽萦绕，紫砂壶里翻滚着沸腾的茶水，江昱成靠在那木桌上，听着眼前的人说着话。
林伯∶“林家从前在南洋发家，后把家产迁回岭南，岭南早些年各类贸易来往频繁，林家借着那些积累在岭南扎根安家，偏有林桂那一支，受当时南洋的京剧大家的熏陶，在岭南开了个剧团，早年间跟乌小姐有些来往，阿烛姑娘，应该是通过乌小姐留下的手信，跟林家剧团联系上的。”
江昱成点头，示意他继续。“阿烛姑娘和那林老板签了对赌。”“对赌”
“她占三分之一的股份，两年内，达到林老板说的业绩，林老板投资的钱不用归还。”“如果达不到呢”
“达不到，那阿烛姑娘要再给他无偿唱五年。
江昱成的紫砂水壶不由地偏离了，水渍漫出，他放下水壶，没管那水渍，“她对自己真狠。林老板给她的钱，她是用来还我了”
林伯看了一眼江昱成，斟酌说到“是。”
江昱成未说话，长久的安静之后，林伯都以为江昱成不再问了，他却开口说∶ "陪在她……""…她身边的那个人…" 江昱成说的声音不大， 语气艰难， 好像及不愿意用这样的表述方式来定义那个男人的身份。
“是林桂的侄子，林楠的独子，家中产业一时还落不到他头上，是个自由的清闲公子。林桂委托他来打理槐京这边的剧团，大小事宜他基本上都会问，因此跟阿烛姑娘，走得近些。
自由的，清闲公子。
江昱成心底蔓延一阵别样的苦涩。
“之前曹老师也是他请回来的，阿烛姑娘唱功好，口碑好，从前听过她唱的几家剧院知道她票卖的好，自然是乐意接她的场次。”
江昱成缓缓说道∶“她从前总是拒绝上中大剧院，为的就是争一口气，如今她也得偿所愿，凭借自己的能力，上了中大剧院了。”
林伯安慰道“从前兰烛姑娘不愿，是不想让二爷难做，您知道她的脾气，不愿意欠人情。”
“那她如今，倒是愿意欠那姓林的了。”
林伯“您不能这么说，在前面演出的是阿烛姑娘，但在后面做支持的，统领剧团大小事务的，是这位姓林的先生。”
江昱成“你的意思是他们配合默契，蒸蒸日上————如今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如此好了。”
林伯沉默，不知该何如应对。“罢了，你下去吧。”
江昱成想起从前。
浮京阁那一场《白蛇传》后，兰烛算是在槐京彻底唱响了名气，加上有江昱成在后面撑腰，一时间风光无限，兰烛明明可以挑选场次、挑选演出地方，可她却没有那么做，什么样的活都接。
她受邀去槐北方向一个剧团演出，江昱成没同意，那地方地处偏僻，在他眼里，这种钱，没必要赚。
可她还是瞒着他，瞒着吴团长去了。演出完毕后，她被当地颇有势力的那个男人请到饭局上，一杯一杯黄汤水灌着，灌倒双颊绯红，两眼发昏。
江昱成知道了，连夜赶了过去，当即就踹翻了桌子，近乎把那不知好歹的男人打死，把她从酒局里拽出来，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顿。骂她不知死活，不知天高地厚，什么场子都敢接，什么戏都敢演，什么人都敢接触，她住进了戏楼胡同，他难道还会让她愁吃喝恼无业吗
兰烛只是红着眼睛，愧疚地说她错了，她不该给二爷惹事。
他让江家里头的人撤了那地头蛇的靠山，心中的气未消，半个月都没有让兰烛踏出过浮京阁半步。
兰烛为此变得小心翼翼，缩在西边的阁楼里，终日不见人影。
江昱成又觉得自己话说的太重了。露水沾湿衣衫的夜里，他不忍地来到她的门前，把蜷在被子里的人抱紧自己怀里。
她没睡，没有抗拒他的亲近，但是没说上一句话，她眼尾就红了，她抱歉地说她不该任性妄为。
江昱成不忍苛责她，哄着说不是她的错，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居心叵测的人，是他着急了，话说重了，他不该那样说她。
“那我还能出去演出吗”她怯怯地露出小鹿般的眼珠子。“让林伯手下的人陪着去，”“好啊”她当即欢欣雀跃。
江昱成起先的确有一些不放心，但自那以后，兰烛没有再出过一次事。
她对自己要求极高，吃过的苦再也不想吃第二次，跌倒过的地方再也不会经过第二次，从那以后，那些偏远的地方，不好应付的人情世故，以及难缠的听众，都不再成为她的阻碍。
如今想来，她宁可吃那些苦，去那些条件差的地方，一场一场的演，不过是为了有一天，能挺着腰杆子，头也不回地离开自己。
其实并非没有征兆。
她曾经也会眼睛亮晶晶地躲在被窝里，主动转过来环着他的腰，悄悄地带着少女的欣喜说，“二爷，我跟你说个秘密。”
他享受她这种主动的亲昵带来的成就感，江昱成伸手把她揽入怀里，扣了扣她鼻子，“说说看，又是什么荒唐又无聊的小秘密。”
“我有一个小金库哦，里面攒了一些小钱。”
江昱成彼时云雨之后在床上秉着一支事后烟，在青雾弥漫的软帐春宵里眯着眼笑着说“你是说你那个木匣子吗，那可不止一些小钱。”
兰烛觉得没意思，抓了被子把自己遮盖得严严实实的，"你说的对，那盒子里可不是一些小钱，等我哪一天离开你了，我就带着那盒子跑了，不要说一辈子了，我上下三辈子都够用。”
江昱成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用下巴上疏于打理的胡茬抵着她柔软细嫩的背，像是威胁到∶ “不可以说这种话。”
“哪种话”“说要离开我的话。”
兰烛不死心地回头“会怎么样”
江昱成的唇角轻轻地攀附上兰烛的耳垂“你一样都带不走，兰烛，这是你带走我的心的代价————会穷死在槐京街头。”
“所以，你想好了，要不要离开我。”……
江昱成指夹中轻烟掉落。
如今想来，当时只顾稳操胜券地赌着她不会走，用他习惯的方式衡量人做出选择的出发点和得失，却似乎忽视了她真正的渴求。
他有没有真的想过，她要什么?

第48章
槐京城的中大剧院，最近有一场业界瞩目的演出。
传说已经封台的曹荣光曹老板从国外回来了，一场《穆桂英挂帅》直接让槐京成的票友圈子炸了锅，更让人吃惊的是，曹家剧团如今已经改姓兰，曹老板一辈子都没有收过徒弟，却突然爆出有个徒弟，更要命的是，那徒弟，原就是两年前，随便上台唱了一曲就让槐京二十四个剧团佩服的五体投地的大青衣。她一上台就赢得了满堂喝彩，一场《白蛇传》唱的人是流连忘返，等到人反应过来后，往往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剩佛道薄情，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唱到第三场的时候，场次座位已经破千了。
江家二爷鬼使神差地买了名震槐京的兰青衣的前排票，让林伯准备了一套价值连城的手工藏品戏服、一对翡翠凤凰玉雕，一卷名家还原版胶带，一套手工镀金彩绘戏剧泥人，浩浩荡荡地往中大剧院后台送了过去。
兰烛在后台描着上台前的妆容，见林伯搬了这么许多东西进来，手里的动作未停下，依旧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淡淡地说道∶“林伯，您这么大排场，是来捧哪位的场?”
林伯站在一旁，微微躬身，“阿烛姑娘，今个您登台，二爷为了庆祝您场次人破千，准备了一些小礼物，还请您收下。”
兰烛未有正眼看过那些东西，轻描淡写地说，“谢谢江家二爷了，不过我兰烛已经不是浮京剧团的人了，二爷财力雄厚，我们自然算不上是浮京剧团的对手，但是今个，是我兰烛的剧场，我这一场，是为了兰家剧团演的，不需要他名震槐京的江二爷，来捧这一场。”
周围的人未置一词，林伯一个人杵在那一群人中间，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可适从。
林伯“阿烛姑娘，您跟二爷，实在是没必要生分到这个地步啊。”
兰烛“林伯， 烦请您拿回去吧， 浮京阁我是不会回去了， 江二爷的羽翼， 我也不再想要了， 如今，我过的挺好的。”
林伯心间一阵苦涩。
戏班子的其他的人作势要赶客，林伯只得让人拿了东西，出了后台。
江昱成看到他把那些东西拿出来，其实没有太多的意外。
林伯欲言又止，江昱成点了点头，他并非不了解兰烛的性子。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江昱成下意识地托着脑袋，他看了看手上的腕表，表演快开始了，他往后台方向看去，只见那些人议论纷纷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匆忙的脚步暴露了他们的不安。
江昱成再扫过旁边的林伯，只见他也明显的有不安，欲言又止地像是憋了满肚子话。“怎么了”江昱成终于是皱着眉头问他。
“二爷——”林伯说话间牙关发着抖，“阿烛姑娘，阿烛姑娘说……”“说什么”
“她说二爷在，今天这一场，她不能演了，正让人商量着给在坐的人三倍的赔偿。”
江昱成当即压着怒气说到∶“荒谬!她不知道戏大于天吗，老祖宗留下来的梨园这行的规矩，她也敢破，我看她是她不要自己的前程了，她费了这许多精力，好不容易在中大剧院开演，现在说罢演就罢演了，她是在自毁前程”
江昱成说完，快步走向后台。
中大剧院的后台他来过，轻车熟路地找到兰烛所在的化妆室，见到许久未见的一个背影。她几乎是依旧画好了妆， 穿好了戏服， 安静地坐在镜子前面。
许久没有见到她穿戏服的样子了。
深夜她入梦时，大约就是这样，只是那水袖翻飞，云手轻颤，如同太虚一场幻境，靠近不得。
既然已经做了准备，却为了那一句与他说过的“不复相见”依旧不上场，她这脾气，真的是犟的让人发疯。
江昱成忍着脾气，走近了对着镜子里的人说道“兰烛，为什么不上场”兰烛早了到江昱成会来，她对着镜子描着自己细长的眉，“我说过，不复相见。”“江二爷，这白蛇，实在是不能再为你唱了。”
她说的风淡云轻，声音婉转悠扬，不似当年，她刚入浮京阁大门前，半跪在地上，说十九岁的她学戏已有十三年有余。
他翻着戏折子头也不抬地问道“会唱白蛇”她那年声音青涩发抖，技艺粗糙，开口见拙。
他连看都不看，妄下定论，说她白白浪费了这十几年的功夫。
江昱成在那一瞬间，脑中有无数的片段再闪过∶她初见他，一曲《白蛇传》，让他留下了她。她归于他，一曲《白蛇传》，让他沉沦与她。如今却是……如今却是……
他苦笑“如今却是，我连听都不配了吗”
兰烛放下了手里的眉笔，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到∶ "您可以听名家、听新角，但没必要再听我唱了，如果您不走，那今天这台子，我是没法上了，二爷，您知道，我说话算话，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后悔，同样的错误绝不犯两次，这点，是您教的。”
江昱成一时感觉到自己心慌乏力，他无法再支撑自己站在那儿，他转过身去，装起自己的所有表情，只留下一句∶“我走便是。”
他走后，槐京城诺大的中大剧院，才开始有了动静。
他承认，他拗不过她，为了让她如期上场，他只能退步。她在赌。
可她偏偏赌对了。
中大剧团的那几场，让兰烛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江昱成听说那个叫林渡的闲散公子，在传统戏曲表演上挺有研究，在老艺术家的圈子里也能游刃有余，跟各个曲评人也来往甚密，像是要把兰烛，往正统的圈子里拉。
挺好的。
按照这么发展下去，她能入得了国家级别的殿堂，也能评得了各类听上去德高望重的头衔。
而江昱成的生活，依旧在那灰白厚墙里，安静成一潭死水。
江家老爷子对他退婚的事情恼怒至极，为了补救林家那场未达成的交易奔走，江昱成知道这一切不好收手，为了让祖父满意，加快了另外一些市场的收割力度，手段狠毒，阴冷暴厉。
权势倾倒之间，竞争对手瞪着眼珠子在大雨中怒骂江昱成是江家的走狗，诅咒他这辈子都得不到别人的爱。
他靠在长椅上，懒散的放了狗，听着外面的哀嚎。
无必要的时候，他也不出门，西边的阁楼被他锁起来，连带着西边的古戏台子，也再也无人迈进过。
林伯和一屋子人，都静若寒蝉，只是看二爷恢复了从前未有阿烛姑娘来时的生活，却也知道，那生活，其实是断然回不到过去了。
等到秋日露水浓重的时候，林伯犹豫再三，还是敲开了江昱城的门，支支吾吾地说到，兰烛跟林渡回了杭城。
江昱成彼时坐在窗台那雾松下，手中小篆狼毫笔一顿，手中劲道忘了收，墨汁渗透几张宣白纸，笔下顿时一片荒唐。

第49章
兰烛回杭城是因为墓地改制迁移。原先的山间土坟都要移置到公墓，她外祖父就她母亲一个孩子，她母亲也只有她一个女儿，几番周折，镇上的人才联系到了她。
林渡觉得这事，兰烛一个人或者不好处理，就跟着一起回了杭城。
兰烛收拾东西的时候起先阻止到“我回杭城那是私事。”
林渡“恰好我也想去杭城看看，据说那西子湖美如天堂，烟雾朦胧，浩渺如画。”兰烛不由地笑了，"那得是春日雾气浓重的时候，这都入秋了，你想看的那些，估计是看不到了。”
“秋日映湖、黄叶翻飞，那就是另外一副场景了，正好我也没事，你就当是个闲散的富二代游山玩水、”
兰烛“服了你了，去吧去吧。”
林渡挑眉“谁让西湖一年四季都是美景呢。”
兰烛“等你感受过黄金周旅游季，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林渡“这倒是，往常从新闻中看到西湖，并不觉得有多美，不过平日从嘴里听你说的西湖，倒是比我新闻里见过的要更美一些。”
兰烛听到林渡说了这句话，一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脑子里接二连三的，响起那些片段。
他环着腰抱着她，在她耳边缱绻地说要陪她回杭城。总觉得她说的杭城，比他见过的还要更美一些。
如今物是人非，想来倒还是有些伤感。
原先认为无法割舍的关系，其实真要割舍的时候，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和江昱成交心的后劲的确很大，时不时传来的阵痛也会让兰烛不敢回过头看那近乎三年的时光。
所以她打定了主意地别回头。
入秋的杭城虽然没有槐京冷，但是天地间也多了许多肃杀之气。
兰烛在生活上是一个走到哪儿就想到哪儿的性子，她原本想下了飞机后打个车，朝距离自己小镇比较近的临安方向找个酒店落脚，谁知林渡却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搬迁的事情要等到后天下午， 所以我们不用着急， 晚上就住在西湖边上吧， 我在灵隐山脚下定了个酒店，环境幽静，很适合休息。”
他既然做了决定，兰烛也不好反驳，只是数落到∶“按照您这花法，我们剧团还没有赚钱就要赔光了。”
“是我自掏腰包好吧”林渡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兰烛面前，把她的视野全部堵住，“请你住你还数落我”
兰烛“好啊，请我住我愿意。”她拿了行李往前走。
林渡插着兜站在那儿，“我私人请的，你要不要表示感谢?”“那你说说，怎么个表示感谢”林渡想了想，“要不，陪我逛逛”兰烛“你想去什么地方逛逛”
“不如去灵隐吧，据说那儿求财求势特别灵。”
“你这消息后不灵通了，灵隐寺最灵的还是求姻缘。”兰烛笑着拒绝他， 拉着他手边的箱子，“咱们就不去了，姻缘什么的，多影响剧团运势。”
林渡原地不动，撇了撇嘴，抓着兰烛的行李不放。
兰烛走出去后又被拽了回来，一脸无奈地看着林渡，“行吧行吧，这么大个人，连个恋爱都没谈过，怪可惜的，带你去求，带你去求，行了吧。”
林渡这才放开兰烛的行李，走在了兰烛前面。“灵隐寺球姻缘，真有那么灵”林渡突然说了一句。兰烛拿着手机回着小芹消息，皱着眉头。“嗯，灵。”
她刚说完，就撞上了前面男人的脊背，兰烛揉揉脑袋，抬头，“林渡你干嘛，急刹车啊。”林渡停下来，转身，拿着行李箱看着皱着眉头质问自己的兰烛，伸手。兰烛下意识回躲。
他扣住兰烛后脑勺，松开另外一只手，对着兰烛脑袋上，那个眉头紧中形成的"川"子，轻轻一弹，“你能专心点吗阿烛?说好来杭城办祖坟迁置的事为主，修养身心为辅，至于工作什么的
林渡拿了她手机举得高高的，“说好留在槐京的。”
兰烛踮脚试图捞过，“好嘛，给我，我不回了。”林渡抬眉，把手伸得更高些。“林渡”兰烛假装生气。
“好好好，给你。”林渡把手机还给她，“记住了，只谈美酒，不谈工作。”
“行呗，不谈就不谈，我也乐得自在，那怎么说，明天带你去灵隐寺，求姻缘?”兰烛仰着头看身后的人。
林渡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兰烛身上，“好啊。”
第二天刚好是中秋，西湖北高峰山脚下围了一群摄影爱好者，据说今晚的月亮是二十年以来最圆的月亮。
兰烛早早地起来，带着林渡上了灵隐寺。
刚好赶上周末，寺庙内人影缭绕，求神问佛的人的人很多。
兰烛来过几次，对这儿很是熟悉。
暮檐褐的寺庙下，晨光隐隐绰绰，僧人早起诵念，香烟缭绕。江南的天和槐京的天不一样。
兰烛记得去年这个时候， 槐京的北山寺的银杏几乎要落完， 飘荡荡地落在她的衣裙上， 她虔诚地跪拜在神佛脚下，求一个现世安稳。
她转头问未跨进神殿半步的江昱成，“二爷，您求签吗?”
江昱成在秋日倦怠的日光里，偏过头来，笑着说，“阿烛，我从不信神佛。”
“求神拜佛，本就是寄托人所求所愿的，二爷，您没有所求，也没有所愿吗?”
他始终没有回答。……
兰烛不知怎么的想起这一段来，她从寺庙的青石上下来，掸了掸落在她身上的碎叶子。
林渡说要进去求一只签，问兰烛要不要一同去，兰烛笑笑，下意识地说道————她不信神佛。
说完后她一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只得淡淡苦笑，而后抬目望向那悬挂在寺内的一道对联“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放空自己的思绪。
风起云涌间，殿内的信仰者双手合十，虔诚礼佛，兰烛听到寺庙山间风铃阵阵，回望众生众像，却在涌动流逝的人群中，看到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晨光下浮尘万千，唯他不染一二。
林渡从殿内出来，看到兰烛对着人群出神，上前一步∶“阿烛，你在看什么?”兰烛回过神来，“没有，出神罢了。”
大约是看错了。他说他，不信神明。
*
都说杭城美，但一脚陷进拥挤的人潮后找不到出口，被成双结对的游人簇拥着带着去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再想享受美的心思，也荡然无存了。
西湖的确美，但若是一个人，更甚至是一个人怀着念想去，那些美就是一把把刀，徒增伤感而已。
江昱成这次行程，兴起尔至，他没有约任何一个商业合作，也没有约任何一个熟人朋友，只是一人，孤身来了这儿。
只是因为他听说，兰烛回了杭城。
他说要陪她回来的诺言一直不曾兑现，那份遗憾在心底，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江昱成也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他只是循着记忆里，兰烛与她说过的那些地方走着。
兰烛曾经说道，南北山路附近全是各式各样的文艺小资店铺，各种各样的艺术展品、潮流玩意层出不穷，这么长的南北山路，这么美的南北山路，却不曾留给京剧国戏半个落脚的地方。
京剧在没落，在人们看不见的时代洪流里，不会作为人们谋生的手段，只会被别人称为"艺术品”，人们往往怀着崇敬的心情，却敬而远之，再到后来，它的留存痕迹，就会被挂在博物馆里。
他走在那南方落叶梧桐树下，驻在南宋留下来的长街下任意一个宾客盈门的咖啡馆外，想象着或许曾经，兰烛就在这儿，看着匆忙的人群，焦急的脚步。
再后来，他循着西湖北高峰上了灵隐。
他站在神殿外面，举头望向金身浇筑的神佛，思绪失神地掉落在沉世浮海中，脑中却突然想起来，兰烛问他的那一句"二爷，您没有所求，也没有所愿吗?"
他随着那些络绎不绝的信徒入殿，在焚香之间，他虔诚地跪拜在神佛面前。
他有所求，也有所愿。所求所愿，皆为她一人而已！

第50章
山寺空明。
神明面前求得一签，江昱成看来一眼，从文言文中不难看出，这签子的结果，不怎么好。他不露痕迹地将那签符带在身上，跨出掉木红漆高高的门槛，见到外头人头攒动，都挤在那揭签语的摊位上。
来往人一碰，江昱成回头，一个没什么生意的解签人发现了他，见他绕在这人群周围，人精似得就发现了他的需求，问到“爷，您解语吗”
见江昱成不搭理自己，他上前拽了他的袖子，把他往自己的摊位上引∶“您给我看看，我是这儿解语最准的人了。”
江昱成警告地看了一眼他拉着的袖子。
那人笑笑放开“您来这儿，求的是什么”“姻缘。”
江昱成垂着眉目，开口，把那签符递了上去。
那人将那签符拆开，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江昱成，说到∶“爷，您这情路坎坷啊，菩萨说了，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江昱夺了那签回来，“胡说八道。”
江昱成转身就走。
“胡说不得，灵隐寺求姻缘，灵验的很。您留步，这签也不是不可以解。爷，您别走啊，您听我说————”那解签的人留住要走的江昱成。
“万事总有个解法，我这有个宝贝，您瞧瞧——”他从黑色包里拿出样东西来。
江昱成抬眼望去，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根廉价的红绳，系着一个普通的红玛瑙。
“买一个带在她手上，保准这段缘分，谁也拆不散，很灵的。”
很常见的商贩借着噱头贩卖东西的手段，还是做工如此粗糙的东西。
江昱成轻笑，没理会那颠倒是非的的解签人，匿入山下的红尘中。
到了晚间的时候，南宋御街灯火一片。
年年中秋，南宋御街的街口都会发一盏漂亮的月兔灯。兰烛很早就带着林渡来了。
街口早就等满了许多人，抱着孩子的大伯大妈们，扒拉着人群往里挤，满大街跑来跑去的孩子跟野马一样奔腾过来，原先排列的队伍时常被冲散，秩序混乱，来往嘈杂。
林渡绅士手一直护着兰烛，但看了看拥挤又疯狂的人群，还是皱了皱眉头∶“阿烛，刚我经过巷子口，看那儿也有卖兔灯的，样式和款式，和他们抢的都差不多，这队伍太长了，不如我去买一盏吧。”
“林渡——”兰烛拉过林渡的衣角，“那不一样的，御街抢花灯是传统，代表了一年的团圆美好，今天你上灵隐没求到好因缘，我给你抢一盏兔灯，也不枉你来杭城一次了。”
林渡有些无奈，想起今天在灵隐求的那只不是特别好的签，笑着说道∶“阿烛，我来杭城，本就不是为了这些……”
“你相信我，这灯真能给人带来好运，我小时候年年都来，年年都没有抢到过，我就这么大点个————”兰烛跟林渡比划到自己的腰身，“自然是抢不到的，所以才要带着大人来，你瞧他们——”
兰烛指着挤在她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大人个子高、力气壮，才能抢到。”
“你没有抢到过吗”
兰烛想起从前，她只敢躲在远处远远地看着。她个子太矮，力气太小母亲从不陪她来。
兰烛摇摇头"没有。"话音刚落，发放灯盏的人就来了。
小小的灯盏做成兔子的模样，里面虽是仿制火苗，但也欢喜跳跃。
“花灯来咯”“我要一盏我要一盏”“这儿呢这儿呢”“哎哎”别挤”
人群一时间拥挤无比，林渡挤到了前面，兰烛跟不上，落在后面。
花灯越分越少，原本站在兰烛身后的人失去了耐心，着急地往前挤着。
兰烛随着人流被推挤到边缘，不知是谁走的匆忙，绊了她一脚，兰烛险些站不住，失去重心的一瞬间，她的手臂被人扶住，只听见有人说到∶当心
那声音似山间融雪，与周围的嘈杂形成明显的对比。
一时间，兰烛感觉到身边的光影凝固成银河，周围的人模糊难辨，她的手心被塞进一物，她低头，是那盏欢喜雀跃的兔灯。
扶起她的人把他手里的灯递给兰烛。夜色里，他的如玉手指骨节藏于黑色衣袖下，兰烛猛然一抬头，却只能看到一个侧脸。
黑色的鸭舌帽盖住他的眉眼，只剩半张侧脸匿在黑暗里，光转过来要照亮他另一半脸的一瞬间，却匆匆潜入人群中。
兰烛手心里的兔灯手杆还带着余温，她分明没有捕捉完全，但是心底的笃定还是让她难安——
"阿烛—————"林渡拴了一盏灯过来，看到兰烛手里还拿了一盏，"咦，你已经有了啊?"兰烛回过神来，点头道“嗯。”"那我们走吧，这儿又黑又挤，不太安全。"“好”兰烛回头再看一眼，那儿却什么都没有了。她这是又生出点幻想了。
杭成没带几天，兰烛就回了槐京。
兰烛回到槐京后，小芹慌慌张张地过来，说北辰剧院那儿的排期好像有点问题。
小赵云为这事在北辰剧院跟人打起来了。
剧院那儿排期的人出了纰漏，原本答应兰烛他们剧团的场次不知怎么的没有安排上，反倒是排给了一个话剧，李然没说几句就跟人粗红了脖子，对面演话剧里也有个年少轻狂的公子哥，各说各有理，后来就动起手来。
后来才知道，那演话剧的公子哥们，姓江。
他哭着嚷着动用他爸的关系，硬是要把他那个远方表哥叫过来。
兰烛到的时候，李然憋屈着个脸，却因为闯祸也不敢看兰烛。
江家那位小辈不服气，但看他红肿的脸就知道，他也没有从李然这里淘到便宜吃。
兰烛再往上，就看到了坐在正中椅子上一言不发的江昱成。
兰烛来之前让小芹了解过，这里面虽然是剧院那方的工作失误，但算起来，是李然先动的手论起来他们不占理，更何况江家这小辈也不是故意要抢排期的。
兰烛进来的时候，江昱成只是淡淡地扫过她一眼。
今日今时相见，她只能暂且放下两人的私人恩怨，顾全大局忍一忍，走到李然身边∶“受伤没"
李然摇摇头，往前一步，轻声说，“阿烛姐，我不知道他——”兰烛打断他“我来处理。”
兰烛上前一步，站在江昱成面前礼貌说到“对不起，江二爷，我问过了，是李然先动的手，我代表他跟您道歉，跟江家这位小弟道歉。”
江家这位小弟虽然红肿个脸，但听到兰烛这么说，一时间趾高气扬的，他这位堂哥虽然平日里来往不多，但是出了名的护短，江家的事他不会不管的，更何况对面还是个唱戏的小子，这种无名无派的剧团见到江家二爷，估计都要吓死了吧。
谁知进来之后就不曾说话的江昱成此刻却对着他说“江获，给人家道歉。”“哥，是他们先动的手——”“我说让你道歉。”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江获只能认栽，肿着个脸向兰烛道歉“对不起。”
兰烛给了李然一个眼神，他也立刻回到∶“对不起，我不该动手。”
兰烛“明日的演出我们会再找剧院的，今日之事，还望江家二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她说的依旧客套淡薄。
江昱成起身，叫上了江获，“不了，那剧院，你们用吧。”兰烛也不再寒暄客套“如此，多谢二爷了。”
她带着那几个年轻人，道完谢就走了。江昱成等她走后，也出了门。
江获跟在身后，颇有怨言，“哥，您从前偏袒我的，如今怎么都不管我了，我被打了哎，您弟弟，亲弟弟，被打了。”
江昱成淡淡地说到“堂的。”
江获一口老血差点没噎死，不满到∶“堂的也是弟弟，为什么啊，我在槐京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我为什么今天要受这个气。”
江昱成没理他。
他看到了外面等着的林伯，委屈极了，跟林伯哭诉。林伯轻声劝到“小爷，您最好别惹槐京城姓兰的那姑娘。”“为什么”
”若不是为了见她一面，您这破事，二爷才懒得管。”
江获竟然哑口无言。
江家二爷什么时候会为了女人低头了
槐京城阴历十月，初冬时节，窗外飘着寒气袭人的小雨。
兰烛从四合院出来，打到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今天有个国风产品投资创交流活动，兰烛作为受邀剧团的老板兼戏剧演员，出席了这个交流会。
林渡本想说她可以不用去，据他所知，这次交流会，江昱成也会来。
但兰烛觉得没有必要。
从前她避让是不想让自己还有念想，也是断了她和江昱成之间的联系，如今戏楼胡同那边，已经大半年没有响动了，加上上次因为李然的事情打交道的时候，也就是形同陌路，相安无事，想来她和江家二爷那点子事，应该已如前尘。
这种投资会，原先兰烛只用演出的时候可以不来，如今自己做老板了，为了手下吃饭的人，自然是要多积累积累这方面的资源。
投资交流会现场来了许多槐京圈子里的人物，近一年来国风文化发展的比兰烛想象中的快，原先小众的投资会不再小众，反而变成最新潮的投资方向。
投资交流会是在一个中式酒店举办的，百来平方米的院子下银杏飘落，秋雨萧瑟。举办方把座位搬到了屋檐下，对着着一场秋雨，欣赏一些国风的创意，倒是乐事一桩。
兰烛进了门，收了伞，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往一旁看去，发现这主办方安排的位置，倒是真的颇为尴尬。
江昱成的位置不偏不倚地，就在自己身边。她收回目光，坐下。
很快院外传来一阵骚动，一群穿着打扮儒雅的男人随及进来，半圆弧的阵仗中很容易看出来谁是主角。
院子里的一行人见到来人纷纷站起来。
表示礼貌和尊重，兰烛也站了起来。
江昱成走近，见到兰烛的时候，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
他与来人都打着招呼，见到兰烛的时候，也是寻常一样伸出手，唤她一声，“兰老板，幸会。”
他的手停留在空中，骨节分明，寻常的礼节被他做出来，到显得有些陌生。
兰烛把手放上去，回到∶“江二爷，幸会。”
双手指节只是触碰不过两秒就各自收回。
落座，投资会流程还未开始，四周的人开始攀谈起来。
唯独江昱成和兰烛这儿，安静的可怕。
屋内比外头暖和多了。
江昱成看着茶盏里的茶汤茶色，映照着身旁姑娘的半张脸。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抹胸长裙，外头披了层水绿色披肩，薄纱清透，绣着墨色竹叶，低低的中式盘发，侧着头抿茶，唯有额间几缕碎发荡在秋雨微风里。
她转过身来， 双眸出现在他茶汤的倒影中， 清冷的眼眸仿佛与他对视， 江昱成手微微一抖， 茶水泛起涟漪，打破这一场镜花水月。
他滚了滚喉结，打破了这一场窒息的尴尬。“兰老板最近生意，还不错?”
兰烛听到江昱成说话，也从眼前沸腾的茶水壶中取了半杯茶水，握在自己手上，“托二爷的福，还不错。”
江昱成抬头看了看那阵雨“这天气，槐京倒是入秋了。”兰烛回到“是啊，一阵秋雨一阵凉。”
说完之后，两人之间又是长久的沉默。
江昱成摩挲着茶盏的紫砂壁，指腹带来的粗糙感消磨着他的无措。
兰烛余光一扫，看到他手上多了一串红绳玛瑙。
一串简单甚至有些粗鄙的红绳编制上，挂着一颗做功粗糙，成色杂乱的红玛瑙。不像是他会留的东西。
江昱成见兰烛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环上，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往里缩了回去，兀自说道∶"上次演出，还顺利吗?”
“哦——”兰烛知道他说的是上一次江获和李然场次重叠的那次乌龙，“演出挺顺利的，李然是个好苗子，年轻敢闯。说起来，还得谢谢江二爷，把场子让给我们。”
江昱成“无碍。”
他呷了一口茶水，侧头又加了一句。“往后有任何难处，都可以直接找吴团，戏楼胡同的门，永远都为你打开。”
兰烛一愣，笑到，“谢谢江二爷，不过你和我，还是分得清楚些为好，不是吗?”
她头微微偏向他， 双眼直接地注视着他。她目光只是一勾， 他便不能转移目光， 更何况， 她这一次，满目的眸光全都给了他。江昱成许久没有得到她这般满目的注视，他突然感觉到胸膛里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一时间心里百味交缠，他出声∶“阿烛…”
"二爷， 投资交流会开始了， 您专心， 别错过什么好项目。" 兰烛把目光偏了过去， 不再看他。
江昱成的话堵在喉口。
投资会开始按照既定的流程开始了，江昱成只得坐直了身子，听那几份拉投资的人在中间做着商业计划书的讲解和演示。
那场上轮流讲了多少人，多少方案，多少可行的商业计划，江昱成不知道，也没有听进去。他只感受到身旁的人托着腮，听的仔细认真，每每她左边的人与她交谈，她薄唇轻笑，礼貌点头。
其中他也借着台上的商演与她对上过几句，她也是这般待他，毫无特殊。
宛然就真的是个商业场上不得不打交道的点头之交。
商演结束，外头的雨却越下越大了。兰烛没带伞，站在屋檐下，似是要等雨停。
江昱成走近，开口，“兰老板，这雨一时半会是不会停了，不如坐我的车回去吧，我去北辰剧院，与你顺路。”
“不了。”兰烛礼貌拒绝，“我打个车就好。”
“这巷子里车开不进来，打车也得去停车场那边，不如，同乘一段，我送你去停车场。”江昱成抬了抬手中的黑伞。
兰烛看了看一时没法停下来的雨，环顾了一圈庭院里剩下的人，也没有她熟悉的人了。这院落到停车场也就两百米，两人同乘一把伞，几分钟的时间也能走到了。
她看了看依旧没有任何想要停下来意思的雨，点了点头，“如此，多谢江二爷了。”
江昱成撑伞，黑色伞骨一瞬间打断青灰色的雨帘，移到兰烛头上，他与她保持一段距离，伞面往兰烛那边倾斜，“走吧。”
兰烛与他走入雨中，硕大的雨滴落在他伞面上，顿时断成两截，那心气高傲的顿时溅射到伞外，心气温和的趴在伞面上，随着伞骨纹路，温柔落下。
他始终绅士地与她保持着距离，伞面却依旧往她那儿倾斜，她看不到前方的路，唯有让江昱成带着自己往前走，除了他偶尔出声提醒她"当心"以外，两人之间再无话语。
但这一方天地的相并而走，带出点恍如隔世的前世今生来。秋雨苦寒。
兰烛还未道谢，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到“阿烛姑娘。”她回头，来人是林伯，他手上还牵着那只黑色的杜高犬。
那犬见了兰烛，挣脱林伯手里的锁链，拼了命地要往兰烛身上扑过来，它摇着尾巴，嘴里呜咽委屈，奈何被如一孩童手腕粗的链子拴住，不能靠近兰烛一二。
"貔貅。" 江昱成出声呵止。
貔貅只能坐下，但尾巴依旧忍不住地摇摆，时不时从锋利的牙齿间，传出点跟婴儿般呜咽的声音。
它委屈的，渴望地看着兰烛，希望得到她的回应，跟从前一样，温柔的爱抚。
兰烛依旧站在那儿，表情淡淡的，没有靠近。
“外头的雨太大，阿烛姑娘，您不如，跟我们一块走吧。”林伯说到。“不了，我打车就好。”兰烛婉拒。
"这会的车，不好打。"江昱成发话，"只是顺道的举手之劳，还希望兰老板不要推脱。"
兰烛刚想说什么，雨帘传来一声车鸣，一辆黑色的SUV过来，停在停车场避雨的回廊外面，车灯闪烁间下来一个人，打开伞的同时确认着人，“阿烛?”
兰烛这头看到雨帘中打伞过来的人，挥了挥手，“林渡，这儿呢。”
江昱成眼神落在兰烛身上，她说话间不由地伸长脖子，脚尖踮地，全身上下都表示着欢欣雀跃和喜出望外————与刚刚在他身边时不一样。
再看向雨帘中的那个男人。不速之客。
林渡靠近后，从雨中在看到江昱成的时候，神色有些复杂，但没过一会，他把情绪收拾干净，靠近兰烛，报以微笑，“对不起阿烛，我来晚了。”
“我不是说打车回来，你怎么来了。”兰烛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走去。
他人还在台阶下，撑着伞站在雨里，没走到江昱成所在的那截台阶上，“这么大的雨，太难打到车了，想着先把车开到停车场，再给你打电话，没想到就遇上了你。”
林渡回头，看向江昱成，“谢谢江二爷送阿烛过来，我们回去了。”
江昱成还未说话，貔貅已经躁动不安了，他狂吠不止，挣扎着纰牙咧嘴，要往林渡这边冲过来，林伯拉扯不住，卯足了劲儿往后拖。
江昱成只是站在台阶上，他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头一动，林伯这儿就松了手的力道。
貔貅猛地冲了上来，林渡依旧站在雨中，纹丝不动。
兰烛看到松了绳索的貔貅超林渡这边冲过来，想都没想，下意识挡到到淋渡面前，大声呵斥∶“貔貅!不可以!”
貔貅冲到兰烛面前，顿时匍下身子，双耳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脊背。百来斤的猛犬臣服地蹲在地上，尾巴摇摆不停，嘴里呜咽，眼神小心翼翼。
江昱成这才淡淡地说到“貔貅，回来。”
自始至终，林渡都在在台阶下，撑着伞，脸上，毫无其他的表情。
江昱成看到的是，兰烛没有一刻的犹豫，挡在他前面，挡在他和他的中间。不—————她的倾向很明显了。
林渡”阿烛，无妨，我们走了。”“好。”
“谢谢您。”兰烛转身对江昱成道过谢，未有犹豫，那最后一步台阶，到底是踏下去了。
她最终，躲入他的伞下，在漫天大雨中，与江昱成渐行渐远。
貔貅随即冲到大雨中，瓢泼的大雨立刻把他油亮厚实的毛发打湿，它对着远去的人吠叫不止，等人渐行渐远之后，它的吠叫化做仰头的的长嚎叫，最后毫无声响，呆坐在雨里。
它长久地做坐在那儿，对着兰烛远去的方向。
许久之后，江昱成才带着伞，走到了静坐在雨里的黑狗旁，安静地说到∶
“走了，貔貅。”“她不要你了。”

第51章
那一阵秋雨，一下就下到了十一月。
十一月的演出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剧团的事情基本上已经步入正轨，林渡却以为家里的事情要会一趟岭南。
兰烛距离下次演出还有一段时间，这几天比较空闲，就送了林渡去机场。
林渡拿着机票，嘴里依旧喋喋不休的安排事情“秦老板那边的那几个场次可以接，但是价格呢还是要压一压，这样的价格想打包个五场，想屁吃呢?”
兰烛不得不感叹外表真是个好东西。
她和林渡越熟，就越知道这家伙的从前还是伪装太多了。
兰烛“我知道，都是我的人，我也心疼，这个价格，我会让他另请高明的。”
林渡“你既然自己当了老板，就少演几场，戏班子里别的活还得你计划着做呢，那些个经纪上的商务上的，小芹能搞定的就让小芹去做，她要是搞不定，就等我回来做，酒桌上那一套，不合适你，听到了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兰烛推着人往前走， “这些话你出发前已经说过两遍了，林渡，你不就回去一个月吗，很快就回来了，你说的那些事，我能做的就做了，不能做的等你回来做好吗?”
"唉……"林渡还是有些不放心，"要我说，阿烛，你临城的那场演出，还是别去了，你跟我回岭南算了，刚好叔叔那边也一直问我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回岭南演出。”
“你看你，你叔叔特地跟我交代了，这次，务必要亲眼看着你上飞机，林渡，你回去，是替你父亲代表出席公司会议的，我虽不懂商业权衡之术，但也知道其中的轻重，涉及到的利益，怎么能拱手让人呢”
“你看，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些。”
兰烛笑笑“你这话说出来，就有些不知好歹了，多少人想要这些都还没有呢。”
林渡皱了皱眉头“我总觉得这次回去，会出什么幺蛾子，那帮公司里的老家伙，不知道会想出什么招数为难我。”
兰烛“这些明争暗斗，你要是不喜欢接触，多可以问何你叔叔，他总归比你有经验。”
林渡点点头，“知道了，明明是我在嘱咐你的，怎么反过来成了你嘱咐我了。”
林渡最后拍了拍兰烛的肩膀∶“阿烛，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虽然我来槐京，是因为叔叔和你有约定在先，一切照拂皆因为你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但是我们两个——我们从零开始并肩战斗到今天，是永远的搭档。”
兰烛有些受不了他， “知道了知道了， 好肉麻啊你， 不就是回个岭南吗， 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呸呸，不许这么说。”林渡当即就打断兰烛说话。
他低头，对上兰烛清冷的眉眼，向前一步，搂过她在怀里。
兰烛被他的动作惊到，一时间瞳孔震惊，她呆若木鸡，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
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淡淡的味道，她从前空的时候研究过香料，知道这个西方的香水好像叫潘海利根的牧羊少年。
他搂的实在是太紧，兰烛甚至都能听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声。
他的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梢里，轻声说到“阿烛，要信守承诺，等我回来。”
兰烛跟个布偶娃娃似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反馈他。
他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这才放开她，见到兰烛呆滞的样子，笑笑，“西方礼节而已。”
兰烛僵硬的嘴角这才微微动了一下，她笑着回复他，“差点被你整不会了，你平日里，就是这么撩西方妹妹的。”
林渡挑了挑眉“你知道的，我没谈过恋爱。”
"行吧，男德班班长，快走了，要赶不上飞机了。"
“那我走了。”林渡拿起自己的行李。
“好，一路平安。”
“到临城了给我个消息。”
“知道了。”
送走了林渡，兰烛回头，顺着自己的呼吸。
她果然好像不太习惯被别人拥抱呢。
林渡走后，兰烛也收拾了东西，往西南方向走，去了临城最西南边的城市——南妄城。
南妄城周围都是崇山峻岭，但这儿的人闲适自由，对京剧也是十分欣赏和热爱。
兰烛这次接的是一个蛮大的场子，排了五场戏，她占了其中的一场。
临城附近的洛城，江昱成参加完晚宴，坐在酒店的套房里，面容阴郁。
林伯小心翼翼地说到“二爷，老爷子那边的意思是，这项目必须拿下。”
江昱成脚下俯瞰着洛城市中心的璀璨星火，手指骨节交错间青烟缭绕，“他说的倒轻巧，这项目搞了一个多月有余，虎口夺食，哪有那么简单。”
林伯从落地窗的倒影中看到江昱成紧皱的眉头，欲言又止。
江昱成“您说吧，他还有些什么指示。”
林伯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老爷子说，您要是觉得有困难，不如回头求他，也给人赵家赔个不是，这事，他能让里面的人伸出援手。”
江昱成从喉咙里哼了一声，“他倒真不怕丢人，我在订婚现场都能掉头走了，他赵家还能容得下我吗”
林伯“您要是回头，自然是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毕竟，赵家有您撑腰，往后三代，能保一世荣华。”
江昱成灭了手里的烟，回头看林伯。林伯对上江昱成的眼，闭了嘴。
见江昱成把头转了过去，林伯抓了抓自己的裤子缝，想到了些什么，立刻说到，“二爷，阿烛姑娘，最近在临城，你要去看看吗”
她在临城吗
江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外，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想起那天雨里，她的那一步往下的台阶，闭了眼。
“不了。”他出声，“先搞眼前的事吧。”
他周围的烦躁事太多，想等都解决了，再去看看她。
或许等他解决完这些事情，他能好好找个机会，跟她心平气和的好好谈一谈。
从前的许多事，是他做的不好。
林伯表示知道了，他点了点头，正要出去，突然觉得脚下的步子不稳，屋子有大约两秒的摇晃，他反应了半秒，惊愕地抬头看江昱成，却发现江昱成也在看他。
两人一确定，连忙出了房门，从安全通道里一路向下。
等他们到了楼下，屋子没有在发生摇晃了，可这刚刚隐约的震感还是把周围的人都吓下了楼。
林伯去打探了情况，急匆匆地走了回来。
江昱成“怎么回事”
林伯面色慌乱“有震感，不过洛城距离震中远，无大碍。”
“那就好。”江昱成点头。
“二爷——”林伯再一张口，就是遮盖不住的慌乱，“震中是临城，7级。”
江昱成顿时听到自己心跳的异样，像是负载几吨的卡车，从自己身上压了过去。
K
江昱成一行人当即往临城赶。
越往南，天色越暗，无边的黑色乌云滚滚而来，像是要覆灭一切。
江昱成心烦意乱，他试图联系过兰烛，却怎么也联系不上。
车子最后在高速口被拦了下来，林伯下车去打探情况。
“二爷，交通管制，路上坍塌太多，车子过不去了。”
江昱成看着来来往往掉头的车辆，眉头紧皱。
江昱成打开手机地图“物资和救援是怎么进去的”
林伯∶“那是山路，只会比高速更危险，二爷，南妄城是震中，越往南走，余震越多，您是在没必要冒这个险，我已经让人打听了，最快明天早上会有消息的。”
“明天早上”江昱成摇头，“不行，我一刻也等不了。”
"二爷————"司机也来劝，"从这儿去南妄城的山路我曾经开过，南妄城崇山峻岭的，平日里都难走的很，更何况是现在这种时候，您说要是路上有个塌方，突然有个余震，那从山顶上滚落下来的石头哪怕跟我们的车擦肩而过，一车人的命都保不住啊。”
江昱成二话不说，解开自己后座的安全带，“你们就不用去了，我一个人去就好。”
他说完，就从驾驶座后面的位置下来，绕到前面驾驶座旁，开了驾驶室的门。
开车的司机没松开方向盘，劝到，“不可不可，二爷，您一个人去那就更危险。您说您要是出了点问题，您让我们回去怎么交代。”
"是啊，二爷，往南走的山路一定多有坍塌，您一个人开车去，四五个小时的驾驶时间，真的不安全，带上我们吧，我们多少还能看着点路。”
"下来。" 江昱成不由他们分辩，下了命令。
司机只得把方向盘交出来，把驾驶室的位置给江昱成让出来。
“二爷——”林伯还想劝。
江昱成系好安全带，抬头用眼神阻止林伯，“您回吧，这趟，我必须去，我得把阿烛带回来。”
林伯望了望南边阴郁的天， 想到他从那些新闻里看到的满城颓败和毁损， 垂落的手微微动了动，他只能看在那儿，看着江昱成发动了车子。
“二爷，您当心。”
南边一场灾难，所有人都在避之不及地掉头，唯他一个，孤身没入逆行的车流中。

第52章
南下的路，比江昱成想象的更难些。
他开过山谷和丘陵， 见到那诡异湍急的河流； 开过平原和村庄， 看到那断裂的桥梁和坍塌的房屋；开过破碎的山路，看到防护栏下坠落的车辆。
原先的色彩世界好像只剩下一片灰白，像是被土崩瓦解后的水泥罩住，人们阴郁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生的神色，只有呆滞和重复的挖掘、运输、扼腕叹息、哭天抢地……
他周身的五官感知开始变弱，开始听不到林中的鸟叫，开始看不清前方的路，甚至感受不到胸腔里自己的心脏还在不在跳动。
他距离那震中越近，这样恐怖的感觉越严重。
直到五个小时过去后，才进了临城南妄市。
等到他正的踏进，才发现，这儿，远比新闻播报的严重多了。
出入南妄市的主干道已经全部被塌方堵死了，救援的大巴车进不来，空投的救援还在路上，除了洛成这样遭受灾害不严重的地方还能从山路派增援以外，别的临近的城镇已经自顾不暇了。
车子没法再往前开了，江昱成停下车，从车上下来。
他来过南妄市，这儿是个闲适的小山城，城市中心在环山的盆地上，人们的休闲娱乐都集中在这不大的市区上。来时是夏天，每每等到天色暗了下来，古城里的人们拿着菖蒲扇赶去南妄剧院，那儿隔三差五的会请一个传统艺术表演。
这儿的人都很古朴，原先南妄剧院还是露天剧院的时候，一个长板凳，一块西瓜，一把凉扇，人们夏夜坐在那大榕树下，拿起竹竿子赶走聒噪的蝉鸣，起身给台上表演的人连连叫好!
江昱成如今踩在灰扑扑的砖块瓦砾上，已经分不出来哪里是哪里了。
来往的路人匆匆，他拦下一个，"请问南妄剧院，往哪儿走?"
“南妄剧院”来人打量了江昱成一番，“你去哪儿干嘛”
“找人……”
“哦，我知道，你也有家人朋友去听戏了是吗?唉，要不说命运难测呢，听说来了个唱功好扮相美的角，好不容易想享受一下听觉盛宴，城里镇上爱好京剧的，都出来听戏了，你说这天灾人祸的，那剧院几百号人，谁能想到有这样的结局呢，这剧院抗震能力怎么就这么差呢，就轰然倒塌，我怀疑这就是豆腐渣工程，只是可惜了这里面的人啊，到现在为止，是一个活的都没有……”
江昱成原先衰弱的五官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感知， 颅内外的气压不平引得他鼓膜一阵疼痛， 再后来，就是长达许久的蜂鸣般刺耳的声音。
他是明显的，感觉到了自己呼吸不畅，整个世界的真实感知与他的精神世界开始脱离开来，那种感觉，就好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他迟钝的身体反应在他思想的驱使下几步朝着那剧场所在的地方跑去。
“哎我说这位爷，别去了，那儿都清理的差不多了，没一个活下来的了，要认人得去医院……”
江昱成忽视身后传来的声音。
他抑制着从胸腔传来的一阵一阵汹涌的反胃，他不相信。
就像他到现在为止都不相信兰烛会离开她一样，他更不允许，她会如此不告而别，死在这种尸骨无全的地方
直到他几步跌撞走拼命往前走到一个巨大的坍塌建筑面前，他才看到那城中心堆砌得高高的石砖断梁，断壁残垣间还剩下“剧院”两个字在阴暗漆黑大雨将至的半空中飘荡。
那本该是人头攒动，座无虚席的剧院——真真实实地坍塌了。
塌到戏台子的横梁都找不到了。
剧院已经看不出来从前的任何样子了，救援队已经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了
现场只剩下几个人了，做着最后的扫尾工作，拉着明黄色的横幅，像是要把这里隔离起来。
一场大雨随之而下。
江昱成看到了混着泥土砂石，落在地上的被碾碎的戏衣，华美的珠串落在脏污不堪的泥水里，生生地刺痛着人的眼。
他扯开那隔离带冲了进去。
身后有人在喊。“没人了”“没有生命迹象了”“快走”
江昱成什么都听不见，他跪在地上，在大雨磅礴的里，翻动着那些覆盖在戏衣上的石块。
这一块下面，没有。那一块下面，没有。
他半跪着迫使自己往前挪了两步，膝盖直接划过那脏污的泥水，双手撑在那断梁上面，盯着那碎石下面。
他敲着石头，喊着兰烛的名字。
“危险! 雨太大了，城里的防洪基础一般，这儿太危险了!”
“你不要命了，等会余震来了你就会死在这儿的!”
……
江昱成感觉到身后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甚至直接上手阻止他。
他们再阻止他找到阿烛。没人可以阻止他找到阿烛!
他挣脱人群， 头也不回地继续跪在那废土中， 他推开顽石， 刨开砂砾， 不管不顾，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到她。
阿烛在等他。
是他来的太晚了，是他发现的太晚了，那些什么所谓的自尊和骄傲，跟她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总觉得自己还有时间，还有很长的时间。
他真恨自己，为什么与她僵持，为什么不能直接去找她，为什么还觉得自己能离开她独立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他不能，他根本就做不到，他才发现，在面临真的要失去她的时候，那些东西根本就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他只想要阿烛永远永远地在他身边。
周围的人根本拉不住他， 江昱成疯了一样， 跪在那废墟面前， 不知疲倦地， 叫着兰烛的名字， 哪怕碎石划破手臂，砂砾砥伤指缝，他也毫不在意。
他像一只毫无感受的疯狗，疯魔如此，旁人迟迟不敢靠近。
江昱成麻木地驱使着自己的躯壳做着这同一个动作，他的灵魂早就泣不成声，他仍由感官在他身体上再次流失，仍由心脏逐渐衰弱，甚至仍由它哀求死去。
直到一声”二爷。”
江昱成的动作一滞，耳边像是有了一阵幻听。
“二爷。”
这一声更清晰。
她的声音，他不会认错的。
是他几番梦里多次出现过的存在，如同现在一样，梦幻又真实。
他脊背上顿时寒毛倒立，紧接着五官开始有了感应，周围的东西开始清楚澄澈起来，他缓慢地回头，雨大的他睁不开眼，从迷糊的视线中，他依稀看到身后站了一个女子，她打着伞，身上沾满了尘土，面上灰扑扑的，都是脏污。
她站在雨中，唤他一声。
江昱成连忙起身，奈何蹲了太久，他有些稳不住身子。
他确认再三。是她
随即他几步过来，把她紧紧地搂入怀中。
他抱的很紧很紧，像是这样，他胸腔里的心脏才有跳动的动力，连接心脏而出的，一切生命力才开始逐渐恢复。
兰烛感受到他抵着自己的头发，那种熟悉的依靠感再度袭来。
他的声音喑哑难听。他说“阿烛，我来晚了。”
+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让兰烛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临城的南妄市的这场演出，一个月前就已经定下来。
与兰烛一同前往的大多数人，从她在浮京剧团的时候就跟她一起演出了，三年的时光早晚相对，朝夕相处。
他们都是苦出身的孩子，兰烛自己创了剧团后，大场小场，走南闯南，没有抱怨过一句。
剧团最难的时候，他们宁可不要自己的出场演出费都要帮她一起把兰家剧团撑起来。
因为他们信她。
南妄市的这一场演出，是兰烛亲自谈的，是她张罗着要来，也是她定的这个日子。
前一秒，她还在帮着剧团里的整理着装，打理着演出场地的大小事宜。
如果不是出来接了一个林渡的电话，此刻的她应该会跟她们一样，埋于地下。
她挂断电话的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下意识地要跑回剧院门口，却见那剧院的门楣跟纸糊成的一样，在她面前轰然倒塌。
剧院里，整整百来号人!
她朝夕相处，共同奋斗的伙伴们，在这一场任何人都意料不到的天灾里，被永远地埋在了那废土下。
她在余震中苟活，眼见他们一个又一个地被救援的人员从地下抬上来，一个也不少地排列在地上，排列在她眼前。
头面珠翠散落，戏衣被脏污染透。
她不知道怎么整理自己的表情，有人给她披了一件外套，她想说谢谢，张了张嘴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像一只流离失所的孤魂野鬼，麻木地看着人来人往。
直到她在拥挤不堪的剧院门口，看到水泄不通的人群把那儿堵了起来。
她以为剧院发现了其他的幸存者，几步颠簸着跑了过去，推开人群后，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失神地站在那儿，一瞬间，倾盆大雨落了下来，她干涩的眼角随之像是得到了释放，那一刻，她发现自己能喊出声来。
喉头的血丝带来的黏合感不再，她开了口，如同三年前风雪夜的那一场相见。
“二爷。”
他们最终拥抱在坍塌的废墟面前，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不再游荡。

第53章
江昱成带着兰烛回了戏楼胡同尽头的浮京阁。
兰烛身上还有些擦伤，敷了药之后像一只离家许久的流浪猫，困倦地只剩舔舐自己伤口的力气，其余的时光，都是睡觉。
江昱成开着车，一路从南妄市出来，往北走。
他时不时看向缩在副驾驶上的人，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未有持续许久，又被一阵恐怕再失去她的不安所代替。
南妄到槐京，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他没有停下休息，直接把人接回了戏楼胡同的浮京阁。
林伯得到消息，早早地就带着人在门口等着。看到江昱成的车回来，连忙让人上去接。
江昱成开了驾驶室的门，阻止了林伯他们碰在副驾驶的兰烛，“我来吧。”
他一身狼狈，但开副驾驶的门的时候，依旧动作小心轻柔，他靠近兰烛，解开她的安全带，单手揽过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到∶“阿烛，我们到家了。”
她眼皮动了动，轻轻地嗯了一声。
江昱成轻轻抱起她，手上控制了力道，又怕自己的动作会略到她，于是让人拿了条毯子，包着她把她往房里抱。
他没有把她送回她从前住的那个小阁楼里，径直去了他的房间。
把人安置好后，他在她耳边压低了嗓音，柔声问道，“阿烛，饿吗，要吃点东西吗?”
被子里的人困倦出声“我想……我想睡一会。”
“好，你先睡一会儿，晚一点我们再起来吃饭好吗”
被子那头的人没了声响。
江昱成把窗帘拉上，把外头的天光隔绝，只留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
直到安静的屋子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才从里屋出去。
他抓了一件浴袍，去了后院的温泉，把自己全部浸泡在水中，感受着水带来的失重感。
他闭上了酸胀的眼。
眼前开始一幕一幕地浮现他去南妄的所见所闻，当生死横亘在离别之前的时候，他才发现，什么对自己来说，是最重要的。
他沐浴完，换好清爽的着装，坐在客厅的长桌上。
林伯站在旁边，终于是送了一口气，他递着湿毛巾，“二爷，您终于是带回了阿烛姑娘。”
江昱成未说话，没有表情地吃着饭菜。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原本均匀的节奏突然一乱，玉筷被置放在桌边，他拿过湿毛巾，擦了擦手，“今天开始，让人把浮京阁的每个房间都装上窗帘，尤其是我那儿，原先的透光材质都换了，换上遮光性最好的。”
林伯想到兰烛困倦乏力又苍白的脸，应声∶“好，我这就让人去做。”
“还有——”江昱成出声阻止到，“浮京阁从今天开始，不接受任何人的打扰，四个院门连带着古戏楼台，也都关了”
“这…”林伯有些犹豫，“二爷，您外出的这段时间，老爷子几次差人来问过，若是您锁了浮京阁的大门，怕是……”
“有什么后果，我担着。”“是。”
“让阿诺把我后面的安排都推了吧。”“好。”
安排这一切，江昱成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缓和下来，不再对着无味的饭菜咀嚼，这才抬头对林伯，像是接上他刚刚的话茬∶“是啊，她终于是回来了。”
“这次，我不会让她走了。”
兰烛是在半夜醒过来的，她觉得自己口舌干燥，起来想找点水喝，只是她刚醒，眼睛还不适应这昏暗的光线，不小心碰到窗边的柜子，差点摔倒在地上。
“小心——”幽暗的灯光下，她对上一双眼。
兰烛这才想起来，她跟他回了戏楼胡同。
眼前的陈设与她走时并无不同，但眼前的男人眼里却比从前更为复杂和难以洞察。
他扶着她坐会了床上，柔声问道，“阿烛，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兰烛麻木地点点头。
她像是一个宕机的处理器，失去了对于复杂感情的处理和判断，只会遵循本能去传递自己的感受。
“你一定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好吗”
他说完后出了门，不一会儿，端来一晚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他舀了一勺，粗心地往兰烛嘴边送。
那燕窝的热气还未到嘴里就烫到了她，她不满地扭头过去。
“抱歉。”江昱成拿着勺子，笨拙地收了回去后，又仔细地对着勺子吹了吹，端送到兰烛嘴边。
兰烛这才尝试了。
见她吃了，他眼底不由地蔓延开一阵喜悦，“怎么样，算不上很难吃吧”
她摇摇头。
江昱成才安下心来。
他临睡前，本来拜托王婶小厨房里炖着燕窝粥，又怕王婶疏忽了，没有用小火仔细地熬着保温，半夜要是兰烛醒了，吃不上热乎的了。
他于是就走到厨房，打算自己来。
他往厨房一站，原先不大的后厨就变得有些拥挤。
王婶连连惊恐，摆手说那哪是二爷能来的地方啊，更别说他要洗手做羹汤，煨粥饭了。
她劝说着他回去休息，这点小事，交给她来做就好了。
即便如此，江昱成虽然最后虽然未脱离她的指导，但大部分步骤也是他自己完成的，时不时添火加料的，等到燕窝粥熬好了，他才回了兰烛的房间。
到底是第一次下厨，他没经验，心里也没谱，王婶说不难吃，但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敷衍着自己。
如今看阿烛喝完了大半碗，他的眉头才舒展开。
“外面是什么时辰了”兰烛问道。“凌晨两点。”江昱成回到。
“明天，我不演出了，我想再休息几天。”她呆滞地看着江昱成。
江昱成抬头对上兰烛的眼，想到那天在南妄城的废墟里，见到她的场景。
她披着一件陈旧的衣物，在人群中茫然无措地叫他。
她失去了许多，此刻的内心一定伤痕累累。
他不由地心下一疼，用手拍着她的背，“好，你想休息几天就休息几天。”
他没说，兰家剧院一团乱，她哪还有什么演出。他不说，她想她也一定知道。
即便如此，那他们就心知肚明地假装不知道外面的天下大乱吧。
反正，浮京阁的大门，已经被他锁上了。
就让他们，在这深幽的巷子里，再做半场梦吧。

第54章
戏楼胡同那灰白色的门被锁死，高大的古木柏树之间，飞不出一只麻雀。
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变化，浮京阁夜里的光依旧安静绰约，金砖倒映着窗台上的霜月，那影又随着细微难以察觉的尘埃，萧条地落在院落里的姑娘身上。
江昱成远远地看着坐在院子里的人，叹了口气，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了她身上。
兰烛也不转头看他，只是直直地望着从这儿看出去的漆黑的夜空里掠过的几只飞鸟。她来了这儿之后，甚少讲话，大多的时候，总是放空，看着飞鸟，做着无意义的事。
“阿烛，天凉了，回去吧。”江昱成劝到。
她依旧一动不动地对着天空，双手撑在地板上，仰着脖子，眼底倒映着浮京阁里的灯火。"下雪了，江昱成。" 她突然说到。
江昱成长身玉立，站在她身边，听到这话，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心，慢悠悠地飘扬进来一片弱小的、瘦骨嶙峋的雪花。
他抬头看向从密密匝的古树丛中投出来的唯一的那片天，看着那些雪花从树木中间纷扬而下，穿过他，落在兰烛身上。
他低头，看到她的发梢上，已经逐渐泛白。
江昱成蹲下身子，站在她面前，试图用手扫过她发梢上的雪花，“仲冬将至，今年的雪下的早，再过些天，浮京阁里到处就是白雪皑皑了，阿烛，你记得你种的那些红梅吗，三年了，他们今年一定会开的。”
"下雪了，南妄城的那些人怎么办?"她对着江昱成的眸子，真诚发问到。
江昱成的手微微一愣，凝固在半空中大约两秒，还是不厌其烦地抹着落在她额间的雪花，“南妄城的那些人都已经回家了，你别担心。”
“李然无父无母，他在福利院长大的，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还有齐料、小墨……他们从小就来槐京了，没有家，该怎么办?”她眼尾抹上淡淡的哀思，眼底的流光比雪花还要晶莹些。
”他们的墓碑会留在南妄城， 阿烛， 你去过南妄城， 你知道那是一个鸟语花香， 四季如春的地方，对吗”
兰烛原先飘荡的眼神落在江昱成身上，她抿了抿嘴唇，轻轻地点了点头。
“人人都知，南妄城的剧院富丽堂皇，那儿的民众热情好客，场子出一场卖一场，槐京其余的二十四个剧团，争先恐后地想去南妄唱一场排了，却许久都排不上队伍，可是你做到了，不是吗?”
“短短半年，你就带着他们，去了大家向往的大剧院——”
“可是我没有把他们带回来……”兰烛终于是没有忍住，哽咽地说到，“都是我的错，本来演出还要提早几日，我为了让座位票售卖的更多一些，延后了时间，如果不是我改了时间，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都是我的错……”
她低下头，双肩忍不住地颤抖，长发挡住她如今虚弱不堪的眉眼。
江昱成心下一痛，他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低下头，试图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阿烛，听我说，那不是你的错。”
"你的一切安排都是为了他们，为了你们共同打拼下的剧团的事业，你没有错，那只是意外。"
“是一场意外，阿烛，人生当中有许多事情，是人没法控制的，比如这场意外，比如这样的离别，比如这样的无力感，意外之所以为意外，是因为它自带毁灭性，且无法挽救，但这样的意外，不是你造成的。你还记得，你宣布成立兰家剧团的时候，在二十四家剧团长前是怎么说的吗?”
兰烛麻木地抬眼。
“你说， 槐京城有你一口饭吃， 就一定也有他们的一口饭吃。”
“你记得你刚来槐京的时候吗，那个时候的你天不怕地不怕，你吃了许多的苦，也忍受过许多的不公，但你从未放弃过和命运、和意外做过抗争，那个时候，你才十九岁。”
“我从未想到过，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可以用台上一曲，引起整个槐京戏曲界泣不成声。”
他一边说，一边慌乱地用手背揩过她眼尾的泪，“你瞧，说起来，你是不是传奇?”
兰烛怔忆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出奇的温柔。“他们虽然都留在了南妄城，但他们绝对不会怪你的。”
他把人往自己的怀里带，遏制住胸腔里的起伏，任由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闻着她发梢里的暗香。
“他们会庆幸，庆幸你依旧好好的。”
“庆幸还有人代表他们，在槐京城里，好好地活下去，依旧精神抖擞地继续在台上演下去。”
或许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冬天会过去的，白雪会把南妄城的一切都覆盖，那些死去的人不会被遗忘，他们的墓碑上，会刻着活着的人的无限哀思。
灾难击溃了城市，但不应该击溃人心。
那日以后，兰烛比之前好了一些。
江昱成为了分散她注意力，特地把她往常在小阁楼芭蕉下研制香料的桌子搬到了屋子外面的院子下。
芭蕉已谢，银杏全落。
他先是坐在那银杏叶下仿古的木质纹理长桌上，帮她隔水煮着玫瑰花瓣，抬头见她托着腮，只知道呆地看着桌面上的掉落的一片玫瑰，他出声到，“阿烛，你帮我看看，这样的温度，合不合适"
兰烛这才挑眉缓缓地看了一眼，她见着玻璃器皿里玫瑰随着水液翻腾，她回到∶ “再过五分钟，这水就可以了。”
“那你能帮我捣碎这风信子吗”
江昱成将一个玉石研钵递给她，带点央求地看着她，“我第一次做，手忙脚乱。”
兰烛移开托着腮帮子的手，接过江昱成递过来的研钵，一下一下地重复着，捣鼓、碾碎……
“你留下的熏香， 要用完了。”江昱成关了火， 来到兰烛身后， 见她有气无力， 玉石研钵里蓝紫色的花叶纷飞，落了满地的紫碎，他抓过她的手，稳住她的动作，“再做一些给我，好不好”
屋内的一角，幽幽地点着春日来信。
那样的味道，让人心安，让人沉醉，让人忘记世界繁杂和熙攘，只听到风过叶留下的沙沙声。
兰烛抬眼，眼神最先扫过他的眉眼，那眉眼有一瞬间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她从前从这双眼睛里看到的，更多的是他眼里幽深的黑色，本该如水一样清澈的瞳孔里布满了沼泽里的淤泥，是不带任何鄙夷的，天然的高高在上。
如今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好看的古典桃花眼就只是一双桃花眼而已，褪去了所有警惕和伪装。
她再往下看去，发现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她的手，看到他掌心完全地包拢着自己，兰烛才感受到从他掌心里蔓延过来的温度。
他从前，分明周身冰凉。
温度由她指腹的神经传递到她的心脏，她全身上下的静脉上像是铺好了燃料，小火苗引起漫天大火，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烧个透。
一瞬间，往事在大火蔓延中重重上演，她看到记忆里的江昱成背过身去，淡淡地说到“我身不由己”。
兰烛下意识地挣脱他的手，缩了回去。她退半步的动作像是伤害到了他。
江昱成有片刻的发愣，手指动了动，终于是没有再抬起来，也没有再握她的手了，“抱歉。”兰烛摇摇头，抓过玉石捣药棒，依旧研磨起来。
江昱成岔开了话题“去年你酿的荔枝酒，算起日子，也到了开封的时候。”
兰烛眼底难以捕捉到的一道微光浮现。
那微光即将消散之际，江昱成起身，问她，“阿烛，酿酒我不懂，我怕开封的时候，散了酒香，你可以，与我一起去吗”
兰烛抬头，他一直看着她，在等她的准许。
她也起身，站到江昱成身边，江昱成伸手替她摘了头发上落下的红叶，带她去了后院。
土坛启封，酒香四溢。
淡金色荔枝酒落在白玉青瓷碗里，一瞬间整个院子，甜腻的酒香四溢。
兰烛虽不言不语，但是江昱成从她的眼神里，还是看到了微少的悸动，她盯着那酒坛子，很明显，是馋了。
江昱成不由地嘴角一弯，心头一畅，“阿烛，你记得这荔枝吗?”兰烛没回答，盯着碗。
"你说这是岭南的白糖罂，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说的就是这个。"“你说贵妃醉酒，醉的就是这荔枝酒。”
“你做好了，我便日日让人看着，真怕你偷喝，演贵妃醉酒的时候，真的醉倒在台上。”他开着她的玩笑。
”台上哪能真喝酒。”兰烛小声地顶了一句。
"一年多了，想来也应该成了，尝尝味道。" 他舀好一碗， 递了过去。兰烛接过碗， 抿了一口， 酒入喉头后，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眯了起来。
江昱成知道，她这是享受的表情。
果然，她的心情似是变好了，眼睛依旧弯着，抬头望着他，“江昱成，好喝唉。”“嗯、”他嗓间低低地带着笑回应她。
他也倒了一盏。
只是这酒还未入喉，就被外面一阵嘈杂的声音侵扰。
外面像是来了几个人，先传入耳的，是林伯手下的人的劝阻声，“费老，二爷不见客。”
“不见客? 好啊，免崽子。在里面当缩头乌龟是吗?”外面的声音像是一个五六十岁的人在说话， “他江昱成以为把浮京阁的大门一锁，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是吧! 我告诉你江昱成， 你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你骄傲自负，任意妄为，赵家这么大的肥油田不要，如今出了事，你不想服软，就连江家同条船上的人都不保，你真让我们这些为了江家卖了一辈子命的人寒心!我费老今天哪怕是一头撞死在浮京阁的大门面前，我也要问你们江家祖孙二人讨个说法!”
那些话，一个字不漏地清楚地传到院子里。
林伯慌慌张张地跑进去，“二爷，费老在门外，说要见您，赵家那侄孙郎官，把手伸到费家了，想找您求个情，救一救。”
江昱成面不改色地抿着酒，挥了挥手，示意他禁声，而后慢条斯理地把酒放下来，这才带了点苛责的意味说到“林伯，你吓到阿烛了。”
林伯这才看向桌子对面的人，只见兰烛皱着眉头，手紧紧地攥着杯子，眼睛瞪着有些大，愣愣地看着他。
林伯想起医生的嘱托。
兰烛的母亲的病情遗传的可能性虽然不大，但兰烛这次因为南妄城的事情，惊吓过度，忧思过虑，需要好好休养，他实在不该这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抱歉，阿烛姑娘，”林伯欠了欠身子。
江昱成起身，拿了那酒盏，斟满酒，递给兰烛，单膝跪在地上，与坐着的她一般高∶“别怕，阿烛，就是些商场上的事情，没什么要紧的，你知道的，现在的人，不夸张点做事，不夸张点说话，好像就不会表达一样。不过就是为了些虚荣的利益，争抢得头破血流，得利的一方趾高气扬，失利的那方，就在门外捶足顿胸。”
“不打紧。”
外头还是大呼小叫，隔着墙壁，能听到许多难听的字眼，那费老以头抢地地数落了江家的祖宗十八代，骂他有娘生没娘教，骂他这辈子都是江家的一条狗。
江昱成全当没有听见，外头的勾心斗角和利益争夺，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把自己手腕上的那根简陋的红色玛瑙串拿下来，仔细地套在了兰烛的手腕上。
他绕了一圈，温柔地打了个结。他会心一笑。
菩萨显灵，他要她生生世世。

第55章
十一月下旬，槐京已完全入冬，距离南妄城的那场灾难，过去已有半月。
兰烛身体在好转，虽然精神一般，但脸色不再那样煞白。
江昱成拜托吴团去了一趟南妄城，把那几个学戏的孩子的遗物接了回来，在槐京简单地安置了一个衣冠冢。
这事，他没打算瞒兰烛，问了她要不要去祭拜。毕竟，这事，她有选择的权利。
兰烛点了点头。
不过他存了点自己的心思，没让她见剧团里的其他人，而是，等人都回了，才上了西山的公墓。
公墓处理的干净简单，江昱成带着兰烛站在墓前，他打眼望去，照片上的人很青涩，爽朗的脸上没有一丝阴霾，想来也是心思干净的孩子。
他把随手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站在兰烛身后。
兰烛也未多说话，深深地鞠了一躬，就从山上下来。两人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雪越下越大，下山的路湿滑难走，江昱成带兰烛进了半山腰的一个亭子躲雪。
兰烛走在前头，刚踏进亭子，掸了掸身上的雪，抬头却对上了一双眼。她停留在原地，几乎有半秒的眩晕。
亭子里的人也在看她，原先清爽阳光的青年眉眼下多了许多的憔悴感，他穿得板正，一身剪裁得当的西装， 立在风雪中， 比起从前， 少了一些诗书文人气， 多了些名利场沉浮的阅历和老练。
江昱成收起伞，从外面进来，“这外头的雪实在是太大……”他话还未说完，就看到了亭子里的人。
是他，从前兰烛身边的那个小子。
将昱成欲迈步过去，站在两人中间，林渡却先他一步走了过来。他似是很激动，微微弯腰，双手搭在兰烛的肩膀上，对上兰烛的眼睛，"阿烛，你去哪了，我问过剧团里的人了，都说没有人联系得上你，我差点以为，今天的衣冠冢里，有你，你吓死我了。”
兰烛在南妄城，丢了手机，从那儿出来后，她心如死灰，没想到要联系任何人。
兰烛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她的意识依旧钝钝的。
“阿烛”林渡柔声唤了她一声，“我是林渡啊，你忘记我了吗，我们一起招兵买马，一起去找的曹老师，一起创立了兰家剧团，一起对抗来剧团闹事的小混混，一起去的杭城，灵隐寺、月兔灯、月落秋水，人圆树下……你忘了吗”
他每说一句，站在后面的江昱成的心就更疼一寸。
兰烛怔怔地看着林渡，她麻木的眼神在听到林渡说那些话的时候，却意外地像是冰封的霜雪开始融化一样，她喃喃自语“林渡……”
“对，是我!”
江昱成清楚地看到兰烛眼睛里那层笼罩的雾逐渐散去，从前他熟悉的神采慢慢填充上她眼眸的底色，她由原来的不安和麻木，逐渐变得清晰和明朗，甚至语气都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林渡!你回来了”
林渡惊喜于兰烛的改变，他点了点头，"嗯，阿烛，我回来了，对不起，阿烛。我不应该那个时候离开你去岭南，南妄城的事情，是我不好，留你一个人去面对，如今我回来了，现兰家剧团，都在等你一个呢，阿烛，你要不要，随我回去……”
他还未说完，便被走上前来的江昱成出声打断了，“抱歉，林先生是吧，阿烛身子弱，不适合站在风雪天里，与你说这么久的话。”
林渡看到江昱成下意识地拉过兰烛的手，把她护在身后，原先迁就她身高而弯的腰挺直，他看了一眼在江昱成身后的人，又直直地接过江昱成投过来的警惕的目光， “江家二爷是吧， 想必这段时间，是您替我照顾阿烛，多谢。”
江昱成毫不客气∶“不必谢，那不是替你。”
林渡绕过江昱成话语间的锋利，伸手给兰烛，“阿烛，我们走吧。”
“林先生这是要带我的人走”江昱成高声问到。
“她是自由的。”林渡回到，“您哪怕是江家二爷，也限制不了她的人身自由。”
江昱成“我与阿烛有三年的情谊，从前是我做的不够好，往后我会做的更好，林先生跟阿烛合伙做生意，是她得力的帮手，与她走的近些自然是没问题，不过她住哪儿，跟谁来往，那都是她的私事，您过问这些，就有些不妥当了。”
林渡“您也说了，那些情谊，只是从前，现在和往后，您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既然您也说了，那是阿烛的私事，那便让她自己说。
林渡往前一步，绕过江昱成∶
“阿烛，满剧团的人都在等我们，都在等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你说过的，只要我们两个齐心协力，剧团一定会蒸蒸日上的，如今小然他们的事情一出，剧团上下人心涣散，成立不到半年的兰家剧团，叱咤风云了半年，你也不忍心最后落得个人丁凋零。跟我走吧，他们都在等你。"
林渡的这一番话点醒了兰烛。
是啊，南妄城是她坚持要去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去整顿旗鼓，反而逃避地躲进浮京阁的梦里，她实在是太没有一个剧团长的样子了。
他走之前说，她要信守承诺，等他回来。
江昱成感觉到兰烛原先被他握紧的手一松。
他心下一疼，回头看兰烛。
只见她的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澄澈，她看了江昱成一眼，眼中跟从前一样，甚少有明显的情谊流落，只是弯了弯身子，表示抱歉。
“谢谢江二爷，这段日子，我过的麻木且潦草，甚至自暴自弃，谢谢您收留我，也谢谢您对我的照顾和鼓励，如今，林渡回来了，我该听他的，与他一起，把剧团重整起来。”
江昱成站在原地，原先伸出的手悬浮在半空，他明白，她只有在混沌麻木的时候，才能容下他。清醒的时候，还是跟从前一样，隔绝他，万里之外。
也只有见到林渡，她眼里的大雾才会消散，对生的意识才会再次燃起。
浮京阁的半个月，果真是一场黄粱大梦。
“如此，便多谢二爷成全了。”
江昱成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应声一个“好”字。
林渡撑起伞，欲带着兰烛走。
“等一下。”
江昱成快步走到兰烛面前，“阿烛，还有件事……前些日子的香，还未研好，或许能耽误你三四天的时光，就算是这些日子，住在浮京阁送我的谢礼。”
兰烛犹豫了一下，终究是点了头。
她转身对林渡说到，“林渡，等我三天，三天后，我回剧团。”
兰烛既然已经这样说了，林渡也不好阻拦。
他应声“好，三天之后，我来接你。”
兰烛当天与江昱成回了浮京阁，只是才刚进了门，她便匆匆走到她往日研香的那个房间。
江昱成站在那古树下，没跟上她的步伐，只是透过那敞开的窗户，往里头看去。
她脊背挺直，专心致志。
只是去见了林渡一面，她便恢复如常，神气清爽。他守了她这么些天，也未有让她展露过半个笑脸。那个人对她来说，真有这么好?真有这么重要
他站了许久，直到林伯过来，出声唤了一声"二爷"，江昱成才反应过来。
“赵家那侄郎官自此三番都派人来我们的中医诊所闹事，虽表面上来看只是因为对您对赵家的退婚不满挑衅，但实际后面的狼子野心，不容忽视。”
江昱成缓缓说道“沈家那个从外面找回来的私生子，可用吗”
“那年轻人不好驾驭，年纪轻轻，手段毒辣。”
“手段毒辣才好驾驭，他知道自己现在最想要什么，不如借了这江家的力，送他上槐京的圈子。”
“您说的是。”
林伯看着神情难猜的江昱成，低声说补充道“岭南那林渡林先生，回槐京了。”
“知道了。”江昱成依旧看着窗台边碾花焚香的姑娘，“今儿在西山公墓上，遇见了。”
“那……您让安排的事，是不是也可以做了。”
江昱成手心微微一紧，看到兰烛放下了手里的动作，托着腮等着那水翻滚起来，眼里神情安静却又充满希冀，他话到嘴边有半刻的犹豫，最后还是转过身去∶
“去做吧。”
林伯得到了准许，点了点头，步子却没动。依旧站在那儿。
傍晚的天空开始飘起来雪。
江昱成兀自说道“您不必劝，我已经决定了。”
“爷，可是、您这么做，若是阿烛姑娘知道了，会不高兴的。”“我知道——”
江昱成抬头望着天，按照兰烛的性子，她知道了，一定会恨他。可是他没办法允许她再度离开了。
比起那些，把她牢牢地锁在自己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等到吃饭的时候，兰烛才从房间里出来。
清醒一些之后， 她越发越觉得从前意志脆弱， 依靠江昱成的那些时光， 有些荒唐和抱歉。
她周到地布置着碗筷，忙碌地帮着王婶他们来回地端菜，江昱成懂她的意思，没拦着。
最后到饭桌上的时候，兰烛将那坛前些日子拆封的荔枝酒拿了出来。
她给江昱成倒了一盏， 递给他， “外头冷， 这酒我刚刚热过了， 二爷试试， 暖暖身子。”
她轻声慢语，很难不让江昱成想到从前的日子，她也是这样，或许是一壶酒，或许是一盏茶，或许是一份曲谱，一次焚香，她心细手巧，做的东西，都是外头买不到的，但每次做出来了，都能叫江昱成先来尝尝。
从前是她愿意做，那些笑容和期待，是真真实实地给他的，他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别样的感觉，只当是有个人解乏，如今，这点笑意，却成了弥足珍贵的东西，只不过，怕不是他带给她的吧。
江昱成拿过酒盏，未入喉，看着她，慢声说道，“阿烛，你这一番动作，倒是有点与我诀别的意思，像是戏文里说的，一醉方休，冰释前嫌。”
兰烛微微一愣。
是啊，江家二爷眼明心亮，她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昭然若揭，完全都掩藏不下来。
饶是如此，她也笑到"槐京城虽大，但过几日，我回剧团了，往后在这一行当，少不了是要与您见面的，您说诀别，用词就有些过了。”
“不过冰释前嫌倒是很合适。”她举起酒盏，“二爷，南妄城一事，阿烛感激您，若没有遇到您，我或许连活下去的意志都没有，这一局上来说，阿烛还不清……”
江昱成不由地觉得眼睛酸胀，他十分抗拒那种情绪在心头蔓延，他知道，那种情绪再蔓延下去，眼角就会变得湿润，画面就会变得模糊，咸涩的泪珠就会掉下来。
他与她僵持了那么久，他终于是赢了，赢得她说一句，她还不清。
她终究是承认了她还不清。
兰烛把自己的小口酒杯碰了碰江昱成的。安静的房间里传来清脆的碰撞声。
她说“江二爷，既然还不清，那就以酒谢过，一醉方休。”
江昱成抬头看她，只见兰烛一杯一杯地往自己的酒盏里倒着。
他看着她劝酒熟练，应对得当的样子，心中微微感慨，不过半年，她倒是学会了怎么与他人周旋，怎么应酬，想必这半年的时光，为了手下的人能吃上饭，没少让自己受委屈吧。
只是她酒量尚浅，没几杯就醉了，没过一会，她双颊就开始发红，笑意连连，脚步轻浮。
"阿烛，我问你一句。" 他舔了舔自己苦涩的嘴唇， "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兰烛红着脸，眼底笑意连连，“二爷，过去对阿烛来说，可不算美好呢。”
”我知道我做的并不好——”江昱成垂头看向她，“如果我能把那些……那些你在我身边的时光，做的更好一些，你是不是就能，心里有我。”
“那有那么多如果……”兰烛往桌上一趴，杯盏中的荔枝酒渍溅落，她撑不住厚重的眼皮，“二爷，人要、要往前看。”
江昱成看着她靠在桌上，安静地一句话都没说，他起身，把人抱到她的房间，坐在床榻上看她。
她双目紧闭，毫无防备，像极了过去在他身边的样子。
他不由地靠近一些，好像要把她看的更清楚一些，鼻尖差一点就要触碰到她每一个五官，是眼，是鼻，唇———
唇珠上还沾着甜腻的荔枝酒，阵阵香味勾、引着他俯身。
他用手撑在床边，不忍再继续看她，克制着自己的反应。
只有等她闭上眼睛，他才敢如此看她。最后，他只能淡淡地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吻。

第56章
接下来的几天，江昱成像是有什么要紧事，没怎么来兰烛的房里。她没多想，按照从前说好的承诺，这三天专心给他配着熏香。
从前他身上的味道，没有这么浅薄，是一种类似古松木的味道，但一般的社交距离，几乎是闻不到的，只有靠的很近很近的时候，才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如冬日的深夜一般，散不开的厚重。
自从她换了这一款春日来信，他身上也就随之换了味道。
兰烛特别爱这个香气的名字。
西方制香，往往用物体的名字命名，具体到每一种香气的名称∶花香、果香、甚至动物香……中式的熏香不一样，往往更意象化。
鹅梨帐中香、踏雪寻梅、雪中春信……每一个名字后面扑面而来的都是满满的诗意。
兰烛尤其爱这一款雪中春信，这淡而沁人的味道等人一入厅堂，任凭外头的雪再大，屋子里也都是春天的气息。
那代表了重生和希望。
她将研制好的熏香一个又一个地放入香粉盒子里，把林伯叫了过来，嘱咐着他这香的保管、焚烧、处理，甚至还把研制的方法写了出来，最后才算安心，对着窗台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盘算着，今天，就是第三天了。
她没找回来通讯设备，也不好问江昱成要，想来也不打紧，与林渡说好了三日后的，他会准时来的。
只是冬日慢慢悠悠， 她从天明等到天逐渐暗下来， 也没有听到外面有一点的声响。
等到临近旁晚，屋外终于是传来声音，兰烛起身去看，原是林伯让人在修整花草，她讪讪地打着招呼，问道“林伯，林渡来了吗”
林伯恭恭敬敬地过来“阿烛小姐，还未呢。”
他看了看时间，“哟，现在已经五点了，天色已晚，想来林先生，怕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外头天气冷，姑娘还是回屋吧，或许晚上，他就来了。”
这样吗
兰烛有些狐疑，认识以来，林渡从未失信过她，说好了三天后来的，照例来说，是不会失约的，只是今天天色都要暗下来了，却一直没有动静。或许真像林伯说的，他有事耽搁了。
外头风雪交加，她只能回去等。等到晚上的饭菜都上桌了，兰烛才听到院子里传来声音。兰烛连忙跑出去，却见到进来的人是江昱成。
江昱成收了伞，踏进温暖的屋子的一瞬间，看到来不及收起失望的眼神的兰烛。
他没流露出任何的情绪，只是慢条斯理地脱了外套，坐在长桌的正位，“阿烛，先过来吃饭吧。”
兰烛只能过来，她怀有心事，坐在长桌前面，对着满桌子丰盛的饭菜，最终还是拿不起筷子来。她礼貌问道“二爷，您今个，见到林渡了吗”
“林渡”江昱成给兰烛的饭碗里夹菜，“没见过，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那天我们不是说好了三天后，我给你做好香料，他来浮京阁接我的嘛?”兰烛有些着急，她实在是受不了好像全世界都忘记这件事一样，就她一个人七上八下地着急上火。
江昱成眉眼一抬，像是才想起来，“哦，你说这事啊，兴许他忘了。”“不可能。”兰烛一口否认，“他不会忘的。”
江昱成听到这儿，放下筷子，“阿烛，别人说的话，不一定能全信，你和他认识不过半年……”“我了解他，他从未失约。”兰烛从椅子上起来，拿起自己的行李，“二爷，我得去他的住处看看，或许林渡出了什么事，他需要我的帮助。”
“阿烛——”江昱成起身叫住她，“入夜了，外头在下大雪。”“无妨，剧团不远，我能在外面打个车……”兰烛正要开厅堂大门。
"阿烛———"江昱成挡在她前面，阴拢的身影挡住她面前的半道光，把她笼罩在黑夜里，他轻声哄道“你要是走了，他找过来，你们不就错过了吗”
兰烛有些动摇，疑惑地看着江昱成。
江昱成说道“他有事，过两天再来接你，你再住几日。”
兰烛一愣，看到江昱成没有表情地站在半道光下面，她皱了皱眉头，而后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你撒谎，你刚刚明明说你没见过他，他又是什么时候跟你说他有事的。”
“我——”
“你撒谎!”兰烛推开江昱成，往风雪中跑去。
“林伯——”江昱成在身后出声，话引都未落，林伯从风雪夜中走出来，推着内院的院子大门。在她诧异的眼神注视下，那重如铁石的内院大门在黑夜中发出沉重低哑的声音，像是炼狱里被镇住的恶龙发出痛苦的低吟。
内院里的光，一丝都露不到外面。
兰烛转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昱成∶“江昱成，你这是干什么?”他面对着兰烛，抱有歉意∶“阿烛，你不能走。”
她微微后退，手扶到桌角，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昱成∶ “江昱成，你疯了? 林渡怎么了?”“他无碍。”
“那他怎么没有来是不是你从中做了手脚，江昱成，我和你的事是我和你的事，林渡有什么错”
兰烛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在江昱成看来，不解中甚至带点恨意，她为了那个男人咬着牙似乎帮他当仇人!把他当成完全的对立面!他心里愤怒大于愧疚，上前一步，高声回她∶
“他有什么错?他错在能让你为了他和我粗脖子瞪眼，错在能让你恢复澄澈充满希望，而我不能，他能让你护着他，不惜与我翻脸，我不能!他能与你朝夕相处，我不能!”
"你听明白了吗兰烛?他有我羡慕的所有东西，你知道的，只要我想要，我一定要得到。所以今天，我不能让你出这个门。”
他抓过兰烛的手，一狠心把她往里带，连厅堂的大门都关上了。“江昱成你疯了”兰烛扶住椅子，回头睁大眼睛看他。
他朝着兰烛所在的方向过来，附身下来，单手用虎口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看向他∶“是，我疯了"
“南妄城一事之后，你知道我多害怕失去你吗?我告诉你，兰烛，我疯狂地想要占有你，我见不得你对他笑，你跟他说话，你站在他旁边，他甚至还想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恨不得他去死!”
兰烛用手撑住他，控制着他手里的力道，失望地摇头∶ "江昱成!你真的……变成了我完全陌生的样子。”
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声音有些颤抖。
江昱成连忙放开她，眼底止不住地流露出心疼，手微微发抖，藏于袖口下，压制着嗓子嘶哑地说道“我从未变，我一直都是这样。”
“没人可以在自己底线被触碰的时候保持冷静，阿烛，你是我的底线。”
兰烛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他。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额间的头发“阿烛，别恨我，从前是我蠢，让你离开我。你知道没有你的夜晚，我有多难熬吗?你一定是老天爷派来折磨我的，如果你要折磨我，那你索性留在我身边，每天折磨我好不好”
"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你想要自己开剧院，我让二十四个剧团老板都受你差遣，你想要成名成角，中大剧院常年驻场你随时可以去，你想要拥有自己的事业，我也可以一起陪你打天下，用不着他的，阿烛……”
兰烛下意识一躲，避开他的手。
江昱成手边一空，他心下一疼，往她身后探去，攥紧她的双手，不给她后退的余地。
“阿烛，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可以做的比从前更好。”“阿烛，求你，爱我好吗?”

第57章
他今夜说的话，每一句都让兰烛陌生。
她离开江昱成，以为自己险胜了一局，却忘记了他是谁。
她甚至差点忘记了他是怎么样在她面前处置了郭营的，是怎么不经意间流露出他的过去的，是怎么样让二十几岁的自己走到槐京城如今这个位置的，她怎么能觉得他在自己面前稍微和平友善，气势低伏就忘了他是黑夜里的一只疯狗呢
他真的狠绝起来，她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即便如此，兰烛也不想输，她直直地回望着他，就像第一次雪夜里踏进他的厅堂卧室的时候一样，克服全身止不住的战栗，冒死地回望他。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江昱成，你困不住我的。”
她眼底满是不甘，甚至全是挑衅，“你根本不懂怎么爱一个人，从前不懂，现在你也不懂。””我懂!”他高声说道，“不许说我不懂爱，我懂，我太懂什么是爱了，不懂爱的人是你，兰烛!"
兰烛“你的爱，就是违背我的意愿，牺牲别人的利益，达到你的目的吗”
江昱成∶ “比起你规划三年头也不回地离开，比起你那颗我捂不热拦也拦不出奔赴别人的心，我的爱，比你多多了”
他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摹地一下转过来，脚步慌乱，弯下身子，直直地看着兰烛的眼睛，眼里满是渴求"阿烛，你说一句实话给我，你是不是，从未爱过我?"
兰烛微微抬头，她第一次看到他眼底出现那水波一样的易碎感，他锋利的眉眼耷拉下来，窄窄的眼眸下映着冬日雪里的灯。
兰烛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和江昱成曾经那畸形的关系里，自己对他的是依靠多一些，畏惧多一些，还是爱，更多一些。
她不想做第二个乌紫苏，也不想做第二个兰庭雅，她踏出浮京阁大门的那一刻，就对自己说了，那一场浮京一梦，就当想不起的前尘往事了，爱与不爱的，探究那些，还有什么必要性呢
她最后回避了回答他，只是叹了一口气∶“江昱成，我和你是我和你的事情，与林家无故，与林渡无关，再怎么样，你也不该为了我们的事，迁怒别人。”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对你安的心思吗?阿烛，事到如今，你心心念念在意的，到底是什么，他对你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
兰烛理智客观地说道∶“二爷您误会了，我和林渡没有那样的关系，但是他对我来说，很重要，兰家剧团不能没有他，我也不能没有他，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剧团，也没有今天的兰烛，您折损了他，就是折损了我，我的老师常教导我，义大于天，恩比水长，如果是因为我的事情无辜牵连到他，我会日日难安，夜夜难寐。”
“好一个日日难安、夜夜难寐!果真是你，兰烛，你真是长了个好脾气，好一个心高气傲的脾气!你不是想救他吗，好啊，我告诉你办法———”
江昱成脸色铁青，坐回正厅的霜花对月图下面的罗汉椅上，“用你————来换他。”兰烛微微一愣，抬起头颅∶“如何换”
“如何换”他冷冷一笑，“你从前，是怎么从我这儿，换得那些东西的，你就怎么，换他。”
兰烛想起除夕的那天晚上，她衣衫破褛随兰志国等在在灰黑色的门下面，从那门缝里看到里头的华光溢彩，闻到那悠悠的食物香气充斥着自己饥肠辘辘的脾胃，耳边听到高楼亭台上，多的是像她这样的女子，巧笑打闹，曲声婉转。
一扇门之后，是与她截然不同的世界。
随他进了他的屋，她闭上眼睛害怕的发抖，想到他眼里对自己的蔑视，想到自己几乎如溺水般的难以呼吸，想到自己抛却的自尊和骄傲，近乎半跪在他面前，只能看见槐京长长的夜和漫天的雪花，还有如那天夜里见到的陌生的让人不寒而栗的他。
她甚至都有那么一刻，恍然间又来到了三年前。
好像这三年，从未有发生过那些让人怅惘恍惚的梦，有的，只是这赫然醒目的云泥之别。
兰烛突然，就没了抗争的力气，她原来攥紧的手缓慢地松开，垂落在凳椅上。
"您说话作数?"她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抬头望向江昱成，浅浅说道，"拿我，换他。"
江昱成一抬头，他本该是高兴的，她同意了，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知道兰烛的性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但是当他再次对上她那对疏离淡漠的眼时，分明看到了她眼里的淡漠、失望甚至怨恨，他拼命矫正这一切想让这一切回到最初的原点的时候，却发现，兰烛眼睛里，已经没有那年除夕夜他见她的东西了。
他不相信，他坚信的是只要她留下来，一切是可以回到原点的。
他最终逼迫自己挪过头，看向外面纷纷扬的风雪里已经冻出的松柏冰叶，如针尖一样在漆黑的夜里清晰可见。
“作数。”
“你留下来，我就放过他。”
槐京剧团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半年来风生水起的兰家剧团一下子没了两个主心骨。
兰家剧团的最后一场演出，是在南妄城，本来是件好事，谁知遇上那一场地震，剧团里的半数台柱子，折在那儿了。
就连声名鹊起一票难求的兰大青衣，据说，也在那场天灾里消失了。
自此以后， 槐京城， 就再也没有人能唱的出那一场惊为天人的《白蛇传》了。
人们感叹天妒英才流年不利的时候，想去兰家剧团捧捧场，却见里头人丁稀少，才知道，就连岭南来主事的林合伙人，也不见去处了。
后来听去岭南做生意的贸易商说起来，林家在岭南也是垄断港口生意的贸易商，先是林家叔伯之间起了争执，林渡父亲的股权岌岌可危，再是不知道为什么，出口的一批货物遇到些麻烦。要说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其实很多东西都心知肚明，在边缘上游走的事情，多少也是有的，林家往来生意出口这么多次，要说这一块的问题，肯定是有的，但原先也没人查。这次却不知道为什么，货物在港口被拦截了下来。这麻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是处理不好，只怕是有牢狱之灾，那可是牵连许多人的大事，林渡哪还有心思和时间，来处理这兰家剧团的事情啊。
兰家剧团一时间少了两个主心骨，形同虚设，江河日下，人人经过都不禁感叹一句，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高楼塌。
这才感叹还得是槐京的几大家族稳固，百年的地位竟然到了今天也无人能动的了。
嘉立在雪地里的浮京阁，楼台里传来曲艺的声音。
吴团长微微弯着身子，一脸发愁却不敢有说法，只得讨笑着，“姑娘，今儿都看了十几个了，您有看上的嘛”
兰烛在院子里摆了长罗汉床，靠在那竹木藤编制的美人靠枕上，闲散地说道“挺好的。”挺好的又是挺好的。吴团长苦涩摇摇头。
江二爷前几天连夜把他叫过来，说要给兰烛重新开一家剧团。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嘴巴一晚上都合不上。
啥玩意?又要再开一家剧团，这剧团是说开就开的吗?这里面投入的物力、人力、财力……哪一个不是要人命，更何况，兰家剧团都还在呢，兰烛又开一个剧团，这不是，开玩笑嘛呢，小孩子过家家也不带这么玩的吧。
只不过吴团长刚表示了略微的迟疑，江昱成就铁着脸说，干不好他就滚蛋。
吴团长只能安排了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演，给兰烛挑着，兰烛却慵懒着眉眼，见一个都说一个好，这不摆明了不走心嘛，她能每一个都说好，他能每一个都要吗
吴团连连摇头，斟酌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还有吗”兰烛打打哈欠，转过来问吴团。吴团连忙回复“还有几个，都在外面呢。”兰烛"哦，那就把他们也留下吧。"吴团长哈
未等他再发言，兰烛就起身，“就这样吧，我乏了，我午睡去了。”吴团长未来得及留人，兰烛就一头钻进了东边的正厅。
吴团长出了内院，只得战战兢兢地走到外院，找到林伯，倒了一肚子苦水。林伯摇摇头，宽慰着吴团长，今时不比往日。
"阿烛姑娘，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吴团望着内院也摇头。林伯“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是吧——”吴团看向林伯，“总觉得好像——”“好像什么”
“说不上来，总是有点不安。”吴团回头，对林伯说，“对了，您得空了劝劝二爷，总这么锁着大门，拒不见客可不太好，江云梳江家大公子，前些日子都找到剧团里来了，也没找到二爷。”
“嗯。”林伯点头。不过他又叹了一口气。
二爷走这条路前，他何尝没劝过呢。他和吴团都看得出来的局势紧张，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只不过他执念太深，根本不想管江家别的事，一门心思的，只想着让一切都归为原位。
谈何容易啊。
入夜，兰烛趴在柔软的床上，听到外面雪压松木折断枝丫的声音，听到住在浮京阁里那些近乎隐形的人在屋檐下小声说话，甚至能听到关灭灯火的时候钨丝里传来的不舍啸叫，直到最后，她听到锁着恶龙的铁门沿与地砖摩擦发出的低吟声，便知道，江昱成回来了。
如往常一样，他沐浴完出来，坐在她床边，知道她没睡，他似是擦着头发，黑夜中传来毛巾摩挲的声音，“听吴团说，那些给你选的人，你一个都没有看上。”
兰烛回到“怎么会，不都留下来了吗，我全都要了。”她这话没过心，像是应付。
江昱成停下手里的动作，十足地充满耐心地说道∶“阿烛，你认真考虑一下，选几个合适的，我给你再建一个剧团好不好，地址我都选好了，东边的古城楼底下，有一方四合院，雅致古典，风水不错，还有个戏台子，挺独特，不然，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那怎么行。”兰烛悠悠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那儿离您的浮京阁这么远，您怎么能允许我去那儿呢，您不是就连浮京阁的门都不让我出吗”
江昱成习惯了这几天兰烛这样的明讥暗讽，他压了压自己的脾气，讨好地说∶“不如明天去看看，开在那儿，你的事业一定会蒸蒸日上的。”
兰烛转过身子来，眼里含笑，却笑的凉薄，“有劳二爷了，不过，若是没有您的话，我的事业现在一定如日中天。”
江昱成后槽牙一痒，而后恨恨地说道∶“如果你不想去看四合院的话，那就陪我去酒局。”
他想让她知难而退，谁知她却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靠近，淡淡的暗香袭来，长长的头发瞬间就像是生了触角的一样攀附上他的肩头。
她故意趴在他肩头，用一种极度暧.昧带有暗示的话说道“好啊，二爷，你知道的，出入这种场合，是我擅长的领域。”
她故意挑衅着他的权威。
但明明是挑衅、是抗争，但只需轻轻一句，附耳攀谈，鼻音缭绕，他心底顿时感觉被密密麻麻的肿胀感填满，
她笑的如妖孽，根本不动情，他却根本招架不住。
半年以来，她是第一次如此靠近，如此接近从前的美好，如此让他这样地渴望，如此地想用醉生梦死来形容他这半刻混沌的人生。
月光散落一地，混着床毯像是海面上轻浮的荡漾，他近乎是哀求到∶“阿烛，给我。”

第58章
那鲜少的欢愉最后化成窗外融化的雪水。
只是她始终没有动情，锋利的齿贝钻进他肩胛骨的肉里，咬得他闷哼一声，江昱吃疼，却也不撒手。
那样的痛感却一瞬间让他感觉到了他真实地还尚且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用为了心中那些不安和烦躁恼怒。
毕竟他现在，离她那么近，她虽迟迟不为自己欢愉，但那样的肿.胀感让自己深深迷恋并且为此发狂。
两人最后汗涔淋漓地四面朝着天花板，渡着同一支烟。
兰烛声音没什么起伏，淡淡地说道∶“江昱成，你说我跟了你，你就放过林渡。”
他胸膛起伏不定，听到兰烛这话，呼吸的节奏一乱，揿灭了手中的烟，抓过手边的黑色绸感衬衫往身上套“兰烛，你当真是一刻都等不了的要救他。”
兰烛笑笑“你和我的这种关系，需要绕弯子吗，想来也是亏，要是我从前跟你每睡一次，就问或许要一样东西，或许要一条活路，那槐京城的人往后就不用去南山寺求神拜佛了，直接拿着贡品来求我，岂不更省事。”
“行啊，兰烛。”江昱成最后连腰间的皮带都系上了，“明天槐京饭店的饭局，你去了，自然，就见到你的情郎了。”
兰烛脸上带着点看不出真实情感的笑容，“好啊~”
除夕夜前京圈小聚定在槐京饭店，槐京饭店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毕竟今晚，名流绅士，财阀权贵，都将聚集在这儿，一丝都马虎不得。
五点开始，来往的客人陆续都到了，槐京饭店门口拉起了长长的红毯，沿途驱散了所有的游客，黑色的安保整整齐齐地站满了两列，从远处缓缓开进的车子最后都停在槐京最高档的饭店门口，从里面下来的人，非富即贵，举止谈吐优雅，气质矜贵。
夫人小姐们衣着华丽，身穿高定，裙摆恨不得比那红毯还要长，镶钻的华丽水晶鞋落在地上，优雅大方地相互攀谈。
这样的入席场面维持了两个小时，等到酒会快要开始的十几分钟，维持会场的大堂经理却意外发现，江家二爷还未来，他急匆匆地去找经理，经理倒是不徐不疾地说，“二爷一般提前十分钟才到。
*
话刚说完，门外低调的奥迪连号到了。
车停稳之后，先下来的是司机，他打开后驾驶室的门，一身矜贵的男人纽上了西装最上面的扣子，但没直接走进来，反而走到了车子的另一边，开了那门，低头，似是对里面的人说什么。
屋子里面的人踮着脚把脖子伸的老长————什么情况，江二爷带人来了。总不可能是女人吧
在座的富家小姐有隐约的不安，齐刷刷地抬头看向车子里出来的人。
纤细的脚踝，白皙胜雪的皮肤，水蓝色的一身旗袍，头发做了简单的盘发，盘发扣中插了一只蓝色的点翠蝴蝶。
一时间，屋内太太千金一身繁重的打扮倒是显的有些冗余。
大家都只知道红毯要配礼服，为了今晚的宴会盛装出席，恨不得把所有好看的都穿在身上，她却好似根本不在乎是什么地方，那衣服根本就不是特地准备的，好似她平日里就这么穿。
古典美人，大约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是这样气质出尘吧。
江昱成微微俯身，伞面朝着她那边倾斜，显然是十分在意她。她出来的时候眉眼寡淡，神情忧伤，一对上满屋子的人，顿时涤荡出一抹游刃有余的笑。
在众人的注视下，兰烛跟着江昱成往里走。江昱成低头对兰烛说道，“挽我的手。”兰烛没顶嘴，自然地搭上，走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下。
等到深入酒会后，原先聚在一起的人见状都过来，举着手里的酒杯往江昱成所在的方向涌去。
唯有独有坐在宴会厅里面的人，微微抬眼，看到外面的人迹动向，便知道江家二爷来了。
他抿了一口酒说，对与他一起坐在方桌上的人说∶ “还以为他不来，只知道醉死在温柔乡里了。”
外头熙熙攘攘的，他抬头，看到江昱成身边带着的兰烛，朝坐在那儿的人抬下巴∶ “看到没，那就是江家二爷的软肋。”
兰烛得了清闲，举着酒杯在那儿，听他们聊着声音不算小的八卦。
“不是吧，二爷真把人带到这种场合里来了啊，这么多年了，他身边女人一直换，也没见把人往京圈的带的，这会是头一次，该不会，是要官宣吧?”
“是啊是啊，江家二爷，不会真要娶这位姑娘吧，据说二爷退婚，可是为了她。”
"怎么可能啊，你当赵家是吃素的，江家二爷从婚礼现场一走了之，赵家要是不堪其辱完全可以直接跟江家一刀两断或者直接让赵录嫁给别人，一直没有动静，这不说明了，两家根本就没放弃这事，总是合谋着有一天，把这事办了。”
“是啊，你就说江家老爷子那脾气，能让这样一个人入的了江家的门槛。”
“那江家二爷今晚带了这姑娘来，是怎么回事?”“那姑娘你们不认识吗，很有名气的，兰大青衣。”“兰大青衣不是据说在南妄城已经……”
“我参加过她的戏迷见面会，她与江家二爷，还有一段风月往事呢。”“那如今，走的是破镜重圆的戏码了”
“什么呀，一个唱戏的，能来今天的场地，真是抬举她了，摆明了就是外面混不下去了，又回来找江家二爷了。”
“我赞同你说的，我可听说了，原先的兰家剧团靠的是那林家的公子哥们，这不林家有难了嘛，她眼见着自己背后的大树要倒，赶不及地就回到了江家二爷身边，就这点能耐，依附于他人生活的菟丝花，也配站到今晚的酒局来。”
“小声点——”一旁的人提点着，扯了扯正在说话的人的衣袖，示意她看斜对角。
一行人才看过去，兰烛站在白色牡丹花簇的后面，坐在白色的椅子上，抿着香槟。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聊天的人面面相觑，“应该没听到吧?”"管他呢，有本事她去跟二爷讲啊，我才不怕。"“得，你不怕你问问你老爹，怕不怕江家二爷。”
那姑娘才闭了嘴，一行人才拾掇着远离兰烛所在的地方。
兰烛笑笑，槐京城的富人圈子，也这么爱嚼舌头啊。
她不在乎，她知道她回到江昱成身边后，她身上就会被打上那样的标签。
他们说的没错，她的确是曾经依附江昱成而生，如今是不是，对她来说也不重要。
只要江赵两家不清不楚的存在这么一天，她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所以她从未有任何幻想过。
江昱成把她带过来是什么心思，她不清楚。
但是她真实的感受到的，从前她在暗处，在浮京阁里的时候，遇到过许多跟她一样，被他们这些富家子弟待在身边的姑娘，他们同病相怜，甚少讨论金主对他们的态度，也甚少听到别人对他们的评价，换句话说，在这场心知肚明的交换中，交换者和被交换者，都不评判这里面的是非。
而今天她被江昱成拿到台面上来了，她要承受的就是比从前还要明显的轻视。
人们大抵会探究她的存在，安置着她的身份，很从前一样，她又回到这样的圈子里了。
兰烛苦涩笑笑，正要再添一杯酒，却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烛”
兰烛回头，看到了许久不见的林渡。
他比一月前还要再憔悴些，站在她面前，眼下有淡淡的隐绰绰的一道乌青，笑的勉强，跟她打着招呼。
“你回来了。”兰烛笑着望向他。“我……”
“你不必说，我知道你为难，我没有怪你没来找我。”
“阿烛——”林渡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林家的事，我无法意料，实在是抱歉。”
“你不用觉得抱歉，说抱歉的人是我。”兰烛神色平常，“阿渡，谢谢你，兰家剧团从零到有，你帮了不少忙，”
“你别这么说，林家的事，已经处理完了，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共事啊，哪怕你，哪怕你如今，是跟江家二爷……”
他不忍再说下去，“阿烛，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没有。”兰烛托着腮摇摇头，微微仰头，逼退眼里的酸胀感，不让那酒店高级的水晶灯浮现在自己眼底的晶莹里“我能有什么苦衷，不过是做剧团太累了，休息段时日。”
“那等你休息好了，你记得要回兰家剧团啊。”
"嗯。"兰烛应下了，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好了"，江昱成还会用怎么样的方式，控制着她的决定。
“那就好。”林渡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嘛，你和叔叔的对赌协议还在，你要是消极怠工了，可是要给他白唱五年呢。”
他轻松地开着合时宜的小玩笑。
兰烛正要回话，却听到一道冷如霜月的声音传到自己的耳朵里，她拿的酒盏瞬间不稳，撞上了手边的玻璃装饰品，顿时就缺了个口子。“谁说她要白唱五年了”
江昱成走了过来，首先牵起的就是兰烛的手，把她搂过来，靠近自己的胸口，“今天请林先生来，就是告诉林先生，您叔叔那儿，违约协议和赔偿款，我已经给他都送过去了，往后兰家剧团，姓林了，您若是觉得槐京好，您就继续待在槐京吧，您若是觉得槐京人心险恶————”
他看了一眼兰烛，继续说道∶“——美人无情，那您就收拾东西回岭南吧，岭南水土湿润，四季温暖，适合您这样的富贵公子哥，往后阿烛，跟你不再是合伙人的关系了。”
林渡杵在原地，似是有一瞬间的失神，原先平淡的眼眸里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兰烛，问道，“阿烛，这是真的嘛”
兰烛听着江昱成一字一言地说着她都不知道的决定，她指甲把自己掌心掐的几乎要出血来。
那是她的兰家剧团，一步一步是靠她自己走出来的路，他凭什么毁掉约定!他凭什么可以做主她的人生，掌控着她的决定!
他凭什么!
指腹扣在那玻璃杯缺口上，她手上的血涔涔地往外冒，她全然感觉不到疼。这点疼跟她心里的疼比起来，差远了。
她手上血渍淋淋，脸上却一点变化都没有，只是笑着回答，“既然二爷已经替我还了违约金了，那就多谢了。”
她把手伸到后面，藏在背后，对着林渡笑笑，“如此，只能跟林渡先生，说一句抱歉了，兰家剧团，往后，就是林家的了。”
她说完，兀自转身，朝着藏在人群后面的无边夜色，快步奔去。
江昱成心下一慌，随之快步跟了出来，他眼见她站在光与暗的交接处，下一步，就要往无尽的黑色深夜中走去，他慌忙伸手她的手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到一阵湿凉，他低头一看，她的手上全是血，触目惊心地直冲自己的脑袋。
“阿烛”他慌忙叫了一声。
兰烛感觉自己五官迟钝，踏出门的一瞬间，眼前一黑，耳边最后能听到的，就是江昱成叫她。她没撑住，晕到在雪地里。
“医生医生”
酒会里的人听到外面撕破喉咙的叫声，酒店的经理带着人推开人群，带着备用医生不顾一切地往前赶。检查、包扎一套判断下来，医生宽慰到，"她只是气郁攻心，手上的伤没有大碍，回去静养就好了。”
在酒店上百号人的注视下，江昱成蹲下来，一手揽住她的腰，一身托着她的腿，皱着眉头，满目担忧，却又动作轻柔地将人抱上了车——消失在除夕的槐京风雪夜里，不在名利场下再停留一秒。
江昱成眉头紧锁，看着兰烛被划破的手。
看到那满目猩红的时候，他心痛的要死，恨自己怎么没有发现，他不是明显了解她的性子吗?她越是无动于衷，越是表明风平浪静，其实对自己越狠，也越恨他。
他用她最不耻最讨厌的方式，把她留下来，她咬着牙说好啊，转头却用这种的方式折磨自己。
她脸色苍白，眯着眼睡着了后的疲惫感毫不掩饰地爬上她的眉梢，整个人易碎感浓重。
江昱成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手指摩挲过她手上缠绕的一条条绷带。他现在，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越要这样做，却明显把她推的越远……
车子开到浮京阁的门口，巷子口被一辆黑色的车堵住了，司机看清了来人，难以处理，难安地转过头来"二爷——”
江昱成这才抬头，看到堵在他车子前面的人，也看到了站在那个人后面的林伯，说道"知道了，就到这儿吧。”
说完，他把兰烛从车上抱了出来，把身上黑色的羊绒大衣一脱，盖在兰烛的身上，径直走向把黑夜照的跟白昼一样车灯前头。
江寰背着手，看到江昱成怀里抱着的人∶“不像话!”
江昱成将兰烛交给林伯，示意一旁的助理打伞送回去，自己忍着脾气∶ "您若是无事，还请您让开，这儿，是浮京阁。”
江寰当即就恼怒到“江昱成，我是你爹你亲爹”
"您今儿来这儿，就是为了强调这事，我不是早跟您说过了吗，我姓江，但跟您的父子关系，早就断了。”
“你以为我愿意来吗，要不是你祖父让我过来，我才不愿意过来，江昱成，我只说一遍，你给我听好了，赵家那位侄郎官，是个厉害的角色，赵家有了他之后，表面还风平浪静，实际背地里已经开始有动作了，往前赵家百年被江家压一头的日子，他们怕是不想过了，江昱成，都这个时候，你瞧瞧你在干吗，你真让我们江家人失望，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结亲才能化干戈为玉帛，结亲才能解决现在的一切囫囵困境，而你在干什么!陪着一个戏子守在这院子里，荒唐极了!我从小是怎么教你的，大丈夫要拿的起放得下，尤其在女人身上切不可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经历，女人如衣服，有穿有换，你喜欢归喜欢，不耽误你跟赵录结婚啊。”
江昱成长身立在风雪夜里，眼里全是鄙夷∶ "您也是这么看我母亲的对吗?"江寰一时失语。
江昱成∶ “您这失败的人生经验， 还是留给您年老迟暮的时候， 哀怜后悔吧， 我跟您不一样， 很不一样，甚至，我都希望，我非您所生，这样的话，您今天拦在路上，我可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从您身上压过去，这样，我顶多是个过失杀人，而算不上是个谋杀亲父的罪名。”
江昱成说完就往里走，不顾后面已经气得跳脚的江寰。
他指着江昱成的脊背破口大骂“我真是信了你祖父的话，觉得你还有挽救的余地，我跟你说，江昱成，你以为你当江家的主事人这么好做吗，你别忘了你的软肋，他江云湖今天让我来劝你，就是他的最后通牒”
江昱成毫不犹豫，一脚踏进了浮京阁的大门，把身后的那些话隔绝在外，放眼望去，阁楼里灯火通明。
江寰在后面歇斯底里“你可别忘了你的母亲”江昱成的脚步一顿。
他看到兰烛醒了，长在长廊下，他朝那儿走了过去。
浮京阁的灰黑色大门要阖上之际，江寰的声音依旧从外面传来∶“你就躲吧，你就躲着每年的除夕吧，你以为你躲，除夕就不会到吗?江昱成，你躲不了，你躲不了!”
那声音被隔绝在外面之际，天空中传来礼花爆裂的声音，那起此彼伏的响声如同一场巨大又唯美的落幕赞歌。
兰烛抬头，江昱成朝她走了过来，低头检查着她手上的伤。
他的眉眼在烟火下忽明忽暗，手上动作细致温柔，好似刚刚在酒会上那个一心要斩断兰烛翅膀的人不是同一个。
院子里又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她听到除夕夜里爆竹轰鸣，听到院子外面传来的鸡飞狗跳，他成功地又和他捆绑在一起，度过又一个寂冷的除夕夜，他不是最害怕除夕夜，不是最讨厌这万家团圆的日子吗，她恨恨地说∶
“江昱成，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第59章
兰烛往江昱成的伤口上撒盐，她以为江昱成会想从前一样，恼羞成怒地用虎口抵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好啊，那你便跟我岁岁年年，都一起守在这人间地狱吧。”
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从地面升腾而起的光划破黑暗，冲上云霄后，炸裂成五光十色的火花，那些火花的光在江昱成脸上出现又消失，只是任凭那些光再怎么热闹跳跃，他只是站在她面前，轻轻地用手摩掌着她手里的绷带。
兰烛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江昱成，毁了我，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
“我没有。”江昱成抬头看她，“阿烛，我只是想你，留在我身边。”
江昱成看到兰烛扭过去的半张脸，重新把她的手住抓过来，缓缓开头到∶“阿烛，你记得你曾经说过，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是不会拒绝一束光的邀请的。你说你是黑暗里的人，而我，是你往上走的一束光，其实恰恰反过来，我才是那个在黑暗里的人，你才是我从前麻木人生中照进来的光。那光刚刚渗进窗沿的时候，我觉得太刺眼，太过于独特，不适的感觉让我在抗拒，但同时，我却又发现，我被你致命的吸引。我从来不敢承认这束光的存在，直到在南妄城，我对着那堆废土，脑袋里想的就是如果你不在我的生命里，我简直是生不如死，我从未想过，一个人离开一个人，会有生不如死的感觉，我从来都觉得，我不需要依赖别人，也绝对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让自己的人生失控，所以我做不到再让你远离我。你记得我们从南妄城回来的路上吗，漆黑的公路上，只有我们一辆车，车灯时好时坏，车子抛锚在雨夜里，我下车推车，你透过窗花看着我，眼里明明全是担心和不安；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研香，一起酿酒，你虽心伤话少，但那忘却过去和现实的时光，不也自得其乐，阿烛，你相信我，我能给你那些时光，我能重新把那些时光留住，阿烛…我从未爱过一个人……”
“用林渡威胁我，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帮我做决定，这样留住我，就是你的爱”兰烛摇摇头，“那我宁可你不要爱我。”
兰烛把自己的手再度抽了回来，江昱成感觉到自己的手一空，只能起身，唤她∶“阿烛——”
“江昱成!”兰烛蹭地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直视江昱成的眼睛，她盯着不过两秒，眼睛顿时通红，仰着头，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到∶"江昱成，那是我兰烛，一砖一瓦，一步一步靠自己盖起来的兰家剧团，你凭什么帮我解约，你有什么权利，可以帮我决定，江昱成，你很讨厌你祖父对吗，可是你知道吗，你跟他，简直一模一样，他控制你，你控制我。你别说你爱我，你根本不懂爱，你这是占有，你这是偏执，你只想一个人牢牢地把这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好啊，如你所愿，我在你身边，我一辈子都在你身边，但是你说的爱，你想要的爱，你想要我爱你，你做梦!”
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浮京阁密不透风的金砖红瓦上。
江昱成的眼前只剩下她悲怆的表情，她那恨到极致的扭曲感，她如一只小兽一般齿牙咧嘴的呵斥他。
她说她这辈子，都不会爱他。
他知道她说到做到。
她竟然敢说一辈子。
没有她的一辈子，她知道到底有多长吗
江昱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他只觉得这黑夜，到处长满了针脚，任凭他往前走一步，四面八方传来的刺痛感，让他无处可逃。
他甚至都不敢回头再看那屋内的烛火一眼。
只敢等油尽灯枯的日子一点点熬走他的怯懦。
直到等到那屋子的灯火灭了，长长的夜下结满霜雪，他才踏入兰烛的屋子。
他看着她的睡眼，月光下还带了点微微的红肿，他知道她睡前，一定流了不少眼泪。
他于心不忍，只能坐在她床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不仅让她憎恨自己，还让她心神黯然。
江昱成知道自己这么做，兰烛会恨自己，可是他只想留住他，在让她恨他和留她在身边的抉择下，他选了后者。只是如今她不光是恨她，还伤到了自己，他对着长长的月光发呆，自己这样做真的是在爱她吗
第二日清晨，江昱成端了清粥小菜，敲开了兰烛的门。
他知道她日日晨起练习，寻摸着那个点，来到她的房里，推开门，却发现空无一人。
他放下碗筷就让林伯去找人，急匆匆匆惊动了一屋子的人，浮京阁上上下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人。
后来，还是江昱成看到屋檐下坐在那儿一直仰着头一动不动的貔貅，才看到那巨大的古柏树上躺卧着一个人。
那棵古柏树穿过围墙蔓延到外头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柏树上挤满厚厚的雪，树杈中分之中，有个穿着黑色绒裙的姑娘，提着那仿古的荔枝酒坛，懒散地趴在树杈上，另一边的裙摆垂落，右手上还缠着一串绷带。
江昱成差点忘了，她戏曲基本功好，上这树，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从那树上，一步就能踏入灰砖红瓦下的自由人间去。
江昱成只能稳住兰烛，“阿烛，你能下来吗”
兰烛听到声响，清冷的眉眼一抬，懒散地说到∶“二爷找我。”
江昱成知道，她越是不提昨晚的事，就越是对这事计较。他压着心中的慌张，轻声哄到∶ “对，阿烛，你肚子饿吗，我熬了小粥，配点小菜，来吃吗?”
兰烛掂了掂手里那个灰黑色的陶瓷罐，“不了，我有酒就行。”
"早上喝酒对身体不好。" 江昱成往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接她∶ "阿烛，下来吧，我们还要早上练功呢。”
“练功”她慵懒地转过头来，笑的百媚生妖，“二爷您忘了，昨个您帮我撤了契约，我如今，已经无戏可演了。”
“阿烛——”
“所以我打算往后，不唱戏了，就住在你这院子里吧，不愁吃不愁喝……”
江昱成“阿烛，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你先下来，吃饭好不好”
兰烛仰头喝了一口荔枝酒，笑着挥挥手，原先倚在树杈上的脚一松，半片裙摆动了动，差点就要摔下来。
“阿烛!”江昱成心下一惊，慌忙过去接。
谁知兰烛转了个身子，轻巧地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地上后，轻轻地趴在江昱成的耳边说，“二爷是怕我走吗”
“您忘了，我昨个说，我会留在您身边一辈子的。”
江昱成恍惚，他想起昨晚，她说过的，留在他身边一辈子，一辈子休想得到她的爱。
兰烛先于他回了屋内，倒是对着白粥小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江昱成坐在她面前，未动碗筷。
等到她吃完，江昱成拿来了药箱。
他拆开兰烛手上的绷带，用酒精棉仔细地擦拭着，还好伤口不深，他松了一口气。他偏头看兰烛，却见她笑靥如花，抬起未包扎好的手，“谢了。”
“还没好。”江昱成把她的手按回，一圈一圈地用新的纱布包扎着。
“昨晚的事，是我的错。”江昱成出声道歉。
兰烛一愣，笑着讽刺到∶“二爷说的，是哪一件?”
江昱成停下手里的动作，“阿烛，你为什么，不肯再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兰烛抬眼，“您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吗”
“坦率的说，我以为我知道。”
“您看，您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就试图说爱我。”
"阿烛————你能告诉我，除去我强留你在我身边外，为什么，你还是一直不肯原谅我，不肯再给我个机会。”
兰烛仍由江昱成还握着她包扎的手，用另一只手托着自己的头∶ “好啊，二爷，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和你好好说说。”
“撇去我和你的相遇不说，那是我自愿为了兰家来与你这样我生平够不着的人物，做的一场交换，这场交易中，我们的人格本就不平等，你是施舍者，我是牺牲品。
江昱成“我知道，但当日戏台一场演出之后，我从未把你看做是，低人一等的牺牲品，也从来没有觉得，你是轻浮可辱，你我在感情上，平等。”
“平等吗?你是如何介绍我的，如何定位我的，我在你身边，不过是一样附属品，你笃定了我离不开你，你笃定我没你不行的，旁人用心知肚明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他们认为我依附你而生觉得不用对我高看一眼的时候，若你出头了，说话了，端正了我的位置，那我与跟你关系的定位，也一定不是一场交换，对吗”
”是，这一点上，我承认，我从未在你的立场上思考过这个问题，也从未给我们曾经的感情，一个光明正大的宣告，这样的感情是畸形的，是不对等的，我知道，这一点，是我做的不够好，我往后，会做到更好，往后你与我出入，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看重的人，凭谁也不敢再对你有任何的非议，对我们的感情有任何揣测。并不是你没我不行，而是我，没你不行。”
兰烛摇摇头“不，江昱成，你做不到的。”
“我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这样的一段感情，我没法说服自己，不保持对普通爱情的向往，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的，我没法在你身边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没有见不得光， 没有什么地下情人， 阿烛， 我没有去订婚现场， 我后悔了， 我只想掉头找到你，我没法说服自己，去接受这样的安排……”
“可是你身不由己， 对吗?”兰烛抬头， 盯着江昱成的眼睛， “直到今天， 你也身不由己， 往后再遇到如同昨晚那样的局，你该如何介绍我，就像昨天一样，我还是坐在角落里，让别人猜测你们江家和赵家的关系吗，听他们说着，两家迟早会因为捆绑的利益，迫使这一段订婚，成为事实，而我，终究要横亘在这一场利益交换中，江昱成，被牺牲掉的感觉真不好受，我不想再体验任何一次了。”
兰烛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她把压在自己心头的那些话尽数说出。
“二爷，您知道，兰志国待我，并不好，但我为什么甘愿为了解决他儿子的事情，来到槐京城，毫无尊严地踏入你的屋子吗”
“我母亲是槐京人，她命苦，没读过多少书，从小就卖命在剧团生活，那个时候京剧行业如日中天，剧团竞争也比现在激烈很多。她身段好，生得美，唱功好，自然比一般的演员更得到别人的青睐些，也有许多男人，想殷勤地递出橄榄枝，她周旋回绝凭着自己的能力得到了很好的发展机会，可惜后来遭到同行妒忌，诬陷她偷了同行的一套首饰，她心高气傲，为此事耿于怀，终于在一场重要的演出上，从舞台上跌落，从此，再也没有勇气踏上舞台过一步。她成了剧团里的废人，被剧团老板，赶出了槐京。”
“那个时候的她，才二十岁，她虽然被人诬陷，却因为脾性太高，不屑于那些小人为伍，但又痴迷于京剧，她一生所求，就是能回到槐京，回到戏台上。但是她又怯弱，又不敢，从舞台上摔下来的那天，她知道，彻底把她的梦摔碎了。”
“她日思夜想，终于是让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她遇到一个从槐京一起回来的男人，男人风雅知趣，她几杯凉酒，灌醉了他，终于是如她所愿，她有了一个女儿，可以继承她的全部理想，可以带着她的仇恨活下去，而她自己却活的很割裂，一方面，她带着对他妻儿的亏欠觉得自己不应该插足别人感情，另一方面，又拼命鞭策我有朝一日，一定要回到槐京去。在她眼里，无论兰家对我们再怎么苛刻，我们都欠着兰家，我母亲也总说，我们欠着兰家，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到底欠兰家什么了，难道就是因为我的生来，就被打上的杂种的标签?你也知道了她的结局，住在康复医院里，三年来，我去看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能是因为我也在逃避，逃避成为和她一样的人，但是江二爷，若是与你在一起，我就会变成了与她一样，日日怀着愧疚而活，我更不想往后我的孩子，也会面临这样的遭遇，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我不恨你没有办法为了我去舍弃你要承担和背负的一切，人人都不是为自己而活的，但是二爷，我想为自己而活一次，不想因为那些东西，再委屈自己了，所以，我没法回头，因为我知道你，也没有办法做到脱离你身后的人的全部桎梏。”
她说的理智且清楚。
原来他试图瞒住的那些、不想在她面前提起的“身不由己”，她都知道。
她这一生， 从小就被教导要怀着感恩和歉意而活， 但实际上， 她根本不欠任何人。
就像她说的那样，他根本就没有办法能脱离身后的那些沼泽，又何谈能够光明正大地给她一个合理合法的身份呢，这些，不是他江昱成，靠把浮京阁的大门锁上，就能解决问题的。
他一直在努力，脱离江家的桎梏，脱离祖父的拿捏。
可是如今……
在听完兰烛这番话之后，周身涌上的无力感迫使他最后站在了屋檐的霜月下。
他对着那月亮出神。
林伯走过来，恭敬地说到∶“二爷，您母亲的信，到了。”
江昱成接过信，打开信封，引入眼帘的还是那熟悉的字眼。
每年除夕，这信都会如约而至。
除了往常的一些问候，还有一些日常的、絮絮叨叨的叮嘱，自然还有期盼，期盼他能做的更好，早一天把她接回槐京，早一点让祖父承认他们的存在。
但无来信地址，也无再寄回去的可能性。
江昱成看完，折叠好放在手里，长身立在那雪夜下，他缓缓出声∶ “林伯，若是有一天，我不姓江了，搬出浮京阁了，您还会跟着我吗”
林伯微微躬身，“二爷，我跟的，是住在这浮京阁的主人。”
江昱成轻讪“我早就知道你是这个答案，毕竟，你是他的人。”
林伯在雪夜里依旧保持那个姿势，从未直起腰∶ “不管您如何反感， 您姓江， 这是事实。”
“若我不想要这个姓氏了呢”
“那您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第60章
东郊的江家，酒香屋暖。
江家的曾孙————江月梳的儿子满月，江家为此摆宴三天。
江昱成没有出现，只是让林伯送了贺礼去，问了江云梳和嫂子的好，大方地给满月的侄子送了对跟孩子一般高的金虎。
林伯回来后，照例禀报了一些江家人的近况，忧心地说到江月梳比从前更憔悴些，江老爷子那儿又给江昱成手下的人施压了。
江昱成彼时坐在院子下的长椅上，依旧读着母亲寄过来的信。
信中提及的最多的，还是让他早日能接她回去，能让江家早日承认她的存在。
这么多年，他从始至终遵从的都是，早日接她回来，但好像根本就没从源头上，想过这个可悲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他母亲名动槐京，却因为出身不够，被祖父拒之门外，父亲懦弱，只当是桃花流水一场相逢，忌惮于赵家的势力，即便是在江月梳的母亲过世后才遇上的他母亲，也不敢给她一个名分。
后来，祖父知道他母亲怀孕了，态度做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把他母亲接到了浮京阁。江昱成在浮京阁出声，在浮京阁长大，六岁之前，江家祖父不允许他们踏出浮京阁半步。外面的世界，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只有寂静的院子里那些古老的树木陪他长大，他们沉默不语，他也安静反常，唯有母亲，最懂得他对外面的向往，往往穿着戏衣，在浮京阁留下的那个古戏台上给他演他看的懂的、看不懂的人间故事。
他常常觉得黑夜乏味，向往外面的世界，她却温柔地抱着他说∶ "阿成，外面的人有外面的人的人生，往后你长大了，不要问为什么你的成长、你的人生跟别人不一样，莫要跟别人比较，你这一生才能活的潇洒长久，知道吗”
六岁那年的除夕夜，他与母亲跟往年一样，在院子里放烟火，祖父背着手来到浮京阁。院门紧闭，他和母亲在屋里攀谈许久后，一辆车在大雪夜里把母亲接走了，他永远忘不了母亲最后回头的那个眼神，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小成，照顾好自己。”
他在风雪夜里跪了一夜，求祖父把母亲还给他，祖父只是背着手站在他面前，未弯脊梁半寸，说江家的后辈，不能掉眼泪。
他告诉他，只要他达到江家的预期，母亲，会回来的。
往后的日子，他奉为圭臬地接受祖父的各种安排，为了让他变成江家最好用的“刀”，祖父甚至不近人情，狠心断绝，不把他当孩童对待，提出的要求越来越高，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卑鄙，他毫无怨言，只想离自己的目标再近一步。最后，他长的畸形、扭曲、冷漠……
每每想起母亲的嘱咐，他总是愧意连连，总觉得他没有如她所愿的那般，一生过的潇洒长久。
他从来都是如此，从不质疑自己的决定。
从不质疑地做到最好，为的就是不想年年在除夕的时候，只能收到一份信了。
唯有在赵家婚约上，他不想屈服.
若是三年前，有人跟他说，他江昱成有一天，会为了一个女人，抵抗江家祖父的命令，他一定会觉得他在说天方夜谭。而现在，他却发现他麻木的心真的动了情，他想为了她，去斩断那些可以在背后操控自己的傀儡绳。
他应该给阿烛一个清明人生，而不是陪他一起，住在这他永远踏不出去的浮京阁里。

第61章
浮京阁的院子里，林伯买了许多的烟花棒。
这东西，从前二爷有命令，是不能在浮京阁出现的。
只是兰烛对着窗户外头，看到路过的小孩手里都拿着五花八门的烟花棒，一时兴起，就差遣他去买的时候，他是在是不好拒绝。
二爷说了，兰烛姑娘最近心情不好，要养病，除了要出门以外，其他的要求都可以满足他。
他于是差遣了人，买了各式各样的烟花棒回来。
兰烛让他手下的人都点上了，在院子的雪地里挥着手臂转圈圈，一时间滑稽的很。
林伯看向笑的没心没肺的兰烛，心中微微苦涩，怕姑娘，也不是真的开心。
外头院门传来阖门的声音，内院里的人听到声音，连忙把自己的手放下，原先绚烂的烟花棒此刻只能垂落在地上，发出微弱的苟延残喘的光芒。
外头的人进来，收了伞，看到内院站了一群人，地上的烟火还未灭，冒着青烟。
林伯连忙上前道歉“二爷……是我、是我让他们买的……”
江昱成摇摇头，反而从地上捡起一根烟花棒，走到兰烛身边。
兰烛看见人过来，慵懒地远远地就招呼到“二爷回来了。”
江昱成眼见她穿的单薄，脱了自己外面的羊绒大衣，套在她身上，“在屋外玩也不知道加衣服，当心着凉。”
兰烛没回他，任由他把衣服披在她身上。
他低头，从兜里摸出来一把火机，捻出一团蓝色的火焰，那火苗瞬间就跳跃燃上了灰黑色的烟火棒，一瞬间，光亮跳跃。
江昱成将烟火递给她。
兰烛没说话，接过，伸手，对着天空画着她那无聊的圈。
江昱成抬头看她，她眉眼寡淡如水，看不出情绪。
他想起他来之前刚刚那一场在江家抵死顽抗得来的“两全之法”，心中微微苦涩，透过她手里烟花棒的浅浅光芒，看向她的脸∶“阿烛，你从前，自由吗?”
“自由啊。”兰烛没回头，懒散地说，“不在你身边的每一天，都很自由。”
周围听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四周只剩下烟火棒火星四散噼里啪啦的声音，没有兰烛想象的，她挑衅他，他恼羞成怒的态度，他只是从地上又捡了一根烟火棒，递给她。
再度捻火， 燃烧， 火光四射， 他在那样安静又渺小的光里看到刚的画面。
他去了江家，和想象中的一样，恼怒、争吵、破口大骂，一片狼藉。
祖父说，路只有一条，江家两兄弟，他必须要保一个。既然他江昱成不想再为他所用，那江月梳的命，总要保住的。
其实也不难理解，江月梳一世安稳，从不沾染江家脏污，是祖父护在心间上的亲孙子，他江昱成对江家来说，只是一条狗而已。
既然他不愿意再为江家卖命，那他身上的最后一点价值，他们也是要索取完毕的。索取完毕之后，他应该也自由了吧
江昱成在如星光银河般的烟花丛中听到兰烛的答案。
真好，江昱成心里想的是，她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至少还能感觉到自由，自由，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兰烛未见他回话， 呛他的话哽在喉头， 说不出来， 她只能回头看他。
只是那一瞬间，他揽手过来，从背后抱着她，头轻轻地、脆弱地抵在她的肩膀上。
不似像从前那样抱的让她喘不上气来，也不像从前充满了他横冲直撞的占有欲，他甚至还能给她留下她拒绝的空间。
兰烛动了两下，想要挣脱，却听到江昱成开了口。
他的声音甚至有些颓丧，并且有些无力，她听到他缓慢地说到，“阿烛，让我再抱一下。”
金色的烟花棒还被她握在手上，火光带来的暖意，映得他的脸如梦境一般虚幻。
虚幻的夜后，江昱成站在康宁医院的门口。
他独自坐在黑色轿车上，抽完了一根烟后，直到放置在一旁的手机响了，他才灭了烟接了起来。
“爷，里头安排好了，医生说情况稳定，您可以进去了。”
江昱成挂了电话，随即从后座椅拿了束花，对着玻璃窗倒影摆正了自己的西装领带，把自己倦怠的神色收了起来，这才踏入医院的大门。
医院里出奇的安静，冬日覆盖在路上的雪被扫到一边，藏在灌木丛下的小音箱放着让人舒缓的音乐。
护士带着他往前走，来到后面的住院部，把人带到了之后礼貌地说道∶ “江先生，兰女士就在里面了，她现在情况良好，适合探视，您尽量跟她说一些平和一些的话题，避免刺激她。”
“嗯。”江昱成点了点头。
他站在门外，从外面望进去，里头的房间开着门窗，空气形成的对流把一旁白色的纱窗吹的起舞翻飞，坐在窗边年约四十的女人，拿着一本书，书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繁体字，像是一本手抄的戏本。
她侧身对着她，大冬天的日子里只是单薄地穿了一条羊毛的改良旗袍，整个人从头到尾，都打扮的干净整洁，不像是糊涂自语的精神病患者，反倒像是书香世家的太太。
江昱成敲了敲门，他正斟酌着要怎么开口，对方却比他先开了口。
“你来了。”
她没抬头，眼睛依旧落在那泛黄的书页里。
江昱成微微有些讶异于她熟稔的口吻，往前踏了一步进来，轻声说道“您认识我?”
她依旧没抬头，“你身上有阿烛的味道。”
江昱成有半刻的失语。
兰庭雅终于是缓缓抬起了头，她看了一眼江昱成，把手里的书放下，“春日来信是我教她研的，她倒是挺有进步的，能模仿得我八分像，就是不孝顺，不来看我。”
那脸抬起来的时候，江昱成于是知道了，兰烛这一身气质，是怎么来的了。
他甚至觉得，兰庭雅年轻的时候，应该比兰烛还要再倔强一些。
江昱成对于兰庭雅的单刀直入微微有些无措，他耸了耸肩，微微一笑，解释道，“阿烛剧团忙，我回去一定替您带话到，让她多来看看您。”
“罢了。她不来看我，你来，也一样。”兰庭雅拉出一张椅子来，“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这话杀得江昱成一个措手不及，他连忙说，“马上就可以。”
兰庭雅啧了一声，“原来是还没有追上。”江昱成被识破，只得缓声说∶“是我做的不够好。”
“嗯、这孩子，有自己想法，又记仇，你一定是哪里惹到她了。”江昱成“是，我……”兰庭雅“我太了解她了。”
兰庭雅“这样，你也不用让她来看我，我知道她演出忙，我年轻那会，也像她这么忙，女孩子嘛，有事业心是好事，毕竟她要强，京剧底子是我一天天教出来的，哪怕是生病发烧到四十度，我也没有让她落下过一天的训练，你这样，你等等——”
她从桌子的的橱柜里拿下一个保温盒子，“你帮我把这个给她带上。”
江昱成接过，“这是什么”
“这是阿烛最爱吃的糖藕。”
她最爱吃的
江昱成从前常带兰烛去吃江南菜，他知道她好甜，但是唯独这一份糖藕，是她从来不点的。
见江昱成有些疑惑，兰庭雅轻笑了一声，“一看你就不知道我做的这东西的好，阿烛从前很要吃的，但是你知道的，小孩子甜食吃多了容易忘记生活的苦，忘记生活的苦那行啊，那成不了才的，所以我从前啊，都管着她，不让她吃。你也知道阿烛的脾气，她虽然看上去寡言少语的，但是叛逆起来的性子倔强的很，她趁我不注意，三番五次馋嘴偷吃，我说了她很多次，可是她就是不改，后来我就想了个办法，我把糖藕里的糖换成盐了，她那天就哭着跟我说她再也不偷懒了，其实我挺愧疚的，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你说她才那么点大，我也不忍心每天让她那么辛苦。好在她现在出人头地了，他们问我要不要去看阿烛演出，我说不用，我女儿的舞台，我不看我也知道，她出色的很，她一直给我长脸，反倒是我，不敢去看，怕给她丢脸……”
她自管自地说着，也不管江昱成在没在听。
江昱成觉得心下有些酸涩，她从前讲过些她小时候的事，但说的都是自己的小趣事，从不说自己从前吃过的苦，但其实他也一直都知道，她不说，不代表她忘记了。
“你尝尝不”兰庭雅递了双一次性筷子过来。
江昱成接过，打开盒子，夹起一块，毫无防备地咬了一口。
咸得发苦。
本能的反应让他一瞬间很抗拒，但一想到她也尝过这样苦涩的童年，他便咀嚼如常，未置一词。
最后，他拿着那打包好的便当盒坐在车里。
他手指敲了敲方向盘。而后打开盒子，一言不发地把剩下的，咸涩发苦的藕都吃完了。
吃到后来口舌麻木，感受不到苦意了，他抽了后座底下的纯净水，大口大口地灌着。
未了，他又对着那空空无一物的盒子，出了神。
第二天兰烛起来的时候，发现屋子里比平日里明亮了很多。
那些遮光的、厚厚的窗帘都被拆掉了，换上从前白色的纱布窗帘，外头的雪光映照进来，她能看到空气中许久不见的浮光飘动。
雪停了。
她几步来到了院子，却发现内院的大门开了。
她站在屋檐下，能从里看到外面，里院、外院的大门，全都开了!
她往前再走一步，看到江昱成站在院子的阳光房里，他穿着清爽，晨起发梢微塌，周身的戾气已除。
原先的一身黑衣被他换成浅米色，他在那冬日调零的槐树下摆弄着石桌上的碗筷，周围还有生着一个火炉，香气袅袅，颇有一幅烟火人家的味道来。他见到兰烛起来了，满是欣喜地朝他招手，“阿烛，过来。”
兰烛揉揉眼，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这样的场景太像她从前没有离开江昱成时常常做的梦了。
梦里他也像现在这样，站在树下，一袭清风，徐徐秉之，手里做一些闲散的活，他长相古典，浅笑的时候极为多情俊美，眼里却只有她一个人。
兰烛觉得这像极了一场梦，可偏偏一脚踏下去，却真实地感受到了脚下的鹅卵石的存在。
她不明所以地站在那槐树下。
江昱成见人来了，放下手里白色的陶瓷勺，走到兰烛身边，拉着她往里走，“本想做好了再叫你，谁知道你就已经醒来了，看起来你肚子里的小馋虫名不虚传，早就闻到味了。”
兰烛许久反应不过来，只是被他拉着往那石凳子上坐。
院子在室外，树下生着冬日里特有的火炉，烤得她脚边暖意洋洋的。
江昱成从另一个炉子里用那陶瓷勺舀上来些什么，他背对着她，面对石桌，捣鼓了一会后端着一个白色的玉碟子过来，放在兰烛面前。
“阿烛，尝尝，新出锅的糖藕。”
兰烛看到糖藕，下意识地推开，“我不吃糖藕……”
江昱成不由分说，用筷子夹了一块，哄道∶“你尝尝，很甜，真的很甜。”
兰烛看了看白色盘子里的糖藕，一段糖藕被切成一片一片，藕粉色的藕洞之间被松软的糯米填满，码列整齐的糖藕上洒了一层桂花糕蜜，很地道的做法。
他是怎么学会的
江昱成试图再往兰烛嘴边送，他带着期盼看着兰烛，眼睛干净的好似初春新落的雪，兰烛甚至那一刻生出点不惹拒绝他的想法来，她尝试着咬了一口。
“怎么样”他急于求得她反馈。
入口软糯，甜而不腻，满口桂花香。是她许久、许久、许久，未曾尝过的味道了。
那一年发烧后吃过以后，她觉得世界上所有的糖藕都是劓咸要命。
只是有了那次母亲严厉的教育后，即便再想吃，一想到那咸的发苦的发烧的夜，就再也不想了。她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起过，她爱吃糖藕的事情，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糖藕要做到如此软糯，怕是要提前炖上两个小时，这才清晨，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东西的呢
“还可以对不对”江昱成出声打断了兰烛的思绪。
“嗯。”兰烛放下筷子。
江昱成这才像是如释重负，他轻轻抓过兰烛的手，握在掌心里“阿烛，人间五味，各有各的口感，对吗”
他的话别有深意，像是看透她心里那沉积的别扭。
“若是你再想吃了，我让林伯，给你送来，好吗”
“送来”兰烛抬头问道。
“嗯。”江昱成转头，看向大门，“你瞧，浮京阁的大门又开了，从里到外的三头大门，边上的月牙小门，后面的后院门，都畅通无阻，阿烛，你可以走了。”
“我…”兰烛立刻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那灰黑色的铁门下，望向那朝她而开的大门，有些不确定，“我真的可以走吗”
“走吧。”江昱成起身，站在她身后，背着手，缓缓说道，“阿烛，我知道你想回剧团，剧团的所有人都在等你，槐京城的白蛇传，许久不演了，阿烛，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去成名成角，槐京城的人们，许久没有听到，正宗的京腔了。”
兰烛回头，唇峰竟然微微发抖。
“阿烛，我终究是欠你一句抱歉。”江昱成神色平淡，站在那台阶上，嘉立在长风里，“对不起，阿烛。”
“愿你往后，自由如风。”
兰烛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是半只脚踏出了浮京阁。

第62章
晨间大雾弥漫，兰烛一脚踏出浮京阁，再回头，巷子尽头的景物已经一片模糊，那屋檐的棱角都分辨不出来，四周安静地听不到一点声音，这飘渺的离世感让她蓦然生出点重回人间的感觉来。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就连那只终日黏着她的黑狗也没有出现，最终她面前只有一条路，就是朝着光亮清晰的地方走去——远离这场大雾。
她走出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拦下车，打车去兰家剧团。
她在车上整理这思绪，迫使自己专注地想一会要见到的人，也不知道小芹他们怎么样，其他人怎么样，林渡怎么样。
她纠结不安地坐在车上攥着手，眼见着车越开越近，终于是看到了兰家剧团的牌子，她从车上下来，靠近门，扣了扣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来开门的是个小师妹，她看到兰烛，兴奋地说到∶"兰角，您回来了!"
她高声一叫，吸引了许多人来。
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兰烛面前，七嘴八舌的，兰烛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和谁说话好。
小芹慌慌张张跑出来，“阿烛!阿烛!”
她一把抱住她。“你可回来了。”
她抱着她左看右看，像是在确认她身上有没有事，而后，又往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看去，“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嗯。”兰烛点点头。
小芹小心翼翼地问到“二……二爷、他、他肯让你回来了”
“是。他让我回来的。”兰烛如实说。
“阿烛——”小芹身后，快步走过来一个男人。
兰烛微微惊讶到“林渡你还没有走吗”
协议没了，他应该带着林老板的那些人回去才是。
林渡“我怎么能走，我说过，我会在兰家剧团等你的，我当然不能走。”
“太好了!”院子里围着的一群人欢欣鼓舞，动情的说话间都带着哭腔，“兰角，南妄城的事情，我们都没有怪你，你又何必要怪自己，你怎么可以狠心几个月都不回来看我们呢?”
兰烛应付之间看了一眼林渡，林渡朝她点点头，想来，应该是林渡扯了个她愧疚难安难以回来见他们的谎，圆了过去。
她用眼神道了声谢，回头对院中的人说，“从前是我做的不好，是我太脆弱，让大家替我担心了，实在是过意不去。”
“好了好了快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如今您和林先生都回来了，一切都回到了曾经美好的日子，林先生，先说好了，今天晚上，您可不能再拦我们了，我们可是要喝个不醉不归，至死方休!”
林渡站在亭院长廊下，背着手摇摇头，“行，不拦你们。”
而后，他往前一步，张开怀抱，“阿烛，欢迎你回来!”
兰烛一愣，反应了一会，终是微微一笑，回应了他这个拥抱。
他靠近，在她耳边说∶“阿烛，辛苦了。手好些了吗?”
兰烛松开手，离到和他半米远的地方，把自己的手拿出来让他看∶ “让你担心了，小伤。”
“那现在，伤口愈合了吗?”他问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的手，反而是看着她的眼睛。
不得不说，林渡是兰烛遇到过的最有分寸感的人。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问，却好像什么都问了。
兰烛点头“愈合了。”
林渡“往后，还会复发吗”
兰烛一瞬间想到消失在大雾里的江昱成，淡淡一笑，“不会复发了。”
她知道，他是一道开在她心口的伤疤，不管怎么样，伤疤最后都会愈合，她看着周身逐渐消散的雾气，想来刚刚那场大雾应该已经抹去了她心口这触目惊心的伤疤吧。
"好了好了别都愣着了，咱们把后院收拾一下，今晚上啊，雪中赏月，雪中对酒，喝它个不醉不休”
周围开始忙碌起来，后院的石桌上添置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兰烛又回到了自己的剧团，从前，他们也会像今天一样，坐在一起，讨论同一个爱好，钻研同一个行当，说到兴头上，就拿着酒杯碰盏，体会着人生的百种味道。
兰烛再度坐在那石桌上，听他们讲起人生来，却突然，多了别样的感觉。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的感觉，要说的具体一点，就好像看到一朵春花死在万物生长的谷雨季节里，一只大雁在南归之前奄奄一息，一群骆驼瘫倒在临近的水源边上……
多了一些本可以，本应该，但却服于命、服于世界的宿命感，少了一些向外的锋利和不甘。
重获自由，重新回到自己喜欢的事业中，身边的朋友笑容灿烂，彼此信任，这本来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是微微带点遗憾。
“阿烛，你发什么呆呀”小芹用手肘支了支她，“你瞧瞧，你最爱喝的荔枝酒，专门上街给你去买的。”
“来啊，让我们庆祝新时代的到来。”
小芹把那荔枝酒倒满，所有人把那酒杯拿的高高的，朝着那安静的霜月，朝着充满希望的明天。
兰烛拿过酒杯，手上的红玛瑙串碰到了玻璃浅口杯，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有半刻的恍惚，而后也把手中的杯子举起来，像其他人一样，碰上大家手中的杯子，“来吧，让我们，庆祝新时代的到来。”
京西郊的独栋别墅院落是赵家老爷子送给侄女赵昭昭和侄郎官钦书的新婚礼物。
赵昭昭身体柔弱，西郊风大，她不爱往这儿跑，这别墅院落就成了钦书和几个赵家的门客往常商议事项的地方。
鹅软石铺就的院落里站着一个面容儒雅、身形偏瘦的男人。
身旁的另外一个人，压着嗓子说到∶“钦老板，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钦书对窗外，没回头∶“他江昱成，同意了?”
“是，那晚，江家老爷子和江二爷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钦书对着窗外，嗤之以鼻，他就为了个女人，竟对自己下得了如此狠的心。
站在钦书面前的男人继续说道“这老头，倒是真狠的下心，俗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到好，偏袒的如此明显。”
“要不说江家大公子风霁月明，江家二爷日人人怕之呢，江二爷的生母……说起来也没有被江家老爷子承认过，江月梳的母亲，才是江家老爷子满意的赵家的人，更何况，江月梳也是江家老爷安排在里面的人，地位举足轻重。他江昱成，看似掌握了江家整个命脉，实则被江家老爷子，吃的死死的。到底谁是亲孙子，已经很明显了。”
钦书淡淡一笑∶ “所以说， 驯化一匹狼， 最好的时候， 就是在它幼时。不过他要反， 我倒是没想到，这对他来说，是百害无一利的事情。”
”看起来江家二爷这是铁了心，要与江家撇清干系了，钦老板，依我看，这是我们的好机会。不如我们动了那些安插在江家的内应，杀江家老爷子一个措手不及。”
“江家可以一口一口吃，江昱成再反，要的不过是不让他祖父拿着他母亲的事□□事压迫他而已，江家百年基业，他不会坐视不管的，只要他还会伸出手来，我们的事情就很难办，眼下最关键的是，怎么能在这场局面中把江昱成淘汰了。”
“这…”对面的人显然倒吸一口冷气，他知道赵家这位侄郎官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听他的意思，是还想对江家二爷下手?他只得惴惴不安地回到∶ "钦老板，再怎么说， 江家老爷子这么做， 也不会要了江家二爷的命，只是据医生说，他这体格免疫力过强，反应会更强烈些，虽说不怎么适合做这个手术，但也只是休养的时间会长一些，往后的不适感会多一些，对性命应该是无虞的啊……”
“真是因为对性命无虞，才不行。只要有他在一天，江家就倒不了，江昱成再怎么恨他父亲，恨他祖父，也不会对整个江家坐视不理，只要他还能恢复，我们就吞不下江家，除非，江昱成彻底对江家死了心。”
“那您的意思是——”
钦书勾了勾唇角，“他江昱成不是很想知道，他母亲在哪儿吗，那就把真相，告诉他。”
那人弓着背，听完这话，牙齿忍不住颤动，他哆哆嗦嗦地说，“钦老板，高见……”
“慢着——”
"他为了一个女人，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找个机会，试试那女人的心思有多深。"
“是。”
浮京阁的东边正厅，江昱成拿着狼毫笔，在宣纸上泼墨写意。
林伯进来，看到落笔的几个道劲的大字，恭敬地说到“二爷，阿烛姑娘已经回了兰家剧团，一切安好。”
“好。”江昱成放下手里的笔，“既然这样，那我们收拾东西吧。”
江昱成转身打开自己的衣柜门，找了些轻便的、舒服的衣料服饰。
林伯为难地看了一眼江昱成，欲言又止。
那晚，他陪他去的江家老宅。
江家老爷子勃然大怒，说他江昱成想斩断江家而活是绝无可能的事。
江昱成说，有一样东西，他愿意换，只要江家祖父肯放母亲回来。
江云湖有微微的发愣，这才偃旗息鼓，“原来你都知道。”
江昱成“您这些年，想做的事情，不就这一桩吗，您不知道如何对我开口对吗，您不是怕伤了和我的感情，而是怕我不再为您所用了是吗但您知道，这事吧，兜不住。”
“祖父，总有一天您要说的，不如现在，我们把这事交代清楚了，自此后，江家的事，与我就再也没什么关系了。”
……
江昱成等了许久也没见林伯过来，回头说道“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啊。”
林伯咬了牙，扑通一声跪下来。
“林伯，你这是干什么”
“二爷，您不能答应啊，您的身子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
“林伯，检查结果早就出来了，我是最匹配的。”“二爷! 江老爷子还有别的选择的， 不是非你不可啊。”
“找别人，他要欠情分，找我，就不一样了，他不用欠任何人情分，这是我作为交换，要付出的代价。”
“可是……”林伯痛苦万分，江昱成以为自己用了这样的交换之后，就可以换回他母亲了，可是他，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是什么。
“林伯，你怎么是这样的表情，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今晚一过，母亲能回来，我也不用再遭受桎梏，往后我的人生怎么活，我自己说了算了，再也不能有人，用那样的话去伤害阿烛，我终于能获得自由了，你怎么不为我感到高兴呢。”
江昱成把林伯扶起来，宽慰到∶"我会以全新的面貌去遇见阿烛，像一个正常的男人一样，察觉她的喜怒哀乐，做她需要时候的依靠，再有，可以偷偷地把戒指藏在花里，藏在蛋糕里，藏在我从前觉得烂俗到极致现在又浪漫到让我羡慕的那些桥段里……那样的新篇章，是不是听起来，就让人欢欣雀跃。”
林伯一把年纪了，此刻却是泪眼婆娑。
江月梳的病，从娘胎里就有了。
江昱成出世后，江家老爷子连夜赶过来，戳了他半罐子血。
再大一些，这样的适配测试也一直陆续进行的，那个时候的阿成只是仰着头问祖父，“这是干什么"
祖父淡淡地回到“有用。”
“阿成有用，祖父就会来看我们吗?那父亲，是不是也会来看我们?”
江家老爷子拿着针管，回头望了一眼，没说话。
他从来就打算好了江昱成的路。盘算好了有这么一天。
哪怕江昱成不作为交换，他的路也早已经铺好了。
这跟他能不能换回母亲没关系。阿成，是这条路上，唯一的牺牲品。
林伯自小看着江昱成长大，太明白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了。
十八年的真相，实在是太过于残忍，埋了这么久的秘密，即便他总有一天会全部知道，但是现在……哪怕有一丝瞒他的可能性，他还是得瞒住了!
林伯终于是没有说出口。
反倒是江昱成宽慰他，像是一个普通的晚辈宽慰一个心事重过于忧心的长辈一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伯， 只是半个肝脏而已， 能长回来， 再说了， 大哥平日里待我不错， 我不亏的。”
他眉眼一松，整个人少了许多曾经的冷峻，轻松地说道∶“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
林伯最后陪江昱成坐在医院尽头长长的椅子上。
挂壁上的钟一分一秒地走着。
护士来叫人。
他换上病号服。
临行前，江昱成还是拍了拍林伯的肩膀。
影子消失在医院窄窄的通道里。
上一秒，上麻药。
下一秒，世界，混沌无知。

第63章
剧团重新开展倒是挺顺利的，倒是小芹急匆匆赶来，说林渡的车，在回来的路上，出了意外。兰烛火急火燎地往医院里赶。
据说是在一个监控盲区，行人穿过，司机停车让人的时候，后头有辆大卡车疲劳驾驶，撞了上来。
本来今天这场局，是兰烛自己去参加的，林渡说那个客户十分难缠，怕兰烛应付不了，才说不如自己走一趟。
兰烛听闻消息后慌忙感到医院，直到闯到急诊室里看到坐在那儿包扎伤口的林渡，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林渡，你伤到哪里了?"她掰着他的手检查了一圈。“哦，没事，阿烛，擦了点皮外伤，你瞧，已经包好了。”“怎么会这种事，大白天的疲劳驾驶有没有别的问题。”林渡摇摇头，“应该没有。”
“我报警了，警察说这司机开了一天一夜了，是疲劳驾驶。”
”幸好人没事。”兰烛松了一口气，但总觉得有些隐隐不安，“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帮我坐那个车的。”
"什么对不起，还好我没让你做那个车，你说你要是万一再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呢?"
他从来往的急诊室外见到她超自己跑过来，从来淡漠清冷的脸上出现了让他动容的担忧，那一瞬间，他倒是有些庆幸，庆幸坐上这辆车的人不是她。
他一只手还扎着包带，动弹不得，另一只手轻轻揽过兰烛，他坐在急诊室外面摆放杂物的桌子上，揽过她，刚好能把自己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兰烛微微抬眼，她本能地反应是想要往后撤退。“阿烛，给我两分钟，好吗?”他单手抱着她，轻声说道。
她站在拐角，看到的，是医院长长的走廊，四周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她的手无措地在摩挲。她面前的男人，干净，清朗，彬彬有礼。
“阿烛，我想跟你说点实话，想捅破这层窗户纸，除了做你的搭档以外，我不怀好意地还存了其他心思。”
她很难反应，只是木讷地看着走廊的尽头。“你要不要考虑，跟我交往看看”
交往
是谈恋爱的意思吗她要跟林渡谈恋爱吗她爱他吗爱是什么林渡好吗……
林渡很好。可是……
"阿烛，可以不用着急拒绝我的，就当给我个机会，让我们换一种方式相处试试?或许，我们会很合拍。”
他眼神真诚，满脸耐心地等着兰烛的反应。
换做一种方式相处吗她试一试，自己爱不爱他
林渡各方面都很出挑，走在路上，绝对是女生都会多看一眼的存在。
况且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们很契合，剧团上的事一直相扶相依，彼此都很了解，也互相依靠，或许她也该接受一段平等开始的关系了，一段健康的、彼此信任、给与彼此空间的关系。
她可以试着接受一段新的感情了吗可以了吗
……
兰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抬眼，有半刻的恍惚。
林渡他从桌子上下来，微微俯身，吻在兰烛的额头上。她这次，没有反抗，也没有抵触。
她尝试接受另一个男人身上的味道，没有如夜雾浓重难以散开的松木味，没有如霜雪一般袭上几天都挥洒不掉的清冷感，而是一种清新的、淡淡的味道。
她被他抱在怀里，有一瞬间的恍神。她要开始爱别人了吧
兰烛看到医院的白色的长廊上来来往往面容倦怠的病人，看到未抹干泪互相搀扶慰藉的家属，看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开开关关，走出来一些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人。
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忽然在那人堆里，对上一双眼睛。
古典狭长的眉眼下全是倦怠的神色，原先入墨般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被一层薄薄的灰翳笼罩着，他被镶嵌在医院蓝白条纹的枷锁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壳，只能凭借那长长的输液瓶绳勉强地立在那儿，好像只要有人经过，那走路带来的风就能把他吹到一样。
错愕、震惊、疑惑，一瞬间都充斥在兰烛的脑海里，她甚至还在想，刚刚林渡的那个吻，是不是也被他看到了。
被他空洞的眼神反应到他大脑里了。
那是她不曾见过的江昱成，脆弱的只要一阵风，他就能碎成碎片。偏偏他还站在那儿，动了动嘴唇。
兰烛分辨着他的唇形，却一个字都读不出来。
电梯里又下来一帮人，他们如潮水一般翻涌而过，兰烛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入人潮中，随之飘荡、溺亡。
“走吧阿烛——”林渡拉着兰烛远离这过来的人群。兰烛再要回头，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初春化雪，林渡的叔叔林老板来了一趟槐京。
林渡带着林老板逛了逛槐京城，林老板走之前，从包好的信封里拿出一对耳坠子，说那是从前乌紫苏在他那儿演出，留下的东西。
那耳坠是对珍珠，模样精致小巧，兰烛接过后，想来想去，还是送给紫苏姐姐从前最在意的人吧。
她收拾东西，让林渡陪她去了一趟边城。
大半年不见，边城换了个样式，接连不断的新楼拔地而起，唯有绕过那高楼后面的有一块独留的小田野地，篱笆上还有入冬凋零的藤蔓，彰显著那儿曾经在夏天开过紫色的一篱笆牵牛花。
兰烛推开院门，听到里头嗒嗒的脚步声，循声望去，果然就看到了拿着"金箍棒"跑出来的小猴子，她举着棒子对着她，“何、何人!”
等到看清兰烛的脸的时候，她把棒子收了回去，啊啊啊地叫着跑了回去。
不一会儿，门里就出来个围着画布围裙的男人，他手里还拿着颜料盘，看到兰烛，微微一愣，随即荡漾出一个微笑“你来了。”
他忙邀请人往里走。
屋内跟从前一样，煮着茶水。
林渡给了他们空间叙旧，带着小猴子去了后院。
兰烛“小猴子怎么在你这，福利院不去了吗”
白兖“去的，不过一周回来一次，学画画，你知道的，她画画很有天赋，我就想着自己带，或许真有一天，她就成了个天才画家。"
兰烛笑笑“也就你有耐心，人家的理想明明就是成为天才猴子齐天大圣。”
“小猴子已经好多了。”“真的吗”
“是啊，那福利院对接了一家专门治疗儿童自闭这方面的机构，效果不错。她的脾气好了很多，说起来，还得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不是你专门让人找来这家机构的嘛福利院院长对我说的。”
兰烛一愣，想起来了，她那个时候为了乌紫苏的离世郁郁寡欢，江昱成说他了一家机构能帮他们。她从前也就听听过，没放到心上去，没想到江昱成还真的说到做到了。
“原先要拆这儿的开发商说，我们能留下来，是因为江家二爷买了这，我试图联系过他的人，可人家就说，让我们安心住着就行。我一直也没有找机会说声谢谢，你说非亲非故的，哪能随便承人家这么大个恩情……对了阿烛，你不是跟江家二爷很熟吗?能帮我安排一下让我当面跟他说声谢谢吗? ……奥或许人家很忙， 这样吧， 我这儿有几幅珍藏的画作。你帮我替他拿回去， 就当我的一点心意……阿烛阿烛”
兰烛被白兖轻拍肩膀，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请醒过来。原来那个留下小猴子家园的人不郭营，是江昱成。
兰烛想起那段时间，江昱成为了边城的事情时常被江家刁难，莫不是因为保了这块地
这地…是她求他留下来的。
她一直以为他不会为了她去做这样的决定的，即便是求他，也是于事无补。
可是他真的这样做了，做了就做了，做了也没有因为这事，来讨得她的半分好。
兰烛叹了口气“白先生，这事，我帮不了您，我跟江家二爷，已经不来往了。”“哦、这样吗”他喃喃自语，“是我唐突了。”
兰烛回神，最后拿出包里信封里的那对珍珠耳坠“希望小猴子能好起来，这是紫苏姐姐的东西，她是紫苏姐姐生前最在乎的人，还请您帮她保管。”
白兖看了看那对耳坠，虽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没拒绝，收下了。
兰烛走到院子门外，看到林渡坐在那儿，陪着小猴子在地上的雪堆里画画，她笔下潦草写意，却莫名带点墨色山水图的雏形出来，想来真的像白兖说的那样，她在这方面，确实是有天赋的。
兰烛不由地想起她曾经问过乌紫苏，如果以后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会不会让她继续学京剧。她当时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会。
学京剧的人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少，她上不了台做不了刀马旦，但这行，可不能没人学了，不管怎么样，她都希望她的孩子能拿起她的红缨枪，耍刀剑，杀四方，开嗓呵退三军。
如今闲庭信步遇见小猴子画在地上的这副写意派的山水图，倒是别有一番难言的头绪。
紫苏姐姐这么聪明，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保小猴子他们的是江二爷而不是自己呢
她那天充满希冀地想从兰烛这儿获得肯定，说她是不是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本质上是想获得自己的一种救赎对吗
所以江昱成不是不懂人情冷暖，而是太懂了，所以他才没有戳穿，才让紫苏姐姐满意地做了这一场梦。
他永远站在暗处，静默、思考、不语，必要时出手，却不留痕迹。……
林渡撑伞过来，“阿烛，我们走吧。”
小猴子站在他旁边，乖巧地出声说到∶“再、再见”
兰烛看到她脖子上带着的虞美人，蹲下身子来，站在她面前，想要拿起来看看，谁知小猴子退了一步，用手护住脖子上的东西，着急地说∶“姨、姨、”
兰烛知道，她说的是乌紫苏。
她站了起来，忽然就想去乌紫苏墓前看看。
踏着薄雪，她逛遍了槐京的花圃，最后买到了一小束，刚刚培育出来的，生机勃勃的虞美人。
她没让林渡陪着，而是自己带着些淡淡的桂花酒，上了西山的墓地。
陵园偏僻，乌紫苏走的仓促，未剩好位置，只有那行走不便，地势多有遮掩的一块空地，还未有主人。
她简单地把乌紫苏的墓前收拾了一下，把那束虞美人放在墓前，却见石碑下，有一束枯萎的虞美人躺在那儿，她有些疑惑，除了她和白兖以外，无人知道她的墓地在那儿啊，又是谁送的花呢
她对着石碑上灰白色笑颜依旧的人嗔怪到， "瞧， 紫苏姐姐，你活着的时候，一双桃花眼就颠倒众生，现在走了，还有爱慕者给你送花，你倒是不孤单啊。”
兰烛把桂花酒拿出来， "知道你爱喝洋酒， 可惜我不爱， 就带了桂花酒， 你别怪我， 你知道我的脾气，任性妄为，执着自我，但没办法，你从前宠我，随着我脾气来，每次都喝我带的桂花酒，现在还是这样，免得以后你见了我，说我变了。”
兰烛兀自仰头，酒盏中成色清澈的小酒一饮而尽，“也怪我，许久没来看你了，紫苏姐姐，你离开的快一年的光景里，发生了好多事情啊，哦，忘了跟你说了，我离开浮京阁了，你意不意外?”
“你跟我说，不要成为第二个乌紫苏，我牢牢记在心里了，你瞧我现在，自由又潇洒，紫苏姐姐，你有爱的人那就是有弱点，这弱点，真致命啊，你瞧，阿烛我没有爱的人，阿烛冷血心肠……"兰烛说着说着感觉到脸上滚烫，手背一擦，竟然掉下泪来，“我比你有出息多了对吗?”
"世界上能这样坐下来聊聊天的朋友，好少啊，从前江昱成算一个，不过他只会安静地听我说，一句话不插的样子，跟你现在一模一样。哦，对了，我要跟别的男人交往了，我知道，你要皱眉头了，从前我说我要偷偷在江昱成脚背上画乌龟的时候，你也说不妥，在你看来，阿烛总是要做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所以我做什么事之前，你总是劝我，不要冲动，不过这次你放心，他叫林渡，挺好的，紫苏姐姐，早知道从前，不要一门心思地想着怎么在槐京出人头地了，还是早早问你，爱一个人的具体感知，到底是什么样的，想起来痛彻心扉的那种，肯定不是爱，对吧?”
“你瞧我，自顾自地跟你说了这么许多，告诉你个好消息吧，小猴子过的挺好的，她越来越好了，至于你的亲生女儿……流年岁月颠簸，还是得再费些心思，你若是等不及了就托梦给我，带点她的消息给我，我好替你去找她，只不过找到之后，我要如何跟她说呢，说她母亲安静地躺在这里了，再也见不到她了那真是好消息后面最大的坏消息了，要不，我们不找了”
“我逗你玩的，还是得找是不是，我会努力的，紫苏姐姐。”
兰烛絮絮叨叨，本来还想说关于钦书的事情，可是一想到，人家飞黄腾达，娶了富家小姐，就差掌握赵家主权了，这日子过的比从前还要好，说他干什么呢，徒增不开心罢了。
要是紫苏姐姐真有办法，她早就拖他去地狱了吧。
“说了这么多，天色也不早了，我该走了。”
兰烛起身，收拾了墓前的东西，眼睛余光瞥到在乌紫苏的墓碑旁边的那个更为不起眼的墓碑。
坟冢上分不清季节放肆生长的草被薄雪压弯了腰，一旁枯倒的细枝树木半截身子挂在那墓碑上，陈年的蛛丝绕成一圈一圈细密的网，藏在最不起眼的西山一角。
想来，这墓，应该许久许久，没有人来扫了。
兰烛随手把那枯木树枝扶起来，当做工具绕开那蛛丝网，又顺手把那坟冢边上的杂草整理了一番。
整理完，她又想到，擅自动别人家的陵园太过于打扰，想看了一眼墓碑的主人名号，给他老人家道个歉，只是向上看去的时候，却发现那墓碑上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刻。
无名无氏，无亲无故。

第64章
兰烛从西山回来后不久，兰庭雅医院那边就打电话过来，说她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嚷嚷着要出院。
兰烛这三年来，看她的次数寥寥无几，私立医院那儿，只要钱给够了，没什么必要的事情，也不给她来电话。
这倒是头一遭。
兰烛随即赶往了医院，见到兰庭雅后，她倒是神色正常，清醒自知地忙拉着兰烛就往外走，“阿烛，我要回杭城去。”
"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回杭城去干什么。"
“如今你是快有家室的人了，我不能在这里给你丢人了，我可不想让我的女儿被别人说有个疯疯癫癫的母亲。”兰庭雅拉着兰烛往外走。
兰烛惊讶于兰庭雅的清醒，回头看了看林渡，难道是林渡的出现，让兰庭雅以为自己要有伴侣了?“妈，您说什么呢，您怎么会给我丢人呢……”
“你快点的，给我买回去的火车票，我现在就要走，你要是不把我送走，我就自己走。”“妈……”
“啊呀!我不过是要回个老家，为什么不让我回去，我住在这种地方干什么，烧钱烧死，我回家不行吗，我有手有脚的，不能伺候自己吗!”兰庭雅越说越激动。
护士医生涌上来一大堆，七手八脚地就要给她上镇定。
林渡把兰烛拉到一边，“阿烛，阿姨现在的情况，不如她的意可能会更严重，剧团最近的演出也宽余了很多，不如，我陪你带她回一趟杭城吧，先稳她几天?”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兰烛只得先带着兰亭雅往杭城走，她状态时好时坏的，这会看状态还可以，但兰烛不知道这好的时间能撑多久。
她带兰庭雅回杭城，本不想劳烦林渡来陪，但林渡说，她怕是忘了她答应过的，对于他们感情的进一步改变的尝试。说这种时候，如果自己不能陪在她的身边，会让他感觉自己很失败。
兰烛最后同意了，三人回了杭城，兰庭雅还嚷嚷着一定闹着回到原来的老房子住。
老房子三年未住人，兰烛费了老大力气才收拾出来，邻里街坊看到兰庭雅带着女儿回来，身边还跟了一个才貌出众的青年，打着招呼到，“哟，阿烛回来了，这是你男朋友吧，长的真帅!”
兰烛讪讪地笑了笑，看了一眼林渡，正欲解释，兰庭雅却先行回了话，“是啊，这我未来女婿，怎么样，帅气吧。”
“可不吗，小伙子一表人才， 和阿烛站在一起， 也是郎才女貌， 登对的很!”林渡笑着道了谢。
兰烛用嘴型说着不好啥意思，林渡用嘴型回了她一个“乐意至极。”
K
晚饭后，兰烛陪兰庭雅回了房，她想起白天街坊邻里说的的事情，还是嘱咐道“妈，你以后必然跟别人说什么未来女婿了，这事还没定呢，你不好乱说的。”
兰庭雅铺着床回头数落她， “你这孩子， 我也不是第一次跟小成见面， 我看小成挺好的啊， 你为什么不给人家一个机会啊。”
兰烛有些无奈，“妈，我跟你说了好几次了，人家姓林，不姓陈，再说您什么时候跟他见过面了。”
兰庭雅“这我就不跟你说了，总之啊，我就住在这杭城就好了，槐京啊，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为什么啊”兰烛百思不得其解，兰庭雅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到槐京去，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说要回杭城了呢。
“妈，你让我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呢。”
“那女儿大了要离开家，离开妈妈不是很正常的嘛?你总要成家的吧，哪有人成家，还把自己母亲带在身边的，哦对了，说起成家，还有件事。”兰庭雅低头在房间里忙碌起来。
“您找什么呢”
“我放哪里了，我记得我就放在那衣柜子底下的抽屉的。”她捣鼓了几个抽屉也没找到，逐渐开始焦躁起来。
“妈，您找什么啊，您别着急，您跟我说，是什么东西，我来找。”
“你外婆留下的一对翡翠手镯，我就藏在衣柜下面的抽屉里，这怎么没有了?”
“或许您忘了，您别急啊，我找找。”兰烛翻了一圈柜子，没找到她说的手镯，疑惑的看了一圈后，来到床边，趴下来看到床底下果然就放着一个箱子。
她把那东西拿出来，兰庭雅一看到那箱子，眼神立刻聚焦∶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她细致地用纸巾抹干净了那盒子，小心地打开，兰烛一看，里面真的是一对翡翠做的镯子。兰庭雅用手巾包裹着拿起其中一只，即便是在昏黄的灯光下，那镯子也分明透亮。
“把手给我。”兰庭雅回头对兰烛说道。兰烛伸手，镯子扣在手环上，很是和谐。
“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说是让我结婚的时候带，你知道，你妈我这一辈子，没结过婚，也就没有用上，如今，你也找到了爱你的人，这对镯子，就归你了，你妈我没什么用，这些年来，也没攒下什么钱，不能帮你置办丰厚的嫁妆，也就这么一对镯子……”
兰庭雅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柔和下来，“好在我们阿烛，懂事，勤奋，能给自己争得一片天来，我也好安心让你在槐京生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让兰烛觉得她说她要从槐京回来，不是在清醒和混沌时的一时冲动，而是早就想好了，是清醒时候的决定。
兰烛眼睛酸酸的，兰庭雅太清醒了，清醒到让兰烛有些难过，她该早点去看看她的，而不是总是一如既然地老是把自己困在旧时光的桎梏里，自以为是地认为所有人都没有变。
她一头扎进兰庭雅怀里，她身上已经许久未现的淡淡皂角味道传来，兰烛有些哽咽地说道，“妈妈，你不是说，我要努力去槐京，努力上台去唱戏的吗，那不是你这辈子对我的最大的期待吗，如今我在槐京了，为什么你却要走了，是我做的不够好吗?您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就是回到槐京去嘛”
"傻孩子，你做的够好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你啊。从前对你严苛，是盼你成才，如今你已经在槐京站稳脚跟了，我也该回来了。”
“您就不能跟我一起在槐京生活吗”
“你怎么总是说小孩子话，你如今也是快有家室的人了，小成的人品我信得过，但是槐京城大，你管不住别人的嘴，有我这样一个母亲，憋人会怎么想你呢，我可不想让我的女儿被别人非议，你不用担心，我就在这儿住几天，我不是不知道我的病情，过两天，我就住到杭城的康复医院去……”
“妈……”
“好了，别再说了，你老实跟妈妈说，小成待你，好不好”
兰烛抬头，想到寒冷时林渡添衣，困倦时林渡侧肩，她出声∶“他待我，挺好的。”“那就好，我就说我没有看走眼，对了，后来，他给你做糖藕吃了吗?”“糖藕”兰烛一脸诧异，“什么糖藕”
“就是那次，我教他做的糖藕啊，他那三日啊，日日都来，都说要向我请教一二，一个大小伙子，做事还挺细致的，我说的那些注意点，一字不差地都记下来了，一次做的比一次好，等到最后的时候，我都跟他开玩笑说，以后你跟着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好歹他还学了门做糖藕的手艺，还能上街摆摊去，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兰庭雅笑笑，看着兰烛，脸上全是温柔的神色，“他说啊，上街摆摊是不可能的，他谁也不卖，谁也不做，说这糖藕啊，只为阿烛一个人学的。”
……
兰庭雅絮絮叨叨还说了许多……小陈不是小陈，原来是小成……是江昱成啊……
那日清晨，他守着一方烟火，那样期待地看着自己给的反馈，原是找了兰庭雅，学了这些天，试验了一次又一次。
甜而不腻，松软糯口。
他不言不语地在那槐树下看着她，笃定地告诉她，“很甜。”
想来，他见过兰庭雅，应该知道了她心里埋藏过的秘密。
未揭露，未开口，也未索取报酬，带给她这份甜后，只是把浮京阁的大门打开，与她说一句抱歉。……
兰烛心里泛起点点涟漪，她阖上了兰庭雅的门，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听着春日到来时雪融化的声音。
村子里传来狗叫声，外边传来踏雪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最后，兰烛听那脚步声停在她家的屋檐下。她朝院子外的门看去，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于是回了一声∶“谁”
外面的声音传来"阿烛姑娘，是我。"兰烛听出来人是林伯，疑惑，他怎么会来这儿
她连忙打开门，林伯带着把伞，带着几个人，恭敬地站在风雪门外。
“林伯”兰烛忙开门，“你怎么来了，进去说。”
“不了。”林伯推辞到，“阿烛姑娘，我在外头就行，您方便吗，我想跟您说几句话。”“您说。”兰烛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在浮京阁三年，不管江昱成去了哪里，林伯都不会离开浮京阁，而他这次，却千里迢迢地来到了杭城， 槐京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风雪下，来人低声，兰烛屏气，湿寒难捱，她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耳边放大着春雪融花的声响。
最后，她目送来的人又消失在风雪小路的尽头，仿佛最后，能听到林伯长长的一声叹息。
她藏在绒衣袖子下的手动了动，最后，关上了院子里的门。
风雪一夜，她辗转难眠。
第二天如约，兰烛早起跟林渡上灵隐寺。
今日上灵隐是之前就说好的，林渡未在灵隐求得一圆满，听说灵隐的十八籽菩提很出名，早早就带着兰烛上山了。
香客往来，十八籽菩提排了很长的队伍，兰烛混着人群里，对着晨间还飘荡的雪花出神。
林渡看出来她心思游离，把手里拿着的另一把伞递给她， "阿烛， 你去逛逛吧， 我在这儿等着领就好。”
兰烛才意识到自己在走神，她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我昨晚没睡好。”
“没事。”林渡摇摇头，“这儿等着也是无聊，刚刚上来的路上，我见那山间雪落的极美，你可以往那个方向走走，当心路滑。”
“嗯。”兰烛接过伞，撑开伞走出了那个屋檐。
她心下难安地回头看了林渡一眼。
他仪态出挑地站在人群中，是一道让人难以离开视线的风景线，可是她偏偏，心不在焉。
她的脑子里，想的全是那天在医院看到江昱成的样子。
她选择性地忽视那天她明明看到的场景，看到他薄如纸片的脆弱，偏执并且病态地告诫自己，不要回头。
就连昨晚，林伯如此为难地来告诉自己，江昱成的近况，希望她能回去看一眼，她都没有答应回去看一眼。
江昱成说的没错，她的心，当真是铁做的。
兰烛循着那台阶往下走，出了那偏殿后有几个解签卖符的江湖神棍的摊子，破破烂烂地支在那儿，鲜有人迹。
再下一步，她感觉到自己手腕上像是什么松了，耳边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低头一看，原先绑在自己手环上的那根红绳玛瑙，掉落了一地，顺着台阶，一颗一颗地滚了下去。
兰烛有一瞬间的出神。
她恍然想起南妄城一事后，江昱成把她从土崩瓦解中接回来，她木讷地坐在浮京阁的院子里，听到外面的人骂江昱成是有娘生没娘教的杂种，他却毫不在意地蹲在自己面前，在她的手腕上绑上这粗粝的玛瑙串。
她想到林伯说的那个所有人瞒了他十八年的秘密，看着那血红的珠子在青砖石板的雪水中滚落，心下一疼，连忙追着那珠子跑了下去。
她慌乱地从雪中捡起那散落的玛瑙串，台阶上出现一双鞋，兰烛抬头望去，对上一双陌生的眼。
那人一副神棍打扮，帮她捡着地上的玛瑙串，他见兰烛抬头看他，把手里捡的递给了她，“姑娘，这姻缘串断了就不灵了，捡起来也没有用的，你得重新再求一条了。”
他一看就是来揽生意的，兰烛没理会他。
“真的，你这珠子，是我家产的，我家有一模一样的，我给你打个折。”“胡说八道。”兰烛没理他，专心捡着草丛中的珠子。
这是江昱成的东西，他在槐京，怎么会来杭城灵隐寺买这一串手串的。
“我没胡说。”那神棍跟她认真了，“你看看，你看看那珠子内壁，是不是有我家的标记，那是我家的手工招牌，专门为了客人刻上去的，求的人姓什么，刻的就是什么，我家的东西，我自己的手艺，我还看不出来。”
兰烛随即把那珠子翻了个面，果然在隐约处看到了一株兰花。
"您瞧，刻这姓的人少，我还记得是位身姿绰约的爷，从菩萨面前，求了个下下签，我说有解，他不信，转身就走了，我就在我那旗子下头等他，果然，我就知道他会回来，这位爷，看命相就是个执念很深的主，啧啧。”
兰烛杵在半道上。
所以那天不是她看错了，江昱成真的来过杭城。
她在人海浮尘里看到的人，的确是他，那天晚上递给她兔子灯的人，也是他。
说着不信神明的人是他，求神明庇佑听信神棍求这么一串粗粝的玛瑙串，破解爱而不得困局的人也是他。
如此想来，江昱成果然如林伯说的那样，不懂怎么爱一个人，不懂怎么破这个局，才做了这许多荒诞却又合乎常理的事情。
如此看来，他们果然是十分相似的人，一样的不懂怎么放过自己的人，一样的执拗不松口…
“如今这红绳断了，怕是有什么不好的兆头了，我倒是能再卖你一串，但咱做生意也尊重神灵，既然菩萨都觉得有缘无分了，您再买一串，咱也不敢保证这事就一定能挽回，只能说尽量哈，尽量争取，您这么着，您再买一串，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兰烛看着手里的红玛瑙珠子，想到林伯昨晚说的二十一年前的事情，说到他是用什么样的代价再也不让江家左右他的人生，说到他上手术室前是怎么分淡云轻地说要给阿烛一个清朗人生……
说到他祖父是怎么铺好他人生的路的，又是怎么压榨完他最后的利用价值的，直到那半个肝脏切了以后，他从手术室出来后，又是怎么在拥挤的人潮中看到她和林渡的那个吻的，怎么"意外"地从有心人的嘴里，听到关于从前的埋藏了十八年的故事的。
但真相浮出水面的时候，一切变得毫无意义。
他脆弱地如同一个纸人，面色煞白地把自己关在浮京阁厚重的门里，整日对着屋檐下死去的芭蕉树发呆。
她想到那天除夕夜，她站在屋檐下，恨恨地对他说，祝他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那明明是他记忆里最不想想起的日子，她却…
她心下猛然一疼，仓皇回头，顺着台阶一路奔走。
后面神棍还在喊道“哎，哎。姑娘，你怎么走了，姻缘绳断了，菩萨说了，有缘无分，有缘无分啊”
兰烛不顾一切地往回走。
那一刻，她知道了，不管姻缘绳断没断，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困住了她生生世世。

第65章
兰烛跟兰庭雅到了别，找了一个家住护工照顾兰庭雅的起居生活。
她满是愧疚地站在林渡面前，千言无语堵在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渡微微笑，“阿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道伤疤，其实一直都没有好，对吗?”兰烛不知自己是否该点头。
”我知道，我也一直在欺骗自己，我觉得，只要我努力一点，他在你心里的位置，就能更淡一点，如今看来，爱情上的努力，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我……”兰烛不知如何应对，“实在是抱歉，我自己，我自己没想明白，那天在医院里，我不该……”
“不该答应我试一试对吗”
林渡微微弯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你试过了，发现心里还是有他对吗?”“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知道你，我了解你，说实话，我很羡慕他，你们在一起，有吸引、有恨、有埋怨、有抵抗，有许多复杂的情绪，那才叫□□，在我这儿，你只有感谢和尊重，那的确，算不上爱，我给不了你这种充满力量的情绪，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林渡——”听林渡说这些话，兰烛不由地有些难过，她眼睛一下子红了，立刻用手背擦着眼角要留下来的泪。
“好了。”林渡往前一步，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脊背，“阿烛乖、你只管遵照你的心去做事情就好，别说抱歉，别说对不起，这次，我就不在你身边了，不陪你回槐京了，我要回一趟岭南往后，不管怎么样，我是你永远的合伙人，这点，总归是动摇不了的。”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直到兰烛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才放开她，与她告别。
兰烛挥手，转身，往前走，直到他身边那熟悉的西式牧羊少年的味道彻底消失在她的四周。
………
兰烛登机后，对着狭小的玻璃窗，收拾着自己的情绪。
一切流光溢彩都在倒退，她随着大气流盘旋在城市的上空，下一站，她又回到了槐京。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槐京的时候，坐在绿色火车窄窄的卧铺，看到湿寒的雨夜被纷扬的大雪代替，看到丘陵和盆地被一望无际的平原代替，直到到了槐京北站，她哆嗦着身子发现吐出的寒气在繁华的街上凝成霜花。
她听着兰志国和黑色小毡帽的谈话，随他们来到浮京阁的大门下，从帐暖烟缭的珠帘串子后面看到拿着戏折子的江昱成，他缓缓说道，她真是废了这十几年的功夫。
再到后来，她内心伤痕累累地主动地站到江昱成起居室的门外，在晨间大雾里问他他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他拿着毛巾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跟她说，在他那儿，疼不必忍着。
她不服气、不服输、一心要在这槐京城唱出一番天地来，直到后来，她沮丧地问他说，若是命运就没有给她写好关于她的剧场，她要怎么办?他笃定地说，如果没有，那他江昱成就硬要在这里，造一个她的剧场。
她总是觉得，自己的路是靠自己走出来，自己有今天这样的成就，是靠自己一砖一瓦做起来，其实她不能否认的是，江昱成从始至终在做的，是让她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命运早就写好了那些恩恩怨怨。
说好的一场交换，先动情的人到底是她，还是江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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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机场，林伯就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拿着一件外披的羊绒斗篷，“阿烛姑娘，天气凉。”“晚餐我已经定好了，您先吃一点吧。”
兰烛接过，披在身上，“不了，我们直接回浮京阁吧。”
她坐在车的后座上，单刀直入，“赵家那位侄郎官，是那个叫做钦书的吧。”“是。”林伯回头，“这消息，就是他让人透露给二爷的。”“知道这事的人多吗”
“据我所知，除我以外，只有江老爷子和他几个心腹知道。”
"钦书把手伸得够长啊，看来江家的心腹都被他收买了。"兰烛微微皱着眉头，"林伯，这卧底，能查出来吗，我们得知道这钦书，还知道江家多少事。”
林伯“二爷之前，怀疑过老爷子手底下的几个人，从前就派我在查，如今差不多能锁定了，就等着他露马脚。”
“好，别打草惊蛇了，他们既然想把这个秘密捅出来，自然就是想要这个结果，下一步，他们肯定会想办法蚕食瓜分江家的，这个时候，不管是谁上门求救，都不要管，就说浮京阁，已经自身难保了，二爷也管不了，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明白。”
“还有——”兰烛身子微微前倾，“钦书的野心，二爷应该早就察觉，应该早有布局吧，您既然把我找回来，这些事情，您应该如实告诉我。"
“是，阿烛姑娘，您猜的没错，他把人插到江家，二爷自然也把人插到赵家了，只是从前联系那位的，只有二爷自己，如今二爷……那埋好的炸药包，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我知道了，那我们先不用这个炸药包，先按兵不动，赵家如今内部多有不满，有说与江家撕裂的，还有倡导还是保持友好关系的，江家老爷子表面和赵家友好，但也不会允许钦书，把手伸到自己碗里，他口口口口，相信还能挡一会，这段时间，让二爷休养，够了。”
林伯听到这儿，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才勉强安定了一些，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从后视镜看看兰烛。
她表情自若，逻辑清晰，他不过是昨天才跟她说的这里面的家族纷争，这么短的时间她就能分清楚形势，冷静分析，比他这个当局者清醒多了。
她才二十二岁，理智冷静、杀伐决断，面对这些男人之间的争权斗势一点都不慌乱，跟三年前站在浮京阁面前的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就知道，这事，得找阿烛姑娘。
果然是二爷带出来的人，她和二爷处理事情的方法和态度，简直如出一辙。
车子到浮京阁门口的时候，风雪已经停了。
兰烛从车子上下来，一脚踏入浮京阁的院门的时候，林伯微微躬身，退下了。
跟从前一样，灰白的矮墙雕着麒麟抢月的奇异图案，红砖灰瓦的飞檐翘角依旧孤寂，房屋脊梁上头的脊兽神态各异，在雪光下遗世独立。
屋檐廊柱间原先布满的暖黄的灯色都消失不见了。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进来的时候，那暖黄色的灯光像是从龙鳞上借来熠州生辉的颜色，近乎是要把单调的黑夜撕开一个大口子，把浓烈的彩绘泼洒于天地。
如今，只剩几盏孤灯，在风中跳跃。
她之前以为这浮华的地方住着的人应近乎醉生梦死，应站在财富的巅峰上，俯瞰人生。
如今看来，那只是江昱成为了驱散这院子里漫天的死寂而打造出来的一场热闹的遮掩。
高大的古树把树杈交错进云里，遮天蔽日，老腐的躯干插进土里，树枝交缠处密地飞不出去一只鸟。
兰烛抬头，正厅正上方的匾上依旧用小篆写着的“浮京一梦”。
她轻声往偏厅的书房走去，门未关，对开的几扇雕花窗门也都往外敞着，对流的空气吹得屋内的帘子张牙舞爪的，站在那亭里，顿时觉得风从自己的衣袖里拼命地往自己胸口灌着，毫无遮挡地传来刺骨的寒意。
桌上，用砚台板压着泛黄的书信，大多数已经被吹落在地上，一阵一阵的风过来，原先落在地上的纸张又随着风卷动，像是进入了一个无限循环的碎纸机中。
兰烛弯腰捡起一张。
这些信，应该就是林伯口中说的，每年除夕他母亲寄回来的那些。
信中的内容都大同小异，开篇的嘘寒问暖简短，后面是长篇大幅的对于所处现状的控诉，最后的落笔诉求也很明确，让他早日达到江家的要求，早早接她回来，让祖父和父亲承认她的存在。
一阵苦涩逐渐从兰烛的心头蔓延开来。
局外人一看这信，就觉得有问题。
做了母亲的女人，心思细腻的应当比蚕丝还细，落笔给自己的孩子的时候，谁又会提那些苦难。听林伯说起江昱成的母亲，那样的温柔和柔软，她应该唯恐给自己的孩子施压，唯恐他背负压力过的不快乐，又怎么会在信中写那些让人喘不上气来的希冀和急不可耐的催促呢。
目的性这么强、诱导性这么大……这信，怕是伪造的吧。
兰烛都能看出来，江昱成难道看不出来吗
还是说，他也在骗自己，一天一天地骗自己，直到真的骗过了自己。
活在殷切的希望和急切的敦促中，那或许就是他二十几年来的人生意义吧。
直到他最后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骗他的。
他母亲早在十八年前，就过世了。
他没见到最后一面，却一直认为她在等他带她回家。
所有人埋藏了这个秘密。十八年啊

第66章
兰烛放下那些信，抬头望去，风把她的发丝吹的凌乱，他看到一张靠椅，放在那窗台下，外头，是已经死了的几棵芭蕉树。
他背对着她，毫无动静。
如此大的风中，他却好像一座雕像一样，就连发丝都一动不动。
兰烛走过去，发现他手肘撑着脑袋，坐在躺椅上，身上盖着的毯子滑落在地上，嘴唇发白，闭着眼睛。那眼皮安静地连一根睫毛都未有颤动，不仅是眼睛，他像是把自己全身上下的感官都关闭了，如死水一般，躺在那儿，毫无求生的欲望。
兰烛叹了口气，捡起他掉落的被子，盖在他身上，轻轻地唤了一声"二爷。"躺着的人没反应。
兰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叫了一声。
他的眼皮微微开始有了动静，首先动起来的是阔着的眼皮下的眼球。就像是春日里在地里微微松动的种子一样，不确定地想用睫毛先感知一下，是不是春日的微风细雨来了，是不是一切又可以重新萌芽了。
而后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耳边逐渐开始清晰，不再是医院里各种仪器的电流声，他能听到雪在逐渐融化的声音，听见冬日里依旧热闹的麻雀声，听到有人在耳边唤他，那声音曾经一直出现在梦里，如今却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的耳边。
他睁开混沌的眼，看到熟悉的轮廓，看到她清冷的眉眼，看到她真切地在自己面前。
他动了动嘴唇，声带首先震动，却有一刻的延缓，声音没有随着震动发出，等到他说完了，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传到自己的大脑里。
他说“阿烛”兰烛皱着眉头看着他。
他想要伸手，她却出声阻止，“别动。”“你…”他犹豫了一下，才说到“你，回来了?”
当她看到由于他的到来，他脸上慢慢浮现的血色和神色的时候，她终于是理解了林伯口中说的，自己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嗯。”她把落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 盖在他身上， 莞尔一笑∶ “我回来了。”
江昱成再次听到她的声音，确定自己经历的不是一场幻觉，他缓慢说道“你怎么回来了”兰烛把他的手放进毯子里，“想着在你把自己作死之前回来再看看你，再不来看你，怕是往后只能在黄泉路上，再见面了。”
江昱成脸色难堪，像是要皱眉头，但是又没什么多余的力气，脸色最后难看的凝在一起，“你说话好难听啊。”
说归说，其实兰烛自己也知道，他如今只字不提他母亲的事情，还能跟自己犟个小嘴皮子，已经伪装到极致了。
想来那些事，他不愿多说。
既然他不愿意多说，她不再多说，叫来林伯，把他扶到屋子里。
他最终是愿意卸下一身的疲惫，躺在床上，但眼睛却一直看着兰烛，兰烛叹了口气，坐在他床边，“再睡一会，好吗”他终于是把眼睛闭上了，兰烛托着腮帮子看着他。“阿烛——”他出声。“嗯。”兰烛应他。
“我和江家，终于是没什么关系了。”“嗯，我知道，这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他单薄如羽翼的声音传来的时候都有些空灵，语气里带着的孤寂让人汗毛倒立，“我早该……跟他们没有关系的…”
兰烛想到每年除夕他的不安和等待， 想到他在月光下反复品读的那简简单单的几行字， 料想支撑他往前走的信仰坍塌的时候，他的灵魂就被困在这无助的躯体里。
她把手伸出去，从被子里找到他的手，冰凉透骨。她轻轻地敲了敲他的手心。
那是他们说好的， 表示“无论什么时候， 我都会在你身边”的暗记。
他眉眼下的疲惫依旧驱逐不掉，下颌线更为锋利些，躺在那儿，感受不到他身上的气息起伏。
他如死水一般的孤寂感再次沾染上屋子的角角落落，一点点爬到兰烛的心头。
兰烛来到他的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自己躺了进去。
她躲进他的臂弯里，脸慢慢地贴近他，直到鼻尖与之相对的时候，她最终是感受到了他均匀的呼吸的时候，她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她的行动惊动了他，他睁开眼，看到眼前的人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江昱成伸手，抚平兰烛皱起的眉头，“我没事，傻丫头。”
兰烛看着江昱成眼底下浮现的淡淡的光，晕着屋子里温暖的气氛，对着她的时候，温柔又缝绻，她想到她今天看到的那些散落在书房里的真相，想到他应该是反反复地看过了那些真相，心下就隐隐约约有些疼，她说，“江昱成，我收回那些话。”
“嗯”
她把下巴抵在柔软的床上，“我不想一辈子与你老死不相往来，也没法特别潇洒地看着你自甘沉沦。所以我今天就回来找你了。"
他依旧闭着眼睛， 重复着她那句话∶ “自甘沉沦……我在你眼里原来如此自暴自弃。”
“难道不是吗，动完手术的人一身不响地坐在风口，不是自暴自弃是什么?”
他侧了个身，伸手环过她的腰，靠近她的脊背，"我只是累了，阿烛，想要休息一下。"“嗯，我知道。”兰烛应着他，“江家的事，你要不想理，可以不理。”“他现在，应该嚣张的很吧”兰烛觉得江昱成说的，应该是钦书
林伯说，江昱成母亲过世的消息，是钦书带来的。
这件事知道的人非常少，能把这么深的秘密挖出来，他可真是下了不少的功夫!
"很嚣张。"兰烛点点头，手肘支撑着坐起身子，乌黑的眼珠子盯着他，"所以江昱成，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一个人，斗不过他。”
“你别消这趟浑水，阿烛。”江昱成伸手把她揽下来，把下巴抵在兰烛的发丝里，轻声地叮嘱到“他要什么就让他要吧，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兰烛用下巴拱了拱他下巴上密密扎扎的胡须， “这太不像你了江昱成， 哦， 我最近学了一个新词，我觉得形容你很到位。”
“什么词”“恋爱脑。”
“恋爱脑”他显然没理解。
“是啊，就是满脑子只有爱情，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恋爱上的人——”兰烛边说边用手戳着他高挺的鼻子，“我们就说他是个恋爱脑。”
"啊，是这个意思。" 他脸上不由地浮现一抹笑， 而后把她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 "那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恋爱脑啊。”
兰烛撇撇嘴，“你很骄傲吗江昱成，这不是什么好词吧?”
江昱成没理会她的嘲弄，“放眼整个槐京，论恋爱脑，我排第二的话，应该没人能排第一吧?”
“那可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江家二爷，偏偏长了个恋爱脑，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硬是要为了一个姑娘悔婚、退婚、不要自己身后的靠山，甚至连自己的半个肝脏都不要了，你说你不恋爱脑，谁恋爱脑”
她虽然开着玩笑， 江昱成却想到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和现在的狼狈样子， 他甚至要兰烛回来照顾他，而不是想料想的那样，他还了江家那些东西后，能够潇洒并且胜券在握地去找她。
如今，却要她来找自己。
“对不起。”他搂紧她的腰，靠得离她更近些，她如今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说的话每一句都让自己心底涌上一阵一阵的生命力，“阿烛，我以为我能处理好的，我天真的以为，我这么做，母亲也不用再受那样的胁迫……”
“你已经处理的很好了。”兰烛眨了眨眼睛，手指一寸一寸地摩挲着他微微带有胡茬的下巴，"那不是你的错，现在，没有人可以再控制你了，也没有人可以再拿捏你的软肋了，江昱成，等你好起来了，你就无坚不摧了。”
江昱成更靠近了几分，鼻尖轻轻地地抵着她，“你错了，阿烛，我并非无坚不摧。”“你明明是我最大的软肋。”
“不。”她摇摇头，眼神与他眼里的柔光汇合，“江昱成，我要做你的铠甲。”
江昱成最终是卸下了那满身的疲惫睡了过去。他均匀起伏的呼吸声轻轻地回荡在屋子里。
兰烛望着他好看的眉眼，说实话，她今天对上他的眼睛的时候，没来由地怕了一下，她怕他眼睛里的野心和笃定都流走，怕他眼睛里那些澄澈跟从前一样，被颓败蔓延的战火所覆盖。
好在，她回来了。
她回来，驱赶着这场消杀里妄图吞噬浮京阁的大雾。
兰烛回来把王嫂忙坏了。
她在厨房里忙上忙下，从南到北的菜品就做了许多，端出来的时候，就连林伯都皱了皱眉头。“王嫂，您做些清粥小菜就可以了，二爷最近怕是没什么胃口。”王嫂手上的围裙还没有摘，听到这话一拍脑袋。
“啊嘀，我光是想着，您说阿烛姑娘回来了，二爷有胃口了，我着急忙慌地恨不得把整个市场的菜都买回来，我该死，我该死。"
“不要紧。”兰烛安慰道，“您平日里做的饭菜口味也挺清淡的，我看也适口。”“二爷您觉得呢”
"嗯。" 江昱成坐在桌前，神色跟从前相比，好了许多，"感觉今天王嫂做的饭菜，好似比从前看上去有食欲些。
王嫂受了夸，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不是我做的饭菜有食欲，是阿烛姑娘回来了，二爷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自然看什么都开心，看什么都好吃。姑娘，您是不知道，您没回来之前，小厨房经常是两餐都生不出一顿火来，你说我遵着医生的嘱咐，变着法的营养均衡、荤素搭配往二爷的房里送，那也得他肯吃才行，可哪次我怎么样送进去的，就是怎么样拿出来的…”
“咳咳、、、”林伯清了清嗓子，给王嫂一个眼神。
王嫂立刻中断了话题，微微躬身，“对不起，二爷，我话多了。”江昱成淡淡地说到“无妨。”
兰烛拿过江昱成面前的碗，给他舀了一晚清口的汤∶“原来你在家油盐不进啊”江昱成有明显的眼神躲避，他专心喝汤，回了一句∶ "阿烛，油盐不进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兰烛敲了敲江昱成的碗，“你管我怎么用呢，不吃饭的人，是不是你?”“是。”江昱成夹了一只鸡腿，放在兰烛的碗里，“我往后一定好好吃饭。”“那可太好了!”王婶抢先说道，“我这厨艺可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兰烛摇摇头，看向江昱成，“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林伯连夜来找我了，就你再这样下去，浮京阁上上下下估计都要怨声载道了。”
江昱成“是他们太过于紧张。”
兰烛严肃到∶“是你，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了，日后，你要是这样让他们为难，我可是要为他们撑腰的”
“好了好了，知道了。”江昱成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笑着应下了。
听兰烛说道这儿，林伯的腰杆子都不自觉地硬了起来，他蓦然想起，那件日日让自己苦恼的事情，好像一下子有了解决的办法!
机关算尽，不如阿烛姑娘回来!
晚饭后，林伯在外面敲门，说到了吃药的时间。
兰烛开了门，见到林伯端来的一碗浓浓的中药，还有从那药罐子里倒出来的各色各样的西药。“要吃这么多”兰烛微微有些惊讶。
林伯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地跟兰烛说着每样药的作用，“外用的主要是一些消炎的，医生说伤口凝固的不是很好，感染风险还是比较大，所以消炎的药剂配的是最多的。”
江昱成清了清嗓子，意有所指地跟林伯说，“你跟阿烛说这些干什么。”“阿烛姑娘是我叫回来的，我自然是什么事情都不能瞒着她。”江昱成“你……”
林伯看了一眼江昱成， 趁兰烛还在， 加重了声音打断了江昱成∶ “阿烛姑娘， 医生嘱咐说还得去复查，您看都过了复查的时间了，二爷也不去，您说这事，怎么弄?”
兰烛回头看了一眼江昱成“复查都没去”
江昱成眼神躲闪”……太麻烦了，挪来挪去的，我喜欢清静点……”兰烛“喜欢清静点那好，你明天一个人呆着吧。”兰烛起身，做要走的样式。
“哎——”江昱成攥住她衣角，“这不是在说以前的事嘛，你走什么。”“我明天去，我明天去还不行吗”
兰烛“这还差不多，连复查都不去算怎么回事。”江昱成“我真没那么娇贵，我感觉，我快好了。”
林伯插了一句“您是见着阿烛姑娘，觉得自己浑身来劲了，但您底子上，还是虚的，外强中干，不成气候……”
外强中干
江昱成盯着林伯，告诫他最好用词小心点。
林伯遇到江昱成威胁的目光，假装没看到，继续跟兰烛说∶“中药主要是调理维持的，养的是个根、是人的精气神，我们家这二爷啊，不怕疼不怕苦，就是怕喝中药。"
“我没有怕喝中药。”江昱成有些无奈，他对着兰烛解释道∶“阿烛，这事，你要听我解释，我自小就不生病，在吃药打针上没遭过罪，哪怕真有点头疼脑热的，睡两天，就恢复了。这中药，我觉得喝了没有什么效果，就是一堆草煮一煮，除了苦之外，一点实际的都没有……”
“快喝。”兰烛打断他的“解释”，把碗递到他嘴边，“哪有你这样的江昱成，这种时候你不听医生的话你自作什么主张，我跟你说，要是我今天不回来，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作死的，要跟我去黄泉路上相见啊”
"喝就喝、" 江昱成悻悻地接过碗， "你说那么难听的话干什么， 什么死不死的。"
兰烛见他一头闷完一半，面容苦涩，递给他一杯温水∶ “江昱成，你前几天那个样子，跟要死了没什么差别了。”
他依旧嘴硬“我只是最近状态差一点，这是在休养。”
兰烛“休养哪有开膛破肚过的人，坐在风口吹冷风的，休的是那门子的养，往天堂的路上养”
江昱成缓声说“你说话真的好难听啊，什么开膛破肚，就是个小手术。”
"还小手术，你摸摸你肚子，你一半的肝没了。"兰烛气不打一处来，"既然医生说了你的体质不合适，你为什么要逞强呢，哪怕是做了，你也不该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好了好了。”江昱成伸手拉过兰烛的手，撇撇嘴，“人还在呢，给我个面子嘛，要训夫，也关起门来自己训吗，给别人听去了，我还怎么当浮京阁的江家二爷了。”
“你少占我便宜还有半碗呢。”
江昱成看了剩下的还有半碗，心里暗苦，他看了一眼林伯∶“剩下的让他来就可以，你不是说要去洗漱吗阿烛。”
兰烛狐疑地看了江昱成一眼。
他拿着还没喝完的半碗药， “我会喝完的， 你都回来了， 我怎么可能不要好呢， 我肯定喝啊， 你放心吧，我今晚喝了，我明天就好了。”
“当真”“当真!”
兰烛“行吧，我先去洗个澡，等我回来，你最好已经都吃完了。”“放心吧，一定都吃完。”
兰烛勉强放下心来，她收拾了东西去洗澡，忽略了身后林伯求救的眼神。
“继续啊。”江昱成回头看向林伯，“告状是吧你这个坏老头，你等着!”林伯耸耸肩，“二爷，我有靠山，您如今对我构不成威胁。”
”啧、瞧把你给美的。”
"二爷您也不差，嘴角也咧到耳后根了。"
“有吗”“当然。”
江昱成摸摸自己嘴角的弧度，发现好像是有点过，他正欲掰回来，想了想，又随它了。
“罢了罢了，我恋爱脑，没的救了。”

第67章
兰烛回来后，浮京阁上上下下好似活过来一样，就连院子里说话的日也多了起来。
兰烛这段时间，让小芹打理着剧的生意，自己则住在浮京阁里。
兰烛陪江昱成养病之余，也注意着钦书那边的动静。
果然跟江昱成预判的一样，他开始从跟江家同一条船上的人下手，一个一个，船上的人个个被"脱了衣服裤子" 似的，全都丢进了汪洋的大海里。
原先寻求江家庇护的人，从江家老爷子那儿得不到援手，就齐刷刷地站在浮京阁门前，求着江昱成不要坐视不管。
那些人，有些兰烛还见过，从前与江家也是交好的，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头有宅院、有家室，在槐京也是说的上号的人，如今却被一位踩着别人尸体上来的新贵弄的哀鸿遍野的，眼巴巴地希望江昱成能伸手相助。
兰烛自然知道，江昱成有多恨江家那位老爷子，所以她也没让林伯跟江昱成说这个事，既然他和江家已经断绝关系了，那这些事，就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只是如今看着钦书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的目标越走越高，兰烛却坐不住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名利场里，不是钦书的对手，却也见不到这偌大的槐京如今却连一个牵制他的人都没有。
再者，江云湖骗了江昱成这么多年，凭什么他可以一分未损地说断绝就断绝了，江家这百年的基业，有一半是他江昱成创下来的，这些东西，在她的盘算里，是属于江昱成的，断不能轻易让别人拿了去。
既然从前她一无所有、意志消沉的时候，江昱成能为她遮风挡雨，那他尚且还未恢复如初的时候，她也不应该只是在他构筑的安全港里悠闲自得。
兰烛思来想去，琢磨了好几天，觉得钦书现在如此大刀阔斧地敢动江家的裙带关系，和赵家的纵容撇不开关系。
赵家……有了。
兰烛叫来了林伯，让他想办法，调查一下赵录。
林伯颇感意外，赵家小姐虽然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但其实也就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履历背景跟张白纸一样，能调查出个什么东西来。
偏这一调查，还真给他调查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他收集好这些消息后，轻叩开兰烛的门。
兰烛听完之后，让他带了几句话，匆匆往城郊赵录的小院子赶。
等到了晚间的时候，兰烛乘着风雪，让林伯瞒着江昱成，夜访赵录那远离赵家老宅的小院子。
赵录显然不是很欢迎她，依旧懒散地玩着手上的电子游戏，连头也没抬，直接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兰烛是吧，我还没有找你呢，你自己倒是找上门来了。”兰烛神色未变，“赵录小姐，今天上门，的确是我的冒昧…”
赵录听了这话，扯下自己的耳机，笑的傲慢∶ “冒昧……知道冒昧你还来，你知不知道， 因为你，我在槐京就是个笑话，江家二爷为了你，毁我一次婚约，你知道别人怎么说我的吧，你还有脸，来我这儿”
兰烛自然知道，赵录会因为这个事情，不给她面子，她来之前也想象过，赵录会用怎么样的让她从前惧怕过的那些话语来说自己，不过她一想到，江昱成为了粉碎以后还被钳制的可能性，连手术台都敢上，她这点心病，又算得了什么呢。
兰烛正面回应她的问题，“赵录小姐，如果我了解的没错的话，您也不想跟江家二爷结婚，对吗”
赵录神色微变，转过头去，试探藏好自己的情绪。
”若是结婚了，您跟您的心上人，可就是半年一次都见不着了，他这么要自尊的人，要自尊到在国外读书这么大的花销下连助学金都不肯去领的人，要是知道您跟别的男人结婚了，你觉得他，还会再跟您见面吗”
“你调查我!”赵录转过身来，一脸匪夷所思，“我瞒的这么好，你是怎么知道的!”
兰烛“你和二爷的婚事拖了那么久，一般人早就着急了，你却毫无动静，甚至他退婚了之后，你也只是谎称心情不好出去国外散心，偷偷去见了你的心上人，却并未对江家发难，在你看来，好像江家二爷越不愿意跟你履约，你好似越自得。你家族里的那些个爷爷叔叔伯都是大老粗，他们看不出来，我却能看得出。说到底，赵录小姐，还不是因为我跟你一样，也因为一些原因，不能承认自己喜欢的人是因为两个人之间没有未来发展的可能性。一边不甘心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一边却又想再抗争一把，所以活的撕扯痛苦。"
赵录原先警惕的眼神逐渐缓和下来，她叹了口气，“既然你知道了，你现在再来找我，是干什么"
“我来问问你，你想不想自己说了算”
“自己说了算怎么说了算我就是个女孩子，赵家重男轻女，我的叔叔伯们膝下都有男子，祖父虽然疼爱我，尽可能地想保全我，但他们虎视眈眈，我也不懂商城权利之术。”
兰烛“不懂不代表学不会。”
“赵录小姐，算我多说一句，既然赵家爷爷如此偏爱你，他肯定是希望能把赵家的大权交给你，如今你叔叔伯伯虎视耽眈……”
赵录“我自然是知道，旁系的叔伯的心思。但是我能力不够，叔伯殷勤些也好的，至少大家都是一家人，他们从小看我长大，往后，应该也不会对我苛刻。”
“一家人自然是好的，就怕这一家人里面，混进来一个别有用心的外人。”"什么意思"
“您想想，如今槐京城赵家翻天覆地的改变，是哪位新贵，在大刀阔斧地修整枝叶。”“你说的，是钦书”
赵录摇摇头，否认到“他是我堂姐夫，对昭昭姐也很温柔体贴，做的那一切，不过就是尽心尽力地帮赵家而已。”
“温柔体贴的堂姐夫”兰烛冷冷一笑，“那我真是要为我死去的姐姐道不公了。”“什么意思你说的是谁”
"赵录小姐应该听说过一个人吧——乌紫苏。"“那不是之前，跟着王先生的那个、那个女演员吗?”
"钦书从选角导演、经纪人做上的投资人，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紫苏姐姐跟他是老乡，也是他这场利益交换里的牺牲品，没有紫苏姐姐，他凭什么有今天这个位置。”
"可是乌紫苏，不是王先生的人吗"
“这就是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在国外的那个心上人跟你说，为了让他功成名就，让你陪一个你不认识的老男人睡一觉，你什么感受?偏偏你还爱他，你还愿意，他呢，因为这样得到了好处后，一边说着爱你，一边继续让你帮他收集资源，最后，他有更好的目标了，一脚把你踢开，就连你死在风雪夜里，他都没有来看过你一眼!这就是你说的温柔体贴?”
赵录倒吸一口凉气，他不由得脊背发凉，“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去查查就知道，如今放眼整个槐京，赵家，就是他最好的资源，他就是看中了赵家男丁稀薄，看到了赵家的重男轻女，看到了赵录你无人撑腰，跟你的昭昭姐一样，能轻易地受他哄骗。他的目标，可不是做一个侄郎官那么简单。”
“依你这么说，他当真狼子野心”
“赵录小姐，你其实很清楚，对吗，我理解你的出发点，觊觎赵家财力的人太多，你不想卷入这场洪流中，我可以理解，但是很多事情，不是假装不知道，就能躲过去的，我要是你，我一定把资源攥在自己手里，不管自己会不会打理，总归赚也是我的，赔也是我的，但交给钦书这样的人就不一样了，他现在依附赵家是想借赵家的手打压江家，等到他把江家吃下了，不光是你，就怕你的爷爷，也迟早有一天，要遭他的黑手，您当真，可以眼睁睁看着?"
赵录眉头越皱越深∶“我还以为他真心对昭昭姐好，哪怕这段时间，赵家的其他一些叔伯多有对他的怨言，我都忍下来，他要是真想这么做，我是不会允许赵家成为傀儡的，虽然我赵录志不在此，但赵家百年，我爷爷一辈子的积攒，不能让他夺了去!”
她说完要走，兰烛急忙拉住她，摇摇头∶
"他比你想象的复杂，别轻易动手， 找出赵家那些不甘于为他所用的人， 一起商讨， 别打草惊蛇，表明上，还是要驯服于他。”
"嗯。" 赵录这才点头，"我知道，他既然这么有手段，我也会小心行事的。"“好。”兰烛撑起伞，“既然这样，我走了。”
赵录看到伞下亭亭玉立的人，叫住了她，“那个——”“嗯”兰烛回头。
“为什么帮我”
她淡然一笑，“我是帮二爷。”
说完，她伞面微斜，随雪没入黑暗中。
赵录对着兰烛走的背影出神，她几言几语，把厉害关系给她讲的明明白白的。难怪，江家二爷，会为了他，连自己的姓氏都不要了。
￥
兰烛刚刚出门没多久，林伯在黑夜中潜入江昱成的屋子，轻声说道∶“阿烛姑娘，去赵录小姐的住处了。”
灯火跳跃的温暖屋子里，江昱成改着兰烛抄录好的戏折子里的错别字，眯着眼睛抬头，“你倒是个墙头草，她走之前肯定嘱咐你了，别跟我说这事，你倒好，人前脚刚走呢，你后脚就来告诉我了。”
林伯讪讪”二爷，您说话，酸味越来越重了，怎么说，我也是您的人。”江昱成手里的小篆笔悬浮在半空，扫了林伯一眼，“这话、您自个信吗?”林伯不说话了，他心知肚明，这几天，拍阿烛姑娘的马屁，拍的是多了点。
江昱成见他不说话了，望着他手里拿着的扭七竖八张牙舞爪快赶上草书的“小篆体”自顾自地说道， “还说什么想在家好好练字，结果呢，大半夜的瞒着我跑出去……罢了，她就是这个性格，记仇的很，不把钦书弄断条腿，她是不会放过他的。”
林伯点点头“有您的八分样子了。”
"我可没教过她这些。" 他笑笑， "哎， 你说， 往后要不把我名下的那些产业给她打理算了， 这叱咤风云的，不纵横商场，也浪费奥"
林伯“那您是真不管了”
江昱成像是改好了那手抄本，看着手抄本上兰烛歪歪扭扭的字，觉得又气又好笑，“我本来是真不想管，可谁让我家姑娘愿意管呢……既然这样——”
“你随我出趟门。”
“去哪”“王家。”
林伯一愣，随即帮他把挂在衣架上的羊毛西装外套拿下来∶ “您还说不管? 您的棋都安排到这一步了……”
江昱成从椅子上起来，伸手，林伯帮忙穿着，他挑了挑眉∶“本来真没想管，谁让阿烛回来了，我总不能往后求亲的时候，两手空空吧。”
林伯：哈？

第68章
赵家郊区那小别墅院子里，钦书听着手下的人来报，说起赵家原先那些不满于他的控制的人突然开始抱团了，三天两头地往赵家老爷子那儿去，背地里可是捅了许多他的上不了台面的事。
其中有一位，就是赵昭昭的父亲。
赵昭昭的父亲之前偏看不上钦书，觉得他表面待人和善，实则是个阴险狡诈、唯利是图的小人，奈何昭昭一门心思地被他迷的神魂颠倒，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劝告，他孤掌难鸣，哪怕有心阻止最后也抵不过女儿以死相逼。
倒是原先从来不插手赵家事的侄女赵录私下里找到他，说她想联合赵家几个叔伯，揭穿钦书的真面目，赵昭昭的父亲一拍即合，大刀阔斧地开始在各种场合里，反驳钦书下的决定，这让钦书很是头疼，当着别人的面，又不能公然反驳自己的老丈人。
来回报的人说了许多，敦促到∶ “钦老板，您得拿个主意啊，咱们在境外的生意的资金链就要断了，赵家一天不松口，这钱就一天没办法补上啊。”
“你让王先生先想想办法。”钦书手里把玩着胡桃盒的动作毫无章法，越来越乱，“咔嚓”一声，一个胡桃盘坏了，滚落在地上，转了几圈远去。
空气有几秒的安静，钦书幽幽地开了口，“据说赵家老爷子过两天要和江家老爷子去桂院去商量要事”
“是、江云湖最近很是忧心，毕竟他失去了江昱成这把刀，自然是事事都要自己上场，这个时候，江家老爷子自然是要和赵家老爷子走的近点。”
“钦老板，我可听说了许多赵家那些说你不好的风言风语，这赵家老爷子虽表明上没在意，说您都是为了赵家好，但是他这老狐狸诡计多端，您还是得提防着点，万一他来个过河拆桥，我们岂不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钦书眉眼阴冷，站在暗中，“给他人做嫁衣，就凭这两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也配?”
“我给赵家做了这么多，他想的还是去找江云湖这个老家伙，本质上不过是觉得我出身低贱，不配他委以重任。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钦书转过身来，淡淡一笑，“他们不是愿意去那个雅致的桂院吗，那就让他们有去无回。”
来人听的脊背发凉，“这……”
“钦老板，这弄不好，可是人命官司。”
来人不敢再出声了，遵循着说了一声“是”后惴惴不安地退了下去。
“慢着——”
钦书叫住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找个理由，让昭昭的父亲跟着一起去。”
“可那怎么说，也是您的岳父。”
“他也没把我，当成是他女婿。”
钦书说完，不带犹豫地转头往别墅院落的镂空楼梯上去。
既然赵家没帮他当做自己人，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只是他刚刚往上一步，却在拐角，对上了赵昭昭的眼睛。
她披着一件外套，里头还穿着单薄的睡衣，脸色发白地看着他。
钦书一愣，露出伪善的笑容，把手伸向她，似是要扶她起来，柔声说∶“昭昭，你怎么醒了，又做噩梦了”
赵昭昭愣了一会，而后惊恐地往后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钦书“书哥，你要害我堂爷爷，你要害我爸”
钦书语气依旧温柔平和“怎么会。昭昭，你听错了，我是在安排人开车去接他们。”
“你骗人!”赵昭从楼梯上站起来，紧紧地抓着楼梯的扶手，整个人却向后侧身，摇摇头∶"看起来录录说的都是真的，你就是一个人面兽心的败类，你全都是骗我的?你按照我的喜好装扮成那样温文儒雅的样子，就是为了接近我对吗?你从前对我的好都是假装的对吗，就是为了借着赵家的实力实现你一步登天的白日梦吗”
她在楼梯口歇斯底里。
钦书原先伸出的手收回，温柔的神色顿时消失，只换上了冷冰冰的脸，死气沉沉地问道∶“赵录都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从来就没有真心爱过我”
仍由她说的再撕心裂肺，他也不动如山，只是站在那儿，淡淡地说到∶“我只爱过一个女人。”
赵昭昭有一刻的失神，而后讽刺地笑了笑，“乌紫苏对吗，你亲手送到别人床上的那个女人?”
钦书原先毫无表情的脸上的此刻肌肉微微抖动，难以言说的表情在他脸上迅速蔓延。下一秒，他俯身下来，一把抓过赵昭昭的衣领，抵在她的面前，咬着牙说道∶“谁让你提她的名字的?谁让你提她的名字的?你们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根本不配提她的名字!”
他说话间，双颊的咬合肌咯咯作响，双眼发红，她在他眼里的倒影里好似根本就不再是个人，他恨透了他们这样的“生物”，往常温柔克制的形象荡然无存。
赵昭昭这下是真的怕了，她慌乱地往后退去，小腿肚子撞上台阶，撞的她生疼，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她整个人几乎就被钦书拖了下去。
他拽着她头发，把她一节一节地往下拖，跟条发疯的毒蛇一样吐着毒信子∶“凭什么槐京城是你们说了算，凭什么我们这样的草根难以出头，凭什么你们生来高贵，你们堵死一个人的路跟踩死蚂蚁一样简单是吗?我费了这许多心思，替赵家争夺到如今的局面，就连江昱成在我面前，也不过是个脆弱的情种。槐京城，凭什么是你们说了算?”
他把人拖到楼梯底下，蹲下来，抓过赵昭昭的头发，迫使她抬头∶
"你们给我听好了，往后槐京，不是江家说了算，更不是你们赵家说了算，这个城，它往后，改姓钦”
二三月的槐京突然开始下起了冰雹。
兰烛看着这反常的天气，从屋子里拿了一件外套，刚走到院子，就看到林伯带着几个人进了院子。
几个人恭敬地站在屋檐下，微微低头，对着坐在躺椅上的江昱成说了些什么。
江昱成好似没什么表示，看着前方，也不打断，静静地听他们说完。
他们说完之后，林伯一脸抱歉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来人摇了摇头，只是相互宽慰着走出了屋子。
兰烛看到江昱成坐在屋檐下，听到外面传来的冰雹落地声，走近他身边的时候，感受到的是他周身悠长又孤寂的落寞感。
兰烛把外套盖在他身上，“二爷，天凉了，回屋吧。”
“嗯、”江昱成淡淡应一声。
他说完了，但是没起来，对着刚刚人走了的地方说道，“那几个，是我的亲叔伯，刚刚给我带来消息，说江云湖，危在旦夕。”
兰烛眉心跳了一下，她知道江老爷子身体还不错，怎么突然就危在旦夕了。
“他们想让我回去，说他想见我。”江昱成淡淡地说道。
“你想去。”她没有用疑问句，用的是肯定句。
兰烛握着他冰凉的手，“我陪着你。”
雪夜中，司机停好车，江昱成下车之前还握着兰烛的手，“我一个人上去就好，你乖乖在这里等我。”
兰烛拉了一把江昱成，欲言又止∶ "二爷……"
他用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没事， 都到了这一步了， 江家除了我以外， 谁也没有这个能力能再撑起这片天了，他们不会为难我的。”
兰烛听江昱成这么说，心里微微稳妥了些，又对着江昱成身后的林伯说道，“林伯，您陪二爷上去吧，二爷身体还没恢复，烦请您照顾了。”
“是。”林伯点点头。
江昱成脚步往下一迈，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兰烛说道∶“阿烛，最多不超过半个小时我就下来，你就在车上等我，外面风大，别出来，好吗”
“嗯。”兰烛点点头。
江昱成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温柔关上了车门，而后转过身来，往前走了几步，等到走到兰烛看不到的地方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向身后的医院的一瞬间，脸色恢复成之前的冷漠。
风雪中，他站在那儿，这才缓声问道“他怎么样”
林伯撑着伞，回到∶“三个人，就老爷子，还没有断气。”
“通知大哥了吗”
“嗯，早就去了，这会，应该快马加鞭地回来了。”
江昱成背着手，站立在风雪夜下孤独的灯光下，缓声说道∶“林伯，您为江家操心了一辈子，江家感念无比，只是如今，是到了抉择的时候，江家要易主了，您是姓旧姓，还是跟我姓新姓?”
林伯听闻后猛然抬眼，他看到雪中光下长身玉立的江昱成，他一身黑色，雪花纷扬却一片都不敢落在他的身上，他又成了原先浮京阁人人可畏的江二爷， 缄默地等待着自己的答案。
林伯微微退后一步，手中依旧帮江昱成举着伞，像往常一样臣服地躬身∶"是、二爷，我这就让人去阻止江月梳及时赶回。”
江昱成点了点头，往前走。
林伯忙把伞递上。
他手一挡，“不必了，这点风雪。”

第69章
医院外，江家的子弟姊妹哭成一团。
医生护士出来的时候都纷纷摇摇头，嘱咐他们做着最后的告别。
家里几个主事的叔伯背着手焦急地在房门外走来走去，一个个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婶娘姨们抹着眼泪哭诉着“你说这人好端端地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早上还说跟赵家的那位老爷子去桂院喝茶，晚上本来还安排了家宴……”
“是啊，一车四个人怎么就……赵家那老爷子当场就没了，我们家老爷子送过来的时候……就剩这一口气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抗住……”
众人乱成一团哭诉着，不知谁在人群中突然提了一句∶
“对了，老爷子生前财产分割了吗”
这一句，把在座所有人都惊醒了。“是啊，老爷子生前分割财产了吗?”
“没听说过啊，打电话叫律师，打电话叫律师问问。”
“打什么打，这还用问吗?老爷子生前什么都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上，迟迟不肯放权，怎么可能会立遗嘱。”
“这可怎么办，这偌大的家产让谁来打理啊”
“依我看，要不我们自己分了得了，省的几家几户地打理起来又是一地鸡飞狗跳。”
“我同意。”“我也同意。”
“分当然是没问题了，但是这要怎么分呢”
"怎么分，我看要按照各自家庭的生活质量来分，我们家受到江家老爷子的照顾最少，分的应该最多。”
"凭什么，江家有事，哪次不是我们出力搞定的，按照对江家的贡献度来说，我们家应该最多。"
“贡献啥啊贡献，你忘了前年你家老三跟人斗殴赔钱的事情了，还让江家为了这个事情折了里头的一波人，要按照这个算，功过相抵，只能拿个平均……”
“怎么就平均、怎么就平均了……”“怎么就不能平均了……”
“按照你这说法，我们家才应该要的更多，你忘了去年欠我家的人情了?”“人情亏你也好意思说，你那打肿脸充胖子的虚伪嘴脸也能配叫人情……”
“你怎么说话呢”“就这么说话了怎么了”
……
一堆人你一句我一句在医院走廊外面唾沫横飞，从原来的悲痛难捱变成互相埋怨，甚至开始大打出手。
吵闹之际，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二爷来了。”
所有人僵硬在那儿，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江昱成一手插着口袋，靠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上，一脸淡漠地看着他们∶“怎么不吵了，是我打扰大家的兴致了吗”
从前江昱成在江家的时候，没少给这些个堂表叔伯施压。
但江昱成已经许久不出席在有江家人在的场合了，他们虽不知道详细发生了什么，却也听老爷子说，往后江家的事，再也不要去劳烦江昱成了。
想必，是这爷孙两闹翻了，按照江老爷子的意思，往后，江昱成，就不是江家的人了。既然不是江家的人，那也管不了江家的事。所以他们这才大着胆子敢说分家产的事情，如今江昱成又出现了，这又是什么个情况
江昱成见他们不说话，轻笑一声，直起身子，“家产什么的，各位还是别惦记了，从前江家是交给谁的，如今往后江家，就还是交给谁。”
人群中的几位年长些叔伯的上前一步“昱成，我们可是听老爷子说，你已经跟江家没关系了，你这会，回来要家产，恐怕不合适吧”
江昱成眯了眯眼，“我和祖父意见不合的情况常有，他也不是第一次说这样的气话。”
“可是……”
江昱成走到说话的那个堂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即便我与祖父的关系再僵， 我往上还有个父亲，也轮不到你们来病床前抢吧?堂叔如果觉得我不配，那堂叔的意思是，不如交给江寰?”
几个堂叔伯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江昱成的父亲根本就不管这些事，但论起辈来说，他才是江云湖的亲生儿子，这是无法改变不了的事情。
四周安静的可怕，唯有江昱成有一声低笑，“您也觉得，交给他还不如捐给慈善机构呢，是吧。”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一脚要往病房里踏。
“江昱成!”一旁年轻气盛的堂弟出来拦住，“你凭什么这么趾高气扬，目无尊长!”
江昱成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凭你花的都是我赚的钱。”
表弟满腔的愤怒被堵在喉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话一出，四下竟然无人敢拦他。
江昱成回头朝那坐满江家复杂家谱关系的回廊看了一眼，踏入了病房。
病床上，江云湖气若游丝，车祸造成的后果很严重，身上各处伤痕累累，内脏各处出血严重，面容扭曲，张着嘴巴，合也合不上。
江昱成走到他病床前，给自己到了一杯水，自顾自地吹了吹随之升腾起来的热气∶ “祖父，如今看您伤的这么重，我作为江家的后人，看着，可是真心疼，可我没有多余的肝脏，再给您了。”
江云湖看着江昱成的脸，艰难地喊着“阿成……”
江昱成“您说，我听着呢。”他长了长嘴，没发出任何声响。
江昱成∶ “您说您不甘心， 对吗? 那谁让您没人家心狠手辣呢， 这局早设了， 您自个往里头走，又怪的了谁呢”
"您说您这辈子， 费尽心思， 机关算尽， 怎么到头来， 折在一个曾经的无名小辈手里， 唉， 这往后的江家啊，注定是风云飘摇，动若浮萍了……”
这几句话像是戳到了江老爷子的痛楚，他狰狞地睁着眼睛，向前伸出唯一还能动的手，口中艰难地喊着“月……月……月梳……”
江昱成回到“大哥不会来了，江寰自然是不会来的，他跟我一样地恨您，恨您掌控他的人生，唯有大哥，还能守得住自己的清明人生，您是要把江家的担子，交给大哥吗?”
他轻笑，“他被你保护的太好，他哪挑得起这重担啊。”
转而，江昱成回头对江云湖说道∶“您自小把他的路铺好了，如今他在外头，也是风光的体面人，可惜您护不住他一辈子。”
江老爷子依旧摇着手，喊着江月梳的名字。
江昱成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他。
江云湖迷糊的眼有半刻的清朗，他从迷茫的眼前景物中捕捉到了江昱成的存在，一瞬间口舌都清晰了许多，“阿成，阿成，我求你，往后，你要善待月梳，你要保住月梳的位置，你要保住江家啊”
江昱成知道这是江云湖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他未答复，江云湖着急地用尽全身力气像是要不服死地坐起来， “阿成，叫月梳、叫月梳来见我。”
江昱成冷冷地说道“他不会来了。”
“什……什么”
“我会与大哥说，您今晚情况良好，让他切莫舟车劳顿不停不休地往回赶。”“您骗我十八年，我骗他一晚，不过分吧”
“您也不希望他沾上泥污吧。不如。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吧。”
“对了，还有一事，忘了跟您说了，医生的报告出来了，新的肝脏只能用三年，再有下一次，他可就没救了。”
江云湖听完，空洞无助的眼神怔怔地看着江昱成。
他的眼神穿过他的躯壳，落在江昱成身后，回到他的记忆里。
小梳从他那儿拿了糕点，悄悄地叫了被他关在院子里练字学习的小成，把那仅剩不多的糕点掰成两块，一块给了小成，一块，跑进院子里，给了他，坐在他的膝下，叫着他祖父。
他拿了糕点，训斥小梳，不要与别人分享自己有的东西。
小梳却说，那是他的弟弟。
耳边的声音开始混沌，时钟开始往后倒退，他如今仿佛又坐在那厚重死板的红木太师椅上，小梳坐在他膝盖下，仰头指着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出来的小成说，那是弟弟啊。
下一秒，他手里的力气一瞬间仿佛全都被抽走，手里的糕点再也握不住了，滚了几圈，落了一地的细碎，跟深秋过后被风霜降落的桂花蜜一样，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忽然听到外面所有人都开始哭了起来，而后见到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匆匆忙忙进来，跪在地上喊了一声∶
“江家老爷子，归天了!”

第70章
江老爷子的葬礼举办得声势浩大，江月梳回来的时候，能见到的只是安静地躺在棺椁里的老人。
江家上上下下哀痛不已。
江月梳回来后，来过浮京阁两次，江昱成都谎称养病，拒不见客。
兰烛听林伯说，江老爷子没跟江月梳说，自己的半个肝脏是谁的。
二爷也没跟他说。
兰烛虽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也只跟江月梳打过两面的交道，但他见到她的时候，站的笔直挺立，谦和地叫她一声“阿烛姑娘好”，料知他应该是个谦和儒雅的性子。
这样的性子，的确不适合在江家这样的深家大院中勾心斗角。
江昱成对江家的所有人都冷漠至极，唯有这位江月梳，还能让他恭敬地叫一声大哥。
想来江月梳，应该待他诚心。
若是让江月梳知道，自己的半个肝脏是江昱成，他或许会当机立断地说着不可，拼了命的要把它还给他的。
兰烛非常理解江昱成的心情，他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心情再去见江月梳，索性就闭门不见，江家的葬礼也不出席。
兰烛眼见林伯送了客，迈进屋子里看到江昱成站在那儿。
他手里已经带上了黑袖章， 整理着自己的着装，兰烛微微吃惊， “二爷， 您要去葬礼”
江昱成见到她进来，对着镜子系着自己的领带的手微微一顿，“阿烛，不是说去剧团吗?”
兰烛“我去看过了，剧团那儿挺好的。”
她走上前来，微微垫脚，闻到江昱成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让人舒适的味道，接过江昱成手里的领带，熟练地系好∶"您要去哪儿?"
江昱成“我打算去一趟西山公墓。”
她系好了领带，站在江昱成面前，双手搭在他的胸前，“你是要去你母亲那儿?”
“嗯。”他点点头，搂过她的腰，“本来想瞒着你，偷偷去的。”
兰烛“带我一起吧。”
江昱成听到这儿，眼底闪过一道闪光的波澜，再次确定到∶“你要跟我一起去?”
兰烛点点头“当然。”
+
兰烛和江昱成上西山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山上路途难走，江昱成时不时地回头拉兰烛。
等到了地方，兰烛才发现，江昱成母亲的墓，就在乌紫苏的墓旁边，是之前她来过的那个无名无姓的那个墓碑。
原来之前那个她整理干净的墓碑，是江昱成母亲的。
江昱成站在墓前，把手里的花放下，对着墓碑发了好一会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身，点了火，火苗窜上他拿出的那一封封的信，把信中的文字顿时烧成了灰烬。
“这是……”
“这是我曾经给她写过的信。”他垂眸，眼神落在火光里。
兰烛看到落笔有力，姿态风雅的文字最后随着那火焰化成青烟，她心中涌上淡淡的哀思。
白纸黑字化为灰烬。
江昱成站起来，背着手，站在那墓前，缓声说道∶“如今一切，都落幕了，您不用担心，我过很好。”
“阿烛——”江昱成伸手，兰烛把手搭上，随她来到墓前，他朝着那墓碑说道，“母亲，这是阿烛，跟您一样，学的是京剧，不过，比您唱的还好些。”
兰烛朝着江昱成笑了笑，说她没有那么厉害，而后点起一柱烟，插在墓前，以表哀思。
她看了看墓碑上一个字都没有，轻声说道∶“二爷，换个墓碑吧。”
江昱成摇摇头“不必了。”
他牵起她的手，沿途返回“别让别人来打扰她。”
……
兰烛随着江昱成从西山回来，才刚到浮京阁的门口，还未进去，就看到灰黑色的大门口，挤挤压压地堵了好些人。
一行人看到江昱成的车子开了进来，竟然齐剐刷地堆在角落里，都微微弓着身子。
林伯早在那儿等着了，迎着江昱成下来后，附耳说道，“二爷，原先赵家的港口乱成一团，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堆闹事的人，赵家的这几位后生，压了许久也压不下去，焦头烂额地堵在浮京阁嚷着喊着求您帮忙。看起来，那位姓钦的爷，是要破釜沉舟了。”
江昱成扫了一眼站得整整齐齐的人，回头兀自把兰烛接下来，牵起她的手，眼睛眨也不眨地往屋子里走。
“二爷!”屋外的人出声叫住他，“您不能见死不救啊，钦书近乎是要拆了赵家啊，赵家的那几个叔伯都逃到国外去了，还剩几个小丫头片子，在商场上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们不能看着赵家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啊。”
江昱成的脚步停留了片刻，冷漠地说∶“赵家的事，和我江昱成有什么关系。”
"二爷!二爷!" 来人几乎是要跪着拦住江昱成， "江家与赵家世代交好， 赵家老爷子一走， 如今，只能依靠江家了，只能依靠江家了。”
“与他们交好的是我祖父，如今他已经死了，或许你可以去问问我的那些叔伯，看看他们有没有仁慈之心，肯不肯愿意帮你。”江昱成说完，甩了袖子就往里走去。
来人身后的几个人一齐上来拦住江昱成∶"二爷，在我们眼里，江家永远是您主事，如果您愿意，您愿意帮我们，我们这些还能剩下的赵家人，往后只与浮京阁的江家人做朋友，其他姓江的，我们一概不认。”
江昱成听到这话，终于是停下了脚步，他低头，扫视了他们一眼∶“此话当真?”
来人一听，感激涕零，“当真，当真比真金还真”
江昱成听完，带着兰烛进了院子。
原先的人还想跟进来，却被林伯拦在院子外，"这事，二爷允了，诸位回去，等消息吧。"
站在外面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反应过来，欢欣鼓舞。
院子里，兰烛歪着头，一脸狐疑地看着江昱成。
江昱成坐下，给自己到了杯茶水，抿了口，没抬眼，“问吧。”
兰烛“赵家不听钦书使唤了，赵老爷子有意想撤了钦书的权利，引得他狗急跳墙的连车祸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你表面毫不关心，任由他大肆吞并，实则就是在等赵家的这些人的一句话，往后唯有对你马首是瞻，你才肯出手。江二爷啊江二爷，你藏的好深啊，你是不是早有准备。”
江昱成勾了勾唇角“阿烛，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兰烛往前凑了凑“你打算怎么做”
“你等着吧，三日后，他必暴雷。”
年
果真如江昱成说的那样，三日后钦书在境外设的赌.场，暴雷了。
他这条线埋得极深，若不是特别信任清楚的人，是根本不知道他在国外，还有这样一笔生意。
这雷爆的，不是一般的大，如果不能及时补上，留把柄在别人手上，那下半辈子，估计是要在牢狱里度过了。
他之前做过许多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但都处理的干干净净，他有自信没人拿他有办法，只是没想到，国外的资金链断的这么快，他为了弥补这个窟漏，拼命地变卖了国内手上好不容易拿到的产业，动用了好多关系，东奔西走。
江昱成优先地在院子里喝着茶，兰烛抄着小篆练着字，写到一半，托着腮帮子看着他。
江昱成抬眼挑眉“怎么，又对我更崇拜了”
兰烛把头扭过去， “切， 我只是在想， 到底是谁， 能挖出这条线， 这钦书胆子是真大， 这档子事都能干，我听说那场子，乱极了。”
江昱成∶ “嗯、这种人偏执，只要能达到目的，他都会做的，那场子在境外的交界处，除了是个赌.场以外，在那儿做的，还是许多不能见人的勾当，国际警察早就在盯了。”
兰烛“如果只是被端了他应该不会这么慌张，他一定做了许多嵌套，把自己藏的深深的，除非，是他的某些证据，被人掌握了?”
“聪明。”江昱成伸手，倒了杯白茶递给兰烛，“所以，只要让他知道，有人能找到来指认他的证据，他就会慌乱不堪。”
“谁有他的证据”兰烛问到。
江昱成“你猜。”
兰烛“总不可能是你，你要是有，早就送到警局了，哪还能在这儿，陪我喝茶。”
“我是没有，不过王先生那儿，有一盘录像，还在洗，相信不久，就有结果。”
“王先生”兰烛回头，她记得，王先生与钦书的关系还不错，有段时间，她还把他们当做共同的敌人，为了乌紫苏的事情，都不跟王凉说话了。
兰烛站起来“怎么会是他呢”
江昱成见她惊讶到站了起来，放在手里的茶盏，伸手，握住兰烛的手，把她往自己的怀里带。
兰烛随之坐在他膝盖上。
他靠的很近，轻轻地说到，“阿烛，有的人爱的冲动热烈，有的人爱的克制隐忍。”
兰烛听到这话，想起她在乌紫苏墓前看到的那束虞美人，猛然抬头，不解地看着江昱成，“您是说，那位王先生，是为了紫苏姐姐，可是，可是他们不是……不是交换吗?”
“或许王先生自己，也不了解自己吧。王家是钦书往上走的第一把梯子，他漠视着乌紫苏把王家的资源朝钦书倾斜，漠视着乌紫苏跟钦书的私下往来，他心里笃定了这是一场交换，可是哪有这样的不对等的交换，能持续六年的?”
“境外的事情，钦书怕暴露自己，本就是让乌紫苏去布的局，钦书觉得，王先生只是图一个皮囊和利益的交换，对于乌紫苏给他的那些东西，王先生从来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就放松了警惕，这才让王先生有了跟进去的机会。”
“所以，王先生一直都在意紫苏姐姐他在给紫苏姐姐报仇”
“或许吧，不管怎么说，我们目标一致。”
兰烛若有所思。
槐京的人，人人都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
可能江昱成说的没错，有的人爱的冲动热烈，有的人爱的克制隐忍。
￥
后来兰烛听说钦书卷款携逃了。
赵家那些人有了江昱成的支持后，一鼓作气地不给他在赵家留一丝位置。
就连从前跟他交好的王家，都把关系跟他撇的清清楚楚。
钦书自知国外的事情就快要搂不住了，索性跑路为前，一夜之间，像是在人间蒸发了一样，好似槐京城就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一样。
王先生那儿，听说证据已经洗出来了，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槐京的二十四家剧团老板聚会请了兰烛，兰烛应邀，她本来想一个人去的，谁知江昱成坚持要陪她去。
兰烛整理着东西，小声嘟囔∶“人家好意请我去聚会，您去算什么情况。”
江昱成“不是说，可以带家属的吗”
兰烛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二爷，您是不是对自己定位不准确，您算哪门子家属。”
江昱成挑眉，反驳，“预备家属。”
“您别去了，回头那几个剧团长看到您，大气都不敢喘，一顿饭吃的惴惴不安的，还得说着您爱听的话。”
江昱成“我让人这么窒息吗”
兰烛笑了笑，把手勾上江昱成的脖子，"我以为，圈内风评不好这个事情，您自个心里有数。"
江昱成“一想到你要跟那帮老家伙吃饭，我就心里不高兴。”
“那总比跟一帮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吃饭好吧。”
江昱成失语，明白过来后微微歪头看着她，“好啊兰烛，你挑衅我?”
“好了二爷，我真要走了，否则来不及了。”兰烛拿起外套，连忙从江昱成怀里逃离。
"等等——"江昱成叫住她，"这样吧阿烛，我送你到聚会的地方，然后晚一点再来接你。"
“嗯、这样行。”
兰烛和江昱成才刚坐上车，车子发动的一瞬间，兰烛看到从远处跑来的林伯。
"等一下。"兰烛叫停司机，看向江昱成，"二爷，林伯。"
江昱成这才看向一边，他摇下车窗，林伯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说到，“二爷!二爷!”
他为难地看了一眼兰烛。
江昱成随即从车上下来。
林伯“二爷。王先生那边，出事了。”江昱成皱了皱眉头。
林伯“钦书在王家出现了，拿着刀进去的，走的时候，浑身都是血……能治得了他的那样东西，也被他拿走了……"
“什么”即便是江昱成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惊到。
“人怎么样”
“王凉小公子一直在国外没回来，就王先生在，救护车往王家赶了，恐怕您得过去趟。”“知道了。”江昱成点点头。
他回头望了一眼停在雪夜里的黑色轿车。他看不到车子里的人的神色，但却知道，她一定望着他这儿，担心忧虑。
江昱成收拾好情绪，走向车里，敲了敲兰烛的车窗，兰烛把车窗摇下来，“怎么了二爷。”
江昱成站在车外，没开车门，微微俯身，“阿烛，生意场上有点事，晚上，我恐怕是没办法跟你一起出席。”
“没事啊。”兰烛趴在车窗门上， 耸耸肩， “你去忙， 我跟他们吃完饭就回来。”
她一脸诚恳又轻松，江昱成放下心来，他伸手，扣过她的脖颈，迫使她抬头，自己俯身，另一只手撑在车顶，低头吻她。
“晚一点，我去接你。”“好。”
江昱成目送兰烛的车子消失在风雪里后，才连忙坐上自己的车，急匆匆地往王家赶。
王家一团乱，进进出出的人面色凝重。
院子里都是打斗的痕迹，王先生胳膊上腿上全是刀伤，江昱成半蹲下来，帮着先赶过来的私人医生一起包扎。
“你忍着点。”江昱成前脚刚做了心里铺垫，私人医生直接就切掉了一块王先生手上的一块伤口腐肉。
“嘶……”王先生倒吸一口凉气。
江昱成“报警了吗”
王先生“闹这么大，连一个帮我报警的人都没有吗二爷，我王某人的人缘，不至于这么差吧。”
“你还有功夫跟我在这儿说笑话。”江昱成皱了皱眉头，“你用的着跟他硬拼吗，这小子不要命的。他要的东西，给他就是，要是搭上你这条老命，怎么弄?”
“你说对了，不给他，我哪能活的下来。”
江昱成帮忙包扎的手一愣，皱眉，“你真给他了”
“您瞧瞧，果然是江家二爷，刚刚还说这东西没我的命重要，我一说把东西给了，就立刻变脸了。
"
王先生另外一只还能动的手，从自己兜里掏出来一个U盘样式的东西，“拿着吧，拷贝版。”
江昱成接过“算你这三十年的商业争斗没白斗。”
“我哪能真给他，你费了这么都心血帮我弄到的，他姑且是信了，我说我没有拷贝版，但是阿成
王先生面容凝重，“这小子恨毒了我们，他冲我来，只是为了拿回证据，但是我感觉，他知道我密谋的这一场里，有你的参与，你要当心，他下一个目标，或许就是你。”
“知道了。”江昱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救护车来了，你先走吧。”
医生扶起王先生，上了救护车。
江昱成站在门外，看着手里的U盘发呆。
林伯过来“二爷，既然证据都已经收集好了，我们也是时候退出了，我让人把这东西，交给警方吧，自此后，不管天涯海角的，钦书最后也逃不了了。”
“嗯、”江昱成点点头，手上却依旧没停下来翻动U盘的动作。
孤灯雪夜下，他缓缓说到，“你说这事，有这么容易吗?”
林伯“他以为自己拿到了证据，自然忙不迭地跑了。”
江昱成“按照他的性格来说，就这样相信了王先生手里这份这是最后的证据，会不会太轻易了"
江昱成话音刚落，两人陷入了一段时间诡异的沉默中。
时间有一帧的暂停，雪花有片刻的凝固，而后，两人四目相对，近乎是一齐出声∶
“糟了”！

第71章
眼罩被扯掉，兰烛望着自己头顶上晃悠悠的灯光，有半刻的眩晕。
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工厂中间有一个隆起的平台，像似个二楼，她在那个平台中间。
半个小时前，兰烛参加剧团聚会，刚落座后，就有个服务生跟她说，酒店外厅有人找她。
她没多想，走到外面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人，直到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她一转过头，就消失了意识，被晃晃悠悠地带到这个地方。
她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她睁开眼，看到眼前站着几个壮汉。坐在灯下却看不清的脸的那个人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兰烛才分辨出那个人是谁。
“醒了”
“醒了好，总算有人陪我说说话了。”
钦书手上拿着一把一寸长的弹.簧刀，他蹲下来，一下一下地拨弄着弹.簧.刀的刀头，"好久不见啊，阿烛姑娘，你还记得我吧。”
兰烛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却发现自己手被绑了，她动弹不得，抬头看到他手里明晃晃的刀片，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钦老板，我跟你，无冤无仇吧”
”无冤无仇?”钦书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找赵录的事情吗，你倒是挺有本事，能劝得她跟我为敌，你不会以为，就凭几个小姑娘，就能阻止我吧?”
兰烛“不管怎么样，您如今看起来，挺落魄的。”
钦书“你别着急，马上，我就能拿回一切了。”
"他江昱成不是最心疼你了吗，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东西，是能够拿来换你的。"“哦，为了让他提前感受一下心疼，我得让你吃点苦头了。”
钦书重重摁了手里的弹.簧.刀，“把她给我绑在椅子上。”
兰烛面前顿时出来了两个人，他们粗鲁地抓过她的手，就要把她往椅子上拖，她本能地挣扎，手上被一个大汉狠狠地摁住，他用膝盖抵着兰烛的背，呵斥她∶“老实点!”
兰烛顿时感觉到自己肩头传来骨头近乎要被跪断的疼痛感。
“怜香惜玉懂不懂啊。”一道略微有些轻浮的声音传过来。
兰烛感觉到肩上一松，转头看去，看见原先禁锢着她的大汉被一脚踹在地上。
兰烛抬头，面前出现一个穿着暗红色衬衫的男人，领口慵懒的敞开，如血色般的红与他白皙的皮肤形成明显的对比，透得他的五官跟精雕细琢的和田玉一般，他眉眼狭长，一双桃花眼轻浮高挑，眼底带点笑意，蹲在兰烛面前，“书哥，长这么好看的姑娘，你真忍心动手啊。”
钦书站在灯下，冷冷地说∶“沈成杞，别阻扰我，别忘了你的身份。”
那个叫沈成杞的笑了笑，回头，“瞧你说的如此严重，你让我从国外回来帮你，我可是二话都没有说，一回来你就要对一个弱女子动手，总要给我心里过度的时间吧。”
他说完，单手把兰烛拎起来，手腕上用点力，兰烛就被他摁在椅子上，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捆绳，笑着对兰烛说，“小美女，你忍着点，我哥手起刀落，想来，应该不会很痛苦。”
兰烛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他靠的很近，捆她的时候，五官在她面前放大，过于近的距离给她带来不太舒服的侵犯感，直到给绳子打结的时候，手停在她腰上，掐了一道，兰烛正要发火盯回去，却看他嘴型说的是“拖延时间”。
她眉头微微一皱，看着这个古怪的男人远离她，插着腰在那儿对着钦书说，“当坏人也不用那么暴力，你瞧，我这温温柔柔的，不也将人捆上了吗?”
钦书阴着脸“少废话，去外面盯着，江昱成要是来了，不断他一条腿，别让他进来。”
沈成杞伸了个懒腰，对围在那儿的一群人说，“听到没，出去盯着，他要是来了，打不过了再叫我，我先去睡会。”
他回头，对钦书一笑，“书哥，您轻点，别打扰我的一场好梦。”
沈成杞走后，钦书转过来，兰烛才看到他现在恐怖骇人的样子。
原本整洁的西装外套上，沾着已经干了的血迹，他的发丝全部倒在一边，再也没有了往日儒雅干净的样子。
他拿着弹.簧.刀，俯身，用手抬起兰烛的下巴，“你说，我先从哪里开始好，左边右边哪边江昱成会更心疼一点”
兰烛看着那刀口几乎是要贴到自己的脸，她的心在胸腔里不安地乱撞，她控制着自己的理智，保持冷静，对上钦书的眼，大着胆子说道∶“紫苏姐姐看到你这个样子，应该会很心疼吧。”
钦书听到乌紫苏的名字，手上动作停了下来，神色微微一变，而后清醒过来，直接把刀抵在她脖子上，“少拿乌紫苏来分散我注意力，别以为你知道点什么，就能拿捏我……”
兰烛打断他“我找到你们的孩子了。”
钦书有一刻的凝固，死死地盯着兰烛的眼，反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兰烛看到钦书的反应，凭借直觉猜忌着钦书对乌紫苏的感情，忙补充到∶“我与紫苏姐交好，她的墓也是我找的，西山的最北面”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摇头到∶“那地方不好，她喜欢阳光，那地儿阴冷潮湿，她一定不喜欢。”
兰烛小心地试探着“那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了，你知道，紫苏姐姐走的，太突然了。”
钦书卸下了抵在兰烛脖子下的刀，“是姓王的，没把她照顾好。”
“她是为了你们的孩子。”
“紫苏姐姐说，你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梦想，没办法陪在她的身边，她都能理解，她就想找回自己的孩子，等你在槐京城出人头地，就一家三口在一起。”
兰烛昧着良心编造着这一套。
“她当真这么说。”
“当然。”兰烛见钦书有所缓和，连忙补上，“我理解你，你从岭南一路走来，一定很不容易。”
“理解我你怎么可能理解我”
“我理解，我来槐京城的时候，就跟你一样，发誓一定要在这儿，闯出一片天来。”
“我也跟你一样憎恨棣京富人四合院里的满屋金光，憎恨这个城楼里人人冷漠的眉眼，和得势得权的人毫不在乎的踩碎我们的梦想。”
“紫苏姐姐说， 从前你们虽然贫穷， 但是日子过的很快乐。”
钦书背过身去， “她从来就很好满足， 吃馒头咸菜也觉得很快乐， 摆摊卖唱也觉得很快乐……”
“那个时候，我指着坐在宽敞豪车里的富太太跟她说，那才叫做快乐，我钦书，会给她真的快乐。
兰烛心中微微泛起苦涩。
“她第一次去戏剧团试戏的时候，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冰天雪地里，她走的着急，丢了那只破鞋，却欢天喜地地回来告诉我，下一场戏，她能登台。我看着她满脸欣喜，心里是发苦的，你知道吗，没有一个男人愿意看到自己的女人吃苦。”
“自此之后，我就发誓，我要改变这一切，我要让我自己，登上高峰。这年头谁还听京剧啊，我意识到要往更高的地方走，必然要忘记从前的一切，我练了十几年的琴不拉了，她那一身刀马旦的功夫，也再也不排了。后来她去演戏，去试镜，那导演借着酒劲把手放到她的腿上，我恨不得把杯子捏碎，可是那导演说，那部戏女主角给她了……”
钦书转过身来，笑的古怪，笑的下巴上的血渍随即荡漾开来，“我就知道，命运开始向我招手了。"
兰烛在心里嘲弄他，所以他就是这样，找到了另外一条路的
兰烛“看到她陪别的男人，难道你的心里，一点都不会在意吗”
"我当然在意!她是我的!"钦书提高了声音，"我心如刀绞，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
“我搭上王家这条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摸她腿的导演装进麻袋里暴打了一顿，你知道那种快感吗”
他低头，可怖的眼神盯着兰烛，像是要把她看穿，"他再也没法抬起那只手了，呵、"
“所以——”他直起身子，离开兰烛，“只要她一直爱我，一直给我时间，我早晚有一天，会把她接回来的。”
兰烛“可惜，她还是没有等到你成功的那天。”
“是啊。”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还是没有等到，我成功的那天。”
说完之后，他随即转过身来，用虎口掐住兰烛的下巴，“既然我是这样的下场，那我就更不能让江昱成好过了，我已经很给他面子了，我警告过他，我告诉他母亲的事情，就是在警告他，不要惹我，不要管江家的事情，不要管赵家的事情，他倒好，跟王散沆濯一气，悄无声息地搜罗了这么多东西，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
兰烛感觉到他手上加重的力道，感觉他怒意又开始恢复了，她连忙出声提醒他，“钦书，你忘了，我知道你女儿的下落，你不想知道吗?你……”
“你以为你很聪明吗?”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一瞬间手臂上青筋乍起，掐得兰烛透不过起来，”那只不过是阻挡我和紫苏美好生活的一个意外而已，我早掐死了。”
兰烛一瞬间瞳孔涣散， 她想到紫苏姐姐在灯光下的温柔， 说她有个女儿。
她要找到她。
兰烛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她脸色开始发白，被捆绑的双手奋力地在抵抗，她双目猩红，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说道；
“你根本不爱紫苏姐姐……自始至终都以为你爱乌紫苏，都是为了她，你才一步步沦陷至此，其实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的虚荣，为了喂饱你心中的那只黑狗!!”
"随便你怎么说，去死吧!"他咬着牙， 潍目欲裂， 正欲下狠手。
仓库的铁门嘭的一声几乎是被撞开来，钦书听到动静，连忙往后看去。
随着门来的一瞬间，还有两个男人被扔了进来，那两个摔在地上的男人捂着肚子，跟条虫子一样缩在地上打滚。
钦书松开兰烛，直起身子，盯着台子下面的门口。
门外依旧是漫无边际的风雪夜，外头的黑夜立刻侵入屋子里，兰烛才看到，屋子外面也躺着几个在哀嚎的人，下一秒，出现在门口的是那只半人高的阿根廷杜高犬。
似马刀的尾巴一动不动，足垫厚实，线条健硕，脖子高仰，站在那门外，尽管带着伤，但黑色的毛发遮盖了它身上的血迹，它踩在门口的人身上，脾睨一切。
下一秒，黑夜的雪地里，江昱成出现在那儿。
他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手掌虎口的绷带是他白日佩戴的那根领带，右手拿着根棒球棍，嘴边红肿，白皙立体的脸上是破碎的伤口，眼下的戾气在看到兰烛完好的时候，才逐渐褪去。
钦书笑的猖狂，从桌上上拿过一样东西，兰烛才看到，那竟然是一把枪。
他竟然可以熟练的装枪上膛，指着江昱成说道∶“哟，二爷，您终于是来了，我还以为，您连大门都进不了，就被我外面的人，打死了。”
江昱成看了一眼兰烛，从自己兜里掏出来一个u盘样式的东西，朝上抛给钦书，“你要的东西，放人。”
钦书接过，掂了掂，“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份了。”
江昱成“我不会用阿烛来跟你赌的。”
钦书“哟，您可是真深情，我信您，这是最后，独一份的，不过——”
他转身，坐在仓库的那桌子上，慢条斯理地说道“沈成杞，你在等什么?”
话音一落，兰烛就听到后面传来金属和金属之间，一下一下的碰撞声。
那碰撞声几乎跟人的心跳律动的节奏重合，一下一下压迫着她的心脏。
从后面出来的那个男人，红色的衬衣外面穿了一件西装外套，即便是修身的裁缝版型也没有把他吊儿郎当的气质遮掩掉，右手上拿着一根钢棍，刚就是这钢棍发出的敲击声。见到来人，他慵懒地一抬眼，“这位，想必就是浮京阁的江二爷了。”
站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个尚且还能再打，重新站起来的人。
江昱成一个眼神，貔貅先冲了上去，解决后面的那群残疾。
下一秒， 江昱成先出的手， 抓过沈成杞的手， 用棒球棍试图把他的手扣在背后。
沈成杞似是知道他的想法，侧身用手肘抵制，脱离他的掌控。
兰烛眼见一群人打在一起，那个男人的身手不容小觑，他们现在能打个平手。
她之前看过江昱成练过综合格斗，他狠起来招招见血，拳拳到肉，但是现在从兰烛的角度看过去，有点奇怪。
他甚至，有点在放水
兰烛回想起刚刚那个男人的提醒，突然就觉得，这里头是不是……
两人依旧你一招我一式地扭打在一起，兰烛扭头看了一眼钦书，发现他一直举着枪，一刻都没有松懈。
兰烛再回头看，在扫射范围内的两个人，忽然想到，或许，他们在等一个机会。
兰烛冲钦书大喊∶“钦书!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你国外的生意是怎么被王先生他们发现的嘛’
钦书扣动扳机，盯着在他面前的人，没扭头，“闭嘴，再多嘴，我就先杀了你。”
兰烛依旧对着他，全力输出∶
“你做梦也想不到吧，那是紫苏姐姐告诉他的!”
“我跟你说实话，乌紫苏说她不爱你，她一点都不爱你，她恨你，她死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她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就是跟你好过!她一想到这个事情，就觉得无比恶心，她知道你亲手掐死了她的孩子，往后你下了地府都不要想求得她的原谅，所以她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别人，要让别人抓住你的软肋，最后打垮你!你永远都出不了头，没有人会站在你的身边，没有人爱你，就连紫苏姐姐，也永远不会站在的你身边!!"
钦书听到这儿，胸口一阵闷痛，气血翻涌，他分了神，把枪转过来，指向兰烛∶“你胡说!你胡说!她爱我!她必须爱我!她一定爱我!这辈子她是我的!
他近乎是扭曲着五官，奋力地反抗着这既定的事实，他指着兰烛，正要扣动扳机，一瞬间，双腿一软。
一左一右，一个钢管一个棒球棍，钦书不可置信地要回头，沈成杞忙缴了他的枪，把钦书的头抵在地上，“认输了，别挣扎了。”
“你!你!”钦书不可置信地看成沈成杞，“你竟然背叛我!!”
沈成杞耸耸肩，"算不上背叛吧，我跟我二哥的关系，总比跟你的关系好些吧?"江昱成连忙奔向兰烛，半跪在地上帮她解开绳子∶ “阿烛! 阿烛! 你有没有事， 你有没有事啊”
“没事。”兰烛虚弱的摇摇头。
“你太冒险了!要是他再快点，这枪一走火，后果不堪设想……”
兰烛长吁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现在想来真是后怕，她挑衅着惹怒着他，近乎是跟死神在赌。
江昱成也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阿烛， 是我大意了， 他声东击西， 我不应该没有看出来的。”
“没关系。”兰烛摇摇头，她抬眼，突然对上钦书带着笑意的恐怖的目光，她连忙提醒到∶“小心”
话音刚落，钦书藏在手里的弹簧.刀瞬间划破了沈成杞的袖子。沈成杞吃疼，松开手，钦书瞅准了机会，从这二楼的窗户口，直接冲出去，跳了下去。
沈成杞忙跑到窗户口，只见钦书跪在地上，像是摔断了半条腿。
他一抬眼，看到窗户里趴着看的人，顾不得疼，瘸着腿跑开了。
沈成杞拿着棍棒就要追，被江昱成拦下了，“不必了，成杞，我已经把证据给警方了，他跑不了的。
沈成杞听完这话，神色又恢复了从前一般慵懒，像是有些失望到“啊，那多没意思，又没的打了呗。”
兰烛从椅子上起来，走了过来，沈成杞见到兰烛，把自己吊儿郎当的表情稍微收了收，朝着兰烛点了点头，“嫂子，抱歉啊，刚刚多有得罪。”
兰烛疑惑地看着两人，江昱成伸手，牵过她，解释道，“沈成杞，浪子一个，小时候在国外的时候认识的，你甭理他，没个正行的。”
沈成杞∶“不是吧江昱成，我给你当了这么久的卧底，介绍我的时候，就八个字啊，浪子一个?没个正行”
他向兰烛伸手，“嫂子您好，我是沈成杞，您从前没见过我，我刚回槐京，往后，还请您多多照拂。
兰烛连忙把手伸出去，江昱成却挡在了他们面前，“照拂什么照拂，别带坏阿烛了。”
他扭头，指着沈成杞说道∶“把你的骚.浪.劲收一收，她是你嫂子.”
沈成杞耸耸肩，笑的没个正行，轻声对兰烛说，"嫂子，你看，我哥怕我比他有魅力，已经开始提防我了。”
“离远点。”江昱成扯着沈成杞。
沈成杞撒撇嘴，只得离兰烛远远地，他扫了一眼，看到站在江昱成身边温顺的貔貅，于是蹲下来跟貔貅打着招呼，“哈喽小黑，我是你杞叔叔。”
貔貅一脸戒备， 潍牙咧嘴， 他面色难堪， 站起来， 抱着手站在那儿， “怎么回事， 槐京人人都不欢迎我吗”
"别动它，当心它咬你。" 江昱成扯着手掌上当绷带的领带， "死小子。下手这么狠， 你是真打啊。’
沈成杞挑挑眉，“你也不赖啊，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腐朽的气质早就已经把您熏成明清古物了，没想到，也还能接我几招。
江昱成没理他，带着兰烛往外走，兀自地说道∶"你最好别太嚣张，槐京是我的地盘。"
沈成杞慢悠悠跟上，看到一旁盯着他的貔貅，啧了啧嘴，“走吧小黑。”

第72章 正文完结
沈成杞回来后，暂时没地方落脚，江昱成就在偏院给他安排了个房间。
不得不说，他来了之后，浮京阁热闹多了。
他日常在院子里招猫逗狗的，自然也嫌弃江昱成沉闷，自己出去走动走动的过程中，一来二去，倒是和王凉搭上了，两人一拍即合，沈成杞就说，要搞影视投资去了。
江昱成也没阻止他，让他出去糟蹋钱总比在家欺负貔貅好。
好端端的一只威猛的杜高犬，被他天天逼着叫叔叔，都被逼到郁闷得离家出走了。
兰烛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江昱成身边能说的上话的人本来就少，她能感觉到江昱成还是挺喜欢沈成杞的，两人有时候的拌嘴也挺有意思的。
至于貔貅，她只能偷偷给它开小灶安慰了。
兰烛后来听说，警察找到了钦书。
他最后死在紫苏姐姐的墓前，手腕上有约一公分的刀口，判断结果是自杀。
兰烛觉得晦气，要不是风水先生说搬墓不好，她甚至都想给紫苏姐换个地方。
江昱成去了一趟王家，王先生的病养的差不多了，王凉从国外回来之后，几次来找沈成杞的时候都顺带着来看江昱成，可是他偏偏都不在。
这次江昱成来家里，王凉总算是见到他了。
他回来才听说江家竟然发生这样大的事情，江昱成在王家坐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茶水添了一杯又一杯，王凉依旧担心忧虑江昱成的伤势，硬是要跟出来，跟个狗皮膏药一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着自己的担心。
江昱成被他这唠唠叨叨的样子弄烦了，站在屋檐下，岔着腿，抱着手，听他说完了之后，抬了抬下巴“早就好了。我真没事，要不掀开给你看看?”
王凉原来絮絮叨叨的话被江昱成堵在那儿，“爷，您能别拿调戏小姑娘那套搪塞我吗?”
"嘘!" 江昱成立刻把手□□，做掩声的表情，"你可别乱说，这话要是让阿烛听见了。她又要治我个莫须有的罪名了。”
"啧。"王凉连连摇头，"江昱成你变了，你知道吗，你现在全身都是恋爱的酸臭味。"
“我劝你别叫我大名。”江昱成摸了一把自己的口袋，没摸到烟，“来根烟。”
“大名是阿烛妹妹才能叫是吧。”王凉从兜里倒出一根， 递给江昱成， “您瞧您过的是啥日子，兜里竟然连根烟都掏不出来，还得问我要。”
王凉一边得意一边递上火。
江昱成侧头，火光跳跃，烟尾上泛起点点猩红，他喝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而后嗤笑，“你知道个屁，单身狗，有人管你死活吗”
"你…" 王凉递出去的火机悬浮在空中，"你有些过分了啊二爷，不带你这么侮辱人的吧，我单身怎么了，我单身，我单身……”
“走了。”江昱成抽了两口，把烟揿灭在一旁的灭烟砂石罐中。
“这就走了——哎、二爷、哎——”王凉在后头喊，看到江昱成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他叹了口气， “这男人有了爱情啊。他就是麻烦， 连一根烟的时间， 都不留给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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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浮京阁的大门外，有个人鬼鬼祟祟。
江昱成带着沈成杞去了王家，兰烛嫌弃他们这种男人局太过于无聊，于是瞒着江昱成偷偷找了几个学京剧的小姐妹们叫了几个小哥哥喝了一场满意的桂花酿，回来有点晚了。
她从侧门蹑手蹑脚进去，本来想悄无声息地回到房间里，一脚踏进去就看到了蹲在地上一脸喜悦看着她的貔貅。
它的尾巴疯狂地摇着，屁股开始扭动起来，兰烛知道下一秒，它就要叫出声来，她连忙伸手，捂住它的嘴巴，弯腰，认真威胁到“不许叫、貔貅。”
貔貅被她捂住嘴巴，不情不愿地扭捏着呜呜呜，兰烛颇有耐心地蹲下来说到，“你叫起来声音这么大，吵着屋子里你那位德高望重的爷可怎么办，他老人家脾气暴躁，你也不是不知道，要是一生气，又把你赶到后院去住，我也护不住啊。要是他老人家问起你来，你就说没见过我，知道吗，乖孩子。”
兰烛认真地跟貔貅讲着道理，只要把这个哨兵哄着了，她深夜外出的事情就不会暴露。
这头她正讲着道理呢，抬头就看到一双长腿立在她面前，她迟钝地往上看，暗叹‘不好’，撒腿跑开之际，被人抓了回来。
江昱成把人夹在自己手臂下，摇摇头，拖着人往里走∶ "偷偷溜出去也就算了，还教我的狗撒谎”
兰烛有些尴尬，找着借口∶“我主要是测试一下貔貅对你的忠诚度。”
江昱成放开她“测试结果是什么”兰烛立定"忠诚非常忠诚"
“我睡觉去了，晚安——”兰烛说完忙不迭地要往自己屋子里跑。“站住——”江昱成把她拉回来，“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能明天再说吧。”
“不能。”他手上一用力，兰烛随即就摔在他怀里。
隐隐绰绰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狭窄的屋檐下，她无处可躲，只能被迫抬头，“那要怎么样?”
“要补偿。”“什么补偿”
“你说什么补偿”他缩小了臂弯里的距离，幽幽地盯着她
她明白过来，鼓着腮帮子，踮脚。
江昱成惊讶于她的慷慨，眉心一动，唇角微扬，微微低头。
谁知兰烛只是靠近了之后，吸了吸鼻子，而后幽幽开口，“江昱成，你是不是抽烟了
江昱成微微一愣，刚刚局上他没忍住，偷偷抽了一根，他暗骂一声，大意了，着了她的美人计了。
他手一松，揣回兜里，跟个没事人一样，转头走了。
兰烛几步跟上“你别走啊，你刚刚不是要训我嘛?”
江昱成走在前面，勉强还能保持镇定“深更半夜的，你跑出去，我自然要训你。”
“吼，那你怎么不训了。”“我累了，我身体不好。”
兰烛往前一步拦住，“我看你身体好的很，江昱成，你身上的烟味，哪里来的。”
江昱成被她堵在那儿，无处可逃∶“二手烟，一屋子人，沾染上的。”
“真的嘛”“真的。”
她凑上来，唇珠划过他的唇峰，获得了充分的证据，她皱皱眉头，“你还想骗本侦探，你明明是自己抽的。”
他对她的机灵没办法，低头，抓过她的后脑勺，按在墙上，“既然如此，侦探大人，请你好好调查一下证据，然后重重地罚我。”
说完， 覆唇而下。
唇腔里的清淡烟草味瞬间侵入她的大脑皮层。
她要缴械投降的时候，江昱成停下，看着她湿漉漉的眉眼，柔声说道∶
“阿烛，又是一年了。”
兰烛仰头，看向江昱成月光下好看的眉眼∶“是啊，又是一年了，江昱成，恭喜你啊，三十岁了。”
江昱成用鼻子抵了抵她小巧精致的小翘鼻，“怎么办，我有年龄焦虑症。”
兰烛“嗯”
江昱成“你还如花似玉，我却要人老珠黄了。”
兰烛认真脸“呀，那你要步入老男人的阵列了啊，不过你也不要自卑，我觉得你的体力，还是不输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的。”
“嗯。”江昱成点头，而后反应过来，“嗯”
兰烛吐了个鬼脸，连忙跑开，“快十二点了，去放烟花了!”
“你站住”“略略略……”
“你给我站住”“略略略……”
十二点钟声敲响。
槐京城的昨天已经过去，明天，依旧到来!
——正文完结————

第73章 番外
今年槐京的冬天来的有些晚，临近腊月，这雪才纷纷扬扬开始下。
江昱成年前赶着项目进度，年前给兰烛拨了几个电话，只不过讲上几句她就匆匆挂了，说剧团年底演出多，工作忙，往后就再也打不通了。
江昱成思来想去，让吴团长找了小芹的电话。
小芹接到陌生电话，还以为是客户，她温柔甜美地接起，“先生您好”还未喊完，对面那头沉稳的声音就响起来“是我。”
小芹一愣，这才反应到，忙从嘈杂的后台里出来，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控制不住的拘谨∶
“二爷，您吩咐。”
“嗯、”电话那头低低地应了声。
小芹等着下文。
过了一会没等到，她再问了一句，“二爷”
“嗯、”电话那头又应了一声，这会他没在继续沉默了，“阿烛呢”
“阿烛”
“哦。”小芹反应回来，“阿烛刚上台呢，她没跟您说吗”
“哦。”
“您有事吗我帮您带话”“没有”。
江昱成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小芹原地汗颜，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思来想去觉得有问题，还是拨了吴团长的电话。
“吴团，二爷最近跟您联系过吗”“二爷怎么了”
“他给我打电话了。”小芹没来由的慌，“你说他能有什么事，要到给我打电话的程度，是我之前管着兰烛不让她出去逛小酒馆的事情让二爷知道了，来兴师问罪了?”
相比于小芹的慌乱，吴团长倒是很有经验∶“你别急。”
“您是第一次，往后阿，你多习惯习惯就好了。”
“啊”
吴团“您不知道我们二爷的脾气啊，咱就说在情爱这一块吧，二爷就是个拧巴人，思念兰烛姑娘，人偏不说，哎，人就爱给她身边的人打电话，我都接到过好几回了。”
“还有这样式的，这能解相思之苦、”“别人不能，但二爷能。”
“那他直接跟阿烛说他想她，不就完了。”
“您觉得二爷似的人，对着一个冷冰冰的黑色匣子说我想你，你能想象得出来吗”
小芹打了个哆嗦，的确想象不出来。
"你不知道我上次跟他出差，他能十分钟问我一次。" 吴团模仿着江昱成的声线，"哎，你说阿烛在干什么”
小芹不由的觉得好笑，“那你都是怎么回的。”
“我说——阿烛姑娘在忙剧团演出呢，顺便忙的时候也在想您。”
小芹不由地身体抖了抖“这么肉麻的话您也说”
“是啊，二爷鄙夷的看我一眼，说，这么肉麻的话你也说的出口。”"但是他还是这么问，我还是这么说。他就喜欢听这种你知道吧。"
小芹表示同情“您一把年纪了真不容易。”
“所以说，你啊平时多劝劝阿烛，让她别搞得太忙，二爷那儿再这样搞下去，我能坚持，你能坚持吗”
小芹想到江昱成那压迫感的声音，当即摇了摇头，她坚持不了。
“小芹——”小芹听到兰烛在叫她，忙对着手机说到，“好了我不跟你说了，阿烛叫我。”
她挂了手机，回到后台，演出刚结束。
兰烛对着化妆镜开始卸妆，吩咐道∶“下一场叮嘱一下剧院举办方，台下观众的间隙太近了，坐着不舒服。”
“好。”小芹点点头，时不时地往镜子里看去。
兰烛从镜子里看到怀有心事的小芹，转头问到，“怎么了?”
“阿烛、”小芹斟酌到，“你跟二爷，是不是很久没见了?”
“啊”兰烛反应过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就是许久没见到你们在一块了。”
兰烛"江家原先西边的产业不都让叔伯门打理的嘛，这段时间刚交回二爷手上，他蛮费心的，算起来日子，也有一个月了。”
“啊这么久了”小芹盘算，这么久难怪要要相思成疾。
“那你们平时多久联系一次啊”“联系”
“对啊，比如说打打电话什么的?”打电话
兰烛心想在，糟了，早上江昱成打过来的电话她还没有回。
“这段时间太忙了。”兰烛自顾自地说道，“二爷的电话我经常接不到，哪怕接到了也就只能说两句，想来，是好久没有联系了。"
“那怎么行”小芹煞有其事，“阿烛你心真大，你就不怕你家二爷在外面，遭别人惦记啊”
兰烛继续卸着妆，“不会的，他很忙的，哪有时间惦记别人。”
小芹倒是替兰烛着急“哎呦，阿烛，他不惦记别人，别人会惦记他啊，你不知道你家二爷什么条件啊，我可跟你说，这跟男人谈恋爱啊就像放风筝，你得有放有栓，你现在就是完全只放不拴，一阵风吹来，当心飞没了!”
兰烛笑着怀疑到“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不夸张，真不夸张，你可别觉得二爷心里有你你就万事大安了，外面的女人的心机多着呢，咱不说二爷这身家吧，就凭相貌外形，有几个女人能坚持不动心的，我求你了阿烛，你上点心吧。”
兰烛被说的一愣一愣的，狐疑到，“真的嘛?”
“当然啊。”小芹一脸肯定，把手机递给兰烛，“你这样的，你现在就打，打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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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做建材生意的陈老板费了好大心思才搭上江昱成这条线。
要说这江家的现状，江月梳本来就不喜好商场斗阵，江家出事后，他带着自己的妻子游山玩水去了。江家的那些叔伯在江云湖还在的时候，尚且还能分到一杯羹，这江昱成当家了之后，索性把他们原来的那些产业做了个清分，等到整合完毕之后，这江家，就是江昱成说了算了。
陈老板当然不想错失这个机会，为此做了十足的准备。
西城的人生活闲适，夜生活又丰富，吃喝玩乐更是擅长，桌上菜还没有上几个，满桌子上已经酒色弥漫了，桌子旁还有站着几个清雅俊丽的姑娘。
酒席上的人夸着陈老板有眼光，挑了个这么环境舒适的地，还有美人作陪。
陈老板一边迎合一边观察着江昱成的表情。
风雅俊秀的男人随意地穿了件深色的衬衫，松垮的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坐在嘈杂的酒局中，支撑着手慵懒地托着脑袋，也不说话。
一旁的张老板给江昱成斟满了酒，讨笑着说了两句，江昱成也没喝。他只能走到陈老板身边，轻声说道，“老陈，你行不行啊，任凭你挑出来的姑娘再天上有地下无的，这江家二爷可是连一眼都没有看啊。”
陈老板也发现了，他盯着江昱成看了好一会了，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他们这群混圈混酒局的男人，出来玩不就是图个爽吗?烟酒能爽，女人更能爽， 槐京的圈子有多乱，他们不是不知道，前几天不是还传出来，几个槐京的富家公子开了房群.P的事情嘛，他还不相信了，这浸染在槐京名利场上的江家二爷，能出淤泥而不染了。
陈老板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后，自信满满地对张老板说道，“你等着吧，我还有杀手锏呢。”
“什么杀手锏”张老板刚问完，就看到外面的门被推开了。
门外传来一声甜美的声音，“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众人一抬头，认出来来人竟然是最近很火的那个甜系女演员。
身形虽然不高，但外形甜美，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月牙眼，小虎牙，在影视圈里很有辨识度，更是因为一部都市甜局火了小半个圈子。
就连一心只留恋美酒的王凉见了都惊叹，用手肘锤了锤江昱成，“哇靠，二爷，郑妮唉。”
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的江昱成这会才有了动静，缓缓抬头，“谁”
“郑妮啊!很火的，你不认识吗?”“不认识”
江昱成还未完全抬眼，眼下先出现的是一双纤瘦的腿，再往上，郑妮的脸才出现在他的面前。
陈老板带着她过来，热情地介绍到，“妮妮，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江家二爷，从槐京过来的。”
郑妮伸手， 报以一个甜美的微笑， “好巧啊江二爷， 我下个戏， 也在槐京， 或许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江昱成没伸手，但也最大耐心地保持着绅士，“不好意思这位小姐，我不怎么跟影视圈打交道。”
气氛有微微的尴尬，就当陈老板都要周转不过来的时候，还是王凉打的圆场，“郑小姐是吧，我是王氏影业的王凉，混影视圈的，或许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郑妮笑了笑，依旧大方地跟王凉打着招呼，“您好。”
打完招呼后，陈老板安排郑妮坐在离江昱成不远的地方。
王凉凑过脑袋来，朝江昱成努努嘴，“二爷，你觉得，我跟那个郑小姐，有戏吗?”
江昱成倒了只烟出来，“我可不等你，明天要去南城开会。”
江昱成扫了一眼，“你□□里那点心思，我能不知道”
王凉撇撇嘴。
江昱成跟王凉扯着玩笑话，抬眼之间，看到了郑妮递过来的目光，她媚眼如丝，眼里的心思倒是一点都不遮掩，也懂得怎么样在这种场合，给点暗示和勾引。
他轻笑了一声，回头对王凉说，“哎，凉仔，你知道陈老板安排这人进来，什么意思吧?”
王凉耸耸肩“不就是让您松个口子嘛，美人计呗。”
江昱成唇边浮起一抹笑容，说的话有些不正经，他轻晒∶“要不，你给人睡了得了，省得人在那儿，对我空放电。”
王凉“二爷，我也是有骨气的，挑您不要的玩，多没意思啊。”
江昱成听他这话，皱了皱眉头，桌子下的脚揣了王凉一脚。
王凉吃疼”二爷您干嘛”
江昱成“什么意思，我看上的你也看上了你不会还对阿烛有意思吧，我告诉你王凉，你要是存了那点心思，我就把你倒着挂到树上去晒成人肉干。”
“你也太毒了吧江二爷，怎么说，我算你半个兄弟吧!”
“你真对阿烛有心思”“我没有”王凉百口莫辩。
“那你为什么转移话题!”“我没有转移话题”
“我问你是不是对阿烛有心思，你说你算我半个兄弟，你不是转移话题是什么，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王凉……
救命
王凉转过头“我发誓，阿烛妹妹虽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小姑娘，但是她只是我的妹妹，不!她永远是我的嫂子，是我大哥的女人，我要是对她有点心思，我就，我就天打雷劈……”
江昱成淡淡抿一口茶，“拿你老二发誓。王凉我没有人权的嘛
他叹了口气“我发誓，我要是对兰烛有别的想法，我就j烂掉。”江昱成勾了勾唇角，不理会王凉怨怼的眼神，似是满意。
这头王凉刚消停了，那头的郑妮端着酒杯过来了。
王凉见状，阴恻恻个脸，幸灾乐祸地说道∶“二爷，您自求多福，我反正j已经烂掉了。”
“死小子——”江昱成回头，王凉一转头就不见了。
郑妮拿着酒杯，笑的甜美∶“二爷，您喝酒吗?这酒还真不错，您试试”
“不了。”江昱成拿起手边的另一个茶杯，挡了，“我不喝外面的酒。”
郑妮再次被拒绝了，依旧保持着笑容，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不喝外面的酒， 那是您家有酒窖吗”
江昱成回头，淡淡地说∶“我老婆自己酿的。
郑妮听到这儿，眉心不受控制地皱了皱。
江昱成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她也参加过不少这样的局，她当然知道许多在这个局上的人，家里有些都有妻室，或者也有正牌的女朋友，但是鲜少有人，会在这种局中，大方地承认或者主动地说起这个事的。
她再纠缠下去，她就有些不识抬举了。她只得再说了几句客套话，悻悻地走了。
江昱成打发走了郑妮，回头想要在人海中寻找王凉，却听到手机传来的震动声。
他拿起手机，竟然是兰烛的电话。
他没来得及穿外套，随即走到外厅的安静的地方，接起电话。
“阿烛怎么了”
“没、没事、”电话那头传来兰烛的声音。
她支支吾吾的，江昱成皱了皱眉头，“阿烛，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小芹看到着急，一直在一旁给兰烛使眼色.
兰烛大脑有些短路，她整理着措辞，蹦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那里有女人嘛江昱成”
“女人”江昱成有些摸不着头脑，“有啊，怎么了”
小芹听到他说有之后，用一种“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看向兰烛。
兰烛听到后，心里微微有点不开心。
“怎么了呢阿烛”
兰烛不由地嘟囔嘴∶“没什么，小芹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嗯”
“小芹让我跟你说，说你在外面要注意，不能拈花惹草，”
“嗯、”他听出了兰烛话里试图遮掩的醋意，说“嗯”的时候声音带了低低的笑意。
这点笑意让兰烛觉得更不舒服了，她随即站起来，一个人走到外面，“江昱成你是在笑我吗?小芹说的对，男人就像风筝，不拴就飞走了……”
"阿烛————"江昱成出声打断她，"怎么都是小芹说，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兰烛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缓和下来，好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极了他在她耳边厮磨的时候的那样温柔，她心里的气突然一下子消失了。
她能凭借这声音想起他的表情，他一定半挑着眉，古典的眼型中此刻微波粼粼，做好了圈套等她跳。
“嗯”他再出声，提醒她回答。
她泄了与他抗衡的气，压着声音，带着点委屈说道∶“我有点想你。”
“有点想我——”他拖长了尾音，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随即他回了酒桌，抓了外套，越过人群匆匆走了。
王凉看到脚步匆匆的江昱成，连忙追了出来，“二爷!二爷!您去哪儿啊!”
江昱成头也不回，“回槐京了。”
“明天吗”？
“现在”！

第74章 番外
兰烛说完“我有点想你”她就后悔了。
她有些懊恼，平日里忙忙碌碌她偶尔接个江昱成电话手起电话落的可快了，可偏偏等他承认到他说他耳边有女人在的时候，突然自己就不坚强了。
再加上他声音这么一软，耐心地又带着哄骗地问她，还有没有是要对他自己说的。
她是有一点想他的其实。她心里就突然蔓延出来很多画面。
他从前坐在那芭蕉叶下的木藤椅上，手上的凤眼菩提手串垂落在他白皙却又骨节分明的手上，安静地坐在风里，手里拿着一卷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古籍，托着脑袋看着坐在树底下，眯着眼睛看着端坐着练字的她。
兰烛只是随口一提，说看到江昱成抄写的书法遒劲有力，挥洒肆意，也想学学。江昱成就让人摆好了桌子椅子，买好了笔墨纸砚，日日监督兰烛在那儿练字。
江昱成的字从小练到大，兰烛哪能赶上他，她要练字其实也就是说说，奈何江昱成听进去了，一板一眼真要给她练起字来。兰烛起先还有耐心，跟着字帖一笔一划，可没过多久，她就觉得有些无趣了。
她原先觉得，自己还算是一个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孤独的人，练习个字帖还能把自己难倒了吗。却没想到，只是半日下来，她笔下的字就开始龙飞凤舞，扭捏难堪了。
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江昱成。
他阖着眼，在树下午睡，未有动静。
兰烛悄悄放下那毛笔，刚伸了伸懒腰，就听到身后的人开口，“阿烛，莫要偷懒。”
兰烛转过头，却看到江昱成依旧闭着眼睛，她撇撇嘴，嘟囔一句∶ "闭着眼睛，都能看到吗?"
江昱成依旧闭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写字时候手压着宣纸，风出过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响动。”
兰烛吐了吐舌头真是老神仙，这都能听出来。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却听到身后的人说道。
“阿烛，莫要分心，屋子里，还有一本兰亭集序。”
兰烛回头看了一眼江昱成。他依旧闲适平淡。
她是造了什么孽啊要跟江昱成说要练书法的，偏偏江昱成这个人古板起来就跟活了几千年的老神仙一样，不依不饶地是真逼着她练啊。
她拿起笔，对着天空发呆，她到底是为什么，要练这样难的东西呢，这毛笔，笔头吸满了墨汁之后，就变得难以控制了，她能在台上控制红缨枪，控制长水袖，偏偏控制不了这软塌塌的笔头。
兰烛叹了口气， 尝试着在纸上再试了一下， 一用力， 笔墨穿透纸张， 晕染成一团黑雾。
兰烛当即就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了小脾气后，随即把毛笔丢在一旁，“什么东西，难练死了。”
笔从白色的纸面上滚了几圈，遗留几滴黑色的墨水，最后落在砚台边上，它晃动着还未稳住身体就落在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江昱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了，他手里捏着拿只笔，递到兰烛手里，大手覆盖在她的手外面，握住她的手， “瞧瞧，你真是越来越骄纵了， 都开始丢笔了。”
他虽然说着责改的话，语气却有些宠溺，他站在她身后，依旧把着她的手，“心浮气躁，写出来的字，自然是扭曲难看的。”
兰烛虽有小小的不服气，但看自己被江昱成握着的手在他的指挥下，落笔的字竟然意外的好看，她于是就不顶撞他了，任由他握住。
他一笔一划“行书讲究落笔潇洒，浑然天成。”
他带着她提笔“最后提笔的时候，不要犹豫，不要停顿。”
兰烛看着自己在他的笔下写出来的几个好看的字，逐渐服气，回头∶ “江昱成你练字跟江湖上的大侠练剑一样出神入化。”
江昱成挑挑眉，虽然接受了她的夸奖，但未对她放松要求，“你加以练习，自然也有那样的场景。”
”啊———”兰烛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昱成，“我还要练吗”
江昱成“下午才刚开始，你往常练功的时候，可是没日没夜的。”
江昱成放开兰烛的手，退到一旁，示意她自己练，“阿烛，水滴石穿，铁杵成针。”
又是水滴石穿铁杵成针，兰烛心里嘀咕，这话他都说了几遍了。怎么这么严格啊。
兰烛站在那儿，迟迟未动。
她握着那毛笔，想了个办法，回头对江昱成说道∶“二爷，我还是不会，您可以再带着我练一遍吗”
江昱成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背着手站了一会，还是过来了。
他重新握着兰烛的手。握起的一瞬间，突然感觉站在自己前面的人，与自己贴的近了些。
她微微弯腰落笔时，突然起身，宽松的裙边撩拨过他另一只撑在桌上的手，微微一动，曼妙的曲线顺着他的身形，贴在那西装裤的边沿。
初秋透气的布料一瞬间形同虚设。
江昱成喉头一滚，出声，带点低低的呵斥∶“阿烛——”兰烛一脸无辜地转过头来，“怎么了我有认真在练习。”
她说话间，把身子贴的更近了些，眼里是试图藏起来的狡黠的小得意，奈何她实在是太得意了，笑意要攀岩上她的嘴角，她试图藏，却怎么也藏不下。
她眨巴眨巴眼睛，唇角微微弯起，一脸无辜，但动作却有些放肆。
滚烫。
原本还能绷住的江昱成说了句脏话。他手往上，勾住她的腰.肢，一用力，压迫她腹部往后缩，身子往前倾倒。
兰烛惊地叫出声来。她慌乱地认错。
江昱成靠的更近“晚了。”
他俯身而下，笔墨纸砚丢了一地。
兰烛自然是不肯就范，江昱成起先还能用强的手段，再到后来，他觉得欲望难捱，不得不连哄带骗.
他声声唤着“阿烛”，他声音是迷人又蛊惑的，尤其是动情的时候，那种冷如霜雪的克制和包装都不见了，唯独留下的，就是渴望，就是抓耳扰心的直白的想要，性感到极致，任凭她再抵抗，也抵抗不了多久，兰烛一步步从耳根子红到脚底心。
到最后，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觉得酸胀，酸胀，无尽的酸胀。她每次都感觉自己濒临死亡，他却甚至可以 e 。
汪洋的海里人鱼与星河交缠沉浮，鱼尾被海水包裹到窒息，却忘情地用尾巴搅动着波浪，那浪花越翻涌越强大，直到最高潮的时候，近乎要触摸到远离海面的月亮。
直到潮水逐渐褪去，海面上才露出粉色的珊瑚，在这场沐浴中尽情舒展。
……
江昱成看了看累坏了闭着眼睛休息的兰烛，没忍心吵醒她，只是自己起身，慢条斯理地拿过一件舒适的休闲罩衫，起来。
他站在桌前，从那堆写废的纸上面，看到兰烛歪歪扭扭有的几个大字∶江昱成是个老古板。
他无奈地笑了笑，把古板两字，打了个大大的叉，而后写了个“公”上去。
“江昱成是个老公。”
江昱成拎起来看了一下，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又把在那个"个"上修改了一下，然后，满意地放在桌上。

第75章 番外
兰烛并不知道江昱成连夜回来。
她挂了电话后，手机后来又嗡嗡地响起来。
来电的是她之前演出的时候认识的一姑娘，也是杭城人，来槐京不久，在这儿做的古玩生意，别人都叫她腕儿姐，人热情好客，得知兰烛是老乡，经常给她带些家乡的东西回来，一来二去，两人混的还挺熟悉。
腕儿姐人缘好，在古玩市场也吃的开，晚上蹿了个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打电话给兰烛。
兰烛有些为难“腕儿姐，你那个局上的人，我怕是都不认识。”
"害!" 腕儿神秘一笑，"阿烛，这可不是普通的局，局子上都是我们女孩子，你必须来奥，就等你了，我跟你说，我今天开业，好不容易在槐京落下脚来，你可不许不来奥。”
盛情难却，兰烛让小芹下了班，自己穿了件外套，走到剧场门口，看到林伯站在车子旁，早就等好了。
兰烛见到来接她的林伯，解释道“林伯，麻烦您了，今您先回去吧，我约了个朋友，预计玩的会晚点。”
“好。”林伯恭敬地点头，“那我先送您过去，晚一点的时候，再来接您。”
“您让司机来就行了，不必亲自来。”
“那怎么行。”林伯拒绝，“二爷说过了，您的出行，本该是由二爷亲自接送的，如今他出差去，这任务是他亲自交给我的，我自然是不能让别人来。”
林伯一再坚持“阿烛姑娘您要去哪儿，我送您过去的。”
“哦，也行。”兰烛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腕儿给她发的地址，“这儿——”“这儿”林伯看了看地址，再看了看兰烛。
兰烛抬头“怎么了”
林伯确认到“阿烛姑娘，您真要去这儿啊。”
兰烛点头∶ "是啊，有个老乡朋友今天开业，说要庆祝一下，我晚上也没有什么安排，怎么了"
林伯“哦，没事，我是怕您不安全。”
“不安全”兰烛看着手机上的这个地址，“这就是个普通的俱乐部，不会不安全的，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再说了，这是槐京，走到哪儿都是二爷的地盘，我怎么会不安全。”
他心里有点复杂。
兰烛要去的这个地吧，是个暗设的会所，这会所低调的很，出名的原因就是只接待女客户。
会所的老板也是个女人，背景关系复杂，在这槐京开了这样一家特别的会所，专门服务女.性客户。
只要出钱，这儿就没有买不到的服务。
林伯心里头复杂就复杂在这里，他不知道兰烛知不知道这会所的特殊性，直接说又显得他多事，不说把又怕兰烛不知道，回头被吓着了，但斟酌来斟酌去，老嘴一笨，也只能说出个"注意安全"出来。
林伯只能把人往那儿送。
林伯眼见着兰烛口中的那几个女性朋友站在门口接上兰烛后欢天喜地地进去了，他倒是有些没辙了，心里想的是要怎么跟二爷交代比较好。
要怎么跟二爷说，为什么阿烛姑娘会去这种地方呢。林伯站在门口的那棵大树下，不由自主地开始排练起来。
“二爷，您许久不在，阿烛姑娘或许觉得没人陪，去那种地方也是人之常情……”
林伯刚说完就急着否定自己，“不行不行，不能这么说。”
阿烛姑娘去这种地方是因为二爷没有魅力了吗
不行，这样，太伤害一个男人的自尊了，他得委婉点。
"二爷，阿烛姑娘就是好奇，二十出头的姑娘，没见过这种新鲜的场合……"
“不行不行。”林伯又否定自己∶ “阿烛姑娘这次因为好奇， 去了那种地方， 保不住下次， 会为了好奇，做出……我不能这样说。
“阿烛姑娘是受人蛊惑”
“这样更不行，二爷一定会怪我，没有替姑娘把关好身边朋友的质量的。”
"算了，要不不跟二爷说了，不跟他说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林伯拍了拍手，真不愧是他。
人小两口的事情，他管那么多干什么。
林伯这样想着，心安理得地坐上了回去的车，打算依照之前跟兰烛约定好的时间，再来接她。
只是他刚把车开进浮京阁的大门的时候，随意通过反光镜一瞥，却发现巷子口二爷那辆黑色的奥迪车停在那儿。
不对啊，那车当时不是开去机场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了。
林伯狐疑地停好车，开了车窗从车上下来，踮着脚朝着屋子里看去，这一看，倒是把他吓了一跳。
二爷屋子里灯火通明。
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朝着那屋子走了进去，轻轻扣了扣门，里头传来熟悉的一声"进"的时候，他才确信，二爷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站在金玉色光影下的人正换了一身衣服，低着头扣着手腕上的纽扣。
“二爷，您怎么回来了，西城那儿的项目差不多了?”
江昱成微微抬眼，“临时回来一趟，过两天再去。”
他随即问道“阿烛呢”“她——”林伯突然舌头一卷。
江昱成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不早了，她演出早就结束了，人呢?”
林伯面色难堪。
江昱成微微抬着下巴，似是看穿他，重复了一声∶“林伯。”
林伯听他拔高了声音，慌忙说道“二爷，阿烛姑娘跟几个女孩子，去玩了，让我大概到一点的样子，再去接她。”
“一点”江昱成皱皱眉头，“一个姑娘家家的，玩到深夜一点，我不在家时，你就是这么纵容她的”
林伯心里委屈，只敢轻声嘟囔一句∶ "阿烛姑娘，哪是我能管的呀， 我多说一句， 二爷您都心疼。”
“你……”江昱成，“给她打电话。”林伯拿出电话来，慌里慌张地找着兰烛的号码。
"算了，别打了，我自己去吧。"江昱成拿过黑色的羊毛风衣，"地址给我。"
林伯杵在那儿没动静。江昱成回头"给我啊。"
林伯这才把手机给江昱成“这儿，二爷。”
江昱成看到他手机里显示的那个位置，眉心立刻拧在一块，他指着林伯∶“行啊，真有你的，这种地方也能让她去，我回来再收拾你!”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只剩林伯在那儿委屈巴巴地和貔貅对视。
+
这会所是最近半年才开的，江昱成也只是听圈子里的人说起过这个地方，
他在去的路上，给王凉打了个电话。
王凉那头吵吵闹闹的，接起江昱成的电话，扯着嗓子∶“二爷!”
江昱成皱了皱眉头，单刀直入∶“那女儿国，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啊”电话那头的人反应了一下，“啥女儿国，二爷您演西游记呢”
“就是原先那古城门楼底下那拆了的地方，半年前不是成了个会所吗?”
“哦，您说那地啊，二爷您打听那地干啥，那不是您的菜，那都是专门为了女性服务的，像什么女富豪啊，女企业家啊，恃靓行凶的姐姐们啊……他们去的地。听说开这会所的女人是个狠角色，说要凭借一己之力，给槐京成的独立女性一个全新的娱乐天堂。”
江昱成“娱乐天堂什么意思。”
王凉 “说的那么好听， 其实无非， 就是按照女性的审美喜好培养了一批男人。无非就是倒过来，女人成了局里的主角，男人才是酒桌上的陪衬……”
江昱成“荒唐”
王凉“那地最近火的很，我听说原先有个长相身形还不多的模特，娱乐圈混了两年没混出个名堂来，只是去了那儿不到半年，哎哟，搞了台宾利开，人现在，可是春风得意了。”
江昱成“那不就是出卖.色.相吗”
王凉“爷，您可别想的那么简单，这钱不好赚，我跟你讲，那里的人玩的可嗨了，基本上被点着去包厢的小模特，没一个回来能再直起腰的，那里的姐姐，都可凶了，玩的那叫一个开啊，据说都是手机不开一天联系不上的。”
江昱成的眉头越发紧锁。
他打开车载的通讯设备，试图给兰烛打电话，得到的反馈却是电话关机。
他脑子里嗡嗡地出现的就是王凉说的那句“玩的那叫一个开啊。”
他下意识地加重了脚下的油门。
王凉还在问“您问这个干什么……”
江昱成没再回复了，挂断了电话，车直接踩着限速线来到地方。
那地方挺隐蔽的，连个显眼的正门都没有，江昱成好不容易找到那入口，却被门外的黑衣保安拦了下来。
对方彬彬有礼“您好先生，您不能进去。”
江昱成看了一眼他身后，长长的回廊后面是个隐蔽的中式庭院，“我要进去找人。”
“不好意思先生，您要找人，可以给她打电话，我们这儿，男士是不可以进去的。”
江昱成被阻挠了几次，已经开始失去耐心了∶“我说我要找人，如果我要找的人出了什么事，你们负责吗”
对方态度坚定且礼貌“您可以选择报警。”
“你…”江昱成被气到说不出话来。他看了看毫无退让的保安，只得回到车里，拿起电话，准备再给兰烛打。
哪有这种人的，前面撩拨他说她想他，他连夜的飞机回来，到家了不见人出来玩也就算了，还来这种地方，完了还关机，她这是要把他整死。
江昱成坐在车里，几个电话没打通，他不耐地扯了扯领带，却见到那庭院不远处，停下来一辆加长的保姆车。
从车子上下来近乎九头身的几个男人，肩宽腰窄，身形修长，穿着打扮踩着"撩拨性感"的底线。
几个人倒是默契地整理着自己的衣着，像是要往庭院里送的样子。
江昱成一挑眉，倒是有个办法。
他脱了西装外套，扯了自己的领带，只剩一件质感不俗的黑色绸料衬衫，他单手解开靠近喉结的两粒口子，敞露出洁白的锁骨，就连袖子口的纽扣都被他解开了，骨节分明的手驾在方向盘上。
他把平光眼镜一摘，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挑眉，像是满意，而后从车上下来，不露痕迹地混到队伍的最末端。

第76章 番外
兰烛随着腕儿他们越走越深，才发现这地儿跟她从前来过的有些不一样。
从外面的保安开始，到领着他们进来的服务员，甚至包厢外头随时等待的包厢负责人，长的都跟C G动画3D建模似的。首先身材就一水的高挑，束身的黑色西装更是显得人肩宽腰窄，特别惹眼。
兰烛不由地自言自语“这儿的服务员是不是有统一的选拔标准啊。”“是吧，比别的地要帅很多吧”
兰烛诚实地点点头。
腕儿拉着兰烛往前走，“等会你就知道了，还有更好的呢。”
等到落座了之后，负责包厢的店长恭恭敬敬，拿了一只平板电脑来，递给她们。
腕儿直接递给兰烛“来，阿烛妹妹先，喜欢哪个都大胆点，今天姐姐请客，甭跟姐姐客气。”
兰烛接过，她以为是上小酒小菜，等到拿到平板的时候，有些不会了。————这满满一屏幕的“男色”把她整不会了。
分管店长像是看出了兰烛的“新手”，颇有耐心地介绍到∶
“您是喜欢成熟有魅力型的，还是阳光少年感的。”“啊”
“您可以点开人物头像，后面有资料。”
兰烛点了一下头像，后面立刻就探出来小片段，显示这个男人的身高、体重、三围，甚至还有……
兰烛地指着那些单位是厘米的数据垮个脸求助，腕儿风淡云轻地点点头∶“这块的数据多少有些作假，身高体重咱能一眼看出来，能验货，这块要验货的话，在这儿，是不行的。”
腕儿凑近了些，低头轻声说道“你要真想知道，姐姐叫你，你可以看鼻子高不高，当然这也不绝对，但一般鼻子高些……嗯，这尺寸吧，就还可以。”
她说的云淡风轻的，兰烛一瞬间就想到了江昱成高挺的鼻梁，她脸蹭地一下就红了，忙不迭地把平板给腕儿，“腕儿姐你们点吧，我不点了。”
"别呀。" 腕儿拿过平板， "我们又不干什么， 你别有心里压力， 就允许男人在酒局上有美女相伴了，我们就不能有美男相伴了，你别吓唬自己，我们就是正经的，请人来喝酒。”
兰烛心里虽然嘀咕，谁正经请人来喝酒花这大价钱，但这姐们有一句话说的挺对的，就允许江昱成酒桌上有别的女人出现，就不允许兰烛的桌上有男人出现吗
男女平等嘛!
对比他身边有不要钱的前仆后继，她花钱请俊男喝酒，已经很仁义了!
兰烛随即抬头对腕儿说“腕儿姐，这儿的小哥实物与图片相差大吗”
腕儿若有所思“哎，我说店长，我上次来，你们不是带着一群小哥直接过来的嘛，这次怎么这么麻烦，还线上点了，怎么，变高贵了，不兴让我们验货了?”
“不是的，这不是与潮流结合吗，这线上资料多，许多信息也看得全面些。”
“捣鼓那些没用的干什么，老娘就看脸，去，把那些小哥哥们都叫上来。”
腕儿姐强势，分管店长只能让等在包厢里的人都叫了上来。
火
江昱成混在人群里，坐在后台拥挤的包厢里。
满屋子的香水虽然不廉价，但是当这许多味道杂乱无章地挤在这窄小的屋子里的时候，江昱成感觉自己的鼻子都快要失灵了，他问服务员要了个黑色的口罩，坐在那儿，面无表情地敲着手机。
他本想只是混着人群进来之后再找到兰烛，却没想到一路被带到这后台来。这儿管事的看的严，他也不想闹出点什么别的动静来，只能静观其变，等着找个机会，从人群中溜走。
他皱着眉头，岔着腿，屈辱地听着里头有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教他们怎么取悦女人。
“首先在这个穿着上，就要注意，不能干篇一律地选择西装，要注意体现自己的优点，既然是优点，那就不能藏着，这是什么意思呢，我给大家举个例子啊。”
他眉眼一扫，看到在角落里穿着宽松黑衬衫的男人，他虽然带着个口罩，但光是看那双眼睛，就觉得这小哥，条件应该是相当不错。
“比如这位兄弟，这位兄弟的人设呢，很明显，清冷禁欲型。”
江昱成看到他们都把眼光放在自己身上，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自己。
那白衬衫小哥背着手， 啧着嘴， “只是呢， 很可惜， 这就是很明显的不会发挥自己优势的例子，你瞧瞧，你瞧瞧这位哥们的胸腰比，这样凶猛的比例，怎么能只穿黑色衬衫呢，还是宽松款!”
那白衬衫男人和周围男人的目光盯着江昱成头皮发麻，他收回长腿，不自在地微微滚了滚喉结。
“你应该穿西装马甲，黑白搭配的那种，马甲束身，腰腹完美，你们想想，当身材是这样的黄金比例的时候，这样一身，捆着手往屋子里一送，单膝跪地，太有折辱感了吧!”
江昱成眉头越皱越紧，这是女人的xp?阿烛是这样的xp吗
那白色衬衫的男人上前一步，伸手，江昱成用手掌挡过，对方却语重心长地说∶“你还想不想今天被留在包厢里了。”
江昱成只是迟疑了半秒，对方就伸手把他原先锁骨下面的扣子再解开了一颗，“西装马甲是没有了，你这衬衫吧，也能顶用，不过这么好看的锁骨，就应该露出来，你遮掩掩的的这一套，在这儿不好使。”
江昱成近乎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好了好了，去前面包厢，快点的，起身。”分管店长开了门，把他们驱赶到前厅包厢间，眼神扫过江昱成的时候，虽然他带了个口罩，但仅凭半张脸，也能在那上乘条件的一种男人中脱颖而出，他把他叫住，“哎，新来的——”
江昱成停下脚步，却听到他说道。
“把你那桀骜不驯的样子，收一收”
江昱成忍无可忍，正要回头，却被在前面的白衬衫男拉住，“快走快走，晚了咱们就轮不上来。”
他只得耷拉着眉眼，随着人流走。
一连进了几个房间，江昱成都没有看到兰烛，还差点被那屋子里不知道哪里来的消遣的女人留下来。
他只得每次都往人群身后躲了躲，把口罩再往上拉了拉，别人都恨不得能表现的更好一点，他跟个霜降的茄子似地在黑暗里打蔫。
领班在前面训话，这是最后几个屋子了。
江昱成觉得或许兰烛根本就不在这里，下一个进去的时候，他依旧是带着口罩事不关己的样子，等人被选完了，他正要出来的时候，忽然看到门被推开。
一身水蓝渐变的云纹长裙出现在门口，她长发挽起的几根发丝依旧垂落在白皙的肩头，笑着跟身边的姑娘说，她去了个洗手间，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好戏。
其中一个年长的女人拉着她往中间坐，笑着问她，“阿烛，我给你选了一个小哥哥，陪你喝酒，你看看，喜不喜欢?”
那被分给兰烛的小哥见到是如此标志的小姐姐，嘴都咧得合不上了，他正要往前一步，跟兰烛打招呼的时候，突然感觉到眼前一黑，有个人站在他的面前，阻挡了他和他今晚的客户的"友好交流。”
江昱成一个箭步走到兰烛面前，看着她，压着嗓子介绍到好“您好。”
兰烛刚从洗手间回来，没怎么把选人的事情放在心里，就说是全全交给腕儿姐了，所以她淡淡扫过，跟江昱成连个眼神交集都没有，倒是腕儿，觉得有些不解，刚刚定下的人里，明明没有他，这小子一直躲在人后面，摆明了就是不想被留，怎么突然出现了。
同样不解的还有刚刚那个被留下来的男人，他把江昱成推开，“兄弟，道上的规矩，你懂不懂啊，凭什么啊。”
“凭我更出挑。”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兰烛伸手去拿酒杯的手有微微的停留，她觉得这声音，好耳熟啊，而后她抬头，对上了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的眼睛。
看到她眼睛的一瞬间，兰烛就确定了。
他眼睛那么特别，化成灰她也认得。
在惊讶和不解之后，兰烛心里被得意占了上风，她挑挑眉，江昱成这是在搞什么，怎么混进去的。
她当然是第一时间认出来了，不过认出来了，也没有拆穿，只是阻止那个愤愤不平的小哥∶ “不好意思啊小哥哥， 刚是我姐姐选的， 现在我自己选， 他是比较出挑一点哈， 我选他了。”
腕儿姐听到兰烛竟然自己出声选人了，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带着口罩的江昱成∶“怎么?阿烛，你喜欢这个?”
兰烛意味深长地看着江昱成，回着腕儿姐的话∶“嗯、我看这位小哥哥，鼻子比较高。”
腕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打发剩下的人出去。
兰烛朝江昱成抬抬眼，"过来坐。"
她心里得意的很，难得江昱成有这样的“闲情雅致”，放下身段来，混到包厢里来，她不满足他这种“变.态”的，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江昱成坐在兰烛身边，兰烛朝他抬抬下巴，“给我倒杯酒。”
他有半刻的迟缓，看上去不愿意极了，不过最后，还是起身，到了一杯酒过来，兰烛观察江昱成眼睛里的表情，知道他近乎已经是咬牙切齿了。
兰烛故意伸手，从他左肩头穿过，手搭在他的右肩头上，笑着问道∶“小哥哥出来混了几年了，有经验吗床.上功夫好不好”
兰烛听到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威胁她∶“兰烛，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你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兰烛依旧挑衅， 手一点点往他露出来的锁骨探去， “你来这儿， 又是来干什么的? 有需求， 才有供给嘛~”
她趴上他的肩头，近乎是咬着他耳朵说道，“我以为这道理，二爷懂。”
这饱含诱惑的话语涤荡在昏暗的光线下和浓郁的酒色里，江昱成随即感觉到心头密密麻麻的引得他脊背颤栗。他知道兰烛在挑衅他，却不想败下阵来，伸手扣过她脖颈，覆上她耳垂，“死丫头，你知道我来这儿，学到了什么吗”兰烛“学到什么”
“学到了怎么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服务好女客户——”
“换句话说。”他勾了勾唇角，靠的更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能在这儿把你给办了。”

第77章 番外
酒局上那头的姐姐张罗着让包厢里留下来的小哥哥喝酒。
包厢里的私人DJ演奏着音乐烘托着气氛。灯光眩霓之际，包厢里的小哥哥拿起酒杯，仰头喝完，白葡萄酒一时间灌满了他的整个口腔，直到无法盛下地从嘴角渗漏，滑过他仰起的喉结，淌入他肌肉线条流畅和分明的腹部。
包厢里尖叫连连。
江昱成盯着也跟着他们尖叫的兰烛，一字一句地问她，“好看吗?”
兰烛没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还盯着包厢中间的人，没收到江昱成语气里的威胁∶"好看好看!太撩了”
"你给我过来——"江昱成起身，手上用了力道，拉过兰烛往包厢后面的小隔间走去。
兰烛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江昱成拉到这隐秘的角落。
“啊———”
兰烛觉得自己一个重心不稳，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全部贴在酒柜墙上，双脚难以支撑到地面，细细的高跟晃了一圈，整个人都稳不住。
偏偏江昱成还拦着她的腰把她往里顶，她手里的酒杯几乎拿不住，酒渍落在隔离里外的红色天鹅绒布上。
兰烛惊呼一声，抬眼看向江昱成，
他摘了口罩，露出全脸，脸上很明显的不爽.
他幽幽地盯着她，右手撑在桌面上，把她抵在角落里，"我怎么不知道，我家阿烛，喜欢这种?"
兰烛有些心虚，低着头，手微微向前，试图把他推开，她轻声嘟囔，“新花样，我没见过，自然觉得新鲜一点。”
“是。”他竟然点点头。
兰烛抬头，他手未松，用手撑起的圈子太小，她只要微微一抬下巴，她的唇都能贴上去，她只是看到他流畅的下颌线后，就再也不敢看了，只敢把头低了下去。
谁知江昱成却把头随她随的更低，他轻声说道∶“我的错，我花样太少。”
兰烛“啊”
随之，他拿过兰烛手里那还剩余的洋酒，仰头喝了。
兰烛从那隐隐绰从外头包厢里渗透进来的光里，看到他喉结一滚，偏偏是仰头的那一下，那突起的喉结，带着独特的让人难以挪开视线的荷尔蒙，动那么一下，都是设计好的基因美感。
他低头，兰烛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秒，他就覆上了他的唇。
洋酒浓烈，随之从下而下，流入。一瞬间击溃她的唇封，她被辛辣感呛到，大口的想要呼吸，却发现自己被他的动作钳制住，一点都动不了。
兰烛用喉咙口唯一能发出的声音近乎央求道“江、江昱成……”他耐心哄骗“乖。”“把**给我。”
……
兰烛睁大了眼睛，心里狂躁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只能随着他。
最后，她抵制住他往衣衫里再进一步，湿漉着眼睛摇头∶“不能在这里。”
江昱成一顿，“那好，去酒店。”“去酒店”“不回家吗”
"怎么?阿烛小姐还要把我们这见不得光的关系带回家嘛，我可听说浮京阁的那位爷，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兰烛听完这话，微微扬头，笑着说道∶“浮京阁如今是我说了算。”
她得了空隙从酒柜上下来，“不过你说的有道理，地下情人，那还是放在地下好了。”
江昱成拉过她的手，“也不一定要在地下，去顶楼做，也没有人能看得见。”
兰烛原本跟着往外走的脚步凝固在原地。这个男人怎么回事
"江昱成，你无时无刻都想开车吗
他转过身来，不要脸地耸耸肩“是啊，谁让你无时无刻都在吸引我呢”
兰烛嘴角笑意荡漾，脚步却一步都不动∶ “这种没脸没皮的话，你也说的如此顺口?”
江昱成笑着摇摇头，叉着腰在那儿等她∶“老婆大人，您能快点嘛。”
兰烛慢悠悠地随着他出去“着什么急，要我帮你赎身吗”
江昱成“不必赎了，您下次来点名要我就行。”
兰烛“哦~您是头牌啊。”江昱成“当然，为你留着的头牌。”
兰烛心情不错，她揽过江昱成的手臂，“好歹让我进去道个别呗。”
江昱成扶着她腰肢的手轻轻一掐，低头轻声说道“别道了，回家开车要紧。”
兰烛听着话，皱着眉头微微张开嘴巴，有些惊讶， “江昱成你的想法会不会太强烈了一点?”
江昱成拥着她往外走，表情云淡风轻，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头脑发热∶ “论点是需要论据支撑的，你可以看完我表现后再得出结论，你有有一晚上时间论证，明天交作业。”
兰烛原先迈进车子里的腿听到这话后突然就软了，她扒拉着车门，"等一下!"
江昱成黑着张脸站在兰烛面前，“怎么了。你又要耍什么花招?”
兰烛临时扯谎∶“那个……我忽然想起来，我今天……得去找一下小芹……”江昱成“明天再找。”
兰烛“不……不行，必须得今天找。”江昱成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打”
兰烛立刻反应到“不对啊二爷，您没有小芹手机号。”
江昱成“我有。”“您没有。”“我有。”
江昱成随即把小芹的手机号翻出来“我有。”兰烛败下阵来，“好吧你有。”
“你给他打。”
兰烛只能撇撇嘴，敷衍着“明天打也行。”
江昱成朝那车子使眼色"上车。"
兰烛认输，爬上车子后座，才俯身进去，就被江昱成抓住后领子领了出来。
“干嘛干嘛，我都上车了。”兰烛不满，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坐前面。”江昱成说道，
“坐就坐。”兰烛开了驾驶室的门，骂骂咧咧地坐了进去。
江昱成也开了驾驶室的门，随即坐了上来。
他一坐下，表情有微微的迟疑，盯着前方，有半秒的出神，也没有发动车子。
兰烛看了看自己早就关机的手机，抬眼发现江昱成没有动，她侧身打趣他∶"怎么了?会所小哥哥没学过开车吗”
江昱成突然勾了勾唇角，他半个身子靠过来，手往兰烛腰后伸去。
兰烛把头往后靠，下意识地要躲开，奈何座椅靠背调的太直，根本没有什么间隙能够让她躲避。
她听到自己身后的安全带纽扣咔嚓一声，随即安全带被解开了，她惊讶地看着江昱成∶ “你干嘛”
“阿烛，你记不记得一件事”“什么事”
“我喝酒了，不能开车。”“啊”
“不过还好——”他不着痕迹别有用心地松了口气，微微带点坏笑，“不过也只是不能开这个车而已。”
他说话之际手还束缚着兰烛的身后的安全带，窄窄的带子边缘扣着他的虎口，窗外半道灯光，透过车子的天窗，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每往前移动一寸，光便落了一寸下去，直到最后，那带字一松，在寂静的空气传来似是蝉翼破碎般的震动声。
他手从安全带下滑落，转而融进她裙摆下，“你还没有说，为什么晚上，会在哪儿?”
兰烛感觉到他说话的时候，一寸一寸拿捏着自己的弱点。
她强撑着，尽量保证语气的平和，但开口一瞬间，却还是感觉到了声音的磕磕绊绊∶“我以为、我以为那就是个普通的、小酒馆。”
"然后呢?" 他再靠近了几分，左手从她脖颈后绕出，虎口刚好沿着她下颌线，完美地契合在那儿，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过她微微翘起唇珠，“知道了那是什么地方后，为什么又不走”
“我只是、只是图个、图个新鲜。”她还强撑在那儿。
“新鲜”他右手再往里，冰凉的触感传到她大脑皮层后，引得她包裹在高跟鞋尖里的脚趾微微往后缩，“是好奇是吗”
兰烛感觉不出来他含着酒意的话语的真正目的，也察觉不出来他的下一句是不是陷阱，她挡不住他，只觉得不受控制地整个身子地往上靠，木讷地点头承认∶“是……是因为、因为好奇。”
“原来是因为好奇。”他附耳”新花样我还有很多，你好不好奇”
兰烛听到这话，感觉脑子里有根弦嗡地响了一声之后，大脑里那些指挥她沉着冷静的系统就与一下子都瘫痪了，她只能看到江昱成尽在咫尺的眉眼，那曾经她经常让她患得患失的眉眼就这么近的出现在她自己眼前， 酣甜的酒气从他仅有咫尺的唇中溢出， 逐渐包裹自己的身躯。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睁大眼，用手撑在座椅上，原先宽敞的副驾驶座顿时有些局促，她手抵在两人之间。
江昱成看到被他圈在自己身下的人的脸色开始慢慢地变化，看到她眼神的闪躲，脸色慢慢变红，手指头毫无灵魂地攀附在他胸口。
他滚了滚喉结，想起曾经那些夜里，她尽情时指甲掐进自己的肩膀。
他微微抬起她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刚刚在里头，有些人还能说会道的，现在怎么了，嗯"
兰烛对上他幽幽的眸子，他眼里的底色像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深海，翻涌而来的浪花要吞噬她的理智，偏偏他的声音还致命的好听，一个反问就把上位者的控制感表达无虞。
他闻到她身上甘甜的酒气，知道她酒量浅，指腹划过她的唇，见她不说话，湿润的语气随着他的攫取落在她近乎掉落衣衫的肩头，差点要落尽她微微隆起的曲线下∶
“我喂你喝的酒，好不好喝”
这话如同一粒星火，落在寂寥荒芜的草丛中，点起一阵野火。
他冰冷的唇吻了上来，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星火燎原越来越不可控制的趋势。
他右手抵住她的腰防止她支撑不住掉落，左手还能有余力地打开驾驶室下面的隔间，拿出必备的小伞。
兰烛这才反应过来，她试图握住他此刻青筋隆起掐住她腰的手，却发现凭借她的一手，根本握不住他的手臂，她只得讨饶。
“我错了，我不该去的。”
江昱成摇头，“阿烛，错了是要接受惩罚的。”
话闭，他伸手，从后座拿了他原先解开的领带。手臂一弯，用牙咬紧一头，另一头用缠绕进她的手腕。
“晚了。”

第78章
兰烛眼见那领带要缠绕进自己的手腕，微微粗暴的动作引得她脊背上汗毛倒立。
那领带曾经在他脖子上，把他禁锢在那身西服里，走到那儿的时候，都是衣着端正，风姿雅正。
如今他的领口敞开，锁骨敞露，微微咬着下颌用力，大手随意地抓过她，她跟张煎饼一样被折叠。外面春夜里的微风吹不走车里的暖.昧的气息。临门一脚的时候，兰烛听到车椅上传来手机的震动声。那震动声持续了一段时间，江昱成摁了，没理. 只是摁了没一会儿，那震动又来了。
江昱成一眼扫过，看到号码，不爽地嘶了一声，只得伸手捞过，接起。他听了一会，说了声“知道了”后就挂了。而后，他低头，整理好兰烛肩头的衣服，“抱歉，阿烛，司机到了。”兰烛明显气还没有喘匀，“司机”
"嗯、林伯说担心我们喝酒了回不去，让司机来了。" 江昱成扣好了自己的扣子。兰烛下意识地抓过江昱成放在驾驶座的外套，吸了吸鼻子，忙打开了车窗。江昱成看出她的心思，嗤笑到∶“瞧你紧张的，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成，不是吗?”兰烛得到了第三人的庇护，自然变得意了许多，她把头伸出去，吹着外面迎面而来的风，“哼。”
江昱成确认了自己没有什么破绽后，这才下了车，“你在车上等我，别走开。”“知道了。”
江昱成下车后，在原地待了一会之后，转过身来，对兰烛说，“阿烛，把你旁边的外套给我。”兰烛“外套”
她一摸旁边的西装递给他，“外面也不冷，你要外套干什么?”
兰烛看到江昱成接过外套，折叠好，放在手肘上，让垂落的西装外套，刚好挡住自己腹部以下的位置。
她抬头看向江昱成。
他阴着个脸“你说干什么”兰烛撇撇嘴，心里得意。看江昱成吃瘪真的很舒畅。火
没一会儿， 江昱成就回来了， 说司机把车停在了前头， 这儿， 不好进来， 他们得先走一段路过去。
兰烛跟着江昱成换了一辆车，扯了扯江昱成的袖子，小声问道，“二爷，为什么我们不开原来的车回去”
什么嘛，刚刚还那样撩拨人，现在又变成了怼怼王了。
车子停在不远处，打着双闪，司机见到远处过来的人，连忙从车上拿了两把伞下来接应。两人一齐进了车子里，江昱成从后座椅下的储物箱拿了块毛巾。兰烛接过“啧啧，车上连毛巾都有”
她靠近了些，用只能他们两个听到的声音，对江昱成说，“行啊江昱成，你不光有小雨伞，你还有大毛巾啊，你怎么那么能耐呢，怎么什么都有?”
江昱成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事真不怪我，那东西不是我放的。”
兰烛开枪回怼∶ “不是你放的是谁放的，是你助理放的嘛?你助理现在这么贴心了吗?”她这一套输出倒是把前面开车的司机弄的有些惴惴不安的，他只能默默地发动车子。江昱成微微扬头，用一种“你可真会冤枉人”的表情看着兰烛。江昱成“两个月前，去了趟超市，有人往我的口袋里、咳咳———”他假意咳嗽，压低声音，“她说要凑整，凑整打折。”
江昱成“我说家里有，她说，没关系，车里没有，可以在车里放一盒。”兰烛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会事哎。
可是她当时真的只是为了凑单啊，超市满五百打八折，这便宜不占是傻子。
她跟江昱成在一起的大多数时候，嘴上都是没个把门的，胡乱一绉，江昱成还真听进去了。兰烛想了想，“可是我怎么记得那次我们去超市，开的不是那辆车呢，为什么你那辆车里也有”
江昱成坐在车座，拧开一瓶水，递给她，“我觉得你说的对，车上也得备着，于是给每一辆车上都放了。”
"每一辆??" 兰烛震惊， "江昱成你记得清哪个车是你自己的吗，你可别放错了，到时候好尴尬啊。”
江昱成随即也给自己拧开一瓶水，“车是多了点，但你怀疑我记忆能力，实属有些小看人了。”兰烛耸耸肩，扫了一眼车里的东西，拿起到手的干净的毛巾，敷衍地擦了几下，她原本也没弄湿，“连毛巾都有，你这车里，不会还有全套的洗漱用品吧?”
江昱成“基本上要用到的，都会有，车后备箱里还有些换洗的衣服。”兰烛“你怎么什么都有”
江昱成“有时候路途比较远，就在车上过夜了，换洗的东西，自然是有。”兰烛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点头“行吧，有个车是方便点吼。”
江昱成看她攥着块毛巾也不行动，他于是停下自己擦拭头发的动作，把她毛巾拿过，护住她微微打湿的发丝“我怎么听出酸意了怎么，阿烛小姐没有自己的车吗”
兰烛随他擦着，听他这么说，觉得卖惨的机会来了，她故意说的可怜兮兮∶ “我哪能跟二爷一样，车库里换不完的车，我哪里有车呀，我一年到头，忙里忙外，也没有赚多少钱，怎么能买得起车呢，别说买车里，我出门在外，连个车都不敢打。你说剧团里遇到苦难要求人办事时候，手头上都没有闲钱去疏通疏通关系的”
江昱成面朝前方，微微翘着二郎腿，面容平淡∶“所以你就免费让我去帮你疏通”
兰烛知道江昱成说的是前些日子她想找梨园行当里李老师当演出嘉宾的事，她拿了不少的昂贵礼物找了许多人都见不着人，踌躇半天，后来林伯才不着痕迹地泄漏这事二爷能帮得上忙，她随即就连夜给江昱成打了电话。
兰烛心虚∶ “那您不是槐京只手遮天的江二爷嘛，别人搞不定的事，您抬抬眉毛就搞定了，这才显得您位高权重嘛~至于您说免费不免费的事情，您又不缺钱。”
江昱成瞧她小嘴叭叭的，说的一套一套的，他依旧平时前方，“你当时可说了，做牛做马，都要报答。再说了，你现在说你缺钱，没有资源去疏通关系，前两天我让林伯把浮京剧团的老板换成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昱成转过头来，学着她的样子∶“二爷真舍得把浮京剧团的老板换成我吗?一年一两个亿的流水，几千万的利润，我能养活一屋子小白脸吧?”
兰烛原先流利的话语堵在喉咙口。
不是吧。江昱成是不是装监听了，她沾沾自喜的事情他都能知道了?她只得讨笑着“那不是一朝爆富膨胀了嘛。”
江昱成依旧不依不饶“再说起车，你要说不会开车，那辆库里南也配了你司机了，你为什么不用”
兰烛“太高调了二爷一”
"您是当真不害怕了，九百多万的车开在一起路上，是生怕劫匪不知道我在哪儿是吗?那车比我值钱太多，我胆小，我怕事。树大招风”
江昱成“你说的也有道理。”兰烛“是吧。”
江昱成“这样吧，再多配几个安保，把车窗玻璃换了，换成防弹的玻璃。”兰烛……
兰烛“那不是玻璃的问题，也不是安保的问题，是那车，太高调。”江昱成纠正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兰烛“嗯”
江昱成转过身来，似是慢条斯理地跟她讲道理∶“我问你，银行是不是槐京城最有钱的地方?”兰烛出乎意料地摇头。江昱成嗯
兰烛一脸认真“你的浮京阁是最有钱的地方。”江昱成一讪“行，我的浮京阁是最有钱的地方。”“那你看浮京阁被人抢过吗”“倒是没有。
“一样的道理。有没有钱，高不高调，跟安不安全没关系。”“那安不安全跟什么有关系”
江昱成已经系好了领带来“跟姓不姓江有关系。”兰烛……“可是……”
"别可是了、到了。" 车子停下来， 江昱成下车， 走到另一侧， 给兰烛开门， "下车" 。兰烛探出个脑袋，没看到熟悉的地方，倒是来了槐京的东部新城。
东部新城全是鳞次栉比的新楼，兰烛大多数时候都住在老城区，曲苑杂艺也都在老城区盛行，比起老城区，这儿更不像槐京，兰烛甚少来。
他一下车的时候，兰烛发现他领带系的板正外套也穿上了，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出副平光眼镜来。
她啧嘴，这会倒是穿的人模狗样的，不做禽兽了。
他跟着他来到柜台前，酒店高端，前台客人没几个，工作人员倒是站了一大堆。
大堂经理看到来人，连忙过来迎接，低声对着对讲机让人赶紧把酒店经理喊来，江昱成挥了挥手，示意不必打扰。
前台边上，江昱成把自己身份证递了过去，回头对兰烛说，“身份证。”
兰烛一个箭步从自己包里拿出身份证，不经过江昱成，而是直接给到前台，她先行抢占先机∶“两间房，谢谢。”
她靠在柜台上的手一阵敲打，得意地用鼻孔看着江昱成。
刚刚车里的那一段，她还是太年轻，怎么随意被他撩拨几下，自己就跟阉了的公鸡一样，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话说回来，总不能总是让他占上风吧。怎么说，她也是叱咤风云的兰老板好吗!兰烛得意，现在她这欲情故纵的，他应该会霸气地过来阻止吧。收了她的卡，把她夹在腋下，连抓带揪地扔到床上去!
只是兰烛等了好一会，都没看到江昱成有反应，他任由那柜面小哥手起刀落的真开了两间房。“您好，您的顶层套。”
小哥递上来两个房卡，江昱成拿过两张，递了一张给兰烛∶“走吧。”
兰烛拿着那顶层大套的房卡跟在身后，她想到江昱成一个小时前说的还是在顶层上做有没人看得见的问题，现在又人模狗样西装笔挺地走在前面，宛如一副来巡视自家产业的严肃古板劲，跟黑暗里的人完全就判若两人。
她跟在后面骂骂咧咧，有毛病啊，谁钱多的没事干开两件顶层套房啊。他真的不会觉得良心过不去嘛兰烛看着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走。
每上一层，她心里想的就是，这个男人又失去了一次机会。
电梯最后停在三十二层，“叮”的一声门开的时候，她心里想的就是————江昱成死了。“阿烛——”
嘿嘿，终于忍不住叫我了吧!兰烛没管身后的男人的声音，直接踏步反方向走开。晚了，晚了你知道吗
兰烛大步往前走，不打算给他知错就改的机会。
果然，下一秒，兰烛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力道，江昱成最后还是抓住了她。他拉着她往回走，她心里窃喜，不愧是她，欲擒故纵，一学就会!!
谁知江昱成走到一半，停了下来，指着那房门跟她说“你走错方向了，你的房间在这。”啊
兰烛眼睁睁看到江昱成刷开了她对面的房间，他进去之前还绅士地说了声∶ “晚安。”兰烛……
兰烛：安你个头！！

第79章 番外
兰烛赌气进了门后，握着门把手，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外面安静了两秒，进而响起皮鞋落在地毯上轻微的摩擦声。兰烛本期待着这摩擦声朝自己过来，却意外地听到那声音越来越远了，再后来，听到门咔嚓一声，确认门被锁了之后，她皱了皱眉头。
什么情况真各自睡各自的了
算了，兰烛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顶层的套房真的不错，布置典雅，视野开阔，车水马龙尽在脚下。
她站在窗边打了个喷嚏，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点湿。
她拿了套刚刚从江昱成车上拿的白衬衫，进了浴室。
温暖的水花淌下来的时候，兰烛才发现她酒意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
她擦干身子，白色的男士衬衫只露出白皙修长的腿，她刚抓过毛巾擦干头发，听到外面传来门铃声。
他来找她了
兰烛立刻猫着身子来到对讲系统，却看到来人是客房服务，她只得直起身子，回着对面“您好。
客房服务“女士您好，您定的夜宵到了。”
兰烛让人放在门口，她开了门，把东西拿进来。
一杯姜茶，一份西式的甜酒酱汁鹅肝。
她甚少吃西餐，也就这个红酒酱汁鹅肝还行，她还算爱吃。
兰烛知道这酒店娇气，不卖中餐，估计是江昱成特意让他们选了个唯一自己还爱吃的。
鹅肝味道还可以，只是这配着的姜茶就有些不尽人意了。要是换成兑了冰块的红酒，那才叫享受呢。
她咬着个不锈钢勺子，坐在沙发上在想江昱成在干什么。
他知道给自己点吃的，怎么就不知道过来看看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兰烛回想了一下今天晚上的一系列记忆。小别胜新婚，两个人一触即发非常正常。
在车里的时候，都到了那一步，想来，也没有问题。那问题出在哪里
为什么到了那一步的时候，却停滞不前了?……啊
兰烛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找到充电器，连上手机，盯着手机。
“开了开了。”她自言自语，一打开，就看到江昱成无数个未接电话。
她皱了皱眉头，他之前丧心病狂地给她打过那么多电话呢
兰烛没理会那些未接电话，自顾自地在搜索框输入∶"做到一半被打断了会怎么样?"
页面有一瞬间的空白，旋转了两圈之后才出现了答案
界面上的高票回复是会不举。
兰烛惊讶地连嘴巴都没有合上。这么严重吗
不行她得去看看。
她随即找过一双拖鞋，啪嗒啪嗒地准备朝他的房间去。
走到门口，她迟疑了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江昱成这会应该很伤自尊吧，她贸然唐突进去，问他是不是因为被打断了……岂不是很不给他面子。
她劝着自己要冷静。
她又回到沙发上，托着腮帮子看着自己眼前的姜茶。
她不能去。
男人都是要自尊的，或许他就是想休整一下，才顺着她的意思，开了两个房间。
是的，一定是这样!
火
江昱成洗完澡出来
他穿着宽松的浴袍， 头发未干， 发梢软塌在额间， 拿起手机一看， 时间快两点了。
他刚在门口故意气她，跟她说了句晚安，估计把她气坏了，连给她送去夜宵连个消息都没有。
江昱成轻笑，真是小孩子脾气。
他跟客房服务点了瓶红酒，捞过橱柜上的另一张房卡，关上自己的门，来到兰烛的门前，房卡靠近，嘀地一声，门就开了。
套房最外面的客厅，只剩一盏幽暗的走廊照明灯。
关上门之后，他往里走，里头的卧室灯光昏黄，他的姑娘躺在一百八十度的落地大窗前面米白色的沙发上，脸上还盖了一本酒店摆放的地理杂志。
她身子蜷缩在一起，身上盖了个小毯子，不用想也知道，她又开始对抗困意了。
江昱成知道兰烛有个让人头疼的小癖好。
她没有压力的时候，喜欢熬夜，明明也没有必要，可是她就是不睡，她说除非等睡意完全占有她，她困到不行“昏过去”了，才算熬夜结束。
江昱成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她跟困意比赛，又比输了。
他微微俯身，把她身上的书拿开，放在床头上。
他刚拿完书，外面一阵门铃响动，他怕吵到她，连忙起身，来了门。
门外的人恭恭敬敬“先生，您要的酒。”
江昱成接过推车，道了谢，轻声把车推到落地窗前。
亏他还想着开瓶红酒来哄她，她倒好，没心没肺地算是睡着了。
她慵懒的发丝掩过她半边脸，淡淡唇色像极了夏日清晨攀附木篱而长的蔷薇，白色衬衫宽大能遮住上半身，却挡不住下半身的风光绮丽。
江昱成克制地把眼神挪过，松开推车，多开了床边的一盏灯。
他走到沙发边上，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搂过她的腰，把她从沙发上抱离，抱到床上。
他触碰到她的一瞬间，觉得她全身软的如水波一样，虚虚地搭在他手臂上的双腿无意识地向下弯曲，像极了刚刚着陆的人鱼。
偏偏她还美如梦境，昏昏不醒。
他压制着自己心里这点因为光影的朦胧再度肆长的欲念，安全地把她抱到床上，让怀中的人鱼躺在他造就的梦网里。
只是偏偏人刚刚触碰到床，她的睡眼微动，像是要醒了。
江昱成手还未松，一动也不敢动地看着她眼皮下因为快要醒过来而乱动的眼珠子。
果然，下一秒，她睁开了如鸦羽般的睫毛，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江昱成没动，由她看着。
她的眼神里，带了点迷茫，他刚想与她解释，却听到她先说的话。“二爷，你不举了嘛
江昱成江昱成
她迷迷糊糊却又认真的样子好像真的在面对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她不会是带着这么一个“棘手”的问题含恨睡去的吧
他有些无奈，抓过她长袖衬衫里的手都顺势往下，轻声问到∶“举不举?”
兰烛感觉到手里异样又让人心悸的触感，吓到花容失色。
她顿时就清醒了，连忙抽出手，半个身子挣扎起来，扭过头，涨红了脸，往后撑着手，往后退∶"你怎么进来的。
江昱成半身撑在床上，挑挑眉∶“一个套房有两张房卡。”
兰烛转头“骗人，我怎么不知道”
江昱成“你着急走，没听完人家前台说的话，也没有把你的另一张房卡拿走。”
江昱成这话堵得兰烛无话可说，她只得用脚蹬着他，“不是说晚安了，不是一人一间了吗，你过来干什么。”
江昱成抓过她不安分的脚。她纤瘦白皙的脚掌竟然被他一掌握过。
兰烛觉得江昱成肤色偏白，但在他握住自己的脚掌的一瞬间，还是看到了明显的色差对比。
这明显的色差对比随便定格一个画面都能分辨出谁是绝对的力量。
江昱成“生气了”兰烛不说话，抱着手，盯着他。
江昱成手上一用力，抓着她脚脖子往前一拉，兰烛惊呼一声，原先装酷摆面抱着的手，撑不住了，她只是把手放下来，撑在她双腿边上，加重了语气∶ “江昱成!”
江昱成“我只是去洗个澡。”
兰烛“只是为了洗澡，为了洗澡你要开这样两个套房吗，你好奢侈啊”
江昱成“套房只有一个洗手间。”
兰烛“什么叫做只有一个洗手间，一起用不就好了?”
江昱成盯着她的眼神开始有了微微的变化，他拖长了尾音，“原来是阿烛想跟我一起洗。”
“啊”兰烛反应过来，她此刻真的是一点睡意都没了，她挥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昱成不由分说，抱起她就往浴室里走去。
兰烛蹬着自己脚，挥着手挣扎，江昱成是半点生路也没给她。
他把人放进浴缸，一手按住她手臂不让她走，另一只手打开浴缸的恒温水龙头，一瞬间，兰烛感觉到脚下开始蔓延水汽。
水越盛越满，逐渐打湿她白色衬衫的衣角，兰烛看到自己的身形逐渐暴露在湿透的衬衫下，慌乱地抓住江昱成的胳膊。
他手臂撑在浴缸的两侧，刚好成了她的着力点。
她抬着头摇摇头，近乎是求着他，她不适应这样新奇的wan法。
他用力时腾出手来哄她，用那不压制近乎就会伸引的声音轻声说道∶“再一会～”
“抓住我，阿烛。”
浴缸里水渍蔓延，液体融和，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她喊着缺氧，喊着热，出着汗。
最后，江昱成把人从浴缸里抱出来，抵在冰凉的浴缸玻璃窗上。
兰烛混沌不清地喊着热水氤氲，喊着她的脸都要烫死了。
江昱成只得慢下动作。
他透过玻璃窗看到他刚刚开的那瓶红酒，盛满冰块的玻璃器皿扎眼地放在那儿。
他哄骗到“阿烛，热，对吗”兰烛脚尖离地，没有理智地点点头。
江昱成“想不想喝点酒，兑着冰块的那种”
兰烛一想到冰块入嘴的感觉，就觉得喉头一阵干涩，她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渴望地点头。
江昱成把人带到卧室，放开她。
光影下，他骨节分明的手拿起醒酒器，红色液体流淌的声音在暖.昧的空气里像极了催.qing的工具。
他坐在那儿，长腿一伸，下一步的暗示非常明显∶“阿烛，过来——”

第80章 番外
第二天起来，兰烛看到落地窗单人沙发那儿的一地融化的水渍，脸涨的通红。
昨天那个摇晃挣扎的夜里，她口舌含着凉意透骨的冰块，依照他说的不仅没降低燥热，却偏偏在他一步步勾引之下，点起了他的火。
红酒和冰块，以及纵情的夜色，还有他伸手抓过握住的长发控制的节奏。
她拍了拍自己想到就能变红的脸，从床上起来。
她本来想拿过那白衬衫，却发现床边上已经放了一套衣服。
她掀了掀眼皮，江昱成这么早就让人把她衣服送过来了。
他倒是精力好，昨晚上折腾了这么久一大早醒来人就不见了。
兰烛这头正腹诽，套房最外面传来咔嚓的声音，似是有人进来了。
兰烛盯着里卧室的门。
果然，过了一会儿，江昱成单手撑住门把手，另一只手上拿的是早餐推车，他抬头看了一眼在床上的人，“哟，起挺早啊。”
兰烛噘嘴，想到昨晚上他的粗暴，转过头不理会他。
江昱成没跟她计较，放下推车后，从下一层拿出个玻璃器皿，兰烛微微侧目，看到又是冰块，她本能地缩进被子里，“又是冰块!江昱成你变态啊，你还来!”
江昱成手上动作一滞，抬头看了她一眼。
只见他拿过干净的毛巾，裹着冰块，抓过她的腿，敷在她膝盖上。
兰烛这才把眼神挪到自己的膝盖上，看到自己微微发红的膝盖，才想起来昨晚做的时候忘情的时候跪了许久，跪了膝盖都发红了。
他原是要给她冰敷，她倒是错怪了。
江昱成一边敷一边说到“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兰烛刚刚萌生的一点好感又被他打破了，昨夜他偏偏坐在那儿，斟酌着杯里的酒色，哄骗着她主动，开辟着她未知的领域，撩拨她起火，偏偏他还能做到忍耐持久，甚至一步一步地叫她怎么控制自己的节奏。
她不满到“你现在开始说我了，你也不想想昨晚，哄骗我说什么降温，最后享受的却是你自己。”
江昱成轻笑，低着头看着兰烛，“哟，这会撇干净了，昨晚上是谁叫的这么大声，阿烛，你以为，我定两个套房，是为了什么?”
兰烛想起昨天她的忘我，噌的一下耳朵立刻就红了。
要是隔壁有人，再好的隔音墙估计也是白搭。
如此看来，他是不是早就想着这茬了
变态啊变态啊!
兰烛试图把自己的脚抽回来。
江昱成“别动，再一会。”
兰烛只得仍由他继续用裹着冰块的毛巾敷着她的膝盖。
过了好一会，他才觉得差不多了，把毛巾拿开了，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吃早饭了。”
兰烛洗漱完出来后看向江昱成，才发现他今天穿的尤其体面，白色衬衫外头穿了件谧蓝的西装马甲，看他放在沙发上的裁剪利落的外套，问到∶
“二爷今天是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吗”
江昱成整理着大理石桌子上的东西，把餐车上的早餐一样一样放上去，低声回她∶“嗯、刚要跟你说这个事，今天蒋伯伯请我们吃午饭。”
未了，他抬头解释道“是我小时候的小篆国学老师，有一段时间，我住在他们家，他们为人宽厚，待人诚心，是我很敬重的长辈。”
兰烛来到桌子边，接过江昱成递上来的筷子，“要见长辈，您也不提早跟我说。”
江昱成“我问过小芹了，她说你今天没有演出的。”
兰烛“那你也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去哎
江昱成坐下来，在桌面上薄薄的瓷碗里，给她夹起一个饺子，“我们阿烛，不会不愿意陪我去见这位长辈吧”
兰烛不客气地把瓷碗往自己的底盘上揽，“不愿意。”
江昱成见她护食，索性把桌面上她爱吃的都往她那儿挪，“你不陪我去，我会被笑话的。”
“嗯”
江昱成诚心说道“蒋伯伯说了几次，让我带你去他家吃饭，尤其是这次，嘱咐我一定要把你带上，要是你不去，他们一定会说我，脑子不开窍，连女朋友都带不来。”
兰烛嚼着热乎乎的小笼包，眼睛一瞥，“我是你女朋友了”
江昱成“阿烛，你现在否认这事，多少有些不讲道理了。”
兰烛知道，江昱成虽然平日里应酬多，但也知道她的脾气，没什么重要的局，从来都不让她去作陪，这次提到的蒋伯伯，应该是他很敬重的人了，她放下筷子，“好吧好吧，我陪你去，既然是长辈，那我总要穿的得体些。”
兰烛指了指自己身上这身，“这身跟你站在一起，不够相配。”
江昱成看了看时间，“还早，楼下的洋房巷里，倒是有些成衣，要不要去看看。”
兰烛嘴唇一弯，"二爷付钱就是。"
江昱成敲了敲她脑袋，“你这个小守财奴，越有钱，越抠。”
他吃完了，起身，穿上外套，理了理西装，兰烛把手环上，“存钱有什么错嘛，有钱才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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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这句话，明显感觉到江昱成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抬头，对上江昱成审视的目光。
江昱成叫的是她的大名。
“兰烛，你攒着钱，不会又在密谋什么大事吧”
兰烛知道江昱成说的是她之前攒钱想着离开他的事情，他翻着旧账呢。
她抬抬眉，自己拿了小包就要出门去，“美女的事，你少管。”
江昱成无奈，笑了笑，只得跟在身后，随她一起出了门。
酒店楼下就是一个顶级的商圈，奢侈品的门店销售一应俱全，但江昱成说的洋房巷，却是这商圈后面的低矮法式建筑。
几个顶级奢侈品除了有门店外，还会开放一些定制店，槐京大多数的定制店，都在那一块。
江昱成三年前带着兰烛去买的几身衣服，就是在那儿。
兰烛本来不愿意去那家店，她想到江昱成第一次带着她，那店长就有些看人下菜，觉得她这样的人是跟着江昱成来才成为这家店的客人的。
当年这店长说的的确没错，但兰烛记仇，想到就觉着微微有些膈应。
奈何她穿衣风格独特，那些个什么旗袍中式改良衣衫，在这一片都是这家店最拿的出手的。
她没在江昱成面前提这事，她要是提了她心里的那点膈应，让这店长和一屋子店员走人也是他如今能做的出来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她虽然有那么点小记仇，但也犯不着在江昱成面前提这陈年旧事了。
兰烛随着江昱成进门，那脸熟的店长迎面就上来，恭恭敬敬地带着他们直接往贵宾位置就去了。
店长边走边说道“二爷，您许久不来了，每季的男士新款饰品，都有按照您的身形定做了一套送过去，我们几次回访，您也都未得空……”
江昱成点点头“原是你们送过来的，有劳了。”
那店长趁着这空档本想多说些什么，江昱成许久不来，他们担心失去这大客户，每季的设计师都会送高定过来，江昱成虽然收下，但从未再亲自来过店里。
今个来了，他怎么说也得拉拢一波，把下半年的月度业绩搞一搞。
只是他还没说完，江昱成就打断了他。
他回头对身后的姑娘说，“阿烛，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店长没认出兰烛来，只是觉得江昱成近乎是快三年没有带女人来店里买衣服了，这次再带人来是在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回头，看了看兰烛身上穿的那一身——
材质还算舒服，但面料算不上昂贵，从头到尾没有什么显眼的牌子logo，更不是设计师能拿得出手的别样设计。
衣服是普通衣服，但是看姑娘长相出众，他心里大约就明白了几分。
他忙走到兰烛身边，给兰烛介绍到∶ “这位女士，我给您介绍介绍，您看，您有什么偏好吗?”
兰烛简单说着自己的诉求“简单大方一些的就好。”
“您跟我来，您看这条裙子怎么样?”店长带着兰烛，走到最里头的橱窗前。
橱窗里有条白色的云纹半身旗袍，云朵白色干净，整体裁缝别致，曲线曼妙。远看好似简单，但近看兰烛却发现，白色旗袍上的云纹印花的缝合处是钻。
这一条，能顶上这店里的半个身家了。
兰烛看着这裁剪和样式，心里确实是喜欢，但这店长摆明了就是看到是江二爷来，只管把店里最贵的东西拿出来了。
兰烛本想拒绝，江昱成却看出了她的心思，他站在兰烛身后，"这裙子衬你，让他们拿出来试试。”
兰烛攥了攥江昱成的衣角，轻声说道，“这裙子很贵啊。”
江昱成挑挑眉，学着她的样子说道“那有什么，二爷付钱便是。”
说完，他回头，对那店长说，“把成衣拿过来试一下。”
那店长听完，喜笑颜开地连忙让人把衣服从仓库的保险柜里拿出来。
屋子里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帮衬着，还没换上呢，就把兰烛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
兰烛嫌他们人多聒噪，只留下了一个女店员帮她抵着东西，自己在更衣室换好了衣服。
她原以为腰身可能偏小，结果一穿进去，却刚好。
店员在一旁拍着手夸着， “哟， 这衣服给您穿活了， 这云朵白挑人， 得是剔透的白， 才能撑得住。这裙子的设计师对于女性身材有着近乎变态的追求，可这样的三围跟比这姑娘您做的似的。”
兰烛知道她这话带了几分奉承，但她对着试衣间的镜子看了看，的确觉得还不错。
她想到江昱成， 既然跟他一起去吃饭， 那也得去跟他比对比对， 看搭不搭配。
兰烛从试衣间出来，找着在外头贵宾室坐着的人。
"二爷。"
江昱成抬头，眼前的姑娘穿了一条修身的旗袍半身裙，身材曼妙，长发落在腰间，落落大方。
这柔和的白带了层滤光似的，把她衬得跟神明少年似的。
江昱成起身，点头∶“好看。”
说完，他伸手，拉她过来，检查着她一圈，发现她不堪一握的腰有些招人，皱了皱眉头∶“腰是不是太紧了。”
兰烛用指尖捻起腰间的衣物褶子，“没有吧，还有一些空余的。”
江昱成眼神往下，见到她旗袍下微微延展的开叉，“开叉是不是高了。”
店员忙补充到“二爷，这款式的开叉，算不上高的。”
“是啊。”兰烛补充到，“这的确算不上高。”
江昱成手上一用力，兰烛就被他拉到身边，挡在她的前头。
他看着她，微微皱着眉头，“阿烛，往后，你还是不要穿旗袍了。”
兰烛不解“为什么”
江昱成“太危险。”
这句是别人能听到的，下一句——他轻声附耳，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随便一看就硬，真TM烦。”

第81章 番外
江昱成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兰烛到底还是看上了这一套，他最后也没有坚持太多，让店里的服务员随即定下来这一套。
这店里的店员都是裁缝出身，修订手艺还不错，客人定货后会根据客人的尺寸提供修剪服务。等待打包的间隙，江昱成接到了个紧急的电话会议，留兰烛在那儿等。兰烛闲来无事，四处逛逛。
好似这几年来她的口味也没什么变化，连爱去的地方也没什么变化。
庭后的一处假山流水，她坐在那儿，跟几年前似的，又听到了那儿的店员在说话。“头，浮京阁的二爷，怕是有许久不来了吧。”
“可不嘛，你没看见二爷带人进来，咱头就把最贵的衣服卖了出去嘛。”
“不过今儿来的姑娘，精致的跟画上的人一样，五官的每一处都跟捏脸捏出来一样。”"是啊，最重要是的全身上下那气质，不艳不俗，也没有浓妆艳抹，可偏偏就让人挪不开眼去。"“那是，要不是有那样的外表，哪能买的了我们店里的衣服啊，我要是有她这样的长相，说不定，浮京阁的二爷也能为我买一套呢，你说是不是，头。”
堆积在那儿的几个店员挤眉弄眼的。
那店长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裙边角，检查着缝合线，“你就做着你的春秋大梦吧。”
未了，他托了托自己的眼镜，补充道，“不过我看那姑娘身上穿的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衣服，长得的确好看，但估计也就是用那点好看，换一些报酬，咱们开店做生意，这些事情心知肚明就好，别总挂在嘴边。”
“知道了头。”……
刚说完之后，几个人明显没把这话听进去，只是忙了一会手上的事情后又开始七嘴八舌了。“不过我看二爷这次出手这么阔绰，这姑娘是什么来头啊”
“如今江家是二爷做主，那点钱对咱们来说顶得上半个月营收，对二爷来说不算什么，看上个姑娘，博美人一笑，也值。”
“天呐，二爷好好啊，要是有个男人愿意花这么多钱，博我一笑，我做梦都会笑醒。”“你拉倒吧，这样的人，今天能为你花钱，明天就会为别人花钱，你美慕那姑娘，我还觉得她可怜呢，要我说啊，像这位爷似的，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真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就是说，在咱们店里上班，这样你情我愿的交换，你看得还少吗?”……
兰烛在屏风后面听的清清楚楚的，若是从前，她听到这儿，估计就二话不说，默默地走开了。他们说的虽然是难听了些，但说的的确都是实话，她从前依附他而存，也的确明白，他和她之前难以摆上台面的关系。但如今———切都不是这样。
他们是平等的交往关系，也不存在她们所说的那些物质交换。兰烛这会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提醒着他们。
里头的人一听，几乎有两秒钟的噤声，而后是店长低低的训斥∶“行了。赶紧的，外头客人等着呢。”兰烛表达完，自己转身回了前厅。
店长惴惴不安地回到大厅，看到在那儿慢条斯理喝着茶的姑娘，心虚得要死。他刚刚看到的在屏风后面的人影，不会真是她吧。
真是她，那他们的对话不都给她听见了?店长把包好的包裹拿到兰烛身边。
兰烛坐着的沙发低矮，一米八几的男人要半跪下来，几乎才能与她平视。矮座上的姑娘一手优雅地提着小瓷杯，抿着杯中的白茶。
店长心虚在前，把态度放到最谦卑，“小姐，您的衣服好了，给您放车上去?”
“不必了。”兰烛把青白色瓷器放下，转头说到，“这点小事我来做就可以，我怕我的白衣服，继续听着污言秽语，弄脏了。”
兰烛这话一出，店长就知道，她是全都听到了。
他连忙道歉“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给您道歉，那些话，我们没有要针对您的意思。”“还没有要针对我的意思?看到一个出手阔绰的男人带着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出现在你们店里，你们天然想到的就是金主和捞女，对吧”
“不、怎么会，您误会我们了。”
“误会”兰烛挑了挑眉，“一次是误会，两次还是误会吗”“怎么我次次来，次次都能撞上你们开小会。”兰烛把杯子一置，里头的水波微微荡漾，洒出了不少。
“你们总部在意大利是吗?在国外做高端了，在国内就可以不用挑店员的素质吗?还是你这个店长，本身就是带着这样的态度在管理这家店铺的。只是帮我整理衣服的时候就能开个小会，平时背地里没少讨论客户的隐私吧?来这儿消费的客人，多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不说二爷认识的人多，我兰某人，好歹也是个剧团的老板，平日里手下的角接触的人也不少，或者这一传十十传百的，你们讨论的那些客户的隐私，或许就从我手底下的人散播出去了呢，槐京城的人又多爱惜自己的脸面你不是不知道，您这一搞，谁还敢来你们店里买东西啊——”
中国电池
兰烛这话一出，那店长手里的东西都拿不稳了。
他原先就以为兰烛是跟着江昱成来的普通的姑娘，谁知道她还有个什么剧团。
听她这慢条斯理的话语，说话间不由散发出来的气场，没几把刷子是真撑不住。槐京的剧团没几个，个个都是艺术界的大拿，她不会真是槐京的某位有名气的大家吧，真要是这样，他和他手下的那几个人，岂不是要砸了他们自己的饭碗吗
店长唯恐到手的鸭子飞了，又唯恐她真的把这些闲散的话对外宣扬，止不住地在那儿弯腰道歉，态度要有多诚恳就有多诚恳，到后来，他甚至都把后面裁缝处的一种小姑娘都叫来，一个个涕泗横流地认着错，一时间引得店内的其他客人侧目。
兰烛见煮好的茶水都被他们拖凉了，没了跟他们斗气的心情，挥手起身，“行了，衣服我说了会买，那我就一定会买。”
“至于你们私下里议论客户隐私的这件事，再让我听到一次，我就不像今天一样手软了。”兰烛这话一出，满屋子鞠躬道谢，那几个嚼舌头的小姑娘感激涕零，连眼泪都来不及擦。店长忙给兰烛新沏了一壶茶，兰烛摆摆手，“罢了，带我去结账。”店长小哥有一瞬间的迟疑。
兰烛叹口气， 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卡， 递给他， "我不一定要等江昱成来买， 我自己买的起。"店长又是连连道歉，带着兰烛往收银台手。
兰烛抱着手在那儿等，店长白色手套接过卡，在POS机上过了一道，递给兰烛输密码，兰烛刚把手指头接过，机器上面的数字就被一只手挡了。
兰烛抬头，发现来的人是江昱成。
江昱成网网看到兰烛半威胁半恐吓他们的样子，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知道惹她的是什么事了。他把机器递给那店长，一只手手肘搭在那高高的收银台上，另一只上挂着他自己的西装外套，他回头对店长说到，“啧，您这服务意识有待加强啊，您刷我太太的卡，是想让我回家跪搓衣板?”
江昱成虽然说话间含着笑意，但旁人一听就完全明白了。
这姑娘跟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他们想的那种关系，是他要娶进门的太太。
原先兰烛剧团老板的身份已经让他很紧张了，现在江家二爷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这话，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还要别人猜吗
他们竟然还在私下里猜忌他们的关系，他此刻祈求兰烛看在他刚刚诚心道歉，卑躬屈膝的程度上，饶过他，可千万别在江昱成面前说他们刚刚后面嚼舌根的事情啊。
兰烛看着店长和身后站着的一群店员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红，就料想他们刚刚心里应该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不得不说，江昱成回来的还挺是时候的，帮她出气的时候，也还挺有男人样子。
他这话一出，她和他关系里谁高谁低就昭然若揭，那些个什么攀附交换的闲言碎语不攻自破。兰烛原先的阴霾一扫而过，她大大方方地让出一条道来，让江昱成履行他的“为了不跪搓衣板”的完美“丈夫”义务，坐着等他。
江昱成最后拿着打包好的衣服过来，兰烛优雅翘着二郎腿，“搞定了”江昱成提了提袋子，示意。
兰烛心情不错， 她挽上他的手肘， 想到他银行卡里刷刷出去的那笔数字， 她打算客气一下∶“这裙子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贵，借你的光，让你破费了。”
她说话间还拍了拍他的胸脯。
江昱成微微低头，看了看“虚情假意”的她，轻笑∶“我没付钱。”“啊”兰烛抬头，“没付钱真的假的”江昱成重复一次“真没付钱”
兰烛一边说不太确定地回头∶"那你是怎么出来的?"江昱成抬头，扭过她的头∶“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出来的。”
兰烛脚下步子明显变缓了，她跟个油瓶一样，一时间变的沉重无比，拖着他不让走，“你怎么白拿人家衣服。”
江昱成却毫无犹豫地往前走，他脚步未缓，说的话却慢条斯理“我多付钱的时候也没见她们找过我，白拿怎么了————”
“白拿是看得起他们。”
“惹江太太，能让他们把店开下去，已经大发慈悲了。”

第82章 番外
江昱成的师长，兰烛还是第一次见。
她看到江昱成让林伯进进出出的准备了许多拜访的礼物，就知道江昱成对这位师长应该是很敬重的。
她出门前检查了很多次，唯恐自己的妆容不够得体。
江昱成今天自己开的车，红绿灯路口，他右边的手从方向上下来，握住兰烛微微有些局促不安的手，“阿烛，安心，我们只是去吃个饭，你不要有太大的心里负担。”
"嗯。" 兰烛为了让江昱成安心， 点点头， 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局促。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江昱成未有带她见过自己的家人，主要也是因为他的家庭情况特殊，那些人他也觉得没必要带她见。
从前江家漠视她的存在，江昱成更不在意江家人的未来，她自然也不在乎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不过倒是听林伯说，江昱成有蛮长一段时间，每每假期都是随着蒋伯伯回家吃饭。如今看到江昱成准备的东西，就知道他有多敬重这位老师兼伯伯了，想来，或许在他心里，这也应该算是半个家人吧
兰烛自然没跟江昱成求证过这个事，只是一想到是去见他的半个家人，心里就莫名有点紧张。
江昱成看出她的微微紧张，说着些过去的事情分散着她的注意力。
“蒋伯伯在大学教书，人很和蔼，对古文献很有研究。最近我听师母说，他又迷上了研究古代戏曲文化，这才让我特地请你过去，说有些问题，想要当面请教请教你。”
“我吗”兰烛回头，“蒋伯伯知道我”
“那是自然——”江昱成目视前方，“师母还是你的粉丝，去看过你的几场演出。”
“哈”兰烛侧身，“那你怎么没有告诉我啊，师母来，我应该给她定个位置的。”
江昱成笑笑， “你的粉丝那么多， 难不成谁来都能给她留位置吗?”
兰烛“可是人家不是你的老师和师母吗，人家来听我的戏，我怎么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江昱成抬抬眉，“跟我没关系，他们是你的戏迷。”
兰烛若有所思。
"所以你看——"江昱成轻巧地转个弯，把车子开进一个安静的巷子，"他们一定喜欢你。"
兰烛听到江昱成这么说，心里稍稍安定了点，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驾驶室的东西，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哎呀!”
江昱成忙转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我没有给蒋老师买礼物! 等会空手进去， 多没有礼貌啊。”
江昱成“后座不都是嘛。”
兰烛看了那后面的东西，努努嘴，“你会分我一点，拿进去嘛?”
江昱成被她那样子逗笑了，他慢条斯理地打着方向盘，“阿烛，我和你本就是一家，一家人，只需要带一份见面礼就可以了。”
一家人吗
兰烛笑意不由地蔓延到嘴角，她享受这种江昱成把一切都打理好她坐享其成的感觉。
车子最后开进了一处静谧的四合院。
蒋伯伯和师母都是大学教授，儿女都在国外读书，偌大的四合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住。
江昱成刚把车子停好，屋内就有个大约年逾五十几的女人出来，她穿了一件棉麻的长裙，鼻梁上一副窄窄的眼镜，看上去颇有书香气质。
江昱成起身打着招呼“师母好。”
他回头把江师母介绍给阿烛，“阿烛，这是蒋伯伯的夫人，蒋师母。”
兰烛正要问好，蒋师母却先一步走了上来，亲切地帮兰烛提着东西，“阿烛对吧，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你，你比台上还要漂亮。”
兰烛被夸，有些不好意思， "师母您好， 听二爷说， 您从前来看过我的演出， 不好意思， 我都没有来迎接您。”
不打紧—————————蒋师母笑呵， “这就要怪阿成了， 没有早点带你来家里玩， 没有早点介绍你给我们认识。”
江昱成自觉领了这责怪，微微带笑陪着不是∶ “您说的对， 是我做的不够周到。”
“好了好了，别站在外头说话，阿烛，走，我们进去，我让阿姨做了好吃的，说来也巧，我家这阿姨，是个南方人，南方菜做的不错，你中午尝尝，看看符不符合口味。”
“好嘞。”兰烛被蒋师母簇拥着往里走，间隙间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昱成。
江昱成站在后面，手里还拎着许多东西，对上兰烛的目光，笑了笑，表情好像在说，“你瞧，就是普通的热情的朋友。”
兰烛被蒋师母带到屋里后，蒋师母就对着后面的书房喊道，“老头子，家里头来客人了!”
一阵脚步声从书房里传了出来，而后走出来一个文质彬彬的学者样式的男人，看到兰烛，忙上前客气地握手，“这位，就是名动槐京，一票难求的兰大青衣吧?”
“您客气了，哪有您说的那么玄乎。”兰烛觉得蒋伯伯比将师母还要客气，“蒋伯伯，您叫我阿烛就可以。”
“阿烛——”蒋伯伯点点头， “这名字好听又亲切， 你来的正好， 我刚好翻阅古文献的时候有个东西看不明白，你就来了，我刚好可以请教请教你。”
兰烛“请教谈不上，蒋伯伯，我随您去看看。”
蒋伯伯刚要带着兰烛进书房，却被蒋师母拦住了，“老头子，快吃饭了，你让人阿烛吃完饭再说。”
蒋伯伯听了这话，责怪自己到，“你瞧，我倒忘了，特地让阿成带你来家里吃饭，吃饭，吃完饭，再帮我看!"
兰烛笑笑“行，那吃完饭，您带我去看看。”
蒋伯伯笑呵呵，这才看到兰烛身后站着的江昱成，他走上前，拍了拍他的手臂，“死小子，多好的姑娘，这么晚才带来给我们看。”
江昱成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保姆，“您和师母不也才回国吗”
"老头子你急什么。" 蒋师母一旁发话到， "阿成这不是带人回来给你看了吗， 况且往后， 我们也都在槐京————”
她跟兰烛端过来一杯茶水，笑盈盈说到，“阿烛，往后啊，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想什么时候过来就什么时候过来，不用等阿成的。"
兰烛连忙接过茶水，道了谢。
江昱成在她身后咳了咳，缓声到，“师母，我还没有茶水呢。”
蒋师母“这都自己家，你不会自己倒吗，还能少了你不成”
江昱成无奈地笑笑，兀自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不着痕迹地走到兰烛身边，岔着双腿靠在那桌子角，对兰烛说到∶“得，你地位比我高多了。”
兰烛握着掌心温热得当的茶水，抿着嘴笑，不说话。
"好了好了，吃饭了。" 蒋师母帮着保姆从厨房里张罗菜出来， 兰烛想上去帮忙， 却被赶了回来。
等菜到了桌边，兰烛想帮忙端菜。蒋师母阻止她∶“我来我来——阿烛，你别烫着手了。”
兰烛“师母，没事，我能做的习惯，我从前也做——”
蒋师母听到这话，微微停顿，而后转头对江昱成说，“江昱成，你那浮京阁，做事的人不少吧，怎么还让阿烛下厨啊。”
江昱成耸耸肩，表示冤枉。
兰烛连忙解释到，“奥不是的师母，二爷不让我做事，是我闲的发慌，爱下个厨解闷。”
江昱成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闲得发慌是吗”蒋师母此刻眼神有有些担忧。
"我就知道，阿成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别人说三句他顶多说半句，唉，真是辛苦你了，跟他在一起，一定把人闷坏了。”
兰烛听到蒋师母说这话的时候，江昱成的脸上挂上点疑惑，她心里微微得意，一时间戏瘾发作，“是呢，他是很无聊的。”
蒋师母回头，对着江昱成说到∶“你这孩子这话少的毛病还没有改?”
蒋伯伯也一脸正义地教训到“阿成，对别人话少可以，对自己家里人，要做的就是坦诚相待，知无不言。”
江昱成看着一脸得意的兰烛，点头到“两位教训的是。”
兰烛得意地朝着江昱成努努嘴。
……
丰盛地道的南方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蒋师母还止不住地往兰烛的碗里夹菜。
兰烛道谢都来不及。
蒋师母笑意盈盈，对着蒋伯伯说到，“老头子，你有没有觉得，阿烛跟我们阿成，特别般配啊。
蒋伯伯看了江昱成一眼，甩了一句，“我觉得，我们有点高攀。”
兰烛被蒋伯伯幽默到，不禁笑出声。
一旁默默吃饭的江昱成有些不满的出声，“蒋老师——”
蒋伯伯这才抬眼，算是给了个面子，“我们阿成够一够，勉强也算是相配的。”
蒋师母“是吧，我看着他们呀，就觉得特别登对，你瞧，我们阿成呢，大阿烛几岁，也过了不稳重的年纪，刚好呢可以照顾阿烛。”
蒋伯伯“男人照顾女人，不管几岁，都是天经地义的。”
蒋师母撇了蒋伯伯一眼，把位置朝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你这老头咋那么爱抬杠呢。”
“甭理他。”蒋师母转头对兰烛说到。“我多问一句哈，你们两个，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结婚
兰烛脑子里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有些短路。
她跟江昱成重归于好后，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唉。
突然说到要结婚，还有点突然呢。
兰烛说的磕磕巴巴“啊、这个、这个我们暂时、暂时还没有计划呢。”
这话一出，连能言善道的蒋师母都有半刻的语塞。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江昱成，再看了一眼一脸真没这想法的兰烛，心里捣鼓了一番。
什么情况，莫不是这两个孩子，还没聊过这事
那她是不是多嘴了。
她拧着眉头在那儿看着，忽见江昱成抬眼，手握着虚拳，掩盖着嘴在那儿咳了几声。
蒋师母一眼就看懂了，她忙拉起蒋伯伯的袖子，“哟，厨房炖了鸡，我得去看看。”
蒋伯伯被拉得一脸莫名其妙，他疑惑道，“厨房不是有李婶看着嘛……”
“去就去，你废话这么多。”蒋师母不由分手地就拉着蒋伯伯往厨房走。
兰烛见两人走的匆匆忙忙，也没在意，看了一眼江昱成，诚恳地说到，“师母家的阿姨做的饭菜，真的很好吃唉。”
有道红烧肉在她左上角，她说完这话后，还特意移了移椅子，往那道红烧肉上靠了靠。
这头江昱成放下筷子，肩膀靠在椅背上，上本身微动分毫，手臂伸出，抓过兰烛的椅背，等她得手了那块红烧肉后，不由分说地把她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拉。
椅子轻巧地在地面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平稳地落在他的身边。
他露出的半截手臂还搭在她的椅背上。
兰烛手里的红烧肉没拿稳，落在白色瓷器碗口中，她疑惑地看着自己从桌子的靠近红烧肉的那边被他移到更靠近他的这边，回头问到，“江昱成，你干什么?”
江昱成金丝边眼镜下眸光微动，身子未有倾斜，“阿烛，你如今几岁?”
兰烛被问的莫名其妙，“二十三虚岁，二十二周岁，怎么了?”
“嗯、”江昱成低低地应了一声，略有半秒，他又问道，“女性法定婚嫁年龄，是几岁?”
兰烛脑子里搜了一圈，不太确定地说到∶“二、二十?”
"嗯、" 江昱成手上再度用力。
她不受控制地再度被他轻巧地拉到身边，离他不到一寸。
她听到江昱成意味深长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
“嗯、够了。”

第83章 番外
这几天，京圈的十三家剧团来往密切，走动频繁，嘴里讨论的多的，还是槐京的那场大变故。
行业协会里传来改变原先新剧团进场的投票制度的风声，几个剧团老板堆在那儿求证来求证去，最后觉得这事，并非空穴来风。
槐京剧团这么多年下来，能保证这十几家剧团相互和平的做生意，不就是因为有那么一条垄断的不成文规定吗。
二爷说要废了这规定，那不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路嘛。
这么牵一发动全身的变动，事关槐京半个剧团市场。
几个剧团长一撺掇，连忙就到了吴团那儿。
江昱成买了他手上不多的股份，把附近剧团打包送给了兰烛，他现在大事小事都不用操心了，在浮京剧团挂了个闲职，整日里喝喝茶，逗逗蛐地，提早过上了退休生活。
等到其他几个局团长唯恐天下大乱似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吴团长才勉强收起了自己的闲适，让人给他们几个倒了一杯茶。
“瞧几位老板， 额头上都是汗， 这么着急， 是为了什么啊?”
”吴团，您听说了吗，协会今年的提案，是要灭了我们槐京剧团建立的门槛，我可听说了，二爷亲自提的议案，说什么要给新人机会，不该设置这样的行业门槛，笑话，要是没有这样的行业门槛，怎么能保住我们十几家剧团的百年常青”
“是啊。”
吴团听了几句，听明白了，原来是来说这事……
“吴团”
“哎——”吴团长反应过来。
“要说这事的受害者，首当其冲的就是你的剧团，你说你，好好的一个剧团，本来你还当家，如今却给他人做嫁衣了。”
吴团长知道，他们说的是浮京剧团的事情。
外人看来，浮京剧团主事人是吴团，但其实他就占那一点点的股，全靠二爷大方，上上下下的事都是交给他打理，所以看起来才像是吴团说了算。
不过他那点小小的股份，前段时间也被二爷买走了。
现在浮京剧团的实际老板，可是兰烛了。
吴团长讪讪，他推辞到“我还好我还好。”
"您还还好呢，你给剧团打理了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能说给就给呢?"
“是啊，你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吴团长心虚∶其实……二爷给的钱，足够他咽的下。
“今个怎么说，你也得带着我们，去二爷那儿，讨个说法。”
吴团一听要去找二爷，连忙阻拦人，"哎——哎、诸位剧团长，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那几个团长早就看出来了吴用的迟疑，挥了挥袖子∶ "你不去是吧， 好， 你不去， 我们自己去”
“不至于不至于——”吴团长在后面高喊，连忙放下自己的紫砂壶茶杯，踉踉跄跄地跟上。
什么情况，他们跟二爷较劲，这不是自找麻烦嘛。
+
剧团协会的会客厅，高高低低地坐了十几家剧团的剧团长。
正厅正前方的桃木色桌子上，江昱成一手托着太阳穴，慢条斯理地看着助理在那儿沏茶。
虽然来的剧团长们都气势汹汹，但真见了江昱成，见到他眉眼下压制着的那份冰冷感，一时间都噤了声。
只剩几个年岁长的，胆大的，也是挑这事的几个刺头，还能斟酌着问到，“二爷、您也知道，戏曲行当是一年不如一年，市场萎缩、江河日下的，我们几个的日子过的，是一天不比一天了……”
“是啊二爷，您家财万贯，吃的绝不是只有这一碗饭，这提议对您来说没什么，可是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事，若是您准了，往后京戏在槐京，可就没有门槛了!”
江昱成端着个茶碗，手指摩挲着紫砂上隐约的磨砺感，“诸位大动干戈的让我过来，是为了跟我诉这苦”
他眉头微皱，似是对这些老家伙绕来绕去也绕不到重点的表达方式不爽。
江昱成坐直身子，伸手捞过一杯茶∶ “既然大家都在这儿， 那我也不跟大家盖拐弯抹角了， 我做了这代理协会会长以来，从来都是挂了个虚名，有什么事，也都是问询这各位的意见，这十年来，咱们也都共分市场，互不干涉，各位的明争暗斗，我从来都也不管，也知道大家都是开门做生意，做生意的，无非对自己的利益，看的最重。只不过这一条，新入行的剧团要其余十三家剧团首肯的规定，实在是太过于迂腐，这条，我看，是撤了比较好。”
“这…”其余的剧团长看到江昱成明确的表了态度，纷纷不解，“二爷，您这是做什么，这条规定，保持着我们几方荣誉啊，您说撤就撤，这往后要是再有新入槐京的剧团，我们可就拦不住了
“拦不住就不拦——”江昱成出声打断，“做生意凭的是自己的实力，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怕长江后浪汹涌，而故步自封地建起高高的堤坝，诸位老板，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我们自然是欢迎更新鲜的血液进来，促活这陈旧落后的市场规则，而不是毫无危机感地只顾着蚕食眼前的市场。”
"二爷，二爷， 槐京不需要这些所谓新鲜的血液， 不需要这些在冬日到来之前迁徙进来取暖的孤鸟，这是您说的，是傅老先生把协会代理会长交给您的时候，您亲自站在这梨园行当的老祖宗面前说的，您说您保我们十年无虞……"
江昱成微微下垂的眼睑微微颤动，染上虎口杯上的一层氤氲∶“十年无虞，我没有做到吗?”
这话一出，堂下一片雅雀无声。
算算日子，不多不少，算上过去的半年，刚好十年，他的确是保了这个市场无风无浪的过了十年。
最年长的一个剧团老板心下一横，“二爷，我们从前受你照顾多有感激，可你说到底，也不是这行的，要说梨园行当，我从事三十年的京剧生意，从事的时间年限比你的年岁都长，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多，你如今一个人，就拍手把这事定了，未免也太不给我们面子了。”
吴团听完这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大气都不敢喘，这位剧团长平时就性格倔强，说话直接，但是他没评估好厉害关系啊。
当初搞西洋剧团的那伙人要挟傅老先生解散槐京京剧时候，是江家二爷拿了自己的钱出来填补了这窟窿，挡住了这一难。
若不是凭借着他母亲和梨园还有那点感情，他犯不着放着赚钱的生意不做，还要陪着他们做梨园行当这来钱慢产销低的行当。
没了他，槐京的几个剧团也不会来钱有这么容易。
不能因为二爷说要撤了进梨园行当的门槛触碰到了他们的利益，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开始倚老卖老了。
吴团担忧地看了一眼江昱成，他手里依旧端着个小瓷碗，神色未有变化。
他越是冷静，就越是生气。
吴团都要急的跺脚了，他已经给小芹消息了，让小芹务必第一时间找了兰烛过来。
等会二爷发起火来，他怕那帮老头子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怕他拦不住二爷，这弄不好就擦枪走火的，场面太难收拾了，必须要叫阿烛姑娘来。
“我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果然，下一秒，江昱成把手上的杯子往桃木上一置，水波荡漾了一圈，洒了不少出来，“我在槐京只手遮天，你第一次知道"
“这规矩是我定的，定的时候没问过你们意见，如今撤了，更不用问你们意见。”
剧团的几个老剧团长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面相觑一番之后，甩了甩袖子，气愤到，“好一个江家二爷，你既然已定，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那我们今天，正式当着协会成员的面，说一句，从此以后，槐京十三家剧团，就没有我们了”
说完，几个人就要往外走。
槐京十三家剧团都捆绑了三十几年了，谁退出都跟断臂断腿似的，其余的多少都会收到牵连，哪能说走就走。
这几个剧团长吃准了这点，威胁着江昱成。
"二爷二爷"
吴团脚一跺，忙上前，“二爷二爷，您三思啊，这三个剧团长可是槐京最老牌的京剧戏班子，这一出走，往后槐京各家剧团平分秋色的局面可就是要被打破了，大伙都会人心惶惶的，二爷，二爷，您得三思啊————”
吴团这头拼命劝着。
江昱成却慢条斯理地驱赶着茶汤上的氤氲水汽。
他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被其他人拦住的那几个剧团老板，高声道，"如此， 槐京十三剧团从今往后只有十家了，几位老板莫拦，少一个剧团，年末分场子的时候，也少分点，不是吗?”
他起身，背着手站在厅堂中，“这是好事。”
要走的剧团长本想吓唬吓唬江昱成，可见他的样子，是真的一点在乎他们的样子都没有，他们僵硬地站在那儿，脸上神色挂不住。
江昱成偏偏还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引得他们只得迈出那协会的高门槛。
“如此，还有别的异议吗”
留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最后都低着脖子摇了摇头。
江昱成站在正厅门下，长身玉立，环顾一圈∶
“如此，协会之间帮扶携带，培养良才，把从前那套任人唯亲，溜须拍马的作风给我弃了，往后槐京城的梨园，欢迎所有有能力的人，不问出身，不顾来处，只要有真材实料，不管你是当角，还是当老板，槐京十个京剧班子，都敞开大门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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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烛这头急急忙忙地往协会敢去。
兰烛听到小芹说，吴团长给她电话，说那些个剧团长都在协会那儿，来回去请了二爷几次。
二爷说废了那剧团的门槛，几个剧团长谁也不同意，这会人都在协会呢，在那儿僵着呢。
只是兰烛赶到的时候，刚好看到愤愤不平从协会出来的几个剧团长。
她眉头紧皱，再往前走的时候，看到了江昱成停在外边的车。
再有半刻，江昱成就从里头出来了。
他往外走的时候，一身锋利西装迎风，眉眼压迫感很重，带着里头穿堂风越过的寒气。
兰烛连忙迎了上去。
江昱成的锋利在看到兰烛的时候，一瞬间尽数消失。
他往车这边过来，看到兰烛，没等兰烛先说话，他就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她穿上，“外头风大，怎么不去车上等我。”
“二爷——”兰烛想要说些什么，江昱成却打断她，“去车上说。”
他走到侧面，给兰烛开了车门，绅士地帮她用手垫着扶着车顶，而后自己才走到另一边，开了门，坐下来。
他单手整理着自己的袖子，余光扫过兰烛，“老吴告诉你的?”
“嗯。”兰烛点点头，“二爷，您怎么不叫我?”
她语气里甚至还有些担忧。
江昱成整理好袖子，伸手，微微捏了一下兰烛因为着急而有些发红的脸，“叫你做什么，小事。”
兰烛“您把新设剧团的门槛撤了”江昱成“嗯。因为这事，让你吃了不少苦头。”
兰烛想起前段日子，她闲暇时跟江昱成回忆过去，说她要在槐京新建一个剧团有多不容易，槐京的十三家剧团报团取暖，只要他们不松口，外头的人，就休想分到一杯羹。
她只是当做回忆来分享，江昱成却听进去了。
从促进行业的健康发展来说， 槐京这十三家剧团的垄断地图虽然保障了他们自己的利益， 但是从源头上扼杀了鲶鱼效应，更是阻挡了源头活水。但要推翻这制度，不知要动到多少人的蛋糕，谈何容易。
兰烛知道江昱成顶着的压力，“二爷，您这是……”
江昱成伸手牵过她， “上次听你去高校展演，回来后说起京剧演员的职业发展， 说在戏剧文化氛围最好的槐京里，一个演员想要出头尚且就难，更别说转行做就剧团老板了。
兰烛的确说过，若不是有曹老板，她更不可能在槐京能立下自己的一个剧团来。
江昱成“这样的生态不好，资历技艺是吃饭的底气，但进入这个市场的门槛，不应该只掌握在这十三家剧团长手里，没有道理说新入的剧团非得通过老剧团的同意的，市场早就被他们分完了，多一个对他们没好处，怎么可能还准许新人进入呢。不废了这规矩，这些老家伙，是不会让新人入场的”
兰烛听完这话，想起从前。
从前兰烛一心要凭借自己，在槐京留名的时候，江昱成站在高位，睥睨地告诫过她∶
“春天一到，来槐京城的人像匍匐在蜜果下的蚂蚁，满脸都写着希望，好像这儿，就是他们翻身的天堂，但是鲜少有人知道，挨不过冬天冻死在年关大夜无法回到故乡的人比比皆是……”
她那个时候心骨傲气，不信那荒诞的传说，不信那句——
“没有人，可以干干净净的离开槐京城，就连死后的灵魂，都不可以。”
再往后，她知道槐京城，从无公平可言。
而如今，他却大方地给每一个想要踏进这一行的人发了一张邀请函。
只要有实力，有能力， 槐京的民营京剧行业， 再也不能以要获得曾经上位者的许可而作为参与这场游戏的必要条件了。
只是以此作为代价……
兰烛想起刚刚出走的几个剧团长，担忧地问到“那几个剧团长，他们出走——”
江昱成“出走正好，你上次去学校任教的时候，不是觉得有几个苗子挺好的吗”
兰烛“啊您是想取而代之。
江昱成弯了弯唇角“当然，我是商人，商人不能放弃自己的利益，对吗”
兰烛随即一笑“那几个局团长，估计是要气死了。”
江昱成挑挑眉“不用他们说，我也不想带他们玩了，槐京市场的更新换代本就是不可阻挡的，逆势而为后面隐藏的是看不见的危险，愚昧的人不懂这个道理，早早踹下船去，我的船，才能开的更远。”
兰烛“不愧是江家二爷。”
江昱成低头浅笑，“阿烛，你应该说，不愧是我的男人。”
兰烛推搡他，她往窗外看去。
又快到了一年的除夕。
雪纷纷扬扬的下着，外头来往车辆热闹。
车子经过槐京南站。
绿皮火车轰隆隆地直达， 她抬头看向那古老的城门墙上， 明末大家的亲笔写着"槐京"二字， 心中感触万千。
三年前，她就站在这牌匾下。
她畅想过或许那些个在万家灯火的炊烟中慢慢展开的故事里，她也是其中一个主角。
她为了能来槐京，能站在槐京剧院的舞台上，吃了不少苦。
她对他说过，她三岁学戏，六岁上艺校，且不说吃的苦和受的难，光是放弃了所有的成为任何职业的可能性这一条，就能孤注一掷赌上她的一生了。
等到她真的上过槐京剧院后，她开始四处做一些公益的授课和京剧的宣传，为的就是让那些对这一行业有所热爱的孩子，都能保持那份初心。
她也曾对江昱成说过，她想要让每一个心里有偏爱有执念的人，都有一个上台的机会。
江昱成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如今，他大方地给每一个想要踏进这一行的人发了一张邀请函。
她站在鹅毛大雪中，充满希冀地看着这古城。
江昱成解开自己的围巾，裹在兰烛的脖子上，低头看到她眼里的新世界。
他手指摩掌她的指腹，问到
“阿烛，新的槐京城，你可喜欢?”

第84章 番外
槐京那儿的一些工作有了交代后，她在槐京买了一套小小的边院，方便以后兰庭雅过来养病。
那院子原先的主人是个做珠宝生意的小姐姐，因为工作调动的原因，最后去了缅甸，着急出手。
院子里头有棵种了许久的槐树，院落下的石凳子也干净整洁，整个屋子僻静清幽。兰烛觉得挺好。
江昱成嫌弃她的屋子在京郊，交通不方便，带着她去看了浮京阁周围的那一圈，兰烛捏着自己的口袋，笑着说二爷真是高看她，那一圈的房子，她哪买的下来。
江昱成零零总总地送来许多房型图，说她尽管看，看上了就让林伯去买，至于钱的事，那是他应该操心的。
兰烛笑笑说二爷真大方，也没拒绝，但是转身就瞒着他搞了这么一个小边套，直接把定金都给付了。
江昱成知道兰烛的脾气，执拗起来任凭他多有心要给她购置房产，也送不出去。
他只得由着她，只能在装修上多花了点心思，他按照兰烛的口味，找了几个中式园林的设计师，带着几个设计方案，一个一个地跟兰烛过。
兰烛托着腮，点着头，说每一个都好，但最后挑花了眼，也没有定下来，只是听着介绍打着盹。
江昱成只得挥挥手，让人先走了。
他走到她的矮凳前面，抿着唇角看着她，她眼神明显开始有了游荡，见到江昱成后，她点点头∶“江昱成，装修房子好麻烦哦。”
江昱成左手搭在他半蹲着的膝盖上，右手抬起，轻轻弹了弹她的脑门，“叫你非得搬出来，浮京阁那么大，还不够你住?”
兰烛揉揉眼睛，拖着腮帮子，眉眼下依旧是止不住的倦意，“那是你的地方。”
江昱成知道兰烛偏执的安全感缺少，他没多劝，她来槐京这么久，是该有个属于自己落脚的地方，而不是一直住在他那。
从他的角度来说，他当然是希望兰烛一直跟她待在一起，但他同时也了解，让她自己有一个空间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江昱成只是道歉，“是我不好，我早该想到的。
“好了，既然你喜欢这个房子，那装修的事情，就让我来吧。”
“你来吗”兰烛眼神里有几分不确定性，选房子已经花光了她所有耐心，虽然她也很想做甩手掌柜，但直接把这事丢给江昱成，她也怪不好意思的，毕竟她当时，买这个房子的时候，也没有提前跟他说。
"怎么信不过我的审美"
“那没有。”兰烛摇头，江昱成的审美自然是好的，浮京阁布置的典雅别致，也是她自己喜欢的风格，“你肯帮我搞装修，那再好不过了!”
“所以，去睡吧，这些东西，我来收拾。”
兰烛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放的乱七八糟的图纸，沉重的眼皮真的一点都抬不起来了，她点点头，耷拉着脑袋往自己房间里走去。
江昱成看她走，转身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了，他这头刚刚弯腰转身卷着那图纸，回头却撞上了反身回来的兰烛。
她刚过来，他刚转身，两个人就像是雨后崩腾的水流，湍急地在入海口相撞。
鼻唇交接处，江昱成依旧看到兰烛惺忪的睡眼。
她眉眼清冷，唇珠却带着夜色荒唐的浓郁，江昱成不由地觉得喉结一滚。
兰烛抬着惺忪的睡眼，却递给他一张略硬的卡片，嘱咐道∶"江昱成，我钱不多，装修上你省着点花。”
江昱成低头，看到她给了长银行卡，无奈地看着她走了的背影，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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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烛后来是在整理自己衣柜的时候，发现那张银行卡的。
里头的钱不仅一分也没少，还凭空多了七位数出来。
她嘴角莫名荡漾一抹微笑。这个男人还挺会的。
装修的事情定下来之后，他就出差去了。
兰烛颇迷信地找了风水大师算了算乔迁的日子，等日子定好了后，她又掰着手指头数着，等到她觉得差不多了，终于是缩在被子里，给江昱成打了个电话。
”喂。”那头的声音响起后，兰烛就憋不住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兰烛觉得这被子有点闷，把她的声音闷的嗲嗲的。
那头的声音似是有些嘈杂，似是有着酒桌上的推搡，他像是掩了那头的声音，快步走到外头，柔声道“阿烛，过几天，我就回。”
“哦、”兰烛难掩失落，她思念成疾，他却还在酒场上酣畅，语气一下子就失落了不少，“还要过几天吗。”
"嗯、"那头的嘈杂声顿时消失了，他应该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给她回着电话，"这儿的项目，实在是推不开，等这儿结束了，过两天，休个假陪你好吗?”
“哦、”兰烛依旧兴致不高。
江昱成听出她的不悦了，声音放柔了一些，像是在哄，“怎么了?”
兰烛抠着自己的指甲，把电话放在柔暖的云被里，“我问过风水先生了，说乔迁宴，过两天就要办。”
“过两天”江昱成有些吃惊，“这么早嘛”“嗯、就这两天是好日子了。”“好，那我一定赶回来。”
“真的嘛”兰烛不由地蹬开被子，半个身子都坐了起来“乔迁宴你回回来吗”“嗯。那自然是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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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烛通知完所有人的乔迁时间后，安心数着日子过，可是真等到乔迁的那天，却因为他的起飞地天气太差飞机航班改了好几次，也没能赶回来。
“恭喜阿烛，乔迁新居”来往的宾客恭贺不断。
兰烛这屋子，是江昱成布置的。与完全中式的四合院不同，她的小底色多为米白，偶尔的青砖道铺设点缀，外头做的简约大方。
不过屋内的陈设却有些低调奢华了。简单的一张木桌一个木椅都是这行有名气的大师手工打造的。加上每一处都别致的花草装饰、古玩配饰以及可以匹敌个小博物馆的藏品，无一不彰显著屋子的主人的品味。
大伙过来恭贺乔迁，送了很多的东西过来，林林总总的花篮也有不下十个。
兰烛在门口迎来送往，亲朋好友很客气，红包收到她手软，只是等来等去，最终还是没有等到江昱成。
林伯在一旁宽慰，“阿烛姑娘，二爷的飞机延误是确定了，今个回不来了，您就别等他了，里头的人，等着您呢。”
“知道了。”兰烛最后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回头往屋子里走。
乔迁宴上，她听着别人夸着她屋子的精美布置，有一句每一句地听着，打量着江昱成送过来的整个屋子里都快放不下的价值不菲的配饰，托着腮帮子想的是，她挡得住江昱成给她买房子，却挡不住江昱成替她置办这些费钱玩意。
东西是都收到了，可是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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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筹交错，流光溢彩。
等到乔迁宴都散了后，兰烛也觉得自己累了，她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时间，今晚，就住在这儿了。
里头的起居室钥匙在林伯那儿，她白天忙着布置前厅接待客人了，内院没进去。
这会临近休息了，她才想起来这一茬，忙叫了林伯过来，拿了钥匙。
她当初看重这边套的原因也是因为外厅会客和内厅起居分开，一道门之隔，里头别有洞天。
她推开里院的门，却发现月亮拱门后面似是有些星星点点的亮光。
兰烛瞧那儿看去，原是江昱成让人设计的夜灯，镶嵌在墙根角落里。
她顺着那光往前走，却发现这夜灯，越走越亮。
灯光最后落尽于后头的小花园，那儿被原先的主人荒废着，她记得江昱成把那儿改成了一个小花园，兰烛想起来她还没有去过，晚上凉风习习，夜色挺美的，她循着那路灯光，往那儿走去。
只是刚踏过转角，兰烛就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了。
院子里顿时亮如白昼。
原先什么都没有的荒废庭院，顿时开满了蓝白色相间的绣球花。
同一株的花束却绽放着不同的颜色，有的深入谧海，有的淡如被天染蓝的云彩，有的依旧纯白傲立，也有的，索性融了以上的各种色彩。
兰烛从未看过，仅仅是蓝和白两种颜色，就能染出如此丰富的图海。
她如同置身于层峦叠嶂的云海上，那花海最后蔓延到凉亭上，铺满了她往上而走的路上。
灯光打下来的一瞬间，她看到江昱成出现在花海里。
他穿的非常的正式，一身利落干净的白西装裁剪贴合他的身形。她从未有见过他穿白西装，她见过他各种各样的深色、黑色，他永远，静谧地如夜色。而现在，他却穿了一身绅士的白，她承认，江昱成穿白色西装比穿黑色西装还要好看，尤其在一片蓝白花海中，矜贵优雅。额间的发丝一丝不苟地尽数梳了上去，手中依旧是那一束蓝白色绣球，或者说，可以叫它的另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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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目都是汪洋的花海，他站在她眼前的唯一能通向他的那条路上，向她伸出手。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吊带棉麻裙，瘦削的肩头上掉落蓝白色的花瓣，头发被高高挽起，只剩一缕发丝在风中缱绻。
她提起裙摆，几步跑了上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兰烛眼睛里是夜色中斑斓的烂漫。
江昱成挑了挑眉，“昨天。”
“那你瞒着我”“嗯、想给你个惊喜。”
“我都以为你今天不会出现了”
江昱成敲了敲她手心“所以这才叫做惊喜，再说了，阿烛，你不能连对我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吧”
“这是……”兰烛回头看了一下这满目的花海。江昱成“这是春天栽下的。”
蓝白花瓣随风飘扬在她的四周，她抬头∶“往后每年的夏天，它都会开的这般热烈吗?”
“自然。”
兰烛对上他的眼，他的眼从未像现在这样温柔过。
她从前从未想从江昱成的眼睛里，看到他的内心。
她与他越来越靠近，越来越难以分离，也越来越发现，他眼里的幽暗和阴霾逐渐减少。
特别是今天，她真实地看到，他眼里的世界，所有的荒芜都被花海代替，她窥伺到任何一个地方，看到的全是热烈的生命，是春与夏变更带来的百花齐放，清风拂面。
她伸手触碰到江昱成的面颊，轻声说，“江昱成，我好幸运，好幸运遇见你。”
江昱成的眼眸中微光闪烁，“该说幸运的人是我。”
“阿烛，你知道吗，我一直，迷茫又恐惧，迷茫我还能给你什么，恐惧你什么都不缺。我想了想，我们一起度过槐京城又冷又长的冬夜，但其实，槐京的春和夏天比冬夜要更美，因为短暂，所以美好，但是春和夏的记忆，我们拥有的实在是太少，不过往后，每年，这儿的花都会开，岁岁年年，都会跟今天一样，看的如此热烈，如此热烈……我希望，往后的岁岁年年，你都能给我机会，让我一直陪着你，陪着你到很久很久……”
花海中，他单膝跪地，白色西装上，落满蓝色花瓣。
“你愿意嫁给我吗”
“嫁给江昱成，成为江太太，岁岁年年，都留在我身边。”
“好吗”？
兰烛看到他的仰视，他的臣服，他带着不安的恳求，和翘首期盼的等待。
岁岁年年。
岁岁年年啊。
风吹起她的发梢，她掩面挡住要掉下的眼泪，止不住地点点头。
岁岁年年，她都留在他身边。

第85章 番外
兰烛和江昱成婚之前，倒是先接到了别人的请帖。
举办婚礼的是一个京剧演员，叫方卉，原先兰烛也跟她合作过，一来二去还挺熟悉的，而且这方家吧，原先也是梨园行当的，方卉刚在这行站稳脚跟，方家自然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多认识一些槐京城里的剧团老板，这不，兰烛也在邀请的名单里。
既然对方开的口，兰烛也不好拒绝。
方卉办的是中式的婚礼，来时特意叮嘱了，收贺礼，不收钱财。
兰烛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个手工的仿点翠簪子，让小芹帮忙找个首饰铺子装点一下，带了去。
小芹倒是舍不得这簪子，盖盒子的时候还碎碎念，“这方家倒是挺会打算的，不收红包收贺礼，红包包在那儿，谁看得出来多少啊，偏要搞贺礼那一套，那谁送了什么，明眼人不都看到了吗，这不是逼着大家准备的越昂贵越好吗，阿烛，你平日里和那个方卉，也没有那么多的来往，拿这东西去，会不会太贵重了。”
兰烛最后对着镜子整理着要出门的衣服，“方家爱面子，搞那么大阵仗，又让人送贺礼去，明显就是想弄的排场大些，彰显一下他们看似广阔的人脉，自然是要备置的好些。”
小芹看了看包裹精美的盒子，皱了皱眉头∶“总有些觉得不舍，这支是你上次逛手工藏品店新入手的，还特地让人把周边的银穗按照你自己的喜好勾勒了新的一版出来，你自己都没有戴过呢，送别人，多心疼……”
“心疼什么”外头传来江昱成的声音，他从风雪中踏门而入，听到谈话。
小芹连忙把盒子塞给江昱成，“二爷您快劝劝，阿烛说要把这首饰给人家当新婚贺礼，这是她之前很喜欢的一只簪子，怎么能送人呢。”
江昱成手里拿着那盒子，打开，扫了一眼，皱了皱眉头，“这不是上次在宛玉那儿你瞧上的那支吗”
小芹见状，偷摸地溜了。
兰烛起身，眼神落在他手上的盒子，想趁他不注意拿回来∶ “二爷怎么回来了， 今儿不是参加槐东陈家的商圈的开业吗”
她手游到他手边，刚刚沾到盒子边缘，“啪”地一声，盒子就盖上了，随即被江昱成举高，他睥睨，“回我话。”
兰烛微微踮脚，试图够到，“人大婚，走的是中式，收贺礼，我总得准备点什么吧。”
江昱成秉手不动，看着她在自己面前，鼻头一上一下的，像是啄木鸟似是，试图拿到东西。
他见她着急，偏偏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过是寻常交情，你让林伯去外厅的雕花勾栏的物架上，随便找对什么，送过去不就完了，用得找把自己的东西赔进去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嫁女儿呢。”
兰烛踮了几次也够不着，逐渐泄了气，她停下了似啄木鸟的动作，一脸不在意地看着江昱成功∶”我是无所谓的，主要这不是，送小气了配不上二爷的名头吗，毕竟浮京阁出去的东西，不能让人小看了不是，我也不能随便抓一个送吧。”
江昱成听完，原先的手放下来。
兰烛见他手下来，那盒子近在眼前，忙伸手去勾，却又被他藏到身后去，反而用另外一只手轻巧地勾过她的腰肢，“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兰烛随即就被他手上的力道禁锢在他腰间，四目相对，她眨巴眨巴眼，挣脱了一下，没挣脱开，"江昱成，我要迟到了。"
江昱成低低嗯了声，手依旧没撒开，“换一个，去我那儿，把那个砚台，带上。”
“砚台?”兰烛想起来，昨日江昱成去参加个什么国学交流会，有个砚台就作为展品来着，江昱成走到哪儿“抢”到哪儿，才去了一天，那展品就成了他书房的私有物品。
兰烛“哪有人结婚送砚台的。”
江昱成眼中微微含笑，“贵不就行了。”
兰烛想到那砚台的价格，推开江昱成，啧啧嘴∶“那比得上我几个簪子了。”
江昱成“不是你说的，浮京阁送出去的东西，不能掉面。”
兰烛“话是这么说，可是送这么贵的东西出去，我有点心疼。”
江昱成“心疼什么，心疼我的家底”
他半坐在桌角，长腿一伸，缩了缩西装外套的袖子，伸出半截手臂，往前，拉了一下兰烛的手掌，“你放心，迟早收回来。”
兰烛脚下不稳，轻轻撞上他的肩膀。他含笑，用手背挡着她的头。
兰烛抬头问道，“怎么收回来”
他轻身附耳，声音像是密密麻麻的春雨，钻进人的心房里，引得快要破土而出的嫩芽迫不及待地往上拱着。
“办个西式的，再办个中式的，收两次份子钱，你觉得怎么样?”
兰烛一听，笑意抵达眼底，她仰头，手中轻轻晃动他的手，“槐京城的人知道你江二爷，这么会算计吗”
江昱成勾着她的手指头往里一用力，她再往前一步，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怀里带，“算计得来的，还不是都给你?”
她眼尾笑的更上扬，眼睛里亮亮的，全是此刻也是笑意达眼底的自己，他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偏了偏头。
五官在眼前放大，他好看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温热的呼吸，以及此刻，已经近在咫尺的薄唇，兰烛要闭眼的一瞬间，忽然听到外面的传来声音。
“二爷，找到了，我们走吧……”
听到声音，原先近乎交缠在一起的人连忙分开。
兰烛连忙转过头去，心里暗骂江昱成为什么不关门。
江昱成咳嗽了一声，怨怼地看了一眼林伯。
林伯冒冒失失地进来，却看到这样一幕，他骂了一句该死，连忙转过头去，半佝偻着身子就要往外走，边走还边说“你们随意你们随意…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一边说一边暗骂自己，谨慎了一辈子半点错误都没有犯，怎么能撞上这事呢!
“站住——”江昱成在后面叫住他，“东西找到了吗?”
林伯只得转过来，烫着脸连眼皮都不敢抬，“找到了。”
江昱成抬腕，看了看时间，回头对兰烛说，“不如晚上的应酬不去了，我陪你去出席婚礼吧。”
“那怎么行。”兰烛双手拒绝，“开业的事情陈老板都来找过你几次了，那是早早就说好的，你今天不出现，实在是说不过去，你安心去吧，我就是去方家吃个饭，吃完饭就回来了，而且小芹也会陪我去了。”
江昱成见她坚持，陈家那边开业的事情他也不好推辞，只能点头道，“那你记得把这那砚台带上，这簪子既然是你喜欢的，那就留下。”
兰烛点点头“好啦，知道了。”
江昱成这才启程，看了一眼林伯，停下脚步。林伯连忙致歉。
江昱成扫过一眼“你倒是来的积极。”
一句话把林伯怼在那儿，林伯转头对兰烛表示委屈，兰烛搬嘴，一副她也撒手不管的样子。
林伯叹了口气，自求多福地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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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江昱成走后，兰烛和小芹也出发了。
车子在外头等着，小芹见原先的簪子换成了砚台，别提有多高兴了。
小芹“这还差不多，要我说，咱就别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兰烛掂了掂这老重的东西，交给小芹，“这可比我那簪子贵重多了。”
小芹接过， “哈这不就是个砚台嘛。再怎么说， 也就是个桌面上的摆设， 也不是金子做的， 能有那么贵吗”
兰烛“从二爷书房里拿出来的，你说呢”
“二爷书房里拿出来的”小芹吐吐舌头，“那还不如送簪子呢。”
“不对——”小芹说完又自我否定到，“二爷宁可送自己的东西也不愿意让我们阿烛送她的东西……这样说来，你喜欢的东西对他来说才是珍贵的，他一定是不愿意看你割爱，才割自己的爱的”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兰烛听笑了，嘴上虽然否认着，不过她说的没错，江昱成的确是不想让她割爱。
这一年来，她与他随便上个街，她多看橱窗里的东西几眼，没过多久，那东西一定就会出现在她房间里，他对她的宠爱，近乎到了不讲道理纵容的余地。
那些个古玩器皿，本就费钱，兰烛也没要买的意思，她就是研究研究。江昱成说，要研究还是买回家研究比较好。久而久之，买的那些东西里贵些的能抵上一幢楼，一块地，她看着那些东西络绎不绝地往自己屋子里搬，说着自己也没想要买。
江昱成彼时闲散地煮着茶，说她不买，他挣钱一点动力都没有。
她抿着他递过来的茶水，屁股蹲往他身边挪，担忧地说，她这个江太太不会还没有当上，他就要破产了吧
他抬抬眼，没说话。
第二天，林伯密密麻麻地打印了半人高的资料，还带了几个人西装革履的人来。
兰烛一脸诧异，林伯把资料一摞一摞地在兰烛面前展开，“阿烛姑娘，这是二爷名下所有公司的财务报表。”
“财务报表?”兰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长到一张白纸都装不下的数字，拧着眉头，“你给我看这些干什么，我又看不懂。”
林伯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热情介绍到， "阿烛姑娘不必担心， 这几位， 是国内顶尖的会计事务所的会计师，他们会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向您解释的。”
领头的是一个把头发都梳过去的小背头男人，他自我介绍到，“兰烛小姐您好，我是灵桐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接下来由我们的高级财务顾问小林给你解读一下这些财务报表——”
后面上来一个戴眼镜的职业装姑娘， 她鞠了一躬之后， 开始对着那些资料噼里啪啦的一套讲解∶
”合并报表层面，我们可以通过现金流量指标看到这个集团的运营情况，重点可以关注一下我们的现金流量和当期债务比，纵向对比往年，该指标保持充足且平稳……”
兰烛小声问林伯，“什么意思”
小背头耳朵灵光的很“通俗的讲，二爷很有钱，且没有破产危机。”
兰烛……
“再看全部资产现金回收率，能带来现金流入的我们这里重点关注了营收现金总流量，于此横向对比了其他相类似企业的全部资产现金回收率，发现该合并财务报告的水平高于同类……”
兰烛小声问道林伯∶“这又是什么意思”
小背头微笑亲切“通俗的讲，二爷很有钱，且没有破产危机。”
兰烛∶……
林伯咳了咳，轻声补充一句∶
“就是您可以一直做江太太的意思。”

第86章 番外
兰烛到了方家之后，小芹带着她找到了位置。
她来的早，那一桌上没什么人，零星地坐着几个圈内人，说是同届的国戏的学生。
小芹坐下来，小声地嘟囔，“刚刚在外头，还说跟我们安排的是顶好的位置，说坐的都是圈内人，这都谁啊，一个个的这么陌生，定是混的不好，否则我怎么都不认识。”
小芹说的小声，兰烛也没阻止她，"我跟那方卉只见过几面，她不知道我是哪位，只当我是想要拉她入不入流的民间剧团的中间人，有了联系方式，估计请帖也都是随机发的。”
"随机发的"小芹转过头，"阿烛，我真替二爷的砚台不值。"
兰烛挑挑眉，“或许有意外的收获呢。”
小芹“收获，什么收获”
兰烛“你不是一直为了年后的那场演出找不到学院派的代表人物发愁嘛，今个来的，都是正统国戏出来的，有的是你挑的机会。”
小芹反应过来，她在民办剧团的人脉还可以，学院派的的确打交道不多，难怪阿烛要带她来，这张门票也算是花在了刀刃上，她啧啧嘴，“你这样子跟二爷，如出一辙。”
兰烛回头“什么样子。”
小芹“舍不着孩子套不到狼的样子。”
兰烛“你呀，等会多认识几个熟悉的角，平日里可没有什么能把他们都叫齐。”
“知道了，保证一个都不漏。”
小芹说完，刚站起来张望呢，突然发现迎面过来几个人，她面色一变，慌乱地坐下来。
兰烛眼见凳子被脚尖踢开又被拉扯回到原地，小芹跟见了鬼似的坐下来，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小芹拉了拉兰烛衣角，“阿烛，我跟管事的说一些，让他们给我们调一个位置吧。”
兰烛看了一眼被小芹攥的紧紧的衣角，抬头后见到来人，曜，这不是老冤家吗。
她差点忘了，国戏方卉那一届，他们可是有老熟人的。
三年不见，海唐一见到兰烛，手臂就扶上身边男人的手，神色得意得毫无掩盖，颇有气势地坐了下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兰青衣嘛。”她趾高气扬，就差没用鼻子跟人说话了。
小芹本能地就让兰烛走，当年海唐有多跋扈她不是没有领教过，任她在剧场跌摸滚打这么几年，多少难惹的人都对付过，也不想跟海唐面对面。
谁知兰烛却跟没听见似的，直直地坐在那儿，笑着回到∶“别来无恙啊海小姐。”
她轻飘飘地抛过一个眼神，落在海唐身上，“国外的生活，倒还是滋润。”
海唐近几年荒废练习，出国后没停地换了几个男朋友，一直享着福，身形走样了些，她一听这话，心里不爽阵阵，回呛到，“哪有兰青衣过的滋润，听说江家二爷冲冠一怒为红颜，硬是为了你把赵家的婚约都退了，兰青你，你这笼络男人的本事，可比你舞台上的本事强多了。”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圈坐的，都是国戏那一届的同学，其中三分之二的人都几乎不从事京剧有关了，还剩余的三分之一，听说过兰青衣的名气，却没有见过本人，本来还怀着崇拜，可偏偏听海唐这么说，好似她知道些陈年旧闻一样，崇拜变成了好奇和探究。
海唐说的话阴阳怪气的，小芹忍不了，起身到，“海小姐，真是辛苦你了，您当年作弊不成面子丢光灰溜溜地跑到国外颠沛流离，没想到对我们兰青衣的事情倒是上心，只不过怕是在国外呆久了，不知道中文怎么说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海唐一听小芹揭短，蹭的一声站起来，提高声音，“你说谁呢，我当年，是出国深造!”
"海小姐————"一直坐在那儿的兰烛出声到，"你还是坐下吧，你这样，怪难看的。"
她扫了一眼一直在她身边的男人，"这是你男朋友吧，我们那些陈年旧事，要当着他的面，一件一件地给你回忆回忆吗”
海唐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此刻疑惑地看着他的未婚夫，她尴尬地给了一个表情，而后把脸上的戾气收了收，对着他介绍到， “Jason，不好意思， 跟你介绍一下， 这是我同学， 秦意、吴曲……”
介绍到兰烛的时候，她顿了顿，脸上换了个虚伪的表情，"这位是兰烛，之前在剧团演出，最近听说，自己出来做了个小剧团。总之，是一个特别有勇气的姑娘，不过也是命好，做什么事都有人帮衬着，要换了我啊，断没有你这样的勇气，能从剧团出来自己单干。哎，你那个剧团叫什么来着……”
海唐故意装作有些想不起来的样子，依偎在自己男朋友的手臂上∶ “Jason，你搞传统艺术投资的，能帮到阿烛吗，人小姑娘一个人在槐京打拼不容易的，大家都是学京剧出身的，我现在成了投资人太太，生活过的还算不错，但是阿烛就难说了，自己创业总是有风险的，万一哪一天，身后的金主撤资或者拆伙了，咱们老相识一场，也不能不帮啊。哎，阿烛，你剧团名字叫啥，我让我老公多关注关注，他搞传统艺术投资的，最近对中国戏曲可是颇有研究呢，天使投资人哦~”
海唐越说越得意。小芹在那头都要听疯了，多大脸啊配她在这里丢。
她正要回怼，兰烛却转身对她说道，“小芹，你留张名片给这位Jason先生吧，咱们不是年后的国外展演正缺钱吗，既然这位天使———哦不，这位先生一心醉心国学艺术，咱们也就别客气，哦对了，电子版的投资协议有吧。"
小芹一听，悄摸地一拍大腿，忙从包里拿出电脑来，又翻出一摞资料来，“带了带了，不仅电子版有的，连纸质版我都有盖好章的呢!”
说完，她也不管婚宴开始前一桌子的围观了，啪的一声把纸笔都放在桌子上。
海唐这会倒是脸色为难了。她只想说个痛快， 图一时虚荣， 谁知道这兰烛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还真拿了协议出来让他们给钱啊。
小芹见她一脸为难，拿着协议再往前一步，换上一个感激涕零的表情，回头对众人说，“瞧瞧，瞧瞧这世道，这才叫菩萨心肠呢，你说我们一个小剧团，卑微到别人连名字都记不住，要什么没什么，还妄想去国外开演出。多少人嘲笑我们不自量力的梦想，嘲笑我们笨拙前行却止步不前的样子，唯有今天遇到了海小姐，遇到了她的白马王子，我们才有了生的希望，无偿赞演，白纸黑字，这是一个伟大的历史，应当被后人记载，被万人歌颂。Jason先生这里云淡风轻的一笔，将是我们踏出国门的一大步，天使投资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
小芹越嚷嚷越大声，那海唐的未婚夫，骑虎难下，一脸震惊地盯着海唐，海唐见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可不像他们一样，丢的起这个脸，她皱着眉头给未婚夫使眼色，让他无论如何都得把面子撑住了，未婚夫这才拿过协议，一狠心，在这无偿赞助商欠下自己的名字。
小芹在一旁拍手“活菩萨啊活菩萨啊。”
她朝兰烛挑剔眉，好似在说，开心吧，有傻逼送钱来了。
兰烛盖住自己近乎压不住的嘴角，瞧瞧给小芹竖了一个大拇指。
那头的那个Jason签完字，看了一眼协议，原先压着火的眉毛有一瞬间的凝固，而后凝视了一会， 翻过协议另一面， 再确认了一遍， 突然郑重其事地转过来， 问小芹∶ “是《精彩世界》的展演欧洲的五年一次，参赛资格审核尤其严格的那个”
小芹一嗤“你这天使，还挺有见识的。”
海唐见未婚夫一脸反常，甚至还有些慌张，上去挽住他手臂，晃了晃，“Jason~你问这个干什么"
Jason没理会海唐，脑子快速地转动着。
这展演举办以来就没有给中国人发过演出邀请，唯有今年，他听说破例了———
有个剧团竟然接收到了邀请。
他今年投资刚起步不久，知道这事后，早就打起了那剧团的主意。只要他和这剧团攀上关系，别说打开国学国艺的投资界大门，就连世界殿堂的展演他都参与过，这说出去，往后走到哪儿不都跟开了挂似的。这是这剧团也太低调了，资格审查资料完全保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屁都没打听到。
要不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呢，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机会送到嘴边了，他可不能拎不起啊!
他连忙甩开跟口香糖一样黏着他质问他怎么了的的海唐，几步走到兰烛面前，姿态放的要多低有多低，就差没把自己贴在地上，“想必这位，就是兰老板吧?幸会。”
兰烛眼神轻飘飘落在他伸出来握手的手上，唯有动静，慢条斯理地说“Jason是吧是个洋人"
Jason站直身体，挺正胸膛，“我是中国人，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应杰森。”
说吧之后他又微微弯腰，把协议递给他∶“单身一枚——正儿八经的钻石王老五。”
兰烛眼皮一掀，看了看后面张牙舞爪气得要死的海唐，“不是未婚夫嘛，这就单身了?”
“露水情缘，一遇到珍爱，就像一遇到朝阳一样，瞬间就化为乌有了。”
兰烛收了协议，见到他真签字了，把东西交给小芹，“谢了，王老五先生。”
王杰森继续穷追不舍，散发油光∶“我们可能在哪里见过。”
兰烛抬头，本想甩脸走人，只是在人影重叠中忽然看着出现在门口的高大身影，她嘴角浮现一抹玩味，略带危险地朝眼前的人笑“哪里见过”
她这一笑， 对面的人颠倒了半条命， 哪顶着住， 于是加打了“进攻”频率∶
“黄泉路上，奈何桥边，忘川水岸，你是我忘不了的存在。”
兰烛强忍恶心，噗嗤一笑，看着他身后逐渐过来，脸色臭的找不到形容词的人，杏眼一眯，不知道在挑衅谁“这么说，你是刚从地府跑出来的”
“当然，恶鬼阎王都阻拦不住我来见你的心。”
兰烛朝他身后出现的江昱成，眯眼抬了抬下巴，可惜地摇了摇头∶
“那可真不巧，你前脚刚到，后脚，阎王就来了。”

第87章 番外
那王杰森还没有反应过来，手腕上就一疼，接着整个肩膀被一阵力量往后甩去，他张嘴想要破口大骂，手臂上传来的疼痛让他张开的嘴还没有出脏话，只是变成了发出疼痛的"哎呦喂。"
手臂被压制的同时，他扯着劲费力地往后看着人的脸，奈何脖子受制于被钳制的手，挣扎了老半天也只能看到后面深色的一身西服，他料想那男人很高，可是看不到脸，他只能尽力地扭头看向人群中的海唐。
却见她早就没有了刚才的跋扈，把脖子一缩，躲在人群里，恨不得做出一副跟她无关的样子，眼底还有遮不住的恐惧。
王杰森一看这样式，就知道让海唐救自己是没有盼头，他只得忍着疼，对着后面的人喊，“爷、爷、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他刚说完，只听得后面冷冷的一声，“好好说?你也配?”
这一圈的骚动终于是把主家的人引来了。
方卉的父亲在外头听说有人在自己女儿婚礼上闹事，气呼呼地赶来，等到看清来人的时候，气愤就变成了惶恐。
他一跺脚，连忙上来劝，“哟，二爷，您来了怎么也不让人提前打个招呼，您随我来，里头的上宾位置准备了。”
江昱成见方家人出来了，算是给了他个面子，这才撤了力松开王杰森的手。
王杰森扶着手，仓皇地跌落在椅子上，他痛的直冒汗，咬着牙恨恨地要转过来动手，看到后面的人的脸的时候，脸色就瞬间煞白。
任凭他在没有见识，凭他一直往上爬的虚荣心，也知道江家二爷，是什么样的人物。
惹了他，别说想进入这行了，就连槐京，他都待不下去。
半站在光影里的高大男人，这才往前一步，但手依旧空置在半空中，眼神凌厉地扫过一眼，“方老板，您这婚礼现场不错，颇有庙会那般的热闹。”
方老板一听就懂了，江昱成是在含沙射影说他们也不剔选宾客，什么人都往自己家里请。
方老板顿时有些汗颜，这是他女儿的婚礼，他虽然爱面子，好打肿脸充胖子，但凡有点权势钱财的人都叫来了，但也不能为了这乱七八糟的人得罪江家二爷啊。
他早就告诫方卉不要跟海家走的太近，不要走的太近。
这几年海家在国外的生意一落千丈，靠海唐傍上了个洋不洋土不土的什么投资人，他才勉强让她入了席。
刚刚门口，这两人送来的东西，看着唬人，行家一看就知道，就是个假货。他当时就觉得，这两人，一定会给他出乱子。
果不其然!
只是你说惹谁不好，偏偏惹江家二爷了，再者，二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他当然希望江家二爷来了，可是任凭他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贸然去浮京阁请人啊。
这让他陷入难堪。他狠狠地瞪了此刻缩在人群里的海唐。
他看到江昱成悬浮在半空的手迟迟唯有落下，连忙抵过桌子上消过毒的湿毛巾，“二爷说的是哪里话，小场面混入了一些小人物，才有了这不愉快的小插曲，让您笑话了。”
江昱成没接， 颇有恼意地看着方老板和一头耷拉脑袋的王杰森， 未置一词。
凭借在锣鼓喧天浩瀚宏伟的背景乐里，这一桌子人身上，瞬间都能爬满凛冬的冰丝。
方老板大小场面都见过，若是往常，这会，他一定会装作与他五官地溜之大吉，可偏偏，这是他的主家。
他站在那儿，又剜了一眼海唐和那个王杰森，他们假装没有看到他的眼神，只顾得把头低的更低了，方老板暗暗骂了一声没有的东西，抬头想说点什么，对上江昱成审视的目光的时候，小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天呐，谁来救救他!
正当方老板打算要不假装昏过去结束这一切的时候，终于脚下的裙身动了动，酒红色绒面盛了屋顶流光溢彩的弧亮，走到他身边，拿过他递得几乎僵硬的毛巾，走到江昱成面前。
她自然地把毛巾递给他，“二爷，这是人家大喜的日子呢。”
她暗示着江昱成见好就收。
方老板神奇地看到刚刚还拧着眉恨不得拆了他婚礼现场的男人，此刻虽然不甘不愿，但脸上的愠气明显消散了不少，他接过毛巾，这才擦了擦手。
毛巾擦完后落在桌面上，他的手顺势落在刚刚过去的姑娘手上。
方卉虽然是个京剧演员，但方老板却并不是这一行的，不认得兰烛，之前也没有见过，但见她已出现，活阎王的气就消了大半，便抓着这根救命草，连忙邀请着兰烛去里面的贵宾厅。
兰烛礼貌回到不必了，江昱成却出声到，“方老板，我太太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来参加你女儿的婚礼，诚意，足够了吧”
“太太……”环在一圈的人惊呼到，“竟然是太太?”
这话一出，就连缩在角落里跟一株打焉的草似的海唐也不由地竖起耳朵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她只是听说江昱成对兰烛是有些偏爱的，但是江二爷从前是怎么样的人啊?把她娶进门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啊。
众人非议，江昱成却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云纹匣子，匣子一开，里头的鸽子蛋钻戒让人深吸一口气。
江昱成取过钻戒， 拉过兰烛的手， 套在无名指上， "江太太， 你的对戒。下次出门， 可别忘了，免得有些人心神不轨，睁着眼说瞎话，也不知道他的王老五的钻石，够不够大。”
他说罢，还剜了一眼缩在角落里一眼都不敢发的王杰森。
王杰森只得灰溜溜地走了，连海唐都来不及招呼。海唐见未婚夫走了，更不敢造次，也跟着走了。
方老板直呼哎呦哎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左道歉右道歉的把人往贵宾席上请，还叮嘱方卉等会一定要给兰烛敬酒。
这可是江家太太!明媒正娶带着十克拉钻戒的江家太太。
江昱成这阴阳怪气的小心眼让兰烛心头莫名觉得他有些可爱，她在桌子底下，两颗手指头先行探路，等到如攀岩者找到受力点，稳固重心后，剩下的手指连忙出发，大军跟上，侵吞他的"手指大军”，再一下一下毫无规律地晃了晃，轻声说，“你怎么来了?”
江昱成明显还有气，一手举着杯子，另一只手敷衍地被她拉着，“我不来?我不来就出事了。”
兰烛身子往他那儿倒，往他下巴方向仰着头，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出什么事?"
他鼻子里轻哼一声“还钻石王老五、还上辈子的缘分……”
兰烛“你吃醋了”
江昱成否认“我没有，就他这水平，我还不至于low到要吃他的醋。”
兰烛了然，抬抬眉，指令一下，桌子下面的手指大军一对对地开始撤退，直到最后镇守的边疆军也离开后，彻底松开他的手，“哦。”
只是手指完全松开的一瞬间，江昱成反守为攻，一个一个手指地契合，蚕食她的领地，待到完全掌握之后，换他在桌下轻轻晃着她的手，“好吧从承认，我吃醋了。”
兰烛对上他的眼，看到他别扭又服输的表情，笑意莫名荡漾在嘴角，她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江昱成，戒指好大，好膈人。”
江昱成身体坐的很直，另一只手晃着红酒杯，所有人看过来，表面上，他依旧不然浮尘，神情难猜，实则却在桌子底下又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差不多得了，兰烛，你有些凡尔赛了。”
兰烛一笑，身子微微往后仰，把头低了下去。
江昱成看她恨不得把整个桌子都要埋到桌子底下去了，不由地也跟着向脚下看，“你在看什么"
兰烛看了一会后，突然起来，做受伤状地捂住了自己眼睛，“啊!快把湿毛巾给我!”
江昱成见她动作浮夸，皱了皱眉头，但毕竟关心，慌忙拿了毛巾给她∶“这是怎么了”
兰烛从捂着自己的手指头缝里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嘿嘿，钻石光太亮，我被闪瞎了。”
江昱成……
他松了口气，放下毛巾，弹了弹她脑壳。
兰烛屁股墩往他那儿挪，“你怎么这么快就修好了”
这钻戒求婚的时候江昱成就给她了，说来还蛮惭愧的，主钻外头镶嵌的那一层碎钻，被她划到了，江昱成这才拿去店里修复了。
江昱成“没修，让他们换了一对。”兰烛“啊换一对，能免费换吗”
江昱成“那大概是不能。”兰烛“那不是等于买了两对”
江昱成“那对修好了也是有瑕疵的，我们不要了，而且，我等不了。”兰烛”等不了什么”
江昱成身子微微一侧“等不了，早点娶你回家。”

第88章 番外
兰烛从婚礼现场出来后，站在夜色凉如水的门前台阶上，大口地呼吸着外头新鲜的空气。
槐京的冬天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双唇并未闭得那么紧，呼出的气顿时就凝固成白色的气雾。
她搓了搓手，江昱成从车上拿了件黑色羊毛外套，走到她面前，给她穿上。
他站在下几节台阶上，好看的骨节从他羊绒大衣的袖口中露出，指头交缠，取了他脖子上的羊绒围巾，那简单地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的围巾在她脖子上，要缠了两圈才肯安稳待下。
光影下，他的手特别好看，外头的光是如月光一般，冷而清，映得他的手在黑色背景下尤为白，硬朗的线条和柔软的羊绒形成强烈的对比，简单的一个系围巾的动作，此刻却被莫名地放缓、放慢，镜头旋转几度，兰烛微微抬眼，见他垂眸，眼里全是温柔的神色。
他嘴上却在埋怨她穿的少，手上的动作却一丝不苟，帮她堵好每一个漏风口。
兰烛抬头，看着他额间掉落的细密的碎发，看到他高挺鼻梁上眼镜下的一片柔光，甩了甩手。
“江昱成，你真好。”
她一边说一边甩着袖子，她的手藏在他的外套下，伸不出来也逃不过他宽大的衣衫，只能像个小朋友一样，套着宽大的衣服，微微抬头。
江昱成见到眼前的人摇摇晃晃，踮着脚往他身上凑，他抬了抬眉眼，故意问她，“有多好?”
兰烛“就是很好。”
江昱成“多好”
兰烛“就是很好，我形容不出来。”
江昱成牵过她的手，往前一步，“那你的形容词，可真匮乏。”
兰烛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紧握的手，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她的手，只露出江昱成握住的虚拳，她加快脚步试图跟上他的脚步，“很好已经是很好的形容词了，你还想怎么样?”
江昱成不自觉地放慢了步子等她，“还有许多形容词，你可以更具体一点。”
兰烛“比如说”
江昱成“比如说，风流倜傥，家财万贯，一表人才等等。”
兰烛停下脚步，撤了自己的手，把头缩在厚实的围巾里，“你可真会给自己贴金子，我都没有说我沉鱼落雁、美若天仙、才貌双全呢”
江昱成在前头，笑得有些宠溺，回头伸手来拉她，“你完全可以说啊，这是你不弄虚作假的优点。”
兰烛撅撅嘴，这还差不多。
过了一会儿，她似是想通了，脚步一顿，仰头问他，“那我有什么优点是弄虚作假的嘛?”
江昱成“没有，你全是真材实料的优点。”
兰烛“你不诚心。”
江昱成“我诚心。”
兰烛“我不相信你。”
江昱成手上微微加重了力道，双手抓过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方向拉。
兰烛没防备，恍惚之间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已经在他的怀抱里了。
他的大衣自始至终都是敞开着的，她的双手被他钳固在他大衣里面叠穿的西装外套里。
羊绒的柔软贴在她光滑的手背上，她挣脱了一下，试图把自己的手拿出来。
江昱成不需要太用力就能把她定在原地，他低头，含笑问她，“冷不冷?”
冷不冷
兰烛看着她呼吸之间带出来的雾气，这夜色把她鼻头冻的通红，自然是冷死了。
她停下挣扎，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他手掌一转，完全包裹她的整只手，隔着布料，从他腰间出来的温热从她的掌心流到她的心房。
脚尖相抵之际，她才发现，她近乎整个人都被他裹在他的大衣里，他熟悉的味道把周遭冰冷的空气染温， 她微微呼气， 白色的雾气不能再凝结， 仓皇地出逃后被他的温热罩住。
偏偏在这个时候，雪旋霓地落下。
她从未见过槐京城，下这样温柔的雪。
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她的发梢里，落在她无数畅想过的梦里。
她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呢喃，“江昱成，遇见你真好。”
说完这话，她突然鼻子一酸，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突然哽咽。
她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
江昱成察觉到她的变化，腾出贴着她的一只手，像安慰一只易碎的小动物一样，顺着她的发丝，慢慢地由上及下，“怎么了这又是”
兰烛“不知道，好想哭。”
“好想哭”江昱成抬起她的下巴，“让我看看。”
他学着市井混混似的开着她玩笑，“哟，哭起来，跟只小花猫一样，一抽一抽的，还吹鼻涕泡泡呢。”
兰烛被他气笑了，眼泪都没来得及收回去，轻拍了他的手，把他从自己下巴上打落，“你好讨厌啊，我才没有吹鼻涕泡泡呢。”
江昱成没躲，挨了她一掌，他无奈地笑了笑，把西装口袋巾给她，“都是要当妈妈的人了，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要是生了个儿子，以后也学你似的，动不动就哭……
兰烛擦到一半，白了他一眼，“什么叫做要当妈妈的人了谁要当妈。”
江昱成“总要当妈妈的，不是吗”
兰烛不说话，狠狠瞪他。
江昱成败下阵来“好好好，想掉眼泪就掉眼泪，那就生个女儿吧，生个女儿我哄着疼着就好。”
兰烛依旧抽抽搭搭。
他拿过她手里的口袋巾，仔细又轻柔地揩着她莫名其妙的眼泪，微微弯腰，“好了，宝贝，不哭了，你这一哭，要我命啊。”
“我错了好吗”他莫名道歉。
兰烛点点头，莫名原谅莫名道歉的他，她想不起来他犯了什么错，只能点点头。
“哭止住了吗”兰烛点点头。
“那还想哭吗”兰烛摇摇头。
他张开怀抱，重新迎接她“好了，抱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