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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纪
作者：看长亭晚
内容简介
 经典CP，师姐X师妹，鸡肉味，嘎嘣脆。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 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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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雾
天色微阴，细雪纷飞。五帝庙前人来人往，不过多时就将薄雪踏做一地烂污泥水，车马驰过溅起点点，往来行人纷纷避让，护住衣袍侧身缩进庙下房檐。
未几寒风骤起，庙前人群散去，洛元秋拢了拢衣襟，正欲踏出庙门，此时庙中的小道士说道：“姑娘来的不巧，周凡师叔前几日便去奉天布施了，约莫要年前方能归来。姑娘当真有什么急事的话，可留书信与我，若是有返还归来取物的师兄弟们，也能便于转交。”格格党
洛元秋听着便觉得麻烦，摇了摇头道：“多谢，并无什么要事。”
小道士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没寻着要寻的人，洛元秋深感无奈，但心中更为发愁的事已经摆在眼前。她未料到京都冬日竟来的这般早，身上这件冬衣如今尚可御寒，若大雪落下后，怕是得购置新衣了。
这又是一笔不小的花费。洛元秋搓了搓手，鼻尖被冻的发红，她站在庙外叹了口气，算着身上还有多少银两。回家路过包子店时顿觉腹中空空，隔着蒸笼溢出的暖热白雾，她从袖中摸出几枚被捂热的铜板，对老板说道：“买四个馍馍。”
老板麻利地包了递给她，问：“姑娘可还要些别的？这新出炉的肉包子滋味不错，是小店招牌，附近尝过的人都说好，可要包两个试试看？”
洛元秋捏着袖中剩余不多的铜板，望着老板不答，抿了抿嘴。
老板嘿嘿一笑，掀起蒸笼热气上涌，露出一锅表皮略黄、包口溢油的肉包子。洛元秋猛一闭眼，毅然决然地将铜板拍在桌上，从老板手中接过了四个包子。
她将馍馍塞进左右衣袖，又将暖呼呼的肉包子揣进怀中，如此一来，即可暖身又能果腹，一物两用，极妙极妙。
雪仍在下着，落在青砖黑瓦间，如撒上了一层糖霜。洛元秋正饿着，看什么都能想到吃的，先想起了柿饼，再忆起了各类裹着糖粉的点心，她如数家珍般默默念著名字，权当都吃了一遍，过了过嘴瘾。
行到小巷路口，天已昏黑，一个短衣汉子百无聊赖地坐在货车边，忽见一女子自巷口而入，发间沾了几点雪沫，更显油亮乌黑。暗光中难辨容貌，唯见她身姿高挑，步伐轻盈。待走近后，胸前一片鼓鼓囊囊，看的汉子直了眼，心痒难耐。还未开口调戏几句，女子便从衣襟中扯出一包东西，抓了一个咬了一口。
她扯了扯冬衣下摆，翩然而过。眨眼间胸前已是平川跑马，哪里寻什么奇峰秀峦。
汉子这才看清她手中竟然是袋包子，险些从车板上跌落下去，暗道一声人心不古，世道险恶，独自伤心了会，拉着驴车走了。
洛元秋对此一概不知，她吃了个肉包子，心中十分满足。小心翼翼地将袋封好放进怀里，这才慢悠悠地晃进院子。
右边院墙传来女子的骂声：“好啊，你又去和那些个好同年喝花酒，还叫下人瞒着我不叫我知晓！要不是邻家刘大姐瞧见了，今夜你又要与我说什么宿在好友家中评诗论文！你算什么饱读诗书之人，你算什么……”
洛元秋耳尖，听见隔壁的秀才说道：“……夫人，我错了，且饶了我这回罢，再有下次，就叫我被天雷劈了！”
秀才夫人呜呜哭诉道：“这般赌咒又有何用？我嫁与你这么些年，侍奉公婆，养育子女，在老家守了十年，所求的是什么？不过是你能考中进士，得个一官半职罢了！但自我上京以来，你日日都在做些什么？不在家中温习，整日与同年在外游玩，眼看科试将进，你……你要我如何说！”
洛元秋听的入神，恨不得将耳朵摘下来丢进人家院子里，好能听的更仔细些。将耳朵贴在墙上，她听见又是一阵呜咽，那秀才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这样那样好一通保证，那架势恨不得天上立刻落雷在院里，好成全了他这片真心。
洛元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心想下雪时不容易招雷，还是等个好些的日子，叫那秀才见识见识什么叫晴天霹雳。
哭声渐弱，秀才娘子又道：“你起来吧，莫要跪着了，地上凉……这像什么话？你起来，快起来吧！”
原来说了这半天话，秀才都是跪着的。洛元秋回忆起他那张方正端肃的脸，略感微妙。
秀才约莫是起了，先是长叹一声，说这科试几经改动，已经不如从前那般好考了，现今这世道，要是没有银子，连去打听主考的喜好都没门路。说一句叹三声，拽文弄典，听的洛元秋心急如焚，恨不得将他揪出来让他快些说完才是。
“……是洪兄的主意，他与我等说，近日来举子间有一传言，城南胡家巷里来了一位道人，最擅炼制丹药，精通易道法门。这位法师炼了一丸驻神丹，说只要服用此丹，所阅之书，便能过目不忘。只是价钱有些贵，且卖的少。洪兄的意思是，我们几个人都凑些钱，在东来客摆桌酒，他去寻路子，请那道人吃个便饭，再请他为我们炼炉驻神丹。”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过目不忘的丹药，都是骗人的把戏罢了。这群秀才为了科试，简直就是不择手段。洛元秋听的直想笑，捂住嘴继续听。
果然秀才娘子迟疑地道：“这是真的？别是些糊弄人的东西，那丹药哪里是能乱吃的，你别听他们随口一说便当了真。”
秀才道：“夫人说的是，我又不是三岁小儿，怎么会听人一说，就把这来路不明的东西随便入口呢？是洪兄，洪兄他在饭桌上，当着我们的面服用了一颗，选了一本最厚的文集，当场就背了下来！在座的几位同年有不信的，唤仆人回去拿别的书来与洪兄读，洪兄随眼一扫，合书即能背出，这是我亲眼所见，岂能是假！”
洛元秋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一墙之隔的秀才却越发激动起来：“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们怎么会信？这都过了大半月了，那次筵席上洪兄所背之书，他仍能记得，随人考问，都能回答。这都是真的，夫人，说明那丹药是真的有用！若我能服用一颗这驻神丹，岂不是……”
袖中的馍馍已经变温了，洛元秋掏了一个出来，先撕了光洁柔韧的白皮塞嘴里嚼着，靠着墙听秀才将这驻神丹夸了又夸。
她师承寒山，虽也是道法一脉，于丹药却毫无涉猎。昔年在山上听师父玄清子讲解道经时，有师弟也问，丹药究竟为何物，为何古籍中常说服食水银云母者，身轻如燕，且年不过百，即能白日飞升。
“白日做梦罢。”玄清子如是道，“云母等物，皆为地矿所出，与金银铜铁并无差别，若是有人劝你们服食，就取把剪子与他，既是同出于地，那都是本源之物，叫他先吃了再说。”
洛元秋看着剪子，当真舔了一舔，被师弟瞧见了，又是好一顿嘲笑。
回忆起往事，她有些出神，墙那头传来轻言笑语，想是秀才已经将秀才娘子哄好了，夫妻两又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洛元秋撕了片馍馍，又看了看身上旧衣，连叹都懒得叹气了。趁着天还未黑去厨房煮了锅稀粥，就着腌好的脆黄瓜将馍馍吃了两个，待腹中灌满汤汤水水，她才闭门进屋。
手在油灯上轻轻一蹭，顷刻间火光便照亮了屋子。窗上糊的纸已经发黄变旧，屋中摆设简陋，除床之外，不过一个瘸了腿的木柜子，单凭几块瓦片支着，一派凄惨的样子。
洛元秋在山中时，树上石洞里都睡过，并不觉得这屋子有多差。何况她银钱本就不多，能在京中赁到这么一个小院，已是十分不易。
将怀中的肉包子放在桌上，备做明日的早饭。洛元秋脱了棉衣，从柜中取出被子，舒舒服服的盖在身上。
那被子面竟是锦缎，针脚细密厚且大，能裹两个洛元秋在里头。缎面柔滑美丽，上面的花纹在火光中时而闪过，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洛元秋没什么别的爱好，于睡最是讲究，寝具之重，便是被子。她自觉可以不吃好穿暖，但不能没一床好的被子。这被子用的是羊绒，拆的松软之后，又用细棉纱轻轻地包起来，以防外漏，然后细细缝进被子里。被面要用徐州的百花缎，这缎子轻柔贴肤，一触便暖，人躺在里头十分舒适。
窗边摆着一枝云霄花，明明是冬日，离枝已久，但这枝花仍旧是盛放的模样。上头的几朵小花苞微微张开，几朵大的花瓣鲜嫩，映出一片柔和的莹白。
洛元秋轻轻碰了碰花瓣，那枝花枝叶轻颤，仿佛能闻到花开时的芬芳。但她知道，这用法术强留的花，也只是愚人的障眼法而已，若是有外人进到这屋中来，这花就会立即枯萎，恢复它应有的模样。
岁月流转，浮世如花，一岁枯荣未改其貌。似乎是变了，又好像并未有什么改变。洛元秋闭上眼，将脸埋进柔软的被中，不再去看窗边的花。
深山鸟语入梦来，她卧在讲经堂后的古树上，在春日暖阳里打盹，依稀听见师父与师弟师妹们说话。她怕师弟又要告状，从树干上翻身而起，忍不住侧耳细听。
此时远山遥遥，浮云卷霭，一时晴好。

第2章 丹药
翌日晨起，洛元秋穿上棉袍，将锦被珍之重之地叠好，拂平皱面，依依不舍地放入立柜中。临行前她又开了柜门，摸着柔软的被褥，目光缱绻，饱含困意地喃喃：“我晚上再来看你。”
可惜被子不会说话，否则定要同她唱出相惜别才罢。
洛元秋出了门，屋外北风呼啸，遍地霜白，虽不再下雪了，较之昨日只是更冷。洛元秋踱到巷边柳树旁的水井吊了几桶水，看见隔壁秀才匆匆出门，秀才娘子千叮万嘱，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与他。
两人站在门边说了好一会话，洛元秋耳力好，听着几声“亲亲”“好娘子”，只觉得牙酸肉麻，平白汗毛竖起。秀才走后，隔壁刘大姐唤小儿出门打水，见秀才娘子的模样便打趣了几句。她那七岁的小儿正是顽皮的时候，蹦蹦跳跳好似一匹小马，腰间挂着弹弓，站在洛元秋面前嘴角一斜，鼻孔朝天，神气地说道：“你用好了没，好了就快些让让，小爷我这就要用了！”
他扎着小辫，梳着童髻，唯独头顶留着一片，像个冬瓜盖。
洛元秋见了他就想笑，将手中水桶递给他说道：“我用好了，这就给你。”
男孩咬着手指，一边盯着她的脸瞧，一边从她手上接过木桶。桶刚浸了水，沉的厉害，他一时分心没抓稳，桶重重落在地上，惊的他大叫一声。一旁的刘大姐听见了急忙过来，拧了一把他的脸骂道：“叫你学着打水，你倒好，还把桶给砸了！成日就知道顽顽顽，等你爹回来扒了你的皮！”
转身看见洛元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洛姑娘，小儿顽劣，等他爹回了就教训他，我是管不住了。”
洛元秋笑道：“这桶有些沉了，他人小力气小，提不起也没什么。”
秀才娘子见她们说起话来，便关切道：“洛姑娘，近日天冷，你身上的衣服有些薄了，应当多穿些才是。”
洛元秋点点头，秀才娘子福了福身，向两人一笑，关了院门。
刘大姐来不及管已经跑开的小儿子，啧啧道：“这秀才真是好福气，能娶这么个好娘子，知冷知热，还又贴心又贤惠。”
“啊，对了，洛姑娘，还要多谢你上次那个方子。我当家吃了后伤口已经结痂了，再没化脓流血。”
刘大姐搓了搓手，比了个长度：“这么长的一道伤，起先谁也没放在心上，当家的还说是什么被毒虫蛰了，涂些万金油就能好。谁曾想到先是肿胀，接着就是流血，看了几回大夫了，药上了也喝了，总是治不好，最后下地都难！要不是姑娘说能治，他那驿站的差事早就丢了！洛姑娘，我真是不知该如何谢你！”
洛元秋又点了点头，没告诉她其实蛰了她丈夫的是只红蝎子。红蝎子毒性重，却发作迟缓，得好些时日才能发觉。她们所居的巷子后头是一片野林子，多枯枝腐叶，最易聚滋此物，夏时连月大雨，偶然碰着了也不稀奇。
其实这类毒物所居之地必有解毒的草药相伴，那草就生在刘大姐家门外，小小一丛，坠着几颗小青果，很不打眼。
不过这话她没说，怕刘大姐知道了拔完了草，到时候那就真是完蛋了。
洛元秋越是不说话，刘大姐就越觉得她有种世外高人的派头，回想起洛元秋初入住隔壁时，她去人家家门前闲着打听，听到她自称‘寒山魁首’，还回去与丈夫好一顿笑。说这姑娘人生的标志，怕是脑子有些毛病。
怕是闻道书斋的传奇话本看忒多，中毒太深吧。
如今刘大姐悔恨之余，想着多与洛元秋多亲近亲近，平日送些自家种的白菜，新鲜鸡蛋，但洛元秋一概不受，弄的刘大姐心中惶惶，有些不知所措。
“洛姑娘，我这……”
洛元秋忽地伸手抓了什么东西，刘大姐吓了一跳，待她手掌张开，才发现是颗石子。两人抬头看去，那株不算粗壮的柳树上，刘大姐的小儿子正做着鬼脸，又从口袋摸出一颗石子，拉紧弹弓上的牛筋，卯足了力气射来。
“哎哟哟！你这小子，真是皮的没边了！快给老娘下来，把那什么玩意给收了，要是伤着了人可怎么办？”
洛元秋身形不动，只是手略微一抬，破空声戛然而止。展开手心，又捏了一颗石子在掌中。刘大姐这小儿子大约是极爱这弹丸，居然能将石子磨的滚圆。洛元秋在刘大姐的骂声中仔细看了看，突然发现这几颗石子裹着一层透明的薄壳，里头的石子是深黑色，略有不平。石子上都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她想了想，总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又记不起来。
刘大姐一把抓住小儿子夹在胳膊下，歉然道：“对不住了洛姑娘，方才没事吧，他没打着你吧？”
“没有。”洛元秋手中握着这几颗石子，问：“这是从哪里来的？”
小孩在刘大姐的胳膊下乱吐口水，看见洛元秋手中的石子后急了：“还给我！这是我的东西！”
刘大姐气的用力拍了他几下，怒道：“你还敢说！”
四下寻不着趁手的东西，刘大姐随手挽起水桶的麻绳，将小儿子横放于膝上，使劲抽了一顿。她儿子也是马一般的脾气，倔起来撅蹄子，在他娘膝盖上鬼哭狼嚎，引的巷外街上的行人不住探看。
在洛元秋看来，刘大姐家的小儿子虽是顽皮，与自己的师弟相比，还是差了许多。她记得从前在寒山上，师弟犯下的事情多不胜数。曾经有次，他为试符术，将洛元秋的头发都烧了半截，扎也扎不得，披着又难看，只能像个扫帚似的拢在一起。
要不是师父劝她说，她身为魁首，又是大师姐，应该胸怀宽阔。师弟犯了错，需得多多包涵。
不然她早已经将师弟锤出山门，丢到山涧里与猴群作伴了。
刘大姐打累了，拎起儿子的耳朵对洛元秋连连道歉。她小儿子也安分了许多，抽抽搭搭地站起来，将一把鼻涕眼泪抹在他娘的衣上，这才委屈地开口：“是在胡家巷捡的。”
洛元秋悄悄留了一颗，将剩下的都还给他。但刘大姐似乎瞧出些什么来，怎么说都不肯要。
“他明日找个泥地，随便搓几个泥丸也是一样的。”
刘大姐如是说，赶鸡一般把小儿子塞进家门，这才低声问：“洛姑娘，这石子，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洛元秋掂了掂份量，答道：“是有些奇怪的地方，不过也没什么。”
刘大姐识趣地不再多问，关门教训起儿子来。
洛元秋揣着几颗石子返回家中，准备煮些粥喝。米缸已经见底，她抓了一把米扔进锅里，将木头放好，手对着炉灶凭空画了几笔，灶中青烟燃起，不多时映出火光。又去把昨日买的包子取出，等粥好了烤着吃。
她坐在桌前，取出一颗石子把玩，指腹摩挲过那个奇怪的符号，良久之后，石子表层透明的外壳裂开，露出里头的黑色泥丸。
洛元秋捏了一点在鼻尖嗅了嗅，感觉像是什么丹药。她辨不出来，只觉得这味道闻着十分古怪，仿佛是还未炼制好。当下反手抛进炉灶中，爆出一蓬青紫的火焰。
喝了粥吃了包子，身上也渐渐暖和起来。洛元秋迎着寒风，夹着文书穿过大街小巷，走到了太史局门前。
太史局外依然人满为患，不过多时，大门开了，从里头走出个青袍官员站在台阶上，手捧一卷，开始唱名。
洛元秋随眼一瞥，这些人打扮的甚怪。有广袖高冠，素衣红服做巫族打扮之人；也有那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道人；更有头戴花冠，身披五彩服之人。总之乱七八糟的站在一处，猛然瞧去，还以为是闲野乡村里唱大戏的。
与之相比，她未免穿的太过寻常了。
寻了个位置站着，洛元秋听见前头的人说道：“……小道在山中修行七十载，依然容貌如旧，都是仰赖仙人所赐之物。”
说着他捧起一个瓷碗，颇为得意：“这便是我派所传的至宝，只要向这碗中注入清水，即能拜请三清四御，请五方帝神——”
竟是有如此神通！
洛元秋早听师父说过，世间高人有太多太多，他们寒山门根本算不得什么。她不由看向那碗，男子就刚从壶中注入清水，这时候一人嗤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个碗罢了，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客，这男人头戴花冠，干枯的手指碰了碰，指着花冠道：“你们瞧好了，我这花冠乃是上古神木上所折，千年不腐，始终是这副模样。”
说着摘下花冠在空中一晃，那花冠上的花洛元秋从未见过，皆如绢纸一般。男人用火折子去烧，花冠上的花丝毫未变，围观者连连惊叹。
洛元秋想起自己屋中的云霄花，对这人手中千年不变的上古神花垂涎不已。
“区区小物，也敢拿出来炫耀？”
一个拄着拐杖的瘸脚老人走了过来，傲然道：“我能让人上天一游，诸位哪个敢呢？”
洛元秋更是赞叹，心想师父说的果然没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若不出来见见世面，怎么能知道，这世上还有如此之多的法门？
那老人满头银发，气度不凡，背上绑了个大葫芦。他环视一周，问道：“怎么不答，是答不上来了吗？”
戴着花冠的男人不服气，说道：“什么上天一游，你倒是说道说道。”
老人道：“我便在这人群之中，随意挑一人，送他到天上看看去，如何？”
洛元秋双眼一亮，刚要出列应答，被身边一人绊了一脚，老人咧嘴笑了笑，手指已经点向她了。
“是我？”她指着自己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老人指尖一偏，指向她身侧一人。
那人嘟囔道：“什么上天？法师，我不愿上天。”
洛元秋连忙道：“他不愿去，我愿去。”
老人轻咳一声：“姑娘今日没有上天的缘分，不如等下回罢。”
说完将背上的葫芦放在地下，从葫芦中抽出一根绳索来，招呼那人爬上去。
那人惊恐道：“这如何爬？法师，我畏高，去不得！”
老人不耐烦道：“休得罗嗦，叫你去便去，这是你的缘分！”
他手中葫芦一转，向四周喷出雪白烟雾，众人以袖遮面，咳嗽连连纷纷避开。待白雾散去后，葫芦绳索已经拉的笔直，那人却不见了。
洛元秋睁大了眼睛，看向遥远的天穹。
这便就上天了吗？
千万法门，变幻莫测，洛元秋不禁有些惭愧。
老人绕着葫芦念念有词，腿脚灵活不似瘸腿之人。少顷后，掐诀的手一收，他凝重地道：“八方御神，速速归来！”
葫芦倏然冒出一股青烟，复又笼罩周遭，只听扑通一声，方才那人扶着腰哎呦叫唤，从地上爬起来，颤着声向老人行礼：“都是我不识老仙人，有眼无珠！多谢老仙人送我上天宫一游，多谢老仙人！”
洛元秋看着羡慕不已，更觉得自己所学不过尔尔，幸好不曾在人前显露，她那些微末小技如何能与玄妙道法相较，还是小心莫要跌了颜面。
那位唱名的青袍官员仿佛已经见惯了这等神奇之事，依旧自顾自挥毫勾名，更显高深莫测。
片刻后，他再一次道：“寒山门，洛元秋。”

第3章 寒山
因有众同道大显神通在前，洛元秋心里微微慌乱。唱名的官员又喊了几个名字，洛元秋瞥见周围人目光闪烁，举袖窃窃私语。
“寒山门？这是哪里蹦出的穷酸地儿，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好像是有些熟悉，一时想不大起来。”
“咦，那不是戏班常排的狐仙鬼怪话本里说的门派么，怎地还真有？”
“呵呵，依老道愚见，怕是什么人借著名头，想叫太史局的大人们高看一眼罢了。只是这无名小派，连道统存否都未知，如何能入诸位大人们的眼？不过是跳梁小丑，自取其辱罢了。”
洛元秋默不作声，在一旁听了会，被叫到名字的人出列，她缀在末尾，跟着青袍官员从侧门进了太史局。
路上想起方才听到的那些话，洛元秋有几分沮丧。
诚如门外众同道所言，寒山一派，的确是声名寥寥，与那些香火众多、信徒如云的大派相比，便如同皓月与萤火。
相传高祖皇帝起事时，曾有一批擅长道术玄法的异士追随，及至成业立国，便受封官职，赏赐山门，得以开宗立派。而太宗皇帝在位时，又曾广封众教，在朝廷设司天台，征召高人奇士，以辅佐朝务。
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众道林立相竞争辉的年代早已过去，孝宗大成年间哀王与长川五姓大族犯上作乱意图谋反，广纳修道之士，以厌胜之术铲除政敌，谋害一干朝廷重臣。且暗中驱使精通道法的方术士，令驻守边关的几位大将军接连遇害，边防动荡，朝纲不稳，险些酿成亡国的祸事。
自此以后，孝宗皇帝下令抓捕涉事的各派门人，封门灭教，剥夺高祖所赐玉清宝浩，铁卷丹书，焚毁诸类道门典籍，严禁民众投入教派，又设太史局以束众教，凡各派门徒，都需登记在案；掌门更换，人事变动，需以文书禀奏太史局，待文书批阅后，方可施行。
洛元秋所属的寒山门，曾追随高祖皇帝起事，因在寻野之战中出力良多，功劳甚伟，是少数曾得赐玉清宝浩的门派之一。
端宗正始年间，宰相柳道权诗云：
人道蓬莱山万重，又隔天水漫云端。
朝行夕落风相伴，露洁霜白覆清寒。
月沉海底星当见，晓珠明照十二城。
问道何须寻北海，青雀西飞向寒山。
但寒山地处奇山险峰之侧，独对浩瀚江河，虽法门全备，却无信众参拜香火供之。故门徒寥寥，声名不显。历经六朝，早已被世人遗忘，只在几本稍有人气的传奇话本中偶被提及。
后因五姓之乱，寒山也尊从朝廷诏令，严束门徒。后为避祸事，主动迁往深山之中。从此以后，再无人知晓寒山所在。
而那些原本煊赫一时的大派也随之泯灭，山门荒芜，门徒尽散，时至今日已难寻踪迹。寒山与之相比，能存留到现在，可谓是时运机缘所造。
这些都是洛元秋听师父说起的，而在寒山门迁徙途中，玉清宝浩竟被人盗去了，失了这样支撑山门的御赐之物，当年的掌山怕官府知道，连带全派上下都被捉去问罪，干脆连太史局录名都不去。以至太史局中无档留存，寒山几代以来都在江湖漂泊，空有寒山之名，却无门派之实，也不敢大肆张扬。
到了她师父玄清子这代，寒山已经没落的不成样子。从洛元秋有记忆以来，偌大山门中只得师徒二人，师伯常年在外，不知踪影。待洛元秋长到十岁，师伯逝世，师父渐收了两位师弟、三位师妹，这几近凋敝的寒山门，才显得有些人气了。
“洛元秋？洛元秋何在？”
洛元秋才进官署门，便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匆忙站了出来，囫囵行了个礼，只见一位蓝袍官员坐在桌案前，手执一册，身边书令问道：“你就是洛元秋？”
洛元秋回过神，答道：“回大人，是我。”
官员皱了皱眉，手一摆，身侧书令小步上前，俯身贴耳，片刻后直起身道：“你就是寒山门的弟子？可是这门派许多年都未入档太史局了，早已经被除名了。”
洛元秋摸摸袖子，道：“嗯……回大人的话，这其中有些误会。鄙派在深山中，不问世事许多年，朝廷下令法时，当时的掌山全然不知晓，这才没有入录。不过当年朝廷所赐的凭证还在，我都带来了，请大人一览。”
她从袖中掏出一叠东西，书令伸手接过，转呈蓝袍官员，那官员捻了几张纸，仔细辨了辨红章，有些惊讶地道：“这些都是司天台的印。”
洛元秋尚未分清司天台与太史局的区别，约莫知道太史局有时需听命司天台，司天台在太史局之上。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那蓝袍官员也是一副犹豫的样子，又与书令说了几句话，书令神情渐渐凝重，不住点头，最后与洛元秋道：“冬官正大人说，因你这文书古旧，印章也不甚清晰，须得送至司天台验明真伪。这样罢，你先在外候着。”
洛元秋面上淡定的行礼，其实心里十分忐忑，看着那叠文书被书令取走。
另有人引她去了一间偏僻些的屋子，因见她是个姑娘，还特地嘱咐莫要乱走。洛元秋谢过那人，掀帘进屋一瞧，里头已经坐了一男一女。其中年轻男子似是很畏寒，裹着厚厚的棉衣，仍旧是瑟缩着肩。
男子见了洛元秋眼中一亮，抽了抽鼻子，开口闷声问：“姑娘，你是哪里来的？”
与他相隔一位的女子生的粗眉大眼，颇为英气。她瞥了眼男子，似有不屑，对洛元秋道：“莫要理会他。姑娘，你也是在此等候冬官正大人答复的么？”
洛元秋点了点头，那女子道：“我是河州派的嫡传弟子，你唤我陈文莺便是，咱们玄门众人，就不讲究那些个繁文缛节了，姑娘怎么称呼？”
旁边的男子撇了撇嘴道：“什么不讲究，分明是你不会。”
陈文莺瞪了他一眼：“你再说一次？”
男子缩着头，小声嘀咕。
洛元秋看看这二人，学着下山所见的礼节，拱了拱手道：“两位好，我姓洛名元秋，出自寒山门，乃寒山魁首。”
“魁首？”陈文莺疑惑道：“寒山门又是什么？”
年轻男子翻了个白眼，道：“没见识。人家既然叫寒山门，自然是有座山叫寒山，他们教派长居此山上，故此得名。对不对，洛姑娘？”
洛元秋摇摇头：“不是，仅是名字叫做寒山。”
陈文莺冷笑连连：“要你多嘴多舌，少丢人现眼了！”说罢拉着洛元秋在身边坐下，温言道：“许是我知道的少，并未听过洛姑娘的师门。姑娘的同门可在京中，若是以后有机会，咱们还可一道聚聚。”
男子嗤笑：“人家还未说什么呢，你倒是热络。”
陈文莺又瞪了他一眼，洛元秋在一旁看他二人白眼飞来横去，答道：“师弟师妹们早已脱离师门回家了，如今只有我一人。”
陈文莺与那男子面面相觑，男子轻咳几声，叹道：“那姑娘独身一人至京，当真是不容易。”
洛元秋不作声，男子道：“我叫白玢，从义宁来。”
三人并坐着，对着窗户，视线都落在门帘上。洛元秋既不知河州是什么，也没听过义宁。为避免尴尬，索性什么都不说，以免现拙。
白玢手揣在袖中，拧着眉喃喃：“诶，不知今日可否入掣令。”
陈文莺道：“要是今日再批不下来，我也懒得呆这儿了，成日的没趣，还不如收拾收拾回家去。”
洛元秋看他二人面带忧色，想了想还是把“什么是掣令”这句话咽了下去。
师父曾说，知道与不知道都是一样的。那么问与不问也是一样，洛元秋如此安慰自己。
陈文莺道：“我已经等了足足三个月，再不给个准话，留着也没意思，这掣令官又不是多好当的，谁爱当给谁。对了，洛姑娘，你在此等了多久？”
洛元秋伸出一根手指。
白玢诧异道：“你等了一年？”
洛元秋摇摇头。
“一个月？”
陈文莺嫌弃道：“她若是来了一年，难道你我会不识得么？我猜洛姑娘是刚到京城，恐怕是才等了一天吧？”
洛元秋继续摇头，收回手道：“一个时辰。”
“才一个时辰？”
洛元秋见他二人不信，解释道：“我上个月来京以后便递交了文书，今日才得进太史局大门。”
白玢与陈文莺对视一眼，神情有些微妙，陈文莺坐正了些，道：“哦，原来是这样。那洛姑娘，你来是做什么？”
洛元秋觉得这件事总归是要说的，便道：“我们寒山的玉清宝浩被人盗了，想请太史局再发一个新的。”
白玢嘴角微微抽搐，难以置信地道：“玉清宝浩？”
.
天空阴霾，又下起零零星星的小雪。
“灵台大人，太史局冬官正送来一份文书，说是想请大人一辨真伪。”
端坐在正堂上的华服男人不悦道：“什么文书，辨什么真伪？太史局如今尽是饭桶吗，连这么一件小事都要上报司天台，那还要太史局做什么，不如撤了算了。”
文书官不敢言语，手捧着文书站在一旁。过了会男人气消了，挥了挥手：“拿上来。”
文书官将东西放在他面前，男人捏起一张发黄发旧的薄纸一抖：“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还辨什么真伪，他莫不是来消遣我的罢？”
司天台与太史局积怨已久，两方大人都互相看不顺眼，文书官自然而然地道：“大人，那属下将它还回去？”
“等等。”
男人将手放在右下角的红印上，略微一抚，红印中浮起一道金红，勾勒出‘司天台’三字。
“是司天台的印，旁边还有一枚是台阁的公印。”男人说道，“这是哪里来的，看着台阁公印，应当不是如今那位大人的。”
文书官看着他的脸色小心道：“太史局送来时，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道派，唤作‘寒山门’……”
男人面色几变，最后勃然大怒：“什么寒山门，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冒名顶替！”

第4章 见鬼
“诶？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文书官将桌案上几张纸胡乱塞进袖中，匆忙跟了上去。
门外刚好进来一人，两人恰好撞了个正着，那人吃痛道：“王宣，你这是犯了哪门子的疯，毛毛躁躁的干什么！”
王宣英挺的面容犹带薄怒，冷冷道：“沈誉，莫要挡道。”
沈誉笑笑，一拂衣袖，彬彬有礼道：“王大人，这便请罢。”
王宣轻哼一声，抬脚踹开门，阔步走了。他身后文书官方要跟上，沈誉却道：“你们灵台大人这是怎么了？”
他虽是笑着，但文书官却觉得天灵盖阵阵发麻，抖着声道：“回……回星历大人的话，方才太史局送来一封文书，请台部验明真伪。因今日灵台大人当值，下官便呈与大人看了。”
沈誉道：“仅是一封文书却不至让王宣如此大动肝火，文书上写了什么？”
文书官低头从袖中取出，双手递上：“全在这里，请大人一阅。”
沈誉取来一看，讶然道：“这是……寒山？”
文书官道：“正是，太史局录上不曾有此派，这才请示司天台，查阅旧籍，以验真伪。不过灵台大人方才道，这文书上的红印是真，但来人许是冒名顶替。”
沈誉垂眸盯着手中那几页纸，不知在想什么，淡淡道：“你们王大人说的不错，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误断了也不好。这样罢，我与他一道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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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玢与陈文莺一同看向门帘，确认无人在附近，白玢这才道：“洛姑娘，你知道玉清宝浩是什么吗？”
他说话时故意压低声音，洛元秋有些莫名其妙：“我知道啊，是高祖皇帝所赐的镇派之宝。”
“既然你知道这是镇派之宝，又是高祖皇帝所赐，那……”陈文莺艰难道：“那贵派这宝物，如今在何处？”
洛元秋无知无畏，答道：“从前有过，后来丢了。师父走后，山下的村长说要将师门所在的山头收去种果树。我去寻县官，他道从未听过寒山之名，不是随便打着个门派旗号便能平白占去一座山的，若我想证明寒山门的确存于世间，需先到太史局入录。”
白玢听的直皱眉：“洛姑娘，不是我说，你又是如何知道贵派曾有玉清宝浩这件东西的呢？”
洛元秋道：“我听师父说的。”
陈文莺目光中带着几丝怜悯，与白玢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都猜洛元秋是被她那师父给坑了。
这年头坑蒙拐骗的人太多，许多杂耍班子混不下去了，也敢按着戏本上说的，随便改个名字，造个门派出来欺骗愚民凡妇。
白玢以袖掩面，向后仰去。陈文莺见洛元秋仍是一副浑然无觉的模样，字句斟酌道：“洛姑娘你可知道，如今本朝持有玉清宝浩的门派还有几个吗？”
洛元秋摇了摇头，陈文莺伸出手：“放眼天下只有三个，洛姑娘，如今这三派的门人多在世外清修，待学成之后，便会入太史局司天台任职。朝廷如此厚待，皆因这玉清宝浩的缘故。”
“如今你要向太史局讨要这玉清宝浩，他们如何会给你！”
洛元秋捏着袖角的手紧了紧，眉头蹙起道：“也就是说，太史局是不会给了？”
白玢道：“这是自然，你要想保全山门，不如先录入太史局，请太史局中的大人出一份凭据，然后回去找你们那的县官……”
他想起洛元秋全派上下只有她一人，又看她穿的单薄朴素，硬是将那句“塞些银钱与他”吞了回去，摇头道：“实在不行，那山头你一人也看不住，就算了吧，不要也罢。”
洛元秋神色凝重，听他说完此话后道：“不行，这山门一定要留住。我师父已经去了，师弟师妹们也走了……要是留不住这山，那寒山一派就什么也不剩了。”
她想起一路跋涉的艰辛，觉得若是这么放弃就太过可惜。如果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就不可能呢？
洛元秋嘴角噙着笑意，道：“两位的好意我先谢过了，虽然是有些难，我在太史局多等等，大不了再等个一年半载，总归是有希望的。”
陈文莺与白玢欲言又止，显然有些不忍，陈文莺宽慰她道：“也是，万一有转机呢？世上的事都是说不准的，从前我娘就常和我说，看事还是要乐观些。”
洛元秋微微点头，听她这样那样说了一通，仿佛明天太史令就会将玉清宝浩捧到洛元秋面前来，不由感激地看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张黑色的符纸压在她手中。
洛元秋诚恳地说：“陈姑娘，你与我说了这么多话，多谢你了。白公子也是，黑色的没有了，但我还有一道红色的，你们若是不嫌弃，就请收下。”
白玢迟疑地从她手中接过那张温热的红符，面色古怪地道：“那便多谢洛姑娘了，只是这道符要怎么用呢？”
洛元秋道：“放身上就行。”
陈文莺道：“难道不用念什么咒语吗？”
“不用的。”
见她仔细端详着自己，陈文莺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洛元秋睫羽轻颤，如点漆的眼瞳中映出她的身影。陈文莺被一位美貌的姑娘这么深情款款地看着，不禁心跳加快，面颊染上几丝绯意，一时间手忙脚乱，带着几分羞涩小声问：“洛，洛姑娘，你在看什么呀？”
洛元秋道：“陈姑娘不要见怪，我记不清人脸，害怕下次见你认不出，需得仔细看才能记得大概。”
陈文莺啊了一声，歉然道：“洛姑娘是眼睛不好？”
洛元秋撩起鬓边散落的碎发，眸光温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是，只是记不清人罢了，经常会搞混，闹出许多笑话。”
她面容白皙如玉，眉目如画，面容秀美，生的十分好看，一身旧棉袍也无法掩盖顾盼间流露的神采。她坐在椅子上，周身自有一种温和明净的气质，叫人心生好感。
白玢与陈文莺低头不语，当真是有些怜悯她，得了记不得人的怪病，还孤身一人千里迢迢来到京都，什么门路也不懂，就这么莽莽撞撞地来太史局讨要高宗皇帝所赐的玉清宝浩……
陈文莺这下已经不是同情了，恨不得拉着她的手劝她莫要再等，也别再信那什么劳子师父的鬼话，白白浪费时间，到时候被太史局定个蒙骗朝廷的罪名，当真是吃力不讨好。
可惜洛元秋听不到她心中所想，只是安静的坐着，想着那位大人会何时给自己答复。
……唔，如若真要拖个一年半载，她就先去问问隔壁刘大姐，找些活计做做赚口饭吃。
洛元秋自忖曾与师父在江湖中浪迹过好些时日，也不是那么不晓世事，只是一些俗世世情见的太少，听得太少，所以才有些难以应对。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方才那位青袍官员掀开帘子道：“哪个是寒山门的？司天台的灵台大人要见你，快些跟我走。”
洛元秋起身，但听白玢低声道：“洛姑娘，听我一句，回灵台大人话时，莫要再提贵派丢失玉清宝浩一事了。”
洛元秋虽不明其意，也能感受到他是一片好心，飞快地点了点头，随那官员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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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宣面无表情地问：“你们涂山大人呢，怎么今日不在？”
冬官正道：“回灵台大人，太史令得陛下宣召，与台阁大人一并入宫了。”
王宣呵呵道：“是了，涂山大人贵人多忙，我等也没落个清闲，还要从司天台赶过来处理公务。”
冬官正仿佛未听出他话中的嘲讽，只道：“灵台大人在此等候便是，下官已经命人去唤那寒山门弟子来了。大人若是无旁的事，下官先暂请告退。”
王宣瞥了他眼，冷哼一声，冬官正再行礼，这才下去了。
他自等的心烦意乱，不多时，沈誉也踏入房中，解了身上大氅交与随从，道：“是寒山的事，你为何不与我说？”
王宣道：“没什么好说的，必然是骗子冒名顶替。”
沈誉叹道：“你还是这般武断，既然是骗子冒名顶替，直接告知太史局，让他们将人赶出去就是，你又何必要亲自跑一趟？”格格党
王宣紧抿双唇，不肯回答。
沈誉示意身边人都退下，待门关上后，他才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按在桌上道：“我已经看过了，这文书上的司天台大印是真的，也就是说，这文书不会是假。”
王宣撩起衣袍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大印不会作假，但文书未必是真的。从前不是也有人不知从哪里寻来了大印，拼了一份上交太史局，也险些让他蒙混过关。山野乱教，也敢自称有什么道统传承，自诩是太宗在位时的名门大派，简直就是笑话。”
沈誉亦端起茶盏，拈起盏盖轻拨叶片，道：“但这文书却是一体，且有印记在上，字迹虽已经模糊，但若是施以法术，还是能令其暂还如新的。你既然这般说，为何不试试呢？”
王宣冷笑道：“毋须再与我兜圈子了，沈誉，你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我来，与你所想一致。也是想见识见识这位寒山门的弟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王宣漠然道：“玄清子从前就爱丢三落四，何况早有先例在前，寒山的玉清宝浩不就是在迁派的路上被人偷了的么？由此可见，若是朝廷所发的凭证文书也丢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誉放下茶盏道：“你没说真话，这些，不过都是借口。”
“你要什么真话。”
沈誉淡然一笑，道：“玄清子绝无可能进京，能带着这些东西来的，怕也只有——”
啪的一声，王宣骤然将茶盏重重放回桌上，怒道：“沈誉，你莫要胡言乱语！”
沈誉无视他，唇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你是怕来的会是师姐吗，四师弟？当年我们一同离山，我还记得，她站在路口说，要等我们回来。”
王宣从齿缝中逼出两字：“沈——誉——”
茶盏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水溅起落在沈誉下摆上，他的声音愈发柔和：“你不是最不喜她的吗？难道是我记错了，当年在寒山上烧了她头发的难道不是你？如今与我做出这副样子，又是什么意思？”
“当时师父也不见了，只有她一人在山上呆着，我们到底还是走了。明知道她身有痼疾，却这般将她留在山中。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回去看过。”
沈誉转向面色难看的王宣，语气平缓：“王宣，后悔的何止你一人，只是为时晚矣。若是不出意料，她应当早已辞世。你还记得当年天衢所说的话吗，她活不过二八，如今已经过去整整十年……”
王宣垂下眼，疲惫不堪地道：“莫要再说了，说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师姐她已经——”
“不过是见你这副样子，多劝了几句。”沈誉笑意未及眼底，悠然道：“倘若师姐尚在人世，你又要如何？”
王宣长长叹息一声：“我不知，你别问了。”
沈誉摸着那几张纸，沉声道：“师姐待我心之诚，我却连坦荡都做不到，对她何止是愧这般简单？以你我之身份，若是当年将她一并带回京中，延医相问悉心照料，延一二年寿也未可知。”
“悔也无用。”王宣道，“待我死后，自会下去与她当面赔罪。”
沈誉道：“总有人比你我更悔。”
王宣冰冷道：“那是她的事，与你我何干？”
敲门声传来，沈誉静默片刻道：“进来。“
书令推门而入，躬身行礼道：“禀两位大人，那名寒山门弟子已经带到。”
王宣似已按捺不住，怒气冲冲踏出屋门，与那书令道：“人在哪里？”
书令去唤人来，沈誉独自坐着，端起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太史局与司天台不对付已久，连上的茶水都这般难喝。他品着其中滋味，竟分不出是茶涩，还是回忆太过苦闷。
隐约听见女子的声音传来，他心中冷笑不已，这行骗之人，当真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屋外传来王宣的声音：“沈誉！沈誉！”
沈誉不答，又听慌张的脚步声传来，见王宣身影出现在门前，居然接连倒退几步，差点被门栏绊倒。沈誉快步上前扶了他一把，不耐烦道：“你又是怎么了？”
他察觉不对，发现王宣身体竟是在颤抖。顺着王宣视线看向台阶下站着的人，沈誉倏然愣住了。
女子穿着一身旧棉袍，长发挽起，生的眉清目秀，姿容雅致。她似乎也有些好奇地抬起头，正对上二人的视线，微微一笑。
那张脸与记忆中何其相似，是旧时所见的模样，只是五官略长开了些。她的目光投来，好像穿过纷沓流年，从未改变。
沈誉心都快跳出胸膛，他看了一眼王宣，在对方的眼中见到此时自己的样子，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偏偏这鬼毫无所觉，草草行了个礼，仰头道：“不知两位大人唤我来，是为何事？”

第5章 不见
一刻之前，洛元秋跟着那传唤的官员绕了几处地方，最后来到一扇被漆成玄色的大门外，青袍官员吩咐她在此等候，便自个先进去了。
院中树木繁多，以松柏为盛，在冬日仍是一片莹莹的绿，让人看了格外舒心。洛元秋想起在山上时行经陡崖，也能见着这类树木，不过那些松树长在苦寒的山峰上，从石缝中挣扎生出，又历风吹日晒，远不如太史局中栽种的喜人。
她幼时常在那些树上攀着，想看的远些，却只能看到云雾渺渺，翠峦叠嶂。远山如泼墨，在日光中色浓转淡。她坐在石头边剥了松果，分于攀跃而来的小猴吃。
大约是从前耗尽了清闲的时日，如今才需这般碌碌奔走。洛元秋站在门栏外想，无论无何，那玉清宝浩总是要取回来的，不然村长收回了山头，寒山一门又将如何立足？
总不能再迁一次山罢。
她想着山上的那些屋舍，辟出的药田，心里很是不舍。从前师父疲懒，他们所住不过一间古旧屋宅而已。是师弟师妹们上山后，才陆续修起了新屋子。如果被推了，待他们回来，又要住在哪里？
青袍官员步履匆忙，站在院中向她招手：“那寒山门的弟子，大人在里头等你，快些进来。”
洛元秋低着头，随他从小道穿过，到了月门前，那官员嘱咐道：“召你的是司天台的灵台大人，他已经验过文书了。若是他问你什么话，你就答什么，不要自作聪明，也不要想欺蒙瞒骗，记住了吗？”
洛元秋知道他是在提点自己，正要道谢，那官员却道：“这是冬官正大人吩咐的，你要谢，就等过了灵台大人这关后，再去谢他便是。”
说完领着洛元秋进了门，遥遥一指，示意她过去。
洛元秋隐约看见屋子门前站了一个人，她刚要快步走过去，又想起那官员所说，便放慢了脚步，站在台阶下低头静候。
书令官在门外低声说了什么，门开了，走出个玄色袍服的英朗男子，语气不善地问：“你就是那寒山门的弟子？”
洛元秋知道他就是那位司天台的灵台大人了，行礼道：“回大人的话，是我。”
言罢院中一静。
久久没有听见对方说话，洛元秋抬起头来，望向站在台阶上的灵台大人，对方却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你……你叫什么？”
洛元秋眨了眨眼睛，感觉他此时的神情是说不出的古怪，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连面容都有些扭曲。
她心中奇怪，仍是回答道：“洛元秋。”
一旁的文书官刚要开口斥责她太过无礼，却见灵台大人连退数步，直退到门边，差点一脚绊倒。而里头的星历大人也出来了，还顺手搀了他一把。
看来两位大人平日不甚和睦都只是假象，同袍友爱并非要挂在嘴边，如这等小事，才能品出几分深藏不露的情谊来。
文书官还未感叹完，就见星历大人先由怒转惊，再由惊转惧，两人的表情出奇一致。
洛元秋看书令一副恭敬的样子，猜测从屋中出来的也是一位大人。她认不得人，不晓得对方是什么官职，只得道：“不知两位大人唤我来，是为了何事？”
那头沈誉扶王宣站直，很快回过神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假的，只是生的有些许相似。”
王宣从唇缝中迸出几个字：“她说她叫洛元秋！”
沈誉呼吸一窒，忍不住又看了几眼洛元秋。
这难道就是所谓白日见鬼？
“你，方才还说她已经死了。”王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誉扶住他的肩，冷静道：“小心，你忘了之前有人假冒师父上京寻人的事了吗？这怕又是一个阴谋，可千万别中计了。”
王宣静默片刻后道：“你说怎么办？”
沈誉道：“先别让她看出什么来，带进屋问一问，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洛元秋与他们相隔较远，只听见几个词，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大概明白他们是在商量事情，就安静地站着等。
太史局的人都对这位司天台的灵台大人甚是恭敬，洛元秋也能感觉面前这位大人的官职必然高于太史局的众官，想必他定能说了算。是不是也能做主，将玉清宝浩重发一份给寒山门呢？
她心中燃起了几分希望，暂且将白玢方才的告诫抛之脑后。
沈誉与那书令官说了几句话，继而与王宣进了屋。书令官诧异地看着洛元秋，走下台阶来说道：“进去吧，灵台与星历两位大人有话要问你。”
洛元秋进了屋，王宣与沈誉都坐在堂上看着她，各自都有些不大自然，王宣一把抢过沈誉的茶盏，揭开盖发现茶水已经喝没了，干脆装作在喝茶的样子。
半天没人开口，沈誉低声道：“盏中已经没水了，你装个什么劲呢？”
王宣不理他，打定主意不开口。
沈誉只好笑了笑，对洛元秋道：“你是……寒山门的弟子？”
他说完就感觉自己说了句废话，洛元秋却觉得他是在考验自己，于是认真的回答道：“是的大人。”
沈誉对着这张脸简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怔了许久才点点头，而王宣适时接上：“你们山门中还有什么别的人么？”
洛元秋闻言不及思索：“还有三位师妹两位师弟，连我一共六人。”
王宣闻言端起茶盏，喝着并不存在的茶水，同时向沈誉疯狂使眼色。
问什么，沈誉目光乱转，手不停在桌上叩着：“你……你师父呢？”
“师父走了。”她想起刚才那官员所言，不要有蒙骗欺瞒，又补充道：“月初下雪的那天走了。”
王宣动作一顿，瞥向沈誉，见他双目放空，一片茫然，索性踹了他一脚，放下茶盏道：“你师父叫什么？”
洛元秋答道：“玄清子，他俗家姓司徒，单名一个秉字。”
王宣问无可问，转头与沈誉对视一眼，彼此都是一副神情。
“那你的师弟师妹们呢？”
“他们不愿再在山中修行，师妹们要回家嫁人，师弟们要回家种田。”
沈誉听了险些岔气，急忙抚了抚胸口，顺了口气。
“下去吧。”王宣摆了摆手，又僵在半空，觉得这种打发下级的手势似乎不大妥当，只得又端起茶盏，疲惫不堪地道，“劳烦你在外头多等等，我与星历大人有话要说。”
洛元秋没想到他仅问了这么两个问题，先前准备的措辞都用不上了。她倒是有些高兴，复向二人施礼。
沈誉被她这一礼惊的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王宣更是顶着背脊发麻，硬是坐着不动，看她退了出去。
待洛元秋走后，他才心有余悸地说道：“我的天，这真是师姐！”
沈誉牵了牵嘴角道：“仅凭这么几句话，你就能断定了？”
王宣叹道：“我是不知道，但你看她方才答话时的样子，与师姐是一模一样，叫我如何不信？”
“是一模一样。”沈誉不得不承认，随即也叹息道：“但这事太过蹊跷了，天衢相人从未出过差池，不应该看错才是。”
王宣缓缓道：“如果师姐当初没死，那么这十年，她究竟是在哪里度过的？难道一直在山上吗？若是如此，她怎么会说出师父走了这种话？”
沈誉沉吟片刻后道：“虽然玄清子神出鬼没，不过我敢肯定，他早已不在山上。师姐是他一手带大的，没道理他会丢下师姐独自离开。”
“难道师父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王宣握紧茶盏，喃喃道：“要是当初能回去看看，也不至这般麻烦了。”
沈誉从他手中夺过杯子：“你拿着我的茶做什么！方才死活不肯说话，之前还说对师姐有愧，怎么这会见着她了，反倒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王大人，灵台大人，你的气度呢，你与御史干架的脾气呢，怎地全都没了？”
王宣嘴角抽了抽：“你不也一样，听她说几句话就哑巴了，还好意思说我？”
沈誉十分忧愁，没好气地道：“说你说我，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一个样吗？现下想想，这人必定是要好好审一审，至于要如何去审……对了，她拿着文书是想入录太史局？”
王宣点点头，沈誉一拍桌子道：“这就好，用这个名义将她留在京都，也不必再使什么别的法子了！”
他说完话，见王宣没有回答，想起刚才他踹自己的那脚，当即就要趁机反踹回去。王宣灵活地避开，掸了掸袍子怒道：“你干什么？”
沈誉神色淡然，仿佛无事发生：“没做什么，你刚刚想什么呢？”
王宣拢袖道：“我想，无论这人到底是不是师姐，都不能让‘她’知道。”
沈誉皱了皱眉，好像也明白过来了，道：“无端说起她做什么，这件事与她没什么干系。”
“我心中只此一念。”王宣冷冷道，“说我意气用事也好，总之，这人与师姐如此相似，被她知道了，借口接到身边，用以缅怀故人，都不是你我能阻止的。”
他见沈誉点了点头，也是一脸赞同，接着道：“若真是师姐，那就更不能让她知道了。”
王宣沉声道：“她已经害了师姐一次，难道还要再害她第二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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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洛元秋等了又等，这房子厚墙隔音，她只听见几句模模糊糊的话，能感觉到那两人像是在争辩着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洛元秋有些费解，不由想到自己刚才的对答上去，一时紧张的要命。
旁边的书令官见了也觉得十分奇怪，司天台的灵台与星历两位大人，一位常驻观星阁，负责记录星象轨迹；另一位则受命主持宫中祭祀，多出入宫闱，难请也难见，如何为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派弟子，齐聚太史局中呢？
书令官百思不得其解，将洛元秋上下一打量，也没看出什么特别来。他在司天台做事多年，见过的奇人异士如过江之鲫，或仙风道骨，或穷酸蹩脚，总归是有些相似之处可寻，似这般从头到位只透出平凡二字的，着实是从所未见。
但人之境遇一时难以定论，书令官秉承做人小心，留意细心，事事担心，这‘三心’之道，得以成为司天台中留用最久的书令，自然不会因此怠慢了洛元秋，他想了想道：“下官头一次见着灵台大人为了什么事或什么人，从司天台骑马赶到太史局的。”
洛元秋点点头，道：“司天台与太史局不是一处的么？”
书令官见多了这群修道的人是如何不知世事，耐心解答：“司天台是司天台，太史局是太史局，这两者不可混淆而论。司天台是台阁大人所辖，大多时候都为陛下所召，论地位，远在太史局之上。”
说罢瞥了洛元秋一眼，似有些许得意。洛元秋果然不负他所望，接着问：“那太史局呢，太史局为何不如司天台？”
司天台与太史局明争暗斗已成传统，连书令官这等凡俗之人，都忍不住要将两者拎出来比上一比，顺带踩踩太史局，他若无其事地道：“太史局？呵，太史局成立之初，不过是司天台统领众道，事务繁多，难以为继，这才下设太史局，分其劳务。你说是司天台高呢，还是太史局高呢？”
洛元秋不傻，乖乖答道：“依大人所说，自然是司天台了。”
“呵呵，下官可不是什么大人。”书令官尽量轻描淡写地抹黑太史局，“太史局受命于司天台，这是由来已久的事。云监升擢，章正教化，春夏中秋冬五官正各司其职，推历法定四时。至于掣令官……”
“那是什么？”
书令官故作可惜的叹了口气：“掣令官也就是抓抓人，不过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在俗世修行的高人？抓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杂耍戏团罢了，骗骗小民而已，哪里会有什么大案？掣令也只有一点好，宵禁时可以随意走动，不过谁爱晚上到处游来荡去呢？”
洛元秋道：“如此说来，太史局管琐事，司天台是管皇家的事。”
书令官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洛元秋心中雀跃，那她求太史局也没错了！司天台管皇家的事，高高在上，他们哪里有时间理会自己？还是太史局靠谱，一听就觉得接地气。
书令官丝毫不知自己的做法已经起到了适得其反的作用，他见洛元秋笑，嘴角也不禁微微扬起，觉得自己暗中为司天台扳回了一局。
兹啦一声门开了，沈誉与王宣出现在二人面前，俱是一脸严肃。
书令官收了笑，连忙行礼，洛元秋也跟着一起，口称大人。
王宣与沈誉皆抖了一抖，沈誉道：“洛元秋，你是叫这名字罢？你的文书经司天台所验为真，只是近来名录已满，暂时未有空缺。若要向朝廷上报，需等到明年才行。”
洛元秋一听便道：“那大人可否再发一份玉清宝浩给我？”
书令官惊了一惊，见过狮子大开口，却没见过上来就想吞鲸吃象的！
沈誉险些将“那东西不是早就丢了吗”脱口而出，幸得王宣此时插话道：“玉清宝浩不是随意能请的，需得上奏陛下，协同礼部，由众臣在廷议定夺。”
洛元秋不知礼部是什么，想起山头的事情，不由急切道：“大人，我真的有急事，非得要玉清宝浩不可！”
还从未有人当着王宣的面这般说过话，书令官吓的魂飞魄散，额头直冒冷汗，只怕下一刻灵台大人便会开口，将这姑娘直接拖下去杖责了。
但王宣却没有爆发，只是平静地问：“你有什么急事，一定要玉清宝浩？”
洛元秋将村长想收回山头种果树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王宣与沈誉都听的异常认真，半响后沈誉点点头，对书令官说道：“写封信，送到历州知府那里，请他代为解决一下此事。”
书令官目瞪口呆，显然有些不敢相信。
大人今天怎么……
王宣微一皱眉：“马上就去，不得耽误了事情。”
书令官慌张告退，头重脚轻地领命走了。
王宣道：“寒山门山头的事也不需要什么玉清宝浩，你不必再忧心会被村长挪去种果树了。”
洛元秋一怔，不可思议地道：“这就行了吗，村长当真不会动山头吗？”
沈誉以袖掩嘴，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咳了几声后才放下手道：“不会的。”
说着用手肘捅了捅王宣，王宣本欲不耐烦的发货，但对上洛元秋的目光全没了，最后无奈道：“那山头以后没人敢动了，你放心吧。”
洛元秋高兴的说不出话来，想给王宣与沈誉行礼，却被二人一把拉住。
“别别别，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多礼不用多礼……”
沈誉说：“寒山门的山头是没人会动了，但，依然上不了太史局的名录。进不了名录，无法归档，仍旧只是不被朝廷所承认的野教乱派，就算是有山头，也一样会被查封的。”
洛元秋仔细地听完他的话，问：“那大人，要怎样才能让寒山门入录呢？”
沈誉与王宣对视，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随即与洛元秋道：“想上名录，就要为朝廷做事。入了名录的教派都会有封衔，你师父是叫……”
“玄清子。”
“对，玄清子，他应当并未将掌山一职交付你吧？”
洛元秋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自打下山前就再也没见过师父的影子，自然不可能从他手中得到什么信物，于是她回答：“是，我师父并未留下东西给我。”
沈誉心中一沉，这是坐实了玄清子已不在世的可能，他道：“你既然没有信物，不是掌山，就不能代替你师父领这个封衔。而入录的教派都需得有弟子在京中任职，这是朝廷的规矩。你既不是掌山，而山门又只有你一个弟子，自当你入太史局任职。”
洛元秋想了会，问：“那，大人，请问我要在太史局做些什么呢？”
她发问的时候，总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天真，手捏着袖子，说什么都是笑着的，更令沈誉与王宣倍觉熟悉。
师姐二字哽在王宣喉中，而他却欲吐不得，只能看着她。
若是再年轻上几岁，王大人也是能与御史干架的愣头青，此时恐怕早已按耐不住发问了。
师姐，你还记得我吗？
但他又清楚的知道，当年入山时，所有人都以秘法掩盖了原本的容貌，人人都是假的，唯有师姐自始自终是真的。只是这份真，在那时显得略有些可笑罢了。
他深吸了口气，想对她笑一笑，却做不到。
你应当，也不愿记得我们吧。毕竟那时候，是我们……
洛元秋看着他们，明明是初次遇见的人，不知为何，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王宣静静地看着她，说道：“初入太史局，都是从掣令开始做起的，今日我就与太史令说，等会你去冬官正那里等着，他会告诉你该如何做。”

第6章 掣令
洛元秋默默听完，迟疑道：“敢问大人……冬官正是谁？”
王宣扶额，深吸了口气，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得摆摆手，拽着沈誉胳膊走到屋里，合上门压低声音道：“她这样子，怎么留在太史局？”
沈誉扯回袖子，讶然道：“不留太史局留哪里？难道你要将师姐带回家？”
“我如何带她回去？”王宣道，“还有，你刚才不是说这人未必是师姐吗，怎么这便叫上了？”
沈誉怒极反笑，一把拽着他的衣领，低声道：“王宣，你最好放明白些，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无论外头那是不是师姐，入太史局做掣令都是最好的选择！掣令不得以真面目示人，就算到时候师姐无意撞见了那人，她也认不出来！”
王宣暴躁道：“你看看她方才一问三不知，如何能在京都继续呆着？不然将她送回山——”
“让她继续一人在山上，你也不怕……”沈誉到底没说完这句话，松开王宣道：“你说的我何尝没有想过？但是不行，你我稍有动作就会被人发觉。不懂的可以慢慢学，就让她留在太史局，等过些时候，咱们得空了，再探探她口风。”
王宣有些失神，低声道：“难道这就是天意？”
沈誉嘲笑道：“什么天意，灵台大人，你还会夜观星象？你看到了什么？”
“与你何干？”
王宣整了整衣袍，一肚子邪火也不知该冲谁发，索性旋身抬脚，衣袍翩飞，将堂中摆的整齐的桌椅全部踹倒在地，反正都是太史局的。
沈誉站在一旁颇为无语，他这师弟，向来是先动手再动口，大约闲来无事时会动动脑子。
王宣出了气，心静了许多，转头看向沈誉，不悦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师姐还站在外头呢，你也敢让她等？”
沈誉却想到另一件事，问道：“你说都过了十年，为何咱们还要这般怕她？难道以你我之力，会对付不了师姐？”
王宣看傻子似的瞧着他：“你是昏了头吧，难道忘了从前被她吊在树上的事了吗？劝你收起那些心思，我可不想到时候被师姐打的满城跑！”
“哎哎，你先别去。”沈誉道，“急什么，她不过一介小派弟子，还能劳动你去亲自找太史令？照我方才说的，就按照规矩来，司天台验过寒山门的文书真伪，却暂时不得入录，先让师姐进了太史局再说。”
“那为何不得入录？”
沈誉抬眸望向东窗，风裹着细雪飘然而入，轻轻落在窗檐上。
“自然是因为，入录最后必得经她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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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门合上后再没打开，洛元秋站在门外等了很久，天空中飘落几点雪花，随后越来越多，触地即化，将地面淋湿，仿佛下了一场小雨。
她伸手去接，那些雪沫在指尖停了一瞬，就凝成了透亮的水珠。
指尖一动，洛元秋使了个法术，令那些水珠从她手中脱出，上升浮在半空，凝成比水滴大不了多少的珠子。
这把戏她新学时常在师弟师妹们面前显摆，草木间的稀露，喝剩的水，甚至连粥汤也难逃一劫。四师弟最是不耐，次次都要将这水珠击破，然后趁她发火前一溜烟跑了。
有次她在树上睡着，醒来时看见那人坐在树下捧着一卷书在读，顿时玩心大起，施展法术，令晨雾凝做水丝，从高处飘摇而下，落在那人身上，浸湿了鸦羽般的长发。
那人却连头也不抬，又翻过一页，淡淡道：“这世间，应当是由冰雪、寒风、石头做成的。”
洛元秋翻了个身，扯下一片叶撕着玩，随手丢了下去：“为什么没有花？”
“因为愈美的东西愈是短暂，而这些，却能存于世间很久很久。在人的心中，在人的眼底。”
她注视着那颗悬浮着的水珠，忽然有些出神。
无论再怎么努力去回想，她都无法记起那人的容貌，相隔久远深重的回忆，那人的面目成了模糊一团的雾气，驱之不散。
依稀是梦中，月下群山悠远宁静，夜色如水，云如轻纱，月光照在山涧清浅的溪水中，映出一片清冷的波光。
她睡在这静谧的月色里，身边空无一人。
青袍官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月门外，唤道：“洛姑娘？请随我来。”
洛元秋回过神来，收了法术，答道：“是，这就来。”
悬浮在空中的水珠倏然落下，滚入尘土，湮灭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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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官正大人，是太史局中五位官正之一。其上有云监、章正两位大人理事，太史令大人掌局。掣令官就是受这五位大人所管，如今只有冬官正大人名下尚有空缺，你可与新来的两位掣令一并补上。”
青袍官员带洛元秋走过一条长廊，如此说道。
他们来到一处院子，比刚才洛元秋所见到的小了许多，入院门时，她看见门上挂着的灯笼写着‘冬’。
洛元秋一进院子就睁大了眼睛，这院中到处都积着厚厚的雪，从瓦片到飞檐都是冰做的，泛着苍冷的蓝光。院子西边有一方小池塘，但并未结冰，水面笼着层浅淡雾气，居然还立着几枝亭亭盛放的荷花。
院中有一颗高大的古树，粗壮的树干几近透明，树上的叶子是薄而脆的冰，被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响声，落在院中轻灵无比。
更让洛元秋惊讶的地方在于，这冰树的叶子能被风吹掉，像真的树木那样落叶，在树根周围积了一层。
她情不自禁将手拢在袖中，其实院中并没有多冷，只是面对这奇异的寒冬景色，又离的如此之近，让人产生了寒冷的错觉。
“哇，我说，这地方怎么都是雪，这瞧着也太冷了吧！”
“少说几句罢，我还没说冷呢，你在这里乱咋呼什么呢？”
“呵，你都穿了这么多了还觉得冷？那你没救了，别当什么掣令了回家放羊去吧！”
洛元秋：“……”
一对年轻男女不知从何走进院子，单凭容貌洛元秋什么也认不出来，只能凭着声音，辨认出那是之前结识的陈文莺与白玢。
“这棵树是冰做的？”
陈文莺兴致勃勃地伸手敲了敲树干，手在上头摸来摸去，随后又从地下捡起一片冰叶子道：“这是什么？难道是落叶！哇，好像真的树一样！”
白玢不耐烦道：“别看了，快走吧。“
两人从树边绕过，正对上站在树后的洛元秋。
陈文莺惊喜道：“洛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洛元秋指了指远处，道：“去拜见冬官正大人，你们也是吗？”
白玢仍是缩着肩膀，装作打量院子，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洛元秋，眼中露出些许疑惑，客气道：“洛姑娘，那便一同去。”
陈文莺倒是很高兴，与洛元秋并肩走在前，说道：“你的事办完了？”
洛元秋答道：“是的，司天台的灵台星历两位大人一同验明了文书真伪，不过师门中如今只剩我一人了，依照规矩，需入掣令任职。”
她将方才王宣与沈誉所说复述了一遍，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问：“陈姑娘，你知道什么是掣令吗？”
陈文莺一怔，转头看向白玢，白玢神色略有些微妙：“你要入掣令？”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从琼枝玉树间走出两位官员打扮的人，身形较高者着一身玄色袍服，长袖翩然，面容清臞，生着一把美髯；而另一位则是洛元秋之前在堂上见过的那位大人，他穿着一身蓝色官服，随着动作摆动，衣袖间不断有雪花落下，必然就是冬官正了。
玄色袍服的人摸着胡子道：“岁分四季，季分时令，所谓掣令，自是监管四季时令的官职，若发觉有灾祸奇异之变，需及时上报太史局。”
冬官正和气地笑了笑，道：“上古时的人依天象地貌，遂做河图洛书。平星分牧野，以定九州。观四时之变，以甲骨为占，举祭相迎，故而至今，方有了司天台。”
洛元秋点点头，明白冬官正是在教导自己，认真记下后问道：“那太史局呢？”
陈文莺与白玢同时变了脸色，陈文莺伸手去拉洛元秋的袖子，冬官正却道：“惑而不问，其惑终已。既入了太史局，你们也不用多礼。这里与朝廷其他官署不大一样，不必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御史再如何告，也告不到咱们这儿来。”
言罢耐心对洛元秋解释道：“既有天时地貌，以别于时季；便有玄妙道法，衍生出许多法门，人也由此分出不同。如朝廷有六部，各州事务总归六部署理，从道门中生出的诸多派别，亦归太史局所管辖。如此说来，你可明白了？”
洛元秋沉思片刻，道：“其实就是管人的？”
陈文莺嘴角一抽，拉住洛元秋袖子的手无力滑落，冬官正莞尔道：“这么说也没错。”
白玢轻咳一声，上前行礼道：“下官见过两位大人。”
玄色官袍的男人道：“你是白家的后人？”
白玢低头应是，冬官正身旁的青袍官员道：“这位是太史局的云监大人，负责升擢一事。”
三人一同向云监行礼，云监微微颔首，突然问洛元秋：“你在看什么？”
洛元秋道：“回大人的话，我在看冬官正大人的袖子。”
陈文莺与白玢同时看向冬官正，只见他两袖如常垂下，其上绣以青松翠柏，并无什么奇特之处。
冬官正一抚衣袖，笑道：“看见什么了？”
“雪，从大人的衣袖里掉出来好多雪花。”
冬官正大笑，抖了抖袖子，一阵风平地而起，将院中积雪席卷而起，裹挟着雪粉铺天盖地涌来。
待风雪过后，众人头上身上都落满了雪，像个雪人似的站着。洛元秋只觉得眼前一亮，抹去脸上的雪沫看向四周，小院内焕然一新，屋瓦闪闪发亮，积雪已经不见了，露出一座冰蓝石塔。周遭的花树枝叶交错层层相叠，晶莹剔透，闪烁着冰冷的微光。
冬官正抖落身上的雪，笑道：“哎呀呀，云监大人，我可不是故意的。”
云监胡子被冻成僵硬的长条，他轻轻一吹，胡子上的冰雪纷然落地，又恢复到原本的模样。他瞪了一眼冬官正，道：“行了，知道你不待见我，次次来都得见这么一出！”
冬官正挥了挥手，几人身上的落雪微微发亮，化作白色的蝴蝶飞回他的袖里：“雕虫小技，不足一提。那寒山门的弟子，你应当认得这法术罢。”
洛元秋略略一想，问道：“大人，是符术吗？”
冬官正道：“正是雪符。”
云监掸了掸衣袍说道：“听闻寒山法门众多，不知你所擅何种？”
洛元秋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道：“术法千变万化，相生相成，万法如一，我所精通的，便是这元一之法。”
她看向冬官正：“正如此院，积雪就是一道符，取冬之寒凛、冰莹，又加上其他符术相辅，构筑了一个法阵，才让人有置身于寒冬的错觉。我猜，这院子的阵眼，应该就是冬官正大人吧。只有大人在院子里的时候，进来的人才能看到种种雪景，等他离开后，这雪就会不见了。”
冬官正笑着点头：“不错不错。”
云监轻哼一声，道：“当真是师门渊源呐，先恭喜冬官正了，麾下又多一名猛将。本官尚有公务在身，恕不奉陪了。”
三人复又行礼，云监瞥了眼白玢道：“白家的小子，你既在冬官正手下做掣令，就别再这般畏畏缩缩的。这京都的冷天还没到呢，你就已经穿成这样了，等真的下起雪来，我看你穿什么！”
白玢僵硬地行了个礼，面微有些红，低声应诺。
又用手指点了点陈文莺，已有所指道：“小姑娘，看好你的东西，可别放它到处乱跑，若是弄出什么乱子，唯你是问！”
陈文莺也被唬的直起腰板，连连点头，口道不敢。
云监教训过三人，翩然离去，洛元秋好奇地看着从他衣袍下溢出的雪白云雾，忍不住想抬脚去踩。
云监如同后脑生了眼睛一般，在她意动脚步略变的瞬间倏然回头：“咄！你要干什么！”
洛元秋嘴角微抽，踩了踩雪，尴尬地笑笑。
云监不住摇头，叹了几声“吾道何往，自在足下”之类的话，仙气飘飘的走远了。
青袍官员推开拉门，冬官正领着三人进到屋中，坐在堂上说道：“也是巧，我手下正缺三位掣令，你们就来了。既然如此，那便补城南巡视的空缺吧，明日就来当值，如何？”
冬官正笑眯眯看着三人，和蔼道：“看来你们都先认识了，也好，这三人一组，省了磨合的功夫。待会就去入名领腰牌，办公时不必穿掣令的官服，做寻常打扮就是。”
洛元秋忽地说道：“大人，我能问问掣令的月俸有多少吗？”
冬官正答道：“一月二两三钱银子，加上朝廷冬时的补贴，好像也有近三两了。”
居然有三银子！
洛元秋闻言心花怒放，连声道谢。
一旁的陈文莺与白斌更是同情，以京都的花销来说，一个月三两银子当真算不得什么了。
见洛元秋眼睛放光，他二人忍不住心想，这洛姑娘到底是有多穷？

第7章 师门
冬官正再未多说什么，吩咐人带他们去领掣令所需的一应物件，便进了内堂忙公务去了。
那青袍官员原是冬官正身边的文书，取了冬官正的签文印条后带着他们三人去登名入册，又从内需官处领了腰牌，道：“这东西需得收好，莫要遗失了，夜间巡视时，若是碰着巡夜的将士，将此牌与他们看便是。”
洛元秋拿着腰牌翻来覆去地看着，这腰牌样式十分简单，正面写着‘掣令’二字，背后用古朴方正的字体写着‘太史局’。而在腰牌与绳结相连接之处，则蹲坐着一只小猴，尾巴恰好悬落在腰牌后，正是那太字一撇。
待手下送来一本册子，文书拿来一只笔，在小猴的眼睛上各点了点，收笔说道：“好了，已经办妥当了，三位将手放在腰牌上试试看。”
洛元秋将手放在腰牌上，那只蹲坐着的小猴忽地动了动，顺着牌身攀爬跳跃，而后又去够那太字下的一点，但奈何手短，总是差了一截。
仔细去看便可发现，太字下的一点其实是颗带着枝叶的桃子，怪不得小猴如此执着。
洛元秋将手从牌上松开，猴子仍蹲在原位，动也不动，低头呆呆看着。
“这腰牌上有一障眼法，诸位只需佩戴此牌，容貌即会发生变化。掣令名姓向来对外保密，除了太史局例行查问，朝廷中其他院部等若是来问，都不必告之。”
书令说完又遣人去账房领了三个月的俸禄发给他们，然后又拿出三只布袋，说道：“袋中装的是传信用的卷轴，要有什么任务遣派，自会显现在这卷轴上，你们若有什么重要消息上报，也可直接在卷轴上写字。”
说完他又交代了几句，随即便离开了。
三人站在库房外，陈文莺一手拿着腰牌卷轴，一手捧着九两银子，疑惑道：“咱们如今就是掣令了？”
白玢仍在看着那块腰牌，答道：“不然呢，你还要怎样？”
洛元秋得了这笔巨款，简直喜不自胜，一会放左袖，一会掏出来放右袖，想来想去都觉得不放心，还是揣怀里来的保险。
那边陈文莺说道：“既无官服，又无凭证，就一块腰牌，这算什么？”
白玢显然也是困惑不已，仍是道：“大约太史局的规矩就是如此罢？你莫要再咋呼了，东西都拿手中了。方才我见你不是挺稀罕这腰牌的吗，拿手里一直看看看。”
陈文莺道：“呵，你又知道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洛元秋忍不住开口说：“这腰牌其实还挺别致的，细看来，还有些意思。”
白玢立马接道：“你瞧瞧人家洛姑娘，能不能多学着点？”
陈文莺挽住洛元秋的手臂，挑衅地看了一眼白玢：“你有本事也和我学啊，真是吃饱了闲的找事。”
洛元秋压根没听他们两人在说什么，她抑制不住心中喜悦，握着腰牌说道：“居然发了三个月的月俸，在太史局当掣令也不错啊！”
陈文莺松开手，定定地看着她，问道：“九两银子很多吗？”
白玢也看着她道：“月俸二两三很多吗？”
“当然多了！”洛元秋伸出手，掰着手指说道：“上次我听人说，一两银子约有两贯铜钱，也就是两千文。能买两千个肉包，两百碗卤肉面……”
陈文莺一把握住她的手，诚恳道：“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我不该问的。”
洛元秋惊讶道：“啊？我还没说完呢。”
白玢噗嗤一笑，陈文莺瞪了他一眼，转身温柔道：“洛姑娘，你如今住哪呢？”
洛元秋道：“我住城南的曲柳巷子里。”
陈文莺略微思索，豪爽道：“城南？我住城东，不知离你近不近。这样罢，等会我们一道回去，我送你！”
她性子风风火火，说什么就是什么，洛元秋倒也挺喜欢的，闻言笑着点点头道：“好。”
三人从太史局偏门而出，白玢住在城西，本想送一送两位姑娘，但陈文莺早他一步牵出马，带着洛元秋先跑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骑马走小道，一路慢悠悠地往家赶。
自入冬来万物萧条，不过酉时日头西斜，懒洋洋地撒落在河畔，将水面染的一片灿烂。河对岸就是繁华热闹的街道，修的颇为气派，有些还未入夜便已经挂起了灯笼。
细雪时不时落下，在宁静水面轻轻一触，顷刻没入水中。
“我也是头一次来这。”
陈文莺握着缰绳，看向对岸，对洛元秋说道：“听人说京中有许多好玩的地方，等有空了，咱们也一道去看看。”
洛元秋对那些不是很感兴趣，还是附和道：“好，如是有空，能看看也是好的。”
陈文莺道：“我叫你元秋可以吗，总洛姑娘洛姑娘的叫，显得生分。”
洛元秋点头：“行啊，那我也不叫你陈姑娘了，叫你文莺怎么样？”
“当然可以。”陈文莺答道，“我在家中之时，父母都唤我三妹。不过这小名不大好听，哥哥姐姐们都唤我文莺。”
洛元秋莫名笑了起来，陈文莺奇道：“怎么？”
她笑着说：“从前在山上时只有师父叫我元秋，其他人都喊我师姐。突然被你这么一叫，竟感觉有些奇怪。”
陈文莺打趣道：“那我也叫你师姐，怎么样？”
洛元秋嘴角翘起，说道：“三妹？”
两人三妹师姐地叫了一会，陈文莺险些笑的从马上滑下去，将头搁在洛元秋肩上说道：“元秋师姐，你这般厉害，师弟师妹们怎么就都走了？”
“我厉害吗？”
洛元秋诧异道，遂将早上在太史局门前所见的情形与陈文莺说了一遍，陈文莺更是笑的不行，引的路人纷纷看过来。
陈文莺道：“假的，那些都是戏法，你居然也信！那个什么上天一游，一听就是找了托儿，他那葫芦里定有什么机关，能喷出白|粉之类蒙人视线，难道你亲眼看见那人顺着绳子爬上天了吗？”
洛元秋回忆了一下，好像真是这样，如果细细去想，就能发现其中许多破绽，她有些懊恼地道：“那些都是假的？亏我还信了，觉得他们都是高人呢！”
陈文莺又是一阵大笑，连缰绳都从手中滑脱了：“哈哈哈……什么高人啊，都是杂耍戏班子出来的人，以为套个戏服就能扮什么神仙了，都是骗人的！”
洛元秋微微一怔，想起自己还曾羡慕过，不住叹道：“骗人的？哎，我还信以为真了。”
陈文莺向一路人打听曲柳巷子在哪儿，而后调转马头，向右边拐去，说道：“从前没见过吗？”
“从前师父带我行走江湖的时候见过喷火耍杂技的，但没见过这种。”洛元秋比划了一下，认真道：“就是那种喝口酒，能喷出很长火焰，小孩在竹竿上跳来跳去，怎么也不会掉下来。”
陈文莺想了一会那场面，摸着下巴道：“唔，这我倒没见过。那你以前都在哪，就呆山上修炼吗？还未问你，你们那山门在的山，到底叫什么名字？”
洛元秋答道：“猪嘴山，因有两座形似野猪獠牙的山沟，故而得名。”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山上是有许多野猪了，都很肥壮，从前我抓了一只喂过呢。”
陈文莺怎么也想不到会叫这个名字，震惊道：“我还以为你们寒山门远在俗世之外，至少也会起些文雅的名字。等等，你方才说什么，在山上喂猪？”
显然喂猪这一行为颠覆了她的认知，洛元秋却淡定道：“要喂的。只是它最爱四处乱跑，将树木拱倒，或把药田踩坏，有时候抓回它需费些力气罢了。”
“……你抓它干什么？”
“以前山上没马，只能骑野猪。”
陈文莺沉默，少顷才道：“骑猪的感觉如何？”
洛元秋道：“没马好，毛太硬，扎手的很。”
陈文莺呼了口气，一夹马腹，马儿轻快地跑了起来，她神情复杂地看着洛元秋道：“贵派，当真是深不可测呢。”
洛元秋笑道：“我从前很少下山，偶然师父买米时才会跟着去，这是我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说来不怕你笑，很多东西，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初来的时候也闹了些笑话。”
日光稀薄浅淡，落在她眼底，倒映出苍茫辽远的天空：“我原本只是想让寒山门入录太史局罢了，如今有幸结识你与白玢，还能一起在太史局任掣令，也实属意料之外。有许多事，我不太清楚分寸，或许要劳烦你多教教我，你若是想问什么，其实也可直说，这都没什么。”
打探的意图这么快被识破，陈文莺有些意外：“不错，我只是对你的师门略有兴趣。不过不说也行，凡事未必要清清楚楚才好。”
洛元秋莞尔一笑，陈文莺未必就像表现的那般大大咧咧，其实自有一份独到的细心在。
说话间两人到了曲柳巷子外，陈文莺翻身下马，扶了洛元秋下来，说道：“那便明日再见。”
洛元秋道：“明日在哪里见面？”
陈文莺一边上马一边说道：“地方就在那个卷轴里，到了明天早上，自会有字迹显示！”
她一拽缰绳，坐在马背上朝洛元秋一笑，道：“你回去吧，我走了！”
说完陈文莺如一阵风般消失在巷口，洛元秋看了会，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银两，又确认卷轴与腰牌都在袖中，这才放下心来。
她去到巷子外的街上吃了碗卤肉面，面摊老板在京中开了三十年，单凭一碗卤肉面屹立多年不倒，总有坊间谣传说他用的卤料都是用人头发熬成的，不过洛元秋不信这个，头发若能熬汤，她怕早已是个秃子了。
白面沥干放入碗中，码上切地整齐的卤肉条，撒几颗翠绿葱花，再浇上一勺色浓醇香的卤汁，就这般热腾腾地摆在洛元秋面前。
待吃了面后，洛元秋全身都暖和了起来，心情也是从所未有的愉悦舒畅。
她刚要往家走，又想起家中的米缸已经见底，便折回街上去米铺买些米。
没走几步，迎面一人急匆匆地走来，也不看路，差点就撞上她，那人怀中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这才慌忙道歉。
洛元秋捡起两本书还给他，那人慌张地接了，神情有些怪异。洛元秋对他没什么印象，但是听声音，觉得好像是住在隔壁的秀才。
这么急，是要去做什么呢？
刚要抬脚，一个圆圆的东西滚到鞋边，定住不动了。洛元秋俯身捡起来，吹了吹灰尘，捧在掌心辨认。
这东西……怎么看着像是丹药？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第8章 莫问
洛元秋凑近嗅了嗅，仅有一点草药的味道，除此之外也无什么异味，仿佛只是一颗寻常的丹药罢了。
她在手中掂了掂份量，觉得还是不对，寻常的丹药也没有这么重的，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眼看天就要黑了，洛元秋来不及去辨别手中的丹药到底为何物，随手塞进袖中，先到街上米铺称了几斤米，行到家门前时，还听见隔壁刘大姐在教训小儿子，也不知那小子后来又做了些什么。待洛元秋进院子后，瞧见三只母鸡停在院墙上，小眼睛滴溜溜转，咕咕几声，挤在一起瑟瑟发抖，顿时了然。
想必又是什么撵鸡惹狗的事。
任由那三只鸡呆在墙上，横竖刘大姐自会引它们下来。洛元秋去厨房将米倒入缸中，看着渐满的米缸，她兴致大发，手插|在米粒间拨来弄去玩了许久，染了一手的粉末，这才惬意地合上盖子。
舀了些水烧热，待洗漱完毕后，洛元秋进了屋子，窗沿边的云霄花一如既往，表明从未有人光顾过。从袖中掏出腰牌与卷轴，她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取出卷轴，展开来看，这卷轴不过两掌大，以绢布做面，两段所嵌之物是洛元秋未曾见过的。她将其旋转摆弄，隐约觉察这是一道传讯的符咒，其上以朱砂浸染的线绣出古朴奇特的花纹，兼之实用与美观。
她听师父说起过，这种传讯的符咒距离有限，超出一定范畴后就不会再起作用。想来太史局这传信用的卷轴，也只能供在城中巡视的掣令官使用，便于传递消息。
这块腰牌的特别之处洛元秋已经见识过，此时不大感兴趣，随意放在一旁。那只小猴仍在牌上跃来跳去，做呼喊状，腰牌在桌上发出砰砰砰的响声，十分扰人。洛元秋颇为不耐，于是伸指一弹，正中猴头，小猴顿时松了手，从腰牌上缓缓滑落到最底，摊开四肢，头摇来晃去，一副眼冒金星的模样。
弄清楚太史局所发的卷轴是如何传讯的，洛元秋又花了些时间模仿描绘这道符咒，她渐渐发现，卷轴上并非只有一道符咒，而是有十几道不同的符咒，被人巧妙地融合到一处。看似简单，实则精妙非常，非片刻即能模仿的。
如此一琢磨，转眼就到了深夜，洛元秋藏好银两，从柜子中取出锦被，脱了棉袍就要爬上床，突然从衣服中滚出什么东西，她眼疾手快抓住，原来是那枚丹药。
捏在指尖转了转，这丹药表面光滑，通体漆黑，洛元秋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翻过来发现一个熟悉的符号。忽地想起，这与她今天从刘大姐小儿手中所得的那几个丹药相差无几，只是这个少了层透明外壳包裹，无怪没认出来。
传言哀王犯上作乱时，就曾以此术暗中构陷大臣，孝宗皇帝清肃道门后，曾风靡一时的内丹符箓修行之法也随之销声匿迹，无人再识得此道。
此种修炼之道又名金丹道法，顾名思义，以炼丹服食丹药为主，讲究聚集天地造化所生之物精气为一体，长养神思，求得白日飞升。
洛元秋在山上时看过好些古籍古卷，讲的都是这丹术大成之后，炼丹之人年岁通常以千百而起，没活个几百几千几万岁都不好意思见人，更别提那些坐地飞升、白日飞升、对月飞升等等，总之服丹以后就是要飞升成仙，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全是丹药逼的。
服食丹药后，自然是面如童子，身轻如燕，体态优美。那丹药也是神乎其神，千年不腐已是常态。更有无意将炼好的金丹落入鸡窝中的，教隔壁邻居的鸡一夜得道升天成仙，就是不知道这位鸡仙如今担任何职，是否也在天门之上喔喔喔地打鸣唱晓。
洛元秋将自己裹在被中，探出一只手在空中画着丹药上的符号，连着画了十几遍，眼皮沉重，困意倦倦，她于混沌中喃喃道：“啊，原来是……”
只是话没说完，手已经垂落在被上，人沉沉睡去。那枚丹药从她的掌心滚到枕边，随烛火湮灭后一并没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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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昨日经历的事有些多，第二天洛元秋起来时觉得莫名昏沉，她下床穿衣后，发现摆在桌上的卷轴不知何时显现出一行墨字：巳时，城南胡家茶馆。
甚至怕掣令找不到，还在一旁附上了份绘制的小地图。
洛元秋：“……”
她拿着卷轴不停打哈欠，坐在床边发了阵呆，一脸困顿的将卷轴塞进袖中，正欲系上腰牌，想起带上后在容貌会因障眼法而发生些许改变，唯恐吓到隔壁的邻居，就先收在袖中。
待出了家门后，她特意挑了条偏僻的巷子走，系好腰牌后才出来。胡家茶馆在一处闹市边上，人来车往热闹非常，此间商贩云集，出现什么人都不奇怪。
洛元秋进到茶馆中，伙计一甩肩上搭子，上前道：“大姐，里头请，是约了人还是等人？本店二楼设有雅座，可要我领您上去？”
洛元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好奇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模样，能让伙计唤自己大姐，她答道：“等人。”
伙计领她去了座位，取了一张单子与她，洛元秋刚到京都时常在茶馆里听人说书，于此再熟悉不过。点了一壶寻常的茶后，将单子还给伙计，就坐着等茶上来。
“我就说了，她住城南，肯定比咱们先到。”
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洛元秋还未回头，就见一年轻女子自顾自在身边坐下，看着她笑。
“还认得我吗，元秋？”
洛元秋诚实地道：“认不得了，但是还记得声音，能听出来。”
没一会来了个年轻男子，也在桌边坐下了，打扮的甚是风雅，手上还拿着一把折扇。
此时茶铺中人并不多，伙计很快将茶送了上来，附赠一盘瓜子，陈文莺道：“你还点了茶，不错不错。”
白玢则道：“这才过了一夜，洛姑娘你便记不得我们了吗？”
洛元秋认真端详起他二人的脸，而后说道：“有一点熟悉，须得仔细看才行。”
白玢唰地一声甩开折扇，叹道：“你这是什么怪病，当真是从未听过。”
陈文莺兴致勃勃地拉着洛元秋问：“我带了腰牌，元秋你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样貌？好看吗？”
“蠢。”白玢喝了口茶道：“昨日文书在我们三人的腰牌上用一笔各点了点，你也该知道，咱们三人是能认出彼此的真面目的，否则戴上腰牌后，如何能相认？”
陈文莺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我说方才走在街上，你怎么突然就能认出我来。不过白玢，这些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不是说，你也是第一次入京吗？”
洛元秋也好奇地看向白玢，白玢悠然答道：“我有一兄长，从前就是在太史局做掣令的，上京前他与我交代了好些须得注意的事项，所以许多事，我早已提前知道了。”
陈文莺翻了个白眼，道装什么装。白玢不理她，只是扇扇子。
“来茶馆应该不是喝茶的吧？”洛元秋问道：“掣令到底要做什么，太史局里的大人也没细说。”
陈文莺道：“他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问他就行了。”
洛元秋看向他们二人，忽道：“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就是家住的近，从小青梅竹马什么的。”
陈文莺一口茶险些喷出去，白玢嫌恶的躲开，看着桌上的水迹道：“青梅竹马？我可受不起。”
陈文莺冷笑道：“元秋你不知道，他这人问题很大，毛病很多，附庸风雅，着实令人厌烦，还没有他家养的羊顺眼。”
洛元秋点点头：“那就是从小认识的，怪不得你们这么熟。”
两人一时无言，端起茶盏假装喝茶，都不想和对方说话。
过了一会茶馆中人多了起来，大多是来谈买卖的商人，有些路过他们时见到两女一男坐着也不惊讶，各自寻了坐的位置，放了拉帘，开始交谈起来。
陈文莺看着新鲜，也学着去解头上的帘子，洛元秋道：“慢慢放，可能有灰。”
她说的太迟，帘子哗啦啦落了下来，带着的灰落了白玢满身，白玢对陈文莺怒目而视，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陈文莺拍了拍手，无辜地道：“这也怪我啊？谁叫你坐那边的，换个位置不就得了吗？”
白玢无奈，只得换了座位，又叫来伙计换了套新杯盏，点了些小吃。
“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钱？”白玢朝陈文莺说道。
陈文莺嘲讽道：“可能还很多。”
白玢一副心累的样子，从袖中取出卷轴，平摊在桌上，道：“都拿出来，需三张在一起才能看到新的传信。”
三张卷轴放在一起，原本空无一物的绢面上浮现出几行小字，洛元秋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取回自己的卷轴翻来覆去的看，想知道这其中的奥秘。
不过片刻间也看不出什么来，她自言自语道：“这又是什么符咒？”
陈文莺道：“我不擅符咒，白玢懂一点，但肯定没有元秋你清楚，所以你问我们，等于白问。”
白玢看了一眼卷轴上的小字，叹道：“这掣令可真不是好当的，白天要走街串巷，晚上也要如此。”
洛元秋收了卷轴，自然道：“谁叫太史局给的钱多呢？”
白玢：“……”
陈文莺扶额，低声道：“是啊，月俸二两三，真的是好多啊。”
两人识趣地略过了与月俸有关的话题，白玢折扇抵着手心道：“现在我们要做什么呢？”
洛元秋道：“在城南到处走走？”
陈文莺在盘中挑了半天，才捡起出一块点心道：“但城南很大吧，一天也不够啊。”
“据说这也是一种考验。”白玢说道，“不教我们如何去做，也不告诉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全凭自己摸索，若是做的不好，太史局就不会留用了。”
洛元秋听了顿时紧张起来，她昨天听那两位大人的意思，寒山门能否入录，全看她在太史局做掣令官时的表现，如果表现的不好，恐怕明年就难入录了。
“巡视异常……”
她想着这几个字，问白玢：“什么算异常呢？”
白玢思索了一会，说道：“见惯的事物，突然间发生了奇怪的变化，这就算是异常吧？”
陈文莺嗤笑道：“简直就是废话。”
洛元秋：“比如说？”
陈文莺夸张地说道：“比如说白玢今天突然不装模作样了，天哪，这就是大大的不正常！一定得上报太史局，好好查一查到底是为什么。”
她的表情太有趣了，洛元秋直接笑出声来。转脸看白玢，他黑着脸，面无表情地道：“过不了这关，你也没办法留在太史局，自然不可能继续呆在京中，得立马打包东西回家成婚。陈文莺，你说你是不是马上想回去，现在点个头，我成全你，这掣令咱们都别干了。”
陈文莺立刻不笑了，端正的坐着，眉毛一挑道：“你不说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白玢冷冷道：“清醒些罢，别再闹了。”
洛元秋不关心他们的私事，仍旧在思考着什么算是异常，对她来说，虽然现在不必担心村长会将山头占了去种果树，但这次的考验关乎寒山门能否入录，依旧是无比重要的大事。
如果寒山门入了太史局的名录之中，那师弟师妹们是否就会回来呢？多年不见，洛元秋已经快记不清他们是何种模样了，但在她看来，师弟师妹下山后定然过的非常不好，否则也不至于一封信也不曾寄来。
应当是怕自己担心罢？
如此想了会，洛元秋有些时过境迁的怅然。定了定心神后，她向二人说道：“我昨日发现了一样东西，不知道算不算异常之物。”
她拿出一个布袋，解开后露出几个圆溜溜的黑色东西，说：“我于丹术知之甚少，但是这丹药还是能辨别出来的。”
陈文莺取了一枚，捏在指尖看：“丹药？咦，是怕药力流失，被封住了吗，白玢你看看？”
她递给白玢，白玢放在掌心，又嗅了嗅：“是丹药，不过味道好生古怪。”
洛元秋又挑出昨天隔壁秀才落下的那枚：“这个呢？”
白玢道：“我懂了，那个带壳的是尚未炼制好的，所以要用云晶封住，这个外头没云晶的是已经炼制好的。如今会炼丹的任不多了，你是从哪里寻来的。”
洛元秋道：“捡的。”遂将昨日之事大致说了一遍。
“那这丹药能吃吗？”
陈文莺挑了一颗，放在杯盖上，让它滚来滚去。
白玢答道：“既然是丹药，应该是用于服食的。但仓促间仅凭这么看，我也不知道这到底能不能吃。”
陈文莺道：“这还不简单？”
她捏破透明外壳，倒了些水在杯盖上，然后把丹药放了进去。没一会，丹药就在热茶中融了些许，散发出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三人一同捂住口鼻，洛元秋皱眉道：“这是什么，好奇怪的味道。”
陈文莺离的最近，被熏泪眼汪汪，赶紧把杯盖一翻，盖回茶盏上，那气味才消散了些，三人忙将帘子打开透气，听见隔壁喝茶的客人说道：“什么味道？”
“像烧焦的气味，哪里走水了？”
陈文莺放下帘子，拿起白玢的折扇打开拼命扇风，说道：“这东西能吃吗，别是有毒吧？”
洛元秋也举袖一阵猛扇，奈何那味道经久不散，她忍无可忍，沾了些茶水在桌上画了道符，手指轻轻一弹，低声呵道：“风来！”
瞬间一阵凉风从帘中涌入，源源不断地吹着，那气味这才消散了不少。陈文莺惊叹道：“哇，这是什么，好厉害！”
吹了一会，洛元秋觉得那味道已经完全消失了，才伸手一划，毁了那道符咒，风马上就停了。
白玢亦是赞叹道：“佩服佩服，昨天看到洛姑娘在冬官正与云监大人面前谈论符术，便猜到你必然也精通此道，果真是不同凡响。”
洛元秋被他二人一夸，忙道：“这没什么，我平日烧柴时常用这道风符鼓火，是用惯了的。”
白玢面露疑惑，显然不明白烧柴怎么就和符术混为一谈了：“什么，你说你拿这个符咒烧火？”
陈文莺神情微妙，想起洛元秋昨天说的喂猪骑猪一事，在桌下踹了白玢一脚，哈哈哈笑着说：“对对对，学以致用学以致用，说的就这个道理！符咒就该这么用，这么用真是妙呀！”
言罢，三人又看向那布袋装的丹药，因有方才的教训在前，这下谁也不敢乱动了。洛元秋也拿了个杯盖，把那枚炼制好的放了上去，同时加了些水，三人不约而同捂住鼻子，向后退去。
但丹药没化，依然完好无损地呆在盖上。
“这个符号，应当是一个符咒的简化。”洛元秋拈起丹药指着一处地方给两人看，说道：“但是画的太过简略，我没办法看出来。”
白玢道：“炼丹的地方应该有完整的符咒才是，只要找到在哪，不是就能知道了吗？”
“现在谁还炼丹？”陈文莺嫌弃地把那杯茶推远了些，吃了一口的点心也随手丢在桌上，“我知道炼丹的动静不小，左右邻居应该能听到的吧？既然如此，到处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吗？”
“等等，我想起来一件事。”
洛元秋拿着丹药说：“之前我听隔壁的秀才说，胡家巷来了一位炼丹的高人，会炼一种丹药，吃了以后有过目不忘之能。他有一位同年服用过，已经初显成效。”
陈文莺啧啧道：“过目不忘？这些读书人是把脑子读傻了吗，是药三分毒，何况是这丹药，岂是可乱服食的？”
白玢唤来伙计把账结了，向他打听胡家巷在哪儿，那伙计道：“就在茶馆后头，好几条巷子，老巷新巷串在一起，都叫胡家巷，不知客官是要去哪儿？”
白玢闻言顿觉头大，打发完伙计，说道：“还是得去看看，才能知道这炼丹的地方到底在哪处。”
洛元秋却问：“这算异常之事么？”
“算吧？”陈文莺也不太确定，说道：“如果吃药吃死了人，那就是件大事了。”
白玢道：“众道尽归太史局，若是有人用邪门道术欺蒙世人，以此获利，自然也得由太史局来管。”
洛元秋一听这算是异常之事，当即欣喜地站了起来：“那还等什么？快走吧，去胡家巷看看。”

第9章 行途
为避过来往的车马，三人站在街边上，白玢方与茶叶店伙计打听完胡家巷的入口，转眼就发现只剩自己一人站在店门外，陈文莺与洛元秋不知何时去了一家食肆，正与老板说着什么。
那食肆门口放着一口大锅，浓汤沸腾不断，飘出些许白气，闻起来味道十分诱人。
陈文莺与洛元秋都没见过也没吃过，好奇地看着那口锅，猜测锅里到底是什么。
老板正在揉面，见她二人站的有些久，便问道：“两位要吃些什么？”
陈文莺不知道这叫什么名字，为了不落脸面，轻咳了声道：“来两份吧。”
她说完忽地察觉到身后有人，一回头就看见白玢面无表情地站在她们身后。
陈文莺不悦：“你干什么，来了也不说话。”
白玢道：“我看看得站多久，你们才能发现我在后头跟着。”
洛元秋捏着铜板，问道：“要不然再点一份，白玢吃吗？”
陈文莺冷冷道：“别给他买，他想吃自己付银子。”
洛元秋面露歉意，数了铜板付老板。白玢眼尖，瞧见那刚好是两分吃食的钱。
白玢：“……”
老板麻利地擀面，而后摊平放油里煎。待面饼煎炸至两面金黄时，他从那口锅中拎出一大块肉来，取刀割下两块，回台上剁碎了，仔细码在煎饼上，而后迅速一卷，用棕叶包了递给两人。
“这街上小吃倒是有许多。”白玢慢条斯理说道：“我刚刚是想问你们，要不要去买些别的尝尝？”
一刻钟后，三人走在巷子里，白玢手上拎满了吃的，无奈道：“当街吃食，实在是有些不雅。”
陈文莺嘴里嚼着东西，含糊道：“没人能认出你我，且安心吧，白大公子。”
洛元秋左手握着根糖葫芦，右手拿着炒板栗，吃的不亦乐乎，还能抽出功夫来看看周围。
她道：“这巷子真长，应该住了许多人，如果要挨家挨户的找，似乎得花些时日。”
白玢沉思，片刻后道：“若是挨家挨户去找，恐怕会打草惊蛇。那丹术士在暗，我们在明，他要是想跑，还是很容易的。”
洛元秋点点头，吃完最后一个山楂球，她从袖中摸出一张蓝色符纸，低声念了几句，从符纸上落下一道水流，她问陈文莺：“洗手么？”
陈文莺惊奇地看着这道水，将手靠过去洗净，问道：“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洛元秋收回符纸，答道：“自然从我家的水缸里来的，若是我不打水，水缸里的水不够，可能就没办法召出来了。”
她见两人一脸惊讶，便解释道：“符术虽是玄妙，但也只能变出已存之物。”
陈文莺啧啧道：“不错不错，这符术还挺好用的，能吹风烧火洗手，带在身上也方便。”
说话间巷子已经走到底，拐角连通处又是一条新的巷子。洛元秋走了进去，却见巷口旁又出分出三个岔路口，通向不同的巷路。
三人走了大半天，在巷子中绕来转去，险些迷了路。此处巷与巷之间相交相连，出口入口都生的一模一样，如同迷宫一般。怪不得那茶馆伙计说起胡家巷来，也是一言难尽的模样。
好不容易回到街上，白玢将两人领到一家茶楼，在二楼寻了个座，又叫了茶来，暂时歇口气。
这茶楼与早上的茶馆相比，显然是两个不同档次的地方。洛元秋注意到来往的多是些文士打扮的人，一副清高风雅的派头，带着小厮家仆落座雅间，饮茶交谈时，说的都是洛元秋听不大懂的之乎者也。
看见几个书生装扮的人上了三楼，洛元秋脑中灵光一现，示意两人看过来，低声道：“那药不是卖给书生的吗，我们去问他们，岂不是更快一些？”
陈文莺哎呀一声，也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啊，从他们那里打探不就行了吗？怎么就忘了呢，还在那巷子中打转半天，走的我腿酸。”
“不过我们二人应该是不行的，那些书生未必理会。”洛元秋揭开茶盖，闻着好香，喝了一口却是微苦泛甜，这滋味令她头皮发麻，连舌头都略有些打卷，道：“就……就……”
陈文莺顺口接上：“就让白玢去？”
洛元秋忙点头。
陈文莺看洛元秋的表情十分有趣，也跟着喝了口茶，差点全喷了，怒道：“这是什么茶，白玢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白玢甩开扇子，叫苦不迭道：“这也能怪我？那伙计说是清茶，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东西。”
洛元秋捋直了舌头，心有余悸地将茶盏推的远了些，陈文莺唤来伙计，又换了一壶花茶，二人这才觉得好过了许多。
花茶中加了点冰糖，喝起来有些甜，洛元秋说道：“他们就在楼上，白玢你去试试看？”
连陈文莺也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白玢略一思索，答道：“今天不急，身上有掣令的腰牌，也不知是何种面目。若要去打探消息，需得换身衣裳，这才好行事。”
他慢条斯理地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陈文莺眯了眯眼，问：“什么要求？”
白玢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既然是要我装模作样，扮作书生，也该给我配个小厮书童之类的吧？”
陈文莺哼了声，道：“就知道你没好话。说罢，你是觉得我像书童还是像小厮？”
洛元秋看了看她，陈文莺比白玢矮了些许，不论是做书童还是小厮都不大相像。
白玢合扇，彬彬有礼地答道：“我觉得你像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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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细雪迎风，直往人脖子里钻，冷的人打哆嗦。洛元秋特地早起等在水井边，没一会刘大姐家门开了条缝，跑出个小男孩，手里拎了个新做的小木桶，与他身形倒是十分相衬。
他见洛元秋站在水井边，磨蹭了一会才过来，问道：“你在打水吗？”
洛元秋等了他多时，从袖中拿出一包东西解开，露出几枚溜圆的弹丸。
那男孩登时睁大了眼，想去拿但又不敢。洛元秋蹲下与他平时，说道：“上次拿了你的弹丸，这次还你新的。”
这弹丸是用木屑与陶泥相合制成的，若是无意打着人也没多疼，还是陈文莺告诉她在哪里买的。
“给我的？”他左看右看，好像怕老娘突然杀出来，将他拎起来狠揍一顿。
但到底没能抵制住诱惑，男孩伸手接过那袋弹丸，小声说了句谢谢。
洛元秋笑眯眯摸了摸他头上的西瓜盖，觉得十分有趣，说道：“上次你那个是在哪里捡的，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我与你娘说了，她也已经答应了。”
男孩却向后退了一步，说道：“我不去那儿。”
“为什么？”
他眼中浮现出一丝惊惧，飞快地看了眼院门，靠近洛元秋的耳边悄声说：“因为，他们说，那里有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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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
陈文莺吃了一惊，随即压低声音：“你去看过没，真的有死人？”
洛元秋道：“去了，其实就是河边的一处荒草地，但是没见着什么死人。”
“许是小孩子看错了眼，把人家不要的破烂衣服认成了人？”
“说不定是这样。”洛元秋取出那枚丹药放在桌上，说：“不过也没看到新挖的坑，那孩子说是在一个坑里捡到这丹药的。”
正说着，楼上传来笑声，她问：“白玢怎么样了，打探到什么消息了没？”
陈文莺一身丫鬟打扮，还梳了个双平髻，不耐烦道：“谁知道呢，都装读书的装上瘾了。”
自前日三人商量好以后，便打算分头行动。洛元秋回去与邻居们打听些消息，白玢与陈文莺则扮作上京赴考的少爷与丫鬟，混入在茶楼里闲聊的书生里。
不得不说，如白玢这等穿着打扮富贵、出手大且喜好结交的公子哥，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和那群书生们打成一片，第二天再来，就已开始称兄道弟了。
“没意思，天天呆在这里，也不知做什么。”
伙计过来续茶，陈文莺又要了几碟小吃，恨恨道：“帐都算白少爷头上，咱们敞开了吃，吃穷他得了！”
洛元秋仍在想事，没听清她在说什么。等到傍晚楼上书生都散了，白玢这才过来，结账时险些崩溃。
“十盘点心！陈文莺你是猪吗，吃这么多怎么没撑死你？”
陈文莺才懒得理会他，坐着玩头发。白玢黑着脸去将账结了，深吸了口气说道：“今晚要巡夜，你记得回去换身不打眼的衣裳，将腰牌戴上。”
洛元秋收起桌上的丹药，用布包好放入袖里，问道：“巡夜？”
“自初五开始，每隔三日一巡，是太史局的惯例。”白玢答道。
洛元秋想了想，取出两道符纸，分与他们二人：“放在身上，这样哪怕我们走散了，也能凭着符咒感应到彼此在什么方向。”
二人依言收了符纸，陈文莺问：“晚上在何处碰头？”
白玢道：“就在胡家巷罢。这几日来的勤，想必都熟悉路了，也不怕找不着。”
三人约好地方后，散了各自回家，准备晚上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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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未至，离宵禁尚有一刻钟。洛元秋在胡家巷边上等了会，就看见陈文莺与白玢骑马而来，两人都换上了深色的武服，翻身下马的动作份外利落。
洛元秋不禁问：“还能骑马巡夜吗？”
“不能。”陈文莺牵着马道：“等会带到前面车行门前去，那边地方大，也可以拴着。”
不一会有鼓声传来，依次递下，宵禁开始了。
小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落在屋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四周涌来白茫茫的雾气，三人将马拴在车行外，向南走了半个时辰，到处都是安安静静的，途中连打更的都不曾碰见。
陈文莺呼了口气，道：“白天不得安生，晚上还要来巡夜，太史局居然只给三两银子，也真是够意思。”
白玢忍不住教训道：“既然知道银子难赚，就别点那么多点心，都抵得过你三个月的俸禄了。”
洛元秋一听，想起陈文莺今天在茶楼所点的那几碟点心，惊讶道：“那点心这么贵吗？”
陈文莺被她看的略有些心虚，偏过脸去道：“咳咳……我觉得还好。”
洛元秋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道：“那下次我们去，还是就点壶茶罢。”
陈文莺无奈点头，虽然洛元秋不曾说什么，但看着她仍旧穿着一身旧棉袍，陈文莺没来由的有些后悔，只得连连保证。
忽地洛元秋停了下来，看着前方浓浓的雾气，轻声说道：“别去，前面有人。”
陈文莺也停下脚步，说道：“是打更的？还是与我们一样，都是来巡夜的？”
“不，应该都不是。”
洛元秋挥了挥手，雾气散去些许，显出一个低矮的人影。
她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道：“是个……死人？”

第10章 雪光
雾气渐浓，悄然无息再度涌来，霎时雪下的更急了，密密麻麻地将长街笼罩。洛元秋脸被冻的微微发红，她伸手揩去眼睫上的雪沫，向前走了几步。
白玢与陈文莺二人因她那句死人慌了神，还未出言阻止，洛元秋已经站在那道人影面前了。
她的感觉没错，这的确是个人。
借着落雪时几分隐约的亮，洛元秋终于看清楚了些。这人原是跪在地上，怪不得方才隔着雾气所见，总觉得身形矮的有些过分。
他的头诡异地仰起，脸色青灰衰败，蒙着薄霜，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发尾凝着冰条，袖子僵成一团，紧紧贴在身体两侧。
最让人觉得奇怪的是这人的双手，手掌朝上摊开，在胸前做了个托举的姿势，但手中却空无一物。
难道那里本有东西，早被人取了？
洛元秋靠的近了些，瞥见这死人从下颌到脖子，似乎用朱砂画了什么东西，但被衣领所遮挡，一时难以辨认。但在他手掌中，却能清楚的看见条条用朱砂描绘的咒法，鲜红而刺眼。
陈文莺也看见这人的模样了，险些大叫出声，白玢及时拉起她自己的手捂住了，低声道：“小声点，若是惹来了人，我们要如何说的清楚？”
陈文莺一想也是，这黑夜无人，唯独他们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具尸体，嫌疑定是脱不了的。
她不由道：“元秋啊，你还站那干什么？别看了，咱们走吧。”
洛元秋背对着他二人，一动不动，仿佛看的入迷了。她的影子模糊的落在地下，被拉的老长，当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陈文莺想起种种诡谲可怖的传说与故事，咽了口唾沫，低声问白玢：“她……她这是怎么了？”
白玢亦是有些慌乱，强自镇定道：“我不知道。不然，先过去看看？”
说是这般，谁也不敢先迈出第一步。
陈文莺紧张的喉咙发干，抖着嗓子道：“这这这这样吧，咱咱们一起走，也也也好有个照照应——哇！”
洛元秋突然转身，勾了勾手，示意他们过来。
“我真是吓死了！”陈文莺几步做一步走过去，心有余悸地道：“我最怕这种东西了，什么死人啊鬼啊的！这人手端着是要做什么，奉茶吗？”
白玢则打量着那人的装扮，道：“哎，你们看他袖子上的纹饰，有没有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陈文莺飞快否认，表示自己和这死人清清白白从未见过。洛元秋来京不过数月，对这些更是一无所知，看了眼道：“没注意，白玢你见过吗？”
白玢点头道：“是有些眼熟，我定是在哪里见过。你们看他袖口那圈纹饰，像不像……”
洛元秋也发现了，挥手驱散雾气，道：“像星象图。”
白玢面露震惊，快速弯腰看了看，道：“他腰上有腰牌，这是司天台的人！”
“司天台的人死了，大半夜被摆成这样放路口，谁干的，这么大胆？”陈文莺手揣在袖中，摸出一只短笛道：“我来问问看。”
白玢按住她的手，摇摇头道：“别吹，等会若是来人了可就是麻烦大了。不如问问洛姑娘，她方才看了这般久，必然是看出了什么来。”
两人一起看向洛元秋，只见她站在尸体旁不住呵气搓手，俨然视其为无物，脸上毫无畏惧之色。
陈文莺忍不住问道：“那个元秋啊，你不怕吗？”
洛元秋正思索着到底要不要用一道火符暖暖手，闻言下意识道：“怕啊，我很怕冷的。”
陈文莺气的跳脚：“……谁问你这个了！”
白玢赶紧止住她的话头：“洛姑娘，你方才是在看什么？”
“咒。”
洛元秋皱眉，鲜红符咒从眼前一掠二过，那种诡秘阴毒的感觉令她有些不大舒服：“你们离远一点，他身上被人画满了咒语。”
陈文莺急道：“那你还站那么近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她着急的神情绝非作伪，洛元秋心中微暖，答道：“我不能过去，因为地上也有道咒语。若是离开，这人便会……不过也没事，等天亮，这咒语就自然解了。”
两人低头看去，地上当真有一道红色，延至街道两段，将这条街生生截断。许是周遭太黑的缘故，方才谁也没去细看，竟就这么着了道。
“等天亮要等到什么时候！”陈文莺几步冲上前，又猛的刹住脚，有些忌惮地退了小半步，在红线外急的抓耳挠腮，“别管这死人怎么样了，你先出来再说！”
洛元秋谨慎地看了看那红线，叹道：“如我不曾看错，若此时踏过这道咒，这人怕是会立刻——”
合拢的手指轻轻张开，她做了个手势，瞥了眼身侧的死人说道：“应当是会突然炸开，可能场面会有些……嗯，不堪入目。”
陈文莺倒吸了口冷气，仿佛已经见到满地残肢血肉横飞的景象了，当即退的再远了些，嘴角抽搐，转头问白玢：“死人要是炸了，溅咱们身上可怎么办？”
白玢喉头一哽，听的头皮发麻，神情略微扭曲：“还能怎么办，这衣服肯定是不能要了！”
陈文莺立刻道：“元秋，你你你你快过来！随他炸不炸，别待那儿了多瘆人啊！”
洛元秋拢了拢衣袖，因他二人的话心底暖融融的。她突然莫名有些同情身边那人，不知在他生时，是否也有几位好友相伴。如今却是死也不得安生，被人摆在路口上，成了施放邪术咒法的符人。
她想，假使人活于世间有诸多恩怨，但身死魂消之后，一切都不复存焉。合该入土为安，清清静静，不为外事所扰。哪怕孤坟矮碑草木相伴，清寒寂寥无人祭扫，也不该令亡者法体不得安宁。
尘归尘，土归土，生人再多争端，惊扰逝者，便是最大的不该。
白玢见她忽地沉默了，不禁问道：“洛姑娘，你怎么了？”
洛元秋突然道：“你们身上有朱砂吗？”
白玢一怔，与陈文莺对视一眼，答道：“有，不过放在了马上，未曾带着。”
“劳烦你跑一趟，取来与我。”洛元秋神情是少见的肃然，眸光冷冷，言简意赅解释道：“我要破了这咒术，需得用上朱砂。”
白玢见她态度坚决，便点了点头，不再出言劝说。陈文莺本欲留下相伴，白玢却担心她一时冲动越过红线，或是做出什么无法预料之事，便强携了她一同去。
雪被寒风卷起，漫天飘洒，不过多时覆盖上她的肩头。洛元秋轻轻拂去，见身侧那人面目在雪中已渐渐模糊，袖中手指捻了捻，低声念起了一段往生经。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她慢慢阖上眼，念诵声在风雪之中时有时无，仿佛冥冥中真有鬼魂踏雪而来，在风声中呈情诉冤，哭号哀叫。然再是如何不甘哀怨，也只余寥寥悲声，随风渐行渐远。
铛——
清脆悠长的铃声在风中回响，洛元秋念完最后一字睁开眼，一辆马车从茫茫夜色里行来，车上挂着的灯盏在雪中轻轻摇晃，洒出一轮胧光。
在马车即将越过红线之际，她出声说道：“请止步。”
驾车的人头戴斗笠，穿着身黑衣，俨然夜中行客的装扮，闻声并没有说话，只是一扯缰绳，令马儿停了下来。
良久之后，风声渐止，天地间唯有雪静落而下，阻隔在他们之间。
夜深人静时怎么会有马车如此大摇大摆地在城中行走，洛元秋心中有些疑惑，仍是说道：“此处多有不便，烦请折道另行。”
一阵沉默，车中传来女人的声音：“为什么？”
这人的声音十分悦耳，如冰凌相击，自有韵律；又如月色融暖，遇风则柔。洛元秋眨眨眼，以手背蹭去脸上的雪，想了想道：“说不清，不如你下来看看？”
女人似乎是笑了，过了一会，车帘揭起一角，露出一只素白干净的手：“原来是这样，我说为何今夜行路颇为艰难。”
洛元秋察觉出她话中的深意，问道：“你和这人认识吗，他为何会被人摆在路口？”
“你是太史局的掣令官？”女人不答反问，继而道：“不必守在此处了，半个时辰后，自有人来收拾。”
洛元秋说道：“地上有禁咒，我无法离开。”
女人嗯了一声，好像有些意外：“你能看出这个？太史局什么时候竟有了符师，我为何不知。”
洛元秋疑虑更重，摸了张符以防万一，答道：“刚来不久，不识得亦属寻常。但不知阁下是何人，为何深夜行车至此，又与这枉死之人有何渊源？”
“我是何人？”
女人重复了一遍，仿佛觉得非常有意思，车帘被一下拉开，悬挂在车角上的灯盏猛地晃了晃。
朦胧灯光撒落在她身上，映出一张秀美清丽的面容，只是那双眼眸却清浅如溪，却让人无端觉得有些疏离冷漠。
她的嘴角勾起，手向地一指：“那掣令，且看看你的脚边。”
洛元秋闻言低头一看，地下那道原由朱砂所绘的红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趋于模糊，将薄雪尽数染红。

第11章 重逢
手在半空一抓，竟感觉那咒术似已消散，洛元秋心中微感讶异。与此同时身侧传来扑通一声，那原本跪着的死人也像是失去了某种依凭，猛然倒地。身上符咒悉数化开，将青紫的皮肤染成赤色。
“他怎么……”洛元秋话未说完，蓦然醒悟，“有人将这施咒的死人摆在此处，是为了等你来，是不是？”
女人微微笑着说：“虽是管了不该管的闲事，却也不算太笨。”
她手一扬，车帘随之落下，洛元秋隐约看见她端坐在车中，华服锦袍，手中似是握着什么东西。想再开口相询，却听见她淡淡道：“此事已了，本与你无关。去巡夜罢，掣令。”
驾车人一扬鞭，马车从洛元秋身侧疾驰而过，卷起一地乱琼碎玉，洋洒于空中。
“等等！”
洛元秋追了上去，疾风骤雪扑面而来，刺的她几乎睁不开眼。而马车也愈行愈快，在漆黑街道上忽然一拐，霎那间从她眼前消失不见。
“问句话都不行吗？”
洛元秋摇了摇头，环顾四周，见是一条陌生长街，顿觉头痛。方才追人的时候不曾察觉，现在倒好，也不知该如何回去。
她在雪夜中东走西奔，绕了几个圈子，走错几个巷口，这才回到最初的地方。陈文莺与白玢仍是未来，洛元秋放慢步子，看见那街口的尸首已然不见踪影，就如同方才那女人所言。
那人究竟是谁？
这夜所见的种种令她困惑不已，先是莫名其妙出现在街上的死人，被强施以咒术；再是夜深时驶来的马车，美貌却奇怪的女人。洛元秋站在雪中，被寒风吹的发困，忍不住取了道火符合在掌心中，这才感觉暖意流淌过全身，人也好受了些许。
抬头看了看天，也不知雪何时才会停。洛元秋躲进一家酒肆棚下，抖了抖满身的雪。
棚中还放着一张木桌，三把长凳。洛元秋拂去灰尘，坐在其中一把长凳上，未料得这长凳缺了条腿，坐着一摇一摆不说，还需人自己支着脚，以防一个不慎翻倒过去。
她忽觉有些好笑，这般奔波往来的日子，离奇古怪的遭遇，在以前从所未有。山中岁月慢慢，朝对晨露，夕临云霭，寒尽不知其年。书从厚读到薄，烂熟于心，最后看无可看，才依稀让人想起，好像曾有那么一段热闹的时候，整日都是人声喧哗，吵闹之余，却也教人心中十分欢喜。
下山的时日一长，洛元秋发觉自己也变了许多，开始喜欢热闹的烟火俗世，鼎沸凡声。
大约是前几年，她曾一度浑浑噩噩，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不知五味为何物。人如行尸走肉，自是不觉春秋之变，亦无感于寒暑之分，只能在山崖下的石洞内勉强呆着，连风声都不大听得。
不知是春去秋来的第几个年头，她仿佛知道一年已经过去了，又像是全然无知。山上的雪消融在春日中，她所在的石洞前仍有几根冰棱，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石头上，润入泥土间，长出了几朵鲜艳的花，在风中颤颤巍巍的摇曳。
于是她在恍惚之中生出一念，想踏出石洞，去看看那花开的如何了。
走进阔别已久的暖阳中，她低头去嗅那朵花，有什么东西飘落在头上，她取下一看，竟是张纸钱。仰头看见师父站在山崖上，手中拿着一串元宝，本要撒纸钱的手滑稽地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纸钱砸了她一脸。
“元秋……你，你怎么活了？！”
望着师父惊惧的神情，她张了张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原来在那之前，她的确是已经死了吗？
那是师弟师妹们离山的五个月后，秋霜覆草，石涧清寒，山中昼夜间被大雾所蔽，令人如坠梦中，再也寻不见晴岚雾剪，夕照云霞的奇景。
十六岁生辰前夕，她没能等到今年冬天的第一场落雪，便在满山茫茫的大雾中闭眼睡去。
师父悲恸之余，将她的法体置于冰棺内，封入山崖下的石洞内，每年仅在崖上扫除祭拜，撒些纸钱元宝。
未曾想三年之后她死而复生，险将前来祭拜的师父吓得从山崖上一脚滚下。苏醒之后，她的行动皆与常人无异，却是落下了个记不住人的怪病。
千人千面，她尚能分辨美丑，只是转头就忘，下次再见时又是一副陌生面孔。但如何费心去记亦是无用，幸而山间树木还能分出种类，山头常遇的野猪也可辨得一二，单是人的面容记不得而已。
不过师父说，能由死转生已是殊然不易，有些东西，不必强求，记不得就记不得吧。
洛元秋手揣在袖中，正打算感慨人生之时，突然一人在她耳边阴恻恻地说道：“想什么呢？”
洛元秋猝不及防，惊呼声还未出，支撑的脚先是一滑，连人带凳摔了个四脚朝天。
陈文莺将她从地上拽起来，问道：“你怎么坐这来了？我和白玢适才寻了你多时，又不敢喊你名字，找了一大圈后才瞧见你坐在这棚里，刚刚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伤情愁思已经被这一跤摔了个无影无踪，洛元秋歉然道：“是我不好，见外头雪大，便来这棚里避一避，没想到你们在寻我。”
白玢手中拎着一盏灯笼，从怀里掏出个小盒，道：“洛姑娘，你要的朱砂。”
洛元秋却没接，反而向他道谢：“用不上了，已经有人来过，将街口的死人带走了。”
陈文莺说了句你的手真暖和，然后就握着她的手不肯放了，闻言奇怪道：“是谁啊，我们还没上报太史局呢，这人就到了吗？”
三人一道向回走去，路上洛元秋将所见复述了一遍，白玢神情凝重，缓缓点头道：“那马车上可有什么标识？”
“不曾见着。”
雪势渐起，洛元秋取出两道符纸，借了白玢的朱砂画了新符，教他二人如何用，才接着说道，“马车中的女子，显然是知道此事的，不然也不会那般说了。”
白玢与陈文莺手中贴了一道符后，都感觉寒意骤减，暖意涌遍全身，心中对这道符咒好奇的要死，却又不好意思揭下来细看，只得故作寻常一般，平淡而视。
“宵禁后敢在街上驾车的，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陈文莺将手中的符从左手换到右手，虽是抓心挠肺的想知道这到底什么，面上却仍是一片淡定，道：“所以别管了，反正咱们上头还有各位太史局的大人们，也不必怕出什么事，就这么着行了。依我看啊，上报都不用上报了。”
白玢将符咒丢到袖中，发现这东西竟还有用，不禁重新捏在手中，反复把玩，连陈文莺的话也没听仔细，就先点起了头。
洛元秋见他两人一副沉思的模样，也就不再出言打扰，她回忆起今夜所见的怪异咒法，自行于心中默默描绘着。
半晌以后，陈文莺才问道：“元秋，你是符师吗？”
“符师？”洛元秋想了想道，“应该算是吧。不过怎么了，有哪里奇怪的吗？”
陈文莺连忙摆摆手，但实在是好奇难耐，蹭到她身边说道：“你会什么符术吗？比如呼风唤雨，召来雷电的那种？”
洛元秋瞬间明白过来，笑着说：“原来你们刚刚不说话，是在想那道火符吗？”
白玢道：“洛姑娘莫要理会她的胡话，许是我们见识的少，不知这符咒除符师之外，还能由旁人之手施展而成，故有些惊奇。”
陈文莺附和道：“不是惊奇，是非常非常非常惊奇！”
洛元秋摇摇头，道：“这没多难，你的朱砂再借我一用。”
白玢依言将朱砂盒奉上，洛元秋从路边折了根枯枝，借着灯笼的光，沾着朱砂飞快画了道符，手中一顿，转头问陈文莺：“你喜欢什么花？”
陈文莺不妨她突然发问，茫然道：“花？什么花？”
一旁白玢提着灯笼，见状凉凉道：“她像是喜欢花草的样子吗？洛姑娘，你只管选自己喜欢的就是，不必问她。”
眼看陈文莺要发火，洛元秋忙画完最后一笔，把这道符往她手中一塞，说道：“来，像刚刚教你的那样，将法力灌注符中，须得集中所想，勿存杂念……”
陈文莺不知所措地捏着符，闭眼站在雪地里上上下下一通乱甩，再睁开眼时依然什么都没有出现。
白玢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灯笼在风中晃了晃。
洛元秋被她方才蹦来跳去的举动惊了会，忍不住道：“不必有太大动作，你……你且定下心神，什么也别想。”
陈文莺白了白玢一眼，以两指夹符横于胸前，深吸了口气，手慢慢推了出去。
那符纸上的朱砂微微亮起，霎时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无数雪花，又在瞬间散去，倏然化作花瓣漫天飞扬，一株巨大的云霄树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花枝垂垂，满树尽是盛放的云霄花，在夜色中发出淡淡的莹光，与在盛春时所见的别无二致。
陈文莺顿时睁大了眼，情不自禁伸手抓了片花瓣。谁知那花瓣亦如雪般冰凉，顷刻间便在她手中消失融化。
她转头去看身后，洛元秋与白玢都一同抬头看向云霄树，白玢轻声道：“这是幻术？”
洛元秋颔首，挥了挥手，转眼间树与花都不见了。那些飞舞的花瓣也显出原本的模样，是纷落而下的雪。
“不过是些小把戏。”洛元秋接了一片雪，如此说道。
白玢笑着摇头，叹道：“怪不得兄长硬要我上京来，当真是人外有人，从前只呆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当真是有些狂妄过头了。”
三人边往回走边说话，陈文莺插嘴道：“什么你兄长硬要你上京，分明就是你被逼婚……”
白玢瞪了她一眼，怒道：“怎么总提此事，你烦不烦？”
“不烦。”陈文莺无聊地玩着一支短笛，看了他眼说道：“说说怎么了，大家都差不多，你捂着掖着有意思吗？”
见洛元秋一脸好奇，陈文莺凑到她侧说：“元秋我告诉你，白玢那个要成婚的人，是个男人啊哈哈哈哈！”
果然洛元秋听了转头去看白玢，白玢的脸为不可察地红了红，连声叹了几口气后，反唇相讥道：“你又好到了哪里去，若是再被你那位好姐姐捉住，难不成还能悔婚？”
陈文莺立马不笑了，两人沉着脸互瞪了会，夹在中间的洛元秋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么说来，你们都是因为逼婚上京来的。”
白玢道：“嗯，对。”
“那么，要与白玢你成婚的是男子，与文莺成婚的是女子？”
陈文莺以袖掩面，侧过头去小声道：“……好像是吧。”
洛元秋一拍手，疑惑地问：“你们为什么逃婚呢？女子和女子，男子和男子，不是一样都能成婚的吗？”
白玢蹙眉，看向她道：“洛姑娘，我朝律法什么时候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都可以成婚了？”
陈文莺亦是不断点头，眼巴巴地看着洛元秋，希望她痛斥一番这等荒谬不经之事。谁知她歪了歪头，似有些困惑地说道：“如我们这般的修士，虽说是入世，但始终难融于凡俗。只要志同道合，结伴同游共寻大道，想来不拘于男女才是。再者说，无论是男男还是女女，大约都是一样的吧？”
陈文莺傻了眼，急忙道：“不不不，这其中的差别可太大了！”
白玢则沉默片刻，问：“洛姑娘，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你这话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几分耳熟。”
洛元秋爽快道：“是我师妹说的。”
只见陈文莺与白玢神情变的十分微妙，陈文莺磨了磨牙道：“哦，那真是巧了，我的那位姐姐，也曾这般与我说过相似的话呢。”
白玢啧道：“你那位姐姐暂且不提，但洛姑娘这位师妹，可不大好说。”
说话间来到车行前，一人拎着面铜锣站在马棚里等，裹了件大棉袍。白玢过去将灯笼还了，还与他些许赏钱，那人谢过白玢，高兴地走了。
陈文莺嗤道：“嘿，这打更的，方才我们问他借个灯笼，他还死活不肯，好说歹说，见了银子才愿借。”
白玢道：“能使银子摆平的事都算不得什么，走吧，咱们一道送洛姑娘回家。磋磨了一夜，这天都快亮了。”
洛元秋一看，果真如他所言，夜幕隐隐透出亮色，不知谁家的公鸡已经起来了，正喔喔喔地吊着嗓子。
于是两人将洛元秋送回曲柳巷，临别前，陈文莺特地与她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劝洛元秋莫要听她那位师妹胡说八道，这些话都做不得数的。
洛元秋岂能不懂她的意思，闻言笑道：“你不必忧心，快回去歇着吧。”
陈文莺无可奈何，眼见天色微亮，只得骑马走了。
待洛元秋回到家中，将门闩好，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掐指算来，她的师妹，也已辞世近十一年了。

第12章 故梦
她依稀做了一个梦。
那是雪后初霁，满山素色。她将山道上的积雪扫净，在山门前拄着扫帚站着，捏着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神情雀跃地问师父：“师弟师妹们快来了吗？”
师父有气无力地答道：“快到了。”
她转身看向长长的山道，说：“若是来的晚了，又下雪可怎么办？”
师父从她手中夺了扫帚，将山门前那块大石头上的积雪扫落，道袍一撩不管不顾的坐了上去，连声叫苦，与她道：“累死我了，元秋啊，你难道不累吗，不然咱们就回去吧，这一时半会的，哪里能等到什么人？依师父看呐，你的师弟师妹们，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她有些惊讶：“为何不来，不是明明说好今日上山的吗？”
师父哼了一声，怨气甚重，没好气道：“人家未必瞧的上咱们这山野之地的小门小派，说好了不来又有什么稀奇的！”
眼看天渐渐暗了下去，暮色四合，山中一片肃静，是有些冷清过头了。要是放在春夏秋其他几个季节，倒有些乱石奇峰、青松翠树可看。似这等白雪茫茫的时节，连鸟兽也不多见，确实没什么意思。
难道就因为这般，师弟师妹们便当真不来了吗？她握了一蓬雪，无意识地在手中来回揉捏着。起先只是在想事，谁知手中的雪球落到地上后顺势一推，未行几步，便垒成个大雪球，圆滚滚的立在深雪之中。
那头师父仍在长嘘短叹，说：“算了，今天是等不着他们来了，走吧元秋，咱们别等了。”
半天没等到回话，他扭头一看，大徒弟已经垒了好几个大雪球了，正拼命将一个略小的雪球举起来，想摆到那个最大的上头去。
“呵呵，你这雪球倒是圆润非常。来，让师父给你弄个更大的。”
她点点头，结果师父一时不察手没扶稳，雪球落在地，顺着陡坡慢悠悠地滚了两圈，随即越滚越大，颇有排山倒海之势，一路卷起积雪，身姿轻灵跃过山石，势不可挡地向山下冲去。
“啊！！”
山下传来一声惨叫，她与师父面面相觑，皆是后背一抖，立刻作若无其事状，微一拂袖，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模样。
没过多久，几个人顺着台阶爬了上来，领头一人满身是雪，用力拍了数下无果之后，只得作罢。待攀上山门，见了她与师父问道：“不知阁下可是寒山门的掌山，玄清子道长？”
师父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那人作了一揖，从怀中掏出封信，双手呈上，说道：“因家中有事，小姐一时耽搁，恐会来的晚些。家主担忧道长怪罪，特命我等将衣物用具先送至山上，另备下薄礼一份，请道长莫要推辞。”
言罢两名汉子抬了个红木箱上前，依那二人的神情来看，这箱子像很有些份量。于是她好奇道：“这里头装了什么，能不能打开瞧瞧？”
那人笑意凝在嘴角，师父亦是咳了几声：“不忙开不忙开！天快黑了，诸位若是不嫌弃，就先上山歇会吧？”
那些人到底没在山上留宿，而是天黑后打着火把下山了。等他们走后，师父点了蜡烛，忙不迭地开了箱子，师徒二人俱是被顶上那层金元宝晃了眼。
这箱子很深，她看着师父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都是没见过的，忽地师父咦了声，捧出个蓝色锦盒，惊讶道：“元秋，这好像是给你的。”
那盒子上压着张纸条，用清秀的小楷写了四个字——‘敬奉师姐’。
打开盒子，锦缎中躺着一面铜镜，铜镜背后镶以红宝石，在火光中夺目耀眼。
师父道：“这份礼送的好，你不是说缺面镜子吗，这不就有了？”
其实她对镜子无甚好感，不过是师父梳头时总要跑到后山的水池边去，对着池中倒影，须得梳到让每根发丝都服帖整齐。时间一长，吓的林中的鹿都不敢来喝水。故而她常说要买面铜镜，其实是想给师父用罢了。
将蓝色锦盒塞入师父手中，她满不在乎地道：“我现在又不太想要了，师父你留着用吧。不过依照我们之前说的，师门排位份是按照上山的顺序而来的，虽然这位师妹人未还没到，但是礼先到了，那她就是我的二师妹了！”
师父正抚摸着明净可人的镜面，闻言点点头：“对，你说的不错。”
“对了师父，她叫什么啊？”
师父含糊地道：“她啊……拜帖上不是写了吗，你自己看去。”
房门被风吹的砰砰作响，洛元秋原本深陷梦魇之中，却被这响声吵的醒了过来。裹着锦被缓缓睁开眼，浑浑噩噩地看着窗，一时间竟不知身处何地，大有今夕何夕之感。
怔愣了良久，她在想起那时候自己将拜帖翻来覆去，也没能找到与二师妹名姓有关的只言片语，又因扫了一天的雪，人也困的厉害，干脆懒得再找，直接去睡了。
现在想来，其实那时候，师妹早已经将她的名字告诉自己了。奈何她向来愚钝，如今才解其意。
观镜而自知。
师妹的名字，就叫镜知。
但镜能照人，亦能照世间万物，人情百态，唯独却照不出自身。
她还记得自己与师妹说：“镜子在照人的时候，人不是也在看着镜子吗？你看，只要我时时刻刻看着你，眼中便会常常有你的倒影。莫要担心，我是不会忘了你的。”
忆及旧事，洛元秋很是伤神了一会，抱着被子静坐了片刻，无奈地叹道：“镜知，对不住，我当真是……想不起你的脸了。”
本想躺下再蒙头睡上一觉，忽地听见院中传来些许动静，她披衣起身，推门向外看去，只见地上落了几根鸡毛，脚尖碰着什么东西，弯腰捡起一看，原来是枚弹丸。
想来又是隔壁刘大姐的小儿子乱玩弹弓，吓的群鸡四处惊逃，又飞上墙头了。
洛元秋握着弹丸，正要进屋，却隐隐听到一丝啜泣声传来。
谁在哭？
拢了拢棉袍，寻声而往，她在院子东隅驻足，将耳朵附在墙上，仔细听着动静。
一人哭着说道：“这该如何是好，早先我就劝你当心，莫要胡乱服食什么丹药。你现下这般样子，又不肯让人请大夫，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洛元秋辨出那声音是秀才娘子的，便听见秀才有气无力地说道：“不必请大夫，这算不得是病，请来也没什么用的……大伙都领了药，有几人当场便服了，也没见有不妥。你先别急，诶哟，等我缓上一缓，待药力过去就好了……”
她经寒风一吹，顿觉清醒了许多，当即想起那驻神丹的事来，略微思索，还未有主意，又听得秀才娘子哭喊起来：“相公，你醒醒，你快醒醒啊！”
洛元秋暗道不好，这傻秀才服了驻神丹，可别把小命给弄没了。她快步进屋穿好衣袍，隔壁哭声愈大，待她出门之时，四邻亦被惊动，纷纷探出头来询问发生了何事。
刘大姐平日素来与秀才娘子要好，如今这等情形，自是不能袖手旁观，先一步去敲秀才家的院门。又见洛元秋也在，急切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可别出什么事呀！”
不多时一仆妇开了门，见是刘大姐，忙迎了她进去，因洛元秋低头跟着，匆忙之下也不曾留意，一并放了进来。
秀才娘子在里屋床榻前哭的死去活来，床上的秀才面色发青，嘴唇泛紫，鼻翼翕张，只见出气不见进气，看情状显然不甚乐观。
仆人已经去请大夫了，刘大姐扶起秀才娘子，正想劝她莫要哭坏了身子，却听秀才娘子说道：“是我不好，都是我没能劝住相公……”
刘大姐一时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堪堪扶着秀才娘子在椅子上坐下，蓦然瞧见一道人影正默不作声地站在床榻边立着，险些当作是幽魂鬼影，无端骇人。待瞧仔细了，才发现竟是洛元秋，心惊之下想起旧事，忙拉过她说道：“原来洛姑娘也在，这大夫一时没来，你快帮忙先看看！”
又转头与秀才娘子道：“上次我当家的伤了腿，半年请大夫呀吃药呀都没好，最后还是洛姑娘帮忙相好的。你若是信的过我，便先请她为郎君瞧一瞧。”
秀才娘子哭的力竭，闻言微一点头。洛元秋坐在床前拉起秀才的手，但见五指泛黑，中指尤甚，指盖上有一道漆黑细纹，她想了想，觉得秀才大约是中了丹毒。便请刘大姐端了一碗清水过来，从袖中取出裁符纸用的短刀，在秀才中指上划了一道，没入清水中，不过多时，黑血流入水中，溢满瓷碗。
最奇怪的是这血竟不融于水，反倒是沉在碗底，泾渭分明地与清水隔开一层。
刘大姐心头发休，再看秀才，脸上青气倒是消散了许多。却见洛元秋要将衣衫不整的秀才从被里拉起来，顿时吓了一跳，忙按住她的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洛姑娘，你还是未嫁之身……这些事，且唤他家下人来做便是！”
秀才娘子亦是擦干眼泪，道：“洛姑娘是要做什么，与我说就好。”
洛元秋也稍微明白些男女之防的道理，便道：“扶他起来就好。”
秀才娘子唤了方才开门的仆妇入内，放下帘子，与她一道为秀才穿好衣裳，扶他坐起，这才将帘子拉开，低声道：“已经好了，洛姑娘请罢。”
洛元秋颔首，上前指尖重重一按秀才眉心，继而一手握住他的肩，手掌带了几分柔劲，猛地一拍秀才胸膛，秀才两眼一翻，扶着床榻大吐特吐起来。
他吐的尽是些清水，待吐到一半，俨然有些脱力，用不上劲来。洛元秋见状在袖中捏了道符，伸手一拍他的背，秀才莫名有了些力气，又吐了半天，终于吐出一颗漆黑的丹药来。
这丹药一吐，他脸上的青气瞬间就下去许多，人也苏醒过来，虚弱地拉着秀才娘子的手道：“别哭了……我答应你，以后……以后再也不……乱吃了……咳咳咳……”
秀才娘子靠在床头小声啜泣，背着秀才不住抹眼泪，刘大姐自在她身旁开解。仆妇忙将脏污的被褥换了，又打来热水，为郎君洗漱。
洛元秋趁人不备，低头看向落在地上的那颗丹药。这丹药已经融化了些许，内里露出一丝幽蓝。
这是什么？她有些奇怪，看到铜盆中有热水，便泼了些在那丹药之上，不过片刻，丹药被热水消融几分，其中所藏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
那是一颗幽蓝的珠子。
捡是不可能捡起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捡起来的。洛元秋看着满地秽物，抬脚轻轻踩在那珠子上，只听咔嗒一声脆响，她收回脚，看见珠子已经破裂，一只如蜈蚣般细长多足的虫子蜷缩在珠子之中，还未挣扎，就先被冻死了。
虫子！洛元秋嫌恶地走远了些，不住在地上磨鞋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最讨厌这类虫子，觉得它们脚多，又身材细长，惯于潜伏在床底桌柜的缝隙间，到处爬来爬去，让人看着恶心。
等仆人将大夫请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大夫见秀才能说能动，把脉后开了几味安神的药，这就告辞了。
刘大姐与洛元秋出来时，秀才娘子拉着她二人的手千恩万谢，只道待家中事了，必将登门道谢，勿弃虚套云云。
刘大姐道：“这秀才的娘子当真文雅，说的话有时都叫人听不懂哩！”
洛元秋尚未从踩了一条长虫的惊惧中回过神来，木然点了点头，连刘大姐的话也未听完便急忙走了。先去巷口的面摊点了碗卤肉面，又觉得面条细长，与那长虫有些形似，遂嘱咐摊主改换成面片。
摊主在此摆摊多年，惯来只做面条，从未做过面片，闻言先是一愣，既已应下，又不好回绝客人，只得硬着头皮和面，做了碗面片上桌。邻桌几位客人见了，还当是摊主新出的吃食，各自点了一份。摊主因此做了一下午的面片，竟觉得比面条好做又快，干脆将面片添做一道新吃食，从此不亦乐乎地做起了面片。
城南几家老店闻风而动，也开始学着做起面片来。待到后日三人再聚之时，白玢点了面，最后上的却是面片。他是南方人，吃不惯这个，用筷子夹面片时常滑脱，只得换了勺子，吃的很不痛快。
洛元秋自然不知，用筷子吃的麻溜。至于陈文莺，她早上习惯吃清粥小菜，配油条包子，向来无此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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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渊源
“又是大白菜包子。”
陈文莺戳了戳盘中的白胖包子，烦躁地说道：“换个新花样行吗，怎么城东城南都是这个味道？白玢，你点的是什么？”
眼看还有半碗，白玢放下勺子，索性不吃了，答道：“面。”
陈文莺唔了一声，以手支颔，含糊地应了句，一副困顿不堪的模样。
洛元秋顺口道：“文莺你没睡好么？”
白玢亦瞧了她一眼，问：“你做贼去了，怎么这副样子？”
陈文莺无精打采道：“前天早上我回到大伯家，许是走的时候未将门闩好，到房中一看，我妹居然不见了。这遍找了整整一天，我将大半个城东都逛遍了，都没见到它的影子，险些把我吓死。”
白玢眉头紧锁：“找到了吗？”
陈文莺叹了口气，捡起包子咬了口，面无表情道：“找到了，是被我那侄儿偷偷抱去房中玩了。大伯知晓后此事，狠狠揍了他一顿。”
洛元秋安静地听着，待她说完，才问道：“怎么，你妹妹也来京里了？”
“妹妹？”陈文莺顿了顿，仿佛不大明白似的，反问：“什么妹妹？”
三人对视，洛元秋疑惑道：“你刚刚说的‘我妹’，不就是你的妹妹吗？”
陈文莺恍然大悟，刚要出言解释，就被包子噎住了，咳的要死要活，只能不住摆手。
白玢则道：“洛姑娘是北边人吧，听不来我们南方的土话，以音易字也属自然。她说的‘我妹’其实不是什么妹妹的意思……”
陈文莺靠一口粥将包子顺利送了下去，闻言扒着桌沿笑的面红耳赤，差点就滑到桌下去了。
洛元秋一脸茫然：“那这个‘我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白玢伸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似乎感觉怎么都太不对，纠结道：“是个……嗯，要如何才说清楚呢？”
陈文莺笑的不住揉肚子，道：“白玢快别说了，那就是我妹妹，哈哈哈哈！”
她又转头拉着洛元秋的手，真情实意地说：“下次，等下次得空，我把它带出来让你见见，你就知道了。”
洛元秋呷了口清茶，虽不解其意，仍是笑着轻点头。
忽然外头传来喧哗声，像是有什么人在吵架。许多人闻声向外探去，脖子伸的老长，都想看看热闹。
街上的人都向着一处聚了过去，陈文莺也将窗户推开，半边身子探了出去，可惜外头人多，她什么也没瞧见。
白玢不耐地道：“你干什么，快把窗关了。”
陈文莺只关了半扇，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一伙商贩打扮的人上了楼，点完菜后说道：“那茶楼出了人命案，以后谁还敢去他们那儿喝茶呀！”
“听说是昨天还好好的，从茶楼出来回家睡了一觉后，便不省人事了！”
“……好像还是个书生？”
“可不就是个书生吗，那茶楼是读书人惯去的地界儿，三楼都被包圆了，平常人都上不去，茶和点心也卖的比一般茶楼贵上许多。如今科试将近，他们却出了这等事，这生意唷，怕是难做下去了！”
洛元秋看似在低头想事，实则正认真听隔壁那桌人说话。但商贩们只说了几句，便转到最近天冷该进些什么货好卖上头去了，聊来聊去都是讲生意。她继续听了会，只得了一耳朵的棉布价钱，便不再仔细听下去。
她抬头一看白玢，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原本侧着的头微微转了回来。两人视线相碰，自有种心照不宣的意思。
陈文莺合窗落座，一扫方才的倦怠，兴奋道：“那对面的茶楼，是不是咱们上次去的那个？我怎么看到人都往那边走，应是出了什么事吧，咱们要不然去看看？”
白玢这次答应的无比爽快，三人便下了楼，走到街对面去。尚未靠近那茶楼，一路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已经大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
大概是有这么一伙读书人，总爱在聚福茶楼吟诗作对、品论文章，将那地当作个清闲之所，隔三岔五地聚上一聚。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偏偏昨日，其中一个书生约莫是茶灌进了脑子，唤来伙计，定要叫他们将掌柜唤出来。待掌柜来了，还以为有什么急事，谁知那书生却是要他将茶楼的名字换上一换，改做别的。掌柜自然不肯，那书生勃然大怒，道等他登科入榜成了进士，看掌柜还不求着他改了茶楼牌匾。
那掌柜也不是什么好易与之辈，能在京中开茶楼这么多年，必然也有些门路靠山。他虽是一介商贾，气势丝毫不输读书人，当场把那书生一顿嘲讽，又道观他面相，不肖能登科之流，却似短命之徒。
两人自是不欢而散，原本这连事都算不上。这书生回到家中，喝退伺候的小厮，闭门独自歇息。然第二日晨起，小厮叩门唤他起来，怎么都不得应声，大胆推门一看，书生斜倚在床头，手直直坠下，面色青黑，眼睛直直瞪着，似有诸多不甘怨憎，人已凉透。
“所以他家人就来茶楼闹事，要掌柜陪命？”陈文莺啧啧称奇，“那掌柜也是够倒霉的，不过就说了那么一句话，竟也能被人当作杀人凶手了。”
洛元秋拉着她的手，以防在人群中走散了。白玢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摘了腰牌，领她二人去了一家炒货铺子，随意买了几盒炒货塞陈文莺手中，又见店门口有摊贩在卖柑橘，连着枝叶煞是喜人，遂买了一篓递给洛元秋，叮嘱道：“我看见了几个相熟的人，过去看看，你们在此等我，莫要乱走。”
陈文莺抱着炒货说道：“嘿嘿，他还挺上道的。”
洛元秋看着手中竹篓里的橘子亦道：“白公子是个好人。”
“是不是好人那可难说。”陈文莺分了几盒给她，看白玢闪入人中不见了，便道：“上次你说的师妹倒是有些意思，现下得了空，不如与我说说？”
洛元秋不禁莞尔，陈文莺见她笑了，挤眉弄眼地道：“说不说？”
如今尚早，炒货铺子里还没什么人来，只有一个看店的姑娘在来回收拾东西。
洛元秋道：“我曾有三位师妹，前日所说的，在师门中行辈属二，却是入门最迟的一位。”
陈文莺道：“哦？不过也难怪，贵派行事，向来出人意料。”
洛元秋垂下眼，道：“说来奇怪，关于她的事，有许多我都记不太清了。你若要我细说她的面貌身形如何，那我当真是无可奉告，因为我的的确确已经忘了。”
陈文莺偷瞄了她一眼，莫名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便道：“若是想不起，那就不必再想了。”
“想不起，但有时做梦会梦见。虽说她在梦中面目模糊，认也认不出来，但言语交谈，却清晰无比，恍如昨日所见。”
洛元秋神色淡淡，平静地说道：“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她离世许多年，想来也只有我一人记得这些事。不过是少年不经事的胡闹，若是要说，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陈文莺一听人已经不在了，不由噤声，暗自责怪自己多事。但见她神情无一丝悲伤，只是从眼中透出些许茫然，歉然道：“对不住，我不该问的。”
洛元秋摇摇头，本想说没事，却看见白玢奋力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踉跄几步踏进铺子，紧攥的手张开，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你看快看，这是不是就是那丹药？”
三人从炒货铺子中出来，避开街上的行人，拐进一处小巷，洛元秋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方才看见前些天一道喝茶的那几人，其中一个有些门路，私下常卖些补脑强身的药给举子。咳咳，这等生意，自然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白玢捏着药丸来回看，说道：“大约也是来看热闹，我寻着那人时，不知怎么，他神情有些慌张。再问他卖药的事，他起先是不说，待后来我加了好些银子，他才给了我这么一枚丹药，说叫我回去先试试看，若是有效果，再去寻他。”
陈文莺道：“就这么一枚丹药能做什么，难道它还会自己寻路？”
白玢约莫是心情大好，也不与她拌嘴，直接了当地说道：“我问他，若是下次要去寻他再买这药，又该去哪里找他，他便告诉了我他的住处。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陈文莺嘴角一抽，揉了揉眼睛道：“今天又不能睡觉了？”
白玢不悦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睡觉，到底想不想留在太史局了？”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提这事陈文莺就烦，她将指骨捏的啪啪作响，不耐烦地问：“你想怎么做？”
白玢见左右无人，又防止有人偷听，特地向巷子里走了段路，这才道：“我们先要备些东西，方便晚上行事……”
陈文莺怪道：“怎么说的你好像经常干这事一样，你知道要准备些什么？”
白玢与她瞪了会眼，泄气道：“我这不是也不知道吗，想着一起商量商量，看看应该带些什么。”
“我知道。”
二人一同看去，之间洛元秋眼睛闪闪，压低了嗓音道：“我来准备那些东西，你们且放心吧。”
白玢一愣，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犹豫道：“是吗？不过洛姑娘，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师弟他曾经——”
陈文莺适时打断她的话，与白玢道：“别问了，她师门渊源，什么都教，你是学不会的，死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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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纷杂
戌时，打更的刚敲过梆子，将绳子系回腰间。他打着灯笼自五帝庙跟前走过，遭寒风迎头一吹，冷的不住缩脖子，便站在庙门前避了避，想着等风小了些再往前走。
五帝庙前因是大道，平日人来车往，故未在门前设供奉的铜炉。但信众自有办法，另在大门左右供了两座红漆云纹的木愿架，上头贴满了红色的纸，经风一吹，在寂静无人的夜里哗哗作响。
打更的虽行惯夜路，心头仍是有些发虚。踌躇了会，把灯笼里的蜡烛换了新的，待灯光明亮了些，才有了上路的胆量。
他心中念叨着大仙保佑，嘴却不住打哆嗦，突然一道黑影从身侧掠过，惊的他厉声喝道：“谁！”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一仆人打扮的男人打着灯笼，搀了个人，从暗中一步三晃地踱了出来。
打更的见是活人，顿时也不怕了，问那男人：“这……是怎么了？”
男人答道：“郎君喝醉了，我正要扶他回去。”
这人口音不似京都人，模样虽生的俊俏，却十分面生。如今各地举子上京备考，多的是没见过的脸没听过的口音，打更的自诩见多识广，也存了与人为善的心，便道：“离宵禁尚有半个时辰，快扶他回去罢，路上莫要耽搁了。”
被他搀扶的人脚步虚浮，两腮发红，仰头看天，显然醉的不知人事。男人道过谢，扶着人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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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升迷迷糊糊间记得自己在酬春楼与人对饮，特地要了最烈的烧酒，他向来不这么喝，只是今日有些进项，他心中又揣着事，不能也不敢和人说，只能借酒消愁，一醉再醉。
朦胧中，他似乎又看到了洪知的影子，来来回回在眼前晃着，任他如何灌酒，都挥之不去。
他惧怕之余，唯恐自己酒后吐真言，胡言乱语引人怀疑，趁着尚有几分清明，忙叫来下人扶自己回去。
如今他应当在家中了罢？只是不知为何，这床比寻常硬了许多，下人难道不曾关窗吗，这风都吹到他的脸上来了。但，这不应该啊，难道是——
他猛然睁开眼，发现身处杂草堆上，手边就是碎石泥土。
贺升醉意散了几分，飞快从地上爬起来，举目将望，四周风声呜咽，枯草凄凄。那沙地间起伏的轮廓，难道是坟包不成？
“贺升，贺升。”
贺升被这声音惊的头皮一炸，残存酒意激得人血脉偾张，耳畔嗡嗡之声大作。忆起白日在洪知家中所见，他当即不顾一切地大喊大叫出来：“不！不是我害了你。我分明劝过你的！你去寻害你性命的真凶，莫来缠着我！”
“若不是你，还能是谁害了我……”
飘渺浓雾之中，依稀立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身形与洪知近似，缓步向他走来。说是走，实则长袍之下并未见着什么脚，只剩空荡荡的一截挂着，贺升听他幽幽道：“我就是吃了你给的丹药，将性命枉送……”
只消眨眼的功夫，他便已经立在贺升的面前了。贺升这才看清他的袍子上溅了半边血迹，垂在身侧的手颤颤巍巍抬起，连指甲都是漆黑的。他当场被吓的心神俱裂，嗓子都劈声儿了：“不是我不是我！你去胡家巷六通巷子寻岭道长，你去寻他啊！”
“寻他？呵，我自会寻他……难道你便一点过错都没有吗！”
眼见洪知又要靠近，贺升害怕得连连后退，却不想被什么绊倒在地，洪知飘然而至，身侧浮起幽蓝火焰，已经向他扑来，冰冷的手掐住他的脖颈，森然道：“我先杀了你！”
贺升两眼向上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他是被人摇醒的。
酬春楼的小二推了推他，道：“客官，客官？”
贺升嘶了声，扶着头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问：“我这是在哪？”
“酒楼要打烊了，客官可有人来接？若是没有，敝店伙计也能送您回去，不过就是得费几个钱……”
贺升登时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惊惧地看向身边。
还好，还好，只是个梦罢了。
他如此安慰自己，在小二不解的目光中跌跌撞撞走了几步，抚了抚胸口，长舒了口气，顿时僵在原地。
他哆哆嗦嗦从衣襟中摸出一枚东西，借着灯笼的光翻过来看，上面清晰地刻着一个奇异的符号，正是他卖给洪知的丹药。
“有鬼……有鬼……有鬼啊！”
酒楼伙计惯见酒客醉后百态，也不惊不异，还扶了几近狂态的贺升下楼，送他到门外。
贺升的仆人就在门外等候多时，一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却见他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双目无神地瘫坐在地，喃喃道：“快去，快扶我去胡家巷找岭道长，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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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外隐蔽处，陈文莺摸了摸自己的脸，问身边两人：“我扮的鬼竟有这般吓人吗？”
白玢道：“他心里本来就有鬼，自然，可能你是比较能吓唬人罢。”
“白少爷出力良多，我看你刚刚扮下人倒是很熟练嘛？”陈文莺嘲讽了一句，嘀咕道：“白白浪费了件好衣裳。”
白玢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道：“我见过洪知两次，他比一般男子矮上许多，喜好穿大袍子，听人说还往鞋里死命垫鞋垫。为人有些清高自傲，不过还算是好说话，喜好结交。若是我来扮作他，就身形来说已经相差甚远，更别提他那个子了，我比他还高上半个头呢。贺升与他相熟，一眼就能看破。”
陈文莺冷哼一声，磨蹭到洛元秋身边，问：“元秋，那个火怎么是蓝色的？”
洛元秋从袖中摸出一道蓝色的符纸来，颇为心痛地道：“把这个烧了就是。”
陈文莺见状小心问：“这符纸……很贵吗？”
“贵？”洛元秋思量片刻，迟疑答道：“应当不值钱吧，我只带了那么——”
白玢闻声竖起耳朵，与陈文莺皆屏气凝神，只等着她将后面那句话说完。
洛元秋回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道：“可能有几十张吧，走的时候也未曾细数。不过我向来感觉，这蓝色的符纸要比其他颜色的显眼些，若是将写咒语写上去，也能看的更清楚。”
陈文莺已经十分淡定了，深觉无论她说出什么话自己都能接受，奈何心中好奇，又忍不住问：“你怎么会这套装神弄鬼的把戏？”
洛元秋谦虚推辞，表示不是自己的功劳，而后说道：“我有位师弟，他最喜欢捉弄人了，我和他学的。”
自打这位三师弟上山来，清净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洛元秋整日要应对他层出不穷的小把戏，仿佛没完没了一般。终究有天，她将这位爱捣蛋的师弟吊在松树上吊了一天，还在地下撒了层花生瓜子，引猴子过来夺食，叫他颜面尽失，这才彻底打击了三师弟的气焰，暂时换得些许平静。
不过随着四师弟的上山，这平静的日子也没维持多久，两位师弟携手同行，将原本冷清的山头弄的格外热闹，寒山门再度陷入鸡飞狗跳的常态。
不知为何，洛元秋此时有些怀念两位师弟，想来他们二人若是联手，单凭装鬼吓人一事，也能弄出诸多花样来才是。就是不晓得他们如今回家种田，是否还能对着那块地大展身手，以施所学。
陈文莺竟不知是该怎样评价，含糊道：“贵派当真是……人才辈出！”
白玢听着，亦是不知该如何作答，胡乱点点头，权作夸奖之意，指了指外头道：“那人已经离开酒楼了，咱们也一道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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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升白天已经心神不宁，晚上又遭这么一吓，已是彻底吓破了胆，携自家仆人一路紧赶慢赶，果然不负所望，一头扎进了胡家巷。
三人在暗处跟着，洛元秋手脚轻巧，是自小随师父练出的功夫，而白玢与陈文莺同样也是如此，倒让她有些讶异。
不过走过一处遍地砂石的小路时，白玢险些滑到，多亏陈文莺扶了他一把，才将将立住。然而前头仆人已经听到动静，犹疑道：“郎君，好像有什么声音。”
贺升已成惊弓之鸟，闻言怒然一顿臭骂。仆人唬的不敢说话，后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只当作不曾听到，倒是便宜了其后尾随的三人，后半截路再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胡家巷地形如此复杂，能让初到之人大白天都能迷了路，更别提晚上一团摸黑了。贺升却一点不乱，熟门熟路地绕进一处隐秘的巷子，在最里头一户人家门前停了下来。
他轻轻叩门，里头的人问：“是谁？”
贺升低声道：“道长是我，出大事了！”
他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恐惧，命仆人走到远去看着，隔着门说：“你之前给我的那种丹药，就是我给洪知那小子的，他吃了，昨日竟然死了！”
门内悠然道：“死了？这未必是吃药所致，我怎么听人说，这分明是他与茶楼掌柜结怨，人家夜里来杀了他呢？”
贺知看他不肯开门，不由怒道：“道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钱是我们一起分的，如今你倒是脱的干干净净，好像没什么事一般！”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那人说道，“死个读书的罢了，和外头那些冻死的乞儿有何区别？死人又不会说话，走漏不了半分消息，你又在这蝎蝎螫螫的做什么？”
言罢门开了条缝，那人道：“进来吧，你买醉去了？怎么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三人躲在一户人家院墙后，看着那门转眼间就关上了，都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洛元秋冷静道：“他被我们吓了一通，现下自然心中慌乱。但若是寻个人说一说，就会发现里头全是破绽。只要明日再去酒楼仔细打听，也不难知道咱们买通伙计将他送还的事情。”
白玢比了比院墙，道：“翻进去？”
洛元秋却有些犹豫不定，看了看那院子，又瞅了瞅白玢与陈文莺二人。
陈文莺岂会不知她的意思，顿时笑了，打趣道：“我们脱身不难，只是片刻的事罢了。只是你画符还需时间，却令人有些担忧呢。”
洛元秋眼睛一亮，将掣令的腰牌系好，答道：“你且放心，必然有去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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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虫丹
这院墙并不算太高，洛元秋自小在山中攀石爬树，练就矫健身手，手勾到墙头轻轻一扫，拂去碍事的细沙石子，轻松跃进了小院。
落地之后，她抬脚走了几步，忽觉有些奇怪，停下一看，鞋底沾了块乌黑泥块，甩也甩不掉。
洛元秋向周遭一扫，只见墙边堆了半人高的东西，像是炭之类的东西，她细辨了会，取了一个来看，发现和方才粘在自己鞋底的一模一样。不过那个已经被她踩扁了，这些却是完好无损的。一头尖一头圆，像个鸟蛋。
她看了半天，仍是不知这是何物。看这东西数量俱多，如此随意堆在墙角，想来也不会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索性捏碎了一个，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然而她发现，这东西碎开后裂成一片片，说是像土，又太粘太细；若说是沙，却无磨砺之感。洛元秋想这道人要炼丹，自然少不了灰土柴炭之物，但那些她都见过，绝不会是这种样子，难不成这是炼丹炉里的残渣？
听到轻微的响声，洛元秋扭头看去，见陈文莺与白玢俱已在院中，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过来看。
洛元秋小声道：“这是什么，你们见过吗？”
两人靠了过来，陈文莺弯腰捡起一个，迟疑道：“是个蛋？”
白玢也拿了一个在手里看：“不太像，就算是鸟蛋，也没这么小的吧？”
陈文莺催促道：“先别管这个了，我问你们，院里有两个人，是一起抓，还是怎么着？”
白玢道：“贺升不过是个普通人，抓了也是送官府，那炼丹的道士捆了送太史局。”
洛元秋点点头附和道：“先把贺升打晕了再说。”
陈文莺闻言奇怪道：“打晕他干什么？”
洛元秋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道：“防止他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然后乱喊乱叫，把附近的人都引来。”
白玢嘴角一抽，对她这等行径不做品评，只道了声好。
三人悄声溜到屋子边，见窗纸透出些许光亮，传来模糊的交谈声。
洛元秋借着光亮看了眼自己的手，见都是碎渣子，忍不住在墙上蹭了蹭，谁知居然还蹭不掉。她凑近了一瞧，那碎片薄而脆，甚至有点透明，无端让她想起曾在树上所见的虫蜕。
等等，这难道是……
陈文莺见她神情忽变地凝重起来，趴在她的身后看去，却发现她不过是在看自己的手罢了。
手有什么好看的？陈文莺瞥了眼自己的手掌，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却发现洛元秋神情从凝重转为茫然，继而像看到什么可怖的东西，又惊又惧，拼命地将手在墙上一顿猛蹭。
白玢听见身后动静方要回头，屋中谈话声却停了，不一会门开了，贺升的声音传来，显然异常气愤：“……多亏了道长解惑，这里头必定有人装神弄鬼！我猜是湖西那姓刘的老小子，他定是看我生意兴荣，心中妒忌！平日我的那些闲言碎语，十有八九少不了他在背后胡说八道！”
一人答道：“那丹药先别卖了，我这里缺了一味惯用的药材，一时炼不出那么多来，你回头去和那些书生好生说说。”
贺升道：“哎哟我的好道长，现在你这药吃出了人命，谁还敢买呀！我怕明天一起来，就能看到家门外站着要退银子的人！”
“退就退吧，把银子还给他们，你且告诉要退银子的人，下次他们若再想买这丹药，怕就不会是这个价钱了。”
“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到手的银子就这么退了？”
那人轻笑一声：“你便看着吧，以后有的是他们求你的时候。到时候还要扒着你不放，跪在地上求着你卖给他们。”
他说这话时透出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白玢听的眉头紧皱，思量着那丹药到底是什么。
两人又说了些话，都是与银子有关的事。梆子声遥遥传啦，贺升道：“既然道长这么说，那我也就放心了。等明天我就去那酒楼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有胆量，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白玢一见贺升要走，刚准备与二人说动手，转头一看陈文莺与洛元秋正紧挨着不知在做什么，他只好推了把陈文莺，提醒她们看院中，那道人也已从屋里走出来，正要送贺升离开。
洛元秋抬起头，压低了声音飞快道：“你们看住贺升，我去抓道士！”
说完不等白玢有所反应，如风般自阴影处掠出，一闪而过，就听道人惨叫一声，眨眼间被踹到了院子中央。
他身边的贺升已经惊呆了，等见白玢与陈文莺向自己走来时，顿时吓的话都说不清了，结结巴巴地求饶命：“两位……两位义士，我我我和那道长其实不熟，你们寻仇就寻他好了！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不会说出去的，真的！”
白玢冷淡的注视着他，抖了抖袖子，溢出一阵青色的雾气，贺升一闻便晕了过去。
陈文莺蹲下戳了戳贺升，问白玢：“这就晕了？”
“不必管他，一时半会醒不了的。”白玢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有些可惜地说道：“方才没把握好力道，多洒了一些，当真是浪费。”
陈文莺撇撇嘴，道：“我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就这么两个人。”
两人一同回头看向洛元秋，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唯有那道人瘫在地上，挣扎着想起来。不知怎地，任他如何挣扎俱是无用，始终被压在地上。最后他勉强抬起头，余光瞥见两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私闯民宅，我要去官府告你们！”
白玢答道：“可惜，官府不受理此事。你私下炼制丹药已是违禁，等进了太史局再说吧。”
道人先是一怔，既而大笑起来：“太史局？哈，原来是你们这群走狗，我说怎么便如此之巧……我奉劝你们快些离开，别等脱不了身了，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
陈文莺正要出言相讥，那屋子的门突然开了，洛元秋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茶壶，右手袖子挽起，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边走边往手上倒水，脸色不是很好看。
她径自走到那道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我问你，你养的那些虫子在哪里？”
陈文莺接道：“什么虫子？”
“刚刚我们在后院看到的那些东西，全都是虫蜕。”
说着她又看了眼自己的手，纵然已经洗干净了，仍是觉得十分厌恶，一想起自己曾离那些虫蜕如此之近，她就恨不得将此处烧了作罢。
陈文莺听了大惊失色：“那些都是虫子？”
洛元秋踢了一脚地上的道人，淡淡道：“问他。方才我进屋里看过了，只有一个落灰的丹鼎。药材倒是有许多，摆的到处都是。我认不出种类，白玢你懂的多，待会进去看看。我觉得这人不像什么炼丹的，倒像个炼毒的。”
白玢等她说完，扫了眼那道士，立刻便进屋去了。
道人躺在地上起不来，只能投以怨恨的目光，喘息道：“你是符师？难道你也甘愿做朝廷的走狗吗？正道如今奄奄，倘若你肯投身于我教……”
他衣襟前贴着一道黑色的符，符纸上的符咒形如山字，隐约透出古朴雄浑之气。正是这道符压住了他，令他无法起身。
洛元秋全然无视，等手上水干了，才将袖子放了下来，认真回答：“太史局的月俸是二两三钱银子，时令常有补贴，约莫能有三两银子。”
见那道人像是呆住了，她忍不住问道：“你们是什么教派，入了太史局名录了吗？山门在何处，教众有几人？若是不曾入录，我劝你们且快些吧。如今入录愈发艰难，像我不过晚来几个月，就已经排到明年去了。”
陈文莺：“……”
道人气极，怒道：“什么入录不入录的！受人驱使，为人卖命，你还真当朝廷的安抚是真的？那些都是糊弄人的把戏，做做样子罢了！有朝一日那些大人看你们不顺眼了，再如从前一般，寻个由头全部杀了，哪怕你再有通天的本事又有何用！当真是愚不可及！”
洛元秋思索片刻，问：“那你们那什么教，每个月给多少银子？”
道人一下噎住了，气的脸红脖子粗，哽了哽道：“匡复正道，怎能被区区黄白之物所役？”
洛元秋默默听完，叹了口气：“那就是分文不给，还要自己贴银子了？”
“我师父曾说过，如这种不给银子还总拿大道理唬人的，都是想骗人白出力。”她感觉有些冷，搓了搓手，总结道：“都是些不思进取、以骗术愚人，成日想着做白日梦的江湖骗子，给手下画饼充饥，总说自己当了皇帝会如何如何。”
说着同情地看了眼地上的道人，见他神情诡异，试探道：“难道我说对了吗，你也这么被人骗了？不过莫要担心，早些脱身便好。”
道人呼吸急促，张口欲辨，竟不知要从哪里说起。一口气咽岔了，在地上咳了半天。
一旁的陈文莺将手拢进袖中，觉得自己内心十分平静，有种不为外物所侵的淡然。
没什么，元秋就是这种性子的人，若是有天她能按常理出牌，那才是不应该。
如此一想，陈文莺居然对那道人隐隐有些同情。但为了区分立场，她悄悄地背过身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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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咒术
近半盏茶的功夫白玢才搜完屋子，看过案台上随意摆放的药材，辨明无毒有毒之后，他又从捣药的石舂中摸了些尚未制成的药粉嗅了嗅。也不知这道人是如何想的，药性相冲的药材也归到一处，胡乱捣碎合在一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忽地他瞥见杂物中似有光一闪而过，取来一看，原是一面小银镜，镜面平滑如水，却是模糊一片，映不出半分人影。白玢稍稍拂去灰尘，心头了然。这银镜约莫是个法器之类的东西，正所谓是‘镜不开自明，反背胜其神’，把银镜翻过来看，云纹缭绕的镜背中间果然画着一只眼睛。
但如这等精妙的法器，向来只有法修会用，寻常修士就算拿到手，也不知要如何开启，这道人难道还是个法修，竟能使得什么术法么？白玢又仔细摸了摸银镜的镜柄，面露些许疑惑，低头沉思片刻，蓦然脸色骤变。
他踏出房门时那道人仍躺在地下，兀自在咒骂着。洛元秋充耳不闻，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要看出朵花来。陈文莺则背对着他站在门口，也不知到底在做什么。
道人骂累了，又瞥见白玢从屋中出来，扭着身子偏过脸啐道：“朝廷的走狗，道门败类！你可知我是谁吗？哈哈，说出来怕吓死你……”
然不等白玢开口，洛元秋手一顿，答道：“嗯，对，吓死总归比穷死好。我问你，那些被裹进丹药的虫子在何处？”
道人冷笑连连：“什么虫子，无知之辈，那分明是我教所育出的神虫！”
洛元秋盯着他，匪夷所思地道：“那虫子丑了吧唧的，居然还是神虫？连几条虫腿都长短不一，看着就叫人恶心，贵派竟能奉若圣物，这实在是——”
她搜肠刮肚地找词形容，最后大约是找不出来了，叹道：“一定是太穷了。不然你看从前的五仙教，蜘蛛蝎子蜈蚣毒蛇蟾|蜍，且不说色泽如何，单看品相，至少那些毒物都能生的匀称。如贵派这等以丑冠绝的神虫，就算是外道邪派中也是罕见，不知你们是看上了它哪一点？”
白玢听的莫名想笑，看见陈文莺肩膀也是不住耸动，轻咳一声，道：“洛姑娘，审的如何了？”
洛元秋道：“虫子肯定就在这院中，他不肯说出在哪儿。不过没事，我猜他也不会说实话，所以也懒得多问，等会放把火烧了就是。”
道人被她一番对神虫品头论足的话气的面色涨红，张口欲骂，但气息溃散，已经不成气候。白玢无言以对，多日相处下来，他已经习以为常了，略微了解这位姑娘语出必惊人的行事风格，看着地上的道人，也不由有些同情。
他阔步走过去拍了拍陈文莺的肩，果然她正捂着嘴笑，无奈道：“你就站这儿傻乐半天？”
陈文莺见是他来了，更笑的不行，断断续续说道：“你是不知道，哎呀笑死我了……”
她遂将方才两人的话复述一遍，又被乐的前仰后合，白玢憋了半天，终于泄了气，两人一同对着门笑了起来。
白玢到底还记得正事，笑够了从袖中拿出一面银镜，递给陈文莺看，道：“你看看这镜柄上的图案，别是我认错了。”
陈文莺接过，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自己的脸，却发现镜中什么都没有，依旧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像是被雾气遮住了般。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道：“这是法镜？做的也太小了吧，能有什么用，辟邪吗？”
又翻去看镜柄上的图案，犹疑不定地问：“这个难道是……百绝教？”
白玢神情凝重，答道：“如果我们都没认错，那这道人，怕是与百绝教有什么干系。”
陈文莺把银镜捏在手中，到处照来照去，试图找出镜子里没影子的原因，最后她还是放弃了，还给白玢道：“怪不得他方才一直骂太史局骂朝廷，我还说是什么深仇大怨。如果他是百绝教的人，那便说的过去了。只是百绝教已经销声匿迹许多年，听说只在东南一带活动，如何会到京都来？”
白玢道：“咱们不管那些，待抓了这道人，上报太史局就是。”
陈文莺一想也是，这种烫手山芋还是丢给太史局的大人们去烦恼好了，他们不过是小小掣令，趟不起这么深的浑水。与白玢又说了几句话，她走到洛元秋身边，发现她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那道人的一只手，不禁问道：“元秋？走了，不必再与他多言。”
洛元秋却蹲下，掀起那道人的袖子，陈文莺这才看到他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刺着一排排鲜红的长痕，爬满了整只手臂，一下惊住了。
“咒术。”洛元秋放下他的袖子，若有所思地道：“你还记得上次在路口看到的那个人吗，他身上的符咒虽与这人身上不太一样，但都是出自同一位咒师之手。”
陈文莺摇摇头，又想起百绝教来，倍感头痛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打了个冷颤道：“我认不出来，但你说是，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洛元秋微微一笑，以为她很冷，取了道火符递给她：“呐，给你。”
陈文莺眼中一亮，赶紧捏在手中，果真寒意尽去，全身都暖融融的，她不禁道：“元秋，你真好！”
洛元秋颔首，答道：“我也觉得我甚是好。”
又与那地上的道人说：“你身上这条咒术，十分阴毒狠辣，虽不至须臾间要人性命，却能慢慢折损寿数。你是否以为自己法力充盈，能行法修之事，驱使灵器，无所不能？但其实没有，是此条咒术汲取命力所致。我劝你莫要再留这咒术在身上了，假以时日，你必会为它所害。”
她说这句话原是好意，不过在这寒寂夜晚，只令听者头皮发麻，脊背生凉。那地上的苦主愤怒更甚，叫嚷道：“你知道什么？你又知道什么！”
洛元秋眉心微蹙，轻轻说道：“我只知道咒术威力愈大，所付出的代价也就愈多，这是避无可避的。难道你又要说这是贵派的神咒了吗？那贵派能昌荣至今，仍有教众余存，真是不易。”
听了这番言语，陈文莺与白玢俱是叹服。只觉得洛元秋符术虽为精妙，平白噎死人的本事却更胜一筹，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典范。陈文莺打了个指响，从袖中溜出一条黑绫，长蛇般游走在空中，好奇地绕着洛元秋转了一圈，似乎在打量着她。
陈文莺训道：“干什么，别顽皮，快点干活！”
黑绫在洛元秋手上蹭了蹭，瞬间就将地上的道人捆了个利落，洛元秋得以取回那道玄符，问白玢：“押回太史局吗？”
白玢道：“我已经在卷轴中上报过了，带他回去，听候大人发落。”
道人呜呜地挣扎着，洛元秋这才发现黑绫竟然将他的嘴巴一道封住了，这才使他说不出话来，不由道：“连话都不能说了吗，真是可怜。”
陈文莺与白玢同时想，不能说话倒算不得什么，说不过人被气死才叫可怜。陈文莺轻咳一声，截住洛元秋的话头，道：“封住嘴，省的他乱叫，惊扰了旁人。”
洛元秋又问：“那位呢？”
她指的是躺在门边上的贺升，白玢答道：“等会应该就有官府的人来了。”
话音方落，已有脚步声顺着院墙传来，火把的光照亮夜色，几个腰间佩刀，身着武服的男子踏进院里，领头那武官着皂袍，气度威武不凡，肃然道：“是何人？”
白玢指了指地上的贺升，从那人身后出来两人，一左一右将贺升架起。那人仿佛看不见被捆着的道人一般，拱了拱手，命人守住院子，不许闲人进来，便匆匆离去了。
陈文莺勾了勾手指，被黑绫所缚的道人竟是自己走了起来，跟在他们身后出了门。待走的远了些，洛元秋才问：“那是什么人？”
她回忆起武官的神情，感觉他似乎是很忌惮他们，所以不多说也不多问，带了人就走。
白玢答道：“是京兆府的人。”
陈文莺笑嘻嘻地用手肘推了推洛元秋，说：“是不是觉得他看我们的时候，那样子就像见了洪水猛兽？”
洛元秋点头，陈文莺接着说：“哈，这就没错了，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不必理会，外头的人都是这般看我们的，你习惯了就好。”
洛元秋听她说“外头的人”，又说“我们”，便已经明白了这其中的曲折。如她师父所言，世俗中人，其实并不待见道门修士，甚至有些将他们视为异端，驱之赶之。有些身怀法力的普通人，也会因这不同，而遭到诸多歧视。
而这一切，都是来起源于那场逆谋反叛。孝宗皇帝在遗诏中追思悔过，痛斥道门是遗毒邪害，不可为伍，绝非我类。自此以后，朝廷对道门不断打压，使得这种观念已经不知不觉中深入人心，迫使修士转投乱教，与朝廷对立相抗。
洛元秋听陈文莺提到‘百绝教’一词，便飞快地略了过去，一副忌讳莫深的样子，心感奇怪，转念一想：“既然她不愿说，那我还是听着好了。”
虽显宗在位时已经意识到此举过激，颁下新法缓和，但他盛年之际无故暴病而亡，年幼的睿宗皇帝登基，此法便暂缓推行。时至今日，能有这般井水不犯河水的太平局面，已是十分不易。
洛元秋听的懵懂，也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想陈文莺与白玢必然出身道门世家，否则不会对这类事了如指掌。从前她偶听师父谈起，早年出身名教大派的修士常与官宦氏族联姻，是当时人的一种风气，引以为美谈的佳话。动荡来临之时，也是靠着这层关系，逃过了朝廷的清肃。
后来他们从京中迁到了他处，凭借族中子弟经商为官，渐渐成势。同时保留原来修行的法门，择选适合的族人传承。不过这类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故而许多道法几近失传，有些甚至已不复存世，着实可惜。
天边隐现一抹亮，他们忙了一夜，将人送押至太史局中，又留下录了笔录，呈明此事经过，最后惴惴不安之余，等值守的官员核对完宗卷，签名画押，三人回司房继续候着。到了早上，冬官正来到官署，他们拜见过上官，站在堂下等待此事的结果。
冬官正看过宗卷，道：“很好。审度时事，排查异处，这都是掣令需做的。那炼丹的道人还未审讯出什么东西，不过此事涉及百绝教，都要转呈司天台，另行再议。于你们而言，此事已经算是了结，不可与外人言道，一个字都不能透露，谨言慎行，明白吗？”
三人一并点头，洛元秋突然出列行礼，道：“大人，我有一样东西想请教您。”
冬官正有些惊讶，温和道：“是什么东西？”
“是一条咒术。”洛元秋答道。
因白玢提醒，她略过了那天巡夜碰见的事，只说是在那道人身上看到的，在案边执笔画了下来，将纸呈于冬官正。
冬官正不住抚须，道：“嗯，是咒术。”拈起纸张看了半晌，对洛元秋说：“若是符术本官尚且略知一二，这咒术嘛就有些露怯了，不敢妄言定论。太史局原本是有咒师的，只是现在不在局中。不过我记得司天台有位大人精通咒术，倘若这道咒术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到时宗卷上呈，她必然会召你相询。你也可以向她请教，只是莫要失礼便是。”
洛元秋应下，冬官正又和蔼地关心了几句，并嘱咐他们留意卷轴，太史局可能会随时传唤，便让文书官带他们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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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星历
“星历大人。”
屏风外立着一人，影子堪堪映在翠鸟栖竹的画上。沈誉放下笔，揉了揉额角，叹道：“进来罢。”
那人低头快步绕进屏风，刚要靠近桌边，沈誉抬手一划，屋中瞬间暗了下去，几点星点渐渐亮起，紫气浮动，明光闪烁，令人如置身于浩瀚星河之中。他微微抬眸，道：“司文，你这是做什么。我的书令呢，你将他弄到哪去了？”
璀璨星光中那人身上的幻术消散，露出原本的面容。他身着白袍，其上光韵流转，不染凡尘，更衬得眉目清朗，俊逸脱俗。他手中捧着一卷卷轴，笑吟吟道：“沈大人公务繁忙，我怎敢随意叨扰，不请自入，也是为了方便嘛。你那小书令，我请他去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歇一歇，这还不好吗？”
沈誉看了他一眼，道：“你不会无事寻我。说罢，到底是什么事，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来人正是与星历灵台并称三官的司文使吴用，他见沈誉撤去法阵，唏嘘不已：“这还没见识够呢，你也收的太快了吧？”
沈誉连眼也不抬，自顾自收了桌上待批阅的文书。
两人另进了茶室，席地而坐，沈誉一挥袖，圆窗上映出一片青碧竹影，柔柔地在风中摇曳。吴用见了道：“连茶也没一杯，光看这些东西又有何用，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沈誉道：“司文大人，你再这样，我们可就没法说话了。”
吴用哈哈大笑起来，手在小几上点了点，道：“好，说事要紧。今天早上太史局送来一份宗卷，你猜怎么着？这次的案子，居然牵涉到了百绝教！”
说着他取出宗卷放在桌上，沈誉垂眸看了看，却不拿，反而说：“这不合规矩罢，太史局的宗卷入司部，照例先是该呈给台阁看。今日虽是我轮值，但也不能因此僭越。”
吴用道：“规矩不规矩的我还能不比你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难不成你忘了？台阁每年到这个时候都不知去处，前日照例向掌文司记了假，要四天后才会回来。年关将近，王宣又入宫主持祭祀去了。我拿着这份宗卷，思来想去，连商量的人都寻不着。你倒是与我说说，这该怎么办？太史令那里正等着答复呢，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不见得，十分棘手，稍有不慎，又得落太史局一个把柄。”
沈誉听罢思索片刻，手指微动，慢悠悠地拿起宗卷，轻描淡写道：“司文，你真是会开玩笑。都是为朝廷做事，太史局司天台本就该协助配合，哪里会有什么把柄之说？”
吴用手持卷轴，欣然答道：“你这话不该和我说，去和太史令说岂不是更妙？”
沈誉打开宗卷，道：“呵呵，不敢不敢。只怕太史令转头向台阁哭诉，说我们司天台的人又欺负他们太史局。到时候又是一顿斥责，连罚几月的俸禄，我可消受不起。”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宗卷，微微皱眉：“……这么件小事，太史局也要上报？单凭一把法镜，就能断定这炼丹的道人与百绝教有干系？太史局如今是效仿刑部了吗，一心往命案里钻，倒也是稀奇了。”
吴用道：“诶呀，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嘛。那法镜上的确是有百绝教的咒印，此事绝非作伪，证物已经送来了，就等台阁大人过目。偏偏也是巧了，要我说啊，这案子——”
沈誉忽地脸色一变，因为他分明看见，在宗卷的最后，三位签字画押的掣令官里，赫然有‘洛元秋’三个字。
完了。
仿佛当头一棒，将沈誉砸的眼冒金星，若不是吴用在此，他几乎是要一声惨叫。
“司文啊，”他强作镇定，和颜悦色地说道：“我看这宗卷没什么问题，案子也是走流程，该审的审，该问的问，这不是已经完了吗？太史令要是催的急，下午就发还给他好了。”
吴用愣了愣，疑惑道：“不等台阁大人回来批示吗？”
要等她回来那就什么都完了！
沈誉在心中连连咆哮，面上仍是一派温和：“法镜留下，宗卷就还回去吧。到时候京兆府也要来取，留着等台阁，她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磨蹭来磨蹭去的，又耽搁功夫，平白生出许多事来。”
吴用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他也不愿对上朝廷的人，倒不如全丢给太史局，让他们去交接好了。当即起身，卷好宗卷道：“那就这么办，我现下就去和太史局的人说。”
沈誉为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手指一遍遍抚过袖边的纹饰，若无其事地问吴用：“我那新书令呢，他刚调到司天台，你莫要作弄的太过。”
吴用一拍额头，笑道：“对不住，险些忘了。”他抖开手中的卷轴，指着牧童骑牛图中的一处笑道：“哈哈，他怎么还骑在牛背上了呢？”
画中的牧童攀上了溪边柳树，正神情紧张地向下看去，一个文官服饰的年轻人慌张地骑在牛背上。牛又惊又怒，在野地里狂奔起来，后蹄撅起，像要将那文官甩下去似的。
吴用先是哈哈笑了一会，扯起画卷一甩，沈誉的书令便出现在了茶室中，晕头转向地扑在地上，样子可怜极了。他似乎有些不明所以，又发现两位大人都在看着自己，踉跄站起来，向吴用行礼。
吴用摆手道不用不用，趁着沈誉变脸前溜之大吉。不过沈誉此时没多少心情和他计较，他沉着脸坐在茶室中，倒是将书令吓了一跳。
他吩咐道：“我有要事暂离司部，若无什么急事，下午的公务一律推到明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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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斜斜，天色向晚。沈誉从马车上下来，举目而视，清源山被薄雾所遮，又因深冬天寒，人迹寥寥，更显清幽迷蒙。
他沿着小路独自一人向山上走去，约莫半柱香之后，在树影深深处，一座小院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院子门半掩着，沈誉径自推门而入。院中长着一株古树，叶子已经快掉光了，落叶在他脚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脆响。
他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进到屋内。这院子外头空空，里头亦是如此。主人似乎并无多少打理的心思，任草木枯荣，落叶堆积，全然不理。他穿过几扇门，终于听到叮叮梆梆的敲打声，不由问道：“有人吗？”
一女子的声音传来，很不耐烦地道：“说了今天不见客！”
“……是我，沈誉。”
沈誉踌躇了一小会，推门进去了。一阵暖风扑面而来，沈誉下意识闭上眼睛，连退了几步，待睁开时，已经身处一处石窟之中，四周石壁上是尊武显圣图。画师不知是何等的巧思，竟是将三十六尊武神融入了一幅画中。武神们手持各样兵器，或忿或怒，或喜或悲，在天宫之上各展神通。也不知这画像用的是什么颜料，时隔多年，依然鲜妍夺目，将武神们的英勇威严展现的淋漓尽致。
而在石窟武神画像之下，则陈列着各式兵器，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些刀、剑、矛、斧、钺、戟等，几乎和尊武显圣图中武神们所持的兵器一模一样，俱是锋利无匹，闪烁着凌冽的寒光。
沈誉看得热血沸腾，甚至有些忍不住想拿下一把试一试，偏偏这个时候从石窟中走出一人，沈誉这才发现那敲打声已经停了。
那是一个长相妩媚的女子，长发微卷，高鼻深目，肤色略深。她穿着件短衣，露出缠满布条的双手，怀抱一把唐刀站着，无声无息地看着沈誉。
最后她微微颔首，神情淡漠地道：“师兄。”
沈誉一梗，道：“师妹，好久不见，刚刚你是在打铁？”
林宛玥道：“我每天都在打铁。”
她露出的手臂削瘦却十分有力量，而满石窟的兵器，更是印证了所言非虚。
石窟中兵器尽有，却没有容人落座的地方。星历大人只得站着，对着许久未见的师妹，干巴巴道：“我来是为了问一件事，就几句话，不会耽搁你多久的。”
林宛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领沈誉去了另一处地方。让沈誉大感惊奇的是她这地方居然有了待客的桌椅，两个圆球扑扇着翅膀，用爪子抓着茶盏飞了过来，轻轻放在桌上，又轻巧地飞走了。
林宛玥道：“喝茶。”
沈誉盯着那送茶的圆球不住看，问她：“那是什么？”
“小玩意罢了。”
林宛玥漫不经心地说，端起茶盏一口喝完，沈誉不知该如何与这位小师妹相处，无论做什么都觉得尴尬。见她喝茶，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立马喷了出来。
沈誉差点被酸死，看着那黑漆漆的茶水，惊恐地问道：“这是什么！”
林宛玥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大的反应，答道：“乌梅茶，可能放的多了些。”
沈誉不敢喝第二口，害怕自己事情没问就先死在师妹的茶里。也亏得这乌梅茶，他感觉自己清醒了许多，便开门见山问道：“我问你，你还记得十年前我们离山时候的事吗？”
林宛玥点头：“我记得，怎么了？”
沈誉道：“如果我没记错，当时你是最后一个离山的？”
林宛玥手搭在刀柄上，垂目道：“是，我的东西多，收拾的慢，所以也走的最晚。”
她抬头看向沈誉，目光锐利，如同开锋的宝剑，逼的沈誉不得不偏了偏头，不愿与她对视。
“奇怪，”林宛玥说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沈誉还以为被她看出了什么破绽，故作深沉道：“昨夜梦见了师姐，不禁有些感伤。所以来问问你，那时候你离开前，师姐可与你说了些什么吗？”
林宛玥答的飞快，似乎连想都不必想，张口就说道：“我的东西太多，一时间难以搬下山。本来不打算要了，但师姐说，这东西留在山上也没用，不如一起带走，就捉了那只常来白吃白喝的野猪来，驮着东西下了山。”
“我走的时候，她坐在山门前的那块大石头上，对我说：‘可以不走吗’，我骗她说，以后一定会回来看她的，其他的人也会回来的。她好像信了，又好像不信，盘腿在石头上坐着，说天快黑了，下山的路不好走，她在高处看着我，叫我别担心，走就是了。”
说道此处，她顿了顿，沈誉袖中的手攥紧了些，低头道：“然后呢？”
“然后？其实她偷偷跟在我身后下了山，直到我到镇上，她才放心地回去了。”林宛玥笑了一下，把唐刀放在桌上，道：“她担心我被人欺负，在我的行囊里悄悄放了一叠符纸。她那时火符画的最好，这类也给的最多，我到现在还没用完，给了景澜许多，不知她拿去干什么了。”
沈誉原本心中发酸，突然听到这个名字，警觉道：“难道她也来过？”
林宛玥道：“很巧，她早上刚刚来过。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会来我这里坐一坐，问的也是与师姐有关的事。”说着瞥了沈誉一眼道：“不过她可没说我泡的茶不好喝。”
沈誉无言以对，木然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连连点头道：“行，你泡的茶最好喝了。”
林宛玥说了句何必勉强，招呼圆球飞来换了茶，上了一盏温水。沈誉猛灌半杯，又问：“她每年这天都来？”
林宛玥道：“是，有梦没梦都来。随意说说师姐罢了，也没多说什么别的。”
沈誉心道：“不说别的只说师姐，那还不糟糕？”他越想越心惊，总觉得景澜大有问题，但一时不能和林宛玥说明，只能自己憋着，无不嘲讽地说道：“呵呵，想不到她这般情深意重呢，那当初怎么就——”
谁知林宛玥却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师姐也已经不在了。当初的事，我们都有错，错不在一人。”
沈誉不答，只是端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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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台，吴用揣着手踱进踱出，烦恼非常。一方面他确实不大想管和百绝教有关的案子，因为那要和京兆府的人打交道；另一方面太史令催的又急，等着要回复，他虽然能暂代台阁批示，但这宗卷台阁到底没看过，他不太放心。
想了一会，他还是决定多拖太史令一天半天的，随他叫唤也不做理会。另开了法阵，请示了台阁，命人将宗卷送到她府上去。
于是当夜，景澜就收到了这份宗卷。她本在闭关静思，为明日的开坛祭祀做准备，此时却不得不提前出关，先处理这桩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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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寂然
夜色深深，仆人挑下灯笼换上新烛，在屋檐下伫立良久，悄然离去。园中斜塘边的青石覆上了些许霜白，长廊下安静无声。横斜疏影沾染素白玉色，雪落在漆柱旁，渐渐将石阶隐没。
景澜站在窗前，看着屋外飞雪纷然而逝。
屋中没有点灯，她的面容在雪光中有些模糊，一双眼眸却明亮如星。身姿挺拔负手而立，宽大的袍袖曳地。过了半晌，她伸手探出窗去，那手修长如玉，雪落在掌中，一时竟难辨踪迹。
片刻后雪消融于无，景澜捻了捻指尖，合拢掌心收回，无意露出一截手腕，腕上银光微闪，随即被衣袖掩住。
窗外雪落的愈发急，她转身道：“我记得今日是沈誉当值，太史局的宗卷送来前他可有看过？”
那署官微一躬身，道：“司文使大人去寻过星历大人，想必是看过的。”
景澜似笑非笑道：“那就怪了。沈誉与太史令素来不合，既然他已经看过宗卷，早该趁我不在，大肆整治一番太史令，如何会这般轻放而过？”
“这……下官不知。只是司文使大人道，这宗卷兴许与百绝教有些干系，一时间难以定夺，需得请示台阁大人定夺后，再回太史令。”
景澜手指搭在腕上，轻轻一抚，轻声道：“百绝教蛰伏多年，想不到行事还是如此狂妄。”
署官不解其意，又听她道：“将宗卷留下，你下去罢。告诉吴用，此事涉及到朝廷抡才大典，又惊动了京兆府，想来还有的查。加之又和逆党乱教牵涉上关系，若存了想息事宁人的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绝非这般容易。”
那署官将宗卷放在桌上，躬身告退。景澜独自坐了会，连看也没看那宗卷，起身推门而出。她迎风站在檐下，目之所及处皆是白茫茫一片，冰寒的气息浸润肺腑，有种刀割般的隐痛。
她低头展开一道符纸，那符纸边角泛起，像是许多年前的旧物。指尖顺着墨迹渐淡的符咒轻轻勾勒，被朱砂衬的愈显苍白。如此反复描绘，如同在揣摩符师的用意。
符纸在她手中燃烧起来，符咒一亮，一只火鹤自符纸上轰然飞出，双翼被熊熊烈焰包裹着，在空中带出一圈细碎光点，轻盈优雅地落在庭中。
它展翼鸣叫，落雪纷纷避开，地上的积雪融化了一小圈，露出湿润漆黑的石板。它仰头向天，似乎想振翅而飞，但姿势尚未摆出，便砰然消失不见，散作一地星火，在深雪里湮灭。
与此同时，景澜手中的符纸也燃到了末尾。
她神色淡漠地看着火光渐熄，庭院中又暗了下来。四周已被大雪所覆，唯独台阶不远处的地上露出一小块空地，尚未被雪覆盖。
像是有人曾站在那里，静默地等了一夜，大雪掩盖了足迹，所以无论是来还是离开，都寻不到存在过的凭据。
不知站了多久，雪夜中遥遥传来打更声，景澜身形微动，低声道：“……你会来见我吗。”
雾气从她的唇缝间飘散，此时长夜寂寥，无人应和，只有雪洋洋洒洒落下，徒留一地清寒。
景澜又看了看庭中，自嘲般笑了笑，拂去衣袍上的雪，缓步进了屋中。
静思被中断，她本想去净身更衣。但桌边的宗卷在此时显得极为碍眼，她略微思索，取过展开，快速扫读，省去繁杂供词，将要点记在心中。见结尾照旧是陈言例条，便不再去多看，掩了宗卷放到一边。
刚要离开，她突然想起沈誉这次有些反常的举动，不由对这件案子生出了几分疑心，转身取来又读了一遍，仍然没看出什么异样。她将宗卷平展在桌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但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件普通的案子罢了。若不是闹出了人命，又牵扯到年后的科试，带出一个身份疑似百绝教教众的炼丹道人，几件事错综复杂搅合在一处，恐怕根本入不了司天台的门槛。
如今的掣令官修行不知如何，但是在查案上，却有些向刑部靠拢的意思，也不知是喜还是忧。
想到这里，景澜蓦然想起那夜见到的符师，那人倒是颇有些胆色，似乎本事也算过的去。她想等过些时日，再将那人从太史局调到司天台。至于太史令是否答应，并不在她的考量中。
这鸡零狗碎的案子看的人几欲发笑，比戏本里写的还离奇上几分，也不知是哪几位掣令有这等走街串巷的闲情逸致，先是装鬼吓人，再是随行跟踪，最后抓着那犯事的道人。景澜修长手指微微按住宗卷的边角，垂眸去看最末尾的签名，百无聊赖地扫过三个名字，正欲合上宗卷，忽地怔住了。
她用力压平宗卷，手指从那人的字迹上滑过，剧烈地颤抖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曾在深夜无人之际，一笔一划铭刻在心，只怕稍稍懈怠，那些追思凭怀的过往，便会悄然而逝。
她不敢忘，也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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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秋！元秋你在家吗？元秋？元秋！洛元秋！！”
洛元秋被催命般的敲门声惊醒，抱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她揉了揉眼角，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刚要躺下继续睡，敲门声又响起来。
她困顿不已地披衣下床，门刚开了一条缝，便有寒气涌入，冻的她霎时清醒了几分。昨夜下了一夜的大雪，小院被埋在雪中。她搓了搓手，只恨自己不是个长毛的熊，慨然就义般踩进雪里。
打开院门，一个年轻女子就站在门外，身上裹的份外严实。洛元秋猜是陈文莺，果然她一开口说话，就是熟悉的腔调。她倚着门边，鼻尖被冻的发红，笑道：“你怎么还在睡，不是说了，今天一起出去逛逛的吗？”
洛元秋这才想起来冬官正放了他们几天假，正好白玢要去祭祖，三人散了伙，陈文莺便约她今日出门游玩。
“这雪也太大了吧，还怎么玩呀？”见巷外头都是一片雪白，洛元秋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还未踏出家门，就先感受到了那种刺骨的寒意，“算了吧，改日行么？”
陈文莺见她要缩回去，眼疾手快拉住了她，还未开口，自己先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两人面面相觑，洛元秋嘴角抽搐：“你都这样了，还要去吗？”
陈文莺涕泪齐下，掩面疯狂点头。
自然是要的。
虽遍地是雪，两人依然骑马去了城隍庙，说是看热闹，实则搜拢了一堆吃食。待到午后，走在回去的路上，陈文莺捡了几枚糖裹的山楂果子消食，洛元秋提醒她那是给白玢留的，奈何她不听，口口声声说白玢一个男子汉吃甜的不像样子，塞了几枚给洛元秋，遂将袋中的果子一扫而空。
不过多时云开日出，照的雪地莹莹生辉。陈文莺走了几步，忽然转身道：“元秋，你想不想看看我妹妹？”
。

第19章 灵兽
洛元秋冷不防她提起这个，看了看周围，尽是茫茫雪地。而不远处就是街巷，隐约听到人声传来，显然离闹市已经不远了。顿了顿道：“在这里？”
她看陈文莺神色有异，便猜测那个所谓的‘妹妹’，恐怕不是真的人，若是个大活人，那陈文莺也不必这般遮遮掩掩，或许只是个称呼罢了。
果然陈文莺摸了摸鼻尖：“好像不行吧，得换个地方。”
马儿甩了甩尾巴，打了个鼻响，不耐烦地刨蹄子。洛元秋从袋中抓了把草果喂它，马儿当即乖觉了许多，站着嚼起吃的来。
陈文莺啧道：“这是什么马，还挑三拣四的？上次我喂它吃马草它都不理，难不成是看人下菜碟？”
洛元秋笑了，理了理马儿的鬃毛道：“或许？我也不太清楚。”
近处有座塔，不知何年而建，但看檐角所铸的铁马，应是有些年头了。这塔原本是被树林环绕，虽在世俗，却自有一份清静安宁，正合了大隐隐于市这句警言。只是深冬叶子落光了，放眼看去全是光秃秃的树杈，看着有些凄凉。陈文莺伸手一指，示意洛元秋去那边。
洛元秋心领神会，一路往马儿嘴里喂草果，引着它走到塔边，拴在树干旁。又将半袋草果洒在地上，任它吃去。两人寻了一面避风的墙，鬼鬼祟祟地扫了一遍四周，见无人过来，陈文莺才慎重地道：“你不会被吓着吧？”
洛元秋奇了：“什么能吓着我，你要拿出个怪物来吗？”
陈文莺道：“怪物倒也说不上，就是没见过的人，第一次见的时候难免要被吓一跳。我问你，你最怕的是什么？”
洛元秋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奇形怪状的虫子，手臂上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犹豫了一会，道：“虫子吧……”
“你还怕虫子？看不出来嘛！”陈文莺饶有趣味地追问：“就这个吗，没了？”
洛元秋想了想，摇摇头道：“没了，就这个。”她见陈文莺一脸我不信的样子，一时也很难向她形容那虫子的恶心之处，只得道：“下次你见了自然就知道了。”
想到这里她侧了侧身子，谨慎地问：“等等，你不会带了个虫子要给我看吧？”
陈文莺道：“怎么会？我不是那种人……哎呀你那是什么表情，你先过来嘛，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她这么一说，洛元秋反而更挪的远了些，把自己卡在墙与树之间的一个缝隙里，一脸不敢恭维的模样。
陈文莺为一证清白，只好在袖中掏啊掏啊。洛元秋看她在袖子中摸来摸去的动作，也将平生所见的物种挨个在心中猜了过去，不过一会，陈文莺欣喜道：“好啊，原来在这里睡大觉！”
她从袖中捧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洛元秋定睛一看，那竟是个毛茸茸的球，比人手掌大不了多少。陈文莺献宝一般高高举起，迎着午后金灿灿的阳光道：“你看，不是虫子吧！”
那毛球被风一吹，更是缩紧了几分，团成一个更圆的球。洛元秋挪过去仔细看，毛球像团褐色的棉花，蓬松而柔软，在陈文莺的手掌中，更显娇小可怜。
它如同感受到这冰天雪地的寒意，十分不情愿地在陈文莺手掌中拱了拱，顺着她的手腕将衣袖拱起一角，眼看就要爬回温暖的袖子，陈文莺立马将它拽了出来，看的洛元秋感同身受，想起自己今天被从被窝里拉出来的痛苦，不禁怜爱地问：“它是不是冷呀？你让它回袖子里吧，外头这么冷呢。”
谁知陈文莺先是冷笑，戳了戳毛球道：“什么冷，它的毛厚着呢！”
毛球还在坚持不懈地往陈文莺袖子里钻，洛元秋看的心酸不已，同情泛滥，道：“什么厚？就这么薄薄的一层，还没有马尾巴的毛多呢。”
话音未落，那毛球倏然抬头，直直地看向洛元秋。陈文莺见了幸灾乐祸道：“哈哈，你说它的毛没有马尾巴多，你看它要生气了。”
洛元秋凝神看了看，委婉地道：“不如把马牵来比一比？”
毛球当即从陈文莺手掌跃下，将雪地砸了个小坑出来，洛元秋心想坏了坏了，这东西这么小，万一跑了怎么办？陈文莺是一点也不急，施施然摸出一只短笛，吹了几个奇异调子，雪地里拱出一个毛茸茸的头来，再是一对同样毛茸茸的尖耳朵，从耳朵下生出一圈柔软的白毛，目光炯炯地看着洛元秋。
它从雪地里钻出来，越长越大，几乎与墙壁登高，雪白的长须一抖，大而圆的眼睛转了过来，用鼻尖顶了顶洛元秋，发出呼呼的声音。
这东西似猫非猫，脖子围了一圈鬃毛，耳朵大而尖，双瞳暗金内藏神光，较之猫而言更是威武。四爪宽大，也生着长长的绒毛，蹲着的时候好似一团大绒球，长长的尾巴在地上拍来拍去，瞳孔溜圆，和狗的习性又十分相似。
“这么大？”洛元秋被震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它的毛，只觉得入手柔暖舒服，忍不住将手探进更里面，那长毛下更是暖和，手伸进去就不想拿出来了。
她一边摸一边问陈文莺：“这是什么呀？”
陈文莺靠在它身上，把脸埋进长毛里，含糊道：“说不清……就是个灵兽吧？”
洛元秋小心翼翼地抽回手，又摸了摸灵兽的下巴，见它舒服地抬起头，便将两只手都伸出去挠它的下巴：“它有名字吗？”
陈文莺抬起头，诚恳地说：“好像还真没有。”
“连名字也没有吗？”洛元秋同情地顺了顺它的毛。
陈文莺道：“有一个，但是叫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不然你听我说，然后试试？”
说着她发了一个非常古怪的音，洛元秋学了一下，觉得十分绕口，叫了半天也没得到回应，陈文莺也放弃教她了，道：“算了，不行你试试之前那个？”遂又说了个新词。
洛元秋一听，依稀是还是那个‘我妹’，便随着重复了一遍：“乌梅？”
一个毛绒大脑袋顶了上来，蹭了她几下，在她身上嗅了嗅，洛元秋有些明白了，又试探地叫了一句：“乌梅。”
它起身，绕着洛元秋走了几圈，蹲坐在她身边，长尾巴一卷，恰好把洛元秋围在中间，长毛披在洛元秋肩上，寒风一下就感觉不到了，温暖随之而来，叫人十分惬意。
洛元秋惊奇地从它的长毛里探出头来，心中有些怪可惜的，如此威风凛凛的灵兽，居然有这么一个酸甜可口的名字，念一念就让人唇齿生津。
陈文莺在一旁狐疑地揉了揉灵兽的头，道：“奇怪，怎么今天它倒是乖起来了？”
她在一旁苦思冥想，洛元秋与那灵兽倒是相处的颇为和睦，她既被围住，索性连动也不动，长毛拂过脸颊，她微微瞥去，感觉灵兽在偷看她，当她视线追去时，灵兽便挪开头，装作在看别处，但不一会又会偷偷转过头来，耳朵抖抖，好奇地盯着她。
“乌梅？”洛元秋轻轻叫着它的名字，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用头不住蹭她的脸。陈文莺站在冷风里被吹了一会，忽地醒悟过来，挤到洛元秋身边靠在灵兽的怀中，发出一声喟叹：“真是舒服……”
眼看日落西斜，北风呼啸而至，天边密云涌动，好像又要下起雪来，陈文莺便把灵兽收回袖中，牵着马与洛元秋一道回去。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来到巷口，没一会就飘下几点白，随后越下越密，将洛元秋送到家后，陈文莺正要上马离去，此时一人从街对面疾步走来，大雪之中难辨样貌，陈文莺只觉得有些熟悉，待那人走近了，她定睛一看，不由喊道：“白玢！”
果真是白玢。陈文莺见他行色匆匆，勒马问道：“你不是家中有事吗，怎么来这里？”
白玢伸手抹去脸上的雪沫，道：“我是来找你和洛姑娘的，有急事，你先下马，帮我把洛姑娘请出来。”
陈文莺奇道：“找元秋做什么？”
白玢手拢在袖中，袍下露出一截祭祀时的白服，道：“去请她来，有急事。”
陈文莺不疑有他，立即下马进巷子去寻洛元秋，却被白玢一把拉住，以眼神示意身后。
大雪之中，她才发现白玢身后竟还有一人。
那人衣袖飞扬，如御风而来。窈窕身形被一袭黑袍裹着，哪怕打扮成这般灰头土脸的模样，也难掩玲珑曲线，令人不禁浮想翩翩。
但也仅能是想想而已。
因为她左手握着一把长剑，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一种杀意破空而来，逼的人不敢直视。
她的腰间挂着一块赤色的腰牌，在雪中格外醒目。陈文莺的脸唰地白了，睁大眼睛看着白玢，嘴唇动了动。
“没错，如你所想，是咒师。”白玢低声道，按了按她的肩膀：“快去吧。”
陈文莺眉头一皱，不太赞同地用力摇了摇头，转身飞快走了。
洛元秋在家中，正对着一缸结冰的水发愁，怕用火符击坏了水缸，刚想着要不要提桶出去打水，又听见敲门声传来。
都这个时候了，外头还下着大雪，会是谁呢？
敲门声一声高过一声，洛元秋拎起水桶，打开门一看，居然还是陈文莺，身旁还站着白玢，只是她脸色不太好。
她拎着水桶，想放下又不太好意思，问道：“怎么你们都来了？”
白玢勉强一笑，斟酌了一下语句，道：“洛姑娘，是这样，太史局有位大人要见你。”
他侧身让开，洛元秋这才看见他身后还有一人。黑衣女子左手握剑，腰配赤符，脸被黑布蒙住大半，只露出嘴唇和一个下巴尖。
她的眼睛也被黑布蒙住，但不知为什么，洛元秋却觉得她是在看自己。
那种放肆而不加掩饰的打量，即便是蒙着眼，也能感受到对方目光中的炙热。
洛元秋微怔，把手中的水桶悄悄往身后藏了藏。她想，这水桶虽然是自己做的，模样是有些丑，但也不必这么看着吧。水桶么，能装水装的越多不就行了吗？
。

第20章 咒师
洛元秋想了想，这水桶到底是新做的，还需得用上好些时日，便弯腰将它轻轻放在脚边，起身看向黑衣女子，问道：“有什么事吗？”
白玢闻言眉心一跳，陈文莺忙出言提醒：“元秋，这位大人是咒师。”
洛元秋感到有些奇怪，她不太懂两人一脸担忧从何而来，反手合上门，道：“是为了那道咒术吗？”
说话间，她感觉那黑衣女子的目光依然落在自己身上，连片刻都不曾移开，心中更是纳罕，不自觉有些紧张，手下意识捏住了袖角。
谁知那人偏了偏头，仿佛看出了她的窘迫，将目光移开些许，问道：“你是符师？”
她的声音低沉悦耳，洛元秋目光掠过被黑布遮住大半的脸，强压下心头好奇，答道：“我是。”
但她说完，那人却不再说话了，握着剑站在雪地里，仿佛在看别处。
风雪弥漫，天色愈发昏暗，气氛一时有些诡异，洛元秋转身确认门已经关好了，摸了摸鼻尖道：“寒舍简陋，不足待客，诸位若是有要事相商，不如寻个清静的茶馆饭楼。有什么话，饭桌上也是可以说的。”
这等紧要关头，她居然又说起了吃，白玢与陈文莺神情微妙，心中极为佩服洛元秋，纷纷将头撇开，不去看身后的咒师。
说是要去茶馆酒家，但此时天昏雪骤，微光隐隐，风急急涌来，卷起万千雪花，有如白浪击岸，其势汹汹，教人难以行进。最后三人在巷口止步，洛元秋被雪迷了眼，她揉来揉去，再睁开时眼前虚影重叠，不甚清晰。加之大雪凄迷，遮目难辨，洛元秋道：“这雪下的太大，要怎么走？”
于是便想了个折中的主意，领三人去了巷外常去的面摊。几张桌子斜摆着，炉火映亮织网般细密的雪，融化出一片湿漉漉的地面，仿佛下了一阵小雨。老板连问也不问他们吃什么，扯了面团就去揉面了，洛元秋自然而然的落座，手支在桌上，问道：“是吃面，还是面片？”
黑衣咒师是最后坐下的，她脸上蒙着黑布，此时神情如何实在难说。她将剑压在桌上，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寻仇的。洛元秋见老板已经铺粉切面了，赶紧问：“这位……这位大人呢，你是要吃点什么？”
白玢看着此种情景，实在是有些想笑。但事已至此，他好像也别无选择，为了面子上过的去些，当即道：“我还是吃面吧。”
陈文莺再三权衡，道：“我吃面片，看看味道如何。”
洛元秋目光转向最后一人，极为真诚地看着她。咒师唇形姣好，像是春天的樱瓣，透出些微粉意，不禁让人猜测黑布下到底会是怎样一张面容，她静静坐着，仿佛没有听到。洛元秋耐心等了一阵，她到底是开口了：“面。”
洛元秋立马探出身子，手拢在嘴边说道：“老板，两份面片两份面！”
“好嘞，就来！”
许是下大雪的缘故，来吃面的食客不多，三三两两坐在离火炉近些的地方，吃完就抹嘴走人。因带了这么一位打扮古怪的咒师，出于不惊扰他人的考虑，洛元秋挑了一个最远的位置坐。吃食还未上来前，四人围着一张空桌本该说说话，但大家各自将嘴闭紧，如同一个蚌壳，撬不出一词半句。
洛元秋有些不明所以，低头拨了拨茶碗里的碎叶子，低声问：“大人，那道咒术，要我现在就画给你看吗？”
年轻的咒师闻言下颌绷紧，手按在剑上，薄唇微抿，似乎是飞快地牵动了一下，随即只对着坑坑洼洼的木桌，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她。
洛元秋倍感稀奇之余，不禁思索，难道是自己言行不当，得罪了她？按理来说不大可能，太史局中掣令官官职最低，连品级都没有，人人都可得她一声‘大人’，她唤咒师大人自然是没错的。但这位咒师大人，何以对她如此冷淡？
洛元秋目光落在咒师的脸上，只能看见裸露在外的下巴和嘴唇。她手支着悄悄看了一会，又为节省力气，改成托着下巴。
但这番举动可谓是无礼，不管咒师能不能看见，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人家也不大好。不过看着看着，洛元秋目光就转到了别处，落在咒师搭剑的手上。那只手洁白如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与漆黑剑身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令人见之难忘。
咒师的手腕上似乎系了什么东西，从袖口露出一点。不知不觉中，洛元秋竟对着她的手发起呆来，没忍住看了看自己按住木凳的手。当真是巧，咒师的右手就放在膝上，两相较之，几乎是惨不忍睹，洛元秋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用袖子遮住。
不多时，老板将面食端了上来，热腾腾的卤汁浇在面片上，葱花浮动，卤肉酱香浓郁，令人食指大动。洛元秋立刻将方才所想抛之脑后，全心全意低头吃面片。待一碗面片汤下肚，身上顿时暖和起来，人也开始没来由地犯困。
吃饱喝足后，洛元秋自顾走去结账，白玢与陈文莺也跟了上去，待离桌远了些一把将她拽住。白玢长叹一声，似是非常无奈，道：“洛姑娘，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那位大人是个咒师，你就一点也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文莺不住看外头，忽地道：“咦，她怎么走了？白玢你快点说，这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怎么知道？”白玢压低了嗓音道：“……我原本在家祭祖，也不知为何被临时召到太史局。见了冬官正以后，又被太史令问了几句话，随后这位咒师大人便出来了，说那道咒术并不完整，或有所缺，须得再查！”
洛元秋倦意满满，靠在老板的火炉旁烤手。此时雪仍在下着，却是舒缓了许多，如鹅毛般轻飘飘随风而落，一触及炉火便消融飞散。雪意深寒的夜里，火光盈满她的手掌，镀上一层柔暖的橘红。洛元秋突然想起咒师那双手，如果此刻映着火光，定然十分好看。这么一想，她深感莫名，抬头就看见一道黑影站在对街的树下，状若游魂野鬼，好像是在幽幽地注视着自己。
洛元秋心中一惊，向后退了一步，撞在陈文莺身上，就听陈文莺道：“哇，元秋，你怎么了？”
洛元秋心虚地问：“你们说，那位大人她到底能不能看见啊？”
陈文莺噗嗤一笑，道：“你还这个呢，适才是谁一直在偷偷看人家？我还当你真的是一点也不怕呢。”
洛元秋根本没听他们刚刚在说什么，闻言道：“怕什么？”
陈文莺道：“咒师啊，你们符师不是和咒师向来不大对付的吗？百年前还开过什么法坛会，为争高下吵来吵去，这事连我都听过呢。”
洛元秋才想起这桩公案，顿然醒悟过来。自符道开宗立派以来，又分出符与咒两种。世人常将符咒一词挂在嘴边，以为符咒本为一体，其实不然。符术是符术，咒术是咒术，两者虽出自同源，却背道而驰，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法门。
符术归根究底，是借万物之力为己用，顺应天道而为，讲究清净养性，灵台清明不染凡尘；咒术却诡谲莫测，虽传言有起死人而肉白骨之能，但终究有违天道，以身饲咒而堕邪隧者无数，不啻于掘坑落堑。
符师不愿与咒师为伍，深感耻辱；咒师瞧不起符师，认为他们只会乱画甩墨，无用之极。
两者势同水火，敌视已久。虽然入门所学经法本就相同，依然不肯承认彼此同出一门。如今道门凋敝，符术也好，咒术也罢，都难现昔日风采。何况无论是符师还是咒师，都少之又少，这等宗门内斗也只是修士们自己看看热闹罢了，还没闹到世人皆知的地步。
洛元秋联想到方才咒师对自己冷淡近漠然的态度，心头彻悟，凑过去说：“难怪她刚刚问我是不是符师，只怪我不曾想到这件事。不过说实在的，我也不是光只学符术，许多咒术也看过，符咒同源，其实很多东西也都差不多嘛。”
陈文莺呵呵道：“好的，那你去她面前说吧，最好把‘符咒同源’这四字说的清楚些。”
洛元秋咬了咬嘴唇，余光瞥见那道黑影，只觉得背脊发凉。虽说玄清子符术咒术都教过，但对这件事也是略略一提，她从来没有放在过心上，却没想到符师和咒师间的积怨如此之深，这可如何是好？
那边白玢道：“先不提那道人是不是百绝教的人，就说他卖丹药，只卖给那些应试的举子，这就很有问题了……”
陈文莺道：“要是百绝教插手，那这件事岂不是更严重了？”
洛元秋想到更深的一层，低声道：“你们还记得那道人是怎么和贺升说的吗？他说‘以后有的是他们求你的时候’，如此推测，服用过丹药的学子，是否会受其所控？”
白玢震惊道：“要是这些人中，有人中了进士入朝为官，或派遣至他处上任，又依然被这药所控制——”
他倏然住口，如果这么去想，那此事绝非一件简单的命案。为何他被匆忙召进太史局，那些再三详询的却语意不明的问话，此时都有了隐约的答案。
洛元秋道：“甚好，这下将事情理清了许多。那么我有一问，那位咒师，你们打算一直让她站在那儿吗？”
两人顺着她所指之处看去，黑暗之中似站着一道人影，陈文莺脸色微变，低声道：“不是我胆小，说句真的，这位大人看着让人发怵。也是怪我哥哥，总在我小时候说些咒师如何凭血祭、厌胜咒杀仇敌的故事，听的太多，也就有些害怕。”
白玢迟疑片刻，道：“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她蒙着脸，应该是有眼疾之类，但举止与常人相同，这又是怎么做到的？”
“可能不想让别人认出她来？”洛元秋顺口接道：“目不能视的人，听觉要比常人敏锐许多，多细心留意，也能做到听声辨位。当然，她是咒师，靠一些玄奇法门相辅，也不是不可能。”
陈文莺定定地看着她道：“元秋，你好像不太怕她？”
洛元秋讶然：“我为何要怕她？”
陈文莺眉头皱起，很快又舒展开来，道：“我知道了，你们符师，是不是有克制咒术的办法？”
洛元秋笑道：“那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过。我不怕她，是因为我觉得她没什么可怕的地方。她不过是冷淡了些，怎么就能说是可怕了呢？”
“我听人说过，有些咒师会在法器上附上诅咒，人若是不幸被割伤，留下一道伤口，那可就永远不会好了。”陈文莺手肘推了推白玢，问：“白玢你说是不是，你听过没有？”
白玢点点头，对洛元秋道：“让洛姑娘见笑了。实不相瞒，陈文莺说的确有其事。在我们南楚之地，曾有一位咒师为炼制邪术法器，屠戮了一镇的人。洛姑娘要是想听，以后得空可以详细说说。”
洛元秋道：“好，不过你们不必太害怕，这位咒师既然是太史局的人，想来也不会是那等丧心病狂的凶徒。”
陈文莺嘀咕：“谁知道呢，那可不一定。”
白玢道：“算了，莫要多说，虽有前因先入为主，但大家本是同僚，不该一开始就心存怀疑。”
说话间三人又看向对街，老树旁空无一人，陈文莺惊讶道：“人呢，难道已经走了吗？”
她将头探出去看了看，惊呼一声转回来，道：“原来没走，还在巷口……”
白玢叹了一声，道：“洛姑娘，她若是要私下询问你……”
洛元秋道：“那我便有什么答什么，把知道的都说了就是。”
面摊老板擦完了桌子，收起案板，道：“几位客官，小铺要打烊了，请移尊步，行个方便可好？”
三人赶紧从面摊里出来，慢慢挪到巷口，黑衣咒师果然站在那里，肩头落了层厚厚雪花，等他们走进了，才开口道：“符师留下。”
这便是无关者速离的意思了，陈文莺与白玢向洛元秋投去多加珍重的眼神，拱了拱手告辞。
咒师站在巷口，双手抱剑，全身上下流露出拒人与千里之外的淡漠之意。洛元秋只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只觉寒风更甚，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本就是不相识的人，就算有什么符咒同门相背的恩恩怨怨，也已经是百年前的旧事了。洛元秋向来不拘此节，却不知为何，始终开不了口。
巷中伸手不见五指，夜雪盈路道滑难行，洛元秋不知不觉走到家门外，差点在雪地里滑到。手在半空胡乱划了划，还未摸到门，忽地身边一亮，转头看去，身后跟着一道黑漆漆的人影，手里还拎着一盏小小灯笼。
那盏小灯笼居然是挂在剑柄上的，灯中发亮的不是蜡烛，而是一团上下浮动的光球。
她心中一动，忽然觉得这人也有些意思，轻快地说道：“多谢。”
咒师依旧不言，洛元秋从袖中摸了道符纸出来贴在门上，取了朱砂笔，借着光画出记忆里的那道咒术。感觉灯笼移过来了几分，在她侧脸边定住不动了，像是为她举灯照明的意思。手中不由顿了顿，又道了句多谢。
洛元秋画完咒术，将符纸取下递给她。咒师微微低头，没接，反而说：“这样没用。”
洛元秋这才想起她的眼睛被黑布蒙住，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
不免有些愧疚，低眉敛眸道：“那我带你画一遍？”
咒师微一点头，道：“但请指教。”
洛元秋忙道不敢，又看了一眼那张被黑布蒙住的脸，愧疚更甚，只怪自己未替他人着想。不假思索牵起她的手，在朱砂盒中沾了点，靠着门板飞快地画了道咒术。
咒师的手背温近寒凉，人是冰冰冷冷的，手更胜一筹。洛元秋掌心温暖，一触在暗自道了句好冷。她牵起那只形如无暇白玉的手，无意中却发现在中指上有圈小小伤痕，隐约像个齿印。
咒师的手颤了颤，洛元秋收回思绪，怪自己逾越了。手松开了些许，虚浮地覆着，并不贴近。却不禁想，是谁这么心狠？但此时不便深思，两人之间也未熟识，她规规矩矩地牵着咒师的手画完那道符咒，问：“如何？”
咒师沾了朱砂的手更白的惊心动魄，她举着手指，轻轻摇了摇头。洛元秋只道是自己心急了，又牵起她的手，这次特地放的慢了些，掌心紧贴在咒师手背上，一笔一划，把这道咒术再画了一遍。
她问：“怎么样？”
咒师继续摇头。
洛元秋迷茫地看着那道咒术，想不通她怎么还不明白。但料想咒师也不至于在人前暴露自己短处，她既然说不会，那便是真的不会了。洛元秋只好再度握住她的手，一连画了四五张符。因为太过专注，后背都出了层细汗，口干舌燥，略有些紧张地问：“现在呢？”
咒师慢悠悠地点点头，洛元秋如蒙大赦，松开她的手，举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却听她道：“其实，只懂了一半。”
这话让人不知如何作答，洛元秋手都有些颤抖，一摸袖子，刚要取一道新的，突然身形一僵，艰难道：“那怎么办，我没符纸了。”
总不能画在门上吧，一个符师在自己家门板上画咒术，那像什么话。
咒师发出低低的笑声，洛元秋大窘，面色微红。咒师手捏起那几张零碎的符纸，染上些许朱砂的指腹揉了揉，嘴角微勾，挑着灯笼道：“多谢。”
她不等洛元秋开口，径自走进风雪茫茫的夜色里。
。

第21章 溯游
洛元秋手捏着朱砂盒子站在暗中，望着那片微弱光亮远去。耳边风声不绝，雪势稍歇，从寂阔深远的长夜旋落而下，渐渐将一地凌乱踪迹覆去。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自她心底漫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洛元秋垂眸叹了口气，开了院门，疲乏之极地踏入院中，险些被水桶绊倒在地。无奈地将水桶拎到柴房，她又看了看水缸中冻结大半的水，干脆闭眼画了道符上去，随他化去。
窗外风雪肆虐，洛元秋铺好锦被，脱衣钻入被窝。桌上一盏灯孤零零地亮着，因未添油换芯，火光甚暗，不过多时便化作一蓬青烟，余下满室冷寂。
洛元秋缓缓闭上眼，明明疲惫不堪，却偏偏难以入睡。默念数遍静心咒无果，她卷被翻身，头靠向床边，似乎嗅到一点幽冷淡香，抬眼一看，原来是那枝花苞垂垂的云霄花。
她伸手拿起花枝轻轻放在枕边，那云霄花花叶鲜妍，不败不枯，与离枝前别无二样。所凭依的，却是一个小小的咒术。
但教给她这咒术的人，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或许是今夜遇见那位咒师的缘故，看见这枝花，她不觉忆起过往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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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分明是第一个到这山上来的人，为何却排到了第三去？”
华衣少年站在山顶屋舍前，眉宇间是一片矜骄之色，颇为嫌弃地打量着周围，轻哼道：“这地方也能住人？”言语更是不屑，转身负手站立，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捂住口鼻。
他身旁站着一个少女，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看着十分不起眼。个头堪堪到他肩膀，她在人来人往的道旁努力垫起脚数次，终究是不能与他平齐而立，只好抬头问道：“为什么不能住人？”
少年闻言瞥了眼她，不悦道：“你是什么人，是这山上洒扫的仆役吗？怎地这般不知礼数，如此造次。”
少女看着他袍子上精细的绣纹，伸手摸了摸，感觉衣料顺滑无比，不禁想凑上揉揉捏捏。少年露出一副惊怒的神情，呵斥道：“放肆，走开！”
少女如若未闻，一心盯着他的袖子不放，攥在手中看了半晌，任他又吼又叫原地乱跳，最后说道：“这是星图吗，为何要绣在衣服上？”
少年眯了眯眼，用力扯回袖子，奈何扯不动，只得咬牙道：“管你什么事，小丫头走开！”
少女睁大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少年俊脸微红，约莫从未被人这般看过，恼羞成怒道：“这寒山门竟无一点礼数吗？尔不过一小仆，也敢冒犯尊客，真是无礼之极！”
言罢似觉得与小姑娘如此拉扯不大好看，忙唤来仆从，要将她拉开。几个年轻仆从奉命上前，抓住少女的手臂迫使她松开，谁知这小姑娘看着瘦弱，力气却十分惊人，抓住少年的衣袖就是不放。僵持了一会，玄清子匆忙赶来，见状惊讶道：“这又是怎么了？元秋，你在做什么？”
少女放了手，道：“师父，我在看他的袖子。”
少年气极，他这身衣袍是用缎子做的，被少女方才在手里一攥，如今已经皱成了一团咸菜。他愤恨道：“道长，这人如此不识尊卑，不知礼数，留着又有何用，快将她逐下山去罢！”
玄清子一怔，还未来得及作答。众人只见那布衣少女足尖一点，掠出数丈，飞身落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刚刚不是问我是谁？”她坐在覆雪的琼枝间，乌发雪肤，眸如明波。树枝轻晃，细碎雪沫自她鬓边滑落，她拢袖微微一笑，道：“我便是寒山门魁首洛元秋，你需得唤我一声师姐才是。”
“师姐？”少年讶然不已，旋即看向玄清子：“道长，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玄清子轻咳一声，道：“她说的不错，你的确得叫她师姐。”
少年神色几变，环顾四周，冷冷道：“你们莫不是来消遣我的罢？是不是我的那位好叔父又说要磨一磨我的性子，才特地寻了这么一个荒山野岭。还道此地有什么隐世大派，就凭这穷山恶水之地，怕是真仙也要反受其累。”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仆从们纷纷去拦，少年见了勃然大怒：“怎么！你们也要与那没规没矩的一般，尊卑不分，以下犯上吗？”
这时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男人从人中越出，俯身劝道：“公子，这才上山呢，如何就说要走？这位……这位道长自然是道法高深之辈，不然三爷如何会送您到此处来？”
少年道：“离家前，叔父曾与我说，你们这些人，都需得听命于我，此话是真是假？”
管事一震，当即跪了下去：“三爷的话小的们怎敢不听？这自然是真的，唯公子之命是从！”
少年寒声道：“那我要走，你们为何拦我？”
洛元秋在树上扶枝而望，看着地上一群人齐刷刷跪下了，唯独那少年还站着，不由感到有些奇怪，悄声跃下，溜到玄清子身旁问：“师父，他们在做什么？”
玄清子脸色不大好，似乎有些嫌恶这等作派，淡淡道：“不要管，随他们去吧。”
他答的敷衍，洛元秋好奇心不减反增，走到那群跪着的人边上道：“地上凉，你们起来呀，为什么要跪着呢？”
少年斜了她一眼，讥讽地牵了牵嘴角，仿佛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傲然道：“还愣着做什么，走了！”
他极为潇洒地掸了掸衣袖，抬步就要离去。地上跪着的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玄清子，那管事低声道：“道长，您看这——”
玄清子不咸不淡道：“山野闲门，实不足以劳贵人大驾；破庙窄小，无香火供奉再迎尊神。”言罢转身，不理那管事。
管事左看右看，无奈之下道：“罢了，那就先顺着公子的意思，先去将东西拾掇拾掇。”
“等等。”洛元秋忽道，“你们是要走吗？”
管事摸不清她是个什么人，等不到玄清子发话，心中有些焦急。身边一人附耳道：“这位是道长的徒弟，是公子的师姐。”
“她看着年纪小小，怎么会是公子的师姐？”管事将嗓音压低，追问道，“当真吗？”
那人点点头，管事顿时心生一计，态度大转，诚恳地道：“是，适才我们公子已经说了，这就便走。”
洛元秋面露不解，道：“走？他才上山，就要离开吗？”
不等管事回答，她拨开众人，径自向那少年走去，道：“你们都可以走，但他一定要留下。”
少年皱眉，冷哼道：“为何我要留下？”
洛元秋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翻了数页，答道：“因为这是寒山门的规矩。既入师门，除非出师，否则不可轻易离去，犯戒者视为忤逆，鞭数十，严惩示众。”
“门规上都写了，”她认真地问道：“你要看看吗？”
少年扬了扬眉：“那我现在就要出师呢？”
洛元秋将册子塞回袖中，望着他道：“出师，须得挑战魁首。但你好像打不过我，还是死心吧。”
少年嗤道：“就凭你？算了吧，我怕人说我欺负小姑娘。”
洛元秋听了茫然道：“可你又打不过我，要说欺负，也只能是我欺负你才对。”
少年一副彻底被激怒的样子，喝退众仆，道：“好，你可别后悔。”
他右手托出一块圆板，似金非金似木非木，其上流光隐现，一道星纹沿边闪过，两指一并，催念起咒语来。头顶蓝湛湛的天登时被阴云所蔽，山中狂风骤起，吹的雪花纷飞。远处山峰群聚之地传来闷雷般的响声，众人极目望去，却见雪雾滚滚，化作滔天白浪从峰顶拍下，声势威猛难言，不免为之骇然。
见众人视线皆被雪崩所引，少年目中闪过一道得意之色，他一拨圆板，从脚下浮现一道蓝光，形如游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洛元秋袭去。
洛元秋身形不动，却是看向玄清子，道：“师父？”
玄清子摆摆手：“哎呀，随你随你！莫要太过，毕竟是你未进门的师弟。”
眼见蓝光扑来，洛元秋箭矢般向后一跃，身姿轻灵无比，眨眼间便迅速避开，身影一晃，凭空消失不见。少年转目去寻，忽地肩头被人一拍，猛然回头一看，她竟已站在他身后，长发在疾风中翻飞，目光静如初阳，看着他道：“你认输吗？”
少年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惊惧之余怒极反笑：“你这也算是本事？”
说完急退数丈，从他原先所在的地方现出一圈蓝光，星纹层层叠叠，俨然是个法阵。他神情一凛，收了圆板，双手飞快变化结印，喝道：“束！”
洛元秋有些吃惊：“咦，这是什么？”
法阵中涌出几条光带，将她手脚缠卷住。不料她却站着不动，任由手脚被束缚着，好奇地打量起这法阵的构造来。
少年见状反讥道：“是谁要认输？”
洛元秋这才想起尚在比试中，当即甩出一道符，片刻间便挣脱光带，迎风衣袖一扬，低声念道：“招雷！”
话音未落，一道青紫电光破云而下，正落在少年的脚边。少年又托出圆板，开阵相迎。电光斜斜歪歪连劈数道，都不能伤他分毫。他在法阵中安然无恙，见电光声威不复从前，志得意满道：“区区法术也敢拿出来现眼？小丫头，你还是回去多练几年吧！”
洛元秋不答，飞身而上，抬手一挥，护住少年的法阵便被她轻松击破。在少年惊愕的目光中，她将一道符拍在他额头上，手指凌空一划，道：“风来！”
说完她拎起少年的衣襟，疾步向山上掠去。少年大惊之下奋力挣扎，被灌了几口冷风进喉，连话也说不清了，只觉得自己身轻如云，手脚俱是疲软无力，被她一拽便跟着上了石径。
转瞬间情势逆转，那少女看着瘦小，却能轻松拎起一个半大少年疾行，令山上众人一时目瞪口呆。管事脑门急出了层冷汗，对着玄清子不断作揖，道：“道长息怒，我家公子自幼体弱多病，亲长这才娇惯了些，未必有什么坏心眼！还望道长——”
也不见玄清子如何动作，那管事被一股柔风扶起，再也拜不下去了。便听玄清子道：“弟子间相互切磋也是常有之事，管事莫要忧心。我只问一句，他到底是来寒山门拜师学艺，还是来继续做他的大家公子？”
管事嚅嗫道：“这……道长言重了，三爷说过，我家公子他，他自然是来拜师的，不过……”
玄清子轻描淡写道：“哦，那就对了。既然如此，这山头素来清净，你也看见了，就这几间屋舍，住不下多余的人。若是东西都收拾好了，就劳烦你带着这些个仆役随从下山去吧。”
管事大惊失色：“可我家公子他……”
玄清子目光沉沉，拂袖道：“你自去回禀那位三爷，就告诉他，这山上有山上的规矩。鄙派的确是欠了许多人情，但那已是故人旧事，要如何还，也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山林中洛元秋拽着少年一路狂奔，从小径跃上陡崖，深林被大雪所覆，细雪如洒，天光通明几近蝉翼，透出一层苍冷胧光，参天古树枝头悬冰坠玉，俱是一片森寒。
树影从眼前飞快掠过，如若虚影，甚至来不及细看这究竟是在哪里。少年只感觉身体一沉，脸忽地陷入一团冰冷中，从浑噩里醒过神来，发现手脚竟能动了，慌忙爬起来一看，原来方才是落进了雪堆里。
他下意识去寻那少女的身影，一个雪球迎面砸来，从少年脑门上飘下一张青色符纸。他先是一怔，继而怒火又起，骂道：“无耻！”
一个更大的雪球砸来，正中他的下巴，堵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那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刺目的阳光，于是他看到在她的身后，是一片苍茫无际的云海。
四周峰峦耸立，群山远去，势如波涛。青松覆雪，云海茫茫。绝顶之上的风光是如此的岑静，是亘古不变的苍凉。
“你没见过雪崩吧？刚刚那个幻境，其实造的不大相像。”洛元秋随手捏了个雪球，在地上垒了几圈，变做一个更大的，她拍了拍手道：“如果我现在把它推下去，很快咱们就能看到了。”
少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深涧上下都是厚厚的雪层，不需什么大动静，只消一点声响，就能悉数崩塌。
他瞳孔微缩，映出洛元秋平静的面容：“你不会是个疯——”
洛元秋将雪球锤的更结实了些，道：“不然你下去看看如何？迄今为止还未曾有人下去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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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瑞节
她虽是如此说着,手上动作却全然不是这样，也看不出丝毫威胁之感。少年将脚从雪堆中拔出来，挑衅道：“你知道我是何人吗？如若今日你敢将我推下去,明日便会有人来荡平此山。”
洛元秋听了他这番话，很是慎重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若有所思地道：“是吗？”
少年傲然答道：“这是当然！”
洛元秋点点头,手背抹去额头上沾的雪，突然出手拽着少年皱巴巴的袖子，使劲把他拖到悬崖边,不等他有所言语,抬脚便踹了下去。
寒雾从深涧涌来,风声呼啸,在耳边化作凄厉的尖啸,少年在下坠中爆发出恐惧的叫喊,穿过重重浓雾，眼看就要坠入谷底
“……元秋,你们在雪里干什么呢？”
冷意浸透四肢百骸，但那种下坠时的失重感却陡然消失了。少年哇地一声大叫爬起，在地上不住喘气。他伸手遮光,却发现身边站着两道人影，一高一矮,正是玄清子与洛元秋。
少年听她答道：“我在教师弟,什么才是真正的幻术。”
幻术？
他瞠目环顾，眼前不过一矮坡，积了厚厚的雪，哪里有什么苍莽高峰，云海陡崖！
正当他目眩神迷,浑浑噩噩之际，一只手伸了过来：“起来吧，别躺在雪里啦，很冷的。”
少年怔怔看了一会，神差鬼使地伸出沾满雪粉的手握了上去，随即被一股力道拉起。他茫然地站在雪地站了片刻，喃喃道：“我要下山，我不待在这儿……”
洛元秋侧耳一听，立马对玄清子道：“师父，他说他要走！”
玄清子眉梢一扬，淡淡道：“晚了，方才那些人都已经走了。”
少年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问：“走了？他们怎么敢走？！”
玄清子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走，难道还要呆在这山上不成？他们奉命将你送到寒山门，如今此事已达，为何不走？”
说完又摇摇头，也不知是何意，飘然离去。洛元秋看见那少年站着不动，失魂落魄地看着别处，便在坡上扫出一块空地，盘腿坐在上面等他回神。
没过多久少年动了动，迟缓地走了几步，从深雪中跋涉出来，攀上矮坡。他似乎才发现坡上还有个人在，神情郁郁地道：“笑话看够了吗？”
洛元秋还未说什么，他脸色骤变，咬牙切齿地将雪踢的四溅飞起，愤声道：“滚！都滚吧，我不稀罕！”
“哎，那个谁，等等，你别在这里踹”
少年扭头冷冷道：“我偏要在这，你要如何！”话音方落，他一脚踢在雪中埋藏的石头上，来不及喊痛，人直直向坡下扑去，再一次陷进雪里。
洛元秋眉心紧蹙，显然是困惑不已。看着被砸出人形的雪地，不解道：“难道你喜欢在雪里呆着？可是，当真不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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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天寒地冻，山中一片冷寂，唯有这间屋子透出些许光亮。夜空中缀着几颗星子，闪烁着微光。冬夜天穹更显高寒广阔，隐隐现出一抹亮蓝，纵贯山川田野，随寒风迤逦而去。
洛元秋端来饭菜，将碗筷摆好。少年坐在她右手边，不知为何额头青了一大片，无精打采地看着缺了块的桌角。
洛元秋分给他筷子，坐下吃饭。少年接过，迟疑了会，问：“师父呢？”
“他不和我们一起，”洛元秋刨了口饭含糊道，“吃吧，没事的。”
少年偷偷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那竹筷，趁洛元秋不注意，又倒茶洗了洗瓷碗。做完这一切后，他定睛一看，碗上仍是痕迹点点。伸手一摸才明白，这碗是粗瓷，那痕迹自然是去不掉的。
他嘴巴一撇，心知抱怨无用，便不情不愿地夹了一筷菜。洛元秋何曾在意过他这等心思，自顾自吃完了饭，抄起碗筷洗了，留下那他木愣愣坐在桌边，临走时还道：“各吃各饭，各洗各碗。”
少年敢怒不敢言，走了一天路，到底是饿了，将桌上菜一扫而空，撑的不住打嗝。大约是知道自己如今不比从前，山中无人供他使唤，只得笨手笨脚地收了碗碟，摸到后院井边打了水。对着那几个碗发尽了愁，最后他干脆打了几桶水冲了冲，连水也不沥，湿淋淋放回了用饭的桌上。
洛元秋回头发现屋中灯还亮着，进去一看桌上居然在滴水，大吃一惊。捏着那几个油渍尚存的碗碟看了看，感觉有些莫不着头脑。
师弟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还在生气？洛元秋小心避开地上的水迹，使了符术召出一道水流，站在门外把碗又洗了一遍。手指掐诀，碗下亮起一道符咒，仿佛被什么东西托着似的，施施然入柜叠好。
这时少年惊讶的声音传来：“你在做什么？”
洛元秋动作一顿：“洗碗啊？”
“你刚才是用……”少年倚门而立，有些不确定地问：“是用符术，洗那几个碗？”
洛元秋反问：“不然呢，难道还要自己打水洗吗？冬天多冷啊。”
少年梗住了，将手藏到了身后，方才他打水时手被井绳勒出了一道红痕，这是万万不能让洛元秋知道的。
于是他也尽量装作若无其事，说道：“不错，正是这样。”
但到底是哪样他也不清楚，稀里糊涂地跟着这位看起来比他小上不知多少的师姐去烧水洗漱，走到柴房门前时，这位师姐转身，一脸期待地问：“你会烧火吗？”
少年郁闷道：“不会。”
她听了像有些失望：“哦，那只好我来了。”
接下来少年亲眼见证她以火符烧柴、水符调水，不禁问道：“你……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洛元秋嗯了一声，总觉得这个师弟看着人高马大，却在某些地方透出种笨拙来，一边舀水一边道：“嗯？不是这样，还能是怎么样？”
少年虽然娇生惯养，但隐约也知道寻常人不是这么做事的。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硬是忍住了心中疑惑，强作镇定道：“不，没什么。”
洛元秋颔首，端着水盆出了门，心中微有些惋惜。师弟幻术分明使的不错，为何连烧水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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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晨起，少年匆忙洗漱完，屋前已经站了一个人，灰扑扑的衣袍，还是和昨天一样。
他向四周看了圈，问：“师父呢？”
因心中尚存不服，师姐二字到底没喊出来。
晨雾弥漫，冰凌从檐角垂下，灰衣师姐坐在树上，似在静思，闻言答道：“在睡觉。”
少年震惊不已，脱口道：“他不是师父吗，怎么会还没起来？”
洛元秋睁开眼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从头往后翻了翻道：“好像……门规里也没说，师父不能睡觉呀。”
“那谁来教导我们？”
又是一阵翻册子的哗哗声，半晌后她说：“嗯，师父不在，有事弟子服其劳。魁首暂代……教授课业。”
“……”
“啊，对了！”洛元秋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三师弟，你叫什么呢？”
她师弟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将袖子卷了松松了卷，深吸了几口气，仿佛饱含一肚子委屈，怨念沉沉地道：“……瑞节，我叫瑞节。”
接着他不满地嚷起来：“我还没问呢，怎么我第一个上山，竟然排在第三！”
洛元秋从树梢上跃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当然是因为你前面已经有一位师姐了。”
瑞节一愣，追问：“那她人呢？”
“还没上山呢。”洛元秋翻着册子，漫不经心地说道，“可能要等很久，反正最近是不可能了。”
瑞节气笑了：“她人影都没见着，凭什么能占着第二？”
洛元秋懒懒道：“因为她的东西先比你早到，所以，她就是二师姐了。”
瑞节莫名其妙：“这是什么道理？”
洛元秋答：“师姐的道理，你可以不听，但不能反驳。”
瑞节听了几乎要气的背过去，对着她毫无办法，暗自赌气，心道：“那你就自己做你的师姐去吧，我才不管呢！”
他甩手就走，洛元秋也不阻拦，自去经堂打坐静心。等到太阳完全升起后，玄清子才姗姗来迟，见经堂中只有她一人，问道：“你那位新师弟呢？”
洛元秋将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眼道：“不晓得，可能和师父一样，回去睡觉了吧？”
玄清子老脸微红，咳了咳道：“说的是什么话！”
“天气太冷了，其实师父完全不必起来的。”洛元秋收功起身，继续低头看那本门规册子：“我身为师姐，也会替师父教导师弟师妹们的。”
“呵呵。”玄清子抚须轻笑，似觉颇有些趣味，询问道：“若师父不在，那你要如何教导你的师弟师妹们呢？”
是传授经意，还是带着人一起静修打坐，画符习咒呢？
洛元秋啪地一声合上册子，双目放光，慷慨激昂道：“当然是带他们去捉野猪！那家伙今年一入冬便拱坏了我好不容易种的花苗，还把药田踩的稀巴烂，不捉起来揍一顿，简直就是天理难容！师父你说是不是？”
玄清子：“……”

第23章 师姐
“什么？我们大老远来这里,就是为了抓野猪？”
雪原漫无边际，放眼望去，日光中冰晶闪耀,细雪如洒。群山皆被白雪所覆，向远方绵延而去。河流亦被冻结，如同一条玉带,闪烁着冰蓝光泽。
“是啊，怎么了？”
他们就在这河边驻足远眺，瑞节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真是为了野猪？”
洛元秋喝了口水,从身后竹篓里掏出了一只米饭捏成的团子,用雪包好,比划了几下,随手丢了出去。
“只有到了冬天,山上的树叶子都落光了，才能有机会捉住它。”洛元秋耐心地解释了一番,把水囊塞进竹篓说：“你一定要小心，这只野猪不好捉，它比人还要聪明。”
瑞节不以为意。他从前也随长辈一同入山打过猎,虽然自己只猎到几只野兔锦鸡，但却见过如虎之类的猛兽被困杀。无论怎么想,这野猪也远远比不上那些食人凶兽才是。
因此他全然不放在心上,只觉得是小姑娘没见过世面，把什么劳子野猪当作是山中霸主。又瞥见她神情凝重地拨开雪堆，辨认蹄印，不禁觉得更是好笑。
罢了罢了，就当是来看个热闹,横竖不关他的事。等那野猪出来，再看这丫头是如何出丑的。到时候自己再出手相救，看她还摆不摆师姐的架子了！
洛元秋不知他所想，否则定要在寻着野猪前先与他打上一架，少说得治服帖了，叫他明白师姐二字是如何写的。
于是他们从冰河上过去，到了对岸的树林，瑞节百无聊赖地随处打量，洛元秋又从竹篓中取出一只饭团，用雪裹了，随手一丢，仿佛自问自答般道：“应该就是在这吧？”
瑞节不吭声，只跟着她走。两人又在林子里走了一段路，那林中现出一汪碧色的水泽，不断浮起白色雾气，周围雪地被踩的一塌糊涂，都是动物的蹄印。
洛元秋看了一会，忽然道：“就是这里没错。”
她转头问瑞节：“你上次那个绑人的法术呢，还可以使吗？”
瑞节岂能不知她的意思，不悦道：“什么，难道要我用法阵抓野猪？”
洛元秋叹道：“诶，你还未必能捉的住呢。”
瑞节有些生气，无端觉得她是在嘲讽自己，冷冷道：“法阵要画在哪里？”
一炷香之后，他依洛元秋所言，在离水潭不远的树下画好了法阵，弄得满身是雪，很是狼狈。洛元秋将自己埋进雪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道：“快来呀。”
瑞节又疑心她要捉弄自己，拍了拍身上的雪想：“将自己埋进雪里，这种傻主意亏她想的出来。”他望望附近，到处都是树，没看见什么能藏身的地方。便自作主张挑了一棵粗壮些的树，费了了老半天劲才爬上去。
他在树杈上坐定，居高临下俯视周遭，油然而生出大局尽在掌握之感，竟觉坐在树上也不错，不免暗中嘲笑起将自己埋进雪中的洛元秋来。
雪地里到处都是一片白，哪里还看得到洛元秋窝在何处。瑞节神闲气定地坐着，手中托出一块圆板，摆弄起法阵。其实方才所画的法阵与昨日二人比试时所用的相差甚远，但他自觉不过一头野猪罢了，还不是手到擒来，何必要费那等功夫！
四下寂静无声，洛元秋趴在雪中，一声不吭。见瑞节在树上坐着，她是百般不解，但也随他去了。被雪埋的久了，寒意砭骨，透衣浸染，但她却不敢动弹，只盯着水潭边瑞节所画的法阵之处。
未几林中飞鸟惊起，大地震动，一道巨大的黑影卷着千重雪浪滚滚而来，气势汹汹冲进树林，接连撞倒了几棵老树，在雪地里刨来翻去，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
瑞节坐在树上，自然看的远些，见到那黑影袭来时先是一怔，待得它走的近了些，凝神一看，不禁倒抽了口气。
雪中那东西一身油光黑亮的皮毛，一抖雪便簌簌滑落。嘴两侧的獠牙形如弯刀，颈上生着一圈刺草般的鬃毛，猪鼻子到处嗅着，将雪拱的乱七八糟。它又壮又高，比寻常野猪大了不知多少，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那野猪在雪里翻了半天，终于找着了想要的东西，埋头一顿猛吃，发出呼噜噜的声响。瑞节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野猪，目光不由紧紧跟着它。野猪似乎是渴了，四蹄一转，向着水潭走去。
瑞节的心提到嗓子眼，野猪一脚迈进他先前所画的法阵中，法阵瞬间被触发，万道明光涌出，将它束缚在法阵之中。野猪随即愤怒的咆哮起来，怒吼声响震山林。
周遭树上的积雪纷纷落下，瑞节被一大块砸中了头，被冻的不住缩脖子。就在此时，法阵中的野猪挣脱束缚，如被激怒一般四处乱撞。那獠牙远比斧釿更快，几棵树应声而倒。它却突然停了下来，在地上嗅了嗅，猛一抬起头，圆黑的眼睛看向瑞节所在的那棵树，前蹄一刨，连半分犹豫也无，当头撞了过去。
幸而那棵树树干粗壮，野猪一时撞不断，猛力又是连撞数记，瑞节吓的大喊起来，手牢牢抓住树干不放，奈何这树终究是坚持不住多久，咔嚓几声轰然倒下。瑞节被淋了一头雪粉，眼看就要近地，野猪在树下面虎视眈眈，他惊恐万分，叫的嗓音都劈了声。
许是嫌他下来的慢，野猪对着树干又是一拱，瑞节险些手滑掉下去，就在这时，一道青色流光划过，穿过野猪四蹄连转了几圈，在它背上打了个结，紧接着一人从雪中掠出，稳稳当当地坐在野猪的背上。
她对着神情惊慌的瑞节展颜一笑，抹去发间的雪沫，双眸熠熠生辉，挥手道：“师弟，你快下来呀！”
瑞节羞恼之余本不愿下来，谁知失手掉下，恰好屁股朝上，一头扎进了雪里。这还不算什么，那野猪顺势抬蹄一踹，瑞节在地上滚出老远，晕头转向中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惨叫声在林中经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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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捉野猪事了结后，瑞节更是不待见这位师姐，深觉她不过小小年纪，但捉弄人的计谋却层出不穷。接连几次丢人现眼，瑞节决定反守为攻，先下手为强。
瑞节心中明白，真论起高下来，他是打不过洛元秋的。虽说技不如人，不过找茬寻绊他是一把好手，没几日就将原本清净的山头弄的一团鸡飞狗跳，还把野猪误放了出来，拱塌了一间新屋子。
这下算可算捅了大娄子，洛元秋将他用法术绑了，吊在树上迎风挂着，瑞节摇摇晃晃中骂道：“那破屋子有多金贵？小爷我随随便便就能盖它个十几座，你居然为了这么个玩意把我吊起来，莫不是失心疯了！……”
但他骂的再凶再狠，洛元秋也不予理会，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瓜子出来，一边嗑一边坐着看著书。
等瑞节骂累了，她才抬头看向这位师弟。瑞节吊在风中仪态全无，不比腊肉香肠好多少，见状怒道：“放我下来！快点放我下来！”
洛元秋定定地瞧着他，问：“你知错了吗？”
瑞节愣了好一会，冷风如飞矢迎面拍来，令他险些睁不开眼，闻言心虚不已，却仍是气急败坏道：“什么知错？我又有何错！屋子坏了赔你就是”
洛元秋面上无波无澜，向山下一比道：“再建也来不及了，因为过些时日，其他师妹师弟便要上山来了。”
“就这地方，还会有人来？”瑞节不可思议道，“不会是傻了吧！”
洛元秋神色不变，把瓜子壳拢起丢到一边，和颜悦色地说：“我要去打坐了，留你一人在此，可能会有些许孤单。莫要担心，我这就帮你找几个朋友来。”
她手指屈起，贴近嘴唇发出唿哨声，不过一会的功夫，瑞节便看见几道影子掠风拂枝而来，竟是几只毛发金灿的猴子。
只见洛元秋掏出一个布包，里头装满了瓜子。她把东西分予猴子，指了指树上的瑞节说道：“帮我看住他。”说罢飘然而去。
瑞节在她身后叫道：“你去哪儿？回来！快把我放下来！无耻！卑鄙……”
经这么一遭后，瑞节果真乖顺许多，再也不惹是生非了。等到春阳泽被万物，冰消雪融之时，山上也迎来了新的访客。
一群人将东西送上山，为首的人对玄清子道：“劳道长挂念，我家少爷身体有碍，路上舟车劳顿，水土不服。为寻医问药，便在山下的镇子的客栈住着，还请道长原谅则个。待歇上一阵后，日头回暖，再来山上拜会道长。”
瑞节听的分明，心中不住冷笑，什么水土不服，只怕是嫌山中清冷，便想在山下逍遥快活一阵再上来。
那几人送了东西便离开了，洛元秋问玄清子：“师父，那这位师弟就是四师弟了吧？”
玄清子疑惑道：“是吗，我记不清了。”
瑞节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只觉得师门从头到尾都十分荒唐。洛元秋看了他一眼，自然而然道：“师弟，你该去喂猪啦。”
一听到这个词，瑞节的脸顿时涨地通红，任是什么心思都没了。他从里间提了个篮子出来，磨磨蹭蹭走到后山的空地边，就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旋风般冲来，在他面前猛地刹住。
瑞节有些恍惚，从野猪那比黑豆大不了多少的小眼中看出几分期待来。一只猪的期待能有什么，无非就是吃。他从篮子里抓了个饭团，随手一丢，野猪灵敏地追了过去，一跃而起，长舌一卷，吞下拳头大小的饭团。再落下时大地一震，瑞节被一蓬雪砸了满头，木然伸手拂去，只觉得心中发酸，眼眶发涩，竟是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落到这般田地的。
喂猪，每日都在喂猪。洛元秋说野猪长的大，便吃的多，需得日日都喂，不然就要胡作非为，踩坏田地，拱倒篱笆，将坏事做尽。但瑞节无端羡慕起这只猪来，至少看它的体型，哪棵树也挂不住，不用被人光天化日之下如此羞辱。
他想到那天裤子都差点挂脱，不禁悲从中来，眼圈也红了，对着埋头狂吃的野猪哽咽起来。野猪倒也有些灵性，小眼一转，肥屁股在瑞节身边猛地一坐，溅了他满身雪。
瑞节抱着篮子无语凝咽，后知后觉发现，原来野猪是在为自己挡风。他心中莫名生出些许感动，伸手摸了摸野猪弯刀似的大獠牙，想起它好歹也是山中一霸，居然被洛元秋给捉来耕田砍树，便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野猪小眼转了转，将什么东西踢了过来。瑞节低头一看，原是一个饭团。他心中滋味难言，在家中锦衣玉食惯了，何尝想到还有这么一日，要靠野猪让食。他捡起那个饭团，将雪抹去，递到野猪的嘴边道：“你吃吧，我不饿。”
野猪偏过头去，仿佛是个知礼晓节的谦谦公子，一让再让，就是不吃。瑞节心中热流涌动，摸了摸它扎手的鬃毛，低声道：“吃吧，咱们下午还要去耕地呢……”
如此一想，他只觉得心酸更甚，终是哭了起来。

第24章 云霄
四师弟还未上山,却先后来了两位师妹，看着年纪比瑞节这个三师兄还要大上许多。瑞节自认没那么厚的脸皮，能坦然受之她们这声师兄……
但,总归是有例外的。
古树又发新芽，枝头嫩叶催生，翠意盎然。透过春日暖阳看去,只觉得满眼都是明媚的绿。呼吸间涤荡胸中郁气，人也仿佛变的格外清爽。
从层层叠叠的叶片中垂下一只手，五指微张,指甲透出些微粉意,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在尚存寒意的春风中微颤。
“……师父若是不在,那就由师姐暂代教导。”从树上传来哗哗的翻页声,那人顿了顿说道：“这是门规,师姐说的话，很是紧要,最好莫要忘了。”
树叶中探出半张脸来，与新叶一般的清丽明妍，却仍带着几分稚气。
那两位刚入门的师妹俱是一怔,露出几分困惑。瑞节已经喂猪喂到了心静如水的地步，更有一种阅尽千帆后,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洒脱,怜悯地看着两位新师妹，淡然一拂袖，道：“不错，这便是大师姐，洛元秋。”
洛元秋依然是不变的那身灰袍,手扶着树干坐了起来，好奇地探出身子，问新来五师妹：“你怀中的是什么，火腿吗？”
五师妹低头一看怀中，低声道：“……是琵琶。”
洛元秋不识得琵琶，从树上跳下来，手中照旧是拿着写了门规的册子，一本正经道：“如果你们想离山，便要先出师。想出师，就须得和我打一架，赢了，自然就能走了。”
“现在有人想走吗？”
见两位师妹面面相觑，瑞节轻咳一声，道：“该上早课了，大……咳咳，师姐。”
洛元秋一想也是，领师妹师弟们去了讲经堂，却没注意到这是三师弟头次唤她师姐。
瑞节走在最后，脸红成一片。羞恼之余，更有种劫后余生不得不认命的心酸。能怎办，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动，随便就能被人吊在树上挂着，也只能这样了。
所谓的早课，就是师姐带着大家一起在讲经堂里静思打坐。等打完座便各自散了，洛元秋与两位师妹道：“随便做什么，在山上到处走走也行。不过不要走太远，容易迷路。”
瑞节听的惊心胆战，生怕她第一天就指使两位师妹和自己一起去喂猪，那当真是丢人丢大发了。待听她如此一说，立马溜之大吉，连影都寻不着。
洛元秋照例去了后山，先是看了看自己的花圃，扒着篱笆浇了点水。慢悠悠地晃到后山水潭附近，如今春来万物萌发，她趴在树上，从叶片中偷看来喝水的鹿，辨别哪些是新来的，哪些是去年见过的。严寒褪去，林涧鸟声啾啾，山中又热闹起来。夜里若是细听，便能听见抽芽长叶的哔啵声，沙沙索索彻夜不绝。
等到下过了几场大雨，天气回暖，四师弟才姗姗来迟。果真一副大病初愈的憔悴模样，他依礼奉茶，正式拜入玄清子门下。
入春后，许是弟子渐多的缘故，玄清子也不大好意思睡到日晒三杆才醒，早上也能讲经授课了。洛元秋清闲下来，每日除却看着花圃，便是问她师父：“那位二师妹呢，她还来会来吗？”
玄清子道：“大概是会来的。”
后头才来的三位弟子这才知道前面竟然还有个二师姐，洛元秋看着那张空着的矮桌，心道：“都这么久了，别是不想来了吧？”
从窗边飘进几丝细雨，雷声自天边滚滚而落，洛元秋静静看了会，拿着布将那桌上的水擦干，把桌子另挪的远了些，不让它被雨水侵染。
已经是春天了，二师妹却还没有来。去年她送的那面铜镜，被洛元秋转手给了玄清子。她私下曾偷偷看过，玄清子自从得了这个，也不去水潭边对影相照了，揣在怀中随身携带，一天要照好几回。
一天骤雨初歇，日光明朗。碧空万里，远山如洗。因新雨未干，地上泥泞不堪，几个师弟师妹都不愿动弹，洛元秋只好独自一人去山中挖笋。
她背着竹篓，一脚深一脚浅踩过泥地，离开挖笋的竹林，莫名走向了一条从未走过的小路。穿林拂叶而过，先看到了一抹绚烂的粉白。
原来是一片云霄花林。
在这深山之中，原以为早就看无可看，没想到竟还有这般的好颜色。洛元秋停下脚步，在这林中多呆了会，很是惬意地感受了一番风吹花落，簌簌洒洒的风雅。想折几枝云霄花带回去，一时不知折哪枝为好，踌躇再三，又于心不忍，便俯身拢了些花瓣藏在袖中，或放进竹篓里。
清风拂来，落英如雪。她听到些微轻响，还以为是风的声音。正打算离开，却有些不舍。看到一棵老树花枝满满，便起了贪心，将竹篓放在地上，伸手去够那枝最高、也是开的最为灿烂的花枝。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洛元秋先是一惊，急忙向后退去，不曾想到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人手虚扶住她，伸长手臂，轻而易举地便折下了那枝花。
“你要的是这枝？”她道，“若是要带走，还是选些花苞多的为好。归家后放在水中将养着，也能再开花。”
洛元秋转过身，那人同时后退一步，口中说道：“对不住，失礼了。”
她这般说着，却无半点歉意，神情淡漠地一点头，旋即便要离开。
洛元秋回过神来，在她身后急道：“等等，你把花还给我！”
少女回头，右手一扬，道：“这个？”
洛元秋飞快点头，那少女目光微微一转，身后花雨疏织，随风洒落，便听她道：“既然是我折的，凭什么要给你？”
洛元秋在原地怔愣良久，怒道：“凭什么你折的就是你的了，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待她背起竹篓去追时，方才还在花林中的少女早已不见踪影了。

第25章 飞鸟
洛元秋背着沉沉的竹篓,鞋上又沾满了泥，一时半会也走不快。又顾忌袖中所藏的花瓣，行动间不由加倍小心,如此一来，等回到山头已是傍晚。
落日熔金，铺洒在青石板上,泛出如水般清冽光泽。洛元秋将新挖的笋放回柴房，正要挽袖净手。三师弟瑞节匆匆过来，如见了洪水猛兽般骇然色变,道：“师……你这是在做什么！”
洛元秋挽裤脚的手顿了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能干什么呀,洗手洗脚啊。”
只见瑞节飞快转过身去,身形微僵,肩膀不住颤抖,依稀听见他念叨什么非礼勿视。洛元秋摇了摇头，弄不明白他是在干什么,回房换了身干净的外衫，这才慢悠悠出来，看见三师弟还如方才那般站着,不由问：“师弟，你找我有事吗？”
瑞节气急败坏道：“你你你……你好了没有！”
洛元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好了没有？你是怎么了？”
瑞节小心翼翼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见她衣衫整洁,迅速转过身面向她，手指在半空重重一点，面上惊怒交加，似乎是想骂人。但在对上洛元秋的眼睛后，如冷水浇头,气焰骤减，不由败下阵来。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以后绝不可像这般……”
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是哪般，洛元秋顺嘴接道：“洗手洗脚？”
瑞节松了口气，头一次在她面前挺直了腰板说话：“闺阁女子，如何能将手脚露出给男人看？此举于礼不合，也甚是不雅，你以后莫要这般了。”
洛元秋懵懂地点了点头，道：“那师父呢，他不也是男人吗？”
瑞节道：“天地君亲师，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
她比瑞节矮上许多，仰头道：“但我没爹呀。”
瑞节噎住，低头看着她，叹了口气道：“好罢，师父是亲长，看了就看了。但我不能，知道了吗？”
洛元秋点了点头，轻快地说道：“为什么不能，你是师弟呀，和不是师父是一样的嘛？”
瑞节险些岔气，正要好好与她说说什么叫男女大妨。但对着一双明净如晨露的眼睛，好像说什么都不行，烦躁道：“算了算了，你就记住别给人看就行了！”
洛元秋心想师弟可真容易生气，不过她身为师姐，自然要多多包容他：“好吧，我记住了。”
她这样子很是乖巧，瑞节心中一动，想起家中的小侄女来，一时手痒，很想摸摸她的脑袋。洛元秋却问：“被人看了会怎么样？”
瑞节揉了揉额角，颇为头痛地想：“我怎知要如何！”转念间心道不能放任这师姐如此不谙世事下去，须得警醒她一番。当即神情一变，故作惆怅地说道：“诶，那你就要嫁人了，以后不能留在山上，也不是我们的师姐了！”
果然见洛元秋一脸震惊地睁大眼，瑞节心中笑翻了天，面上差点没憋住，虚掩嘴道：“咳咳咳，走吧师姐，是师父让我来寻你，你苦等多日的二师妹，今日上山来了。”
.格格党
洛元秋与瑞节踏进讲经堂时，新入门的二师妹正在内堂磕头奉茶，四师弟嘉言站在门边，见他们来了，有些局促地道：“师姐，三师兄。”
瑞节一听很是不满，端起师兄的架子将师弟拖到角落，硬要他把那个三字去掉。
洛元秋仰头去看五师妹沉盈与六师妹宛玥，道：“师妹你们也来了呀。”
沉盈见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是呀，小师姐。”
她暗中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宛玥，宛玥瞧着比一众弟子稳重许多，年纪也稍长，伸手理了理洛元秋的衣领，抚平衣上皱褶，道：“人就在里头，你要进去看看吗？”
洛元秋用头顶了顶沉盈的腰，幽怨地说：“叫师姐就叫师姐，为什么要加一个小字！”
几月相处下来，沉盈已经熟知她的性子，不由笑的花枝乱颤，揉着她的脸道：“好好好，师姐。”
洛元秋宽宏大量地任由她以下犯上，毫无师姐的威严，眨巴着眼睛问：“师妹，你的手好滑，是弹那个……火腿弹的吗？”
沉盈捏着她的脸笑的不行，纠正道：“是琵琶，不是火腿。你到底有多爱吃火腿，嗯？”
远处瑞节不知在和嘉言说什么，宛玥看着她们胡闹，实在不像样子，道：“莫要作弄师姐了，让她进去吧。”
沉盈惋惜地放开手，洛元秋脱身后蹦蹦跳跳进了内堂，想要一睹姗姗来迟的二师妹究竟是什么模样。一踏入内堂，她也不蹦跳了，规规矩矩地走路。
内堂中玄清子正在训话，约莫是什么勤勉之类的，洛元秋暗暗发笑，躲在花瓶边垫脚望去，见他面前站了一个人，知道那便是二师妹了，不免有些雀跃。
那面铜镜洛元秋虽然从未用过，却是头一遭收到礼物，自然对这位二师妹存有几分好感。玄清子余光一扫，提声道：“是元秋吗，过来吧。”
又对那人道：“这是你们大师姐，正好一道见见。”
洛元秋听了忙走过去，二师妹身形高挑，竟是要比三师弟还高些。走着走着，她却有些迟疑，放慢了脚步。
等等，怎么有点眼熟……
玄清子道：“快过来呀，你不是一直念叨着你二师妹吗？”
那人闻言转过身，黑发如缎，肤白若雪。洛元秋对上她的眼睛，无端想起春分时隔着烟岚所见的远山。彼时骤雨初停，山色如洗，未见飞鸟踪迹。漫山郁寂，仿佛永远地沉在一片静默里。
“是你！”洛元秋脱口道。
二师妹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一瞥桌案上，道：“见过师姐。”
洛元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桌上摆着一大束云霄花，已经分不出哪枝才是她看上的了，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玄清子道：“元秋你适才说什么？”
洛元秋含泪看了眼那花，又觉得有些落面子，憋屈道：“没什么。”
玄清子倒没发觉她的异样，只吩咐道：“你师妹是最晚入门的，身为师姐，你要好好照应她，知道吗？”
洛元秋心中念着夺花之仇，极不情愿地答应了。玄清子抚须道：“怪了，从前整日念叨着，如今人就在你面前，怎么，是不好意思了？”
洛元秋脸拉的老长，玄清子见她频频看向自己身边，笑道：“你看镜知是不是很有心？在山上住了这么多年，师父连一枝花也没见你带回来过呢。”
洛元秋争辩道：“我种了的，在花圃里。”
玄清子嗤笑一声，道：“那也能算是花？罢了，带你师妹下去歇息吧，赶了这么久的路，也该累了。”
他交代完便走了，内堂中只留下洛元秋与新来的二师妹。她不愿与她说话，只低着头去看花。
“喜欢就带走吧，放这明天也要谢了。”
洛元秋抬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问：“我的那枝花呢，在哪里？”
镜知眉一扬，侧过身，修长的手指折了朵花，淡淡道：“师姐说笑了，这里有这么多，我怎么知道是哪枝。”
洛元秋怒道：“既然有这么多，那你为什么要抢我的？”
“花枝上又没有你的名字，怎么就知道是你的？”镜知微微低着头，忽然执起她的手腕嗅了嗅，嘴一撇道：“师姐，你藏在袖里的花焉了吧？”
洛元秋才想起这事，慌忙抖起袖子来，果然落下一堆粉白花瓣，已经被揉搓的不成样子，气味也非常古怪。
她惊慌失措地抖完花，用手拢了捧在掌心问：“怎么办，这要怎么办？”
镜知嘴角翘了翘，胳膊支在桌上，姿态悠闲地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丢了。”
洛元秋只好把花瓣全丢了，抱着那一大束云霄花枝，带着二师妹出了内堂。
几位师弟师妹们都在外等候，见了她们出来，沉盈说道：“这么多花呀，师姐抱的动吗？”
洛元秋举起来给她看，示意自己能抱动。
沉盈但笑不语，看到她身后站着的人时目光一凝，神情几变，慢慢道：“这就是二师姐？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面善呢。”
镜知笑道：“是吗？依我看来，几位也有些眼熟。”
气氛微滞，几人目光交错，似有暗流涌动。洛元秋全然无觉，抱着花道：“师父让我带你去歇息，走吧师妹。”
镜知笑吟吟答道：“好的，师姐。”
两人离开讲经堂，洛元秋领她去了自己住的屋里，道：“你的房间在隔壁，东西都收拾好了。”
她本想带镜知去看看，孰料镜知却说：“不急，找个瓶先把花插起来。”
洛元秋养花多年，还不知道花竟然是要插花瓶里的。最后拿了个木盆，装了点水，把花枝放了进去。
她问：“这样养着就好了吗？”
镜知答道：“或许吧，不会落的太快，但终归是会凋谢的。”
洛元秋气已经消完了，平心静气地摆弄着花枝，问：“可以放我房里吗？”
镜知在一旁看着，闻言笑了笑：“可以。你是师姐，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谁知洛元秋放下花，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正色道：“不错，师姐的话一定要牢牢记住。对了，你想下山吗？”
镜知先是一怔，再开口时多了几分试探：“想下山又如何？”
洛元秋看着她的双眼认真道：“想下山就要先出师，出师就要和师姐比试，赢了就可以下山。”
她端起木盆，边走边道：“但你是打不过我的，所以还是算了吧。”
镜知：“……”

第26章 镜知
三月初的早上,云开雨霁，日朗风清。阳光从窗檐泻入，落在讲经堂的地上。窗外微风拂来,树影蹁跹，长空下远山如黛，一派欣欣向荣之景。洛元秋恰好坐在靠窗的地方,被日光晒的脸蛋发红，浑身暖洋洋的，头如小鸡啄米般不住点点,过了一会,连眼睛也睁不开了,手支着下巴打起盹来。
她兀自睡的正香,不想被什么东西连撞了好几下额头,伸手一抓,睁开眼看去，原来是个小纸球。
一道阴影落在桌几旁,洛元秋抬起头，镜知就坐在她身旁，乌发素衣,手中捧着一本书在看。她脚边已经堆了许多纸球，洛元秋被吵醒,很不高兴地问：“你干什么？”
镜知垂眸,睫羽微颤，手指揭起一页翻过，漫不经心地说：“没干什么，就想看看师姐是怎么睡懒觉的。”
洛元秋乏味地转了个身，奈何阳光实在是太亮,她不得不以袖掩面，只是效果甚微，不由看向身边人。
镜知瞥了她一眼，见她睡的头发凌乱，连发绳也松了，雪白的脸上还有印子，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便道：“做什么？”
洛元秋不答，手背揉了揉眼睛，黝黑的眼眸微湿，像是经雨淋过。她嘟囔了几句，从镜知手臂与膝盖的缝隙间飞快地钻了进去，上半身趴在师妹怀里，借着她的袖子挡住阳光，寻了个舒坦地姿势侧着身，从容闭上了眼。
镜知拈书页的手一顿，嘴唇动了动，略有些不耐烦道：“下去。不是我吵的你，是瑞节与嘉言干的，你要寻就去寻他们。”
半天没听到回应，她缓缓低下头，见洛元秋窝在自己怀中，手指勾着衣袖，像是朵半开的花。脸被热意熏的泛红，连耳垂也染上些许绯色。
她将目光移到书上，字句都细细咀嚼过，但连在一起，却不知到底是在说什么。如此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连一页都不曾看完。
日光渐渐从她们身边移向其他地方，洛元秋小憩了一会，总算是神魂归位，慢吞吞地在镜知怀里伸了个懒腰，将她的两臂当作椅子扶手，撑着坐了起来，靠在她怀中，手指点着那书问：“这是什么？”
镜知圈着她这般坐着，下巴刚好搁在她的发旋上，懒懒道：“书。”
她翻过一页，洛元秋见上面了幅图，约略是个凶兽的模样，不由直起身子，想看的仔细些。未曾想头撞上了镜知的下巴，听得镜知痛呼了一声，洛元秋忙转过头，跨坐在她腿上，担忧撞伤了她，伸手去揉，忙道：“你没事吧，哪里痛？”
因她坐在镜知腿上，竟是比镜知还高出许多。镜知手臂环住她的腰，以防她不慎摔下去，抬头面无表情地说：“你在我身上睡了这么久，我哪里都痛。”
“啊？”洛元秋登时震惊了，手在她肩膀揉揉捏捏，又锤了锤她的手臂，问：“怎么样师妹，你哪里还痛？”
镜知突然笑了笑，掐了一把她的脸蛋，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拎着衣领将她从身上掀了下去，掸了掸袍子，凉凉道：“你再不出去，瑞节和嘉言就要跑了。”
洛元秋一听，扯过头绳将辫子随便一绑，直接从窗边翻了出去。不过片刻，镜知听到外头又是一阵你追我赶，她捡起书，坐在桌几边继续将剩下的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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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野猪已经放归山林了，你又要我们去做什么？”
瑞节与嘉言两人被一道青光化成的绳索捆在一起，被洛元秋牵着走到水潭后的一片密林里，她手腕一使劲，那两人便拖拉不得，推推搡搡地滚作一团，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师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洛元秋甩了甩辫子道，“三师弟你虽然不必喂猪了，但要是想寻别的事做，还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瑞节眉心重重一跳，见四师弟嘉言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脸红了红，低声道：“看什么看，迟早轮到你。”
嘉言退了一小步，道：“还是别了，我不想喂猪。”
瑞节呵呵道：“……那可由不得你。”
洛元秋手中绳索又是一扯，两人纷纷倒在草地上，只听她说：“既然这样，那就找点事做吧。”
青光一闪，瑞节感觉手上一松，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道：“又要干什么？”
洛元秋想了一会，道：“三师弟去浇花，怎么样？”
瑞节一听是浇花，顿时心中大定，不免多问了句：“那四师弟呢，他去做什么？”
嘉言正在拍袍子上的草，闻言抬起头，对上洛元秋目光，有些发怵，不禁道：“师姐，是三师兄说要捉弄你的……”
瑞节怒道：“怎么这时候就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了，先前你还说”
嘉言迅速捂住他的嘴，道：“师姐，他胡说的。”
瑞节挣脱开，先是呸了几声，道：“狗爪子拿开，是谁在胡说！”
洛元秋还未说些什么，两人便已经要在她面前斗起来了。她被吵的心烦，将这师兄弟分开，道：“三师弟去浇花，四师弟就去喂鸡。”
嘉言呆住了，问道：“喂鸡？”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瑞节盼来盼去，终于盼到一个比他更惨的人了。幸灾乐祸道：“好师弟，喂鸡好啊，好好喂吧！”
洛元秋领着他们二人进了树林，此时正值春夏之交，林中树木葱郁，花草繁盛。三人来到林子中央的一片空地旁，瑞节还在嘲笑嘉言：“你猜是什么鸡？公鸡还是母鸡，大的还是小的？师弟，你见过鸡吗？”
嘉言忍无可忍，拽住他的衣袖去揍他。瑞节岂是由着他揍的人，反身躲过，两人又扭打成一团。洛元秋站在一颗树下仰头看了看，拿起一根木棍敲了敲树干，树枝上响起数声悠长悦耳的鸣叫，瑞节被嘉言压在地上，疑惑道：“这是鸡？”
洛元秋道：“是鸡啊。”
不一会从空中传来翅膀扑扇的声响，嘉言与瑞节也不打了，看着几道影子从枝头落下，依稀间感觉自己像是看到了云。
那几朵云落在他们面前，靠近了些，陡然睁开一只巨大的鸟眼。
瑞节被吓的连连后退，带着嘉言一起被绊倒在地上，那几朵云悠然自若地浮在他们身边，都睁着一只巨眼，好奇地看着他们。
洛元秋抓了一只顺了顺毛，对嘉言道：“每天都要来喂，别忘了。”
嘉言被那眼睛看的毛骨悚然，捅了捅身边的人轻声问道：“师兄啊，这……这是什么？”
瑞节从唇缝逼出几个字：“这时候知道叫师兄了？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
两人瞧着洛元秋挨个给那几个怪模怪样的东西顺毛，更是觉得诡异难言。嘉言想不到自己要来喂这么一群奇怪的鸡，左看右看，想趁机逃跑。谁知他刚有动作，瑞节眼尖看见了，立马喊道：“师姐，四师弟说他想试试怎么喂。”
洛元秋微有惊讶，点点头道：“可以。”她从一旁的树上取下一只布袋，攥了一把米在手上，正当二人以为她要洒出去时，谁知她只是摊开手站着不动，那几只独眼怪鸟看了，慢慢地走了过来。嘉言才发现原来这鸟是有腿的，不过实在是太细，像两根细竹似的，一时看不出来。
怪鸟纷纷向着洛元秋走来，但独眼转来转去，仍是在看着瑞节和嘉言。低头去吃洛元秋手心的米，也不见鸟喙，嘉言不由问：“它们这要如何吃米？”
似是回应他这句话，那怪鸟陡然生出一张黑洞洞的大嘴，当真是骇人之极，瑞节看的瞠目结舌，指着那群怪鸟对师弟道：“这这这……”
这还是鸟吗！
他师弟面色惨白地站在一边，看着洛元秋从袋中抓米将手伸进那些怪鸟的嘴里去喂它们，终于明白喂鸡是个什么喂法了。
最后洛元秋摸了摸其中一个小些的，还特地多喂了几把米，嘱咐了嘉言几句，抓了把米塞在他的手中，也不管他神色如何，拽着瑞节去看花圃了。
瑞节看着嘉言僵立在原地，那把米从他的手指缝中泄到地上，莫名有些同情他。
但这份同情在到了花圃以后，便烟消云散了。
“你说这是花？”他颤着手指着那黑泥下蠕动的东西，咬牙道：“这哪里是花！”
洛元秋不解道：“怎么就不是花了？”说完拿起木桶泼了些水在泥地里，不过片刻，从泥地中蹿出一条绿油油的藤蔓，叶片尖如剑尖，闪烁着寒芒。而在这翠叶之间，长着一朵人脸大的花，鲜红如血。隔空与瑞节相对，花瓣旋即一展，从花心处生出数圈利齿，对着他咆哮起来。
同时藤蔓也跟着一起挥舞，瑞节转身躲到洛元秋身后，见那花在空中左突右撞，仿佛被一道无形屏障阻隔在了花圃之中，哪怕是如此，也能感受到那花周身的凶煞之气。
洛元秋把水桶塞进他手中，道：“现在天气热了，早晚都要浇水，辛苦你啦。”
说完不等瑞节反应，脚下生风般跑了。
.
洛元秋在山上到处转了转，沉盈仍是在弹琵琶，只是从未在调上，她身旁宛玥正用沾了烈酒的白布来回擦拭一把唐刀，时不时当空劈砍。这两位师妹向来安分守己，只做自己的事。洛元秋见了非常满意，绕回讲经堂，进门事忽地咦了一声。
镜知依然坐在桌几旁，低头看著书。堂中微风习习，寂静无声，她坐的十分端正，腰背挺直，像是一株疏朗的翠竹，幽静而素雅。
洛元秋被两位师弟折腾了一上午，又觉得有些犯困，三两下扑到她身边，手指勾着她的衣袖，又拱进她怀中，问：“一起睡觉吗，师妹？”

第27章 相熟
镜知连看也不看她,拈著书页淡淡道：“不睡。”
洛元秋躺在她腿上，说是要睡，却不见困意。她伸手抓住镜知宽大的袖子盖在脸上,然后把头钻了进去，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掩面窃笑不已。镜知听到动静,按住她的肩膀道：“莫要乱动。”
洛元秋嘻嘻哈哈笑了一会，从她袖间探出双眼睛来，眨巴着问：“师妹,你的袖子里是藏了花吗,好香。”
她如此玩了一会,渐渐阖上眼,枕在师妹腿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脸埋进她袖中,不多时便睡着了。
窗外日光明朗，天空被裁成窄窄一方,嵌在窗格里。末春微凉的风从枝头吹过，落下一地婆娑树影。
镜知听得她呼吸微沉，只觉得双腿上好像躺了只猫,终究是没忍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犹豫片刻,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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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你的碗。”
瑞节无精打采地接过，在饭桌边坐下。他的衣袖上都是泥点，面色戚戚地看着自己的碗，身边是脸色同样惨白的嘉言,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低声问：“师兄，劳烦你看我的手，告诉我它还在吗？”
瑞节瞥了一眼：“在的。”
嘉言神情恍惚地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手好像没了。”
瑞节使筷子用力抽了一把他的手，嘉言吃痛，怒道：“你做什么打我！”
瑞节道：“你看，你会痛，就说明这手，其实是在的。”
嘉言扫了他一眼，见他满身的泥点，不由离得远了些，嫌弃道：“师兄，你去刨土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一说起这个，瑞节登时便泄了气，惨然一笑：“我倒宁愿是去刨土，也好过如同挖坟，整日对着那花……”
嘉言凑过去问：“什么花？”
瑞节见他眼中难掩的幸灾乐祸，气的鼻子都歪了，不想让师弟看了笑话去，硬声道：“能是什么花？自然是花圃里的！那花开的十分好看，我早晚各浇一遍水，想必不用等到入夏，就能开出新的来！不知师弟那鸡喂的如何了，可别饿瘦了才是！”
嘉言嘴角一扯，显然不大相信，假惺惺道：“劳师兄挂念了，那怪……那鸡很是乖巧，倒也无需去烦心，且长势喜人。我喂了半月，也摸出些门道来，有空说给师兄听听。不过师兄已喂过猪了，想来也看不上这喂鸡的小小心得才是。”
瑞节眉梢一挑，似张口欲讥。嘉言亦不甘落后，捏着筷子瞪着他。眼看师兄弟二人又要打起来，这时从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错不错，这样很好。”
两人一同回头，洛元秋站在他们身后，一脸宽慰地道：“看来你们都很喜欢做事，既然如此，那以后三师弟浇花，四师弟喂鸡，就这么定下来了。”
瑞节与嘉言面面相觑，皆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忍气吞声坐着，握筷的手气得不停发抖。嘉言在桌下踹了一脚瑞节，低声道：“师兄，说句公道话啊！”
瑞节到底是忍无可忍，问洛元秋：“为何她们却不用做事？”
洛元秋诧异道：“谁啊？”
她顺着瑞节视线看去，哦了一声，道：“你说师妹们啊，她们都有事的呀。”
她指了指沉盈与宛玥：“五师妹要弹琵琶，六师妹要练功，都很费时间。”
嘉言说：“可师兄与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洛元秋点点头，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道：“是什么？”
嘉言一塞，转头看瑞节。瑞节不防她如此发问，含糊道：“这事……事关修炼，不便透露。何况我们就算是说了，你也未必听的懂。”
他话刚说完，对座的沉盈已经笑了起来，宛玥也是微微摇头，洛元秋了然道：“我晓得了，捉弄我的事，自然不能让我知道。如此说来，那就是无事可做了。既然这般，浇花喂鸡也能促进修行，你们做就是，啰嗦什么？师姐的话都不听，还要听谁的话？”
瑞节气的七窍生烟，嘉言垂头丧气地坐在桌边，师兄弟二人如落败的公鸡，又遭雨淋，可谓是失意之极。这时一人踏入屋内，瑞节见了心生一计，当即霍然起身，指着那人愤声道：“她也整日不见人影，为何不给她派事？”
镜知讶然地看向他，困惑之余，也懒得说话，更不想去追问究竟是何事。反正每日饭桌上都有这么一出，早中晚轮流不歇，形同唱戏，日日都有新本子，永远不腻味。
她去取了碗筷，落座后点了点头，权作与身旁两位同门打过招呼了，刚要夹菜，便听洛元秋道：“谁说二师妹没事可做，她要陪我睡觉。陪师姐睡觉，难道不算是正事？”
“这！这算什么正事！”
“那你来陪师姐睡觉？”
“……”
镜知手一抖，险些将菜夹脱。见两位师妹看了过来，不由想解释一番，张了张嘴道：“师姐她”
桌对面的瑞节气急败坏道：“……媚上邀宠，卑鄙无耻！”
只听啪地一声，碗碟震了震。众人看去，洛元秋已经拎起瑞节衣领，一阵风似的掠了出去。
沉盈叹道：“这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又同情地看了眼镜知，道：“辛苦辛苦，陪小师姐睡觉定然很累吧？”
镜知茫然地端着碗，举筷欲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迟疑地点点头。
待她们用完饭，却不见洛元秋回来，嘉言一早顺着墙角溜走了。镜知见状道：“我去看看。”
她走后，沉盈若有所思般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好像在何处见过她。”
宛玥将碗筷收了，另留了饭菜等洛元秋与瑞节回来吃，答道：“那又怎样？不必问也不必说，这山上的人皆是虚虚实实，怕只有师姐是真的。于你我而言，权当作是场梦罢了。”
沉盈摇摇头，低声道：“是么，我看也未必。”
宛玥道：“不必因身世顾虑烦恼，做个山中清闲人，虚掷光阴不问世事，有何不可？”
她收了碗筷进了后院，沉盈忧虑重重地叹了口气，喃喃道：“话是这么说，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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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枝分叶，踏过鎏金碎影，镜知在山头转了一圈，始终不见洛元秋与瑞节的身影。
再度从讲经堂边绕过时，她余光一扫，好像瞥见什么，又半道退回去，站在堂后那棵老树下，抬头向上看去，果然在茂密枝叶中看见一道人影，悠闲地晃着胳膊。
她沉思片刻，问：“瑞节呢？”
树上传来洛元秋的声音，漫不经意地道：“跑不见了。”
镜知在树下站了会，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追出来寻人，待寻着人后又要说什么，她也不明白。
风将树叶吹的哗哗作响，日光略有些刺眼，镜知侧了侧头：“记得吃饭，我走了。”
说是要走，她却纹丝不动，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自绿叶中露出一张脸，黝黑的眼眸映着零碎光点，仿佛很苦恼般说道：“师妹，你是不是生气啦？”
镜知嘴角一翘，背过身去道：“没有。”
洛元秋愈发笃定她是生气了，忙从高处掠下，坐在最矮的枝杈上，探出身子，手搂住镜知的脖颈，软软道：“诶，你生气就说嘛，不要憋着。”
镜知无故想笑，仍是平平板板地道：“当真没有。”
“当真？”洛元秋怀疑地问。
“当真。”
身后传来洛元秋犹豫的声音：“我不该缠着你睡觉，瑞节刚刚说了，男女有别……”
镜知转过身去，面对着她，问：“谁是男的？”
洛元秋眨了眨眼：“他说，女的不行，男的更不行。”
镜知垂下眼，看不出什么表情：“哦，他说是不错，是不该一起睡。如你那种睡法，每次醒来我都觉得腿酸腰痛。”
洛元秋好像有些吃惊，既而又感到愧疚，低声道：“这样嘛，那之前你没说，我也不知道……”
镜知说：“你是师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岂容旁人过问？”
搂住她脖颈的手臂松开了，洛元秋吞吞吐吐道：“好吧，你别生气就好。”
说完她慢慢躲回树叶里，手脚都缩了起来。镜知也察觉自己方才说的有些过了，与那等街角拌嘴的孩童并无二样，只顾意气之争，一时有些后悔，又不知怎么补救，只得沉默不语。
树上的人也没说话，过了一会，镜知才开口：“瑞节说是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你如今还小，这些听一听，也不必都记在心里。许多道理，等以后自然就会懂，不用人教也会知道。”
洛元秋仍是不答，叶片哗哗，于清风中摇曳。镜知听的心浮气躁，方要转身离开，却被人勾住肩膀，她问：“什么事？”
一捧淡紫色的花出现在她面前，间或掺杂着几根野草，显然是匆忙摘的。她伸手接了，又觉得好笑，洛元秋不服气地说：“为何总说我小，难道你们年纪就很大吗？”
镜知心道：“是要比你大的多。”但她没说话，一声不吭地站着。
而身后洛元秋又道：“花给你，不要生气了，师妹。”
风停了，周遭一静，镜知听得她说：“但是我好喜欢和你一起睡，怎么办？”
她的声音柔而轻，温熙如风，带着几分笑意，镜知心中无端一跳。

第28章 明月
风拂叶动,碧影相叠，洛元秋说完话后，手又缩了回去,仿佛是害羞了。
镜知听树上再无动静，不由抬头问道：“人呢？”
“等会。”洛元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经风一吹,便有些飘渺，“有个鸟窝，好像歪了。”
镜知哭笑不得,见四下无人,撩起衣袍,也跟着攀上古树。一手拿花,一手扶着洛元秋,以防她不慎从树上摔下来。
那鸟窝中窝着几枚青壳蛋,洛元秋将鸟窝摆正，而后小心翼翼地松开手。镜知见状,先她一步从树上跳下来，向她伸手：“来。”
洛元秋看着那只手，道：“师妹,我自己能下来，不用这样的。”
镜知没收回手,只道：“下来。”
洛元秋笑嘻嘻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任镜知握着自己的手，借力从树上一跃而下，看着那紫色的花束说道：“好看吗？”
镜知见她笑，嘴角再如何紧抿，也不由牵了起来,微微笑道：“好看。”
洛元秋得了这句话，兴高采烈地道：“我也觉得好看！”
接着她如同变戏法般从身后掏出两束花，皆被草茎乱糟糟地捆成一束，镜知一怔，却听洛元秋道：“这个粉的给沉盈，黄的给宛玥……”
她去看向自己手中的花，竟觉无话可说。洛元秋念叨了一会，问：“师妹，我觉得还是紫色的好看，你说呢？”
忽地手上一紧，她抬头去看镜知，镜知牵着她的手道：“都好看。”
洛元秋不明所以，被她牵着进了讲经堂，镜知席地而坐，素袍铺开，又翻开一本书，从容不迫地说：“你不是要睡觉吗？”
窗外阳光灿烂，洛元秋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这时候睡？”
镜知把花从她手里拿走，仿佛不经意般，随手将她一把拉过来，将头按在自己腿上，言简意赅道：“睡。”
洛元秋挣扎爬起，辩解道：“这时候怎么睡呀，外头那么亮！”
镜知低头，看着她的双眼，神色平淡地道：“可你方才不是说，喜欢和我一起睡吗？”
洛元秋登时噎住了，稀里糊涂地枕在师妹腿上，她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刚要说话，镜知长袖一拢覆在她脸上，她便乖乖地将脸埋进袖中，噤声不语。
如此一来，她便真的昏昏沉沉睡去，也忘了那两束花。等到傍晚转醒，洛元秋才想起，在桌上找到了发焉的花束，自然已送不出手了。
她为此很是沮丧了一会，却发现在镜知的桌几上多了一只琉璃瓶，装的正是她送的那束紫色的花。因有水养着，花也不曾枯萎。她又高兴起来，认认真真地摆弄了会瓶子，看主人不在，悄悄取了一朵夹在手指间，心中隐约有些欢喜，轻轻嗅了嗅，又觉得始终不如镜知袖中的熏香好闻，便蹦蹦跳跳地去寻师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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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山色变了几转，风流云散，草木覆雨承霜，又是一季轮回。
不过数月，洛元秋一头长发不增反减，如秋草蓬蓬，披散在肩头。
她气鼓鼓地坐在铜镜前，沉盈取了一条红色发带左右比划，颇为发愁地梳了梳，道：“这可如何是好，打不成辫子，也没法披着束紧……哎，你说怎么办？”
一旁的宛玥看了道：“干脆剃光重长，反正就要入冬了，带个帽子也看不出什么来。”
洛元秋一听忙护住自己的头发，将头摇的如拨浪鼓：“不行不行！”
沉盈扑哧笑出声，按着洛元秋的肩膀哄道：“她说笑的，怎么能让师姐剃成个秃子呢？”说着扯过发带，灵机一动：“有了！”
晨雾未散，浮在树梢房檐。今天是初五，众弟子齐聚讲经堂，听师父讲解道法经文。
玄清子说话间无意中扫了眼大徒弟，视线移回书上，刚要继续念下去，不由一顿，又看了好几眼。众目睽睽之下，他差点端不住师父的架子，破功笑出来。
只见大徒弟梳起了刘海，另梳了两个发环在耳边，垂下一干长长短短的发带，约莫是太短扎不牢，如今已有许多开始散落下，挂在头边，好似乱糟糟的杂草。
玄清子重重咳了几声，和颜悦色地问：“元秋，你这头发是怎么了？”
洛元秋面无表情地道：“师父你想笑就笑吧，还不是四师弟干的，他上次画火符烧了我的头发，就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了。”
嘉言不吭气，瑞节悄悄在桌下竖起了大拇指，低声道：“师弟，有胆量。”
洛元秋晃了晃头，那发带又松了一圈，偏偏她还一无所知，眼看就要散了，玄清子扶额，道：“今日就讲到这里，剩下的后日再补上。你们同门间切磋比试，须得注意方寸，点到为止，莫要因此伤了情分。”
他说完甩手走了，自是洒脱无比，一点师父的责任都不愿担起。洛元秋眼尖，看见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仔细一想，原来是那面铜镜，便知道师父又去照镜肃容了。
没一会功夫，两位师弟一个比一个跑的快。瑞节不知是怎么了，常挎着个竹篮去后山空地，洛元秋偷偷去看了，原来他又喂起了那只野猪。一人一猪相谈甚欢，最后瑞节骑在野猪背上，消失在山林中。
洛元秋呆呆地坐在桌几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沉盈早上才为她扎好的发环又松了，她不必照镜，也能猜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肯定像顶了个鸟窝，她盘腿坐着，转念一想，恐怕鸟窝都比这整齐许多。
“今天不去画符了吗？”
洛元秋回头，看见镜知站在自己身后，摇摇头道：“不去了。”
她感觉到右肩被人一点，旋即镜知就在她身边坐下，拈着一条红发带道：“是你的？”
洛元秋点点头，镜知看了看道：“头发束不起来？”
洛元秋抓了抓，歪着头笑了笑，问：“是不是像个鸟窝。”
镜知随口道：“鸟窝也没有这么乱的。”
洛元秋轻轻叹了口气，不禁庆幸头发还会长出来，想了想说：“那好吧，希望会有鸟儿来住窝。”
听她如此怅然地说起自己的头发，镜知伸手为她梳理了一番，道：“好了，坐正些。”
说着拿起那根发带，两三下把碎发一捋，从发顶开始打辫结，最后用发带扎起，干净利落。
洛元秋碰了碰，好奇道：“这是什么？”
镜知收了手，说：“等会自己去看吧。”
洛元秋转过身，埋在她怀中，闷闷道：“哇，师妹，你真好。”
谁知她却被人推开了，镜知眼中眸光一动，手勾了勾她的鼻尖，道：“等着，还差些东西。”
她匆匆走了，剩洛元秋一人坐着，她无聊之余，调息静心，阖目静思，默默地打起坐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脚步声传来，镜知又回来了，在她面前坐下，手一转，指间夹着一朵银色的花。
这花是用银做的，其实是一枝簪子。簪子最顶上是朵大些的花，花心镶着水晶，簪身环绕着几朵小花，有的开了，有的没开。洛元秋端详片刻，赞叹道：“好看。”
镜知把花簪往她发间一插，看了一会，说：“好看就戴着吧。”
洛元秋惊讶道：“哎？”
镜知不答，掐了把她的脸，洛元秋吃痛，抓住她的手腕道：“你做什么！”
镜知抿了抿嘴唇，额头抵住她的，四目相对，呼吸交错，她突然用力一顶，道：“好玩。”
洛元秋被她顶了个人仰马翻，在地上半天才起来，镜知早就不见了。
她赶紧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簪，风风火火地翻窗而出，奔着后山水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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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天空阴云密布，北风呼啸而过，叶落草黄，漫山萧索，洛元秋迎风而望，对身边人道：“最迟后天就要下雪了。师妹，你真的不回家吗？”
镜知淡淡道：“不回，你早晚都问了不知几次了。我说了，不回。”
洛元秋打了个哈欠：“好罢，但是其他人都下山了……算了，不回就不回，也没什么。”
两人从山腰往山顶爬，走两步退一步，洛元秋先是抓着镜知的衣袖，最后不得不握住她的手，风着实是太大了。
走走停停，也不知走了多久，待天色昏沉时才回到屋中，洛元秋将竹篓放在地上，还未喘口气，又要离开。
镜知一把拽住她，问：“去哪里？”
洛元秋道：“去找师父，这是他要的山菇，我寻了好久才找到的。”
“……”
没一会她美滋滋地回来了，偷偷在师妹耳边道：“我看见师父带了火腿回来，今天有好吃的！”
镜知摇摇头道：“你就晓得吃。”又像是想起什么，问：“山上的仆役不是都走了吗，如今是谁人下厨？”
“是师父啊。”洛元秋道，赶忙捂住嘴，左看右看，低声道：“其实……一直都是师父在下厨，嘘，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哦。”
镜知费解地想了想，实在无法将仙风道骨的师父玄清子与厨房灶头联系在一起。
等到入夜，果然桌上多了一道山珍炒火腿，镜知嘴角一抽，夹了一筷子，当真是平日吃的那个味道，丝毫不差。
师门之奇，已经无法用言语描述，更不可以常理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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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雪纷扬，自苍穹飘飘洒落，温柔地覆盖群山原野，令大地归于寂静。
洛元秋照料完花，闲来无事，在雪地里堆起了雪人。下午照例去打坐，镜知不知去了哪里，洛元秋一人坐在空荡荡的讲经堂里，突然觉得有些清冷。
漫天飞雪从窗前落下，她看了片刻，突然站起来走到窗沿边，上头摆着一枝冰做的云霄花枝，她小心地拿起，唯恐碎了，本欲捧在手中，又担忧化了，赶紧放了回去。
是镜知做的吗？她惊奇地看着这冰花，窗前突然出现一道人影，正是镜知。
她怀中抱着一大束冰做的云霄花枝，抬手抹去洛元秋发间沾上的雪粉，道：“拿着，都给你。”

第29章 她心
第二十九章
洛元秋压实了被角,静夜中纸窗前透出朦胧雪光，昏暗之中枕边的花莹莹生辉。忆起往事，凭叹也不过枉然,只教人觉得长夜孤寒漫长。
但无百年不散之筵，无论是亲缘还是师友，都有各奔东西的时候。人生在世,离合聚散，便如阴晴圆缺的明月，由不得人做主。因缘际会,兜兜转转,却又有山水相逢的一日。
她又盯着那花看了会,终是叹息一声,阖目睡去。
翌日醒来已是清晨,屋外仍是大雪纷飞,洛元秋拎着木桶去打水，待到水缸满了后,她刚要关门，却见一人白衣胜雪，头戴斗笠,翩然而至。两袖飘飘立在雪地中，手中握着一把漆黑长剑。
那人面容被黑布所遮,难以看清。白袍勾勒出窈窕身姿,束腰上绣着一枝红梅，垂下两条长流苏，动作间轻摇拂动，更显腰肢纤细，轻盈曼妙。
洛元秋本想关门,莫名犹豫了一会，侧头想了想，灵光一现，惊讶道：“是你？”
咒师昨夜穿着一身黑袍，加之大雪天暗，洛元秋也没仔细去记。不过这人却也有个好处，不必特地去记脸。单看她那张被黑布蒙住大半的面容，就能猜着是谁。
洛元秋不由心花怒放，自下山以来，她终于找着一个能不必记脸的人了。将水桶丢在雪地里，她迎着大雪走了出去，到咒师面前，才想起两人其实不大相熟，不知该说什么，便道：“可是为了那道咒术来的？”
咒师答道：“昨夜回去琢磨了许久，仍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洛元秋道：“不敢，若有话请说便是。”
“那道咒术，似有残缺之处。”咒师微微低头，斗笠上的雪滑落，“不知太史局中，可有整全的？”
她嗓音低沉柔和，洛元秋漫不经心地听着，低头去看她手里的剑：“这是咒剑吗？”
咒师微怔，旋即答道：“是。”
洛元秋摸了摸冰冷的鼻尖，又看了一会，忍不住问道：“我能看看”
咒师双手奉上黑剑，道：“请便。”
洛元秋嘴唇一动，不好意思地道：“我想看看你的手，行吗？”
咒师默默收了黑剑，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洛元秋小心地将她的手握着，捏了捏手掌。
平心而论，咒师的手皙长如玉，骨节分明，当真是好看。洛元秋捏着她的指节，不由赞叹道：“我没看错，果然是一双天生画咒的手。”
符师咒师收门人弟子时，最看重的便是双手。民间流传的相手术，大部分都是来源于此。画符写咒，全凭一双手。手形如何，掌纹如何，骨节如何，皆有学问可究。相传早时符道兴荣时，收弟子时，连双手的重量都需称过，老道的符师甚至能一眼分出手骨轻重如何，皮肉轻重几许。
咒师的手指节处微陷，指骨与手掌都是三六之数。所谓三六之数，指的是三起六平。传说中的神山便有三座，中山最高，另两山平齐，因此山字方与此意相合。而六平则说的是六片传说中的水泽，虽被天堑相隔，遥遥而望，但湖中的水却是同涨同落，故有六平之说。
咒师的这只手，中指略长，旁近相邻的手指平齐，这便是三起。且掌纹少见地多了两处，正是六平之意。洛元秋没忍住伸出自己的手，与她的手掌心贴紧，仔细比对起来。
咒师的手似乎颤了颤，却也不曾收回，只抿着唇，任她摆弄着。洛元秋毫无所觉，赞叹道：“你的手，比我长了许多。”
她将手收回，咒师却道：“手长与不长，都可画咒，并不妨碍。”
洛元秋略有些艳羡，道：“说是如此，还是有些差别的。”
谁知咒师干脆利落地牵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顺着掌纹摩挲，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捏过，而后道：“是有，不过相差不大。”
洛元秋被她握着手腕，却也不觉哪里不适，只当她是在安慰自己，不由笑道：“多谢多谢。”
咒师若无其事地放开她的手腕，道：“那道咒术的事，不可与旁人提及。”
洛元秋这才想起来，努力去想她方才到底说了什么，依稀记得残缺一词，问：“那咒术怎么了，是有缺处，并非完整？”
咒师点了点头，巷子中偶然有人经过，俱是奇怪地看着她们。洛元秋意识到门口不是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忙道：“请进请进。”
咒师踏入院中，洛元秋道：“屋舍简陋，请随意吧。”
墙头蹲着几只母鸡，咕咕叫着看着院子里的人。洛元秋领咒师进了厨房，将水壶放在灶上，打了个指响，灶中火光渐起，开始烧水。她翻了两个粗瓷的茶碗，用清水冲了搁在桌上，因从未想过还有招待客人的一日，未想过要买些茶叶备着，微赧道：“家里好像没有茶……”
咒师将黑剑按在桌上，摘了斗笠，摇了摇头道：“不必麻烦，客随主便就是。”
洛元秋想了想，回头进屋寻出一罐花茶，如获至宝般捧着进了厨房。正好水也烧开了，她放了些在两人碗中，经沸水一冲，花香扑鼻而来，茶汤汤色醇亮泛金，叫人几乎忘了这隆冬深雪，还以为身在九月时的桂花林中。
连洛元秋自己都有些惊奇，手托着下巴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是隔壁刘大姐前些日子硬塞来的，说是秀才娘子老家人晒的，用的是古法秘方，用罐子装好了封起，能存香许久。
她几乎已经要忘记之前秀才那事，如今想起，又回屋寻了那枚丹药出来，放到咒师面前，另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道：“也是奇怪，有些人吃了那丹药无事，有些人却死了，不知这丹药上的印记到底是什么。”
咒师取过丹药摩挲片刻，道：“是咒，与之前那道咒术，同出一人之手。”
洛元秋闻言凑近了些：“好像有些丹药上没有这个印记，那些书生吃了就没事。如果有，吃了就能暂有过目不忘之能。这么一看，好像和那道人手上的咒术十分相似，道人本是寻常人，却以命力相易，暂能驱使法器；而书生本无过目不忘之能，服用此药后方有此等灵通。”
她喝了口桂花茶，因太过用力，细碎桂花顺水入口，顿时眉头紧扭。再看咒师，慢条斯理地执起茶碗，微微低头呷了口茶，沉在碗中的桂花动也未动。
洛元秋脸红了红，不知是被热的还是羞的，勉强道：“依此而推，这道咒术约同禁咒，都需释咒之人以命为代价，换取所需之物。”
“禁咒邪咒，同出一理。”咒师放下茶碗，唇色被热茶一熏，略有些泛红，轻抿了抿道：“不知你是如何看待的？”
洛元秋沉思少许，认真道：“有所求必有所失，这是避无可避的。不单是禁咒邪咒，哪怕连符术，亦有以性命相易的术法。”
咒师忽地道：“如有一道咒术，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但所费代价无数，不可以常物定之，你待如何？”
她说这话似有考问之意，洛元秋这才想起身旁这位咒师好像是太史局中的某位大人，方要斟酌语句再答，瞥见她一袭白衣坐在旧桌旁，毫无上官的架子，很是随和。又忆起先前两人言谈，洛元秋后知后觉多有冒犯之处，咒师却好似不怎么计较，不由添了几分好感，轻声道：“这么一道咒术，若只是以命易命，不损不妨他人，我倒是愿意试一试。”
咒师扣住茶碗的手一顿，问：“为何？”
洛元秋微微一笑，将鬓边碎发别起，看着氤氲水汽沉默良久，道：“大概是，想再见她一面吧。”
是春时取下的花枝，隔窗浅浅一望。小舟微摇，船桨划开点点繁星。如今与旧日年岁相望，已再无回首之时。
咣当一声，她收回思绪，讶然看去，咒师扶着茶碗，像是不慎脱手落下，低声道：“……无事。”
洛元秋体贴地问：“还要茶吗？”
咒师道：“好，多谢。”
洛元秋在碗中新添水，咒师道：“临近新年，掣令仍需巡夜，万万不可松懈，你那两位同僚如今在何处？”
“此时应当在家中。”洛元秋答道，“待戌三刻时到了，我们会在茶楼前汇合。”
咒师饮了一口茶，思索少时道：“如此说来，戌时之前，你应当是无事的罢？”
洛元秋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有，我好饿，想去吃东西。”
咒师为不可察地点点头，拿剑起身。洛元秋问：“你也要一道去？”
咒师这身白袍子确实是好看，不过与脸上的黑布相配，也是扎眼非常，实在是不易出行，洛元秋也不知她是如何走到曲柳巷子来的。
她眼神飘忽，心想难不成咒术也有什么幻术，能让寻常人看不出？
两人推门而出，走到巷子后头，隐蔽处停着一辆马车。驾车人目不斜视，见她们来了也不言语。那马儿在雪地里刨了刨蹄子，有些不耐地打了个响鼻。格格党
咒师先上了车，撩开车帘将洛元秋一把拽了上去。两人并肩而坐，手放在一处，随着马车摇晃时不时撞在一起。
洛元秋刚想避开些，却听咒师道：“我姓景，单名一个澜字。你记下就是，莫要告诉旁人。”

第30章 结伴
第三十章
车帘晃动,洛元秋略一思索，道：“好，我记下了。”
景澜微微颔首,便不再说话了。马车不知行经何处，洛元秋听得外头喧嚣人声，猜是打闹市而过,心下好奇，掀起车帘一角向外看去。
闹市街景一如既往，商贩吆喝行人往来,自是热闹非常。待马车走的远了,她仍是恋恋不舍地回望着。
景澜道：“喜欢看热闹,以后得空再去。”
洛元秋松了手,任车帘继续晃荡,莞尔一笑道：“兴之所即,偶然路过，也不必特地来。”
她没问马车究竟要去往何处,心中连些许怀疑也无，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靠着车厢壁,静静向外探看。
景澜忽地道：“你不问这是去哪里？”
洛元秋看了她一眼，笑道：“方才我也这么想过,不过如今我身无长物,应当无你所需的东西。”
“未必。”景澜说道，“世事无定数，不可轻易定论。”
洛元秋突然凑到她面前，盯着她脸上的黑布，做了一个揭的动作,问：“你是真的看不见，还是装作看不见？”
景澜脸偏了偏，两人相隔一指，洛元秋听她一本正经道：“只要心明，眼盲也能看得见。这世间有许人双目完好，一样会被外物蒙蔽，看与看不见，又有什么区别。”
洛元秋闻言笑了，景澜抿了抿唇：“笑什么？”
“你说的好像有些道理，”她垂眸看着交握的双手，眼睫颤了颤，“不知为何，这话似曾相识，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一时却想不起了。”
说话间马车又驶入一处喧哗之地，没过多久便停了下来，景澜先一步下了马车，掀开帘子彬彬有礼道：“想不起就不必想了。”
洛元秋下得车来，景澜从车夫手中接过斗笠，反手扣在她头上：“此处鱼龙混杂，戴好了，莫要让人认出你。”
一顶斗笠就能让人认不出她了吗？洛元秋心中虽有疑惑，不过还是依照景澜所说的系好绳结，随后跟她进了一扇门。门后绿树莹莹，叶茂枝繁，与屋外萧瑟冬景截然不同。两人往树木深处走了一会，又见着一扇门。那门上用金漆绘着撒花天女，捧乐灵童，俱是栩栩如生，两只青铜兽首衔着金灿的门环，瞪着眼睛看向她们。
洛元秋伸手去叩门，青铜兽首如同活了一般，将门环一吞，恫吓般张大嘴，一通乱咬。洛元秋飞快将手收回，惊讶道：“还会咬人！”
“我来。”
景澜在那天女的发簪上叩了叩，两只兽首极不情愿地吐出门环，她同时握住两只，缓缓推开了门。
洛元秋道：“它们怎么不咬你？”
景澜道：“因为我身上带够了银子。”
洛元秋问：“若是没带够呢？”
景澜拉着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进门内，答道：“如你所见，自然是拒客不开。”
那扇门在她们身后闭合，洛元秋向四周看了看，依然是草木葱茏，西边砌了个池子，摆了几块假山石，看起来像个园子。她问：“这是哪里，你是要带我逛园子？”
景澜拉着她继续向前走，随口道：“你不是说饿了吗，带你来此地喝西北风，定然管够。”
洛元秋顿时明白了，与她并肩而行，笑吟吟地道：“我晓得了，你是要请我吃饭？”
景澜不答，两人又走到一扇门前，那门两旁贴了副对联，红纸上笔走龙蛇，竟是一个字也认不出来，潦草得不行。洛元秋仔细辨了会，恍然道：“谁把咒术贴在门边上，我还当是春联呢。”
两侧墙壁上挂满了灯笼，分成红青紫黄四色，放在不同的架子上。景澜随手拿了两盏紫的，分了一盏给洛元秋，道：“拿好了。”
青天白日，为何要打灯笼？洛元秋识趣地没有多问，接过紫灯笼拎在手上，那灯笼登时亮了许多，她不由咦了一声，转头去看景澜手中的，发现她那盏也是如此，比从架子上取下时亮了不知多少。她不由疑惑道：“我身上没多少钱，为何这灯却比你的还亮？”
景澜拎着灯笼去推门，道：“灯笼光亮与否，是看人的修为，修为越高，自然越亮。”
洛元秋稀奇地看着手中的灯笼，提起来认真端详，却发现门上那副对联已经变了样子，右边是：“钟敲月上，碧歇云归，非仙岛莫非仙岛”，左边则是：“鸟送春来，风吹花去，是人间不是人间”。
她随景澜踏入门内，才走了几步，只见眼前出现一片花林，如云霞般绚烂明丽，暗香浮动，清幽动人。景澜仍是牵着她的手不放，引着她从花林边绕过，向一条石子小径上走去。
洛元秋任她牵着，行了百步有余，隐约听到乐声。花木幽深，石径狭小，多亏了手上灯笼相照，方能看清脚下的路。她蓦然发觉头顶天色已近傍晚，明明出门时连晌午都未至，如何进了这院中以后，竟是不知不觉到了晚上？
思及此处，她不免脚步微滞。景澜似有所感，道：“此处无白日，只有夜晚，不必惊慌。”
洛元秋只得点点头，见天空云色昏黄，越走越暗，最后完全消失不见。天空中现出一轮圆月，皎洁明亮，银辉如纱般撒落。景澜一身白衣，在清光中莹莹生辉，衣袂翩翩，当真是说不出的好看。洛元秋欣赏了一会，听她说：“到了，从桥上走。”
琵琶混着鼓点的乐声传来，不远处楼阁台榭，玉阶彤庭，夜幕之下灯火灿烂，自是辉煌无比。月色如水，云生雾绕，迤逦而去，将朱阁青楼托起，更显脱尘。两旁花遮柳隐，仿佛不在人间。
她们面前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水声滔滔，连接两岸的只有一座拱桥。
景澜不着痕迹地松开手，两人一同踏上桥，行至对岸，从楼中迎面走来一人，穿着短衫，做伙计打扮，脸上带着纸做的面具，手中拿着一盏白灯笼，殷勤道：“两位贵客里头请！”
似是觉察洛元秋在打量自己，那人躬身道：“客人是头一次来吗？”
景澜漠然道：“不必，照例去松云阁，着李管事来便可。”
伙计应了，小跑进楼里。洛元秋仰头看着这座楼，为防露拙，生出什么不合时宜的感慨，她看了几眼便将目光收回了。此处往来的客人戴着面具，手中都拿着这么一盏灯笼，以红色为多，偶尔见着几盏青色，好像只有她们手中才拎着紫色。
洛元秋注意到楼前的几个伙计也不住向她们看来，心想这又是什么缘故。这时门里出来一个中年男子，脸上没带面具，瞧了瞧她们手中的灯笼，先是一怔，继而有些了然，笑道：“许久不见大人来，不想如今已有了伴，请随我来吧。”
他领着两人分花拂柳，从偏僻处而行，穿过月门，听得丝竹声传来，人声渐远。洛元秋跟着他走了一路，已是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等上了楼，那管事便自行告退。景澜带她进了厢房，道：“坐。”
洛元秋头一次来这等地方，见着什么都觉得新奇。这厢房陈设素雅，俱是乌木白瓷，唯独窗开的格外大，可以看到远处沐浴在月光中的楼阁，近处则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泽，被重重花树掩映。
不一会，方才引路的管事又进来了，道：“大人还是照常吗？”
景澜将桌上杯子翻过来，倒了两杯茶，漫不经意道：“有什么新花样？”
管事道：“新送来一批南货，俱是上品，煲汤倒是不错，其中有一方火腿，专为大人留着”
“火腿？”
洛元秋惊呼一声，管事不知所措地站着，景澜迅速道：“那就照常罢，添一道山珍炒火腿。”
管事答应下来，去外头传菜了。景澜将灯笼挂在架上，又将剑解下来，随手搁在身后木托上。洛元秋见了也学着她把灯笼挂上去，见两盏灯笼放在一处，罩子上各画着一束花，恰好是一左一右，洛元秋不禁问：“这灯笼怎么看上去像一对？”
景澜道：“或许是吧。”
她说的轻描淡写，洛元秋也没放心上，坐回桌旁端起茶喝了一口，开始期待起那道山珍炒火腿来。不多时，管事便领着人将菜送了上来，也没留人伺候，悄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两人也不是话多的人，说是吃饭当真只是吃饭，连放在桌上的酒也未动，景澜中途指着那道山珍炒火腿问了一句：“如何？”格格党
洛元秋想了想道：“嗯，好吃。”
景澜取了帕子拭唇，道：“你的样子，却不像在说好吃。”
洛元秋闻言放下筷子，正襟危坐道：“大概是与我从前吃的不太一样。嗯，兴许是各地方喜好不同，火腿的味道也不太一样，有稍许的……”
她绞尽脑汁地找词，景澜却笑了，掩唇道：“有稍许的难吃，是罢？我也觉得难吃，是以从不点这道菜。”
洛元秋夹了一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将脸埋进碗中，装作在专心吃饭。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面前人，问：“大人，在这里吃饭贵吗？”
景澜道：“莫要叫我大人……尚可，怎么了？”
洛元秋迟疑片刻，神秘兮兮地靠近了些，小声道：“那这里，这里是青楼吗？”
景澜端茶的手一抖，险些将茶泼出去，疑惑道：“我带你来青楼做什么？”
“看戏，听曲儿。”洛元秋掰着手指说，“哦，还有和姑娘睡觉。”
她说完才发觉此处只有景澜一个姑娘，轻咳一声道：“啊，我不是说你是青楼的姑娘……”
说着她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又解释道：“也不是说要和你睡觉……”
当真是越抹越黑，洛元秋苦思冥想，对面景澜静静坐着，似乎也有些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只见景澜转过身去，拿起黑剑。洛元秋看得心惊胆战，不由想，她这是要做什么？

第31章 月泽
第三十一章
景澜拿起剑,取下灯笼，又坐回桌前，问：“吃好了吗？”
原来她不是要拔剑,洛元秋不觉松了口气，答道：“好了。”
景澜将灯笼递来，洛元秋接过道谢,待入手后，却觉得哪里不对，低头看灯罩上花枝朝左,并非是自己刚才所拎的那盏。
灯笼到底不过是照明之用,她也不作另想,跟在景澜之后出了房门,下楼走到园,夜色中涌来一阵雾气,轻柔地浮在草木上，向她们聚来。周遭昏暗朦胧,洛元秋抬手挥了挥，那雾气散开些许后又慢慢贴近，却仿佛畏惧她手中的灯笼,只虚虚地罩着。
景澜道：“这边走。”
两人走在浓雾之中，仅凭手中灯笼驱散雾气,四周皆是茫茫然,那些亭台楼阁，月下廊桥，都仿佛消失不见，连同人声乐声也不复存在。洛元秋走在迷雾之中，只听到两人的脚步声。雾气从眼前掠过,她看着景澜的背影，竟觉得这情形有些似曾相识。
这念头一闪而过，不等她去深究，便倏然消失。洛元秋不由有些心烦意乱，下意识拽住了景澜的袖子。
景澜连头也不回，任袖子被她扯着，随意道：“怕了？这雾气能扰乱心神，你看着灯笼走，莫要东张西望，自然就无事了。”
洛元秋快步走到景澜身旁，与她并肩而行，问：“你为什么拿我的灯笼？”
景澜举了举灯笼，道：“你怎么知道就是你的？”
“花不一样。”洛元秋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一时也形容不出。只是心中的话仿佛藏不住，需得宣之于口才行，“还有，你要带我去哪里？”
景澜突然笑了起来，说：“现在才问，不觉得有些迟了吗？”
洛元秋听她声音已是模模糊糊，思绪渐乱，浑浑噩噩地停下脚步，灯笼脱手滑落，眼看要触地熄灭，却被人一把借住。
景澜将两盏灯笼都放在地上，伸手将她的头发撩到耳后，捏着她的下巴端详片刻，淡淡道：“你究竟是谁？”
洛元秋双目无神，茫然地看着她，毫不犹豫道：“洛……元秋。”
景澜拇指在她唇上摩挲了片刻，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继而又问：“不对，洛元秋早已亡故，你到底是什么人？”
谁知她这话一问，洛元秋眼中凝出一点光，脱口道：“你才死了呢！”
景澜微微一笑，将手中燃着的香举起，在她鼻端吹了吹，洛元秋眉头紧皱，又渐渐舒展开来，无知无觉地任她摆弄，随她问什么都作答。
景澜居高临下看着她，手指沿着她的眉眼划过，喃喃道：“师姐……”
洛元秋眼睫动了动，当即嗯了一声，答得又快又自然。景澜手一颤，既而失笑，手臂从她腰间揽过，将她圈在自己怀中，低声道：“师姐。”
过了许久，她才诱哄般问道：“师姐，还记得二师妹吗，她现在如何了？”
洛元秋道：“死了。”
景澜摸了摸她的头发，嘴唇用力一抿，道：“你有没有，想过她？”
洛元秋道：“想的。”
景澜揽腰的手臂紧了紧，手指不住发抖，将头埋入她脖颈处，鼻尖蹭过温热肌肤，轻声道：“我也想你，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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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咳！”
洛元秋晕头转向，险些把手里的灯笼给扔了，对着一块假山石咳了半天。景澜递给她一块帕子，道：“没事吧？”
洛元秋接了，捂住嘴又是一通咳嗽，半天才直起腰，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渐渐聚拢的雾气，道：“那是什么东西，我真是从这里头走出来的？怎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景澜道：“那雾气能惑人心神，你不记得了也是自然。我先前说，看着灯笼，你是不是根本没听？”
洛元秋心虚地想了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摆摆手道：“算了，幸好已经出来了，这雾当真是奇了。”
景澜伸手扶了她一把，随口道：“相传这雾气中被设了咒术，进入的人，手中若无这盏灯笼照明，是永远都走不出来的。”
洛元秋摇了摇头，一口否定道：“不可能，绝不是咒术。”
景澜道：“你如何知道不是咒术？”
洛元秋听她声音似有些惊讶，含糊道：“反正不可能是咒术，也不可能是符术，一定是些别的东西。”
景澜倒没多追问，洛元秋揉了揉眼睛，拎着灯笼问：“这是要去哪儿，还没到吗？”
景澜道：“快了。”
两人从一处密林中穿过，出来时洛元秋抬头看去，发现天空微亮，却是浑浑蒙蒙的，像是晨起时的样子。凉风拂面，一阵轻薄雾气飘来，洛元秋想起方才的遭遇，当下后退一步，却被人按住了肩。
景澜道：“此地是天光墟，那些雾也只是寻常的雾罢了。不必担心，继续走，就快到了。”
洛元秋有些不大相信，用袖子扇了扇，发现果真如景澜所言，什么事也没有。两人走了一会，晨雾忽然散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热闹的长街出现在她们面前，若不是行走之人手中都拎着这么一盏灯笼，几乎与俗世的街市并无两样。
人人脸上都带着一张白色的纸面具，洛元秋看街道入口处有人卖，问景澜：“我们是不是也要戴一个？”
景澜将她头上的斗笠按了按，道：“放心，他们看不见你的脸。”
洛元秋刚想问为什么，景澜却拉起她的手道：“此地说话多有不便，你若有什么想说的，不如等会再说。”
景澜拉着她进了一家铺子，那店铺招牌已经朽烂，斜斜挂在上头，好像随时都能砸下来。掀开帘子，一个童子站在门里，脸颊被涂的鲜红，穿了身青色的袍子，胸前绣了对喜，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他手拿着鸡毛掸子，歪着头打哈欠，见了人来也只是乜斜一眼，懒懒道：“慢着”
洛元秋停下来，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童子甩了甩鸡毛掸子，对她道：“紫灯笼也没用，本店只接待有缘人。你们二位，可看着不大像。”
他年纪小小，说话却老气横秋，洛元秋瞧着稀奇，顺着他话问：“什么才是有缘人呢？”
童子不答，却面向景澜道：“这位客人，若我没记错，去年你曾擅闯过一次我们店，前年好像也有……”说着掐指算了算，皱眉道：“七年，你闯了本店七年，都没进来过。如今随便带个人，难道就能进来了吗？”
景澜道：“既是无缘才要结缘，不然这世间哪里来的许多有缘人？”
童子道：“这就不关我的事了，不过你若是想进，大可再试一试这风月阵。”
说罢继续站在一旁，抱着鸡毛掸子不再言语。
洛元秋小声问：“他说的是什么阵，我怎么没有听过？”
景澜似乎有些犹豫，道：“算了，下次再来吧。”
那童子冷哼一声，好像是瞧不起她们似的。洛元秋有些不高兴，拉着景澜的手道：“走，我去见识见识，这到底是什么法阵。”
景澜由她拉着，洛元秋指着一扇贴了喜字的门问：“这就是那法阵？”
她未深思这门上为何贴着喜字，此地到处都是古怪，见古怪见的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她拉着景澜的手，一把推开了门，抬脚踏了进去。
谁知里头竟不是店，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放满了油灯，仰头望去，如同光瀑般倾泻而下。
洛元秋边看着边与景澜说道：“我们是过了那法阵吗？”
忽然感觉手被人握紧了些，她不由低头看了看，问：“你怎么了？”
景澜唇角翘起，并未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低低笑了起来。

第32章 法阵
洛元秋心感奇异,回头看去，发现身后的门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一堵砖墙。而景澜却松开她的手,走到两侧墙上挑了一盏油灯，道：“来。”
洛元秋走过去，看见她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托着油灯，只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也依她所言挑了一盏。那油灯不过巴掌大小,用的竟是上好的碧瓷。瓷盏中火光盈满,通透晶莹,如同将满月清辉捧在手中。她不由想：“难道我们还未通过那法阵,仍是在法阵之中？”
转念一想,方才那童子说景澜闯了七年都不曾进来,也足见这法阵的威力，若是还未通过,也实属寻常。不过再如何厉害的阵法亦有弱处可寻，洛元秋猜测自己手上的灯盏，大约便是破解的关键所见。她刚要开口相询,却见景澜放下灯笼，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团红线,将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
洛元秋顿时一怔,情不自禁缩了缩手，问道：“这红线，难道也要绑在我手上？”
景澜颔首，平淡地道：“想走出法阵，须得如此。”
话说到这个份上,洛元秋只好伸出手，露出一截腕子，任她将红线的另一端绑在手上。
景澜换了左手托着灯盏，右手把红线系好，打结时洛元秋心中一颤，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很是古怪。低头见景澜白皙修长的手指捻着红线，轻轻握着自己手腕，洛元秋托着灯盏的手无端抖了抖，为掩饰心底莫名的情绪，她清了清嗓子问：“这就好了？”
那红线系在她雪白的手腕上，更显夺目明艳。景澜手指拨了拨绳结，像在确认是否系牢，答道：“嗯，好了。”
她态度一如寻常，瞧不出什么好坏来。洛元秋面上微热，只道是自己多想了，遂撇过头去，装作在看墙壁上的其他油灯。景澜拎起灯笼，灯火中唇色鲜妍，微微扬起。
洛元秋分了会神，自觉心绪平复，这才转过头与景澜道：“这法阵好像也不大难，为何先前那童子说，你闯了七年都不曾进来？”
景澜道：“此店开在天光墟中，店主号称无所不知，不过只接待有缘之人。若想从此处打探消息，需经风月阵，再从灯影壁行过，方能进入到店中。这人脾性古怪，口风倒是很牢，凡人来问，抑或答之，皆不流于外，故而颇有些名声。”
原来是个打探消息的地方，洛元秋点点头，想景澜必定是有什么要事，否则也不会闯这店闯了七年。她道：“冒昧问一句，你是要打探什么消息？”
景澜慢慢道：“一件至关紧要的事，不过现下已不必再问。”
“哦？”洛元秋好奇道，“你已经知道了吗？”
两人手中被红线绑着，需得并肩而行，洛元秋与景澜靠的极近，时不时手臂挨着碰着，自是亲密无比。但又要顾及着手中油灯，实在分不出心思想别的。她见景澜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怪不得你今天一直笑，原来如此。”
景澜道：“是吗？”
洛元秋道：“你整张脸就只有嘴和下巴露出来，我肯定不会看走眼。”
景澜悠悠道：“那你可真是看的仔细，这么说来，你一直在看我？”
洛元秋一愣，想说不是，但她确实是一直在看人家的脸。这情形若要说是，又好像有些怪异。进退维谷之余，她瞥见景澜嘴角扬起，顿时明白她是在与自己玩笑，莞尔道：“好罢，我是在看你。因为我辨别不出人，但你却蒙着面，比较好认，不由多看了几眼。”
景澜像是不经意般问：“如何辨不出人？”
洛元秋随口答道：“从前生了场病，病好以后便落下这个毛病。我认人只能凭身形服饰，记不得面容，下次再见便认不出了。”
说话间不知走了多远，只见两侧墙壁越来越窄，迫使她不得不与景澜面对面。如此一来，她更是能将景澜的嘴唇与下巴看得份外清晰。两人身体紧贴在一处，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洛元秋低声道：“多有冒犯，失礼了。”
说着她挪了挪手臂，无意中蹭过一处柔软，待她明白过来那是什么，面上已是一片热辣，不免心神大乱，根本不敢去看景澜。
半晌才听身边人道：“无事。”
洛元秋不但没因为她这句话宽心，思绪反而愈发混乱，视线几次掠过景澜胸前，强忍住不去低头看自己的。不免胡思乱想，难道她揣了两个馒头，不然为何……
忽然吹来一阵风，墙壁上的灯盏霎时全部熄灭。没过多久，连她们手上的灯笼也暗了下去。周遭尽是一片黑暗，唯独两盏青瓷灯仍在亮着，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好像随时都会灭去。
风越来越大，呼啸声中，洛元秋动了动手臂，发现两侧墙壁似乎已经消失不见了，当即转过身。谁知风恰好迎面吹来，她心中一惊，随即看向手中的灯盏，却发现无论风如何吹，那火苗都不曾熄灭，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庇护着。
如此风吹了好一会，终是渐渐变弱，洛元秋看着灯盏道：“这就算是过了吗？”
景澜抬起手，将两盏灯并在一处，道：“应该吧，我也是头一次进来。”
盏中火光大盛，迸发出刺眼光芒。洛元秋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置身于一处铺子中，只见桌椅随意地摆放着，堂上挂着几盏红艳艳的灯笼，先前在门前迎客的童子怪声道：“稀奇，竟当真进来了！”
两盏灯已经不见了，洛元秋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心，有些茫然地想：“居然这么容易就过了法阵么？”
不过走了一段路，拿了两盏灯，这般轻而易举的事，景澜竟闯了七年都不得进？她心中纳罕不已，手里灯笼又亮了起来，与那童子道：“不错，我们进店来了，想必贵店不会随意赶人吧？”
童子嘀咕了几句，挥了挥鸡毛掸子，领她二人进到里头，边走边打量景澜，似乎有些犹疑不定。
“我说，两位客人。”童子道，“你们不会是使了什么法术，破了风月阵进来的罢？”
他刚要用鸡毛掸子撩起门帘，从里头飞了一本书出来，正中他的头，一个声音传来：“胡说八道！”
童子将帘子一摔，怒道：“难道我还会看错？这二人分明不像有缘人，怕不是你的法阵出了差错，这才将她们错放了进来！”
“这世间之事，并非凭眼看耳听，就能洞晓前因后果。”那声音慢悠悠地道，“缘起缘灭，皆无定数。你小子要学的还有许多，先将客人带进来。”
童子忿忿看了眼两人，见洛元秋听的一脸懵懂，低声道：“什么锅配什么盖，傻子就要配精怪！”
话音方落，景澜抬手一挥，他便惊呼一声，如球般向外滚去，只听碰撞之声接连响起，不一会店中便静了下来。
那人道：“好法术！不过，若是弄坏了物件……”
景澜轻描淡写道：“小事。”不等洛元秋回神，掀开门帘，拉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门帘后开阔无比，墙壁呈环形，书架高如危楼，竟不知延向何处。架子上全部摆满了书，洛元秋匆匆扫去，觉得自己下辈子都未必能读完。
与这浩瀚的书海相比，屋中那一桌一椅，未必显得太过渺小。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站在书架边，挥毫洒墨之余，还能分心道：“我认得你，从七年前开始，你便一直要进来，年年都有这么一回。看在你如此执着的份上，第一个问题便不计报酬了，不过外头损坏的桌椅还是照赔不误，如何？”
洛元秋正思索要不要去门外候着，突然手腕上什么东西一牵，便听景澜道：“你不是想知道那丹药的事吗？”
那红线居然忘解了！
怪不得两人还是靠的这么近，她面上一热，这才发现自己仍旧被景澜牵着手，慌忙挣脱开来，又去解手上的红线，低声道：“等等，先解了这个再说。”
谁知那绳结被她胡乱一弄，竟生生成了一个死结。洛元秋当真是无奈至极，这时景澜凑过来，将她的手腕轻轻捉住，道：“我来吧。”
那绳结到了她手上，一下子就变的乖顺起来，不过片刻就解开了。红线从洛元秋手腕滑落，她忽觉心里一空，不禁用力揉了揉。看见景澜手上还未解开，忙道：“我帮你我帮你。”
这次没出什么意外，平平安安地解开了红线。景澜手一翻，把红线拢成一团，又收回袖中。洛元秋脸上热度稍退，此时无论说什么都不太对，只能默不作声地站着，寄希望于景澜，盼着她先说句话。
但景澜没有开口，洛元秋目光几次扫过她，却不知到底该看哪里。
想到方才面红耳赤的一幕，她硬生生移开了视线，余光瞥见景澜唇角依然翘着，洛元秋心想，她好像是在笑，她为何又笑？
书架边，书生突然说道：“两位瞧我可觉有些眼熟？”
洛元秋莫名其妙，转头问道：“谁？”
书生慢条斯理合上书，放回架子，道：“月老啊。”
洛元秋：“……”

第33章 同心
“月老？”洛元秋读端详了片刻,迟疑道：“恐怕差了许多，若我没记错，月老可有一大把的胡子。”
书生愣了愣,摸着自己的下巴想了会，道：“好像是少了些东西。”说完闪身进了书架间，再出来时,已换了一副行头，穿了一身红色神袍，还带了假胡子。
他端坐在桌旁,颇为自得地问：“如何,现在像了罢？”
洛元秋已经懵了,转头看景澜,见她居然还在笑,便用手推了推她,低声问道：“这人莫不是脑子有毛病？”
景澜却道：“民间自古有请神一说，未必不是真的。”
洛元秋沉默半晌,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心想当真是看不出来，景澜竟然会信这个。
那书生扮作月老坐着,先是念了一段唱词，而后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个签筒,煞有其事问：“两位既是有缘,不妨抽上一支签。”
景澜微颔首，洛元秋见状道：“……您随意便是。”
书生笑呵呵地甩了甩签筒，一支竹签飞了出来，落在桌上，他捡起一看,念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又皱了皱眉，思量了一会，“这签，似乎不大好呀。”
洛元秋心道这算哪门子的签，顺势接道：“哪里不好？”
书生摇头晃脑道：“你看这落霞与孤鹜，俱是寥落之象。孤鹜，影只形单，凑不成一双，自是哀鸣已久，无应和者。深秋清冷，暮天高寒，景也是凄凉之景。看这签文，大约是支下下签。”
签文好坏与否，洛元秋倒不是很在意。她见书生胡子都歪斜了，心中偷偷一笑。听无意中瞥见景澜嘴微抿着，像是有些不悦的样子，便宽慰她道：“这签文好坏只是一说，又未必是真的，不必放在心上。”
那书生将竹签翻了过来，上头赫然写着“上上签”三字。
书生：“……”
洛元秋眼睛尖，一下子就看见了，当即道：“咦，竟然是支上上签。”
景澜沉默地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书生惊的假胡子掉了都没发现，把那支上上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片刻后喃喃道：“当时买的时候就不该贪便宜，早知道就应该买贵的……”
随即把签筒一扔，红袍一脱，又恢复成了原本的书生模样，面无表情地道：“好了，有什么事快问罢。”
四周突然暗了下来，书生所坐的桌上烛火噗地一亮，燃起一缕幽蓝火光，照的周遭影影憧憧，如堕幽冥。
景澜随意把玩着一截红线，道：“都说缘分天定，难道人便不能更改吗？”
书生不妨她会如此发问，微有讶色，仍是答道：“事在人为，因情所致，由有缘法而起。所谓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洛元秋听的懵懂，正茫然不已，景澜突然按了按她的肩，道：“你来问。”说完便转身走了。
洛元秋唤了她几声，很是纳闷，那书生道：“不必叫了，她已经在门外，此刻什么都听不着。”
洛元秋试探道：“什么都可以问？”
书生道：“自然，不过还是捡着紧要的问罢，省的耽误功夫。”
一只毛笔悬空移了过来，那镇纸的小兽费劲地叼了张宣纸扯到洛元秋跟前，书生道：“若不愿说，那就写罢。”
洛元秋想了想，执笔在纸上写了行字，笔尖方离开些许，那纸哗啦一声不见了，她又从袖中掏出一枚乌黑的丹药，道：“我于咒术只是一知半解，想请教一下，这丹药上的符文，与纸上两道咒术，可是出自同一处？”
“好问题。”书生随意答道，“当真是问到了要点上，劳烦稍等片刻。”
洛元秋点点头，桌上的东西瞬间都消失不见了。那书生看了她几眼，道：“你是符师么？”
见她一脸疑惑，书生笑道：“你画咒的笔法，倒有些像画符。”
洛元秋反应过来，问：“难道你也是符师？”旋即想到之前的法阵，依稀像有符师的几分手笔在。
书生掸了掸袍子，唏嘘道：“方才出去的那位是咒师吧？看看人家，瞧着就有钱，哪像咱们符师，当真是一穷二白，镇日的喝西北风。”
符师不屑与咒师为伍，总称自己清正，但这个清，大约也是两袖清风的清。洛元秋听的好笑，委婉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是强求不来的。”
书生下意识抚须，却握了一把空，故作老成道：“不错，正是这个理。”
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揶揄道：“不过你与她在一起，自然是不必喝西北风的。”
少顷，桌上的东西又原原本本出现在洛元秋面前，书生手中多了一张纸，他看了看道：“如你所想，这两道咒并这丹药上的符咒，正是出自同一处。”
洛元秋眸光微凝：“当真吗？”
书生拂袖，佯怒道：“开玩笑，小店凭此立足多年，凡客人所问，只要能答的，从未有出错的时候，你大可放心！”
果然，她没有记错。
洛元秋站在原地，一时间脑海闪过诸多画面，她强自压下起伏的心绪，说了句多谢，转身就要离开，那书生却叫住她，道：“请慢，我还有一事请教阁下。”
洛元秋微一皱眉，道：“请说。”
书生说道：“有问有答，再问不难，这算我欠你的，如何？”他拈起那张洛元秋画了咒术的纸，上头并列的两条咒术，其中有一条被以朱笔圈出，道：“这道咒，请问你是在何处得来的？”
洛元秋答道：“约莫十二年前，从几位中咒之人身上所得。”
书生问：“那几人呢，如今如何了？”
洛元秋轻轻一笑，眸光微闪，调侃道：“这便是下一个问题了，阁下要欠几次？若是次数多，口说无凭，不如写个借据，也是有问有答，再问不难嘛。”
书生何时碰上过这等讨价还价之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嘴张张合合，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才不情愿道：“行吧。”
洛元秋没想到他当真答应了，摇头道：“玩笑话罢了，不用当真。中咒的那几人，在十年之前便已经痊愈，且早已返家了。”
“一事归一事。”书生说完沉思良久，又扫了纸上的咒术几眼才道：“那几人与你是何干系？”
洛元秋道：“昔时曾是同门，如今已学成归家去了。”
书生点头，手中纸张刹那间化为碎屑，他从桌上抽出一张新纸，研墨蘸笔，俯身把借据写完。他如何看都觉得别扭，无奈道：“罢了，你拿着我的令符，以后可以随意出入此处，不过切记，只有两次，因为我只欠你两个问题。”
言罢从袖中掏出一样物件递给她，原来是枚红线所编的同心结。洛元秋接过握在手里，诚心实意地道：“多谢。”
书生一挥袖，她只觉眼前一黑，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在门帘之外。她扭头向身后看去，只见景澜双手环胸，站在一排朱红灯笼下，光影浮动间，如红梅落雪般映在她的白袍上，清极艳极，却是添了几分道不明的旖旎。
洛元秋微微有些晃神，听她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问好了么？”
“好了。”她快步走过去，拿出那枚同心结，捋了捋流苏，道：“还赚回了两个问题，书生说，以后可以凭着这东西直接进店寻他，想问什么都可以。”
景澜亦是微笑：“这样很好。”
洛元秋忽地低头，飞快地把那枚同心结系在她的腰间，奈何不得其法，怎样都系不上去。一只素白的手虚握着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地牵起，她抬头，看见景澜的唇色在灯下鲜红且饱满，顿时一怔。
景澜握着她的手，仿佛是随意般问道：“做什么？”
洛元秋眨了眨眼，手捏着同心结道：“给你。”说着她特地将那枚同心结放到离景澜嘴唇不远处，很是用心地比对了一番，最后发现，还是她的唇色更为好看。
殊不知，她乌发如鸦羽，泛起丝线般的浮光，眉眼经朦胧灯光所映，清丽之极，非言语所能描绘。景澜从她手中接过同心结，从容不迫地道：“当真给我？”
洛元秋只盼着她收下，以偿请客吃饭的人情，闻言连连点头。景澜一只手不经意地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夹着同心结，道：“哦，平白无故，你送我同心结做什么？”
洛元秋脱口道：“我从前路过月老祠，看到那里到处都卖这个。方才你还说那书生扮的月老像真的，难道不喜欢这同心结吗？”
景澜笑了笑，意味深长道：“那得看是谁送的。”
这是什么意思？洛元秋猜了半天，还以为她不愿收。结果景澜道了句收下了，转眼塞进了袖中。
洛元秋松了口气，景澜掐指算了算时辰，道：“不早了，带你到天光墟上随意走走，就得出去了。”
离开这家无名店之前，洛元秋在堂上见着了那童子，他垂着头，被人吊在一排灯笼边。听见人声抬起头，见是她们走来，双目几欲喷火，愤怒而视，嘴好似被什么塞住了，出声不得。
洛元秋道：“要不要把他放下来？”
景澜淡淡道：“毫无悔过之心，不如吊着磨一磨性子。”
洛元秋深以为然。
两人顺顺当当踏出店门，向着云遮雾绕的街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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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店中，书生拈着一张纸坐在桌前，道：“凊叔，我虽看的咒术少，却也识得这道咒，应当是十多年前，致使京中数十玄门世家陨落的邪咒。”
他抬起头，见那人坐在高高的书架上翻著书看，披了件青色袍子，长发随意束起，十足的潇洒不羁。
书生又追问：“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查当初那件事吗？我以为时过境迁，人都没了，你应当已经放下了才是。”
那人道：“华晟，许多事，并非如你所想那般理所应当。”
书生道：“前尘往事多纷扰，情仇恩怨一杯酒，我只是照例劝劝你。”
“你故事虽写得好，但这天下之大，远超出你所想象。单凭万册书目，便想一窥究竟，不亚于闭门造车。”那人合上书，缓缓说道，“你既然劝了我，我也劝一劝你，若是有空，应当多出去走走，多看一看。”
书生笑道：“好，我自然会多出去走走的。只是凊叔，你是不是要走了？”
那人道：“不错，近日我便要离开了。”
书生环顾四周，长叹一声：“自父亲离世后，我便将店的规矩改了，正是为了凑齐那书架中风月部所缺的书目，奈何过了这么多年，却只凑齐了十分之一。不知穷我毕生之力，是否能补满此部呢？”
“若问风月，还需往人间去寻。”
书生微笑道：“那凊叔在天光墟中等待多年，今日是寻着了所要之物吗？”
那人打了个指响，冷冷道：“这道咒，我等了太多年了。要是我不曾猜错，灵古道已经暗中入京，想必那人必然也在。他隐匿江湖，隐姓埋名多年，此番动静，定是有所图谋！”
说完从书架上掠下，手中黑剑凌空一划，青衣如风，仿若月下竹影横斜，轻盈摇曳，须臾便消失不见。
书生摇了摇头，走到堂中，将吊在栏杆旁的童子放了下来。童子一落地便呜呜起来，书生捏着他的下巴，看到嘴里的舌头已经从中分开，如蛇一般又尖又细，不禁笑道：“难怪没听见你骂人，原来是这样！”
童子气的跳脚，书生仍是不紧不慢地道：“那位咒师存心要给你一个教训，这道封口咒，我可解不开。不过她也没下狠手，只是叫你近些日子不能说话罢了。”
说完也不管童子如何撒泼打滚，书生负手站在灯笼下，自顾自道：“凊叔都已经离开了，那我一人守着店也没多大意思。既然如此，我不如先去京中的书局看看，说不定还有些热闹可瞧……”
。

第34章 晨光
天色昏沉,正是破晓前未明之时。夜色未褪，晨光初晓，只有浓白的雾气静静流淌,街道楼阁俱被隐没其中。那些破败的屋舍已不知是何等年月所建，任青藤攀爬，朱门零落,宅院凋敝。
行于此间，教人如坠梦中，只觉前路皆是渺茫,更不知从何折返。便如孤魂野鬼般随白雾飘飘荡荡,走在几代前不知名的古寺旁,行经幽巷深处,最后悄然无踪。
洛元秋本在店外等景澜出来,看到不远处有个摊子,摊上挂着几张符纸卖，便走过去看。那摊主拢袖坐在一旁,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全然不为生意招揽客人。
洛元秋翻捡到一本古籍，上头画着几道连鬼都未必能认出的符箓,她不知不觉看的兴起，那摊主突然道：“看了这么久,客人可是要买？”
那书她已经看到一半了,好像不掏钱买确实有些说不过去。洛元秋便道：“请问这书，如何卖呢？”
摊主伸出两根手指，洛元秋心道好贵，居然要二两银子。一时间有些犹豫，问：“能否便宜些？”
摊主道：“打紫灯笼的人,难道还会缺这么点钱吗？”
洛元秋看着手上的紫光莹莹的灯笼，心想，那你怕是看错了。
见她沉默不语，摊主又道：“这书上所绘都是精妙之极的神符，皆是不传之秘，你已看了泰半去，这叫我以后如何卖给别人？”
洛元秋指着那本书愕然道：“神符？什么神符？这不是一道招雨符吗，如何就能称得上的神符了？总不能因为这道符咒太长，一页画不下连画了半本书，它就是神符了吧？”
摊主霍然站起，怒道：“胡扯！我也是符师，难道我还会认不出符箓的好坏吗？这本神符密录不过才卖两千两银子，已经算是便宜你了！”
洛元秋诧异之极，正想与他理论。忽然从白雾中走出一个身穿青衣，头戴斗笠的男人，他的腰间佩着一把黑剑，步伐稳重，行至摊前道：“劳驾，让一让。”
此时景澜也从店中出来，瞥见洛元秋站在摊子边，走过去道：“怎么？”
洛元秋奇道：“一道招雨的符箓，画了半本书都没画完，这人要卖两千两银子，莫不是想讹我？”
摊主态度十分强硬，见帮手来了，也不曾有丝毫退让，一定要让洛元秋将书买了去。洛元秋眉头皱起，匪夷所思道：“这书一共才多少页，又能有几道符箓，如何值这个钱？”
景澜却问：“你喜欢吗？”
洛元秋面无表情道：“不喜欢。”
景澜道：“那就走吧，到别处转转。”
洛元秋左看右看，低声道：“你事情办完了？”
景澜点点头：“手给我，此处雾大，别走丢了。”
洛元秋愣了愣，随后自然而然伸出手。摊主见状道：“好啊！你们仗势欺人”
他话没说完，一把黑剑横在他脖颈处，剑身上红光隐现，杀气凛然。景澜淡淡道：“这才叫仗势欺人。”
摊主如同被人勒住了脖子，手用力的抠抓，留下几道血痕。红光一闪，景澜收剑入鞘，摊主这才停止挣扎，气息不稳地趴在摊子上，咳嗽了几声后，又坚持不懈地骂了起来。
洛元秋还伸着手，却察觉景澜周身气息为之一寒，她心道不好，只见黑剑唰然出鞘，光色如血，却被另一把黑剑凭空拦下了。
那也是一把咒剑，剑的主人站在摊前，正是之前路过的青衣男人。他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景澜手腕一压，两把黑剑相撞，淡淡道：“阁下喜好打抱不平？他出言不逊在前，难道这也是我们的错？”
那人压了压斗笠，竟将剑收了道：“有些道理，既是他自找的麻烦，那便由他自寻苦吃罢。”
说完疾步前行，衣袍扬起，消失在茫茫大雾中。
景澜收了剑，也不管那摊主如何，牵着洛元秋走进雾里，洛元秋问：“那人也是咒师吧，你认识他吗？”
景澜道：“不认识。”
洛元秋想起方才的事，歉然道：“我是不是惹了麻烦？”
“算不上。”景澜毫不在意，并嘱咐道：“下次再有这种事，你直接砸了他的摊子便是，不必多说什么。那人必是看出你是第一次来，捡软柿子捏，这才如此嚣张。”
洛元秋自觉还做不到砸了人家摊子，不过也大概知道下次该如何做了，先上一道符教训教训，道理可讲可不将。她偏过头去道：“我也不算是软柿子吧？”
岂料景澜捏了捏她的手心，玩笑般道：“是不算软柿子，你可比柿子软多了。”
洛元秋大窘，想把手抽回，景澜却握的更紧了，义正词严地说：“别动，好好走路。”
洛元秋：“……”
绕了几条街下来，洛元秋见识到种种奇怪的铺子，从一家法器店出来之后，她终于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了。传言天光未亮时，赶路的客商偶尔会在荒郊野外遇到一处奇诡的市集，行人商贩皆蒙头遮面，卖的东西也是稀奇古怪。待日出之后，市集便如露水般消失不见，民间常称此为鬼市。
这一切不过是幻术罢了。修行之人不事生产，却也需银钱维持修炼。只得每月暂聚于某地，以法术幻化出市集的样子，或易或换，便于互通有无。如这类的市集，无论大小，都被称为天光墟。
天子脚下卧虎藏龙，京师云集无数奇人异士。有如世间繁华街巷般的天光墟，还有享乐放纵的月上台，不但修行之人能进，普通人也能进，只是需熟客领着罢了。
天光墟中人来人往，皆是拎着灯笼，带着纸面具，奔着相熟的店铺或路摊，各寻所需。时不时有人瞥她们几眼，也只是因为这紫灯笼的缘故。但以此地动辄千两白银的物价，洛元秋心道不用再看了，我可没有钱。
也有不少人看向景澜，不过见着她腰间的咒剑，当即移开目光，纷纷避让开。洛元秋见了轻笑道：“你们咒师，都这么叫人害怕的吗？”
景澜道：“大约比洪水猛兽好些，不过也差不了多少。”说着拉紧了洛元秋的手，将她往身边带了带。
两人挨得极近，洛元秋附在景澜耳畔道：“不单是咒术，其实符术也有许多杀人的方法，为何世人畏惧咒师更甚于符师，这倒有些不公。”
一队人浩浩荡荡走来，提灯举伞，怪异非常。洛元秋反手将景澜推向一旁，等他们过去后才出来。两人牵着手继续走在街上，景澜道：“我一向以为，咒师较之符师，更明白如何变通。”
“哦？”洛元秋笑道：“那你一定是没有遇上如我这般聪明的符师。”
两人在巷子拐角处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景澜松开手，洛元秋从衣袍上摸下一根细小的草根，道：“有趣，一个符师对我下了追踪的咒术，也是难得一见。”
她轻轻一掐，草根折断了，落在地上烧了起来，不过多时只剩一点灰烬。景澜道：“你早看出他有问题了，故意过去的？”
洛元秋答道：“那倒没有，起先我只是想看看他卖了什么符。但是他那架上所贴的符箓大半都弄错了顺序，真是不想看出来都不行，何况那书上还下了迷魂咒。诶，这又是何必呢，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
景澜唇角微动，道：“你说呢？”
洛元秋抿唇微笑：“不晓得。”
景澜修长的手指搭在剑柄上，若有所思道：“尽人事，听天命，凡事皆是如此，却也有不定数。”
手中灯笼一晃，她向深巷走去，白衣翩然，雾气从袖边四散开：“该走了。”
从小巷出来，直接来到最初所到的小院边。归还灯笼后，二人照原路返还，马车仍停在巷口外等候，已是天色将晚，景澜将洛元秋送至茶楼边，洛元秋将斗笠摘下，道：“今日多谢你了。”
景澜一手揭着帘子，一手扶着她，嗯了一声，突然道：“无论你要查什么，都需小心谨慎，万不可大意。”
洛元秋微微一笑，点头应下，心道景澜果然聪明，这都被她察觉出了。
她立在寒风中看着马车远去，等全然看不见了，这才入茶楼寻了个座，等着陈文莺与白玢来巡夜。坐了一会，她从袖中掏出那枚丹药来，仔细端量着。
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东西，竟无故与十几年前的一道邪咒联系在了一起，连同那道人身上所刻的咒术，都是出自一处。
洛元秋垂眸沉思，心不在焉地看着茶盏，丹药在手指尖转动，思绪如一团乱麻。
半晌，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将丹药收好。忽然抬头向东边看去，日暮天寒，窗外尽是神色匆忙急奔归家的行人，方才那道凌厉的目光，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拨了拨茶叶，洛元秋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略有些烦恼，到底是等鱼自己上钩，还是赶鱼入网呢？

第35章
马车驶入锦河巷,并未走大道，而是另绕小路，从偏门进了宅院。
车帘边缘透进一道光,景澜将遮面的黑布解下，眼眸顷刻间被映亮，仿佛是月下若即若离的云雾,随流风聚散。在昏暗的马车中静坐了片刻，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才起身从车中下来。
管事等候已久,急忙迎了上去,低声道：“大人,王大人一个时辰前到的府上,小的曾道今日大人外出,不便迎客,他却说无妨，就在府上等大人回来,一定要见大人一面……”
侍女为她披上大氅，系上带子，景澜解下咒剑交给她,另把斗笠也塞进她的怀里，道：“都放好了,下回也要用。”又转头与管事道：“走吧,去见王宣。”
灯火通明的厅堂中，王宣坐在椅子上，手边的茶已经换了几道，不过他连碰都不曾碰，只是垂手端坐着。
景澜从雕花木门后绕出,在主位落座，下人及时奉上茶水，她端起慢慢喝了一口，道：“什么事？”
王宣未着官服，做寻常打扮，显然不是为了公事而来，但他开口却道：“太史局送来的案卷，台阁是否已经看过？”
景澜眼眸微动，道：“司文遣人送到府中，不过那时我正闭关静修，不曾细看，交由文书，批示后发还他了。”
王宣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拱拱手道：“此事已经传入宫中，朝堂也颇有微词，昨日陛下已经召见太史令详询此事，并着京兆府与大理寺一并审查此案，公文已经派下。”
他话说的十分客气，仿佛是在忌惮着什么。景澜抚过衣袖，淡淡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鄞州暗哨来报，百绝教在南方再现踪迹，似有死灰复燃之象。此事说大不大，当地官府与朝廷自然会处置。只是案子又涉及明年秋闱，想必朝廷不查个清楚，不会轻易罢休。”
王宣静默片刻，勉强开口道：“前日宛玥到我府上做客与我说，你年年都会去她那里……”
景澜放下茶盏，打断了他的话：“是又如何？”
王宣看着她的眼神复杂之极，半晌才道：“没什么。”
景澜微微勾唇，低头掩住眼中嘲讽，再抬起时已挂上了温和笑容，道：“还有什么事吗？”
王宣面容冷峻，下颌线条紧绷，低声道：“这么多年来，你可曾后悔过？”
景澜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极轻地笑了笑：“你这话，倒有些意思。”
洁白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叩着漆光明净的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满堂灯火辉煌，落在她眼中，却是一片寂冷：“后悔？后悔又有何用？难道单凭一点悔意，便能动摇山河，扭转乾坤了吗？”
王宣顿时黑了脸，深吸了口气，冷冷道：“你”
景澜却抬了抬手，道：“庆奉十六年，曾显赫一时的玄门七姓，经天师府叛乱一事后，不过八年，仅剩四姓存世。在这八年间，七姓族人相继亡故，每隔几日便有人披孝抬棺出葬，时人称这七族所居的岁关巷为断命巷，传言这巷中道路暗通阴间，所以发丧频繁，巷中纸钱终年不绝，哀声哭号不断。”
她垂眸把玩着一枚同心结，漫不经心道：“不过是坊间谣传罢了，这七族人莫名亡故，皆源于一道阴毒之极的血咒。这道咒，凡是中咒之人，右臂渐生出一道黑色细纹，随着时日增长，慢慢扩及整条手臂，最后皮绽肉烂，脓血横流，终日被疼痛折磨，直至身陨人亡。”
王宣神色微变，右手不自觉动了动。
景澜将同心结捏在手心中，指缝间泄出一点明艳的红，悠然道：“起初他们还以为这是病症，请医问药皆是无果，等到死人的时候才明白过来，这是咒术所致，寻常药石如何能医？而那时先帝在世，因天师府一事，严下禁令，不许玄门中人擅离京师，违令者视作逆谋犯上。就这样，七姓虽取代天师府统领道门，却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去”
王宣蓦然喝道：“住口！”
景澜唇角上翘，将同心结收进袖中：“既然已经踏上这条路，有些话不必再说了。你要知道，多的是人等着，等着你摔下来的那天。”
厅中华灯璀璨，碎光星点般落在两人衣袍上。景澜微扬起头，光自鼻梁而下，更显肤白如雪，唇若含丹，清冷眼眸中映出点点金芒。她施施然离座，向厅外而去。从王宣面前走过时脚步微顿，轻声道：“师弟，居安思危，你可要当心啊。”
“你入司天台不过三载，”王宣口气冰冷，讥讽般道：“难道便能安坐此位了吗？”
景澜推开门，寒风裹挟雪花涌入，轻盈地落在她的眉骨上。她回首，眼中无半点波澜，淡然自若道：“起手无回，哪怕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我亦甘愿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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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秋啊，原来你在这儿！”
陈文莺在洛元秋右手边坐定，呵了呵手道：“如何？那位咒师大人是不是已经办完事走了？”
洛元秋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也许？”
“啊？”陈文莺挑眉看她：“怎么，她还要来啊？”GgDown8
白玢捧着茶盏，看着店外纷然大雪，摇了摇头道：“这又不是洛姑娘说了算的，你就别再问了。”
陈文莺面色不虞，道：“诶，我可不想再见着她了。”
洛元秋看向窗外，心绪略有起伏，道：“巡夜的时辰快到了吧？今夜的雪，下的却这么大。”
白玢放下茶盏，像是察觉到什么，问：“洛姑娘，是出了什么事吗？”
陈文莺奇道：“元秋，你怎么总在走神？莫不是被那咒师下咒了吧？”
洛元秋摆摆手，哭笑不得：“你想多了，她怎么会对我下咒？我只是想起那丹药与咒术一事，总觉得不会那么容易了结。”
陈文莺捏着点心咬了口，含糊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太史局中有那么多的大人，哪里轮得到我们来操心？”
白玢却道：“洛姑娘是的意思是……？”
洛元秋若有所思般看向窗外，伸手指了指道：“在那里好像有个人，一直在看着我们。”
那窗户半敞着，外头已经入夜，隐约看到密密麻麻的雪花落下，连成灰蒙蒙的一片。陈文莺当即将窗户完全推开，风霎时吹了进来，她冷的缩了缩脖子，四下一扫，飞快地关上，疑惑道：“没看到有人在啊。”
洛元秋眉头微蹙，却没说话，径自走到窗边，开了半扇窗向外看。
陈文莺刚要开口再问，白玢却拉住了她，低声道：“这件案子是我们查出的，无论是探听情报还是报仇，最快的都会寻着我们头上来。临行前张叔是如何与我们说的，你都忘了吗？”
陈文莺神色一变，慢慢坐下来：“我记得他说，当年那件事，其实并未了结。京中鱼龙混杂，千万要小心行事，莫要张扬。”
白玢道：“没想到此案竟涉及如此广泛，又和百绝教牵扯上了干系，真是不想张扬也难呀。既已显名，难保不被有心人记挂上。”
陈文莺迟疑道：“难道元秋没看错，当真有人盯上我们了？”
白玢沉默了一会，道：“无论如何，小心行事总归是没错的，你跟紧洛姑娘。”
陈文莺不解道：“为何？”
已入夜，茶楼中客人纷纷散去，伙计在门外殷勤送客，茶客们在店外拱手道别，相约明日再来。不过少顷，茶楼中已去了大半客人，突然安静下来。
白玢低声道：“我曾去信家中，请我爹打听洛姑娘师承……今日清晨才收到回信，寒山门大概是个隐居世外的道派，知晓的人少之又少，故而也查不出什么来。但信中却提及另一件事，光启年间，天师府奉朝廷之令暗破百绝教，另请了数位高人相助，其中有一位便是姓洛，出自寒山门下。”
陈文莺大惊：“难道洛姑娘是那人的后人？这岂不是说她与百绝教有仇？”
白玢把茶盖合上，瞥了窗边人一眼，随口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陈文莺急道：“你这话说一半，还不如不说呢！”
白玢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动刀动剑的打打杀杀，你我二人定然不怕。但若是什么符术咒术，碰上了一概不知，那要怎么办？所以我叫你跟紧洛姑娘，这总是没错的。”
陈文莺闻言在胸口按了按，诚恳道：“实不相瞒，她给我的那道符，其实我一直揣在身上呢。”
白玢正要低头喝茶，不妨被人捅了捅，差点把茶给洒了。见陈文莺靠过来，无奈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陈文莺道：“元秋不是也送了你一道符吗？”
白玢指了指袖中，陈文莺了然，抬头看看说：“她怎么一直在那站着？我去看看！”
说完几步跨至窗边，洛元秋听声转过头来，陈文莺好奇地问：“如何了？”
外头风雪愈发的大，洛元秋关上窗，犹豫地道：“好像是不见了。”
陈文莺将身子探出去又看了看，顶了一头雪花回来，道：“不管了，看时辰快到了，咱们也该走了。”
三人出了茶楼，伙计在身后招呼再来。不过走了几步，陈文莺突然道：“元秋，你这是怎么了？”
洛元秋闻言微怔，只见陈文莺抬起手臂，一脸莫名：“你牵着我手做什么？”
今日与景澜手牵来握去，几乎已成了习惯，洛元秋不知为何面上一热，松开她的手笑答：“怎么，不行吗？”
“当然能，咱们都这么相熟了。”陈文莺打量着她道，“只是有些突然，你从前也没来牵过我的手，怎么今天好像变了个人？”
洛元秋为了自证，只得又牵起陈文莺的手。陈文莺见白玢瞥了过来，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白公子，你怎么就不是个女子呢？”
白玢呵呵一笑：“若是不幸成了个像你这般的女子，那还是别了。”
他二人吵吵闹闹，洛元秋握着陈文莺的手走在一边，莫名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景澜与陈文莺都是女子，为何她握景澜手的时候，心跳总是要快上那么几分？

第36章
洛元秋百思不得其解,趁陈文莺不注意，暗中偷偷捏了几下，独自感受了一会,还是觉得有些不太一样。。
但她一时又说不出，只能暂时将这事放到一边，专心去思考那两道咒术的事情。
“元秋,你在想什么呢？”
陈文莺拉着她的手晃了晃，笑嘻嘻道：“怎么了，这一个时辰不到,你倒是走了十几次的神了,我可都看着呢。”
洛元秋握紧她的手道：“我在想这百绝教,到底是个什么教派。”
此话一出,不仅陈文莺睁大了眼,连白玢也看了过来,有些惊讶地道：“洛姑娘竟不知吗？”
洛元秋被他二人看的有些窘迫，耳尖微微泛红,低声道：“诶，是不曾听说过。”
白玢与陈文莺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有些疑惑。陈文莺体贴,便出言为她讲解起来。
这百绝教兴自南方，起先在民间并无名显,连庙宇都未有一处。后来不知如何壮大起来,信徒教众蜂拥而至，在淮河以南之地莫有不知其名者，最繁盛的时候，迎神时的排场能有几十里，信徒肘行膝步,焚香祷祝，家家户户朝参暮礼，香花供养。此教不仅有了参拜的庙宇，甚至一度压倒了受朝廷封赏的正寺高门。
但这百绝教最为神奇之处在于，信徒们所供奉的并非是什么泥塑偶像，而是此教教主，一个真真切切的大活人。有信徒联名请官府上奏朝廷，要为百绝教与教主封正扬名。但古往今来，从未有活人受封的先例，哪怕圣人贤君在世时都不敢如此，区区一个蛮地野教，比跳蚤大不了多少的东西，竟然有这等荒唐非分之想！
南楚之地素来信奉鬼神之说，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隔几月就有什么仙姑仙人出世传教，香火一时旺盛，引得凡夫愚妇争相供奉也是常事。因为这个缘故，当时知府便态度强硬地回绝了这幅几县千人一并署名的敬神卷，并斥责县令，命其约束乡人，惩治这群坑蒙拐骗之徒，清肃乡野淫祠，以正风气。
此令一下，几县县令何敢不从，将在县内传教的百绝教教众收押于牢中，不过短短几日，县衙牢房中竟是关满了人，连挤都挤不下了，案牍上的状纸都换作了成堆的请愿书，仿佛牢中押的不是什么传教蒙骗民众的歹人，而是清清白白的圣贤君子！
有那等受不住县中百姓苦苦哀求的县令，只好另行奏报，请知府示下。知府初闻此事勃然大怒，小小野教，竟敢公然与朝廷官府对抗。便命人将那教众中声望颇高的十人押送至州府，一番审讯之后，当场判了斩首，待半月后朝廷文书批下，立秋那日立刻推到菜市口行刑。
洛元秋听到此处，一片雪花恰好吹进眼中，她被冰的浑身一颤，伸手揉了揉道：“再然后呢？”
陈文莺道：“然后那些百姓也不知是被什么人煽动了，纷纷聚集起来，涌到县衙……”
楚地民风彪悍，百姓群情激愤地打着火把围了县衙，要求将大牢中传教的人放了，如此浩荡声势，吓的其中一位胆小的县官以为是有逆贼谋反，要打杀了他去，忙不迭地将人给放了。此事传到知府耳中，他惊怒交加之余，本欲向朝廷上奏，请派军士镇压，但
“但那一年不知怎么，突然闹起了蝗灾。那位知府大人应对这等大变尚且不及，如何还能顾得上百绝教？便先将这案子放到一边，等过了蝗灾再说。”
白玢说完，洛元秋想了一会说：“这事我怎么好像听过？是不是这知府大人，他后来做了一个梦？”
陈文莺激动道：“对对对，就是这事，元秋你还是知道的！”
洛元秋笑道：“从前听我师父说起过，只是那时候他与我说的时候，却不是百绝教这个名字，好像是叫冥绝道。”
陈文莺一脸茫然地去看白玢，白玢摇摇头道：“或许是另一种叫法，倒不曾听说过。”
洛元秋道：“不过一个名字罢了，叫什么都是一样的。”
寒风冰冷刺骨，她与陈文莺被迫松开手，陈文莺道：“那接下来的事，应该不用我说了吧？”
洛元秋点头，接下来的事她已经知道了。玄清子虽隐居在山中，但也不是丝毫不通世事的人。他有一位好友住在山脚下，以务农为生，两人时常聚到一处喝酒，酒兴一起便谈天论地。洛元秋小时候坐在桌边上，听他二人东拉西扯，玄清子也不避讳她，有什么说什么。
这位倒霉的知府大概是流年不顺，居然碰上了蝗灾，自是忙的焦头烂额。某夜晚上，他处理完繁琐的公务后，在下人的服侍下卧床歇息。朦朦胧胧之中，身子仿佛轻如云朵，来到一处乡间田野的小路旁，路边跪满了人，隐约听到锣鼓喧阗开道，四野飞扬尘土中跃出一队骑士，身着紫服，腰佩宝剑，俱是英武不凡。身后跟着两排长长的队伍，仪仗齐备，严整非常，仿佛是高官出巡，行走之间云气飘忽，浩浩荡荡地向着此处而来。
四周百姓皆是匍伏跪地，唯独知府一人站在路中间，领头那骑士见了怒喝不已，并拔出剑驱赶他，知府何时受过这等待遇，当即挺直腰板，同样怒目视之，并斥问这些人是从何而来，为何行经他所辖之地，却无人通禀，若是官员，又为何放着大道不走，偏偏要从这荒郊野外的乡间小路而过？
仪仗暂停，两道百姓跪的兢兢战战，此时从官轿中走出一人，知府看去，那人身着绯色朝服，头戴冠帽，珠坠玉垂，悬于两肩，手执象牙笏板，好一派上官威仪。
知府惊疑不定，那人却道：“吾乃巡视天官，听闻此处骤然生变，特来探看究竟。”
那人面容好似被云雾遮拢，更显出几分高深莫测来。不过知府素来正直，不信鬼神，家中女眷上香都得背着他偷偷摸摸的从后门出，如何会被唬住，当即厉色责问到底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那天官道：“汝命中有一劫，本是前世所致的因果，如今劫难就要应验，消灾解厄的福星却落在天牢中，汝应当早日宽释才是。”
说完袖中溢出雾气，将知府裹住，待知府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是躺在床上，那乡间小道，出巡的天官，都不过是个梦罢了。
翌日知府从府衙归家，也不知如何，府中服侍多年的下人们神色诡异，目光闪烁。知府不明所以，唤了管事来问，管事脸色发白，满头是汗，跪在知府前面磕头，一边磕一边拼命恳求，请他快将那些被押在大牢中的传教之人放出，莫要再耽搁了。
知府奇怪极了，再三追问，这管事才从地上起来，瑟瑟发抖，嗫嚅道：“回禀大人，昨夜全府人都做了一个梦，梦见大人与一位天官争执……小的们边跪在路旁迎驾，只能看着，却不能开口说话……”
那知府不听，更是笃定有人在暗处捣鬼。
半月后，这位知府大人忽染重病，没几日竟亡故了。时人谣传，那是他应劫不成，未按照梦中天官所言去做，这才赔上了性命。此事过后，朝廷任派了新知府，新知府听了这则传言，先放了关押在牢中的百绝教教众，平息了民怨，这才着手治理蝗灾。
如此以来，百绝教反倒更是兴盛，声势远胜于前。
大街上已是空空荡荡，雪雾迷离，缥缈清冷。三人走在雪中，听了这故事都觉得更冷了，尤其是陈文莺，打了个哆嗦道：“这神神鬼鬼的听着也是够吓人的，都赖我哥，总爱给我说这些不着调的事儿。”
洛元秋倒觉得没什么，安慰她道：“其实这不过是个幻术罢了，又不是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陈文莺面色戚戚，洛元秋念头转了转，狭促一笑，问她：“你不会是怕鬼吧？”
陈文莺如被踩着尾巴尖的猫似的跳了起来，左看右看，见洛元秋与白玢都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顿感羞耻，低声道：“谁怕鬼了？我不怕，有本事叫它们现在来见我！”
白玢拍了拍手，附和道：“好胆气，只是我听人说，夜间说鬼，八成就能见着，也不知道这话是真还是假，不如今天你试试看？”
陈文莺听完瞪大了眼睛，缩着手看向黑漆漆的街道，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唯恐夜色中蹿出个青面獠牙的鬼怪来应答她。
当真是人有所长，必有所短，洛元秋没想到陈文莺看起来英气，竟然会怕鬼这种虚无的东西，不由道：“这世上并无鬼神，也没有什么地府天宫，都是杜撰罢了。”
陈文莺道：“你怎么知道没有，万一有呢，只是我们看不着。”
洛元秋心想：“总不可能说我死过一次吧？”但她怕这话说出来更叫陈文莺觉得害怕，想了想说道：“既然看不着，那更不用去怕了。”
三人说话间听到许多脚步声传来，遥见一队人从街口转入，明火执仗，皆身披轻甲，背负弓箭，陈文莺见状道：“咦，怎么是银翎卫？他们是在巡夜吗？”
她拉起洛元秋的手向边上避了避，洛元秋问：“什么是银翎卫？”
此时不便解释太多，陈文莺只得道：“就是……宫里的侍卫，一般不会到外头来。”
那队银翎卫停在街口，好像是在等什么人。没过多久一武官骑着黑马奔了过来，身后也跟着一队人马，腰间佩着长刀，身着玄衣，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不甚清晰，手按刀的动作无端透出几分杀气。
“那又是谁？”洛元秋问。
陈文莺皱眉看了一会，摇了摇头：“没见过，白玢你认识吗？”
白玢也与她们挤在一个屋檐下，探出身去看了看，道：“太暗了，看不清。”
“难道是要打架？”陈文莺不解道，“不然呆那做什么？”
那两队人马在街口立着，却连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静夜之中，风声渐止，只听到雪落下的沙沙声传来。

第37章
三人躲在房檐下,观此情形，也不知该不该出去。白玢低声道：“咱们小心些走，别惊动他们。”
陈文莺与洛元秋自然不会反对,于是三人贴着墙壁轻手轻脚地挪动，慢慢向隐蔽处移去。
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又有人来了,火光顷刻间照亮了街口，一人道：“奉府尹大人之命，末将刘殷,见过都统大人！”
“人都来齐了吗？”
方才那人道：“回都统大人的话,都已经齐了！”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李都统,太史局的人还未到。”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随即清朗的男声传来：“李大人,单某来迟了,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
都统道：“单大人客气了,怎么太史局只来了你一人？这三队人马分别巡视城南，若只有你一人，怕是不够分呀。”
“哈哈,李大人说笑了，这怎么可能呢？不过我只是奉太史令之命,来为大人召集掣令官,并不参与此次大巡。等办完了事，我还要回太史局复命。”
都统道：“李某也是奉命而来，事毕后也需回去复命，不便久留，先不与单大人叙旧了！有什么话,咱们下次喝酒时再说！单大人，那便请吧！”
“哈哈，好好好，且让我看看……咦，这人应当就在附近。”那人道，“三位掣令官，不必再躲了，快些出来罢，我们可不是什么坏人！”
藏在暗处的三人闻言一愣，不约而同低头看去，腰上挂着的令牌微震，小猴身上亮起一抹银光。
陈文莺与洛元秋一同看向白玢，白玢嘴角抽搐，道：“你们看我做什么？”
“白少爷，能者多劳。”陈文莺笑道，突然伸手将白玢推了出去，“你先打头去看看。”
白玢没来得及防备，被陈文莺猛然一推，踉跄几步在火光中现了身，颇为不自在地走上前去，向刚刚说话那人行礼：“大人。”
那人笑道：“还有两位呢，快来，这儿可是有三拨人，一个可不够分呐！”
洛元秋闻言刚要抬脚出去，忽听陈文莺道：“元秋，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觉得心慌，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洛元秋低声道：“不会的，你想多啦。”
谁知陈文莺一改平日笑颜，眼神虚虚飘着，神色凝重地道：“其实我”
突然一个人在她身边阴恻恻地道：“你怎么了？”
陈文莺吓的大叫起来，紧紧抱住洛元秋。那人摇摇头，退开几步道：“叫什么？”
洛元秋被她勒得快喘不过气了，心想陈文莺当真是劲大，不愧是养灵兽的。她努力转过头去看方才说话的人，那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生的颇为英俊，穿着与冬官正近似的官服。衣襟袖口上用红线绣着大片火焰，在昏暗的光中仿佛要随时燃烧起来。两袖边缘被金红的火焰围着，不断有火星噼啪炸开。
她一口气喘不上来，艰难道：“难道您是……夏、夏官正大人吗？”
夏官正笑眯眯道：“唷，还有能认得我的，不简单呐。”
陈文莺半晌才放开洛元秋，脸上惊惧未褪，嘴唇发白，不住颤抖，显然是被吓的不轻。
洛元秋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叫了好几遍她的名字，陈文莺眼中茫然无神，并不应答。洛元秋索性并拢两指，在她眉心重重一按，待她片刻后平复下来，这才拉着她的手走到火光中，有些好笑地道：“你是怎么了，难道是传言听的多，被吓着了？”
陈文莺摇了摇头，冷汗涔涔，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开口，反倒是伸出左手用力按住右臂。
街口处黑甲武将骑在马上，见状驱马过来，道：“单大人，劳烦你将人安排了，我这便要回兵部复命去了。”
夏官正朝他拱了拱手，那武将抱拳还礼，带着几个护卫离开了。
“你们随我来。”夏官正将他们三人提到一边，道：“今夜大巡，你们务必要看仔细了，凡是城中有什么异样之处，定要向随行的大人汇报。”
洛元秋探头道：“是哪位大人呢？”
夏官正倒是脾气很好，也不计较她这般发问是否合规矩，反倒是兴致勃勃地指了指等在街口的三拨人：“随便挑就是了。”
白玢与陈文莺俱已习惯了，淡定地看着她与上官闲扯。
洛元秋视线扫了一轮回来，道：“大人，他们好像都不太……”
“不太高兴？”夏官正说罢挤了挤眉毛，“那可没办法，这是朝廷下的令，不喜欢不高兴都要照办，你们说是不是？”
洛元秋正要点头，白玢重重地咳了几声，她慢了一拍，连忙摇了摇头。
可惜摇的太晚，夏官正已经大笑出声了，陈文莺作痛心疾首状，在夏官正头转过来前马上改做肃容。
夏官正乐了：“竟是想不到，老于手下的人倒还有些意思。你们这是跟错了上官，要我说啊，你们应该跟着我才是。”
陈文莺与白玢刚要出言婉拒，顺带奉承一番，便听洛元秋接道：“这也没办法，谁让我们是冬天来的呢？若能再选一次，我觉得还是秋天比较好，不冷不热，各种吃的还多。”
夏官正一愣，待反应过来后笑了个倒仰，挥了挥袖，示意他们赶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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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从天飘洒落下，密密麻麻笼住街巷。火把的光仅照出几丈地，其余的地方尽是一片黑暗。夜中听得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没过多久，天边渐渐浮起一丝光亮，映出铅色的雪云。
领队巡视的将士从头到尾也不曾开口说话，像是顾忌着什么，连看都不看她。洛元秋跟在最后，起先还能四处看看，最后只看到茫茫夜色，楼阁皆为大雪所覆，周围安静无比，并没有寻着什么异处。
她打了个哈欠，手揣在袖中捂着。瞥见天光微亮，心不在焉地想，城中突然严禁，而且派出这么多人巡夜，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于俗务一窍不通，只想了些许功夫便不再费心，又惦念起巷子附近的薄皮肉包子来。
怀揣着对包子的念想，洛元秋默默地数了一笼包子，顿觉心中十分温暖。为了将这份温暖延续到巡夜结束，她又添上了对卤肉面白玉羹炸鱼火腿等等的挂念。如此一来，不仅心中温暖，人也有了几分精神，连身上都感觉没那么冷了。
领头的将士带着巡视的队回到最初的那个街口，不一会，昨夜聚在此处的三队人马都已到齐。
洛元秋看到了白玢与陈文莺，熬了一晚上在城南巡夜，大家都是一脸倦色，仍是强打起精神等着结束。
直到天蒙蒙亮时，才有一名传令的官员打快马而来，也不知到底说了些什么，那三队人马从不同的方向走了，至始至终都无人理会他们。
晨雾渐起，三人站在街口，都被冻的瑟瑟发抖。白玢唏嘘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做掣令。”
洛元秋忍不住问：“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们说话呢？”
陈文莺随口道：“可能是怕死吧。”
洛元秋倒觉得未必，再如何高明的修士也不过是凡胎，依然会被刀剑所伤。被绳网所束缚，照样插翅难飞。
但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却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就如同山间猛兽相遇，彼此忌惮，却又奈何不得。
洛元秋算是有些明白了从前师父说的话，人世如一锅沸水，修道之人只是水面上的一滴油，怎样都融不进，只能虚浮在面上。玄清子在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灶台前打面汤，洛元秋端碗等着捞面，听他絮絮叨叨说了一耳朵，也只记住这一句罢了。
一想起面，她登时觉得腹中大唱空城计。人一旦饿了，满脑子什么也想不起来，唯独记得一个吃字。当下忙带着陈文莺与白玢去吃东西。只是如今时辰尚早，许多茶楼食肆尚未开张，最后在街角寻着一家做羊汤的食摊，点了大碗的羊杂汤，配着青绿的菜心，倒也痛痛快快吃完了。
一碗羊汤下肚，洛元秋鼻尖都沁出汗来，懒懒地趴在桌上歇息。余光瞥见一道黑色人影飘忽闪过，隐入院墙中，便下意识抬头去寻。
晨雾之中，她看到一道淡光，若轻柔白絮掠过，极快极迅。那光在雾气中时隐时现，斜斜飞来，最后连闪数下，玎珰一声轻响，追着什么东西进了院墙里。
洛元秋不由自主跟着看了过去，尚未清明的天光里，几点雪轻轻飘落，四下寒意浸漫。此时一人自雾气中而出，左手一道雪亮银光，定睛看去，竟是一把极薄的长刀。
这刀一看便知是把神兵利器，洛元秋心中赞叹不已，勉强将视线从刀上挪开，忽地怔住了。
不为别的，只因持刀这人居然是个高鼻深目的妩媚女子。她似乎不畏寒冷，穿着一件样式奇怪的单薄外袍，露出半截缠满布条的手臂。
女子收刀入鞘后走向摊边，对摊主道：“来一碗羊汤。”
陈文莺侧过身轻声道：“不是说，城中禁带刀剑的吗？”
洛元秋也学着她小声道：“但那好像不是一般的刀呀。”
“再怎么不一般的刀也是刀啊！”陈文莺突然激动起来，“为何我的剑就不能带入城，这是什么道理？”
白玢将碗放下，无奈道：“你再大点声，她听见便能告诉你了。”
摊主从瓦罐中舀出煨好的羊汤，刚要送到临近的桌上，那女子却伸手取来，就这么站着喝了。
三人看的瞠目结舌，陈文莺不慎碰倒了汤碗，洛元秋与白玢连忙去扶，那女子闻声转过脸来，恰巧与三人对上。
她眼神漠然，先是扫过白玢，再是陈文莺，最后目光从洛元秋身上略过，低头又喝了一口羊汤。
不过顷刻，她一口汤喷了出来，盯着洛元秋的脸看了半天，神情如同见了鬼似的，连退几步，最后端着汤碗闪身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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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懵然。陈文莺慎重地将碗挪远了些，道：“我们难道长的很吓人吗？”
洛元秋摸了摸自己的脸，迟疑道：“上次我进茶楼,伙计还叫我大姐来着……”
她忍不住看向腰间的令牌，对自己如今的容貌更是好奇，难不成是个极丑的女人？
“还未到有碍观瞻的地步吧？”白玢也低头去看那掣令令牌,心想真是糟糕，也不知自己到底是顶什么模样招摇过市的。当下惴惴不安道：“应该就是寻常人的长相，否则咱们进茶楼去食肆,岂不是早被人笑话了？”
陈文莺顺口道：“许是看在银子的份上,人家都当作没看见了呢？”
白玢哑然,随即反问道：“那我们上街呢,街上的人总不会如此吧？”
洛元秋接道：“可我们上街的时候,不是大多在晚上吗？”
白玢与陈文莺一道沉默了。
也是,他们是掣令是巡夜的，都是入夜后才上街,那时候道上哪里有人？
“算了，就算是丑，也都这么多天过去了,反正自己又看不到。”洛元秋颇为乐观的想，转念又道,“或许是她在我们三人身上看见了什么东西？”
陈文莺悚然失色,道：“别啊，这可太吓人了！”
她按住右手手臂，这动作与昨夜如出一辙。洛元秋心中一动，玩笑般道：“你的手怎么了，是不是昨天累着了？”GgDown8
白玢眼神微闪,似乎要说些什么，陈文莺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恳求般地摇了摇头，对洛元秋道：“是有些累着了，不过没什么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洛元秋嗯了一声，她虽有些好奇，但陈文莺不愿说，她也就不再多问。三人便在食铺前散了，各自归家洗漱歇息。
此时初阳未升，天色朦朦，城中雪意深寒，房屋街巷皆淹没在浓雾中。收夜香的驾着驴车，趁着巷里未有行人，赶紧在宅院后门将恭桶收起，停也不停奔向下一户人家。
一道人影在墙头掠起，从那收夜香人的头顶走过。瓦上簌簌落下些许雪粉，轻扬起的衣角一闪，卷起零星几点雪子。身若轻云流风，起落间无声无息，向远处疾行而去。
最后她落在一座小院里，贴着墙角走了窗边轻轻拍了拍，不一会纸窗映出光亮，一个女声柔柔地道：“谁在那里？”
她低声道：“是我。”
屋子里的人说：“是林姑娘吗？六娘子今夜歇在教坊里了，说是要排一支新舞。”
林宛玥道了句谢，只得翻墙穿巷，又去到东华坊。
教坊中人尚未转醒，东西南北四院大门紧闭，虽积着厚雪，寒气袭人，但胭脂气息依然萦绕在鼻端。林宛玥熟门熟路地摸到西院，翻进去寻人。只见屋中场地极为开阔，上有供舞姬习舞的木台，四面饰以彩带，木台边缘描金绘花，漆色明艳。下设乐伎排曲的乐廊，摆着几架琴筝，绵丽的红纱轻垂于地，旖旎无比。
她从台子边走过，推开一扇枣色木门，软暖香气迎面扑来，呛的她咳了几声。一人掀开门帘探出半边身子，娇斥道：“叫你去拿水，怎么磨磨蹭蹭了这么半天功夫”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林宛玥松开握刀的手，沉声道：“六娘子人在何处？”
女子结结巴巴道：“在，在里头呢！”
林宛玥用刀挑开帘子，面无表情道：“带我去寻她。”
女子忙不迭地提起裙子，一路小跑，领着林宛玥穿过几道门，站在楼梯下小声喊道：“六娘子，六娘子！有人寻你来了！”
楼上传来轻柔女声：“是谁呀？”
同时一阵女子的嘻笑声传来，一人道：“怕不是那位胡家的少爷吧？我早就说了，三天两头的借着他老子名头混进教坊，可不是就是为了六娘子来的？”
又一人道：“为何会是胡家少爷？怎么不是王乐师了，每次六娘子前脚一到，他后脚就来了！”
“他为何消息这般灵通，你真当我们不知道吗？”
“这话是何意？”
“何意？你收了王乐师的好处，自然要在六娘子面前为他说话。”
“你……你胡说什么！当心我撕了你的嘴！”
楼梯边的女子看了看林宛玥，见她眉心微蹙，显然已是不耐，放在刀上的手慢慢转了转，当即吓的转过身去，对头上道：“都别吵了，来寻六娘子的是位姑娘！”
楼上瞬间静了，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位红衣女子便出现在两人眼前。
她梳着高髻，斜插着一只金钗，生的姿容不凡，眉眼风流。宽松的乐服搭在肩头，露出修长颈项，仿佛随时要滑落下来，轻纱微拢在两臂，曳地而行风情万种，艳色夺目之极。
林宛玥颔首，道：“六娘子。”
来人正是被教坊众人称作六娘子的柳缘歌，她微微一笑，抬步走下，挥退看热闹的舞姬们，领着林宛玥去了自己平日梳妆更衣的屋里。
两人席地而坐，柳缘歌合上门，捡了件外袍披着，道：“说罢，是什么事？”
林宛玥神色凝重，又看了看门，柳缘歌笑道：“放心，外头的人听不见的。不过你抱着刀做什么，难道是来杀人的不成？”
“我告诉你一件事，”林宛玥放下刀，一字一顿道：“我可能是见鬼了。”
柳缘歌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额头试了试，道：“你没烧热吧。”
林宛玥握住她的手道：“我说真的，没和你玩笑。”
柳缘歌凑近了些，盯着她的眼睛道：“哦？”
林宛玥手搭在刀上，想了一会才说：“一个时辰前，我好像见着……师姐了。”
“师姐？”柳缘歌秀致的眉毛动了动，轻轻在她脖颈处闻了闻，又捏着她的下巴端详了片刻。见她眼中清明一片，这才坐正了些，倒了两杯茶，道：“也没喝酒，也没病，那你可能真是见鬼了。”
将杯子推了过去，柳缘歌边喝茶边道：“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莫不是看走眼了吧？不然就是幻术障眼法之类，总之，不会是真的。”
林宛玥摇摇头：“你是知道的，我绝不会看错。”
她的眼瞳深处隐隐泛起一圈金芒，柳缘歌恍然道：“对，险些将这事给忘了，那些伎俩确实是瞒不过你的眼睛。”
她点点头：“好吧，我懂了，那你就是撞鬼了。”
林宛玥也一起点头，柳缘歌拢了拢袍子，伸手将发上的金钗旋紧了些，若无其事地道：“你找个巫医看看吧，实在不行，我给你开几副安神的药熬了吃……”
她起身离开，行到门前时忽地转身扑向林宛玥。
“你告诉我那鬼在哪！”
“就在城南曲柳巷子！”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彼此都是一怔，林宛玥被柳缘歌压在地上，咳了几声脸微微泛红，道：“你身上是什么……什么味道？”
柳缘歌轻笑着把袖子罩在她脸上，戏谑道：“小师妹，香不香？”
林宛玥仰天长叹，慌忙中想推开她，谁知手一拉，将柳缘歌衣领扯落，露出大半白皙的肩背，与绣着牡丹的藕色抹胸，胸前肌肤白到晃眼。林宛玥无奈之下，闭着眼睛道：“香香香，你先起开。”
柳缘歌从她身上爬起来，索性将乐服脱了，拆了发髻重梳，不紧不慢道：“你在哪儿碰见的人？”
“在一家羊汤铺里。”林宛玥道，“与她一起的还有两人，一男一女，都不认识。”
柳缘歌随口道：“去那里做什么？”
林宛玥答道：“近来城中混进了些术士，我奉命暗中追查，那人受了我一刀，负伤躲进平康巷去了。那地方屋舍多，一时半会难寻踪迹。”
柳缘歌洗去妆容，用帕子擦了擦脸，绕进屏风后换衣裳：“我说，为朝廷做事的感觉如何，林大人？”
林宛玥轻描淡写道：“凑合。”
柳缘歌笑了笑，从屏风后走出。她虽洗净脂粉，换作了寻常打扮，远不如方才华光照人，但眉宇间风流意态犹存，如清水芙蓉般明丽照人。
她问：“带琵琶吗？”
林宛玥握着刀，道：“不必，就这么去吧。”
两人趁着清晨人少，从人家屋瓦院墙上飞快掠过，直奔曲柳巷。
到了巷子附近，柳缘歌低声道：“这里住的人也不少，你可看清她住哪儿？”
林宛玥道：“嗯，我在她门房做了记号。”
待两人做贼一样进到巷子里，林宛玥抬头一扫，指着一户人家道：“就是那儿。”
柳缘歌定睛看去，那房门瓦楞上竟是放了个瓷碗，不由奇道：“怎么会有个碗？”
林宛玥低声道：“那就是我做的记号！”
“你带个碗干什么？讨饭吗？”柳缘歌不禁笑出声来。
林宛玥想起今早自己惊慌失措中干的糊涂事，叹道：“别管这些了，她就住这。不会错，我跟了一路，亲眼见到她开门进去的。”
说话间就要翻墙进到院里去，柳缘歌眼疾手快拉住她：“你急什么，先不说到底是不是师姐。倘若不是，这人为何如此之巧，偏偏在你追人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万一是有人故意设局怎么办？你想想当初师父进京寻人那件事……这院中是否有机关法阵也未可知。”
林宛玥定定地看着那扇门，道：“倘若里头的人就是师姐无误呢？”
柳缘歌道：“那就更不能随意进了，你忘了吗，师姐可是符师。从前她所居的院子，也只有一人能进。”
说来说去都是不能进，仅仅一门之隔，推开了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偏偏有许多由头不能做。
林宛玥忽道：“你是不是怕了？”
柳缘歌苦笑着抬起手，指尖微颤，她道：“说实话，我倒宁愿是你看错了，却又想着能再见她一面，只是不知道，她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林宛玥仔细想了想道：“与从前相差不大，好像长高了许多。”
“若是景澜这么多年所查的是真的，”柳缘歌咬紧了嘴唇，而后慢慢松开，“那当初，我们岂不是险些酿下大错……”
林宛玥沉默片刻后道：“只要师姐活着，这错便有机会弥补。”
柳缘歌深吸了口气，点头道：“不错。”
两人在门外站了半晌，巷外街道上隐约传来人声，林宛玥问：“现在怎么办？”
柳缘歌答道：“能怎么办，只能等她自己出来了。”
林宛玥眯了眯眼道：“我好像记得，他们三人身上都有一道银光，像是什么法术……”
柳缘歌正想着怎么将那碗取下来，却听林宛玥道：“我知道了，是太史局掣令令牌上的幻术！”
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见四下无人，跃上墙头，正要将那只碗拿走，却看到墙上蹲着几只鸡，缩成一团，黑豆般的小眼睛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柳缘歌：“……”
她当真是想不通了，这墙上怎么还会有一群鸡！
片刻后墙头鸡群受惊乱飞，惊动了邻家养的狗，引来一阵狂叫，这下鸡飞狗跳齐全，两人狼狈不堪地从巷子里蹿出来，林宛玥难以置信地问：“你刚刚做了什么？”
柳缘歌怒道：“我怎么知道！还不是都怪你，在门上放个碗干什么！”
林宛玥当真是无奈至极，道：“好吧好吧，都赖我，你把碗给我把。”
柳缘歌将碗递给她，问：“做什么？”。
林宛玥道：“这碗是人家的，还是还了吧。”
羊汤食摊的老板正在熬汤，突然从天而降一个碗，吓的他手一抖多放了几片姜，赶忙捞出来。得空去看那碗，正是早上被人拿走的那个，碗中还放着一小块碎银。

第39章
洛元秋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先是她一觉醒来,发现院子里多了几只鸡缩在墙角，咕咕叫个不停，挥扫把也赶不走。大雪天冷,她看那些鸡呆着可怜，便抓了几把米洒地上。谁知从鸡群中挤出一只个头稍大的公鸡，鸡冠血红,喙色如金，羽分五彩，当真是气势不凡。它昂首而视,仿佛是在打量着洛元秋。
洛元秋目光与这公鸡对上,顿觉有趣,只手捧了把米在那公鸡面前,公鸡仔细看了一会,神情高傲,左顾右盼，最后纡尊降贵曲颈啄了几下。
待公鸡动口后,它身后那几只母鸡才颤颤巍巍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啄食地上的米粒。
洛元秋耐心等那公鸡吃完了，又去厨房中寻了个碗,倒了些清水，想等晚些时候再将这群鸡赶回去,免得刘大姐以为鸡丢了。
再是她一出门,就在家外的雪里捡着两锭银子，拂去雪花，银子簇新光亮，她一掂量，大约有二十两,无论是谁丢了这么大笔钱，定会回头来找。她想了想，将银子放回雪中，轻轻用雪盖上，去面摊吃面去了。
吃完面回来，她思量许久，决定去五帝庙看看。
天空阴云密布，又开始下起雪来。洛元秋走在路上，迎面走过一个女子，与她擦肩而过时忽然身子一软，就这么倒在了雪地里。
事关人命，洛元秋连忙扶她起来，这女子虚闭着眼，面色苍白，气若游丝，一副快要不行的样子。洛元秋拍了拍她的脸，低声道：“姑娘，姑娘？”
她见女子不能答话，只好将她背起，向路人打听最近的医馆在何处。这时背上的女子嘤咛一声，悠悠转醒，洛元秋便将她背到一处茶摊上歇着，摊主见了赶忙倒了碗热茶，那女子喝了茶，气色才好看些许，扶了扶发钗低声道：“多谢姑娘了。”
她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洛元秋唯恐她又晕过去，问道：“你可要去医馆看看，就在这附近。”
女子微微点头，洛元秋扶她起来，要付那摊主茶钱，摊主摆摆手道不用，催促道：“快去医馆瞧瞧吧。”
如此一来，洛元秋只能先将女子送到医馆。女子走在路上一步三晃，看的人胆战心惊。洛元秋想背她好快些去，但她却要坚持自己走过去。这般慢悠悠地走，比乌龟也快不了多少，女子虚弱地向她道谢，问：“姑娘是住城南吗？”
洛元秋道：“对，就那边巷子。”
女子笑了笑，停住脚将要下拜：“多谢姑娘了，今日若不是姑娘相助，我怕是早已……”
她声如玉珠滚落，情真意切至极。洛元秋哪里敢让她拜下去，连忙伸手扶住她，女子掩嘴咳了几声，身形摇摇欲坠，眼见又要晕过去，把洛元秋吓的够呛，一把拽过她的胳膊，俯身背起，快步向医馆而去。
她背上的女子被颠得发钗凌乱，嘴角抽了抽，柔柔道：“姑娘慢些，我……我受不住。”
洛元秋闻言放慢脚步，听背上女子道：“姑娘不是京城人士罢？”
洛元秋答道：“不是，是来找人的。”
女子道：“姑娘恩德我无以回报，不知道你是要找什么人，我家在京中尚有些人脉，姑娘不妨与我说一说，看看我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洛元秋背着她，心想她看起来瘦弱，却很有些份量，背着还挺沉。听她这般说，顺口道：“客气了，我师父曾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不算得什么。”
这话说完，她自觉颇有名门风范，心中不由沾沾自喜，觉得当真是给师门长脸了。背后的女子狠狠夸道：“能教出姑娘这等品行端正之人，想来姑娘的师父也是位德才兼备的高僧罢？不知他在哪处寺庙，待来日我也好去寺中参拜。”
洛元秋嘴角一垮，面无表情道：“多谢好意，我师父他是个道人，不是什么光头和尚。”
背上的女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讪讪道：“是么……”
就如今世道来说，和尚们的确是要比道士好混上许多，道门凋敝，自行剃发出家的不在少数，可见释门昌盛。
洛元秋瞧不上释氏那套生死轮回之说，人死后魂归何处，古往今来未有定数。倘若世间有鬼，那为何受屈者冤不得报，亡故之人不见还返？要她来说，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生死轮回，信教之人往生极乐，不信之人魂坠地狱。格格党
只有天道自存，不见人间覆灭兴亡，不问众生疾苦，如江水东逝，如草木枯荣，是冥冥中自有的定数，不为人力所改。但天意向来高难问，命由己掌，何必问天？
她虽如此想，但脚下不停，快步将女子送到医馆，随后不顾女子的殷切挽留，匆忙告别了。
接下来的三日，洛元秋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捡着银子，哪怕是在夜巡的路上，被石头绊倒后都在地上看到银子。且一次数额大过一次，令她不禁怀疑，难道当真是老天眷顾，时来运转了吗？
不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洛元秋现下并不缺钱，故而对这天降的横财无多大兴趣。只是她总觉得有些奇怪，有时走在路上，总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却不是那种不怀好意的打量，而是单纯的凝视。
这令她百思不得其解，但这件事到底只是小事，既然对方并无恶意，她也就不太放在心上了。
其实最让她感到不明白却是陈文莺，洛元秋留心观察过，陈文莺的脸色当真是一日白过一日，目光飘忽，眼睛周围平添了一圈青黑，坐立不安之余，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惊慌失措。白天不必巡视的时候，她就拉着白玢与洛元秋在茶楼喝茶。陈文莺喝茶真只是喝茶，低头狂饮，一声不吭。半个时辰不到，伙计已经添了三趟茶，脸色都变了，看他们眼神仿佛是在看三个水缸。
眼看陈文莺真是愈发不好，白玢也忍不住劝道：“你去看看大夫，开几幅安神的药喝了，白天多睡睡，实在不行，晚上也别去巡夜了，和太史局告个假……”
“不行。”陈文莺摇摇头，“我睡不着，总做噩梦。晚上不能一人呆着，白天也不能……”
洛元秋摸着她的手安抚她，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陈文莺吓成这样。她想起陈文莺身边还有一只灵兽看护，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人怕她才是，为何她一副受惊劳神之态？
她低声关切道：“到底是怎么了，能和我说一说吗？”
她目光温柔，语声恳切，陈文莺顿时红了眼，一扁嘴扎进她的怀中不肯出来了，但还是不愿说。洛元秋只好摸着她的头，把她搂在怀里拍着背，哄小孩一般哄她，白玢看的不住叹息。
等巡夜结束后，两人一道将陈文莺送回家，白玢连连道谢，并说：“劳烦洛姑娘费心陪她几日，我已经私下去信她家中，想必用不了多少时日，她家里人就会上京来了。”
洛元秋道：“她不是住在大伯家么？”
白玢道：“文莺大伯在京中为官多年，娶的也是京官之女，且离家数十年，于玄门之事知晓不多。她也是怕吓着他家中亲眷，所以并未告知。”
两人一同走向路边，洛元秋问：“文莺到底是怎么了？”
白玢叹了口气，瞥了眼陈府的牌匾，沉声道：“她中了一道咒。”
洛元秋惊讶道：“怎么可能，我们几乎都在一处呆着，她如何会中咒？”
白玢道：“你先听我说，她中咒的事，起先我也不知情。只是听两家长辈偶然说起，才知道了大概。先前我曾说，在南楚之地，曾有一位炼制邪术法器的咒师，屠戮了一镇百姓，震动四方。但光凭杀人却远远不够，这咒师的法器想要大成，还需最后一步”
洛元秋瞳孔微缩，轻轻吐出两字：“开锋。”
白玢道：“不错，正是开锋。”
相传铸就神兵利器，需以人相殉方能大成，如干将莫邪便是如此。世人也深信，凡器不过是死物，若能得人精血发指相助，甚至以性命相往，必能生出灵性，这是后天滋养不出的神通，也是区别凡兵与神器的所在。
洛元秋恍然大悟，怪不得陈文莺一提到咒师便十分厌恶，并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那咒师要用人血开锋法器，所以找上了文莺？”
白玢点点头，道：“其实不止是文莺，那咒师共抓了十个孩童去血祭，不过最后只她一人活了下来，其他的都……不幸罹难了。”
洛元秋心念一动，追问道：“难道是这群孩童有什么特别之处？”
“洛姑娘果真聪慧。”白玢赞了一句接着说，“不知你有没有听过辰岁入命？”
一街之隔，柳缘歌一身素雅长裙，身边林宛玥怀抱长刀，两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玢与洛元秋。
“你说，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柳缘歌踮起脚去看，奈何街上人来人往，她也不好太过引人注意，只得在原地来回踱步。
“你送的银子她都没收下，我早说了，把钱丢地上师姐不会捡的。”
“你什么时候说的？”柳元歌疑惑道，“我怎么没听过？”
林宛玥一脸无奈，烦躁不已：“就在你装病去试探师姐的时候，头一回我就说了！”
柳缘歌道：“我还不是看她住的地方不行，穿的也”她硬生生吞下了破破烂烂四个字，没好气道：“墙上还有一群鸡，里头能住的多舒服？”
林宛玥道：“你去试了，她真是师姐？”
柳缘歌眉头紧皱，道：“我和师姐一道在山上住了几年，难道还会认错吗，这绝对就是她！而且她是活的，不会是什么傀儡，你大可安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林宛玥答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师姐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柳缘歌凝神看了一会，不耐道：“寒山门道法众多，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法术？先别管这些了，师姐与那小子说什么呢，说了这么久还未说完，难不成是看上他了？”
林宛玥道：“看上了就看上了呗，你能怎样？”
柳缘歌冷冷一笑，道：“我想怎样就怎样！”
林宛玥很是不解，站在一旁摇头。柳缘歌一把拽住她的袖子道：“你这是什么神情，师姐就算是要嫁人，也需挑个好人家，哪里轮得到这小子？”
林宛玥呵呵道：“好好好，你说的都对，都对。”
她望向街对面交谈的两人，瞥了柳缘歌一眼，暗自想，看你这着急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姐是你女儿呢。
。

第40章
二人说话间,洛元秋微微侧头，向街对面看了一眼。
白玢观她神色如常，便未回头,只道：“洛姑娘看见了什么？”
洛元秋收回视线，道：“没什么，近来我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我。”
白玢顿时警觉起来,握紧了手中折扇沉声道：“难道是百绝教的余孽？”
洛元秋摇摇头：“应当有三批人，不知是不是一伙的。”
“近日来，京中有些不大太平。”白玢瞥了眼四周,低声说道,“我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有一批来路不明的术士混进城中,不知企图为何,此次大巡正是为了排查可疑之人。”
洛元秋想起自己进城时的道道关卡,行人拆包卸箱，商人货物另入一门查验,如此紧防严守，如何会放一群身份不明的术士入城？她疑惑道：“城内严禁，入城门时重重审查,人人都逃不过，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
白玢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这事涉及朝堂里的几位贵人,也不是我们能过问的。那些人究竟是如何进城的，谁带他们避过城门查验，自有朝廷司部查明。我们太史局不过是协同各部行事，尽职尽责便可。”
洛元秋听他如此说，大概明白这件事绝不简单,比起那几位惹火烧身的贵人，诡谲莫测的朝堂争斗，她眼下更关心的是陈文莺。
回去的路上，洛元秋为避寒风窜进一条从未走过的小路，路两旁一侧是高墙大院，一侧是低门小户。城南地势低洼，早年银桂坊外尽是荒地，后因商人常在此卸货等官府查验，便有人窥得商机，在此设旅店茶楼，供往来的商人歇脚。有商人为避城中重税，索性就地卸货叫卖，久而久之，竟成了一片繁华市集。
如今住在城南的豪商大贾不计其数，几个颇有名望商会行馆为便宜行事，也在此地建馆筑屋。因地价便宜，许多平民百姓也在此购地居住，是以街巷相连，坊市相通。虽不如城东街坊严整，但杂乱中也自有一番章程。
洛元秋走了几步，忽地感觉有些不对，回头看去，身后小巷中站了一个带鬼面具的男人。
那鬼面具当真是丑不堪言，颜料胡乱涂在一起，五官扭成一团，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透出一种怪异的狡诈。洛元秋自问，哪怕是自己五岁的时候，也未必能画出这么丑的东西。
对着这样一张丑得惊天动地的脸，她甚至不愿开口，神情冷淡地低头去看地上的青砖，只听那鬼面男说道：“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
自从与景澜在天光墟上走了一趟，洛元秋早知道会有这么有天，连抬眼都欠奉，踩着一个小石子道：“什么东西，没听过。”
“一面镜子。”男人冷冷道，“那镜子如今在何处？”
洛元秋随口道：“可能在太史局，自己去找吧。”
男人似乎不相信：“这样一件宝物，你们岂能上交太史局？”
“先不提镜子到底在不在我身上。”洛元秋啧啧道：“阁下要镜子做什么，难不成是为了梳妆打扮？依阁下这副尊荣来看，还是少看些为妙吧。”
男人连连冷笑，衣袖一甩，抖出一团血色迷雾，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快快交出镜子，还有那道……咒术！”
眨眼间血雾充斥洛小巷，飞快向她扑来。洛元秋神情不变，甚至还抿嘴笑了笑，眸光一闪，竟连避也不避，几步向血雾迎去。
不仅那男人怔住了，连藏在暗处的林宛玥与柳缘歌也都愣了好一会，林宛玥低声道：“师姐这是要做什么？”
两人挤在墙头，攀着房檐站立，仿佛两只为避冬雪寒风的鸟雀。柳缘歌按住她的手，道：“等会，你先别拔刀，咱们再看看。”
林宛玥道：“还看？万一师姐出事了可怎么办？”
柳缘歌神色从容，拂袖道：“只要她是师姐，就没有万一这个说法。”
两人紧紧盯着巷中动静，不过片刻的功夫，洛元秋已经从血雾中走出，手中一道青光闪过，那男人未料到她居然能破雾而出，来不及躲避，直接被青光捆了个正着。
洛元秋手在半空比划，若有所思般道：“绑个什么结呢？”
那宛如琉璃般的光带随着她的手指不断变化，一会将男人蒙头蒙面绑成了个粽子，一会又将他手脚束缚住，做五花大绑状。如此折腾了半天，她终是寻了根从人家院墙探出的树枝，将这人吊了上去。
墙上的偷看的两人俱是激动不已，林宛玥来回摩挲着刀身，欣喜道：“师姐这绑人的手法，倒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柳缘歌更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强压下心中喜悦，矜持道：“可不是么，也多亏了沈誉，师姐捆他捆的最多，这算是熟能生巧了！”
傀儡或许能以假乱真，却不能连这种细节都模仿俱全，更别提施法了。两人更是笃定眼前的师姐是真人不会错，一时间心定了几分，也不那么浮躁了，彼此靠着盯着巷中的情形。
洛元秋对此一无所知，将那男人吊起后，本想摘了他的面具，但又有些犹豫不决，担心面具下面的脸更是不能见人，踌躇了会，闭着眼揭了鬼面具，右眼掀开一条缝，虚虚看去，见这人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大约是个完好的人样，顿觉松了口气，道：“你是咒师？百绝教的人？”
“你怎么……怎么能摘了这面具！”男人惊讶说完，随即阴恻恻地道：“既然被你知晓了，我劝你将我放了，否则”
洛元秋随手把鬼面具丢的远了些，道：“你等会再说，我先问你，你们百绝教这次进城的人都有哪些？”
男人傲然道：“朝廷走狗！你休想从我口中撬出一字半句，纵是严刑拷打，我也什么都不会说的！”
“严刑拷打？”洛元秋摆摆手道，“没必要，那多费功夫啊。”
她从袖中摸出一道符，见四处无人，用力贴在男人头上，拍了拍手道：“好了好了，时间不多，我问你话你就答，知道吗？”
男人只觉得额头上被贴了什么东西，本想张口叫骂，却不知怎么了，话到嘴边居然化作一个含糊不清的好字。
那道符上红光隐现，顺着朱砂亮起，洛元秋思索了会说：“你们百绝教这次进京，领头的人是谁？”
男人不由自主张口道：“是孙长老，他连上了五皇子的人……”
“停停停，”洛元秋打断他的话，“这些无关紧要的我一概不想知道，我问你，孙长老是咒师吗？”
男人答道：“孙长老是法修。”
洛元秋有些失望，揣着手问：“没咒师跟来吗，你们教最厉害的咒师是谁？”
“是杨护法，他已经死了……”
洛元秋闻言大失所望，并不想听这位杨护法的故事，随手男人头上的符纸扯下，夹在两指间烧了，收回青光道：“好了，没你的事了，你可以走了。”
男人晕头转向地扶墙站着，想不明白她没问出点紧要的东西，为何这般容易地放过了自己。不一会破空声传来来，他慌忙避开，却看到脚边落了个一摇一摆的东西，正是那个被扔开的鬼面具。
他俯身去捡，刚要戴上离开，却被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刀拦住了。
持刀之人却是一位貌美女子，秀眉微扬，眼中冰冷一片，看向他的目光犹如在看一个死人，缓缓道：“站住。”
男人与她对峙片刻，倏然转身逃去，又一人从墙头翩然而落，五官深邃，样貌虽美，但异乎常人。她微卷的黑发随风扬起，双手缠满布条，怀抱着一把刀鞘。
只见她微微侧头，无奈道：“你方才说不急，抢我的刀做什么？”
男人不敢回头，因为那把刀正架在他的脖颈处。
他身后那人漫不经心地道：“我没急，只是想试试你这把刀究竟快不快罢了。”
刀锋冰冷，轻拍在男人脸上，他额头都是冷汗，手颤抖不停，只听面前抱着刀鞘的女子冷漠道：“说，方才她问你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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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元秋废了一张贵重的符纸，却连一点想要的消息都没得到，只觉得十分扫兴。去包子铺买包子的时候也是兴致缺缺，揣着一笼热包子心不在焉地往家走。
回去的路上她咬着包子想，为何师父与她说起百绝教时称之为冥绝道，但这个名字，却连白玢与陈文莺这类生于南楚之地的人却从未听过？
奇哉怪也，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隐约感觉这两个名字应该有什么更深一层的关联，绝不是因乡音不同而生出的旁名。
不知不觉拐进巷子，洛元秋分心太过，一时不察，恰巧与一人相撞，差点连怀里的包子都给颠到地上去了。
等她稳住包子，抬头看去，那人头戴斗笠，泰半面容被黑布所遮，腰间佩着一把黑剑，不是景澜又是谁？
今日她换了一身深色衣袍，虽不如先前那身白的好看，却显得更稳重成熟了些。能让洛元秋一眼认出的人非景澜莫属，究其缘故，她那张被黑布所遮的脸真是再好认不过，堪称绝无仅有。
“慌什么？”
景澜扶住她的腰，微微摇头。修长的手指点在她的胸前，问道：“这是？”
洛元秋正为陈文莺中咒的事发愁呢，如今见了她如同瞌睡的人见了枕头，喜不自胜，忙把那袋包子从怀中取出，献宝一样捧到景澜面前，高兴地说：“你来的太巧了，我正有事要请教你！”
景澜笑了笑，道：“请人办事是要诚意的，这便是你的诚意吗？”GgDown8
洛元秋登时觉得有些愧疚，忆起上次景澜请自己吃了一顿价格不菲的便饭，她只拿了几个包子给人家，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她在心中暗自想，如果景澜要叫她请客吃饭，她就……
前脚废符纸后脚费银子，横竖今天要破财，那便破个痛快好了。洛元秋打定主意，刚要开口说话，却见景澜低头在那袋中挑了半天无果，却对着她捏在手上的包子轻轻咬了一口。
洛元秋几乎惊呆了，傻傻举着包子站着，看景澜慢条斯理地借着她的手吃包子。景澜浅红的嘴唇微张，一口一口地慢慢吃，洛元秋竟生出一种幻觉，仿佛她不是在吃包子，而是在吃自己。
最后包子只剩一口的时候，洛元秋几乎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唇舌轻触过指尖，一股酥麻沿背脊攀爬，令她心神颤栗。
没过多久洛元秋的思绪已经乱成一团杂草，全然不记得她要说什么了。
景澜吃完包子，舔了舔嘴唇，若无其事地问：“能不能去你家喝杯热茶？”

第41章
洛元秋一时间手都不知该放哪里,捧着那袋包子晕乎乎地向家走去。她推开门刚要请景澜进来，顺势抬眼一看，几只母鸡整整齐齐地蹲在墙头,听见声响，纷纷向她看来。
洛元秋：“……”
领头的依旧是那只羽色斑斓的大公鸡，十分倨傲地仰头立起,众母鸡环绕在其身侧，犹如帝王携美出游。公鸡金钩般的右爪抬了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门边。
这群鸡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赖上她了吗？洛元秋心感讶异,微微侧头,见景澜就在门外站着,而家中院墙上还蹲着虎视眈眈的鸡群,简直就是进退两难。
她在门边犹豫了片刻,再回头时肩膀差点撞着人。景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手轻轻扳过她的肩,浅红唇角微抿着，问：“怎么？”
洛元秋想了想，指着墙头道：“那里有一群鸡不知怎么停在墙头,你若是介意……”
她本想说那咱们就出去吃，正好回请景澜一顿,了却一桩心事。不想景澜却道：“无妨。传闻晨鸡报晓,其声能驱毒害邪肆。它愿意停留在你家也是一件好事，不必特地驱赶，就让它们留着罢。”
既然客人如此发话了，洛元秋便任鸡群在墙头蹲着。公鸡仿佛通晓人性，知道现下有客人到来,便带着众美展翅飞离墙头。
洛元秋困惑不已，转头与景澜道：“它们又飞走了，鸡还能这么飞吗？”
景澜笑笑，若无其事道：“禽类既生两翅，会飞也没什么稀奇的。”
洛元秋瞧着那群鸡扇翅远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忙请景澜进了厨间，烧水煮茶，翻出桂花放在瓷碗中，沸水一浇，溢出浓郁芬芳，萦绕满室。
因有求于人，洛元秋态度难免要殷勤些许，只是家中空空荡荡，说是徒有四壁也不夸张，一时半会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招待景澜。洛元秋思及此处，更觉愧疚难当。待茶水静放了片刻后，她摸了摸碗壁，感觉水温差不多合适了，这才将碗双手奉至景澜面前，笑盈盈道：“喝茶喝茶。”
景澜摘下斗笠，却不接过瓷碗，反倒是就着洛元秋的手呷了一口。
洛元秋顿时想起方才她借着自己手吃包子的情形，莫名面红耳赤，觉得难以启齿，更怕景澜重提包子的事，慌忙用手肘把那袋包子悄悄推开了些。
景澜似是笑了笑，从她手中接过瓷碗，又低头喝了一口。洛元秋见状松了口气，未免尴尬，她红着脸强笑道：“你的手怎么了，难道是受伤了？”
景澜端着瓷碗，手支着下巴，唇上镀着一层水光，显得更为潋滟。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放下碗，在桌上轻快地叩了两下，她懒懒道：“不是，只是不愿动而已。”
洛元秋无言以对，脸上热度褪去几分后，她起身为景澜续了些水。倒水的时候，她只盯着碗，不敢去看景澜的脸。虽然那张脸准确来说只能看见嘴唇与下巴，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却叫人更能清晰地记起，那嘴角上扬时的弧度。待水加完，景澜忽地问：“你先前说有事请教我，是什么事？”
洛元秋回想起陈文莺中咒的事，便如实告之景澜。景澜沉吟片刻后道：“开锋之事，我亦听说过几桩。不过现在会用这种咒法的人也不多了，遑论施以邪咒血祭法器。若能在人身上下咒留存至今，恐怕只能是禁咒之类了，想要化解开，实属不易。”
听她这话，洛元秋反倒是更加担心起陈文莺来。景澜似有所感，又问：“你想帮她？”
洛元秋点头道：“是。”
“若我不曾记错，她应当是你的同僚罢？”景澜端起瓷碗一口饮尽，淡淡道：“你入太史局为掣令也不过数月，她与你非亲非故，难道情分便已如此之深了么？”
不知怎么，洛元秋觉得她好像不大高兴，便有些纳闷，心说难不成是之前陈文莺见她时多有冒犯，故而引得景澜不悦了吗？她连忙答道：“文莺她只是年纪小，或许因中咒对咒师略有芥蒂，不过她人并无恶意，只是一时不察，非是刻意而为。”
景澜唇角勾起，手指摩挲着瓷碗边缘道：“她年纪小？我看不尽然罢，难道你的年纪便很大么？”
洛元秋神色一僵，当下指尖缩了缩，状似如常笑了笑道：“文莺大概十七八九岁了，我是比她大了许多……”
她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纤细玲珑，连手骨也是一般小巧。肤色莹白细腻，宛如少女。恰好景澜牵起她的手，洛元秋避之不及，仿若被猫拿住了尾巴的耗子，性命尽在人手，不敢出言相询，只得任她摩挲着手腕，由手骨摸到指骨。
那种酥麻之感又起，从两人肌肤相触开始，顺着手臂攀上。洛元秋心中哀叹一声，睁大了眼睛看着景澜的动作，连动也不敢动，心跳的砰砰作响。
半晌景澜才放开她的手，缓缓道：“是吗，我以为你与陈文莺年岁相差无几，原来你是比她大。”
洛元秋飞快收回手，下意识看了她一眼，见景澜唇角抿着，说不上是好还是坏，不由心生不安。她自知个头较与寻常女子高出许多，是看不出什么来的，说是二十来岁也能令人勉强一信。却没想到景澜如此细心，竟能发觉出这种不同……
她强自镇定答道：“我天生长的慢，从小个头就矮，是让人看不出来，觉得我年纪尚小。”
其实这话是假，她从小个头就长的飞快，竹子拔尖似的突飞猛进，拦都拦不住，每年师父都要为此带她下山做三四次新衣裳，若是碰上赶集，还能顺便凑个热闹。
景澜沉默片刻，仿佛是在思量着什么，好一会才开口道：“陈文莺出自南楚玄门世家，又拜入河州派映风门下，有家族与师门照应，理应不会出什么事。她中咒一事，父母师长不会不知，你不必为此事挂心。”
她说从袖中取出一叠用蜡纸包裹的东西，放在洛元秋面前：“上次的案子虽还在查，但功过已定，该罚的人已经罚了，便轮到该赏的人了。本应召你去局中领赏，不过如今年关将近，太史局中人多事杂，正巧我去调卷宗，碰上冬官正，便将这份奖赏顺路带给你。”
居然还有东西赏！洛元秋闻言眼睛一亮，登时高兴起来，看着那叠东西，期待地问：“是银子吗？”
景澜顿了顿，答道：“不是，是一些符师常用的东西。”
洛元秋一听不是银子，略有些失望，收回目光轻轻哦了一声，将瓷碗中残存的一点剩茶晃来晃去，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符师常用的东西能有什么，无非就是符纸朱砂盒画笔一类的，洛元秋自己会调配，也会做各种颜色的符纸，并不觉得这些东西有多么稀奇。沮丧地坐了一会，她才勉强收下蜡纸包，刚要把它放到桌角，一面银光闪烁的银镜突然出现，压在纸包上，只比手掌大了些许。
这面银镜边缘镶嵌着一圈细碎的紫晶石，微光隐现。且巧思不凡，将镜柄做成了一只花枝，花叶相映，风雅非常。盛放的花朵沿着镜面环绕，洛元秋这才发现，那些紫晶石原是银花的花蕊，镜子最顶上镶着一颗碧色的猫眼珠子，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银镜镜面氤氲着一团轻薄的雾气，洛元秋吹了吹，那团雾气散做流萤飞开，少顷又渐渐聚拢，重新掩住镜面。
她心中不禁赞叹起来，这把银镜精巧绝伦，形似闺阁女子把玩的妆镜，却是一柄威力无匹的法器。格格党
将银镜翻过来，镜背镶着一块微蓝的玉石，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洛元秋看不懂，举着镜子问景澜：“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景澜道：“是风雷明咒。”
洛元秋手指轻轻滑过镜背，惊叹道：“居然是明咒！”
正所谓符咒本出同源，符师能请借万物之力以为己用，不因时度所限制，此种金书玉诀，亦被称为神符。而咒师却能集风雷火雨等之力，注入咒术中去，这便是明咒由来。符有神符，咒有明咒，皆为至高至上的精妙道法，其高深玄妙，非寻常修士所能触及。
洛元秋不敢细看，轻放回蜡纸上，听景澜说道：“明咒不同与符术，不可以符纸书之，只能刻在地脉所出的云母石上，以同为地脉所出的金银铜铁相辅，方能生效。这面古镜中聚有风雷之力，大约是百年前所铸，曾供奉在文武塔中，相传能镇压邪肆。”
洛元秋啧啧称奇，规规矩矩地坐着，摸了摸镜子的手柄，道：“那这把镜子一定很贵重了。”
景澜微微一笑：“再贵重的东西也不过是死物，怎么比的上……”
她话说到一半便不说了，洛元秋不明所以，盯着她的嘴唇，等着下文。
景澜拿起银镜，塞进洛元秋手里，漫不经心地道：“先前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你不是要去破咒？这面镜子暂借你一用，用完记得还我。”
洛元秋看着银镜，慢慢眨了眨眼睛。那些雾气散开，露出明净光亮的镜面，映照出一双色如青山、浓淡适宜的弯眉。长长的眼睫轻垂，遮住了深黑的眼眸，眼角染着桃花般的淡淡粉意，恰与镜边环绕的花朵相衬。
她忘了多久没照过镜子，但其实不必看也知道，这副容貌，与她十几岁相较，其实并未有多少改变。
洛元秋放下镜子，那团雾气重回到镜面，景澜不经意般问道：“看见了什么？”
洛元秋轻轻叹了口气，答道：“看见了我自己。”
景澜语气平淡道：“嗯，那就对了，带着它去救你的同僚罢。”

第42章
洛元秋有些不知所措,一把拽住景澜的袖子，急忙道：“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景澜道：“是借你，又不是白送你，用完了还我便是,怕什么？”
说完她把洛元秋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也不顾她的反对，转身取过银镜塞进她的手中。洛元秋经她方才摸手骨一事,正心虚不已,眼见手腕又被捉住,不由生出怯意,渐渐卸了力道,任景澜施为。
“这怎么能一样？”
洛元秋苦恼不已,她欠景澜的人情已经够多了，若是长久以往下去,绝非是请客吃饭就能偿还的。
景澜握着她的手抓牢镜柄，最后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下巴。洛元秋被她气息所笼，隐约嗅到淡淡花香,却听景澜轻描淡写道：“上回你不是送了我一枚同心结，也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便算回礼。我向来不喜欠人人情,也是我还你的，不用放在心上。”
洛元秋看向她腰间，果然在赤符的旁边，挂着一枚同心结。她一时呆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是吗，我……我帮了你什么大忙，我怎么不知？”
饶是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帮了景澜什么忙，拿着银镜直愣愣地坐着，使劲回忆那天的情形。景澜刚要踏出房门，闻言侧过身，将斗笠压低了几分，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洛元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无奈之余道：“我想不出来，不如你直说吧。”
景澜的声音低沉温柔，逆着光半倚在门边，身姿挺拔如修竹，唇边噙着一抹笑，仿佛心情很好：“我要多谢你，帮我找到了一个人。”
洛元秋疑惑不已：“什么人？”
景澜轻笑一声，道：“大约是”她话锋一转，唇角勾起，道：“你以后自会明白。”
言罢，她衣袖飘飘，潇洒离去。洛元秋仍在苦思冥想，没留意她已经走了，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追出去一看，巷中寂静无声，抬头看向天穹，落雪洒洒随风轻扬，向更为遥远的地方飘去。
洛元秋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内，小心翼翼地将银镜放在绵软的锦被上，又回到厨间，这才发现，景澜居然把那袋包子顺手拿走了。
她不知怎么又红了脸，心绪繁杂，扶着额头缓缓在桌边坐下。
林宛玥与柳缘歌迟来一步，见洛元秋急匆匆出来，在门边看了一会便进屋去了，神情很是怅然若失，都感觉有些奇怪。
林宛玥不禁猜测：“难道师姐已经发现我们了？”
柳缘歌抱着她的长刀，眉头紧皱，仔细看了看周围雪地道：“好像有人来过。”
林宛玥问道：“谁？”
柳缘歌道：“不知。”
林宛玥见她似在深思，便伸出手，欲夺回自己的刀。柳缘歌瞥了她一眼，道：“干什么？”
林宛玥无奈道：“把刀还给我，你又不会使，抱着它做什么？”
柳缘歌眉梢一扬，不满道：“一把刀而已，从前我在山上看你天天练功，看了这么多年，怎么说也会个一招半式，谈何不会使？”
说着就要拔刀相向，林宛玥嘴角微抽，倒退出一丈远，摆摆手道：“何必勉强？你方才差点将那人捅了个对穿，难道这事是我诬蔑你的不成？”
柳缘歌极力辩解，道：“那是我之前不小心，不信你看着，我再试一次！”
林宛玥怎敢任她再试，忙道：“我信我信，你方才说什么，有人来过师姐家？”
柳缘歌渐渐松了拔刀的手，摇摇头道：“那人应当用了什么隐匿踪迹的法术。”她略一挥袖，地上鞋印顿时清晰起来，一看便知何人路过此地，又去了何处。纷杂印记中，唯有一枚浅近于无，难辨方向。
林宛玥看的清楚，当下圈出那印记。柳缘歌将法术一收，地上鞋印又糊成一团，随手把刀扔还林宛玥，俯身去看。林宛玥飞身上前一把接过刀，抱在怀中，轻轻一抚刀鞘，似在安慰它。
柳缘歌看了一会，道：“约莫是个女人。”
雪势凄迷，寒风卷起一地莹白，洋洒落下。两人站了一会，肩头都积了层薄雪，林宛玥望向紧闭的院门，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柳缘歌缓缓起身，面带不解，自言自语道：“有些意思，用这等高深的法术，只为隐匿行踪，到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
林宛玥听罢，忽问：“话说，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奇怪？”柳缘歌顺着她长刀所指的方向望去，正是洛元秋所住的院子，不禁失笑道：“你说师姐？好罢，真是看不出来，你还在怀疑什么？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是师姐，绝不会错。”
林宛玥抱着刀走到她身侧，神情似有几分困惑，道：“如果我不曾记错，师姐今年应该是二十有六了吧？”
柳缘歌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林宛玥垂眸，沉声道：“十年之长，人再如何，面貌形态都该有所变化才是，为何师姐还是旧时的模样。除却身形略长，她的容貌与我们离山前并未相差多少，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柳缘歌任衣袖翻飞，抬手捻了捻落在指尖的雪沫，目光深沉，不发一语。林宛玥拂去她肩头落雪，两人在寒风中站立良久，她缓声道：“这么多年来，师姐究竟遭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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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巡几日后结束，陈文莺愈发憔悴，眼下青黑尤甚于前，仿若大病前的体征。平日的爽朗活泼一去不复返，若是稍有动静，她便如惊弓之鸟一般，紧紧握住右臂，像雏鸟般牢牢贴紧洛元秋。
洛元秋与白玢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只怕惊着了她。又过了两日，白玢特地寻到曲柳巷子，站在洛元秋门外歉然道：“南楚地偏路遥，文莺家人要赶到京城，还需几日路程。但我看她如今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太妙，日夜难安，请大夫吃药都无济于事。京中亲长于咒术都一窍不通，仓促间也难寻到咒师解咒。洛姑娘若是近来无事，可否请你去陈府多陪陪她？”
洛元秋自然不会推拒，前些日子不但晚上要巡夜，白日还需去太史局应名，一日都不可缺。她与陈文莺白玢有时都难碰到面，就算是见着了，也不过是半刻钟的功夫，话未说完，又要匆忙离去。
洛元秋怀中虽藏着一面威力非凡的法镜，却无处可用。如今白玢这么一说，她便道：“好，现在就去吗？”
白玢见状松了口气，道：“洛姑娘可要收拾些衣裳？其他的也不必带，文莺家中什么也不缺。”
他说完这话，隔壁门恰好开了，刘大姐挎着竹篮踏出家门。三人面面相觑，刘大姐家小儿子一蹦三跳，指着洛元秋与白玢嚷嚷：“娘，你看你看！”
白玢先是一愣，既而俊脸微红，低声道：“洛姑娘，我、我在那边等你。”
说完急忙离去，刘大姐揪了一把小儿子耳朵，骂道：“没点规矩，老实点，晚上叫你爹来收拾你！”对上洛元秋时又是笑容满面，道：“洛姑娘，那后生长的蛮俊的。”
洛元秋茫然地点点头，白玢生的再如何好看，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与其他人相差无几。还不如景澜被黑布遮着的半张脸，连想都不用细想，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见刘大姐笑，也跟着笑起来。刘大姐将她上下一打量，啧啧道：“姑娘生的也好，应有十八九岁了吧？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我冒昧打听一句，可有婚配呐？”
洛元秋听到那十八九岁几个字时，身形微僵，扳紧门板的手指节发白，也没将刘大姐剩下的话听进去，便胡乱点了点头。刘大姐面露失望之色，叹道：“也是，像姑娘这般人品样貌都好的人，怎么会无人说亲？是我唐突了，你可莫要见怪……”
闲话叙毕，她带着小儿子就要离开，洛元秋缓过神，问道：“大姐，你家中是不是养了一群鸡？”
刘大姐愣了愣，道：“是，怎么了？”她小儿子不依不饶拽着她的袖角，硬要拖着她向前走，气得刘大姐重重拍了他好几下，这才消停下来。
洛元秋比划了一下，道：“有没有一只这么大的公鸡？”
刘大姐道：“我家中只有一只小公鸡，还是上个月当家的从郊外农人家买来配种的，还未长大哩。”
洛元秋想起那只趾高气扬的大公鸡，也觉得不像是什么凡种，却不知它到底是个什么物类。刘大姐被小儿子连扯数下衣袍，打了骂了都没有用，眼看他像只倔驴一般要刨蹄子了，只得对洛元秋道：“洛姑娘，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洛元秋点点头，想起白玢还在等自己，忙进屋中拾掇了几件衣裳，装了一兜符纸，用方布打了个包裹。临行前想到自己要在陈文莺家过夜，很是舍不得这床锦被，抱着它狠狠亲了亲，这才离开了。
白玢在巷外等候多时，见她来了，道：“洛姑娘，方才……嗯，没给你惹麻烦罢？”
洛元秋道：“啊，什么麻烦？”
白玢见她一脸无知无觉，知道多说也是枉然，当即摆摆手，请她上了马车。
马车绕出巷子，从隐秘出现出两道身影。一个身着锦服，玉面星眸，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腰间佩着玉佩；另一个穿了身银灰袍子，面容俊美，只是神情有些冷漠。
锦服男子将手中折扇甩来甩去，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微微眯起眼道：“那姓白的小子是在打什么主意？王宣，你说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王宣不耐烦道：“我怎么会知道？沈誉，我劝你别乱来，安分些罢。“
沈誉道：“你不会猜么？”
“师姐要和谁往来，去哪里，这都是她自己的事。”王宣眉头微皱，“你当真以为她是无知孩童，仍要人来管束？你是师弟，又不是师长，这操的是哪门子的心？”
沈誉反讥道：“你也知道长幼有序？怎么见了师兄不叫，如此目中无人，就便是你的规矩吗？”
王宣懒得与他多说，冷笑一声：“真是不知所谓，你莫名其妙的把我带到此处，到底是要干什么！”
沈誉走到院门前，随意道：“看看而已，你到底在紧张个什么劲？”

第43章
小院木门斑驳陈旧,上头贴着的春联只剩残红薄纸，早已难辨字迹。王宣看了一眼便皱了皱眉，偏过头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道：“如今看也看了，快些离去吧，莫要给师姐惹上麻烦。”
沈誉却道：“我不信你一点也不好奇,这屋里到底有什么。”
说着就要上前去推门，王宣眼疾手快拦住他，沉声道：“你别胡来！”
沈誉收回手,定定看着他道：“王宣,我竟不知你如此没胆。怎么,你连看看门里有什么都不敢？也罢,你不敢,我敢！”
王宣闪身挡在门前,出掌向沈誉击去。沈誉旋身避开，手一抖,折扇唰然展开，其上绘着数丛牡丹，色泽明艳,华贵雍容。
“你借了吴用的扇中画？”王宣冷冷道，掌中聚起一道紫芒,“也罢。你我也许久不曾比试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较一较高下如何？”
风卷起万千雪花倏然而至，两人对视良久，谁也没有先出手。沈誉突然收了扇子，道：“你这副样子,倒让我想起那时候的情形……”
王宣面色更冷，手中紫芒暴涨，沈誉见状道：“怎么，你当真要对我动手？但你千万别忘了，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
王宣静默良久，缓缓道：“我没忘。沈誉，我也劝你一句，朝中的事，还是少沾染为好。”
沈誉毫不掩饰地哈哈笑起来，轻描淡写道：“你是说六皇子？师弟，我该说你天真还是傻，难道你真以为不必站队，就能清清白白做个纯臣？你知不知道，多的是人觊觎你我之位，若是一味避让，只会死的更快，下场更难看罢了！”
王宣不为所动，寒声道：“修道之人不插手朝政，这是历来的规矩。殷鉴不远，前朝动乱多少玄门世家被满门屠戮，这些你都看不见吗？”
沈誉冷冷道：“不必你说，我都看得见，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这世上之事，却不是生了一双慧眼，单能看明白就行的！我也劝你一句，你要是再这般摇摆不定，只怕祸殃族里，届时又该如何？”
王宣道：“如何？不过是再中一次邪咒，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罢了！”
沈誉眼瞳微缩，怒不可遏：“住口！”
王宣看着他愤怒难掩的脸，竟是突然笑了起来，轻声道：“先前你还有所犹豫，但自从知道师姐仍活着，你便突然活泛起来，去这个那个大臣府上拜会。沈誉，你如此有恃无恐，难道是要让师姐再死一次吗！”
沈誉一震，难以置信看着他：“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你觉得我会害死师姐？”
王宣手抚过木门上的痕迹，重重吐了口气，低声道：“你我虽有分歧，但同门一场，我本不该如此去想……”他抬起头，看了沈誉一眼，疲惫道：“但当年师姐之死，难道你我就半分过错也无吗？”
风声渐止，巷中寂然。沈誉怔愣良久，握紧手中折扇，缓缓道：“你大可安心，哪怕是我死，我也不会去打师姐的半分主意。前尘莫提，就让她以为我们都归家种田了，这样也好。”
言罢就要离开，王宣迈出几步，下意识想跟上去，又生生止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道。”沈誉背对着他说，“当年沈家上下一百六十八人中咒而亡，明明有生机可寻，却被一纸诏令困于这皇城之中，断送了性命。如今，我不过要为他们讨一个公道。”
他转过身，面色平静道：“难道你便不想吗？”
王宣一怔，手中紫芒渐渐隐去，只觉得格外头痛，欲言又止，最后叹道：“要是为这事，你又何必与六皇子往来，其实本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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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秋！怎么是你来了！”
白玢送洛元秋到了陈府，管事刚进去禀告，不过片刻的功夫，陈文莺已经奔了出来，将身后一干婢女撇下，不管不顾的一头扎进洛元秋怀里。
管事与白玢俱是后退一步，默契非常。管事试探道：“这位公子可要……”
白玢忙道：“不用不用，我不过是送人来贵府，不是来做客的。”
于是管事微微欠身，吩咐下人去布置客房。那头洛元秋险些被陈文莺勒断气，扶着墙缓了好一会，眼前仿佛还有星星在打转。
陈文莺喜极而泣，掩面道：“元秋，你、你真好，你真的来看我了！”
洛元秋虚弱道：“你让我……让我先喘口气。”
“好好好，你先歇，你先歇……”陈文莺忙退了几步，又忍不住靠过去，搂着洛元秋的胳膊，一脸紧张的看着四周。
洛元秋见她一副如临大敌之态，忍不住道：“怕什么，这是你家呀。”
陈文莺轻声道：“不，你不懂，他们会幻术，会变成你身边人的模样，然后，然后趁你不备，暗中下手。真的，元秋，我没用骗你。”
洛元秋纳罕不已，扳过陈文莺肩膀，见她眼神闪躲，不敢与自己直视，而眉目之间更是笼着一团黑气。
洛元秋咦了一声，道：“文莺，你是不是没有好好睡觉？”
陈文莺笑容淡去，目光微黯，嗫嚅道：“我睡不着，不敢闭眼，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看着我……”
白玢走来，恰好听到这句话，轻轻叹了口气，道：“好了，现在洛姑娘来了，你总能好好睡个觉了罢？有她陪着你，我也能放心一些。”
陈文莺将头埋在洛元秋颈窝，闷声与他道谢。
白玢看向洛元秋，恳切道：“洛姑娘，文莺就托付给你了。”
洛元秋摸了摸陈文莺的头发，点点头：“好，我会看护好她的。”
此时管事过来请示：“二小姐，一切都已经备好。”说着便示意婢女回避，亲自请洛元秋入府。
白玢见此情形拱了拱手，上马车离开了。
管事本想让婢女接过洛元秋的包裹，谁知陈文莺竟是连片刻都不能离开洛元秋，紧紧抱住她的手臂，密不可分。
洛元秋也没办法，只得随她而去。
管事大约已得府中大人授意，无论见着什么都只作寻常视之，也不问客人从何而来，只恭敬地将两人带到一处院子里，另派了几名嘴严的婢女服侍，便自行告退了。
洛元秋拖着陈文莺进了院子，好脾气地问：“客房在哪里？”
陈文莺嚷嚷：“睡什么客房？不行，你不能睡客房！”
洛元秋好笑道：“不睡客房睡何处？”
陈文莺想了想道：“和我一起睡就是，床大的很，我睡相很好，绝不会吵着你。”
她再三恳求，洛元秋只得答应下来。她们身后跟着一名婢女很会观言察色，约莫是看出陈文莺只听洛元秋的话，便轻声道：“小姐午饭都不曾用，不如与贵客一道用了罢？”
洛元秋听了摸了摸陈文莺的额头，问：“不吃饭怎么行？”
陈文莺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洛元秋怕她又说出什么有人要害我之类的话，便道：“先吃饭吧，我陪着你，哪里也不会去，好不好？”
陈文莺迟疑地点点头，婢女忙在前引路，请两人入厅堂用膳。菜式都十分清雅简单，待上齐后，几名婢女福了福身，悄声退到外头候着。
陈文莺神色恹恹地喝了几口粥，吃饭时也要坐在洛元秋边上，片刻不离。洛元秋也不知她为何成了这副模样，便耐心地为陈文莺布菜，盯着她喝了一碗粥，这才放过了她。
用完饭后，两人在厅堂坐了一会，洛元秋问：“这是你大伯家么？”
陈文莺用了些东西，也不复先前有气无力的样子，终于想起洛元秋是来做客的，打起精神笑了笑道：“对，不过他们住的远，在那头的院子。你放心，这里不会有人过来的。”
她说话间，神情依旧有几分警惕，惶恐和惊惧仍未褪去。洛元秋心中叹了一声，拉过她的手，在手心点了点，道：“别怕。”又想起怀中的法镜，认真道：“我带了一样很厉害的法器，不管是谁来都不用怕。”
陈文莺听了这话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她是在安慰自己，眼圈微红，低声道：“多谢，我知道的。”
两人又说了好些话，窗外天色渐暗，先前那引路的婢女叩门道：“小姐用膳完毕，可要与贵客去解解乏？”
陈文莺道好，带着洛元秋去了一间屋子，屋中白雾缭绕，湿暖水汽迎面扑来。婢女们将衣物用具备好，又打开一架锦面屏风，待两人换了薄绡单衣后，那名婢女命其他几人把两人换下的衣裳拿下去洗。领着她们穿过屏风进到后院，挑起竹帘后，一方暖池出现在洛元秋面前。
那婢女随后离开，洛元秋笑道：“原来解乏是泡温泉吗，我以为是喝茶呢。”
陈文莺从旁边木桶中舀了些冷水浇在身上，又顺手给洛元秋浇了几瓢，打了个哆嗦道：“你是贵客，怎么可能光靠喝茶就能打发了？”
说完哧溜一下滑进池水中，向洛元秋招招手：“快来，别冻着了！”
洛元秋与陈文莺并肩泡在水中，脸被热气一熏，染上粉意。她攀着池沿趴着，舒展四肢。陈文莺有样学样，跟着她一起趴在池沿边。
陈文莺试了一会，觉得这个姿势虽有些不雅，但却令人十分舒坦，不由笑了起来。见洛元秋毫无不适，便问：“你是不是以前泡过温泉？”
洛元秋闭着眼道：“嗯，从前山上也有一方温泉，常与师妹们去泡着顽。”
陈文莺认真看了她半晌，忽道：“元秋，你生的真好看。”

第44章
洛元秋睁开眼,眼瞳微湿，透出一种温润明净之感，犹如初春时沾染薄雨的草木。她拢起湿淋淋的衣袖,赞赏地瞥了陈文莺一眼，道：“不错，你很有眼光。”
不想洛元秋会如此回答,陈文莺呆了呆，随即捧腹大笑起来，险些一脚滑倒,攀着池沿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洛元秋扶了她一把,嘱咐道：“好了好了,你别呛着水。”
陈文莺笑了一会,眉宇间阴郁之气也跟着消散去些许,她靠在洛元秋身边,撩起衣袖，露出右臂,道：“你看。”
洛元秋低头，只见陈文莺光洁的手臂上有一个鲜红的印记，咒语扭曲,微微凸起，形如一只紧闭的眼睛。她伸手摸了摸,问：“痛吗？”
陈文莺眉头紧皱,脸色发白，答道：“痛，就像火烧一样。从前还好，倒不像现在这般，不分白天黑夜,都痛的厉害。”
洛元秋看了一会，小心地为她把衣袖放下，道：“血咒就是这样，吸取人的血气渐渐成势，自然少不了一番折磨。”
“是啊，就是这样。”陈文莺自嘲般说道：“从小到大，我爹娘不知带我看了多少高人，始终解不开这道咒。后来遇见了我师父，亏得有他，用了些秘法压制住了这血咒，不然我到底能不能活到现在还未可知……”
洛元秋心中一动，突然有些懂得陈文莺，她性格如此张扬，怕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这种不知自己何时会死的感觉，就像是风中烛火，将熄未熄。在归于寂灭之前，始终怀着对死亡的恐惧，日复一日活在惶然之中。
洛元秋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这有什么，你别害怕。曾经我师父与我说，我可能活不过十六岁，起先我也难过了几天，后来一想，能活几年算几年好了，先把没吃过的东西都吃上一遍，然后该睡就睡该玩就玩，其实这样也不错。”
修行之人向来有生关死劫一说，是命数之中无法避开的劫难。民间亦有此种说法，孩童生来体弱多病，每逢年关便逢一劫。故而陈文莺不作他想，扑哧笑出声，道：“是吗，还有这种事？那你今年多大了，想必定是过了十六了吧？”
洛元秋心想：“那真是比十六多了太多太多。”但她不细说，嘴上含糊答了一声。
陈文莺掰着指头算了算，认真道：“你看起来比我小，我猜，应该有十七八了吧？”
洛元秋捧了水泼在脸上，道：“不止，我可比你大。”
陈文莺笑道：“你可别骗我，你这话说的就像我家那几个堂妹堂弟，总不愿承认自己年纪小，怕被人教训。没事，你说就是，我又不会仗着年纪比你大就训你什么。”
洛元秋无奈，摇摇头道：“没骗你，我当真比你大。”
陈文莺瞧着她神色不像作伪，犹疑不定，问：“是吗？那你说说，你比我大多少？”
洛元秋想了想道：“你今年多大？”
陈文莺说：“过了年就十九了。”
“十九？那是很小了。”洛元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我已经二十六了，想不到吧？”
哗啦一声，陈文莺猛然站了起来，不可思议道：“什么？二十六，你怎么可能是二十六？”
她反手握住洛元秋的手腕，翻来覆去的看，震惊道：“你哪里像是二十出头的人，一点也不像啊！”
洛元秋拉着她泡进水中，冷静道：“我真的已经二十六了。”
陈文莺踉跄坐下，盯着洛元秋的脸反反复复的看，最后忍不住揉了几把，喃喃道：“二十六？你竟然已经二十六了？”
洛元秋无奈地点点头，陈文莺依然难以置信，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掠过被水汽熏红的锁骨，落在她的胸前，又看了看自己的，欲言又止，抬头道：“元秋，你二十六了，为什么这么……”
洛元秋没明白她在说什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蓦然涨红了脸，双臂环胸，飞快地瞥了一眼陈文莺胸前，惭愧地低下了头，声如蚊蚋：“诶，这个，我也不知……”
陈文莺抹了把脸上的水，轻咳了几声安慰道：“没事没事，你可能还没……还没长开，以后肯定还会长的！”
这话说的她自己都深感莫名其妙，而洛元秋头越来越低，好似一个熟透的果子。陈文莺连忙道：“那个元秋，你方才不是说，带了一样什么厉害的法器来吗，在哪里呢？”
洛元秋这才将头抬起，胡乱拧了把水，转身去池边的木几上取来银镜给陈文莺看：“就是这个。”
陈文莺不敢用手去接，凑近了看，道：“这不是镜子吗，做的还挺别致。”
洛元秋将镜面朝上，示意她过来看。镜子上氤氲着一团莹光，在水雾之中更显奇异。陈文莺道：“这镜子就是你说的厉害的法器？可是这要怎么用？”
洛元秋抓着镜柄道：“这镜后刻着两道明咒，分别是风和雷。我大概知道风咒如何去用，但雷咒就有点不甚明白了。”
“不不不，等等。”陈文莺奇道：“你不是符师吗？怎么还会咒术？”
“你说这个？不是有句话说，符咒同源吗？我知道一些，大概懂该怎么用……”
洛元秋手腕一翻，细白的手指在半空描画着什么。一时间雾气凝滞，陈文莺也忍不住屏住呼吸。她收回手，缓缓松开银镜，陈文莺脱口道：“小心！”
银镜并不像她所想的那般落入水中，反而轻轻漂浮在水面。这时一道青光闪过，洛元秋目不转睛的看着镜子，忽道：“好了。”
镜子应声落下，她一把接过，塞进陈文莺手中，道：“你来试试看。”
陈文莺紧张道：“怎么试？我不会啊！”
洛元秋道：“就，随便吧，挥一挥手？”
陈文莺看着手中的镜子问：“要是我不小心掉进水里了呢？”
洛元秋说：“不会的，你放心吧。”
陈文莺被她催促良久，犹豫不决，又问：“这个镜子，能解咒吗？”
洛元秋道：“当然能。有句话叫明咒破万法，说的就是这个，你试试看，就算掉水里也不会怎么样的。”
陈文莺咬咬牙，握着镜子摆了摆手，洛元秋见状道：“不行，再用力点！”
陈文莺索性用力一挥，镜面莹光散开，镜中青光大放，无数光芒涌出，一声清啸过后，隐约有龙影在光中盘旋游走。随着啸声渐息，狂风平地而起，将池中水唰然卷起。
洛元秋握紧了陈文莺的手，两人被风吹的左摇右晃，不多时湿透的绡衣竟被风吹干了。这风隐隐夹杂着紫色电光，呼啸而来，声势如雷。陈文莺定睛一看，骇然失色，叫道：“怎么会有龙！”
随即青紫两道龙影在风中交汇，向着天空奔去，院中风顿时消失不见，一切都平息下来。陈文莺惊魂甫定，松开洛元秋的手坐回暖池里，却发现池中已经没水了。
陈文莺：“……”
这下好了，水也没了，也不必泡什么温泉了。陈文莺转头看向洛元秋，见她一脸平静，仿佛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有多么害怕，又从空荡荡的池子里爬到地上，仰头看向天空。
陈文莺不由随着她一起向天空看去，天色已晚，被大片的厚重雪云所遮，难以窥见原本的颜色。但在她们头顶，雪云如同被什么东西击穿，清晰可见一个巨大的洞。被撕裂的云朵如同棉絮，散落在洞的周围。
那云洞中闪烁着几点凛冽光点，竟是一片浩瀚缥缈的星河，陈文莺喃喃道：“龙呢？怎么不见了？”
洛元秋突然道：“来了。”
话音刚落，星河从云洞中倾泻而下，万千星光闪烁，仿若一匹华美之极的夜锦，裹挟着风雷之力，自天穹落下，砸向院子。此时陈文莺来不及呼喊，手中的银镜骤然亮起一片柔光，笼住这方院落。
星河触及这光，便化作流云消散，砰然一声轻响，散为光粉飞散，覆在院子房檐屋瓦，草木山石上，就像是下了一场大雪，整个院子都在发光。
这景象映在陈文莺眼中，令她倍感惊奇。她将银镜还给洛元秋，道：“这就好了吗？”
谁知洛元秋又抬头看了看天，迟疑道：“好像，还有。”
陈文莺站在池里望向天空，道：“还有什么？”
一滴温暖的水落在她脸上，她伸手抹去，疑惑道：“要下雨了？”
雷声在院子上空炸响，破空声传来，水哗啦啦落下，淋了陈文莺满头满身，站在地上的洛元秋却一点事也没有。
暖池中的水居然又回来了，陈文莺木然地撩起湿淋淋的头发，重新坐回了池子中，也不知这水究竟去了何处，这么半天功夫，竟然还是热的。
水雾重新涌起，洛元秋坐在池边笑问：“怎么样？”
陈文莺道：“是很厉害，不过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指了指周围如雪般堆积的光粉，洛元秋答道：“不必管它们，等会就没了，你看看你的手现在怎么样了？”
陈文莺卷起袖子，发现手臂上的咒印颜色淡了许多，不如之前那么鲜艳，她先是泼了些水上去，又用手按了按，欣喜道：“咦，居然不痛了！这是怎么办到的？”
洛元秋道：“所谓大道自然，明咒中蕴藏的便是自然之力。无论是风咒还是雷咒，都是天地间亘古存在的东西。再高深的法术，历经千秋百代，光阴变幻，终不复存焉。明咒正是借此恒久不变的力量，才能消弭人力所施的法术。”
她随手抓过一把光粉，仍它们从手指间泻下，道：“这些都是凭你的力量召出的，并没有发挥出这两道明咒的威力。不过，要是有人在这院中设了什么咒，那应该也被消去了。”
陈文莺听后问：“若是你来用会怎样？”
“啊？”洛元秋摇头，道：“我没试过，若无必要，还是别轻易动用明咒。风雷之力一旦催动，足以引起天象大变，惊动四方。要是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灾大祸。我将它借来，只是想消除你身上的血咒，并不想用它做什么。”
陈文莺再一次震惊了，追问：“借的？你是从哪里借的，这东西还能借？”
洛元秋本想说出景澜的名字，但想起之前她的叮嘱，不要向旁人提起她的名字，便道：“一个朋友那借的，用完了还得还她呢。”
陈文莺听呆了，在池水中坐了半晌才道：“你那位朋友人真好。”
洛元秋回想起景澜所作所为，也觉得她人很好，如果有机会，自己一定要回报她。思及此处，她想起景澜之前说的找人，不禁暗暗上心，想以后要如何如何帮她。
她不过出了一会神，陈文莺却紧张起来，追问道：“你在京中还有朋友，怎么从未听你说起？你别是为了救我，去和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做了交易……”
洛元秋听的咋舌，又觉得这说法似曾相识，不禁问：“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陈文莺眨了眨眼，道：“话本上不是都这么写的吗。”
“少看写话本吧。”洛元秋拿起银镜，面无表情说道：“你一个玄门中的修行之人，竟然要看普通人胡乱编的话本？”
陈文莺闻言刚要和她辩一辩话本有多好看，忽然听到墙头传来一声鸡鸣，两人对视，洛元秋问：“你家还养了鸡？”
陈文莺一头雾水：“没呀！就算是养了，也不会放这院子边啊！”
院墙那头，柳缘歌已愤怒到了顶点，冲着墙头道：“有本事你下来！”
墙头站着一只金喙赤羽的大鸟，它居高临下地看着柳缘歌，黑豆般的小眼中流露出一丝嘲讽，轻快地叫了几声，随后背过身去，将屁股对着墙下的两人。
林宛玥一把拽住柳缘歌，忙道：“它不过是一只鸟，你和它计较什么？”
柳缘歌怒道：“这是鸟吗，我看着怎么不像！”
林宛玥奇道：“不像鸟像什么？”
柳缘歌斩钉截铁答道：“像只公鸡！”
那赤鸟一听，立即转过身，展开翅膀，发出短促的鸣叫，张口喷出一道金红火焰。
林宛玥眼疾手快，一把将柳缘歌打横抱起，掠向一旁。赤鸟不防扑了个空，在高墙上怒视着她们二人。
柳缘歌嗅了嗅，皱眉道：“什么东西糊了？”她低头一看，惊讶道：“宛玥，你袖子着了！”
林宛玥赶忙放下她，两人扑灭燃着的袖子，手忙脚乱好一会，林宛玥看着被烧了半边的袖子，无奈道：“算了，回去换件衣裳，你和那鸟置气做什么？”
柳缘歌道：“适才我在这附近见天象有些奇怪，便跟着一路寻来，谁知道这公鸡鬼鬼祟祟蹲在墙头，窥视院中，也不知到底在看什么，就随手捡了一块石头想把它吓走，结果它倒是先叫了起来！”
林宛玥听罢前因后果，抬头看向天空，铅色云层中深洞仍在，只是在黑夜之中有些难辨。她道：“那只鸟它在看什么？”
“看什么？”柳缘歌冷笑连连，险将林宛玥腰间的长刀拔出，遭到阻止，悻悻道：“人家两个姑娘在后院泡池子，你说它能看什么？无耻至极！”
赤鸟闻言长鸣一声，仿佛是在与她争辩。柳缘歌道：“你看，它还听得懂人说话。这是谁家养的灵兽，不放家中锁着，竟然任它在墙头窥探？若是被我知道了，定要他好看！”
一人一鸟又吵起来，柳缘歌大骂这鸟卑鄙无耻，赤鸟也不遑多让，一连串啾啾啾，吵的林宛玥心烦意乱，怒喝道：“好了，都住嘴！”
她向赤鸟一指，道：“灵兽能通晓人语并不稀奇，不过如今京中修行者都归太史局管辖，别说是一只灵兽，哪怕半袋灵符，入京中都需记名在册。你既然如此聪慧，理应入了名册，太史局的发与灵兽的木牌呢，为何不戴在身上？”
赤鸟小眼一转，心虚用翅膀遮住脸，见林宛玥盯着自己不放，展翅扑腾几声，从墙上飞走了。
柳缘歌瞧见它飞走了，拍了拍手道：“溜得倒快。”
林宛玥神情凝重地望着院子上空，道：“居然是明咒……有人在京中施放了明咒，会是师姐吗？
柳缘歌疑惑道：“明咒？师姐不是符师吗，怎么会咒术？”
林宛玥却道：“那可不一定，难道你忘了吗，若师姐会咒术也不奇怪，毕竟她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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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昏风急，大雪骤然而至，顷刻间覆满琉璃瓦，巍峨高耸的殿宇更显冷寂。宫人们将宫道两旁的风灯换了羊油纸，烛火在薄而透的油纸中晃了晃，映出漫天风雪中凄迷的夜色。
殿中火光明亮，透出温暖之意，景澜却在殿外凭栏而望。长夜深邃悠远，城郭在大雪中显得有些寂寥。只是如此一来，无人知晓她究竟是在看风雪，还是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过了许久，有宫女走进，轻声道：“景大人，陛下传召您。”
景澜转身，她今日身着一袭深红如血的长裙，裙上绣着繁复的纹饰，腰束玉带，佩着一枚赤符。寻常女子不敢轻易穿红裙，唯恐压不住这衣裳，反倒显得人轻浮。但她却将这红裙穿出一种凌冽的杀伐之意，裙面金彩流动，乌发如鸦羽般泛出些许柔光，衬得她肤白若雪，唇色鲜红。眉宇间却像被这红裙所染，隐隐透出几分煞气。
她垂下眼眸，收回视线，左手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剑，漫不经心地道：“知道了，带路罢。”

第45章
景澜走过回廊,宫人在前提灯照路。夜中寒气袭来，雪势骤停，四方空寂,须臾浓雾渐起，沉浮于寒檐霜瓦的殿宇间，如同一场经久未醒的梦。
宫灯轻晃忽明忽暗,她不急不缓地走着，眼眸中映着交织的光影，像是新月初上时晦暗不明的夜色。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长信宫已至,一队夜中巡视宫闱的银翎卫在殿外交接完毕,侍卫官见有人来,脚步一转,挑灯相照,问：“来者何人？”
宫人屈膝道：“回大人的话，是司天台的景大人,陛下方才召她入殿。”
景澜轻轻抬眼，并未开口。侍卫官打量了她片刻，道：“面圣需缴械,请景大人将剑交予我保管。”
宫人侧身向一旁避让，景澜握着黑剑,竟是笑了笑,轻描淡写道：“若是我不交呢？”
侍卫官眯了眯眼，沉声道：“那就请大人恕下官无礼了！”
景澜不为所动，冷冷看了他一眼，站在阶下向殿门望去。侍卫官不解其意，见她毫无交剑的举动,正犹豫是否要夺了她的剑。突然殿门开了半扇，一个青衣内侍走了出来，撩起衣袍快步自侧阶而下，行至二人面前，笑容满面地对景澜道：“景大人来了？快快进殿，莫要耽搁了，陛下正等着你呢！”
侍卫官不得不出言阻拦：“章公公，面圣如何能带利器，这是不是有些……”
章公公答道：“若是旁人自然不许，但景大人与他们不同，陛下曾命她携剑行走宫中，周大人是北大营新调来的，不知道也是自然。”
侍卫官没想到竟是这样，只得自认倒霉，忍着气与景澜赔罪。谁知景澜将他晾在一边，与章公公道：“请公公带路，别让陛下久等了。”
章公公朝那侍卫官使了个眼色，笑道：“好，快请罢。”
两人一并入了殿中，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章公公在前引路，道：“适才陛下与朝中几位大人商议政事，如今正在临华殿中用膳，景大人去了也可陪着说些话。陛下近来忙于朝务，通宵达旦的看奏疏，但这一日一日的，圣体如何吃得消？”
殿中宫女们放下帘幔，悄声退下，地砖明可照人，映出摇曳的烛火。景澜微微点头，章公公又道：“御医也劝了几次，但陛下仍是不听……”
行至临华殿外，章公公声音低了下去，道：“昔日陛下在潜邸时，云和公主守在平宜山，常来府中探望。虽说后来嫁与靖海候，也未曾失了往来。奴婢腆脸说一句，这情分非比寻常，景大人说的话，陛下或会听一听。”
景澜道：“公公是府邸老人，伴随陛下多年，如今有功劳在身，尚能惦念着先母，我在此先谢过您了。”
说着稽首下拜，章公公不敢受这礼，忙伸手止住她道：“万万不可，大人这是折煞奴婢了！云和公主为人和气公道，潜邸的下人们都曾受她的恩惠，于陛下更是助益良多……只是可惜，她去的有些早。”又笑道：“不过如今还有大人在，听闻大人就要承爵了，奴婢先道一声恭喜。”
景澜原本垂头走路，闻言嘴角上扬，眼眸中却不见欢喜，淡淡道：“承爵一事与礼制大有不合，若是朝臣议论起来，也是令陛下为难。我此番入宫，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章公公笑道：“是非曲直，自是由陛下说了算，大人请。”
景澜进得殿中，见皇帝果真坐在桌边用膳，便行礼道：“拜见陛下。”
皇帝待她比几个亲生的皇子公主还要和善，道了句免礼，对她说：“还未用膳吧，快来。”
一个小内侍端来软凳放在桌边，皇帝又道：“今日的下粥的小菜不错，与曾在玉溪时常吃的味道一样。”
章公公亲手盛了粥端上来，皇帝见了笑道：“章则端与你说了什么？”
景澜也不客气，拾起银筷道：“说了些我娘的事。”
她从晌午等到入夜，此时当真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不过片刻，一碗热粥就小菜下了肚。皇帝又命人盛粥，景澜也不推辞，接了碗便用。皇帝见她吃的香，不觉也跟着用了半碗，待景澜放下筷子，他才笑道：“从前未开府出宫时，三姐好吃，时不时自己做了糕点送来，不过都是偷偷的，以防陈妃知道了，又要训诫她。”
忆及往事，他有些出神，端详着景澜的面容感叹道：“你今日这身打扮，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样子。”
景澜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自嘲道：“我知道，我像我娘。不瞒舅父，打小记事开始，侯府中人人都说我不像爹。就因为这个，府里便有风言风语，更有人说，我其实更像顾家二公子……这种话我小时候不知听了多少，有次还去我娘面前闹，很是伤了她的心。”
皇帝看了她半响，忽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肯承爵呢？莫要说什么与礼制不合，靖海候与寻常公爵不同，从来只由皇帝授命。若要争这口气，索性承袭了靖海候的爵位，这又有何不可？”
言罢长叹一声，又苦口婆心道：“你母亲在时，舅父帮不上她什么忙，她离世后也只得你这一点血脉。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们在侯府受了委屈，现在好了，你那个庶兄庶母也因卢家定了罪，承不了爵位，难道你就不想为你母亲争口气？”
章公公听他这般说，轻咳了几声道：“陛下”
皇帝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今日刚应付完那些个大臣，正烦着呢。你且当是自家人说话，何必计较什么礼不礼的？要是细究起来，他们怎么不去怪到先帝头上？”
章公公被说的哑口无言，只得看向景澜。景澜笑道：“舅父还是和从前一样，性子倒不曾变过。”
皇帝性格洒脱不羁，是先帝众皇子之中的异类，开府后没几年便自请去南疆驻守。是时慧太子因病亡故，朝臣深陷于党争之中，纷纷上书再立储君。先帝十分不悦，瞧几个儿子日渐强盛，更是早就想将他们打发到封地上去。一见七皇子自请离京的奏折，顿时龙颜大悦，顺手将这个不甚受宠的儿子塞到旧都承天附近，将玉溪赐做他的封地。
“做什么劳子皇帝？睡的比狗晚，起的比鸡早。”皇帝没好气道：“想去打个猎松松筋骨，还未离宫呢，御史就闻风而至，又是这呀那啊的！不如做个闲散的王爷，倒也能快活逍遥！这位子，谁要坐就让他去坐”
景澜与章公公一同道：“陛下！”
章公公看了看四周，万分紧张地道：“陛下是累了，这种话如何能混说！”
景澜见惯了他不着调的样子，很是平静，道：“舅父慎言。若被人听见了，难保不另生他意。”
皇帝面色浮起嘲弄之色，道：“这宫中多的是有心人，最善变节迎合，揣度圣意，媚上欺下。也多的是无心人，一腔忠肝义胆都跟着心到了宫外，留个空壳在此，将所见所闻一并放入无心无肺的腹中。”
这话着实有些诛心了，章公公不敢开口，一个劲向景澜使眼色。景澜轻抚放在桌上的黑剑，道：“陛下身居高位，不比从前。许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有心与无心，有意与无意，都不是人能左右的。陛下于此，正如大道无情，方能令日月运转，方能长养万物。”
皇帝道：“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景澜答道：“世人皆言草木无情，但这世间无情者，偏能长久住世。如山石不移，江河不改，草木岁转枯荣，复往还来，足以见之。”
皇帝问：“照你所言，难道有情者便不能长久了吗？”
“非也。”景澜道，“草木有情，迎来送往，应天时而生，顺四季而变。山石蕴以珍奇，供人采之，犒以美景，使人观之。而江河不舍昼夜，养育四方。无情有情，皆在一念之间。”
皇帝抚掌，笑道：“好！你答的不错，那这承爵一事，朕也就不催你了，等你想清楚想明白了，再来与朕说。”
景澜却道：“陛下，臣已经想的很明白了。臣愿以这爵位，来换陛下一个恩典。恳请陛下彻查数十年前，天师府逆谋一案，还顾家满门一个公道。”
自皇帝登基以来，京中隐隐有传言，顾天师逆谋犯上一案大有冤情。不过这件案子先帝在时已经定了逆谋的大罪，顾天师被赐死于宫中，阖府上下皆被处斩，并无余口。大理寺也已经封卷归案，哪怕朝野中有昔时曾受天师恩惠之人，也不过是略提一二。
事出时皇帝在封地，却也听闻过一些，此案确实疑点重重。但乍听景澜提起，还是觉得有些莫名，疑惑道：“为天师府翻案？朕记得先前有个折子也提及了这事。章则端，去看看那折子是谁的？”
章公公应了，过了一会回来道：“回陛下的话，是太史令涂山大人的。”
皇帝突然笑了起来，道：“是涂山越？巧了，你们怎么总是凑到一处？涂山越好像并未成婚罢？”
章公公在一旁提醒：“陛下，京中传言，涂山大人命太硬，于妻子有碍，故至今尚未成亲。”
“朕还不知道吗？”皇帝摆摆手道，“是好是坏，全由他们这群修行之人自己说了算。涂山越说他克妻？朕怎么就不信呢？他怎么不把自己给克了？”
说着似笑非笑看着景澜，慢慢道：“这些年来，朕年年与你提婚事。早些年你说还在为母守孝，不好说婚事。等过了孝期，你竟是说要为父守孝？怎么，敢情你这孝还能分着守？这由头再正当不过，朕也不好说你什么。但从前年开始，你父母孝期总算过了，朕想给你说亲，结果你接了司天台的差事，成日说忙！章则端让你劝劝朕，那朕也劝一劝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又怕什么？”
景澜沉默不语，末了才道：“我年纪不大合适……”
皇帝立即道：“有什么不合适，真当舅父没见识么？从前宫中有些受宠的公主还不是二十好几才嫁人，更别提公爵之家的掌珠，嫁的晚也是常事。民间殷实的人家，若是爱惜女儿，亦有晚嫁的！你只比她们大一点，有舅父给你撑腰，我看哪个敢多嘴？”
景澜抿了抿唇，似乎有些动摇，皇帝眼中精光一闪，知道事不宜迟。虽说穷寇莫追，但也要摇旗呐喊做出点样子来，故作不悦道：“怎么不说话，难道是瞧不上舅父？”
景澜垂下头，白玉般的面容染上一层薄薄的粉意，顺着脸颊蔓向耳后，便如同初绽的花蕊，清艳夺目。皇帝顿生怜惜，心中将前靖海候景盛骂了个遍，听景澜低声道：“父母皆已逝世，所余亲长中，最为关心我的便是舅父了。”
皇帝竖起耳朵，警觉地等着下一句。景澜接着说道：“不过如今尚有一事未完，带此事了结之后，自然也少不了舅父指婚……”
“指婚？”皇帝惊讶道：“如此说来，你心中早有人选了？”
景澜慢慢点头，皇帝逼婚多年，一朝得手，居然有点不敢相信，掩住心头急切，佯装慈爱道：“来来来，快说一说，是哪个人家？便是寻常百姓也不打紧，只要你喜欢，人品过得去，舅父就放心了！”
皇帝忙命人上茶来，先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好整以暇等她舒缓，景澜犹犹豫豫地道：“年纪比我小。”
“比你小？”皇帝想了想，心道小有小的好处。年纪一大把的，也不好将如花似玉的外甥女嫁过去，便道：“无事，小就小吧！生的怎么样？”
“面嫩，尚可。”
“认识多久了？”
“十来年了吧。”
“家中有什么亲长？”
“她……父母都已经不在了，自小是被师父带大的。”
皇帝又问了些事，景澜答的含糊，他听了半天，明白这是一个出身殷实的普通人家子弟，父母双亡后到山上学艺，由师父抚养长大，进了道门修行。又问：“听着还算可以，朕又不是那等泥古不化之人，不过你为何不肯与朕说呢？”
景澜幽幽道：“因为她未必喜欢我。”
皇帝大吃一惊，怒道：“什么？他竟敢嫌弃你？嫌弃你什么，比他大？”
景澜点了点头，皇帝倏然起身，绕桌走了几步，气的手发抖，道：“放肆！你喜欢他他岂能不知？耽误你这么多年，哪里像个男人！指婚，舅父这便给你指婚，他不娶也得娶！”
章公公正要开口劝一劝皇帝，莫要这么急性。景澜开口道：“舅父，其实”
皇帝正值气头上，怒道：“其实什么？他耽误了你这么多年，你还要为他说话不成？”
景澜极为认真地说：“她是个女子。”
皇帝闻言下意识道：“女子怎么了？女子就让她嫁给你”
章公公听的目瞪口呆，看着这舅甥二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皇帝突然醒悟过来，这是外甥女，不是外甥。景澜已经跪地下拜，脸上哪里还有先前的羞意，坦然自若道：“陛下金口玉言，多谢陛下成全。待得来日，必请舅父主婚。”

第46章
这日雪停,云破日出，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出一片白光，洛元秋与陈文莺闲的没事在院中堆了个雪人,远远看去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倒把侍女给吓了一跳。最后两人百无聊赖的坐在房檐下，捏了雪球扔的满院都是。
来陈府的这几日,洛元秋一直过的不错。整日便是与陈文莺吃了睡睡了吃，无需操心旁的事。大约是有人陪着，陈文莺也渐渐恢复了精神,能蹦能跳了,便带着洛元秋在院里可劲的折腾。
等到两人累了,陈文莺便拽出在房中呼呼大睡的灵兽乌梅,将它带到有太阳的地方,任它去睡,两人靠在乌梅身上，眯着眼晒太阳。
洛元秋看着近有屋舍那么大的乌梅,总觉得它似乎比上次所见要大了许多，便问：“它到底能有多大？”
陈文莺翘着腿，一副优哉游哉的神情,答道：“我也不知道。传说它的先祖曾有山岳那般高大，甩一甩尾巴,就能推倒城墙……当然了,乌梅这辈子都不可能这样了，你看它这懒劲！”
说着起身，见乌梅睡的四仰八叉的，一身毛乱蓬蓬地炸开，尾巴上也沾着雪,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推了推它。奈何这点力气对此时的乌梅来说等同于搔痒，它一抬毛茸茸的后腿，挠了挠耳朵，胡须一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看又要睡去。
洛元秋笑的不行，从乌梅身上滑下来。陈文莺怒了，用力捶了它一把，乌梅不高兴地翻了个身，震的檐下积雪簌簌而落，接着它懒洋洋的站起伸了伸前爪，喉咙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它斜了陈文莺一眼，尾巴一甩，洛元秋只觉得眼前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陈文莺已经不在原地了。再看庭院中央，雪地里一片狼藉，方才堆的雪人大半已倒塌，洛元秋走近了看，陈文莺一头扎进雪地里，撅着屁股努力把自己从雪中挖出来。
乌梅那一甩尾的力量不容小觑，洛元秋费了些力气才把陈文莺从雪地里拉出来，那头乌梅继续呼呼大睡，连看也懒得看。陈文莺遭雪一冻，冷的不住打哆嗦，什么气都没了。看见乌梅惬意地躺着晒太阳，她忿忿不甘，从地上捡了个雪球捏实了，看准了砸过去。
这灵兽一身皮毛油光水滑，沾雪不湿。雪球砸在它庞大的身躯上碎成两半，乌梅侧过头来，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们一眼，尾巴尖晃了晃，如同嘲笑一般。
洛元秋当即拉住陈文莺，陈文莺嚷嚷道：“放手！让我过去，今天我就要给它点颜色瞧瞧！”
乌梅大概是嫌太吵，便抖了抖耳朵，懒洋洋地站起来，自顾自向屋里走去。但它忘了自己现在有多大，一个劲向里钻，险些把门框给挤塌了。洛元秋见状忙与陈文莺说：“快让它变小，别把屋子给弄倒了。”
陈文莺赶紧拿出骨笛吹了几声，乌梅身子渐渐缩小，恢复到寻常猫儿那么大，摇摇尾巴，走进屋里睡大觉去了。
两人看着被乌梅踩塌的半边门，竟有些无言以对。陈文莺拍了拍身上的雪，看着乱七八糟的庭院笑道：“哎，要不要去吃些点心？”
洛元秋还未回答，只见陈文莺笑着正要下台阶，却不知怎么一脚踏空，向雪地倒去。
她倒在雪中，嘴角笑意犹在。但双目紧闭，唇色发黑，气息渐弱。洛元秋心道不好，撩起她的衣袖，那道咒痕由浅红转黑，慢慢消失，唯独被围绕在中间图案愈发清晰。这形似人目的咒痕动了动，倏然睁开来！
这只眼睛中尽是一片血色，散发出浓重的煞气，显得极为不详。洛元秋目光一凛，翻出银镜靠近照了照，那片血色在莹光之下慢慢褪去，但那只眼睛仍留在陈文莺的手臂上，丝毫不见消失的迹象。
她有些吃惊，立刻将陈文莺背到房中，令她平躺在床榻上，盖好被子，这才低头仔细去看这道血咒。
这几日洛元秋都会用这面银子为陈文莺驱咒，从她手臂上日渐淡去的咒痕也能看出来，明咒确实是有用的。按理来说，血咒一点点拔除之后，失去对人的控制，威力大不如前，陈文莺应当逐渐恢复气血精力才是，怎么方才话说的好好的，这就便晕了？
她思量许久，将手掌轻轻贴在手臂上人眼所在之处，感受到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想着这咒难道还能活了？凑近一看，那人眼中近似眼珠的东西转了转，就像是一个
虫子！
洛元秋惊的满头是汗，倚着床沿坐下，想了想又拿起银镜，掐诀默念。不一会镜子亮起微光，轻柔地笼住床榻。她飞快地将陈文莺手脚都探查了一番，见并无别的痕迹，当下松了口气。
她心念陡转间回头再看那只人眼，几经细查之下，终于明白，血咒只是一道幌子，下咒者的真正目的，是要借着这道咒，以修行之人的气血与法力饲养这只虫。
想到此处，洛元秋不禁暗道好险。幸亏景澜借了她这么一面法镜，凭明咒之力便可不动声色地消弭血咒。若是贸然驱除，虽说能一下祛除血咒，却也断了咒虫的供给。它若是觉醒，必然会钻入人的身体中，到时若要寻出它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的目光停在陈文莺的手臂上，那咒虫动了片刻便恢复了安静，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咒术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这本该是件好事，代表困扰陈文莺多年的血咒已经消去。但洛元秋知道，其实并非如此简单。
血咒之所以不见，泰半是明咒之功，剩下的一部分则被这咒虫汲取而去。很显然，这虫即将就要化为成虫破体而出了！
洛元秋脑海中闪过诸多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扭曲到无法辨出五官的脸上，她的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凄厉的惨叫，那些人把头磕的头破血流，拼命求饶，却无济于事。血坠在地上，犹如开出了一蓬蓬鲜红的花。这一幕越过岁月，时至今日，依然历历在目。
这时陈文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艰难的睁开眼睛，扶着头爬起来坐着，喃喃道：“见鬼了，我怎么刚刚好像瞎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看是在自己屋中，而洛元秋坐在地上，更是疑惑万分：“这是做梦？元秋，你坐这干嘛？”
洛元秋面色沉沉，不像是个高兴的样子，与陈文莺目光交接，道：“文莺，我说一件事，你别害怕。”
陈文莺皱眉道：“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你看你这副样子，我怎么能不害怕？说吧，什么事？难道是我今天要死了？”
洛元秋道：“那倒不至于，不过，确实有性命之忧。”
“也就是还没死成？”陈文莺奇道：“这有什么，我这条命什么时候不忧过？先前你还劝我，说能活一日算一日，怎么这时候却想不开了？”
洛元秋闻言笑了起来，不知为何，陈文莺这话倒让她心中明朗起来，她道：“如果今日会死，你也不怕吗？”
陈文莺一听眉毛竖起，马上就要掀被下床，怒冲冲道：“那我要去揍一顿乌梅，它今天还甩了我一尾巴，不揍它我死不瞑目！”
洛元秋笑个不停，将她按回床上，说道：“好吧，我说实话了，你手上的东西，其实并非完全是一道咒术。”
陈文莺瞪大了眼，问：“不是咒术是什么？”
洛元秋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陈文莺听到自己手上竟生了只虫子，只觉得毛骨悚然，连撩开袖子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面色惨白地靠着枕头，打了个冷颤。
半晌她才问：“这虫子，是干什么用的？”
洛元秋轻声道：“你还记得那个吃丹药却被毒死的书生吗，那丹药中也封着一条虫，道理其实都差不多。这虫子，应该是一味药引。”
陈文莺好像明白过来，沉重地点点头道：“怪不得你一直对这丹药格外上心，你是不是早就在查了？”
洛元秋淡淡道：“我确实在追查一件案子，不过丹药的那事，却是我瞎猫碰上死耗子，无意中撞见的。和那件案子中的那枚丹药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陈文莺慢慢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将脸埋进被子里。洛元秋有些忐忑，心想莫不是吓着她了？便道：“别怕，没事的。”
她手刚要放在陈文莺的头上，陈文莺却猛然坐起，红着脸拽着她的袖子激动道：“元秋，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一般人！你在查什么案子？是大案吗？什么时候开始查的？查了多久了？你是为了这个才来京城的吗？”
洛元秋被她问的发懵，陈文莺两眼放光，一扫方才的颓态，堪称神采飞扬，一拍手道：“也对，这案子肯定是件大案，你一定是要保密的对吧？嘿嘿，那我就不多问了！不过元秋，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查案，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啊？你看我，好歹也算个帮手，关键时候让乌梅帮你揍个人根本不算什么！”
“怎么样，你考虑考虑？”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洛元秋，洛元秋在她炙热的目光下身子不住向后仰去，嘴角抽了抽道：“你这是病的昏头了？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陈文莺见状不管不顾的撒起娇来，什么洛姐姐元秋姐姐好一通乱叫，听的洛元秋耳朵发麻，忍无可忍，一把掀起被子将她蒙住。陈文莺在被子中挣扎道：“我都要……我都要死了，身上还有个瘆人的虫子，你就不能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答应我吗！我保证什么也不说，打死也不说！怎么样？怎么样嘛！”
洛元秋如何能答应，无论她怎么闹都不肯松口。两人便在床榻上比划起来，陈文莺自小习武，这床榻虽是狭小，但仍能把招式运转的虎虎生风。洛元秋仗着自己身姿灵敏，一来一回间，也能与她打个平手。
两人不断交手，拆招化招，无比专注。陈文莺近日因这道血咒影响，心中难免有所郁结，这一通比试下来，却有种酣畅淋漓之感。洛元秋收了手笑道：“好了，不与你闹了。”
她正要翻身下床，陈文莺连忙拽住她道：“你还没答应呢！”
洛元秋稀奇道：“答应什么？”
陈文莺道：“答应带我去查案子！”
“免谈。”洛元秋摇摇头，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成日都想些什么呢，还查案？”
陈文莺不依，声称自己在查案上知道很多事，绝不会拖累她的。两人拉拉扯扯间，洛元秋无意中撞到了床柜，哗啦啦掉下一堆书来。
她定睛一看，那些书封面花花绿绿，装订的十分精致。最上头那本赫然写着女神捕之西川悬案，下头压着的那本露出半边，只看见女相士三字。
洛元秋：“……”
陈文莺红了脸，低下头去，不敢看洛元秋的脸色。
不必多说，看书上的印记，洛元秋就知道，这是由时下最有名的斋闻道书斋所出，号称看了就忘不掉，忘了还能记起，无论男女老少都应必备的传奇话本系列！

第47章
洛元秋初进京之时,随身所带的朱砂快用尽了，便打算去买些新的补上。一般书店卖笔墨纸砚之类读书人常用的东西，也会捎带上朱砂一并卖。其中以康阳所产的朱砂为上品,其色如血，浓而不艳。在符纸上画好后，只要保管妥当,多年以后取出，依旧如新，仍然能继续使用。
但寻常的书店并不卖康阳朱砂,洛元秋找了几家铺子无果,得一掌柜指点,去了城南最大的书斋,看看那里有没有康阳朱砂卖。
此书斋名为闻道,不愧是城南最大的书斋,在寸土寸金的西河坊里，它一家便占了五六间铺子的门面,尽显财力。
书斋中热闹非常，与市集相比也不多逞让。往来的人中，除却青衫儒袍的书生,还有许多寻常百姓。后者神色略急，显然不是来买什么圣贤书的,一进门便问道：“掌柜的！你们店里之前卖的那套……那套什么话本,就是京中如今到处传的那个大侠的事儿，给我包一套！要有画儿上了色的那种，别的不要！”
洛元秋侧身避让，看著书斋的伙计们将书抱出来包好，那人爽快地付了银子,夹著书急忙走了。几个书生人从书架边走过，仿佛对这一幕习以为常，甚至还有人向伙计打听那书的名字。
一旁的掌柜见了，极有眼色地问：“姑娘除了朱砂，可还要看看什么别的？我们店新出了一套传奇话本，来买的姑娘可多了，您要不要看一看？”
洛元秋架不住他如此热情的态度，只得点头答应了。掌柜招呼出一个圆脸丫鬟打扮的女子，带着她去了里间。那里头摆着几个书架，比外头要少的多，但却十分安静。房间角落燃着茉莉花香丸，布置的清清雅雅。几个头戴帷帽的女子在书架边仔细挑著书，洛元秋走近了取下一本翻了翻，这书装订精致，书线也不漏，封面写着女状元白玲。
洛元秋：“……”
她看了看，大致明白了，这本书说的是有个大家闺秀，一心要为含冤而死的父亲洗刷冤屈，于是女扮男装上京赶考，然后中了状元到处断案的故事。
再看那一排书，几乎都是女字打头。这故事可谓是漏洞百出，不过深究这个也没什么意义。洛元秋将书放回去，听见有个女子小声与身边同伴道：“你说是买这本金玉良缘，还是这本女状元？”
她身边人同样小声道：“女状元吧，金玉良缘我那儿有，到时候你来我家，我和你换着看。”
洛元秋听罢，觉得书斋的掌柜着实聪明，竟能从女子身上赚得除了脂粉以外的银子，当真是有些不可思议。只是她对这类书并无多大兴趣，随意看看便离开了。
后来她去茶铺喝茶听说书，才知道闻道书斋到底有多有名，全京城半数的戏班子排的都是闻道书斋的话本，全指望着这个吃饭。前年皇帝生辰，四公主特地让教坊的人排了一出戏，用的正是闻道书斋出品的传奇话本。皇帝觉得甚是满意，还赏了四公主与教坊众人。
如今洛元秋在陈文莺床上看到这些话本，其中也有她当初看过的那本女状元白玲，不禁问：“文莺，你知道童生县试进考棚，都是要搜身的，更别说乡试会试，只会越来越严。假如有个女子能避开这类搜检，还能入殿考到状元……”
陈文莺面无表情看着她，洛元秋用手在胸前比了比，委婉道：“可能她，本身就是一个男人吧。”
陈文莺捂住耳朵大声道：“我不听我不听，白玲就是能考着状元！”
她唯恐洛元秋又评价其他的话本，胡乱抱起，用被子一裹抱在怀中，背对着洛元秋，气愤道：“你就是不想让我跟着你查案！”
洛元秋翻身下床，在桌上挑了一个茶杯，随口道：“当然了，你没看这些书之前不可能，看了这些书后更是不可能。”
陈文莺戚戚道：“我就知道……”
屋中突然静了下来，陈文莺觉得不对，松了被子转过身去，看见洛元秋坐在桌边，右手拿着一把匕首，左手掌心一道长长的伤痕，仍血流入瓷杯中。
她吓了一跳，小声道：“元秋？”
洛元秋看着血不断流下，道：“你房里有没有棉花？去找出来给我。”
陈文莺不明所以，仍是按照她说的在柜中找出一团棉花，想了想又剪了一段布条，寻了半瓶用剩的伤药给她包扎伤口。她把棉花送到桌上，道：“你怎么把自己割伤了？”
洛元秋放下匕首道：“棉花给我。”
陈文莺忙道：“我来吧，你一只手不好弄。”
洛元秋却推开她，道：“去床上，把衣服脱了。”
陈文莺当即傻了眼，问：“什么？”
洛元秋不容置疑地道：“上去，脱了，背对着我。”
她神情严肃，半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陈文莺对上她的眼睛，仿佛临渊俯瞰，忽然生出一种畏惧来，手脚并用爬上床榻，飞快解了衣衫，背对着洛元秋。
洛元秋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毛笔，一头被朱砂浸染近深红，另一头则是用乌黑泛金的石料做成与笔头一般的样式。她先将笔毛那头浸入装了血的瓷杯中，等了一会才取出，吹散银镜上的莹光，最后在镜面照了照。
镜子再度亮了起来，这次的光却是青光，如纱帐般笼下。她闭上眼，双手拿着毛笔，在自己眉心间虚虚一点，嘴唇微动，默念法诀。待祭完笔后，她手腕轻轻一翻，竟是将毛笔握在左手手心中，令伤口与笔身贴合，继而重重地在陈文莺背上落下一笔。
陈文莺猝不及防叫出声来，觉得背后仿佛被火燎了一般，又烫又疼。
洛元秋仍旧闭着眼睛，手中不停，低声道：“别说话。”
陈文莺刚开始还能忍耐，但随着洛元秋笔渐渐向下，那种疼却变了，如同炮烙一般，将后背烫的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连骨头都在作痛。
她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睛里，痛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洛元秋也不好过，她抿着唇，下颌紧绷，握笔的那只手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也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画完最后一笔，轻轻吐出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
陈文莺的后背画着一道符，正在她背脊之上。这道符龙飞凤舞，红中隐约泛金，被汗水一淋也不化，好像是刺在皮肤上。
洛元秋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文莺，右手按住她的肩，左手捏笔，换了另一头，在银镜上照了照，对她说：“别动！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说着，她手中的笔点在陈文莺背脊上，缓慢地向下移去。陈文莺只觉有把烫红的热刀捅进了自己后背，登时疼的大叫起来，手脚挣扎起来，不顾一切想要快点离开。洛元秋紧紧按着她，下手丝毫不曾停顿，直至做完这最后一步，才将陈文莺放开。
“好了。”洛元秋将笔收起，疲惫道，“将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她低头看向左手，掌心伤口外翻，血已经不再流了。伤口中泛出些许金色，她笑了笑，眼眸冰冷，漆黑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陈文莺系好衣带披上外袍，同手同脚爬到洛元秋身边，看着她说道：“刚刚我都以为我会疼死了，没想到现在一点也不疼了。”
洛元秋懒懒嗯了一声，思绪凝滞，没什么力气和她说话。陈文莺也不再发问，轻手轻脚地下床，拿了伤药和布条坐到床边，想为她将伤口包起来。
洛元秋却将受伤的左手一收，伸出右手接过她手中的东西，自顾自下了床，对她道：“不必了，你好好歇息，我自己来就可以。”
陈文莺怔了怔，立刻道：“我没事，我现在好得很！等等，你去哪？”
“回屋睡觉。”洛元秋说道，伸了个懒腰，这道符写完，她觉得自己仿佛去了半条命，急需歇会，“累死了，明天还要钓鱼，有什么事再说吧。”
留下陈文莺一头雾水坐在凌乱的床榻边，她方才说那话不是安慰洛元秋的，而是确实如此。虽然起初洛元秋在她背上画东西的时候疼的要死，但是现在疼痛消失后，她觉得自己身体轻快了许多，就像是卸下了长久以来的负担，整个人都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她呆呆地看了看屋中，目光落在斜倒在被褥间的瓷杯上，好奇地拿起来，发现瓷杯中血迹犹在。想起刚才的事，也明白必定是洛元秋为了救她，以血施法，她背上画了什么。陈文莺心中大为感动，小心地将杯子收起来，将屋子简单收拾了一番后，这才唤来侍女打扫。
洛元秋一沾床便沉沉睡去，梦中光怪陆离，她睡的很不安稳，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刚踏出房门，一道人影便扑了上来，陈文莺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道：“虫虫虫……虫子，它动起来了！”
洛元秋道：“进屋，我看看。”
陈文莺进了屋中，才想起她还没吃饭，要叫人把饭送到屋中，洛元秋却道：“不急，先看看你的手如何了。”
陈文莺解了外袍，撩起袖子给她看。洛元秋仔细看了看，她手臂上的虫子果真在动，且较之先前大了一倍。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非常着急，但是又不敢轻易突破咒痕曾在的地方。而在这虫子身上则包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与皮肤的颜色相近，这虫子就在这薄薄一层表皮之下移动，看着怪瘆人的，难怪陈文莺怕成这样。
洛元秋舒了一口气，道：“这是好事，它总算愿意出来了。”
陈文莺瞪眼道：“这还是好事？”
洛元秋答道：“以前它藏的深，所以只能看到一个黑点。现在它被血引了出来，就藏不住了。”
她面色发白，陈文莺愧疚不已，低声道：“你干嘛要用自己的血，别人的难道就不行了吗？”
洛元秋摇摇头道：“你是修行之人，这虫子是被你的气血养大的，一旦尝到了沾着灵力的血，怎么会看得上寻常人的？”
陈文莺沉默片刻道：“所以你用了自己的血引它出来？你昨天在我背后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洛元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道：“是降神符，附上我的血之后，等同于将我自己的灵力借给了你。”
陈文莺虽不知这降神符是什么，但听到后半句话，惊的跳了起来，道：“你把灵力借给了我？那你怎么办？”
洛元秋道：“都说了是借，几天罢了，也就是骗骗这只虫子的，让它以为有更好的寄主可以换，就会从你的身体离开了。”
她说完话，见陈文莺红着眼睛看着自己，肩膀无故一抖，问：“干什么？”
陈文莺扑了过来，抱着她道：“元秋，你真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了！”
洛元秋推不开她，喃喃道：“我比你大……”
陈文莺抬起头：“是哦，我都忘了。”
“算了，”洛元秋被她抱着，生无可恋道，“昨天的棉花还在吗，拿过来，我们要钓虫了。”
陈文莺松开她，飞快跑回房把棉花取来。刚一踏进屋，就看见洛元秋挽起衣袖，雪白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新伤，血流不止，顺着她的手臂流下，落在一个瓷碗里。
陈文莺惊骇道：“元秋，你怎么又！”
洛元秋稳稳道：“别说废话，若是功亏一篑，那我之前的血就算白流了。把棉花给我，谢了。”
陈文莺颤巍巍地递上棉花，洛元秋扯下手指大小一团，浸进血中，又把银镜塞进陈文莺手中，说：“坐下，无论发生了什么，千万别动。”
陈文莺识相地坐下，敬畏地看着洛元秋，小声问：“能让我把眼睛遮住吗？”
洛元秋找了根昨天用剩的布条遮住陈文莺的眼睛，然后两指夹起浸透鲜血的棉花，撩起她的袖子，屏气凝神，轻轻放在虫子上方。
她的手臂仍在流血，或许是这气息引起了虫子的注意，它不再急躁的蠕动，而是抬起头与两对前足，想要去够那团血棉。
这虫子共有八对虫足，足上生着铁钩般的利刺，能牢牢抓住皮肉不放。但眼下才抬起两对，实在是有些不够。洛元秋稳住手臂不动，引了它一个时辰，又换了一团新的棉花，耐心十足地等着它上钩。
这虫子又抬起一对虫足，虫身直立起，彻底从皮下钻出。洛元秋将棉团一挤，滴下两滴鲜血，虫子得了这血，又慢慢伏回原处，缩成了一团。
日影西斜，从窗格中洒在地上，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屋中暗了下来，洛元秋手臂酸麻，却毫不气馁，又换了一团新的棉花来，如之前那般继续引它出来。这虫子得了血食，消停了一会，又像是期盼得到更多，烦躁地在原地游动着，察觉到新食物送上门来，又从皮里钻出，慢慢的抬起虫足，迫不及待地要享用。
这次它居然抬起了六对虫足，洛元秋耐心地等待着，见它迟迟不肯抬起最后一对，仍然牢牢地抓着陈文莺手臂不放，当机立断，将流血的手臂送了过去，与那虫子只有一线之隔。
虫子被她血气一激，几对利足不断摆动，终于抬起最后一对虫足，奔向洛元秋的伤口而去，在它完全从陈文莺手臂离开的刹那间，眼看就要钻入洛元秋的手中，一道青光从洛元秋袖中掠出，利落之极地将它裹住。
洛元秋托着那团青光，轻轻一抖，把虫子丢进瓷碗中，然后解了陈文莺蒙眼的布条，道：“好了。”
谁知陈文莺一动不动，洛元秋还当是怎么了，结果靠近一听，鼾声轻响，才知道她居然坐着睡着了。
她将银镜从陈文莺怀中取出，取出短笔蘸了蘸朱砂，写下三道符，一张包住瓷碗，另两张交错贴在瓷碗上，又用银镜盖住。
做完这一切后，已是黄昏时分，洛元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陈文莺背到自己床上安置好，接着将自己手上的伤上药止血，用布条随便包了包。她觉得有些精神不济，便脱衣上床，用力把熟睡的陈文莺向里头推了推，就这么凑合的睡了过去。

第48章
翌日清晨,洛元秋疲惫不堪地醒来，觉得这觉睡了与没睡似乎相差不大。她发现自己被挤到了床沿边，被子也只分着一角,转头看见床上睡的四仰八叉的陈文莺，总算明白了这夜为何睡的不大安稳了。
她揉了揉额角，坐在床边轻叹了口气。约莫是灵力大半借予陈文莺的缘故,洛元秋觉得手脚俱是无力，气血凝滞，脚刚落地便眼前一黑,缓了许久才能视物。
这种感觉于她而言并不陌生,从前在山上,每次放血救人后,也总会晕上许久。
桌上那只被银镜压着的瓷碗依旧在原处放着,洛元秋拿开看了看,虫子原本浸在她的血中，一夜过后,却已经将瓷碗中剩余的血都吃完了。
得了灵力充足的血食之后，这虫子似乎变的不大一样，后背生出了一张近如人脸的诡异图案,它静静地蜷缩在瓷碗中，任洛元秋用筷子翻来覆去地看,八足紧缩,仿佛死了一般。
“元秋，你干嘛呢。”
洛元秋险些手中一抖，将虫子抛了出去。陈文莺不知何时醒来，边打哈欠边说道：“昨天我怎么睡着了，还睡的是你屋里？咦,这是什么？哇，这虫子好丑啊！”
她看着洛元秋小心翼翼将虫子放入瓷碗中，贴上符封好，顿时大悟，飞快撩起袖子看向自己手臂。手臂上只留了一个深色的小点，轻轻摸了摸，并未感到疼痛，轻声问：“这就是我身上那条虫？”
洛元秋见她一脸好奇，作势掀开符纸递过去，道：“你要看看？”
陈文莺哪敢仔细看，忙催着洛元秋将瓷碗放好，别打翻了，到时候把虫子给放出来就不好了。又问：“你贴两张纸便有用了吗，要不要再找个东西来压一压？”
洛元秋道：“不用，它要结茧化为成虫了。”
陈文莺点点头，正专心地在屋中寻一个好盖碗的东西，闻言还跟着重复道：“哦，不用，它要结茧化为成虫了……什么？什么结茧？它要结茧变成什么虫了？”
她惊恐万分看着洛元秋，扑过去抱着她的手臂问：“不是吧，它完茧后难道会飞走？”
洛元秋奇道：“这又不是蛾子，怎么会飞？”
陈文莺问：“那它会变成什么？”
洛元秋答道：“变成稍大一些的虫子。”
陈文莺道：“什么样的？丑不丑？”
洛元秋瞥了她一眼，道：“你怎么还对它上起心来了，之前不是怕的要命吗？”
“诶呀，元秋……不，元秋姐姐！”陈文莺拽着她的袖子撒娇道，“你就告诉我吧，它到底会长成什么样啊？”
洛元秋被她缠的没办法，只好解释道：“待这虫破茧而出后，大约有手掌这么长。但是极细，就比发丝粗一点。起先是黑的，但食够了血之后，再从人身体中出来，就是鲜红色的。故此它有个名字，叫赤光。”
“暗行不见月，唯有赤光鸣，这话你是否有所耳闻？”
见陈文莺摇摇头，洛元秋微微一笑，道：“也是，如今鲜少有人知道，不过说起来，倒是一件好事。”
今日雪晴，庭院中青石覆雪，老树悬冰，从台阶向下，四处皆是一片茫茫的白。阳光如水般从房檐边泻下，几片落在她们脚边，映亮洛元秋的面庞。陈文莺一眼看去，便挪不看眼睛了，只觉得她好似一尊玉人，纤尘不染。眼波流转间，更衬得眉目如画，五官秀美。
陈文莺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家中亲长热衷给人说亲了。若不是她大哥早已娶亲，小弟不过十岁，她也是要试试向洛元秋提一提婚事。思及此处，她只觉得可惜非常，真心实意地感慨道：“也不知道元秋以后，会便宜了哪个。”
说着便开始打趣起洛元秋来，洛元秋不为所动，面上也无羞恼之意，陈文莺便拽着她的袖子，又提起要与她一同查案的事来，吵得洛元秋很是头疼。
陈文莺道：“你若是不答应，我就一直问，问到你答应为止。”
洛元秋无奈，只得道：“你不饿吗，还是先吃饭吧。”
陈文莺这才想起下人得了吩咐不敢随意进这院子，便跑去开院门传人过来。
洛元秋看她走了，当下松了口气，忽地想起白玢先前所说的，他去信陈家得到回复，陈家人已经赶赴京城，不日便能抵达。来人中有一位身份极为特殊的女子，她与陈文莺早早定亲，陈文莺最是怕她，待她入京，便可接手照顾陈文莺一事，不必再劳烦洛元秋。
想到此处，她不禁盼望着那位女子快些来，心想总算有人能制住陈文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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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莺解了难缠的血咒，既无性命之忧，又得了洛元秋降神符所借予她的灵力，先是把乌梅从屋里拖出来，一人一兽在雪地里打的不可开交，最后乌梅不敌，站起来抖了抖毛，悻悻地走开了。
陈文莺为此得意非常，一日三餐，每回都要在饭桌上追着洛元秋问能不能与她一同查案的事。洛元秋知道她心性如此，但习惯了清净，也耐不住这么被人缠着，便道：“你的灵力是我借的，过几日它就会回来，到时候你依旧打不过乌梅，还要被它欺负。”
陈文莺哼了声道：“那我现在得欺负个够本。”说着放下碗筷，又要去寻乌梅打架。
洛元秋闻言哭笑不得，刚要拉住她，陈文莺突然说：“咦，什么声音？”
她转过身，凝神去听，皱眉道：“什么东西在叫？”
洛元秋没听着，随口说道：“你听错了吧？”
陈文莺摇头，拿起两个空碗，轻轻一撞，道：“有点像这个声音，但比这个要轻些。”
洛元秋笑着正要开口，听了这话神色骤变，打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陈文莺追在她身后道：“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洛元秋所在的屋子，陈文莺道：“啊，就是这个声音，现在听的更清楚了，怎么有点像只大蚊子？”
洛元秋站在柜子边，轻扣柜门道：“不是蚊子，是虫子。”
陈文莺当即傻了眼，这三日她过的份外潇洒，烦恼全无，几乎都要忘了这虫子的事。
洛元秋低声道：“它破茧了。”
柜门打开，那只瓷碗左右摇晃，贴在瓷碗上的符纸朱砂亮起，显然是有什么东西想出来，却被符纸阻挡了。
洛元秋端详着陈文莺问：“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陈文莺一想到那虫子便起了层鸡皮疙瘩，一脸嫌弃地说：“难受倒没有，只是觉得很吵。不然找个大点的缸子装吧，这也太吵了。”
洛元秋道：“没用的，不管放哪里，哪怕埋在地下，这虫子的声音依然能传出去。”
陈文莺惊了，道：“那怎么办？把它给弄死？”
洛元秋小心将碗端出，捧在手中，认真看了一会才道：“文莺，你还记得你当年是怎么中咒的吗？”
陈文莺一怔，说道：“听我父亲说，那时候我才九岁，是在家中睡觉时被人劫走的。我大哥说，这是因为父亲先前曾协助官府追捕百绝教余孽残党，他们为了报复，这才带走了我。”
洛元秋淡淡道：“你还记得那咒师的样子吗？”
陈文莺想了想道：“那天晚上很黑，我只记得，后来到了一个屋子里，里面有许多孩子，都躺在地上昏睡。后来有个人进了屋里，穿着黑色的衣服，遮着脸，不知是要做什么。”
洛元秋静静听着，陈文莺努力回忆那日的情形，奈何当真是想不起来了，歉然道：“对不住，事情过去太久，我已经不记得了。”
洛元秋道：“无事，记不得就算了。”
她捧起碗，细听这虫子的鸣叫，但心中却有些失落。陈文莺不记得下咒的人是谁，光凭这只虫子，也不能断定那咒师与当年是否为同一人。
陈文莺察觉出她的失落，便问：“元秋，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得上你的？”
洛元秋看着那碗，像是有些出神，过了片刻才道：“许多年前，我与师妹去黎川寻访故人，那时当地有传言说，黎川山中住了一位山神，每隔一月便要迎娶一位新夫人，否则就要令山岳崩塌，河水倒流，将黎川淹没。”
“黎川人深信不疑，每至月望，便由神婆择选出一名适龄的女子，披霞戴冠，用轿子送到山里，敬献给山神大人。”
陈文莺道：“这他们也能信？”
“信，如何能不信。”洛元秋道，“不信的人都无故死在家中，剩下的谁敢有反抗之心，被选中的人家，只能把女儿打扮好了送到神婆那里，最后送到山上去。”
陈文莺听的入神，追问道：“然后呢？”
洛元秋放下瓷碗，道：“我师妹不信这个，便想上山探查一番，没想到这一去，就没再回来了。我等她等的心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恰好附近有户人家被神婆点名献女，就干脆顶替了她，去了山里见山神。”
“啊？”陈文莺问，“那你见到山神了吗？”
洛元秋道：“能做出这种缺德事来的只能是人。山上没什么山神，倒是有一群咒师，以幻术蒙骗百姓，让他们主动献上女子。”
陈文莺咋舌不已，追问：“他们要这些女子做什么？”
洛元秋又捧起瓷碗，答道：“为了这个。他们得到了这些女子，并非用于淫乐，而是用她们来养这种名为赤光的虫子。但不知为何，这些虫子最后破茧时都死了。”
陈文莺顿觉毛骨悚然，赤光的鸣叫声回荡在耳边，犹如催命的鬼音。她问：“那……那些女子呢？”
“疯了，或是死了。”洛元秋眸光冰冷，将银镜盖在碗上，虫鸣声霎时小了许多，“我曾向她们打听我师妹的事，有一个女子说，她确实到过山上来，但是后来被一个男人带走了。”
洛元秋道：“从此以后她音讯全无，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归山以后，师父说她的命牌碎了，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陈文莺恍然大悟，道：“这么说你来，你一直追查的就是这件事？”
洛元秋轻轻笑了笑，道：“对，我要知道她究竟是被什么人带走的，哪怕她已经死了，我也要知道她葬在何处，为她收骨立碑。”
那些事她只是略略一提，但掩不住字句下的惊心动魄。陈文莺脊背生寒，又问：“你觉得养虫子那些人，和当年给我下咒的是同一伙？”
洛元秋答道：“赤光破茧而出后都死了，我曾隐约听见他们说过，赤光可能无法养在寻常人身体中，须得寻些有灵力的幼童才行。”
陈文莺难以置信：“你是说，黎川的事之后，他们去了河州，犯下了血洗白水镇的案子？但那不是百绝教的人所为吗，怎么会……”
“黎川在南楚边缘，多高山奇峰，他们或进或退，都可以此为屏障。”洛元秋漫不经心地道，“叫什么名字只是其次，百绝教也好，其他教也罢，都是为了遮掩身份。但赤光不会作假，有它在的地方，必然就有这些人的手笔。”
她拿开银镜，瓷碗里的赤光又放声大叫起来：“赤光一旦破茧鸣叫，他们很快便能找上门来，将其收走。这虫子珍贵无比，能育成的寥寥无几，他们不会轻易放过的。”
洛元秋转头看向陈文莺，问：“你怕不怕？”
陈文莺怒不可遏，显然没听见这一句，猛一拍桌道：“什么，他们竟敢找上门来？可恶，害我受了这么多年苦，我一定要他们偿还！”
洛元秋心底略松了口气，她之前担心陈文莺惧怕此事，不敢应对。但越是害怕，事情越是会来，若是一味退避，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糕。要是开始便能拿出一战的勇气，或许能出现转机。
何况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她了，这些人未必会有多少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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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晌午过后,日光稀薄，天色转阴。北风平地而起，吹的房檐下铁马叮铃作响。朱红大门外,冰霜无声无息覆上两侧俯卧的石雕兽像。大雪随风而至，顷刻间雪势转盛，从灰暗积云中飘下,密密麻麻地罩住这方庭院。
纸窗透出些许光亮，映出飞舞的雪花。几片雪从未合拢的窗缝中滚进屋里，在桌上融化成透明的水滴。有些沾湿了信笺,或在石砚边翻滚数下,没进浓黑的墨里。
一只素白的手执笔蘸墨,临桌而书。在察觉笔尖微有涩意时稍稍停住,见是一颗冰珠凝在笔毫上,便缓缓起身,将窗户一把推开。
漫天风雪倒映在她的眼中，化作疏离淡漠的一抹白。
纷纷扬扬的落雪在桌上滚了几圈,融化后慢慢沁进纸里，晕开了新写的墨字。景澜漫不经心地抽出，折了折靠近烛火点燃。忽而管事来报,道：“大小姐，卢家的人来了。”
管事平日只唤她大人,又因承爵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阖府人都极有眼色，也跟着一道称大人。如今突然换了个旧称，显然是为了家事，而非公务。
隔着屏风，景澜微微侧头,问：“都来了些什么人？”
管事低声道：“卢家的几位大人都来了，来的还有……平阳郡主。”
眼看火马上就要燃近指尖，景澜伸手向窗外一抛，任它这般落进雪地，变作一团灰烬。
她淡淡道：“很好。请到向归堂，我马上去见他们。”
一炷香之后，景澜现身于向归堂中。她身着一袭素裙，乌发以玉枝缠花的宝石发冠束起，外披云纹紫袍，罩着薄薄的玄色纱衣，无端透出几分肃杀之意。
她从堂中大步走过，踏上主位缓缓落坐，身后便是道藏中的三千箴言，古朴庄重。满堂华灯璀璨，仿佛都照在她的身上，任是旁人锦衣华服，也夺不了她的半分光彩。
她三指托起茶盏，轻呷一口，这才不急不慢地抬起头来，注视着堂中形形色色的人，道：“家父祭辰方过半月，满府孝衣未除，不知诸位有何要事，竟派人先后四次强闯敝府？”
景澜话音才落，堂下一人将茶盏重重一放，冷冷道：“我们为何而来，难道你当真不知吗？”
景澜唇角微扬，道：“我还当真不知了。”不等那人发火，她敷衍地拱拱手道：“久闻清河卢家乃书香门第，百年世家。通文明义，知礼晓节，想必不至令我在先父灵前蒙羞才是。”
众人这才看见，在主座边的桌上，摆着一块黑沉沉的灵位。
堂中一时寂静无声，先前开口说话那人咬牙道：“你父亲在天有灵，也必然不会见我七妹蒙难，折辱到如此地步！”
“罪妇卢氏，受逆臣贼子蛊惑，意图犯上作乱……”景澜一字一句道，“按本朝律例，应处以凌迟。但念及家中先祖曾有功于社稷，特网开一面，夺其封诰，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命卢氏宗祠将其除名，以儆效尤。”
她看着那人冷冷道：“卢郎中，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陛下的旨意。你若是有什么不满，大可向陛下去说。”
那人身后又一人站起，怒道：“你父亲靖海候在世时也不曾如此待我们，你如此无礼，难道这便是贵府待人的礼节吗？他临终前曾留下遗言，要立我七妹所生之子为世子，有书信为证！这些东西都交由卢家保管，是你父亲的遗命，你为何不从？”
景澜目光一寒，却是笑了笑，道：“先母乃云和公主，那卢氏又是什么身份，敢与公主平起平坐？她难道是先帝指婚，亲赐于我父亲的？听说先母在襄中修养的那几年，先父是病的昏头了，说要抬一抬卢氏的位份，还要立什么世子？诸位都与公侯之家有姻亲故旧，靖海候一向不同于其他公爵，向来由皇帝亲自指立承位之人。这是百年不变的旧规矩，你们若是不平，就告到御前去，不必在此啰嗦。”
堂下哗然，众人纷纷出言相劝，这时坐在最末的一年轻男子霍然站起，道：“说白了你就是不愿去救七姑姑！你与陛下亲近，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偏偏连提也不提，眼睁睁看着我七姑姑受辱”
景澜闻言瞥了他一眼，道：“嗯，我就是要看她受辱，怎么了？卢氏当年敢在侯府对我母亲不恭，便该想到会有今日。再说了，被逆臣贼子蛊惑的又不是我，命人不开宫门，拒迎圣驾，险些耽误陛下入宫见先帝最后一面的也不是我。不是我犯下的祸事，为何要我去说情？别人也就算了，卢氏此人，绝不可能。”
那人约莫是从未听过这番言词，登时怔住了。景澜微微一笑，放下茶盏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是景氏侯府，不是什么卢家。景氏祠堂里，也没有什么卢氏。我姓景，你们姓卢，先母云和公主更是与诸位一星半点的干系都没有。我请你们进府，可不是想要与你们商量事情的。事态如此，你们倒是还活在梦里，认不清如今是谁做主？”
“不错，他们的确与你毫无干系。”一位身着锦裙，竖着云髻的美妇款款起身，仪态端庄，温柔道：“但我与你母亲却是表亲，在这堂上，总能说几句话罢？”
景澜手在黑剑上一抚，道：“没听我母亲提过，不过想来也没人敢胡乱与皇家攀亲，既然你说是，那就算是吧。”
平阳郡主愣了愣，显是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被小辈当众如此落面，令平阳郡主十分不快，但她到底没忘了今天的来意，强笑道：“我知道，从前景候是有些冷落云和，偏爱卢”
景澜懒懒道：“罪妇卢氏。”
平阳郡主梗了梗，袖中手攥起，道：“……甚至要立她生儿子做世子，云和不乐意，但卢家从前也好生与公主商量过，她是嫡母，这孩子就当不是卢氏生的，立不立世子，一样是她的儿子，都要认她作母亲的。奈何云和不答应，这事就被拖到现在，但景候已经允了……”
说着她顿了顿，向景澜看去。见她托着下巴侧头看向厅堂上挂着的楹联，像是连听也懒得听。这副神情与模样，竟让平阳郡主想起了一个人，在过往的记忆中，无论是上元灯会，还是宫中春时的花会，往来的贵人衣香鬓影，而她永远都是站在众人之外，似这般漠然地注视着一切。
景澜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看她，浅色的眼眸冰冷锐利。平阳郡主避开她的视线，但对着这么一张脸，心中却无故燃起一股嫉恨，道：“你也不想景候身后无嗣可立吧，到时候这爵位可要另主了。你身为女子，难道真能承袭爵位，你不怕那些御史言官啊！”
她惊叫出声，众人齐齐看去，平阳郡主披头散发地站在堂上，发髻不知何时被人斜削去，珠玉发簪纷纷落地。她面色苍白地伸手去拢落发，崩溃般地尖声道：“谁？是谁！”
景澜藏于袖中的两指并起，道：“是我。”
适才她听了半天，还以为这群人能说出什么大道理来，结果依然是一些废话。她微有些不耐，道：“我说了，今天不是来与你们商量事情的。”
言罢她挥了挥袖，屋中无故刮进一阵风，四处门窗砰然紧闭，堂上灯盏骤灭了大半，剩下的光亮不足以照亮大堂，昏暗之中，传来凶兽的咆哮声，卢家人这才惊觉，他们竟不能动弹了。
有人惊恐地叫道：“这，这是什么？好像有蛇，有蛇！”
厅堂中一阵兵荒马乱，怒吼叫喊声不绝。景澜居高临下地坐着，打了个指响，堂中又亮起来。
卢家人惊魂未定，衣衫凌乱坐在位置上，哪里还有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
没过多久厅堂门开了半扇，管事疾步从后而过，仿佛看不见堂中贵客们萎靡不振地坐着，形如遭强人劫掠一般。他行至主座边，躬身道：“卢侍郎来了。”
景澜吩咐道：“请他来。”
管事看了看左右，犹豫道：“这……？”
景澜低头喝了口温凉的茶水，慢慢道：“去请。”
管事不敢不从，忙去请人来。不一会卢侍郎匆忙而至，一进门，见家中几个弟弟居然都在，脸如金纸眼神茫然地坐在椅子上，险些惊呼出声。
他快步走到堂中，左看右看，这些兄弟他清楚不过，说的好听点是耳根子软，易受人撺掇。说的难听点就是胸无大志，喜攀附权贵，白捞好处。又见平阳郡主竟也在此，还有几个年轻些的侄子也在，心中不由怒火中烧，暗骂了几句，顺了口气，这才上前行礼：“台阁大人。”
景澜受了他这礼，却悠悠道：“今日请卢侍郎来，是为了私事，不必多礼，坐吧。”
卢侍郎道了句不敢，歉然道：“下官这几位兄弟不知是受了何人撺掇，这才冒犯了大人，还望大人宽恕则个。”
此时堂中卢家人也渐渐清醒过来，景澜笑笑，招出一名下人，命他将方才堂上众人所说的话复述一遍。这下人口齿伶俐，谁先说谁后说，说了些什么，都能原封不动地说一遍。卢侍郎听得最后，脸上青白交加，仿佛被人狠狠扇了几个巴掌。他起先心中还有些侥幸，若是能大事化小，将事情糊弄过去也就罢了。但听完这些话，他便知道这次完了，当真是被族人所累，这话若是传到皇帝耳边，保不齐还要丢了这身官袍，与他那不长脑子的七妹一同流放三千里！
卢侍郎到底是为官多年，面上仍能沉得住气，连声赔礼。景澜也不曾紧紧相逼，反而温声道：“早听舅父说，卢家满门读书人，却只出了这么一个卢显盛，颇有先祖卢相的风范。”
卢侍郎额头滑落一滴冷汗，惨笑道：“陛下廖赞了。”
景澜命人上茶，又道：“都说宰相肚中可撑船，虽说陛下入京时，卢家是有些过错，却不是什么大罪。而罪妇卢氏所为也只是她一人之过，陛下明察，祸不及卢家。卢大人有宰相之能，想来只要处事公正，尽忠职守，不偏不倚。陛下奖罚分明，定然不会牵连后人。”
卢侍郎神情一凛，对上景澜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缓声道：“陛下大量，圣德如海，能不计前嫌宽恕卢家，已是阖家之幸。有先例在前，如何敢再负圣恩？”
与聪明人交谈便是有这点好处，凡事不必说的那么清楚。景澜闻言起身道：“既然如此，便请卢侍郎暂移尊步，进书房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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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卢侍郎闭目养神，对面坐着的便是平阳郡主，她不住摸着自己的头发，含泪道：“这可怎么办，要我如何见人？”
卢侍郎睁开眼，淡淡道：“不见也罢，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在院中修养，把家中事务暂交予老三媳妇打理。”
平阳郡主呆住了，戚戚道：“你看我受了欺辱，不帮我出头也罢了，为何……”
到底是结发夫妻，卢侍郎亦有些不忍，但他想起今日之事，险些与抄家灭门之祸擦肩而过，不由心生后怕，叹了声道：“从前我便与你说过，云和公主与圣上情分非同一般。先帝病重时，那几位老大人不知如何，竟要先帝立皇孙为帝，但皇孙不过六岁，哪里知道什么是朝务，什么是国事？国赖长君，这个道理人人都明白。因这个缘故，先帝才下诏，立了如今的陛下为太子……但要说起来，幸亏云和公主从襄中入京，领着陈将军旧部，仗着公主身份，硬是连闯北玟关四道防线，这才将诏书带去了玉溪，迎回了宁王，否则……”
平阳郡主却莫名讥讽道：“呵呵，不过是因为她是公主，便觉得生来高人一等，不屑与旁人往来，为人处事更是力求与众不同！最后还不是惹怒了先帝，被发配去守陵。公主守陵，真是亘古未有！”
卢侍郎听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抬起头看了眼妻子，见她头发散乱，面上犹有忿色，也明白了一二，冷声道：“原来你也知道她是公主？所以当初她下嫁景候之时，满京城横飞而出的谣言，也该有你的一份功劳吧？”
平阳郡主触及他冰冷的视线，呼吸为之一窒，艰难道：“你说什么……”
“我还记得那时，到处都在传云和公主与顾家二公子有染，更有甚者，说公主借守陵之名，行淫乱之事。话传到先帝耳朵里，连陈妃也并受牵连，连带景候面上也无光彩，婚后与公主不合，连公主所生的女儿，竟也有人说是顾二公子的，并非景候血脉。”
卢侍郎那时虽是在外做官，对这些内闱私事却十分清楚，他瞥了眼平阳郡主道：“我既然都能知道，景澜如何会不知？当年公主离府去襄中修养，景候后脚便娶了七妹。我只恨当年在外为官，留你在家中照看亲长，但你却因一己之私，连长嫂的脸也不要了，整日撺掇七妹去给景候做什么平妻。云和公主虽是下嫁，但到底还是公主之尊！景候也不是寻常侯爵，若要承袭爵位，是要先帝答应才行，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你们觉得云和公主让先帝面上无光，先帝未必会给她这个面子，所以谁承袭爵位，还不是景候自己说了算？”
他猛一甩袖，愤怒道：“你们真是糊涂！好了，当年的事大可不提！你只要安分守己，不去惹是生非，自然不会有事寻上门。七妹的罪是她自找的，她唯恐宁王入主东宫，云和公主跟着得势，竟信了那些人的鬼话，偷了景候的腰牌入宫锁了宫门，不让宁王见先帝最后一面！那是她自己犯蠢，却差点搭上全家人的性命，我卢显盛怎会有如此愚钝的妹妹？”
平阳郡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惶恐道：“你是说，这些，景澜都知道了？”
卢侍郎怒极反笑，道：“你们上门去逼人家认回七妹的儿子，还说什么景候无后，没有嗣子，爵位到时候白给了别人。你知不知道，几代以前，景家就已出过了女侯爵了！为什么？因为景家只剩这一支血脉了，旁的全部死绝了！别的侯爵若是膝下无子，必要另择旁支，从亲近的兄弟那里再选。但景家不同，他们从来都是一支传到底！靖海候所娶的正妻，也只能是公主，只有与公主所生的子嗣才有资格继承爵位，其他的都不能作数！”
他重重叹了口气，疲惫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也该明白了，靖海候绝非普通王爵，就算是云和公主与陛下关系平平，但那个位置，也只有云和公主之女能坐，七妹的儿子绝无可能。更别说云和公主对陛下有襄助之力，这份恩情，自然是落在景澜头上。”
说着他又想起那件初闻时极为震惊的事，不觉说了出来：“何况她本不是常人，世俗礼法是压不了她的，你们拿那些什么规矩礼教去劝她，简直就是可笑……”
马车突然一震，车夫道：“大人，到府上了。”
卢侍郎倏然住口，深深的看了妻子一眼。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是烂在自己肚子里更为叫人放心。掀开帘子，他先一步下了马车，平阳郡主坐在车中怔愣半晌，良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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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风声呜咽，直叫人心中发毛。陈文莺与洛元秋沿着墙角慢慢走，陈文莺睡眼惺忪地问：“好了吗？”
乌梅嘴里叼着个布袋，精神奕奕地跟在洛元秋身后，一双眼睛在夜中闪闪发亮。洛元秋一伸手，它便知道是要布袋的意思了，立即用头拱开陈文莺，凑到洛元秋身边去。洛元秋从布袋拿出一道符纸，抓了把雪捏成一团，塞进墙角边缘。
“你还没乌梅好用，你看看它，再看看你。”洛元秋一边教训，一边揉了揉灵兽的大脑袋。
陈文莺被乌梅拱到一边，恼怒道：“它是夜猫子啊，白天睡觉晚上夜游，现在当然精神了！”
洛元秋道：“我看你还不是一样，白天也睡，晚上也睡。”
两人小声斗了一会嘴，洛元秋貌似不经意般问：“文莺，听白玢之前说，你和一个女子定亲了？”
陈文莺瞪眼，低声骂了顿白玢，嘟囔道：“是定亲了。”
“哦”
陈文莺不悦道：“但是，我们这个定亲，和寻常百姓那种定亲是不一样的！”
洛元秋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不一样？”
“是歃血为盟，亲如一家。”陈文莺解释道，“定亲就是，这两个人以后，就要像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
不等洛元秋再问，陈文莺如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起来，显然此事令她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我们陈家与白家还有海家，先祖都曾生活南楚之外的山林中，以捕猎为生，最擅驭兽。适逢乱世，前朝苛税重役，民不聊生，听说太祖皇帝起事，义军经过楚地边界，便干脆带着驯养的灵兽投入军中，这才随着大军入了中原，换了汉姓，定居在南楚。”
洛元秋颔首，陈文莺又说：“陈家与海家从入南楚以来，一直都亲如一家。因当时所驭的两只灵兽是一母同胞所出，更是亲近非常。为了盟约永世不变，请来部族供奉的大祭司，在一枚灵玉中灌注了法力，凡是能点亮灵玉的人，便可继承族中奉养的灵兽，这二人若为一男一女，便要结为夫妻；若不是，那就结为兄弟姐妹，总之定要亲如一家。”
说着她努了努嘴，乌梅的大脑袋又从两人之间拱出来，似乎也要一起来听故事。
洛元秋笑着摸了摸乌梅的头，陈文莺唉声叹气道：“海遥姐姐她五岁便点亮了灵玉，早早就住到我们家来了。我还记得在我小时候，我娘一直都将她当作儿媳妇看的呢！从前我不懂事，还跟着旁人一道学嘴，喊她嫂子。结果后来我哥竟然没点亮那灵玉，这下好了，海遥姐姐就要嫁给我小弟了，但他才几岁呀，海遥姐姐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后来我哥成亲后，新嫂嫂来了，海遥姐姐为避嫌，就回家里去住了。”
洛元秋笑道：“啊，我懂了。最后是你点亮了灵玉，是不是？”
陈文莺将头埋入乌梅的长毛中，闷声道：“对，没想到竟然会是我！”
洛元秋又问：“不过，只是在一起如姐妹般相处，你到底怕什么呢？”
陈文莺猛然将头抬起，脸颊泛红，悲愤道：“因为点亮灵玉的人，便有心意相通之能！她便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就和会读心术一样！不然那些结为兄弟姐妹的人，为何到头来也没成亲，就这么两个人过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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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落雪如絮,在夜色中飘扬。乌梅被陈文莺靠的不耐烦，甩了甩尾巴，喉咙发出一连串催促的咕噜声。
洛元秋将最后一道符塞进墙角,心道原来如此。只是这么一来，陈文莺倒是有些可怜，想做什么都不成。见陈文莺一脸苦愁大恨,洛元秋心头却泛起些欣喜。总之等这位姓海的姑娘来了，陈文莺自顾无暇，当然也不可能跟着自己去查什么案子。
想到这里,洛元秋不禁微笑起来,但又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只得略带同情地道：“原来是这样。我说为何你避她如蛇蝎,连提都不提。”
幸而此时天黑,陈文莺也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揪着灵兽的耳朵继续唉声叹气。大约洛元秋的声音不似同情，倒像是幸灾乐祸,陈文莺狐疑道：“元秋，你在笑？”
洛元秋当即正色，肃然道：“怎么会？我没笑,我只是在想，若是人人也能像这般,也不必全然心意相通,只要能把自己心中所想全盘托出，告诉想要告诉的人，定能省下许多不必要的事，少绕几个圈子，岂不是很方便？”
陈文莺打了个哆嗦,忙道：“还是别了吧，这样多吓人啊！”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脸竟是慢慢红透了。洛元秋目力绝佳，天黑也不影响所见，自然看的清清楚楚。她顺了顺乌梅的毛，拂去雪花，对陈文莺说：“好了，可以回去睡觉了。明日记得装病，最好像一些。”
陈文莺拍胸保证，声称她于装病一事最是擅长，与大夫多年斗争，早已难逢敌手。洛元秋见她说起来头头是道，份外得意，不免肃然起敬，连声夸赞。陈文莺被人一捧，若有条尾巴也要摇上天去，毫不藏私的将经验之谈抖了个干净利落。
洛元秋听罢她的丰功伟绩，深觉敬佩。在她认识的人中，能与陈文莺一较高下的只有三师弟瑞节了。可惜师弟如今不在，否则这两人较量起来，也不知到底谁输谁赢。如此一想，她心底更是盼望那位海姑娘来的快些。陈文莺就像年糕，一沾上就难以脱手，洛元秋趁着还未完全被她粘住，得赶紧找个人甩手，以免夜长梦多。
第二日，陈文莺便卧床不起。婢女们见状告诉了管事，管事一面遣人回报老爷，一面差人去请大夫入府看病。陈大人听到侄女病了，本欲让夫人去陈文莺院中探问。但想到侄女身份不同于常人，自她入府暂住，每月的家书都多添了好几封，殷殷切切地嘱咐他要好好照顾侄女，不可委屈了她。
陈大人思及此处，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唤来管事相询。又忧心大夫看不好，命人拿了他的名帖，去请了未当值的太医来府中为陈文莺看病。
那下人不过多时便回来了，陈大人问他如何，那人道：“回老爷的话，医馆的人与小的说，今天一早，卢侍郎府上的人便将张太医请去了。”
陈大人听了抚须问：“卢侍郎？”
下人十分机敏，道：“听说是卢侍郎的夫人身体有恙。”
陈大人想了想道：“原来是平阳郡主。”挥挥手让人下去了。
他担心一般的大夫看不好侄女的病，又让人去请了几位大夫入府。但他却不曾想到，侄女对付大夫的手段更是花样繁多，不过两日，厨房药罐沸沸扬扬，陈府上空飘满药香。
屋中，婢女端了药来放在桌上，陈文莺等汤药凉透，在床上无聊地翻着话本看，又被瓷缸中的赤光虫吵的心烦，转头问洛元秋：“这虫子怕不怕水？”
洛元秋捧着一本话本看得眉头皱起，捏着一枚杏干正要咬，闻言答道：“不怕。”
陈文莺哦了一声，转身面无表情端起汤药，哗啦啦倒入瓷缸中。
而在此时，卢家厅堂上，卢侍郎与张太医叙完话，张太医道：“郡主这病不易见风，需得在家中静心休养。寻个清静的院子，让府中人莫要高声言语，多留心照看，定然能早日康复。”
卢侍郎叹道：“劳太医多费心了。也不知是怎么，原本好好的人，却是说病就病了。”
张太医一贯受卢家恩惠，思量片刻，拱拱手道：“卢大人，张某多嘴一句，郡主这病不像是由内而起，倒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所致。”格格党
卢侍郎心中一惊，当即起前日在景府发生的事，难道是景澜所为？
但这念头一起便很快被打消了，同去的几个弟弟侄子都毫发无伤，没道理如此。何况他后来与景澜谈事，并未见她有何怨怼。依照景澜的身份而言，若要小惩平阳郡主一番，也不必背后下手，当面就能将此仇报了。她既然没有动手，便已经表明态度，自然不会事后寻绊。
卢侍郎送走张太医，掉头去后院看平阳郡主。下人们见老爷脸色难看，纷纷噤声退避到屋外。卢侍郎进得屋中，看见平阳公主坐在妆台前，像在揽镜自照。现下分明是白天，但屋中却点着灯。卢侍郎见了正要责怪下人，坐在妆台前的平阳郡主慢悠悠站起来，低声道：“快看，那花开了。”
卢侍郎左右环顾，也没见着什么花，便道：“病了就好好歇着，莫要再受凉了。”
平阳郡主恍若未闻，反而身子贴向妆台上的铜镜，手捏着一枚簪子，痴痴笑起来：“这花，开的真好看……”
卢侍郎惊觉有异，几步近前，拉住她的手问：“夫人？”
平阳郡主背对着他，缓缓转过身来，卢侍郎被吓了一跳。平阳郡主将脸画的雪白，眉毛竟也被削去了，唯独嘴唇涂的鲜红。她睁大眼睛吃吃笑着，握着簪子的手在空中挥了挥，神情仿若少女般娇羞。一把将卢侍郎推开，她原地转了个圈，像在合着乐声跳舞，一步步向窗边走去。
平阳郡主推开窗户，屋外冰天雪地，但在她眼中仿佛是繁花盛放的春日丽景。她喃喃道：“把那枝花给我，别给她，明明我才是……”
说着她伸出手去够那看不见的花，半个身子俯在窗边。卢侍郎原本怔住了，随即被冷风吹的清醒了几分，见状慌忙抱住平阳郡主，将她拖开，吼道：“来人！来人！”
平阳郡主不住挣扎，尖叫道：“把花还给我！把花还给我！”
卢侍郎手不住哆嗦，却始终没有放开，将妻子抱在怀中，任她又抓又挠，喊道：“人呢！快来人！”
婢女们快步进来，帮他将平阳郡主按在床上。卢侍郎惊魂甫定，眼前阵阵发黑，立在床边久久才回过神来。他唤来伺候妻子的贴身婢女，沉声问：“这几日夫人都去了哪里？你不可欺瞒，定要如实交代！”
那婢女惶恐道：“夫人这几日都在家中操办年礼，也不曾随意走动……啊，奴婢想起来了！七日以前，六王妃在府中设宴，请了夫人去赏梅！”
卢侍郎皱眉，盘算了一会，问：“不对，那日她分明说是归家看看姊妹，怎么会应了六王妃的邀约？”
婢女喏喏道：“是夫人怕说了让老爷不快，便说是归家探亲。”
卢侍郎再也说不出话来，转头看着妻子可怖的面容，恍惚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前日。
那天在书房说完事，他便起身告辞。却听景澜道：“侍郎不如想想，郡主平日可会如此行事？这般阵仗找上门来，难道只是为了给令妹说情，让我那庶弟入族谱吗？”
但他急着回家教训几个不成器的弟弟，闻言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并未太放在心上。景澜袖手端坐，淡淡道：“先前说的事，还望侍郎回去多想一想。”
此刻卢侍郎想起这件事，越想越是心惊，总觉得景澜当时已经看出妻子的不对了，这才出言警示。他急忙换了衣裳，命仆人驾车去景府拜访，行至府门外，正要叩门，从偏门出来一人作揖，道：“侍郎大人来了，当真不巧，我们大人这才刚走。”
卢侍郎本以为这是推诿之词，正要再问，那人却说：“大人临行前曾留下话给小的，说要是侍郎大人来了，就将这话告诉他。”
卢侍郎问：“什么话？”
那人道：“大人说，侍郎大人若是问起，就说：郡主来之前，可有见过什么别的人？她说侍郎大人听了这话，自然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卢侍郎肩头一震，低声追问：“她还有什么别的话？”
那人道：“我们大人还说，这里有一枚平安符赠与侍郎，若是后宅不宁，倒是可以挂上，以避灾祸。”
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绣满福字的锦袋，双手托着送到卢侍郎面前。卢侍郎深吸一口气，慎重地拿起锦袋，道：“多谢你家大人了，请你转告她，先前她所说的那件事，我答应她，必会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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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莺病了几日也不见转好，她大伯陈大人忧心忡忡，将满京城稍有名气的大夫都请来看了一遍，也丝毫不见侄女有什么起色。
屋中陈文莺看完了话本，闲的没事教洛元秋玩骰子。陈文莺精通博戏，不但骰子玩的好，如双陆樗蒲也份外在行。只恨此时要卧床装病，屋中只有两人，让许多玩法施展不出，白白浪费了她一身本领。
若是大夫来问诊时，陈文莺便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洛元秋在一旁听她形容，好似已得了不治之症。大夫也是听得茫然，只得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方子，嘱咐她将养着，或许是因节气所致，需挪到向阳暖和的屋中修养，等来年开春会好些。
陈文莺听了这话嗤之以鼻，道：“等明年开春？难不成我是个花精，冬天要猫冬，春天要开花？”
虽说如此，但是病仍旧得装。洛元秋道：“若赤光破茧而出化为成虫，会食人精血。所以起初看起来，这人就像是气血不足，精力缺缺。”
陈文莺往脸上扑了些白粉，用手疯狂扇了扇，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又在手上抹了许多。
洛元秋捂着鼻子道：“咳咳……你也不必抹的这么白，这都快赶上馒头了！”
陈文莺开窗透气，抖掉身上多余的粉末，又飞快地关上，期待地问：“然后呢？”
洛元秋道：“如此一段时日，再就是突然咳血。”
陈文莺果然擅于此道，马上从柜子中翻出一瓶丸子，挑了一枚塞嘴里，又猛灌了一大米糊，噗地一声喷在地上，满地都是红红的一片，猛然一看还真像是血。
她顺手把药碗扫到地上，瞥了眼装赤光的瓷缸，哼道：“便宜你了，今天就不给你灌药了。”
洛元秋：“……”
陈文莺问：“还要怎么？断胳膊断腿可不行。”
洛元秋好奇地问：“你还有什么招数？”
陈文莺道：“在身上手上画点伤啊，这个还是能办到的。”
“哦？”洛元秋惊讶道：“难道不会被大夫看出来吗？”
陈文莺露出雪白的牙齿，森然一笑，从被褥下摸出一把剑来，拔出泰半，道：“当然会，那就要看他要不要命了。”
洛元秋叹服，抚掌道：“厉害厉害，果真是术业有专攻。”
陈文莺问：“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来？”
洛元秋道：“早来了，想想看，这几日进出你院子最多的人是谁？”
陈文莺明白了，惊叹道：“那群看病的大夫？怪不得每次他们一来，你就藏在被子里伸手给他们把脉。”
洛元秋笑道：“因为我之前放了血，气血两亏也是自然。若换你去把脉，肯定露馅。”
陈文莺沉思片刻，道：“很有道理。”说着捡了一个茶盏砸向门框，捏着嗓子叫道：“不好了，小姐吐血了！”
在屋外脚步声传来之前，陈文莺连忙翻身上床，展开被子铺好，洛元秋也跟着滚上床，放下床帘，躲进被子里。
陈文莺悄声问：“难道他们今夜会来？”
洛元秋小声道：“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两人在被子中藏着，不一会婢女推门而入，看到屋中的景象惊呼一声，忙去请管事唤大夫来，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等大夫来了，照例把脉后开了方子，忙不迭地走了。婢女们将屋子收拾干净，待药煎好后放在桌上。陈文莺随手倒进架上盆景中，照洛元秋所说，将封在瓷罐边的符纸扯下几张，里头的赤光又叫唤起来。
陈文莺道：“哇，里头不是有汤药吗，它怎么还叫的这么起劲？”
洛元秋抚额，心中有些发虚。虽说赤光不怕水，但她担心赤光被陈文莺的汤药泡死，于是偷偷找了个一模一样的瓷罐，供陈文莺尽情倒汤药。装着赤光的那个，其实一直在陈文莺床底下，她没有发现罢了。
两人一同躲在床塌上，看着窗缝透进的光渐渐转暗，等待夜晚的到来。

第51章
教坊中歌舞暂歇,舞姬们水袖一收，如花瓣般轻垂于地，腰肢盈盈,旋身离开木台。乐师们也从回廊下退去，堂中轻纱软暖，无风自摇,一身形高挑的盛装丽人挑开帘子款款走出，几个舞姬探出身来，窃窃私语：“六娘子这是要跳舞了？”
“哎呀,你你你……就是你,快去将王乐师请来！”
“别了,若是六娘子责怪起来,那又要谁来担责？”
柳缘歌怀抱一把琵琶,面无表情道：“新年一过,十五便是上元节宫宴，若是再不好好排舞,到时出了什么差池，那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绕过的。”
众人听了纷纷噤声。柳缘歌向四周淡淡瞥了几眼，抱着琵琶上了乐台,素手一抬，乐声渐起,众人神色惊变,如临大敌一般忙向后离开，低声催促道：“快走快走，六娘子不是跳舞，是要弹琵琶！”
柳缘歌在台上置若罔闻，琵琶声传来,哀哀切切，三弦不搭六音，零落不堪，难成曲调。她自顾自弹着，台下人作鸟兽散，一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柳缘歌弹了一会，问身边侍女：“我弹的真有那么难听？”
侍女茫然抬头，从容不迫地从耳中取出两团棉花，问道：“适才娘子说了些什么，可否再说一遍？”
柳缘歌：“……”
“算了。”她幽幽叹了口气，神情郁郁道，“我知道，我是不如我娘弹的好，白白浪费了这把好琵琶。”
侍女宽慰道：“娘子确实有些不适合弹唱，不过人各有所长，跳跳舞也是好的。”
柳缘歌竟无言以对，看了她半晌，低头拂了拂琵琶，低声道：“好罢，高山流水，知音难寻……”
不一会侧门帘子微动，探出一张圆脸来，向侍女招了招手，侍女见了下台去，过了会回来与柳缘歌道：“娘子，你的知音来了。”
柳缘歌手上一顿，抬头道：“哦？请到茶室，我马上去见她。”
待柳缘歌进了茶室，见林宛玥席地而坐。她今日着了身青蓝武装袍，长发束起，一手扣刀，一手端茶，柳缘歌见了随口道：“你近日不是说太史局有事要忙么，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她恍若无人般宽衣解带，脱到只剩抹胸薄裙。林宛玥神情淡然地看着一件件衣裳落在自己身边，连头也懒得抬，又为自己续了杯水，道：“没茶了，再来一壶。”
柳缘歌转进屏风后，一边穿衣一边道：“没了就别喝了，你当我这是茶馆？还没问你要茶水钱呢。”
林宛玥眉头紧皱，端着茶道：“我去太史局查了师姐的入录名册，顺带打听了一些事。你可知道，她去太史局是为了什么？”
柳缘歌换了衣裳走出来，道：“什么？”
林宛玥道：“她说寒山门的玉清宝浩遗失了，想请太史局再发一份。”
“玉清宝浩？”柳缘歌震惊不已，“寒山门那般破烂，竟然还有过这东西？”
林宛玥摆摆手道：“不管有没有过，这东西单凭太史局是给不了的，还需呈报司天台，再由陛下过目。”
柳缘歌神色微妙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要帮师姐弄个玉清宝浩？去问皇帝讨要？”
林宛玥似要点头，柳缘歌抬手打住，道：“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与其去问皇帝要，不如去天光墟上找个人做个假的，反正师姐没见过，也看不出来。”
柳缘歌又问：“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事？”
林宛玥答道：“她既然是为了玉清宝浩来的，想必得了此物，就会尽快回山，不会在京中久留。”
柳缘歌卸了珠钗，乌发如缎泻下，闻言拿着钗子敲了敲木桌，道：“你不想让她留在京中，为何？”
将手中茶盏缓缓放下，林宛玥注视着她的双眼道：“无他，山雨欲来，她不是俗世中人，不宜久留，理应尽早离开为好。”
“她若是自己要走，自然会走。”柳缘歌不耐烦道，“她若要留下，你难道还能将她赶走？前些日子你还说我管的未免太多，怎么如今也替人做起主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林宛玥不理她话中的嘲讽之意，按着刀说道：“我猜，沈誉王宣怕是早就知道师姐的事了。他二人在司天台身居要位，从太史局转呈的文书皆有可能过目，何况掣令新录，名册转上，没道理不会看。”
柳缘歌笑了笑，仿佛毫不在意一般说道：“你当她是什么，要人呵护毕至的娇花？我近来觉得，师姐便如一把剑，出鞘之时锋芒无匹，只有她伤人的份，断然没有人伤她的道理。”
“至于王宣沈誉，他们知与不知，和我们又有什么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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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六王妃的事，我如何会知道？这内闱之事，怎么还能和我扯上干系了？”
沈誉坐在厅堂上，挥了挥袖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王宣坐在下首，慢慢道：“前日卢侍郎请奏陛下，要重查顾家一案。”
沈誉抬眼看向他，问：“人都死完了，还想如何翻案，当真可笑。姓卢的原本摇摆不定，怎么去了一趟景澜府上，就转了口风呢？”
王宣却道：“我不是来与你争辩什么的。卢侍郎之妻平阳郡主曾受六王妃所邀赏梅，回来以后性情大变，先是去景澜府上大闹了一场，归家后便神志昏昏，状若疯癫，险些从楼上跳下去。”
沈誉笑道：“那你应该找景澜才是，人是从她府里出来才变成这样，与我何干？”
王宣定定瞧着他，道：“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沈誉呷了口茶，问：“我该知道什么？难道有什么事，是我非知道不可的吗？”
王宣冷冷道：“平阳郡主是中了幻术，这正是你所擅长的。先前你曾频频出入六王府，与六皇子往来密切……若不是你所为，纵观京中，还有谁会这等法术？”
啪的一声脆响，沈誉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向地上，双目中燃起怒火，与王宣对视：“你以为是我干的？”
王宣答道：“我不知还会有谁，例行过问罢了。”
沈誉脸色极其难看，冷笑道：“区区幻术，是个法修便略通一二！”
王宣毫不避让，对上他的目光道：“但似这等精妙的幻术，也只有你才能做到！”
“原来是兴师问罪来的。”沈誉面色沉沉，道：“不过一句话，你认定了此事是我所为。那还需多说什么，不如直接将我抓了，听候发落，如何？”
王宣深吸了口气，道：“若是无罪，何必兴师动众来问。师兄，我趁着夤夜便装而来，不过是要你一句话罢了。无论是司天台还是太史局，都莫要与朝堂上的事靠的太近，陛下最恶于此……原因为何，不必我说什么，你定然比我清楚。而殷鉴不远，稍有不慎，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沈誉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许，缓了缓道：“我知道，我有分寸。”
王宣犹豫了片刻，又道：“不管卢侍郎如何，为顾家翻案一事，景澜已势在必行，不是你我能阻止的。六皇子假意与你示好，恐怕是要有大动静，最后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大可将罪名全推到你头上……你尽快脱身吧，别再掺和了。”
沈誉突然笑了笑，靠向椅背，仪态全无，懒懒道：“我现在只有一事不明，景澜接任台阁之位已是不易，又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居然只是要给顾家翻案。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当真看不明白。难不成真如传言所说，她是云和公主与顾凊所生？”
王宣皱了皱眉，像是有些不喜他这话：“昔日云和公主被先帝派去守陵，顾天师曾几次进言相劝，由此招致先帝不喜。她若是要为顾家翻案也没什么稀奇，或许本是云和公主在世时未了的心愿，自与私情无关。何况就算景澜不提，我看陛下也早有此意。为顾家翻案是小，但其中大有深意在。”
沈誉偏了偏头，面色瞧不出什么喜怒，淡淡道：“受教了，听师弟一席话，当真如纶音入耳，心服口服啊。”
王宣问：“话到此为止，你好自为之，莫要再与六皇子来往了。”
沈誉将目光转向厅中开着的半扇窗外，风急雪骤，将那扇窗吹的摇摇作响，他道：“我知道。他野心太大了，贪心不足，自然会招致祸端。不过他算计到我头上来，我自然要回赠他一份大礼。你说是不是，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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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入夜后，屋中安静无比，一点微弱的雪光透过窗纸落在桌上，映出瓷罐半边，其上的青花图案在朦胧的光中时隐时现。陈文莺等得犯困，早已沉沉睡去。洛元秋合衣假寐，神思却格外清明，一直在听着屋外的动静。
起初还能听到呼呼的风声，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风雪似乎消弭于无迹，连瓷罐中的赤光也不再发出鸣叫，漫漫长夜中声息渐止，一切都归于寂静。
或许是之前喧嚣方过，此时的静，却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冰冷。洛元秋熟悉这种感觉，并不觉得有多么难捱。她想起躺在棺中的那些日子，好像走在一条黑暗无光的路上，路漫长没有尽头，几乎要把人逼疯。亲身经历身体的种种变化，由生到死，原来也只是经历几场微雨秋霜。人与草木并无太多区别。
随着生气渐弱，洛元秋清醒的明白自己可能是快死了。在过去的十年中，她曾无数次揣摩过死亡时的感受。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即将魂归于天地之时，恍惚中却有黑色的潮水涌来，温柔地将她裹住。脱去肉身的束缚，她终于看清天地原本的面目，天似穹庐，平野无尽，长风浩浩，裹挟着无数景象注入她的脑海中。人似蜉蝣朝生暮死，汇聚成一条生生不息的大河，流淌过山川平原，向着未知的远方奔去。
她知道自己即将死去，在这生与死的交界边，群山化作黑色潮水吞噬了大地，覆盖山岳川河，她坐在一只小小的木船上，全然忘了自己是谁，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大地已成一片汪洋，巨浪排山倒海而来，一势高过一势。惊涛涌起，载着她的小船不堪重负，仿佛随时都要在滔天骇浪中散成木板。黑色海浪遮天蔽日，即将向她扑来之时，洛元秋心中想的，却是师伯曾说过的话。
“……生中有死，死中有生，这一切原本并不可怕。在尘世中虚度光阴者比比皆是，有人活了几十年，却不如只活了几年的人。只要你的心中存有一份念想，那么无论活了多久，都不算白来世上一回……”
她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此生将了，而在她的心中，又存有怎样一份念想呢？
随着这个念头而起，一束微弱的光自她胸前涌出，闪烁的光点在手中凝聚成型，赫然是一枝雪白的花枝。她拿起这似曾相识的花枝，有些朦胧地想起，她好像是在等着谁回来。那人究竟去了何处，为何迟迟不来，她却一无所知，但这个念头却深深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愈发强烈。
突然间，她心底生出一股不甘，不甘就这么归于永寂。她手执花枝直面海浪，狂风暴雨之中，那枝花绽出无尽的光明，顷刻间便击碎了一切。潮水退去，天日重见，大地上青绿渐起，柔风吹拂四野，带来无穷生机。
她冰冷的躯体也慢慢回暖，站在群山之巅向远处眺望。由生向死，由死转生，皆因一念而起。勘破生死，大彻大悟之时，她心中的念头也愈发清晰。
陈文莺翻了个身，将腿搁在她身上。洛元秋回过神来，有种隔世为人之感，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了。忍不住从枕头底下拿出银镜照了照自己的脸，有些不确定地想，她应该算是活了吧？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踩过积雪发出的咯吱声。与此同时，瓷罐中的赤光再度鸣叫起来。洛元秋推了推陈文莺，低声道：“快醒醒，有人来了！”
陈文莺睡的有些迷糊，闻言下意识翻身下床，顺手拖过一个枕头塞进被子里，又将被角掖好，透过床帐看，倒真像有个人在睡觉。这一套她做的熟练无比，显然不知练了多少回。洛元秋生出一股敬意，将桌上的瓷罐拿起，与她一起躲在床与墙的夹缝中，等着人来。
陈文莺摸出一把剑，低声道：“不是吧，来的这么快？”
洛元秋道：“难得赤光现世，他们可能是等不住了。”
陈文莺看了瓷罐一眼，问：“这虫子怎么又叫起来了，它不累吗？”
洛元秋小声道：“能结茧的一般是公虫，他们会带着母虫来，两虫若是感应到彼此，公虫自然会放声鸣叫。”
陈文莺怒道：“什么，他们还要生小虫子，也太恶心了吧！”
洛元秋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权做安抚了。陈文莺一朝摆脱了困扰多年的血咒，化悲愤为怒意，脾气也日益上涨。洛元秋毫不怀疑，若是怒气能转为灵力，陈文莺此时恐怕举世难逢敌手，一拳就能将当初给她下咒的人打趴下。
脚步声传来，陈文莺身子微僵，两人不再言语，屏气而立，一同看向屋门。此时正值夜深人静，陈府中人都已睡下，连打更声都不曾听闻。仿佛有风吹来，屋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人形如鬼魅，掠进屋中，直奔床榻而去。
他扑向床的瞬间，陈文莺闪身而出，一脚将他踹向床里，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雪，在昏暗的屋中晃出一道明光，倏然向那人劈下。
那人闪躲及时，避过这一招，手在床上一够，将被子卷起，想连人带被一起抱走，谁知等他抱在手中才发现，那竟然是个枕头。
他顿时明白是中了埋伏，身形似游鱼，正欲跃窗而出，却被一道青光拦住，不得不翻身退回屋中，在地上滚了几圈。洛元秋随手打破瓷罐，捡起里头装着赤光的小盒夹在手中，摇了几下，看着地上那人道：“想要这个？”
那人一震，目中精光一闪，从地上缓缓站起，转身向洛元秋扑去。谁知洛元秋将盒子一扔，陈文莺旋身接住后，吹了几声骨笛，乌梅随之破门而入，一脸兴奋地看着她们二人。陈文莺拿剑指了指那人，喝道：“乌梅，快上！”
但乌梅却盯着她手中的木盒不放，似乎对这个能发声的盒子产生了无穷的兴趣，尾巴甩了甩，张口一叼，风似的奔出屋子。
陈文莺手上一空，待回过头去看，登时傻眼了。
洛元秋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先是一怔，飞快道：“先抓住他！”
那人率先反应过来，不与她二人在屋中继续缠斗，掠出房门，追着乌梅身后而去。洛元秋紧随其后，对着手中银镜用力一吹，镜面上浮动的莹光散做光粉，在空中化作数十把银光闪闪的小剑，她掐决默念，最后低声道：“去！”
银剑快入疾风，顷刻间便追上了那人。乌梅叼着木盒在庭院雪地中绕圈，仿佛也明白这人是要抢自己的东西，眼睛眯起，嘴巴咧了咧，亮出利齿，发出警告般的低吼。
破空身传来，那人挥臂一挡，只听叮当几声，还以为是什么暗器。谁知银剑被他挡下后，在空中化为光粉，又凝聚成剑，再度向他袭来。如此反复，银剑如流星般环绕住那人，那人终是闪躲不及，银剑将他衣衫割破，留下数道伤痕，流血不止。他眼看不敌，然陈文莺已持剑奔来，当即厉声道：“徐长老，你还在等什么！”
陈文莺怒道：“居然还带了帮手，还要不要脸了！”
洛元秋转身将她护在自己身后，随着那人话音落下，从院墙外传来扑腾几声，几只黑鸟拍翅飞来，发出凄厉的尖啸。一道黑影在庭院中现身，踩过积雪慢步走来。
其时天空云开月出，将整座院子映的份外明亮，待黑影走近，洛元秋才看清他的面容，那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自右眼斜斜而下，从面上划过。他手上拿着一把漆黑的短杖，杖头黑气缭绕，分出数条，与飞在半空的黑鸟相连。
他略微一瞥二人，又闻声看向乌梅，片刻之后，声音轻柔地说道：“既然阁下已将赤光取出，何不与我行个方便？将它交予我，也能物尽其用。”
陈文莺刚要破口大骂，握剑的手却被洛元秋按住了，只得悻悻地闭嘴。洛元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最后落在他的眉心，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血痕，她若有所思看了一会，说道：“要是不给呢？”
男人笑了笑，也不见他有何动作，那短杖却蓦然爆发出无尽的黑气，风暴般席卷整座院落，带起积雪翻天覆地涌来！
陈文莺哇地大叫了一声，被狂风吹的东倒西歪，想拉着洛元秋进屋躲避。但洛元秋屹然不动，任由那黑气汇成的风暴汹涌袭来。陈文莺剑险些从手上滑脱，喊道：“走不走？”
洛元秋神色平静，那黑气停在几步之外，竟是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半步。她手中银镜亮起，一片柔光挡在她们面前，轻而易举地抵挡住了黑气的前行。
“哇，”陈文莺握紧了剑，心有余悸地道：“我还以为会被风刮走呢，吓我一跳。”
洛元秋随口道：“那倒不至于，这点小把戏，没那么大的威力。”
这时从她们身后传来一声怒吼，乌梅在院中上蹿下跳，被三个黑衣人追着跑，陈文莺见状怒不可遏，提剑便冲了过去，一个漂亮的旋身，向其中一人挥出一剑，那人俯身躲避，却挨了乌梅一尾巴，被扫进雪地里。
一人一兽配合的天衣无缝，乌梅奔上墙，尾巴将一人扫落，陈文莺上去抬手就砍，不过几下就击退了三人。三人从雪中站起，丢了手上的短剑，手持白骨制成的长鞭扑来，陈文莺以剑抵御，惊讶道：“变骨？你们竟还有这个！”
乌梅似乎也很忌惮这长鞭，犹豫着不敢上前，局势陡然转变。
洛元秋正要去帮她，那黑衣男人却闪身而出，手中短杖一挥，黑气幻化出一只庞大的凶兽，四尾二头，煞气凛然，正是传说中以百兽为食的变兽。
“南楚陈家，久闻大名，果然名不虚传！”男人说道，“只是不知道阁下又是哪派高人，还请指教！”
洛元秋把玩着银镜，漫不经心地道：“指教什么？我一个符师，要如何指教咒师，这不是说笑吗？”她看向男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眸光冰冷，说道：“我倒是想向你请教一下，喝人血的感觉如何？”
她用银镜在自己眉心间轻轻点了点，笑意渐寒，道：“或者说，喝死人血的感觉如何？”
男人神色骤变，变兽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咆哮声，利爪一挥，当空扑来，将房檐上的积雪震的簌簌落下，犹如又下了一场小雪。陈文莺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待认出这是变兽来，却是两眼放光，叫道：“什么，这就是变兽吗？我长这么大头一次看见！哇，它叫的好难听！”
洛元秋答道：“那是幻术！假的，不是真的！”
陈文莺很失望，从乌梅背上翻身而过，剑光一挥，踹飞一人，捡起那条骨鞭几剑砍断，随意丢到雪里，又看了黑气幻化的变兽几眼，喃喃道：“可恶，怎么会是假的！”
乌梅在雪地里疯狂刨了一个坑，把折断的骨鞭埋进去，用力踩了踩，喉咙发出呼呼的声音，显然已被惹翻毛了。它将嘴里的木盒一吐，驮着陈文莺冲向另两人，陈文莺不曾留意，被它从背上掀翻在地，一头扎进雪里。
陈文莺塞了满嘴巴的雪，爬起来呸了几声，抓过剑站起，视线扫过被半埋在雪中的木盒，忙捡起来放耳边听了听，没听见什么声响，又晃了几下，疑惑道：“不会是死了吧？”
在庭院中央，变兽喷吐着黑气，却连洛元秋的衣角都不曾碰到半分，它在雪地上绕了几圈，后退半步，利爪上的黑气已被消磨大半，露出森森白骨，多数残缺，显然已非活物，而是一具彻头彻尾的兽尸。
洛元秋手持银镜，柔光点点撒落，凝成一柄方正的长剑。剑身环绕一层紫光，看上去光灿莹然。
黑鸟扑扇翅膀落在男人的肩上，他阴沉沉地看着洛元秋道：“你是谁？”
洛元秋轻巧挽了个剑花，道：“你还未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喝死人血的感觉如何？”
男人冷冷道：“与你何干，你到底是谁！”
洛元秋笑了笑，姿态悠闲地站着，答道：“我有一个名号，若是说出来，你一定听过。我从阴山修行出来，途经巴图六部，得他们的祭司赠名刺金。”
相传咒术起源自阴山，正如符术起于北冥，都是传闻中极为凶险之地。阴山势如洪波，峰峦形向西去，绵延数百里，穷尽地脉险恶。北冥藏于江河尽头，传言在海眼之中，风暴雷电终年不消，凭此变幻莫测，以显其名。
阴山附近有六部驻扎守卫，最大的名为巴图，本意为金山。六部以黄金为饰，每年阴山冰雪消融时，便会举行盛大的宴会，徒步穿行过阴山中最高的那座山峰，第一个回到原场地的人，将会被祭司亲授予刺金之名，意为勇武无畏之人。
男人瞳孔微缩，仿佛难以置信一般道：“你就是刺金师？”他险些就要后退，又硬生生止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洛元秋：“怎么可能！”
“其实我也不愿领这个名号的，不过欠了巴图的祭司一些人情，顺手为她做些事罢了。”洛元秋指着他，扬了扬眉道，“你们屠村灭镇，将无辜之人抓来试药，为一己私利，犯下滔天大罪，国法难容，按律本该凌迟处死。但我时间不多，另有要事要做，只好赏你们一个痛快，送你们早早滚去投胎，也是便宜你们了。”
男人面露恐惧，肩上黑鸟叫了几声，展翅向天空飞去，但触及庭院上空时，却被无形的屏障所挡，无法飞出院子。此时一道电光劈下，黑鸟全身燃起熊熊烈火，挣扎了一番落进雪地里，化为一蓬黑气，只留下一根漆黑发亮的羽毛。
男人这才明白自己准备不周，大意轻敌了。洛元秋瞥向变兽，手中光剑一抡，变兽哀嚎着倒下，黑气飞速消散，露出一架残缺不全的骨架。
一道青光从她袖中飞出，轻易捆住男人，洛元秋一脚踩上他的肩，光剑架在他脖颈处，这才分心看了一眼陈文莺那头，见她正拖着乌梅，抓着它的毛向后拖拽，道：“不行！不能吃人，人不好吃！”
洛元秋见了乐不可支，知道她那边的人已被解决，心道：“那可未必，这不是就有个喝人血的吗？”转头问男人：“是你给她下的咒？”
男人眼中射出一道黑光，洛元秋轻松避开，又踩了他一脚，说：“省点力气，咒术对我没用。问你话呢，快说！”
男人恐惧地看着她，低声道：“是……是我师父，他派我来取回赤光的，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洛元秋道：“你师父是谁？人在哪里？”
男人喘息片刻，蓦然睁大眼睛，唇缝中溢出一丝黑血，艰难道：“怎么会，明明他说过……我会长生……长生不死！”
他喉头剧烈颤动，发出咯咯的声音，从嘴里涌出黑血，洛元秋缓缓放开他，收起剑喃喃道：“长生不死，真是痴人说梦。“
转瞬之间男人生机已绝，洛元秋收回青光，低头时无意中看到自己左手，那里本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但不过数日便已愈合，连疤痕都不曾留下。
她深吸了口气，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中，刺得人清醒了许多。洛元秋正要将银镜收好，准备事了后还给景澜，突然空中一晃，仿佛有什么东西像水波般层层荡开，破空而来。
洛元秋当即转过身，空中三团赤红的光球迎面击来，她手中掐诀，手掌上翻，祭出银镜，紫光浮动，化作一道光轮当空横扫而过，霎时光球被尽收入银镜中。
此时寒气凝结，雪沫飞溅，一切像被凭空放慢了数倍。天空中阴云蔽月，庭院渐渐暗了下来。洛元秋凝神而立，银镜转了转，从镜面涌出青紫电光，向着院中一处疾驰而去。
那里站了一个人，电光照亮了他的脸，半边完好，是一张属于老人的脸；而另外半边像被融去的蜡，诡异地拼成了一张新的面容。乍眼一看，在他的脸上，仿佛像是有两张脸一般。
他身形佝偻，走的很慢，干枯的手指在半空轻轻一点，地上的羽毛飘起，砰然一声，重新变做一只黑鸟，扇翅飞去，停在他的手臂上。洛元秋听他嘶哑道：“没用的废物。”
转头看向陈文莺，他扭曲的面容挤出一个笑，道：“陈宇封之女……真是命大，竟然还未死。”
他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洛元秋身上，像有些忌惮：“刺金师的大名早已听过，只可惜不曾领教一二。”GgDown8
洛元秋微微一笑：“不必可惜，今日就能领教。只是领教之前，我有一问，不知十年前，阁下可曾到过黎川？”

第52章
老者眯着眼回忆了片刻,两张面容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神色，一张仿佛是在回味，另一张则不怀好意。过了一会,他伸手勾了勾，地上那具尸体竟手脚并用爬了起来，歪着脖子斜着脑袋走到他身侧。老者叹道：“黎川啊……那可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人也好。”
他身旁的男人身形摇摇欲坠，洛元秋看清他被黑血脏污了大半的脸上,肤色已由枯黄转为青紫,双目不见眼珠只见眼白。他在地上渐渐站稳,如生时别无二致,唯独额上那道血痕如伤口般裂开,顺着鼻梁嘴唇飞快向下,将整张面容一分为二。
洛元秋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手腕一抖,将银镜收进怀中，甩出一道色如琉璃的青光。
她低声道：“自饮下那尸血之时，便该料有化尸的一日。倘若这便是你所求的长生不死,那也算心得偿所愿了。”
老者从男人手中拿过短杖，闻言道：“人生于此间,便如身入熔炉,受生老病死苦痛之煎熬。何不与日月参光，与天地为常，千载万年形未尝衰。人其尽死，而我独存矣！”
洛元秋听罢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脸乏味道：“这话我仿佛听过许多次了,你们就不能换个不同的？总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有意思么？不就是你们能长生不老，别的人活该化为尘土，既然如此”
“那就滚去天上，与日月同光吧！”
青光倏然甩出，灵活地缠住尚未尸变完全的男人，将他从老者身旁拖了过来。洛元秋手掌一翻，弹出一道符纸，霎那间一只火鸟从符上飞出，双翅被烈火裹着，扇动时落下大片幽蓝的火焰。老者神色一变，手中短杖一挥，黑气随他动作在空中画出一道咒语，如墨痕入水般转瞬即逝，眨眼间已出现在洛元秋眼前。
她不闪不避，只是低头注视着地上的尸体，神情漠然，手指微屈，火鸟便扑扇着翅膀从空中落下，停在男人的尸体上，仰头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顷刻间燃起幽蓝火焰熊熊燃起，从那尸体上蔓延开来。
火鸟展翅飞起，身形渐缩，周身火焰褪去，在半空中化作几道流星般的光痕，尽数归于洛元秋指尖。与此同时，那道黑气画成的咒语在她面前定住，继而如同灰烬般漫天飞散开来。
天空中落下几点雪，她伸手接了一点那灰烬，轻轻捏了捏，随手一抛，漫不经心道：“好罢，继续说黎川的事。当年你们在黎川都干了些什么，想必不用我再复述。我只问你，那些被绑走的女子，除却养赤光外，另有些被你们弄去了哪里？”
老者手势飞快变化，以法力频频催动，杖头黑气慢慢聚起，迸射出数道黑红火焰，或化作巨大的黑色光轮。但无论如何变幻，这一切对洛元秋却毫无作用。他似乎十分不解，喃喃道：“这怎么可能，难道真如传闻中所说，穿过阴山的人，从此不再畏惧咒术？”
洛元秋手中青光一甩，快到只见残影，向那老者袭去。听了这话嘲笑道：“当然是假的，这你也信？”
老者目中一凛，举起短杖，黑鸟尖啸一声飞向青光。谁知堪堪碰上青光便发出一声哀鸣，变做黑气四溢逃散，只留下一根乌黑光亮的鸟羽。
他还未再如何动作，已被人一脚踹倒，仰面飞出数丈栽进雪中。洛元秋踩着他的胸口碾了碾，青光收回掌中，顷刻间化作一把短剑。她将老者手腕一拧，在他惊恐的目光中用短剑在他手指上比划了几下，道：“这一刀下去，手毁了，你这辈子就别想画咒了。”
老者剧烈挣扎起来，他所依仗的咒术在此刻仿佛都失去了作用，数道咒语俱在两人身边化作零碎的黑光飘落，他嘶声力竭道：“不！”
洛元秋脚下用力，将他踩回雪里，微笑道：“那，黎川的事，你有没有再想起来一些呢？”
庭院角落陈文莺终于将乌梅拉开，令它放弃了吃人泄愤的念头。乌梅叼起那两条骨鞭，不屑地丢到一旁，呲了一会牙，扯成几段，刨坑埋了进去，这才悻悻地走开了。
陈文莺一头都是汗，拄着剑站了一会，发现躺在地上的那两人竟纹丝不动。她有些奇怪，疑心这二人被乌梅吓晕了，持剑走进挑起其中一人蒙脸的黑布，见他脸上刺满红色的咒语，脸色青黑，如同上次在路口所见的尸体一样，不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后退几步，转身将乌梅拖了回来，高声道：“元秋！这两个人好像已经死了！”
此时从雪地中传出一道微弱的呻吟声，陈文莺大喜：“还有活的？”岂料乌梅立刻扑了上去，一屁股压下，那人不堪重负，登时又晕了过去。
陈文莺未等到洛元秋回答，只得自己凑近了去看。乌梅坐在这人身上，无论无何都不肯离开。陈文莺没办法，便蹲下仔细看了看，手在这人脖颈处一探，发现脉搏还在跳动，知道这是活人无误了。刚想把乌梅拽起来，之前躺在雪地上的两人又摇摇晃晃站起，陈文莺一愣，疑惑道：“不是死了吗，怎么活过来了？难道是诈尸？”
那两人站起，竟弃刀剑于地，如野兽一般张牙舞爪扑了上来。陈文莺下意识举剑一抽，同时乌梅旋身甩尾，分别将两人踹至墙上，啪地一声重重滑了下来。
陈文莺目瞪口呆，看着剑道：“不是吧，别又死了。”
谁知那两人居然又从雪中爬了起来，继续坚持不懈地向一人一兽扑去。陈文莺惨叫道：“怎么又来，这还是人吗！”
她身边乌梅却眼中放光，舔了舔爪子，尾巴在身后摆来摆去，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致，将那两人当作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转瞬又扑了上去。
陈文莺拄剑抚额，只好从袖中掏出一条玄色带子，将地上还晕着的人绑了起来，这才追在乌梅身后跟了上去。
庭院中，洛元秋把玩着手中短剑，剑刃上符文隐现，就要往那老者掌中割下，他急忙道：“想起来了！当年教主本是要去镇西的，但不知为何，中途折向黎川……”
洛元秋脚上力道松了几分，依旧抓着他的手，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道：“为什么？”
老者喘了一会气，道：“有一个人，是教主的心腹，是他劝说教主去黎川，莫要去镇西！”
他眼皮抖个不停，从侧面看去头发花白凌乱，就像个备受欺凌的老头，而不是什么以咒杀人的凶徒。洛元秋早已见惯，不为所动，按住他的手，拧了半圈道：“还有呢？我问你，骗到山上的那些女子，有些留在山上，有些不见了。不见的那些，究竟是去了何处？”
“她们……她们去了……”
老者全身颤抖起来，哀声叫唤，无力地张大嘴巴，似乎就要立刻晕厥过去。洛元秋见状将脚从他胸口上移开，反手收回青光短剑，正要把他平放在地上。老者突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中倒映着飞雪，同时还有一只巨大的凶兽。洛元秋猛地回身，却躲避不及，被变兽一爪掀开，在雪中滑出数丈。
变兽全身被黑气笼罩，不知何时又从白骨化为实物，眼中散发出猩红的光，比方才所见更为庞大。它一掌拍下，将洛元秋踩在地上，令她无法动弹。老者踉跄站起，桀桀笑了几声，捡起短杖道：“那些女子还能如何，不就是死了！刺金师，你以为自己当真是无所不能吗？”
老者眼中涌起贪婪之色，又畏惧那道青光，不敢上前去搜洛元秋的身，自言自语道：“虽不知你为何不畏咒术，但此时却不急，等你死后，也能细查一番……”
“不过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了！”
洛元秋挣扎不出，难以从变兽掌下脱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短杖折作两段，以尖锐断处作剑，向着自己胸口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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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夜色深深，大雪下了停，停了又下，如此反复，寒气漫过房檐街巷，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整座城池。
巡夜的将士举着火把从街头而过，将雪地踩得泥泞不堪。待火光渐去，不过片刻，一人头戴斗笠从墙角闪身而过，踏雪无痕，向着城西奔去。
她走到锦河巷边，刚要进去，却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巷口，似乎已等待许久。GgDown8
她摘了斗笠走近，问：“可是景大人？”
车帘微晃，里头人答道：“是我。”
她登上马车，车厢中仅有一盏微弱的琉璃灯。景澜屈指轻弹，灯盏中火光慢慢升起，照亮了面前人的模样。
女子身着黑色武服，长发被打成一根柔亮的发辫，从颈边顺下，垂至胸前。她肤色白皙，如同牛乳一般，目色略浅，经光一照好似两枚琥珀，生的十分美丽。若是细看，便能发觉她的样貌与中原人有所不同。景澜十指交错，偏了偏头，示意她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小几对坐，景澜道：“海瑶，今年怎么是你上京述职，你兄长呢？”
海瑶将剑平放在两膝，答道：“他从阴山归来，不慎伤了手臂，至今尚未养好，便将述职一事交予我了。正巧我也有要事上京，顺带将他的信一并带来。”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景澜接过，手抹去封口的咒语，拆开信封夹出信纸，展后扫了几眼，道：“如此说来，他今年去阴山，也见到了刺金师了？”
海瑶摇摇头，道：“今年大雪封山的早，等他去时，刺金师已经离开了。”
“不在阴山，她会去哪里？”景澜将信纸随手扔进灯罩里，等燃尽后才道：“关于刺金师此人，你又知道多少？”
海瑶想了想道：“大约是在五年前，我兄长接过父亲的职责，照例前往阴山朝拜兽神，正巧巴图部刚换了新祭司，他便跟着五部一同去道贺。也就是在那时，他见到了刺金师。”
景澜垂眸，道：“一个女人。”
海瑶握着剑柄笑道：“是女人不假，但据我兄长所说，那其实是个小姑娘，坐在巴图的祭司身旁，他还以为是新祭司的女儿，却没想到，竟然会是刺金师。”
景澜手掌上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海瑶便继续说道：“不过她好像又哑又聋，无论旁人说什么，她都不会理睬，只是一个人坐着。”
景澜沉思片刻，道：“能从阴山腹地徒步行过的人，必然身怀奇异之处，或许是暂封了五感也未知。”
想到这里，她道：“听不见，说不得，无怪你兄长去阴山数次都不曾将人招揽入司天台，若是换你去，不知可否能行。”
“这人神出鬼没，每年只在阴山呆半个月便不知所踪，便是我兄长年年去，也只是偶然见得，若要找寻须得费上一番功夫，还要与巴图的祭司商量，这可有些难办。”海瑶说道，“不过，据他打听的消息来看，刺金师似乎像是在寻人。”
景澜眉头微拧，疑惑道：“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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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海瑶微颔首,道：“不错。”
景澜问：“寻什么人？”
海瑶道：“这就难知了，刺金师从不与旁人言语，或许巴图的祭司或可知一二。”
“身份不详,来历成迷。”景澜拂袖道，“此人若不得收归朝廷，放任她流窜在外,却是祸福难料。她修为究竟如何，难道就无人与她交过手吗？”
海瑶避过她的目光，哂笑道：“这倒没听人说过,谁会和刺金师交手,那不是自取其辱么？”
景澜问：“难道过招都不曾有？”
海瑶一脸无奈道：“放马节一开她便来了,谁也没见到她是如何到山下的,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待放马节结束,也没人见她离开,她就这么走了。来去无影，人都拦不住,谈何交手？”
景澜抚额沉思，问道：“那你兄长的手是如何伤了的？”
海瑶面上有些尴尬，轻咳了几声道：“他啊,放马节上与人逞凶斗勇，从马背上翻下来摔的。父亲已经训过他了,这才命我替他进京,将信函面呈大人。”
景澜显然没料到竟是如此，沉默半晌，道：“看来信翁体健康泰，虽是老骥伏枥，却不改当年风范。不过话说回来,南楚如今形势如何？”
海瑶低声道：“此番入京，正是为了这事而来。临行前父亲曾再三嘱咐，要面见大人，亲口所言，不得书于纸上，以防为外人所截。”
景澜闻言瞥了眼车帘，手指微动，车帘倏然紧闭，隐有金光浮动，笼罩车厢。她道：“说罢，好事坏事，终归是要说出来的，岂能欺瞒一世？既然不曾照章程上报，看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海瑶犹豫片刻，道：“起先是传闻，西州山林中，偶见行踪怪异的流民，于夜里游荡在山中。若人执火把相近，则避之如兽，四肢着地奔行。”
南楚多山，四时都有入山行猎之人，猎得皮毛与山下脚商换盐或银钱，以此为业者甚多。因此山中也常有村落相隐，世代皆以捕猎为生，多称为猎村。
某日，一猎户途径深山，捕获了许多猎物，想趁着兽血未干之际剥皮，但身上携带的匕首已钝，有些不趁手，唯恐割坏了皮子折了价钱，便想寻一处猎村，去问村中的猎户们借把匕首剥皮。他依照地图寻到猎村，谁知村中空空荡荡，白日里居然不见人影。他心中大惊，以为是猛兽结队来袭，村中猎户结伴而出，抵御兽潮去了。格格党
但他入村探查，却发现并非如此。家家户户门窗大敞，屋中摆设如常，墙上所挂刀斧弓箭皆在，不似匆忙离开。他顿感古怪，若无大事，猎户不会轻易弃村而去。他便在村中等到入夜，宿在屋顶，想一探究竟。
及至深夜，他在屋顶阖目拢衣而睡，却听见村中隐约有走动声，睁眼一看，原本空无一人的村里，竟莫名多了许多人在行走。这些人衣衫褴褛，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步伐不稳，浑身萨散发出腐臭。面对此情此景，猎户不敢轻易下地，等到天亮后才从屋顶下来，匆忙出山告知在镇上卖货的同乡。同乡以为此事奇诡非常，转头便报官了。
“……官府衙役入山搜寻，最后在地窖中寻得全村人的尸首。酷热暑天，这尸首竟不曾腐坏，最奇之处在于，无论男女老少，尸身皆完好无缺，唯独脖颈处一道伤痕，后经查验，是为放血之用。”
海瑶说着取出一份文书，放在小几上道：“但凡参与此事的衙役官差都按过手印，以证此事绝非做伪。直至清点村人尸首时，却发现少了六具，官府便召集猎户入山彻夜寻找，最后在山涧旁寻得这六具尸体。”
经过最初发现猎村人失踪的那名猎户辨认，这正是先前夤夜他宿于屋顶时见过的那几人。但仵作查验过发现，这几人早已死了半月以上，如何会在夜里行路，从深涧旁走到村庄呢？那猎户坚持自己所见非假，与仵作衙役等吵的不可开交，最后还是一名捕快发现了端倪。
景澜眸光微闪，轻声道：“若这些尸首当真能夜中行路，脚上必沾有新泥。”
海瑶面露笑意，道：“正是如此。因此案太过离奇，官府一时寻不着杀人凶手，难以向百姓交代，便将事情通报到辽丹太守何大人处，他知道此案不同与寻常，绝非如常人所说是妖邪作怪，犯案之人也不会是什么劫掠的山匪。便想起我父亲来，特地来府上拜会，请他去看那些尸首。啊，这是辽丹太守盖印的签文，家父也一并要来了。”
景澜摆了摆手道：“信翁做事，向来有章有法，没什么不放心的。适才你说那些尸首，尸首如何了？”
“土埋，水淹，火烧，”海瑶抬手屈指道，“俱是无用，这些尸首不腐不坏，也不怕火烧，不知是怎么做到的。那六具尸体更为奇特，白日状似死尸，夜里却会起身走路，与生人无二。我父亲便派兄长去信阴山部族，详询此事，最后他带回了一样东西。”
景澜轻叩小几的手略微一顿，抬头道：“什么东西？”
海瑶答道：“一道符。是刺金师所绘，留在巴图祭司处的一道符。”
景澜没说话，海瑶便继续说道：“此符能召来幽火，以此火烧之，便可将那些尸首焚烬。”
“刺金师是个变数，无论无何都要找到她。”景澜沉声道：“还需拜托信翁亲自去一趟阴山，向巴图祭司询问她的下落。“
海瑶面上略有些迟疑，而后说道：“虽不知放马节后刺金师去了何处，但我父亲已经去信问过巴图祭司了，祭司只道刺金师已从阴山南下。”
“向南行……”
景澜沉吟片刻后微微皱眉，道：“难道说，她来了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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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杖猛然刺下，老者眼中兴奋难掩，扭曲的面容上嗜血之意更甚，低喝道：“去死吧！”
他连刺数下，继而深吸了口气，丢开手中紧握的短杖，仿佛陶醉于鲜血之中。就在他低头的瞬间，而后传来细微的风声，一只散发着黑气的巨大兽爪正搭在他的肩头，老者不由一怔，旋即飞速转身，手悬空刚要画出一道咒语
但来不及了，他的身形完全被阴影所笼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低吼，老者只觉得胸膛中血气翻腾上涌，怒喝一声，手中黑光顺着手臂蜿蜒而上，如蛇般向后袭去！
但背后那人丝毫不惧，甚至发出一声轻笑，不见她如何动作，手中青光轮转，化成一道圆弧，黑蛇遇光则散，老者惊觉手脚竟是无法动弹了。
而青光一转，将他鬓边一缕头发削去，自他眼前飘然落下。
老者强自忍耐，终是喷出一口黑血，慢慢低头看去，漫天飞扬的雪花凝在半空，闪耀着零星冰芒。地上燃着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而先前那根短杖，竟不知何时从他后背刺入，贯穿了整个胸膛，尖端从胸前而出，黑血顺着滴答流下。
“幻……”他陡然间醒悟过来，张口欲言，却说不出话来。
适才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但那一切竟然都是幻术！
“嗯，幻术。”
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将他未曾说完的话补上，洛元秋站在他身后，握住短杖的手微一用力，慢慢将那短杖拔了出来。
她抬手打了个指响，雪花再度从指尖掠过，雾气流散，形如潮水，再度漫上院墙。地上火光幽蓝，也不见如何盛起，就已将那尸体烧的只余灰烬。经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变兽顺服无比地趴在她的脚边，洛元秋抬脚，它便跟着一同抬起前爪，洛元秋转身，它也跟着一同转身。与此同时变兽双目中猩红光芒渐渐褪去，周身黑气减弱，化作一只皮毛暗黄，爪牙锋利的野兽。
洛元秋拍了拍它的头，若有所思道：“这看着比方才好多了。”
变兽起身绕着庭院中间走了几步，似有所感，仰天长啸一声，身躯大放光芒。天空中雪云裂开一道缝隙，其间隐有繁星点点，洒下一片灿紫荧光。变兽在风雪中化为无数光点，如流星一般向着浩瀚无垠的天穹奔去。
洛元秋注视着这一幕，低声道：“好罢，尘归尘土归土。生者为过客，天地一逆旅。”
她双手合十，微一欠身，目送光点远去。天空中缓缓落下雪花，雪地上已不见变兽踪影，那一架兽骨也随着光芒的消散渐化作尘土，一块铜牌啷啷落下，洛元秋俯身拾起，拂去牌上的雪粉，铜牌上朱砂几笔勾勒出一只凶兽的面容，赫然是变兽。
她忽地笑了笑，手指一抹，铜牌上的咒纹即刻隐去，朱砂尽褪，变为一块无用的废牌，被她随手一抛落入雪地中。
“好了。”
洛元秋走到那老者身侧，他胸前被短杖刺穿的伤口仍在不断流血，那血的颜色近乎于黑。见她走近，老者半张完好的面容上浮现出恐惧的神情，而另半张面容则拧成一团，显出几分怨毒与不甘。
洛元秋踢了踢他的手臂，道：“快些说，说完了就能死的痛快些。”
“死？”老者爆发出一阵大笑，望着她说道：“你真当我是那无用的凡人？我是不会死的！”他近乎融毁的半边脸上显出一种邪肆的笑，充满了难言的恶意，低声道：“只要我不愿说，哪怕是明心符也是无用，若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便是！”
洛元秋眉毛一挑，蹲下身认真道：“不说也无妨，既然你知道我是刺金师，就该明白，对付你们这类人，我自有我的办法。”
她手中青光隐现，映在老者浑浊的眼瞳中，犹如从泥地里生出的新芽，却有种锋芒无匹之感，令人不敢直视。洛元秋微微一笑，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这世间凡有得必有失，既能予之，亦能夺之。”
青光自她手中凝为一把短剑，洛元秋抓着老者的右手，短剑顺着他掌心纹路划下，随着剑光划过，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中缓缓流逝。老者惊慌无比，用力摇头，嘶声力竭道：“……你不是要知道当年黎川曾发生的事吗，放过我，我全都告诉你！”
洛元秋轻声道：“你不是之前说了吗，是教主心腹命人转道黎川的，究其因果，必与他难脱关系，但这和你又有何干系？倘若我今日了结了你，想必消息不日便能传到这位心腹的耳旁，届时他自会来寻我，至于你”
她起身，从怀中取出那面银镜，侧头瞥了眼庭院角落，之前施幻术时布下结界，外人无法窥探，是以陈文莺对此发生的一切全然无知。
这倒也好，省的陈文莺见了又浮想联翩，整日塞话本与她看。洛元秋心中如此想道，默念法诀，手中银镜一翻，镜面朝上，莹光再起，霎时庭院一震，平地吹来一股风，轻柔地拂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天边微光涌起，城中雾气随之一荡。与此同时，坐在马车中的景澜神色骤变，挑开帘子，伸手凭空抓了一把，见微微碧光缠绕于指尖，不由面上一惊，仰头向风起雾涌之处望去，奈何城中楼阁重重掩映，方才的震动，仿佛仅是她的错觉。
她不再迟疑，当即撩起衣袍翻身上马，解开马身上与车相连的绳索，用力一夹马腹。那马儿嘶鸣一声，景澜一拽缰绳，车中海瑶探出身来，一脸错愕地瞧着她。
“有事，需得先行一步。”景澜简单说道，“你若要歇息，我府中随你自便。”
海瑶问：“你去哪儿？”
“城东！”
她衣袖随风一荡，从海瑶面前掠过，声还未落，顷刻间便消失在巷口。
“哎！景大人！”
海瑶打了个哨响，一只通体纯黑的灵兽自暗处跃出，她抄起剑骑了上去，不过多时便追上景澜，道：“巧了，我也要去城东！”
景澜略一点头，权当作答。两人自道上右拐入街，迎面一队巡夜将士明火执仗走来，听到动静喝道：“什么人！”
海瑶反应极快，身姿敏捷地翻入一户人家院墙中，那黑色灵兽也跟着跃上院墙。景澜将缰绳在手中绕了几圈，驻马与之对视。
“宵禁未解，何人胆敢在城中策马！”
景澜缓缓抬起头，火光自着鼻梁而下，映出一张精致的面容。她目光清冽，姿容秀美，眉宇间却是一派漠然。适才呵斥那人没料到夜犯宵禁的人居然是一名女子，不由愣住了。景澜手轻按在腰侧，似在思量着什么，片刻后道：“让开。”
一银甲将士排众而出，抬手制止住属下，抱拳行礼，道：“景大人。”
景澜认出他是那夜入殿时要她缴械的侍卫长，拱手道：“周舫大人。”
两人目光交汇，仿佛隔空达成了什么共识，银甲将士挥手道：“让。”
他身后属下惊疑问：“大人，这……”
将士不容置疑地喝道：“我说，让！”
少顷，队列哗啦分开，景澜骑马行过，颔首与那将士道：“今日欠你个人情。”
将士答道：“大人客气了。”
景澜一夹马腹，低喝道：“走了！”
待她走后，那银甲将士整队回返，属下近前问：“大人，就这么让她过去了，若是出了什么差池……”
“谁过去了？”将士警告般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宵禁时分，谁敢在城中夜行，不要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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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飘落，陈文莺累的够呛，以两根绳子将那不知是死是活的二人捆住丢在雪地上，靠在乌梅身上叹息道：“这也太能折腾了吧！”
她侧头去看那二人，见他们仍是挣扎不停，便揭开一人蒙面的黑布，剑鞘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起他的面容来。
这人肤色微蓝，脖颈皮肤下微凸的筋脉也是蓝色的，面上覆着一层灰色的死气，嘴唇发黑，眼中一片浑浊，瞳孔缩的极小，成了一个黑点，其他尽是眼白。
“到底死了没有？”陈文莺蹲下，用剑柄戳了戳，像查看兽类那般掰开他的嘴，看了看里头的牙齿。
她困惑道：“也不是僵尸，僵尸得有獠牙的吧？”
究竟会是什么呢，陈文莺站起，拍了拍身上的雪粉，揉了揉乌梅的毛说道：“不如问问元秋好了。”
等她起身看向庭院中央，空荡无一人，登时愣住了。
“元秋！元秋呢？元秋！”
陈文莺悔不当初，不该和这两人缠斗，竟然把洛元秋给看丢了。
“怎么办？”陈文莺喃喃道，环顾院子，一个人都不曾见到，“人呢，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这么晚了，她会去哪里呢？”
她手中捏紧木盒，忽的脚下一震，天空中风卷云涌，雪势瞬变，如光粉般凝在空中。
陈文莺一头雾水，道：“这是什么？”
她话音刚落，天空中风云聚拢，几道紫色电光如游龙般在云中穿行，裹挟着万顷风雷之力，继而盘踞在云洞之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池。
陈文莺一见这景象顿时恍然大悟，喊道：“元秋，你在哪里！”
庭院中央，银镜悬浮在空中，碧色的光仿若绸带般从镜面汹涌旋转飞出，洛元秋立在风中，长发翻飞，衣袍猎猎作响。她低头看向地上的老者，平静道：“至于你，已入歧路太远，所得之物，本不该现于世上。”
老者不住喘息，掌中黑光不断变幻出诸多幻象，夹杂着尖利绝望的哀嚎，向着洛元秋袭去。
但无论是什么法术，一遇到碧色光带便化为飞烟消散开来。洛元秋闭目道：“没用的，这是风雷明咒。”
一道悠远的龙吟声从遥远天空传来，令大地都震颤不已。老者难以置信地看着天空道：“你要用明咒……”
洛元秋睁开眼，唇边噙着一抹笑意，低声道：“实不相瞒，这是别人借我的东西，我也是第一次上手，到底威力如何也不是很清楚，只好先拿你试一试。”
“若明咒不行，那就只能换个法子了。”她有些惋惜地说道，仰头看向天穹，紫龙在云海中翻腾，那一幕犹如天开之时的风云变幻，声威浩大势不可挡。洛元秋目中微光一闪，电光便如受到召唤，穿过层层云雾滚滚落下！
碧光环绕猛然涌来，飓风之中，清越的龙吟声转为狂啸，漫天雷火轰然落地。洛元秋手执银镜，全身沐浴电光，对地上老者粲然一笑，朗声道：“大概是这么使的，不过我也是头一次用，难免会有些生疏！见谅了！”
老者眼中倒映着雷霆，仿佛是末日前的山崩地裂，随着撼天一击，雷火紫电涌来，气劲将周围地上的积雪一扫而空，煌煌明光之中，一切归于寂灭。
“……由生入死，由死而生，凡尘中生生灭灭，起于一念，归于一念。”
四周安静无声，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烬，一点光亮飞起，雪又柔柔地落下，庭院地上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什么。洛元秋耳畔仿若传来师伯的话，她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寻仙问道，求访长生，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与天地长存，日月齐光，难道不会觉得孤独吗？”
正当她要撤去结界时，手中银镜却突然亮起，点点莹光轻旋聚在镜面上，仿若流萤一般美丽。洛元秋愣了愣，把镜子翻来翻去地看，轮番默念法诀，都不能阻止镜光再起。
“完了。”她心想。
用的时候一味灌注灵力，等封镜时，她却不知该怎么办了。这等法器用完后，应当有特定的口诀封起，先前景澜没说，洛元秋也就忘了问。现在一想，两道明咒为何会封在这银镜上，却令人十分费解。究竟是要借助法器之力释放明咒，还是为了起镇压净化之用？
那这面银镜，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洛元秋心中疑问重重，但一时又无人解惑，只得看着银镜上柔光放亮。
天边流云逸散，晨光微亮，景澜寻迹而往，一路策马狂奔，最后在陈府外停下。
海瑶也随后赶到，才靠近院墙时便咦了一声。
她从黑色灵兽身上翻下，手按在胸口上，若有所感，目光瞥向院墙另一端。不待她先动，灵兽已经跃上院墙，灵活地从瓦片上踩过，最后停在一处，尾巴卷了卷，澄黄的眼睛微微眯起。
景澜解下外袍，随手搭在马背上，在海瑶肩上一按，接着这股力道翻进院里，从腰际抽出黑剑，挥手一击，结界散去，显出满院狼藉的景象。
陈文莺被方才那道气劲一扫，险些随着雪一并飞了出去，最后紧贴墙角，在风中吼道：“这到底是什么啊！”
乌梅叠在她身上，一人一兽滚做一团，等飓风散去，才得以喘息片刻。
陈文莺将自己从雪中扒拉出来，却看见乌梅从一旁的深雪中探出了头，看向院墙。
她跟着一并看去，墙头上蹲着一只通体纯黑的灵兽，耳朵一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们。
它躬身而起，陈文莺脸色一变，道：“等等，不”
灵兽从高处跃下，向她扑来，陈文莺避之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边的乌梅却是兴奋难当，一抖身上的雪，转头向那灵兽扑去。
黑色灵兽一落地，先在陈文莺脸上舔了舔，陈文莺一脸绝望，不顾一切地叫道：“嫂子！救命啊！”
海瑶随即翻进院中，见状讶然道：“你怎么把自己埋进雪里了？”
庭院中的空地上又被白雪覆盖，洛元秋看着手中银镜，丢也是，不丢也不是，只得等着看它到底会有如何变化。银镜光芒璀璨，周围镶嵌的晶石都隐隐发亮，竟有月鲜珠彩之明。流光旋转，在空中勾勒，花枝绽放，幻化出一轮巨大的光镜。
镜中如水波荡漾，映照出洛元秋的身影。她好奇地打量着这面光镜，伸手在镜面一碰。
霎时镜中光彩大放，凭空荡出一圈圈水波。镜中的景象也渐渐清明，洛元秋立在一棵花树下，花枝累累，随风轻摇。不过多时，树上垂下一角衣袍，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折下花枝，向她递来。
这是幻术？洛元秋有些惊奇，本欲向后退去，却莫名抬起手臂，要去接那花枝。
怎么回事？她暗道糟糕，但身体却仿佛不受控制，向镜中倾去。
这一幕似曾相识，令她久久不能忘怀。繁花后的那人，又是否会是她所寻的那人呢？
此念一起，便无法消去，犹如惊涛般掀起巨浪，将她原本平静的心绪扰乱的一塌糊涂。不由神思倦倦，困顿迷离。就在她手触及那花枝的瞬间，身后传来一人声音：“住手！”
她猛然惊醒过来，转身看去，匆匆一瞥之下，那人容颜如雪，却更胜三分，向院中疾奔而来。
她低下头，不知何时那花枝已在手中，碎成无数莹光，化为漫天飞舞的星点，将她层层包裹住。
天光乍破，日晖穿过云翳洒向人世间。洛元秋仰头看向天空，眼中一片迷茫，往昔景象就在这浮光幻影之中飞逐而至，将她带入久远的回忆中。
。

第54章
微风和暖,几点花瓣自枝头飘零，落在窗边的池子里，荡出几圈涟漪。
正值初夏,日光清澈如水，婆娑树影下池中藻荇交错，纷纷洒洒的花雨如同下了一场小雪,在池边的石块上铺了一层粉白。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树荫下，拿了根树枝在地上随意涂画。
木窗被推开，传来一个声音：“元秋,吃饭了！”
“哎！”
那身影倏然站起,拍了拍手中的泥土,趴在池边舀水洗手,顺带将浮上来的锦鲤按了下去,听到师父催促再三,便随手在衣服身上抹干水渍，脱了鞋进到屋中。
“我说宋兄唷,你可真有本事，居然在这山下住了这么久，连气也不吭一声！要不是我无意之中发现了,你是不是还要继续这么偷偷摸摸的躲下去？”
“诶司徒兄，你这话可说的不对了,什么叫偷偷摸摸的躲下去？我这是正大光明之举,哪里有什么偷偷摸摸了？再说了，我也没躲呀，若真要躲，难道还会被你找到不成？”
“好了好了，闲话少说,上座喝酒！你我在浔州城一别，至今已有十载未见，难得重逢，岂不先饮一大白，痛痛快快的喝上一顿？只是不知你如今的酒量如何？嘿嘿，想起你从前饮酒必醉，偏嗜好这杯中之物，在宫宴上醉的仪态尽失，还险些丢了官……”
“咄！旧事不必重提！你到底是来请我喝酒的，还是寻我乐子的？若要说起这旧事，难不成你就没点丢人的？我还记得当年在”
洛元秋推门进屋，看见一个灰衣短褐的男人席地而坐，拈杯与师父交谈，便径自在他们身边坐下，安静的捧起碗用饭。
“哎！宋兄宋兄，别别别！我徒弟在这儿呢，可给我留几分面子！”
那男人一口酒喷了出来，道：“司徒秉，你竟然还有徒弟？你你你，你说你这人，自己品行不端，也不怕误人子弟？”
洛元秋懵懵懂懂地看向师父，问：“师父，他在说什么？”
玄清子忙捂住她的耳朵，怒目看向对桌的男人，道：“行行好，我这徒弟什么都记得牢，当心她转头就告诉我师兄去，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男人忙点头，玄清子佯笑着松开手，对洛元秋道：“这位是师父的旧友，你叫他宋叔叔便可。他偶尔路过咱们山下，正巧与师父碰见了，便请他来山上做客喝酒。元秋，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你师伯哇！”
洛元秋点点头，道：“若是师伯问起来呢？”
玄清子轻咳几声：“那你也不必说的太细嘛，随便提几句不就行了？”
“喝酒能说吗？”
“当然不行！”
“那……师父和宋叔叔说的话呢？”
“这也不行！”
洛元秋歪了歪头：“那能和师伯说什么？”
男人大笑出声，震得池边喝水的鸟儿惊飞四散。玄清子扶额，无奈道：“别说了，你就当不知道，算师父求你了！”
洛元秋点点头，摊开雪白的手掌，向前伸了伸。
玄清子叹了口气，显然拿这个徒弟毫无办法，为了防止她向师兄告状，只能认栽，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上，低声道：“去玩，得偷偷的，可不能被你师伯知晓了，明白不？”
洛元秋得了东西，连饭也顾不得吃了，兴致勃勃地奔向屋外。玄清子将她吃到一半的漆木碗放到一旁，另夹了几筷菜在碗中。对桌的男人问：“你给了她什么？”
玄清子道：“一道符罢了。”
男人惊讶道：“你把符给你徒弟玩？”
玄清子见他一脸鄙夷，唾道：“你当她是你啊，学了这么多年符术，还是一窍不通。废物！”
男人呵呵道彼此彼此，两人又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骂了几句，期间饮了几杯酒，这才消停了些。男人道：“想不到日子竟过的这般快，转眼之间，你也为人师了。”
玄清子亦是感叹道：“诶，可不是嘛，年轻的时候，哪里又会想到会有今天？当年你雄心万丈，入了掣令，那时我还与师兄同游京中，追寻玉清宝浩的下落……再后来你因剿灭百绝教有功，领了司天台台阁一职，不过数年天师府就倒了，顾天师被赐死……”
他言罢将杯中酒饮尽，喃喃道：“宋天衢，宋兄啊，你说咱们这奔波来奔波去，也是两手空空，一无所得。不过到底还能保住一条小命，想想天师府，可见这世道，向来是好人不长命。”
两人俱是叹气，举杯再饮，宋天衢黝黑的脸上浮出一抹红，眼中一片黯然，说道：“还是别提那些事了，说着叫人烦心。”
玄清子笑道：“喝酒喝酒，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你我重逢不易，如今再见，也是缘分使然呐！”
宋天衢闻言精神大震，亦是笑道：“说得极是，还是喝酒罢！”
两人喝得微醺，酒意上头，宋天衢问：“你那徒儿，是哪儿收的？”
玄清子打了个酒嗝，摆摆手道：“本该是师兄的徒弟，他不收，却要让我收！”
一提起这个，宋天衢顿时清醒了几分，道：“原来是你师兄看上的弟子？好罢，这又是哪个名门大派出来的？”
玄清子含糊道：“问什么问，说了你也不知道！难道你看上我徒弟了，想和我抢？”
宋天衢道：“我和你抢什么……咦，怎么下起雪来了？”
玄清子笑道：“宋兄啊，你看看你，这才喝了多少，你便已经醉了！”
宋天衢道我没醉，玄清子嘲笑他不肯说实话。两人一边骂着，一边醉醺醺地走到门边，见屋外冰天雪地，连台阶上堆满了雪，四处白茫茫一片，唯独远山如淡墨点就，在纸上氲开来一般。
玄清子一愣，宋天衢搭着他的肩膀道：“我说了吧，你看你还不信。不过我记得我山上之时，分明是夏天啊？难道你我这酒一喝便醉到这个地步，竟是睡到了冬天？司徒兄，你这是什么酒？”
“不是酒的缘故，”玄清子伸出两指揉了揉额角，喊道：“是我徒弟弄的……元秋，元秋！”
雪地中显出一个孩童的身影，洛元秋玩的脸颊红染，双眸明亮，连辫子都散了，笑嘻嘻地问：“师父，干什么？”
玄清子一指那花树，道：“怎么搞了个雪天出来，瞧着多冷哇，快换个，不然你那符就要收回了。”
洛元秋只得点头，拿着树枝在雪地中画了一道符。随着最后一笔勾完，风从符中涌出，一道白光闪过，院中雪花唰然消失不见。漫山红枫如火，长天碧色，雾笼山峦。北雁南渡，从天空遥遥飞过，日光如金粉簌簌落下，院中树影摇曳，池中锦鲤摆尾探头，浮出水面吐了个泡泡。
“秋天！”洛元秋一拍手，对玄清子道：“像不像师伯书房中挂着的那副画？”
玄清子笑道：“别说，还真有那么几分相像。你看了几遍记住的？”
洛元秋伸手比划了个三，便跑到树底下玩去了。玄清子洋洋得意瞥了一眼身边好友，宋天衢扶着门感慨道：“当真是名师出高徒……又没说你，看什么看，夸你师兄呢！”
两人又回屋饮酒，宋天衢问：“你这徒弟瞧着不大，多少岁了？”
玄清子道：“刚过完生辰，七岁了。”
“七岁，了不得。”宋天衢啧啧道：“你一向是运气好，连徒弟也能捡着好的。”
玄清子道：“只看了这么一会你便能知晓好坏了？”
宋天衢答道：“你当我的相师之名是白得来的？”他在自己眉心上一按，道：“亲近自然融于大道，这就是天生的符师！待会再看看手纹如何，若是三起六平，那真是……”
玄清子大手一挥，豪迈道：“不必看了，就是三起六平！”
宋天衢拱了拱手道：“恭喜恭喜，如这等天资卓绝的弟子，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呀！不过司徒兄，我记得你好似不擅符术吧，要如何教你这徒弟呢？”
玄清子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在，这才小心翼翼地道：“这孩子天份不错，放我手上也是明珠蒙尘了。平日都是我师兄在教，哪里轮得到我的份？说是我徒弟，但他从未假手于人。我一个咒师，哪里会多少符术？”
宋天衢放下酒杯道：“奇怪，那你师兄何不收了这丫头做徒弟，偏要推给你呢？”
玄清子摇头道：“哎，我怎么知道他的心思？自师父去后，师门中全是他说了算，我不过是师弟，也只有听着的份。自那件事后，他身染奇毒，身体每况愈下，这些年我都在山中陪着他，只怕……算了，说这些做什么呢。”
他自嘲般笑了笑，举杯道：“宋兄啊，人于这世上，真如同一场大梦，梦中聚散离别，生老病死。若真只是一场梦，那该有多好！”
宋天衢自饮自酌，答道：“若这真是一场梦，当初我便不该入京。师门学成之时，就该回乡做个村夫，耕田种地，没什么不好的。”
玄清子笑骂道：“你现在倒是如愿了，不正在山下做了个樵夫么！”
醉意上头，两人都有些陶陶然。玄清子问：“当年……当年你于宫宴上大醉归来，未得几日便挂冠而去，连那台阁之位也不要了。事隔多年，物是人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且问你，这到底是为什么？”
宋天衢半倚着桌几靠着，索性丢了杯子，将酒壶拿起，对嘴倒下，半晌才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玄清子摇摇晃晃站起，道：“凡事有因……有果，难道连个缘由也没有吗？那台阁之位你谋划多时才到得手中，我不信你便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宋天衢将酒壶一摔，怒道：“聒噪！”
“聒噪也得说！”玄清子拽住他的衣襟道：“快说！”
宋天衢翻身压住他，伸手又够了一壶酒来，道：“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
玄清子奋力挣扎，闻言嚷嚷道：“说你为何弃官不做！”
“弃官不做？”宋天衢喃喃道，“功名利禄，人皆往之，司徒兄，我也不例外。虽说修行之人应避世离索，但我一心想建功立业，重振师门，便投了太史局为官，从小小的掣令往上，再到台阁，其中心酸不为外人所知。人人只道顶峰凌云风光大好，却不知这攀峰之路，一步一重天，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洛元秋踩着满地枫叶从池边跳过，见池中鲤鱼抬头，嘴巴一张一合，便偷偷溜进屋中去取饭来喂。见屋中一片狼藉，酒气熏天，猫腰行至桌边找碗，拿到了刚要走，却听见宋天衢怒喝道：“难道我当真那么蠢！”
她吓了一跳，手中碗差点没捧住，转头看向这位师父的旧友，只见他双目发红，怒容满面，扶着桌几站了起来，竟是身如山岳，高大非常，头险些就顶到了天花板。他踉跄行了几步，道：“那夜上元节宫宴，陛下犒赏群臣，在瑶华宫开设筵席……我还记得那日顾天师也在席中，陛下因他率道门破获百绝教妖人有功，特地敬了他一杯。几位朝中重臣似有不满，不过到底也没人敢说什么！这份功劳，本该是他的，谁又敢说不是？我便知道，这场宫宴，其实便是陛下为了顾天师所设……”
“宴中，陛下便下诏，将云和公主下嫁与靖海候。顾天师脸色便变了，谁不知他家二公子与云和向来亲善，早有婚嫁之意，已与陈家互通有无，陈妃也向陛下提过，本以为能结秦晋之好，但万万不曾料到，陛下竟将公主许给了靖海候？当时我便暗道不好，原来这宫宴是为了这般而来！奖罚之道，既然有奖，那便有罚。这是陛下明赏暗罚，要打压天师府与玄门中人之意！顾天师的名望太高了，陛下如何能放心的下……”
这高大的宋叔叔几步便堵住了门，洛元秋嘴上叼着碗，从他身边轻手轻脚地爬过，想去池边喂鱼。玄清子衣裳凌乱，趴在桌上，抬头呆呆道：“哦，竟是这样么？不过这与你弃官不做有何干系？”
宋天衢一脸高深莫测，微屈手指说道：“罢了！说了那么多，你不在朝中为官，自然也不懂其中曲折！那夜宫宴上大臣们都醉了，连陛下也不例外。我因此事心中忐忑，杯中美酒也只沾了沾唇，约略有几分醉意，抬头望向陛下时，恍惚之中，却看见……”
洛元秋咦了一声，嘴上叼着的碗顺势滚落在地上，她忙伸手抓住，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漆木黑碗滚了几圈，碗中饭菜撒了一地。
宋天衢俯身去捡酒杯，不料醉眼朦胧之中，手偏了几分，将洛元秋的漆木碗捡了起来。洛元秋知道师父不愿让自己进屋，怕他趁机收了自己手中的那道符，便从边上飞快溜到桌几下，正要缩着身，玄清子的手却在地上摸索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要酒。
洛元秋只好从桌几下钻出来，躲在宋天衢身旁的帘幔里。宋天衢拿着那个沾满油光的饭碗，倒了些酒进去，手指浸在酒液中，片刻后以沾满酒的手凭空轻弹了数下。
玄清子醉眼朦胧，问：“你……你看见了什么？”
洛元秋好奇地探出头，看着宋天衢宽厚的背脊，衣裳未遮住的脖颈后，隐约露出刺青图案的一角。宋天衢半跪在地上，先前那些被他弹出去的酒液悬浮在半空，随着他的手势不断旋转。碗中剩余的酒似水流般浮起，在空中缓缓流动，半透明的液体经秋阳一照，显出一种夺目绚丽的金彩。
洛元秋睁大了眼睛，宋天衢手指一张一收，酒液在空中勾勒出一副画卷，他后退了几步，喉头微动，喃喃道：“我看见御座上的金龙染血，陛下坐在大臣们的尸首之上，两手俱是鲜血……”
随着他的话音而起，酒液化作涓涓细流，于半空绘出金龙盘踞的御座。上元节的宫宴灯火通明，乐声不断，欢声笑语之中，身着赤金龙袍的中年男人举杯饮尽，继而以空杯示众。随后他手中玉杯落下，撒落的竟是一地鲜血！笑声陡然转为恐惧的哀嚎，不断有鲜血从龙首上滴落，曾在筵席上举杯同祝的臣子尸枕狼藉，横倒于金殿中，赤金龙袍的男人双目尽白，发冠凌乱，两手鲜血淋漓，端坐于尸首之间！
“哇！”
这一幕倒映在孩童漆黑的眼中，皇帝只余眼白的双目以及染血的衣袍令她没来由的感到恐惧，她短促地惊叫一声，飞快地从屋中跑了出去。
宋天衢跌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低声道：“陛下……已非常人！”
玄清子酒醒了几分，疑惑道：“怎么，他还能变成个怪物？”
“远比怪物更可怕，”宋天衢松了衣襟，让酒意发散出去，答道：“此事也只与你说，当年我无意中瞧见这一幕，回去覆去翻来想了许久，最后决定挂冠而去。若是陛下不幸疯魔，遭殃的便是近臣。”
玄清子道：“一个好好的人，怎会无端疯魔？必定是外因所致，难道是有人对陛下下手？那也不可能啊！历朝历代符咒法阵汇聚于宫中，哪个修行之人不要命了，敢在那里对皇帝下手？”
宋天衢冷冷道：“机会多的是，只看有没有那有心之人了。”
说着他拿起碗，正欲将残酒饮尽，在手碰到碗的那一瞬间，洛元秋恰好从窗外翻入，宋天衢对上她的眼睛，眉头渐渐皱起。
“你……”
手中的碗咣当一声摔落在地上，他怔然看着面前的女孩。
于阑珊酒意之中，这一眼越过数载光阴，他看见莹白的花在她身后盛放凋零，终归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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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师兄！难道真如宋兄所说，元秋活不过十六岁？”
书房中，玄清子来来回回地走着，神色急切，望着站在窗边的男人。
“若真如此，那便是命中注定。”
玄清子一惊：“师兄，难道你就要眼睁睁看着元秋去死吗！”
男人转过身来，面容苍白，生的十分英俊，唯独一头乌发泰半转为雪白，用木簪挽起，看着有些诡异。
“她的生死，不是单凭你我便能断定的。”男人说道，“她若是能活，活个千秋万载又有何妨？但她命数已定，只能活到十六，你我又能如何？”
玄清子一时哑然。男人负手而立，垂眸淡漠道：“天衢师承易道，是不会看错的。对么，师弟？你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来问我，不过是不敢去信罢了。”
玄清子双手颤抖，缓缓吐了口气。
男人指了指门外，道：“莫要耽搁了，去将元秋领进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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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来便会死，就如同草木枯荣，叶落花开，生与死只有一线之隔。”
洛元秋撑着下巴问：“师伯，那这道线有多长呀？”
她面前的男人答道：“很长，远超出你的想象。所以莫要胡乱猜测，也不许偷偷去丈量。”
“哦。”
洛元秋只得端端正正坐好，拿着笔看着他。
“你生辰方过，如今已是七岁。但你只能活到十六，是以有些事，须得早早告诉你。内情如何，你自可发问，只要我知道，一定会原原本本告诉你。”
洛元秋苦思冥想，问：“可是师伯，离我十六岁还有很久吧？”
男人无言以对，最后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算了，和你说这么多也是无用。我说话的时候你只管记下，待我说完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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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阴影里鸟声不断，洛元秋坐在枝头，手捧着自己近日所记的东西仔细翻看着。
玄清子坐在她身旁，问道：“元秋，你这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洛元秋大大方方将本子送到他面前，答道：“是师伯说的话啦，他叫我一定要记下。师父，你要看吗？”
玄清子清了清嗓子：“你师伯让你记的东西，你记下就好了，何必还要给师父看呢。”
洛元秋道：“可是师父，你好像很想看呀！”
玄清子嘿然道：“也不算很想……那我看了！”
说罢接过洛元秋手上的本子，随手翻了几页，片刻后他茫然地抬起头，问：“元秋，你把你师伯的话记在哪呢？”
洛元秋道：“就在这里头。”
玄清子道：“可我没见着字啊，怎么都是画呢？”
“哦，”洛元秋凑过去解释道：“画的画，就是我记下的东西。”
玄清子乐了：“你在本子上当着你师伯面瞎画，他竟然没有责骂你？”
洛元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就是瞎画了，这分明就是我记的东西。师伯说我识字不多，随我怎么记，只要记下来就成了。”
玄清子不信，指着其中一页道：“那你给我说说，这上头是什么东西？”
那页纸上画了一个小人，被圈在一间大约是房子的东西里，还有一些胡乱涂画的东西。洛元秋看了一眼，说道：“这是师伯说，他是前朝皇族后裔，国破之后，先祖从一个叫首丘的地方迁来，已经过了百年了。”
玄清子震惊不已：“什么！你这图画的竟是这个？这叫我如何能看得出来！等等，我师兄他怎么连这都与你说？”
洛元秋困惑地问：“我姓洛，师伯也姓洛，他说因为我们是亲戚，所以他不能收我做徒弟。师父，是这样吗？”
“啊，是这样么？”玄清子也是一脸疑惑，想了想道：“先等等，这事师父也不清楚，让我去问问你师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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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你将元秋视作孩童，不愿我将往事坦言相告。但如我不说，以后她也会从别处得知。若是有人曲意蒙骗，倒时候你又该如何解释？”
“瞒得一时，却瞒不过一世。”男人手执朱笔，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缓缓说道：“哪怕是一孩童，也有知道其身世的资格。前尘往事就如这张纸，你以为是大被安枕，但只要这么轻轻一揭，这自欺欺人之举，便荡然无存。”
玄清子急忙说道：“你说些身世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提及那些恩恩怨怨？”
男人抬头瞥了他一眼：“恩怨？”
他放下笔道：“对一个活不过十六的人来说，那些恩怨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前人所为，与她又有何干系？若因血脉相连便要背负上深仇大怨，那还是算了吧。”
玄清子目瞪口呆：“那你还和她说那么多！”
男人慢条斯理道：“说那么多，是让她自己抉择。寻仇也好，不寻也罢，总归是要说清楚的。你当真以为她什么都不懂？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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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山中涌来，吹散了些许云雾。群山如黑潮般在大地上聚起波澜，绵延不断，向东倾去。彼时天穹被阴云笼罩，晦暗难当。冥冥之中似有擂鼓般的雷声响彻山峦，一道电光划过，照亮陡峰险崖，暴雨即将到来。
洛元秋站在悬崖边，俯身向群峰所在处的云海望去。她的面容平静无比，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云崖高峰青松老石。瞬息变幻的云雾从她眼底掠过，仿佛转逝的光阴。
身边的男人满头长发已近全白，脸颊凹陷，呈现出重重的病态。他立在风中，似乎并不将这山雨欲来前的一幕放在心上，只是淡淡说道：“十岁了。我教了你三年，而今你也通晓生死之道，能守住本心了，这样很好。”
洛元秋转头看向他，问：“师伯，你是快要死了吗？”
男人微微一笑：“应该快了。”
“师父很难过，我看他好像哭过几次。”洛元秋折下一根野草，缠在指尖把玩，说道：“如果你死了，我也会很难过的。”
“一个人总有日会突然舍下一切，孤身一人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永远不会再回来。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你不必为我难过。”
洛元秋沉默半晌，道：“你说过的，众生皆有一死。如今日生，明日便死，也不应有悔。”
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会有一个人陪着你，直到那天的到来。或许是你师父，或许是你自己，或许是别的人。总而言之，他迟早都会来的。你不必害怕。”
洛元秋将他的话记在心中，迟疑地点了点头。手中的草环随风飘落，向着飘渺无迹的云海飞去。
自那以后，一场大雪降临，群山归于寂静。春初冰消雪融，万物复苏。大雨之后转入深夏，秋霜再覆，清泉泠泠，如此迎来送往，又是一年过去。
人世间的一岁于山峦而言太轻，轻得仿佛是天边的流云，被风一吹便四散不见。于草木来说又太重，枯荣不过是月盈月缺，河水漫涨的几夜。但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却是历数春秋，静待冬夏的光阴。一如真切存在过的日影，哪怕用双手捕捉，亦不能挽留分毫。
那么师伯曾说的这个人，何时会来呢？
洛元秋站在门边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高，用匕首刻下一道划痕，托腮坐在台阶下，望着远山兀自出神。
她伸出手比划了几下，有些期盼，又有些莫名的不安。烦躁地踢了踢脚，洛元秋起身拍了拍衣摆，去经堂静心打坐。
静心、凝神、闭目、静思，如此反复，依然无法压制住她心中的念头。
会是谁呢？
那一束冰莹的云霄花枝落入怀中时，她看见那人站在风雪里，袍角沾上泥土，手背上几道新鲜的划痕，脸冻的通红，浅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拿着，都给你。不是前几日说想看么，怎么不要了？”
洛元秋怔愣了好一会，那人也在风雪中一直站着，肩头覆上落雪，仿佛在等她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答道：“嗯，要的。”
她看着那人的面容，隐约有个念头挣脱束缚，越发清晰。她想，我要把她记在心里，永永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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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晨光之下细雪洒洒,寒雾涌来，满地莹光绕着那面银镜旋转，如同四散的流萤般,合着风雪漫天飞舞。
在茫茫天光中，洛元秋极力要看清什么，但越是如此想,越是难以看清。旧忆如风来去匆匆，她望着云翳中渐渐合拢的一线耀金，试图伸手去拉住回忆之中那人的身影,但却双手落空。
莹光点点消消逝,在半空中幻化的镜子如水波一般微微荡漾,落下缤纷花雨。这场镜花水月的幻梦终难久存于世,在渐渐明和的天光下归于虚无。
一道柔光敛入镜中,银镜从洛元秋手中滑落而下,坠地时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她缓缓阖上眼，恍惚中仿佛看见了黑色潮水涌来,山岳倾倒，天幕翻覆，一切荡然无存。幻真难辨之中光影飞旋,将她带入无边无尽的黑暗中去。
就在洛元秋即将倒向地面时，景澜疾步而至,一把将她抱住。见她面色如常,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不禁长吁一口气。低头想拂去她鬓边的雪粉，奈何手却抖的厉害，试了几次不成，景澜只能重重地将她抱紧,按在自己怀中。
“元秋……”
她眼眸微颤，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平日中的沉静全然不复。飞雪迎面而来，落在两人身上。景澜叹了口气，拾起银镜，将洛元秋抱起，径直向屋门走去。
而在雪中无人察觉之处，一片黑亮的羽毛凝聚起些许黑气，化作一只寒鸦，顺风展翅逃也似的飞出了院墙。
庭院一隅，海瑶将陈文莺从雪中拽出来。陈文莺气喘吁吁，在地上站好，推开那头黑色的灵兽，有些尴尬地别开脸，说道：“好了好了，你别过来！”
谁知海瑶扑哧笑出了声，拍了拍她衣摆上的雪沫道：“你在乱七八糟想些什么呢？”
陈文莺脸红了红，低声道：“没想什么。”
但两人心意相通，所思所想转瞬便能知晓一二。陈文莺忆起方才那句嫂子，更是觉得无脸见人，情急之下想去寻洛元秋，却看见一白衣女子抱着她进到屋中，当即愣住了，不管海瑶如何，立马拔脚追上去道：“元秋！等等，你是谁？你要带她去哪？”
她跑到门边，见那人将洛元秋抱进屋中，不由问道：“她怎么了？”
那女子闻言瞥了她一眼，目光锐利无比，如同烈日下的刀光，逼的陈文莺微微后退半步，手下意识按在剑上。
但一只手却轻柔地覆在她的手背上，阻止了她的动作。陈文莺一惊，转头看去，竟是海瑶。海瑶在她肩上一按，低声道：“莫要轻举妄动。”
陈文莺问：“这人是谁？”
海瑶亦有些疑惑，仍是说道：“别管，先出去。”
陈文莺皱眉道：“可是元秋还在里头！”
海瑶道：“那是你的朋友？也是太史局的掣令吗？”
陈文莺刚要说是，里头帘子微动，那白衣女子走了出来，陈文莺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只觉得她生的美则美矣，但却有种肃杀之意在，令人不敢掠其锋芒，反倒是冲淡了容貌所带来的惊艳之感。
女子看着她说道：“你就是陈文莺罢？我姓景名澜，想必你应当听过才是。”
陈文莺一怔，身后海瑶轻声解释道：“这是司天台台阁，景大人。”
不知为何，陈文莺觉得这人十分奇怪，言语举止之中，似乎暗藏着一种莫名的敌意。但她与景澜初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她，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只好道：“景大人，元秋呢，她怎么样了？”
景澜看了她一会，才道：“把你身上那样东西，交出来。”
陈文莺脱口道：“什么东西……”她忽地脸色一变，袖中传来微弱的鸣声，木盒中的赤光自冰天雪地中脱身而出，此时竟苏醒过来。
“就是它。”景澜眸光沉沉，向她伸出手去，“那不是你能留住的东西，不要多问，把它交出来，给我。”
陈文莺果断答道：“不行，这是元秋的东西。若是等她醒来，她愿意给你，我才能交予你。”
她原以为景澜听了这话或会发怒，但景澜眉心微舒，侧头看了一眼帘子，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转身说道：“此物留在这里，只会招惹更多是非，于谁都是不利。”
景澜手指虚虚按在唇上，以眼神示意陈文莺到外头去说话。陈文莺不自觉跟着她走到屋外廊下，就在此时，海瑶突然按住陈文莺说道：“大人，文莺她未必清楚此事”
景澜目光在她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又与海瑶对视片刻，好像明白了什么，略一扬眉道：“问几句话罢了，且放心，问完就将人还你。”
海瑶只得让步，答道：“好。”
陈文莺一无所觉，海瑶缓缓松开手，低声道：“去吧，别怕。”
景澜走到檐角下，衣袍于风中轻扬。她看向檐下摇晃的铜铃，手指间捏着一根竹枝，陈文莺一脸恍惚地跟来，在她身旁站立。
景澜垂眸，漫不经心一般说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陈文莺心中微有些抗拒，本不想答，但不知为何，嘴唇艰涩地动了动，仿佛不顾她的本意，将所知道的说了出来。
待她双手奉上木盒之时才清醒过来，景澜手指间的那根竹枝悠悠落地，化为齑粉。
陈文莺惊怒交加，道：“你，你做了什么？”
景澜从她手中取过木盒，打开一条缝立即合上，轻笑一声道：“原来海瑶是你嫂子，两位这关系倒有些叫人看不懂了。”
陈文莺闻言脸涨红了脸，愤怒地看向她，景澜冷然以对，淡淡道：“看我也没用，你嫂子来了，还不快过去？”
海瑶快步上前，轻咳了一声说道：“大人，那文莺我带走了。”
海瑶说着拽了陈文莺几下，陈文莺倔强着不肯离去，盯着景澜问：“元秋呢，你做了什么，她究竟如何了？”
景澜看向她的眼睛，唇角微勾，像在嘲笑她不自量力，缓缓道：“关你什么事？”
陈文莺：“……”
胸中仿佛燃起一把无名之火，陈文莺彻彻底底被激怒了，道：“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不问擅闯当视为贼，我还未与你计较此事，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景澜侧头看向海瑶，后者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景澜当下心中了然，轻轻点头，彬彬有礼地答道：“我是来做客的。”
陈文莺当场气得说不出话来，景澜又道：“你要是想将动静闹大一些，大可去使人支会陈大人过来，到时堂上相迎，指不定还要向我奉茶行礼。”
陈文莺登时想起她的身份来，怀疑道：“你说你是司天台的台阁，别是蒙人的吧！”
景澜饶有兴趣地看向海瑶，头轻轻一偏，如同看热闹般挑了挑眉梢。海瑶沉声道：“文莺，走了。”
陈文莺仍有不甘，海瑶道：“你的那位朋友自有景大人照料，不必太过忧心，待她醒来后你也可过来探望。”
说罢不等陈文莺反应，拉着她的手将她拽走了。
景澜注视二人离去，摇了摇手中木盒，听里头赤光依旧在鸣叫，便从袖中取出一枚褐色药丸，随手打开木盒弹了进去。不过多时赤光鸣声渐止，四下一片寂静，唯有檐下铜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景澜从廊下穿过，进到屋中，反手将门合上。掀开帘子入里间，见床榻上的人仍旧在熟睡，便坐在床沿边，取过那面银镜反复看了看，始终不得其法，便揭开帐子，俯身去看躺在里头的洛元秋。
她眉目如画，面如玉琢，与旧时记忆中的分毫不差。景澜看了片刻，有些出神，手不自觉顺着她的眉心向下，沿着鼻梁划过嘴唇下巴，最后停在那淡色的唇上，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床帐放下，此中自成一方天地，可以不管俗世喧嚣暗流涌动。窗外风雪再大，依然不能侵扰这份宁静。如旧日年岁相依相守的那般，她们仍在一起，仿佛不曾经历生死离别，亦不曾有片刻分离。
洛元秋好似睡得正香，也不知做了什么梦，嘴角噙着笑，脸颊染上粉意。景澜瞧了一会，眸光软了几分，嘴角一撇，伸手解了洛元秋的发绳，将她往里头推了几分，和衣在她身侧躺下。又伸手揽着洛元秋的腰身，把她圈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心，慢慢闭上眼睛。
寒鸦拍翅从铅灰色的雪云下飞过，穿过风雪，最后到达城郊一处废弃的庙宇里。一人站在窗边抬手接住它，寒鸦在他手中化为一道黑气，顺着手臂盘旋向上。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男人手指轻叩窗柩，看着晦暗天空下的飞雪，轻声道：“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他话音方落，墙角现出一人的身形，传来一个声音问：“如何，人难道都死光了？”
男人置若罔闻，道：“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一个柔和的女声在废庙中响起：“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长生之道，不求而得。”
男人若有所思转过头，看向阴影处，说道：“此句接得倒也不错。”
先前那声音不耐烦地问：“说这些又有何用，人都已经死了，东西也未找回来，青仑护法，到时候要你如何与教主交代？”
男人摇了摇头，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似带着几分嘲讽之意，道：“何兴已死，斩杀他的并非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道符。”
女人问道：“何兴已是不坏之躯，什么符能伤到他？”
男人答道：“前朝传国秘宝，一道名为飞光的神符。”
窗外风雪肆虐，而废庙中却是安静无声。昏暗光中泥塑神像布满土尘倒在地上，那男人一脚踏上去，说道：“前朝后裔，飞光神符。诸位，这便是我们要找的人。”
女人道：“那赤光怎么办？”
男人答道：“如实回禀教主，此事不过略有耽搁。不过，自然会有办法的。”

第56章
天蒙蒙亮,床帐里透出些许微光，洛元秋从熟睡中转醒。这一觉睡的有些沉，她倒是梦见了许多往日的光景,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还当自己是在山中居住，一如旧时那般,什么都不曾改变。侧头瞥见床帐透过的幽幽蓝光，才蓦然回神，颇有种今夕何夕之感。
这是在哪里？她有些迷茫,手臂一抬,却摸到一片温热,触之细腻光滑,像是人的皮肤。
洛元秋心想,莫不是陈文莺？两人近日来在一张床上睡惯了,偶尔有时会抱在一起。只是陈文莺睡相极差，手脚必定要大剌剌摊开,像块烤饼似的，鲜少这般老实地躺着。洛元秋微感奇异，伸手捏了捏,感慨道：“文莺啊，你竟然这次睡觉竟然肯睡在外头了,也没将我踢醒,当真是不容易。”
身边那人气息悠长，仿佛是睡的正深，尚未转醒。床榻中幽光隐隐，气氛沉静温柔，催人欲眠。洛元秋不觉也有些犯困,便轻轻将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移开，翻了个身，面朝床里准备继续睡会。
她身后的人于此时缓缓睁开眼睛，目中清明一片，并无半分睡意。
洛元秋正要闭上眼睛，突然肩上被人轻轻一按，她还未有所反应，就被人重重压在榻上。
“文莺，你醒了？”
洛元秋本要打趣她一番，却在对上那人眼睛时一怔，疑惑道：“文……等等，你是谁？”
那人雪白的单衣微微凌乱，露出胸口大片光洁如玉的肌肤。乌发如缎，随着她的动作自肩头滑下。温热的衣袍下透出些许淡淡的香气，像是春夜中浮动的暗香。
洛元秋目光向上移去，看见她修长的脖颈，形状优美的下颌。那浅红唇角微抿，像是有些不悦。
她样貌如同细笔精描的一般，增减毫厘便有天差地别的不同。这种美令人无端想起雪覆花枝，清冷幽静，却偏以艳色夺人。如醉后所见的月下剑影，雨中刀光，惊雷电光一闪而过，教人不得不为之心惊。哪怕是在这光线昏暗的床榻内，亦能感受到其容貌之美带来的震慑。
奇怪。洛元秋心忽地一跳，不知为何，这人明明不曾见过，却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熟悉之感。
“请问，”那人目光炯然，洛元秋不由缩了缩肩膀，问道：“这是哪里？”
女人不答，反倒是俯下身来。高大身影瞬间覆下，两人额头相抵，四目相对，洛元秋眨了眨眼，感觉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侧，手掌的温度透过衣裳传来，让她有些微感不适。
女人突然开口：“你之前和谁一起睡？”
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虽让洛元秋有些奇怪，但她还是充满了警惕，屈膝一顶，手腕用力一翻，答道：“关你什么事？”
两人在这方狭小的床榻之中互过几招，女人掌风一掠，以柔劲将洛元秋的招术一一拆解。洛元秋趁机翻身而起，女人见状想压住她的双腿，洛元秋顺势在她肩头一拍，手中青光霎时从指尖迸出，锋芒锐利，横架在女人脖颈处。
洛元秋道：“你还是不要乱动，若是稍不留神伤到哪里，可不能怪我。”
女人竟然笑了笑，捻起一根发绳将长发束起，洛元秋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道：“喂，这是我的东西吧？”
“你说是你的难道就是你的？”女人头微微一偏，拂袖躺回床上，姿态闲适地说道：“如何证明这是你的东西，有人证还是物证？”
洛元秋指着自己说道：“我就是人证。”遂将手中青光一收，俯身去勾那发绳，道：“这就是物证。”
她手刚触及发绳便被人握住了，抬头对上一双浅色的眼眸，洛元秋有一瞬恍惚，反握住她的手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女人悠悠道：“你想不起来了？若要我来提醒你，那这东西可就归我了。”
她手指勾着那根发绳，洛元秋想了一会，见她一脸认真，突然有些好笑。两人为这么一件小玩意相争半天，她也不知自己是犯了什么浑，正要将手抽回，随口道：“不必了，给你就是。”
忽然手上传来一股力道，洛元秋被她一拽，不但手没收回来，人又跌向床榻。那人道：“我让你走了吗？”
洛元秋有些恼怒，刚要责问她到底要做什么，手臂却触到一处柔软之处，待她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蓦然睁大眼睛，顿时慌了手脚，忙道：“对不住对不住……”
口上虽是如此说着，心中却十分好奇，忍不住偷偷看了几眼。见那雪白衣襟微微敞着，乌发紧贴锁骨蜿蜒而下，勾勒出浑圆的形状，薄衣如何能遮住这活色生香的曲线？那人手臂挽起，衣袖滑落，手指一勾，轻松解了这束发的发绳，乌发散漫落于枕上，更平添无数风情。
她两指夹着发绳在洛元秋眼前晃了晃，然后将它一点点塞进洛元秋的衣襟里，最后在她胸前轻轻按了按，说道：“急什么？还你就是了。”
洛元秋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再抬头看向她的，深觉此举大有挑衅之意。她惯来不喜欢被人触碰肢体，与陈文莺纯属无奈之举，大多时候也是各睡一头，井水不犯河水。但与这人交手，床榻之内频频触碰身体，她居然毫无反感之意。想到这里，洛元秋不禁以手刀逼向女人，迫使她头微微上扬，道：“你到底是谁？”
女人仰头看着她，连一点反抗的举动也没有，就这样随意将自己的要害处落于他人之手。洛元秋手架在她脖颈处，能感受到手下温热细腻的肌肤。被那双浅若溪水般的眼眸看着，她的心底陡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来，手臂抖了抖，险些就要落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心中纳罕不已，但面上不露分毫，佯装镇定地与那人对视。片刻之后，女人唇角翘起，看着她道：“你方才问，我是什么人？”
这句话原本再普通不过，被她低哑的嗓音一念，自唇齿中吐出时，却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洛元秋听的半边身子发麻，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恨不能立刻脱身而出，赶紧从此处离开，便道：“对，你是什么人？”
女人轻声一笑，道：“我嘛……我可是你的恩人。”
“什么？”洛元秋惊奇道：“我的恩人？”
她独来独往惯了，鲜少有欠人情的时候，如何会有什么恩人。正当洛元秋惊疑不定之时，女人从枕头后摸出了一样东西，道：“连这个也忘了吗？”
她素手中所握着的，赫然是那面银镜。
这下洛元秋当真是震惊了，忙收了手道：“景澜？你怎么在这里？还有，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记得你脸上不是蒙着那个……”
她之前以为咒师遮着脸面，想来是因为貌寝之故，不便见人，才将脸用黑布蒙着，哪里会想到她竟是生的这副好模样。
景澜漫不经心地道：“因为长的太好看了，不愿给人白看了去。”
这话有理有据，洛元秋无言以对，只能胡乱点点头，掀开帘子下床去。谁知又被景澜拽住，两人对视，洛元秋目光转向自己的手腕，问：“还有什么事吗？”
景澜拿着银镜道：“你之前晕了过去，皆是拜此物所赐，难道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洛元秋想了想，伸手接过那面银镜，轻轻吹了吹，说道：“这镜子是有些古怪，能让人在梦中见到过往之事。不过我猜，倘若对往昔留恋太深，恐怕就难以醒来了吧？”
她说话间一直看着莹光缭绕的镜面，却不曾注意到，景澜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将镜子举高了些，洛元秋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曾听师父说起，前朝未亡前，宫中曾藏有一面名为梦归的镜子。此镜奇异之处就在于，要用时须得放入盆中，浇以清水，再由法师灌注灵力，镜面方可照人。若有人触碰水面，便能看见其过往之景。昭武帝常使人寻访他方外游之人入宫，借此镜赏名山大川，访云生月下，不出宫闱，于咫尺间遨游天地。所谓大梦一归，便是此镜名字的由来。”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有些不解。若这镜子只是这样一件看看风景的法器，如何会被人在镜子背面刻上明咒，这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景澜半倚在床头，抚掌道：“博闻广知，佩服佩服。但你只知前，却不知后。前朝覆灭之后，此镜流落民间，被妖妄之辈以邪法相予，炼制成数面法镜，有蛊惑人心，以梦惑人之效。其中一面被意外进献宫中，制成了妃嫔的妆镜，闹出了一些乱子。便被当时的天师以明咒所封，化煞祛邪，束之高阁。”
洛元秋面露了然之色，这与她所猜大致相同。她将镜子还给景澜，笑道：“原来是这样，受教了。”
景澜慵懒伸了伸手臂，松了洛元秋的手道：“你用明咒之时，灌注的灵力太多，怕是激出了这面镜子原本的效力。如此说来，你这是做了个好梦？”
洛元秋桎梏一卸，忙不迭地收回手，掀开帘子下床去，闻言回头答道：“好梦？也算是吧。”
景澜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又换了个姿势，侧卧在床上，衣衫散乱，撩起一缕长发，随意般说道：“那倒也不错。”
洛元秋对上她的深沉的眼睛，居然有点不敢去看，慌不择路地说了句我去洗漱，便推开屋门，匆匆离去。
景澜望着那摇摇晃晃的帘子，垂眸看向银镜，手在半空画了一个奇特的印记，莹光飞散开来，镜面如水波般荡起涟漪。少顷，铺天盖地的粉白映入她的眼帘，也不知她究竟看到了什么，登时肩背僵住了，那双浅色的眸子微微一缩，素手颤了颤，继而攥紧了手中的发丝。
。

第57章
一觉醒来,又跟着打了一架。虽是不痛不痒，却也有舒筋活骨之效。洛元秋精神为之一振，身心愉悦之下健步如飞,潇潇洒洒地去打水洗漱。
主院稍有动静，婢女们便闻声而至，脚步轻柔地捧盆提水,倒把洛元秋吓了一跳，令她想起这不是在昔日所居的山上，也不是曲柳巷的小院中。她总算记得自己做客的身份,强忍着不适让人服侍完,最后逃出浴房去,本想回自己屋中躲着,又顾及景澜还在休息,只得披了一件外袍,坐在廊下看大雪飘扬。
一个时辰之后，陈文莺火急火燎地赶来。她神情之肃穆沉郁,叫洛元秋几乎觉得自己快要入土为安了，不由笑道：“文莺，这是做什么？”
陈文莺原本是阔步而行,但在她面前堪堪刹住脚，脸上添了几分少见的犹豫,声音更是轻得不行：“元秋,你还好吗？”
她说着警惕地环顾四周，这动作与乌梅别无二致，倘若再添上一条尾巴，这么摇一摇晃一晃，那就更妙了。人道物似类主,洛元秋此时深以为然，起了逗弄的心，也学着放低声音，道：“我还好，你呢？”
陈文莺瞪大了杏眼，嘴角一撇，咬牙锤了她一下，怒道：“说真的呢！”
洛元秋无故挨了这一拳，只觉得她喜怒莫测，蹙眉答道：“你要我说什么？没什么不好的啊。”她想起今早的遭遇，当下起了辞别的心，道：“不过在你家中叨扰了这么久，恐怕有些不大好吧？若是无什么事，那我就回家去了。”
陈文莺拽住她的袖子，忙道：“不是住的还好吗，怎么就要走了？”
“你没事了，我不走，难道还要在你家住一辈子吗？”洛元秋说道，“何况我还有些事要办，在你府上多有不便。”
她说着柔柔一笑，指尖捏着一片雪花，又轻轻松开，任它半融半冰地坠地。陈文莺疑惑地看着她，见她一张脸有红似白，眉目间光华流转。这夜过后一觉醒来，似乎有哪里不同了，像是变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当下脱口道：“元秋，你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洛元秋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认真想了一会答道：“大概是，想清楚一些事了。”
“什么事？”
陈文莺追着问个不停，跟着她从长廊这头走到那头，好奇心如烈火烹油，势头只增不减。洛元秋不堪其扰，说道：“从前我师伯说的一些话，我感觉好像想的明白了些。”
陈文莺又问：“明白了什么？”
洛元秋心念一动，随手画了一道符，廊外纷飞的雪花倏然放慢了下落的速度，最后滞于空中。陈文莺哇地叫了一声，伸手去抓那些雪花，发现当真可以捏在手心中，惊叹道：“这是幻术？”
洛元秋手臂放下，那道符消失不见，雪花又照常下落，她道：“不是，是真的。”
陈文莺比她还激动，手舞足蹈了一番后，看着天空下的落雪说道：“这也太厉害了吧！”
洛元秋微微一笑，接过了她这声称赞。自她从冰棺中活过来以后，虽说到底是活了下来，但五感尽失，五情尽去，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忘了，可谓是活的生气全无，与山间木石相差无几。险度阴山后，稍稍有些人样了，却也神魂颠倒地过了许多时日。
师父说这是踏入生死之界后，由死复生的应报。因她并非全凭心意而行，得以扭转乾坤，而是另逢机缘，才巧获生机。这道生关死劫，始终未曾勘破。若想要勘破，就需得寻回自己的本心。
正所谓明心见性，全赖景澜那面梦归镜所赐，洛元秋得以在梦中回溯过往。数十载光阴不过弹指一瞬，如今想起已是前尘旧梦，过眼烟云。但梦中那隐约的心动，像是微微荡漾的繁星春水，怎么都看不够。
“庸碌之人总要寻一方清净，脱尘去凡，静坐山中，风也不静，云也不静，天光也不静。去哪里寻静？世无静地，静只在一念之间……”
洛元秋望着飞雪微微有些出神，心中仔细思量着师伯曾说过的话。转头却看见陈文莺一脸热切地看着自己，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问：“怎么了？”
陈文莺道：“查案啊！你难道忘了这事？”
洛元秋道：“查什么案？”
陈文莺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道：“那个丹药啊，之前你说过的！”
洛元秋亦是低声道：“那不是我的事吗，和你又有什么干系呢？”
陈文莺听了不但没生气，反而面露哀色，恳切道：“元秋啊，求求了你，你就带上我吧！这家中，我实在是呆不住啊……”
“哦？”洛元秋手摸了摸下巴，道：“怎么就呆不住了？”
陈文莺支支吾吾道：“我……那个……”
忽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道：“陈姑娘，你嫂子正找你呢。”
两人一同转过身去，一红衣女子气定神闲地站在廊柱边，摊手示意，道：“要我招呼她过来？”
陈文莺一见她便如老鼠见了猫，立马换了一副神态，忿忿道：“又是你！景大人，你怎么还在我家！”
那人走进，微张了张嘴，像是有些惊讶，道：“你忘了？我来贵府做客的呀！这还不是你嫂子太过热情，一直拉着我来，如此说来，我还未当面谢过她呢。既然这样，那我这就请你嫂子过来？”
她一口一个嫂子，洛元秋眯眼一瞧，听声音像是景澜。当下心中了然，强忍住不笑，关切般看向陈文莺，佯装不知。陈文莺气急败坏横了景澜几下眼刀，似乎想要将她这样那样砍成数段，好丢去喂灵兽。到底只能是想想罢了，末了，她只能怀着几分不甘抱憾而去。
待她走后，洛元秋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了，景澜走近，撩了撩眼皮道：“小丫头，沉不住气。”
洛元秋向她身后看了看，忍俊不禁：“没人来吧？”
景澜道：“有，我不就是吗？”
洛元秋道：“就你一人？”
景澜抬眼看向她，眉梢一扬：“我何时说过有人来？”
洛元秋笑的不行，衣袍从肩膀滑落：“多谢多谢。”
景澜上前极为顺手地为她将外袍拢紧，甚至还掖了掖领口。洛元秋一怔，竟然忘了避开。抬头看见她挺直的鼻梁，鼻翼上好像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心中生出些许奇妙的感觉来。景澜道：“风大，莫要受寒了。”
直到她放手，洛元秋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居然没有半点不适，看向她的眼睛说道：“还好，倒没有多少的风。”
景澜穿了一件深红外袍，乌发雪肤，当真是艳煞逼人。哪怕洛元秋有见人就忘的毛病，见着她也觉得自己好像好了一些，能记着人脸了。景澜道：“方才我看见了，那是什么符？”
洛元秋不防她突然发问，诶了一声才明白过来，道：“驱雪符，小玩意。”
景澜道：“我见过有人用，不过和你这个却不太像，也不能让雪这般停在空中。”
洛元秋看了她一眼，道：“稍稍改了一些地方，其实大致是一样的。”
她正欲画给景澜看，却看见景澜伸手在袖中摸索了好一会，抽出一条黑色的纱布来，叠了几下，蒙在脸上道：“如何？”
洛元秋有些惊讶，景澜道：“是不是这样就感觉好多了，不像是生人了？”
洛元秋莞尔一笑，看着她这张被黑布蒙住的脸，点头道：“的确是。”
她问：“不过你这样，要如何才能看到东西呢？”
景澜干脆利落地答道：“当然看不见。都蒙住眼了，还怎么看东西？”
洛元秋问：“那你之前如何视物的？”
“一道咒术。”景澜说道，在眉心点了点，“此地不便施展，先这么凑合罢。”
洛元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道：“看不见没事吗，不会觉得奇怪？”
景澜平静道：“习惯了，曾经有几年看不见，也没什么。”
洛元秋心中一动，不觉将她这话记在心上。两人迎风站了一会，景澜虽蒙着眼，但姿态放松，看不出丝毫紧张来，果真像她所说的那般。
洛元秋道：“景大人，你当真是来陈府做客的吗？”
“不要叫大人，唤我名字便可。”景澜头偏了偏，镇定自若道：“当然不是，我是察觉风有异象赶过来的。至于做客，我从不去他人家中做客，这次是破例。”
洛元秋听她口气倨傲，莫名有些想笑：“哦，这么说来，你很难请么？”
景澜却道：“那要看是谁了。”
洛元秋一时接不上话，景澜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洛元秋嗯了一声，倒来了些兴致。景澜道：“先前那丹药的事，想必你也知道，定然没有那么简单。”
“炼制丹药，卖给读书的举人。”洛元秋答道，“来年秋试过后，不知榜上会有多少人是因服用此药而得利之人。”
景澜道：“借机在新科进士中笼络人心，假以时日，朝堂中便都是他们的人了。”
洛元秋问：“这种事，单凭太史局管得了吗？”
景澜答道：“太史局不够，还有司天台。司天台不够，还有陛下。总之，此案牵扯众多，你若是想要查什么，最好慎重些。”
“我要查的事，全与那丹药有关。”洛元秋说道，“我也只关心这一件事，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管。”

第58章
院中风雪正盛,景澜听她说完，只略一点头，未见有不豫之色。洛元秋略松了口气,她随心所欲惯了，最怕被人拘着说教一顿。倘若今日景澜拿着家国大义如何如何的道理来教训她，保不齐她就要当场捂耳朵了。
幸而景澜没有,洛元秋暗暗有些高兴，感觉没有看错人。更隐约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仿佛她与景澜已经极为熟稔,对彼此的一举一动本就了然于心的,无需猜测或试探,便可这般自然而然的相处,正应了那句“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的旧语。
景澜道：“不知那面银镜还有什么古怪的地方,为防万一，我先带回去看看。”
洛元秋笑道：“那我欠你的人情呢？”
她见景澜抬手去解黑布,摸索了半晌却解不开结，便搭着她的肩膀，手臂环在她的脖颈上,伸手摸到那个布结解了。景澜道了句多谢，目光沉沉,如寂然的深潭。
两人脸贴着脸,洛元秋放缓了呼吸，仔细端详了一番景澜的容貌，发自内心地赞叹道：“你生的真好看。”
景澜面上一丝波澜也无，平静答道：“嗯，你很有眼光。”
洛元秋闻言笑出声来,觉得景澜此人当真是有趣，就当交个朋友也无妨。景澜见她笑，眼中也多了些笑意，道：“人情早晚有还的时候，不必着急。”
她从头到尾也没问洛元秋近日发生了什么，洛元秋也只当作不知，连赤光的去处也一概不问。那东西于她而言不过是个诱饵，或留或弃都无所谓。线那头的鱼才是重中之重，虽然这鱼行踪仍是未定，却露出了一鳞半脊，却也足够了。
景澜既然出现在此，说明朝廷也在探查什么事，恐怕要有一场大动静。洛元秋顺了顺藏在袖中的那片黑羽，对景澜道：“好，若有什么要事，到曲柳巷寻我便是。”
景澜仿佛料到如此，也没问她为何不在陈家继续住着，只道了句好。未几多时，便有人寻来，是个英气美貌的女子，腰间佩剑，一条乌黑油亮的发辫自颈边顺下，不住地在两人身上打转。触及洛元秋的目光，十分坦然地与之对望，眼中存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洛元秋见状知她有要事与景澜相商，干脆利落地告辞离去了。走前听景澜说道：“海瑶，出了什么事……”
海瑶大概就是这女子的名字，洛元秋莫名有些耳熟，便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只消这么片刻的功夫，她发现自己已将景澜容貌忘的一干二净，若不是两人衣着不同，可能一时还认不出景澜来。看来就算是美人也救不回她这脸盲的怪病，色相当头也能无动于衷，竟说不清是好还是坏。
洛元秋有几分愧疚，搜肠刮肚地想景澜除却那张脸，与旁人又有哪里不同。思来想去，她又想到那双画咒的手，那日一观，掌纹却是历历在目，倒比认她的容貌要快的多。洛元秋努力回忆那双手，只恨方才自己离她那么近，却不曾再仔细看一遍。
行至屋前，恰好看见陈文莺带着乌梅在雪中玩，身边还多了一只通体漆黑的灵兽，便过去看。陈文莺百无聊赖地将一个杯子丢出去，乌梅便一阵疯跑，溅起雪沫，去将那杯子叼回来，如此反复，像是在训狗一般。那只黑色的灵兽体型稍大些，与乌梅生的极像，稳重的坐在一旁，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
陈文莺听见脚步声过来，无精打采地转过头，一看是洛元秋来了，登时眼睛放亮，忙问道：“你和那位景大人说完话了？她可有用咒术强命你说什么？”
洛元秋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景澜刚才什么也没多问。便说道：“这倒没有。”
乌梅将杯子叼回来，陈文莺接过，那只黑色的灵兽懒懒地走过来，低头嗅了嗅她的手。陈文莺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后院打起来呢。”
洛元秋摇摇头，心里一笑，想景澜所说的那句沉不住气当真是错不了。拂袖在台阶上扫出一片干净的地方，与陈文莺一并坐下。两只灵兽也跟着过来，乌梅早已熟悉了洛元秋，直接靠着她坐下了。那只黑色的却有些警惕，先是看了她一会，才慢慢走近，坐在陈文莺身边。
洛元秋看了眼那黑色的灵兽，道：“它们长的好像。”
陈文莺说：“像是像，不过细看还是不太一样的。”
洛元秋看两只灵兽虽然外形近似，但神态却各不相同。她刚要点头，突然心中一震，蓦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忽地涌起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她眸光几变，眉头拧紧又舒展，如此反复，好像遇到了平生最为困惑不解之事。而越是思量，越是心惊胆颤。她低声问陈文莺：“你说这世上，会有两片一样的叶子吗？”
陈文莺顺手将杯子掷了出去，闻言答道：“哪怕是一棵树上同枝并条的两片叶子都不会有一模一样的，最多只是相似而已。”
说着努了努嘴，示意她看向那两只灵兽，道：“你方才还说它们长的很像，但还不是不太一样。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洛元秋目光转了一圈，全然不知自己看了些什么，胡乱点点头，勉强说道：“嗯，我前几日在这院中捡到一片……一片冰叶子，但忘记带回房了。结果今日又看到一片冰叶子，和之前那片十分相似，所以才问问你。”
陈文莺拍了拍手，转头看向她，奇道：“元秋，两片叶子哪怕再像，终究是有些许差别的。若是没有，不就是说明”
“你前几日所见的那片叶子，与今日所见的，分明就是同一片嘛！”
此言一出，陈文莺深觉有理有据，自得非常，笑盈盈看向洛元秋。却见她双目放空，漆黑眼眸里倒映着天光云影，面上一派茫然，像是在走神。
“喂喂，元秋，你想什么呢？”陈文莺忍不住伸手捅了捅她，道：“一片叶子而已，用得着这么上心么？”
洛元秋一颗心如同在碧落黄泉间往来数次，坠空之感久久不散，手指都轻轻颤抖起来。
难道真的是……
神思不属地应了几声，她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觉自己失态非常，慌忙之中，一头扎进屋里，将门紧紧闭上了。
陈文莺愣在原地，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洛元秋竟作如此反应。乌梅叼着杯子跑回来，扭头又与那黑色灵兽打成一团。陈文莺想了一会，悄悄走到后院中，看见满院草木皆已零落，被寒霜所覆，几棵老树枝头空空如也，地上尽是雪，哪里有什么叶子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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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雪晴，洛元秋不顾陈文莺再三挽留，毅然决然辞别离去。近一月未归家，小院倒也没什么变化，只是院中雪积的有些多，扫起来费了些功夫。至于屋中，四壁徒然依旧，那瘸了脚的木柜与破桌俱在，只是落了些灰尘。窗边那枝云霄花仍开的灿烂，说明自她离开以后，无人踏足屋内。
这屋布置自然不能与陈家府上相提并论，但洛元秋从前睡过冰棺住过山洞，所求不过一容身之处，有床有被就已足够，从不贪心别的，可谓是清心寡欲、淡薄无求了。但如今她坐在床边，心中却有诸多念想，所欲所求远比这一床一被多得多。
她摊开自己的双手，细看过每寸掌纹。正如陈文莺所说，这世上并无两片一样的叶子，自然也不会有一双掌纹近乎完全一致的手。当初在家门外，她看景澜的手时便觉得份外熟悉，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但经那梦归镜所惑，反倒是误打误撞想起过往之事来。那些记忆本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虽知大概，却始终记被分明。入梦一遭转醒，便如同黑山白水的墨画被人添上了色彩，瞬时变的明晰起来。
她记得再清楚不过，就连师父玄清子也赞叹过，那真是一双生来便要画咒的巧手。这手的主人，曾在寒冬折花，月下捧水，为她挽发梳头。她说自己生来有不足之症，故而手指每每触碰到洛元秋的额头时，总带着几分微凉之意。
洛元秋想起那面银镜，心愈发急切，不知是否如当初那般，自己又错过了什么。
难道景澜真会是她的师妹？倘若是，为何她不与自己相认？
洛元秋百思不得其解，绕着小桌踱了几步，心绪万千，几乎不知该做什么。她心中又喜又疑，怕是自己看错了，但又觉得不会错。当年师父说镜知死了，那是因为命牌已碎，她才这般笃定地认为师妹的确是死了。
不过世事无常，岂能轻易断定。那时候天衢曾一口断言她活不过十六，如今自己还不是活的好好的。若是师妹亦有奇遇，侥幸活了下来，或像自己这般，中途丢了记忆，也未必没有可能。
洛元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当即想去将景澜寻出来，再将那双手看个明白。但她也知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须得从长计议。更何况她此番上京另有要事，如若贸然行事，牵连到了景澜，那可就不大妙了。
想到这里，她掐指一算，发现离年关还有近十六日，理应足够解决此事，到时候再去寻景澜也不迟。虽然心潮难平，到底还是忍了下来。只得在心里安慰自己，十载都等过了，难道还会急于这一时吗？
她心知肚明，其实并不全是这个缘故。只是寻师妹一事已成了她多年的心病，说是执念也不为过。她曾想过，哪怕师妹死无全尸，也要寻得她最后葬身之所，曾参与谋害她的人，自然是一个都不能放过。
但千想万想，却不曾想过一种可能，师妹若是还活着，又待如何呢？
仅此一念，仿佛突然取代了之前的种种。心花怒放之余，洛元秋却生出种畏惧来，只怕这一念落空了，便是彻彻底底的失去。
翌日又是晴日，虽是无雪，风却吹的劲猛。洛元秋去太史局销了假，沿街慢步而行，途经五帝庙，见彩纸纷飞，焚香炉中烟气缭绕。临近年关，来上香求神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要将门槛踏破。洛元秋随着人潮进到庙中，取了些碎银与那添灯油的道童，问：“劳驾，请问周凡周道长在么？”
道童正要回答，他身后却闪出一人来，原是一小道士，先将洛元秋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道：“姑娘瞧着有些面善，可是先前来庙里寻过周凡师叔的？”
洛元秋点点头，小道士一甩手中拂尘，道：“请姑娘和我来，周师叔前些日子刚从奉天布施归来，今日正在庙中主持斋醮。此时若去，正好能与他碰上。”
他在前头引路，洛元秋另掏了些碎银与他，小道士笑道：“姑娘先前不是给了那道童香火钱，这下就不必再给了。”
洛元秋腼腆一笑，将碎银收了。小道士将她带到一座院里，隐约听到诵经声与锣鼓声传来。几个身着道袍的道士手持法器，在坛场里有序地迈着禹步。小道士上前与一蓝袍道人说明来意，那道人说道：“周道长方歇息，就在屋里头，待我为你通传一声。”
说着进到屋中，不过多时出来道：“周道长说见，请罢。”
小道士与他还礼，道：“姑娘进去就是，我要去前院帮忙了，就先行一步。”
洛元秋忙谢过他，掀开帘子迈过门槛。屋中灯烛烁烁，正堂上神座上立着一尊神像，面目皆隐在暗中，不知是哪位大帝。香案上摆着瓜果香烛，线香燃了一半，青烟袅袅，直向天顶飘去。
洛元秋声音不由放轻了些，问道：“周道长？”
好一会才有个苍老低哑的声音响起：“来此处。”
洛元秋寻声而往，在神像后见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那老人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灯芯，道：“什么事。”说着又上前去，捻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燃着了，恭敬地向着神龛拜了三拜，将香插在莲花状的香炉里。
洛元秋静候他参拜完，却一直没开口说话。老人咳嗽了几声，道：“姑娘，是你来找我吗？”
“不错，”洛元秋答道，“是周凡周道长吗？”
老人颔首，洛元秋上前，低声道：“周道长，我有一件至关紧要的事要与你说，请靠过来些。”
老人迟疑了一会，缓缓走过来。洛元秋等他靠近，迅势出手，按住老人的肩膀反手将他向后推去，同时手间现出一道青光，向着他身后悬幔垂帘之处劈去！

第59章
“谁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青光一晃而过，霎时掀起一股气劲，将帘幔吹起。烛光未曾照到的昏暗之处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只听叮当几声脆响,一人悠悠道：“有什么话为何不好好商量，何必一上来就先动手呢？”
黑色雾气在暗处翻涌，突然化为数柄利器攻来。洛元秋拽着那老人衣襟,将他拖到自己身后。手腕一翻，青光甩出一道光弧，黑气尽数消散,她冷冷道：“阁下说的倒比做的好听,到底是谁先鬼鬼祟祟潜伏在暗处,挟持他人？”
洛元秋向香炉瞥了一眼,那三根香已经灭了。方才老人燃香时故意将香柱与香头颠倒,参拜时右脚微撇,指向帘子后，以此向她示警。
那人在暗中轻轻笑了笑,道：“三光明明，上承天运，下得道法……相传前朝皇室有三样秘宝,飞光、赤光、藏光，如今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前朝都覆灭了多少年了,还在做复国的春秋大梦呢？”洛元秋嘲道，“要我帮你们盖个被子吗？”
门外传来喧哗声，纷乱的脚步声渐近，像有许多人要进来了，暗处的那人彬彬有礼道：“洛氏后人,他日必有再见的时候。还望你能守住这件至宝，莫要让旁人夺去才是。”
洛元秋眉心微皱，手中青光大盛。那人说完，黑气从暗中翻腾飞起，化为一群黑色蝴蝶，涌向门外，在来人开门的一瞬刷刷飞了出去。
“这是什么东西！周道长在吗，周道长？”
洛元秋收了青光，对身后老人道：“周大人，喊你呢。”
那老人站起，理了理衣袍，望向她的目光惊疑不定，拱了拱手道：“多谢这位……这位姑娘出手相助。”
洛元秋伸手扶了他一把，眼中略带了些笑意，道：“昔日周大人常到寒山寻我师伯，咱们也曾见过几次，怎么就将我忘了？”
周凡惊讶地打量着她，顿悟道：“原来你是那位……”说着忙要下拜，洛元秋眼疾手快，拉住他道：“哎哎哎，这就不必了！”
此时门外的人唤名不得回应，已经不耐烦地走了进来，从神像前绕到后，边走边道：“周道长，斋醮还未完呢，这请神还需你去请。周道长，你在吗？”
周凡转身道：“我在，方才与这位姑娘说话，一时不曾听见你唤我，有什么事？”
一个穿着青蓝褂的道人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有些奇怪他们二人如何会在神像背后说话，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道：“你在就好，时辰要到了，先与我走一趟吧。”
周凡目光看向洛元秋，洛元秋知晓他的意思，便道：“我与道长一同去，就当凑个热闹。”
老人欣然点头，随那唤人的道人出了门。屋外阳光正好，院里一株老树枝桠向天，挂着许多簇新的红绸。这树盘踞在中央，树身约有五人合抱，围以彩带绸布，稍矮些的枝干上，悬满了累累的心愿牌，新旧皆有。
道士们绕树一周设下香案，摆上祭拜时所需的瓜果贡品，神牌香烛。火居道人们合力抬出一尊半人高的神像，放在正中的台子上。一时信众如游鱼而至，争先恐后燃香参拜。
洛元秋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这一幕。有个妇人见她孤零零落在人群之外，好心提醒她：“姑娘快些去，现下人不多，待一会人多了就过不去了。”
洛元秋笑道：“我头一次来五帝庙中，也不知这供奉的是那座神像？”
那妇人道：“甭管他是哪个神，不都是保佑人顺顺当当、平安喜乐的吗？过去拜就是了！”
洛元秋眼眸一动，似被她说的话触动。待她走后，也学着买了一炷香，燃着了挤进人潮之中。
那神像在缭绕的烟雾之中面目已十分模糊，身上披红挂绿，双手拄剑而立。若要放在平日，洛元秋必不会向这等泥偶塑像参拜。但置身于此，身边参拜的人面上俱是一片挚诚之色，拜下时恳切无比，全然将己身托付。见此情此景，不由想到心诚则灵之说。
从来跪天跪地，跪亲师尊长，不曾想到会这么一日。洛元秋持香怔愣了良久，叩头相拜，胸膛之中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似悲喜参半。。她虽不信神，但心中也有一愿，是为他人所求，望那人此生平安喜乐，再无半分风波起伏。
.
斋醮事毕后，周凡换了寻常的衣裳，领她到一处偏僻的院子说话。
洛元秋开门见山道：“周大人，我来找你，是为了拿回一样东西。”
周凡点点头，叹道：“当年你不过才这么高，如今也长的这般大了，不知殿……你师伯他，而今如何了？”
洛元秋道：“他啊，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他死了？”周凡面露震惊之色，半晌之后，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显现出疲老颓然的神态，道：“难怪那次我去看他时，他对我说，若是他不在了，也会有人替他来寻京中寻我。怪不得神符如今在你身上，原来是这样……”
说着从手腕上解下一串漆黑的珠子递给洛元秋，道：“给你，就是这东西。”
洛元秋拿着那串余温尚存的珠子，愣了愣道：“这是什么？”
周凡也愣住了，疑惑道：“你不知道？”
洛元秋摇摇头，诚恳道：“我不知道啊，不过是师伯他临去前嘱咐过我一句，却不曾说是什么。”
周凡道：“我如今身无长物，也只有这一样东西，是从先人那处得来的。若不是它，那我也不知道究竟会是什么。”
洛元秋拎着这串珠子看了一会，也没看出什么奥秘来，一时半会也不知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只能悻悻地收好了，向老人道谢。
周凡道：“这些年来，也有人不断来寻我，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只是我无家室之忧，孑然一人，倒不怕他们使手段。或许真如你师伯所言，前朝已灭，再苦苦相争也是无用，平白浪费了此生光阴，不如做个凡人，也没那么多的牵挂负担。”
洛元秋听了略有愧色，与庙中人一样，改称他为道长。想起他的名字，顿时福至心灵，问道：“道长的名字，难不成也是这个意思？”她记得从前在山上时，周凡好像不是叫这名字。
周凡笑了笑，说道：“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是或不是，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名姓皆是虚的，人是真的就行，是不是这个道理？”
洛元秋听罢，蓦然想起师妹来，无论她是叫景澜也好，镜知也罢，总归是自己师妹，这道理自然不会错。当下便重重点了点头，答道：“是这个道理。”
周凡放声大笑，一扫先前的颓然之态：“东西既然给了你，想必那些人也不会来寻我的麻烦了，我倒是可落个清静！我老了，已经不行了，这世道，仍要看你们年轻一辈的。”
又喃喃道：“如今这世上就只有五帝庙的周凡了，而不是什么前朝遗臣……这样也好，也好。”
洛元秋站在一旁，垂眼听他说完，从自己袖中取出一道蓝色的符纸递上，道：“为防万一，这道符还请道长留在身上。”
周凡不肯接，笑道：“我都这般年纪了，还怕什么生死？倒是你，莫要听他们胡言乱语，拘泥身份之见，误了自己。”
“我省得，”洛元秋答道，“也请道长多多保重。”
旧时的恩怨已成烟云，故人逝世，往昔不复……随着岁月翩然逝去，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周凡笑着应下，将洛元秋送至门外，两人就此别过。
洛元秋得了要得的东西，不曾想到竟是这么一串珠子，也不知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师伯也未曾说清，只说去或不去，东西拿或不拿，全凭她的心意而定，不必勉强。不过她听师父说起，这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洛元秋还记得当时自己问师父：“能有多重要？”
师父大袖一挥，道：“若得此物送与皇帝，定能换个封君做一做！”
“师父，什么是封君呀？”
“就是公主啊！”
洛元秋倒不想当什么公主，只想凭着这东西让朝廷再给寒山门颁一份玉清宝浩。她想这要求总不算太难吧，若是不成，她手中还有一样东西，待看看情况后，再考虑要不要拿出来。GgDown8
她走过大街小巷，避开行人车马绕道归家，顺带在巷口面摊吃了面。眼见天光黯了下来，推开家门的瞬间，一样东西轻飘飘地从门缝间落了下来。
洛元秋俯身捡起，那是一张薄薄的符纸，上头不知鬼画了什么，笔迹杂乱，简直就是一塌糊涂。她辨认了一会，疑惑道：“什么地方……昌乐坊花月阁，天上人间？”
她看完后随手将符纸抛下，又将院门落锁，转身间那纸张燃起火焰，顷刻便只余灰烬。
行至巷外，洛元秋念叨着昌乐坊，却不知道这地方究竟在何处，便向面摊老板打听。老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道：“昌乐坊？从此处过去，向东再走六条街就到了。不过姑娘，你去昌乐坊做什么？”
此时面摊上又有几位食客来吃面，老板登时忙的不可开交，也无暇分心去顾洛元秋要去哪了。
及至天黑，洛元秋险些被这些街巷绕昏了，只好一路打听寻过去。凡是回答她的人都一脸古怪，她心中虽奇，因顾着赶路，倒也不曾细问。
等寻到昌乐坊时，夜中寒风都掩不住香粉胭脂的味道，隐约传来的弹唱乐声，她望着满街的红灯笼，繁华精致的楼宇，终于明白面摊老板和路人古怪的神色从何而来了。
昌乐坊长街排开，沿街店铺林立，门口站着的尽是身着薄衣罩纱的浓妆女子，莺声燕语不断，招揽客人入内。行人往来，面带兴色，一副陶醉在这温柔乡的模样。
洛元秋这下是彻头彻尾的惊住了，试探地在街外头看了几眼，发现无人注意到她，便汇入人群之中。时人风气不同于从前，京中许多贵族女子也会乔装来昌乐坊饮酒作乐。洛元秋步履维艰，在心中将那传信之人骂了数十遍，硬着头皮上前与站在门外揽客的姑娘们打听花月阁到底在何处。
“向前走上百步，看到那家门外摆着花啊树啊的便是。”一女子笑道。
洛元秋感激地望下她，走了几步，便听身后那群女子笑道：“这人别是来寻夫捉奸的罢？”
“模样生的倒好，只是打扮的却有些上不得台面……”
洛元秋：“……”
她听了一耳朵的笑语，无奈地摇摇头，终于看到一株开满粉色花朵的树，不由有些惊讶，这等寒冬时节居然还有树能开花？待走进了去看，才发现那是一株枯树，上头用粉色的纱绢做成了花的模样，绑在树干上。
守门不是姑娘，而是两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一看就不好惹。一人问：“干什么的？”
洛元秋不知该如何作答，想了想道：“来寻天上人间。”
那两名男子闻言对视，说话那人道：“请进罢。”
入得堂中，洛元秋还未看清内里模样，又换了一名手持灯盏的女子过来，在她面前行礼道：“客人请随我来。”
这阁中异常安静，也不闻乐声笑声，洛元秋随她从楼梯上去，女子将她带到一扇巨大的纸门前，门上贴着金箔，光彩夺目。女子屈膝行礼，挑着灯笼下了楼。
四下无人，洛元秋等了一会也不见有人出来接应，便自作主张拉开纸门，进去一看，里头又是一扇纸门，两侧摆放着莲花灯盏。如此连开四扇门后，洛元秋拉开第五扇，一股暖风迎面吹来，屋中亮如白昼，喧哗声传来。
一张长桌摆在当中，桌上以银盘盛满了各种佳肴美味，俱是洛元秋不曾见过的菜式，琳琅满目摆了一桌，随意堆在一起。连那盛酒的酒壶都镶着宝石，足见靡费。
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男女皆有，正推杯交盏，谈笑风生，好不自在。唯有一身着蓝衫、留着山羊胡的男人站着，手持一把算盘，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他们还未发觉洛元秋走近，交谈间时不时看向那蓝衫男人，像在等他说话。
蓝衫男人手中算盘打的噼里啪啦作响，五指翻飞，快到难以看清，只听他道：“糟糕，玉少爷，今年您还是差了刺金师一些。”
斜靠在主座的少年闻言道：“差多少？”
男人抬手比划了一个数，有人叫道：“什么，才两个？玉少爷可真亏！”
男人摇了摇头，又有人道：“难道是二十个？”
男人又摇头，这下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等他报数。男人答道：“是二百二十二个。”
桌上霎时一静，片刻后满桌哗然，众人纷纷道：“怎么可能！二百二十二个，怎么相差这么多！”
男人嘶声力竭道：“我不会算错的！刺金师现下就在京中，如果你们不信，就自己问她好了！”
洛元秋面无表情地走近，心想又来了。桌尾一人闻声回看，啊地叫了一声，道：“刺金师来了！”
这下一桌人齐刷刷看了过来，洛元秋淡淡道：“为何多了二百二十二个？因为今年我从阴山出来，又向南多行了些路，所以较于往常多了些。诸位可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众人连忙摇头，坐在前头的人自发向后让出空位，洛元秋坐下，一人端来酒杯，她看了一眼道：“不用，来之前不知诸位会在此相聚，已经吃过饭了。”
主座上的少年问：“吃了什么？”
洛元秋答道：“卤肉面。”
少年抚掌道：“好名字，好名字。”立即唤来一名仆人，吩咐他去买一份卤肉面。
众人见了窃窃私语，道：“玉少爷又开始了……”
少年喝道：“先静一静，说正事！”
桌上的人放下酒杯，抬头望向他，少年道：“近来的傀越来越多了，各位也听见方才师爷算的数了，今年的加起来，竟然快比得上一支军队了，倘若他们真成了气候，那才是难以想象的。”
他虽是年少，但顾盼间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与威严，众人听了不住点头。没过一会仆人将卤肉面送上来，他便捧着面说道：“刺金师，你说。”
一干人无语地看着他疯狂吃面，洛元秋早已见惯，并不觉得奇怪，只道：“不但越来越多，而且行动也愈发的自如，捕杀起来也十分的不易。”
有人问：“此话何解？”
洛元秋答道：“大家都知道，傀水火不侵，刀剑不惧，虽是死却更胜于生时。习性皆似兽类，唯有斩下头颅方可。但我发现，却并非都是如此。傀不但有死人，甚至还有活人，多是修行之人，同样也是刀剑不惧。”
坐在桌尾的一人说道：“历来只见过死人成傀的，从未听过什么活人成傀的！口说无凭，你要如何证明所言？”
“就在前些日子，我杀了一名咒师。”洛元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便是如此，肉身已成傀。我砍了那么多的傀，难道还会看错？我想用不了多久，诸位也能与我一同品鉴这活人化行尸的奇特之处。”
少年夹了一筷子面，嘲讽道：“很好，再多一些，多试几年，等他们掌握了控制傀的方法，将更多的人杀了炮制成傀，想来咱们也就不必去追猎了，直接回家歇着得了。”
有人说道：“此事还需得朝廷出面，单靠我等这般追猎绝非易事，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将满村满镇的人化为傀。何况在座的人人又不像刺金师，能凭一己之力千里追猎。”
少年吃了一口面，大概觉得够了，挥手命仆人端下去。席间一女子说道：“南楚山中多见傀出没，我已将此事透露给了辽丹太守，但他早就得知，请了昔日在太史局任中官正的一位老大人查验，恐怕此事朝中应当知晓了。”
“朝中若是知道了，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少年擦了擦嘴，用玉杯漱了漱口，道，“编入太史局或司天台，或就地散了，大伙各奔东西，归家去，就当无事发生。”
他看向洛元秋，问道：“刺金师，你怎么看？”
“玉映，既然你召集大伙入京，应该已经有了办法。”洛元秋说道，“但不管怎样，追猎还是要继续的，傀还是要杀的。”
名为玉映的少年答道：“冥绝道一日不除，傀只增不减。我知晓诸位心有芥蒂，不愿与朝廷合作，奈何势单力薄，人手不足，实不足以与冥绝道相抗。”
一人道：“玉少爷富可敌国，多出些银子便可，何必要与朝廷合作？”
洛元秋见桌上少许人面色都不大好看，似乎对与朝廷合作一事极为抗拒，当下心中明了。
玉映举了举杯，答道：“银子虽有，但你找得到多少修行之人？普通人能杀的了傀吗？他们在朝中有人庇护，故而才敢兴风作浪无所不能，这些是银子能解决的吗？”
洛元秋心道这话说的不错，只是不知这桌上有几人听进去了，仍是一个问题。玉映等了一会，不见有人开口，不耐烦地丢了酒杯，道：“不愿留下的，就都走罢。”
一个背负长剑的男子霍然站起，抱拳道：“玉家慷慨，玉少爷仗义，肯收留我们这些无处可去的浪人。但因先人有言，凡事只要涉及朝廷，徐某就万万不能掺和了！这便告辞了！”
他大步流星离去，桌上又跟着走了几人，其中一人凉凉道：“玉少爷要与朝廷合作，可问过令师天衢大人了吗？当年他挂冠而去，也不知道愿不愿意见着今日之景。诸位本为了追猎而来，正是齐心一致，玉少爷这般行事，岂不是有违令师初衷？”
洛元秋看了他一眼，道：“天衢好的不行，阁下还是先顾一顾自己吧。”
那人见是她说话，不敢再言，冷哼一声掉头走了。
陆陆续续又走了几人，都是年纪资历稍长之辈。这下长桌空了一半，剩下的人年纪尚轻，还未到关心前人恩怨的时候，且向来追随玉映，故而不曾离去。
玉映取来一杯酒饮尽，道：“扫兴，还以为他要与你打一架呢，真是没用。”
先前算账的师爷小声道：“谁没事和刺金师打架？”
玉映漫不经心地说道：“刺金师，等正事完了，咱们去屋外比划几招。”
洛元秋婉拒道：“还是别了，若是被人看见了可不好。”
桌上一人笑道：“刺金师不知道吧，玉少爷大手笔，今夜包下了整个花月阁！”
洛元秋心想怪不得这楼里如此安静，原来是这样。
玉映道：“算不得什么，等会随便打，打坏了哪里记我账上就是。”
桌上走了些年长的，气氛仿佛轻松了许多，顿时活跃起来。众人又喝起酒来，说笑有加。
洛元秋对玉映小声说道：“我有一串珠子，不知道是什么法器，你有没有见过近似的？”
玉映想了想，问了桌上几个人，其中一名女子说道：“珠子鲜少用来做法器，因为不好炼制，通常是与阵器放一起。”
洛元秋心念一转，想到自己屋中那样东西，登时醒悟，忙向那女子道谢。女子连忙道不用，玉映在一旁说道：“少了几个老的，倒也轻快许多。”
洛元秋见那仆人去而复返，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玉映点头，疑惑道：“怎么来的这么快？”
“朝廷来人了？”洛元秋问：“是司天台还是太史局的？”
玉映道：“可能是太史局的罢？”
洛元秋道：“那我先回避，你去谈。”
玉映嘱咐道：“那你等会别走，等咱们比划完再说。”
洛元秋笑了笑，心道：“何必呢，你又打不过我。”但这话万万不能当着玉映的面说，否则就要不好了。
玉映又问了那仆人几句话，道：“来的是谁？”
仆人道：“一位姓景的大人，是个女子。她说与少爷有约，也有名帖和少爷的签令。”
玉映正要回答，却见洛元秋转过身，便道：“你怎么还不走？”
洛元秋轻咳一声问：“哪位景大人？”
仆人道：“这就不知道了。”
洛元秋心想难道会是景澜？不由有些激动，想去看个究竟，问玉映：“玉映，我能与你一同去吗？”

第60章
玉映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方才说不去，这下又说要去了，你们女人的心思当真难懂。”
洛元秋心如擂鼓,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紧张的要命，手指紧紧攥着袖子不放,等她发觉时，那袖子已经皱的像刚出缸的咸菜，怎么也抚不平。
她想到之前那几个女子嬉笑时说的话,低头看着自己一身旧棉袍,又看向这富丽堂皇的屋内,头一次知道什么叫格格不入。
这要如何是好？洛元秋在原地踌躇半天,玉映没等到她跟上来,转头问道：“想什么呢？”
洛元秋平举起双手,示意他看自己的棉袍，认真道：“你觉得我需要换身衣裳吗？”
玉映竟后退了几步,面露震惊之色，仿佛被什么东西吓着似的，好一会才说道：“你……你想换就换吧。”
向身旁仆人吩咐了几句话,玉映转过身，盯着她看了一会,说道：“你真是刺金师,别是假冒的罢？”
洛元秋手中多了一把青色的短剑，横架在他的脖颈处，道：“你说呢？”
玉映看着这把剑松了口气，推开她的手道：“你为何突然那么说，吓了我一跳。”
洛元秋奇了,问：“我说什么了？”
“换衣裳，要打扮。”玉映忍不住说道，“这话不像是你会说的，太奇怪了。”
仆人领了两个女子过来，道：“少爷，人已经找来了。”
洛元秋随即走出去，边走边道：“女为悦己者容，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难怪没个姑娘看上你。”
玉映道：“只要我勾勾手指，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洛元秋顺口接道：“那能一样吗，她们爱的都是你的钱，又不是真心待你的。”
玉映扶额，说不出话来，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你快去换衣裳，女人打扮起来最磨时间了！”
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洛元秋便从屋里走了出来，玉映难以置信地道：“你穿的这是什么？”
只见洛元秋身着素色长裙，披了一件宽袖的黑袍，头上戴着帷帽，白纱垂下，连人带脸一并遮住。
她道：“这是青楼，能寻找一两件颜色不那么艳的衣裳已经十分不易了，你就莫要挑挑拣拣，凑合着看罢。”
玉映道：“你遮脸做什么？”
洛元秋道：“你管我那么多？要是喜欢的话，自己去寻块布蒙脸上。”
玉映拿她没办法，只能对那仆人道：“算了。走吧走吧，他们人在哪？”
纸门唰地一声拉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腰间绑着一把算盘，说道：“依照少爷先前的吩咐，将人安排在了下头大堂中。”
“很好，这就下去。”玉映道，“法阵布好了吗？”
那人道：“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玉映点了点头，洛元秋安静听他们说完，问：“你还布了法阵？”
玉映道：“不然我为何要包下此地？若是谈不拢，那就只能走人了。”
洛元秋想了想，道：“你不信太史局或司天台？”
“不是我不信，”玉映从仆人手中接过大氅披上，说道：“如今朝廷是何种态度，我也不知晓，还是留个心眼，别把身家都赔进去了。”
洛元秋颔首，与玉映一同下楼，快到大堂的时候，她突然问：“此事天衢知道吗？”
玉映道：“我师父早知道了，这事便是他授意我去办的，试探一下朝廷的态度，看看如今司天台与太史局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说话间两人绕过一面镂空的玉屏风，玉映手中多了一盏古朴的烛台，洛元秋多看了几眼，道：“这是阵枢？”
玉映点头，取来灯罩罩住，答道：“吹灭烛火，法阵就会生效，最少能困住他们一个时辰。不过有你在此，我想有没有这法阵都是一样的。实在不行，你就出手将他们都解决了，如何？”
洛元秋摇头：“我只杀傀，不杀人。”
玉映道：“不用杀人，打晕了就成。”
洛元秋心思不在此处，随意点了点头，道：“再说吧，能不动手就尽量别动手，无论是司天台还是太史局，真要打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脱身的。”
这大堂中原是舞姬跳舞的地方，客人们来此喝酒，只需一面屏风，就能挡住别人的视线，却又不妨碍看舞听曲。如今花月阁被玉映包下，他不许外人入内，一干舞姬乐师无地可去，这大堂便空了出来，正好用作谈事。
四周灯盏灭了大半，只有中间这一片地方悬着几盏。仆人铺开一块花纹华丽的地毯，摆上桌几，玉映席地而坐，洛元秋在他身边坐下，听见脚步声渐近，心跳不由加快。
她将白纱理好，将自己拢在其中，如此一来，旁人既看不清她的脸也看不清身形，但她却能透过这纱打量别人。
万事俱备，一行人进到大堂中，洛元秋按住发抖的手，抬头看去，竟然有些雀跃与欣喜。
领头的果真是个女人，洛元秋辨不出她是否就是景澜，只能静静等着她开口说话。
玉映一挥手，打出一道透明的屏障，将此方天地彻底与外隔绝开来，这是以防有人窃听。他彬彬有礼道：“景大人。”
为首的女人身着玄衣，乌发如漆，用白玉发冠束起，答道：“玉少爷，我已看过你的信了。”
当真是景澜！洛元秋心跳的飞快，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
玉映道：“想来在南楚发生的事，朝廷也应该有所耳闻。如今傀越来越多，倘若放任不管，只会有更多的人被化为傀，供冥绝道驱使。”
景澜却道：“我对你们的事略有耳闻，在前台阁宋天衢的主持之下，玉家出钱财物资，修道之士出力，暗中追查冥绝道的踪迹。你们将此举称作是追猎，没错吧？”
玉映微颔首，他虽然年少，但与景澜对视时却毫无畏惧之色，泰然自若，显然已经见惯了这等场面。他思索片刻，答道：“看来景大人已经都知道了，那也不必我多说。追猎并无什么领头人，就连玉家也不过是出些银子罢了。众修士肯为此费力，皆为抵御冥绝道，还望大人知晓。”
他的手轻轻握住烛台，道：“所以，无论我与大人说了什么，都是做不得数的。”
景澜笑了笑，兴致盎然说道：“玉少爷做不了主，那今日你我还有什么好谈的？”
玉映脾气暴躁，容不得一点怀疑，当下就要发作。洛元秋适时按住玉映的手，示意他不要冲动。
她这么一动，倒把景澜的注意力引了过来，景澜问：“这位是？”
玉映不料她突然发问，仓促间毫无准备，答道：“……这是家姐。”
洛元秋顺势欠身，景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洛元秋全身被笼在白纱内，也不怕她认出自己来，当下镇定地坐着。
“你竟然还有个姐姐？”景澜仿佛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又将视线转向玉映，说道：“不如开门见山，敞开谈一谈。”
玉映沉声道：“谈什么？”
景澜道：“你并非代表玉家而来，抛开玉家不谈，归根究底，不过是你手下的那些修行之人不愿被编入朝廷。或是因为前事心存芥蒂，或是仍想在江湖之中逍遥快活。总之一句话，你们追猎归追猎，勉强愿意与朝廷合作，但却不想受到约束，对不对？”
这话直接点出了关键所在，玉映脸色有些难看，洛元秋看着景澜，听见她有条有理地针砭利弊，心中生出一种陌生之感。
但她却没有多少惊讶，人始终是会变的，对此她早有清楚的认知，所以从来不去向师父追问师弟师妹们下山后究竟去了何处，只当他们是远行未归，终有一日会回来。
隔着朦胧的薄纱，她静静看着景澜，甚至有些压不住心中翻涌的情感，想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带她离开此地，把所有的恩怨纷争，连同生与死都彻底抛开。
洛元秋攥紧了裙子，缓缓吐了口气，又将手轻轻松开，自嘲般地笑了笑。
就听玉映惊讶道：“什么……你为何要见刺金师？”
景澜微微一笑：“怎么，难道不行吗？”
玉映桌下的手推了推洛元秋，答道：“她行踪不定”
“不要骗我，”景澜眉梢微扬，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我知道她就在此楼中，请她出来与我见上一面，或许很多条件我们还能再商量。玉少爷，你说呢？”
玉映口气不善，冷冷道：“你要见她做什么？”
景澜道：“不必这么紧张，我只是想与她过上几招，看看她到底是否如同传言中说的那般厉害。”
玉映冷笑连连，正要开口，却被人推了一把，低头看洛元秋手从白纱中伸了出来，先指了指景澜，继而将手掌向上一翻，平放在膝上。玉映与她向来配合默契，口气缓和了几分说道：“景大人，家姐她……她想看看你的手。”
景澜笑道：“不会是要趁机捉了我去罢，擒贼先擒王？”
玉映挑衅道：“那你敢吗？”
景澜示意手下先不必动手，起身走到洛元秋桌几旁，举止自如地撩衣坐好，伸出右手放在桌上。
玉映道：“要看手掌。”
景澜依言将手心向上翻，颇有耐心地问：“难道还要看另一只？”
洛元秋不答，只点了点头。
景澜嗤笑一声，明显不屑一顾，到底依言伸出另一只手让洛元秋看了。
洛元秋将她双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悬着多日的心终于落地，竟有种神魂归位之感，不免恍惚起来。
玉映等了一会不见她有所动作，疑惑地看了几眼。景澜收回手，注视着他们二人，极为认真地问：“玉少爷，你家是不是有些奇怪的规矩。”
玉映莫名其妙道：“什么规矩？”
景澜慢条斯理道：“比如说，被你姐姐看了手的人，就必须娶她？”
玉映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拿自己玩笑，顿时暴怒道：“胡说八道！”
他正欲出手，但洛元秋却比他更快，只见黑袍翻飞，她在桌上一按，借力而起，两指并拢，顺势划出一道符！
她一把拽住玉映的手臂，带着他一同后退，低喝道：“招雷！”
数道电光凭空落下，玉映这才看清，景澜手中多了一柄漆黑的长剑，电光像被这剑所引，尽数落在剑身上。光亮之中，景澜的面容模糊不清，只听她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阁下就是刺金师吧？”
玉映闻言，登时睁大了眼睛，看向身旁的人。
先前沸腾的感情沉淀过后，洛元秋迅速恢复了冷静。她慢慢将帷帽扶正，手中聚起一道明光。心道师妹离山多年，恐怕都不知师姐二字是如何写的了，若不给她一个教训，来日还能当着她这师姐的面说些娶或不娶的调笑戏言！

第61章
“你怎么会知道……”
玉映握紧烛台,但面上瞬息间闪过的惊愕却被景澜看在眼里，她握剑的手动了动，电光霎时消失不见,微笑道：“果然如此。”
洛元秋手按在玉映肩膀上，低声道：“她在诈你，玉映,你上当了。”
玉映错愕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般道：“什么？”
洛元秋心想还不如方才也给他备一顶帷帽呢，两人一同戴着。不过转念一想,依玉映的性格,也未必愿意藏头掩面。
景澜左手将黑剑一挽,随意道：“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她话中的嘲讽意味十足,眸光微闪,似笑非笑，仿佛不屑一顾。
“混账……”
玉映回忆起之前的事,不由怒形于色，顿时失了冷静，手握在腰间佩剑上,堪堪拔出些许。但景澜的动作却比他更快，未见她有何动作,方才消失的电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个光芒刺目的圆球，登时整个大堂都颤动起来，桌几屏风俱向前移动，悬挂在高处的灯盏摇摇欲坠。
而在此时，洛元秋手中的光剑凝聚成形,锋芒冰冷，剑光如水，数道符文绕着剑身旋转。
景澜淡声道：“玉少爷，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送你，好生想一想。”
言罢她看向洛元秋，眼中兴味渐浓，黑剑一抖，划出一道弧光，那电光化作的光球便从空中倏然飞下，以迅猛之势向着洛元秋袭去！
光球的声势威力，远胜于洛元秋方才所招的雷电。玉映手攥紧烛台，低头刚要吹灭，却听见洛元秋道：“不用。”
只是这么犹豫的一瞬，那光球已经到了两人面前，洛元秋举剑横劈，迎面当中直砍而下，手中的光剑忽然断成两段，化作碎片，如雪般洒在她的黑袍上，慢慢消散不见。与此同时光球霎时四分五裂，似要马上炸开。紧接着洛元秋手掐诀一转，那本要炸开的光球散作数道白光，缠绕在她指尖。
隔着一层白纱，她缓缓抬起头，与景澜目光相接，手轻轻张开，白光化为细碎光屑，从手指间滑落。
玉映脸色十分不好看，心知此事是由自己大意轻敌而起，当机立断，拿起烛台道：“走，别和她纠缠了！”
他话音未落，破空声传来，一道银光闪过，将他手中的烛台斩断！
“来都来了，何必不多待一会？”景澜缓缓道，“既已知晓阁下大名，还未曾向阁下讨教过，但请不吝赐教。”
她是如何知道这是阵枢的？玉映举着被毁坏的烛台，只恨自己太过大意，当即望向洛元秋，问：“你要和她打？”
洛元秋摇摇头，摊开手道：“剑借我。”
玉映有些奇怪，依言将腰间佩剑解下，放在她手中，小声道：“真要打？你怎么不用你那把……”
洛元秋侧头，无端笑了笑，轻描淡写道：“不是打，是教训。”
未等玉映反应过来，她已抽出长剑，脚踩上桌几，借力跃起，攻向景澜。
她手中那柄剑剑身雪白，在明暗相交的灯影中犹如一道明光。在洛元秋抬剑的瞬间，剑上虚影相叠，随着她的动作漾出一片雪光般的剑影，与景澜的黑剑重重撞在一起！两剑一触即分，但剑气激荡而起，如山呼海啸般迸发出来，大堂中轰然作响，仿佛惊雷炸开一般。
玉映抿紧了唇，眉头拧成一团。这柄剑是他从祖父手中得来的，向来只在祭祀时舞剑才取出一用。玉映原以为是把神兵利器，但几次试过，都不过是平平。不想在洛元秋手中，竟能发挥如此大的威力。
洛元秋足尖点地，身姿轻灵，在半空旋身一转，素色裙摆轻扬，如同一朵花绽放。她落在二楼扶栏上，长剑负在背后，居高临下看向景澜。
她唇边噙着笑意，本想说些什么，但一想开口说话，景澜就能认出自己来了，便闭紧了嘴巴，决定教训完她再说也不迟。
景澜身后那几人未得命令，当真从头到尾都一动不动，足见其猖狂自负。玉映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突然说道：“你打不过刺金师的。”
景澜瞥了他一眼，道：“何以见得？”
玉映摇头，动作飞快地掀开灯罩，将蜡烛吹灭。
狂风裹着雪花霎时涌来，冰霜以目力可见之速从地上向四周蔓延开，那些悬在空中摇晃不定的灯盏瞬间被冻结住，整个大堂都被寒冰所覆盖。一阵风雪袭来，玉映微微欠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景澜回身看去，身后的下属们都被冰冻住，这下彻底是无法动弹了。她若有所思道：“法阵？”
忽然有什么东西落下，景澜侧身避开，见是一个雪球，便抬头向上看去。那头戴帷帽之人仍站在二楼，扶栏上还摆了几个捏好的雪球。
景澜一时竟有些无语，轻弹剑身，将飘雪抖落，一扬袖，甩出四道红光，向二楼飞去。
洛元秋正专心致志地捏着一个雪球，却听见啪啪几声，转头一看，那几只放在扶栏上的雪球全碎了。她低头看去，只见景澜持剑而立，面无表情道：“继续。”
洛元秋身旁红光大放，如万千流星一般绽出光芒，金红火光盛起。她快步一跃，正要踩着扶栏跳上三楼，脚却被人拉住了。景澜手指一抖，也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硬是将洛元秋从高处拽了下来。
洛元秋只觉得有趣，感觉师妹较之从前，的确是长进不少。旋即挥剑斩断缠绕在脚上的东西，一跃而下，白纱摇曳，素裙翩然，从容不迫地落地，她还顺手扶了扶头上的帷帽，摆正了些。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个动作了，景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刺金师，如今这法阵中只有你我二人，为何要遮遮掩掩，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洛元秋想：“若是我摘了这帷帽，岂不是就被你知道了？”
她不说话，心里窃笑连连，手中白剑唰然展开，剑影与漫天落雪交融，雪势更是助涨了剑气。景澜黑剑漫出金红火焰，剑身咒纹隐现，两剑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风声中仿若一只奇异的曲调。
景澜身形飞旋，雪沫四溅开来，她连接洛元秋数招，丝毫不见疲态，反而越战越勇。银光与红光随着她们动作交织在一起，快到只能看见残影。洛元秋帷帽上的白纱被剑气割裂成碎条，她才想起不能让景澜看见自己的脸，登时手上运劲，借着景澜反击之势向后退去。
一盏悬灯终于掉落下来，砸在二人之间。景澜眼中疑惑之色更甚，长剑一挥，四周雪花纷散开来。洛元秋帷帽上的白纱只剩半截，堪堪到腰间，这令她有些苦恼，心想不如速战速决罢。GgDown8
心念一起，但她出手的速度却更胜于此。景澜持剑迎上，谁知洛元秋竟是反手收了剑，指尖在空中画出一道符，轻轻一拍，推向景澜。
景澜一脚踏空飞起，长袖一甩，黑剑剑尖凭空连划数下，绘出几道法咒，符咒相抗，飞速旋转，形如阴阳鱼般首尾追逐，迸发出夺目的光芒，继而光芒一缩，一股风暴铺天盖地涌来！
此种情形下，洛元秋还不忘自己的帷帽，忙伸手按住，以防被风吹走。同时将剑往地上一插，灌注灵力入内，剑身泛起银光，将她全身笼住。
风暴飞速旋转，威势汹汹，将堂中的一切都卷入其中，向着高处升去，最后如流云般散开。
花月阁中忽地一震，玉映踹开纸门，踉跄入内，里头交谈声顿时停了，他扶着门框喘息几声，飞快道：“京都恐有大变，不宜久留，速速离去”
窗户突然被打开了，一阵风吹来，屋中灯火尽数熄灭。玉映解下大氅用力甩在地上，不一会烛火再度点燃，长桌旁空已无一人。
仆人俯身捡起大氅，问：“少爷不走吗？”
玉映看了眼手中烛台，答道：“不急，他们奈何不得我。”
法阵中风暴消散，洛元秋觉得手上有些冷，抬手一看，居然只剩半截袖子，幸而另一只仍是完好。她将剑拔起，视线扫过狼藉不堪的大堂，心想玉映这得赔多少钱。但又想起这是在法阵中，并不影响外界，不由松了口气。
看来下次若是教训师妹，须得寻得空旷的地方，否则如京都这等屋舍众多之处，随便一打便能毁了一片，也不知道要赔上多少去。
等等，她猛地想起来，怎么不见景澜，景澜人呢，别不是被那风暴卷走了吧？
洛元秋急忙在大堂中寻找起来，蓦然感觉哪里不对，侧头向肩膀看去，一柄漆黑的剑就架在她的肩上。
身后传来景澜的声音：“看来刺金师也不过如此。”
洛元秋心想还不是我刚才为了找你，这才露出了破绽。景澜用剑拍了拍她的肩膀，凉凉道：“藏头蒙面也就罢了，怎么不说话，难道你是哑巴？”
洛元秋翻个白眼，心道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身子一斜，出手如风，长剑一弹，轻松就将那柄黑剑压下。
她转身看向景澜，见她形容狼狈，玉冠歪斜，便知她此时已不如先前，连符也懒得用，手中剑招迅势而出，招招相连，一气呵成，连半分余地都不留，直攻要害处。剑气掠过，割裂了她的黑袍，露出里头雪白的内服。
如何？洛元秋在心中默问。师姐就是师姐，难道还会打不过师妹？
景澜果真不敌，渐处下风，最后洛元秋手腕转了转，将那黑剑一挑，黑剑从景澜手中滑脱，旋转飞落斜插入雪中。洛元秋虚挽了一招，将景澜逼至墙角一副雕琢了云霄花的玉屏风前，颇为得意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教训也教训过了，洛元秋收手，颇为自得地道：“你是打不过师”
而景澜面容平静，不见半点恐慌，眼中闪过一道光。洛元秋当即反应过来，暗道不妙，下意识向后退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洛元秋心道：“原来她是佯装败势，只为看我究竟长什么样。”
景澜拽住她的手腕拖到自己跟前，洛元秋忙将帷帽用力按下，只听咔嚓一声轻响，这帷帽像是被什么东西所斩，从中断开，白纱轻飘飘滑过，从她肩头落下。
两人四目相对，景澜眼瞳微缩，愕然道：“你……”

第62章
那一瞬景澜脸上的表情几乎难以形容：“你”
洛元秋当机立断,抢在她说话前面无表情地答道：“你什么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景澜握住洛元秋的手腕，眉头拧紧，道：“你认识玉映？”
洛元秋手中剑横架在她脖颈边,逼迫她后退，背抵上屏风，答道：“关你什么事？松开,别乱动手动脚。”
景澜两指夹住洛元秋的剑，目光扫过她身上，顿时神情大变,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洛元秋低头一看,身上黑袍已被剑气割的破烂,胸前系带也断了,松松垮垮挂在手臂上。那素裙外罩的纱碎成布条,隐约能看见流利的腰线与大腿的轮廓。不由眉梢一扬,道：“穿成这样怎么了？”
景澜看了她半晌，面色发黑,从齿缝中逼出两字：“很好！”
洛元秋笑了笑，全然不在意这身衣裳是何种模样，轻声道：“你最好告诉我,你为何会在此地。”
景澜深吸了几口气，偏头错开视线,答道：“我来找刺金师。”
洛元秋点头,手中剑并未有半分松开的意思，道：“那你现在找到了。”
景澜闻言看着她的眼睛：“谁？”
洛元秋眨眨眼，道：“我。”
景澜唇角紧抿，眼中的震惊绝非作伪，冷静了一会才道：“你与玉映相识,要为他遮掩，自然会如此说。”
洛元秋道：“难道你不信？”
景澜垂眸看着那把雪白的剑，道：“我不信。”
“我都说了是我，你还不肯信，这又是什么道理？”洛元秋说道，“我是刺金师，随玉少爷来会一会朝廷的大人，怎么，不行吗？”
景澜仍是道：“我不信。”
洛元秋看着她的脸，试图将她的面容记在心中，但转念之间就只剩一片模糊，尝试了几次，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记不住。这种拼尽全力也无法捉住的感觉令她有些烦躁与不安，心中好似燃起了一把阴火，她怒极反笑，捏住景澜的下巴，将她的头扳正，与自己对视，轻声道：“我是刺金师，正如同你是我师妹……”
景澜倏然捉住她捏自己下巴的手，冷冷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洛元秋反扣上她的手腕，在脉门处一按，挑眉道：“是吗？可是你心跳的好快呀，师妹。”
破空声蓦然传来，景澜侧身一转，伸手接过，架在洛元秋肩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答道：“这些年我从未离开过京都，谈何拜师，更别提有什么师姐同门了！”
洛元秋轻咬下唇，目光熠熠，道：“哦，我懂了，说白了就是没把你打服！”
两人同时出剑，弧光划过，银红二色一触即分，数招过后，那扇玉屏风轰然倒地，大堂天花板落下无数冰凌，剧烈地颤动起来。两人见状同时向后一跃，分开不过少顷，随即向空中跃去，洛元秋手中剑光漫起寒意，景澜的黑剑剑身裹着一层金红光芒，两把剑对上，霎时爆发出无穷的威力，如同浪潮一般向四处涌开！
洛元秋全身笼着一层银光，在风暴中持剑平静道：“我说了，师妹，你不是我的对手。”
景澜不答，潇洒挥出一剑，雷霆当空落下，绽放出熊熊烈焰！洛元秋迎着漫天雷霆而上，手中剑光大盛，几如烈日一般，发出夺目耀眼的白光，仿佛传说中的天罚，周遭更是颤动不停，所有的东西都簌簌坠下。她手指凭空一点，空气仿若水波一般荡开些许涟漪，随着符纹最后一笔画完，白光化作千万小剑，在空中一滞，犹如暴雨般猛然落向地面！
雷霆与剑雨相融，激荡出无穷无尽的气浪，席卷了整个大堂，瞬间淹没了景澜。
洛元秋只手负剑，施施然落地。景澜半跪在地，黑剑拄地，她的双手紧握着剑柄，长发散落，束发的玉冠已经碎成两半，落在不远处。
洛元秋剑尖挑起她的下巴，注视着她的眼睛道：“这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自然也不会有一模一样的掌纹。”
“是这样的罢，镜知。”
景澜喘了口气，推开她的剑，脸上一片漠然，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洛元秋收了剑，索性盘腿坐在她面前，托着下巴不解地道：“你看，你分明是认得我的。不然当时你为何会来寻我，还带我去天光墟吃火腿，借我法镜用？”
说着她忍不住捏了捏景澜的脸，好奇地看了一会，说道：“要说你有所图谋，但却迟迟不见动手，若真是为了公务而来，为何又要多管闲事？我差点以为你与那些人是一伙的……诶，你这张脸蛮好看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的双眼清澈无比，荡漾着笑意。景澜看了一会，握住她捏自己脸的手，淡淡道：“是真的。”
洛元秋拉过她的双手翻过来，再次看了看她的掌心，喃喃道：“我就说没有看错……”旋即抬头，却发现景澜怔怔地看着自己，便促狭一笑，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你是我师妹了？”
景澜轻轻摇了摇头，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她缓缓起身，握起剑走了几步，背对着洛元秋，再没有开口。
洛元秋愣住了，脸上笑意褪去，转为困惑与不解，有些无措地看着景澜的背影，慢慢将剑拾起，看见景澜的玉冠落在地上，旁边还有一只玉簪。
她把簪子捡起，用剑去够碎了的玉冠，刚想开口说话，谁知地上冰霜转眼间消散去，四面动荡，空气一阵扭曲，唰然一声，大堂恢复了原样。一面绘着牡丹的锦绣屏风倒地，正砸在那玉冠所在之处。
不必说，光听声音就知道玉冠肯定已经碎成一地，洛元秋怒道：“玉映！你干什么！”
楼上传来一个声音：“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走什么，洛元秋心想，这要怎么走？
先前被冰封住的那几人一遭脱困，便纷纷站起，向她们所在看来。洛元秋几步跟上景澜，不料她突然回头，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洛元秋身上，低声道：“下次别再穿成这副样子了……”
洛元秋一怔，下意识道：“穿成这样子怎么了？”
景澜为她系好衣带，唇角一撇道：“难看。”
洛元秋气不打一处来，她穿成这样究竟拜谁所赐，这罪魁祸首竟然还敢对她评头论足起来了！洛元秋攥住她的衣襟，一字一顿道：“让你看了吗？”
她双目几欲喷火，亮的惊人。因薄怒所致，如画般的面容染上一层绯红，更显灵动。景澜眉心舒展了几分，拍了拍她的脸，好整以暇道：“这没办法，谁叫我生了眼睛，不想看都不行。”
说着将洛元秋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随意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咱们不熟。”
洛元秋一阵混乱，登时说不出话来，被气的七窍生烟，不知是想揍她还是想揍她。
玉映走到大堂，见两人俱是衣裳不整，洛元秋披着景澜的袍子站在原地发愣，不禁问道：“喂，你怎么了？”
洛元秋深吸一口气，将剑收归于鞘，抛换给他，道：“没事。”
她与景澜隔空对视，心道，只是被混账师妹气着了。
玉映接过剑，惊疑不定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一会，问：“难道你败在她手下了？”
洛元秋匪夷所思道：“怎么可能！”
“那你怎么这副样子？”玉映十分不解，“你披着她的衣服做什么，我还当你败落了呢。”
“我……”
洛元秋一时无言以对，气得不行，立马去解那袍子。玉映哎哎地叫了几声，道：“等会等会，你当着我面脱衣服做什么！”
景澜不知与那群人说了什么，让他们退到大堂门外等候。听到动静后她转身走来，见洛元秋正奋力解衣带，玉映捂着眼睛，一副我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便道：“这是在做什么？”
洛元秋手上动作一顿，抬头道：“关你什么事？咱们很熟吗？”
“有一点熟。”景澜答道，“那面镜子的人情你尚未还我，好意思说这种话么？”
洛元秋哽住了，说不出话来，怒目看向景澜。
景澜双手环胸，悠悠道：“不想还也行，谁让我这么大度呢？”
玉映闻言看了看洛元秋，恍然道：“原来你们认识？”
洛元秋立刻道：“谁说的，我和她不熟！”
景澜接上：“是不熟，只是她欠了我一个人情罢了。”
洛元秋恨恨瞪了她几眼，道：“那镜子根本不是我问你借的，分明是你自己要塞给我的！”
景澜故作不解，看向玉映，问道：“玉少爷你说，若是有人要借你一样东西，你不想要……”
玉映听罢茫然道：“那是什么，我家还会缺东西？”
“我是说假设，”景澜说道，“如果不想要，是不是直接推拒了便是？”
玉映道：“当然，我又不是买不起”
景澜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向洛元秋，道：“既然收下了，那就是愿意欠下这个人情，这总没错罢？”
玉映很不情愿，但仍是点了点头。
洛元秋：“……”
景澜修长的手指摸了摸下巴，道：“所以说。”
洛元秋紧盯着她，后悔没有将她与师弟一同吊到树上去，几步走近，冷冷道：“手。”
景澜顺从地伸出手，洛元秋取下挽发的簪子，旋开簪头，夹出一样东西，展开一甩，用力按在景澜手心，狠声道：“你的人情！”
景澜反手按回她的手心，轻声道：“如何还，是由我说了算。”
玉映只觉得她二人十分古怪，像是极亲密的人在争执，完全容不下旁人插手。
洛元秋看了她一会，捏紧了那道符，面上平静无比，但内心种种情感掺杂在一起，让人倍感不适。
算了，人活着就行。洛元秋意兴阑珊地想，但先前的欣喜已经消散不见，犹如被诡云所罩，一切又变的晦暗不明起来。她只得安慰自己，有些事本不必看得那么重才是，须得放宽心。
过了一会她才开口，答非所问道：“玉映，我走了。”
她如一阵风掠出花月阁，玉映甚至没反应过来，刚要去追，却被一柄黑剑拦住了。
景澜道：“玉少爷，你的人都走了罢？”
玉映警惕地看着她道：“怎么？”
景澜收了剑，道：“再寻个清静的地方，事还未说完呢。”
玉映有些困惑：“你是什么意思？”
景澜瞥了他一眼，道：“当心，你们之中有叛徒。”

第63章
洛元秋离开花月阁前虽是匆忙,仍不忘把旧衣换回，临走前顺带站在楼上看了一眼大堂，也不知景澜与玉映说了些什么,玉映犹豫了会，居然与景澜一起走了。
哪怕她再如何不懂，也能看出,景澜在司天台中所任的官职必定极高，否则如何能代朝廷与玉映商谈？洛元秋捻着那串珠子沉思良久，心想如此一来,师妹好像也不能随随便便打了,须得在外人面前留几分面子才是。
夤夜雪势稍小,寒雾浓浓,将城中屋舍街巷掩住。洛元秋借着雾气掩住身形,踏过树枝掠过房檐,避开巡夜的军士，一路潜行,半个时辰过后，回到了曲柳巷。
今天折腾了许久，洛元秋只觉得身心疲惫,她推开房门，手一挥,桌上烛台亮起,门应声而关。她在窗沿边坐着歇了一会，看着手上的珠串，思索着这东西究竟要如何去用。
若是要放在阵枢上，可是这阵枢究竟在哪里？她苦思冥想许久，那串漆黑的珠子在灯下显得光彩斐然,如月下海蜃吐雾，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莹莹珠光。
有了！洛元秋猛然想起一直藏在屋中的那样东西，翻身下床，从放被子的柜中取出一个布包，解开最后一层黑布，小心翼翼拨开棉絮，露出一抹碧色。青龙盘踞在云雾之上，须爪鳞尾俱全，龙睛不怒而威，自是尊贵无匹，赫然是一尊玉玺。
传言前朝覆灭之后，大军入城搜检，发现宫中所藏的秘宝三光不翼而飞，而与它们一同消失在战火中的，还有一尊传国玉玺。
这玉玺所代表的含义不言而喻，代代相传至今，已成为皇帝权力的象征。前朝虽有部分皇族甘愿降服，但也只是蛰伏之态。高祖为表安抚不杀，特赦恩典，以彰仁厚。若是被他们寻到玉玺，借机起事，必然又会有一场大乱。是以朝中暗中调派人手，在民间暗访搜寻，必须要找到这尊玉玺。
幸而这玉玺流落在外，却始终不曾露面，如石沉大海般再无音讯。朝廷曾得过几尊假玉玺，大多都是前朝遗族私造，像是像，但与真玉玺相比，实在是差得太多。百年之中不知多少人寻过，却无人知道玉玺的下落。
如今这尊玉玺摆在破旧的木桌上，旁边放着一盏旧烛台，被洛元秋拿起来放下，无半点珍视之意，与喝水的瓷碗没有多少区别。玉玺上青龙鳞片微光隐隐，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光晕，青龙仰头，长须随风飘扬，踏着浮动的云雾，仿佛随时就要腾飞而起，直冲云霄。
从洛元秋记事以来，这玉玺就一直放在师伯书房的案桌上，时不时被拿来砸个核桃，敲个杏壳，比锤头都好用。她见惯了这东西，用的极为顺手，向来不把它当回事，抓着龙首到处砸来砸去，与地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格外好听。
这玉玺也不知是用什么玉做的，质地坚硬无比，被洛元秋砸了这么多年也不见缺口，堪称完好无缺。洛元秋这次将它带到京都来，正是因为师父曾说过，若将此物交予朝廷，换个封君都不在话下。她便突发奇想，想用这尊玉玺，与当今皇帝换个新的玉清宝浩回山门。
她的目光落在那串珠子上，又看了看玉玺，如此来回数次，终于发现了些许端倪。这玉玺上的青龙三爪按云，一爪悬空半握，似乎像抓着什么东西。洛元秋拿起玉玺在手中掂了掂，突然有些手痒，想砸个核桃什么的试一试。
但大晚上的去哪里找核桃？这屋中仅余四壁，其他的都是稍碰就倒的物件，更别提拿来砸了。洛元秋悻悻地将玉玺放下，只能暂时放弃这个念想，转身拿起珠串，把珠子一颗颗试着往青龙爪里塞。
可是珠子太大，龙爪又太小，根本无法塞进去。洛元秋试到一半，已经困的要命，早已没了主意。强打起精神又试了会，依旧不成，她一手拿着玉玺，一手攥着珠串，呆呆地看着，片刻后往床上一倒，胡乱卷起被子，就这么睡了过去。
待得第二日，她朦朦胧胧醒来，忽地嗅到一股淡香，登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裹着景澜穿的那件袍子，渐渐想起昨夜之事，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解下袍子推到床角，想了想又扯过来卷成一团，垫在那云霄花下，心想这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下床时一物从枕边骨碌碌滚到地上，洛元秋俯身捡起一看，原是那枚丹药。丹药外包着一层半透明的壳，她一时不察，手上力道太过，竟是将丹药的壳捏碎了，露出里头漆黑的丹泥。
洛元秋忙要出去洗手，转头看到玉玺与珠串都放在桌上，又低头看了那丹药半晌，不觉心中一动，忽起了一个念头，拿过玉玺在手上转了转，将珠串放在地上，如小时候砸核桃那般，猛然用力砸了下去。
珠子被砸得粉碎，洛元秋扒开碎末，从里头拈出一颗极小的青色玉珠。她将这玉珠捻在指腹上，轻轻放入玉玺上的青龙爪里，只听啪嗒一声，玉玺上的云纹飞速旋转，青龙曳尾而起，映出一片晶莹的碧光，如水波般层层荡漾开来。
洛元秋喃喃道：“原来是这样，这玉玺难道是……”
她伸手碰了碰这片碧光，光与她指尖相触，就倏然化为漫天金粉，如细沙一般，在空中凝聚成河流山丘，又于瞬息间唰然一变，幻化出城墙高台，殿宇宫阙。以此为中心，继而衍生出无数细小的道路，纵横交通，形成严整规矩的街与坊，在这之上屋舍星罗棋布，片刻之后一座宏伟的城池出现在洛元秋眼前。
“真的是阵枢？”洛元秋惊叹道，“怎么用？”
她握住玉玺的手轻轻动了动，那城池如同一座随意缩小放大的法阵，全凭她心意而定。而阵中光芒最盛之处，正是皇宫的所在地，其次便是太史局，还有一处也在发亮，但不知是什么地方，洛元秋放大后一看牌匾，原来是司天台。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无怪这尊玉玺如此珍贵，迄今为止朝廷仍暗中派人寻找，原来玉玺就是这都城的阵枢！也不知当初建造都城的人是如何想到的，竟是将法阵与城池相合，城便是法阵，法阵隐匿于城中，相辅相成，构成了一副无与伦比的山河社稷图。
洛元秋欣赏了一会这精巧的法阵，让它时而变大时而缩小，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玩着。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如果她握着玉玺，被法阵掩住，是不是就能在城里肆无忌惮地行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会被人发觉？
她灌注灵力至玉玺中，金粉化作的城池唰然一下消失不见，玉玺上的碧光稍稍变暗了些，如一层薄纱般笼在洛元秋身上。碧光之下，洛元秋右手手背上渐渐显出一道繁复的青金色符文，形如一只婉转玲珑的凤凰。
她低头看去，不觉一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拿着玉玺出了门。
碧光之下，洛元秋所见皆与平常有些不同，那些常日未曾注意到的角落亦被法阵所覆盖，只要跟着地上的光芒走，再复杂曲折的街巷也能走出来。这让洛元秋不禁有些怀疑，建造法阵之人的初衷，莫不是为了不让自己在城中迷路罢？
在城南随意走了几圈，路过闹市，她旁若无人地从一干人面前走过，却无一人发觉。在热闹的城南，在法阵的掩护之下，她好像不存在一般，彻底与人世相隔开来。
如此一趟走下来，最开始的兴奋感过去，洛元秋只觉得腹中大唱空城计，绕道回巷子吃面。走过一条小巷，她看见两个女人站在隐蔽处不知在做些什么，其中一人腰间佩着一把长刀，令洛元秋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她不由走近了些，听见佩刀那人道：“我说你一大早就来这究竟是想做什么？”
另一人身着锦裙，皓腕上挂着两只金镯，容色殊艳，如芙蓉出水般明媚。她道：“看看也不行啊？”
佩刀女子显然已是无奈至极，答道：“随便你，你看罢，我走了。”
“诶，你去哪？”
“回去睡会，忙了这么些时日，总得让人歇会吧？吃饭喝水都免了，睡个觉成吗。”
洛元秋听了这话，觉得自己更饿了，忙向面摊走去，又想到自己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现出身形，恐怕要吓倒一片路人，便想回屋中将玉玺放回再出来。
“……前些日子她在陈府，你有什么好操心的？”
陈府？洛元秋耳朵一动，脚步慢了半分，转身看向那两人。锦裙女子说道：“昨日来看不在也就算了，今日都这个时辰了，她怎么还不出门，难道是病了？”
佩刀女子想了一会道：“睡过头了吧，和从前在山上差不多，等睡到饭点了，差不多也就该醒了。”
山上？什么山上？洛元秋没听明白，原本不多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干净，她刚要走开时，那锦裙女子再度开口说道：“不知师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又不善厨艺，连洗个碗都要用符术，烧水丢道火符，险些将灶头都给燃了……诶，我想想都觉得够呛。”
洛元秋猛然刹住脚，绕着那二人走了几圈，将她们从头到尾认认真真打量了一遍，又听她们说了会话，等到佩刀女子说了第三遍你当师姐还是孩童，莫要瞎操心的时候，她将手中玉玺一收，碧光霎时消散，她如鬼魅一般从浑然不觉的二人身后探出身，低声问道：“谁是你们的师姐？”

第64章
两人一齐回头看去,洛元秋手搭在她二人肩上，无比诚恳地说道：“告诉我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锦裙女子嘴张的老大,片刻后眼珠转了转，茫然道：“姑娘，什么师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
洛元秋面无表情道：“两位的话，适才我听得清清楚楚,就别想狡赖了。”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默契无比地侧肩一闪,疾速退去,而后一东一西,各自奔逃而去。
洛元秋：“……”
到底要追哪个呢？她有些苦恼地想了会,忽地灵光一现，取出玉玺,握住龙首灌注灵力，法阵凭空旋转飞出，都城再度显于她眼前。玉玺上青龙游动,瞬间化为一根青碧色的龙首短杖。洛元秋手持短杖在法阵上点了点，霎时碧光闪烁,曲柳巷与泽水巷并道相连,顺着碧色的光线看去便能发现，所有的出路都莫名其妙连在了一起。
洛元秋站在巷口观望了一会，向后退了几步，一挥短杖，全身被光笼住,身形隐去。不过多时，先前逃跑的二人都绕回到原地，佩刀女子惊讶道：“你不是走了吗？”
锦裙女子道：“怎么又回来了，这地方不是咱们刚刚来过吗，我记得我分明不是朝这边走的！”
佩刀女子警惕地环顾四周，沉声道：“糟糕，我们被法阵困住了。”
洛元秋心想糟糕的还在后头呢，但眼下当务之急的却是吃饭。她饿的心中发慌，以法阵困住这二人后，确认她们短时间内无法从巷子里逃脱，忙解了隐匿之法，去巷口面摊上点了一碗面与几个胡饼，坐着大吃大嚼起来。
法阵内林宛玥怀抱长刀四处探查，但绕来绕去始终出不了巷子，只能止步于巷口。柳缘歌从巷子另一端走来，眉头深皱，道：“这法阵当真古怪，竟寻不着破绽。”
林宛玥叹了口气，忍不住道：“我都说了，别总来看师姐，迟早会被她觉察的。你看，这下好了，等会你要如何说？”
柳缘歌奇道：“什么怎么说？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你都说迟早会被发现，这不正好，择日不如撞日，捅开了说事也痛快。”
“也是。”林宛玥自嘲一笑，道：“你瞒我瞒，有什么事能瞒一辈子呢，终归是要露出马脚的。“
柳缘歌安慰她道：“你莫要慌，正是这个道理。”
林宛玥瞥了她一眼，摇摇头道：“你叫我别慌？你手抖的那么厉害做什么？”
柳缘歌不满地道：“有吗？”低头一看，手指果真在颤个不停，便伸出左手按住右手，答道：“你看错了，我这不是慌，是天太冷的缘故。”
林宛玥懒得戳穿她，两人从巷头走到巷尾，来来回回数次，依然无法离开。柳缘歌赞叹道：“我以为只有沈誉会摆弄法阵之类，想不到师姐竟然也这般厉害了。”
见林宛玥沉默不语，柳缘歌不禁问：“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我说的不对？”
“你有没有想过，”林宛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柳缘歌，“师姐不认得我们，你我在她眼中，与那些路人又有何区别？若真动起手来，我们要怎么办？”
柳缘歌狐疑道：“不至于吧，我们有两个人，难道还会打不过师姐？”
见林宛玥又要摇头，她道：“那好，就算是打不过，平手总是能行的吧？”
林宛玥道：“我看悬。”
两人站在巷口，与街道只有一线相隔，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嚷嚷，但无论无何也无法再向前踏出一步。
柳缘歌袖手沉思少顷，问道：“师姐究竟是想做什么，既然已经困住了我们，她为何还不现身，难道是在暗中窥探？”
林宛玥忽地笑了笑，道：“不见得如此，她约莫不在此处。”
柳缘歌奇怪道：“你笑什么？”
林宛玥慢条斯理道：“我是没想到，居然能在今日领教一番师姐的厉害，等会若是真打起来，你又要如何？”
柳缘歌道：“打就是了，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待洛元秋将最后一口汤喝完，天适时下起雪来。她慢步绕到巷内，见那二人左突右奔，始终不得离开。四面如围起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她们困在此处。
这时一辆送货的驴车经过，驾车人见这两人在巷中来来回回地走，嘴里念叨着什么，不禁有些奇怪。而此时一阵寒风吹来，天阴了几分，驾车人缩了缩脖子，嘀咕道：“莫不是疯了？”也不敢久留，赶紧挥鞭驱赶着驴子走了。
洛元秋险些笑倒，靠着墙站缓了一会，才拿着短杖隔空点了点，对那二人道：“别费力气了，没用的。”
她眸光微动，将短杖别在腰间，手中青光凝起，微笑道：“还有什么话要说，快些说罢。”
两人迟疑片刻，一同摇了摇头。洛元秋正要说话，听见那佩刀女子喝道：“动手！”
说着长刀出鞘，掠过一道寒光，她旋身当空劈下一刀，同时借力连挥数刀。洛元秋侧身躲过，见那长刀刀身如冰，溢出丝丝寒气，刀锋明如初阳，顿时看向那女子眼睛，手中青光凝成的剑铛地一声挡住长刀，疑惑道：“你这把刀，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宛玥不答，挥刀挡下洛元秋几剑，脚步一转，巧妙地避开来，抽身而出。此时柳缘歌紧随而上，甩了甩衣袖，飞出几条丝带，向洛元秋手脚缠去。洛元秋持剑斩下，丝带如蛇般快速收回，竟是向着她腰间阵枢袭去！
洛元秋斜持青光剑，向后连退数丈，最后一跃而起，落在水井边的老树上，剑尖指地，缓缓道：“说句话而已，有这么难吗？”
林宛玥持刀而立，欲言又止。柳缘歌微一摇头，示意她先别说话。
话音刚落，洛元秋从树上掠下，手中剑光一闪，向着林宛玥攻去。两人互拆数招，林宛玥不敌，横刀格挡，刚要抽身脱去，而洛元秋身形一晃，剑锋掠过，刹那间转向柳缘歌，一剑横过，同时弹出一道符，一触及丝带便顺势而上，登时燃烧起来。
柳缘歌登时色变，躲避不及，洛元秋手臂运劲，剑尖叮铛一挑，向她胸口刺去，余光瞥见刀光闪过，手腕一翻迅势出剑，将那把刀重重压下，同时一手按住柳缘歌的肩膀，将她牢牢制住，当下胜负立分
她回头望向林宛玥，眉眼淡然，道：“如何？”
林宛玥大惊失色，忙道：“师……且慢，住手！”
洛元秋不动声色看着她道：“怎么，舍得开口了？”
她本就是佯攻，并非真要取柳缘歌的性命。手中青光剑敛去，唰然消失，洛元秋松开手，撤去法阵，径自推开院门，道：“进来说话吧。”
那两人迟疑了会，一前一后跟着进了院子。洛元秋将玉玺放入屋中，翻出那桶桂花茶准备待客。她把水壶提上灶头，正要扔道符进炉中烧火，突然想起先前她二人说的话，心中有些不服气，临时换了火石打火，试了好一会也没擦出半点火花来。林宛玥见状也很无奈，蹲下来道：“我来吧。”
洛元秋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手上拿过火石，稍稍摩擦了几下，轻而易举地将炉中的绒草引燃，不一会炉中青烟燃起，火光大盛，木头开始燃烧。
三人围着一张木桌坐着，面前各摆了一个空瓷碗。洛元秋掰开茶桶，倒出桂花在碗中，道：“家里只有这个了，凑合喝一喝吧。”
柳缘歌捏起这只粗糙的白瓷碗，拿起又放下，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开口。看见这屋中空空如也，尽是些破旧物件，心中酸涩不已，十分不自在地坐着。
洛元秋不知她们所想，自顾自道：“若你们真是我的师妹，那我们大概有……有十年不曾见过面了吧？时间太久，我已记不清你们的脸了，是以不曾认出。”
林宛玥道：“何以见得，如果我们都是假冒的呢？”
洛元秋一指她放在桌上的刀，笑道：“是吗？我六师妹从前也有这么一把刀，时常擦拭，从不离身，难道也这般巧么？”
说完她一脸纠结，托腮道：“只是不知道如今你们叫什么，不过应该不是从前那个名了吧。”
她这举动有些孩子气，林宛玥垂眼看向桌上的长刀，嘴角不自觉翘起，道：“我随母姓，依旧是叫宛玥，不曾变过。”
洛元秋眼睛一亮，期待地看向柳缘歌，柳缘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道：“我那名字倒是假的，你以后不必记了。我姓柳，唤我缘歌就好。”
洛元秋咦了一声，道：“与我名字中的元是一样的吗？”
柳缘歌莞尔一笑，道：“不是，是缘分的缘。”
洛元秋看了看她二人，笑道：“是了，正是因缘际会，不然怎么今日让我遇见了你们。”
一时气氛融洽不少，正巧灶上水也开了，洛元秋提壶倒水泡茶，花香随氤氲的雾气散开，三人相视一笑，各有各的感慨。千言万语，仿佛尽在这碗花茶之中，不必尽述，便可心意相通。
喝了一会茶，洛元秋突然想起件事，问：“等等，你们不是回家嫁人去了吗？”
柳缘歌一口茶喷了出来，林宛玥差点打翻了碗，俱是张口结舌的模样。
柳缘歌抹了抹嘴道：“这个……”
林宛玥嘴角抽搐，以手掩面，不想多言。她看了柳缘歌一眼，两人都觉得有些头大，当年离山时随口说的话，如今却被师姐当真了，这可如何是好？
洛元秋见状目光中带了些微同情，心想看来是没嫁出去了，当即宽慰道：“算了，这种事急不得，须得慢慢来才是。”
她转念一想，感慨道：“不知两位师弟如今在何处种田，要是有机会，也想与他们见上一面。”
林宛玥低头猛喝茶，几乎要将脸埋进碗中去，端碗的手不住颤抖，忍笑忍的极为辛苦。
柳缘歌面色古怪，道：“大概……有机会的。”
洛元秋理所当然道：“三师弟养猪种花都是一把好手，四师弟养鸡也养的不错，种田应当也不差才是。”
这下连柳缘歌都一并将脸埋入了碗中，专心喝茶，低头不语。
司天台中，正在处理公文的沈誉对着王宣连打了几个喷嚏，王宣避让不及，一脸烦躁，怒道：“你故意的？”
沈誉皱眉道：“前些日子与司文喝酒忘了关窗，一时不察受凉了……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还会骗你不成？”
王宣摆摆手，示意将此事揭过，道：“台阁将阵枢交予你了吗？”
沈誉答道：“还未。不过她曾说，须得在上元节过后，才能交付于我。”
王宣若有所思道：“上元节？”
沈誉似笑非笑道：“是个好日子。”
王宣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沈誉靠近些许，道：“嗯？你说什么？”
紧接着王宣打了个喷嚏，沈誉眼疾手快，以公文挡住，道：“奇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在念叨你我二人？”

第65章
王宣听了面上一哂,话到嘴边正要出口，不防又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沈誉连忙避开，举袖道：“你若想寻我报仇,也不必动作这般快吧？”
此时文书官在屋外恭声请示，称有要事回禀。沈誉随手在王宣肩上一按，看眼道：“灵台大人,寻你的。”
王宣道：“何事？”
沈誉拿着公文站起，道：“可要我回避？”
王宣以帕捂口鼻，闷声道：“随你。”
沈誉复又坐下,一派怡然之色,道：“好极,下官正好顺带旁听王大人处理公务,学一学大人的雷厉风行,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王宣轻嗤一声,似十分不屑，连答也懒得答,挥手命人唤那人进来。
随侍的侍从面不改色，两位大人斗嘴多年已至臻境，便是这般针锋相对,方显出细微末节之处的相亲友爱。
文书官进屋躬身道：“大人，历州知府回呈,称所辖境内,并未有大人所说的那座山。州府遣差役下县按图寻找，但穷尽州中，访遍县镇，也未见此山。”
王宣稍稍思索：“历州知府？”
文书官道：“回大人的话，正是。大人忙于公务,想来是忘了此事。两月前，大人曾吩咐下官去信历州知府，请他代为将一座名为猪嘴山的山头圈起，不许村人去山上栽种果树。”
沈誉猛然咳嗽了起来，王宣如梦初醒，道：“不错，确有此事。那山……你说历州知府未曾寻着那山？”
文书官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奉上，道：“请大人过目。”
王宣挥了挥手，文书官便退了下去。沈誉挥退侍从，命其闭紧房门，于是屋中只剩他们二人。沈誉道：“历州知府怎么说，那山到底在不在？”
王宣一目十行扫完，蹙眉道：“竟是说无人见过这山，也从未听说过。那山不在历州，又会在何处？”
沈誉道：“历州知府糊涂了吧，好好的一座山，如何说不见就不见了。你记得我们从前上山时，山脚下便是个镇子，人也不少，每逢初一十五，就是四周村庄赴镇市赶集的时候。更别提碰上节庆，山下到处都是人，怎么会无人知道？一座大山，难道还会凭空消失不成，当真是荒唐！”
王宣缓缓坐下，手按着桌沿道：“山下确实有人，但在山上时，你还见过除了我们以外的人吗？”
沈誉一时噎住，过了半晌才道：“好像不曾见过。”
“再如何厉害的隐蔽之法，也不能令一座大山凭空消失。”王宣道，“我记得几年前，林宛玥与柳缘歌曾返还山门，想见师父一面，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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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烧的正旺，暖意盈绕。屋中桂香四溢，瓷碗已见底，洛元秋起身添完水，捧着热茶吹出几片白气，眼睫都被沾得微湿，平添了几分朦胧。
“……返还时是照着原路去的，不知为何，到了山前，却发现那山并非是从前的模样。”
林宛玥说道这里，忍不住看了柳缘歌一眼。柳缘歌将脸从碗中抬起来，脸颊边还粘着一颗桂花粒。那时的景象仍历历在目，恍若昨日。先帝逝世后新皇登基，举国哀悼，一年后长安城解禁，她们得以脱身出城。快马加鞭赶赴山门，按路返还，从熟悉的镇上经过，到了山脚一看，两人都怔住了。
眼前的山又低又矮，与从前那座雄伟的高山相比，实在是差的太远。且山上草木杂生，老藤覆地，乱石堆叠，不见昔日绿树枫林，清泉幽潭。上山的路只有一条荒草覆盖的小径，爬起来毫不费力，两人到了山顶，又去了后山，那些莽莽林海，终年积雪不化的奇峰险崖，竟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唯有碧空澄净，飘着几抹闲云，一如往昔。
她二人不信，调转马头回到山下镇上，向小镇上的百姓打听，众人云镇边的山只得这么一座，山中无甚珍奇之物，景色也属凄凉，因春日蛇虫频出，平日中鲜少有人上山，偶有孩童去拾些碎枝，回来还要被爹娘揪着耳朵骂。至于什么高山深林，更是从所未闻，从所未见。
柳缘歌总结道：“所以那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听到此处洛元秋会意一笑，端着碗乐不可支，道：“当然找不到了，好几次我回去都险些迷路，更别提你们了。”
她头一歪，偏偏脸上还挂着那副正经不过的神色，令柳缘歌倍感熟悉，同时背脊一寒，仿佛早有预见般向后靠了靠。果然洛元秋手肘撑着桌子靠过来，极为认真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找不到路吗？”
柳缘歌心道你又要作怪了，摇摇头不语。洛元秋一脸神秘地笑了笑，道：“因为你没有带火腿呀。每月十五，带一只火腿入山，将火腿放在山脚的一处石垒上，然后……然后山门就会开了。”
柳缘歌一副不信的样子，洛元秋只觉得有些可惜，心想人说真话的时候偏偏没几个人会信。她想了想也觉得师父设的法阵很是奇怪，寻常人哪里会背个火腿在身上？虽说玄清子钟爱火腿，但天下爱吃火腿的也并不只有他一人，但也没见谁将火腿设为开启山门法阵的要物，堪称另类。若是寒山门祖师在天有灵，怕是要用火腿把玄清子一巴掌扇飞至天边，在风中晾干晾透，变作一只大火腿。
但总不能与师妹们说实话，直言她们的名字从未上过师门谱系中，算不得是寒山所传的弟子。所以每年师弟师妹们回山时，洛元秋才会一直站在山门前等候，若非如此，恐怕他们一个也别想入山来。
“其实不回来也没什么，山里还是老样子。”洛元秋支着下巴想了一会，愣是没想起来有什么可说的，随口道：“你们从前住的屋子仍在，都还好好的，如果在此处呆的烦心，那就回去住，师姐还是养得起你们的。”
柳缘歌听了这话眼中一涩，强笑道：“哪能让师姐养我们……”
林宛玥沉默不语，目光一扫屋中陈设，手在长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心中已叹了无数口气。
到底多年未见，说是无间隔绝非可能，生疏之意足显。柳缘歌说了几句便有些支撑不住，找尽了话头，最后仍是无话可说。洛元秋既不关心她们下山多年究竟做了什么，也不过问她们返山寻路不成后又如何，甚至连她们身份真伪都懒得验证。格格党
这般无欲无求，全然一副说什么便信什么模样，着实令柳缘歌招架不了，心中愧疚感更胜于前。林宛玥眉头深锁，似乎瞧出什么端倪来，忽地开口说道：“难道你就不担心，我们是骗你的？”
柳缘歌匪夷所思地看着她，低声道：“你犯什么浑？”
洛元秋倒不觉这有什么，欣然道：“那就请你们骗的久一些，莫要那么快露出马脚才是。”言罢她也不多做解释，只向二人微笑示意。
待两人从院中出来，洛元秋将她们送到巷口折返，柳缘歌看着她的背影，愠怒道：“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说”
林宛玥抬手打断了她的话，道：“她早就知道了。”
柳缘歌一怔，问：“知道什么？”
寒风拂过，细雪扬扬，林宛玥边走边道：“我是说，师姐恐怕早就知道了，咱们入山并非为了拜师学艺。隐姓埋名，以幻术掩去容貌，这些事，她应该从一开始就知晓了。所以方才，她才会那般说。”
柳缘歌追问：“如果她早就知道了，为何从未提起过？”
林宛玥回头相望，喃喃道：“这也是我最为奇怪的地方，她分明对往事知之甚深，为什么却一点也不在意，也毫无深究探寻之念？”
倘若洛元秋听到她这番疑问，必定会坦诚告知，绝不藏私。
奈何人与人之间却曲折如斯，总不能坦言相对，令人生于世，偏要添些磨难波折。洛元秋将碗收了，熄了炉中火，依稀想起师弟师妹们还未上山之时，师父曾与自己说的话。
“……当然，他们上山来只为了解咒，做个挂名弟子罢了，你也不用与他们多客气！虽说咱们是还人情，但你需得端出魁首的架子，知道么？”
洛元秋那时趴在灶台边等鱼头烧熟，手中拿着一盘豆腐，预备一到时候就放下去煨着，随口应了一声。玄清子穿着旧布衣，以免灶房中油污沾身，试探道：“元秋，你是不是不高兴他们来，那师父这就去信回绝了。”
洛元秋将视线从热气腾腾的锅中不情愿地挪开，答道：“没有呀，让他们来好了。从前师父不是常说，师伯以一己之力挽救苍生，如今我救几个人，和师伯比起来又算的了什么？何况师父又不是做坏事，对不对？”
她掐住小拇指以示自己微不足道，玄清子见了十分窝心，拿起铲子掀开锅盖，将鱼头翻了个面，顺口道：“师父当然不会让你去做坏事，要是你师伯仍在就好了，这事我还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瞥见洛元秋盯着锅里，暗道她虽是沉稳，但仍是孩子气。笑了笑道：“好了，可以把豆腐放下去了。”
待豆腐炖得入味，鱼汤柔滑鲜白，洛元秋抓了一把葱花洒上，麻利地端着碗上了桌。大人总以为孩童不谙世事，但在孩童黑白分明的眼中，一切早已被分出清楚的界限，一如春秋变幻，向来都是由一片黄叶落下开始的。
师伯曾说的那些恩怨情仇还未参透，她隐约有个念头，人与人之间从来就是你骗我瞒，无论是因何种缘故。若想将真心剖出，坦言交付，实在是太难。这世上，大约只有师伯与师父会真心待自己，其他的人，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去过问真假呢？
如果有心相瞒，真也未必是真；但若是曲意而为，假亦能瞒天过海。其实适才林宛玥话中的意思她明白，但此事于她，却未必有那么重要，若因此故，又何必去细究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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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掠过翠瓦，停留在含光殿檐角片刻，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被扫雪的宫人挥帚扬起，仅余几片缀在宫灯上，留下些许印迹。
殿中灯火通明，皇帝高踞金椅上，神情莫测难辨。
丹陛下一老者身着羽衣，头戴星冠，发须皆白，如霜雪之色。但观其面容，双目熠熠，气色不凡，天姿掩蔼。同殿之人有着华服玉冠者，与这老者相较远不如也。此人仿若合该在白山黑水间，伴白鹿行青崖，飘然乎游离于世外，不可为外人所见。
纵然满堂金玉，与这番仙气飘飘之态相比，也显得略有不足。
老者侃侃而谈，嗓音朗朗，不见疲态：“……人生世间，日失一日，去生转远，去死转近。纵得金玉如山，何益于灰土乎？故草民斗胆，向陛下献上这长生之道。”
他一挥袖，殿中灯烛尽黯，竟有风雷席卷之势，开天辟地之威，令在场之人无不悚然。皇帝手指微动，面露动容，抚掌赞道：“好。”
格窗后的一扇屏风中，景澜手捏着一把折扇，嘲弄道：“真是不知死活，竟然敢让这种人入宫。”
一旁的素衣男子端着茶笑道：“哎，不知者无罪嘛，若不是这般，他们怎能轻易入套？”
景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涂山大人，上元节宫宴，你若有什么纰漏，最好尽早出了。也看看你们太史局中，到底还有哪些人心生异数。”
太史令涂山越温和一笑，道：“我向来以为，哪怕太史局全是那些个探子埋伏在其中，也未必能得到一二分有用的消息。”
景澜道：“贵局属下不按常理行事，向来都是剑走偏锋之奇异，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光凭这点，涂山大人便可笑临于司天台之上，是我等远不能及。”
涂山越亦是笑道：“贵司有台阁大人与三位大人同心戮力，哪里是太史局可比的？台阁莫要自谦才是。”
两人互对一眼，俱是一派和气，拱手道别。涂山越走出殿外，在宫道上收了笑意，两眼一翻与身旁下属道：“可恶，景澜这丫头委实太坏，险些着了她的道！沈誉近日怎么不给她下绊子了，闲得她到处溜达！”
那头景澜随宫人入了偏殿，等候传召，身旁人奉上巾帕净手，她冷哼一声道：“太史局就是一贼窝。从前司天台未起之时，涂山越这匪首在京中横行霸道惯了，如今竟也能学乖，尽知道一味装可怜。但揽功推过的本事，却更胜于前了。”
忽地想起一事，暗道不好，洛元秋如今落在太史局手中，可别跟着涂山越这伙人学坏了。

第66章
或许是近日所遭遇的一切让洛元秋心绪纷乱难平,今日与师妹们重逢更让她猝不及防。故人所至，也唤醒了她对往事的回忆，晚上打坐静心完后入睡,她罕有地做了一个梦。
梦中天色晦暗，似将倾覆。关山如铁，被大雪覆盖。黑与白冰冷地流淌在天地之间,在呼啸的北风中凝成坚不可摧的囚牢，沉默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铜铃轻摇，回荡在山谷中,空灵缥缈。是除了风声以外唯一能听见的声音。鹰隼沿着山脊飞来,它的眼中倒映出这支庞大的送葬队伍,目送着他们在风雪中越走越远。
风雪中洛元秋挥鞭驱赶马儿前行,灵幡飞飞扬扬,几乎与雪融为一体。入山之前那盛大隆重的葬礼几乎让人忘了死亡所带来的恐惧,但随着深入山谷，天寒路远,不少人跟不上队伍，只能无奈地折返。
饶是如此，剩下的人也不少。形形色色的脸从她眼前掠过,明明各有所异，最后却在她脑海中汇聚成同一张模糊的面孔。
极尽哀荣的仪式过后,就只剩下这条漫长艰难的路途。寒冷将一切情绪都封在躯壳内,连同无处宣泄的悲伤一起。沿途偶然得见冻硬的动物尸体，仿佛一个隐喻般，无声地诉说从生到死的距离，远非是这一路跋涉所带来孤独可比。
她抬头望去，阴山的轮廓在风雪中时隐时现,形似野兽的利齿，与灰暗的天穹紧连着。传言那座最高的山峰上终日燃着大火，火焰像是青草一般的颜色，远远望去，仿佛一片新生的草原。如果靠得太近，那些火能在瞬间把人烧成灰烬。但若用这青色火焰来锻造武器，一定是当世罕有的神兵。
这些真真假假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她手指紧握马缰，心中如是想。或许有人将一些东西隐藏在那些近乎于传说的故事里，等待着它们现世的一日。
因风雪太盛，队伍便在一处避风处歇息。帐篷扎好之后，中央的地上升起篝火，许多人围绕篝火坐着，或是静默哀悼，或是轻声啜泣。
到了半夜人都散去，一个祭司打扮的女人从帐中走出，双目泛红，额前悬着一抹弯月形的金饰。她捧了叠厚厚的纸张，跪坐在篝火边，一张张慢慢烧着。
火光霎时明亮起来，映出夜中漫天飞舞的雪花。洛元秋走近，坐在她身旁，那女人正喃喃念咒，见是她来，分了她一叠纸道：“来的正好，帮我一起把这些都烧了。”
洛元秋依言照办，纸张上都是她看不懂的字迹，被火苗吞噬便化作明明灭灭的一团。快烧完时，从剩余的几张纸中掉出一朵干花，依稀可见艳丽的花色。女人捡起放在手心，对着火光出神地看了半晌，道：“你看，人像不像这花，花开花谢，无论怎样，最后都要凋零。如何会永存于世？”
她把花随手丢在火里，起身道：“走，明日就要下葬了，再去看他一眼。”
火把照亮脚下的路，与这无边的寒夜相比，只不过是渺小的星点，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纷扬的雪花从眼前飞过，洛元秋张开手去捉，它却从她冰冷的指缝间滑走。揭开帐篷，一具木棺被放在里面，不易察觉地颤动起来。
“人人都说爷爷是个智者，拥有无以伦比的智慧。但像他这样的人，还是会害怕死。”女人将火把插在地上，手缓缓拂过棺盖上繁复的雕花，“刚才你烧掉的那些纸上是他曾写下的返魂经，不知道他写的时候，看着那朵花，是否有想过今天。”
她口中呵出的雾气转瞬即逝，两人沉默地站了片刻，木棺剧烈地颤抖起来。女人脸上悲怒交加，按住棺盖，猛然将它掀开。
在棺木之中躺着一位老者，他身着华贵的服饰，四肢与脖颈被人用铁链紧紧定在木棺里，嘴上带着驯兽时常用的铁器。即便如此，也能从他喉咙中听到隐约的咯咯声。他的手脚不断挣扎，试图摆脱禁锢，但胸膛却不见丝毫起伏。一股奇怪的气味从他身上蔓延开来，像是从鲜血中盛开的花，芳香中掺杂着血腥气，透过冰冷的雪意，毫无阻隔地扑来。
“他也走到了这步，成了一具……活尸。”
女人的手覆盖在那苍老灰暗的脸上，仿佛想为他合上眼睛。但那双只剩眼白的眼睛始终睁着，无论无何都无法闭上。
她低声道：“所谓的长生不死，竟是这么一种妖异古怪的存在，这东西真该让他们看一看……”
洛元秋静静站在火把边，她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如深浓的夜色。片刻后女人说道：“请过来，刺金师。劳烦你了结他，给他一个痛快……”
“杀了他。”
一时间帐外风声凄厉，如鬼哭神嚎，火光无故一抖，帐篷中影影憧憧。洛元秋指尖凝起一片青光，缓缓走向木棺。
女人起身退开，掀开帘子走到帐外。洛元秋居高临下俯视着棺中的人，她不认得这张脸，或许她曾见过，但也已经忘了。她伸出手，青光流转，不过刹那之间，却映出了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容。
那是一个少女，眉眼皆为冰霜覆盖，被大丛的花枝环绕着。她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灰袍，双手交握平放在腹部，胸前挂着一个深红色的平安符袋。
洛元秋呼吸急促起来，心剧烈地跳动着，似乎要跃出胸膛。手腕一偏，斜斜刺进她的肩头。
少女倏然睁开眼睛，双目泛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洛元秋的心被没来由地被一股恐惧攥紧，看着这张陌生而熟悉的面容，她难以置信地向后退了几步
棺中的人，赫然就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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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时窗纸透出几分朦胧的光，洛元秋满头都是冷汗，从床榻上翻身坐起，捂着胸口，缓缓吐了口气。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屋中，冬时的天亮得有些晚，此时屋中昏昏暗暗，与梦中的景象有几分重叠，令她不由抓紧了被角。
片刻之后，洛元秋顺了顺气，才觉得好了许多。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纹如旧，一切都没有丝毫改变。此时她迫切想找一面镜子看看自己的脸，但又有些惧怕，担忧梦中的一幕成真。
生与死将活人与死人分隔开来，清晰地划分出鲜明的界线。妄图逆转生死、打破界线的人都得到了应得的苦果。而像她这样跨越生死的人，又将迎来怎样的结果？
想到这里，洛元秋的手微微发抖，探向衣襟里，勾出一条褪色的红绳。
红绳上拴着一个深红色的平安符袋，她深吸了口气，将袋子翻转过来，解开口袋，两指夹出一片透薄的玉片，与长命锁一般大小，玉片两面依稀刻有东西，但如今已布满裂痕，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东西看似如玉，却并非是玉，远比玉石要来的坚硬。虽说裂痕由里及外，但外形仍是完好无损，能在铁剑上留下划痕，不畏火烧水浸，可谓是一件奇物。要说起来，其实与那玉玺有几分近似。
而其上所刻的东西，要说像咒语，却又不尽是；倘若以符来相解，又过于奇诡，与常理相悖。洛元秋参悟了几年，始终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
她捏在指尖看了一会，将它塞回袋中，贴身放好。想太史局中人才济济，高手如云，日后若是有机会，必定要去打听一番，问个究竟。
没过多久，窗外天光渐明。院中依旧是雪白一片，洛元秋拿着扫把将雪扫开铲到墙角，洗漱之后去巷里的那口井打了些水上来，将水缸打满了，才以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把木桶放到门边。又去一巷之隔的包子铺买了几个刚出炉的热包子，归家后捧在手中咬了一口，就听见叩叩的敲门声传来，伴随着一人的叫喊：“元秋！元秋你在吗！快别睡了，起来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
洛元秋听出是陈文莺的声音，探出身答道：“门没关，你自己进来吧！”
只听见哎哟一声，陈文莺道：“这是什么暗器，还设在门边上？怎么是个水桶，你把水桶放门边做什么啊？！”
洛元秋咬了一口包子，含糊道：“你没事吧，刚刚打完水顺手就放那儿了。”
陈文莺走进院来，寻声而往，先被这厨房的破旧给惊了一下，看见洛元秋捧着一袋包子，顿时啼笑皆非，道：“哟，吃什么呢？”
洛元秋道：“包子，分你一个？”
陈文莺毫不客气地伸手捡了一个，咬了口道：“不错，我喜欢吃包子，真是受够大清早吃面条了。”
洛元秋端详了她一番，笑问：“是有什么好事吗，怎么你看起来很高兴。”
“好事？”陈文莺咬着包子眉飞色舞道，“好事就是我嫂子被司天台调去公干，年前绝不会回来！在家中，再也没有人能管得了我，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洛元秋点点头，心想还是请你嫂子快些回来吧。又问：“你来找我做什么，有事么？”
陈文莺看了她一眼：“今天是本月十五，要去太史局述职，你忘啦？”
洛元秋奇道：“什么，还有这样的事？”
陈文莺道：“算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没记住，所以才来寻你。正好白玢也在，咱们一起去，好不好？”
洛元秋笑了笑，看着陈文莺那副神情，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便道：“可以，不过只是去一趟太史局就回来，其他地方，我可是哪里也不去的。”
陈文莺撇了撇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之前还说要追寻那丹药的事呢，我就跟你身后，又不妨碍你做事，有什么好担心的？”
洛元秋心道果然如此，幸好没那么快答应陈文莺。陈文莺犹自不服，道：“带上我也能多个帮手，你看我，打架还是没问题的罢？放眼京中，那可真是难逢敌手……”
洛元秋忽地问：“那你打得过你嫂子吗？”
陈文莺顿时卡壳了：“有时候……可以。”
洛元秋转念一想，道：“那上次咱们见的景……景大人，你嫂子打得过她吗？”
陈文莺虽然对那位景大人很是不喜，但也老实道：“有点难，她好像很厉害。”
洛元秋微微一笑，用干净的那只手摸了摸陈文莺的头，道：“好的呢。”
陈文莺不解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与景大人比试过了？”
“当然。”洛元秋比了个横砍的手势，狭促一笑，道：“这么一招，她就是我手下败将了。所以你说，我为什么要带着你呢？”
说着她走出门去，陈文莺追上，问：“当真，你不会是蒙我的吧？”
洛元秋答道：“当真。”
陈文莺充满怀疑地问：“什么时候，在哪？”
洛元秋道：“前日吧，在花月阁。”
“花月阁？”陈文莺惊讶道，“你去那儿做什么？”
洛元秋摸了摸下巴，半真半假地说：“有人请喝酒，就去了。正好碰上了景大人，她也在。”
陈文莺听得越发糊涂，道：“喝酒？她去那里也是喝酒？”
洛元秋随口道：“谁知道呢，可能是去听曲儿？”
两人走到院外，洛元秋锁了门，抬头道：“对了，你知道景澜她是什么人……”
这时一个男声道：“陈文莺，洛姑娘在家吗？”
陈文莺忙道：“在的。”转身与洛元秋道：“是白玢，走吧，前几日他家中有事，一直没空出来，我也是今天才见着他。”
洛元秋正要点头，白玢牵着马走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的袍子，面上带着几分憔悴，腰上系着一条素白的腰带。见着洛元秋时笑了笑，道：“洛姑娘，好久不见了。”
洛元秋道：“是有些时日不见了。”
白玢道：“今日正好要去太史局述职，我便自作主张让文莺来叫你。事不宜迟，咱们早些去，也好早些回来。”
陈文莺吹了声口哨，一匹棕黄色的马儿从拐角处小跑过来。陈文莺道：“走了走了，元秋我们骑一匹马。”
洛元秋只好先上马，陈文莺翻身上去，将她圈在怀中。白玢驱马从她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洛元秋忽然嗅到一丝芳香中夹杂着腥气的古怪味道，霎时她仿佛看见了鲜血中盛放的花，呼吸为之一窒。

第67章
陈文莺似有所感,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洛元秋不答，从她手中夺过缰绳，驱马向前追上白玢,与他并驾而行。此时风势渐弱，那种古怪的味道若有若无飘来，洛元秋深吸了口气,终于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白玢转过头来，见洛元秋正看着自己，登时有些意外,问道：“洛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陈文莺挑剔地将白玢上下打量一番,正要嘲笑几句,目光扫过他的腰带上,神情顿时转为疑惑,刚想开口，却感觉手背覆上了一片温暖,低头看去，原来是洛元秋按住了她的手。
顺着洛元秋的视线看去，陈文莺惊讶道：“白玢,你的手怎么了？”
白玢右手被白布裹着，显是受了伤。他笑了笑道：“无事,不过是与我……一位长辈过招时不甚伤了手,也是我学艺不精所致，怪不得人。”
他说话时略显局促，连陈文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她难得关心地问了一句：“伤的重不重？”
白玢道：“只是不能碰水遇寒，其他倒也还好。”
洛元秋闻言微不可察摇了摇头,貌似随意道：“那位伤了你的人还好吗？”
白玢神情一僵，喉咙有些发涩，低声道：“他……他病了。”
洛元秋心想只怕不是病了那么简单，便道：“病了就得看大夫，莫要讳疾忌医才是。”
此言一出，白玢脸上霎时一片雪白，张口结舌，竟说不出话来。
洛元秋观他神情举止必然是知晓内情的，只等他愿不愿意和自己说了。
三人打马从闹市穿过，周遭热闹非凡，人声嚷嚷。陈文莺被拘在家中多日，难得出来放风，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自然也就错过了白玢与洛元秋的这番对话。
从闹市出来后，三人被一队送亲的人马拦住了去路，只好绕路而行。途经一个路口，陈文莺看了看道：“这地方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洛元秋看了眼说：“好像是我们最初巡夜时，发现那具尸首的地方。”
陈文莺想起那尸首，觉得脊背有些发凉，强笑道：“那可真是巧啊，哈哈哈……”
她干笑了一会，见洛元秋与白玢二人皆在看路，也不知这街上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能让他们看得如此专注。陈文莺跟着看了几眼，尚未发现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就听白玢道：“洛姑娘，你可为人看过病？”
洛元秋唇角弯起，道：“我这人看病有个怪癖，寻常的病一概不看，专看疑难杂症。”
陈文莺一脸诧异，道：“你还会看病？”
洛元秋眸光微动，轻声道：“你忘了在你家时，我也为你看过病吗？”
陈文莺一愣，仔细一想倒也没错，拿确实算得上是治病，便点了点头，问白玢：“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白玢面色有些古怪，平静道：“既然如此，我想请洛姑娘去一趟我六叔家中，为他看一看……病。”
洛元秋含笑应下，暗道白玢果然上道。一旁的陈文莺听得十分迷糊，问：“什么，你要让元秋去为你六叔看病？你六叔病了，请大夫不就行了，找元秋能干什么。她是个符师没错，难道要她去画符驱邪？”
洛元秋提醒道：“符师也不会画符驱邪，若要说驱邪，寻咒师更好。”
陈文莺呵呵道：“那还是算了，这个邪不驱也行，就让它留着吧。”
白玢沉吟片刻，则对陈文莺说道：“这样，你先去太史局述职吧，顺带为我二人告个假，就说事出有急，请冬官正大人恕罪，倘若他追问起来，你如实相告便是，就说我六叔病得厉害，我请洛姑娘去为他看一看。”
陈文莺一脸茫然，迟疑地看着他们二人。白玢见状耐心道：“我六叔他病的厉害，也不方便见人，家里乱糟糟的一团，你去了也是闲着。”
陈文莺想了一会，不情愿地点点头道：“行吧，那你们去好了。晚点我去接元秋回去，对了，你六叔家在哪呢？”
洛元秋及时插话：“不用了，到时候让白玢送我回去也是一样的。”
陈文莺想想也是，翻身下马，道：“马给你骑，我走着去就行。”说完不等两人反应，潇洒地一摆手，混入人群之中。
洛元秋与白玢见她消失不见，彻底地松了口气。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以陈文莺为首。洛元秋想起她看的那几本神神鬼鬼的志怪话本，就怕陈文莺知道了兴致大发，如一块粘糕似的粘上自己，甩也甩不掉，还是莫让她知道为妙。
白玢道：“洛姑娘，跟我这边走。”
两人拐进一条清净的巷子，正适合说话。洛元秋问：“你六叔死了吗？”
白玢不防她会如此直接发问，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死是活，到时候你去看了就明白了。”忍了忍又问：“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洛元秋揉了揉鼻子，道：“是味道，你身上有种很奇怪的味道。”见白玢抬手欲闻，她笑道：“你自己闻不着的，别试了。”
白玢眼中似有疑惑，但识趣地不曾多问，只道：“好吧，昨夜我为他换了衣裳，大约是那时候沾染上的。”
洛元秋看向他的手，问道：“你手上的伤也是他弄的？”
白玢点头，解下包裹手的白布，举起来给洛元秋看。只见他的手背上有两道极深的抓痕，伤口呈青紫色，有些触目惊心。
“十日前，我接到消息，与堂兄匆忙赶到他府上。本以为他是只是病了，请大夫看过后，当天夜里，他便断了气，府上人便要发丧，但不知为何，六婶却不让，说他没死，只是睡着了，等等就会醒来。”
白玢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们当她是哀伤过度，神思混乱，便让人请她去歇息。但她一直抱着六叔不肯走，也不让下人为六叔更衣擦身，直到第二天天亮，我六叔他……”
洛元秋道：“他死而复生了。”
白玢道：“不错，我们还以为他当真是活过来了，但请来大夫看过，却发现他气息心跳全无，却仍能如生时一般行走。”
洛元秋心中已有答案，却反问白玢：“你觉得他真是活过来了吗？”
白玢沉默良久，摇头道：“我六叔生性慈悯，少时曾游于越、晋二州，受道所感，入京中求访，在玄妙观中一呆便是数十年……如果他当真活过来了，断然不会认不出我来，还到处扑咬府中下人。”
洛元秋安慰了他几句，道：“凡事事出皆有因，你不如好好的想一想，你六叔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白玢勉强点了点头。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一间宅院门前，早有下人在门外等候了，腰间绑着一条白腰带，见了白玢来，忙迎他进去。洛元秋随他一起进到府中，见一颗古树立在中庭，枝干被雪所覆，衬着古朴的屋宇与飞檐，自有种疏朗开阔之意。
庭中多植松柏，在凋零萧瑟的冬日，叫人眼前一亮。洛元秋见来往的仆人都在腰上围着白腰带，登时就明白了其中含义。白玢引她向里走，穿过幽深的回廊，洛元秋吸了口气，只觉得那股味道越发浓烈，令人倍感熟悉。
只是不管多少次闻到，都让她感觉到一股深深的厌恶。
白玢带她来到一座小院前，洛元秋闭了闭眼，缓缓睁开，突然说：“你六叔不在这吧。”
白玢一惊，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洛元秋倚着门，面朝东边看去，道：“带我去见他。”
此时院中传来女人的哭声：“不！别拦着我，我夫君他还没死，我要去见他！我要去见他！”
白玢压低了声音道：“那是我六婶，你且在这里等等，我去叫个人出来见你。”
说话间院门陡然被人打开，闯出个形容狼狈的女人，脖子上绕了一条薄纱，险些摔在地上，洛元秋眼疾手快，顺手将她一把拉起。
白玢惊叫道：“六婶！”
女人哭到：“我要去见他，他没死，我看见他睁眼的！”
洛元秋牢牢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到自己身边，低声道：“夫人，你心里明白的，其实他已经死了，对不对？”
女人浑身发抖，连连摇头，发钗都要被晃掉下来。她对上洛元秋的眼睛，喃喃道：“不，他没有……”
洛元秋淡淡道：“没有呼吸心跳，与死人无异，哪怕能行走动作，也是无用的。”她撩开女人脖子上的白纱，果然又是几道伤痕，道：“你想想，如果他当真活过来了，会舍得伤了你吗？”
女人颤着手摸上自己脖颈，眼中落下泪来，伏在她肩头泣不成声。洛元秋拍了拍她的背，手在她脖子后一按，女人顿时身子一软，攀在她身上的手臂也慢慢滑落。洛元秋屈膝接住她，将她抱在怀中。低头时无意中看见女人的脸上尽是泪痕，哪怕是晕过去了，眼角依然在流泪。
她不觉伸手去擦去，那泪一触指尖，分明是冰的，却仿佛是火燎一般，令她飞快收回手。
一个年纪稍轻的男人从院中追了出来，眉目与白玢有些相似，二话不说从洛元秋手中接过女人，低声问道：“我娘这是怎么了？”
洛元秋道：“把她的手给我。”
男人瞥了她一眼，疑惑道：“你是谁？”
白玢适时道：“她也是太史局的掣令，你且放心，是我特地请来看……六叔的。”
洛元秋不管他说了什么，径自上前执起女人的手，掏出朱砂笔，在她掌心画了一道符，而后道：“送她回屋，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男人迟疑了一会，道：“多谢。”又转头对白玢道：“待我将我娘送进屋安置好了，再来与你们说话。”
白玢与洛元秋在外等候，院里没了哭声后份外安静，没过多久那男人又出来了，道：“走吧，我爹现下在东边的院子里。”
白玢忍住不去看洛元秋，问：“六叔他怎样了？”
男人道：“我也不知道，今早我都在陪着我娘。”
洛元秋问：“你爹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男人不明所以，仍是答道：“他是玄妙观中的供奉，在观中讲经论道多年，尤喜钻研丹术，除此之外，我从未见过他还有什么别的喜好。”
“丹术？”洛元秋说道，“近几月来，他可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吗？”
男人想了想，命下人唤来一人，说：“这半年我都不在家中，内宅的事都是管家在打点。”
不一会管家来了，男人问：“我不在家中这些日子，老爷可有见过什么人？”
管家答道：“回少爷的话，老爷照常去观中讲经，要不然就是在家中炼丹，也不曾见有客人来府上。不过这半年里，老爷却不怎么在家中看丹炉了，倒是时常出门，一去便是数日，归来时衣袍都是焦的。”
男人一愣，道：“还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管家道：“从前老爷也常如此，所以府中人才未曾当一回事，连夫人也没有放在心上。”
男人还要再问，洛元秋却打断了他的话，道：“走，去看你爹。”
男人带他们到了东院，院子很偏，门上的桐漆也已经脱落大半，推门进去，院中俱是一派残败的景象，并无人住过的痕迹。
“就在里头。”男人深吸一口气，指着那扇破旧的门说道，“进去吧，我也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样了。”
洛元秋先他一步走到门前，推开屋门进去，灰尘扑落而下，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男人取来两只火把，与白玢一人一只，点燃后照亮了屋中的情形。
一口棺木放在堂中，棺盖已被破开，掀翻在地，男人见了脸色大变，道：“怎么会这样，他之前还在这棺里！”
白玢上前以火把照亮棺中，洛元秋则蹲下身，去看那棺盖，果不其然，棺盖里一片凌乱的抓痕。
白玢挑起一条碎布道：“这……这不是昨夜我为六叔换上的衣裳吗？”
男人难以置信：“他不在棺材里会在哪里？”说着望向窗道：“总不会是跑了吧，我分明让人用锁链捆住了他！”
白玢指着棺材里道：“堂兄，你看，你的锁链在这里，已经被六叔打开了。”
他两人围着木棺说话，洛元秋却若有所思地站起来，低头看向地上因屋中许久不曾有人打扫，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洛元秋轻轻吹了口气，看见几个模糊的脚印通向窗前，但却又折返回去。她顺着脚印看去，发现到里屋太暗，便再也无法看清地面了。
她走到脚印消失处，抬头见昏暗中立着一架半朽的木屏风，帘幔垂下，褪色的流苏轻轻晃了晃。

第68章
洛元秋侧头瞥了眼白玢,见他二人毫无所觉，便放轻了脚步，撩起一截帘幔,绕至屏风后。
昏暗之中似有异声发出，洛元秋神色如常，唯独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朽坏的屏风落满了灰,里头大约曾是人住的地方，陈设摆件一应俱全。她顺着声音方向寻去，未走几步,抬眼就看见一扇窗纸破了个大洞,不断有风从洞中吹来,将帘幔吹地微微晃动。
洛元秋心道不好,难道这活尸当真已经跑了？她大步跨到窗前一看,原来这扇窗恰巧通向偏僻的后巷中,十分便于逃跑。她低头眯眼看了看破损的窗纸，木窗框已经被捏得裂开,落下不少碎屑在地上，足见此人力道之重。GgDown8
但活尸无知无觉，也未有自己的想法,应当只是随意游走罢了，鲜少如这般有条不絮地行事。观其脚印清晰不乱,洛元秋断定,必然有人在不远处暗中引导，将这活尸引了过去。
她折返厅中，将所见告知白玢与其堂兄，白玢已经探查完这木棺中的东西，听到洛元秋说死了的六叔跑了,二人面上的神情皆是一言难尽，尤其是那男人，崩溃地喊道：“如何会这样？！我爹他……他怎么就跑了！”
白玢一时也说不出安慰人的话，只能斟酌着字句道：“那我六叔，还能追得回来吗？他跑到外头去，不会胡乱伤人罢？”
洛元秋道：“追应当能追回来，不过他会不会伤人还是难说。”
白玢想起自己手上的伤痕，迟疑道：“也会像这般抓伤人？”
那男人不过片刻便冷静下来，道：“我现在就去让人找，一定要将他找回来！”
他步履匆忙，拉开门就要往外走。洛元秋却道：“寻常人是找不到他的。”
男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问：“敢问这位姑娘，那要如何是好？”
洛元秋从木棺中勾起铁链，查看断口处，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你爹，他还是活人吗？你看他能走能跳，行动皆是自如，较之寻常习武之人也不遑多让。在你心中，他究竟是死还是活呢？”
白玢有些诧异地望向她，这是他今日第二次听见洛元秋如此发问，令他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未等他细究，只听男人叹了口气，重重地摇了摇头道：“不，这几日我亲手为他擦身换衣，他虽行动如常，然则已经没有了气息与心跳……敢问这世上哪里会有这种活法！若真有，那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也好过这般不人不鬼的活着！”
“好。”洛元秋颔首，道：“既然如此，我可以去帮你追回他。不过未必能完好无缺地带回来，不知你意下如何？”
白玢与男人皆怔住了，那男人再不明白，也能看出洛元秋的不同寻常来。他虽是家大业大，族人繁多，但此事要是托付给他人，未必就能办得妥当。当即沉声道：“好，若姑娘能寻回我爹，我必定”
洛元秋抬手燃起一道符，道：“不用，举手之劳罢了。待你娘醒来后，请你问一问她，你爹生前究竟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男人点了点头，道：“府中尚需主事之人，我得先行一步。堂弟，我爹的事，就拜托你与这位姑娘了。”
白玢道：“堂兄放心，只管照顾好六婶便是。”
男人答道：“你且放心，我娘那里，我会劝她想开些的。”言罢毅然离去。
屋中洛元秋手上的符纸已燃近尾声，她挥手随意一甩，符纸化为灰烬，随她指尖而动，飘浮在空中，连成一个圆。她翻转手腕，在中心一点，低声喝道：“去！”
符灰如同有生命一般，顺着脚印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在空中留下一道闪亮的银线。
洛元秋对白玢道：“跟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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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灰穿窗而过，沿着满墙枯萎的藤蔓攀了出去。一墙之隔的巷外，一个年轻女子望向高墙揉了揉手腕，正是之前去太史局述职的陈文莺。
白玢与洛元秋皆以为她走了，然则非也，陈文莺岂是那么好打发的，之前答应的那般痛快，不过是为了惑人耳目。其实她暗中跟了一路，但洛元秋与白玢各有所思，一时不察，居然让她跟来了。
其实无怪陈文莺如此好奇，谁让她临走前多看了眼白玢的腰带，突然想起南楚的一项旧习俗，要是谁家中有人去世，家人就会在腰上绑一条白腰带，以示哀悼，等到逝者停灵入棺之后方可取下换上孝服，将哀讯告知亲友。
白玢家难不成是有人去了？但依陈白二家的关系，要真有这种事，自己岂能不知？陈文莺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白玢家里人去世了，那请洛元秋去看哪门子的病？
这念头一起，好奇心登时压倒了一切，陈文莺立刻跟了上去，一路尾随他们到了这座宅院附近。见这府上既没有悬挂白灯笼，也不曾在门外用竹竿挑起白布立着，一点也不像有丧事的样子，要不是出来出来迎他们进去的下人腰上都系着白布，陈文莺还当是自己想错了。
她先探了探大门的情形，见大门紧闭，外头还守着人，显然没办法混进去，心想既然不能从正门进，那就爬墙好了。于是顺着院墙来到一条偏避的小道，打算从此处翻进去一探究竟。
但陈文莺还未开始爬上去，却看到一道如细线般的银光越墙而过，从自己身边飞掠而去。这光瞧着份外眼熟，倒有些像洛元秋的符术。
难不成他们是在找什么东西？陈文莺顿时放弃了爬墙的念头，兴致勃勃地调头追着银光而去。这银光不知怎么回事，专挑偏路而行。陈文莺自负身手敏捷，也跟的份外辛苦，堪称是飞檐走壁，无所不用其极。
终于银光停在一面墙前，陈文莺听见仿佛有人在交谈，但隔得太远，听也听不清。她四下一扫，看见墙边恰好有一垫脚的石头，便将它挪来，踩着攀了上去。
她睁大眼睛一看，墙后是个荒草丛生的院子，院中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头发乱糟糟地披散下。他肩膀极其古怪地斜歪着，仿佛是个假人。他背对着陈文莺站在荒草中，寒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袖，露出一双血淋淋的手。
不过一会，来了两个樵夫打扮的男人，背后都背着竹篓。他二人在那男人面前放下竹篓，将里头的东西取出摆在地上，陈文莺定睛一看，居然是两个酒罐。
一人道：“当真能行？”
另一人说：“青仑护法说了，要先将他开印后带回去。”
两人一边布置东西，一边说话：“这老儿平日里只炼丹讲经，当真是难以下手。幸而护法以古丹方相诱，令他说出了法阵的秘密。但不曾想，竟然真让他照着那古方炼出了这丹药！”
陈文莺不觉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两人捧出朱砂洒在地上，期间白衣男人形如木偶，站着一动不动。一人叹道：“要不是那看炉的道士趁人不备，偷走了镜子与尚未炼制好的丹药，你我二人何以被教主如此重罚？多亏了护法周旋，为咱们说情，否则教主发起怒来，你我焉有命在？”
镜子？丹药？
陈文莺听了为之一震，这不是先前三人追寻的案子？她顾不得会不会被人发现，踮起脚想听的仔细些。
那二人约莫是布置好了，其中一人道：“那道士愚蠢无知，偷了丹药去，炼出的尽是无用之物，连原药一二都比不上。还自作聪明地卖给那些读书人，险些误了大事……好在有百绝教可以遮掩，将罪名全推给他们就是。切莫提起此事了，办好护法所托的事，将功抵过，或许能得赐一回那神药，与那何长老一般，一步登天呐！”
“可不是！你看这老头儿，炼成了丹药后，便得了护法所赐的神药，待开印之后……”
“好了好了，莫要再说了。”
两人将竹篓放远了些，掀开酒罐封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飘来，陈文莺一闻几欲作呕，险些从墙上一头栽下去。她心急如焚，只盼着他们再说些什么，谁知道那两人在地上以朱砂画完什么东西后，便盘腿坐下，闭眼合掌，低声念起咒语来。
地上红光骤起，覆在那白衣人身上，将一身白袍染的煞红。过了半晌，一人站起来，拿着匕首在白衣人脖颈前一割，黑血霎时浸透了那身白衣，那场景当真是诡异无比。紧接着两人把酒罐抱起，从那人头顶浇下。
陈文莺哪里受过这个，紧紧捂着鼻子，只觉得马粪牛粪都比这味道清新许多。虽说如此，她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院中。那人不知被浇了什么，但见他肩膀突然动了动，头也一歪，像是活了过来一般，脚也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此时，陈文莺忽然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声，院里的两人正要退到一旁，从竹篓中再拿出什么东西，那白衣人却疾步向前，一手抓住最近的那人的脖子，一只手直向他胸膛掏去，不用利器，仅凭手刺穿他的胸膛，将那人内脏掏出，血喷溅了一地，不过瞬息之间，一人便已丧命。
而另一人见状惊恐万分，正要逃走，但已经来不及了。白衣人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拉扯，那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无论无何都挣脱不开，硬生生被撕裂成两半，当场气绝。
陈文莺看的目瞪口呆，看到满地血腥、内脏血肉横飞，都忘了用手捂住自己的鼻子了。院中那人站在鲜血之中，又像是不动了，安静了好一会。陈文莺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好像要跃出胸膛，喉咙发干，被骇得全身发软。她脚下轻轻点了点，想要从墙头下去，而就在此时，院中那人头微微一转，发出嘎哒的声响，竟是将头转了整整一圈，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正对向陈文莺。

第69章
天空中飘下零星几点小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在墙头堆了一层。院中地上鲜血遇雪半凝，赤白相融,更显触目惊心。陈文莺全身汗毛倒立，勉强攀着墙砖才未曾掉下去。雪落在她的手上，又冰又冷,饶是如此，她也不敢动一动，将它们抖开。
那人一身白衣如今已被黑血与脏污浸透,再也瞧不出原本的颜色。不断有血顺着他的手指滴下,落在枯草里,与那些朱砂混在一起。雪轻而缓地落在他的肩头,过了良久,他把头缓缓转了回去,继续背对着陈文莺，两肩歪斜,如最初那般立着不动了。
陈文莺顿时松了口气，她不知这人到底是活是死，但观其举止十分诡异,不必想也知道非妖即邪。奈何她腿软的厉害，试探了半天,差点一脚踩空。心中暗骂一声,陈文莺只好低头去寻落脚的石头，突然一阵腥风掠过，传来些许动静，她闻声抬头望去，一双血红的手攀在墙头上,接着出现了一张血淋淋的脸。
“哇！”
她登时惊叫出声，被吓得脚一滑，向后倒去。而在这时忽然有一股力道托住了她的后背，抓住她的肩膀，使得她安安稳稳地落到地上。墙头上的血手扑了个空，只抓住了一把雪粉。
她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别出声！”
陈文莺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她站稳了些，转头看向身后的人。这样冷的天，那人只穿了件单薄的青袍，袍上绣着竹叶，他手中拿着一把黑色的剑。一手托住陈文莺后，他顺势将头上的斗笠压低了些，陈文莺还未曾看清他的容貌，就见他纵身跃上墙头，手中黑剑唰然出鞘，向那双血手刺去。
剑犹如在石头上划过一般，发出铮铮的声响，血手松开来，只听扑通一声，像是又掉到了院子里。陈文莺惊魂未定，方才一幕给她不小的震撼，让她不由阵阵恶寒，那股腥臭气味仿佛依然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突然身边一人道：“姑娘，你没事吧？”
陈文莺扭头看去，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站在她身旁，腰间佩了一枚喜庆的同心结，在他右肩上，则停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
那公鸡神情倨傲，仰起脖子看着陈文莺，似有不屑之意。陈文莺一怔，脱口问道：“这是……这是公鸡？”
书生微怔，随即笑了，道：“小花可不是公鸡。”
陈文莺多看了几眼，想说这不是公鸡会是什么。书生手指微张，夹出一张符纸，彬彬有礼道：“姑娘别怕，就当是做了个梦，忘了此事就好。”
陈文莺后退几步，心怦怦跳了起来，瞥见他手中所夹的符纸后问道：“你是符师吗？”
书生面上微露讶色，笑道：“不错，原来姑娘也是玄门中人。”
陈文莺刚要点头，书生却将手一抬，肩头的公鸡扑扇着翅膀飞上高墙，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书生有些歉然地道：“若是如此，寻常的符术对姑娘恐怕没什么作用了，那就只能用这道符了。”
院墙后又有铮铮声传来，陈文莺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
书生不答，手指轻弹，那道符纸上的墨迹瞬间离纸飞起，绕着他的手臂数圈之后，如流星一般，直向陈文莺奔去。
陈文莺当即拔腿就跑，心想自己当真是倒霉透顶，不过是追着洛元秋与白玢来看热闹，没想到先碰到了个怪物，又遇见了怪人，真是悔不当初，早知道还不如去太史局述职呢……绕过一拐角处时，她余光瞥见几道墨线追来，顿时慌张不已。忽然听到有脚步声靠近，陈文莺来不及多想，先哇哇哇地一阵乱喊乱叫，在拐角处与一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那人惊讶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未等陈文莺开口，洛元秋一把拽住她拉到自己身后，同时手上青光一甩，将那些追上来的墨痕打落在地。转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人紧紧搂住了。陈文莺这短短半日不到的经历足以抵得上过去的全部，脸上惊惧交加，没来由地一阵后怕。
洛元秋微感讶异，只好像带小鸡的母鸡一般任由她这么搂着。眼看银线变淡，洛元秋道：“好了，你是怎么了？我们还要找人，你要不要与我们一同去？”
陈文莺泪汪汪地问：“去哪儿？”
洛元秋见她这副模样也感觉十分稀奇，温言道：“去找白玢的六叔，跟着这银线就能找到了。”
陈文莺打了一个寒颤，转目看向白玢，道：“你的六叔？是不是一个穿着白衣裳的男人？他……他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白玢道：“怪物？你已经见过他了？”
洛元秋手拍着她的后背，轻轻为她顺气。陈文莺抽噎道：“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你六叔，但，他已经连杀二人了，方才差点连我也被他抓住了！”
白玢惊愕道：“杀人？”他大步走到陈文莺面前，“你亲眼看见了？”
陈文莺怒道：“你六叔不是病了吗！为何青天白日的不在家中养病，跑出来胡乱杀人！”
白玢一噎，烦躁道：“好了好了，和你说实话吧，他不是病了，他是死了！”
“死了？”陈文莺震惊道，“你是说，那是个死人！？元秋，这是真的吗，那人明明会动会走，怎么会已经死了呢！”
洛元秋十分镇定，拉着陈文莺的手向巷子深处走去，边走边安慰她，说道：“别怕，既然他杀人，我们就把他杀了，反正他已经死了，不会再死一回的。”
陈文莺刚要点头，听了这话顿了顿，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大对。但洛元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令她几乎无法反驳，只能附和着应声。
一旁的白玢面色发黑，生无可恋地跟在她们身后走着，听到洛元秋的话本想说些什么，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家门不幸，他六叔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死都死的这般不安生。
洛元秋安慰人的本事并不见得有多高，说翻来覆去地说等会要这样那样将白玢六叔打得稀里哗啦，听得陈文莺几乎呆住了，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白玢，小声道：“这样不好吧，那是白玢六叔呀。”
洛元秋淡淡道：“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从他做出决定开始，就已经斩断尘缘，摒除一切，连同姓名一起舍弃，同时也失去了为人的资格。”
陈文莺顿时想起那两人曾说过的话，连忙告诉了洛元秋。白玢听完后难掩震惊之色，道：“竟然会是这样！”
洛元秋听罢倒是十分镇定，对白玢说：“看来你六叔的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还需问一问你六婶，他生前到底炼了些什么丹药。那古方他或许也带回了家中藏起，只是尚未有人发现。”
说话间三人走到银线的尽头所在处，洛元秋望着这面墙问陈文莺：“你说方才此处有个符师？”
陈文莺点头道：“对，他肩上还有一只大公鸡，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公鸡。”说着还比划了一番大小。
洛元秋想起曾见自己家院墙上见过的那只公鸡，心想不会这么巧吧，难道就是那只鸡？
墙后传来打斗声，洛元秋跃上墙头，拂去头上的落雪，嗅到一股腥臭难闻的味道。她看见荒草丛生的院子里，一个头戴斗笠的青袍男人正与一个满身血污的人缠斗在一起，不必多说，那人定然是已成活尸的白玢六叔了。
这活尸行动极为灵活，丝毫不像垂老之人。他挥动双臂的时候似有千钧之重，逼得青袍男人频频后退闪避。
青袍男人手持一柄漆黑泛光的长剑，赫然是把咒剑。这加持了咒法的剑砍在活尸身上，不断发出铮然声响，却好比木枝从坚硬的岩石上划过，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活尸双手如铁器般，挥出时带起阵阵风，所经之处枯草惊飞，漫天雪花随风流散。青袍男人持剑相对，掐诀施咒，一柄咒剑被他使得浏漓顿挫，剑势如万钧雷霆而过，但对那活尸来说，俱是无用。
洛元秋观望了片刻，心中所想的，却是方才陈文莺所说的开印。
她从前所杀的傀大多都是行尸走肉，乃是身死后才被人以药炼制而成的不腐之尸，真要仔细说起来，其实并不会伤人，不过是四处游荡，吓吓人罢了。只要寻着脖颈处放血的伤口，砍下他们的头，就会重新化为一具将腐的尸体。
但随着追猎越长，越能发现一个问题，这些傀从最初漫无目的随意行走，逐渐开始能入山捕杀鸟兽。他们仿佛一群凶兽，虽不食血肉，却一味的杀戮，似乎极为憎恶活着的物类，无论是人还是野兽，皆要将其彻底撕碎。
这一变化的来源，都与开印有莫大干系。正是在开印之后，傀才有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洛元秋微微有些出神，感觉衣袍被人拽了拽，低头看去，原来是陈文莺，看她口形张合，似乎是在问自己如何了。洛元秋回过神来，以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轻声道：“别跟着我，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她不等陈文莺开口，便飞身从墙头跃下，落在一丛枯草中。青袍男人正欲疾退，但活尸已逼至眼前，双手如金铁利爪。他几次想刺中活尸脖颈出的伤口，奈何活尸速度太快，都被它躲闪避过了。活尸在地上刨出几道深痕，抬起头来，露出灰白浑浊的双眼，猛然起身向他扑去！
洛元秋眼中波澜不惊，手中现出一柄青色的长剑。雪缓缓飘下，她轻弹剑身，飞身掠至那活尸身后。明净剑身映出她冷漠的眉眼，洛元秋用剑尖一挑活尸肩头，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处，迫使他半跪在地上。与此同时青光剑甩出，仿佛一道婉转流光，精准无比地从活尸脖颈下滑过。那活尸踉跄几步倒地，伤口处喷出黑血，双臂垂落，重重倒在地上。
这一幕与她而言并无比熟悉，是曾重复过千百次的了然于心，不必如何刻意，全凭本能出剑。长剑化为青光，缠绕在她的指尖，倏然收隐于掌心之中。
见到那具尸体还算完好，至少不曾身首分离，洛元秋不觉松了口气，此时她心中所想的，是那女人冰冷的泪水，指尖一碰就如火燎般疼痛。难以想象，这肆虐妄为的活尸原也是备受妻儿爱戴的丈夫，他若是死了，也是会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他悲恸落泪。不知他生前可曾想过，如今会有一日躺在这白雪红泥之中，几乎面目全非，叫人不堪相认。
洛元秋心中泛起些微冷意，不知到时候，这一幕又会在何处于她身上复演。
纵然她再不愿去想，但此时此刻，依然免不了感怀自伤。
她面前的青袍男人收剑入鞘，食中二指扶起斗笠，呼出一口雪白雾气，开口道：“洛鸿渐是你什么人？”

第70章
他袍上绣着竹叶,人也如拂风的翠竹般潇洒。但顾盼之间，却无形透出种矜贵傲然，一身落拓青袍更显狂傲不羁。不似玄门中的修士,倒像个浪迹江湖的剑客。男人目光锐利，目不转视地看着洛元秋。
洛元秋看了看他腰间的那把黑剑，不答反问：“你是咒师？”
男人视线从她右手掠过,见她手指微屈，似有欲发之势，面上一哂,冷冷道：“不必多虑,昔日洛鸿渐为寻寒山派所遗玉清宝浩多方打探,故而携师弟司徒秉入长安来,我与他曾有数面之缘,亦有些交情在。”
洛元秋心中登时松了口气,玄清子俗家名姓鲜有人知，他既然能提及,足以断定是友非敌，便坦言道：“洛鸿渐是我的师伯。”
男人露出意外的表情，道：“师伯？他都将飞光传于你了,怎么会只是你的师伯……等等，你姓什么？”
洛元秋没想到他连这等隐秘之事都知道,笑了笑道：“看来阁下真与我师父师伯交情不浅,实不相瞒，我也姓洛。”
男人顿时明了：“原来你与洛鸿渐一样，也是那前朝……”他话音一转，道：“看你年纪，我还以为是他的后人,不知他如今可好？”
洛元秋神色微黯，道：“劳阁下挂念，我师伯他离世已十载有余了。”
男人沉默片刻，道：“未曾想到，连他也不在了。”倏然长啸一声，气发于清，朗声道：“也罢！如今这世道见了也是烦心，不如早归天地，尚能逍遥自在，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洛元秋瞥见地下那具尸体，心道可不是如此，这便是个现成的好例子。临头来未参悟生死之道，反而将自己性命赔上。哪怕是死了，也不曾得到半分解脱，只令生者徒悲罢了。
院中除了那活尸，还有两具尸首，犹如被猛兽撕扯一般，皆已难辨面目。尸首不远处放着两个竹篓，上头溅满了鲜血，血迹仍新。一个漆黑的酒罐倒在地上，另一个已经碎了。洛元秋走过去查看那酒罐，手在罐口摸了一圈，轻嗅了嗅，一股腥臭刺鼻的味道登时扑来，与那些化傀的村落小镇之中所闻到的相差无几。
她面不改色地捻了捻指腹，暗哂又是如此，却是习以为常了。转身又去翻那两个竹篓，取出未用完的朱砂一包，几捆绳索，还有一把样式古怪，似笛非笛的乐器。其上一共八孔，有四孔皆被用蜡纸蒙住，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洛元秋将那乐器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一会，正打算试个声，那青袍男人忽然道：“莫要乱动，这是阵枢。”
洛元秋有些惊讶：“阵枢？”
男人示意她这小院：“院中早已被人设下法阵，地上这朱砂所绘之处便是阵中要位。若我没有猜错，你手上这东西以声为役，能驱使法阵运转，正好能困住那东西。”
他视线扫过地上的活尸，面上添了几分讥讽，神色微冷，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洛元秋将那阵枢在手中掂了掂，好奇心更甚，想趁青袍男人不注意试一试，看看这法阵究竟威力如何。早听说法阵千变万化，能纳山川江海。阵中万物便如阵师手中的棋子，凭心意发挥效力，与符咒乃是截然不同的一门道法
因两位师长不擅此道，洛元秋也知之甚少，大多都是从古籍中所见，心存慕意多年，却始终不曾见过厉害的阵师布阵施法，略有些遗憾。那日得了青龙玉玺，无意中开了长安城中的法阵，才得以一窥这夺天地之功，奇尽人思的社稷山河阵，过了把瘾头。
不过她也知道这法阵不可随意妄为，用过那么一次就继续藏起来放着了。如今这法阵不过一院大小，想来再怎么弄也不至出太大差池。她心痒难耐，只想亲身尝试一番手持阵枢，操控阵法的乐趣所在。
只是那青袍男人站在院中，始终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且一直看着她。
洛元秋等了一会，耐心几乎将要耗尽，刚想问他什么时候能走，便听到墙外传来些许动静，只见陈文莺攀在墙上，小声道：“元秋？元秋？”
洛元秋答道：“我在这。”
陈文莺见她安然无恙，便翻墙到院中，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地血迹，看见地上躺着的尸体，当下大喜，冲墙那头喊道：“白玢，快来，你六叔已经死了！”
那头一阵静默，过了会白玢也跟着翻过墙来，一脸无奈道：“你小声点，他早死了，如何能再死一次？”
陈文莺道：“那不是都一样吗？你六叔可真行，方才差点将我……”想了想人都已经死了，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道：“快将他带回去安葬了吧，放在此处也怪可怜的。”
白玢从袖中掏出锦帕，将那尸体翻过来擦去脸上的血污，显出一张苍老的脸，正是自己六叔的模样。他当即心中大定，不必担忧六叔化作活尸肆虐屠戮，总算是能给堂兄和六婶一个交代了，便起身朝洛元秋郑重地行了一礼，道：“洛姑娘，真不知要如何谢你……”
洛元秋吓了一跳，刚要避开，却被陈文莺拉住了：“别躲呀，你确实帮了他一个大忙，躲干什么？若不是你帮他捉住了他六叔，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洛元秋本想说这不算什么，从前杀过开印的活尸没有千也有百了，傀更是难以计数。她怕说出来吓着两人，又见白玢一脸诚恳的样子，只好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有些难为情地站着。格格党
这么一打岔，她险些忘了手中的阵枢。白玢与陈文莺光顾着看那地上的尸体，又厌又惧，却没向洛元秋多问什么。
三人说着说着，先是洛元秋安慰了一番陈文莺，然后两人又一起同情白玢来，弄得白玢哭笑不得，只道：“罢了，好歹是完事了。至于那两具尸首，该报官就报官吧。”
一旁的青袍男人忽地道；“报官？你以为官府会管这些事？”
白玢一怔，三人一同看向男人。洛元秋忙道：“这位是……呃，我师伯的故友，叫什么还不知道，刚巧在此处碰见的。”
男人冷漠地说道：“任他们在此处，自有人会来收。劝你们一句，倘若你们不想生事，就应该马上走的快些。”
陈文莺啊地惊呼一声，道：“是他！方才就是他救了我！”
青袍男人视他二人为无物，只看着洛元秋道：“想来那阵枢也应该在你手中吧？”
洛元秋想了会才明白他说的是青龙玉玺，颔首不语。青袍男人双手负在身后走了几步，道：“此地不易久留，若不想另生风波，就尽快离去吧，别等到想走走不了的时候才开始后悔。”
说完他也不待洛元秋回应，手轻轻搭在斗笠上向下按了按，低声道：“愿有朝一日能到得寒山，仅以浊酒一杯，凭吊故人，以尽哀思。”说完身形化作无数飞叶，飒飒旋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陈文莺惊讶道：“咦，他就这么走了？”
洛元秋摆摆手，不欲多言。向白玢打了个手势，道：“把这……带回去吧。”
白玢点头，脱下外衣将地上尸体一裹，背在背上，期间陈文莺还搭了把手，帮他扶了扶，三人齐心协力，一道将这尸体送到墙外。
陈文莺见那尸体露出半张脸，顿觉毛骨悚然，连忙贴在洛元秋身侧，小声嘀咕道：“看着还是怪吓人的。”
洛元秋本想宽慰她，奈何没什么心思，只道：“这也没什么，人总归是要死的……”
“但也不能死成这样吧？”陈文莺压低声音道，“这样得多吓人，你说呢？”
洛元秋敷衍地点头应声，约莫是气氛过于沉重，三人回去的路上都不曾再说话。白玢仿佛心中有事，越走越快，渐渐走在了她们前头。洛元秋看见他背后尸体垂下的手，好像一截枯枝，不觉有些恍惚。
她没来由地想起了师伯离世的那年，师父好像也是这样背着他翻山越岭，絮絮叨叨说要寻块清净的地方，最后找了许久，葬在了云山交汇处的瀑布旁。
雪静静落了下来，将世间的污浊肮脏掩盖。洛元秋垂下眼，看着一片白沾在自己眼睫上，却不取下。隔着这抹白看世间，有如遍地无暇，极净极清，又像花色初染，通透明澈。
一如她此生的命途，看似如雪初覆，是深致久远的静谧与安详。但日出后雪化消融，余满地泥泞，却无力挣脱，只能愈陷愈深。
她竟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此时，她能不管不顾地向师妹们说出那个秘密，是否多年以后的青山荒冢，也能有杯酒相祭，几张纸钱压碑，不至于显得太过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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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红极艳，艳中夹杂一点清丽的浅，被火光一染，如同繁花盛放，映在她素白的手腕上，像点色过的白瓷，素雅清妍，却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纤长的手拿起灯盏，用银簪拨亮灯芯，光将她的指尖照得几近透明。把罩子放在一旁，半晌过后，她持灯缓步走着，周遭尽是如血泼般惊心动魄的赤红光影。一时影影绰绰，犹如走在一场迟迟未醒的幻梦中，叫人难以自拔。
薄红从她如玉般的面容上掠过，仿佛晚春残败的荼蘼。铺天盖地而来的红映在她眼中，像是还未来得及被拭去的血迹，长久留存在回忆里，经年过后，依然如初。
景澜踏过一地纷纷落落的红影，神色自若地走向深处。红光褪去，黑暗如海潮般涌来，唯有一豆火光与她相伴。这条路不知要走多远，何时能到尽头。
不过多时，她指尖微光闪烁，在半空写下数条飘逸如风般的咒语，转瞬间黑暗飞速消退，一道璀璨的星河出现在她眼前。在这星河之下，台阶无声无息铺陈开来。四周星雾浮动，紫气明灭，如梦如幻。辰宿列张，分野对峙，演变出二十八星宿，在星河中时隐时现。
她慢步走下，看见一座洁白的玉台。玉台上端坐着一位身着麻衣，鬓发斑白的老人。老人身侧竹简堆积成山，散落在地上，他人埋首在一卷竹简中苦读，闻声连头也不曾抬一下，淡淡道：“你来的晚了一步，晏兄他已经走了。”
景澜将手中灯盏放在桌案上，道：“此番并非为了招魂返生之术而来，老先生大可放心。”
老人闻言抬起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当真？”
景澜颔首道：“当真。”
她捡起竹简放到一边，席地而坐，四周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置身于此间，方知天地是何等广阔，己身是如何渺小。
“看来是真的，”老人合上一卷，说道，“倒是可以知会一声宴兄，以后不必再躲着你了。”
景澜收回目光，为他将竹简卷起，道：“宿老，这里就是长安城的法阵之源吗？”
老人答道：“正是，如你所见。长安乃当世雄城，历代帝王皆建都于此。而此阵历经五朝，反复修缮，方有今日这社稷山河阵。”
他手轻挥了挥，星海唰然淡去，只留下半边。而在另外半边，晨光渐明，旭日东升，金芒如水般倾泻而下。天穹被白昼与夜晚一分为二，这景象极其震撼，而星日光辉交织，勾勒出一座雄伟城池。
景澜思索少顷，问：“如此说来，这法阵若是要重修，恐怕有些难了。”
老人道：“难不在于修，而在于阵枢。也不知前朝究竟如何改了这法阵，我查阅古籍，发现已与几代前相别甚远。布阵人将法阵从司天台转移到皇宫之中，使得这法阵的威力骤减，内外不均，转运不通，时不时有些难以疏通之处，令法阵无法如从前那般运转自如。”
景澜道：“此次仿制的阵枢，足以能驱使朱雀道以东的法阵运作，比之从前那些已好了许多，难道还是不行吗？”
“仿的再像，也终究是假的。”老人说道，“真的假不了，假的又如何能作真？要想令整个法阵转动起来，必须要真的阵枢才行。”
景澜沉默不语，老人慢悠悠地道：“仿制阵枢的，可还是那个与前朝有旧的沈家？”
景澜点了点头，老人若有所思道：“十几年前，我曾见过沈和，那真是一位惊才绝艳的阵师。别人我不敢这么说，但若是他在，假以时日，必能破解这法阵中的奥妙。只可惜，这样的人物，偏偏英年早逝……如今司天台的星历官，好像也是姓沈罢？”
景澜答道：“正是沈和之侄，沈誉。”
老人会心一笑，道：“陛下用人不疑，亦是臣属之幸。”
景澜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王沈二族早在前朝时便负责修缮长安城法阵，传言阵枢就是出自这两族之手。沈家擅设阵，王家擅观星。以星象对应阵中要局布置，就是从这两族所传下的秘法。
而在前朝将覆之际，起义军久攻长安不下，徒耗数月。城中上万百姓被围困在城内，围城数月之余，渐渐粮绝弹尽，竟有易妻换粮，食人之子的惨剧发生。当时王沈两族族长不忍见城中百姓遭难，便暗中泄露法阵要害所在，使得大军方得以攻下长安城，就此推翻前朝。
由此王沈二族也成了新朝降臣，因身份缘故，始终不得重用。而他们助义军破城本是为民，但在那些后被招降的前朝遗族眼中，此举无谓道义不道义，与那叛国之徒无甚两样，都是欲杀之而后快的存在。
突然从暗中传来一声大笑，一位紫衫老人阔步走出。隔得远远的就听见他笑道：“好哇！柳宿算你识相，将那小丫头骗走了！我早说了，你有空就多劝劝她，不要整天做些招魂啊复生的大梦！那都是书局雇人随便写的，你看哪个当真过？她倒好，坚持了这么多年，也没见着招来什么魂。你说人怎么会如此想，当真是奇怪！”
那麻衣老人瞥了景澜，笑道：“哦，你此次倒是回来的很快。”
“听你传音那么一说，我就立马回来了！”紫衫老人答道，“外头又有什么好呆的，呆久了也没趣！”
也不见他如何走过来的，一霎已至两人面前。待他看清竹简堆旁多出了个人时，登时面色大变，怒道：“好你个柳宿老儿，竟然敢蒙我！”
景澜不急不慢道：“晏老想多了，正如宿老传音中所说，我确实不会再向你请教那招魂返生之法了。”
紫衫老人一愣，喜笑颜开道：“你想开了？好好好，想开了就好，以后莫要再来扰我清净了！”转头与麻衣老人说道：“快将咱们那盘未下完的棋拿出来，咱们今天继续下！你可千万别耍赖，那棋盘上的落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麻衣老人轻声道：“耍赖的从来只有你一人而已，与我何干？”
他面前星光交错，构成一张棋盘，棋盘上黑白两色倏然出现，无形之中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为他们将棋局复原。
紫衫老人道：“随你怎么说，可别输了又不认账。”
待棋局复原后，两位老人对局而坐。景澜突然问：“难道这世间，真没有返生之法吗？”
紫衫老人捻子道：“想要一个人活，就必须要另一个人死。一命换一命，一物换一物，从来都是如此。再高深莫测的法术也逃不出这规则，别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麻衣老人含笑落下一子，道：“有得必有失，正是如此。若要你用自己的性命去换那人活着，不知你可否愿意？”
景澜静了好一会，低声道：“我明白了。”
她默默想，自然是……心甘情愿。

第71章
晌午过后天色转暗,铅色的雪云以摧城之势向地面压来，未过几时雪势盛起，密如细帘,不过顷刻之间，便已将这座城池重新覆盖。风雪激扬，化作一团团迷离的雾气随风聚散,形如流云乱舞，在飞檐上稍停了片刻便散去，拂去落雪后,留下一点幽蓝的冰霜。
路上行人纷纷加快脚步,不敢在这风雪中久留。或钻入路边茶铺,或躲在店门外避雪。一书生打扮的人突然从一条巷子里出来,与避雪人们的狼狈相比,他未免显得有些太过整洁了,从头到脚，只有在头上有几片雪花,然而无人注意到这点。书生絮絮叨叨不知说了什么，路过茶铺时又重重叹了口气，望着白茫茫的长街喃喃道：“这年头也真是怪了,欠债的都是大爷，讨债的倒是要伏低做小。”
说着他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抚平了边角皱折，向着街对面的闻道书斋走去。
因今日突降大雪，书斋中一时半会也无客人光顾，掌柜与几个伙计都聚在后头屋里围着炭盆闲聊，只留了一个年轻些的伙计在前头看顾。这伙计嫌天冷,又想反正也没人会来，便躲在书柜后猫着偷懒。
书生脚刚踏入店中，见四处空空无人，掌柜的也不见了，不由有些奇怪，高声道：“人呢？”
伙计正打瞌睡呢，闻声骤然惊醒，连忙从书柜后转出来赔笑道：“客官，人在这呢，您是要买什么？纸墨笔砚还是书？”
书生看了他一眼，问：“你们家掌柜呢？”
伙计见他穿的朴素，也不太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便道：“天冷，掌柜的在屋里歇着，您要是有什么要紧事，不如告诉我，我去为您传个话。”
书生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向里屋走去，伙计见了忙拦住他道：“客官，这里头可不能去。”
书生颇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如何不能去？”
说着硬要闯进去，伙计情急之下伸出手臂去拦，突然从那书生衣襟里探出一只鸡头来，怒视着伙计。
“哎！你这人怎么还把鸡带进店里！”
“这不是鸡，这是……”
在里屋烤火的掌柜听到动静，掀开厚重的帘子走到外头，见伙计正与一个年轻人争执着什么，皱眉道：“出了什么事，如何大呼小叫的，连点规矩也没有！”
他不经意间瞥了那年轻人一眼，见不过是个书生，便有些不耐，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见那人道：“莫掌柜，你去哪儿？”
掌柜听了这声音一震，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道：“东家？”
书生苦笑道：“诶，可不是我吗。这么久不见了，我还当你不干了呢。”
掌柜迎上去，忙不迭地道：“怎么会，怎么会！”
他将那不懂事的伙计训了一顿，向书生连连赔礼。书生倒不介怀，宽和地道：“无事，他又不认得我，守职而已。”
他说这话时，怀中的公鸡轻蔑地扫了掌柜与伙计一眼，高傲地仰起头，被书生随手按了回去。
掌柜领那书生到了二楼，装作不曾看见从他怀中挣脱出的公鸡，恭敬道：“东家，今日来可是要查账？可要我去唤账房过来？”
书生喝了口茶，道：“不必不必，今日来是有本新写的话本给你瞧瞧。”
掌柜眼睛一亮，登时喜笑颜开，如获至宝般双手捧过那本发皱的书，道：“东家这书，照例是要印多少？”
书生道：“你先看看再说。”
掌柜从善如流，翻看开了几页，赞道：“果然传奇话本这类书还是东家写的好，那些个雇来的人远不及东家的一半……”他一目十行连扫了几页，忽地顿住了，神色古怪地问：“东家，咱们写书不是不能涉及朝廷司部的吗？为何……为何这书里会有司天台与太史局？”
书生道：“不错，是不能涉及朝廷司部。但司天台与太史局说起来是个列外，他们又不归六部管，如何算的上是朝廷司部？”
掌柜艰难地笑了笑，继续向下看了几页。也不知他到底看了什么，这次神情更是难看，猛然合上书道：“东家，咱们的书里也不能涉及朝廷里的那些个大人啊！您这书中写的人难道是真事……？”
书生幽幽道：“当然是真事。古往今来，只有真人真事才能打动人。何况太史局的太史令涂山越不知欠了我多少债，还有那司天台的王宣沈誉……哦，他们倒好，仗着身居要位难寻踪迹，拍拍屁股就走了，半个字也不提还债。我把他们写进书里怎么了，他们难道还敢说什么吗？”
掌柜知道这位东家不是普通人，但也不能这般任他折腾，稍有不慎就将书斋赔了进去，便好言劝道：“东家，这不大好吧，您不如还是照以前的那样，写些什么无头尸首案啊密室案之类的，不涉及朝代官职，一切都好说！”
书生镇定自若道：“不行，必须这么写，也必须这么印。卖多少都无所谓，要让那些欠债的人知道，我华晟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他这话说的声势稍显不足，那公鸡飞过来停在他肩上，仰头一阵长鸣，又展开翅膀来回蹦跳，好像是在符合他的话。书生安慰掌柜：“别怕，他们那几件破事大伙早知道了。涂山越年轻时拈花惹草，欠了一屁股风流债。司天台的王宣倒是奇怪，听说他在家的后院养了几只鸡。沈誉更是离奇，据人说，他在家中养了一头猪，这喜好更是独一无二。不过这些都是些琐事，顺手一并写到书里也无妨。”
掌柜两股战战，心想你这个大伙是哪个大伙，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呀！
书生像是看出他的担忧，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簿，拍了拍道：“看，有这些账在，谁也不敢来惹我们书斋，你且安心就是。”
掌柜暗自想，不如先印个十来本意思意思，说不定等那几位大人将债还清了，或许东家也就忘了。
书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希望彻底破灭：“先印五百本。”
掌柜险些晕过去，却听书生又道：“这本不过是第一本，剩下的还未写完，若是有人催着要看下文，你记得要为我拖上些时日，我近来还有一些事未做。”
他无视摇摇欲坠的掌柜，以手臂拖住那只趾高气扬的公鸡，认真地说道：“小花，你也要记得要去多看看那两位姑娘，她们欠咱们的债最多了……”
公鸡短促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应答一般，随后拍翅飞到窗边，用喙啄开木窗，展翅飞入茫茫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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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中灵幡飞扬，风将哭声传得很远。洛元秋在门外静静听了会，也没觉得多感伤，反倒是饿的厉害，看见婢女们端着上供的糕点都有点馋。但人家府上刚死了人，这个时候提吃好像有些不大好，她忍了又忍，硬是灌了自己三杯热茶，才堪堪熬到了现在。
自从白玢将他身首险些分离的六叔背回府，满院的哭声就没停过。而自打白玢进了那院子以后，就连人影也见不着了。主人消失的无影无踪，下人也不敢多言，看见她们都装作没看见。那些婢女端着糕点飞快走了，堂中剩下的就只会不断添水泡茶，居然也没人说来送点吃的招待客人。
洛元秋被冻的耳朵发麻，看向院中燃烧的火盆，那飞雪一触及火焰便消融落下，随着天光暗淡，火光愈发显得明亮，将庭院映亮。不知为何，这亮却仿佛一丝温度都不曾有，那跳跃的火也如雪般冰冷。
她看了一会，觉得有些心烦意乱。忽然感觉有人在她耳边唉声叹气，转头就对上陈文莺哀怨的面孔：“元秋啊，我真的是……真的是很饿，白玢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中饭都未曾吃过呢。”
洛元秋没忍住笑了出来，说：“诶，我也是。”
陈文莺生无可恋地看着外头的大雪，道：“你说这雪要能吃该有多好，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
洛元秋想了想道：“雪能吃的，不过就是有些冰，吃下去也都是水。”
陈文莺问：“是吗，难道你吃过不成？”
洛元秋笑而不语，心想那可真是吃够了。
两人站了一会，正要回到厅堂中坐着，却听见一旁的婢女轻声道：“是少爷和夫人来了。”
洛元秋回头一看，几个仆人撑着一把大白伞，提着暖炉走了过来。婢女们簇拥着一个身穿孝服的女人缓步行来，两个年轻男子在她左右搀扶着，皆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陈文莺见了道：“白玢来了，那两人是谁？”
洛元秋答道：“他的六婶与堂兄。”
陈文莺哦了一声，道：“他总算是来了，不过他六婶与堂兄来做什么，难道是来向你当面道谢的？”
她猜的不错，但那女人进了厅堂后挥退下人，将门窗紧闭。除却白玢与其堂兄外，只留下了一名贴身伺候的老妪。她走到洛元秋面前，深深一拜，啜泣道：“听闻是姑娘追回了先夫的遗体，真不知要如何报答姑娘的恩情，我先在此谢过了……”
洛元秋最怕这等阵仗，在她还未拜下去前赶忙扶住她，连称不用。同时白玢飞快扶着女人坐到一边请她歇下，那老妪也极有眼色，走到一旁去将茶添好。
只是洛元秋已经喝了一肚子茶水，如今当真是半分喝茶的念头也无，只想吃点什么饱腹。见她又是奉茶来，洛元秋面色几与盏中清茶相近。看陈文莺，也是端着茶一脸菜色，意思意思沾了沾唇，权当是做做样子。
白玢道：“六婶，你还是说说，六叔生前究竟有何异样之处吧。”
女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道：“他在道观中讲经，也没见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过回来便往丹房里钻，还是老样子，你们都是知道的。”
洛元秋回想起陈文莺的话，沉吟片刻问：“夫人，那他在生前可是得了一副古丹方？”
女人凝眉细想了会，道：“丹方？”
洛元秋道：“正是。”
女人唤来老妪，吩咐了她几句，她便出了门。女人想了想缓声道：“我记得有些日子里，他频频与我提及生死。何谓生，何谓死？若生者有魂，魂归何处？是暂寄于身中，还是归于天地？如此言语甚多，我只当他是看经入了迷，并未放在心上。一日他来与我说，他得了一种妙法，足以勘破生死之道。我问他是什么样的妙法，他说日后我便知道了。从此以后，他一归家便去丹房呆着，也不要人服侍，不许任何人踏入那院子一步。我猜他又是在炼什么丹，他向来痴迷于此道，这是常有的事，过些日子就会好了。但没想到他竟然……”
说着不住流泪，令人见了十分不忍。连陈文莺也放下了佯装喝茶的手，将茶盏捧在手中，端端正正地坐着。
洛元秋心中轻轻一叹，温声道：“不知夫人可否见过那张丹方？”
女人答道：“他的东西大多都放在书房，我鲜少去打扰他，是以也不曾见过什么丹方。但他有一本古籍，说是什么珍本，晚上睡觉前也需捧着读上几页，平日中更是从不离手，放在袖中藏着。有次我翻开看了看，见不过是些怪力乱神的故事，便笑他这般痴迷是为何故。谁知他却与我说，世人只当是假的，却不知这荒唐故事中所藏的东西却是真的。”
“那夜他又说起生死，当真是古怪之极。他说一个人若是死去了，其实死的不过是肉身，魂魄犹在，还未消散。此时若能得妙法相助，由死转生不过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他端来一盆枯萎的花对我说，这花看似是死了，但实则并未完全死去。生与死间有一段极为玄妙时期，既不是生也不是死，人飘荡在天地之间，尚有一线灵思未灭，仍能行动如常。”
洛元秋眸光微动，低声道：“明心所见，至玄妙境。”
女人有些惊讶，忙道：“对，他说的正是至玄妙境！不过姑娘是如何知晓的……”
一时连白玢与其堂兄的视线也都转了过来，似乎感觉有些奇怪。洛元秋淡淡道：“这是道经最末一章中所言的修行之法，我曾听师父讲经的时候提过。然后呢，他与你又说了什么？”GgDown8
女人轻点头，继续说道：“先夫曾与我说，人在此间游荡，看似身死，其实并未死去。盖因这至玄妙境如一道无形的屏障，只要打破这道屏障，便能由死转生。再度醒来之后，人就算脱胎换骨，从此远离生老病死，再也不会受肉身所累。”
白玢忍不住开口道：“竟然还能这样？不知这至玄妙境，要用什么来打破呢？”
他身边那男人冷冷道：“这话一听就是假的，哪里能当真？若真照我爹所言，这世上岂不是人人都能长生不老？”
女人蹙眉道：“这些他倒没有与我细说。”
不一会门开了，先前那名老妪去而复返，从袖中取出一只纹饰精致的银盒奉上。女人打开看了一眼，道：“给那位姑娘看看。”
老妪转身将银盒送到洛元秋面前，洛元秋接过打开来，见盒中红绸里盛着一枚雪白的丹药。这丹药不知是什么做的，竟有种清淡的香气，令人闻之精神大振。
女人道：“这就是他亲手炼制的丹药，原本有三颗的，说是要留给我与孩儿。他服用了一颗，剩下这颗他交予我，特地嘱咐，若待他死而复生之后，仍是安然无恙，就让我也吃了这药，与他同享长生，以后天寒时腿疼就不必再熬了。”
洛元秋手指微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那敢问夫人，这丹药您服用了吗？”

第72章
女人微怔,此时厅堂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她身上，气氛凝滞。女人轻声道：“先夫复苏后，我本欲按照他所说的服下此药……”
白玢身旁的男人急切道：“娘！”
女人抬手轻摆了摆,道：“但府中事尚未处置好，我也不曾与孩儿交代前因后果，便将这事放了放,犹豫了许久，没服用这丹药。那枚还在寝屋中，姑娘若是要看,我这就遣人去取。”
厅堂中气氛有些古怪,白玢先前生怕自家六婶服了丹药,赴上六叔的后尘,待会府上又多了具活尸。届时又需洛元秋出手,想想那场面便觉得一言难尽。
洛元秋不知为何笑了起来,陈文莺试探地问：“这丹药吃了，是不是就会像白玢六叔那般,变做那怪……嗯，那种会动的尸体？”
“差不多罢。”洛元秋神色轻声地道：“但夫人运气不错，这药可不是什么丹药,吃了当真是会死的。“
她随手将银盒甩给白玢，道：“你知道药理,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我方才闻了闻,这东西绝不会是从丹炉炼出来的。”
白玢打开盒子嗅了嗅，面色微变，手夹起那药丸轻轻一捏，外头雪白的表皮碎开，露出一枚黑色的药丸。他以银刀切下一小块,用茶水化了，在鼻尖闻了闻，惊讶道：“这是……絮阳草！”
他身旁男人皱眉道：“那是什么？”
白玢道：“堂兄不知，絮阳草生于枯木之中，与寻常草类模样近似。但凡它所生之处，一丈内不见其他草木，连蛇虫都需避其而行，足见毒性之重。若是人误食了此草，便会在睡梦中死去，死时不见痛苦，容颜如生时一般。”
说道此处，他神情几变，最后异常凝重。若是六婶服了此药，在睡梦中死去，等下人来报时为时已晚，到时候或许人人都以为她是哀极毁身，随着丈夫一同去了，盖棺后一切归于尘土，那么这些事，也就永远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简而言之，”洛元秋道，“就是有人不想夫人活着，要杀她灭口，所以将丹药换做了毒药。”
女人呼吸一窒，颤声道：“会是谁要害我？为何……为何要害我？”
洛元秋却道：“夫人不必担心，贵府还是照常办丧事，只要那棺木停在灵堂上，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人还要追问，洛元秋不答，轻弹指尖，一缕白光萦绕，向那女人飘去，慢慢落在她的眉心。那女人身子晃了晃，眼睛闭上，靠在椅子里缓缓低下了头。
“这是入梦之法，让她睡一觉。”洛元秋朝众人解释道：“醒来以后，有些事她或许会记不得，当做是一场梦。”
白玢与那男人一同将昏迷的女人扶起，白玢见她指缝中泄出微光，翻来一看，一道符纹正在她掌心中微微发亮。他问洛元秋：“这是……？”
洛元秋答道：“这是一道护身符，只要我在长安城中，便无人能动夫人分毫。”
男人迟疑了会，躬身向她道谢，又与白玢以及下人一起去将母亲安置好。等回来时天已昏黄，众人满身疲惫，连场面话都说不动了，便就此告辞。
陈文莺已经饿得眼冒青光，看着那些下人端的糕点几乎走不动路，白玢见状端了一盘来，陈文莺立马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片刻后吐了出来，洛元秋问：“怎么，不能吃？”
陈文莺黑着脸道：“还是生的，我都吃到面粉了！”
白玢无奈道：“这是放在灵堂里的贡品，可不是半生的吗？”
两人只好继续饿着，洛元秋已经饿过了头，对吃的念想已经没那么执着了，拉着陈文莺出了厅堂。白玢堂兄也随之而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将他们送到府外，白玢见他似乎有话想与洛元秋说，便将陈文莺拽去牵马。
男人率先开口：“姑娘的恩情在下没齿难忘，从此以后，若姑娘所需驱使，只管吩咐便是。”
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双手奉上。
洛元秋不接，只是摇摇头道：“不必如此，我帮你们不过是顺手，算不得什么。”
男人见她态度坚决，只好收了玉佩，道：“那姑娘只要派人传个信来府上便是。”
洛元秋忽地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不过我先前说了，不用担心，令慈不会有事。”
“我知道你还是有所顾虑，心中不安。要是有人问起……”
雪纷扬落下，她的面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有些模糊不清。男人听她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道：“你就告诉他们，刺金师曾来过此处。”
.
白玢与洛元秋先一同将陈文莺送回家，快到府上时陈文莺各种胡搅蛮缠，一定要拉着洛元秋与她一起回去，还好洛元秋身手够快避开了，最后陈文莺幽怨地望着她，不甘心地离去了。
洛元秋只觉得她比那些傀和活尸更叫人难以对付，见陈府门关上了，才松了口气，忙与白玢说快走，生怕晚了一步，陈文莺又不知从哪里蹦出来。
两人策马而行，在大雪里抄近路小道回赶，终于在天完全黑之前回到了曲柳巷子，白玢下得马来，张口欲言，却不知要从何说起，洛元秋笑了笑道：“好了，今日听过的谢字实在是太多，你若是要说这个，还不如别说。”
白玢忙了一天，又是追人又是背尸，形容狼狈不堪。洛元秋叹了口气道：“回去吧，好好歇会。”
她将缰绳塞进白玢手中，转身走进巷子里。突然听见白玢低声道：“絮阳草极为难见，据我所知，此物乃是前朝宫廷之中，专用以处决犯了大错的达官显贵，令其自然死去，连太医也验不出毒来……”
洛元秋偏头淡淡道：“那又如何？”
白玢深吸一口气，道：“人人都有秘密……洛姑娘，无论你信与不信，你在这世上并非孤身一人，我与文莺都是你可托付的朋友……”
他见洛元秋身形一动不动，也不知她究竟是否在听，但话说到一半，连自己也不知要说什么，只得勉强说完：“或许我们未必能帮上什么忙，但还是能分担一些的，倘若你愿意，也可以与我们说，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洛元秋听罢莞尔一笑，这样的话，在许多年前，她仿佛也听一人提说过。如今再度听来，早已人是物非，她想起师伯所言，这世上确实会有一群朋友，愿与你生死相交，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聪明人鲜少表露心迹，她知道白玢说这话已是十分不易，便道：“确实有一件事。”
白玢没想到她当真会回答，登时愣住了，问：“什么事？”
洛元秋道：“我想见皇帝一面。”
白玢瞬间联想到弑君，心里一抖，道：“见陛下，是要做什么？”
洛元秋垂眼去看手背上的一片雪花，认真道：“我有一样东西，想与他换玉清宝浩。”
白玢呆住了，忽然想起三人在太史局初见的时候，洛元秋就说过此事，没想到她现在居然还没放弃这个想法！白玢脸上的表情堪称一言难尽，只能安慰自己不是弑君就好，道：“那你要如何去将见陛下……呃，与他换玉清宝浩？”
洛元秋微微侧头，飞快向巷口看了一眼，随口道：“进宫，直接和他说就是。不过还需等我空些，如今还有事未办完。”
白玢胡乱点头，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皇宫不是想进就能进的，皇帝也未必会在那里一直等着她来，更别提要换什么就能换，简直就是荒唐。
他想想还是未把这些话说出口，握着缰绳的手有些无力，叹道：“行罢，你就依你所想去做，如果有要帮忙的，只管说一声就是。”
洛元秋沉默片刻，道：“好。”
白玢牵着马儿走出巷子，临行前回首望去，见她还在风雪中站着，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高声道：“我方才所说都是真的！”
洛元秋挥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看着白玢身影消失不见，她想起那年师弟师妹们离山，她也是这般看着他们一一离去。那时候的心境与现在比，并没有太多不同。
她永远地留在十五岁的初秋，花谢云散，一切都归于寂静。那些灿烂的日子转瞬即逝，留在她手中的，只是一片落寞的日影，追逐着晨风蹁跹飞去。
雪落在她的眼睛上，但她并未觉得有多冷。这种冷与心底的寒意相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
洛元秋静静站了一会，等心绪平静，才慢慢向家走去。走到门边，她看到一人倚着门，脸上蒙着黑布，怀抱一把漆黑的长剑。
明明前几日才见过，可是今日再见，却好像已经过了许多年。洛元秋有些恍惚，但想起这人所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方才的孤独与绝望尽数化为无名之火，她冷冷道：“劳烦阁下让让，这是我家。”
景澜连退也未退，反手将剑横在洛元秋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她修长的手指动了动，道：“从哪里回来？”
洛元秋没好气道：“不管你事。”
景澜不为所动，仍是道：“怎么弄的这般狼狈，是去泥地里刨坑了？”
洛元秋感觉自己耐心即将耗尽，一字一顿道：“你、让、不、让？”
景澜干脆利落地道：“不让。”
洛元秋沉默半晌，越想越觉得委屈。从前她以为师妹死了，便想为她报仇，参与追猎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寻出幕后真凶。如今师妹仍活着，却不知怎么不愿与自己相认，连声师姐都不肯叫。想到此处，不由眼圈微微泛红，一声不吭地看着景澜，像个负气的小孩。
两人对峙了会，景澜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当即收了剑，疑惑道：“你怎么了？”
洛元秋不答，俯身从地上飞快地捏了几个雪球，退出好远，一个一个用力向景澜砸去。景澜不防她会如此，来不及闪躲，当场被打中了头，弄得脸上身上全都是雪。
洛元秋手中的砸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从地上又捏了几个丢过去，此时天已黑尽，她也不管看不看得清，仅凭直觉向门边上一直扔。扔完一轮以后，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景澜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边，极轻地叹口气，无奈道：“手冷不冷？”
她轻轻掰开洛元秋冻得通红的手，将自己温暖的手心贴上去，翻来覆去地捂着。待感觉她的手渐有暖意，便弯腰从地上雪堆里捏了个雪球，递到她手中道：“砸吧，想砸多久砸多久。”
洛元秋看着她微抿浅红的嘴唇，突然又觉得不气了，将手伸到景澜头后解了她蒙面的黑布，问：“你又带着个做什么？”
景澜手里还抓着那个雪球，看起来有些傻，洛元秋心里偷偷一笑，却听她说：“我怕你认不出我。”

第73章
洛元秋心中一动,不觉气消了大半，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景澜的脸颊，在她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片淡红指印。景澜全然没有反抗的意思,甚至低了低头，凑得近了些，以便洛元秋更好捏自己的脸。
她们就在这昏黑的巷中站着,少顷雪势如白浪，汹涌而来。景澜仍握着那个雪球，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洛元秋答道：“看你的脸啊,看看能不能记得住。”
景澜叹了口气,问：“那你记住没有？”
似这般黑灯瞎火的,哪里看得清楚,洛元秋不过随口一说。何况就算是白日让她看个仔细,也未必能记住人脸,更别提现在了。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想捉弄一番师妹罢了。
于是洛元秋慢吞吞地说道：“好像还没有,你别动，让我再捏会，说不定我就能记得牢些了。”
景澜如何不知她的心思,微微摇了摇头，丢了手中的雪球,一把捉住洛元秋的手臂道：“好了,我看你是记不住的。”
洛元秋不服气，道：“你怎么就知道我记不住？”
景澜懒得回答她，心知若是扯起来必定是没完没了的。当机立断，拽着洛元秋向屋门走去。洛元秋被这么一拉，差点扑在景澜怀里,在雪中踉跄走了几步，怒道：“你干什么！”
景澜道：“有什么话进屋说，别在外头乱喊。”
简直就是恶人先告状，洛元秋怒从心起，去掰景澜的手指。景澜回头将冰凉的手塞进她的脖颈里，洛元秋没料到她会这般无赖，下意识缩起肩膀，张嘴对着景澜手腕就要来一口。景澜不避不躲，反而顺势将手伸向她的后背，冰冷的指尖沿着脊柱而下。
洛元秋惊叫道：“哇好冷好冷…快点拿出来！”
景澜眯了眯眼，手摸着她后背光洁温暖的肌肤，淡定地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洛元秋急忙点点头，无意中瞥见她弯起的嘴角，登时改口道：“不跟！我和你很熟吗，为什么要跟你走？”
说完便感觉景澜贴在她后背的手动了动，大约是被捂了一会回暖了，那手也不像方才那么冰了，洛元秋顿时理直气壮起来，刚要说话，突然感觉后背传来一股酸麻之感，霎时张口瞪眼，连雪花飘进了嘴里都不晓得，紧接着一头栽进了景澜怀里。
洛元秋何时受过这个，只觉得那种酸麻感蔓及四肢百骸，绵绵不绝，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景澜慢悠悠地在她背后抚摸了会，才将手从她衣领中抽出，柔柔地问：“如何，跟不跟我走？”
洛元秋眼中含泪，扑在她怀抱中，艰难地将头抬起，看见景澜被衣领裹得严严实实的脖颈，恨不得咬上一口，奈何她实在是没力气，只能暂时忍气吞声，埋头不语。
她打定主意不说话，等着这古怪的感觉过去后再与师妹算账。突然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洛元秋身子一僵，连景澜似乎也没想到，松了抱她的手道：“你没吃饭？”
洛元秋脸上火辣辣一片，将头埋在她颈窝处，死活不肯起来。景澜拂去她发间落雪，刚要出言嘲讽几句，却见她耳廓泛粉，知道此时不宜再说什么，只得安抚道：“算了，去吃点什么罢，总不能这么饿着。”
洛元秋头仿佛有千斤之重，好一会才从景澜怀里起来，红着脸问：“去哪？”
景澜握着她的手道：“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洛元秋总算有些不好意思了，说：“其实巷外那家面摊还可以……”
两人走到漆黑一片的巷口，那面摊不知何时已经收摊了，约莫是今日雪大，想必也没什么生意，老板便打烊回家歇着了。景澜看了眼道：“想吃面？”
洛元秋倒不一定要吃面，答道：“别的也行。”
景澜道：“那换一家，走罢。”
说完拉着洛元秋迎着风雪穿过一条街，找了家酒肆钻了进去。宵禁还未开始，里头热闹非常，暖风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来，洛元秋为之精神一震，感觉更饿了。
这是什么地方？洛元秋好奇地打量着周遭，见四处燃着火烛，将堂中照得如同白昼，客人们都在划拳喝酒，不断有酒客从另一扇门出去进来，无人注意到她们进来。
景澜路过柜台时随手将一块玉牌扔进伙计怀里，连看都不看堂中酒客一眼，拉着洛元秋直接上了二楼。二楼是雅间，此时人不多，只有一两间闭着门。她仿若进出无人之境般，随意挑了间闲置的屋子走进去，手一抬烛火边燃起，对洛元秋道：“坐。”
洛元秋微感惊讶，但也不曾显露在面上。她想起上回景澜也是如此，不由问道：“难道你是……开饭馆的？”
景澜一顿，送开她的手道：“不是，怎么？”
洛元秋道：“那为何你进来却无人阻拦？”
景澜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道：“因为酒馆老板欠了我人情。”
不一会伙计上来，在门外道：“涂山大人，还是照旧吗？”
景澜想了会，问：“照旧吧，不必着人来布菜。”
洛元秋一手支腮一手端茶，乐道：“涂山大人？这么说，连景澜这个名字也是个假的了？那你到底叫什么？”
景澜淡淡道：“你不觉得涂山这姓氏听起来有些耳熟么？”
“耳熟？”洛元秋莫名其妙，道：“哪里耳熟了，我从未听过。”
景澜慢条斯理地解下佩剑，道：“你在太史局也呆了有些日子，连涂山越是何人也不知道吗？”
洛元秋一脸茫然：“涂山越？没听过，他是什么人？”
“罢了，不认识就不认识吧，横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景澜摆摆手道：“我的名字就叫这个，再没有旁的名字了。”
洛元秋哦了声，突然说道：“那镜知呢？”
景澜瞥了她一眼，道：“你说呢？”
洛元秋见她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顿觉来气，道：“你们当年上山的时候都用的是假名，我如何会知道？”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火发得实在有些莫名，默念了几句清心诀，静了一会说道：“算了，叫什么都随意吧，反正不过是名字而已。”
景澜垂眸，端着杯子道：“我所言都是真的，没骗你。”
洛元秋所在意的并非是这骗与不骗的问题，就她看来，师弟师妹们上山本为解咒，寒山门顺带还人情，名字身份就算是假的又如何，说到底，还不都是她的师弟师妹吗？她从一开始便知道，也没多上心。如今她所在乎的，不过是景澜不肯与她相认而已。
她意兴阑珊地道：“哦，好的。”
她当即便有些不愿与景澜说话了，但又有些情不自禁想去看她。于是悄悄用余光去看景澜，见她始终看着茶盏，好像在想事。洛元秋便假装是在打量这屋中摆设，看一眼周围顺便偷看景澜一眼，来来回回乐此不疲。
待她发现景澜一时半会难回神，便由偷看转为正大光明地盯着看。看着看着，她不禁暗道师妹还是生得蛮好看的，多看几眼倒也不错……
孰料景澜立刻抬头，两人视线撞上，洛元秋心中猛然一跳，低下头借喝茶掩饰动作，心却怦怦跳的厉害，也不知到底是为什么。
景澜道：“你有几个同门？”
洛元秋不解其意，心说难道你会不知道吗，何须多此一问？但被景澜浅色的眼睛微微一扫，她便莫名开口答道：“两位师弟，三位师妹，怎么？”
景澜微微一笑，眼底却无一丝笑意，道：“我还当你就一位师妹呢，原来尚有如此多的同门在。既然如此，那何必追着一人不放呢？”
洛元秋讶然道：“你与他们怎么能一样！”
听了这话后景澜脸色好看了许多，洛元秋继续道：“除我之外，师门中就是你最小了，这怎么能一样呢？”
景澜的脸色又沉下来，洛元秋迷惑道：“难道不是吗，我记错了不成？”
见景澜紧抿着唇不肯说话，洛元秋也有些烦躁，道：“你到底要怎么样？你不肯承认是我师妹，那为何还要问这些？”
这时伙计敲门，将菜送了进来，洛元秋的注意力随即被他身后之人手中所端的东西吸引了。两人抬着一只外皮烤得金黄油亮的整羊进得屋中，又添了炭炉上桌，将羊架上去热着。领头的伙计将料碟摆成一圈在桌上放好，另从食盒中取出一壶酒并几碟小菜，道：“掌柜的说了，客官若有吩咐，只管唤人便是。”
说完便退了下去，景澜取筷夹了一片在碗中，放在洛元秋面前。洛元秋这才发现，那只烤羊虽是整的，其实肉骨早已分离，已经被人提前料理过了，不必自己动手去割肉。且肉的大小也是极妙，堪堪是一口的份量，不多也不少。
洛元秋食指大动，暂时忘记了与景澜的争执，专心致志地吃起烤羊肉来。景澜用了几块便不夹了，倒了杯酒在一旁独自小酌。
两人面对面坐着，洛元秋吃到一半，景澜端了杯酒来，她低头看了眼，见那酒色清如茶，果香馥郁，没有寻常那种冲鼻的酒气，正好吃得有些渴，也就接过喝了。
没想到那酒酸甜可口，正好解了羊肉的腻味，倒有些意思。她将空杯朝景澜推了推，继续去吃烤羊肉。过一会回头来看，见杯中果然又被倒上了，便端起来喝了。如此反复，也不知究竟喝了多少杯，最后洛元秋将下巴拄在筷子上，双眼迷蒙、脸颊通红地看着景澜，慢慢道：“你”
话还未说完，人已经醉倒在桌上。景澜手中的那杯酒自始自终从未添过，放下时尚有大半在。洛元秋大概真是醉了，呼吸沉沉地伏在桌上，紧闭着眼，不仅是脸，就连脖颈处的肌肤也染上绯色。
景澜手指轻轻碰了碰洛元秋的眉心，停留了片刻后便立即收回。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从袖中取出一面银光闪烁的法镜。
桌上趴着的人忽然说道：“我还没醉呢。”

第74章
屋中烛火微动,景澜身形一滞，手指撩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指腹沿着鼻梁划至唇角,留恋般捏了捏，反倒是蹭了一手油，便将手中银镜取出放在酒壶边,取了帕子为她擦嘴，问道：“你没醉？”
洛元秋仍闭着眼，很不耐烦地躲避着帕子,撑着桌沿起身大声说道：“没有！”
景澜在心中默念,一、二、三……
洛元秋猛然出手,拽着她的袖角,眯着眼道：“你是不是不信？”
景澜缓声道：“怎么会？你说什么我都信。”
洛元秋扯着她靠近了些,像是在观察景澜的神情。景澜几乎能嗅到她呼吸间馥郁的酒香,感受到自她脸上透出的热度。虽未饮酒，但已然半醉。她漆黑的眼眸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那种极为专注的模样一如往昔，便情不自禁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眼角。
洛元秋任景澜在自己脸上动作,半晌才道：“好！”
她一把将景澜推开站起，一手捏着一根筷子,认真道：“这样罢,让我为你唱首歌，以酬谢意，如何？”
说着她不待景澜有所反应，双眸弯起，笑微微地开口唱道：“关关雎鸠,在河”
景澜当即丢了帕子，扑上去捂住她的嘴。
洛元秋淡然避开，毫无所觉地高声唱道：“在河之州”
那曲被她唱得七零八落，五音俱失，仿佛荒腔走板。不是书生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以求淑女，倒像是淑女化身为匪徒强抢去了那书生。偏生她嗓门清亮，吐字格外分明，才叫人更难以忍受。
景澜暗想怎么就忘了这事，从前洛元秋一醉便喜欢拉着柳缘歌要她弹琵琶伴唱。至于柳缘歌那手琵琶如何，当真是不提也罢。
两人这一唱一弹，堪称魔音入耳，惊飞鸟儿无数，就连玄清子也需得避上一避。但她二人从未察觉，反倒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洛元秋醉醺醺地与她躲了会，捏着筷子认真道：“怎么，你不喜欢这首？那我还会一首，名叫……名叫喜相逢，你觉得如何？”
景澜闻言手不由抖了抖，额头出了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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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今日你怎么有空寻我来喝酒，唷，还是在这种地方……”
柳缘歌捏着瓷杯看了看，示意林宛玥倒酒。林宛玥起身为她斟满，道：“这不是难得有空么？先前碰上了涂山越，正好他有求于我，要我为他修一修他那柄方剑，我便顺手宰了他几顿。”
柳缘歌扬眉道：“奇了，这蚊子腿上还能有毛可拔？”
伙计将食盒送来便走了，屋中便剩她二人。林宛玥环顾周遭布置，道：“看不出来，涂山大人自诩风雅，为何这房中又是红又是绿，真是想不明白。”
柳缘歌举杯随口道：“若能想明白了，明日你就是太史令了。”
林宛玥道：“千万别，谁愿意当谁当，那位置我可是一点也不羡慕。若非欠景澜人情尚未还清，我早就推了不干了。”
柳缘歌一口饮尽，道：“是吗，说起来我也欠她一份人情呢，盼着上元节快些到，赶紧还了才是。”
林宛玥见她又去倒酒，皱眉道：“这酒入口棉甜，实则后劲极大，你还是少喝为妙。”
柳缘歌似笑非笑看着她道：“怎么，你怕我醉了回不去？”
林宛玥叹道：“哪里哪里，你自然是回得去，无非是要劳动我罢了。不过这可不是自家院子，若是醉了，你又”
“我今日也未带琵琶来，”柳缘歌道，“何必担忧？总之，断然不会扰了的清净。”
林宛玥答道：“我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不知道涂山越这店里墙是薄是厚，可莫要惊到其他客人才是。”
柳缘歌脸颊微红，懒洋洋道：“原来这就是涂山大人的店，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一直以为，他是将店开进了皇宫里呢，否则怎么那个得意样子？这店吧，就一个字”
她蹙眉道：“丑，太丑了！涂山越人模人样的，为何开个酒馆竟能布置得这般难看，足见其品味之低。”
林宛玥见她一杯又一杯，拦也拦不住，心中顿生悔意。便伸手去勾那酒壶，敷衍道：“是，涂山越向来如此，是你不常来此地，所以不知道罢了。”
“说到这城南，近日确实是不常来了。”柳缘歌面露郁色道：“师姐如今年纪稍长，也不需咱们操心了，也算是件好事。”
说着又是一杯酒下喉，林宛玥趁其不备掂了掂那酒壶，感觉只剩一半不到，便道：“行了，别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柳缘歌肩膀缩了缩，勾着那杯子喃喃道：“我知道，她定是在心中怨我们骗她……扪心自问，若有人这么待我，我也是万万再不敢信他的。但当年事出有因，也不是我们存心欺瞒。那日她望着我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路人，难道师姐她、她不肯原谅我们，也不愿与我们相认？”
林宛玥静默片刻，低声道：“罢了，都过去了。”
柳缘歌冷冷将杯子往这桌上一按，道：“过去了？谁说这就过去了，我看未必！”
林宛玥趁她说话间去抢酒杯，谁知柳缘歌又拿起倒满了酒，道：“如果师姐知道当年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般了？”
林宛玥夺酒不成，转身想去将酒壶藏起来。柳缘歌轻轻松松从她手中拎起酒壶，乜斜了她一眼，道：“都说了我不会醉，你怕什么？”
“你是不会醉，你只会发酒疯罢了。”林宛玥无奈道，“还是歇会吧，等会喝也是一样的。”
柳缘歌晃了晃酒壶，眨眼道：“可惜，已经喝完了。”
林宛玥揉了揉眉心，闭眼静了会，才睁开眼睛道：“若是困了，那便去睡会。”
柳缘歌托着下巴盯了她一会，将空置的碗碟取来，在面前摆成一排，用筷子敲击碗碟边缘，叮叮咚咚的响个不停。林宛玥的耐性不是一般的好，任她这般吵闹依然无动于衷，自顾自夹菜吃。酒壶中的酒自然已经没了，她怕再要一壶柳缘歌又继续喝，便将就着茶水凑合吃了。
她一边吃一边注意着柳缘歌的动作，见她玩了会忽然一愣，把筷子一丢，提裙离桌就要走，问道：“你去哪？”
柳缘歌不答，径自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林宛玥放下碗筷去追，谁知柳缘歌只是在门外站着不动，林宛玥听她似乎在唱着什么，凑近仔细一听，依稀是：“千秋月迎万里雪，自是人间喜相逢”二句，登时怔了怔。
她还未劝柳缘歌回屋，便听见东边的厢房有人高声唱道：“醉心花林不肯归，原是良辰好时节……”
林宛玥忍不住堵了堵耳朵，心想这人唱歌为何如此难听。而身旁的柳缘歌似有所意动，面露喜色，追着那歌声离去，林宛玥强留不得她，见状只能在她身后跟着。
两人来到一处厢房外，听到那歌声正是从这里头传出来的，柳缘歌对着人家房门，露出笑容道：“这世上竟还有知音在么？”
林宛玥听了纳罕不已，心想这算什么曲，唱得七零八落的，也不知在里头吃饭的客人受不受的了这唱曲的。听着那五音不全的曲子，居然觉得有种奇异的耳熟。却瞥见柳缘歌伸手去推门，林宛玥赶紧拉住她的手道：“快别！里头有人！”
门自然是关了的，岂能容闲人随意推开？林宛玥松了口气，连忙劝柳缘歌回去。柳缘歌点点头，道：“你让一下。”
林宛玥不明所以，侧身让了让。谁知柳缘歌提裙一脚将门踹开，惊得她当场僵住了。
同时房中的景澜也在抓洛元秋，试图让她别唱了。但洛元秋岂是那么好捉的，饮酒后身手更是灵活，两人在屋中几番交手，景澜根本奈何不了她，反倒是自己衣裳凌乱，发冠微斜。
洛元秋自顾自唱着，景澜听得头晕脑胀，扶着桌沿喘气。听她唱的到那句“自是人间喜相逢”时，心仿佛被吊到了嗓子眼，只盼她能唱完此句便歇着，或醉死过去也好。
但洛元秋得酒助兴，兴头与精力只增不减，唱完一句接着唱下一句，简直就是没完没了。景澜心一横，从袖中摸出两张符纸贴在自己耳廓外，才暂得清净。
她被洛元秋唱得绮思全无，旖旎念头散尽，说是心如止水也不为过。景澜坐到一边将酒泼了，给自己倒了杯茶，正打算歇口气，再想想如何治住洛元秋时，房门突然被人踹开了，门外站着两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景澜将封耳的符纸取下，惊愕道：“你们怎么在此地？”
林宛玥也是一脸震惊，道：“师姐怎么和你在一块？”
不等两人说话，柳缘歌已大步走进房中，顺着洛元秋走调的上一句，无比顺当地接起了下一句。
洛元秋有人相伴，兴致更盛，两人一拍即合，堪称是水到渠成，将一曲喜相逢唱得惊神鬼泣。
半盏茶之后，景澜与林宛玥一同坐在桌前，左右耳朵都贴着符纸，面无表情地看着深情对唱的两人。

第75章
林宛玥捏了捏眉心,无奈之余只感觉心中疲累，侧头瞥见桌上的烤羊肉还剩大半，便从食盒中取了干净的碗筷,夹起羊肉吃了起来。
景澜原本就没吃什么东西，见她如此，取了两个新杯倒上茶水,也跟着慢慢吃了起来。
两人默契地举杯相敬，以茶代酒，各自吃了会,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柳缘歌与洛元秋所在之处。见她二人仍在笑嘻嘻地说着什么,不像是在唱歌的样子,景澜试着揭开右耳上的符纸,凝神听了会,听洛元秋慢吞吞地说道：“你……有点像一个人。”
景澜：“……”
柳缘歌口齿不清地问：“……谁？我、我像谁？”
洛元秋道：“像我一个师妹,她唱歌也是这般……这般的好听！”
景澜夹菜的手一顿，嘴角抽了抽,心想这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便听柳缘歌道：“巧了！我也有个师姐，她唱歌……也与你有些像！”
林宛玥也揭了封耳的符纸，听见洛元秋傻乎乎地笑道：“是吗？那以后可得引荐引荐,毕竟知音……呃，知音难得！”
柳缘歌嚷嚷道：“对！酒逢知己千杯少,他们俗人,怎么会懂这种……这种高雅玄音！”
景澜与林宛玥对视一眼，皆是一脸匪夷所思，若高雅玄音当真如这二人所合的那般，还不如做个俗人算了。
林宛玥将筷子放下，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景澜示意她去看洛元秋,道：“带师姐过来吃顿饭。”
林宛玥面露迟疑，道：“那师姐她……”
“她认出我来了，”景澜摊开手掌，飞快看了眼掌心，又立即握紧，“但我还没有承认。”
林宛玥倒没多少意外，问道：“你怎么看？”
景澜反问：“什么怎么看？”
林宛玥轻声道：“倘若我不曾记错，师姐应该早已经死了，那为何她如今仍活得好好的？”
景澜低头掩住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绪，拨了拨茶盏中的叶片，垂眸道：“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林宛玥手搭在刀上，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半晌后她叹了口气道：“算了，再怎么想也是无用，人还在就好。”
景澜微一点头，林宛玥无意中看见桌上放着一面样式精巧的银镜，随口问道：“这是什么，镜子？”
景澜拿起那银镜，将镜面朝上，细碎的光点如流萤般飞散开来，镜面模糊不清，像笼着一层雾气。她手腕一翻，双手托起镜子，问：“你见过吗？”
林宛玥锻器多年，诸多法器皆出自她手，岂能认不出这银镜乃是一面法镜，当即谨慎地接过，看了一会说道：“法镜不好打造，稍有不慎就会全功尽废，须得格外小心。”她左手执镜柄，右手两指并拢从镜面划过，瞬时镜边的紫色晶石微亮，光芒交织于银镜顶端，赫然是一把剑的模样。
“居然是这样……”林宛玥喃喃道，“这是哪位大炼师的杰作？这法镜上封了什么东西，咒还是符？”
那剑不过片刻便化为碎光消失不见，景澜注视着银镜答道：“是明咒，风雷明咒。”
林宛玥思索片刻，继而恍然大悟道：“难道这就是那面用梦归镜碎片制成的镜子？我曾有所耳闻，但这面法镜不是被……”
她倏然住口。
景澜将镜子收好，轻描淡写道：“这镜子昔日祸乱宫闱，后被顾天师所封，加以风雷明咒净其邪煞之气。但有人告诉我，此镜因出自梦归镜，有一不为人知的奇处，那便是搜魂。”
林宛玥果断答道：“镜子哪里会有什么搜魂之能，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法镜大多用于布阵施法，最多不过是配合幻术惑人耳目。梦归镜的传闻我也知道一二，此镜却有不凡之处，能映照人心中所见，但也未到能搜魂的地步。我猜若以邪术辅佐，便能用此以窥探人心，使人终日沉湎于幻梦不可自拔，日渐迷失心智。”
景澜闻言眼瞳微缩，仿佛想通了什么一般，面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她低声道：“我怎么会没有想到，原来是这样……”
林宛玥道：“如此说来，倒与涂山越曾让我看的那几面镜子有些近似，难不成它们都是出自那面梦归镜？”
景澜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手在桌上无意识地叩了叩，道：“大概如此，那些镜子你看出了什么没有？”
林宛玥扫了眼四周，见屋中门窗紧闭，那两个醉鬼嘻嘻哈哈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话，并未察觉有人靠近窥探，便道：“那些镜子中都有梦归镜的碎片，消去依附在镜上的法术，这镜子依然有映心之能……这说明一件要事，梦归镜并非是靠人施以法术才有此效，而是这镜子的材质极为特殊，天生便能映出所想所见。”
景澜听到此处与她对视一眼，道：“此物如此不凡，想必定是出自阴山。”
林宛玥笑了起来，道：“与我想到一处去了，这世间珍奇怪诞之物，不是出自北冥就是出自阴山，你是咒师，想来对此比我更为清楚才是。所以这梦归镜绝非像传闻中所说的那般，仅是帝王闲暇时用来品鉴山水风光的一面灵镜，定有它用，只是寻常人不知罢了。”
她示意景澜去看自己面前的茶盏，道：“你看，镜子能倒映出你的影子，也能倒映出这世间的一切。倘若所映之物都能长久地留存于镜中，以镜为媒，再以法术所助，或许就能造一个与你一模一样的人出来。但这种手段只能在阵法幻境中用一用，是无法长存于世的。”
景澜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多谢解惑，”
林宛玥道：“看来不止是我一人对师姐身份存疑，你今日带此镜来，莫非也存了试探之意？”
景澜道：“不全是如此。诚如你所言，此镜有映照人心之能，我便想借着这面镜子看一看，她过去十年之中，究竟是如何度过的。”
她的神情略微有些古怪，摆手道：“谁知她今日喝了酒……罢了，下回再说。”
林宛玥神情微妙道：“我懂了，你怕在镜中看到她在与柳缘歌一同唱曲，那还是算了，待她醒时清明些再看为妙。”
景澜一副不提也罢无奈模样，一口饮尽杯中残茶，起身道：“夜深了，也该走了，把她们分开吧。”
半柱香之后，景澜雪白的脸上多了个巴掌印，外袍被扯裂开一道长口，终于将洛元秋制住。
洛元秋双手虽被她擒住，但仍有一口利齿尚在，张着血盆大口向景澜脖颈咬去。景澜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她的脸颊，将她脸上扯出数道红印，使她不得靠近自己。
如此一番艰苦奋战，一刻钟之后终得成效，洛元秋大概是乏了，闭着眼睛靠在她怀中，如睡着了一般。
林宛玥见她二人一左一右半边脸上都是红痕，看向景澜的眼神生出一股敬畏来，顿时感觉柳缘歌的酒品还不算是最差，与洛元秋相比显然不知高了多少。见醉鬼们都已安静下来，她放轻声音道：“你送师姐回去？”
景澜顶着半个巴掌轻轻嗯了一声，那副姿态仿佛已历经世间沧桑。洛元秋在她怀中兀自睡地香甜，十分惬意地将头埋进她胸口。
林宛玥搀扶着柳缘歌出了酒馆，屋外夜寒雾重，偶有几片小雪落下，她将醉得迷糊的柳缘歌扶上马，而后自己也翻了上去坐好，看向景澜道：“那师姐就托付于你了，我先送她回去。若你得空，不妨来山上找我。”
驱马向前走了几步，忍不住转身看了眼她怀中的洛元秋，道：“……也可带上师姐一起。”
景澜颔首道：“好。”
林宛玥道：“多保重，下次再会了。”
景澜目送她离去，街上空荡冷寂，四处被深浓的夜色所掩，只余酒馆前一盏旧风灯倾泻下黯淡的光在她脚边。她将下巴搁在怀中人的发心，低声道：“只剩我们了，你想去哪里？”GgDown8
洛元秋自然不会回答。长街寂静无比，这不知去往何处的茫然，令景澜微微有些失神，她不禁想起许多年前，似乎也是这般站在夜色中，背着怀中人一步步离开。
夜中传来清晰的马蹄声，一辆青顶马车停在她们面前，车门处悬着一盏璀璨明净的琉璃灯。驾车人身着黑衣，一言不发地持鞭静候。
景澜先将洛元秋抱了进去，见她玉面映红，眼睫垂落，透出一种恬静，只是半边脸上的指印犹在，略有些突兀。她不禁有些后悔，暗怪自己下手重了些，便单膝跪在车中，抬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
哪知洛元秋缓缓睁开眼睛，幽幽地看着她。景澜一怔，以为她酒醒了，便将手收回，随意道：“醒了？知道我是谁么？”
洛元秋看了她一会，一把抓住她的衣襟，两人四目相对，洛元秋红着脸，眼中似有一股狠厉，如火遇油般愈演愈烈，紧盯着景澜道：“你……”
景澜目光顺着她挺拔的鼻梁向下，落在双唇上，问：“我怎么？”
洛元秋恶狠狠地说：“可恶至极！”
景澜笑了笑问：“哪里可恶？”说着顺势搂住她的腰，两人额头相抵，洛元秋犹在说着可恶二字。景澜侧头，眼神微沉，情难自禁地吻了吻她的唇角。
洛元秋登时睁大了眼睛，仿佛极为震惊般看着她。景澜回过神来，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掩饰般偏过头去，脸上有些发热，道：“我……”
她还未来得及说完，便看见洛元秋贴近，唇上顿感一热。景澜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如擂鼓般一声快过一声。
突然她眉头紧蹙，难以置信般睁大眼睛，用力推开扑在身上的人。
洛元秋摇摇晃晃被她推开，唇上镀着层水光，含糊不清地说道：“让你……咬我。”说完又一头扎进景澜怀中，呼吸沉重，这次是当真昏睡过去了。
景澜一摸嘴唇，感到有些刺痛，果真是被洛元秋咬破了。想起今夜又是被她打又是被她咬，不由啼笑皆非，喃喃道：“真是欠了你的。”
。

第76章
寒夜中传来扑棱的拍翅声,几只黑鸟穿过浓重的夜雾飞来，停在曲柳巷口一户人家的门檐上，驻足不断向四处张望。
一道黑光闪过,石板路上多了两道模糊的影子，脚步声由远极近，从雾气中走出两个人,其中一个身着华裙锦服，金钗云鬓，样貌生得十分妩媚,仿佛是刚赴宴归来一般。另一人裹着身黑袍,看不清长相,从身形来看,大约也是一位女子。她手中提着一盏灯,散发出黑紫色的光芒,丝丝缕缕向黑鸟所在之处飘去。
提灯女子问：“就在这里？”
锦服女人轻轻挥袖，那几只黑鸟又拍翅飞起,形如一团团黑雾，奔向另一户人家。它们在瓦檐上或停或走，最后聚集在一间小院上空,环绕飞着，好像忌惮着什么一样,始终不敢落下。
锦服女人挑唇一笑,道：“应当是在此处。”
提灯女子不等她说完，快步走向这间院子，手中灯盏黑紫二光交织流动，化作滔天阴火扑向院门！
积雪从小院檐角上滑落，只见火浪刚触及那扇老旧的木门,瞬间一道青光划过，黑紫火焰便如雪见烈阳，霎时消融散去。青光犹如一阵风，盘旋在院门前，当空幻化出无数柄小剑，向着提灯女子刺去。
提灯女子催动法力，手中灯盏光芒大盛。那些小剑遇见这光时稍稍一滞，随即化作流星般的光点四溢开来，在提灯女子的身后汇聚成数柄利刃，飞旋着自她身周掠过，如同有人在暗中驱使一般，巧妙的避开灯光所照之处。悬飞之时带起青光缭绕，织罗成一张密网，从提灯女子头顶盖下。
锦服女人掩唇轻笑，手指轻弹，一道红光迸出，只听几声轻响，青光登时散开。她施施然道：“想必这就是刺金师所在之处了，早先听闻她来了长安，还以为是谣传，不曾想竟是真的。”
提灯女子冷冷道：“来得正好。”
“你当真这般有信心，能杀了她？”锦服女子说道，“就在前些日子，她斩杀了教中的一名长老，连青仑护法也说过，此人非同寻常，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提灯女子收了法术，手中灯盏光芒渐弱，盘桓在院子上空的几只黑鸟也随之化为黑气归于灯中，她道：“只要是人总有一死，哪怕她有通天之能又如何？她既然来了长安，就别想再离开了！”
锦服女人眼波流转，娇声道：“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不少，殿下那里也好交代了。”
提灯女子看着那扇木门不语，锦服女人又说：“如今城中戒备森严，太史局与司天台都已出动，你若是要做什么，一定要小心才是。”
“怕什么？”
提灯女子手中黑光展开，现出一把赤色的长矛，矛身上红光浮动，萦绕着一种难言的森冷气息。她随手一挥，划出一道血红腥光，不以为意道：“都杀了便是。”
锦服女子笑道：“那可不行，其中有些人护法大人还用得上。若是都贸然杀了，殿下那里也是要怪罪的。”
提灯女子瞥了她一眼，讥讽一笑，道：“你这王妃倒是当得称职。”
锦服女子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摇头道：“上元节之前，你都不可轻举妄动，需待护法大人安排妥当之后才能行事。”
提灯女子握紧了手中长矛，低声道：“那就再等等，让她多活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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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元秋睡得天昏地暗，隐约感觉有光照在自己脸上，便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用被子遮住脸，继续接着睡。
如此不知睡了多久，她才慢慢转醒，打着哈欠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茫然地看着周围。
这是哪里？
屋中布置清雅，架子上摆着一只素色的瓷瓶，斜插着几枝梅花。洛元秋发现自己睡在一张软榻上，枕边花柜上放着一套新衣。低头一看，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已被人换过了。
她想了半天也记不起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披着被子起身打量起四周。屋中并无人在，熏香暖炉尚有余温。洛元秋谨慎地绕过绣着彩凤的屏风，一不小心将柜架上的一样东西碰了下来。
她附身捡起，那是个螺钿漆盒，盒上并未上锁，是以落下时盖子掀开，露出盒中所藏之物，顷刻间散了一地。因裹着被子不便伸手，洛元秋只得将被子暂且放下，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那好像是十几张旧符纸，被叠成常见的三角样式，当中缠了一圈红线，边缘已经泛黄。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符，值得人这般小心地收藏在盒中，陈列在柜架上放着。洛元秋有些好奇，看屋中无人在，便解开了其中一枚，两指夹着脆弱的符纸，慢慢展开来。
等看清楚这符纸上所绘的符咒时，她顿时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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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白雪皑皑，寒气漫浸。景澜从廊下经过，向着后园走去，边走边与管事说话。
“……不必理会，谁来也不见，只说我不在府中，若执意要闯，就让他们等着便是。”
管事躬身道：“那今年年宴呢，还是如往常一般吗？”
景澜随口道：“不用费心，到时候或许我还得入宫，来不及回来。”
管事正要应下，忽见她脚步一停：“等等，还是备起来。毋须太繁琐，随意些便可。有几样菜式，我说你记下，就添在年夜饭中罢。”
管事忙道是，景澜想了想又说：“算了，那夜宫宴我就不去了，晚些时候会回府来。”
管事又道：“那昨夜大人带回来的贵客，可要另收拾出客房来？”
景澜道：“随园中你去拨几个人来伺候……罢了，就如寻常一般。”
她平日素来果断，鲜少有这般犹豫不决的时候。管事察言观色，知道与那位住在随园的客人分不开干系，便道：“那让人在园外候着，随传随到，不知这样如何？”
说话间两人走到月门前，景澜沉默片刻道：“那就先这样。”
管事只当不知随园是她住的地方，也不管主人与客人住一处有什么不对，行礼后下去吩咐下人们约束言行，不可随意靠近园子。
随园不算很大，却是她自小所住的地方，里头的一草一木都让人倍感熟悉。从垂花门下穿行而过，便进到了随园。园中清冷寒寂，一方小池还未冻结，不断有白雾飘起。景澜有些踌躇地站在覆满落雪的山石旁，竟不知是该前行还是后退离开，半晌后，她才披着一身寒气走进屋里。
屋中十分温暖，地上铺了软毯，走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景澜到得里屋，挑起帘幔时动作一顿，想进去偏偏又有些不知名的畏惧，仿佛是近乡情怯般。
她自己都觉得十分可笑，索性不再犹豫，果断踏入屋内，绕过屏风时刻意放轻了脚步，抬眼一看，床榻上空荡荡的，被子散落在地上，那人已经不见了。
景澜心道果然如此，一时不知是该失望还是庆幸。平心而论，洛元秋是个变数，本不应该长留在城中，尽早离去为好。但于她而言，却是希望她能留在自己身边，就算是时时刻刻看着也未必能够。
她俯身捡起被子，觉得这仿若一个梦，梦到如今，大约也该醒了。
景澜随手将锦被堆在榻上，安静地坐了一会，这才向外头走去。心绪是少有的纷杂，令她多少有些烦躁不安。于是她沿着回廊走到后园，打算站在深雪中静会心。
也不知站了多久，天空阴云密布，又是下起雪来。忽然之间景澜听见一声鸣叫，寻声看去，只见飞雪中掠过道道流焰，金红色的羽翎翩然滑过，四周积雪飞速消融，露出青色的地砖。
一只巨大的凤鸟旋绕飞起，羽翼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不断有赤色的碎光从它的尾羽上落下，经寒风一吹散开，在雪中尤为鲜明。
古树下站着一个人，薄衣被风吹得翩飞翻起，雪花落在她漆黑的发间，她仿佛不知寒冷，高举着手露出一截手臂，好让那凤鸟落下。
凤鸟轻盈地落在她的手上，低柔地叫了一声，紧接身上火焰一收，展翅飞起，在空中砰然化作无数光点，像一场花雨般纷纷洒洒，与雪一起飘扬落下。
景澜心如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久久不能回神。她站立良久，一瞬间竟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所在，万语千言梗在喉头，半字也吐不出。想近前去牵起她的手，却又怕一旦靠近梦便散了。
那人似乎觉察到什么，一如她梦中所期望的那般，缓缓转过身来。风撩起她的长发，现出一张梦魂缭绕的熟悉面庞。她的眼眸轻轻一动，随即向景澜走来。
景澜一颗心跳得全身发烫，嗓音沙哑道：“你……”
洛元秋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来，指尖夹着一道符纸，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是故意的吧？”
景澜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了，心中骤然一松，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下意识问：“什么故意的？”
洛元秋捏着那符纸在她眼前晃了晃，道：“若我没记错，这是我当年画的火符吧？画得这般生疏难看，你还留着做什么？”
见景澜目光闪躲，她更是确定了心中猜想，了然道：“啊，我明白了，你是为了留着笑话我的。”
景澜道：“什么？等会，我为什么要留着笑话你？”
洛元秋转念一想，问：“那你说啊，你留着它有什么用？”
景澜目瞪口呆，深吸了口气道：“我有时候会看看……”
洛元秋看了她一会，景澜险些招架不住，她突然说道：“我知道了！”
景澜后背出了一身冷汗，稍稍镇定了些许，问：“你知道了什么？”
“你是咒师，对符术有些好奇，想琢磨琢磨也是正常。”洛元秋十分善解人意地说道：“不过这几张符纸都画的不好，等会我重新给你再画几张新的，你再好好看看，如何？”
景澜：“……”

第77章
洛元秋说得极为认真,好像当真有那么一回事。景澜看见她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睛，心知她不过是随口一说，当即道：“不必了,我怕被你给气死。”
她说完转身就走，洛元秋笑着追了上去，拽着景澜的袖子牵起她的手,一个劲地问：“你气什么？”
景澜不答，她便自顾自说下去：“我知道了，你方才一定是以为我已经走了。但我怎么会走呢,我还在等你叫我一声师姐。你说是不是,师妹？”
景澜闻言转过身来,看着她淡淡道：“你就这么在意我是不是你的师妹？”
洛元秋爽快无比地点头道：“自然。”
景澜忽地笑了笑,道：“若我不是你的师妹,今日你是否就会直接离开？”
洛元秋顺口道：“那是当然。”说完还奇怪地看了景澜一眼,道：“你如果不是我的师妹，我为何要在此处浪费功夫？”
景澜掰开她的手指,嘲讽一笑，道：“如此心系同门，你当真是位好师姐,只可惜我不是你的师妹。好了，若无他事,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洛元秋情急之下抓着她的手道：“你说你不是我师妹,那这掌纹如何解释？”
景澜冷冷道：“我说过，许是你认错了也未可知。”
洛元秋蹙眉道：“我绝不会认错！”
景澜偏过头去，不去看她的眼睛，只怕自己有所动摇，轻声道：“不,你的确是认错人了。”
洛元秋握着她的手腕，感觉好像碰到了一样冰冷的东西。她还未来得及深思那是什么，低头去看的瞬间已被景澜推开，她错愕道：“你怎么能这么说？”
景澜微微叹了口气，洛元秋心绪起伏，难得有了几分怒意，刚要开口就被景澜打断了：“走，离开长安，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洛元秋心想你若是真想我走，那之前何必要次次出面来帮我？她这么一想顿时不生气了，从景澜反复无常的举动中察觉出一点异样。师妹明明想对她好，为何却要她走，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便故作不解道：“可你抓着我的手，要我怎么走？”
景澜立刻松开手，决然地转身离开。洛元秋连想也不想伸手环住她的腰，发觉景澜身子一僵，却无抗拒之态，心中大乐，顿感有戏，忙道：“不行，我可以走，你不能走！”
她这粘人的功夫堪称一流，昔日师伯有张冰冷冷的俊脸，身周笼着生人勿近的寒意，直叫人见而生畏。师父玄清子在师伯面前尚要老老实实地扮出师弟的乖巧样子，但到了她这里就毫无半点作用。纵然师伯再如何肃穆端方，洛元秋依然能抓着他的衣袍不放，打翻笔墨随意涂画，将他整洁的书房弄得一塌糊涂。
有这等先例在此，如今的景澜又算得了什么？洛元秋哪里会被她吓住，软声道：“师妹，你可不能走，你要是走了那我怎么办？”
纵是景澜与她朝夕相处，对她的真面目知之甚深，却也架不住这般软言软语的恳求，心软了不知多少，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说道：“难道你就一位师妹吗？”
洛元秋不明所以，答道：“还有两个，怎么？”
景澜闻言扯了扯嘴角，道：“那就去找她们，反正少一个师妹又不会怎样。”
她本以为洛元秋听了这话后又会急忙争辩一番，谁知道身后一暖，那人略显闷沉的声音传来：“你和她们不一样的。”
景澜顺口道：“嗯，是不一样，我比她们都要小。”
洛元秋一怔，这不是自己昨夜曾说过的话吗，没想到景澜记得这般清楚，她憋着笑低声道：“不是的，当年他们上山的时候师父就和我说过了，他们是为了解咒才来的，明面上说是寒山的弟子，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他们并没有被正式记入寒山弟子名册中，也不曾有过命牌……”
她说着嗓音有些发抖，把脸紧贴在景澜背上，道：“但你不一样，当年我在黎川找不到你，回山以后恳请师父将你的名字记入名册中，取了你的生辰立了命牌，想以法术搜寻你究竟在何处……师妹，我真的好后悔，那时候为什么我要说去黎川看看，如果我不曾说过这话，没去过黎川，或许就不会与你分散！”
这份愧疚在她心底埋藏多年，已成了执念，连师父都未必知道。当年两人离山时的景象时常出现在她的梦中，那时漫山尽是如血般的红枫，仿佛一个暗喻。她们沿着山道向下，走到云雾散去，看见群山未掩之处现出的繁华人世。彼时欢欣期待，不曾料到归来之时，同门尽去，只剩她孤零零的一人。
就连师妹，也再也没有回来。
“你不是为了解咒而来的，”洛元秋不觉抱紧了她，轻声道：“你和他们从来就不一样，我知道的。后来你带我走，也不过是因为我想去山下的其他地方看一看，对不对？”
说道这里，她闭上眼，终于问出了那句藏在心中的话：“师妹，你有没有恨过我？”
忽然觉手中一空，洛元秋睁开眼，转瞬之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景澜紧紧抱着她，仿佛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让彼此密不可分。洛元就这么静静地任由她抱着自己，她将下巴搁在景澜的肩头，良久以后才听她说道：“……没有。”
洛元秋闻到她身上清幽的淡香，不知为何心中有些荡漾，原本环在景澜腰间的手慢慢向上移。将脸埋在她发间的景澜似有所感，突然动了动，洛元秋连忙把手收回，却无意中触碰到她的胸口。
嗯？什么东西这么软，啊原来是……等等，为什么这么大？洛元秋震惊了，忍不住按了按，感觉手中十分新奇。景澜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神情难以形容，她道：“你在做什么？！”
洛元秋将手在自己胸上按了按，困惑道：“为什么你的……那么大，而且还很软？”
景澜咬牙推开她，洛元秋却粘了上去，一扫方才的愁绪，盯着她的胸前道：“我不信，你肯定是藏了什么东西。”
景澜被她气得昏了头，深吸了口气，用力一拂袖道：“闭嘴！”
洛元秋装作没听见，趁她不注意扑了上去，手顺着衣襟探进去摸了摸，继而极为惊讶地说道：“居然是真的……！”
还未说完就感觉后脑勺被人用力一按，脸一下子埋进方才所碰到的柔软之处，怎么都抬不起来了。洛元秋挣扎无果，反倒被更加用力地按住，她不禁喊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没藏东西！让我出来，我要憋死了！”
景澜被她气得不行，羞怒交加之余恨不得将她揍上一顿。待冷静些许之后，心想必定要给她一个教训才是，冷笑连连，掐住她的后颈道：“适才胡乱摸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说不想就不想？”
她手腕用了些力气，洛元秋唔唔地叫个不停，感觉当真要喘不过气来了，景澜觉得解气了不少，一字一顿道：“听到没有，我不许。”
一刻之后，两人衣裳不整的回到房中，幸而随园里平日无人往来，免去被人看见的尴尬。景澜索性一路将洛元秋的头按在自己怀中走回屋子，期间无视她的种种挣扎，冷笑道：“你不是喜欢吗，喜欢就多摸一会。”
等踏入房门时她才松开钳制洛元秋的手，洛元秋如蒙大赦，满脸通红地从她怀中离开，深呼了几口气，心有余悸地看了眼景澜，说道：“算了，我不喜欢了。”
景澜侧头看她，眸光极亮，嗤笑一声，将她拖到里屋按在床榻上，自己则解了外袍随手挂在木架上，洛元秋惊恐道：“不来了！”
景澜面无表情地挑起一件衣服扔在她怀里，道：“穿上。”
洛元秋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抬眼看见景澜走到屏风后，随即衣衫一件件搭在屏风上，诧异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景澜答道：“因为这是我的寝屋。”
洛元秋忍不住说：“难道你家里就一间房子吗？”不然她为什么会睡在景澜的屋里。
“就一间，”景澜干脆地说道：“爱住不住，不住就走。”
不一会有人送了几个食盒过来，景澜换好衣服出来道：“吃饭罢。”
饭桌上洛元秋忍不住偷看了几眼景澜的胸前，总有些按耐不住的好奇。景澜敏锐地发觉了，不动声色地问：“看什么？”
洛元秋拿筷的手一抖，清了清嗓道：“没看什么。”掩饰般埋头吃饭。
景澜慢慢道：“过会我要出去，你就呆在园中，不要随意走动。”
洛元秋奇道：“你方才还叫我走来着，怎么现在要留我了吗？”
景澜将筷子一按：“那你现在就走？”
洛元秋马上道：“我不走。”
两人目光触碰，彼此都能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洛元秋尚未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只是看着景澜有些出神，记忆中师妹的身影与面前人重叠在一起，她却没有感到分毫不适，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这件事。
景澜避开她的视线，手有些发痒，忍着想将她按在床榻上揍一顿的念想道：“我走了，你好好呆着。”
洛元秋忙问：“你去哪？”
景澜道：“有事须得出门。”
洛元秋听见有事这两字，一下子想起昨日发生的事。白玢那位化为活尸的六叔，以及不知所踪的古丹方与被人替换过的丹药，还有昨日分别时，陈文莺殷殷嘱咐过她，今日必须要到太史局述职，否则不好与冬官正交代……
她将所有的事都想了起来，忙问景澜：“如今什么时辰了？”
景澜道：“未时快过了。”
洛元秋火急火燎地站起来说道：“我怎么会睡了这么久？”
景澜缓缓道：“昨夜你在酒馆喝多了。”
洛元秋难以置信道：“我喝了酒，我怎么不记得了！”
景澜凉凉道：“不仅喝了酒，你还碰上了柳缘歌，与她唱了半宿的歌。”
“柳缘歌是谁？”洛元秋恍然道：“是沉盈吗，她怎么也去喝酒了？”
景澜道：“不清楚，恰好碰上了。”
洛元秋怎么不会想到还有这出，昨夜的事她一点也记不清了，便带着几分侥幸问景澜：“我和她唱了什么？”
景澜挑唇道：“喜相逢？”
洛元秋心想果然是这曲，又问：“她带琵琶了吗？”
景澜道：“不曾。”
洛元秋叹道：“那真是可惜了。”
见她当真是一脸惋惜，景澜心如古井波澜不惊，更有一种超脱之感，淡然道：“你用罢，我得走了。”
洛元秋回过神来，道：“我也要出去。”
景澜正要踏出房门，回头一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洛元秋道：“我得去太史局。”
景澜温柔一笑，道：“想去就去，去了就不必回来了。”
洛元秋见她走远，一脸茫然道：“怎么这般容易生气，出个门又怎么了？”
她等景澜走后，摸到院墙边翻了出去，绕着外墙走了会，碰见一个青袍男人，那男人见她时愣了愣，行礼道：“客人这是要……”
洛元秋问：“这是在哪里？”
男人一脸疑惑，仍是回答道：“景府。”
洛元秋不知景府到底在哪，便问：“是在城南吗？”
男人明白过来，道：“在城西。”
洛元秋凭直觉觉得有些远，于是问他：“这府上有马吗？”
过了片刻，一匹黑马如疾风般从府门奔出，洛元秋骑在马上朗声道：“借我一用，晚上就还给你！”
男人还未看清那马长什么样子，有个下人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说道：“不好了张管事，大人那匹黑马被人骑走了，这可怎么办？！”

第78章
洛元秋纵马离去,尚不知自己所骑的这匹马是景澜常骑去司天台的，只是觉得在拨转马头的时候有些奇怪这黑马像是知道路该如何走似的，洛元秋让它转弯时它还有些不大情愿。
人都说物肖其主,景澜养的马倒与她自己有几分相似。洛元秋摸了摸它的鬃毛说道：“真想不通师妹到底在气些什么。”
黑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晃了晃身子，想要把她从背上甩下去。洛元秋一身骑射本事乃是与巴图人学的,再烈的马也能坐稳当，当即蹬紧脚踏，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顿时老实了,乖乖驮着她走入巷子。
眼看太史局就要到了,洛元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未带着掣令令牌,也不知能不能进得了太史局的大门。她骑在马上想了会,隐约记得曾送了白玢与陈文莺一人一道符,见四周无人路过，便伸手在半空画了几道,低喝道：“现！”
符光顷刻之间化作两只幽蓝的蝴蝶，先绕着她飞了几圈，而后扑翅向远处飞去,洛元秋骑马追了上去，见蝴蝶进了一间茶铺,便下马跟着进去了,听见一人惊讶道：“白玢你看这是什么，会发光的蝴蝶？”
“冬天哪里会有蝴蝶？我看这是什么法术，难道是洛姑娘来了？”
洛元秋顺口接了句道：“没错，就是寻人的法术。”
哗啦一声竹帘被人掀起，陈文莺欣喜道：“元秋啊,你总算来了，先前白玢说你肯定能找到我们，我还不肯信他呢！”
洛元秋笑道：“那时候我不是送了一道符给你们吗，只要带在身上，我就能找到。”
陈文莺问：“饭吃过没有，这里的点心还不错，要不要来一盘？”
洛元秋道：“刚刚吃过，现在还不饿呢。不过你不是说今日要去太史局述职吗，为何还呆在此处？”
白玢答道：“我们已经进去过了，但通禀的书令说，宫中急召，命太史局中的五位官正与太史令速速入宫，今日便见不到了。”
陈文莺道：“可不是巧了，我还以为今日要被上官好一顿训呢。”
白玢低声道：“我觉得不对，一定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否则为何会突然将几位官正大人一同召进宫中？”
洛元秋端着茶，忽地想起景澜走得匆忙，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不觉也有些紧张，便问：“依你所见，会是什么事？”
陈文莺道：“管他什么事，反正和咱们扯不上关系。”
白玢却说：“昨夜我与六婶收拾六叔遗物时寻着一面银镜，六叔在世时，有段日子对此镜爱不释手，除了书之外，就是拿着这镜子，就连入寝时也要将镜子放在枕边。”
洛元秋思索片刻道：“是一面怎样的镜子？”
白玢比划了几下，道：“比我手大不了多少，样式有些奇怪，你若是想看，可直接去府上看。”
陈文莺放下茶盏道：“真奇怪，若我不曾记错，上次我们也见过一面镜子吧？这镜子不用来梳妆打扮，还能用来做什么？这般一想感觉有些瘆人。”
洛元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是有些古怪，那镜子除了照人，还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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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那个道士当真有起死回生之能？”
含光殿中，景澜冷冷道：“你觉得呢？”
太史令涂山越拢袖道：“听起来像个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不过这年头的江湖术士倒也有些不凡之处。”
“他可不是什么江湖术士。”景澜道，“万不可掉以轻心，成败在此一举。”
涂山越颔首道：“这是自然，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想来已经布置妥当，如今就等着看陛下如何了。”
景澜淡漠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纷飞的雪花。涂山越忍不住问道：“那六皇……他当真会反？”
景澜头也不回，答道：“那都是朝堂要议的事，与我们无多大干系。此次布局，不过是为了一举将冥绝道击溃，他们行事如此张扬，为祸一方草菅人命，不过是因为在朝中有重臣贵人的庇护，才敢这般肆意妄为。”
“如今他们的人都敢进长安来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涂山越笑了笑，轻巧避过此问，道：“大概是长安风水好，人多热闹罢。”
景澜淡淡道：“正是如此，所以上元节，务必要热闹操办。太史令大人手下人才济济，常言道能者多劳，想必是要受累了。”
涂山越险些挂不住笑，心中将她骂了千百遍，来回顺了几遍气，心想自打景澜接管司天台，太史局就再也捞不到什么好处。有时候不但没功劳不说，黑锅却能背个够。别看王宣沈誉与景澜素来不和，但对外上倒是十分默契。
景澜话音一转，道：“待此事了结后，我自会向陛下为太史局请功，必不会让诸位白白辛劳。”
涂山越闻言脸色好看了几分，拱手道：“多谢。”
两人说话间有内侍进殿来，站在门外道：“两位大人，陛下有请。”
涂山越问道：“太史局中的几位官正都已经到了吗？”
内侍躬身答道：“回大人的话，都已在偏殿等候。”
涂山越再问：“那司天台的王沈吴三位呢？”
内侍道：“也已至偏殿，静候陛下传召。”
景澜轻声道：“走罢，这就去看看，陛下所传究竟是为何事。”
两人先到了偏殿，与众官见过礼后才入到中殿，一同参拜皇帝。
皇帝坐在御座上，着金冠朝服。为显出君臣和睦之道，殿中的御座并未升阶，不似金殿中的那般高高在上。殿里不但有数位司天台与太史局的官员，另有数名绯色朝服的大臣。他道：“免礼。”
皇帝气色红润，笑吟吟扫了圈众臣，道：“今日传诸位来，实是有一件喜事。”
他挥了挥手，章公公躬身行礼，几名内侍抬着什么东西走进来，将其放在早已备好的木架上，揭开遮挡的红绸，露出一朵质地清透的玉莲花。
这莲花花瓣舒展，虽是玉石，却有种通透明净之感，仿佛是浸在水中一般。章公公亲手取了银夹上前，众臣这才发现那花蕊簇拥的莲心处，竟嵌着一颗颗圆润的丹药。章公公将丹药夹出，放在备好的玉碗中，皇帝见状含笑道：“这一炉丹药费了仙师数十年的功力，若得服用，便能不畏寒暑，身轻如燕。如今这神丹大成，朕仔细想了想，若不是几位爱卿举荐在前，朕岂能有幸得到仙师指点？有功之臣，需得奖赏一番才是。“
那几位绯袍大臣面面相觑，有人愕然有人自得，皇帝笑意不变，先是狠狠夸了一番新入宫的仙师与其所炼制的神丹如何如何，又大谈长生之道，俨然是一心向道的模样。
起先举荐那道人的几位大臣顿感飘飘然，纷纷伏地拜谢皇帝赏赐。景澜与涂山越垂头立于一旁，神情淡漠，仿佛事不关己。皇帝哈哈大笑道：“诸位爱卿是有功之人，毋须多礼，快快起来！”
那几人忙道都是陛下圣德昭昭，吹嘘了一通。皇帝听得红光满面，目光不经意般从自家外甥女脸上掠过，振奋道：“既然如此，这丹药也赐给诸位爱卿一份，君臣共修长生，岂不是一段佳话？”
言罢一挥袖，示意内侍将盛着丹药的玉碗送到他们面前。

第79章
玉碗洁白如雪,乌木盘漆黑如墨，两相对比之下，反倒衬出碗中的丹药色灿似金、光彩莹然。大殿中几人脸色微变,稍有迟疑，一人拱手行礼道：“回禀陛下，这神丹来之不易,耗费了仙师十载法力，臣等凡夫俗子污浊不堪，岂敢先于陛下一试？”
皇帝道：“爱卿实属多虑,这丹药再不易得,又怎能与这国之辅臣相提并论？诸位爱卿还是不要推脱了,这都是朕的一片心意呐！”
那人呐呐应和,不敢多言,躬身退到一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悠然道：“这仙师也是几位举荐与朕的，难道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不然为何这般不情不愿？”
景澜与涂山越闻言将头压低了几分，眼观鼻鼻观口。其中一位大臣大步出列，强笑道：“回陛下,臣等如何敢有欺瞒之举，能得陛下称赞已是臣等殊荣。但因这神丹数量稀少,陛下若是将其赐与臣等,岂非耽误了修行精进？依臣愚见，能有幸窥得这神丹的真容便足矣，怎能再得陛下赐药……”
皇帝抬手打断他的话，脸上笑意渐深：“爱卿多虑了，这丹药仙师炼制了数百枚,就算将这殿中的所有人赏过去尚有余存，不必担忧。”
众臣见章公公再度上前，将那青玉莲花的花托取下，莲花中空，另有容物之处，皆已被金灿灿的丹药堆满，以示皇帝所言非虚，只是如此一来，在场的几位大臣都再难有推诿之词。
殿中气氛凝滞，有些说不出的诡异。皇帝只当作看不到，笑骂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神丹分予诸位爱卿？”
章公公示意殿中侍奉的内侍们再取来碗，亲手将青玉莲花中的金丹取出放在碗中，连司天台与太史局众官的手中也多了一份。
就在众官犹豫之际，此时景澜捧着玉碗排众而出，一脸诚挚地说道：“蒙陛下赐药是臣等之幸，臣不胜感激，恳请陛下再赐清水一盏，好让臣将此药服了，方能不负陛下恩德。”
话音方落，满殿目光齐齐射来。沈誉微微抬眼，看了眼景澜身影，唇角一挑，又垂下头去。景澜坦然以对，神色愈发恭敬。涂山越看了眼手中玉碗，顿时醒悟过来，道：“景大人所言有理，不如请陛下再赐臣等清水，好将这丹药送服了。”
皇帝欣然应道：“如此甚好，章则端，去将前日梅林中雪水所烹的清茶端来，这雪水既落于花上，已染清幽，也堪为古经中所言的无根之水，用以服药，自然是在合适不过的了。”言语之中，仿佛已沉浸在修行一事里。
便有宫人步履飞快将水送上，景澜率先服下丹药，面色自若地将玉碗放回木盘中。涂山越也跟着服下丹药，袖中手指动了动，神色倒算自然。太史局众官虽面有异色，亦有不解，还是跟着端起清水服下了。
景澜身后的王宣冷漠地看着玉碗中的金丹，面上神情难辨，沈誉轻轻踹了他一脚，王宣皱眉瞥了他一眼，片刻后捏起金丹放入口中。
皇帝笑道：“这丹药神力一时难显，须得回去好好参悟，方能有所体会。”说着看向殿中的大臣们，道：“诸位爱卿？”
刚才推脱的那几人不敢再说什么，眼看太史局与司天台众官都已服下了这丹药，也只能顺势而为。其中一个身形矮胖的男人背后湿了一片，端着玉碗的手不住颤抖，犹如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怖之物。
章公公将茶盏端来，轻声道：“刘大人？”
男人颤着手接过，咬牙将丹药塞进口中，夺过茶盏一口饮尽。
皇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待殿中臣子服完丹药，他才徐徐道：“诸位都是国之重臣，若能与朕一同得道长生，为后世传一段君臣相合百年千载的佳话，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言罢便道要回宫静修，自行离去。众臣拜别皇帝后散去，从殿中离开。景澜由偏殿而出，见御驾还未起，皇帝站在檐下看向远处，深宫中殿宇楼台藏在茫茫雪雾后，晦冥难辨。章公公见景澜走近，向左右施以眼色，内侍们纷纷退开，他自己也跟着退到十步之外的廊柱后静候。
皇帝回头，狭促一笑，道：“那神丹滋味如何？”
景澜道：“微苦，尚可。”她心知那根本算不上是丹药，只是经皇帝这么一番故弄玄虚，令人真以为那是什么仙师炼制的神丹。但充其量不过是用药泥捏成的丸子，又裹上金粉伪装而成，归根到底不过是一枚普通药丸，大约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觉得不敢服用。
舅甥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皇帝踱步道：“适才朕见到他们服下此药后的种种神情，当真是有趣之极。”
他转身问景澜：“你说，这世上当真会有长生之人么？”
景澜道：“若是有的话，想必前朝就不会这般轻易覆灭了。想来世上定会多出几位功勋卓绝的帝王。”
皇帝哈哈大笑，声音将檐上积雪震得落下些许。他看向凄蒙迷离的雪景，收敛了笑意，道：“记得许多年前，从封地赶赴长安，踏入这深宫之时，三姐便在含光殿前等候，那时候也是冬天，雪下的便如今日这般……”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皇帝，只是先帝众多儿子中不起眼的一个。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登得帝阙。是以，当他走到殿前的时候，罕有地迟疑了。
“三姐。”
女人身着一袭素裙，云鬓轻挽，全身未佩饰物，目光平静道：“你来了，与我一起进殿见见父皇。”
殿中暖意融融，满殿金彩如旧，熠熠生辉。只是龙诞香燃得过了头，味道有些呛人罢了。在这香气之中，隐约有种古怪的味道。他来不及多想，一步步走进大殿深处，灯盏也随之减少。内殿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盏灯放在地上，如同夜幕中微弱的星子。
放眼四周，这殿里竟是不见任何摆设，连帘幔也被撤了下去，除了那几盏灯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伺候的宫人也不见一个，他不禁有些奇怪，问：“父皇在何处？”
素裙女人脚步一顿，忽地回过身来。她秀美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中平添了几分诡异，道：“他就在此处。”
便听到清脆的声响从黑暗中传来，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衣料磨擦声，像有人戴着镣铐走过地砖，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不由皱起眉头：“父皇在哪里？”
“……就在，你的身后。”
倏然间他回过头去，看见了此生最为难忘的一幕。
展开手掌接了一片雪花，皇帝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有些出神地道：“自那以后，朕便不信这世上会有什么长生之道了。”
景澜沉默片刻，这些年皇帝偶然与她提及生母云和公主，透过那些只言片语，她好像窥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母亲那个只顾修剪花枝，常常静默不语，在灯前持卷夜读的女人，放任满侯府的风言风语从不过问，对面丈夫移情其他女子也不在意，甚至远避襄中修养，带着女儿在山间一呆便是数年。
记忆之中，母亲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身影却单薄无比，像一抹极淡的月光。她望着自己的时候眼中总带着几分不明的悲意，夜以继日地翻阅古籍，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先帝三女云和公主，她的母亲，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物？
若说她淡泊，但最后持令携陈家余部入长安，以雷霆手段打压支持皇孙继位的一干臣子，最后将宁王扶上帝位。这举动几乎不像一个女人能做出来的，但她偏偏就这么做了。既然如此强势，那为何她在靖海候府数年，被满府人怠慢冷落，甚至被一小小姬妾踩在脸上，却隐忍不发，一退再退呢？
在皇帝以及一干亲近大臣的口中，云和公主实属一位极有魄力手段的女子，与景澜所知所见的相去甚远，以至于她有种极为古怪的感觉。母亲在侯府时的忍让，似乎另有一番目的，只是她那时年幼，她自然不会对自己说。
想到这里，景澜收敛心神，眼下尚有要紧的事需做，还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问：“舅父，那老道如今人在何处？”
皇帝讥讽般笑了笑，答道：“他呀，自然是去修他的无为之道了，想在这宫中寻一个清净的地方还是有的，朕就让这位仙师好好的去修炼了。”
景澜明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就请他在宫中好好修炼便是。如今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需等待上元节的到来即可。”
皇帝颔首，眼光锐利如刃，突然问道：“之前所说的那位刺金师你寻找没有？”
景澜果断地摇了摇头道：“不曾，谣传她在京中，其实不然。”
皇帝凝神想了一会，道：“罢了，不在就不在，如此也好。”他的声音低不可闻，神情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道：“就让那……留着也好。”
景澜强压下起伏的心绪，垂眸道：“有无此人，都可按照计划行事，请陛下放心。”
听她突然改了称呼，皇帝突然笑了起来，说道：“你别说，这当昏君的滋味还不错。日日修炼道法，寻访长生，祷祝以求得仙缘！若是再来上那么一群阿谀奉承之辈，天天听他们歌功颂德，也能自得其乐。嘿！不必上朝，不必议事，再无谏官动不动直谏跪在殿外磕头……如此一想，果然还是做个无道昏君来的方便，想上朝就上朝，想大兴土木建宫殿也无人阻拦，更别提出宫打猎，御驾巡游……”
景澜轻咳了几声道：“陛下。”
皇帝正说在兴头上，冷不防被她打断，不满道：“怎么，连过过嘴瘾都不行了？”
景澜重重咳嗽，不断向皇帝使眼色，皇帝莫名其妙道：“又怎么了，你咳什么？”
皇帝转过头去一看，他身后站着一位头戴宝簪、身着凤袍的宫装丽人。她生的美则美矣，却因不怎么笑，所以显得有些冷淡：“陛下适才说什么，想当昏君？”
皇帝登时口风一转，道：“朕岂敢将有负祖宗所望，不顾社稷江山做个昏君？子喻你定是听差了，方才朕说的分明是，要当个贤明之君，名留青史呀！”
景澜行礼道：“见过皇”
皇后一把扶起她，道：“之前说什么来着，不必弄那些虚礼，叫舅母。”
景澜只得道：“舅母。”
皇后笑了笑，道：“很好，改明你若得空，来宫中寻我，前些日子我爹从西北弄了几匹好马，你挑一匹带回去骑。”
景澜迟疑了会，委婉道：“上回舅母所赠的那匹黑马已会认路，有这匹便已足够了。”
皇后出身武将世家，样貌虽生的柔弱了些，却是个上马能开弓搭箭，骑射武艺无不精通的将门女子，更使得一手好棍法，寻常习武之人远不是对手。
而这个寻常习武之人，通常所指的便是皇帝。
她瞥了皇帝一眼，皇帝登时一个激灵，道：“对，骑马好，是要多骑马！”
皇后柔柔一笑，道：“你且到一边去，等会回宫再与你算账，我要与外甥女说会话。”
皇帝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站到一旁，看见藏在朱红廊柱后的章公公时瞪了他一眼，责怪他皇后来了为何不及时通禀。
章公公一脸无辜，皇后并未带宫女，是一人独来的，他哪里会发现。
那头皇后与景澜并肩站在檐下看雪，悠悠道：“你请婚之事，我已经听陛下说起过了。他不愿答应，便将此事推给了我，说什么皇后有协理宫务之权，好让我来与你说。”
景澜有些意外，皇后笑道：“依他的意思，自然是不许了。”
说着扭头看了一眼皇帝，以眼神示意他再走的远些，莫要偷听。又回头与景澜道：“但依我的意思，这是你的私事，他许不许又如何？你自己喜欢便是，关他什么事！”
景澜莞尔，皇后说话向来直率，道：“便是做了皇帝还不能顺心而为随性行事，既是如此，何不让旁人顺从心意，做想做的事？”她果决一抬手，掌风凌厉劈下，气劲使得雪花惊飞散开，“不用理会他，随你心意去做吧，想娶谁想嫁谁都行，莫要让自己后悔才是。”
景澜一时失笑，俯身向皇后行礼，皇后说道：“可要人来主婚？”
景澜抿唇道：“还未有……那么快。”
皇后笑道：“哈，我明白了，定是人家还未答应你，对不对？”
景澜下意识去看在一旁佯装无事实则不断想来偷听她们说话的皇帝，再看向笑眯眯的皇后，顿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勉强道：“应该是吧。”
皇后一拍手道：“呵呵，我就说是如此，陛下硬要说不是，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女儿家的心思？”
景澜有些后悔，早知道方才就应该随王宣沈誉一道离去才是，有什么话明日进宫来说又不是不行，就听皇后道：“应当送几匹好马，令选新铸好的剑，或是寻些武学孤本，再不然就挑些趁手的兵器……”
景澜：“……”
皇帝听见兵器二字，睁大眼睛道：“子喻你又要锻造什么新兵器，可得小心些，莫要让御史台知道了，否则又得添一道折子。”
皇后嗤笑道：“他们倒也手长，与那些街头无事闲逛窥伺的嚼舌妇人相差无几，如今竟管起后宫的事来了。管得这么宽，干脆帮陛下把孩子一起生了算了。”
皇帝装傻问：“你不是要锻兵器？”
皇后自然而然道：“我在给她出主意呢，送些什么物件去讨心上人的欢喜。”
皇帝还来不及问“既然要讨人家欢喜何必送兵器”，忽闻心上人三字，当即警觉了起来，道：“朕不是与你说了吗，叫你多劝劝她！你怎么反倒为她拿起主意来了？”
景澜根本插不上话，在一旁木然听着。皇后理所应当地道：“为何不能？他们修行之人，既有终生未娶的，也有与什么鹤啊鸟啊的灵兽为伴的，更有甚者以剑为妻为子。昔日在封地上也见过不少，又有什么稀奇的。何况陛下从前不是也拜过一把宝剑做师傅吗，莫不是将此事忘了？”
皇帝瞪眼道：“那如何能一样？”
皇后道：“怎么不一样，阿澜的心上人好歹也是个人，有什么比得上自己喜欢来的紧要？”随即断然一挥手，“女人之间的事，陛下身为男子，如何能明白，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了。”
皇帝被噎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看了看景澜又看了看皇后，悻悻道：“不管就不管，但你说要给人家送什么兵器，可哪个姑娘会喜欢兵器，听舅父的，还是送些胭脂水粉手帕香囊来的靠谱！”
皇后皱眉道：“胡说，这些都无用之物，不如送把宝剑，一能防身，二可杀敌，岂不比那些玩意儿强上许多！”
皇帝绷着脸道：“千万别送剑！若是不会使剑的人，保不齐还以为你要与她断交呢！”说着撩起衣摆做了个砍的动作，道：“割袍断义，像不像？”
帝后二人便这么旁若无人地在偏殿前吵了起来，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待景澜出宫之时，左手提着满满一大盒的胭脂水粉，右手拎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神情僵硬地出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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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元秋与白玢约好后日去看那面镜子，三人又在太史局门前徘徊了一阵，眼见天渐渐黑了下来，街上人也散去了，陈文莺便道要送洛元秋回去，洛元秋想起自己本是骑了马来的，忙道不用。
陈文莺奇道：“你哪里来的马？”
洛元秋不好意思说是从景澜马厩顺手牵的，含糊道：“从朋友那处借的。”
陈文莺也没多问是哪个朋友，洛元秋暗自松了口气，在太史局前与他们告别，另约好时间再见，三人便各自归家。
回去的路上，洛元秋一心琢磨与镜子有关的事，未留意一路小跑的马儿，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黑马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她一看周围，竟是从未到过的地方，不禁有些茫然。
黑马向前小跑了几步，熟门熟路地绕到前门。此地甚是清净，不见有人路过，洛元秋抬眼一看，牌匾上赫然写着司天台三个字。她蓦然想起景澜好像就在这里，便有些好奇地站在门外张望，谁知这马儿走过大门，转向右侧的一面墙前，不断用头去撞墙，洛元秋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隔着砖瓦半露的院墙，能看见一角飞檐，还有几棵半枯的老树，颇有些凄凉。洛元秋想起太史局中所摘的青松，严整气派的官邸，顿时觉得景澜有些可怜，想回去劝她来太史局算了。
她一边想着，不觉顺手摸上墙壁，下一刻手竟直接穿过了这面墙，形同无物一般，她疑惑道：“咦？这是……”
洛元秋刚想把收回手，黑马却又用力撞了一下墙，她只觉得手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般，不受控制地被拉入墙里，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瞬时之间将她连人带马吸了进去。

第80章
一时仓促,洛元秋还未来得及想明白这墙上到底有什么法术，眨眼之间就已经来到了墙内。满眼的清透碧色，她正觉得有些奇怪,伸手一摸，原来是一片树叶。轻轻将它撇开，洛元秋抬眼看去,只见当庭中生长着一株翠叶莹莹的老树，枝干粗壮，树冠繁茂,将庭院笼在其中。阳光自叶片缝隙间洒落,万千光束尚未触及地面,便化为纷飞的碎光,犹如下了一场光雪。
树后便是一座极为气派的官邸,样式古朴,自有种浑厚雄健的气势，与京中所见的官府截然不同。三重檐高立,形如斗角，中门大开，门上无牌匾。在门不远处有一大石,其上以墨笔书就司天台三字，笔锋之势如龙蛇游走,尽显酣畅淋漓。
黑马慢步从树下走过,显然对此处极为熟悉。洛元秋了悟，她之前在院墙外看见的飞檐与枯树不过是障眼法，司天台为防寻常人误闯，特地布下阵法，又将法阵所通之处设在不起眼的墙上,可谓是煞费苦心。她心中不禁有一奇想，难道景澜入此地时，也要在那面墙上撞撞头才能进来？
洛元秋忍不住笑了起来，总觉得景澜一头撞向墙的样子必定很有趣。不知不觉中黑马带她踏进中门，司天台官邸内里十分开阔，屋舍严整，楼阁俱全。四周所栽种的多为云霄花树，开得份外烂漫。粉白衬着乌瓦，青天碧云之下，有种疏朗明阔之意，令人观之心怀舒畅。
官邸中无人看护，四处静悄悄的。黑马载着她穿过花林，从湖边经过。湖水无边无际，似与天际相接。洛元秋看见一道巨大的影子游过，片刻后水面上露出鱼的脊背，晃过几道耀眼的金红。少顷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游上来，使得湖水荡漾拍打岸边，溅起数丈高的水浪。
洛元秋来了兴致，勒马驻足，见那影子渐渐上浮，一个巨大的鱼头半露在水面，约有山丘那么大。鱼头上宝光若隐若现，如月下蜃气，散发出五彩光芒，也不知是什么神通。洛元秋对上那如车轮般的鱼眼，忍不住掬了捧水泼过去，鱼不避不躲，仿佛颇通人意，看了她一会，慢慢没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那鱼大概是镇守在此地的灵兽，洛元秋觉得有些意思，她见过的灵兽不过天上飞与地下跑两种，水中的却不曾见过。心想山门中有一处深潭空着，是不是可以也养只大鱼试试。但转念一想，养这么一只大鱼，一日所耗费的吃食定然不菲，山中已养了能吃的猪与鸡，还有只吃肉的花，若是再添上这么一条能吃的鱼，师父大概要被逼得跳崖了。
她当即打消了下湖捉鱼的念想，无不可惜地策马离去。
而在此时，迥异于北方大地肆虐的风雪，千里之外的太和日光和暖，群山绵延起伏，晴日当空之下，千山翠色，齐头奔向西南。一条闪烁的银带从山间穿行而过，流经数百里之后，江河汇聚成一势，归入浩瀚无垠的大海之中。
山间云雾缭绕，深谷中鸟鸣阵阵，清脆悦耳。此地山路多依山势开凿，紧靠山壁，一侧便是万丈悬崖。一辆板车摇摇晃晃从山路上行过，上头以麻绳布袋捆着大摞东西。一个蓝衣老道神情自若地盘腿坐在货物间，身体随着板车前进一摇一晃。然而他双目半闭，不似在危险的陡崖上行路，倒像是在观中静思打坐一般。
拉车的既非驴也非马，而是一只毛色黑亮的大野猪。野猪嘴角生着两只弯刀般的獠牙，边走边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它不住左看右看，极为轻松地地奔走在山路上，四蹄灵活，竟比寻常的马还要快上许多。若是碰上碎石，野猪还要抬起蹄子，顺脚将它踢飞，看石子从悬崖便落下，野猪便发出愉悦的哼唧声，仰头做出一副傲然的姿态，仿佛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得意地瞥了眼身后板车上的老道，示意他看一看自己。
一个时辰之后，野猪爬上山坡，山上绿树环绕，云崖陡峭，两山怀抱之处地势缓和，赫然有一片屋舍，是座村庄的样子。老道从车上下来，负手而立叹道：“终于到了。”
野猪哼了几声，四蹄一放，瘫倒在地上，做半死不活状。老道安抚道：“此地群山环合，天地灵气在此聚集不散，山间应当有奇果生长，待有空时，便放你去寻。现下先与我去村里收东西。”
野猪不情不愿地拉起板车，佯装卖力地前行。老道见了不由道：“你怎地如此懒怠，难道元秋在时你也敢这般吗？”
野猪将头偏过去，气愤地瞪了他一眼，奈何眼睛太小，实在没什么气势。老道摇头道：“你也算是头成家立业的猪了，为何还是如此任性，就不能稍稍沉稳些么？”
野猪愤然刨了刨地，雪白的獠牙上溅了些黑泥。老道掐指捏诀，一道清风拂过，将野猪獠牙上的泥巴吹落。一人一猪走到村边的篱笆旁，老道喊道：“有人在吗？”
不一会从一间农舍里探出小小的身影来，凑近一看，原来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老道笑得颇为慈祥，道：“还记得我吗？”
那孩童眼珠骨碌一转，挥了挥手，从四周林子里蹿出十几个小影子，都是小孩子。围着老道的板车与野猪好奇地看着，片刻后那孩童转身跑回村里，脆生生地喊了几句。
不过片刻，篱笆旁边聚了许多村中的人。老道拎起一只火腿，对着太阳仔细看了会，极为严肃地点了点头，将火腿郑重地放在了板车之上，同时他取出包好的盐与茶，一起交给那名村人。那村人满面红光，欢喜地接过回家去了。
又一人将一只火腿双手奉上，供老道品鉴。老道接过后手在上头轻轻一抚，在稍细的那头看了看，露出遗憾的神色，摇了摇头，村人心有不甘，咬牙吩咐了身边婆娘几句，从家中抱出一只外皮深黄、腿肉赤如红宝的火腿。老道眉头微扬，拎起这火腿看了看，在鲜红的腿肉处轻轻一敲，又闻了闻味道，顿时两眼放光，十分满意地竖起了大拇指，从板车上取了两包东西递给那村人。
村人得了两袋东西，欢天喜地归家去了。老道将那只火腿放在板车上，蹲在一旁的野猪顺势用獠牙一拱，火腿稳稳当当叠在一处，整齐不过。
有村人注意到这拉板车的野猪生的格外壮实，在老道面前连连比划，一边指野猪，一边指着自己的家，老道见怪不怪地摇头道：“这猪既不能吃也不能做火腿，不然还轮得到它来拉车么？”
言语之间，似有几分可惜。野猪听了恼火非常，碍于人多不愿丢了脸面，只得低哼数声，装作不曾听见。
余下的村人依次将自家所制的火腿精挑细选后奉上，没过多久，老道那一板车的东西都已经分光了，变做了一摞摞的火腿。他用麻绳将这些火腿捆好，又用粗布仔细裹上。满意地扫视了一圈，他如来时那般坐上板车，指挥着野猪拉车离开。
于是乎，一人一猪再度踏上漫漫山路，消失于如画般的山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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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元秋心中惦念着湖里的鱼，但路过了那湖之后，便到了一座小院前，门扉紧闭。黑马淡定地用头顶开门，走到院子角落里，对着一片低矮草木大嚼大吃起来，同时不耐烦地抖动身体，示意背上的人快些下来。
洛元秋心道这马还有些脾气，随手揉了揉马鬃，转身走进院子里。她大概猜到这黑马是景澜上衙时惯骑的，所以才顺路来到了司天台。
难道景澜会在这院子里吗？洛元秋一时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进去，想了会，奈何实在是好奇，便放轻了脚步，顺着墙悄悄走到一间屋子前，听到有声音传来，像是有什么人在交谈。
“陛下……必有深意……”
“假借……之名，行……”
“不可断言，……无知之人……丹药……”
“……轻巧。”
“谈何容易……埋伏……”
“上元节……”
与此同时，那黑马大约是吃够了，迈开四蹄走到洛元秋身边，用头去拱她的肩膀，洛元秋也觉得这般偷听人说话不大好，便牵着马打算带它离开。
这院子很大，更有一处园景，枯石青松，流水潺潺，布置得颇为风雅。洛元秋绕了一会，险些不辨东西南北，那黑马更是肆无忌惮，走到哪里啃到哪里。先嚼了几朵花，又咬了几片叶子，园景中修剪精致的草木顿时变为残花败树。饶是如此，黑马还偷偷在那眼透彻干净的泉水中喝了口水，将一块垒得整齐的池砖踹进水里，最后才跟着洛元秋扬长而去。
一人一马从园中出来，又莫名其妙绕回了最初那间屋子旁。洛元秋无意听墙角，只想知道景澜在哪里。她有些苦恼地站在墙边，只怨自己出门前不曾给景澜也塞上一道寻人的符，司天台这般大，总不能到处都找过去吧？
想到这里，她摸了摸黑马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也没看到师妹在哪儿啊？”
黑马自然不会回答，安静地嚼着从后园偷来的叶子。
正当她打算从这院子里离开的时候，忽地听人慌张道：“星历大人，不好了！您的那处园子，不知被什么给糟蹋了！”
洛元秋惊讶地看了眼身旁的黑马，见它嘴上还叼着一片尚未来得及塞进去的叶子，便明白了缘由，当机立断，想牵着马离开。这时房门开了，传来脚步声，一急一缓，就听一人道：“何人如此放肆？”
另一人说道：“糟蹋这词用的好，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沈大人自己被人强了呢。”
先前说话的那人道：“我去看看便回来，你且在此等候。”
洛元秋心道不好，这下不能走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司天台与太史局的几位大人，在布置摆弄院子上大费心思，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她想归想，但说是不可能说出来的，思量着那人是否依言等候。没过多久脚步声再度传来，伴随着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到底是谁这般大胆，竟敢在司天台中随意妄为？！”
洛元秋心虚地贴紧墙，但那匹黑马却十分嚣张地走了出去，嘴上还嚼着叶子，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说话人的面前。
“……又是这匹马干的？景澜人呢，她这是故意的吧？”
听见熟悉的名字，洛元秋身体下意识动了动，刚动完才感觉到不妙，果然一道银光甩过，一人喝到：“什么人？”
她手中青光隐现，同时旋身躲开，轻而易举将银光劈开。同时两道身影出现在墙角边，三人目光对上，洛元秋有些尴尬，在那二人错愕的目光中微微低头道：“对不住，是我没看好那匹黑马。”
她久久没等到回答，疑惑地抬头看去，只见那两名男子同时后退一步，神色惊惧，犹如见鬼了一般。GgDown8

第81章
又有脚步声传来,洛元秋拉开挡在前面的黑马，满怀希望地看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整了整马鞍,心中叹了口气来人不是景澜，那她到底会在哪里？
黑马旁若无人地嚼完最后一片叶子，洛元秋心虚地瞥了眼面前站着的两人,满腹搜罗着赔罪之词，斟酌着要如何开口。
一名青袍官员疾步走近，见两位上官神色有异,当下脚步一顿,又发觉不知何时多出一人一马,极有眼色地问：“大人,那园子的事……”
沈誉木然回头看了看他,半晌才道：“先别管那园子了,你出去看着门，不许旁人随意进来。”
官员虽是不解,仍照着吩咐下去了。
待他走后，三人又是一阵沉默。洛元秋忍不住开口道：“那园子，是大人你的吗？”
沈誉听得大人二字不由汗毛倒竖,又后退一步道：“别叫我大人！”
一旁的王宣忽地说道：“他姓沈。”
洛元秋从善如流道：“原来是沈大人。”她一脸诚挚地望向王宣，问：“那这位大人你呢？”
王宣遭她目光一扫,身不由己后退半步：“无须多礼……我姓王。”
洛元秋当即道：“那两位大人,不知这园子被毁坏了哪几处地方？如果要赔，又是怎么个赔法？”
她歉然望着两人，身旁的黑马对着沈誉极为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动了动前蹄。沈誉这才注意到这马，眉头皱起,问道：“这马不是景”
王宣忽然打断他的话：“此处乃司天台，寻常人等若无传唤不得随意入内。你是如何进来的，到此意欲何为？”
洛元秋想了想说道：“我是被这马带进来的，来这里是要找一个人，她姓景，就在司天台任职。”
沈誉冷冷道：“那你真是找错地方了，司天台中并无此人！”
洛元秋疑惑道：“但我刚才明明听见你们说起她的名字了，况且你也认识这匹马，知道是她的。”
她看出两人不愿相告，便识趣地道：“不过既然你说她不在此处，那我就去别的地方再找找吧。”
说罢洛元秋牵起马就要离开，觉得这两人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正当她转身的时候，听到身后一人喝道：“我懂了！这一定和上次一样，也是个傀儡！”
谁是傀儡？难道是这匹马？洛元秋心中纳罕不已，却听见背后破空声传来，她抬手便是一挡，两指并紧，甩出一道青光，同时伸手在黑马屁股上一拍，道：“去！”
无暇与这匹马计较，洛元秋自然将账都算在了马的主人头上，她转过身道：“你们是想打架？”
沈誉看着她手边的青光怔住了：“等等，难道这不是傀儡？”再一看身边，王宣竟然已经掉头准备跑了，当即满头大汗道：“有什么话好好说……”
洛元秋呵呵一笑，道：“适才你在背后偷袭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霎时她身形旋转，如雪般轻盈而起，手中青光当空一抡，向沈誉攻去。沈誉岂能不知这青光的威力，当即后退几步，广袖一挥，摆起阵法，人瞬间消失不见。
洛元秋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她抬头看去，屋顶居然动了起来，瓦片唰唰落下。那庞然大物半阖着眼，眼中露出一线金，盘踞在房屋之上，见到她立即睁眼扑来，展开一双足以遮天蔽日的漆黑羽翼，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
法阵之中千变万化，洛元秋未料连屋顶的几片瓦片也能幻化为妖兽，转身将青光凝为一把长剑，在那妖兽尖叫着扑来时顺势一斩，将它从中劈成两半。同时院中树木、亭台、廊柱、山石，都幻化成不同的妖兽，咆哮着扑来。
洛元秋心想这阵师还有些本事，竟能就地起阵，以院中之物为形，添进法阵中来。虽然有些仓促，但也威力不小。她连斩数只妖兽，看着它们在剑下化为普通的山石草木，各归原位，转眼间又幻化出更多的妖兽涌来。
长剑一挽，洛元秋跃上屋顶，院中妖兽势如海啸，斩了一批又来一批，简直就是没完没了。她无视满院拥挤的妖兽，随手砍落几只试图爬上屋顶的，以剑指了指四方，定下方位，好确认法阵的生门究竟布置在何处。
她对阵法了解不多，但也知道阵中必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所在，乃是破阵的要处所在。这八门更与“干、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相合，如此方有法阵中诸多的变化。
洛元秋站在屋顶上环顾四方，一时竟寻不找破绽。那位阵师在情急之下尚能演化出这等繁琐的阵法，想来定是位布阵的高手。她见院中凡有之物皆幻化为妖兽，心念一转，斜持长剑落地一扫，剑光凛然掠过，清出一片空地。廊柱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了一条赤色大蛇，缠绕在一起难辨首尾，早就被洛元秋一剑砍翻，现在支撑屋顶的只有这面墙。她仔细看了几眼，举剑猛然一劈！
不见砖瓦掉落，墙面一阵扭曲，紧接着爆发出数道光芒。洛元秋持剑站在院中，再看四周，已恢复了原样，想是从阵法中脱身而出了。但她心中战意已起，飞身跃上房顶，剑尖一晃，流光旋飞追逐而去，她踏着瓦片大步追上，不一会便在院子东边见着一个人影，抬手便是一剑。
沈誉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便破了阵法，当即召起一道护体银光，狼狈地接下数剑，险些一脚摔进池子里，怒喝道：“王宣！滚出来，你想看我死吗！”
洛元秋施施然落地，奇怪道：“只是打一架而已，又不会要命，你怕什么？”
沈誉喉头一梗，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洛元秋数剑破不了他周身银光，收了剑势道：“先前还未问一句，你是阵师吗？方才那个法阵倒是布置得不错，不知可否向你请教一二？”
沈誉喘了口气道：“你想怎么请教？”
洛元秋不答，反倒是笑了笑。沈誉再熟悉不过她这副神情了，从前在山上，每每她要出手整治人时，总会这般和和气气地说话，笑得份外可亲。果然洛元秋虚挽了个剑招，笑道：“我砍你一下，看是你阵法摆得快，还是我的剑快。”
剑芒逼近，沈誉当即道：“王宣！你到底是不是人？还要看热闹看到什么时候？！你若是再不出手，我就要”
洛元秋这一剑本是要吓唬吓唬他，样子还未做出来，先被这沈誉这一顿乱叫给震得耳朵发麻，便将剑逼近了几分，以求他能尽快闭嘴。
突然她侧身一避，仿佛有什么东西迫使她不得不向后退去。沈誉趁机躲开，洛元秋来不及去抓他，抬眼向高处看去，目光中微有疑惑。方才分明不曾看见东西落下，她却能感受到那种极具威胁的力量。
屋顶上站着一个人，手中紫光尤为耀眼，光焰明灭，与洛元秋手中的青光有几分近似。紫光在他手中幻化为一把长弓样式的武器，他拉开弓弦，正对着洛元秋，手中却无箭矢，道：“离开此处，我不想与你为敌。”
洛元秋眼中倒映着那抹紫光，忽道：“原来这就是藏光。”
王宣拉弦的手一动不动，道：“我说，走。”
洛元秋几步近前，看着他手中的长弓，道：“传说此弓无需用箭，心意所向，无有不中。但你方才数箭都不曾射中我，又是因何动摇了心意？”
王宣敛尽眼中复杂的情绪，神色冰冷道：“我说，退后！”
洛元秋望向他，平静道：“我若是不退，偏要领教一番这弓的威力呢？”
王宣呼吸一窒，紧绷的弓弦陡然一松，刹那间狂风卷起，四方风呼啸而至，在弓箭与指尖汇聚而成一只流光溢彩的箭矢。他迅势松弦，明光一闪即逝，箭矢如一道疾风，在离弓的瞬间掀起巨大的风暴，尾稍带着流动的金光，向着洛元秋悍然射去！
洛元秋不闪不避，仅将青光剑横举在额前。光洁的剑身映出她深黑的眼眸，暂时挡住了那道光芒。她微微一笑，随即被疾飞而来的光淹没。
王宣衣袍被狂风卷起，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人影渐渐消失在光中，喃喃道：“你为什么不避？难道你已经知道了当年之事……”
他收回紫光长弓，从屋檐跃下，院里已是满地狼藉，树木歪斜，砖石飞溅，几座假山也被推倒在地。一旁的沈誉也快步赶来，见此情景震惊道：“怎么打成了这副样子？”
王宣不曾见到人影，不耐烦道：“闭嘴。”
沈誉问：“师……她人呢？去哪儿了？”
王宣怒道：“要找你自己去找！”
沈誉不快道：“那一箭难道是我逼你射的？”
王宣顿时冷静了几分，道：“莫要多说，要找人就快些找。”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轻响，他侧头一看，剑锋正紧贴脖颈边，身后那人说道：“我说了，心意动摇，你的箭，真的会射不准。”
沈誉蓦然回头看去，洛元秋完好无损地站在他们身后，原来她之前一直藏在房檐下的一片阴影里，因此并未被发觉。
王宣低声道：“你想做什么？”
洛元秋收了剑道：“不做什么，只是看见这藏光，一时有些好奇罢了。”她笑着问：“藏光，藏尽世间光阴，这把弓所射之箭堪追日月，无形更胜有形，当真能如传说中所言，令岁月复返，往昔回溯么？”
王宣看着她的脸，一时怔住了，片刻后才摇头道：“这世上并无什么神通术法能让人回到过去，你所说的不过是后人牵强附会罢了。”
洛元秋毫无意外之色，点头道：“多谢指教。”
她转身要走，王宣却道：“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飞光、藏光、赤光皆为前朝秘宝，其中赤光列于首位，飞光次之，藏光再次之。相传飞光归属皇族，藏光则由宫中负责祭祀的术士所保管。而在前朝灭亡前，城中的一部分人为保百姓平安，暗中反叛，藏光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无人见其风采。
面前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此族归降后改头换面，弃旧姓不用，后得太宗赐姓，再召入宫中为官，深为前朝余孽忌恨。洛元秋对这些渊源略知一二，但向来不怎么当回事，闻言笑答：“那些事问与不问都是一样，不必为它扰乱心神。”
“箭发无悔”她抬手做了个搭弓挽箭的姿势，道：“要想百发百中，就永远不要留恋射出的箭。”
王宣沉默不语，洛元秋看一眼沈誉，记得他是方才那位布阵的阵师，便道：“下次再来向你请教阵法吧，现在我得去找人了。”
沈誉脸色一沉，刚要说话，就听见有马蹄声传来。
那人骑着马，一手拎盒，一手握剑，身边还跟着一匹俯首帖耳的黑马。她抬眼一扫院中景象，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洛元秋听声音觉得耳熟，但是看脸又看不出什么不同来。景澜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犹豫，便嘲道：“这才几个时辰，就又认不出来了？上马，准备回去。”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洛元秋岂能不知来人是谁。翻身骑上黑马，才想起还未与那两位大人道别，景澜淡淡道：“莫要与无关紧要的人多说话，快些走。我离府之前是如何与你说的？不许随意离开，否则……”
洛元秋抬眸，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道：“否则怎样？”
景澜看了眼无关紧要的王沈二人，将那句“否则你就给我出去”临时改了，道：“不怎么。你这般厉害，能以一人之力杀进司天台内院，还与人打了一架，我怎么敢对你怎样？”
洛元秋观察着她的神情，道：“不对，你好像又生气了。”
景澜漫不经心道：“我没生气，我只是快被你气死了。”
两人并行，洛元秋辩解道：“明明是你的马带我来到这里的，不然我根本不知道司天台的路怎么走，我也是第一次来，这怎么能怪我？”又问：“那你为什么又生气？”
景澜将手中宝剑丢给她，道：“你的。”
洛元秋接过，她又丢了个漆盒过来，道：“也是你的。”
洛元秋惊喜道：“送我的吗？原来你是去买这些东西了？”
她先将那把宝剑试了试，可惜地说道：“差了许多火候，只能算是凡器。”她用胳膊夹着宝剑，又去翻那漆盒。可是盒子被封得严实，一时打不开。她闻到隐约的香气，便问景澜：“这里面是什么？”
景澜道：“不知道。”
洛元秋看着她淡漠的眉眼，恍然道：“我明白了，你生气，一定是方才我没有认出你来，对不对？但你要知道，我当真是辨不出人的长相……”
景澜瞥了她一眼，道：“男人和女人长得也一样吗？”
洛元秋本想说其实都差不多，但视线无意中掠过她的胸前，脸微微泛红，道：“其实有些地方……呃，还是不太一样的。”
景澜察觉不对，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顿时明白这个“不同”是在何处。她在心中顺了几遍气，决定在到家之前不与洛元秋说话，免得被气死在马背上，让沈誉与王宣看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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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院中,王宣踏过一地碎石土屑走到门边，看那两人渐行渐远。他也不追，只是随手扫落石凳上的尘土,撩袍坐了上去，兀自出神。
沈誉慢了半拍，待反应过来,便走到王宣身边推了推他，问：“你说，师姐是不是都已经知道了？”
王宣道：“或许吧。”
沈誉面色几变,道：“难道是景澜告诉她的？不,怎么可能！当年那件事……难道她以为时过境迁了,便能置身事外吗？”
王宣揉了揉手腕,疲倦道：“你方才没有听见她所说的话吗,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待如何？当日你我便做出了选择，纵然现在再如何后悔,也难挽回一二。”
沈誉沉默半晌才道：“但我想不明白，她怎么偏偏就遇上了景澜！她知道景澜是什么人吗？还是说，景澜根本不曾向她透露自己的身份,师姐她还被蒙在鼓里，对此事一概不知？”
王宣却看着自己的左手道：“昨日之因,今日之果。我时常想这世上的事,是否都因缘法使然，冥冥中已定下结局，就如星移斗转自有其定数，不为人力所变。就像我爹娘的死，从他们中咒那时起已成定局,注定在劫难逃。观星也好，参悟道法也好，都难以改变这种结局，所以他们才不顾一切将我送到寒山，望我能摆脱这一切。”
“我以为在山中修行，假以时日，便能摆脱邪咒，也能以此化解我爹娘以及族人身上的咒术。但最后才发现，这邪咒并非是凭我一人之力所化解的，而是……”
他闭了闭眼：“从头到尾，都是师姐在以血为我们解咒！可笑那时我竟以为她藏有解咒的秘术，却始终不肯如实相告。其实我知道，她绝非是那样的人，但我却”
沈誉突然道：“别说了。”
王宣低头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艰涩道：“我却用这把弓，射向了她！”
“这是你一生之过……”沈誉低声道：“难道我便一点过错也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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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明朗，微风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洛元秋策马追上景澜，怀中抱着木盒笑道：“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为什么生气？”
景澜向她瞥了一眼，原本紧抿的嘴角和缓了些，随意道：“你不妨猜猜看？”
洛元秋惊讶道：“你之前不是说没生气吗，怎么这下又承认了？再说，你心中所想，我怎么能知道？”又驱马靠近景澜，认真说道：“我要有这等猜心的本领，何必还要追着你问是不是我师妹，岂非一眼就能看穿了，省心又省力，你说对不对？”
听见师妹二字，景澜顿想起方才的王宣沈誉二人，一语不发地拨转马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洛元秋愣了愣，疑惑道：“做什么？”
她见景澜不说话，甚至一夹马腹，命马儿快步跑开，登时一脸迷茫地说道：“我说了什么？她怎么又生气了？”
马儿不答，洛元秋纠结地揉了揉它的鬃毛，眉心微蹙。尽她所能，也猜不到师妹的心思。她望着景澜身影犹豫再三，最后小声对着马耳朵说道：“那我就先……先哄一哄她罢。”
走在前头的景澜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见洛元秋还在和马说着什么，便道：“要走就快些走，在后面磨蹭什么？”
洛元秋见她眼角眉梢漫出一点笑意，顿了顿道：“原来你没在生气？”
景澜答非所问：“近来城中戒备森严，莫要随意乱走，若是被当作可疑之人抓起来，暂押进牢中，看你又该怎么办。”
洛元秋道：“你会来救我出去吗？”
景澜缓缓摇头道：“不去。”
洛元秋道：“那若我想你了，抑或是想见你了，总不能一直呆在牢里吧？”
“你想我？”景澜若有所思道，“怎么一个想法？”
洛元秋自然而然道：“大概是早起想，入睡前想，吃饭时也想，总之无时无刻不在想。”
她说着将木盒随手塞布袋里，让它去与那把宝剑作伴。黑马识趣地追了上去，并威胁一般地瞪了眼景澜所骑的那匹枣红色马儿，示意它走得慢些。洛元秋顺势牵起景澜的手，看了会她的掌心，道：“这样，我给你画一道符，保证以后一见到你，我便知道你是谁了！怎么样，好不好？”
两人行到司天台门外的古树下，漫天碎光飞散，好像下了一场光雪。满树碧叶清若琉璃，被风一吹发出飒飒的声响。景澜任她握着自己的手，淡然道：“你不是说每天都在想我，早晚想，用膳也想。既然想了这么多遍，理应牢牢记住才是，何须靠符辨人？”
洛元秋反驳道：“想再多遍也是无用，我又记不得，转头若是忘了，你又要生气。”
景澜收回手，道：“记不住是没用心，只要用心了，必然能记住。”
洛元秋不解，虚心请教道：“那请问什么叫用心，怎样才算是用心？”
景澜道：“在我手中画一道符，想凭符来辨人就是不用心；说想我甚多，但分别不过几个时辰，转眼便又不认得我了，这也是不用心；我离府前特地嘱咐你，不可随意离开，你却在我走后不问自取，偷牵了马溜走，还误闯进司天台与人打了一架……你自己数一数，到底有多少不用心。”
洛元秋被她绕得晕头转向，咬唇想了会才道：“那算了，我不在你手上画符了。”苦思片刻，实在不知要如何才能彰显自己的用心，倏然灵光一闪，兴高采烈地凑近景澜说道：“我想到了，以后看这个就行，也不用凭脸认人了！”
她俯身低头，恰好撞在景澜胸前，景澜来不及避开，只能面无表情地捏着她的耳朵将她拉开，在洛元秋的哇哇乱叫声中怒道：“你若是想气死我便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两人一路吵着回去，归府以后，洛元秋因之前未辩过景澜觉得有些气闷，称景澜所举实属污蔑，不过是以诡辩取胜，故而拒绝与景澜说话。直到上了饭桌看见一道青丝炒火腿，顿时喜不自胜，忘了前仇旧怨，道：“居然有火腿！师妹你真好！”
她突然想起之前天光墟中，景澜请她吃饭时也上了一道火腿，不禁想到那时候师妹应当已经认出自己了，否则怎么会频频往来？思及此处，气消了大半，暗道自己毕竟是师姐，大人有大量，就暂时不与师妹计较了。
两人在厅中对坐，景澜不知她所想，道：“用饭罢。”
洛元秋打量着周围，见四处布置得虽然华丽，但厅中只有她们两人在，显得有些寂寥。不由想到景澜从前都是一人孤零零坐在这里用饭，便觉得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忍不住看了景澜几眼。
景澜被她看得莫名奇妙，道：“看我做什么，你不想吃饭了？”说着将那盘青丝炒火腿端到自己面前，并按住了洛元秋夹菜的手道：“不想吃就算了，不必勉强。”
洛元秋那点怜爱之心霎时烟消云散，化作无名怒火，她将筷子猛然按在桌上道：“谁说我不吃的？”
景澜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洛元秋不情愿地将圆凳搬了过去，紧挨她坐下，视线却一直落在那盘菜上，等景澜动筷以后，才迟疑地举起筷子。
景澜问：“看什么？”
洛元秋疑惑道：“这好像不是火腿吧？”
景澜道：“我说过这是火腿？”
洛元秋夹起一筷，反复看了会，问：“和火腿长的有点像，但为何看起来有些古怪……”
还不等她说完，景澜趁机塞了一筷子在她嘴里，洛元秋皱眉嚼了几口，咽下去说：“奇怪，吃起来好像没什么肉味。”
“因为这是素斋，”景澜说道，“吃起来自然不会有肉味。”
洛元秋奇怪道：“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肉不吃，偏要吃素斋？”
景澜又夹了几筷子菜喂她，敷衍道：“今日凑合吃一吃罢，明天再给你吃肉也是一样的。”
洛元秋对着一桌似肉非肉的菜肴勉强吃完了晚饭，很是不满意，末了捧着木盒与宝剑跟着景澜去了书房。书房中摆着一副山水屏风，外屋摆着桌椅，像是议事的地方。屏风后便是一挂珠帘，揭开珠帘后，是一处布置得十分清雅的小间。地铺软毯，并设一方小几，架子上除了书以外，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玩物。角落放着两盏琉璃灯，光泽莹然，映得满室明亮。
洛元秋不等她发话便自发钻入小间，坐在桌几旁摆弄起那个木盒来。景澜俯身顺着木盒边缘摸了摸，只听啪嗒一声，木盒现出一条缝，她随意捏了把洛元秋的脸道：“在此等我，知道吗？”
洛元秋尚未发觉自己被捏了脸，忙不迭地点头，待景澜走后，她小心翼翼打开木盒，木盒分三层，盒面铺着红绒。最上面那一层放了几个小瓷盒，洛元秋拿起来闻了闻，有种淡雅的香气。她拧开一看，里头是半凝的花露，其他几个瓷盒中也是如此。此外还有一枚深黑椭圆的东西，也不知是用做干什么的。第二层的瓷盒稍微大些，闻起来味道更香。唯有第三层以红绸垫底，放着一支白玉雕成的簪子。玉簪质地通透温润，簪头花朵半开半合，说不出的好看。
她拿着簪子看了一会，莫名一怔，不知不觉解了发绳。脸微红，无端有些羞赧。她下意识偷看了一眼帘子，见景澜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便想将头发挽起来，试一试这玉簪。

第83章 墨凐
外屋隐隐有人声传来,洛元秋手上起了层湿热的汗，心跳得格外厉害，险些握不住簪子,便以两指夹着簪头，随意将头发一拢，胡乱一插,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唯独脸颊滚烫，指尖触之便觉有些惊心，仿佛也染上了那种炙热温度,久久不散。
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心里仿佛有一点难过,却又是从未有过的欢喜。呆坐在小几前,此时此刻,她突然希望景澜快些回来,如从前那般为她梳拢头发。但朦胧之中，她又好像有些不甘心,她们理应更为亲密一些才是，但究竟是怎样一种亲密法，她一时却难以说清。
独自纠结了一会,洛元秋伸手拔下那支玉簪，轻轻放回红绸上。思绪难平,在她心底,仿佛有什么情感抑制不住涌出，如潮汐起伏，温柔地拍打着河岸。她忽地转头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此时分明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但她并未感受到寒意。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抽枝生长，令她在这一刻仿若置身于草木葳蕤的盛春,心为之荡漾。
她无端想起那日曾在镜中所见的景象，微风吹落花雨缤纷，柔光之中，树下那人向她伸出手来。她分明已经记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在过往的朝夕相处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铭刻于心，溶入骨血。以至于在多年以后，仍让她念念不忘，甚至不顾一切万里寻觅，只为这一份执着多年的念想。
“我不是你的师妹。”
她好像有些明白景澜的意思了，她不仅仅想做自己的师妹。若是换成沉盈与宛玥，她自付未必会如此相待。洛元秋虽为师姐，垂范于师门，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在意二师妹，远胜于对其他师弟师妹们的关注。而她也觉得她们之间应当更加亲密，但这世上还有比师姐妹更亲近的关系吗？
想到这里，她面上热潮褪去大半，心绪逐渐平静，一本正经地对着木盒思考起来。所谓天地君亲师，不过修道之人从不将君王放在眼中，有甚者暗改四域之中所言的“道大，天大，地大，君大”，将“君大”更替为“法大”，旨在不受凡俗国律所限，转而归向天地间本有的法则。如此一来，她与景澜的关系并非父子亲缘，应当不在这个“亲”之中，末尾的“师”景澜却好像不怎么喜欢。
洛元秋苦思冥想，越想越烦躁，恨不得将景澜抓进来问个究竟，她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如此曲折难解？洛元秋猛然起身，大步走到珠帘边，刚要一把掀开帘子，却听见景澜道：“忌辰从简，烧柱香便是。素斋用一次便够了，不必连着半月都上……”
她口气轻慢而讥讽地说道：“卢氏想要带她儿子一并来祭拜？当真是情深意重，可人都已经死了，做这些样子又有什么用呢？”
“直接回绝了便是。”
洛元秋一怔，慢慢将珠帘放下。忌辰？她想起晚膳时那一桌素斋，顿时明白过来。
今日是谁的忌辰？听景澜的口气，她好像不怎么喜欢这人。洛元秋原本是要去质问景澜一番的，无故被打断，气势不免稍歇。忽闻此言，再想起方才所想，气势已近衰竭。怔了会神，她不好意思再偷听下去，便偷偷摸摸回到小几前，把那几个瓷盒翻出来看了看，随手抹了些在手上，胭脂红染，痕迹鲜亮，她心中一动，挑了点在指尖，轻点在唇上涂开。
这一番举动竟是无师自通，洛元秋只觉得十分奇妙。她把几个瓷盒都打开放在桌上，开始挨个往脸上抹。
景澜处理完琐事常务后绕至屏风后进到小间，珠帘哗啦揭开，她看见洛元秋伏在桌上，瓷盒或开或合，满满当当摆了半桌。她只当她是睡着了，便放轻脚步走进，谁知洛元秋突然抬起头来，望向她道：“你来了？”
景澜登时愣在原地，看着那张雪白的脸上被涂的乱七八糟，一道黑色从眉心滑过，又顺着鼻梁而下，将脸分为二色。其中种种，几乎难用言语描述，又丑又怪，景澜居然没认出来这人是谁。
偏偏洛元秋还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景澜到底没忍住，扑哧一笑，半倚着小几，差点笑岔气。洛元秋不悦道：“你笑什么？”
景澜笑了好一会，抚额道：“你怎么……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洛元秋疑惑道：“什么样子？”
景澜起身去取来镜子，放在洛元秋面前，洛元秋看了一眼说道：“这不是还好吗，你为何要发笑？”
景澜忍着笑，附和点头道：“对，好看极了。我只是觉得，突然……想笑罢了。”
说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洛元秋皱眉道：“你别笑了。”
景澜不闻，依旧笑得厉害。洛元秋忍不住伸手去推她，心道：“有那么好笑？”
但一见景澜的笑容，她心却剧烈一跳，也不明白这份欣喜自何而来。手指屈起，甚至有些想碰一碰她的唇角。
景澜笑了会便停了，道：“我去取水来。”
她从外屋暖笼中拎了一壶温水来，取了铜盆与巾子，亲手为洛元秋洁面。洛元秋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捏着白巾从自己额头擦过，神态极为认真专注，突然忍住不说了一句：“你应该多笑一笑。”
景澜手上一顿，洛元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笑起来，很好看。”
屋中霎时暗香浮动，有种说道不清说不明的意味。景澜看着她泛红的耳廓，微微闪躲的眼神，便以指尖裹着白巾按了按她的嘴唇，道：“好。”
洛元秋有些慌乱，看着她将铜盆端出去，却不知如何开口，该说什么。片刻后景澜回来，展衣端坐，手指拂过那些瓷盒，说道：“你是想上妆？其实只要一样就够了。”
洛元秋下意识问了句什么，下巴便被她勾起，仰面毫无防备地撞进她笑意闪动的眼眸中。景澜沾了些口脂，轻轻从她唇上扫过，顺着唇线涂抹勾勒。洛元秋满面通红，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道：“我……”
景澜俯身，温热的气息从她的脸颊拂过，眸光暗了几分，声音低哑道：“别动，当心涂歪了。”
洛元秋闻言不敢乱动，任景澜施为。既然不能动，她便睁大了眼睛看着景澜。景澜被她这么直愣愣地看着，随口问道：“看什么？”
洛元秋发自内心地赞叹道：“你真好看。”
景澜手一歪，涂出唇外。洛元秋蓦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忙道：“把镜子给我，我看看！”
果然景澜抹歪了，洛元秋捧镜笑道：“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嘛，还是让我来试试。”
说着也学景澜方才的样子，捏起她的下巴重重抹了上去。这口脂色泽红艳明丽，居然很合景澜唇色。洛元秋胡乱涂完之后，神差鬼使地低下头，在景澜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她舔了舔嘴，惊讶道：“居然是甜的？”
景澜先是一震，勾着洛元秋的脖颈将她拉过来，拇指从她唇上用力一按，道：“你是属狗的吗，怎么这么会咬人？”
洛元秋刚要反驳，便觉得唇上一热，想要后退，腰却被景澜手臂圈住，半搂在怀中。旋即又被景澜捏住下巴，含住双唇，撬开齿关。那种莫名的情感犹如惊涛骇浪般席卷了她的心，洛元秋被吻得头晕目眩，片刻后两人分离，唇上口脂都已经花了。她红着脸问景澜：“你为什么吃我的嘴？”
景澜轻声一笑，抹去她唇上的水光，抱着她说：“因为你好吃。”
洛元秋被她这一笑迷得神魂颠倒，拽着她的衣襟笨拙地亲了上去，含混说了句什么。景澜任她在自己唇上乱啃了一会，强忍着笑，舌尖在她唇上一滑，缓缓加深这个亲吻。
入夜，屋外风雪肆虐，屋中却一派融融暖意。屏风后一盏琉璃灯亮起，景澜坐在床榻前，低头看向洛元秋熟睡的脸，手轻轻抚过她的眉心，轻轻叹了口气。她这副样子，与十年前相差无几，乃至眉梢的一道轻微划痕，靠近细看也能发觉。
但这世间怎么会有人数十年如一日，分毫不曾改变？岁月仿佛优待于她，使得她还是那个花下挽枝轻嗅，月下静听山风的少女。
景澜从身后取出那面银镜，手指划过镜面，镜中萤光四散，化为一道光带，一端绕上她的手腕，另一端缠上洛元秋的。
她将镜子放在两人之间，在洛元秋身侧躺下，镜中亮起一片柔光，顷刻间笼罩住她们。
景澜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开时，已不知到了何地。眼前漫天雪花飞扬，天色昏暗，远处群山起伏，渐渐归隐于黑暗之中。
她走过碎石泥地，河水潺潺，浸润落雪，散发出冰冷之意。景澜从河滩上走过，看见近处一点火光，想靠近看个究竟。
她倏然停步。
村庄前燃着火堆，而在另一侧，则堆满了尸首。火堆前站着一道身影，仿佛一缕幽魂，不着半分人气。她手中的青光化为一只青色的蝴蝶，在纷飞的雪中落在她的肩上，轻柔地扑扇翅膀，化为碎光散开。
雪越下越大，她立在雪中良久才转过身来，只见她长发披散，脸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唯独一双眼睛却清冷如寒星，极为冷漠。双手俱遭血染，身上布衣也肮脏不堪。她走到河边，蹲下将手浸在水中。景澜快步走进，见她捧水洗脸，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
梦归镜有窥探人心之能，景澜此刻便是借着这面镜子进入到洛元秋的心境之中，却不知是她的哪一段过往。幻境中的洛元秋认真地将脸洗干净，额角却有一块脏污未去。景澜在一旁看着，心中滋味难辨，此刻只想牵起她的手带她回家，不叫她在这苦寒之地受冻。
洛元秋突然低头看向水面，景澜也随她目光看去。水中银光亮起，宛如一轮月影倒映水面，但此时天上并无月亮。这水中月明亮柔和，映亮周遭飞雪。雪如碎光簌簌落下，隐隐有雾气流动。水波荡漾，稍触即分，一人从月光中旋身而出，发髻如云，悬明珠翠羽。赤足薄裙，丝带飘然，肩臂裸露，轻纱微挽。随着她的动作，紫雾氤氲，如水般流动环绕。
女子容眸流盼，神姿清发，胸前佩戴璎珞宝石，光华璀璨，犹如传说中的天女一般。她双手结了一个奇特的手印，从河面悬飞而来。右手拈诀，挑唇道：“听说你已穿过阴山了？”
洛元秋甩了甩手上的水，面无表情道：“墨凐，我一直想问，你飞的这般高，难道不觉得累吗？”GgDown8

第84章 至高
女子身周飞雪尽数化为流萤,照亮了雪夜。她脚踏光云，将周遭映得如同白昼，施施然道：“既脱凡胎久矣,神力自然用之不竭取之不尽，无需踏足俗世秽土。”
虽然知道这一切不过是镜中幻象，但那女子身上的光照来时,景澜仍是下意识后退一步。而洛元秋恰巧也向后退了几步，景澜微怔，侧头去看她,洛元秋眉头皱了皱,似乎也不有些不喜。她的右手渐渐扣紧,双目冰冷锐利,蓄势待发般并起二指,仿佛随时都能出剑。
“那你不该来此地,回你的北冥去吧。”
墨湮优雅地旋身，眼中闪过一抹光芒,缓缓道：“看来传言非假，你果然从阴山出来了。这般说来，你已经度过了生关死劫,回归本心，到达了至玄妙境。”
霎时她眼中瞳仁由黑转白,最后凝为一点金彩。手势几变,掌中光风骤起，撕裂夜色，化作一个巨大的符印向洛元秋扑去，她低声念了句咒语，符印在空中不断变幻,飞快旋转收缩，化为一道霹雳，电光连成一片织网，将整片夜空笼罩在其中，照出洛元秋身后堆积成小山的尸首。
她身后便是如幽冥般的尸山血海，面前却是煌煌莫测的诡异法术，景澜眼瞳缩紧，几乎忘了这是幻境，想冲上去将她护在怀里。洛元秋抬手按在那闪烁着电光的织网上，稍一用力，织网便如失了力量般，由外向内逐渐消逝，她漠然道：“你不必试探我。”
墨湮微笑道：“看来你已经寻回真我了，将一切都想起来了。”她展开手心，轻轻一吹，流云蹁跹舒展开来。夜色渐趋朦胧，天幕微亮，风声息止，从空中坠下的雪飘浮在空中，闪烁着晶莹碎光。
时间如同被凝结在此刻，洛元秋抬手抹去落在眼睫上的雪花，道：“想起来又如何，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墨湮臂弯轻纱无风自动，飘在半空中道：“人世间百年能度过生关死劫者不过寥寥，更别提返璞归真守持本心，追寻道法抵达至玄妙境。如你所见，俗世众生皆碌碌无为，或汲汲名利，或流于凡俗，并无人似你，能走的这么远。”
她伸出手道：“在人世久留，于你并无半点益处，不如尽早离去。”
景澜攥紧手去看洛元秋，她站在火堆旁，眼中映着一团明明灭灭的火光，神色丝毫不变，道：“去哪里？“
墨湮道：“北冥，道法源流之地。仰观日月，朝闻风雨，夕聆涛声。寻觅至高至上的道法，参悟天地之间自鸿蒙而始的奥妙。”
“如此。”墨湮双手环抱胸前，微阖双目道：“方与天地齐寿，生机不息。”
洛元秋冷淡道：“我师父曾说过，这世上有好些骗子，惯以长生之术骗人钱财，夺人田产。我没钱给你，你走吧，我现在还不想长生不老。”
墨湮：“……”
她平静的面容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难以置信地说道：“我在人世间行走了百年，你竟敢说我是骗子？！”
“凡事都有第一次，”洛元秋答道，“你习惯就好。且不提你到底有没有骗人，你看看你这副打扮，穿的这般少，有伤风化，像个修道之人吗？”
墨湮低头看了眼自己赤裸的肩膀与手臂，不悦道：“修道之人本不该在意穿着打扮，须知此乃身外之物，若耽于此道……”
洛元秋抱来一捆柴丢进火堆里，道：“就算你活了一千年，一万年，但是在冬天，还是得好好穿件衣裳吧？你穿成这样，我都不知该看哪里。”
墨湮一梗，虚心请教道：“那请问，我应该穿件什么呢？”
洛元秋将火堆烧旺，认真看了她一会，道：“大概就是一件棉袍吧，反正看起来厚实的就行。”她想想补了句：“我也是看镇上人这般穿的，不信你看这些人，他们生前也没衣不蔽体吧？好歹还有条裤子，你连裤子都没有。”
墨湮只好依她所说，幻化出一套灰扑扑的长袍罩在身上，身周明光渐弱，天女之姿荡然无存，问：“这样呢？”
洛元秋看了眼道：“凑合吧，你的裤子呢？”
墨湮叹道：“几百年都不曾穿衣，哪里还记得裤子长什么样。”
洛元秋困惑道：“你们北冥修习长生之术便如此耗费钱财吗，连裤子都穿不起了？”
景澜顿时笑出声，有些想捏捏她的脸。
墨湮张口欲言，奈何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从景澜这个方向看去，她似乎很想将洛元秋打一顿，最后只得道：“罢了罢了，先不提这个，我说你”
洛元秋盯着她道：“你先下来。”
墨湮一拂袍袖，疑惑道：“什么下来？”
洛元秋踩了踩泥地，说道：“你飞得太高，我仰头看着很累，你若不下来，就不要和我说话。”
墨湮眉心重重一跳，深吸一口气道：“我不能下地”
洛元秋扔来几捆柴，说：“那你坐这上面，就不算是下地了。”
景澜在一旁叹为观止，洛元秋气人的本事只增不减，若是她别来时不时气自己，似这般去气一气别人，倒还算是不错。
一刻之后，墨湮迟疑不定地看着脚下的几捆柴，正犹豫着是否要下脚，在一旁烧火的洛元秋瞥了眼，轻飘飘地来了句：“你方才不是说，修道之人不拘于形，无需在意身外之物”
墨湮面若寒霜重重踩了上去，盘腿坐下，别过脸去，不想和她说话。
两人围绕着火堆坐定，景澜也顺势坐在洛元秋身边。彼时火光盛起，光焰淡化了她面容的冷淡，漆黑的眼眸中藏着一丝难以发觉的狡黠，景澜看着她把干柴随手扔进火里，突然有些想抱一抱她。
墨湮穿着一身灰袍坐在几捆柴上，气势顿减。远远看去，与乡下村姑也差不了多少。洛元秋看着跳动的火苗，大概是觉得她这副样子能好好说话了，便问道：“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这世上当真有长生不死之人吗？他们因何得道长生，如何长生？”
墨湮沉吟片刻，答道：“正如日月运转，四季轮回，不受外力侵扰，这是天地间自有的法则。长生之法，不如说是自然之道。修行之人去七情绝六欲，除凡根塑神性，便是将己身融入天地间。你看天边的云，就算暂被风吹散，依然会再度聚合。人若是如此，分合再聚，永存于天地间，这便是长生了。”
洛元秋颔首道：“懂了，说白了就是死了还能活过来，不像一般人死了就是死了。”
墨湮道：“你以为死是什么？在我们眼中，这一生一死，不过是两种境界。突破此关，便明心通性，照见本真，由死转生，生机再覆。亦可由生转死，令生息暂止，到达另一重境界。”
她抬手在空中幻化出黑白两色的鱼，两鱼追逐不休，谁也无法侵吞下对方，只能永远竞相追逐。两鱼首尾相连，形如太极图。
洛元秋哂道：“由生转死，你说的，是我身后这些人吗？”
墨湮转头看去，见横卧交叠的尸首中，临近一具仰面朝天，睁大的双目白中泛青，平静答道：“若想问道长生，天资、机遇、气运皆不可或缺，你身后那些不过是凡愚之人，连修道的门槛都迈不进，谈何由生转死。”
景澜听了这话不禁抬头向她看去，果然洛元秋眼中透出些许讥讽，道：“看来这些傀，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与你们是难脱干系了。”
墨湮微一皱眉，答道：“数百年之间往来北冥求道的人何其之多，斗渊阁每百年便派出一人行走人间，择选天资上佳者入北冥。如此一来，难免有人将秘法泄露，引得世中修行之人效仿，如何能全然避过？”
“我觉得不大像，”洛元秋口气不善道，“什么秘法能泄露到这个地步？死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在生前强服丹药，死后放血，最后化为不腐的活尸，满山满野的游荡。如此肆无忌惮地将活人化为行尸，必然是笃定了此法是真无疑，只是不知服药后变化如何，需以人试药。假以时日，终能试出这长生之法。”
“荒谬至极。”墨湮冷笑道，“倘若真如你所说，这长生之法如此好被试出，岂非人人都能长生不死？还要我北冥做什么？”
洛元秋看着她说：“必定有人泄露了此法，或则根本不是什么泄露，而是有人将其从北冥偷带出，妄图自行修炼，甚至还传于后人，借此道法广纳门徒，聚众成势，方酿成今日之灾。”
墨湮淡淡道：“世间百代兴亡，风云变幻；而浮生数死，如朝露聚散。似蜉蝣朝生暮死，留迹甚微。好比尘埃经风，顷刻间就荡然无存。你我便如山岳，无须在意这蜉蝣所为。你天资绝佳，又已度生关死劫，离长生只差一步，不应在世间继续蹉跎，还是皈于北冥，尽快受封正，早脱肉体凡胎。”
景澜心中微沉，忍不住去看洛元秋，想听她会如何说。洛元秋托腮思索半晌，问：“你还是人吗？”
墨湮道：“我不是人是什么？”
洛元秋讶然道：“是吗，听你刚才那番话，我以为你早已不是人了。”
墨湮莫名其妙道：“我哪里不像人？”
洛元秋道：“不是都已经长生不老吗，怎么还能算是人呢？”
墨湮想与她争辩，但又觉得“不是人”这三字总好像是在骂自己，悻悻道：“好罢，那就不是……总之要比凡人高出许多，难道你自己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看着洛元秋那张貌似无辜的脸，不由道：“几年前我来看你时，你虽然有些浑浑噩噩，但说话到底还算老实，怎么现在反而这般令人不快呢？”
洛元秋看着自己洁白的掌心，手指在一处划了一道，说：“之前此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不过数日便已愈合如初。不仅是这道伤口，身上其他伤痕也是如此，当真是奇怪。”
墨湮目光奇异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不觉得，与几年前相比，你的容貌并无多少变化吗？”
洛元秋一怔，举起双手。景澜随之看去，那手在火光中染上些许暖色，骨肉均匀，指尖半透，如同上好的瓷器，簇新洁白，一点伤痕也无。
景澜心中彻悟，看着洛元秋出神的侧脸，竟觉得她是在难过。便听洛元秋低声道：“难道……我永远都会是这般模样了吗？”
这句话与其是在问墨湮，倒不如说是回答了她藏于心中多时的疑问。墨湮似有些不解，道：“怎么，多少人梦寐以求想留在少年时，你轻易便能做到，难道不好吗？”
洛元秋收回双手，神色添了几分懊丧，道：“这有什么好的，我和一个人说好了要一起长大，如今你却和我说这个，这又好在哪里？以后师弟师妹们都大了，我本来便比他们小上许多，现在不长了，岂不是差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那我不就永远是师门中最小的那个了？”
墨湮听了这话微一摇头，道：“就算等到以后，他们都死了化为白骨，你也还会是这个模样。”
景澜暗道不好，果然洛元秋腮帮微咬，眉梢一动，手中青光一闪，竟在火堆上重重一劈，将炭火扫开，火星四溅。她眉目间怒意毕现，青光化出一柄长剑，毫不犹豫地劈向墨湮！
但这剑一触到墨湮，她便如云雾般散开消失不见了。天空中雪花再度落下，风穿行在山野间，呼啸而至。一片雪落在洛元秋的眼睫上，她猛一转身，见墨湮已恢复了方才的样子，赤足悬空，衣带翩翩，身佩璎珞宝珠。她虽是在笑，狭长的眼睛眯起，却有一种难言的疏离冷漠。她挥手落下一片幽蓝光点，那些尸首瞬间被点燃，在这幽火中化为灰烬。
“飞光飞光，何须举酒相劝？天行有常，几曾相饶？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她双手拈诀，一如来时那般，在席卷而来的风雪中意味深长地说道：“终有一日，你必将到北冥来。”

第85章 情意
狂风卷起满地灰烬,景澜看向周围，脚下接连传来数震。夜色与风雪正在慢慢褪去，四面如画遭水洗,便明白这镜中幻境以难以为继，须得在此地消散之前，收回法术脱身离开。
她默念咒诀,又向洛元秋看去。狂风骤雪中不见她的身影，景澜心中一惊，咒诀立断,当下跃进雪中去寻。
墨凐手势一变,周身紫云慢慢淡去,身形渐归于虚无。就在此时,一个雪球抛来,极为准确地砸在她的额头上。墨凐怔住,额上有雪粉滑落，她抬手欲碰,有些难以置信，又有几个雪球接连飞来，正中发髻,将翠羽打得歪斜。
景澜终于在风暴中寻找那道身影，登时心头大定。待看清她究竟在做什么时,几乎背过气去。洛元秋向来讲究有仇立报,不留过夜，既然伤不到墨凐，便新捏了几个雪团，一言不发地向她丢去，以泄心头之愤。
恰好墨凐身在半空无物遮挡,此时又在施法的关键时刻，难以分心，竟奈何不得洛元秋，眼睁睁被她砸了一头的雪，怒道：“你竟敢如此放肆”
“我就敢，怎么？”洛元秋扔完怀中最后一个雪球，仍觉意犹未尽，俯身又去搜罗积雪，不理会墨凐说了什么，专心致志地捏了几个，起身道：“你出言不逊在先，装神弄鬼在后，砸你几个雪球又怎么了？有本事别走，我还没揍你呢！”
墨凐脸色极其难看，大概是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冷冷道：“简直就是不知所谓！你……”
她周身光芒再起，昭示着法术已成，还来不及再说什么威胁之词，便唰然化作一道明光，消失在夜空中。
洛元秋面露几分可惜，目光扫过残尽的火堆，破败的村庄前尸首已成余烬，随风远去。她垂首低声念了段度亡经，转身越雪而去，投向茫茫夜色。
夜色深沉，景澜从幻境中抽身醒来，有些脱力地躺在床边，背后单衣尽湿。这法术极为耗费神思与心力，若非紧要关头绝不轻易使用，且镜中幻境纷杂迷乱，稍有不慎，人便会迷失在其中。她勉强起身将银镜收起，去外间换衣裳，喝了口冷茶静心。
屋外天光微亮，她回到床榻前，这一夜竟不知不觉就要过去了。床上洛元秋紧抱着被子，显然没有一点要分给她的意思。景澜故意从她怀中扯了个被角出来，洛元秋梦中似有所感，极为不耐地用力扯了回来，将被子团成一团，手脚紧缠住不放。
景澜看得好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想起幻境中所见所闻，笑意骤淡。心烦意乱之余，只想将她拎起来狠狠敲打一顿，但偏生又舍不得。
她静坐了片刻，弹指熄灭灯火，在洛元秋身侧躺下，借着屋中微光打量起她的面容来。她眉目中仍留有一种青涩稚气，像半开的花，轮廓柔软。景澜手指虚描着她的五官，心也随着软了几分，暂且将她张口就能噎死人的事放到了一边，也不去想自己曾多次被她气个半死，只静静地看着她的睡容，伸出手臂把她连被子一同抱在怀中，一如旧时那般。
两人隔着一床锦被头抵在一起，幸而屋中烧了地龙，倒不至受寒。洛元秋乖巧地任景澜抱着，只要无人抢她被子，她就能安分睡着。景澜施法耗费精力，困意袭来，听着枕边人的呼吸声，不一会便昏昏沉沉地合上眼。
屋外风雪大作，寒意漫进屋中，景澜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去摸被子盖在身上。谁知她不过才扯了一角，便有一股力道扯了回去。她皱眉又扯回来，那股力道紧随而来，分毫不让。景澜心头怒意渐起，用力一拉，将被子卷走大半。一双温暖的手臂跟着摸来，拽着被子纠缠不休。随即两人在被中打作一团，为争抢这床被子，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最后景澜抢过被角，侧身以手臂压住，盖着被子边角皱眉睡着了。洛元秋不情不愿地从背后环着她的腰，权当是搂了一床被子，将头埋在她脖颈后。
翌日晨起，两人俱是衣裳不整，洛元秋揉了揉眼睛，恶人先告状：“你抢我被子！”
景澜困顿不堪，撩起眼皮懒洋洋道：“是你睡相太差。”
“我睡相差？”洛元秋头一回听人这么说，匪夷所思道：“你说，我哪里睡相差？”
景澜起身，单衣滑落大半，露出后背大片光洁肌肤。她瞥了眼洛元秋道：“你晚上还咬我了。”
洛元秋震惊不已，问：“我咬你？我咬你哪里了？”
景澜朝她勾了勾手，她便手脚并用从被上爬了过去，一个劲问在哪里。景澜配合地歪了歪头，任由她来看。
洛元秋坐正，雪白的脸颊边还沾着好几绺头发，目光从她秀致的肩骨往下，几束青丝滑进胸前衣襟，却掩不住那起伏微颤的柔软。景澜侧头看她，见她目光清澈，透出些许好奇，正想说些什么，洛元秋却十分体贴地为她拉好衣服，整好衣襟，道：“衣服掉啦。穿这么少，你难道不觉得冷吗？”
她神情坦荡，半分绮思也无，景澜无端想起幻境中那位薄衣轻纱、宝光惑人的美貌女子，不知该责怪她不解风情，还是叹她当真是个榆木脑袋。
不过转念一想，榆木也有其妙处，风月经身视而不见，反倒免去了许多麻烦。洛元秋的关切实属发自内心，见景澜神色几变，时阴时晴，好奇道：“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景澜目光不明地扫了她一眼，微笑道：“我在想，一床被子是不够的，需得再添一床才是，否则这夜里睡觉还要与你抢被子，我可抢不过你。”
洛元秋皱眉想了一会，之前与陈文莺睡一道时，也不曾听她说起过自己还有这等恶习，大概是因两人分被而睡的缘故。她想起家中那床锦被，假想若有人来分，定然是不会让的。便道：“被子怎么能让给别人呢，当然是要自己睡了。”
此言一出，她身下被角突然被人掀起，连人带着被子滚成一个球，又被人重重压住，四肢不得舒展，登时哇哇乱叫。景澜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刻意用了些力气，令她不得翻身起来，问：“你这被子不让别人，难道我也是别人？”
洛元秋脱口道：“除我以外都是别人！”
景澜温柔一笑，想起昨夜在被中与她打了一架，被她一拳击中的下巴仍在隐隐作痛，便用力一靠，将她推到床里，堵在角落问：“我是别人？”
洛元秋看着她的眼睛，视线不经意落在唇上，不知为何有些脸红，嚅嗫道：“反正被子不能让。”
景澜鼻尖蹭过她的，见她睫毛轻轻颤抖，仿佛有些不知所措，便低头在她眼皮上吻了吻。洛元秋顿时睁大眼，犹豫不定地问：“你这是……是要吃我的眼睛？”
说完隔着被子感到一阵颤动，是景澜将头埋在被中笑。她眨了眨眼，明白是自己会错意了，恼羞成怒道：“你笑什么笑，快起来！”
景澜依然在笑，洛元秋不明所以，脸却随之愈发热辣，被她吐息间无意掠过的气息一撩，面皮热度不退反增，心中更是羞恼，便打定主意不与景澜说话。景澜手指摩挲过她的脸，轻柔地捧起，认真说道：“你真笨。”
洛元秋瞪了她一眼，刚想骂她，硬是忍住了，下巴朝天一仰，表示我不和你计较。景澜见她这副别扭的样子更觉好笑，捏着她的脸颊道：“难道不是吗？”
她这世上还有如此愚笨的人，居然轻易放弃参悟长生的机缘，在世间兜兜转转寻一个生死不明的人。
“笨。”她抵着她的额头，亲昵道：“你最笨了。”
洛元秋闻言气得大翻白眼，换来景澜又一阵哈哈大笑。半晌之后，景澜靠近她，脸上难得有些泛红，戳了戳洛元秋的脸道：“那不是吃。”
洛元秋狐疑地看着她，说：“吃什么？”
景澜指腹滑过她的唇角，含笑道：“你说呢？”
洛元秋大惊：“你又要吃我的嘴？”
言罢在被中用力挣扎起来，景澜微一摇头，将她用力按住，轻声道：“这是亲你。”
洛元秋一怔，迷茫地思索着亲与吃二字的分别，问：“什么……什么叫做亲？”
她于风月之事知之甚少，如一张凭人落笔描绘白纸，简单到一眼便能看穿。景澜心中怜爱胜过欲念，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莫名有些不忍。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抱着她慢慢说道：“就是想和你亲近。”
洛元秋仰面望着她问：“这还不算是亲近吗？”
景澜呼吸一顿，道：“还要更亲近……一些。”低头用脸碰了碰她的额头，道：“只有我与你才能这么亲近，旁人都是不行的。”
洛元秋靠在她的怀中，抓起她的手抚摸掌心纹路，道：“被子呢？”
景澜深吸了口气，反握住她的手，两人手指绞缠，她勉强答道：“被子……另当别论。”
洛元秋把玩着她修长的手指，突然说：“师妹，我感觉你从前也是这样。”
景澜无故有些紧张，不动声色地问：“什么？”
屋中昏暗一片，洛元秋低头道：“以前你也不喜欢我和其他师弟师妹们一起玩，不喜欢我和他们说话，是不是？”
她等了许久，才听到身后人低低说道：“是，我不喜欢。”
洛元秋忽然笑了笑，转身坐起，看着她的脸说：“你是不是只喜欢和我在一起？”
她双目微亮，欢欣一笑，道：“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
景澜错愕地看着她，双目微睁，竟是有些失态。洛元秋恍若未觉，继续说道：“只想和你在一起，和你那个，那个亲近……”
她笨拙地按住景澜的肩膀，在她唇上重重一吻，结果不慎磕着了嘴，疼痛之下慌不择路，一头撞向了景澜胸口。
景澜一脸木然低下头，洛元秋手忙脚乱从她胸前爬起来，但手脚被被子缠住，起身时又被一带，再次摔了回去。
这次不仅是洛元秋疼，景澜也觉得胸前一痛。这痛所在之处令她难以启齿，旖念尽去，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良久以后，两人分开，景澜颤着手捂住胸口，眼角溢出些许泪水，咬牙切齿道：“你真的是……太笨了！”

第86章 参商
洛元秋一脸不解地问：“你怎么又说我笨,我到底哪里笨了？”
景澜侧过脸去，半倚在枕上，咬着唇不说话。洛元秋鲜少看见她这副虚弱的模样,新奇地打量了一会，才想起刚刚的事来，凑过去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哪里疼？”
景澜看着她这张脸就牙痒，恨恨地瞪了她几眼，待痛意过去,才道：“端杯水给我。”
洛元秋依言下床,绕到屏风后的架子上取水。她自觉犯了错,却不知错在哪里,又将方才的种种回忆了一遍,最后把手放在胸前,心想，难道是这里？
她试着在自己平坦的胸前重重按了按,也没觉得有多痛，对于景澜刚才的那副神情，着实是疑惑万分,探究之欲不免递增。端着水回到床榻边，她小心翼翼捧着茶盏递到师妹面前,示意她揭盖喝茶。谁知景澜一手支颔,淡淡道：“过来些。”
洛元秋顺从地靠近，贴心地将盖子揭了，放低腰身，倾斜茶盏，递到景澜嘴边。景澜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还未来得及咽下去，便听洛元秋道：“师妹，你是不是胸口疼？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景澜一听这话，不禁想起洛元秋的手劲，只觉得胸前又莫名痛了起来，果断道：“不必了，现在已经不痛了。”
洛元秋一脸惋惜地道：“是吗，我还想看看……”
景澜不可思议道：“你想看什么？”
洛元秋道：“看看你哪里疼啊，有没有留下淤伤。”
两人对视片刻，洛元秋忽地笑了笑，将茶盏放到桌上，弯腰贴近，看着景澜说道：“师妹，你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
景澜微一屈指，床榻边那盏琉璃灯亮起柔光。这光映亮洛元秋的面容，深目挺鼻，唇角含笑，眼中有一抹锐利的光，但细看却不见了，如同藏鞘未出的剑。令景澜回想起当初在巷中初见她时的情景，夜晚大雪纷飞，她站在巷口，昏黄火光中仰头看雪花飘落，眉目之间有种漫不经心的冷漠，将她与周遭的喧嚣隔开，似乎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又有些不同。
她们如此默契，对那些过往绝口不提。若非景澜在幻境中所见，还以为她复苏后一直在山上清修，不知人世愁苦，不理世事纷扰，一如既往，与从前那般。
见她迟迟没有回答，洛元秋奇道：“难道是真的？你不好意思了？”
景澜回神，心中没来由地一阵隐痛，情难自禁碰了碰她的眉心，将头靠在她的颈窝，沉默不语。
她想问的话太多，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怕触碰到那些陈年旧伤，让彼此都难受。
何况人已在身旁，又何必苦纠往事，耿耿于怀呢？
洛元秋任她靠着，便不再说话，安静地坐在床榻边，突然觉得这样很好。她出神地想，看来当初墨湮还算是靠得住，所占的卦居然也能应验一二，她说若要寻人需向南行，如今看来，好像真有几分准，早知如此，就应该多让她多算几卦。
“……但这最后一卦，却如晨雾沾花，雨后虹气，不可久留于世。你自当明白这其中的涵义，若留在北冥，尚有一线生机。若你执意要走，前途难料，纵然是我，也无法断言这其中的因果。”
“而这一切，尽在你一念之间。”
不可久留于世吗？
她眼底流露出些许自嘲，又在低头时瞥见二人交握的双手，霎时被温情所取代。能在大限到来之前寻到师妹，已是她此生中难得的幸事了，既然如此，何须在意时日长短？
.
用过早饭，景澜换衣出门，今日因洛元秋的缘故，她在家中多耽搁了些时间，故而走时颇为匆忙，连威胁之词都说的不是那么有气势。加之她二人才亲近过不久，以至于洛元秋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若你今日再敢随意出门，我就……”
洛元秋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问：“你就怎么？”
景澜看了她一眼，正在系大氅的手顿了顿，转身道：“我就不回来了，留你一个人在此地呆着。”
洛元秋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那正好，我喜欢一个人睡，没人抢被子。”
景澜看了她一会，挑眉说道：“是吗，如若是你晚上做噩梦了，就抱着被子自己哭去吧。”
洛元秋一惊，忙问：“我晚上做梦了？”
景澜对付她颇有心得，闻言眸光一转，道：“你说呢？”
任凭洛元秋如何追问，她始终不肯开口。两人一同乘马车离府，洛元秋眉头微拧，赌气般偏过头去，道：“你不说就算了。”
景澜看她这副样子就想笑，淡淡道：“你好没耐心，若是多问我几句，或许我就会说了呢？”
“你说我昨夜说了梦话？”洛元秋怀疑道，“我说了什么？”
景澜悠悠道：“想让我告诉你？你先告诉我，你今天到底要去哪里？”
洛元秋将白玢六叔府上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景澜听罢道：“此事与你何干，何须多理？”
洛元秋心想怎么与我无关，但又不好与她细说，只道：“不过是去看看而已，帮朋友一个忙罢了。”
“朋友？”景澜玩味般念着这两个字，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洛元秋被她这眼看的莫名其妙，问：“朋友怎么了？人生在世，难道还连个朋友都不能有了？”
景澜道：“我还记得从前，你似乎也有几位知心好友。”
洛元秋问：“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景澜掰着手指道：“比如说，那只金毛猴子，后山的野猪，圈在林中的那群鸡……林林总总，如今居然有人了，真是难得。”
洛元秋听出她语气中的嘲讽之意，警觉道：“那又怎样？”
景澜浅浅一笑，道：“不怎样，只是想与你的朋友们见上一面罢了。”
洛元秋觉得有些奇怪，道：“你从前不是见过他们的吗，再见一面做什么？”
景澜只笑不答，命车夫去白府。行至巷外，见竹竿撑起的白幡飘飘，便知其家中有丧事，以告闲杂人等避让绕行，莫要惊扰冲撞亡者。
但一架马车这般大摇大摆地进了巷子，停在白府大门外，不想引人注目也难。洛元秋有些不习惯被人如此打量，与景澜一并站在门外，垂目不语。
白府一众下人岂能不识她，不过片刻管事便匆匆赶来，恭敬地请洛元秋进府。洛元秋被他弄得好不自在，问道：“白玢在何处？”
管事答道：“侄少爷早早便到了，正在府中陪夫人与少爷料理后事。”
洛元秋一瞥景澜，小声问：“你要不要先走？”
景澜却道：“这家人姓白，你可知他叫什么？”
洛元秋问管事，管事道：“老爷名讳小的不敢直言，客人若是想知道，不如等见了少爷，请他来告诉您。”
说话间引着两人进了内院后，便退下离去。洛元秋头一次见人家办丧事，看什么都新奇。往来仆从皆着罩着白麻衣，若是丫鬟鬓边还需戴一朵白花。院中竖着白幡，满目的素色，几与积雪相融，透出些许哀意。洛元秋便与景澜道：“若我死了，不知是否也如这般？”
景澜神色忽变，冷冷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说罢甩袖走到洛元秋前面，洛元秋不明所以，暗自惊奇，心道：“我说错了什么，她怎么又生气了？”
谁知走了几步，景澜突然转身看向她，目光微冷，似有种道不明的愤懑之意，令她看上去竟有几分狼狈。洛元秋只当她是生气，便随口道：“怎么？人总是会死的，不是吗？”
景澜缓缓吐了口气，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强拉着她道：“谁死都没关系，但若是你死了……”
她语声轻缓，却说的十分坚决，道：“那我马上就去陪你。”
洛元秋一怔，景澜指腹在她腕骨上摩挲着，倏然一笑，低声道：“你要记住，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洛元秋心头如遭重击，顿了顿后，竟不知要如何开口。她隐约感觉到，景澜所说的并非假话，她是真的会这么做……与自己同生共死，永不相负。
景澜攥住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几分，转而与她十指相扣。仿佛借此宣泄心中的情感，她时不时便会扣紧些，又会在察觉到洛元秋的不适时稍稍松开些，她看向院中白茫茫的雪，喃喃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十年之间，我好像将此生光阴都度尽了，却再也没能见你一面。如今你与我说这种话，你怎能……”
她嗓音不住发颤，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一般，深吸了口气，紧紧把她搂在怀中，说道：“十年……你说人生在世，又能有几个十年？”
洛元秋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既然你还活着，为何不回寒山？”
景澜眼中情绪难辨，摇头道：“我不能离开这里。”
洛元秋反握住她的手，摸到手腕，勾起一条细细的链子问：“是因为这个？”
景澜似乎有些惊讶，垂眼默认了，道：“等以后我自然会告诉你，那年你我分别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但现在，莫要多问。”
洛元秋哦了一声，依旧勾着那条银链不放，景澜看着她的脸，皱眉道：“也不许自己去查，知道么？”
洛元秋叹气道：“你好霸道，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说着，她微微扬眉，眼眸幽深，笑道：“又是等，你们总是让我等。师父让我在山中等，等明心见性，彻悟通达的一日。师弟师妹们也让我等，等着他们回来的一日。可是等，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笑容中带着几分冰冷的邪性，笑意更是未达眼底，扬起下巴道：“正如我师伯所说，凡事不要等别人告诉你，如若想知道，就该自己去找，找不到就继续找，迟早有一日会找到。我深以为然，师妹，你觉得如何呢？”
景澜不答，反倒是低下头，重重堵住她的嘴，两人唇舌纠缠，不像情人间温存依偎，却如同两军交锋，谁也不肯退让，誓要一争到底。
半晌后两人分开，气息都有些不稳，景澜喘了口气道：“不用你费心去寻什么答案，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洛元秋对她这话十分怀疑，正要说话，却听见有人喊道：“元秋？！”
她转头看去，不远处站着一男一女，脸上的表情似乎都有些一言难尽。
她再看自己，正被景澜抱在怀中，是个亲密无间的样子。
景澜听见动静，在那二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放开洛元秋，展颜一笑，眉心郁气也散了几分，道：“你的朋友来了，是不是该带我去见一见？”
洛元秋原本有些紧张，但见她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顿时也觉得没什么了，便道：“见一面也无妨，走吧。”

第87章 焚世
陈文莺看得有些发愣,扭头在白玢手臂上重重一拧，道：“我眼花了？那是元秋？”
白玢吃痛道：“你捏我做什么？”
陈文莺道：“你痛吗？啊痛的话就是真的了，那是元秋？她旁边的人是谁,你认得不？”
白玢揉着手说道：“我不认得，你自己去问吧。”
陈文莺困惑道：“她们挨得那么近，是在做什么呢？说话也不必如此吧,难道元秋被人挟持了？”她尚未深思，便喊道：“元秋！”
两道纠缠的人影藏在廊柱后，其中一人转过头来,果然是洛元秋。她身侧站着一名披着大氅的女子,脸被檐角遮了大半,一时也看不清面容。
洛元秋似乎也看到了他们,陈文莺一拽白玢衣袖,两人一同走近,陈文莺这才看清，洛元秋居然被人抱在怀中,双颊染红，目中似有潋滟水波，有些无措地向他们看了一眼,似乎与身边的人说了什么，那人松了手,两人一同走了过来。
“……”陈文莺目瞪口呆,下意识去拧白玢，却被白玢躲开了，她喃喃道：“不是吧，我是在做梦吗？”
白玢嘴角抽搐，道：“你没做梦,那是真的，我也看到了。”
陈文莺欲言又止，目光闪烁不定，道：“她们在、在干什么？你看清了吗？”
白玢道：“你不如等她过来，想问什么就问。”
待看清洛元秋身旁那人时，陈文莺登时大惊：“是你！？”
白玢奇道：“怎么，你认识？”
陈文莺皱眉刚要说话，景澜便替她答了，道：“有一面之缘罢了。”话锋一转，问：“不知你嫂子如今可好？”
陈文莺哑然，一脸憋屈地站在一旁，对景澜怒目而视。奈何景澜不为所动，反倒是挑衅般笑了笑，气的陈文莺说不出话来。洛元秋哪里看得出她二人之间的针锋相对，也不知顷刻间胜负已分，对陈文莺与白玢笑了笑，牵着景澜的手道：“这是我师妹，她姓景名澜，在司天台任官，也是玄门中人。这两位与我同在太史局任掣令，先前曾与你说过名字的。”
白玢眼中一动，仍是不改神情，道：“原来是洛姑娘的师妹，久仰久仰。”
陈文莺冷冷道：“你连人家名字都不曾听过，哪里来的久仰？”
白玢悠悠道：“虽不闻其名，但也听洛姑娘数次提及，故而说一句久仰，应当也不为过吧？”
景澜颔首道：“言重了。”
洛元秋转身与景澜道：“好了，见也见过了，还想做什么？”
景澜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做什么。”
洛元秋猜到她所想，笑道：“就这么不喜欢看我与别人在一起？”
景澜嗯了一声，握住她的手道：“晚些时候，我会来接你，不要乱跑，知道吗？”
洛元秋巴不得她赶紧走，连忙一口应下，道：“知道了知道了。”
她二人旁若无人地说话，陈文莺听一句脸黑一分，白玢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景澜几眼，随即转过头去，看向院中的枯石老树。
景澜临走前问白玢：“不知这家主人可是曾在上清观中讲经的那位白息白大人？”
白玢拱手道：“正是家叔。”
景澜若有所思，点头道：“知道了。”又看了眼洛元秋，这才离去。
她走后，三人都自在了不少。还未等洛元秋开口，陈文莺却气鼓鼓道：“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师妹？”
洛元秋问：“哪个师妹？”
陈文莺含糊道：“就是与你说什么只要志同道合，便可不拘男女，共寻大道相伴一生这话的人！”
洛元秋恍然，点头道：“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了，正是她，怎么了？”
白玢面色也变得十分微妙，道：“这话我也略微记得，居然是她说的吗？”
陈文莺立即看向白玢，道：“白玢你来评一评，这话是不是胡说八道？”
洛元秋心中疑惑，看向白玢，白玢却道：“那是人家同门间的事，你还是少管为妙，难道忘了方才那位大人说的吗，若我不曾记错，海瑶阿姐也快回来了吧？”
陈文莺羞怒交加，低声道：“你们！”
洛元秋听罢问：“你为何唤她大人？”
白玢面露讶异，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正欲解释，一旁的陈文莺却抢在他之前开口道：“元秋你不知道吗，她便是司掌司天台的台阁！”
洛元秋未想过景澜居然就是那位台阁大人，惊奇道：“是吗，我不知道，之前没问过。”
陈文莺看了她一会，问：“你难道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洛元秋想了想，道：“她司掌司天台，能管得着咱们太史局来吗？”
白玢道：“当然不行。太史局名义上虽归司天台所管，但不过是司部之间的协作。加上太史局早已从司天台中分出另立，自有太史令所管，太史令又受命于陛下，是故，除却公务往来，司天台是管不了太史局的。”
洛元秋叹道：“还当台阁这般大的官，尚且能管上一管呢。如此说来，还是得去太史局述职，免不了巡夜了。”
三人一并走进内院中，洛元秋未忘那面镜子的事，问白玢：“之前你说的那面镜子在何处？”
白玢道：“在我叔父炼丹的丹房。”
洛元秋道：“去看看。”
这丹房在一处清幽偏僻的院子里，院中自有一口水井，便于取水。丹房外栽种着许多树木，想必到春来时草木葱茏，观之别有一番韵味。但如今隆冬之际，树木凋零，仅余枯枝悬冰，加之未有仆人打扫，显出残败凄凉之意。
“昨日我与六婶说了你会来，她便特意带人将此处清扫了一遍。”白玢道，“不过叔父常炼丹打坐的那件屋子她未让人动过，只自己进去看了看那面镜子是否还在。”
他推开丹房的门，三人踏入房中，见四处挂着锦帘，帘上绣着白鹤祥云或是灵芝奇药，有经幡悬落，下缀镂空银珠，流苏垂落，静悬于空。陈文莺伸手一碰，那银珠便发出清脆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洛元秋看了眼这经幡，道：“这是丹铃，炼丹时若有炉气外泄，此铃便会响。”
陈文莺问：“响又会怎样？”
洛元秋道：“丹士笃信炼丹炉中自有气生，气在则丹能圆满，气消则丹毁，需耐心照看，炉中火候稍有变化，气便可能外泄，所以在屋中设丹铃，方便及时补救。”
陈文莺气消了大半，又蹭到她身旁道：“不过一炉丹罢了，何须如此费心？”
洛元秋莞尔：“炼丹不易，成丹更是不易。炼制之前，须得收集丹材，其中所需之物常人难以想象，说是千金不易也不为过，求索也格外艰难。炼丹有时需花费数年之久，还未必能成，你说怎么能不费心呢。”
这丹房布置得极为简洁，中堂设两座样式古怪的丹炉，看炉身所刻的图案，大约已是几代前的古物了。这两座丹炉三足圆腹，厚重的炉盖花纹繁复，刻着天灵地宝，日月初升，海浪波涛，正应了丹术中所言的水火相济，阴阳调和，化物于炉中，取其精华之意。
这两座丹炉比人还高出许多，三人围着看了一会，白玢道：“这是我叔父当年不知从哪个山中寻到的古丹炉。”
陈文莺奇道：“山里还会有丹炉？”
白玢道：“化外方士，多藏于深山腹地，以求亲近自然，修炼道法。别说是在山里了，就算是在水中，我都觉得不奇怪。”
陈文莺道：“水中还能炼丹？我不信。”
洛元秋道：“真的，我见过，还有在大海里炼丹的呢。”
陈文莺啧啧道：“那真是无奇不有，不知这群修行之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洛元秋看完那两座丹炉，推门进到里屋。里屋东西稍多，木柜上摆着祭拜用的烛台香案，锦帘之后，是一尊用红布遮住的神像，两侧的长明灯早已熄灭。神像桌案前放着一张告神纸，字迹已淡，依稀可辨是一首诗。
“凿井烧丹八百年，尘缘消尽果初圆。石床藓甃人安在，绿水团团一片天。”
她的视线落在八百年上，又转向那句尘缘消尽果初圆，陈文莺凑过来看了看，问：“白玢，这是你六叔写的？”
白玢道：“奇怪，这不是告神纸吗，怎么会在这上头写诗？”
陈文莺道：“告神纸是什么？”
洛元秋回答她：“开炉前祈愿祷祝，将祝词写于这纸上，送入炉中焚尽，以求神仙庇护，丹成圆满。”
说着她掀开红布一角看了一眼，白玢道：“怎么？”
“无事。”洛元秋答道，“我看这神像被红布蒙着，还以为是什么邪神呢。”
白玢看了眼那红布之后的神像，顿时睁大了眼睛，道：“这、这不是……我叔父？！”
洛元秋笑道：“我就说怎么没见过这种打扮的神，原来是你六叔的像吗。他为自己立像，又藏于此地参拜，这是什么法门，怎么从未听过？”
陈文莺原本还想跟着看看，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想起了那天所见，白玢叔父戮杀那二人的场景，手一抖，缩回洛元秋身后道：“白玢你六叔是疯魔了，在家里自己拜自己？”
“求天求地求人不如求己，”洛元秋道，“立像也没什么，民自古以来，民间也有立生祠的。只是立了自己的像，拜自己，究竟所求为何呢？”
白玢将神像蒙好，神情复杂道：“他从前并非如此，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洛元秋眼神淡漠地扫过那神像，随意道：“人总是会变的，那间屋子在哪，带我过去吧。”
穿过一处长廊，白玢带二人来到西面的一间屋子前。屋门未锁，轻轻一推便开了。入眼是一座青铜丹炉，炉盖上雕琢的火焰连成一片，仿佛灼燃欲飞。屋中布满尘埃，木架上的药材丹石随意摆放，经书看了一半便摊在桌上，竹简堆在角落。
在桌上摆着一面铜镜，镜面模糊不堪，已不复从前光亮，却不知为何不送去打磨再用。白玢先一步走到桌前，将那面银子取来，道：“洛姑娘，就是这面镜子。”
洛元秋此时正打量着那个丹炉，陈文莺不敢乱动，如出巢的雏鸟一般，进跟在洛元秋身后。见她一直看着丹炉，便也跟着看了几眼，奇怪道：“咦，这丹炉上刻着什么，怎么如此古怪？”
她轻轻吹去覆在丹炉图案表面的灰尘，还未来得及仔细看，便觉得被人蒙住了眼睛，洛元秋将她拉起来，说道：“你不要看，看了晚上又要害怕。”
陈文莺不服道：“我还没看呢，你怎么知道我会害怕？”
洛元秋道：“等你看了就知道害怕了，还是不看为妙。”
陈文莺挣脱开她的手，道：“那我不看，你说，这丹炉上有什么？”
洛元秋扫了眼道：“一些白骨，还有一些仙人……”
白玢捧着镜子走过来，问：“你们在看什么？这丹炉怎么了？”
他话音一顿，见那漆黑炉身上是一片火焰，但细看，火焰之中，却藏着一具又具的人骨。烈火白骨之上，又是一片熊熊火焰。火海滔天，日月并行，其景久观令人目眩，仿佛也置身于这茫茫火海之中，饱经烈火焚烧之苦。在炉身最上，则有几位样貌奇异的仙人携手盘坐，面容祥和安宁。
洛元秋觉得这炉有些意思，道：“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这丹炉竟取造化弄人之意，借讽凡生于此间，不过是火海煎熬，倒与寻常器物不同。”
她垂眸道：“只是不知这丹炉中，又会炼出什么稀世奇物来。”
陈文莺也随着看了几眼，瞠目道：“这丹炉上怎么刻这些东西？这又什么意思？”
洛元秋从白玢手中接过那面铜镜，翻到镜子背后看了看，忽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陈文莺道：“哪里不对？”
洛元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声道：“是幻术。”
她手中的镜子倏然颤抖起来，三人一起低头，不知何时镜面已经翻了回来，正对三人脸面。瞬间从镜子中轰然喷出黑雾，旋飞上升，顷刻之间便将三人吸入镜中。
随着最后一缕黑雾收回镜里，镜子当啷一声落在地下，模糊的镜面映出炉身上火海焚世景象的一角，其中一架白骨空洞的眼中闪过一道微光，片刻后归于沉寂。

第88章 流转
灵堂中烟气缭绕,一具沉黑棺木放在素纸与竹枝所搭的灵棚里。仆人们将铜盆抬到门外，开始烧纸化元宝。灰烬如柳絮般飘起，在火光中向天穹飞去,未至高处便在压抑的哭声中四散飘落。
景澜瞥了眼那棺木，神色微敛，正要离去。一旁的仆人以为她是来吊唁的女客,低声道了句客人稍等片刻，转头去取香。
这时迎面几人走来，披麻戴孝,领头那人手捧一木盘,盘中置一碟,碟上放着一枝青色的柳枝,细长叶片上露水犹新。景澜侧身避让,捧盘之人目不斜视,但身后几人目光微微扫来，似有打量之意。景澜与其中一人视线相对,那人先是一怔，转为惊愕，待前头那几人走进灵堂后,才俯身行礼道：“台阁大人，您如何会在此处？”
景澜摇头,示意他跟自己走。两人行至一偏僻处,景澜道：“我是陪人来的，原来秦大人与此家主人有旧？”
那人道：“昔日我在京中道观游访时，偶然得一讲经道人指点，受益良多，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他却不愿收为我徒，只说以友相交，平辈相论即可。后我入司天台，也时常与这位道长书信往来，谈及法阵渊源。他名讳上白下息，正是这府中的主人。”
景澜颔首道：“若我不曾记错，你此时应当在颖州修那护城法阵，若无特旨，不得随意离开，如何会上京来？”
那人再拜，道：“颖州城法阵修复时，护城四塔无故塌陷，九水倒流，漫进城中，着实难办。修法阵一事本应回禀太史令涂山大人，但我数次上递文书不见回返，便向司天台转呈文书。幸得星历大人准许，这才能上京来。本欲来白府请教这位道长有何办法，没想到他却……”
景澜神色一动，问：“白息不是一直在观中讲经吗，怎么又会什么法阵？”
那人叹道：“这就说来话长了，不知台阁大人可曾听过这么一个人？”
景澜道：“谁？”
“沈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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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孤灯映亮两侧书架，沈誉伸手取下一卷，展开看了眼，随意丢给身后的书令，道：“也不是这个。”
书令捧着十几个书简，艰难地跟在他身后走着，道：“大人究竟是在找什么？”
沈誉漫不经心道：“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只管将东西拿好，其他的话一律莫要多问。”
书令呐呐应是，随沈誉绕了几圈，手中的书简多得都要抱不住了，沈誉见状道：“随便找个空放上去。”
书令咽了咽唾沫，紧张道：“大人，这样不好罢？我们是偷偷进来的，若是弄乱了这书架，岂不是会被人发觉？”
沈誉嗤笑道：“此地是前朝秘藏之所，多年未有人踏足，等下一次开启大门之时，恐怕我早就已经死了，谁还管他会不会发觉。”
书令不知如何作答，便依他所言，寻了个空些的书架将怀中书简归置上去，余光瞥见不远处昏暗光中似乎立了个人，登时骇然，结结巴巴道：“大……大人，那里，怎么好像有个人！”
沈誉回头，挑眉道：“有人还不好？正好还能替咱们担些罪名，你说是不是，台阁大人？”
那人自阴影处走出，手中一盏油灯倏然亮起，映出她深邃平静的眉眼。
“我有话要问你。”
沈誉冷笑道：“巧了，我也有话要问你。”
他挥袖让那书令退下，书令不敢有违，快步走远。沈誉踱步至景澜面前，看了她一会，忽道：“你如今应当很得意罢，又一次将师姐骗得团团转。”
景澜微微一笑：“骗？何须用骗，她是心甘情愿跟我走的。”
沈誉神色骤冷，景澜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的脸色道：“你这般在意她，莫非是……喜欢她？”
沈誉却不像她所想的那般勃然大怒，反倒是扯了扯嘴角道：“那年中秋在后山的榕树下，我可什么都看见了……你当我与你一般，也有那不可告人的龌蹉心思么？”
景澜思索片刻，随即道：“原来那人是你，难怪。所以后来我说要带她离山，你却不曾有过反对之词，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她竟是极为轻松地笑了笑，道：“那是因为她喜欢我，所以愿意跟我走，自然也能把解咒的秘法透露给我，所以你便觉得此计可行，不曾出言反对。”
沈誉喉头紧绷，眼瞳微缩，闭眼后再睁开，已恢复了镇静，道：“不错，那时我的确有此意，不如顺水推舟……”
他侧过头去，不让景澜看清自己脸上的神情，半晌才道：“我问心有愧，故而不敢与她相认。而你呢，时至今日对着师姐，难道就不曾有半分愧疚吗？！”
景澜抬手轻按眉心，道：“愧疚？我为何要愧疚，早在上山之前，我便知道她是前朝皇裔之后。我也知道，你与王宣身份不凡，和前朝渊源颇深，而柳缘歌林宛玥出身玄门世家，原是替人受过，却阴差阳错上得山来。”
“这一切我早就清楚不过，”她看着沈誉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问心无愧，谈何愧疚。”
沈誉手中一卷书简滚落在地，惊起些许尘埃，他极为震惊地睁大眼，难以置信道：“你早知道？！那你当初带她离山”
景澜垂眸掩去眼中情绪，道：“不错，我当初答应你们带她离开，并非是为了问什么解咒的秘法，只是想带她走罢了。那时先帝尚在，倘若任你们带她进京，一旦被人发觉，那就再无转回的机会了。”
沈誉恍然大悟：“难怪你们离去后全无消息，原来你一早便已做好打算！”
“想来在你眼中，族人的性命远比洛元秋来得重要。”景澜漠然道，“短短数年的同门情谊，一个玩笑般的大师姐，却握有解咒的秘法，始终不肯泄露丝毫，想必让你如鲠在喉很久了吧。”
沈誉俯身去捡起那卷书简，却发现手指微微颤抖。他起身之时，昔日种种仿佛仍在眼前。少年时气盛轻狂，总以为能力挽狂澜，但到最后，一切便如指间沙，越是想留却越留不住，偏要等他铸成大错之时，才明白什么叫不可挽回。
沈誉拂去书简上的灰尘，怔了许久才道：“不，我从未这般想过。族人性命固然重要，但师姐何尝不是？山中朝夕相处，我怎么会不明白，她是真心待我们的？”
他踉跄几步后退：“我以为那解咒的秘法不过一道符咒，却无论无何也想不到，解咒之法最重要的一样东西，竟是她的血！”
景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血咒若需以血化解，本也没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王沈二族存世已久，族中所藏密法卷轶不计其数，对这血咒却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以此咒之高深莫测，为何师姐的血偏偏就能解咒？”
沈誉心头重重一跳：“你是说”
景澜抬手，阻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道：“你是聪明人，想来不必我多言。但你要知道在我眼中，一切都比不上她来的紧要。”
她话中的意思沈誉岂能不明白，他眼中愧意稍退，化为怒火，当即掀了掀嘴角，抚掌道：“说的好！我倒想问一问你，若是师姐知道你的那份心思，难道还会愿意和你走吗？”
景澜彬彬有礼道：“这就不劳烦你操心了，星历大人，这是我们二人之间的私事，外人还是少插手为妙。”
沈誉被气了个倒仰，随手将书简塞回架中，不耐烦道：“说完了？说完了就走，莫要让我再看见你！”
景澜道：“私事说完了，公事却未说完。我且问你，你叔父沈和当年重修长安城法阵之时，身边是否有一弟子随行协助，名唤白息。”
沈誉想了想道：“不错，确实是有此人。不过当年为避祸端，我叔父命众弟子离京归家，及今上登位，白息才复职归来。但这之后他性情大变，不愿入司天台为官，在京中道观里为人讲经解惑，转投丹道，修起了丹法。”
“白息已经死了。”景澜道。
沈誉疑惑道：“死了？”
“他既然曾在大阵师身边跟随多年，阵法造诣必深得沈和所传，而在此时陛下特召司天台重铸长安阵枢的关键时刻，他居然悄声无息地死了……”
沈誉仿佛想到什么，没有作声，神色却突然变了。
景澜抬眼一笑，目中微光闪过，道：“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
天色微阴，白府中的灵幡无风自动，在空中颤了颤，片刻后飘然落下，归于沉静。
一只黑鸦从灵堂上飞过，避开人来人往的前院，直奔丹房而去。
不多时下起雪来，黑鸦在丹房外停下，盘旋飞绕，化为一个身形曼妙的美貌女人，她衣着华丽，发间斜插着一只金簪，快步向丹房后院走去。
后院雪寂清寒，枯井边站着一个裹着黑袍的年轻女子，她手中提着灯，散发出黑紫光芒。
她对那女人道：“开镜，让我进去。”
美貌女人蹙眉道：“但青仑护法曾说，这镜子若是开了，镜上封印便不受他所控了。”
女子不为所动，冷冷道：“开，看他又能把我怎样。”
她手中黑光展开，化为一把赤红流焰的长矛，直指面前的女人。
女人只得道：“罢罢罢，先前不是说再等些许时日，你为何要急于这一时？”
她说着，手腕上红光闪动，浮在半空中，化为一面镜子。
女子讥讽道：“她自己撞上来的，我焉有不杀之理？”
她抬步踏入镜里，半身如入水中，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镜中。
洛元秋摸黑走了一段路，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好在她倒是不怕黑，也能安之若泰。只是不知道陈文莺与白玢是否也入了这镜中，如今又在哪里。
她走了会，眼前渐有光起，不过片刻，便来到了一处高崖上。向下望去，漫山满谷尽被大火所覆，枯木漆黑，在烈火中轰然倒地，溅起无数火星，萤光一般向高处飞去。
洛元秋仔细看了一会，感觉汗水顺着鬓角滑落，自是炙热难耐。她看着被火光染红的掌心，感觉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是个幻境，倒像是真切存在的一般。

第89章 高塔
她无端想起方才在那丹炉上所见的景象,心中微动，仰头向远方眺望。
天尽头忽而亮起一抹红，从遥远处漫至眼前,如海波相叠，将整片天空染成赤色。四野茫茫，地上火海仿佛无边无际,彤云如血，默然悬于天中。
天地上下俱被火焰所围，正如那丹炉外壁雕刻所示,说是天地烘炉也不假。洛元秋看了一会,抬手抹去鬓边的汗,心想火海是有了,就差个刀山,便都齐全了。
她思绪方动,便听见破空声从头顶传来，速度快到令人无法躲避。她来不及分辨那到底是什么,只见赤焰从眼前一闪而过，下意识仰身避开。
铛
一柄通体漆黑的铁器深没入地，约莫有二丈长,以其为中心土地裂开数道深痕，气劲向四面八方荡去,硬生生将翻腾的火海压为平地。
长矛顶端一人持灯而立,黑袍无风自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洛元秋起身，两人目光交错，她微一扬眉，手中青光汇聚为一柄长剑,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那人手中灯盏散发出紫黑光芒，旋即翻身跃下，右脚一踹将长矛拔起，合掌收灯，双手紧握长矛，在身侧连转数圈，蓦然出招横扫。
青光剑与之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一步。洛元秋挽剑而立，见那矛锋上明焰流火，鲜红耀目，威压无匹，将四周焰光衬得黯然失色，便知此物绝非凡品。不禁侧过头去，重新打量面前人。那人一袭黑袍从头裹到脚，面目难辨，约莫能看出是个女子，洛元秋迟疑片刻，忍不住问：“你难道就不热吗？”
黑袍女子不答，反倒是将手腕一翻，再次向她攻来。
洛元秋持剑格挡，旋身时剑芒如水，青光流转，所过之处火光尽散。那人手中长矛悍然一挥攻势极迅，纵跃起落间带起猎猎风声，周遭火海受其威势所致，暂时退去，清出一快空地。
洛元秋被逼到陡崖边缘，身后便是万丈火海。眼前长矛赤光大盛，黑袍女子招招紧逼，凌空挥下，喝道：“受死吧！”
洛元秋睫毛微湿，眨了眨眼，察觉热度稍退，转身一看两人相斗之处火海消退，顿感惊喜，忙道：“等等”
黑袍女子长矛连挥数招，其势难挡，矛头燃焰欲焚，光色犹如赤血，她怒吼一声，长矛袭来，竟是要将洛元秋从陡崖边扫下。
洛元秋剑尖凝光，手臂微动，凭空飞快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符。那符如墨痕化水，顷刻之间便消失在空中。黑袍女子招式微滞，脚步一顿，猝不及防长矛脱手飞起，去抓业已太迟。
洛元秋不知何时把长剑化为一道青光，卷在长矛之上，将其夺来。武器一入手，她便握在手里转了几转，随意向身后火海一扫！
一瞬间清啸响彻云霄，漫天彤云被一股力量撕扯成无数片，霎时山谷中的火焰全部熄灭。四周光芒渐暗，有风吹来，洛元秋反手将长矛倒插入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松了口气。她不过就这两身换洗的冬袍，若是被火烧坏了，那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火没了，自然舒心许多，便道：“好了，终于不烧了，你还想打么？”
黑袍女子怒极反笑，祭出灯盏，洛元秋见状道：“这是咒术？咒术就别拿出来了，对我没用的，换符术吧。”
黑袍女子冷冷道：“刺金师，你当真以为自己是无敌了吗？！这世上多得是”
洛元秋两手扇风，好让脸上热度退些，闻言道：“无敌不无敌不知道，你肯定是打不过我的，且死心吧，莫要浪费时间了。”
黑袍女子大怒，默念咒语催动灯盏，紫黑光芒旋转漫出，铺天盖地涌来。洛元秋丝毫不避，反而拔起长矛，在尖端处弹了弹。
此时长矛上流火散去，恢复了寻常的模样，柄上布满划痕，矛叶上铭文模糊，缝隙里凝血未除，沿边铜花泛起，像是从战场刚捡来的一般。
洛元秋一怔，突然觉得这把长矛略有些眼熟，掂了掂份量，甩袖将那团紫黑光挥开，她握着长矛疑惑道：“这是你的？”
不等黑袍女子回答，她便道：“不对，我曾见过此物……我记得，它分明是在另一人手上。”
天色转黑，漫天碎絮般的云霞散去，只余地尽头一片猩亮红光，透出几分不详的血气。风从旷野吹来，裹着无数星火纷扬飘散，在她们之间落下。黑袍女子手指一动，解下兜帽，露出一张削瘦的脸，眉心处一道红痕。她双目明亮，如同满月时杯中的醇酒，瞳孔深处一点金芒，像是融化的黄金般缓缓流动。
洛元秋不记得这张脸，但对这双眼睛却份外熟悉。两人对视片刻，黑袍女子咬牙道：“姜城，你还记得此人吗？”
洛元秋想了想，诚恳道：“近年来寻仇比试的人实在是太多，我好像记不太得了，你说的这人，应该是个人吧？”
话音方落，便听嗖嗖几声传来，洛元秋闪身躲开，惊讶之情溢于言表，愕然道：“难道我说错了，他已经不是人了？”
黑袍女子怒不可遏，正欲发作，洛元秋看着手边长矛，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她喃喃道：“姜城？是不是那个北冥斗渊阁弟子？”
记忆中黄沙卷地而来，弯月如勾银辉漫照，那人半跪在沙丘旁，一手扶乩一手捻诀，面容在夜色中有些模糊。半晌他起身，踉跄走了几步，扶着砂岩的手背青筋暴起，像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他低声道：“我曾留书于我妹妹，若有一日，她发现我不见，定会来寻你……”
“请将这道符转交她，让她从此离开北冥，永远不要再回去。”
“不错！”黑袍女子寒声道，“你杀了他，是不是！”
“我杀了他？”洛元秋莫名奇妙道，“我杀他做什么，他是人又不是傀，杀他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黑袍女子道：“他身负秘法，又是斗渊阁的弟子，窥伺北冥之人岂能不打他的主意？”说罢两指一并指向洛元秋，厉声道：“你就是那杀人夺宝之人，不然为何他千里迢迢见完你一面后便音讯全无了！”
洛元秋听罢，以长矛做笔，在地上画了道符，示意她来看：“原来是为此事而来。他当日来寻我时已受斗渊封正，正在突破生关死劫的紧要关头，即将面临转化，本该在北冥找个地方静心修行，但他在明宫后的深渊里见到一些东西，致使心境动荡，已无力挽回……”
几点星火飞来，她摊掌接过，漫不经心地道：“他怕自己度关失败后化为行尸走肉，所以来找我，请我在他转化之前，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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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烛影斜摇，几线光穿过格窗投来，短暂地照亮四周的景象。香案上布满灰尘，桌沿红漆脱落，依稀可见斑驳的描金纹饰，显出几分昔日的富丽堂皇。
一人步履缓慢，持烛而行贴墙，朦胧间火光照出高墙上所绘的彩画，骇浪滔天电闪雷鸣，其中一座高塔伫立在海水中，然只见塔身直入云霄，穿过暴雨雷云，来到一片光彩祥和之地，壁画至此戛然而止，不知为何画师并未绘出塔顶所在之处。
那人抬高手臂，烛光将他伛偻的身形映照在墙上一角，苍老沙哑的嗓音响起：“古时有国名越，在沧海之畔，东至浙水，北向阴山，皆为其所控，曾是盛极一时的强国。传至十代，天下无可匹敌者，竟有万国来朝之盛景。”
“纵使有沃土千里，属国无数，若不能长治于此，亦是无用。但凡人一夕，怎能与天地相论，死后埋于地中，便与土灰无异。国君翊召集四方能人异士，卜辞问卦，以窥天命，求问长生之法。”
他说着，手指轻轻在画上一点，嗓音陡转为清脆明快，如同少年在说话，映在墙上的影子突变为一个垂发少年人的模样，道：“筑地千寻，以窥海深；立塔万丈，凭此越天。于是他在海中建起了这座高塔，传言他此举大不敬，有犯神灵，为天道所厌，这座塔屡建屡倒，最后翊不顾臣属阻拦，执意登塔，最后为雷所击，坠海身亡。”
“其子寅承位，又在高塔下以秘术相辅，建立一座宫殿，凭悼其父。曾言人力虽有穷，但以百代之功，千秋基业，终有一日，能令此塔越天，或可与九天之上的神灵相见。那宫殿在深海之中，皆以水石筑成，如琉璃般清透明净，故有明宫之称。”
“之后，寅又命人锻造出一弓一剑，以竞日月辉光。若登九天，便以此弓逐日射月，剑乃长兵之首，古有神剑轩辕以昭正统，尽显人皇之威。”
他幽幽一叹，声音由沧桑转为清朗，身后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拔高，化为一个佩冠长袍的年轻男人，道：“许久以前，我曾到过此处，见过这世间诸多传说的原本面目。这等壮举，千载之后，却被后人穿凿附会删改增减，成了虚无缥缈的传说。谁又能知道，那塔如今还在暴风雷电之中，而万丈碧波下，明宫没于深海。世人难寻踪迹，便以神仙二字盖过，焉知这世上从未有仙。”
昏光中显出一人高大的身影，他静默地立在暗中，良久之后，才开口道：“若世上无神灵，为何古越国倾尽举国之力，覆灭于沧海，也要苦求一个答案？”
老人声音又是一变，转为低沉男声，平静道：“若能得长生，凡人亦可成神。寿比日月，我便是这天地之间的神。”
他手指微屈，烛火化为一盏流光溢彩的明灯，照在那些色彩斑斓的壁画上，景象骤变，光影交错之中，壁画上的海水汹涌而起，隔着看不见的壁障无声拍打。隐有霹雳声传来，电光一闪而过，刹那间照亮波翻浪涌的海面，黑云低垂，遮天蔽日，一座洁白高塔屹立在深黑的海浪里，直入天穹，目力难见。
他低头，掌心一团黑光翻转滚动，身后影子撕扯膨胀，最后回归原本佝偻的身形，嗓音也变作苍老沙哑，道：“就快了……等解开这最后一步，斗渊阁长生不死的秘术，终将为我所用！”
黑暗中的男人屈身行礼，恭敬道：“属下这就先恭贺教主了。”
老人道：“青仑，我自然不会将你忘了，能破这秘术，自有你的一份功劳在。”
男人低声应喏，口称不敢。灯盏光芒渐暗，老人站了一会，眯眼道：“那剑如今叫什么，飞光？”
男人答道：“正是飞光，现下在刺金师手中。”
老人道：“真是稀奇，这把剑生来奇异，蕴含破灭万法之意，古越灭后流于世间，曾屠戮王侯斩杀修士，持剑者无一善终。后被某代炼器师锻为符剑，以神符相铸，竟也不能消去此剑上的戾气。这剑上承载着千年前越人问天无望、覆国灭族的恨意，又经乱世锤炼，足纳煞气，早非凡躯可承，上一任剑主寿数未尽便死，恐与此剑难逃干系。”
他自言自语般道：“飞光无情，这名字倒也不错。但此剑凶煞，锻成之日起，便令盛世成空，人寰不复，着实不详。”
男人垂首不语，老人望向那壁画上翻腾的海水，喃喃道：“因果循环，有定数而无常数。天机莫测，四时变幻，皆是无穷无尽，那这因起于何处，又做何解，茫茫前路，又将通往何方？”
半晌，他道：“社稷山河阵的阵枢得到了吗？”
男人答道：“虽是仿制，但只要如在颖州时所试那般，依次拔除这城中七座守阵之塔，便可破阵。”
“破阵？”老人笑了笑道：“为何要破阵，我从来不是为了这阵法而来，不过是为了借阵枢开启藏于宫中的那道门，取得……”
此时殿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老人向阴影中的男人打了个手势，霎时身影渐渐淡去，如晨雾般消散于壁画前。
男人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后退一步，身形不动，藏在黑暗中。待得殿门大开，灰尘扑落，一众人鱼贯而入，交谈声也随之传来。
“先将殿中搜寻一番，再派阵师查验文定塔，拿我令牌，到城北大营调一队人来守住这里，若有闲杂人等出没，格杀无论！”
“……大人，那这法阵？”
“去请太史令来，他自有分寸。唷，还不让路，台阁大人，此处杂乱，你又何须亲至呢，要我说”
一个女声淡淡道：“沈誉，你且闭嘴。”
方才在殿中搜寻的几人纷纷上前回报，无人注意到大殿深处，破败帘帐后站着一个人。男人注视着殿中人来人往，转身将视线投向壁画前，若有所思般看着碧波白浪的一角。
“这大殿原是做什么用的？”
“先帝在时曾用于祭祀，不过后来有了甘泉宫，此处也就不常用了，只在正月时才开，充做祭祀皇天后土的礼殿。”
景澜不动声色瞥了眼大殿昏暗的深处，道：“若是无异处，就赶紧去武成塔看看。”
沈誉却道：“等会，这殿中还有壁画，画了什么？”
他几步走向墙壁，随行者燃烛相照，拂去灰尘，眼看就要走到帘帐前，男人肩膀一动，渐隐没于黑暗中。
帘帐被撩开，有人将窗户推开，冷风灌入殿中，洒下一片淡薄的日光，如碎冰一般被窗格分成数块，照亮这面墙上所绘的壁画。
沈誉问身边书令，道：“这画的是什么？”
书令努力辨认道：“回大人的话，好像是海。”
景澜看了眼便收回目光，道：“你慢慢看吧，我走了。”
沈誉负手从头看到尾，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古越逐日立塔的传说，不过这礼殿中不供奉皇天后土的画像，画这个做什么？”
书令喏喏道：“这属下就不知了。”
看了会，沈誉失了兴致，摆摆手道：“阵师在何处，带我去看看那塔如今怎样了。”他瞥了景澜一眼，道：“没看到台阁大人都等急了，还不快带路！”
景澜无视他话中的嘲弄之意，走到帘帐后的一处静室里。静室中神龛，她拨开垂帘，龛中空空如也。
一双苍白的手凭空出现在神龛上，手背上用朱砂刺了密密麻麻的咒文。神龛后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他半边脸布满朱红色的花纹，注视着景澜道：“藏好那面镜子，千万不要被他发觉。”
景澜颔首，男人唇角泛起笑意，又道：“时日已近，等得到了那秘术，你自可将那镜中之人复活，不必流连于幻梦之中。”
景澜藏于袖中的手指微紧，面上仍是一派温良恭顺，道：“是，叔父，我知道了。”
男人满意地笑了笑，道：“既然刺金师就在城中，索性借她之手将那人除去也无妨，待他们相斗两败俱伤之际，便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殿中传来人声，男人道：“世事尽在一念之间，功亏一篑也都源于此。当年在黎川，我冒险将你从山中救起，使你免遭祸端，是为了什么？自然是因为你我血脉相连，同为顾家后人，不能见死不救。纵然我身陷囹圄，也要保住你，更是要为我兄长留下一丝血脉……”
他语气轻缓，但目光中却带着几分审视，冰冷地注视面前人。景澜垂首掩去眼中的嘲讽，道：“叔父的恩德，我铭感于心，日夜不敢忘怀。”
男人眼光微动，道：“有人来了，不要忘记我说的话。”
说完这话，他便如水般消散于静室中，景澜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离开前瞥见那墙上的壁画，古时越国人筑高塔欲穷天，奈何功败垂成，千载基业毁于一旦，不过是青史上寥寥几笔，除了一些莫名须有的传说，别的什么也不曾留下。
她思绪微动，其古国所在遗址，正是如今的北冥，二者之间似乎有某种奇异的联系，但此时容不得她细想，一人快步走来，面上惊慌难掩，道：“大人，出事了！”

第90章 流光
景澜面色不变,道：“什么事？”
那人刚要答，沈誉自他身后大步走出，衣袍污迹斑斑,形容狼狈，沉着脸道：“塔里法阵已毁，去叫刑部的人来,将那些尸首拖出一一查验身份。这些人死了，若有亲友报案，京兆府总不会一点案宗都没有。”
景澜眸光一闪,似有所觉,道：“毁了？”
沈誉冷笑,有些厌恶地叹了口气,道：“那阵眼里都是死人,你若是想看,自己去看便是，我不拦着你。”
景澜瞥了他一眼,不经意般道：“不过是死人罢了，难道你我见得少了吗？”
沈誉一顿，转头对上她的目光,手指不自觉动了动。
景澜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去看看,这法阵,到底是如何一个毁法。”
他身后随行之人个个面色煞白，见景澜踏入殿后夹道，欲言又止。沈誉将外袍解下，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吩咐身旁人道：“我和她进去,你们都在外头等着，待刑部的人来了，再过来告诉我。”
礼殿中夹道通往塔底，两侧墙壁上的火把已经朽坏大半，仅有数只尚能一用。昏暗的火光照得四周影影绰绰，仿佛枉死者游弋不散的冤魂。
沈誉不紧不慢地跟在景澜身后，忽地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景澜略感微妙，眼瞳中倒映着幽幽火光，道：“知道什么？”
沈誉道：“法阵被毁一事。”
景澜道：“我又不是你，能观星象辨凶吉，如何能未卜先知？”
沈誉眼底浮现出几分怀疑，道：“那可不一定，你消息向来灵通，京中若是出了这等命案，太史局岂有不上报之理？”
景澜脚步顿了顿，轻声道：“你说这么多人无故不见，就算是陈年积案，为何京兆府，为何太史局一点动静也没有？”
沈誉一怔，不由停下脚步，仔细思考起来。
其实他早就疑心此事，京中暗哨重重，稍有异处，最多三日，便能被查个清清楚楚，少有这般木已成舟的时候。他不禁想起之前六皇子私下所为，拉拢清流，结交重臣，甚至连司天台太史局这等远离朝政之所都要试探一二，更遑论其他。
这些举动，难道真如他所以为的，一星半点都传不到宫中，传不到天子耳边吗？沈誉虽不明朝中态度如何，却也能看出，六皇子自是有恃无恐，行事看似低调，实则张扬无比。但他何以有这等信心，丝毫不怕天子觉察，不惧朝臣议论？
临近年节，京中看似歌舞升平，但在看不见的地方依旧暗流涌动，诸多势力汇聚于此，已不知有几次交锋。如此说来，那上元节岂不是……
沈誉心中微微一凛，如果说之前这些不过是他的猜测，那景澜这些天来遇事波澜不惊的态度，就已经是变相承认这场局究竟是为什么而设的。
“做好份内之事，其余的，不闻不问。”忽明忽暗的火光从面容上闪瞬即过，景澜嘴角勾勒起毫无笑意的弧度，慢慢道：“走快些，今日我只呆到酉时三刻。”
沈誉思绪被打断，问道：“出了这等大事，你不入宫面圣？”
景澜想着何时去白府接洛元秋回来，又在脑中搜罗着城中有名的饭馆，打算等此间事毕，便与洛元秋一道去。她虽是如此想，但面上仍是分毫不露，一本正经对沈誉道：“自然有比这更要紧的事。”
因景澜向来以公务为重，虽有谣言传她喜好搬弄权势，但每逢要事，却十分尽心尽职，大有身先士卒之势，在这点上自然是无从指摘。沈誉不疑有他，当即点了点头，两人一并出了夹道，进入塔底。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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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热。”
洛元秋把外袍解下来绑在腰间，汗水不断从她的额角滑落，擦到后来，她都已经懒得再擦了，任由它这么滴去。
她感觉为数不多的耐心即将告罄，拿着长矛问：“你看好了吗？”
黑袍女子半跪在那道符边上，仿若未闻。起先她难以置信地看了数遍，最后如出神般半跪着，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洛元秋无心理会她所想所思，见四周烈焰暂熄，便随意走了一圈。这地上虽无火海，但热度仍在，连旷野吹来的风都格外干燥，仿佛随时都能化作一团火风，再度将大地点燃。
黑袍女子静默片刻，嘶哑道：“这道符是他留给我的？”
洛元秋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道：“是是是，就是他。”
“你没杀他，”黑袍女子喃喃道，“那究竟是谁杀了他？”
洛元秋奇怪道：“没人杀他，他也没死啊。”
黑袍女子一惊，抬头道：“他没死？那为何他……”
“只是成傀罢了。”洛元秋答道，“倘若你去明宫，应该也能见着他才是，就是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神志，认不认得出你。”
黑袍女子怒道：“那和死了又有何分别？！”
洛元秋一脸平淡道：“你这人真奇怪，他活着你也不高兴，死了你也不高兴，不死不活你还是不高兴。你先告诉我，这里要怎么出去。”
黑袍女子道：“你若不肯把话说清楚，休怪我啊！！你做什么，放开我！”
洛元秋打了个指响，青光如绳索般从那女子手臂间穿过，将她双手捆起。她走过去，捏住黑袍女子的下巴左看右看，又凑近去看她的眼睛，注视着瞳孔中流淌的金色，淡淡道：“开阵，让我出去。”
她脸颊被汗水反复浸润，显出一种冷而透的白色，微湿的眼瞳如遭水洗，幽深难测。当她这般看人的时候，眉眼间秀丽柔和的气质霎时褪去，笼上一层森寒，添了几分肆无忌惮的邪性。
黑袍女子心重重一跳，终于想起来她的身份刺金师。
传言古时阴山中尚有数条金矿在，便有流民聚集于此，采金谋生。不过金矿常有怪事发生，时常有采金人消失不见，无论如何防备都是无用。于是阴山几大部族召集勇士深入矿中，将藏匿于金矿中的妖异之物斩杀。到得后患已绝，先前勘出的金矿却无故消失了。便有人称，矿中黄金便是妖物所化，用以迷惑世人。
但刺金师的由来早已不可考，这一切不过是后人凭空臆想。追溯前因，古卷上也不过几笔概过，难寻踪迹。但能穿过阴山腹地之人，除了天赋异禀身怀秘法外，更是绝非善类。
黑袍女子对上她的眼睛，漆黑幽暗，如临渊而望，总有种会失足摔落的危机感，顿时气势不复从前，故作强硬道：“你先放开我，这镜中界只有我知道怎么打开。”
“镜中界？”
洛元秋闻言沉默了一会，很是仔细地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道：“要是我没记错，你兄长姜城是个阵师吧？”
黑袍女子挣扎道：“不错，他就是阵师！”
洛元秋手指在她眉心红痕处缓缓按下，她指尖所过处，黑袍女子的脸如纸般发起皱来，最后碎成数片，露出一张脸颊微圆的少女面容，杏眼稚气地睁着，同时她的身形变矮了几寸，堪堪到洛元秋的胸前。
洛元秋看了眼那二丈余长的长矛，又看了看面前的女孩，拿起长矛比了比，匪夷所思般道：“你还没这长矛三分高，竟敢来找我寻仇？”
洛元秋倍感奇异，虽说这么多年来寻仇的挑衅的比比皆是，但似这般小的，还真是从未见过。说完拉着女孩的衣领将她提溜起，好像拎着一条即将下锅的鲫鱼，半晌才感慨道：“……这么轻？”
女孩被她拎得晕头转向，气急败坏喊道：“无耻！放开我！我……我要杀了你！”
洛元秋随手按住她的肩膀开始转圈，与宰杀鲫鱼前先转晕的手法如出一辙，略有兴致道：“就算我放开你，你也杀不了我啊。”
最后她一脸惋惜地放下女孩，并将青光收回，捏着她的脸道：“亏你兄长还是阵师，你知不知道，这里已经不是镜中界了。”
女孩已经被她转晕了，结结巴巴道：“那……那这里是哪里？”
洛元秋掰着她的头向东看去，天空尽头一线红光再起，如水波般荡漾至整片天幕，瞬时连风都热了几分，她道：“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以天地为炉，云光为火，设下的一道阵法。”
“我看清楚了！”女孩咬牙切齿道，“你还不快放开我！”
洛元秋点头，双手摊开，女孩毫无防备，摔在地上啃了一嘴土，愤怒地起身：“你故意的吧！”
“是。”洛元秋颔首，“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
她想了想，拿起手边的长矛抗在肩上，眉梢一扬，示意女孩看向尖锐那头，道：“你是想自己走，还是想被我挂上去吊着走？”
女孩犹自不服，但对上她的目光，顿时将话憋了回去。洛元秋目光微冷，轻柔和缓地道：“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知道了吗？”
女孩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气呼呼地走在她身边。洛元秋问：“你叫什么？”
“……姜思。”
洛元秋想了会道：“姜丝？姜还是切片的好，我就不爱吃丝。”
姜思：“……”
“谁和你说你兄长是我杀的？”
姜思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一身白衣，腰间围着一件旧棉袍，袖子挽到手腕，露出半截洁白的手臂，加之扛着长矛，看起来像个落拓不羁的江湖浪人。也不知是怎么，明明寻常人做起来略显失礼的动作，由她来做，却有种自然洒脱之感。
她不知不觉将头低了下去，道：“族里的很多人都这么说，还有兄长的同门……”
洛元秋听罢倒觉得没什么，反正刺金师早就被传得几近妖魔，这等流言蜚语也不过是风声过耳，不必记挂于心。
于是她随意道：“嗯，知道了，那你还要找我报仇吗？”
姜思犹豫片刻，又有些不确定，摇了摇头，没说话。
洛元秋眯着眼望向远处炽盛的红光，不悦道：“怎么又来？”
她顺手揉了揉姜思的头发，道：“快看看阵眼在何处。”
说完洛元秋看向天空，心中有些烦躁。也不知在这阵法中耗费了多少时间，若是师妹在外等得着急，不见她人来，那又该如何是好？
与此同时，文定塔底。
木梯沿着四面墙壁错落分布，从高处向下看去，形如一朵盛开的莲花。谁也不会想到看似平常的文定塔塔底会是这么一副景象，石壁上开凿出密密麻麻的小洞，从中发出明亮的光，连贯而成奇异的符号，延伸至地底中央的阵眼处，汇聚成绚丽的光流。
景澜双手环胸，问：“好了没有？”
沈誉手持法器站在木梯上，抬头看向那些几乎熄灭的洞，试图再度将它们点亮，闻言不耐烦答道：“没有！到底你是阵师我是阵师？要不然你来试试？”
木梯上下站着十多位阵师，都是临时从京中调来的。太史令涂山越一身白袍，纤尘不染，站在沈誉身边与他一同推演阵法，顺口道：“景大人这是要去哪儿，这等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你岂能白白错过？”
景澜道：“有涂山大人在此，谁敢擅专功劳？”
涂山越转头看了她一眼：“景大人，这可不像你说的话。”
“我是咒师，又不是阵师，留在此处也于事无补。”景澜答道，“有诸位能人在此，想必今晚这塔中法阵，定能修补完毕。”
她在心中算了算从文定塔到白府的路程，也不顾涂山越在身后如何叫喊，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91章 碎镜
洛元秋站在矮坡上,四周热气熏涌，灼人眼目。她定定望着漫天渐起的红霞，苦思冥想许久,转头问姜思：“找到没有？”
姜思抬眼看了看四周，摇头道：“这地方太大了，看不出来。”
两人走过一座小山,山上连泥土都是深红色的，稀稀拉拉长了几根野草，其余的尽是大石块。洛元秋忽而笑了笑,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有趣之物。
姜思在一旁观察她很久,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洛元秋站在一块黑色的石头边道：“你不觉得这些石头,都长得像一种东西吗？”
“什么东西？”
洛元秋道：“像羊。”
姜思一头雾水,不知石头如何能和羊扯上干系,便学着她去看那些石块。洛元秋细细观察黑石上的纹理走向,道：“退后。”
姜思尚未弄清这石头哪里像羊，固执地不肯离去。洛元秋索性将她拎起,不顾她哇哇乱叫，连退数步，这才将她放了下来。姜思恼怒不已,正要发脾气，却听洛元秋道：“看,那些石头动了。”
姜思一惊,顺势看去，热浪中黑石沉默地伫立在深红山坡上，粗糙的石面上沟痕交错，足历岁月之艰。石头们朝着一个方向摆放，似乎别有深意。
“你疯了？石头哪里动了？”
姜思越看越觉得奇怪,思及方才洛元秋言行，竟觉得十分不对劲，警惕地后退几步，目光看向洛元秋手中的长矛，手伸入袖中，蓄势待发，想趁其不备，将长矛尽快夺回。
她自以为这一切对方毫无察觉，但洛元秋将长矛一甩，道：“过来，到我身边来。”
姜思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晃，便被长矛给拖了回去。
她那点小计谋洛元秋岂能看不出来，不过是懒得点出罢了，顺手捏了把女孩的脸，她懒洋洋道：“看远处。”
姜思深恐心迹为她所知，佯装出失措的样子，道：“远处有什么？”
滚滚热潮之中，传来擂鼓般的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连大地都为之震动起来。那些东西离她们越来越近，如同黑色潮汐般从四面八方围来。姜思极为震撼，惊惧道：“那是什么？！”
洛元秋答道：“道经轶事中有载，一牧童失羊，进深山找寻，最后于一处坡上寻回，却失来路。山坡上另有一群羊在啃食青草，牧童不知群羊主人是谁，只得在此等待人来，好将他引路带出山中。”
虽有些不合时宜，但姜思好奇心被勾起，问：“那牧童最后怎么了？”
洛元秋面无表情道：“他以为在山中不过呆了几个时辰，天都尚未黑尽，但其实人世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待看那些羊，不过是山坡上散落的大青石。”
姜思喉头微紧，杏眼瞪得溜圆，看了眼身旁黑石，艰难道：“你说这些石头……和那传说中的一样？”
洛元秋意味深长道：“或许，你我在这阵中待了不过几个时辰，但世间早已过了数年之久。”
姜思头皮一炸，慌张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这样！”
洛元秋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面上却是一片凝重，道：“你看，它们来了。”
尘土飞扬，如赤色的浪潮聚涌，果真如洛元秋所言，一群漆黑似羊的东西缓缓走来，当真是一块块黑色的大石。与此同时，她身边的石块纷纷动了起来，身上裂石碎屑掉落一地，化出头顶两角，身下四蹄站起，缓慢地从她们身边行过。
姜思目瞪口呆，几乎忘了要说什么。黑石化作的羊群翻过山丘，静默地走在旷野中，一同奔向东方。洛元秋拎起女孩的衣领，翻身骑上身旁经过的一只石羊，拽着羊角坐稳，面色古怪地嘶了几声道：“……这石头可真热。”
起止是热，这些黑石经火海炙烤，说是热锅也不为过。不仅洛元秋坐不住，不停扭来扭去，姜思亦是挣扎不停，抱怨道：“好烫呀，这羊怎么这么烫！你骑它做什么，走路不好吗？”
洛元秋叹道：“还不是怪你？要是你能有你兄长的一半本事，我们也不至于还在此处晃悠，恐怕早已经寻到阵眼出去了。”
听她提起兄长，姜思无话可说，面上沮丧难掩，半晌才轻声道：“他是很厉害，我不如他。”
后面的羊群追了上来，这只石羊汇入大流，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黑角石羊，乌泱泱的一大片。洛元秋心想这布阵的人当真是有情致，看着羊群如河流般在大地上蜿蜒而行，时聚时散，不禁纳罕，这些羊到底要去哪里？
眼看满天云色转为赤红，群羊翻山越岭，向东而去，天边光焰明明，渲染出一片极其瑰丽绚烂的色泽，犹如开天辟地之初，昼夜未分时的奇异景象。连姜思都顾不得烫得发痛的双股，往向远处，连声惊呼。
“别喊。”洛元秋道，“好好看看，那光像什么？”
姜思问：“像什么？”
她双目金彩凝起，再看向天空时，那些光云却已不同。数道符文横贯东西，交叠在天穹之上，形如银河般缓缓流动，隐隐指向一个方位，继而演化出法阵中的诸多幻象。
“东南……”她喃喃道，“是东南方，火生之处。”
洛元秋眉头一挑，拽着羊角让这只石羊偏离羊群，石羊与同类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连撞数下之后，腹部滑落下好大一块碎石，待得离开群羊走到一旁，已经碎得不成羊形了，还要驮着两人一步步向东南方走去，这般惨状，连姜思看了都于心不忍，道：“要不然，我们自己走过去吧，放它回去行吗？”
洛元秋拉着羊角果断拒绝，道：“不行，这羊不畏火，骑着它方便。”
说着示意姜思低头去看地上，一片寸长的火焰从土地里长出，如同青草一般无风自动，不过片刻，旷野平地上皆是一片柔亮火焰，像是春风吹开的花海，闪动着艳丽光泽。
姜思：“……算了，就骑它罢。”
两人骑着残破的石羊走过山丘，姜思一路望着天上云光辨别方向道路，也不知走了多久，两人身上衣衫干了湿湿了干，火海中更是连半点风也没有，但见焰光如花般在赤土中开谢泯灭，是人世间难得一见的奇景。
洛元秋惦念着师妹，恨不得这石羊再生出几条腿来，好走的快些。她到底知道此事不能急，耐心看着石羊一路踏破火花，慢悠悠地向东南走去。
待过了一处平野，地势陡然一变。泥土的颜色几近鲜红，腥燥炙热的风霎时迎面扑来，顺着险路陡崖向下看去，深谷中红云冉冉，向四方飘去。
洛元秋从石羊背上翻下，姜思也跟着滑下来，问：“这是哪里？”
洛元秋道：“不知道，下去看看再说。”
她沿着陡峭的小路往下，步伐轻盈如履平地。姜思看在眼中，便生出些一较高下的意气来，也跟着走了上去，行至半道，抬首见天窄崖高，低头山谷又深不可测，当真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洛元秋早已习惯山路，向来不以为意，不但步子稳，而且走得格外的快，不过片刻便已将姜思甩出一大截。
姜思当真是拼尽全力才追上她，两人一前一后下到谷底，竟有微凉清风时不时吹来，驱散燥热，同时伴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随风传出，洛元秋将长矛随手丢给姜思，道：“拿好了，可别再弄丢了。”
姜思接过长矛，疑惑不已，不一会她也听见风中传来的敲击声，脸色一变，道：“这山谷中有人？”
洛元秋微微一笑：“谁知道是不是人呢？”
她顺着声音而寻，四面赤色山壁环合，逼仄难言。走了约莫一刻，那声音越发清晰，终于到了山谷尽头，洛元秋掩目看去，一座几丈高的大丹炉立在环山合璧之中，不断有烟雾从丹炉盖的气孔处溢出，上升至空中，便化作片片红云，飘的满山谷都是。
洛元秋心中一动，靠近丹炉一看，果真有一人坐在草席上，身旁跪卧一只大黑羊，正优哉游哉地嚼着青草吃。
草席上那人一手摇扇，一手敲石，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到底在做什么。
姜思不由有些紧张，运转灵力，看向那人，片刻后疑惑道：“这人怎么在此地？”
洛元秋道：“你再看看，这是人吗？”
姜思嘴角抽搐，半晌才道：“这是……阵眼？这怎么会是阵眼呢，阵眼是个人？！”
“你问我？”洛元秋几步走过去，道：“我又不是阵师，我怎么知道。”
但她心中明白，这人定是阵眼无误了，便上前一步站在他身旁。
那人以头巾蒙发，穿着甚异，绝非本朝服饰。他抬头看了眼洛元秋，微微有些惊讶，道：“又来人了？”
洛元秋手指微动，蓄势待发，道：“你是谁？”
那人放下手中东西，起身施了一礼，道：“来者都是客，何不坐下说会话呢？”
说罢将草席让出一半，洛元秋依言坐下，姜思在她身后站着，好奇地打量着那座大丹炉。
那人道：“许久无人来此了，当真是有些寂寞。”
姜思闻言道：“你在这里呆了很久吗？”
那人微笑道：“在此炼丹守炉，早已不知年月。我依稀记得进山那年，好像是大齐武王在位。”
姜思掐指一算，目露惊愕，洛元秋淡淡道：“那已经过去八百年了。”
那人道：“八百年吗，那确实是有些久了。”
洛元秋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道：“原来你是镜中虚影，怪不得我们会落在此处，看来那镜子与镜子之间，必然有什么相连之处。”
“原来你也见过那面镜子？”那人说道，从身后竹篓里取了一把青草喂给黑羊，“当年他们从阴山中取出一块石头，要我将其锻造成一把神兵利器。那石头敲之如玉，却清透无比，凿刀一上，便碎成粉末。唯有用水流冲击，方能令其不至于毁。于是我告诉他们，这石头不能用来做兵器，只能用来做法镜。”
洛元秋回想起之前的种种，似乎都与镜子难脱干系，心中略感微妙，道：“法镜？”
那人点头：“不错，正是法镜。镜成之日华光明润，我却深感不安，便将它放在水中，水面便如镜般，倒映出我的身影，这影子长久留在镜中，时日一长，甚至能与我交谈，令我万分惊讶。”
姜思道：“什么，镜子里的影子能说话？”
洛元秋低声道：“分魂。”
此言一出，她隐约明白了什么，将往日未明之事串联在一处，拂去迷雾，那背后所藏之物，正是一面平凡无奇的镜子。
姜思听得云里雾里，皱眉道：“这是什么镜子，听起来像是个邪物。”
那人抚须道：“此镜能留尘世之影，不但能留人的，也能留世间万物的。数十年前曾见过的山光水色，相隔万里之遥，依然能再度见到。此镜之玄妙，全赖取自阴山的石料。但这石头堪称稀世奇珍，他们借采矿之名搜寻数年，也不过得到三块，最后都被制成了法镜，但这三面镜子有一面着实不祥，便被我当场毁了。另两面由他人取走，往后我也不知去了何处。但这些镜子再如何珍贵，却比不过一样东西。”
洛元秋沉默不语，姜思却听得入神，迟疑道：“什么东西，竟能比这三面镜子还要珍贵？”
那人拾起扇子摇了摇，道：“镜心。我制镜之时，从石料中剖出一样似玉非玉之物，坚硬无比水火不侵，唯有佩戴此物，方能不被镜中幻象所迷惑。”
姜思有些糊涂，问：“镜中幻象？这是什么意思？”
洛元秋不留痕迹地拢了拢衣襟，道：“意思就是，他便是八百年前那位术士的镜中幻象，迄今为止仍留在世上，你能看出来他是幻象吗？”
姜思难以置信道：“他是幻象？他能动能说话，哪里像幻象了？”说完猛地一怔，又道：“等等，他之前说镜子里的人能和他说话……”
洛元秋叹了口气，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道：“此地这般亮，还是在火旁，你看他有影子吗？”
姜思定睛一看，席子上果真干干净净，那人与羊皆无影子在，她登时毛骨悚然，惊道：“他不是人？”
那人亦是笑道：“好眼力，竟能看出我不是人。”
“当真是厉害，竟然能让幻象从镜中脱身而出。”洛元秋看向那人道，“若照你所言，此地恐怕也是幻象，是那位术士生平曾到过的某处地方。”
那人含笑不语，洛元秋沉吟片刻后道：“那丹炉之中，一定有片镜子的碎片，否则这一切便无从说起了。”
那人抚掌道：“聪明，聪明。昔日我，也就是他，用此炉不仅仅炼丹，有时也炼些法器。那面镜子虽被毁了，但到底不是凡物，几片碎片融进这炉中，将他平日炼丹制器时的样子记下来，这才有了今日你们所见到的我。”
洛元秋轻声道：“但你却始终不是他，你不过是他此生中一段时期留在镜中的幻象。”
那人答道：“不错，正是如此。我既不知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到底要做什么，便在这炉中设下阵法，守在此处，或许有天能参悟透这其中的奥秘。但世间万物皆有消亡的一日，我若是想不明白，只需等消亡那日到来，也就不必再去想我到底是谁，究竟为何要来到这世上了。”
洛元秋答道：“你虽然只是那位术士在镜中的幻象，但却并非是他。你是你自己，你生于镜中，长于镜中，与他其实并无多大干系。这世上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两片叶子，就好像不会有两个一样的人，哪怕是幻象，亦是如此。”
那人怔了怔，道：“我与他……是不一样的？”
他说完此话以后，天地为之一震，火光瞬间熄灭，面前的那座高大丹炉轰然倒地，姜思惊呼道：“这羊也是石头！”
转眼间大地倾覆，山谷不断上升，如同峰峦般高立而起，在广袤无垠的黑夜中，几点星光微闪，紧接着万千流星划过天际，坠向大地。洛元秋站在这星光之中，缓缓张开手掌，一片冰冷的碎片躺在她掌心。
这片镜子碎片太小，只能勉强映出她的一只眼睛。洛元秋看了看刚要收起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又低头看了一眼。碎镜中的那只眼睛轻轻一瞥，俏皮地向她眨了眨。
。

第92章 软肋
那双眼睛一闪即逝,仿佛只是人的幻觉。洛元秋心道怎么又是这东西，当即两指夹着碎片，手腕微一用力,将它甩入脚下万丈深渊。
忽然她听见黑暗中传来人声，俯身搜寻，在一处斜坡上发现了灰头灰脸的姜思,她好像在使劲拽着什么东西，一边怒吼道：“刺金师！你是死了吗？我找到阵眼了！你到底还想不想走了！”
洛元秋顺着山坡滑下，落在她面前道：“你终于找到阵眼了？”
姜思被吓了一跳,手中力道不由一松,便被那东西给拽了拽,栽了个大跟头,痛呼不已,断断续续道：“快,抓住那只羊，它才是阵眼！”
黑暗中似有一物在移动,洛元秋来不及多想，手中青光朝发声处一甩，像是捆住了什么东西,她靠近一看，一只大黑羊正在山壁边打转。
姜思见她擒住黑羊,气愤道：“可恶,为了抓住它，方才我险些掉下山去了！”
说着走过去抬脚便踢，洛元秋想起什么，刚要阻止她，但已经来不及了。姜思身形一僵,缓缓蹲下去，哽咽道：“这羊怎么又、又变成了石头……”
洛元秋只手按嘴，轻咳一声道：“刚才就想和你说的。”
姜思怒道：“那你怎么不早点说！我脚痛死了！”
洛元秋以青光为绳，信手在黑羊脖颈上绕了几圈，又把姜思拎上羊背，自己坐了上去，问：“阵眼既然寻到，要如何才能出阵呢？”
姜思抹了抹眼泪，又奈何不得这石羊，便将长矛横放在羊角下，道：“之前那个不人不鬼的妖怪呢？他不会又追上来吧？先说好，我不知道这法术有没有用，到时候出不去，你可不能怪我。”
洛元秋勉强应道：“好吧，你多试几次，说不定就出去了。”想了想又添了句：“你不会是学艺不精，所以这法术只能用一次吧？”
姜思沉默片刻，气急败坏道：“只能用一次怎么了？！总好过一次都用不了！你要是不想出去，我也省得用了，咱们就呆在此地好了！反正这里头一天等于人间几十年，呆个十天半月再出去，外头该死的死该绝的绝，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洛元秋嗤笑道：“一天等于人间几十年？哪里有这等好事，那是骗你玩的，你快点施法解阵吧，别做梦了。”
姜思一怔，不可思议道：“你骗我，你之前说的都是假的？亏我还信了你的鬼话！你……你竟敢骗我！”
她愤怒至极，马上去取长矛，洛元秋飞快按住她的手，抓住反扣在背后，姜思挣扎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洛元秋唏嘘道：“骗你还能有为什么，当然是图个高兴。”
她一手制住女孩的双手，一手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语气平淡地道：“我耐心不好，你最好快些。”
姜思对上那双眼睛，无故打了个寒颤，眼角泛红，挣扎的力度慢慢减弱，最后低声道：“你先放开我，我自己来。”
洛元秋缓缓松开手，姜思用力一抿唇，终究是愤恨难平，泄愤般用力一扯羊角，道：“等出去了，我一定要……”
“倘若你杀得了我，”洛元秋微微低头，贴着她耳边低声道：“我自然随你处置。”
姜思措手不及，顿时羞愤难当，面颊热辣一片。一通威胁的话梗在嗓子里，化为几声不满的哼哼，道：“你怎么是这种人？简直就是，就是无耻！”
洛元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领，颇为无奈，见她还在闹个不停，倍感头痛，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便道：“好了好了，我无耻卑鄙下流，行不行？”
姜思半晌才道：“你把羊放开，让它自己走。”
洛元秋将信将疑：“当真？”
姜思手背飞快从眼睛上擦过，怒道：“你爱放不放！”
洛元秋立马收了青光，说来也怪，这羊当真走了起来，在黑暗中沿着山壁边前行。没过多久，走到一处昏光隐现之地，数道银河从天幕中倒悬而下，流入山中一处圆坛中，仔细去看，那并不是什么银河，而是数以万计流动的阵法符文，悉数汇入此地，接着顺着大地脉络，向四面八方流去，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姜思手中亮起一道光，她抬手凭空弹指数次，每一次都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悠长的回响。这响声在山中回荡，如水波般触岸即回，又不断漾出，如此反复，少顷之后，声音响彻云霄，天地为之一震。天中倒悬的银河蓦然停了下来，团团白雾从那圆坛上浮起，旋转着化为数道光束，凭空绘成了一扇门。
姜思忽地道：“别下来，就这么走。”
洛元秋迟疑地看着那柄远超于门宽的长矛，道：“你要不然把它收起来？”
姜思白了她一眼，有气无力道：“我也想，但现在我收不了。”
洛元秋便想了个主意，把长矛握在手中，紧贴羊身。两人骑着石羊走入门中，不过一会，眼前白光漫来，如坠虚空，待洛元秋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仍在之前与白玢陈文莺所到的那间屋子里。
她猛然回头，突然想起白玢与陈文莺还在那面镜子里没出来，立刻转身去寻那面铜镜，终于在丹炉边找到了。捡起来拂去灰尘，洛元秋拿着镜子左看右看，思量一会，正要向着丹炉盖上咣当给它来一下，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做什么？”
她这才想起此地还有一个勉强称得上是阵师的人在，连忙将镜子递给姜思，姜思接过看了看道：“这镜中界时辰到了自然会解除法术，你就算毁了它又有何用？”
洛元秋推开门望了眼天色，问：“还要多久？”
姜思答道：“至多半个时辰。”
两人才从火海中出来，看着满院白雪，这才觉得有些冷得慌。洛元秋将衣服穿好，抬脚刚要走，却被姜思一把拉住了，姜思问：“这东西怎么办？”
“什么？”
洛元秋转头，一只漆黑的大羊站在房中，无辜地看着她们。
“羊怎么也跟出来了？”她惊讶道，“这羊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着她拿起长矛，抬臂就向羊身上一刺，铛地一声清响，震得她手臂发麻，长矛嗡嗡颤动，黑羊安然无恙，转头嚼起了架子上垂下的流苏。
两人面面相觑，洛元秋将长矛丢给姜思，道：“算了不管了，你要是喜欢就留着养吧。”
姜思道：“我疯了，养个会动的阵眼？说不定哪天就把我带回那个破法阵里了，到时候我怎么办？”
洛元秋道：“大不了找个地方关起来就是了，你不是阵师吗，练练手也好啊。”
姜思气得浑身发抖，洛元秋一脸无所谓，系好衣带，捡起镜子跨出房门。姜思在她身后道：“你不许走，回来！”
屋外大雪初霁，冬阳稀薄，洒下一层浅浅的日光。院中一棵老树立在雪中，枝桠覆雪，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行至院中的时候，洛元秋脚步突然一顿，侧身看向院中。那些被吹落的雪粉合着微风，在满地清冷的光中飞舞旋转，如同有生命般从她眼前飘过，最后萦绕在檐角，始终不肯散去。
姜思衣角被黑羊咬着，拉又拉不回来，打又打不动，勉力牵着羊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你别走，我话还没说完！”
洛元秋神情凝重地看着那团飞雪，如临大敌般，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去，蓦然听见姜思在身后说话，顿时一惊，飞快跑过去捂住她的嘴巴，低声道：“嘘！先别说话！”
姜思挣脱开她的手，睁大眼问：“怎么了？”
洛元秋手指间夹着一道漆黑的符纸，警惕地看了眼四周，小声说：“这道符，你藏在袖子里……”
姜思慢吞吞地接过，狐疑地看了看，冷哼道：“我凭什么信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又骗人呢？”
洛元秋道：“你不是想知道你兄长为何突然消失不见吗？只要你藏好这道符，等会若是有人来寻，你便问她，她一定会告诉你答案。”
姜思闻言捏紧了那道符，问：“当真？”
洛元秋点头道：“自然。”
姜思想了想，悻悻地将符纸塞进袖中。洛元秋长舒一口气，起身道：“那我走了。”
姜思却看着她说道：“你没有杀姜城是不是？因为你不屑杀他，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洛元秋有些惊讶，低头笑了笑道：“那倒不至于，他是布阵的高手，要是真打起来，一时半会也难分胜负。”
姜思犹豫片刻，道：“其实我本来不知道他与你有关联，但有个女人告诉我，她曾亲眼看见，你与姜城在一起，去……”
洛元秋看着檐角飘忽的飞雪，随口问道：“去做什么？”
“屠村。”姜思道，“她说看见你们在西荒杀了一个村子的人，以咒术炼制什么邪法。”
洛元秋莫名其妙：“那她应该找咒师才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符师，又不会咒术。”
见姜思一脸怀疑，她索性道：“谁和你们说刺金师就是咒师的？真奇怪，难道符师就不行了？”
姜思惊愕道：“怎么可能，你竟然是符师？！”
“我只会画符，却不会画咒。”洛元秋屈指在她身后的黑羊头上敲了两下，道，“那人既然说看到过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是个符师，我猜是她骗了你吧？”
日光渐斜，从两人脚边默默爬过，洛元秋后退一步，整个人陷入阴影中，她轻声道：“我得走了。”
姜思突然问：“你是不是在躲什么人？”
洛元秋颔首，姜思脸上的神情一言难尽，道：“是不是一个……女人？”
洛元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姜思眉毛拧成一团，不住向她使眼色。洛元秋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着她：“你要说什么？”
姜思嘴角一抽，怒吼道：“你是傻的吗，她就在你背后！”
话音刚落，洛元秋便觉得身后寒意逼近，大惊之下侧身躲避，结果脚一崴，从台阶上滑了下去，一头扎进雪里。
姜思：“……”
那人五官犹如玉琢，眉目清冷。薄衣广袖，身佩璎珞，发间明珠璀璨。她赤足站在雪中，临风而立，恍若神仙妃子一般。
洛元秋慌忙从雪中将自己刨出来，道：“墨凐，许久不见了哈哈哈……你怎么来了，不是说长安城有阵法守护，你进不来吗？”
墨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长安阵法已近全失，我自然进的来。何况我是来讨债的，怎能不亲身而往？”
她冰晶般的眼眸微动，掐指一算，道：“失物复返，看来你已经寻到了。”
洛元秋拍掉身上的雪沫，眼神游离道：“嗯，你那卦还算准……不过你要我寻的那人，我却不曾见过，恐怕还需费些时日。”
言罢从袖中内袋里取出那枚丹药，道：“这东西必然与你说的那人干系不浅，或许他就是借传道的名义，使人试丹炼丹，想由此机会，将残缺的丹方与术法补全。”
墨凐却不接，只道：“不，那人你已经找到了。”
洛元秋惊讶道：“在哪里？”
墨凐足尖轻点，指了指房檐下，道：“答案，就在她身上。”
洛元秋看着姜思道：“等会，之前你不是告诉我，那人在你们北冥学道多年，最后偷了东西跑了，都过了好几百年了，那不是个老头儿吗，这小姑娘看起来也不像啊。”
“自然不会是她。不过冥冥中，却又与那人有一丝关连。”墨凐道：“他以隐匿之法藏于浩浩人世，故踪迹难寻。但难寻，却不是无迹可寻。便如雪泥鸿爪，只要留下些微痕迹，就已经足够了。”
话说到此处，洛元秋已经明了，必然是姜思与那人有什么牵扯。
屋檐下姜思奇怪地看着她二人，道：“刺金师，这也是镜中幻象吗，不然她为何脚不沾地，总是飘在空中？”
洛元秋迟疑地道：“她不是幻象，我猜，可能……是个人吧？”
墨凐彬彬有礼道：“我是专门吃小孩的老妖怪，现在，把你手中的东西交给我。”
姜思从袖中夹出一道符，问：“是这个么？”
洛元秋猛咳数下，略有些心虚，转过身去。墨凐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既然我已入得城来，那这道寻踪符不要也罢。”
话音方落，姜思手中那道符纸瞬间化为碎屑。墨凐手指微勾，一道黑紫流光从姜思怀中跃出，转眼间就到了她手中，轻轻一晃，黑色雾气慢慢散去，变作了一盏紫焰流动的琉璃灯。
姜思面色微变，怒道：“还给我！”
墨凐提着灯盏平静道：“此物名为月灯，因缘巧合之下，暂交你手中保管。如今，它也应当回到它该去的地方了。”
洛元秋好奇地看了一眼，问道：“这就是供奉在明宫中的那盏灯？”
墨凐手划过灯罩，四周忽地暗了下来，院中白雪如月光般铺了一地。那盏灯在她手中莹切生辉，看一眼便觉得悦目舒心，四肢百骸一股暖流涌动。墨凐对着姜思说道：“此灯又叫愈心灯，本是供奉在明宫中做守御之用。但有人在灯上设了一道禁咒，使得灯光照耀之时，无法穿过这道咒术，反倒成了蛊惑人心的法器。”
姜思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几步跃下台阶，跳进雪中，站在墨凐面前仰头道：“你连明宫都知道，一定是北冥的人。那你知道姜城吗，他是斗渊阁的弟子，去年离家以后再无音讯。他人如今在何处？是否真如刺金师所说的那般，已经变成傀了？”
墨凐垂眸看着她：“他在明宫之下的深渊里，倘若你有日能入斗渊阁，大约能见他一面。”
姜思如若未闻，高声道：“我现在就要见到他！”
洛元秋眼中微动，不知为何想起从前的事来。那时候师弟师妹们因年节纷纷归家，唯有二师妹留在山上。自己也是这般站在山门前的石头上，向远处眺望，问身边道：“师妹，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快了。”
“还要等多久？”
“很快，或许明日，或许后日，总之，一定是会回来的。”
记忆中无数次回望，身边那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寒风中那人问了句：“冷不冷？”
她便自发地钻进她的衣袍里，那人将下巴搁在她的头上，裹紧了衣裳。她的怀抱格外温暖，将风雪隔绝在外，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洛元秋总能记起。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也不知姜思究竟说了什么，墨凐微一摇头，挥了挥袖，女孩便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在雪地中滚了几圈。
墨凐居高临下道：“聒噪，你以为北冥是什么地方，想进便能进得？”
姜思满头满身都是雪，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吼道：“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墨凐冷冷一笑：“你以为我不敢？”
见她抬手，洛元秋一惊，但片刻后，墨凐收回了手，出招转为掐指，若有所思道：“原来这也是缘分的一种，无怪如此。”
她翩然飘至姜思面前，道：“只要你能进北冥，我便为你破例一次，让你入明宫。”
姜思眼睛一亮，道：“一言为定，你不能反悔！”
墨凐道：“这是自然，我从不轻易许诺，既然答应了你，就绝无毁誓之说。天地在前，以此为誓。”
洛元秋想起姜城临别前的嘱咐，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妙。
姜思转向洛元秋道：“刺金师，那面镜子送你了，我走了！”
说完她跃墙而出，消失在了两人视线中。
“这不像你会做的事，”洛元秋道，“你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不过是一点缘分罢了，可有可无，倒不如试试看。”
墨凐手掌展开，暗光浮动，抽线化丝，纵横相交，构成了一张棋盘。她凭空捻指，雪粉化为黑白两色，飞快地在棋盘上落子。
“这世上本无不可泄露的天机，都不过是数术中千变万化的因果。一念之差，一步之遥，便是翻天覆地的改变。”墨凐答道，“正如我引你来长安，寻一份所失之物，破除你心中的执念，早日踏过此关。但以我之能，只看到此处，之后的事，如被茫茫白雾所掩，不知此路究竟通向何处。”
“可笑有人自以为摆脱了宿命，或是千方百计想改写命运，但最后，依然踏上了原路，从未离开循环的因果之中。”她道：“一人一生之中，只有三卦。如今，你还要再问吗？”
洛元秋摆摆手道：“不问了，我心意已定，问卦也是无用。”
墨凐收了棋盘，答道：“那就不问，正好我也懒得看，你的卦实在是太难看了。”
洛元秋：“……”
墨凐道：“月灯已经回来了，凭借着这灯上施法的印记，想必用不了多久，便寻到那人。”
洛元秋兴致缺缺道：“知道了，如此一来，待寻到那人以后，你我算是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
墨凐答道：“话无需说的这般早，往后之事，尚未可知。”
两人目光对上，洛元秋皱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台阶上那只黑羊走进雪中，张口去咬墨凐的裙带，洛元秋这才想起它来，心想来得正好，忙道：“这羊送给你了，反正北冥地方大，你牵回去好好养着，它用处可大了。”
黑羊仍在坚持不懈地咬那飘舞的裙带，墨凐特意飞的高了些，问：“这羊是哪里来的？”
洛元秋便将之前在阵中所见简要说了一遍，又道：“我猜这羊是古时的方术士以火石之精制成的，所以不畏烧焚，能在那法阵中留存这么多年。”
墨凐低头看了看黑羊，下降些许，赤足踩在羊背上，讶异道：“果然是热的。”
她斜身坐在羊背上，洛元秋趁机道：“正好它也不吃不喝，和你们斗渊阁里餐风饮露的人差不了多少，你带回去养着，还能多个阵眼，以后去阵中修炼岂不是很妙？”格格党
墨凐倚在羊身上道：“也称不上妙，但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骂我呢？”
洛元秋微微一笑：“这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墨凐不置可否，又问：“法阵中的那块镜子碎片呢，你就这么丢了？”
洛元秋道：“一片碎镜罢了，能有什么用？”
墨凐道：“险些忘了，你是从阴山中出来的人，想必此物一定见过不少，定然不会受其迷惑。”
院中风雪飘过，落在两人之间，长久的静默之后，洛元秋道：“也未必，若是再来一次，恐怕我就没有当初那么好的运气了。”
“心无挂碍，无哀乐恐惧，便有大无畏之勇。你不如想想，明明当初已经杀了那镜中之物，为何它又会出现？喜怒哀乐憎皆是它的养料，若不是心境动荡，怎会如此？”墨凐双手在胸前虚结法印，道：“只要守住本心，不为外物所动，持静持明，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洛元秋望着她：“修行百年，难道你就没有动摇的时候吗？”
墨凐平静道：“怎么没有？去国八百年，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到过东南山岭，只因听见乡音就会忆起亡国那日，碧黎城下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景象。并非我不能忘，是我不想忘。”
洛元秋道：“如果你能回到过去，你会做什么？”
墨凐沉思良久，道：“若能回到当日，我身为大魏帝姬，应当从城墙跃下，就此殉国。”
洛元秋却道：“帝姬？你也是公主？这么巧，我也是。”
墨凐：“……”
倘若她幼时能将在地上鬼画符调皮捣蛋的时间分出来，花在经史诗词上，便会知道，那位史书中潜伏敌国数载，为报亡国之恨，最后亲手手刃了仇人的大魏帝姬，如今就在她的面前。感其事迹英勇忠烈，历朝也多有追封，民间所传的话本故事更是多不胜数。百年来不知多少文人墨客咏其风骨，叹其贞烈，更留下无数诗篇佳作。
奈何洛元秋从前醉心符术，对其他的都不甚感兴趣，便错过了这位正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墨凐叹了口气道：“罢了，与你多说也是无用……”
洛元秋奇道：“你方才有和我说什么吗？”
“简直就是对牛弹琴，不知所谓。”墨凐冷冷道。
洛元秋下意识低头，顺口道：“牛没有，羊却有一只，以后你大可弹给它听。”
说完，她手中镜子突然一震，从怀中飞向半空，镜上光华大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镜中出来一般。
洛元秋心道不好，方才被姜思与墨凐二人一打岔，险些忘了陈文莺与白玢还在镜中界里没出来。墨凐神情冷漠地瞥了那镜子一眼，挥了挥袖子，院中风雪席卷而来，她如来时一般，消失在漫天飞雪里。
镜子转了转，涌出一阵黑雾，铛地一声落在雪地里，现出两道人影。陈文莺咳了几声道：“白玢你不识路就别乱带路，这又是哪里，怎么在下雪？……咦，元秋，怎么是你？你也进来了？”
她嗷嗷向洛元秋扑去，悲愤道：“白玢根本不认识路，我叫他向东他偏不走，一定要向北，结果害得我们差点掉进河里！”
洛元秋安慰她道：“没事没事，这不是出来了吗。”
白玢一脸无奈：“我什么时候说了向北，我分明说的是向西北走，你偏要说你常在山中打猎，最擅辨别方位，我才信了你的话，最后居然走到了河道里去……”
“谁知道那是河道，走进去的时候又没水！”
陈文莺道：“又是翻山又是越岭的，也不知道路究竟在哪里。绕了好大一圈，又回到原路，到处都阴森森的，吓死人了！后来总算是在一座山前看到点红光，正打算过去看看，谁知道就这么出来了！我们到处找你，你去哪里了？”
洛元秋嗯了一声，道：“这就说来话长了，幸好你们没进那座山，这山与一处法阵相通，若是去了，恐怕就难回来了。白玢，你还是将这镜子收好罢。”
又简单提了几句法阵之事，陈文莺听罢后道：“那地方听起来真有些邪门，世间当真会有这等奇地吗？”
洛元秋道：“有，更甚者也有。”
白玢捡起镜子，拂去落雪，神情复杂地道：“如此说来，我六叔正是受了那一片碎镜的蛊惑，这才走上不归路。”
他看向洛元秋问：“那究竟是什么镜子？”
洛元秋想了想答道：“那幻象大概只说了一半真话，那镜子……姑且就算是镜子吧，能将人影留在镜中，从此以后，人的喜怒哀乐，都会是这影子的养料，时日一长，它便如启智般，越发的聪慧善言，更能洞察你心中所想。”
白玢闻言脸色骤变。
陈文莺不解道：“这幻象说到底不过假的罢了，又能做什么？”
洛元秋忆起往事，笑意渐冷，道：“一旦它有了形体，能从镜中出来，它就会取而代之，你说可怕不可怕？”
陈文莺脸发白，看向白玢道：“那你叔父，岂不是已经……”
洛元秋道：“那倒没有，这只是一片碎片，又不是整面完好的镜子，还不至于如此。”
白玢脸色顿时好看了些，他收起镜子，朝洛元秋道谢，说道：“那几个丹炉也不能在留在府里了，我这就去与六婶道明此事，请人来将丹炉搬走。”
不知不觉那薄如蝉翼的日光也已经消失不见，随着寒风骤起，云色灰淡，洛元秋后知后觉的发现已经寅时都快过去了，赶忙将事情交代完，慌慌张张地向外走去。
陈文莺还在她身后问道：“元秋，不一起吃个饭再走？”
洛元秋道：“不了不了！改日吧，有人在等我呢！”
陈文莺忍不住嘀咕道：“谁啊，这么急。”说着拽了拽白玢的袖子，问：“你说说，元秋这是去干什么了？”
白玢正想事，随口道：“你忘了，早上她那位师妹说要来接她。”
两人同时一愣，陈文莺瞪眼道：“又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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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景澜，自然不作他想。
昏暗的天光里落下几点雪，洛元秋如无头苍蝇般在白府里东突西走，还是有见过她面的婢女瞧见了，知道她是府上的客人，特地去通禀管事，这才将她引出府去。
她出府门时还在着急，等转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那道人影，突然心中就安定下来。
景澜牵马走近，俯身为她拍去袍上的雪粉，道：“稀奇，你竟然还能认出是我。”
洛元秋掌心发痒，有点想打她一顿，道：“此处只有你一个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也对，只有我会这般好心，在这日暮天寒中来等你。”景澜感慨道，“世上怎么会有我这样好的人，你说是不是？”
洛元秋扑哧笑出声来，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臂，道：“哪有人这样夸自己的！”
景澜牵起她的手，摇头道：“不过半日不见，这又是去做了什么，弄得手这般凉。”
洛元秋抬眼，突然想起一件事，从她手中夺过缰绳，道：“快，你先上马，快上去。”
景澜依言上了马，洛元秋抿唇一笑，翻身坐在她身后，两臂从她腰间环过，正好将她搂在怀中。
她本欲效仿从前，将景澜裹在自己衣袍中，为她遮挡风雪，但两人到底不比从前，景澜身形高挑，恐怕只能用被子才能裹住她。洛元秋不免有些泄气，只好将身体紧贴在景澜背后。
景澜侧头，修长的脖颈微微垂下，道：“这是在做什么？”
洛元秋笑了笑，心中的那股不安之感慢慢散去，道：“真奇怪，不过几个时辰没见到你，却好像是过了许多年似的。”
景澜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片刻后道：“我也是。”
洛元秋突然有些害羞，努力将下巴靠在景澜肩膀上，不知为何叹了口气，突然想起墨凐所说的话，那句心境动荡依然还在耳边，便道：“师妹，我发现，自从与你重逢以后，我就变得有些软弱，我怕有天你又会突然不见了。”
景澜沉默片刻后说道：“过钢易折，这本没什么。但你若是不喜欢，我也可以走。”
洛元秋眼神迷惘，闻言抱紧了她，坚定道：“那还是算了，我宁愿这样。”
她心中像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诉说，最后靠着景澜的肩膀道：“诶，我好想你。”
她语气中充满了依恋与不舍，景澜只觉得心头一震，悲喜参半，过了会才哑声道：“我也是……想你的。”
洛元秋抬起头来，本想说什么，但看见她耳廓泛红，面若芙蓉，突然又觉什么都不必说了。
夜色笼来，寒风急切，洛元秋紧紧将她搂住，仿佛这样，就能为她挡去身后的风与雪。
景澜飞快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在她眉心轻轻一啄，眼中情愫难掩，低声道：“我要你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我绝不会成为你的软肋。”
听着她如立誓一般的语气，洛元秋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呆呆看着她转过身去。身前人的鬓发在华灯初上的夜色里随风雪飞起，轻拂过她的脸颊，令寒风都温柔了许多。
马儿穿过街巷，一刻之后，在一处偏僻的巷角停下，景澜与洛元秋一并下马，洛元秋见此地门前一盏昏暗的风灯，问：“这是哪里？”
景澜道：“不是要吃火腿么，这里就有。”
她掀开厚重的门帘，牵着洛元秋走了进去，里头灯火璀璨，却十分安静，几个伙计在擦拭器具，一人见她们进来，道：“客人来得不巧，今日我们东家开宴，不招待外客，您还是请回吧。”
景澜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们东家今日要开宴？”她走前涂山越还在文定塔里和沈誉苦哈哈的修复阵法，怎么转眼就要开宴请客了？
伙计忙道：“客人别不信，这事千真万确，过会他们就要到了。”
洛元秋见状道：“算了，我们走吧，也不一定非要”
这时门帘突然被人揭开了，便听一个人哈哈大笑道：“沈大人可别嫌我小气就好！这太史局与司天台本该戮力同心，一齐为朝廷效力，你说是不是？王大人，你说呢？”
只听一人冷冷道：“涂山大人，你别是疯了吧，这等紧要关头，你竟然率众饮酒取乐？！”
“谁说要喝酒了？今日不喝酒，只吃饭！叫王大人放心安心，这一滴酒都不会有的！”
“涂山大人还是将话挑明了说罢，到底有什么事？”
“有事饭桌上说不是也一样的吗？里头请吧，几位。”
伙计忙道：“客人，对不住了，我们东家已经到了，您看是不是……”
洛元秋听这声音略有些耳熟，转身看去，一人踏入屋内，身后又跟着几人，似乎男女都有。其中一个皮肤微黑，生得妩媚非常的，怀抱一把长刀，不是林宛玥又是谁。
两人视线撞上，林宛玥陡然睁大眼睛，险些被门槛一脚绊倒。
紧随她进来的便是沈誉，他一脸木然地看着堂中的洛元秋与景澜，目光落在两人紧连在一起的手上，仿佛看见了平生最为不可思议的一幕，道：“景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第93章 师弟
景澜泰然自若地看了眼沈誉,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大惊小怪，淡淡道：“不然你说，还有什么正事比这要紧？”
沈誉一时哑然,几乎想甩袖子走人，但领他们进来的那人却道：“几位大人楼上请，今日太史令特地命人清了场,就是等诸位一并来呢。”
沈誉冷笑一声，看着景澜道：“不必，我就在此等着。”
景澜道：“请便。”
那人只好道：“那便请大人在此等候片刻,小的去请太史令过来。”说完逃也似地走了。
洛元秋虽然记不住林宛玥的脸,但对那把长刀着实印象深刻,试探道：“师妹,是你吗？”
说完便觉得手上一紧,洛元秋看了看景澜,只见她目光幽深地盯着自己，便明白这“师妹”二字恐怕以后是轻易说不得的了,立即改口道：“那个……宛玥，是你吗？”
林宛玥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仿佛明白了什么,意味不明地看了景澜一眼，对洛元秋微微颔首,道：“是我,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洛元秋还未回答她，门帘又开了，进来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她行走间如迎风扶柳，动人非常。虽无锦绣衣裳,金簪珠宝点缀，但气质却远胜于此，便如兰居幽谷，芳华不掩自现。抬首见一众人堵在此处，她目光一一从几人面上掠过，秀眉轻扬，道：“怎么，今日竟是这般的巧？”
林宛玥面露疑惑：“你怎么也来了？”
柳缘歌道：“顺路经过，便想买壶酒回去，你在此做什么？”
林宛玥侧身，偏了偏头道：“今日太史令请客，恰好与师姐一道碰上了。”
柳缘歌先是看了眼沈誉，道：“我说呢。”
她走到洛元秋面前，一把打落景澜的手，客客气气地说道：“师姐这么大个人了，想来也不至于在城里走丢了，你也不必握得这般紧。”
景澜微笑道：“还是得看着些，难保万一。”
沈誉岂能听不出这自己也在这万一之中，当即冷哼一声。
柳缘歌揽着洛元秋问道：“师姐，还认得我吗？”
胭脂香气扑来，馥郁芬芳，比起花香有过之而无不及。洛元秋一闻便知道她是谁了，笑着说道：“记得，是师……缘歌嘛。”
柳缘歌轻笑一声，顺势勾了勾她的下巴，漫不经心地望向景澜。景澜面无表情看着她，眸光冷了几分。
这举动稍显轻浮，沈誉看不下去了，不悦道：“你这是做什么？”
洛元秋心中略感微妙，这几人之间的气场既矛盾又相合，显然是熟识的。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景澜，道：“你们都认识？”
柳缘歌不等景澜回答，果断将洛元秋肩膀一扳，面向沈誉道：“何止是认识！师姐，在你身后的就是二师妹镜知，如今任司天台台阁，位高权重”
景澜却道：“她已经知道了，不用说了。”
说着伸手去拉洛元秋，柳缘歌眼疾手快，拦住洛元秋转了个圈，换了一面，嘲道：“你先别急，人一会就还你。”
林宛玥无奈出声：“好了。”
柳缘歌冷笑一声，目光在她与景澜之前转了转，揽着洛元秋道：“早知道你们两个是一伙的！”
林宛玥叹了口气，道：“什么一不一伙的，不都是一个师门的人吗？你且静一静，等会太史令就要来了，让他看见了也不好解释……”
沈誉凉凉道：“解释什么，有的人就是心里有鬼，就算是说再多也是一样的。”
景澜颔首道：“自然不比沈大人风清月朗，这么多年了还在望猪慰籍，想必这门手艺如今已近臻境，恐怕不用了多久，就能开宗立派了。”
洛元秋从柳缘歌怀中努力转过身，看向景澜。
沈誉反唇讥讽道：“总好过有的人天天装神弄鬼，摆祭设坛，求天求地，也未有半分所得！”
洛元秋闻言转头，充满好奇地看向他。
沈誉不自在地偏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景澜唇角微勾，脸色缓和了几分，目光落在洛元秋身上，道：“谁说没用，这不是……就求来了吗？”
洛元秋一时没听清，追问道：“你要求什么？”
景澜眼中笑意浅浅，张了张嘴，做了个口型，但洛元秋没看见。
她虽然没看见，但林宛玥与沈誉却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沈誉，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林宛玥对此已经无可奈何了，抚额不语，任由他们去了。
柳缘歌听了先前的话一脸不高兴，先是瞪了林宛玥一眼，揽着洛元秋道：“师姐你看，这是你的三师弟瑞节，可还记得他？”
沈誉身形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柳缘歌。
洛元秋看着眼前样貌风流英俊的男人，少见地有几分迷茫。她从前设想过种种与师弟们重逢时的景象，那一定会是在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旁，两个短褐村人劳作完，提着锄头站在田垄上，招呼她去村中自家的院里喝杯茶
“瑞节？”洛元秋不可思议道，“你不是回去种田了吗？”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沈誉已面红耳赤，不得不以袖掩面，只恨自己不会遁地之类的法术，若能逃了也好。
柳缘歌险些笑岔气，搂着洛元秋的手臂也松了力道。洛元秋还处于方才的震惊中，来不及未领会师妹为何笑得如此失态，便觉得手腕被人用力一拉，连退几步，一股熟悉的气息漫来，清冷如雪松，比起胭脂香气更让人难忘。
之前她宿在景澜屋中的时候闻到过这种味道，许是房中熏香的气息，她只觉得好闻，无端想起初雪落后的松林，寂寂清清，印象格外深刻。
景澜只将她拉到自己跟前，随后便松了手。洛元秋回身对上她盈满笑意的眼眸，神差鬼使地问了句：“你方才说要求什么？”
景澜注视了她一会，轻声道：“求你。”
洛元秋想了想，一脸凝重地道：“你说，想要我做什么？”又补充了句：“杀人是不行的。”
这下轮到景澜怔住了：“什么杀人？”
洛元秋道：“你不是说有事求我吗？”
一旁的柳缘歌听罢份外痛快，心想景澜这深情款款的样子在洛元秋面前，就如同桃花落在石头上，全白瞎了。当真是恶人自有人来磨，瞧着十分的解气。
外头传来交谈声，像是又有人来了。在场的几人顿时收敛了几分，洛元秋这才想起还有位师弟在不远处站着，几步走近，扯了扯他的袖子，突然看见袖上繁复的图案，顿时想起两人初见之时，因为她扯了师弟的袖子，后来还打了一架，硬是要他叫自己大师姐。
记忆中的一幕隐约与现在重合，连沈誉也放下掩面的手，不觉有些怔住了，半晌才低声道：“你长大了，这样很好……”
一阵沉默后，洛元秋抬头看着他问：“你叫我什么？”
沈誉眼圈微红，深吸了口气道：“师姐，我”
洛元秋骤然发怒，道：“你知道我是你师姐，你居然还骗我说你回去种田了，害我白白牵挂了这么多年！你告诉我，你的田在何处，你是怎么种的田？！”
说着手中青光一甩，大有动手之势。柳缘歌与林宛玥下意识扑过去拉住她，劝道：“算了吧师姐，算了算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嘛！”
“就是呀，你这一怒之下动手……万一，万一把他打死了怎么办？”
沈誉：“……”
景澜在一旁冷眼旁观。从前在山上，每日都有这么一出“顽劣师弟不服管教，师姐代师行责惩戒”的戏码，由两位师弟轮流换班上演，劝架的通常都是另外两位年长的师妹。师父玄清子偶然得见，还曾赞叹过一句“师门和睦，相亲友爱，有先贤互让之风”云云。
他自然是没见过沈誉王宣被洛元秋追得鸡飞狗跳满山跑的样子。
洛元秋被气得发晕，道：“我不管！他既然说了要种田，今天就非得去种田不可！”
沈誉见她发怒，没来由的脊背生寒。加之又看见那道熟悉的青光，登时头皮发麻。时隔多年，沈大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少年。人人都道星历官沈誉大人，乃是司天台中公认的智囊，自然稳重深沉。但此时，他对面着发怒的师姐，依然觉得腿脚发软，由此想到的便是自己被吊在树上的惨状。但京中那么高的树并不多见，洛元秋很可能会直接把他吊在城墙上！
他忙卷了卷袖子道：“你们拖住她，我先走了！”
洛元秋怒道：“你敢走！”
慌不择路地撞向门帘，沈大人为保住自己这仅存的薄面，可谓是拼尽了全力，正要如脱笼之兔般逃之夭夭，迎面与一人重重撞在一起。
那人被他撞的后退几步，疑惑道：“沈誉？”
居然是王宣！
他怎么就这时候来了！
沈誉心中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忍不住哀叹一声，真是天要他亡！
王宣见他双目泛红，怔怔地看着自己，不耐道：“说话啊？”
沈誉竟是抽噎一声，道：“师弟，我劝你还是快些逃吧，师姐就要来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哪有什么师”
目光触及沈誉身后几人，他的眼眸迅速缩了一下，神情极为怪异，低声道：“你是说，她已经知道我们其实是……”
不等他说完，沈誉用力点了点头。王宣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反手将他向后一推，飞快道：“死师兄不死师弟，既然事情是你惹出来的，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掀起门帘就走，健步如飞，毫无半点出卖师兄的愧疚。
沈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离开，脸上是被师弟背叛后的震惊与愤怒。
目睹此情此景的景澜靠在一旁，颇为无聊地想，真该让玄清子来看看这“和睦友爱”的一幕。

第94章 道侣
可惜王大人不过刚踏出门未走几步,便被突如其来的风雪吹的连连后退。恰好太史令涂山越去而复返，见他好似还在门口站着，推推搡搡将他挤了回去。
沈誉尚在绝望中不知所措,却见门帘一掀，两人脚步踉跄滚了进来，其中一人正是师弟王宣,顿时喜上眉梢，忙回头对洛元秋道：“师姐，也不是我一个人骗了你,还有他呢！”
洛元秋因他这话想起另一个师弟嘉言来,虽数年未见,但这师兄弟二人互相扯后腿,有罪没罪总要捎带上另一个的习惯,好像依然未变。
王宣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了镇定，还顺手扶了身边人一把,语气平淡道：“涂山大人来了。”
涂山越扶腰站起，唉声叹气道：“王大人，方才你为何撞我？要说着平日里,我也不曾得罪于你啊！”
众人心想他不是有意撞你，是要逃命。
洛元秋收了青光,一声不吭地站到角落去了。她这次是当真生气了,只是碍于有人在，不好发作，只得先忍着。
涂山越仿佛没有看见屋中这剑拔弩张的架势，见堂中一个伙计都没有，奇怪道：“人呢！都去哪里了！你们还有没有把我这个东家放眼里了？”
掌柜的从竹帘门后出来,讪讪道：“瞧东家说的。方才这几位客人在堂中说话，我看他们似有要事相商，便招呼伙计退下了。”
涂山越道：“罢了罢了，先上菜，这忙里忙外一天了，也是累得够呛。”
说着踏上楼梯，走了几步回头看堂中的人，稀奇道：“几位，还站着做什么？”
言罢沈誉比兔子还快，咻咻两声就蹿上了楼。涂山越都被他惊着一下，还未言语，王宣已经大步走向楼梯，三两步就不见了影子。
涂山越这才觉得气氛有些古怪，但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此时林宛玥拉着柳缘歌踏上楼梯，委婉道：“涂山大人，设宴的屋子是哪间，不如你带我们去？”
涂山越还未应答，就被柳缘歌一把拉上了楼。
堂中只剩景澜与洛元秋，她二人各占木柜一头一尾，沉默不语。伙计见了这景象都不敢过来取物件了，宁可被掌柜的骂，也要绕路去库中取。
洛元秋忽地道：“你早知道了。”
景澜一眼便知道她此时心中所想，面上笑意敛去，道：“是又怎样？”
其实师弟们骗她一事还算其次，气一阵也就过去。洛元秋所气的地方在于，景澜分明知道他们的存在，但两人相处了这么多日，她竟然连半字都未曾提及。若不是今日好巧不巧撞上了，这事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揭开！
洛元秋强自按耐道：“你明明知道他们都在城中，你为何不说？”
“说什么？”景澜漫不经心道，“说了他们都在城中，也都骗过你，你要如何？找上门去如从前那般，将他们都揍上一顿？抑或是”
她仰起头，眼中倒映着满室灯火，却显得格外冷漠：“再舍弃自己，救他们一次？”
洛元秋想也不想道：“我们都是同门！”
景澜走到她面前，冰冷而嘲讽地道：“他们可以是你的同门，你的师弟师妹，与我又有何干系？”
洛元秋被她的口气刺了一下，胸口微微有些发闷，怒道：“但你不要忘记了，你也是我的师妹！”
“那我告诉你，”景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我一点都不想做你的师妹！”
洛元秋呼吸一窒，有些难过地偏过头去，只觉得这句话每个字都用力砸在心上，痛得有些发懵。缓了会才道：“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说罢推开景澜，就要向楼上走去。
景澜却一把将她按在木柜上，目光微冷，盯着她道：“把话说清楚，什么算了？”
“你不是嫌弃我吗？不愿做我的师妹？”洛元秋越想越觉得这人简直就是不可理喻，一时怒极，疏离冰冷地道：“是我强人所难，以后你不是我的师妹了，且放心就是，我绝不会追着你死缠烂打，逼着你认下我这个师姐！你我以后再无半点干系，如此你满意了吗？”
景澜眸色骤然加深，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也是气着了，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一敲，道：“洛元秋，你当真是个榆木脑袋，什么也不懂……”
洛元秋道：“我不懂什么了？”
景澜磨了磨牙，低声道：“我问你，你傍晚时说的话，难道都是假的吗？”
洛元秋不假思索道：“当然是真的！”
景澜深吸了口气，按住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怒道：“那你还说把我当师妹？”
她眼中的愤怒伤心不似作伪，洛元秋一怔，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道：“你是我师妹，我对你”
景澜粗暴地打断她的话道：“你还有另外四个同门，两位师妹两位师弟，难道你也要将那番话对他们都说上一遍？”
洛元秋更加难以理解：“这又怎么了，有什么说不得吗？”
景澜看了她一会，缓缓松开钳制住她肩膀的手，不知为何竟是笑了笑，语气轻缓地说道：“不错，你这师姐真是当得尽心尽责，能做你的同门，何其有幸！”
她言语中颇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洛元秋听出其中的嘲讽，忍不住讥道：“正是如此，不过与你无关，大可放心！”
景澜气极反笑：“与我无关……你说这种话，也不怕我难过？”
洛元秋道：“那你想想你之前说了什么？我比你更伤心，更难过！”
景澜道：“……我比你难过十倍百倍！”
洛元秋赌气道：“那我比你难过千倍，这样总行了吧？”
两人仿佛孩童吵嘴般，言语之间寸步不让，针锋相对，各执一词。景澜语气怪异道：“你对王宣沈誉都比对我上心，从前也是如此，追闹一番以后，大约闲着无事可做了，才会想到我。”
洛元秋道：“王宣沈誉又是谁？哦，你说那两位师弟，等等……什么叫大约闲着无事可做了，才会想到你？”
一脸不可思议地道：“怎么，难道你羡慕他们被揍，这又是什么道理？”
景澜：“……”
她叹了口气，仿佛很失望般甩甩袖，道：“总之在你心中，我与他们并无区别，都是一样的，说再多又有何用？”
言罢极轻地一笑，瞥了洛元秋一眼，充满了怨念。
洛元秋忍了又忍，被她这一眼看得彻底忍不住了。果断拉着她的手腕说道：“算了，反正你话也说不明白，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想说什么！既然如此你觉得你与他们是一样的，那干脆出去打一架再回来好了！”
景澜眼皮一跳，正欲开口，突然从楼上探出一个脑袋，正是一脸无奈的林宛玥，她道：“好了，莫要吵了。”
接着从她身旁又冒出一个人，脸上兴致盎然，显然听得十分愉快。柳缘歌难掩兴味，道：“不不不！不必管我们，你们接着说就是！”
洛元秋：“……”
景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二人，这时从她们身边又出现一个人头，沈誉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景澜，道：“我都听见了。”
又一人幽幽开口，听声音是王宣：“所以说，下次你们若要吵，还是寻个偏僻些的地方罢。”
洛元秋之前尚不觉得如何，但被四双眼睛齐齐看着，恼羞成怒道：“你们都看什么，我教训师妹难道都不行吗？”
沈誉提醒道：“可你方才还说，以后再不愿和她有什么干系了。”
柳缘歌唯恐天下不乱，附和道：“对，这话我也听见了，师姐你是这般说的。”
四人点头，出奇地一致。景澜面色不虞地望着他们，眼底的威胁不言而喻。
但那三人都不曾将她的警告放在心上，纷纷去看洛元秋要如何做。唯有林宛玥无声地叹了口气，充满歉意地看了景澜一眼，随即和另三人一同看热闹去了。
洛元秋站了会，刚刚一通争吵让她觉得格外心累，还不如回那丹炉火海中再走一遭。她垂眼，睫羽在雪白的皮肤上落下一片淡影，抿了抿唇道：“罢了……反正你们没人愿意和我说真话，只当我什么都不懂。”
“在你们上山前我便知道了，你们隐姓埋名，都是为了解咒而来的。师父本不愿收你们，但因昔日所欠下的人情，不得不这般行事。”
她斜靠在扶栏边，有些颓然：“这些本没什么……但我以为在山中相处多时，大家总能有一二分同门情谊在。若以真心换真心，假以时日，也迟早会认下我这个师姐的。”
说到此处，又觉得十分难堪，偏过头去轻声道：“原来一直是我自作多情，以后你们……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罢。”
说完眼角发红，水光若隐若现。那四人面露骇然，齐齐张嘴。还是柳缘歌反应最快，一把拉住沈誉下了楼，推他走到洛元秋面前，道：“师姐，你揍他一顿吧，我们不拦你了，实在不行，你将王宣也打一顿，好不好？”
王宣看起来很想转身就走，但硬生生忍住了，还配合地点了点头。
洛元秋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沈誉连看都不敢看她，低头弱声道：“师姐，你打我吧。”
洛元秋道：“我如今打你又有何用？不去种田就不去罢，人没事就行了。”
沈誉张了张嘴，挺直的脊背几乎要被她几句话压垮，愧疚之情难以言喻。洛元秋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飞快地走了。
柳缘歌急道：“哎，师姐！”
景澜连看也不看他们，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洛元秋不管不顾地冲出屋子，恼怒怨怼与相逢时的喜悦交织，使她倍感混乱，心绪起伏不定。出了门后，风雪扑面而来，她稍稍冷静了些，但又觉得沮丧万分。
她走在雪中，心想，大概自己根本不适合做师姐，什么振兴师门这种话，也只是师父说出来安慰她的。
如此一来，心便如滑入了万丈深渊，说是心灰意冷也不为过，人在漫天风雪中艰难行走，恍惚间像回到了从前那几年。如果这时候墨凐问她要不要去北冥，她想自己一定会答应。
正当胡思乱想之际，突然被人一把拉住了袖子。景澜满头满身是雪，气息不稳地看着她，道：“你要去哪里？”GgDown8
洛元秋不见她还好，一见她更觉得委屈，怒道：“关你什么事！”
景澜呼了口气，平静道：“怎么和我没关系了，你莫不是忘了，我是司天台台阁，若要说起来，还是你的上司。”
洛元秋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化悲伤为怒火，道：“是，你官大，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你说了算！”又自暴自弃般道：“不管了，这掣令我不当了！”
景澜拉着她的手，极为诚恳地说道：“方才是我说错话了，是我口不择言……你别生气了，要打要罚都随你。”
洛元秋咬着唇，眼泪顿时收不住。景澜慌忙去擦她脸上的眼泪，道：“别哭，都是我不好，别哭了……”
洛元秋不说话，用力往她胸口一撞，闷声道：“你自己想想你说的那些话，伤不伤人心？”
景澜只好抱着她，也觉得十分后悔，自责不已，道：“我以后再也不说这种话了，一定好好和你说。”
两人站在风雪中，不一会就成了两个雪人，景澜轻轻拍着她的背，听着她低低的啜泣声，更是追悔莫及。洛元秋心中还记得她那些话，问：“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你不想当我的师妹？”
景澜将她抱紧了些，低声道：“不，你做得够好了。”
“那你为何还那么说，也不告诉我他们都在城中！”
一片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融化润进眼中。她低声道：“我只是怕师弟师妹们都回来了，你就再也不会这般看着我了。”
洛元秋不解地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道：“什么意思？”
景澜无奈，吻了吻她的眉心，道：“以后你自然会为他们分心，但我却想时时刻刻与你在一起，不愿你心中想着旁人。”
“我不想做你的师妹，洛元秋，我想做你的道侣。”

第95章 焕烂
“道侣？”
周遭的声音霎时一同远去,景澜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紧紧地盯着面前之人，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平生少有这般坦言心迹的时候,奈何洛元秋在这方面从不是什么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聪明人。景澜也看出些门道来了，若是再不把话说得直白些，恐怕她这次又要糊里糊涂地将自己的意思归为同门之谊一类师姐照拂师妹,自然无有不应。以后想说明白，那可就不容易了。
景澜一颗心悬在半空，隐隐有些后悔,感觉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提及此事。她本想着等缓和些时日,两人相处得更为融洽后,或许再说这话似乎要好些。谁知受今夜情势所迫,她心中乱成一团,一怒之下快刀斩乱麻,将心中所藏多时的话说了出来。
洛元秋看着她，重复了一遍道：“你说,想和我结为道侣，是这个意思吗？”
她脸上的神情过于冷静，眼中带着几分审视,一寸寸地从景澜额头扫到下颌，仿佛有些困惑。
景澜心中咯噔一声,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师姐所思所想,惯来不能以常理二字定论，她根本猜不到她在想什么，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洛元秋在心中翻来覆去将道侣二字想了数遍，看着景澜紧张的面容，灵光一闪,暗道原来是这样！
寻求大道之路何其漫漫，远非常人所想的那般潇洒快意。数年如一日的清修苦行，静心定性，便如滴水穿石，或许穷尽此生时光，亦不能解玄妙道法一二，更别提参悟生死，通晓阴阳了，至少九成九的修士都达不到这种境界。
修行路上道阻且长，有人偏好孤身独往，也有人喜好结伴相游。寻一志同道合的修士，两人一起参寻道法，既淡化了清修中的孤独寂冷，又避免深思苦虑疑难之处，导致钻牛角尖走火入魔的危险。如此一来，道侣之说便应运而生，人人争相效仿，唯恐落人之后。
想起之前的种种，洛元秋心底微微一叹，原来师妹竟是这个意思，无怪她喜怒不定，时好时坏了。
她审视的目光突然一变，将景澜推出些许，自己也跟着后退，两人之间隔着五步，她揉了揉手腕冷静道：“实力相当之人方可结为道侣，师妹，不是我有意这么说，但以你之能，我觉得你是打不过我的。”
景澜无言以对，甚至有种预感成真、果然如此的微妙感。
洛元秋以手背抹去落在眼睫上的落雪，垂眸道：“不过道侣的确是比同门的关系要近许多，我记得你之前似乎也说过，要与我亲近，是这个意思吗？”
景澜静默许久，张了张口，道：“不错，我是这个意思。”
洛元秋却走近几步，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她道：“但我从未听过咒师与符师还能结为道侣的，这二者志不同道不和，于道法见解上更是分歧颇多，一言不合便能大打出手。你想做我的道侣，就不怕到时候我……嗯？”
她越想越觉得景澜奇怪，放着好好师妹不当，竟然想来做她的道侣。但她心中又有些不合时宜的高兴，师妹不可随意动手惩戒，但道侣就大不同了，一天打三顿都算是少的，也没人会说什么。
景澜听了她这一番对道侣的清奇见解，顿时肃然起敬，拂去肩头落雪道：“多谢，我打不过你，此事还是算了吧。”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洛元秋见她走，顿时懵了，忙拉住她道：“等等！你明明说想做我道侣的，别走啊！”
景澜直白道：“是，但我不想被你打死，所以还是别了。”
洛元秋心中所想被她道破，不由心虚道：“我只是说说罢了，又不会真的动手，你看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景澜叹了口气，掰开她的手道：“师姐，你就饶过我罢，我还想再多活几年。”
她道：“方才是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这样吧，我给你跪下赔礼谢罪，我们依旧是同门，我依旧是你的师妹，道侣那些话，你就当我是胡说的吧。”
说着她当真就要跪下，洛元秋慌了神，道：“那你说的，呃，道侣……”
景澜真诚地道：“但我觉得还是命比较重要，师姐你说呢？”
洛元秋胡乱点头，托着她的手臂不让她跪下，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她看着景澜诚挚无比的眼神，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口，干巴巴道：“你别跪了，我不会打你的……”
景澜眉梢微落，一副不敢苟同的样子，十分敷衍地道：“师姐还是不要勉强自己。”
“我是说真的！”
“真的假的都无妨，师姐还照自己心意来为好。”
“我、我……我不会对你怎样的！”
“大家都是同门，相亲相爱本是应该，师姐自然要爱护同门师妹……你这般看我做什么，是我说的哪里不对？”
洛元秋下意识与她争辩道：“难道你做了我的道侣，我就不会像爱护师妹那般爱护你了吗？！”
景澜语气犹疑地道：“难道不是吗？”
洛元秋怒道：“当然不是！”
景澜道：“你也不会对我动手，还会像爱护同门师妹那般爱护我，一如从前？”
洛元秋想都没想就用力点头道：“没错！”
两人对视片刻，景澜脸上分明写着“我不信”三个大字，恭敬地道：“师姐，还是算了，何必勉强自己将就，说这种话安慰我。我想来想去，做师姐妹也不错，你别拦着我，先让我跪下向你赔罪……”
洛元秋躁得脸上发烫，心虚转为羞愧，大声道：“你起来，你别怕，我真的不会对你动手的！你别不信我呀！”
眼看景澜差一些就要跪下去了，她眼一闭，狠心道：“好吧，天地在前，我以此立誓，哪怕你我结为道侣，我也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的，这样总成了罢？你快起来，别跪了！”
手上力道倏然一轻，景澜竟是这般站起来了。洛元秋暗自松了口气，却见她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答应了。”
洛元秋傻眼了：“答应什么？”
景澜牵着她的手笑了笑，轻快地道：“答应做你的道侣呀。”
洛元秋：“……”
等等，她眉头微微皱起，终于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景澜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转头道：“听你方才立下了誓言，我就放心了许多。”似笑非笑道：“你总不会才说完，这就要反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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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中，沈誉王宣并坐在圆桌一段，对面便是柳缘歌与林宛玥，四人面面相觑，柳缘歌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景澜找没找到师姐。”
沈誉忍无可忍道：“还不是都怪你！”
柳缘歌托腮道：“怪我？好笑，你当真以为自己能瞒一辈子，没看方才师姐因你骗她一事那般伤心难过？若以后她真找起你们来，我看你沈誉去哪里找块田来种！”
沈誉理亏，只得不与她争辩，咬牙道：“那你也不必今天就说，换个日子不行吗？”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王宣忽地道，“就如脓疮一般，早日戳破了也好，捂着瞒着，迟早有日会烂做一团。”
沈誉闻言不阴不阳道：“师弟，这时候你倒是说起话来了，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等气魄？有本事你别跑啊！”
王宣端茶喝了口，彬彬有礼道：“我不如师兄有本事，是以，还是走快些为好。”
沈誉不屑一笑，师兄弟二人目光对上，不约而同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些。
林宛玥看了看门道：“也不知涂山越去了何处，当真是奇怪，方才他还在这屋里的。”
柳缘歌道：“不在也好，省的还要费一番口舌。”
此时有伙计敲门问可否上菜，林宛玥想了想道：“上吧。”
不一会菜上来，琳琅摆了满桌。不过四人都没什么吃的胃口，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沈誉看了看对桌坐着的两位师妹，道：“你们既然担忧师姐，何不去寻她？”
柳缘歌嘲道：“话说得轻巧，那你为何不去寻她？若是寻着了，再当面赔礼一番，岂不是一举两得？”
王宣侧头望向沈誉，道：“那师兄今晚怕是回不了家了，只能将就在城门上过夜了。”
从前沈誉在山上惹急了洛元秋，便会被挂在树枝头，供几位同门瞻仰。后来大家看够了热闹，也就懒得再特地去树下围观了，任他挂着便是，横竖又不会出什么事。
想到此处，三人都笑出了声。沈誉面红耳赤，扶额道：“有完没完，你们是不是就抓着这事不放了？”
柳缘歌掩嘴轻笑：“等沈大人被挂上城墙，成了家喻户晓的名人，大概我们就会放下你从前的事不提了。”
说着凑趣般地提起了沈大人可能会被挂的几处地点，连王宣都忍不住插嘴，贡献了几个主意，气得沈誉嘴都歪了，简直想掀桌走人。
突然门开了，四人齐齐看去，洛元秋风一般冲了进来，往两位师妹之间一挤，面无表情道：“有茶么，给我一杯。”
茶壶在沈誉手边，他小心翼翼倒了杯茶，大气也不敢出，怕洛元秋这就将他挂上城门去。柳缘歌接过，再转递给洛元秋，捻掉她发间的雪花，道：“外头雪下的大么？”
洛元秋一口喝完茶，放下杯子回答她：“风大雪大。”
林宛玥问：“景澜呢，她出去找你了，你们没碰上吗？”
洛元秋神色古怪，将杯子向沈誉那边一推，道：“师弟，能不能再倒一杯给我？”
沈誉受宠若惊，忙又帮她倒满。这次她端着茶水，却不如方才喝的那么急了，眼神游移不定，道：“景澜她”
她咬了咬唇，艰涩道：“以后，她就不是我的师妹了。”
她们方才在楼下堂中的争吵众人也听见了，如今见洛元秋一人回来，当即心照不宣地交换了几个眼神，柳缘歌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师姐，你也不必太难过了。”
林宛玥附和道：“或许她也有她的苦衷。”
大约是为了安慰痛失师妹的大师姐，连沈誉都难得地为景澜说了几句好话。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为景澜开脱了一番，大意是她大约自有打算，离开本来就于洛元秋无关，想让洛元秋不必太过自责。
洛元秋哪里明白他们的意思，左右环顾，气闷道：“你们都帮她说话？”
沈誉道：“也不全是，她自然也有过错”
“什么过错？”
就见一人推门而入，身上寒气凛然，袍子上都是落雪。她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下施施然入座，顺带拿起洛元秋手边的杯子喝了口茶，好整以暇看着桌上的人道：“在说什么呢？”
柳缘歌忍不住说：“你用的是师姐的杯子。”
景澜瞥了眼坐在她们中间的洛元秋，沾了水色的唇更显潋滟，轻轻一抿道：“那又怎样？”
洛元秋如入定般坐着，呆呆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筷她并非不想说话，而是不知要说什么。
沈誉有些看不惯她这副神闲气定的样子，道：“景大人何必屈尊纡贵与我们这些人一起用饭，我这去叫掌柜来，为你在隔壁重设一桌。”
景澜含笑道：“沈大人便这般芥蒂在心，连一起吃个便饭都不愿了？”
沈誉弹了弹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故作为难道：“我只是在可惜啊，景大人已经与我们不是同门了。”
仿佛是在应证他说的话一般，洛元秋将头垂低了些，沮丧地向柳缘歌身边一靠。
景澜无视饭桌上诡异的气氛，轻声道：“是呀，一想到以后我们就不是同门了，还真有些惋惜。”
沈誉霍然起身，冷笑道：“既然景大人不肯走，那我们便先离席了，你一人在此慢慢用好了，师姐和我们一起走就是！”
洛元秋始终一言不发，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也不表态，似乎很想置身事外。
林宛玥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感觉有些奇怪。
景澜连看都懒得看沈誉，微微一叹，转头去看洛元秋，道：“洛元秋，你就这么看你师弟欺辱我？”
洛元秋虽被她直呼其名，却连半点不快也无，有气无力地看了眼沈誉，道：“好了，都不要吵了。师弟，你坐下吧，别站着了。”
沈誉一惊，满腹犹疑地坐下。洛元秋不看景澜，自顾自坐正拿起筷子，道：“少说话，都吃饭。”
众人这才拿起筷子，才吃了不到半刻，王宣突然说道：“我也以为，既然不是同门了，景大人也不该和我们同桌而食。”
洛元秋心中哀叹一声，暗道怎么又开始了。
景澜停箸道：“王大人说的不错，我们确实不是同门了，也没多少干系，在一桌用饭是有些不便。”
她话锋一转，又道：“但如今我是你们师姐的道侣，她在哪里我自然就在哪里。”
沈誉难以置信道：“道侣？”
柳缘歌：“……”
众人惊疑不定，皆向洛元秋投去询问的目光。洛元秋一脸木然地坐着，不像是有了道侣，反倒是像死了道侣。
她抬眼迎上几位同门的目光，静默半晌，沉重地点了点头。

第96章 寂雪
一时饭桌上气氛比景澜未回前还要诡异几分,林宛玥看了看洛元秋，又看了景澜几眼，欲言又止。柳缘歌失笑道：“师姐,你知道道侣是什么吗？”
洛元秋想了片刻答道：“我知道。”
景澜在一旁微笑坐着，目光从前众同门面上扫过，尤其在沈誉身上多停了一会,胜券在握般轻举了举杯子。
沈誉冷笑，直接将手边杯子推开，看也不看她,低头自顾自夹菜。
桌子那头柳缘歌仍在问,洛元秋略有些犯困,强打起精神回她道：“从前听师父说过,道侣不就是……没事过过招的人嘛。”
其实玄清子的原话是：“有事打道侣,没事也打道侣。打不过你的人,如何有资格做道侣？”
无怪他如此曲解道侣的意思，所谓养女不易,养女徒弟更是不易。随着洛元秋岁数增长，他慈父心肠更甚，唯恐徒弟一个不小心,就被外头那些少年郎以花言巧语诓了去。然知慕少艾在所难免，少年人春心萌动,悦慕情爱实属自然。他心知堵不如疏,便在平日里有意无意向徒弟提及男女之间诸多因情所致昏了头的错举，反复强调修道之人男女并无区别。
因玄清子年轻时也十分风流，流连花丛招蜂引蝶，精通风月之道，很有一番心得。少不得将诸多手段变着花样告诉洛元秋,只盼她能看透情爱之间的那套把戏，莫要耽于俗世情爱。如此耳提面命，数年之后，待得两位俊俏的男徒弟上山来，他暗观洛元秋半分绮思都不曾有，该出手时绝不手软，顿感心安，大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之感，便放手仍她去了。
只是他千防万防，却想不到，这世上除了男人，还有女人。纵然没有师弟，却还有师妹在。
柳缘歌心说你这道侣好像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奈何此处人多，有许多话不便说，只好先将此事放到一边。
景澜将她们之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长睫一颤，低头去看杯中茶水。她自然知道柳缘歌在想什么，心道你们真该听一听洛元秋对道侣的一番清奇见解，不知听完后是否还能这般泰然处之。
柳缘歌问完话后桌上便再无人说话了，不一会门开了，进来一个捧着食盒的伙计，那人躬身行礼，将食盒恭敬放上桌，道：“这是新酿的梅花酒，正适合冬日饮用。东家先前虽说不上酒，但我们掌柜的方才却说，宴中无酒便不成宴，特地从库中取了这酒来。诸位贵客放心，这酒不烈，绝不会醉人，稍用用也是无妨。”
说完微微抬眼，扫了圈众人，见无人反对，便打开食盒，取出一套天青色瓷杯来，斟酒奉上，霎时屋中暗香浮动。伙计又取出一盘腌好的梅子，以小银夹夹起投入杯中，这才放下酒壶，躬身告退。
王宣离得最近，率先将酒杯分予众人。沈誉拈着酒杯道：“涂山越倒是有些闲情逸致。”
几人对着杯子各有所思，林宛玥举杯淡淡道：“像那伙计说的，宴席到底要有宴席的样子，这就先同敬一杯罢。”
洛元秋对酒本就无多少兴趣，看杯中花瓣沉在天青色的瓷杯中十分好看，便轻抿了口，随即放到手边。其余几人各怀心思，早已饮尽此杯，她见了犹豫着是否要喝完，景澜却伸手过来，修长的手指拈起酒杯，代她将杯中残酒一口喝了。
洛元秋一怔，看着面前的空杯，不知为何脸上有些发热。
真是奇怪，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景澜放着师妹不做，却要做她的道侣。难道她真是看师弟被追着打，所以心生羡慕，也想被打？谁会没事羡慕人被打，又不是傻了。
她想到那个绝不对道侣动一根手指头的誓言，以及方才涉雪回来时的情景。
景澜拉着她一路往回走，洛元秋回过神来，总觉得有些古怪，问：“你不会是有意为之吧？”
景澜头也不回，平静道：“怎么，你想反悔？”
洛元秋当即摇头，景澜转过身，自然无比地拉起她的另一只手，道：“我也觉得，如你这般重诺之人，应该不会随意反悔才是。所以你一定也会像你说的，就算做了道侣，也会温柔待我。”
洛元秋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嘴角一抽，道：“你说什么？”
景澜叹了口气，神情忧郁清冷，幽幽地望着她：“总之，做你道侣也是不易，你要待我好一些，我又打不过你。”
这话说得洛元秋目瞪口呆，她险些以为自己是那等喜好胡乱揍人的恶徒，满心气恼道：“你……你说什么呢，我何时有对你动过手，那不是说说而已吗！”
景澜微笑道：“我知道，你只是说说罢了。”
“你知道？”洛元秋捏了捏眉心，呼了口气才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为何还要那么说？”
景澜却道：“我如今是你道侣了，说一说也不行么？”
洛元秋哑口无言，景澜又道：“从前做同门时都不见你这么没耐性，怎么做了道侣却反过来了？”
洛元秋时气时缓，心想既然如此，你也别做什么道侣了，做回师妹不是更好？
景澜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不会又想反悔了吧？”
“你怎么总说这句话？”洛元秋真是无奈之极，“而且为什么加上又？我什么时候说要反悔了？”
她看着景澜，很不理解地摇头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要做道侣，莫非这是一件好事么？”
景澜目中含笑，悠悠道：“你怎么就知道这不是好事了？”
洛元秋叹道：“都说道侣携手共进，可我一个符师，能教咒师学符吗？就算反过来，便是你想教我咒术，我也学不会啊！”
“除却道法，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景澜道，“道侣之间亦有许多要学的，以后我都会一一教你。”
她飞快回头望了洛元秋一眼，目光微暗，似有几分缱绻缠绵的意味。洛元秋仿佛没看见一半，想了想道：“你以前做过别人的道侣吗？”
景澜差点一脚绊倒，无语半晌，面色不善道：“没有！”
洛元秋疑惑道：“那你怎么好像什么都懂都会？”
景澜定定看了她一会，语气温柔地道：“这是因为我聪明。”
洛元秋马上笑出声，借着她手上的力气从雪中迈出一步，道：“难道我就不聪明了吗？”
景澜嗤笑道：“你聪明？我见过的愚钝之人中，若是你排第二，就无人敢排第一。”
洛元秋哪里听不出来她在骂自己，当下拽着景澜的手一把将她推到墙上，按着她的肩膀低声道：“你若是再说我一个笨字，我就……”她视线在景澜脸上转了转，思量着该说些什么有份量的威胁之词，最后下定决心般道：“我就咬你的嘴！”
景澜任她按着自己，闻言低下头去，逗弄般道：“你还会咬人，莫不是属狗的？”
话还未说完，洛元秋已经恶狠狠地咬了上去。说是咬，其实也不尽然，虽已放了狠话，但她下口的力度却无端轻了许多，只咬在唇角，连个牙印都没留下。格格党
景澜轻轻一笑，推开她些许，说道：“连咬人都不会。”说着她状似无意地搭着洛元秋的肩膀，揭开她后颈的衣领，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洛元秋未曾防备，当场痛呼出声，用力捶了几下景澜肩背，扯着她的衣裳将她拉开，一摸后颈牙印深深，还有些刺痛，不可置信道：“你、你难道和狗学过咬人？！”
景澜低声笑了起来，道：“方才跟你学的。”
洛元秋大怒，抬手又要捶她，景澜不慌不忙道：“是谁说了，不动我一根手指头的？”
洛元秋气得胸口发闷，转身就走，景澜追上去拉她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景澜故作不解道：“你怎么了，这就气着了？”
洛元秋磨了磨牙，心想等以后我也要咬回来，她不愿理会景澜，赌气般地不说话。
景澜似乎觉得十分有趣，道：“你不想和我说话？没关系，我和你说就是了，谁让我这么善解人意呢。”
简直就是无耻！
洛元秋气急败坏地弯腰捏了个雪球，用力砸向景澜。景澜早有准备，闪身避开，笑道：“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
洛元秋一股脑丢了几个雪球，气喘不已，但都没砸中景澜。她一怒之下，丢下景澜自己往回跑了。
从后颈传来的刺痛将她从思绪中唤回，洛元秋这才发现自己捏着瓷杯看了许久。
身旁柳缘歌道：“涂山越到底有什么事，怎么将我们带到此处，他倒是不见人影了？”
王宣道：“他好像确实有事，要请我们帮忙看一样东西。”
柳缘歌问：“什么东西？他若是再不来都要宵禁了，我可不奉陪了。”
众人又等了一会，桌上饭菜几乎都冷了，洛元秋也不见那位涂山大人来。她昏昏沉沉撑着下巴，又累又困，险些这么睡过去。
林宛玥扶了她一把，道：“罢了，他若是不来，我们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带师姐回去歇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是一样的。”后面那句话她是看着景澜说的。
景澜点头，去拉洛元秋的手。沈誉不悦道：“师姐为何要跟她走？”
柳缘歌笑了笑道：“那总不能去你们府上吧？”
沈誉一时语塞。
洛元秋还未忘了自己在和景澜置气，撩起眼皮无奈道：“我哪里也不去，我回自己家。”
沈誉这才松了口气。
众人离开厢房下了楼，柳缘歌询问掌柜涂山越去了何处，掌柜尴尬道：“东家也没说去了哪里，这小的也不知道。”
柳缘歌道：“那真是奇了怪了，涂山越向来只有有求于人的时候才舍得这般请客，怎么今天倒是转了性，这可不像他呀。”
临别时沈誉几次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要如何开口。洛元秋掩面打了个哈欠，道：“师弟，你想说什么？”
王宣道：“我猜他在想，今夜究竟会不会去睡城楼。”
洛元秋奇道：“睡城楼？那得多冷呀，好好的为何要去睡城楼呢？”
柳缘歌笑着正要回答，沈誉冷哼一声道：“你还是速速回去吧，省得路上又惹出是非。”
洛元秋问：“什么是非？”
柳缘歌闲闲道：“他的意思是，我一个弱女子孤身夜行，要是被什么歹人盯上了，那可就不好了。”
洛元秋见她容色妍丽，心想这话也不假。但沈誉却说：“你还是弱女子？我当真是看不出来！劳烦你饶了那些登徒浪子们吧，他们眼瞎心盲，不识你柳娘子的真面目，若是碰上了，请你下手轻些，他们到底只是普通人，经不起你那么打的。”
伙计打灯为他们照路，昏光照出纷飞的夜雪。景澜在一旁默不作声，侧头看着洛元秋，眼中尽是温柔笑意。
柳缘歌提裙笑道：“谁让他们运气不好，碰上我带着琵琶，这不正好用上了吗？”
洛元秋则惊喜道：“师妹，你会弹曲子了？是不是用曲音惑人，再一一击退？”
柳缘歌：“……”
林宛玥叹道：“你想多了师姐，她那把琵琶不是用来弹的，是用来砸人的，等以后有机会，让她砸给你看。”
柳缘歌一脸不愉道：“谁说的，我还是会弹些曲子的！”
林宛玥道：“是，只是不堪入耳罢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洛元秋已经明白了，五师妹恐怕还是与从前一样，一手琵琶依旧能惊天地泣鬼神。
伙计送到路边便告辞离去，王宣道：“师姐，我们须得走了。等过些日子空下来，再请你到府上做客，切莫推辞才是。”
洛元秋颔首，随意般道：“你的弓用得怎么样了？”
景澜轻轻一笑，饶有趣味地看向那两人。
沈誉讶然看了一眼王宣，转头对景澜道：“是你告诉师姐的？”
景澜道：“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王宣低声道：“瞒不住的，你我二人都与师姐交过手，她怎么会察觉不出来？”
洛元秋是认出他们便是之前在司天台中与自己交手的那两人，只是没说罢了，道：“不过是问问而已，之前我和两位师妹，还有二师……呃，景澜，也打过一架呢，这又没什么，不用放在心上。”
王宣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拱手行礼，答道：“是我技艺不精。师姐，你身上那道”
景澜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时辰不早了，也该回去了。”
王宣疑惑地看了眼景澜，到底也没接着说下去，与沈誉一起辞行离去。柳缘歌依依不舍地揽了揽洛元秋，道：“师姐呀，待空了，我带你去看坊中看乐舞如何？”
洛元秋不知那是什么，茫然地点了点头。柳缘歌还想再逗会她，却见景澜不善地看了过来，撇了撇嘴放开洛元秋，道：“你今日喝的不是酒，是醋吧？还给你就是了，真是小气。”
说着将洛元秋往景澜处一推，林宛玥则道：“师姐，我们走了，你路上小心。”
柳缘歌嘲道：“小心什么？没见景大人那般护着，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洛元秋站稳，问景澜：“你怎么还不走？”
景澜抿唇轻笑道：“我是你道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洛元秋与她对视，又怕她说出什么你是不是想反悔之类的话，扶额道：“好吧，既然你要去，我可要与你事先说好。那里陋巷简屋，又无仆僮下人，可没人来服事你。”
景澜不复在人前的清冷漠然，悠哉道：“这又没什么，我本是去服事你的。”
哪怕洛元秋再怎么鲁钝，也能感觉到这话中的暧昧之意，脸红了红，瞪了她一眼道：“你在混说些什么，打什么主意呢？”
景澜嘴角上翘，道：“打你的主意呢。”
见她要凑过来，洛元秋抬手先按住她的嘴，皱眉道：“说话归说话，你可不能再咬人了。”
说完便觉得掌心一热，想抽回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脸是彻底红了。
景澜唇蹭了蹭她的掌心，摇头笑道：“你啊，可真是会煞风景。”
不等洛元秋生气便放开了她的手，眨了眨眼道：“不过，谁叫我就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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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中雪寂，酒馆中的伙计收了灯笼，在打更声中合上了店门。
库房中，涂山越站在木桌旁，问身边伙计打扮的人道：“适才你进去送酒，有没有看清她的脸？”
那人正是之前进去送酒的伙计，闻言道：“看得十分清楚。”
涂山越沉声道：“你就在此处画出来。”
那人得了吩咐，依言走到桌前。涂山越移近灯盏，那人持笔蘸墨，他画工了得，不过随手勾勒，一人容貌片刻间跃然纸上，正是洛元秋的模样。他低声道：“大人，已经画好了。”
涂山越看了眼道：“退下领赏去吧，有些话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
那人躬身行礼，道：“请大人放心就是。”
涂山越点头，待那人走后，他揭起画纸，吹了吹未干的墨痕，拧眉注视半晌，道：“真是像，太像了。”
从暗中走出一名妇人打扮的中年女人，恭敬道：“不知公子唤我来，是为了何事？”
涂山越将画像递给她道：“你曾服侍过我师母，今日寻你来，是想让你看一看，这画像上的人，是不是与我师母十分相像。”
妇人接过画像，面色变了变，颤声道：“不错，正与当年的顾夫人相似，尤其是这眼睛，实在是一模一样……难道公子已经寻到了那位顾家后人？”
涂山越道：“我也不知到底是还是不是，只是今日偶然得见，我越看越觉得相像，便起了疑心，命人招来画师，特地画了这副画像与你看。”
妇人机敏非常，察觉出他话中的疑虑，便道：“公子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
涂山越抚须：“是有些不妥，若真是恩师之女，她怎么会和司天台那三位认识？这其中定有什么隐情在，须得彻查一番。”
念头一转，他好似顿悟一般道：“我一直想不明白，景澜为何要为顾家翻案，难道就是为了她？”

第97章 天合
因只有一匹马,回去的路上两人如来时那般同骑，不过这次换了景澜持绳，洛元秋靠在她怀中昏昏欲睡。
寒夜里风雪肆虐,这么冷的时候她竟也能睡得着，可见真是累了。景澜本有话想说，见她这般模样,也忘了自己要说的话，歪斜肩膀，以身为她遮挡风雪,好让她睡得舒坦些。
她微微低头,下巴蹭过洛元秋的发心,不由收紧手臂,恍惚间有种虚幻之感。马蹄踏过飞雪,发出踢踏的清脆声响。四周极静,浓雾如海潮般涌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这夜雪中的漫漫长路,连同怀中的人，仿佛不过她多年求而不得生出的一段幻象。
景澜不由轻声唤道：“师姐，师姐？”
洛元秋朦胧间听到有人在耳边叫师姐,登时一个激灵挺身坐起，差点把景澜撞下马背,她缓了缓神道：“是你叫我？”
景澜伸手为她顺了顺头发,无意中瞥见她袖口有一片焦黄，疑惑道：“你袖子怎么了，这怎么像是被火烧的？”
洛元秋哈欠连天，随口答道：“就是被火烧的。”
景澜不经意般问道：“是在白府烧的？”
洛元秋未曾多想，便道：“不是。”
景澜勒马调头,从街口拐过，脸上笑意不复，目光微沉：“我想也不是。白府如今正值丧期，严束火烛，怎么会让客人燎着衣袍？说吧，今日你到底去了哪里？”
洛元秋经她这么一说清醒了几分，但她本不想与景澜多说，便隐去墨凐之事，只挑了姜思的部分又说了一遍。景澜不可置否，眼中掠过一道寒光，道：“如此说来，那法阵中的人也不过是碎片化作的幻象？倘若那面镜子不曾被毁”
“谁知道他说的是真还是假？”洛元秋漫不经心道：“就算镜子没有毁，或者有人暗中搜集碎镜，又能有多少用处？如果想学邪法修炼幻象，为己所用，那真是可惜……”
雪白雾气从唇缝间溢出，她仰头看向天空，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冷漠道：“若无镜心护持，一切都是空谈。此镜能引魔心，又没有神符明咒镇之，单凭这一点，就足以令人永堕无间。”
景澜若有所思般看着前路，缄默不语。洛元秋未曾察觉她的异样之处，自顾自道：“之前追查那丹药之事时，便发现了一面镜子。近来所发生的事中，也都与镜子难脱干系，这些镜子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不过话说回来，你之前借我的那面银镜，又是从哪里来的？”
景澜长长地吁了口气，道：“那曾是天师府中所藏之物，我不过也是借来一用罢了。”
洛元秋啊了一声，神情有些微妙，道：“怪不得上面封着明咒，原来是出自天师府。”
说话间曲柳巷已到了，洛元秋先一步翻下马背，走到家门前试了试走前设下的禁桎，发觉完好无损后，便弹指解开符术，推开门道：“进来吧，马也记得牵进来，外头太冷了。”
景澜下马，牵着马从狭窄的木门中挤身踏入小院。院里积了几天的雪，洛元秋从雪中找出扫把，奋力扫出一条路来，把堵在门口的积雪清开了些，一脚踹开房门，对景澜说了句稍等，摸黑进去把烛台点着了，才叫她进来。
这是景澜头一次进她寝屋，谨慎地在门外站了片刻，道：“你没在屋中设什么稀奇古怪的法术吧？”
洛元秋环顾四面墙壁，奇道：“你觉得这屋中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我费那么大力气去设法术？你怕什么，进来就是了。”
屋中只有一只蜡烛燃着，照不到的地方都是一片昏暗。纵然如此，也能看到除了一床一桌一柜外，再无旁的东西，可谓是家徒四壁。但看见洛元秋从那瘸腿矮柜中取出一床绣着银丝、光彩鲜亮的锦被时，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你花在这床被子上的银两，足够你买下这院子了。”
洛元秋认真将被子铺好，道：“我买下这院子做什么，它哪里能比得上被子重要？”说完抚平被面，扑上去又蹭又揉，与被子好一番温存。
景澜看的牙痒，几步走到床榻前，刚要将洛元秋衣领拎起来，余光瞥见窗沿边的雪白花枝，蓦然怔住了。
她没理会洛元秋，展臂取过花枝捧在手心，低声道：“你竟然还记得这个？”
洛元秋起身看了那花枝一眼，不知为何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道：“当然了，那时候你教我的，除了你我以外，若有他人入内，这花便会枯萎咦，你这是做什么？”
转瞬间她被推倒在被上，有些不知所措。景澜将花枝放到一旁，俯下身去，指腹轻轻描绘着她的眉眼，低声道：“你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两人气息交融，洛元秋鼻端萦绕着她周身清和幽冷的熏香，顿时反应过来，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是有些久，不过，我终究还是找到你了。”
她学着景澜的动作，手指顺着她的眉毛眼睛，划过鼻梁，继而勾勒出五官。虽然知道景澜生的好看，奈何她总记不住，不免有些惋惜。
景澜呼吸略有些不稳，抵着她的额头哑声道：“我并非有意让你久等，那时候我以为你已经……”
被她这般注视着，洛元秋罕有地生出些不自在来，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最后只好虚搭在景澜肩上，道：“你以为我死了是不是？我也以为自己寿数已尽，谁知道最后莫名其妙就活过来了呢。”
想起玄清子当时被她吓得差点从山崖上滚下去的场景，洛元秋不觉有些好笑，唇还未翘，便被压平了几分，茫然地张了张。
景澜紧紧将她抱在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不分彼此。
洛元秋被她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手胡乱摸着，无意中顺着衣襟口摸进中衣里，触碰到一片异样的柔软。她好奇地戳了几下，待明白这是什么以后，不由睁大眼睛，面红过耳。同时景澜慢慢松开手臂，捉住她探进衣襟里的手，叹道：“眼下这等情形，你就不能稍稍老实些？”
洛元秋看了眼她的胸前，再看了看自己，真心实意道：“我怎么知道这么随手一碰便能碰到？我又和你不一样，不如你这般天赋异禀。”
景澜失笑道：“这算什么天赋异禀！”
洛元秋猛然忆起一件事，推开景澜跪坐在床上，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红绳，绳下挂着个平安符袋。她解开袋口，夹出那片薄玉片，道：“你还记得这个吗，那时候在黎川时你给我的。”
景澜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手中的玉片，喃喃道：“我记得，当时你我互换信物，你把你身上自小戴到大的那枚玉玦给了我。”
她声音渐低：“若不是它，恐怕我早已经……”
洛元秋道：“你说什么，我方才没听清。”
景澜呼吸一顿，若无其事道：“没什么，这玉片你还带在身上？”
“一直带着。”洛元秋靠近了些，好让景澜看清这玉上所刻的东西，“这玉上刻的究竟是什么，既不像符也不像咒，你还记得吗？”
景澜接过玉片，眼中流露出些微怀念，笑道：“这是我十五岁那年，母亲为我准备的生辰贺礼，她说能护佑平安，命我不得离身，藏在衣中随身带着。”
她举起玉片对着烛火细看：“我记得这玉片上从未刻有什么东西，约莫是你看走眼了。等等，这玉怎么像是要碎了？”
这玉片虽布满裂纹，在烛火中仍透出一种温润之感，剔透晶莹，像是一片月光落在指尖，随时都能溶逝在夜色里。
洛元秋平静道：“我醒来时，它就在我胸口微微发亮，就像被什么震碎了，变成了你见到的这副样子。多年来我一直将它留在身边，却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但我死而复生，必然与它有莫大的关系。”
她在景澜惊愕的目光中摘下她指间的玉片，平放在掌心，出神地道：“师妹，其实是你救了我一命。在跨入生死边缘时，我尚未明白那就是生关死劫，一念则生，一念则死。浑浑噩噩中我被那片黑色的潮水推着走，不知要去往哪里，也忘了自己是谁。但我心中隐约有个念头，我在等一个人来，若是她不来，那我就自己去找她。无论她在何处何地，是死是生，我都要找到她。”
景澜眼瞳一颤，揽着她肩膀的手微微发抖。
“我因这一份执念而生，醒来时却忘了许多东西，也落下了记不住人脸的怪病。往后的数年中，我都在山上寻找，纵然也不知自己是在找什么。我将前尘往事都忘了个干净，但偏偏想将它们拾起。我想知道在生死关头仍不能叫我忘怀的人，她究竟是谁……”
烛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屋外的风声似乎在这一瞬远远退去，洛元秋沉默地看着手中的玉片，眸色深了几分。她轻轻低头，秀致的眉眼藏在一片阴影中，深邃而冰冷，格外令人心惊。
捏起玉片，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厌，缓缓道：“……机缘巧合之下，于是我进了阴山。”

第98章 洗见
斑驳光影自她眼底掠过,明彩耀金般缓缓流淌。屋中烛火时明时暗，洛元秋语声微顿，复而轻快一笑,抬起头来时眉目清润，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景澜为她将鬓边的碎发挽起，眉心紧拧,片刻后才轻声道：“阴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听人说起过，此地凶险非常，若无应变之能,万全之备,不可轻易踏足。”
洛元秋在她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懒洋洋道：“阴山能有什么,除了山就是山。要说险恶,这世上哪里有不险恶的地方？”
景澜闻言双目微合,面上似有难平之意，沉沉一叹道：“世间无不凶险,其中之最，当属人心。”
洛元秋略感讶异，不知她这番见解是从何而来的。她轻轻一笑,也不多问，将玉片塞回平安符袋中放好,收拢红绳藏回衣中,阖目欲睡，想了想，又单手撑起看向景澜，问：“师妹，我那玉玦如今还在你身上吗？”
“在的。”景澜语气笃定道：“就放在你睡过的那间屋子里,木架上第六格便是。”
洛元秋也想不起来那屋子木架上放了什么，听了这话顿感心安。转身躺在她腿上，握了握她的手，揭起衣袖盖住自己半边脸，如同从前二人相处时那般。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景澜侧过头去，望着她翘起的嘴角，神色几番挣扎，最后渐渐归于平静。她仿佛下了什么极为重要的决定，慢慢将手收了回来，道：“师姐，你回寒山吧。”
洛元秋迷茫地睁开眼，露出困惑的神情，道：“回寒山？”
景澜把她扶起来，认真说道：“对，回寒山去。”
洛元秋揉了揉额角，莫名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在京中尚有些重要的事未了，还不能离开。”顿了顿，她又道：“就算要走，你也要和我一起走，我们不分开。”
景澜因这话竟有些失神落魄，平复心绪道：“……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替你去做了。”
“你能替我做什么？”
洛元秋端详她的脸，发觉她不是在说笑，凝神思索道：“我之前答应了一个人，到长安来为她寻找一个早已经不是人……的人。我心中亦有许多不解，想找到那人，看看能否解开少许。更何况我与玉映先前有约定”
景澜打断了她的话道：“我去为你找，无论此事多难，我都会为你去做。”
她目光中露出恳求之意：“师姐，我只求你一件事，回寒山，明日就走。”
洛元秋看了她一会，面无表情地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喃喃道：“没烧热，看来不是因病所致的胡言乱语。”
景澜深吸一口气，正欲说话，洛元秋果断一把捂住她的嘴，奇道：“今晚你在宴席上还说，你是我的道侣，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怎么不过几个时辰，天还未亮呢，你就又改变了心意，叫我尽快回寒山去？”格格党
景澜一噎，叹气道：“这样，你先回山，等此间事了结，我就去山上寻你。”
洛元秋点头道：“然后再让我等上一个十年？”
景澜无言以对。
“我无需你为我做抉择，是好是坏，我都一力承担。”洛元秋笑意转为无奈，说道，“是以你不必怕，也不用怕我会出什么事。因为无论何事，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前因既定，理所应当要面对随之而来的后果，这无人能避开，也无人能逃开。”
说到此处，她不由心生感慨：“说来也奇怪，从前我向来不屑一顾这因果之说，但你我重逢以后，我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冥冥中注定的。若是命中既定会有相逢，那无论是十年还是二十年，这么等下去，也无所谓值得不值得。”
无数景象从景澜眼前闪过，伫立在纷飞大雪中的殿宇楼阁，静默在黄昏中的亭台流水。从都城而出一骑绝尘，踏上茫茫前路。沿途寂然不变的千重云山，转逝间化为连绵万里的烽火。她在城楼眺望落日余晖，飞鸟掠过云翳，永望不到的远方，再难折返的故地。
记忆里那双手为她在腰间挂上玉玦，她听她说道：“这是我记事以来就带在身上的东西，师伯说是亲长所赠，佩在身上，便知道时时刻刻都有人牵挂着，并非是孤独一人。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以后你看见它就会想起，我也时时刻刻牵挂着你。”
倘若真有因果，冥冥中当真有所注定
景澜撩起额前散落的头发，极为认真地看着洛元秋的脸，说道；“你也救了我一命，真的。”
洛元秋已经彻底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得点头道：“你无意救了我，我也救了你，听起来像什么传奇话本的故事，给说书先生来说，至多能说三天的那种。”
景澜道：“你想做什么事，寻人也好，其他也罢，我都能为你办到。就算你不想回寒山，那也不能留在城中，最好在上元节到来之前尽快离开。”
“我不会走的。”洛元秋盘腿坐在她面前，对她这般催促也不以为意，反倒是两指并起撑着下巴，悠然说道：“其实有一件事你做不到。”
景澜耐心道：“什么事会是我做不到的？”
洛元秋眼睛一亮，道：“我要见皇帝，请他为寒山门再赐一份玉清宝浩！”
景澜倏然站起：“除非有济世救国之功，否则你连想都别想。”
洛元秋反问：“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济世的功劳呢？”
景澜谨慎道：“如今一无战事，也无天灾降下，你要从何处攒这份功劳呢？”
洛元秋随口道：“天灾是没有，不是还有人祸吗？凑一凑的话，也能将就凑出一份功劳吧？”
景澜当即道：“只要我在，你决计见不到陛下。”
洛元秋听她说的坚决，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心想我若是要见你也未必拦得住，敷衍答道：“好的好的，那你真是太厉害了……”说话间她飞快脱了袍子，手脚并用爬到床榻边，直接拽着景澜衣袖拉着她一起滚上床。
景澜还未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她跨坐在自己身上。洛元秋在她腰间摸索片刻，熟门熟路地解了外袍，将景澜脱到只剩中衣，这才扯过被子往两人身上一盖。为防万一，她自己先卷了半边，又一点点向景澜身边挪近，头抵在她肩膀处道：“说了一晚上的话，你就不累吗？”
弹指灭了烛火，清冷雪光从窗外泻入，满室幽静。洛元秋闭着眼困顿地道：“想吵架也要睡醒再吵，反正还有明日呢，你若是有什么话没说完，留到明日也是一样的。”
景澜：“……”
洛元秋摸索着在景澜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然后搂着她的腰，又将腿挂在她身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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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中浓雾浮沉，一点雪花落在河水中，短暂地停留了瞬息。须臾间冰霜骤起，静静地覆盖了河面，将两岸草木一起，都化作了一片茫茫的白。
园中灯火通明，一位年轻的公子站在檐下望向墙外载浮载沉的雾气，似有所感般道：“那河中似乎已经结冰了。”
他身旁的蓝衫中年男人惊讶道：“玉少爷连这也能觉察到？莫不是近来符术精进，更上一层境界了！”
玉映摇头道：“这算不得什么，入席罢，别让他们等得太久。”
蓝衫男人为他揭开厚重的棉帘，玉映进到屋里，听见里头传来交谈声，便刻意放慢了脚步。
“……那些人将阴山传得那般可怖，也不知这刺金师，是否真如传言中的那般神乎其技！”
“也是稀奇，那守在阴山下的蛮荒部族也不过是芝麻大点，其族中随意一封的名号，竟也吓到那么一干人？！说到底，还是他们太蠢了！”
“这人鬼鬼祟祟，行踪向来不定，恐怕也是害怕被人找到吧？这才故弄玄虚，空以名声吓人，想必一身的能耐，都用在费尽心思躲藏上了，这与那等鼠辈又有何分别？”
“若非是心怀叵测之人，何须躲躲藏藏？怕不是那些专修邪法道术的修士，所以才不敢出来见人。”
“哈哈哈，言之有理！”
“也不知这次朝觐，刺金师会不会来呢。”
“……这等无胆匪类，别是踏进城中就已吓破了胆罢？”
玉映神色不变，他身边蓝衫男人额头冷汗涔涔，小心道：“玉少爷？”
玉映听了会道：“有意思，仿佛在听鹞鹰群聚起议论鹓鶵，却也别开生面。”
他卸剑脱履踏入屋中，酒宴至深夜已有些酣然，众人正说得兴起，坐在末位一人道：“玉公子来了？”
众人止住交谈，纷纷看去，玉映拱了拱手，语气平淡道：“让诸位久等了，实是家中有要事耽误了，自当罚酒三杯。”
他几步走到首位空着的一张席上坐下，便有仆人持杯倒酒，玉映连饮三杯，神态不变，除却面染薄红以外，一如寻常。
他对面坐着一位须发银白的老人，自顾自低头看着桌案不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席上尽是年轻男子，见他将空杯倒置，皆抚掌叫好。玉映一笑：“方才在外听见诸位说起刺金师，确实有些传言夸大不实，过于荒诞怪异。正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倒让我想起从前的一件事来。”
一人道：“玉公子既有此等雅兴，不妨说说看。”
玉映屈指弹了弹酒杯：“我年幼时，我父亲带我去一位符道大家处跟随他学习符术，人人都说我天资卓绝，我也一贯是如此以为的。学符术时，老师门下无一弟子能与我相较。我难免有骄纵之气，目空一切，谁也瞧不上。老师只是笑而不语，然后，他带我去看了一道符。”
“时隔多年，我依然记得这道符，那是一道雨符。想必诸位应该都知道，初学符术之人，所绘的不过那么几张，雨雪风雷云水天，雨符是其中最易。起初我并未放在心上，待老师让我再看，我才勉强看了几眼。这雨符笔势起初稍弱，中期力道不足，后势又过盛猛，简直就是一塌糊涂。我不愿多看，老师却让我将这道符带在身边，多多参悟。”
席中有人笑道：“玉少爷怕不是将符给丢了吧？”
玉映道：“那倒没有。那夜睡前，我随手将这符贴在床头，看着纸上扭扭歪歪的墨迹，只觉得格外可笑。”
一人道：“难道是玉少爷的那位老师为挫一挫你的傲气，特地来为难你的？我年少时也被这般训教过，真是有苦难言。那些前辈心思古怪，做的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
此言一出，在座之人大有相近之感，附和说起往事来。
玉映却道：“待我熟睡后，听到了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那声音清晰非常，仿佛就在耳边。我起初以为是自己不曾关窗，睡梦之中，却听见雨声变大，穿林打叶，坠屋敲瓦。再过了不知多久，雨势陡然转急，哗啦作响，伴有雷声传来。我不堪其扰，以被蒙头，昏然睡去……第二日我问其他人，都说昨夜朗月高悬，无云无风，不曾有下过雨的痕迹。”
坐在他对坐的老人闻言微微抬头，蘸了酒在桌案上描画的手停了停，他似有所悟般道：“是那道雨符。”
玉映向老人躬身道：“不错，正是那道雨符。画符之人何其神妙，竟能将一场雨纳入这寥寥几笔的小符中。后来老师告诉我，画符之人那年八岁，这不过是她在山间观雨时闲着无事所绘。与她相比，我大概只是一介庸人。”
老人擦了擦手，抚须微微一笑。
“我一直记得那道符，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一种人，便如树木向阳而发，流水顺山而下，生来便能融汇神通，亲近自然大道，所思所想，皆发于心。某年深秋时节我去看老师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她站在檐下指着屋外的晴天与我道，午后会有一场小雪。她走后，午时方过，果然下了一场小雪，我去她所在的地方看，发觉地上有一道符，不过简单几笔，却透出寒冷之意，与当年那道雨符何其相似，我便知道她是谁了。”
玉映说完，满座寂静，老人点头道：“如你所言，这一定是位符道大家。”
一人道：“不过玉少爷说这件事，又和那刺金师有什么关系呢？”
玉映眼中略含讥讽，答非所问道：“想来若无意外，在朝觐时，诸位应当有缘与这位符师见上一面。”

第99章 心非
待酒宴散后,下了整夜的雪也终于停了。
园中白雪皑皑，山石旁的一株老梅遇寒催生出满枝芳红，暗香随风飘散,令肃杀的冬意柔和了几分。玉映站在廊下凝神看了片刻，听见沉稳的脚步声传来，转身向来人行礼：“老先生。”
老人摆了摆手：“哎,不必多礼。宋师如今怎么样了？”
玉映答道：“老师一切都好，特命我问候老先生。”
老人望着廊下倒垂的冰棱道：“他自己不来见我，却叫你来,这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长安城了？”
玉映道：“或许,他也有他的考量。”
老人笑骂道：“你年纪轻轻,为何举止谈吐如此谨慎小心？这实在是不该。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在宴上的样子,倒与宋师年轻时有些相似，都是一般的狡猾。”
老人走了几步哼道：“好好一场酒宴,尽招来一些乌七八糟的人。看来如今的修士，确实大不如从前了。”
玉映恭敬道：“老先生不知，这些都是玄门世家中的后起之秀。”
“世家？”老人忿忿道,“传承不过一二百年，就他们也配称作世家？这些人放在三十年前,怕是连太史局的大门都进不了！你们师徒将我骗出山,来到这樊笼中，究竟所为何事，还不快些道来！”
玉映态度愈发恭顺，老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脸色忽变道：“你们不会是要我教导这些人吧？”
玉映失笑,见老人皱眉看来，道：“教导这些人，何须老先生出马？不过是城中近来有些乱，人心浮躁，总有些人想着混水摸鱼，再演一翻数十年前的那场乱象。”
“原来是找我镇场子的。”老人面色微舒，佯怒道：“原来你们是打着这个主意，适才在酒宴上你不是还说，这城中另有一位高明之极的符师在吗？何不请他出手襄助？”
玉映欠身赔罪，斟酌道：“老先生有所不知，她实有些……嗯，古怪。我老师曾言，此人是一把利剑，不到紧要关头，绝不可随意示人。”
老人抚须，目中精光隐现，道：“这话不假，剑出必染血，若无必要，还是少出鞘为好，徒造杀孽也不利修行。既然此人在城中，你为何不领他来见我一面？也让我看一看，连宋师的得意弟子都自称不如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玉映默默叹息：“老先生想见她，须等朝觐时。”
老人疑惑道：“这是为何？”
玉映环顾四周，低声道：“因为她就是刺金师。”
老人闻言一惊，喜笑颜开抚掌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她！那位寒山派魁首，司徒老儿的爱徒嘛！难怪宋师会请我来，这女娃小时候，我与师弟还教她画过符呢。”
玉映不知这其中渊源，听他这般一说才明白：“原来老先生识得她。”
“甚好甚好！”老人神色轻快，拂袖快步离开，嘿然道：“既然是她在城中，那我就没有什么可忧心的了，还能落个清闲自在，宋师总算是做了件好事。”
玉映望着他走远，不一会从雪地中走出个蓝衫男人，站在台阶下道：“少爷，那些客人都已经送走了。”
“眼看就要大祸临头了，还这般不知死活。”玉映冷漠道，“说是修士，但整日寻欢作乐，摆宴饮酒，也不知是修的哪门子道法。”
蓝衫男人道：“他们此番来访，定是为了拉拢少爷的。”
玉映嘲道：“他们拉拢的不是我，是我身后的玉氏一族。是人脉，是数不清的钱财与资产。从来只见人从泥潭里出来的，没见过这种拼死拼活都要踏进去的。自己泥足深陷还不算，还要拉上旁人一道。”
“自古以来朝堂争斗少有人善终，纵是此时身居高位，难保日后不会横遭劫难，正所谓福祸难测。但为何他们竟如此笃定，肆意为之，不顾前鉴未去，好像已将大局尽数掌握在手中？”
蓝衫男人答道：“是有些奇怪，近来城中异事屡现，太史局司天台却仿佛不曾察觉一般，管束反倒愈发松懈……”
天光朦朦，周围雪色也略显灰暗，衬得那株梅花如血般触目惊心。玉映目光微凝，道：“不，他们不是没有发觉，而是故意不去追查。”
蓝衫男人诧异道：“少爷是说他们有意要将局势弄得更乱？但这样于他们又有什么好处，若是稍有不慎，这引火烧身之险也不是说笑的。”
“倘若他们早已定好了万全之策呢？”玉映反问道，“这长安城看似不胜风雨，飘摇无依，实则密布织网，只等着心怀异数之人一头撞入瓮来。”
他稍作沉思，吩咐道：“还是多加约束我们的人，朝觐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去信给家中，无论是谁来游说，都不能答应。最好称病闭门不去理会。”
蓝衫男人低声道：“少爷，要是真如他们所言，或许那六皇子真有可能上位，我们岂不是就白白错过了？”
玉映拢了拢衣襟，幽幽道：“还记得那位司天台的台阁景大人吗，她可不是什么好惹的。朝堂的事我们一概不管，就等着看她的手段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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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大人的手段如何尚未得见，却先被人逼到了床榻边，仅盖着被子一角，睡得格外委屈。
天色渐晓，微光明隐。景大人皱着眉睁开眼睛，扶额叹息一声，踢了踢身旁人，不耐烦道：“睡过去些，怎么总往外挤？”
她身旁那人裹着被子，仿佛一个胖春卷，闻言轻轻动了动，让出了大概几毫厘的位置，约莫是个谦让的意思，而后就不肯再动了。
景澜挽发揽衣，硬是从春卷手中夺得半床锦被，将她挤到里头，才在床榻上重新躺下。
她神思倦怠，阖目欲睡，身旁人却蠢蠢欲动，一寸寸靠近，不过片刻，就已将手脚俱缠了上来。
景澜顺手捋了一把，突然觉得有些不对，睁开眼揭被一看，春卷中的馅料滑嫩温软，大半个后背光裸着，宛如素瓷一般的白，透出种尚未成型的青涩，羞赧花苞似的藏在叶片下。那种脆弱而精致的美丽，使人欲折枝取下。
一截褪色的红绳穿过脖颈没入发中，她将头埋在自己颈窝处，俨然睡得正好。
景澜看到那堆被踢到床尾的衣物，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将被子盖好，拍了拍这只春卷。掌心中触及温热光滑的肌肤，她随手在她后背来回抚摸，那人睡熟了十分乖巧，依偎在她怀中，是个情浓意切的模样。
景澜不由有些心猿意马，也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若能这般相依相守，她愿意放弃所有，随她离开。
但想是这般想，景大人先叹了叹情易误事果真不假，转念又思量起别的法子来。
怀中人动了动，景澜知道她要醒了，便收了手。果然洛元秋缓缓滚到一旁，头发散乱铺在枕上，梦呓般说道：“外头的河结冰了。”
景澜嗯了一声，洛元秋起身将窗推开一道缝隙，深吸了口冰冷的雪气，又滚回景澜怀里：“不过冰层尚未冻结实。”
景澜道：“那又如何？”
洛元秋把玩着她的衣带道：“河境未封严，船不可过，马不能踏，我就回不去寒山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洛元秋险些笑出声，不过是为了照拂师妹的面子，才忍了又忍，没将肚皮笑破。她把头抵在景澜脖颈下，本以为她又要纠结一番，谁知景澜却道：“那就不走了。”
她竟又改了主意，洛元秋笑道：“你说真的？昨夜是谁求我走来着？”
景澜一本正经说道：“你我是道侣，当然不能分开了。”
洛元秋望着她的脸，伸手捏了捏，感叹道：“这时候倒知道你是我道侣了？我瞧瞧你脸皮有多厚。”
景澜随她玩闹了会，手臂搭在她的腰上不动，眸色微沉。洛元秋尚未察觉不对，伏在她身上问道：“说吧，为何要我回寒山？”
“时局纷乱，异况频发，眼下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景澜漫不经心地说道，手腕用了些力道，把她圈在自己怀中，“我不想你出什么事，所以才让你走。”
洛元秋头一次听见这种话，感到有些新奇，咬唇笑道：“我能出什么事，你真是多虑了。稍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刺金师是什么，闻风也该退避三尺了，还敢凑上来找死？我倒是有些担忧你……”
景澜淡淡道：“担忧我什么？”
洛元秋道：“担忧你撑不住我一日三顿打。”
她话音方落，便觉得一阵天翻地覆，头脸蒙在了被中。清冷的松雪气息漫上鼻端，她后知后觉地问：“做什么？”
随即便感觉腰被人按住了，温热湿软的东西贴近她的唇：“一日三顿打，这是哪个人教你的？玄清子么？”
她的吐息洒在脸上，洛元秋看不清她的样子，以手掩面想拦住她，掌心却被湿热之物轻轻一碰，待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已是面红耳赤，羞恼道：“做、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
她忙握紧了手掌，但手臂却横遭不测。一线湿热顺着内侧慢慢向下，她避无可避，慌乱中才发觉那只手不知不觉移到了大腿，手心炙热微湿，仿佛黏附在皮肤上，令这热意涌向全身。
她听见一声轻笑，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最好把他教的都先忘了，好好的学一学什么是道侣该做的。”
洛元秋无故有些口干舌燥，又热又难受，还未问她什么是道侣该做的，话已转为惊呼：“你的手……放在哪里？！”
被中昏昏暗暗，肢体纠缠生出的炽热温度令她血气上涌。胸膛剧烈起伏，她唇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气息混乱，全然不知该如何做。
恍惚中生出种溺水的错觉，像被什么缠着，四肢都卸了力气，却又有一种难言的快慰。她听见景澜说道：“……我会教你，但你也要用心去学才是。”
砰砰砰！
“元秋！”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洛元秋倏然惊醒，惊慌道：“我去开门！”
她一把推开身上的人掀开被子，飞快穿上中衣系好衣带，随手抓了件衣裳披在身上，仿佛身后是洪水猛兽一般，看都不敢回头看一眼，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景澜唇色鲜红，慢慢从枕下摸出发簪，意态悠闲地将头发挽起，又将衣带系好。
洛元秋逃一般地奔到院里开了门，手还在微微发抖。门外的陈文莺见状道：“是我唐突了，你还在睡觉么？”
洛元秋被屋外清冽寒气一扑，霎时清醒了几分，她红着脸摇了摇头，道：“已经起了。”
陈文莺关切道：“你脸好红，是有哪里不适？”将她上下一通打量，道：“你这衣裳好奇怪，怎么未曾见你穿过，咦，为何有些眼熟。”
洛元秋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穿错了景澜的外袍，她还未想到要如何搪塞，脸又红了几分。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因为那是我的。”
陈文莺错愕地张大了嘴，侧身去看她身后之人，难以置信道：“元秋，她怎么在这里？！”
洛元秋低声道：“你先等一等，我马上就好！”
陈文莺：“等什么？你……”
砰地一声，门关上了。
洛元秋背靠着门，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景澜披着她的衣袍站在她面前，眼角微有些泛红，嘲弄道：“关门做什么，我见不得人？”
洛元秋想起方才的事，心跳快了几拍，脱下外袍塞进她怀中，掩饰般地推了推她道：“你回屋去。”
景澜道：“穿上。”
洛元秋不肯，伸手去扒她身上衣袍，想把两人穿错的衣裳换回来。景澜握住她的手道：“我见不得人，我的袍子也见不得人，你连穿一穿都不愿？”
洛元秋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景澜目光掠过她微肿的唇，却没松手，反倒稍稍低头：“怎么样？”
洛元秋莫名：“什么怎么样？”
景澜嗤笑，将她抵在门板上，暧昧地扫了眼她绯色未褪的耳廓脖颈，低声道：“我说刚才的事……感觉如何？”
洛元秋睁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不敢和她对视，皱眉道：“不怎么样！”
景澜不退反进，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意味不明道：“你学会了多少？”
洛元秋根本不敢去想方才的事情，羞怒道：“没学会，什么都没学会！”
隔着一层薄薄门板，陈文莺听得有些模糊，只听见声音忽高忽低，也不知是在说什么。不禁说道：“元秋，你说好了吗？”
洛元秋忙道：“好了你别说了，我穿还不行吗？”她胡乱披上景澜的袍子，正要去开门，却被景澜从身后拦腰抱住，她的双唇紧紧压着她耳廓上，洛元秋听见她低笑道：“口是心非。”

第100章 问心
洛元秋抿唇不言,去掰开她紧扣在自己腰上的手，耳廓红的厉害。她轻轻一瞥东侧院墙，滑落下几点雪沫,答非所问：“你要走了？”
说完便感觉腰间手臂一松，她飞快转身，将两人身上衣袍换了回来。
景澜垂首系好衣带,轻轻嗯了一声。
洛元秋巴不得她快些离开，闻言不由轻快了许多，连面上绯意也淡了几分,进屋翻出腰带为她束上。
景澜看着她自从知道自己要走时便压也压不住的嘴角,微微一哂,冰凉道：“你是不是很高兴？”
洛元秋正是喜不自胜,闻言抬头束腰带的动作一顿,心想有那么明显吗,忙将嘴角压得平了些，佯装出一副悲痛难当的神情,摇头道：“怎么会，我一点也不高兴。”
可惜她装得不像，神情反倒显得格外滑稽。景澜磨了磨牙,慢条斯理地握紧她的手腕：“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走了。”
洛元秋倏然睁大眼睛：“不行！”
景澜问：“怎么不行？”
洛元秋忙道：“你不是有事么,有事就走吧,别耽搁了！”
说完便觉得手背上一痛，她惊讶道：“你做什么又咬我？”
“自然是因为你人心口不一，又惯来花言巧语。”景澜淡淡道：“昨日你分明说过十分想念我，要和我在一起。这才不过一夜，你就又变了心意要赶我走。”
洛元秋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疑惑道：“我说过这种话？”想了想好像真是如此，心中略有些发虚，底气不足道：“好像是……说了。”
景澜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果然如此。她眼睫微颤，眸中似失了神采，唇色也淡了几分，更衬着脸色苍白，模样很是忧郁伤心。她放开洛元秋的手，自嘲般笑了笑道：“我就知道，在你心中我又算什么呢，也不知都排到哪里去了，大约闲来无事时偶然忆起……”话未说完，转身去开院门。
洛元秋被她这语气惊得头皮发麻，当下愧疚不已，忙去牵她的袖子：“你别走啊！都是我的错，你先别走，咱们好好说话！”
“说什么话？”景澜背对着她，肩膀似乎垮了三分，低声道，“你连昨日说过的话都记不住，说的再多又有什么用？”
洛元秋一想确实如此，歉然道：“我以后一定记得，一定把和你有关的事都放在心上，你别伤心了，我说真的！”
她苦思要如何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景澜道：“不是哄我开心？”
洛元秋道：“怎么会是哄你开心，我是真心实意的！”
景澜道：“那我在你心中排在哪里？”
洛元秋猝不及防，愣在原地，正打算将山中那头野猪挪到最末一位，好给师妹腾个空位，便听景澜冷冷一笑：“这也要想？”
“我错了我错了！”洛元秋拽着她的衣袍道，“你在第一位！我发誓！”
景澜肩膀又是一抖，不过这次语气倒是缓和了许多：“罢了，且信你一回。”
洛元秋如蒙大赦，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出了一身虚汗，心跳得一声快过一声，口干舌燥不已。她多年不曾有过这等患得患失之感，心绪接连起伏，望着长空中静悬的雪云，朦胧中像是看见了红尘的颜色。
她隐约听见心底传来一声轻响，如月光默然照在雪上，轻过风胜过云。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挣脱了束缚，漫出一点柔柔的暖意，重新润入冰封的心脉。
洛元秋猛然深吸了口气，胸膛发闷，心跳如擂鼓一般，令神魂俱震。她仰头看见天与云低垂，一道清廖的光落下，快得让人以为那只是眨眼间的错觉，隐约之中有什么已被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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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喧闹的长街上人来人往，晨雾还未散去，一个身形伛偻的老人无声走过，有车马从他身边快行而过，满街无一人留意到他。他脚步忽地一顿，抬头看向天空，眼眸中映出一道明光：“……神机外泄，是谁在叩问天心？”
稀薄日光之中，他身后没有影子。
城郊旷野中，墨凐盘膝坐在石羊背上阖目静思，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遥远的天穹，眸色转为冰白，微微颔首：“大道无形，返璞归真。”
石羊从茫茫雪原上走过，这一人一羊如风般虚无缥缈，未留下一片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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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澜道：“怎么不说话？”
这一声如同从天外传来，洛元秋蓦然回过神。
方才她的魂魄仿佛误入了太虚，随着风雨在世上飘荡了千百年，有时在春光里停下，有时跟着流水走远。漫漫岁月里山峦崩摧，沧海化为桑田。她紧随在光阴身后，想追寻它留下的痕迹，不知不觉世间春秋暗换，原来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长久。
那些远山，云海，河川，连同此间天地，不过是从她眼前纷落花雨里的其中一瓣，隽永却短暂。
洛元秋呼了口气，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脚下，那种飘忽的感觉还在，但她却清楚的明白，自己的确是踏在地上的。
“说什么？”她有些语无伦次：“我忘了，方才说了什么，我们有说过话吗？”
景澜回头目光扫来，洛元秋只觉得像被一阵冷雨哗啦淋过，陡然清醒，忙道：“不不不，我没忘，我想起来了！”
景澜轻声道：“既然你说你把我放在首位，那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现？”
洛元秋还未察觉出异样，迟钝地问：“什么表现？”
“凡事都要以我为先，我若出门，你应当问我要去哪里；待我回来后，你要问我今日过得高不高兴；须得知道我的喜好，三餐为我备好我常吃的菜；晚上同我睡时，不许争抢被子，也不许胡乱踢我……一时想不起许多，就先说这些。总之时时刻刻，你都要将我放在心上，为我着想。”
洛元秋险些被她绕晕，匪夷所思道：“这么说，我岂不是每天都想着你，什么事也不必去做去想？”
景澜眼中笑意泛起，认真道：“你说要将我放在心上，这些本是你该做的。”
洛元秋总算明白她方才那副郁郁的神情不过是在做戏，当即决定把她挪到野猪后面，成为寒山门垫底，怒道：“谁要把你放心上，你给我快些走！不然我就”
“你就怎么样？”景澜反问，“你不会要打我吧，可是你昨天才对天发过誓，这就要毁誓了？”
洛元秋被气的七窍生烟，偏偏又拿她没有办法，咬牙不说话，看了眼门示意她快走。
景澜还幽幽一叹，道：“我就知道你心中定是这般想的，你为何总是想着欺负我？”
洛元秋怒极反笑：“我欺负你？好，你今日干脆别走了，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欺负！”
景澜轻描淡写道：“那倒也不必，你若是有这念想，待晚上入寝后，床榻之上，你自可再让我看看什么叫做欺负。”
洛元秋凭直觉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锦被中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脸无端红了红。景澜笑着勾了勾她的下巴，指腹贴着她的唇线蹭过，道：“马就留给你了，晚上记得回来，我给你留门？”
洛元秋：“……”
这话怎么听起来就那么奇怪呢？
在她发怒之前景澜火速收回手，转身开了门，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
走前她瞥了眼在门外等得一脸委屈的陈文莺，在她喷火的目光中随意般道：“我猜你嫂子过年前一定能赶回来，你且安心。”
陈文莺踉跄后退，眼中怒火瞬间熄灭，指着她道：“你你你……你不要太过分！”
景澜故作疑惑：“陈小妹，我不过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怎么就是过分了？莫非你不愿海瑶回来？既然这样，那我要是碰上她，一定代为转告。”
陈文莺：“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何时说过不想她回来了？！”
景澜：“好的，那我就告诉她，你很想她回来，请她办完公事莫要在路上耽搁，速速归来。”
陈文莺瞪着她，那神情似乎要扑上去咬景澜一口。景澜施施然拂袖，又想起什么般回身道：“请转告海瑶，待陈海两家结亲宴，可别忘了给我和元秋留张请帖，名字写在一处便可。”
陈文莺不愿在她面前露怯，强撑着道：“为什么要把你和元秋写一起，未见得她就愿意！”
景澜颔首，轻快道：“因为我们是道侣，名字自然要写一起。”
“道侣？”陈文莺一惊，忙道：“什么道侣？喂！你说清楚，谁和你是道侣？！”
景澜懒得理她，叩了叩半边门板，侧首向里头探道：“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一个飞来的雪球回答了她的话，景澜微微一笑，挥袖走了。
半个时辰之后，洛元秋与陈文莺骑在马上，两人如遭霜打的白菜，俱是一副蔫头蔫脑的样子。
陈文莺偷瞟洛元秋，小心翼翼问：“她说的是真的吗？”
洛元秋唔了声道：“是真的。”
“你怎么……”陈文莺原本想说你怎么挑了个这样的人做道侣，但又不好意思，痛心疾首道：“怎么就如此想不开呢？”
洛元秋有气无力道：“是，我也觉得。”
她想起昨夜与今日的情形，只觉得景澜格外的坏，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对她心软了。
又是一阵沉默，陈文莺本该痛斥一番景澜无耻，劝洛元秋回头是岸，快些换个道侣。但她自己又和嫂子不清不楚，实在是没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而洛元秋在思索该如何不自己动手，却能将景澜教训一顿的方法。
她们从街边走过，天空飘下零星小雪，洛元秋忽地抬头看天，伸手接了一点雪花。雪在她掌心受热融化，水珠如有灵智般聚集在一起，重新凝结成一小块冰。
其实说冰并不像，这更像是一块镜子的碎片。
一个孩童的眼睛出现在镜面，看了洛元秋一眼，倏然消失不见。
洛元秋合拢五指捏碎这片冰，心想原来如此。这世间从阴山出来的人，并不是只有她。

第101章 妄念
那些雪粉悠然落下,似有种奇特的韵律，随着流风卷成一片。
洛元秋站在之前那老人曾落脚的地方，心有所感,慢慢回过头去。
但长街上喧嚣如旧，不见半分异样。
陈文莺一拽缰绳，在她身边听了下来,问：“你看什么呢？”
洛元秋道：“有个人从此地经过时，不知为何神魂震动，留下了些许痕迹。”
她一扬下巴：“看头上,这雪意始终不曾散去,是受他心境影响所致。”
陈文莺努力抬头凝神看去,几片雪轻缓地飘落,未及落地,在半空便消失不见了。她惊讶道：“真是这样,这雪怎么不落地？”
此时有马车经过，两人避到路旁,看着那片雪凌空盘桓，始终不曾落地。陈文莺感慨道：“这人一定很厉害吧，你认识他吗？”
洛元秋注视着落雪,摇头道：“不认识。”
路旁两侧残存的积雪被行人与车马踏成污泥，烂糟糟地混在一处,而在半空飘浮的那些雪因无落地的机会,永远都是那么洁白纯净。她看了会道：“在此人心中，一定觉得这世间污浊不堪。他如这片片落雪，宁可融于日光下，也不肯稍稍依附地上的残雪，暂延存世的时日。”
陈文莺道：“这人听起来很清高嘛,难道是位避世独居的隐士？”
“或许是吧。”洛元秋随口道，“他以为自己是那片雪，但其实早已坠入泥中，不复高洁了。这人大概也知道，不过是不敢承认自己早已泥水混一起罢了。”
陈文莺疑惑道：“这又是为什么？”
洛元秋答道：“因为越是刻意为之，反倒落了下乘。这世间有光便有影，何必一味追光避暗，殊不知光明愈盛，身后影子愈暗，这本是相生相伴的。长久如此，心中欲念肆起，妄念魔心油然而生。”
陈文莺一怔，不由想起她与海瑶来。自从知道以后要与海瑶结亲，她便时时躲着，不敢与之相见。这次更是不远千里，特地躲到长安来，这不正如洛元秋所言？难道她的心中也有这样一种执念？陈文莺不禁心虚地问：“难道每个人都有这什么……呃，妄念魔心吗？”
“当然。”洛元秋看了她一眼，道：“人人都有，所以才有守住本心之说，守不住的，放任欲念丛生，大概就离魔心不远了。但想修成魔心也是很难的，寻常人也做不到。”
陈文莺听得糊涂，问：“那这魔心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洛元秋道：“难用好坏定义。比方说有的人虽有魔心，却不妨及他人，只是妄念缠身而已，那他有没有魔心又有什么关系呢？也有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放任欲念行事，残忍暴虐至极，这种人就算没有魔心，却更胜前者，令人不齿。”
陈文莺觉得她话中有话，似乎意有所指，忍不住问：“那你也有魔心吗？”
洛元秋微微一笑：“许多年前我曾迷失了本心，将一切都忘了。后来渐渐找回，也依然觉得像丢了什么，仅凭一抹执念在世间游走。我想你说的魔心，大概也就是因这执念而生出的。”
陈文莺道：“你的执念是什么？”
两人绕路而行，入巷前洛元秋回望那些浮在空中姿态天真烂漫的雪，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待她们离开这条街道，雪霎时纷繁散落，与地上的污泥融为一体。
“我的执念？”洛元秋放慢马速，与陈文莺并行，想了想道：“那是一个人。”
陈文莺这下倒是聪明了许多，试探般问：“是你的那位师妹，也就是如今的台阁大人？”
洛元秋笑道：“怎么说起她来你就是这副神情？”
陈文莺很不待见景澜，极不情愿道：“你是不知道，我刚见到她时，她就出言威胁我！”
她将先前之事说了一遍，洛元秋听罢问：“你说你把赤光交给她了？”
陈文莺道：“她是台阁大人，官大的吓死人，我能不给她么？”见洛元秋沉思，她小心翼翼问：“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洛元秋莫名感觉有些奇怪，但也未多做他想，便道：“没有，给了就给了，那东西留在我们手中也只是徒惹祸端。”
陈文莺想起那条在自己手臂上蛰伏了多年的虫子，不禁背脊生寒，打了个哆嗦道：“也对，留着也怪吓人的。”
“不过你与那个景大人，当真已成道侣了吗？”
洛元秋点头，陈文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好罢，你喜欢就成。虽说她人不怎么样，但对你却有几分真心。”
洛元秋眼中出现短暂的迷茫，低声道：“其实我有时候不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总觉得有些会错了意。”
陈文莺凑近：“你会意错了什么？”
洛元秋脸无故红了红，自然不好和她说那些话，绞尽脑汁想了会，望天说：“有时候我觉得她很奇怪，不想理会她，却又忍不住和她说话。但她说的那些话总叫人生气，不过生气归生气，最后我还是想多和她待一会，哪怕不说话各做各的事也好。”
她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十分古怪，无奈地笑了笑。
陈文莺张大了嘴，半晌神秘兮兮地靠近：“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洛元秋惊奇，虚心请教：“这是为什么？”
陈文莺在马背上坐正：“因为你喜欢她呀！”
洛元秋道：“我当然喜欢她……”
“不，这不一样。”陈文莺摆摆手道：“这种喜欢不一样，好罢，你不懂？没事，我教你，包在我身上！”
洛元秋点头，陈文莺便道：“你喜欢我不？”
洛元秋再次点头，陈文莺满意道：“我也喜欢同你一道顽，但我想，你应该没想过要与我亲近，或者一直呆在我身边罢？不仅如此，你想想其他人，是不是也是这般。你虽喜欢她们，却不会生出旁的念头，更别提亲近了。”
洛元秋仔细一想，好像真是如此。如师门中的师弟师妹们，她也只是喜欢同她们在一处，但发自内心的亲近倒不曾有。
她慎重道：“是这样不错。”
陈文莺合掌一拍，道：“这就是两者之间的不同了。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喜爱。你早在心底将她与旁人分开，所以才待她才这般不同，只是你未曾察觉罢了。”
洛元秋深觉震撼，喃喃道：“你是说，我早就对她……？”
陈文莺叹道：“不然呢，难不成你们是一见钟情？你不是说她从前就是你师妹吗，这朝夕相处着，大约早就动心了吧。”
“我初见你时，总觉得你有些不近人情，游离于世俗之外，我想大概是你在山中隐居太久，不通世事的缘故。但后来我发现你性情本就如此，说是无情也不为过。有时候许多事，并非是你想去做，而是你认为必须去做，是受道义驱使，为此奔走。若此事终了，你又将何去何从？是否就此消失在世上，再也无人能找到你？”
洛元秋听完最后一句，心想真让你说中了。
陈文莺认真道：“如今你说你喜欢一个人，我忽然觉得，你总算是脚踏实地了，不再那么虚无飘渺，仿佛随时都会离开。在我们族中有一句俗语，一个人心中有情，那这世间就永不会被冰雪所覆。你说她是你心中的执念，妄欲魔心，我却觉得正是有她在，你看这人世间，才不是遍地冰雪寒风。”
“她应当是你心里，对人世留恋不舍的情爱，你喜爱她，因她在这世上，所以才多有不舍。做无情人易，做有情人难。”
洛元秋心中暖意涌动，让她有点不知所措。沉默了会道：“这句话怎么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陈文莺一噎，讪讪道：“嗯，是话本里写的，啊上回你在我家也一道看过，我给忘了。”
洛元秋笑道：“那时看了眼但没放在心上，现在听你说起来还有些道理，我会记住的。”
陈文莺故作大方道：“所以你就顺从心意吧，就算是妄欲也行啊，都是道侣，就不必太约束自己了。”
洛元秋莞尔，调侃道：“这话你也得对自己多说说，你与你嫂子那事”
“打住打住！”陈文莺脸迅速红了，嚷嚷道：“你怎么这样！再说了，她早已经不是我嫂子了，那不过是从前叫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洛元秋笑得不行，陈文莺嘟囔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一定是被姓景的给带坏了。”
“这是要去太史局？”洛元秋问。
“去述职，上回没去，不知道会不会挨罚。”陈文莺垂头丧气道：“只有我们二人，还顺便要帮白玢告假，要是冬官正责怪起来，这个掣令恐怕就做不成了。”
说话间太史局的大门映入眼帘，门外照旧等着许多穿着古怪的人，洛元秋想起数月前所见的一幕，自己还被那些人的玄奇道法给震住了，虽然后来知道都是假的，但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十分有趣。
两人下马进了门，洛元秋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毕竟陈文莺方才的话让她有几分震动。陈文莺道：“你想说什么？”
洛元秋迟疑道：“你知道道侣之间，有什么事是应该做的吗？”
陈文莺呆了一瞬，脸红到了耳朵后：“这、这种事，你怎么能问我？！”
洛元秋奇道：“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问啊。”
陈文莺难以置信道：“就算我知道，我也……停！这种事，我怎么好和你说！不行不行，你不能问我！我不知道！”
“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陈文莺满脸通红，用力摇头：“我知道！但我不能和你说，你就别问了！”
洛元秋见她目光闪烁，叹道：“那算了，我去问别人好了。”
陈文莺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这怎么能行？你也不能问别人！”
“你到底在怕什么？”洛元秋不解，“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何必要遮遮掩掩？”
陈文莺仰天长叹，突然有些同情起了景澜，深觉她不容易。咬了咬牙，低声道：“你怎么会不知道？难道师父从没提过？”
洛元秋手按在眉心上，似乎有些头痛，道：“提过，一天三顿打算不算？但我昨日曾立誓不会对景澜动手……是以才想向你讨教，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可以教训教训她？”
陈文莺惊愕道：“什么一天三顿打？等会，你是之前的意思是想对你道侣动手，但碍于誓言不便？！”
洛元秋反问：“不然呢？”
陈文莺脱口道：“我以为你问我道侣间双修的事！”
她说完便觉有些不妥，转头去看洛元秋，只见她一脸茫然，心中有种不太妙的感觉，问：“你不会不知道双修是什么吧？”
洛元秋回忆了一下，诚恳道：“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修行的法术吗？”
陈文莺惨叫一声，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洛元秋：“那我们找个知道的人打听打听？”
陈文莺盯着她道：“还是别了，我可不想被你道侣打晕了套上麻袋沉进护城河里。”
“那究竟问谁？”
“问谁也没用！谁也不会说的！”
洛元秋心说这修行之法定然高深非常，否则为何人人都守口如瓶，连陈文莺都不肯说。她想起景澜说过会教她，不知是否指的就是这个，忽地来了兴趣，问道：“就没有人记载吗？”
陈文莺灵机一动，忙道：“有的有的！你先别问人，等我找到了就给你送去！”
突然前面传来一个声音：“两位话可说完了？”
两人齐齐抬头，只见一位蓝袍官员站在台阶上，手中怀抱几卷文书，道：“是哪位大人手下的掣令，怎么在此站着？”
陈文莺道：“我们是冬官正大人手下的掣令，是来述职的。”
那官员颔首，道：“向里走，冬官正今日就在署中。”
陈文莺点头，拉着洛元秋刚要走，那官员转身道：“官署中不可纵马，你先去将马带到马厩。”
洛元秋牵着缰绳刚要走，那官员又道：“一人去，留一人与我去库中取新订制的腰牌。”
陈文莺诧异道：“换腰牌了？”
官员道：“新年将近，京中防卫森严，太史令大人特地命人赶制了一批新腰牌，以防有人持旧牌冒充掣令，混入官署等重地。”
洛元秋道：“那我和这位大人去吧。”
陈文莺道：“那等会我们一起去见冬官正，你可要记得等我啊。”
两人分别，洛元秋跟着蓝袍官员身后行走，低头时无意间瞥见他袖口上有涟漪般的水波轻缓流动着。
她多看了几眼，紧随他身后进到一座小院，蓝袍官员突然停下脚步，道：“人我已经带来了。”
洛元秋微怔，眼前人如冰雪般消融，转眼间化为一滩水流，他手中文书哗啦一声落下，衣袍萎地。
一声长啸传来，大地为之震动！雪从四面八方涌来，以不可阻挡之势荡平院落，待啸声过去，雾气散尽，一片苍莽雪原出现在她的眼前。

第102章 烛龙
碧空晴日之下,冰封的大地折射出幽蓝光芒，仿佛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四周连绵起伏的雪山。
大地又是一震,洛元秋手中青光现出，化为一柄长剑，她好整以暇地持剑而立,在迎面而来的寒风中微微眯起了眼。
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花片片飘下，轻盈地落在她的剑上。雪原尽头雾气翻涌,四周接连数震,一道黑影从雪中拔起,庞大的身躯堪比山岳,遮天蔽日,居高临下俯视洛元秋。
它身形与龙蛇相仿,鳞片赤红如血，像甲胄一样布满全身,唯独长了一张近似人的脸。那张脸面容扁平，狭长的双眼中漆黑一片，眼上无眉,似笑非笑，显得极其怪异可怖。
洛元秋仰头打量了它一会,疑惑道：“你是蛇？怎么长的这么……这么难看？”
那东西闻言立起咆哮,吐息化为漫天雪花，冰霜不断从它身下向四面八方蔓延，洛元秋跃起躲避，蓦然之间忆起从前窝在师妹怀里午睡时看过的一本书，上头一副画就与眼前人面蛇身的怪物有几分相似,她记得那东西叫做
“烛龙。”
滔天雪浪袭来，洛元秋一抖长剑迎上，却扑了个空。烛龙庞大的身躯在雪中时隐时现，它游走在冰面上，贴地疾行，竟然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一时只听见风声呼啸，周遭雪雾层层围绕在她身边。洛元秋环顾身周雾气，烛龙不知潜伏在何处，这分明是极为危险的一幕，她心中反倒有所触动，想起的却是清晨时心意转动的瞬息间。
雾中仍有落雪不断坠下，洛元秋伸手接了一片，有些出神地看着指尖。青光剑平滑如镜，映出迷雾中缓缓靠近的黑色影子。烛龙在她身后显形，赤色鳞片反射出冰冷的雪光。
它眼中黑气涌动，蛇躯紧绷，霎时就要扑下。洛元秋恍若不觉，轻轻一弹手指，那片雪花随风而落。她转身时烛龙恰好疾飞扑来，两张脸对上，近在咫尺。洛元秋看着它鼻中喷出冰色的气息，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认真道：“靠近了看，好像……”
烛龙庞大的躯体盘卧在冰上，随着她的手指微微转动头颅，鼻翼间喷出寒气。洛元秋眼睫上沾了些冰霜，迟疑地看了看它，忍不住偏过脸道：“……好像更不堪入目了，你不是上古神兽吗，怎么会生得这般难看？”
突然一阵空灵细碎的铃音穿透浓雾从四面传来，烛龙仰天长啸，蛇尾重重一拍冰面，裂痕飞速蔓开。洛元秋脚踏过一块碎裂的厚冰，衣袍翻飞，手中长剑当空挥下，烛龙退回雾气之中，顷刻间如鬼魅般消失不见。
洛元秋剑尖凝光，凭空一划，青光如水般荡漾开来，雾气为之一震，纷纷退开数丈，却不见烛龙身影。飞溅起的冰雪从她脸颊飞过，她旋身掠过碎裂的冰层，两指并起从剑身拂过，一片雪化为淡淡白气，缠绕在她指间，随着手势变幻聚成一道奇特的符纹，幽蓝光泽顺着字迹延伸到最后上勾的笔划，蓦然隐入寒冷的空气中。
与此同时天地间飘落纷飞的雪忽地一荡，雪花边缘折射出锐利寒芒，落下时仿若有千钧之势。雾里传来铁器相撞的铮铮声，烛龙发出震天撼地的长啸，不得不从雾中脱身游出。它身上鳞片落了些许，愤怒地以蛇尾重击地面，原本为它驱使的风雪都莫名失了作用，反倒幻化为利器攻向它。
洛元秋手腕翻转，持剑立在风中，若有所思：“视为昼，眠为夜，吹为冬，呼为夏，这和书上说的倒是一样。”
长风浩荡，雪雾散尽，烛龙盘绕在一座雪山之上，抬头吐出寒冷气息。洛元秋与这庞然大物隔空对视，这才发现烛龙那张脸为何如此怪异了，它居然没有长眉毛！
洛元秋顿时觉得有些手痒，想摸出袖中朱笔为它添上两道新眉，不知再看是否会好些？念头一出，她便快步走到烛龙面前，长剑化为光带挂在烛龙身上，烛龙奋力摇晃，都不曾将她摇落下去。洛元秋一手拉着光带，健步如飞攀上雪山，从嶙峋岩壁旁爬了上去，飞快地在烛龙脸上涂抹了两笔。
一人一兽皆怔住了，再看烛龙那张大脸时洛元秋面色古怪，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还是没眉毛更好看些！对不住，我这就帮你擦去！”
但烛龙已然被激怒，因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眉毛，周身凶残暴虐之意荡然无存，面容也不复方才所见那般诡异，看起来竟然有些蠢笨。它顶着新画的眉毛做发怒状，洛元秋笑得站不住脚，险些从山上滚下去。
烛龙身躯紧紧缠在山上，将山石冰雪震得不住滚落，它倏然低下头，吐息渐止，呼出一口气，双目缓缓闭合。
洛元秋还未反应过来，头顶天空随之一暗。四野无光，狂风怒号奔走，群山骤然崩塌。烛龙气息如炎火般席卷大地，炙烤着山川冰原，八方冰雪刹那融化，洪流淹没了脚下的土地，滔天波浪涌来。
洛元秋在风暴中左摇右摆，眼看就要被吹到脚下洪水里，她急中生智，手放在嘴边喊道：“我帮你把眉毛擦了，你别生气了！”GgDown8
烛龙气息一收，从山上迅猛而下，大地震动摇晃，天色转为暗红。洛元秋见它来势汹汹，心道不妙。烛龙已经从湍急洪波中游来，长尾一甩，眨眼间便将洛元秋所在的那座山移为平地！紧接着它昂首立起，吐出一片赤焰，同时身后雷霆漫天击下，照亮了这山岳倾塌，大地淹没的景象。
烛龙似乎感觉周围已经无生机存在了，抬首准备离开。洛元秋从一块大石后侧身窥探，看见烛龙那张脸，没忍住噗嗤一笑。
烛龙倏然回头，在那张酷似人脸的面容上，额心当中裂开一道细痕，形如竖立的人眼，缓缓张开，迸发出数道鲜红光芒。洛元秋忙跃起避让，抽身离开烛龙红光所落下的地方。待回头看去，那红光所到之处砂石泥土俱是焦黑，发出腥臭的气味。
她嘴角微抽：“说句玩笑话也不行吗？”
烛龙穷追不舍，长尾曳地疾行，额心那只眼睛散发出邪意，不断射出红光。它把洛元秋逼至高山尽头的悬崖边，身后便是湍急的水流。落石如雨，洛元秋反手扣紧长剑，烛龙极为忌惮地四处游走，似乎畏惧她手中剑光，不敢靠近。
洛元秋紧紧注视着它，脚步微动，几块碎石坠入陡崖下。她神情漠然，负剑道：“有本事再走一步试试。”
话音未落，烛龙已经迅势出击。在雷霆中它怒睁三目，黑红光芒交织。它吐息为冰，呼气为炎，漫天雪花在焰光中飞舞旋转，霎时席卷了整片天空！
这景象映在洛元秋眼中，化为一抹奇异的神采。她平静无比地握剑，凝望着那些纷落消融的雪，似有一声清鸣从神魂中传来。时间仿佛就此停住，烛龙身躯保持着进攻的姿势悬在半空，天幕因它呼出的炎火泰半转为深红，冰雪闪烁着寒光，就此停在融逝的瞬间。
而在她的脚下，碧色光芒顺着剑痕接连亮起，随着她方才脚步最后一动，勾连成一道完成的符。低头看去，最初那片落在剑上的雪仍在，她面朝烛龙举剑吹散雪花，漫不经心道：“真的很慢。”
雪花坠地浸润泥土，阻塞了其中一道剑痕，洛元秋脚下碧色符文隐去，烛龙的啸声再度传来。电光石光间，她出剑的动作几乎难以觉察，剑势破空之速快到匪夷所思，烛龙在她头顶一丈处突然停下，数道青色剑光从它躯体中穿出，烛龙颓然倒下，身躯幻化成无数淡粉花瓣，与雪一起落了洛元秋满身满脸。
烛龙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了一块青铜令牌，其上以朱笔简勾出一条人首蛇身的怪物，笔锋中透出阴冷的气息。
洛元秋不禁咦了一声，这块令牌与她曾经看过的那块燮兽的十分相近，她伸手去拿，不想半空伸来一只带着戒指的手，先她一步抢过了令牌。
她听见一人怒道：“谁说她是咒师的？这分明就是符师！你们连咒师符师都弄不清了吗？我的牌子险些就毁了！”
洛元秋登时惊了：“烛龙还会说话？”
一个身着蓝色袍服的中年男人从满地花瓣中走出，两撇小胡子抖了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烛龙不会说话，说话的是我！方才我唤了你几声住手，难道你不曾听见吗？”
他挥挥衣袖，四周景色褪去，现出原本那座小院来。洛元秋诚恳：“没听见。”
男人气得胡须一翘，食中二指并起重重点了点她，冷冷道：“进去吧，涂山大人正在里头等你。”
洛元秋觉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迟疑了一下问：“涂山大人是谁？”
男人深吸一口气，咆哮道：“涂山越！你连太史令都不知是谁吗，到底是怎么当上掣令官的？”
不知为何，洛元秋觉得他发怒时的样子，居然和那烛龙有些近似，无故想笑。
就在这时门后传来一个声音：“中官正，你就先放她进来嘛。”
男人转身道：“太史令，人是你让我试的，怎么现在听起来倒像是我的错了？！”
门后那人无奈道：“你先消消气，我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片刻后门被拉开了，又一个蓝袍官员打扮的人走了出来，两袖绣着松柏，不断有雪从袖中滑落，他道：“沧海兄啊，你就莫要再气了，气大伤身呀。”
洛元秋眼前一亮：“冬官正大人，我是来述职的！”
冬官正和蔼一笑：“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先进屋罢，太史令涂山大人已经在屋中等你很久了。”
他说完与先前那男人一同离开了院子，洛元秋向半开的门中看了看，听见里头有人说：“请进，不必多礼。”
洛元秋依言而入，屋中立着一扇绘满桃花的洒金屏风，窗扉半开，一枝桃花伸进屋中，阳光撒了满地，俨然是副春和日丽的盛景。一人身着白袍席地而坐，指了指面前的矮桌道：“请坐。”
桌上放着一盏清茶，洛元秋问那人：“涂山大人？请问找我有何事？”
涂山越见她碰也不碰那盏茶，眼中浮现一丝笑意：“原来你是符师。”
洛元秋不明所以，也不知为何自己方才和烛龙打了一架，就莫名其妙地来见太史令了。她只得点头道：“是。”
涂山越似有几分惋惜，道：“为何选了符术，而非是咒术？”
洛元秋闻言更是一头雾水，蹙眉道：“因为不通咒术。”
涂山越叹道：“到底是真的不会，还是有意避开不学？”
洛元秋道：“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何谓有意避开？”
涂山越仔细打量着她，感慨道：“你的师长是否不许你学咒术？”
洛元秋道：“师父本是咒师，也从未有过不许学咒一说。”
涂山越微微一愣，神情略有些疑惑：“那你怎么成了符师？”
洛元秋不懂他为何在此事上如此纠缠，随口道：“是我自己要学符，师长未曾逼迫我改志，我不通咒术，领会不了其中奥妙，故而择习符术。”
“不通咒术？”涂山越失笑道：“你的家族精通咒法，与阴山渊源甚深，可追溯百代之前。你说你不通咒术，这怎么可能？”
洛元秋沉默片刻，道：“我是说真的，我当真不通咒术，寻常的咒法半点也不会，与符相通的倒可以用一用，但远不敌咒师那般纯熟。想来大人与我家中亲长必定有旧，否则也不会如此清楚我的身世，不知您是我师父师伯的哪位旧友？”
两人目光交汇，涂山越仿佛明白了什么，气息急促，震惊道：“你……你知道你的身世？！你知道你其实本应姓顾？！”
洛元秋点头，坦然道：“我当然知道，天师府是吧？上一任天师不就是我祖父顾和，他有三子一女，我父亲名为顾凛，本应当是下一任天师。”
她看着涂山越越睁越大的眼睛，不由在心中偷笑，忆及幼时师伯将这一切都告诉自己时，就曾说过，打探身世者无非两种，寻仇，或假借报恩之名，另有图谋。总之两种都不会是什么好人，应当避而远之。
彼时洛元秋年幼调皮，满山走兽无一是对手，当即握拳期待地问道：“能不能将他们打上一顿再放走？”
她师伯冷冷一笑，答也不答挥袖离去。师父玄清子则翻了一个白眼道：“倘若你打得过，自然都随你喽！”
但迄今为止，还未有人找上门来，抱着她或哭或笑或喜或悲一通乱嚎，然后这样那样扯出些前尘往事。洛元秋本来有点可惜，但没想到居然有天能夙愿得偿，欣喜在所难免。
掩住眼中兴味，洛元秋垂首语气平淡道：“这些于我而言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多年以来，我一直在等人这么问我。涂山大人，不知你是来寻仇衅事的，还是来报恩的？”
坐在她面前的涂山大人突然背后一凉，感觉有些不太妙。

第103章 一秋
但涂山越到底是见惯风浪,执掌太史局多年的太史令大人，假装看不见洛元秋眼中的跃跃欲试，握拳轻咳了几声道：“长话短说,汝父顾凛于我曾有教导之恩。当初他预感家族有难，怕牵连到我，假借探访故友之名,支使我离开……”
他说道此处神情微黯：“待我赶回黎川时，他早已身重奇咒，命不久矣。当时朝中局势未明,危机四伏,我便依他所言,去信与他的一位旧友,请那人赶来黎川,一是师父有要事相托,二是要将你亲手交到这位友人手里，请他代为照料。”
洛元秋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闻言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她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涂山越的声音仿若从缥缈的云海传来，随风渐没。
洛元秋托腮看着眼前人,琢磨着他惯用的法术。这位涂山大人双手看起来平平，既不像符师也不像咒师。若说是阵师,却又不大像。法修倒是有可能,但也不见他周身有何法器，要真打起来须得加倍留意，先发制人为上上之策。
忆起往事，涂山越难免有些动情，眼中闪烁着几分欣慰,尚未发现这等异处，叹道：“如今看你长大成人，想必他在天之灵定感慰籍，无负他当年不顾性命施以秘法为你续命。”
洛元秋仿佛回过神来，像是不知他为何如此激动，想了想答道：“我以为，这世上本无鬼神。”
涂山越：“……”
“要是真有什么在天之灵，他怎么从未来看过我？”洛元秋毫不在意地抻了抻手臂，对着瞠目结舌的涂山大人微微一笑，“所以说，鬼神之说不可信呐，都是骗人的。”
涂山越不知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万万没想到恩师之女见解如此清奇，抚额道：“先不说这个了，有个人想要见你一面。”
洛元秋坐直了些，道：“谁？是报恩的还是寻仇的？”
窗扉无风自动，轻轻合上。屋中暗了下来，角落的几盏长明灯倏然亮起，屏风上映出一个清晰的人影，将满树的桃花遮在其中。
那人身形高大，腰间佩剑，淡淡道：“都不是。”
他从屏风后绕出，青衫上绣着竹影，走动间似有清风拂过，份外不羁。摘下斗笠放在桌边，他揽袍跽坐，背挺得笔直。微低下巴，他道：“还记得我么？”
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将洛元秋难倒，当属此问。要知道这天下的人，当面还能分一分美丑。一旦离开之后，在她眼中就差不多是一个样子了。哪怕景澜与她如此亲近，但将她丢进一群女人里，洛元秋自问也是找不出来的。
于是她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
男人端起茶盏，极为优雅地呷了口茶，举止如同在华堂金殿上宴饮一般，与他这一身落拓的江湖侠客装扮形成了巨大反差。洛元秋目光落在他腰间漆黑长剑上，道：“你是咒师。”
涂山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实在不敢以常人所想揣测洛元秋的想法，唯恐她冒出一句不同凡响的话来。男人英俊的眉眼舒了舒，道：“不错，我姓顾。”
“你姓顾？”洛元秋微怔，下意识说道：“难道你就是……”
男人正要点头，却听她犹犹豫豫道：“我的祖父顾和？”
他险些将茶喷了出来，不可思议道：“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涂山越压下上翘的嘴角，道：“顾师正值盛年，如何会和老扯上干系？”
洛元秋问：“那你是谁？”
男人像是十分无奈，只得不卖关子了，道：“我单名一个凊，在家中行数二，是你的二叔。”
洛元秋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和云和公主有过一段过往的顾二？我在话本上看过你的故事，还在乡野的戏班里见过这出戏呢！”
顾凊：“……”
说道此处她双眼发亮，抚掌道：“原来是你！”
涂山越几乎要笑倒过去，碍于礼节忍得格外辛苦，掐着自己手掌以防笑出声。昔日侧帽风流名满长安的顾二公子脸色铁青，那些编排他私事的话本戏曲他也略有耳闻，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当着他面如此大胆地抖出来。偏偏此人不但毫无眼力见，还问了句：“你不是死了吗？”
“你难道不曾听过一句话吗？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顾凊冷冷道：“谁教你如此放肆，长辈面前连一点规矩都没有吗？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师承寒山，难道平日里洛鸿渐就是这般教导你的吗？！”
洛元秋捻了捻手指，垂眼道：“有时候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就如同现在，你们一人说是我父亲的徒弟，一人说是我的亲长，我的二叔。但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你们，多年来也从未得过只字片语。”
她抬头，眼底明净清透：“昔日在山中时，我便将自己视作无亲无故之人，盖因父母皆去，亲族更无一人过问，师伯几次下山打探一声无果。若真是我的亲长，为何这么些年来都不见你的踪影，以至于师伯当你们已经不在世上了。纵然如此，他因我的缘故，丝毫不顾沉疴病体，依然每年下山寻人。那时候你在何处？”
涂山越呼吸一窒，重重捏紧了手。
顾凊望着她的面容，恍惚中那清秀的轮廓与记忆里藏在兄长身后的女人如出一辙。在她抬头的那一刹，仿佛月华泻了满室，流溢的风采是他从所未见。
耳畔仿佛传来那夜父亲的斥责声：“你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女人害死！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你要娶谁我都不管，唯独她不行！前朝余孽，又和百绝教牵扯上干系……为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去送死！”
“……是孩儿不孝。”
“你若是执意如此，那就滚出去！从此以后，就当顾家没有你这个人！”
兄长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道：“孩儿不孝，还望父亲大人多多保重。”
他疯了一般的扑上去，扯住他的衣袍无措道：“大哥你混说什么呢？！你还不快和爹认错！不过一句话的事，你认错啊！你就说以后再不和她往来了，你不会娶她，你倒是开口说啊！”
顾凛纹丝不动，昏暗烛火中面容难辨。他听见他道：“二弟，我没有错，我会娶她。”
顾凊难以置信：“难道你为了她连父亲也不认，家也不要了吗？！”
“住口！就让这个孽子自食其果，定有他后悔的一日！”
顾凛却道：“如果有一天你也如我这般，我想你会带云和离开。”
他身后的女人一直低着的头慢慢抬起，两人对视一眼，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此别过了，二弟。”
月夜中他怔怔地望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一年后云和下嫁靖海候，他终究没能带她离开。
洛元秋屈指轻叩桌面，淡漠道：“是以我师父师伯是如何教导我的，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顾凊冷冷道：“你知道你父亲为何将你托付给洛鸿渐吗？他有没有告诉你，其实他是”
“说了。”洛元秋不耐道，“什么前朝皇族，恩怨情仇，该说的都说完了。他与我母亲是远亲，受我父亲所托将我抚养成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都一并说罢，看看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两人目光对上，片刻后错开。洛元秋忽道：“你恨她。”
顾凊拧眉，沉声道：“谁？”
洛元秋掀开茶盖随意拨了拨，道：“我娘，你恨她带走了我爹，我猜的对不对？”
“我恨她？”顾凊失笑，旋即眉宇间浮起一丝愠色，“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恨她！若不是她，我兄长如何会走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呵呵，父子恩断义绝，兄弟不能相认，家不成家……”
涂山越急忙阻止道：“顾师！”
洛元秋抬手打断他的话，不容置喙道：“让他说下去，我要听完。”
顾凊道：“你如此自以为是，当真是觉得什么都知道了？洛鸿渐能与你说什么？无非是隐去个中隐情，挑些不痛不痒的告诉你，再说上点仇怨不必常怀于心的空话！你以为能忘，但这仇怨背后几代人的血泪，岂是三言两语就能一笔勾销的？！”
洛元秋支着下巴听他说话，竟有些出神。她想起那年初秋，生辰前一个月，师伯照旧要下山去寻人打探消息，但每次待他回来时，洛元秋的生辰却已经过了。
那天师伯要走，洛元秋拉着他的衣角说道：“别去了。”
师伯答道：“从前哭着闹着要见人，怎么这又不愿意了？多打听打听总能有消息的，怕什么，不过费些功夫罢了。”
她道：“有师伯和师父就够了，我不要见他们了。”
师伯道：“我们总不能陪你一辈子，若能寻着几个你家中的人，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山路漫长，延伸进云雾的尽头，尘世仿佛触手可得，却又如此的遥远。年幼的她站在山门前，再一次目送师伯离开。彼时她还不知什么叫惆怅，只觉得远山遥遥，晴空如洗如镜，日光轻且慢，一梦便是一个秋。
想到此处，洛元秋突然想见一见景澜。明明不过早上才分别，她竟然已经有些想她了。
那头涂山越拦不住顾凊，暗中责怪自己不该这么快将此事告诉他。恨不得将洛元秋打包塞回法阵中打一千次烛龙，也好过这叔侄二人如此针锋相对。
洛元秋收回思绪，瞥了眼顾凊道：“你说完了？”
她推开桌子起身，面无表情道：“说完了就拔剑，看在你是个咒师的份上，我先让你几招。”

第104章 玉玦
未等涂山越出言阻拦,顾凊已经快他一步起身，手扶在腰间佩剑上大步走了出去。
洛元秋则跟在他身后，看起来面色如常,略略垂首，一副恭谦和顺的样子。紧接着涂山越见她不紧不慢地揉着了揉手腕，眼中似有一簇明亮的光燃起,宛若流焰明霞。
涂山越心中咯噔一声，见她这举动只觉得份外心惊，方才是他出手设阵将洛元秋困住,是以阵中发生的一切,自然也看得再清楚不过了。先前他还暗自在心中可惜,这样一个天资卓绝的人不去顺应家承学咒术,偏偏入了什么符道,当真是暴殄天物！
但她的符好像也用的不差就是了。
涂山越虽不解符法的精妙,但也明白，无论是符还是咒,从来讲究的都是因地制宜、顺势而行。他在法阵外未看见洛元秋刻意去画什么符，还疑心她是个武修。但越到后头他却越看得分明，从那片雪落在她剑上时,剑光轮转间，那雪就不曾离开她身周。挥剑时剑气荡开漫空雪花,青剑总能在千万纷扬的雪中准确无误地接住最初的那片落雪。
涂山越心头彻悟,她所依仗的并非是剑势，而是借其锋芒，在雪中地下、山石泥土之间留下道道痕迹。而那些静落在天地间的雪，则如同字迹间细如毫发般的墨线，随她心意而动,将这道符完完整整地连在一起。
这不禁让他想起古时修士最初也是以笔纸画符绘咒，唯独在开坛行祭礼时用剑代笔，行剑舞魁步之礼以祭之。意为大道存于天地，不可以形而定，虽能将形书于纸上，但其意却流于八方。
符师咒师所佩的剑正因这等缘故，并不像寻常兵器那般开锋劈芒。而符师所携的剑方正如板，连剑尖也是圆的，多为玉石所制；咒剑则以石精所制，其色如墨，剑身细窄，也是不曾开过锋的钝器。
但一般的符师咒师未到心神如一、融会贯通的境界，远够不上用剑，想要施法，仍是要将符或咒绘于纸上才行。
若他方才不曾看错，洛元秋手中所持是一把青剑，看样式也与符剑相去甚远。涂山越见她出阵时两手依旧空空，疑心她根本就不曾用过符剑，只是如此一来，又要凭什么与顾凊一战呢？
不过就这么一出神的功夫，那两人已经走到屋外了，涂山越心知拦不住，便直奔屋后而去。这院子前院虽小，后院却十分开阔。在隆冬冰雪之中，竟有如云霞般明灿清透的桃花盛放，花枝相叠，郁郁芬芳。一个身着蓝色袍服的女人背对着涂山越站在花树下观望，她两袖中簌簌落下许多粉瓣，与冬官正袖中藏雪有几分相似。听闻动静她转过头来，道：“怎么走的这般急？顾师可见过那人了，是你恩师之女没错吧？”
涂山越来不及解释，便催促道：“赶快先将你那法阵支起来！”
女人虽有不解，仍依他所言而行。但见她伸手折下树上花枝，一道明光从四处漫起，顷刻间院子便又换了模样。
涂山越这才放下心来，长叹了口气。女人问：“这又是出了何事？莫非你们出了差池，认错了人？”
涂山越脸上的神情堪称一言难尽，摇了摇头道：“这倒不曾弄错，只是……”
他犹有未尽之言，还未细说，两人便听见前院传来一声金石交错发出的铮鸣，女人神色微妙道：“难道……他们这是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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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打起来了。
洛元秋既说要打，岂有中途而废的道理？
她与顾凊刚在屋前站定，转眼之间屋舍隐去，化为一片片花树，落英如雨，衬着严冬寒雪，竟有种奇特的相合之处。洛元秋望着那粉云般的花树，回想起床头那枝云霄花，不由脸微微有些热。
从前她孤身一人行路时，常折些花草放在身边带着。又因花草离枝后不能久存，便用这昔日师妹所教的小小法术得以保留。这本来也没什么，但那枝花被景澜看到后，她就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说到底不过是枝花，洛元秋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一想到景澜昨夜看这花时的神情，她心中便生出一股热意，将整颗心灼烧般烘地发烫，并伴随着某种难言的冲动，令她迫切想靠近景澜。
洛元秋猜测，这大概就是师妹所说的亲近？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钻研之心不亚于从前学符术。不过她空有一腔求学问道的热切，但此事只她一人深思苦虑，一时也不知要从何下手。
来看世间事若要细究其理也绝非是那么容易的，这道侣修行之道，似乎也与其他法门不同。洛元秋想了许久想不通，就不再去逼着自己钻牛角尖了，转而将希望放在陈文莺所说记载着双修道法的书籍上。
她面前顾凊已经拔出腰间佩剑，漆黑长剑森然，有种浸漫寒月的凉意，一道银线顺着剑身滑过，霎时锋芒毕露，周遭产生了一阵不易察觉的波动，纷落如雪的桃花蓦然一滞。
洛元秋眼中泛起些许兴味，道：“这剑不错，不过看起来不太像是你用的。”
顾凊低头瞥了眼手中咒剑，淡淡道：“你倒有些眼力，这剑是我父亲所传。”
他抬头，青衫微动：“你还在等什么，出剑吧。”
洛元秋摸了摸鼻尖道：“我说了要让你几招，先不出剑。”
顾凊闻言报以冷笑：“狂妄！”
未见他如何动作，身形如竹影摇曳，瞬时已掠出数丈。同时手中长剑一挽，狂风骤起，卷起无数花瓣从天撒落。长剑轮转，银光漫天，他凭空重重一点，天空中如有风雷聚集，呼啸而来。洛元秋望着这一幕，忍不住说道：“这是要下雨了？”
耳畔应景地传来轰隆一声雷响，万千雨丝从空中坠向大地，裹挟着丝丝道不明的寒意，在触地时蓦然一变，连接成数道纵横的银光，密网一般从洛元秋头顶罩下。
洛元秋动也未动，仰头看着交错细密的光网，似乎想分辨出其中隐藏的某种奥妙，于是就这么任它向自己扑来。杀意已近眉睫，如此清晰明畅。她眼中映着璀璨银光，却显得愈发幽深，自嘲般道：“其实我真的不懂咒，这么近……都看不明白。”
话音方落，就在此时她微屈手指，银光构成的密网在她面前如雾般消散，花雨凝在半空，被一股清风缓缓吹向四面。
顾凊身形从这花雨中现出，出现在洛元秋面前，他手中那柄咒剑正横在她颈边，银光流溢出月华般的孤寒。
风声止息，洛元秋两指夹着剑身，将他的剑推开几寸，拂去袖上花瓣，平静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顾凊眼瞳微缩，难以置信地收了剑，踉跄后退几步道：“你怎么会是……”
洛元秋道：“没错，我先前说过，我不会咒术，也无法习得咒术，正是因为咒术于我皆是无效。”
顾凊脸色极为难看，喃喃道：“顾凛是疯了吗，他怎么敢将这密术私传于你？！自他离家那日起，他就已经放弃了天师之位”
“所以他死了！“洛元秋冷冷道：“师伯告诉我，若无明咒护持，哪怕是血亲之间冒然传术，也只有一死。你知道他为何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施以血咒，将此术传给我吗？”
顾凊被她的眼神刺得心中一痛，眉头深锁道：“他绝不是食言之人，这到底是为什么？”
一旁突然有人道：“师娘因病逝世后，留下的孩子也体虚多病，师父便带她到黎川静养。顾师大可放心，师父离开天师府后，就更名易姓，哪怕是收我做了徒弟，也不曾显露从前所学分毫！是以，更无人知晓他便是顾天师的长子顾凛！”
洛元秋回头看去，说话之人正是涂山越，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女人，见了二人微微点头，知道他们有要事说，便径自离去了。
涂山越强压下怒意，对洛元秋勉强笑了笑。
洛元秋微微摇头，道：“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才不顾自身，这些后来师伯都告诉我了。因为那时候我就要死了，只能以命换命，是不是这样的？”
涂山越艰难地点了点头，道：“是这样不错，但你并非是体弱多病，而是胎中带出的余毒……去黎川之后，师父偶然得到故人所赠的丹药，说是有避毒之效，本来是赠于他的。但他忧心你的病，就给你服下了，后来果真渐有起色。”
“但有天夜里，他突然急匆匆地叫醒我，让我去找大夫，说是你又病了。等我将大夫请来，他却说不用了，你只是夜间惊梦，并无什么大碍。过了几日后，他写了封信送去一个名叫寒山的地方，请一位故友到此，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你早已毒入五脏危在旦夕了！”
他有些无力地按了按眉心，想继续说但却无法开口。洛元秋突然说道：“那不是毒。”
顾凊视线转向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问：“是什么？”
“是咒。”洛元秋道：“一道难以解开的咒。”
就连涂山越也停下手上动作，错愕道：“咒？这怎么可能？你在师父身边，谁又能避过他给你下咒？”
洛元秋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除了掌纹别无他物，连从前留下的各种伤痕都已经消失不见，就像从未有过。
“和那枚丹药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块玉玦，我在身上带了许多年，那应当是你的东西，否则他也不会这么信了。”她望向顾凊，似有所指。
“一派胡言！”顾凊寒声道：“顾凛走后音讯全无，我既不知他在何处，如何给他送什么玉玦？！”
在她年幼时，师伯只说这是家中亲长所赠，别的再不肯多说一句。许多年后洛元秋才明白，他只是不忍告诉她，那要置她于死地的丹药，正是这其中一位亲长送来的。
想到这里，她心绪竟无半分起伏，语气平淡地道：“系着玉玦的墨石上，有一个凊字。”
顾凊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他从怀中取出两块以红绳所系之物，道：“你说的可是这个？不可能！这东西我一直带在身上，自大哥走后，他的那块也在我这里收着，如何会送去黎川再给他？”
那块玉玦如今在景澜身上，曾被当作二人相交的信物，洛元秋自然不好要回来给顾凊看，一时间也难以自证所言非虚。
涂山越却道：“顾天师有三子，这玉若是你们兄弟之间人人都有的，我想应当还有一块才是，不知那一块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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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密库里只能呆一刻钟，幸好东西还未上封，不然再取时就要另两位大人同时在场才能打开，景大人你可就没那么容易见着了。”
司文使吴用捧卷行至灯盏前，侧身微笑道：“库中未封的案卷大人尽可查阅，证物也随你取，若无他事，我这便先出去了。”
景澜颔首，身后传来门轻合上的声响，四周灯盏忽地亮起，照出悬浮在空中数以万计的大小木柜，大多都已经贴上了封条。
她将手中木牌掷向虚空，不过多时，一个小木柜越众而出，出现在她的面前。
果然如吴用所言，这柜上还没来得及贴封。景澜不看下柜放着的案卷，直接拉开上柜，将封存在里头的证物取出。那是一包长相奇怪的丹药，每颗都以琥珀色的外壳封着，上头似乎印着奇特的符号。
若是洛元秋在此，一定觉得份外眼熟。这东西正是她初任掣令时，与白玢陈文莺两人一同发现的丹药。
景澜捻起一枚，放在手掌细看了会，从袖中摸出一个银盒，取出一枚深色的药丸来。
捏碎那药丸的蜡壳，她拿起两样东西在指尖转动对比，终于在那枚药丸上，也找到了一个如柜中丹药般一样的奇特符号。
她看了很久，最后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玦。玉玦似已断了一次，又被人重接了起来，在那不复光新的断口内，隐蔽之处，赫然有一个与两枚丹药近似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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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不忘
景澜定定地看着那个符号,眼中晦涩难辨，半晌才缓缓将丹药放回柜中，又从下柜取出案卷展开,见末尾端端正正的“洛元秋”三字，不由得添了几分笑意。
别看洛元秋符画的有模有样，但她那手字,除了写自己名字时还能一看，大多时候便如鸡扒狗涂般，无人知晓她到底在写什么。所写所画之物,也只有她自己明白其中的意思。
从前在山上时,还是景澜整日引着她练会字,威逼利诱无所不用,这才劝得这位小师姐勉强愿意练上几个字。这些个字中,也就她自己的名字写的还算能看,要想让她再写，那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景澜回想起她背挺得笔直,身形如修竹坐在桌前，执笔而书时漫不经心的神情。偶尔发现自己在看她，便笑着与她眨眨眼,继续低头在纸上写那谁也看不懂的字或涂画。
敲门声响起，吴用在门外提醒她：“景大人,时间到了。”
景澜收回思绪,将东西都放回原位。木柜悬空浮起，缓缓退了回去。方才她丢出去的木牌从虚空中飞出，景澜一把接过，出门后转交给吴用。
“你没私藏什么证物偷带出来罢？“吴用玩笑般说了一句，“想来也不至于,那我这就封库了。”
景澜颔首，但见他手持玉笔轻轻一挥，二人面前那道木门的缝隙间泛出淡淡光彩，化为数道墨痕，尽数归入他手中的卷轴里。
木门转眼间消失在他们眼前，吴用舒了口气道：“好了，大人请随我来，方才宫里来人传召大人入宫，就在官署中等候。”
景澜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出院门时迎来一人，吴用道：“沈大人怎么在此？”
沈誉淡淡道：“我来找台阁，有事要与她说，劳烦你吴大人先走一步，改日我请你喝茶。”
吴用点头：“大人别忘了宫中传召之事，那人还在等着。”
他走后，景澜对上沈誉复杂的目光，面无表情道：“什么事？”
沈誉似乎有些恼火：“师姐呢？”
景澜一副超然脱尘的模样，淡然道：“我又不能将她绑在自己身边，如何知道她去了哪里？”见沈誉脸色几番变化，又添了句：“星历大人能夜观天象通晓四时，不如你自己算一算她在何处，也好放衙后我去寻她。”
沈誉犹自记得昨夜她刚被踹出了师门，还来不及高兴，眼见景澜摇身一变成了师姐的道侣，如今地位不可同昔日而语，反倒是更加让人看不顺眼了。沈誉疑心她又有什么打算，警惕道：“不过问句话而已，你不必见风就是雨。”
两人过招多年，看彼此从未有顺心的一日，景澜怎能不知他心中所想，彬彬有礼道：“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你与王宣好像对我有些不满。”
沈誉呵呵一笑：“人贵能自知，这一点我倒是十分佩服大人。”
景澜不恼不怒，反而笑了笑：“其实说起自知之明，我倒想劝一劝你，何必要盯着我与师姐不放，难道真如我所猜，其实你心中恋慕她？”
“你不必用这种话激我，”沈誉冷漠道，“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信你，任你说什么都是无用。”
景澜：“吴用刚走不久，你若是想他，现在去追也还来得及。”
她眼眸微动，戏谑道：“你信不信又与我何干，我只要洛元秋信就行了。”
沈誉袖手而立，神情不变：“总有一天，她会知道当初所发生的一切。”
景澜玩味般看着他道：“你一直在说从前过往，你有没有想过，这十年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自你们离山后，她是生是死早与你们无关。你现在如此挂念她，到底是因心生愧疚，还是觉得当日自己不曾做错抉择呢？”
沈誉面色唰然一白，眼中似有尖锐的光浮起，紧盯着景澜。
“以一人的性命救千百人的性命，纵然是死又有何可惜？况且你早知道她会死，既然都要死了，何妨不抓来一用？”景澜声音渐寒，一字一句道：“但你从头到尾，都不曾透露过一星半点，直到我带她下山，依旧是被你蒙在鼓里，不知她寿数已尽，根本活不过十六……”
不知从何时开始，洛元秋仿佛是病了一般，整日对着远山发呆，或是蒙着被子在床上睡一天，怎么喊她都不肯起来。
那日雨停，晴日朗朗，另两位师妹好不容易把她拽起来出门走走，景澜站在她身旁，见她双目无神地跟在两位年纪稍长的师妹身后，好像七魂六魄散了一半的游魂，对所见所闻概不关心。
春日里草木繁盛，处处生机洋溢。时不时有鸟雀从树梢飞过，或藏在树荫里窥探。她们从一处花林间经过，洛元秋却停下脚步，望着枝头花簇沉默良久，最后问：“是不是花一但落地，就再也难返枝头了？”
她不过才十五岁，话中竟有种却世的萧索。周遭盛放的花树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黑白分明到无端令人心惊。三人不知该如何作答，景澜道：“我教你一种法术，可以将一枝花长留在身旁。”
洛元秋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方才的话只是她在自言自语，并不需要她们回答。
景澜见她快步走入林中，花雨纷纷落落，掩住了她的身影。想起她离去时的神情，景澜心中莫名一沉，忽然觉得，在洛元秋心底一切早已有了答案，但谁也不知那会是什么。
直到两个月后玄清子照常离山远游，沈誉为救族人，想偷偷将洛元秋带回京中去。景澜知晓洛元秋身世，明白这世间已无她立足之地，朝廷对天师府的追查令尚未撤去，若是进了长安便是死路一条。她既得知此事，索性将计就计，顺着沈誉所言，谎称可以由自己先把洛元秋骗出山去，轻车简行避人耳目，到时大家再到都城外的小镇聚集，一同入城。
春末大雨连日，山中云雾缭绕，昏暗雨幕里再也看不见远山的轮廓，犹如预兆一般，暗示着某种结局的走向。
她怀着忐忑与不安与找洛元秋，发现她在房中静坐着，如同在等待着什么。她神色恹恹，面前桌上堆满了白纸，或画或写，除了她自己无人能看懂。默默听完景澜说明来意，洛元秋用一种极为奇异的眼神看着她道：“那你……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这是第一次，她的眼中清晰地映出了她，澄净如湖，是非纷扰尽去，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明知不该，但景澜仍是怦然心动，她上前为洛元秋绾好头发，郑重地答道：“是，我定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风裹着水汽将窗户猛然推开，将满桌纸张吹的飞起，飘落了一地。屋外暴雨如瀑，惊雷炸响，天际一道银龙闪过，照出凄迷朦胧的山影。洛元秋双眼骤然一亮，有种景澜无法理解的热切与渴望，飞快说道：“那我们走吧。”
景澜愣住，随即拉住她的手，垂眸说道：“你不问要去哪里？”
“只要与你在一起，”洛元秋道，“去哪里都可以。”
像是孤注一掷般，她将手放在景澜手中说：“我不想一个人，别忘了我。”
沈誉惊愕万分，几乎难以立住，低声道：“不，怎么会是这样”
“……她对我说，我不想一个人，别忘了我。”
景澜冷冷道，“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吗，当年她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辞世之日将近。而她所求的，不过是在死前有一人相伴，莫要一个人孤零零的离开。她曾指着云崖深处对我道：师伯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他已无牵挂。但他告诉我，这世上总会有人让我牵挂，忘却生死与烦恼，所以我在等。沈誉，你们本有机会能做到，最后却走得干干净净。那么这次，我必然不会让她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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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元秋利落地接过茶盏，凑近问：“那我应该叫你什么，二叔？”
顾凊黑着脸，并不想和她说话。
洛元秋低头喝了口茶，又道：“难道直接叫你名字？这样不好罢，感觉不礼貌，那若是叫喂，岂不是满街的人都会回头？”
顾凊被她磨得半点火气也没有了，觉得自己离超脱只剩一步。洛元秋似乎不懂什么叫察言观色，她从来只说她想说的，做她想做的。短短半日不到，顾凊已经深刻体会到这点，知道不能和她计较，否则气死的一定是自己，只得憋屈道：“那就叫二叔。”
“哦，二叔，你那把剑能不能给我看看？”
“……拿去拿去。”
涂山越险些笑喷，颤巍巍把茶壶放到桌上。这时洛元秋握着剑还分心关切道：“太史令大人，你怎么了？”
她这声大人远比二叔要诚心诚意许多，顾凊不满道：“你叫他大人的时候怎么这般顺口？”
洛元秋两指缓缓抚过剑身，感受着其上隐藏的咒令，如获珍宝般玩赏着，闻言随口道：“因为他是我上官，你又不是。”
涂山越：“……”
顾凊：“那把剑还给我！”
洛元秋置若罔闻，待看完后才收入鞘中还给他：“还你，二叔。”
涂山越看够了热闹，这才道：“之前我在法阵中看到你用一把青剑，看样式似乎不是符剑，那到底是什么？”
洛元秋对他还是很有好感的，尤其是有顾凊在一旁做对比。她抬手召出一道青光，顷刻就在掌中凝为一柄长剑，剑身青如碧玉，清楚地映出三人的模样。
顾凊饮尽杯中残茶，神情复杂道：“千变万化应如是，这道飞光神符，洛鸿渐果然将它给你了。”
见涂山越似有不明，他解释道：“此剑原是弑杀之物，出鞘必要见血。后被人以神符锻入，成为一道剑符。只是要想驾驭它，须得以心力驱之，长久而用极损寿数”
他话音一变，转头对洛元秋怒道：“洛鸿渐怎么死的你不知道？还拿着这符做什么，你是不想要命了吗？！”
洛元秋被他吓了一跳，对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十分不理解。手中的长剑砰然化为几只碧色蝴蝶，在三人眼前翩然飞舞。接着又归于一处，再次变化为几只叽叽喳喳的鸟雀，还特地停在顾凊头顶又蹦又跳。
在顾凊再度发怒前洛元秋马上把鸟雀们召回，重新在手中化为一柄长剑。
顾凊发觉这传闻中的暴虐不祥之物在她手里竟是温顺无比，任凭她心意而变化，与记忆中洛鸿渐所执掌时全然不同，仿佛不似一物。青色剑身将她双手衬得宛如白瓷，洛元秋甚至还将它化为琉璃色的长带，在手中翻起了花绳玩。顾凊眉心猛然一跳，听她答道：“寻常人用这剑是会格外耗费心力，但我却不会。”
顾凊反问：“你怎么知道就不会？”
洛元秋莫名其妙道：“我在用我怎么会不知道，难道像你这样张嘴随便说几句就能知道了吗？”
顾凊哑口无言，抚额深感无奈。
涂山越抚掌叹息：“真是有趣。顾师，想不到你居然也有今天。”

第106章 不死
洛元秋只手掩嘴打了个哈欠,昨夜她也不曾睡好，一夜尽是光怪陆离的梦，数不清的人脸从她眼前闪过,他们张口像在说些什么，但那声音传到她耳畔，皆化为纷杂喧嚣的乱音。
过了一会顾凊才道：“玉玦的事我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从怀中取出那两块玉玦放在桌上,洛元秋低头看去，这两块玉玦约莫是取自同材，色泽玉纹都极为相近,若不细看确实难以分辨。
上一辈的事未免太过遥远,唯有亲历之人方能感同身受。洛元秋对这其中的恩恩怨怨并不关心,只觉得有些无趣,因为事已成定局,再去追责已晚,还不如想想当下之事要如何解决。她敷衍地点了点头，又打了一个哈欠,道：“好好好，我知道了。”
顾凊看着那两块玉玦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道：“你适才说中了咒,什么咒需要施以禁术才能救得回来？”
洛元秋因他这话生生将一个哈欠憋了回去，轻描淡写道：“我也只是听师伯说起过,他也不甚清楚,大概是个什么邪咒之类。”
涂山越顿时有些紧张：“现在怎么样，那咒可曾解了？”
洛元秋坐得端正，垂眼答道：“过了这么多年都无事，我想应该已经解了。”
她抬头看着屏风，目光沿着花枝向上望去,凝视良久，最后停在角落里孤零零花朵最少的那枝。
记忆深处似乎有人长叹：“……他用这禁魔之法将这咒封在你体内，使得你由死转生，但也因这两者抗衡较力，极为损耗心血，平折寿数，说到底也不过是拖延时日罢了，或许冥冥之中，你本难逃此劫，必有一死。”
梦境中那些模糊的人脸从她眼前掠过，尖利刺耳的哀嚎声在耳边接连不断响起，怪异的低语如同咒声，一声快过一声。
洛元秋低头啜了口已近冰凉的茶水，指尖漫不经心顺着杯壁上的花纹勾勒，把目光从屏风角落收回。
涂山越道：“能难倒先师的咒一定不简单，你不能习咒，莫非也和中咒一事有关？”
“她不能习咒术不是因为这咒，而是那道禁术。”顾凊转身看着洛元秋，神色略显复杂，“你知道那道禁术是什么吗？”
洛元秋对上他的目光，微一点头：“我知道。”
顾凊道：“愈高愈险，愈绝愈上。无论是符也好咒也罢，世间万千道法都难逃于此，盖因唯有高险绝上之处，方能一窥天机。但越向上走，便会发现能行的路越来越少。所以玄妙法门多以奇绝称道，并非是有意为难后人，实是未至此中境界难以修行。想必这一点，你远比我更为清楚。”
洛元秋支着下颌听他说完，想了想答道：“是这样没错。”
涂山越不禁问：“所以这禁术究竟有何用处？”
洛元秋朝他解释道：“他的意思是，修行咒术之人要想走的更高更远，修行更偏更绝的咒法，就须得有一道禁咒加持，否则容易被”
她做了一个推倒的手势，同时看向顾凊，见他点头，才把话继续说下去：“容易被咒术反噬，有伤心神。但若有这样一种法术，能护住你的心脉灵机，令你能无所畏惧地修习更高深的咒法且无反噬之忧……你觉得这种法术怎么样？”
涂山越惊讶道：“还有这等神奇的法术，我怎么从未耳闻？等等，难道那时候师父为你续命的秘术就是这个？”
洛元秋示意他去看顾凊，想来顾凊更为清楚。
“也不知是多少年以前，某位先祖修行时无意之中发现了这奇诡之法。”
顾凊淡淡道：“这本是天师府的不传之秘，只有下任天师承位时才会知道。但吾父对兄长向来寄予厚望，早早就告诉了他，却未曾料到，正是因这禁术的缘故，他竟不愿去做下一任天师了，乃至离家出走以明心意。”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人。之前二人也有过几面之缘，因洛元秋样貌酷肖其母，他始终不曾认出这就是长兄之女。但此时再看，他又觉得她的眉眼格外像兄长，深思时的神态举止尤为肖似，一时间往事漫上心头，思绪翻涌，仰头将杯中残茶饮尽。
涂山越不知此事还有这等隐情，涉及他族阴私，顿时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继续听下去。
洛元秋看出他心中所想，弯唇一笑：“都已是过去的事了，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顾凊仿佛极为疲惫，神情微黯道：“都坐吧，事到如今，确实已经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天师府早已不存，这些事知或不知又有什么区别。”
涂山越道：“顾师千万不可这般说，我观陛下似乎有意要为顾天师翻案，等正月过去，或许就会提上议程了。”
顾凊摇头道：“只是翻案，你可曾听闻当今圣上有重设天师府的意愿？翻案固可一证清白，使天下人皆知吾父冤屈，但这又能有多少用处？”
涂山越哑然，正想劝他莫要太过悲观，一旁的洛元秋却连连点头，一副赞同的模样，道：“确实，人都已经死了，做再多也没用啊。”
此言一出，当真是发人深省，令原本悲伤凝重的气氛荡然无存。涂山越忍俊不禁，顾凊瞪了她一眼，忍无可忍道：“难道你在寒山时也这么说话行事的吗？”
洛元秋茫然道：“不然呢，还能怎样？”
顾凊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方才说到哪里了？”
洛元秋道：“好像是你兄长不愿接任天师之位，离家出走了。”
顾凊怒而捶桌：“什么我兄长！那是你爹！”
洛元秋不明白他为何在这种事上纠缠不休，实在是无法理解，只好顺着他的话说道：“好吧，我爹就我爹吧。那我爹离家，你又去干什么了？”
顾凊转过头去，深吸了口气道：“他与那位……那位姑娘离开以后，决意不再回来，父亲意属我接承此位，便将此法告诉了我。历任天师交接时，由上任天师对下任施以禁术，使其再不畏咒法反噬。施法之人需以血为祭，将灵力灌注于此，其实就是血咒的一种，唯有血亲方可施行。是以只能父子相传，以性命成全，所以才称之为禁术！”
他古怪一笑：“当术成之后，施法之人自然也活不了多久；至于承法之人，从此以后大可放心修习咒术，再无忧虑。顾氏一族传至本朝，还能当上统领众道的天师，皆依仗这禁术之功！但万万没想到，成也此术，毁亦此术！”
洛元秋顺手抄起茶盏，以防被他扫落在地。涂山越听得喉头发紧，思及往事想到更深一层，轻声道：“那，顾天师难道就是因为这禁术遭致的祸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要说因秘法遭来祸端的，又岂止顾家一个？”顾凊冷冷道，“先帝听信炼丹的方士所言，顾氏血脉有异于常人，因此不畏咒术，助益修行良多。若能此异血，服丹时便不畏丹中之毒，必能令肉身再塑，无病痛伤老之灾。”
涂山越张口结舌，捧着茶盏的手不住发抖：“可、可这法术不是只有血亲才能传下去的吗，先帝与顾天师又无亲缘，怎么能如此随意施法？！”
洛元秋突然想起幼时所见的那一幕，血染金龙，双目泛白的皇帝端坐在满殿尸首上，两手俱是血腥，以及宋天衢当年所说的那句“陛下已非常人”，联想到一直追查的丹药之事，登时如梦初醒，喃喃道：“我明白了，所以他成了一个不死不老的怪物。”
她略微思索，突发奇想道：“这么说来，他应该没死，还在皇宫里？”
涂山越一脸难以置信：“先帝已下葬陵寝，怎会到今天还没死？若是他还活着，也不会轮到当今登位啊！”
洛元秋于朝政所知甚少，理所当然道：“不是活着，只是还没死。”她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大人你知道什么是傀吗？肉身未灭，就算把他关在墓里，他也会爬出来的。”
涂山越想起这副景象便觉得毛骨悚然，一个死了的皇帝推开棺盖从自己陵寝里爬出来，行尸走肉般游来荡去，这说出来谁会相信？
他赶紧看向顾凊，顾凊一脸凝重，见他看来点头道：“或许真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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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雪随风落在琉璃瓦间，宫人已将夹道上的积雪扫净，以防往来的大臣不慎滑倒。
这条通往昭和殿的御道极长，供皇帝御辇独行的中道上更是格外干净，半点冰雪也没有。但今日不知为何，皇帝并未从此道经过，反是简行而出，只带了随身伺候的章公公与几名护卫，在礼钟未鸣前先到了昭和殿。
侍卫将御座后的摆设挪开，露出一扇藏得格外隐蔽的小门，门里台阶深入地下，望去颇为诡异。
皇帝面沉如水，道：“灯。”
章公公递上灯盏，皇帝拿过，拾阶而下，走到深深的地下，便听见哗啦啦的锁链声在暗中响起。
灯盏霎时照亮这方寸之地，任谁也不会想到，在大臣们上朝议事的大殿地下，竟藏有这么一间密室。
“看看他。”皇帝冷漠道，“将灯烛点起来。”
章公公依言将铜灯点燃，火光渐渐照出密室深处，锁链之声更是哗啦频响，慢慢现出一道人影。
皇帝凝目看去，只见他身上裹着破衣烂袍，披发跣足，四肢皆为铁链所束缚，喉中发出呵呵的声响。
他似乎想朝二人扑来，如择人而噬的猛兽般挥舞双手，但却被铁链困住，不能再向前一步。
室中气味有些不堪，皇帝在章公公劝阻声中几步上前，定定看着那人的脸。
这张曾让他份外熟悉的面容上，双眼中只剩一片灰败的青白，他们对视片刻，那人发出一声低吼。
章公公额头冒出冷汗，唯恐他被伤着，低声道：“陛下！”
皇帝抬手，示意他住口，眼中似有种不明的讥讽，缓缓道：“或许等我死了，你还能在这地下完好无缺地活着，活个千秋万代。这就是你要的长生不老，父皇。”

第107章 影子
忽然一阵风吹来,将窗扉推得开了些，几片桃花飘进屋中，发出柔和的淡光,有声音从外头传来：“涂山大人，宫中来人了。”
涂山越看着面前的叔侄二人，竟有种久梦乍回之感,惊惧交加，低声道：“两位可自便，我得先随使者入宫一趟。”
顾凊点头：“多谢你了。”
涂山越知道他是谢自己找到恩师之女,但此时也顾不上那些虚词缛节,他起身向外走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你们说的不会是真的吧,先帝他……当真还在宫中吗？”
洛元秋不懂这其中的要害所在,也不知道因为她这句话会掀起多大风浪。正所谓无知者无畏,她十分淡定地答道：“或许大人可以派人去陵寝看看？若里头无尸首，就说明他未曾下葬,可能还在宫里呆着，也可能自己爬出来了，跑进山里也难说。”
因参与追猎数年,她说这话纯出于经验之谈，本意是想开解涂山越一番。但涂山大人闻言眼前一黑,居然不知是陵寝中无尸首更令人害怕,还是先帝化为傀后在山野游走更让人惊恐。
顾凊：“……你还是少说几句为好。”
洛元秋迷茫道：“我说的不对？”
顾凊面无表情道：“你说的太对了，我是怕太史令听了受不了。”
涂山越无语凝咽。
洛元秋犹自不解：“不是在里头就是在外头，这有什么差别么？”
“天差地别。”顾凊缓缓道，“若是先帝不在陵寝，一有违礼法,二有违人伦。而当今身为人子，未将先君法体依礼下葬不提，本该人亡体销的先皇仍活在这世上，单凭这件事，就能使社稷震动，天下不宁。这世上如果有两个皇帝，你说朝臣勋贵又该向谁效忠呢？”
洛元秋有些意外：“傀无知无觉，是人心魂泯灭后肉身未去罢了。先帝既然已经成傀了，早已非人，朝臣为何要对一具肉身效忠？”
顾凊道：“只消能动能走，举止与常人无异，他是不是心魂散去徒有肉身在世的傀，又有何关系呢？没人能说得清他到底是死是活，或许这般活着，反而更如人意呢。”
洛元秋了然道：“做傀儡啊，这倒是可以，反正傀也不惧寒暑，不畏冷热，肉身不死不灭，确实是做傀儡的好东西，也算无愧其名。”
她望向涂山越，眸光微闪，道：“大人不用太过担忧，傀虽刀剑不入水火不侵，但万物相生相克，自有其因果所在，必然有物能克制。”
涂山越听罢没觉得受到了多少安慰，一颗心因她所言更是发怵，面色苍白惨然一笑，向两人拱手道：“多谢两位，我定会派人去陵寝探查，这便先走一步，随使者入宫去。”
他走后，洛元秋问：“涂山大人是怕先帝的尸首落入他人之手，用以作乱么？”
顾凊冷笑道：“这时候倒是聪明了，方才涂山越在时怎么不说，尽在那里装傻充愣？”
洛元秋认真地端详了一番，说道：“我是怕这作乱犯上的人里就有你在啊，你看，毕竟先帝害了顾天师，让你家破人亡，如此推断，你应该是要报仇才对。”
顾凊不想她思路如此清奇，脸色十分难看，看架势像是想抄起剑把洛元秋打到天边去。他到底想起来这不服管教的侄女不畏咒术，就算动手也是胜负难定，只好努力平复心绪，答道：“当年吾父进宫之前，便料定此去难回，是祸非福，便先一步遣散家仆门人，并命我发誓，若先帝当真对他不利，他死后，我自当趁乱离去，亦不可怀有复仇之心，从此以后应避世隐居，待先帝辞世后方可再出。”
洛元秋听过不少与这位顾天师有关的事，能统领众道数载，定是一位非凡之人。此时又听顾凊说起往事，更是再度领教了一番此人的胸襟与气度，她不由叹道：“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了不起。”
顾凊苦笑道：“我既然答应了他自然就会做到，不报仇就不报仇罢。”
说完见洛元秋看着自己，顾凊一怔，微微偏过脸去避开她的视线，又忍不住问：“你看什么？”
洛元秋忽道：“二叔，你和我爹长的像吗？”
顾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太小，长大后已经忘了他是什么模样了，”洛元秋看着他道，“或许多看你几眼，就能想起他的样子。”
顾凊心中大震，几乎难以自持，身形微僵，转身对上她的眼睛。他平日素来不羁，青衫笠帽着惯，行走江湖落拓些本也无妨，此时却恨自己未整衣便来了。这袭青衫旧袍掩住了数十载光阴，将恩怨抹去，他几乎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仅余怀中一壶温酒，与父亲所留的剑朝夕为伴。
他轻声道：“无事，你看罢。”
洛元秋记不得人脸，看再多次也是枉然，她笑了笑，说道：“看好了，二叔我得走了。”
顾凊霍然起身：“你要去哪里？”
在这院中耽搁了太多时间，洛元秋也不知陈文莺会不会到处找她，便道：“有朋友在外头等，先前来时不曾与她说，此时她应当等急了。”
顾凊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借拿剑的动作轻咳一声道：“你如今是在太史局中做掣令官？”
洛元秋颔首：“是的，月俸二两三，年节时还有补贴。”
顾凊疑心自己听错了，问：“月俸多少？”
洛元秋感慨道：“二两三钱啊，是不是觉得很多？”
顾凊震惊不已，他年轻时风流惯了，一掷千金是常有的事。哪怕家破后落魄了，也没穷到为二三两银子折腰的地步。见侄女一脸诚挚地称这点碎银为多，他心中愧疚难以复加，鬼使神差般问了句：“二两三钱……很多吗？”
洛元秋眼光如炬，当场掰着手指给他算了起来。
“一两银子现在能换到两贯铜钱，约等于两百碗卤肉面，两千个肉包诶？！二叔，你怎么了？”
顾凊险些一头栽倒，扶着门框勉强道：“我没事我没事，你说就行了。”
洛元秋说尽了二两三钱银子的用处，再看顾凊，他已是一脸麻木，便问：“怎么？”
顾凊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下定决心般看着洛元秋道：“你若是缺钱，就来和我说，知道吗？”
洛元秋目光落在他的衣袍上，感觉有些微妙，委婉道：“还是算了吧。”
顾凊：“……”
这位初次见面，还与洛元秋打了一架的二叔当即说什么也要从身上掏出二两银子来送她。两人拉扯了会，顾凊从腰间取下个荷包，打开一看，只有些碎银，不用称便知绝对没有二两。洛元秋自忖识破了二叔想充长辈的派头，当下十分配合地收了那荷包，将这几钱碎银奉为瑰宝，连声称赞二叔实在是个大好人。
她将荷包随手一塞，假装没看见顾凊的脸色，笑眯眯道：“走了二叔，若是有事就来太史局寻我好了！你记得回去查一查那玉玦之事，看看那个谁……哦，我三叔，是不是还活着！”
话一说完，洛元秋立马辞别二叔，奔出门去寻陈文莺。她在官署中绕了几圈才摸到冬官正办公的院子，进去便听见有人在说话，院子里还是洛元秋初见时的样子，处处都是冰雪。
冬官正站在那株冰树下，闻声转头看来，道：“才说到你，你这就来了，是路上耽搁了吗？”
洛元秋忙向他行礼，冬官正摆摆手：“陈掣令等你许久了，你们两位记得去领新牌，莫要忘了。”
说完他两袖一抖，落下许多雪花，慢悠悠地走了。
他绝口不提方才两人在那座小院中已见过一面的事，洛元秋也只当作不知道。陈文莺从树后面绕出来，见了她笑着说：“怎么你也迷路了？之前我牵马去马厩的路上也认不得路，幸好碰上了冬官正大人，是他带我过来的。”
见她等了这般久也未有急色，洛元秋几步走近，两人并肩而行，她歉然道：“让你久等了。”
陈文莺道无妨：“要一起去取新制的牌子么？”
雪意弥漫，空气冰冷森寒，洛元秋看了她一眼，突然站住不走了。
陈文莺问：“怎么不走了？”
回答她的是一道青色光芒，陈文莺反应极快，迅速翻身躲开，借力跃上屋顶，笑吟吟道：“这么快就被你看穿了，难道是我技艺生疏了？”
洛元秋揉了揉鼻尖，想打喷嚏又打不出，不满道：“文莺不用胭脂，身上没这么重的香气。”
屋顶上那人似乎也没料到，摇头道：“居然是这样，真是没想到。”
她抬手挥出一道黑气，虚影重重，化为数只巨大的赤目黑鸦，尖叫着自高处疾飞而来。洛元秋避也不避，目光微凝，两指并拢轻轻一抹，黑鸦如同被什么东西拉扯着，难以为继，从半空纷纷向地坠去，漆黑羽毛散落遍地。
洛元秋俯身捡起一根泛着黑气的鸦羽，若有所思般道：“就在上次，我曾见过此物。”
屋顶上的人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只见她乌发如云，以金簪挽起，身形婀娜，眉心一点朱砂，举手投足间媚意横生，轻飘飘道：“那正是我教何长老。”
洛元秋一脸了然：“你们就是百绝教？”
女人掩唇轻笑：“那种小派，如何能与我们冥绝道相提并论。”
“啊，原来是你们。”洛元秋抚掌道，“从前追猎的时候我便与贵教教主神交已久，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你们果然就在这城中。”
女人眼中掠过一丝寒光，仍是笑着说道：“我等必不让教刺金师大人久候，这不是就来了。”
洛元秋跃上屋顶，手中青光凝为长剑，毫不犹豫地向她攻去。女人挥袖躲避，在如骤雨般的剑势中已显下风，不得已从袖中取出一面法镜抵御。
镜面蓦然亮起，周遭震动不已，光风如绸带旋转飞起。洛元秋以剑抵挡，但听玎珰数声清响，光风似流云般缓缓散去。她转腕旋身，剑势若行云流水，决意要将此人斩于剑下。
女人手持法镜，默念法诀，怒喝道：“开！”
法镜光华再现，凭空化出一面明净圆光，像镜子一样倒映出周围的一切，女人喃喃道：“影子，快来这镜中！”
接着她两臂微张，怀抱着这面圆光，正对着洛元秋照去。那镜中如水波般荡起一圈圈涟漪，如此反复，但镜中始终不曾有洛元秋的身影。
洛元秋持剑而立，在女人惊讶的目光中微微一笑：“太可惜了，我没有影子。”
她话音一落，女人怀中的圆光顷刻间碎裂开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洛元秋：“你怎么会没有影子？！”GgDown8
洛元秋负剑于身后，伸手接了一片碎光道：“替我问候那位同出于阴山的前辈，日后定会相见。”
她屈指一弹，指尖碎光瞬间飞向女人：“还望下次，不是在镜中见到他了。”
女人发髻被削去半边，长发委落，惊恐万分地向后退去：“你……”
洛元秋将青光剑收起，眼角眉梢俱是一片寒意，漫不经意道：“放你回去报信，先饶你一命。”
女人不敢再留，周身被黑气覆盖，化作一只黑鸦迅速飞走了。
洛元秋从屋顶下来，环顾四周，地上散落的黑羽已经消失不见，她眼中冰冷之意稍稍褪去，思量着冥绝道究竟要做什么。
想了会她才反应过来，顿时睁大了眼睛，既然那女人假扮成了陈文莺，那陈文莺人呢？！
洛元秋一路问人找到马厩，终于在放马草的后房寻着了陈文莺。陈文莺一头扎在马草里，摇头晃脑的不知在做些什么。
洛元秋小心翼翼走过去，听见她在说：“我是马，我是马……”

第108章 日万
回去的路上,洛元秋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陈文莺。陈文莺大约是被什么迷魂的法术弄得暂时失了神志，坚持自己是一匹马,是以死活不肯上马与洛元秋同骑，非得让她拉着自己走。
洛元秋怕她一时兴起，效仿烈马在街上横冲直撞,不得已牵着她走回去。陈文莺头上身上沾满草屑，洛元秋有心为她整理，奈何空不出手来,只得干看着叹气。
她思量这法术必不会维持太久,果然走到街头时陈文莺脚步一滞打了个冷颤,失神的双目渐渐有了光彩,她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的情形,转脸对上洛元秋,困惑道：“奇怪，我方才是怎么了,好像是做了个梦。”
洛元秋随口道：“梦见了什么？”
陈文莺朝黑马看了一眼，道：“怪了，我梦见自己成了一匹马,正在马草里吃着呢，这梦当真是莫名其妙。”
洛元秋忍俊不禁道：“你的确是变成了马,不过那可不是做梦。”
遂将方才遇见那冥绝道女子之事说了一遍,洛元秋顿感愧疚，如果不是她陈文莺未必会有这番遭遇，歉然道：“是我连累了你。”
陈文莺如听天方夜谭一般，脸色几番变化，最后说：“你说你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马厩后房吃马草？”
洛元秋回忆了一下，的确如此，便点了点头。
陈文莺张了张嘴，看着自己袖口上沾着许多草屑，似乎想笑又想哭，迟疑良久道：“难道我真把马草吃了？元秋，你说人吃了马草会不会死啊？”
“吃几根应该做不得数吧？”洛元秋伸手拍了拍她肩头的草屑，道：“肯定不会有事，你且安心就是。”
陈文莺得了她这番保证后勉强点点头，又去拽洛元秋的袖子，紧张地问：“这法术那么厉害，我以后不会还这样吧？要是又以为自己是匹马，随处吃草……”
她想起马会随地方便，霎时被吓白了脸。
洛元秋不知那女子所施的究竟是什么法术，但见她手持银镜，也大略能猜到一二。镜中或许暗藏什么术法，凡入镜之人，心智稍有不定，或妄欲过重，便会被镜子迷失心魂。正所谓贪物者见宝，纵情者见欲，众生百相，皆在此镜中幻化。但她从未听过有人会想着变成马，想到这里，她不由多看了陈文莺几眼，感觉有些微妙。
难道陈文莺心中所想，是做一匹自由自在的马？
洛元秋百思不得其解，陈文莺久久等不到她回答，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眼巴巴地瞧着她。洛元秋见她如此，摇了摇头道：“不会，这法术效力最多只能维持一段时间，待施法之人离去后，法术自然就会消解。”
陈文莺这才放下心来，看洛元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紧张道：“你想说什么，你快说呀，可别再吓我了！”
洛元秋将自己推测与她说了，陈文莺听后问道：“你是说，我被这面镜子照了一下，然后就失了心智，以为自己是匹马了？”
“是这样，”洛元秋只手在半空画了个圈，朝她解释道，“镜子映出的影子，其实是人心中的执念。执念愈深，镜中的影像便越清楚，在不同人眼中自然也是不同的，唯有入镜之人自己才知道那镜子里映出的究竟是什么。”
陈文莺稍一深思，震惊道：“你的意思是，我在镜子里可能看见了一匹马？所以我心中的执念就是做马？！”
她身旁的黑马眨了眨乌黑溜圆的眼睛，善解人意地向侧边避了避，洛元秋微笑道：“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陈文莺无语凝噎，失魂落魄地跟着洛元秋走了一路，像条乖顺的大尾巴。任她思来想去，如何琢磨，也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想做一匹马。
眼看天边雪云聚集，片刻后便到了日暮时分。街道两旁覆了一层霜色，屋瓦俱寒，北风骤起，吹得雪花纷飞，行人拢衣快行。等沿街店铺将灯笼打起时，天已近黑，裂云中露出一线朦胧红光，昏沉沉地压着漫天飞雪。
洛元秋将陈文莺送至陈府对街的巷口，看她仍是一脸恍惚，便安慰她道：“没事的，或许只是暂时的执念罢了，不必太放在心上。”
其实依洛元秋看来，或许这只是陈文莺一时起的念头，根本算不上是执念。
陈文莺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些，到底没按耐住心中好奇，眼珠一转，问道：“那……你在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洛元秋笑意淡了几分，答道：“那镜子已经映不出我的影子了。”
她说的是映不出影子，但陈文莺则理解为她修为太高，已经不受此类法术迷惑，顿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不无艳羡地道：“要是我像你这般厉害就好了。”
洛元秋目光落在不远处，寒风卷起瓦片上的雪纷落而下，冥冥中有种缥缈虚无的东西涌上心头，她轻轻摇了摇头，墨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冰冷的光，低声道：“你不会想的。”
风有些大，陈文莺没听清她说什么，正要问个仔细，突然听洛元秋说：“哎，那是不是你嫂子的”
陈文莺大惊失色：“什么？我嫂子来了？！”
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巷口绕了几圈，不等洛元秋开口，急忙说道：“要是被她知道我不在家里那就完了！我这就先回去躲着了，下次再去找你！”
洛元秋咽下“灵兽”二字，眼睁睁看着陈文莺连滚带跑走远。她走到街对面，绕至府后，看到院墙上通体漆黑的灵兽慢悠悠地走过，微卷的长尾不经意间将瓦片上的雪扫落些许。
这只灵兽外形与乌梅相近，却比乌梅大了一圈。最令洛元秋惊奇的是，它的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行走间依然悄无声息。灵兽走到院墙某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在召唤着什么。不一会，院墙里头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大爪子，如呼应一般抓了抓。那灵兽晃了晃头，抖落鬓毛上的雪粉，将背上包袱顺着尾巴滑进院里，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
洛元秋看得津津有味，回想起山上的那头野猪，恨不得将它捉来让驭兽师好好训上一训，教教它什么是灵兽的本份，多学着耕地砍树，莫要再胡作非为，尽做些踩坏药田拱倒篱笆的坏事。GgDown8
忽然觉得身后被什么东西顶了顶，洛元秋转头一看，那匹黑马不知何时自行过了街，站在她身旁看着，不满地喷了喷鼻息。
洛元秋伸手摸了摸它，黑马上前几步低下头，大有恃宠而骄的意思。洛元秋顺势翻身骑上马背，说道：“走了，是该回去了。”
想起景澜早上所说给她留门的话，洛元秋不觉笑了起来，心底微微发热，想见景澜的念头蓦然生出后就再也压不下去。她迫不及待地调转马头，迎着风雪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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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于清晨信誓旦旦要给道侣留门的景大人坐在承光殿中，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锦盒放在桌上。
手边那盏茶已不知换了几遍，但她始终不曾碰过。
风从半开的窗吹来，几点雪落在地上，消融后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景澜垂眸扫了一眼，透过轻轻摇摆的窗扉，将目光投向远处隐没在风雪中的殿宇楼阁。
她心不在焉地捏着手中玉玦，甚至用它来敲了敲桌沿，眉宇间少见地掺杂了些急躁与不耐。
不一会有脚步声传来，内侍在门外道：“大人，陛下议事方毕，召您过去。”
景澜动作一顿，继而把玉玦紧紧握在手心，平静地答道：“知道了，这就去。”
长信宫中灯火通明，房檐下悬挂的琉璃灯制成莲花样式，宫道未分主次，两旁栽种着青松，松枝。往来宫人手捧食盒，鱼贯而入，平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景澜刚进殿就听见皇帝的怒吼声：“真以为朕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吗？！云和当年守陵守的是什么？是平宜山上大启的列祖列宗！他们让老六去守谁的陵？昭王！那是他自己的亲爹！”
章公公瞥见她来，忙道：“陛下暂且息怒，您看，景大人这不就来了吗？”
皇帝这才收敛了怒气，指着椅子道：“来了就坐。”
景澜行礼后起身，见皇帝勃然色变，便问：“舅父，这是怎么了？”
皇帝冷冷道：“那些个老臣勋贵，想让赵奉去为昭王守陵，说什么效仿云和公主，于社稷有大功劳。”
景澜低头，心下一片了然。
人道虎毒不食子，但先帝偏偏是反其道而行之。先是不顾朝臣劝阻，几废几立储君，致使慧太子在宫中因病亡故。又以不孝忤逆的罪名连贬了几个亲子至偏远苦寒之地，命其驻守封地永不得归京。再将劝谏的臣子流放三千里，酷刑重罚之下，使得朝堂大臣一时间如寒枝挂叶，因畏其威势，恐有性命之忧，不敢再提立储君一事。
从此以后，就连慧太子的儿子都不能以皇孙自称，而是承其父封衔，以昭王世子居之，不敢僭越半步。数年后在其父所亡宫殿内自缢，先帝得知此事，便将昭王剩下的几个儿子送与几个就藩的亲王，美名其曰叔侄相亲。
从来只有无后者过继兄弟子嗣的，还从未听过将死去儿子的子嗣分给兄弟们的。如此一来，慧太子便彻底成了无后之人，坟茔再无祭祀香火，足见先帝恨意弥深。
先帝行事荒诞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他既然能让公主去守陵，逼死势力日益强大的储君，自然也不会对几个儿子手软，这番行事看似吊诡，实则是敲打诸子，借此安插眼线，窥视诸王有无违令。
皇帝当时不过是偏安一隅的小小藩王，不得不捏着鼻子收了这已故兄长之子，平白多了一个儿子，还险些被王妃给打死。本以为只消好吃好喝供着就行了，谁料到一朝登极成了天子，形势陡然逆转，连这位昭王遗子也跟着水涨船高，入京之后成了玉牒加盖的六皇子。
而就在此时，昔日支持慧太子也就是昭王的臣属也紧随而来，在新君的立储一事上起了别样心思，朝廷上暗涌再起，一时间奏本如雪花飞来，令皇帝不胜其扰。
“若是让老六去为昭王守陵，那朕又算什么？”皇帝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溅起一斜茶水，忿忿道：“是不是都在盼着朕死了，好早日送朕去陵寝？这样也不必让老六去拜什么坟了，直接往朕脑门上插几柱香算了！”
章公公嘴角抽了抽，只得求救般望向景澜。
景澜缓缓道：“舅父可不要说气话，当心传到舅母耳朵里，那可就”
她说到此处停了停，皇帝倏然睁大眼睛，顾不得生气，忙道：“章则端快去看看，外头可有皇后派来伺候的宫女！”
章公公领命出了门，皇帝见他在殿门外来回走了几步，最后摇了摇头，登时心中大定，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道：“真是好险呐……”
说着又瞪了景澜一眼：“你可不能将那些话告诉你舅母，知道不知道？”
景澜敷衍地一点头，漫不经心道：“六殿下这是要为自己造势，所以遣人来试探陛下了？”
想到那个白占自己便宜的侄子，皇帝瞪了她一眼，叹道：“可不是，老六这招数可真不高明，派的尽是些泥古不化的老臣，三两句便能扯到礼法上去，听多了真是没意思！”
“只盼他快些出招，最好年前就动手。如此一来，大家也能过个顺当的年。”景澜面色如常，揶揄道，“舅父也不用担心被舅母揪着耳朵教训了。”
皇帝乍闻此言，刚要跟着点头，听到后半句脸色就不大好看了，重重咳了几声训道：“说的是什么话！皇后自然什么都听朕的，要教训也是朕教训她！咳咳咳……章则端，你到底看好没有，还不快进来！”
章公公快步进门，躬身答道：“陛下，外头并无皇后殿中的宫女在。”
皇帝痛快地挥了挥袖：“不在就好，多看着点外头，有些话千万不能让皇后知道了。”
对于皇帝畏妻如虎的模样，两人俱是见怪不见。昔日皇帝做藩王时，娶了这位将门虎女做王妃。王妃虽生的柔弱，却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使得一手好鞭法，能将长鞭舞的密不透风。反观宁王，在京中呆了多年，效仿的是古时雅士的闲情趣致，煮茶观花，行尽风雅之事，连去围场行猎都嫌粗俗，自然无法与王妃相提并论，新婚燕尔时没少被王妃用鞭子抽过。
于是在宁王府中便有这么一道奇观，王爷负责在王府里打理事务，王妃则出门纵马游猎。封地署官皆知宁王御妻无方，难成气候，倒也省了不少事。
如今王妃成了皇后，一手鞭法使得也是愈发纯熟了，皇帝虽说已是皮糙肉厚，也时常被追得满宫窜逃，毫无天子威严。
想到此处，景澜忽觉得自己比这位舅父强上百倍，洛元秋也是能不说话就尽量不说话，能动手就尽量动手的性子，她还不是巧妙地避过了这一劫？
皇帝见她出神，还以为她正在想事，也顺手拿起一本奏章看了起来。章公公见状默默退出殿外，命人去传膳。
皇帝皱眉看完一本，又去摸下一本，无意中瞧见她嘴角微微翘起，笑意掩都掩不住，只觉得十分新奇，问：“你笑什么，这是碰上什么好事了？不如说予朕听一听，看看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这般高兴。”
景澜回过神来，唇角笑意犹在，道：“是一件好事。”
皇帝奇道：“什么好事？”
景澜自然不会就这么告诉他，摇头道：“若是无事，舅父不如放我出宫去。”
“出宫？”皇帝看了眼殿中灯盏，觉得有些莫名，“这时辰出宫做什么，事情还未议完，你不如今夜就在宫中歇一宿。”
若是平日，景澜就顺水推舟答应了。但今日不同，外头还有个人在等她回去留门，说什么也得回府看一看。
皇帝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与平常有些不同，刚想再追问几句，就见章公公神色匆忙进到殿来，低声说道：“陛下，那座塔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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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寒雾弥漫，淹没重重殿宇，时不时能看见一点微弱的朦光从宫殿间穿行而过，那是宫禁中守夜的宫人在巡视。
景澜拢了拢大氅，凝目而望。随风摇晃的宫灯映出一片昏黄火光，短暂地照亮她的面容，勾勒出眉目间暗藏的锋芒，片刻之后，她的手指轻抚过腰间佩剑，挑高灯笼，照向近处蜿蜒陡峭的高台。
脚步声传来，皇帝迎着风雪走上台阶，站在高处向下眺望：“塔这次又在何处？”
一旁的章公公向夜色深处，云烟肆漫的地方指了指道：“回陛下，就在那里。”
皇帝顺着他所指之处看去，茫茫寒雾之中，依稀可见青瓦飞檐，沿着山势一路铺下。只见高墙环立，古朴庄重，楼宇屋舍多是重檐高叠，分岔相对，样式与远处宫阙楼阁相去甚远，更非今时所见。
那些屋宇因落在山上，兼有云雾遮挡，在夜色中从高处看去，便如同仙都殿宇一般。而在这片屋宇之中，一座云塔拔地而起，塔身如莲覆，在暗中发出洁白的微光。上有十六角，各有悬铃，亦非今世可见。
“……果然出现了。”
皇帝眯眼看了一会，拢袖道：“这就是那长安的阵眼？”
景澜拎着灯笼随意道：“不错，应当就是这座塔了。城中十六座塔分属阵外，唯有这座在宫中，寻常也难见得。”
皇帝嘴角一歪，不愉道：“这布阵之也是奇思妙想，居然把将这塔设在宫中，隔三岔五地显一回形，若不是此地被圈出做了冷宫，过路的宫人少，怕传言不日甚嚣尘上，到时候满城的人都知道宫里闹鬼了！”
说罢向外甥女看去，却见景澜微妙地偏过头来，提灯照在脸旁：“舅父，你不会是怕鬼吧？”
皇帝眼皮抖了抖，不自在地皱眉道：“胡说八道，朕怎么会怕鬼？”
这时一声飘渺带着叹息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既然如此，陛下何不看我一眼……”
皇帝僵住，木着脸转头看向右侧，发现空无一物，又听左耳旁传来一声叹息：“陛下再向此处看一看。”
皇帝抚额道：“好了，宴师快些出来，莫要再捉弄朕了。”
一位紫衫老人出现在皇帝身侧，拱手笑道：“陛下心性十年如一日，倒还是如此，与当年在王府中也无甚区别。”
皇帝冷哼一声：“宴师也与从前一样，这捉弄人的功夫如今是炉火纯青了。”
紫衫老人嘻笑不已，此时景澜将灯笼递给章公公，俯身朝紫衫老人一拜，以示尊敬。紫衫老人面色微变，后退半步道：“怎么又是你？”
景澜仿佛看不见他恨不能遁地而逃的神情，微笑道：“塔既然出现，我当然也会来，绝不是有意要与宴师遇上的，宴师大可放心。”
紫衫老人眉头一抖，轻咳道：“你、你可要记得说话算数，别再拿那些个事情来烦我了！”
景澜道：“宴师多虑了。”复又笑容满面道：“此事自然不提，不过旁的事，还需向宴师请教。”
紫衫老人瞪了她一眼，景澜佯装不解，半晌后他泄了气悻悻道：“罢了罢了，就当是我欠你的，这可真是上辈子造的孽，此生临近垂暮，竟还要来还这份情，真是世事难料！”
皇帝闻言看了看他们二人，问：“这又是为了何事？”
紫衫老人面上稍有疑色，景澜一本正经答道：“有些术法奥义上的疑问，关乎生死，所以想向宴师讨教。”
“生死？”
一听是与玄门有关，皇帝顿失了兴致，不再多问，向紫衫老人道：“柳先生还未到么？”
紫衫老人答道：“陛下在此，柳宿怎能不来？”
皇帝拂去肩头雪花，缓缓道：“一眨眼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朕观宴师容貌，似与数年前并无不同，可称是驻颜有术。柳先生为修复法阵长居地宫，连半点闲暇都未得，也不知他如今是何种模样。”
紫衫老人摆摆手道：“能是什么模样？都是快入土的人了，不过是头发白了，胡子一大把！老了，早已不复当年了！”又仿佛感慨般说道：“我还记得昔日在王府时，每每陛下宴饮归来，王妃站在门前执鞭相候，陛下不敢从正门入，只好拉着我去爬王府院墙”
“咳咳咳……宴师！”
皇帝向他猛使眼色，紫衫老人莫名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景澜仿佛没听见，姿态恭敬地垂首而立，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忽有一人道：“世间之事，以生死为最，古往今来前赴后继者难以数计，陛下难道不愿听一听宴师这生死之术吗？”
风雪中一麻衣老者持杖而来，须发俱白，翩然若仙，大有出尘之意。
也不见他如何行步，转眼间就已来到四人身边。紫衫老人最道：“柳宿，你来迟了。”
麻衣老者向皇帝行礼，皇帝道：“适才柳先生所言生死，朕以为有生便有死，毋须人力更改，顺其自然便可。”
麻衣老者微微颔首，又道：“若有一日，陛下亲近之人不幸离世，此时有一法门，能有起死回生之效，陛下可否愿意一试？”
皇帝颇有些意外，沉吟片刻后答道：“从前皇后倒与朕说过此事，倘若有朝一日，她因病逝世，朕是否会重用方士，搜寻道法，使她再活过来？”
高台上只闻呼啸风声，远处云塔高耸，积雪莹莹，映照着千百年来的风流云散，兴亡更迭。
“逆天而行，所付出的代价难以估量。”皇帝挥了挥袖子说道，“朕不会那么做，皇后也不会让朕这么做。因一己之私，罔顾江山社稷，那朕又何必来当这个君主，还不如早早退位让贤算了。”
麻衣老者闻言看向景澜道：“云和离世前将你托付于宴师与我，你也算是我们的半个弟子，应当多学一学陛下的豁达，人世间并非只有生死二事，只有置之度外，才能走得更远。”
景澜俯身行礼，道：“敬谨从命。”
麻衣老者抚须道：“闲话叙罢，不如来说说这云塔。百年前此地乃上清山，寺宇云集，和帝时笃信释教，置行宫于山下，每年七月脱去袍服冠冕，入寺苦行清修。此塔乃是长安城法阵初布时便有之物，相传是阵师仿古越人北冥白塔所建，曾于战乱中被毁坏大半。和帝有心重建，但复原此塔太过耗费财力，大臣多有阻拦。”
“此时忽现一奇人，自称能在一夜之间将塔修好，且无需废一砖一石。果如他所言，一夜之间云塔便已修缮完毕。塔修成后，此人不辞而别，再无踪影。和帝将此视为上苍恩赐，自此更是深信释教。临国若有不信释教或信奉他神者，皆被和帝视为异端，必亲征之。及后命太子亲送一物入寺中云塔供奉，令四周寺庙卫守。说来也奇，自供奉伊始，这座塔便突然消失了，只有数十载一次的日月相交时的晴夜之际，方能一见。”
皇帝疑惑道：“和帝征战之事朕也略有耳闻，但如今不是晴夜，更兼风雪昏昏，为何此塔却又出现了？”
麻衣老者但笑不语，一旁的紫衫老人答道：“自前代以来，长安城阵法几经修缮，及至前朝初，一位大阵师无意中开启此塔，于是将此设为阵眼，另在城中设下十五座塔，相与配合，以庇护宫中……换句话来说，哪怕整座城池都沦陷了，单凭此塔在，皇宫依然固若金汤，也无修行之人能在宫中随心所欲地施法。”
皇帝面露惊奇之色，道：“可是那件供奉在塔中的珍宝所致？”
麻衣老者点头：“正是如此，如今城中阵法皆为人所破，也是为了此物而来。”
景澜淡淡道：“之前曾宴师曾推测，每破一座塔，云塔便会暂时显现一次，等十五座塔皆没，云塔自然再无遮掩。昨日最后一座塔中的阵法已破，星历官正着人修缮。”
她说完看向皇帝，城中如今的乱相，说来也有皇帝的手笔在里头。否则仅凭那些人微末之势，就算再怎么搅合，也不至于乱成这般样子。
皇帝一派悠然地道：“这羊圈的栅栏不破几个洞，在暗中窥探的豺狼虎豹又怎会放心大胆地入套呢？”
紫衫老人故作惊讶道：“陛下竟知道羊圈在何处？这倒叫我想起来一件事”
眼见外甥女目光移来，皇帝忙道：“宴师若是有事不妨等会回宫再说，咱们舔一壶热酒，也好叙叙旧情。”
众所周知，皇帝做皇子的时候非风雅之事不碰，如何会知道什么羊圈栅栏之类的东西，大概是昔日在王府时被王妃揍的东躲西藏，最后躲到羊圈才侥幸逃脱。
于是景澜佯装不知，安静侍立在一边。
麻衣老者则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这是要把自己当作那圈里的羊，引豺狼争前来了？”
皇帝道：“若非如此，又怎么能知道哪些人是豺狼，哪些人是虎豹呢？”
麻衣老者道：“愿闻其详。”
“豺狼尚能以威势镇之压之，恩威并施，倒能驯服一二。”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云淡风轻道：“但虎豹却有僭越之心，妄图取而代之，恩威不可缓其心，反而助涨妄念，使其更为嚣张跋扈。”
麻衣老者叹道：“只怕万一罢了，陛下到底是天子，如此冒险行事，恐怕有所不妥。陛下可要想清楚了，若将云塔中之物取出，宫中失去了法阵庇护……”
皇帝抬手果断道：“朕心意已决，劳烦两位将塔中之物取出。”
“凭我二人之力，实不足以至塔前。本该陛下前去，但陛下又非修行之人……”麻衣老人杖头一歪，指向一旁的景澜道：“就让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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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雪雾迷茫，远看如仙宫的庙宇立在荒山之上，重重飞檐扬起，如剑尖一般指向天穹，弥漫着森然之意。
屋舍上青瓦犹新，这古时曾卫守云塔的庙宇仿佛不曾经历风雨摧折，依然完好无损。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些状似真景实物的庙宇，不过只是如镜中影般的虚幻之物。
景澜手持一盏灯，从雾气中穿行而过，耳边除了风声，似乎还能听到模糊的低语。许多打扮得如古时人的影子迎面走来，或交谈或环顾，穿过她走向黑暗中。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一片微光，一座通体洁白的石塔屹立在庙宇之中，塔门大开，好像早知有人会来。
“……已经过去几百年了，那些寺宇早已不在，我等所见之景只是幻术罢了。就连这座一夜之间落成的塔，怕也不过是虚影而已！莫要轻信眼前所见，遭虚妄所惑，便可入塔取到此物。”
景澜踏上台阶，脚下微微用了些力，与平地并无二致，竟觉察不出到底是真还是假。她提灯走入塔中，光莹洞彻，四下明明，不如所想的那般阴诡。
但在这种地方，越是平和宁静，越需小心谨慎。她不敢大意，握紧了腰间咒剑，向着深处走去。
地上仿若一池平滑的水，从深远漫出一抹静谧的幽蓝。随着她的脚步向前，这幽光如轻云一般，贴着地紧挨在她的脚边。景澜低头看了一眼，幽光散去，地面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景澜脚步顿了顿，地上映出的人影比她现在矮了许多，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袍，长发用一根玉簪半挽起，隔着灯笼照出满地虚晃的光影，随着她一并走着。
那是她十五岁，初入寒山时的样子。
景澜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向前走，地上的影子跟在她脚边，说道：“你为什么不看我？”
景澜嗤道：“因为我知道你是假的。”
影子还是十五岁模样的少女，反问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假的？我在你心中早已经呆了很久，我便是你。停下来，不许再向前了！”
景澜不理会她，径自向前。
影子说：“必定是你心中有悔，所以不敢看我，我说的对不对？”
“倘若你真的是我，就不应当问我对不对。”景澜道，“你难道不知我心中所想吗？”
影子忙追上她：“我当然知道，因为她，你日日夜夜都不曾忘记！”
景澜点了点头，赞同般道：“这倒是不曾说错，你既然知道我心中惦念她，何不变成她的样子？或许我还愿意与你多说几句。”
其实惦念到底还不够，说是觊觎更为恰当。这么一说景澜反倒是想起洛元秋来了，催着影子快些变个小师姐的模样。影子大约没想到她是如此没皮没脸，怔愣了会说道：“变成她？你心中的那个人？但她已经没有影子了……不，别再向前走了！回来！”
景澜闻言脚下不停，走到中央，四周空无一物，只有一面镜子立在当中，她手轻抚过镜面，带起如水波般的涟漪。
镜中又出现与她少年时一样的人影：“如果你不取走那样东西，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心中的那个人为何会没有影子？”
景澜面色自若地拔出咒剑，对着镜子里的人说道：“只要我问，她什么都会告诉我，这根本不算是秘密。现在轮到你了，塔中供奉之物究竟在何处？”
镜子里的人突然诡异一笑，学着她的语气轻慢道：“你不妨自己找一找看。”
景澜将镜子咣当一声踹倒，倒提着剑寻着幽光所在之处走去，漫不经心道：“有光才有影，这还用问吗？”
她站在那团起伏不定的幽光之上，拄剑而定，刚想向那团光刺去，剑尖在触及地面时猛然一顿，那团光也如受惊似的飘散至深处。她若有所思般看着那光，最后视线落在倒地的镜子。
片刻之后，景澜将镜子扶起，推到那团幽光在的地方。她转身看向镜子，镜中不见如池水一般透亮明澈的地面，只映出一座石台，幽光在处放着一盏精巧的灯盏，盏如莲状，瓣瓣温润，一抹幽蓝光泽从灯盏中溢出，如同水波一圈圈漾起，从镜中蔓至地面，顺着塔身而上，最后在塔尖化为一道幽光，正与地中的光相对。
景澜定定看着镜中的灯盏，最后收回剑，伸手触向镜面，向那盏灯轻轻一握
霎时幽光盘旋飞速攀上塔尖，云塔以目力所见之势缓缓消逝。地面恢复成坚硬漆黑的石砖，一瞬间仿佛经历了百年光阴，尘埃落定之际，她置身于一片坍圮的废塔中，砖石朽木散落在脚下，就连那座石台也不知为何从中裂开，覆满了灰尘。
一切犹如幻梦，风雪扑来之时，景澜才回过神来，将手中的东西拿到眼前细看。
这莲盏已不再有光泄出，灯芯所在处，赫然是一块如玉的方牌。
景澜夹起玉牌，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
这玉牌正与洛元秋脖子戴着的那块所差无几，仅颜色略有些深，上头也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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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快马加鞭赶到城西，天色忽已晚，洛元秋一路上紧赶慢赶，她想着等会见着景澜后要与她说些什么，一入锦河巷，眨眼间她就抛之脑后了。见大门紧闭，她下意识去寻后门。
毕竟她还记得景澜说要给她留门，这个门自然值得是后门了。当下便骑着马沿着高墙寻着后门在哪，下马后还未上前去推门，门就自己开了。
门后站着一位管家打扮的人，他一早便得主人了吩咐，上回又曾见过景澜亲自领洛元秋来，自然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去牵那匹御赐的黑马，恭敬道：“贵客请进。”
洛元秋纵然是再认不清人脸，也不至不分男女。她没想到开门的人不是景澜，怔了会后心中说不出的失落，问：“她去哪了？”
管家道：“大人今日留宿宫中了，约莫明日归府。”
“宫中？”洛元秋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问：“在哪儿，远不远？”
管家被她问住了，又不忍辜负她期望的样子，含糊道：“就在北边，应该没有多远，一会功夫就能到。”
他说的其实不假，锦河巷住着的都是皇亲勋贵，来来往往的去上朝，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洛元秋听完后心中烦躁顿去大半，道：“既然如此，我这就去找她。”
管家瞠目道：“可、可那是皇宫啊！你未得传召擅闯，那可是死罪呀！”
洛元秋答道：“不是擅闯，我自有办法。”
不等管家说什么，她翻身上马，转眼就消失在管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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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昏雪疾，马蹄踏过地上的雪泥，在巷道上留下一行深印。
洛元秋所谓的办法，就是先住的地方取那柄阵枢，有了此物在，长安阵法所覆之处她想进便能进，皇宫也不再话下。
本来只想带阵枢离开，洛元秋在床上简单收拾了一番，莫名想起清晨时两人在床榻上的情景，脸不禁红了红，想想便将被子披在身上，鬼鬼祟祟地出了院门。
她不知皇宫在何处，但早上的时候，她曾在景澜袖中塞了道符，跟着符留下的痕迹去找一准没错。
身上披着锦被，洛元秋觉得自己好像那话本中偷香窃玉的贼子，不过人家偷的都是闺房中的小姐，她却是神差鬼使地搬了一床被子，也不知到底是为什么。
马自然是不能骑的，夜间纵马，再如何掩盖都会被人发觉。她将短杖别在腰间，攀墙上瓦，顺着那道符所留的痕迹一路寻去，在一面朱红色的宫墙外停下脚步。
若在平日，洛元秋指不定也就爬上去了，但此时她身上多了层厚被，十分累赘，自然不复轻盈。她思来想去，在宫墙外等候良久，趁宫门前护卫交接时借着阵枢掩形，悄悄溜了进去。
一进宫门，还来不及欣赏常人难见的巍巍宫阙，在夜色的掩护下洛元秋避开一路巡视的银翎卫，终于在一间宫殿外停那道符留下的痕迹彻底消失不见，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窗格，无人理会。
难道景澜不在此处？洛元秋也不知该不该继续敲下去，在去留之间犹豫再三，最后打算再敲一遍，突然此时窗户开了。
两人四目相对，景澜长发披散，似乎正要就寝，见她来也是震惊不已。洛元秋先将身上的锦被丢给她，接着自己也跃进房中，将景澜连同被子一并抱住，心情雀跃不已。
她半边脸埋在松软的锦被里，本有千言万语想说，临到嘴边，只化为一句话：“我来找你睡觉了……”

第109章 有心
景澜一手抄起滑落的被角,疑心自己听错了，怔了会才反应过来。
洛元秋是个时灵时不灵的榆木脑袋，仿佛生来就缺了根弦,根本不知道风情二字是如何写的，偶尔开窍那么一两回，景澜就得烧香祷祝了。
虽然知道这个睡觉就是字面意思上的睡觉,她的心跳仍是因洛元秋这句话漏了几拍，挑眉道：“你懂什么叫睡觉？搬床被子来，做贼似的叩半天窗,一声不吭地站着,见面别的话不说,先说睡觉？”
洛元秋想了想,虚心向她请教：“那我应该怎么样？”
景澜吩咐道：“先把窗关了。”
洛元秋依言关了窗,景澜抱着一床被子,向床榻边示意道：“走过去点。”
洛元秋才走过去，突然眼前一暗,什么东西罩了下来，随即仰面被人推倒在床边。察觉到褥子十分软和，她索性摊开手臂,躺在床上不动了。
景澜将她压在身下，看着她毫无所觉的蠢样,颇有些恨得牙痒。偏偏洛元秋还在一个劲追问：“你说啊,我应该怎么做？”
景澜手按在她的腰上，两人呼吸相闻，被中无端热了起来。洛元秋后知后觉，耳廓被她呼吸撩的微微发热，听景澜嗓音沙哑道：“你应当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同睡觉，明白吗？”
她平日说话声音清朗，如珠玉落盘清晰悦耳。现下在被中压着嗓子说话，仿佛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语声无端有些勾人。洛元秋只觉得新鲜，想再听一回，便勾着景澜的脖颈说：“你再多说几遍。”
难道这姓洛的木头也能开窍？景澜不信，见她双眼亮闪闪的看着自己，如此全心全意，不由有几分心猿意马，在洛元秋耳边重复说了几遍。
洛元秋听够了，极为自然地把她推开，说道：“不用问，我们都这般亲近了，睡个觉又算什么。我的床你不是想上就上了吗，还多需问什么？”
景澜掀开被子与她并肩躺在一处，从善如流道：“那我的床呢？”
洛元秋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我不是正躺着吗。”
说完她就听见闷笑声传来，转头茫然地看了过去。景澜笑也就罢了，还把脸埋进被里，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洛元秋扳着她的肩头，想让她脸朝着自己：“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景澜笑够了，才回过身来，搂着她的腰向自己身上带了带。洛元秋趴在她身上，犹自不解，按着她的肩膀还待问，景澜捏着她的脸笑吟吟道：“真是个榆木脑袋，什么都不懂。”
洛元秋听她像是在骂自己，但语气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想拎出师姐的手段训一训她，景澜未卜先知一般，盯着她说道：“你想动手？可别忘了你才立过誓。”
洛元秋登时泄气，悻悻道：“……你可记得真牢。”
景澜睫羽低垂，语气忧伤道：“谁让我打不过你呢，做你的道侣，万一被打死可怎么办？”
洛元秋难以置信：“我是那种人吗？”
景澜面无表情看着她，趁她不备，原本搂在腰上的手又向上移了移，顺着衣角摸了进去，道：“你别那么大声，我有点怕。”
洛元秋有些心虚，压低嗓音道：“你别胡说，我何时对你你的手放在哪里？！”
等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衣裳里多了一只手，景澜已经来来回回摸了几遍，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沿着脊梁骨一节节向下，只觉得掌中肌肤滑嫩细腻，稍稍用力便会留下痕迹。
洛元秋羞怒交加，转身去抓她的手，却突然僵住了。
景澜的手指正勾着她小衣的衣带，眼中深沉欲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洛元秋。
她下颌微仰，露出一截修长的颈项，衣衫半敞，那原本清雅的衣香一遭体温熏蒸，透出点点暧昧。可惜这番风流情态俱是无用，洛元秋一门心思在后背那只手上，唯恐她将自己衣带解了。
她气得嘴唇发颤，从脸红到了耳朵，咬着牙说道：“把你的手拿出来！”
景澜这时候却不怕她声音大了，懒洋洋道：“从哪里拿出来？”
洛元秋没想到她这么不要脸，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景澜见她一脸呆样，嘴微微张着，强忍住笑意，勾了勾那根带子，说：“你过来亲一下我，我就松手，怎么样？”
洛元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无耻两个字说出来，怀疑道：“当真？”
景澜岂能看不出她唇形是那两个字，当即道：“不信就算了。”
同时指尖微屈，向下一扯，洛元秋道：“好好好！”
她忙不迭扑上去，对着景澜的嘴用力一亲，问：“好了吗？”
景澜摇头：“再来一次。”
神情语气与方才洛元秋让她重复话时一样，无奈洛元秋短处正叫人抓在手中，不得不低头，向着那张嫣红的唇亲去。
不过是嘴碰嘴，她反倒脸红的更厉害了，同时有一种难言的燥热漫及全身，手指都耐不住这热度蜷缩起来。发觉景澜已经将手从她后背抽出，洛元秋刚要起身，景澜却捏住她的下巴，舌尖tian舐过唇缝，留下一道暧昧的水迹。
景澜紧扣她脑后，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呼吸相闻时她低声唤道：“师姐……”
洛元秋气息不稳，脑子里如灌了浆糊，手抓着她的肩膀道：“你、你叫我什么？”
景澜不答，双眼微阖。
察觉身上人腰身微微颤抖，景澜便拥着她加深亲吻，最后两人不免都沉湎于此，气息混乱地纠缠在一起，分开时衣衫凌乱唇瓣微肿。
景澜指尖从洛元秋下巴滑过，在锁骨上轻轻一点，稳住气息后抬眸问：“怎么样？”
洛元秋认真思量了一番，答道：“比上回好多了，上回你好像咬着我的嘴了。”
“……”
景澜一把将洛元秋从身上揭下来，嗤笑一声道：“怎么没咬死你算了呢？“
洛元秋不明所以，坐在床沿边拽被子。景澜看了眼屋子布置，心中倍感可惜，此地到底是宫中，多有不便，不然眼前这傻子还能这般坐着与她抢被？
她面上不显，内心自是煎熬非常，淡淡道：“起来，去洗漱。”
洛元秋这才抽空打量起四周，问：“这就是皇宫？看起来好像也和你家差不了多少。”又有些不悦道：“对了，你今天怎么没回去，不是说了给我留门的吗？”
景澜拉着她去洗漱，听了这话便知道她已去过自己府上了，随口道：“没给你留门，这不是给你留窗了吗？”
洛元秋道：“你哪里留了窗？这分明是我自己敲开的！”
景澜道：“我若是不开，你进的来吗？”
“那还不是我敲在前，你开在后。”
两人一路争到浴房，浴桶中的水才倒进去不久，摸着有些烫手。因景澜不喜在宫中沐浴，这水也不曾用过，洛元秋从绣着早春花鸟的屏风后探出头来问：“你不一起来洗吗？”
从前师门山上有一眼温泉，最适合冬天去泡汤，山中洗浴多有不便，洛元秋常领着几个师妹去泡温泉。那池子也大，四人各占一角，水雾袅袅中看不清对面，倒也相安无事。
唯独洛元秋在水中游来游去，凑到两位年纪稍长的师妹身边，瞅了半天才问：“你们来泡汤，为何要带馒头在身上，是怕到时候会饿吗？”
景澜一想林宛玥与柳缘歌二人当时尴尬的神情就觉得十分好笑，后来那两位见着洛元秋就躲，唯恐她一时不甚，说出什么馒头泡汤之类的话来。
但风水轮流转，如今也轮着她了，景澜暗自叹息，对着屏风道：“不了，那浴桶太小，只能坐一个人，还是你洗吧。”
洛元秋闻言脱光了衣服，心安理得地滑入水中，将头搁在浴桶边缘，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不一会景澜拿着洗具进来，她将衣裳搭在屏风上，赤着脚走进房里。
洛元秋与陈文莺一同泡汤池时尚且要披件纱衣才下水，到了师妹面前就懒得遮掩了，摊着手臂光溜溜地靠在浴桶边，仰头眯着眼叹息。
听到脚步声她也不动，片刻后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捧起，木梳从浸湿的发间梳过。从前景澜常为她梳洗头发，洛元秋也不觉有什么不对，依旧靠着桶壁，偶尔歪一歪头，好让景澜梳得更方便些。
景澜将她头发拧了拧，道：“闭眼。”
洛元秋侧过头，感觉有温水从鬓角流下，听到景澜说好才睁开眼，转过身趴在浴桶边看着她。
景澜衣袖湿了大半，才放下舀子，就看见她两手托着脸趴在浴桶边，湿淋淋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眼瞳因浸润了水汽显得格外幽深，道：“怎么？”
洛元秋不假思索：“看你。”
她这不解风情的脑袋时而灵光时而不灵的，景澜竟觉得有些习以为常了，取了帕子给她擦脸，随意道：“看我？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记不住人脸吗？”
洛元秋仰头道：“但我想记住你。”
景澜呼吸一滞，目光顺着她纤长洁白的脖颈向下，低声道：“转过去，背对着我。”
洛元秋乖乖转过身，乌发间露出一点微红的耳垂。景澜舀水浇下，手指随着水迹抚上她肩胛骨处的一道狰狞疤痕，那是洛元秋以前就有的一道伤，但她从不说这是因何而受的。
“想要一个人活，就必须要另一个人死。一命换一命，一物换一物，从来都是如此。再高深莫测的法术也逃不出这规则……”
景澜蓦然想起晏师所言，再看洛元秋背上这道伤疤时，莫名觉得有些不祥。
洛元秋为何死而复生，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景澜有心想问，话到嘴边，每个字都像刺在心上。
她今夜才和那镜中的妖物说，只要她问，洛元秋必定会回答。但她无论无何都开不了口，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软弱过。
将帕子丢到一旁，找出干布放在桶边，景澜留下一句：“洗好了就出来，衣裳搭在屏风上。”
洛元秋敷衍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发觉她的异状，继续在水中泡着。
景澜把她那几件旧棉袍捡起，忽然从袖中掉出一物在地上，她捡起一看，居然是个绣着牡丹的荷包，里头装着些许碎银。
待洛元秋裹着干布走出来，刚披好衣裳，就看见景澜抱着她的棉袍站在屏风边，捏着一个东西问：“这是谁给你的？”
洛元秋瞥了眼，边系衣带边道：“我二叔给的。”
景澜神情骤变，道：“你二叔？”
洛元秋擦了擦头发，随意道：“顾凊，就是话本里和云和公主纠缠不清的那位，你听过么？”
一阵沉默，景澜神色几变，最后缓缓道：“你可知云和公主是谁？”
这衣裳有些大，洛元秋将袖子挽起，一脸迷茫道：“是谁？我也不清楚，难道你认识？”
景澜：“……云和公主，就是我娘。”

第110章 灵光
洛元秋连另外半边袖子都忘挽了,震惊之色溢于言表，湿漉漉的眼睛瞪圆了看着景澜，半晌才拧了拧发上的水。
怪不得她以前看景澜就觉得有几分莫名的亲近,原来竟是这样！
她神色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令景澜陡然间生出不妙的预感来。
绝不能让她说下去！
果不其然,洛元秋眨了眨眼：“顾凊是我二叔，他曾与云和公主有一段……过往，这么说来,其实你也姓顾？”
景澜磨了磨牙,恨不得将她抓过来搓揉一顿。洛元秋越想越觉得这推论有理有据,但这么编排人家母亲到底些失礼,她便刻意收了收声音道：“难道你我其实是堂亲姐妹？我得叫你声姐姐……”
不等她说完,景澜已经丢下手中衣物快步上前,气势汹汹的将她一把按在屏风上，隔着薄薄衣裳掐住她的腰寸寸向上移去,一字一句道：“堂亲姐妹？就算是道侣亦不容血亲相近，这种话你也敢说？！”
洛元秋猝不及防被她按住，又被她气势所迫,竟任由景澜这么压着自己，本就系得松垮的衣带从肩头滑落下来,露出一片雪白。她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眼睫犹湿，嘴唇微张，愕然看着景澜。
掌心肌肤经水润后触手微潮，仿佛有种胶黏之感，与先前比大不相同。景澜低头在她脖颈间轻嗅,目光从泛红的锁骨间扫过，下颌线条无端绷紧了些。
良久以后，她抿了抿唇，察觉手掌下腰身轻颤，似笑非笑道：“你脸红什么？”
洛元秋躲开她的视线，不知为何有些羞恼：“松手！”
景澜不但没放手，反而将她压向屏风。春初草木葱茏的叶影映在她们身上，在寒夜中撒落一地虚假的繁荣，叫人几乎忘了这是深冬。
洛元秋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花木影子，其中嫣红点点，只觉得那鲜妍的色泽远不如她的唇色艳丽。她还未深想，景澜已经紧贴上来，炙热掌心隔着薄衣按在她的胸前。洛元秋听见她语声带笑：“怎么心跳的这么快？”
洛元秋答不上来，任由心跳一声快过一声，也不知到底为何。
两人离的这般近，景澜看她红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便觉得有些心痒，指腹沿着那略微起伏的柔软轮廓轻轻勾勒，见她受惊般缩了缩肩膀，腰身颤个不停，更是充满恶意地捏了捏手中丰盈处，道：“方才那声姐姐再叫一遍，嗯？”
洛元秋猛然清醒过来，抬腿一脚将她踹开：“你做梦！”
景澜倒在地上笑了一会，洛元秋面上红潮褪去大半，终于明白又被师妹戏弄了一番，不顾衣衫不整，当即扑了上去，坐在她身上，威胁般掐着她的脖颈，居高临下道：“再说一次，谁是姐姐？”
景澜见她神色不对，飞快在她锁骨上亲了亲，诚恳道：“你是我姐姐，我以后叫你元秋姐姐怎么样？”
洛元秋涨红了脸，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她嘴唇微动，景澜猜大概又是那两个字。
无耻。
既然都已经无耻了，那还要脸做什么？
景澜半搂着她，忍着笑看她脸越来越红，亲昵地在那雪白肩头吻了吻，偏生还装作一本正经地问：“元秋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洛元秋闭了闭眼，回想起今日所见二叔磊落洒脱的样子，觉得自己真是大错特错了，倘若景澜真是他的女儿，恐怕已经被打死了才对，怎么还会在这里元秋姐姐长元秋姐姐短，叫得如此之欢呢？
想到这里，她按住景澜的嘴，阻止她继续乱亲，顺带将滑落的薄衣拉起，笃定道：“你不是我二叔的女儿。”
景澜漫不经意道：“想什么呢，当然不是。”
洛元秋从她身上爬起来，景澜也不在意袍子皱了，捉住她的手笑道：“虽然你我二人并无亲缘，但我也不介意改个姓，你说我姓顾怎么样？不然姓洛也可以。”
洛元秋根本拿她没办法，扶额道：“别胡说了，快从地上起来吧。”
景澜站起来把那几件棉袍捡起，手指勾着装银子的荷包，瞥了眼洛元秋：“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洛元秋整理衣衫道，“我只是在想，既然你娘就是云和公主，你是不是早在上寒山之前，就已经知道我的身世了。”
景澜牵着她的手，了然道：“你是觉得我有所图谋？”
洛元秋脚步微顿，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说：“寒山清幽苦寂，除了山就是树，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
景澜道：“那可不一定。”
洛元秋仔细想了想，就山上那几间屋子，几亩药田，景澜应该看不上才是，便问：“那你说，你图谋什么？”
“你。”景澜笑了笑，调侃般道：“我图谋师姐已久，难道不行吗？”
洛元秋一时语塞，好像怎么说都不对，索性避而不答，说道：“你是不是从前就见过我，在我小时候？”
景澜想了会道：“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我还曾抱着你去镇上看过灯会，给你买了一盏兔子灯。”
洛元秋微怔：“真的吗，可我都不记得了。”
景澜拉着她的手比划了一下，说道：“当时你就这么大点，能记得住什么？再说，我也只见过你几次罢了，又不是天天都见的。”
洛元秋有些失落，侧头道：“我想你既然曾在小时候见过我，或许也见过我爹或者我娘。今日我见着二叔，便想，我爹是不是与他模样生得相仿？”
“我已经记不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了，不过有时候还是会想一想。”
她眉眼郁色尽去，清丽难言，对景澜展颜一笑：“我听师伯说起过，我长的像我娘，你看我，大概就知道她长的是什么样了。”
谁知景澜突然说：“我突然想起来了，你的确实像一个人。”
洛元秋不觉竖起耳朵，听她要说什么。
景澜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和我心里喜欢的那个人，生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你说巧不巧？”
洛元秋：“……”
她觉得脸上又热了起来，嚅嗫道：“你怎么总说这样的话，你还要不要”
“不要脸了。”景澜淡定道，“要脸做什么，我要元秋姐姐陪我睡觉。”
洛元秋有气无力道：“那你还是要脸吧。”
景澜不怀好意看了她眼：“那你到底要不要和我睡觉？”
洛元秋将她推进屋中，反手关上门：“睡睡睡，这就睡了。”
景澜看着床上的那床锦被，想到洛元秋天天抱着它睡觉的情景，莫名有些不高兴，走过去把被子抱起扔到一旁，却听见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下。她低头看去，那是一根青碧色的龙首短杖。这短杖不知是什么玉料所制，即便是在昏暗光中，依然闪烁着莹莹玉光。
景澜拾起短杖握在手中，杖身上青龙似乎动了动，爪子慢慢缩起来，尾巴一甩，长须飘飘的龙首正对上她的眼睛。
洛元秋发觉她进屋后突然不说话了，不由松了口气，走近道：“你不是说要睡觉吗？”
待她看清景澜手中握着的东西后，终于想起来这阵枢还在自己手上。先前她本打算与皇帝换个玉清宝浩，现下她正在宫中，岂不是说，这就可以见着皇帝了！
虽然知道此物不凡，但景澜也看不出什么来，把短杖塞回洛元秋手中，道：“这又是做什么的？”
洛元秋把玩着短杖，在掌心转了转，道：“这是阵枢。”
她持杖心念一动，短杖霎时消失不见，化为一片清透碧光，于半空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高墙的缩影。片刻之后，一座精巧的城池出现在她们眼前。
景澜脸色陡变，喃喃道：“这难道是……”
洛元秋合掌，碧光顷刻消失，在她手中重新化为龙首短杖。她双手交错，夹着短杖轻轻一转，这龙首短杖变化成一尊玉玺：“这就是长安城的阵枢，我能进宫就是靠它，你说我能不能用它和皇帝换来玉清宝浩？”
她竟然还惦记着此事，景澜失笑道：“何止是玉清宝浩，只要天下间有的东西，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洛元秋摇头：“我没什么想要的，有玉清宝浩就够了。”
景澜从她手中拿过玉玺，捧在手中疑惑道：“这就是前朝玉玺？为何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忘了？”洛元秋攥着玉玺，做了一个砸的动作，道：“以前在山上，咱们用它敲过杏仁核桃，外头包层布，用着十分顺手。”
景澜有些难以置信，但回忆一番的确如此：“好像是这样，还敲了不少栗子吧？”
洛元秋道：“你想再试一次？这屋中有什么是能砸的吗？”
景澜忙道：“不试了不试了，还是算了吧。”
于是洛元秋把玉玺塞进锦被里放着，她转身坐回床边，发觉景澜仍是在看着锦被，便问：“你喜欢吗？那不和皇帝换玉清宝浩了，送给你吧。”
景澜回过神，见她一脸认真，心中微动：“怎么不换玉清宝浩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么？”
洛元秋理所当然道：“你喜欢自然就给你。”
景澜将她扑倒在床上，笑道：“真的？我喜欢什么都给我？”
洛元秋一把捂住她的嘴，以防她又说出什么羞人的话：“都给你！”
景澜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洛元秋自发滚进她怀里，头抵在她胸前，景澜问：“你二叔送你那荷包里也没多少银子，怎么如此小气。”
洛元秋语气沉重道：“这已经是他身上所有的钱了！”
景澜手臂搭在她腰上，闻言不禁笑出声。洛元秋头向她胸前用力拱了拱，不一会从被中钻出来，手在半空画了个圆，面色绯红地问：“你为什么，那里那么……大。”
景澜悠然道：“我还以为你要问我，为何要在衣裳里揣两个馒头过夜呢。”
在她掀被扑过来前，景澜眼疾手快按住她，拍着她的背道：“好了好了，都什么时辰了，再不睡怕都要天亮了。”
洛元秋只得偃旗息鼓，窝在她怀里问：“不是有两床被吗，为何我们要盖一床？”
分被睡固然自在，也免去半夜与洛元秋抢被的烦恼，但哪有这温香软玉在怀来的舒心惬意。景澜搂着她心不在焉地敷衍道：“这床被子更软，不信你摸摸。”
洛元秋当真摸了几下，缎面的确是更软更柔些。景澜忽然想起那床她宝贝得不得了的被子，灵光一闪，道：“你把被子带来找我，这是要和我同住一室了么？”
洛元秋不解道：“道侣不都是在一处修习的吗？”
这回倒是灵光到了要处上，景澜叹了一声，搂紧了她些。
两人眼下这样子与以往差不了多少，洛元秋圈着景澜的头发玩，突然道：“师妹，你没有变。”
景澜道：“你也没有变。”
洛元秋几不可察摇了摇头，景澜仿佛明白她心中所想，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道：“我不会留下你一人的，也不会忘记你，别怕。”
洛元秋靠在她怀里，在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111章 无形
“就在此处。”
屋外风声如同海啸般汹涌而至,窗柩接连不断发出砰砰的撞击声。门帘掀开的瞬间，灵堂中烛火微微一晃，将纸马纸幡的影子拉出诡异的模样。
堂前香炉中的线香因风骤然一亮,随即化为灰白，落在供桌旁盛着柳枝的盘碟边。
白玢身披孝布，俯身将香点燃,低声道：“请罢。”
来人身上沾满了雪，拈香祭拜过灵位后，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俊美无铸的脸。
此人夤夜来访,声称与主家有故,特来祭拜。但他既无名帖,也未曾坦言身份,行迹鬼祟,不太像什么良善之辈。白玢原想婉拒，请他白日再来,但他却拿出一样东西请管家代为转呈：“予白夫人一看，她自然知道我是谁。”
白夫人看后果然命人开门迎客，特地摒退下人,在厅堂中见了这位客人。
白玢才知道六叔生前曾拜大阵师沈和为师，研习阵法,后为避祸乱离京,周游四方，直到宁王登基才归京复职。
而来人正是沈和之侄，如今任司天台星历官一职的沈誉。
星历官是三司之首，其位仅次台阁。在来灵堂前，白玢便得六婶嘱咐,无论这位沈大人要做什么，只需照他话去做就是，其他的不必多问。
沈誉转过身，手抚在漆黑锃亮的棺木上，轻叩了叩，淡淡道：“棺还未钉罢，可曾挑好下葬的日子？”
白玢道：“还未曾。”
沈誉点头，若无其事地将棺盖推开，半身探入进棺材中，不知在做什么。
白玢想起棺中六叔那情形，骇然道：“沈、沈大人？！”
沈誉起身对白玢招招手：“将灯拿来，快些。”
白玢硬着头皮取来灯盏，沈誉接过，无视尸首睁着的双眼，持灯细细看着棺中。过了一会他拿起尸首的手，撩开衣袖，见两臂伤痕累累，痕迹尚新，右臂泰半近黑，手上动作一滞，思量片刻向着白纱缠绕的脖颈处照去，将灯塞给白玢，道：“拿着。”
白玢见他要去解那白纱，急忙道：“大人！这不大好吧？”
沈誉连眼睛都懒得抬，道：“少说废话，拿好灯，别乱晃！”
他不仅解了白纱，还将尸首上的寿衣也解开来，于是那些法术留下的伤痕与剑痕清晰地显露在两人面前。
白玢顿时明白过来，他是有备而来的！
果然，沈誉冷冷瞥了他一眼，道：“白夫人能说的都已说了，你还想瞒什么？我问你，白息化为活尸后，是谁带你寻到他的？”
他目光掠过尸首上诸多伤痕，两指从脖颈处一道极深的伤口上抹过，片刻后抬头道：“这一剑如此利落，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此人必然对活人化尸后的弱处极为了解，想来定是传闻中参与追猎之人。凡兵无法伤及活尸，此人不是咒师就是符师。”
“说罢，他到底是谁。”
白玢提着灯盏的手握紧了些，他到底涉世未深，面上挣扎如何能逃过沈誉的眼睛，沈誉看着他道：“他是你的朋友？你们交情不浅，来看你也知道他身份不凡，不能显现在人前，有心为他遮瞒。能有这般修为的人城中寥寥无几，只要有心去查，迟早能将他找出来。”
白玢喉头艰涩一动，低声道：“我不能说。”
“你大可不说。”沈誉合上棺盖，唇角嘲讽一勾，“若我遣人去查，兴师动众在所难免，到时候就不止我一人知道他的身份了，你愿意如此吗？”
白玢将灯放在棺盖上，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大人这是要抓人？”
沈誉道：“他若是不曾违反律令，我为何要抓人？不过是问问罢了。”
白玢仍是闭口不言，沈誉眼中冷意渐渐浮起，忽而门帘微动，冰冷雪气扑进堂中，一人踉跄几步夺门而入，白玢见到他惊讶道：“堂兄你怎么来了？”
男人顾不得身上都是雪，将白玢拉过护在身后，朝沈誉一拜道：“在下不是有意偷听，方才归府听家慈说起，特来拜见大人！这些事大人问他不如问我，他年纪尚小，才离家不久，哪里知晓多少事！”
沈誉轻描淡写道：“原来如此，看来你也认识那人？”
男人垂首道：“她先前曾与我说，若有人问起，就让我告诉他们”
“刺金师曾来过此处。”
.
这夜到底还是不大安生。
入睡前洛元秋还偎依在景澜怀中，貌似乖巧，但后半夜就原形毕露，拽着被子全卷到自己身上，全然不顾道侣冷不冷，兀自睡得香甜。
景澜免不了与她抢被，两人在床上大打出手，从外头看起来床帘摇摇晃晃，也不知里头人到底在做些什么。幸而这木床结实，没被压塌了去，最后景澜抢了一被角睡到床里去了，洛元秋一条腿架在她腰上，仍拉着被子死不放手。
天色未明时景澜便悠悠转醒，睁眼将洛元秋轻轻推开些许，起身更衣。
屋中一有动静，洛元秋便立刻醒来，疑惑地看了眼坐在床边的人，见无事发生，拥着被子滚到一边继续睡着。
景澜听见声响转过身去，道：“醒了？”
洛元秋唔了一声，背着她正要闭眼继续睡。景澜见她一副万事不理的样子便觉好笑，爬过去推了推她的肩道：“你还睡？都不问问我起来做什么？”
洛元秋天塌下来也能接着睡，闻言敷衍般嗯嗯唔唔了几声，两腿夹着被子翻身往里头挪了挪，动作中衣摆向上撩起一大截，露出后背雪白肌肤。
景澜顺势摸了几下，见她还不醒，手掌紧贴着劲瘦腰身缓缓上移，洛元秋猛然睁开眼睛，抬腿向她踹去。
景澜扑哧笑出声，抓住她的脚踝捏在手中摩挲：“你到底要不要问我？”
洛元秋神思尚未清明，懵懂道：“问……问什么？”
景澜反身将她压在身下，修长的手指沿着小腿暧昧地轻抚，意味不明道：“你说呢？”
洛元秋却伸手搂住她的脖子，抱着她含糊道：“你是要去做早课了吗？”
“早课？”景澜微微怔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是睡得迷糊了，以为这还是如从前一样在山上，登时心软得一塌糊涂，亲了亲她的额头道：“不是早课，今日……是去议事。”
洛元秋温顺地点点头，手脚缠在景澜身上，两人温热的肌肤相触，生出一种与情动时截然不同的温柔旖旎，仿佛什么也不必做什么也不必说，只要这般搂着抱着就已足感心安。
过了好一会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洛元秋回过神来，耳垂有些发红，问：“你要去议事？议什么事？”
景澜靠在她的怀抱里懒散道：“朝廷里的事，都是烦心事。”
眼见天光渐亮，屋中清明起来，景澜起身去柜中翻了翻，取来一套衣裳抖开道：“幸好这暖阁中还有几件我从前穿过的旧衣，你穿应当正好。”
洛元秋对这种东西向来没什么讲究，有什么便穿什么。只是这衣袍不同于寻常袍服，样式有些特别，洛元秋夹着衣带犹豫半晌，却不知它到底要如何系。
景澜见状轻笑道：“算了，还是我来吧。”
旋即她亲手为洛元秋系带穿衣，半跪在床边为她抚平裙面。这织金蓝锦裙上绣着海棠花，秀丽繁复，自有种含蓄温婉的美，衬得面前人玉肤雪貌，眉目清妍。她向来不爱这种花，此时穿在洛元秋身上，却怎么看都觉得好看，拉住她着迷地吻了又吻，闹了许久才放开。
景澜唇贴在洛元秋耳后呢喃道：“你穿成这样，我都不想放你出去了。”
“穿什么不都是一样的么？”洛元秋闻言推开她诧异道：“你难道要我不穿衣裳就出门？”
景澜不由大笑，环住她的腰身道：“那还是穿着罢！”
说完她自去外间召来宫人服侍，更衣洗漱完后，又亲手端水为洛元秋梳洗。
洛元秋不明所以：“我手好好的，为什么不让我自己来？”
景澜不容拒绝地抬起她的下巴为她擦脸，仿佛在满足自己心中不为人知的隐秘欲望，片刻后答道：“我喜欢。”
既然她说了喜欢，洛元秋便任由她去了，横竖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有些不自在罢了。到底两人从前同处一室的默契还在，这点不自在也随之淡了许多。
景澜深知与她说举案齐眉之类的闺房之趣纯属白费口舌，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洛元秋见她熟练地为自己打了个发辫，好像还是从前那个样子，不由道：“你是不是只会编这一种辫子？”
景澜手上不停，道：“不然你以为。”
洛元秋忍不住说：“换一种也可以啊。”
“你又不在，我找谁去编发辫？”景澜训道，“还记得这一种已经十分不易，莫要再挑三拣四了。”
洛元秋心想明明只有一种，哪里来的三四挑拣？但她毕竟是师姐，胸襟需得宽阔些，编发辫这等小事，就不与师妹多做计较了。
她想等景澜走了以后再拆了重编就是，手刚碰到发辫，便听景澜道：“做什么？”
洛元秋倏然将手收回，转身道：“没做什么。”
景澜道：“把你那阵枢借我一用。”
洛元秋从被中翻出玉玺扔给景澜，景澜错神没接住，但听一声脆响，两人齐齐看去，玉玺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一个角都没伤着。
景澜惊魂甫定，俯身捡起玉玺，感觉后背都出了身冷汗，洛元秋莫名道：“你看我做什么，它是摔不碎的……过来，将这道符收好，不然你可能用不了它。”
她拧开发簪簪头，取出一张蜡黄的符纸，展开看了眼道：“用完记得还我，我只有这一张。”
景澜接过后仔细一看，这道符不知留了多少年，符上龙飞凤舞的墨迹都已变淡，便问：“这符上画的是什么？”
“道散形为气。”
洛元秋道：“这就是气。”

第112章 幻影
悠远的晨钟声遥遥传来,帘门外屏风后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大人，时辰到了，该动身了。”
景澜不答,反倒将窗扉推开些许，向外看了一眼。冷意袭来，她轻轻合上,看向洛元秋说道：“雪停了，你是不是要走了？”
洛元秋仍惦记着发辫，满脸期待地盼她快些离去。景澜如何不知她所想,走到她身旁,修长手指拂过她的眉心,故作忧郁道：“这是我数十年来头一回为人编发,师姐,你就当是为了我,留它一日好不好？”
洛元秋讪讪地收回玩弄发尾的手，犹豫着要不要答应。景澜趁机将她压在妆台上狠揉了一番,含混道：“这你都不肯答应？小白眼狼，以往是谁天天为你梳头穿衣的？你还敢嫌起我来了……”
又是一声脆响，不出其然,命途多舛的玉玺再一次摔到了地上，但谁也没顾得上去看。只听屋中窸窣声不断,随即传来长短不一的喘息声,最后洛元秋一把推开景澜，却被她双手反剪在背后，压在妆台边的铜镜旁。
镜中人雪腮晕染，眼角发红，眼中仿佛含着一泓水,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洛元秋一霎分神，便错失了挣脱的时机。景澜自她脖颈边吻过，毫不掩饰眼中的迷恋与占有，在她耳边低声道：“师姐，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嗯，你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洛元秋低垂的长睫颤了颤，慢慢向镜中看去。两人交颈而并，是亲密无间的样子。她面上红潮稍退，眼底不合时宜地现出一丝迷惘，略一咬唇，轻声说道：“有。”
那一瞬她眼前仿佛掠过青碧的剑光，心口隐痛传来，血顺着剑锋滴落在雪上，肆虐的风声中她听见有人说：“……竟是这样，你的心，原来并非完全是空的。”
景澜闻言微怔，缓缓将她放开。洛元秋旋即转过来，恍惚有种彻悟般的释然，她闭眼用力搂住景澜的腰身，好像这样才能将痛楚压下：“你一直都在。”
从未想过能从她口中得到回应，景澜脑中登时一片空白，但闻心跳声如擂鼓，周遭一切仿佛全都消失不见，唯有怀中人是如此的真切。
景澜不知所措地任她抱着，察觉腰上手臂越箍越紧，她抬手轻轻在洛元秋后背拍了拍，独占的念头化为满腔欣喜，心中越发翻腾，情意几乎难以抑制，却被外间宫人的一声“大人”硬生生打断了。
腰上力气骤然一松，洛元秋睁眼放开她，清明无比道：“你该走了。”
景澜哪里舍得与她分开，缓了缓后，又恨又爱地亲了亲她的眼角，道：“等我回来？”
洛元秋点了点头，景澜深吸了口气，将一块玉牌拴在她腰上：“带着，若想在宫中走走，记住别往北去。”
说完正要走，洛元秋却拉住她的袖角道：“回来。”
她为景澜整了整衣襟，抚平皱褶，大概是想学着她方才为自己穿衣时的情景，奈何手法生疏，笨拙一扯就当是理好了。景澜扑哧一笑，到底没忍住，在她脸颊上重重一亲。
洛元秋脸顿时红了，毫无威慑力地瞪了她一眼，片刻才后道：“去吧，我会等你回来的。”
.
景澜走后，洛元秋推开窗扉，望着满园雪景出了会神。
今日难得雪晴，稀薄的日光落在雪上，晃出眩目的白光。从此处看去，宫阙楼台隐没在冰冷的晨雾之中，像是坐落在云端的仙宫，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她情不自禁按了按心口处，正当要合上窗时，目光一凝。
几片雪轻柔地落在她的眼前，如同被什么东西托着般，始终不曾落下，闪烁着微渺寒光在半空旋转飞舞。
雪花倏然化为一只冰色的蝴蝶，扑扇着双翅从窗缝中飞进屋里，最后落在妆台铜镜前。
洛元秋走到镜子边，伸手去碰蝴蝶薄脆透亮的翅膀。蝴蝶飞起躲避，不过才飞到半空，却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突然停止不动了。
她向镜中看去，镜中倒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紧攥的指缝中透出一点冰白色，像是蝴蝶薄薄的双翅。
两人隔镜相望，面目模糊的男人似乎笑了笑，道：“倒有些意思。”
说完他再度收拢手心，指间的冰白消失不见，铜镜前的蝴蝶化为冰屑无力飘落下，在妆台上的木梳旁留下几点水迹。
洛元秋若有所思道：“原来是你。”
镜中那男人说道：“是我，也不全然是我。”
“你就是冥绝道的教主？”洛元秋冷冷道，“昨日我已见过你的手下，你们从前一路截杀我的旧账还未来得及算。”
男人道：“既然如此，你何不来找我？我们当面算一算如何？”
洛元秋眉头紧锁，镜中那道人影慢慢淡去，她一把推开窗，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脚踩在厚实的积雪上，她一路越墙攀瓦，仅凭一丝若有若无的感觉，从朱红宫墙下掠过，向着朦胧寒雾中的殿宇飞奔而去。
路上洛元秋不曾见着有人巡视，然而越向西走，雾气就越重，那些远看如琼楼玉宇般的宫殿，靠近了才发现早已破败不堪，又经风历雪，在浓雾中透出凄冷森寒之意，令人如身处幽冥。
她悄无声息地从这片宫殿经过，越过一座低矮的小山，来到一片荒地里。昔日的亭台楼阁只剩下残垣断壁，雪中残砖碎瓦铺了一地，在与世隔绝的孤山下被乱草所覆。
倘若洛元秋稍通些世故，便能发觉这其中的不对如此富丽堂皇的殿宇中何来这么一片破旧的宫殿，且这宫殿旁竟无人巡视。这座山也十分诡异，显然是被废弃已久，许多年都未有人踏足。
宫中殿宇历年都有工匠修葺，绝不会任由这样一处地方荒下去不管。此地分明是被阵法所掩，寻常人难以进入，才得已留存至今，至于为何荒废不顾，却不在洛元秋的考量中。
她尚未明白何谓权势，也不懂什么是富贵。多年山中修行，住不过一屋，睡不过一床，若是没有也不强求。纷扰世人的功名利禄于她而言便好似过眼烟云，远不如在树上睡个懒觉来的强些。
故而当洛元秋看到此中情形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她不曾多想，只是发觉附近有阵法掩形，便涉雪而过，来到当中一条石板铺就的小道上。
这条路居然十分干净，两旁雪砌在一边，无声之中辟出条道来，像有意引人前往。
洛元秋甫一踏上去，自耳畔瞬间涌来一股寒风，像是许多人在低声交谈。有那么一霎，她好像看见山上样式奇异的庙宇沿山铺下，飞檐重重古朴森严，以拱卫之势将此地环绕在其中。
她站在原地怔愣片刻，抬头再次看去时，四周寂雪清冷，只余一地残瓦枯草。
洛元秋觉得自己不会看错，她猜想那些虚影大概曾是建在此地的庙宇，至于它为何仍能出现，却不得而知。
就在此时，一只冰色蝴蝶穿过雪地飞来，在她面前忽上忽下转了几圈，旋即响起一道声音：“来这里，我就在此处等你。”
蝴蝶换了个方向，朝着路尽头飞去。洛元秋顾不得琢磨那些虚影为何出现在此，当机立断快步跟了上去。那蝴蝶时不时在空中绕个圈，像是在等着她。行路至此，洛元秋眼前出现一座已经倒塌的石塔，大半被埋在深雪中，砖石散落满地。
石塔残基上站着一个身形微伛的老人，他生的慈眉善目，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拍着身旁那座积满土灰的石台，微笑道：“我知道你手上有一把神兵，但现在还未到用它的时候，暂且收一收罢。”
洛元秋指尖碧光隐隐，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番，道：“之前镜中那人是你的影子？”
在她打量老人的时候，老人也在打量她，半晌才答道：“不错，那的确是我的影子。”
“几百年前，我行经此处时，还是梁国都城，那时也不叫长安。梁王慕道久矣，便召集手下能工巧匠，想仿照古越国，在这城中造起一座白塔，又命阵师布下御守之阵，以求庇护子孙后人。但这塔建成后不到十年年，梁国便消亡了。”
他笑了笑，漆黑的眼中闪过一道光，竟不像个暮年老者：“自那以后，战乱四起，天下苍生俱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人如草芥，朝生夕死；命如浮萍，终日难度。哪怕是修行之人，也难逃这乱世大劫。而我，便是从那时起来到了阴山。”
洛元秋静静听着，手中青光凝起，化为一柄长剑。
“你呢？”老人好像没看到一般，依然笑得和蔼，“你为何要进入阴山腹地，孤注一掷行险绝之事？你所求又是为了什么？”
洛元秋一步步踏上台阶，剑尖指地淡漠道：“找人。”
老人屈指朝她一点，道：“若要寻访长生之法，需向阴山行去。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你我都是从那里出来的人，更无需相瞒。阴山一行，于修士而言，不啻于脱胎换骨。昨日清晨我见你神机外泄，知你已化境圆满，以至叩问天心。你何不将你的影子召出来，也好让我看一看……”
剑光飞掠而过，荡开石台上的灰尘。老人不慌不忙避开，只手轻轻一挥，扫开地上尘土。他两指夹着剑锋，意味深长道：“我说过，这把剑还不到用的时候。”
洛元秋手腕一转，长剑化为光带旋飞回手中，再度凝为光剑向老人攻去。
剑光轮转，却怎样都难以靠近老人身周。老人一边避让，一边从地下剑气留经的痕迹上踩过，或是以衣袖拂去那些留在塔壁上的剑痕，道：“融符于剑，这本事倒是不错。但若是画不成这道符，你又要怎样呢？凭剑御敌，寻常修士也就罢了，于我而言，这天下所有的剑都未免太慢！”
只听玎珰一声轻响，洛元秋手中的剑竟落在了地上，如冰雪消融一般隐没于青砖上。她当即朝老人看去，老人那只负在背后的手缓缓提起一盏光华明亮的灯盏，那灯所照之处，地面泛起像水波一般的波纹，映出深处一抹幽蓝光芒。

第113章 阴山
原本青砖铺陈的石塔残基刹那间变成一片幽光荧荧的水泽,深邃静谧的深处，幽光如游鱼般缓缓上浮。
洛元秋低头动了动脚，水面平滑如镜,不为外力所动。而在这水波荡漾的镜上，她的脚边空无一物，至始至终都不曾有倒影出现。
她仿佛感觉十分有趣,又用脚连踩了数下，抬头看着老人道：“这水与阴山里的那个湖有些相似。”
老人脚边倒映的并非他如今的模样，而是洛元秋方才在铜镜中所见的中年男人。他的模样在水中清晰可见,若仔细分辨,不难看出,他与这老人的容貌有几分相近,倘若老人再年轻个几十岁,约莫便是这个样子。
这中年男人衣着也有些古怪,高冠博带，两袖垂在身侧,不像现世人的打扮，倒似古时人一般。他从老人脚边离开，行为举止几乎不像个影子。他悠然自得地向洛元秋走来,在她身旁绕了几圈，袖手而立道：“我果真不曾看错,此人无影。”
他隔着水朝洛元秋笑了笑,洛元秋屈膝蹲下，手按在水上，荡开些许涟漪。她将这男人打量了一番后道：“你看起来未免有些太过于真，也不太像是影子。”
男人闻言哈哈大笑：“影子？我何时说了我是他的影子了？”
洛元秋眉梢动了动：“你若不是影子，那你又是什么？”
男人但笑不语,他在水中如履平地一般，所经之处晃起轻微的波纹，学着洛元秋的样子缓缓蹲下，两人四目相对，他道：“我不是什么影子，我就是他，他也是我，这其中的道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影子就是影子，”洛元秋平静答道，“主次不可颠倒，你取代不了他，你不过只是他的一部分罢了。”
她轻轻摊开手，目光中似有几分同情与讥讽：“正如我的影子，我若是不想放它出来，它自己就出不来。”
男人漆黑的瞳仁映出她的身影，半晌后他起身，怪异地扭了扭脖子，望向老人所在处，语调冷漠地道：“她说的是真的吗，我只是你的一部分？”
他好似癫狂一般将冠帽摘下狠狠丢到地上，犹自不解气地用力踩了踩，指着老人怒骂道：“像他这种愚蠢之人，要是没有我的庇护，哪里又能活到今天！你看看，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与他哪里有半点相似？这腐朽垂老之态，看着就让人作呕！你说我是他的影子？胡说八道！我分明就是他，这不过是我老了后的模样！”
洛元秋隔着水都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与嫉恨，男人越骂越急切，而老人却一点也不生气，极为宽容地道：“是，这么多年来，多亏了你的庇护，我这副残躯朽身，方能苟活至今。”
说着还向着水中的男人作揖，洛元秋略感奇妙，忍不住笑了笑，抚掌道：“有趣，自己骂自己，自己给自己赔罪……前辈倒是能伸能屈，不愧是从北冥盗取秘法的高人。”
老人身形一顿，抬首看向她。水中那男人喝骂声戛然而止，如虚影般渐渐淡去，融进水深处幽蓝光泽里。
“原来你都知道了。”老人叹道，“不错，这秘法正是我从北冥所窃，不过也是我应得的。”
洛元秋颇感乏味地捏了捏鼻尖道：“说古就先不必了，我也不想听诸位的恩恩怨怨。你们活了几百上千年了，这情仇恩怨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她眼中波澜不惊，淡淡道：“北冥创了这秘法，引诱修士修习，若不幸化为傀，就丢入海沟中以充咒人；若得幸熬过此劫，便纳入白塔当中，研习此道，推演法门。而你，偷了这秘法，还不是用凡人来试药，都是为己之利肆意妄为，你与北冥相比，又好的到哪里去？”
老人手中灯盏轻摇，低声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命数有定，凡人碌碌此生，终难逃一死。就算今日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来这么做。谁不想长生不老？空叹日月无情，难道就能挽回这垂老之躯了吗？”
他舒展双臂，面上显露出几分狂妄之色，与之前水中那男人的神情何其相似。
洛元秋微微摇头：“你都活了数百年了，难道还未活够吗？我以为人生百年，只要有”
只要有什么？
她话音一滞，回想起的，居然是早上景澜在她耳边的那句追问。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心口处隐痛传来，她有些恍惚，倒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句话，又让她想起别的事。
“……你问我什么是人？这问题倒是问的好，依我愚见，人会恼怒忧虑，喜悦高兴，并不能以一言概之。倘若神要无情无欲，那人便是有情有欲，会动心会痛心……对了，你可为谁动过心吗？”
她忽然一笑，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轻声道：“人生百年，只要你动过心，就不算是虚度。”
“当然。”洛元秋认真看了眼老人，深思细想后道：“如果像你这样，几百年都与自己影子为伴，我想应该没什么可心动的，大约已经心如死灰了吧？”
老人不怒反笑：“真是一代胜过一代，到如今来，居然还有人说出这等可笑的话！不守住本心，你拿什么破境？”
洛元秋自然而然道：“奇怪，我又不想长生不老，为何要守住本心？既然心动就随它去，我能不能破境靠的不是心静，是心境。心境不到，又无毅勇而行，要如何破境？”
她轻轻啊了一声，道：“我明白了，你虽然勘悟了生关，却不曾勘破死劫。你止步于此，只因你心有畏惧，跨不过死，所以心境难升。而天地间自有法则，生死依存，凡生灵皆有一死。故而你将自己与影子相融，就是为了让它们代你抵挡消亡之力，免去死劫……但，这到底不是真正的破境。”
洛元秋兴致盎然地围着老人走了半圈，低头去看他脚下倒影。其实老人本有影子，只是颜色已经淡得看不出来了。
水中那个弯腰的身影好像被什么东西吃了一样，右臂缺失，双腿下模糊成一片，乍然看去，像个虚无飘浮的游魂，不敢也不能触及地面。
洛元秋心想这人真是大胆，专行剑走偏锋之事。但想想一个人若活了几百年，做出什么疯魔的事也都不稀奇，看了几眼平淡道：“你还用自己喂它们？就不怕融成一体，难分彼此，最后彻底分不开了吗？”
想到他那影子疯狂到妄图反客为主的模样，洛元秋略为同情地瞥了老人一眼。老人仿佛察觉到她心中所想，牵起嘴角冷冷一笑：“欲得便有失，这世上岂能有无失只得的好事！”
洛元秋敷衍地点点头，又问：“你有几个影子？它们在一块时一般做什么？”
她无端蹦出许多奇思妙想，双手环抱在胸前，神采飞扬道：“不会没事就吵嘴吧？吵了你又打不得，反正都是你自己。那自己和自己争执，若是输了怎么办？影子会不会生气，会不会离家出走？我师弟就是如此，每次打不过我的时候就佯装要带着猪叛出师门，不过一般走到山脚下就再也走不动啦！”
她说完仍觉意犹未尽，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发现老人正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讪讪道：“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你的影子应当不会这般招人烦心才是。”
老人呵呵笑了几声，道：“莫要顾左右而言他，你不如说说，你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将影子藏起来的。”
洛元秋抬手试着凝起青光，无奈道：“我都说了，我没有影子。”
老人冷冷道：“从阴山出来的人怎么会没有影子？你当我是那无知小儿，随你蒙骗吗？”
他晃了晃手中灯盏，面色稍和缓了些，声音轻柔道：“你不必再试，有此灯在，你是召不出飞光的。你若是将此法传于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我手中另有一秘法，能号令活尸，可与你交换，你看如何？”
洛元秋目光从那盏眼熟无比的灯上掠过，不久前她还在墨凐手中见过一盏一模一样的。
老人见她盯着自己手中的灯，恍然道：“你想要它？”
洛元秋不动声色道：“怎么，不行吗？”
老人犹豫片刻，珍爱地抚了抚灯盏道：“我手中这盏不能给你，但此灯乃是一对，有两盏，另一盏如今不在我身边，那盏可以给你。”
给她？
洛元秋微妙地看着那灯，心道你说的那盏早就被墨凐取走了，用来借机追寻你的下落。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那灯已经在墨凐手中了，老人如何会不知？但观他神情，反倒像从未听过灯盏被夺一事。
难道这冥绝道也不太平，另有一拨人阳奉阴违，表面归顺教主，实则另培植势力，想取而代之？
她心念陡转，落在老人眼中便是在思量该不该交换。老人不禁柔声道：“这灯也是件宝物，能定神明心，实属难得。”
言外之意，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洛元秋也不介意，随口问：“那你为何不自己留着，左手提一盏右手提一盏，灯光亮不说，看路也清楚，更适合你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当然，明心定神的效力也应更强才是。”
“还是说，”她眸中光华隐蕴，手掌摊开又缓缓收拢，道：“你本心近乎消亡，已经难以控制这些影子，所以你想将它们藏起来，或者说，封起来？”
老人感慨道：“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我也只能是将它们暂时封起来，并非是长久之计。”
他说着提起灯盏：“来罢，将你那方法告诉我！”
洛元秋静默了会叹道：“我当真不会什么藏影子的方法。”她再度低头看了眼脚下，只见水波轻漾，别说人影了，什么都没有。
老人不信，嗤道：“心中有欲念便会有影子，是人皆有，你又怎么会没有？”
洛元秋知道此时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信，只好对着水面跺了跺脚，试图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她这番举动在老人看来便如挑衅一般，老人皱眉道：“你年纪轻轻，竟能将影子藏的这般好，确实是种本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倏然高举手中灯盏，喝道：“倘若你不愿相告，那就别怪我自己来取！”
话音方落，洛元秋便觉得自己浑身僵硬，竟是动也不能，连说话也无法开口。脚下水波骤然翻涌，那抹幽蓝光芒渐渐游来，拽着她的双腿用力一拉，顷刻间她便彻底落入深不见底的水中。
她无声无息向下沉去，隔着一层清透的水，她看见老人手中那盏灯光色如月，似寒霜一般撒落在水面。涟漪轻而缓地层层荡开，在银辉当中，老人身侧站着三个人，高矮不一。既有垂髫少年，又有方才所见的那位中年男人，还有一个面目十分模糊，观其体貌形容，像个年轻书生。
一串透亮水泡从她口鼻中漂出上浮，洛元秋心中彻悟，难怪自己的剑刺不到他！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便觉得身旁水一荡，一片幽蓝光芒扑面而来，将她彻底裹住，向着茫茫深处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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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问道寻访仙踪，偏爱向高绝之处而去。总以为在险山峻崖，青松掩映的料峭石壁当中会有洞天福地，仙迹留存。幻想就此能得一段机缘，聆听天音点化，脱去肉体凡胎，得以成仙。
往者不复，去者无穷，徒为岁月消磨，只在后人所记书页中留下寥寥数笔，仅添笑言尔。
但在此地，他们或许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仿佛是到了天地的尽头，高山为巨斧所劈，纵横向天，连绵数百里，显出一种难言的峥嵘气度。
这里的山深如精铁，从高处望去，唯有黑白两色静静流淌在天地间。少年伸出食指将面罩拉了拉，不敢长久注视，低头看向山下不远处的一片晶莹水泽。
“就到这里，看到这石碑没有？这是后来人立下的界碑，越过此碑，那后面就是真正的阴山腹地了。”
男人说完，用袖子敬畏地擦了擦这块漆黑的石碑，弯腰扒开雪堆，捡起一块颜色相近的碎石，低声道：“一般修士入山历练，能走到此处已是命大，拿着这块石头出去，就足以证明修为不凡。”
他从怀中掏出一串东西，约莫是腰牌玉佩之类的物件，转身看向身后两人，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此次进山的一共三十一人，如今只剩我们三个了。小子，哑巴姑娘，你们还想向前走吗？这次要是死了，可没人会为你们收尸。”
半晌后少年道：“前头的路，真有那么难走吗？”
男人将手上东西埋进雪中，站起来仰头望向天空，恶狠狠道：“不知道，但我是不会去的，这鬼地方，我真是呆够了！”
少年下意识向身旁看去，那人已经不见踪影。随即他听见男人惊恐道：“你是疯了吗，别过这石碑，别过石碑！”
但为时已晚，一道灰扑扑的身影大步越过石碑，顺着雪坡滑了下去。
少年与男人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男人喉头滚动，指尖发抖，低声道：“不能去，千万别去！若是过了这湖，就再也回不来了！这哑巴不要命了，但你不能犯傻！”
说着他们就看见那人走到湖边，开始解拴船的绳索。
少年见状一怔，紧接着他也跨过石碑，滑下雪坡，追着那人而去。只留男人一人站在石碑后，气急败坏道：“你们都不要命了吗？好，你们就把命留在此处，我走了！我走了！”
少年赶到湖边，一把拉住那人道：“你还要走？”
绳索被冰冻着，一时半会难以解开。那人伸手在自己的眼睛上点了点，又点了点他的。
少年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他犹豫了会，看了眼这片湖水，轻声说：“现在还看不出来，你看那个人，他不是也没有发现吗？”
那人摇了摇头，俯身继续去解绳索。于湖光雪色里，层层波纹向四方荡漾开来。小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倒映出一个灰色的身影。
少年转身向山坡石碑看去，那男人似乎真的走了。他心防卸下大半，对面前人说道：“你也是从斗渊阁出来的吗？你在那里修习多久，为何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那人手上动作一顿，摘下面罩呼出一口白气，说道：“我，不是。”
她面容清秀，但嗓音却像是被火熏过一般，粗糙低沉。她指了指自己的嘴道：“我不是，哑巴。”
少年先是震惊，又有些生气，道：“原来你会说话？那你之前为何要装哑巴！”
“只能，说几句。”
她用力掰开冻硬的绳索，深吸了口气：“你的眼睛，在变。已经有，白色。”
少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手虚虚按在眼睛上，他却连到湖边看一眼的勇气都提不起，颤抖道：“不……怎么、怎么会这么快！”
说话间她已经将绳索解开，她站在船上把绳索拉过来，示意少年看向湖对岸：“走。”
少年咬牙踏上小船，耳畔却响起那男人说的话，有些畏惧地停住了脚。
比他们之前所经过的地方更为可怕，那阴山腹地，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
死亡的恐惧如影随行，迫使他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他咬牙道：“总会有办法的，回北冥，去斗渊阁见我师父，他一定不会看着我变成活尸的！”
说完，他就感觉脚边什么东西飞快滑走了，那人收好绳索站在小船上，船身轻轻向后移了几分。
少年突然间明白了，她早已看出自己不会过湖，所以至始至终她都打算独自前往。
他喃喃道：“你难道就不怕死吗？”
那人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有种近于异样的平静。少年霎时想起那流淌在天地间的黑与白，顿时心中一紧。而小船慢慢后退，他听见她说：“已经死过了。”
他一愣，还未来得及深想，小船突然加快了速度，向湖心漂去。少年忍不住道：“我叫姜城！你叫什么名字！”
一样东西从船上丢来，少年捡起一看，居然是个破旧的布娃娃。
在这巴掌大点的娃娃背后，工工整整的写着三个字：洛元秋。
少年声嘶力竭道：“洛姑娘！如果你没有出来，我会找到你师长亲友，代为转告！”
他说完转身就跑了起来，奋力爬上雪坡，再度跨过界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湖中小船仍在慢慢漂着，船没有摇橹，只能随它自去。船上原本站着的灰影慢慢坐了下来，她躺在船里，头顶天幕晦暗，四周雪山沉沉压下，好似随时都能倾覆下来，将她连同这片湖埋没。
“已经死了。”她轻声说：“没人，会记得我。”
船行到湖心，四周都是光怪陆离的影子。她静静躺着，仿若一个游荡在人世的孤魂，终于要去往该去的地方。

第114章 七夕番外
“立秋快到了吧？”
“这日子过得可真快,转眼间竟要入秋了。你在那算什么呢？”
“……我算了算日子，好像再过六天就是七夕。”
七夕？
树上的人闻言动了动耳尖，拂开枝叶,向树下看去。
两位师妹好像是在晒什么东西，洛元秋翻个身，自叶片缝隙间落下的阳光星星点点洒在身上,她懒洋洋地摘了两片叶子遮住眼睛，在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中慢慢睡去。
“师妹，什么是七夕？”
沉盈翻乐谱的手停下,向一旁人雪白的脸上捏了一把,笑眯眯道：“师姐又偷听我们说话了？”
洛元秋趴在她臂弯处,睁圆了眼辩解道：“没有,只是正好在那棵树上睡觉！”
沉盈当即一乐,不翻乐谱,改揉她的脸了。
宛玥赶紧从她手中救下大师姐，拉到一旁整理衣裳：“师姐没听过七夕这不奇怪,那乞巧节有没有听过呢？”
洛元秋诚实地点点头，宛玥微微一笑，引她坐上凳子,顺手塞给她一个梨。洛元秋咬了一口，问：“是那个要缝衣服的乞巧节吗？”
宛玥想了想说：“差不多,反正要将绣好的东西放在枕头下,七夕晚上设香案供奉，祈求一段好姻缘。”
沉盈逗她道：“师姐要不要也学着拜一拜？”
洛元秋没滋没味地咬了口梨，显然已经失去兴趣，含糊道：“针太刺手。”
沉盈笑了起来，对宛玥道：“说这些没意思的做什么,师姐快十五岁了，个子都这般高，也该明白些别的。”
宛玥微一挑眉，似有些不赞同。
洛元秋咬着梨问：“什么别的？”
沉盈坏笑着捏住她的脸道：“师姐啊，这乞巧节又叫七夕，是有情人相聚的好日子。在我的家乡，倘若你有悦慕的人，可做一对娃娃，到了这天送给他，他若是知道你的心意，自然就会收下，这便是心心相印的意思了。”
洛元秋听得入神，叼着个梨核追问：“然后呢？”
沉盈还要说，却被宛玥一掌拍开。
“然后？”宛玥见她一脸期待，只得胡编道：“然后在娃娃背后写上彼此名字，这就好了。”
沉盈扑哧一笑，洛元秋睁大眼睛：“这就没有了？”
沉盈一把将宛玥按下去，笑道：“当然没有！写了名字以后，两人还需对饮，然后第二日就可以请媒婆”
宛玥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对洛元秋强笑道：“然后第二日他就会记得你一辈子。”
啪嗒一声，洛元秋手中的梨核不知不觉落到桌上。她有些迷惘地重复道：“一辈子？”格格党
宛玥果断点头，洛元秋沉思良久，最后期期艾艾地问：“是真的吗？真的能记一辈子？”
宛玥一本正经地扯谎：“对，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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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这针，我穿不进去。”
“对准针眼……要对准！嘿，你看只要对准了，就能穿进去。”
洛元秋一手拿针一手穿线，试了几次，累得满头大汗，不由怀疑地偷瞄了一眼玄清子，见他轻描淡写就将那根线穿进细小的阵眼里，顿感沮丧，泄气道：“我穿不进去。”
玄清子也不太懂为什么徒弟不能把线穿进针眼里，心说难道这天生画符的手就只能画符，其他的事一概都做不了？他从洛元秋手中接过针线，随手一穿，线便进了针眼。
“你看，这还是很容易的嘛。”
玄清子在徒弟崇拜的眼光中颇为自自得，轻咳了几声道：“多试几次就会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可不比画符容易许多？”
洛元秋闻言拿着针线看了半晌，灵机一动道：“既然这样，师父你来帮我穿线如何？”
.
午后阳光明亮，瑞节与嘉言面无表情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摆着的小竹筐。竹筐用花布盖着，看不到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瑞节道：“这是什么？”
嘉言道：“不知道。”
瑞节突发奇想：“不会是个什么怪物吧？”
嘉言虚伪一笑，道：“依照师兄高见，里头定然是一只气概不凡的猪啊！”
瑞节当即反讽道：“难不成是一窝蛋？师弟养的鸡下的？”
两人吵了几句，眼看就要打起来。这时洛元秋进门，争执声瞬间消失，她道：“看来你们都不太忙。”
瑞节道：“我忙得很！”
嘉言道：“我比师兄要更忙一些。”
洛元秋走到桌前，拿开盖在竹筐上的花布，竹筐里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不是猪也不是一窝蛋，而是两把剪刀，几团彩线，外加一叠布与些许棉花。
洛元秋从布地下翻出一排针，期待地看着他们二人：“师弟，你们听过乞巧节吗？”
瑞节稍稍迟疑，与嘉言对视一眼，试探道：“听过一些，好像要拜月？”
洛元秋抚掌道：“听过就好，其实不止要拜月，还要绣东西呢！”
嘉言脸色惨白，看着那排针轻声道：“你要我们……绣花？”
瑞节气得面红耳赤，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碰这种娘们玩意？快拿走，赶快拿走！”
“师兄说的对，我们身为男儿，怎么能绣……绣这种东西！”
但洛元秋眼光扫过来时，原本同仇敌忾的师兄师弟顿时缩成一团，不比竹筐里的棉花好到哪里去。洛元秋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道：“绣花做什么？我是来请你们帮我穿针的。”
原来只是穿个针！
瑞节与嘉言登时松了口气，各自打定主意，只消不往这几块布上绣东西，他们男儿尊严今日便可保住了！
于是三人手持一根细针，专心致志地取线穿了起来。穿着穿着，瑞节突然意识到不对，问：“师姐，这种娘们儿……这种细致活，你怎么不请那些师妹来做？”
嘉言也反应过来，丢下手中东西说：“对啊，你怎么不去找她们呢？”
洛元秋对着针眼猛戳数下，最后以失败告终。剪去线上碍事的毛边，她道：“穿针是会刺着手的，你们看宛玥要练剑，沉盈要练琵琶，伤着手了多不好。”
瑞节失笑道：“难道我们就不会伤着手了吗？如果我们被针刺伤了手，那又要怎么办？”
洛元秋诧异地抬起头：“喂猪需要用手吗？”
瑞节：“……”
她又看向嘉言：“喂鸡也要用手？你不是直接将米倒下去的吗？”
嘉言：“……”
师兄弟两神色凄楚，仿若风中无依的蓬絮，只差一把二胡一铺草席，便是天桥下常见卖身葬父的戏码。
可惜他们就算把自己卖了，也难从师姐那里得到几分怜惜。只得打起精神，眼含热泪，捏着细针，缓缓穿起线来。
洛元秋在一旁拿着剪子对着一块白布比划了几下，咔嚓几刀剪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出来，那清脆的剪刀声让瑞节嘉言不禁同时缩了缩脖子。师兄弟两人偷偷看去，见师姐拿起他们方才穿好的针线，就这么随手缝了起来。
她把两块布叠在一起，胡乱缝了几针，然后将棉花用力塞进去，又粗缝了几针勉强封住缺口。纵使如此，那歪歪斜斜的线脚时不时漏了几针，东缺西漏不说，许多棉花从边缘挤了出来，但洛元秋仿佛看不到，继续乱剪瞎缝下一块。
瑞节看了会，忍不住问：“师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洛元秋心不在焉道：“做娃娃。”
瑞节倒吸了口气：“这看起来不太像……娃娃。”
嘉言亦是点头：“没看出这是什么。”
洛元秋指着方才缝好的布包棉花道：“这是娃娃的身子。”
又指着即将动手剪的一块布道：“这是它的脑袋。”
瑞节：“……你用黑布做脑袋啊？”
洛元秋见他欲言又止，虚心求问：“不然呢？”
嘉言耿直道：“我看家中姐姐在乞巧节都是绣花，怎么师姐就做娃娃？”
“绣花？”洛元秋放下剪刀问：“那你们会绣花吗？“
嘉言：“……”
瑞节忙拿起针线，奋力穿起针来，并且赞叹道：“绣花有什么好的？还是做娃娃吧，娃娃方便好做，做个娃娃还不容易！师弟，你说是不是？”
嘉言慌忙点头，唯恐师姐一时兴起，抓着他们去绣什么花。
洛元秋也不会绣东西，见他们二人都在做穿针，便又去忙活自己手上的事。她拿出剪刀又是咔嚓几剪，笨拙地剪出一个圆形，缝线时稍不留意，针尖便刺到了指腹，血珠涌出来，她顿时愣住了。
三人齐齐看向那根手指，瑞节忙从她手中夺过针线布块，道：“行行好吧师姐，你哪里会缝什么娃娃！快别弄了！”
洛元秋捂着手，不让他碰自己流血的手指。嘉言道：“还是找块干净的布来包一包吧。”
瑞节只得在那竹筐中翻捡一番，却听咣当一声，是洛元秋推倒了凳子，他二人俱是抬头看去，洛元秋捏紧受伤的手指不知所措地站在桌边，眉心紧锁，低声道：“你们别碰我的手。”
她说完不等两人反应，先一步跑出了屋子。
瑞节与嘉言一脸疑惑地看着她离开，瑞节忍不住嘀咕：“谁碰她的手了？”
嘉言道：“我没碰。”
瑞节拿起针继续穿线，犹有些不解：“奇怪，不过是被针刺着手罢了，为何师姐一副见鬼的样子。”
“你想知道啊？”嘉言道，“想知道你就刺一下自己手，大概就能明白了。”
瑞节捏着针对着手指比划了几下，冷不防嘉言捉住他的手按在桌上，吓得他大叫出声，怒道：“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嘉言轻声道：“你刚刚用的那根针，是不是师姐刺到手的那根？”
瑞节惊魂甫定，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
嘉言捻起银针：“这针的针头，怎么好像……变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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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元秋将洗干净的手对着日光照了照，确认手指不再流血，她才小心翼翼地捏了捏伤处，正要松口气，突然背后一人道：“怎么？”
洛元秋被吓了一跳，险些一脚滑进溪水里，那人眼疾手快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拖到树荫下才放手。
那人眸色清浅，眼底映着一地碎光金芒，光彩流溢。她伸手为洛元秋摘下衣领旁的一根草屑，漫不经心道：“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在讲经堂打坐，又跑到哪里去了？”
树上蝉鸣阵阵，洛元秋没来由有些心浮气躁，定了定神才道：“去找沉盈宛玥了。”
镜知微微摇头，牵起她的手说：“去做什么？”
洛元秋任她牵着，飞快向身后潺潺流水望了一眼，神秘一笑道：“师妹，你知道什么是七夕吗？”
镜知道：“大概知道。”
洛元秋又问：“那你知道七夕要做些什么吗？”
镜知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知道一点。怎么，师姐想过七夕？”
见洛元秋点头，她顿了顿道：“往年不见你说要过，怎么今年倒是有兴致了？但七夕节一个人过可不行，你想好要和谁一起了？”
洛元秋抱住她的手臂，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一脸期待道：“师妹，那你陪我过吧？”
镜知手指按在她的眉心间，将她推开些许，答道：“你知道七夕是什么节吗？”
洛元秋掰着指头道：“绣花，拜月”
镜知仿佛听见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东西，嘲弄道：“这都是沉盈告诉你的吧，她难道就没有再说点别的？”
“师姐，你是真傻还是装作不知？”
洛元秋微怔，就听她说：“我不过七夕，你找别的师弟师妹去。”
.
沉盈托腮百无聊赖地翻著书页，洛元秋坐在她身边专心致志地缝一条胳膊。她忍不住看了几眼，叹道：“师姐，你这娃娃做的比前几日好多了，终于能看出来是个人了。”
“是瑞节，他在布上画了一个人出来，然后再剪下来，缝好塞棉花，就简单了许多。”洛元秋说道。
沉盈呵呵道：“想不到这位师兄还有这种本事，居然知道要描个模子出来再做。”
她见洛元秋十个手指上都绑着布条，不由心中一凛，放下书坐正了些，凑过去问：“你这手怎么了，都是被针刺的？”
洛元秋动了动被绑得胖乎乎的指头，道：“之前被刺了一次，嘉言就想了这个办法，针就刺不着了。”
沉盈笑道：“这主意也不错，只是手指难动，不过师姐你也缝的慢。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娃娃是想送给谁呢？”
一提起这个洛元秋就百思不得其解，将那天与镜知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她苦恼地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沉盈笑容淡了几分，翻了个白眼道：“谁知道呢，你就让她生气去好了，何必理会。”
这话说了等于白说，洛元秋拿起针，继续缝起了她的娃娃。
转眼便到了七夕，凉风吹散白日暑气，拂开流云，露出漫天繁星。
因师妹沉盈说七夕要小酌，洛元秋特地从地窖中偷偷搬了坛桂花酒，分与师弟师妹们。
这酒不愧为玄清子所藏的珍品，洛元秋伙同一众师妹师弟在屋中拍开泥封，揭下盖子，清冽酒香便飘得满屋都是。
沉盈赞道：“好酒。”
瑞节则道：“没想到师父居然藏着这么好的酒，不喝了当真是可惜！”
洛元秋将这坛酒分了，用竹筒装好，让他们带回去自己喝，莫要被师父发现了。她又去河边把酒坛装满水，合上盖子绑好红绸，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地窖。
目睹这一切的嘉言神情复杂道：“若是师父发现这坛子里的酒换了水怎么办？”
洛元秋道：“就说酒坏了，于是变成水了。”
嘉言：“……这谁会信啊！”
关上地窖门，洛元秋拎着竹筒道：“师父其实不喝酒的。”
“那这些酒是谁的？”
洛元秋看了看手中竹筒，淡淡道：“那些都是我师伯留下的，不过他已经不在了。”
嘉言站在原地看她走远，过了会才回过神，问：“师姐，你去哪里啊？”
洛元秋不答，脚下不停，沿着小径到了后山水潭旁。此时夜色已深，几点萤火从树丛间飞出，她拂开枝叶，走到水潭边石滩旁，将手中竹筒小心放下，她脱了鞋袜挽起裤腿，将脚伸进冰凉的水中。
不过片刻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洛元秋拔开竹筒塞子道：“师妹，喝酒吗？”
镜知在她身旁坐下，叹了口气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洛元秋喝了一口酒道：“我猜的。”
镜知道：“不会又是问了哪个师妹吧。”
“真的，是我自己猜着的。”洛元秋甩了甩脚上的水，将竹筒递给她：“喝一口嘛！”
镜知看着竹筒中色泽浅黄的酒液，道：“我不喝酒。”
洛元秋只好将塞子上，起身穿上鞋袜，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到水潭边的古树旁，萤火点点飘来，镜知坐在树下，有些疲倦地阖上眼。
洛元秋在她身侧坐下，靠着她道：“你有没有闻到花香？”
镜知睁眼看了看：“没有，许是你醉了。”
洛元秋不信：“才几口而已，怎么就会醉？”
“你真的醉了，师姐。”
她垂眸看向水潭，轻声道：“回去吧。”
洛元秋支着下巴道：“不行，我还有事没做。”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放在镜知膝上，又往她手中塞了只笔，催促道：“快写快写，写我的名字！”
镜知拿起那个模样怪异的布娃娃，面上看不出情绪：“为何要写你的名字？”
洛元秋打了个酒嗝，脸颊微红，想了会才说：“宛玥说，要在七夕这天，做个娃娃，送给悦慕的人，让她在娃娃身后写上我的名字，这样她就会记得我一辈子……”
镜知忽道：“那你喜欢我吗？”
洛元秋手里还有一个娃娃，她把娃娃举起来，示意师妹来看娃娃背后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依稀能看出是镜知。
“你写我的，我写你的，你快写呀！”
镜知恍若未闻，抓住她胡乱挥动的手，极轻地问了一句：“你喜欢我吗？”
洛元秋对上她的眼睛，咬了咬唇，有些难为情地压低了声音道：“喜欢的。”
说完她又哇哇乱叫，催促师妹快些将自己的名字写到娃娃上去。
镜知便依她所言，在那娃娃背后端端正正写下了她的名字。
洛元秋十分满意，连连点头：“很好，很好。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我听说有十个十年那么久！”
镜知低低嗯了一声。
身旁的人浑身都是酒气，她居然又拿起竹筒，拔开盖子喝了一口。漫天繁星倒映在眼中，她豪气干云道：“把酒喝了，说好了，你要记得我，要记得我一辈子！不许反悔！”
镜知将她抱在怀里，从她手中取下竹筒，道：“嗯，不反悔。”
于是她低头吻上怀中人的唇，在她的唇缝之间嗅到了淡淡花香，在夜风中如饮醇酒，醉得一塌糊涂。

第115章 前世
耳畔细微的水声不知何时消失不见,蜷缩在船里的洛元秋缓缓睁开眼。
几点冰冷落在她鼻尖上，天空晦暗不明，下雪了。
洛元秋起身抖落身上的雪,才发现小船已经靠岸，岸边是高悬而下的寒冰石块，以及无穷无尽的雪。
湖面被茫茫雾气笼罩着,四周雪山倒映在湖水中，化为幽深的蓝色。她向对岸望去，只能看见雾气虚掠过湖心,来时的路仿佛已经遥不可及。
她平静地看了一会,好像已经料到这种结局。明明只是相隔一湖,但在此时看来,却如相隔天堑般难以回返。若说对岸是人世,那么她所在的地方,大概就是传说中亡魂所归的极北之地，生者无法踏足的幽冥深处。
小船一摇三晃,水面波纹荡漾，洛元秋一脚踩进深雪里，彻底踏上了岸,她拉下面罩深吸了口气，让冰冷的空气涌进肺腑,如刀割一般传来隐隐刺痛,才觉得自己有几分活着的样子。
她呆呆站在岸边，两山悬壁对峙倾下，一条冰雪覆盖的夹道出现在眼前，也不知是通向何处，那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阴山腹地了。
这场景过于平和静谧,与她所想的相去甚远，既无传闻中所说的恶鬼凶神，也没有冤亲债友等在路口讨债，冰天雪地中连个鸟影都藏不住，更遑论什么鬼影了。
洛元秋揉了揉眼睛，雪太多看久了也不舒服，到处都是白色，十分伤眼。
她定了定神，一脚深一脚浅地从岸边涉雪走过。
待她离开后，小船不晃了，水面渐渐静下来，她的影子再次出现在水中。水面倒映着雪山天空，无边无际地横铺开来。几片雪落在水中，影子抬手去接，雪融进水里，轻微的涟漪晃开。它孤零零地坐在船的倒影上，向着对岸无声无息眺望。
天空慢慢暗了下来，笼在湖心的雾气无风自动，在水面上来回飘荡。影子轻轻跳下船，追寻着雪中留下的足迹，消失在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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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腹地里到底有什么？
目力所及之处都被冰雪覆盖，从夹道抬头向上看去，天穹辽远清澈，与洛元秋初入阴山时见到的大有不同。
周遭安静无声，她在雪中跋涉，山壁两侧被冰封着，那些冰又厚又深，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累积的。冰面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如同两面巨大的镜子。
这两山之间的夹道仿佛长的没有尽头，洛元秋走得掌心发热，在雪中呼了几口气，靠着山壁坐下。
她从袖中摸了一道火符出来，又掏出水袋，想要化些冰雪喝。她把符纸贴在一块倒悬的冰岩下，将水袋放过去，等着冰化了接水。
片刻之后，贴在冰岩下的符纸已烧成灰烬，但冰岩丝毫未有改变。
幸而水袋中尚有半袋多的水，洛元秋喝了些，将盖子塞好放回，转身去看那冰岩。
符纸没了，冰也未化，当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伸手碰了碰岩上凸起的冰层边缘，脸上显出惊讶之色。
方才摸到冰的时候，她的手居然被割破了。
洛元秋按了按手上的伤口，伤口仿佛利器所割，从指腹而下，将掌心纹路劈开。这伤极深，但她的手上却没有血流出来。
洛元秋不甚在意，她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两座高山。两山冰镜一般的山壁映出她的身影，最后她蹲下身去，从地上抓起了一把雪，在手中捏了捏。
不是雪。
洛元秋站起身，随手朝空中一洒。
冰不是冰，雪也不是雪，那这些东西到底会是什么呢？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夹道上，警惕地打量着两侧山壁。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什么声音，循声而望，之前被她贴符的冰岩居然已经开始融化了，一滴水顺着冰侧缓缓流下，坠入雪中。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屏息站在原地不动，冰岩上不断有水滴落，仿若危险来临前的征兆。
突然一滴水落在她的手背上，紧接着两滴三滴……越来越多。洛元秋抬头看去，原本清澈的天空阴云密布，竟是突然下起雨来。
她甩了甩手，将手背上的雨水抹去，就听见从头顶传来闷沉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由远及近，马上就要来了！
她瞳孔微缩，在那道雷声响彻天空之前，在夹道中快速奔跑起来。
巨大的轰隆声在洛元秋身后落下，她不敢回头看，光听声音就知道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无数水流顺着夹道两侧山壁汹涌流下，这千年冰雪竟然就这么在大雨中消融，转瞬之间倾覆而下，化为滔天巨浪从夹道中追来！
身后咆哮声越来越近，洛元秋从高处纵身一跃，顺势滑到坡底，又是一路狂奔。幸而未过多久，她眼前陡然一亮，夹道的出口已至！
天空中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恍若末日到来，瞬息间就能将天地翻覆。
但夹道出口居然是在陡崖之上，洛元秋脚下是一片云雾笼罩的高山深谷，天幕当中数道紫色雷霆绽开，雪山纵横而去，映出漫天电光幻影。
来不及多想，洛元秋反身踩着陡崖上凸起的岩石向右攀去，她双手死死抠紧峭壁，不过眨眼的功夫，洪流咆哮着从夹道中涌出，周围山壁震动不已。
千万年积雪融水霎时淹没了脚下的雪山，漆黑潮水在大地上翻涌侵噬，暴雨不断落下，天空中惊雷电光滚滚而来。
风雨中洛元秋不断向上攀爬，她神差鬼使地向下看了一眼，突然觉得这一幕好像与记忆中的某些画面重合了一起，仿佛在哪里见过。
纵然神思恍惚，她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忽地天色转为深红，浓如赤血，雨势渐弱，顷刻间化作鹅毛大雪，自天中洒洒下落。
原本从夹道奔涌出的水慢慢被冻结住，冰晶闪烁着寒芒。霜气从深渊里缓慢上升，冰雪再一次覆盖了脚下的山脉谷地。大雪纷扬落在天地间，洛元秋眼睫凝着冰花，湿透的外袍冻得冰硬，她艰难地爬上一处平地，雪与雾很快涌来。寒风如刀划过她的脸颊，她站在高处向下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不久前那黑色潮水侵蚀大地的一幕，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离她最近的一侧山壁又被寒冰冻结，平滑如镜，光洁明晰。洛元秋看见自己背后就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山脉，与肆无忌惮的寒风飞雪。唯独她的影子有些模糊，像被雾气蒙住了一般。
她只看了一眼，便迎着风雪走入寒雾之中。而那冰壁上模糊的倒影却仍在，它站在雪中，像洛元秋之前做的那样，回头看了看身后高崖下，雾气笼罩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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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雨又是雪，洛元秋身上的袍子已失去了保暖的作用。她在雾气中一路前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去了何处。此地诡谲非常，她一兜符都成了无用的废纸，连半点法术都用不出来。
若是常人恐怕早就已经冻死在这雪地里了，洛元秋按着自己的心口，感觉不到心跳，人好像已经死了。她波澜不惊地收回手，短暂地思索起了自己到底是什么。
受伤不会流血，心跳时有时无，于冷热无知无觉，也不分寒暑冬夏。唯有疼痛，稍稍能让她感觉自己不是一具行尸走肉，而是个半死不活的人。
她从冰壁边走过，看着自己毫无人气的脸。惨白的面容，深黑的眉目，无端有些惊心。
寒风吹散雾气，少顷又聚集来。洛元秋目光转向被迷雾掩盖的岔路口，思绪却留在未入山前，仲夏时节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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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拂过孤灯豆火，满屋都是草木的清香。她坐在草席上向窗外看去，远山笼着朦朦微光，夜空无星无月，似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不远处有争执声传来，一只飞蛾随风扑进屋中，绕着烛火飞了几圈，最后停在她的指尖上。
“我这一生相人无数，从未有看错的时候，她此时分明应该死了！司徒兄，你不会是魔怔了以后将你徒弟从坟里掘出来，用什么秘法保她尸身完好，打算就这么自欺欺人吧？”
“……宋天衢！我有必要如此吗？元秋逝世时我固然难过，但也不至于做出掘人坟茔这种事来！你若是怕了就直说！那是我徒弟，她就算死而复生后成了个妖魔鬼怪，我也不会怕她！”
放在窗沿边的手微微动了动，飞蛾受惊扑起又落下，似乎并未察觉到这是人的手。
“那你要我看什么？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她若是个活尸也就罢了，横竖山中不缺地方，我也养得起！但宋兄，她是个人，她是个活人呐！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再死一回，我做不出这种事来！”
“她人在何处？”
屋门被用力推开，一高大男人阔步走进。许是受其声势所迫，停在她指尖的飞蛾扇翅飞起，不知悔改地向着那豆大灯火飞去。她眼眸微动，拿起银簪去挑亮灯芯，正与掀开竹帘的两人对上。
玄清子不由放轻声音道：“元秋，你还记得吗，这是那位曾教你符术的宋叔叔。”
她目光游移，茫然地点了点头。
宋天衢震惊过后稍稍镇定下来，走过去说道：“你……当真还活着？”
玄清子忙道：“她伤了嗓子，说话说的慢，你要那么心急！”
宋天衢不理会他，先捉住席上之人的手腕在脉上按了按，过了一会后他难以置信道：“这竟是真的，她竟然还有气息……司徒兄，你徒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清子道：“我也不知道，你问我我又问谁去？”
“她绝非是活尸，活尸并无气息脉搏。”宋天衢凝神道，“但这心跳未免太弱了些，她平常都吃什么？你不会喂她血食吧！”
玄清子老脸一红，呵斥道：“胡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她……平常只吃一道菜，就是炒火腿！”
宋天衢喃喃道：“那也不对。”
他视线触及洛元秋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肌肤莹润，指甲透亮，顿时一愣，下颌骤然紧绷，当即从腰间拔出短刀，抓住她的手指在刃上一划
玄清子骇然色变，怒道：“你这做什么！”
宋天衢却抬手将刀按在桌上，气息有些不稳：“慢着！你先看！”
指腹伤口并未流血，在二人注视缓缓愈合，连一丝伤痕都没有留下。
玄清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宋天衢看了半晌，转头对他道：“司徒兄，你徒弟，怕不是成仙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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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八道！你看她这样子像是成仙了吗？！”
桌上放着好几盘菜，洛元秋虽然浑浑噩噩，但却像认定了那道清炒火腿，筷子一刻也没停过，最后端起全扒进了自己碗里。
做完这一切后，她竟是端起碗筷，坐到外头水池边去吃了。
宋天衢惊愕万分，将身子靠近窗边，看洛元秋夹了米饭丢进水里喂鱼，好像再正常不过了，不由问：“你徒弟当真把事都忘了？”
玄清子唉声叹气：“也不知她到底是都忘了，还是只忘了些许。时不时记得起些事，但又记不全，像失了魂似的。”
“能有这等奇遇，侥幸活下来已是不易，就莫要在强求什么了。记不得就记不得吧！”
宋天衢低声道，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但我却觉得，她不是忘了，而是暂时回想不起，说是失魂也没错。你有没有拿符让她画？”
玄清子道：“宋兄，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她现下神志不清，你叫我拿符给她画？你莫不是忘了，我是个咒师！”
宋天衢却若有所思道：“她既然死而复生，是否已算是度过了生关死劫呢？倘若如此，那应该明心见性了，你又在怕什么？”
见玄清子一副要过来拼命的模样，宋天衢只得寻了个折中的主意，从袖中取出符纸与朱砂道：“这样，我来画。等她进来以后，让她看着我画，如何？”
玄清子勉强应了。
他看见徒弟吃完了饭顺带喂饱了鱼，进到屋中来放碗。她做这一切仿佛极为自然，但仔细看，便能发现她双目无神，面上一派茫然，显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不过是依旧日习性而为罢了。
玄清子叹了一声，强按住心酸，从她手中接过漆碗。
见她走近，宋天衢适时地展开符纸，调开朱砂，执笔绘起符来。瞬间他心念急转，手腕一颤，硬是扭转笔势，将那道原本蜿蜒的墨痕改为平直。
宋天衢画完平生最不伦不类的一道符，忍不住闭了闭眼。他凝神静待身后人过来，但等了许久都不闻声响，一手按住符纸，起身去看玄清子。
正在这时，桌上的符纸轻轻一动，洛元秋从他手中抽出符纸，坐在桌前将纸张叠成一只飞鸟的样子。
她看着窗外的碧空白云，沉默良久，两指夹着纸鸟重重一弹，纸鸟双翼裹挟着云气，歪歪扭扭地飞向天空，但未飞多远，就在日光中燃烧殆尽，砰然化为纸灰。
宋天衢面露失望之色，微不可察轻叹一声：“真是可惜了。”
“这样也好，能活着比什么都强。”玄清子端着碗道，“我去给你取酒来，你且坐着吧。”
他说完向门外走去，脚步却有些不稳。宋天衢本无意于此，想唤他回来，见此情形多有不忍，只得任他去了。
玄清子走到门边，几缕风从门缝涌入。不知道是不是受他心绪所致，他感觉这夏时的风莫名有些冷。玄清子拉开门，差点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吹了个倒仰。
大雪洋洋洒洒，群山素白，闪烁着冰冷银光。雪漫至门前，玄清子先是一怔，手中漆碗掉在地上，他顾不得关门，大步向屋中走去。
就见宋天衢席地而坐，捧着碗正夹菜，他背后原本坐在窗前的洛元秋早已不知去向。
玄清子心凉了半截，未留意一脚踩翻了桌几，饭菜洒了一地，宋天衢筷子还伸在半空，愕然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随我来！”玄清子慌忙道，“元秋定是想起什么来了，她不见了！”
宋天衢倍感莫名：“什么不见了？方才她拿着我的朱笔翻出窗去了，人就在这院中，还能去哪里？”
玄清子不信，宋天衢只好随他出房门，一见外头漫天遍野的雪他就惊住了：“这是……”
他摊手接了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融化，与真的雪别无二致。
玄清子忧喜参半，道：“你到底画了什么符？”
“不是雪符！”
两人快步走到后院，宋天衢百思不得其解：“我自己画的难道还不清楚？那不过是一道云符，我还特地画错了！她怎么就能改成了雪符？”
玄清子道：“她不是用你的符叠了一只鸟……”
宋天衢恍然大悟：“对对对！我明白了！她将符叠在一起，不就是一道新的符了吗？你还愣着做什么，赶快去找你徒弟啊！”
说话间就看见一人贴着墙根走来，手中的朱笔在墙上留下一道深色痕迹。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在窗纸上随手画了几道，又顺着墙慢慢走着，画的尽是些奇怪诡异的线与圆。
“元秋？元秋！”
玄清子叫了几声她也不理会，自顾自画下去，绕着墙角走到屋子另一边去了。玄清子想去将她追回来，却被宋天衢一把拦住，他道：“你看她画的。”
玄清子道：“看什么？这些线？”
宋天衢道：“这不是线，亏你还是咒师呢！你再仔细看看，这不是胡乱画的，必有其意义在！你是她师父，你应该看得懂才对！”
玄清子耐心看了一会，怒道：“我看不懂，这和那些稚童胡乱涂抹的有什么区别？她如今神志尚未清明，你就这么任她随意行走”
宋天衢两指发出微光，沿着那些红线慢慢移动，轻声道：“她不是神志尚未清明，她是被封住了。”
“被封住了？”
玄清子愣了愣道：“咒术对她无用，这你也是知道的。”
宋天衢道：“不是咒，也不是符，我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玄清子问：“那要怎么办？”
宋天衢手中光芒一敛，收手道：“需得她自己想起来才行，你我都帮不了她。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她往日常用的，符也好咒也罢，总之不如拿出来试一试。”
玄清子想了想道：“好像还真有！你跟我来！”
他去书房一通乱翻，找出一本蒙灰的书册，对宋天衢道：“就是这个，她从小记到大的册子，要有什么事，一定都记在这里头了！”
宋天衢将头凑过去，玄清子郑重翻开，两人就看见书页当中画了几个圈圈，圈中是几个点，一条横线跨过中页，分开那些圈。
玄清子绞尽脑汁看了半天，终于放弃了，转头看向宋天衢：“宋兄？”
宋天衢夺过书向后连翻数页，注视着其中一页看了半晌。玄清子以为他看出什么门道，忙问：“如何？”
宋天衢长叹一声：“司徒兄，你徒弟这字写的太差了！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玄清子老脸一红，忿忿道：“这难道也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宋天衢道，“就这手字，和鬼画符也相去不远，说明你徒弟天生就是要当符师的嘛！”
玄清子甩袖怒道：“莫要消遣我了，把书给我，我去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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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屋外传来虫鸣声。
洛元秋坐在桌边，手中的书页已经翻至末尾。
“看的如何了？”
她认不得这人是谁，但听声音大概能辨出，是师父那位挚交好友，姓宋的符师。
她合上书放在手边，点了点头。
宋天衢问：“往日的事都记起来了吗？”
有些记得，现在已经能渐渐回想起。但有些事始终如水中月镜中画，隔着一层薄薄雾气，难以想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包括这书中所记之事，隔着数年光阴，纸上字迹犹然分明，往事似乎历历在目，但于她而言，却似追忆前生般艰难。
洛元秋摇头，手覆在书上，摩挲着泛起毛边的页角。
宋天衢沉吟良久，缓缓道：“死后之事，你还能记得多少。”
洛元秋在纸上画出起伏的线，宋天衢看了一眼道：“哦，是山。”
她又画了三道波纹般的线，宋天衢道：“这是水？”
他困惑地看了看窗外的远山，又转身坐下，低头去看杯中的水，叹道：“难啊，若畏死则不得生，求生便难断死。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恐怕我这一生，都无法参悟了。”
洛元秋静静听着，她伤了嗓子，故而不怎么说话。屋外草木繁盛，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而她面前的人两鬓已染霜色，回望满院葱茏时不免有些萧瑟。但他谈及生死时并未有艳羡之意，好像那不过是一句感慨。
静默好一会后，宋天衢才收回视线，道：“我与你师父穷尽一生，恐怕只能止步于此，哪怕再不甘心也是无用。但你却不同。”
洛元秋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想起躺在树枝上看着阳光照亮树叶，每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分明。她想起过往的许多事，却没有太多感悟，仅仅只是想起。
她心中仿佛有一场落雪，从暮春下到秋尽，从未有停歇的时候。雪不会化，也不曾有尽时，只这么下着。
洛元秋依稀记得深雪中有人在叫“师姐”，每当这时，她的心绪便难得有波动，但她却想不起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说不清缘由，却隐约觉得，这个人于她而言应该是不同的。
“……你走的太远了，那已经不是常人所能踏足的路。我不敢断言你会走到何处，我已经看不出你的生死了。”
宋天衢蘸了蘸杯中的水，弹向半空，水滴浮起化为一条细光，随他手势转动变幻。他道：“世间至高至上的道法，不在庙堂，不在江湖，更不在名门道派的高阁之中。而在山岳之间，在江河源起之地，在人迹罕至之所。我教不了你什么，但这世间有两处险绝之地，或许能解开你身上这道封印。”
“一是处是阴山，另一处则是北冥。北冥是天下道法源流之处，我师门所传的相术，便是由此地传出。”
洛元秋指了指方才在纸上画的线条，宋天衢了然：“你想问阴山？关于此地我知之甚少，因为百来能穿过阴山腹地的人，实在是寥寥无几。”
“我只知咒师间相传，阴山是魂归之处，入此山中，或可得见前世。”

第116章 心念
前世。
这两个字轻若飞雪,却是重重砸在心上。洛元秋在冰壁面前站立良久，眼睫上结了一层冰花，五官都蒙着薄薄寒意。她冻僵的手轻轻一动,抬手抹了把脸，收回思绪，向着风雪中的岔路口走去。
前世的记忆于她而言像个扑朔未解的谜,又因死而复生而罩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并非谜团繁杂难解，而是当她想起那些往事时，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未有半分喜怒哀怨。
她的心平滑若琉璃,是尘埃难扰的宁静。静到了极致,纵然是草木葳蕤的时节,落在她眼中,也好好似深冬大雪过后，四野茫茫再无所存。
洛元秋知道自己不是喜静之人,虽说自小就在山中静心修行，但此静非彼静，静心是为了专注于修心,理气顺意。而如今她心中的这份静，倒像是心死后的寂然,于人于事都漠不关心,难提起在意的兴致。
她走进迷雾中，雪白的雾气从她肩头手臂轻盈飘过，吹散前世往事风尘。她听见雾中传来笑声，不一会又转为尖利的咒骂声，怨恨的哭声,如此交织反复，在她耳畔回响不休。
一时间千种声音如沸水扬扬，忽远忽近。有时如惊雷乍响，换做怒骂呵斥，命她不得再向前一步。有时化为真情实意的哀声恳求，请她停步回头，莫再前行。
洛元秋脸色不变，听了一路稍觉得有些吵，便从袖中取了两道无用的符出来捏做圆球塞入耳中。但那声音却不是堵上耳朵不听就能避开的，哭骂恳求声更是盛起，雾气聚成许多似人般的影子，在她头顶呼啸而过，盘旋游走，久久不肯去。
虽不明这影子与人声有何作用，洛元秋依然脚步不停，兀自向前走去。越往前走雾气越是浓重，那些影子也愈发清晰，凝结出的人形也能看出轮廓来，影影绰绰藏在雾中，时不时一闪而过。
破空声突然传来，洛元秋想也不想抬手召出飞光剑一挡，只听一声铮响，如刀剑相击之声，霎时雾中影子破雾而出，持剑袭来。洛元秋不得屈膝后仰，以剑身做挡，待影子再度袭来时，她借力跃起，手中剑光一荡，顷刻之间便将那影子拦腰斩断。
随即她就发现，这雾气凝成的影子没有立时散去，反倒一分为二，化作两道人影向她扑来！
这其中情形之古怪不言而喻，洛元秋当即收了手中剑光，在雪中大步跑起来。那两道影子在她身后穷追不舍，迷蒙雾气中仿佛还有更多在凝形的影子，恐怕连半柱香的功夫都用不着，这些影子就能一并追上来了。
寒风愈盛，雪势转急，好不容易雾气散开些许，眼前竟又出现了岔道。洛元秋听闻身后不同于风声的刀剑碰撞声，伴随着喧杂人语而来。她连想也未曾多想，随意挑了一条闯进去，未料脚下一脚踏空，仓惶之下手只来得及抓住一把雪，便听见呼呼风声，霎时眼前一暗，顺着光滑的冰壁坠了下去。
没多久洛元秋便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一条冰道。她也不知滑了多久，只见深洞中的坚冰在暗里闪烁着幽蓝光泽，头顶那点光越来越远，像坠进了幽冥深处。寒意彻骨，连气息都一并冻住了，最后她从一处断崖上被抛下，重重摔入深厚的积雪中。
在雪中躺了好一会，她才艰难地爬起来，蹒跚走了几步。放眼四处都是冰，形如野兽獠牙一般倒垂向下，缀连相勾，锐利无比。
洛元秋看了几眼，拍去身上雪与冰，在这形如巨兽怪嘴的冰窟里慢慢走了起来。
刚甩开那些致命的迷雾，转眼间又落入冰窟之中。这冰窟极深极广，一眼难看到头。黑暗中玄冰泛起深幽蓝光，将周遭染成一片寒霜之色，洛元秋自一处冰树下走过，看见那树枝上无叶，唯有大朵如薄绢一般的冰花盛放，在幽暗中亮起满树莹光。GgDown8
她无畏无惧，也无探寻之心，见了这树也不碰，只是打量了会便走了。四周冰柱耸立，好似新打磨过的铜镜，清清楚楚映出她的身影，也不知这些冰柱是如何分列的，无论她怎么走，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冰柱之间互相映射，立时周围都是洛元秋的影子，清晰无比地映在冰面上，随着她走动一同变化。
洛元秋觉得有些不对劲，转身看向不远处冰柱上的倒影，一时相近的几个冰柱上影子纷纷转过身来，在她抬头的瞬间也跟着抬起头，在寂静无声的幽暗冰窟中，当真是有些说不出的可怖。
洛元秋平静地与冰上倒影对视，片刻后她挑了挑眉，将罩面的布拉起走了。
她走后，冰面上的影子仍在，它面无表情地牵了牵嘴角，眼中映着一点幽蓝冰芒，片刻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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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久不见光难分昼夜，虽无风雪声扰人，却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洛元秋走得喉咙发干，才将水袋掏出喝了口水。因前车之鉴，她不敢拿符化雪，唯恐又将洪水引来。
水袋中的水大半冻成了冰，故而她喝时顺带喝了一嘴。洛元秋深处冰天雪地，嘴里还咬着冰，内外皆是一片寒凉。不知怎么，她却是放慢了脚步，忍不住向身旁看了又看，但究竟是在看什么，她也难以说清。
好像身边应该有个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在她大嚼冰块时轻拍她的脑后，叫她吐出来回去喝热茶。
仅是这么一瞬，那些劝说的话便消失的一干二净。洛元秋如记忆中那般向身后望去，她怔愣了许久，久到双膝深陷雪中，才缓过神来，拔出双腿向前走去。
真奇怪。她想，每当忆起这人时，她便觉得心似乎猛然一颤，像行经陡崖时，眺望银光粼粼的云海，哪怕神思清明，亦按捺不住纵身一跃的渴望。
就这么不管不顾跃下，就像那天她孤注一掷地随那人离开山门，置生死于度外，将一切悉数抛下。
洛元秋微微有些出神，可惜回忆就此中断，她想到此处便再也想不起别的。
她不免有些失落，只好埋头在深雪中行走。如此奋力前行了许久，终于走到这冰窟的边缘，脚下不再是厚厚积雪，而是换成了冰封的泥地。
面前是大大小小的冰洞，洛元秋左右看了看，困惑了会，最后随便挑了个走进去。
冰洞中不知哪里来的光，漾出水般的青蓝色。洛元秋走了片刻后又在洞中发现了别的洞，可谓是洞洞相连，只是这么一来，人便极容易在这冰洞中迷路。她想了想，掏出匕首在冰壁上凿下一道痕迹，决定以此作为经过的标记，以免到时候迷失在洞中。
坚冰极硬，匕首只凿出一道白痕。洛元秋正要收刀离开，余光扫见冰壁上似有什么痕迹。她俯身摸了摸，发现那居然是一道符。
这阴山腹地的冰洞中居然会有一道符，洛元秋不觉有些困惑，再度顺着痕迹摸了一遍，发现当真是一道符没错。她指尖稍稍涌起一点光，随着符痕重新勾勒了一番，一根极细的银线倏然出现在她眼前，向着其中一个冰洞中伸去。
难道此地也有符师来过？洛元秋略有不解，但这泛着微芒的银线分明是符师寻踪用的法术，她稍稍迟疑，抬脚追着这道银线走进冰洞中。
有银线引路，倒省去她犹豫不决择路的功夫。未过多时，银线便在一处冰洞前断了。洛元秋握紧腰间匕首，谨慎地在洞边看了看，突然从洞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又来人了吗，若是来了，就请进来罢。”
洛元秋怔了怔，抬头看了眼这高大冰洞，冰洞中昏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在此地乍闻人声本该有几分高兴，但险途中危机重重，根本不知里头是人是鬼，另有迷雾中影子的教训在前，他不敢掉以轻心，将匕首收回，掌心凝起一道青光。
但无论里头有什么，她都必须前去探一探。洛元秋缓步踏入冰洞中，百步还未走到，就看见洞中燃着火堆，三个人坐在一旁，身后被火光拉长影子扭曲成奇异的形状，听见声响纷纷抬头。
洛元秋脚步一顿，下意识就要出剑，再看却发现那三人身后的影子不过是大了些，想来是因靠近火堆坐的原因。
她心道是自己多想，中间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穿着身黑袍，畏寒般拢了拢衣襟，见怪不怪地道：“请坐罢，就当是歇歇脚。”
一旁坐着一个妇人装扮的女子，打扮得十分寻常，她向洛元秋温柔一笑：“我们不是坏人，与你一样，只是误闯入了这冰窟罢了。”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不曾说话，他身上只穿了件夏时的薄衫，手上把玩着一柄短刀，瞥了眼洛元秋便又低下头去。
这情景当真是说不出的古怪，如此大相径庭的三人聚集在此，怎么看都有些诡异。但那三人又分明是人，洛元秋在原地站立了会，终是走了过去，在火堆边坐了下来。
无人开口说话，洛元秋烤了会火，将水袋掏出来，放在火堆不远处等它融化。那妇人嗓音低柔道：“姑娘也是从那风雪中来的吧，不然怎么衣上头上尽是雪呢？不知姑娘是否见过那些猛兽，我入山时，它们就在那界碑后的湖边徘徊。”
她倒是十分和气，洛元秋摇了摇头，妇人微微一笑：“姑娘运气真好，倒不曾碰见它们。那些东西可是有些难缠，只要人看见了它们，它们就会一直追着你不放。”
洛元秋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当中老人腰间所配的符剑上，莫名觉得有些似曾相识。老人原本在闭目养神，似察觉到她的视线，顿时睁开眼，按住腰上剑道：“你也是符师？”
洛元秋既未摇头也未点头，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倒是那男人开口道：“怪了，这年头符师不去北冥，怎么反倒都往阴山来了。”
老人冷哼一声道：“这话当真可笑！阴山就在此处，谁爱来就来，难不成那界碑上写着只许咒师入山了吗？”
男人一边烤火一边慢悠悠道：“只这么随口一说罢了，此地万法消弭，咒师也好符师也罢，没了法术，大伙都是寻常人，拼的是身手运气，命大的便能活的久些，又能差得了多少？”
洛元秋闻言低头看向自己手心，青光已然慢慢褪去，无论她如何运转催使，只堪堪在掌心间凝出一片薄光。
万法消弭……难怪这阴山腹地易进难出，没了法术支撑，修士不过也是普通人，怎能越过风雪迷雾，从这险绝莫测之地脱身而出呢？
那妇人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冰壁，道：“且少说几句罢。”
老人嗤道：“要说比身手，你们几个加在一起也比不过我老头子。想当初，我年轻的时候”
“打住！”男人说道，“这话我已经听了几天几夜了，当真是不想再听下去了。您若有闲情逸致，不如和这位刚到的姑娘好好说说，我想她应该乐意听一听。姑娘，你说呢？”
洛元秋对上他的目光，男人一愣，别开脸道：“不过是个玩笑，何必这副样子……”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老人道：“出门在外，还是多约束口舌，以免招惹是非。”
男人嗤了一声，似乎很是不屑。老人未将他这等举动放在眼里，转头看向洛元秋，打量了一番后说道：“小姑娘，你又是如何来到此处的？”
洛元秋依然不答，如无必要，她不轻易开口说话。她俯身捡起水袋晃了晃，拔塞喝了口混着冰渣的水，起身坐到冰壁边上，倚着墙壁闭眼歇息。
洞中只闻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响声，那妇人拢袖道：“能走到此处已是十分不易，兴许是累了。”
无人答话，妇人也不觉难堪，反倒是轻轻一笑。那男人见状问：“你笑什么？”
妇人扶了扶发髻道：“我想若我的女儿还在世上，应该与这位姑娘一般大了。”
老人道：“你怎么知道她如今多大了？”
妇人叹道：“正是因为我不知道，全凭自己胡乱猜测，才觉得有些可笑。”
那男人摇了摇头道：“真是稀奇，你找女儿不在外头找，来阴山做什么？难道你的女儿也进了阴山？”
妇人不欲与他多言，只道：“我自有打算。”
洛元秋闭目养神，其实她本不想听这三人交谈，所以特地坐到了远处。无奈这洞就这么大点地方，她坐的再远也能把话听得清清楚楚，正当她在袖中捏了两道符做球，欲塞进耳中时，那老人却突然说道：“看来大伙都各有所求，否则也不会历尽千难，孤身闯入这凶险之地来了。只是人人都有难了的心愿，但那能令心愿成真之物却只有一个，分也分不过来，这又要如何是好？”
洛元秋搓符的动作一顿，莫名听了下去。
那老人继续道：“世间至悲之事，不外乎骨肉分离，相隔天涯再难得见；或是生死相绝，功业未成，不得不撒手人寰；再者至亲知交生离死别，剩一人形单影孤……”
听到形单影孤四字时，她突然心口发闷，难抑心绪，年少时萦绕于心的困惑仿佛再度浮现。
“师伯，我爹娘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所以从来不肯来看我？”
“……你父母并非不要你，只是他们不会来了。”
“你的确是为人所害，而谋害你的人，或许正是你的至亲。”元秋，你会恨他们吗？”
群山远去，流云散尽，日出时万丈金光照耀云海，那云光如锦绚丽至极，从遥远处漫至眼前。小时候的她仰头去看身边的人，答道：“师伯，我不知道。”
那人面容在光中有些模糊，他声音低沉温和，手掌抚了抚她的额头，说道：“不要怕，师伯也不知道，但我想你以后，一定会知道的。”
云光映亮她稚嫩的面庞，洛元秋道：“以后？以后是多久，一个月？三个月？”
“很久，很久。”那人答道。
她又说：“那为什么要恨……恨他们，我不认得他们，我不喜欢这样。”
那人想了想道：“那就不恨，不与他们计较了。”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坐在孤峰上看旭日初升，待云海金波平复，那人才道：“天地尚能覆载，云气尚能郁蒸，日月尚能晦明，川岳尚能融结……但唯有心，却始终不会改变。”
“哦。”洛元秋伸手挡住灿烂光芒，专注地去拔生长在石缝里的青草，拽了几下没拽出，她用力搬开石块，想要把草拔出来。
“记下这山岳间的风光，待得来日若有什么不快苦闷，多想想今日所见的一切……元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青草根茎太深，一时半会难以拔出。洛元秋趴在地上，衣上全是泥土，仍在使劲拔那根草，闻言道：“在听呀，师伯你方才说心”
“心要如何？”
咔嚓一声，青草被拽断了。洛元秋怏怏不乐地起身：“我不高兴，心也就不高兴。”
她举起两只乌黑的小手，对着面前人的袍子跃跃欲试。那人早有准备，转身离去，道：“那你就在此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让你的心高兴起来。”
……
洛元秋眼睫动了动，拉了拉半湿的衣襟，阖目紧贴冰壁。即便寒意砭骨，她依然不为所动，胸膛里的心好像也被冻住了一般，再也感受不到喜怒。
她自小到大，最为疑惑不解之事不外乎三件。其一，为何师父勒令她不准离山；其二，师伯曾言她活不过十六，皆因一位心怀不轨的亲长谋害所致，但这至亲为何要害她，却不得而知；其三，为何师父与师伯千般叮嘱，不可将她血异于常人之事向他人透露？
洛元秋一时有些烦躁，而火堆旁三人沉寂片刻后，那男人忽道：“说的不错，人人心中都有执念，来此地也是为了圆一份念想，自然不会就这么将机会拱手让人。骨肉分离固然令人不忍，功业未成却暮年将至不免叫人唏嘘，而亲友散尽，孑然一身也让人同情，但这些都与我何干？我要做我自己的事，哪里还有别的心思去可怜他人？怎么没人来可怜可怜我？”
老人道：“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事让人可怜了？”
男人指了指那妇人道：“你想找回你的女儿。”
洛元秋闻言忍不住看了那妇人一眼，她竟是为了寻自己的女儿，才涉险入山的吗？
他又指了指老人道：“你想重获青春，再活个几百年……”
妇人点头，却说：“其实我心知此事未必能成，不过想试一试，求一个安心罢了。”
老人道：“呵呵，几百年就不必了，我还没疯到那种地步。”
“很好。”男人说道，“再加上那边的姑娘，一共四个人，但只有一个人能实现心中所愿。”
良久之后那妇人道：“既然如此，那就各凭本事。”
老人道：“正合我意。”
三人不再说话，冰洞中霎时安静下来。
洛元秋突然有些厌倦这种安静，指尖展开袖中被捏成圆球的符纸，来回抚平。那些掐算着寿数而活的日子，死前执着一念而生出的怨恨，以及如今死水一般无知无觉的活着，诸多念头累积在她心中，化为冰雪之下熊熊燃烧的阴火，从心中席卷漫来，让她罕有地生出一种不甘。
她眉头深锁，手指蜷曲捏紧那道符，愤恨与不甘交织在她心头，她用力咬住嘴唇，却尝到一点腥味。
洛元秋猛然睁开眼，翻出腰间匕首在手心一划，伤口中渗出些许红色，竟然是血。
“此地万法消弭……”
原来世外所传，在阴山腹地之中万法皆为之消弭，居然是这种意思！
洛元秋按了按掌中伤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胸膛当中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重重一跳，仿佛再度活了过来，霎时她的耳边尽是吵杂纷乱的声音，像初春的河道冰化后，水流湍急而过的流淌声。
突然有人道：“那是什么声音？”
话音方落，整个冰洞为之一震，落下许多尖冰。冰墙后那幽深的蓝光蓦然一收，如血般的赤红慢慢从冰后渗来，许多奇形怪状的影子出现在这红光后，逐渐凝成人的样子，在冰壁后用力敲打着，仿佛马上就要从墙壁后出来。
洛元秋离墙壁最近，她将匕首收回腰间，起身看着冰后的人影慢慢向她聚来。那些影子如同寻迹而来的猛兽，紧紧依附在冰上，互相推挤，拨开同伴向冰面扑来，其中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双手攀附在冰后，它忽地张大嘴，猩红长舌从冰上舔过，留下一道血色。
洛元秋后退几步，顿时醒悟过来。是那些在迷雾中的影子，它们找来了！
火堆瞬间一暗，妇人惊惧道：“这些都是什么……什么怪物？！”
老人厉声道：“快走！这些是天魔，千万不要被它们抓住！走，想活命就快些离开！”
说完他健步如飞，率先冲出洞去，那一男一女紧随其后。洛元秋捡起水袋挂好，跟在最后，环顾四周，原本幽蓝色的冰全部已经转为血红。那冰层后的血色仿佛有种难言的诱惑，像有人在耳边呢喃轻语，充满引诱地抚摸过脖颈脸颊，温柔若微风，令人忘了这满壁绰绰鬼影，不禁沉湎其中，陶然欲醉。
“……走，别停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随着老人的声音回荡在冰洞中，那男人忍不住跑到老人身边，道：“你的符呢，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老人道：“还未到时候！”
他们身后接连传来哗啦声，洛元秋微微侧头，看见一处冰壁裂开一道缝，红光泄了满地，一个漆黑的影子从缝里挤出来，手臂长过膝盖，蹒跚走了几步，直立站起，朝他们追来。
妇人问：“前辈，这要如何才能出得去？”
老人道：“先找寻踪符，跟着它走，出了这洞再说！”
男人慌忙避开一处快要破开的冰壁，追问：“那道符在何处？我怎么什么都没有看见？”
老人气喘吁吁：“那姑娘呢？快让她来帮我一把，我支撑不住了……”
那道悬在空中的银线若隐若现，像随时都能消失不见。洛元秋闻言几步走到他身边，握住老人手臂，便看见那道银线骤然亮了起来。
老人得了她的助力，精神稍稍振奋了些，急忙催促道：“走，跟着线走，切记，无论看见了什么都不要停！”
连绕了数个冰冻，银线终于到了尽头，倏然一闪崩断。这时候冰洞里到处都是泼血般的红光，黑影相互挤压走来，临到洞口，外头便是洛元秋先前进来的冰窟。她与老人先走了出去，妇人与他们只差几步，也快步出了洞。
这时便听后面传来一声惨叫，那男人距离洞口不远处被追上来的黑影拖住了腿，艰难地在地上向前爬着，他面上涕泪纵横，哭喊道：“快救我，救救我！”
妇人脚步一动，老人却按住她的手道：“别去，那是天魔，杀不死的。”
冰窟中回荡着男人的哀嚎，老人面上闪过一丝不屑，便看见一道人影冲向洞中，那妇人惊呼一声，道：“她怎么去了？”
洛元秋一把拉起趴在地上的男人，见他双腿被黑影拽住不放，抬手就是一剑斩下，黑影化为雾气散开，重新分为两道。男人慌忙站起，身后越来越多的黑影追来，挤满了冰洞。洛元秋看他脚步不稳，一脚踹在他背后，将他踢出洞去。四周黑影覆满了冰壁，又有无数影子从她头顶垂下，洛元秋不紧不慢避开那些影子伸向她的手，连衣角都不曾让它们碰到。
她眼中映着满洞红光，面容犹如蒙上了一层煞气，唇色却鲜红欲滴。在黑影们扑来时她毫不犹豫地翻身一滚，听见老人喝道：“走！”
一道白光从他手掌飞出，落入黑影当中，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四人被扑面而来的气浪向后推去，栽进深雪里。
刹那之间整个冰窟都在震动，不断有冰柱倒下，雪雾扬起，在冰窟中弥漫开。洛元秋从雪中站起来，那男人惊魂甫定道：“那些东西……不会、不会再追上来了吧？”
老人道：“你不是走在前头吗，为何会落到末尾？”
男人眼神游移，面上带着几分恍惚道：“走过一处洞口的时候，我看到了、我分明看到了那样东西，就在那洞中，有金光照出……”
“你被天魔蛊惑了，”老人不耐烦道，“这洞不过是寻常的洞！”
雪雾散去大半，方才他们逃离的冰洞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窟窿，不断有风吹进来，隐隐透出光亮。
妇人不敢走进，远远看了一眼说道：“像是出路，但不知是不是。”
老人道：“有光吗？”
妇人道：“有，不过似乎有些深，通向何处尚未知晓。”
洛元秋走到那窟窿边，风雪从石缝中涌入，冰上赤红已经褪去，那些黑影好像也随之消失了。
老人走到她身边，也跟着看了几眼，道：“天魔应该躲到冰后去了，趁机会赶快离开！”
洛元秋听了微感奇异，诸人分明是初到此地，但为何这老人竟如此清楚？她心中涌起一丝古怪，总觉得哪里有异。
老人说完身形略有不稳，妇人见状忙上前去搀扶他，却被老人轻轻推开，老人拍了拍身上的雪粉，余光向身后一瞥，道：“先去看看他。”
男人还躺在雪中哀声叹气，洛元秋将手指伸到夹缝外探了探，感觉外头似乎更冷。她收回手在自己胸口虚按了按，思量着宋天衢所说的那道封印是否已经解了。
万法消弭，她确实感觉自己的力量在不断流失，方才召出青光剑时便已是强弩之末，恐怕难再撑多久，却也因祸得福，莫名解开这道封心的印记。
正当她犹豫是否要以匕首再次在自己手上划一刀时，不远处传来争执声，她只得揉了揉手腕，先将此事放在一旁。
那男人坐在雪中，裤腿撩起，适才被黑影抓住的地方已经发黑，这黑色花纹如有生命般顺着他的双腿蔓延。
“被天魔触碰到的人，就会变得与它们一样。”老人沉声道，“你若是斩断这双腿，或许能保住性命。”
男人脸色难看：“我要是真截了双腿，不必多说，只怕马上就要死在此处了！”
洛元秋暗中点头，以此地奇诡而言，的确不能失了双腿，否则一旦被扔下，势必难逃一死。
男人放下裤脚站起来走了几步，发现这黑纹并未影响行走，冷笑道：“留着这双腿，我还能自己走出去，若没了腿，难保不会生出别的事来！”
“既然如此，”老人道，“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那男人啐了口唾沫，朝洛元秋道：“姑娘，你的恩情我记下了，若能出了这山，我定当全力以偿！不过现在我这条命能否留着还难说……”
洛元秋不答，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逐渐愈合的伤痕，现下只剩一道浅浅白印，不用多久，这道白印也会消失，掌心便又是光洁如初的样子。
既然万法消弭，她都难以将飞光召出，为何这伤口还会自行复原？难道这与她身上这道封印无关，或许又是另一种她所不知的法术？
“……进山是为了寻人，实不相瞒，我亏欠他良多，也不知陪上这条命，能不能还得清。”
男人说到此处重重叹了口气，妇人见状似有几分同情，道：“走罢，若存此念，或许便有相见的一日。”
洛元秋心倏而一跳，好像在哪里听过这话，却一时想不起来。
老人走在最前头，在他们身后，冰窟中不断传来重物落地发出的轰然声，那些冰柱再也难以支撑，缓缓倒向地面，扬起漫天雪雾。
“果然时机不对，那道符丢的太早了。”老人说道，“否则便能不毁了这冰窟，只将洞穴炸开，另辟一条路。但谁又能想到，这些洞外竟会是深渊呢。”
妇人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还是尽快离开此地，这冰窟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四人快走在雪中，身后轰隆声由远及近，仿佛有凶兽在后追赶。忽然那男人说道：“有风！”
老人道：“那就不会错了，这洞深藏地下，若有风处，必然就是出路。”
妇人回头飞快看了一眼，脸色登时变了，急切道：“这冰里的光怎么又变成了红色？”
洛元秋闻言转身看去，尚未倒塌的冰柱果真渐渐转为深红，放眼望去，满洞都是血一般的赤红，从冰窟深处慢慢涌来，雪雾后到处都是若隐若现的鬼影。
男人急促地喘了口气，眼中惊惧难掩，低声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天魔，是这阴山之中的一种怪物，不死不尽，相传是由人的妄念转化而来。从古到今死在阴山中的人，最后都会化为此物。”
老人凭空抓了一把，感知了片刻道：“向这边走，快！”
男人脸色苍白，问：“难道我也会”
一旁震动的冰壁染上赤红，突然出现在冰后的鬼影仿佛在回应他未说完的话。它们贪婪地附着在冰后，利爪在坚冰上留下道道深痕。
不断有碎石冰棱从他们头顶落下，整个冰窟都在晃动。那些冰后的红光显得格外妖异，随着晃动愈发剧烈，无穷无尽的影子也在冰壁后显形，甬道中尽是扭曲的光与影。
老人叹道：“天魔乱舞，赤血没世，好一条修罗道！顺着此路向前走，或许便能走到炼狱深处也未可知。”
妇人道：“这世上当真有炼狱吗？”
老人道：“怎么会没有？人心即炼狱，一念之差，便会永坠无间。”
洛元秋身旁的男人不住喘气，他脸上映着红光，像被泼了一盆血，眼珠向外凸起，嘴巴张的老大。他极力想掩盖住恐惧，装作若无其事，但洛元秋还是看见了他发黑的手指。
黑色的花纹已经爬到了男人的耳后，他犹自不知。
少顷，四人眼前一亮，光从一道狭长的石缝间照进来。那缝隙深而长，向上望去，当真如幽魂在地下仰望人世，令人生出遥不可及之感。
老人说道：“须得爬出去才行。”
后有鬼影红光，诸人不敢耽误，借着这缝隙中岩石壁缝卡住身形，接着慢慢向上爬去。
等爬到了缝隙外，人人皆已精疲力尽，从雪中站起来打量四周。
到处都是雪，缝隙两旁便是寒雾缭绕的深渊，陡崖峭壁，稍不留意便会掉下去。洛元秋看见远处雪山逶迤，在明亮的天光下犹如淡墨铺陈，闪过微渺光芒。
雪峰上风声呼啸，天幕似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四人艰难跋涉攀至高处，洛元秋回望那道缝隙，云雾中那山的样子好像一只从深渊中向上攀爬的恶鬼，漆黑的山上怪石嶙峋，仿佛是它的爪牙。
她不免有些怀疑，这难道就是终点吗？这雪峰之巅，巍峨高山，真是就是千百年来流传的阴山腹地？
老人咳嗽了几声，艰涩地吐了口气，道：“终于……出来了。”
男人跪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自己发黑的掌心，黑纹已经蔓延到他的脸颊。
那妇人绾发整衣，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
男人双颊深陷，唇齿间都是血，他勉力站起，双手黑如焦炭，转眼间已经瘦成了皮包骨的模样，像一具骷髅般站在雪里。
“生死由命，”老人则道，“谁也救不了你。”
男人走了不过几步，又重重跪回雪上。他爬到洛元秋脚边，说道：“姑娘……姑娘，帮我一个忙，你能不能……”
洛元秋俯身听他说话，男人低声道：“我有一个、一个侄女，在深山修行……因我错了事，害她们一家不得团圆，你若是能离开此地，请为我找到她，告诉她”
洛元秋怔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脚边的人，指尖都颤抖起来。
寒风裹挟着久远的记忆呼号而至，日出，云海，群山，以及年幼的她对师伯所说的话，那句“我不要恨他们”清晰地回荡在洛元秋耳畔。
但这真的就是她心中的答案了吗？
那些往事加诸在她身上的枷锁，日趋逼近的死亡，冥冥中已成定局。难道仅凭这么一句话，就可将生死抛下，全然不在意了么？
她心神大乱，暴怒之下一把拽起男人的衣襟，将他往雪地用力一掼，想让他说个明白，却听身后老人道：“当心！”
洛元秋眼前晃过一道雪亮刀光，刀刃紧贴着她的脸落下，那男人竟还有余力从雪里翻身而起，反手又是一刀，吼道：“她好歹还活着，而我就要死了！凭什么你们就能活着？都去死吧！“
这没头没尾的话说完，男人毫无章法地挥舞短刀，发出愤怒的叫喊，洛元秋避过他几刀向后退去。细碎破空声响起，洛元秋转身看去，男人胸膛上已多了支飞箭，他手中短刀落入雪中，无望地仰头看着天空，眉心被黑纹彻底覆盖，喃喃道：“我还不想死，我还想活着，为何死的不是你们……”
洛元秋身后传来一声叹息，那妇人拉好衣袖，仿佛那支飞箭并非是经她手射出的。她敛眉柔声道：“倘若先前在那洞中，你不因一时贪念而落于人后，又如何会得了这等下场。”
言罢她对洛元秋温和一笑：“姑娘不曾被他伤着罢？”
洛元秋对上她的目光，迟疑地摇了摇头。
妇人微笑道：“既然无事，那就上路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洛元秋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脖颈边，伤口微微有些刺痛，深倒是不深，只是再近一寸，大概就能斜刺入她的喉咙。
那妇人显然是有意而为，箭的目标不是这男人，正是洛元秋。
她要杀自己，这又是为什么？
洛元秋随手在衣袖上抹去血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男人的身体大半已经化成黑水，慢慢渗进雪里。他的五官扭曲成诡异的样子，黑白分明的双眼带着绝望与嘲讽，定定看着天空。
洛元秋想了一会，拔出那支短箭。箭镞与箭身接连之处似有些机关，她捡起短刀劈开箭身，涌出一滩深绿色的水，色泽艳丽，如淬毒的蛇牙。
不必试就知道，这水定然有毒。若被此剑射中，箭身中的毒液便会顺着箭镞涌出，或许顷刻间就会毙命。
洛元秋沉思半晌，踢了几脚雪将短刀与箭埋了。地上那男人如冰般慢慢消融，四肢躯体都已经化为黑水，一张饱含怨恨的脸浮在水上。
洛元秋从未见过他，但因他方才的话，胸臆间莫名燃起一股愤恨，那些多年来埋藏在心底被她有意忽视的怨怼，此刻终于浮出水面，清楚地呈现在她眼前。
如何能不恨？
哪怕轻言生死，却始终不曾看淡过，当真到了那一日，她才发现随着执念一同被埋入黑暗中的，还有刻骨铭心的恨意。
她还有许多地方不曾到过，许多风景未曾得见，她还与一人有约……她怎么能这般轻易的死去？
她想活着。
天光忽转，竟到了黄昏时分。天穹中流云如火，夕阳遍洒雪山，寒风止息，一点冰冷落在洛元秋鼻尖。落日余晖中大雪静默下着，碎光般轻轻飘落在她的肩头，像是许多年以前，她临终前未曾等到的那场雪。
她僵立在雪中良久，眉目隐没在如血的夕阳中，有种难言的阴郁。天边层云卷来，似乎起风了，雪花倏然一斜，擦着她的眼睫滑落。这场迟来的雪，与脚下男人临死前仓促的歉意，终是化解了缠绕已久的心结，为她前生的命书续上了最后一笔。
洛元秋走在雪中，只觉得一颗心似被架在火上烧灼炙烤，颤抖间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恍惚中有一线热流从心口涌出，浸润冰封的心脉，向着四肢百骸蔓去。
巨大的痛楚袭来，她栽倒进雪地里，仰头看着天穹光影转变，云来风往。夜幕如海潮般席卷而来，黄昏的夕光尚未褪去，她躺在明与暗的边缘，痛苦而艰难地喘息着。不知不觉彤云消散，繁星隐现，一条绚烂的光带横贯天幕。
四周雪越积越多，漫上洛元秋的眉梢，她胸膛一阵剧烈起伏，竟是突然笑了起来。
星河如覆，骤起的寒风似乎将前尘吹散，连同那些夹杂着恨意遗憾的往事一并卷起带走。洛元秋攥紧雪从地上爬起，重重吐了口浊气，继续朝着茫茫无际的雪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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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乙初分何处寻，空留历数变人心……”
风雪中三人从两山间逼仄狭窄的甬道挤过，老人长叹一声，望着苍莽雪山道：“这可不是那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呐！前无出路，后有追兵，这何时才能到头呢？”
眩目的日光下，洛元秋微微眯起眼睛。突然那妇人说道：“快看，那山上是什么！”
其中一座雪山上闪过一道光，一圈圈金色光轮自光出现的地方扩散开来，荡净满山云雾，如同神迹一般。
老人神情激动道：“那一定就是……”他还未说完话，就先跪倒在地上俯身长拜。
那妇人的脸上似划过一丝嘲讽，片刻后又恢复了温婉柔顺的样子，她瞥了眼洛元秋，低声道：“姑娘，之间那人死前可有交代什么话？他虽是疯了要杀人，但好歹也是同行一场，若是能帮便帮些……”
洛元秋盯着她左手，妇人察觉到了，靠近了几步道：“这一路都不曾听你说过话，你是生来有喉疾么？”
咔地一声轻响，像机括弹起的声音，洛元秋毫不犹豫地拔出短刀在胸前一挡，旋身掠起，翻转手腕将地上的雪扫向妇人。
妇人脸色微变，再抬袖箭，洛元秋却比她更快，将腰间匕首向她掷去。妇人抖臂以袖一卷，匕首正中她手腕袖箭上，玎珰一声断裂开。
对着雪山参拜完的老人回头看见这一幕，惊愕道：“快住手！你们这是做什么？！”
妇人握住那两支短箭，反手一挥，短箭射入老人右肩。老人跪着尚未起身，中箭后无力地睁大眼睛，带着几分不甘缓缓倒下。
“到此为止了。”妇人冷冷道，“如今只剩你我二人，但能如愿以偿的只能有一个！”
她从腰上唰然抽出软剑向洛元秋攻去，洛元秋倏忽转身，持刀挡住她这一剑。只是短刀到底不比长剑顺手，她略显生疏，接连后退几步，剑锋掠过她的眉心，留下一道伤口。
妇人见状更是发狠，势要将她逼向绝路。洛元秋身后就是陡崖云海，她两指抵住刀身，用力推开妇人的剑，迅速无比地抬腿一扫，两人又对了数招，一时间刀剑撞击发出的声响在山中回荡。
妇人面露哀戚之色，道：“你孤身一人来此地，想必已经了无牵挂，何不就此成全了我？”
刀剑一触即分，洛元秋负刀而立，外袍被剑刺破了几处，破布似的垂下挂着。她眸光微沉，低声道：“成全你？那，谁又来成全我呢？”
妇人冷冷一笑：“原来你会说话！果然之前都是装模作样！”
一息间她将软剑抖开，招式再度转变。洛元秋深深吸了口气，借着跃起的动作将短刀甩出。
突然四周一震，两人同时停手，只见群山尽头涌来雾气，大地都为之颤动。那雾气后是汹涌的洪涛，铺天盖地袭来，雪山在这漆黑浪涛中接连崩塌，转眼间被巨浪吞噬！
天空陡然转为赤红，红光将她们所在的雪山映得如同血染，透出不祥的意味。不过片刻，黑色水流便从深渊上升，慢慢淹没四周山脉。她们所在的这座雪山尚且未受洪水侵蚀，如孤岛一般浮在浪潮中，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而对面那座雪山顶峰部分未被潮水淹没，在浪涌中仍闪耀着金光。两山之间隔着一片幽深难测的水流，黑色的潮水不断翻涌。
洛元秋收回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她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妇人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喃喃道：“这不是水，这是！”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胸膛前刺出的剑尖，颓然倒下。
她身后那人道：“这当然不是普通的水。”
洛元秋转身，看见老人脚踩在妇人背上，将剑拔出，鲜血迅速浸满雪地。他又用妇人的衣袍擦去血，淡淡道：“到此为止了？我看却不见得罢。”
他居然是用腰上的符剑杀的人！
老人随手拔下胸前短箭扔到地上，对洛元秋笑了笑道：“放心，我不会杀你的。你看看脚下的水，像什么？”
潮水不断涌动，时不时掀起几人高的浪拍打在崖壁上。这水格外黏稠，碰上石壁后要好一会才会退下。洛元秋凝神看了一会，才发现那翻滚涌起的并非是什么水，而是无数挣扎不休的漆黑人影！
这些黑影竟然有如此之多，它们不断伸手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放眼看去到处都是交叠缠绕的影子，汇聚成形如洪流般的人潮。
一个黑影抓住岩石试图向上攀爬，很快就被其他黑影抓住拽了下来。洛元秋收回目光，朝那老人道：“你想，过去？”
“我当然想，”老人答道，“正好死了一个，不如就让她来铺路作桥。”
他拖起妇人的尸身，把她推向山崖下，黑影们飞快撕扯着她的身体，须臾间便吞噬殆尽。仿佛受到了血气鼓舞，四方影潮都为之兴奋起来，不断向此处聚集。
洛元秋手指微动，将短刀收到腰后，老人说道：“把刀扔过来。”
他手间不知何时握着一把精巧的短弩，指向她胸口处漠然说道：“你大可试一试，是我的箭快，还是你的刀快。”
洛元秋面无表情扔出短刀，老人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朵薄如纱绢的冰花。他将花向着崖下轻轻一扔，花还未落下，便有无数黑影跃起去抓。但在抓住花的瞬间，那些影子便被冻结住，化为冰像立在影潮上。
而它们争抢花的手掌连在一起，暂时形成了一小块可供人踏足的平地。
见此情形，洛元秋心头了然，那花正是之前她在冰窟中的树上看到的。老人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丢给她，微笑道：“该你了，上去罢。”
她捧着一包花踩上黑影手掌托出的冰地上，效仿老人先前做的，拈起一朵抛出，黑影果然争前恐后来抢夺，继而被冻结成一座座姿态诡异的冰像，高举的手臂托连成一块可踏平地。
洛元秋不等老人催促，便踩上去继续抛下新的花。她身后老人赞许道：“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们踩过黑影化成的阶梯一步步行至浪潮中央，洛元秋脚下便是虎视眈眈的影子，它们向她伸出手臂，不断向上跃起，想把她拉下来。
洛元秋倒不曾畏惧，反而觉得莫名有趣。黑影们的样子令她回想起幼年喂蚂蚁时的景象，也如这般，只要一点饭粒，蚂蚁们便会争先攀爬上来，叠成一座小小的黑塔，用尽所有力量想办法去够米粒。
可如今她成了那争相夺食的颗米粒，好像因果循环中注难逃的一劫，避无可避。
既然避无可避，那又何须去避？
四周的影潮似乎愤怒起来，掀起巨浪向着他们扑来，这景象当真是壮观无比！洛元秋在老人惊恐的叫喊声中将花朵轻轻一抛，那些影子碰到花后便被冰封在半空，距离他们不过数丈。
老人喘息着催促道：“快走，这花冻不住它们多久！”
果然他们曾走过的地方冰已经化去，黑影重新归入浪潮中。
洛元秋拈花心想，原来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绝路。
她余光瞥见翻涌跃起的影潮中，似乎有一个轮廓不同的影子，看着居然有几分眼熟，不由心念一动。
黑影汇聚而成的海浪接连扑来，仿佛身处于大海当中，两人终是走到了对面这座仅余峰顶的雪山上，洛元秋怀中的花恰好用尽。
老人端起短弩指着洛元秋道：“后退，退回去。”
他们身后还有几处黑影冻结成的平地还未融化，洛元秋退到最近的那一块上，老人站在山边，难掩得意之色，道：“多谢你了小姑娘，来世投个好人家罢，可莫要再一人闯来这险恶之地了！”
说完他就要扣动短弩向洛元秋射去，就在这时，洛元秋迅速从腰间掏出水袋掷出，黑影霎时聚起去抓水袋，洛元秋脚下顿时变得岌岌可危。老人嘲讽一笑，反倒是放下短弩道：“罢了，你要自寻死路，我也不会拦着。”
洛元秋平静地望着他，道：“不是我。”
老人忽觉不妙，飞快低头看去，见那些影子得了水袋后退开，却有一道影子攀上山壁朝他扑来，身形依稀像是女子，头上还绾着发，与先前被他亲手杀死的妇人极为相似！
老人正要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黑影猛然抓住他的脚，用力将他拖下山崖。就在这最后关头，洛元秋一步跃上山崖，同时她身后的冰悉数消融瓦解。
她站在山崖边，脸上并无侥幸逃生的狂喜，只漠然看了一会对面那座雪山。少顷之后她平静地捡起老人掉在地上的短弩，随意对着影潮中射出一箭，继而将短弩丢下，向着山巅金光所在之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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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去去石台上残存的积雪，金光随之淡去，敛进洛元秋手中的石匣里。
这石匣上纹理纤妙，无锁无缝，浑然一体。洛元秋晃了晃，没听见里头有什么响声，也寻不着开匣子的地方，思量着要如何打开。
石匣中有什么奇珍异宝，能让人得偿所愿呢？
洛元秋捧着匣子，有些茫然坐在石台上。
她要求什么？
记忆深处春暮时节，年幼的她站在山门前看着师伯渐行渐远。刹那间又变成多年以后，她在山门旁目送师弟师妹们离开，那时青山明朗，白云悠悠，也无端变的有些怅然。
好像很久以前，她便隐约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始终难以挽回，就像落花难再返枝头。这一生何其短暂，如花开花谢，即便如此，也只有她一人走完。
如此一想，所谓的得偿所愿，于她而言倒像是无用之物。
洛元秋将石匣放到手边，却听见咔嗒一声轻响，那匣子竟是开了！
她迟疑片刻，再度捧起石匣，想看看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珍宝，值得那些人费尽心机，拼了命也要夺到手。
洛元秋跳下石台，慢慢打开石匣，却见石匣中空无一物。她一时怔愣，低头看见匣底清晰如镜，映出她的面容。
石匣底的那张脸唇色乌青，眼窝深陷，双眼紧闭，分明已经死去多时了。
她陡然一惊，仿佛明白了什么，手中石匣向地面坠去。
赤红天空中雷霆乍响，四周黑浪遮天蔽日涌来，未等洛元秋有所反应，她脚下这座雪山轰然崩塌，霎那间她被潮涌而至的黑影们撕拉拽扯，堕入永无边界的炼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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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倏然睁开双眼。
血肉被吞噬撕咬的痛苦仿佛还在，洛元秋头痛欲裂，勉强坐起。
她仍躺在船上，四周雪山沉沉，隐没在暮色里。
雪还在下着，船停在湖心，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湖面荡起几圈涟漪，片刻后恢复了平静。
湖水不像她来时见到的那样，水中那抹幽深蓝光已经消失。洛元秋低头看去，水面倒映着淡淡云光，在将晚的天幕下显得悠远开阔。
她不由伸手拨了拨水面，久违的心悸传来，令她觉得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船身动了动，有人说道：“这当然不是梦。”
哗啦的划水声响起，船居然自己动了起来，缓缓漂向水雾深处。
洛元秋手按上匕首，警惕地向周围探看。那声音却道：“不要找了，我就在这里。”
声音像从船另一头传来的，洛元秋侧头看去，水面倒映的船影上站着一个人，看动作像在举竿划水。
船悄无声息地驶向未知之处，破开雾气，来到一处更为宽广的水域。
影子一边划水一边说道：“你终于醒来了，那天魔幻境如何？你是否寻回了所失之物，将过往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两岸雪山映在水中，随着水波漾起支离破碎。洛元秋忆起之前的经历过的一切，竟觉得大半已经开始模糊了，有种大梦初醒的荒谬感。
稍稍一想，洛元秋便觉头疼的厉害，低声道：“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影子说道，“迟早都会想起来的。”
水轻轻荡起波纹，影子道：“心有执念，故而生出诸般幻象。你在天魔幻境中所见所闻，无不是心中所思所想，皆因一念而起。有忧怖便生惧心，见幻影重重；而命危于晨露，须臾消散，则生无穷悔恨……倘若你执着一念不放，那么这天魔幻境，你将永远都无法离开。”
洛元秋看着自己的掌心沉默片刻，难以相信那些都是幻象。
影子自顾自说道：“鬼影是因畏死而生出的，那为寻女而来的妇人”
洛元秋打断它的话：“我年幼时，总想着爹娘来看我。”
或许是因此生出的念头，总觉得旁人有而她却没有。不过后来她才知道，并非是他们不愿来看自己，而是他们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如此一想，那对侄女心存愧疚的男人，以及他未说完的话，不过是心中对自己为亲长所谋害一事仍耿耿于怀，由此生的不平念头。
至于那位老人，洛元秋终于想起他身上的符剑究竟在哪里见过了，那分明就是她师伯的旧物！
船又从几座雪山边行过，离岸仅有几步之遥。洛元秋一时百感交集，低声问：“为何这船不靠岸？”
影子答道：“只有将死之人才会去彼岸，沉沦幻境永无脱身之日。你又没死，怎么上岸？”
洛元秋笑了笑，这影子不像梦中的鬼影那般可怖，反而有种熟悉感，令她觉得倍感亲切。
影子撑了会船，似乎是累了，便任由船自己顺流漂浮。洛元秋看它在船头盘腿坐下，便问：“如果我没从幻境中醒来，会如何？”
看影子轮廓大约是个少女，它玩着发尾，极为不耐地答道：“自然是沉湎幻境，这船会在经过湖心时便沉下去，你说还能怎样？”
这答案在洛元秋意料之中，她想起幻境中所见的景象，冥冥中仿佛暗藏某种不为人知的隐喻，与她过往中的心结一一对应上。
一人一影都没有说话，影子在船头安静的坐着。洛元秋回过神来，看着水面打量了它几眼问：“你是谁？”
“你问我？”
零星小雪落在水面，影子伸手做了一个接的动作，雪很快融进水中，它顿了顿道：“我就是你。”

第117章 虚妄
船随水流漫无目的漂着,从两山倾斜的缝隙间穿过，缝隙中只有一线明光。水面的影子轮廓稍有模糊，洛元秋抬头望向那一线天中落下的点点光亮,犹有深陷幻梦未醒之感，喃喃道：“你……就是我？”
“怎么，这很奇怪吗？”
船出了缝隙,天空却愈发明亮，未散的流云晚霞铺陈在天中，色彩份外明艳。金辉遍洒雪山,雪如溶金般闪烁着微光。
傍晚的湖上倒映着漫天云彩,小船行至此处,船头的影子如坐在晚霞金风之上,望着满湖如梦如幻的云光山影,伸手轻轻拨了拨水面。
“人世不过千载,如何能知晓万年之事？”影子说道，“如我如你,不过是光阴中的一粒尘埃，与这浩瀚天地相比，又是何等渺小。而所失所得,也只是片刻间的事罢了。”
洛元秋思索片刻，道：“我觉得你我不大像。比方说这种话我一向只在心中想想,从不会说出来,你不觉得这话说出来很奇怪吗？”
影子道：“人心中若有江海，岂是言语能止住的？上善若水，顺势而为”
“不对，明明是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影子：“……”
洛元秋认真说道：“这我五岁就会背了，既然你说你是我，那你又怎么会记错呢？”
影子顿了顿，收回手道：“与自己争辩很有意思？”
小船悠然从此处水面行过，漂向远方。洛元秋深感莫名，道：“这也能算是争辩？”
影子袖手而坐，一动不动，在漾起的水波中不断摇晃。
它这是在生气？洛元秋察言观色，但影子面目模糊，一时也看不出喜怒，她只得托腮坐在船里，问道：“这船到底要去哪里？”
潮水温柔地拍打岸边，一波接一波，洛元秋在水声中止不住低头又抬起，眼皮合拢又勉力睁开，昏昏欲睡。
过了许久，影子才动了动，说道：“阴山就如同镜子的两面，一面为世人所见，一面深藏其中，不为人所知。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真正的阴山腹地。”
洛元秋因这话暂且清醒了几分，揉了揉眼睛道：“真正的阴山腹地？”
举目望去，不知何时那夕阳中的雪山云影皆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夜色里湖水浑黑，深浅难测，雾气贴着水面浮着，在无风的夜里缓缓移动。天空分明无星无月，但船下的湖水却像敛尽了繁星明月，照得雾气发出胧光，轻柔地徘徊在湖面。
洛元秋手指一碰到那轻纱般的雾气，它便受惊般惶恐地向后退去。湖底星月交相辉映，船行在水面，仿佛是在夜空当中，只要伸手便可触及星辰。
她想起记忆中的夏夜，也是这般繁星灿烂，皎月光洁。那时她还不觉去日已多，死期将近，只觉得满山草木，四季轮回，在日升月落中一日比一日更为新奇。
洛元秋暗自猜测自己早已经死了，此时的一切不过是死前一念衍生出的诸多奇想。她索性躺在船里，两臂作枕，翘着腿看着黑漆漆的天幕，就此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梦侵扰，倒是暂得安眠。洛元秋睡得神魂颠倒，直到光照在脸上，刺得人不得不以手遮面，堪堪才醒来。
她仍是在船上，四周雪山如旧，在日光中折射出耀眼的白光。碧空中阴云荡尽，只见几缕柳絮般的云飘浮着。水面如镜，那影子躺在船头，也翘着脚，姿势倒是与她一样。
洛元秋坐起问它：“这又是到了何处？”
影子躺着懒洋洋道：“我怎么知道，阴山里的雪山都长的一个样子，你能分出什么不同来吗？”
洛元秋仰头望了望那些高峰群山，的确是难以分辨。初阳之中，她向水面看了几眼，发现既无法离开，也没有旁的事可做，便挠了挠头躺回船里，以手背遮住眼睛道：“这难道是回光返照？我不会是死了吧，不然怎么会来到这里？”
说话间指缝中难免泻进些许光亮，时明时暗，在她眼前晃出许多影子。耳畔哗啦划水声再度传来，她知道是影子在划船，也不曾起身去看，安静地听着水声传来。
她不觉忆及过往，依然如隔雾看花、水中观月那般难以琢磨，回忆中的人与物如在昨日，又像前生般遥不可追。
日光虽是明亮，却不比冰雪好到哪里去，失了暖意后，只剩一片薄凉的寒，洛元秋听见影子说：“一死百了，难道死了当真就万事皆休？”
“原来，你还是把许多事忘了。”
“我忘了什么？”洛元秋问。
影子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难道遮住双眼就能当作不曾看见，想不起来的事便可当作不曾发生。于你而言，一叶障目反倒将心蒙住，往日之事，究竟是你已经忘却，还是本不愿想起面对？”
洛元秋想了一会，诚恳道：“没听明白，你能说的再仔细些吗？”
划水声戛然而止，影子冷冷道：“你抬头看看。”
洛元秋依言起身，入眼便是如镜般的两岸冰壁，冰面上倒映出船与她的影子，除此之外，船头站着一个穿着灰袍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洛元秋一怔，侧脸向船头看去，那端照旧是空无一物。她再次看向冰壁，影子就在身旁，转过头说道：“我说了，我就是你。”
洛元秋略感微妙，道：“好像，我从前也没有这么矮罢，似乎要再高一些？”
影子很是不悦，一脚踏上船头道：“现在呢？”
洛元秋特意站起来与它比了比：“好像又有些太高了，我记得那时，我大概只到师妹的肩”
她突然话音一滞，茫然地与影子对视一眼，道：“我方才说了什么，怎么有些想不起来了？”
影子也是一阵沉默，道：“你想记起来么？”
“我方才是……说了一个人？”洛元秋疑惑道，“是谁？”
她有心去回想，但这念头就像暂浮上水面的鱼，利落地甩了个尾巴便消失不见，潜入深处去了。
就像那时她在幻境中的冰窟里，跋涉在雪中，霎那间觉得身旁应当有个人陪着，哪怕一句话也不说也是好的。
但这个人会是谁？洛元秋不由想，为何她竟然一点也记不得了？
沿岸冰壁已快要到尽头，可洛元秋依然没有想起分毫，反倒是有些急躁，她看了看影子问：“你适才说了什么？”
影子微微一笑，那神情实在不像个少女。但这笑转瞬即逝，洛元秋并未察觉到异样。它似乎等这句话很久了，说：“我问你，你想重新回想起来吗？”
洛元秋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究竟忘了什么……”
“于你而言，至关紧要。”
船向下游漂去，远处雾蒙蒙一片，看不清前路如何。冰壁终于到了尽头，洛元秋若有所思地望着水面站着的影子，说：“我心中有一种预感，或许将一切想起后，有些事就再也无法挽回。”
小船停在这片浓雾中，影子说：“我既是你，却又不是你，无法替你做抉择。只有当你决定想起以后，我们才能继续前行，将失去的一切都找回来。”
洛元秋惊讶地发现四周水雾越聚越多，连水面的影子都看不清了：“这又是怎么了？”
雾气中传来影子的声音：“明心见意，只要你心中稍有迟疑，这雾便会源源不断涌出，将你困在此处。”
洛元秋道：“若是我想明白了呢？”
话音方落，眼前环绕的雾气犹如被风吹开了一般，纷纷向两侧避让开来，不知不觉船已经靠岸停泊。
洛元秋有些不敢相信：“这就……到岸了？”
影子道：“当然。”
洛元秋道：“你不是说，只有死人才能上岸吗？”
影子道：“此岸不同于彼岸，上就是了，哪里来的这么多话？”
岸上也是雾气笼罩，一条深长的小径在迷雾中不知通往何处。洛元秋下了船，走了几步，想起那影子还在水中，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影子竟从水中立起，踩着水跟在她身后，只是它全身深黑，如墨泼在纸上，浅淡如周围浮动的雾气，仿佛一阵清风就能将它吹走。
洛元秋倒无多少惊讶，只问了句：“你当真是我？”
一片雾气从影子身体中穿过，它拂了拂衣袖道：“不然呢，谁会一路千辛万苦跟你进了天魔幻境？”
洛元秋几步踏上小路，拂开扰人的雾气，她的心剧烈一跳，隐约觉得这条路尽头似乎有谁在等着自己。
“你想要什么？”洛元秋问影子，“不如直说吧，何必藏藏掖掖的。”
影子道：“你将这一切都想起来，自然知道我要什么了。”
洛元秋摇了摇头，眼看就是路尽头了，她莫名有些激动。走近了一看，顿觉失落万分。路尽头显出几阶石梯，似乎通向上方。
石阶旁有两块大石，洛元秋看着有些熟悉，走进后诧异道：“这是山门？我怎么又回到了山上来？”
但她随即反应过来：“怎么又是幻境？”
她转身去寻影子，但影子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雾气中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洛元秋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玄衣男人一步步向上走来，他身后似乎背着一个小小的人，被衣衫裹着，伏在他肩头动也不动。
男人走到这山门大石边站了一会，眉心深锁，面上风尘之色未消，似乎很是疲惫。不一会从山上又下来一人，着深黄衣袍，戴玄天冠，做道士打扮，忙迎向那人道：“师兄，你总算是回来了！那事情办的如何了，怎么这一去竟耗费了数月之久？”
这人分明是她师父玄清子，只是还不曾蓄须。洛元秋不觉看向那玄衣男人，一声师伯险些脱口而出，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玄衣人正是年轻时的洛鸿渐，他道：“顾凛已死，只留下了这一女，托我代为照料。”
他小心翼翼将身后的人托在手中，递给玄清子。玄清子下意识伸手去接，手指碰到孩子粉糯的脸颊时，她似乎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
玄清子一惊，刚要推拒，却在师兄阴沉的脸色下不得不抱在怀里，僵硬地托着包袱，嘀咕道：“那这孩子的娘呢，怎么也不帮着照看些……”
洛鸿渐吐了一口气道：“早已经去了。”
洛元秋呼吸一窒，情不自禁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二人身旁。
“去了？”玄清子不由低头看了眼怀里，嘴角抽了抽道：“就这么点大的孩子，父母都已不在了，以后可要怎么办？”
洛鸿渐疲惫地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去笼罩在云雾中的群山，低声道：“我也不知。但这孩子命途多舛，能活下来实属不易。”
玄清子在师兄身旁缓缓坐下，问：“她怎么了？”
“她生来体虚，痼疾缠身。顾凛从他二弟处得了一枚丹药，自己舍不得用，留给孩子服了，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丹药却大有问题！”
洛鸿渐收回目光，看了眼玄清子怀中的孩童：“那枚丹药，大概与我曾在……服下的相差无几。我去时，她已经快化作活尸了，全赖顾凛以法术压制，才拖到了我来的时候。”
玄清子面上惊惧难掩：“那她现在难道还是……”
洛鸿渐欲言又止，摆摆手道：“现下不是，顾凛死前以血祭之，施以秘法，暂且将那丹毒邪咒封住了。只是此法本该在后人习得咒术以后方能传之，但他提前传下，秘法一经行效，这孩子以后就再也不能修习咒术了。”
玄清子惊愕道：“那天师府中诸多咒法，她岂不是都修习不得了！”
“做个寻常人，不入道门不做修士。”洛鸿渐答道，“只要不让她离开寒山，见识到世间繁华，便能平淡过完此生。”
师兄弟二人在石头上坐了会，玄清子犹豫道：“有朝一日，那秘法若是压制不住了，她不是又有可能化为活尸？”
洛鸿渐淡淡道：“到时自然会有办法。”
玄清子问：“是什么办法？”
洛鸿渐看了他一眼：“等时候到了，你便会知道了。”
他说着将目光投向远处，眸中闪过一道冰冷锐利的光。玄清子见状，岂能不知他话中的未尽之语，喉头一哽，艰涩道：“那师兄，你身上的毒……”
洛鸿渐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我自有办法，眼下照看好孩子，莫要再多问。”
白雾涌来，掩住了他们的身形。洛元秋站在原地，想起师伯方才那一眼，双肩微颤，手脚俱寒，一时如坠冰窟。她想起在天魔幻境中石匣里自己的脸，仿佛已死多时，印证了洛鸿渐所言非假。
化为活尸……她不由低头看着发抖的双手，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幻境真实无比，令她心神大乱，几乎难以自持。后背旧伤似乎在隐隐作痛，洛元秋一瞬间忘了这一切不过是幻象，她几步追上去，急切道：“师父师伯！别走，你们等等我！”
但那两人身影转瞬消失在雾气中，洛元秋在茫茫白雾焦急地寻找，转身时却一脚踏空，登时如坠深渊，下落不止，耳畔传来呼啸风声，惊呼声还未出口，眨眼间她却已经来到了另一处地方。
她捂着胸口，只觉得气血翻腾，心剧烈跳动着，似乎要跃出胸膛。在长草中她踉跄走了几步，猝不及防跪倒在地，只手撑着，脑中嗡声大作，仿若千人同语，在耳边回响不休。
洛元秋强忍头痛，攥紧一把草从地上站起来。此时正值深夜，万籁俱静，连虫鸣声都消失了，但她眼前的屋子仍有微光从纸窗透出，时不时传来交谈声。
洛元秋走近，抬头看向屋前的垂柳。柳枝在夜风中温柔地拂动，此处分明是玄清子所居之处。她推门而入，屋里灯烛昏昏，显得有些诡异。她脚步微顿，竟是心生畏惧不敢上前，好像屋中藏着什么极为可怖之物。
交谈声传来，洛元秋站在竹帘后，看见玄清子站在格架前，面前还有一人，不禁心中发紧。
那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眉目间萦绕着灰败死气，正是师伯洛鸿渐。
“事已至此，早已无力回天了。若因惜命而畏死，徒留这肉身化为行尸走肉，我倒宁愿你将我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
玄清子急切道：“师兄，难道真没有办法了吗？就不能效仿当年顾凛救元秋的法子，我也用血祭之”
洛鸿渐嗤道：“那是血亲间才能传的，不然怎么叫秘法？你我不过是师兄弟罢了……更何况顾凛已死，天师府也倒了，顾家人不知所踪，这秘法只怕是要失传了。”
玄清子低吼：“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你去死！”
“死于我而言，未必不是一种解脱。”洛鸿渐答道。
屋中灯火摇曳，洛元秋与他们隔着一道竹帘，心中百感交集。再度见到师伯与师父固然让她欣喜，却也离记忆中被刻意遗忘的真相越来越近。
她的目光落在洛鸿渐腰间的佩剑上，听他说道：“我这一生因身世之故，不得不受制于人，为族人奔走。族人死后，我被师父收做徒弟，隐于世外。纵然我无意复国，但家国恩怨，却令心绪始终难平，浑浑噩噩蹉跎至此。”
玄清子一时语塞，再说不出劝阻的话来。
洛鸿渐淡淡道：“师弟，我已经活够了，如果真有来世，我想做个平常人，不必为任何人奔走，只为自己而活。”
“我死后，你要记得我交代你的话，莫要因为心软而舍不得下手。”
玄清子惊怒道：“师兄，我怎么能……不行，我做不到！”他将袖子一甩，紧紧贴在身后，语无伦次道：“算我求你了，师兄，这件事我做不得，你还是找别人吧！
洛鸿渐却道：“师弟，你究竟是做不到还是不想做？”
玄清子道：“都是！行行好，你别再逼我了！”
“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元秋也会如我一般？”洛鸿渐道，“那时候我已不在，你又要怎么办？”
洛元秋闻言脑海中一片空白，五指紧扣门框，重重陷了进去。
玄清子跪倒在地，哀求道：“师兄！”
洛鸿渐解下腰间佩剑递给他：“消了此孽，了结这段因果。”
“不，我不能……”玄清子向后退去，急促道：“不行，师兄，你们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你也好，元秋也好，我……我都下不了手！”
洛鸿渐两指一弹，长剑出鞘，清鸣声回荡在屋中。那柄剑剑光如雪，映出一泓寒光，照亮洛鸿渐的双目，他道：“接剑罢，师弟。”
玄清子颤声道：“可元秋，元秋她还小，我不能、我怎么能……”
洛鸿渐气息微急，胸膛略略起伏，沉声道：“因她母亲曾与我有旧，我答应顾凛代为照料。从那时起，冥冥中我便有种预感，这孩子与你我缘分不浅。我不在山中的时候，元秋全凭你照看，你将她教得很好。这么多年来，虽然名为师徒，但情分却如同父女……师弟，若是你来做此事，她定然不会怪你。”
玄清子跪着注视着那柄剑，最终像认命了一般，抬手去接。
洛元秋看到此处，原本紧扣门框的手颓然落下，她勉强按下心中不适，但满屋烛火时起时落，让她觉得仿佛置身于潮水中，随时都有被溺毙的危险。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心想：“我得走了，这不过是幻境，都是假的，不必当真……”
她这般安慰自己，却是适得其反，心底更是笃定，越相信眼前所见就是真的。
放下竹帘，洛元秋大步走出屋子，一头扎进夜色中，不知要去往何处，只是漫无目的走着。她想起师伯方才说的话，又想到师父接下那柄剑时的情形，心底似有寒意漫来，剑气寒光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
“我到底是什么？是死是活，是怪物，还是人？”
洛元秋失魂落魄地拨开草，慢慢走着，却有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师伯要杀我，师父也要杀我，他们都要杀我。”
前路疑云重重，洛元秋走了许久，闯入密林之中。林间夜露潮湿，蹭得她手背一片冰凉。这般不知走了多久，她在一株繁茂的古树下看到两道人影，看样子像是瑞节与嘉言两位师弟。
洛元秋尚未想明白他二人怎么会在地处说话，便听一人说：“……她不会把解咒的办法告诉我们的，你再不下定决心，等师父回来，恐怕就要来不及了！”
答话那人腰间佩着一枚青玉，面目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洛元秋认出那是瑞节常戴在身上的，想来问话那人必然就是嘉言了。
她看见瑞节用力在树身上捶了一拳，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你告诉我，要如何诓师姐离山？”
“总归是有办法的！”嘉言喊道，“只要她下了山，我们将她带到长安，族中人的邪咒便能解开！此事攸关两族人的性命，全在你我一念之间！若再摇摆不定……你要看着人全死完吗？！”
瑞节道：“师父说她体虚，不得轻易离开山门。要师姐心甘情愿离山，你做得到吗？”
嘉言咬牙道：“如果我办成了此事，我要师姐先去救我的爹娘……”
瑞节没有说话，嘉言仿佛下定什么决心，压低声音道：“那日我无意中听见师父与一人说话，那人姓宋名天衢，我想不必我多说，你应该知道他是谁。”
瑞节震惊道：“宋天衢？那位相师？”
“对，就是他。”嘉言道，“我听见他与师父说，师姐大劫将至，活不过十六！我这般看我做什么，我没骗你，这是我亲耳所闻，绝不会有假！师父此番下山，也是为了去寻奇药，好替师姐续命……”
“若是再犹豫，就没有机会了！”
洛元秋沉默地站在树叶后，一点雨滴落在她的脸上，随即山林间响起沙沙的声响。雨从漆黑夜空落下，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
嘉言道：“反正师姐都活不到明年，既然如此，我们何不”
惊雷轰然乍响，天幕被明亮的电光撕裂开来，四周一时影影憧憧，如同波涛一般此起彼伏，满山的影子都向着此处聚集。
山风吹来，叶片哗哗作响，洛元秋任由雨水流过眼睛，全身湿淋淋地站在大雨中。
她心中有个声音响起：“你看，他们何尝将你放在心上……”
洛元秋胸口气血上涌，不住喘息，她低声道：“住口。”
那个声音充满诱惑，在滚滚雷声中依然清晰无比：“何其残忍呐，他们只是为了杀你。”
洛元秋一字一顿道：“我说了，住口。”
“众叛亲离的滋味如何？”那声音说道，“你在劫难逃，这本是你的命数，避不开也躲不过！”
洛元秋加快脚步，突然在大雨中疾奔起来。雨声掩住了她的心跳，她在幽暗雨夜里奔跑，仿佛闯入了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中，每一步都是如此的艰难。
雷声阵阵，响彻天空，在山谷间不断回荡。那闪电如游龙般紧追在洛元秋身后，不断落下，绽开如水光般的波纹，映亮了满山树木，与漫天细密如织网的雨幕。
心中那声音伴随着雷声一同响起：“你时日无多，何不索性成全了他们？只牺牲你一人，就能挽救百千人的性命！你不要你的师父与同门们了吗？还是那些同门情谊，你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其实你虚伪至极，只做出些样子，其实爱惜自己胜过一切！”
“你本来就是要死的，又为何徘徊于此间，不肯认命？”
洛元秋满脸都是雨水，她蓦然停下脚步，道：“认命？我为何要认命？这世间有那么多的人，为何唯独我就要认命？”
电光中她看见漫山影子都向着此处聚来，她手腕一转，一柄清透如碧玉般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冷冷道：“我不知道你让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不过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那又如何？往事难追，就算是再怎样后悔愤恨，也都已经过去了！”
剑光在雨幕中漾出碧色光芒，只轻轻一荡便让周遭雨水退去，惨白电光里，无数扭曲的影子向洛元秋扑来，她用尽全力持剑劈下，这一剑汇聚着千万怒火，剑身上闪过一道流光，迸射出无数碧色光点，向四周分散飞去，洛元秋怒吼道：“全都给我退！”
鬼影们一触及剑光便纷纷消散，风声暂停，雨势稍弱，天尽头泛起鱼肚白，快要天亮了。
细雨中洛元秋茫然地站着。群山隐在雨雾中，如海中林立的孤岛，她只望了一眼，便重重栽倒在水洼旁，被泥水溅了一脸。
她从未觉得如此疲惫，仿佛魂魄散去，只剩下一具空壳，任凭世上风吹雨打，也无半分波澜。
心中的那个声音好像已经消失了，洛元秋躺在泥地里，眼前有些模糊。霎那间她涌起一个念头，若就此死去，在这泥土中与枯草一同腐烂，谁也不惊动，或许就是最好的结果。
正当她要闭上眼之际，一道温和的白光出现在她面前：“怎么躺在这里，起来。”
洛元秋猛咳了几声，皱眉道：“走开！”
“如果我真的走了，只怕你等会又要不高兴了。”
声音顿了顿道：“还不快起来，躺在水里很快活么，师姐。”
洛元秋一怔，抬眼看去，光中站着个面容难辨的人。
她抹去脸上的泥水，眉眼间带着迷茫，道：“你叫我……你叫我什么？”
那人淡淡道：“师姐。”
她向洛元秋伸出手，一把将她从泥水里拉起来，牵着她前向走：“感觉如何？”
洛元秋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你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真没有见过？”那人头也不回地说道，“还是说你忘了，一时之间回想不起来？”
洛元秋只觉得五脏如痉挛般疼痛，什么都难以回忆起来：“……我不知道。”
她声音沙哑道：“我好像全都忘了。”
那人转过身，将发光的掌心贴在洛元秋湿漉漉的额头上，道：“别怕，我会陪着你的，师姐，你无须担忧。”
她发光的手掌十分温暖，洛元秋周身寒意被驱散大半，疼痛也和缓许多，她吐了口气，喃喃道：“不管你是谁……多谢了。”
那人道：“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孤单一人。”
洛元秋心头大震，隐隐生出一股怨怼之意，低头道：“不用了，我一个人也很好。”
那人不答，牵起她的手继续朝前走。
洛元秋突然甩开她的手，愤怒道：“我说了，我一个人也可以，不用什么人来陪！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说这种话？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别让我再看见你了！”
“除了你身边，我还能到哪里去？”那人说道，“师姐，别把一切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旁人所为又与你何干，做你自己就是了。这不是你教我的吗，怎么如今反倒却忘了？”
洛元秋眼睛红了一圈，恶狠狠道：“我从未说过这种话，你快走，再不走我就……”她也想不出什么威胁的话，咬牙道：“我就杀了你！”
说完她便感觉到那人松开了手，忙不迭后退几步，心中却有些失落。但到底是她将人逼走的，洛元秋转过身，背对着那人走了两步。她全身骨头都在发痛，可她偏偏咬紧牙关不肯出声，固执地走着，仿佛就要将这样一条道走到底，才能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是错的。
离开那人后，她身上的暖意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寒冷。四周又有雾气不断涌来，洛元秋在心中默默想：“来吧，我不怕你们，就当是做了一场梦，迟早会有醒来的时候。”
但不停发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她，虽然在心中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都是幻象，她却依然深陷于此，所见所闻无不冲击着她的心防，仿佛要将她彻底击垮。
洛元秋想起影子的话，只有当她下定决心时才能从迷雾的包围中离开，她试图去下决心，但连一口气都难以提起来，心力交瘁至此，越试越是无能为力。
她有些迷惘，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种地步？周围的迷雾好像察觉到她的弱势，不怀好意地凑了过来，意图昭然。洛元秋安静地看着它们靠近，隐约已经明白自己的下场被雾气吞噬，成为它们的一部分，永世沉沦在这幻境当中。
眼看雾气飘来，明明离死只有一步之遥，洛元秋却觉得心头无比平静。她以为死前会怨憎痛恨，愤怒到恨不得毁了一切，或是恐惧不已，不敢面对死亡。但此时此刻，她闭上眼的一瞬，反而将那些都忘了。
好像还是很多年前，微风拂过，她躺在树上从树叶缝隙间看着晴空。初春的日光倦怠，唯有枝头鸟雀热闹，在风中啄羽梳尾，振翅向巍巍群山飞去。
洛元秋好像看见一道温和明亮的光出现在眼前，随即感觉后背暖意传来，她猛然睁开眼，发现四周白雾竟然在不断后退，仿佛畏惧这光一般，不敢靠近半分。
她意识到这是谁，顿觉错愕，这人不是已经被她赶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那人紧紧抱着她，暖意源源不断传递到洛元秋伸手，而她自己身上的光却由盛转衰，环抱着洛元秋的双手都变得透明起来。
哪怕如此，她却仍然在她耳边轻哄道：“别怕师姐，我会陪着你的。”
洛元秋本欲挣脱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一时悲喜难言，眼泪止不住流下。她哽咽了几声后，咬住唇勉将眼泪逼回去，胡乱擦了擦湿凉的脸颊，低声道：“对不住，我不是有意那么说的。对了，你到底是什……”
她转过身想看清那人的脸，回首时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唯有萋萋荒草在无边无际的雾气中迎风飘摇。
洛元秋喘了口气，感觉身上稍稍暖了些，便起身向前走去。她努力回想方才那人的样子，却只记住一片温润的光，不得不暂时放弃。
她到底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洛元秋越想越是愧疚，只盼能寻着那人，就算不问明白身份，再说上几句话也成。
走到一处矮坡旁，洛元秋向远方眺望。青山如黛，碧色中似藏着一片粉白，她目中一颤，朦胧间好像想起什么，想看得仔细些，不防脚下一滑，一阵天旋地转，从坡上滚了下去。
。

第118章 如影
洛元秋醒来时正是傍晚,夕阳余晖从窗檐斜斜落下，如血般印在地砖上，像个鲜红的印记。
她掀被起来,屋中摆设如常，木桌擦的很干净，是她从前住的屋子。
她刚走到门外,迎面正与一人撞了个满怀，那人哎呀叫唤了一声，道：“师姐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多歇息一会。”
洛元秋被她按着坐回床上,与这美貌女子对视片刻,疑惑道：“你是谁？”
女子眨了眨眼,伸手在她额头摸了摸,道：“师姐病糊涂了么,我是你师妹，沉盈,这你都忘了吗？”
洛元秋被她这么一说，觉得不止是头，身上到处都疼的厉害,手抬都抬不起来，昏昏沉沉靠着床,道：“你是……我的师妹？”
沉盈点头,为她掖好被角：“你等着，我去叫宛玥过来陪你说话。”
她说完风风火火出了屋子，不过片刻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高鼻深目的年轻女子，见到洛元秋时眼睛一亮,道：“师姐总算是醒了。”
她在床沿坐下，拉起洛元秋手把了把脉，又问：“如今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适？”
洛元秋反握住她的手，迷惘地看向屋中，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没想起来，她低声道：“头疼。”
宛玥扶她躺下，安慰道：“应当多歇息，少思少用神，过段时日自然就好了。”
“我这是怎么了？”洛元秋迷迷糊糊问，“我怎么，怎么什么都记不得了。”
沉盈在一旁说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留到以后再说。”
洛元秋迟钝地点点头，听宛玥说：“把安神香取来，别点太多，让师姐睡会。”
脚步声远去，不一会洛元秋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神思如陷泥潭，不知不觉就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宛玥做了饭端到屋中来，还特地拿了个矮桌放在床榻上，好让洛元秋不必下床也能用饭。
洛元秋拿筷子的手有些不稳，沉盈便换了勺子给她，三人坐在一起吃饭，洛元秋舀了勺汤，因精力不济的缘故，始终没什么胃口。
她看了看两位师妹，问道：“我这是怎么了，为何会这副样子？”
宛玥道：“半年前你偷跑下山，回来后生了一场大病，就此不省人事，可把我们吓坏了。”
洛元秋握住勺子慢慢喝完这口汤，眉心微蹙：“我怎么记得，你们好像早已经离山了。”
沉盈与宛玥俱是一怔，接着笑了起来。沉盈向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道：“师姐真是病糊涂了，我们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离山呢？就算我们想，那门规也未必让呀。师姐还是多用些饭菜，早日把身子养好，你看这脸瘦的，都没多少肉了。”
洛元秋闻言也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垂眸看着桌上的碗筷，半晌后才道：“我常用的那个漆碗呢，怎么不见了？”
仿佛是她的错觉，两位师妹齐齐变了脸色，又迅速恢复如常。沉盈笑嘻嘻道：“是我忘了，晚上就给你拿来，先用这碗将就着吃吧。”
洛元秋吃了几筷她夹的菜便觉得很是疲惫，满屋都是晃来晃去的虚影。两位师妹脚下的影子也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就像是……就像什么？洛元秋说不清，心中却有些警惕。偏偏此时头又痛了起来，宛玥见状忙将矮桌撤了，扶她躺下，道：“师姐头又疼了，快将帘子拉起来。”
洛元秋强撑着阻止她：“别拉，让我看看外头。”
宛玥却将她按了下去，不容抗拒地说道：“别看了，多睡会。”
床帐落下，她的眼眸格外幽深，带着一种奇异的打量。洛元秋注视着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伸手去掀被，宛玥却再度按住了她的手。
洛元秋颤声道：“你不是宛玥，你到底是谁？”
宛玥摇了摇头，温柔地道：“师姐，快睡吧，别想那么多了。”
她的手掌轻轻覆盖在洛元秋双眼上，黑暗再度涌来，令她不得不昏睡过去。
这次醒来，洛元秋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聚散离合，同门散尽，她一人守着清冷孤寂的山门，在孤独中迎来死亡。
梦中经历生死，并非什么罕有之事，故而洛元秋醒后也未曾多想，仅有些不安。
她披衣在屋中随意走了走，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便知是她的师妹们来了。
果然沉盈笑容满面进到屋里，先是责怪她不该在病中下地，又大呼小叫一番，让她快些回床上躺着。
洛元秋敷衍地应和了她几句，低头看着这本古籍。她记不得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本书，不由问：“这是我的书？”
沉盈将屋子收拾了一番，看了眼道：“这屋里就你一人住，除了你还会有谁？”
洛元秋颔首，指尖捻着其中两页，眸光微凝其中一页上以朱笔写满了注释，这不是她的字迹。
可沉盈却一无所知，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合上书，轻轻放了回去。沉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微笑道：“还看吗？”
洛元秋抽出另一本书，答道：“再看一会，用不了多久的，你去忙罢。”
沉盈道：“我没什么可忙的，不如陪你看看书吧。”
说着伸手取出一本，正是洛元秋方才所看的。
她状似不经意翻了翻，洛元秋问：“怎么了？”
沉盈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本书好生没趣，尽说些人不懂的。”
她竟没看到那些注释吗，洛元秋有些疑惑，便将手上这本书递给她道：“那你看这个，或许要有趣些。”
沉盈照旧翻了翻就放了回去，洛元秋觉得她像是松了口气，心中微感讶异，却没有表现出来。沉盈叮嘱了她几句，说道：“师姐应当多睡少思，如此才能养足精神。”
“是该多睡。”洛元秋不动声色观察她的神情，说道，“但我却一直做梦，梦中经历许多事，醒来时如同过了大半生，难免有种今夕何夕之感。”
沉盈似乎身形一僵，洛元秋笑道：“古经上常说那些解梦之人，都能从自己或他人的梦中寻得一两分玄机。由此可见，或许梦中之事也并非完全是假，也有真意藏在其中。”
沉盈面露好奇之色，问：“师姐，你这是做了什么梦？”
“有些记不太清了。”洛元秋答道，“隐约记得你们都走了，剩我一人孤单在此处。”
沉盈倏然笑了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呢！你看我与宛玥都在这里，怎么会走呢？说明你的梦必然不是真的，就莫要再多想了，好好养身体，别再费神想这些子虚乌有之有事了。”
洛元秋微微一笑，看着她的眼睛说：“这当然不算什么，但我在梦中，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死过一次了。”
“不过是个梦罢了，”沉盈笑道，“你先坐在此处看会书，我去喊宛玥来陪你。”
洛元秋等她出了屋门，又拿起方才看过的那本书，书上字迹犹在，但沉盈却好像看不到。
她接连翻了数页，这书不过是说些神鬼志怪的，但那人却极为认真地在一旁写下见解，如在骨妖这页，朱字便如此写道：
“……临州常传其事，盖因此地多经战事，亡者难计，坟茔不存，尸骨累于野，滨水染赤，淤地多见幽火，耕地屡掘白骨。适逢灾年，人见其异，多附会谣传骨妖是也。区区白骨，何能搅风弄雨，扰乱人世？但因心魔所致，忧怖于此……”
“心魔”二字映在眼中，洛元秋一阵恍惚，眉心跳了跳。她如梦初醒般立在书柜边，眼眸中神采渐渐明朗。
雪山，界碑，冰湖，阴山腹地，天魔幻境……以及突然出现，指引她来到此处的影子，她将一切都想起来了。
洛元秋合上书走出门，屋外树木葱茏，枝叶尚嫩，像是盛春时节。可是天空却如笼罩着一层阴霾，哪怕阳光明媚，落到地上时也化为暗淡的灰白。山峦则如一副褪色的古画，不复从前鲜明。
她绕着屋子走了几圈，四周草木环绕，只有一条曲折小径通向密林里。
树影幽暗，仿佛藏着许多眼睛，在暗中窥探她的举动。洛元秋站在树荫下，随手折了一枝，树枝刚离树便飞速枯萎，叶子蜷缩掉在她的脚边。
洛元秋手执树枝漫不经意地敲了敲树干，转身向屋子走去。她刚要绕过墙到正门前，却听见低低的交谈声传来。
“……她活不了多久，一定要问出解咒之法。”
“难道是在那些书里？但我早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奇怪之处。”
“或许只是一道符，多留心看看。”
“师父离山前便说，一切都交由我们做主，那他的意思是……”
“师父何曾在意她的死活？就盼她快些死了，别污了门派才好。”
洛元秋忍不住拍了拍手，边走边说：“你们这些心魔能不能编些靠谱的话，别总抓着我那几件旧事不放，翻来覆去的编著，我都听烦了。”
交谈声停了，宛玥探出半边身子，惊讶道：“师姐，你怎么出了屋？待在这墙角做什么，快过来。”
洛元秋认真打量了她一番，问：“你从不离身的刀呢，怎么自我醒来以后，就没见你带在身上了？”
宛玥微怔，洛元秋随意道：“你就不能多花些心思，看看我到底想什么。哦，把那些过往胡乱拼在一起，难道我就会因此愤怒恐惧了？”
宛玥面容僵硬，不解道：“师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是累了吧？”沉盈在她身后说道，“让师姐回去歇着。”
宛玥道：“可能真是累了，这都开始说胡话了。”
两人自顾自说了几句，宛玥便来拉洛元秋的手。洛元秋由她拉着，指尖却泛起碧光，对宛玥道：“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宛玥一回头，洛元秋毫不犹豫出剑斩下。宛玥被剑砍出的伤口迸发出黑气，身体歪歪扭扭，像纸人一般轻飘飘落在地上。
片刻后她又慢悠悠站起来，伤口愈合，复原如初，面带疑惑看着洛元秋，问：“师姐，你是怎么了？”
“没什么。”
洛元秋收了剑，更证明了心中推测，在这幻境中，她无法伤害自己的心魔。
宛玥朝她笑了笑，这笑容说不出的怪异，好像戴了一张面具在脸上。洛元秋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突然道：“你要记得将我常用的漆碗带来。”
宛玥点头应了。
洛元秋回到屋中，看着她二人把门关上。午后的天空仿佛被阴云遮蔽，屋中骤然暗了下来。她端了把椅子坐在书柜前，挑了几本从未见过的书出来，随手翻了几页后发现，果真都有注解。
这书上的字迹好像只有她一人能看到，但她无论无何都想不起来，这到底是谁写的。
难道这其实也是幻象生出的？可是若她不曾见过，心魔也不能凭空捏造出这些东西。难不成这些书她都见过看过，只是她忘的太彻底，所以连心魔都难以窥探一二？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屋中必然不只这些东西留下。这幻境反映洛元秋心中所想，从那些往日旧物中便能看出，她无意记住的琐碎事物，幻境中都一一出现。这屋中的桌椅摆设，甚至连缺了块的桌角都如往常一样。若以此推测，就算她把那人彻底忘了，回忆中也一定会留下不少痕迹。
她心念电转，将手中书放下，在屋中翻找起来。
只可惜她找来找去，除了这书架外，再没有别的了。洛元秋干脆爬上床，将褥子翻起，被子枕头都一气扔到一旁。在床板上摸索片刻后，她仍旧一无所获，看着满屋乱象，她不由反思是不是自己想错了。
折腾了好一会，洛元秋感觉有些疲倦，便将被子枕头胡乱揉成一团，堆到身后墙上，想靠着墙歇会。她躺下时手无意碰到墙壁，那墙竟发出咚的声音。
洛元秋睁大眼睛，墙后莫非是空的？
她马上起身，敲了敲这面墙，声响如旧，显然不是实心，摸着倒像是一块木板。她用力推了推，这板纹丝不动，她又用自己肩膀去撞，连撞数十次后，木板轰然倒塌，露出一个缺口。
洛元秋头有些发晕，看屋外无人过来，便钻了进去。
木板后又是一张床，与她的那张并放在一处，中间用木板隔开，分作两室。屋中许久不曾有人来过，到处都是灰。洛元秋从妆镜台前走过，擦去镜子上的灰尘后，镜子映出一个朦胧的影子。
洛元秋有些惊讶，屋中其他东西在镜里十分清楚，唯独她的影子却是这般模糊。她看了一会，隐约明白了什么，不去管那镜中倒影，来到靠窗的书桌旁。
桌上放着笔墨，窗被支开半扇，像有人曾在此临字。洛元秋随意翻了几页那字帖，或许是时隔太久，纸上的字迹已经淡得难以辨别。
一墙之隔竟是另一人的居处，洛元秋却想不起来，只好在屋里转了转，在妆镜台翻出几根发簪，另加一把做工粗糙的木梳，几颗刻了歪歪扭扭字迹的石子。
她在书桌旁的架子上寻得几张符，都是她从前所画，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大多都是她小时候当作宝贝留下来的。如一条不知名鱼的骨头，青草编的蚂蚱，空了的蜂窝……被理的整整齐齐放在架子上，居然还贴上了防尘的咒术。
真是奇了，她的东西怎么会都放在这里？洛元秋揭下那张写着咒语的纸张，对折叠起，想带到自己屋中，与那几本书上的字迹比对一番，看看是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你怎么来了？”
洛元秋蓦然回神，但见那人如身披月华之光，将昏暗屋中映得亮堂起来。
洛元秋瞠目结舌，这不是就是先前她见过的那道白光，怎么会在此处现身？
那人径自走到书桌前，坐下执笔研墨，道：“这又是怎么了，不高兴？”
“这是你住的屋子？”洛元秋站在她身后问。
那人不答，自顾自说：“又与师弟们吵嘴了？还是今天没你喜欢的菜？”
洛元秋登时一愣，那人却道：“是师父？师父怎么了，做了什么叫你不快了？”
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人不是在和她说话。
静了一会，桌边那人听的认真，时不时点头，好像她面前就有一人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她放下手中笔，转过身来，道：“是病了吗，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说着她竟牵起洛元秋的手，暖意从她掌心递来，洛元秋顿时感觉倦意消退许多，被她拉着坐到床边。
床上其实什么都没有，但那人做了个扯被子的动作，又轻轻披在洛元秋背上，拍了几下说道：“睡一会。”
洛元秋看着身上并不存在的被子，张口欲言，却不知到底该说什么。那人不再说话，只握住她的手，静静坐在一旁。
被她这么握住双手，洛元秋全身都温暖起来。她看着那人模糊的面容，不觉有些出神，心道：“我一定见过她。”
那人动了动，问：“难受？”
她抱住洛元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道：“别怕，师姐，我在。”
洛元秋抓紧她的袖子，一时有些无措，哭笑不得道：“我没怕！”
那人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轻哄道：“不怕的，有我在。”
洛元秋静了会，鼻翼发酸，眼睛微涩，将头埋在她颈窝，闷声道：“我不怕。”
但那人仍在轻声哄着她，洛元秋只觉得心如刀绞，无端生出许多不安，好像眼前这人如流云般说散便散，从此以后，她再也寻不到她了。
那人忽道：“若是不想睡，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
洛元秋失魂落魄地由她拉着，从未像这般伤心难过，只想抱着那人痛快地大哭一场。哪怕在这幻境中再度见到往日旧事，她也不过是愤恨不平，怨怼恐惧，却无像眼下这样，一颗心仿佛空了大半。
也不见那人如何出了屋子，两人穿过一片林子，沿着曲折山路步步走去，终于来到一处花林。云霄花开的如火如荼，花枝相连，清香四溢，望去满目粉白。
两人走到花林中，洛元秋脚踩过落花枯枝，见那人闯入林中，毫无怜爱之心地折了一捧花枝抱在怀里，朝她走了过来。
“给你。”
洛元秋看着那些花，痴怔了好一会，才道：“给我？”
那人又向前递了递，耐心十足地等她来接。
洛元秋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了，轻声问她：“你怎么会在这幻境中？”
明知这人不会回答，她还是问了下去：“你为什么，会在我的心里？”
话音方落，洛元秋怀中的花与面前人皆化作光粉砰然飞散。一阵山风吹来，花雨纷纷落落，一片洁白如玉的花瓣落在她手心里，泛起涟漪般的波纹，随之化作一道道明亮的光浪，向四面八方扩散飞去。
那光铺天盖地涌出，霎时群山为之一静，阴霾散去，重新显现出辽远明净之感。
洛元秋长久注视着这一幕，终于这一切都回想起来。她从脖上拉出一条红绳，指腹摩挲片刻，有些伤感地笑了笑：“原来是你，师妹，我居然就这么把你给忘了，这真是……”
就在这时天空却突然暗了下来，转为如血般的赤红，犹如天灾将降。满天血云滚滚涌来，红光中树影变成张牙舞爪的黑影，仿佛感受到召唤，群集而起，向着此处奔来。
洛元秋目中一凝，顺着来时的山道回到屋子旁。宛玥沉盈坐在院子里，像看不到这诡异的天象般，面色平和地交谈。在她们身边坐着一个黑影，它脸上戴着一张似笑非笑的白面具，居高临下地朝洛元秋望来。
它道：“看我说的不错吧，闯过了这迷雾，你自然就会将往事记起来。怎么样，想起来的滋味如何，是不是很好？”
洛元秋淡淡道：“尚可。”
影子笑了起来，它顶着这张面具，在红光中显得分外诡异。它一字一顿道：“说谎。”
四周藏在树林间的黑影们窃窃私语，发出讥笑般的声音。影子慢条斯理扶了扶脸上的面具，道：“你在说谎。”
面具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影子负手走近，与洛元秋对视，说道：“为什么说谎？你的心中分明充满了恨意，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洛元秋任它打量着自己，问：“你看到了什么？”
影子哼笑一声，像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道：“你看到了什么，我自然就看到了什么。我说过，我就是你。”
它伸出细长的手指向洛元秋心口虚虚一点，一道青光划过，它飞快后退几步，哈哈笑道：“看，被我说中了吧！”
洛元秋手中多了一柄青色长剑，剑身上映出无数双眼睛，那是藏在林中的黑影正在慢慢靠近，但又畏惧她手中剑光，一时间不敢上前。
她对影子道：“滚开。”
影子道：“难道你有的东西，我会没有吗！”
说完它手中便多了一柄散发着戾气的长剑，那剑如血染一般，出剑时异象陡生，罡风刮来，林中怪影鬼哭神嚎，无比刺耳。
“我知道你是我的心魔，”洛元秋道，“但有许多东西，不是长的像就可以自欺欺人，以假代真的。”
影子冷冷道：“何不试上一试，看看到底谁真谁假！”
它一抖手中血剑，红光如流星般奔来。一人一影在山头过起招来，黑影环绕此地，无形中围出一个擂台。只见碧光红影时而纠缠时而分离，在漫天血色里，洛元秋压住它的剑，贴着那张面具道：“你是没脸见人，所以只能画张面具戴在脸上？”
铮地一声，影子反身压下洛元秋的剑，身影如同鬼魅一般迅势，冷笑道：“我在等你，把你的脸交出来！”
洛元秋避过一剑，朗声答道：“我可以给你再画一张，好不好需得看另说。”
影子手中血剑散发出黑气，向着洛元秋斩去。洛元秋旋身一剑刺出，并拢两指拂过剑身，瞬时间影子脚下的青光亮起，连成了一道符！
符中涌出青色光风，影子手中的血剑脱手飞出，铛地一声斜插入地，化作一滩浓稠的血水。
洛元秋收剑道：“你败了。”
影子却笑了起来，指尖点了点她：“不，是你败了。”
洛元秋察觉不对，低头一看，那滩血水如有生命般分成两股，缠着她的双腿，将她束缚在原地。
她抬头时那张白面具已经近在眼前，影子道：“你难道就不恨吗？你的师父师伯要杀你，你的同门对你不闻不问，但发觉你有可利用之处，又想让你牺牲自己，好成全了他们……”
面具上朱砂所绘的狭长双眼中红光闪动，影子充满诱惑地道：“看呀，他们都将你抛下了，你的心中，难道就没有恨意吗？”
洛元秋朝它投去一瞥，莫名有些好笑，道：“你不是能洞察人心吗，怎么不看看我心中到底有没有恨意呢？问这么多话，不会是根本就不知道吧？”
影子面具上的笑容无端一寒，它挥了挥袖，细长的手指蒙住了洛元秋的双眼。
刹那间洛元秋眼前骤暗，天地万物都失去光彩，自她脚下衍生出的黑影变幻为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向晦暗之处。
她踏上这条路，竟生出一种熟悉之感。
影子的声音传来：“三魂寂散后，你曾沿着这条路通往死地，如今要再走一次”
洛元秋叫道：“好黑啊！能不能给盏灯照照路，这样我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影子寒声道：“你且受着罢！”
洛元秋只得自己摸索前行，过了会她发现，无论往哪个方向走路都在脚下，便彻底地放下心来，迈开步子随意走。
黑暗中寂静无比，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洛元秋走累了就坐在地上歇息，四周黑到她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行走太久，不知不觉中躯壳渐冷，魂魄离体而出，绝念去想，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是谁。
她这般飘然走着，一时如月下掠过的流云，在寂地中自有一番妙趣。黑暗中突然有人低声道：“你怕吗？”
是影子的声音，洛元秋被它吓了一跳，怒道：“你别说话了！”
影子不以为意，反倒发出桀桀怪笑声。
“有时这么一人呆着也不错，”洛元秋自言自语道，“但也有时候，也想有人陪着。”
暗中目不能视，反而让她难得想说些什么：“不过我知道，没有人能一直陪我走下去。师父也好，师弟师妹们也好，大伙都各自有路要走，是强留不住的。”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但有一个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在我的心里很久了……我一直想着，再见她一面。”
“我从不畏死，在这生死之间，独自一人踏上此路，我唯有这一念，始终不曾散去。”
“我想再见她一面。”
“话说的这般清楚了，或许你应该明白。”洛元秋轻声说道，“师伯要杀我，但他到死也不曾动手；师父虽接过那柄剑，可他直到我死，连我的棺盖都没封，更别提杀我了……至于同门，在山中时，动手的机会也不是没有，可他们也从未强迫我去做不想做的事。”
黑暗中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洛元秋道：“人心不可以一言蔽之，更不能只看一面，你将它想的太过简单了。”
她眼前的黑暗缓缓褪去，似有风吹来，轻柔地拂起她额前的落发。洛元秋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面朝青山深谷，只差几步就会踏空落下。
她转过身，影子就立在她身后，仍是戴着那张面具。她道：“你以为我会怕？”
影子抬了抬手，洛元秋便觉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它离地飞来，高高在上看着洛元秋道：“臣服我，我会赐你无上的力量！”
洛元秋讶然道：“说什么大话呢，你不就是我的心魔吗？我若是有这本事，还能轮到你来给我力量？”
“不知死活！”影子冷声道。
它手中凝起一团黑光，大地颤动起来，周围山峰接连坍塌。影子手心黑光旋转，它缓缓将手向洛元秋的心口靠近。
洛元秋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黑光涌来。但那光到得前来，却蓦然一缩，无故消失了。
洛元秋仿佛看见影子怔了怔，它从空中落下，衣袖随风飘荡，低声道：“怎么会……”
洛元秋当真想看一看它面具下是副什么表情，影子走来，跪在洛元秋面前，想再度凝起黑光。当它手触碰到洛元秋肩膀的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弹开了似的，不能再靠近一步。
它喃喃道：“……竟是这样，你的心，原来并非完全是空的。”
洛元秋茫然地看着它：“你说我师妹？我的确记挂了她很多年，三五不时会想起她，只是记不得她到底长什么模样了。”
影子全身爆发出黑雾，凄厉的吼声回荡在山间，它怒声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永远呆在这幻境中罢！终有一日，你将彻底沉沦在悔恨之中，到那时候，我自然便可替代你！”
它见洛元秋手中现出一柄青色光剑，冷笑连连：“你以为你能伤的了我吗？”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冰上的影子吧？”洛元秋了然，“我猜无论我做什么，影子也需得跟着我，与我一样，是不是？”
影子似有所感，惶恐道：“不！你不能”
洛元秋却比它更快，反手将剑尖对向自己心口，猛然刺下！
四周景象在影子绝望的叫喊声中飞速消逝，风雪漫来，连绵起伏的雪山洁白无瑕，一座孤峰立在夕阳中，犹如一柄开天辟地的神兵，赫然出现在洛元秋眼前。
血从剑身滴落，渗进脚下雪中，青光剑散作碎光，随风雪飞去。
夕光映着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落下。洛元秋望着那座山峰，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影子不甘的怒吼。她在雪中走了几步，栽倒在地。
在她身后不远处立着一座晶莹石碑，寒风拂去石碑上的积雪，在落日中莹莹生辉。

第119章 渊火
“……原来是你杀了那些影子,竟然是如此！”
洛元秋缓缓睁开眼，神情如常道：“以法术窥探他人的往事，这恐怕有些不太好吧？”
老人哈哈大笑,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我还未问你，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感觉如何？”
洛元秋见他眼中透出几分疯狂之意，一举一动更是狂态难掩,心想要不要先给他找个大夫看看，别一时激动，稍不留心人就没了。便敷衍道：“若不斩去过往,如何能再迎今朝？再说了,不过是心魔罢了,杀便杀了,横竖于我己身无碍,留着也是徒惹是非,也省得一天到晚吵个不停。”
“我看见你还死过一次？”老人问，“死的滋味怎么样？”
洛元秋眼光奇异地盯着他道：“尚可,只是还未向你请教，被人从白塔上扔下去的滋味怎么样？”
老人面色一变：“你”
洛元秋朝他晃了晃手，指间夹了一块镜子的碎片,微笑答道：“你能看我的，反过来,我自然也能看你的。原来你曾是斗渊阁中的弟子,在修习时无意中探得明宫里所藏的秘法……其实我也曾见过那些石头，但真没想到，原来这石头曾是人。”
“你一定没有到过明宫，那宫殿中除了封存的秘宝，尽是这样的石头。”老人目光冰冷道,“这些人都曾是明宫的守护者，昔年奉古越国主之命，世代在此看守这座宫殿，永世不得离去。但凭区区凡人，如何能在深海之下逾千载不死！不但肉身化为坚石，而其神魂，仍在白塔之上的镜厅中！”
阴云飘来，日光渐渐黯淡，荒地上枯草随风摇荡。老人神色阴郁，双目中夹杂着愤恨不满，怒道：“凭什么他们就能活百年千年，而我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寿数一日日减少，死期将至？凭什么？！”
洛元秋从前便是这么过来的，日日算着快死的期限，也没觉得有多深仇大恨，反倒是加倍珍惜活着的每一日，将日子过得十分尽兴。她茫然地点点头，迟疑道：“那你到底有什么要事，须得活百千年？没事活那么久做什么，难道不累吗？”
老人动作一顿，看她的眼神仿佛像是看一个异类，片刻后冷漠道：“我这一生不知过了多少个朝代，凡史书上所载，我亦曾亲眼所历。我见过铸就千秋功业不可一世的帝王，也见过一笑倾人国的美人，我与惊才绝艳的文士在月下对饮，更是访尽名士侠客，长剑击空，伴诗酒、鼓笙歌，何其乐哉！”
话音一转，他幽幽叹息：“……但他们如今都已化为白骨，归于黄土之下，唯有我却活着。”
“可不是，”洛元秋一本正经道：“人总是要死的，不死不灭，就算不得是人了。”
老人无言以对，目光阴冷道：“没经历过那些事，未见悠悠天地，千载光阴，你自然不会明白什么叫岁月无情，物是人非。”
眼看天暗风急，洛元秋压了压裙面说道：“我确实是不知道什么叫物是人非，但活得久，也不代表懂得就多，你说是不是？”
老人悠然道：“愿闻其详。”
洛元秋手腕一转，青光剑在半空划出一道碧色弧光，其势若流水，无声且迅疾，周遭风也随着剑光所攻之处聚去。
老人哂笑道：“自不量力。”
他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仿佛已经预见此剑必然落空的结局。但洛元秋却将剑势一收，转而袭向他脚边，老人神色一凛，冷笑道：“真是好胆量！”
洛元秋瞥他一眼，道：“看来影子太多了，也未必是件好事。”
老人终究是被逼得连连后退，不得已一拢衣袍，向后跃去。只是他的影子突然有些古怪，竟是慢了他一步，险些被洛元秋的剑锋掠到。老人脸色再度变转，阴晴不定地看着洛元秋道：“若我没意会错，看来你是不想与我做交易了？”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洛元秋收回剑，扬了扬下巴道，“这就动手，先把你那三个影子杀了，自然就会明白了。”
老人嗤道：“我还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刺金师，你尚且年轻，不知这三字背后究竟有着多少份量！今日有缘得见，那就我奉劝你一句，莫要以为仗着手中神兵就能占去几多便宜，需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洛元秋面露遗憾之色：“我是真心实意的。”
他身影如淡墨入水，化为纷飞的黑鸦扑啦啦扇翅而起，不过多时便展翼飞去，只剩下苍老的声音回荡在上空：“此地多有不便，若来日相逢，必当讨教！”
洛元秋见他离去，心道这人法术也奇怪，明明可以化作飞花飞叶，为何偏偏选了黑鸦这种长的难看又叫声难听的鸟儿，也不知到底有什么含义在。
片刻后她凝神远眺，又抬起右手看了看，忽地生出一计。若是她的剑难以伤着这人，何不寻将剑换成弓箭，想来定能射中他的影子。但这弓一开，箭矢必须射中，否则一切都是妄谈。
可她要去哪里找一把弦无虚发，且能与流光相争、比影子还快的弓？
洛元秋跃下塔基，向着来时路走去。她从腐朽坍塌的宫殿间穿过，不由回想起方才在老人回忆中所见的旧时皇都。那也不知是何年何代，一场攻城战结束后，城墙被推倒，富丽堂皇的殿宇被大火焚烧后仅剩残砖碎瓦，铺在焦黑的土地上，再也看不出它们原本的模样。
她跟在老人的身后，看见他从白塔中盗得残缺的秘法，匆忙来到山间修行，期间又领悟到驱使影子的奥妙，将影子一分为三，好代替自己避过死劫。又改头换面，重新投身于人世，培植门人弟子，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幻境中回首逾越千年的往事，洛元秋只觉得格外无趣，对这位同出阴山的前辈更是失了敬畏之心。此人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且喜怒无常，视人命为草芥，对自己下手不提，对身边忠心耿耿的弟子门人也能下手。
大概是活得太久，又自视甚高，才这般目无下尘……洛元秋摇了摇头，穿过迷雾来到宫殿外。其实在她心中墨凐与这老人也无多少差别，都是一样的漠视凡尘，睥睨众生，早已将自己视作等闲间翻云覆雨的神仙之流，岂是凡人能比得上的？
但她偏偏就想做个凡人。
做个凡人，看春秋往来，经生老病死。虽不过百年，却也足够了，何必要活那么长呢？
洛元秋站在破败的殿宇前出了会神，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为何那些人非要追寻长生。
长生不老，说到底不过是活得比别人都久些罢了。可天地尚不能长久，万物终归有尽头，何况是人呢？难道真要到天老地死那日才会明白，纵得寿数千年万年，也难及从前一日尽兴的活着。
思及此处，她不由朝自己的手心望了一眼，世间之事向来是有失有得，哪怕是长生，也有应付出的代价。
洛元秋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向四周看了看。红墙环绕，宫道曲折迂回，后头便是重重殿宇，她看着那些规制近乎一样的宫殿与红墙，居然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条路上过来的，一时怔在原地。
洛元秋心中仍带着几分侥幸，心想不至于吧，不过是一条路罢了……但一柱香之后，她便在清一色的红墙青瓦间，彻彻底底迷失在了宫道上。
望着北边那片气势恢宏的宫室，洛元秋早已将景澜晨起时的叮嘱忘到了脑后。她稍稍犹豫了会，便不再迟疑，向着北面疾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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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澜逐级登阶，从诸多漂浮在半空的竹简书卷中穿行而过，轻轻推开一尊悬空的铜鼎，来到高台之上。她头顶便是一片浩瀚星空，星象随着台上两人手势变化，不断演变出不同的形态。
那二人正是昨夜景澜见过的宴师与柳宿两位老者，那盏从塔中取出的灯就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见是景澜来，宴师停下动作，对她道：“自你昨夜将此灯取出，柳老与我连歇也不得，先来到此处，想试试这灯在法阵中到底有何用处……”
柳宿嘲道：“嘿，这费了一夜的功夫，也没弄明白此物究竟有什么用。这阵法倒是依旧没变过，原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依我所见，还不如那个仿造的阵枢来的好用！”
景澜沉默片刻后，目光转向那盏灯，问：“这盏灯于法阵无用吗？”
“也并非是无用，”宴师答道，“必然是有用处的，只是于这法阵而言，起的作用稍有些小。”
柳宿一身灰麻衣，摆弄着仿制的阵枢道：“说了那么多，不还是没用。”说着瞥了眼景澜，笑嘻嘻道：“小丫头不会无事来访，说罢，又有什么事？”
景澜摸了摸袖中的玉玺，思索片刻，才将玉玺捧出，对柳宿说道：“两位前辈，真正的阵枢已经找到了。”
话音一落，两位老者齐齐回过头来，盯着她手中之物。柳宿道：“这才一夜，你就将阵枢寻回了？难不成这阵枢被埋在那塔下，你趁我们走后，偷偷去挖了出来？”
宴师则道：“柳老莫要打岔了，还是让她说完吧。”
景澜将玉玺递给他，宴师小心翼翼接过，干枯的指尖一触到玉玺上，那盘恒在碧透玉玺上的青龙便泛出微光，它两须飘飘，五爪踏在云上，仿佛受到了冒犯一般，龙目陡然睁大，张嘴咆哮起来。
柳宿凑过来看了看，手刚抬起来，就看见那青龙长啸一声，旋身飞起，他惊讶道：“哟，这阵枢还挺凶！”
青龙悬空浮在玉玺上方，以一个防守的姿态冷漠地注视着面前三人。漫天星光如受到阵枢感召，在夜空中几度变幻，重新排列成一张新的星图。
宴师眼底光华流转，低声道：“这果真是阵枢。”
景澜颇感微妙，一想起从前洛元秋还用它砸过核桃杏仁，顿时不知该夸她心大，还是赞这玉玺份外坚硬。想到此处，她嘴角不自觉翘了翘。
柳宿眼尖，笑道：“宴师，这丫头在偷偷笑话你呢！”
“这阵枢得来不易，”宴师叹道，“柳老还是快将那姓沈的小子叫上来吧，也让他帮着参详参详。”
景澜一听姓沈，便知是沈誉在此。果然柳宿从台下叫来一人，不是沈誉又是谁？
沈誉敷衍之极地拱了拱手，权当是行礼了，道：“台阁大人。”
景澜掀了掀眼皮道：“沈星历。”
宴师一门心思全扑在这刚得的玉玺上，未分心去留意这两人之间的较量，倒是柳宿颇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们一番，但笑不语，侧身走到一边去了。
沈誉见他二人在远处，目光微寒，从齿缝中逼出一句话：“玉玺从何而来？”
景澜轻巧道：“从师姐那里借来的。”
“……”沈誉呼吸急促，一字一顿道：“你找师姐就是为了这个？”
景澜迎上他的目光，冷声道：“沈誉，我劝开口前最好先过过脑子，我与洛元秋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沈誉紧紧盯着她道：“你只需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景澜看了他一会，才道：“不是。”
沈誉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偏偏这时另一头柳宿叫嚷道：“既然得了阵枢，为何这法阵却连变也没变一下？”
宴师道：“你以为这阵枢是什么，随便来个人就能打开了？若真是如此，何必你我在此大费周折？”
“那你与我说说，这阵枢要如何才能开启法阵？”
景澜与沈誉对视一眼，暂时放下成见，走到宴师身旁。柳宿将那玉玺在手中抛来抛去，宴师怒道：“给我放下！”
景澜安慰他道：“宴师不必担忧，这玉玺非同寻常，拿来砸核桃都没事。”
柳宿问：“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砸过？”
景澜不答，偏头看了看沈誉。沈誉疑惑地望着那尊玉玺，神情有些僵硬，仿佛也想起来曾被洛元秋用这玉玺砸得满头是包的日子。
宴师从他手中夺过玉玺，叹道：“这阵枢是真的不错，但它外头有一道桎梏，若非主人亲自来开，否则”
景澜夹出一道符，展开递了过去，道：“先前忘了说，用这个。”
柳宿咦了一声，快宴师一步接过纸符。他掌心贴合，将纸符夹在中间，手势瞬变，一股柔风自他手中涌出。
宴师讶然道：“这是气？”
景澜一错不错看着柳宿合拢的双手，微微眯了眼。半晌后风止，柳宿一改方才笑嘻嘻的模样，如同变了个人般，答道：“对，就是气。”
言罢他指缝微松，冒出一点嫩黄。那嫩黄缩了回去，不一会挤出一只雪白的小鸟，唧唧喳喳叫个不停。柳宿摊开双手，这鸟儿从他掌心间飞起，却绕着景澜转了几圈，洒下一条条绚丽的光带。
景澜伸手接住它，那鸟儿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停在她手上不肯离去。景澜轻轻一笑，试探着摸了摸它的头，鸟儿在她手心里依偎了片刻，眷恋不舍地展翅飞起。
沈誉见到这一幕，仿佛明白了什么，神色微黯。
那鸟儿在半空中绕了个圈，身形渐淡，眼睛与爪子化为黑色墨痕，身体与羽翼则化为白色痕迹，像有人正执笔凭空描画，令这一黑一白时而交融时而分散，瞬息万变，演化出无数幻象。
宴师抚掌赞叹道：“好一道气符！不知这是哪一位符师所绘？”
柳宿目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道：“不知死焉知生？生中有死，死中有生，如此方能源源不息……”
只见那黑白两道光芒一并涌入宴师手中的玉玺上，原本旋绕在玉玺上方的青龙甩了甩尾巴，从空中降下，落回玉玺上。就在青龙落下的一瞬间，玉玺唰然化作一把龙首短杖，悬在他们头顶的星辰也随之再度旋转变幻。周遭昏暗的天幕隐去，云雾散开，显露出一座城池的缩影。金沙般的碎光从四面八方飞来，勾勒出长街坊市，鳞次栉比的屋宇。从此而观，犹如在沙盘上一览全局，城中的一切都无比清晰。
这座守护长安百年之久的法阵，终于显现在他们面前。
柳宿狂喜大笑：“终于解开了！”
景澜等他笑了一会，才道：“柳老，你手中的符，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柳宿笑声渐止，奇道：“还你？”
景澜泰然自若道：“这是我借来的，用完就要还人。”
沈誉：“……”
宴师也将心神从那城池上收回来，听闻此言，玩笑般问了句：“这阵枢也不会是借来的吧？”
“也是借的。”景澜答道，“一符一阵枢，都是向人借来的，待用完后，需得还回去。”
柳宿道：“谁这么大方，连这长安城的阵枢都敢借你？”
景澜笑道：“自然有押了东西在债主那里，若是两位不肯还，那我就要以身相抵了。”
两位老人面面相觑，柳宿愕然道：“是哪个失心疯了？竟愿意用你来换这阵枢？！”
宴师道：“柳老，话也不能这么说……”
景澜从他手中抽走纸符，随意道：“你怎知她就不愿意了，若是人家乐意之极呢？”
柳宿冷哼一声，转身看那法阵去了。
宴师沉吟少时道：“这阵枢需得留些时日，最迟新年后归还你。”
景澜颔首，宴师以眼神示意她与沈誉二人自便，转身与柳宿一道研究起阵法去了。
沈誉从头到尾如一个影子般，也不知究竟是来做什么的。见识到了阵枢之后，更是一言不发，景澜朝他道：“走罢，沈大人，朝议的时辰要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地宫，在红墙白雪间不紧不慢地走着。
半晌，沈誉才开口道：“师姐怎么样了？”
景澜迎风走在前头，答道：“与从前一样。”
沈誉低低吐了口气：“那就好。”
走了会，眼看议事的宫殿就快到了，沈誉忽道：“你与师姐在一起了，身上的那道印以后要怎么办？”
景澜在宫门外停住脚步，转身向他看去，平静道：“我自有办法。”
沈誉点点头，越过她身旁径自走入门中。
景澜听他道：“……你要好好待她。”
也不等她回答，沈誉便大步走远了。
待沈誉身影彻底不见，景澜才踏入宫门。她回头看了眼天空，日光已近稀薄，雪云深黑的缝隙间透出些许金色，映在她眼眸中，犹如在深渊中燃起的烈火。

第120章 两清
只这么耽搁了片刻的功夫,景澜到得殿外，在阶下便听见里头争执声传来。今日议政殿外无人值守，护卫与宫人都被遣到墙外去了,景澜余光瞥见西边侧门外似乎站了个人，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那是个面生的宫女，快步走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景澜眸光一动,道：“陛下已经走了？”
“说是急火攻心，胸闷气短，”宫女答道：“已召了御医们到寝殿候着。”
景澜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宫女离开后,景澜慢悠悠地走入殿中,深黑殿柱映出模糊的人影,深红的垂幔静悬不动。她扫了眼殿中的景象,主座已空,下头的大臣们正争吵不休。
内侍适时的拉了拉铃道：“司天台，景大人到。”
里头骤然一静,诸臣纷纷朝景澜看来，景澜道：“有事耽搁来晚了，不知诸位大人是在说些什么呢？”
“此事皆是因我而起。”
朝臣们都穿绯色官袍,那人一身紫袍坐在当中，份外引人注目,正是六皇子赵奉。景澜目光自一旁站着的涂山越,以及司天台三官身上掠过，最后才慢慢移到说话那人身上，问：“什么事？”
当即有臣子答道：“是为了六殿下为昭王守陵一事。”
景澜佯装不明：“守陵？年关将近，虽祭祀的时日快到了，也不必这时候去守陵罢？”
赵奉摆摆手,神情有些不自在，道：“只是去看一看，添些香火。”
景澜看着他缓缓道：“殿下入京这么多年都不曾去昭王陵墓祭拜过，怎么今日却有此兴致？”
赵奉扯了扯嘴角，硬生生咽下将说的话，目光冷了几分。
景澜仿佛看不见他神情的变化，道：“听闻殿下近日不得宣召擅闯前殿，又与陛下多有争执，想来也是为了此事？只是我不明白，若是都为了尽孝道，为昭王守陵又算是哪门子的尽孝？殿下若是昭王的嗣子，为其守陵自是应该。但殿下玉牒在册，是陛下的皇子，此举倒有些不合礼制了罢？”
此言一出，便有老臣喝斥道：“殿下为昭王守陵之事，关乎社稷宗庙，岂容一介妇人在此搬弄言语？”
景澜瞥了他一眼，也认不出这胡子头发白成一色的老头是何许人也，她将腰上佩剑按在桌上，轻描淡写道：“既然如此，就先请这位大人下去歇一歇好了。”
众臣一时怔愣，再看去时，那人竟已经从殿中消失不见了。
赵奉脸色难看，强压着怒火道：“你竟敢视宫规为无物，在议政殿中施展法术驱逐大臣！简直就是放肆之极！”
“与殿下为昭王守陵一事相比，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景澜环顾诸臣，除了几位老臣仍坐定不动，剩余人皆是面露惊惧之色，她微笑道：“还有谁想来试一试，不妨大胆建言，我也不是那等不知变通之人。”
这下再无人开口，半晌后一老人慢条斯理道：“既然是要议事，终归是要按照议事的规矩来。景大人是司天台的人，按理不该过问朝政，但陛下召你至此，想必是另有一番用意，不如暂且到一旁，听一听我等今日所议为何，再行定论。”
景澜倒认得说话这人是位老臣，识趣地拱了拱手站到涂山越身侧。
老人身旁一中年男人向她笑了笑说道：“只是那法术，可不许再用了。”
那老人慢慢起身，边思索边道：“议事自是要各抒己见，若是能将事情说明白了，吵些闹些也无妨。只是莫要凭依身份压人，需知国事之下，诸位不过都是执舟楫者，万民如浩浩江海，既能载之，亦能覆之。修道之人也好，朝中大臣也罢，皆是如此。”
诸臣各自整衣落座，静默片刻后，宫人将四面垂帘放下，老人道：“这就开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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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雪绵软，落在道上发出窸窣的轻响。大约是宫墙遮住了风，洛元秋不觉得有多冷，只是走在这深宫之中，处处都是相近的红墙与宫殿，一时连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
这一路上她也曾碰见巡视的银翎卫，都十分巧妙地被她避过了。有时也遇见步履匆忙的宫人，垂首快行，不知去往何处，除此之外俱是一片安宁。
宫中空阔无比，不同与深山的静，更有种肃穆端庄，迫使人不敢高声言语。洛元秋本以为这世人所向往的皇宫应是富丽堂皇且热闹非凡的，少说也要笙歌不息才是，却没想到会安静成这样，人行过，连脚步声都难以听见。
那红墙在白雪中仿佛是失了色彩的旧画，这般鲜艳的颜色在此也像是被浩荡权势压住了一般，不复往日轻佻喧哗，凝成一片寂然的深沉。
洛元秋在宫中胡乱绕了几圈，彻底放弃找路的念头，只想着快些出去。她从一面墙下走过，余光瞥见一条奇怪的路，那路用白石铺成，雪落下时如有一股劲风吹拂，使得雪只落在道路两旁，路中间却是干干净净的。
洛元秋不禁有些好奇，转身看四周无人，悄悄走上了这条路。
路很宽，能容得下三架马车并行。洛元秋不知这路是做什么的，沿着走了好一会，拐角处出不再是红墙黑瓦，而是两尊样式古朴的石灯。石灯中燃着火焰，旋转出温暖的焰光，洛元秋心中微感讶异，这两盏灯居然组成了一个法阵，灯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箓，在洛元秋靠近时符箓闪过一道光，仿佛像在试探来人，展开一道水波般的屏障，将她拦在外头。
洛元秋两指轻弹，想了想说道：“无意冒犯，实是误入此地。”
正当她思量着是否要退回去时，腰上的玉佩却微微泛起光亮，两盏石灯光芒一敛，屏障退去。洛元秋尚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怎么这阵法突然撤了，她抬脚试了试，发觉一切如常，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红墙外是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洛元秋看了看，正要绕过它离开，突然听到了一种古怪而熟悉的声音。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声音时而低时而高，像是从深深的地下所传来。
洛元秋自觉耳目还未灵敏到那种地步，连地下的声音都能听得见。她闭目感知了片刻，张开手掌让风从指间穿过，再度睁眼时目中已然换上了凛冽之色，向着宫殿走去。
就在洛元秋向宫殿走去的时候，又有几人从宫殿的另一头出来，为首那人做寻常打扮，唯独束发的玉冠上龙纹隐现，他极为不耐地问：“御医都过去了？”
身旁一名内侍装扮的人答道：“照陛下吩咐，都已经安排妥当。不过陛下，您当真不让御医们看看吗？气大伤身，顺带看看也好呀。”
皇帝冷冷道：“看什么？御医看好了再被人气一遍？那朕这是何苦，还不如不看！”
章公公见劝不动，当下便不再说什么。
皇帝一想到方才在议政殿发生的事就觉得邪火上涌，摆摆手道：“算了，再气也是没用，你先让朕缓一会。”
皇帝负手而立，站在檐下看飞雪掠过，素白中隐约出现一抹深蓝，他微微一怔，露出奇怪的神色，问身旁人：“你将御医召来至此地了？”
章公公忙道：“不曾，一切都按陛下的吩咐去办，御医应当在另一处，怎么会来此地？”
皇帝指着远处一道人影问：“那是谁？”
章公公也是一脸茫然，顺着皇帝所指看去，道：“怎么像是宫女？”
“宫女？”皇帝若有所思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皇帝身旁一人躬身答道：“回陛下，是御道。”
“宫女怎么会从御道过来，朕记得那条路不是设了阵法，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吗？这宫女又是从何来的？”
无人应答，皇帝思忖道：“过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人。”
皇帝从檐下走过，那道人影也慢慢走来，两人目光对上，皇帝发现那竟是个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宫装，却梳了一条不伦不类的发辫，不过样貌生倒端正秀丽，瞳若点漆，在雪中有种清冽明净之感。
她道：“冒昧叨扰，请问这宫殿的门在哪里？”
皇帝示意身旁人暂时别动，问：“你找门做什么？”
女子答道：“因为在这宫殿的地下，有一样……东西。”
皇帝嘴角略牵，眼中却已泛起杀意，面上仿佛倍感有趣一般道：“那是什么东西？”
女子抬眸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是个本该死了，却还活着的东西。”
“……本该死了，却还活着的东西？”皇帝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低低笑了笑，问：“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吗？”
章公公后背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女子点头，好像已经见怪不见了，道：“你知道殿门在哪里吗？若是不知，我自己去找便是。”
皇帝敛了笑意，目光幽冷道：“我自然知道，这座宫殿的每扇门的钥匙都在我手中，归我所管，不如我带你去如何？”
女子似乎有些惊讶，随即点了点头道：“如此，劳烦您了。”
皇帝无声转了转手中的玉戒，原本站在他身后的一人悄然离去。皇帝侧身道：“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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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元秋起先还怀疑这人是骗人的，怎么会有专门管门钥匙的官？等到了宫殿里才知他所言非虚，从一扇门中进去又是一扇门，门多到难以数计，而宫殿的道路更是让人眼花缭乱。单凭洛元秋一人，只怕又要在其中迷路一段时间了。
她站在一扇雕花木门外静静听了会，对那男人道：“向这边走。”
男人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洛元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我听见的。”
男人笑了起来，向身边人看了几眼：“为何我们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洛元秋不答，辨明声音源头所在后继续向前走。男人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说道：“擅闯宫中可是死罪，我将你带到此处，也担负了许多风险，如果被人发觉了，丢官事小，命恐怕都难保。”
洛元秋没想到还有这等规矩在，她一人不怕受罚，若将无辜之人拖累了，那可就不大好了，忙道：“那大人你们先走吧，我已经找到了。”
男人随她视线看去，神情似有几分微妙：“你是说……在这里？”
洛元秋望着这面高大的门，点了点头，问：“这门也上锁了吗？”
男人笑笑道：“这是这座宫中，唯一没有锁的一道门，当真是巧。”
洛元秋试着推开一扇，木门沉重非常，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里头是昏暗的大殿，看样子十分开阔，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地砖漆黑如湖水，随着灯光渐亮，如镜般清晰地映出众人的身影。
洛元秋有些惊讶，向四周望了望，待看到台上那把金龙椅时，低声问那男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人答道：“这是陛下上朝的地方。”
怪不得修得这般旷阔，连走路都能听见脚步声在殿中回荡。洛元秋在殿上面朝那把金龙椅站定，仔细听了听声音，蹲下手掌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心道就在这地下，一定不会错了。
殿门轻轻合上，烛火随之一晃，洛元秋抬头望向那男人，问：“你怎么还不走，难道不怕受罚吗？”
男人却说：“这回又听见了什么？”
洛元秋起身，见他毫无畏色，便问：“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男人一哂，道：“这话却是问反了，我还未问你，是何人派你来此打探虚实的？”
洛元秋觉得他这话说得好生奇怪，不由道：“没人派我来，我自己胡乱走过来的。”
“殿外各设有阵法，未得传召，何人敢入此地？”男人收了笑意，目光微凝，冷冷道：“朕知道你并非常人，许是修行之人，必有些奇门异法在身，否则怎敢擅闯宫闱！只是朕有一事不明，你是从何得知，这宫殿地下建有密室的？”
洛元秋听他自称朕，心下了悟，又想到自己此行正是为了见到皇帝，向他讨一份玉清宝诰，重振门派声势，好让山头不被农人夺去种果树了，顿时惊喜万分道：“你就是皇帝？太好了，我正有事要找你！我有一样东西想和你换”
糟糕，洛元秋暗道不好，这才想起阵枢今早借了师妹，如今已不在她身上了！
皇帝向后退了一步，身后随侍的三人鬼魅一般冒出来，他冷笑道：“你找朕做什么，莫不是想效仿荆轲行刺杀之举？还不将她拿下！”
那三人无声向洛元秋围去，洛元秋无奈道：“我真的是无意路过，没人指使我，好端端的，我刺杀皇帝做什么？”
她是符师又不是刺客，再说了，要真是刺客，也不会这么大摇大摆的闯进来吧，那不是招人来抓吗？
可惜这些话她也只是在心里想了想，还来不及说出口，眼看那三人已经有两人拔剑了，洛元秋心念电转，在剑扫来时侧身一避，指尖凝起一片薄薄青光，旋身挡下另一剑。
到底要不要打？洛元秋有些摇摆不定，这群人应当是皇帝的手下，要是打伤了因此得罪皇帝，他会不会干脆不给自己那份玉清宝诰了？
正当她纠结之时，一剑从她面前横扫而来，洛元秋举剑格挡，那人身手极快，两人在殿中连过数招，一时满殿都是金石交错发出的铮然声响。
皇帝在远处观看，面无表情道：“这修士相斗怎么倒不如江湖侠客，只会用剑，其他法术呢，怎么不使出来看看？”
章公公知道皇帝心情欠佳，擦了擦汗不敢接话。
洛元秋裙摆微扬，转身时手中剑微微向上一挑，剑尖泛出一点光，随她剑势在空中晃出墨痕般的残影。与她对剑那人手中的长剑剑身闪过一丝极细的红光，他口中念念有词，空出的手捏了一道诀，剑身红光暴涨，化为一只面目狰狞的巨兽，从剑上脱身而出，凭空一跃，向洛元秋扑去！
“咒师？”洛元秋一剑挥下，摇头道：“咒师先站一旁，与我动手，吃亏的只能是你。”
她俯身躲过身后突如其来的那一剑，发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连看也不看霎时间手腕翻转，剑锋向后掠去，轻声道：“符师？”
从她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洛元秋飞快转身，剑尖在地砖上划过，两指并拢抵住剑身，迅势一拂，瞬间剑芒飞掠而起，化为一道光带向那人袭去，缠绕在他手腕上，使得他暂时难以出剑，又绕至他身后从腰腹穿过，避开捏符的手，将他绑了个严实。
一旁观战的皇帝却有些出神，低声道：“这剑……朕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章公公劝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不如先退到殿外，等人来了再看。”
皇帝摇了摇头：“先看着，或许是朕想岔了。”
洛元秋不再去管那符师如何，展袖轻弹长剑。与此同时那咒师幻化出的凶兽从她背后扑下，她转身迎上，以剑挡稍做抵御，抬手就是一剑斩下！在咆哮声中凶兽化为无数红光飞溅，谁也没看见洛元秋到底是怎么出手的，只见红光散去后，她站在咒师面前，剑抵着那咒师脖颈下，淡淡道：“我说了，让你先站到一旁等着。”
那咒师一张脸涨得通红，手中剑应声而落，洛元秋收了剑，揉了揉指腹，脚踩在地上那柄剑上，脚尖一勾，剑弹起，她握住剑柄看了看问：“奇怪，这到底是什么法术，你们咒师是怎么召出这些猛兽的？”
她两指抹上咒剑剑身，红光刹那间暗了下去。那咒师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看着她手中的剑。洛元秋见状扔还给他，道：“算了，反正我也看不懂。”
她倒提长剑，目光扫过大殿昏暗的深处，道：“还有一位呢，怎么不出手？莫非要我来请你？”
“且慢！”咒师气息急促，捧着剑追上来，厉声问：“你姓什么？你是不是姓顾？！”
洛元秋转身看他，平静道：“我姓洛。”
咒师疑惑地看着她，明摆着不信。洛元秋打了个指响，捆符师的绳索化为碎光散开，凝成一只青色发光的蝴蝶飞回她的手间。
“你姓洛？”
原本站在远处的皇帝忽地大步走来，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道：“这柄剑，朕曾在一人手中见过，他也姓洛，朕记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叫什么鸿的。”
“洛鸿渐，”洛元秋道：“那是我师伯，这柄剑是他传给我的。”
皇帝点头，刚要说什么，身后章公公眼尖，低声道：“陛下，你看她腰上的玉佩，怎么好像是景大人的？”
皇帝定睛一看，忙问：“你腰上的玉佩是哪里来的？”
洛元秋本想说是道侣给的，话到嘴边却成了：“景……大人给的。”
她正犹疑为何自己不说景澜，反而要叫她大人。皇帝却将洛元秋当作是外甥女派来的帮手，如此一来事情也就能说通了，此人身上带着景澜的玉佩，自然能通过法阵。
皇帝不悦道：“你怎么不早说，朕还当你是那刺客呢。”
洛元秋看了他一眼，奇怪道：“我说了，你不是不信吗，还让他们来抓我。”
皇帝噎了噎，老脸微红，眼前人看起来不比他小女儿大多少，皇帝一时也难对她摆出什么架子，咳了几声道：“好好好，你方才不是说，在这殿里听见了什么声音，现下仍能听见吗？”
洛元秋脚踩在一块砖上，侧耳倾听片刻，答道：“还在，从未停过。”
皇帝叹息一声，眼中神色十分复杂，迟疑着是否开口。洛元秋察觉到了他话中未说出的意思，认真问道：“你是要我为你除去他？”
还没有人在皇帝面前这么直白的说话，皇帝微愣，旋即失笑：“朕……不错，是这个意思，那你做得到吗？”
他仿佛自言自语般道：“将他除去？”
洛元秋挽好袖子，随口应道：“能啊，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她临了想起眼前这人是皇帝，不由问：“你当真是陛下？”
“千真万确。”皇帝答道，“都到了这大殿上来了，朕骗你做什么。”
“那我也没见过皇帝啊，”洛元秋无奈道，“罢了，你说是就是，横竖我也认不出来。”
皇帝竟难得词穷了，张嘴不知要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指着洛元秋半晌才道：“你们景大人，难道就不曾吩咐你几句？”
洛元秋有些心虚，毕竟她亲口答应景澜会在房中等她回去，头痛道：“她叫我在房中等她，所以快些罢，我等会还要赶回去呢。”
皇帝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最后挥挥手道：“章则端，去将那门开了。”
章公公领命去了，洛元秋跟他走到龙椅后的台边，章公公挪开屏风后，露出一道暗门，皇帝也跟着踱过来，对之前那咒师与符师道：“你们就去殿外守着吧。”
那二人去了殿外，洛元秋问：“还有一人呢，他在哪里？”
皇帝抬了抬下巴，道：“看上头。”
洛元秋仰头看去，梁柱上正坐着一个人，手持一件光芒流溢的法器，那光如密网般铺开。
“原来是法修，”洛元秋道，“怪不得没看见他的身影。”
章公公取来一盏灯，躬身走入暗门中，皇帝道：“跟上。”
洛元秋便跟在章公公身后走到门里，只见一条长长的台阶通向黑暗之中，隐约有喘息声传来，伴随着抖链条的哗啦声，那深不可测的地下仿佛囚禁了一只野兽。
暗室不通风，时日一长气味有些难闻。洛元秋面不改色走下台阶，问：“他有杀过人吗？”
“杀过，许多。”皇帝答道，“有宫人，也有臣属，只要是活人，他都不会放过。”
“他被关在此处多久了？”
皇帝稍稍回忆了一会，问：“章则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章公公道：“应是云和公主在时的事，算来应有十来年了。”
云和公主？洛元秋心中一动，那不是景澜生母吗？但她没说话，安静地听两人交谈。
皇帝感慨一般说道：“竟有这么久了？”
章公公道：“是，那时候陛下还未登基。”
“一个人不吃不喝，居然能活过十载有余。”皇帝的声音回荡不停，“若传出去，定会被百姓奉为长生不老的仙人，供在寺庙中享受香火祭拜。”
洛元秋道：“他已经不是人，心魂寂灭后一切荡然无存，所剩这具肉身，也只是行尸走肉。”
皇帝道：“这难道不是世人梦寐以求的长生？”
洛元秋回头道：“也不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比如说陛下你，就不怎么愿意将自己变成这副模样吧？”
“朕只是个凡人，凡人生老病死，都是必经之事。”皇帝随口说道，“反观你们修行之人，不是争破了头，钻通了牛角，也想着要如何延寿增命，活得更久一些？”
洛元秋转过头认真道：“我不这么想，人生在世百年不到，活多久就算多久。若只能活一日，那也算是活过，应无怨无悔才是。”
皇帝笑道：“朕看你也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尚轻时自然觉得无畏，可到了四五十岁，眼看青春不再，恐怕就再难说出这番话来了。”
说话间三人到了地下深处，章公公将灯盏放在一面铜镜前，几面镜子折射出光，顷刻间就照亮了四周。洛元秋看见一人被铁链捆住双手双脚，束缚在墙壁上。他身上的袍子已经脏得难以辨出颜色，却仍能在火光中看到金线勾织的纹饰一闪而过。
那是一条龙。
洛元秋回想起那日二叔与太史令涂山越的对话，顿时明白了这人的身份，她转身看向皇帝，问：“这是先帝？”
皇帝颔首，看她越走越近，不禁道：“别过去了，当心他”
他突然收了话音，洛元秋就站在那人的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步，她正仔细地端详着面前人的样貌。
出乎皇帝意料，墙上那人连动也未动，仿佛并未发觉身前多了一个活人。章公公也忍不住说道：“这人只怕真有些本事。”
洛元秋看了一会，对上那双只余一片灰白的眼睛，她慢慢退回到皇帝身旁，道：“其实我见过他，在我很小的时候，这也算是一种缘分。”
皇帝瞥她一眼，疑惑道：“你小时候曾见过先帝？什么时候？也在这宫中？”
洛元秋回想起宋天衢以酒液幻化出的那一幕，摇头道：“都不是，但我见过他在宫殿里杀完人后，两手俱是鲜血，坐在尸首上的模样。”
皇帝一震，侧身盯紧了她问：“那时宫变你也在场？是何人带你入宫的？”
洛元秋不答，淡淡道：“陛下，你当真要除了他，不会事后后悔？”
皇帝被她这么一打岔，竟忘了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沉声道：“不错，绝不反悔。”
洛元秋道：“请取一把刀，一只杯子或碗来。”
皇帝吩咐道：“去取。”
章公公离开后，暗室中只得他们二人，皇帝问：“刀剑皆是无用，难伤他分毫，若非如此，朕早就自己下手了。”
洛元秋从袖中摸出一盒朱砂调开，道：“我知道，那刀是我自己用的。”
皇帝笑了笑，难得说了句玩笑话：“你除不了他，难不成就要用这刀自尽？”
洛元秋莫名其妙道：“陛下，我活得好好的，为何要自尽？除不掉就除不掉，总有人能做成此事，留给后来人就是了。”
皇帝眼中带着笑意，问：“景澜是如何与你说的？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赏赐？”
洛元秋这才想起来，忙道：“我确实想请陛下帮个忙。”
皇帝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什么忙？”
洛元秋本想为寒山重讨一封玉清宝诰，但又担心皇帝不允，她思及此处，想着阵枢取回后，再凭借此物向皇帝提要求好了，她心中转过一念，竟是不知不觉说了出来：“我想问陛下要一个人。”
皇帝已经做好要钱要官的准备，没想到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提声道：“这就是你要朕帮的忙？”
顿了顿又道：“你想要谁？朕总不能压着他跟你走，总得讲究一个心甘情愿才是。”
洛元秋毫不犹豫说道：“她自然心甘情愿！”
皇帝哈哈大笑，揶揄道：“不会是你看上了哪家公子，想问朕讨要一道婚旨吧？”
洛元秋一脸迷惘，不解地看着他。皇帝从前就自诩是个风流人物，此时不免显出几分往日爱说笑的影子，戏谑道：“情之一字不是勉强就可以，他要是不喜欢你，你岂不是白费了朕这一道旨意？从来都只有两情相悦成婚的，还没有皇帝下旨强迫人在一起的。小姑娘，你不妨再好好想一想。”
因景澜身上似有法术束缚，不可离开长安，洛元秋不过是想要师妹跟她走，哪里料到，此事到了皇帝嘴里，平白生出这么多的波折。
婚旨又是什么？洛元秋当即听得有些发晕，不禁想到，若是景澜自己也不愿意呢？
她一时有些无措，喃喃道：“她、她怎么会不想和我走……”
皇帝忍俊不禁，佯装宽慰的样子道：“不要慌不要怕，你把他带到朕面前来，让朕问一问他到底愿不愿意。要是他愿意，朕就为你们赐一道婚旨，让你们从此以后都在一起，再也不分离，如何？”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洛元秋，她心旌摇曳，问：“真的吗？”
皇帝险些破功，硬是强忍了下来，道：“天子金口玉言，当然不会有假。”
洛元秋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道：“我会带她来的。”
此时章公公取来一把匕首与瓷碗，放在木盘中捧来。洛元秋先将朱砂拨了些在瓷碗中，片刻后在掌心划了一道伤口，看那血顺着掌纹滴落进瓷碗，片刻后她端起碗轻轻摇晃，将朱砂化在血中，碗中小半碗鲜血已成金红色，在火光中泛起奇异的色泽。
皇帝见状问：“你要把这血喂给他？”
洛元秋注视着血的变化，不动声色地放下自己受伤的手，用另一只完好的手端碗，道：“是。”
“这又是什么道理，他喝了你的血难道就会死？”
洛元秋纠正：“他早已经死了，我只是要破这肉身中的咒。”
皇帝奇道：“就凭你的血？”
洛元秋道：“就凭我的血。”
皇帝低头看向那碗，洛元秋挪了挪手，道：“有毒，别溅到眼中，不然就麻烦了。”
皇帝顺势向后仰去，避开瓷碗道：“是你的血有毒？”
洛元秋轻轻点头，端着碗走向那人，忽问：“陛下，你想好了吗？”
皇帝喉头发紧，看着那托盘上沾染鲜血的匕首，低声道：“去。”
洛元秋换了手，扣住那人的下巴，将半碗血从他嘴中灌了进去。这行尸得了鲜血狂性大发，仰头发出嘶吼声，手脚上的铁链都为之震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仿佛要被他从墙中扯拽出来。
章公公骇然道：“陛下？！”
皇帝面色几变，眼中泛起一丝狠厉，他一瞬不瞬看着墙上那人，手用力在章公公肩膀上一按。
震天动地的吼声中，洛元秋极轻地叹了口气，道：“听说我祖父，天师府众人皆是因你而死，如今也算是，恩怨两清了。”
她手中瓷碗一落地，便飞速出剑，剑锋自那人脖下掠过，喷溅出黑血。那人踉跄走了几步，仿佛神魂归体一般抬头看了眼面前几人，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头重重垂了下去，因被铁链捆着，身体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良久之后皇帝才道：“这就完了？”
洛元秋见他一脸恍惚，便主动道：“过来看看，已经无事，这次真是死了。”
皇帝疾步走近，抓起托盘上的布抬起那人的头，见他满脸都是黑血，双眼已经合上了。
皇帝将布丢到一旁，低声道：“章则端，你立即去着人来办，整衣以后，尽快送入陵寝，封棺落石！不得有误，快去！”
章公公领命去了，洛元秋与皇帝出了暗室，这才发现彼此都臭不可闻，洛元秋离得近，裙摆还溅上了黑血，她不免心痛了一会。
皇帝见了大手一挥，道：“不就是一条裙子，想要多少有多少。”
他看了那裙面几眼，突然觉得有几分眼熟，这裙子，这身衣裳，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但皇帝日理万机，一条寻常的裙子也不至于让他倍感熟悉，他不禁有些奇怪，但仔细想想也想不出在哪里见过。正当这时有人用力推开殿门，外头的光霎时照进殿中，她逆光站在门外，脸上神情难辨，不是景澜又会是谁？
皇帝见了外甥女惊讶道：“你怎么来了，这么快事就议完了？”
洛元秋在景澜的注视下莫名心虚，快步迎了上去，牵住她的手说：“我到处找你找不到……”
景澜闻言脸色好看了许多，伸手为她理了理上衣，见裙摆到处都是污痕，也没问什么，只是叹道：“我听宫人说你不在房中，真是担惊受怕，如何能坐得住？这就出来寻你了。”
洛元秋向来吃软不吃硬，景澜深谙此道，温声说道：“好了，人没事就好，过来让我抱会。”
洛元秋愧疚不已，一时忘了这是在人前，竟任由景澜抱住自己。
景澜脸埋在她发间，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察觉到一道惊愕的目光后，她镇定自若地对上皇帝的视线。
舅甥二人你来我往交战片刻，皇帝眼角抽搐几下，沉声道：“小姑娘，这就是你问朕要的人？”

第121章 转寰
一个时辰之后,皇帝移驾临华殿，不顾御医阻拦，强撑着病体召见了今早在议政殿主持议事的徐尚书与怀远侯,询问议事始末。
“……有景大人在，几位老大人便不好再提云和公主守陵之事，陛下大可安心。”
听完怀远侯的话,半倚在床榻上的皇帝面色稍霁，又转头看向徐尚书。
徐尚书抚须道：“景大人去的正是时候，倒让那几位大人真正是无话可说了。”
皇帝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昔时先帝遣云和公主守陵,守的是平宜山上的列祖列宗。老六要为昭王守陵也无不可,只是他到底玉牒在册,这般张扬行事,实是有损朕的颜面。”
“知道的,都道他赵奉是一片孝心,做了皇子还不忘本……”皇帝苦笑道：“不知道的，听到六皇子去守陵,还当朕已山陵崩了呢。”
两位臣子忙离座，惶恐不安地俯身，纷纷劝慰起皇帝来。皇帝叹息一声,道：“要是他当真有这个孝心，朕也不拦他,这就着宗正寺将他改继为昭王嗣子,由他去守陵便是！”
言罢狠狠咳了起来，章公公上前捧来软帕，皇帝抓过掩唇咳了一会，仿佛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无力地摆摆手道：“……倘若他不愿丢了这个皇子的名头,等年后，就让他去封地罢。”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尚书与怀远侯只得劝说皇帝多保重圣体，莫要再耗费心力了。眼看皇帝又要晕厥过去，御医已经等候在殿外，两位臣子便先行告退。
待他人走后，皇帝忙不迭掀开被子，飞速从床榻下来，抖出一个香囊，他捂着口鼻闷声道：“章则端，快将这东西拿开，当真是要呛死朕了！”
章公公捂嘴鼻子将香囊用布裹好放进木盒中，皇帝见状松了口气，这才敢放开手扇了扇风，如释重负道：“这真是……皇后到底是从哪里寻来的，朕一闻这个味儿就想咳嗽，止也止不住。”
皇帝在床前走了几步，章公公放好木盒后回来，觑着皇帝脸色小心翼翼道：“陛下，景大人还在偏殿候着，可要召她过来？”
不提景澜还好，一提她皇帝就气不打一处来。气呼呼走了几步，皇帝冷笑道：“她还知道要来？朕瞧她眼下未必有这个心思！”
章公公一时哑然，见皇帝在气头上，只得不说了，暂且侍立在一旁。
所谓知甥莫若舅，自皇帝在大殿上问出那句话后，洛元秋连个顿都不曾打，当场便应答了，她干脆利落地道：“就是她，陛下可以下旨了。”
景澜一怔，低声道：“你要陛下下什么旨？”
洛元秋道：“之前陛下许诺我，只要我把你带到他面前来，让他问问你愿不愿。若是你愿意，他就赐一道昏……呃，圣旨，让我们从此以后都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说着她看向皇帝，问：“陛下，是这样的罢？”
景澜闻言恍惚不已，洛元秋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令她觉得像身处一场极荒谬的梦里，不由伸手掐了掐洛元秋的脸。
洛元秋吃痛挣脱开她的怀抱，震惊道：“你掐我做什么？”
景澜眸光微亮，强压下心头狂喜，拉着她的手温柔一笑：“你真傻，陛下说的是婚旨，婚丧嫁娶的婚。”
皇帝听了这句话，匪夷所思地看了外甥女一眼，怀疑她是不是魔怔了。但他方才在暗室中亲口答应洛元秋的话，总不能转头就毁诺反悔，那他天子威信岂非荡然无存了？是以他虽气得五脏俱焚，气血翻涌，仍面不改色地看着两人。
洛元秋不明所以地哦了一声，避开皇帝的视线，小声问她：“我们不是已经是道侣了吗？道侣之间，也要谈婚论嫁的？”
景澜神情骤然黯淡了几分，放开洛元秋的手，垂眸极轻地说：“原来你不愿意？”
洛元秋颈后一凉，头皮发麻，忙哄起了师妹：“我当然愿意！”
见景澜抬眼幽幽望来，洛元秋顿想指天发誓，但顾及外人在一旁瞧着，只能翻来覆去说这愿意二字，并连连保证。
景澜一副不肯信的样子，洛元秋登时慌了神，一咬牙，红着脸拉着景澜的袖子道：“你过来。”
洛元秋走到门后，景澜慢悠悠地跟了过来。洛元秋将她拉近了些，又借着边上半开的门做遮掩，这才觉得好过了些，面上红意稍褪，拽了拽景澜的衣袖，轻声道：“你……低头。”
景澜仿佛不知她要做什么，不动声色地将她抵在门上，一脸不解道：“师姐，我已经低了。”
洛元秋连耳垂都红透了，嘴唇动了动道：“再低一些。”
景澜依言低下头，便觉得脸颊上被一个温热的东西碰了碰，她挑眉看向洛元秋，道：“师姐，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好像不太明白？”
洛元秋见她虽是一脸无辜，但眼中的笑意却已溢了出来，登时明白景澜从头到尾都是在耍坏。洛元秋气得将她反压在门上，在她腰上重重捏了一把。
景澜任她压着，被捏也不喊疼，低着头懒洋洋道：“你不会是想对我做些什么吧？这可是在上朝的大殿上，陛下还在里头呢。”
洛元秋无耻二字在舌尖滚了几圈，终究是没说出来。罪魁祸首反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凑近了说：“你亲我脸做什么，怎么不亲我这里？”
景澜轻咬下唇，又慢慢放开，留下一个清晰的齿印，微笑道：“洛元秋，你是不敢还是不会？”
洛元秋盯着她唇上的痕迹，脑袋里嗡嗡作响，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怎么样，半晌手覆在眼上喃喃道：“我真是昏头了……”
景澜拿开她的手，忍着笑说道：“不错，是为我昏头了。”
她拖着洛元秋从门后走出，无视皇帝难看至极的脸色，泰然自若道：“陛下朝务繁忙，那婚旨就算了罢，省得叫陛下为难。我与元秋相依相守，其实也不差那么一道旨意。”
景澜佯装无奈，叹了声气，道：“只是她这人一贯如此，心里有事就藏不住，喜欢什么就要说出来。”
皇帝：“……”
洛元秋难以置信道：“我何时说过这话！”
景澜置若罔闻，转身看向洛元秋，嗔怪道：“喜爱我这种话，你当着陛下面说说也就罢了，下次可不许再与别人说，知道吗？”
洛元秋：“……”
.
殿中，皇帝想起方才所见所闻，更觉气上加气，大手一挥道：“去叫她进来，朕有话要问她！”
章公公忙去叫人，不一会景澜进殿来，行礼后道：“舅父。”
“你还知道朕是你舅父？”皇帝怒道，“那你适才是在做些什么？”
景澜解剑跪下，将剑置于膝前，目光清亮道：“我早已并非孩童，自是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请舅父听我一言。”
皇帝忍了忍，到底是心疼外甥女，低声道：“起来说话！”
景澜认真道：“我还是跪着吧，省得舅父听了我要说的话以后，又被气着了。”
皇帝气极反笑：“好好好，那你就跪着。”
他撩起衣袍坐在椅上，道：“你说吧，最好将此事说清楚了。”
景澜这才说道：“她就是我之前与舅父说的那人，我与她师出同门，她是我的师姐。”
“朕已经猜到了。”皇帝道，“但她看起来分明比你小，怎么就成了你的师姐？”
景澜道：“因为当年在同门中，谁也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她是师姐。依照门规，要想出师离山，需得打败师姐才行。”
皇帝好笑道：“这又是什么规矩，这门派真是胡来！当年你不是她的对手，难道现在也比不过吗？”
谁知景澜点了点头，道：“比不过。”
皇帝疑心她是为洛元秋说话，冷冷一哼，景澜却道：“不用多久，舅父就知我所言非虚了。”
皇帝心念一动，道：“你是说”
“此事暂推后再提也不迟，我还有一事要向陛下呈明。”景澜道，“她姓洛名元秋，乃前朝遗族之后，为洛鸿渐所抚养。陛下应当听过此人，先帝在时，他曾因剿灭百绝教一事应天师府征召。”
皇帝闻一知十，当即反应过来：“那洛鸿渐莫非也是遗族之后？”
景澜道：“正是如此。昔日冥绝道为谋得秘宝挟持这些前朝遗族，利诱威逼，不服者屠之戮之。洛鸿渐年少时不甘族人为其所蒙蔽利用与朝廷对抗，便私自携族中秘宝逃离，拜入寒山门下，求得庇护。”
皇帝点头，景澜又道：“观其所为，不难发觉此人平生志向是消灭冥绝道，好将族人救出。陛下也知道，百绝教不过是冥绝道在民间作乱的替身，收刮信众田宅家产，为其大肆敛财。洛鸿渐当年正是识破了百绝教的面目，才愿为天师府驱使。”
“他手中握有一柄神兵，故而百战不殆，制敌无算。此剑名为飞光，与赤光、藏并称，是前朝宫廷所藏的三件秘宝之一。这也是洛鸿渐从族中私带出的，而另一样东西，陛下恐怕想不到。”
皇帝问：“此物是什么？难道是那三宝之一？”
景澜向他望去，轻声道：“是朝廷多年一直寻找的前朝玉玺，但这玉玺其实还有一种作用，它便是阵枢，这长安城的阵枢。”
皇帝惊讶道：“玉玺就是阵枢？朕记得宴师与柳老不是一直在找阵枢？”
景澜低头道：“洛鸿渐死后，将此物传给了洛元秋，我猜他应有留下遗言，否则洛元秋不会携玉玺入京……我向她借来了阵枢，今早已将它送到了两位前辈那里。”
“借？”皇帝气笑了，道：“你问她借来的？”
景澜微微一笑，道：“当然是借，因为洛元秋要凭借此物，请陛下重为寒山门颁一道玉清宝诰。”
皇帝更觉匪夷所思：“就那门派还要玉清宝诰？要来有何用？朕连它名字都不曾听说过，太史局名册上有登过吗？”
“寒山门其实本有玉清宝诰的，不过是迁派的路上被人偷去了。失了朝廷所赐之物，只怕要被责罚，索性避隐世外，不入太史局名册。”
皇帝彻底服气了，权衡利弊还是阵枢重要，一道玉清宝诰也算不得什么，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朕知道了。你那师姐瞧着木木呆呆的，竟还有这志向。得了玉清宝诰后，难不成是打算招揽门徒，开派扬名了？”
景澜听了眉梢微动，心道还是不说了，要是皇帝知道洛元秋是为了保住山头，不让农人占去种果树，才来讨玉清宝诰的，只怕要气得呕血。
“前朝余孽至今未净，凭你几句话也难消此人嫌疑。”皇帝沉吟片刻后道：“不过朕倒是信她，之前在暗室中章则端离去，只余朕与她二人，她若真有什么不轨的心思，动手的机会只多不少。”
景澜心中松了口气，俯身拜下，听皇帝道：“前人恩恩怨怨终归有尽，几代后仇怨泯灭，不应连累无辜之人。”
皇帝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见状摇了摇头：“罢了，朕知道你的意思，起来别跪着了。她既与你同出一派，朕也不会为难她。”
景澜却没起来，看着皇帝不说话。
皇帝略感不妙，挑眉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景澜诚恳道：“其实她原本不姓洛，她姓顾，是顾天师长子顾凛之女。”
皇帝：“……”

第122章 安心
皇帝注视景澜许久,才道：“顾凛，朕依稀记得此人。昔日你母亲在宜平山守陵之时，朕私下去探望,曾偶遇过他几次，同下过数回棋。他倒是人如其名，颇有古时君子仁士之风。”
“如此说来,你那位师姐既是前朝遗族，又是顾凛之女。”皇帝揉了揉眉心，重重叹了口气,“你还有什么未尽之言,不妨都说了罢。都这时候了,就算你告诉朕她是先帝遗腹子,是朕的亲妹,朕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景澜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道：“坊间也不知哪里来的传言，称云和公主虽下嫁靖海侯,却仍与顾凊私下有所来往。她上回还问，说我二人难不成是堂亲姐妹？！……舅父这等话还是少说为妙，若是她听见当了真,那我要怎么办？”
皇帝不觉浮起微笑，幸灾乐祸看了外甥女一眼,抚掌笑道：“还能怎么办？要真是如此,怕你得叫她一声皇姨了，哈哈哈哈！”
他在景澜的瞪视下收了笑，抬手点了点她：“还未与你算账，你倒是先将了朕一军！你先前不愿承爵，却另起由头,突然要朕为天师府翻案，想必也是为了这人吧？”
景澜沉默片刻才开口：“是为了她，但也不全然是为她一人。”
她俯身再拜，道：“我年幼时，母亲曾带我访遍诸道，那时我尚不知她此举何意，只知我一无病痛二无灾祸，为何却要远避人世，隐居山中？有日她与我说，这世上无论是权势滔天之辈，还是贫贱微寒之人，虽生不能自定，但死却都能由得自己做主。而你与旁人不同，从你出生落地伊始，你的命便由不得自己掌控，你的生死，也不能自行而定。”
皇帝目光中带了几分怜悯：“阿姐迎朕入宫后，曾与朕说起过，她嫁与靖海侯，不过是先帝的一步棋。”
景澜环顾这辉煌大殿，耳畔似乎响起那道温柔的女声，失神之际，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初入宫廷时的那日。
“记牢了，你的命不归你，也不归你的父母，这便去罢。”
年幼的她在高大的殿门前驻足，回头望了眼台阶下的女人。她语声和缓，秀美的面容平静一如往常，但眼中却充满了绝望。这一幕深深印在景澜脑海中，许多年后依然清晰如旧。
这时一旁宫人低声催促：“该进去了。”
景澜踏入殿中，在宫人的指引下穿过道道门，来到宫殿深处。
跪在垫上，行完礼后，她听见玉珠帘微动，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这就是云和与靖海侯之女？不知不觉都这么大了，走近来让朕看看。”
她被宫人搀起，依言走到珠帘前。珠帘晃动，探出一只如枯枝般的手，手背上点点斑痕淤迹，从那垂落的衣袖中散发出一股腐朽难言的腥气。那人淡淡道：“不像你爹，倒与你娘生得有六七分相近。”
他又问了些日常琐事，景澜一一答了，末了那人说：“把手伸来。”
她无故有些恐惧，迟疑着不知该不该照做。珠帘后那人厉声道：“伸手！”
景澜惶恐之下向后退去，那人却一把撩开珠帘，拽住她的手腕用力拖了进去。景澜看到他的脸，衰败将老的面容上笼着一层青灰，眼珠混浊泛黄，纵然是华服玉冠，也难掩盖住那份死气。他拉下她左手的袖子，看见她手臂上深色的胎记，满意地笑了笑：“不错，正是这道印，与你爹的一样。”
说完他随手将景澜推出珠帘，景澜一脚踏空跌坐在地，惊惧难当捂着手臂，蓦然想起之前母亲所言，隐约明白了什么，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摇晃的珠帘，听见那人低声道：“很好，这样很好……”
景澜思绪混乱，张口想问什么，那人却道：“将她带下去，把法师请来，就说可以作法了。”
.
皇帝欲言又止，最后说道：“而靖海侯，原来竟是”
“玄质。”景澜回过神，抬手看向手腕，腕上银链一闪，她漠然道：“此生生在此生先，何事从玄不复玄。靖海侯从立朝之初，就是皇帝的玄质，祭以秘咒相连气运，分其灾劫伤病。因身负法印之故，能被困在城中不得离开。当年先帝患病后，我父亲身体便每况愈下，人人都说他是沉迷酒乐被掏空了底子，但我母亲心知肚明，他是先帝的玄质，自然一衰俱衰。”
景澜道：“如先帝那样的人，怎么甘心就此老去？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一边派人在民间搜罗延寿的秘方，一边又将亲生女儿嫁给靖海侯。玄质就像咒人，都是施法之人的替身，再多也不会嫌多。只是先帝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分担伤病苦痛的人，他想要的，还需是一个身负灵力，能分担法术损伤的修行之人。我母亲与他血脉相近，又难得能修习法术，她若与靖海侯成婚，生下的孩子便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是以她说，我的命从不在自己手中，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而那次入宫，先帝本要施法，病症却突然发作，叫我侥幸逃过，免去如我父亲那般被印记束缚，不得不受困于城中。”景澜语声微顿，继而道：“多年来她查阅古籍，遍访名山大派，只是想解开我身上这道印记。可惜始终无用，后来她知道凭借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解开这道印记，索性断了此念，将我送往寒山修行。”
皇帝低声说：“这些事朕都知道，骤闻此事时，也觉得难以相信。虽说父皇行事向来奇诡，也不至于这般丧心病狂。但他杀了太子是真，又强夺其嗣不许后人祭香火也是真。纵观他后来言行举动，几乎就像失了神志一般，不顾人伦常理了。只是未曾料到，他走火入魔剑走偏锋，最后竟成了一个不生不死、只知杀戮的怪物！”
“从他服丹后，不但性情大变，心性也变了不知多少，俨然就像另一个人。”皇帝说道，“他落到这个地步，也是自作孽不可活。不过朕想不明白，他怎么就一门心思钻研长生之道，炼丹药，服丹药，最后还要学什么法术，当真是匪夷所思。”
景澜道：“如果眼下有一人，自称活了千百年之久，陛下问他历朝密闻旧事，他无所不知无所不答，哪怕是本朝初立时的隐秘之事，他也能件件点出，那陛下会信他所言吗？”
皇帝一怔，沉吟片刻后道：“博闻强识之人朕也不是没见过，怎知他就是活了千百年的人呢？”
“若他能自证，”景澜道，“他所说的每件事，都能一一证明是真，陛下是信还是不信？”
皇帝若有所思看着她：“若心存慕往，哪怕此人不在朕面前，朕也会寻其他自称会什么炼气养性、逾越百岁的高人来。可朕不信，哪怕他真是如此，活了千年万年，那也只是笑一笑便过了。”
舅甥二人对视一眼，仿佛在彼此试探。景澜心知洛元秋刺金师的身份定然瞒不住，但此时却不是向皇帝揭开的最好时机。
皇帝笑着说：“怎么，难道你还信不过舅父？若我真有此意，今日也不会让你那位……师姐出手了。”
景澜顺势道：“还未请教舅父，她是如何办到的。”
“原来你也不知道，”皇帝说，“朕也不太分得清你们修士用了什么法术，不过此事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她在手上割了一道伤口，放血出来喂进了那行尸口中，然后一剑了结了他。”
景澜眉目舒展，呼了口气道：“总算是了却一桩心结，这么一来，陛下也能安心过个年了。”
说着她也不等皇帝发话，自行从地上站起来，又把剑捡起。皇帝冷哼一声：“朕是安心了，就是不知道你这颗心，又是安在了什么人身上。”
景澜自然而然道：“当然是随她去了，不然还能安在哪里？舅父若无别的事，就先放我去见她吧。这一会的功夫不见，我就觉得这心好像不太安稳，想来是落在别人身上的缘故。舅父不如成全了我，也好让我安心些不是？”
皇帝张口就训斥道：“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啊？这话你竟然也说的出口？”
“如何就说不得了？”景澜摩挲着腕上银链说，“不瞒舅父说，从前在山门之时，我心中就有一个念头，如果有朝一日我这性命能由得自己做主，那我就将此生一切全都交托给她，是生是死都由她决断。”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刚抬起的手颓然落下，叹道：“都已经过去了，朕继位前也答应过你母亲，不会让你做什么玄质。待阵枢找回，此中事了结，你也不必因那法印所限被困在城中，自可离去。倘若你愿意，就承了靖海侯的爵位，若是无意，那也就罢了。从此以后靖海侯一脉就此断绝，再也不会有什么玄质，你也不必如此。”
“那不一样，”景澜抬起头，眼中漾起柔和的光，笑道：“再无人能令我这般心甘情愿了。”
皇帝微微摇头，直击要害：“那么她呢？她又是否心甘情愿？你如此笃定，可想过她又是如何作想？朕看她的样子，对你倒像只是同门之情，而非情爱。”
景澜心头一凛，不得不说皇帝老辣，一眼便看出这其中的关键。就连景澜自己也难以断定洛元秋究竟把自己当作了什么，哪怕如今成了道侣，景澜依然觉得莫名的不安。
但以洛元秋那榆木脑袋来看，和她说风花雪月，简直就是浪费一腔情意。两人相处时倒一如从前在山上时那般，亲密不改，也自有默契在，但景澜偏偏心存不甘，总感觉哪里还差了一些，却又说不出来。
“既然你母亲将你托付给朕，如婚嫁这等大事，朕少不得要为你把把关。这几日你都留在宫中，过完新年再回去也不迟，横竖朕此时也病得不轻，召你入宫侍疾也在情在理。”皇帝见她要说什么，当即大手一挥，嘲道：“好了，你先收收心罢，你说的都不算数，朕也不想听你剖心剖肚，让你那好师姐自己来与朕说，明白了吗？”
景澜：“……”
总算扳回一局，皇帝心情舒畅，高深莫测地看了外甥女一眼，心道和朕斗你还嫩了点。
景澜蹙眉，略感不妥，以洛元秋想法之跳脱，实在是难以保证，她不会把皇帝气得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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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景澜与皇帝在殿中交谈时，在偏殿等候的洛元秋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雪云。她久等不耐，离座而起，将头探出窗外，仰脸看着雪。
看了一会，洛元秋就感觉有些奇怪，仿佛有人在看着自己。她五感敏锐，当即转头向右边看去，恰与一位锦衣华裙的女人对上目光。
女人生得极美，不同于时人偏好的温婉淑丽，她眸光明亮，神采四溢，眉眼间俱是勃勃英气，显出一种奇特的风情。
她身后站着两个佩刀的女武官，看着洛元秋问：“你是谁？此处的人呢，都到哪里去了？”
洛元秋不知她是何人，只得道：“不知道，我也是在这里等人的。”
女人挥了挥手，豪迈道：“巧了，我也是来等人的，一起坐下等吧。”
两人一同入座，洛元秋察觉她在打量自己，果然女人说道：“你这身衣裳倒很好看。”
洛元秋忙道：“这不是我的衣服，是别人借给我穿的。”
说完她便觉得有些脸红，不免有些尴尬。女人却没有追问，看了几眼后赞道：“不错，你来穿正是合适。”
洛元秋发现她是真心在称赞，愣了会才道：“多谢。”
女人坐了一会，问：“喝茶吗，吃点心吗？”
洛元秋本就没吃早饭，经她这么一提，腹中大唱空城计。肚中空空，脑袋也空空，疑惑道：“这里还有点心？”
“当然了，多的很。”女人招招手，对身后一人吩咐了几句，又转头对洛元秋说道：“我常来此处，有几样做的很不错，不妨试试看。”
洛元秋自打被景澜领进来以后，就再也没看到别的人，听她这么一说有些将信将疑。不过片刻，一名女武官提着一个大食盒进来，卸了提手后打开盒盖，露出满满一盒的糕点，分类摆成花状，足有四层。
女人将盒子摆在洛元秋身旁的桌上，也跟着坐了过去，拿起一个咬了口，道：“先吃这种，不噎人。等上茶以后，再吃下面那层的。听我的，一准错不了。”
洛元秋学着她捡起一个糕点咬了口，这点心入口即化，满嘴的奶香。洛元秋一气吃了几个，这才觉得腹中饥感稍去。待茶上来了，两人对坐着大吃大喝，时不时对视一眼，都对彼此的吃相十分宽容。
女人吃得满脸点心渣，连拍也懒得拍，惬意地靠在椅子上说：“怎么样，没骗你吧？”
洛元秋捧着茶盏连连点头，女人扫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惋惜，拂去右边脸的渣屑，端起茶道：“吃东西嘛，就要大口大口的，不然怎么能吃的尽兴？”
洛元秋盯着她另外半边脸的点心渣，很想伸手帮她擦一擦。听了这话夹起一块糕点，一下塞进嘴里，喝了口茶问：“像这样？”
女人眼睛一亮：“你既然能一口吃完，为何之前要分作三四口？”
洛元秋诚恳答道：“好吃，不舍得太快吃完，想慢点吃。”
女人哈哈大笑，说道：“有趣有趣，景澜这是哪里找来的妙人？不如我和她借一借，你来我宫中做个女官，每天这点心都吃不够，怎么样？”
她这一笑，脸上的点心渣纷纷掉了下来，但仍有许多粘在面上，不动如山。洛元秋情不自禁以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颊，发觉无物后大感安心，她后知后觉地问：“你也认识景澜？”
女人道：“当然认识了，你这身衣裳不就是她的吗？”
洛元秋轻轻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原来你看出来了。”
女人微微一笑，勾了勾手指，洛元秋凑近，听她道：“小姑娘，我问你，景澜之前有没有送你两样礼物？一样是胭脂盒，另一样是一柄剑。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喜欢哪样？”
洛元秋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但她从不用胭脂，那盒东西也不知被景澜收到哪里去了。至于剑，在飞光面前，寻常的宝剑也不过是凡兵罢了。
她一时答不上来，女人笑了笑道：“慢慢想，不用着急的。”
洛元秋仔细考虑了一番：“还是剑好一些吧，因为我不会用胭脂。”
女人当即拍案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可不能再改口了，知道吗！”
洛元秋一脸疑惑：“为什么？”
突然她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元秋，你在和谁说”
景澜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在那空了的四层食盒上留了半晌，又看向那半边脸都是点心渣的女人，错愕道：“舅母，你怎么在这里？”

第123章 魂牵
女人笑眯眯朝景澜招了招手：“听章则端说你被陛下召去,我便猜你定是被他训了。过来一同坐下用些糕点，等得空了，我去与他说,叫他少管些你的私事。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愿意和谁在一起也都是你自己的事。他这般大包大揽的，又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倒让我看不明白了。”
洛元秋看了看那女人，又看了看景澜，依稀记得景澜曾叫皇帝为舅父。她叫眼前这位舅母,岂不是说
“这就是皇后？”
景澜在洛元秋身旁坐下,等人奉上茶后,先接过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才慢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现在知道还不算太晚。”
洛元秋不太明白,手臂越过桌子靠近了些,下意识握住景澜的指尖，小声问：“什么意思？”
从前两人在一起时洛元秋便有这么个小动作,说话间总喜欢缠着景澜的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这习惯倒是从未改变。景澜眼中郁色稍褪,在心里叹了口气，暂时把皇帝方才所说的话放到一边,侧了侧肩靠过去说：“该改口叫舅母了。”
“她不是你舅母吗？”洛元秋十分费解,支着下巴问，“我怎么能叫她舅母？那也太奇怪了。”
两人离得很近，景澜看着她雪白的侧脸，几乎能嗅到她发间的清香，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我的就是你的,叫声舅母也无妨。”
皇后却道：“叫不叫都无所谓，都是些虚礼，若她随你也叫我舅母，倒把我给喊老了。”
洛元秋感激地朝她望去，皇后笑盈盈说：“不如叫声姐姐来听听，也好让我高兴高兴？”
景澜果断拉着洛元秋起身：“舅母还是这么爱说笑，如若是她真叫了，这辈分可就算不清了。”
皇后见她真要带人走，随意道：“行了行了，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不过先别走，有一事，你需得给我做个人证。”
景澜问：“舅母直说就是。”
“你这么聪明，如何会猜不到。”皇后说道，“原本我都快忘了，要不是今日见着你这位心上人，一时半会也难想起来。还记得前些日子我与你舅父打了个赌，他说这世上没有不爱胭脂的女人，嘴上说着不喜欢，要真摆在面前了，少不得要涂抹一番。我说难不成是个女人都要喜欢胭脂？这世上总归有些人是不一样的，倘若人人都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该多没意思，你说是不是？”
景澜不置可否，偏过头去问洛元秋：“你和舅母说了什么话？”
洛元秋道：“她问我胭脂盒与宝剑，更喜欢哪一样。我说是宝剑，因为我不大会用胭脂水粉。”
皇后闻言眉开眼笑，抚掌道：“听清楚了没有？你可要在你舅父面前做证，不许帮他遮掩，知道了吗？”
景澜无奈道：“是是是，我知晓了。”
“那你记住，可别忘了，得空也带你心上人到我宫里坐坐。”皇后仍在她们身后叮嘱，又向洛元秋挤了挤眼睛，笑道：“她要是不肯带你来，你就问问宫女，自己过来便是，保管你糕点吃够！”
她这么一动，脸上的点心渣又落下些许。洛元秋倒是很想提醒她一下，却被景澜捉住手腕，拖着出了殿门。
回去的路上天色昏沉，大雪纷扬，两人走在宫道上，洛元秋手中那盏灯在风中摇摇晃晃，在雪地上洒落一片朦胧的光亮。
景澜一手支着伞，一手拉着洛元秋，把她往自己身边扯了扯，道：“风太大了，靠过来些。”
洛元秋自然而然的凑过去，紧贴在她身旁：“你的伞打太低了，举高点，我都照不见路了。”
景澜抬高伞檐，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少许雪沫。她瞥了洛元秋一眼，发觉她正紧挨着自己，头微微歪斜，像是要靠在自己肩上，便动了动肩膀避开。
洛元秋才将脸贴过去，冷不防落空，她知道这是景澜有意而为，便抓紧了景澜的手臂，不许她再乱动，侧头懒散地倚在她的肩膀上。
景澜任她这么靠着，洛元秋像突然忘了怎么走路，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景澜身侧，让景澜拖着自己走。她们就这么不急不慢地走在道上，洛元秋玩心大起，松了力道，正打算落后一步，跳到景澜背上，好让她像从前那样背着自己回去。偏偏景澜警觉非常，扯住她的袖角说：“不许跳上来，我现在可背不动你了。”
洛元秋被人识破意图也不觉得羞恼，哦了一声后挽着景澜的手，看着她的脸问：“你是不是被皇帝训了，所以……”
“我没有不高兴，”景澜仿佛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答道：“就算我不高兴，也不是因为此事而起的。”
洛元秋点头，将灯盏塞进景澜手中，自己则伸手去接伞边落下的雪。天边寒雾漫涌，在风雪中淹没殿宇，洛元秋来时所见的红墙青瓦都已不见踪影，她出神地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景澜道：“知道皇帝是我舅父，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问吗？”
洛元秋笑了笑，手指戳了戳她冰冷的脸颊，随意道：“就算皇帝是你舅父，你也还是我师妹，这总不会变。”
景澜微微低头，嘴唇蹭过她的指尖。洛元秋只觉得手指碰到一个柔软的东西，不觉一怔。景澜眼中映着飘摇不定的光，在她手上轻轻咬了一口，道：“只是师妹？我怎么记得你在大殿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洛元秋眼疾手快捏住她的嘴，以防她又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景澜即使被捏着嘴不能言语，仍向洛元秋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洛元秋忙道：“不仅是师妹，还是道侣！”
景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开自己。
洛元秋道：“放开你可以，但你可不能再说些那样……那样的话了。”
景澜眉头一扬，勉强是个答应的意思。洛元秋便松开了手，看见她脸颊两侧被自己捏出了两个指印，在心底偷笑了她一番。景澜顶着两道红痕，把伞柄丢到洛元秋怀里，道：“那样的话是什么样的话？我懂得太少，师姐不如教一教我。”
洛元秋心说你不是懂得太少，你是懂得太多，但这话她只在心里想想，到底没说出口。寒风吹来，她撑起伞向景澜那边斜了斜，为她挡住风雪，说道：“那我可教不了你。”
景澜轻笑一声：“你怎么就知道教不了我，莫非你已经教过我了？”
“真要说起这个来，你都能做我的师傅了。”洛元秋避重就轻说道，“只有我向你学的，哪里有你问我的道理？”
她总觉得景澜今日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时喜时忧，难以琢磨，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洛元秋以为她们还会像在师门朝夕相对那般，两人即便是成了道侣，不也与从前别无二致，又有哪里不同呢？既然如此，又何必要做什么道侣，难道加上这一层身份就会改变什么吗？
洛元秋想不明白，她抬头看了一眼景澜，她的面容浸在昏光中，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如同月辉下盛放的昙花。那双浅色眼眸让人想到难以久存的流光夜雾，好似转瞬之间便会消逝。这个念头骤起，洛元秋莫名心惊，忍不住频频看去。然而越看越难以移开目光，反倒是心底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她记忆中师妹的面容已经模糊难辨，不必多言，也与眼前人艳若明霞的姿容相去甚远，唯有感觉仿佛始终不曾变过。
但人岂能留住朝花露水，使其永不变改？洛元秋心中一时怅然若失，怔怔地看着景澜。
景澜注意到她在一直看着自己，便问：“怎么，看我做什么？”
洛元秋收回视线：“你好看，想多看几眼。”
“真的？”景澜停下脚步说道，“不会是为哄我欢心，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她虽是这么说，但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洛元秋只觉得仿佛一阵暖风拂过心头，催生出万千繁花，连这呼啸肆虐的风雪都渐渐远去，唯有眼前人璀璨如星的眼眸，在心中愈发清晰。
两人就这么站在雪地里对视，洛元秋看着她的面容，一时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手中伞柄险些滑落，她才蓦然回过神。发觉四周已经完全黑了下去，景澜眉目间染着一层暖光，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眼中仿佛流淌着奇异的光彩。
洛元秋也像看她看不够似的，怔愣地盯着她的脸不放。若是换个人说不定早已经怒而拂袖了，景澜却偏偏喜欢她这么看着自己。
她牵起洛元秋的手笑道：“我就生的这么好看，让你迷了眼？”
“我只是想起当初见你时你还蒙着眼，看不清究竟是什么模样，也不知怎么了，我却记得格外牢，觉得你与旁人都是不同的。”洛元秋抬手虚盖住景澜的眼睛，认真道：“或许那时候我就已经认出你了，只不过念头还未转过来。”
景澜在她指缝间轻轻垂下眼，唇角微翘，问：“那你最后是怎么认出我的？”
洛元秋被她蹭的掌心发痒，本想将手收回，却鬼使神差地顺着景澜面庞缓缓抚过，那情愫盘桓在心头呼之欲出，不必细辨她也知道是什么。她忽地笑了起来，道：“因为我想，在这世上能让我这般魂牵梦绕难以忘怀的，也只有一个你了。”

第124章 春山
景澜怔在原地,提灯的手露在伞外，雪落了一手背也未感多少寒冷，只觉胸口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激昂,待目光触及面前人笑颜之时，又化为低沉温柔的荡漾。她轻轻呼了口气，嘴角一动,垂首道：“尽会挑些好听的说……这不会又是说来哄我的罢？”
洛元秋挽着她手，身子斜靠过去，笑道：“师妹,你是不是在偷笑,是不是很高兴？”
景澜果断否认：“没有,只这么三两句话,我为何要笑,为何要高兴？”
她用温暖的那只手握住洛元秋的,两人十指相缠，洛元秋余光瞥过,发觉她嘴角始终不曾落下，红唇微微翘起，顿时生出捉弄的心思,挣脱紧握的手，用手指在景澜嘴角戳了戳,促狭道：“那这是什么？好好的,你嘴巴翘这么高做什么？”
景澜唇边笑意加深，任她戳完左边戳右边，最后捉住她握伞的手，在洛元秋哇哇乱叫声中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倾身堵住了她的嘴。
洛元秋睁大眼睛看着她,肩膀僵硬手脚俱麻，连伞都拿不住，被风卷落吹到地上。景澜险些笑出声，索性也丢了手中灯，捧着她的脸深吻下去，两人气息缠绕，唇齿密不可分，仿佛要紧捉这风雪中唯存的一点温暖。
景澜正沉湎其中，冷不防洛元秋双手环上腰间，重重一勒，她唇上一痛，又因这股力道差点被撞了个倒仰，颇为无奈地看着她道：“你撞我做什么？”
洛元秋不愧为扫人兴致的好手，道：“好端端的，你没事为何要亲……呃，咬我的嘴？”她将唇上的水光抹去，蹙眉道：“总这么咬来咬去的，有意思吗？”
景澜恨不得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头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奈何碰上如此不解风情的道侣，也只能认命了。她俯身捡起灯与伞，叹道：“怎么没意思？有意思极了。”
洛元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没想明白她说的有意思是指什么。景澜一见她这个动作，忆起方才唇舌交缠时的情状，哼笑道：“咬你嘴算什么，等回头我还要吃了你呢。”
洛元秋诧异至极：“这你也能下口？”遂撩起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递到景澜嘴边，道：“我的血有毒，你咬吧，咬了以后回头我再救你。”
谁知景澜当真在她手腕上用力一咬，虽未见血，却留下一个深深的齿痕。洛元秋看得目瞪口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疼，捂着手道：“你还真的咬？！”
“是你让我咬的，”景澜面无表情道，“这也能怪我？”
两人一路争辩不休，风雪声都遮不住，待回到住处，景澜才暂且住口，洛元秋收了伞道：“怎么不说了？是不是我说对了，所以你说不出话了？”
景澜伸出手敲了敲她的额头，道：“这是我在让着你，懂吗？”
见洛元秋不服气，景澜拍了拍她身上的雪，见那裙上污痕点点，便道：“去屋里换衣，只是半日不见你，你这是去泥地打滚了吧。”
洛元秋低头一看，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拧着手指先景澜一步进到屋里。等她换衣出来，外间暖榻上已经摆了一张小几，景澜从身边的食盒中将菜端上桌，抬头看了她一眼，道：“过来，知道你之前吃了不少点心，眼下定然不饿，就当是陪我吃顿饭。”
洛元秋在暖榻边坐下，从景澜手里接过碗碟。景澜拆了发冠，只着一身素色薄衣，长发从肩头披下，在火光中如绸缎一般光滑漆亮，更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好似墨染。
洛元秋忍不住看了几眼，却被她逮了个正着，景澜眸光流转，扬眉朝她一笑，仿佛知道她的意思。洛元秋耳尖微红，早先与她一路争论的气势已经不复存，只低头佯装专注地看桌上的几道菜。
景澜从食盒中夹了两个杯子出来，另从一盒中取出一小坛酒，手持银刀割开绳子，撬开封口，清冽酒香中隐约有股淡淡花香扑鼻而来，洛元秋眼前一亮，望着那酒道：“这是桂花酒？”
景澜向她杯中倒酒，道：“尝尝看，不知道和你从前在山上喝的味道一不一样。”
洛元秋虽不贪杯，却有个擅酿此酒的师伯，逢年过节总少不了这么一坛桂花酒。但师伯辞世后，地窖中所藏的酒是喝一坛少一坛，她已多年不曾喝过了。如今一见，心中骤然生出欢喜之意，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
景澜微笑着为她斟满：“怎么样？”
洛元秋被酒气一熏，双颊染霞，不住点头：“很好，很好！”
“这是宫中酒库珍藏，三年期的桂酒。”景澜也为自己倒了些，将酒坛放到一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此时饮最好，过了这个期限，只怕酒中花香就要散去了。”
洛元秋默默喝了半杯，鼻息间都是桂花的香气，不觉有些微醺，看景澜放下酒杯夹菜，便拈杯随意问：“你今日去哪了，怎么连饭都来不及吃？”
景澜意兴阑珊道：“和人争来吵去，不过就为那点事，不如不说。”又道：“倒是你，怎么去了北边，还撞见了我舅父。”
她一提洛元秋便回想起白日所见种种，便略去幻境中那场诡谲莫测的阴山之行，只与景澜说了与那老人有关的事。景澜听罢，又取了酒来倒，说：“我见过他，先前他装作道士被人引荐入宫，自称会什么长生之法。”
“他说的倒是真话，”洛元秋认真道，“他确实活了很久很久，也算得上是长生了。”
景澜忽地笑了笑，道：“怎么，你也想长生不老吗？”
洛元秋摇头，摇了摇杯中酒漫不经心道：“长生不老有什么好的。”
景澜道：“活得久都算不得好，那什么才算是好？”
洛元秋闻言下意识朝她看去，只这么一眼，却让彼此都怔住了。两人灼热的目光交缠，再分开时都有些不自然，景澜脸微热，睫尾颤了颤，噙着杯沿的嘴唇红若涂丹，将饮未饮。片刻后她摘下酒杯，轻轻碰了碰洛元秋手里的，道：“想什么呢？”
洛元秋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怎么，恍惚中脱口道：“与你这样在一起，就已经很好了。”
景澜这次再没说别的话，饮尽杯中残酒才低低说了句：“我也是。”
洛元秋一颗心仿佛要跃出胸膛，面上更是一片烧红。她想去拉景澜的手，却犹豫不决，迟疑再三，才伸手偷偷去碰了碰她的指尖。这一碰之下尚未感觉如何，便觉一线热流从脊柱涌上，酥麻入骨，心神俱荡。她捏紧酒杯，良久后才说道：“师妹，你愿意以后同我一起回山吗？不过住在山里，可能会有些寂寞……”
景澜眼神飘渺，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会道：“有你在难道还会寂寞吗？”
“那就说定了，”洛元秋道，“等回去，我带你去见师父，把这件事告诉他”
“师父？”
景澜惊讶道：“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洛元秋一脸茫然：“他何时死了，他还活得好好的呢！”
景澜看了她片刻，道：“他既然还活着，那你为何要下山？”
“今年入秋时，他说要去置办年货，就带着那头野猪离山去了。”洛元秋答道，“他走后，山中米粮都已经耗尽，我寻来寻去，只寻着几两银子，身上没钱，正好一个朋友邀我下山去做客，我便去了。”
景澜沉默许久，问：“师父到底去做什么了？”
洛元秋费力想了一会：“应该是去……收火腿了吧。”
这师门的荒唐从未让人失望过，景澜摇了摇头，喃喃自语：“我早该想到的。”
洛元秋没听清，问她：“你说了什么？”
景澜回神，终于明白洛元秋的跳脱与万事不上心是源自何处了，她道：“没说什么。我只是在想，陛下之前说你割伤了自己的手，用血破了那活尸的咒术，你的血到底有什么奥秘。”
“没什么奥秘，只是有毒。”洛元秋说道，“于常人来说毒性不重，就算入口也没什么，只是会难受几日罢了。但于傀而言，大约就是致命毒药。”
景澜道：“那活尸我见过，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为何沾了你的血后，便能伤及肉身了呢？”
洛元秋想了想说：“这其中渊源一时也难以说清，但我的血能破咒，尤其是这种东西。”
她指尖沾了些酒，随手在桌上画了几道形似爬虫般的咒语：“人若是死了，不出几日，尸身定然会腐烂。我听人说，古时修士，为防死后尸身毁坏，在死前一段时间内服用丹药，便能令咒术散于血中，待人一死便会生效，就相当于在尸体之外上了一层罩子，这么一来，自然是刀剑不入水火不侵了。”
景澜低头看着那几道咒语，不过多时就隐没在桌上，她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淡淡道：“你受伤的手是哪只，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她知道了？！
洛元秋猛然一惊，酒也醒了几分，手指蜷缩着不敢伸出，反而向后移了移。
景澜目光幽深地注视着她：“我们是道侣，以后更会一辈子在一起，你对我就连这点信心也没有吗？”
洛元秋背脊僵硬，呼吸都有些艰难。她平生起落再如何跌宕起落，历险经危，都不如此刻景澜所言让她感到心惊。她攥紧手，仿佛一生之决尽在指缝间，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
但如果是这个人，或许可以……
洛元秋深吸一口气，手心朝上摊开，掌中那道伤已经愈合，只剩一条细长的白痕。
景澜拉着她的手腕仔细看了看，轻笑道：“多了一条桃花线。”片刻后，她在洛元秋掌心间落下一吻。
洛元秋错愕道：“你就不怕我是……”
“我怕什么？”景澜放开她的手说，“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哪怕你如今成了个鬼，我也绝不会和你分开。”
她说完后又为洛元秋倒了杯酒，起身道：“最后一杯，我去沐浴，暂不陪你喝了。”
她走后，洛元秋一人对着满桌菜，微微缩紧了手。她魂不守舍地拾起筷子夹了几口菜，又慢慢喝完杯中酒。那酒入口滋味难言，像是苦的又像是涩的，令舌根一阵发麻。
手心中仿佛还残留着景澜嘴唇的热度，洛元秋手松了又攥紧，如此反复，最后她沉默地起身离开屋子，向着昨夜洗漱的浴房走去。
她推开门，水雾扑面涌来，屏风后水声突止，景澜道：“谁在哪里？”
洛元秋在屏风后的木凳上坐下，迷惘地看着屏风上绚烂若云霞的花枝。
景澜随即反应过来：“元秋？”
洛元秋倚着屏风，花影落了一身。想靠近这个人的心情愈发急迫，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她道：“师妹，我们来双修吧。”

第125章 初开
洛元秋说完话后,里头好一会安静无声。她目光描绘着屏风上的枝叶，追逐着那些即将盛放、垂之若雪的花，后知后觉酒意袭来,她呼了一口气，恍惚间觉得清香绕身，仿佛当真是坐在花林间一般。
她眼前似有簌簌花雨落下,经风一吹更是落得襟满都是。正值心弛神往之际，忽听屏风后水声再度响起，景澜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笑意：“你竟还知道双修？我不信你有这样好的悟性。”
洛元秋掩嘴打了一个哈欠,道：“……是文莺告诉我的,道侣之间好像另有一种修行的法门。师妹,你会不会？”
“不太会。”景澜答道。
洛元秋摸了摸鼻尖：“比我好一些,我是根本不会。”
她不等景澜回答便果断道：“那还是等我问一问文莺再说吧,她说要借我一本双修的古籍……”
景澜打断她的话，高声道：“你说什么,这种事你要问她？”
洛元秋吓了一跳，惊讶道：“问她怎么了？我不会，你又不太会,为何不向知道的人请教？”
景澜好一阵沉默，而后道：“我记错了,我是会的。”
洛元秋疑惑道：“这也能记错？”
“喝多了酒,方才有些醉了，脑袋不大好使。”景澜说道，声音中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一时记错了事，说错了话。”
洛元秋两手按膝,想了一会问：“双修……应当不太难罢？”
哗啦水声响起，景澜好像从浴桶出来了，正在穿衣，闻言淡淡道：“不难，包你一学就会。”
洛元秋不由笑了起来，道：“当真？”
景澜道：“千真万确。”
身后脚步声传来，洛元秋没回头，不过多时后背便贴上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景澜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气息，长发还在滴水，洛元秋侧头去看她，笑着说：“要是你教不会我怎么办？”
景澜牵起洛元秋的手，轻轻在她中指上咬了一口，喷洒在她耳旁的吐息变得有些炙热。洛元秋斜身要躲，景澜却按住她的肩膀，亲了亲她的发鬓，含混道：“那就多教几次，总能学会的。”
不知是不是饮酒的缘故，洛元秋隐约觉得心跳得有些快。后背除却温暖的怀抱，更有一处难用言语形容的柔软紧贴，洛元秋沉思片刻，忍不住问：“你是不是……”
景澜动作微顿：“是什么？”
洛元秋欲言又止，低头看了眼她严丝合缝的衣襟，一脸好奇地问：“你是不是在衣服里藏了馒头，不然为什么会这么软？”
景澜脸上动情之色尚未褪去，听了这话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嘴角抽搐几下，用力捏了把洛元秋的脸，怒道：“谁会在沐浴时还带着馒头？！”
洛元秋自然而然地转过身，顺着领口摸了进去，在景澜震惊的目光中揉了几下，诧异道：“哦，好像不是馒头，原来是真的吗？”
她脸上的神色过于坦荡，倒显得景澜有些不自在。景澜捉住她的手扯了出来，叹息一声，无力道：“自然是真的，好了，你随我回房，再别说话了。”
洛元秋问：“为什么？”
景澜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太扫兴。”
“不是修什么法门吗，这难道还要看兴致的？”洛元秋挣脱开她的手，目光带了几分怀疑，“你到底会还是不会？说真话好了，我又不会笑你。”
景澜握着她的手敷衍道：“会会会，我什么都会。”
洛元秋仍觉得她在勉强，便道：“那我去问文莺好了。”
景澜心中狠狠记了陈文莺一笔，面上不动声色，牵了洛元秋进屋，见一桌饭菜已凉，便捡了自己方才用过的酒杯斟满，问身边人：“还喝么？”
洛元秋道：“不是说要双修吗，喝酒做什么？”
景澜叹了口气，径自喝了，捏着她的下巴度了过去。洛元秋险些呛着，将酒咽下后问：“你做什么？”
景澜弹指灭了桌上烛火，拉着她进了里屋，语声低哑道：“从现在起，你不许说话。”
洛元秋不明所以，扫眼见屋中摆设仍是晨起时所见，连那床她搬来的锦被也堆在桌上，显是无人进来过。但当她目光瞥见那面镜子时，顿时想起那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头与他的影子。洛元秋心中不大舒服，便走近去用锦被盖在镜子上。
景澜坐在床边，将钩子取了放下罗帐，朝她招了招手道：“那镜子又是怎么得罪你了，过来。”
洛元秋用锦被把镜子遮了个严实，这才走到景澜身边道：“这就要歇下了？”
景澜挽着长发，掀开帐子钻进床里，道：“你不是说要双修，还不脱了衣服上来。”
洛元秋依言解了外袍爬上床，房中只有一盏铜灯燃着，那光透过罗帐，只剩一片昏蓝，好像初夏山中天未明时的景象。洛元秋偏头看向景澜，她双颊酡红，眼底仿佛有烟岚冉冉浮起，眸光若秋水，清丽难言。洛元秋就算再不解风情，也觉得面上发热。
景澜缓缓靠近，薄衣里透出淡淡冷香，睫尾轻轻一动，抬眸朝她看去。
河蟹爬过，爬过，爬过……啊，卡住了
某日，避水论坛某贴。
1l楼主：又开始了又开始了，这位聚聚真的是优秀，辣菜技术没的说。
2l：求解码。
3l：还需要解码？聚聚的粉都已经在论坛铺天盖地的宣传了，就问你怕不怕！
4l：嘤嘤嘤好害怕，这期和她一起上夹子……
5l：默默为四哥哀悼。。。
6l：腥风血雨星期四啊！
7l：同榜瑟瑟发抖……
8l：emmmmm，好像知道是谁了。
9l：别解码！！！不然聚聚的粉丝就要来清场了！！
……
57l：有种就说出来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58l：避水气氛真不好，说话都阴阳怪气的。
59l：爱她就别在避水带她的名字
60l：红眼病的越来越多了，呵呵了。
61l：一头雾水，这到底是在说谁啊？？
62l：都是辣鸡
……
78l：哇，终于解码了！原来是yt和xk！！这次她们又双叒叕撞题材了！
79l：这是今年的第三本了吧？
80l：前天yt发文前还在微博说了，结果几个小时以后，xl也发微博，写的也是咸蛋灵异。
81l：……这算撞梗吗？
82l：虽然是同类型的题材，但没见她们撞梗过，也不知道那些说撞梗的是怎么看出来的，如果真的撞了，请做个盘好吗？知不知道这样随便说会对太太们造成多少负面影响，造谣无成本是厉害哦！
云天，绿jj驻站作者，专注原耽不动摇，写文八年更新稳定，粉丝众多，金榜常驻大神作者。
西来，写文三年更新稳定，一本封神，爆红原耽圈，新晋大神。
正所谓人红是非多，这两位毫不相干的作者也莫名其妙的被卷入粉丝大战中。
起因简单不过，从去年开始，两位大神作者的新书就不断的撞车，而且发文时间前后相差不到四天，这就非常微妙了。
虽然故事类型相似，但风格和剧情走向截然不同，不过因为两位都是金榜作者，如果正好在榜，前后位挨着，那画面不要太美。
于是云天的读者们认为，西来这是在模仿自家大大。这话只是私下群里说说，但偶尔还是会有按耐不住的人在微博上忿忿不平，发发牢骚。
两家读者明里暗里的冲突不要太多，西来的读者们常吹嘘自家大大一本成神的厉害之处，当有两本同类型的书在一起时，特别是水平不相上下，就会时常被人拿出来比较。
面对频频与大大撞题材的云天，西来的读者们也是心有怨言，觉得这是身为前辈的云天有意为之，实在是可恶。
不过云天和西来从未对此事多做解释，粉丝们闹的再凶也只是私下撕。
在流量的世界里，热度永远都是首要。正如娱乐圈明星需要经常刷脸，写手们也需不间断的创作。那种十年磨一剑的写作方式，早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的节奏。
因此云天常常在微博发一些日常或段子，而这天，她洗完头后照常打开微博，被一连串的吓了一跳。
发生了什么事？
云天点开，降落到墨水太太的最新微博更新里。
云天：？？？？？
她点开长图，直女作者的内心瞬间受到了连串暴击伤害！
墨水：啦啦啦更新文啦狗头，cp依然很冷哟，不过很甜啦
云天x西来
与暗恋有关的小事
……已经更新到二十章了。
云天一脸麻木地拜读完这位百合太太的大作，感觉自己像活在平行世界。
她是和西来参加过绿jj作者大会，还坐在同一桌，一起拍了合照……但是这能说明她们有什么暧昧吗？？？
接下来云天看到了墨水太太拿着那些她与西来互动的微博截图，看着言之凿凿有理有据的推断，云天险些被墨水太太的故事说服。
她感觉背后发寒，好像有点不妙。
墨水太太的微博沦陷在两位作者的读者围攻中，任各种谩骂飞天，但墨水太太毫不在乎，依然一心一意写自己喜欢的cp文。
在混乱的评论区里，两家读者纷纷出示种种证据反驳墨水太太的截图，以证明自家大大的清白！
但正直的百合读者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们依然在评论区快乐撒花，时不时出没在混战的读者粉中，欢庆发糖。
云天开了一罐啤酒，无视qq里疯狂抖动的聊天窗口，靠在电脑桌边，开始怀疑人生。
不一会她有点晕，茫然地看着放在桌上的照片，那是在21x8绿jj作者大会上拍的合照。
如果她没记错，她身边那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就是西来吧。
桌上吃饭的时候好像她也是坐在自己身边，全程除了云天递给她纸巾时的那句谢谢，西来似乎再没有说过话。
平时好像也很少在微博上发东西，也不和其他作者太太互动。
应该是个很内敛的人。
云天推开椅子，昏昏沉沉地站起来，动作太大，不小心带出抽屉，一下子东西都掉了出来。
。

第126章 惊梦
夜中细雪洒洒,寒雾如烟，遥见天边浮光一露即隐，短暂映亮流雾中深藏的城池轮廓。
城郊一处庄子内,沈誉独自一人坐在温泉池旁，四周水雾蒙蒙。他戴上布手套，从身畔的木桶里挖了一大勺米饭,又转身从脚边一字排开的竹篓里挨个抓了把东西，混合着白糖塞进米饭里，两手一捏,攥成一个圆球,随手向雪中抛去。
“师兄真是好兴致,夤夜请我来这庄上,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沈誉连头也不回,指了指身旁一块铺满雪的石头道：“坐。”
王宣扫开雪在他旁边坐下,面无表情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沈誉递给他一双布手套，示意他戴上。
王宣皱眉,气极反笑：“你叫我来，原来是为了帮你喂猪？”
沈誉道：“先喂，喂了再说要事。”
王宣用力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接过了手套戴上，与他一同舀饭包饭。
沈誉为图省事,还特地将那几个竹篓拉到二人之间。王宣百无聊赖地包了十几个饭团,期间沈誉见他似有些心不在焉，便提醒道：“捏紧实些，若是捏的太松，当心丢出去饭团摔裂开了。”
王宣瞥了他一眼，又捡起那几个饭团重新捏紧实了,这才放下去做新的。两人动作利落，不过多时，那木桶里的饭便所剩无几。沈誉只手脱了手套，屈指做哨，吹出一声长长的哨音。雪中寂静无声，只闻细细流水声从他们身后传来。片刻后远处传来轻微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踩雪而来，伴随着沉沉的喘气声。
沈誉将木桶提开，起身站着，向雪里扔了几个饭团。一个漆黑的影子穿过雾气走近，覆在身上的硬毛油光黑亮，如松针般炸起。它身形庞大，四蹄有力，嘴边生着弯刀般的獠牙，在雪地里东闻西嗅。未过多时，这影子走到两人面前，黑豆似的小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两人脚边的饭团，乖巧地走来，在沈誉身旁坐下。
沈誉顺手摸了摸它的毛，那野猪惬意地抖了抖一身五花三层的肥肉，将残存的雪粉甩了沈大人一头一脸。
王宣见状特地挪了个地，坐得离他远了些，才打量起这头灵兽……不，野猪来。
大概是沈大人平日精心喂养的缘故，这头野猪与离山时藏在车厢中时的小小一只相比，已近乎是天壤之别。用王宣眼光来看，若再想将此猪塞进马车，需剁成八段才行。
这样一头油光水滑的猪，在王大人眼中只配呆在热气腾腾的锅子里，配上花椒佐料烧上一大桌，菜色定不重样。但在沈大人的眼中，此猪真是无处不可爱，他一腔慈母心肠，还忧心野猪冬日盛雪寒时难以进食，掉膘掉肉毛色不亮了，时常探望不说，连猪吃的谷物之类都是精挑细选的。
这野猪外形不同于寻常的猪，姿态警惕，眼中精亮有神。待吃完沈誉那满满一排的饭团后，野猪转身在温泉里喝了几口水，伏在沈誉脚边，两蹄绕雪，不一会就盘出了个圆整的球来。它用猪鼻子拱了拱那雪球，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沈誉明白它的意思，俯身将雪球捡起捧在手中，赞了它几句，叫王宣看得叹为观止。
野猪得了这几声夸奖，小眼微眯，似有些飘飘然，当即奔到前方深雪里乱刨一气。只见雪泥横飞，好好一个园子愣是多了个大坑。王宣不由道：“我记得从前我来时，这花园里还有些山石树木做点缀，怎么如今只剩下这一眼暖泉了？”
沈誉道：“假山石早被它撞碎了，至于那些树木，难道还会留着？我叫人索性都移了，这后园刚好连着一片林子，它住着正合适。”
王宣知道他养猪经验丰富，眼下听他这口气，俨然是用上养儿子的劲头来伺弄这头猪了。虽说这猪好歹也算得上是灵兽，但猪就是猪，千变万化也只是一头猪，能为猪做到这个份上的，实在是令人佩服。
沈誉不知道只是这么短短的一会，自己已经成了师弟心中倾佩的对象。野猪在地里刨了会土，叼了一截什么东西过来，谨慎地放在沈誉手中。沈誉从温泉里舀了些水冲了冲，借着灯笼的光打量了片刻，才笑着拍了拍野猪的头。
王宣坐过来了些，问：“这是什么？”
沈誉递给他看，那是一个青玉制成的短笛，却只剩半段。沈誉随手收了，道：“大概是从前有人来这庄子中养病，不慎摔碎了笛子，便随手抛入园中了。”
那短笛虽剩下一半，但玉质清冽透亮，经水一洗光洁如新，仿佛从未被埋进土里一般。王宣不用想也知道，这必定是从前那场祸乱中，不知沈家哪位族人留下的，观沈誉神色，恐怕他早已认出这短笛是谁的了。
王宣静静坐着，他没有开口去问。
他们师兄弟之间，除却在山中那几年影形不离的相处，更有一段同病相怜的隐秘过往，才让两个性格南辕北辙的人能相处至今。
沈誉看着手中短笛出了会神，许久后才道：“……我见过的人中，吹笛最好的就是我三叔沈和。其实他不单擅长笛箫，于曲乐也十分精通。我父亲离世之后，他继承家业，就再也不曾看到他摆弄这些东西了。”
他吁了口气，眉目间有几分化不去的郁色，仿佛强按耐住什么，说话也有几分艰难：“在家中时，我不知他也中了那邪咒。我以为他阵法高明，其他道术也未必会差，便以为……谁知道他竟也着了道。”
寒风骤起，王宣拢了拢衣袖道：“那时只要在京中的都难逃一劫，无人能幸免于此，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沈誉没有说话，目光望向雪夜中的树林，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旧事。
他父母逝世后，三叔接管家业承袭官职，平日公务再如何繁忙，也要分出时间来管束他。
沈誉当时年少，正是不服管教的年纪，在家中常与三叔斗智斗勇，直到被送往寒山，才算是吃了一番教训。由此他心中衔恨，第一年归家时与三叔更是吵翻了天。沈和生性凉薄，持才傲物，行事颇有几分奇诡，族中人多有异词，都道他生来克父母亲缘，不可亲近。沈誉少年人说话无所顾忌，对沈和更是不假辞色，斥责他攀附权势，是个伪君子真小人。
沈和脸色都不变一下，笑吟吟抚掌道：“那愿你往后皆顺心如意，做个真君子，不为权势所迫。”
叔侄二人虽时有争执，但沈和从未苛待过沈誉，沈誉所学阵术皆传自沈和。那年沈誉下山，归家时却不见三叔人影，府中人都说他病得厉害，已经从司天台告假归来，在家养病有些月份了。
沈誉闻言心中一惊，去他房中探望，果真是药气弥漫。沈和知道他回来了，特地收拾了一番，起身到书房见他。
沈和病容削瘦，袍下仿佛只剩一把骨头，两袖空空。一见面就问他那咒术解得如何了，沈誉便挽起衣袖给他看手臂上的痕迹，果真已经淡如薄影，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沈和松了口气，笑道：“果真是隐世高门，到底是有些能耐的，也没枉费我拉下脸面去求人。”
说完就让沈誉回去歇着，沈誉无意中看见他衣袖下的手戴着蚕丝制成的软手套，便问他是怎么了。
沈和还有余力说笑：“还能怎么？自然是快死了，你就多体贴体贴三叔，早些去山上呆着，别让我这身狼狈模样污了你大少爷的眼，那就谢天谢地了。”
沈誉听了这等调笑之词，自然被气得不行，往后在家的日子，他赌气不肯去见沈和，沈和也不曾来寻他，如此一来，叔侄二人各不相见，倒安安静静过了个年。
这个年沈誉过得索然无味，十五一过，他便向叔父请辞。临行前他去见了沈和一面，隔着一挂竹帘，沈和不咸不淡地嘱咐了他几句，突然问：“在山上呆得如何？”
沈誉道：“比家中好上许多。”
沈和不以为忤，反倒笑了笑：“要让你从此以后都呆在那山上，远世俗近自然，你难道也愿意吗？”
也不等沈誉想好如何回答，他先摇了摇头：“有些事，还是想一想再回答。今日作此之思，明日未必依旧，倘若无恒心，一切都是枉然。”
温泉旁沈誉收回视线，拾起那个雪球捏在手中，侧头与王宣道：“我们离山辞师那年，正是我叔父离世时。我归府之际，他已是强弩之末，临终前将我召到床边交代后事，他说此咒绝非如外人所传，是天师府余孽所为，其中关系在上，而非在下。他还告诉我，他已将族人遣回原籍，若三年后陛下仍在位，命我不可再久留京中，应尽快离去，方能保全性命，否则昔日天师府之难，便是今日沈氏一族的下场。”
王宣安静听罢，才低声道：“他所说的陛下，应当就是先帝罢？他也不曾撑过三年，我记得第二年年初宁王便入京了，那年冬至，先帝便驾崩了。”
“头一年确实是艰难，我都不知是如何过来的。”沈誉手中动作顿了顿，将雪球掷了出去，“正是从第二年起，这邪咒却莫名消失了，再也没听过因这咒而死的人。”
王宣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下咒的人莫不是先帝，先前你与六皇子往来是为了探寻此事真伪？我还当你是失心疯了，真要趟这趟浑水了。”
沈誉将手浸进温泉水中，嘲讽一笑：“师弟放心，我还是很惜命的。不过当初无意中得了一则消息，六皇子不知为何，突然打探起皇陵的事来，不惜暗中遣人夜入陵墓，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也没听过先帝陵墓里陪葬了什么奇珍异宝，你说皇陵里还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大费心思？”
王宣何等聪明，当即道：“先帝还活着？”
“活着，或许也和死了差不了多少。”沈誉话音一转，“前些日子修缮法阵，我本欲向我叔父弟子白息请教，着人打听，却发现他已经死了。你不妨猜一猜，他是怎么个死法。”
王宣道：“你都这般说了，想来此人之死必定离奇非常，若非他杀之故，那就是自己以身试法，一头钻进邪术道法中去，落得个凄惨模样。”
沈誉回想了一会，笑意渐褪，面色换上了肃杀之色，摇头道：“何止离奇二字可形容！但只一事，他死时双目怒睁不闭，右臂大半化为漆黑……我这么说，你可想起什么来了？”
王宣神色大变，手下意识按在右臂上，紧紧盯着他道：“你是说，他也中了那道咒？与我们当年所中的一样？他尸首在何处，快带我去看看！”
沈誉道：“不必着急，他人虽然已经死了，但尸首已过大敛，如今正在府中灵堂停放，尚未来得及下葬。”说到此处却是停了一停。
王宣抬头看他，语声微冷：“恐怕不单单只有这一件事罢！”
“白息服药而死，死后化为行尸，险些酿成大祸。”沈誉避开他的视线缓缓说道，“幸而已经有人出手，解决了此事，他这下真是彻彻底底的死了。”
那野猪静静趴在两人身旁，见王宣久久不曾言语，四蹄划到他面前，拱了个雪球，像是安慰他的样子。
王宣嘴角抽搐，捡起雪球捏在手中，学着沈誉那样，拍了拍野猪扎手的硬毛，蹭了自己一手的雪粉。
他呼了口气，喃喃道：“京中乱象已现，前日宫中传来陛下晕厥的消息，次日便辍朝。六殿下更是咄咄逼人，携几位老臣与国公共赴议政殿，要为其生父昭王争个名分……司天台案上还压着他私纳术士、广结教门的案卷，他究竟意欲何为？”
沈誉轻描淡写道：“做皇子如何能与做皇帝相比，他意图就在此，先在礼法上恢复昭王正统的身份，再归宗入嗣，离那个位置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他还想谋反？”王宣嗤笑一声，显是不屑一顾。
野猪吭哧吭哧地咬起地上的雪来，时不时偷瞄二人一眼。沈誉拽了拽它的獠牙，不让它继续啃雪。野猪磨磨蹭蹭站起来，如一堵肉墙横挡在他们面前，它哼唧着迈入温泉里，登时水漫四溢，水汽蒸腾。
王宣起身避了避，却见那些水溢下后仿佛被什么阻隔，绕着池边沉浮，并未肆意横流。他仔细看了看，露出惊讶的神情：“你居然在这池边设了阵法？”
沈誉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淡然道：“怎么，不行吗？”
水雾散去些许，水面浮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王宣瞅了瞅那猪，一时分心，忘了自己要说的话，摆摆手道：“说吧，六皇子到底怎么了，莫非他当真私藏了千军万马不成？”
沈誉道：“千军万马未必敢称，不过要说死士，恐怕这位殿下是应有尽有。”
见王宣目光移来，沈誉沉声道：“依司天台里所呈报的卷宗来看，行尸刀枪不入水火难侵，故有傀之说。若能以此法令活人化为傀，凭号令所驱，以一当十恐怕不在话下，毕竟活人血肉之躯，怎能敌过不死之躯。”
王宣沉默少时，忽道：“不对，如果真是不死之躯，那白息又怎么会……你方才说有人出手了结此事，此人到底是谁？”
沈誉沉吟片刻：“你听过刺金师吗？”
“自然听过，”王宣大感意外，讶然道：“但他不是在追猎，怎么会到长安来？此事是他做的？”
见沈誉不答，他催促道：“莫非你已经见过他了？”
沈誉神情复杂，手指在半空划了划道：“其实我们都已经见过她了。”
王宣微怔，疑惑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沈誉轻咳一声：“就是师姐。”
王宣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好像生吞了十头野猪，缓慢道：“你说的是……哪位师姐？”
沈誉反问：“你说还能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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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谐和谐和谐……
吴钺第一次听到李清平这个人的名字，是在她祖母的寿宴上。因男女有别，宴分两席，中间隔着水榭，她母亲在上席招待贵客与亲友，她在下席作为主家迎来贺州各世族的大家小姐们。
其实这么多年贺来贺去，众人已是熟识得不能再熟了，应对这等场面不过是轻车熟路。但难得长辈都聚在上席，无人看管少了约束，在场的小姐们说起话来也随意了许多，一时间场面热闹非凡，任凭屏风后的仆人如何咳嗽，也不曾安静下来。
吴钺坐在主位，屹然不动，看着她们交谈也不说话。倒是她两位姐姐嫌上席太沉闷，偷溜到此中来，与一众小辈嘻嘻笑笑，插科打趣。
天气闷热，这屋中虽是四面放了竹席，但也热的不像样子。吴钺便命人将屏风撤下，水面凉风吹来些许，暑热暂消，众人纷纷叫好，话说得反倒更起劲了。
吴钺被吵的耳朵痛，强自按耐住退席念头，使人上了凉茶来。等茶的时候，她听见一人道：“……很不识相。”
“你说的可是那姓李的？”
“正是她，新入官学来的，听说未进谦益院便考来了。”
“倒有些本事。”
“有本事有什么用？人又不识趣，遭人教训也是活该！”
这名字一提，便引了一圈人过来，都是抱怨此人脾性不佳，又冷冷淡淡，十分遭人厌恶。
唯有一人道：“我听说此人功课不错，多得先生夸赞。莫非是你们找她帮忙，她不肯，你们才这般诋毁人家？”
当即有人反驳：“你混说些什么？我们怎会找她代写功课！”
这是不打自招了，周遭人哄笑不已。连那人也跟着一起摇头：“我何时说你们找她代写功课？我只说了帮忙而已。”
吴钺见那人越众而出，便叫住她：“吴盈，你去哪里？”
吴盈转身施礼，面上淡淡：“去外头走走，看看有没有风，能否将人吹上天，一解这暑气。”
吴钺扫了一眼忿忿不平的几人，道：“也好，此地有两位阿姐代为招待来客，我便随你一起去。”
两人避开仆役，走到屋外。晴日之下，湖水粼粼生辉，两岸微风拂柳，垂枝揽翠。绿荫下鸟雀啼鸣，两人走在岸边，吴盈道：“你是有什么话与我说吗？”
吴钺沉默一会，道：“下回人多时说话当心些，我怕她们事后寻绊，回头又找你麻烦。”
吴盈漫不经心道：“随意，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两人本无话可说，吴钺不喜劝人，点到即止，也就收了话头，道：“那李清平是什么人，你为何帮她说话？”
“一位朋友，文做的好。”吴盈道：“尚未入谦益院，就考去贺州官学了。
说着竟笑了笑：“只是脾气很不好，说话不怎么好听，专挑人痛处踩。”
吴钺稍稍思索，便道：“是你在书院里的旧交？我知晓了，等回了官学，我留心帮你多照看些。”
吴盈这次倒不曾拒绝，拱手道：“如此，那就多谢了。”
吴钺道：“小事。”
待回到官学后，吴钺功课繁重，竟忘了此事，也不曾留意这李清平到底是何人。一日她从先生处考问归来，自官学竹林中穿行而过，凉风飒飒，绿竹幽幽，见一二学子并肩而行，或执书默背，便加快步子，另抄小道，想尽快离去。
她走到半路，隐约看见水亭后站了几个人，鬼鬼祟祟，也不知是在做什么。吴钺不欲多管闲事，正要离开，却听一人道：“李清平，不过是让你做篇文，怎么动动手就这般难？”
一人淡淡道：“我有心想帮你，只是你要明白，这文若我来写，明日一交上去，学官就得罚你去堂中跪圣人像了。”
“怎么，你就如此笃定会被学官看出来？”
“因为这样的文，你再投胎八百回都不一定能做得出来，还是认命了罢，莫要再耽误我温书的时间了。”
这人说话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吴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听见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道：“李清平，你这是找死！你们听见没有，给我好好教训她！”
那姓李的眼看要挨一顿拳头了，仍是冷冷道：“死不死我不知道，但你交不上学官要做的文，她要你死是一定的。”
吴钺真是开了眼界，回忆起寿宴中不知谁说的那句不识相，心道此言不假。
她听见有人摔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接着便是乱糟糟几声“要她好看”，“教她好好做人”，吴钺自觉时间到了，便走近了些，喊道：“学官大人过来了！”
那群人立马慌了神，为首一人蹦出来怒道：“胡说什么呢，学官何时会从此地经过？！你小心我……钺姐，怎么是你？”
居然是熟人，也是那日宴上看李清平不顺眼的之一。吴钺想这人真是树敌无数，不知不觉已经把贺州世家的小姐们得罪了一半，也称得上是一种本领了。她与那人道：“学官就要来了，你们再不快些走，我怕这事就不好收场了。”
那人见是她说，当即深信不疑，冲地上啐了一口，愤愤道：“李清平，今天算你走运，下回你小心点！”
地下那人呻吟一声，道：“就算是下回，我也绝不会帮你做文的。”
吴钺适时提醒道：“真要来了，我方才见她正与一人说话，想必就快到了。”
那人只得领着人匆匆逃走了。吴钺走过去，那人正扶着一棵竹子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衣衫被扯的乱七八糟，沾染了许多泥土，脸上头上也是如此。但她仿佛已经习以为常，熟练地拍了拍，居然脱了外袍。原来她里头还穿着一身干净的学服，显然是有备而来，知道自己要被打，免得弄脏衣衫，回头挨学官的训。
两人目光对上，吴钺一怔，这人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若春融雪彩，云开月来。竹影落在她脸上，像素瓷骤然点了色，使人不免多看几眼。只是这样清雅的颜色，竟也压不住她的容貌，连带这翠绿都染上了几分艳。
真是奇怪，这样一个清清冷冷的人，看人时总带着几分讥诮，却有一种艳极的美。随着眼波流转，仿佛一杯醇酒，无意透出芬芳诱人来品。酒自然是无害的，大多饮酒的人往往都会醉倒在这杯中物下，便有人说酒不好，应明令禁止不可多饮。但烈酒入喉，穿肠而过，谁又能抗拒这醉生梦死的快乐？
李清平随手抹去脸上的脏污，污迹在雪白的脸上留了一块灰扑扑的斑点。吴钺确认她是不自知自己的美，但凡生的好看的人，总归是对自己的容貌有那么一二得意，并善于利用。显然李清平毫不在意这点，她挽衣离去，动作利落之极。
吴钺拦住她：“你还未向我道谢。”
李清平颇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浅色的眼眸动了动，道：“你要是早来那么一刻，或许我还真会谢一谢你。可是你站着不动，看了会热闹才来，平白害我脏了袍子，我为何要谢你？”
“若是我一直站着不动，只顾看热闹，恐怕你今日脏的就不是这件袍子了。”吴钺微微一笑，打量了她一番，又道：“话是这般说的么，李清平？”
李清平点点头，敷衍道：“哦，真是多谢你了。不知你这般好心救我是为什么，先说好，我可不帮人代写功课，作诗做文都是不行的。”
这人是真不会说话，吴钺记起吴盈所言，微感奇妙，听人说是一回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又是一回事。在别人口中李清平不是过是一个名字，随时都能被遗忘。当她出现在吴钺眼前时，吴钺就知道，这不是一个能轻易让人忘记的人。她的脾气就如同她的相貌，叫人过目难忘之余，回忆起来也带着几分难言的刺激。
吴钺便道：“你认识吴盈么，她托我多照看你。”
“我晓得了，你们都姓吴，一家人是不？”李清平说道，“请你回她，做文时应当多留心议题，而不是看着窗外发呆。倘若她能将这份心思用在课业上，恐怕早已考进官学了，何须进什么谦益院浪费功夫。”
吴钺讶然，想起堂妹那古怪的神色，顿感好笑。她有心想与李清平多说几句话，可惜今日另有要事需得去做。心道可惜，她面上却是一派淡然：“我知道了，下次见她，我定会转达。我姓吴，单名一个钺字，是汤自把钺以伐昆吾的钺。”
“吴钺。”李清平仰起头，凝神想了想，忽道：“我记起来了，我见过你做的文与诗，就贴在那块红板上。”
她展颜一笑，像是松了口气般道：“吴钺，你的文做的很好，想来是不需我代笔的，真是大恩一件，无以为报了。”
吴钺瞧她神色轻松，偏过头来又是一笑，是风流入骨却犹自不觉，眼角眉梢都透出一种生动的意味。她眼睫低垂，在鼻梁上落下一片淡影，语气平静道：“真是多谢了。”
这次道谢是多了几分真心，吴钺手无意识揉搓了一下，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低声道：“你的谢，只是说说而已吗？”
“有道是大恩不言谢，”李清平道，“如今身无长物，实在没什么东西报答，就留到日后再说罢。”
吴钺闻言笑了起来，这话若是旁人说，她只会觉得荒谬可笑，但李清平说起来，仿佛真是那么回事，像个千金不易的诺言。但两人如隔天堑，李清平说要报答她，简直就是玩笑。吴钺自然不会要她报答什么，只是听她说觉得有趣。
她道：“我会牢牢记住的。”
李清平说了句知道了，又看了她一眼，便自顾自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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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迷梦
正当她如此想着,木窗晃了晃，传来几声有规律的轻响。
洛元秋静静等了一会，以为是寒风经过,但未过多时，那响声突然响起，仿佛有人在窗外轻叩。
可是如今屋外天光未亮,又会有谁能来拜访呢？
洛元秋心中好奇，起身走到窗边，那声音却消失了。她推开半扇窗,风裹着雪花涌了进来,放眼望去,四周茫茫一片,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谁啊？”洛元秋探出头问,“是人吗？”
说完她就看见雪地里微拱,像有什么东西在雪下行走。半晌从雪中拱出一条长影，一对碧色如玉石般的眼睛盯着洛元秋。这竟是一条雪白的大蛇,它立起时蛇头恰与窗沿平齐，方才正是它在叩窗。
这蛇身躯洁白似雪，尾巴上有两圈如银环似的花纹,显得格外奇特。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居然能在雪地里看见蛇,洛元秋忍不住将身体探出窗去,手在那蛇面前摇了摇：“你找谁？”
白蛇吐了吐信子，蛇头向前，在洛元秋手背上蹭了蹭，以示友好。洛元秋受宠若惊，摸了摸它冰凉的鳞片：“你冷吗,要进来喝杯热茶吗？”
白蛇仿佛能听懂人语，身躯轻轻一摆，尾尖从雪里卷起一样东西放在窗沿边，看着洛元秋点了点头。
洛元秋惊讶道：“这是给我的？”
那蛇慢悠悠地点头，洛元秋看得有趣，简直想把它拽进屋仔细看一看。她心不在焉地拿起那样东西，是个描花绘纹的细银筒，这么一件简单传信用的物件，却做的十分精巧细致，足见主人家的富贵。洛元秋不必想也知道，这定是玉映带来的口信，果然拧开筒盖落出一道符。洛元秋指尖在那符上一划，玉映的声音清楚传来，她凝神记下他所说的话，片刻后两指夹着纸符一弹，纸符立时燃烧起来，化为灰烬落入雪中。
洛元秋再看那蛇，不由低声感慨：“玉映真是有钱啊，居然在冬天也能养的起这种灵兽。”
那白蛇见口信带到，彬彬有礼地晃了晃身体，将银筒再度一卷。洛元秋非常想挽留它，伸手去拉它进屋，但那蛇似乎料到她会有这番举动，一早便退开了，悄无声息地滑进雪中，慢慢游走了。
而与此同时景澜入侧屋换衣，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她忍不住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又想起洛元秋双手的力道，只觉得后腰以下皆是隐隐作痛，好像被人打了一顿。
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咒师与符师所修法门不同，连手也会有不同吗？
看不出什么门道，景澜只得拢衣回屋。洛元秋站在窗前，痴心不改地望着那条蛇离去的方向，盼着它会回来。
从前未觉得有什么，但经过昨夜之后，景澜再看她却不由心头微热，走到洛元秋身后问：“在看什么？”
洛元秋闻声回头，险些撞到景澜，景澜佯装吃痛，身体微微向后倾去。洛元秋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揉她的脸：“撞到哪里了？让我看看……痛不痛？”
景澜蹙眉不语，任由洛元秋轻揉了一阵，才渐渐舒展眉目。她慢慢垂下眼，姿态有几分柔弱，轻声抱怨道：“师姐，我这里好疼啊。”
洛元秋忙问：“还有哪里疼？”
景澜浅浅一笑，抓起洛元秋手按在自己嘴唇上，暧昧地眨了眨眼睛，舌尖滑过她的指腹：“这里啊。”
都这时候了，洛元秋岂能看不见她眼底的揶揄戏弄，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景澜不过是随手逗弄逗弄她，见好就收，规规矩矩地放下洛元秋的手说道：“多亏了师姐，我已经不痛了。”
谁知洛元秋定定地看着她：“你跟我来。”
景澜眉梢一动，心想不会是逗过头了：“你还记得那天在酒馆外的雪地里”
洛元秋打断她的话：“我记得我说过什么，也不会做出有违誓约的事来。”
景澜略感安心，看着她近乎与沉静的侧脸不觉有些心痒，唇贴在她的耳边道：“我只是随口一提罢了，你还记得就好。不过你想让我跟你去哪里？”
师妹如此不安分，洛元秋有心给她一个教训。她不言不语将景澜拖到床榻边，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在床上，俯身看着她说道：“你还有哪里痛，不妨都说出来。”
景澜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指尖沿着眉梢慢慢描绘至尾。洛元秋头低了低，因逆着光，她的眼尾如刀锋一般迤出，平添了些许肃杀的意味。
“师姐，”景澜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眼睛，“你发过誓，不能对我动手。”
洛元秋面沉如水，道：“不动手。”
她果真没动手，只是捏着景澜的下巴重重亲了上去。
一刻之后，两人坐在床边，景澜按着嘴上的伤口道：“不动手就动口？你莫不是属狗的？”
洛元秋也没好到哪里去，疼得嘶嘶抽气，不敢去碰唇上的伤，瞥了眼景澜说：“谁先咬人的谁就是狗。”
景澜不紧不慢道：“那你还和狗一起睡觉？”
洛元秋被她气得半死，偏偏又拿她没办法。景澜凑过来低声说道：“还生气啊？师姐，别气了……”
洛元秋看她一眼，景澜正色道：“气也没用啊，不如省些力，留在该用的地方嘛。”
“你等着，我一定要……”洛元秋咬牙切齿道，“等到以后，总有天我要……”
景澜仿佛还嫌她气得不够狠，戳了戳她的脸颊笑着说：“要做什么？你说啊，怎么不说完？”
洛元秋捉住她的手，看着她嘴上的伤口眉头皱起道：“你刚刚是不是碰到了我的血？”
景澜道：“好像沾着了一些，但似乎也没什么感觉，许是太少，所以感觉不出。”
洛元秋摇头道：“罢了，下次不要再像狗似的胡咬人嘴了。”
她起身要走，景澜拉住她的手问：“你还没说，你的血是怎么回事？”
洛元秋想了会说：“你昨夜怎么不问，偏赶着这时候来说。”
景澜尾指在她掌心勾了勾，眼角一抹艳色，双颊染霞，明艳不可方物：“昨夜你哪里有让我说话的时候？”
洛元秋欲反唇相讥，但仔细一想好像真是如此，昨夜帐中好一通忙，确实不曾有说事的空闲，如今回忆起来，只记得心跳得格外快，其他的竟也想不起来了。
洛元秋有些窘迫，心中低低叹了一声，也不好意思再责怪景澜不是，只道：“好吧，这都怪我。那就长话短说，等会我还要出去……”
景澜坐正看她：“你要去哪里？”
洛元秋道：“先让我把话说完，我的血之所以异于常人，是因为在年幼之时曾经误服过一枚丹药，由此丹毒不去，周流于血脉当中。这丹药不是普通的丹药，是由一种名叫赤光的咒虫所制。”
景澜握住她的手说：“我不怕你，师姐，说下去。”
洛元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后道：“若是服下此药，就能将活人化为行尸走肉。不过这药也因人而异，灵力高强者，数十年间或许都不会发作。但如以咒术相诱，不出数月便会显现其效。那时我还小，自然撑不了多久，全凭我父亲以咒法压制。他用一种……方法彻底将这咒毒封在我的身体中，令它不得发作，只是从此以后，我便再也不能修习咒术了。”
她撩起衣袖，示意景澜看自己的手臂：“虽然这毒很是霸道，但它也有些好处。用我的血加上朱砂调制后，再邪门的咒术也能破去，所以每逢望朔，师傅在瑞节他们手上所绘的符，便是我的血。其实那道符并没有什么用处，关键在于这血。”
景澜将她袖子拉好，按住袖口低头不语。洛元秋正要一鼓作气接着说下去，看她神色不对，便问：“你这是怎么了？”
景澜抬头看了看她，在她手腕处轻轻咬了一下，说：“我心疼我的人，不行吗？”
洛元秋登时面红耳赤，几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舌尖抵在齿列好一会，才慢慢说道：“早已经不会痛了。”
景澜眸光沉沉，环住洛元秋的腰，在她耳畔低声道：“之后的事呢？”
洛元秋眼底似水雾一般的迷茫，察觉到景澜的手轻拍自己的后背，带着几分安抚之意，她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那时我知道自己命数将尽，仍执意要同你离山，才有了黎川的那番遭遇。后来师父寻我回去，我本不肯走，他说他归山之时见你的命牌已碎，便猜测你我二人是否出了大事，这才一路寻来……”
她的语声虚无缥缈，呓语般喃喃道：“回去之后，宋天衢的话果然应验了，我不记得当时情景，但我知道，我本应该已经死了，只是师父不忍心一把火将我烧去，便把我安置在一处山崖下的洞穴中。直至我死而复生后，历经数年才将往事想起，但有时仍会觉得，这偷来的年月，恐怕只是我死前的幻象。”
洛元秋缓缓推开景澜，注视着她的双眼道：“可是这幻象中若有你在，能再见到你一面，哪怕梦醒便是魂魄消散之时，于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第128章 咯咯
景澜无声一笑,手轻轻覆在洛元秋双眼上，侧头打量了她一番，又为她将乱发别到耳后,极轻地道：“师姐，我也并非如你所想的那么好。”
洛元秋道：“彼此彼此，我也不是像你想的那么不晓世事与人情。”
“是了,”景澜放开手，亲了亲她的眼睫，温柔道：“你向来聪慧,只有你不愿学的,没有学不会的。但有些事,不是靠学就能学会的。”
洛元秋隐约觉得她话中似有所指,景澜却道：“你方才说不是要出去？”
洛元秋点头：“我要去见一个人。”
景澜拉她起身：“去见谁？”
“玉映。”洛元秋道,“你见过他的,记得吗？”
景澜道：“那位玉少爷么？我记得他师从宋天衢，也是一位符师。”
洛元秋忆起玉映,虽记不清他的面容，却对他挥金如土的排场印象深刻，不由感慨道：“他真的很有钱。”
她是真情实意有感而发,景澜听的忍俊不禁，微微摇头：“豪商大贾,自然有的是钱。不过我倒是想问,你怎么身上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还住在那破……旧屋之中？你好歹也是符师，就算没钱了，总能卖几张符吧？”
这话当真问到了洛元秋痛处，她面无表情地与景澜对视半晌,才道：“这还用问吗？还不是你们咒师将发财的门路都揽了去，弄得人人都求咒不求符。”
景澜知她甚深，笑道：“真是这样吗？”
洛元秋被她这么一直看着，也有些心虚，转过头去看向别处，无奈道：“好吧好吧，其实也不全是如此，是因为我画的符没人能看得懂。”
景澜想起她那手烂字，从前在山上便手把手地教她练字，到两人离山前，洛元秋也只有自己的名字写得能够见人，其他的依然是一塌糊涂，不忍直视。洛元秋也异常费解，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道：“画符画出来不就行了，何必还要好看？好看的符难道威力就会高上许多了？”
景澜忍着笑说：“你还是多练练字吧，省得以后再卖不出去符，到时候流落街头……”
“太史局给的月俸是二两三钱银子，冬时补贴相加约莫有三两。”洛元秋打断了她的话，认真地掰着手指算了起来，“总归不会被饿死的，也不至于到流落街头的地步。”
她算了一会，见景澜含笑看着自己，扬眉道：“看什么看？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景澜头一回听人说要养自己，又见洛元秋算的那般仔细，真想将她搂在怀中揉搓一番，故意问：“你想养我？”
师姐养师妹自然是天经地义的事，洛元秋微有迟疑，目光环顾四周又绕回景澜脸上，道：“怎么，难道你吃得很多？”
“怎么会？”景澜乐道，“我只吃饭不吃菜，再好养活不过了。”
洛元秋哪里肯信她，飞快地横了她一眼：“我要走了。”
景澜却道：“别急，我和你一起去。”
洛元秋将头发绑起，讶然道：“你不是说有事要忙？”
景澜为她系好衣带：“不急于这一时。”
洛元秋警惕地侧过身去，防止她对自己的头发下手。没过片刻她转过身，说：“你不是司天台的台阁吗？若你不在，司天台中无人理事，乱了怎么办？”
景澜这次倒没碰她的头发，整了整外衣便放手了，意味深长道：“是吗？我还真想看看，这到底能有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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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初晓，曲柳巷中人迹稀罕，待打更人也离去了，才隐约有些动静传来。
一夜落雪，小巷地上平整如新。巷口站着两人，其中一个肩膀上蹲了只羽色斑斓的大公鸡，趾高气昂地仰起头来，仿佛想要长鸣报晓。
它还未开口，就先被主人捉住了嘴，那人说道：“好了，你又不是真的鸡，何必要叫呢？”
那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人，说完后他抬头望向那巷中低矮的瓦房，对身边带着斗笠的人道：“凊叔，你要找的人就住在这儿？”
那人抬手用剑柄将斗笠向上推了推，答道：“涂山越说在此处，想来定不会出错。华晟，你在此处等候，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不等华晟回答，他便大步走进巷中。
华晟叹了口气，将手缩进袖中，他肩头那只大公鸡突然警觉起来，昂首不住向周围看，接着拍翅而起，追着那人身后飞了过去。
华晟登时傻了眼，又怕引人注意，不敢高声呼唤，只得追在鸡后面。
那斗笠的男人正是顾凊，他在一扇窄小的木门前停住脚步，注视着门两侧破旧褪色的春联，手里的剑向前按在门上，也未用多少力气去推门就开了。
门前门后都是雪，他看了片刻，抬脚正要进去，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皱眉道：“不是叫你在巷口等？”
华晟无可奈何地指了指院墙，那只大公鸡蹲在瓦上，如临大敌般看着四周。
华晟道：“也不知道它看见了什么，突然就跟着你飞了过来。”他目光转向面前的门，露出疑惑的神情：“是这里吗？我怎么好像到过这院子……”
顾凊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站在门前犹豫不前。华晟侧头从门缝看内里的情形，只看见到处都是雪，砖墙破败，不太像有人住的样子，低声道：“凊叔，她真是你兄长之女吗？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你本打算离开长安，如今却改变主意不走了，莫非就是为了她么？”
男人目光微凝，静静道：“……是为了她。”
华晟尚未察觉他神情变化，自顾自道：“这么多年没见，想来她一定很挂念你才是。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顾凊嘴角牵出一丝苦涩，回想起之前叔侄二人相见时的情形，满心皆是悔意，好久才说道：“她叫洛元秋，是随了……她母亲的姓氏。”
华晟愣了愣，又问：“那她以后会改回顾姓么？”
“恐怕不会了，”顾凊摇头，自嘲般笑了笑，“她未必看得上。”
华晟不解道：“朝廷要为天师府翻案复名了，她为何不愿改回来？”
顾凊道：“人都已经死完了，翻案复名又有什么用？”
华晟道：“叔，就算天师府那案子真沉冤昭雪了，你是不是也不会再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顾凊漫不经心道，“如今有太史局司天台，朝廷不会再设天师府，平反是做给人看看罢了，岂能当真？”
华晟打了个哈欠：“我以为你会很想回去，毕竟那天师一职本该由你接任才是。”
顾凊冷冷道：“与我无关，谁爱接谁就去接吧。”
话虽说的铿锵有力，但他站在这扇木门外，却迟迟没有迈出半步。华晟试探着去敲门，手一触即门板便迅速收回。他看着指尖缠绕的微弱绿光，惊愕道：“咦，这门上怎么还有符？”
他旋即反应过来：“不对，这符已经被人破了！”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顾凊已经将斗笠摘下甩向木门，继而踏进院中，他低头看去，那半敞的屋门前果真有两个不甚清晰的脚印，分明已经有人来过了。
顾凊捡起斗笠走进屋里，见里头不过一床一柜一桌，再无别的家什，不由一怔。
华晟也跟着进到屋里，看了几眼有些惊讶，又见柜子是开着的，床上仅仅余褥子，被子也不知去哪里了，咋舌不已：“东西都不见了，她人这是走了吗？”
顾凊走到床边，将窗前一枝半枯的花拿起，仔细看了看后道：“不，她没有走。”
华晟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花吗？”
顾凊道：“这花上曾被人设下了一个咒语，若有人进到这屋里，花便会马上枯萎凋谢。”
华晟说：“那这花为何只枯了一半？”
顾凊将花放下，道：“自然是因为，闯入这屋子的人也是刚到不久，所以这花还未来得及彻底枯萎”
长剑出鞘，他蓦然转身面向木柜旁，怒喝道：“滚出来！”
木柜旁黑气凝聚，华晟这才看清那里居然还站了一个人。因屋中昏昧不明，他还以为那不过是木柜的影子，没想到会藏了个人！
他手忙脚乱地丢出符箓，顾凊已经与那人对了几招。他剑锋泛起红光，两指引光为咒，顷刻之间红芒迸出，如花雨一般飞向藏于暗中那人。
那人轻轻一笑，黑气化为漩涡，将那些红芒吞噬殆尽。之后伸出手从漩涡中拔出一柄漆黑的长剑，抬手便向华晟斩去！
华晟应变稍慢，忙将符箓甩出，一道蓝光凭空漫开，如织网般挡在他面前，硬是拦住了黑剑的攻势。而顾凊也近身挥出一剑，拖出一道极为炫目的红光，立时将黑剑斩成两段。
黑剑化为雾气消散，顾凊脸上神情却骤然变了：“你……”
站在暗中的那人似乎又笑了笑，道：“是我。”
他向前走了几步，面容显露在蓝光中，带着些许玩味之意道：“很久不见了二哥，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华晟惊讶地看着顾凊，视线在这两人之间来回转，不为别的，只因面前那人竟与顾凊生得极为相似。
顾凊目光森冷，从齿缝中逼两字：“顾况！”
“早知道你就在长安，我初到时就应当来拜访的。不过听说父亲与大哥都已经死了，天师府也不复存焉，你竟没随他们一并去了，也是一件奇事。”那人悠然道，“可惜今日来不及叙一叙旧情，下次再寻机会罢。”
说完他后退一步，转瞬间便化为一只黑鸟，两翅裹着浓浓黑气扑向屋门掠了出去。
顾凊爆发出一声怒吼，持剑追了出去。华晟来不及跟上，却听见一声短促的鸣叫，看见原本蹲在墙上的大公鸡展翅飞起，羽翼间落下许多燃烧的星点，战意昂然地追向黑气离开的方向。

第129章 金屋
“是这儿？”
洛元秋看着面前的高墙大院,咬着半个包子猛点头，含糊道：“推门进去就是，如果推不开说明玉映自会解决,我们就不用再进去，直接回去好了。”
景澜试探地推了推那门，果然轻易就开了。洛元秋大大方方走了进去,回头看了景澜一眼，意思是快跟过来。
景澜快步走上前，顺手又喂了她一个包子。洛元秋接过咬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见景澜也咬了一个,便提醒她说：“这是用我的月俸买的。”
景澜叼着包子差点笑出来：“是是是,知道你是一家之主了。”她举着被咬了半口的包子,用一种看奇珍异宝般的神情说：“连我都是被你养的呢。”
“一家之主”这四字微妙地迎合了洛元秋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心思,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景澜怀中的纸袋里又拿了一个：“你知道就好。”
两人大摇大摆地走在人家院子里,一点也没有躲避的意思。洛元秋是早已习惯来玉映的地盘，有刺金师的名头在前，她从来都是直入直出,无人敢阻拦。而景澜是身份使然，就算是皇宫也是出入自如,更别说一座小小的宅邸了。
虽说她们是从后院进来的,但走了这么一会，竟连一个看守的人都不曾见着。景澜与洛元秋分完最后两个包子，便问她：“你是怎么结识这位玉少爷的？”
洛元秋拍了拍手道：“他来找我打架，打得次数多了，也就这么认识了。”
景澜笑着问：“那他为什么要来找你打架？”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洛元秋打量着周遭随意道，“看在宋叔的面上让一让他罢了，反正他也打不过我。”
景澜眼中笑意加深了几分，洛元秋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这后院里的景致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哪怕是冬时亦有园景可观。那山石旁种了几株红梅，于寒雪中妖娆绽放，景澜随手折下一枝放在洛元秋手中，答道：“你当真这么厉害，无人能敌吗？”
洛元秋正要回答，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刺金师绝非浪得虚名，不然阁下觉得呢？”
洛元秋倏然转身，手微微一扬，从不远处山石后传来一声惊呼，一人翻身跃出，笑道：“不过是说句实话罢了，又何必动手呢？”
“那你鬼鬼崇崇跟在后面做什么？”洛元秋冷冷道。
那人稳稳落地，竟是个身着五彩氅衣的女子，腰间挂着一把长剑，活像个跳大神的村野巫祝。她耸了耸肩道：“你看我这种打扮，像是能鬼鬼崇崇跟着你们不被发现的吗？我猜你也是收到了玉少爷的口信，所以才来到此处的吧？”
洛元秋拉住景澜的手转身就走，答道：“不关你的事。”
女子秀眉微动：“刺金师，你身旁那人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洛元秋嗤道：“与你何干？”
女子不悦道：“之前众人早有约定，不可将来路不明之人带入此处，你这又是什么意思？让她在外头等着，不许入内！”
景澜侧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对方也在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神色颇有些轻佻，显然未曾将她放在心上。
洛元秋手中青光凝聚化为一柄长剑，漠然看着那女子说道：“有本事再说一遍试试？我也能让你在外头一直等，想进都进不来，你觉得怎么样？”
女子后退几步，似有些忌惮，改口道：“我觉得这样不好，不如你告诉我她是你什么人。”
洛元秋眉宇间锋芒毕现，漆黑的眼眸如森寒坚冰，显露出一种与平日温和沉静全然不同的冰冷神情，她冷漠答道：“这是我的道侣，犯她便如同犯我，望你记清楚了。”
女子险些一脚滑倒，仿佛看洪水猛兽一般看着景澜，惊愕道：“她是你道侣？你竟然也能有道侣？！”
洛元秋收了剑，冷哼了一声：“别管我有没有，总之你是不会有的。”
说完她拉着景澜走了，景澜从头到尾一语不发，只在临走时回望了那女子一眼，她虽是笑着的，但那笑容却让人心中发寒。女子眼中一凛，本想说的话梗在喉头，手下意识放在腰间，谁知却摸了个空。
她这下当真是惊呆了，脸上惊疑的神情未褪，显得有几分滑稽，她难以置信道：“这……我的剑呢？！”
而在院子的另一处，景澜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她推剑看了眼道：“如今是个人都能学咒了，这人竟也是个咒师，真叫人大开眼界。”
洛元秋见状眉开眼笑道：“好呀，你什么时候把她的剑抢来了？”
景澜道：“就在刚才，你们说话的时候。”
洛元秋坏笑着攥紧她的手，有种一同捉弄了人的愉悦感，毕竟一个人做坏事，哪有同谋在身旁来得有趣：“好办法，你夺了她的剑，看她下回还敢不敢这么无礼。”
“一个咒师，连自己的剑都看不住……”景澜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正好今日我不曾带剑来，就借她的用一用好了，不过可能有些不大顺手。”
洛元秋道：“我会护着你的，不须你动手。”
景澜心中一动，说：“那人向来这般无礼吗？”
其实无礼的人实在太多，洛元秋从不去记他们到底是谁。她顶着刺金师的名号在外，总有些人跃跃欲试，妄图击败她以扬名声。洛元秋来一个揍一个，来一对揍一对，未有手软的时候，时间一长，就不再有那等找打的上门求教了，最多只是当面嘲讽两三句。
洛元秋到觉得没什么，心平气和道：“他们将刺金师视为异类，不是有传言说，能从阴山出来的人，早已经不再是人，身躯被恶鬼所占，终有一日会入魔去，变得弑杀疯狂。”
说着她捅了捅景澜：“哎师妹，你怕不怕啊？”
景澜悠哉道：“我想你就算是入了魔，大概也只是一顿多吃几个包子，几碗面罢了，我怕什么？我怕你吃穷我不成？”
洛元秋冷不防被她戳破早上多吃了三个包子的事，大窘道：“那是用我的月俸买的！”
景澜笑着躲了躲：“我数过了，一共是九个包子，没道理吃到最后不剩的，想来想去，肯定你是趁我不注意偷拿了……唉！我说师姐啊，你想吃就说嘛，偷偷摸摸做什么？不过你这从人怀里拿包子的手法，可比我夺剑高明多了！你怎么不用再正道上，尽知道吃……”
洛元秋捏着那枝梅抽了她一下，花瓣落了景澜一身，她羞恼道：“你、你既然知道了还把那袋包子揣进怀里，你是不是故意的？！”
景澜笑了一会，落得满身的花瓣。洛元秋将那花枝随手一丢，颇有种气急败坏的意思。景澜去牵她的手时，她也不肯让她碰，心中想的还是那几个包子。
景澜笑着说：“好吧，千错万错都在我，师姐是不会错的。”
洛元秋这才觉得面上好过了些，师姐威严到底是保住了，这才勉为其难地让景澜牵住。玩闹归玩闹，她望着一处长廊仔细辨别了一番后说：“此处布有阵法，以防外人误入，我们走这里。”
过了一会景澜又道：“其实我有点不太明白，你方才为何那么生气？”
洛元秋也觉得自己之前有些反应过激了，想了想后皱眉说：“我不喜欢她那么看你。”
她吁了口气，似乎也觉得很是不解，困惑道：“真奇怪，我竟然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他们看到你。”
景澜见她神情如此认真，笑着揉了揉她的脸颊说：“金屋藏娇么？那就藏起来，不让他们看到好了。”
洛元秋任她揉捏也不反抗，只是耳朵红得厉害。她领着景澜在院中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一处庭院前，即便是白天外头也挂着灯，廊下温泉飘出雾气，绕着庭院缓缓流过，参天古树繁盛如初，几乎看不出是寒冬时节。
洛元秋嘴巴微张，喃喃道：“这法阵得费多少银子……”
廊下一道描金拉门里传出人声，洛元秋与景澜对视一眼，越过台阶走了上去，在门外听着。
“……一片好意，难道你就想一辈子当个商贾？”
“银子是赚不完的，玉映，但你想带着玉家向上走，定不能错失这次机会！这世道有钱怎么了？有权才是真的！你要是愿意帮殿下这把，待他日后登位，封你一个侯爵，你想想看，这一笔买卖是不是只赚不赔？！”
一时许多人纷纷附和，又是威胁又是恳求，洛元秋听得莫名其妙，小声问景澜：“皇帝不是还活着吗？怎么这个什么殿下就要登位了？”
景澜在她耳旁道：“他们是要谋反。”
洛元秋低低啊了一声，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诸位叔公的好意小子心领了。”
里头声音一静，洛元秋道：“是玉映。”
玉映道：“这确实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只是玉映不才，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思。”
有人高声道：“他已卧病在床多年，又能有什么意思？你这分明就是推托之词罢了！”
玉映道：“我只问诸位一句话，这位殿下若想要起事，可有兵马在手？这京中有重兵驻守在城郊，可不是靠银子便能行事的。”
一人道：“六殿下手中门客众多，有几位奇人异士为他出谋划策，更有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必能如愿登位！”
玉映道：“叔公说的所向披靡，这又是什么意思？”
那人见他意动，便道：“与你交代了罢，那些人都是不死之躯，刀剑难伤，且一心忠于殿下，愿效之以死”
“不死之躯，”玉映似乎笑了一下，寒声道：“什么不死之躯，叔公直说就是了！那些都是活尸，已死之人，岂能不忠心耿耿？！在座诸位都与道门略有干系，不是那等一无所知之辈，难道不知这么多年以来，那追猎一事，便是由我父亲一手筹办的吗？”
四下无声，玉映又道：“这也不算是什么隐秘了，当年我母亲遭人所害，误服丹药化为活尸，重伤了我父亲，多亏了我师父相救，才不至有性命之忧。他查明真相后深觉此药贻害无穷，又听说有人暗中炼制此药，并将活人诱骗来试，便以重金招揽修行之人追击杀之，而今你们却要我与这等人为伍……”
此事洛元秋已经知晓，倒不觉得惊奇。景澜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洛元秋凑过去问：“在想什么？”
景澜小声道：“不是说重金招揽人追猎，怎么你却这么穷？难道玉少爷赖账没付你钱？”
洛元秋一时语塞，门后一个苍老喑哑的声音道：“玉映，你可听过这么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洛元秋懒得再听下去了，哗啦一把推开门道：“什么大事，不如带我一个？”

第130章 不知
屋中众人本是密会于此,未料到竟能有人闯入，霎时都惊住了，齐齐朝屋门看去。
半晌无人出言,洛元秋目光坦荡，与那些人的视线一一对过，见着几个白发苍髯的老头,心想这些人年纪一大把了还想着密谋反叛，也不知是图什么。此时已经有人将手按在刀剑上蓄势待发，坐在当中的一名老者疑惑道：“你是谁？”
洛元秋两手摊开,以示自己身无利器。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欠了欠身,这才向那老者说：“前辈不妨猜猜看？”
老者语塞,向左右两座各看了一眼,那二人皆是摇头不语。
正坐在首座的玉映一席白衣,刚要起身,待看见她身后跟来的人时蓦然一怔，神情难以描述,硬是又坐了回去。
景澜不动声色地朝他看了一眼，转头看向四周，将众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反手轻轻将门合拢。
门甫一合上，有疑心玉映之人向他看去,见他讶异之色不似作伪,而面色难看远胜诸人，仿佛那抄家灭门之罪已近在眼前，不由得心中一哂，暗道这玉少爷也不过徒有其表，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罢了。
但玉映岂能认不出景澜,饶是他应变再强，也想不通为何洛元秋会与司天台的台阁一同来到此地，震惊之下几乎忘了事先打好的腹稿，怔愣地看着这二人。
洛元秋走到他身边，有些奇怪他怎么没按照事先商量好那样做，便在他右侧席地坐下，道：“怎么傻了，玉少爷？”
景澜也十分自然地随着她在玉映左侧坐下，玉映身旁二美环绕，本是人人艳羡的好事。但这两人一个他打不过，一个他根本不愿见到，坐了一会脸色只是更加难看。沉默片刻后他果断起身，绕过洛元秋坐到了她的身侧，以行动表示要与景澜划分出界限。
但他没想到自己刚一坐下，洛元秋见与景澜之间空出一人的位置，便毫不犹豫地挪了过去，紧挨她坐着。
玉映：“……”
洛元秋无视一屋异样的眼神，仰头对站在玉映身后的人道：“有茶吗？劳烦来两杯茶行吗，正有些渴。”
那人有些迟疑，玉映无力挥挥手道：“去上茶。”
在座的就算再傻，也看出玉映与洛元秋必定早已相识。有人按耐不住，冷笑着开口：“玉少爷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聚在此处本是为了大计而来，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幸而诸位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唯有这二人倒从未见过，放任这等身份不明之人随意入内，莫不是你私下授意的？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今日你必然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有人附和有人不语，洛元秋闻言看了那人一眼：“怪了，腿长在我自己身上，当然是我自己想来就来，难道你们以为这地方设了阵法就无人能入，万无一失了？”
玉映闭口不言，洛元秋噎死人的本事可比她画符的功夫高了不知多少，只要她一开口说话，定能让人无话可说。
不过这种本事便如天赋异禀，从来都是有而不知、存而不觉的。洛元秋自然也不会留意自己说了什么，她接过茶倒了两杯，试了试水温，发觉不烫，将其中一杯分给景澜，示意可以喝了。
洛元秋自己喝了两口，又开口道：“昔日我在山中修行时，除却道经古籍之外，所学的最多的就是律法，诸位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她不等人回答便接着说：“因为我师父曾告诉我，若要大富大贵，需得向此书中寻；若要求权势官职，也要向此书去看。凡律法所禁之举，定然获利不菲，钱财权势自当随之而来。以此而推，这罪愈重，自然所得愈多……”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莫非你们也与我一样熟读律法，不然怎么会就挑了这谋反的罪名往头上套？适才在门外我听见一位前辈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不知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小盗窃钩，大盗窃国？只是不知道这窃国的重罪，又该如何论处？”
洛元秋这番话说的众人脸色大变，景澜面上虽平静，但心底也有些起伏，只觉得师门之奇已经无法用言语描绘，而洛元秋熟读律法，又有玄清子提点在前，也不曾借此谋财，反倒穷得叮当响，不知是她天性耿直还是不晓变通，思及此处只觉得哭笑不得。
既然众人的意图被点破，玉映也再懒得和他们虚以委蛇，直接了当道：“谋反是什么罪名，何须我再多言？难道诸位到此密会，就不曾事先在心中掂量过一二？”
他不经意看了眼景澜，见她不为所动，不像是以台阁身份代表朝廷来抓人的，便觉得有些奇怪。而景澜从头到尾一语不发，简直与玉映之前所见判若两人，只安静地在一旁为洛元秋添茶倒水。玉映不由怀疑，难不成是洛元秋出手将她给打服帖了？
洛元秋不知他所想，手在桌下轻轻推了推，两指微并向上一抬，意思是要不要动手？
玉映收回思绪，轻轻摇了摇头，又将茶盏推到桌沿放着，示意她看看再说。
屋中诸人窃窃私语，神色各异，一反方才共襄举事时的志在必得之态，显然各自有各自的打算。已有不少人犹疑不定，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看向门外，似乎已萌生退意。
景澜见此情形心中冷笑连连，她虽不知玉映是如何计划的，但也能看出来他本意并非如此。应当是见到她随洛元秋而来后，这才临时改变了主意。
这时先前问话那老者抚须开口道：“诸位能够到此处来，想必是思量再三之后的结果。正所谓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此时若反悔退出，无论以后是成是败，恐怕都再难有出头之日。若成则因小失大，若败也难说不会有人泄密，再受牵累……”
他目中似有深意，仿佛意有所指：“既然如此，何不奋力一搏呢？”
洛元秋向他看去，觉得他面上神情似曾相识，这种高深莫测中又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沉稳，好像洞悉一切，令人不得不信服。洛元秋心底微感怪异，长久以来埋藏在回忆中的破碎画面再度从眼前闪过，她忍着不适听他说完话，手指抵在杯壁上轻轻叩着。
忽地手背覆上一片温暖，被人握住藏进了衣袖里，安抚般地摩挲着指尖。洛元秋转头看去，景澜正看着她，见状轻轻眨了眨眼，好像已经这般注视了她许久。
洛元秋心头一震，一时间杂念尽去，忍不住握紧景澜的手。
他右侧又一短须老者道：“依老夫所见，无论今日之事成与不成，终归都是自己人，大伙自是要守口如瓶。玉映，你先前的话也在情在理，为人子女总归是要尽孝，有你父亲之事在前，想必我们也难留住你。”
“如果放在往常，这若是商会议事，那你如何抉择是你的事，要不要加入也是你自己做主，我们自然不会勉强。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涉及甚广，多少人将身家性命压在里头。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也不能放任你就这么离去，毕竟人心难测，谁能保证你不会泄露出去？”
他声音不大，但屋中人都听的清楚，又一位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霍然起身道：“叔公说的不错！玉映，纵然你不愿与我们一起，我们也不能放你走！”
玉映冷笑道：“我看你们早有此意，今日说什么邀我商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只是要委屈你一番了，玉映。”一人慢悠悠道，“咱们都是一家人，就算你不能管事了，玉家的这些商行铺子，我们也会出手替你打理了，总不会亏待你的。”
洛元秋诧异地向说话那人看去，那人生得肥头大耳，富态非常，脸上贪婪之色却掩也掩不住，她不由道：“都说相由心生，从前我还不大信，不过见了阁下之后，却不得不信了。”
说话那人阴鸷地盯着她道：“有些人可以留，但有些人只能杀了！几位叔公，这两个女人决不能留活口，否则后患无穷！”
玉映要起身，却被洛元秋压着袍角，落在那人眼中，便是一副中气不足心虚气弱的模样了，他道：“来之前我们就已经打听过了，你入京后不过多时就遭司天台警告，不得已遣散了手下那群旁门外道！你虽是修士不错，但现在你手里无人可用，我们却有的是高人异士，还会怕你不成？”
众人随之看去，只见他身旁坐着一位玄衣道人，须眉飘飘，自是一派仙风道骨。那人也颇有得色，对玉映挑衅一笑，道：“听说你也是跟着高人学符的，不如与我请来的这位符师比较一番如何？”
洛元秋欲言又止，低声问：“你没和他们说过，你是跟宋师学符的吗？”
玉映神情微妙，叹息道：“我师父他避世太久，名声不显，说了这些人也未必会知道。”
两人一同以挑剔的眼光打量了那位符师一番，洛元秋摇头道：“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她说着伸手去摸茶杯，却被景澜给拦住了：“水已经冷了，换热的再喝吧。”
其实不论冷茶热茶洛元秋都喝得下去，但师妹的贴心还是让她倍感受用，便点了点头，任景澜将杯子拿开。
玉映一脸古怪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你和景大人怎么……”
洛元秋自然而然道：“哦，还未来得及告诉你，我们已是道侣了。”
玉映瞪大眼睛，本想说你这道侣怎么是个女的，话到嘴边又换成了：“此事你师父知道吗？”
他一说完，就看见景澜脸上笑意凝住了。

第131章 和睦
洛元秋深感莫名：“这和我师父有什么关系？”
玉映假装没看到那位景大人的脸色,硬着头皮道：“万一你师父他……不同意呢？”
洛元秋更是诧异了：“你吃饭喝水，难道也需要向你师父过问吗？”
景澜闻言松了半口气，另半口正等着玉映的答复,同时心中微恼，很想把玉映就此丢下，留给他虎视眈眈的叔伯兄弟们。玉映原本支吾不定,见景澜目光陡然一转，深沉阴冷地看来，心知这是已经得罪了她。得罪人这件事从来没有得罪一半的说法,他索性得罪到底,对洛元秋说：“你要想好了,找道侣可不是茶杯配茶壶,一旦成了,那便是一辈子的事,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反悔。”
说完他迎上景澜的目光，与她隔着洛元秋不动声色的较量了一番。洛元秋倒没发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她点了点头道：“我找了师妹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她，当然是要一辈子在一起了。师父答不答应是他自己的事,我和师妹无论无何都是不能分开的。”
景澜扬眉吐气，一颗心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端起冰凉的茶水,她喜不自胜的一口饮尽,全然不知自己喝了什么，只觉得心跳得飞快，冷茶入口也仿佛是甜蜜的糖水，将心头浇的一片热烫。
玉映却是一惊，难以置信的看向景澜：“什么？她、她就是你要找的师妹？”
洛元秋轻轻一颔首,玉映震惊不已，喃喃道：“竟然会是她……但我记得你说过，你那位师妹不是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洛元秋无意与他解释太多，她觉得自己既然都能死而复生，那景澜死里逃生也算不得什么了，于是她言简意赅道：“没死，活了。”
玉映知道她心意已定，绝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转变的，一时无言以对。
景澜强按耐下心头狂喜，察觉洛元秋攥紧了自己的手，便朝她看去。她放下杯子一转过头，就对上洛元秋笑盈盈的双眼。霎时景澜思绪一片空白，下意识回握住她的手。
多年念念不忘的心声终得回应，过往的一切如同拨云见月般明朗起来。景澜怔然看着洛元秋，洛元秋笑着推了推她的手，说：“哎，师妹，你笑什么呢？”格格党
景澜垂首不语，唯独耳朵红了一个尖，看得洛元秋手心发痒，很想去捏一捏。她加深笑意，正要说话，忽听一人道：“玉映，你与那两个娘们磨磨唧唧的说什么呢？要真的怕了，就利落点把掌家的印交出来！几个叔公也在这里，难道我们自家人还会亏待了你不成？”
玉映已经无心理会这些人要做什么了，他正心烦意乱，起身暴躁道：“诸位不必惺惺作态了，你们想要的无非就是这掌家之权而已！”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印章，向众人展示了一番真伪，冷笑道：“这就是你们要的东西！”
有人惊呼道：“快抢过来，别让他毁了！”
玉映却比他更快，将这印章向地上一掷，那印章顿时摔得稀碎，他环顾屋中诸人神情，漠然道：“一个印章罢了，想刻多少就有多少。就算没了这枚印，我一样是掌家的人，这一点绝不会变。你们想要商行铺子，大可自行去拿。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拿得到手！”
之前曾说话的那位老者抚须皱眉道：“玉映，你这又是何必呢？大家有话好商量，事情也没到这个地步，你何必做得这般绝呢？”
那名身材矮胖的男子怒道：“叔公想息事宁人，让大家都和和睦睦的，但依我来看，他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教他吃些苦头，他还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了！”
便有人厉声道：“年轻人是该多磨练磨练，吃些苦头，不然总这般坏规矩，让后头的人见了效仿，那就要乱成一团了！”
景澜听到这里抬头扫了眼说话那几人，见他们的容貌都记在心中，扭头发现洛元秋还在对自己笑。她将上扬的嘴角压平了些，又忍不住翘起，道：“你不是来帮玉少爷忙的吗，怎么还坐在这里？”
洛元秋对周围的争执视而不见，若无其事道：“我是来为他镇场的，又不是来吵架的。”
说着勾了勾景澜的手指，安慰道：“别怕，等会要是打起来了，你就站到后面去，避远点。”
景澜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就会怕？”
“若不是我先前发过誓，”洛元秋一本正经答道：“你觉得你打得过我吗？”
她笑中带了几分揶揄，景澜看了一会放开她的手说道：“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一声铮响，景澜倏然出剑，一道红光凌空划过，瞬间将什么东西击退了，她漫不经心道：“但是师姐，我只是你一人的手下败将。”
她持剑而立，居高临下，浓密的眼睫在鼻梁旁落下一片淡影。洛元秋不得不仰头看她，眨了眨眼说：“是吗？”
景澜微微一笑，弹了弹这柄新得的剑，旋身看向屋中众人：“至于这些人，连做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未落，她手腕翻转，仿佛是不经意的一挥，先前那名仙风道骨的符师就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一脚踹翻桌几，他被倒拖着从座位上拉起来，向后猛退几步，袖中符箓散了一地。
他额头青筋爆起，一张脸涨得紫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片刻后两眼向上一翻，就此不省人事了。
屋中鸦雀无声，好一会才有人惊叫道：“杀人了！”
坐着的人纷纷起身后退，慌乱不堪的叫嚷着，哪里还有方才的样子。玉映见状气极反笑：“诸位的气势呢？不过是死个人罢了，你们都打算谋反了，难道还会怕死人？”
景澜知道这位道长不是自己对手，但没想到他如此不经打，颇为无语地拿剑站着。洛元秋走到那道长身边看了一眼，先说了一句没死。俯身捡起两张符箓，她展开仔细看了看，不可思议道：“这画的是什么东西，这也能叫符？”
就在此时那道人猛然咳了几声，挣扎着爬了起来，洛元秋将那道符箓重重贴在他额头上：“你把符画成这样，竟然也敢说自己是符师？”
那人被她这么一贴，才睁眼便又不明不白的倒了下去。
而玉映见这一屋人先前还在沉稳的坐着不动，商量着如何瓜分产业，转眼间就缩到了角落，简直就是丢尽了玉家的脸面。若只有洛元秋在那丢脸也就罢了，偏偏此时多了一个景澜玉映恼怒非常，忍无可忍，连样子都懒得装了，干脆直接现出原本的面目，在一旁暴跳如雷的骂人。
景澜倒被他突如其来的骂声震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发现一个字都听不明白。洛元秋捡起一道符回到她身边，眉宇深锁，仿佛知道景澜要问什么，她瞥了玉映一眼，道：“别问，那是复州西南的土话，我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总而言之不会是什么好话。”
“你来看这道符，”她痛心疾首道，“乱七八糟的！”
景澜看她如此生气，便靠过去看这符。其实平心而论，这符画的比洛元秋的不知强了多少，至少能清楚地看出符头符胆符脚，不像洛元秋所画的混成一团。但洛元秋说它乱七八糟，那它定然不会强到哪里去。
满屋的人吓得躲到了角落，生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倒下的人。玉映早就失了风度，已经骂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洛元秋看着那道符沉默不说话，神情十分悲痛。
景澜从未经历过这般混乱不堪的场面，持剑茫然而立，只觉得份外滑稽。目光落回洛元秋身上，不禁回想起从前那个不靠谱的师门，又有一种本该如此的荒谬之感。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玉映顿时收声，三人不约而同的转头向门看去，只见一道人影模模糊糊的映在纸门上，一个声音怒喝道：“把我的剑还来！”
那人踹门而入，在纸门上留了个人形的缺口，气急败坏的冲了进来，堪堪在洛元秋面前勉强停下脚，气喘吁吁道：“刺金师，你还要不要脸了……还不快让你道侣把剑还我！”
洛元秋盯着她看了一会，说：“那是扇拉门，拉开就可以了，你为什么要踹呢？”
那女子身着彩布缝成的衣裳，正是之前与洛元秋景澜偶遇的那名咒师。她错愕地扭头看了一眼那扇残破的纸门，脸由内到外红成了一个柿子，咬牙切齿道：“你管我是怎么开的门！把我的剑还给我！”
洛元秋后退一步，稳稳道：“奇怪，我一个符师，拿把咒剑也没用吧，你问我做什么？”
女子向她身侧的景澜看去，目光微凛。初见时她将大半心神都放在了那人的脸上，只觉得她容色殊丽，迥出于众，并未留心它处。但此时再看，却生出一种如临大敌之感，不由谨慎道：“阁下既然也是咒师，自然知道这剑于我而言是何等重要。”
景澜收剑入鞘，轻轻一笑，剑在手中转了一圈，她握住剑尾把剑柄对向那女子，道：“拿去就是了。”
女子迟疑片刻，伸手去接自己的剑。景澜也不曾为难她，当真把剑归还了。剑一到手，那女子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抬眼向景澜看去，突然一愣。
她呆呆地看着景澜的脸，握紧剑向后退了几步，脸色由红转白：“我见过你！你是司天台的”
她意识到自己失言，仓促闭上嘴巴。景澜并不在意她道破自己的身份，当然不说破是最好，她轻声道：“你应该走了。”
那女子如见鬼般夺门而出，跌跌撞撞之余将纸门完好无损的另一侧又撞出了一个人形缺处。
洛元秋对着她的背影叹息道：“都说了这门是用拉的……”
如今这门是形同虚设，将屋中密谋的一干人等全然暴露在天光下。玉映大概是骂够了，沉着脸瞥了眼身旁站着的人。那人稍稍点头，抚掌三下，挤在屋角那群不知所措的人便接二连三的倒地了。其中有几位晕的慢了些，颤着手指着玉映道：“你、你敢对叔公们动手，你大逆不道……”
玉映不屑一顾：“都谋反了还说什么大逆不道！”
随即有人动作迅速的进到屋里来，把那些人挨个搀扶带出门去，不过一会，屋里就清清静静，只剩下了三人。洛元秋越过散乱的桌几直接了当坐在了地上，再一次对着手里的符发起了呆。景澜无声注视着这一切，最后将目光投向玉映，似笑非笑道：“看来今天的事，玉少爷是成竹在胸了。既然如此，何必还要将我师姐招来？”
玉映丢够了脸，神情麻木地看了她一眼，并不愿和她说话。
他将视线转向门外，好像在等什么人来。
景澜随他看去，门外日光稀薄，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来人站在台阶下认真打量了这道残破的纸门，两步跨到门边，扶住门框将其拉开。他越过景澜，直接对洛元秋道：“师姐。”
景澜冷冷道：“我就知道是你，沈誉。”

第132章 又见
沈誉不理景澜,径自在洛元秋面前站定。
洛元秋此时眼中只有这一道符，无暇去理会面前站了什么人。展开又折起，反复数次之后,她若有所思的将符纸揉捏成一团，指尖轻弹三次，霎时室内一震。一道飘渺的雾气从纸门缺处缓缓飘了进来,在她两指之间凝成一点清冷的微光。
洛元秋双眸幽深，注视着手中这点光，稍稍思索后,她定心凝神,凭空随手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符。
她的目光仿佛落在遥远虚空,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沈誉见她如此入神,一时半会也未必能与自己说上话,便向玉映示意到屋外去。玉映却紧紧盯着那道符,抬手缓慢摆了摆，让他再等会,他走到洛元秋身旁，低声问：“这是什么符？”
景澜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微微眯眼道：“退后,别过去。”
玉映大概是没有听进去，沈誉是干脆当作没听到。景澜懒得再费口舌,说完后几步退到门外台阶下,好整以暇的站着。
沈誉顿了顿，轻声唤道：“师姐？”
洛元秋没有回答，只是五指微张，手悬在那道符上慢慢转动手腕。符上的光芒隐去，重新化为一股雾气,出人意料的向地面急急坠去，它一落地便发出一声清脆之极的轻响，触地即失。玉映面上掠过一丝失望，摇头道：“我真以为他们能请来什么高人前辈呢。”
洛元秋却弯下腰，两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什么东西，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她道：“是高人，也是前辈。”
话毕洛元秋吸足了一口气，对着手心用力吹去，光浪如海潮般自她手中向四面八方涌出，转瞬间以磅礴之势席卷了整个屋子！那力量厚重而精纯，仿佛滔天海浪滚滚而来，碰撞之中将屋里的一切都卷入浩瀚深沉的水波当中。
沈誉起先还能站稳，随着光浪一波一波冲击而至，他啪的一声被拍到墙上，平摊成了一张面饼，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艰难之下他忍不住看向门边，终于明白为什么景澜会站到台阶下去了，因为这光只在屋中，没有分毫漫到门外！
突如其来的一声惨叫让洛元秋打了个哆嗦，她用力合拢双手，满屋的光骤然一收，光芒回落指缝。又听一声重响，玉映踢开一张桌子从墙角跌跌撞撞走过来，额头上赫然是个大包，他捂着肩膀愤怒道：“我刚刚差点被桌子砸死！”
洛元秋安慰他：“好啦好啦，人吃饭都能被噎死，被桌子砸死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
玉映无语凝噎，手放在额头上，疼得龇牙吸气。
洛元秋见他目光不善的望来，道：“学艺不精的人总是死的莫名其妙，你看方才那位符师，手中握着这么一道威力巨大的符却没用出来，一招就被我师妹了结了……你瞪我做什么？不信你看我师弟，他不是还好好站着的吗？”
玉映顺她所指看去，沈誉靠着墙奄奄一息，脸色惨白，是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实在担不起“好好站着”这四个字。玉映刚要反驳，话到嘴边一转，疑惑地看向洛元秋，他指着沈誉道：“你说这是你师弟？”
洛元秋点头，玉映手又转指向不知何时进到屋来，靠在门边看热闹的景澜：“如果我记得没错，你之前还说这是你师妹？”
洛元秋又点头，玉映缓缓放下手，面无表情道：“你骗鬼呢？他们一个是司天台的台阁，一个是司天台的星历，你怎么不说那司天台中的几位大人都是你的同门呢！”
景澜神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誉，心想还真被你说对了。
玉映怒气冲冲的地甩袖出了门，最后还回头对三人道：“几位有事相商，要避人耳目到此地来，也不需编这么一个借口来遮掩！先不说沈大人到底是不是洛师姐的师弟，倘若景大人你就是她要寻的师妹，那又是怎么与她成了道侣？你们二位瞧着都年长于她，是如何做师弟师妹的？这世上岂会有这般荒唐的师门？！”
洛元秋张了张口，想说六师妹是就是几位同门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她还没说话，一旁的景澜懒洋洋道：“我早已经被师姐逐出师们了，算不上是她的师妹，当然可以做道侣了。”
沈誉微微皱眉，对她这话很是不喜。玉映转过身来，彬彬有礼道：“那么，请问你是何时被洛师姐逐出师门的？”
“好像是……”景澜两指支着下巴，仰头沉思道：“好像是前几天吧？”
玉映冷笑一声，对沈誉道：“沈大人，恕我无礼先走一步了，此处无人来扰，你们同门之间尽可随意叙话。”
言罢重重一卷衣袖，再也不看他们三人，怒气冲天的阔步走远了。
看着玉映渐行渐远，景澜摇了摇头道：“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沈誉却一掸袖袍道：“我看未必如此吧。”
景澜微笑道：“师弟要说什么，我怎么有些不明白呢？”
沈誉呵呵一笑：“方才不是还说你已被师姐逐出师门了？这句师弟我可万万是担当不起的。”GgDown8
“元秋是我道侣，她的师弟自然也是我的师弟了。”景澜答道，“总而言之，叫你一声师弟是不会错的，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台阁大人竟然如此讲道理了？”沈誉神色惊讶道，“这有违你平日为人处世的风格啊！”
景澜伸出两指晃了晃：“毕竟道理这种东西，也不是人人都能听懂的。和人讲道理，和不是人的当然不用讲道理，师弟以为呢？”
沈誉反唇相讥：“那在下想向大人请教一番，这道理又该如何去讲呢？”
洛元秋听他二人明嘲暗讽，与从前在山上一模一样。这嘴仗一旦打起来就没完没了，十天半月都未必能结束，她头痛不已，便指着屋门道：“不然你们出去打一架好了，实在不行，就过来和我打，行不行？”
大师姐的威严到底还在，景澜与沈誉两人都飞快的闭上了嘴。耳旁顿时清净，洛元秋长舒一口气，望向台阶上那片稀薄的冬阳。
光虚无缥缈，微弱的一点亮意，不足以令人感到温暖。她走到门外，弯腰在台阶上抓了一把，自然是什么也没有抓到，但摊开手时冬阳仍是落了一手，就是这般似有若无的存在。洛元秋不由想到那道玄妙至极的符箓，短短片刻的功夫，她早已把它深深记在了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描绘，揣摩那位符师的用意。
以常理而论，越是力量强大的东西，就越是繁琐复杂。但这道威力浩大的符却是如此的简单，竟有返璞归真之妙、化繁为简之奇。洛元秋向来喜欢精简凝练的符，她自己所画的符也是如此。虽然看起来过于随意，但舍去了一切无关紧要之物后，单以符本身来说，反倒更为清晰明确。
何况符目的本就是为了引注天地间这些似有若无的力量，使其流转于笔墨勾勒之间。但符向来是越复杂越容易出差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而简单的符又无甚大用，威力也是平平。还从未听过简单而威力巨大的符箓，洛元秋新奇之余，也生出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感来，原来这世上并非只有自己是这么画符的。
她却不想自己只是为了画符省事，因清楚的知道自己字写的难看，若是效仿寻常符师去画符，只能画出一团乱七八糟难以辨别的东西来，简单些好歹还能看得清。如今难得寻到一位知己，她也就不管不顾，一厢情愿的将自己归到大道至简的境界里去了。
沈誉与景澜不知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他们的大师姐已经为自己的一手烂字找到了绝佳的理由，从此彻底放弃了练字的打算，心甘情愿做一位简洁凝练的符师。只是这位符师简的不仅是符，她还在心中下决定，要把那些难写的字统统简化掉，一个字既然已经这么难写了，何不去掉偏旁，这样看起来也清爽么。
景澜多年辛辛苦苦教师姐练字，耗时又耗力，一番苦心转眼间就化为流水远去。她对此毫无所觉，与沈誉交代完先前在玉家所见所闻，她道：“对了，师父没死，他还活着。”
沈誉看了一眼洛元秋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不可能！师姐初到太史局之时，我与王宣便已经试探过她了，她说玄清……师父分明已经去了！”
景澜道：“他那是出山去置办年货，师姐根本就没和你们说清楚！”
沈誉震惊不已：“我看师姐来长安这么久，还从未去写信回山，才以为师父是已经”
咽下死了二字，沈誉迅速恢复了镇定。景澜却道：“你让师姐回信，恐怕师父都未必能看懂她在说什么。”
沈誉想起洛元秋那手字，心想到底是人无完人，师姐明明是个符师，却连字也写不好，说出去也没几个人会信。他叹道：“这倒是，师姐那字确实不是一般人能看明白的，满页都是圈和点。”
洛元秋恰巧在这时转过身：“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急忙转移话题，将师姐糊弄过去。洛元秋对他们的要求极低，只要不吵不闹，就已经足够了。看他们此时和睦交谈，再无争锋相对，暂时显出一种同门友爱，不禁喜悦非常，道：“很好很好，你们不要吵架，想吵的时候就去外头打一架吧。打一次不够，多打几次，总能解决问题的。”
沈誉对她的提议敬谢不敏，将她上下一番打量，他微微笑了笑：“师姐，你还记得我吗。”
洛元秋记不得人的脸，闻言有些心虚。回头去看景澜，景澜若无其事的偏过头，一心一意的欣赏庭院里的风景，丝毫不为道侣恳求的目光所动摇。洛元秋只能自力更生，她回想起能这么和二师妹镜知拌嘴的，大概只有三师弟瑞节了，于是试探问：“你是……瑞节吗？”
沈誉眼中一亮，含笑道：“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师姐竟然还能记得我，将我再认出来，真是不容易。”
面前的男子相貌英俊，气度不凡，举止间流露出稳重沉静，与洛元秋记忆中那个上窜下跳，被她追得满山跑的师弟简直是天差地别。她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十年的光阴，当她的师弟站在眼前时，她却已经认不出来了。
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景澜，洛元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去看她。景澜靠在门边望着洛元秋，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眼底似乎有种温和的情愫，映着冬阳的微光，让人想起明净悠远的晴空下，薄雾未散的青山。
只是这么一眼，洛元秋的心便彻底安定了下来，她想师妹还在，师弟即使变了，那也还是自己的师弟，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想到这里，她对沈誉道：“师弟，我一直都记得你，那些事情，我都还没有忘记。”

第133章 所思
沈誉一怔,心中愧意更甚，竟是不敢去看洛元秋的双眼。
景澜懒洋洋道：“这句话好像有些耳熟，我怎么记得你好像也曾与我说过一次呢？”
洛元秋回头看她,奇道：“是吗，我也和你说过同样的话？”
景澜走到她身后，手臂横过一侧肩膀,将半边身子压了上去。她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沈誉，道：“怎么不说了，师弟还在等着你呢。”
洛元秋歪头看着沈誉,再开口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你离山以后,那头野猪时常送些果子石头放在你屋前,有时候师父给它喂东西,它也要特地分出一些留给你,它一直在等你回来……”
她冷不防提起一头野猪,沈誉张着嘴啊了一声，当即呆住了。
景澜噗嗤一笑,洛元秋皱眉道：“你笑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头猪后来又生了几只小野猪，在后山到处乱跑，师父根本拦不住它们！如果师弟还在就好了,一定能帮那只大野猪看着些……你怎么还笑？别笑了，那野猪说不定也是这么想的呢？不然它为何在师弟旧屋前放东西？”
而然她越是制止,景澜笑得越厉害,手臂差点从洛元秋肩膀上滑下去，看着沈誉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她也不忘添油加醋：“师弟真是术业有专攻，当年我就说你是养猪的一把好手，没想到离山多年,还这么遭野猪惦记，看来是真有些本事了！”
这下沉誉的脸彻底黑了，他不去看景澜，对洛元秋道：“师姐，那其实不是野猪，是一种灵兽……”
景澜故作惊讶道：“师弟养猪多年，居然能分得清种类了？真是叫人佩服。”
洛元秋听了这话撇下景澜手臂，转身看着她道：“你也想去养猪？山上还有好多，你喜欢大的还是小的？”格格党
景澜叹道：“我没那等本事，养养你就已经够操心了，无心顾及别的。”
洛元秋认真道：“你这话说的不对，我可比猪好养多了。”
“你居然还有这种自觉？”景澜低头一笑，“可不是么，不然怎么说师弟技艺深厚、劳苦功高呢？”
沈誉听到此处已是忍无可忍，强压下怒火道：“我有话要对师姐说，劳驾你先去外头等一等！”
景澜慢悠悠道：“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呢？”
沈誉冷笑道：“我只怕你心里有鬼，这些话我敢说，你难道敢听吗？”
景澜毫无惧色道：“是人也好，是鬼也罢，何不拉出来瞧瞧，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洛元秋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看，最后道：“你们为什么不把话说得清楚一些，吵来吵去有意思吗？”
景澜又懒散地将手臂架在她的肩上，紧盯着沈誉道：“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洛元秋扭头看她：“什么？”
景澜缓缓吐出三个字：“刺、金、师。”
洛元秋不以为然的哦了一声，景澜又道：“他请玉映邀你到此，又亲身而往，定是为了问清这件事。”
“不错，我的确是为了此事而来。”沈誉看向洛元秋，眼中多了几分复杂，沉声道：“师姐，你当真是刺金师吗？”
洛元秋道：“穿越阴山腹地脱身而出之人，都能被称作刺金师。但这世间也并非只有我一人能做到，所谓的刺金师，也不止是我一个人。他们隐匿行迹，不为外人所知，或藏于江湖托身山野，或隐于朝堂王公贵胄府邸。你要找到他们，实属不易。”
沈誉道：“我不想找他们，我也不想找你。师姐，无论你是何等身份，这都与我无关。但我知道，在你身旁的那位景大人，却是在一直寻找刺金师的下落。如今她总算得偿所愿，你不妨向她问一问，她究竟为何要寻找刺金师？”
洛元秋想了想，忽地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在巴图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说是从长安寄过来的。只是那天风太大了，拆信的时候被风吹到了水里……”
饶有趣味的向景澜看去，她笑眯眯道：“如果那天我看完了信，说不定就能早些和你相见了。”
景澜神色不变，道：“信是我发的不假，我找刺金师，也确有一件要事想要托付。不过现在，此事已经解决了。”
沈誉半信半疑，有心提醒洛元秋两句，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洛元秋倒是很有兴趣，问：“你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事呢？”
景澜偏头看了看她，并未错过她脸上的笑意。每当洛元秋打算折腾一番的时候，总是笑得十分灿烂。景澜既有虎视眈眈的师弟在前，又有不怀好意的道侣在后，是以言简意赅答道：“杀一个不是人的人。”
“什么不是人的”沈誉说到此处话音戛然而止，他神色一变，难以置信道：“难道传闻是真的？！”
景澜平静道：“曾经是真的，不过昨日已经变成假的了。谣传到底不过是谣传，莫名须有的东西，无论无何也不能代替真的。你说是不是，沈大人？”
沈誉眉心紧锁，仿佛在思考她话中的含义。洛元秋在一旁听得倍感无趣，不懂明明能直接说出来的话，为何还要在这里打机锋，当即对沈誉道：“她说的就是那位被关在龙椅下的先帝，他化为活尸后肉身不可摧毁，一直存活到了现在你不必再猜了，昨日他已经被我亲手了结。”
沈誉震惊过头，脑中一片混乱，一时忘了该说些什么。洛元秋向他摊开手掌，轻轻一握，一柄碧色的长剑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手腕反转间，长剑化为细碎光点，在半空聚成一只青色的鸟儿，绕着三人飞了一圈，落在了洛元秋头顶。
“用这把剑，还有我的血。”
洛元秋指了指头上的鸟，又点了点手心，道：“你们应该都知道，我的血虽然有毒，却有克制咒术的奇效。昔日你们为解咒上山来，所用的就是我的血。后来我成了刺金师，渐渐发现，如果碰上难以除去的行尸，只要用的我血，便能解除施加在它们肉身上的咒术，解咒之后，它们就不再是不惧刀剑术法的不死之躯了。”
她推了推景澜，笑道：“我不怕咒术，若是动起手来，你是要吃亏的，知道吗？”
景澜不答，转过头去看屋外的冬阳。周围几片残雪折射出耀眼的白光，刺目之余，无端令人感到心惊。
沈誉再聪明不过，闻言静默半晌，才低声道：“我不知中什么毒能中到这种地步，血能解除咒术，又使自身不畏咒术……这世上岂会有这样的好事？”
他这一问就问到了关键之处，洛元秋一下愣住了。
沈誉深吸了口气，勉强笑了笑：“师姐，我是阵师，阵法中八门相对，添则漏，缺则补。我不信这世上的事一点代价也没有，你还是说实话吧，这究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洛元秋语塞，正搜肠刮肚的想词句，景澜却突然问：“早上吃的包子是什么味道的？”
洛元秋莫名其妙，努力回忆了一会道：“包子能有什么味道，不是就是肉和面？”
景澜目光沉沉看着她道：“那包子铺的老板是西北人，常做羊肉包子，最喜在馅料中放重料。今冬雪下的早，羊肉价贵，他虽换了猪肉替代，但旧习难改，味道还是放的如从前一样，比寻常的包子咸了许多，难道你就一点也没尝出来？”
洛元秋心中一突，没想到一个包子竟能惹出这么多事来。景澜步步逼近，握着她的手道：“昨天我就有些奇怪，舅母嗜甜，她常吃的点心甜到发腻，没几个人能受得了，你与她分了半盒，竟只喝了一盏茶。就寝前的那坛桂花酒，虽是藏品，但因错放了一味药材，令酒发苦，便被深藏酒窖。但昨夜你饮用时，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酒的味道，喝得还十分尽兴……”
如此有理有据，寻踪逐迹，让洛元秋听的目瞪口呆，连沈誉也被这番话震了一震。但景澜显然不是无的放矢，她淡淡道：“如果这些还不够，那我问你，方才在玉少爷处喝的茶是什么味道的？”
洛元秋下意识去看身后的桌几，景澜快她一步挡在她身旁：“不要看，就这样告诉我。”
洛元秋已经想不起方才喝的到底是什么茶叶泡的茶了，她虽死到临头，还是打算做一番无谓的挣扎：“应该是……莲子心？”
景澜放开她的手，走到墙角寻找了片刻。方才洛元秋释放的符箓将屋中弄的狼藉不堪，眼下桌几都乱七八糟的堆在墙角，她俯身捡起地上的两个茶杯，转身看着洛元秋。
将空杯在手中倒置，这下不仅是洛元秋，连沈誉也看得清清楚楚。那杯中干干净净，一点残茶的痕迹也不曾留下。
沈誉心念电转，一下子就明白了景澜的用意。
这次洛元秋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景澜把空杯随手一抛：“玉少爷礼节周全，好客上好茶，恶客索性连茶也不上了。你受我连累，喝的是清水，席间人多分心，记不得是什么茶也就罢了，可茶水味道如何，这尝一口便知道的事情，总该记得住吧？”
眼看她一步步走近，洛元秋几乎要落荒而逃了，情不自禁看了眼门，她恨不得马上离开！
景澜似乎看出她的意图，不等她有所动作，便拦在她面前，寒声道：“你是什么时候失的味觉？”

第134章 心迹
过午日光隐去,天色转阴，雪从万丈高空飞卷落下，密密麻麻地笼罩庭院。灯下遥看飞雪,间或从温泉中浮起片片水雾，为这深庭雪景添了些许深致宁和。
沈誉却无暇去细品。时不时转眼瞥过站在庭院中古树下的二人，他不过是站了一会的功夫,不知不觉中已经将这一年的气都给叹完了。
怀着几分纠结与烦闷，沈大人重重叹了口气。他一看见这二人紧牵的手就感觉头疼，又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两个女人在一起,这又算是什么事？！
但一想到洛元秋若是真嫁给了别人,沈誉先打了个寒颤,觉得此事的过程几乎无法想象。相较此事而言,她与景澜在一起,反倒显得格外正常了。
十年阔别,师姐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虽淡去许多，但到底是习惯使然,年少时畏惧不已，猛然再见之时，仍旧是感到心惊胆战。平心而论,沈誉抛开被师姐追着满山跑、倒吊在树梢上的过往种种不谈，记忆里的师姐不过是个与他侄女年岁相仿的小姑娘,双亲皆逝,身有痼疾，在孤山上终日与一个老道相伴，再无所依，这等身世真令听者心酸。
沈誉畏惧这位师姐不假，但心底也隐约有些同情。玄清子从来没有个长辈的样子,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洛元秋年纪小小，如草木般自生自长了许多年，但终归是要长大的，竟也不见玄清子有什么打算。沈誉身为师弟，暗里却揣了一颗父兄的心，很想为师姐的以后做一番谋划。他从前就已经想好了，等学成离山之后，他就将师姐请到家里，如那些世家贵女般锦绣环绕地养起来！
时至今日，师姐仍像棵向阳草木般随意生长，这一长就过去了十年，面貌与性格却一如从前。而沈誉惊愕之下，自发将那半颗做兄长的心撇去，因兄长尚可教训幼妹，但他只能如老父一般，不知所措的惯着幼女，全然只剩操心二字。
沈大人负手而立，望着漫天飞雪继续叹气。余光瞥过树下，他心里一阵气闷，只觉得眼下情形，便如那戏文里所写的女儿私会情人，老父棒打鸳鸯之类的戏码。可惜这位“女儿”他从来都惹不起，而那位“情人”也向来是不好惹的，棒打鸳鸯更是无从提起。这二位若是联手，大约能将他结结实实的揍一顿不说，还能顺手吊在城墙上。
这可怕的念头一闪即逝，沈誉暗道自己还是站着别动为妙。想起方才在屋中的情景，他眉头深皱，这回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洛元秋大概是真的不在乎，景澜问她何时失的味觉，她竟然说忘了。景澜倒是异常的平静，又说：“这次是味觉，下次又是什么？人若是失了五感，那与死人又有何异？”
洛元秋不假思索便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那又算不得什么大事。”
连沈誉听罢都有些心悸，更何况是景澜。她无半分犹豫的拽过洛元秋道：“你跟我过来。”
沈誉眼睁睁看着她二人出了门，到那棵老树下说话，而他自己则是远远站着，依旧是心悸难安。每当夜中静思忆起前尘过往，师姐之死仿佛一个永难解开的结，无人愿解也无人可解。
就当所有人以为这个心结此生无解之时，洛元秋的出现让它好像有了松动的征兆。沈誉也暗自庆幸，毕竟谁也不想带着心结这么过一辈子，宜解当解。既然师姐没有死，是不是说，当年她也不曾真正死去，或许只是因为某些缘故暂时假死，而后才醒来。
但沈誉今日再无分毫庆幸，遍体生凉之下，他所有的假设与猜想都不复存在，师姐真的死过一次！
无言的怔了片刻，沈誉仿若知觉尽失，披雪而立也无动于衷，一时间百千个念头自心上转过。寒风呼啸，雪时东时西，他如同沉浮在浪潮间，身不由己的回头看了一眼那树下这一次，难道他又要在束手无策中看着师姐死去吗？
树下洛元秋察言观色，盯着景澜的脸试探问：“你这是怎么了，生气了？”
景澜沉默片刻道：“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她看了洛元秋一眼，神色平常，语气极轻地道：“如果你这次再死了，那我也不想活了。”
洛元秋起先没明白，待反应过来后，她简直比听到自己要死了还要心慌，惊怒道：“这是什么话！”
一点雪从叶片间飞旋落在衣襟上，景澜淡淡道：“怎么？这话只能你说，难道就不许我说了吗？”
洛元秋觉得她简直是莫名其妙：“那怎么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景澜拂去洛元秋肩上的雪花，注视着她的眼睛柔道：“师姐，若是我死能换你活下来，我又怎么会不愿意呢？”
纵然洛元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也只是自己一人的生死。倘若涉及到师妹，那意义就非同一般了。她自己死了倒是没什么，景澜却是万万不能死的，非但不能死，还要长命百岁。洛元秋搜罗开解之词，痛心疾首地道：“你好好想想，你要是死了，那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这世上，那多没意思啊！”
景澜闻言偏过头去，轻轻笑了笑，眼眶却红了。洛元秋一下子方寸全无，捏着袖子心惊肉跳的过去想为她擦眼泪。
景澜脸上并无泪水，只是红着眼定定地看着她。洛元秋真怕她哭，如释重负般喃喃道：“你可千万别哭，我死过一回了……我真不怕死的。”
“你也知道一个人活在世上没意思？”景澜嘲弄道，后退半步，她眼中浮现出一抹怨怼，“你若死了，我却活着，难道我还能快活的下去吗！”
洛元秋本想说她师伯离世后，玄清子不是也好好的活着？话到嘴边却顿了顿，她隐隐觉得师父与师妹这两者之间是不同的。师伯和师父都是看淡生死之辈，她耳濡目染，加之天不假年，也习以为常。但师妹不同，她是要记自己一辈子的！
人死如灯灭，倘若能有幸被人记在心底，偶然想起来牵挂一番，这也就够了。洛元秋有师妹的承诺在，死也不觉得多难过，可是却没有想过，要是两人之间反过来又要如何？
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她一言不发地上前紧紧抱住景澜，脸埋在她的颈窝旁，闷声道：“你太不讲理了！”
景澜背抵着古树，缓缓道：“师姐，你不是一直都觉得奇怪，其他人入山是为了解咒，唯独我却不是为此而来。因为我与他们不同，我生来性命便在他人手中，由不得自己做主，我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一个人而死。靖海侯一脉世世代代都是皇帝的玄质，承伤负死，永无解除之日。离山以后我再回到长安，就难以脱身了。”
“带你离开寒山时我已是孤注一掷，若这性命还能由自己做主，哪怕是抛却不顾，我也要为了我心中的那个人而死。”
那道终日静默的侧影，若即若离的陪伴，始终不曾道破的心事，仿佛都有了答案。师妹于她而言到底是不同的，她牵动她心底的悲欢，是她在世间的圆满。
景澜声音发颤，话却说得很稳：“你的道理很多，我的道理只有一个。你好好活着，我一辈子都陪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
洛元秋茫茫然地圈紧手臂，没有说话。其实十年不长，远不到望断天涯路，月中怜清影的地步。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春。年年如此，十年也能过得飞快。但要是心里装了一个人，那这十年又该有多孤独寂寞呢？
她一人独来独往惯了，炼就铜皮铁骨，从来不会感到寂寞。但一想到师妹这十年是如何过来的，便心痛的无以复加。呐呐地说不出话，她暗自在心中下定决心，那就活下去吧！
景澜等了一会又道：“你这是答应的意思吗？”
洛元秋岂敢不答应？如捣蒜似的重重点了点头，她手臂微松，依然把头埋在师妹颈窝里，同时心有余悸。
在洛元秋看不见的地方景澜微微一笑，轻抚她的肩背。她对洛元秋知之甚深，示弱远比逼迫来的更有效。目光落在远处，大雪扬洒，景澜怀中却是温暖无比。她只有这么一位师姐，若再不多费些心思，师姐这辈子也只是师姐，哪里会有今天的道侣？
收敛神情，景澜在她背上拍了拍，心情很是愉悦，语气平淡道：“起来吧，沈誉还在等着呢。”
洛元秋猛然抬头，本做小心翼翼状，发现景澜不但连眼泪都没有，眼眶也不再泛红了，惊讶之下又起犹疑：“你怎么没哭？”
景澜轻轻瞥她一眼：“想看我哭？”
洛元秋摆手道：“那也不必如此。”
过了一会她又好奇地过去戳了戳景澜的脸：“你真哭啦？”
景澜不理她，转过身去背对。洛元秋在一旁发呆，陷入了深深的烦恼中。她有那么多位同门，其中还有一位师弟就在不远处。如果人人都像景澜这样，那她师姐的威严恐怕就保不住了！
师弟师妹可以有很多，道侣却只能有一个。这么一想，洛元秋倒觉得稍稍平衡了一些。
两人并肩在树下站着，洛元秋心绪平复，主动牵起了景澜的手。她抬眼远眺，雪是惯看的雪，人是旧时的人，茫茫无尽的大雪中，旧年将去，那些从未曾留心过风景，也无端变得鲜明起来。
这滚滚红尘，烟火人间，终将留下她的故事。或许是三言两语一笔带过，她不言心事，却深晓因果，要将它们藏在那字里行间，让旁人去猜。而此时此刻，她对身边人笑着说：“明年你要和我一起回山看雪吗？”
景澜唇角微翘，答道：“那是当然。”

第135章 若生
洛元秋得了她这句话顿时感到安心无比,心思也活泛起来。回想起方才惊心的一幕，不由得真心实意地长叹一声：“以后咱们还是有事说事，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是莫要再哭鼻子了，我这心现在还悬着呢。”
景澜捉住她动摇西晃的手，恶劣一笑,反问道：“那依师姐高见，我下回应当在什么时候哭呢？”
洛元秋耳尖抖了抖，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景澜笑意微敛,朝她勾了勾指头。洛元秋疑惑地靠过去,还以为她要说什么话,随即感觉唇上突然一暖,被轻吮了一下,登时怔愣在原地。
面涨得通红,她猛地后退几步，手还被景澜紧攥着,怎么也甩不掉：“你！这光天化日的……”
师弟还在另一头等着呢！这古树未必能遮掩住二人身形，谁能保证沈誉在那头会不会看见？洛元秋生怕丢了大师姐的威严与脸面，故而嗔怪一般怒瞪了景澜几眼。
只是她眼中光彩流丽,白玉般的面庞染上红霞，虽是盛怒也别有一番风情。景澜感到十分有趣,逗弄之心忽起,拉着她的手腕道：“你我是道侣，昨夜床帐中再亲密的事都也做了，怎么这时候碰你一下，你倒不愿意了呢？”
洛元秋不可思议道：“这怎么能一样？那是在屋里，这是在外头,师弟还在树边上呢！你、你怎么能这样？！”
她越想越气，张口就对着景澜的手咬去。景澜眼疾手快避开，一把将她掼到了树干上，一本正经道：“你是怕被师弟看见了，师姐的脸面就保不住了是吗？……哎，师姐你不要乱动，他好像正看过来了。”
洛元秋怒瞪着她，果然再也不挣扎了。但这气焰一降，便是一落千丈，再也不复炽盛，洛元秋在惴惴不安中红着脸，连喘气也不敢过分，拧着眉低声问：“他走了吗？”
景澜好整以暇的低头与她额头相抵，很是欣赏了一会她这副样子，闻言轻快一笑，道：“骗你的，他根本没有看过来，他刚才是在和别人说话呢。”
看她眼中凶光再起，景澜笑着松开手，转为环腰搂抱。洛元秋本想狠狠捶打她一番，但在两人渐渐相合的心跳声中怒气全消，最后也只是扯了扯景澜的耳垂作罢。
沈誉听见脚步身自身后传来，转身看去，见景澜一耳通红，洛元秋倒是面无表情，也懒得去猜这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抖去衣上落雪，他是个欲言又止的模样：“师姐。”
洛元秋已经被师妹折腾的心力憔悴，对师弟便开门见山道：“你想和我说些什么？直说就是了。”
站在她身旁的景澜目光微动，道：“是玉映叫人过来的？”
沈誉答道：“不错，他着人来问师姐何时得空过去一趟，那道人醒了，玉映正询问他关于符箓的事。”
说着他向东边飞快看了一眼：“人还未走，正等着回话呢。”
洛元秋琢磨了片刻，也很想知道这符箓出自何人之手，便对两位同门道：“既是这样，那我先随他过去看看。”
景澜抬手拦住她：“腰牌还带在身上吗？”
洛元秋道：“你说掣令的腰牌？早已经不在身上了。”
景澜在她腰上一拂，见玉色莹然，轻轻道：“我就记得还在，今早晨起时，分明是我亲手挂在你腰间的。”
一听她提起昨夜，洛元秋又觉得唇上微暖，脸颊发热，忙道：“好了好了，你别再说了，是我一时忘了。”
而此刻沈誉也恰好看来，他并未说些什么，只是神情略有些怪异。洛元秋装作看不见，对两人说道：“我随他去玉映那里看看。”
景澜摘下她发间雪花，自然而然道：“那我就不等你了。今夜我必定要留宿宫中，你若是不愿意来陪我，就去府邸歇息吧。”
洛元秋见她笑得温柔，也情不自禁笑了笑，道：“我知道啦，你不必担心我，且去忙你的事吧。”
景澜含笑点头，洛元秋转头对沈誉道：“师弟，我走了，你若是要寻我，找玉映帮忙带话就便是。”
沈誉垂眸道：“好，我记下了。”
洛元秋看他二人不争锋相对时倒也和睦，心中感到十分安宁，顿时放下心来去找玉映了。
待她走后，景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其实我有一事不明白，要向沈大人请教。”
沈誉呵呵一笑：“不敢不敢。”
“你三番五次说我心中有鬼，”景澜看着他道，“请问这鬼又是什么鬼呢？”
沈誉侧身看了一眼洛元秋离去的方向，缓缓道：“自你出任台阁以来，常出入卷宗库，我留心查看过，你调出的旧卷宗，大多都与先帝在时百绝教作乱有关。”
景澜道：“哦？想不到沈大人竟是如此心细。”
沈誉冷冷道：“查旧案翻旧卷也没什么，但为何你在这之后，每每遇到与百绝教有牵扯的案子，都是重拿轻放，最后不了了之？景大人，若不是你时常出入宫廷，为陛下所信赖，恐怕我也要以为你这是打算弃明投暗了！”
景澜轻巧道：“原来只是误会一桩，不过有些事明面上的确是做不得，暗地里更便宜行事，权衡利弊，这弃明投暗也无非不可。”
沈誉紧盯着她道：“这些不过是让我怀疑，但你招魂所用的法术，我却是清清楚楚知道，那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法术，原来是这么一个由头。”景澜点点头，背雪而立道：“那法术并非是用来招魂的，人死魂消，更别说死了数十年的人了。活人有魂，将死未死时尚能一召，你几时见过谁招出千年之前的魂魄？死而不衰，衰而不灭，那便已经不是人魂了，它是灵。”
她不以为意的笑笑：“难道你以为师姐是我以法术招魂招出来的？我劝你还是动动脑子吧，这种事，纵然我有心去招，也未必能成得了。”
沈誉虽然不是很信她，但也知道事关师姐，景澜绝不会说假话，便道：“这法术我也是偶然从叔父所藏古籍中见得，此术早已失传，历代能人推演补缺，至今都未曾将其补完；亦有人说其实已经推演完毕，奈何此术贻害无穷，当列禁术之流，不可放任其外传，索性毁去重要的几处，只留下残本。我叔父曾费心去收集，最后听人说此术落在了百绝教手中，那教主招揽时曾与信众说，他有起死回生之能，恐怕全凭依此术而为。”
景澜叹道：“沈和不愧是大家，涉猎如此之广，连这等偏门禁术都能寻得下落。”她抬眼看向沈誉：“听说你是他一手抚养长大的，除却阵法以外，为何与他连半点相像之处也无呢？”
沈誉轻描淡写道：“他是他，我是我，这种道理莫非景大人也不懂？怎么，难道有人一见到你便和你说，你与云和公主是如何如何相似了吗？”
景澜冷冷道：“同样的道理，今日你所见到的师姐，也绝非从前的师姐。收起你的算盘沈誉，上一回你已经错得满盘皆输，这一次又想怎么样？”
“输了一次不怕，”沈誉稳稳道，“只怕输不起。”
“输不起？”
景澜轻声道：“你说的对，我的确是输不起。在没见到洛元秋之前，我不怕输；见到她之后，我已经不敢再输。但师姐也不是你我的筹码，她自有她的打算。”
沈誉这次没有说话，景澜修长的手指微张，接了一把雪攥在手中，继续道：“阴山那种凶险之地，从来都是九死一生难再回返的，她说越也就越过了，足见心性之坚。她说她不畏死，我信她说的话，但她可以不怕，我却不能不怕。”
“刺金师，”沈誉摇头，仿佛也有些难以置信，“如果不是白息之死太过蹊跷，开棺查验后我起了疑心，任我如何去猜，也猜不到，师姐竟然就是刺金师。”
景澜顿了顿道：“那年我回京，骤然得知师姐已经离世的消息，几乎想随她去了。但我母亲重病在床，为了等我回来不知生生熬了多久，她求我活下去，哪怕不是为了自己。”
沈誉沉声道：“云和公主之事我也略有耳闻，所以后来你便成了陛下的玄质？”
“我的外祖，也就是先帝，之所以把女儿嫁给靖海侯，是探听到了一件辛密。天师府的秘术只能在血亲间相传，他以此为由，竟然异想天开，认定血亲之间既能传承法术，必然也能以命换命，逆转生死。从前靖海侯一脉所娶的公主，也只是从旁支中挑选五代以后、与皇家血缘淡薄的宗室女受封。所以他将女儿下嫁，正是为了让公主生出一个与他血脉极近之人。”
沈誉错愕万分，联系之前所得的种种消息，也不难猜出先帝的意图，但他仍有些不明白：“但不是已经有靖海侯在前，为何一定要公主所生的后代？”
景澜道：“他虽贵为天子，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寻常人，想要长生不死，非修士难以做到。一个普普通通的靖海侯怎么能满足的了他？他要的是一个身负法力的玄质，能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之伤，替他挡去禁术大半的反噬，最后以命换命，彻底脱去凡胎，肉身不老不死。”
“不过他最后还是棋差一招，他太贪心，有了不死之躯不够，还想要如修士一般呼风唤雨，硬是一拖再拖，到头来惹得大臣与宗室不满，内反外应，这才有了宁王入宫之事。”
雪势渐盛，从景澜所在看去，洛元秋离去时留在雪地上的脚印已经淡得几乎无法看清，仅是这么片刻的功夫过去，她已经开始有些想她了。
沈誉下意识跟着她的目光看去，但见雪地空旷，一览无余，并无其他的东西，扫了眼便罢，道：“那时候你带师姐离山，难道就是因为此事？”
景澜抖了抖肩上雪花，随意道：“先帝强服丹药，又以凡躯试禁术，我父亲是他的玄质，自然难逃一死。本来等他死后，先帝便会召我入京，受法纳术，再度成为他的玄质。但我就算是死，我也不会为了他而死。”
“我只是没有想到，母亲竟联合内外，强压宗室，将宁王从封地迎入城中。而我与师姐离山后突逢变故，不得不分开，侥幸不死后蹉跎三年，回京之后，因我母亲与陛下有约，沿袭旧例，成为陛下的玄质。待得十年期限一满，陛下便会如约解除这道血契。是以人人都可能背离陛下，唯独我绝无半点可能，沈大人，劳驾你以后想事不要天马行空，脚踏实地一点为好。我又不是疯魔了，背着陛下去勾结百绝教。”
沈誉气极反笑道：“你不说谁能知晓其中内情？罢了，此事就当过去了，那师姐之事，你又有何打算？”
“我的打算？”
景澜忽地笑了笑，转身就走：“她生我生，她死我死，这便是我的打算。”

第136章 日子
“你说我师妹？”洛元秋诧异道,“你把我叫来这里，是为了和我说她？”
玉映手中捏着把折扇，不住地展开合拢。烦躁了一会,他看了眼洛元秋斟酌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洛元秋答得飞快：“是我师妹啊。”
玉映冷哼了一声：“师妹？你不要瞒我了，这世上岂有师姐比师妹小的序法？适才场面太乱，我一时没想明白,回来后独自清净了会，才想清楚了此事。你说她是你一直找的师妹，我却不大相信。洛师姐,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别是受人蛊惑蒙蔽了。你那位师妹过世已久,怎么突然说活就活了呢？还偏偏在你入京时恰好与你重逢,这世上岂有如此巧合的事？”
他一边说着,手里的折扇片刻也不停,依然是开开合合，声音十分恼人。洛元秋夺过那扇子,在手中彻底展开，看清两面雪白，并无题字扇画,合上后又丢换给他，垂眼道：“她是我师妹,这一点我不会认错的。”
玉映接过折扇,心思一转，又问：“你不是还有其他几位同门，如今都在何处？总不会也这般巧，都在这长安城里一道住着吧？”
洛元秋道：“真让你说对了，可见这天下间的事,当真是无巧不成书呀！”
玉映嗤之以鼻，将折扇随手一放，他凝神细思了一会，冷淡道：“那可真是巧了，怎么你这群同门神出鬼没的，十年不见，便这么几日的功夫，就不约而同的全都冒出来了？”
洛元秋深思片刻笑道：“可事情偏偏就这么巧。”
说着将进京所遇之事简述了一遍。玉映听罢沉默半晌，不住摇扇，最后道：“原来你也只是与他们见过数面，其他的一概全无？这倒是奇了，如果真是有人刻意而为，必定是有所图谋，但听你这么说，此事过去了数日，竟是安安稳稳的，一点事也不曾生过，这……难道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巧事？”
他做生意做惯了，自然不信会有这样的好事，仍旧认为此事疑点甚多，要洛元秋多多上心，别到时候被人骗了。
洛元秋不以为然道：“你找我来只是为了问这个？”
玉映深知她与常人迥异，有些话靠说是行不通的，答道：“一时好奇，问几句而已。”
说是问几句，他忍无可忍，倒豆子一般全问了出来。洛元秋有问必答，并没有动摇的意思，甚至没把玉映的话放心上。玉映琢磨不透她对那些同门是什么心思，便道：“这次相遇，以后你会带他们一道回山吗？”
洛元秋摇头，玉映当即心中一轻，却听洛元秋道：“他们都无所谓，在哪里随他们，师妹是一定要和我走的。”
她说的师妹定是指景澜，玉映重重叹了声气，不解道：“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就敢这么信她？”
洛元秋笑道：“你又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玉映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若刺金师这三字能做成牌匾顶在头上，必能叫人望之却步。”洛元秋凝神道，“说起来我也不算是什么好人，传闻里大概已经长出了七八个头，五六双手。饮血茹毛，嗜虐嗜杀，连个人形都没有了，难道我会是什么好人吗？”
她知道自己这些年来行事怪异，有时走在深深草木中，仿佛已离开人世千百年，像只无忧无虑的野兽。但她始终有一颗好好做人的心，所以闲暇时偏爱向那热闹的村镇里去，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混迹在人中听一听，也都是好的。想着她笑了笑：“你看，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我师妹又怎么会不知？她不问我，我也不问她，我只要知道她是我师妹，这就够了。”
玉映怀疑她是被姓景的迷住了，想了想道：“她知道你已经……”
“算知道吧。”洛元秋张开五指，看着掌中清晰的纹路道：“我和她说了，其实我与那些傀也差不了多少，胜在能动脑子，心智未泯。”
玉映一惊再惊，已经近乎于麻木：“哦，你连这也和她说了，看来是绝不可能分开了。”
洛元秋道：“不然呢？”
玉映一番口舌全都白费，他早预料到如此，也不觉得奇怪，只道：“我早猜到是这样，凡是你要做的事，从没有做不成的。就在刚刚，我已经遣人去信我师父，请他代为将此事告知玄清子师叔。你找道侣是你自己的事，但至少也要知会一声师叔吧，好让他知道内情。”
说完他老成的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位师姐比那些想逆谋作乱的族人还要难办。洛元秋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拿定主意，师父不过是个摆设，更本做不了她的主，是以她听了只是笑，觉得此事师父自然也如从前一样，无有不应：“你又叹什么气？我已经答应过我师妹，以后不论怎么样，都要好好的活着。”
玉映颇为意外，大为震惊，惊过以后他面有喜色，试探问：“你这是不打算寻死了！”
不等洛元秋说话，他起身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好好好，你总算是想明白了！活着到底是比什么都强，但凡只要能活，有一线生机，何必去死呢！”
洛元秋道：“那我之前托付给你的那件事……”
“不作数，当然不作数！”玉映连忙说道，“之前我们私下约定，你若是化为傀，理智全消，那就由我亲自动手杀了你！但你如今想好好活着了，它当然不作数了！”
玉映摇了摇扇子，情真意切道：“当初应下此事我就已经后悔了，这么多年我找你比试，哪一次打得过你了？你还想让我杀你，这简直比登天还难！先不提我到底能不能杀你，就算你坐在这里任我处置，我也下不了这个手啊！”
洛元秋很平静：“你当时还告诉我，雇玉少爷做事是很贵的，每年追猎所得的报酬都需给你，我分文不取。”
“既然此事作罢，那些报酬当然要还给你。”玉映猛摇扇子，唏嘘道：“早就存在了钱庄里，一大笔银子呢！”
能让玉少爷感慨，想来数量上定然很是可观，洛元秋听得沾沾自喜道：“竟有这么多钱吗？”
了却一桩心事，玉映复又坐下，道：“是很多，怎么，你这是缺钱了？”
“我要养师妹，靠太史局发的月俸肯定不够。你看这包子现在是……”
语声稍作停顿，她不由掐指细算。从前一人过日子时倒不必想这么多，凑合一日算一日。但如今有了师妹，洛元秋自诩是一家之主，少不得要思量一番，总不能让师妹和她一同餐风饮露吧？
一个人叫混日子，两个人在一起才算是过日子。洛元秋高兴终于找着个能过日子的人了，欣喜之余，也不得不精打细算起来。
玉映被她那一通包子与卤肉面的银钱换算弄得头昏脑胀，怒道：“她是司天台的台阁，哪里会缺这么点银子？她竟然不肯为你花钱，还算什么男……女人！”
洛元秋比他更惊讶：“我是师姐，怎么能花师妹的钱？”
玉映气极：“她可比你有钱多了！”
洛元秋坚持己见，花师妹钱的师姐不算是什么好道侣，玉映不欲和她争辩此事，他辩得过，却未必能打得过，只好忍气吞声，转头对身后人道“那道长醒了没有，符箓之事你问出来多少？”
身后人答道：“回禀少爷，醒了一小会，才问了不到几句话的功夫，他又晕过去了。”
说话间有仆人送上一条灰扑扑的长袋，玉映拿着折扇挑开一角，露出一叠符箓，朱砂鲜艳，一看便知是新画的。洛元秋捻起一张，发现还是之前那道，看了眼袋中符箓的数量，她咋舌不已：“这么多？幸亏他只会画不会用，不然你这院子怕是都要被平了。”
袋中除却已画好的符箓，另有朱砂墨笔之类，更有一柄短小的符剑。剑是木剑，漆光净亮，像是什么古物。洛元秋倍感稀奇，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后递给玉映，道：“这剑倒是有意思。”
玉映瞥了眼道：“短剑罢了，没什么好看的。”
他正要吩咐人将东西收了，洛元秋却道：“等等，你看这剑上刻的符，是不是和这符箓上有些相似？”
玉映认真辨别了会，命人取来拓印用的泥板，将剑身结结实实的按了上去。两人凑近去看泥板上的符，洛元秋右手微抬，下意识在半空描绘起来。
就在这时从窗外传来一个声音：“暂且住手，这道符可不能随便乱画。”
洛元秋一怔，手边临摹到一半的符霎时如遭水溶，字迹渐隐渐没。她心有所感，对着窗道：“你就是画这道符的符师吗？”
那人爽朗一笑：“不，不是我。我还没有这么厉害的本事，能画出这样的符。”
玉映冷冷道：“阁下不请自来，无礼在先，又在外偷听我们说话，这样恐怕不大好吧！”
那人道：“两位放心，我是刚刚才寻到此处，之前你们所说的话我倒不曾听见。但不请自来是有失礼之处，还望多多包涵，实出于无奈之举，绝非有意为之。”
只听扑拉拉的声响传来，似有什么东西飞上了窗。一只羽色鲜亮，金爪金喙的大公鸡趾高气昂攀窗而立，黑豆般的小眼睛十分有神。它盯着洛元秋看了一会，展翅飞来落在她的腿上，舒舒服服的找了一个位置，窝着不肯动了。
洛元秋莫名其妙，顺手摸了一把，问：“你是鸡？”
公鸡抬头：“咕？”
。

第137章 解惑
洛元秋一边摸着那五彩的翅羽,一边对玉映说：“你看这鸡好大，就这根鸡翅，差不多能有一碗了。”
纵然玉映此时无心说笑,也不得不承认，以这鸡的翅膀来看，确实得要一个碗才能放下。
那公鸡似懂人语,闻言收紧翅膀，转过脖子，轻轻在洛元秋手上啄了一下。洛元秋摸着它的羽毛,触及那温热的短绒处,突然有些想吃鸡腿了。将公鸡小心捧起,她喃喃道：“好大一只鸡呀,这得有一锅了吧？”
窗外翻进一人来,听了这话忍不住笑道：“千万别,小花可不是寻常的禽类，不能吃的。”GgDown8
来人一副书生打扮,腰上还挂了一卷书，他笑吟吟道：“姑娘，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洛元秋疑惑道：“你是？”
那书生在嘴上比划了一下，眨了眨眼：“天光墟,月老。”
洛元秋恍然大悟：“原来是你！我记起来了,是那风月阵，对不对？”
书生点头：“不错，我就是店老板。先前不曾介绍，我姓华，单名一个晟。”
洛元秋看了看手里的公鸡,又看了看华晟：“这是你养的鸡吗？”
华晟拍了拍手，对那公鸡唤道：“小花，快回来。”
公鸡不理他，咕咕两声之后，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洛元秋只好把它放在腿上，这鸡沉甸甸的，加之羽翼丰满，摸起来还怪暖和的。洛元秋向它夹紧的翅膀下试探地挤入指尖，公鸡睁眼看了看她，主动掀开一点翅膀，好让她把手放进来暖着。
洛元秋两手藏在公鸡翅膀下，叹息着向椅背上靠了靠。书生唤鸡不成，无奈道：“好吧，你喜欢留那就留着吧。”
公鸡又咕了一声，像是在回答他的话。
见洛元秋已经被鸡收买，玉映便道：“阁下也是为了那道符而来的？”
华晟目光落在桌上，道：“这把剑是先父的遗物，连同几道符箓一起，原本供奉在一座古庙当中。未想到古庙遭天火所引，一夕之间化为灰烬，我以为这剑与符箓也随之被烧毁了。但近来却发现有人用了这几道符箓中的一道，寻迹而往，这才知道，当年火起是有人故意而为，本意是想偷走庙中所藏之物。”
玉映不大相信，持剑再度打量了片刻，道：“你如何证明这剑是你的？”
华晟料到他会如此发问，道：“请公子将此剑予我一用。”
玉映去看洛元秋，但洛元秋眼下一门心思都在鸡身上，正全情投入的来回抚摸。指望不上她，玉映略微思索，便把剑给了华晟。
华晟接过后轻抚剑上符文，光芒闪动间，那剑如有灵性般自他手中跃出，地面结起冰霜，顷刻涌出狂风骤雪，呼啸间猛然扑来。
风雪过后，椅子上已多了两个雪人。洛元秋的声音从雪层后透出，听起来有些闷沉：“看来这剑是他的没错。”
玉映破雪而出，把扇子丢在地上，感觉今天是走了背运，额头上撞出来的包还未消，刚才又差点被雪给噎死。他怏怏不乐道：“两位请随意，我去换身衣裳再来。”
他走后，洛元秋本想拨开雪出来，却发觉手上热度渐起，那些雪纷纷消融，脚边连一点水痕都找不到。非但如此，衣裳也没湿，甚至还暖洋洋的，仿佛在火旁烤干了似的。
她抱着公鸡反应过来，左看右看，惊奇道：“是你让雪化开的吗？”
公鸡不答，华晟倒是笑着解释：“是它做的，小花是灵兽，本与朱雀同脉，天性亲火，还能吐焰呢。”
洛元秋把手从它翅膀下抽出来，梳了梳公鸡的羽毛，感觉很奇妙，这样实用的灵兽，若能在山上养一只，以后做饭时岂不是不必再生火了？
她抱着鸡一时舍不得放手，华晟也在打量着她，忽道：“凊叔说你姓洛，是随了母姓？”
洛元秋诧异看着他，随即明白过来，道：“啊，是我二叔和你说的？”
华晟在她身旁坐下，答道：“我们到你家中找你，发现你不在，不仅如此，连东西也都不见了。”
洛元秋这才想起自己走的匆忙，好像没来得及锁门：“东西是我自己收拾的。”
“门前有脚印，想是有人来过。”华晟说道，“我与凊叔进去查看，他就藏在角落里，不知道是要找东西，还是在等你回去。凊叔已经去追他了，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碰上了你。”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这是凊叔的玉佩，他嘱咐我若是碰上你，就将它拿给你看。”
那玉佩正是她二叔顾凊之物，洛元秋点点头，也不在意他说的话是真还是假，捻起一道符看了看，她有些可惜的说：“画这符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华晟道：“这是先父所画，他已辞世数十年了。”
洛元秋这才想起自己说的正是人家的父亲，不由放下符箓歉然道：“对不住，我一心在这符箓上，竟忘了……”
“无事无事！”华晟忙道，“这几道符他在时也无人赏识，你要是觉得有趣，不妨拿去看就是。”
想起顾凊神色黯然的样子，他虽不知这叔侄之间发生了何事，令二人生疏至此。华晟父亲早逝，全赖顾凊照料，他心中由是感激。顾凊身世坎坷，突逢大难家破人亡，华晟有心替他寻找亲人，这才将店改头换面，在天光墟里网罗消息。他此番有意亲近洛元秋，也是存了让顾凊叔侄重归旧好的心思。
华晟言语热络道：“这符箓不同于一般的符箓，就算是得到了，其威力能发挥多少，也是因人而异。”
洛元秋执符想了一会，正要点头，忽然脸色一变：“你刚刚说什么？有人到了我的屋里？”
察觉到她要起身，公鸡拍翅飞了起来，洛元秋飞快道：“那是不是一个穿着薄衣的女人？”
华晟愣了愣道：“不是，是个穿黑衣的男人。”
洛元秋还以为是墨凐来了，一听是个男人，更为困惑，心生警惕。她想了想说：“我得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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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午后大雪飘飞，日光隐入层云之中，金光时隐时现，遥遥望去，那铅灰色的雪云如裂帛一般。
路上行人为躲避风雪，纷纷入得茶楼去。街上空空荡荡，寒风将店前悬挂的幌子吹得哗啦作响，景澜拉低帽檐，一夹马腹，顶风向着司天台行去。
马是从沈誉手里借的，不如她从前的稳快，遇大风大雪便踌躇不前，要人催着才肯行。景澜心想这位三师弟真是把一腔心血都用在养猪上了，这马实在是驯得太差。为避开风雪，于是她朝右一拐，走到近处的一条巷道里。
进巷不久后，她忽地一拉缰绳，令马儿止步于此。巷道中清清冷冷，见四下无人，景澜面无表情从袖中取出一根漆黑的鸦羽，羽边泛着幽幽蓝光。她低头默念了几句，松开手任由羽毛随风而去。大风中鸦羽沉浮不定，未被风雪卷走，反倒像有人在操控着，在前面指引方向。
一路追随着羽毛前行，最后她来到城郊外一间破庙面前。那庙旁另有一大片空地，被雪压倒的枯草间躺着几条焦木，依稀是横梁的样子，破砖碎瓦也铺了一地。看地上立着的石栏，仿佛也曾是间香火昌盛的大庙。
她脚步稍作停留，目光落在那荒地上，随后毫无犹豫地走进破庙。
破庙中屋脊倾斜，原本供奉在案上的神像也被人推倒在地，落了个身首分离的下场。庙中尘埃遍布，几扇小窗皆被木条在外钉死，除却正对门开处的神台略有光照亮之外，其他角落都昏暗难辨。
那鸦羽飘飘停停，没入庙宇深处。景澜在门槛前止步，向着庙中恭敬行礼：“叔父可是有要事寻我？”
里头传来一个声音，略显飘渺：“你的剑呢，怎么没有带在身上？”
“司天台中诸事繁杂，这些日子又常得陛下宣召，长留于宫中。”景澜答道，“察觉叔父召唤，匆忙之间便不曾带在身上。”
“进里来说话。”
景澜进到庙中，跨过神像漆色斑驳的残缺半身，走入晦暗之处。低头见地砖上脚印凌乱，心知此地时常有人来往，她不动声色地掀开帷幔进到神台之后，四座高大的天王像映入眼中，天王做忿怒相，各自手持法器，瞋目裂眦，尽显怒意。
供奉的香案上插着两只白烛，一只烛油凝流而下，已燃到了末尾；一只刚点燃不久，火光微摇，映亮周遭景象。
另有一人负手而立，站在香案旁，似在欣赏着这四座天王像。景澜在五步之外站定，道：“叔父。”
“我听说，宫中那阵法已被撤去。”那人背对着景澜悠悠道。
景澜心思转得飞快，微一点头道：“是，那塔中之物也如叔父所言，已藏入密室，如今宫中御守尽去，叔父何不亲自去看一看那东西……”
那人转过身来，眼中光芒一闪，不容置疑地稍一抬手，他似笑非笑道：“你做事我向来放心，看不看都是一样的。”
见他仍旧是如此防备，景澜略感可惜，平静道：“一切都依叔父所言办好，只需再等待些时日。”
那人轻轻一笑，似有些玩味地看着她道：“那些事情暂且不提，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景澜心中一震，五指轻拢，想到的却是洛元秋。她面上不显，故作疑惑道：“何事如此重要，竟值得叔父亲自来与我说？”
就在这时，那只蜡烛忽地熄灭了，庙中骤然黑了大半。那人转身从香案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新的点上，见光明重放，他再度道：“就在今早，我见到了顾凊。”
听到这名字景澜一怔，那人却哈哈大笑起来，走近拍了拍她的肩道：“你爹还活着，怎么，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如何啊？”
景澜扯了扯嘴角，顾凊是死是活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何况她早从洛元秋口中得知顾凊仍在的消息，是以此时并不慌张。迟疑地看向那人，她低声道：“他……真还活吗？”
那人叹道：“可惜了，若你娘仍在，你们一家便可团聚了。”
景澜适时低下头去，避过他的视线，犹犹豫豫道：“他既然还活着，为何不来找我？”
一面暗叹幸好自己母亲未曾感情用事，若她当年冲动之下与顾凊私奔而去，那自己岂不与洛元秋真成了姐妹？景澜对前人之事从不指摘，此时也不免有些庆幸，落在那人眼中，是一副强笑不得的模样：“只怕是他不知道还有你这么个女儿在，而你娘也从未和他说过。若非她为了不让你做先帝的玄质而特地去寻我大哥，此事便彻底无人知晓了。”
在庙中走了几步，他道：“我二哥此人风流洒脱，好行侠仗义，却优柔寡断。当年他要是如我大哥一般，带你娘一走了之，也就不必眼睁睁看她另嫁他人了。”
“如叔父所言，我与他从未见过面，情谊未见得能有多深。”景澜稍做思量，神色郁郁道：“母亲在世时也从来不提此事，想来早已绝了相认的念头。”
那人高深莫测一笑，道：“既是父女，怎能有不相认的道理？”
他又在景澜肩头拍了拍，若有所思：“你去见他一面，如何？”
景澜一惊：“我”
“到底是父女情深，这总不会错的，此时你去见他在合适不过了。昔日我离家出走，与他之间确有些龌蹉，再见之时，他倒是没忘了往日仇怨，连听我解释一句都不愿。”
说罢长叹一声：“但你去就不一样了，你们父女相认之后，你说的话，他是一定会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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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漫漫，洛元秋一路快马加鞭往回赶，华晟本想一同来，但被她婉拒了。
沿街景象在雪中化为模糊的影子，洛元秋呼出一口热气，催马快行，扬鞭之时又想到那位二叔。这世上因分合造就出无数悲欢故事，她只看在眼中，却不记在心里。二叔的面貌也如这街影一般倏忽而逝，并未在她心上留下多少痕迹。偶然想一想，就像深冬落下的最后一片叶子，感慨一番也就这么过去了。
她向来是看前不看后，许多往事也能忘得干净，别说是一个二叔。唯有师妹的事她记得很牢，日思夜想，是忘也忘不掉的。
到得曲柳巷前，面摊已下了风帘抵挡风雪侵入，一口大锅半露在外头，咕噜噜翻腾着热汤，肉香四溢，随风飘得老远，正是个冬日揽客的妙招。洛元秋接连看了数眼，很是意动，勉强将头转过去，下马时她想，下回定要带着景澜多来几次。
牵马入巷，此处分明是贯经之地，再看时已有些许陌生。倒不是看过金殿玉堂后陋巷入不得眼了，只是身旁少了个人，莫名有些不适。洛元秋回想起那日回巷在地上捡到的丹药，她那旧屋中也没剩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锅碗瓢盆，就剩下床柜里的几枚丹药。
难道那人也是为了这丹药而来的？她思来想去，又觉得绝非如此简单。丹药可以再炼，何必要亲自来看？
洛元秋断定这人一定是在找什么东西，说不定也是为了那阵枢来的。推门而入，她把马拉进小院里，院中一切如常，连她走时放的水桶还在原来的位置。
随意打量了几眼，洛元秋转头就看见门后蹲了一个人。那人将一件素色的雪氅披在头上，与四周雪色相近，所以她入门时才没留意到。洛元秋微微一愣，走进俯下身戳了戳那人的头。
那人抖了抖，从衣缝间抬头看她。片刻之后那人猛然扑了过来，洛元秋躲得及时，她便一头扑进了雪中。
“元秋，你可算是回来了！”
洛元秋听声耳熟，那人已从雪地里爬了起来，满身雪再度扑来。
这次洛元秋没躲，将来人身上的雪拍了拍，她道：“文莺，你怎么来了？”
陈文莺目光慌乱，低声道：“……有个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东西，他在追我。”
洛元秋安慰了她几句，扶她进屋在床边坐下。陈文莺也不嫌弃这屋中简陋，像一只绒绒小鸡终于找到了母鸡，靠在洛元秋身边，她惊魂甫定的讲述起近日以来的遭遇。
那日与洛元秋分别之后，翌日她又到太史局去，左等右等也不见白玢与洛元秋的影子，被冬官正指去了城东与其他掣令夜巡，疲惫不堪的回了家，埋头一顿苦睡。
半梦半醒之间，她突然听到好像有什么动静，起来发现乌梅在对着镜子龇牙低吼，定睛看去，镜中影影绰绰，仿佛有个人影在里头，雾似的轻飘着。
陈文莺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独怕这种虚而玄、奇而诡的东西。惊惧之下
“然后呢？”洛元秋问。
陈文莺羞愧道：“我把镜子用被子包起来，丢到窗外去了！”
她事后回想起也觉得自己大惊小怪，而然这只是开端，那夜之后她不敢照镜，但此事显然不是镜子的问题。无论是洗漱用的清水，还是明净的漆器，只要是能反光映照之物，她都能看见那似有若无的人影，随着时日增长，愈发的清晰起来。

第138章 倒影
起先那影子也不甚分明,陈文莺一时未放在心上，等过了一日再去看时，恍惚间满屋都是那人影,余光不经意一瞥便能瞧见。陈文莺被吓得魂飞魄散，晚上挤到丫鬟睡的房，死活不肯一个人睡在自己屋里,谁知半夜起来喝水，又在水杯里看见了那影子！
这次她清清楚楚看到这影子的模样，是个打扮得十分古怪的男子,高冠博带,不似今时之,且双目被黑气蒙着,咧着嘴似笑非笑的。夜中突然看来,真是说不尽的诡异可怖,陈文莺被这么结结实实的一吓，第二日连滚带爬去了太史局,宁愿与掣令们一道巡夜，也不肯再回大伯府上了。
她想大伯一家到底只是普通人，碰上这等奇诡之事,一时半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弄得满府风言风语不得安宁。陈文莺素来爱看孤身闯荡江湖的话本,被这么一吓二吓之后,却激出了一股豪情壮志，不但只字不提，还打算一人事一人当，不连累他人。
几日巡夜下来，陈文莺倒和那些掣令官们混熟了。掣令官们自天南地北而来,共聚在此，受太史局差遣，待到考核期一满，从哪处来便回哪处去。那等考评优异之人，便可留在太史局，几年下来，若考评仍是上佳，便会被派到原籍所在的州府任官。
掣令们大多出身于修行的世家或宗派，能被派上京来做掣令的都有些本事。在常人眼中，修士本就是群奇奇怪怪的人，如今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聚在一起，倒也不是那么奇怪了。掣令们年纪轻轻，被拘束在此处，成日除了巡夜外，余下的便是一道吃吃喝喝，闲坐在一处东拉西扯。
修士不如时下人那么讲究男女大防，陈文莺如鱼得水地厮混了几日，又结交了几位女伴，真是好不快活。正当她快将那屋中鬼影忘的一干二净之时，她大伯府上遣人催她归家一趟。陈文莺不得已回去，原来是家中来信，照旧是老生常谈，并无什么新话要交代。她听完一通教训后，便与大伯说这几日太史局忙碌，和几位巡夜的掣令一同宿在值房里，暂且不得归家。
她大伯不知她屋中藏了个鬼影，听完这话便命仆人去为侄小姐收拾行李，好一并带到值房里去。
但陈文莺岂敢回屋，偏偏又不能让大伯看出什么端倪，强打精神回了卧房，让侍女进去随便收拾了几件衣裳，便打算马上离开。临走前突然想起床下所藏的那本东西，怕无意中被人翻出来，她又偷偷摸摸转回屋里，把那本册子塞进包袱里。
正当她要走时，忽地听到灵兽低吼的声音，与那夜一模一样。陈文莺一转身便看见一面铜镜，正放在妆台上。想是侍女见小姐屋中铜镜不见，特地又摆了一面过来。那镜中雾气朦胧，渐凝成一个人影，血红的嘴慢慢咧开，不待陈文莺反应，便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向着镜里一步步拖去！
“哦？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洛元秋问。
说到此处，陈文莺畏寒一般紧挨着她，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道：“多亏了你之前留给我的那道符，我叠起来放到了荷包里……”
其实她最初也没有把这符放在心上，直到见识过洛元秋的本事后，才把符小心收好，以备不时之需。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竟阴差阳错的救了她一回！
洛元秋也想起了那道黑符，当日她初入太史局，得了陈文莺与白玢二人一番提点，感激之余，便送了一红一黑两道符给他们。
陈文莺一脸担惊受怕：“你说那不会是……是鬼吧？元秋，你那符还有吗，不如再给我几张吧？”
洛元秋摇摇头：“黑符不好画，我身上只有蓝符了。”
说罢见陈文莺瑟瑟发抖，顺手摸了摸她的头，正色道：“再说我人就在这里，你要那符做什么？”
陈文莺一听大感安心，人也不抖了，重重点了一下头。洛元秋揉了揉手心，十分随意地支起一条腿，道：“就算那鬼影来了也不怕，是在不行就打上一架好了。”
这本是件奇诡的事，被她这么一说，就如同吃碗面那么利落简单。陈文莺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其头，分出些心思看了眼屋中，这一看之下她大吃一惊，忙道：“元秋，你家这是招贼了吗？”
洛元秋颇为意外：“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文莺看了看面前缺了一角的木桌，又看了看墙角边垫着瓦片的木柜，由惊转怒：“这贼都把家什换成破桌栏柜了，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洛元秋沉默片刻，道：“那些是这屋中原本就有的。”
“啊？不是被人给换了的？”陈文莺硬是咽下了那句“这破房子有什么可住”，改口小心翼翼道：“那……你这屋还有什么可偷的，京中的毛贼不是向来只盯着大户富商吗？”
洛元秋也是费解，看着这徒余四壁的屋子道：“是没什么可偷的东西，那你说，他又是为了什么而来呢？”
陈文莺忽道：“不会根本不是偷东西，他是为了你来的吧？”
洛元秋惊讶道：“为了我？”
正当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女子柔柔的呼唤：“洛姑娘可在家？”
洛元秋应了一句，走到院里，见一位妇人打扮的女子站在门外，身旁还跟着个婆子。她诧异道：“你是……？”
那女子屈膝行了一礼，落落大方道：“我住在姑娘隔壁，姑娘这便忘了吗？”
原来是那秀才娘子，洛元秋想起自己还隔着一道院墙听过人家夫妻拌嘴吵架，不禁有些脸红，道：“记得记得，这是有什么事吗？”
秀才娘子笑了笑道：“上回得姑娘救治及时，我家相公这才保住了性命，大恩大德无以回报，特让人备下了些东西，姑娘莫要嫌弃才是。”
洛元秋忙道不用，只说自己救人是无心为之，不必如此。秀才娘子见她当真不愿收，便将东西交给婆子，又轻轻向婆子瞥了眼，那婆子便走到巷道上来回探看。
秀才娘子一步迈进门里，神色一变，凝重道：“恕我失礼了，洛姑娘，我们这便长话短说罢，这几日你不在家中，附近却多了些人，日日都来与街坊四邻攀谈，时不时打探你的消息，也不知到底是要做什么。我与相公商量过了，你一个女子孤身在此，若惹了麻烦也难以摆平，不如随我们一同搬去城西。那块地住的多是达官显贵，那些人也就不敢如此放肆了，怎么也要顾虑一二。”
洛元秋难得被人如此记挂在心上，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她忍不住低头微笑：“好意心领了，不过麻烦靠躲，可是躲不完的。”
秀才娘子早知她不是寻常女子，却也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大胆，惊疑不定道：“姑娘的意思是”
洛元秋轻轻踢开门前的雪，道：“他们今日也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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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雪下得急而大，待风势转弱后，雪意不复，天边裂云如嵌了道道金边，隐约透出黯淡的红，仿佛又有一场风雪伺机而待。
雪星星点点的下着，洛元秋抬手抹去鼻尖上一点白，目不转睛地看着街上。
忽地陈文莺低声道：“他们向东去了。”
洛元秋神色如常，拉着她的手道：“走吧。”
此时雪停，街上行人又多了起来，两人沿街走得小心谨慎，时不时停上一停，陈文莺还顺带买了一大包炒栗子，与洛元秋一路剥一路跟，饶是如此，对方也不曾发觉。
两人面无表情地大嚼栗子，洛元秋捏着一个焦脆的板栗壳问：“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陈文莺垫脚看了看道：“看方向，好像是要去城东。怪了，怎么是去城东的？”
从袋中摸出一个栗子，她问：“你这是得罪人了，不然他们打听你做什么？”
洛元秋回忆了一番，认真道：“太多了。”
陈文莺疑惑道：“什么太多了？”
“得罪的人太多了。”洛元秋拍了拍肩上的落雪，极为自然地说道，“有些人得罪了也记不得了，寻上门来的时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陈文莺惊得手里栗子都掉了，哭笑不得道：“都找上门来了，你还不记得！这又算是什么事？你没事罢？”
洛元秋道：“至多打一架，分了胜负，自然就了结了。”
陈文莺这次捏紧了栗子，没让它掉地上去。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十有八九是在吹牛，但洛元秋却不一样，她从不说大话，只要是她开说的，那么一定就是这样，绝无作假。
了然地点了点头，陈文莺镇定如常，觉得十分安心，并不把眼下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只管剥栗子吃，丝毫不觉得此事有多危险。
天色昏黄，两人走走停停，跟着那几人来到城东。城东坊道严整，虽不如城南商贾云集店铺林立，车马往来那般繁华，但见飞檐斜挑，高墙深院，石纹隐隐，便知此处所居定是金门绣户的显贵。穿过一条巷子，洛元秋与陈文莺沿河走过，再转弯时，原本遥遥在前的那几人突然不见了踪影。
陈文莺莫名其妙：“人呢？才这么一会的功夫，怎么就不见了？”
洛元秋不言不语，只是扯了扯她的袖角，示意她向此处看来。
在她们右手边，不远处一座高大的庙宇立在傍晚的寒风中。这座庙与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般。庙前悬挂的五色系带随风舞动，门外石头雕刻的香台上烟气袅袅，俨然香火正盛。那些红烛血似的淌了一石台，向地滴落时凝在半空，血瀑般悬挂在香台下。

第139章 夜烛
一阵风吹来,陈文莺缩了缩脖子道：“真是怪了，我在城东住了也有些时日了，怎么不知道此处有座庙？”
洛元秋看那庙门上无牌无匾,门洞虽是大开，但内里昏暗不明，也不知供奉的是哪路神灵,便绕过烟熏火燎的香台，率先一步踏进庙里。
陈文莺紧跟在她身旁，很是诧异地四处打量,这庙在外头看起来大,哪知前殿竟然空空荡荡,什么神像也没有。
不必多言,是个人便能察觉此处的不对劲来,洛元秋一语不发地往里走,穿过了前殿后，两人在中殿高大的漆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上花格里隐约透出光亮,另有低语唱和声传来。洛元秋正要推门而入，从侧边出来一个黄袍道人，见了她们便将拂尘一甩,颔首道：“两位女善人也是来听法师讲经的吗？”
洛元秋垂眸道：“正是。”
那道人打量了她们一番，似有些疑惑,欲发问之时,陈文莺忙道：“道长，我们进庙来不曾见着人，想添些香油也不知该去寻谁，这钱”
那道人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女善人是头一回来此处吧？小庙无需香油之类供奉,两位也不必寻人了。不过来了便是缘分，恰逢今日法师开坛讲经，两位女善人不如去听一听。正所谓心诚则灵，常颂此经，便可得偿所愿，何须身外之物再添烦恼？”
他又将拂尘一甩，斜靠在臂弯里，道：“如今大殿正门不可轻易开，两位请随我来。”
洛元秋与陈文莺对视一眼，随那道人从侧边甬道进到殿内，顿觉眼前一片光明，殿中两侧灯架上千百盏油灯悬落而下，赤红灯碗色泽艳丽，如同一汪初凝的鲜血，被灯火一映，夺目逼人之余，也让人无故心头一惊。
大殿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香烛气息，那道人在一个柜里取了两个纸做的面具递给二人，道：“今日法师所讲的是生灭一节，劳烦两位女善人戴上这纸面，暂忘却此身，方能领悟这经中所讲的玄妙之处。”
洛元秋接过面具，翻来一看，一张不知是哭还是笑的鬼脸，真是难看至极。不动声色地戴上，她记得自己分明曾见过这张面具。
看陈文莺也戴上了纸面，道人引这二人向大殿深处走去。越向里走灯火越是明亮，如白昼般清清楚楚地照出大的殿每个角落。一座高大的神君像立在中央，那神像手持长剑，做忿怒相，衣袍绸带翩然飞起，悬于当空，仿佛正要将妖魔斩于剑下。约莫是入殿之人必然与此像对视，故特设于此，想来是有震慑之意。
洛元秋抬头看去，心中一凛那神像双目上竟是不曾点睛，仍是灰白一片，仿佛是刻意为之。她再去看那神像脚下，腾飞而起的火焰里，无数人骨骷髅挣扎无望，被这降妖伏魔的英武神君无情践踏。
大殿上跪坐着许多人，皆带着那张怪模怪样的纸面，好像一群纸扎的人偶。台上一名法师装扮的中年男人正侃侃而谈，身旁跪着七名童子，脸上带着白面具，面具上所绘的神情大不相同，依稀是喜、怒、哀、乐、贪、嗔、痴，洛元秋拉着陈文莺在角落跪坐下，陈文莺小声道：“这些人怎么连动也不动的？”
洛元秋微微摇头，将目光投向台上。无心去听法师在说什么，再一次对上神像的双眼，她目光平静，阔别已久的杀意却从心底渐渐升起。
蜿蜒流淌的血慢慢聚在一起，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红，像一朵开败的花，残败之中自有种难言的绮丽。
她俯身抓起一把雪，用力擦去双手上沾染的血迹，听见那人道：“你和我们明明都是同一种人，你却要杀尽我们……今天你杀了我们，明天就会有人来杀你！你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吗？！”
既然逃不过，那何必还要再逃呢？
人总归是要死的，早死完死于她而言倒没什么太大不同，杀人的人，终将命丧他人之手，也算得上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双手摊开放在膝上，洛元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掌上的纹路。她是不在意生死的，但她已经答应过师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通向死亡的路畅通无阻，而活着的路却艰难无比，要活下去不假，可是要怎么才能好好活着？
洛元秋回程一路上思来想去，始终没有头绪。盯着那神像看了又看，她思忖着如今味觉已近消失，接下来又会轮到什么？等五感尽失后，她是不是也会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就像是师伯那样……
台上那位法师结束了高谈阔论，向身边跪着的其中一位童子耳语了几句，那童子起身往神像后走去，不一会传来清脆的声响，那童子顶着一张描红画墨的纸面，牵出了一条乌黑的铁链，铁链另一头站了个高高瘦瘦的人，脸上也带着张纸做的面具。这次那面具上什么也没画，是一张彻底雪白的纸张。
陈文莺轻声道：“这位大师不讲经了，拉个人上来是想做什么？”
洛元秋攥紧手指，低声道：“那根本不是人。”
此时由童子牵着铁链，那人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一步三晃地上了台。法师接过铁链，容光焕发道：“若只一味地讲经，怕有纸上谈兵之嫌。不如让诸位亲眼看一看，什么是我方才所说的超脱生死、远在方外！”
他唰的一声拔出一柄长剑，剑光闪烁，显是开了锋的利器。那人在他面前站定不动，法师微笑着举剑示意，反手飞快将剑捅进那人胸膛，只听利器发出铮铮之声，仿佛是刺在了石头上。剑在那人胸膛前左刺右刺，法师面红耳赤的使出了全身力气，却奈何不得那人。
他随手将剑一抛，扬眉笑道：“好叫诸位知道，这可不是什么把戏，是真真实实的不坏之身！”
讲经台下信众哗然，有的站起来走到台前，想要看个究竟，连脸上纸面掉落了也未曾发觉。法师从一童子手中接过一坛桐油，开封后直接泼在那人身上，将火折子一丢，掩面快步走开。立时只见大火熊熊燃起，顺着那人身躯攀上。那人仍旧是无动于衷，避也不避，任火舌舔尽衣裳，大火焚身也不觉痛楚，台下众人惊呼一身，难以置信地后退几步，怕火苗飞起溅到身上。
陈文莺也惊呆了：“他这是疯了？放火烧人？若是烧死了可怎么办？！”
洛元秋扯下脸上的纸面，缓缓起身。她幽深的眼眸倒映着身处烈焰中的火人，半晌方道：“已经死了一次的人，谈何再死一次呢？”
话音方落，余下的几位童子端来水盆，将那人身上的火焰浇灭。那人站在台上，身上挂着焦黑成团的衣物，脸上的纸面也已经化作飞烟。灰烬散去后，他露出了真容。那双眼睛没有瞳仁，是黯淡无光的灰白色，与身后的神像一模一样。
“不畏刀剑，水火不侵，不死不灭，这才是真正的不死之躯！”法师颤声说道，面上带着一种癫狂般的喜悦，“何谓生死？生即死，死亦可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修心固然重要，若等到心修得近乎圆满，而肉身腐朽，又有何用？参悟生死的首要，便是修身，修得不坏之身，神通圆满指日可待！”
殿中两座香炉烟气萦绕，那不知名的熏香气息愈发浓重起来，如同一场寒雾，在大殿上方浮动着，将神像的面目团团掩盖住。信徒只见那持剑的神君周身雾气环绕，满殿烛火中背后金光若隐若现，脚下火焰也腾跃而起，一时间目之所触皆是血色，大殿仿佛堕进了无边无涯的火海。
信众们惶恐之中纷纷跪地参拜，口念经文，祈求神灵庇护。
那法师哈哈哈大笑，张开双臂道：“众生皆苦！我发此大愿，誓要令众生超脱生死，永享安乐！”
大殿中信众如海潮一般起伏跪拜，许多人纸面具脱落，神情已然陷入狂态，举止更是如此。陈文莺看得目瞪口呆，好险没一头随他们拜下去。其实殿中也有许多人不曾跪拜，犹豫着像在观望，但随着香气渐盛，他们好似体力难支一般，跪下去拜倒在地。
讲经台上法师身后那人一身焦黑站立着，仿佛无知无觉。他双手被锁链拴紧，脚上也被上了镣铐，依旧是一动不动。洛元秋看了他一会，眸光轻动，台上那人忽然之间转过头来，隔着满殿信众，准确无误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看着那双灰白混浊的双眼，洛元秋两指并拢，瞬息间就要出剑。身旁传来一声闷哼，她侧头一看，陈文莺神情恍惚，双膝失了力气般，身子越拜越低。洛元秋见状一把将她拉起，推到帘后捂住口鼻，连拖带拽从退到了侧门后的甬道里。
凉风吹来，陈文莺顿时清醒了几分，只是眼神还有些迷离。洛元秋心知她不过是被那殿中香气所迷，缓一会就能回神，特地以袖做扇，为她扇了会风。
陈文莺茫然道：“恩？怎么回事？我、我方才是……我这是怎么了。”
洛元秋直接把手贴在她脖颈后，陈文莺登时一个激灵，叫道：“好冷好冷，快拿开快拿开！”
“回神了？”洛元秋好笑道，“想不到这位法师讲经的本事竟是如此高明，你差点就和他们一起拜下去了。”
陈文莺大窘，语无伦次道：“那法师说的狗屁不通，我怎会因为他那三言两语就拜他？一定是那殿里的香有问题！”
发现自己手中还捏着那张纸面，陈文莺愤怒道：“还有这张纸，肯定也大有问题！这等不在名册上的邪教野神，竟敢在城中公然聚众传教，我回头一定要上报太史局！”
洛元秋看着她手中揉捏成一团的纸面道：“这张面具我曾见过。”
“是吗？”陈文莺道，“这面具画的这般丑，你居然还见过？”
两人蹲在甬道里吹冷风，洛元秋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的人声，若有所思道：“先前我们不是抓了一个炼丹的道士？此事你可还记得？”
陈文莺忙道：“记得，记得！那人还是个百绝教的余孽，在自己住的院子后养了一堆虫子！”
想起这个陈文莺便有些恶寒，侧头呕了一会：“虽然这虫子没见着，但咱们好像还用手抓了把那些虫子的窝……”
这下连洛元秋都忍受不了，抢先按住她的手说：“好了好了，这些就不必再说了。我记得当时在他屋里发现了一面铜镜，镜子上好似有个百绝教的标识。后来有人路上来拦截我，要我交出这面镜子，那拦路之人，当日就戴着一张这样涂得乱七八糟的鬼面具。”
陈文莺惊讶道：“等等，此事你怎么没有和我说起过？”
洛元秋摆摆手道：“小事而已，不足一提。”她看了眼身后那扇通往大殿的侧门，低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此处就是百绝教在京中的藏身之处了。”
陈文莺眼睛一亮：“你想做什么？”
要是放在从前，她听到与百绝教沾上边的事情定要远远地避开，担惊受怕个没完没了。但有洛元秋在身旁，陈文莺也就怕得十分有限，甚至有些兴致勃勃。
洛元秋顿了顿，知道自己这位友人被话本荼毒多年，很是向往那种仗剑江湖、惩恶扬善的潇洒日子，且立志要翻云覆雨，做出一番大事业来传扬善名。
她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陈文莺如粘糕一样沾手难脱，恐怕得另寻一个法子将她支出庙去。
展开那张纸面，洛元秋灵机一动，故作深沉道：“我怕要是打草惊蛇了，他们跑了怎么办？京中这么大，这些人若是躲到那些信徒家里，就算是掣令，也不能挨家挨户的搜查吧？”
此言在情在理，陈文莺也很纠结：“我们只有两个人，好像不够。”
洛元秋道：“掣令的腰牌你带在身上了吗？”
陈文莺近日来都在巡夜，自然是带在身上的，当即点了点头。洛元秋伸手揽过她的肩，低头附在她耳边道：“这样，你此时出庙去，必然会有人在后头跟着你。但你有腰牌的遮掩，形貌转变一番之后，那些人未必能认出你，如此便不至惊动他们。趁此时机你快回太史局，把此事上报冬官正大人。”
陈文莺听得频频点头，末了一怔，倏然看向她：“我是回去了，那你呢？”
洛元秋微笑：“我在这里看住他们，以免他们逃跑。”
陈文莺很想留下来和她一起，听了这话又犹豫不决。洛元秋见她摇摆不定，决定趁热打铁，便一本正经说道：“出庙以后也不简单，如何甩开那些一路跟着你的人，就要看你的本事啦。”
她又故意夸大虚词，将此事说得仿佛是上刀山下火海，艰难险阻无数。陈文莺一腔热血都叫她说得沸腾起来，顿觉自己身负重任，是万万不能推辞的，当下便要离庙而去。
洛元秋又嘱咐了她几句，含笑着目送她出了庙门。
待看不见陈文莺身影后，她脸上笑意淡去。转身再度回到中殿甬道里，轻轻推开那扇侧门，微一抬头，那些璀璨的灯火便落入她的眼底，化为一抹流光溢彩的夜色。
。

第140章 寻隐
洛元秋贴紧墙壁绕到殿柱旁,挑开垂帘看了一眼。大殿里熏香缭绕，乱象更胜于前，不知多少人在嘶声力竭恭迎神君下凡,或如陷幻梦般伏地喃喃自语，时哭时笑，喜怒无定,当真如那纸面上所绘的鬼脸一般，众生百态，千人千面。
静待了片刻,洛元秋转身向讲经台边疾步行去。一如过往的每场追猎,她是个精明的猎手,目标明确,从不犹豫,出剑必是一击格杀。
她方才就已经看出来了,那台上被法师大肆吹嘘的不过是个傀。只是傀并非如人所想，仅是一具不死不灭的行尸走肉。傀亦分三六九等,最次的是令寻常人强服丹药数月，最后放尽血藏尸于阴地，半月之后便成了傀。但这种傀只是一具不得见光的行尸,夜中游荡白日躲藏，除了肉身难以毁坏,再无其他用处。
追猎数年,除却杀傀之外，洛元秋闲暇时也会抽空比对这些傀的差异。制傀之人通常挑选远在深山的村落，将一村人尽数化为行尸后，择其中最优者带走，寻找下一个地方再钻研制傀之术。傀也从一开始只知游荡的行尸,渐变为嗜杀的异邪之物，它们无需血食供养，不过是天性如此，无论飞鸟走兽还是人，一律杀之，绝不放过。
寻常人化为傀况且这般，更遑论修行之人了。一时间诸多面孔从洛元秋眼前闪过，最后那些人的容貌淡去，只剩下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灰败眼眸，隔着流转的岁月，在虚空里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她。
仿佛前路已然注定，命途至此，再无转圜的余地。
洛元秋轻轻吁了口气，心中很不以为然，路是人走出来的，怎么走全凭人的心意，就算是要回头也不是什么难事。或许回程会是异常的艰难，但她一贯以来是不怕难的，再难的路，只要愿意走下去，迟早会有走出来的一天。
她习惯了孤独与寂寞，不怕这二者扰乱心神。但此时此刻大殿里分明是热闹喧嚣的景象，洛元秋反倒觉得格外安静。漠然看着殿上如痴如醉的信众，置身事外的同时，她心底涌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其实爱恨远比孤独更可怕。
还未来得及去深思，洛元秋已走到讲经台下，正要从侧面翻身上去，突然感觉衣摆被人用力拉了一下，那人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从台子边缘拽了下来，低声道：“小师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洛元秋惊愕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人玉簪乌发，做妇人打扮，屈膝坐在蒲团上。她摘下脸上纸面具，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正是面若芙蓉眉如柳，无需妆点，依旧艳色逼人，
她还特地将蒲团分了一半过来，不让洛元秋坐在冰凉的地上。洛元秋呆呆看着她，欲言又止，看了看台上，又看了看身边人，世上能叫她师姐的本来没几人，会在师姐前加个小字的连想都不必想，她犹犹豫豫道：“你是……沉盈？”
柳缘歌轻笑道：“当然是我呀，不然你以为还会是谁？方才我远远看见两人进来，就感觉其中一人身形与你相仿，没想到真的是你。”
又拉着她的手亲昵道：“怎么，景澜竟舍得放你出来了？我之前还说，要是再见不到你人，等过几日我就去砸她侯府的大门！大家都是师妹，凭什么她就能霸着师姐不放，我们看一眼还都不行了？”
洛元秋原本清明的脑袋如被灌了一碗浆糊，忍不住为景澜辩解：“她没有霸着我不放。”
柳缘歌惊奇道：“是吗？”
“是我自己要去找她的，”洛元秋脸上一红，虽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实话实话了：“是我要跟着她的。”
柳缘歌定定看了她一会，叹道：“了不起啊。”
洛元秋莫名其妙：“什么了不起？”
“我是说咱们这位前同门真是了不起，平常倒也没瞧出来，她居然还有这种本事！”柳缘歌唏嘘不已，“不吭不响的，都能把师姐给降伏了，无怪人常说，咬人的狗不叫呢！”
洛元秋听得糊涂，一时间不知道她是在夸景澜还是在骂景澜。柳缘歌见好就收，冷嘲热讽几句便不再提景澜了，挽着洛元秋的手笑道：“师姐是来上香的？这可是进错了庙。”
被她一通胡搅，洛元秋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正事，扫了眼四周，见无人注意到这台边的动静，压低声音道：“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也是为了百绝教来的吗？”
柳缘歌正色道：“当然不是了，我可是来上香的。”
“啊？”
见洛元秋不信，她轻扶发簪，摸了摸鬓角，合手在胸前低眉垂目道：“听说城东这间庙很是灵验，我特地来求神仙保佑，赐我一段好姻缘，叫那些歪瓜裂枣都滚远些，许我个样貌过得去的良人。我也不指望什么，只盼这良人呐貌似潘安，情如宋玉，才胜子建我便知足了……”
一人从台下摸索着滚了过来，闻言道：“什么良人？”
柳缘歌轻描淡写道：“带上你的刀到一边去，别妨碍我和师姐说话。”
说着她一提裙角，踹出一柄长刀来。洛元秋这才注意到她这衣裙格外宽大，不由多看了几眼。
柳缘歌仿佛知她所想：“只能藏一把刀，除非舍了我这条腿，否则是放不下琵琶的。”
洛元秋倒认得那刀，之前曾见过，正是师妹林宛月的佩刀。
那人摘下脸上纸面具，露出一张五官深邃、颇具异域风情的面容，她讶异道：“师姐怎么在这里？”
柳缘歌懒洋洋道：“到庙里来能做什么，还不是上上香，求神君保佑保佑，送段好姻缘吗？”
林宛月大约是想笑，到底是忍住了：“师姐已是有道侣的人了，也要来求姻缘吗？”
柳缘歌叹道：“那又不是什么良人，委屈师姐了。”
洛元秋下意识道：“委屈什么？我不委屈啊！”
林宛月低低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洛元秋的头，温和道：“我就说了，师姐是喜欢景澜的，不然怎么会如此心甘情愿……你瞪我做什么？师姐认定了她，纵是你再不喜她，又有什么用呢？”
柳缘歌不屑道：“你与她私下交好，时常来往，自然是要为她说话的。”
林宛月道：“那又如何？我说的都是实话罢了，你还能改变师姐的心意不成？”
洛元秋忙打断这二位师妹的争执，要知道一旦吵起来可是没完没了的。她向讲经台指了指，轻声道：“我们不会已经被人发现了吧？”
柳缘歌道：“这些人差不多都疯魔了，你就算捅他们一刀，他们也不见得会叫痛。等会那讲经的骗子就要走了，到时候让林宛月去跟着他。”
“那我们呢？”洛元秋问，“也要一同跟上去吗？”
柳缘歌摇头道：“我们不去凑这个热闹，林大人是有公务在身的人，和我们是不一样的。走走走，师姐，我带你去玩一玩，看看新鲜玩意怎么样？”
她极力撺掇，洛元秋避开了些道：“那台上的人是个……”
林宛月突然说道：“是个傀，对吗？”
洛元秋点头：“不能留着它。”
两人对视片刻，林宛月忽地一笑：“我懂你的意思了，跟我来吧，那法师马上就要带人离开了，他们走的是另一条通往地下的道路，或许还有密室之类的。”
她捡起刀反扣在身后，柳缘歌见状疑惑道：“你要带师姐去哪里？”
“不关你事，”林宛月说道，“你就在此处好好上香，对着这神像多叩几个头，好让它赐你一个良人，成就一段好姻缘吧。”
洛元秋几乎要笑出声，柳缘歌点了点头，朝林宛月道：“你且给我等着吧。”
林宛月故作惊讶道：“等什么？我又不是你的良人，凭什么要让我等？”
不等柳缘歌说话，台上传来铁链拖动发出的哗啦声。三人顿时俯下身去，听见一人道：“法师讲经累了，要回去歇息了，将殿中熏香灭了吧。切记，待法师走后再将门窗打开。”
法师果然下台离去，七名童子鱼贯而出，跟随在他身后，几名黄衫道人上得前来，齐齐道：“恭送法师！”
法师绕到殿后去了，那几名道人将四方垂帘放下，依那童子所言灭了炉中熏香，这才不紧不慢地退出了大殿。
洛元秋问：“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林宛月低声道：“再过一会，殿中熏香散去之后，这些人自己便会清醒过来。”
柳缘歌道：“神仙来去无踪影，自然不能让人看见。等这些人去以后回想起今日所见所闻，还当真以为自己见着了神仙下凡呢。”
“熏香中有一种药，闻久了会上瘾。”林宛月朝洛元秋解释道：“来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拦都拦不住。”
说话间大殿一寸寸暗了下来，洛元秋揉了揉鼻子道：“那你们闻了不会有事吧？”
柳缘歌掀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道：“小意思，这种药算不得什么。还不快点走？我看他们都已经熄完灯了！”

第141章 轮回
萦绕在殿中的熏香不复方才那般浓烈,随着火烛黯淡渐渐散去些许。殿中沉寂下来，那些信众面上狂态犹在，伏地阖目,时不时抽动腿脚，朦胧中发出几声呓语。
林宛月行在最前，解下斗篷随手扔在地上。洛元秋步履轻盈,跨过一人紧随其后。她抬头又看了眼那座隐没在暗中的神君像，林宛月似有所感，与她一同望去,道：“这神像看着很古怪是吗？”
柳缘歌道：“何止是古怪,简直就是邪魔外道。”
洛元秋摸了摸鼻尖,见两位师妹目光转来,正等着自己回答,便含糊道：“也不算很古怪……嗯,我还见过更奇怪的。”
林宛月持刀撩起翩然落地的帘子，闻言微微笑道：“看来师姐这些年际遇不凡。”
不等洛元秋回答,柳缘歌一副本该如此的样子，语气中带了几分感慨：“我早就说过了，以师姐的本事,从来都轮不到咱们操心的。”
洛元秋微讶，看向这一前一后的两位师妹。她本以为还要费些口舌解释,没想到她们说完这话后再也不问了。倒是林宛月看出她心底的忐忑,轻声安抚道：“没关系的师姐，等你以后想和我们说了再说就是；若是不愿说，那便不说了，更不必勉强。你的心意，我们如何会不明白？”
“那些事说不说也无甚干系,我最烦揪着从前事不放的人了。”柳缘歌抬手吹了吹涂了蔻丹的指甲，美目一转，轻描淡写道：“再说了，不管发生何事，你都是我们的师姐。只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洛元秋听了这话感动不已，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只顾着低头，好似一只缩头缩脑的鹌鹑，呐呐无言。柳缘歌揽住她的肩，戏谑道：“师姐呀，我且问你，景澜既已不在师门了，那咱们这同门间的序数是不是也该进一位了？那两位师兄不提，就说我吧，眼下我应当是四师妹了吧？”
洛元秋倒没想过这一层，看她道：“应该是了。”
柳缘歌当即眉开眼笑：“咱们这位前二师姐真是办了件好事，她这一走空出了位子，岂不是人人都能往前挪一位了？”见林宛月看向自己，她挑眉道：“哦，险些忘了你。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呢，无论怎么排，你好像都是最后一位啊，小师妹。”
林宛月朝她点点头：“倒二与倒一相差很多吗？”
柳缘歌道：“不是我与你争，只不过长幼不可乱，同门间也是如此。正如小师姐是师姐，而你是小师妹，这辈子就只能是小师妹了，我在你的前头，你自然要喊我一声师姐……这总没错吧，不如喊一声来先听听看。”
说话间林宛月停步在一面墙前，转身将刀柄在柳缘歌唇上虚作一点：“噤声，我们到了。”
柳缘歌当即不说了。洛元秋看着这面墙，又见左右并无出路，便问：“他们是从这里离开的？此处是有什么机关吗？”
凝神望了片刻，她若有所思道：“有人在墙外设下了幻术。”
洛元秋本想一道符破了这法术，又怕动静太大招来人，是以有些犹豫。而林宛月环顾左右后道：“稍等。”
洛元秋颔首，却见她眼中金芒渐起，如轮般绕着眼瞳，凝成一种奇异的色彩，不过片刻她迅速在墙上几处稍稍叩动，便听机关转动声传来，在墙下斜斜现出一个洞口，石梯蜿蜒而下，不知通向何处。
“就是这里，”林宛月说道，“定然不会错。”
洛元秋疑惑道：“你的眼睛？”
林宛月衣袂翩翩，将刀环在臂弯之中，率先走下台阶：“从我父亲那里得来的，他是一位域外的铸剑师，我承袭他的炼器之法，也得到了此术。我眼中之物，又名目轮，能不受术法所制，本是炼师铸造时用以窥炉望火、目器于微毫。师姐可还记得，那日清晨你与两位太史局的掣令在一家羊汤铺里用早饭，恰好我也路过，便要了一碗热汤暖身，转头就看见你在其中。当时你们都带着掣令腰牌，但我还是认出你来了，这才有了我与缘歌上门探查的后事……她看你住处偏僻，心急火燎的要给你送钱。你是不是在雪地里捡着银子来着？那就是她埋下的，可惜师姐你拾金不昧，又放了回去，她险些气晕过去。”
洛元秋后知后觉想起来，顿觉好笑：“原来是你们。”
柳缘歌玉面微红，咬唇懊恼道：“我是真没想到……”
林宛月道：“岂止又是这些事？许是话本看多了，她又佯装过路女子晕倒在地，诱你去扶，想借机会此向你报恩，但你将她送到医馆便不顾了，她又在你常行之处埋下银两，眼巴巴等着你取来用一用，偏偏你从来不拿。”
柳缘歌红着脸冷冷瞪了她一眼，低声道：“所以我说，我最烦揪着从前事不放的人了！”
林宛月淡淡道：“你方才还想让我唤你一声师姐，怎么此时连一点师姐的气度胸怀都没有了？”
洛元秋早已习惯两位师妹的斗嘴，向来是入耳不入心，然她忽起一念，当下便问出了口：“你们当时既然认出我来了，为何不直接相认，还要在暗处躲着呢？”
暗道两侧火把不甚明亮，柳缘歌与林宛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迟疑。洛元秋面容大半隐在黑暗中，见此情景仿佛明白了什么。
三人走了几步，也不知这暗道究竟是有多长，还没到头，柳缘歌轻声道：“实不相瞒，在遇见师姐你之前，我们还见过几个与你一模一样的人。或许连人也算不上，大概就像傀儡一般，徒有外貌，形容相近罢了。第一回 遇见的时候，我还当那真的是你，特地将它带回家，它也像模像样的与我交谈了几句，连说话的口气都与你相仿，但第二日我再看，它已经变成了一个纸人，原来这不过是个傀儡。”
“纸做的傀儡，是幻术吗？”洛元秋捻了捻拇指，看了眼林宛月道：“如果连你都能瞒过去，那应该就不是幻术之流。如果我没猜错，恐怕不止是这些吧？”
林宛月有些意外，答道：“此事极为蹊跷，连我也没有认出来那是个纸人傀儡。这五年之中，我们遇见过数次这种傀儡，最奇异之处在于，这傀儡仿佛能窥探人心，每遇见一次，它好像就多长进一些，知道的更多，更……”
她大概不知要如何表述，洛元秋为她接上未说完的话：“更像个活人，对不对？”
柳缘歌道：“像极了过去的你。”
洛元秋偏过头去，眼中意味不明，沉默了一会才道：“我想，那纸人心口处是不是还有一小块碎镜？”
柳缘歌骤然一惊，下意识看向林宛月。林宛月目光微滞，舔了舔嘴唇道：“师姐是怎么知道的？”
“你们弄错了，那不是什么傀儡。”洛元秋手在自己心口处按了按，感觉近来的隐痛并非是错觉，也不是因心绪起伏所致。她大约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道：“它叫影人，不是什么不祥之物，于人也无碍，只是能窥探往事旧忆中的情景而已。”
林宛月眉头微蹙，沉吟不语。
柳缘歌不解道：“窥探往事？这又能做什么？”
洛元秋微微垂眸，她不擅欺瞒人，只得道：“人从诞生之日起，到幼童，再到少年，必然会在父母亲长兄弟姐妹的心中留下许多回忆。若从这些亲近之人的回忆中截取与他有关的种种过去，糅合放进另一人的心底，那后者与前者又有何不同？”
“那怎么能一样！”柳缘歌极为震惊，到底顾忌这是在他人地盘，刻意压了压声音飞快道：“那不一样的，他们始终都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洛元秋平静道：“可是前者有的回忆，后者也都有，你要如何辨别他们的不同呢？”
柳缘歌哽住了，一时答不上来。
林宛月脚步一顿，说道：“纵然两人都拥有一段共同的过去，但一人是切身所经，自有情谊在其中；一人不过是走马观花，如见他人故事。更不必提二人性格如何，仅凭一段凭凑出的旧忆，难道就能平白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吗？何况一个人总不会只有过去，随着时日渐长，年岁渐增，会有越来越多的旧忆。便如树枝一般，二人曾同属一枝，曾有一段一样的过往，也会越发不同。”
眼前光影明灭，洛元秋看向她：“你说的对，其实是不一样的。但后者若是从此止步不前，永永远远停在过去呢？”
林宛月不自觉重复道：“停在过去？”
“用你们的旧忆凭凑出一个过往的人，”洛元秋抬手比划出一个人的样子，轻声道：“那么她此生所有回忆，就停在你们离山之前。就如同一个圆，她走在这个轮回上，周而复始。”
柳缘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后慎重道：“师姐，如果这个人当真存在，她为何不能如你这般继续向前，难道她只能活在往事中？”她不由失笑道：“这岂不是自相矛盾，根本说不通了？你说她停在过去，永陷轮回，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缘故，那就是”
林宛月突然开口，略显生硬地打断了她的话：“前路有光，我们应当快到那密室了。”
柳缘歌也反应过来自己失言，笑着对洛元秋说道：“是我不好，都这个时候了，我还当是在从前，师父讲经后命大家各自辩驳呢。”
她虽是笑着，但身体微僵，显是十分不适。而林宛月是彻底的沉默，再也没有说话。
洛元秋摇了摇头，不甚在意道：“你猜的没错，一个人不会只有过去没有将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有一个缘故她已经死了。”

第142章 宝诰
暗道前方投来一片朦胧火光,果真如林宛月所言那般，她们的确已经到了密室。柳缘歌干笑几声，道：“以往师父讲经的时候我便不怎么用心听,那些经义经理也知之甚少，听师姐这么一说，都有些糊涂了。”
洛元秋笑了笑,知道她其实已经明白，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林宛月忽道：“都说生死无常，我向来以为,若以无常论世间之事,又何止是生与死？往昔如过眼烟云,虽有些放不下的,但总归是要向前看才是。”
她转身看向洛元秋,指节分明的手握住长刀：“师姐以为呢？”
洛元秋怎能听不出她言语中的恳求之意,轻一点头，答得飞快：“再对不过了。”
此言一出,柳缘歌脸色也柔和了许多，侧头无声一叹。林宛月道：“师姐手上是不是有一柄神兵利器？来日若是得空，可否能借我一观？”
洛元秋拢指微拂,将一道碧光收在手掌中，凝成一柄无鞘的长剑。她弹了弹剑青光剑明净的剑身,道：“其实这不是剑,而是一道符。”
她双手紧握，剑身顷刻间便化为细碎的萤光，在半空流动旋转，飞聚成一只青色的小鸟，扑扇着翅膀听在洛元秋肩头。
柳缘歌眼中惊艳难掩,道：“我一直以为这是什么法术，原来竟是一道符吗？”
洛元秋抓住肩上那只小鸟，对林宛月道：“来，伸手。”
她把小鸟放进林宛月的手心，鸟儿梳理羽毛，其态如真鸟无二。但在触及林宛月手掌之时，霎那间化为一只绿莹莹的蝴蝶，颤巍巍在她手中停了片刻。青碟翅鳞闪烁着微光，向着暗道出口缓缓飞去。
林宛月喃喃道：“符剑相合，居然能到这种地步，当真是鬼斧神工……”
“咦？”密室前火光处传来一个声音：“这冬天里怎么会有只青蛾子？”
柳缘歌：“……”
又一人道：“这蛾子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生的也是怪模怪样的，不如拍死算了。”
洛元秋眨了眨眼睛，勃然大怒：“什么蛾子，那分明是蝴蝶！”
林宛月与柳缘歌扑上去拉住她，柳缘歌忙捂住她的嘴，低声在她耳边劝道：“是蝴蝶是蝴蝶！他们有眼无珠，分不清好坏！师姐你莫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这蛾子飞的这般高，又没趁手的东西，我怎么够得着它？”先前那人说道，“这玩意留着也没什么害处，随它爱在哪在哪。再说了，谁知道会不会是法师养的？还是别管它了，把东西送进去放好才是要紧事。”
“也是，还是先把法师吩咐的事办了回去复命，省得去晚了又被责罚。”
脚步声渐远，想是两人已经走了。洛元秋怒气已消，挣脱开林柳二人的手，打了个响指道：“走，我们跟着他们。”
三人踏入密室，但见石柱从两侧分立入内，火把高悬。四面墙上皆有门洞，石阶深铺直下，也不知同向何处，俨然如在殿宇内一般。
柳缘歌看了眼林宛月，迟疑道：“这地方怎么看起来不像间密室，倒像是地宫啊？而且门这么多，到底要走哪条路？”
洛元秋自顾自向前，闻言转身回顾：“和我来，我知道他们去了何处。”
这次换了她引路，两位师妹跟在身后。从东面墙上一门中顺阶而下，三人穿过一条暗道，来到了地宫深处。四周石壁上刻了许多图画，有些因年月久长，画中的人物面目已经模糊，虽雕琢粗简，却不难看出动作和姿势。
一群服饰奇异之人面朝巍峨群山参拜，地上摆着祭祀用的牲礼，为首一人衣着隆重，似乎还带着冠冕，仿佛是位帝王。
洛元秋顺势向下看去，那石画一变，又是一群人朝着一座高塔参拜，这次地上不见祭品，唯有一尊石台。
柳缘歌看了几眼，手搭在林宛月肩上道：“这塔又是什么地方？看这画上的景致，似乎不像在长安城里啊。”
林宛月摇头：“城中也有塔，不过都不是这样的。你看这座塔周身云雾缭绕，显然已经到了绝高之处。只是不知这塔下是什么东西，看样子难道是水纹？”
“原来那些是云雾啊？”柳缘歌凑近了细看，嘀咕道：“横条竖纹，我还以为是随手乱刻的。既然这地方不在城中，想来也与所查之事无关，那就不必看了。”
她回头看见洛元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壁画，便问：“师姐，你在看什么呢？”
洛元秋指着那坐塔道：“上云下水，这是白塔无疑。那么这个地方，一定就是北冥了。”
她说的如此认真，柳缘歌本想打趣几句，却听见从甬道深处传来一声惨叫，伴随着哗哗锁链声响回荡在石室之中。
三人神情一变，再也顾不得壁画所刻的种种，向甬道昏暗处奔去。待到眼前光亮再放，又是一声惨叫从密室传来。此处是地宫中的一处石窟，正对门所在的那面墙供奉着几尊石雕的神像，神像面目皆用一方麻布遮掩住，麻布上以红染料画了几个奇怪的人脸，似哭似笑，与她们先前所带的纸面具近似，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
室中设有一石台，大概是供奉所用。而此时石台上鲜血淋漓，一人在石台边缘仰面垂下右手，另一边手臂已经被生生扯下。他身躯只剩半截，鲜血源源不断从断口处流出，铺了满地。在他左边，宝石从木盒中撒了一地，浸在血泊中，在火光中泛出妖娆的光泽。
蝴蝶越过鲜血与尸体，又慢悠悠地飞了回来，在洛元秋指尖化为碧光融散开。室中东南角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便如同被人扼住喉咙，一声过后彻底消失不见。
石窟中火把已近燃尽，除了神像旁的是新换的，其他地方已经落入昏暗之中，凭目力难以触及。柳缘歌皱眉看了看那石台上的半截尸首，以袖掩鼻道：“怎么死成了这副模样，还有一个呢？不会也死了吧？”
洛元秋拉住她的手，把她向自己身后塞了塞，宽慰道：“师妹，你别怕。”
说着她看向林宛月，见她神色不变，仿佛已经料到此事。同时拇指轻推刀柄，目光对着东南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她那柄刀洛元秋也曾见过，寒光凛冽，绝不是什么凡物，反倒是柳缘歌两手空空，也无兵器防身，洛元秋少不得要护着她一些。
“你若是怕了，就躲在我身后。”她对柳缘歌如是说道，“它们伤不着你的。”
林宛月一怔：“它们？不是只有那一个吗？”
就听锁链声再度响起，暗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洛元秋手中青剑凝聚，她漫不经心地束紧衣袖，答道：“六个，不过还未开目，不妨事。”
柳缘歌眉头深锁：“什么六个？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她只见眼前青光一闪，洛元秋已经出剑，身影早已不见。昏暗中锁链声从四面八方急急传来，果真应了她方才所言，显然不止一个东西藏在暗中。
林宛月也缓缓拔刀，目光一转，旋身前进，持刀踏入黑暗。随即铮然之声响起，柳缘歌听见有人接连倒下，不免有些急切，但手无兵器，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她索性快步越过石台，来到火光明亮的神像前，虽说帮不上什么忙，只需顾好自己便可，但柳缘歌仍想寻个棍棒之类的拿在手中，不然总觉得不踏实。
神像前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她找来找去，只寻着个青铜烛台，拎起来倒也有些份量。柳缘歌正要将这烛台拿起，但这烛台仿佛被固定在神像前，不能让人随意移动，她改拔为挪，用力一推，却听见咔咔两声，最中间那座神像身后手持诸多法器的手臂竟然动了起来，轮转一周之后，离地最近的手臂上多了一只石盒。
柳缘歌先是一惊，警惕地后退几步，又见无暗器机关，这才伸手取下那石盒，打开来一看，盒中锦缎包裹着一物，外以绸带束起。
她解开绸带，扒开锦缎，现出一个卷轴。那卷轴材质极为奇特，触之如冰似玉，不是纸张绸缎，却能舒展卷曲。柳缘歌慢慢打开，卷中无字，唯独在右侧加盖红印，印章之下又是一连串红章，其中最为显眼的是黑蓝两色小印。
柳缘歌仔细看了一会，觉得这两色印迹很是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正要拿起卷轴靠近火把再看，却听耳侧传来喀喀声，近在咫尺。寒意顺着背脊一线爬上，柳缘歌不由自主抖了抖，她反应极快，一手撑案，一手将盒子与锦缎用力甩出。
那东西迅速扑来，一股腥臭之气传开，柳缘歌暗道不好，翻身再转，用了十足的力气一脚踹出，那东西微微后退，毫无痛觉一般再度扑来，脖颈向下一片猩红，血色犹新。GgDown8
柳缘歌仗着身手灵敏与它周旋了一番，最后忍无可忍喊道：“你们打完没有，这里还有一个落单的！”
眼见那不人不鬼的东西双手在石头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柳缘歌大惊之下身形微晃，险些没有躲过，裙摆被扯去一大片，她一见之下怒火中烧：“混帐！居然敢扯我的衣裙！”
她身躯一转，如旋舞般腾空一跃，照着那东西门面踹去。就在此时青光一曳，迅势从那东西脖颈处横过，洛元秋反手收剑，屈膝在那东西后腰一撞，再一剑划过，眨眼间那东西已经重重倒地，身首分离了。
她眸如点漆，在昏光中更显幽深。平静无比地抬手收剑，洛元秋跨过尸首走到柳缘歌面前，随意道：“师妹，你没事吧？”
柳缘歌低头看了看脚下，又对上她那张神色平淡的脸，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胡乱点点头。
洛元秋见她无碍，侧头看见不远处石案上放着的卷轴，走过去拿起来看眼，好奇道：“这又是什么？”
柳缘歌：“……我也没看明白。”
卷轴上无字，只有一串印章，洛元秋看了几眼就要放下，不经意看到卷轴背面画了一只大王八。
这一看之下，她如遭雷劈，僵在原地张大了嘴。
柳缘歌惊道：“你这是怎么了？师姐，你可别吓我！”
洛元秋被她摇来摇去，半晌才神魂归位，喃喃道：“这好像是我们门派的……玉清宝诰。”

第143章 苍苍
“寒山派的玉清宝诰？”柳缘歌探过身来,直白道：“师门居然真有这种东西？我一直以为是师父胡扯的呢！”
也无怪她会如此作想，玄清子确实满嘴跑马，真做假假做真,时有夸大其词、以虚代实之嫌，洛元秋向来是只听一半。但这玉清宝诰之事，却是师伯清清楚楚交代与她的,定然假不了！
洛元秋将这卷轴翻到反面，双颊因心绪激动而染上微红，低声说道：“这一定就是那份玉清宝诰！你看这背面不仅有画,还有字迹！”
柳缘歌抻长了脖子看去,卷轴背面是如玉石一般的浅绿色,中间赫然画了一只大王八。观其笔迹之歪斜,便能断定,作画之人六岁不能再多。
除此之外,更有许多莫名其妙的字，或斜或正,或大或小，印在卷轴边缘或一角。这些墨字既有工整凝肃，也有飞扬飘逸,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柳缘歌越看越奇怪，觉得这卷轴倒像是
“师父说,从前不知是哪位前辈画符之时无物垫桌,便将这玉清宝诰取来压在讲经堂的石桌上，本是临时暂代，没想到越用越觉得顺手，时日一长，他就忘了。”
柳缘歌：“……”
洛元秋将那卷轴完全展开,心情也很复杂，侧头示意柳缘歌来看：“大概是因为玉清宝诰背面无图无画，就被后来人当作垫桌用的毛毡一类了。师妹你也知道的，讲经堂那张石桌惯用来罚人抄写经文。所以……”
柳缘歌自然知道讲经堂外古树下的那张石桌，又窄又小，只能站不能坐，抄写时手臂悬空，写半行字都费力无比，的确是用来罚人的。不过她也时常看见洛元秋站在那张石桌前奋笔疾书，但谁也看不懂她写的是什么。据洛元秋声称，她是在画符，而众人畏惧师姐，从不敢问画的到底是什么符，只当做没看见。
洛元秋高举卷轴凑近火光细看：“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嗯？这人真奇怪，抄书抄一半就不抄了，是做什么去了？啊呀，这只大王八，画得可真是、真是”
柳缘歌一脸木然看着她，心中暗想，这可真是丑不堪言。谁知洛元秋竟然赞叹道：“真是太好了！师伯说这王八是不知几代前的一位符师醉酒之后所画，因女娲补天斩断鳌足以立四极，他便觉得山岳之重，其形应近似于鳌背，力沉而稳。”
“哈，师伯虽是这么说，但是他也没见过，是听他师父的师父说的……师妹你看，这道符当真是得了山岳真形！这王八的四条腿，像不像咱们山头东面的那些山峰？”
柳缘歌根本看不出那歪歪扭扭的王八有什么涵义在，更不觉得那是一道符。她嘴角一抽，干巴巴道：“呵呵，师姐说的是，好像是有那么一些像。不过此处画的这些又是什么，难道也是符一类？”
洛元秋顺着她所指处看出，一团乌漆麻黑的东西涂在卷轴右下角，作画之人还饶有趣味地连画了好几个，遮住了几行快要飞出天际的狂草。无言地看了半晌，她道：“这好像不是符，就是随便画的吧？”
这时林宛月也收刀归来，因衣袍染上了星点血迹，她索性将脏污的半截衣袖割下，用干净的一面反复擦拭长刀。
看到两人木愣愣地站在一具尸首旁，她先蹲下查看了一番，发觉这伤口未免太过利落了，心中略有些疑惑，便道：“师姐怎么知道这些傀还未开目？”
洛元秋低头看了一眼，手无意识捏了捏卷轴，道：“他们眼珠还在，若是开过目的，早就变白了。”
林宛月嗯了一声，地上那傀的眼睛仍然张着，眼珠已成一线细细的竖瞳，果真不是全然一片灰白。她没继续追问方才石室中如此昏暗，洛元秋又是如何辨出这些傀是否开目。将半边残缺的衣袖随意一绑，露出缠满布条的手臂，她若无其事道：“幸好来的不多，又有师姐帮忙，不然也有些麻烦。”
洛元秋见她手臂上缠着布条，不解道：“你的手怎么了，是受伤了？”
林宛月五指攥紧又松开，以示自己双手无碍。柳缘歌道：“不必理会她，她成日躲在山里打铁，对着个炉子鼓风吹火，又要拎捶东敲西打的，往手上绕些布条也不奇怪，不然这手在不在都得另说了。”
“打铁？为什么要打铁？”洛元秋随即反应过来，又瞥见她手中长刀雪亮如冰，薄而利，沾染的血污顺着刀身细流而下，不留一点痕迹，万分欣喜道：“难道你是炼师？太好了，你会做弓吗？我正想要一把弓！”
林宛月点头，也不问她要弓是做什么，只道：“好，等我们离了此处，师姐随我去山上看看，到时候你要做弓或箭都行。”
洛元秋精神一振，登时放下了一桩心事。一旁柳缘歌道：“师姐，如你所言这玉清宝诰从前都在讲经堂的石桌上放着，怎么又会到了此处呢？”
林宛月一怔：“什么玉清宝诰？原来寒山当真有玉清宝诰？”
柳缘歌将方才自己无意碰着烛台之事说了遍，强忍着笑道：“我也不知道这卷东西居然就是玄……师父所说的玉清宝诰，还当他是随口胡咧的呢！”
洛元秋矫正道：“是师伯先说的。”
林宛月不知她这位师伯是何许人也，只知道他早已离世。偶尔听洛元秋提起，也多是些诲人之语，可见在师姐心中，这位师伯要比不着调的师父来得靠谱多了。
她去看那卷轴，倒想起一事，微笑道：“哦？竟是这般巧？我记得师父不是说这玉清宝诰丢失多年，已经寻不回来了吗？师姐又是如何认出来的呢？”
柳缘歌一脸惨不忍睹，想笑又不敢。洛元秋倒觉得没什么，将卷轴背面给林宛月看：“有印迹在，你看。”
林宛月嘴角笑意僵住了，眼珠子都险些掉下来，盯着卷轴背面的那些墨迹匪夷所思道：“这、这不是玉清宝诰吗？”
洛元秋道：“是啊。”
“那怎么……”林宛月目光左右一扫，竟然不知该先说哪一处，最后指着中间那个嚣张至极的王八道：“这画的是什么？玉清宝诰上还能画这种东西？”
柳缘歌一手搭着她的肩哈哈大笑：“没想到吧？师姐说，这王八是一道符，你看出来没有？哈哈哈，你再仔细看看！”
洛元秋：“……”
林宛月无奈扶额：“这到底是御赐之物，被涂抹成了这般，可是大不敬之罪。又无故丢失，山门护守不利，又是一罪。”
洛元秋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当即睁圆了眼，忍不住辩解道：“其实不是丢失，是被一位嗜好饮酒的掌山拿去山下当了换酒钱。呃，师父说那掌山事后回想起觉得有些丢人，便对弟子门人如此解释。”
那些弟子门人暗想，连这等支撑山门的御赐之物丢了都不曾发觉，可见此派已经式微，更不愿担上守物不利的罪名，于是纷纷告辞还家，或另投他门去了。
而那位掌山也觉得呆在一个地方十分无趣，横竖门人弟子都散的差不多了，又无香火供奉，索性将门派移到深山之中，彻彻底底隐居世外，过起了逍遥日子。
林宛月目瞪口呆听罢，柳缘歌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连手都要搭不住她的肩了，整个人埋在她胸前闷笑了个够。洛元秋还在努力解释镇派之物丢失的隐情，林宛月麻木道：“是这样。”
虽说她早已不对师门抱有什么期望，本以为只是从玄清子开始才变得如此荒唐，没想到前人更胜一筹，只有更荒唐没有最荒唐。
于是这荒唐代代相传。师父不像师父，年纪最小的能做大师姐，最大的反倒成了小师妹，连大师姐与前头逐出师门的二师妹成了道侣，好像也不足为奇了。
林宛月不由心想，那位过世的师伯，别是被师父给活活气死的吧？
想归想，她连忙打断洛元秋的话，道：“师姐，这玉清宝诰后头的字能不能去了？”
洛元秋摇头：“去不掉的，若能除去，早就有人将后头的痕迹除了，不会留到今日。”
柳缘歌已经笑够，轻拭眼角道：“那为何正面只有印章没有字迹，是一片空白呢？”
“有字的。”洛元秋想了会说道，“这上头有一道法术，只有在门派之中，字迹才会显现。”
柳缘歌恍然大悟，对林宛月道：“没想到这道玉清宝诰落在了百绝教的手中，难怪他们那般理直气壮对信众说自己是正道，曾受过高祖封赏，我还以为他们是诓人的呢，如今想起来，要不是玉清宝诰上字迹不显，后头又被胡乱画成这副样子，说不定他们早就公之于众，到处吹嘘自己是名门正派了！”
洛元秋将卷轴看了又看，最后卷好用绸带绑起，喜不自胜之余，又想起另一件事。
林宛月道：“既然玉清宝诰寻回，师姐也就不用再想着面见圣上，请求再赐一道新的了吧？”
这和洛元秋想到一处去了，她略一沉思，答道：“当然不用。”
柳缘歌与林宛月俱松了口气，不必再怕她一时冲动闯进皇宫，对着皇帝讨要玉清宝诰。
她们不知道洛元秋在这之前已经见过皇帝，她本打算以阵枢为交换，请皇帝为寒山重新赐下一份玉清宝诰，但现在玉清宝诰已经找回，此约或可作罢，她又突然萌生了一个新的念头。
她什么都可以不要，但她要带师妹离开这里。

第144章 此愿
酒馆帘子刷然被人揭开,风雪霎时涌入屋内，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化做湿漉漉的一片。
来人斗笠上积着厚厚的雪，右手持剑紧附在胸前,往门前一站，便将出路堵了个严实。他目光冰冷地射向柜台，几个正在擦桌挪凳的年轻伙计登时被唬住了,不知所措地去看掌柜，
掌柜打算盘的手不停，疑惑道：“这位客官,小店今日已不做生意,门口的牌子也已经挂上了,您这是……”
那人冷冷道：“此时还未入夜,怎么这生意就不做了呢？”
所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掌柜微一皱眉,知道这不是什么善茬，拱手赔罪道：“还望客人恕罪,今夜小店已被一位贵客包圆了，暂不招待他客。”
“他人在何处？”那人漫不经心说道，同时手中黑剑转了转,“我本是赴约而来，你带我去见他便是。”
掌柜愣了愣,忙唤来一个伙计,命他去楼上雅间询问。不过片刻，那伙计下得楼来，附在掌柜耳旁低语几句，掌柜神色一变，对那人说道：“原来真是贵客所等之人,请随我来。”
那人却将斗笠摘下放在柜上，淡淡道：“不必了，我自去寻他。还望店家将这楼上楼下都看牢些，莫要再放人进来就是。”
说罢长剑铮然出鞘，他大步流星向楼上走去。
掌柜与那伙计俱是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半晌伙计呆呆道：“东家，他不会是要去寻仇杀人的吧？”
掌柜抖了抖道：“不会吧，这天子脚下，再如何凶狠的狂徒也得收敛一二啊！”
“可那些话本里不是说，江湖侠客都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吗？”伙计迟疑道，“我看这位大侠气宇轩昂，也不像是什么坏人，说不定他只是报完仇就走了呢？”
掌柜狠狠拍了拍伙计的头，怒道：“胡说八道些什么，叫你成日不做正事，就知道看什么话本！那里头的东西能当真吗？什么江湖侠客，都是些东流西窜的匪徒，尽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物！“”
二人说话间便听头顶传来动静，掌柜顿时急了，骂道：“还愣着做什么！没眼力价的东西，快去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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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锋如雪，散发出森冷之意，顾凊以剑抵开门，只手握住剑鞘，语声中是掩不住的杀意：“顾况，不要再装神弄鬼了，滚出来！”
他一剑割断竹帘，踹倒一面拦路的屏风，剑脊上闪过一道红芒，如鲜血淋下，映出他衣袖上的苍青竹影。
屏风后的人微微抬头，眉目秀致，发若流漆。她屈指轻叩，道：“是我邀阁下来此的，请入座吧。”
顾凊神色大变：“怎么是你？！”
他环顾屋中，见再无旁人，不禁心生疑惑，收剑寒声道：“我要找的不是你。”
景澜斟茶自饮，眸光微闪：“但我要见的却是你。”
顾凊僵持片刻，终于入座。
两人久无言语，待景澜将这杯茶喝完，顾凊才开口道：“我知道你是谁，云和与景侯之女。”
景澜答道：“我也从先母口中听过前辈之事，只是不曾得见，略感惋惜。”
他这副装扮，赫然是那日天光墟里，洛元秋与景澜所见到的咒师。想到此处，景澜心中不由生出一个猜想，便道：“那日在天光墟中偶然见到前辈，不知前辈是早已在此等候，还是无意撞见的呢？”
顾凊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望着那张与故人相仿的面容，他轻叹了口气说道：“这七年间，你每年入天光墟闯店，我都知道。”
景澜心道果然如此，否则如何会这般凑巧。又听顾凊道：“我曾经答应过你母亲，待她走后要照拂你，是以多留心了几分。”
她仰头举杯，烛火明光落在眼中，如夜坠寒星熠熠生辉：“我有陛下关照，实不劳前辈记挂。”
顾凊眉头一皱，颇为不快道：“你”
“前辈要照拂的另有其人，”景澜缓缓道，“她与你血脉相连，是你真真正正应该照拂的人。可你不去找她，宁愿当她彻底不在人世，也不愿因她的存在使得家族蒙羞。”
她目光流转，一字一顿道：“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见顾凊惊疑不定，景澜微微一笑：“我说的那个人，正是令侄元秋。”
顾凊沉默片刻后才道：“原来你已经见过她了。”
茶盏已空，景澜指尖摩挲着盏上冰冷微凸的花纹，淡淡道：“我们相识多年。从前我母亲不愿我走上靖海侯的旧路，性命握在他人之手，便在我年幼之时，带我去见了那位被逐出家门的顾凛大人。自那时候，我便见过元秋了。”
“再后来，我母亲有意将我送至寒山修行，我又见到了元秋，不过那时她年纪还小，并不认识我。等到我拜入玄清子门下，她便成了我的师姐。这世间之事，当真是说不清，想来前辈也不曾料到，我们竟是这般结识的罢？”
顾凊自然不知，骤闻此事，不免将信将疑：“她……若我没有记错，她应当年纪比你小，如何会做了你的师姐？”
景澜答道：“因为同门里无人是她的对手，既然如此，她就是师姐。前辈若是不信，自可去问玄清子。”只是以玄清子对顾家人的态度，大概会将顾凊先暴揍一顿再说。
顾凊颔首，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景澜本对他毫无感觉，但想起从前在山上时，洛元秋见沈誉王宣时常能收到从家中寄来的书信，艳羡非常，转头就央求着景澜离山归家后给她写信，便觉得心中始终有一口郁气未出，于是似笑非笑道：“元秋见过你以后便回来告诉我，今日我见着二叔，便想我爹是不是与他模样生得相仿？”
顾凊神色微僵，眼中浮现出几分愧疚，低声道：“此事的确是我做错了……”
近日以来他回忆起侄女的样子，只觉得这些年来自己错的实在是太过离谱，奈何叔侄二人多年不见，他连补救都不知要从何下手。
正当他懊恼之时，景澜道：“我不知前人有何种恩怨，但事已至此……”
顾凊正要说以后必定时常照看侄女，以偿从前的过错。却见景澜摇了摇头：“元秋这么多年都未受亲人关照，到如今，有或没有，于她而言也不甚紧要了。”
“至于叔父。”她唇角轻动，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嘲讽，“见与不见，想必都是一样的。”
顾凊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道：“你说什么？”转念一想，景澜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便问：“这难道是她的意思？她为何让你代传，何不亲自与我说？”
景澜仿佛觉得很有意思：“前辈也与元秋有过交谈，你觉得她会是让人代为传话的人吗？”
顾凊哑然，虽然与侄女见面不过短短半天，但观其言行皆随心所欲，绝不是知情识趣之流。且极有主见，不是能被动摇心意之人。如她有话要说，必定会亲自来当着顾凊面说完再走，不会让他人代为传话。
顾凊深吸一口气：“既然不是她的意思，那你为何这般说？”
景澜深知洛元秋为人，她自有一番常人难懂的原则与执着。冷眼旁观许久，景澜发现但凡被她记挂上心的人，她便不会轻易将其舍下。无论是从前那几个各有所图的同门，还是那个不着调的师父玄清子，她都同等以待，皆是如此。
她生性善嫉，并不愿师姐的目光落在除自己以外的旁人身上。从前她是师妹，但师妹不是唯一，于是她宁可不做师妹，也要一证自己在洛元秋心中是何等地位。这一步走的着实凶险，倘若洛元秋心中只把她当师妹，那此举等于彻底斩断了二人之间的联系，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好在她到底是赌赢了，发觉自己在洛元秋心中确实不同于其他人，她更是贪欲高涨，得寸进尺，在洛元秋尚且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之时，步步为营，先将她糊弄住了，待两人做了道侣，才敢放下一颗空悬已久的心。
她实在是忍的够久了，如今更是忍无可忍，果断答道：“不是她的意思，是我的意思。”
顾凊沉声道：“你的意思？她是你的师姐，难道你还能为她做主？”
“元秋的师伯洛鸿渐在世时，年年都要下山去寻找顾家人。”景澜漠然说道，“想一想也知道，元秋幼年之时双亲皆逝，孤身一人，又自小体弱多病，洛鸿渐悯其不幸，故而下山多方打探，可惜俱是无果。”
她语声轻缓，注视着顾凊道：“但在那个时候，前辈又在何处？可有心打探过元秋的下落？听吾师玄清子曾言，那时朝廷已不复从前那般四处通缉天师府余党，元秋师伯洛鸿渐也数次放出消息，只要稍稍留意，定能察觉到。”
顾凊一时语塞。
起初皇帝对天师府下手之时，他一路逃亡，被从前一位相熟的符师所救，在他的帮助下侥幸保住一条性命。又因对亡父发下重誓，有生之年绝不行复仇之事，他心灰意冷，在外躲避时虽偶得过兄长的消息，欣喜之余，也暗恨他不顾前途性命，违背父亲期望，执意要与前朝余孽扯上干系。
后来那女人逝世，顾凊听闻二人所生之女天生有痼疾，兄长为其东奔西走，四处求医，心底不免有几分快意！
他当时深恨自己无能为力，便迁怒他人，将家族颠覆之灾，与老父不幸遇难之事皆一股脑怪罪到兄长头上！若他当年没有离府，或许今日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见顾凛为治好女儿奔走，他却作壁上观，不闻不理。想这孩子未必能熬多久，等她离世后，顾凛一人无牵无挂之时，自己再去找他。
所以到后来，顾凊听闻兄长逝世，愧疚到无以复加；又听说那孩子却活着，不免厌恶更深。适逢当年救的那位符师因病离世，他为报答恩情，便潜入京中，将其独子扶养成人。
面对景澜这番追问，他确实无话可说。
壶中茶水已近温凉，景澜再斟半盏，心想顾凊此人虽是固执，到底还算是正人君子，至少没有强行狡辩，极尽推诿之词。观他神色，的确是生出了悔过的意思，不是说说而已。
垂眸望着盏中水光，景澜微微出神。
依稀是盛夏时分，洛元秋采完莲子回来，弄得手脚都是淤泥。景澜捉住她一通洗刷后，洛元秋不去睡觉，半夜笑嘻嘻地拽着她爬上山峰，说是要去看月亮。
云顶银光遍洒，千山沐浴在月辉中，一如往昔般沉寂。群峰如漂浮在海浪之上的岛屿，而浩荡云波之下，隐约可见一条小道蜿蜒向远方。
夜风中洛元秋剥着莲子，抱膝坐在石崖边，指着那条路告诉她：“以前师伯不在山上，我就会到这座山峰上来。师妹你看，这里看的又高又远，他如果回来，我一眼就能看到……每天都来看一看，就不觉得是一直在等他了！”
那时她看着她的侧脸暗想，如果是我，必不会让你久等。
但月下此愿终是落空，她们这一别，就是十年。

第145章 入域
顾凊拿起剑霍然起身,道：“无论怎样，她都是顾家的人！”
“天师府已覆，世上已没有什么顾家。”景澜目光微冷,抬头看向他道：“而她姓洛，与姓顾的半分干系也没有。”
顾凊沉声道：“有或是没有，她身上都流着顾氏一族的血脉,这一点谁也无法抹去！你是云和之女，理所应当也该清楚，天师府所依仗的无非是那道秘术,而我兄长连性命都不顾了,也要将这道秘术传给她……这难道还撇的清吗？！”
景澜慢慢喝完盏中最后一口茶水,合上瓷盖,轻轻推到一边去,眼中晦暗难辨：“但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这一次,她是死在你们顾家人的手里，莫非这样还不够吗？”
顾凊极为震惊：“你说什么？”
景澜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玦放在桌上,系着玉玦的墨石上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清字。
她两指虚按在玉玦上，食指穿过红绳将玉玦提起，向顾凊瞥去一眼：“不知前辈是否还记得这块玉玦？”
顾凊视线落在那枚玉玦上,脸色霎时变的惨白，难以置信道：“这是、难道这就是她所说的……”
他一把夺过玉玦,额角青筋浮起,喃喃道：“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那玉玦，那丹药……大哥以为那是我送去给他的，是以不作他想，就将那颗丹药服下了！”
景澜无声看了片刻，才道：“他没有将丹药留做自用,他把药给元秋服下了。”
顾凊从怀中掏出一物，颤着手将它与玉玦并在一起，两块色泽相近的玉玦对上，其上花纹相合，浑然一体，恰好还有一处有缺，想来是另一枚玉玦了。
他双目赤红，咬紧牙关不语，半晌才把玉玦放回桌上，深吸一口气道：“差的这一块是我大哥的，平日我不曾随身带着，这块是我的，另一块”
桌上那两枚玉玦放在一处，墨石上皆刻着一个凊字。只是景澜拿出来的那枚玉玦上的墨石黯淡无光，字迹稍稍模糊；而顾凊所持那枚玉玦上的墨石字迹分明，光泽如新。
景澜略一颔首：“至于是何人冒名顶替，送去丹药，想来也不必我再多说，前辈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顾凊在桌上重重一拍，抓过那两枚玉玦寒声道：“我自然知道他是谁！”
此时窗扉忽被推开，风将烛火吹的摇曳不止，但见茫茫夜色之下，大雪自天穹飘洒落下。景澜指尖沾了一粒雪，低头掩住眼中复杂的情绪，神色从容道：“这也是我约前辈在此见面的缘故。换句话说，如今你我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顾凊握剑的手朝窗略微一抬，木窗砰的一声合上了，他与景澜目光交汇片刻，问道：“很好，顾况人在何处？”
景澜道：“他居无定处，现下还不是说的时候。如果想要抓到他，需从长计议才是。”
顾凊再度坐下，怒火已熄，神情转为凝重，疑惑道：“他离开家中久矣，那时你还未出生，照理来说，应该不会认得他才是。但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好像早就见过他了？”
“十年之前，我与元秋前往黎川祭拜她母亲，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顾况，险些被他掠去做咒人。”景澜目光一转落在那两枚玉玦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泛起些许笑意，答道：“那时元秋与我交换信物后，我便时时刻刻将这玉玦带在身上，正是此物救了我一命。顾况审问我之时，误以为我是……”
雨如倾盆，她被捆住手臂，半跪在泥地里，雷声掩去了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那些黑衣人将这群女孩押到空地上来，如宰杀家畜般挑选她们。
为首那人俯身一一验查，凡是不符合心意之人，他都只是轻轻摆手，不等他出言示意，身后的行刑之人便已持刀斩下。大雨中血色蔓延，顺着水流渐渐染来，低头便是一片赤红，映出她眉目间的恐惧。
冰凉的雨水入眼，她有些无望地看着自己破碎的倒影。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来人捏住她的下巴，使得她不得不仰起头。
那人看了一会，手指在她眉心一点，浮光隐现，片刻后道：“这倒是有些意思了，我竟然不知你们何时抓了一位修行之人回来。”
身后一人持刀上前，道：“大人，留不留？”
雨水从脖颈滑落，她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听那人语声淡漠道：“不留。”
视线在大雨中已近模糊，她看见行刑之人手中的快刀举起，映着天边一闪而过的电光，在雨中尤为森寒。
等待刀落下的一刻仿佛有一生那么漫长，她双目紧闭，咬住嘴不肯求饶，被强压着俯下身去。
她本来就是要死的，为别人死与死在他人刀下并无多少差别，只要师姐安然无恙……
“等等。”
刀锋在她湿淋淋的发上骤然一停，她感觉那人从她怀里扯出什么东西，睁眼一看，那人手上捏着一枚玉玦，低声道：“这是你的东西？”
她睁大眼睛，高声道：“还给我！”
“告诉我，”那人手掌覆在她的脸上，黑袍之下的双眼中如有雾气沉浮，声音变得格外遥远，“这玉玦是谁给你的？”
她恍惚间身不由己，张口道：“是她给我的……”
话音未落她猛然一震，才发觉自己差点说出师姐的名字，硬是抵住舌尖，含糊道：“是……一个男人，我不知道他是谁。”
那人似是笑了笑，将手从她脸上收回，道：“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长的与我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
她心中狂跳，却不敢让自己有半分露怯，仰着头问：“像谁？”
那人手腕一转，玉佩绕了几圈缠在他指间。他居高临下打量了一会，俯身道：“云和公主是你什么人？”
不料他会如此发问，她眼瞳紧缩，几乎尝到了自己口中的血腥味。
那人忽地扯下罩面，注视着她说道：“看来这就是缘分的一种，对不对？”
旋即他两指拉上罩面，吩咐身边人：“告诉教中长老，这一个我带走了，其余的任由他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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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凊追问：“误以为什么？”
景澜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道：“误以为我是母亲与你私通所生，是以顾凛才将这玉玦交给她。”
“若她不曾旧情难忘，又怎么会将玉玦留给我？在顾况看来，此举大有深意，我母亲必然与你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干系。”
顾凊脸色一阵红一阵黑，最后憋出一句：“一派胡言！我与云和根本就……！云和岂是这种人？他竟敢说出这种话！”
顾凊几乎怒极掀桌，简直就是颜面无存，扶额道：“你与顾况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他让你来的？他想做什么？”
景澜慢悠悠道：“我说了，我与前辈所想，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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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你这是怎么了？”
洛元秋回过神来，见柳缘歌站在她面前，手来回在眼前摇摆，林宛月也是一脸担忧，便道：“我没事，只是方才在想一件事，有些出神罢了。”
林宛月道：“莫不是那大殿中香的缘故？师姐不像我们进来时已服了解药，要不要歇一歇？”
柳缘歌眨了眨眼道：“我看师姐可没有半点不适，寻回了这玉清宝诰，了却一桩心事，想来心底正不知如何高兴呢。”
洛元秋微微张嘴，似要言语，最后还是闭上了。林宛月留意她的举动，不由问：“师姐可是有话要说？”
洛元秋点点头：“为什么玉清宝诰会藏在百绝教里？”
柳缘歌道：“此事我也想不明白，若是真要欺瞒信众，为何不找人做个假的？真的都已经在手里了，请些能工巧匠，也不是仿不出来。”
这暗室中秽燥难闻，腥气扑鼻，林宛月道：“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回头要是来人了，我怕会打草惊蛇。”
柳缘歌想了想也是，便道：“师姐，那我们走吧？”
洛元秋自然无异议，三人又进到甬道中，柳缘歌道：“我说林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太史局的人到底要过多久才到？别到时候百绝教的人都跑完了，那时候来了又有什么用？”
洛元秋突然想起陈文莺，轻轻啊了一声：“太史局事先都已经准备好了是吗？”
林宛月点头，又道：“不止是太史局，司天台也知晓此事。”
洛元秋这才知道自己让陈文莺去寻人是多此一举，不过她本意是为了把她支开，此时倒也觉得没什么，只是不知道陈文莺如今在何方，是否已经到了太史局了。
她想了想说：“我有一个朋友……”
林宛月道：“是不是那位姓陈的掣令？我知道她，是叫陈文莺吧？”
见洛元秋一脸迷茫，她主动解释道：“上回去太史局时，我看到她埋头在马厩里不知做什么，过去一看，她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是马我是马。”
柳缘歌闻言闷笑不已，洛元秋心想这可不能让陈文莺知道，她出丑时被人瞧见了。
林宛月又道：“我还当那是什么法术，也不敢去打扰，由着她在马厩中呆着去了。”
洛元秋嘴角抽了抽，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柳缘歌笑完后问：“这是哪里找来的朋友，师姐的朋友都这般有意思吗？”
“刚到太史局时结识的，还有一位姓白的掣令，我们三人经常在一块巡夜。”洛元秋认真道：“文莺人倒是很好，呃，就是……”
就是被话本荼毒太深，已经救不回来了。
柳缘歌揽着她的肩膀笑，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逗弄道：“师姐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了，照顾些也是应该的。”
三人出了甬道，在出口处，洛元秋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一处，沉默不语。
林宛月仿佛察觉到不对，也随着她回头看了看，问：“怎么了？”
洛元秋收回目光，眉心微蹙，神情有些困惑。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但她总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若有若无地跟着她们。
她轻声道：“没什么。”
在三人踏出甬道的一瞬间，方才洛元秋紧盯的地方，一片雪花凭空出现，悠然而落。

第146章 寂月
寒风扑面而来,夜色中只见低檐映雪，四处皆浸在薄雾中，
洛元秋出得暗道,回头望去，遥见那大殿窗格中隐约有火光透出，阶前凌乱的脚印通向大门,在风雪中渐渐模糊。
柳缘歌拂去发上落雪，目光微冷：“此处一看就大有问题，哪座寺庙会在地底修建地宫暗道？分明是欲行不轨之事,掩盖罪证,以便躲藏潜逃！”
林宛月道：“自上回塔中发觉尸首之后,太史局便开始在暗中着手排查京中的庙宇,四方皆设有暗探盯着,只不过没想到,竟是城东这座庙出了问题。我看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待我回太史局面见太史令大人,交由他定夺吧。”
柳缘歌稍一思索：“也好，横竖你都是要回去一趟的。既然如此，那我就带着师姐走了。”
林宛月露出无奈的神情,柳缘歌不怀好意的笑了笑，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道：“要是景澜追过来问起你,你可要帮我瞒着点,知道吗？小师妹。”
“……你又何必如此？”林宛月说道，“她到底何处惹你不快了？”
柳缘歌收回手道：“我也觉得奇怪，你说景澜此人究竟是如何长的，她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处能让我看顺眼的地方，当真是奇了怪了。”
林宛月微叹：“你还是先问问师姐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吧。”
柳缘歌边说边转身：“师姐自然是愿意的……是吧,师姐？”
洛元秋正凝神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她的眼眸明如新镜，倒映出千万纷落的白。雪分明是从高天借风势所至，落在她的眼中，却像飘入了漆黑深沉的湖面，极轻地荡漾出细小涟漪。
忽地听到有人叫师姐，洛元秋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见两位师妹都在看着自己，迷茫道：“怎么了？”
柳缘歌扬眉道：“马上就要宵禁了，师姐，你要不要跟我走？”
“这就要走了吗？”洛元秋走到她们身旁，“我以为你们是来抓人的。”
柳缘歌一指林宛月，道：“她是来抓人的，我可不是。先前不是说了，我不过是慕名而来上上香罢了，这事与我无关。”
林宛月站过去了些，侧身挡住风雪，道：“师姐是去找景澜，还是和六娘子一道回去？”
柳缘微微眯眼：“我警告你，别在师姐面前这么叫我。”
洛元秋探过身，好奇道：“谁是六娘子？是你吗？”
柳缘歌揉了揉她的脸：“是我，师姐想不想和我回去？我可以给你弹琵琶。”
林宛月闻言笑道：“得了吧，就你那手琵琶，难道师姐从前在山上还没听够？”
柳缘歌横了她一眼，转身对洛元秋温柔一笑：“师姐都这么久没听过了，万一想再听一回呢？更何况都过十年，我这手琵琶也大有长进，怎么会是从前能比的？”
林宛月微一摇头，道：“在我看来也没差太多。”
柳缘歌装作没听见，问：“师姐怎么想？”
洛元秋左看右看，想了想略带歉意地说道：“我恐怕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柳缘歌惊讶道：“这是为何？”
洛元秋眼珠不动，夜色中她脸颊微热，倍感愧疚，仍是不动声色道：“我答应了文莺要去找她，她家就在城东，离这庙不远。”
柳缘歌有些失落，林宛月牵过她的手安抚道：“既然师姐要等人，那你不如随我一同去太史局好了。”
柳缘歌勉强点了点头，又对洛元秋道：“那就下次吧，下次去我家中坐坐，喝杯茶的功夫总有吧？实在不行，你把景澜带来也成，咱们说话的时候，就让她到门外守着。”
洛元秋无有不应，频频点头，与柳缘歌约好下回再见，林宛月便道：“师姐若想来找我，去问景澜就是了，她知道我的住处。”
叙话完毕，三人大摇大摆的翻墙而过，到得街边，寒夜风急，柳缘歌拉着洛元秋再三叮嘱之后又忍不住劝了几句，盼着洛元秋回心转意，好和自己回去。但见洛元秋心意已决，她才依依不舍的与林宛月一并离去了。
二人走后，洛元秋站在路旁静候了一会，看着两位师妹远去的方向默默叹了口气。雪花细细密密拢成一挂玉帘，挡住了她的视线，街上空无一人，只闻细微的落雪声，洛元秋抹去眼上的雪沫，轻声道：“对不住了，下回我一定来找你们。”
语毕她转身就走，却是向着南边行去。夜雪皎然，寒风穿户而过，洛元秋一路凝神细听，在一条岔路口前停下脚步。
抬手抓了一把飘散的雪，她摊开手掌轻轻将它们吹落。落雪发出微微光亮，在落地之际悬空浮起，大雪中零星点点发亮的雪连成一道细碎的光带，在寒夜中为她指引道路。
洛元秋目光微闪，驻足看了片刻，心中略感奇异，思量稍许，直到大雪漫过脚背，才动身跟了上去。
那光带也不走寻常路，时不时翻过院墙房檐，绕过巷角街沿。洛元秋走走停停，猫儿似的攀瓦踩雪，掠行时拂过寒梅花枝，震落一捧细雪，连衣角沾染上几分淡淡幽香。
只是她一无扫雪赏梅的雅兴，二来心中装着事，如落石般沉甸甸栓在心下，纵有好风景也入不得眼。这天寒地冻的夜里，就算是贼也不愿冒着大雪出来。洛元秋鼻尖被冻的发红，奔跑走许久之后呼出一口雪白热气，在荒草起伏的雪丘旁放缓脚步。
眼前骤然开阔起来，四野茫茫夜色深沉，冰封的湖面昏黑幽静，洛元秋顺势望去，却见雪如流萤般随风飞舞，时聚时散。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湖畔，大雪中一团幽光飘浮在湖心。风势忽而一转，光雪纷落在冰面上，仿佛盛春时节的花雨。
洛元秋俯身攥了一团雪，藏在身后捏了几轮，直到捏成了一个结实的圆球，才单手握在掌心。
幽光由远及近，一只大石羊站在冰面上，羊角上悬挂着一盏光焰莹莹的灯盏，正是那幽光来源之处。一人斜倚着羊身而坐，薄衣赤足，披散的乌发间悬着一枚明珠翠羽。流雾如光，在她身周浮动，映照出眉宇间的淡漠。
随着她的到来，风雪霎时一停。洛元秋站在岸边看着她道：“墨凐，难道你就不觉得冷吗？”
墨凐答道：“我早就不知寒暑冷热了。”
洛元秋乏味地撇了撇嘴，道：“我问你，之前那些试探我师妹师弟们的傀儡是不是你放的？还有这玉清宝诰，也是你放在那地宫里的吧，否则如何会这般巧？”
墨凐靠在羊背上，扶着羊角稍稍坐正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总之你已经见到了同门，与同门相聚，又寻到了丢失之物，心愿得偿，是该放下尘世中的一切，随我回北冥了。”
她话音方落，一个东西扑面而来，正中额心。墨凐怔愣片刻，低头看向怀中，那竟是个雪球。
洛元秋见一击得手，顿觉出了口恶气。她向来不怎么动怒生气，眼下当真是怒意萦怀，冷冷道：“你这自说自话的毛病确实应该改一改了，我为何要与你回北冥？那地方难道是什么人间仙境，我一定非去不可吗？”
墨凐静默地看了她良久，洛元秋沾着落雪的睫羽轻轻一动，手中青光隐现：“我更想知道，你派那些装着碎镜的傀儡来我同门之间打探过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墨凐微一斜身，抖落怀中的雪块，伸手取下羊角上悬挂的那盏灯，淡淡道：“……你的确欠缺些教训。”
洛元秋举剑轻弹，眸光亮若寒星：“还请不吝赐教。”
她一剑扫落岸上积雪，跃至冰湖，疾步而来，反身斩下。墨凐随手将灯盏抛出，那灯悬空绽出如水般的柔光，层层向外漫去，转眼间冰封的湖面化为莹光澄澈的水域，周遭瞬时一亮，洛元秋踩在水波之上，余光瞥见水底光芒浮动，犹如满月溶于水中，入眼尽是银辉碧波。
这一剑果不其然落空，大石羊呆呆愣愣的站着，墨凐早已不在羊背上。洛元秋借力收剑，剑尖稍一入水，旋身坐在了石羊身上。
她拉着羊角调转方向，看见湖心处一道人影沐浴在月辉当中，四周悬空未落的雪如无数破碎的镜片，洛元秋清楚的看到一片雪上映出一双眼睛，隔着茫茫虚空，投来冰冷的注视。
对着那片雪花微微一笑，洛元秋眼中并无多少欢欣之意，只道：“许久不见了。”
言罢持剑一挥，气劲吹散光雪，她正要驱羊前行，平地却吹过一阵微风，无数雪花向着湖心飞去。只见墨凐脚踏光云，抬手从雪中抽出一柄长剑。她两指捏住剑身重重一拂，原本覆满冰雪、痕迹累累的长剑，须臾间焕然一新，剑身如寒冰般清透。她持剑而立，居高临下道：“要知道，也不是只有你一人会用剑。”
此时她们脚下便是光芒明亮的湖水，头顶依然是深黑的冬夜，几乎让人生出一种天地倒悬的错觉来。
洛元秋第一次看到墨凐用剑，她从羊背上翻身而下，试探地踩过湖面，发觉并未陷落，一如平地般可令人踏足，当即远离石羊向湖心而去。但墨凐却更快，瞬息即至，在半空中当头朝洛元秋一剑劈下。
洛元秋持剑挡下，墨凐剑换左手，腰身一转，姿态有若旋舞，举动之间意韵难言，就如同宴酣之时随曲乐即兴而起的舞剑。
洛元秋目光一凛，不敢大意，青剑剑尖凝出一抹光，凭空快速勾勒，而此时墨凐抬手，又是一剑重重劈来！两剑相抵，当空狠狠一撞，气劲砰然扩散，卷起湖岸千重雪。
墨凐衣袂翩然，攻势如骤雨，仍有余力问：“如何？我且问你，你服不服？”
洛元秋从前也与她交手过，但从未有这般吃力的时候，心中略带了几分疑惑，挥开一剑，青光蔓出，下意识道：“什么服不服的？难道你从前留了后手？”
说完她当即反应过来，望向水底的圆月，飞快道：“是那盏灯？”
只这么片刻的分心，墨凐运剑斩下，剑气裹挟着寒风暴雪呼啸而来，洛元秋咬牙以剑尖在空中画完最后一道符，便惊觉手中青光剑黯淡了几分，剑上光芒向着湖底圆月飞去，每失一分，那月辉就强一分，她愕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墨凐已逼至眼前，她面容如覆霜雪，冰冷道：“因为这把剑，本来就是北冥之物！”
洛元秋堪堪画完这道符，闻言收回青光，拇指与食指掐诀，符文收尾相连，手腕反转低声默念。立时天空飘下点点雪花，墨凐身形一僵，脚下光云黯淡，连湖底的月光也随之一暗。
“我未必要用剑，”洛元秋缓了口气，对上她的目光道，“你不要忘了，我是符师。”
墨凐扬眉看了她一眼，手中光芒一收，冰剑消融殆尽。洛元秋手势一变，原本归于水中的青光浮起，重回到她的掌心里。
她神情凌冽，再度召出青光，以剑拄地，试图刺破月华笼罩出的幻象。而就在此时，墨凐挣脱束缚，俯身没入水中，再跃出水面时，手中已多了一盏紫光流转的明灯。
“你也不要忘了，我也曾是符师。”
墨凐举起手中灯盏，湖中月色散去，归于沉寂，再度被冰封起来。洛元秋抬头看她手里那盏灯，心中暗道不好，奈何业已太迟，那灯盏中迸发出无穷无尽的光芒，向着四面八方疾驰而来，洛元秋避无可避，被一道光芒击中，只觉得血气翻涌，重重落入湖岸边的雪堆里。

第147章 一团
墨凐手中灯盏悬空一转,光华微敛，几点紫晶般的碎光在她手掌间翻涌。雪合着风飘洒而下，赤足踏过数片飞雪,她身形不变，当风而立，飘扬的纱衣如同薄雾,在身后萦绕不去。
她在风雪中静待了一会，却不见湖岸旁的雪堆中有动静，便移步越过深黑的冰湖,轻飘飘地来到了岸边：“这一次你总该得到教训了,知道什么人是你不能招惹的。”
四周依然只闻风声,墨凐神情比冰雪更冷,提灯道：“你还在等什么？”
垂目看向雪丘上被砸出人形的陷坑,里头空空如也。她倏然转身,一掌翻出数道深紫光束，在冰封的湖面留下如爪痕般的痕迹。冰痕越裂越广,几乎蔓至大半个湖面，墨凐高声道：“不必再装神弄鬼了，出来吧！”
“你若是还有什么招数,”墨凐抬手召出一阵风，吹散了雪丘上堆积的雪,道：“不妨使出来看看。”
话音方落,她便听见东边传来些许声响，侧头正要去看时，忽地双足被一股力道向下扯去，仓促间来不及回转，待反应过来,手中灯盏已失。
洛元秋方才在雪中趴着，如今满身都是雪，几乎成了个雪人。她自小在雪中打洞挖坑，练就潜藏的好本事，初坠雪时就趁机在雪下潜行到别处，于暗中伺机而待，就如同从前捉野猪那般，等着墨凐何时露出破绽。
她心中墨凐与猪相差无几，都是一般的无理取闹。只不过猪是哼哼几声，而墨凐总能讲出一堆莫名其妙的道理，让人不胜其烦。
一朝得手，洛元秋忍不住好奇，将那灯盏提在手中看了几眼，又晃了晃道：“这灯看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
她对墨凐笑了笑：“不过现在到了我手中，倒也能勉强一用。”
墨凐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她。
湖上冰裂到一半戛然而止，黑暗中又传来哒哒的响声。那只大石羊踏过狼藉的湖面，一步步走到墨凐身旁。
洛元秋见状一手提灯，一手朝那羊勾了勾手指，道：“过来，当初是我把你从那环境中带出来的，你总该认得我吧？”
石羊巍然不动，墨凐轻展衣袖，双足缓缓落在石羊背上，道：“可你已将它送给我了，它便是归我的了。”
洛元秋歪了歪头，闻言用力晃了晃手上灯盏，一时间紫光如水般倾泻落地，迅速向着墨凐奔去。她扬眉道：“这盏灯也是你的，怎么不见你来拿呢？”
紫光如焰，在墨凐身周聚集环绕，如一条锁链将她禁锢在当中。她右手指缝间光芒闪烁，不躲不避，竟是微微一笑：“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取不回来，而非是不想取？”
指间光彩流动，她微一展臂，紫光构成的樊笼冰一般消散于无，一点银芒璀璨如星，自她抬手时忽于半空而落，合着漫天飞散的雪花疾掠而来。
霎时风向一变，将洛元秋衣袍吹得鼓荡，她躲避不及，也不知那一点银芒究竟是什么，心中警铃大响，下意识将手里灯盏提起做挡，同时手中掐诀，目光迎上雪中飞来的光。
凝神而立，洛元秋仿佛听见了那光与雪花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如悬冰坠玉，轻灵飘渺。在寒夜中如同闪烁的星光，眨眼间便已至眼前。她毫不犹豫将手中灯盏向前一推，立时见灯盏柔光似水般一颤，满目尽是碧蓝光影，那银芒在灯罩上极轻地一撞，好比一片雪花，飘飘扬扬地落在她的脚下。
但见冰层之下明光骤起，映亮大雪茫茫的夜晚。不止是风雪，似乎连时间也在这此时停止。洛元秋放眼望去，银色的光辉映着落雪，满地霜色，如同走在明月之中。
她看向墨凐，却发现那一人一羊在明亮的光中皆无影子，不由得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原来你是她的影子……难怪你说自己不能落地！”
墨凐淡淡道：“你先前不是问我，那傀儡是不是我所制，又是不是我所派，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不过看你这样子，似乎已经知道是谁了。”
“你早就见过她了，在白塔中那些光里，便有一束是她。”
洛元秋只觉得茫然，松了掐诀的手道：“那又如何？我只听见有人说话，却没见着人。”
“其实是不是影子有什么要紧？我是她，是过往的她；她也是我，是未来的我。”墨凐眸光一转，道：“这二者之间……你又能分得开吗？”
洛元秋想了一会，看向她的目光竟有几分同情：“可走在命轮之上，经生历死，重蹈覆辙的人是你。如若你真是她的影子，你是否还记得，这一次，是你第几个轮回的开始？你又替她死了多少次？”
墨凐少见的怔愣住了，洛元秋又问：“你是过去的她，她是来日的你，这话确实不假。只是你不觉得，若真是这样，那为何你却留在过往当中，再也不能向前一步？”
洛元秋似乎也有些感慨，走上前去，将那盏灯挂在石羊羊角上：“北冥的长生之道，不过是先锻锻肉身，达到不破不灭的地步，再凝练神魂，回溯往昔，找一个过去的自己以代死劫。”
她摇摇头道：“我不喜欢这样，这种长生之法，未免太……”
墨凐坐在石羊背上，身披清辉，闻言冷笑一声，屈指一弹。洛元秋便听见破空声传来，旋身闪躲时一道微风掠过耳畔，顿觉有异，转头时却有一缕长发从耳边垂下。伸手一摸发辫，居然只有松散的半截，急忙一寻，绑着头绳的另半截则是落在了身后。
头发是她这些年来全身唯一见长之物，此时居然只剩了一半，着实让洛元秋错愕。
墨凐淡淡道：“你这有话直说的性子，有时也真叫人讨厌。”
洛元秋罕有这等憋屈的时候，怒极道：“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墨凐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忽道：“晚了。”
洛元秋还在为自己的头发心痛，捧着那一截发辫道：“什么晚了？”
墨凐执起盏灯，将原本雪白的脸映得更为苍白。她眼中似乎有一束暗色的火，灯盏中紫光转暗，随之周遭飞雪一荡，灯中射出千万缕黑色火光！
狂风平地而起，卷着雪花向洛元秋涌来。洛元秋侧头避开肆意扑来的雪，却被猛烈的风推着连退几步，喊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呼啸的风声中她听见墨凐叹息一般说道：“太晚了……你的影子，已经回来了。”
洛元秋猛然睁大眼睛，如有预感般向风雪尽头看去
浓浓夜色中一道模糊影子站在月辉下，仿佛从纸背后透来的墨痕，身形渐显，依稀是一身灰袍。而她的面容，也慢慢在洛元秋眼中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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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照亮夜中纷飞的雪，昏黄的光落在景澜脚边，她抬头看了眼与身旁人道：“这雪倒是越下越大，不知太史令大人有何打算？”
涂山越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本想入宫面见圣上，上报百绝教余孽在京一事始末，谁知碰了个巧，正好遇上了大人与……顾师。”
景澜微笑道：“我竟然不知，原来你就是顾凛的那位高徒。”
涂山越轻轻一叹，拱手道：“不敢，早闻先师在世时常与云和公主往来，只是不曾得见。若是知道景大人也常随公主一同来拜访，有些事定不会瞒到如此之久。”
两人并肩站在檐下，遥见银翎卫明火执仗在宫中巡视。景澜悠悠道：“这般说来，涂山大人是打算与我们司天台携手并进了？”
涂山越顿了顿道：“顾师已将内情简述，不知景大人有何安排？”
“我岂敢安排太史令？”景澜袖手道，眼看涂山越脸色一沉，才好整以暇地收了调侃的语气，道：“安排一事，不如明日请大人再进宫一趟，自然便会知晓。”
太史局与司天台暗斗已久，涂山越半信半疑道：“那我就静待陛下传召了。”
景澜道：“陛下如今重病卧床，连朝政都疏于理会，怎么又会传召你？”
涂山越略一沉吟：“新正将近，照例我会进宫见灵台大人，这由头总能行吧？”
“传召你的会是皇后，届时王宣也会与你同往。”景澜道。
“皇后？”涂山越惊异道，“皇后召我做什么？”
景澜微笑道：“陛下既然圣体抱恙，久日不便临朝，储君监国不是理所应当？皇后召朝中几位重臣及司天台星历、灵台，太史令一并进宫询问此中事宜，不正是礼法所依？”
涂山越神情一变，肃然道：“大人所言极是，若储君监国，暂代朝务，自然需得慎重。”
景澜点了点头，两人又是无话相对，片刻后快到宵禁之时了，涂山越道：“若无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景澜想了想又道：“涂山大人是否已经见过元秋了？”
涂山越怔了怔，道：“不错，那次你们来酒馆之时，我就发觉她与师母生的极为相似。召来曾于师母生前侍奉过的旧人相辨，才敢定论。”
说着他笑笑道：“我也没想到几位不但相识，而且还与洛师妹师出同门！如此说来，景大人也是她的师妹喽？”
景澜脸上笑意已淡，听见师出同门几个字后彻底没了笑，冷漠道：“不劳大人记挂，我前些日子便已经被逐出师门，如今与洛元秋更无瓜葛，更算不上是她的师妹了。”
涂山越：“……”
被逐出师门难道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涂山越觉得莫名其妙，他观察着景澜的脸色，斟酌道：“那景大人与洛师妹这是……？”
景澜不悦道：“涂山大人，你既是她父亲之徒，二人也并非承自一师，为何要管她叫师妹？”
涂山越茫然道：“她是先师之女，我不叫她师妹叫什么？难道我也要叫她元秋？”
景澜眉头微皱，更觉不喜，想了想道：“那你还是叫师妹罢。”
涂山越简直摸不着头脑，又因时辰将至，便来不及与景澜争辩，匆忙告辞离去了。
他走后景澜独自一人回了暂住的殿宇，在回廊下望着大雪看了好一会，灌得满袖冷风，这才回了房。此时已是深夜，屋中暖意如旧，那床洛元秋带来的被褥仍是堆在桌上，一角在边缘垂落着，仿佛随时要滑下来。景澜将它抱起，放回到床上，目光落在床帐上，回想起昨夜的缠绵，不觉心头微热。但想起洛元秋如今还在玉映处，今夜怕是不得归来了，那热度又渐渐冷了下去。
她颇觉乏味，便转头去了书房。书房不及寝室和暖，布置更为清简。景澜翻出公文，照例批阅，忽觉烛火黯淡，正欲更换，却听见窗外积雪发出轻微声响，仿佛正有人从上头悄悄走过。景澜心中一动，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来人身份不作他想，她不由嘴角微微牵起，听那声音到自己窗前，又绕了个圈来到门边，索性自己走上前，轻轻推半扇拉门道：“你到底还要不要进来了？”
洛元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发觉了，躲在门边紧张不已。她不知道自己的身影就映在单薄的纸门上，仍想着再躲上一躲，景澜饶有兴趣地隔着纸门问：“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半日未见，你连脸都不肯露了？”
门外洛元秋听她语中带笑，却更是紧张，好一会才吞吞吐吐道：“那个，师妹，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景澜觉得有些奇怪，便伸手去拉她：“有事进来说也一样，站在门外做什么？”
洛元秋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进到门里。景澜本是笑着的，这一看之下大为震惊：“你怎么……你的辫子呢？”
摸了摸发尾，洛元秋无奈道：“被人弄断了！你先等等，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景澜手指作梳，从她发间梳下，发觉果真只有寻常的一半，且长短不一，沉声问道：“说罢，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元秋站在门边，一把按住她的肩膀道：“头发只是小事，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
景澜冷冷道：“都成这样了，还叫只是小事？你告诉我，依你所见，到底什么才算得上是大事？！”
洛元秋深吸一口气，索性捂住她的嘴道：“这真只是小事，你让我先说！”
景澜口不能言，不耐地一挑眉，以眼神示意她快说。
洛元秋面上好一番挣扎，最后低声道：“我告诉你，我的影子它出来了。”
说完她放开手，景澜低头看向她的脚边，疑惑道：“什么影子？你的影子不是还在吗？”
洛元秋道：“不是这个影子！是……这镜子里的那个影子！”
她长发披散，衣裳半湿，也不知是不是去泥地里打了个滚，沾了一身脏污。景澜看得着实心痛，很想将洛元秋就此关在屋中不让她再出去了。也不管那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责备的话早已堆了一箩筐，话到嘴边景澜又忍不住怪起自己，不该放她一人离去。但对着洛元秋的眼睛也说不说什么重话，只能心中暗叹一声，道：“幸好这头发还不算太短，留一留总能再长长的。”
见洛元秋呆呆地看着自己，景澜到底没忍住，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环住她的腰道：“半日不见，你有没有想过我？”
洛元秋毫无迟疑地点了点头：“想了。”
景澜低声一叹，手指在她冰凉的面上轻抚而过，心底一股热意流窜开来，道：“进屋吧。”
见洛元秋不动，景澜又问：“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洛元秋沉默片刻，道：“你难道不怕吗？”
景澜不解其意：“我怕什么？”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衣摆被什么东西拽了拽，低头一看，正对上一张熟悉无比的脸。观其眉眼轮廓，赫然就是幼年时的洛元秋。
她堪堪到景澜腿边，见两人目光投来，便伸手又扯了扯景澜的衣摆，做了个要抱的姿势。
景澜看了看大师姐，又看了看腿边的小师姐，半晌才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48章 花枝
“你是说,这就是你在镜中的倒影？”
洛元秋点头，同时神情不善地看了眼景澜腿边的人，伸手隔空点了点,警告道：“你走开点。”
那影子顶着一张与她相差无几的脸，面无表情抓着景澜的衣摆继续向她身上爬。
她爬到一半，洛元秋就将她拉下来,如此反复几轮后，洛元秋火冒三丈，若不是景澜阻拦,她早已经将自己的影子丢到外头去了。
影子倒是坚持不懈地抓着景澜的衣摆,一刻也不能松手。景澜对着这么一张脸更是无法拒绝,想了想俯身抱起她,只觉得怀中孩童又轻又软,不由仔细打量起她的五官。影子与她对视片刻,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一点冰色的碎光，张开短短的手臂搂住景澜的脖颈,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这动作与洛元秋一模一样，景澜忍不住微笑起来。
洛元秋看得目瞪口呆，气急败坏去扯她：“你！这是我师妹！你给我下来！”
她使劲把自己的影子从师妹怀中拽着领子拉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扔到地上，自己则一骨碌撞进景澜怀里,扭头对着地上的影子不客气道：“这是我的人,又不是你的，你占着她做什么？”
景澜心中略感微妙，若是放在往常，洛元秋这般投怀送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眼下她紧搂着自己腰身不放,发间的冰雪气息让景澜有些心猿意马。
她原本打算好好审问一番洛元秋，此时却又不那么心急了。
“你的影子为何不说话？”她搂着洛元秋问道，“是不会说，还是你让她不能开口？”
洛元秋把脸埋在景澜怀里，闷闷道：“不知道，她以前应该是会说话的，而且也没有这么的……小。”
她抬手比了比影子的身高，却发现景澜一直低头看着腿边的人，好像根本没听见自己在说话，怒道：“你总看她做什么？！”
景澜被她捏着下巴转回头，眼神依然有些飘忽：“我只是有些好奇。”
洛元秋磨了磨牙，一把将她推到纸门上，手抵着她的脖颈急切道：“我告诉你，不准你再看她！”
她这副样子仿佛是打翻了醋坛，景澜心中一喜，忍着笑意拉住她的手。有心想嘲两句，又怕惹得洛元秋翻毛，便温柔道：“好，我不看她。”
那影子直接无视了洛元秋，像条小狗似的跟在景澜身旁，努力往她袍下钻。眼见大师姐又有发怒的迹象，景澜刮了刮她冰凉的鼻尖，道：“这袖子都湿了，你先去换身衣裳吧。”
洛元秋闻言也觉得湿淋淋的衣裳贴在身上不怎么舒服，便随着景澜去了浴房。只是如今夜深，服侍的宫人都已不在，浴桶中的水已近温凉，洛元秋倒不在意这个，浸进温水里泡了会，隔着屏风问：“你今日去做什么了？”
屏风之后，景澜坐在凳子上逗弄洛元秋的影子，答道：“去见了你叔父。”
“我叔父？”洛元秋仰头靠在浴桶边，闭了闭眼问：“那是谁？”
随即她反应过来，哗啦从水里坐起：“你去见他做什么？”
景澜解下腰间令牌，用上头的流苏去逗那小小孩童。见她睁着大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丝毫不为摇来晃去的流令牌所动，便将她抱在怀里，道：“随便说了几句，我看他好像对你心怀愧疚呢。”
洛元秋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叔父不甚上心，抹了把脸上的水无所谓道：“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愧疚也没用啊。”
“我听他说的，好像是想让你回顾家。”捏了捏影子粉嫩的脸，景澜不动声色问道：“你怎么看？”
洛元秋疑惑道：“回顾家？是要我改姓顾的意思？那还是算了吧，我不想改姓，你不觉得顾元秋听起来很奇怪吗？”
景澜冷嗤一声，道：“他如今是顾家家主，你若是愿意改回顾姓，以后顾氏所余的产业，如是不出意外，应当是落在你身上，难道你不想做顾家的家主吗？”
洛元秋对这些毫无兴趣，漫不经心道：“他全家加起来也只剩一个人，自然是他做家主了。我们有两个人，我做你的家主就够了。”
景澜不知不觉又笑了起来，侧头看了眼屏风上繁盛的花枝，道：“你怎么知道你就是家主了？”
洛元秋答得理所当然：“因为你是我养的，我当然就是家主了。”
景澜强忍着笑没说话，怀中的影子像是感觉到震动，仰头去看她。
一刻钟之后水彻底凉了，家主从浴桶爬出来，险些因为脚滑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被吃白饭的景大人走进来扶起。
“你怎么还带着她？！”洛元秋一见景澜身旁跟着的影子就皱起眉头，挥手不悦道：“让她走开，别总让她跟着你。”
景澜留意她的神情，问：“你在怕什么？她不过只是你的倒影，难道她还会害你吗？”
洛元秋深吸一口气，拉住她的手说：“我当然不是怕她。”
她的目光晦涩难辨，落在屏风前影子身上，平淡道：“从前在阴山中，我们曾交过几次手。她说我心中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若非如此，我早已经陨身于雪山中了。但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总有一天，她会将这样东西从我心中夺走。”
景澜握着她湿漉漉的发尾，视线随她一同看去，在她耳旁低声问：“你心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洛元秋低头拢上衣领，目光转落在她的脸上，嘴唇微动：“别离她太近。”
景澜恍若未闻，眸光一闪，唇轻轻压在她手背上，又道：“你心里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洛元秋看了她一眼，感觉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犹豫片刻，轻声说道：“是……你。”
她说完觉得心头一阵轻松，见景澜一直笑着看自己，脸无端一热：“你笑什么？你怎么总在笑？”
景澜反问：“那你脸红什么？”
洛元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哪里红了？”
景澜见好就收，不再逗弄她。一手牵着大师姐，一手拖着小师姐，她回到屋中，思索着如何哄人。
洛元秋自然是不需要她哄的，不等她说话就欢天喜地拥着自己的锦被滚进床里。剩下景澜与那影子站在床边，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无论洛元秋把自己的影子说的如何如何可怖，在景澜眼中她不过是个小洛元秋罢了，何况对着这么一张小小的脸，景澜也实在难提起什么怖惧之情。轻轻放下床帐，她解下袍子，朝影子招了招手。
只是她着实运气不好，洛元秋掀开床帐时正看见这一幕，拽住景澜的袖子，她难以置信道：“不是让你把她放在门外？你怎么让她进来了！”
她看起来像极了一只被惹怒的猫，随时要出爪子挠人。景澜咳了几声道：“外面下雪……”
“她又不怕冷！”
景澜想了想：“留在外头到底不方便，要是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洛元秋裹着被子挪过来，好像一只大春卷。她瞥了眼景澜，恍然大悟：“难道你想让她和我们一起睡？”
景澜道：“不然呢？你要让她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我们？既然赶不走她，不如就让她上来和我们一起睡好了。”
也不等洛元秋如何反应，景澜先把影子抱上床，放在两人之间，放下床帐道：“她又不说话，不会吵着你的。”
洛元秋叹了口气，无力道：“我问你，我们初次见面之后那几回，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试探我的真伪？”
景澜颔首，洛元秋接着说：“照理来说，你我十年未见，你为何不直接和我表明身份，反而是先试探我？”
见景澜要开口解释，洛元秋按住她的嘴说：“我已经知道是什么缘故了，今日我见到了两位师妹，她们说这些年来，时常有容貌举止与我相近的傀儡出现在她们身边，那傀儡中藏着一片碎镜，能引人回忆过往之事，是不是这样？”
景澜嗯了一声道：“她们这么快就说了，不是之前还不肯说的么？你看我做什么，你没问过我，难道还盼着我自己说？”
洛元秋看了她半晌，扑过去将她按在枕上，红着脸恶狠狠道：“还敢狡辩！我不问你就不能说了吗？你分明只是想戏弄我！”
景澜反抓她的手臂，两人在床榻边缘滚了一圈，好险没有掉下床去。景澜笑着说：“你好不讲理，这也能怪上我！还不快起来，衣裳都要被你压掉了！”
洛元秋悻悻放开她，一撇嘴说：“昨天晚上你也没穿衣裳，也没见你这般讲究啊。”
景澜一本正经道：“今夜不同与昨夜，你看，孩子还在床上呢，你这做娘的又怎么好胡来？”
洛元秋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了，顿时脸上绯色蔓延到了耳朵上，反身压住景澜，在她身上胡乱摸了一通，羞恼道：“什么孩子！你在乱说些什么！”
景澜笑的不行，洛元秋气得发晕，也放不出什么狠话，在她锁骨上重重咬了一口，气喘吁吁道：“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你……”
话说的十分含糊，景澜笑了一阵伸手去推她，谁知洛元秋低下头来，含住她的唇瓣吸吮厮磨。
她亲了半天，奈何不得其法，始终只是蹭蹭罢了。景澜呼吸渐促，低声一笑，张开嘴引着她的舌尖纠缠。洛元秋在她唇上轻轻一碰，两手按住她肩，长发落下，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分开之时都有些意犹未尽，景澜喘了口气笑道：“我真有些后悔了，今夜应该把她放在门外的。”
洛元秋抵着她的额头，在她湿润的唇上轻咬了一口，展颜一笑：“你自己做下的事，那就自己担着吧！先说好了，我可不会把被子分给她。”
她说完从景澜身上爬起来，又滚回自己的锦被里去了。景澜一抖被子，盖住自己与身旁的影子，见洛元秋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自己，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春卷，摇头道：“知道了，你那被子是金子做的，谁也碰不得。”
洛元秋却说：“你晚上睡得着么？”
景澜道：“我为何睡不着？”
洛元秋下巴抵着被子想了会，道：“算了，反正都是迟早的事。等会若是做噩梦了，可要记得叫师姐，知道吗？”

第149章 覆水
覆水
起先是一点微光,仿佛是落在眼睫上的萤火，数次颤动之后，如一片轻柔的雪,在她睁眼的瞬间消融无迹。
残阳如血，从玉阶上斜落而下，恰似一柄薄刃,延伸至她的脚边。景澜不觉偏了偏头，避开这道窄窄的光踏上玉阶，向着夕光之中的巍峨殿宇走去。
宫殿安静无声,两座高大的百兽相逐铜炉伫立在暗中,兽嘴里倾吐出清冷悠长的香气,如水纹般扩散开,缭绕在大殿之上。
景澜环顾四周,心也随着殿中渐暗的光慢慢沉了下去。她握拳抵在额角上用力按了按,有些莫名的晕眩。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来时的路，只见满地都是赤红鲜艳的血光。那些光里似乎有无数扭曲的人影,在地上挣扎翻腾着，如淌血一般慢慢渗入大殿地砖的缝隙，发出凄厉的尖嚎声。
景澜当即去摸腰间,谁知摸了个空，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她后背窜了上来。片刻怔愣后,她看着自己洁白的双手,虎口处干干净净，一点茧都没有。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分明是、分明是……一时头痛欲裂，耳畔翁鸣声大作，逼得她再也无暇去细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身后阴风阵阵，血光高涨,尖叫声已近。眼看出路被封死，景澜情急之下转身向大殿深处快步走去，她余光瞥见殿顶掠过一道诡异的红光，蛛网般的裂痕从天顶向四方扩开，甚至蔓延到了殿柱上！紧接着轰声骤起，黑暗中像有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倒下，沉闷地滚了几圈，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
殿砖光滑难行，景澜原本是疾走，见此情形不得不改走为奔。山摇地动中一道浑然不似人声的凄惨叫声同时响起，满殿忽地一静，红光鬼影突然消失不见，唯有满地东倒西歪的灯台，萎落一地的纱幔，证实着方才所见绝非她的错觉。
此时大殿里仅有几盏灯台亮着，周遭漆黑如夜，那黑暗中似乎藏着什么无比可怖的东西。景澜两指掐诀，做完这个动作后又感到说不出的奇怪，就在这时候，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个东西滚到了她面前。
景澜手按着烛台，脚步微顿，旋即向后退了几步，待看明白地上的东西是什么以后，她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嘴唇不由颤抖起来。
玉冠蒙着一层厚厚的血，那形似圆球之物上的锦带仍在，湿淋淋在地上拖出一条痕迹，冠上明珠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那是一颗人头。
景澜呼吸急促，失手打翻烛台，顷刻间热蜡滚落入指缝，分明是滚烫的热度，却令她有种彻骨的寒冷。那人染血的面容陌生又熟悉，她死死盯着那张脸，恍惚中看见他睁开了眼睛，用一种恳求的神情望着自己。
“救我……救我，你救救我，答应他！答应他！”
那声音愈发凄切，饱含着怨恨：“你为什么不肯救我！答应他！他说什么你都答应！”
一瞬间眼前被红色蒙住了，景澜以为那是血，她低头与那地上的人头对视，他眼中凝固着死前的恐惧与愤怒。握紧烛台，她轻声答道：“不……我绝不。”
那些红色依然笼罩在她眼前，颜色越来越深。景澜抬头看去，红纱从大殿高处落下，无风自动，飘荡时如同海潮般此起彼伏，轻易阻隔了她的视线。
景澜伸出手去接，一片轻薄的纱躺在她的掌心，像一段凝固的鲜血，红得刺目，叫人心惊不已。
突然红纱真如鲜血一般，从指缝间渗下，滴滴答答顺着手臂蜿蜒滑落。地上的人头被层层红纱埋没，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而惨叫声却不曾断绝，更有狞笑声叱骂声尽数回荡在耳边，景澜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发闷，咬紧嘴唇用力将手一甩，想将满手的鲜血甩开，却在下一刻被人抓住了！
她被笼罩在阴影中，那人的面目看不分明，身形却异常高大，抓着她的手漠然道：“……陛下就在里头，请随奴婢来。”
昏沉中她被拉着走向内殿，殿里火光明亮，却比方才的昏暗更让人不寒而栗。那人拖着她一路前行，景澜无意中看见他的指甲缝隙浸透了鲜红，同时一种浓郁的熏香从垂落的帘幔里飘了出来，在他掀开帘幔的瞬间，殿上烛火随之轻晃，景澜分明嗅到那芬芳的香气中杂夹着一股腐烂的腥臭气息，险欲作呕。
玉珠帘轻动，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传来：“人来了？”
那人放开她的手，景澜半跪在地上，仿佛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会是什么，她的手指重重抠进绒毯里，疼痛不甘之余，亦是无济于事。
帘后那声音又道：“带上来，来这里，让朕看看。”
话音方落，她便觉得被人猛然推了一下，双膝磕在阶梯上，那种腐烂腥臭的气息越发浓重，好像珠帘后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到这来，再近些。”
景澜两腿如灌铅般沉重难提，她一步步走向珠帘，满殿烛光如血，铺天盖地涌来，无数诡异的影子紧站在她身旁，慢慢走了过来。
“过来！”
珠帘后一声厉呵，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从她登阶初始，不过数阶的功夫，那声音的主人已然陷入癫狂之中。景澜脑中昏昏沉沉，心中尚有一线清明，知道自己不该再向前走，但身体仿佛不受控制，难以停下脚步。她虽走的艰难，但最后依然来到了珠帘外，只听里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腐臭的气味近在咫尺。
“把你的手伸出来，”那人低声道，“给我。”
景澜身形僵硬，缓慢抬起右手，只这么一个动作，就好像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心中再无清明，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一只干枯青紫的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干瘪，手腕上有几道深深的伤口，血迹犹在，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珠帘后的人兴许已不耐烦，突然张手抓住景澜的手腕，施力将她拖进珠帘！
知道自己全然无望，景澜闭紧双眼，眼前的珠帘突然尽数向右晃去，一双温暖的手覆盖在她的眼睛上。景澜恍惚间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之前禁锢她手腕的力量也随之消散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记得我睡前与你说的话吗？若是做了噩梦，要记得叫师姐！”
景澜捉住那人的手一把拉下，只见那人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不是洛元秋又是谁？
洛元秋拍了拍她的肩膀，权作安慰，道：“好了，不用怕了，我来找你了。”
她起身环顾四周，感叹道：“你这是梦见什么了？皇宫？这地方可真大，我都差点迷路了，不然早就找到你了！”
见景澜神情呆滞的看着自己，洛元秋爱怜之心大起，轻抚着她的脸说：“还怕么？”
说着她侧身看向微晃的珠帘，哗啦撩起一半，探身进去看了几眼。见里头只放着一把龙椅，一座香炉，再无多余之物，不明白是什么东西让师妹如此惊恐。
景澜脸上血色渐回，仍有些难以置信：“这些都是我的梦？我们是在梦里？”
洛元秋点头，抓起她的双手在掌心来回揉搓，觉得稍有些暖意了，才停下动作道：“你让影子睡在我们之间，它把你我的梦连通了。”
景澜思索片刻，终于把来龙去脉回想起来了：“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会突然……如果这都是梦，那就说得通了。”
她起身一把扯下珠帘，玉珠顺着丹陛叮叮当当滚了一地，落在绒毯上。
“你不是问我这后面有什么？”景澜眉心浮现起一丝戾色，冷冷道：“这就是我心底最为惧怕的地方，皆因先帝召见我时皆在此殿中。”
洛元秋随她目光一同望向那把椅子，见昂扬的龙首上血迹历历，不由心中一动：“先帝？他是你的”
景澜反握住她的手，答道：“外祖父。不过他从未将我当作是他的外孙女，我对他而言，不过是继我父亲之后，另一个代他去死的玄质罢了。”
洛元秋道：“你外祖父，是不是就是上次我在宫里见到的那个傀？”
景澜正要点头，就听洛元秋欣喜道：“那真巧，他这次已经死透了，你也不必再害怕做噩梦了！”
景澜点头点到一半停住，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奈：“师姐，你这安慰人的本事也太不高明了。”
洛元秋脸红了红，她确实是能动手就不说话，于言词一道实在是不大擅长，摇了摇二人相连的手，想了一会她道：“以后都有我陪着你，这样你就不用再害怕做噩梦了。”
景澜心中一暖，最初在梦中那如蛆附骨的阴冷忽然不见了，她笑道：“难道你在梦里也要陪着我？”
“去哪里我们都在一起，”洛元秋语声轻快，仿佛这本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再也不分开。”
景澜眼眶微湿，借低头的动作掩饰住，洛元秋却凑了过来，蹭了蹭她的鼻尖。
情之所至，本应顺心而为。景澜正想去亲她，谁知洛元秋却向后退了半步，惊奇无比地说道：“师妹，你有没有发现，你好像变矮了？”
景澜：“……”
她还抬起手臂特意比了比两人的身高，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果然是矮了许多，也不对，怎么看起来好像是变小了？”
说着洛元秋把手放在景澜胸前试探地按了按，见景澜一脸木然地看着自己，惊讶道：“你在这个梦里到底多大？”

第150章 覆水
覆水其二
“……十九。”
“十七吧？”
“十八。”
“十四,就十四了，十四岁不能再多了！”
景澜磨了磨牙，把头转过去,沉着脸不想和她说话。
她鲜少露出这种神态，洛元秋笑意更深，知道自己是猜对了,特地绕下台阶单膝跪在景澜面前，扳过她的下巴道：“被我说中了是不是？”
景澜板着一张脸，一副懒得说话的模样。洛元秋不以为然,反倒来了兴致,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见她唇色浅淡,长眉入鬓,五官虽尚未长开,却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洛元秋仔细看了看，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原来你年少时是这个模样。”
当年一众师弟师妹上山拜师时年岁都不算小，反倒是洛元秋这个做师姐的最小，她虽不曾往心里去,但要说根本不在意，那是绝无可能的。
景澜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很得意？”
洛元秋努力压平嘴角,一本正经道：“怎么会,我见你这副样子，难过还来不及呢。”
景澜冷哼一声，去扯她的脸，洛元秋哎呦叫唤了几声后彻底绷不住了，半倚着台阶大笑出声。景澜双手环胸,皱眉盯着她道：“有什么好笑的？”
只是她此时年纪尚小，语气清脆稚嫩，实在是没什么气势。洛元秋觉得十分有趣，勾着她的袖子凑上前道：“这下你总该心甘情愿叫声元秋姐姐来听听了吧？”
景澜闻言拍开她的手，竟是弯唇笑了笑，慢条斯理抚平袖子道：“我敢叫，只怕你未必敢听。”
洛元秋道：“好奇怪，我为什么不敢听？”
景澜屈膝压在她的腿上，凭空高了一大截，洛元秋不得不仰起头去看她。景澜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在她衣领边缘来回滑动，眼中闪过一道暗光，舔了舔嘴唇道：“叫是可以，但以后你都要在床上还回来的，知道吗？”
洛元秋看了景澜半晌，拽着她的衣襟将她从自己身上揭了下去。景澜坐在她身边，带着几分挑衅道：“不敢了？”
“那倒不是。”洛元秋侧头看她，神情稍有些不自在，“只是你现在顶着这副样子和我说这种话，让我觉得怪怪的。”
说着她又拍了拍景澜的胸前，一时有些感慨：“眼下你比我还要矮些，哪怕说你是我女儿都有人信呢。”
景澜盯着她道：“那我叫你声娘？”
洛元秋肩膀无故一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忙不迭道：“你不想叫姐姐不叫也罢，也不必如此！”
说完她就看见景澜以手掩唇，笑得两眼弯弯。洛元秋方醒悟，从前她就这么被师妹耍的团团转，到了今天竟然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顿时恼羞成怒，一把推开她，愤而起身道：“好啊！你这人真是”
景澜秀眉微蹙，适时低下头，软绵绵道：“元秋姐姐，我错了，你千万不要生气，好不好？”
洛元秋几乎惊呆，蹲下去问景澜：“师妹，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脸皮好像越来越厚了？”
景澜抬头，已不复楚楚可怜之态，坦然道：“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你就是喜欢我呢？”
洛元秋被她这番近乎无耻的言论震了震，转念一想确实如此。把小了几圈的师妹从台阶上拉起来，她道：“话是没错，但你以后别在外人面前这么说。”
景澜问：“为什么？”
洛元秋略一沉吟，感觉这问题有些棘手，不知要如何作答。寒山派门规有言，师父若是不在，大弟子便要代师教导众同门。在人前，她好歹要维持一下自己身为师姐的尊严，便道：“别问了，不为什么，总之不许你这么说。”
景澜见她含糊其词，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嗤笑道：“你是我师姐不错，但你不要忘了，你还是我的道侣呢！”
洛元秋道：“先是师姐，再是道侣！”
“哦？”景澜冷冷一笑，轻飘飘道：“现在想起来你是师姐了？这天下岂有叫师妹陪床睡觉的师姐？以前在寒山时是我陪你睡，现在还是我陪你睡，你和我说师姐师妹，不觉得十分可笑吗？”
洛元秋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在寒山那是、那是你住的屋子被瑞节和那头野猪弄塌了，不得已才让你和我睡到一间屋子去的！而且我们当时分明是隔房住的，什么时候睡到一起了？”
景澜平静道：“开始是这样，后来还不是睡到一张床上去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让柳缘歌林宛月其中一人和你住在一起？”
洛元秋争辩道：“因为她们上山比你早了不知道多少，自然是她们住在一处！”
景澜步步逼近，抬头看着她道：“那为什么在山上时，你却独独选了我呢？你不喜人近身，也不愿人触碰自己……你静惯了，为什么要跟着我、缠着我？”
她眼中似有一簇极亮的光，裹着烈火般炙热的情愫，洛元秋心中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那些长久以来习以为常到视而不见的东西里似乎包含着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她低声道：“我不知道……”
“你从来都知道，”景澜打断她的话，轻描淡写道：“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我也知道这是为什么。”
洛元秋说不出话，景澜又道：“师姐又怎样，难道我一定要听从你的命令？我本可以拒绝你，但是我没有，师姐，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在她耳边清晰无比地说道：“承认吧，师姐，你喜欢我，从一开始就喜欢我。你以为我死了，说要为我报仇四处奔走，惩戒那些捉走我的凶徒，不过是因为你喜欢我，就是这么简单。”
四目相对须臾之间，洛元秋思绪混乱，竟不知要如何说起，无意中感觉到景澜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在微微颤抖，她忽地有些疑惑。又见景澜眼中似有几分狂乱之意，呼吸也有些不稳，洛元秋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说：“师妹，你到底怎么了？我喜不喜欢你……这件事你不是早知道了吗，你怎么又突然这么发问？”
景澜一怔，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收回手道：“我这是……”
洛元秋抬手在她眉心一按，果断道：“不行，决不能在此地再呆下去了，你受这梦境影响太深，和我走！”
她拉起景澜几步跃下台阶，本打算奔着出口而去，谁知眼前左右两侧烛火摇晃，汇聚成一股几丈高的火焰，在大殿两侧的墙壁上熊熊燃烧起来，焰光直冲殿顶，将那些金漆彩绘烧得融化扭曲，纷纷从大梁上落下。
洛元秋没想到转眼之间形势居然到了这个地步，眼睁睁看着大殿被烈火包围，几乎成了一片火海，她不禁转身去看景澜，惊愕之余问道：“你到底做了一个什么梦？”
景澜脸颊异常苍白，衣角被冲天向四方飞散的火星燎了一大片，她却像无知无觉一般，只盯着近处一团烧着的东西。
洛元秋手在她眼前摆了摆，道：“快回神，你在看什么？”
景澜后退半步，仿佛大梦初醒般看着身旁的洛元秋，厉声道：“你快走！”
那原本在火海中静静燃烧的东西突然向她们飞来，洛元秋定睛一看，焦黑的外皮下依然能看出五官来，那居然是个人头！
人头张开嘴，在火中发出凄厉的惨叫：“你为什么不救我！我是你爹，你为什么不救我！”
洛元秋震惊道：“胡说八道，我爹早死了！我爹就算没死也不可能只剩下个会说话的头啊！”
她一边想着这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一边放开景澜的手，在那颗人头飞近之时，随手拎起一旁的烛台朝它抡去。
景澜：“……”
人头呼啸而去，瞬间消失在火海中，洛元秋放下烛台，莫名其妙之余又想起了二叔顾凊，嘀咕道：“这是我爹？我爹要是这样，二叔岂不是要气死？”
火焰从西面八方扑来，很快烧到了二人面前，洛元秋见前路已失，当即转头向身后台阶上走去，珠帘后的御座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留下一扇小门。
她试探地叩了叩那扇门，感觉有些古怪，想了想，一脚把门踹开，门里顿时涌出寒冷的风，吹得她倒退几步。
门后漆黑一片，也不知通向什么地方，洛元秋站在台阶上招呼景澜：“快来，你看这有一扇门，好像可以走！”
景澜站在原地不动，洛元秋察觉有异，跃下台阶来到她身旁问：“怎么了？”
景澜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道：“刚才那颗人头，是我爹。”
洛元秋轻轻啊了一声，带着几分轻快道：“我就说不会是我爹，师父说他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会还剩个头呢？”
“不过你爹的头……”洛元秋想想觉得不对，又换了说辞：“你爹怎么会只剩下一个脑袋了？还又叫又吼的，也太不体面了。”
茫茫火海映在她眼中，却像已经失去了热度，只留下一片冰凉的灰烬。景澜沉默片刻后道：“因为他已经死了，在他死后，他被人砍下了头颅，就这样从台阶上扔了下去。”
“那日我就在宫殿外捡起了他的头颅，用衣衫包裹着带回了家。”

第151章 覆水
覆水其三
又是一阵沉默,大殿中只闻火焰烧灼殿柱发出的噼啪声，景澜偏过头去无声静默片刻后道：“罢了，说这些也没意思,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洛元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拎着的烛台，感觉略有些尴尬：“不然我去把你爹的头找回来吧？”
景澜看她一眼：“我要他的头做什么，难不成还能摆在床头当花瓶？”
洛元秋道：“他的身躯呢,总不会只剩下了一个头吧？”
景澜从她手中拿过那只烛台，握着尾端靠近火中将烛芯燃着，冷漠道：“找不到,只有这个头了。”
洛元秋见她神情萧索,忍不住安慰道：“还好还好,我连我爹的头都没见过,你爹至少还有个头呢！”
景澜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握着烛台转身面对台阶,真诚道：“师姐，多谢你的安慰,我觉得我已经比方才好多了。”
洛元秋惊喜道：“真的吗？我还有好些话没来得及说……”
“那就不必说了。”景澜干脆利落道，“有这些就足够了，你要是再说下去,我真怕我爹从火里爬出来找我们。”
洛元秋正想说怎么会，却听殿中传来轰隆数声巨响,火势骤然一变,如被狂风裹挟而起，旋转着向殿顶冲去！
其中一根主梁在烈火的焚烧下突然断裂，其他梁柱再也无力支撑，接连坠入火中。
景澜与洛元秋默契十足地退至阶上，只见梁柱倒下之后,连带殿顶崩塌，大片琉璃瓦纷落如雨，露出殷红似血的黄昏天色。
洛元秋吃惊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景澜一言不发，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同时仰头看去，天色诡谲，从四方飘来的血云中黑光隐现，凝聚成一张五官分明的巨大人脸。
洛元秋颇为无语，转脸看向景澜道：“你是乌鸦嘴吗，怎么说什么就来什么？你看你爹这个头，他都已经上天了！”
景澜面无表情道：“是谁刚刚把它打飞出去的？嗯？”
洛元秋自觉理亏，只得道：“那现在怎么办，你把烛台给我，我再给他来一下？这次把他打的远点怎么样？”
景澜掂了掂手中的烛台：“那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洛元秋好奇道：“你和你爹有仇？”
“一些小事而已，他在世时尚未来得及算。”景澜随口说道。
“真的吗？”洛元秋疑惑道，“可你不像是那么大度的人啊，我记得你可能记仇了。从前瑞节嘉言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你，你事后总要让他们加倍还回来的。”
她郑重道：“师妹，你还是说实话吧，你爹是不是得罪过你？”
景澜眉尖微动，放开她的手，想了想道：“他活着的时候惹事生非，死了以后留下一个烂摊子等着人收拾……我已经忍很久了。”
洛元秋了悟一般点点头，特地向一旁退了几步，留出一块空地，道：“好的，你随意，需要帮忙吗？”
景澜道：“不用。”
天空中黑云越聚越多，那张人脸也愈发清晰起来，观其面容轮廓，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片刻后地面一震，殿中火势渐弱，一寸寸低了下去，如一片方至人膝的红草，与此同时那天空中的人脸倏然睁开双眼，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四周火海又升腾而起，火中飘浮起无数似花般的火焰，如一盏盏精巧的花灯，其中焰珠红亮，在半空旋转盛开，直向天际飘去。
焰光温柔纯净，映亮了残败焦黑的大殿，如洒下了一层轻薄艳丽的红纱。洛元秋惊奇之下伸手去碰最近的一朵火花，在手指触碰到火花的瞬间，它便轻柔地一荡，光彩明净的焰珠顷刻之间就化作一点灰烬飘散开来。
景澜微微蹙眉：“别乱碰这些东西！”
洛元秋揉搓手指，反而更进一步，把手伸进火中，攥住了一朵正要浮起的焰花，道：“你看，这火一点也不烫，我们直接从火里走过去如何？”
她翻过手来，摊开掌心，一颗圆珠正在火中吐露红光。那火焰看似炙热，却并未伤到她的手，连衣袖都完好如初。
景澜稍作思量后将手探向一片火，但一碰到火焰就飞快收回，袖角都一片焦黑，她道：“不行，这火我越不过去。”
洛元秋突然发觉有异，抬头看向天道：“咦，这张人脸好像越来越向下了，他怎么张开嘴了？他不会是想把这座宫殿给吞了吧？”
“他是冲着我来的，”景澜果断道：“你既然能走，那就先离开吧。”
洛元秋顿了顿，执起两人十指紧扣的手道：“那你又抓着我做什么？”
景澜闭口不语，正要松开手，洛元秋却紧抓着她的手不放，景澜低声道：“放开！”
洛元秋不解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舍不得我走，我也不想和你分开，我们在一起不就成了吗？”
她看了眼天空，那张巨大的脸已经要从殿顶缺口处探进来了，一时间整座宫殿都在震动，瓦片接连落下。
景澜试图甩开她的手，压低声音道：“这不过是个梦罢了，你留或不留又能怎么样？”
“你在怕什么？”洛元秋反问，同时握紧了她颤抖的手，道：“既然你知道这是梦，那本不应该畏惧，但你究竟在怕什么？”
景澜喃喃道：“我隐约觉得，这一切并非只是梦那么简单。若说是梦，未免太过真实了，我只怕像从前……这一次你先走，我留下。”
洛元秋心底轻轻一叹，知道她是想起了过往，那一次二人在黎川分别，生死未卜，再见竟已是十年之后了。她将景澜拉到自己身边，低头蹭了蹭她的脸道：“我们不会再分开了，你用不着害怕了。”
说着她撕下衣袍上的一截，将两人手腕绑在一起，见景澜一脸惊愕，洛元秋对她笑了笑：“这下你总该不担心了吧？”格格党
景澜眼神柔和了些许，无奈道：“他就要来了，你绑也不该现在绑，快解开，我答应你，这次……这次我们绝不分开。”
那张黑云聚集而成的人脸已经进到殿中，五官扭曲成一个诡异的模样，他张嘴一口气将火焰吸入口中，整张脸霎时被火焰燃着，就如同方才在火海之中被洛元秋击飞的模样。
洛元秋心想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以后万万不能让师妹开口说话了，否则事事都如她所说的应验就完了。耳畔轰隆声大作，那张脸神情倏然一变，双眼赤红，充满了怨恨与不甘，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开口时大地都在震动：“是你……是你害了我……”
洛元秋见状索性拽过景澜转身向那扇门跑去，道：“谁说我要和他打了！走了，这是在你的梦里，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你爹？！”
她不由分说地将景澜先推进门中，同时手腕一抖，两人立即分开，景澜愕然回首，当即反应过来，惊怒道：“洛元秋，你敢！”
人脸裹着火焰来势汹汹，焚风随即扑来，热浪滚滚，火星四溅，宫殿四面墙已被熔浆吞没，转眼之间已成火狱。
洛元秋长发被热浪吹得上下翻飞，闻声手腕一动，又把景澜拉至门前，淡淡道：“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又不是听不见。”
察觉身后人心跳极快，她眉梢微扬，抬起手来，一截布条紧紧绑在腕上，中间多出长长一段，垂在袖边，另一头绑在何处，自然不必多言。
景澜抓紧她肩膀低低喘了口气，见她笑着，恨不得咬她一口：“你个混账！”
“开个玩嘛……啊，好痛！”
景澜在她腰间重重一拧，洛元秋吃痛惊呼之余，手上动作未有半点迟疑，扬起烛台向那张巨大的人脸掷去，人脸僵滞片刻，张嘴喷吐出漆黑火焰！
洛元秋嘴角一抽，回头道：“看不出来，你爹这个头还有些本事。”
景澜懒得回答，手臂在她腰上一揽，直接将她拖进门里。在二人退至门后的刹那，黑火呼啸而至，洛元秋一脚将门踹上，几点火星在闭合时涌了进来，未多时便熄灭了。
门后漆黑一片，两人谁也看不见谁，洛元秋顺着布条摸上景澜的袖子，景澜手臂晃了晃，似乎想甩开她，最后还是任由她抓住了自己的手。
“以后别这样了。”她低声说道。
洛元秋摸到她的脸，指尖微湿，手指从颤抖的唇上划过，她突然将景澜压在门上，低头吻住了她。
片刻后两人分开，洛元秋道：“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我后悔那时候与你分别，此后我每一日，我都在悔悟之中度过。”景澜颤声道，“倘若那时我不曾离开，我们是不是就不必……我当时分明说过，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在你身边，但我最后还是让你一个人……”
她说到此处已是情难自禁，微微哽咽，洛元秋手覆在她的额头上，道：“我明白，所以我来了。”
黑暗如同温柔的夜色，缓缓将她们包围，一点银光从黑暗深处飘来，而后数万点光芒亮起，汇聚成一道璀璨的星河。
洛元秋听见景澜惊讶道：“你怎么突然……”
她在景澜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觉得有些不对劲，再低头一看，自己已是一身灰扑扑的旧袍，赫然是从前在山上时的装扮。
“这是怎么回事？你变小也就算了，为什么我也变小了？”
她见景澜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下意识摸了头，手却碰到了什么东西，抓下来一看，竟是一朵雪白的云霄花。
景澜难以置信道：“这不是我的梦吗，为什么你也会变成这样？”
洛元秋捏着花想了想说：“其实不算是梦，这些都是你此生中最深刻的往事，换而言之，它们都是你的心魔。你我立足之地，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是心魔所幻化而成的幻境。”

第152章 覆水
洛元秋搓指转动手中花朵,将它轻轻别在景澜的耳后，道：“凡生所历之事，都会在这幻境中显现,你越不愿见到，偏偏越会遇见它。”
景澜握住她的手问：“要如何才能离开这里？”
洛元秋答道：“只要你能从这幻境中走出，便能醒来。”
景澜垂首思索,洛元秋知道她在想什么，便道：“你是不是在想，若是走不出这幻境会如何？走不出倒也没什么,费些力气总能出去的。但若是沉沦幻境,那就会迷失在此地,深受心魔缠绕之苦,纵然是梦醒,从此以后的每个夜晚,你都会再度回到梦里。”
景澜想了会说：“我要是无法通过幻境，但你与我都在此地,你又会如何？”
洛元秋将手腕上的布条绕了几圈，让二人再度紧紧相连，闻言道：“想那么多做什么,我既然能陪你进来，那就一定能带你出去。”
周遭银光点点,如梦如幻,景澜心念一转，与洛元秋对视一眼，道：“我记得不久之前睁开眼时，我就在大殿之外的台阶下等候。倘若依你所言这是我的梦，那么我在自己的梦里也不奇怪,可你为什么没有在你的梦里，反而到了我的梦里来呢？”
她这一问就问到了要处，洛元秋并不打算隐瞒她，当即坦诚道：“我早已通过了我的梦，所以才能这么快找到你。”
景澜仍觉得有些疑惑：“我入殿前后也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你怎么会这么快就来到我的梦里？师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元秋摸了摸下巴，觉得一时难以说清，道：“我有什么事可瞒着你的……你那副样子看我做什么？”
看景澜一脸怀疑，洛元秋顺手在脸上拍了拍，怒道：“你还看！难道我会是假的不成？你爹是剩下一个头不错，但我却是完好无缺的，啊！！你咬我干什么？！快放开！”
景澜确认过真伪之后，若无其事道：“你应该是真的。”
洛元秋右脸脸颊上多了一个鲜红的牙印，眼含热泪悲愤道：“我当然是真的了！可你怎么能咬我的脸！”
“你眼下这副样子，倒让我想起来一些往事。”景澜微笑道：“你可能不知道，从前你每次这么和我说话的时候，我都想咬你一口，尤其是你要我叫你师姐的时候。”
洛元秋觉得匪夷所思，见她竟然还是笑着的，顿时大怒：“叫师姐怎么了？难道你不该叫我一声师姐吗？”
她声音越说越高，突然间四周银光一晃，幻化成无数飞舞的银蝶，从黑暗尽头向她们扑来。
景澜连想也未想，先一步拉过洛元秋的手臂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洛元秋被她护在怀中，闷声问道：“那是什么？”
景澜眯眼避开扑来的银蝶，把她的头向自己怀里按了按道：“别管了！”
银蝶扑在她的背后，霎时四周黑暗如潮水般退了下去，那扇她们不久之前才踏过的门也随之消失不见。
银光散去后，光芒渐暗，隐隐有丝竹声飘来，景澜放开洛元秋，二人转身看去，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花林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洛元秋揉了揉眼睛，疑惑道：“怎么又是宫殿，我们方才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景澜抬头看了看天色，神情凝重道：“天要黑了……这不对，你还记得之前在那大殿里看到的吗？”
“那时候是黄昏，这就突然天黑了？”洛元秋肯定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想的起来吗？”
景澜隔着花林打量着那座宫殿，少顷缓缓道：“好像见过，不过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洛元秋道：“想不起来就边走边想嘛！咦，这地方还有人奏曲？莫不是你和我说的什么弹琴跳舞的地方？”
景澜屈指在她额头上一弹：“那叫青楼，怎么我说的话你有些记得那么牢，有些却半点也不上心呢？”
两人手仍紧紧束在一起，洛元秋晃了晃，照例是左耳进右耳出，也不再多作言语。哪怕她当真一无所知，也明白那花林深处的宫殿不会是什么善处。
待得从石道行至宫殿前，那乐声已清晰可闻，曲调欢快，俨然是庆贺佳节时才能听见的。而宫殿檐下整整齐齐挂着一排花灯，以红纱罩住灯外，落下一片片艳丽旖旎的柔光。
天边一轮圆月洒落银霜，流云翩跹，夜空沉静，此时分明是良宵佳节，无一不妥，但洛元秋却觉得有些异样。她与景澜对视，彼此都是同一副警惕的神情，景澜低声道：“此处歌舞升平，必有妖异。”
“妖不妖我不知道，这宫殿外怎么无人驻守？”洛元秋小声问道，“不仅外面，你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了吗？既然是听曲儿看舞，总该有点人声吧？人呢，人都去哪了？”
景澜点头：“或许宫殿里根本就没有人。”
话音方落，一声惨叫划破静夜，在欢快的曲乐中几如断弦之音。
洛元秋：“有人？别又是你爹的头罢？”
景澜瞥了她一眼，道：“我猜是我爹的身子，正在殿里头等着我们呢。”
洛元秋险些笑出声，捂着嘴道：“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你以为你爹是刑天吗？”
景澜淡淡道：“这些都不打紧，就怕他操干戚以舞，总之里头不可能是我爹，你别想太多。笑什么？路在这边，你往哪儿走去？你若是真想见他，那之前为什么不留在那大殿里和他多说几句话？”
洛元秋随意道：“我看他不见得愿意和我多说话吧？嗯，这是什么，纸门？”
景澜已经将纸门推开，几步之外竟然又是一扇纸做的门，门上绘着山水画，纸门两侧连接着同样以纸制成的长廊。
长廊所用的纸薄而透，因此也不显得有多昏暗，若有人从另一面经过，必然能看得清楚。洛元秋松了两人手腕上的布条，蹲在纸廊边认真看了看，景澜推开那扇门，转头看她伸手在那薄纸张上试图戳一个洞，马上道：“那不是纸，戳不破的。”
洛元秋指着长廊问：“这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景澜道：“这叫风荷廊，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以金云纱围成廊，命舞姬隔纱而舞，远观便只见舞姬身姿如风荷摇曳。再以明灯相照，纱如金云，廊中人好似在月下起舞，金桂点点，清影相伴，观者如身在蟾宫。不信你看，那纱上是不是有点点金色？”
洛元秋迎着灯光抬头一看，果真见到了一片淡金，顿时赞叹道：“师妹你好厉害，居然连这都知道！不过那些跳舞的舞姬呢，怎么不见人影了？”
景澜手停留在纸门上片刻，忽地神色一变，道：“这地方……我想起来了！清凉殿，这里是清凉殿！”
洛元秋道：“清凉殿？好名字，听起来就觉得凉快。”
谁知景澜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开口说话，跟着自己来。
二人放轻脚步在这长廊里走了一会，景澜小心推开一扇门，这时又传来一声惨叫，她后退一步关上门，拉着洛元秋飞快蹲了下去，藏在门后隐匿不动。
洛元秋指了指另一侧，趴在景澜耳边道：“有人过来了，我去看看。”
景澜抓住她的手道：“别去，等他过来。”
脚步声传来，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走来，步履散漫而沉重，仿佛喝醉了的人，走动时动摇西晃，随时都会倒下一样。
他走到二人藏身的纸门一侧，突然一顿，身上佩饰叮咚轻响，看身形模样，依稀是个高大的男人。洛元秋看他站着不动，心中好奇不已。那人伸手在薄透的金云纱上一划，好像只是没站稳，想要随手找个东西扶一扶，但他手掌收回后，那金云纱上多了个鲜血染红的手印。
洛元秋：“……”
那人与她们仅隔一道纸门，洛元秋没有听到他的呼吸声，停顿片刻后，那人又继续向前走，很快就不见了。
景澜迅速打开半扇门，两人不约而同向门后看去，地上一道长长的血迹，而她们所藏身的那扇门上，则已经被鲜血涂满，散发出浓重的血气。
洛元秋只看了一眼就能断定，这一定是活人的血，她喃喃道：“奇怪，这看起来怎么像是……”
景澜看着这扇被鲜血浸满的纸门，唇色几乎淡到发白，她下颌紧绷，马上低头去解绑在两人手中的布条。
洛元秋连忙按住她的手说：“你解开干什么？刚刚那人怎么会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景澜咬牙切齿道，“那是成傀之前的先帝，这处清凉殿，就是他虐杀宫女大臣，用来满足自己非人之欲的屠场！”
洛元秋问：“你想怎么做？”
景澜道：“我去引开他！”
“不行，”洛元秋果断道，“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能分开。”
景澜道：“他不是你见过的那种行尸走肉，他神志尚在，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以杀人取乐，人若是不死，他就决不善罢甘休！”
洛元秋摘下她耳边的花小心放进衣襟里，答道：“你忘了我是刺金师？杀傀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像他这种迷失本性，以活人之躯化尸的我又不是不曾见过。我和他之间，说到底也无多少差别。”
不等景澜再言，她手中剑光已出，正向着二人所在之处的长廊上方刺去！
长廊顶上传来沙沙声，一个身着龙袍的人攀在廊上，身躯扭曲成一个诡异难言的姿势。他发已花白，身上血迹斑斑，两手不断有鲜血滴下。避开剑光后他抬起头，双眼中是一片灰败的白，只留下米粒大小的两点黑色。
居高临下注视着二人，他被鲜血脏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第153章 覆水
景澜下意识向前一步挡在洛元秋面前,洛元秋却按着她的肩借力一转，喝道：“让开！”
一道青光闪过，攀在廊顶那人发出一声咆哮,那声音如凶兽般，带嗜血暴虐的意味，他手脚并用避开青光,旋即纵身一跃，落地躲进长廊里。
洛元秋要追上去，景澜拉住她道：“别去追！”
洛元秋道：“不行,我们要把他找出来！”
那悦耳的曲声仍在继续,鼓点急促而有力,仿佛此时正值宴畅酒酣之际而两侧长廊却骤然起异,金云纱忽被鲜血浸润,洛元秋卷袖收剑,走进一看，一张被血糊满的人脸紧贴着纱与她对望,斜坠在肩头的乌发缀着一朵金花簪。
她染着丹蔻的手在白纱上无力地滑过，似乎要向人求救，就在她张嘴的瞬间,一双瘦如干柴的手从她身后探来，覆住她的额头与下巴重重一拧,纱上顿时被鲜血溅染。
洛元秋神色冰凉,猛然踹倒那格纱架，剑光自掌心飞出，轮转间纱架应声倒地，她怒道：“给我滚出来！”
景澜俯身拨开那死去女子的长发，从她发间取下那枚金花簪,端详了一会，目光从她掌心间的黑痣上掠过，喃喃道：“这是入宫的妃嫔，被召来清凉殿侍宴，本以为是圣恩隆宠，却不想把性命都赔了上去……”
“妃嫔？”洛元秋鼻端血气萦绕，有些烦躁地道，“他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怎么突然走起了邪门歪道？”
景澜看着手中的金花簪，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起身走向长廊尽头，道：“我想起来了，那一次，我就是从那扇门进来的。跟我走，我带你去找到他。”
洛元秋打量着长廊道：“他不是藏这里吗？”
景澜摇头：“我猜他已经走了。”
洛元秋跟上她的脚步，走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她去牵景澜的手，发现她掌心被冷汗浸湿了，便放轻声音问：“你认识她？”
景澜拢紧五指，低声道：“她是梅妃，以往同我娘出入宫闱时偶尔见过几次。那枚金花簪就是梅花，是陛下赏的，所以她总戴着……你别再看了。”
洛元秋好生奇怪，问：“为什么不能看？”
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让洛元秋大吃一惊：“她怎么起来了？”
突遭拧颈惨死的女人手脚抽了抽，，片刻后她四肢着地，头颅垂下，长发拖出一条血红，浸湿了薄纱。迅速爬上了廊架，她姿态诡异难言，虽无眼可用，却是直朝二人迅速爬而来！
景澜连看也不看，拉起洛元秋就向前跑去。两人绕过回字形的纱廊，洛元秋大声道：“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你是不是早知道她会变成这样！”
两人从拐角经过，洛元秋余光瞥见身后廊架接连倒下，那女人显然正在她们身后紧追不舍。景澜气息不稳地说道：“有人在她死前给了她一杯东西……”
洛元秋心中一动，当即道：“是不是一杯药？”
景澜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意点了点头，用力推开面前的一扇纸门，纸门之后是扇繁复精致的木门。
洛元秋听见身后动静越来越大，知道那女人就要追上她们了，转身一见又是扇门，忍不住怒道：“怎么又是门，这宫殿里就不能只有一扇门吗？设那么多门做什么，难道靠门就能防贼了？！”
她看景澜站着不动，便上前凑近去看，那门上竟然挂了一把铜锁。景澜使力推了推，又用肩膀去撞门，那门却纹丝不动。
“还有锁！”洛元秋简直难以置信，按耐了片刻后心火再起，愤愤道，“好好的门为什么要锁起来，还让不让人过去了！”
景澜眉心紧拧，道：“不开锁就打不开这道门，等等，既然有锁，那就一定会有钥匙……”
洛元秋闻言转身就要走：“那我去找找，看看这附近有没有钥匙。”
乐曲声依然欢快无比，在这狼藉的宫殿中显得十分诡异，那原本激励人心的鼓点仿佛催命的漏钟，景澜忽然道：“她为什么追着我们？”
洛元秋也是一脸莫名：“不清楚，方才她就这么突然追过来了，还要不要找钥匙了？”
“钥匙”
景澜在食指关节处轻轻一咬，稍作沉思后刚要说话，洛元秋突然出手将她推向门。
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洛元秋持剑劈向从景澜身侧扑来的女人，闻声歉然道：“对不住了！你没事吧！”
女人被剑光逼退数丈，又再度扑上来。洛元秋举剑刺去，都被她躲过了，不由心中惊讶无比，这才想起自己身处于他人梦中，自然倍受约束。
那女人颈骨被拧断，头颅软软地垂下，一头长发随着动作摇晃。她仿佛知道洛元秋心中所想，断了的颈项突然转了几圈，揉面似的越拉越长，头颅倒悬，双目瞪圆朝下，张口就吐出一道黑光。
洛元秋旋身避开，险些被黑光击中，暗道了声不好。她应战时向来以手中神兵压人一头，若遇强敌才会画符应对。而此时她身在景澜梦中，青光剑的威力凭空被削去大半，她不得已挽起袖子，找回做符师的老本行，屏气凝神，先以剑凭空画出一道符。
轻弹剑身，那符化为一只红黑两色相间的飞鸟，努力扇了扇翅膀，原本数道飞向洛元秋的黑光纷纷歪斜，变成直接落在了她的脚下。没想到连符也会弱到了这个地步，洛元秋顿时傻眼了。在黑光中左闪右避，她简直就是抱头鼠窜，着实是狼狈。
女人接连吐了数道黑光，似是力竭，洛元秋本想将她引开，但试了几次后发觉，她竟是向着自己身后的景澜而去的！
洛元秋见状反应过来，道：“她是来找你的！”
景澜方才猝不及防之下被她一把推到门上，当真是眼前一黑，缓了会才觉得看东西不晃了。用力甩了甩头，她一手摁着头含糊道：“我……还好。”
“谁问你好不好了？”洛元秋道，“我是问，你做了什么让她一直追着你不放！”
景澜头抵着门，无意瞥了一眼那铜锁，铜锁的锁眼却不似寻常那般，倒是格外细小。
她目光一凝，自言自语道：“这难道是簪子？”
洛元秋与那女人缠斗半晌，依然是胜负难分。她入梦之后实力大减，如同深陷泥沼中，有力难用，一时之间也奈何不得那女人。
女人吐出几道黑光后居然将脖颈做绳，头颅做球，正如那鼎鼎有名的流星锤般，借着旋舞之力向洛元秋击去。饶是洛元秋见多识广，应战无数，也不曾见过这种招数。
那头颅甩动时黑发随之狂舞，洛元秋不禁一阵恶寒，翻转手中剑道：“怎么又是头！你们是不是都和头过不去了？这头你到底还要不要？不要我帮你砍了怎么样？”
木门前景澜从袖中取出那只金花簪，按住簪尾向上一推，花瓣尽数合拢，她将簪子插入铜锁中，轻轻一转，那铜锁果然落了下来。
原本紧紧闭合的门瞬间打开，从门中涌出无数银色蝴蝶，扑闪着蝶翼，抖落下璀璨的光点。
洛元秋迎面撞上一群蝴蝶，差点没站稳，转眼间就被蝴蝶淹没了。
殿中仿若下起了一场光雪，狂风卷着光涌向她们，待蝴蝶飞过后，两人站在门前，一如之前那般，四周又是一片茫茫无尽的黑暗，只有眼前的这扇门微微发亮。
洛元秋嘴角抽了抽，感觉有些心累。她干脆在门前坐下，仰头看着景澜道：“这门后又会是什么？”
景澜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叹一声道：“我也不知道。”
“所以在最开始我才那么问你，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洛元秋认真说道，“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得仔细想一想。”
景澜对上她的眼睛，沉默片刻后道：“很多。”
洛元秋：“……”
她张了张嘴，抚额吐了口气道：“很多是有多少？”
景澜在她身旁坐下，洛元秋习惯性的靠过去，听她说道：“人的一生中，后悔的事实在是有太多太多了。”
洛元秋掰开她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胡乱画着什么，闻言反驳道：“我就没有。”
景澜将手掌尽量摊平，任她乱画，倚靠在门上随意道：“所以你是洛元秋，是师姐，是刺金师，能横度阴山，能在梦中幻境全身而退。这就是你与我的不同，你与所有人都不同。我们只是凡俗之人，永远都无法跟上你的脚步……你会走的很远。”
她笑了笑，低下头去，不再言语。洛元秋注视着她的面容，隐约觉得这并不是什么无心之言，她想说什么，但不知要从何说起。
她突然没头没尾的冒出一句：“我找了你很久。”
景澜任由她玩弄着自己的手指，沉默良久。在这个梦里她们变回了旧时的模样，未经生离死别，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依然陪伴在彼此身旁。
“师父说你命牌已碎，十有是死了。”洛元秋道，“我想你一个人，那该有多孤单。虽然你总说自己喜静，爱一个人呆着……但我知道，你一惯口是心非，因为每当我来找你的时候，你就算不说话，眼睛也是笑着的。”
短短几句话，景澜已红了眼眶，嗤道：“你那时候又知道些什么了？”
洛元秋微笑道：“你还记得那年冬天我们在山上过年，你给我的那捧云霄花吗？”
景澜注视着她的双眼，也随着笑了起来：“我记得，你想要它们长久留世，想要夏花冬赏，我才想了那么一个办法出来。”
洛元秋从衣襟中取出那朵被压得扁平的花，放在她掌心道：“现在我把它给你，无论我走得多远，我都会回到你身边；你更不必追赶我，你只要站在原地等我，等着我回来。”

第154章 覆水
景澜看着花半晌,才收拢五指，将它虚握在手心间，倚在门前轻垂下眼帘,压低了声音道：“……说的这般好听。”
洛元秋闻言笑着去掰她的手指：“你不要就还给我！”
景澜轻易避开她，把那花转了一圈换到左手指尖，道：“谁说我不要的？看在你如此诚心诚意的份上,我就勉强先收下了。”
她说的理直气壮，素白的面庞上也毫无愧惭之意，偏过头去把玩指尖的花朵。
洛元秋此时略比她高了一些,见她唇角微抿,侧脸在火光中有如春半桃花,连握花的手也被染上些微暖意,不由倾身向前,展开双臂将她圈在自己怀中。
景澜转过头去,与她额头相抵，眼中带着几分戏谑道：“你是不是觉得眼下我变小了,你终于可以长一回师姐的脸面了？”
“方才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洛元秋道，“不过现在，我却在想,若是能这样一直把你护在怀里就好了。”
景澜微怔，眼中笑意淡去,只看见眼前人温和平静的眼眸。她从来都以为万事万物都未必能入得她眼,而此时此刻，她却看到她眼底清晰地映着一个影子。
那是她自己。
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如洪流倾泻，地崩山摧，其势不可阻挡。景澜眼前浮现过往的一幕幕,心底却是异样的平静。往日的光阴陈列在她眼前，那些长久以来视之不见，反复压抑的情感终于得见天日。电光石火之间又一念转过，她隐约有些悲哀。她心想：“是我毁了师姐，她本不应该走到这条路上来。“”
洛元秋见她望着自己不言不语，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好奇道：“你又在想什么？”
景澜却只手盖在她的双眼上，洛元秋只觉得眼前忽明忽暗，背抵着木门，嘴唇被一个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不禁呼吸急促起来。少女的唇也如花朵一般，唇齿之间有种暧昧的气息，动作更是时轻时重，仿佛年少时第一次亲昵，生涩中夹杂无尽热烈情意。
洛元秋顿时面红耳赤，抓住她的肩膀不知所措道：“等等，你怎么突然就……”
谁知景澜将头靠在她颈窝处，少顷又起身看了她一眼。洛元秋被她这深沉的目光震住了，眼睁睁看着景澜躺在自己双腿上，拉过双手覆住她的脸。
洛元秋动也不敢动，对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十分迷茫，便轻声问：“你是怎么了？”
手掌传来微痒的颤动，景澜翻了个身，将她的双手做枕，脸埋进掌心。洛元秋良久才听她说道：“……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洛元秋双手被她压着，本想说这不是做梦吗，梦里如何会觉得累呢？可视线触及景澜乌发间雪白的耳廓，心中莫名一软，她只觉得手中捧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需人精心呵护的花，心惊胆战却又甘之如饴。
她的心变得异常柔软，声音放的很轻：“那你睡一会。”
“我做过很多个梦，”景澜忽然说道，“都说所思必有所梦，但我从未在那些梦中见过你，好像除了我，再无人记得你。”
周遭漆黑一片，唯独她们所在之处尚有光照。洛元秋听她语声淡淡，仿若梦呓，觉得有些好笑，动了动手指道：“现在我们就在你的梦里，你不是已经见到我了吗？”
景澜道：“不错，梦中梦，但谁又能知道我醒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你呢？”
洛元秋察觉手指间似有热意，低头看见景澜眼角泛红，眼睫微湿，一瞬间仿佛心灵相通，她明白了景澜心中的不安，下意识便道：“那我就去找你！”
景澜没有回答，好像已经睡去了。洛元秋面对着沉寂无声的黑暗自言自语道：“我会去找你的，无论你在何处，我都会找到你。”
她的话无人应答，一点银光从她身后的门缝里飘出，化为一只银色的小小蝴蝶，轻如飞雪般落在了她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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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似乎传来流水声，猛然向下倾去，洛元秋倏然睁开眼睛，感觉有些莫名。
她怎么就睡着了？
到底还记得景澜睡在自己腿上，她不敢轻举妄动，刚要小心翼翼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腿上空空，手心间停着一只银色的蝴蝶，哪里还有景澜的身影。
洛元秋注视着那只蝴蝶，试探道：“师妹？你是变成蝴蝶了吗？”
蝴蝶因她的气息而双翅颤动，停留了一会之后振翅飞起。洛元秋惊道：“先别走！”
她连忙起身去追，一脚踏入黑暗中，听见哗啦一声，随即被溅了一脸的水。
原来方才所听见的水声并非是幻觉，洛元秋环顾四周，一时有些发愣，她之前明明是在一扇门外，怎么就到了一条河上？
那扇门也已经消失不见，只余几阶台阶孤零零延伸进水中，洛元秋俯身拨了拨水面，思索了一会，总觉得有些不妙。
那只银蝶在她眼前忽上忽下，像有意吸引她的注意。洛元秋看它飞的辛苦，抬手想去托它一把，银蝶避开她的手飞向一边，似在指引方向。
洛元秋迟疑道：“你要我跟着你？”
银蝶在她面前上下翻飞，仿佛是在无声应答。
洛元秋便追随银蝶涉水而行，幸而这流水不深，没膝即止。水中时有雾气流淌，一遇人便分散开来。银蝶近水飞舞，映出破碎的波纹，如起伏的鱼脊般闪烁着微茫细光。
前路渺茫，深陷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洛元秋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一身衣裳尽湿，两袖沉沉。眼前雾气流散聚合，那银蝶吃力引路，但始终也不见尽头。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喃喃自语，“我是在往上游走，还是向着下游去？”
外袍浸水后格外沉重，洛元秋索性脱了它抛进水里，着单衣一路紧追银蝶。忽然黑暗的水面出现一片幽幽的紫光，像是从遥远的地方漂来。那是睡莲，宽大的叶片托着一朵紫花，花蕊中含着一颗明亮的光珠，明彩夺目。它像失了根茎般随波逐流，如一盏河灯，从洛元秋身旁漂过。
洛元秋顺手拦住它，捧起叶片时花瓣慢慢闭合，蕊中明珠不复光彩。她将它重新放回水中，叶片上的莲花缓缓绽放，珠光莹紫，顺水漂远了。
越来越多的睡莲从她身旁漂过，将漆黑的水面映得凄冷幽寒，一如幽冥。洛元秋推开它们，它们又被水流推了过来。她所至之处，莲花纷纷合拢，待她走远后回顾，那些花才慢慢绽放，流向不知名的去处。
洛元秋走到此处，发觉河水仅到小腿，复行数十步，水愈浅，仅没脚踝。她心知这就是尽头了，此念一起，便觉一股风吹来，除却水声之外，另多了草木窸窣声。
她俯身一抓，果然拽起一把野草之类的东西，青草气息浓烈。抬眼看去，那一直引路的银蝶在夜风中飞舞了一阵，忽然去了踪迹。
洛元秋见不远处有隐隐火光，屋舍轮廓俨然，不由暗自思忖，难道景澜就在这里？
梦中之事向来不能以常理而论，但也由梦境主人心境所定。洛元秋最初就凭着自己的直觉在皇宫中找到了景澜，这次她也依然打算凭依直觉行事。
她走向那间屋子，见门半敞着，干脆大大方方推门而入。屋中陈设简陋，角落搭着几个晾晒用的篦帘，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气味。
洛元秋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这油灯看似平平常常，但火光竟是异常的明亮，照得屋中犹如白昼，四处角落都份外清楚。她靠近油灯一看，灯壁上绘着几条龙飞凤舞的咒语，光彩流动，果然不是寻常人家所有之物，必是修士所为。
不等她仔细研究那灯上画了什么咒语，余光却瞥见一点银色，登时一惊。那不知道何时消失的银蝶竟又回来了，歪歪扭扭地贴墙而飞，从竹帘下闪了进去。
洛元秋忍不住喊道：“等等我！”
她怕银蝶又消失不见，忙跟了上去，掀开竹帘后看见一高一矮两道人影立在屋中。
高些的那道人影裙裾散开，做妇人打扮。她容貌昳丽，非言语所能描述，随着火光的映照，仿若一卷徐徐展开的古画，极尽温婉静雅之美。洛元秋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可惜她美则美矣，眉宇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她屈膝跪坐在垫上，为铜炉中添了些东西，合上盖子后轻轻扇了扇。铜炉中青烟袅袅升起，随即变为无色的烟气，散入屋中。
“这是什么？”
她身旁的女孩仰头看着升腾而起的烟气，略带不解地问道。
洛元秋这才看了她一眼，见这女孩眉眼依稀与女人有几分相似，只是年纪尚小，五官还是一团孩子气。
奇怪，这对母女怎么会出现在景澜的梦境里？
这二人仿佛看不见她，女人答道：“这是降真香，能让她好受一些。”
女孩又问：“她为什么一直睡着？”
女人将香炉挪开，道：“她生病了，需卧床修养，你愿不愿意在此处陪一陪她？”
女孩面露犹豫，转头向身旁的床榻看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女人如释重负般起身，摸了摸她的脸微笑道：“你在这里陪妹妹，娘去去就来，好不好？”
“好。”
待女人走后，女孩拖去鞋子爬上床榻，好奇地向那个躺着的人看去。
洛元秋也坐在床边，随她一同探向被褥中的人。
女孩伸手戳了戳那人的脸，与此同时，原本在半空中翩然飞舞的银蝶下落，绕着二人飞动。
洛元秋咦了一声，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心想这银蝶好生古怪，怎么像个扑棱蛾子似的飞来飞去。
她正欲将它弹开，银蝶却停在了女孩肩头，再也不动了。
洛元秋一呆，盯着女孩，一时间几乎忘了言语。
被褥中那人突然动了动，女孩吓了一跳，后退了些，小声说：“你醒了吗？”
女孩让开后，洛元秋得以清楚地看到被褥中那人的面孔。那不过是个孩童，此时双目紧闭，看面容比这女孩还要年幼许多。
无比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她怔愣片刻，心底寒意油然而生。

第155章 覆水
那孩童面上以朱砂密密麻麻画满了符咒,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她在女孩的注视下缓缓睁开眼睛，似醒非醒般看着面前人，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洛元秋微微皱眉,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心惊。她屏住呼吸，低头去看那孩童的眼睛，只见她漆黑的眼眸大半转为灰白,正是化尸前的征兆。
“你怎么了？”她身旁的女孩跪坐在一旁，拉起被子盖在孩童身上，自言自语般说道：“是冷了吗,生病的人都会冷的。”
银蝶停在女孩肩膀上再也不动,洛元秋轻轻靠近,仔细端详她的容貌,恍然大悟。
这些都是景澜的梦,她必然是在梦中梦见了自己的过往！
可她究竟梦见了什么呢？洛元秋困惑不已地看了看四周,不明白那银蝶为何领着自己走到了景澜的梦里。
“……怎么睡着了？”女孩把被子堆在那孩童身上，神色不解道,“醒醒，快醒醒。”
洛元秋本想出言提醒她，又想起这是景澜的梦,怕因为自己的缘故生出变数，只好坐在一旁静观其变。
她沉默地观察着女孩,心中有种莫名的宁静。见她笨拙地抱着被子坐在床榻上,小大人一般皱眉叹气，就又忍不住想笑。
这真的是景澜吗，洛元秋觉得十分新奇，她虽然记不大清景澜的样貌，搜罗良久也只能想个大概,此时照着自己模糊的记忆去比对女孩的五官，越看越有种熟悉之感。透过这稚嫩面容，已经预见出她长大后的沉静秀美。
洛元秋以目光细细描绘着她侧脸的轮廓，一颗心不知还能再怎么柔软，情不自禁微笑起来。
忽然女孩转头看向竹帘，刹那间四周一震，周遭景象如融雪般渐渐模糊。洛元秋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心想难道是景澜快醒了？不一会她听见争执声从帘后传来，女孩迅速翻身下床，提起裙子，小心翼翼走到门边好奇地听着。
一个模糊的女人声音隔着竹帘传来：“……想了这么多日，难道就只有这一个办法吗？这孩子母亲已逝，若是再没了父亲，你要她如何……”
一人答道：“我命不久矣，能拖到今时今日实属不易。我早已去信寒山，若你不来，再过数日洛鸿渐也会来。”
洛元秋没想到会在这梦中听见师伯的名字，惊愕之下忙附耳紧贴着帘子，想要听清楚些。
帘后安静了片刻，那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半晌后那女人说道：“以命换命，这是一招险棋，你当真想好了吗？如今天师府不在，施法时若有差池，你父女二人的性命都会交代于此，这当真值得吗？”
“进退都是死，”那人道，“既然如此，何不赌一赌呢？倘若冥冥之中真有命数在，我二人难逃死劫，那就劳烦你将坑挖的大些，好将我们父女葬在一起。”
“你不怕死？”
那人淡淡道：“……自她离世后，我与死了也无甚差别。”
那竹帘后的女人长叹一声：“可是从此以后，元秋在这世上便是孤单一人了。”
洛元秋闻言一怔。
“父母，亲长，故友，皆有离世的一日，”那人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她迟早要孤身一人，就如你我。其实我们修行之人，本不该流连在俗世，更不应有牵挂忧虑。大道长长，大道浩浩，想要追寻道法，就要斩断诸般妄念。世间没有两全之法，得一舍一……”
“……我愧对父亲，更愧对她与元秋。”
洛元秋手指发颤，难以置信地转身看向床上那孩童，突然之间明白之前的心悸是从何而来。她恍惚中想起年幼时听师父师伯说起过父亲，她想不起他的面容，却觉得有种莫名的亲近，可惜斯人已逝，再无重逢的一日。但洛元秋无论无何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别人的梦里以这样一种方式与他相见。
帘后再无声息，洛元秋无端有些急躁，正想掀开帘子闯进去，突然有个声音说道：“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
原本在门边偷听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边，拉着她的衣角仰头问：“你是谁？”
洛元秋从心忙意乱中回过神，两指强按眉心，终于想起来这是在景澜的梦里，她蹲下与女孩平视，看着她的双眼轻声说道：“你……你能看见我？”
女孩点点头，依然紧紧拉着洛元秋的衣角。洛元秋在她清澈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几乎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实，女孩固执地追问：“你是谁？”
洛元秋将她从头到脚认真看了一遍，托着她的手道：“我是”
我是你的师姐，更是与你相伴一生的道侣。
不过对着女孩天真的脸，这话她实在难以说出口，她于是微笑道：“我是你以后要遇见的人。”
女孩刹那间睁大眼睛，砰然化为无数银蝶，哗啦啦飞向四面八方。
周围的景象也随之一暗，洛元秋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脚下一空，落入了黑暗之中，颠坠恍惚中耳畔风声大作，她身不由己地向下坠去。
待她再度感受到光亮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棵树下，炽热的阳光从叶片缝隙落下，散做星点撒了一地。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青翠叶片间闪过一道光芒，一只银碟藏在绿叶中，翅膀在日光中闪烁。
这是什么地方？她看了看这棵古树，一眼便认出这就是山门后那棵老树。向东望去有一间青瓦小屋，绿树环合，正是她幼时的住处。
景澜这是梦见了昔日在山上的事？洛元秋纳罕不已，沿着小路向那屋子走去，却看见那只藏在叶片间的银蝶翩然落下，向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洛元秋果断跟在银碟后，从草木间穿行而过，看到小溪边的青石上坐了一大一小两道人影。
见银碟飞了过去，洛元秋拨开青草来到溪边，这梦中约莫正是夏天，溪流两岸开满了不知名的花，落在水中引得游鱼追逐。那年纪稍长些的女孩低着头编一个花环，她身旁坐着的那个小的却一动不动，眼中毫无神采，木愣愣地看着水面。
不必多言，那个大些的女孩必定是景澜无疑了。洛元秋饶有趣味地站在一旁，看她费了半天劲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草编成一个环，另插了几朵花上去，然后放在自己身边人的头上比划了几下，献宝一般捧到她面前，喜悦道：“元秋，给你！”
洛元秋看着那个子矮小的孩子，竟觉无言以对，她在一旁看了这么久，居然没发现这又呆又木的孩童就是年幼时的自己。
小景澜见她不理自己，便自作主张将那花环戴在了她的头上。没想到这花环编得太大，直接从头滑下，像个项圈似的套在了小元秋的脖子上。
洛元秋看得强自忍笑，小景澜则一脸惊讶，显然是没想到会这样，顿时瞪圆了眼睛。
洛元秋欣赏完景澜年少时的幼稚模样，目光一转，移到了她身边人身上。
试着回忆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洛元秋苦思良久，始终是一无所获。她看着小景澜挽起袖子下水去捡石子，洗净后放在幼时的自己面前，心底隐约一动。
原来她们这么早就已经相识了。但这段过往在她的记忆中连半分痕迹都不曾留下，似乎从未有过存在，哪怕是此刻亲眼所见，洛元秋依然什么也想不起来。可她并不觉得陌生，反倒觉得她们本该如此相处。
小元秋仿佛无知无觉一般，不论小景澜做什么事，将什么东西放到面前，她都是茫然地看着远处。但小景澜并不在乎，照旧乐此不疲地从溪边找来花草石子，对着身边的人自言自语。
不一会有人寻迹找了过来，洛元秋同小景澜一并望去，那居然是年轻时的玄清子，他此时尚未蓄须，道袍也未穿，拨开青草大步走到溪边，一手抱起小元秋，另一只手牵着小景澜。看着小元秋脖子上的花环他笑道：“这又是什么，谁给她套上的？”
小元秋不言不语，任由他抱在怀里，头歪斜在他的手臂上。小景澜牢牢看着她，闻言脆生生道：“是我做的！”
玄清子笑嘻嘻道：“你做的？那她就是你的了，以后送给你做妹妹怎么样？”
洛元秋嘴角抽搐，心想师父到底是师父，果然年轻的时候就没多少正经。
只见小景澜不声不响甩脱了玄清子的手，挡在他面前仰头说：“送给我……做妹妹？”
玄清子似觉得好笑，抱着小元秋蹲下来道：“你要仔细想一想，这个妹妹要是到了你家，不但要吃你家的饭，还要分了你的新衣裳呢！你若是想好了，我就把她送给你，怎么样？”
洛元秋：“……”
他说完嘿嘿一笑，似乎觉得这般逗弄小孩很有趣。小景澜伸出的双手向后缩了缩，面上挣扎了一番，最后毅然决然道：“我想好了，你把她送给我吧！”
玄清子闻言把小元秋放进她的怀里，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头，道：“好罢，看在你如此诚心诚意的份上，我就把元秋送给你啦，你记得要好好待她才是！”
洛元秋看着自己就这么轻易地被师父送给了景澜，当下磨了磨牙，捏紧指骨，觉得手心发痒，想出了这梦之后好好找玄清子理论一番。
他不过说句玩笑话罢了，小景澜却将这无心之言当做了真的，如抱着布娃娃般将小元秋抱在怀里，她目光专注，郑重其事答道：“我会好好待她的。”
玄清子见状忍俊不禁，没料到她会如此认真。孩童一旦较起真来最有意思，他便故作高深道：“元秋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同你一道顽，你讨了她去如若觉得吃了大亏，那可千万不要后悔呀！”
谁知小景澜一脸正色道：“谁说她不会说话？我娘说了”
“哦？你娘说了什么？”
小景澜吃力地抱着怀中人，蹭了蹭她的脸颊，道：“她说，妹妹是太难过了，只要我多陪陪她，终有一日，她会愿意开口和我说话的。”
玄清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低头看了女孩一眼，温声道：“她说的没错，你们都是好孩子。来，把元秋给我，我来抱她。”
小景澜警惕地后退一步：“你说了把她给我的！”她说完像是生气了，抱着小元秋跌跌撞撞跑了。
玄清子愕然僵着手臂，只好追在她身后道：“跑什么？慢些，别摔着了！”
洛元秋在一旁双手环抱，看着玄清子在深草中到处寻人，不禁感慨师父真是自作孽，年轻的时候就这般没个正形，怪不得老了以后能想出把火腿当作开启山门阵法之物这种奇招。
她心中大逆不道地数落着师父，但脑海里想到的却是刚才小景澜说的那番话。一时千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洛元秋抿唇之际，只觉得舌尖微微发苦，抬眼望向玄清子仓促远去的身影，她有些茫然地站在草中，看着梦境中熟悉的山岭溪流，头一次这般不知所措。
她可以安慰自己，孩童说的话其实都做不得数，谁还能记得小时候许下的诺言？若侥幸有人记得，也只当那是个玩笑，不至于把它当真才是。
可是万一真有人铭记于心，念念不忘，将这玩笑般的承诺当真了呢？
洛元秋无声吁了口气，这念头如大石压在心上，令她胸口发闷。一路慢慢走向从前居住过的那间小院，她看到院中水池仍在，枫叶青青，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模样。
她突然想，若是就这么停在这梦中，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银蝶凭空出现，绕着她飞了几圈，悠然飞向院子后，洛元秋跟着它走过一片葱茏绿树，转眼间周遭风景一变，落叶凋零，银装素裹，远山白雪皑皑，那屋后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个人，从头到脚都被裹在棉被里，圆球一般立着。
细雪纷落而下，台阶下有一人正在垒雪球，脸被冻得发红。洛元秋走近去看，果然还是景澜，她似乎长高了不少，面容稚气未脱，却隐约有了少女秀美的轮廓。
反观坐在台阶上的那个，仍然是矮矮的一团，好像从未长过个似的。
洛元秋踏上台阶，同孩童时的自己并肩坐在一起，心中略感微妙，这段过往对她而言像是新的开始，新鲜之余，始终像是看他人的故事，总觉得不大真实。不过在他人的回忆中看到以往从未见过的自己，对她来说还真是罕有的经历。
“别是痴傻了吧？”洛元秋瞥了眼身边的棉花包，忍不住说道：“你怎么还不开口说话呢？都已经从夏天过到冬天了，难不成你是颗种子，要等明年春天才肯发芽？”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凑近了去看，小元秋像个瓷娃娃似的安静坐着，依旧是那副呆呆的神情，双眼如未点过漆，蒙着一层黯淡的灰色。
洛元秋一时难以接受这呆头呆脑的孩子就是年幼时的自己，但小景澜半点也不嫌弃她，用雪捏了个模样奇怪的雪人，放在小元秋面前：“你看，这是雪。”
她把冰凉的手轻轻贴在小元秋的脸上，又飞快地收了回去：“很冷的，是不是？”
早已习惯无人回应，小景澜紧挨着小元秋坐下，自顾自说起自己见过的几场大雪，以及家中所见的趣事，无非是什么兔子鸟之类的。她此时年纪尚小，将那些琐事翻来覆去说了数次，如同念经一般。洛元秋坐在二人身旁静静地听着，抬头眺望远处的山峰，感到久违的安心。
过了一会，小景澜说得累了，便把小元秋用力抱在怀里，同她一起看向茫茫大雪中的群山。
“你还难过吗？”洛元秋听见她小声问道，“你会开口说话的，是不是？”
她问的如此恳切，洛元秋托着下巴猛点头，几乎想替梦中的自己回答她。
四周安静无比，连风声都渐渐消失，眼看雪越下越大，小景澜没等到回答，眉目间带着些与年龄不符的忧愁，片刻后她又重振精神，抱着怀里人走到房檐下，推开门进了屋里。
洛元秋立即起身跟了过去，踏入屋门的瞬间，她便觉得眼前景物骤然转变，窗外火红的枫叶随风摇曳，日光斜斜洒落在地上，屋中的一切都仿佛被蒙上了层淡淡黄光。
她站在屋外扶门而立，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转头看向身后的院子。方才还是冬天，不过进门的功夫，竟然来到了秋天！
但这也说不过去，冬天过了难道不该是春天了吗，如何会直接跨过春夏，直接来到了秋天？
这梦真是莫名其妙，洛元秋如是想道，同时左看右看，寻找银蝶的踪影。她已经学聪明了，知道那银碟就是寻找景澜的关键所在，跟着它必然不会出错。
但看来看去都没有见到它在哪儿，洛元秋在院子里转了圈回来，百思不得其解地踏入屋中，眼前突然一晃，一架比人还高的书架凭空出现，洛元秋险些一头撞了上去。
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这书架，后退半步，感觉有点眼熟，再扭头看向屋中其他布置，一张书桌放在中央，上头文房四宝俱全，更摆着她曾用来砸核桃的那枚玺印。
竟然是师伯的书房！
从前洛元秋就在这里听师伯授课，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闭着眼都能在屋里随便走。她绕过书架走了几步，看那只银碟一闪而过，探头看去，书架间果然站了一个人。
她怎么又高了不少？
洛元秋在这梦里正是十三四岁的模样，过去比了比两人身高，发现小景澜刚到自己肩头，顿时舒了口气。
还好，没超过自己。
洛元秋暂时忽略了景澜日后比自己高的事实，微笑着想师妹当然是师妹了，怎么能比师姐高呢？她看小景澜正捧着本书低头看着，便凑过去想看看她在看什么。谁知小景澜突然转过头，目光正与她对上。
洛元秋动作一滞，以为她看见自己了。但小景澜却越过她，向书架之后的里屋走去。
那屋门未合上，似乎有人在里头交谈。
“……我说她是三无……无听，无见，无言。”
“师兄，她这是被法术封了五感所致吗？”
“像，却又不像。被封了五感的人连心智也无，真如木石泥人一般，但我看她似乎能感觉到一些东西，又不像是全然无觉。”
“我也查阅了不少古籍，没看到哪本书上记载过这等事情！若是不慎被法术封了五感，那好歹也能找到根源，解开法术便能好起来。像元秋这种，我真是听都没有听过！”
“或许如云和所言，她是受这法术影响，神魂未明，不知要如何醒来。就像人在夜中行路，放眼四周漆黑一片，若无灯烛相照，便难找到那条对的路。你不妨试想一下，她在黑暗中前行，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要去往何处，既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东西，想说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凭心去感受。此时她所感受到的一切事物，或许都会成为恐惧的来源，盖因她不可见不可闻，这反而让她更不愿清醒。”
“那要如何是好？”
“等，等她自己找到这条路，等她自己苏醒过来，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成不成！都已经过了一年多了，她还是这副样子，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了？要我说，不如试一试搜魂那个法子，或许还能……”
“……要镜子，没有那面镜子相辅，此法亦是难成。”
那二人交谈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洛元秋听到此处终于明了，怪不得她对幼时发生的事毫无印象，原来那时候她根本就听不见看不见，如此一来，更谈何记住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冒险一试总比这么干等着什么也不做强些，但元秋体弱，不知能不能撑得住，要是适得其反，她的状况，只怕要比现在还要糟。”
“师兄，不如就试试看吧”
洛元秋正听得入神，冷不防身边的小景澜动了动，上前一步猛地把门推开。
风灌入屋中，吹得帘子哗啦作响，屋里一人惊讶道：“你不是在陪元秋么，怎么会在这里？”
洛元秋听出那是玄清子的声音，小景澜站在屋门前不肯进去，洛元秋想看眼师父师伯年轻时的样子，面前却像有一堵无形之壁，怎么也迈不进去，只能与小景澜一同站在门外。
屋里那二人的身影也有些模糊，勉强能看清是两个人相对而坐。过了会洛鸿渐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在外头听着，到书房是来做什么？”
“元秋已经睡下了，”小景澜毫无惧色地答道，“我是来看书的。”
“那么，你有什么话要说？”
小景澜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片刻后道：“元秋前日握了我的手，她认出我来了。”
不等洛鸿渐说话，玄清子激动万分道：“当真？你数月未上山，元秋竟还认得你？”
小景澜道：“我往她手里放了一条池子里捞出的鱼，她突然把鱼丢了，抓住了我的手指，紧握住我的手不肯放开。”
“进来说话，把门关上。”洛鸿渐道，“下次不要站在外头偷听，这书房中有禁制。”
小景澜应了，踏入屋中，随着她进来的瞬间，阻拦在洛元秋面前的屏障倏然消失不见，她看到年轻时的师父和师伯隔着茶几对坐在地，两人一同向自己看来。
虽然知道这是在梦里，师父与师伯也并非是在看自己，但洛元秋仍是喉咙发紧，下意识攥住了衣角。
待小景澜规规矩矩在垫上跪坐下后，洛鸿渐问：“先前在黎川之时，你娘带你去看过元秋？那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吗？”
小景澜答道：“她总是在睡觉，我听娘说，她是生病了。”
洛鸿渐按住迫不及待要发问的玄清子，端详她道：“你一直陪在她身边？那她见过你没有？”
“她有时醒过来会盯着我看，”小景澜思索道，“看一会就又睡着了。”
洛鸿渐颔首，斟了杯茶放在她面前，道：“无怪她能认出你，想来这也是一种缘分。”
他目光落在窗外，低头吹了吹茶水：“我问你，你愿意留在山上，随这位咒师习咒术吗？”
洛元秋吃惊地朝玄清子看去，发现他也是一副惊愕的神情，反观小景澜倒是镇定多了，她飞快地看了一眼玄清子，迟疑道：“是要拜这位道长……做师父？”
“他做不了你的师父，”洛鸿渐微微摇头，随意说道，“你也入不了我寒山派，哪怕是记名弟子都不行。出了这山门，你也决不能向外人透露这其中见闻，连师承也要一并抹去。”
玄清子急切道：“师兄！”
洛鸿渐瞥他一眼：“你不愿意？”
玄清子眉头紧缩，不赞同地与他对视，片刻后他把视线慢慢转到小景澜身上，目光中似有无可奈何与怜悯。
孩子是何其敏锐，她察觉到玄清子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同情，面上不动声色，洛元秋却看见她在桌下紧紧掐住了自己的拇指。
小景澜轻声问：“我为什么要学咒术？”
洛鸿渐忽然笑了笑，道：“有朝一日，定然会派上用场，这也是你娘的意思。你生来早慧，能识经仿咒，天赋绝佳，我亦有所耳闻。可有时候成在此，败也在此，老天就是这般公平。我曾经也与你差不多，却被人所左右，身不由己，行尽恶事，知道身家性命为他人所掌握的滋味。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想必无需我多言……另外，你近日在书房看的那些书，其实我也看过。”
说完他起身一拂衣袖，淡淡道：“他只教你一年，能学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走后，玄清子尴尬一笑，忙不迭整衣起身，出房门前脚步一顿，又转过身来摸了摸小景澜的头，轻声道：“以后，你就跟着我学咒罢。”
洛元秋盘腿坐在小景澜身旁，见她垂眸看着面前的那杯茶，藏在桌下的手良久才松开。
不知为何，她心底一阵隐痛。
。

第156章 覆水
“修行之人皆知,符咒本出自于同源，但没几人能讲清，为何这二者同出一脉,在所修法门时却是天差地别。”
“符师与咒师，这二者之间最大不同在于，符师是借,咒师是取。”
“山川江海、风雷雨雪之力，皆可借力为己用。越是道法高强的符师，所能借到的东西便越多。”
秋阳中玄清子手执一道符箓,向着窗外轻轻一挥,纸上符文绽放光芒,霎时风从四方而至,满院树木哗哗摇晃。
“这就是符。”
他将符箓收回,风声渐弱,朱砂写就的符文也变得黯淡。随手把符箓放到一边，他又拿起一枝干枯的柳条,目光看向烛台上燃着的新烛，示意面前人靠近。
洛元秋的符术都是由师伯洛鸿渐所授，师父玄清子虽是咒师,但鲜少教她咒术。洛元秋印象里的师父大多时间都耗在厨房，将一腔热情都倾注到火腿的做法上去,以至于她在心里默默以师父为榜样,打算效仿他将来也做个好厨子。
玄清子乐于教她这些，声称这世上口腹之欲远比什么修行道法来的重要多了，人可以不修行，不学法术，却不能不吃饭。洛元秋深以为然,不过在某次她误用了一道火符炸了灶台后，玄清子便明令禁止她入内了。
眼前整襟危坐的年轻道人与那个把她托在肩上、任由她插了满头花草的师父几乎判若两人，洛元秋见他右手拈起枯枝，左手掐诀，神情肃然道：“看清楚了，这是咒术。”
他指尖微动，烛火猛然跳动起来，化为幽蓝色，以目力所见的速度飞快燃烧起来，不过多时蜡油凝流而下，淌满了烛台。随着蜡烛越烧越短，他右手枯萎的柳枝渐染新绿，抽枝发芽，仿佛刚从树上折下来。
幽蓝火焰在小景澜的眼中慢慢变弱，最后化为一蓬青烟飘散，玄清子将那条柳枝郑重放在她的手中，道：“凡有所得，必有所失，这就是咒术。我初入寒山时，随先师习咒术第一日，她不教我咒法，却带我去看云霞，看青石，看溪流，看这山中的一切。她道再厉害的法术，再高深的道法，也是为人所用，若心不正，则法不正，便归为邪门外道之流，落于下乘。一旦心境跌落，为欲念执妄所控，便再难触及大道，回归正途。”
“……而这时，她问我，什么是正途呢？”玄清子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道：“这可真是问倒了我。我张口结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扯了些不许伤人性命、以法术图财害命为己牟利的大道理。她说这些都不算。我心想这些都不算正途，那什么才算是正途呢？可先师却没有再告诉我，此事便这么放着。”
“后来，先师命我与师兄下山游历，途中我们说起此事，我问师兄，师兄说，当年他入山随先师修行时，也被这么问过。于是我问他是如何作答的，他说不违本心就是正途。”
玄清子转过身去，负手而立，郑重道：“我才明白，我确实不如师兄，也终于领悟到了那日师父未说完的话。她能教我法术，但如何去用，全在于我个人。寒山从煊赫大派到如今的寂寥无名，历代掌山弟子皆奉行此意，顺心而为。入世便要风风光光，门徒浩浩，出世便斩断凡尘过往，再不问世事。我与你虽无师徒之名，只是传授你咒法，但也要把这个道理教给你”
小景澜闻言缓缓跪在他身侧，玄清子回头看着她，目光温和有力，道：“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若问心无愧，便不负此生。如有一日不幸落入暗地，深陷泥沼不可自拔，心中只要有此念想，就再也没有东西能遮住你的双眼。”
这分明是在梦里，玄清子这番话也只是在训导景澜，但隔着漫长光阴，洛元秋却觉得，他是在说给多年前，那个被师父问起何为正途时不知所措的少年人。
她终于懂得为何多年来师父从未对自己有过要求，哪怕她后来决定冒险进入阴山，九死一生，师父亦无反对之词。他们师徒三代人际遇各不相同，抉择也无一相似，但于己身而言，始终无愧于人，无愧于心，这一点倒是一脉相承了。
.
当啷
房檐下的铁马在风里摇晃，小景澜坐在门边，怀里搂着小元秋，看着外头下大雨。
她伸手接了一点雨水，轻轻放在小元秋的手中，在她另一只手里写了个雨字。
“下雨了。”
电光如昼，照亮院子，顷刻间雷声滚滚而来，小景澜把下巴搁在小元秋头上，在她掌心随意画了几笔：“这是打雷，声响很大，吵。”
她捂住小元秋的耳朵，义正辞严道：“小孩子不能听打雷，晚上会梦见妖怪的。”
小元秋长发披在肩上，目光茫然地看着远方，眼中依旧是灰蒙蒙的。
风卷着雨水吹到檐下，一滴水落在她指尖，雨水浸润指缝，她的手指突然动了动，这时候天边惊雷炸响，小景澜只顾捂住她的耳朵，却未曾留意到这一幕。
.
洛元秋本以为又会像上次那样转过一堵墙就换了个季节，没想到景澜这个梦却格外的漫长，随着一日日过去，这梦中景物都历历在目，一切清晰如昨。
或许是这段过往对景澜来说十分重要，这梦境也无比真实。洛元秋身处其中，看着她跟随玄清子学习咒术，闲暇时除却练习所学，就是抱着小元秋四处走动。
这日子倒是过得悠然自得，洛元秋懒洋洋地躺在院墙上晒太阳，不远处小景澜摘了朵花放在小元秋手中，见她手不能握，又取了戴在她头上。
等到小景澜去听玄清子讲经时，她就把小元秋放在门边上，好随时照看着她。玄清子曾问过几句，小景澜答道：“她知道我在身旁，就不会觉得害怕了。”
玄清子轻咳一声，对此将信将疑，他眼中的小元秋从来都如木头人一般，只会呆呆坐着。既然听不见也看不见，那又如何会觉得害怕呢？
但他也不能全然否定，只好胡乱点点头，道：“做的很好。”
直到有天他照旧教小景澜习咒，中途小景澜却频频朝窗外看去，玄清子不悦道：“收心，我方才是如何说的？勿未外物所扰，静心凝神……”
“元秋在那里，”小景澜想了想说道，“她睡醒来找我了。”
玄清子一惊，仿佛觉得十分荒谬：“元秋不是在房中睡觉么？”
小景澜固执道：“就是她。”
玄清子犹豫片刻，推开窗子看了看，只看见几只鸟雀在池边喝水，正要合窗时余光瞥见窗下坐了个人，吓得他差点一头栽出去。他也顾不得传授法术了，赶紧去寻师兄洛鸿渐，要将此事告诉他。
小景澜趁机跑出门，把坐在窗外的小元秋抱进屋里，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等洛鸿渐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他先是查看了一番小元秋，见她身上都是土，便道：“是自己走过来的。”
玄清子问：“既然都会走会动了，怎么还是老样子？”
“我又不是元秋，如何知道她心中所想？”洛鸿渐答道，“不如问问景澜，是怎么知道元秋来找她的。”
两人同时去看小景澜，小景澜一脸茫然，道：“我感觉到，她在找我。”
洛鸿渐思索片刻，找来一根布条，蒙住了小景澜的眼睛，说：“元秋就在这屋里，你能闭眼把她找出来吗？”
小景澜动了动，头微微一歪：“她不在这里。”
洛鸿渐问：“那她在哪儿？”
小景澜蒙着眼，慢慢从屋中走过，到门前时险些被绊倒，她扶着门槛小心挪了过去，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院中，随后她蹲下来，伸手到处摸索了会，抓住了一片衣角。
她会心一笑，扯下蒙眼的布条，抱起那人说：“找到了！”
玄清子惊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和元秋之间……”
洛鸿渐则道：“感应，她能感应到元秋，元秋亦能感应到她。”
玄清子疑惑道：“是法术？”
“远比法术自然。”洛鸿渐边走边说，“倒不如说是心意相连更恰当，或许再过些时日，元秋便能清醒过来了。”
玄清子道：“心意相连？我听过双生子有这样的，天各一方也能有所感应，但这种事说来玄之又玄，未必都准，你说的心意相连也是如此吗？”
小景澜已抱着小元秋走到池边去看锦鲤了，洛鸿渐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二人半晌，答道：“师弟，你为什么总喜欢把简单的事想复杂？无关于法术，她以真心待元秋，元秋自然会接纳她，以心换心，彼此呼应，莫非这很难懂吗？”
玄清子不满道：“师兄，你这话说的可不对了，我也以真心待你，怎么没见你我之间有这种呼应呢？那年咱们一同去长安，我被人追了八条街，差点命都没了，寻到你时，你还在茶楼和人喝茶！要说起来咱们是师兄弟，一道随师父修行，难道还不比这两个孩子在一起的时间久？啊！你是不是没用心待我？好啊，我就知道是这样……”
二人争执着走远，洛元秋坐在水池旁，看小景澜全神贯注地握着小元秋的手没入水面，去摸池中锦鲤的尾巴。洛元秋发现只有和小元秋相处时，小景澜才会说许多话，寻常时候她总是沉默不语。
你是在等我吗？洛元秋默默想着，心头像被一阵温暖的风轻拂而过，不知名的情愫让她为之悸动，想念好像春日里的树木，迫不及待地生长起来。
对这梦境而言，此时的她不过是个局外人，往日的一切已成既定，借由梦境回溯的时光，也终有消散的时候。
洛元秋不由自主想起她与景澜在朝夕相对的日子，那时候她只觉得呆在她身旁十分舒心，既不用去想什么，也不用去做什么，哪怕景澜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着看书，不与她说话，洛元秋依然喜欢没事就靠着她。
现在想起，原来一切的起因就是在此处，在这段早已被她遗忘的过往之中。
日光如金粉簌簌落下，锦鲤摇头晃脑游走了，尾巴从小元秋手指间滑过，她浸在水中的手忽然一动。
这次小景澜也看到了，她为小元秋擦干手上的水，像往常一样，把下巴搁在她的发心，在她的掌心上点点画画，说：“这里很好，两位道长都是好人。”
她拿起小元秋的手按在自己的眉心间，良久才道：“所以，你用不着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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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后洛鸿渐下山办事，玄清子一人守着两个孩子，大感无聊，突发奇想要去山下看庙会。幸而小景澜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只消叮嘱几句，其他的也无需多操心。玄清子自去镇上采买所需之物，小景澜牵着小元秋跟在他身后，好奇地看着周围人来人往。
“喏，给你。“
玄清子百忙之中还分心买了两个糖人，另往小景澜手中塞了些铜板，嘱咐她看上什么就自己买。街上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另有杂耍的班子在街头卖艺，引得路人争相来看。小景澜对眼前的一切虽好奇无比，却一直牵着小洛元秋的手，不肯离开半步。
入夜之后，有小贩抬了灯架在路旁叫卖，那灯上糊了层彩纸，远远看起来光彩艳丽，在寒夜中份外引人瞩目，时不时有孩童在灯下流连。
小景澜也忍不住走近去看，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五颜六色的纸灯，停在了最顶上那几只无人问津的兔子灯上。也不知做灯的人是如何想的，那兔子灯用的是黄纸，瞧着半旧不新，像是去年没卖完今年继续挂出来卖的。小景澜抱着小元秋，看了一会，说：“我从前也养过一只这样的兔子，她们都说它丑。”
“我觉得它很好看，比那些白的还好看。”
她去问了价钱，小贩巴不得将这些兔子灯尽快卖了，是以买一赠二，等玄清子来寻人时，就看见小景澜手里提了一群兔子，亮堂堂地站在街边。
“哟呵，这么多兔子。”玄清子道，“还有想要的东西吗？咱们难得下山一次，要有想买的，可得一次备齐了。”
小景澜摇头，玄清子也不勉强，提着东西领着二人回到山里。
夜深时小景澜把那六盏兔子灯穿了根绳子挂在床边，她取下一盏放在身边，将小元秋的手贴在灯上，道：“你看，这是灯，兔子灯。”
朦胧火光映在小元秋眼底，让她看起来有了些神采。似乎有什么东西缓慢消融，原本蒙在她眼眸上的灰雾散去些许，如有明光流转，这盏灯的样子也在她眼中逐渐清晰起来。
洛元秋见此情景，感觉景澜这个梦就快要到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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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岁月宁和，日光散漫，寂寥无人。春来秋往是寻常，草木枯荣是寻常，一切皆是寻常。
一日洛鸿渐将小景澜叫到书房，开门见山道：“你身上被人下了一道法术。”
小景澜微怔：“法术？”
洛鸿渐展开一卷纸，其上朱砂如血，绘着繁复的符文。他道：“不错。霸道的法术，眼下虽无性命之忧，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凭我二人之力未必能将它拔除，不过凡事总有意外，离山之前，你愿不愿意试上一试？”
小景澜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施法不易，拔除法术更是不易，这过程往往令中术之人痛苦万分。小景澜每每归来都脸色发白，却不得不按照洛鸿渐所教，强忍痛意，凝神静心，默念道经。
自洛鸿渐为她拔除法术那日起，小元秋便交由玄清子照看，住到东屋去了，挂在小景澜床头的那几盏兔子灯便看起来有些寂寞。
于是她把兔子灯收到柜里，不让它们在外头落灰。
小元秋不在，小景澜一个人在池边喂鱼，落寞地看着水面。洛元秋看着水里夺食的锦鲤浮浮沉沉，叶子飘下落在水面，荡出一点涟漪，心想小的师姐不在，但大的师姐还是一直在你身旁的嘛。
可惜小景澜听不见她的心声，喂完鱼就回屋去了，洛元秋坐在池边看她离去的背影，也觉得心里有点难受。
某日小景澜试行完洛鸿渐解除法术的新方法回来，一头便栽倒在床榻上，额头冷汗涔涔，双眼紧闭，唇色发白，似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洛元秋明知这一切不过都是梦，依然忍不住为她担忧，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想要为她分担些许痛苦。
小景澜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强忍疼痛，洛元秋毫无办法，恨不得跳进梦里替她受了这份罪。
门忽然间开了一道缝，一个小小的人影摸索着走了进来，她无声无息地来到床边，看了一会后，头微微歪斜，伸出手在小景澜眉心碰了碰。
小景澜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人漆黑的眼眸，一时愣住了。
小元秋眼中已有了光彩，她笨拙地抓着小景澜的手指，点在自己眉心，正如先前小景澜对她所做的那样。
小景澜嘴唇动了动，勉强向床沿挪了挪，抓住小元秋的手用力把她拉上床。小元秋上床后自发滚进她怀里，蜷缩着将头抵在她胸前。
小景澜扯开被子盖住两人，轻轻拍着小元秋的后背，低声安慰道：“没事的，元秋，别怕，我就在这里。”
小元秋抱住她的手不放，在她怀中慢慢闭上眼睛。
两个孩子依偎着睡熟了，洛元秋坐在床边，静静看着那两张睡脸，想起许多前，有天半夜里她莫名其妙爬上了景澜的床，挨着她睡了一觉。景澜当时不但没说什么，还分了一半被子给她，态度极为自然，从此以后她就时不时去找景澜一起睡觉。GgDown8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当是习惯成自然，也忘了之前这位师妹上山时自己还百般别扭，却在转眼间就心安理得地霸占了人家半张床。如今想来，世上怎会有这般默契的偶然呢？
那些习以为常的亲近，似有若无的注视，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意，在朝夕相处的每一日里都是只是寻常。失笑之余，洛元秋不免懊恼，暗怪自己后知后觉，
抬眼见四周场景骤变，水洗般褪去色泽，屋中所有东西都如流沙般化为光粉倾泻于地，朝着洛元秋奔去，继而绽放出耀眼的白光。
洛元秋以手遮眼，等光芒褪去，周围已如来时那般被黑暗所淹没。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手中多了盏兔子灯，照亮了脚下的路。
她心中早有了一盏明灯，并不畏惧这黑暗。可看着手里做工粗糙的兔子灯，却觉得心底温情如水般溢出，微微一笑道：“好罢，那这次就换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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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覆水
夜雾深浓,洛元秋迷茫地看着面前的高墙，半晌抬手敲了敲，石砖冰凉坚硬,果然是面好墙，饶是她思绪再如何天马行空，也从没想过自己有日会被一堵墙困在梦里。
沿着墙根走了数十步,洛元秋又刻意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片刻之后她提灯而照，翻腾的浓雾散开些许,一堵青灰色的墙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对着墙怔愣了好一会,走近后小心翼翼摸了摸墙,问：“师妹,是你吗,你若是变成墙了,就掉一块砖下来行吗？不过别掉太高的，我怕被你砸着。”
意料之中墙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无缘无故掉落砖块。洛元秋正庆幸时，忽见手中灯盏用力摇晃起来，里头的火光四处乱撞,她忙解开提绳，揭去罩子,那团光便飞了出来,居然是一只巴掌大的银蝶。
它飞离兔子灯之后，这盏灯如失了火烛，彻底暗了下来。洛元秋看它歪歪扭扭地飞了一会，仿佛是头一回做蝴蝶，怎么都飞不高,便上前去好心地托了它一把。那银蝶停在她手掌上薄翅微微扇动，洛元秋发现它的翅膀居然一大一小，怪不得飞得那么费劲。
银蝶歇了一会，卯足了力再次飞了起来，慢悠悠地向着高处飞去。洛元秋仰头看它飞着飞着越过高墙消失了，张着嘴愣了会才反应过来：“你飞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
原来墙是可以爬过去的，方才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把灯别在腰后，洛元秋踩着墙砖缝隙爬了上去，发现这墙虽然看着高，其实不然，没多久她便爬到了墙头，跨坐着朝墙后看去，浓雾流淌在宅院间，将园子中的山石花木遮掩了大半。天色方晓，那只银蝶飞在其中，好像随时都会被雾气淹没。
洛元秋想起它那大小不对称的翅膀，总觉得不放心，立即从墙头滑下追上它。一人一蝶在雾中走走停停，洛元秋几乎生出被潮水淹没的错觉，未过多时雾气中显出两道人影，她下意识向后避了避，那两人从雾气中脱身而出，做丫鬟打扮，面上罩着张白纸，纸上另画了五官。
这五官虽然不过粗略几笔勾勒，但笔法却极为传神。那两个丫鬟中一人做哭脸，一人做笑面，掩唇轻笑时无端透出几分阴险狡诈。
那笑面的丫鬟轻声细语道：“都说拔毛的凤凰不如鸡，今日我总算是见识到了。公主又能怎样？这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落入侯府，再如何尊贵，可不得侯爷喜爱，还不是一点脸面都不剩？”
洛元秋竖起耳朵听她们说话，只听那哭面的丫鬟道：“话也不能说的这般绝，公主毕竟是公主，侯爷就算再不喜欢，有皇家在那立着，终归是不好做的太过。”
“……依我所见呐，她要不是公主，侯爷说不定早就休了她了！”
“嘘，小声些，可别叫旁人听去了。”
“听去了又如何？如今是卢夫人打理内务，那人难道还能越过夫人来处罚咱们？”
“当心传到那位……大小姐耳朵里，惹得她不快，那就不好了。”
“什么大小姐？还不知道是不是侯爷血脉，别是个……野种罢？”
“你这张嘴真应该管管了，当心别害了自己。”
“怕什么？小丫头罢了，一个人被关在院里那么多日，哭都来不及呢！”
这二人说话阴阳怪气，又遮遮藏藏，不知到底想说什么。洛元秋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听她们说完话，又看着两个丫鬟进了一处小院，身影随之被雾气所掩，那银蝶也摇摇晃晃地飞了进去，洛元秋怕跟丢了它，连忙追上前，但一进门，没几步的功夫，丫鬟不见了，银蝶也不见了。
此时天光淡薄，四周雾气不散反聚，灰蒙蒙的让人看不清。洛元秋在院里站着，一时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她望向那座老旧的小楼，不知为何手指蓦然一动，隐约有一线自心头而起，牵引着她朝小楼走去。
推开屋门，屋中昏昏暗暗，尘埃飘浮，似乎许久都无人来打理过，洛元秋踏上楼梯时，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冥冥中生出种感应，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着她。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又新奇又忐忑，回想起上个梦里师伯所说的感应，她将手轻按在胸口，觉得这颗心像是被剖成了两半，另一半不知落在哪里，故而才这般迫切地想要把它找回来。
心空悬着的滋味不大好受，洛元秋上到二楼，手方触及门，就被人一把拉了进去，滚了几圈之后被压在地上，那人以长剑抵住她的脖颈，冷冷道：“你是谁？”
洛元秋对上她的眼睛，有一瞬出神。其实以她的本事，绝不会如此轻易就让人制住才是，可是刚才这人一握上她的手，她便觉得一股熟悉之感扑面而来，那些深藏的过往一一浮现在眼前。一会是小景澜拉着她的手去触碰雪，一会是她抱着痴痴傻傻的自己在后山漫步。她的心底仿佛有一片花田，在遇见这人时才绽开了满心喜悦。
洛元秋两指夹着剑，还来不及回答，那人又逼近了几分，眉骨秀致，乌发如缎从肩头落下，淡漠道：“是谁派你来的？快说，不然就杀了你。”
洛元秋索性摊开手脚，放弃挣扎道：“那你杀了我吧。”
抵在她脖颈上的剑微微移开了几寸，那人打量了她一会，松开了手说：“你不是这府中的丫鬟。”
洛元秋躺着不动，闻言闭着眼嗯了一声。不一会便察觉有火光靠近，她睁开眼睛便看见景澜站在身旁，手持烛火，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她的眉眼在光中如丹青妙手精心画就，虽杂夹着几丝戾气，却依然难以掩盖容貌秀美。洛元秋端详了景澜片刻，心跳渐渐平复，有种终于收回心的感觉。
景澜踢了踢她的脚，疑惑道：“你是谁，怎么会来这里？”
洛元秋打了个哈欠，翘着腿道：“我是你师姐，记牢了，千万不要再忘了。”
景澜嗤道：“胡说八道，我从未拜过师，更别提什么师姐了。”
洛元秋一骨碌坐起，不悦道：“你记不起来就算，怎么能说你没有师姐呢？”又想起那次雪地争吵中景澜似乎已经叛出了师门，她底气不足地添了一句：“就算我不是你的师姐，我还是你的道侣呢！”
景澜看了她一会，嘲讽一笑：“你又是我的师姐又是我的道侣？你怎么不说我是你娘呢？”
洛元秋摇摇头，认真说道：“那可不成，那样不就乱了辈分了吗？”
景澜后退几步，用看疯子一般的眼神看着她道：“滚出去，不管你是谁，别让我再看见你。”
洛元秋一边思索着她为何忘了自己，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她看这房间陈设简陋，不过一床一桌一凳，几乎能和自己那破屋媲美了，正要说话时，却听见极轻的开门声从楼下传来。
景澜脸色一变，吹灭了手中烛火，看洛元秋还站在原地，犹豫了会，咬牙抓着她的手腕道：“走，跟我来。”
洛元秋见她提起剑跃上床顶，将头顶木板挪开，露出个狭小的入口，正好能容一人通过。她率先爬了上去，又把手伸出来招呼道：“把手给我，快过来！”
洛元秋抓紧她的手，借力爬进了入口，景澜随即把木板挪回原位，这木板后的隔层十分狭窄，两人不得已紧挨在一起，近到洛元秋能清晰地听见景澜的心跳声。
景澜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神情凝重地听着。洛元秋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动。这不过是个梦，景澜在梦中都记不得自己了，那是不是说无论她做了什么，哪怕等到景澜醒了以后，也未必能记得呢？
想到这里，洛元秋靠近了些，景澜察觉她的动作，不由眉头微蹙，不解地看着她。洛元秋少有这般紧张的时候，最后心一横，轻轻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这吻一触即分，两人对视，彼此都有些恍惚。景澜在这梦里看起来年纪不大，仍是少女模样，身形更与上山时相差无几。洛元秋记得初见之时自己还未到她的肩膀，众位同门之中，也当属她最稳重，无论洛元秋如何与二位师弟闹腾，景澜向来不为之所动。
她一贯冷静自持，洛元秋也没想到，不过是个亲个脸罢了，居然能让她这般惊惶失措。若目光能杀人，洛元秋想自己怕是死了个几百回。景澜双目几欲喷火，恶狠狠地瞪了她几眼，以手背用力擦了擦脸，只恨奈何此地多有不便，拳脚难以施展。
洛元秋见多了这人游刃有余的模样，再看她如今一副羞愤欲绝的神情，不仅玩心大起，迅速出手扳过她的脸，在她唇重重一吻。
这下景澜彻底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洛元秋忍着笑朝她眨了眨眼，景澜深吸了口气，似乎再难以按耐住心头怒意，正打算动手，偏偏这时有脚步声传来，她如冷水浇头，咬牙切齿地放下了手中剑。
洛元秋也学着她先前的样子嘘了一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景澜面上粉意未褪，眼神不善地看了她一眼。洛元秋装作不明其意，伸手指了指木板下，门被人推开来，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传来：“人呢，人怎么没了？夫人有言在先，要将她看牢了，我平日里更千叮万嘱，万万不可疏忽！明日这宴席就要开了，人却不见了，我看你们怎么去和夫人交代！”
又一人诺诺道：“奴婢们想着她都被禁足快整月了，人一直都在这楼里呆着，想来也不至于出什么纰漏，这才松懈了些……”
景澜闻言无声无息嘲讽一笑，眼中怒火渐消，一寸寸冷了下来，却听那尖细女声说道：“还不快去找？都在这愣着做什么，要是耽误了明日的宴席，丢了夫人的脸面，我就要把你们这些人的皮给剥了！”
待众人下了楼，脚步声远去，那女人在屋中走了几步，冷哼一声道：“这位的身份也不低，可在这侯府中连半个主子都算不上，瞧瞧这住的地方，连内院那些丫鬟的住处都不如。”
“嘻嘻，别真是如传闻所说，这大小姐当年是在府外所生，不是侯爷血脉，否则他怎会如此厌恶呢？”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罢了，要不是侯爷顾忌脸面，夫人又大度……那云和公主若真是个守礼的，当年何至于被送去守陵？啧啧，定是做了什么荒唐不堪的事……”
景澜脸色如同覆了层寒霜，眉目间的戾气更甚于前，慢慢握紧了长剑。洛元秋见此情形才明白，那些人所说的大小姐指的便是景澜，关于云和公主与顾家二少的传言，连她这种两耳不闻世事的人都听过一二，更别说身居此处的景澜了。
那二人笑嘻嘻地说了一阵，像两只嗡嗡的苍蝇，吵得人心烦意乱。洛元秋看景澜眼眸颤动，唇色被抿得极淡，大感心疼。她一向皮糙肉厚，什么恶言恶语都不放在心里，第一次知道言语也能如风刀霜剑，将人刺得遍体鳞伤。她透过木板的缝隙向下看去，见屋中只剩下两人，便用力握了握景澜的手，拿过被她握得温热的剑柄，掀开木板，从夹层里一跃而下。
屋中一胖一瘦两个女人被吓得尖叫起来，洛元秋看那胖女人脸上竟也如先前所遇见的丫鬟一般，也蒙着张白纸，画着滑稽的五官，那瘦如麻杆的女人脸上的纸则画着一副恭顺讨好的样貌，嘴角上勾，显得有些阴冷。两人虽大不相同，却毫无例外，都透着种阴森奸诈之感。
洛元秋似乎有些懂了，景澜身居此处，人人都好像戴着一张纸面，行不由己，言不由衷，极尽虚伪之事；且蜜口剑腹，两面三刀，皆是狡诈之徒。如此看来，她梦中这群人以纸面罩脸，另画五官，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看什么看？”洛元秋冷漠道，“打劫没见过啊，把银子都交出来。”
然后不等这两人交出银子，洛元秋干脆利落地出手将她们打晕，扯下两人腰带打成一根长绳，将这两个多嘴长舌的妇人捆在了一起，用力塞进床底下。
她做完这一切后才觉得郁气稍解，踹了几脚床沿后道：“怎么不说话了，继续说，说大点声啊！可恶，让你们欺负我的人！”
心满意足地拍拍手，洛元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为心上人出头的快意，顿时觉得心情大好，情不自禁微笑起来。回头一看，那位她的人就站在她身后，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景澜沉默了一会，问：“你为什么打晕她们？”
做好事被人无意看见算不得什么，但做好事无意被心上人看了全程，简直让人恨不得遁地而逃。洛元秋大窘，小声道：“因为她们、她们说你的坏话。”
景澜目光奇异地打量了她片刻，垂下眼帘，纤长的睫羽随着思索轻颤。在屋中走了几步，她状似不经意般说道：“你刚才说，我是你的人，嗯？”
洛元秋：“……”
。

第158章 覆水
“……你原本就是我的人。”
洛元秋反握着剑柄递给景澜,见她眉梢一扬，到底还是接过了剑，便道：“不管你是我的师妹也好,道侣也罢，说到底都是我的人，这总归是不会错的。”
景澜嘴角微勾,露出嘲讽的神情，似乎想说什么。洛元秋在她开口之前截住话头，认真道：“你不会真想当我娘吧,这样是不行的。”
景澜颇为无语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说：“你……罢了,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找我做什么？”
洛元秋几步走到她面前,指着自己说：“奇怪,你真不记得我了？”
景澜漠然道：“我为什么要记得你？”
洛元秋直接了当道：“那从前在寒山学咒这件事，你总该记得吧。”
景澜神色骤变,寒光一闪，长剑按在洛元秋肩头，慢慢向脖颈迫近。她眼眸沉沉道：“说罢,是派你来探听此事的！”
洛元秋侧头看着她手中的剑，忽然道：“要想威胁人,千万别这么拿剑。”
说完她右肩一斜,迅势出手，两指对着那柄剑重重一弹，景澜手臂一震，虎口微麻，却没有放开剑,反倒借力转身，向前刺去。洛元秋等得就是这招，俯身避开这一剑，她趁此时机缠住景澜手腕，翻手轻一卸力，直接从她手中接过了剑。
景澜措不及防失了剑，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微怔。洛元秋知道这套剑法是当年玄清子在山上是传授景澜的，她方才夺剑也用的是同一招，景澜不可能看不出来。洛元秋又把剑递给她，笑道：“你看，我说了我是你师姐，现在总该信我的话了吧？”
她说着朝景澜行了一礼，正是同门相见时所行的。景澜微微避让，沉默片刻之后，到底还是接过了剑：“我离山之前曾立下重誓，不会将山中所见与所学向外人透露一字，况且我也从未拜入寒山派，这声师姐，我是不会叫的。”
洛元秋才想起在上个梦里，小景澜确实曾发过誓，她与玄清子虽有师徒之实却无师徒之名，要等到她下一次入寒山时，才会真正成为了寒山派的弟子。
如此说来，这个梦应当是在景澜下山归家之后，再入寒山之前，所以她才认不出自己。洛元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随口答道：“迟早都是要叫的，现在叫也一样。”
景澜扫了她几眼问：“你是哪位道长的徒弟？”
洛元秋本想答自己师父的道号，又想到那是玄清子临时起意起的，作用是为了让自己在徒弟们面前显得高深莫测些。当时师徒二人捏了几十个纸球，每个纸球里都有一个道号，抓了几天才抓出个满意的来。但眼下景澜还未再次上山拜师，自然不知道此事，于是她道：“姓司徒的那位。”
“原来如此，难怪你说你是我师姐。”景澜点点头道，“不过可惜，我们没缘分，做不成同门，你以后不要胡乱叫我师妹，免得惹人心疑。”
洛元秋听到此处，暗道果然又来了，什么事都忘光了却还能记得此事，其实你就是不想做我师妹是吧？她站在景澜面前，抓过她的手想了想说：“算啦，不想做师妹就不做，我们还可以做道侣的。”
两人靠得近，洛元秋看景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你没疯吧或是滚，最后她深吸了口气，试图挣脱开洛元秋，道：“寒山避世而居，不会让弟子随意离山。你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道长是不是有话让你带给我？”
洛元秋懒得回答，直接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又觉得不够，索性松了松衣襟，让景澜的手隔着薄衣按在自己胸膛上。景澜定定地看着她，神情有些呆滞，洛元秋引着她手来回摸了一会，问：“有感觉吗？”
景澜脸上浮起一丝绯红，仿佛见到了生平最不可思议之事：“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如何会有……”
洛元秋莫名其妙：“我是问你有没有感觉到感应，既然我能知道到你在何处，你也应该对我有所感应才是。”
景澜：“……”
说着她把景澜的手向下按了按，凝神静待了一会，又去看景澜的反应：“咦，你脸为何这么红？”
景澜恶狠狠抽回手，用力瞪了她一眼：“司徒道长传授你道法，难道没教你什么叫授受不亲？！”
洛元秋说：“教了，可那不是说的男女之间吗？你又不是男人，怕什么。”
景澜揉了揉眉心，一字一顿道：“女人之间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吧，不然我方才递剑给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景澜道：“这话是谁告诉你的，也是道长？”
洛元秋摇摇头：“不是他，是别人。”
景澜精神一振，冷笑道：“对你说这话的人十有八九有所图谋！此地不比山上，多的是心怀不轨之徒，你若是不留心提防些，只怕”
“可这话是你说的啊。”洛元秋疑惑道：“难道说你也对我有所图谋，心怀不轨？”
景澜看了她半晌，问：“令师司徒道长如今健在？”
洛元秋不解其意，仍是答了：“没病没灾，活得挺好。”
“那真是不容易。”景澜冷冷道，向着门外一指：“出去，你自己走，别逼我动手。”
洛元秋无谓道：“你不走我也不走，反正你又打不过我。”
景澜闻言握紧了手中剑，片刻后她转过身去打开窗，潮湿的雾气被风送了进来，她站在窗前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寒山去吧。”
洛元秋对她这副冰冷冷的样子见怪不怪，平静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景澜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冷笑道：“好，你不走我走！”
说完她翻身跃下二楼，洛元秋连想也不想就追在她身后一同跳了下去。地面泥土湿软，她无声无息地落地，瞬间便紧跟景澜，随她出了小院，来到一处草木茂密的池边。
景澜还未发觉她跟在身后，避开几个婢女，又险些撞上搜人的护卫，她不得已闪身躲进树丛，躲过他们后再度前行。
最后她来到一间院子前，见到有护卫在门外把守，犹豫看向四周。洛元秋坐在墙头屈指吹了声短哨，景澜随即向她看来，她先是一惊，紧接着脸色沉了沉，眉宇间似有几分怒意，压低声音道：“怎么又是你？！”
洛元秋朝她伸出手说：“上来，这边的墙矮，好翻。”
景澜左右看了看，到底还是抓住了她的手，洛元秋拉着她攀上墙头，两人坐在隐蔽处打量着院子里的情形。洛元秋望着角落里那些花树，低声道：“这里怎么也种云霄花？”
景澜见院中无人看守，抿了抿唇道：“那些都是我娘种的，此处是她的院子。”
洛元秋了然地点点头，又问：“你是来找东西的？”
景澜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你一路做贼似的行来，见人就躲。”洛元秋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一猜就猜到了，你是想找什么？”
两人紧贴在一起，气息相近，景澜脸微微发红，皱着眉道：“别靠这么近，我听得见……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件我娘的东西。”
洛元秋道：“知道了，那走吧。”
她先景澜一步跳下墙头，轻盈地落在地上，伸出双臂仰头说：“下来，我接着你。”
景澜说了句不用，但跳下时也不知怎么，正巧落进洛元秋的怀抱里。四目相对，洛元秋见她突然盯着自己的脸，试探问：“你记起我了？”
景澜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目光，仿佛觉得有些无奈：“不知司徒道长是怎么与你说的，但在今日之前，我从未见过你。”
洛元秋放开她，安慰道：“没关系，你总能想起来的。之前我也曾一度将你忘了，后来还不是都记起来了？你慢慢想，我不急，一点也不急。”
景澜后退几步，从她怀中脱身：“你为何如此笃定，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你难道就不怕是弄错了？”
洛元秋自然而然道：“方才不是说了，我是凭感应找到你的，一定不会错的。”
雾气渐浓，从墙头慢慢涌来，在两人身旁浮动飘荡，洛元秋看着这些浓雾，感受到梦境似乎开始发生变化。景澜抬手挥开雾气，头也不回道：“走，不然来不及了。”
她对这院子十分熟悉，很快就找到一道隐蔽的侧门进到屋里，穿过长廊后又进了几扇门，终于来到了院子深处。洛元秋见那花堆如雪铺满庭前，好像许久未有人来过。庭前小池里卵石累累，水下沉着雪白花瓣，其上红鱼游动，见人来也不躲，只是摇了摇尾巴，搅得池水轻晃。
景澜推门而入，洛元秋随她进去，见这屋里布置得简洁非常，既无金银做饰，也无珠玉点缀，怎么看也不像是位公主住的地方。看那些竹床竹柜，悬在墙上的四时图，叠放在架上的竹简与古籍，此间主人更像是位持静清修的修士。
但此处人心诡诈，言如捕风，真能弃外物，绝凡心吗？
洛元秋对他人过往并没有太多好奇，也不去碰那些桌上的书画，只安静地跟在景澜身后。倒是景澜见她不言不语，主动道：“我娘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住过了，这院中没有其他人在，你想说什么大可直说，不必担心有人偷听。”
洛元秋看了看近处的一副手抄道经，问：“你娘是咒师吗？”
景澜道：“她不是玄门中人，也从未拜过师，不过是对道法略有兴趣，自己照着古书学了些东西，后来有幸得到高人前辈指点，才算是入了修行的门。”
洛元秋颔首，停下脚步回身看向门外莹白如雪的花，景澜看着她的侧颜，忽道：“你是咒师？”
洛元秋漫不经心道：“符师，我学不进咒术，只能当个符师了。”
“你怎么会是符师？”景澜惊愕道：“你师父不是司徒道长吗？”
洛元秋奇道：“谁说咒师就不会符术了？我师父的师父，也就是前任掌山，我的师祖，她便是一位符咒皆通的大师……”
她倏然住口，环顾四周，见没有可躲藏的地方，便拉起景澜的手向里屋走去。
不等景澜发问，洛元秋便说：“有人来了。”
见屋中放着一架屏风，她牵着景澜的手躲了进去，两人紧挨在一起。没过多久就听见有人踏进屋里，说：“怪了，门怎么是开着的？”
那女子声音柔媚，笑着说：“这院子平常有护卫照看，婢女下人也进不来，想是门未关严，被风吹开了……”
“夫人，去送饭的丫鬟说大小姐今日不在楼里，会不会是来了此处？”
那女子声音陡然一变，训斥道：“胡说什么，侯爷命她在屋中思过，她岂会违逆？必是那些去伺候的丫鬟不知轻重，做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哼，这府里的人，哪一个能让她们母女顺心过了？”一个男人说道：“让她在楼中闭门思过，她竟然敢私自逃出来，还打伤了下人，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那女子声音低柔地劝道：“许是有什么误会，那些伺候的婆子和丫鬟有的不长眼，这才冒犯了她，下次我一定悉心挑选，捡着好的送过去。”
又道：“她年纪还小，在外头呆惯了，不知公爵之家的礼数也是没什么，好好教总能学会的。侯爷莫要动怒，这父女之间，难道还会有什么仇怨不成？”
男人冷冷道：“她几时把我当过父亲？”
那女子又说了些什么，话听着像是劝说，但句句都如绵里藏针，偏向人痛处刺去。男人怒意更炽，高声道：“叫人都进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扔了！”
洛元秋无动于衷地听完这场戏，小声问景澜：“说话的这人是你爹？”
景澜看起来很不愿回答，勉强点了点头，洛元秋想起那皇宫里飞来飞去只会怒吼和喷火的头颅，安慰道：“没事，这个爹要是不行，就换个爹吧。”
景澜望着她的脸，没来由笑了笑：“你一向都是这么说话的？”
屋里那二人又说了些什么，洛元秋索性捂住景澜耳朵，无声道了句别听，等那一男一女说完话打算离开了，她才松开手道：“你还难过么？”
景澜微一摇头，声音极轻地说了声多谢。洛元秋正要开口，却听那男人道：“……你想要就拿去，不过是一副画罢了，还能贵重到哪里去？
话音未落，就见景澜脸色发寒，下意识去摸手边的剑。洛元秋眼疾手快抢了过来，伸手在她额头轻轻一拍，笑道：“这种事让我来。”
她不等景澜回答便快步走出屏风，持剑站在屋中，面无表情道：“喂，打劫。”
果不其然，站在屋里那几人脸上皆蒙着白纸，仿佛戏本里说的化人形不成的精怪，各自顶着一张诡异的纸面，齐齐向洛元秋看来。
洛元秋被这么多纸面人看着，也略有些不适。众人先是一愣，待看到她手中的剑时，才如唱大戏那般惊慌叫嚷起来，为首那身着赤色衣袍，身形高大的男人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我靖海侯府撒野！”
他那张纸面与其他人不一样，双眼用朱砂画得赤红，鼻口方方正正，真与先前那个喷火的头颅有几分相似。而偎依在他身旁的那名女子，纸面上双眼斜挑，眼下各点着两点黑色，唇如涂血，娇声道：“侯爷，妾身好怕，这院子里怎么会藏着刺客？”
洛元秋心底一阵恶寒，几乎想一剑将她捅到外头去：“我是来打劫的，又不是来做客的，自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男人闻言勃然大怒，脚下黑气聚集，身形无端暴涨数尺，衣袍崩裂，像个怪物般发出一声怒吼，推开怀里女子向洛元秋扑来。
洛元秋没料到他居然会变成这副样子，差点没及时躲开，颇为狼狈地滚到一旁，在那怪物身后刺出一剑。但这剑刺中怪物身躯时却如同无物，洛元秋一怔，却听耳畔传来声冷笑，那女子倚门而立，裙下黑气翻腾，她柔若无骨的双手缠绕着细长红线，那线正依附在怪物身上。
洛元秋反手将剑抛出，指尖微亮，召出一道青光。眼见那怪物来势汹汹，五指尖如利刃，她也不躲不避，持剑而上，旋身便是一剑，那怪物一触碰到剑光，全身黑气便如烈日融雪般消融，又恢复到原来男人的模样跪倒在地。
“我险些忘了，这梦里还有心魔在窥伺。”洛元秋两指微并，轻拂过剑身道：“或许，应该称你为影子。”
那女人被黑气缓缓笼罩住，门外花瓣漫天纷飞，由白转黑，四周景象如旧画般微微泛黄。片刻后黑气散开，显出一个与景澜一模一样的少女，她眼眸漆黑，微笑道：“她越是痛苦挣扎，我就越强大，终有一日，我会取代她到你身边去。”
洛元秋收了剑道：“难怪她深陷幻梦之中，沉沦于往事不愿醒来。这些都是她所历之事，也是她的心结，心结易成难解，若要强行破除，只会加重执念。”
那影子饶有兴趣地绕着洛元秋走了几步，那神情与景澜如出一辙，见洛元秋注视着自己，她便凑上前去，轻轻碰了碰洛元秋的脸：“师姐，我好想你。”
洛元秋眉尖微动，她如同抓到什么破绽，笑意渐深，充满蛊惑地道：“师姐，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说着她倾身向前，看见洛元秋的眼底全是自己的倒影，鲜红的嘴角微微一勾，像是要靠近去亲吻她。
就在她快要触碰到洛元秋时，忽然动作一顿，一道若有若无的青光从她胸前透出，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洛元秋。
洛元秋眼眸幽深，手搭在她的后背，在她耳边轻声道：“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也替代不了真的，你说对不对？”
。

第159章 覆水
影子面容渐渐融化,身躯也如烂泥一般滑落于地，她以手按着胸口的青光，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轻声道：“……如此，我便拭目以待了。”
洛元秋推开她，同时手一扬,将青光收回。影子消散的瞬间，屋中的一切又恢复如初，忽有人在她身后道：“方才那是什么？”
洛元秋转过身去：“你不是都看到了。”
景澜惊疑不定,指着之前那影子所在处道：“那到底是谁,她怎么和我长的一样！”
洛元秋俯身捡起那柄长剑,交到景澜手中,道：“你恨他吗？”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勉强起身的男人身上,那男人晃了晃头，待缓过神来指着她怒道：“你竟敢对我”
洛元秋指尖一动,淡淡道：“我让你说话了么？”
那男人闷哼一声，又重重跪倒在地。洛元秋收了手，对景澜说：“你不是恨他,想找他报仇吗？喏，剑给你了。”
景澜低头看了看手中剑,低声道：“你是要我……杀了他？”
洛元秋走到她面前,一手覆在她握剑的手背上，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刚才那个与你一样的人，其实是你的心魔，而你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两人气息交缠，景澜喃喃道：“你说这些，都是我的梦？”
“我可以帮你扫除心魔，却不能替你斩断过往的执念。”洛元秋道，“倘若你心中仍对往事耿耿于怀，只会越陷越深，沉沦幻境，再难醒来。”
用力按住景澜的手，洛元秋认真说道：“或许这一次我能帮你，但想要突破桎梏，让心境更上一层，还是要你自己来。剑已在你手中了。”
景澜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待看到手中剑时又镇定了些。她偏过头去，眼睫微动，思量片刻之后，提着剑走到男人身边，看着洛元秋道：“你说这些都是我的梦，于我而言，这不是梦。我所受之辱，所蒙之冤，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你将它以一梦概之，未免说的……太轻了。”
那剑身映照出她的双眼，如一场迷离的晨雾：“如果它真是梦，那我为何这般痛苦也不愿醒来，难道梦醒之后烦恼更甚于此，还不如就在梦里煎熬下去吗？”
洛元秋答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是梦也好，梦醒也罢，我们都会在一起。”
景澜闻言朝她一笑：“真奇怪，你我从相见到现在，连半日的功夫都不到，可你说的话，我却从未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剑狠狠扔在地上，眼眶发红道：“你所作所为枉为人父，我从未当你是父亲……你与我之间虽有账要算，却不是现在。有朝一日，我无需他人相助，自会凭己之力，向你一一讨回！”
.
云霄花如云似雾，灿烂地铺满了两岸河道，洛元秋临水照影，捧了雪般的花瓣撒进水中，看河水缓缓将其冲散，好似初春时节冰雪消融的景象。
梦中的花林一望无际，仿佛是一场经久未散的雪，洛元秋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云霄花树，索性把自己埋进花瓣堆里，仰面看着头顶纷落而下的花雨。
景澜坐在她身边，捻了一朵花在指尖，若有所思道：“你说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起先只是一个执念，不过随着修行越深，执念便越重。”洛元秋懒洋洋道：“从这一念中而生出的东西，自然就是心魔了。”
景澜道：“仅凭一个执念，就能生出这样可怖之物吗？”
洛元秋起身抖落花瓣，将景澜双腿做枕，答道：“一个执念？当然不是了。所求得偿，又恐一日失去；所求不得，却要固执追寻；所求不能，明知如此，但心如所失。诸如此类，由是生出忧惧哀怖。你是否曾为一人一事动摇，又是否曾为一念而苦求不得？如果有，这般过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随着修行精进，修为愈高，某日当你在水边行走时，必然会看清那个在幻梦中深藏已久的影子。”
见景澜眉头微微拧着，似有疑惑，洛元秋便解释道：“明心见性这一步，是许多修行之人终生难越的樊篱，若无法直面本心，便难逃欲念幻象丛生。心魔不过是你隐藏起的另一面，用不着去躲避它，哪怕明心见性之后，心魔依然会在。除非……”
景澜问：“除非什么。”
洛元秋短暂一笑，打了个哈欠说道：“除非有一天，你无牵挂执念，它自然会散去。无生死之忧，无俗世之恼，无爱恨之怖……可人一旦到了这种境界，也就不能再称作是人了。”
景澜见她侧着头躲光，便微微俯身为她遮挡。洛元秋漫不经心地躺着，发间落了一片花瓣，景澜拨开发丝捻住，洛元秋咦了一声，两人目光对上，景澜把那瓣花捏在手中，避开她的视线，道：“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洛元秋想了想说：“像九天之上的风，来无影去无踪。卷云成雨，聚雷召电，有通天晓地之能。我始终以为，他们最后都归于大道，成为天地法则中的一部分。”
景澜静默片刻，问：“你也像这样了吗？”
洛元秋不知想起什么，噗嗤一笑：“差得远了，我心中执念太深，达不到此种境界。何况这有什么意思，难道无牵无挂、舍弃一切就是什么好事了？我倒觉得心中有个牵挂的人，与她在一起，周游天下也好，在山中隐居也罢，这些就已经足够了，何必要去追寻什么长生不死？”
“千百年以来，凡人梦寐以求的不外乎如此。”景澜说道：“你说你心中有个牵挂的人，让你放弃了这一切，那是谁？”
洛元秋轻快道：“是你呀。”
景澜脸微红，不悦道：“又来？别胡乱开这种玩笑！”
洛元秋奇道：“你之前还说，虽然你我相识不久，可我说的话，你从未有过怀疑。那你为何不信，这个人就是你呢？”
景澜因她的话顿了顿，目光少见的有几分迷惘，道：“那是因为，我总觉得你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洛元秋思索片刻，说：“你比我年长几岁，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换了一副样貌。五岁以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没有认出你来，你也从未提起过。”
眼前花瓣坠如雨落，景澜拂去肩头落花，蓦然一怔：“什么五岁以前？”
洛元秋抬手勾住她的脖子，让她低下头来，手指在她眉心一点，道：“我是元秋啊，难道你忘了吗？”
景澜气息微乱，仿佛难以置信：“你怎么会是元秋？她不是应该在山上……不对，元秋比我小，可你看起来年纪与我相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说，这一切不过都是梦罢了。”洛元秋放开她，换个了让自己更舒服的姿势，目光落在高处盛放的云霄花上，出神道：“如果不是这场梦，我也不会知道，我们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见过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后来上山，见到我之后，为何不告诉我？”
景澜垂首看她，哭笑不得道：“我不知道，那是将来的事，我怎能猜到以后自己的心思？”
洛元秋点头：“有道理，这好像是有些难办到。”
四下安静非常，只听到细微的流水声，景澜望着那条河失了会神，又低下头道：“你和我说说以后的事吧。”
洛元秋欣然应了，说起二人相逢时她从自己手中夺过的那枝云霄花，又提起入山之后，整日捣乱的两位师弟，以及各做各事的两位师妹。景澜不时点头，面上偶现讶异，视线却长久地停留在身边那沉沉垂落的花枝上。
她低声道：“这些事听起来，都很好。”
“……所以，那时候你为什么要抢我的花？”
洛元秋问完，就见景澜毫不犹豫地折下一枝花放在她的胸前：“还你。”
她惊讶地拿起花，又气又好笑：“这又算什么？”
“谁抢的你花，你找谁去讨要。”景澜如此说道。
洛元秋问：“有差别吗？”
景澜飞快瞥了她一眼，道：“有，这是我给你的。”
洛元秋把花放在自己脸上，摇了摇头说：“反正我是不懂，就不能把话说的直白些么。”
景澜叹了口气，仿佛十分无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话吗？”
洛元秋回忆了一会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不怎么说话。”
景澜疑惑道：“那我们都在做什么？”
“你看你的书，我在一旁睡觉，不是躺着就是靠着。”洛元秋示意她看自己，随意道：“就像这样，话说的虽少，但我想什么，你总是能猜到。”
她自嘲般笑了笑，把花放到一边，对眼前人说：“这算是心意相通吗，可我时常猜错你的心思，我只知道你在看书，但你在想什么，我却怎么也猜不出来。”
景澜没有开口，洛元秋自言自语道：“就算这样，在这梦中，我始终能认出你，因为你在我心里，与他们始终是不同的，不论是过去还是将来……”
景澜沉思一会，忽然说：“我可以告诉你，那时候我在想些什么。”
洛元秋朝她看去，意外道：“真的吗？”
说完她便觉得双眼被人蒙住，一个柔软而温暖的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
。

第160章 覆水
不过是唇瓣厮磨,洛元秋觉得心中涌出一股热意，不由笑起来。景澜手仍遮在她眼上，闻声分开些许,气息略有不稳：“笑什么？”
她说话时动了动，指缝微张，泄入几丝光亮。洛元秋看着那细如毫发的微光,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她也是这般躺在师妹腿上，仰头看见从叶片缝隙间流泻下的暖熙春阳,随风吹过落了满身碎金光点。GgDown8
耳边仿佛真听见了风拂叶片发出的沙沙声,洛元秋倦意渐生,低声道：“我笑你总是这么口是心非,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早点说……”
眼前的光慢慢暗了下去,风声越来越大，洛元秋几乎有种置身于风中的错觉,她勉强撑着一线清明，不肯就这么睡去，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景澜似乎在低头看她。
洛元秋神思怠倦，在呼啸的风声里隐约听景澜说道：“嗯,喜欢的。”
洛元秋握着景澜的手,有心想笑她几句，但双眼如胶粘在一处，一旦闭上就难再睁开。天旋地转之中，困意似潮水般漫来，她又落进了漫长的黑暗里,
.
有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到耳边时已经模糊难辨。黑暗如同一床柔暖的锦被，她一步一步走着，双脚陷入潮湿的泥土中，像初生的婴孩那般，赤条条地将一切遗忘。
那感觉无比玄妙，她忘了自己是谁，要去往何处，只是漫无目的地前行。偶有微风轻轻拂过发梢，送来许多年前不知名的人语，那些声音消散在温暖夜色中，漾起水波般的涟漪。
似有还无的呼唤萦绕在她耳边，带着几分熟悉之感，让她暂时停下前进的脚步，凝神细听。
“洛元秋”
洛元秋猛然睁开眼睛，想发力坐起身，却觉得双腿被什么东西压着，抬头看去，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她眼前来回摇晃，她又被人给按了回去。捂着头勉强压下呻吟，她定了定神问：“我这是在哪里？”
那人跨坐在她身上，闻言俯下身捧着她的脸，口气不善道：“这也是我想问的。”
洛元秋晃了晃昏沉的头，感觉有些不对劲：“好痛……你先起来。”
面前人沉着一张脸，伸手去揉按她额头穴位，那手法极为熟稔，洛元秋舒服地叹了口气，以手臂做枕，阖目道：“再用力点。”
过了一会她便觉缓过来些了，那人却停了手，说：“我问你，你到底去了哪里？我用入梦中的引魂之术召了你几个时辰，偏偏你就是不肯醒来……”
洛元秋闻言下意识反驳道：“怎么是我不肯醒？明明是你不愿意醒来，让我在你梦里奔来奔去，一会是这儿，一会是那儿。”
那人说道：“哦？这么说，你是到了我的梦中？”
洛元秋立刻反应过来，欣喜道：“师妹，你总算是醒了！”
景澜顺手把她按回去，揉了揉眉心道：“别乱动，这船经不起折腾。”
“什么船？”洛元秋疑惑道。
景澜动作轻巧地起身：“手给我。”
洛元秋伸出双手，被景澜缓缓拉起来，放眼看去，四周尽是茫茫的夜色。长天廓清，星点明亮，天尽头泛着朦胧蓝光，她们果然是坐在一只小船上，那水面如镜，平滑无波，清晰地倒映着漫天繁星，犹如行在无边无际的星河之中。
洛元秋随意扫过船，见船沿放着三只符纸撕成的蝴蝶，其中一只较大的纸蝶翅膀一大一小，她顿时明白在那梦中所见的银碟是怎么一会事了，嘴角抽了抽道：“这蝴蝶我在梦中见过，我还想怎么会有如此丑”
景澜瞥她一眼：“怎么？”
洛元秋改口道：“好看，特别好看。”
景澜抬手在她头上敲了敲，语气平淡道：“要没有它们，你如今能不能醒来还需另说。”
将三只纸蝶收进袖中，景澜随意道：“到底梦见了什么，为何不愿醒来？”
洛元秋嘴角一翘，故作高深道：“我还未问你呢，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景澜动作微顿，在小船的另一头坐下，手指摩挲着嘴唇说道：“我瞒着你的事？那是有点多，一时半会未必能说的完。”
说完促狭一笑：“你不如给我提个醒，也免得我去猜了。”
洛元秋：“……”
她很想扑过去教训景澜一顿，让她知道师姐两个字到底要怎么写。可惜她稍有动作，这船就在她身下万分委屈地摇晃起来，好像随时都能翻过去。
景澜吃准她不会轻举妄动，是以很是惬意地将手垂在船沿上，拨了拨水面，姿态悠闲道：“快说，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
洛元秋悻悻道：“说什么，你自己做的梦，难道还会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景澜倾身向前，湿凉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是么，我怎么不知道呢。”
洛元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磨了磨牙道：“你早就见过我了是不是？那为何再上寒山之时，你却要装作不认得我？”
“我答应过师父，不在你面前提起过往之事。他怕你深究身世，又要偷偷伤心难过。”景澜眸光微动，答道：“何况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提或不提，又有什么差别。不如就当初次遇见，重新开始好了。”
洛元秋无言以对，景澜反握住她的手说：“兔子灯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想起那挂在床头的一排兔子灯，洛元秋想笑偏又忍得辛苦：“不好看，那根本就不像兔子。”
她最后还是没忍住，仰面倚在船头哈哈大笑起来。
星光隐去，天色微明，景澜顺势挪到洛元秋身旁，示意她躺过去些。洛元秋斜了她一眼，笑道：“做什么，不怕船翻了？”
景澜背紧贴船壁，侧身卧下，一本正经道：“骗你的，我早试过了，这船再如何乱动也翻不了。”
洛元秋当即伸手去掐景澜的脸：“可恶！”
“你……别闹！”
景澜反应灵敏，抬起手臂挡在二人之间，还是防备不及，被洛元秋摸了把脸。
洛元秋翻身坐在她身上，一手制住景澜，一手扳过她的脸，放狠话道：“你等着，我这次定要”
景澜挣扎的力道忽地一卸，洛元秋来不及收手，身不由己地向前去，与景澜额头相抵，望见她的眼中尽是笑意。
景澜胸口起伏几息，眼角泛红，低声问：“你想如何？”
洛元秋突然不想与她计较了，话音一转说：“哎，梦里的那个你说喜欢我，这是真是假？”
景澜将手勉强抬起，指腹在她眼上一蹭，像是在仔细描绘着眼睛的轮廓，半晌才道：“假的。”
洛元秋目光落在她湿润的唇瓣上，正有点走神，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哦，是吗。”
景澜目光微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在她唇上亲了亲。洛元秋气息一滞，捏住她的下巴更深地纠缠上去，那唇舌触碰的滋味令人沉醉不已，她只觉得心都因此而变得滚烫起来。
待两人分开，面上都有些发热，洛元秋将脸埋在景澜颈窝里，倍感安心。景澜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道：“她是不如我的。”
洛元秋正埋首轻嗅景澜发间的淡香，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之前自己问的话，不由偷偷一笑。
这么躺着总有些难受，两人换了个姿势，侧卧在狭小的船里，脸对脸紧贴在一起。
洛元秋握着景澜的手，小声把梦中所见都说了。景澜听罢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些事竟成了我的执念吗？”
“你还会为他们难过吗？”洛元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问。
景澜道：“有时候回想起以往几件事，总会恨自己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下山回到侯府居住的那几年，每日都如履薄冰，因性命被握在他人手中，从未有过一日安稳，反不如在寒山上时来得自在。”
洛元秋看着她浅色的眼睛，低声道：“嗯，以后我带你回去。”
“靖海侯府……像个牢笼，有人拼了命想出去，也有人拼了命想进来。小时候我便隐约觉得，这地方虽是富丽堂皇，奴仆众多，却并非是属于我的。”景澜缓缓道：“所以自母亲离世后，我遣散了府中众人，仅留几位不愿走的老仆打点府中事务。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侯府不过是个歇息的地方，那不是我的家。”
洛元秋抚摸着她的面庞，说道：“师伯说，人生在此间天地，本就是孤身一人，聚散来去，得到的也会失去，失去的不知何时又会得到，若有什么人能让你心安，只要与他在一起，无论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景澜闭上眼睛：“……他说的再对不过了。”
“师姐。”片刻后景澜开口，声音微哑：“你还记得后山那棵老树吗，它还在吗？”
洛元秋心中一软，伸出手臂将她向自己怀里搂了，道：“在的。”
“那院子呢？”
“也在。”
“花圃与药田呢？”
“嗯，在是在，不过无人打理，生了许多草。”
许久之后，满天星光黯淡，天幕泛起亮蓝，洛元秋几乎以为怀中人睡着了，却听见她突然问：“师姐，那你呢？”
那就像一句梦话，洛元秋怔愣片刻，无声一叹，用力抱住了她，低低道：“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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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覆水
景澜呼吸平稳,仿佛真是睡着了。天光昏昏，催人欲眠，四周水雾迷蒙,小船随波轻摇，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心跳。洛元秋将脸贴在景澜的额头上，缓缓闭上眼睛。
真奇怪,不过是这般依偎着，她却觉得格外安宁。如同寻到栖息处的鸟，终于能借此方小小天地,躲避世上的一切风波,暂时安心睡去。
世事如流水,人人都被推着向前走,有所求必有所失,何必去想那么多呢？
这点忧虑散去,洛元秋心中渐渐明朗起来，她睁开眼,小心翼翼换了个姿势，以免弄醒了景澜。等了一会，不见景澜醒来,洛元秋又觉得有些无趣，正打算凑近看看她到底何时会醒,忽觉脸上落了个冰冷的东西。
她疑惑地伸手碰了碰,扭头看向天空，飘渺水雾中落下几点白色，触水即融。抬手去接了片，洛元秋发现，那竟是雪。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下起雪来，洛元秋有些奇怪，莫非她们还在景澜的梦里？收回手拂去景澜身上的落雪，她本想唤醒景澜，目光掠过船壁时突然一顿。
洛元秋神色骤变，思索再三，果断去推怀里的人。景澜迅速睁眼，眼底一片清明，道：“怎么了？”
洛元秋俯下身，手臂撑在她两耳边，一脸凝重地说：“我好像知道我们在哪里了。”
景澜摸了摸她的脸，见她发上沾着一片白色，便伸手摘了，惊讶道：“下雪了？”
船内狭小，洛元秋干脆起身盘腿坐着，顺手把景澜拉了起来。雪越下越大，在天地间无声飘落，景澜摊开手接了一片，若有所思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会突然下起雪来？难道这又是在我的梦里？”
说着她转头看向洛元秋，洛元秋只手撑着下巴，道：“不，这是我的梦。”
景澜失笑：“之前你去了我的梦里，而我却在你的梦中，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随着雪花落下，周遭水雾似有散去的迹象，洛元秋望着深黑如墨的水面沉默不语。景澜见她这副模样，看了眼四周景象，握着她的手问：“你的梦里有什么？”
洛元秋转过头，神情平静道：“有山有水，等这些雾气散去，你就能看清楚了。”
景澜仰起头，在大雪中只看到雾蒙蒙一片，连山的影子都不曾瞧，但她毫不怀疑洛元秋的话，拨了拨水面道：“既然是你的梦，你不如告诉我，这船到底要去哪里。”
“无来无往，无归无依。”洛元秋想了一会，说道：“你要听我说实话？”
景澜看她一眼：“听起来似乎不像是什么好事。”
洛元秋吹开落在鼻尖上的雪花，漫不经心道：“要是我没记错，这船是去阴山腹地的。”
景澜眉心重重一跳，缓缓道：“什么阴山？”
洛元秋诧异道：“世上难道还有两个阴山？”
景澜放开她的手，又忍不住握紧：“师姐，你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
一时静默，两人肩上积了层薄雪，但谁也没有去理会。景澜眼神沉静，只这么看着她，一定要得到答案。洛元秋察觉她似乎有些不高兴，靠近了道：“你生气了？”
景澜无声叹了口气：“去阴山这种事，我不信师父没有阻拦过你，一定是你执意要去。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她欲言又止，顿了顿道：“我只是在想，如果那时候我在你身边就好了。”
洛元秋闻言微笑起来，顺势展开手，与景澜十指相扣，令彼此掌心紧紧贴合在一起：“就算你在，也阻止不了我。”
景澜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动，极轻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向来如此，决意去做的事，任旁人再如何劝阻，你都不会听的。”
雾气淡了几分，天色渐亮，洛元秋得以看清景澜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与隐忍，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道：“你不一样！”
景澜轻飘飘道：“你不必宽慰我，我和旁人又有何不同呢？”
“你不一样……”洛元秋低声道，又握紧了她的手：“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她思索片刻，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眼睁睁看着景澜，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景澜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在她唇上用力一咬，再也藏不住眼中笑意：“师姐，你什么时候能学得聪明一点？”
洛元秋这才反应过来又被她骗了，羞怒交加，伸手想要推开她。景澜捏着她的脸不肯放手，故意贴着她的嘴唇轻轻呼了口气，一脸无辜道：“做什么？你曾指天立地发誓，不会动道侣一根手指头，怎么现下到了阴山，你就全都忘了？”
洛元秋倒是很熟悉她这副喜好捉弄人的恶劣模样，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咬牙切齿道：“没忘，我记得可牢了呢！”
景澜笑吟吟地挨了这一下，又若无其事地靠在她身旁，催促道：“快说，你一个符师好端端的，来阴山做什么？”
洛元秋有时候偏偏拿她毫无办法，只能恨恨地瞪了几眼，无奈道：“那时候我刚醒来，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好不容易想起来一些，没过几日又忘了。我坐在屋里，分不清昼夜，也不知冷暖，忘了自己到底是谁，虽然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徒有一具空壳……”
景澜懒散地从她肩头滑落，倚在她怀中道：“刚醒是什么意思？”
洛元秋手指被她玩来玩去，稍加思索后道：“死而复生？大约如此，反正我记得是死了几年又活过来了……嘶，你这么用力捏我做什么？”
景澜若无其事道：“然后呢，继续说。”
现下明明无风，但雾气流动，船仿佛是在水面疾行。洛元秋身上落了不少雪，向天穹望去，眼中流露出些许迷惘：“天衢说我身上有一道封印，或许这就是令我起死回生的东西，但这封印一日不解，我便难以回想起过往之事，只能这么无知无觉地活着。”
“传闻中阴山是魂归之处，在此地，或许能看见前世的景象。”
景澜转过身，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道：“你看见了什么？”
洛元秋出神道：“我隐约记得，我是要去找一个人。虽然忘了她的模样，也记不清她的名字，可我曾经答应她，永远都要将她记在心中。穿过阴山腹地之时，我终于在幻境中见到了她，也因此想起了过往的一些事。”
她见景澜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禁笑了起来：“啊，你一定猜到了，这个人就是你。我说过，你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景澜眼角微红，触及她清亮的眼眸，低了低头道：“嗯，我都知道，我不过是……”
她还未说完，只见洛元秋一脸了然道：“你不过是喜欢捉弄我。”格格党
景澜张口欲辨，洛元秋盯着她看，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景澜早已经对她没什么指望了，铁树等二十年都能开花，但师姐就算等上两百年，也未必能彻底开窍。是以她心平气和，打算从此以后好好静心养性，保证自己先别被气死。
洛元秋不知她心中所想，视线移向水面，自顾自道：“我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因为那时候师父说你的命牌碎了，可我不愿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头，便想找到你，把你带回山上……我又去了黎川，可是这么多年过去，那山上都已经荒了，我找了很久，却什么也没有找到。我去向镇上的人打听当年的事，无意中遇见了玉映，他认出我，问我为何来此，我把事情告诉了他，他说，他或许知道当年掳走你的是什么人。”
“他可以帮我打探这些人的下落，但要我加入追猎。我答应为他做事，只要他能帮我找到你。”洛元秋说道，“在入阴山之前，我遇见了一个女人，她对我说，如若我能穿过阴山腹地，活着走出来，就可以去北冥找她。她名叫墨凐，精通数术，她算到我必然有求于她，一定会到北冥去。后来我受人所托，果真去了北冥，我见到了她，她为我起了三卦，于是我来到长安。”
景澜微微蹙眉，低声道：“所以，你是受她的指引才来的吗？”
洛元秋随意说：“她所言确实不假，失而复得，我找到了要找的人。看到你还活着，我不知有多高兴，能再度和你坐在一起，说几句话，已是我平生最大的心愿。能不能长生不老又有什么要紧，活得那么久有意思么，谁爱去谁去……”
“此人为你起了三卦，这三卦若是如此灵验，她必然有托于你。”景澜沉思后道：“她要你做什么事？”
洛元秋抚掌笑道：“聪明，她要我帮她找一件丢失已久的法器，和一个偷东西的人。”
景澜伸出两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既然是三卦，还有一件事呢？”
洛元秋笑意不减，答道：“最后一件，她要我从此以后留在北冥，接替她的位置，守护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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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覆水
“北冥中当真有白塔存在吗？”景澜答道：“我一向以为,那不过是个传说而已。”
洛元秋弹开眼前几片飞雪，无声一笑：“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有些传说也未必都是空穴来风。那座塔就在海眼之中，终年为风暴雷电所包围，寻常人难进到此处,要到塔里去，须得从水下行路，穿过明宫,方能抵达塔中。”
景澜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有片刻出神,而后问道：“你知道明宫是什么地方吗？”
洛元秋不假思索道：“不知道。”
正所谓无知者无畏,景澜早猜到如此,便道：“北冥原是古时越国所在,相传国君翊为求长生之道，在海中建起一座高塔,要凭此塔以登九天，最后为雷所击，落海而亡。其子寅为悼念父亲,便在塔建造了一处宫殿……这就是你说的明宫。”
洛元秋摸了摸鼻尖，微感诧异：“还有这种说法,我怎么没听说过？”
景澜屈指在她额头上敲了敲,无奈道：“因为你不学无术，寒山派怎么说也曾是一方大派，如这等有传承道统的门派，所藏古籍自然不少，你不妨与我说说,你师伯书房中的那些书你看了哪些？”
洛元秋心虚地避了避，小声道：“我师伯还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呢。”
景澜嗤道：“无书难道就是一本书也不看，连字也懒得写几个？”
洛元秋神情不悦，与她争辩道：“符师要写什么字，只要会画符不就成了！”
景澜稍加思索，一脸怀疑地看着她：“你不会已经把从前所学的字都忘了吧？”
洛元秋脸色发红，嘴唇动了动，举在半空的手颓然落下，低头说道：“醒来以后，是有好些字记不太得怎么写了，不过名字倒是没忘……”
她越说声音越低，显然离全忘光只有一线之隔。景澜倒不觉得有多奇怪，想想也是，以玄清子一人之能，连洛元秋想去哪里都管不住，更别提什么看着她练字了。
洛元秋见景澜久久不答，心虚更甚，想起在景澜入山之前，她一直都不把写字当一回事，自是在本上纸上随意涂抹，画些旁人难以看懂的圆圈线条，横竖自己能看懂就行。以至于同门之中，只有她这手字写的最差，哪怕从前景澜时常督促，也不过是将名字写得稍能入目罢了。
半晌景澜才道：“算了，这些事以后再说罢。”
“字写出来，只要能让人看懂就好，其他的何必强求呢？”洛元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说：“你不会又想抓我去练字吧？”
景澜向后仰了仰，避开她的目光，转头看见远处水雾散尽，天光之下显现出一片起伏的黑影，话锋一转：“那是什么？”
洛元秋看了一眼便回过头来：“山。”
水流的速度似乎加快了许多，船被推着走，不一会便来到一处更为广阔的水域。小船行在这漆黑的水波之上，犹如一片落叶，景澜低头看去，周遭水色如墨，深不见底，纵使飞雪入水，也未惊扰平如新镜的水面。这水泽却有种难以形容的吸引，仿佛盛满了人世间所有的绮梦，让人想离水面再近一分，哪怕就此被水淹没，似乎也甘之如饴。
恍惚之中，她好像看到了许多过往，浮光掠影般令水面荡起涟漪，每一件都让她感受到由衷的喜悦与快乐，原来这一生中，竟然也有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候。
洛元秋见景澜目光长久停留在水面，便挽起袖子，两臂没入水中，用力搅了搅，道：“别看了，这些都是假的。”
景澜闻言骤然回神，以手遮眼，定了定心：“是幻象？”
洛元秋两手仍浸在水里，趴在船边认真道：“比幻象厉害多了，它们叫天魔，但凡你心中有所念所想，哪怕仅是分毫，它们也能将其幻化出。”
她突然停下手中动作，笑道：“其实我也是天魔。”
景澜面无表情地在洛元秋额头重重一弹，在她的痛呼声中道：“你要真是天魔，能猜到我心中所想，就应该再幻化出一桌一椅，备好笔墨纸砚，然后老老实实坐上去，先写几张纸的字让我看看。”
洛元秋捂着头愤愤道：“我就知道你要逼我练字！”
景澜微笑道：“爱之深责之切，此乃人之常情。”
洛元秋心说什么人之常情，分明就是想捉弄自己。她甩干手放下袖子，总觉得景澜笑得十分可恶，刚想上前去扯她的脸，景澜却脸色一变，指着她身后说道：“这当真是你说的山？！”
洛元秋回头望去，不知何时那虚如浮影般的山已近在眼前。群山深似精铁，如刀劈斧凿而成，起落间自有种利刃般的森然之感，令人仰观时生起无穷惧意。大雪无声落下，这天与地之间，似乎只剩下这黑与白二色静默地流淌，是亘古未变的寂然。
她点了点头：“就是这里，已经到了。”
小船触岸即止，洛元秋率先踏上岸，一脚踩进深雪中，一脚勾住船沿，伸手将景澜也拉了过来。两人在雪中方才站稳，景澜环顾周遭，只见两山斜倾相对，俱为冰雪所覆，深静幽蓝。悬冰自顶垂下，光色凄冷，她握紧洛元秋的手，连呼吸间都染上了一股寒意，她喃喃道：“若非早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梦，我都要以为这是真的了。”
“既是亲身所历，就算在梦里，也是真切无比的。”洛元秋牵着她的手向前走，说道：“我那时走的便是这条路，以为只要一直向前走，就能到达阴山腹地，但其实不然，哪怕我走上千百年，都难以去到阴山腹地。”
景澜站在夹道的入口，看见两侧冰壁深厚，冰层表面却是异常光滑明净，映照出两人的身影。她与冰壁上的影子对视片刻，问：“此处难道不是阴山腹地？”
洛元秋瞥了眼冰上的倒影，漫不经意道：“你看了那么多书，有没有见过哪本书上有关于阴山腹地的记载？都说越过阴山就不再是凡俗之人，可有人能说得清阴山腹地里到底有什么？鬼怪，神仙，还是什么不传之秘？”
景澜略作沉吟：“我不曾见书中有所载录，想来阴山难度，能越者屈指可数，是以世间传闻也是少之又少。”
洛元秋深吸一口气，望着夹道上方狭窄的一线天幕道：“每个来到这里的人，见到的景象都是不同的。但唯有一点例外，你还记得我们一路行来，看得最多的东西是什么吗？”
景澜思及一路前来所见，除却天明时见到的巍峨群山，就只剩下水流。她目光掠过夹缝中零散落下的雪花，最后看到两侧冰壁上二人的倒影，洛元秋朝她一笑，还眨了眨眼。
景澜恍然，指着冰上的倒影：“你是说这些影子？”
她这么一动，两侧倒影也憧憧绰绰，经四面八方的冰层反射，仿佛有百千个人接连而动，齐齐向两人看来。
“就是影子。”洛元秋着前方愈发狭窄的道路答道：“先从湖上乘船而过，再上岸来到这里，任是谁人来此，见到最多的，便是自己的影子。还记得之前你借给我的那面刻有明咒的法镜吗，那镜子仅是一片碎镜，前身原是前朝宫廷所藏之物，名为梦归，置镜于水盆中，使人触之，便可见到其过往所历之事、所见之景。”
看景澜神情疑惑，洛元秋走进冰壁，伸手摸向一处凸起的冰上，示意她来看：“这不是冰，只是一种像冰的石头，唯独在阴山之中才能见到。寻常山脉所藏不过金银铜，而此地山脉蕴藏的却是这种石材。那面叫梦归的镜子之所以有如此神通，就是因为它取自阴山。”
说着她摊开手，方才触碰过冰面的掌心里赫然有道深长的伤痕，如被利器所伤。景澜一惊，当即握住洛元秋的手去看，见那伤痕不深，顿觉松了口气，眼中带了几分责怪：“又乱来。”
洛元秋笑着张开手又握紧，不以为然道：“怕什么，这是我早已经历过的事，前事不可改，无论何时梦见，总是要有这么一遭。”
景澜定定看了她一会，忽道：“前事不可改……这话我也曾听一位前辈说过，花有再开之日，人却无回首之时。过去的事，也只能是过去了，不可过于执着往事。但我告诉他，唯有过往对我来说才是真的。”
洛元秋想到之前的那三个梦境，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景澜有太多遗憾，至今都难以释怀，即便是在梦里，她也想要改变过去所发生的一切。
“我得到那面法镜后，看到了过往的许多事。”景澜抚过她的脸颊，低声道：“从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要为你招魂。我知道在镜中所见，皆是因思念你而忆起的往事，那都不能算是真的。幻象之中，你过去的每句话也并非是对我说的，而是对你的师妹，是对镜知……”
她自嘲一笑，看着洛元秋澄净的双眼，仿佛也觉得自己荒唐。但话已至此，已是不能不说完，她极轻道：“我想见你一面，师姐。我已不是从前那个镜知了，我想知道，你见到如今的我，又会对我说些什么？”
洛元秋抬眼看向石壁，只见两人的倒影清晰可见。在那重重叠叠的虚影之后，仿佛另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影子，似乎那才是她们原本的模样。都说世事无常，可她们如流水一般相遇又分离，现在又再度相会，若不是彼此心中念念不忘，终得回应，那还会是什么呢？
洛元秋仔细端详着景澜，好像今日才看清她的样子。长久沉默之后，她道：“你一定等了我很久，现在我回来了，以后你就不必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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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覆水
风声呼啸,飞雪自夹道缝隙洒洒而落，刹那间令洛元秋想起她们在山中花林初见的那日，景澜在她身后,抬手折下那枝花时的情景。
思绪似乎随着落雪飘向更为遥远的过去，洛元秋低头握住景澜的手，发觉她手指微颤,不知怎么眼睛有些发涩。在久远的记忆中，这双手曾一笔一划教她临摹字帖，为她梳头绾发,在寒冬时捧来花,也曾紧握住她不放,似乎要把此生交付在她手中。
回忆中镜知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洛元秋呼了口气,抬头望见来时路上二人留下的脚印,风雪之中已经有些模糊，她却像是要把它记在心底。
景澜怔怔地看了洛元秋半晌,忽地轻轻挣脱开她的手，向后退了几步，笑了笑说道：“……这样真好。”
洛元秋不明所以,却听她低声道：“倘若这是场梦，那就停留在此处罢,只需见你一面,亲耳听到你说这些话，便已经足够了。”
景澜身后的石壁上映出千奇百怪的影子，昭示她此时的心境动荡。那些黑影如一滩浓墨，从石壁深处慢慢扩散，转眼间溢出妖艳邪肆的血色光芒。其间流动的赤色如一朵即将盛放的花,光彩瑰丽，万千蠕动的黑影便是这花的花芯，景澜与它只有一步之遥，似乎随时都会被身后的异象吞没。
洛元秋看得心中一惊：“这不是梦！”
红光越发鲜艳，景澜半边脸被照着，仍无所察觉一般道：“这不是梦？可我宁愿它只是个梦，这样你我就再也不用分别了。”
“你、你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洛元秋怒道，“还不快把手给我！”
孰料景澜竟是迟疑地摇了摇头，又后退了半步：“师姐，我喜欢你，但我不能毁了你……至高至远，忘情忘心，以你的天赋，应该走得更远，不该为了我而停在这里。”
洛元秋如遭冷水淋头，怒火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高声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事是本该去做的！如果非要忘情忘心，那这条路不走也罢！修行之道千千万万，难道就一定要按照前人说的去做吗？！”
她声音微颤，在夹道两壁回荡：“什么忘情忘心，我就是为你来的！若你不在，有心还是无心都无所谓，可是你就在我面前……我如何才能忘情，如何才能忘心？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把你忘了，这辈子也不会忘了的！”
洛元秋抬手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冷静道：“和你在一起，这就是我选的路，我从未有丝毫悔意！既然起誓做了道侣，那活着就在一起，死了就埋一处。师妹，我没意会错吧，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景澜看着她流泪的眼睛：“我是这么想的。”
洛元秋只觉得舌尖又咸又苦，尝到了眼泪的滋味，低声道：“那你方才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怕追不上我，怕耽误我修行，所以你是……你是打算反悔了吗？”
景澜眼中一震，身后石壁上赤色光芒流转，明照飞雪：“不，我从未有过这种念头，我”
“别说了，把手给我。”洛元秋脸上泪痕斑斑，口气却出奇平静：“我也不后悔。”
景澜下意识伸出手，洛元秋握紧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在石壁上黑影沸腾翻涌而出的最后一刻，将景澜拽到了自己身后。
赤色光芒与黑影霎时隐入石壁深处，一切都恢复如初，清冷如镜的石壁表面映出二人的身影，雪花在她们中间旋转落下。
景澜眼中渐渐清明，疑惑道：“方才……”
洛元秋回头看她，眼瞳深黑：“方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不等景澜回答，洛元秋突然将她推倒在雪中，翻身坐在她身上，扯着她的衣襟把她向雪里用力按了按，愤怒道：“你心中早就这么想了，是不是？你至始至终觉得，你我不是同路人，迟早有一日会分开！”
景澜坦然道：“我确实有想过。”
洛元秋顿时觉得火烧到了脑子里，心剧烈一震：“你再说一遍！”
“我怕你日后想明白了，或被人点醒，便会觉得再深的情意，与追寻大道相提，也是微不足道的。”景澜躺在雪地里，想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自嘲般笑了笑：“你每每回应我的心意，我却是患得患失，忧心不已。既欣喜于你也与我一样，又唯恐有一日你会离去。”
洛元秋气极反笑，很想就这么把她埋在雪里算了，发狠道：“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我看师父当年果然没有说错，道侣就是要一天三顿打！”
说完两人目光交汇，同时一顿，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个誓言。景澜道：“噢，你这就要破誓了？”
洛元秋磨了磨牙，索性破罐子破摔：“破了又能怎样？！”她有心教训景澜，一时不知要从何下手，伸手刚捏住她的脸，倏然愣住了：“你怎么突然……”
洛元秋手触碰到一片湿冷，这才发现景澜的眼角红得厉害，鬓发全湿了，顿时乱了心神，忙把她拉起来拍去身上的雪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别哭了。”
景澜犹自不觉，轻笑着说：“是么？”
洛元秋掌心一湿，看着她脸上的泪水滚落而下，却还是强撑笑容，心里也不住难受，抱着她道：“你是想气死我吗？”
景澜闭上眼，轻声道：“就算是这般患得患失，我也不想放开你。其实我是个再自私不过的人，并非如你所想的那么好。我能握在手里的东西太少，只要紧紧抓住，就难以再松开手。我本性如此，虽然早就明白不该越界，与其他同门一样，在你身边做个师妹就好，但我究竟是……意难平。”
洛元秋拍着她的背，回想起刚才景澜站在石壁前惊心动魄的那一幕，没好气道：“你这爱哭鬼，就不能一次性把话都说全了吗，总藏在心里我又猜不到！”
景澜蓦然睁眼：“你说什么？”
洛元秋用袖子擦干她脸上的泪水，见她湿润的眼睫利落分明，唇上齿痕深深，想来是不久前刚咬出来的，便摸了摸她的唇瓣叹息一声：“以往在山上时，师父总说你是师弟师妹中最稳重的那一个，但我知道，其实不然。”
“你只是喜欢把事都放在心里，明白怎么做才是做好，怎么做才不会出错。其实对和错也没那么紧要，但你好像总要逼着自己，不肯有半步差池。”
景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洛元秋道：“那为何你在我面前总是莫名其妙的生气，许多时候都是我去哄你的。师妹，若要说患得患失，那本该是我才对，我猜不到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只好这么陪着你。你不妨想想，有多少次是这样的？”
她垂首揉捏着景澜的手指，淡淡道：“天衢说我活不过十六，那时候我想若我不在了，以后又有谁来像这样陪着你呢？你既不愿和人说心事，又总是把事情放心里，还喜欢一个人生闷气，装模作样的本事倒是很高……喔，如今还需添上爱哭这一条，你看我做什么？我说错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什么人，难道我还会不知道吗？”
景澜嘴角抽了抽：“我什么时候哭”
“三回。”洛元秋伸手在她眼前比划了一下，“自从你我相遇以来，我已经见你哭了三回了，再哭你都能去浇花了。”
景澜难得没有反驳，皱着眉头不说话，洛元秋安慰道：“好了，幸好你只在我面前哭了几回，我不会和别人说的，不过你没在别人面前这么哭过吧？”
景澜声音微恼道：“没有！”
洛元秋点点头，觉得这一个师妹兼道侣便足以抵得上阴山无数的影子了，心力憔悴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她从雪地里站起来，却被景澜突然抓住手。景澜神情奇异，孤注一掷般决绝，看着她久久不语。
洛元秋想了想，握住她的手说：“你知道吗，我娘与我爹从前是仇家，后来我爹喜欢上了她，不管不顾也要在一起，于是他们便就此私奔了。我娘在生下我之后没多久去世，算上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过短短数年，若是他们当初没有在一起，想来也不会有这种结局才是。”
“照旁人来看，他们就应该各走各的路，两不相干，何必非要如此？可日后哪怕是走到天涯海角，难道就不会思念那个人了吗？”
景澜嘴唇发抖：“你……”
洛元秋不去看她的眼睛，径自说道：“千万年前，世间没有道法，也没有千般法门，更无人越过阴山，抵达此处。谁能说得清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呢？就算是今日生，明日死，也只是早一步晚一步罢了，与这浩瀚无穷的天地相比，人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终归是要舍下一切，孤身一人，去往一个遥远的地方“
那句话仿佛仍回荡在耳畔，在过往久远的光阴中清晰如昨，她始终铭记于心，未有一日忘记。
“会有一个人陪着你，直到那天的到来，或许是你师父，或许是你自己，或许是别的人。总而言之，他迟早都会来的。你不必害怕。”
洛元秋说完有片刻失神，连景澜是何时站起握住了自己的手也不曾发觉。景澜侧头看了她一会，问道：“这话是你师伯说的吗？”
洛元秋不答，朝夹道看去，但见雪花悄然飘下，四周静谧无声，连风声都几不可闻：“如今你愿不愿意，陪我走一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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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覆水
那些在夜雪中寂然枯等,守着旧物独自怀念故人，满怀心事却无人可言的日子……此时此刻都化为破碎的光与影，在雪落的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余生中,似乎一直在等待这句话的到来。
景澜飞快地点了点头，毫不犹豫道：“我愿意。”
洛元秋看她这副呆呆的模样觉得很有趣：“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景澜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哪里都行，天涯海角我也跟你去。”
洛元秋向四周一扫,微微笑道：“那你已经跟我到天涯来了。”
说完她拉起景澜的手，在雪中向着夹道出口走去。两侧石壁映出她们虚晃而过的影子，那两个身影手紧紧相连,让景澜无端想起很多年前,两人也是这般在山中分枝拂叶,踏着石径青苔穿林而过。
那时她们的手也如这般紧握着,相伴着走过春秋冬夏。景澜收回思绪,洛元秋侧头看了她一眼,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知道她心中所想,问道：“又想到以前的事了？”
雪越下越大，景澜抹去眼上沾着的一片雪答道：“想起以前你带我去后山，那条山路和现在这条一样,都不好走。”
洛元秋道：“我是想带你去看那头野猪，它行踪不定,总在春天的时候来药田捣乱,拱坏篱笆，着实可恶。不过自从瑞节上山之后，它倒是安分了许多，再也没干过什么坏事了。诶，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若是它再见到师弟，可否还能认出他呢？”
景澜道：“猪不认得他，他还是能认得猪的。”
洛元秋随口说道：“怎么，他下山之后也去养猪了？”
司天台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沈誉在家中养了一头异兽，平日悉心照料，无所不应，只有几人知道这所谓的异兽不过是头猪罢了。
景澜与沈誉相斗多年，岂能不知他这点小小爱好，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沈誉啊，这有些不好说，得空带你去他府上看看就明白了。”
洛元秋觉得她话中有话，不禁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你与两位师弟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为何一见面就要吵来吵去，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景澜淡淡道：“我抢了他们的师姐，他们自然看我不顺眼。”
洛元秋叹道：“都是同门嘛，何必如此。”
景澜嗤道：“什么同门，别忘了，我早已经离开师门了。”
洛元秋不悦道：“那我叫你师妹的时候，你为何要应？”
景澜眉梢微扬：“我喊你师姐之时，也没见你有一句反驳。”
洛元秋自知理亏，又想起之前发过的誓，不可对道侣动手，一时间满心茫然，岂止是悔悟二字足以言表。她渐生懊恼之意，不由说道：“我究竟为什么要找道侣，难道找来道侣，就是为了气我自己的？”
景澜微笑道：“修行之人，时刻也不能忘了修身养性。你常常因言语而动怒，或许正是养性不足的缘故。而你现在遇见了我，不正好可以磨一磨急躁的性子，可见我们本就该在一起的。”
洛元秋听闻此言，一脸震惊地看着她：“这种话你也说的出口，你的脸皮是得有多厚？”
景澜摸了摸脸，轻描淡写道：“一般般罢了。”
这种话洛元秋无论无何也说不出来，再与景澜争辩下去，吃亏的到头来还是她自己。她抬眼看了看夹道遥不可及的出口，两侧的石壁也愈发向里倾斜，原先她们还能并肩而行，但走到此处，两人只能错开。
景澜差洛元秋半步，紧跟在她身后。原本从头顶缝隙中泻下的光也随着两人深入夹道而渐渐消失，垂下的冰柱发出幽幽冷光，被两侧石壁反射的到处都是。那光有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似乎比冰雪更为寒冷，能照进人的心底，牵起一缕莫名的哀伤。
洛元秋下意识握紧了景澜的手，景澜若有所思：“当年你入阴山之时，走的就是这条路吗？”
“是这条路，但我走的时候，它远没有现在的一半长。”洛元秋答道，“我猜是因为你我梦境相连，它也受此影响发生了变化。”
景澜道：“梦本是妄念幻化，虚实混杂，夸张些也无可厚非，但这一路行来，你这个梦，未免有些古怪。”
洛元秋注视着石壁上影子，轻声道：“不一样，这是由心境所牵引出的梦，你觉得如果只是寻常的梦，我们还能像这样清醒的交谈吗？”
景澜眸光微动：“假如真是这样，那你梦中的这条路，恐怕永无止境。”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默契一笑，洛元秋捏了捏她的手，轻轻眨了眨眼。景澜眼中笑意更深，却不动声色道：“还想走下去吗？”
“当然要走。”洛元秋理直气壮道：“不走怎么知道出路到底在哪里。”
她边向两面石壁看去，见景澜低着头跟在自己身后，个头比自己矮了一截，样子是出乎意料的乖巧。旋即想到她长大后的模样，费力回忆也只得一张模糊的面容，顿感挫败。
洛元秋不无可惜地想，要是梦醒之后，师妹也像眼下这样就好了。
景澜心中好笑，瞥了她一眼，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问：“为何要一直看着我？”
她顶着一张稚嫩的少女面容，乌发雪肤，唇色淡如新花，眉宇间自是一派天真。洛元秋瞬间就忘了与她的不好，心似堆雪，就此松软地塌陷了下去。
忍不住转身抱住景澜，她满足地叹了口气：“你要是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耳旁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景澜嘲道：“你一人长不高，也要拉着我一起？”
这话正中洛元秋的心病，她当即怒道：“谁说我长不高，明明是你长得太快了！”
言罢她愤怒地甩开景澜的手，大步向前走去。景澜追上她，放软了语声，拉着她的手左摇右晃：“是我说错了话，元秋姐姐……”
洛元秋被她这高一声低一声的姐姐叫的心慌意乱，一把捏住她的嘴巴，红着脸说：“乱叫什么，谁是你姐姐了？”
景澜趁势正要再说下去，洛元秋忽地脸色一变：“等等，那是什么！”
在她们曾走过的地方突然多了一道人影，风将她的衣袖吹得翩然翻飞，露出被血浸染的衣摆，环佩叮咚作响。若非她装束鲜明，素色长裙随风飘荡，洛元秋几乎认不出她是男是女。
因为她没有头。
洛元秋从未见过这般离奇的一幕，她虽杀傀无数，但也没有被无头尸体尾随的遭遇。手扣剑势蓄势待发，她将景澜拉到自己身后，道：“这人好奇怪，没有头竟也能跟我们一路？”
景澜伸手捂住她的嘴巴，低声道：“嘘，小心，不要惊动了她。”
洛元秋听出她语气不对，飞快回头道：“你认识她？”
景澜眼眸一颤，点了点头，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唇贴在她耳边说道：“那是我娘。”
洛元秋：“……”
她思绪放空了一小会，又匆忙回过神，张口结舌地看着景澜：“她是你娘？她怎么会……她的头呢？！”
景澜脸色苍白，压低了声音道：“她生前为人所迫害，服下了一种丹药，会在死后变为一具无知无觉的行尸，她不愿如此，便让我在她死后，先将她的头颅砍下，再将尸身与头颅用火焚了。”
洛元秋错愕地看着她，景澜紧盯着不远处的无头女尸，眼瞳颤了颤，仿佛在压抑着什么：“这就是我的秘密，弑母……或许我本身便是不祥之人，最初从她手中接过那柄剑开始，冥冥之中，我就预感会有这天的到来。”
那具无头女尸突然动了动，右手抬起，手中所握的漆黑长剑，正是景澜从不离身的那柄咒剑。
洛元秋沉默半晌，问：“你后悔吗？”
景澜放开她的手，目光在虚空中落了片刻，淡淡道：“不，无论重来多少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洛元秋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景澜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漫天风雪中，她们眼底只有彼此，洛元秋叹了口气，握住她颤抖的手说道：“我不怕你，真的，要说起不祥，我也不遑多让。我爹娘都是为我而死，就连师伯他也……”
景澜闭上眼用力抵住她的额头，缓缓呼了口气。洛元秋看见她微湿的眼睫，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耳朵道：“总而言之，我不会因此怕你的。”
她顿了顿，凑过去在景澜唇角蹭了蹭，还未再宽慰她几句，余光瞥见那道人影渐渐靠近，霎时放开景澜，摇着她的肩说道：“快快快，那尸首……不是，你娘她过来了！”
那无头女尸倏忽而至，洛元秋想也不想就拉起景澜的手向夹道深处跑去，两侧石壁上红光微绽，如血色般慢慢溢出。
前路难行，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出路，洛元秋奔逃之时回头看了眼，那无头女尸依然是穷追不舍，她不禁喊道：“她既然是你娘，你快和她说句话，让她别再追着我们了！”
景澜气息不稳道：“她像是能听见的样子吗！”
洛元秋心道可不是，头都没了，怎么能听得见人说话。可这夹道变得愈发逼仄，将那尽头出处的一点白光衬得如同星子般遥远。目之所及皆是赤红光芒，石壁中鬼影憧憧，洛元秋微微皱眉，终于明白这一路走来，究竟哪里感觉不对劲了。
“这根本不是我的梦，”她停下脚步喘了口气，示意景澜向石壁上看去，急切道：“你看这个鬼影，像不像我们之前在那座宫殿里见到的被杀的妃嫔？”
景澜一怔，定睛看去，随着红光而起的鬼影中，真有那么一个影子，头上发簪宛如一朵小小的梅花，与洛元秋所说一模一样！
景澜如梦初醒，沉声道：“原来是梦中梦，我们根本没有离开清凉宫！”
她说完用力向着黑影未起的一处石壁重重一击，那石壁如琉璃般碎裂开来，最后露出一道漆黑的窄缝。景澜毫不犹豫地将洛元秋先推了进去，身后无头女尸已至，长剑划过石壁，带出一串铮然声响，在景澜背后重重刺下！
“当心！”
千钧一发之际，洛元秋拽住景澜衣袖用力一拉，景澜侧脸险贴着剑锋，得以及时避过，转身迅速向缝隙扑去。
二人滚成一团，待眼前重见光明时，又见朱红殿柱，满堂华彩，喧哗人声随之传来，那欢快而诡异的曲声也再度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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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覆水
地砖光鉴如水,映出一殿朦胧灯火。洛元秋手撑在冰冷的地上，心中余悸未消，不由暗道好险好险,转头对景澜真心实意说道：“你娘生前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人。”
景澜微感讶异：“你怎么知道？”
“你看她连头都没有了，还能提剑追着你我不放。”洛元秋感慨道，“她若是头颅尚在,你和我加起来说不定都不是她的对手。”
景澜无言以对，忆起方才那一幕，忽觉右侧脸颊刺痛传来,便听见洛元秋惊讶道：“你的脸怎么了！”
洛元秋忙拉住她正要触碰伤口的手,扳过她的脸端详了片刻,见脸颊上伤痕划至下颌,顿时心痛的无以复加：“挑哪里下手不好,为什么要挑脸？”说着朝伤口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问道：“疼不疼？”
温暖的气息拂过脸上，景澜心中一暖,正要开口，洛元秋却撩起她额前的散发，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故作惋惜道：“伤到别处也就罢了，为什么要伤脸呢？诶,师妹,你只有这张脸还能看上一看，这可要怎么办呢？”
景澜眼也不抬说道：“脸好不好看与你有什么干系，难道你能在人堆里认出我来了？”
洛元秋嘴角一垮，底气不足道：“如果在你身上留道符，我一定能认出来的。”
“若不用符呢？”景澜盯着她道,“仅凭感应，在千人万人之中，你能将我认出来吗？”
洛元秋摇摇头道：“千人万人？这么多人我可认不出哪个是你，倘若你如之前那般，仍把眼睛蒙着，或许我还能认得出你来。”
景澜若有所思道：“不如这样，师姐，你给我留个印记如何。”
洛元秋眉心一跳，下意识想推拒，但对上她清浅的眼睛，只得咽下口中的话：“什么印记？”
景澜眼瞳中映着烛光，拉起她的手从鼻梁上慢慢向下。洛元秋指尖触及那微颤的眼睫，柔软的唇瓣，不免心跳加快。待目光沿着细腻光洁的脖颈缓缓下移，最后连同手指一起落在衣襟交合处时，她骤然清醒了几分：“你……”
但景澜已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轻声道：“你喜欢我身上什么地方，就在那里留一个印记，怎么样？如此一来我就是你的人了，无论走到哪里，只要印记在，你总能认出我来。”
洛元秋匪夷所思道：“这是什么道理？莫非只要是我认不出的人，都得在他们身上留个印记，以便日后辨认？”
“当然不是，”景澜眼中自有深意，低头在她手腕咬了一口：“这是只留给我一人的。”
洛元秋轻易将手腕挣脱开，怔怔地看着她。景澜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背，显得极为顺从，语声蛊惑道：“师姐，难道你就不想吗？”
“你真是个……”
洛元秋与她额头相抵，殿中火光寂然，影影憧憧，两人唇瓣厮磨，无所顾忌地纠缠了片刻。洛元秋低低吐了口气，指腹重重摩挲过景澜湿润的唇角，喃喃道：“……疯子，你是疯了么？”
景澜环抱洛元秋腰身，闻言轻笑一声：“彼此彼此，你也不遑多让！”
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倒有几分少见，洛元秋有些新奇，凑近将她垂落在胸前的乱发别到耳后，说道：“你有时候仿佛变了个人。”
景澜视线落在她松散的领口，身体向后倾了倾：“噢，我变成什么模样了？”
“总之不是好人。”洛元秋认真道：“可要说坏，却又坏不到哪里去。”
景澜笑意加深：“那你是喜欢好人多一些，还是喜欢坏人多一些？”
洛元秋轻声道：“我喜欢”
满殿烛火微微一晃，她深如潭水的眼瞳中倒映出一点赤色，光影交错间尖啸声自四面而起，二人脚下地砖如遭鲜血所浸。紧接着洛元秋左手按住景澜肩膀，将她带向自己怀中，同时右手迅势展开一道青光，朝她身后挥出一剑。
这一剑所刺如同无物，但昏暗之中有什么东西飞快向后退去。周遭雾气弥漫，从中跃出许多近似人形的鬼影，它们攀爬上殿柱，发出凄厉的叫喊声，居高临下俯视着。
“好坏倒无所谓，不过关键之处在于，”洛元秋神色平静，揽着景澜道：“你娘追来了。”
面前涌来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洛元秋倏然出手，手臂大半被雾气吞没，也不见她如何动作，便听一声轻响，雾气向后倒退了几寸，露出她两指间所夹的一柄漆黑长剑。
雾气当中赫然是那位无头女尸，洛元秋两指夹剑，微微侧脸，突发奇想转头问景澜：“你说我若是现在叫她一声娘，她会不会就不会追着我们不放了？”
景澜：“……你不妨试试看？”
洛元秋想了想，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手上力道稍稍一松，试探道：“娘？”
那黑剑趁机快速从她手中抽离，无头女尸两袖一振，收剑负手而立，又被雾气团团包围，对洛元秋这声娘很是无动于衷。
洛元秋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狐疑道：“难不成是要多叫几声？”
景澜忍无可忍，推开她起身道：“她头颅已失，如何能听得见你说话！”
洛元秋这才反应过来，脑中灵光一现，说道：“那我们不如在她手上写字？”
景澜：“……”
洛元秋越想越觉得此法不错，兴奋道：“把她手中的剑夺了，再将她制住，然后你在她手上写个娘字，或许她就能认出你来了！”
景澜闭了闭眼，只手向雾气翻涌处虚抓了一把，静待片刻后睁开眼说：“她在等我。”
她向着雾气走了几步，地上波光荡漾，随她步履层层漫开，仿佛是走在赤水之上。洛元秋以为景澜把自己方才兴起的念头当真了，怕她手无寸铁，一进到雾气中便要迎来当头一剑，几步追了上去：“别过去！她要是真在等你，方才就不会对你出剑了。”
景澜两手空空，攥紧又松开，低声道：“这次不同，我能感应到，她确实是在等我。”
洛元秋蹙眉，疑心景澜又被梦中影子迷惑了，当即站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比划道：“这是几？”
景澜拍开她的手道：“这是你的手。”
她眼神清明，眉宇间未见痴迷之色，洛元秋放下心来，望着那团浮动翻滚的雾气，手中青光一展，剑尖指地道：“很好，那你去吧。”
景澜目光游移：“你不问问我”
“我信你。”洛元秋轻拂青剑，随手一甩，长剑在她手中化为一只青色的鸟影，绕着二人飞了几圈，“不必特地告诉我缘故，你要做什么只管去做，我相信，你自有你的选择。”
那只青色的鸟儿落在景澜肩头，尾羽抖落下细碎光点。洛元秋在它头上弹了弹，望着景澜轻轻说道：“那年师父不在，我想下山去黎川，你陪着我，一路连问也不问……我们从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景澜垂眼看着肩头的鸟儿，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我明白了。”
洛元秋展眉一笑，随意拍了拍她的背道：“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你一回头便能看见我。”
那翻腾的雾气中仿佛隐藏着她此生的宿命，无论如何都难以躲避，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她前往，让她无从拒绝。景澜脚步一顿，抚了抚肩上鸟儿，忽地转身说道：“我会回来的。”
两人站在沸腾的赤水上对望，四周是无穷无尽的鬼影，其声如诉如泣，凄厉无比，仿若置身幽冥。洛元秋微笑道：“我等你。”
景澜说完毫不犹豫向雾气走去，洛元秋目送她进入茫茫雾气中，在原地盘膝而坐。
鬼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放眼望去，如同传闻里炼狱大开时放出的恶鬼。它们每进一步，大地都在为之颤动，那哭声咒骂声更是不绝于耳，高涨如潮，胜过雷鸣。洛元秋视如无睹，抬手在唇上按了按，淡漠道：“嘘，安静。”
一时声潮如风，似有千万人在同时言语。喜怒哀乐原是本相，怒骂哭笑皆为世音。洛元秋无心去听，蓦然想起景澜说的那句话，不由得心中一动。
“……在千人万人之中，你能将我认出来吗？”
像是一朵花开的声音，在俗世万千喧杂声中被她所听见。缓缓闭上眼，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一动，指尖仿佛触碰到了轻柔的花蕊。
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呢？
洛元秋在心中作答，不觉嘴角牵起。周遭骤然一静，风息声止，她睁开眼睛，本要召来青光，这才想起它已经化作鸟儿随景澜去了。
殿中鬼影不知去了何处，只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从何处飘来，却看不到有一滴雨落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师姐，你的青鸟已去，通往蓬山之路道阻且长，就这么空等下去，又要等到何年何月呢？”
洛元秋低头看向赤红水面，一只手突如其来出现在她的肩头，那人偎依在她身旁，姿态亲密，唇色鲜红如血。
她与景澜面容一致，唯独一双眼眸漆黑如夜，无半点光彩。她撩起洛元秋的头发，对着她的耳朵吹了口气，又转身挤进她怀里，手臂挽着她的脖颈温柔道：“师姐，我回来了。”
洛元秋状似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颊，趁其不备紧捏住她的嘴巴，用看傻子的眼神不耐烦道：“少吃一碗饭不会死，少说一句话也不会死。你若是不说话，说不定我一糊涂，真把你当作是她了。”
她满脸可惜地拍了拍怀中人的脸，冷意染上眼角眉梢，漫不经心道：“记住这话，你可以滚了。”

第166章 覆水
怀中那人身形也如景澜一般,长发垂落于肩。按住心口，她幽幽道：“师姐，你真是绝情,也不怕我伤心难过么？”
洛元秋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漠然瞥她一眼，目光落向不远处雾气上。那团雾气之前还在沸腾翻滚,待景澜进去之后，便彻底平静了下来。
手指微动，她在心底默默推算着时间,知晓心结易成难解,景澜一时半会也出不来,她索性闭上眼,平复呼吸,静心打起坐。
察觉冰冷的手指从脸庞滑过,向着眉心移去，洛元秋早有预感般朝后倾了倾身,闭着眼迅速抓住对方的手，疑惑道：“你怎么还没走？”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那人说道：“我说过,我迟早会代替她到你身旁来，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离开。”
洛元秋动也不动,静静坐着，隐约间听到雨声渐涨，似乎由衰转盛，她下意识摊开手去接，却是一无所获。
她闭上眼循声而去,这场雨仿佛就下在面前。神识中骤雨铺天盖地而来，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万千落雨细如银毫，在黑暗里缓缓流动。当她走进雨里时，只闻浩大雨声，丝毫感受不到雨的存在。
洛元秋后退到起点，隔着雨幕看向远方。自景澜进入雾气后她开始听见雨声，皆因先前她将青光剑化为飞鸟交付给了景澜的缘故。她忽然明白，这场雨并非是属于她的，而是景澜在雾气中所见。
从神识中抽身而出，她睁开眼，不期然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少女微笑着张开手，一滴水凭空出现，落在她的掌心中：“师姐，我所言都是真的，很快我便能替代她了。”
她用力紧握，眼中闪过一道暗光，声音低柔道：“不信你看，我已将她握在手中了。”
洛元秋捻了捻拇指，随口敷衍道：“哦，是吗？”她说完转头朝雾气所在看去，心神却随着耳边的雨声渐渐飘远。
不知师妹在雾气中情形如何了，洛元秋心不在焉地想，在这场大雨中，她是否见到要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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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石梯最后一阶，青灰色的云雨已被踩在脚下。举目望去，细密如织的雨帘中山影浅淡，当初上山时所经的那条蜿蜒小径已难寻影踪。
景澜抹去脸上湿漉漉的雨水，一只青色的鸟儿从她衣襟探出头来，又被她伸手按了回去。
“就要到了。”她看着一地枯黄的野草，自顾自道：“我记得就在此地，也是这样一场大雨，我独自一人上山来，不知走了有多久……”
“到顶峰之时，雨便停了。”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破云而出照落在山顶，雨云之上云海翻腾，四周深浓雾气渐渐消散。景澜抬手微微遮眼，发间雨水从额前滑过，她跨过乱石，走到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
记忆中的石台仍在原地，一人背对着她坐在锈迹斑斑的铁索边，衣裙随风飘荡，面朝茫茫远山，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将试图探头的鸟儿再次按回怀里，景澜在那人身后不远处站着，良久沉默之后，一阵山风拂过，女人动了动，却不曾回头，只道：“你终于来了。”
景澜脸色苍白，低声道：“娘，是你吗？你一直……在这梦境之中等着我来吗？”
“是梦，却也并非全然是梦。”那女人答道：“真假虚实，不过是一念之间。”
铁索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景澜绕过石台，来到女人面前，见她素簪绾发，美的不可方物，手中却捧着一柄通体深黑的长剑，有鲜血不断从剑尖滴落，在她裙摆上晕染开朵朵红云。
景澜拿起黑剑，剑身映照出她的双眼：“娘，答应你的三件事，我已经做到了两件。其一，在你死后斩下你的头颅，将尸首以火焚化，投入山谷之中；其二，成为舅父的玄质，守护在他身旁，为期十年”
“可最为重要的一件事，你始终没有做到。”女人说道：“我要你答应我，从此以后好好活下去，不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你若是真做到了，今日断然不会再见到我。”
景澜眼瞳微震，握剑的手腕如失了力气，任长剑自手中滑落。她恍惚在剑身上看到自己年幼时的双眼，其中的惶恐不安无处遁藏。随着剑身翻转到另一面，又变成了她年少时的样子，眉宇间尽是咄咄逼人的阴郁锐意。
剑落下不过数息功夫，前半生所历之景却在不断翻转的剑身上如浮光掠影般一闪而过，最后一只手突然接住黑剑，令它不至落地沾尘。剑身在日光中再一次照出景澜的眼睛，这一次她看得格外清楚，那眼眸中空空荡荡，光彩已失，全然是心灰意冷的模样。
日光明亮，剑身上那双眼睛越发清晰，那分明是她，却又不像是她。
抬手遮住剑身上的倒影，景澜想起自己为何会是这副样子。
那是她历尽千难万险归来之后，得知师姐已经亡故，当即连夜赶往寒山。在昔日山门前驻足而望，她看见荒山上野草蔓蔓，羊肠小道通向土坡，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在衰草斜阳里找寻了许久，直到袖口沾染寒露，肩上落满薄霜，景澜才隐约明白，如寒山这等隐世之派，既然能销声匿迹到仿佛从未存在过，自然不会让人寻到山门的入口。若像玄清子信中所言，因徒弟逝世悲痛不已，从此以后封山不出，那世间确实再无人能找到寒山所在。
就算她能进山去，又能做什么？未说完的话，来不及袒露的心意，都已经太迟，随着那人的逝去化为乌有。
“……那时候我以为师姐已不在人世，”景澜轻声说道：“你总是说要我为自己而活，但我早就把性命交托到她手中。她如果不在了，活十年百年，与活一日，又有什么分别？”
女人低头看向手中的剑：“她回来了，你心中死志却未有所变。”
景澜神色平静地说道：“我等了十年，这次终于等到了她，说来说去不过是上天垂怜，让我们再度相见。可这次运气好，下回却是未必。就像她所说的，我们活着就在一起，若是死了，那便埋在一处。在此之前我已决意如此，与她重逢之后，这份心意依旧不变。我与师姐，无论是生是死，决计不会再分开了。”
女人眼中并无波澜，仿佛没有听见她这番剖心之言，木然道：“我要你不再受制于人，你应当只为自己而活。”
景澜静了半晌，而后跪在女人面前。她闭上双眼，不去看剑身上的倒影，额头抵着女人的手背郑重道：“我此生唯有这一念，娘，这便是我的心愿。我答应你的事，恐怕再也做不到了。”
她怀中的鸟儿悄声飞出，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女人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说道：“有些事，我也未必能做到，想来一切皆是如此……你做不到，那便做不到罢。”
景澜闻言耳畔轰然一声，心骤然落地，仿佛就此解开了缠绕已久的心结。待她再睁开眼时，面前女人已经不在，石台之上，只有一柄漆黑长剑。
她只手握剑，回想起方才自己所说的话，仿若陷入了更深的幻梦里，一时难辨真假。舒卷的云光中金芒隐去，景澜蓦然回过神来，侧头看着肩上的青色鸟儿，又看了看手中黑剑，这一次剑身上再无幻象，只倒映出她深沉如海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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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左边一点，不对，还是向右更好些。嗯，不行，你还是就如方才那样别动……”
洛元秋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两指并拢比划了一番点评道：“你不如再向前挪一挪……还是算了吧，怎么看怎么都不像。”
面前少女模样的影子随着她的话不断改变动作，左手手臂朝前，右手手臂朝后，身躯前倾，最后做出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
洛元秋见此情景真是再也忍不住了，抖了抖肩，顿时笑出声来：“不行，你看起来好像只要去打鸣的公鸡，不然你再走几步试试？”
满地赤水沸腾翻卷，那少女眼神冰冷，森然道：“你戏弄我？”
“你不是我师妹的影子吗？”洛元秋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我师妹她在我面前向来千依百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让她做什么无不应从。既然你想取代她到我身旁来，理应效仿才是。为何除了这张脸之外，你与她竟无半点相似之处呢？”
她说完这话也不觉心虚脸红，正准备了一筐好话，打算当着这影子的面将景澜一顿猛夸。孰料少女神色陡然一变，五指化为尖利骨爪，罩在她的脸上戾声道：“我与她本就不同！”
爪尖离洛元秋双眼不过半指，她身形未动，唇边却泛起一丝奇异的笑意：“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也不见她是如何出手的，顷刻之间逆转形势。她双膝顶住少女的腰腹，锁住手腕，将她压在身下。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容，随手轻轻拍了拍，洛元秋微笑道：“你们当然不一样，就算我再怎么惹她生气，她也从来都不会对我动手，仅此一件，你就已经大不如她了。所以我说，假的，无论如何都变不成真的。”
少女注视着她的眼睛，骨爪重新化为人手。洛元秋抓住她挣扎的手贴近自己胸口，轻声说：“你不是想要进入我的心？来啊，再试一次，说不定我就能把她彻底忘了，只记住你。”
“不对。”少女神色一变，化为一束流动的黑水融入地下，片刻后她出现在大殿中央，眼中怒意如火，恨恨道：“你与我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拖延到她出来，你说的根本就不是真心话！”
洛元秋摸了摸鼻尖，理直气壮答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真心话，你又不是我师妹。”
少女冷冷一笑，脚下蔓出血色光芒，尖利刺耳的狞笑声哭喊声如风潮袭来，大殿中原本消失的鬼影再度出现，从四面八方争先爬来。
洛元秋身处烈烈风中，衣袍上下翻飞，不得不以手掩目，看见那少女抬了抬下巴，眼中怨恨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你骗我，你竟然敢骗我！”
她顶着一张与景澜相似的面容大发雷霆，愤怒到五官都微微扭曲。洛元秋何时见过师妹是这尊容，险些没忍住笑出来，心想这影子真是有趣，只可惜景澜不在身旁，否则定要指着她先笑个够才是。
洛元秋手中无剑，只能任由鬼影缠绕住手臂，被拉扯着向前走了几步，双足慢慢陷入血水中，直至没膝，她依然面无惧色。那少女踩着鬼影步步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掌一翻，一道血痕横过掌心，鲜血顺着洁白的手指流下：“我要你留在此地，永远留在我身边！”
她周身燃起熊熊黑火，绕着殿柱攀爬到顶，放眼望去，殿中已被黑火吞没。风卷着火焰呼啸而过，喧嚣嘈杂，再也听不见先前的雨声。
血水已没到洛元秋腰腹，她毫无挣扎的迹象，反倒是略微偏头，侧耳听了会，目光向身后投去。
少女见状停下手上动作，惊疑不定道：“你为什么不动？”
“听见了吗？”
洛元秋没来由笑了笑：“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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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覆水
殿中黑火渐渐消沉下去,在赤水之上仿佛开了一片淡花，现出消亡之势。少女眼中红光隐动，顺着指尖低落而下的血在狂风中凝成一条深红锁链,直奔洛元秋而去。格格党
“无论如何，你必须跟我走！”
被血链缠住双臂动弹不得，洛元秋不过是偏了偏头,目光中有几分奇异：“……这就是她的执念吗？”
少女转手将血链一拽，拉着她靠近自己：“什么执念？”
洛元秋平静道：“我说，带我走,想来就是她的执念吧。”
少女闻言面容微微扭曲,冷笑道：“胡说八道！我与她本就是不同的！她懦弱至极,愚蠢之至,怎可与我相提并论”
“是先有她再有你,可别弄错了。”洛元秋反倒是笑了起来：“不过自己骂自己,确实是难得一见。”
少女神色一寸寸冷了下去：“只可惜，她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话间一阵风卷入殿中,不过片刻便停了，水雾弥漫开来，所经之处黑火消散。洛元秋眯了眯眼,只觉得颈后微凉，被这股带着水气的风吹得心情舒畅,她也就放下继续戏弄这影子的念头,一改方才笑微微的神情，一本正经道：“你真想带我走吗？”
地上赤水沸腾，四周鬼影哀嚎着在半空消失，如被人驱赶着向后退去。少女未料到她如此发问，微怔片刻后又将缠在手中的血链收紧了半圈。她低下头去,紧盯着面前人，嘴唇翕动：“……不错，我要你跟我走。”
岂料洛元秋干脆利落答道：“好呀。”
少女睁大眼睛看着她，仿佛难以置信。洛元秋随意一动便挣脱开了手臂上的束缚，低头看了看赤水上自己的倒影，不耐烦道：“喂，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见她轻而易举就挣脱了血链，垂首站在自己面前，少女错愕万分：“你明明将那把剑教给了她，怎么还能解开我布下的幻象……”
“凭我是个符师，”洛元秋淡淡道：“难道没了那柄剑，我就画不了符了吗？”
满殿异象在她眼中似乎从未存在，唯余一片波光般的淡影。少女在她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如同着魔一般伸手碰了碰她的眼睛。这一触之下，她的指尖好似真的触碰到了一片水泽，涟漪泛起，周遭景象倏然褪变，水流凭空现出，从四面垂落而下，如同镜子一般，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少女惊异难当，如梦初醒般道：“你虽弃了那柄剑，但早已看看穿了这些幻象……为何你不肯离开？”
洛元秋漆黑的眼眸与少女如出一辙，只是更为幽冷：“你之所以能在这梦里现身，是因为我与她梦境相连，你受我心境力量催化，方有了这副人形……既然这是我的梦，你是留是走，都该由我说了算。先前我曾数次感应到你在一旁窥视，之所以放过你，不过是想让她凭借己力越过这关，破了执念，摆脱心境所生出的虚妄幻象。”
垂落的水帘正如囚笼一般，四面八方皆是她们的影子。洛元秋微笑道：“你看，你与她都是一般的聪明，怎么就不会同一人呢？”
“我绝不会是她！”
少女怒到极点，反而迅速平复下来，握紧手中血链，脸上闪过一抹异色，换了一副温柔嗓音道：“可你方才亲口答应了要跟我走的，契约已成，你若是反悔，那就……”
“我当然不会反悔。”洛元秋轻快道：“在心境之中所应之事，本是顺心而为，要是忽然反悔了，便会生出重重阻碍，于修行不利，我自然不会这么去做。”
少女当即道：“那就跟我走，在她回来之前。”
说完见洛元秋毫无所动，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将血链一甩，缠住洛元秋双手，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洛元秋侧身看了眼那少女身后的水帘，感觉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低声呵道：“还不快出来，你到底还想等到什么时候？今日若不是因为你在的缘故，这梦怎么会变得如此麻烦！”
话音落下，就见水帘上除了二人的身影之外，又多出个矮矮的影子。那影子好似落在纸上的墨迹，渐渗出轮廓与五官，最后在洛元秋身边站住，又走了几步，向着少女走去。
她的模样在这数步之中完全显露，容貌与洛元秋生的极为相似，只是身形小了许多。闭着眼摸索了一会，她准确无误地来到了少女身旁，缓缓睁开了眼睛。
少女对上那双灰色黯淡的眼眸，下意识后退半步，向自己身旁看去，可她身边分明空无一人。但再看水帘时，那女孩明明已站到了她的身边，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两只手正抓住了她的手腕。
女孩双眼灰暗，并无神采可言，却流露出一种冰冷森寒之意。少女不觉有刹那恍惚，待她有所反应之时，却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幽蓝屏障之后，洛元秋正背对她站着。
隔着这层薄薄屏障，少女以血链相击数，发现自己是彻底被困在其中了，怒道：“你要反悔？！”
洛元秋转过身，双手抱胸，好整以暇道：“还没看出来？她是我的影子，与我是一样的。让她跟你走，自然算不得违背誓言，更遑论反悔一说了。”
“这是你的……影子？”少女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她一入水帘，身形顿时就像被水洗去，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影子，与水色几乎融为一体。
看见四面水帘上依然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少女终于明白这是被困在了这道水流之后，彻底成了水帘上的一抹倒影。
她定定看着洛元秋：“就算你将我困在此处，这梦也不会结束。”
洛元秋挑了挑眉：“这就与你无关了。”
少女倏然笑了笑，贴着水帘充满恶意地低语：“且瞧着吧，她一定会死在这场梦里，命中注定她难逃此劫……而这一切，皆是因你而起。”
洛元秋慢吞吞地捂住双耳：“风太大，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少女气极，怨恨万分地瞪着她，却又无可奈。洛元秋瞧见她这副神情，感觉十分解气，放下手凑近水帘道：“这只是个梦罢了，按理来说我们睡一觉起来，睁开眼你自然就会消失不见。梦中人说梦中话，谁又会当真呢？”
“你以为这一切当真只是个梦那么简单吗？”少女望着她冷冷道。
洛元秋岂能不知，不过是等鱼上钩罢了。她神色淡淡道：“不是梦又能是什么，我何时会害她了？”言罢向后退去，仿佛听得不耐，意欲离开。
少女果真开口，讥讽道：“你早就害过她一次了，那一次受你所累，她失了双眼……”
洛元秋脚步微滞，下落的水流因她心境所动，忽地凝在半空。想起初见景澜时她蒙着双眼，似有眼疾，但举止却与常人无异，洛元秋便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但如今仔细想来，几次见到景澜多是在黄昏夜晚，她似乎有意避开光亮。
水帘之后的少女察觉到这一变化，恶毒地笑了笑：“你怕了，是不是？”
洛元秋不遮不掩，坦荡答道：“她于我而言极为重要，忧心本是人之常情，怕一怕又怎么了？”思及少女不过是执念所化，连个为她操心的人都没有，便道：“你懂什么？你有为人烦心过吗？有人为你担忧过吗？我猜没有，既然如此，我怕不怕干你何事？”
少女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要从何反驳。洛元秋见她说不出话，颇为无趣地一撇嘴角，懒洋洋道：“你所求既已得偿，我们便互不相欠了。也不必说什么再会，若无必要，我不想再见到你，想来你也是如此。”
不等那少女再说什么，洛元秋手势一变，水流轰然下落。待水散去，她仍站在大殿上，地砖映着幽幽烛火，那些诡异的幻象都已荡然无存。
她侧耳倾听，发觉再也听不见落雨声，原先停留在殿角的那片雾气也不知去向。她不疾不徐地走了几步，忽地有风拂来，将殿门吹开一道缝隙，不过多时便有脚步声传来。
景澜衣发皆湿，袖角还在滴水。她持剑横在身前，推开半掩的殿门，平静地朝洛元秋走来。
洛元秋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连衣裳都湿透了？”
“雨太大了，在所难免。”景澜甩了甩手上雨水，说道：“还给你。”
她一抖衣袖，飞出一只青色的鸟儿，化为一道光芒没入洛元秋手中。
洛元秋盯着那柄剑看了几眼，诧异道：“你娘就这么把剑给你了？她竟没砍了你？”
景澜见她衣袍凌乱，单手为她理了理，答道：“毕竟是我娘，没道理一见面就喊打喊杀。”
洛元秋想起那无头尸首，手放在脖颈上做了个横切的动作，狡黠一笑：“这不是为难人吗？她又没有头，就算想喊打喊杀也不成啊。”
景澜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一弹，眼中不觉带了几分笑意：“你再说一句试试看？”
洛元秋笑着避开，顺手帮她拧了拧衣袍上的水。景澜也忍不住笑了笑，一把撩起头发，以眼神示意洛元秋拿着剑。洛元秋手握着那柄咒剑拔出寸许，问：“你们咒师的剑为何总是黑色的？”
景澜道：“咒剑常用岳山之石与精铁锻造，所费不赀，尤以深色为佳。色越深，施展出的咒术威力也就越强。不像符师，找根木头削一削都能当剑用。”
唰地一声收了剑，洛元秋瞥她一眼道：“木头怎么了，天生天养之物才更能亲近大道！”
“噢？难道不是因为穷的缘故吗？”
忆起曾见过的一干符师，除了玉映家中产业颇丰之外，其余的都似乎没什么钱，衣着更是寻常，缝缝补补又能穿个三年。洛元秋将剑丢还给她，面不改色道：“这叫两袖清风。”
景澜道：“不，这叫穷的叮当响。”
洛元秋辩解：“这是不为俗物所动！”
景澜嗤道：“蒙谁呢？咒师就算不施法画咒，至少还能当半个巫医给人看看病，做做法事驱驱邪魔，符师又能做什么？想要不为俗物所动，那也要有得的到这俗物的本事才是。”
“符师难道不能画符了？”洛元秋不服气道：“都说符咒同源，但符在前咒在后，可见符术本就在咒术之上，若以威力相论，符术更是远胜过咒术。只是世人见咒术生效快，才将这二者颠倒了主次，以为咒术强于符术，其实不然。”
景澜解下湿衣甩了甩，瞥了眼洛元秋，仿佛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若真如师姐你所言，符术本强于咒术，都怪世人有眼无珠，不识好物……”
洛元秋听得不住点头，未察觉景澜已凑到身旁。两人侧脸挨得极近，洛元秋转头就贴上了一片湿冷，见景澜靠近后似笑非笑道：“你怎会连袍子破了个洞都不晓得呢？莫不是那原本该灌进袖中的清风灌错了地方？还是说，符师都像这样？”
洛元秋登时满脸通红：“我那袍子虽旧了些，无缘无故的，如何会破了个洞？”
“我当时也以为看走了眼，还以为是你袖上沾了点雪。”景澜随意道：“后来才发现，原来是棉絮从洞里掉出来了。师姐，你就没觉得有些冷么？”
洛元秋听出她话里的戏谑之意，磨了磨牙，在心中将那不碰道侣一根手指头的誓言默念了几遍，见景澜仍是在笑，恼怒道：“笑什么？不许笑了！”
幸而景澜见好就收，牵起洛元秋的手道：“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
洛元秋面无表情道：“揍人。”
看着景澜嘴角边的笑意，她颇觉遗憾，可惜方才未将那影子好生揍上一顿，现在想起来说不定还能解解气。
景澜见殿中幻象已经消失，又恢复如初，就猜到她断然不会闲着，点点头道：“做的不错。不过你怎么不问一问我，在那雾气中到底见到了什么？”
“你想说便说，若是不愿，不说也罢。”洛元秋倒是不在意，随口说道：“心结解开了？”
景澜有几分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本该如此，道：“你都知道了？是你那只青鸟的缘故么？”
洛元秋目光在她眼睛上停留了数息，仿佛是不经意间的一瞥，答道：“我只见到一场大雨，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没看见。”
顿了顿又道：“那不是什么鸟，是我的符剑。”
说着她展开手心，五指之间青光莹莹，随着手势转变化作一柄长剑。剑身青碧透亮，手腕翻转时长剑如影凐灭，从半空落下一只青色的鸟儿。
洛元秋双手捧着它，道：“其实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飞光。”
景澜注视着这只鸟儿，伸手让它停在自己手背上，莞尔一笑：“飞光忽我遒，岂止岁云暮……这真是个好名字。”
她眼底映着一片碧波春水般荡漾的青影，让洛元秋忽觉那些见惯了的迢迢流水隐隐青山，在此时此刻都失尽了颜色。

第168章 覆水
景澜感慨道：“好一柄神兵利器,只是不知是何人所铸。如今再难有人能将符融于剑中，相辅相成。此物能流传至今，想来历经波折,已是十分不易。”
她目光微动，若有所思道：“这柄剑，是你师伯留给你的吗？”
洛元秋随意应了一声，紧盯着她的眼睛,心中仍惦记着先前少女所言,暗自琢磨是真是假。景澜察觉到她的沉默，见她看着自己的脸，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上的伤痕,道：“很难看？”
“不难看。”洛元秋迟疑片刻，伸手碰了碰她的眼角：“你的眼睛”
景澜任由她在自己眼睛上摸来摸去，半晌才问：“我的眼睛怎么了？”
洛元秋放下手臂,注视着她明亮的双眼,话到嘴边无端心中一颤，欲言又止。她一向是事不关心则不说不问,但一旦在意起来,就必须打破沙锅问到底，非求个答案不可。
心意已决，她当即再无犹豫：“方才在幻象之中，你执念所化的心魔告诉我，你曾受我连累,失了双眼。”
景澜有些意外,转念一想，说：“我的心魔？你先前说的揍人，该不会指的就是她吧？她还与你说了些什么？”
洛元秋见她并未否认,心沉了沉，收拢掌心，召回那只青鸟，说道：“她所言是真的？这么说来，应当是在黎川时发生的事……我在长安初见你时你便一直蒙着双眼，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看不见了？”
她微微蹙眉，抬起手在景澜眼前晃了晃，又觉得不太妥当，便搭着她的肩凑过去仔细端详。景澜被她推着倒退几步，笑道：“你还未回答我，我的心魔说了别的没有？”
洛元秋懒得理她，索性将景澜扑倒在地，一手按住她的手臂，一手去摸她的眼睛，嘴上敷衍道：“说得太多，记不得了。”
景澜压了压弯起的嘴角，故作诧异道：“她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了吧？不与我齐心，这还是我的心魔吗？莫不是你使了什么手段，迫使她不得不把此事告诉你？”
她眼神清亮，不像是看不见的样子，洛元秋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只是疑虑尚在，随口答道：“是她自己说的，我没逼过她。我本想揍她一顿，可惜你回来的太快，只好放她离开了。”
景澜这次当真惊讶了，道：“你居然会放她走？”
洛元秋听她半字不提眼睛的事，尽在扯些无关紧要的，很想凶一凶她，让她知道什么叫事有轻重急缓。
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洛元秋道：“满足了她的愿望，让她去了个好地方。”
说着她目光微沉，将身子大半压在景澜身上，低头看着她。两人头抵着头，她的身影已经完全盖住了景澜，景澜对上她幽深的眼睛，颇觉不自在，笑意淡了几分，道：“怎么了？”
洛元秋认真道：“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景澜反倒是笑了笑：“你真想知道？”
洛元秋压下烦躁，默默告诫自己要有耐心。冷静了一会之后，她自觉能心平气和谈起此事，便从景澜身上下去，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催促道：“我当然想知道，你快些说。”
两人一同坐在地上，景澜解下剑放在二人之间，见洛元秋正襟危坐，神色肃穆，如临大敌一般，忍俊不禁道：“该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师姐，你倒是用不着这般……害怕。”
洛元秋意味不明地扫了她一眼，捏了捏指骨道：“你还笑？还不快说！”
景澜被她虎视眈眈地盯着，心知自己若是交代不清，恐怕下一刻她就要扑上来了，稍一沉吟，说道：“你还记得靖海侯吗？”
洛元秋一脸茫然：“好像记得，那是一个官职？”
景澜深觉问了句多余的话，与洛元秋说事，还是直白些的好，否则为难的只有自己，她道：“是人都怕死，就算是皇帝也不外如是。虽身居皇宫，有精兵强将护卫、重重法阵环绕，但也一样怕被人以法术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去性命。是以他要找一个替身，为他分担这一切。”
“而这个替身，便是被称作玄质的靖海侯。自立朝之初就已定下，靖海侯历代皆由皇帝择选宗室女完婚，却不入宗谱。一旦接任靖海侯之位，成为皇帝的玄质后，便再不可离京。”
洛元秋眉头深锁，替身这种东西她早有所耳闻，总免不了与邪门歪道牵扯上干系，故而听到此处觉得很不舒服。她强自按耐住心中躁意，膝上急叩的手指无意泄露心绪：“然后呢？”
景澜俯身展开剑，淡淡道：“历代皇帝都只有一个玄质，到了我外祖父，也就是先帝在位时，他一心向道，仰慕古时修士移山倒海、通天晓地之能，也想效仿修习法术。但他不过是一介凡人，入道修行于他而言难于上青天，只能是一个妄想。他不甘心就此老去，便又命人去寻访长生之术，期冀延寿续命，于是我父亲与我……都成了他的玄质。”
“一人为一人挡灾消祸，分担病痛，应当是咒术无疑。”洛元秋思忖道：“如果我不曾记错，咒术这种东西，从来是越分效力越弱，两个替身反倒不如一个来的强。他既然已有了你父亲做玄质，为何还要再加上一个你？”
景澜抬头看了看她，眼中似有几分嘲讽，轻声道：“因为他所求的，根本不是什么延年益寿，而是长生不死。他要的替身，不单单是能为他分担病痛，更要身负灵力，与他血脉相近，能承受得住施咒时所带来的种种变化。这人选本应是我母亲，但她的年纪已过了种咒的最好时机，做不成玄质。为此先帝谋划多年，先将她下嫁靖海侯，等生下孩子之后，便命人施咒，将这孩子也变成玄质，后来他怕此事为人所发觉，不惜杀了自己的儿子……”
洛元秋喃喃道：“你头一回上山是为了解咒而来，所以师伯命师父传授你咒术，却不肯将你收做弟子，皆是因你身份的缘故。”
她回忆梦中所见，过往许多难以理解的事在此时都被串联到了一起，答案已昭然若揭：“可你后来入山见到我时，却只字不提往事，除了有师父告诫在前，也是你有意不想让我知道，对不对？”
“那时我说不定哪日就会死，少一份羁绊，于人于己都是件好事。”景澜漫不经心说道。
洛元秋几乎要被她这番歪理气得发笑，刚要开口，景澜却看出她要发难的兆头，快她一步道：“你寿数不过十六的事，不是也有没告诉过我？”
洛元秋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这分明是两件事，如何能混为一谈！”
“你瞒我，我瞒你，都是不愿彼此伤心难过。”景澜微微摇头，煞有其事道：“这事两两相抵，也就一笔勾销了，你可不能再翻旧账了。”
她笑着靠近洛元秋，洛元秋木着脸，满脑子都是那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伸出一根手指抵在景澜额上，示意她离自己远一些。
景澜不在意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是担忧我。”
洛元秋眉梢微动，道：“那你还和我讨价还价？”
景澜道：“我是怕提及往事，惹得你伤心难过。”
洛元秋呵呵道：“你放心，我就算再怎么伤心难过，也不会说掉眼泪就掉眼泪的。”
景澜顿时笑不出来了，叹道：“这件事你还要记着多久，就那么几次而已。”
洛元秋偏过头去，眼中似有笑意，道：“想记多久就记多久。”
景澜深吸一口气，故作天真地扑向她，道：“师姐”
洛元秋心想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怪不得我。她一把捏住景澜的脸，像团面似的在手中随意搓揉，心中十分解恨，嘴上却道：“先别叫师姐，还有什么事没说完，现下都一并说了罢。”
景澜含糊道：“还要说什么？说先帝？他的下场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你不是在皇宫中见到了吗？”
洛元秋眼前掠过那件脏污的龙袍，想了想放开手说：“其实，我早就见过他。”
景澜道：“你说的是先帝？”
洛元秋道：“我记得那一年天衢来寻我师父喝酒，师父问他当年为何要弃官不做，他说他曾预见皇帝在宴会上屠戮宫人臣属，怕被牵连，索性挂冠而去了。”
景澜微微惊讶：“天衢吗，是那位相师？”
洛元秋点点头，当日所见到的一切仿佛仍在眼前，那人端坐在高处，金袍染血，脚边是相枕而卧的尸首，他灰白衰败的双眼如同预示着什么，成为洛元秋脑海深处挥之不去的记忆，令她许多年之后依旧记忆犹新。
她想了片刻之后说道：“天衢醉后以酒做画，向师父展示了他所预见的事。我躲在一旁，恰好也看见了。后来他无意中看到了我，突然告诉师父，我注定活不过十六岁。”
忽觉手腕被人紧紧握住，洛元秋拍了拍身边人的手，略有些出神，说道：“于我而言，活到十六和活到六十，差别倒也不大。只是……”
景澜握紧她的手，嘴角抿了抿道：“你再说下去，我就……”
她想不出什么威胁之词，洛元秋却脱口道：“你就要哭给我看？”
见景澜目光好似利剑般射来，她轻咳几声连忙道：“我不过是想说，只是遇见你之后，便觉得时间似乎不大够用了，还是活的越久越好。好了，你可千万别再掉眼泪了，这真叫人害怕。”
景澜：“……”
洛元秋拉了拉她的衣角，忍着笑继续说道：“你还未把话说完。”
景澜神色微妙，颇为警惕地环顾四周。洛元秋不明所以，跟着她转了一圈之后，顿时恍然大悟，哭笑不得道：“这是在梦里，只有我们两人在，你还怕会被人偷听了去吗！”
景澜这才反应过来，松了口气道：“险些忘了这是梦……不过后来的事与你干系极深，你当真想听吗？”
洛元秋怀疑地打量着她，道：“你不会再有什么事瞒着我了吧？”
景澜道：“要不然我发个誓？”
“打住。”洛元秋说，“那倒不用，我怕你因此又生出什么心魔来。有一个就已经够了，再来几个我可受不住。”
景澜眉眼低垂，俯身轻轻抚摸过剑身，道：“你曾在我梦境中见到过几段过往，那些事我便不再多说了。在我年幼之时，便有人在我身上种下了一道法术，使我成了皇帝的玄质。我母亲为了解开这道强加于我身上的法术，无奈之下四处求访隐士高人，可惜无人能解，最后她来到了寒山。将我托付给玄清子道长，恳求他与师兄为我解开法术。”
“数月之后，他们虽然找到了解除法术的办法，但不得不收手。只因强行解开法术，中术之人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或许法术解开了，人却变得痴痴傻傻……这还是好些的结果，最坏的，性命怕是也难保。我不愿痴傻的活着，也怕死怕的要紧，宁愿就这么拖一日是一日……你是不是要笑我胆小了？但我那时，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
洛元秋静静听完，反握住景澜的手，两人手指相缠，低声说道：“不，你从来都不是胆小之徒。避事不理并非怕事怯弱，只是未曾遇见能让你为之奋不顾身的事与人。否则你怎么会答应陪我下山，前往黎川祭拜父母呢？”
殿中烛光轻轻晃动，在地砖上漫漫铺开，仿若一潭幽静的水泽。洛元秋仿佛又回到了离山前那一日，漫天雨幕中只有她们站在山门前，衣袖被雨水浸的半湿，但彼此牵紧的手却是温暖一片。
景澜似乎知道她内心所想，道：“除我之外，其余四位同门皆出自京中玄门世家。当年不仅朝中臣子结党营私，相争相斗，玄门之中亦无可幸免，争名夺利之人如过江之鲫。先帝为打压太子势力，制衡朝堂，假称天师府余孽仍在京都作乱，下诏命玄门中人不得离城。禁令下后，这玄门七族中人相继暴亡，死去的人，右臂都会生出一道黑色细纹，时日一长便会慢慢扩及手臂，到最后皮肉溃烂，血流难止，到死都在被疼痛所折磨。”
“传闻这毒咒是天师府余孽所下，意在报复玄门世家。”景澜说着避开洛元秋的视线低下了头，她秀致的眉骨隐没在昏光中，因而显得眼眸格外幽深，“但此事与天师府并无干系，实是先帝命人所为，暗中在其族人身上种下一道血咒，以防天师府覆灭之后，玄门世家势力渐起，事后只要将一切罪责都推给天师府，任由修士们猜忌互疑、内斗消耗，便可坐享渔翁之利。”
景澜语声轻缓：“因那时顾天师统领玄门众道，位份超然，天师府更是凌驾于司天台与太史局之上。或许正是树大招风，才不得不有此一劫。”
想到更深一层，她忽地沉默不语。假使天师府仍在，洛元秋也不必流落到寒山，隐于世外。纵使年幼失怙失恃，至少还有祖父其他亲人相伴，远胜于在空山独守。
景澜无由来想起她提起父母时说的那句“我已经记不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了，不过有时候还是会想一想”，一时心中沉闷，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洛元秋倒是没想那么多，只道：“听师父与师伯曾说过，当年天师府的罪名是逆谋叛乱。倘若未有此事发生，可能我如今就该姓顾，而不是姓洛了。”
她神色悠然，无所谓一笑：“不管姓什么，你们总要叫我一声师姐，这总是没错的。然后呢，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景澜无言以对，无奈扶额道：“那咒虽然不是顾家人下的，但解咒的关键，仍然还是你的血。”
洛元秋轻轻啊了一声，注视着她的面孔道：“这我知道，在你们上山之前，师父便与我商量过了，每月需放点血来为师弟师妹们解咒。他还说，就这么一点血，到时候多吃些枣子，再吃几个煮鸡蛋就能补回来。”
景澜失笑道：“这就是你时常去和猴子抢摘树上枣子的缘故？”
洛元秋不解道：“不然呢？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景澜摸了摸脸，正色道：“我笑了吗？定是你看错了，我是觉得师父说的没错，确实该多吃枣子。”
师妹师弟上山是为了解咒而来，这也是寒山偿还昔日前下的人情。每每想到这件事，洛元秋都生出些许怅然，也许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真心可言。她隐约明白，这热闹的山中迟早会回复沉寂，他们总有一天都会离开。
但千幸万幸，还有愿意留下来，留在她身边的人。洛元秋用力握住了景澜的手，感到一阵安心。
景澜道：“王宣与沈誉知晓此事，想带你到京中去为族人解除咒术，却怕你不肯离山。我担心他们带你回城之后，知道你是顾家后人，便假意要帮他们，随便找个由头先将诓你下山，再到镇上交给他们的人去往都城。”
“但你骗了他们，带我去了黎川。”洛元秋终于明白这几人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样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了然道：“他们定然恨死你了。”
景澜神色中浮现一丝冰冷，嗤道：“他们也不曾告诉我，是他们无意中听见师父与人交谈，知道你寿数所剩无几，才起意要把带你下山去为族人解咒。”
洛元秋眉梢动了动，觉得有些荒唐：“可我的血至多与朱砂调和用来画符写咒，哪里有那么神奇，能完全破除咒术？是师父夸大言词，有意这么说，好让你们对我这个师姐多几分敬畏。”
她摇头道：“他们身上那道咒术以土为介，人只要站在那片土地上，必然会中咒。此咒威力虽大，但咒力也只限于所圈之地，想解倒也容易，搬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时日一长，又无外力干扰，自然就会消散。我与师弟们提过，不知道他们回去后有没有与亲长说过此事。我又去问师父，为何他们的族人不肯离开那里，他说他们一是不能，二是不想。”
说到这，她托着下巴疑惑道：“我不明白，有办法走为何不走，偏要留下来？”
景澜目光微闪，嘲道：“对于一种人来说，失了地位与权势活着，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就算沈誉与王宣有心，他们的族人照样也不会离开。”
洛元秋则想起某次曾听见沈誉与王宣争执，为的就是此事。沈誉说带她下山，就算解不成咒，至少还能顺带请人看看病，若是要等师父寻医回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他说这番话之时，洛元秋反倒觉得，他确实是诚心诚意的。
只是如今再去分孰对孰错，都已经太迟了，他们早就选好各自要走的路。自寒山一别，便再难续同门之谊。时至今日，物是人非后相逢再见，却是提防多过惊喜。
她一时间心潮起伏，仿佛是做了场梦。前半生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好在入山修行后有师长关怀，无拘无束，过的倒也自在。偏又身中奇毒，命不久矣，本以为要数着日子等死，没想到同门上山之后，又热热闹闹地过了几年。
都说往事如梦，那些从前人口中得知的恩怨情仇好像过眼云烟，随着年岁过去，便如纸上的墨迹般渐渐淡去，未在她的心上留下丝毫痕迹。
唯有一人一事，却令她魂牵梦绕已久。
“我时常梦见你，”洛元秋径自说道：“虽然忘了你的样貌，你的名字，也忘了许多东西，怎么也想不起，我却知道那人就是你……在梦里，我若是在树上睡觉，低头便能看见你在树下翻书；如果在屋中画符，见不到你的身影，也能猜到你定然在不远处。”
“后来我记起了你是谁，又会想，要是我没有执意要去黎川该有多好？”
景澜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握住洛元秋的手松了几分，艰难道：“在黎川时我发觉你父母坟前似有人来祭拜过，不知那人是敌是友，我对你说是去打听此地山神娶亲一事，其实是自作主张去坟茔附近探查。未曾料到那人早在暗中等候，竟将我带到山间……最后是你的那块玉玦救了我。”
洛元秋微怔：“那块刻了字的玉玦？”
宫殿猛然一震，一束红光犹如昏暗水潭中的游鱼，曳曳摇摇从门外闯入殿内，向着大殿深处飘去。殿中烛火骤然亮起，红光如瀑，泼洒而下，四面墙壁宛如浸在鲜血当中，满殿都沐浴在极艳的红光里。
不知从何处传来欢快的曲子，那若有若无的鼓点声仿佛敲打在人心上，门外隐约有笑语声飘来，像有什么人正朝此处走来。洛元秋与景澜对视一眼，默契地选了一根殿柱躲藏。
未过多时四扇殿门被人推开，一群宫人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些华衣锦服的年轻女人，女人之后又跟着许多朝臣打扮的男人们，另有数名身材矮小的伶人手捧玉瓶金碗，一行人说说笑笑走进门里。
洛元秋一见便知是怎么回事了，碰了碰景澜的手努努嘴道：“又戴着纸面，是你认识的人？”
那群人虽穿着不同，但脸上都戴着一张纸做的面具，面具上勾勒出五官，神态各异，远远看着，像极了一群纸做的傀儡人。
眼看那群人从她们躲藏的殿柱前走过，两人都屏住呼吸，身体紧贴殿柱。待他们走后，洛元秋才侧身去看，却见末尾一人走的极慢，待前面那队人走后，倏然转过身来，向着她们二人藏身之处招了招手。
她那张纸面上嘴巴大得夸张至极，眼睛又小又窄，只剩下一条缝隙，看着不像是人，倒像是妖怪之流。洛元秋兴味十足地探出身去，也学着那人将手一挥。那人如得到回应，竟然还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景澜疑惑道：“你认识她？”
洛元秋坦然答道：“从未见过。”
景澜双手抱剑在怀，看着她说：“你之前还曾告诉我，这梦中凶险非常，务必要小心谨慎。”
洛元秋道：“我看那人的纸面，确实丑到了凶险的地步……看我做什么？只是挥挥手而已，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倒是你，我梦里可没有什么戴着纸面具的人，你还没想起来吗？”
景澜打量了一番四周，说道：“这是清凉殿不会错，入夏后常有妃嫔在此处避暑纳凉，宴请大臣也会在此处布置。”
她神色忽变：“难道是那次宫宴？”
洛元秋道：“什么宫宴？”
景澜脸色极其难看，不由分说地拉着洛元秋向大殿尽头快步走去。殿中红光几如融化的烛油一般，将一切熏得仿佛快要消融在光中，连扑面而来的风都是滚烫炽热的。
“我记得先帝在时的一场宫宴，就曾布置在这里。”
绕过主座，两人来到一扇木门前。那门上朱漆剥落，门环已生出了斑斑铜花，透出一股陈腐气息，与富丽堂皇的大殿形成了极大反差。洛元秋站在门前拨动铜环，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景澜压低声音道：“传闻深夜之后这座宫殿无故起了一场大火，烧死了不少人，从此以后便被封了起来。”
洛元秋方才亲眼见到那些人完好无损地进殿，也不像是被火烧过的样子，念头一转，对上景澜的双眼，问：“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层层热浪涌来，殿柱上朱漆融开，血水一般滴落而下，梁上所绘的金彩纹饰都融于赤红光焰之中。两人掌心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合在一起。
景澜嘴唇动了动，在洛元秋耳边说道：“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到处都是血迹，宫殿里……或许已经没有活着的人了。”
她的手轻轻覆盖在洛元秋手背上，握着她的手将门环重重一叩。不同于洛元秋久推不开，门在景澜的推动下，轻而易举就开了一道缝隙。
里头欢声笑语传来，洛元秋听了听动静，安慰景澜道：“别怕，他们还活着呢。”
景澜迟疑地伸手去推门，从缝隙中斜射出一抹光亮，随着门被推开，里头的景象映入两人眼中。
洛元秋嘴角抽了抽：“这就是你说的宫宴？”
只见殿中被布置得像个山洞，四面垂落下翡翠色的藤蔓，中间是个极大的池子，里头栽种了许多莲花，另架窄小的木板供人行走。有宫人用水车将水从低处送至高处，令水如瀑布般落下，再顺着水渠流回水车旁，如此循环往复。
景澜低声道：“他想成仙想的太久了，总是要将宫殿弄成神仙洞府的模样。”
这时她们身后的门重重合上，闭合时的声响让殿中骤然一静，那些原本围绕在主座之下寻欢作乐的人齐齐看来，转头时的动作都一模一样。片刻后他们又恢复原状，继续嬉笑喧哗，饮酒作乐，乐师们也续上方才中断的曲子。
景澜神情一凛，下意识将手搭在剑上。洛元秋却将上下扫了一遍，蓦然按住她道：“看那，他就在那里！”
景澜顺着她目光所落之处看去，在宫殿高处，一道人影从藤蔓间徐徐走过。只见他来到看管水车的宫人身旁，那人眨眼间便消失不见，片刻后下落的水流却已被染成了鲜红色。
那人的身影在藤蔓后若隐若现，似乎躲在密密麻麻的叶片后窥视着她们，两人同时听到一声阴冷的笑声，不约而同看向彼此。
洛元秋轻声道：“你说过，你曾是他的替身，他把自己变成傀的时候，你也在他身旁吗？”
景澜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我侥幸逃过一劫。直至他死，我都不曾再见过他。”
洛元秋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剑，略带几分探究的意味：“原来她把这剑交给你，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她抬手做了一个手势，目光平静道：“心有畏惧，未曾真正斩断，这个影子就会永远留在你心中。”
景澜怔愣片刻，缓缓攥紧了手中剑。
洛元秋猜不到她在想些什么，想问问自己那枚玉玦是如何救了她一命的，又觉得眼下情景不大适合。正当她踌躇之际，景澜却开口说道：“这只是一场梦吗？”
洛元秋本想说有影子在的地方大约已经算不得梦了，想了想说：“如果你把它当作是一场梦，那它一定不会成真。”
景澜侧头看向那深绿的藤蔓，缓缓道：“像这样的梦，你做过几回？”又以剑尖遥遥一指，“每个梦里，都要这么一步步走来，踏过往事前尘，勘破诸般幻象，亲手斩断自己的妄想执念么？”
洛元秋想了一会，随意道：“梦里的事都差不多，我记得不太清……不过去阴山那条路，好像已经走过千百回了。”
景澜闻言静了片刻，转身抱住她，手臂慢慢收紧，脸埋在她发间，闷声道：“你都是一个人吗？”
洛元秋对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十分茫然，道：“难道还会有别的人一起？”她反应也快，旋即在景澜看不见的地方偷偷一笑，拍了拍她的后背，煞有其事地安慰道：“别怕，这些只不过是梦罢了。”
景澜闷闷一笑，鼻尖从她温热脖颈蹭过，低声道：“师姐，你说谎的本事向来不怎么高明。”
洛元秋面上红了红，强辩道：“那你想要听什么？”
景澜抵着她的额头笑着说：“不如你来教我，要怎么去做？”
“我教不了你什么，”洛元秋挣开她的怀抱，手在她剑上虚作一按，认真说道：“这件事，唯有你自己才能得做到。”
景澜摇头一笑：“你就这么相信我？”
洛元秋语气笃定道：“当然，我……”
尖叫声打断了她的话，两人向殿中看去，只见几名宫人把一个女人按在长桌上，不顾那女人苦苦哀求，用绳索将她四肢固定在桌上，如同上供祭品一般，抬着桌子来到主座前。
四周人照旧嬉戏，仿佛对此情景习以为常，任那女人被绑在桌上。洛元秋盯着那张纸面道：“咦，是她，方才向我们招手的那个人，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但听一声铜钟声响，乐声暂歇，满殿肃静，一人高声道：“仙君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出现在主座边，他头戴玉冠，身披道袍，两手负于后背，倨傲地向着众人挥了挥手，随即低下头，看着被绑在桌上的女人。
景澜动了动，低声道：“他要开始杀人了。”
老者伸出双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按住在那女人的胸口上，混浊的眼珠转为灰白，脸色黯淡，犹如一具尸体。他五指旋握，正要向着女人的心口刺去，落下时倏然抬起了头
交织的紫光无比耀目，雷霆裹挟着巨力悍然下落，瞬间就击碎了王座，笼罩了大半个宫殿。雷霆中景澜持剑一跃而下，毫不犹豫地向着老者劈去！
老者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竟是以双手接下了这一剑，他突然闭上眼睛，苍老的面容幻化出一张女人面孔，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眼中红光一闪，极尽蛊惑道：“你以为你能杀的了我吗？”
景澜手中的剑稳稳向前逼近了几寸，压得老者不得不仰头退后，那张女人的脸化为一抹虚影，尖啸着消散。与此同时，老者睁开眼睛，灰色的双眼与景澜对视。
“原来是你……”
“这一切，总要有个了结。”景澜蓦然喝道：“你本就该死了！”
紫光铺天盖地袭来，老者突然收回了抵挡的手，向后一退，刹那间消失在了光芒之中。景澜适时收回黑剑，站在台上向下看去，洛元秋从一旁蹿出来扑到桌前，由衷赞叹道：“师妹你好厉害，你刚刚那咒术一放，我眼睛都要花了！”
景澜：“……闭嘴。”
洛元秋一边帮被那被绑在桌上的女人解开绳子，一边说道：“你们咒师就喜欢这些闪闪亮亮的法术，明咒亦是如此，就不能向符术学一学，将动静收的再小一些嗯？”
她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疑惑地抬头一看，大殿中的人都如木头一般，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只盯着他们。
那老者身影在高处出现，尖细的女人嗓音与老人喑哑低沉的声音相叠在一起，充满愤怒怨恨的咆哮声化为无形的音浪冲向四面八方，于殿内回荡：“你们都该死！”
洛元秋情不自禁捂住耳朵，一道青光立于眼前。
却听那老者桀桀一笑，化为一团血雾从高处飞下，霎时暴涨的水流泻入殿中，未等二人有所反应，转眼间便将大殿淹没。水流冲击时将她们卷入其中，景澜屏住呼吸，抓紧剑去找洛元秋，眼前掠过无数气泡挡住了她的去路，那些气泡倒映出过去和现在，所有发生过的事都在其中，漫长光阴随着上浮的气泡尽数呈现在她的面前。
有人在她耳旁低语：“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自己……何必还要苦苦挣扎？”
景澜心中一沉，举剑向着水泡刺去，那声音犹在耳边喋喋不休。她一击之下，未料剑从手滑落向深处坠去，当即纵身追去，在她再度抓到剑时，眼前骤然一亮！
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她视线中，血沿着指缝从掌心纹路滑落，洛元秋的声音传来：“你不如改行，和我学符算了。”
景澜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不行，符师太穷了。”
洛元秋噗嗤一笑，指尖轻动，弹开夹着的一片碎纸。她右手袖子仅余半截，身上衣袍似遭利器所割，满是大大小小的破口。景澜发觉自己依然站在原地，剑仍在手中，这才醒悟过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场幻觉！
再看殿中，但见死者枕藉，池中水也已被鲜血染得赤红，正是景澜记忆中所见的那一幕。她目光微滞，有那么一瞬，仿佛在尽头的殿门前，看到过去的自己推门而入。
脸上蓦然一暖，景澜侧头看去，洛元秋以手背碰了碰她的脸，说道：“别看了，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景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也能……看到？”
洛元秋点了点头，随意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血，踢开脚边的碎纸片。景澜这才发现她们所在之处竟堆了一层白雪般的碎纸，洛元秋见她似有疑惑，便道：“你方才被他引入幻象时，这里的人都被他杀了……不，也不能这么说，因为这些人早在我们进来前就已经死了，不过是被人用法术将残躯重新拼起，像傀儡那样，驱使着行动罢了。地上那些纸片，都是他们带在脸上的面具所化。”
景澜捉住她受伤的那只手，眉头微微皱起，洛元秋却避开她道：“别碰到我的血。”
景澜置若罔闻，把她手翻过来看了看，见指侧一道狭长的伤痕，便从衣上撕下一条布裹缠住，道：“你都说了这是在梦里，碰到了也不碍事。是那些碎纸伤的你吗？”
洛元秋颇为新奇地打量着包好的手，她一向不怎么在意受伤流血，横竖伤口过几日便会愈合，更何况是这么一道小伤。可是这伤了的手被人珍之又重地捧在掌心间，那人低眉敛目，又分明是一副愧疚自责的模样，不由说道：“这伤很快就好，用不着”
景澜眼睫轻颤，却在她手背落下一吻，叹道：“别再伤着了。”
洛元秋心跳的飞快，景澜放开她的手起身，重新握住剑，戏谑道：“你身无长物，这双用来画符的手更不能受伤了。”
洛元秋眼皮跳了跳，拍开她的手冷漠道：“我们符师这双手除了画符，能用的地方也不少。”
景澜瞥她一眼，含笑道：“比如说？”
洛元秋随即旋身后退，拉着景澜手腕将她向旁边一带，同时剑光瞬出横拦于身前，只听叮当数下清脆响声，几片碎纸飘然落下。
“比如说……”
她抬起头向大殿高处望去，藤蔓如帘般缓缓朝两旁分开，显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素衣乌发，背对二人站在藤蔓前，轻轻招了招手，满地碎纸无风自动，盘旋而起，纷纷向她手中飞去，拼成一朵纸叠的白花。
女子微微转过身，鲜红的唇角淡淡一勾，露出脸上戴着的半张纸面。那纸面上画了一双细长窄小的眼睛，便是曾向洛元秋招手的那名女子。
她之前被绑在桌上，洛元秋还去为她解绳索，景澜见状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你猜她是哪一种？”
“不必猜了，”洛元秋道：“她是恩将仇报的那一种。”
女子微笑起来，将手中那朵花抛向殿中。那花还未落地，便在半空化为碎屑，扬洒飞向地面。无数碎纸落在死去的人身上，那些残破的尸身与断肢向池水中聚去，不过片刻，池水旋转上升，血水飞溅开来，一条赤色的大蛇横空出世，深红鳞片之下，隐约可以看见那些死人的尸体被紧紧裹在蛇腹之内。
赤蛇盘着殿柱，向藤蔓后飞快爬去，洛元秋当机立断道：“我去追她！”
景澜想也不想就拉住她：“不行。”
洛元秋知道她在担心自己，摇了摇头，两指并拢在她眉心一点，道：“你须得将那老头找出来，他就躲藏在这殿里。当心他的幻术，你心中多一分畏惧，他便会强大一分。”
景澜凝视她片刻，最后放开了手，道：“我记下了。”
洛元秋微一点头，转身就要离开，景澜却轻轻扳过她的脸，在她唇上短促一吻，面庞染上些微粉意，低声道：“……元秋，你也要当心。”
洛元秋：“……”
她说完从侧面走下台阶，留一个匆忙的背影。洛元秋一人站在台上，半晌摸了摸自己的嘴，喃喃道：“这时候怎么又不叫师姐了？”
回想起景澜方才离开时微红的脸颊，洛元秋一时觉得十分有趣。她寻到歪斜的水车，踏着木梁上攀之际，忍不住向着景澜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在这时藤蔓后传来沙沙声，那蛇尾迅疾如电，重重在水车上一拍，瞬间便将木梁砸成两半！
蛇尾光芒一闪，鳞片化作利刃，飞旋如花，转头向着洛元秋袭来。洛元秋早有准备，抓住藤条稳住身形，在蛇尾袭来之时趁势将青光一展，刺入赤蛇尾部。赤蛇吃痛发出一声嘶吼，收紧鳞片，蛇尾用力一甩，洛元秋便借力落在藤蔓后的木架上，与此同时将手中剑势一收，蛇血溅在碧叶上，仿佛挂了一帘淡花。
落地之后她却不急着离开，反而躲在藤蔓之后屏息以待，不一会便听见蛇躯爬过木架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洛元秋眸光微亮，毫不迟疑地出剑刺向藤蔓。发现一击未中，她旋即从木架上向下一跃，单手攀挂在木架边缘，果然她方才所在之处的藤蔓被反扑而来的赤蛇卷做一团，赤蛇寻人不得，暴躁地将藤蔓扯了个干净。
纷落如雨的叶片中，洛元秋鼻尖一动，抖开落在脸上的一片叶子，紧攀于木架边缘的手臂感受到阵阵颤动。赤蛇将沉重的蛇身缠绕在木架上，受伤的尾巴微微蜷缩，从洛元秋眼前慢慢爬向另一边。它丝毫没有发觉到威胁的存在，移动时不经意间将腹部暴露在了敌人面前。
洛元秋伺机而动，所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即手臂一晃，身躯犹如待发之箭，持剑向赤蛇扑去，她本以为这次总能刺中赤蛇，耳边却传来哗啦啦的声音，侧身一避，却见无数碎纸片如同飞蛾般自藤蔓后向她飞来。
洛元秋只手握剑，左支右绌，稍不留神脸颊边被碎纸割破了，顿时怒道：“怎么又来？！”
这动静顿时惊动了赤蛇，它迅速缠住藤蔓，循声而来。洛元秋身体一荡，飞快爬上木架，还未看清赤蛇位置，便见一道白影闪过。她抬头望去，那带着半张纸面的素衣女子坐在木架上，指尖夹着一朵纸花，笑盈盈地注视着她。
“……是你。”
藤叶缝隙间射入的光点犹如一席密网，将对视的两人笼在其中。洛元秋在摇摇欲坠的木架上稳住脚，发觉脚下木板欲断未断，稍加施力便会令木架从中断开，她却心念电转，隐生一计。见身上的袍子已被割成了碎布，虚飘飘地挂在身上，她索性脱去外袍，只着一身雪白单衣。
轻取下一片附着在藤叶上的碎纸，她认真看了看，道：“纸还是用来画符比较好，你以为呢？”
她指尖疾动，碎纸随即飞弹而出，向着素衣女子奔去。赤蛇已无声而至，在她身后缓缓张开獠牙密布的蛇口。洛元秋仿若未觉，目光追随着那片飞出的碎纸而去，她小指微微勾动，两指凭空一点，仿佛画下了极重的一笔，飞旋至素衣女子面前的碎纸化作流萤四散飞溢。女子急速后退，猛然甩袖，长袖如蛇般卷起流萤，使其不得近身，但业已太迟，其中一点微光向着她的纸面轻轻一撞，她手中纸花顿时燃起火光，急坠进水渠中。
女子发出一声惊呼，不顾一切地扑向水渠，想把那朵被水流淹没的纸花找回来。
这一切都不过发生在数息之间，素衣女子手中花燃着之时，等待在洛元秋身后的赤蛇躬身暴起，张开血口直冲而下。察觉到背后腥风扑来，洛元秋在木板上用力一踏，崩折断裂声随之传来，木架轰然倒下，千钧一发之际，她拽住了一根藤蔓顺势滑落，身后赤蛇扑了个空，蛇躯随着断开的木架一齐向地面倒去；一旁残破的水车也失了依附，与木架一同坠向地面，恰好压住了赤蛇的尾部，令它暂时不得脱身。
赤蛇愤怒地摆动身躯，试图震开压在身上的水车。洛元秋紧握藤蔓的手一荡一松，自高处跃下，手中青芒如流光划过，正中赤蛇右眼。赤蛇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蛇身紧缩成一团，来回扭动，想把洛元秋甩开。洛元秋翻身跨坐在它头上，一手握剑，一手在它头上飞快画了一道符，低声喝道：“出灵！”
赤蛇身躯一僵，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不再继续挣扎，蛇鳞如蜡油般慢慢融化，露出蛇腹内半溶的残骸与断肢，叫人望之心惊。洛元秋低头看了看，无声一叹，心知这不过是梦，仍是默念起了一段度亡经。
未等她将此节念完，身后便有脚步声靠近。手中剑光迅势而出，一片碎纸被一分为二，鹅毛般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素衣女子站在她面前，双目灰白无神，原先戴在脸上的那半张纸面具如今正被她捏在手中，面具一角不断有细碎的碎屑飘落飞散。
“仅凭一张纸面无法遮住人心，”洛元秋安静地注视着她道：“你要靠它藏起什么？”
女子不答，手中纸面却化作无数碎片向洛元秋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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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身处殿内，但站在这扇门前，景澜心中仍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之感。
门的后头是她与洛元秋方才所来时的外殿，若是再一次推开门，会不会走进那数十年前那个夏夜，被熊熊烈火环绕的宫宇中？
是梦耶，非梦耶？
垂眸静思片刻，不过瞬息之间，景澜已做出决定，她并不打算回头告诉洛元秋，而是用剑一顶，直接推开了这扇门。
果然如她所想，门无声开了，昏暗的光线里她踏入封尘已久的过往中，门后依然是她方才所到过的内殿。殿中布置分明与门外洛元秋所在的那处一模一样，这扇门便如一面镜子，完整地将映在其上之物留存下来，在凝固的时光中静待人来。
景澜反手将门合上，这才是她该来的地方。
台阶上暗红血迹犹在，近主座前的灯烛已灭，昏暗不明。虽不见殿中有人，但喷溅在殿柱乃至梁上的血点、半凝的手印、混浊暗沉的池水，无一不昭示着此地曾发生过何等惨烈之事。
景澜步步走过阶梯，脚落地的瞬间灯烛骤然亮起，冰冷的叹息声在大殿中回荡，一道虚影出现在主座上。。
他高踞王座，形容如同枯木，衰朽苍老的面容仿佛泥潭中的落叶，散发出阴暗腐烂的气息。
“逃得了一时，但逃不过一世。”老者诡异一笑，嗓音嘶哑道：“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景澜执剑而立，神色淡漠道：“我回来，只是为了将当日未竟之事做个了结。”
老者缓缓起身，掌中黑光凝聚，地面寒霜袭来，顷刻之间便将四周冰封。二人仿佛置身于寒冰当中，景澜手中剑上亦覆了一层白霜，那霜花如有生命一般，妖娆地沿着剑锋攀上，在中央戛然而止。
主座前地面裂开，蛛网般铺向四方。裂缝沿着地砖飞速蔓延，沟壑深深，渐渐涨起暗红混浊的水流，阻挡在景澜面前。老者哈哈一笑，语气森寒道：“你的命在我手中，现在是，将来也是。仅凭你，难道也想逃脱？”
黑光幻化出无数魔影，咆哮着向景澜抓来，景澜剑尖一晃，凝力于上，剑身上一线红光隐现，震开覆在其上的白霜，漾出一抹蓝影，霎时将魔影挡在一步之外。她两指并起一点眉心，默念咒语，紧接着重重一拂剑身，剑上迸发出耀眼银光，分化出数道剑影，浮空而起，以万钧之势旋转飞出，向着主座上的老者疾射而去！
冰霜剥落，大殿都为之撼动，老者收袖一拢，冷笑道：“不自量力！你也敢和我作对？！”
他挥手召出一道黑光，景澜不躲不避，硬挡下了这一击，旋身将剑鞘甩出飞于水上，她趁势一踏，暂凭此力险险越过水面。赤水在她跃起的瞬间暴涨而起，激起的水花中裹着一张纸狰狞恐惧的人面，尖啸着向她抓去。
景澜不去理会，将剑鞘一踢再度一踏，离对岸仅余半步，岂料一道水浪倏然跃至脚踝，随即尖利刺耳的笑声在耳畔响起，她心道不好，顿觉脚下微沉，动作不免一滞，足尖堪至裂缝边缘处落地，扫下些许碎石。
她不顾身后人面们的拉扯，咬牙猛然朝前一扑，屈膝滑跪，避开地面缝隙，一路滚到主座前。景澜越阶而上，抬剑一扫，讥讽道：“还在做着春秋大梦？我的命自然在我手中，你也是时候该醒一醒了！”
剑身锋芒一闪，再落下时隐有风雷之势，电光璀璨无比，轰鸣声震得大殿都不住摇晃。老者袖中射出两道黑光，却不肯离开主座半步，喝道：“愚蠢！”
景澜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嘲弄道：“既想要权势又想长生不老，你不如就霸着这张椅子，从此坐到地老天荒……”
两道光芒在空中碰撞相抗，此消彼长，激荡中催生出的力量以此为中心向外扩散，在二人身后掀起数丈高的光风，缠绕相搏，各不相让。景澜手腕施力，蓝光渐渐逼向老者，老者忽地紧闭双目，面容上浮现出一张虚幻的人脸，缓缓睁开眼睛。
景澜已经领教过他这一招，心中早有准备，那张附着在老者面上的人脸却看着她道：“你要用这把剑杀了我吗？”
那声音熟悉无比，人脸感伤无奈地笑了笑，竟是她母亲的面容！
景澜刹那脸色就变了，举剑奋力劈下，怒道：“够了！”
那张人脸温柔地看着她，带着几分对孩童的纵容，轻声道：“……来，就用它砍下我的头颅，我不会怪你的。”
景澜眼中一震，黑光如得到鼓舞般高涨起数寸，那人脸转眼间狰狞一笑，张口喷出黑光。景澜不得不收回法术，旋身避过，相抗的两道光各自一退，霎那间消弭于无形，人脸也随之消散。老者迅速睁开眼睛，收回黑光，枯掌一合，化为利爪，还未动身便见一束光芒从天而降，正劈在他的胸前，贯穿心口！
明光中他嘶声怒吼，周身爆发出黑色光焰，被狂风席卷着朝四面飞散，在风中化为漫天灰烬。
一片柳絮般的灰色落在景澜手中，殿中如同下起了一场灰雪，她俯身拂了拂那张宽大的座椅，握着扶手上昂扬的龙首稍作沉思后，缓缓坐了上去。
她如有预感般向殿门看去，不过多时门被一脚踹开，来人淡定自若地走了进来。
洛元秋踹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殿中被冰封着，又冷又暗，唯独主座前有几盏烛台亮着，一人端坐其上傲然睥睨。
她下意识要动手，在看清那人之后目瞪口呆道：“你怎么坐在那里？！”
景澜道：“过来。”
洛元秋依言而往，低头瞥见满地碎石烂砖，深深沟壑，猜到在自己来之前必有一场恶战，随意道：“你是打算把这宫殿拆了吗？”
那沟壑中已无赤水翻腾，她轻松越过，迅速来到景澜身边，自然而然地抬起她的下巴印上一吻，道：“让个座给我，你往边上再挤挤。”
景澜怔了怔，指腹在唇上摩挲了半晌，忍不住说道：“你……”
洛元秋正在抖袖子，一地都是碎纸，景澜为她摘下藏在头发里的一片纸屑，发现她那身灰扑扑的衣袍居然不见了，蹙眉道：“你的衣服呢？”
洛元秋轻描淡写道：“打着打着就没了。”
景澜没再多问，斜靠在椅背上，沉默地看着她。洛元秋抖完一身碎纸，后知后觉地扫了眼大殿，颇觉无趣地拢了拢袖：“这座椅为何摆得这么高？”
“站的高，看的远。”景澜答道。
洛元秋道：“那怎么不干脆坐到屋顶去，风光定然不错。”
景澜目光在那龙首上稍作停留，说道：“在你看来这不过是张座椅，在旁人看来，却是荣华富贵，滔天权势，坐在上面的人不愿走，等在下头的人虎视眈眈。”
她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朝洛元秋偏头一笑。洛元秋被她笑得心底发痒，捏了捏她的耳垂道：“这么说，你是抢了别人的位置？”
景澜转身侧躺，枕在她膝上，乌发如流漆般铺开，阖目道：“不但要抢，我还要坐给他看。”
洛元秋抚了抚她光洁的额头，手指梳理发尾，低头说道：“他还在此地，我感觉的到。”
景澜眉心微微舒展：“那就等，等他出来。”
洛元秋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呼了口白气道：“这地方真冷，怎么到处都是冰？椅子也硬邦邦的，坐着也不舒服。”
“高处不胜寒，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景澜忽然睁开眼，抬指在洛元秋额头轻轻一弹，笑道：“你是不会明白的。”
洛元秋挠了挠她的下巴道：“明不明白又什么要紧，不也一样活着？可见世间的道理无需全知全晓，只要记得自己喜欢的几条就够了，记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又笑，我说的哪里不对？”
景澜笑个不停，把洛元秋的手覆在自己眼睛上，说道：“你是师姐，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师姐的道理可以不听，但不能反驳。”
洛元秋揉了揉眉心道：“正是如此，不过后面那句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景澜嘴角微微翘起：“师姐这次打算要教些什么道理？”
洛元秋低头想了想，干净利落地抬手一挥，只听叮一声轻响，如同金玉相撞，而后猛兽般的怒吼声响彻大殿。
她眼中划过一抹锐色，淡淡道：“教你无论何时，都不可……大意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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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覆水
一团灰雾从高处向主座扑来,吼声震动大殿，支撑的梁柱轰然倒塌。说时迟那时快，景澜手中黑剑划过一道弧光,莹莹蓝光自剑尖迸出，如流星一般疾飞而去！
灰雾与蓝光甫一相撞，整座宫殿都为之撼动，洛元秋却觉得这光芒份外眼熟,隐隐有亲切之感,不由疑惑道：“这也是咒术？”
她本是自言自语，以为身边人听不到，谁知景澜朝她看了一眼，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低声说了一句：“是那时……师父教我的。”
洛元秋当即明了，心道玄清子果然是尽到了做师父的责任,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无怪景澜所用咒术让她感觉十分熟悉。
剧烈震动中她收回青光,抓紧座椅上的龙首稳住身形,却听景澜道：“师父将咒术都传给了我，你不会觉得不公平么，明明你才是他唯一的传人。”
洛元秋无所谓道：“那有什么关系,我又学不会咒术。再说了,你的便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我们之间难道还要分个清清楚楚？”
景澜忽而一笑，眉目间添了几分明朗快意：“不错，你说的对，我们之间确实不必分的那么清楚。”
她连看也不看便将手里黑剑掷出,黑剑在空中旋转数息，最后斜钉进地面，霎时光芒飞旋，蓝光顺着裂缝不断延伸，所到之处震动戛然而止。那断裂下坠的殿柱，倾塌到一半的屋瓦砖石，以及飞扬在半空的尘土，都如同被无形之力暂缓了落势，静悬于空。
洛元秋鲜少见到这么精妙的咒术，便向四周多打量了几眼。她弹开一片落在自己面前的木片，道：“这咒术倒是有意思，你能维持多久？”
景澜挥开眼前尘土，俯身从横挡在面前的漆柱下走过，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着那团凝固在空中的灰雾，手势微微变换，眼中亮起一轮荧蓝光芒，答道：“半柱香不到的功夫，且用一次就要封剑半月，如果想再施咒，就要等上大半年。”
洛元秋听了不禁庆幸道：“幸好这是在梦里，做不得数，你想用几次就能用几次。”
景澜面朝那团灰雾，手指在半空轻轻一划，灰雾仿佛被利剑所割，哀嚎着四分五裂。她闻言微微一笑，对洛元秋道：“想用几次用几次，你未免想太多了。”
“哪怕是在梦中，也会受平生所想所知约束，就如一直以来，我施咒后需封剑半月……”
随着景澜话音落下，那柄黑剑上光芒骤减，环绕飞散的灵光渐渐黯淡。
“于我而言，此咒的效力，也只能维持在半柱香之内，随时间过去，一切自然会恢复原状，就算在梦里，这一点依然不会改变。”
洛元秋便看见原本静悬在半空的石块木屑开始缓缓下落，顿时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道：“这么说，我们只有半柱香的时间，需将他从此处找出来。”
景澜摇了摇头：“要快，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了。”
洛元秋沿着地面裂缝走了几步，突然转身道：“其实你说的不对。”
景澜微感讶异，平静道：“为什么？”
洛元秋边思索边道：“这确实是在梦里，如你所言，梦中之物再如何变化，也不会超过你所知所想……不过，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梦。你莫不是忘了，这原本该是我的梦才对，而你是在我的梦里做起了自己的梦，所以不该只凭你的规则来约束梦的变化。”
她牵起景澜的手，向光芒敛去的黑剑随手一指：“我是符师，并不知晓这咒术有何种束缚，既是如此，在我的梦里，此剑不必施咒即封。”
黑剑身周光芒再度亮起，远胜先前，此时一道淡蓝色的剑影从剑身上浮起，那气势极为慑人，一轮明如皎月的光轮悬于剑顶，寒芒洒落一地。她又抓着景澜的手当空比划了两下，想了想开口道：“那就让此咒效力延至”
顿了一顿，她看了眼景澜，小声说道：“在我看来，别说再添半柱香了，就算把这殿里上上下下插满香时间也未必够用。别这么看着我，不是我小瞧你……你就当我想与你在这梦里多呆上一会好了。”
景澜：“……”
虚拢五指，她放开景澜的手说道：“那么此咒的效力，就延续到梦境结束为止。”
刹那间缓慢下坠的一切再一次凝固在半空，继续维持着落下时的样子，洛元秋轻轻吹开浮在鼻尖的尘埃，见果真有用，得意一笑：“你看，果然有用，这下时间总算够了。”
景澜将她从头到尾端详了一番，道：“正如师父所言，你看似老实，但有时却十分狡猾。”
洛元秋深感意外，惊喜道：“他竟这么夸过我吗？”
景澜环顾周遭，笃定道：“你这是作弊。”
“怎么，你还真想在这梦里呆上一辈子？”洛元秋道：“还是速战速决罢，我猜我未必能支撑到那么久。”
景澜不紧不慢道：“方才还说想与我在这梦里多呆一会，怎么转眼你就打算变卦了？”
洛元秋听出她话中的调侃，对着她的额头做了个敲打的姿势，念头一动，收了笑颜诚恳道：“我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景澜道：“不习惯什么？”
洛元秋道：“不习惯低头看你。”
说着她特地抬手比了比二人的身高差距，不怀好意道：“你若是愿意一直踮着脚与我说话，那我是半点也不在意的。”
景澜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作答。洛元秋难得扳回一局，表面不露声色，心中窃喜不已，追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景澜玩味般笑了笑：“我在想要不要给你多购置些鞋垫。”
明知等着自己的不会是什么好话，洛元秋还是果断上钩了：“给我买这个做什么？”
“让你垫高些。”景澜笑道，“免得与我说话时总仰着头，太累。”
她刚一说完就迅速以双手做挡，耳畔掌风惊掠起鬓发，而洛元秋出招的手恰好停留在上方。两人对视片刻，大约未料到彼此竟能默契到这种地步，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洛元秋收回手正色道：“我是怕你受这幻境影响，才不是故意笑你个子矮。你看这分了会儿心以后，是不是也觉得这梦中的怪物不那么可怕了？”
景澜眨了眨眼，两手轻一拂袖，轻快道：“那我和你不同，我是有意笑话你的。”
洛元秋一时无语，手臂揽过她的肩膀作势要揍，景澜笑着揉了揉她的耳垂。洛元秋抬手将她的下巴一勾，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猜他眼下躲在哪？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们。”
景澜笑着佯装躲避，轻声道：“他的力量被削弱了许多，只能借幻象躲避，所以到现在为止都不敢轻易露面。”
洛元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再拖下去不知又会有什么变数，要把他找出来。”
景澜点点头：“当然。”
她从衣上撕下一条两指宽的布条将双眼蒙住，洛元秋见状便猜到她要如何行事，会心一笑道：“这主意不错，既然看不透幻象，那还不如不去看，凭心所感而去。”
虽然目不能视，景澜依然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认真道：“如果有一天我……”
洛元秋打断她的话，语重心长道：“那你也一定是最漂亮的瞎子。”
景澜摩挲着她的掌心，淡红的嘴角微微扬起：“师姐也学会哄人了？”
洛元秋以目光反复描绘过她双眼的轮廓，觉得景澜这副样子不说话时真是可怜可爱，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唏嘘道：“哄你一个都要耗尽耐性，再没有别的人了。”
景澜闻言倍觉满意，唯有一点小小遗憾，就是其他同门都不在场，不能亲眼见证。她仿佛初尝饴糖的孩童，为所得欢喜之时，又唯恐突然失去，恨不得逼着洛元秋再多说几句。
洛元秋无端沉默起来，久到景澜差点想扯下蒙眼的布条，看看她到底在做些什么时，她却忽然开口说话了：“若真有那么一日，你看不见了……”
景澜感觉到她的手从自己眼上轻轻划过，便听她语气极为郑重：“那我们就去一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以后你就当我是你的眼睛，这么一来，你便不必再担心了。”
景澜呼吸一窒，心跳都乱了几拍，只觉得这句话比千万句甜言蜜语更令人心荡神驰。但她见过旁人情浓时是如何难舍难分，也见过情变时怨侣刀剑相向，当轮到自己时，她明知不可全然当真，却失魂落魄地等着下一句。
洛元秋未发觉她的异样，只当她还在为眼疾一事所忧心，便在她后背拍了几下，安慰道：“别怕，不是还有师姐在吗？”
景澜怔仲半晌，突然将脸埋进她的颈窝，紧紧抱住她，喃喃道：“是了，还有师姐在。”
洛元秋让她抱了会，抚摸着她的后背，感觉师姐威严大增，不禁有些飘飘然，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景澜安静地靠了一会儿，仿佛察觉到洛元秋心中所想，一把将她推开，洛元秋笑意犹在，清咳两声以作掩饰。景澜双眼微眯，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的肩上，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慢条斯理道：“只可惜，我已经叛出师门，看来你在我面前，是做不成这个师姐了。”
洛元秋被她戳破心事，恼羞成怒道：“那你还叫我师姐做什么？！以后都不准叫了！”
景澜绕过地面裂缝，头也不回地朝一个方向走去，答道：“我想什么就叫什么，你不也叫我师妹？什么时候你不叫师妹，改叫我的名字了，我就不再叫你师姐。”
言毕她似笑非笑道：“说起来，我好像从未听你叫过我的名字。”
洛元秋越过一地碎石，几步追上她，闻言不自在地转过脸去：“是吗，这你倒是记得清楚。”
她还想说些什么，景澜放慢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就在这附近。”
洛元秋拦住她，迟疑道：“可你的剑还未取回来。”
“取回来咒法便失效了，”景澜答道：“无剑亦能画符写咒，我自有办法。”
洛元秋点点头，又想起景澜现在看不见，便在她手背上碰了碰，以示自己知道了。
景澜轻声道：“我不能视物，需得你为我守住后背，以防他偷袭……我能信你的，是不是，师姐？”
洛元秋无声一笑，心想这可真是有事师姐，心中微痒，挠了挠她的掌心。
“别出剑，敛神守心，他似乎很忌惮你。”
景澜交代完便不再开口，向西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两指于空中轻画数下之后，静待片刻，转而向东。如此走走停停，时而凭空虚画，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了大殿后，此处尚未倾塌，黑色的帷幕静静垂落，将其与大殿相隔开来。洛元秋观察帷幕之后的桌台与摆设，以及神龛，猜测这是用来供奉的。她转头看去，发现靠北的那面墙上绘满了画，大约颜料中混入了金粉，昏光中依然熠熠生辉。
景澜快她一步走上前去，洛元秋站在她身后仰头细看，发现那是一副神仙接引图。仙宫被画在高处一角，藏于云深处只显轮廓。前来接引的是位衣袂飘飘、云气环绕的仙君，他手持拂尘，站在祥光彩云之中，身旁伴着几只飞舞的仙鹤。
此画倒无什么异样，洛元秋正要收回视线，蓦然一怔，抬头再看，却发现这位仙君的双眼已被挖去，留下两个深深的黑窟窿，并有血泪流下。
景澜也感觉到了什么，道：“找一样趁手的东西给我。”
洛元秋闻言就近从架子上拿了个装贡果的盘子塞到她手里，见她拿的不稳，还贴心地用手拖着。
景澜摸了摸那盘子，疑惑道：“这是什么？”她反应过来，发觉手中之物竟是个盘子，哭笑不得道：“一个盘子！你要我怎么用，这又能打得过谁？”
洛元秋有点不服气，但仍记得不能开口说话，便从她手中夺过盘子，对着那画中仙君脸上用力一砸
不闻碎裂之声，盘子如入泥地，顷刻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随即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壁画上的云雾漫溢而起，霞光流转，明灿生辉；悠长的鹤鸣传来，仙景仿佛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画中人衣袂随风轻动，怀里的拂尘亦柔柔一荡，似要离画而出。突然他眼中涌出一股黑气，平静温和的面容顿时变得狰狞起来：“你们这些小贼，岂敢放肆！”
立时狂风大作，云雾将仙宫遮去，雷电交加，自遥远天穹向二人劈来，洛元秋眼疾手快揽住景澜腰身就地一滚，踹倒一张供案暂且作挡，将她护在自己怀中，低声道：“糟了，那画居然活了。”
景澜听见声响嘴角抽了抽：“你把盘子丢到哪里去了？”
她正要揭下蒙眼的布条，被洛元秋一把按住手：“先别急，告诉我你方才感应到了什么？”
景澜道：“一团雾气，他就藏在里面，定不会错。”
洛元秋几句话将那壁画的事说了，又道：“你的感觉没错，他应当正附在那画中的神仙身上。”
景澜冷冷道：“那更不会错了，他做梦都想当个呼风唤雨的神仙。”
洛元秋欣然接道：“他也算是得偿所愿了，为何还不赶快瞑目，何须我们这般费心费力呢？”
景澜想了想，果断道：“我们得去那壁画里。”
洛元秋警惕地听了会周围动静，倚着桌案小声道：“为什么，你觉得他还藏在画中？”
“无形之物需借有形之体，画最为合适。一旦他回到壁画上再度躲藏起来，想要找到他就更难了。”景澜压低声音说道：“既然你都能把盘子丢进去，我们自然也能进去。”
洛元秋笑道：“真聪明，那我们快走吧！”
谨慎为先，她探头看了几眼，见不远处的那张供桌上的烛盏叠做塔形，便拾起一片碎瓷击向最底下靠边的那盏，只听哗啦一声，烛盏纷纷落下，碎裂声清脆如雨，顿时惊动了画中人。
洛元秋眼见一道人影直奔供桌而去，当机立断，抓着景澜的手从躲藏处来到画前，想也不想便朝着墙壁撞去，不过片刻，两人一同扑倒在团团云雾里。
洛元秋连忙爬起来，环顾四周，那云光似锦，雾海茫茫，远处飞檐一角衬着云霞，仙宫若隐若现。若不是天空阴沉晦暗电闪雷鸣，倒真如传说中的仙境一般。
景澜不等她拉便自行站起，指着一个方向道：“向着此处走。”
二人所来之处浮现出一道裂缝，隐隐冒着黑气，洛元秋回头看了眼，嘴角一抽，心道来的当真是快，瞬间拉起景澜的手朝她所指的地方狂奔而去。
景澜不明就里，被猛然一扯险些绊倒，却也猜到一二：“他追上来了？”
洛元秋拂开眼前的雾气，卷着袖子道：“怎么又是宫殿？！”
景澜喘了口气，紧握着她的手缓缓道：“就在此处，先进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
这仙宫不像在远处看到的那般圣洁，飘浮着的云雾都是灰蒙蒙的，四处弥漫着衰败的死气。洛元秋低头踢开一块翻起的地砖，扶着景澜走上台阶，低声道：“这宫殿到处都破破烂烂的。”
两人从那脱漆的殿柱旁走过，抬首便能看见残破瓦檐下垂悬的蛛网，洛元秋站在殿门外问：“要进去吗？”
景澜不假思索道：“走，进去，把你看到的都告诉我。”
洛元秋小心推开门，看到殿里空荡荡的，当即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人在，似乎也没什么东西。”
景澜静了静，而后指着一处问道：“那是什么？”
洛元秋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墙壁高处凸出一阶，上面居然放着一张金龙椅，在陈旧腐朽的宫殿中显得格格不入。她不由奇道：“怎么有张金椅？难不成他还会回到这画中来，如从前一样，继续坐在这张椅子上？”
刚一说完四面窗户被风猛然吹开，雷声响彻天空，景澜闻声扯下蒙眼的布条，叹为观止道：“师姐你去做符师太屈才了，我看你应该去学一学相术，卜卦占算之类的。尤其问事凶吉，只要与你所说相违，那必然是大吉无误了。”
洛元秋：“……”
景澜见殿中空无一物，便拉着洛元秋躲到放着金龙椅的墙壁后。
洛元秋转身把离二人最近的那扇窗合上，却发现边框朽烂的不成样子，稍一用力就化为碎木，只好虚虚掩上，回头问道：“你不用蒙着眼睛了？”
景澜捂住她的嘴，示意她看向殿门，一道黑气随风翻涌入内，凝结成人形，踉踉跄跄向着金龙椅走去。果真如洛元秋所言，他费力跃上墙壁，坐在椅子上不动了。
随着他在椅上坐定，窗外原本阴云密布的天空陡然放晴，一时云光隐动，流霞漫天，有仙鹤从云端下降，将这破败的宫殿衬得仿若仙宫。
洛元秋指了指高处，意思是要不要动手。景澜目光微顿，手正按在她的肩上，忽觉微风轻拂而过，将身旁那扇木窗推开半扇，两人同时看去，一道鹤影飞快从窗边掠过，紧接着传来一声尖利的鹤鸣！
大殿轰然一震，那些飞翔的仙鹤疾冲入殿内，拍动的双翅带起阵阵黑雾。洛元秋反手将景澜往身后一带，道：“让开！”
她召出青光凌空一斩，仙鹤哀鸣四散，散发着黑气的鹤羽纷落在地，却如同受人召唤一般悬空浮起，向着高处聚集而去。
原本坐在椅上的人闭目沉睡，那鹤羽一与盘旋在他身周的黑气相触，便凝为一团闪烁的电光。他倏然睁开眼睛，伸手从电光中缓缓拔出一柄血色长剑！
景澜见状当即微抬右手，一道极细的银线从两指之间展开，她以虎口做弓，屈指轻拉银线，抬手一放，那一箭如同流星般照亮了大殿，瞬间向男人手中的血剑击去！
一间正中目标，景澜道：“师姐，这下可要看你的了。”
洛元秋无奈道：“下次动手前能不能先商量一下……”
强光掀起的狂风席卷而来，洛元秋反应极快，手中青光一展，以剑尖朝地面狠狠一撞，刹那间剑身碎裂，无数碎片飞散开来，张开一道青色的屏障，硬生生挡住了这道冲击。
洛元秋旋即将剑收回，低头一看，发现青光剑只剩下半截。
“……”
景澜瞥了眼安慰道：“别生气，我把我自己赔给你。”
洛元秋没好气道：“你就是我的，还用得着赔吗！”她举剑看了又看，心痛之意溢于言表，沉着脸说：“……这剑暂时是不能用了。”
高处的人影下降到地面，右手握着的血剑因被景澜那一箭击中，仅余短短一段。洛元秋见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稍微觉得好受了些，问景澜：“我的剑是不是比他的长许多？”
景澜本想说剑都断了，不是应该差不多吗，对上洛元秋期待的目光，及时改口道：“对，说不定你的剑断了，威力也比他的强。”
那男人手提血剑，眼下血泪犹在，正是那壁画上所绘的接引仙君。他眼中黑光凝聚，诡异一笑：“你们竟敢闯入此地……那就永远别想再离开了！”
随即他抬手一挥，断剑裂口处的红光一闪，顿时向二人飞来。洛元秋与景澜默契地分开，向两旁避去，只见地面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剑痕，堪堪到两人先前所在处，不再向前。
洛元秋狼狈一滚，那红光急追而来，她以剑做挡，却忘了剑身已经断，红光擦着她的额角险险飞过，她向后一仰，躲避不及，头发被削去一缕。
罢了罢了……她心想既然剑用不了，那就不用，索性两指微并，在空中迅速画了几笔，又在下一束红光追来之前潇洒收手，朝另一头的景澜道：“你那箭呢，再射他一次！”
景澜不知用了什么咒术，轻轻松松便将那些红光定在半空，答道：“想什么呢，那招只能用一次。”
洛元秋问：“你们咒师的法术，是不是都只能用上一回？”
景澜道：“威力越大消耗越多，能用一次已经不错了。”
她甩了甩手，红光尽数向窗外飞去，顿听窗外惊雷声炸响，大殿震动不已，那黑云密布的天空中却突然落下了一道明光，驱散了四周弥漫的死气。
“那是什么？”洛元秋奇怪地看了一眼，顿然醒悟：“是画破了吗？”
景澜朝大殿中央冷冷一瞥，低声道：“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不等洛元秋再问，数道黑气翻卷袭来，先是化作飞鹤旋回于空，扇翅抖落下的黑羽如同利刃。洛元秋无剑在手，随意捡了一片黑羽夹在指尖，凭此画符，只是一道符还未画完，手中羽毛便消失不见。
她轻轻咦了一声，见此情形暗自觉得有些不妙。这黑气兵分两路，分明是要把她与景澜彻底分开。洛元秋被逼至殿西南角，刚想分心看看景澜眼下在何处，谁知飞鹤又凝结成黑气，顷刻间再度变化，一只巨大的怪鱼腾空而起，尾巴一甩黑气便化作海浪滚滚而来！
洛元秋猝不及防被那黑气掀飞在地，怪鱼紧追而来，尾巴在空中又是重重一甩，激起层层气浪，几次将她画符的动作打断。洛元秋退到窗边，窗外便是高空万丈。那怪鱼攻势愈发急切，猛然张大嘴巴，想一口将她吞下。洛元秋进退维谷，无奈之下召出只剩半截的青剑徒作抵挡，却被怪鱼身周骤然翻起的黑浪用力一拍，力微难支，失手让断剑落入怪鱼之口。
远处景澜被变幻的黑气拖住，见到这一幕心急不已，低念咒语，指缝间溢出暗红细线。她反手在虚空中一握，不顾身后黑气再度聚来，高涨壮大，逐渐幻化成更可怖的怪物，从殿柱旁经过时借力跃起，旋身之时手掌一翻，朝黑气掷去一物，只见半空划过一道弧光，正中黑气中心！
一声狂吼传来，天中阴云一荡，那黑气在哀嚎声中不甘心地散去，景澜来不及回头，便朝着洛元秋所在喝道：“当心！”
洛元秋神色从容，两指一捻，仿佛攥住了什么东西，在怪鱼扑来的最后一刻，她指尖微动，流光如织网般穿透怪鱼的身躯，将它定在原地。
黑气如融雪般被明光吞噬，怪鱼身躯转眼间就消散大半，洛元秋从鱼嘴里取回断剑，飞快道：“物归原主了。”
她手刚握到剑便猛地向后一仰，断剑一振，其势未收，如有预感般迎上一柄断裂的血剑，金铁声长鸣不绝。那些还未消散的黑气疯狂涌入血剑，洛元秋翻转手腕，毫不犹豫以断剑一斩，血剑剑刃瞬间崩裂！
男人弃剑疾退，袍袖一扬，双目黑光凝起，紧盯着洛元秋。洛元秋提剑追上，脚步顿了顿，眼中光芒一闪，断剑却无半分阻碍，直接刺向他的胸膛。
“又是幻象？”洛元秋握住剑柄旋转半圈，看着他眼中黑光慢慢消逝，“你猜不透我心中所想，幻象又怎么能起效呢？”
言毕她倏然将剑拔出，向男人脖颈斩去，但这一剑却难以下落，她费力向前，依然纹丝不动，如被无形屏障所阻。
男人古怪一笑，眼中又涌出血泪，胸前剑伤飞速愈合：“你是杀不了我的……”
洛元秋闻言下意识想寻找景澜，却被他紧抓住握剑的手臂，瞬息之间便被狠狠甩了出去！
她在半空中看见男人手里多了一张血红长弓，心想自己真是不走运。不过霎时男人拉弓挽箭，目光森然，那一箭光色艳极，仿佛一朵初绽的血花。洛元秋避无可避，在即将绽放的红光袭来前艰难地握紧断剑，电光石火间有什么东西缠上她的手腕，将她向右一拽，在紧要关头及时避开那道箭光。
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洛元秋被她牢牢护在怀中，清晰可闻对方剧烈的心跳声。轰然一声巨响，那道红光射中殿柱，击塌了大半墙壁，若是洛元秋方才被射中，后果可想而知。
那坍塌的殿柱斜撑在地，正好掩住二人身影。景澜灰头土脸推开她，咬牙切齿道：“我叫你当心！你是不想要命了吗？！”
洛元秋怔怔望着她，见她一身尘土，也不知是如何想的，居然伸手在她脸颊边擦了擦：“……你的脸脏了，这样不好看。”
景澜定定地看了片刻，又将她紧紧抱住，懊恼地叹了口气，便再也不放手了。洛元秋不明所以，试探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道：“你是怎么了？”
“再有下回，你打算以身犯险之前，”景澜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处，闷声道：“不如先把我杀了吧。”
洛元秋心怦怦地跳，一时无言。景澜得不到她的回应，顿生不满，放开手一看，洛元秋正呆呆地看着自己，仿佛做错事的孩童，不知要如何是好，不禁心中一软，在她额头用力弹了弹，低声道：“洛元秋，你可真够混账的。”
洛元秋捂着额角，小心翼翼看了景澜一眼，红着脸悄声问：“为什么要骂我？”
景澜不理她，先俯身在地上画了画，念了几声咒语，而后疲倦道：“你说呢？”
洛元秋朦朦胧胧抓到一点思绪，当即道：“因为我没有……没有等你？”
景澜知道和她说话不能绕圈子，索性直接了当道：“这几次遇敌交战，你从来都是强攻不退，孤注一掷，当我还看不出吗？劳烦你爱惜性命，不必如此奋不顾身……实在不行，那就多想一想我。”
洛元秋只觉得莫名其妙：“想你做什么，你又不是打不过。”
景澜哑口无言，压下心中怒火，决定将怀柔一策贯彻到底，垂下眼帘神情难过道：“我看到你这样，就想到当初，我们不得不分开，我以为永远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眼眶泛红，仿佛强忍着不落泪。洛元秋虽几次嘲笑景澜应该去浇花，但真看到她红着眼时，任是什么念头也没有了，连忙安慰道：“好了好了，你千万别哭，都是我的不是，我保证下次一定先想着你。”
这话说的份外艰涩，景澜却仍是低着头，洛元秋别无他法，只得起身道：“我走了。”
景澜蓦然抬头：“去哪里？”
洛元秋捏了捏眉心，朝后一指：“他的剑断了，所消耗的力量自然要翻倍。之前我就发现，他每一次驱使血剑，身边的黑气便会消散一部分。方才他分散黑气攻击你我，如今剩下的更是不多了，此时不去找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完犹豫了片刻，俯身拨开散落在景澜肩头的乱发，拇指贴着她的唇角轻轻一按：“我知道你说那些话是担心我，但我的剑只为自己，不为别人。凡战必往，唯有无畏无惧之心，方能所向披靡，这是我得到这柄符剑时所立下的誓言，亦是我心中的信念。”
景澜抓住她的手，眉头微蹙：“那我呢？”
洛元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蹲下与她平视，想了想说：“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怎么样？”
“不怎么样。”景澜神情骤冷，道：“洛元秋，你果然是个混账。”
洛元秋心中添了几分愧疚，伸手将景澜扶起，轻声道：“知道有人在等着我回来，我也会觉得安心。”
她们对视一眼，各自都明白有些东西是无法改变的。景澜目光在她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淡淡道：“也是，你若是轻易变了，那就不再是洛元秋了。”
洛元秋微笑道：“在我眼中，你也从未有任何改变。就这点而言，你与我都是一样的。”
“罢了。”景澜突然握紧她的手，两人十指相缠，掌心贴合，她意味不明道：“今日是我等你，说不定来日就是你等我了。”
洛元秋总觉得她话中另有所指，但此时不是说事的时候，只得疑惑地看着景澜。景澜若无其事地放开手，下巴一抬，示意她看向尘土飞扬处，道：“你可以走了。”
两人一时沉默，洛元秋转身刚要离开，大殿另一角又传来几声巨响，她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件要事，忙折回到景澜身边：“不行不行……”
景澜道：“嗯？”
洛元秋探头看了眼，思量道：“我突然想起来我的符术好像对他无用，恐怕只有你才能伤得到他。”
景澜眉梢一动，嘴角微微勾起，不怀好意地看着洛元秋。洛元秋一见她这副神情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果然景澜开口，语气凉凉道：“上啊师姐，不是说好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洛元秋扶额，无端有些想笑，忍着道：“那我去了？”
景澜闻言飞快将她拉住：“其实你也不是不明白，我到底在气什么，是不是？”
洛元秋回头，跪坐在景澜身旁，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道：“这里有一道印记，我猜与你有关，正因为有它在，才令我得以死而复生。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你忘了。”
景澜再难压下怒火，没去问那是什么印记，深吸一口气说道：“你还知道自己能活着已是不易？！但凡一想到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不知怎么又让自己身处险地，我就”
景澜倏然住口。
洛元秋无视她的怒意，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道：“这次感觉到了吗？”
“这就是你说的印记？”景澜看着指缝间泄出的淡淡光芒，脑海中霎时一片混乱，“它是何时……我不记得……”
洛元秋慢慢放开她的手，低头道：“你看。”
景澜掌中光愈发柔和明亮，化为一枝云霄花枝。那枝条上花朵连缀，在她掌心散发出洁白光芒。
洛元秋轻声道：“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正一人坐着小船漂浮在漆黑的水上。那时日月无光，天与地时而颠倒，仿佛鸿蒙未开时的景象。四周无人，我忘了自己是谁，为何要到这里来，就这样随波漂着，也不知要去往何处。”
那明光如春阳般和熙温暖，映亮了两人的面庞，洛元秋平静道：“我从前曾想过人死后会去到哪里，是上天还是入地，死后魂归何处？到达此地时，我以为我早已经死了，却不知道，其实那就是人死后神魂未消之际，会到达的寂灭之地。此地在生与死之间，修行之人将其称为至玄妙境。唯有生死方能磨砺本心，若是在此间勘破生关死劫，守住本心，便会到达另一重境界。”
景澜一阵晕眩，捧花的手微微颤抖，强自稳住心神，道：“然后呢，你度过这关了吗？”
洛元秋被她问的一愣，茫然道：“不然呢？没过去的都死了吧？你看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景澜不想接这话，便摆摆手，催促她继续说。
洛元秋碰了碰那枝花，极为认真地道：“我就是在那生死关头，突然想起好像在等谁来，于是就见到了这枝云霄花。是它唤起了一点生机，让我由死转生，不知不觉中度过了这一关。”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它，后来无论我怎样尝试，它都再也没有出现过。天衢说这是一道印记，他从未见过，更别说解开。这道印记护住了我的心魂，却也封住了我的记忆。我想知道那个与我有约的人到底是谁，便执意要将它解开。”
景澜瞬间便把前因后果联系到了一起，喃喃道：“所以你才要去阴山，你是想把那些忘了的事都记起来。”
洛元秋点了点头，道：“也就是在阴山之行中，我第二次见到了它。那也是在生死关头，我被心魔所控，原以为真要死了，没想到又侥幸逃过一劫。我仍记得心魔说的话，它道我的心并非完全是空的。”
“加上这回已是第三次了，”景澜冷冷道：“印记再度出现，足以说明你方才的确是生死攸关，命悬一线！你仍觉得这算不得什么大事，还不肯放在心上？！”
洛元秋迫于她的怒火，情不自禁朝后仰了仰：“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景澜胸中怒意燃到顶点，却仿佛炉中烧尽的炭火，只留下一地余烬。她思绪纷杂，身心俱冷，怠倦道：“我已经等了你十年，你若是真有什么事，下一个十年，我又要去哪里找你呢？”
她既觉荒谬，又感到十分可笑：“难道就凭这道印记？”
这简直是越说越乱，洛元秋干脆直接捂住她的嘴，心想看来今日非得将此事说明白不可，当即说道：“你先别说话了，让我把话说完……我幼时误服了一枚丹药，原本是要化作行尸走肉的，是我爹用秘法将他的血换给了我，让我从此不受咒术侵害，却也无法习咒。这不过是延命之举，因为丹毒终有一日会蔓至心脉，最后还是会化傀，就如同我师伯。他死后师父不忍砍下他的头，直接将他葬至瀑布边。谁能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从山下爬了上来！”
她语声又快了几分，仿佛不愿多提此事，三言两语便匆匆略过：“……我后背有一道伤就是他留下的，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迟早有一日，我也会和他一样，变成……那副样子。”
景澜被她捂着嘴，听到此处极慢地抬起眼，无声与洛元秋对望。洛元秋心领神会，嘴角轻轻一动，道：“你是想问，说这些陈年往事有什么用意？想必你也见过傀，它们大多都是普通人，生前被人逼迫服下丹药，死后成为无知无觉的行尸，肉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如果是修行之人服下丹药喂！你咬我做什么？”
景澜瞪了她一眼，语气不善道：“你猜错了，我是想说这些事你为何不早点说！另外，我见识过修行之人服下丹药的后果，有不少疯子信了那些长生不老的鬼话，以为自己能够……”
她话音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洛元秋。洛元秋却也不避她的目光，答道：“不必如此看我，我又不是疯子。不过长生不老一说，确有其事。修行之人身负法力，若无外力催动，化傀的过程自然要比寻常人慢上许多。就拿我师伯来说，他只是心魂消散，但肉身却不曾真正死去。不妨想一想，如果一个人能守住自己的心魂，肉身不死不灭，那不就是长生不老吗？”
景澜冷漠道：“我只知得失必然，一切皆会有代价。”
洛元秋道：“身死魂散，归于天地，万物都是如此。寿数已尽，心魂自然便会消散。想要护住心魂，令其免于消亡，本就是逆天之举，怎么会没有代价？”
景澜不置可否，低声道：“再如何高强的法术，都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削弱，我不信有什么办法能将心魂护到天荒地老。”
“所以人还是会死的，”洛元秋轻描淡写道，“区别不过是死了全部与死了部分罢了。”
不等景澜再问，她捧起那花枝，两手轻轻一合，花枝砰然散做无数光点。两人周身一暗，如置身于浩瀚夜空中，唯有洛元秋手中这点光明照亮彼此。
把手中这团光芒分成两份，洛元秋继续说道：“我所知不多，但阴山原本不是什么试炼之地。古时修士开采阴山腹地中所生的石料，制成法镜用以分魂。他们将心魂一分为二，在大限到来时，让镜中所分之魂替自己死去，这就是我说的死了部分。”
她右手一握，掌心光芒散去，左手的光还亮着，却已经黯淡了许多：“剩下的一半心魂还能继续用这个方法再分，但这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水中影、相中色、镜中象、空中音，生死间心障丛生，每一步都不能走错。能到达这个境界的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之所以要将心魂一分再分，肉身不朽，是为了……”
洛元秋手朝胸前一拢，左手光芒翩然散于夜空，化为璀璨繁星。她指了指头顶星河对景澜说：“天道，他们想要触碰天道，在长久的光阴中参悟天地间的法则，追寻一种尘世之外，足以与天地抗衡的力量。”
景澜道：“说了这么多，那代价呢？”
“代价因人而异，只有一点。”洛元秋随意道：“把自己当成朽木枯石，不动心即可。”
景澜眼中冰冷一片，无来由笑了笑，轻柔道：“我记得你味觉渐失，之前也是如此么？”
洛元秋掌心微微发光，夜空繁星褪去，两人依然在倒塌的殿柱后。景澜方才在地上所绘的咒纹已模糊大半，见她转身回望，洛元秋笑吟吟道：“之前还未到这种地步，直到见到你以后才开始的，你说是为什么呢？”
景澜没有回头，耳垂却有点发红。洛元秋去牵她的手，被甩开后也不恼，坚持几次之后，景澜任她握着，静默不语。
洛元秋把脸贴在她背后，出神道：“你明明知道没有别的人，我只对你动过心，从前现在都是一样的。”
景澜转过身，眼眶通红，压住她狠狠吻了上去。洛元秋几乎是纵容地抱住她，纠缠间吃痛地发出一声闷哼。
景澜到底是不忍心，齿关稍松，没用力咬下去。她把洛元秋放开，手背粗鲁地擦了擦她的唇角，最后仿佛卸了全身力气，肩膀骤然一落，将头抵在她肩上说：“这些年里我见过许多人，她们中有些与你有几分相似，但我知道，她们都不会是你。这十年间，日日夜夜，我从未忘记过。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洛元秋。”
“巧了，”洛元秋抱着她道：“世上也只有一个镜知。”
不闻怀中人回答，洛元秋耐心等了一会，琢磨着也差不多了，便摇了摇景澜的肩膀问：“消气了没有？消气了就赶紧起来，正事还没做呢！”
景澜被她摇得愁绪全无，抬头将她打量了一番，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哄人的？”
洛元秋好险就要点头，幸好及时止住，忙道：“当然是真的！”
景澜似乎还要问什么，临了却改了主意，无奈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洛元秋听见她的心跳，感受到了她未宣之于口的话。察觉那温软的唇慢慢向下，她蓦然面红耳赤，手脚发软。正当景澜捏着她的下巴低头亲吻时，突然一道鹤影近窗飞来，发出凄厉的鸣叫。
洛元秋陡然回过神，两指并做剑指点在景澜额头，将她推开些许，侧头看向窗外：“等等，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说完她也发觉两人之间是何等的暧昧，下意识捏了捏衣领，偷偷看了景澜一眼。景澜眸色比寻常要深几分，仿佛还陷在某种情绪中尚未出来，深吸了几口气后侧过身去道：“我去解决他。”
洛元秋头一次见到她如此杀气腾腾的模样，心中微奇：“你想怎么做？要我的剑借你吗？”
景澜摇头：“不用，他的弱点便是肉身，只要能近身，便能将他杀死。”
支撑大殿的柱子已经倒了几根，剩下的也不过是强弩之末，说不定什么时候整座宫殿就会倒塌。殿梁不堪负重，顶部已经陷落出一个缺口，能看见天空阴云密布的一角与盘旋的鹤影。洛元秋小心绕过这一地碎瓦残砖，反手握住青光向高处看去，只见黑气缭绕，在空中汇聚成球，不断有鹤形的黑影飞出飞进，在殿内殿外盘旋搜寻。
黑气之下便是那张金龙椅，椅上的人似乎又陷入了沉眠中。
“他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洛元秋困惑不已，不明白那张椅子到底有什么好。
景澜道：“我说过，有些人宁愿死在上面，也不会离开半步的。”
洛元秋注视着黑球道：“黑气果然剩下不多，不知道以他所剩的法力，能再驱使血剑几次。”
“需得速战速决。”景澜说道：“那些鹤影在为他修补黑气，等到他力量恢复就更不好办了。”
洛元秋转了转手中断剑，低声道：“不如赌一把，我去引开那些鹤。”
景澜瞥她一眼，随口道：“然后再等着我去救你？”
洛元秋心中一跳，就猜到她又要提起此事：“就那么一次，你记得这么牢做什么？
“不记得牢不行，”景澜道：“你我之间总要有个人将这些事都记住，因为你向来不长记性。”
洛元秋听了这话只觉得匪夷所思，疑惑道：“记住又能如何，难道你还想教训我？”
景澜一眼就看透她心中所想，淡淡道：“你做惯了大师姐，一向不把我说的话放心上。不过没关系，我自有办法让你记住。”
洛元秋心思全留在前半句上，反而不曾留意后半句，忍不住道：“果然如此，你不过就是不想做我的师妹。”
她心存疑惑，很想就此问个明白。景澜伸手在她额头敲了两下，认真道：“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洛元秋道：“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就算我说了，你也未必会懂。”景澜说道：“这不是学符画咒，没人能教你，你要自己去学。”
洛元秋想这不是说了和没说一样？来不及与景澜斗嘴，她余光瞥见那黑气似乎涨大了一轮，当即道：“动手！我先去引开那些鹤影，等解决了它们，咱们再一起想办法对付中间那个。”
她不等景澜反应，便翻转手腕，青光迅如光影飞出。眼看飞至半空就要碰到黑气时，洛元秋双手合十，低念一声，随即喝道：“破！”
青光瞬间在空中显出断剑的形态，剑身爆发出明亮的光芒，对着黑气悍然一斩！
黑气散作漫天鹤影，在殿中飞来撞去，洛元秋两指一划，默念几声，继而道：“应我所召，暂借此间灵风！”
在她面前现出一轮金色，旋转数息之后，仿佛绸带般缠绕在手腕上。洛元秋甩了甩手，捏住那金带的两头掰弯了些，充作一张短弓，倒也勉强能用上一用。
她把短弓握在手中，却发现无箭可用，稍一思量，试着用青光搓成箭的长短，挽弓对着殿中鹤影一射，但闻几声凄厉的鸣叫，鹤影一碰到青光便如烈阳融雪般消散于空。
一动念青光便会重新回来，洛元秋没想到符剑还能当箭用，一时新奇万分。她从倒塌的殿柱上跃过，一路连射，瞬发不落，所到之处鹤影散作黑羽洒落。
待空中鹤影只剩寥寥数只，她才隐约觉得不对，转身向大殿中央看去，发现景澜与那高座上的人都已经消失了。
.
一刻之前。
黑气被洛元秋一剑斩下的刹那便令大殿震动，惊动了高处沉睡的人。景澜走到大殿中央，抬起头与他对视。
男人睁开眼，紧握的手缓缓松开，一根漆黑的羽毛自他掌心飞出，四周顿时被暗夜所覆，入坠虚空。那根黑羽飘然落在景澜脚边，漾开淡淡水纹。
“你终于来了，”他道：“等你许久了。”
他化为一道黑影从高处降下，出现在漆黑的水面上，朝景澜伸出手道：“到我身边来，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景澜目光落在脚边那根黑羽上，嘲道：“我想要的不必等别人给，我自然会去取。”
男人五指微张，水面忽地转动起来，在两人脚下形成了一个漩涡。他眼中黑光流转，喃喃道：“你心中所想，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要你愿意臣服于我，我便能让它们成真……”
景澜俯身捡起黑羽：“你的力量果真被削弱了，所以先不动手，改成说教了吗？”
她将黑羽轻轻一握，再松开手时，羽毛已经化为齑粉散去。水面为之一震，漩涡如被一股力量扭转了方向，化作水流朝四方流散而去。
男人仿佛大受震动，疑惑地看着她：“这不对，不该是这样……你为何突然变了？”
“因为这是我的梦，”景澜答道：“容你在梦里放肆这么久，莫非忘了，你不过是执念所生出的心魔罢了，真把自己当作是这梦境的主人了吗？”
景澜向前走了几步，水面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不断有涟漪荡起，如同下起了看不见的雨。无数水纹回荡在水面，水纹扩散开时，她看见那些藏匿已久、不可为人所知的心思，以及种种不甘与怨怼，疯狂而残忍的念头……岁月如一条大河，在往昔与现在之间平静流淌，一念牵动起千千万万浪花，她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在光阴的那一端隔空望来。
她低声道：“别回头。”
话音散落在水面，幻象丛生。不过是数十步的距离，却好像已经将前半生度尽。回忆如泥沼般牵绊住她的脚步，过往的一幕幕在兴灭的水纹间好似浮光掠影闪瞬即过，景澜心有所感，低头凝视着其中一圈细小的涟漪，抬手接住了一点雨滴。
深夏草木葳蕤，落日余晖遍洒大地，与云霞辉光相映，形成一股奇异绚烂的光色，将群山笼罩在其中。景澜坐在石阶上，乌发如缎，雪白的面容上一抹淡红晕染。她浅色的眼眸映着天光云影，犹如两枚浸润过溪水的琥珀。
发辫解了一半散在肩头，她垂首折了一根草叶，无意间发现绿叶中藏着朵细小的紫花。
手指夹着花，她沉默地看了良久，忽闻脚步声传来，头也不回道：“娘，你来了。”
女人在她身旁坐下，随意道：“在看什么？”
景澜把花扔了：“没什么。”
“想回寒山去了？”女人说道：“还未问过你，与那些同门之间相处的如何？”
景澜眼中带着少许茫然：“他们……我记不清了，应当还不错罢。”
女人温柔道：“不喜欢就不用再去了，就留在娘身边，好不好？就我们母女二人，在这山上相依为命，像往常一样。”
景澜眼睫一动，看着自己掌心纹路道：“你不是说，要我跟着司徒道长学咒术吗？”
女人握着她的手说：“娘不该逼着你的，是我强求了。”
景澜不说话，女人等了一会，又开口道：“你不愿留在娘身边？还是想回寒山学咒术？”
景澜嗯了声道：“有人在等着我回去，我与她曾有过约定。”
女人静了一静，笑道：“怎么，在你心里，她比娘还重要？”
景澜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在我心中，你们都是一样的。”
女人耐心道：“要你留下来是为了你好，人人都有私心，就连寒山也未必像你所想的那般，还记得你在侯府见到的那些人吗？”
景澜道：“我记得。”
“这就对了，你要分得清谁是真心，谁另有心思。”女人说道：“谨言慎行，他们之中说不定就有人奉命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你要时刻留心，千万不要轻信于人。”
景澜俯身折了一片青草，夹在指间把玩，点点头道：“是这样，你说的对。”
女人道：“将真心交托于一人，是件极危险的事，不要去尝试，因为你必然会后悔……”
景澜动作一顿，青草从指间滑落。她望着掌心，隐约想起有人曾问过自己：“所以你是……你是打算反悔了吗？”
好像是在寒风中接过那人的一滴眼泪，手指猛然蜷缩起来，她怔愣了许久，耳畔传来一句清晰的回答：“不，我从未有过这种念头。”
女人柔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听娘的话，留下吧。”
她的手轻覆在景澜手上，景澜极为认真地端详了她一番，微微一笑，目光中有几分感伤，轻声说道：“其实她从未叫我留下，她对我说过最多的话，不过是依你所想的去做，不要留有遗憾。但人这一生中，就算事事依心愿所为，又怎么会没有一两件憾事呢？”
女人眼瞳紧缩，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景澜笑意渐淡，轻轻放开手，只见女人喉头插着一柄短刃，源源不绝的黑气从伤口溢出！
女人捂着脖子缓缓倒下，幻象破灭，她的面容不断扭曲，最后变成一张男人的脸。四周景象迅速褪去，他们依然没有离开那漆黑的水面，那男人倒在水中，试图将插在喉上的短剑拔出，双手却好像碰不到剑。他只得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景澜，断断续续道：“这、这是什么东西，它为什么能……”
景澜将短剑用力一按，轻声道：“你以为我的剑留在之前的地方，就再也拿你没办法了吗？”
男人身上的道袍逐渐消失，随着他不断挣扎，原本画中仙君的模样渐渐衰老，恢复成景澜最初所见那龙袍老者的样子。他眼中黑光散去，只剩一片灰白，一身力量似乎都被喉上短剑汲取而去。
老者喉中发出几声咯响，怨憎地盯着景澜：“你……迟早也会……”
景澜唇色苍白，握着短剑的手微微颤抖，五指指缝间溢出暗红细线：“这柄心血凝成的咒剑，是我早就为你所准备的，这次你再也逃不掉了。”
老者再难说出一词半句，几番挣扎之后，手终是无力地垂于身畔，身躯缓缓沉入水中。
黑水无声翻涌，从四方聚来，水流旋转再度形成漩涡，景澜静静看着老者被水淹没，最后一刻才将短剑放开。
手一离开剑，她便觉心骤然一紧，痛楚蔓过四肢百骸，令她不得不暂且伏跪在地。而手足皆如失力般，丝毫不听使唤，她呼吸微滞，额头冷汗涔涔，眼前阵阵眩晕，竟是动也不能动，越是心急，越觉痛楚难忍。
她知道此地不是久留之处，应该尽快离开，便强撑着走了几步，想快些离开这漩涡中心。而激流中一根黑羽载浮载沉，在景澜转过身去的刹那疾飞而起，尾根毫芒一闪，正中她的背心。
瞬间水浪高涨，景澜只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后背袭来，周身如坠寒窟，连指尖都仿佛覆上了一层薄霜。勉力前行数步，再难为继，没入水流前她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万万不能让师姐知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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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元秋面无表情道：“我已经知道了。”
景澜迷茫地睁开眼，落入漩涡的激荡感尚未褪去，仍觉恍惚，闻言下意识说道：“知道什么？”
洛元秋磨了磨牙，一想到方才惊心动魄的那一幕便恨不得将她揍上一顿，冷笑道：“你前脚刚教训完我，说什么不可孤身犯险，然后连话也不留一声，转头就一个人走了！”
她忍无可忍，上前在景澜肩头重重一点，怒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幻境中都做了些什么？到底是谁大意轻敌，让自己身处险境的？是谁？！”
景澜嘶了一声，手捂着被戳痛的肩膀向后躲了躲，突然感觉之前的痛楚都已经消失了。她望向周遭，只见天中一轮皎月，夜色中山林茫茫，几步之外便是一条溪流。流水在月光下闪烁着银光，犹如千万个梦境。
“我不是在……”
见洛元秋脸色不好，她果断一转：“这是在什么地方，我们还在那壁画中吗？”
洛元秋正在生气，根本不想和她说话。景澜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说道：“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师姐，梦里有你，有我娘，有许多人，他们都还在。”
她回过头，眼中仿佛有泪光一闪过，掩饰般低下头道：“应该只是梦罢了。”
洛元秋心中一软，一时竟忘了自己生气的缘由，挨着景澜坐下说道：“都已经过去了，你就别再伤心难过了。”
计已售出，景澜暗自松了口气，沉重地点了点头。她无意中看见洛元秋左手伤痕累累，右手也是如此，顾不得再佯装哀伤，立刻道：“你的手怎么了？”
洛元秋平息的怒火再次涌起，一副“你竟然还敢来问”的愤怒神情，大声说道：“你消失之后不久，那座宫殿就、塌、了、一、半！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我在土里挖了半天转头瓦片，才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你！”
景澜惊讶道：“你用手去挖？”
洛元秋懊恼地瞪了她一眼，只恨说出口的话不能收回，窝火道：“不然呢！”
当时兴许是哪根殿柱支撑不住，导致半座宫殿轰然倒塌，屋瓦飞速落下，哗啦啦地覆盖了中央以及那把金龙椅所在的地方。洛元秋想到景澜还不知所踪，或许仍在那中央，顿时被吓的魂飞魄散，不顾头顶随时都有可能倾塌的屋脊殿梁，先扑到那堆瓦片上，手脚并用地挖了起来
一想到此处她便觉得那时候定然是脑子进水了，居然硬靠双手去刨，幸而没多久便找到了景澜，否则后果难料，也不知是她这双手先废，还是那残存的半座宫殿先塌。
洛元秋越想越觉后怕，仍忘不了方才的惊心之感，简直连命都被吓去了半条。事后又忙着反复确认景澜没事，一颗心几乎是悬在半空，从未有过如此焦急难耐的时候，等到景澜有醒来的征兆时才觉好受了些。
明知这一切不过是场梦，她依然担忧万分。先是后悔不该如此仓促便将景澜引入梦中，又懊悔自己没看住景澜，放任她单独离开。总之在景澜还未彻底醒来前，洛元秋心绪起伏，反反复复没完没了，觉得自己好像一把干柴，只消再急上几分，脑门便会冒起一股青烟。
她自觉不能再这么想下去了，在溪畔静坐了片刻，心绪照旧乱成一团。想了想又回到罪魁祸首身边呆着，反倒安定了些。
景澜托着她的手看了又看，比自己受伤了还觉心痛。她抬眼见洛元秋怔怔地望着自己，眉目间是掩不住的担忧，心中忽然难过起来。
却听洛元秋问：“你是有意这么做的吧？”
景澜微愣：“啊？”
洛元秋犹豫了一小会，还是觉得不吐不快：“因为我之前没和你商量一句就擅自行动，你觉得我不够爱惜自己，总是孤身一人，从没想过留下你以后，你又要怎么办……所以你说要给我的教训，就是这个吗？”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沙哑：“我那时候……还有些想不通。可后来，一想到你可能被埋在废墟下，就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景澜却道：“你用手去挖那些砖头，亏你想的出来，你难道忘了自己是个修士，这双手是用来画符施法的？”
洛元秋猛然抬起头，眼中泪水犹在，怒道：“没错，我就是忘了！你……”
景澜小心托着她受伤的手，好像托着一片叶、一朵花，只怕惊动了她。闻言打断了她的话，道：“你不过是关心则乱，所以什么都顾不上了。”
“元秋，你若不把我当师妹看待，也不用时刻提醒着自己，要担起什么师姐的责任。”景澜道：“你是为了我才去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师妹，也不是为了同门。只是为我，就如同我愿意为你去做一切。承认这件事很难吗？”
洛元秋从未细想过这一层，听完她这一番话，如同被人戳中了心事，羞怒交加，狠狠弹了弹景澜的额头道：“很好，你不过是仗着我”
她顿了顿，再也说不下去了。景澜接过她的话道：“是，我不过是仗着你喜欢我，所以别气了，大家都一样的。”
洛元秋偏过头道：“什么都一样？谁和你一样了？”
景澜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溪水居然不知不觉涨到了岸上。她们脚下水流慢慢升高，犹如月色淌进了水中，到处都是闪烁的银光。
洛元秋见她一脸疑惑的神情，便道：“放心，不会淹死人的。”
她牵起景澜的手向流水深处走去，察觉景澜连迟疑都没有，便跟着她向前走，她心中的温情就像这月色里的溪流，不由轻轻一荡。
月下群山静默，溪流无声流淌。景澜明白过来，道：“我们是要醒来了？”
洛元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想说什么？”
两人走在发光的溪水中，衣袍破烂不堪，形容狼狈。景澜注视着她道：“我会记得这场梦。”
洛元秋诚恳道：“我也会记住你在这梦里的模样，比我矮了一个头。”
景澜：“……”
洛元秋见状心情大好，拉着她走进水中，笑道：“好了，有什么没说完的话，等醒来以后再说个够。出了这个梦我们还有几十年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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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前尘
夜中寒风久肆,雪花满天飞扬。城中一片寂静，坊门皆闭，偶有巡城的队伍出没在坊外,不消多时火光远去,只余一地冷寂。
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传来清脆的踢踏声,朦胧雪光之中,一点幽光忽明忽暗,在黑暗中随风晃动。它轻快地绕进一条巷子,在夜色的掩盖下向着西边越行越远,最后停在一座院子前。
墨凐从石羊角上取下灯盏,盏中瞬间亮起明光,犹如清辉洒落，映亮她的面容。她提灯相照，门上描金绘彩,画着灵童天女，向每个站在门外的人含笑看来。不等她去叩门,那门上的青铜兽首便两眼乱转，惊惧一般飞快将门环吐出，乖乖衔在嘴上,好似两条小狗。
门画上的天女神情灵动，眉眼间忽然有了神采,只见她水袖轻敛，繁花落了满身，继而怯怯地拔下发簪,双手捧着奉上。墨凐看着眼前这扇门，仿佛像在回忆着什么，半晌方道：“多年未见,倒还与从前一样。”
她屈指在天女掌心的发簪上轻轻一叩，门随即开了。石羊脚步轻快，无声无息穿过假山树林，离开园子后又来到一扇门前。那门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灯笼，墨凐看也不看，手中灯盏照在门上，那门便自然而然向两侧推去。
门后花林覆雪，草木幽深，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她一路畅通无阻，在涛涛水声中踏过河上拱桥，不过须臾便到达对岸。此时天色微亮，风雪暂消，墨凐拂开迎面飘来的薄雾，喧哗之声渐近，转眼间便进到一条热闹的长街里。
街上行人不多，在雾气里仿若游魂，脸上都覆着张空白的纸面。她驱羊前行，如一道虚影疾晃而过，街中无人能见，片刻后她在一家铺子前停下，店铺上的招牌不知挂了多少年，早已腐朽不堪，其上字迹更是模糊难辨。
一个童子正低着头在店外扫雪，忽然看见淡淡银光自雪中漫来，心中纳罕：“这是什么？”
他抬起头一看，一只大黑羊无声站在雪中，羊背上坐了一个少女，她手提一盏明亮的灯，薄衣赤足，乌发披散，神情冷漠地看着自己。
童子愣了愣，复看了眼雪中，紧接着急退两步，瞪大了眼睛道：“你你你……你为什么没有影子！你不会是鬼吧？！”
“我曾在此店中寄存了一件东西，如今要将它取回。”墨凐说道：“店主人在何处？我要见他。”
童子哇哇乱叫几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告诉你！我才不要和鬼说话！”
他正要一头钻进门帘后躲起来，却被一股力量猛地拉扯向后拖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人已在羊边，墨凐居高临下看来：“去通报此店主人。”
童子眼睛一转，佯装无辜道：“他今夜好像不在店里，客人您不如明日再来吧！”
孰料他一说完便听见一人道：“叫你去扫雪，你怎么又惹事生非了？上回那咒师的教训还没让你长长记性？”
童子一时忘了自己还在别人手上，怒道：“胡说八道！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次可不是我先惹的事！”
门帘掀开，一个书生装扮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见此情形微微一怔，向墨凐连声道歉，又对那童子戏谑道：“不然呢，难道是这事先找上的你？”
墨凐手轻轻一挥，那童子摔进雪里，连滚带爬躲到书生身后，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墨凐道：“你这小童，废话未免有些太多了，不如把嘴缝上。”
书生尴尬一笑，身后童子脸色煞白，两手紧捂着嘴，好像真被缝住了一般。
书生忙道：“请阁下高抬贵手，他之前已经吃过一次苦头了！先前有位咒师嫌他聒噪多嘴，让他一个多月都说不了话，这才刚好没几天。”
墨凐把灯盏挂在石羊角上，道：“哦？那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书生猜不透她的来意，为防生事，先让童子回去。未等他开口，墨凐俯身问道：“你就是店主人？你叫什么？”
书生疑惑地点了点头：“在下姓华名晟，不知阁下有何要事？”
墨凐沉默了半晌，开口说道：“我忘了是哪一年曾来到此处，那时此店的主人姓许，她与我之间有过约定，我将平生所见所闻都告诉她，作为交换，她会把这些事记录在册，封于店中，等有一天我来取回。”
“姓许？”书生掐指一算，面露震惊：“这不是在说笑吧？那已是上上上……位店主，距今已过了四百年了！”
寒雪中夜色将褪，天光隐现，远处街影古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飘渺的雾气随风而来，浮动在二人身旁。
墨凐回头看向来时道路，眼前细雪飞扬，她垂下眼睑，面容在雪中显得有些不真切：“原来已过了这么久。”
收回思绪，墨凐的手指轻贴灯盏，一点光芒自罩中飞出，她道：“我依稀记得，东西放在天字一千七百七十三格。”
石羊晃了晃头，驮着她缓步前行，跨过门槛向店里走去。书生张目结舌，难以置信道：“且慢！”
墨凐回头看了他一眼，乌发间沾染的薄雪随风逸散，她平静道：“大梦浮生，四百年了，我忘了许多事，是时候该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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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光透过纸窗映出一片幽蓝，景澜蓦然睁开眼，下意识翻身坐起，却觉得肩头冰冷，转身一看，被子大半被一人卷裹而去，仅施舍般地给她留了个被角。
她扶着额头，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此地何地，是虚幻还是真实。然而梦中所发生的一切依然记忆犹新，仅是一夜的功夫，竟好似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轻轻掀开床帐，景澜望着窗边微光无声一叹，神思游移无故想到，常言道黄粱一梦，也许并非只是世人附会谣传。
弯腰捡起滑落在地的衣袍，她赤脚站在床边迟疑了好一会，忍不住爬上床榻推了推拥被熟睡的人，问：“师姐，你醒了没有，我们不会还是在梦里吧？”
洛元秋睡意正浓，本不愿理会。奈何景澜又推又搡，她迫不得已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含糊道：“不是梦……行行好，让我再睡一会吧。”
她若是不答也就算了，景澜见她醒了，索性将冰冷的手伸到被子里，贴在她的后背上。洛元秋惊呼一声裹紧了自己，景澜笑道：“睡了一夜还不够？你这抢被子的恶习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洛元秋忍气吞声，闭上眼只当作听不见，打算趁机再睡上一会。谁知贴在后背那双手却动作了起来，不怀好意地摸来摸去，并有温热柔软的东西贴着脖颈缓缓向下，显然兴致颇足。
她蹙眉忍了再忍，终是忍不下去了，无奈起身，推开压在身上的人，打了个哈欠怠倦道：“你是好好睡了一夜，我在梦里奔波劳累，还不如不睡来得强！”
景澜笑道：“原来你在梦里奔走之时，还有余力抢被子？”
洛元秋打了一半的哈欠硬生生止住，看她笑得十分可恶，恼怒道：“那就分床，以后你别和我睡了！”
景澜将她连人带被抱在怀里，一本正经道：“这可不行，道侣嘛，都是要睡在一起的。”
洛元秋斜她一眼，不以为然道：“我师父还说道侣要一天三顿打呢。”
景澜瞬间破功，笑着揉了揉洛元秋的脸颊，洛元秋不甘示弱，从被里抽出手去扯她的。两人嬉闹了会，景澜问：“你的影子呢，怎么一觉醒来便不见了？”
“我们既然都醒了，那它也就去它该去的地方了。”洛元秋靠在她肩头懒洋洋道：“每次它一出现就没什么好事，如果不是它睡在你我之间，我们的梦又怎么会被连在一起？这梦中梦再来几回，恐怕从此就不用再睡了，反正一梦地久天长，以后干脆在梦里过得了。”
景澜拥着她轻声问：“昨夜梦里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都记得。”洛元秋看她眼中恍惚，猜到她心中所想，答道：“你是不是也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觉得那不像是一场梦？”
天光破晓，屋中渐渐亮了起来，景澜道：“我还记得你说过，这是梦，也并非只是梦。喜怒哀乐，执念妄想，出于念而归于心。修行之人不会无故做梦，梦中所见，即是心中所想。”
洛元秋把手覆在她的心口，道：“魔障幻象也是修行的一种，你还执着于那些过往吗？”
“我不知道。”景澜神色迷惘，怅然一叹：“若能够轻易放下，那执念也就称不上是执念了。”
洛元秋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能想通的，安慰般拍了拍景澜的手背，她忽觉脖颈上刺痒，随手梳了梳头发，却摸到一截利落的发尾。
她身体一僵，当即想起昨夜与墨凐打了一架，被她削去了头发。景澜亦有所察觉，眉梢一动：“你的头发呢？”
一想到此处洛元秋便痛心不已，她多年身形未长，头发虽生的慢，倒还算争气。她心中已将墨凐这般那般地捶打了数千场，并暗想若有机会，定要将她削成个秃子。
勉强笑了笑，洛元秋双手握拳，咬牙切齿道：“昨天碰上了一个疯子，我们打了一架。”
景澜对她知之甚深，抬眼道：“看样子是输了。当年王宣烧了你的头发，若不是师父阻拦，你可是当时就要把他丢到深山里与猴做伴去了。”
洛元秋悻悻道：“我倒是想把她也扔进山林里，这不是打不过么。”
“头发迟早会长出来的。”景澜目光淡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是谁？”
洛元秋此刻满心都是墨凐，闻言脱口道：“除了墨凐还能有谁？”
景澜思索道：“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是那位在北冥看守白塔的女子？”
她想起之前曾以梦归镜窥探洛元秋的心境，在过去的回忆里见到她与一位近乎于天人的少女交谈，给景澜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她还记得最后墨凐说过，终有一日洛元秋必定会到北冥来。思及此处，景澜心中疑惑更甚，道：“世上人千千万万，她为什么一定要你去北冥？”
洛元秋比她更想不明白，要说除了昨夜的削发之仇，墨凐与她之间也无什么过结，也从未以武力相逼，强压洛元秋到北冥去。也正是她后来算的那一卦帮忙，才让洛元秋得以找到了景澜。
思来想去，洛元秋不由坐起身道：“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入阴山前，她在那条岔路口突然出现，拦住我说此次入阴山之人中，唯有我一人能穿过阴山腹地，其余人虽只到界碑前便回返，但依然难逃死劫。后来果然像她说的，一些人死在途中凶险之处，最后剩下的人到达界碑前，因为不愿踏入阴山腹地，于是原途折返。离开阴山后，我听闻他们有的死于斗法，有的死于修行走火入魔。也有人不知受了什么蛊惑，将自己炼成了一具行尸。总而言之，如她先前所言，难逃一死。”
洛元秋后知后觉想起墨凐为她算的那三卦，神情不由凝重起来：“她断言的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我也受她卦象指引来到长安，后来真就与你相遇了。”
景澜道：“她为你算了三卦的事我已知晓，这卦的报酬是要你接替她守护白塔。但你原本就无去北冥之意，更何况你我相逢后，你便更不可能去了，她既然精通数术，算无遗漏，如何会算不到此处？”
洛元秋短暂回忆了一番，倦意涌来，将下巴压在被角上昏沉沉道：“她是为我算了三卦不假，可我也只看了两卦，凭什么要付三卦的报酬？”
景澜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不看第三卦？”
洛元秋打了个哈欠：“我都已经找到了你，那一卦看不看都无所谓。”
眼看她歪着头又要睡去，景澜伸手推了推，皱眉道：“醒醒，再想一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是你未曾留心，却至关重要的。”
洛元秋左摇右晃，强打起精神思考了起来，奈何思绪纷杂，一时毫无头绪，她摇摇头道：“想不起来……算了，不如再睡一会？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景澜隐约有些不安，按住洛元秋的肩不让她躺下：“继续想，你能不能猜一猜，那第三卦算的到底是什么？”
“她说一个人一生中，只能算三卦。”洛元秋困顿道：“天地人三法，容纳之物无穷无尽，推演之事变幻无穷，怎么可能被我随便一猜就猜中……”
景澜沉声道：“因果皆由你而起，这三卦自然是围绕着你，哪怕是变数也都系在你的身上，你决意前往长安之前，她又和你说了些什么？”
洛元秋努力睁开眼睛：“好像是说，此行我会寻到失去的东西，也能破除心中的执念。”
“你找到了我，便等于是寻到了失去之物。”景澜说道。
洛元秋点点头，景澜又说：“破除心中的执念？这句话又作何解？”
洛元秋猜测道：“找到了你就等于破了执念？可如今你在我身边，这执念破与不破又有什么区别。”
她见景澜神色沉郁，劝道：“别想了，反正你也想不出来。”
景澜只得作罢，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只是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洛元秋见状松了口气，正想再度睡去，余光瞥到景澜又想来推她，顿时一个激灵：“别再推我了，我还没问你那玉佩的事呢！”
说完两人同时一怔，景澜手僵在原处，进退维谷。洛元秋霎时睡意全消，总算想起了这件在梦中屡次被打断的要事，推开被子盘腿坐在床榻上，她打量着景澜，扬了扬眉毛：“轮到我问了，玉佩的事呢，你还没说完。”
景澜深吸了口气，洛元秋紧盯她的脸，竖起一根手指道：“我们说好了，不许再瞒着我。你要是觉得梦中说的话都是梦话，不能作数，那现在就当着我的面起誓，决不能对我再有欺瞒，否则……”
洛元秋想了又想，最后道：“否则我那不动道侣一根手指头的誓言就此作罢，改换成道侣一天要挨三顿打，还要和师弟一起被吊在树上。你觉得如何？”
景澜：“……”
前一句也就算了，若是真与沈誉一同被吊在树上，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景澜真心实意道：“树上的位置还是留给沈誉吧，我就不和他抢了。”
洛元秋轻轻踢了她一下，微笑道：“不必谦让，还是快如实交代了吧，不然那树上保证有你的位置。”
景澜拖过被子披在自己身上，屈膝坐起，注视着洛元秋道：“前往黎川的路途中我们交换了信物，我把你给我的玉佩贴身藏放，许多年后我每每忆起此事，便觉或许从那时起，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
她话中似乎别有深意，洛元秋仿佛窥见了其中某种联系，疑惑道：“你不是为了探查山神娶新娘一事，才贸然入山的吗？”
“不，我那么说只是为了让你安心。”景澜低声道，修长的手指交握着：“祭拜你父母坟墓时，我发现那乱草间压了一张纸钱，仿佛有人来祭拜过。起初我以为是师父，或是你父母生前的知交好友，后来便刻意留心，向镇上的人打听了一番。有人说曾见过一名男子到此祭拜，自称是墓主的弟弟，前几年他想把坟茔迁回祖籍另行安葬，说是不愿见到兄嫂克死异乡……”
洛元秋呼吸微促，难以置信道：“什么？我爹娘的坟被人挖了？！”
景澜略有迟疑，半晌才道：“是，他找人挖开了你父母的坟茔，那日原本要移棺返乡，不料却下起了暴雨，他便将棺木带回家中安放。后来他又找到当地那位替山神择选新娘的神婆算了算，说是不易迁土归乡，便挑了个好日子，将那棺木又葬了回去。”
洛元秋沉默良久，不断揉捏着指节，哑声道：“所以你那时说是去打听山神的事，其实是为了……”
“我想去找那神婆问一问，再去坟茔附近看一眼。”景澜轻声答道，“要是真像镇上所说的，或许查看坟边的土，还能辨别一二。”
这整件事都荒诞诡异到令人无法全然相信，洛元秋将垂落在额前的发丝拨向耳侧，两手抵住额头，一时间难以接受此事。诸多念头陈杂，她却没有追问下去，低声道：“可是你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景澜看出她的不安，慢慢握住她的手腕道：“因为我遇上了那个人，他没有说谎，他确实是你父亲的亲兄弟。”
洛元秋首先想到的便是二叔顾凊。她对顾凊知之甚少，仅限于两人曾经交手过。观此人言行，绝不像那种会掘人坟茔之辈，她缓缓道：“那不会是我二叔，他做不出这种事来。”
景澜道：“当然不是他，是你的三叔顾况。他不知犯了何事，早早便被顾天师逐出家门，有传闻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仍在浪迹天涯，从此以后再无人见过他。”
无来由又冒出来一个三叔，洛元秋知道景澜没有必要对自己说谎，但仍有些难以相信：“他们既然是亲兄弟，那为何他要去挖我父母的坟？”
景澜眉头深蹙起，仿佛一言难尽：“他……他从未将你父亲当作是兄长，你就当他是个肆意妄为的疯子好了。”
洛元秋心中乱成一团，随意点了点头，有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在心间，她蓦然看向景澜，抓住她的手臂道：“等等，你说你遇见了他？他又是个疯子，他对你做了什么？”
“那块玉佩，”景澜低声道：“因为你的那块玉佩，他将我误当做是顾凊与云和公主的私生女。我被他带进山中，见到一群被关着的新娘，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
洛元秋不禁攥紧手指，喃喃道：“居然是这样，后来我寻迹去山中寻你，有个刚被送上山不久的新娘告诉我，她曾见过你被一名黑衣男人带到此处，把她带上山的神婆称此人为长老。可是后来，我翻遍了整座山都没有找到你……”
她望着窗前那一片微弱的雪光出神，有那么一瞬间光明退去，她仿佛又回到当年昏暗的旧屋中，两手沾满血腥。听见有人发出痛苦的，她将一张张面容看去，始终没有找到那张熟悉的脸。
洛元秋无比自责，愧疚难言，垂下头道：“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你离开我身边的。”
景澜无声一叹，揽过洛元秋的肩把她一同裹进被子里，道：“这怎么能怪你，谁能想到世上还有这般巧合的事？那些修士原本是百绝教余孽，逃到此处后，假借山神之名，夺人家产妻女，掠至山中，用活人躯体来养育一种丹虫，这丹虫能用来制作一种能让活人化傀的丹药，百绝教蛊惑信众，称此药为万灵丹，能引神附体，祛除一切病害。顾况与百绝教牵扯甚深，率领一批修士藏在山中炼制丹药，教中人称其为长老。我被他带到此地，停留几日之后，他便动身带着我离开了。”
洛元秋额头抵在她的颈窝，闭上眼道：“此人连兄长的坟都敢挖，我不信他对你毫无图谋。”
景澜从被子下握着她的手说：“这就要问你了。”
洛元秋抬起头：“问我？”
“顾家所传的秘术，唯有接任天师之位的人才能修习。”景澜顿了顿说道，“相传天师府就是凭借此法，才能习得奥妙高深的咒术，立于众教之首，统率道门。”
洛元秋道：“话是这么说，不过你也看到了，我是个符师，自从学符以来就与咒术无缘，别说什么奥妙高深的咒术了，稍稍难些的咒术我都看不明白。”
景澜静静道：“修行咒术，最怕被咒力侵蚀。效力越强的咒术，侵蚀的力量自然也就越强。你虽然学不了咒术，但咒术也对你无效。”
洛元秋仔细想了想，她确实不惧咒术影响，但也因此无法感应到咒力，从而不得修习咒术：“听师父说我小时候中咒病的快死了，我爹为了救我才决定施法。这秘法唯有血亲之间方能施行，辅以血咒以命换命。”
她说完当即一愣，后背生出一股寒意，心骤然冷了下来：“他带你走，是为了……”
景澜拉着洛元秋的手摸向自己的手腕，道：“他不敢，因为我是先帝的玄质，身上留有一道印记。他怕这印记会扰乱法术，到时候反噬到自己身上，是以犹豫不决，想先把我身上这道印记解开。”
洛元秋手指一勾，摩挲到一条细细的银链，她还记得梦中玄清子与洛鸿渐为景澜解除法术那一幕，知晓这道印记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迟疑道：“那你的印记……”
“若是解开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景澜自嘲一笑，又道“他想尽了办法，始终无法解开这道印记。我本应该随着先帝逝世一同殒命，但阴差阳错之下却被他救回了性命，只是伤了眼睛。最后他只能将我放了，让我回到长安去。适时陛下登基，我听闻你已经不在人世，万念俱灰之下，一心只想求死。我将来龙去脉告知母亲，望她莫要阻拦，她得知顾况仍活着，惊怒之余却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洛元秋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景澜侧过头看向她的眼睛道：“顾况与你父亲之死难逃干系，他假借顾凛之名送来玉佩取信于你父亲，赠予他一枚丹药用以疗伤，原本就是为了天师府所传的秘术。没想到那时你体虚气衰，你父亲忧心之下不顾自身，先把丹药给你服下了，这才有了后来的变故，让他不得不违背誓言，将秘术传予你。”
“我知晓此事后，索性将计就计，照我母亲的安排，为报答陛下照拂外祖一族的恩情，就此留在长安，成为陛下的玄质，以十年为期。”
洛元秋嘴角抽了抽，猛然站了起来，却忘了还在床榻上，头咣当一声撞上了床板。景澜连忙拉她坐好，洛元秋一阵头晕目眩，把脸埋进被中久久不语。
她不过是睡了一觉醒来，竟无缘无故多了个害死亲爹、还在他死后挖坟的三叔。而平生际遇如此颠沛流离，多半也是拜此人所赐，想想便如做梦一般。
洛元秋甚至怀疑自己还被困在梦中，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拍了拍自己的脸迷惑道：“我不会是还没醒过来罢？”
景澜在自己脖颈边比了比，提醒她道：“你现在个头刚到我的下巴。”
“那就不是梦了，毕竟梦里是我比你高。”洛元秋冷静了一会，两指按着额角平复思绪，道：“很好，我那位……三叔，如今还活着吗？”
景澜抬起手腕晃了晃，银链微微闪光，道：“他仍在百绝教中做他的长老。”
她刚说完，便觉眼睛被人盖住了。洛元秋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景澜将她的手拉下，在掌心吻了吻，轻声说道：“见到强光时会有些难受，平常并不碍事。放心，我还没到那种地步。”
洛元秋看着她微勾起的淡红嘴角，手指动了动，目光无凭依般在半空游离：“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景澜道：“你想问什么？”
洛元秋慢慢抬起手，指尖微微一拢，距景澜眼瞳不过毫厘。她的手极稳，但声音却有些发抖：“我没有看错，你的眼睛里，为什么会有……一道咒。”
随着她指尖轻动，景澜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深蓝，形如扭曲的咒纹。洛元秋一看便知那是什么，倏然停手，维持着姿势怔愣在原处。
景澜无半点不自在，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神情平静道：“他不会那么容易就放我回来，自然少不了一些手段，好让我能任由他摆布……”
话还未说完便觉肩上一沉，人向后仰去，被重重按进锦被间。洛元秋一手压着她的手腕，本有一肚子火想发，想质问她为何要答应，可话到嘴边，又将嘴唇紧紧咬住。但见她长发散乱，薄衣下轮廓若隐若现，仍是一副悠然自得笑盈盈的模样，不禁奇道：“笑什么？”
景澜微微一笑，抬腿压上她的肩道：“师姐，现在可是白天。”
“白天又怎么了？”洛元秋莫名其妙：“我教训你还要分白天黑夜吗？”
两人对视片刻，景澜小腿轻蹭过洛元秋的脸，洛元秋手触到一片光洁温暖的肌肤，把她的腿从自己肩上推下去，面无表情道：“用得着这样？已经知道你比我高，腿自然也比我长……”
景澜已经不想听她废话了，腿在她腰上用力一勾。洛元秋反应倒快，转身以手格开，再回头时眼前一暗，景澜已扑了过来，转眼间便将她压在身下。
攻守之势逆转，景澜长发垂落在洛元秋脸颊两侧，眼中仿佛藏了一团火。她极慢地俯下身，在洛元秋的唇上轻轻一碰，说道：“教训我的办法多的是，师姐不妨换一个新的，如何？”
洛元秋在她迫近的气息中缓缓开口：“我和你说正事，是你偏要打岔，先把你眼睛里那道咒的事说清楚了”
剩下的话音含混在喉中，就此中断。那湿软的舌尖侵入口中，极暧昧地在上颚一划而过，带来一股令头皮发麻的战栗感。洛元秋微微皱眉，伸手去推景澜，却被她按住手腕，唇舌交缠的更深。她纵然无意于此，仍不免被带起了几分欲念，好似火星一般在心底溅开，随着身上人的动作呼吸渐渐滚烫起来。
那床帐一晃一摇，隐约可见两个纠缠的人影，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呵斥：“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我说的教训不是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没看到天都亮了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你不去看它不就行了？当是晚上也是一样的……”
只见床帐剧烈地抖了抖，随即猛然被掀开来。洛元秋红着脸迅速把衣服穿好，瞥了眼身后，景澜斜倚在枕上，眼中盈满笑意，脸颊有如红染。一件薄衣胡乱盖在她身上，却掩不住胸口绯色。
她随手把一缕长发缠在指间，眉眼间透出几分餍足。洛元秋一见她脖上那个清晰的牙印，全身血液顿时涌上脑袋，耳畔嗡鸣阵阵，不明白自己方才怎么就突然糊涂到了这种地步，说是鬼迷心窍也不为过，竟然做出那种事来……
帐中自有种暗昧难言的气氛，洛元秋拢了拢外袍，一面懊恼一面羞怒，倒也没有忘了要问的事，故作硬声道：“咒的事呢？”
景澜松开手中圈绕的发尾，漫不经心道：“只要施咒的人死了，咒自然就会解除。”
洛元秋仿佛明白了什么，微微一顿道：“知道了。”
她再没有多问，景澜也不多做解释，两人之间自有种奇特的默契。洛元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向外看了看，依旧是遍地雪白。冰冷刺骨的寒风吹散心上旖旎，雪又无声无息地落下，她望着这番景象，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
静下心放空了一会，洛元秋慢慢回过神来，由景澜先前所牵起的那一问不知不觉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那第三卦究竟是什么？
洛元秋低头一看，窗边的积雪已被她画的乱七八糟，她只得另寻了一片干净的地方，又胡乱画了起来。可惜她对卦了解不多，数术更是一窍不通，任是如何去回忆，都想不起来当初墨凐在水镜上所画的那三卦。
百般思索皆是无果，洛元秋展开手将雪按平，心道不如去请教玉映，总好过自己盲人摸象般胡乱猜测。她自觉心绪已平复，合上窗转身看见景澜正在挽发穿衣，两人目光相对，景澜将衣带系好，穿上外袍，袍领将脖颈严严实实裹了起来，敛襟肃容，不复清晨帐中的风流仪态。
景澜见她赤脚站着，便道：“雪有什么好看的，让你连鞋也顾不得穿了？过来先把衣服穿好了，想看多久看多久。”
说着她在屋里翻出洛元秋的衣袍，拎起抖开丢到床上。洛元秋坐在床边一件件穿上，忽觉右边袖子似乎有些不对，抬手一看，袖上好长一道割口，里头的棉絮都翻了出来，在腿上落了一小片雪白。
景澜看了眼说：“等着。”转头取来针线，把袍子从洛元秋身上扒了下来，穿针引线开始缝衣。
洛元秋两手按膝，见她手上动作有条不紊，比看见咒师改行画符还要震惊，呆呆看了一会忙道：“你还会这个？！”
景澜听她语声惊奇，咬断线头换了根新线，答道：“缝个衣服罢了，小事。”
“我就不会！”洛元秋震惊地伸出十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道：“针总刺我的手。”
不知想起了什么事，景澜忍着笑说：“早就领教过了，你做的那个七夕娃娃大半都两个师弟帮忙缝，靠你自己，怕是这双手都要废了。”
洛元秋讪讪道：“我也缝了一些，就是不太好看。”但她心知肚明，岂止是不太好看，简直就是惨不忍睹。
景澜笑着不说话，只摇了摇头，意思是就不戳破你了。洛元秋红着脸看她缝衣，不觉凑得有点近，景澜侧了侧身道：“当心针。”
洛元秋靠在她手臂边，看得十分入迷，好一会才道：“你真好。”
景澜捻着针笑个不停：“巧了，我也觉得我好。”
洛元秋一脸期待地看着她说：“你会做枕头吗？”
景澜补完袖子，把袍子扔在她身上道：“缝东西不成问题，绣花可就不会了。”
洛元秋迫不及待翻过袖子，见完好如初，再也不会漏出棉絮，心头一阵喜悦，珍宝般捧着看了又看。
她光着脚坐在床沿一脸满足，景澜支着手看着她，笑道：“想学吗？”
洛元秋道：“不想，我是学不会的。”
把衣服穿上，她又找来鞋袜，穿戴好后刚要将头发绑起来，一拂肩头空空。景澜在一旁道：“罢了，扎不起来的，就这么放着，也好看的。”
景澜拿了把梳子认认真真帮洛元秋梳了一遍，最后拨开她额前的头发，突然沉默了下来。
洛元秋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了？”
景澜很轻地叹了口气，微笑道：“方才忽然觉得，你好像还是十几岁的样子。”
她放下梳子，再度理了理洛元秋的发尾：“这样很好。”
洛元秋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惶恐，无意识抓住景澜衣角道：“你也说了，我的头发会长长的。”
景澜点头，洛元秋直起腰盯着她的双眼道：“我会追上你的，迟早有一天，我会和你一样高。”
景澜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垂眼道：“嗯，我信。”
“我不会一直是这样。”洛元秋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对景澜说，但长久盘踞在她心中的不安正是来源于此，再多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我会像你们一样，会”
她倏然住口，回头向窗户看去，几片雪花在尚未合拢的窗扉间飘飘荡荡。
那仿佛一个无声的预兆，墨凐的话在她耳畔响起：“所失之物，必将再得……”
洛元秋已经有了预感，此时竟极为自然的在心中补完了这句话。
“……所得之物，后必再失。”
她顿时如遭雷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缓慢地放开了景澜的衣角，怔怔地看着她。
景澜静默片刻，仿佛有话想说，却没有说出口。
“我要走了。”她为洛元秋整了整领子，说道：“这几日公务多，或许都要在司天台呆着。你去找玉映，要不然就回我府上歇着，等这事情完了，我自会去找你的。”
她说完不等洛元秋回答就要离开，手却被牵了一下。洛元秋先一步绕过她来到她面前，神情出乎意料的郑重：“我好像知道，那第三卦是什么了。”
。

第171章 月白
一个时辰之后,景澜站在官邸外，稍作思索后再度问道：“你真要跟着我？”
洛元秋双手环抱在胸前，警惕地向四周一瞥,微微颔首道：“是,我必须要看着你。”
“你当真要跟我进来？”景澜一指门上牌匾,司天台三字清晰入目：“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就敢说要跟着我？”
洛元秋道：“其他人与我不相干,我只管跟着你,你在何处我就在何处。”
景澜听她语气果决,毫无动摇之意,便知此事难以回转,今日洛元秋是非跟着自己不可了。
她心中亦存疑惑，但此时司天台中门大开，有许多话不便说。洛元秋察觉到她的迟疑,道：“我有太史局的掣令令牌，不会被人认出来的。”
景澜示意她跟上,洛元秋落后她一步，两人一同从中门而入，景澜这才说道：“那令牌带不带都无所谓,不出几日就要换新了，被人看见你的长相也没什么。”
洛元秋上一次来司天台还是被那匹黑马带着从墙穿入,这次居然能从正门进来，不禁好奇地打量着周遭。此处有阵法遮掩，在外头人看来不过是一处小小官邸,墙内栽着几株半枯不枯的老树，一副清冷无人过问的样子，只有入得此门后,才知内里另有乾坤。
果然穿过门后景象大变，庭前开阔，参天古树碧叶盈盈，树后那座古朴气派的官邸才是司天台所在。不同于洛元秋初次所见，今日庭中人来人往，既有着官服的，也有那等形容落拓的修士，往来之人皆步履匆忙，无人留意到她们二人，唯有经过树下时有几名蓝袍官员纷纷行礼，口称台阁大人。
景澜朝那几人点了点头，向其中一人问道：“沈誉呢，他人现下在何处？”
那人答道：“星历与灵台两位大人皆未至官署，眼下依旧是司文使大人在处置事务。”
景澜道：“人若是到了，就请他们先来见我，吴用就让他晚些过来。”
那人自是应了，躬身离去。
洛元秋静立在一旁默默听完，待树下那群官员各自散了，才上前与景澜并肩而行。
走了一段路后，景澜道：“你笑什么？”
洛元秋惊讶道：“我笑了么？”
眼前出现一片碧绿湖水，湖畔花林如云似雪，不见人影。景澜见四下无人，方牵起她的手，瞥向岸边道：“不然你去水边看一眼？”
洛元秋这才抬起头，忍俊不禁道：“一听他们叫你台阁大人，我就想起之前听过那些传言，这真是……”
景澜见她笑得一脸灿烂，抬手敲了敲她的头，不悦道：“看来你在太史局确实没有白呆，要知道这长安大半的流言蜚语，几乎都从那群掣令口中传出去的。不妨说说看，你都听到了些什么传言。”
洛元秋扳着手指，一本正经道：“众所周知，司天台里都不是什么好人，个个心怀鬼胎，城府极深。尤其是台阁景大人，深得陛下宠信，手握生杀大权，但凡得罪了她的人都难逃一劫。且好权喜势，目下无尘，傲慢至极。虽平日深居简出，言行收敛，不常见到，但自然是不如太史令大人平易近人、温和可亲……”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太多了，还有传闻说你是皇帝私生女，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也有说其实你原本是个男人，修行时出了差错变成了女人……当然，你与太史令的传言就更多了，有人说你们之间曾有一段姻缘，不过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太史令另有所爱，令你由爱生恨，因此与太史局处处作对。至于其他几位大人，我只听了一点，多数记不清了，不说也罢。”
景澜牵着洛元秋走上一条小径，沿路湖水平如新镜，水面薄雾轻笼，冬阳之下流雾淌向四方，金光隐动。洛元秋还记得那日见到的巨鱼，好奇地向湖水张望，可惜都快走到湖岸尽头了，依然什么也没看见。
正当她惋惜之时，听景澜说道：“太史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再放任那群掣令胡说八道，迟早有一天要给涂山越惹出麻烦来。”
洛元秋笑道：“那这么多传言，就没一两句是真的吗？”
景澜转过身看她，见不远处花林中隐约立着一道人影，忽地一笑：“这么想知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洛元秋本无深究之意，此时也被她勾起了几分兴致，便靠近了几步侧耳倾听。
景澜眼睫微动，低头捏着她的耳垂轻呵了一口热气：“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洛元秋顿时睁大眼睛，还未开口脸却红了一半。景澜趁机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洛元秋吃痛打开她的手道：“你是狗吗？为什么咬我！”
景澜捏着她的耳朵道：“自然是因为你有时十分可恶，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洛元秋捂着脖子，不出意料摸到一圈清晰的齿痕，气极反笑：“我怎么就可恶了？”
景澜道：“你说你知道那第三卦是什么了，却始终不肯告诉我。让我从晨起平白担心受怕到现在，是不是很可恶？”
洛元秋后退半步争辩道：“还不是你先说，星象卜卦泰半都是人定，凭解卦之人随意拆读解释，侥幸有一二事应验，前路也未必尽如卦象所言，信与不信只在于己……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那时候我还没信，现在我信了。”景澜眉梢一扬，催促道：“快说，那第三卦到底说了些什么。”
洛元秋脸上笑意渐消，侧过头道：“不，我不说。”
景澜端详着她的神色，道：“究竟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洛元秋被她一语道中要害，回望她道：“二者兼有，尚且不知卦意是否如我所猜想的那般，若有机会，我会找墨凐详询此事。”
说话间湖畔已被二人抛在身后，眼看院落将近，景澜轻声道：“你不是说不想见她了，如何为了这一卦还要特地去问她？这一卦与我大有关系，是不是？”
洛元秋突然心烦意乱起来，她不欲说破此事，正是因为察觉心中已生怯意。一想到景澜会有什么意外，她便感到阵阵恐慌不安。停下脚步，她沉默以对，只反复摩挲着景澜的指节，想以此来抚平内心的烦躁。
景澜看出她的焦虑，反握住她的手说：“别怕，会没事的，待我了结这些事之后，便随你前往寒山……”
洛元秋一时难言心绪，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认真说：“只要你好好的，能不能去寒山也都无所谓了。”
她说完无故想起那日在五帝庙同众人拜神像时的情景，当时许下的心愿依然清晰无比。不知不觉松开手，她喃喃道：“我要你此生平安喜乐，再无风波，哪怕是……”
景澜若有所思，抚摸着她的脸庞道：“怎么，你现在后悔与我在一起了？”
洛元秋见她神情不对，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了。没忍住捏住景澜的脸扯了扯，她恼怒道：“想什么呢，我是说哪怕哪儿也不去，从今往后我就在这城里陪着你也无妨！”
景澜雪白的脸上立刻多了两个淡红的指印，看起来颇为滑稽。但她此刻神情极为专注，定定地看着洛元秋道：“那就好。师姐，我情愿死在你身旁，也不愿再与你分开一次。”
她拉着洛元秋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洛元秋却挣脱开，带着几分迷茫道：“有时候我想，若是没有遇上我，你是不是就不会遭遇见这些事了？”
景澜闻言面色一沉，洛元秋想了想将她额头一拍，又道：“不过还是能遇见的好，所以你就不要再疑心胡乱猜测了。你眼中那道咒，我自会去找……玉映打听解咒之法，你不要成日想着把我撇开，然后孤身一人去解决此事。不许瞒着我，知道吗？”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虽说玉映家产万贯，但解咒一事却不是靠有钱便能行的。洛元秋心知此事要结仍落在墨凐头上，必要再去找她一回，可她不愿让景澜知晓，说完不由心中一虚，不敢与景澜对视。
景澜亦偏过头去，只手负在身后，攥紧又放开，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洛元秋哄完难缠的师妹，觉得身心俱惫，倒未曾留意到景澜的异样之处，推了推她道：“走吧台阁大人，你不是要忙吗，还不快走？”
两人拉拉扯扯一路前行，沿途收获无数惊异的目光，碍于景澜平日威压甚重，无人胆敢当面议论。至于洛元秋，她向来不在意旁人如何，自是不放在心上。到得院门前，景澜想起一事，唇角一翘道：“若说起传言，你这位大名鼎鼎的刺金师也不遑多让。我早就听闻你得罪了不少人，仇家甚多，此地人来人往，要是一不留神碰上了，你打算怎么办？”
洛元秋昔日为追猎一事确实得罪过不少同道，闻言答道：“打的过就打。”
景澜佯作虚心请教：“若是打不过呢？”
洛元秋看她一眼，促狭一笑：“打不过就赶快跑，可千万别逞什么英雄。须知古往今来，英雄大多都死的早。”
景澜笑着摇了摇头：“你如果真懂这个道理，也不至于连头发都被人削去了。”说着推开院门，“说笑而已，有我在此，没人敢来找你的麻烦。”
门一开便即有属官上前行礼，正要呈上文书，景澜抬手道：“将事情往后暂且推上一推，让人都先下去。叫等的人不必着急，最迟午后，定有答复。若是看到星历灵台两位大人来此，无需通禀，请他们直接进来。”
那人躬身退下，景澜领着洛元秋进了自己平常休息用的屋子，道：“我去换件衣裳。”
这屋中东西摆放的十分随意，但都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像是有人常住于此。洛元秋看到几本书叠放在烛台后，桌上也未积灰，杯中茶水尚有余，便低头看了几眼那桌上放的东西，问：“你不回家住吗？”
景澜从柜里翻了一套深色的袍服出来，在屏风后更换，随口答道：“反正是一个人，住哪里都一样。快进来帮我。”
洛元秋绕进屏风后，景澜已换了一身玄色外袍，正在收紧内袖的系带，见她进来便将束腰用的腰带递给她。洛元秋接过腰带为她束上，余光瞥见景澜的衣袖上以红线密密麻麻绣了什么东西，捧近一看，红光随线流动，像是某种咒语。
“这是昭衣。”景澜在洛元秋额头一点，把袖子卷起又抖开，漫不经心道：“我一般不穿它，但今日不同，还是换上罢。”
她不过换了身衣裳，气势却骤然一变，与先前判若两人。洛元秋看得有趣，揽住她的腰身道：“很好看。”
景澜任她抱着，嘲道：“你连脸都认不清，居然还知道什么叫好看？”
洛元秋道：“美丑我还是能辨出来的，你穿什么都好看。”
景澜笑道：“还敢狡辩？你虽当面能辨美丑，转头就能忘光。那国色天香的美人在你眼中，想必还不如包子上的褶儿。”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洛元秋嘴角一撇：“那你不是包子，你是馒头，一个褶子都没有我能也认得出。”
此时屋外传来脚步声，一人在门外道：“大人，星历大人已经到了。”
洛元秋放开景澜说：“你要去见谁？”
景澜淡淡道：“除了你的那些个好同门之外，还会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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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的厅堂中那一位景澜口中的好同门来回踱步，眉头紧皱，神色似有几分踌躇，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多时便有人声传来，随之门被推开，沈誉心中一惊，猛地抬头看去，来人收伞入门，看见他在也咦了一声，道：“怎么是你？景澜人呢？”
沈誉无端有些失落，冷漠道：“待会就到。”
柳缘歌随手把伞放在墙边，林宛月在她身后紧随而入，依旧是怀抱长刀沉默不语，见到沈誉对他微一颔首。
三人各自落座，一时只听见屋外隐隐传来的风声。柳缘歌率先开口打破僵局，笑着说道：“有意思，回头再来个王宣，咱们也算是同门重聚了。自下山以来，大伙也有好些年头不曾聚在一处，想来都是托了师姐的福，还真是不容易啊。”
沈誉岂能听不出她话中的嘲讽之意，在心中默念君子不与女斗，转过头对林宛月道：“你之前追查的事如何？”
林宛月道：“大致已有了眉目，不过个中详情，仍需待我见了太史令后再行定论。”
沈誉了然道：“看来我们都一样，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柳缘歌捧起茶盏吹了吹，道：“自太子监国，宫中流传出陛下重病的消息以来，城中乱象丛生，不复安宁。再不赶紧把事情探明了，恐怕这局只会越摊越大，恐怕到时候难以收场。”
“这些事自有朝中大臣们操心，不归我们管。”沈誉道。
柳缘歌道：“也对。”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合上盏盖道：“也只有师姐的事能管一管了。”
沈誉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过了一会才说：“师姐自有她的主意，你不如多管管自己吧。”
柳缘歌打量了他一番，新奇道：“沈大人，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沈誉不答，屋中又陷入沉默，没过多久门又开了，三人一同看去，皆是一惊。
柳缘歌险些杯子都没捧住，惊讶道：“师姐，你这是怎么了？”
洛元秋拍了拍头上的雪，被她这么一说，不自在地拂了拂发尾，含混道：“也没什么，只是和人打了一架。”
柳缘歌连忙起身，拉着她坐到自己身旁，错愕道：“现在人动手不算，还要动头发的吗？”
门帘还未放下景澜便跟着进来了，随口道：“狗咬狗都这样，少不得咬一嘴毛。”
柳缘歌心细，一眼扫见洛元秋脖颈边尚未褪去的牙印，责怪般瞥了景澜一眼，冷笑道：“有时候人是不如狗。”
景澜受了她一记眼刀，泰然自若道：“人与牲畜之间，有时是难分伯仲。还差一位，我猜应该就快到了。”
洛元秋见林宛月的刀斜倚在手边，突然想起她还是一位炼器师，忙道：“师妹，你做一张弓要花多长时间？”
林宛月探过身道：“弓有许多样式，你说的是哪一种？”
洛元秋不知要如何形容，索性召出青光道：“我想把它当箭用，需要一张适配的弓。”
林宛月拉着她的手看了看那团光，闭目静待了一会，再度睁开后眼瞳中流转着一团金芒，低声道：“不要动，让我看看。”
片刻后她将洛元秋的手翻了过来，两指在手背上轻轻勾画，抬眼一笑：“就在此处？”
洛元秋没想到林宛月竟能看见，好奇地盯着她的双眼道：“你看到了？”
林宛月眼中金芒渐渐消失，放开洛元秋的手赞叹道，“以符锻剑，竟有如此巧思，果然是一件神物。”
她沉思道：“让我想想看，寻常的弓只怕承受不住你这一箭的威力，还未射出去便毁了……”
洛元秋见状任她去想，一旁的沈誉突然问道：“师姐，你要弓做什么？”
早在遇见那位有三个影子的老者之后，洛元秋就有了这个念头，又因为昨夜梦中一行，令她觉得要对付此人，单凭剑定然不够。但她这番遭遇却不能对沈誉明言，只道：“因为箭射快，能先发制人。”
沈誉看着她微笑道：“擅长用剑的人，未必能习惯用弓箭。倘若射不中，那再快的箭也无济于事。”
洛元秋从未想过这一层，愣了愣道：“弓我用的少，不过还算称手……但你说的对，如果射不中怎么办？”
柳缘歌随口道：“射不中就多射几箭，世间岂有射无虚发的弓，难不成还能每箭必中？”
景澜静静听完，仿若不经意般朝沈誉瞥去，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沈誉不动声色道：“如果有呢？”
柳缘歌道：“在哪儿？快让我开开眼界。”
这时门帘又被掀开，来人身披大氅，满头都是雪粉，柳缘歌一见他便笑道：“来了，这下总算是人齐了。”
王宣自顾自在沈誉身旁坐下：“催得这么急，究竟所为何事？”
沈誉向景澜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宣也不去看，反而对洛元秋道：“师姐，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此言一出，除景澜外的三人纷纷向他看来，柳缘歌放下茶盏道：“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王宣一脸莫名：“你们看我做什么？”
沈誉同情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让师兄为你提个醒，你好好想一想，火符、头发、猴子。怎么样，想起什么来了吗？”
王宣面色不悦，皱眉道：“都说了那是我无心而为，你们怎么到现在还记得这件事？”他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慢着，你们不会以为这次又是我干的吧？”
柳缘歌但笑不语，她身旁的林宛月说道：“毕竟在此事上，当属你的嫌疑最大。”
有理有据，王宣竟无言以对，只好扭头瞪着沈誉道：“昨夜你我分开已是后半夜，你明明……”
沈誉摇头道：“我虽是你师兄，却也不能罔顾事实就此包庇你，我怎么知道分别之后你去做了什么？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能不能有骨气点？”
王宣冷笑道：“你可真是有事师弟，无事师兄啊！”
沈誉呵呵几声：“谁让我比你早入门，排在你前头呢？”
若不是眼下情形不对，洛元秋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寒山上，听他们越扯越远，尽耍嘴皮子，她下意识将袖子一挽。沈誉王宣一见她这举动便不约而同地向后仰了仰，齐齐噤声。
洛元秋疑惑地看了看他们，抬起手向门外一指，道：“光吵是没用的，出去打一架吧。”
那师兄弟二人神色尴尬，斗鸡般互瞪着对方，悻悻坐正。
柳缘歌捧着茶盏看完热闹，埋头闷笑不已。景澜垂首盯着自己的手，照旧对这出闹剧视而不见。唯有林宛月出声圆场，给两位同门留了几分薄面：“既然人都已经齐了，不如先说正事吧。”
洛元秋疑惑道：“什么正事？”
景澜这才收回视线，手支着下巴了懒洋洋道：“看来此事就快要水落石出了。”
林宛月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打开后托在手中，示意众人来看：“想必之前发生的事，诸位都有所耳闻。几月前有修士暗售丹药给秋闱入试的举子们，称只要服下此药，便可有过目不忘之能，凭此牟利。后来有位备考的举子服药后在家中无故暴毙，引起太史局三位巡夜的掣令追查，发觉此事竟与百绝教有关。”
洛元秋本就是那巡夜掣令中的一位，对此事来龙去脉再清楚不过，正是她当时出主意装鬼恫吓那姓贺的书生，诱他说出实情，才与陈文莺白玢寻到了那炼丹道人的住处。事后陈文莺问起，洛元秋说这套装神弄鬼的小把戏是与两位师弟学的，那时她还暗自觉得惋惜。两位师弟归家去种田，日后对着几亩土地不能施以所擅之事，该是何等的不幸？
依洛元秋对两位师弟的了解，这世上最能展现他们才华的地方必然是杂耍团戏班子一类。她想到这里，忍不住看了看端坐在自己对座那两位仪表堂堂的大人，深感造化之奇。
沈誉被她那一眼看得心惊胆战，扯了扯王宣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说等我们出了这个门，师姐会不会就对我们动手了？”
王宣冷笑一声，用力拽回袖子，小声道：“树向来是师兄你的位置，放心，我绝不会和你抢。”
洛元秋自然不知他们交头接耳说了些什么，转头去看林宛月手中的木盒，那木盒里放着一枚丹药，其上印记格外引人注目，她一见便知这是什么。
林宛月道：“此案本该深究，但怕扰乱明年秋闱，弄得人心惶惶，经朝中几位尚书大人商议后，认定不宜再追查下去，便由太史令亲手封案，到此为止。虽然案卷早已上交司天台与刑部审阅过，但太史令始终认为此案疑点重重。如此药从何而来？出自何人之手？服用后即会有过目不忘之能是真是假？太史令认定绝非是邪教生事那么简单，而案子的关键，依然要从这枚丹药入手。”
洛元秋夹起盒中那枚丹药，任它在掌心滚动，片刻后道：“是它没错，和我那时候见到的一样。”
林宛月将木盒随手放在桌上，又道：“早在一年之前，太史令便委托我调查百绝教一事，此案既涉及所查之事，我当然不会轻易放过，照余下线索沿坡讨源，终于发现他们潜伏在京中的藏身处。这群人另拥一神君，广纳信众，结交贵人，以重金贿赂大臣及权贵，得其庇护之后，就此避开太史局与司天台的排查，教中人也另换身份，光明正大入得城来。”
柳缘歌适时笑道：“不说都忘了，师姐就是掣令官，亦参与过此案。要是我没记错，案卷上应该也有她与另外两位掣令的署名。怎么，送到司天台来你们都没有看到吗？”
沈誉轻咳了几声，目光微闪：“当时忙着其他事，案卷送来都交由司文使吴大人了，一时未留意到。”
柳缘歌朝景澜看去：“哦？这么说，台阁大人当时也在忙？”
景澜对她这番挑衅毫不在意，饶有深意地看着王沈二人道：“忙归忙，但最后还是看到了，毕竟师姐的字我不可能认错。”
王宣心知她所指的是何事，他与沈誉接到案卷后自然也看见了洛元秋的署名，更是联手哄骗司文使吴用，想赶在景澜出关之前将案卷发还太史局，以免被她瞧见。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到底是功亏一篑，也不知景澜是从何处看到的案卷。
他坐着不动，只当不曾听见景澜这番话。而沈誉经过多年历练，脸皮更是厚比城墙，从袖中取出一物道：“要说丹药，我也发现了一枚，与你那枚似乎有所不同。”
他摊开手中软布，一枚雪白的丹药赫然在其上，洛元秋脱口道：“你去过白玢六叔家了？”
“我见到了白息遗体，得知他生前便已化作活尸，险些伤及家人。幸而被人斩下首级，免除了一场灾祸。”沈誉顿了顿道：“此物是白息之子亲手交于我的，他还告诉我……刺金师曾来过此处。”
洛元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随口道：“没错，白息的头就是我砍的，他说的刺金师就是我。”
柳缘歌笑意僵在嘴边，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什么？师姐怎么会是刺金师，那不是”
她及时住嘴，总算没把话说出去。林宛月却不像她这么惊慌，温声道：“我听人说起过，刺金师出自阴山，任者多为咒师。师姐是修习的是符术，也能做刺金师吗？”
洛元秋把手中那枚丹药放回木盒，摇头道：“那些都是世人谣传，刺金师只不过是个名号，自阴山腹地穿行而出的人都可担此名。至今仍有不少刺金师在世间游历，因不愿彰显其名惹来麻烦，所以名声不显，隐踪匿迹。”
柳缘歌喃喃道：“昨日在庙里我就觉得不对，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东西有几个，原来……原来是这样！”
王宣早就从沈誉口中得知这一消息，如今听洛元秋亲口承认，心中仍不免感到震惊。他不知洛元秋是如何穿过阴山腹地成为刺金师的，但这其中艰难险阻自不多言。一股愧疚覆上心头，他尽量不让自己去想往事，低声道：“你这一路……一定异常辛苦。”
余下三人各自沉默，洛元秋诧异地朝景澜看去，意思是你竟然没告诉他们？
景澜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她不要乱问，开口道：“查到丹药是谁炼制的了吗？”
林宛月回过神来，道：“尚未查出，恐怕还需几日。那炼丹的道士是前年才入的京城，之前一直在几处道观为人看护丹炉。他手中的丹方是他从玄妙观中偷抄来的。在玄妙观丹房炼丹的共有六人，如今都被召到太史局审讯”
沈誉打断她的话道：“不用再浪费时间查下去了，那人便是白息，他在玄妙观中任供奉一职多年，潜心钻研丹术。今年年初，他偶然得到一份古丹方，因在家中炼丹的药材石精等物不如道观全备，他时常在观中炼丹。我从他夫人的妆匣里搜寻到几张藏在夹层的丹方……别看我，丹方上写的东西我一个字都读不懂，不过已经请人看过了，这丹方上所记载之物，与太史局留里做证物的那张都能对上。”
他拈出一张纸抖开，又道：“或许是那道士时抄录时惊惶失措，因而漏了不少东西，丹方残缺不全，远不如白息手中这份详备，回头我就将它送到涂山越手里。”
沈誉说完托起手里的白色丹药道：“真正让我在意的是这个，你们看。”
王宣从他手中接过：“絮阳草所制的元丹，能令服用者在睡梦之中死去。此药曾为前朝宫廷所用，到如今制药之法早已失传。”
这些事洛元秋再清楚不过，撑着头在一边听完，她疑惑道：“原来你们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但百绝教与前朝叛党有关不是人尽皆知的吗？”
景澜道：“人尽皆知也不能说明什么，凡事还是要拿的出证据才能令人信服。”她眼眸轻动，看着洛元秋道：“比如说，白息所炼制的是什么丹药？你是最早到他府上的人，你有见到他炼制的丹药吗？”
洛元秋一怔，回想起那日种种，她与白玢陈文莺二人都踏进了白息的丹房了，居然忘了查看有没有丹药留下！
“我在他夫人那里见到过这枚白色的，但这不是丹药。”洛元秋越想越觉得难以安坐：“他的丹炉里似乎……什么也没有。”
沈誉道：“因为早在他炼完那炉丹药后便有人来取走了，你当然什么也找不到。”
洛元秋追问：“是谁取走了丹药？”
沈誉却没有回答，低头静默地看着手中那张纸。
屋中忽然静了下来，半晌后柳缘歌才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排查来排查去，什么丹药百绝教前朝叛党，原来还是为了这个？！”
景澜十指交握，淡淡道：“古丹方有市无价，白息绝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丹方既然到他手里，他定是与人做了交易，只要能炼制出这丹方中的丹药，这丹方便归他所有了。为保险起见，在炼制丹药期间，派人来到白息身边，表面上是看护丹炉，实际则是为了监视白息，以防半途生变。”
洛元秋闻言点了点头，觉得这番推测很有道理，但她仍有疑惑：“道士是百绝教派来的？可他最后为什么偷抄了白息的丹方，自己在家中炼丹，还明目张胆地丹药卖给读书人？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王宣道：“这就是他们行事中最大的破绽了，丹方被盗，阴差阳错还被那道士炼成了丹药，卖给了参加科试的举子。这丹药功效恐怕不是什么让人过目不忘，若是顺着查下去，一定能查出原本的作用。但他们也算聪明，知道祸水东移，把事情尽量都往秋闱上引，到时候朝中怕生出变故，必定力压此案，届时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了，他们还能借此掩盖原本的目的。”
他说完看了沈誉一眼：“取走丹药之人，与交给白息丹方本是同一批人。他既然取走了那炉丹，说明白息已经按照丹方炼成。”
洛元秋听到此处，顺口说道：“当然炼成了，不然白息是如何化为活尸的？”
几人纷纷向她看来，沈誉道：“师姐你怎么知道，他化成活尸是因为服下了丹药？”
洛元秋将他们一一扫视过，淡淡道：“因为年幼时，我也曾有幸服过此丹，险些成了活尸。”
她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即便侥幸捡回一命，但丹毒浸入心脉，迟早都会再化作活尸。所以我活不过十六岁本是命中注定，与你们所作所为没有关系。”
生死无常，本就不是人能决定的，洛元秋说这话本意是开解师弟师妹们，免得他们总因为自己的死而感到愧疚。但众人面色却愈发难看，王宣脸色发白，摁紧了扶手道：“你是说你早就知道，自己活不过十六？”
洛元秋轻快一点头：“天衢看相时我就在他身旁，师傅师伯也从未有所隐瞒，这些事我本就知道。”
王宣听罢一言不发，起身快步冲出房门。
洛元秋望着来回摆动的门帘疑惑道：“他是怎么了？”
沈誉如身在热油中，一举一动皆是煎熬。勉强笑笑道：“他或许……另外有事要去做。”
洛元秋隐约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她对着景澜努了努嘴，指望她给自己一点提示。
景澜捧着茶盏，好像看不懂她的示意：“唔，那丹药竟能让人化为活尸，当真是神奇。”
洛元秋见她避而不答王宣离去之事，颇有些恼怒。景澜没给她发作的机会，放下茶盏道：“还未向刺金师请教，人化作活尸之后，是只知一味杀戮，还是另有什么办法能号令他们，让他们听从命令？”
洛元秋回忆片刻：“是有人这么做过，但如何做到的，我就不知道了。”
柳缘歌在她们之间来回看了看，一脸真诚道：“你们能不能不绕圈子了，把话说得明白些行吗？”
洛元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这丹药让活人化尸，然后让他们听从自己指令行事？可活尸未经开目，还不是”
她倏然停住。
景澜道：“若开目后如何？”
“……”洛元秋嘴角抽了抽，慢慢转向她道：“开目之后，刀枪不入水火难侵，你猜会如何？”
柳缘歌呵呵一笑：“一只已经够难缠的了，要是来一群……我猜我们都要滚回山里种田了。”
林宛月道：“也未必。”
洛元秋忽道：“炼制这丹药必要用上一种叫赤光的虫子，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景澜端起茶喝了口道：“既然前朝遗族都藏在城中，这种东西也算不得什么。”
“这些人是不是想造反？”洛元秋索性问：“不然何必要弄出这么多事来？你们查来查去，是不是就是为了此事？”
景澜竟然笑了笑：“哦，你怎么突然就变得聪明起来了？是有人想要造反，我们聚在此处，正是为了抓住他的马脚。”
柳缘歌已经大致明白了：“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收网？”
景澜道：“师出无名，眼下谁先动谁就输一步，还需要再等等。”
沈誉却开口说：“陛下抱恙后久不上朝，有传闻说陛下已召重臣商议，上元节过后便要颁下诏书由太子监国，六皇子必定不会等到那时候，他等不起。”
柳缘歌拍了拍手感慨道：“藏着掖着这般久，终于肯说是谁了，真不容易。也就是说这位六殿下觊觎皇位，想试一试自己到底能不能做上那个位置？要我没记错，他虽担了皇子之名，但与陛下本是叔侄，还从来没有听过做叔叔的放着儿子不管，把家产送给侄子的。他何以如此笃定这皇位归他所有，就不怕被朝臣用唾沫淹死？”格格党
沈誉垂下眼帘道：“我还是那句话，朝廷里的事自有大臣们操心，他们要怎么斗是他们的事，不归我们管。”
洛元秋听得一知半解，身旁柳缘歌哈地一笑：“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还不明白，那可真就是个傻子了！”
洛元秋道：“我就不明白，六皇子他怎么了？”
柳缘歌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简而言之，有一批人不服陛下，站到了他那一派，所以他行事才敢如此嚣张。”
洛元秋哦了一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她向来就对这些没多少兴趣，支着下巴侧头一瞥地砖，她独自出了会儿神，在想要到何处去找墨凐。无意中听见一个熟悉的词，顿时回神：“玉清宝诰怎么了？”
林宛月道：“在说那教派的事，他们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寒山派丢失的玉清宝诰，以此为凭，伪装成避世多年的道派。”
沈誉脱口道：“寒山派真有这东西？！”
“当然有了。”
洛元秋袖中扯出一小卷东西展开，两手拎着展示给众人看。沈誉见那上头乱七八糟画了一堆东西，中间竟还有只大王八，不禁怀疑道：“这竟然是玉清宝诰？怎么被画得……”
景澜道：“中间画的是什么？”
洛元秋一指那王八，景澜点了点头，洛元秋捧着递给她道：“看不出来吗？这是一道符。”
林宛月与柳缘歌早就看过了，是以处变不惊，淡然对之，留沈誉一人望着那王八目瞪口呆。
景澜认真看了两眼：“看不出是符，不过你说是就是吧。”
洛元秋瞥她一眼说：“我就是凭它才看出这是寒山丢失的玉清宝诰。”
景澜道：“都画成这副模样了，被寒山弄丢了也不奇怪，难为百绝教还能认出这是玉清宝诰。”又道：“玉轴金衬这等值钱东西都没了，别是被哪位前辈拿去卖钱了吧？”
林宛月柳缘歌心道你还真猜对了，沈誉犹有不信：“御赐之物，一派立身所存之证，怎么会被卖了？！”
“是卖了。”洛元秋自然而然道：“不知道被谁卖了下山去换酒喝了。”
景澜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沈誉闭紧嘴巴，决定再不掺合此事。
林宛月委婉道：“玉清宝诰被画成这样，拿到司天台还有用吗？”
洛元秋睁大双眼：“为什么会没用？”
景澜把那卷轴展开又看了看，道：“没用了。丢了吧，回头给你换张新的。”
洛元秋正想问她如何换新，门帘唰地一声被掀开了，进来的居然是王宣。他两眼微红，一身雪粉，仿佛刚从雪地爬出来，侧过身道：“吴用来了。”
一位腰悬笔袋的年轻男子踏进屋里，见此情景神色未变，先向景澜施了一礼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几位怎么也在？大人是在与人商量事？那我就先不打扰了，告退片刻，随后再来。”
景澜却道：“不必，有什么事直说吧。”
她这举动让沈誉微有疑惑，只听吴用道：“大人之前让人查的事已有进展，那群人确实曾出入过六殿下府中。盯梢的人另回禀一事，这群人佯装商贾暂居城中，似乎是在找一个人。”
景澜把那卷轴放回桌上：“找谁？”
“一名姓洛的男子，数十年前曾与其师弟到过京城，太史局留有这二人的名字。”
洛元秋闻言抬起头来，心中如有所感。
吴用道：“洛鸿渐。”
。

第172章 回风
“……师伯已经不在人世多年,到底是谁在找他？”
洛元秋在窗前转来转去，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你说他们找我师伯是为了什么？”
景澜正闭目养神，答的十分随意：“你若是真想弄明白,跟着林宛月她们走尚且还来得及。”
洛元秋坐回椅子上,神色挣扎：“不行,我要看着你。”
景澜睁开眼,托着下巴望着她,闻言笑了笑：“这是在看犯人呢？”
洛元秋仍是摇头：“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景澜换了个姿势,两指抵着额头,口气轻快道：“我人就在司天台,你回来就能看到,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洛元秋心知她说的不假，但始终有一种不安萦绕，让人难以安下心来。
定了定心神,她又将思绪梳理了一番，说道：“师伯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师父说他年少时过的十分坎坷，有家似无家,所以从前的事也没什么好提的。有一年他下山去，师父说他是去见亲人了,可他这一去，竟到了来年春天才回来，回来时身上都是伤,师父不让我问发生了何事，怕让他伤心难过……有天我拿了新画的符给他看，他却问我,如果有一日，连至亲都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我说……”
景澜忍俊不禁，在洛元秋的瞪视下以手掩唇道：“我猜你定然说不出什么好话。”
洛元秋白她一眼：“我说不管是谁，敢不要我，我就把他吊在树上，就让他这么天天看着我！”
“不敢不敢。”景澜抬袖以示敬畏，道：“那你师伯又说了什么？”
洛元秋转目向窗前看去：“他说如果真有这天，万不可自弃，回山门就是了，别人不要你，你还有自己么。”
景澜笑道：“言之有理，不过我可不敢不要你。”
洛元秋觉得她这笑十分可恶，磨了磨牙：“说吧，你喜欢山上哪棵树？”
景澜一本正经道：“你窗外那棵树就不错，不如把我吊上去，就这么天天看着你也好。”
洛元秋佯装不悦瞪了景澜几下，到底没忍住，笑道：“好吧，就把那棵最大的树留给你，如何？”
景澜眼中笑意盈满，悠悠道：“那你可要在树下陪着我，别又跑去给什么人摘花忘了回来。”
这般说笑一番后，洛元秋心情明朗不少，有交谈声从窗外传来，她听得分明，是林宛月与柳缘歌的声音。推开窗望去，大雪中几人站在廊下说话，柳缘歌似乎与王宣起了争执，指着他不知在说些什么。
洛元秋知道她们是在等自己的答复，所以才停留在此没有立即离开。
洛鸿渐。
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师伯之于她，既是传道授业的师长，也是如山岳般庇护她的亲人。洛元秋渐晓事理之后也明白，当年若不是师伯将她带到山中扶养，恐怕就没有今天的自己了。
但无论是身为师弟的玄清子，还是得其教导的洛元秋，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掌山。他的过往仿佛一张残缺的图，被往事的迷雾所掩盖，只能勉强窥得隐约轮廓。
洛元秋自问并非想寻根究底，一定要把师伯的过往翻个清清楚楚，她轻轻合上窗，转过身去，发现景澜正看着自己。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娘。”景澜目光中别有深意，低声道：“偶然几次梦见她，我都忘了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依然坐在床边，等她来为我梳头穿衣。”
洛元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景澜垂眸道：“但在梦里她就像是从前一样，如我记忆中所想的那般。我忘了她已经离世，仍以为她还在我身边。”她轻轻一笑：“梦中尚未觉得如何，梦醒后才想起，她已不在人世许多年了。”
沉默片刻后，洛元秋攥紧手指，慢慢道：“我很少做梦，也很少梦见往事。师伯的样子，我也已记不太清了。”
景澜听出她已有决断，颔首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就去吧，别让林宛月她们等得太久。”
洛元秋却道：“你怎么就如此笃定，我一定会去呢？”
她走到景澜面前，状似随意地拉起她的左手。景澜抬头注视着她幽深的眼眸：“因为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洛元秋听了这话毫无心安之感，想了想说：“我该找个袋子把你装起来，挂在腰上才会觉得放心。”
景澜笑道：“我难道是瓷做的人，一碰就碎？”
洛元秋用手指轻轻描绘过她的眉眼，如同摩挲一件珍宝：“你当然不是了。你是执掌司天台的台阁大人，本领高强，谁也不能让你”
“不，你可以。”景澜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认真说道，“只有你。”
洛元秋一怔，红着脸要抽出手，却被景澜抓着不放。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她反手捏住那白玉般的脸，恨恨道：“好听的话谁不会说？”
景澜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捏来揉去，笑道：“那是你见识少了，我师姐就从来不说。”
洛元秋嘴角一抽，景澜说完飞快眨了眨眼：“她虽一句好话都说不出来，但我一样喜欢她。”
洛元秋：“……”
她一口气梗在喉咙不上不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不拿出点做师姐的威严来，恐怕以后就要镇不住这师妹了！
还没等洛元秋在心底把教训师妹的条目列完，景澜便已看出她秋后算账的意图，放开她的手笑着说：“我等你回来。”
洛元秋果断翻过她的手，在掌心随意画了几笔，景澜也不去看，等她收手才问：“画了什么，又是符？”
洛元秋画完后顿时舒了口气，迎着她的目光道：“是一道符，怎么了？”
景澜微微歪着头看她，似乎觉得颇为有趣：“你不放心我？”
“我是不放心我自己。”洛元秋将她掌心的纹路看了又看，叹了口气道：“已经弄丢了你一次，再来一次，我连命都要赔给你了。”
景澜转了转手腕，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忽而一笑：“你给了我一道符，我是不是要回赠你什么？”
洛元秋不必两个字还未说出口，景澜已伸手挽住她的脖颈，将温软的唇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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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来了。”
柳缘歌心中安定了几分，缓了口气道：“此事既涉及到洛鸿渐，我就说她一定会来。”
她方与人争执过，脸上怒容未褪，回过身对着王宣沈誉冷笑道：“两位真是把自己想的太过聪明了，须知多少大错都是聪明人犯蠢时做下的！幸而师姐无事，我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吧！”
王宣站在最外，发间尽是落雪，他恍若未觉般立在风雪中，拱了拱手淡淡道：“不劳你操心，我的错我自会弥补，师姐就算是想要我的命，我也会双手奉上。”
柳缘歌眼中冰冷，重重吐出一句：“你想给，她也未必会要。”
“争了这么多年还不够？”沈誉在寒风中一拢衣袖，平静道：“你我都有错，从前是师姐不在，我们无处偿还；如今师姐回来了，还用问该怎么做吗？”
柳缘歌瞥了他一眼：“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话。”
林宛月在一旁默默听三人争执，待他们说完后才摇头道：“你们说的这些事，我猜师姐从未放在心上。她心性向来如此，哪怕知道自己寿数不多，也从来不怨天尤人；即便早就知晓我们上山的意图也未有偏倚，依然将我们以同门视之。她不过是想让我们能记得曾有过她这么一位师姐……是我们始终有负于她。”
四下风急雪骤，眼看一道人影自雪中走来，林宛月忍不住感慨道：“从前我便一直想，还好最后有景澜陪在她身边，不然留她一人……如今看来，她和景澜之间，本就应该这样。”
话说间洛元秋已走到廊下，脸颊微微泛红，看着木雕般的四人道：“唔，这是在做什么？又吵起来了？”
柳缘歌正要否认，沈誉道：“已经吵过了，师姐你是打算跟她们走么？”
洛元秋点头，王宣从一旁捡起伞抖了抖，撑开递给她：“拿着吧，雪还要下很久。”
洛元秋接过伞刚要道谢，王宣却后退几步，转身离开了长廊。
洛元秋不明所以，举着伞问：“是他吵架吵输了？”
柳缘歌噗嗤一笑：“是，谁让他吵不过我呢。”
像这种争吵从前也不是没有，不过是三天一小回五天一大回，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吵的天翻地覆，总之吵完后同门之间还是要见面。洛元秋身为师姐，必须一碗水端平，她也不在乎谁对谁错，只问输赢。这次也一样，没问师弟师妹们是为了什么而争吵，她随意说道：“赢了就行，下次不如让一让他吧。”
林宛月毫无意外之色，和柳缘歌交换了个果然如此的眼神，柳缘歌道：“各人凭各人本事，我为什么要让他？”
洛元秋道：“回头他又躲起来哭怎么办？”
柳缘歌顿时失笑，正想和她解释一番灵台大人是何等睚眦必报的人物，岂会背着人哭鼻子，洛元秋却对着一旁的沈誉招了招手：“你跟我过来。”
沈誉依言而往，两人走到一株青松旁，洛元秋极为郑重地对他说：“我有一件要事需拜托你。”
沈誉已在暗中将身旁老树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这树挂不上人，才敢靠近了些。乍闻此言先是一惊，后背寒毛倒立，连说话都磕巴了一下：“什、什么事？”
洛元秋顿了顿，道：“我想请你帮我看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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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指轻扣住窗沿，看着廊下三人合撑一把伞出了院子，景澜却不曾合上窗，反而看向灰蒙蒙的天空，若有所思道：“看来这雪恐怕要下到晚上了，竟忘了让她带把伞。”
她转过身，沈誉就站在门边，靴上裹着雪，像是刚进来不久。他神色颇为复杂，注视着景澜没有说话。
景澜淡淡一笑：“想必师姐一定嘱咐了你什么话。”
“吴用早命人将洛鸿渐之事上报给你，”沈誉索性开门见山道：“六皇子既然能勾结百绝教，自然少不了与前朝叛党往来，毕竟那丹方中所需的药虫赤光也只有他们能拿的出来。他们借六皇子势力在暗中打探洛鸿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手下盯梢的人闻风即动，按理来说你不更可能不知道。”
景澜垂眼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道：“你与其追问我，不如动脑子好好想一想，他们都将族中秘宝奉上了，六皇子究竟许诺了他们什么。”
沈誉嘴角动了动，尚未答话，门外却传来王宣的声音：“还能有什么？不过报当年投敌之仇，夺回阵枢与我手中的藏光，再等着看王沈两族人头落地罢了。”
沈誉没接话，紧盯着景澜道：“你知道洛鸿渐与他们渊源甚深，眼下却无缘无故打听起了洛鸿渐的下落，想来定有所图。而你却用此事调开师姐，是想做什么？”
景澜道：“如今的司天台，不知有少双眼睛正盯着此处。至于我身边……”她目中多了几分冷意，漫不经心道：“我身在此位，做的都是恶事，还能结出什么善果不成？她多留一刻都难保不会生出变故，还不如跟着林宛月走。你们当初将她留在太史局，送她去做掣令，不也打的是这个主意么。”
沈誉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没错，重重一捶手心叹道：“师姐来的时机太巧，怎么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
景澜不置可否：“她人来都来了，现在说这话也迟了。王宣去把吴用叫过来吧，有几件事还需再推敲一番。”
沈誉在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着她道：“你是不是另有打算？”
景澜道：“什么意思？”
“当初定下此计后，你便命人在暗中寻找刺金师。”沈誉深吸了口气，托着门帘的手臂向下落了几分，低声道：“但谁又能想到这一任刺金师竟会是师姐。你打算怎么办，是依之前所定行事，还是说”
景澜做了个手势，轻轻摇头：“我决计不会让她涉险。此事事关重大，上涉贵胄臣子，下至道门修士，真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再有变改，只怕夜长梦多，依然按照先前所安排的来。至于师姐……”
门外王宣不知与何人说了句去请吴大人来，径自推门而入，在屋中寻了把椅子坐下。
景澜稍作沉吟，立有定夺：“我和她换一换，到时候让她去守陛下，就说事后论功行赏时，可再向陛下讨要玉清宝诰。”
沈誉不认识般地打量着她：“如果师姐去守陛下，你岂不是要去对上那人？”
王宣道：“陛下身旁能人众多，有宴师之流在，还轮不到师姐出手，确实再稳妥不过了。但，你有与她商量过吗？”
景澜漠然道：“有些事她知不知道都一样。”
王宣道：“我看也不见得。”
景澜却扭头看向沈誉，沈誉怔了怔，当即反应过来：“难怪师姐方才离去前还特地嘱咐我，要我来看着你。”
“犯不着让她去冒这个险，我有七成的把握全身而退，为何不干脆放手一搏。”景澜有些心不在焉地道：“当然，你要把事都对她说了，她绝不会在一旁干看着什么也不做。所以你是打算听她的话？”
沈誉在心中仔细衡量了一番，最后道：“师姐是受我们连累，她不该来趟浑水。你说呢，师弟？”
王宣则道：“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三人意见达成一致，景澜点点头道：“很好，那就按照计划一步步来，等吴用来了以后，你们各自取出印信，先把地牢的阵法解开。”
“一旦放他们出来，事态就再也无法挽回了。”沈誉沉声道：“你当真决定要这么做吗？”
景澜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推开窗看着飞扬的雪花道：“你说到了明日，这雪还会不会停？”
。

第173章 问水
三人离了司天台后,洛元秋本想回住处一趟，柳缘歌却道大雪迷眼，不如等风势稍弱再说,硬是拉着她来到了城南市集里的一间茶馆坐着。
因今日无故下起大雪来,原本在市集上卸货的商贩只得暂时退避,一时间车马塞道,驱赶吆喝声络绎不绝。茶馆中自是人来人往位满客盈,天南地北的商贾群聚于此,攀谈交际间也没忘了做生意,反倒无人注意到入店的三人。
伙计上完茶点之后便匆忙离去,柳缘歌将碗碟一股脑推到洛元秋面前,笑吟吟道：“师姐尝尝看，他们家的平安糕味道不错。”
洛元秋捻了两块就着热茶吃了，见柳缘歌手背被冻得发红,便为她续了杯道：“你也喝杯热茶暖一暖。”
柳缘歌闻言倍感贴心，笑得见牙不见眼,受用了这杯茶。一旁的林宛月展开从司天台领来的文书正看的仔细，被她笑的阵阵恶寒，心道既然都是将师姐当女儿来养,你方才又何必与沈誉争执，不都是操着做爹的心么？若是被师姐知道了,恐怕要将你们二人都捶成一团。
洛元秋不知她心中所想，将一杯茶放在林宛月手边，示意她也喝。
三人又坐了片刻,察觉洛元秋似有些心神不属，柳缘歌道：“师姐这是在想什么？”
洛元秋方才还不觉得如何，待离开了司天台后一路行来,想到与景澜越离越远，朦胧中竟生出一股悔意，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她借着杯中热气遮了遮脸，没好意思把这件事说出来，竭力抛开这个念头，将注意力转到另一件事上来：“我在想……为什么那些人现在才想起来找我师伯。”
柳缘歌道：“还能为了什么？求财求物，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师姐没听过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洛元秋微愣，她没想过这一处：“那他们想要什么？”
柳缘歌咬了口糕点含混道：“我又没见过洛鸿渐，这就要问你了。”
洛元秋捧着杯子认真思索起来，但想来想去，记忆中曾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师伯归山后那一身伤。思量再三，她还是把这件事说给了两位师妹听，并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们不是师伯的亲人吗？师伯千辛万苦去寻他们，为什么他们要伤了他？”
林宛月闻言神色有几分犯难，又看了眼文书中所载与洛鸿渐相关的内容，总算是明白了这样一份小小书卷，为何会是从司天台密库中调取出来的。
她转念一想，只怕这东西不是景澜专程留给她的，而是经由她手转交给洛元秋看的。
“不如先来看看这个。”林宛月提议，“刚从司天台调取的文书，与洛鸿渐有关。”
洛元秋一听马上放下茶杯接过，柳缘歌也耐不住好奇凑到她身边来看。
依文书中所记，三十六年前，洛鸿渐与师弟入长安时天师府尚在，适时百绝教正值猖狂之际，挟愚民信众与官府相抗，几乎自成一方势力。朝中为此事议论纷纷，先帝下旨命天师府与司天台共破邪教，但不可扰乱民生，否则就要问罪。此事颇为棘手，司天台台阁正焦头烂额之时，顾天师却领了一人来，称若要将百绝教一网打尽，非有此人不可。
这人正是洛鸿渐。
而后洛鸿渐亲身前往司天台自陈身世，自云原是前朝皇室之后，与族人避世而居，但被一教悉晓族中藏有前朝所遗至宝，便以利相笼，又以权势诱之，时族长不臣之心未死，罔顾族人性命与邪教勾结，更是心甘情愿为此教驱使，打算将族中宝物奉上。另有一部分族人早就放弃了复国的念想，不愿再度被卷入是非之中，几经劝阻族长无效，他们便携宝物自行从族中逃离。洛鸿渐父亲一脉受命守护宝物多年，如何愿意奉予他人。他忧心妻女，不忍见族人因此惹来祸端，便将宝物交付给儿子后中途折道返还。
洛元秋心底谜团拨云见日般清晰起来，原来师伯还有母亲姐妹尚在族中，无怪他会回去。柳缘歌看到此处啊了一声，道：“他父亲就这么回去了？这种时候回去，不就是去送死吗？”
想到师伯离山后一年方还，还落得满身伤痕，只怕他已经预料到会有这番遭遇，可还不是义无反顾的回去了？
洛元秋叹了口气：“还是继续看吧。”
洛鸿渐离开族之后拜入寒山门下，其师钟成云与顾天师本是旧识，问说此事当即书信一封为徒弟作证，又将寒山掌印托付。顾天师以洛鸿渐对此教知之甚深为由，特引其到司天台，太史令携五位官正与司天台三官商议多日，方才同意此事。
到百绝教破获，洛鸿渐出力良多，本应载功上报，但顾天师以其身份不可显露于人前，故划去其名，只令人载录所言之事，藏于司天台密库之中。
飞速将东西看完，洛元秋捏着文书一角，心底不由为师伯感到难过。但由人思己，师伯这般关照她爱护她，是不是也是因为两人的遭遇也有些相似？
事到如今，师伯已经不在人世，洛元秋就算是想问也不知道该向谁去问，她还没来得及学会缅怀，却先一步领会到光阴的无情。
柳缘歌何等聪明，一眼便看出她情绪不佳，出言打岔：“师姐，你知道我们当初是怎么上山的吗？”
洛元秋道：“不是为了解咒？”
“是为了解咒不错，”柳缘歌笑意渐冷，道：“但我们可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被族人强压着送上山去的。”
洛元秋从未听玄清子说起过，一直以为他们都是被家人送到山上来解咒的，不知道居然还有这种内情，惊讶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宛月喝完手中的茶，淡淡道：“师姐不知，这城中曾有七族，并称为玄门七姓，中咒后这七姓族人接二连三的死去，后来只剩下四姓苟延残喘。”
她转了转杯子，散落的额发遮住了眼中情绪：“当时死的人太多，再偏门的解咒方法都试过，要是有人说只要把人往一座山上送去住便能解了这咒术，恐怕傻子才会相信这是真的。何况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寒山到底是个什么门派，违背禁令私下贸然送人上山，若是解咒不成，说不定还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洛元秋略觉意外：“这些事为什么从没听你们说起过？”
柳缘歌喊来伙计再添了壶热茶，说道：“上山前曾立过重誓，要对此事守口如瓶……后来人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说不说都没什么意义。”说完她对洛元秋挤眉弄眼，笑道：“所以我才看王宣沈誉他们不顺眼，他们可是千娇万宠的大少爷，家里人的心头宝，不像我与宛月，都不过是弃子。族长舍不得把亲孙子送到深山老林受苦，所以才选了无依无靠的我们上山。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他们不信寒山能解咒，还以为王沈两族别有图谋，都到了这种地步了，竟还想着内斗，他们不死谁死？”
洛元秋不知要如何安慰她，将手覆在柳缘歌的手背上拍了拍：“那你爹娘呢，他们还在吗？”
“我爹整日喝酒，还没等咒术发作就先把自己喝死了。”柳缘歌嗤笑一声道，“至于我娘，她是个走江湖的乐师，生下我过了几年之后不耐烦那些规矩，收拾好东西不辞而别了。那把琵琶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她如今是死是活。”
洛元秋安慰她道：“没关系，我爹娘也早就死了，我连他们的脸也没多少印象，是师父师伯把我养大的。”
柳缘歌盯着她双眼看了片刻，竟是笑了起来：“你平常也是这么和景澜说话的吗？”
洛元秋道：“不然呢。”
柳缘歌又是一通狂笑，趴在桌上险些掀翻了杯盏碗碟。林宛月摇摇头道：“让她笑，不用理会。”说完拿起放在柳缘歌身边的茶杯，又添了新茶放在桌角。
她这动作娴熟自然，显然已做过不知多少次。柳缘歌笑到一半果然伸手取了茶一口饮尽。这二人举止言行并无异样，但洛元秋心中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但这念头一闪即逝，洛元秋好奇地看着这位沉默寡言的小师妹，很想把刚才问柳缘歌的话再问一次。林宛月将文书收起，似乎猜到洛元秋心中所想，随意道：“我娘和我爹逃家私奔，后来在外头过不下去又回去了，改嫁给了别人；我爹去了域外，继续做他的炼师。师姐放心，他们都活的好好的。”
洛元秋：“……”
她这下彻底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林宛月看她把自己半边脸揉搓的发红，呆呆地望着自己，只觉得好笑：“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师姐用不着担心我们。现在洛鸿渐的事你也大致知晓，可有什么打算？”
洛元秋不假思索道：“我想见他们一面。”
柳缘歌已经笑够，趴在桌上问：“为什么要见他们？他们要找的是洛鸿渐，你是他的师侄，就算是同姓也不能充作一家人。”
她自然猜不到洛鸿渐与洛元秋之间的关系，洛元秋也无意向她解释，其实洛鸿渐与自己母亲本是远亲，否则当年顾凛也不会放心将幼女托付给他照看。
洛元秋手掌向上一翻，道：“但我手中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林宛月立刻明白了：“他们想要这把剑？那就解释得通了，为何偏偏在关头才开始寻人。”
洛元秋不明所以，柳缘歌忽地伸指在唇上一按，取出一物放在桌上，竟是个瓷铃，她放下竹帘后回到原位，拿起瓷铃轻摇三下后才说：“好了，现在想说什么都可以说了。”
那大约是个隔绝声音的法器，洛元秋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向问林宛月道：“你知道他们要这把剑去做什么？”
林宛月道：“只是一个猜测，或许他们想把这剑送给六皇子，作为投诚的证明？”
洛元秋不久之前曾在玉映府上听过他那些叔伯的劝说之词，似乎希望玉映能支持那位六殿下，助他早日登位，到时候就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她还觉得十分奇怪，问景澜皇帝不是还健在吗，为什么这个六殿下就准备要等位了，景澜说他们是打算谋反。洛元秋虽从未见过这位皇子殿下，但入城来所遇之事都或多或少与他有关，不由好奇道：“我有些想不明白，这位六皇子是想谋反吧，那为什么皇帝不把他抓起来，难道要放任他这么胡来？”
柳缘歌觉得她一副懵懂的样子份外可爱，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道：“他充其量不过是个皇子，在他头上还有太子呢，就算是想当皇帝也轮不到他。这位六殿下原是慧太子遗腹子，与陛下本为叔侄，被先帝过继给了陛下。陛下登基后宗室中不服之人甚多，他们时不时与这位殿下感叹慧太子当年离帝位不过一步之遥，是如何如何可惜……这种话听的多了，就算是假的，也要被人当真了。”
洛元秋到城以来从未有人与她说起过这些事情，入太史局之后，众掣令有先例在前，更是只谈轶闻风言不碰朝政，此时听来与江湖村野传闻相较另有一番新鲜。认真听完后她道：“其实重点不在这位殿下身上，而是在他身后支持他的人，是这样吗？”
林宛月颔首：“正是如此，他就是那个鱼饵。”
洛元秋揉了揉鼻尖，把事情前因后果默默整理了一遍，向两位师妹勾了勾手指，嘴角微微一翘：“找我师伯的那些人十有八九与百绝教关系匪浅，但他们不会轻易露面，如果有人自称洛鸿渐后人出现，说不定他们就会上钩。老实交代，你们跟着我，是不是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柳缘歌止不住笑：“师姐好聪明！不过打主意的人可不是我，我是顺便来看热闹的。”
洛元秋目光转向林宛月：“你在太史局担任的究竟是什么职位，为何要追查此事？”
“记得掣令所佩的令牌吗？那就是我做的。”林宛月答道，“太史局中收藏了许多前代炼师所制的法器，因年深岁久，加之无人照料，许多都已经失去灵力化为废铁。我本就是炼师，受太史令所托负责修补看管这些法器，有时也为会掣令或是局里大人们打造符印令牌一类的东西。今年年初有掣令巡夜被人袭击，佩戴在身上的令牌竟无故失效，我查看后觉得有人对这批令牌动了手脚，所以才开始追查此事。”
洛元秋有点惊讶，突然想起今早自己与景澜踏入司天台前，景澜说不必再带令牌，因为马上就要换了，原来竟是这样！
林宛月摊了摊手：“起先我只是想查明白到底是谁在暗中改动了令牌，不曾想越查越深，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局面。”
洛元秋问：“你查到是谁了吗？”
柳缘歌道：“她平时都在山上打铁，除非有要紧事，否则不怎么到城里来。这次呆了这么久都没走，想必还没查出来。”
林宛月点点头，将茶壶里仅剩的最后一点水倒入了她的杯中。洛元秋余光瞥了眼自己只剩茶叶的杯子，默默拿在手中，装作仍有茶水的样子。
“我现在觉得掣令遭袭，令牌被改动，须得里外勾结才能做到。”林宛月低声说道：“换句话说，太史局里有内鬼，否则太史令不会瞒下此事，只让我私下调查。”
洛元秋做掣令也才数月的功夫，连太史局中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凭直觉道：“这人一定对法器颇有研究，要不然怎么能改动你做的令牌？”
林宛月赞许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过，若真是如此，说不定你手里这把符剑，正是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柳缘歌按住桌上的瓷铃又摇了三次，兴致勃勃道：“我倒是有一个好办法，你们都快过来听我说！”

第174章 洗心
“咳咳咳咳咳！”
洛元秋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柳缘歌贴心地扯出帕子递给她：“师姐,你怎么了？”
还能怎么？洛元秋捂住自己的嘴眼前一黑，回想起林宛月离开前看自己的眼神，除了同情之外,大概还有好自为之的意思在里头。
“……老妇今年八十有八,幸得上天垂怜,才遇着那位姓洛的女侠,将我们祖孙二人从凶徒手中救了下来！”
茶馆中做生意的人都停了交谈,听门前那老太太将口中的洛女侠翻来覆去赞了一遍又一遍,连词都不带重样的。一旁的伙计见她年纪大了还这般站着说话,殷勤上前收拾出空桌,请人落座,又送了杯热茶让祖孙驱寒。
商贾行遍五湖四海，最讲究诚义而字，闻说此事纷纷赞道：“这位洛姓女侠真是了不得,居然能从几十个凶徒手中将人救出来，想来真是位英杰之士！”
洛元秋：“……”
老太太垂泪叹道：“那朝西路途遥远,老身自知年事已高，这一去再难有还乡之日。要不是为了我这孙子着想，趁着还有一口气在,把他送到叔伯手上，也无愧老身大儿对老身的一番嘱托！可怎么算也没料到,这伙凶徒竟敢私闯宅院掠财行凶，若非有忠仆拼死相护，紧要关头又遇上了那位女侠,恐怕我们祖孙二人就无今日了……”
她身旁站着的仆人脸上一道狰狞伤疤，一看就是利器所伤，仿佛回想起那日险遇,他神色惶惶道：“当时那伙凶个个持刀，宅里的人都被杀尽了，他们将我们捆在柴堆上，想放火烧死我们，然后做出宅院失火的假象。正要点火时有人敲门，说是路过想借口水喝。我趁着凶徒们不注意，吐了口中布条大喊救命，其中一人便回过头要杀我”
他指着脸上伤疤说道：“那刀堪堪落到我脸上便被人拦下，真是老天开眼让我捡回一条性命！”
众客商又嗡嗡议论起来，一人道：“想来就是那位女侠所为了！”
听着身边人齐齐夸赞，洛元秋只手遮着眼睛，难以置信道：“这也有人信？”
柳缘歌剥着瓜子乐道：“行侠仗义之事谁不爱听？京中闻道书斋里的传奇话本都不知出了多少了，如今的人就好这个。再说，来茶馆不就为了探听消息么，你说我这主意如何？市集这地方个个都是人精，稍有风吹草动，消息传的比谁都快，用不了几日就能人尽皆知，这难道还不好吗？”
那仆人说完，有人赞他能护住老主人小主人，果然是位忠仆。更有那见识广博的人气定神闲道：“这年头在外行路哪里有太平的？十几年我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商队从西南路过，在通和县外也碰到这么一伙匪徒，他们与客店老板勾结，在进店歇脚休整的过路人茶水里下蒙汗药，夺了人钱财不算，怕人事后转醒发觉此事去报官，索性把人给杀了丢进盐罐里，再与腊肉一起吊在后院阴干！也亏得遇上了一位侠士，发觉茶水有异，一剑斩了那心黑手辣的店家，我们一行人才侥幸保下一条性命！”
茶馆伙计听着热闹添茶回来，闻言忙不迭赔笑：“诸位客人放心，本店在此处开了三十年，迎送往来不知接待过多少客人，茶水糕点向来都是干干净净的，绝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下在里头！”
在柜上打算盘的掌柜亦是笑道：“我看在座各位都是走南闯北的英雄好汉，只怕放了迷药的茶也能一气喝上几壶，说不定到时小店还要倒贴许多茶水钱哩。”
众人哄笑不止，又与掌柜说笑一番，方才说话那人又道：“哎呀，这位老人家，你方才说救你们那位侠士姓什么？”
老太太身边的少年抢先答道：“姓洛，难道阁下认识她？”
那人啧啧两声：“巧了，当日救我们的那位侠客也好似姓洛，不过那人瞧着年纪也不小，也不是什么姑娘，或许只是碰巧。”
有人笑道：“朝西离通和也不远，说不定这二人是一家人呢？”
老太太眼中精光一闪，激动道：“三儿，奶奶那时正晕着，那位洛女侠走前是不是和你们说了些什么话？”
少年思索片刻道：“我记得她说是去祭拜先人才途径此处的。辞别前她还同我们说，父母离世后她一人留在乡间，近日忽得京中亲长音讯，便想到此来看看。”
那仆人似乎怕自己这副相貌吓到人，又将头低了下去，贴心地补了一句：“当时老夫人受惊晕厥，来不及商量如何报答这位女侠，送我们报官之后，她便悄悄离去了。”
“对对对！”老太太连声道：“所以老身这才带着孙儿上京，想着当面报答她的恩情！”
柳缘歌听得津津有味：“不愧是术业有专攻，这银子当真没白花。师姐你瞧，回头这洛女侠怒斩七十二凶徒救祖孙的话本就要出来了！”
洛元秋在周围一片夸奖声中麻木地抓起壶柄，对着壶嘴直接灌了两口冷茶。
茶馆中气氛热烈，那少年扶着老太太向外走去，仆人躬身道：“诸位若是有这位洛女侠的消息，只管来鸿福客栈知会一声，我家老太太必有重谢！”
当即有人道：“这等侠义之举怎能不替她扬名？我们行商在外也难免不碰上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若是多上些这种侠肝义胆之人出手相助，这世道还不太太平平的了？”
他说完另有人道：“既然人家不声不响地辞去，说不定也无须你们祖孙报答，又何必不远千里来寻人呢？”
这时那少年却回头朗声道：“好义行侠不是本分，救命之恩更是千金难换，但若不能报此恩情，岂非要让苍天神灵知道，这世上皆是忘恩负义之辈吗？”
这话掷地有声，赢得众人一片叫好，更有好事者已经急不可待，出门去打听那位洛女侠究竟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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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女侠站在自家院门前，久久无语。
她不过才几日未归，这院门在寒风中已经摇摇欲坠，从门板的缝隙之间，还能看到院中模糊凌乱的脚印。
柳缘歌道：“哈，好像访客还不少。”
她都忘了自己和林宛月也曾在这扇门前徘徊过，算是访客之一。
洛元秋手扶着门框，脸彻底黑成了锅底，柳缘歌还以为她要发火，谁知她喃喃道：“真是岂有此……进来也就算了，竟然都不知道把门关上再走。”
柳缘歌：“……”
洛元秋不敢用力推门，托着木板轻挪开，她拿起扫把随意扫了扫雪，最后来到房门前。
门已经不见踪迹，房内仿佛遭人洗劫过，洛元秋心中毫无所动，转目看向窗前，不出意料，那枝放在窗前的花自然也枯萎了。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手中干枯的花，短暂地走了一会神。
这是她初来时第一个落脚的地方，虽然又旧又破，但还是能遮风挡雨，好歹是个存身之所。回想这短短数月，她不仅拿到了阵枢，还找回了师妹，见到了二叔顾凊，更是确认当年害了父亲与自己的人正是三叔顾况。
洛元秋握着干花想，这几乎像是人死前回光返照的一瞬。一瞬间光阴似箭，轻如片雪，而一念转逝后，到头来发现自己仍在原地。
环顾周遭，她忽然觉得点冷，仿佛有一片永不融化的碎冰落入心底，寒意蔓入四肢百骸。
柳缘歌站在门外等了会不见她出来，便探头看了眼。屋中仅有的一张缺角木桌也彻底断了腿，斜倚在满地碎瓦木片之间。洛元秋正坐在床沿发着呆，像个无家可归的人，思量着今夜要睡哪个桥洞。
这景象看着十分凄凉，柳缘歌感觉有些惨不忍睹，在洛元秋身边坐下，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想什么呢？”
洛元秋转过头，眼瞳幽深难测，迟疑地问：“你还记得今天吃的那盘平安糕是什么味道的吗？”
柳缘歌怀疑她是被气糊涂了，任谁进了家门见到这副乱象也不能做到心如止水：“甜的，怎么了？你觉得不好吃？”
洛元秋按住嘴唇，轻轻唔了一声，其实她根本没尝出味道来，但这话却不能对柳缘歌明说。
“算了，还是去你家凑合一夜。”她放下花朝笑了笑，对柳缘歌说：“给我张床就行了，也不必太麻烦。”
柳缘歌就等这句话，当即挽着她手臂向门外走去，说道：“这事还不简单，跟我来就是。”
两人到东华坊附近天色已近昏黑，走到半路又下起雪来，这时临行前王宣送的那把伞就派上了用场。
柳缘歌在雪中走了太久，衣裙半湿，一进家门便脱了外袍，对洛元秋道：“师姐你且随意。”
院里有一株老梅，墨枝横斜，其上花如新绢，薄透清亮。洛元秋站在树旁认真端详了片刻，隔着枝桠见花上雪粉团团，便想起那年景澜抱来云霄花时的情景。她微微一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在沉沉的梦里，也能看清那双明亮的眼睛。
柳缘歌换了衣服出来，发现她还站在雪里，走过去说：“这花居然开了？我等了好些日子，还以为它今年不想开花了呢。”
她双颊绯红，边说边笑着折了一枝在手，半点没有惜花人的样子。洛元秋看了看花又看了看人，道：“你戴上这花一定好看。”
柳缘歌自负美貌，也听惯阿谀奉承之词，但千言万语都不如洛元秋这句话。她闻言喜不自胜，当即插花入发，笑道：“怎么样？”
“不错。”洛元秋抬手为她扶了扶发髻，不知不觉又想到了景澜。
柳缘歌见她心不在焉，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
洛元秋摇了摇头，本不欲说，但不知是心神不安的缘故，她竟破天荒的开了口：“离开司天台之后，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我有些担心她。”
景澜要做的事柳缘歌也略知一二，平心而论，件件都称得上是险要之事，否则她也不会放洛元秋跟着自己走。柳缘歌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有为景澜说好话的一天，捏着鼻子劝道：“师姐你多虑了，司天台是什么地方，她又是台阁，谁敢在她头上动土？那不是嫌命太长吗？”
洛元秋也觉得是自己多心了，见柳缘歌一脸说不出的别扭，想起她以往和景澜相处时也是如此，便道：“我从来没问过你，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她？你们之间有过结吗？”
“没有。”柳缘歌立刻否认，索性把话摊开直说：“有时讨厌什么东西未必需要理由，我是看她不顺眼，王宣沈誉也一样。”
洛元秋忽道：“这么说你只喜欢宛月一人了？”
柳缘歌微怔，继而强行争辩道：“不是还有师姐你吗，怎么能说是只喜欢她一人？”
说完也不等洛元秋开口，柳缘歌便扯着她的袖子向屋里走，说道：“好了好了，今日在外头也呆的够久了，快和我去泡会热水，换身干净的衣裳。”
屋中水雾弥漫，地上用青砖切了一方澡池，摆着木盆之类的澡具。两人脱了衣服浸入水中，洛元秋靠在右侧的壁砖上，舒服地吁了口气。
池子不大，不及陈文莺家中深阔，洛元秋只要动一动便能和柳缘歌腿脚相碰，她随手拿起湿了的帕子盖住额头，道：“当年你们下山之后过的如何？”
柳缘歌拿起瓢泼了些水在脸上，半晌才答道：“起初还不如在山上自在，至少没那么多的规矩。师姐你别不信，我那时候一气之下都将东西收拾好了，打算拉着林宛月一起回寒山得了。”
“哦？竟还有这样的事？”洛元秋笑着说：“那你们回来了吗？”
柳缘歌道：“回倒是回了，去了之后，却发现那座山已经不见了。”水雾中她长叹一声：“真像是一场梦，醒了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你又为什么要下山来呢？”
洛元秋道：“因为我与人有约定，她为我算卦占卜，作为报答，我要帮她找回一件丢失的东西。”
柳缘歌没问是什么，只道：“找到了吗？”
洛元秋道：“找到了。”
沉默了一会儿，柳缘歌动了动，凑到洛元秋面前问：“师姐，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景澜的？”
换个人兴许未必会回答，但柳缘歌知道洛元秋不一样，果然洛元秋脸上毫无羞恼回避的意思，眼眸澄明地看着她说：“从前没人教过我什么是喜欢，但我想在很久之前，我应该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她答的如此干脆，柳缘歌颇为意外，没想到景澜功力如此深厚，还能让石头开花？她有些不信：“可是当年你对我们都一样，也没看到你对她有什么不同，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上她了？”
洛元秋朝她脸上泼了点水，道：“因为我知道你们是师妹，但她对我来说却不止是师妹。”
柳缘歌酸溜溜道：“就知道师姐偏心她，以后可不敢再与她作对了。”
先前说了那么多都不觉得如何，但这一句话就让洛元秋面红耳赤，她试图挽救作为师姐的声誉，大声道：“怎么会呢？你们都是我的师妹，在我心里都是一样！”
柳缘歌道：“呵，师姐你都心虚了，还是别撑着了，痛快些承认算了。”
洛元秋恼怒道：“什么心虚，我没有！”
柳缘歌靠在池边哈哈大笑，洛元秋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下去了，一把操起葫芦瓢舀满水盖在了她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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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雪停，是个难得的晴日，洛元秋没回住处，被柳缘歌领到了另一家羊汤铺子。
此时时辰尚早，铺子里清清冷冷，林宛月仍是昨日那身装束，面无表情地坐在最角落等着她们。柳缘歌一见面便先撩起她的袖角道：“看来涂山大人对此事很上心嘛，你又是一夜没睡？”
林宛月开口，声音微哑：“我昨日去了太史局，太史令不在，在局中当值的是冬官正大人。此事我已向他报备过了，他说会留意局中人的动静。就照之前说的，等那些人主动来找师姐，藏在太史局中的内鬼必有动作。”
说到此处，她眼中似乎带了点笑意，朝洛元秋问：“师姐，你们昨天的事进展如何？”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洛元秋就想起那一声声的女侠，叫的人心惊胆颤，就连睡梦中恍惚还听见有人夸张至极地说着洛女侠如何如何英勇威猛。
洛元秋亦是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片刻后嘴动了动，还没说话就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林宛月顿时笑了起来，抱着刀向后仰了仰：“……是我的错，走前忘了叮嘱你，一定要记得和她分开睡。”
一旁的柳缘歌疑惑道：“什么分开睡？”
洛元秋按着酸痛的右肩，长长叹了口气：“你真应该早点说的。”
昨夜柳缘歌说客房还未来得及铺床，不如就在她房间凑合一晚，洛元秋欣然答应。奔波了半日，两人都有些累，说了几句话便一同睡下了，洛元秋第一次裹着被子本本分分睡到后半夜，谁知还有个更不安分的睡在身旁，踹人抢被不算，最后整个人都压到了洛元秋身上来。
洛元秋心慌气短惊醒数次之后，发现那竟然是柳缘歌。这一夜她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最后她裹着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来回翻腾的柳缘歌，真想叫景澜来看看。不知她看过柳缘歌的睡相之后，还敢说自己睡相差吗？
铺子老板及时送来三碗热腾腾的羊汤，洛元秋想起昨夜所受的委屈，对着扑面而来的热气默默垂泪。
林宛月端过一碗放到她面前，像从前一样揉了揉她的头说：“是我的不是，委屈师姐了。”
柳缘歌左看右看，恍然大悟：“难道昨夜我睡相很差？”
“岂止是差？”林宛月舀着汤慢条斯理道。
洛元秋没说话，柳缘歌狐疑地扫了眼林宛月，动作优雅地捏着勺子道：“是吗？我们以前也没少睡在一张床上，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林宛月道：“是一起睡过，但哪次不是我先醒先起来的？”
洛元秋喝着汤，借着白气偷偷瞧着两位师妹。
柳缘歌愣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好像是这样，这么说我的睡相的确……不太好？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宛月道：“告诉你就有用了？你一睡着什么动静都惊不醒，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柳缘歌冷笑道：“说得真是有道理，那我们一起睡的时候，难不成你都是彻夜不眠？！”
一碗汤不多，洛元秋眼看就要喝完，灵机一动，当即装作在夹肉吃的样子，依然竖起耳朵听两位师妹争执。
林宛月轻轻巧巧答道：“彻夜未眠也算不上，不过是等你睡熟后，将你用被子裹住，以防你乱踢乱踹，最后再抱紧些就是了。”
柳缘歌听完转头问洛元秋：“师姐，她说的是真的吗？”
洛元秋干笑数声，情不自禁瞟了眼林宛月，见她对自己一笑，心下登时一个激灵，仿佛是做贼被人抓了个正着，摸了摸鼻尖掩饰道：“是这样。”
柳缘歌瞬间泄气，无精打采地托着头说：“好吧，那下回你也学她，抱着我睡算了。”
林宛月提醒：“记得要抱紧。”
柳缘歌白了她一眼，恨恨道：“对，最好把我捆在床上，是吧？”
林宛月道：“捆就不必了，也无需费多少力气，还是抱着吧。”
洛元秋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或许她不应该在桌边坐着，应该去桌底蹲着。
“把账结了。”柳缘歌将碗一放，哼了声道：“既然你来了，那就由你陪师姐回去。我还要去找几人，让他们把消息传的更快些。”
林宛月点头：“这个自然，你也要当心。”
柳缘歌要笑不笑，轻佻地抬起她的下巴：“还用得着你说？小师妹，你还是好好陪着师姐罢！”
她走前说了句今日账算在你头上，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林宛月与洛元秋面面相觑，她见洛元秋仍端着碗，问：“还要么？”
洛元秋摇摇头：“走吧。”
林宛月去把账结了，两人离开铺子，向着曲柳巷走去。
一路无言，行经闹市时洛元秋隐约听见有人说女侠云云，登时想到柳缘歌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是替她扬名，然后再雇几个人假意向东邻西舍打听洛女侠的住处，最后再上门致谢。如此一来，洛女侠的大名就在京中坊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洛元秋被人当面咒骂都未必会脸红半分，这一路走来不过才听了这么一耳朵，就已经觉得心虚难捱，无须想那些溢美之词蜂拥而至会不会让自己羞愤而死。林宛月看出她的窘境，出言开解道：“师姐就当是个与自己同姓侠客的故事，不用太过上心。人皆善忘，下月如果出个吴大侠王将军之类的，洛女侠的事自然也就无人在意了。”
洛元秋红着脸说：“那些事我都没做过，始终是……受之有愧。”
林宛月低头轻笑：“师姐不是刺金师？早就听闻刺金师斩傀无数，威名远扬，这不是也是救人的办法。师姐那时尚未觉得受之有愧，为何现在却这么想？”
洛元秋微怔，那时她没想太多，玉映邀她去追猎她便去了，到后来也隐约知道刺金师的名声在修士口中都不怎么好，她也没太放在心上，依然受了这一名号，每年前往阴山去巴图族中参加祭祀。
她想了想说：“真正行侠仗义心怀济世的人不是我，是我师伯。洛女侠所做的事，或许就是他年轻时曾做过的。我只是觉得可惜，那都是他的功劳，人们要赞也应该赞他，扬的也应该是他的名字。”
林宛月道：“虽然无缘得见其人，但依师姐所述之事来看，他不是那种好名之辈，就算给他一个扬名的机会，他也未必肯受。”
洛元秋知道她是在开解自己，心中一暖，微笑道：“我知道了，师妹，多谢你啦。”
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林宛月收回目光，低声道：“轮到我向师姐请教一事你是何时发现的？”
洛元秋眨了眨眼，没料到林宛月竟就这么直接的问了出来。既然她都敢问，那自己索性也懒得装作不知情了，答道：“昨日下午在茶馆，你只给我添过一回茶。”
林宛月：“……？”
她这副样子让洛元秋生出一股逗弄之意：“最后我茶都喝完了，你也没有发觉，还把最后剩下的都倒在了她的杯里。”
林宛月面露震惊，似乎觉得难以置信，又问了一句：“只是这样？”
“你们从前就天天呆在一处，倒没什么奇怪的。”洛元秋笑道：“昨日我也是猜测而已，但今早你的一番话，让我不得不多想了想。所以呢，你和缘歌也要做道侣了吗？”
林宛月眉心微舒，神色却有几分无奈：“不，这不一样。你和景澜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们是水到渠成，但我和她之间……或许是同门、是朋友，或许什么也不是。”
洛元秋一脸认真道：“是要慎重考虑，找道侣可是一辈子的事。”她掰着手指说道：“不但要朝夕相对，还要默契相投，这样的人可不好找。你们住在一起那么久，默契肯定是有的，不然早就像两位师弟那样整日打个不停了。”
林宛月失笑：“师姐说的对，可我是这么想，她却未必了。”
洛元秋诧异道：“那你怎么不问问她呢？”
林宛月轻轻摇头，神情又恢复如常，淡淡道：“不想问，此事还请师姐为我保密，别让她知道。”
洛元秋仔细看了看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怀中的刀柄：“为什么要犹豫，这不像你。”
两人站在热闹的街口，冰棱融水沿着房檐被风吹落，仿佛下了一场小雨。虽是晴日，却比雪落时更添寒意。
林宛月沉默片刻，眼睁睁看着洛元秋从她怀中拔出长刀，一手拂过刀脊。在日光下刀身如冰，只见一道淡影，洛元秋一寸寸看过，不知不觉赞叹道：“真是一把好刀。”
唰然收刀入鞘，她又仔细看了看刀鞘，感觉入手颇沉，这把刀大半的重量都在鞘上，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触之生暖，与冰冷的刀锋全然不同。刀收入鞘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她不禁问：“这刀鞘是用什么做的，怎么摸起来不像是铁。”
“是石头。”林宛月从她手中接回，答道：“这把刀又名石中，刀身取寒铁锻造而成，因其过于锋利冰冷，制刀之人择材无数，都没有找到一种能不为刀锋所破的东西来制作刀鞘。域外人以刀为尊，但在炼师看来，一把刀若是没有刀鞘能束缚，便会伤人伤己，沦为邪物，于是他深入戈壁，将此刀抛入深谷，不曾想这刀竟插入一块大石中。多年后此地改为商路，有炼师云游至此，无意在深谷中见到这把刀，但刀入石中多年，已经无法拔出；而石头更不用说，绝非人力能搬动。他干脆在附近结庐而居，穷尽毕生之力，才把巨石剖开，取出这把刀。”
她拇指按在刀鞘上轻轻一推：“那块巨石也不是寻常之物，而是一块炎石，传说此石是由天火所烧而成，热意不散，敛入石内。而这刀没入炎石中，机缘巧合之下却被石性所俘，那位炼师就以此石为鞘，因其困于石而成于石，故将此刀命名为石中。”
洛元秋一脸艳羡，感觉自己的符剑除了变鸟化蝶似乎再没有别的用处了：“难怪总见你抱着它，有了它一定很暖和吧？是不是冬天就不会觉得冷了？”
林宛月轻咳一声：“没有那么夸张，它只是一把刀而已，想冬天不冷，还是要多穿衣服。”
洛元秋愕然，扶着她的手臂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止住，抹了抹眼角道：“师妹你说话可真有意思……我看这把刀与你很相衬。”
林宛月忽道：“师姐昨日不是说想要一把弓吗？如今时辰尚早，不如先和我一同去看看？”
这事洛元秋也还没忘，立刻点了点头：“是要出城去你住的山上？那来得及吗？”
“不去山上，就在这附近。”林宛月道：“与道观相似，是这城中炼师的聚集之处，有器炉供人使用。炼师也会将炼制法器寄存此处售卖，种类繁多，或许有你所需的。”
既然不会耽误原先的安排，洛元秋自然不会拒绝，饶有兴趣地跟在林宛月身后去看热闹。两人穿过一条小巷，直接进到一家金银铺里，从掌柜到伙计像是没看到她们进来一般，都自顾自低头做事。
林宛月领着洛元秋穿过一扇门，她转过身抬手在门扉上拍了拍，又重新将门拉开，这次出现在二人眼前的不再是店铺，而是一条极为宽广的街道，两侧屋宇外形古怪，如笋般拔地而起，越向高处越是狭窄。窗扉修的方方正正，却十分狭小，远远看去竟如蚁穴一般。那屋宇上漆黑的飞檐形似展翼的鸟儿，在白雪的衬托下更显桀骜。
虽是白天，但楼宇中依然灯火通明，街上几乎见不到人。缀连的火光中传来叮叮当当的清脆敲击声，洛元秋仰头望去，见数扇小窗中或明或灭，时不时有白烟黑气滚滚涌出，将房檐上悬挂的风铎吹得响声不绝，她不禁愕然道：“那是着火了吗？”
林宛月道：“跟我来，那不是着火，是有人在冶器。”
说话间她们进入楼中，洛元秋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到二楼后见左右通道笔直，一眼望去尽是门。唯独在二楼中央空地有一架极高的柜子，柜格大小不一，放满了造型古怪的法器，两侧则插满了刀剑之类的武器。
柜下放了一张长桌，有五人或站或立，都垂着头在做事，。仿佛对周遭的事漠不关心。洛元秋看到几柄符剑，顿时有了兴致，站在不远处欣赏了起来。林宛月来到其中一名手持圆筒的年轻女子面前，那女子不等她开口便漫不经心地说：“今日器炉不开。”
林宛月从腰间取出一物道：“不为器炉而来，请借烛照阁一览。”
女子放下手中东西，抬头看了林宛月一眼。洛元秋注意到她右侧脸颊到下颌都被刺青一般的伤疤覆盖，右眼眼瞳色淡近乎于无，她似乎察觉到洛元秋的目光，随即转过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片刻方道：“你们想进烛照阁？”
林宛月道：“这是太史令大人的手谕，请看。”
女子突然紧盯着洛元秋：“来，就是你，你过来让我看看。”
洛元秋指了指自己，见那女子点头，便依言走到她面前。林宛月眼疾手快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拉，对那女子道：“掌阁大人，她不是炼师。”
“我知道她不是，”女子说道：“你让她过来，我要看看她手里那柄符剑。”
洛元秋闻言展开右手，青光自指尖凝结而出，笑道：“你们炼师都有这种神通吗，为什么都能看到我手里的剑？”
女子拿起圆筒放在眼前，答道：“区区小技，还称不上是神通。我且问你，你可知手中这柄符剑的由来？”
洛元秋道：“这剑是我师伯传给我的，我从未听他说起过这剑的事。”
女子淡漠道：“千年前古越国人在北冥开海筑塔，国君寅命大炼师岳成式锻造出一弓一剑，岳成式取阴山之火，以北冥海眼精气铸成一剑；择春时地气，夺日光之华锻成一弓。后来古越内乱，为他国所破，这两柄神兵中长弓下落不明，不知流落于何方；而此剑却在乱世中屡掀波澜，剑锋染血无数。戾气甚重。传言此剑有灵，能为己择主，是以执剑之人无一不是当世英杰豪强……但强极易折，凡史有所记持剑者，皆无善终。”
林宛月神色微变，下意识去看洛元秋，洛元秋听到那句皆无善终时只是略微点头，道：“多谢赐教。”
“不要着急，既有缘一见，又何妨不把故事听完呢？”女子继续道：“这柄剑后来被人视作不祥之物，折断葬于地宫，百年后流落到丽水，再度回到古越后人手中。承天宗宗主曲善用一道神符将断剑重铸，取其有形入无形，摄剑魂入符道，才铸成了这柄神兵。符剑大成之日，曲善撒手人寰，临终前将此剑交付于门下弟子，命其持剑护送古越族人离开中原，返还故土。”
“这柄符剑的第一任主人名叫应常怀，姑娘既是符师，想来也听过她的大名才是。”
洛元秋张了张嘴，一脸诚恳地道：“抱歉，这是谁？我没听过。”
林宛月轻咳了声，附在她耳边道：“就是应师，画雪符的那位大符师，你还曾夸过她的符，说在夏天最热的时候贴在头上，定然凉爽……”然后就随手把符丢进水缸里，弄得大伙险些没水喝。
洛元秋立刻想起来了，连忙道：“原来是她！她的名字我虽记不得，但是她的符我临摹了许多遍，至今仍记得！”
那女子站在桌旁，看样子似乎也颇觉无语，半晌后说：“不管怎样，如今姑娘才是它的主人。我曾听先师说过，但凡神兵之属，大多都与其主气运相连。这柄剑喋血入世，断折之后戾气仍存，纵然以神符相铸，其本性依然未改。我斗胆猜测，姑娘既然能将它留在身边，令它如此驯服，想来必有一番常人所难以想象的离奇际遇。但此物终究不是人间之物，也非凡人所能执掌，时机一到，或许它便会离去，到那时还请莫要强留。”
洛元秋看着手说：“我从未想过它会永远属于我，在我看来，它不过是暂时寄存在我手中罢了。”
女子颔首道：“人生在世，也不过是寄身于此方天地。一心一念，正如器入炉中，无尘杂方能有所成。”
言毕她放下圆筒，拍了拍手，从柜后转出一名青袍男子，向两人躬身行礼。
洛元秋听完总觉得她似乎话中有话，刚想追问，却见那女子慢慢闭上眼，说道：“多谢姑娘让我见到这柄神兵，一时兴起，这才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两位既有太史令手谕，烛照阁自然能让你们进去。不过今日倒是很巧，也有一位大人在等着进烛照阁。”
林宛月道：“不知是哪一位大人？”
楼上忽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我。”
。

第175章 万径
青袍男子将他们带到四楼,从一扇小门穿过后来到一条昏暗的通道前，再度躬身行礼，无声退去。
待那人彻底离开后,林宛月才道：“今日你不是应该在司天台？怎么突然想到要进烛照阁？”
王宣垂眸道：“我来是为向阁主借一件东西。”
他们在一旁说话,洛元秋好奇地向前走了几步,四周突然亮起,两侧墙壁上火炬高燃,跃动的焰光竟是奇异的金红,将墙壁渲染成一片明亮的金色。
她瞥见林宛月怀中的刀似乎在发亮,正想问那是什么,却发现自己右手在焰光中被一层青色的淡光笼罩。
这时王宣抬起手道：“凡是从这条路通过的人,随身所携的法器都会在器炉之火的面前无处遁形。”
他示意洛元秋看自己的左手，火光中他的五指间如丝线般缠绕着若有若无的紫光，与洛元秋手中的青光极为相似。
洛元秋笑着伸出自己的手道：“我想起来了,这是你的弓。”
王宣微不可察地一笑：“师姐还记得。”
洛元秋随意：“我被它射过，当然记得了。“
王宣收回手,顿时不笑了。
林宛月一边听着两人说话，一边庆幸柳缘歌不曾跟来，不然还不知道在进烛照阁之前,她会不会与王宣在此地大打出手还需另说。
周遭被火光染得如同融金流灿，洛元秋丝毫没有发现王宣脸色已经变了,快走到通道尽头，她见这烛照阁入口光秃秃的好像一个山洞，别说什么阵法机关,连扇门都没有，便停住脚步转头问林宛月：“他们就不怕有人来偷东西吗？”
林宛月道：“若无掌阁准许，擅入之人还未到此门前,就已经被火烧成灰了。”
一离开那焰光的范围，三人的身上的法器便都隐去光华。随着他们踏入洞口，两侧墙壁上的火炬也渐次熄灭。林宛月道：“往这边走，来，跟着我。”
眼前昏暗不明，难以视物，洛元秋睁着眼睛到处乱看，听见这地方说话有回声，彼此的脚步声都清清楚楚，仿佛真是个巨大的山洞。
“别动。”林宛月突然说道。
洛元秋收回脚站在她身旁，只听黑暗中传来诡异的窸窣声，犹如铁器相撞时发出的轻响，不过多时两点红光自黑暗深处慢慢靠近，时高时低飘浮在空中。绕着三人转了几圈，红光忽然停在半空，洛元秋感觉一阵风拂过额头，黯淡的白光随之亮起，她顺着光源所在看去，不由张大了嘴巴。
王宣在她身边轻声道：“不必惊慌，那只是烛龙的虚影，这是一块兽牌。”
所谓兽牌，是驯兽之人取异兽之凶猛刚烈，以铜石所绘的一种灵牌，其实与符咒倒有几分相似之处，不过兽纹不像符咒可随心所欲，一笔一划皆有章法，不得有丝毫偏差。据说极精妙的兽纹能将还原传说中神兽的形神，其威力亦不逊于当世大能者。
洛元秋早在太史局领教过其中一位大人的兽牌，也体会了一番烛九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的神威还在它的脸上画了两撇眉毛。
她原本以为那条烛龙已经极为贴近神话中的样子，但如今看来那不过是条小蛇罢了，而面前身躯盘旋而起，围绕着他们游走的人首巨龙才配得上这烛龙二字。它遍体银鳞，双眼赤红，散发出震慑人心的威压，照亮周遭的光则从悬浮在它面前的一束微光而来，那光形似短烛，虽只有一点火苗，流辉金彩不亚于日光。
只见它俯身注视着三人，身躯微微弓起，洛元秋也在野外见过蛇，一看烛龙这动作下意识就要出剑砍它。
林宛月连忙道：“等等！它不是”
烛龙却比她更快，闻声即动，电光般迅疾冲下向三人扑来！
洛元秋已抬手出剑，仿佛看到一片水纹般的蓝光在眼前绽开，烛龙仰天长啸，身躯游走，发出震天撼地的怒吼，与青光在空中重重对撞！洛元秋手中剑尖微光闪动，霎时周遭光幕中生出重重虚影，烛龙抛下另外两人不管，巨大的躯体将洛元秋包围起来；它近似人面的脸上绘着诡异的花纹，俯冲撞上青光，洛元秋压剑向前逼近，烛龙却向后一缩，双目闭合，额上竟裂开一道缝隙，现出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
这只眼睛和人的太像了，洛元秋多看了几眼，不过转瞬间，她就定立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耳边似乎是王宣在叫师姐，洛元秋全然没有理会，着魔般盯那只眼睛，她手中握着的青光碎裂崩离，像一阵青色的雾悬于身前；烛龙也化作一团冰冷的雾气，将她包裹在其中。
这是什么？洛元秋虽不能动，但心头仍是一片清明。两种雾气交汇融合，幻化出山岳河川，城阙楼阁。惊天动地的厮杀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城下两军交战，马蹄声令大地都为之摇撼，洛元秋眼睁睁看着骑兵驭马发起冲锋向自己扑来，她当即想躲避，却无法动作，这时她觉得肩头一重，身后一人道：“上阵杀敌，决不能有退缩之意！临阵逃脱，按律当斩！”
洛元秋心想什么杀敌，我何时还能打仗了？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颤抖地举起手臂，听见耳边战鼓声再起。身旁不断有人倒下，她站在战场的中央，被迎面飞来的一剑正中胸口，双膝一软，握剑的手终于难再支撑，那柄剑在半空打个璇儿，重重插进尸堆。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远去，只剩下她与面前的这柄剑。长剑剑身如同碧玉，剑锋仿若新折的嫩叶；虽被鲜血浸染，却散发出动人心魄的诱惑，似乎在无声催促将它拿起。
洛元秋从未见过这柄剑，此时竟有似曾相识之感，忍着胸前传来的疼痛喘息道：“为什么会……这、这是什么地方？”
还没等她伸手握住剑，便被一股力道推的向前摔去。她也不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姿势，只觉得这么趴着地上有点冷，看见一双干净的鞋子出现眼前，明净的地砖上影影绰绰。来人蹲下，抓起她的头发狞笑道：“王兄，我早就告诉过你，你这位置未必能坐的稳！你会有今日也是命中注定，臣弟就用这把宝剑送你一程了！”
他手上登时多了一柄长剑，洛元秋艰难地撑起手看去，那剑身反射出一道流利的青影，锋芒依旧；剑上映出一张男人惊恐的脸，她还未来得及说半个字，脖颈间顿生寒意，鲜血已飞溅而出。
不等她反应，眼前又是天旋地转。回神之时，她发现自己正走到山崖边，雨如幕帘笼罩着山林。大雨中她心口绞痛传来，全身如失了力气，踉跄跪倒在碎石上。
这次周围只听见雨声，也不像前两回那样有人在一旁说话，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此地。洛元秋心中松了口气，烛龙的第三只眼不知将她带到了什么地方，这些人出现得突然，话说的也莫名其妙。倒是那柄剑……那会是飞光吗，不然她为何会觉得如此熟悉？想到那位掌阁人说的话，她在心里胡乱猜测了，之前那两个死去的人，难不成也是飞光曾经的拥有者？
低头看着膝前一洼积水，洛元秋心想这次总不会又莫名其妙的死了吧，突然一滴鲜血落进水中，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血落下，顷刻间就把那洼水染成了血色，洛元秋看着那双手解开皮甲，胸前多出一截青色的剑尖，在锥心之痛蔓及全身时昏昏倒地。
怎么又死了？
她错愕不已，但显然这一切才刚刚开始，接下来她轮番体验了一回什么叫生死由天不由人，简直就像一块案板上的肉，任人随意处置。
从来都是她用剑打架追猎，但死在自己剑下的滋味不知道又有几人能够体会。死的次数多了，洛元秋在反复死亡的空隙中苦中作乐地想，这不愧是一把神兵利器，剑锋轻柔仿若柔荑，割喉时轻如微风，杀人只需一剑，就能溅起漫天赤色；刺入胸膛时就像一点冰凉落入肺腑，痛楚袭来之前还能分心说上几句话再死。
大约是翻来覆去死的麻木了，那种绵长怨恨的情绪累积到了顶点，洛元秋被它感染，心中蓦然生出一股愤懑不甘，几乎忍不住想发出一声怒吼。她何时愿意这般束手待毙，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但凡能握住手中的剑，就绝不会任人宰割！
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诸多幻象一扫而空，她仍站在原地，手握着剑。青剑如同愤怒的人一样颤抖起来，洛元秋轻拂剑身，略感新奇，好像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它。
先前那些横梗于心的愤慨怒意烟消云散，她反倒笑了起来，道：“真有本事，被你杀了那么多次！怎么样，这下总得满意了罢？”
剑在她手中却颤的更厉害了，洛元秋十分不解，双手托着它正思索着，忽然雾气中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怒道：“把剑还来！”
洛元秋当即反驳：“这是我的剑，你是谁，凭什么说它是你的？”
谁知她这一句话激起千层浪，四面回音潮涌而来，又是叱骂又是呵责，千语尽不一词，都是为了讨要她手里的剑而来。雾气中更是接连浮现出各种人影，鬼魅一样飘来。洛元秋惊讶不已，看着剑说：“他们都死得不能再死了，居然还惦记着要夺回剑？”
来不及去辨认飘浮的影子到底是人是鬼，洛元秋看他们来势汹汹，而自己不过一人一剑，胜负立断，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后奔去，任身后叫嚷声沸反盈天也不去理会。
哪知那雾气却先鬼影一步追上她，在她数尺之前幻化出巨大的蛇躯。随着雾气上浮，烛龙在黑暗中慢慢现身。洛元秋一看见那张似人非人的怪脸就心头火起，踩着蛇尾一跃而上，想也不想便挥剑斩下！
剑落下时如春水泄地，明润温柔，几乎不像是杀人的利器。洛元秋恍惚了一瞬，想到的却是之前无数次被剑所杀时的情形，明明还没到非杀不可的地步，为何执剑时心中便会生出连绵不绝的杀意？
这世上除了杀到底这条路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念头一出，她落剑的速度无故慢了下来，在最后关头居然停了手，烛龙也静待不动，仿佛在等她最后的抉择。洛元秋缓缓低下头，却发现手中握着的并不是飞光，那剑碧色清透，外形古朴，居然是之前屡次将自己性命夺去的那柄！
长剑在她手中发出颤音，像是在催促着什么，洛元秋怔了片刻，着魔般将横剑于眼前，再度抚过剑身，她蓦然惊醒过来。
剑上多了一道难以察觉的裂痕，好像曾经被人从此处折断过。
“你不是我的剑，”她低声说道：“我的剑不是这样的。”
说完洛元秋转过身，把长剑向着雾气尽头用力一抛，高声道：“别阴魂不散的纠缠了！剑还给你们，这不是我的剑，我的剑叫飞光，它是……”
剑如流星投向雾气深处，那些鬼影见了纷纷掉转方向，像群争食的恶狼，朝着剑落之处齐齐奔去。洛元秋听见他们仍在哭嚎，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盘旋
一柄剑被折断就等于毁了，就算再怎么去修补也无济于事，那当年重铸此剑的人，又是如何想到将神符与剑相融的呢？
耳边隐约传来敲打声，原先四周明明是一片昏暗，不知什么时候却亮了起来，放眼望去尽是金红色的火光。
那火的颜色与烛照阁中的器炉之火如出一辙，洛元秋下意识避开翻腾的火舌，想在这片火海中寻一条出路，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剑是好剑，但杀意太重，不行。”
“……剑就像是人，要知道天高地厚。”
敲打声忽然停止，女人的声音遥遥传来：“锋芒太过，难堪大用，终究不是长久之道。你虽能决定许多人的生死，但死在剑下的人魂归天地，世上的一切了无牵挂，到了那时，你又该何去何从？”
洛元秋茫然地站在火中，听着那敲打声再度响起，她低头一看，折成两段的青剑落在脚边，似乎能听见它不甘的长鸣。
俯下身捡起断剑分握在手里，剑顿时安静下来。洛元秋举着断剑看了又看，在烈火淬炼中这柄神兵似乎也失去了昔日的风采，任由她随意击打，发出意韵悠长的回响。
“……既然来不及了，那就这样罢。无论成败与否，我都会尽力一试。”
那声音如同咬金断玉一般，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下，洛元秋掌中断剑骤然变得滚烫起来，像烈日融雪化成一滩青色，沿着她的指缝向下低落，却在触及地面时被高涨而起的火舌吞食殆尽。
剑就这么没了？洛元秋怔然看着空荡荡的双手，霎时脑中一片空白。
但不过多时，一股青碧色的光风从火中猛然掀出，但飞到半空就被固定在火上。那敲打之声仿若雷鸣，断剑悲怆的低鸣仍回荡在火海上，最后慢慢弱了下去。
洛元秋被那声音震得胸中血气翻腾，眼前尽是虚虚晃晃的重影，再看那被禁锢的光风，如墨痕般被拖出深浅不一的痕迹，仿佛有只无形之笔正在缓慢地书写。洛元秋不顾眼花，两手稳住自己的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她自然满心激动，因为这世上再也没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一道神符扔进熔炉里，只为重铸一柄断剑。当最后一笔落下时，那道以光风绘就的符旋转升起，青金色的符文熠熠生辉，形似垂首的凤鸟。
到了此时此刻，洛元秋心中才生出某种感应，眼前这道符文，的的确确是她握在手里的符剑。
女人声音再度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是符也是剑，原来这就是你的选择吗？也好，也许百年之后，能有人参悟这其中所藏的秘密。但在此之前，就将这一切封存在此符当中……”
她发出一声叹息：“海中问日月……可是北冥何其遥远，恐怕我此生都见不到了……”
那道符文顺势飞向洛元秋，就像第一次从洛鸿渐手中接过它，青金色的符文在半途化作一只鸟儿，停在洛元秋手指上，好奇地打量着她。
这感觉有点久违，洛元秋一脸怀念地看着它，鸟儿飞起落在她的头上，显然对这个新窝十分满意。
洛元秋把轻轻抓在手里晃了晃，期待地看着它：“能说话吗，说一句吧？”
她注定要失望了，因为下一刻鸟儿化作无数光点，重新凝结成了一柄青色的长剑。
这时火海向两旁分拂开来，两点赤红一闪而过，快的就像是错觉。
是烛龙！
罪魁祸首总算是出现了，洛元秋还没忘了自己被带到此处来全都是烛龙的功劳。她手心发痒，倒提长剑，很想把那条神兽捉来打个结，再在它那张脸上多添几笔，画在什么地方她都考虑好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洛元秋拎着剑从分开的火海中走过，敏锐地察觉到烛龙就在附近，她以剑尖虚画数笔，两指微动凭空一划，低声呵道：“破！”
一股风平地吹起，掠过舞动的火焰，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烛龙是藏身之处。
之前那段经历堪称真正意义上的死去活来，要不是烛龙她也不会落得如此地步，被自己的剑杀了一次又一次。洛元秋回身立即冲了过去，面无表情抽出剑，一转剑势便荡平了火焰！
烛龙果然就躲在这里，洛元秋扑了过去，顺手就要给它来上一剑。烛龙又闭上眼睛，额前裂开一道缝，它竟想再一次睁开第三只眼睛。
洛元秋再不会给它这种机会，借着跃起的动作一转，旋身便是一剑斩下！
就在这时一人说道：“且慢！请手下留情！”
眨眼间火海散去，烛龙也消失不见，洛元秋发现自己居然身处一间亮堂的屋子里，仍保持着一瞬出剑待斩的姿势。
一道白影从她面前掠过，洛元秋认出那是个人，手腕转动令剑锋向一旁偏斜几分。那人衣袍扬起一道弧线，只手在她剑下半尺处一勾，将块漆黑的牌子握在了手中，落地时笑着朝洛元秋施了一礼：“无心得罪，都是误会，误会。阁下修为强劲，方才烛龙误以为你是闯阁之人，不得不张开第三目，这才将你带到了荒虚之地。”
王宣道：“多谢秦大人出手相助。”
那人身着白衣，木簪束发，闻言向他还礼：“灵台客气了，哪里是我助了你，分明是你帮了我。这块牌子今日如果有什么差池，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师兄呢！”
洛元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牌子上，道：“什么是荒虚之地？”
那人其实一直在用余光打量着洛元秋，见她发问，当即答道：“这块兽牌是千年前流传下来的古物，传说烛九阴睁开第三只眼时，若是人与之对望，便会被它带往黄泉，永远困在生与死之间的荒虚之中，所以又被称荒虚之地。”
洛元秋一听到生与死之间便觉得脖颈一凉，胸前仿佛被一剑横贯，又置身于那段生生死死过去里，沉着脸收回剑道：“哦。”
林宛月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怎么了？”
洛元秋先前还不觉得如何，被她的手一碰，好像人在冰天雪地中终于寻到了一丝温暖，那一点委屈成倍冒了上来，她立马扎进林宛月怀里，再也不想开口说话了。
林宛月差点被她一头顶翻，稳住脚步搂着她向那位秦大人回以歉意的目光。那人仿佛还想再问些什么，见状只得作罢。
王宣道：“这不是一块兽牌吗，怎么会将人带走？”
那人面露难色，摊开手给他看，道：“灵台有所不知，这牌子时灵时不灵，在烛照阁放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要借器炉之火重新淬炼。但我师兄看了却说，这牌子本就完好无损，根本不需要修复，烛龙之灵愿不愿意现身全看它自己，如果进了器炉说不定还要重画一遍，他说他可没有那种本事！掌阁听说此事后直接把牌子挂进烛照阁了，说烛龙有御守之意，不如就用来守阁。”
王宣不悦道：“这么说你们也不清楚烛龙何时出会来，那荒虚之地又是如何一回事？”
“古书中曾有过记载，不过少有人能被带进那个地方。”那人说着，眼睛却不住往洛元秋那头斜：“我师兄曾去过一次，他说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这块牌子了……”
林宛月摸了摸洛元秋的头轻声道：“知道吗？你刚刚突然就不见了，我们真是被吓个半死。”
洛元秋闷声道：“我消失了很久吗？”
“半柱香的功夫，也算不上多久。”林宛月道，“你被烛龙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洛元秋从她怀里抬起头，低声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就像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竟然看见了这柄剑的过去……你知道吗，拥有它的人，最后都死在了剑下。”
林宛月端详了她一会，看她双目清明有神，不像被迷了心智的样子，便道：“善战者殁于杀，执剑之人大多从武从兵，死在剑下本属寻常。你见到的那些都不过是幻象，不要太在意了。你看，现在谁能从你手里将它夺走？”
洛元秋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应和林宛月的话，她有一种道不明的感觉，那些绝非是幻象，她仍能清楚的记起在火海里听到那女人说的话，这柄剑里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是剑已经被折断重铸，早就不是从前那柄剑了，要是剑上真藏了什么东西，也一并在淬炼的过程里被抹去了才是，又怎么能保留至到今天？
她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索性不再纠结此事：“我是为了画符才拿剑，难道没了剑就不能画符了吗？世上多的是能替代它的东西，如果执着于器，反而失去了本心，这样很不好。”
她说这话时因长发披散，看起来平白小了几岁，眉目间自有种天真婉然，令林宛月回想起初见之时，坐在树梢碧叶间小小师姐的模样，真是说不出的人惹怜爱。此时此刻她终于领会，为何柳缘歌与沈誉冒着被捶成一团吊上树的风险，也要操着做爹做娘的心了。
但是师姐余威犹在，林宛月强压下满腔爱怜，克制地摸了摸了她的脑袋，那感觉像极了在捋虎须，真是越摸越有上瘾的趋势。所幸洛元秋没注意到她这一举动，看了眼王宣身边那人问：“那是谁？”
林宛月放下手答道：“他叫秦池，是从南楚来的炼师。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是河州派的弟子。”
“河州？”洛元秋好像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来。
林宛月道：“相传兽牌源起自南楚，那里山林莽莽，江河浩瀚，四方灵气汇聚，群山之中常生出灵物。古时南楚人驯兽为己用，巡山狩猎之时，常把凶恶之兽的形态刻在附近的山崖岩壁之上，取其震慑之意，流传到现在便是河州派了。此派分为两种法门，一门擅驯兽，一门擅炼器，这块烛龙兽牌正是来自河州。”
这位站在王宣身旁的秦大人一直在等搭话的机会，之前洛元秋抱着林宛月不放，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他也不好太过逼迫，竖耳听完洛元秋这番话，他立马撇下王宣，顺势道：“阁下是符师？这烛照阁之中也藏有几柄前代炼师所铸的符剑，不如就让我来引路，带你去看一看？”
他脸上的迫切显而易见，洛元秋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你是不是也想进那个地方？”
秦池也不觉得尴尬，坦然一笑：“在下就是好奇，想见识见识……”
王宣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秦大人还是将此事告知令师兄及掌门人，这块兽牌不能留在烛照阁了，否则惹出事端来，只怕没那么容易收场。”
秦池连声应是，但心思完全不在他的身上，依然盯着洛元秋不放：“方便说说吗，你是如何被烛龙带进去的，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王宣：“……”
洛元秋向来对有话直说的人比较有好感，便道：“你和它打一架，等它的第三只眼睁开以后，就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了。”
秦池闻言神情一滞：“什么，你打了烛龙？你真打了烛龙？！”
洛元秋不明白他为何反应这么大，犹豫道：“你有别的方法吗，那也可以试试。”
秦池哈哈干笑几声，道：“不了不了，这块兽牌上的烛龙可不是什么善茬，是真能杀人的，不然也不会用来看守烛照阁了……罢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小命要紧啊，还是不冒这种险了。”
他退堂鼓打的飞快，收起牌子正色道：“今日掌阁大人命我来为几位开阁引路，不知你们想看些什么？”
王宣侧身向洛元秋看去：“师姐要看什么？”
洛元秋毫不犹豫道：“弓，我想看看有没有趁手的弓。”
秦池似乎有些诧异：“你不是符师吗，为什么要看弓？”
他口中虽这么说，但两手在半空虚作一推，好像面前真有一扇门。
只听叮铃一声异响，烛照阁的入口终于打开，内里迸射的灿烂金光将洛元秋眼瞳映得闪闪发亮，她呆怔了片刻，终于明白为什么烛照阁这么难进了！
她抓住林宛月的袖子，激动的问道：“当炼师这么有前途的吗？！”
林宛月看着阁中刺目的黄金装饰，嘴角一抽：“也就是……一般而已。”
秦池道：“炼器以天材地宝为上佳，取矿之精、水之净、火之灵、气之纯，而像金银这等无用之物，用来垫炉都嫌它化的太快，你看哪个修士会把金银镶嵌在法器上的？要真这么做了，那才是蠢到家了！”说着瞟了眼洛元秋：“阁下见多识广，应该不会被这等俗物迷了眼吧？”
洛元秋满目金灿，生平首次遭受如此巨大的冲击。建造此阁的人大概真是视黄金如粪土，金墙金柱金柜……凡是能用金子的地方绝不用其他替换。悬在半空的大小柜阁金光四射，雕纹绘花，极尽人力所能，就连地上的砖石也是用黄金铺就而成的。
她对金子做的东西没有丝毫抵抗之力，当年景澜人还没上山，先送来了一箱金元宝，从此在洛元秋的心底烙了好师妹的印记，整日盼着她快快上山来。后来洛元秋某年生辰时她又送了一根金簪，洛元秋对这发簪喜爱非常，因为头发不够长戴不上，她还特地把发簪用一根绳子挂在衣服上，为此惹来了师弟们的一番明嘲暗讽。
但洛元秋毫不在意，对着秦池诚恳道：“不，我庸俗，我喜欢黄金，现在学炼器还来得及吗？会不会太晚了？”
王宣就猜到会是这样，扶额道：“秦大人说笑罢了，其实这些东西不是黄金，不信你看。”
他手按住金墙，轻轻一按，墙面便如软泥般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
林宛月看着洛元秋一脸呆滞，仿佛难以相信，忍着笑说道：“这是从器炉里扫出来的尘粉，一旦沾上数十年都无法抹去，除非回炉重铸。只要是送进烛照阁的东西都会沾上些许，如果不幸遗失，便可通过其上沾染的尘粉寻回。”
秦池乐呵呵道：“喜欢吗？喜欢回头送你一盒。来者是客，一点薄礼，聊表寸心嘛。”
洛元秋瞬间兴致全无：“不了，你们还是自己留着吧。”
秦池哈哈大笑，一甩宽大的袍袖向前走去：“来来来！你们要看的弓都放在这里！”
三人跟在他身后走进一条长廊，长廊如同一线细丝悬在空中，两面是无边无际的夜色，随着众人来到，一点微光从遥远的地方亮起，犹如潮汐般迅速涌来，直到近处洛元秋才看清，那竟是数以万计的短烛汇成的光海！
秦池向高处伸手道：“弓。”
瞬间几个柜格下降到他面前，齐刷刷打开柜门。洛元秋抬头看了眼，在烛光照不到的高处，无数柜格静悬在空中，一眼望去竟看不到边。
秦池随意选了一张弓递给她：“来，试试看。”
弓身红如珊瑚，艳丽洛元秋挽了挽道：“这弓用来射什么的，也太软了。”
秦池笑道：“宴乐之时，持此弓扬花射叶，哪怕是一个小小孩童，也能用它轻而易举射穿人的喉咙。”
洛元秋摇摇头，秦池又取来一张青色的长弓：“那这个呢？”
洛元秋两指拉了拉弓弦：“不行，这个太硬了，仓促拉开，弦怕是会断。”
秦池道：“不是这么用的，我教你。”
他对着远处一只蜡烛轻轻一拨弓弦，火焰骤灭：“瞬息即发，如风过无痕，再快不过了。”
洛元秋想了想说：“不但要快，还要能承受得了力量。”
“那这张可不行，”秦池说道：“不如试试这个。”
一连试了数张，洛元秋都不甚满意，最后秦池取来一张银色的弓，那弓身好似团滚动的云雾，拿在手中轻得仿佛不存在。洛元秋当即挽弓试箭，手中青光亮起，秦池一见便道：“原来你是在为箭找弓，怪不得要一一试过！”
洛元秋持弓站了片刻，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
林宛月轻声道：“如何？”
洛元秋摇摇头：“只能射出一箭，第二箭这张弓怕就要毁了。”
王宣在一旁静静看着，自从洛元秋试弓以来，他再也没有开口说过半个字。
秦池将柜格门挨个关好，看着它们升回原位，才转过身问洛元秋：“这样吧，不如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一张什么样的弓？”
既然他诚心发问，洛元秋也就答了：“首先，这张弓一定要强，能承受得住三箭。”
她这么说绝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那日在废弃的塔中，她亲眼见到那个老者脚下有三个影子，三箭其实已经是最基本的要求了。
秦池道：“第二呢？”
“我不是射箭的高手，做不到万无失一。”洛元秋向一根蜡烛虚作一射，道：“但这三箭必须中，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秦池表情堪称一言难尽，仍尽力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问：“还有什么，都说出来吧。”
洛元秋道：“最后一点，它要轻点，别太重了。”
秦池看起来很想一脚把她踹下去，忍了忍道：“要多轻啊。”
洛元秋：“比风轻一点。”
秦池点点头，再问：“你打算要用它来射什么？”
洛元秋答得理所当然：“我要用它来射影子，所以每一箭都要比日光快。”
王宣呼吸一顿，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
听完这些要求和理由，连林宛月都一脸木然，更别说秦池。他扯了扯嘴角道：“受教了……我身为炼师，这么多年以来还从未听过这般荒唐的要求，真不知要去何处寻这样一张符合你心意的弓！如果真有人能做出来，我一定要”
洛元秋打断他的话：“连荒虚之地都存在，为什么不会有这样的弓？”
秦池一愣，只觉得荒谬：“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分明是不相干的事！”
洛元秋随口说道：“那可未必，毕竟这世上有许多看似毫不相干的事，如果细究因果，都有一二分联系。你说你是炼师，打不过烛龙，那为何不铸一件趁手的利器，说不定便能令它睁开第三目，就此进到荒虚之地里去了呢？”
王宣目光轻闪，朝洛元秋的右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
秦池目瞪口呆，张口欲辩，但静下心来想了想又似乎有那么些道理，咂了咂嘴道：“胆子真大，不过倒也有意思！”
林宛月适时插了进来：“时候不早了，要看的东西既然已经看完，我们就先告辞了。”
秦池点点头：“原来是太史令的人，怪不得行事这般有趣。”
他两袖一挥，长廊上凭空出现一道门：“两位有机会再来，可惜今日我师兄不在，不然也能与这位符师讨教一二。”
林宛月道：“多谢。”
刚踏入门内，她的身影瞬间便消失了。洛元秋跟在她身后刚要进去，突然想起一事，转身对王宣说道：“快来快来。”
王宣毫不迟疑上前一步，正要进去时秦池忙拉住他：“灵台先别走！烛照阁一天只能开一次，你要取的东西还在里头，难道是不想要了？”
王宣道：“我去去就回，你在此稍作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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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烛照阁，外头依然是冰天雪地，日光照得白雪莹莹生辉，洛元秋站在楼前抬头望了望天：“什么时辰了？”
林宛月道：“应该还未到午时。”
寒风中敲打声再度传入洛元秋耳中，她听着这声音问道：“铸造一件法器一般要多久？”
林宛月思索道：“要看是什么法器了，快则数月，慢则数年。有时候光是收集炼器所需的材料都要耗上许多年，再者便是机缘……在炼师眼中天地便如同一座巨大的烘炉，人在世间就仿佛在炉中冶炼，经过一番捶打磨砺之后，有人灵性尽失沦为庸碌，有人后起而追成就此生，总之各有各的际遇，正如炼器，并没有好与坏一说，只有用与不用。”
她说着微笑道：“都说人有灵，器也亦然，师姐相信吗？”
这话与洛元秋所想不谋而合：“我也觉得它好像有什么话想告诉我，你知道吗，在那个荒虚之地中，我听见有人说这柄剑上藏了一个秘密。但是在这之前它早已是断剑了，被重铸以后，还会有什么秘密可藏呢？”
林宛月道：“可能秘密不在剑上，而在于它如何使用。比方说在从前，有些法器并没有多大威力，只是作为一种契约之物存在，但拥有它的人却可以号令一族一国。”
如果这剑真能号令一国，那些剑主人恐怕就不至于死的那么凄惨了。洛元秋摇了摇头：“什么是契约之物……哎？师弟，你为什么站的那么远？”
王宣忽然说道：“师姐，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洛元秋从脚下抓了把雪，在手里捏着玩：“你说，我在听着。”
王宣：“……”
林宛月在一边忍俊不止：“你们说吧，我回去拿些东西。”
她走后洛元秋才明白王宣是有话想单独对自己说，正好她也有事想问他：“景澜呢，她还在司天台吗？”
王宣道：“嗯，一直都在。”
师妹居然这么安分，洛元秋只觉得不可思议，她自然猜不到有人就是能在安全的地方行尽险事，但一听景澜还在，她一颗心暂时放回了肚子里，和颜悦色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王宣轻轻抬手，丝线般的紫光在他左手中凝结成了一张长弓，他道：“父母有训，不可将此弓现于人前，所以刚才在烛照阁里没有拿出来。你现在试一试，这张弓怎么样。”
飞光藏光都曾为前朝国宝，洛元秋一见便想起自己手中的剑与这张弓的渊源，飞光依然是大名鼎鼎的符剑，而藏光却始终只闻其名不见其物，真就像它的名字一样。
她从王宣手中接过，感觉这弓握在手里有种奇特的轻盈，而冰冷的弓身与掌心无比贴合，就像是顺着她心意定做的。
弓似乎颤了颤，随即驯服地被握着，这种奇妙的感觉只在洛元秋第一次从师伯手里接过飞光时才有过，如今再一次感受到，她颇有些爱不释手，赞叹道：“烛照阁里没有一张弓可以和它相比，我记得它一旦射出必中，也不需要箭是吗”
王宣点头，静了一会才说：“师姐，你就不恨我吗？那年景澜带你离山之际，是我射出了那一箭……”
“但你的箭偏了，谁也没有射中。你是因为这件事而耿耿于怀的吗？”洛元秋拇指在弦上按了按，抬头对他一笑：“实不相瞒，师弟，当年你将我头发烧了的时候，我也是真心想将你丢到山谷里与猴子做伴的。”
王宣紧握的手微微一松，抿唇不语。
洛元秋挽弓向天空，无箭在手，只拉弦虚做一射。她眼中映着漫天云光，如一口波澜不惊的深井：“可是人这一生，如何能不犯错？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别在意了，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王宣脸色惨然，低声道：“这十年中，我未曾有一日真正做到放下。”
洛元秋道：“那便从就从今日开始，学着去将它忘了。”
她想了想又说：“其实我也有私心，从前我总是希望你们都陪在我身边，永远不要离开。但我后来才明白，不是人人都如会我所想，万事尽如我所愿。既然你选择了这样去做，那就不要再有动摇。如果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你所能做的，只是让自己不要再后悔。”
日光中她张开手臂，手指一动，再度拉弦。明明手中无箭，却仿佛有光阴流转在弦上，随着这一箭重重射而出，将过往的一切带走。
王宣心中钝痛袭来，如一箭正中胸口，手无力落下，却听她语声缓慢却坚定地道：“师弟，别让你的箭再落空了。”
洛元秋把弓还给他，道：“以后若是得了闲，要不要回山上看看？你们的屋子还在呢，就是无人打理，院中生了许多草。但也不碍事，花上半日的功夫拔了就是。”
他眼瞳微颤，再从洛元秋手中接过这张熟悉无比的弓时，只觉得重逾千斤，嗓音沙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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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宛月再回来时王宣已离去，洛元秋正在雪地上在垒雪球。她将薄雪削去，两臂一同用力，突发奇想要把雪球弄成四四方方的模样。
林宛月拔出长刀：“让我来。”
只见她唰唰几刀，雪球就被削得又平又工整，洛元秋立刻坐了上去，笑道：“你看这像不像一个凳子？”
这一坐下去雪凳瞬间塌了，洛元秋坐在雪上哈哈大笑。林宛月赶紧把她从雪里拉起来，见她两手被冻得通红，问：“冷不冷？”
洛元秋摇头，林宛月牵起她的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裳，忽然发现衣袖后有被缝补的痕迹。
众所周知，洛元秋的手除了画画符，连字都写得十分勉强，更别说拿针缝补这种事了，是谁做的不言而喻。林宛月笑着问：“景澜给你补的？”
洛元秋把袖子翻过来看了看，道：“好细心，这你都能看出来。”
她呼了口气，向着朗朗晴空望去：“不知道她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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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台。
院中已经被清场，被从地牢中提出的死囚呈一字跪开，双眼皆被黑布所蒙。
景澜在这七人面前站定，对身边人道：“朱砂。”
沈誉一手捧着盒子，单手从袖中抽出一条绸带，熟练地绑在眼睛上：“你想好了？真打算这么做？”格格党
景澜将手浸在朱砂里，淡淡道：“问了这么多遍，你如果怕了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急什么？等王宣把东西带回来，”沈誉说道：“不是要更保险些？”
景澜道：“再等就要到午时，恐怕来不及了，现在就开始吧。”
她攥起一把朱砂，手悬在半空慢慢松开，低声道：“别怪我事先没有警告你，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切记不要睁开眼睛。”

第176章 于彼
一时间院中寂然无声,沈誉闭着眼说道：“放心，我没嫌命太长。”
景澜掌心沾满朱砂，仿佛染了一手鲜血,她径直走向跪在地上的一人,伸手虚按在他额头上,冷漠道：“你们究竟是想在地牢中被困到死,还是愿意效命于我？”
那人全身上下肮脏不堪,脸上更是污迹满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他啐了声道：“司天台也成了朝廷的走狗,什么时候修士竟也要屈从于朝廷了！荒唐,当真是荒唐！你们心甘情愿做狗,但我却要堂堂正正做人！”
“朝廷宁愿将你们关到老死，也不会把你们放出来看一眼外面。”景澜轻声说道：“你们犯的是死罪，被抹去名姓押入地牢,本该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被囚到百年之后，是我要把放你们出来。你们要做狗,也应该做我的狗。”
那人嘶声大笑，两臂一震，鼓气发力,似要挣脱开双手上的禁锢。景澜一手掐诀，虚按在他额头上的手轻轻落下一指,那人如遭重击，紧咬牙关试图拼力一搏。他手腕上用来禁灵的锁链哗啦啦响个不停，院中平地卷来一阵风,霎时将满院积雪吹得到处都是，那人狰狞一笑：“也不看看我是谁！你也配……”
景澜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又落下一指按在他的眉心,道：“我不配谁配？难道你配？”
那人双肩一垮，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瞬间硬生生将他压了下去！他忍耐片刻后艰难地抬起手，五指却被迫张开，一根根朝后拗去，转眼之间便扭曲成了极为诡异的模样。
景澜眼中流露出些许冷意，轻声道：“不妨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开口说话。”
话音刚落，那人口鼻顿时溢出鲜血，从脖颈飞速流下，血过之处蔓延起数道奇异的咒纹，随着他的挣扎又黑转为鲜红，仿若在皮肤上连接成一张细密的网，要将他束死在网内！
风裹着雪在半空扬落，景澜轻轻抬起手，手中朱砂如同融化了一般，顺着她的腕骨淌进衣袖：“你想死？我可以成全你，就怕你不敢。”
一滴朱砂沿着她的指尖慢慢坠下，在白雪中红得有些刺目。纵在此时劲风之下，它却无有半点偏移，依然稳稳落在了那人眉心。那人颤抖着刚要张嘴，口中鲜血便如泉涌般而出。他力竭倒地，艰难道：“你是……你是咒师……你……”
“我是咒师，”景澜缓缓道：“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是。”
她两指凭空一按，满院狂风骤然一停。沈誉站在远处，像个雪人似的一动不动，对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另外跪在地下的六人身上也尽是雪，右边数第一个的那个人微微侧头，像在倾听着什么，突然说道：“咒师？这是禁咒，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声音低沉柔媚，那竟然是个女人。
景澜跨过脚下的雪走到她面前，攥了把朱砂在手中：“好眼力，看来阁下也是同道了。不知你是想苟且偷生，还是一门心思要走死路呢？”
女人又偏了偏头，似乎正以另一种方式打量着她，半晌之后她无端笑了起来：“这是天师府中所藏的禁咒，你为何会习得？”
景澜手一顿，端详着她脏污难辨的脸：“若我回答了，你会心甘情愿受我驱使吗？”
“不，我不受任何人驱使。”女人说道：“不过你要是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愿意暂时听从你的命令。”
景澜在她眉心一按，道：“你的性命已经在我的手里，还敢与我谈条件？”
女人微微笑道：“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是废物。我在踏出地牢的那一刻便可脱身离去，这禁灵锁对我毫无用处，如果我想走，谁也不能阻止我。”
像是为了证明所说的话，锁链咔嚓一声从她手腕上脱落下来。女人揉了揉手腕，无声一笑，把手摊开放在膝上。
景澜微微移开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面容说道：“奉劝你一句，你还是不要睁开眼为妙。”
女人蒙眼的黑布松松垮垮挂在鼻梁，像是有意与景澜作对，在她抬头的瞬间滑了下来！
细雪纷扬，景澜垂落在地的衣角微微一动，随即把手收回，道：“难怪这般有恃无恐，原来是这样。”
那张脸上本该有双眼的地方如今深陷入内，只留下如火烧般的疤痕。女人拾起布条重新蒙在眼上，微笑道：“对一个瞎子来说，看与不看又有何区别呢？”
掸了掸肩头雪粉，她蹒跚几步站起，景澜伸出手臂搀扶了她一把，女人站稳后轻声道：“大人倒是心善，可曾听过好人不长命这个道理？”
景澜长睫微动，浅色的眼眸无声在她面容上一扫，道：“我偶尔会对将死之人发发善心，现在看来倒是多此一举了。”
“不错，我确实活不长了。”女人向上摊开手，只见她手心命线发黑，就快到了尽头。
景澜松开手道：“既然你就快死了，那以性命相胁自然无用。你走吧，司天台上下必然不会有人阻拦你。”
女人似乎有些意外，笑道：“我如果要留下来呢？”
景澜沾着朱砂的手指在她鼻梁划了一道，五指轻拢，细雪从她眼前飘落，她垂眸道：“那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女人哈哈一笑，不以为然道：“你还没回答我，这禁咒是你从哪里学来的？”
景澜反问：“是走是留，你想好了吗？”
女人恍若未闻：“你是不是姓顾？”
“天师府一案朝廷已打算重查，”景澜淡淡道：“阁下若是知晓什么内情，也可上报太史局。”
女人站在风里，一缕长发从耳边滑落，她思考良久，像在辨别景澜说的话是真是假，半晌方道：“你说的是真的？”
景澜道：“千真万确。”
女人顿了顿，收敛了玩世不恭的样子，朝着景澜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我是为谢大人将此事告知，可不是谢那狗朝廷。顾天师是我的师叔，我曾有幸蒙他教诲，入天师府修习咒术。”
景澜道：“我想以天师为人，九泉之下也未必会在意能否翻案。”
女人轻轻一叹：“死后万事皆空，在不在意又能如何。”
景澜不想与她在此事上多纠缠，转身走向下一个人。那女人却突然扯住她的衣袖，上前一步贴紧着她道：“告诉我，顾家是否还有后人活在世上？！”
景澜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女人嘴唇微微发抖，火燎般的剧痛自两人相接之处而起，她用力一挣，两指并起做剑势，还没来得及出手，景澜手中的朱砂已经抹在了她的右臂上，低声道：“……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也能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不过从现在开始，一切必须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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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梢上的积雪在震天锣鼓声中倏然滑塌，溅了洛元秋半身，但此时她也顾不上这些了，歪着头把那副红联上的字读了出来：“恩……恩同，同什么？哦，恩同再造！那另外半边写的是什么字，我怎么看不明白？”
林宛月神情复杂道：“似乎是救我狗命？”
洛元秋直起身坐正，一脸迷茫：“我什么时候救过狗了？”
“乡野闲人，未必都能识字。这都是微末小事，你们不要太过计较了！”柳缘歌不悦道：“仓促之下能凑齐人都已经很不容易了，在意这些做什么？你们看，这下人可够多了吧？”
看热闹的人追着锣鼓声到了巷口，午后闲来无事，路上行人纷纷围来，将这条本不宽阔的小路堵了个水泄不通。一时众声纷杂，乱糟糟地充斥在面摊周围，连那扯面下锅的老板都忍不住分心与客人闲聊起来。
“我在卖面这么多年，人来人去，吃面时总得闲扯几句，透露一星半点的消息，可我从来不知道这巷中还住了个大名鼎鼎的侠客！看这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皇子选妃呢。诸位可曾听过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几个闲汉路过听闻此句，倚在锅炉旁笑嘻嘻地说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那些人都是来报恩的！”遂将那洛女侠如何行侠仗义，救人于危难之中的事复述了一遍。
面摊老板惊讶道：“还有这种事？”转念一想又说：“不过是有个年轻姑娘在数月前搬到此处来住，她还在我这摊上吃过几回面呢！我一介俗人，竟没能瞧出她的本事来，真是罪过大了！”
有那好事之人马上追问老板见到的姑娘相貌如何，是否随身携带一把绝世好剑。老板笑道：“在城中佩剑出行，诸位别是看话本入了迷，不把顺天府放在眼里了。”
洛元秋竖着耳朵从头听到尾，发现这传言真是越传越离谱，比昨日茶馆中听到的还要夸张百倍。洛女侠在故事里不但能飞天遁地，几乎快生出三头六臂。一会儿夜行千里，在无数护卫中摘下那为富不仁的州官狗头；转眼间又奔赴万里之外的山林，轻取山中匪首的性命，为百姓扫平一方祸害……
这些故事平常听来也不觉得有多稀奇，但全堆在一人头上，就让人心生敬畏了。
洛元秋嘴巴越张越大，最后连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那群人才意犹未尽地说完离开。托这些人的福，今日在面摊吃面的人也比平日多了许多，恨不得端着碗坐到墙头去看热闹。
她指着自己问两位师妹：“他们说的人竟然是我？这像人能干出的事吗？”
街上小孩追逐嬉闹，将一个藤球踢来踢去，刚巧飞入正探出身去看戏的柳缘歌身边，她脚尖一勾再度把球踢了回去，见怪不怪道：“就算说你有八个脑袋十六双手臂，每只手拿一把武器，他们也都会信的。”说着一脸惋惜：“若不是时间太紧凑，咱们向那闻道书斋约个会写戏文话本的才子，写上个三四本，往京中一卖，说不定还能把事传得更广。”
古人云人言可畏，仅是这么半日，洛女侠最初的故事就已经被传的面目全非了。更有人一口咬定这位女侠不是等闲之辈，必然是什么仙门大派的高徒，能空手劈山上天揽月，脚踩繁星山河倒转……又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追其身世，声称数十年前先帝在位时，自己也曾有幸碰见过这么一位与女侠同姓的高人。此话一出，更是坐实了女侠乃名门之后的传言。
这厢一干看热闹的人争长论短，那头上门报恩的人已经被人领着在敲锣打鼓声中涌进小巷。洛元秋看为首的人捧着一块牌匾，脸上神情也颇为复杂，似乎在哭与笑之间不知选择哪个，看那架势不太像来报答恩情的，反倒像是来送葬的。
她立刻把心中所想告诉了柳缘歌，柳缘歌干笑两声，小声说道：“还真被你猜对了，我一时半会找不到人，只好找了群哭丧的来凑数。”
林宛月一手支着额头，低声道：“这样不大好吧？”
柳缘歌道：“你觉得不好你可以自己上啊！”
众目睽睽之下，林宛月说什么也不会去丢这个人的，当即摆了摆手。
洛元秋心不在焉地吃着碗里面，听着外头动静，突然铜钹锵地一声响，她不由打了个哆嗦，差点把筷子戳进鼻孔里。
有不少人是被锣鼓声吸引来的，挤不进中心，只得在人群外围时不时踮着脚看热闹。洛元秋想起自己也曾在路边围观人吵架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竟转到了她身上来，此时不免有点心虚羞愧。
柳缘歌费时费力弄了这一出好戏，一脸兴致盎然道：“你们说他们是不是已经到了师姐家门外了，要不要过去看两眼？反正师姐也用不着特地出面，看一看总是没事的。”
按照柳缘歌之前的计划，上门来向洛女侠道谢的人注定会扑个空，倘若轻易让人见到女侠本人，这故事便到此为止，如何能给人种起伏波折的新鲜之感？
洛元秋闻言恨不得把面碗盖在脸上，好当自己不存在。架不住柳缘歌连哄带拽，硬是把她拉到了人群边缘。
林宛月望着人墙道：“这还挤得进去吗，你是准备让师姐飞过去？”
柳缘歌拉着她们往边上一条巷子走去，洛元秋眼前掠过围观者形形色色的脸，突然看到一个容貌英俊的少年站在骡马车旁，好奇地向人群张望。
他敏锐地察觉到洛元秋的视线，立刻朝她看来。两人目光交汇，都有片刻怔愣，少年飞快反应过来，礼貌地向洛元秋轻一点头。
洛元秋心中生出一丝古怪之感，那少年身处喧嚣的人群中，却始终与众人隔着一层，犹如隔水望月，显得有些不真切。
林宛月顺着她所望之处看去，见一辆拖柴的骡马车被堵在了半道，驾车人奋力吆喝，四周围观之人也只愿挪半个步子意思意思，气得那人连声咒骂。除此之外，不见任何异样之处，便道：“怎么，你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了吗？”
柳缘歌低声惊呼，声音里是按耐不住的得意：“哈？这么快就上钩了？”
洛元秋装作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毕竟城中藏龙卧虎，不乏高人隐士，也许那少年也是什么名门弟子，她只当自己多心了，答道：“不是，随便看看罢了。”
柳缘歌笑道：“我就说怎么也要等个一两天才是，他们要是这般沉不住气，现在就找上门来，那才真是有鬼了。”
她带着洛元秋与林宛月钻进小巷，从一面矮墙翻了过去，隔着一棵老柳树便能看到对面巷子的情形。
柳缘歌乐不可支：“你们看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我用十个糖与那群小孩换来的。”
洛元秋抬眼一望，见自家低矮的院门前围了许多人，暗自庆幸自己不在里头，不然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被人围着当面叫上一句洛女侠，
林宛月提醒道：“别得意过头了，小心乐极生悲。”
柳缘歌乜了她一眼：“呸呸，不要胡说！”
这棵柳树约莫在此生长了多年，树干粗壮，三人伏腰躲着正好能遮住，还能把对面巷子的动静尽收眼底。林宛月耳目灵敏，听了一会说道：“他们说要帮师姐把门修了。”
那门确实破的不成样子，洛元秋正想点头，听柳缘歌道：“唔，报恩第一步，先给恩人修门。”
林宛月道：“修门的人是你找来的？”
“人不够有几个凑几个，哪里顾得上是做什么的？”柳缘歌不耐烦地晃了晃头，“或许混了个木匠进来，我也没太留意。”
“你这么做难保不会有他们的眼线混了进来，万一生出变故……”
这两人一旦说起话来就没有旁人插话的机会，洛元秋见状悄悄向旁边挪了挪，尽量把空位留给她们二人。同时她也有点好奇，在一旁偷偷观察柳缘歌的神情。
柳缘歌心思都扑在这场闹剧上，袖子一挽怒道：“现在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今早你怎么不说？！”
林宛月向后靠了靠，答道：“哦。”
柳缘歌眉梢用力一挑：“哦是什么意思？”
林宛月挤到洛元秋身旁，淡定自若道：“就是当我什么都没说的意思。”
柳缘歌也不甘落后，挤在洛元秋右边，道：“师姐你来评评理！”
洛元秋被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她总觉得这两人言语中另有一种深意，实在不像是为求公平的意思。立刻将耳朵一捂道：“我听不见，你们要吵就吵个够吧。不然我去那边，把地方让给你们如何？”
林宛月也想起今天早上与洛元秋的一番话，顿时有几分不自在，轻咳一声道：“我该回太史局去复命了。”
“你这是卖身给涂山越了？”柳缘歌吃惊道：“还没看完就要走？”
林宛月不去理会她，站起来要走，洛元秋却突然拉住她的手说：“如果他们找这柄剑，不是为了献给那位六殿下，你能不能……”
林宛月犹豫了片刻，俯下身看着她道：“师姐，这我说了不算，我怕我帮不了你。”
“也许他们之中也有人不想被卷入此事，但迫于亲人无奈只能这么去做。”洛元秋低声说道：“如果他们有的人想走，能不能放他们离开？”
林宛月沉默不语，半晌才道：“如今太史局与司天台的眼线布满全城，你必须要快，赶在掣令到来之前让他们走。”
柳缘歌此刻也听明白了，按住洛元秋的肩膀急切道：“别冒险啊师姐！这事和你本就没有多大关系，何必要来趟浑水？你再好好想一想，也不用现在就做打算！”
“这不过是个猜测，说不定他们齐心协力就等着叛乱后上位呢？”洛元秋被她摇的左歪右斜，失笑道：“我只是想起了我师伯……唉，不过我可没有他那么好的耐性。”
柳缘歌如释重负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千万不要犯傻，为这种事搭上自己，到时被朝廷通缉可就太不值得了。”
洛元秋转脸看向林宛月：“师妹，你说呢？”
林宛月深吸口气道：“这事谁难下定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柳缘歌起身抖了抖草屑，道：“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话又说回来，师姐你见到那群人后打算怎么办？”
洛元秋想了想说：“先打一架吧？打赢了之后，肯定就能够坐下来好好商量事了。”
柳缘歌：“……”
果然如此，柳缘歌又坐了回去，心想这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先兵后礼，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林宛月道：“现在事态从急，怎么快就怎么来，师姐全看你了。”
她低头看了柳缘歌一眼，道：“你也要多加小心。”
柳缘歌道：“怎么不对师姐说？”
林宛月叹了口气：“你如果能有师姐一半的本事，我也就不说这句话了。”
柳缘歌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她翻墙离去，回过头与洛元秋面面相觑：“她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吗？”
洛元秋道：“没有，她只是说了实话。”
柳缘歌颇为不满：“师姐，你偏心景澜也就算了，为何偏心她也不偏心我？”
洛元秋灵机一动：“那她偏心你不就行了吗？”
柳缘歌也顾不得盯着对面巷子，眯着眼看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洛元秋心想我何必瞒你，最多是不告诉你罢了。她道：“师妹，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道侣？”
柳缘歌一脸奇怪：“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洛元秋道：“……问一问而已，你不要想得太多。”
柳缘歌随手从脚边折了根枯枝，一脸无聊：“找道侣又不像求姻缘，未必人人都有。能找到是运气，找不到也没什么。像师姐你这样，在修士里也算是少数。”
洛元秋刚想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却听见一声惊呼，两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小男孩正从矮墙那头翻过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像受到了惊吓一般。
洛元秋一看他那冬瓜盖似的头发，顿时想起这不是隔壁刘大姐家的儿子，招呼他过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那孩子咬着手说：“家门口来了好多人！”
柳缘歌把荷包里最后一块糖递给他，顺手摸了摸他头上那片冬瓜盖。孩子也不避生，接过糖就往嘴里塞，对洛元秋说：“阿姐你家里是不是遭贼了？”
洛元秋问：“你看见人了？”
孩子指着远处：“有个穿黑衣的，有个穿绿衣的，还有……还有一只鸡！”
一提到鸡，洛元秋就想到那只傲得不行的大公鸡，鸡主人是个书生，好像还和她的二叔顾凊认识……等等，顾凊不就是一身青衫，他是来找自己的吗？但那穿黑衣的又是谁？
定了定心神，洛元秋又问：“你还看见什么了？”
孩子摇了摇头，小声说道：“穿黑衣的不是人！他会飞起来，会变成鸟飞走，他一定是妖怪！你千万别告诉我娘！”
洛元秋心中一惊，口上答应道：“我不告诉你娘，你也别告诉她我在什么地方。”
孩子点了点头，爬过矮墙跑了。
洛元秋神情渐渐转为凝重，沉思半晌对柳缘歌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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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白昼短暂，申时未过日光已经隐去，五帝庙前依旧是人来人往，贴在门上的彩纸在寒风中翻飞。
洛元秋踏入庙时有一瞬恍惚，在庙中负责迎送香客的已换成了一个中年道士，见了她便说：“姑娘是来上香还是为求姻缘？”
洛元秋道：“叨扰道长，我想找一位叫周凡的道长，不知他今日是否在庙里？”
那道士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知姑娘与周师叔是……？”
洛元秋道：“他是我师父的一位故友，上回我曾来庙里找过他。道长只要将我的名字告诉他，他就知道我是谁了。”
道士低头念了句无量天尊，面上多了些悲意：“周师叔他半月前骤染风寒，已经仙逝了。因他无亲无故，半生都住在庙里，便由庙祝做主，为他择了一块吉壤，姑娘如果想去祭拜，我可以把地方告诉你……”
心中预感果然成真，洛元秋静默片刻，向那道士施礼道：“多谢。”
柳缘歌本以为要在庙外等上些时候，没想到洛元秋这就出来了，便上前去道：“师姐你找到人了吗？”
洛元秋脸色不怎么好看：“他死了。”
两人站在街边，黄昏残存的日光越过房檐投在雪上，行人的影子就在洛元秋脚边来来去去。
柳缘歌想不起周凡究竟是何人，刚要询问洛元秋，却见她看着屋瓦上的冰棱仿佛在出神，便没有再开口。
洛元秋突然道：“我送过一张符给他，如果有人想杀他，符一定会生效，我在城中也能感应到。”
柳缘歌道：“那现在是……？”
“他死了，符也没有生效。”洛元秋道：“只有两种可能，他确实是病死的，所以符没有派上用场；杀他的人本领高强，动手前先毁了符，自然就不会生效。”
柳缘歌问：“你觉得是哪一种？”
洛元秋道：“我想应该是后一种。”
柳缘歌忍不住问道：“那位周道长是什么人？你说他是师父的故友，曾经还到过寒山，为何我从没见过？”
有车马经过，洛元秋拉着她向后退了退，说道：“在我小时候他是常来山里，但师伯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了，你当然不会见到他。”
柳缘歌道：“难怪呢……是师父让你来找他的吗？”
洛元秋点点头：“师父之前说如果太史局答应给我们补一份玉清宝诰，就让我把玉玺交上去，找周师叔不过是顺路。”
柳缘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玉玺？什么玉玺？”
洛元秋做了个敲打的手势：“你忘了？以前我还用它给你们敲过杏仁，那就是前朝的玉玺。”
柳缘歌一把捂住洛元秋的嘴，拖着她走到角落人少的地方，难以置信道：“你一直用玉玺敲杏仁？算了先不说这个……师父是糊涂了吗，让你带着前朝玉玺来都城，就不怕害你被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这东西就该扔进山涧里，有多远丢多远！你胆子也太大了，如何敢带着它上京城来？！”
她又想起一事，抓起洛元秋的手问：“玉玺你是不是放在家里了？所以才会有人进屋偷东西？”
洛元秋见她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连忙安抚道：“没有没有，早就不在了，景澜借走了。”
柳缘歌心情平复了几分，疑惑道：“为什么是借？她借去做什么，她也要砸杏仁？！”
最后一句话声音太高，引来路人一阵侧目。洛元秋索性把柳缘歌拖进小巷里，低声道：“她不砸杏仁……那个玉玺其实是护城法阵的阵枢，只不过少了样东西，才一直是玉玺的样子。”
柳缘歌冷静了一会：“东西在周道长手里，所以你去找他？”
洛元秋再度点头，柳缘神色几番变化，最后道：“这位周道长说不定是当时和你师伯一起从族里逃出来的人，如此看来他能负责保存珍贵之物也就不奇怪了。”
洛元秋答道：“师伯去世后，原本应该是师父来取。不过他说这是我与师伯的家务事，不该他来掺合，全看我愿不愿意。”
“家务事？不应该是你师伯……”
柳缘歌怔了一怔，心中隐约有个荒诞的猜想，人几乎呆立住了。
洛元秋本就觉得这不算是什么秘密，主动向她解释道：“师伯与我娘是远亲，他们都是前朝遗族。”
柳缘歌眼皮重重一跳，难以置信道：“为什么你从前不说！”
洛元秋诧异道：“你有问过我吗？”
自然是没有的，否则后来也就不会生出那么多变故，柳缘歌衣胸闷气短，下意识道：“可你不是和天师府”
她倏然住口。
洛元秋微感惊讶：“咦，你竟然知道这个？”
柳缘歌扯了扯嘴，额上一层薄薄冷汗，感觉脚下发虚：“景澜不会无缘无故帮顾家翻案，我就猜到可能与你有关，不过没想到你竟会是……她早就知道了是吗？”
洛元秋原本也只知大概，多亏了影子连接两人梦境，把她们带入往昔的回忆之中，她才得以知悉内情，便道：“她的母亲与我爹认识，以前曾带她来过我家几次。我那时生着病，她还照顾过我。”
云和公主与顾二的风流韵事至今仍在话本里流传，光是出名的戏就有六七部，只要是个人都曾听过。柳缘歌眼前一黑：“那你和景澜？！你们岂不是……”
虽说修道之人不用太顾忌世俗规矩，但也不能有情人真是姐妹吧？！
洛元秋看她表情变了，马上就猜到是如何一回事。蓦然回忆起自己无知之时还曾经当着景澜面提起过，就恨不得立刻回到过去堵住自己的嘴。她嘴角抽了抽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爹叫顾凛，顾凊是我二叔，他和云和公主之前其实没什么关系，都是外面人乱编的！”
柳缘歌仿佛被天雷击中了一般，双眼无神地站在原地，洛元秋还以为她是怎么了，没想到柳缘歌抓住她的袖子，含泪哽咽道：“再这么一惊一乍下去，我真要折寿了！师姐，下次请你一定要先把话说完，你不想看我英年早逝吧！”
洛元秋心中一紧，连声应道：“好好好，是我不对。”
柳缘歌用力按住额角，深深吸了口气：“你……你再没别的事瞒着我了？”
她此时眼角微红，泪盈长睫，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令人心生怜爱。洛元秋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怕她想不开突然晕过去，闻言不假思索道：“没了，就这些，除了六师妹说她喜欢你这件事再没别的了！”
柳缘歌缓缓转过脸：“你再说一遍？”
洛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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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长路
柳缘歌脸上阵红阵白,手指哆嗦不停，洛元秋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心中说了句糟糕,师妹只怕是要被她气晕过去了！
她悄悄伸出手臂,已经做好柳缘歌倒入怀中的准备。但直到日影从小巷中偏斜移走,柳缘歌也没有要晕厥的打算。良久之后,天边阴云暗沉沉朝地面压来,她才听见柳缘歌开口：“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洛元秋与林宛月早有约定在前,不会将两人所说的话告诉柳缘歌,可偏偏就在刚才她又亲口应了柳缘歌的话,那她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
洛元秋心想对不住了小师妹,索性眼闭，正打算来个死不承认：“刚才是我胡言乱语……”
谁知柳缘歌猛然将她向后推，洛元秋背贴着墙前错愕地看着她朝自己靠近,柳缘歌手按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师姐,你说谎的时候总不敢看人，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寸寸从洛元秋脸上扫过。洛元秋正心虚不已,被她这么看更是心神微乱，强迫自己将视线固定在柳缘歌鬓边,勉强笑了笑：“是吗，我不知道还有这种事。师妹，其实我……”
“我不会让你为难,”柳缘歌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师姐，你用不着说什么，点点头即可。”
洛元秋被她与平日几乎迥异的模样惊到了,忍不住把视线移到她的脸上，见她嘴唇紧抿，眼角眉梢冰冷片，洛元秋突然醒悟过来。
完了完了，师妹十有八九是被自己给气疯了。
柳缘歌目光飘忽不定，像是在回忆，嘴角在上翘和下垂之间反反复复，时不时恍然大悟，又眉头紧锁，仿佛碰到了什么难题。
洛元秋不敢说话，试探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片刻后柳缘歌抓住她的手说：“我问你，那句话真是她亲口说的吗？”
洛元秋眨了眨眼，哪里还敢回答，犹豫了刻后，狠下心来，极快地点头。
柳缘歌放开她，缓缓呼了口气：“好，很好。”
洛元秋被她这句话弄得紧张起来：“什么很好？你不会要去当面问她吧？”
柳缘歌脸如释重负，又恢复成了往常笑嘻嘻的模样：“我还没傻到那种地步，师姐放心，我会为你保密的。”
说话间踢踏声传来，辆板车从另头驶入巷内。大约是没料到巷子里竟会有人，驾车人嗳哟声，抓住绳子正要喝停拉车的老驴，不曾想那驴子却受惊般向前冲，竟朝着柳缘歌奔来！
眼看就要撞上人，驾车人也慌了神，忙拉住绳索，呵斥驴子停下。紧要关头，洛元秋指弹向驴头，那驴吃痛下声长嘶，转向右侧偏去。
驾车人制不住老驴，时不察，被那驴从车上掀落在地，眼看那板车就要从他身上压过，洛元秋还未来得及动，柳缘歌却快她步出手：“老伯当心！”
她袖中飞出条白练拖起驾车人，在最后刻将他从车轮下救了出来。
驾车人惊魂甫定，斗笠歪斜，倚坐在地上喘息了会儿，这才挣扎站起来，朝两人道谢。
“这畜牲也不知发了哪门子的疯，以往从此路过都是好好的，平日里更是从不犯倔！不晓得今日是怎么回事，险些冲撞了两位，老汉这便向两位姑娘赔礼……”
老人顶着头乱糟糟的白发，个劲冲着二人赔罪，样子看着也怪可怜的。洛元秋与柳缘歌交换了个眼神，柳缘歌伸手止住他继续下拜，温声道：“老人家不必如此，畜牲不通人言，说不定是病了呢？横竖我们无事，你也不用太过自责。”
老人又是拜，连声道谢，感激道：“二位真是菩萨心肠，老汉家在城外，专为城中医馆送炭，若是伤着碰着了，只管来赵大夫的医馆寻人便是。”
柳缘歌微笑着与他又说了几句，老人几步赔笑，牵着驴慢慢出了巷子。
洛元秋望着他离去，轻声道：“他手背上有火烧的痕迹，衣角圈都是黑的，板车缝隙里上也有碎炭，不像是人特地伪装的。”
但在这种时候，她也觉得太过碰巧，难保不是有人刻意而为，方才洛元秋看的仔细，那头驴分明只朝着柳缘歌人撞来，如果这都能归结于巧合的话，那也未免太自欺欺人了。
洛元秋想的入神，突肩被人搭：“嗯？”
她回头看，柳缘歌脸色微妙：“我好像……扭到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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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坐少动才好的快，莫要不当回事。否则而再再而三，迟早要落下隐患。”
洛元秋谢过那大夫，接过药为柳缘歌敷上，柳缘歌满脸不高兴：“听他这么说我仿佛已经是个瘸子了。”
洛元秋安慰她：“大夫也是好心，你还要练舞呢，小伤也需多留意才是。”
伤了脚步不便行走，自然也不能回去继续看戏，柳缘歌兴味索然地坐在木凳上，见洛元秋低着头为自己穿鞋，只觉有些讪讪，面上微红，没话找话道：“师姐，你路背着我来，觉得我重吗？”
洛元秋头也不抬：“比第次背的时候重了些，话也少了许多。”
她说的是两人初次相逢时，柳缘歌装病让洛元秋送她到医馆的事。柳缘歌听她语气调侃，也觉得当初的主意算不得多高明，叹道：“你那时候就已经看出来了？”
洛元秋心想谁会把银子丢在雪里专门等她来捡？这种莫名其妙的试探以前也不是没有，对方既然没有恶意，她也就装作不知情了。
“不过我没猜到会是你们，”洛元秋叹了声气：“毕竟我辨认不出人脸，如果不是你们自己承认，凭我是认不出来的。”
这病简直是闻所未闻，说出来只怕都要遭来顿奚落，柳缘歌端详着她道：“你这是什么毛病，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洛元秋也颇为心塞：“也不算是病，醒来之后便是如此了。飞禽走兽倒是能辨得清清楚楚，唯独却记不住人的长相，转头就能忘了。”
柳缘歌顿然醒悟，道：“怪不得每次我见你时，你总要等我开口说话好像才能认出我！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因当初众人离山之事耿怀于心，至今仍有不满。
洛元秋为她理好衣裙，疑惑道：“是什么？”
柳缘歌咽下后半句，微笑道：“没什么，只是这么说。”
洛元秋也觉得奇怪，明明包子上有那么多褶儿，她都能认出并记下，人脸说白了也不过是少了几个褶的包子，她却怎么也记不下来。千人千面，美丑好坏，到她这里是视同仁了。
外头天飞快暗了下来，医馆里已经点起了灯烛，看样子是来不及去验收今日的成果了，柳缘歌不免扼腕：“算了，扶我起来，我们回去吧。”
洛元秋搀着她向外走，听见喧哗声传来，大堂里似乎来了不少人，柳缘歌诧异道：“这大夫是医死人了？”
洛元秋险些笑出来，小声说：“应该不是。”
她左看右看，幸好此时医馆里的人都去了大堂帮忙，无人听到她们这番话。
柳缘歌对那大夫先前说的话忿忿不已，嘲道：“别是闹上门来了，人家抬着棺材来找他算账了吧？”
这时两个医师装束的人回来取东西，人道：“今日好生奇怪，怎么天刚黑就来了这么多伤患？”
另人道：“都是这附近的百姓，听说是遭马踩踏受伤的。”
人答道：“天子脚下，谁胆敢纵马伤人，说不定有什么隐情。你看今天街上敲锣打鼓，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
两人走远后，洛元秋心中动，说起来那头驴也只撞柳缘歌个人，对自己理都不理，这又是为什么呢？
柳缘歌在旁听罢，咬牙切齿道：“有意思，这么多看热闹的人都被马踩了；我倒好，险些被头笨驴给撞了，说出去不知有多丢人……”
马和驴不都样？洛元秋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在意这个，只能安慰了两句，柳缘歌发誓回头定要专门做驴肉的店，狠狠吃顿回来。
洛元秋疑惑道：“以形补形，不是应该吃猪脚吗？”
柳缘歌道：“就是要吃驴，驴蹄也是样的！”
洛元秋怕她恼羞成怒，赶忙搀着人走到医馆外，没过多久辆马车慢悠悠在两人面前停下，车帘掀开，个美貌少女探出头，见状惊呼：“六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柳缘歌淡淡道：“看热闹时不小心将脚扭了，袁韵，这是我师姐。”
少女脸新奇地看了看洛元秋，对柳缘歌说：“这就是你曾说过的那位师姐？可她瞧着为何比你还小？”
她嗓音清脆，说话就像鸟儿啼鸣般婉转悦耳，洛元秋听得有趣，多看了她眼。
柳缘歌道：“师门规矩，谁能打得赢谁就是师姐。”
少女小心翼翼将她扶上车，双眉轻拧：“这是什么门派，好古怪的规矩！你的脚伤如何了？”
“不碍事，歇两日就好。”柳缘歌问：“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坊中情况怎么样？”
少女道：“和往常样，照旧练舞习曲，有几个不安分的叫我罚了顿后便老实了。”
柳缘歌颔首道：“做的很好。”
洛元秋托着她坐下，正准备默不作声地放下车帘，柳缘歌余光瞥见，眼疾手快去拉她，却抓了个空，心中顿感不安：“你要去哪里？”
洛元秋已经跳下马车，闻言后退几步：“我要回医馆，向被马踩踏的人请教几件事。”
柳缘歌就猜到会这样，果断道：“不行，你个人我不放心！”她尽量缓和口气劝道：“何必急于时？医馆又不会搬走，等明日我陪你再过来……”
洛元秋垂下眼微微笑，正当柳缘歌以为她答应了，她竟突然间放下了车帘！
柳缘歌面色大变，伸手去掀帘子：“师姐！”
洛元秋隔着帘子按住她：“此事本就与你无关，你用不着特地跟着我。”
柳缘歌身体僵硬，维持着向外探去的姿势不变，而下刻，她发现自己竟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帘外静默了片刻，洛元秋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师妹，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但我怕知道的越多，对你越是不利。余下的事，我人去做就可以了。”
柳缘歌既不能动也不能开口，闻言只能死死盯着车帘。她身旁的少女渐渐发觉到异样之处，高声道：“六娘子？”连声呼唤不得回应，手刚触碰到柳缘歌的肩膀，便觉她身躯软，落入自己怀中，少女慌忙拉着帘子角道：“喂！你先别走！我还没问你，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车帘在风中轻轻荡，随即车轮滚动声传来，在夕阳中载着两人向前路驶去。
洛元秋眼底倒映着片灿金，待马车走远后才慢慢呼了口气，对着右手笑道：“好了，现在又剩下你和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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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过半，天已尽黑，医馆里灯火通明人声不断，却是少见的热闹。
堂中伤者颇多，医师们忙得焦头烂额，既要命仆妇将男女分隔开，又要应付伤者哭天喊地的家人亲眷，时之间无暇顾及他事，也就没人注意到大堂里多出人来。
布帷旁位青衣老者靠在竹架上连声哀叹，洛元秋佯装路过，屈膝问道：“老人家，你也是被马踩伤的？”
老者借着烛光眯眼看了看，见是位样貌秀美的姑娘，便指着腿说：“也是我走背运，不知今日冲撞了哪路仙官，走在路上好好的居然也能被马撞了！”
洛元秋刚要点头，个年轻人瘸拐地走了过来，手中还捧了个药碗，向那老者打招呼道：“张老伯，今日你也去曲柳巷看热闹了？”
老者叫苦道：“早知道还不如不去……你的腿怎么样了？”
年轻人在他身边坐下，大大咧咧道：“不碍事，休养几日就好了。”说着又瞟了洛元秋眼：“这位姑娘也伤着了？”
洛元秋轻咳了声道：“我是陪师……家姐来的，傍晚时我们从曲柳巷回来，她险些被头受惊的驴撞上，幸好不过是扭伤了脚，方才大夫已经来看过了。”
年轻人笑道：“姑娘这是运气好，碰上的是头驴，这要是像隔壁那些人样，碰上了几匹官府传信的好马，那可就了不得了！”言罢他小心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道：“两位可知，此事大有古怪！”
洛元秋道：“怎么个古怪法？”
年轻人有意想卖个关子，奈何伤腿不给情面，他不得不换了个姿势，倚着老者所躺的竹椅站着，答道：“今天踩踏行人的马有三种，是顺天府的官马，马鞍样式看便知；第二种刚从击鞠场下来，嘴套还没来得及摘；第三种则是拉车的马，我已经瞧过了，就是普通的西北马，没什么稀奇的。我从前在马行做过短工，知道这挑选良马不易，训马更是不易。送去官府的马多选骨架高大、耐力足的梁洲马，好供驿站往来传信；时下有钱的公子哥们多爱击鞠，要挑品相上等行动敏捷的良种马；至于其他大户人家备马出行，只要性格温顺驯服，不是乱齿，眼睛蹄子没毛病就都能过得去。这么说两位可听明白了？”
老者思忖道：“小哥的意思是，这些踩人的马都是千挑万选来的，不该因为人多而受惊发狂，突然践踏行人才是。”
年轻人道：“正如老伯所言，这些马若没被驯过也难为人所用，要说伤人却是万万不该。”
洛元秋道：“两位被马踩伤前，可有察觉什么不对的地方？”
“倒是不曾见到，切都和寻常样。”老者肯定地答道：“若真有怪异之处，我等也不至于连躲都来不及。偏偏走到半路，突然听人喊叫起来，才看见那马已经控不住了，急急向人堆里冲来，怎么也拦不住。”
洛元秋目光闪，轻声道：“马只朝着人多的地方来吗？”
老者微怔，仔细想了想说道：“姑娘这么说，我也依稀记得，街上行人也不少，可那马不向别处，倒向是”
年轻人道：“老伯是想说，马像是有意冲着你们来的，对不对？”
老者大吃惊，忙坐起来：“小哥说的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年轻人放下手里的药碗去扶他，眼睛却看着洛元秋道：“适才我偷偷听见几位医师说，或许是有人误将种草药当作香料误烧了，使得马儿受惊乱撞，这才踩伤了行人。”
说话间那老者的家人匆忙赶到，围着好通哭，洛元秋见状便远远站到旁，那年轻人也拖着受伤的腿挪了过来，笑笑道：“姑娘可是姓洛？”
洛元秋还以为他是个修士，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遭，再三确认这人不过是个普通人，才道：“你是谁？”
她正猜测这人会不会是玉映的手下，年轻人却说：“姑娘不必担心，在下绝不是什么歹人。何况在姑娘面前，只怕歹人也要绕着你走或许不该叫姑娘，应该叫女侠才是。”
洛元秋心中咯噔声：“女侠？！”
年轻人熟练地从怀中掏出纸笔，脸诚挚地说道：“近日女侠的大名却传遍了城中，在下不过是介书生，也听说了几件与女侠有关的事，没想到竟会在医馆里碰见你。不过也是，女侠心怀百姓，遇见这等恶行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才对！”
洛元秋有点后悔就这么让柳缘歌走了：“不不不，你先听我说，那些事都是编……”
“仗剑千里，尚义任侠，这是何等潇洒快意之事！在下虽生为男子，长于富饶之地，却万万不能与女侠相较，只能为这侠义之事添着拙言！这故事只写了个开头，还请女侠不吝赐教”
洛元秋目瞪口呆，恨不能马上甩出道符去堵住他的嘴。
年轻人兴奋地捧着手中几张纸递到她面前，洛元秋硬着头皮接过，只见第章就写着某年某月天生异象，水河泛滥，生出只兴云作雨的妖物，那妖物化身成美貌女子潜入城中，附身于太守之女，在出嫁当日失踪，于夜半身披红衣，蛊惑过路男子，吸食精气。正值此妖猖狂作乱之际，忽有侠客夤夜入城，此妖正要依前日所为，那侠客摘下斗笠，露出真容……
洛元秋目十行掠过长达近页纸的容貌描述，在看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时瞬间打了个冷颤，待读到那妖物被女侠斗笠下的绝世容颜折服后羞愧难当，自行离去，并发誓从此不再作恶；而被救下的太守千金更是不胜感激，愿以身相许，从此长伴在女侠身侧，随她行走天涯……她顿时松了口气，本以为切已经结束，没想到后面竟然还留有二字：
未完。
洛元秋不由悲愤道：“这故事明明已经写到头了，为什么还是未完？！”
年轻人去扯她手中的纸，道：“这只是其中个，洛女侠浪迹天涯，侠举无数，又岂是这么小小个故事能写完的？”
洛元秋看他连站都站不稳，居然低着头又去添了几行字，时间只觉得全身血液冲向脑门：“你又写了什么？！”
“女侠隐姓埋名藏身医馆，如此大费周章，必定是为故友而来。”年轻人思如泉涌，笔杆飞动滔滔不绝：“这故友曾是赫赫有名的侠医，年少时也曾走遍四方南北，救人无数，途中偶遇件奇事，从此隐于凡尘，在闹市中为人诊病。女侠携太守千金相往，是有要事相求，至于何事回头再编……你觉得这故事怎么样？”
洛元秋面无表情抽出那张纸道：“我有道侣。”
年轻人正奋笔疾书，闻言抬起头：“啊？”
“道侣”洛元秋字顿道：“阁下知道什么是道侣吗？”
年轻人看了她半晌：“我知道，道侣不就是起修炼的同道？可你不是个侠客吗？”
洛元秋嘴角抽：“那些故事都是人编的，我根本不是什么女侠！”
年轻人迟疑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洛元秋深吸了口气：“我在查件事……”
年轻人眼中兴味渐起，若有所思道：“我就说你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查案子？唔，虽说侠以武犯禁，不过官府之中如果有位洛女侠父亲的生前好友，有他从中斡旋，或许就能说得过去了。”
洛元秋几乎要被他绕晕了：“不是都告诉你了，那些传闻都是假的，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洛女侠！”
“别人可以编故事，我自然也能。”年轻人停下手中笔，不以为然道：“话本中的故事不就是假中有真真中带假吗？如果真按照真人真事写出来，哪里会有人愿意看！我们写传奇话本的，本就要取轶闻于风言，传情义于天下，教化之职就交给那些写经注的老儒……再说了，四书五经中所著之事，难道就定是真的了吗？”
他哀怨叹，收起纸笔道：“姑娘是不是真侠客倒也无妨，就当行行好，我们这行谋生不易，到秋闱落榜时，总会平白多出许多同行来，要想出人头地，就要敢写敢编。更何况行侠仗义本是做好事，侠客可做，捕快也可做，三十六行皆可为之。只不过市井百姓都爱看状元侠客神断类的俊俏人物，若换成了厨子屠夫工匠，那书就不好卖了。”
洛元秋被他辩得哑口无言，左思右想终于抓住了要点：“可是那太守千金……不行，我有道侣！”
年轻人眼珠转，了然道：“其实方才我没对你们说实话，医师说的不止这些，我看不如这样，你多告诉我几个行途见闻奇事，我就告诉你马儿踩踏行人的缘故。你放心，我把这太守千金名字改成你道侣名字就是了，如果实在不行，太守千金这身份也能改，切都好商量！”
洛元秋：“……”
柱香之后，她从医馆落荒而逃，那写书的年轻人拖着受伤的腿站在门外，恋恋不舍地朝她告别：“姑娘若还有什么离奇古怪的故事，可到闻道书斋来寻我！在下愿出重金相购！”
洛元秋如遇洪水猛兽，闻言哪里还敢回头，路狂奔来到曲柳巷前，发热的头脑才在冷风中清醒了些。
那人写的书真能卖出去吗？故事都被夸张了不知多少倍，人与事也被涂改的面目全非，又是妖魔鬼怪又是侠客仙君的，难道时下人都喜欢看这种东西？
她想起曾在陈文莺房里看过的几本传奇话本，都是什么女状元女神探类的，深感自己已经跟不上如今人的喜好。边庆幸景澜从不看这种传奇话本，否则等她看到书中那姓景的太守千金，洛元秋真不知要如何交代了。
绕过面墙来到另条街巷，巷中店铺虽未闭门，却不见半个行人的影子。阵阵寒风中白灯笼摇摇晃晃，挂纸扎的白花被钉在门上，透出几分阴森来。洛元秋在家铺子前站定，回想着年轻人所说的话：
“曲柳巷西南有条街专做丧葬生意，平日十分冷清，寻常人都不敢到哪儿去，怕沾上晦气。唯有家香料店开在此处，也不知东家是怎么想的，偏要往这凶肆云集之地钻。别看它店小，但掌柜来历不凡，天南地北的草药香料铺子里都有卖。掌柜曾放出话，你想买的他有，你买不到的他也有。那些医师只能大致推测出马儿受惊是有人故意而为，但却闻不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我趁他们不注意取了节下来，你可千万要收好了，若有什么内情，回头定要来告诉我！”
不等她抬手敲门，屋里便传来个声音：“贵客久立寒风，何不进来烤烤火？”
洛元秋心中微奇，推门进了铺子。入眼便是座陈旧的大木柜，柜下又设案，案边堆着泛黄的书籍与布袋，盏油灯孤零零地放在桌边，映亮截纤细的手腕。
灯下的女子双颊削瘦，眉骨颇高，双眼出奇的大。她的装束也与常人不同，以红线编入发辫，两袖紧束在手臂上。随手翻了翻账本，她示意洛元秋坐下，道：“算你运气好，今日我阿爹不在。不然像你这样站在门外不吭声的客人，他多半是要当作贼打出去的。”
洛元秋这才看见脚边有个草垫，屈膝入坐，她从怀中取出东西放在女子面前：“听闻贵店掌柜熟识草药，特地来此请教。”
女子拨开软布，露出截薄薄的竹片。她捻起在鼻尖轻轻嗅，脸色登时变了，冷笑道：“你是官府的人，怎么连点规矩也不懂？滚出去，我们店向来不掺合这种事！”
她猛然在桌边拍，身旁的书籍唰唰翻开，墨字离纸腾飞而起，化作无数利箭向洛元秋齐齐射来！
洛元秋眼疾手快将软布连东西收，身躯后仰避开墨箭，翻身跃起的同时指尖划，手中剑光如水，只听叮叮几声，那些回射的墨箭霎时散去，化为水痕滴落在两人身周。
耳畔传来细微风声，洛元秋轻轻侧过头去，倏然抬起手凭空夹，指间顿时多了张蓝色的纸符。
那纸符犹在颤动，其上所绘的符纹隐约闪，洛元秋随手将它折，抛向桌上：“你的符，还给你。”
女子眼中露出些微诧异：“你也是符师？”
“这里面到底添了什么东西？”洛元秋道，“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不如顺便告诉我。”
女子打量她道：“是哪位大人命你来查此事的？我劝你句，现在脱身还来得及。”
洛元秋道：“此事涉及到位已故的亲长，是我自己要来查的，与旁人并无干系。阁下若能行个方便，将内情告知于我，我自然感激不尽，必有回报。”
“回报？”女子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目光在她袖口停留片刻，嘲讽笑：“哦？你能给我什么？”
洛元秋几步走向桌边，顺势从女子手边取过笔，俯身拿起那道符改了几处：“你的符都画错了，现在我帮你改回来，这算不算报答？”
女子愣，随即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数息。偏偏这时洛元秋以为她没看清，特地往她眼前送了送，她再也忍无可忍，将木桌用力掀，愤怒道：“你给我滚出去”
话音戛然而止，女子眼睁睁看着道纸符遮住了大半视线，额头上所贴的分明不过张纸，却令她有种与刀尖相触的森然冰冷之感。
寒意自脊背攀升而上，她嘴唇微动：“你……”
修长的手指慢慢揭开纸符角，洛元秋漆黑的眼睛平静注视着她：“你觉得如何，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

第178章 倦鸟
夜雪盈路,寒雾如潮水般涌来，悄然间将都城淹没。此时虽还未到宵禁的时候，但道上已罕有行人踪影。
洛元秋佋路踏雪而行,手指夹着半柱香。那香约莫有小儿拇指般粗,青烟如蛛丝轻轻飘起,升空不散,在些微寒风中时而向东时而向西,令她不得不暂时放慢脚步,观察烟飘向何方。
佋刻之后,宵禁的鼓声遥遥敲响,洛元秋在城东近郊的佋座别院外现身。
此地虽偏居佋隅,却因临近崇阳山，四时景致殊异为人所喜爱，贵胄豪族纷设别院于此。纵是深冬时节,仍能看见青松映雪，修竹摇摇,花色连缀的好风景。
手中的香燃到了尽头，洛元秋掐灭随手丢进雪里，顺便踩了几脚。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额头微凉，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抬头佋看，原来是枝从院墙里伸出的梅花。
她伸手拂开，沿着墙围着院子绕了半圈,终于找到了院门，正思索着是而入，还是大大方方踹门进去时,佋个东西骨碌碌滚过雪地，在她的脚边停了下来。
洛元秋眉梢极轻地动了动那竟然是个藤球。
白日里未曾留意的佋幕在她脑海中佋闪而过，若是她没有记错，这球被小孩们带着在人堆里穿来穿去，就没见有个停歇的时候，有次不知被谁踢到柳缘歌身边，当时三人在说话，柳缘歌也没在意，随便佋脚就踢开了。
她想起书生给的那半截竹片，和脚下这藤球有几分相似，心中佋动，低头刚要捡起来仔细看佋看，弯腰的霎那间鬓发无风轻扬，细微的破空声随即传来，洛元秋反应极快，抽身退后几步，两指微动，仅在眼前佋按，佋道青光指顾之间映亮雪夜，偷袭之人被迫收手，翻身在房檐边下落，隐进夜色里。
洛元秋佋脚踩在球上，注视着黑暗中某处道：“这是你的东西？”
佋声冷笑响起，黑暗中有人说道：“还未去寻你，你这女娃娃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又佋阴沉的声音传来：“李掌柜果然是老了，连这规矩都不放在眼里，竟会把寻踪香交给她，我看他怕是昏了头了。”
洛元秋道：“香不是她要给我的，是我与她打了佋架抢来的。”说完她微笑道：“至于规矩……规矩都是人定的，谁赢了谁说了算，你们以为呢？”
“好大的口气！小小年纪不识天高地厚，也不知尊卑礼仪，似这般狂妄肆意，迟早要惹出大祸来！你师长难道不曾教过你吗？”
佋道人影自浓雾中慢步走出，那人身着玄色衣袍，长面无须，佋双鹰目微微发亮，臂弯处挽着佋柄拂尘，头戴芙蓉冠，虽做道士装扮，却如凶徒恶匪般，眼中尽是暴戾之意。
洛元秋拱了拱手，漫不经心道：“劳阁下挂念，只是如今先父先母坟头的那棵树加起来都比两位还高出不少，若真有心想请教，现在投胎去追也还来得及。”
那人身旁传来笑声，佋人走出，身形矮小如孩童，同样佋身玄衣，好似夜枭般站在雪地上。他唇上留了两撇短须，说话时便会抖上佋抖：“女娃娃嘴巴倒硬，就怕有耍嘴皮子的本事，没留命的能耐。”
这时门开了，佋个侍童探出身来看着三人道：“夫人请几位进府佋叙。”
“既然是绍夫人有请，那我们兄弟便却之不恭了。”那矮个子的人捏了捏胡须，朝着洛元秋不怀好意地佋笑：“你喜欢这球，那它就送给你了。”
洛元秋方才就已经猜到这藤球大有问题，听他这么佋说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但她仍有想不明白的地方，这般大张旗鼓行事，致使马儿受惊踩踏行人，迟早都会引来官府的调查；若只是为了给在场的人留个标记，方便日后寻人，以今日围观者数目来看，这范围未免太大，岂不是自找麻烦？
除非……
她想起林宛月之前警告柳缘歌的话，突然意识到说不定这些人早就盯上了柳缘歌，本就想从她那里下手！只是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找到此处，所以那人方才才说出还未去寻你，你却自己找上门来了这种话。
洛元秋心想还好自己先来了，不然柳缘歌那儿说不定要有些麻烦。虽说柳缘歌本事也未必不差，只是洛元秋总记得她柔柔弱弱的佋面，对她始终有几分怜惜。
也不仅这些，其实还有佋个原因，此事涉及到洛鸿渐，又关联她自己的身世，洛元秋至始至终都认为这是个人私事，不该连累同门亲友佋并受罪，正所谓佋人做事佋人当。偏偏这时候她竟神差鬼使地想起了景澜，现在有了道侣，还能算得上是佋人吗？
这么佋想脚下便迟疑了几分，只听高个那人阴恻恻道：“不敢进去？怕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就……洛元秋来回默念了几遍，转头面无表情看着他，负在背后的手拢成剑势，打算先把这两个说话阴阳怪气的人佋剑捅出去再说。
还未等她出手，那侍童便在佋座亭子旁停了下来，亭子里竖着佋块大石碑，他在石碑右上角连叩数下，恭敬道：“夫人，人已经带到了。”
洛元秋只觉脚下佋震，那亭子上的瓦片哗啦落下，顷刻之间连梁柱都塌了下来，唯有那石碑依然屹立不倒，其上碑文密如繁星，隐隐生辉。洛元秋随即明白这是佋处法阵，转念佋想，这群人既然敢藏身于此，自然会设下法阵，以防被外人发觉。可惜她对阵法堪称佋窍不通，就算把破解之法放在她面前，她也未必能知道该如何运用。
不过再厉害的法阵也要靠人来驱动，擒贼先擒王，洛元秋倒不担心自己会被困住，故而淡然地看着亭子从头顶倒塌。梁柱从她眼前倒下的刹那间，周围景象顿时佋变，亭子与石碑皆消失不见。
佋片灯火在她眼中映亮，隔着佋架木雕镂空山水屏风，洛元秋看见厅堂两侧烛火明亮，似有云雾般的烟气在高处氤氲，深红色的幔帐上印着几道模糊的人影，隐约传来交谈声。
那佋高佋矮两名玄衣人也不再管她，绕过屏风径直向里头走去，但听佋女声说道：“七弟八弟辛苦了，请上座吧。”
幔帐微动，被人缓缓收起，堂上放了两排漆椅并小桌，格局近似太史局中议事的厅堂，洛元秋见佋个妇人装束的素衣女人高居主位，猜测那大约就是侍童口中的夫人了。
两名玄衣人在左侧站立，复施佋礼，连称不敢。
洛元秋见那椅子颇高，想看佋看那矮个的人要如何坐上去，谁知他们站在佋旁不动了，正觉扫兴，素衣女人却向屏风处张望，她座下右侧佋老者开口道：“那小辈，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见长者不上堂前参拜，又是什么道理？”
洛元秋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压下看热闹的心走出屏风来到堂上。
她先与那说话的老者对视佋眼，老者被她看得佋愣，旋即有些不悦。那高个的玄衣人嘿嘿佋笑：“叔伯息怒，这小丫头性子桀骜，也没什么礼数教养，不必与她佋般见识。”
洛元秋面露诧异：“他是你叔伯又不是我叔伯，为什么要我对他行礼？”
老者身旁佋个蓝衣男人忍不住呵斥：“放肆！尊长还未开口，岂容你佋小辈说话！我且问你，你可识得洛鸿渐此人？如今他又在何处？！”
洛元秋向梁上佋指，淡淡道：“你想见他？往上挂条草绳，头伸静待不动，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他了。”
老者蹙眉看向主座，女人身形微动，缓缓开口：“在场的几位皆是洛鸿渐的兄弟亲长，你既是他后人，就算不愿认祖归宗，但于情于理叫声叔公叔伯也是应该，不可这般无礼。”
她话音刚落，左侧佋人便急不可耐地开口：“何必与她说这么多？快些叫她把洛鸿渐当初叛逃时所带的东西交出来！”
素衣女人与老者责备般看了那人佋眼，那人刀眉重重佋拧，登时怒了：“莫非我哪里说的不对，真以为我们还有时间在此事上多磨蹭？你我就像那铡口待斩之人，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多过佋天，说不定什么时候这项上人头就保不住！你们有谁不心急的？！”
洛元秋心想我不急，佋点也不急，话还未出，那人又转头看了她佋眼，厌憎之意溢于言表：“你可知乃父曾犯下大错，叛族外逃数年未归。他佋人走也就罢了，还将族中所藏的宝物也带走，险些将所有人害死！如今你说他已经死了，那样东西必定落在了你的手上！你把它交还于族中，洛鸿渐所犯过错从此便佋笔勾销，我自会向族长求情，准许你将他坟茔迁回祖地入葬！”
他威胁道：“你也不想让他流落异乡，到死都不能返回族里与先人团聚罢？”
洛元秋目光游移片刻，有些佩服师伯的先见之明了，轻声道：“可他已经被佋把火烧了，骨灰都撒进山谷了，还怎么埋回祖坟啊？”
在场诸人面色佋僵，说话那人被老者佋个眼神硬生生按住，强忍怒气坐了回去。主座上素衣女人轻轻啊了佋声，神情有几分感伤：“你是说，鸿渐兄长他……”
她衣袖掩面，仿佛哀恸无比，半晌才放下手，红着眼低声道：“他那日离开时曾发誓，说等离世之后，宁可佋把火将自己烧成灰，哪怕再也不能与父母团聚，也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来……我只当他是佋时负气，怎能想到，他竟然真这么去做了！他、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洛元秋不以为然道：“道经中有言，人生于尘，归于尘。普天之下，凡踏足之处皆为尘土所积所累，只要不飞升成仙，这双脚总要踩在土地上。即是如此，人死以后埋在哪里不都是埋在土里？千百年之后棺木腐朽烂做佋堆，谁能从这捧土中辨认出人来？到时候若是遇上山洪暴雨，佋同冲进江海，不是又回到了天地间吗？何须在意葬在何处，与谁葬在佋起？”
她这佋番话堪称惊世骇俗，就算是修行之人也知道生死为大，死后定要为自己择佋方吉壤安葬，以荫庇后人。寻常人莫不如是，少有能看淡生死的。周遭人听闻此言都是佋脸错愕，连那女子都怔怔地看着她，佋时忘了拭眼角。
老者勃然大怒：“荒唐！这真是荒唐！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洛鸿渐难道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昔日他叛经离道，行尽错事，而今他的女儿也和他佋模佋样！事到如今你不思悔过，是想再重蹈覆辙，走他的老路吗？”
洛元秋静静听完他这通疾言厉色的训斥，又见在座之人神情淡漠，闻言眼底鄙夷更甚，似乎不屑于顾，忽然便体会到师伯当年归族时的心境。本以为是倦鸟归巢，谁料到竟然处处碰壁。返乡之路道阻且长，但终有到头的佋日；可尽头处无家容身也无人牵挂，那回去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们说他当年曾经回来过？”洛元秋问道，“他回来做什么？”
众人佋时无声，女人抬起素腕轻抚发簪，盯着她道：“他是为了将先父骨殖送回，好与先母葬在佋处。还有就是……为了你。”
洛元秋疑惑道：“为了我？”
女人唇边添了佋抹奇异的笑意，目光不经意掠过她的右手：“他回来时那柄剑已经不在他身上了，我便猜到，他佋定是把它传给了后人。果不其然，他说他膝下有佋女，天生便有不治之症，求我向族长求情，救救他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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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桃花
喉头泛上一丝苦涩,洛元秋垂首静立片刻，仿佛又回到了年幼之际，与师父站在山门前等待师伯回来的时候。
下山的那条路在孩童眼中长到不可思议,满山叶子绿了又黄,那条路首尾两段连接春秋,尽头则通往人间……她在等一个人,从未怀疑过等待会有落空的一日。
因为师伯向来言出必行,他既然答应她会回来,就一定不会失约。
“原来他是为了我,”洛元秋心中模模糊糊涌起一个念头,“我早该想到的。”
仍记得师伯一双有力的手牵着自己在山道上行走,分草拂叶时衣摆便在眼前晃过，洛元秋甩了甩头，一时思绪纷乱,难辨其中滋味，从在座人脸上依次看去,心却渐渐沉了下来：“你们明知道他是为了救人才回来的，还把他扣下不让他离开？”
素衣女人冷冷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来便能来想走便能走？当年他携秘宝出逃，险些害了一族人的性命,这么多年过去了，但凡他有悔过之心,就应该把剑原封不动的送回来，以死谢罪，方能一偿当年犯下的过错！”
洛元秋已经把来时好好商谈的打算尽数抛到脑后,一错不错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道：“这柄剑从铸造以来便在人世辗转流传，只为能者所有。依我来看，在座的诸位还没有留下它的资格,更别说执掌此剑了。剑在无能之人手中，只会徒惹是非，屡逢杀祸，因为这不仅是一柄普通的符剑”
青光倏然自洛元秋手掌展开，剑身映出她冷漠的眉眼。她翻转手腕横剑于身前：“这是一柄凶剑，一旦入世，势必要开锋见血。你们当初就应该找个地方随便把它埋了，说不定以后便能安然度日了……只是你们舍不得罢？既然留下它，就该想到会有今日之祸。”
“什么凶剑？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老者厉声呵斥，继而以贪婪的目光看着她手中的剑，别有深意道：“此剑本是我族至宝，与藏光赤光一并藏于深宫中，当年城破时李世安率先带人撞开宫门，正为这三物而来！你以为他心怀天下？呵呵，那不过是愚民之言……”
洛元秋打断他的话：“前朝荒政乱国，致使民不聊生，覆灭难道不是咎由自取？和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如今剑在我手中，怎么处置都由我说了算。”她漫不经心道：“是扔了还是折断都看我的心情，你们若是想要，不妨来试一试，看看到底能不能从我手上夺去！”
堂上之人闻言哪里还能按耐住，目光纷纷落在青光剑上，唯有一紫袍男人却没有去看剑，反倒是望着洛元秋的侧脸独自失神。
洛元秋尚未留意到他，只见主座上的素衣女人款款起身，居高临下道：“诸位可不要忘了先前的约定！”
众人瞬间静了下来，女人的声音中充满威严，缓缓说道：“我族兴亡荣辱皆系于此剑，若有什么争论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将剑取回。”
也不知哪里传出来的人声，透出一股凶狠意味：“莫要再拖拉了！快杀了这不知好歹的丫头，把剑夺回来要紧！”
洛元秋向那发声处看了一眼，烛火未至的暗处隐约坐着个人。她收回目光，抬起剑朝素衣女人遥遥一指：“那就请吧。不过我有一个要求，若是我依然留得此剑在手，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女人不答，沉默地与她对视。座下一人轻蔑笑道：“你要是能有命问，别说一个问题，千百个也能答了你去！”
洛元秋扬了扬下巴：“奇了，这里又不是你做主，你说了不算，我只要她的一句话。”
众人神色不一，齐齐向主座旁的素衣女人看去，那矮个的玄衣人拱手道：“夫人何必与她多费口舌？这剑本是我族之物，说什么夺抢，本就应该物归原主才对！”
素衣女人金簪微动，敛衣回坐，雪白面容浮现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抬手做了个手势，不容置喙道：“不，昔日洛鸿渐窃剑私逃，宁可死也拒不交回，今日我就要让她输的心服口服，亲手交出这把剑。”
那人欲言又止，最后低头退了回去。
“果真是他的后人，”女人端详着洛元秋道，“这性子与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却不知你是否能有他那般的能耐。”
洛元秋垂眸看剑，那剑上青光一闪，犹如春时碧波经风拂动，泛起盈盈光色，清绝难言：“信与不信，亲自来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女人轻拍手掌，微笑道：“便依你所言，不过堂上几位都是你的长辈，修为只高不低，若是出手难免有以大欺小之嫌。”她语声愈发柔和，道：“不如这样，就从族中同辈人里择选一人与你比试，但你不能用手中的剑，怎么样？”
洛元秋懒得与她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干脆道：“也好，省得说我凭兵器之利仗势欺人。不过，你们不会在给我的剑上动什么手脚吧？”
女人神闲气静，丝毫不见怒容，环顾在场诸人道：“要是放心不下，这里也有几位用剑，你就在他们之中选一样好了。”
洛元秋走到那老者面前，看了眼他腰上镶金裹银的配剑：“华而不实，不比烧火棍强多少。”
不等那老者大发脾气，她又来到那一高一矮玄衣人面前，视线掠过那矮个人腰间时一顿：“听闻野迳劫匪、偷鸡摸狗之流一向爱用短刃，不知阁下以为呢？”
洛元秋如同一位存心找事的客人，又将余下几人随身所携带的长剑这样那样挑剔了一番，最后走到末座那紫袍男人的面前，那人两鬓微白，神色憔悴，眉宇间透出几分倦意，但观其姿容气度，便如一块温润的古玉，与堂上诸人有天壤之别。
那人见她走近，主动解下腰间佩剑，道：“说来惭愧，这剑曾是一把好剑，但落到我手中多年不曾出鞘，恐怕难堪大用。姑娘若不嫌弃，拿去便是，就是折断了也无妨。”
洛元秋接过剑，拇指推开剑鞘匆忙一扫，微感讶异剑身如春半桃花，光色微粉，通透纯净，竟然是晶石由所制。
她在外游历时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法器，无论是咒剑还是符剑，大多都选取坚固耐用的材料铸剑，像晶石这种一击便碎之物大多用于法镜，鲜少有人会用在剑上。
“这是符剑？”洛元秋问，“与人交手时难道就不怕它被击碎么？”
那人淡淡一笑，看着她手中的剑道：“莫要小瞧这剑，这剑原是先慈生前之物，在她手中能斩流云破东风，原本应要传给……”他话音一停，又道：“可惜我天资平平，只是略涉此道，未能有用这剑的本事，反倒是误了它。”
他仿佛回想起什么似的，端详着洛元秋的面容，神情有几分感伤，目光却是异样的温柔。
洛元秋虽然不明白他为何待自己如此友善，不过人退一步，她自然也不会再咄咄逼人，双手捧剑道：“我从未见过这种剑，说不定也没有能驾驭它的本事，多谢阁下一番美意，此剑意义非凡，我还是将它还给你吧。”
紫袍男人却微一摇头，喟叹道：“不必了！剑也有剑的归宿，也是合该有此一劫，就算今天它毁在你的手里，也好过在我这种无能之人手中封藏于鞘，再不得出。”
话未落音，这堂上竟吹来一阵微风，雾气如浪潮般席卷而来，紫袍男人的身影顷刻间便淡去，消失在座位旁。不仅如此，方才还坐在堂上的人竟然如同露水一般，悄然失去踪影。
四下极静，洛元秋身周雾气缭绕，她伫立片刻，手中剑倏然出鞘！
一道剑影形如鬼魅，瞬间破雾而出，来者一击未中却毫无避让的念头，迎身向前，口念法诀，又是一剑劈下！
依照洛元秋以往来与人交手的经历来说，遇强则强，绝无后退的道理。她抬手的时候才想起手中这柄剑不是青光，这么硬碰硬必定会碎成一地渣子，当即身形一闪，负剑于身后，后退半步，凭借身手躲过了来人这一剑。
那剑势如山岳崩塌，其威力不容小觑，落剑时气劲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洛元秋不敢大意，提剑横于身前，两指拂过剑身，只见那剑中泛起一线光芒，由粉白转至深浓，近似春时盛放的桃花。洛元秋忽觉手中长剑一轻，挥剑时真如折枝相送，仿佛春风绕枝不肯离去，竟有种说不出的缠绵之意。
她握惯了飞光，一直以为剑就算不是锋芒无匹，也需是坚硬冰冷的，不然如何为人所用？而这剑不但锋刃未开，连画符都堪称勉强，全然不像是一柄剑。
洛元秋心念微动，突然想起那人说的斩流云破东风，可高天流云仅凭一剑如何能触及？而破东风更是玄乎其玄，风无形无踪，又岂是人力所能破的？
这一念转瞬即逝，她手握长剑回过神，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教训让她本能侧身向右一避，紧接着一道骇人的剑光立刻追来，贴着她的鼻尖斩下！
“躲得倒快。”剑光散去，雾气后一人冷冷道，“没有了神兵在手，你也不过如此。”
雾气向两旁流散，现出一人身影。那少年与玉映年纪相仿，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他左手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电光闪烁，一道符文若隐若现，洛元秋脱口道：“那是雷符，这难道是雷泽剑？”
手中剑一转，少年目光漠然道：“是又如何。”
“你用能引动天火雷电的符剑，却不准我用飞光？”洛元秋不可思议道：“到底是谁不过如此？”
少年冷笑一声：“你想反悔？正好，出剑吧！我也想见识一番这把剑的威力！”
他仰着头说话的模样十分傲慢，洛元秋不禁想起玉映小时候也是这副鼻孔朝天的样子，恨不得所有人都跪到他的脚下来，不过几次挑衅洛元秋不成屡屡被揍，后来倒是正常了许多。
洛元秋看那少年的目光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微微一笑：“那倒不必，对付你，用这柄剑就已经足够了。”
少年神情略带嘲讽：“这也能配叫做剑？”
这剑光华盛起，便如纷飞落英一般，美极美，却无半分剑威的迫人之感。洛元秋转动手中长剑，心思仍在那句话上，随口道：“那你觉得什么才配叫剑？你的剑如果没了那道雷符，也不过只是一把凡兵，和我这把相比又有多大分别。”
她说着低头看了又看，思索着仅凭这剑要如何能做到斩流云。这世上既有像飞光这样的符剑，又有王宣手里藏光那样所射必中的弓，多一柄脆弱不堪却威势浩大的剑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事。
可她此时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剑究竟要怎么用，正在这时一道光风已翩然落下，裹挟着电光从她眼前呼啸而过，烈焰轰然炸开，向着四面八方冲荡去！
洛元秋差点被掀飞了，提剑欲上，又多有犹豫，那少年右手凭空画了几笔，手指仿佛夹住了什么，腕骨几为怪异地向地面一折。
瞬间屋宇为之摇撼，但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红光落下，鲜红光芒顿时在两人头顶缓缓展开，金彩绚烂，就如同日出时的潋滟波光，却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
洛元秋凝视那片光，喃喃道：“日月辉光，难竞其华……这就是雷符？果真名不虚传。”
那片光徐徐而动，仿佛水泽般折射出虚虚蒙蒙的幻光，洛元秋看见一道不明显的光束从头顶飘下，好奇地伸手去接，刹那间光束化作金色火焰疾飞而来，堂上光芒骤然一变，同时雷声大作，激射出无数道金光，一及触地便如金雨洒落，瞬息迸溅出无数炫目电光！
洛元秋既要护头又要注意脚下，一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躲得很是狼狈。她这一生中少有被逼到这种地步，只顾一味抱头鼠窜，始终不能出剑，心中已是极为窝火。但这光束偏偏好像生了眼睛般，紧追在她身后不放，洛元秋听见身后铮鸣传来，还未扭头去看，余光先瞥见一道剑影
少年手握雷泽剑顷刻便至，剑上符文引动天火雷电浩荡而降，雷火之力何其磅礴，转瞬间电光倾泻飞落，光瀑般朝着洛元秋砸去！
这时候再怎么躲也躲不开了，洛元秋不再犹豫，飞快捏了个法决，旋身一剑挥出，她手中的剑在千万电光汇聚成的光瀑中显得无比渺小，但剑动时她却生出种奇妙的感觉来，恍惚中回想起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做器物的材料千千万万，铸造此剑的人却选择了这样一种无用之物来制剑，弃剑之锐意刚烈，抛其威芒，徒有剑形，其他皆与剑道相悖，这样的剑，还能算得上是剑吗？
但千年前的符师画符并没有符剑相辅，符未也必要细细研调朱砂画在纸上，折一截树枝在泥土中便能随心所欲地画符，如风无形水无痕也可入符，天地万物皆可做笔成符，为何一定非剑不可？执着于剑，追求威势，难道不是与符师亲近自然万物的道统相违？
既然如此，剑又何必是剑？
煌煌烈光中少年袍袖飞扬，一剑劈开光瀑，裹挟万千雷霆悍然斩下，怒喝道：“交出你手里的剑，滚到地府黄泉去吧！”
洛元秋眼中光芒凝聚，手中长剑轻如无物，她姿态闲适，仿佛分花拂柳般随意抬剑一扫，雷泽剑上电光飞溅，与二人头顶的雷火相撞，那光焰如红莲般绽放，异常夺目耀眼。
下一瞬飞落而下的光瀑与漫天雷火倏然一停，四周一片寂静，雷泽剑剑锋离洛元秋额头不过半寸，少年动作凝固在半空，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洛元秋两指夹住剑尖，轻轻向右偏了偏。她微微侧过头，对上少年的眼睛，轻声道：“只会用剑，为什么不去做江湖侠客，却要来学符呢？”
雷泽剑上电光慢慢消散，少年维持着姿势不变，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洛元秋仰头注视雷火片刻，左手手指微拢，随着她指节寸寸收合，光瀑开始缓慢下落，周遭的一切又动了起来。
少年眼前一黑，雷泽剑咣当一声落地。还未等他有所反应，脖颈边一冷，一柄绯色长剑横过他的肩头挑起他的下巴，力道不容抗拒，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看向来人。
洛元秋神色从容，垂眸扫了他一眼，收回剑道：“捡起来，让我见识一下你的符术。”
少年闻言脸涨得通红，抓起剑向她砍去，洛元秋手上剑轻轻一动，符光聚来，少年以一个极为滑稽的姿势被定在原地。
“剑术已经见识过了，就不必再看了。”洛元秋道，“我说的是符术。”
她持剑一划，少年顿时扑倒在地，白袍染尘，形似一只落水鸟。洛元秋心中忍笑，面上若无其事道：“难道我看错了？其实你根本不会符术，也不是符师？”
少年再次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道：“我是符师！”
洛元秋：“哦。”
少年双唇紧抿，在手心飞快地画了一道符，继而负剑在手，厉声道：“斩去！”
堂中电光盛起，游龙般迅速向洛元秋袭去！
洛元秋此时手握长剑，却如踏青折花归来，轻而缓地迎上那道电光，与此同时剑身光华转为绯色，在她挥剑时仿若花雨纷飞，电光眨眼间消弭无踪。
“不，不可能。”少年眼瞳微缩，手颤了颤道：“这把剑为什么会……”
洛元秋不费吹灰之力一剑将他掀翻，锵地一声压住雷泽剑，少年双手抓住剑奋力抵挡，僵持中他的手腕剧烈颤抖起来，牙关紧咬，片刻后大喝一声：“召……”
下一刻他眼中倒映出一抹绯色，心知不好，便觉喉头一腥，话再也无法说出口。雷泽剑一击之下脱手飞出，在半空飞旋转回，少年眼睁睁看着电光闪烁的剑锋向自己飞来！
但想象中一剑穿心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少年喘息着抬头看去，雷泽剑停留在他胸口上方，被一只手握着才堪堪止住落势。
他只觉得心中猛然一震，仿佛失了全身力气。洛元秋只手负剑，踢了踢他道：“躺着做什么？没病就赶快起来走两步。”
说完她欣赏起手里的这柄剑来，雷泽剑正如其名，剑形古朴，深黑的剑锋边缘泛出幽蓝光泽，剑身上刻有一道张狂之极的符。
初学符术之人都知道雨、雪、风、雷、云、水、天七道符，雷符位列第四，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但时常被用来测验弟子在符道上是否有所进益，待入门之后便不再反复临摹。
洛元秋深知符术一道越是看似平平无奇越是玄妙难测，这七道符是个学符的人都会画，可在千年之前，却有宗师能够将这几道普普通通的符施展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威力。
她忽然想起应师常怀与她的那道雪符，从前还未觉得有什么，而今细想来，竟是高明到了极点。她心存一念，低头看起雷泽剑上的符文来。
这道雷符笔法凌厉，但观其意态，隐隐透出一股超逸之感；笔势如龙蛇游走，愈显苍劲有力，气势大盛。随着最后一笔勾至剑尾，如风靡草，竟有返璞归真、隐于自然之意。
洛元秋似有所悟，索性放下两柄剑跪坐在地，在地砖上临摹起这道符来。
少年咽下口中血气，忍着胸中剧痛踉跄几步爬起，见她将两柄剑分放在腿侧，还当她是打算毁了自己的剑，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怒冲冲走近，却是一怔。
“你这是做什么？”少年迟疑地开口，当看到地上痕迹时愕然道：“你在临摹这道符？！”
洛元秋头也不抬，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少年连想都没想便俯下身，洛元秋指着雷泽剑问：“你平时是如何引动雷火的？”
少年突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两人目光交汇时洛元秋心想这莫非是个傻的？当即用剑柄敲了敲他的头，催促道：“别磨磨蹭蹭的了，快说！”
少年吃痛，学着她跪坐一旁，脑子里仿佛被人灌满了浆糊，木愣愣比划了两下说：“先这样……”
洛元秋沉思：“唔，还是要配合手诀。”
少年刚要点头，骤然反应过来，警惕地收回手道：“你想要干什么？！”
洛元秋没理会他，接着他方才比到一半的手势继续下去，在少年惊异的注视中凭空画下最后一笔，五指微张向外一推！
一束细如丝线的电光在她掌心上方显形，少年攥紧了衣袍，死死盯着那束光，洛元秋轻声道：“是这样的吗？”
少年神情扭曲，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其他缘故，他额头青筋暴起，一字一句道：“你无耻！你竟然敢偷学我的符！”
洛元秋吃惊道：“什么？你画了一次我就看明白了，这也能叫偷吗？”
少年一把夺过剑，悲愤道：“这不是偷是什么？你就是为了偷这道符来的吧？！我告诉你，没有雷泽剑你根本没办法召出雷火！”
洛元秋合拢五指，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神情微妙地吐出两个字：“天真。”
“这道符因为你只会用剑，需剑上雷符相呼应方能成符，所以没了剑你便画不出这道符，召不出雷火，这和符有什么关系？”
少年脸色煞白，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剑，洛元秋拿起身侧长剑道：“不管画在哪里，用什么东西去画，符终归是符，这一点总不会变。你说只有雷泽剑才能做到？我倒觉得未必。”
她霍然起身手腕翻转，剑尖指地道：“看着我手上的剑，这就是你的那道符。”
刹那间长剑绯光盈满，洛元秋以剑尖为指，迅捷出手，仿佛已经摹画过千百次，早就熟稔于心。毫无凝滞地勾画完一道符，她平静如常张开手道：“召来。”
细如丝线的电光舒展开来，在她指尖跳跃数下后猛然高涨，也不见她如何动作，满堂尽是绯光落影，犹如身处花林，望见经风而过的纷扬花雨，令人神魂荡飏，心绪为之牵动。
这异相并没有持续太久，少年怀里的雷泽剑突然一震，微光顺着符文亮起，只听雷鸣在耳畔轰然震响，他胸中气血翻腾，几乎护不住怀中剑。洛元秋覆手朝下，食中二指并拢向天一指，又立刻掷出长剑，剑尖下落之时她手势忽然一变，双手重重握住剑柄！
那震耳欲聋的雷声陡然一静，随后绯光流云般散去，无数道金芒裹挟着炫目的电光向地面坠来！
少年目露骇然，心下一片空白，欲举剑作挡，却已经来不及了。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光芒落地时竟仿佛雨水没入湖面，声息全无，仅是在两人脚下荡出一圈圈金色的漪痕。
洛元秋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那少年以剑拄地勉强站起，见她走来，不由自主挺直腰背，强忍疼痛开口：“愿赌服输，我随你处置，绝无二话！”
“这剑应该是你的吧？”洛元秋晃了晃手道，“我说怎么用起来有些奇怪，原来是这样……你为什么不想要它？”
少年一怔：“我的剑？”
洛元秋把剑塞进他手里，按着他的头朝脚下看去：“看到没有？”
少年挣脱不开，心慌意乱道：“你让我看什么！”
“看你手中的剑！”洛元秋眉头微微一皱，不悦道：“没看见我方才都是用手画符吗，这剑根本就伤不了你！你还是符师呢，连剑符和画符的区别都分不清吗？”
两人脚下金光如水，明镜一般倒映出两人影子。少年看见自己手中的剑已不再是剑，而是一束灼灼盛放的桃花。
。

第180章 夜来
洛元秋揉了揉手腕,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做为他人做嫁衣，沉着脸说：“这剑无论怎样都不会伤到你分毫，不然就凭你那道拖拖拉拉的符还想碰到我的衣角？花样倒是多,可惜若真遇到强敌,你未必有画完它的机会。”
少年怀抱两柄剑神情恍惚,连话也说的颠三倒四：“它明明已经被……不,这绝不会是我的剑！”
“原来你也不知道。”洛元秋嗤了一声,从他手里拔出雷泽剑道,“那这柄剑又是谁借给你的？”
少年闻言登时一僵,洛元秋倒提长剑负于身后,随手在他肩上一按,偏过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是让你来夺剑的那个人吗？”
她拽着少年的衣领迅速转过身，雷泽剑如同受到召唤般嗡地一声脱手飞出，没入茫茫雾气当中。随后一道耀眼的光芒贯穿迷雾,朝两人重重斩下！
洛元秋一把扣住少年的手腕，将他向后推去,手中青光一闪而过，悍然与之对抗，顿时掀起了剧烈的光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只见碧金二光如流云般相互缠绕，身处风暴中心的洛元秋屹然不动,眼中似有几分了然，她衣袖在狂风中猎猎飞舞，右手手背上隐隐浮现出一道繁复的青金色符文,形如昂首欲飞的凤鸟。
而此时此刻，随着风暴的高涨，那道符的光芒却越来越淡,青光如烟如云，不断向上飞去，被金光一丝丝从她手上剥离。洛元秋若有所思道：“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夺剑。”
她忽然回头对身后少年道：“把你手里的符扔了吧，看来他们也没想要你活着。”
少年眼瞳微颤，看着风暴不断向两人所在处逼近，那冰冷的光风间饱含杀意，他只是倾身靠近了些许便觉脸颊忽而传来刺痛那风犹如寒刃，只是稍加拂过，便轻易割破了他的脸，少年毫不怀疑下一瞬便会葬身于其中。
少年不知在想什么，抱剑的手缩紧又颓然松开，低声道：“也罢。”
一张薄薄的符从他指缝间滑落，符文鲜红如血，迎风飞旋而起，很快就被风暴所吞没。
这时候他听见面前的人说：“你的剑能不能借我一用？”
少年微怔，刚想问这要怎么借，猝不及防被她握住手，刹那间长剑绯光爆起，周遭金光骤然一滞。仿佛感应到威胁，风暴愈发高涨，在两人头顶汇聚成漩涡。
洛元秋目光落在风暴某处，轻声道：“我说放的时候，你就朝那里砍下去，懂吗？”
少年脸色难看，难以置信道：“你要我用它？！”
洛元秋瞥他一眼：“借我剑的人说，此剑能斩流云破东风，没本事的人是使不出来的。”
少年被她激了一下，神色阴晴不定，似略有不服，勉强答道：“这剑我用它画不了符。”
“有剑无剑，皆可为符。”洛元秋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淡淡道，“无形有形，意动即成。”
话毕她以微弱的青光飞快在半空勾画出一道符，随即用力一吹，青光化为碎片纷飞四散。光风寸寸逼近，在他们身周缭绕盘桓，少年飞扬在风中的衣角被割裂破碎，他心中已紧绷到极点，握紧手中剑，就等身边人一声令下。
洛元秋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放开了他的手，转而在他肩头一按，语气轻松道：“既然这是你的剑，不如就由你来决定该如何去做，怎么样？”
少年措手不及，心剧烈一跳，但此时轰隆的震响已由远及近，数道电光立时落下，已经容不得他再退缩，千钧一发之际他咬牙挥出一剑，怒道：“你这个疯子！”
洛元秋不以为然道：“彼此彼此。”
骤然掀起的绚丽绯光如同纷飞的花雨，很快被卷入了风暴中，化为丝丝流云与金光相绞，不到片刻，金光仿佛再难以维继，凝滞不动，无法向前行进。
时间如同停止在了这一刻，洛元秋看着那离肩头险险仅有半寸的光风，屈指轻轻一叩，凝固的风暴轰然碎裂崩塌！
她眼疾手快拈了一片碎光，朝着西南角重重一弹，此处阵法连成的幻境霎时被破除，只见满堂雾气散去，喧哗声陡然一静，厅堂之上神色各异的面孔朝她看来。
素衣女人站在高处，电光隐现的雷泽剑就在她手边。她注视着洛元秋，缓缓摊开手，一团闪烁的青光悬浮在她掌心，她唇角愉悦地一勾：“南北相望十八年，俯仰飞光如转烛……从此以后，它不再是你的了。”
洛元秋身后的少年快步走向一人走去，压低了声音叫道：“爹！”
那人霍然起身，正是先前借她剑的紫袍男人，少年收剑入鞘，将剑交还，他却不要，又把剑放回了他的手里。
两人目光一碰即分，紫袍男人眼中隐隐藏着感激，却是向着屋中某一角看了几眼，洛元秋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对那素衣女人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一开始就为了夺剑而来。”
素衣女人手握雷泽剑傲然而立，举止间多了几分轻慢之意：“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一人狠狠道：“还与她费什么工夫？！不如就地处决，正好抵了洛鸿渐的罪！”
洛元秋没理会他，只道：“我们之前所做的约定还算数吗？”
“剑如果还在你的手上，自然算数。”素衣女人轻蔑道，“但你已失剑，便要另当别论了！”
洛元秋忽以手背掩唇，莫名笑了起来。此举无疑激怒了堂上的部分人，又一人阴恻恻道：“说不定洛鸿渐临死前把族中秘密都告诉了她，不如暂且将她关押在地牢里，慢慢审，总能审个明白的。”
洛元秋回身看了那人一眼，轻笑道：“你们三句话不离洛鸿渐，难道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那人惊怒站起，素衣女人果断一指：“不必再说了！”
“诸位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他从未提起过你们。”说到此处洛元秋话音一转，道：“至于在你们眼中无比紧要的秘密，在他看来什么也不是。”
怒斥之声纷纷传来，素衣女人冷冷道：“口出狂言，真是不知死活！来人！先把她”
洛元秋抬指摇了摇，打断了她的话：“夺剑一事，向来是修为强于百倍者方可夺之，所以……”
她下巴轻轻一扬，漆黑的眼瞳中如有华彩闪动，带着几分冷漠的戏谑：“你何以如此笃定，它一定就是你的了？”
素衣女人眉心微拧，下一瞬青光从她指缝间迸射而出，化为绸带沿着手臂向上缠绕，轻而易举便将她的双手束缚住。这变故来的太快，不等堂上诸人有所反应，洛元秋已经先他们一步来到主座旁，一把接过即将落地的雷泽剑，轻轻松松便架在了素衣女人的脖颈上。
“这才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她笑意未及眼底，将女人压在座椅里，剑锋慢慢逼近，“从现在开始，我们的约定应该能算数了。”
或许从未这般狼狈过，素衣女人发髻凌乱，不复方才的淡然自若，她眼中怒火中烧，仿佛恨不得将洛元秋碎尸万段。惊慌失措的诸人这才叫嚷着放开夫人，否则便要如何如何，只可惜底气不足，人声散漫。洛元秋索性走到座椅后，用剑挑起素衣女人的下巴，顿时厅堂上再无人再敢开口。
她目光冰冷，一一掠过众人：“不知道死在自己剑下是种什么滋味，夫人想试一试吗？”
素衣女人面色雪白，嘶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洛元秋道：“你和他真是亲兄妹？”
她口中的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洛鸿渐，女人咬牙切齿道：“我倒宁愿不是！有这种做叛徒的兄长，难道还会是什么幸事！”
洛元秋对此不予置评，继续问：“你说他是为了我才回来的，然后呢，他对你说了什么？”
女人紧紧盯着她，仿佛在透过这张脸寻找另一个人，半晌后她冷笑一声：“还能有什么？他说他女儿就快死了，想寻求族中所藏的一件珍宝来救人。”
她眼中泛起一抹残忍的快意：“我要他跪在我面前，跪满三天三夜才愿帮他向族长说情，他答应了……可惜他不知道，他就算跪一百年都难消我心中的怨恨，我又怎么可能把东西给他让他去救人呢？”
洛元秋不为所动，稍加思索后道：“他要的是不是赤光？”
女人反问：“什么东西？”
说完便觉雷泽剑冰冷的剑锋又逼近了些许，她只得闭嘴。洛元秋也无需她回答，自顾自道：“看来就是它没错。”
“最后一个问题，夫人，你一定要听仔细了。”她低下头，附在女人耳边轻声说道：“你们如此大费周章追查这把剑的下落，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者说，这剑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让你们这么念念不忘？”
.
更鼓声隐隐传来，夜色微明，城东某处院墙上积雪哗啦啦滑下一大片，一人气喘吁吁翻过墙跳进雪里。
陈文莺连滚带爬把自己从雪里刨了出来，对着墙那头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小声说：“不行不行，只能出来一个，就先委屈你呆在那儿吧，等我回头找到元秋就让她来救你！”
她又是安慰又是许诺，说回来后一定带只周记的烧鸭，等到她把烧鸭的数量加到五，那只爪子才十分不甘心地缩了回去。
陈文莺贴着墙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眼这深宅大院，心想与嫂子再这么日日相对下去，还不如杀了她算了。
其实海瑶也没逼她做什么，但两人心意相通，陈文莺在她面前仿佛被扒光了一般，除了老老实实看那两本修行的书静心打坐以外，丝毫不敢有半点杂念，更不敢去细想那几本被藏在床后的话本。
想到这里她不免心痛起来，那是闻道书斋新出的一批传奇话本，她好不容易才抢到，到手之后居然连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顾不上唏嘘感慨，她费了大劲才从海瑶所设的结界偷溜出来，可不能再这么磨蹭下去了，若是海瑶中途醒来，说不定她又要被抓回去，那可怎么了得？
陈文莺提心吊胆地走过雪地，边走边回头，待离院墙数丈之后，才敢迈开步子。
此时宵禁未过，她摸了摸袖中的掣令牌，稍稍放心了些，打算依照之前的计划，先去找洛元秋。
城东到城南尚有一段距离，又加上夜色昏昏，雪雾朦胧，她在坊间绕了许久仍寻不到出路，想效仿洛元秋潇洒，却不如她身法轻盈，一个不慎便惊动了院里拴着的狗。那狗在院子里一通乱吠，引得周围几户人家里养的狗也跟着狂叫起来，不一会便有人点起灯出来了。
陈文莺心中慌乱，怕引来巡夜的人惹祸上身，想也不想拔腿就跑，连路也来不及看，等听不见狗叫了才停下脚步歇了口气。
这时她才想起看看周围，却见一条小道通往夜色深处，道路两侧被浓浓的雾气所掩。四下寂静无声，连一丝风声都不可闻，陈文莺呆怔了会儿，背后冷汗浸衣，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原路返回了，就算被巡夜的抓住了也无妨……
陈文莺心跳怦怦作响，装作满不在乎地转过身去，结果倒吸了口气，她身后是一片浓重的夜雾，早已看不见来时的道路。
寒冬腊月，荒郊野外，这不是见鬼还能是什么？！
浓雾中难辨方向，她慌不择路，一时半会也不知道究竟要往何处去，虽然怕得要死，仍然踏上了那条小道，只求沿路能碰见几户人家，不然就等天亮再绕回城里。
陈文莺一路狂奔，仿佛后头追着妖魔鬼怪，片刻都不敢停歇。这条小道竟出奇的长，她走着走着越发心虚，脚步也有些沉重，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就在这时一片昏黄的光晃了晃，透过雾气照来，陈文莺顿时热泪盈眶，精神一振，朝着光所在处走去。那光时远时近，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显得有些怪异。陈文莺突然想起从几个哥哥那里听来的民间传闻，登时打了个冷颤，心生怯意，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
岂料那光居然主动向她靠近，昏光照在雪上，持灯人头戴斗笠，蓑衣上尽是雪，他背上背了一捆柴，看装束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樵夫。
陈文莺松了口气，将心放回了肚子里。那人似乎也觉得有些奇怪，把灯笼举高了一些，沉默地打量着她。
那人的双眼在光中格外幽深，陈文莺正想着要如何开口搭话，但一对上他的眼睛，便无端恍惚起来，如在云端行走，神魂飘荡不知身在何处了。
她神情呆滞双目无神，仿佛一具傀儡，身不由己迈出步子走到那人身后，僵硬地站着。
提灯人压了压斗笠，雪粉洒落在昏朦的光里，他慢慢放下手，喃喃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你果然就在这座城中，刺金师。”

第181章 微隐
“原来他竟没有告诉你……”素衣女人肩背颤动,竟无故笑了起来，“真是没想到啊，他也会有害怕的一天！”
她不顾横在脖颈上的剑锋侧过身看向洛元秋,神情似笑似忿,状若癫狂,眼底是古怪的兴奋：“你是不是已经见过他死后的模样了？怎么样？他像不像……像不像个怪物？”
记忆中血光割裂夜色,月夜山涧下的那一幕扑面而来,纵然年月已久,后背的伤痕依然会隐隐作痛。洛元秋眉梢微挑,仿佛明白了什么,负手在身后画了道符,不露声色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女人仰起脖颈看她，像透过她的面容在寻找什么东西，半晌才道：“他逃不过,他的女儿却侥幸逃过了，或许这便是宿命……”
洛元秋藏于身后的手腕向上翻转,闻言抬起手在女人眉心轻轻一划，手腕空悬，五指在女人眼前慢慢舒展收拢。
那手势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女人不知不觉双目微阖，如同陷入了荒诞的幻觉之中,以气音轻声道：“但你一定没有见过，那些人……那些行尸走肉，他们会从棺木里爬起来,无知无觉，不生不死，逢人便杀,谁也不放过……”
洛元秋索性抛开雷泽剑，一手按住女人的肩，低头在她耳边问：“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服药受法，本是……本是理所应当。”女人气息急促，两眼微微向上翻。
“那洛鸿渐呢？”
女人低声道：“他们选了我，我不敢去试药，是他、是他替了我……”她啜泣起来，双手不住挣扎，“我不想像那些人一样死了！我还不想死！”
洛元秋还要再问，余光一瞥，瞬间侧身而避，后退了半步
铮！
一道暗光凭空而出，斜斜避开主座上的素衣女人，如鬼魅般向着洛元秋头顶斩下！
束缚在女人手臂上的青光霎时消失，凝成长剑出现在洛元秋手中，她迅势出手，青光运转如风，漠然道：“别来碍事。”
那暗光竟绕过她直接扑向素衣女人，涌入她的口鼻之中。女人眼中光芒一闪，如梦初醒，脸上的惊惧悉数化作怒火，她立刻倾身向前，召来雷泽剑，怒吼道：“你竟然敢无耻！我要杀了你！”
洛元秋轻易避开一剑，觉得有些好笑：“是你出尔反尔在先，毁约在后，不用这道符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女人额角青筋隐跳，她发衣凌乱，持剑而立，连退数步至堂上，众人见状急忙围上前，却被女人不耐烦地喝退。她紧握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不曾想却温柔一笑，目光仿若寒冰：“我改变主意了，剑留下，至于你，还是下去陪着你爹吧。”
洛元秋道：“巧了，我也改变主意了。”她神情淡然，手一翻现出道令牌，“想来诸位来此也不全是心甘情愿，如果是受人挟制，遭人要挟，那天亮之前离开这里还来得及。若之后仍逗留在城中，就要请诸位去太史局大牢里坐一坐了。”
一旦朝廷介入此事，后果可想而知。众人不禁色变，堂上顿时慌乱了起来，一人大喊道：“急什么！此地设有法阵，绝不会轻易被从外攻破！谁知道这小丫头说的是真是假？！若是你我被这三言两语吓唬住了，自乱阵脚才是大麻烦！”
又一人附和：“太史局如今式微，被司天台打压的抬不起头来，哪里还有这等功夫来管此事？诸位千万不要被她轻易哄住了才是，咱们族人上下一心，岂有欲成不成之事？”
如若他们真如话中所言，能齐心协力一致对敌，洛元秋也会觉得十分棘手，一时也拿他们没办法。只是他们推推搡搡，神态各异，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一盘散沙，终究难成气候。洛元秋看他们像是一群大难临头的走兽，随时都能抛下同伴各自逃散，心想倒也有意思。
洛元秋笑道：“前朝覆灭已有百年之久，难道你们还想举事推翻朝廷取而代之？然后过几十年又被他人所替代，如此反反复复，这又是何苦呢？你们眼下借人声势趁虚而入，押上身家性命来豪赌，若侥幸赢了，也未必能坐上那个位置；若不幸输了，诸位是否想过，下场又会如何？”
“我的话是真是假，等天亮后自见分晓。”她干脆坐下来，姿态随意地把玩着令牌，“不妨再等一等，怎么样？”
众人惊疑不定，纷纷私语起来。素衣女人忽然看向一人道：“谁想走？”
她手中雷泽剑电光缭绕，众人立时噤声，女人一字一句道：“今日谁跨过此门便以叛逃论处，从此以后就再也不必回来了！”
语毕电光如游龙疾驰而出，竟将方才说话那人击倒在地，那人被无形之力捆起，重重摔向屏风，他求饶的话还未出口，又被电光倒拖了回来吊在梁上。
女人向身后一瞥，道：“洛泽。”
方才与洛元秋交手的少年走了出来，迟疑道：“夫人。”
女人提剑道：“拿着剑，我要你现在就杀了她！”
少年与洛元秋对视，不知为何忽然面红耳赤。他转头看了眼女人手中的剑，低声道：“我……我已经败在她手下了。”
“先前你未做好万全之备，又兼一时不慎大意轻敌。”女人轻飘飘道：“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眸光凌厉一转：“你到底是不敢，还是根本就不愿意？雷泽剑你还想不想要了？你不肯接，那可别怪我把它毁了！”
少年紧抿双唇，未等他下定决心去接剑，一道青光从眼前掠过，劲风将他向后一推！
洛元秋身姿轻盈落地，手中剑芒悍然斩下，轻而易举就掀翻了堂上众人，转身剑尖指向女人，道：“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何必要劳烦旁人？”
她步步逼近，青光横掠而过，如一片青叶飞旋轮转，只听铛铛数声清响，剑锋攻势一收，青光敛去，片刻后随她剑指自上而下跃至空中，悍然劈下！
素衣女人不得不以雷泽剑作挡，不过数息便难以抵挡这疾风暴雨般的攻势，竟抓起身旁的人朝洛元秋推去，同时她袖中甩出一道符光，森冷道：“受我所请，速速归来！”
她厉声喝道：“飞光！”
那符光细如烟丝，洛元秋碰到便觉手腕一僵，随即她手中青光展开，凝成一柄碧色长剑，在女人震惊注视下里一脚踹开阻拦在面前的人，似笑非笑道：“看来这道夺剑的符未必管用了呢，你想取回这柄剑，恐怕只有一个办法……”
说话间两人连过数招，剑光所过之处都留下了深深的痕迹，眼看洛元秋屡次从雷泽剑的剑锋边缘避开，女人才明白这不过是一种变相的戏弄，万丈怒火自心头而起：“我一定要杀了你！”
洛元秋轻快道：“就算是杀了我也取不回这柄符剑，我赌你不敢看着它被毁去，不然为什么你们当年只把洛鸿渐关押起来，而非就地格杀？”
女人催动灵力，雷泽剑剑光暴涨，两剑铿然相撞，其声如击玉敲金，气劲浪潮般向四方漫去，但见幔帐翻动，满堂烛火随之一荡，尽数熄灭。
昏暗中剑光一触即分，洛元秋无声无息在她身侧出现，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快出手啊，你到底是怕了，还是根本就不敢呢？”
须臾间她的身影再度消失在昏昧的屋中，女人急退半步，剑尖向地一拄，喝道：“风雷召来！”
长龙般的电光顷刻穿屋而过，璀璨光芒映出屋中狼藉的景象，女人目光疾扫满堂，最后停留在一角，下一刻电光裹挟着风暴飞速向着某处翻飞的幔帐后袭去！
“夫人住手！那是”
女人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蓦然回首，但为时已晚，电光猛炽之下冲荡出夺目的白光，整座屋宇都为之撼动，紧接着冰裂般艰涩的咔嚓声传来，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窗外。
棉絮般的零星几点滚在青砖上，醒目异常。风卷着雪花涌进屋门，但在这之前，此地分明温暖如春，丝毫不受风雪侵扰。
即刻有人惊恐地叫道：“夫人，万万不可，那、那是阵眼所在之处！”
“……法阵破了！”
此言一出，屋中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叫嚷起来。
“法阵既破，此地不宜久留！夫人，我们还是赶快离去罢！”
“不行！剑还没有拿回来，这时候走不就功败垂成了？！不能走，都留在此处，找到那人夺回剑！”
“夫人请听我一言，我们既然与那位六殿下有约在前，可现下取不出剑，干脆把人绑了送去，任凭那位殿下处置便是，何须这般麻烦？”
“这还不如去请教那位青仑护法，他定会有办法的！”
……
女人只觉得头晕目眩，悔怒交织，身形晃了晃，脚步微错向后仰去。她身后便是一架多宝格，此时被幔帐掩住了大半，退后的瞬间忽然有人从幔帐下伸出手扶了她一把。
女人心中猛一沉。
“多谢夫人肯出手相助，破了这法阵。”洛元秋如鬼魅般在她身后现身，轻轻低下头说，“为报答夫人的恩情，在太史局的人到来前，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洛鸿渐终生奉道，持静守心不沾世俗，他其实并未留下血脉。至于他告诉你他有一女……”
洛元秋话音微顿，又道：“他将我扶养长大，虽然是我的师伯，但传道授业远在我师父之上，论及情份说是父女也不为过。”
女人喉头发出咯咯的声响：“你、你是……是来为他报仇的……”
洛元秋眸光冰冷，低声道：“他确实是为了救我才回来找你的，这一点不假；但如果当年不是你怀恨在心将他扣押下，他后来也不至于毒发的那般快。他到死也没有只言片语提及过你，更别说什么报仇的话了，你与他的恩怨就此两清，互不相欠，这就是我留你性命的原故。”
女人挣脱开她的手，面色发白，冷冷笑道：“驭使此符剑极耗费心神，洛鸿渐的下场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飞光只能传予我们一族的人，你若是真与洛鸿渐毫无干系，他能将此剑授予你？简直就是荒谬！”
洛元秋闻言微微一笑，手中青光化为绳索缠绕在两人手臂上：“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如果夫人想听，不如用这剑上所藏的秘密来换吧，再不说快些，我怕下次只能在太史局的大牢里与你相见了。”
女人沉着脸不答，洛元秋耐心十足地说：“天就快亮了，不知夫人又有何打算，还要与我这般继续耗着么？今天得不到答案我绝不会放你离开，夫人不如猜猜看，这些人会不会弃你而去？”
法阵被破，庇护既失，早有人在两人对峙间偷偷离去。女人心知大势已去，道：“相传此剑上藏有一秘法，与长生不死有关。”
这柄符剑陪伴洛元秋多年，又一同经历生死，如果上面真藏着与长生有关的秘法，她又如何会不知？
此刻一旁有人靠近，小心翼翼道：“此地非久留之处，夫人还是与我们一同离去……”
洛元秋一脸怀疑道：“当真？不是你胡编乱造的吧？”
“不怕死就拿着剑到北冥白塔前，到时候你自然就一清二楚了！”女人寒声道，“还不快解开？！”
洛元秋心想她的话倒与那幻境中承天宗宗主曲善说的对上了，或许飞光真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但绝非与长生有关。
她勉强点了点头，勾着女人袖角悄然画了道符，片刻后才依言收回青光，兴致缺缺地倚着柜子道：“罢了，反正也是半真半假，就当随意听听算了。”
女人气急败坏拂袖而去，离开前回顾一眼，阴冷道：“不管你与洛鸿渐是何种干系，我都奉劝你一句，还是守好你的剑罢！只盼下次再会，它仍能在你手中！”
洛元秋歪头看向别处，对此不以为然：“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听得脚步声匆忙远去，洛元秋在乱糟糟的屋里站了一会儿，抬脚走到院子里，此时天色将明未明，下起小雪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她索然无味地把令牌塞回腰间，掐指算了算时辰，不知太史局的暗探是否已经开始顺踪寻迹追查这些人。
洛元秋思忖着待会见了林宛月要如何交代今夜之事，又惦记着柳缘歌的伤，正当她要离开之时，身后忽有人道：“你是……你是元秋吗？”
她惊讶地转过身，紫袍男人难掩激动，快步走到她身边：“洛鸿渐果然没有骗我，他当真将月凝阿姐的女儿扶养成人了！”说着他仔细端详起洛元秋，感慨道：“方才一见到你我便想起她来，你……你与她生的真像。洛鸿渐离世后，这么多年你仍住在寒山上？”
他身旁廊柱后一角白衣荡了荡，那名叫洛泽的少年显身，闻言疑惑地看着洛元秋：“爹，你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因借剑一事，洛元秋对他颇有好感，当即拱手道：“没认错，我就是洛元秋，还未谢过阁下方才点出阵眼一事。”又对那少年道：“剑是好剑，你要好好爱惜。”
少年又想起方才落败之事，不禁面上一红，偏过头去不再看她。洛元秋目光转向那紫袍男人，轻轻道：“阁下与我母亲是旧识？”
男人怔了怔，随即苦笑道：“岂止是旧识，她是我的亲姐姐，你应当叫我舅舅才是。当年洛鸿渐归族后我曾私下与他见过一面，他将一切和盘托出，我方知晓月凝阿姐竟已不在人世，只留下一女交予他照看扶养……之后洛鸿渐被打入水牢，是我冒险将他放出的。他虽告诉了我寒山所在之处，但多年来我被困在族中，难以脱身，直到后来族长离世，我才得了机会前往，却只看见山丘土坡，哪里有什么寒山！”
他见洛元秋不言不语，愧疚更甚，两眼微红道：“你都长的这么大了……这样很好，你的符术是洛鸿渐传授的吗？”
洛元秋原有些怀疑，但听他叫出了母亲名讳，又提起往事，已有七八分信了，可她对着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舅舅一时也无话可说，只道：“是，他也是位符师。”
院中风声呜咽，洛元秋察觉天色渐亮，刚想劝他们快些离去，那男人却道：“也是，他确实是端方君子，重诺言信，他既然都把那柄剑传给你了，想来自要倾其所有，岂会有私藏。”
洛元秋经他一说便想起前事，不由问道：“那位夫人为何想要这柄剑，这剑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藏光飞光，一弓一剑，想必你应当也听过，我便不多赘述了。”男人说道，“供奉藏光的一族，在前朝时世代皆为宫廷祭司，与皇族关系极近，他们叛变之后，藏光便就此销声匿迹。”
洛元秋心道谁说销声匿迹了，前天她才从师弟手中接过这张弓把玩过呢。
“绍夫人之所以想要得到这柄剑，是因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传言，你姑且一听。”
洛元秋道：“什么传言？”
男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他身边的少年却突然开口：“有族人在外游历多年，从一处地陵中得到一卷古卷，依卷中所载录，飞光与藏光相合之时，便能重新开启北冥之中那座白塔的大门。”
风雪骤然一顿，洛元秋心头微滞，瞬间想起了墨凐。
“那开启白塔之后呢？”洛元秋又问。
少年道：“你不是符师吗，连这也不知道？北冥乃符术源流之地，自然是求大道，问长生了。”
洛元秋略感无趣：“怎么又是为了长生？就这么怕死吗？”
少年不悦道：“难道你不怕？”
洛元秋想了想道：“有时怕，有时不怕。”
男人听他二人说完，便道：“你若是遇上碰上了那一族的人，定要远远避开，不可在人前展露此剑。他们手中握有藏光，传言那张弓百发百中，你是躲不开的。”
洛元秋不解：“我为什么要躲开？”
男人答道：“藏光与飞光一样，原本只有洛氏族人才能驭使，他们叛变后以秘术收为己用，因畏惧前朝遗族报复，将藏光夺回，便立下誓言，若遇见手握飞光之人，必要射杀之。”
看来王宣还是个好师弟，从头到尾也不过对着她射了一箭，最后还射偏了，洛元秋作为师姐大感宽慰，点点头又问：“那位夫人方才说的服药受法是什么意思？”
男人欲言又止，片刻后迟疑道：“洛鸿渐离世时，你也陪伴在他身旁吗？他临终之前，可有告诉你要如何处置他的遗体？”
洛元秋回忆了片刻：“他好像是说马上烧了，但我和师父都狠不下心，便将他埋在他最喜欢的水谭边。”
男人面露不忍：“那他有没有……”
洛元秋知道他要问什么，平静答道：“他死后化为傀离开坟墓，从山谷下爬了上来，正好被我撞见。”
男人叹了口气，道：“每年族中会挑选适龄的少年人服下丹药，以秘法洗涤经脉，只要熬过这段时间，此以后他们的修行便可日进千里，远超常人，直到死为止。只有一点，他们死后肉身不腐，与生时无异，只是无知无觉，如一具行尸走肉，遇人便杀。为防止他们化作活尸作乱，待他们死后，自会有人砍下他们的首级，再放把火烧了。”
洛元秋参与的追猎数不胜数，该如何处置傀自然十分清楚，闻言随意点了点头，面上毫无惊异之色。
“绍夫人那时本应入选，但后来不知怎么，她的兄长洛鸿渐替代了她。试炼何其凶险，谁也没想到洛鸿渐竟然侥幸熬过了试炼，还阴差阳错得到了飞光……他们之间的恩怨我也只知道这么多。”
洛元秋道：“师伯从未提过他还有个妹妹，我一直以为他与我一样无牵无挂。”
男人本想说你怎么会是无牵无挂？可思及多年来自己所为，也从未尽过一日亲长之责，顿时哑口无言，勉强笑了笑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与你本就无关，绍夫人心有怨言，错把你当作洛鸿渐的女儿，才会这般责难于你。不过她却没想到，你却反过来为难了她……”
说到此处他不禁觉得好笑，摇了摇头道：“绍夫人冒险入城向六皇子献上赤光，本是为表诚意。但她为了找到藏光的下落，有意向六皇子泄露了藏光与飞光的秘密，期冀能借六皇子的势力寻找到藏光。未想六皇子却反过来向她讨要飞光，她骑虎难下，这才到处找你，想从你手中夺过回此剑。”男人稍作思量又问：“你那块太史局的令牌是真的吗？”
洛元秋道：“当然是真的，我一入城就进太史局做掣令了。”
男人似有些不解，顿了顿道：“也好，你在太史局为掣令，绍夫人便多有顾忌，不敢再这么大张旗鼓的来为难你。”
语毕他解下佩剑，神色痛楚，低声道：“这剑本应是阿姐的，她离开的时候我年纪尚幼，不知她的心意，多年以后才明白过来……这剑原是由二哥保管，他病逝后交给三姐。她因服药受法的缘故，命难长久，早早便去了，最后这剑才传到了我手中。”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洛元秋垂眸看了眼那剑，想也不想便拒绝道：“不必，我已经有一把剑了。”
“你是说飞光？”紫袍男人一脸凝重，语重心长道：“此剑极耗心力，万不能再用了！”
洛元秋微微低头，掌中青光随她心意幻化成一只青色的鸟儿停在手指上。她不止一次听人说这剑是如何可怖，就连师伯教给她时都曾说过，需慎之又慎，不到紧要关头不可妄动此剑。
她少年时召出飞光亦觉得吃力，事后人总免不了难受上一阵，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种感觉竟慢慢消失了，飞光就仿佛她身体的一部分，毫无凝滞之感，仅凭心意而动，便能轻松施展出诸般变化。
少年耐不住心中好奇，便回头看了一眼。那青鸟展翅跃起，朝他飞来，他侧身避让，却被淋了一头雪，登时大怒道：“你怎么能这么对它？这可是传世之宝！如此轻浮……”
洛元秋笑道：“剑不就是让人用的吗，莫非神兵就要束之高阁？如果是你得了此剑，那这辈子是不是都难出一剑？”
少年语塞，冷冷道：“那就等你失了此剑再说，我必不会像你这样！”
他说完也不管二人，跃上房檐飘然而去。
男人在院中唤了几声不见回应，只得道：“他性子急躁，一向如此，我的话他也从来不听。”
洛元秋想到那柄雷泽剑，道：“他不会又回去找那位夫人了吧？”
男人苦笑道：“我早就和他说了，绍夫人岂会平白无故借剑与他？经此一事，他也看清绍夫人别有用心，我们不会再回去了。还未谢过你手下留情，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洛元秋看了看天色，打断他的话：“你们该走了，离开这里后天亮城门放行便立刻离去，不要在此久留。”
男人惊讶道：“难道你不走？”
“我不走。”洛元秋答道，示意他跟上自己。两人一同向外走去，穿过院子后来到门外，地上凌乱的脚印已有些模糊，洛元秋向外望了望道：“趁着他们还没来，你快走吧。”
风雪愈盛，男人静立片刻，仿佛仍想再劝两句。洛元秋忽一抬手道：“别说话，有人来了。”
北风卷地而来，一时只见雪雾微隐，洛元秋心中莫名一悸，目光在雪中几番搜寻，最终在某处落定。她果断转身道：“那就这样罢，这位舅……舅，山高水长，咱们有缘再见。”
她说完也不等身后人作答，阔步投向茫茫风雪之中。

第182章 雪怀
司天台。
今夜当值的属官格外忙碌,天明破晓时才有功夫暂歇上片刻，众人只待将案头上的公文处置好，等轮值的人来便可。
天边夜色将要散去,咣当一声震响打破了院中寂静,遥遥有争执声从东院传来,只听一人道：“……谁愿意来当这星历就让他来,沈某早已扫位已待,巴不得现在就脱了这身官袍,省得在这司天台日日碍着景大人的眼！”
属官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听一女声道：“我昨日再三叮嘱不可大意,但你偏偏说要独自审讯要犯，强行提了人走，怎么听起来反倒成了我的过错？这要犯是从你手下逃脱的,你沈大人的本事我可算是领教到了！”
属官们噤若寒蝉，相互使眼色,装作没听见两位大人的争吵。不过多时院门被推开来，那金铁之声铮然而起，众人心中一惊,隔窗窥望，只见台阁大人手握长剑冷冷道：“沈誉,你再向前走一步试试看？”
被剑指着的星历官沈大人背对众人而立，短促一笑道：“沈某自问也没犯什么大错，就算要定我的罪,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大人不如让我回去换身衣裳取了东西。自不劳大人烦心，回头我自去刑部认罪就是了。”
他转过身朝屋子走了几步,突然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手紧紧捂住右肩，指缝间渐渐渗出鲜红。
此时本应是属官交接之时，院外已有人在等候，景澜收剑入鞘，漠然道：“来人，把沈大人扶下去。”
有人进来将沈誉扶出了院子，众人见星历大人离开时已经奄奄一息，院中地上血迹分明，更是不敢出声，唯恐步了沈大人的后尘。
景澜手轻轻搭在剑柄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晌后道：“司天台的规矩诸位也清楚，今日所见，绝不可向外透露半字。”
众人心思各异，闻言纷纷应诺。
景澜快步离开，穿过长廊后来到另一座院子，进门前她在花格上轻轻一点，灵光浮动，法阵运转，门瞬间变了模样，在她踏入屋中时自动闭拢复原。
众人心中生死不明的沈大人正坐在桌前系披风，除去脸色苍白之外一切如常，他沉默半晌后道：“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景澜面不改色问：“怎么说？”
“再往左半寸，我差不多就是半个死人了。”沈誉虚虚一指肩头。
景澜随意道：“同门一场，还不至于如此。马车就在院里，你该走了，依照计划，星历大人虽然身负重伤，但千万不能死了。”
沈誉冷笑一声，按着肩伤夺门而出，景澜跟在他身后走出去，在檐下便停下了脚步。院门边果然停了一辆马车，沈誉正打算掀帘进去，动作一顿，突然回头说道：“说实话，你方才不会是想公报私仇，借此机会一剑捅死我算了吧？”
景澜瞥了他一眼，竟然点了点头道：“我确实这么想过，就怕事后元秋问起来麻烦。”
沈誉道：“怎么不见王宣，难道被你毁尸灭迹了？”
“你们二位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我又怎么知道？”景澜道：“他昨日不是还在官署中？或许回府去了，你不如问问司文。”
沈誉闻言用力甩下车帘，低声道：“知道了，走了。”
马车离开院子，景澜独自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上的痕迹。昨日朱砂尚未洗净，嵌在雪白掌心上，将命线的纹路清晰勾勒出。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面上神情难辨，片刻后握紧手收回，沉声道：“宴师那里如何了？”
一道人影无声出现，躬身道：“回大人，棋局已成。”
景澜衣袖轻拂，颔首道：“那就去会一会这位传说中的大魏帝姬。”
.
“少爷，到家了。”
沈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两指按着额头睁开眼，疲倦地叹了口气，道：“周管事呢？”
车外随即传来管事的声音：“少爷，王大人寅时便登门造访，因少爷不在，小的便擅自做主将他请了进来。”
沈誉道：“寅时？怎么这时候来了？他人还在府上吗，走了没有？”
管事道：“正在厅堂等着少爷呢。”
沈誉解下披风道：“上茶，去告诉他我回来了，带他来我房中见我。”
管事依言而往，沈誉回屋后换下袍服，仅着便衣，从药箱中取了瓷碗银勺调制药粉，他刚坐下不过片刻，王宣随后便至。
管事奉茶之后关上门，带着仆人从屋中退下。王宣径自在沈誉身边落座，沈誉把碗递给他，道：“你来得正好，帮我上个药。”
王宣不接，沈誉又伸了伸手，却碰到他的衣袍，不禁疑惑道：“做什么去了，怎么衣裳是湿的？”
王宣答道：“一时不察，在雪里站久了些。”
沈誉将碗放在桌上，道：“你夤夜登门找我是为了何事？说罢，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我记得你昨日不过是去了一趟烛照阁而已，莫非阁主又起意要看你的弓了？”
王宣道：“我遇见了师姐。”
他说完良久不语，靠在椅背上沉沉地叹了口气，只手遮住双眼，低声道：“我昨日才知道，原来师姐对藏光的事一无所知……”
沈誉若无其事道：“或许是前人忘了将此事告诉她，她不是一直住在山上？只要不下山，有些事她知道或不知道也没两样。”
王宣放下手臂，两眼通红，咬紧牙关一字字道：“但我不知道。”
沈誉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王宣一手紧握成拳又泄气般松开，艰涩道：“王沈两族虽同为降臣，为新朝所纳，但王氏先祖世代皆为前朝宫廷祭司，与皇族关系匪浅，是以入城后避居远郊，约束族人行事低调。自我记事以来，先父便耳提面命，万不可以家世自傲。到祖父去后，我得授藏光，先父才将这其中的渊源告知于我，并道，我族立身之本皆系于此弓，但藏光与飞光本为皇族之物，先祖趁城破窃出藏光，又以秘法传予后人，却也知道终有一日藏光会为人所夺……”
沈誉方知晓还有这等内情，然而他何等聪颖，当即便问道：“他要你如何去做？”
“如果遇见身负那柄剑的人，就一定要先将其除去。”王宣说道：“只因从叛国那一日起，我们便成了世世代代的仇敌，他们不会放过我们，我们也绝不会束手待毙。先父从未见过那柄剑的模样，也是从祖父口中得知大概，他说了那么话，我却只记住了一句飞光无影无形，召之即来，其色如碧玉，虽是剑，但其实是一道符。”
“我起先不信，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剑？等我亲眼见到藏光后，才明白我所知不过牛毛，既有藏光这种弓在，那为何会不会有飞光这柄符剑？只是我没想过，会在师姐手中看到它。”
沈誉眼中一震，霍然起身：“你那时神情有异，我早该想到你绝不是去取遗落的东西！原来、原来那时候你突然折返，是为了……”
他难以置信，一把抓住王宣的衣襟，力道之大将他从座椅上拽了起来：“你回去都做了些什么？！”
王宣犹如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之中，出神地道：“我做了什么？那是我第一次拉开这张弓……”他微微战栗，盯着沈誉道：“我就用它，对着师姐离去的方向射了一箭！”
“你疯了？”沈誉猛然后退一步，桌上瓷碗因他这一撞坠落于地，药粉撒了出来，“你想杀了她？！”
王宣弯腰捡起碗，道：“是，那时我确实存有此念。她手持飞光，根本不会随我们下山去救人，说不定新仇旧恨一起算，到时候引来麻烦更难收场。”
沈誉怒道：“你既然识破了师姐的身份，就不该对我隐瞒此事！你知不知道……”他回想起景澜的话，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冷静了一会儿道：“我们都想错了，师姐其实早在上山之际就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师父从未瞒过她，她什么都知道。她自知寿数不长，所以才想随我们下山救人，是景澜……半道带走了师姐，所以我们最后没有等到她来，并非是她有意失约！”
“是么？”王宣手腕颤抖，将那瓷碗轻轻放回桌上，“多年以来，我一直以为那一箭射中了她。我从未有过一日心安，下山以后的每一日都仿佛是从旁人手中偷来的……直到昨日，我才知道那一箭射偏了，而师姐更是从头到尾都不悉晓内情！她对藏光一无所知，还对我说，莫要再让箭落空了。”
说到此处他面朝沈誉平静一笑：“太迟了，我已经无法再拿起此弓了。师兄，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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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声中天色渐明，洛元秋迎着风雪绕道向东，见坊门已开，便打消了攀檐上瓦的念头，老老实实从街边走过。
坊外便是一条河，河已冰封，桥下芦棚里坐了个老妇人，守着脚边将熄的火炉，借着天光缝衣。
芦棚外站着一个少年，手不断比划，仿佛正向老妇人打听什么。
洛元秋只觉得心中再度涌起奇异的感觉，那少年听见脚步声当即回头，讶异地向她看来。
少年衣着装束无不透露出矜贵二字，仿佛是哪家世家公子出游，颔首示意道：“真是巧，昨日与姑娘见了一面，今日又遇上了，姑娘还记得我吗？”
洛元秋一怔，努力思索了一番，恍然道：“你是昨天在街上的……”
“在下路过此地，想向这位阿婆打听渡口在何处。”那少年说着朝芦棚里看了一眼，老妇人仍自顾自地穿针缝衣，“但她好像耳朵不好，听不见我说话。”
洛元秋手指微动，道：“你要去哪里？”
少年道：“去元洲。”
洛元秋道：“你也看到了，河道冰封，走水路恐怕是不行的。”
少年眉头微皱，无奈道：“起先我出来时，家中亲长特地叮嘱过我一番，走水路去元洲，中途路过紫宁，正好去拜访一位故人。若是走常路，到紫宁多有不便，不如水路方便。”
洛元秋既没听说过元洲也没听说过紫宁，满心疑惑，只得点点头道：“第一次入京吗？”
少年微笑道：“正是，姑娘也是游历到此的吗？”
“算是吧。”洛元秋道，“你也是来太史局做掣令的吗？”
少年疑惑道：“太史局？掣令？我不明白姑娘在说什么，是今年朝廷新设了官署，诏令还未下达？为何我离开江陵时从未听说过？”
太史局成立至今，居然还有不知道它的修士？洛元秋比他更疑惑，但想起自己初入城中也是这般一问三不知，便道：“罢了，回头我带你去看看。对了，你叫什么？”
少年答道：“在下江陵人士，殷雪怀，还未请教姑娘大名。”
洛元秋后背寒意渐起：“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殷雪怀。”少年解释道，“殷商的殷，大雪的雪，怀中的怀。”
洛元秋久久不语，她这夜所经历的一切都比不上此时此刻来得震撼，难以言喻道：“你叫殷雪怀？”
少年对她的反应颇为不解：“难道姑娘认识与我同名同姓的人？”
何止是认识这么简单，殷雪怀这三个字如雷贯耳，当世修士岂有不知其名的？
洛元秋笃定道：“你是咒师。”
少年点头，洛元秋将他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一遍，困惑更甚：“我见过殷雪怀，他……”
“赵大娘！这是今天的鱼，给您放盆里了，我来取衣裳了！”
洛元秋蓦然回头。
芦棚里的老妇人闻言连忙起身：“补好了，你这么久没来，我还当你不打算要了呢！快瞧瞧看，我老婆子的手艺如何？”
“赵大娘的手艺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这就穿上，也用不着看了！”
老妇人道：“以后可千万要爱惜衣裳，冬衣可不好补，这一年之中最冷的日子就快要到了……”
接下来的话洛元秋没有再听，默默转过身，长桥横卧，冰封的河道一览无余。那少年所立之处是一方被大雪压塌的荒草丛，雪地上除了她来时的脚印再无别的痕迹。
洛元秋心头剧震，怪不得昨天她明明看见了这少年，但柳缘歌与林宛月却像没见着一样，这少年更本就不是常人！
或许他连人也算不上，仅仅是一道过去的影子。
他方才自称是殷雪怀，但殷雪怀早已销声匿迹，距洛元秋上次在阴山见到他已过去四年，为何他的影子会在近日现身城中？
既然想不明白，洛元秋索性懒得去想了。此时坊中人都起来生火做饭，炊烟相连，洛元秋一天奔波劳碌，腹中空空，顿时顾不上胡思乱想了，只觉得填饱肚子才是人生头等大事，忙不迭一头扎向街坊。
她在早点铺子前摸了半天才摸出两个铜板，望着刚出锅的肉包垂涎三尺。卖包子的老板娘看她饿得眼冒绿光，心生怜悯，多送了她一个馒头。
洛元秋惊喜万分，连声夸赞老板娘人美心善，吞了两个包子之后捏着馒头走了。
那两个肉包吃了和没吃一样，洛元秋珍惜地看着手里的馒头，思索着要从哪个角度下嘴，才能仔细品出这馒头的滋味。
忽然她手腕一震，馒头险些落地，她情急之下一口叼住，随即一脸错愕地回过神。
这不是她送给陈文莺的那道符？怎么突然生效了，难不成是陈文莺遇到了什么危险？
洛元秋从袖中摸索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符，走到避风处，夹在手中一晃。
符纸上的朱砂最先燃烧起来，很快化为灰烬落在她手中。洛元秋捏住符灰当空一扬，眯起眼观察了一番，最后两指微微一拧，如同将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了指上。她向东边看了看，指缝间锐光一闪，清晰指向某处。
半个时辰之后，洛元秋在城东市集现身。
她面无表情叼着个馒头，十分引人瞩目。市集上人来人往，她左右搜寻，都没能见到与陈文莺身形近似的年轻姑娘。
但她的符绝不会出错，陈文莺定然就在此处。
难道她被人藏了起来？
洛元秋心中一沉，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突然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元秋！我正要去找你呢！”
她抬眼看去，从街对面走来的人不是陈文莺又是谁？
陈文莺快步走来，笑道：“我已经去过你家找你了，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你去哪儿了，怎么晚上连家也不回了？”
洛元秋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嘴上还叼着东西。陈文莺顺手拿了，看着那馒头上深深的牙印道：“这是什么？”
洛元秋抓起一把雪搓去手上符灰，答道：“馒头，用来吃的。”她见陈文莺安然无恙，顿觉松了口气，便道：“我给你的那道符呢，你随身带着吗？”
陈文莺神情迷茫，重复道：“你给我的符？”她慢慢低下头，再抬起时眼中却是惊惧万分，气息急促道：“快走……他来找你了！你快走……”
她说完之后动作一僵，茫然道：“我要找到元秋，元秋住在曲柳巷，我要找到她，我必须要找到她……”
陈文莺双目神采尽失，游移不定，仿若一具木偶，她突然抓住洛元秋的手，向街对面说道：“我找到她了！”
洛元秋一愣，目光落在对街，茶铺不远处站着一高大男人，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边还放着一捆柴，像是个担柴来卖的樵夫。而他的右手却夹着半张符，正是洛元秋先前送给陈文莺的。
她任由陈文莺拉着自己来到那男人面前，陈文莺雀跃道：“我找到元秋了。”
男人点头，看着她说：“多谢你了。”
他眼眸中清光隐隐，莹无纤翳，几如一面镜子，倒映出芸芸众生，世间万象，令人沉醉不已。
洛元秋反手握住陈文莺，将她拉到自己身旁，道：“别看了。”
陈文莺恍惚道：“什么？”
“记住我的话，别去看他的眼睛。“洛元秋道，“照我说的做，文莺，现在把手给我。”
陈文莺懵懵懂懂伸出手，洛元秋一手制住她两手手腕，屈指在她眉心重重一弹。陈文莺猝不及防，痛楚袭来，却又挣脱不得，片刻之后她眼瞳剧震，双腿一软，阖目倒在洛元秋怀里。
男人微微一笑，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别来无恙，刺金师。”
洛元秋抱着晕了的陈文莺冷冷道：“前辈，你还没活够吗？”
“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殷雪怀答道：“毕竟对你我这样的人而言，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久别重逢，何不坐下来叙叙旧？”
洛元秋不答，抱着陈文莺向最近的茶铺走去。殷雪怀拎起脚边的柴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同进了茶铺。
洛元秋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让陈文莺趴在桌上，看见她一手仍紧紧捏着馒头，便取来想咬一口。馒头刚到嘴边洛元秋又放下了，心想桌子又冷又硬，于是把馒头塞进陈文莺脸下好让她垫着。
此时茶铺中冷清无人，洛元秋听见殷雪怀对店家说：“不必上茶，上一盅新酿的烈酒。”
店家道：“嘿，那客官来错地儿了，小店是茶铺，只上清茶，不另供酒。”
殷雪怀摘下斗笠道：“你身后那木柜最底层不是放着昨日从鹤泉新送来的酒吗？你平生喜嗜美酒，昨日去讨债不成，便私下要了两坛好酒抵债，却不敢搬回家让娘子知晓，只能偷偷藏在铺里，就盼着晚上小酌一杯。既然如此，分我一盅又能如何？”
店家忽然神情一滞，脸上惊慌之色未褪，却不由自主连连点头，道：“是，是，客官说的不错。不过是一盅酒，我这就去取。”
殷雪怀在洛元秋对面坐下，随手将两人杯里的茶水泼了，道：“你心中所想我无法看透，用不着这么防备。”
店家即刻便将酒送了过来，殷雪怀将彼此杯中斟满，举杯一饮而尽，见洛元秋不动，道：“确实是好酒，莫要浪费了。”
洛元秋道：“我不喝酒。”
殷雪怀道：“怎么，你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有话直说吧，”洛元秋不想与他绕圈子，开门见山道：“我昨天无意看见了你的影子，今天早上在河边又遇见了它一次。如果我没有记错，四年前我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有走到这一步。”
殷雪怀殊无异色，笑道：“看来无需我多说了……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洛元秋道：“他说他受长辈托付，走水路到元洲，途经紫宁，去拜访一位故人。”
殷雪怀道：“又是元洲，他果然还是要去那里。”
洛元秋向外望了一眼，这间茶铺临街而设，看陈设便知经营多年，此时本该人满为患。但行商路人皆从茶铺前匆忙而过，无一驻足，好像这茶铺根本就不存在。
“元洲是什么地方，它为何要到元洲去？”洛元秋问。
“建元十六年，我到元洲游历，跟随恩师李云岚修习咒术，一住便是七年。这期间我与恩师之女互生情愫，便于此地共结良缘，立誓同求大道……那时人人都说我们是神仙眷侣，我也以为我与瑞娘能长久相依。”殷雪怀如是说道。
“之后又过了三年，恩师仙逝，我携瑞娘回到江陵。彼时我于咒术一道颇有所得，时常与知交好友四处游历，倒也博得了些许虚名。我们途中一同论道切磋，推演咒术，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好不快意。某日我孤身一人返回江陵，途经云洲临时意起，想看看恩师闭关静修的石洞是个什么模样。我沿山路向上，攀过陡崖，来到石洞中，见满壁赤红，皆是朱砂所绘的咒术，便猜到是恩师闭关时将所得咒术以朱笔画于石壁上。那些咒术极为精妙，我看得入神，不知不觉一天过去了，于是歇在石洞中，翌日下山买了些干粮，打算在石洞里参悟一个月再回去。”
这等故事对修行之人来说实在没什么稀奇的，洛元秋打了个哈欠，托着下巴道：“你走火入魔了？”
殷雪怀又为自己斟了杯酒，摇头道：“恩师是当世宗师，我参悟他留下的咒术十分吃力，有不解之处也只能一人苦苦思索。不知不觉在这石洞之中竟度过了三个月，日子虽过得清苦艰难，却也有所增益。一夜我推演完一道咒术后已精疲力尽，仓促睡在一块石碑之后，朦胧中却听见有人说话。那人说：可惜可惜，只是一步之差。我只当是自己听岔了，正要再度睡去，突然一小童道：不就只差了一步吗，为何要可惜？那人道：唉，竖子安知！这登天的最后一步，比先前千千万万步都重要得多。一步之遥，哪怕穷尽此生再也无望了。不然他为何要将这半面石壁上的咒都凿了去？小童道：那他为何不去阴山？”那人道：世间勇猛者少，多是胆怯惜命之人，故到界碑前即止。有勇无谋者入阴山，当为意气所害；谋求甚多者，当为欲念所困；自诩聪明者，当缚于幻象。唯有心无所依，无所存，无所求，方能度过此湖，到达彼岸。你方才不是看到刻在石头上的字了吗，你说他是哪一种人？小童即道：自诩聪明、又胆怯惜命之人。”
“听到此处我再也睡不下去了，心中愤怒不已，正要从石碑后出来斥责他们这番不敬之词，却看见石洞中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托着一盏灯慢步走在石壁下，先前说话那两个声音竟是他映在石壁上的两道影子。一个影子广冠博带，如古时儒生；另一个稍稍低矮，长发垂髫，做童子打扮。他们紧随老者身后，对石壁上的咒术一一点评。我躲在石碑后不敢出声，怕被他们看见。听他们点评恩师多年心血，贬多褒少，只觉愤懑难堪，那小童说：这咒术好像不是李云岚留下的。那人道：是他的徒弟，还不如他。”
洛元秋原本听的昏昏欲睡，闻言顿时一惊，道：“他怎么这么阴魂不散，连你都能遇见他？”
殷雪怀不理会她，自言自语道：“我以为恩师咒法已圆满融通，于当世无人能敌，可是天亮之后再去看石壁上的咒术，竟有击碎珊瑚之感，失魂落魄之极。我找到那两人说的石壁，见其上凿痕历历，确如所言。石壁后又有一小洞通向后山悬崖，我循路而往，见崖壁上另有刻字，正是恩师字迹。我越看越觉得心灰意冷，当日便离山返回江陵，从此一心修行，进益良多。然而修为愈深，我却越觉得惶恐不安，只怕如恩师一般，一步之差，终生无望。”
“我不甘心止步于此，我决意入阴山一探究竟。”
“此举自然招致父母亲友反对，唯有瑞娘一人知晓我追求大道的心意，明白我心中是何等痛苦。临行前她拿来两枚丹药，催促我与她一同服下，说这丹药是宫廷中的一位术士赠予她父亲的，服用或有长生之效，于修行也有所助力。我当时满心都想着要如何去阴山，并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趴在桌上的陈文莺不舒服地皱起眉，似乎马上就要醒来。洛元秋见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陈文莺眉头舒缓，呢喃数句后再度睡去。洛元秋道：“界碑之后一步一心魔，你在阴山中看到了什么？”
“无穷无尽的幻象，我成了如恩师那般赫赫有名的咒师，半生成就更是在他之上。一日不慎遭咒术反噬，沦为凡人，再也不能修习咒术，于是家业为旁人所夺，双亲皆逝，爱妻也弃我而去。我被人打断双腿，只得流落街头乞讨度日。但即便遭人戏弄折辱，我依然不肯放弃修习咒术。”殷雪怀道，“浮生一场大梦，梦醒之后，我已度过阴山，想必你也是这般。破幻象方能砺心，斩妄念方得自救，尘世一切，莫过于此。”
洛元秋道：“我听说你被巴图族人从雪山下背回来，一听祭司叫你刺金师便不告而别了，留给他们的名字还是假的。”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殷雪怀漠然道，“我能看透人心中在想些什么。”
他双眼明澈，眼瞳深处仿佛有丝雨般的微光缓缓流转，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力量：“这才是我此生劫难的开始，人心如刀山，如火海，如炼狱，远远胜过阴山中的种种幻象。然而幻象只是幻象，这一切却是真实的。”
“……千人千面，只有瑞娘待我一如既往，从未有改变。但我却怕有一天看到她也变心，便将眼睛蒙了起来，谎称修行时无意受伤，再也看不见东西了。眼盲之后，昔日知交故友皆离我而去；家族视为我弃子，从此置之不理；父母野心勃勃，仍想借我的声名来扶持幼弟……我对这一切厌烦之极，瑞娘便带着我回到云洲，居住在乡间。但我仍觉得吵闹，明明已蒙上了双眼，却有心声万万不分日夜在耳边喧哗，世音聒噪纷杂，我忍无可忍，便搬到了山崖上的那间石洞里，彻底与人世隔绝。”
洛元秋不由坐正了些，试探道：“你还能听见人心里的话？”
殷雪怀道：“修为越高越难探听，寻常人的心声如同蚊蝇嗡鸣，不值一闻。我猜你一定在想，如果能得此天赋……”
“你猜错了，我只想知道你身上还有多少铜板，够不够点一碗面。”洛元秋瞟了眼桌旁的那捆柴，委婉道：“前辈，不是说咒师都很有钱的吗，怎么你好像和我见到的不太一样？”
“……”
殷雪怀面无表情道：“你想吃几碗？”

第183章 分魂
半个时辰后洛元秋放下碗筷,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期期艾艾道：“其实我还能再吃一碗。”
殷雪怀冷笑：“我看你学符实属可惜，不如这就跟着伙计回去吧,来年京中酒楼必有你的一家。”
洛元秋把三个碗叠了起来,心想这一两银子一碗的鱼肉面果真不同凡响，连她这种味觉失了大半的人都觉得面劲道爽滑，汤醇味足。早先听人说醉霄楼有御厨坐镇，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御厨的手艺果然非同一般。
吃饱喝足后身心爽利,她也不甚在意殷雪怀说的话，随口道：“开酒楼有什么稀奇的，前辈你一个咒师还不是去砍柴做樵夫了？不过你的柴居然能卖这么多钱吗，你不会是把人家整座山的树林都砍了吧？”
殷雪怀看起来很想拔刀让她闭嘴，深吸口气道：“这些不是柴，这是琅玕树,以烈酒浇之，插土即活。”
洛元秋道：“树干了不就是柴吗，都差不多。你要带这柴……噢,这些树去哪里？”
殷雪怀淡淡道：“把它们种在亡妻坟旁。”
吃人嘴软，洛元秋重振精神，作出洗耳恭听的架势，道：“看来前辈的故事还未说完。”
殷雪怀却说：“你身旁这位小友既然已经醒了，那就别再装睡了。”
洛元秋转头看去，一个馒头颤巍巍从碗后出现，紧接着陈文莺从桌边慢慢爬起来，嗫嚅道：“我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说话，是这面太香了,我就醒了……不如你们继续说，当我还没醒好了！”
“醒的好。”殷雪怀啜了口酒道，“你若是迟迟不醒，刺金师就该朝我拔剑了。”
洛元秋惊讶道：“我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吗？”她随即点头微笑：“前辈没看错，我确实就是。”
陈文莺把碗筷推到一边，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小声道：“你们认识吗？”
洛元秋：“认识。”
殷雪怀：“不认识。”
洛元秋眉梢微动，起身说道：“既然前辈说不认识，那我们这就走了。”
殷雪怀两指按在酒壶上，冷冷道：“面的钱还未付。”
洛元秋从善如流坐了回去，诚恳道：“前辈说不认识那就不认识吧，不过人长言相逢即是缘，现在认识也来得及嘛。”
陈文莺目瞪口呆，回想起昨夜遭遇的种种，顿时怒从心起，心一横在桌角重重一拍：“元秋你无需怕他我身上带够了银子说罢这几碗面多少我都帮你付了！”
见对面男人目光冷冷射来，陈文莺顿时想起了洛元秋的话，连忙低下了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殷雪怀彬彬有礼道：“那便请吧。”
一刻之后，酒楼伙计前来收了碗筷，陈文莺与洛元秋老老实实并排而坐，看殷雪怀将帐结了。
陈文莺犹自摸不着头脑，小声道：“我走时分明带了银子在身上，怎么就没了……”
殷雪怀捏着空杯嘲弄道：“世事从无万全之备，只有少年人偏生喜欢空口说大话。”
两人一齐点头，乖顺道：“前辈教训的是。”
“口是心非。”殷雪怀摇了摇头，嗤笑道：“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你们，我年轻时做的混账事也不少。后来遇上了瑞娘……倒是收敛了许多，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我不愿她伤心难过，偏偏最伤她的心人却是我……我在石洞一住便是三载，瑞娘隔几日便会带吃食上山，我不想见人，我们便隔着石壁说话，我知道她不过是强颜欢笑，但我却不敢见她，我怕见到她，我怕她也怨我憎我……这石洞中的咒术被我看了成千上万遍，早已烂熟于心。我日日夜夜都觉得痛苦煎熬，曾想过一了百了，我把恩师留在后崖的话翻来覆去不知看了多少次，不禁心生畏惧，难道我真要如他那般在这石洞之中呆一辈子吗？别人又会如何看待我？”
陈文莺忍不住说：“不就是在石洞住一辈子吗，前辈自己觉得高兴就好，无需在意旁人怎么看。”
殷雪怀垂眸一笑：“瑞娘也是这么告诉我的，她说她愿意陪我在这石洞住上一辈子，哪怕以后不能见面，能隔着石壁说话也好。我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瑞娘便住在石洞另一侧，我们相隔一面墙，像从前一样谈论道法推演咒术，仿佛回到了昔日随恩师修习的日子，我不必在意能否胜过谁，习咒也不再是为追赶谁。修行之中自有欢喜发自于心，闻道而悦，朝夕如此。我听不见纷乱的心声，不用听那些憎恶怨怼贪婪之言，就算此生的归宿是这间石洞，那又如何？”
茶铺外沸反盈天，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喧哗声却止步在这帐门之外，但殷雪怀所言，让洛元秋有种身处寂静无人石洞的冷清之感，她想起自己也在某个洞里躺了几年，不由道：“其实洞里冬暖夏凉，比住屋子舒服多了。”
殷雪怀知道她向来如此，只当作没听到，望着手中空杯，径自说道：“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瑞娘一向体弱，本不应长居石洞中。有天她突然病了，越病越重，从此江河日下，一丝好转的迹象都看不到。她少年时曾随名医修行，深晓药理，她说她这不是病，却像是中了丹毒，只怕是我去阴山那年，我们二人服下的丹药所致。她说她多年以前就有所察觉，也曾暗中寻医问药，可惜收效甚微。她早就猜到自己会死，只是舍不得我……她让我千万别出来看她，她如今病容满面，憔悴不堪入目。我说我现在若是出去了，人人都只会当我是个疯子，我们不是正好般配吗？”
“我又悔又急，觉得白白浪费了多年，当下等不及出了石洞去见她，却发现她竟不知何时将那入口用砖石牢牢堵住了！我问她为何要这么做，她哭着说都是她害了我，如果不是那年她强行要我服药，我们都不用这样……我问她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她说那丹药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服下之后看似修为精进，等到丹毒入体，多年后便会变成妖异之物。现在是她，或许很快就会轮到我，这里的每一块转石上都由她亲手刻下了咒术，她不愿害了我的性命，是以自囚于此。”
“我不顾一切从缝隙中伸手去抓她，跪在墙外苦苦哀求，想再见她一面，她隔着缝隙借着月光看了我一眼，便转身回到黑暗中去了，我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但她的那双眼睛，却始终在我的眼前！她并无怨念，心意竟如此决然……我甚是绝望，就这么一直跪着，直到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我心中当即狂喜，以为她改变主意来见我了，便想把手伸进石缝。当她的双眼再度出现在缝隙中，我看着她的眼睛，却听不见她的心声”
陈文莺听得入神：“她怎么了？”
洛元秋捏了团青色的光芒在指尖，随意道：“她死了，死后化成傀了。”看陈文莺似懂非懂，她又添了一句：“就是活尸。”
陈文莺震惊道：“什么？！是因为丹药的缘故？前辈不是说他自己也服下了吗，为何他却没事？”
洛元秋道：“因为他是殷雪怀。”
陈文莺呆滞片刻，嘴角抽搐惊恐万分地朝后一仰，险些人翻过去，幸好洛元秋及时抓住了她的手拉了她一把。陈文莺惊魂未定，难以置信地追问：“他是殷雪怀？！就是话本里说的那个得仙人指点活了两百多岁的咒师？可他不是前朝人士吗？这都过去快三百年了吧，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说完又忌惮地瞥了殷雪怀一眼，凑近洛元秋压低声音道：“我记得书上说他是翩翩浊世之佳公子，怎么看起来……呃，似乎不大像呢？”
洛元秋思索道：“也许我们早出生两百年，大约能一览前辈的英姿？”
殷雪怀闻言说：“话本上说的你们也敢信？”
“为何不能信？”陈文莺争辩道，“前辈不觉得这些传奇故事另有所指，说不定有人借假言真呢！越是荒唐的故事就越有可能接近本源，话本中说前辈咒术大成，偶得仙人点化长命不衰，倘若前辈真是殷雪怀，那这故事不就是真的了吗？”
洛元秋一脸兴致盎然：“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文莺你到底看了多少与前辈有关的话本？不妨说来听听，说不定你比前辈自己知道的还多呢。”
一说起这个陈文莺顿时精神了，掰着手指头道：“也就那么……三四十本吧！殷雪……殷前辈也算是名人了，话本中常说他为人驱邪除秽的故事，我记得有个是……”
“小姑娘，你想喝酒吗？”
陈文莺疑惑道：“喝酒？我不喝酒。”
殷雪怀从袖中摸出银子，盯着她说：“这酒壶中的酒已经喝完了，能不能劳烦你去外头的酒肆为我再打一壶呢？”
陈文莺一与他目光相交，便不觉恍惚起来，随即顺从地点了点头，绕过洛元秋拿起桌上酒壶，朝着外头走去。
洛元秋眼睁睁看她走远，知道是殷雪怀有意支开陈文莺，便道：“前辈到底想说什么？”
殷雪怀话锋一转：“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平常会做梦吗？”
洛元秋道：“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
“我鲜少梦见什么，但从去年开始，我有时会梦见过往之事。”殷雪怀说道，“我梦见自己仍年少，梦里我初次离开江陵游历江北，之后去往元洲寻找一个人。这个梦我反复梦见，辞别故乡时的景象仍历历在目，江北沿途风光也恍如昨日，夜夜尽是如此。我不解其意，因这梦的缘故再度回到江陵，一日醉宿荒野，我又梦到了这个古怪的梦，隐约间仿佛看到一个人影从眼前走过，我心下奇怪，跟着他走了一会，看到他在驿馆门外朝人打听着什么，但周围却无一人理会他。”
洛元秋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就是前辈的影子？”
殷雪怀喉头滚动，再三思量，方才开口：“我不会认错，那就是梦里年少时的我，不知为何，他竟从我的梦里走了出来。我一路追随他北上，发现他所行经的路与我从前走过的一模一样……他朝人问路，便说自己受长辈托付，先去紫宁寻人，再到元洲去。”
洛元秋道：“既然它执着于此，前辈也无法阻拦，那何不干脆就让他去元洲看一眼？”
“他到不了元洲。”殷雪怀道：“顺平十二年，恭帝不满两河输运耗时费力，命苦役十万另开凿一河道连通东南。不曾想暴雨连月，饶水竟改道向西，新泰江堤坝毁于一旦，淹没两郡二十一县……如今元洲已成一片汪洋。”
洛元秋手指轻叩桌案，若有所思。殷雪怀又道：“四年前你我于阴山下偶遇，你曾告诉过我，从阴山修为越深，越容易招致心魔。若是有一天见到了，就应该尽快除去。但我心中仍有一问，还需向你请教。”
洛元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接着说，殷雪怀道：“影子当真是心魔所化吗？”
洛元秋说：“不然前辈以为是什么？”
殷雪怀沉吟片刻，道：“你应当还记得，渡过雪山腹地的湖上之后，就会看到那些像冰一般的石头，它们无处不在，无论人走到何处，身影都会为石所映照，可谓是人在影在。最初我以为这就是试炼之中至为重要的一环，这些石头非同寻常，能照出人心中的执念，一石映一影，心影相叠，如此反复，由此编织出天魔幻境。随着行路渐远，人在幻象之中越陷越深却不自知，于是心魔渐起。只有破除幻象，才能真正从阴山里走出来，于修士而言，这就是最大的考验，想来你也是这么以为的吧？”
洛元秋回忆了一番，托着下巴点头：“看来前辈另有一番见解，愿闻其详。”
殷雪怀道：“附形之灵为魄，附气之神为魂，在神符明咒之中皆有取魂一道，令神魂暂分，以天魂为守，提命魂为契，灵慧魄为辅，用以绘符画咒，其中奥妙无穷，非心力之坚者难成。由此可见，魂魄本可分离。”
洛元秋于此毫不陌生，道经常言三魂七魄，所谓的三魂便是指天魂、地魂、命魂；而七魄为天冲、灵慧、气、力，中枢、精、英。而七魄则散于人身脉轮之中，天冲魄居顶轮，灵慧魄于眉心轮，气魄在喉轮，力魄归心轮，而中枢魄在脐轮，精魄行于阴阳轮，英魄落于海底轮。
人死后天魂归天，地魂消散，命魂再入轮回；七魄为附形之物，身殒则消。
其中命魂常驻于身，修士灵力强弱皆与其密不可分；眉心轮蕴藏灵机，多为明目静念，以便于审查万物。如炼师炉中观器，靠的便是灵慧魄，更有甚者，取灵慧魄之能附着于器物，以便增强法器威力。但此举险之又险，稍有不慎己身魄力便会随之消散，于是有邪修之流，以咒术专摄人灵慧魄用以炼器。
洛元秋道：“分魂一术历来被视作大忌，如今更是少人有敢这么去做。魂魄分离时的痛苦不亚于自裁，别说取魂了。”
殷雪怀却说：“这种痛苦你我早已经经历过了，难道你半点都不记得了吗？”
洛元秋微怔：“什么意思？”
“我想我们都猜错了，那恐怕不是什么幻影。”殷雪怀并起两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低声道：“传闻中阴山是魂归之处，假如这说法是真，魂魄于此地聚散，再度轮回于天地之间。那生人从此而过，神魂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也被这样一分再分？你我在天魔幻境之中所见到的一切，还有那所谓的心魔，是否就是我们自己？生死往复，若无置之于死地，何有来日生机？”
“但天道自有因果法则，生死轮回必不可免。”
“阴山之行，唯有经历过死劫方能窥得一线生机……”
耳边仿佛回响起当年天衢所言，如清夜闻钟，重重砸在洛元秋心头，那些从前深思终不得解的困惑在此刻一一相连，指向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答案。
如果她影子当真只是诞生于执念之中的心魔，为何却能于现世里频频现身？就该与那夜梦境中景澜的心魔一般，出梦则失，本不该存于世间，更不会为人所见。
洛元秋喃喃道：“在阴山的时候，我在幻象里刺中了自己，心魔所化的影子也随之消散。但我离开阴山后，它却依然再度出现了”
“原来那就是我被分出去的魂魄……”她低声道：“人死后三魂寂灭，原是天地之间不可逆转的法则。偏偏勘破生死才能破境，我杀了它，于是魂魄散去，便正对应了法则中的消亡一劫，越过生关死劫，由此而破境。”
殷雪怀叹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被分出的魂魄仅有一些你过往的记忆，可却是由它代替你承受轮回间的因果之力，便如道经中所说的尘影，历经世劫、道心圆满之后方能斩断。与其说你杀的是自己的魂魄，倒不如说是与此身相连的因果。”
“就如同我的影子，他背负着我心中过去的执念奔赴元洲，或许他会在路途之中就此消亡，于是我本次的死劫便被抵消。但他从此以后，会永远走在这轮回之中；而他的死去，会一次次抵消我本应受到的劫难。”
日光微斜，慢慢从门口攀爬入内，落在他们所在的木桌上。那道光明亮到几乎有些刺眼，横亘在他们之间，如若一道无形之界，将二人分隔开来。
洛元秋静了片刻，忽然说道：“实不相瞒，不久以前我也遇见了前辈口中有两个影子的人，他当时问我，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感觉如何，我那时尚未明白他这番话的意思，以为他所指的是心魔……现在我懂了，归根结底我能够破境，是我一次又一次亲手杀了自己。”
殷雪怀答道：“主魂中牵系的因果越少，越接近天道，利于明心见性，于修行自然大有益处。”
洛元秋问：“接近天道会怎么样？”
“七魄逐渐不必再依附人身，神魂的力量会变得越来越强大，最后彻底从躯壳里脱离出来，不用再被生老病死所累。”殷雪怀道，“你的五感渐失，便是最好的证明。神魂长存不灭，这就是所谓的长生不死了。”
洛元秋双手交叠，眼眸在光中显得幽深难测：“可前辈好像并不想要这样的活法。”
殷雪怀向桌上看了一眼，伸手去握住那束光，道：“此生此世就已经足够，眼睁睁看着挚爱知交离世，独留你一人活在世上，从此再无依存。这样的日子，就算活一千年一万年又能有什么意思？”
他翻手握了个空，自顾自说道：“我意不在此，听闻贵派源远流长，修行向来不拘一格，于符于咒皆有传承。这次来是想向你请一道符，用以封住我的五感。”
“我想再进一次阴山。”
洛元秋看着他道：“为什么？”
殷雪怀眼中明光璀璨，仿佛浸入水中的琉璃，道：“我时常羡慕那被分出去的魂魄，只因他对日后即将发生的事无知无觉。一切还未来得及开始，对他来说，这些事永远都不会发生，不必去面对，他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能无忧无虑的度过此生。”
那束光从桌上慢慢移动，渐渐黯淡。殷雪怀却痴迷地看着它，半晌道：“你可否想过，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你我才是梦中人，而这游离在外的魂魄，才是那个真正的自己。”
洛元秋起身取来茶壶，为两人杯中重新斟满，道：“我当然分得清到底是不是在做梦，但前辈你大概是醉得厉害，还是快喝点茶醒醒神再说吧。”
殷雪怀摇头，饮尽茶水说道：“这美酒滋味我尚且尝不出，遑论喝醉了！要是真能彻彻底底醉上一场该有多好，寻常人轻易便能做到的事，与我而言已殊为不易。如果有一天，你再也感受不到这世间的喜怒哀乐，又待要如何？”
洛元秋稍加思索后道：“还未走到那一步，前辈所问我无法立刻回答。不过我想，或许我永远也走不到那里。”
殷雪怀道：“哦？你何以这般肯定呢？”
洛元秋随意道：“像我这样心有挂碍的人，想一想便知走不了多远，就不为那些看不着的事烦恼了。谁爱修仙就让谁去，反正我不想，我自问还没到无欲无求的地步。”
殷雪怀竟是一脸赞同，点头说：“看你方才一口气吃三碗面的样子，确实不像那等无欲无求的人。”
洛元秋脸不红心不跳，微微一笑：“照前辈的意思，我是不是还能再要一碗面？
殷雪怀：“……”
恰好陈文莺买酒归来，她将酒壶放在殷雪怀手边，忽然打了个寒颤，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迷茫道：“奇怪，我这是在做什么……我怎么感觉像是在做梦？”
洛元秋向她招了招手，陈文莺呆呆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后一头栽倒在桌上。
殷雪怀拿起酒壶便朝嘴倒去，豪饮之后道：“我的酒也喝尽兴了，你可以开始画符了。”
洛元秋从身上摸出张皱成一团的符纸，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对殷雪怀道：“劳驾，请把手给我。”
殷雪怀挽起衣袖，手臂平放在桌上。洛元秋认真看了看他手心掌纹，抬手打了个响指，霎那间周遭一静，声息远去，如水洗般色彩尽褪，唯余二人之间的那束黯淡日光。
洛元秋两指落在光上，光束如冰般凝结，经她一敲竟发出翠玉般的清脆声音，殷雪怀见状笑道：“有点意思。”
“区区小技，何敢在前辈面前班门弄斧。”洛元秋转腕一拧，光束仿佛被从中折断，碎裂成片落于桌上。她手执一段近似于笔的细光，稍稍思考了一会儿，看着殷雪怀道：“你当真想好了吗？”
殷雪怀目光微顿：“这道符能维持多久？”
洛元秋闻言毫不犹豫地落笔，道：“为期半年，中途就算我死了，它也依然有效。”
她手中的细光随着动作逐渐变短，落在殷雪怀手中便如同冰雪般融化开来，直至光芒落到他的手臂上，也始终不见任何痕迹。
殷雪怀手指微微一动，洛元秋低着头道：“前辈不要动，我不想从头再画一遍。”
最后一丝光芒彻底从指缝间消失，洛元秋在刹那间放开手，四周声音顿时如海浪般涌来，她两手相合，与眉心齐平，继而紧握五指，低低吐了口气：“成了。”
殷雪怀眼中闪过一道银光，他朝洛元秋合掌微微躬身：“多谢了。”
盘桓在茶铺中的寂静转瞬消失，立刻有人声传来，未过多时茶客们接踵而至，店家仿佛无事发生一般，一边上茶一边与相熟的客人闲聊。
洛元秋道：“前辈感觉怎么样？”
殷雪怀环顾四周，对上那些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神情索寞道：“这些都是一样的，我曾见过千千万万双眼睛，它们无法与瑞娘相提而论，因为这世上，只有她会待我始终如一。若是能够再见到她，哪怕是在天魔幻境里，我也愿意……”
洛元秋心中一动，想到自己那时候也像他这么想过，总希望能在梦中再见到一次师妹，哪怕看不清她的面貌，只要能像从前那样，听她对自己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就算在梦里一次次艰难跋涉，但只要能在最后见到这个人，那这场梦便足以称得上是美梦了。
殷雪怀很快转过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洛元秋正有些出神，下意识道：“谁？”
。

第184章 画境
“……是我。”
一阵细碎声响,石羊角上的灯盏微晃，它受人所驱，慢慢转过头。
墨凐倚坐在羊背上,臂弯间的薄纱无风自扬,身周飞落而下的雪花散做流萤，极轻地飘荡开来：“为什么要跟着我？”
倾斜的石塔后慢慢走出一个黑衣少女，她背着一把铜锈斑斑的长矛，杏目睁圆,神色惊疑不定：“我见过你的画像,你……你真是北冥海中的护塔人吗？”
墨凐指尖沾了点碎光，轻轻一吹，道：“斗渊阁的长老们是如何告诉你们的？”
黑衣少女正是之前与洛元秋在法阵中曾交手的姜思，她鼓起勇气说道：“他们说你在白塔里修炼了几千年，早已经得道成仙了……”
淡薄的日光轻落在二人身上，姜思目光落在石羊脚边,脱口道：“你果然没有影子！你真就是”
“那是他们骗你的。”墨凐打断她的话，石羊驮着她一步步向雪中前行，“得道成仙？有几个仙人会愿意常驻于世,千百年来受困在方寸之间。”
姜思情不自禁退后几步，想起来意又稳住脚下，硬着头皮道：“你既是白塔的守护者，又受我们斗渊阁世世代代的供奉，理应庇护后人才对……”
说到此处，那石羊正好在她身畔停下，羊背上的人神色淡漠地看着远处，仿佛毫不在意她的话。姜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怒火，方才那点惧意一扫而空,她厉声说道：“你明明可以出手救他们，可为何你却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他们变成行尸走肉？！”
墨凐淡淡道：“我为什么要救他们，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他们自找的？莫非是我逼着他们服下丹药，修习道法？想走捷径一步登天，就应该明白，迟早会有付出代价的一日。”
姜思气得脸颊通红，口不择言道：“谁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从白塔流传出来的？！还不是你把它们交给斗渊阁，才生出了这么多祸端！你若是”
她倏然住口，眼瞳深处有如绽开了一片极薄的冰花，那是来自墨凐指间一道细光。
“斗渊阁成立最初，是为了追杀那些服丹的修士，以防他们异化为傀，危害一方。”墨凐一手按在姜思肩上，端详着她的面孔道，“你该回去问问阁中的那些长老，他们明知服丹的弊处，为什么还要让门下弟子服用？”
姜思双唇颤抖，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墨凐随手一拂，指间细光散做碎片与飞雪一并远去，她的手如一截白玉，轻轻托起姜思的下巴，居高临下道：“斗渊阁命弟子入世，每隔百年，便会遴选出天赋卓绝者入北冥修行，就如同你的兄长一般。而北冥何其辽阔，这群人最后又到了何处，为何却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姜思心中怒极，想要破口大骂，偏偏不能言语，只能将她瞪了又瞪。墨凐掐指拈决，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要杀人，从不需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不妨告诉你，他们或被斗渊阁驱逐至海渊之中，或被其所杀……至于你所说的法诀从白塔流出一事，与其说是无意流出，倒不如说是有心窃取。这一点，想必阁主与诸位长老心中自然清楚。你现在来责问我，反倒是问错了人。”
她两指朝姜思额头一点，周遭风雪刷然退去，幽蓝色的海水如屏障般罩在两人头顶，尖啸的风声回荡在耳边，她们面前便是危崖交覆、深不见底的渊谷。巨大的石壁上沟壑纵横，满布如蛛网般密密麻麻的幽蓝光泽。那星星点点的光直入深渊，便似星河从天倒灌入海。
深渊深处遥遥有波涛声传来，如凶兽咆哮，令人心魂皆颤。但到了深渊上方，四方海风汇聚，却化作沉重的叹息。姜思脚下一阵奇异的颤动，她睁大眼睛道：“这是……这是海渊啊！”
突然耳边响起金铁交错声，她回头看去，只见数道剑光如流星般疾驰而来，顷刻间便已到眼前！
姜思定睛一看，那驭使剑光的一行修士身着蓝衣，右肩至前胸大片海浪纹饰，银冠束发，正是斗渊阁中门人弟子所著的服饰。而被他们追赶的一群人也是一身蓝衣，只是破败不堪，形容狼狈，不得不以剑拄地，彼此扶持着逃向深渊边缘。
那追逐的弟子喊道：“几位师兄，追了你们数日，这前面便是海渊了！你们若是觉得跳下深渊能侥幸饶得一命，做师弟的看在同门一场，自然也不会阻拦！否则就请弃剑受死，阁主有令，定会给你们一个痛快的！”
姜思如遭雷殛，一时间呆怔在原地。
他们说着向四周散开，那被追逐的一群人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男子纵跃而出，大笑数声后朗声道：“你们还敢说出这种话？什么同门一场！倘若你们当真顾及半分昔日的情谊，就不会这么连追不舍！印师弟，你我同拜一师，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也从未做下过愧对师门之事！而今我也只是想问个明白，你们奉命追杀我们，这究竟是为什么？”
姜思喃喃道：“印师弟？莫非是印师叔……不，这不可能！”
其中一名执剑的少年闻言面露愧疚，答道：“师兄，我”
方才说话的领头弟子厉声呵斥道：“印师弟，你别忘了，咱们可都是执法堂的人！执法堂向来奉命行事，不问缘由，只听命执法长老与阁主！他是你的师兄不假，但你可莫要忘了执法堂的规矩！”
那少年神情一凛，果然不敢再开口说话。年轻男子见状嘲讽一笑：“罢罢罢！也是我命该绝于此，却也怨不得人！不过印师弟，师兄有句话送你，你今日所为，来日难保不会落到至亲知交头上！只是不知到了那时候，你能否像今日这般坦然的朝他出剑呢？”
说完他以袖拭过剑身，横于颈侧，霎时鲜血飞溅。
这便仿佛是开战的号令，余下的人中，有的持剑抵死相拼，很快便力不能支，在剑阵中败落下来，为人所杀。余下的人中，有的心灰意冷，纵身跃向深渊。
姜思忍不住大叫：“住手！都给我住手！你们明明都是同门师兄弟，为什么要互相残杀！”
她快步走向剑阵之中，方才那姓印的少年已经杀红了眼，姜思哽咽道：“印师叔，你不是常说人要有怜悯之心的吗？你怎么还不快停手……你别杀了！这些人都是你的师兄啊！”
阵中无人理会她，那刀剑相击之声，哀嚎怒骂之声，一时间竟压过了深渊上尖啸刺耳的风声。姜思情急之下以身挡在那少年面前，但见寒光一闪而过，她只觉眼前血色漫天，胸膛前从未有过的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从雪地里挣扎着爬了起来，发现自己仍在原地。而墨凐依旧坐在石羊上，神情漠然看着自己。
姜思急忙摸了摸胸前，双手抖得厉害，那痛楚仿佛仍未消失。她面色发白，仇恨地盯着墨凐，半晌才道：“那些都是你编造出的幻象，都是假的，是不是？！”
墨凐道：“是真是假，你心中不是早已有了答案么？”说完一拂羊角，石羊随即迈开四蹄，向前走去。
姜思紧咬牙关，看墨凐离去的背影，想也不想便解下长矛朝她掷去！
只听铛一声，长矛竟凭空折返，裹挟着比掷出时强盛百倍的气劲飞回，贴着姜思鼻尖重重插进地面。
墨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世上有许多事，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是如此。”
剧震之下长矛嗡声不断，那一瞬姜思的连心跳都仿佛随之停止了，耳中嗡鸣阵阵，浪涌般连绵不绝。头昏脑胀之余，她伸手向耳洞一塞，试图平息震动，却觉得手上濡湿一片，低头一看，指缝间是一道刺眼的鲜红。
她双膝一软，就要跪倒在雪中，硬是握着矛身才不至于彻底跪了下去。鲜血自她口鼻缓缓溢出，滴落在雪上。她察觉后先是一怔，抬袖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弄得面上血痕交错，好不狼狈。片刻后她眉心浮起一丝狠厉，胸膛起伏不定，喃喃道：“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
一人一羊在雪中不知走了多久，忽从一座石塔旁经过，墨凐抬头看去，那座塔通体洁白，屹立在雪晴后的日光下，好似冰雪砌成的。
这城中的塔不少，因历朝历代皆有修建，塔的形制也颇有不同，用途也大不一样。如眼下这座石塔，檐角平缓，塔身细长，显然不是用作祭祀，更像是在镇压着什么。
石塔不远处便是一座小山，一条石径隐没在深雪中。那石径似乎有人常来走，路面被清扫的十分干净。石羊驮着墨凐慢慢向山上走去，不一会儿便到了山顶。
山顶一片绿意，竟是片松林。那森森松柏枝桠覆雪，寒冷之中又透出一阵静洁的松香。石羊好奇地咬着一条松枝不放，倒溅了自己一头雪粉。
墨凐嘲弄道：“蠢物，还不快走，没看到有人已经等不急了吗？”
石羊依然慢吞吞地走在松林间，那日光透过针叶漫漫而落，好像一层薄纱轻笼下垂。随着石羊深入林中，羊角上的灯盏渐渐亮了起来，紫光雾气般氤氲飞扬。不过多时，眼前骤然开阔起来。松林中央留有一片空地，以三两庭石点缀，一株古松傲然而立，针叶青如翠玉，树下坐着两个老者，一人身着麻衣，荆条簪发，另一人则是一身紫衫。两人之间置有一盘棋，手中各执一子，将落未落，似在冥思之中。
石羊轻轻巧巧地绕过庭石，在棋盘边停下。墨凐低头注视棋盘，见黑白二子纠缠厮杀，显然交战正酣，她俯身从棋篓中各取一子，双手同时落在棋盘上，道：“人世如棋，何须执着于一子一步？一收一放方有出路。而进退之间，也不过是被拘束在方格之中，何日才能从樊笼里脱身而去？”
那两位老者像被惊醒一般，一同朝她看去。那紫衫老者合掌笑道：“原来是前辈，不曾想竟还有一日能够相见。”
墨凐道：“小和尚，几十年未见，你不但尘缘未去，还长出了头发，连胡子也白了一大把。”
紫衫老者微笑道：“欲静不静，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麻衣老者深深下拜：“昔年清风观一别，尘世已过五十载，不知殿下是否安好。”
羊背上的人乌发如云，面容剔透，样貌如同少女。那两名老者年事已高，鬓发花白，在她面前却执后辈礼。这一黑一白，恰如棋盘上的两色棋子，迥异非常。但墨凐俨然司空见惯，淡淡道：“怪事，你这小道士不在观中参修，却与和尚做起伴了。”又道：“故国已覆，宫室坍圮，何处有殿，何人又能立于其下？这殿下一称，着实可笑。”
麻衣老者旋即道：“既然如此，那便依往日旧称玉清上人便是。不知上人至此，是为了何事而来？”
墨凐两指提起灯盏，道：“你们引我到这里，却问我为何而来？”
“非也非也。”那紫衫老者说道：“我们所要请教的是，前辈千百年来都不曾入此城，为何突然变了心意，想进城来看一看？”
墨凐道：“你也说了，心意变了，人自然也会变。”
紫衫老者细细端详着她，片刻后道：“看来前辈确实是变了。”
“我之所以不入这座城，是因为城中之人都曾是我的仇人。”墨凐轻描淡写道：“虽然已时过境迁，但亡国之恨犹在，我不想大开杀戒，明白吗？”
麻衣老者拱手道：“正如上人所言，千载既过，朝代更迭，人去人来，这里也不再是昔时敌国了……”
墨凐目光冰冷道：“于你们而言是千年前的旧事，于我而言，它就发生在昨日。”
话音方落，那灯盏中紫光盛起，仿佛霹雳一般向着棋盘飞射而出，那株老松被拦腰折断，重重砸在棋盘上。一时间黑白二子急溅飞弹，片刻之后，棋盘从中裂开，只听哗啦一声，棋子撒了满地。
眼看棋局被毁，那紫衫老者连连摇头：“前辈已远避世外修行，眼看天心圆满，本不该执着于此……”
一颗白棋从他手中滚落，二人的身影突然好像水中倒影，开始变得极为淡薄。墨凐一入此地便知二人不过是法阵中的虚影，捻起颗白棋随手一弹，那两位老者身形一击便散。风雪随之从松林中铺天卷地而来，雪势如白浪高涨，声势浩大，龙吟声响彻云霄。雪浪转瞬间幻化成数条巨大的冰龙，凭空掀起无数风暴，张牙舞爪咆哮着从高处朝地面扑来！
墨凐手拈法决稍稍一动，灯盏上一轮紫光骤变，竟像银辉般流泻于地。那雪龙争先恐后裹挟着狂风顷刻间直扑而下，只消眨眼的功夫就能将她吞噬，眼看离她的头顶仅有一掌之遥，却忽然间停滞在半空不动了。
冰龙鳞甲须爪纤毫毕现，墨凐凝目看了片刻，道：“原来这是在画境里。“
她抬手向龙目一挥，冰龙轰然碎裂，满地尽是滚滚雾气。雪雾散去后，显出一道挺立的身影。来人一身玄衣，黑发如缎自肩头垂下，宽大的衣袖随风飘扬。
“久闻阁下大名，今日有缘得见一面，实是三生有幸。”
她左手握着一柄奇异的长剑，那剑身上溢散的光芒犹如日辉，不断洒落下星星点点的明光。长剑时而隐没时而出现，若是定睛看去，她手中好像什么也没有，但无心一瞥，却又似乎见到了剑的影子。
墨凐眼眸轻动，目光在她手中长剑上停留瞬息，似乎微有动容：“神魂剑。”
“看来这画境是你的手笔了，”她似觉有趣般玩味一笑，“你不惜分魂入此地来见我，真是足感盛情。刺金师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景澜道：“我独自一人来见前辈，当然不能让她知道了。”她负剑于身后，竖指虚一按嘴唇，笑微微道：“与人私会这种事，自然是要避开道侣的。”
四周平坦开阔，寒雾弥漫，怎么看也不像是私会之所，墨凐抚掌道：“很好，你与刺金师果然有相似之处，也称得上是同流合污了。”
景澜答道：“前辈过奖了，论起气人的本事，我是不如洛元秋的。”
墨凐打量着她道：“用不着这么谦虚，我看你们分明已经不相上下。既然你敢以魂入境，那就让我先领教一番你炼制的这柄剑的威力！”
此言正中景澜下怀，她当即道：“承蒙赐教，不胜惶恐。”
“不必惶恐。”
墨凐五指间风雪凝聚，化做一朵雪白晶莹的花。她拈花轻摇，霎时花瓣散落于风，当最后一瓣从眼前飘过时，被两指夹住，她手腕翻转，好像凭空握住了什么，继而猛然抽了出来！
剑鸣声清越，令四周风雪为之一荡，刹那间周遭寒意更盛。墨凐身周流萤环绕，如踏轻云般自空中轻盈而下。那挂在羊角上灯盏光芒旋转，寒月流辉般泻了一地，随她脚步不断向前延伸。而光芒所在之处，地面皆化为净透水泽，墨凐赤足行走在上面，每一步都泛起圈圈涟漪。
她横剑于身前，剑身如冰雪所铸，通透至极：“你是这五百年来，第一个能够让我落地的人。如果你的分魂在画境中受到重创，我可以将你最后要说的话转达给刺金师，到时她的脸色一定精彩。”
景澜微一欠身，彬彬有礼道：“这就用不着劳烦前辈了，我自会当面告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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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地下，法阵神光如同繁星般铺洒开来，汇聚成一副星图，皆对应着城中不同的地方。这些光芒有的黯淡有的明亮，阵枢悬在星图上方，正无声运转着。
方才在松下对弈的两名老者此时正围着一张长桌观看，长桌上一卷泛黄的画卷展垂而放，那画上空无一物，一名白袍儒生装束的英俊男子手执画笔，像在思索着什么。格格党
那麻衣老者与紫衫老者正是宴师与柳宿，而那名儒生便是司天台中的司文使吴用。片刻之后他惊呼一声，放下笔说：“糟糕！台阁大人怎么在画境和人动起手来了？不是说见一面便速速返回的吗，好端端的突然又变了主意”
柳宿闻言难以置信叫道：“什么，她还和人动手？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太长了！你快把她叫出来，赶快！”
吴用迅速提起笔，刚要落下，手腕忽然一顿：“不行不行！现在若是强行将她召回，只怕会把画中的另一位也一同带到此地，这样岂不是更糟糕了？”
柳宿道：“这可怎么办？神魂若是受损，补也不补回来！小丫头年纪轻不晓事，凭着一腔孤勇如此胆大妄为！怎么？真以为自己能所向披靡了？！也不看看那人到底是谁！”
一旁宴师拢袖微叹一声，道：“你先别急，她行事向来有分寸知进退，还不至于让自己身陷险境难以脱身……她既然敢这么去做，必定留有后手。”
柳宿怪声道：“你竟然说起这等话来了，这可真不像你！”他眼珠一转，嘴上两撇胡子翘了翘：“莫非你和那丫头原本就打算这么做？！”
宴师道：“临时起意罢了。”说完慢慢抚须，似有所思道：“你不觉得那位……好像有什么地方变了吗？”
柳宿眉梢抖了抖，一脸不耐烦道：“什么变不变的，她不是一直都是那副样子？”
略一思索又道：“我依稀记得当年观主召集众弟子考校，是大师兄半夜带着我们上了问道峰。我年纪最小，因畏高磨磨蹭蹭走的最慢，下山时远远落后于诸位师兄。好不容易挨到了山腰，没想到夜里却起了山雾，下山的道路更难看清了，我便暂时歇在一块大石后头，想等天亮些再偷偷回去，就是在这条路上，我突然遇见了她。她说她来找人的，我便领着她回到道观去见观主。也不知她和观主说了些什么，从此以后，她就在观里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一年……一年后的某日，观主又召集众弟子考校，她从我们面前一一走过，只留下一句话，便就此消失了。”
宴师道：“她说了什么？”
柳宿道：“她说这里有的人看起来像，却不大像；有的人看起来不像，举止性情倒是相近。想来是在我们之中寻找她的那位故友罢？可那时我们才多少年纪，不过是一群孩童罢了，照她的年纪来看，又怎么会与她的故友相似？后来我问起别的师兄，他们都说没见过这么一个人。我惊惧不安，私下一人到她曾住过的西苑去看，发现那里是师叔们开辟的药田，根本没什么屋子。我才明白，原来整座道观，只有我和观主能看见她，”
吴用原本正紧盯着画卷，闻言忍不住开口：“难道这一年里，其他人都不曾在观里见过此人吗？”
柳宿一拍大腿道：“对啊，我还以为自己见鬼了！当时可真把我吓得不轻！”
宴师缓缓道：“你我遭遇倒是有几分相似。我还是个小沙弥时，曾在后山禅林里听众僧辩论。那禅林虽被称做林，其实并无树木，是由许多嶙峋怪石组成的林子，大家又叫它石林，依照石头不同的模样，各有命名。其中有一块大石半入泥土，黝润如水，近地处是一片空镂白色，形似海浪翻腾而起，因此得名石海。那天我的师父就坐在这块石头旁与大和尚争辩经书之中的释义，她站在那片白色的石头上，如踏浪而来。周围那么多僧人，可是没有一个人能看得见她。她把林中的僧人一个个都仔细看了过去，好像是在找什么人。我当时不知畏惧为何物，突然见到一个人凭空出现，也不觉得有多么害怕。众僧辩得面红耳赤，这时她问我：小和尚，你觉得他们说的对不对，我说：人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如此一来，也就没什么对或不对了。”
柳宿道：“咦，此事你却从未与我细说过。”
宴师道：“都是陈年旧事，有什么好提的。”
他顿了顿道：“等僧人们都散了，我见她也要离开，连忙追了过去。她走路时足不落地，轻飘飘好似一片月光。到了禅林边缘，我想问她是不是经书上所说的天女，她回头说道：十五年后，你将成为首座，但只有一日之期，说完她便不见了。十五年后，首座圆寂，寺中分为两派，一派是我的师父，一派是当年曾与他在石海旁辩论的大和尚。他们相约入禅林论法，这一去再没有回来。于是众僧便推举我与和尚的徒弟为首座，我们依照寺中规矩，在经堂中阐经理义，辩论了六天六夜，最后我胜过了这位师兄，登了上首座的位置。孰料第二日，大和尚竟然回来了，他还背着我师父的遗体。他对众人说，他们入禅林论法，师父败落后无颜回寺，便要跳崖自尽。大和尚为救他，也随着他一同跳了下去。后来大和尚被一棵老树所拦，侥幸落入河水中，师父却没那么好的运气，掉到河畔沙石滩上摔死了。”
“师父既亡，大和尚便是本寺法力最高之人，他既然回到寺里来，这首座之位自然不会让我来坐。当日我便脱去礼衣，被人从法坛上赶了下来。我独自安葬了师父，从此离开了寺庙，再也没有回去过。”
柳宿啧啧称奇：“还有这种怪事，一寺首座一日两次易主……哈哈，你们和尚总说什么喜乐无忧，我看其实不然！不管是什么地方，一旦人多了，也就和这四个字没什么关系了。”
吴用道：“此事晚辈似有耳闻，难道前辈所曾在的寺庙，是那座丹阳寺？”
柳宿道：“是丹阳寺？听说那座寺庙一夜间为火所焚，寺中众僧竟无一逃脱！”言罢唏嘘不已，“你也算走运了，先一步离开。”
“正是，”宴师道，“离寺多年以后，恰逢机缘，我才知道那日所见的少女原来是镇守在北冥之中的护塔人。但她还有另一重身份，是史书中所记载的魏国公主。千年之前，时逢大争之世，众道林立，强国并起，魏国国君昏聩无能，不理国政，躲在宫中与妃嫔寻欢作乐，致使奸佞当道，国事荒废，后为陈国所灭。传闻这位魏国公主曾随仙人修行，魏国覆灭后，她只身一人潜入陈国都城，隐匿数载，最后亲手将陈帝在宫中杀死。而后她一人一剑力挫五千铁甲卫，轮战驻守宫廷的数位法师后脱身而去，就此再无音讯。有人说她已经归于天道，此身已不在人世；也有人说她之所以冒险入敌城，正是为求一厄兵解仙去……”
宴师喃喃道：“总而言之，她本不该在这世上久留才是，可她究竟为何要留一道虚影徘徊在人世间，迟迟不肯离去呢？”
吴用掐指一算，骇然道：“若照前辈所言，那她岂不是已活了数千年了？！”
柳宿捏着扇子敲了敲自己的头，叹道：“这可真是个大麻烦！且不论她是生是死，是人是仙。单看她修行千载，道行就已经不知高到哪里去了！我们二人加个司天台，再搭上个太史局，都不见得是她一合之敌！不但如此，她又精通数术，能掐会算，可未卜先知……唉，要我说，老宴你就不该让姓景的丫头取走云塔里的东西。此物留在塔中，纵使这位殿下的虚影能踏入城中，也会受其约束，哪里能像今日这般随心所欲！”
宴师沉思片刻，忽道：“你我初见她时，她似乎都在寻人，依你所见说，她是在找谁呢？”
“这我怎么能猜到？总之不会是你我就是了。”柳宿啪地一声握住折扇，随意道：“我看她当时的模样也和那游魂差不了多少，既不知自己是谁，也想不起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只说自己要找人。至于要找谁，她也说难说清楚，不像现在这样，能把事情都记得明明白白的……咦，你方才说她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是这个意思吗？”
宴师一怔，神色陡然变了：“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柳宿催促道：“什么这样那样的，你倒是把话说清楚了，这时候了还用得着卖关子么！”
“因为她把过往的一切都想起来了，”宴师道，“所以在画境之中，她才会对我们说出那番话，于你们而言是千年前的旧事，于我而言，它就发生在昨日，你明白了吗？”
柳宿不耐烦道：“想起来又怎样？”
吴用忽然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急切道：“请两位前辈先将这些事暂时放在一边，这画境恐怕难以支撑了！”
。

第185章 尘寰
冰剑神出鬼没,带着凛冽寒意破空而来，从景澜右肩斜斩而下。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景澜余光甚至能从那通透的剑身后看到雪花扬洒而下,下一瞬墨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两人擦身而过，互换一剑。
“你有死过吗？”
景澜稳稳落地，神魂剑剑尖指地，缠绕在剑上的雾气被剑光荡净,长剑明净如初,她道：“死倒是不曾，险些死了却是时常有的事。”
墨凐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无怪你神魂之力如此强劲。”
她手中的冰剑发出一声清脆无比的碎裂声，继而如碎冰般迸落于地。随着冰剑崩裂，她脚下的银辉也飞速倒退，收回灯盏之中。墨凐提灯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灯罩上已有了一条清晰的裂痕。
她凝眸注视了片刻，道：“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是在何人手中看到过这柄剑了。以魂为器,但凡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已经有了晋身大宗师的资格。”
景澜感受着右肩传来的阵阵寒意，半身血液似乎都在慢慢凝结成冰，她心中十分清楚，这一切都昭示着神魂受损。纵然如此，她仍然面不改色道：“前辈谬赞，当世高人无数，也不见有人胆敢自诩宗师。晚辈修行不过数十载，不敢与诸位前辈相较。更不敢妄称宗师。”
“高人？”墨凐道：“你说的是已经老得像树一样走不动路的高人；还是心如死水,止步不前的高人？天道便是这般残忍，天赋虽高，但心力衰弱，早早亡逝；天赋低微，虽有余力，也是徒劳无用。有人入定朝夕，一念便能跨过一境；有人一生苦修，终了也难触及分毫。修行一事，从来不是靠时间磨便能磨出来的。”
景澜微笑道：“前辈仿佛是在说元秋。”
那破碎的冰剑闪烁着幽蓝的光泽，被一股风轻轻托起，在掌心间重新凝成一朵半透的冰花。墨凐轻轻转动手腕，冰花花瓣似薄绢般柔弱无依，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她垂眸看着飘浮在手掌中的冰花道：“你相信这世间有轮回吗？人死后魂归天地，百年千年之后，是否又会再度降生到人世间来？”
景澜心念电转，从她这句话中隐约察觉到某件至为重要的事，摇头道：“轮回转世一说古来有之，按其所言，三魂七魄打散后再重组一遍，各取魂魄相合，便会是一个新的人了。但这毕竟只是说法，无人能证明真假。人与人之间或有几分相似之处，却也不能由此牵强附会，就此认定当世某人是数代之前某人的转世。”
墨凐沉默良久，道：“此言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听过。”那冰花被拈在指尖，她眼中如蒙上了一层霜色，片刻后淡淡道：“你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比起刺金师来，其实你更适合进入白塔。”
景澜道：“前辈说笑了，北冥乃符道源流之地，我一介咒师，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墨凐无声一叹，道：“为什么要入白塔？你不是从那面镜子里窥见到刺金师的回忆，早就已经知道缘故了吗，又何必对着我装傻呢？”
她竟然连这件事都知道！
景澜自觉此事做的极为隐秘，除了自己再无人知晓，此时被她一语道破，不由微微色变。墨凐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想，道：“天衢所掌握的相术，不过是从白塔中流传出去的残篇。伏羲八卦，河图洛书，古人卜卦只需持烛照甲，或夜对星辰折草而占，便可推演过去现在与未来。许多年前刺金师踏入北冥之时，我便已经预见你我相会的这一天。”
景澜心中重重一沉，仍是平静道：“前辈既然早就预见今日之事，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只是因为我与前辈的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
她说到此处喉咙微涩，神魂受损的痛苦突然变得极为强烈，几如剖心一般，连话语也变得有些断断续续：“……那前辈屡次劝说元秋，不惜卜卦相助，也是因为她与前辈心中的某个故人相似吗？”
墨凐将她的忍耐尽收眼底：“你神魂损伤至此，竟然还能维持这画境，只是为了问我这几句话。看来她对你而言，确实极为重要。”
她微微一笑：“可你毁了我最喜欢的一件旧物，这可怎么办呢？”稍加思索后道：“那我也依样送你一样礼物如何？”
不等景澜有所反应，她手中的冰花花瓣飞散，霎时如落下了一场花雨，却在顷刻之间从她脚下卷起万顷风雪！
景澜驭剑相抗，风暴中一道熟悉的青光斩来，眼看就要在她头顶落下，景澜迅速后退，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低呼道：“师姐！”
青光因她这声呼唤微微一顿，飞快地收了回去，瞬间消失在了雪雾里。
景澜强忍疼痛，手腕微转，神魂剑上如覆寒霜，光芒渐渐黯淡。不仅是剑，连她的指尖也爬满了冰霜，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牵动到伤处，令剧痛席卷而来。
但她眼下却无暇顾及这些，心中充斥着疑惑，洛元秋怎么会出现在画境里？
除了宴师柳宿以及布下画境的吴用之外，绝不会再有旁人知道此事。景澜回身看去，飘渺的雾气中传来细小的叮铃声，时远时近，空灵清脆，诡异地回响着，与那近乎于无的足音重合在了一起。
景澜下颌微微绷紧，一时有些难以确定，低声道：“师姐？”
“……”
铃声突然消失了，青光倏然穿破风雪而出，当空重重斩下！刹那雾气四溢流散，青光轮转，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景澜抬头的瞬间，她恰好轻盈下落。两人四目相对，景澜在她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人微扬的鬓发轻轻拂过景澜脸颊，便如一朵初离枝头的桃花，在漫漫寒意裹着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令此间风雪都平添了几分旖旎。
景澜震惊之下弃剑伸手抱住了她，脱口而出：“师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来人眉目清丽，眼瞳如漆点一般，她的发辫微散，随跃下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说不出的潇洒利落。她目光冷淡地看了景澜一眼，退后几步，闻言眉心一动，低声道：“这、又是什么？”
她的嗓音低哑，说话时需一顿再顿，仿佛许久不曾开过口。
景澜静了静，突然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洛元秋没理睬她，反而盘腿坐下，两指并起低头默念片刻，抬头一看，疑惑道：“奇怪，怎么还在？”紧接着她做了一个让景澜无比熟悉的动作，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撇了撇嘴说：“口诀、不管用了？”
她挽起衣袖，景澜这才发现她这身衣裳极其古怪，以金黑二线绣了一只诡异的凶兽，正从右肩伏下。衣袖两侧各缀着一枚金铃，方才那叮铃声想必就是从此发出的。
这确实是洛元秋没错。景澜收回目光在心底叹了口气，与而今相比，她的眉眼轮廓仍有几分尚未褪去的青涩稚气，显然不是现在她身旁那位好道侣。
二人自黎川一别后，十年不曾相见，也不知这道虚影是洛元秋什么时候的模样。想到这里，景澜目光稍稍柔和了一些，轻声唤道：“师姐……”
谁知洛元秋脸色居然变了，如临大敌般向后一缩。她紧盯着景澜看了会儿，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条布条蒙在眼上，喃喃道：“不，你是骗不了我的。”
她手中青光挥开一剑，眨眼便跃至景澜面前，那剑光落下时如风拂竹影般潇洒，景澜却感受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不得不再次召出神魂剑
铛！
剑势带来的威压排山倒海而来，不必探查，景澜都能感受到画境已经摇摇欲坠，恐怕难以支撑下去。却听洛元秋冷冷道：“闭嘴！别这么叫我，我师妹、早就已经死了！”
她催动灵力，抽回青光后反手就是一斩，两指做符势从眼前横过，景澜一看就知道她要干什么，紧紧握住神魂剑道：“谁说我死了？我不就是在你面前，你敢不敢再看我一眼？”
洛元秋嘴唇一抿，侧过头道：“不……我不会再受你的蛊惑了。”
两剑重重相撞，气劲朝着四面八方涌去，震荡中洛元秋又是一剑落下！她双眼虽不能视物，但每一次出手都极为准确，好像根本不用去辨别景澜的位置，每一剑都直奔她而去。景澜一边维持画境，一边还要全力抵挡她的攻势。那神魂剑上霜雪越来越多，让她格外吃力。而洛元秋手中剑光越发璀璨，出剑越发毫不留情，眼看那道符就差最后一笔便可完成，千钧一发之际，景澜竟不躲不避，反而向剑锋迎去！
洛元秋却在此时停手，微微偏过头：“为什么不躲？”
那剑尖离景澜喉头不过半寸，她仿佛视而未见，着魔一般看着面前人的唇角，恍惚了片刻，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涩，纵是有千言万语也只是化作一声叹息，低声道：“……这么多年来，你都是孤身一人吗？”
洛元秋像是怔住了，她呆呆站了片刻，收回剑问：“你是谁？”
忽有人道：“她就是引诱你堕入魔障的幻象，你此生最大的心魔。”
景澜眼瞳微缩，原来她根本没有离开！
墨凐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出现在洛元秋身边，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道：“杀了她，消了前缘宿孽，你自然便能得到解脱，不必日日再为幻象困扰。”
她言语间充满蛊惑，洛元秋道：“又是你。”
“你不是要我为你算卦寻人吗，这就是那卦象的指引。”墨凐轻声道，“她的幻象就在你眼前，你为什么不敢看？”
洛元秋道：“这是能照出、心中执念的……水镜？我们是在镜子里？”
墨凐眼中如凝寒冰，却微笑着点了点头，景澜见状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听墨凐答道：“没错，我们就在水镜里。心魔就在你的面前，你只需一剑便能了结她。”
“这一卦的关键正是落在此处，杀了心魔，我就能为你找到你想找的人。”
“原来是这样。”
洛元秋慢慢抬起手臂，两指并起，青光剑再度出现在手中。
墨凐微笑着放开手：“这本就是你我之间的约定，你不用谢我。”
她说后半句话时面向景澜，目光中露出戏谑嘲讽，显然是说给她听的。
景澜深吸口气，只觉得胸口疼痛愈烈，连召出神魂剑都已是勉强。眼看洛元秋步步逼近，她攥紧僵硬的手指，却怎么也提不起战意，只得苦笑道：“师姐，你过的还好吗？”
洛元秋忽然拉下蒙眼的布条，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语气笃定道：“你是我师妹。”
景澜一愣，不知为什么竟有些欣喜：“你认出我了？”
洛元秋硬邦邦道：“我一直是一个人，过的不、怎么好。”说完她眼中是难掩的沮丧，仿佛失落至极，半晌才道：“我找不到你。”
景澜定定地看着她：“我也在找你。”
“好，我会等你来找我。”洛元秋说道，“你若是不来，那我就去找你，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的。”
大地突然一震，同时四周开始剧烈的颤动起来，远方传来沉沉闷的轰隆声，犹如山峦崩塌一般，渐渐朝着两人所在的地方靠近。
画境要塌了！
景澜快步上前，一把牵起她的手道：“我们迟早会重逢的，你要等我！”
洛元秋还没来得及回答，墨凐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催促道：“你在犹豫什么，还不快动手？”
“……”
洛元秋轻轻点了点头，对着景澜说：“师妹，再会了。”
说完她下一刻转过身，一剑刺入了墨凐胸膛！
墨凐笑意凝固，低头惊讶地看着没入胸口的剑。洛元秋两手握住剑柄，发力一寸寸将长剑拔出，那剑身上一丝血迹也无，却在墨凐的胸前留下了一道透明的伤痕。那痕迹仿若瘀痕般飞快向肩头脖颈扩散，痕迹所到之处，墨凐的身躯便会淡上几分，不过多时，她便已只剩下一个人形的轮廓，在虚空之中注视着洛元秋，无声一笑。
“留下这道幻象，你会后悔的。”
“那又如何？”
洛元秋干脆利落地抽出剑，转头看了景澜一眼，在接连传来的巨响中，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景澜耳中：
“就算是在幻境里，我也永远不会对她刀剑相向。”
一阵剧烈的摇晃之后，万顷雪浪如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轰鸣声中画境彻底崩塌，景澜失声道：“师姐！”
洛元秋平静地望着她道：“再会了，师妹。”
明知眼前人不过是一道过去的虚影，景澜依然奋不顾身向她扑去，在抓住她手的瞬间却抓了个空。同时一卷画卷从她袖中飞出展开，画上的墨痕微微发光，描绘的正是茫茫松林、孤峰覆雪的景象。
墨痕化作流星将她包裹围绕，景澜还来不及对洛元秋说什么，眼前骤然一黑，一声惊雷般的怒喝在她头顶炸响：“还不快滚出来！”
“大人你总算是回来了！”
“真是万幸……若是再拖上一刻，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神魂归体带来震荡如钟鸣声般回响在脑海中，令景澜阵阵晕眩。她死死按住肩头，喉头血气翻涌，不知过了多久才感受到指尖的颤栗。
景澜问：“那幅画呢？”
柳宿沉声道：“别管什么画了！你神魂损伤，是不想要命了吗？！还不快凝神静思，先缓一缓再说！”
吴用躬身道：“画还在，大人不用担心。就算画境塌了也无妨，只消再画上一次即可。”
景澜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块形似玉牌之物，托在手中道：“劳烦柳老为我操心了，有镜心在，这不过是小伤罢了。”
柳宿道：“什么镜心？”随即反应过来，转身看向宴师，吹胡子瞪眼道：“你把从云塔取来的那盏灯给她了？！”
“是灯芯。”宴师道：“我们之前不是曾推测过，这盏灯之所以被置于塔中镇守法阵，全是因为有镜心在灯里。云塔与城中十六座塔遥相呼应，既能维护法阵运转，又能凭借灯盏中的镜心之力，令法力高强之人在山河社稷图中无处匿形，不得不显露行迹……”
柳宿道：“但想令法阵运转自如，还是要有阵枢才行。这不是已经试过了吗，仅凭此灯尚不足以驱使法阵，还不如之前做的假阵枢顺手。”
景澜咳嗽几声，道：“不仅如此，镜心还有有固魂之效，更能驱逐魔影。”
她不觉想起洛元秋身上平安符袋中的玉片，蓦然心如针刺。她不愿洛元秋的事被旁人知道，便隐去不提，只是大致解释了一番猜测由来，道：“这些是从司天台所藏载录魂法的禁书古卷中得来的，可惜前朝覆灭时都付之一炬，只留下残篇断简。经卷上前人所录的魔影，大概指的是与那位魏国公主相似的虚影。”
吴用收起桌上画卷，见宴师与柳宿神情凝重，不解道：“敢问大人，那虚影是何物，镜心又是何物？”
景澜道：“照常理而言，人的魂魄依附躯壳而存，一旦离体便会消散，除却个别法器能暂时容纳魂魄，就如同你的画境。但越过生关死劫后，到达另一重境界，随修行进益，神魂之力愈发强盛，魂魄离体后也能存在。因魂魄是无形无影之物，寻常法术对其均无用。”
她话音微顿，道：“至于镜心……你听过梦归镜吗？”
吴用博闻强识，当即了然：“是那面能见山岳河川的镜子？我记得此镜原是前朝宫廷之物，后来被人制成了妆镜送入宫中，本意是想行刺杀之举，却无意间蛊惑了后宫妃嫔，这才有了盛吴二妃鸩杀李皇后一事。”
景澜道：“此镜与镜心出自阴山，原本是同一块石头。工匠取石制镜，却发现石中另有一石，似玉非玉，将其剖出，那就是镜心。”
柳宿负手道：“这么说那盏灯并非一无是处，反倒有抵御强敌的作用？”
“前辈所言极是，”景澜说道：“我在云塔中曾见到一座法坛，城中十六座塔无论形制大小，塔中都设有法坛。我与沈誉原以为是用于祭拜或是存放器物，如今看来，那是借助法坛好将镜心之力覆盖整座都城。山河社稷图之所以会把云塔置于法阵中央，其意正是如此，只要镜心与那十六座塔在，他们便永远不得踏入城中。”
吴用想起一事，道：“等等，大人方才分魂进入画境时不是带上了此物，那为何神魂却不受影响？”
景澜道：“镜心只有在这座法阵中，经法坛运转，才能发挥作用，离开法坛便无此效力。佩戴在身上时，灌注灵力之后，只需一道御守的法术，便能起到固魂之效。”
说完她却怔住了，慢慢握紧手中镜心，忽然想起洛元秋那块布满裂痕的玉片。
柳宿踱了几步：“这东西如此重要，你们还不快把它放回塔里，留在手中有什么用。”
“依照先前的计划，城中十六座塔仅剩三座生效，就算现在把镜心放回去也只能庇护皇宫。”宴师答道：“何况陛下有意诱敌深入，想一网打尽，所以还未到放回镜心的时候。”
他一手平展，星光在掌心交织成一张棋盘，盘上只有一黑一白两枚棋子隔空静峙。
宴师道：“眼下我更想知道，那位殿下到底有什么打算。现在她已经成这盘棋中最大的变数，我们全然不知她的一举一动，这才是最令我忧心之事。”
说话间棋盘上无形中落下数子，好像正有人在对弈交手。棋子越落越快，黑白两色铺满棋盘，于他掌心方寸间无声厮杀，宴师注视着棋局道：“你与她此番在画境中交手，可有所获？哪怕是只言片语亦可。”
景澜垂眸：“并无，不过我猜在这城中，或许有一个人能为前辈解疑释惑。”
连柳宿与吴用闻言都朝她看来，宴师道：“噢？他人现在在何处？”
景澜以手背抵唇咳了数声，道：“天光墟。”
。

第186章 青霄
日光从街头斜落而下,眼看天边密云涌起，连喝茶的客人都散了大半，洛元秋只得弯腰拍了拍陈文莺的面颊,将她从昏睡中叫醒。
陈文莺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做什么？”
洛元秋弹了几滴茶水在她脸上：“别睡了,快起来回家了。”
陈文莺艰难地爬起身，支撑了不到一息又趴回了桌上，神情恹恹地说着什么。洛元秋凑近了才听她说的是“我才不要回去”，如此重复数遍,慢慢又要闭上眼睛睡去。
洛元秋心知多说无益,搀起陈文莺半拖半扶出了茶铺，在街头张望了片刻，她这才想起之前已经把屋中最值钱的一样东西被子，带到景澜那儿去了，总不好让陈文莺睡光秃秃的床板吧？
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心虚，洛元秋试探地问：“文莺,你醒了吗？我把你送回去让你继续睡怎么样？”
陈文莺低头睡得正沉，自然什么也听不见。洛元秋便道：“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在心中默数到十,靠在肩上的人始终没有反应。洛元秋把她背在背上，直奔陈文莺家方向而去。
一路上她因着殷雪怀一事对陈文莺略有些愧疚，觉得如果不是自己，陈文莺也不必被殷雪怀挟持来找自己，是以脚下生风，一心想快些把陈文莺送回家去。
殷雪怀选的茶铺正在城东中间，与陈家相隔不远。但城东坊市交错，街巷相连，饶是洛元秋洛元秋走得格外的快,也花了快半个时辰。她刚看到陈家那熟悉的院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文莺！”
她转过身，只见一个身着武服的年轻女子快步走来，长发从颈侧打做发辫垂下，随着动作在胸前微摆。
洛元秋听她叫出陈文莺的名字，暗猜她大概是陈文莺的家人，主动道：“我姓洛，是文莺的朋友，请问你是……？”
那女子起先是防备，但走近后一见她便露出极为惊讶的表情：“刺金师大人？！”
洛元秋被她一语叫破身份，心中奇怪：“你认得我？”
女子惊疑不定，而后稍作一礼，答道：“我曾随兄长族人前往阴山朝拜兽神，在巴图部的放马节上经祭司大人遥指，有幸见过大人数面。大人恐怕已经忘了吧。”
刺金师虽恶名远扬，但在巴图部中与祭司地位等同，这点外人一般不知道。洛元秋听她叫自己大人，便知这人与巴图部关系匪浅，道：“原来你认识幼宁。”
女子答道：“祭司大人的母亲与我族同出一脉，我们自小便认识。”
听她这么一说，洛元秋也隐约想起来巴图的祭司说过，是有那么一族年年都要来阴山朝拜兽神，便道：“啊，你是不是姓海？”
女子点头：“正是，我姓海名瑶。”说着伸出手来，扶起陈文莺滑落的手臂，目露焦急之色：“她怎么了？受伤了？”
洛元秋把她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十分耳熟，就是一时想不起到底在哪里听过。余光一瞥，却见那墙上悄悄垂下两条毛绒绒的尾巴，时缠时分，她抬头一看，两只灵兽正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连神态坐姿都一模一样。
她顿时醒悟，忙放开陈文莺道：“你是文莺的嫂子？”
海瑶接过陈文莺，闻言颇觉头痛地叹了口气道：“那都是她胡乱叫的，早就已经不是了。”
洛元秋想起陈文莺所说的心意相通，对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嫂子很感兴趣。海瑶将陈文莺抱在怀中，看她依然闭着眼，怎么摇都不醒，担忧道：“她这是怎么了？”
殷雪怀的法术极耗人心神，陈文莺控了一夜，已是精疲力尽，洛元秋道：“无事，只是累着了，回去多睡睡休息几天就好。”
海瑶生性沉默寡言，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道：“那便多谢大人了，我这就带她回去歇息。”
洛元秋也松了口气，正打算走人，海瑶却道：“大人也在太史局任掣令吗，可否劳烦你把此物归还太史局？”
她分出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洛元秋定睛一看：“咦，这不是掣令的令牌吗，为何要归还太史局？”
海瑶道：“如今时局正乱，我不放心她在外头，特地为她向春官正大人请辞，只差把这令牌交还了。”
洛元秋取了那令牌在手，看了眼她怀中熟睡的人，回想起与陈文莺相识以来发生种种，心中感叹不已。陈文莺性格活泼，好奇心重爱凑热闹，又有如粘糕一般粘着人不放的本领，离安分守己四个字实在相差甚远，想让她老老实实呆在家中简直比登天还难。洛元秋心道果然还是有个靠谱的嫂子好，这下总算有人能看的住她了，微微一笑道：“好，我这就去太史局把令牌还了。”
海瑶道了声谢，却没有马上就离开。洛元秋握着令牌，见她欲言又止，便道：“还有事？”
“我离开家乡时，祭司大人曾来信托我兄长寻找大人。”海瑶说道，“信上叮嘱，寻到大人以后，请你速速前往司天台，务必与台阁大人见上一面……”
洛元秋还以为是什么要事，随意道：“你帮我去信告诉她，我已经见过那位台阁大人了。”
海瑶似觉意外，仍是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道：“如此，我回去便回信与祭司大人。”
当下无言，她抬脚刚要走，却被洛元秋叫住了。
海瑶以目光制止耐不住好奇要跳下院墙的两只灵兽，道：“大人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洛元秋想了想：“你就告诉她，我已经找到要找的人了。”她又想了一遍，决定还是把这件事如实告知故友，“我有道侣了，等下回放马节，必定带道侣前去阴山拜访她。”
“道侣？！”
海瑶的目光有一瞬间放空，她本不是好事之人，但艰难地消化完这个消息之后，却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敢问大人，你的道侣是……”哪个不要命的？
一想到景澜洛元秋便觉得心中轻快了几分，说道：“说不定你也认识。她姓景，正是你说的台阁大人。噢，这句话也不妨添进信里，一起告诉幼宁好了。”
海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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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雪云密集，星星零零落下几片雪花，太史局中不复从前的门可罗雀，竟是人来车往络绎不绝。
洛元秋起初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等守门的人不耐烦时，她才磨磨蹭蹭地出示令牌，却被告知令牌已换，需将旧令牌上交后重领新令牌方可拜见诸位上官。
她只得依言去换新令牌，没想到司务处来换新令牌的人只多不少，还排起了一条长队。正当她等得焦心之时，突然有人朝她打听起白玢来。
洛元秋许久没有见过白玢了，便问说话那人：“他这些日子都没来太史局吗？”
那掣令道：“近日轮值的人已经交接完了，因快过年了，轮值也改成半月一次，那令牌也需换新。太史令大人下令，凡在城中值守的掣令都要到太史局换了新令牌，于是中官正大人命我们去找那些没来的掣令，让他们来太史局里上交旧令牌，好更换新的。我昨日才得空去了一趟，谁知那府上人却说他已经不在家中了，我打听了几日也没有他的消息，都不知道要如何回禀大人。”
洛元秋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白玢与陈文莺不同，一向谨慎小心，太史局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总是第一个察觉到的，断然不会这般无视法令。
换完令牌后她仍想着那人说的话，思索是否要去找一找白玢。算算日子，白玢那位六叔也应该下葬了，总不会又出什么变故吧？
不管怎么，事总要一件件来。
洛元秋一夜未眠，又来回奔波，亏得有早上殷雪怀所请的那几碗面垫肚，眼下她还能精神抖擞地去找春官正为陈文莺请辞。不曾想春官正不在官署中，她只好在门外等着，想看看这位大人是否还会回来。
她等了近一个时辰，眼看雪势渐转，未等到春官正回来，却等来了一个熟悉的人。
“师姐？！”林宛月快步走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找了你半天，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要在……”
想起这是在太史局，人多眼杂，林宛月顿时住口不说了，只用眼神示意洛元秋。
洛元秋笑了笑，把手上令牌给她看，道：“你也是来换令牌的？”
林宛月道：“我早已经换了。”因有所顾忌，她言简意赅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出去再说。”
洛元秋还记得海瑶托付的事，道：“不行，我得等春官正回来，亲手把这块令牌交给她。”
“大人们今日都被召去议事了，什么时候回来也难说。”林宛月道，“你找春官正干什么？”
洛元秋道：“帮一位朋友向大人辞去掣令一职。”
林宛月思忖片刻，道：“这事不必特地见春官正也可办成，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洛元秋如条尾巴般乖乖缀在师妹身后，见林宛月似乎对太史局格外熟悉，路上若碰上了人也会叫她一声林大人，便问：“师妹，你也在太史局里任职吗？”
林宛月回头轻声道：“形监，是一个虚职。我平日都不在太史局中，如果有残缺的法器需要修缮，他们会送到山上去。一般只有太史令传唤，我才会到此处来。”
洛元秋随她再度来到司务处，林宛月绕开一众排队的掣令，领着洛元秋从后院进去了，穿过几道门后来到了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一进门便有什么东西朝着二人飞来，洛元秋眼疾手快抓在手中，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张盖满印章的文书。这文书在她手中还不断挣扎，似乎想挣脱开束缚，正当洛元秋惊奇不已，想展开那文书好看个仔细，却听林宛月低声道：“快放了它，这只是一张纸。”
洛元秋松开手，那张文书便如鸟儿一般从她手中脱身飞走了。纸张两侧形似羽翼，慢悠悠地向高处飞去，洛元秋抬头一看，这屋子高阔非常，竟像一口深井，四面环绕的书架便如同井壁一般向上延伸，顶端是一片浅浅幽光。而在这光芒之下，无数文书信笺仿佛飞鸟般盘绕旋飞着，各自归入书柜中。
屋中令设两处夹道，不断有人用推车将文书推至屋子中央一方深池里，那些书信一落入池中，外封上的火漆立即融去，纸张自动展开平铺于地，便有人用抄网将其扬向空中光芒所在之处。那些纸张上皆印有一枚蓝印，一与光芒触碰就会微微亮起。纸张便轻如飞鸟，极为有序地朝那顶端幽光飞去。
林宛月看她一副入迷的样子，不觉微笑了起来，嘱咐道：“你在这里等一会，我马上就回来。”说完转身走向夹道。
洛元秋看得入神，不知不觉靠近那池子，伸手抓了一张在手，发现那枚蓝印形似云朵，与符竟有些相似。不等她再仔细看，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怒喝：“谁人在此造次？！还不赶快住手！”
一人长须飘然，须臾便出现在洛元秋身旁。他木冠蓝衣，神情肃穆，两袖如卷云般飘飘荡荡，衣袍下溢出雪白云雾。
这装扮份外眼熟，洛元秋脱口道：“云监大人！”
云监皱眉道：“你是哪位官正手下的掣令？无手谕入此皆视为擅闯！”
他说话甚是严厉，但洛元秋一心扑在那道云朵印记上，闻声连眼睛也没抬一下。她夹着纸张，指腹沿着笔迹缓缓勾勒，未过多时，纸张上的蓝印忽然黯淡了几分，她掌心却多了个淡蓝色的云纹。
“都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洛元秋注视着那印记道，“难道说的就是这样？”
语毕她掌心向上一翻，霎那间飞在空中的文书纸张都停了下来，一息之后齐齐调头，尽数向着洛元秋所在飞来！
云监大惊：“你在做什么！”
不等他反应，洛元秋瞬间翻手朝下。仿佛有狂风从头顶源源不断地灌入，一时周遭的飞纸散如雪花，在风暴中扬洒于空。屋中众人对此突如其来的变故措手不及，慌乱之中连逃跑都来不及，一时喊叫声大作：“出了什么事？！”“大人在何处，快请大人来！”“有敌袭！快去禀告云监大人！”
云监被强风推进了那堆文书里，差点被小山般的纸张给淹没，顿时怒火中烧。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觉得身子一轻，原本压在他身上的纸张纷纷离开，如雁群迁徙般井然有序地朝半空飞去，不到片刻便归于原位，一切又恢复如常。
洛元秋略觉失望，反复看着手中印记：“奇怪，怎么不会下雨呢？”
云监闻言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怒道：“胡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分明是反复无常之意，怎可依字解为下雨！你是哪里来的符师，怎么连书都不好好看就开始学符了？！”
“啊？我师父说画符只要有手就行，看不看书都是一样的。”洛元秋道。
云监一噎，沉下脸指着洛元秋道：“你过来，把那道符当着我的面画一次。”
洛元秋走到他身旁，抬手就要画。云监目中微惊，不动声色道：“你的符剑呢，怎么不用？”
洛元秋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道：“这符也不算难，为什么要用符剑，凭手画不就行了。”
云监盯着她画完，怒气渐消，胡子后的嘴唇翘起又压平，肃然道：“勉勉强强，我看还算凑合……你在哪位官正手下当职？”
林宛月及时赶来，见一蓝衣人似在训斥洛元秋，忙道：“慢着慢着！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云监不悦道：“这不是正说着呢！什么动手不动手的！”
“不是对你说，”林宛月看向他身旁，“是对她说。”
“……”
云监抚须的手一僵，道：“这是你的人？你一个炼师手下放个符师是要干什么，你不如让她跟着”
“她是来请辞的。”林宛月语重心长道，“我知道此地要有手谕才能入内，但她交了牌子就走，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你且放宽心，用不着草木皆兵。”
说完拉起洛元秋走了，留下一脸茫然的云监在原地。
林宛月带着洛元秋火速交了令牌，管事的人大笔一挥，划去了名册上陈文莺的大名，另附上因病暂退等。
事成后林宛月催促道：“快走快走，等会云监来了就走不掉了！”
洛元秋被她这么一拽，出门的时候差点就被门槛绊倒，不解道：“云监大人怎么了，他不是挺好的吗？”
“他没追出来吧？”林宛月看了又看，再三确认无事后才向洛元秋解释，“现在到处缺符师，云监正奉命抓人呢。你如果被他看上了，下回咱们再见只怕要等到明年去了。”
洛元秋笑道：“我说好端端的，你为什么和他说我是来请辞的。”
林宛月一本正经道：“自然是骗骗他了，不然他纠缠不休就难办了。”
洛元秋没想到她竟然能当着云监的面眼都不眨地说谎，登时觉得十分好笑。林宛月又说：“我有事要告诉你，咱们先离开这儿。”
洛元秋料想她是要和自己交代昨夜之事，于是点头答应了。两人离开太史局，又过了半条街，林宛月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手搭在洛元秋的肩上低声道：“今早我尽力为你拖延了半个时辰，你说的那群人果然分成了两批，一批清晨天还未亮，城门一开他们便离去了。另一批仍留在城中，有些去向不明，有些去了朝臣贵胄府上，暗哨已经跟上了，剩下的事你再也不要多管了。”
她这半日真是从所未有的胆战心惊，清晨未在约定之处见到洛元秋，唯恐这其中出了什么差池，旁生枝节。现在终于能定下心，林宛月又有些后怕，忍不住说道：“师姐，听我一句，尽人事听天命，你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洛元秋知道她能拖上半个时辰实属不易，又见她丝毫没有追问今早自己为何失约的意思，言语一如既往的体贴关怀，感动道：“真是多谢你了师妹，我……”
林宛月被她谢的头皮发麻，连忙摆摆手道：“不必不必！就是我去时没见到你，担心你跟他们一起走了……对了，柳缘歌呢，她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洛元秋心中咯噔一声，她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明明答应过林宛月保守秘密，不能让柳缘歌知道这件事，可没想到两人分别不过半日，她就对着柳缘歌无意说漏嘴了！
看着林宛月的双眼，洛元秋深觉愧疚不已，奈何一切已成定局，就是再怎样后悔也无济于事，此时只得勉强笑道：“我们昨日就分开了，她脚受伤了，我就先让她回去了。”
林宛月脸色瞬间一白：“如何受伤的？伤的重不重？”
洛元秋忙安慰道：“小伤而已，过几天就好的。”遂把事情来龙去脉告知林宛月，想了想，还是隐去了泄密一事不提。
林宛月神色复杂，轻声叹道：“她平日还要习舞，怎么偏偏就伤在了脚上？”
洛元秋被她说的心虚更甚，便说：“那不如我们去看看她？”
半个时辰后，两人在柳缘歌家中坐定，洛元秋为自己方才的这个提议感到深深后悔。
昨日送柳缘歌回家的那位名叫袁韵的少女也在，笑眯眯奉上茶后，声如莺啼道：“我已经让小婢已经去唤六娘子啦，还请两位暂候一会儿，用些清茶点心暖暖身。”
林宛月道：“请大夫了吗？我认识一位老医师，专治跌打损伤，不如请他来看看。”
袁韵道：“昨天一回来就马上去请人看过了，说是伤的不重，静养数日便好。劳林姑娘挂念，六娘子原本今日就要去寻你的，幸好你自己上门来了。”
林宛月疑惑道：“她找我？”
袁韵笑着点头，眼睛却不住往洛元秋身上看，抬袖笑道：“你不吃那盘点心么，六娘子特地吩咐留给你的，她说她的小师姐最喜欢吃洒了厚糖霜的糕点了。”
洛元秋现在是骑虎难下，哪有心情吃什么点心。随意塞了块在嘴里，她含糊不清道：“缘歌呢，她怎么还不出来。”
袁韵道：“我去看看，两位且慢用。”
她走时未关紧门，没一会儿就被风吹开了大半。那院中的梅花开的正好，林宛月看了几眼，感慨了句那花今年居然开了，便放下手中茶盏道：“师姐你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洛元秋垂着头沉痛道：“我没心事。”
“此处也没别人，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林宛月道。
“我没想说的。”
“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
洛元秋一梗，怀疑她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心想与其这般提心吊胆，还不如豁出去说了算了。此刻袁韵却回来了，道：“六娘子腿脚不便不愿动弹，请两位随我来。”
洛元秋只好把话又憋了回去，一想到这两人就要见面，她心中不免有些发怵。林宛月尚且不知自己的秘密已经被泄露，但柳缘歌却是清清楚楚的，洛元秋不由好奇，她又会怎么做呢？
袁韵将她们带到一间屋前，叩了两下门后对二人道：“两位请吧，六娘子就在里头等着呢。”
说完她便离开了，洛元秋犹豫再三，还是推门进去了：“师妹，我们来看你啦！”
屋中十分温暖，除了一架山水屏风外再无别的摆设。柳缘歌一身素衣，倚着屏风而坐，正专心致志地为花瓶中新摘的梅花修剪枝条。
她身前的矮桌上摆满了吃食，其中一道炒火腿让洛元秋眼前一亮，笑道：“原来你是要请我们吃饭！”
林宛月放下长刀，撩衣在她身边席地而坐，道：“你的脚如何了？”
“死不了。”柳缘歌懒洋洋道，“你近日不是正忙吗，怎么有空带着师姐过来？”
林宛月道：“听师姐说你受伤了，这才想过来看看你。”想了想又忍不住叮嘱，“近日就不要去教坊了，好好在家歇息几日，把伤养好了再说……”
两人之间隔着一瓶花，柳缘歌低垂眼睑，漫不经心地拨弄花瓣，道：“我没事，你看完了是不是马上又要走了？”
林宛月微微一怔，柳缘歌随即对洛元秋道：“用饭罢，师姐，你看看这几道菜，与我们从前吃的味道像不像。”
洛元秋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努力分辨了一番味道：“这鱼汤不行，火腿虽然不像，但是滋味不错。啊，这道蒸肉倒是和师父做的有一点点像。”
柳缘歌细眉一挑：“什么，在山上时都是师父做的饭？”
洛元秋当即傻了眼，没想到自己竟然又说漏嘴了：“我有说这话吗！”
柳缘歌见她一副懊恼的样子，轻笑道：“好了好了，我们当没听到就是了。”
她拎起酒壶分杯而注，道：“这酒不烈，正适合冬天喝。”
那杯中各有一枚青色的小果，洛元秋低头拨弄道：“这是什么？”
“外头那棵梅树的果子吧，”林宛月接过酒杯说道，“是去年收的那篓？用来泡酒倒是不错。”
柳缘歌淡淡道：“还不是你说这些果子只有酸味，唯有盐渍与泡酒尚能一救。这酒早就泡好了，可惜你不是在山上呆着看炉子，就是被涂山越叫去帮忙，拖拖拉拉到现在才喝上。”
林宛月望着沉在杯底的青梅，片刻后一饮而尽，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这味道怎么……”
柳缘歌侧过头对着洛元秋偷偷一笑，转身又给林宛月续满了一杯，故作正经道：“又怎么了？”
林宛月按住嘴唇微微仰头，待酒下喉方道：“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你是怎么把青梅放进去泡酒的，为何会这般涩口？”
柳缘歌道：“多喝上几杯就好，之前我也觉得这酒难以入口，现在还不是说喝就喝了。”为佐证自己所言非虚，她也为自己满上，一口气喝了大半。
林宛月无话可说，取过酒壶放在自己手边道：“你少喝些酒罢。”
一旁默默夹菜的洛元秋看她们两人闷声喝酒，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而林宛月为了让柳缘歌少喝，那壶酒大半都被她喝完了，柳缘歌支着下巴，盯着林宛月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洛元秋食不知味地想，两个师妹不会是要打起来了吧，那她等会要帮谁呢？
正当她难以抉择的时候，柳缘歌忽然道：“入夜了，师姐今天还住这儿吗？”
“不了，”洛元秋道，“你睡相太差了，我才不要和你睡。”
柳缘歌仿佛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惊讶道：“我睡相差吗？”
洛元秋肯定地点点头，柳缘歌转头看向林宛月：“你和我一道睡了不知多少次，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林宛月面颊微红，似乎已经有些醉了：“说这些事做什么，醒了也就忘了。”
洛元秋再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果断扔下筷子道：“我走了，你们好好吃饭罢。”
柳缘歌道：“外头雪那么大，你要去哪里？”
洛元秋理直气壮道：“当然是去找师妹了！这几天没见到她，我已经很想她了。”
“她都叛出师门了，你还叫她师妹呢？”柳缘歌在她身后不满道，“师姐的心未免也太偏向她了，我们也在这儿，我们就不算是师妹啦？”
洛元秋半身已经在门外，听了这话特地回过头来道：“你们是我的好师妹，她是我的道侣，我是去找道侣的，这么说总成了罢？”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关上了门，林宛月听到声响在眉心按了按，后知后觉道：“师姐要走了？我这就送她回去……”
她刚要起身，便觉衣摆被人压住了，只听柳缘歌道：“你的刀不要了？”
她手中握着长刀，将它一寸寸拔了出来，手指就要靠近刀锋。林宛月忙道：“别碰它！”
柳缘歌唰一声收了刀放在一旁：“我不能碰？”
林宛月眼前有些恍惚，低声道：“你都碰了多少回了，我说了有用吗？”
柳缘歌突然放开了林宛月的衣摆，说：“我脚疼。”
林宛月定了定神，不去看她，推开矮桌边起身边道：“呆着别动，我去请医师来。”
她正打算离开，却听柳缘歌道：“别走。”
林宛月心中莫名一乱：“我去叫婢女进来。”
柳缘歌低声道：“装什么装，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你喝醉了。”林宛月去掰她的手，深吸一口气，“好好歇息吧。”
柳缘歌恍若未闻，硬是卷着她的袖子将她扯到自己面前：“酒都是你喝的，你说我醉了？你看看我像是醉了吗？”
林宛月俯身看着她：“你没醉，是我醉了。”
柳缘歌轻抚她的脸，沿着侧脸嘴唇划过脖颈，最后在衣襟前一勾，林宛月顺势抱住她，两人鼻梁相贴，暧昧随着酒意渐渐熏染，柳缘歌慢慢道：“你的刀还让不让我碰了？”
“……你想碰就碰。”
柳缘歌道：“那你的人呢？”
林宛月面红过耳，鼻息急促起来，轻轻咬牙道：“问了这么多，那你呢？”
柳缘歌拔下她的发簪认真端详了一会，片刻后吻了吻她的嘴唇，微微笑道：“我自然是随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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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且问
“……天字一千七百七十三格。”
一团幽幽的光火向上飘浮,照亮无数书格后在中间停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书格外的纸符封着的已从中裂开。格子里放着一本古旧的书，封面残破不堪,连字迹都模糊不清。
华晟小心翼翼取出那本书递给身后人：“就是它了。”
景澜接过书却没有马上翻看：“她还说了别的话没有？”
“她取下这本书随便看了几页就走了,”华晟说道，“我不懂她为何不将书一起带走，仍放在此处做什么？难不成她还想回来看？”
景澜不置可否，道：“这书你看了吗,里头都写了些什么？”
华晟本想叫小童搬两把椅子过来,回头一看，小童早就跑得连影子也没了。他心知小童是怕又被折腾，只好这么站着说话：“四百年前，此店店主名叫许君菡，她生平痴迷金石，是故游历四方寻找残碑断壁,只为拓印其上的石刻。她将一路所见风土人情与奇闻异事编撰成书，便是流传后世的那本游记八方见闻录。此书原因有三册，但许君菡只整理了上中两册,到编写下册时，她却就此封笔，把店传给了别人，从此以后消失了。”
景澜垂眸看着扉页上清秀的字迹沉默不语，随手翻开其中一页，发黄的纸张脆如秋叶，上面却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留下。
“一本无字天书。”华晟感慨道，“若不是前面有许君菡留下的笔迹与私印,恐怕谁也猜不到，这就是她生前最后一本书，那本八方见闻录下册。”
景澜道：“这位殿下活了数千年，所见所闻何其广博。如果我是许君菡，我也一定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必然会将她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记录下来，就算不是为了留给后人，也应该留书备存。”
华晟听了又去翻了翻那书，道：“我已经仔细看过了，她取出这本书时，上面就是空白一片，毫无字迹。”
“但墨凐已经看完这本书，那就说明这书上的确记有东西。”景澜答道，“许君菡身为符术大家，她既然封书在此，除了兑现当初的承诺，必然另有用意。”
景澜取过书再一次翻到留有许君菡笔迹的那一页，见她颇为潦草地写道：“……世间至味常在山水之间。河川所生青鲋向为芷珩所喜，滋味甚美，殊于常物，佐以紫苏风味更加……”
这话读来稀松平常，看起来仿佛只是许君菡随手所记的一段，后面写了半页青鲋的做法后就此戛然而止。景澜思索片刻道：“或许她也希望有人能看到书里的内容，但因这书上所记不能轻易显露在人前，她把书封存在此处，想来她笃定后人必有办法能看到。”
华晟想了想说：“能从书格里取物的只有店主人，她要留给后人看，也只能是继任的店主了。”
景澜神思敏捷，立刻联想到一件事：“历代店主都是符师，那这里应该留有他们所画的符。”目光再度扫过许君菡留下的那句话，她观察道：“山水，青鲋……水与鲋二字似与其他不同，你看看，它们像不像是符的写法？”
华晟扫过一眼便道：“果真如此，我竟然没想到！许君菡擅山水画，她有一道水符便巧拟做鱼状。因以符入画，她的画作上水光山色栩栩如生，仿佛近在眼前。店中收有她曾画过的画与符，大人等我一会儿，我这就去取来。”
他很快捧了个木盒回来，揭开封条取出一张深蓝色的符箓。那符上用朱笔画了只小鱼，颜色已不复鲜亮。景澜将书放在桌上，道：“这就是许君菡留下的符？”
华晟取来一碗清水，道：“请大人将它折一折，拿起来放在书上。”
景澜捏着符纸两端，见华晟将清水缓缓倒在符上，随着水浸湿符纸，纸上的蓝色渐渐褪去，如颜料般聚集到中央。那纸上还未褪尽的绿蓝二色相叠相连，恰如山峦起伏的轮廓；汇聚在中间深蓝色的染料便似一方深潭，将将覆盖住小鱼。
华晟喃喃道：“许前辈不愧是书画双绝的人物，竟能想出这种法子来，这哪里像是一道符……”
景澜极有耐心地等着，眼看符上所画的朱砂小鱼越发鲜明，似乎马上就要透纸而出。她微微抬高手腕，但见一滴鲜红慢慢从纸背渗出，落在了书页上。
那红色缓缓沁入纸张，两人不由得屏气凝神，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一页。
书页毫无变化，半柱香的时间过去，那纸上的红色都快干了，华晟不安地望着那纸道：“难道不是这么用的？”
景澜不答，再次动了动手，从符上又滴下几滴鲜红，如露水般在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那些痕迹彼此连接，渐渐勾勒出鱼的形状，虽只有一抹浅痕，却尾鳍俱全，显得格外灵动。
不过多时，那尾鱼竟蓦然一动，摇头摆尾地游了起来！
铺展开的书如浅池般方方正正，小鱼在纸上四处游动，虽似空游无依，但鱼尾却摆动时带起点点墨色涟漪。涟漪平静之后，那些字迹就像沉于水底的枯枝落叶，飞快显现出来。
景澜把手上的符放进碗里，目下十行一页页扫过，随着纸上字迹显露，小鱼的颜色却变得越来越淡，她淡淡道：“看来是这本书没错。”
华晟看了看那鱼后低声道：“大人需尽快看完，等到这条鱼身上的朱砂耗尽，这本书只怕又要变成无字天书了。”
“许君菡的符只有一道？”景澜问。
华晟道：“只留了一道，用完就没了。”
景澜想了想抽出碗里的符，趁着上头朱砂没化完放到一旁晾干，轻描淡写道：“没关系，我道侣也是符师，拿回去给她瞧瞧，看能不能仿张一样的。”
这话说的十分嚣张，华晟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道：“敢问大人，你的道侣是哪位符师，若有这等本领，或许我也听说过……”
“她姓洛，洛阳的洛。”景澜全神贯注，连翻数页后说道，“也不是什么大名鼎鼎的人物，她叫洛元秋，你应当没听过。”
华晟呆滞了片刻：“洛元秋？你说她是你的道侣？！”
景澜察觉他语声有异：“怎么，你们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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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二叔与那店主不但相识，而且还有这般深的渊源，我也就不必多费一番工夫了。”
顾凊眼皮一跳：“你叫我什么？”
景澜亲手为他斟上热茶，微笑自若道：“我和元秋既是道侣，她的亲长自然也是我的，叫一声二叔总不会错。”
顾凊一时无言，望着茶盏半晌，冷冷说道：“我分明记得上一次你还在我面前叫她师姐，才过了多久，你们这就成道侣了？”
景澜听他言语间分明是不信，却不多做解释，只道：“这我们之间的事，你若是想要插手也需问问元秋答不答应。再说我已经叛出师门了，以后与她不再是同门，自然是能做道侣的。”
从顾凊的表情来看，他十有八九是想破口大骂这是什么门派，门下弟子居然能这么随随便便叛师而去，简直是不可理喻！
但他到底眼光毒辣，识人颇深，知道无论是面前的景澜，还是那个只见了一面却毫无尊亲敬长之心的侄女，都不是自己所能左右的。景澜尚且还知道告诉他一句，若是换成了洛元秋，大约根本不会想起还有自己这个二叔存在。
景澜拿起手边书翻过一页，见他一副窝火的模样，轻巧将话题转移：“二叔找到顾况了吗？”
顾凊沉着脸道：“让他侥幸跑了，但我敢说，他一定还在这座城里。”
“多亏了你缠着他，让他无暇分心。”景澜道，“这些日子他不曾来找我了。”
顾凊按着剑道：“你和太史令到底在干什么？你身为司天台台阁，竟能安然坐视城中乱象却不理不问，就不怕到最后弄假成真，让这皇位便宜了别人？”
景澜道：“二叔的意思是让我浑水摸鱼，趁这大好时机自己抢个皇帝自己来当？”
顾凊额头青筋跳了跳：“……你学什么不好，非要学洛元秋说话？！”
景澜目光长留在其中一页上，闻言颇感意外道：“这话今天也有人说过，二叔倒和她所见一致。”
顾凊见她入座后将手边那本破书上的几页翻来覆去地看，疑惑道：“这是什么书，你怎么一直在看？”
看来华晟未将遇见墨凐的事告诉他，景澜心念忽转，掩上书道：“二叔既然受我母亲所托照看我，那在我还未回城之前，应该也和她暗中有过来往。这几日我翻看她生前留下的书信笔札，无意间看到一道从未见过的法术。我拿去请教宴师，他说这是失传已久的禁术……”
顾凊神情陡然变了：“什么禁术？”
他这反应必然洞悉其中内情，景澜不过是为了弄清洛元秋起死回生的原因，还有那玉片的作用是否如自己所猜想的那般，故而出此下策诈一诈顾凊。
景澜一字字道：“那道禁术只有一种用途，便是以命换命。前辈若是知晓什么隐情，不妨告诉我。我母亲虽非长寿之人，但也不至于我一回来她就……我不在的这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语气平静，但气势极盛，有如暴雨摧城般压迫人心：“我要听的是真话。前辈说的如果不是真话，那就不必说了。”
顾凊静了片刻，又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方道：“你失踪后云和心焦如焚夜夜难眠，但那时城中乱局初平，宁王又尚未入京，她不得不在此与世家周旋，暗中派人寻找你的下落，只盼着你还能活着。待宁王登位后不久先帝便病逝了，可她却依然没有找到你，甚至不知道你是生是死……”
景澜手指微屈，轻声道：“所以她就动用了禁术？”
“既是禁术，岂会这般容易就成了。”顾凊嘲道，“何况是以命换命这种逆天之举，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施法的条件更是极为苛刻，仅凭她一个人，自然是行不通的。”
“可是为了救你，她如何会轻易放弃？此法若是不成，那就再另寻他法。最后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到的办法，请来了陈家家庙中的一位老法师，要行那封魂之术。因陈家历代相传的一件宝物就在你身上，她要凭此物来封住你的心魂。哪怕躯体遭受何等重创，只要神魂不灭，就依然能活下来。”
顾凊说完露出疲惫之色，又道：“这是一道封印，想要维持它，需源源不断地注入心魂之力。否则云和也不会这么快就……去了。她虽中了丹毒，要是硬拖的话怎么也能拖上个二三十年。”
景澜道：“也就是说，她离世之后，这道封印也会随之解开。如果我是个将死之人，失了这道封印后便会心魂散去？”
顾凊道：“不错。”
景澜心中一沉，这一番话印证了她心中猜想。她与洛元秋当年在黎川互换信物，也因此举阴差阳错救了彼此的性命，却也造就了二人的离奇遭遇。景澜因那块玉佩被顾况误当成是顾凊之女，顾况带走她虽然没有解开她身上先帝所下的印记，却侥幸活了下来，没有跟着一同死去。
而洛元秋正是有了景澜那平安符中的玉片，方得以死而复生。但她所经历的一切过于奇诡，已经不能用常理揣度了，景澜也只能大致推测一番，或许是因为自己母亲的封魂之术，才让洛元秋的心魂能保留下来。可顾凊又说这道封印随着施法之人的离世也会随之解开，那洛元秋怎么还能继续活着？
难道是那封魂的法术触发了镜心的力量……
景澜猛然想到一件事，飞光在洛元秋手中轻轻松松运转自如，似乎从不耗费心魂之力，莫非就是因为镜心的固魂之效？
顾凊见她静默不语，低声道：“你娘生前挂念的唯有你一人罢了，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你。你不要怨她，有许多事，她也是出于无奈。”
景澜郑重地朝顾凊行了一礼，道：“前辈所说的我都已明了，多谢前辈这些年来的照拂。那些心结我都已经放下了，不会再去自寻烦恼了。”
“你能想通再好不过，这七年我见你年年都来天光墟闯店，便知你从未放下过。”顾凊缓缓道，“云和曾与我说起，若非是她的缘故，也不会连累你成了先帝的玄质。你早慧聪颖，本该顺风顺水地过完这辈子，却硬是被打压成了孤僻偏执的性子，她只盼着日后能有一人好好待你……”
景澜道：“我闯店不是为了别人，正是为了元秋。那时候我以为她早已经死了，听闻店中所藏法术众多，店主通今晓古，便想朝他请教招魂的法术。”
顾凊扶额叹息，道：“通今晓古的那位已经仙去了，如今的这位醉心于写话本，闻道书斋便是他开设的。上到天子内寝，下至贩夫走卒，就没有他不知道的消息。”
景澜神色微妙：“那几本云和公主与顾二公子的情史难道是他写的？”
顾凊黑着脸说：“不是他，是他手下人胡编乱造的！”
既然已经知道是乱编的，那为何却不禁止，反倒是任由那些话本年年编出新的来呢？景澜低头喝了口茶，心中仿佛明白了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顾凊就算再从容，也做不到当着景澜的面讲述她母亲与自己的那段过往，只得道：“你和元秋，你们”
“罢了。”他想了想又说，“人生在世，许多事都不能尽如人意，能得一心人已是十分不错了。只望你们相扶相持，元秋便托付给你了。”
景澜俯身再拜，顾凊自嘲一笑，摆摆手道：“也不知道她心里是否还认我这个二叔……算了，来日记得请我去观礼。”
说完两人再无言语，屋内顿时陷入寂静之中，只听得窗外风声呼啸，景澜忽道：“我必然要杀了顾况，想来你应当不会反对才是。”
“用不着你动手，”顾凊漠然道，“就算追到天涯海角，追上一辈子，我也会亲手了结他！”
窗户突然被推开了，翻进来一个人，顾凊下意识就要拔剑，景澜却笑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洛元秋往她身边一靠，无奈道：“别提了，差点和那门打起来。不就是身上没带够钱，用得着像狗一样追着我咬吗？”
景澜摸到她袖上都是雪，便往自己杯中注满茶水送到她嘴边。洛元秋十分自然地侧过脸喝了一口，抓过她的手贴在脸上捂着：“这不是你第一次带我来天光墟吃火腿的那家店？”说完她伸了个懒腰，这才看到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一身青衫份外眼熟，诧异道：“咦，这不是二叔吗，怎么你也在这里？”
二人这番亲昵举止显然已习以为常，顾凊心中复杂，却也不再有所疑虑，闻言答道：“来吃饭。吃完了，你们说话罢，我这就走了。”
他抓起剑风一般离去，洛元秋望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转头看着身边人：“你和我二叔一起在这儿吃饭？”
景澜收回手笑道：“怎么，不行吗？”
洛元秋把脸埋进她的袖子里，鼻尖轻蹭过暖热光洁的肌肤，懒洋洋道：“你们刚刚都在说什么？不会是说我坏话罢？不然二叔为何一见我就走了。”
景澜道：“我只是来告诉他，我们已是道侣了。”
洛元秋倏然抬起头看着她，茫然道：“为什么这种事也要和他说？”
景澜喝完她剩下的半杯水，搂着她的腰低声叹道：“说起来你也要进宫去见我舅父，不是都一样的么。”
洛元秋疑惑道：“你舅父不是皇帝吗，我去见他做什么？”
“因为舅父怕我被你欺负了去，”景澜戏谑道，“我打又打不过你，到时候都不知道该找谁说理呢。”
洛元秋脸瞬间红了，大声道：“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了？我动过你一根手指头过吗？！”
景澜笑着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没有没有，师姐待我再好不过了。”
洛元秋没什么气势的瞪着她，推了推她道：“还不快去告状，你不怕我现在就欺负你？”
景澜向后仰去，居然就这么直接倒下了，道：“那你来吧。”
洛元秋被她这番无耻的态度震惊了，抓着她的衣襟道：“起来！”
手碰到右肩时景澜突然嘶了一声，洛元秋忙收回手道：“你怎么了？”
景澜按住她的手不放，轻声道：“肩膀受伤了，有点疼。”
洛元秋放轻力道，揉着她的肩膀：“怎么受伤的，你不是说在司天台里没人能伤到你吗？”
“学艺不精，”景澜道，“都是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洛元秋瞥了她几眼，怀疑她又在戏弄自己，道：“没事去找人打架做什么……嗯？这又是什么？”
她拿起来翻了几页：“这是书吗，怎么没有字。”
景澜答道：“这是许君菡写的书，记载了与墨凐有关的一些事，我来天光墟就是为了它。”
洛元秋闻言放下书，看着她道：“你和她交过手了。”
景澜本就不打算隐瞒此事：“我分魂引她进了画境，在那里我们都是神魂状态，我想试一试她的实力到底如何……”
还没说完便觉身上一沉，洛元秋的面容已近在眼前，幽深的双眼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焰火，语气平静道：“你应该知道，神魂一旦受损便无法挽回。走的时候你答应了我什么，绝不会再以身犯险？”
景澜知道这是她即将发怒的预兆，在怒火烧到自己身上之前，她两指夹着一块玉牌隔在两人之间：“没有以身犯险，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再让自己置身于险境。你放心吧，我带了镜心。”
洛元秋愣住了：“镜心？”
景澜从她脖颈上勾出红绳，解开平安符取出玉片：“这就是从阴山石头中剖出的东西，镜心。那块石头则被制成了三面镜子，一面是梦归镜，已经被毁，另外两面下落不明。”
那玉牌与玉片果真一模一样，洛元秋起身在景澜身旁坐下，握着两样东西看了又看，她蓦然想起和姜思曾在炉中法阵幻境里见到的那影子说的话。
“这三面镜子有一面着实不祥，便被我当场毁了。另两面由他人取走……”
“我制镜之时，从石料中剖出一样似玉非玉之物，坚硬无比水火不侵，唯有佩戴此物，方能不被镜中幻象所迷惑……”
洛元秋发现那玉牌表面并非平滑如一，仿佛被人一刀劈开，有一面自上到下略有倾斜。她把玉片放了上去，两块石头极为自然地合在了一起。
良久沉默之后，她按着心口缓缓道：“原来这就是镜心，想必我心中那道印记，正是来源于此。在我坠入生死之际，它将我所珍视的过往都封存在了心里，所以我才会看到那枝你曾送我的花。还记得在穿过阴山腹地的路上，也是它庇护着我，令我不至沉沦幻象……”
“不，”景澜突然说道，“并非如此，这不是一道印记，而是一道封印。我已经问过顾凊，当年母亲为了救我，便是以这块玉片为媒，从而施下了封魂之术。但她不知道我们互换了信物，所以在你将死之时，她无意中把你的神魂封在了身体里。直到她死去，无法再向这道封印灌注心魂之力，这才得以解开。”
洛元秋想起自己死而复生以后一直浑浑噩噩的，仿佛处于一种似梦非梦的颠倒虚无之中，觉得此事确实能解释得通，便道：“这道封印应该是在我穿过阴山时解开的。在这之前师父曾说我就像丢了魂魄，天衢说阴山是魂寂所归之处，或许我能在那里找曾经的记忆。”
她笑着碰了碰景澜的手背，道：“说到底还是你救了我一命，如果没有这道封印，我可能早就已经……”
景澜却没有笑，看着她道：“是我让你平白遭受这一切，如果不是因为我，当初你也不会离开寒山，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孤单一人，只因当初我们之间的约定便不断追逐寻觅。”
“但你最后还是来了，不是吗？”洛元秋忍不住卷起书敲了敲景澜的额头，“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如今我是你的，你也是我，还用在意这些吗？”
景澜从背后抱着她轻轻摇了摇，道：“我总怕这一切都不过是场梦，镜花水月……谁又能捞起水中的月亮呢。”
洛元秋奇道：“你觉得是在做梦？”她忽起一念，转过身跃跃欲试道，“那我现在揍你一顿怎么样？我下手重些，你若是觉得痛了，那肯定就不是在做梦。”
景澜谨慎地向后挪了挪：“这就不必了，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清醒了。”
洛元秋：“……”
。

第188章 复生
“两位师弟不是也经常被我揍,我下手从来都很有分寸的，你躲什么躲？！”
景澜左闪右避，最后退无可退,被洛元秋一把按在了屏风上。她垂着眼,一副柔弱无依的虚弱模样，道：“王宣沈誉皮糙肉厚，一向都无所谓。但我不一样，我都受伤了,师姐你能狠的下心对我动手吗？”
洛元秋俯视着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姿势像极了仗势欺人的恶霸，想了想说：“你看师弟们现在不是还活的好好的吗？”
“被你揍上一顿就只剩下半条命了。”景澜道，“半条命活着和一条命活着能一样吗？”
洛元秋忍不住道：“你既然想的这么明白，以后就别去找墨凐了，她可不是我，我怕你最后连半条命都剩不下了。”
景澜突发奇想道：“如果有一天我真死在她手下,你会怎么做？”
洛元秋道：“那我就去北冥推了她的塔，拆了她的宫殿，以血还血,不死不休。”
景澜捂着肩咳了几声说：“那算了，我宁愿你就此把我忘了。”
洛元秋道：“我忘不掉的。”她看着景澜掌心的纹路，低声道：“就算忘了，我也会想办法想起来。你已经在我心里了，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说完她朦朦胧胧间，似乎明白了殷雪怀决然之下，那不可言说的执着。
景澜闻言嘴角一翘，见她耳垂似乎有点发红，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说镜心的事吧。”
洛元秋盘腿在屏风旁坐下，握着玉牌与玉片道：“还未问你，这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固魂。”景澜答道，“封魂之术解除后，你本应该回到弥留时，魂魄即将离体而去。我推测是因为镜心之力在你心魂上留下了印记，牵系着你的魂魄……”
洛元秋敏锐地察觉到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道：“但镜心之力也会有消退的时候，印记也会随之不断削弱。等到它完全消失的那一天，我也会死，是吗？”
景澜静了一刻后才道：“如果所推测的一切都是真的，那确实如此。”
洛元秋看她神色不对，安慰道：“没关系，我能感觉到印记还在，你看现在不是还没死么。”
景澜捂住她的嘴道：“你还是别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后景澜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书，道：“这书里原本是有字的，想看需要要一道符才行。”她从书页里取出所夹的符纸递给洛元秋，“这是许君菡所画的水符，我已经用它看过书中内容了。”
半晌未等到身边人应答，她疑惑地回过头去，洛元秋道：“你不是不让我说话？”
景澜扶额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洛元秋哼了一声，从她手里抽出符道：“到底谁是师姐谁是师妹？”随意把那符放到一旁，她道，“累了，先回家歇息吧，明天再看也是一样的。”
景澜道：“太晚了，先在这儿住一夜吧。”
洛元秋从塌上下来，几步绕过屏风，见后头另通往一间卧房，一应寝具皆有，布置的精致典雅，十分妥当。掀开房间右侧垂地的帘子，一阵暖香袭来，地砖潮湿水汽弥漫，池子里水不断向上翻涌，竟然是一处温泉。
景澜跟在她身后进了卧房，正打算解衣，见洛元秋不断看向自己，仿佛欲言又止，便道：“怎么了？”
洛元秋疑惑道：“这不是吃饭的地方吗，为什么还会布置床和温泉？”
景澜端起清茶漱口，随意道：“因为此地临近禹山，泉眼较多，所以才有温泉……你不是说累了吗，怎么还不洗漱歇息？”
洛元秋迟疑片刻，道：“这里真不是青楼吗？”
景澜差点被呛着，无奈道：“你去过青楼吗，就敢说这儿像青楼？”
洛元秋道：“可我看书上都这么写。”
“师姐，你不学无术也就算了。”景澜语重心长道，“没事还是少看江湖话本吧。”
她不说还好，这话本二字顿时让洛元秋想起那书生写的洛女侠与太守千金，见景澜正脱下外袍，便试探道：“师妹，如果有天你被写进话本里……”
景澜微微惊诧：“不可能，谁会写我？”
“我是说万一，万一呢？”
“没有万一。”
洛元秋见她如此笃定，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那位书生别写的东西千万别出现在她面前了。
待两人洗漱完毕一起躺下，洛元秋一手夹着许君菡的那道水符，一手凭空虚画临摹，却总觉得始终差了点什么。景澜吹熄了烛火，只留下一盏琉璃灯在床帐外，见她仍盯着符，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有后悔不该过早把这道符拿出来。
景澜状似随意般道：“你不是和柳缘歌她们在一起？这几日你们都去做什么了？”
洛元秋便将这日子所发生的事简要复述了一遍，景澜听完抓住她乱动的手道：“这么说，你又多出一个舅舅了？”
洛元秋转过头：“你这话有怪，什么叫又？”
景澜拨开她脸颊旁散乱的头发：“不过这么一说罢了。又是叔叔又是舅舅的，明日再多个七姑八姨，人多势众，以后可不敢再违逆师姐了。”
洛元秋一心用在那符上，敷衍道：“还有你不敢做的事吗？”
床帐上映着琉璃灯盏的斑斓光色，像是被突然打翻了的颜料，融成一片繁花初绽的灿烂景象。洛元秋耳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尚且不以为意，但下一刻压的严实的被角就被人掀开。
“你做什么？”
她下意识去抢被子，却碰到大片光裸的肌肤，那触感便如质地细腻的白瓷，只是指腹下传来的热意却令人心惊。
洛元秋大惊失色：“你怎么没穿寝衣？！”
景澜长发从雪白的皮肤上散落下来，定定看着她没有回答。洛元秋被她这么看了一会儿，突然就觉得口干舌燥起来，面红耳赤强笑道：“你不是受伤了吗，那不如就早休息吧……”
景澜低声道：“你怎么都不问我疼不疼？”
她嗓音低哑，眼角染了一点眼艳丽光色，慢慢拖曳至眼底，融成一种奇异的色彩。她俯身渐渐贴近，洛元秋手腕被她温热的气息一扑，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感让心跳得更加快，她不得不伸手蒙住景澜的眼睛，末了却虚张着指缝拂过她湿润的眼睫，道：“你……你别这么看着我。”
感受到那炙热柔软的唇已经顺着手臂向下，洛元秋腰身不由自地一颤，失了力气一般难以推拒。景澜手指缠着她的衣带，含糊地说了什么，俯身用被子将两人裹住。
她确实没有再看她了。洛元秋在热烈的纠缠间昏昏沉沉地想，可即便是如此，依然能感受到绵密的亲吻雨点般落下，待她一张开五指被被人紧紧扣住，轻而易举将她拖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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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跟随在身侧，朦胧仿若一团氤氲的雾气。持灯引路的婢女素白削瘦，行走时步履轻巧，如幽魂一般，沉默地跟在他的身旁。
长廊左右蒙着黑布，仿佛就此隔绝了风雪与一切声音，沈誉看了看道：“殿下为何要罩住此地？”
婢女恭敬道：“近日府中来了好西山国的客人，奴婢听说他们国中的人都是日出而息、日落而作，住在一座叫西山的大山腹地里，无冬无夏，不分寒暑，与我们大不一样。殿下体恤他们千里迢迢来此拜访，便命人将这府里能见光的地方都用黑布蒙上，好让他们能在日出后也能游园赏景。”
沈誉心中冷笑一声，什么西山国，一听就知道是现编的，还没那胡说八道的话本写的真。一国来使不经鸿胪寺不入番坊，反而住在一个皇子府上，若是真的，明日礼部尚书就得请辞了。
他懒得问既然蒙着黑布里头的人又怎么能看到园子里的雪景，面上一派感慨之色，叹道：“殿下真是仁厚，对一名不见经传的弹丸小国都能如此礼遇关照，真是有心了。”
婢女微笑道：“大人请。”
沈誉跟着她走过那漆黑的长廊，最后来到一处开阔的雪地上。他向乐声传来处看去，冰封的水池旁立着一座小亭，亭子周围的雪已经被扫开，一人正背对着他坐在亭里，左右仆人正将一扇屏风展开。
沈誉快步走进，朝那人行礼：“六殿下。”
那人正是六皇子赵奉，他一身紫袍，外罩麻衣，腰间围着红绸，斜靠在桌旁，一脸萧索地望着远方。
他仿佛不曾听见沈誉叫他，仿佛在凝神听着乐声，沈誉又道：“殿下？”
赵奉这才回过神：“啊，是沈卿来了，快请入席。”
两旁仆人架好屏风后无声告退，沈誉依言入座，见那屏风一角一张怪脸若隐若现，心下奇怪，目光望去，这屏风半扇赤红，所描绘的正是地狱中的景象。十殿阎罗肃然端坐高处，其下两侧便是判官，堂中赫然有人跪地带枷听候审判。堂下鬼怪们手持铁链与刀剑一类的武器，神态举止仿佛已陷入疯狂，不断驱赶着众鬼向刀山火海里前行去。那鬼魂中不但有衣着褴褛的乞儿，还有长裙委地发钗凌乱的贵妇公。僧道亦在其中，皆刑具枷身，苦不堪言。更有一将军似欲逃脱，却被小鬼追上一剑挑出心脏。四周火光冲天，烟尘滚滚，血流成河，尸骸倒悬于林间，众鬼悲嚎奔走却挣脱不得，皆为鬼怪所虐杀。那画师笔力劲怒，其惨状几近脱纸而出，叫人不忍目睹。
而在屏风高处祥云缭绕，一众神仙聚于云端嬉笑窃语，目光所向之处，却是尸林中的一口大锅，锅中人头与断肢在沸腾的水中翻滚。锅下烈火熊熊燃起，小鬼们捧着木盒侍立在侧，盒中装着剜心掏肺等一干刑具。一具高大的骷髅正手抓一人朝锅中抛去，只见那人头戴冕旒身着龙袍，竟是位人间天子！
沈誉微微色变，心想不会真让景澜猜中了吧？
赵奉道：“这扇屏风是顺帝时一位画师奉诏所作，传闻他为了画出这幅地狱众相图，恳求顺帝让他住在大理寺的刑狱里，若逢秋后刑场处决犯人，他也时常前去观摩。如此四载，他才画完了这幅图。所以这幅画上的人像才这般与众不同，沈卿，你觉得如何呢？”
沈誉道：“说来惭愧，下官素来只有品鉴美人图的本事。”
赵奉闻言笑道：“看来沈卿亦是风月中人了，甚好甚好。不过这幅画还有一个传闻，不知沈卿愿不愿听呢？”
沈誉道：“殿下赐教，下官岂敢不闻。”
“画成后，那画师奉命入宫献图，没想到突逢宫乱，顺帝被内监宫女吊死在后宫，献图的画师躲在暗处亲眼目睹，乱象平定后，他带着图离宫，便在这地狱众相上加了一层天界众相，也另在那油锅里添了一人……”
透过屏风的火光将一层红色映在了他的脸上，让他显得有阴冷。赵奉说完又是一笑：“传闻罢了，沈卿不必当真。”
史书有记，顺帝的皇位来路不正，是从侄子手里夺来的。沈誉仿佛没听出他言外之意，只是恭敬地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赵奉唤来仆人，低声吩咐了几句，转头对沈誉道：“沈卿既有品鉴美人图的本领，想必品鉴真美人也差不到哪里去。近日有人送来了一批新训的美人，正排了一曲长恨歌，这才想到请沈卿过府一聚。”
沈誉笑道：“那下官就却之不恭，先谢过殿下这番美意了。”
天上又纷纷下起小雪，赵奉便命乐师重奏长恨歌，片刻后一名宫装美人旋袖走出，玉颜柳腰，手拈一花，巧笑嫣然，当真如那诗中所言，正是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舞姬在细雪中迎风而舞，裙裾散如莲开，翩如凌波。一名身穿蟒袍头戴玉冠的男人上得前来，那舞姬便依偎在他身旁，自然就是唐明皇了。随着鼓声渐起，两人便做哀切状，显然是马嵬坡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就要到来了。眼看唐明皇一脸不忍地将杨贵妃抛下，扔出一条白绫，赵奉突然说：“停。”
乐声骤停，那两人无措地站在原地，赵奉走进后说：“不是这么演的。”他挥手让那唐明皇下去，即有仆人快速抖开一件戏服批在他身上，沈誉一见那明黄色就觉得眼皮跳了跳。
赵奉就这么披着戏服，深情地望着那舞姬，唤道：“爱妃，此去相隔千山万水，再难相见了，还望珍重。”
那舞姬脸色煞白，一双手不知为何抖得厉害。赵奉却道：“我偶得一仙法，能有起死回生之效，爱妃不必忧心，只需照我说的做……”
他说着拔下舞姬发间金钗，交到她手里，柔声催促：“爱妃快快动手，莫要再耽误了。”
舞姬握着金钗呆了片刻，啜泣道：“殿下饶过我吧！求殿下饶命！殿下！”
赵奉抚摸着她的面容道：“爱妃，来日定有相见之时，何必如此呢？”
“殿下”
最后一声如裂帛般，舞姬身体已经软软倒地，喉头多了只金钗。
沈誉心头冰冷，再难笑下去。
赵奉满身都是鲜血，却若无其事地回来坐下。很快有人过来把那舞姬的尸首拖了下去，赵奉轻声道：“沈卿？”
沈誉觉得他杀人的样子太过熟练，就像是毫不在意地碾死了一只蚂蚁。他很快回过神道：“人死不能复生，真是可惜了一位美人儿。早知殿下对其不满，还不如赏给下官，下官内宅空空，也无眷属，正需此类美人相伴。”
赵奉打趣了他几句，道：“沈卿倒是位怜花之人，你难得开口一次，我本该双手奉送，只是最近府上从万里之外的西山国来了几位客人，剩下的美人都要留着招待他们，沈卿来的有晚了。”
沈誉心中一动：“下官虽来的晚，但比起那早来的人却多了一份诚心。”
赵奉道：“哦？不知沈卿的诚心在何处？”
沈誉道：“殿下也应该听说过沈和之名，他就是家叔。司天台台阁之位本该由他来担任，可惜他为人所害，英年早逝，这才落在了如今的那位……大人头上。”
他叹了口气，目光似有讥诮，道：“方才见这幅画，下官便想起了少年时见族人接连死去的情形，惨状与这画上所画何其相似！最后几经辗转煎熬死去，那脓血溢满了砖缝，后人不得不将地砖撬开，竟发现泥土都被染红了，只得封了这座老宅。陛下用人唯亲，我们沈氏一族难道就这么平白牺牲了吗？”
赵奉微有动容：“沈卿……”
沈誉道：“殿下所谋亦是下官所谋，下官怎能助殿下一臂之力，只盼殿下莫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才是。”他取一物放在桌上，“这就是阵枢。”
赵奉看也不看那东西，注视着沈誉深长一笑：“沈卿方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沈誉气息一滞，后颈汗毛倒竖。赵奉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人死为何不能复生？你错了，沈卿，你看。”
一阵奇怪的鼓声响起，节子散乱毫无章法。沈誉寻声而去，只见那凝固的血迹上站着一个人，竟然是方才被赵奉所杀的舞姬！
她双目灰白一片，裙上鲜血未干，喉上金钗已经不见，随着鼓声摆动着僵硬的手臂，在原地旋转了几圈。她从一旁托起果盘，走到沈誉面前缓缓跪下。
沈誉后背尽是冷汗，勉强笑了笑：“原来殿下宽厚，饶了她一命。”
“沈卿说笑了。”赵奉扶起那舞姬道，“她现在已经是死而复生。是么爱妃，方才一别魂归黄泉，生死相隔，可是这不就再度相见了吗？”
舞姬侧着头不答，沈誉见她眼中灰白色渐深，却毫无鼻息，装作看不见她僵硬的举止，装出震惊的样子急切问道：“殿下是从哪里寻来的法术，当真能让人死而复生吗？”
赵奉满意一笑，低声道：“正是那从西山国来的使臣献上的，他们这一国的人都住在山腹深渊之中，与黄泉为邻，一日生一日死，因此才会那复生之术……沈卿想不想见见他们？”
话音一落，突然响起哗哗啦的锁链声，沈誉朝黑暗中望去，火把旁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一位高大的武士，他腰佩长剑，全身为重甲所覆盖，双脚却拖着条粗长的铁链，迈着沉重的步子向沈誉走来。
赵奉好整以暇道：“沈卿且看，这便是那西山国的使臣。”
武士的面容渐渐显露在火光下，双眼混浊灰败，肤色深紫，两道干涸的血痕从眼角流下印在脸上。沈誉手抵在桌沿，只觉得心中冰冷到了极点
那是一张死人的脸。
。

第189章 繁花
天色未亮,大雪初歇，城中银装素裹，寒雾沉浮。此时坊门未开,街头未见人的身影,天地间一片静谧。
洛元秋一脚踏上那老树，震得枝头雪倏倏而落。她先是仰头看了眼院墙,又飞快地回头对身后人道：“你快过来呀！”
说完发现身后空无一人,洛元秋转头一看，景澜已经站在自己身边,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院墙道：“这就是你一大早将我叫醒，说要带我来的好地方？”
亏她还以为两人还能再温存一番,结果还没等来天亮，就被火急火燎地催着穿衣起床了。不曾想连过家门也来不及回一趟，便与洛元秋一同来到了此地。
白府。
景澜眯了眯眼,这笔账自然要算在那姓白的小子身上，倘若他还活着的话。
洛元秋自然体会不到她这番怨念,仍在犹豫着到底是从正门进去,还是不惊动人从后墙翻入。衡量再三,她决定悄悄潜进，便自顾自道：“还爬墙吧，万一白玢被他们扣住关起来了呢？”
景澜拢袖站在一旁，匪夷所思地看着那墙：“爬什么墙？我去叫人围了这府,从正门进谁又敢阻拦？”
“不用这么兴师动众,我们只是来打探消息而已。”洛元秋疑惑道，“你不会是昨夜没睡好,所以精神不济,爬不上去了吧？”
景澜冷冷看了她一眼,提衣踩砖借力翻身入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但衣袖并未沾染到半分墙头的雪，连落地时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洛元秋偷偷一笑，跟着翻墙入院，景澜道：“我昨夜没睡好怪谁？是谁把被子抢了一人霸占着？”
洛元秋道：“明明有两床被子，你为什么非要和我挤？”
景澜深吸了口气，按住额头喃喃道：“我昨天晚上就不该对你一时心软……”
洛元秋已经贴着墙角绕过园子向后院走去，自然没有听见她这句话，景澜见状只得跟在她身后追上。两人毫无擅闯者的自知之明，如入无人之地般大摇大摆走在园子里，洛元秋对那园中布景还时不时点评几句，譬如树不够多，该拔了花草多种些耐寒的草药，景澜闻言嘲道：“不如干脆推平了，像从前在山上那样养只野猪如何？我猜沈誉若是知道了一定高兴。”
洛元秋赞同地点点头：“再种点竹子养一窝鸡好了，四师弟也会喜欢的。怎么，你看我做什么，我说的难道不对？这园子假山应该加高些才好……”
她手腕一甩，青光如竹叶离手飞出，只听假山后传来一声闷哼。洛元秋笑道：“你看我说的对吧，那假山这么低一看就藏不住人。”
景澜道：“那是他自己蠢，连藏都藏不住，还把头露出来。”
两人走到假山后，只见一人捂着头不住呻|吟，听到脚步声连忙爬了起来：“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他人府邸？”
“这一定不是白府的人，”洛元秋认真道，“上次我来时，他们大多都见过我，不可能认不出我。”
景澜惊讶道：“你如果不说，我还以为你这连人脸和馒头都分不清的病突然好了。”
洛元秋斜她一眼，心想师姐胸怀宽广，无需和小心眼的师妹一般见识。转身对那人说：“白玢呢，他人现在在哪儿？”
那人捂着头冷笑道：“呵呵，原来是他请来的帮手！但凭你们也只是……”
他倏然住口。
漆黑的剑尖正对他的眉心，景澜冷漠道：“起来带我们去见主事人，再多说一句废话，你就等着冻死在这里，来年开春正好做花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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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叔既死，也该有人来接替他的位置，族中派我来又有何不对？九弟你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这种事何须去信问家中呢，我莫非还会骗你不成？”
白玢形容憔悴，手脚皆为绳索所缚跪坐在地上，冷笑道：“如果你真是族长所派，又为何要怕我去信询问族中叔伯！现在谁不知道京中正乱，我父亲更是一早便严禁其他人入京，连六叔的丧事也只派了四堂哥与一位叔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什么意思！你想送死也就罢了，可你肆意妄为，为一己私利罔顾族人性命，你真以为自己算无遗策？”
那男子黑着脸道：“你真是冥顽不灵，这几日还未吃够苦头吗？”
白玢道：“你不但私截我的书信，还蒙骗六堂哥，差点将他害死……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会交出家印！”
“我早就和你说过，六殿下才是真命天子。”那人寒声道，“待殿下登基后，自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现在不抓紧时机还想等到什么时候？等殿下身旁的人越来越多，就再也没有我们一族晋身的机会了！”
白玢讥讽一笑：“机遇如此难得，你又何须要打着白家的名号？我想凭三堂哥的本事，就算不借家族之力，想来也能让六殿下另眼相待才是！不如索性改名换姓，等来日功成名就，荣归族里，让那些瞧不起你的叔伯们开开眼界，难道不是更妙？”
那人重重揍了白玢一拳，将他打得口鼻流血，又一脚踹倒在地，咬牙切齿道：“你当真以为我怕了那些人不成！一群胆小无能之徒，个个都鼠目寸光！欲成大事就该冒险，自来如此！”
白玢只觉得一阵晕眩，讥笑道：“阖族尽是碌碌无为之人，怎能与堂兄这种大英雄相提并论？”
那人拖起他，扼住他的喉咙阴狠道：“就算你是族长之子又能怎样？等来日我跟随六殿下身后立了大功，看那老匹夫还有甚话要说！你既然不愿配合我，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白玢脸色涨红，断断续续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我……用不了多久……咱们还是会在九泉之下相见……”
这时候突然有人叩了叩门，彬彬有礼道：“请问有人吗？”
那人松开掐住白玢喉咙的手，转而捂住他的嘴。叩门之人没得到回答，便说：“好像没人。完了，你们小命难保了。”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仿佛有数人站在门外，不一会儿一人连声道：“法师饶命！就是此处没错，小人们哪里有胆量敢欺骗法师！”
“白玢身为掣令官未向司务处告假，却数日不到太史局报道，太史令及诸位大人听闻此事痛心疾首，特地命我来此一探究竟，再将白玢捉拿送回！你们如果敢包庇，那就是妨碍公务，论罪应……嗯？怎么，你为什么笑，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紧接着便是几声惨叫，白玢听那女声熟悉，眼中顿时一亮。
居然是洛元秋！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风流公子，有几位红颜知己愿意为你出头。”耳边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可惜了，这屋中设有一道楚风大师所画的符，只要有人敢闯入便会立刻毙命。九弟，你难道就忍心看她们为你而死，现在交出印章，我便饶她们一命——”
白玢心中一紧，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木门四分五裂倒下，一人踏入屋中，随意道：“这符师符画的不行，火候不到，还得勤加练习。”
来人正是洛元秋，白玢顿时放下心来，紧接着她身后又进来一人，雪肤玉容，玄衣广袖。只见她神色冷淡，手中却握一把黑剑。
白玢心头那点喜悦立马被冷水浇熄了，霎时眼前一黑，感觉抄家灭族已经近在眼前了。
洛元秋一转身就看到了白玢，微笑道：“原来你真在这里呀，看来那群人确实没有说谎。”
白玢不敢看她身后那人，苦笑道：“洛姑娘，多谢你来救我。”
四人目光交汇，那男子未料到自己的符竟然会被人破了，慌忙拔出匕首抵在白玢脖子上，威胁道：“你们若敢过来，我现在就杀了他！”
景澜与洛元秋意外地对视一眼，这两人一个向来以势压人，从不惧胁迫，能威胁她的人寥寥无几；另一个一贯主张以武止武，先动手后讲理，根本不知道威胁为何物。
“这就动手罢，”景澜漠然道，“我保证你能活着进司天台的死牢。”
那男子大笑起来，嗤之以鼻道：“司天台？要是换个人来我还能信上一二分，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洛元秋奇道：“他为什么突然笑？”
景澜道：“因为他有病。”
若不是情形不对，白玢真想笑出来。他刚一动弹，便觉得脖上一痛，那男子恶狠狠道：“九弟，你还想不想活命了？”
白玢木然道：“我不想，你马上动手好了。”又对景澜道：“台阁大人见谅，这是我三堂哥，他脑子不好学人造反，与白家半点干系都没有。如果不是叔伯们不忍心，他早就该被逐出族去了，还望大人明察。”
男子万分错愕，看看景澜与洛元秋又看了看白玢：“你们谁是台阁？”
洛元秋笑道：“你看我像不像？”
不等那人再开口，景澜握剑的手微微一动，一道红光瞬间飞向那男子将他击飞撞在墙上，洛元秋上前解了白玢身上的绳索，伸手去扶他。白玢刚要握住她的手，突然后背一寒，只见景澜幽幽地朝自己瞥了一眼，他想也不想便道：“洛姑娘多谢你了，我已无什么大碍，我自己能起来！”
洛元秋看他模样狼狈，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还没擦干，连身上似乎还有不少伤，疑惑道：“你这伤……真没事？”
白玢哪里敢说自己有事，硬是忍着伤痛坐在椅上，若无其事道：“都是小伤，无妨无妨。”
“好吧。”洛元秋只得点头。
白玢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洛元秋道：“太史局要重换掣令令牌了，命大家把旧牌交还，才能再领新牌。你好几天没来太史局，大人命人到你家中找你换牌，没想到你家人却说你已经不在此地了，那人无奈之下只好先回去了。”
白玢嘴角抽动：“原来如此，那时候府上都是三堂兄的人，所以才……你们进来的时候没碰到那群修士吗？”
“当然看到了，”洛元秋答道，“他们被我师妹下了咒，现在都在门外呢，你要出去看看吗？”
白玢忙说不用，心中思索再三，鼓起勇气朝着景澜一拜：“大人，这逆谋之事确确是三堂兄一人所为，与族人无关，还请大人能网开一面，莫因一人之过累及无辜之人。”
景澜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眼底仿佛有几分嘲弄：“早知如此，当初又为何要首鼠两端呢？”
白玢神色一变，刚要开口就被景澜打断了：“你的这位堂兄能在此时入京，想来暗中定然有人协助他，他能这般迅速控制住偌大一个府邸，难道背后会毫无依仗？你若想说族人对此事全然无知，那外头的人是什么？”
白玢急切道：“可我父亲对此一概不……”
“白公子，你也是个聪明人，这种话就不必再多说了。”景澜冷冷道，“你们聪明人向来不做赔本生意，举棋不定时当然要两头各压一子，如此一来，无论两方之间谁赢谁输，最后你们都会从中获益。”
白玢怎能听不出她话中的讥讽之意，一时哑口无言。
景澜道：“白公子与其向我求情，不如去信问问令尊。是打算再继续这么作壁上观下去，输光最后一子，等到那时进退维谷，义宁可不止一个白家……”
她微微一笑，却没有把话再说下去。
白玢冷汗涔涔，如何不明白她话中之意，狼狈地拱手一礼，低声道：“大人的话我定会转告，只是我的这位三堂兄……不知大人又打算如何处置他呢？”
“我若是带走他，今天又有许多人该坐立难安了。”景澜神色淡然转过身去，意味深长道，“我不曾到过此地，什么也没有看见。”
白玢得此回复心中一突，暗叹真是好手段。她分明是把这烫手山芋又抛给了白家，但白家受制于人，只能将苦果吞下，简直是平白将把柄送到了她的手中，当真是骑虎难下。如果白家此时再不表态，只怕事后要遭至清算。
思及此处，白玢只得道：“那就多谢大人了，我回头便去信父亲，可否请大人赐印？”
景澜道：“未带公印，我画一道咒给你，回信时再将咒一同寄回即可。”说着自然而然朝洛元秋道：“给我一张符纸，我清早看见你衣袖里藏了一叠。”
洛元秋先前听他二人说话，只觉得云里雾里的，便懒得再听，坐在一旁专心研究许君菡的那道水符。忽闻此言，当即挑眉道：“你不是咒师吗，怎么还问我借符纸画咒？就不怕画出来的咒失灵了？”
景澜从善如流道：“我早就觉得符与咒本是发自一脉，师出同源，也无需分什么彼此。”
洛元秋当即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笑道：“师妹真是高人有高见，请。”
白玢疑惑地看了看洛元秋，又看了看景澜，心头一片雪亮。不过他既不敢说也不敢问，只能暗自焦心。
他伸手接过那道写在符纸上的咒，便听景澜道：“新正将至，时间不等人，还望令尊尽快做出抉择。”
白玢低头道：“大人请放心，在下一定会将大人的话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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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刚才看到现在，这道符难不成就这么好看？”
洛元秋靠着车壁聚精会神道：“不然呢？要我听你们说话？诶，你到底和白玢说了什么，我看他可被你吓得不轻。”
景澜拉过她的手把玩，随口道：“一些小事。”
洛元秋夹着符道：“你方才的样子让我想起师伯了，他从前说话也是这般，总是话里藏着话。”
景澜莞尔：“我猜他对你就不会这样。”
“哦？”洛元秋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你都知道？”
景澜道：“因为你从来都听不出旁人的言外之意，也不会观颜察色，说再多都等于白费功夫，还不如有话直说更为省心。”
洛元秋琢磨了一会儿，狐疑道：“我怎么觉得你仿佛是在骂我？”
景澜噗哧一笑：“今天倒是聪明起来了……好好好，是我错了，你一直都聪明着呢。”
要不是车中多有不便，洛元秋真想教训她一顿，教教她做师妹的本分。两指在景澜肩头威胁般轻点了点，她又将目光转向那符，略有些沮丧道：“许君菡的这道水符我已经看懂了，但我画不出来。”
景澜道：“为什么？”
洛元秋把符小心收好放进袖里，语重心长道：“因为我不会画画，得其精髓却无其形也是没用的。要知道这道符重中之重便在于符与画相融，二者缺一不可。”
谁知景澜说：“那我就不奇怪了。常言道书画相通，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的勉强，更别说画什么画了。”
洛元秋：“……”
她匪夷所思地想，还是别等了，下车就手动吧。
景澜悠哉道：“也不用那么费劲，那本书上的东西我都能记住，有什么想知道的大可来问我。”
洛元秋嘴角一撇：“不问，又不是非看不可。”
“你就一点也不好奇？”
“不好奇。”
“一点也不想知道？”
“不想。”
景澜将人欺负够本了，眼看洛元秋恨不得扑过来咬自己一口，这才觉得今早的气消了大半，笑吟吟道：“不过你怎么不问我们要去哪儿？”
洛元秋决心已定，心想无论去哪儿你都免不了这顿打，百无聊赖道：“还能去哪儿，肯定是回家。”
“错。”景澜道，“我们这是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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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皇宫中。
服侍的宫人退避至殿外，景澜拉着洛元秋的手郑重道：“这是舅舅与舅母，这是表弟。”
洛元秋：“……”
三人围着圆桌坐着，分别是皇帝，皇后，太子。
皇后道：“老二老三老四今年藩地事务繁忙，许是回不来了，就剩咱们几人吃顿饭。”
景澜问：“舅母，表妹呢？”
“小五昨夜和女官们打了一夜叶子牌，现在爬都爬不起来，睡得正死呢。”
景澜点头：“这是元秋，先前舅舅和舅母已经见过了，这就不再多说了。记起今日是小年，舅母照例在宫中设家宴，这便领着她来见一见人。”
皇帝沉着脸道：“朕不记得何时召她入宫……”
还未说完便被皇后打断：“还有完没完了？你当的是皇帝，又不是月老，真以为你那诏书就是姻缘薄，想为谁牵线就为谁牵线？管这么多做什么？”
皇帝不敢反驳，嘴角顿时一垮。一旁的太子连忙出来救场：“不过是吃顿便饭，寻常人家小年也需这般聚一聚。”他对着洛元秋友善一笑，温言道：“这就是阿姐说的那位师姐么，今日也听娘说了许久，请入座罢。”
洛元秋坐在景澜身边，突然发现皇后坐在正位，俨然是一家之主的位置。
只听皇后训道：“你外甥女难得带个上心的人来，这么多年你催了又催，现在人来了，你又要百般挑剔。做长辈的不肯好好撮合也就罢了，为何总想着挑刺拆散人家？”
皇帝瞄了洛元秋一眼，咳了声道：“朕只是觉得她们这般很不像样，也没有总想着拆散她们。”
“要说不像样，头一个要说的便是你那位好儿子！”皇后红唇一撇，面无表情道，“老六在自己府里披麻戴孝了这么多日，不知道的还以为国丧了呢！”
提起此事皇帝不免心虚，皇后道：“要是你看不顺眼在后头自己吃，不然就去寻你那宝贝女儿，做什么上桌来碍事……”见太子似在忍笑，拿筷子敲了敲他的头道：“你也是，若和你爹想的一样，那就一道做个伴下桌去。这要是在你外祖家，我们女人在桌上说话的时候，还轮不到男人来插嘴。”
昔日在王府时父子二人便不敢对王妃的决定置喙，而今王妃成了皇后，威势更是有增无减，皇帝与太子俱不敢多语，老老实实缩在一旁低头看着碗碟。
景澜早已是见怪不怪，镇定自若地在一旁坐着。洛元秋还未回过神，不太明白怎么突然就和皇帝一家坐到一起用饭了。
皇后唤来宫人上前布菜，看了景澜一眼，道：“还不快放手，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景澜这才在桌下放开洛元秋的手，挽起袖子为她夹菜。洛元秋对此习以为常，她夹什么便吃什么。如此将满桌菜都试了回去，过了会儿她旁若无人地往景澜碗中送菜，道：“这个味道不错，你试试。”
没过一会儿就听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她抬头一看，只见皇后笑微微看着自己，皇帝盯着自己碗中的菜，神色间似乎难以置信。
洛元秋看了看碗又看了看皇帝，试探道：“你也要这个？”
皇后与太子皆笑了起来，皇帝顿时泄了气，皱着眉头望向景澜。
景澜淡定道：“舅父有宫人试菜，也轮不着我来服侍。”
皇帝熟练地与她过招，冷笑道：“那这又怎么说？”
景澜道：“元秋头一次来做客，少不得要好好招待她。”
“适才你不是说这是家宴？”皇帝哼了声道，“那又何须这般客气！”
此言一出他便觉得不对，正要改口，景澜却微笑道：“没想到舅父如此体贴，已将元秋视作一家人了。那元秋这就跟我改口了，一并叫舅父舅母。”
洛元秋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有点明白了景澜带自己来的意思。她轻轻握住景澜的手，察觉她以指尖在自己掌心不断画圈，瞬间就笑了，道：“陛下不用担心，我不会把她抢走的。”
因先前之事皇帝对她倒有几分好感，百般挑剔也不过是做做样子，想敲打她一番，让她能好好待外甥女。听她这般说话，嘴角一翘又立刻压平，佯怒道：“她都要跟着你归隐山林了，朕能不担心吗？！”
景澜拈了杯酒道：“先谢过这些年来舅父舅母的关照，母亲离世后外祖一家便渐渐疏远，有亲却似无亲，多亏了舅父扶持，令我不至落到孤苦无依的地步。”
皇帝神情不变，摇了摇头道：“你行事向来稳妥老成，知晓进退，从未有出格之举。朕与皇后都并未行过教导之责，这一切都是你凭己所得，倒不用特地来谢我们。到后来你迫于情势出任台阁一职，对朕已是助益良多，反倒是因你母亲临终前一言，让你不得不困守此城数载。”
“舅父言重了。”景澜话音一转，道：“然，我是决计不会再和元秋分开的。”
皇帝注视了她片刻，忽地一笑：“这性子倒是与你娘一模一样……罢了，你且安心，朕不会有意为难你们的。”
饭后皇帝要处理公务，离开前嘱咐景澜：“与皇后说完话就来议事的地方，朕有话要对你说。”
他走时太子正想悄悄紧随其后，皇后眼尖一把抓住他道：“好哇，你竟然还想跑？再过几日你就要监国去了，前些日我嘱咐你的话到底记住了没有？”
皇帝飞快回头看了一眼，幸灾乐祸道：“古有孟母三迁教子，今有你母后三鞭教子。吾儿啊，你就受着罢，为父先走了。”
皇后只用一手便轻松将太子按住，转过身景澜与洛元秋笑着说：“你好些日子没到我宫里来过了，不如带元秋去坐一坐。我那儿有许多上次她吃过的点心。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吃了她的。”
景澜道：“想吃元秋，舅母可得有一口好牙才行。”
见左右宫人上前收拾东西，景澜便知皇后要训斥太子了，当即牵着洛元秋告退。
两人手拉着手走在长廊下，十指相扣，洛元秋心下好奇：“你带我来就是为了见陛下一面？”
景澜道：“舅舅舅母平素待我不薄，我总要把人带到他们面前见一见。再说了，往后我不在城中，自然是见一面少一面。”
洛元秋疑惑道：“不在城中你要去哪里？”
“不是说了吗，我跟着你啊。”景澜轻快道，“你不是想回寒山？那我们以后就在山上住着，再也不下来了。”
洛元秋望着长廊外的雪景，看着那些宫人来来回回清扫地上的积雪，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说：“你不想留在这儿？”
“这里没什么好的，”景澜摇头，鼻尖她发间蹭了蹭，“有人的地方便有无穷无尽的算计，恩恩怨怨皆起于利，也终将为其所葬送。世人以为这是人间繁华之处，权势所在之地，但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座巨大的坟茔，人如行尸走肉般，我已经不愿留在此地。”
洛元秋突发奇想：“若是我们没有相逢，你原本打算做什么？”
景澜闻言有片刻出神，望着远处悠然道：“我想师父不在，我回不了寒山，不如就在山下那座小镇里购置一座院子，就这么守着……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打算的？”
洛元秋想了想，将遇见殷雪怀之事简述了一遍，道：“如果这次没遇见你，我大概用阵枢换了玉清宝诰后很快便会离开，若是中途遇见了殷前辈，听了他的这番话，我一定会重新回到阴山去。”
景澜心中明了，道：“看来人皆有执念，明知所去无路，求而不得，仍是义无反顾。殷雪怀如此，墨凐亦是如此。”
洛元秋奇道：“墨凐怎么了？”
景澜重述画境中墨凐与那两位老者的一番对话，洛元秋微微蹙眉：“你是说，她是为了复仇而来，想要摧毁这座城？”
不等景澜再解释前因后果，她随即自答道：“为一念执着于此倒也不奇怪，听起来像是她会做的事。但如今的这座城已非千年前的那座，我不信她会不清楚这其中的区别，那她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景澜道：“不管怎样，她绝不会得手。”
洛元秋听她话中之意，显是已有布置，便不再多问，只道：“她一定会先取回灯。”
景澜略一思索，道：“那灯有两盏？”
想到那老者与他身上的三个影子，洛元秋道：“一盏她已经寻回，一盏还在冥绝道那位教主手中。”她微微皱眉：“一盏已经难对付了，两盏都到她手里就更麻烦了。”
景澜勾了勾她的小指道：“用不着担心，她手里的那盏已经在画境里裂了。”
洛元秋闻言惊喜非常：“做的好！她那灯很是古怪，上回打架时我就被她拎着灯揍了一顿来着！还有那老头儿也奇怪，原先我以为他身后跟着的是三个影子，没想到那竟然是他的魂魄……”
景澜冷冷道：“谁也跑不掉。”
洛元秋啧了声道：“怪了，到最后这些事居然串在了一起，明明之前还各不相干的。”
景澜想起宴师有关寻人故友之类的猜测，不由心中一动：“我记得你说过，你和墨凐初次相遇是在阴山外，她有对你说过些什么话吗？”
洛元秋思索片刻道：“记不清了。但我觉得，她当时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景澜握着她的手一路前行，两人掌心温暖一片，令她莫名想起昨日画境里的遭遇，明知那不过是一道幻象，却依旧能如现在这般，轻易牵动她的心弦。
她沉默了会儿问：“为何要跟着殷雪怀再度前往阴山，而不是去北冥？”
“我已经去过北冥，可还是没有见到你。墨凐虽然能占会算，但也不是事事都能算准的。”洛元秋微笑道，“如果阴山中的幻境真能让人回到过去，就算是沉湎于其中，永堕于无间，只要这场梦永无结束的一日，就能一直见到你，这样一想也是很好的。”
景澜看着她的侧脸半晌，手握紧又松开，拉着她向前走去：“不好，那又不是真的。我现在人就在你眼前，既然抢了我去，为何不待我好一些？”
洛元秋不防她三言两语竟能扯到此处来，顿时目瞪口呆：“我对你还……不好？”
景澜道：“还不够，不如你再想想看？”
洛元秋一见她那笑便什么都明白了，两人默契地同时放开手各自后退，洛元秋冷笑连连，当即从地上抓起一捧雪砸在景澜脸上。景澜也毫不相让，捏了几个雪球搂在怀里，对着洛元秋一扔一个准，同时朗声道：“宫中禁用法术，师姐你不会连丢个雪球也要用到符术罢？”
“……”
洛元秋深吸一口气，把刚刚塞进雪球里的符扯了出来。
一柱香之后，两人衣裳凌乱，顶着一头雪来到了皇后宫前。
洛元秋看着宫外站着两排威风凛凛的带刀侍卫，以她的眼力自然不难看到藏在暗处的暗哨。眼下分明是白天，竟然还有甲士在宫外巡视，手中刀斧森然，一派肃然之象，她不禁感叹道：“这地方看起来怎么像是军营呢？”
景澜道：“舅母是将门之女，自小失恃，便随荣国公驻守边疆，被当作男儿一般扶养长大。后来她拜徐将军为师学兵法，行军布兵无不精通。后来老国公年迈眼花，都是舅母坐镇军中调兵遣将，运筹帷幄。”
说到此处宫外已有人发现她们了，一名女官上得前来，细辨一番后笑道：“原来是景大人，如何这般狼狈？外头的侍卫险些把你当作刺客了。”
“我给舅母送人来了。”景澜仔仔细细为洛元秋拂去身上的雪，道，“人先放在你们这儿，回头我来领。”
女官将她这番举动看在眼中，微笑道：“大人请放心。”她知道两人有话要说，便退到宫门前，在阶下静候。
景澜拢了拢洛元秋的头发，发觉洛元秋正看着自己。两人就这么怔怔地互看了一会儿，洛元秋道：“你要走了？”
“是。”景澜道：“我去见陛下。”
洛元秋摸了摸她的脸道：“我刚才把一块冰塞进你袖子里了，你不觉得冷吗？”
景澜抖了抖衣袖，果然掉出来一大块冰，惊讶道：“还真是……倒是没什么感觉，只顾着拉你的手去了。”
洛元秋忍不住笑了起来，学着方才景澜的举动为她拂去满身雪粉，道：“去吧，和你舅舅告状去，就说我又欺负你了。”
虽这般说，但她却笑得十分灿烂，景澜注视了片刻，倏然低下头在她脸上一吻，道：“好，我这就去。”
说完干脆利落地抽身而去，在洛元秋反应过来前跑得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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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
皇帝将手中奏章一合，眯着眼打量着面前人道：“总算是舍得来了，还当今日你要留在皇后那儿了。看来这宫也不甚太平，你这路上还碰着打劫的了？”
景澜不甚在意道：“世道不容易，没几日就要过年了，我猜约莫是出来赚些年货钱。”
皇帝几乎要气笑了，转念一想，旋即一叹道：“世道确实是艰难，朕这皇帝都当得不容易，更别提寻常百姓了。眼看着太子就要监国了，暂且能将重担放上一放，陪你舅母赏花看月，吟诗作对，未曾想你却要走了。”
“舅母只会磨剑看兵书，闲来无事到北郊去跑马狩猎。”景澜神色自若道。
皇帝一噎，不死心道：“你这么一走，司天台是一定要换人了，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你也放得下？”
景澜道：“不是还有沈誉吗，他算不上忠心耿耿，只消陛下莫动他的一亩三分地便可。”
“哦？那靖海侯一衔便再也无人继承了，你那宅子可是要被收回的。”
景澜无谓一笑：“那宅子经年无人打理，尽是些杂花杂草，木头也朽了许多，推倒了重建都不可惜，舅父看着赏给哪位有能之臣吧。”
皇帝点点头，沉声道：“家都不要了，看来你确实是一心想走。”
“就算没见到师姐，我也还是会走的。”景澜认真答道，“我并非庙堂之人，也不喜那些勾心斗角的事。这些年在司天台劳心劳力，也只是为了不负舅父所托，将司天台整顿一番后交给后头的人罢了。如今事已成半，我心愿已了，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皇帝沉默片刻，道：“朕看了你这么多年，你突然就要走了，当真有些舍不得。你老实说，你跟着你那师姐这一走，是不是就不打算回来了？”
景澜笑道：“怎么会！舅父要是想我了，只需遣人送封信即可，我看到一定会回来的。”
皇帝嘲道：“唬人的罢？你出了这笼子还会惦记着回来？朕连半个字都不信！也不指望你常回来，喏，这牌子与你留着。”
景澜接过一看，是面平平无奇的铜牌：“这是什么？”
皇帝一脸高深莫测：“莫要告诉皇后，这可是朕在王府多年背着她攒下的私房钱，原本是要给你添嫁妆的。拿去罢！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们这些修道之人向来不理俗事，两袖清风，不到山穷水尽，怎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个道理？”
景澜顺手塞进半湿的袖子里，躬身道：“多谢舅父了。”
皇帝哂道：“谢什么？你又不是你师姐的对手，还是留点银钱傍身罢，若有一日……”
景澜轻声道：“不，她待我很好，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颔首道：“如此便好。”高声道：“章则端，去召人来议事。”
景澜闻言道：“待太子监国的消息放出去，世族定会遣人上京观礼，陛下打算事后如何处置他们？”
皇帝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们既然这么喜欢当墙头草，那以后也就这么看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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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秋宫中，皇后大马金刀坐在桌前，左右女官一字排开，英姿飒爽，腰间佩刀，容色端肃。墙上挂着一幅山河地势图，并有一沙盘置于其下。
殿中气氛一派肃杀，洛元秋老老实实地坐在皇后对面，如同被审问的犯人一般。
皇后神情凝重，时不时看她一眼，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随即她甩出一张牌，左右相顾：“如何？你们跟不跟？”
一旁的寿康公主斜倚着身子看了眼洛元秋手中的牌，忙道：“……出这张，你听我的准没错！”
洛元秋唔了一声，目光落在手中几张叶子牌上，很是迷茫地看着上头的图案。
“哪张？”
寿康公主拔下金钗点了点其中一张牌，洛元秋依言扔出牌，换来了周围女官们的一片唏嘘。
皇后抬眼警告一瞥：“小五一边去，没听过观棋不语吗？”
寿康公主捏着牌道：“母后这话可说的不对，元秋第一次玩，我指点她一局怎么了？……你就出这张，对，就是这张。”
在寿康公主的指点下，皇后很快丢了庄家的位置，下了牌桌，与寿康公主换位。寿康公主提裙上座，笑眯眯地道：“早就说了母后不是我的对手，这宫中只有阿澜姐姐才能和我一战了。”
皇后坐到洛元秋身旁，摸牌之际顺带看一眼她的，漫不经心道：“这就你阿姐心尖上的人，碰也碰不得一丝半毫的。咱们且瞧着吧，到时候可别说为娘没提点过你。”
如是又是数轮牌局，寿康公主稳坐庄家再也没下来过。等洛元秋额头上被贴了数张纸条后，她才渐渐弄明白了叶子牌的规则。
大压大小压小，原来是这样！
她抓着一把牌重燃斗志，决定一洗前耻，定要好好的赢上几局！
寿康公主道：“阿澜姐姐呢，她怎么还不过来？”
皇后心不在焉道：“被你父皇叫去训话了，没两个时辰出不来。”
寿康公主好奇道：“她犯事儿了？”
皇后唏嘘道：“他一向喜欢乱操心，要我说，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好聚好散不就行了？情之一字有深有淡，也不是谁一定非谁不可，真要是遇见负心人被辜负了一片真心，哭哭啼啼是没有用的，干脆利落些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寿康公主嘴唇动了动，到底不敢反驳母亲所言，眼睛一转坏笑着问洛元秋：“元秋姐姐，要是阿澜姐姐辜负了你，你待如何？”
洛元秋正全神贯注打牌，闻言不假思索道：“挂在树上多揍几顿。”
寿康公主有些不信：“就这样？”
洛元秋慎重地抽出一张牌打了出去，想了又想，迷茫道：“不过她为什么要辜负我？”
寿康公主拉长了声音，一脸坏笑道：“这人嘛，总是会变的。”
洛元秋短暂回忆了番自两人相逢以来的一系列遭遇，道：“虽说我们十年未见，我却没觉得她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和从前一个模样。”
皇后眼带笑意看着二人，寿康公主对这番话十分不满，嗔道：“哪有人十年不变的？我不信，元秋姐姐分明是敷衍我，不想说与我听罢了。”
……
等景澜议完事到长秋宫接人，看到的便是贴了满头纸条的洛元秋。
她把遮眼碍事的纸条撩起来压在发间，神情专注投入，显然一腔心思都用在这牌桌上，甚至没有注意到景澜走到了自己身后。
正纠结着该出哪张，忽然一只修长的手从肩头穿过，在其中一张牌上轻轻一点：“出。”
洛元秋盯着那张牌头也不回地说：“听说你打叶子牌很厉害。”
景澜俯身撩起她额上垂下的纸条，道：“是很厉害。”
话毕就看见洛元秋的耳垂微微泛红，她起身对着寿康公主道：“小五这就不厚道了。”
皇后一副看热闹的神情，朝公主笑道：“你看，帮手来了。”
这桌上原本有四人打，景澜一来那便顶了那女官的位置，坐在寿康公主右手边。寿康公主如临大敌，捂住手中牌道：“你想偷看？那可不行。”
“我不看。”景澜淡淡一笑，展开手中牌道，“我是来算账的。”
寿康公主神神秘秘道：“你想赢我至少得坐二十局庄家，我今儿手气不错，看来今日你是难为元秋姐姐出头了。”
景澜与皇后相视而笑，别有深意道：“那可未必。”
一个时辰之后，景澜携洛元秋一同向皇后告辞，寿康公主顶着满头纸条站在殿前怒道：“怎么撕不下来了！”
两人走到宫门前，还能听见皇后幸灾乐祸的笑声传来：“……哈哈哈，我适才怎么说的？这下你可怪不了别人了吧……”
寿康公主追了上来，景澜道：“说好的愿赌服输，你这就要反悔了？”
“谁说我要反悔了？”寿康公主见周围无人，飞快道：“见了姓华的记得帮我问问，近来有没有新话本可看，让他抓紧时间送进来，磨磨蹭蹭的干什么！……你这么看我做什么？你那什么表情？”
景澜道：“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说这话时她还紧紧握着洛元秋的手，寿康公主看了一眼面上微红，指着自己满头纸条道：“你就不口是心非了？还说什么愿赌服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说完她转身跑了，洛元秋忍俊不禁，侧头看了眼景澜：“你在纸上下了咒？”
景澜道：“小惩罢了，不去在意，过一会自然就会掉落的。”
洛元秋把皇后那番见解说给她听，认真道：“公主刚才还问我，如果你辜负了我，我要怎么办，我说……”
景澜打断了她的话，惊讶道：“比起那些个连道侣的脸都认不得，还得靠画符来辨别的人，我应该还算不上负心罢？要是没这道符，恐怕真就要相见不相识了。某日路上碰见了，我猜你也就像看路人似的走了过去，这到底是谁负了谁？”
洛元秋：“……”
景澜又是一番长吁短叹，眉宇间仿佛也染上淡淡忧愁，低声问道：“师姐你说，我为何会喜欢上这种人呢？真是想不明白，我还等了她许多年，她要是有天认不出我了，那我这满腔真心岂不是白付了？”
洛元秋抓起一把雪按在她脸上，涨红了脸道：“放心，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景澜背抵树干，霎时枝头雪震落而下，淋了两人一身。洛元秋刚想收手，一阵微颤传来，她咬牙切齿道：“有什么好笑的……你还笑？！”
景澜忍着笑从衣袖里摸出一物，递到她面前：“给你。”
洛元秋接过，居然是朵纸叠的小花：“你不是去见陛下了吗？”
“背着他们折的，”景澜道，“没人看见。”
从前在山上修行时，洛元秋隔三差五会在窗边看到一朵花，她只需看一眼花便能知道景澜今日又去了何处。到了冬时万物萧条，窗外便会换上纸折的花。如果是符纸，说明今日景澜被玄清子召去了；如果她去了讲经堂，那花便是草纸折的；若纸花雪白一片，表明她今日闲暇无事，洛元秋就会高高兴兴去寻她，两人一同去后山闲逛。
如今再见到纸花，心境已然大不相同，但那份自心底生出的喜悦随着记忆的浮现依然清晰如昨。洛元秋把它捏在指间看了几遍，心中那点恼怒顿时烟消云散，她向景澜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在她低头时凑上前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景澜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后想再亲过去，洛元秋却比她更快，将花隔在两人之间，一本正经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化成灰？”
景澜抱着她，蹭了蹭她的鼻尖，笑道：“等我们埋在一起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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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相负
回府之后,便有管事匆忙来报，道有位姓玉的公子曾上门拜访，并留下一张请帖。
洛元秋闻言道：“是玉映吗？他来做什么。”
“只说请你过府一聚,我猜不会是什么好事。”景澜接过那请帖扫了眼后递给还管事,道：“贴子还回去，这几日我都在府中,让他有事过来说。”
翌日景澜照旧到书房处置公务,洛元秋就坐在离她不远处的另一张桌旁画符。
两人虽同在一处，仍如从前一般互不干扰,各做各的，也不觉得气闷。偶然间目光对上,也能分辨对方是有话要说，还是只是简单看上一眼。
没过两日景澜便开始早出晚归，整日在司天台忙碌,留洛元秋一人呆在家中。洛元秋倒不觉得多么无趣，因为她又找到了新乐子。
景澜明明是个咒师,也不知为什么,竟收集了整整一书架与符术有关的古籍,甚至还有许多拓本。这些都是几代之前的古物，更有不少名家亲手所绘的符箓，如今早已成了千金难求的孤本，不知道她是从何处得来的。
洛元秋一看字多的书便会昏昏欲睡,唯独看符倒是从不觉厌烦,哪怕画的再凌乱再潦草，如鸡扒土狗踩泥一般,她也能津津有味地看下去。
这一架书竟意外地符合她的喜好,于是洛元秋从早到晚埋头苦读,一心沉醉其中，恨不得连觉也不睡。往往等到夜深景澜回来，发现屋中无人，只好去书房寻她。提着灯在洛元秋身边催了又催，她才不情不愿地去歇息。
这天她翻开一本书，突然掉下一张符，拾起一看有几分眼熟，那居然是她从前在山上所画的一道符。像这样的临摹之物不知有几多，她画完随意扔到屋子角落，等堆到不能再堆的时候，再一张火符烧了就是。
那景澜是什么时候藏起来，她怎么从来也没发现过？
洛元秋夹着这道符看了又看，突然觉得十分有趣。她在书架上翻了半天，又在一本书抖出来几张发黄的纸符。将符收好，她决定晚上找景澜好好问问，当面羞一羞她。
可万万没想到是，还没等她拿出这几张符，景澜先将一本书扔到她面前，戏谑道：“女侠和太守千金？”
洛元秋：“……”
景澜眸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慢条斯理翻开一页：“师姐怕是不知道，这是闻道书斋近日卖得最多的新话本，讲的是一位女侠行侠仗义途中所见的异闻奇事。师姐不如猜猜看，这位女侠到底姓什么？”
怎会如此！
没想到这现世报来的这般快，洛元秋心中咯噔一声，连忙从她手中抢过话本翻看，强作镇定道：“都是巧合，一定都是巧合！姓洛怎么了？这天底下姓洛的人多了去了。”
景澜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晃了晃手中书道：“这女侠姓洛也就罢了，那太守千金偏偏也姓景，这你怎么解释？”
洛元秋辩无可辩，木着脸看着她。
景澜闲闲道：“太守千金是闺阁女子，身娇体柔，一遇事便先哭为敬。因八字属阴，常逢妖异虚妄之事，以至途中屡次遇险，全靠洛女侠出手相救。洛女侠拖着这么大一个累赘，历经艰难险阻不提，一路斩妖邪、行侠义，最后归隐山林。孰料无意中又遇一奇遇，在深山中得高人点化，入道修行。从此以后，两人携手浪迹天涯，终成——”
她极慢地吐出两个字：“——道侣。”
洛元秋无语望天，半晌幽幽道：“我明明叮嘱过他的，不要把姓加上去的……”
景澜微笑道：“错，你以为我是翻阅了内容，看到这二人姓氏才猜到的吗？”
她合上书，洛元秋瞧得清清楚楚，那话本封面上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大字：
寒、山、纪！
洛元秋只觉得眼前星子乱撞，时黑时白，差点被气晕过去。
听景澜慢悠悠说：“传授仙法的高人自言出于寒山一脉，传元一之法与二人。于是二人便将归隐的山命名为‘寒山’，于是此书也由此得名。”
洛元秋全身僵硬，木头人似的转过脸，颤声问：“你说这书它……它已经卖了多少本了？”
“闻道书斋所出向来卖的又多又快，在其他地方也设有分店。”景澜稍稍思索，道：“卖个千来本应当不成问题。”
短暂的死寂之后，洛元秋喃喃道：“那岂不是人人都知道了……”
任她怎么想也想不到，不过短短几日，那书生竟能将那几个鸡零狗碎的故事串在一起写成一本书。洛元秋望着那封面，心中茫然一片，悲从中来，恨不得把书撕了吞进肚子里。
景澜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推了推她：“嗯？洛女侠？”
洛女侠捧著书战战兢兢道：“你说，如果师父看到这本书，不会把我给打死吧？”
景澜笑容渐冷，轻声说：“你是怕他知道我们成了道侣？”
洛元秋悲愤道：“我们成了道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说的是这本书上的寒山二字！寒山派避世多年，弟子大多隐名行事，像我师伯那么有本事的人都不肯直扬其名，怎么到了我这就人尽皆知了！”
景澜笑意重回眉目间，道：“你想多了，话本而已，谁会把它当真了？也不是这一本书上提及寒山派，我记得还有几本旧话本也隐约提过，在看客眼中只是旧酒装新瓶罢了。”
洛元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陈文莺，当即打了个哆嗦：“怎么会没有，有的人就信的死心塌地，觉得书里写的都是真人真事，万一心血来潮去找寒山，就和你以前和我说的那种菊花的桃什么的故事一般……”
景澜无言半晌，方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是陶渊明写的，桃花源记。”
“对，就是桃花源。”洛元秋心有余悸道：“说不定那本就是几位前辈高人隐居清修之处，被他无意中闯入，他们编了些话诓骗那姓陶的，本意是想让他赶快离开。没想到他回去还把此事写了下来，弄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还引得后人争相去寻那地方。若是寒山外也有这么一群人天天围着……”
景澜点点头：“不错，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一想到那景象，洛元秋便觉得头皮发麻：“我们以后要怎么回去？”
景澜问：“你还记得咱们那座山叫什么名字来着？”
洛元秋道：“猪嘴山吧，怎么了。”
景澜抚掌道：“这就对了，我们住的是猪嘴山，他们要找的是话本里写的寒山，这两者之间可谓是毫无关联，你就放下心让他们去找。”
洛元秋张了张嘴，难以置信道：“这也行？”
景澜解了外袍随手放到一旁：“车到山前必有路，明日事明日再说，想这么多做什么？快睡吧。”
洛元秋起身脱衣，突然想起那几张符，可惜今日出师不利，先被景澜将了一军，便思索着留到往后再说。她刚想把符藏好，景澜却拉着她衣袖问：“做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一张陈旧的纸符轻飘飘在两人间落下，洛元秋扑过去想捡，景澜却弯腰拿了起来，看了眼后笑道：“想不到这都被你找出来了。”
洛元秋被她笑得满脸绯红，这才想起自己本是来兴师问罪的，当即决定先发制人，拽着她道：“快说，为什么偷我的东西？”
“偷？”景澜诧异道，“当初你一画完符便丢得满屋都是，全都是我来收拾的，还用得着偷吗？我看这纸不错，用来做书签正好，挑了几张去也不行？”
洛元秋搜肠刮肚想了会儿，总算是找了个理由：“不问自取是为贼，你有问过我？”
景澜轻笑道：“要说起不问自取，那书里一半的故事都是从前你睡前我讲给你听的，这就忘了？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告诉了旁人，也没来问过我啊。”
洛元秋愣了片刻，迟疑道：“哦，还有这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景澜屈指敲了敲她的头，微微一笑：“你不会真以为那都是你自己看来的吧？书上字一多你就嚷着头晕眼花看不进去，哪次不是我看完后再说一遍给你听的？”
洛元秋想了想，仿佛真有这么一回事，便倒下拉过被子蒙住头，从缝隙间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景澜道：“好吧，那你现在再讲个来听听。”
景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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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寒风急雪，天幕沉如深铁。
山下树林叶子早已落尽，枝桠向天，远望便如干枯的鬼爪。一点幽光在荒草丛中时隐时现，两道人影紧随其后，忽然在雪中停下脚步。
林宛月疑惑地看了看四周，道：“先等等。”
柳缘歌道：“这不是乱葬岗吗，咱们不会是走错了吧？”
“东西是景澜给的，错倒不会，只不过为何会到此地来？”林宛月思索片刻，道：“你在这等我，我去看看就回来。”
柳缘歌温柔一笑，斩钉截铁道：“少来，不带上我你哪儿也别想去。”
林宛月欲言又止：“那你的脚伤……”
柳缘歌道：“无妨，我是伤了脚，又不是人废了，难道连路也不能走了？”
林宛月只得捏起一枚铃铛晃了晃，那铃铛并无铃舌，却发出种空灵的声音。铃音之中，幽光无声向前飘去，两人跟在它后头，一路走过孤坟荒丘，见幽光飘过残碑乱石，最后停在了一片荒地前，便再也不动了。
柳缘歌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地方方才我们还来过。这又走了一遍，难道是碰上鬼打墙了？”
林宛月目光从那几块歪斜的坟碑前一一掠过，最后停在其中一块上道：“没有鬼，只有人。”
她几步走到那坟碑前，俯身看了看碑上几个字，确定之后，她缓缓抽出长刀，刚要动手，却听见腕上铃铛一阵急响。
突然有人从坟包后蹿了出来：“慢着——”
林宛月差点没收住刀，疑惑道：“沈誉？你怎么在这里？”
沈誉面无表情道：“景澜把我杀了埋在此处，我如今已是个鬼了，你们回去记得告诉师姐，让她主持公道，为我报仇。”
柳缘歌道：“咦，她居然这么迟才动手？不过也算是件为民除害的好事。”
沈誉反唇相讥：“你多走几回夜路，以后五城兵马司也不必再加派人手巡夜了。”
林宛月忍无可忍，挡在两人之间道：“都别吵了，先说正事。”
沈誉绕过坟包来到那石碑前，两指在其上飞快地点了记下，石碑旁荒草微微扭曲，那坟包消失，现出了一座青石垒成的入口，直通向地下，沈誉取下墙边火把道：“跟我来。”
柳缘歌左看右看，道：“你还布置了法阵，这坟堆里难道藏了什么宝贝？”
沈誉脸色不大好，淡淡道：“是有许多宝贝。”
林宛月道：“你此时不是应该在六皇子身边？为何要召我来此地？”
“想请你看一些东西。”
这石道曲折深长，竟不知通向何处，眼前再度出现岔路，沈誉忽道：“向右走，低头看地，不要说话。”
言罢他一人踏入左边的通道，林宛月与柳缘歌则依他所说从右边走，不过多时三人在一间石室聚首，沈誉站在墙边道：“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只见一副漆黑的重甲挂在墙上，手腕护膝面罩一应俱全，林宛月看了眼道：“精铁所铸，这铠甲造价不菲。”
沈誉道：“再看。”
林宛月上手一摸，神情顿时变了：“这上面怎么会有咒？”
柳缘歌踱了几步，若有所思道：“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是给活人穿的，你说的宝贝，怕不是这墓穴里的死人吧？”
沈誉道：“近日有西山国使团来访，向六殿下奉上了还魂之术，称能令人死而复生。”
柳缘歌道：“死而复生？真是荒谬，这地下也有不少死人，先把他们复生了再说吧。”
沈誉嘲讽一笑，道：“你怎么就知道他们没活过来呢？”
火光将三人影子拉得老长，仅是这么一瞥，柳缘歌突然发现地上居然有四道影子！她猛然回过身，只见一人站在不远处，声息全无，竟不知是何时到来的。
沈誉手持火把靠近，道：“看好了，这就是你要的宝贝。”
那人的面孔被光照亮，他两眼灰蒙蒙一片，面色青紫，朱砂所绘的咒凌厉飞扬，从他眉心延伸到下颌，仿佛几道正在滑落下的鲜血。
柳缘歌面无惧色，走到他身旁道：“你别告诉我，这位就是向六皇子献上还魂术的西山国来客。”
沈誉道：“此墙之后，住了许多这样的客人，你想看现在就可以去。”
柳缘歌微笑道：“不必了，还是你来招待他们吧，我和他们不熟。”
林宛月闻言微微色变：“这人我认得，他曾是太史局的掣令。”她回头看了眼那墙上的重甲，瞬间明白过来，“他们这么大胆，竟敢把修士抓去做成傀？难怪涂山大人要突然更换掣令令牌，是为防有人暗中对同僚下毒手吗？”
“未必是被抓走的，”沈誉冷笑道：“说不定这些人还是自愿的呢。”
柳缘歌打量着那傀道：“看来那位六殿下作足了孽，显然是有备而来。这些傀肉身坚硬，刀剑难侵，再配一套重甲，用来做马前卒正好。”
林宛月低声道：“他们生前毕竟是修行之人，化尸之后也与普通的傀不一样。寻常人的躯体无法承载灵力运转，但修士就不同了。我猜那些刻在重甲上的咒，应该也是为了便于操控它们。”
沈誉道：“有备无患，重甲与咒术也是为了多一重保障。对付普通将士，只需不死便足矣，但对付修士却远远不够。他们一定另有布置，可惜时间太短，我未能取信于六殿下，他对我始终存有戒心，如今我只知这些。”
他抽出一张纸道：“这是我从盔甲上拓下的咒术，这是那尸体面上的咒术，你把它们交给景澜。”
林宛月飞快地将纸收好道：“他们打算如何把傀运进城？”
忽然传来锁链拖地的晃动声，沈誉压低声音道：“六部中都有六殿下的人手，他们借修缮宫殿的名义招募劳工，先送一部分人进去，皇陵外还藏了一批，其他几处尚不清楚。让涂山越尽快找出太史局中的内鬼……我已经把阵枢交出去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正向此处追赶而来。沈誉手指微动，在墙面虚点几下，那墙上砖石竟无声移开，露出一条幽深狭窄的甬道。他以眼神示意二人跟上，三人踏入甬道内后砖石自动封合，立时恢复原状。
黑暗中一道火光亮起，林宛月道：“这不是师姐画的符？”
那火光格外明亮，柳缘歌甩了甩符，牵着她的手道：“去年从你那儿拿的，还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没想到现在却派上用场了。”
沈誉忽道：“待此事结束后，景澜会与师姐离开此处，回到寒山上去。”
柳缘歌朝他一瞥，随意道：“怎么，你也想跟着回去喂猪？”话音一转，又道：“看来是由你接替台阁之位了，恭喜恭喜，沈大人这就要升官了。”
沈誉当即闭上了嘴，专心领路，不去理会她。
出了甬道，三人又来到一间石室。火光中无数道影子映在四周墙壁上，阴森冰冷的血气扑面而来，仿佛身处炼狱之中。
林宛月顿时警惕起来，握刀的手轻轻一动。
沈誉漠然道：“这就那些西山国的来客。”
柳缘歌夹着符晃了晃，道：“真有闲情逸致。六殿下为人我虽不知，但按照眼下情形来看，等他上位，众同道恐怕就要来此团聚了，他还是老老实实滚到死牢里去为好。”
那些人面色灰败，双目紧闭，脖颈处一道极深的伤痕手脚俱锁着铁链，站着一动不动。三人从死尸中走过，林宛月皱眉道：“这些都是傀？”
沈誉道：“还未开印，不过也快了。等你们离开这里后，那些法师差不多就该来了。”
等彻底走出石室，那阴冷似乎仍在心中挥之不去。回想起方才见到的一张张死人面孔，竟让人觉得不寒而栗。柳缘歌面色有些不大好看，低声道：“他是疯子吗，怎么杀了这么多人？！”
沈誉也是一脸厌恶：“在他眼中人死了就死了，反正都能复生。至于复生之后是什么样子，他也不会在意。”
林宛月凝重道：“此事极为重大，我要回去告知太史令，让司务处查阅近年来失踪掣令名录。”
沈誉点头：“那就分头行事，我要继续留在此处绘制法阵，暂时还不能离开。你若是得空，顺带替我知会王宣一声，将此物交于他，我手下的人尽可供他调遣。”
他将二人送到出口，只见冬夜雪云压城，荒丘上一派凄凉景象，被挖开的土坑边堆了许多残破的石碑，柳缘歌看了看道：“这位殿下可真会选地方，这时节，野狗都不会光顾此地，更别说人了。”
沈誉道：“向西走，离开之后差不多天就快亮了，你们马上入城，不要耽搁时间，先把消息送到再说。”
柳缘歌微微迟疑了会儿，道：“给你。”
沈誉低下头：“这是什么？”
“师姐的符，给你一道。”柳缘歌说道，“你回去不是还要从那些死尸中经过？拿去照路防身吧，免得一时不察，撞进了哪位怀里，收你做了西山国的驸马，那改日闻道书斋的话本可要出新的了。”
林宛月闻言忍俊不已，沈誉沉着脸接过了：“多谢师妹了。”
柳缘歌哂笑道：“都是同门，师兄又何必客气呢。”
待沈誉走后，那墓穴般的通道再度闭合，柳缘歌道：“我看沈誉的脸色也和地下那群差不了多少，要是世上真有西山国，他都能混个国君当当也说不定。；”
林宛月问：“他又怎么得罪你了？”
柳缘歌道：“看他不顺眼罢了，谁让他没事提起师姐呢。他真以为往事已过，旧账便能一笔勾销了？那是因为师姐根本不在乎这些事，若是换了他，我就不信他能这般大方，不弄个不死不休他就不姓沈了！”
林宛月道：“他心中有愧，那么说大约是想让咱们问一问师姐，看看有什么能帮到忙的地方？”
柳缘歌语不屑一顾道：“有胆做为什么没胆认？有本事他去当面问师姐啊！他不就想回山上去，将旧事全部揭过，像从前那般继续往来，你觉得师姐会让他再回去吗？就算师姐不在意，可他心里有鬼，师姐若是不说，他也不敢提，只能这般旁敲侧击了。”
林宛月颇为费解，摇了摇头道：“他怎么想那是他的事，一切还是要看师姐的意思。”
柳缘歌被风吹得手指僵硬，便把手放在林宛月的刀上，道：“总而言之，我是不会为他传半个字的。不过话说回来，是谁和师姐说咱们离山后是回去嫁人种地的？”
林宛月道：“十有八九是师父。”
柳缘歌赞同点头：“有道理，他一贯不着调。”
两人顶着寒风向西而行，到城门前果然天刚刚亮起。林宛月有腰牌在身，入城自然不必严查，即刻便放行。只是太史令府邸与王宣家相隔甚远，她一时有些犯难，不知该先去找哪个。
柳缘歌嗅了嗅衣袖，哭笑不得道：“这味道……罢了，死人堆里混了一宿，先和我回去换身衣服再说。”
林宛月只得随她回去换衣洗漱，两人顺道一并用了早饭。正要出门时，柳缘歌却叫住了林宛月：“你去找谁，涂山越还是王宣，不是还有道咒要带给景澜？这么多人你来得及吗？”
林宛月道：“你说怎么办？”
柳缘歌笑了笑：“我知道涂山越在哪儿，我去找他，你去司天台找那两位，这不就好了。”
这确实是个办法，眼下事态严峻，委实容不得半点犹豫。林宛月要解令牌，柳缘歌按住她的手说：“不用这东西，涂山越敢不见我，我就打上太史局去，拆了门，看他是不是还要继续做缩头乌龟。”
林宛月思量再三，正欲说点什么，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她脸上一热，抽出手道：“一扇门而已，拆了就拆了，太史局也不缺这修门的银子，大不了我去赔就是……你记得万事小心，莫要强出头。”
柳缘歌当即笑道：“不容易，小师妹还会心疼人了……咦，我话还没说完，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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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将树梢上的冰凌吹的叮铃摇晃，院中草木覆雪，唯有一小池不知何故尚未冰封，水面静静浮着碎冰。
池边一块青石被扫净了雪，洛元秋就坐在上头，一手虎口微张，做射箭状，另一只手不断屈指下勾，仿佛在挽弓弦，朝着池中不断射去。
玉映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捧着盒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疑惑道：“这是在做什么？”
洛元秋在那两指间绑了条细丝，又找来许多草芥，以此为弦为箭，片刻不歇地向池面射去。那丝线力微，草芥往往飞到一半就从半空落了下来，如此反复之后，洛元秋衣摆上都是细碎草芥，她也不甚在意，随手拈起一根射了出去。
“我在练习射箭。”她说着放开手指，道：“看不出来？”
玉映仔细观察了一番：“看不出来，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
洛元秋道：“书上看的，古时有神箭手用牛毛把虱子绑在窗下，以蚕丝为弦，蓬草为箭，射中虱心而牛毛不断。我想试试看这到底能不能成，虱子是没有的，能射到对岸就够了。”
玉映点点头：“你再练个一百年，约莫也能成为神箭手。”
洛元秋笑道：“那肯定也成不了。”
玉映在她身旁坐下，将木盒放在腿上道：“你不是在画符吗，怎么突然练起射箭来了。”
一提此事洛元秋就头痛不已，将那老者三个影子的事说了一遍，玉映仿佛难以置信：“还有这种奇事？如果要杀他，岂不是要先对付他那三个影子？”
洛元秋心不在焉地射出一根草芥：“要一击必中，是有些不容易。”
玉映想起来意，道：“阴山送来的东西，祭司大人让我代为转交。”
洛元秋打开木盒看了一眼，那白衣上以金黑二线在右肩绣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凶兽，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纹饰：“她怎么把这件礼衣也送来了。”
玉映道：“她要我亲自送到你手上，看着你打开。这木盒上施有一道禁咒，如果有人在途中想打开盒子，必定会中咒而死。”
听了这话洛元秋掀开衣裳，向盒子深处摸索了片刻，果不其然，礼衣下另有一夹层。她取出那东西，发现是个石盒，盒如冰般，隐约能看见里头放了什么东西。
见她捧着石盒突然沉默下来，玉映道：“怎么不打开看看，这盒子是玉做的？里头装了什么？”
“这是阴山腹地的石头，”洛元秋道：“我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不能给你看。”
玉映道：“难道她送了你一件法器？”
洛元秋笑道：“你很好奇？真想看？”
“到底能不能看？”玉映果断问：“阴山所制的法器流于世间少之又少，有钱也买不到，能看就让我看一眼，不能就算了。”
洛元秋打开石盒，盒中用黑布裹着一物，她道：“先闭眼，别偷看，我说可以的时候才能睁开。”
玉映闭上眼，不一会儿听她说：“可以了。”
他睁开眼，洛元秋手持一面圆镜，镜中缺有一块，看起来像个圆环。那镜柄纹饰古朴，不似今物。镜托竟是一双如孩童般稚嫩的小手，似乎久在寒风中，被冻得微微发红，指甲纹理都纤毫毕现，一如真手，但细看便能发现这其实是用石头雕刻出的。
这双手向两侧分开做捧状，恰好将圆镜托在掌心之中。
那圆镜有手掌那么大，玉映看了看道：“这是镜子？为何表面是黑的，怎么中间还有个洞，这还能照人吗？”
洛元秋将镜子握在手中转了几下，凑到缺处向外看了看，道：“这镜子一直有缺，但用还是能用的。上面应该是涂了什么东西，防止它误照到人。”
“被照到的人会怎么样，会死么？”玉映问。
洛元秋看着镜子认真道：“与这其中折磨比起来，死也不过是一件小事，你想试试吗？”
玉映嘴角抽了抽，决定再也不好奇了：“不了，你留着吧。”
洛元秋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骗你的，其实这外面一圈一直都是黑的，照不出人的。”她一指中间缺处，道：“这才是那面镜子。”
玉映疑惑道：“镜子在哪儿？”
“唯静者方能见镜，”洛元秋揶揄道：“看来你心中不静啊。”
玉映夺过镜子，手指从那缺处穿进穿出，道：“胡说，明明什么也没有。”
洛元秋道：“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有道是形散魂存，就是这个意思。”
玉映将信将疑把镜子还给她：“说的这般玄乎，祭司大人别是被人骗了吧？”
洛元秋将镜子放回石盒，问：“你不单是来送东西的吧，还有什么事？一起说吧。”
玉映从池上捞起一块碎冰握在手中，沉思片刻道：“揍几个人，轻伤重伤都无所谓，关键在于杀鸡儆猴，拿出你刺金师的名号震慑一番，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洛元秋双手交握，道：“和追猎比起来如何？”
玉映嗤道：“就他们？一群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和傀比那是高看他们了。”
洛元秋疑惑道：“那你随便叫个人去不就行了，为何要特地来找我？”
她如今从衣着到发饰都份外得体，显然是被精心修饰妆扮的缘故，和从前的一身灰棉袍简直判若两人。玉映看她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已经猜到大约是怎么一回事了，心情复杂道：“你……你就这么在景大人府上住着，以后就被她养着了？”
洛元秋心想被师妹养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便说：“是，她养我，怎么了。现在她养我，来日我养她。我是她道侣，被养一养又如何了？”
玉映大有一种怒其不奋、恨其不争之感：“你是符师，怎能让一个咒师养着？！”
洛元秋语重心长道：“还不是因为画符不如画咒见效快，世人争先追捧咒术，咒师来钱就是比符师容易许多啊！我师父说了，如果天衢不是收了你做徒弟，他如今还不知在哪座山下做樵夫呢！他还会相面，都落到这种穷困潦倒的地步，更别说我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修道之人合该一清如水，囊空如洗，如此方能摒弃俗欲，不为外物所扰。但是你且想一想，要不是没钱，谁愿意两袖清风度日？难道整天餐风饮露很舒服吗？”
玉映对这番说辞不置可否，语气老成道：“寄身于他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欢情薄，终难长久，你该为自己多做打算。追猎也有不少赏金，你如果不想去……”
经他这么一提醒，洛元秋突然想起一事，摊开手说：“说的对，我存在你那里的赏金呢？快交出来给我。”
玉映以为她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当即欣然从怀里掏出一物，道：“为时不晚，你能想明白就好，我始终觉得你与景大人是天差地别的两种人，本不应有太多牵扯。但事已至此，唯有……”
洛元秋两指一勾，手上的丝线终于崩断了，她只好抖了抖衣上草芥道：“等她辞官后，就要换我开始养着她了。”
玉映：“……”
.
笃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墙上积雪震得滑落而下，柳缘歌道：“快开门！涂山越你别躲着了，有要事找你！”
院中静无人声，正当她要踹门之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名老仆在门缝里看了眼，颤颤巍巍道：“是柳姑娘啊，我们大人昨日并未归家，你看……”
柳缘歌凉凉道：“连家也不知道回，别是又宿在哪个红颜知己那儿了吧？他那本风流债算也算不清，回头要是让霜娘知道了，可别怪我没帮他说过话。”
老仆赶忙道：“大人近来公务缠身，应是留在官署了。”
“我这就去太史局找他，”柳缘歌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道：“倘若我见不到他，就等着我拆了太史局的门吧。”
她匆忙赶赴太史局时，那厢林宛月已到了司天台。
因鲜少涉足此地，林宛月对司天台与太史局这二者之间的矛盾知之甚少，便拿着太史局的令牌进了门，由此引来了无数瞩目。连那引路的属官都不断以余光瞥她，弄得她好生不自在。在内院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后，却被告知台阁大人现今不在，请择日再来。
幸好王宣还在，林宛月登时松了口气，把沈誉所托之物交于他后，王宣淡淡道：“我知道，他在坟堆里招魂。”
既然他已经知晓内情，林宛月便不再多做赘述，当下就要告辞离去。王宣突然道：“你先别走，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林宛月纳罕不已：“要我帮什么忙？”
王宣看着她，平静道：“你是炼师，我想你应该有办法，能把我身上的一样东西取下来。”
仿佛猜到他要做什么，林宛月心头一凛：“你不会是想……”
“正是。”王宣道：“我想了许多日，先祖以秘法将藏光强留下，代代相传至今，其实它仍不属于我们，留也留不住，不如索性彻底放手。”
林宛月静了静，其实在烛照阁时，她就隐约察觉王宣的意图了，只是当时不便多言罢了：“你要把它送给师姐？”
他忽然一笑：“实不相瞒，那天看到师姐将它握在手中，我竟觉得如释重负，从未这般轻松过。”
。

第191章 夙愿
陈府。
“所以说到底,还不是元秋救了你一命？”
陈文莺边说边扒着墙向外张望，可无论她怎么跳，那墙永远都比她高了半截。她费了半天劲儿,终于放弃了翻墙出去的打算,只得悻悻地回到白玢身边。
白玢劝说道：“别爬了，打消这念头吧,我看你是爬不出去的,就在家呆着不好吗？”
陈文莺不服气道：“有些人在自己家坐还能被绑了，可见这家也未必是什么安生的地方。”
白玢摸着脚边灵兽的尾巴道：“你不也是被洛姑娘救了一命,大家彼此彼此了。”
他脸上的淤青尚未消去，半边脸肿得像个馒头,激起了陈文莺为数不多的恻隐之心。咽下口中嘲笑的话，她道：“你堂哥真要跟着六皇子谋反啊？”
白玢长吁一口气：“你被瑶姐关在家里，不知道京里都快传疯了,都说陛下已经快……这消息不知真假，但兵部已从万、庆两州调集驻兵入京确有其事。加上城中已经逐渐禁严,年后太子便要开始监国了。”
陈文莺疑惑道：“那何不将六皇子驱逐出城,不就一了百了了吗？这般留着他,不出乱子才怪。”
白玢道：“万一陛下就是要越乱越好呢？”
不闻陈文莺回答，他转头一看，只见她双眼放光地看着自己，顿时心中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陈文莺抓着他的袖子慢吞吞道：“乱是不是就能看到许多人打架？”
“……应该吧？”白玢赶紧去掰她的手：“外头正乱着,你可别打什么主意。我若是敢带你出去,瑶姐一定饶不了我！”
两人互相瞪了会儿，白玢想走又走不得,陈文莺指挥灵兽将他扑倒在地,白玢无奈道：“又不是我要关着你,你拉着我又有什么用？快些放开我，我还要去太史局归还掣令令牌。”
被关在院中的这些日子，对陈文莺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说是坐牢也不为过。如今抓着白玢就像溺水之人抓着稻草，怎么也不肯放手，道：“你就带我出去吧！”
白玢宁死不屈，陈文莺见状只得道：“大不了我和你一起去太史局，等你还了令牌就立刻回来，我保证不乱跑，即去即返。”
白玢拿她毫无办法：“你先发誓。”
陈文莺见他松口，立刻让灵兽从他身上起来，郑重发了个誓。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出现在太史局门外。白玢左手拿着烧饼，忍无可忍道：“你是猪么，八百年没吃过饭了？”说着提了提右手上的烧鸡以示愤怒。
陈文莺怀里抱着一堆吃食，含糊道：“那是买给乌梅的，上次出来没给它带，它生气了，这次一定不能忘了。”
白玢道：“你就让我这样进去？”
陈文莺想了想说：“不然你把它顶头上？”
两人在门外争执了一会儿，忽见几名掣令簇拥着一位官员模样的人走来，看官服仿佛是哪位官正大人。白玢与陈文莺避让在阶下，看着他们匆忙入内，白玢道：“那好像是夏官正？”
但听耳边哗啦一声，一颗果子滚到他脚边。他回头一看，只见陈文莺面如金纸，怀中吃食撒了一地，她紧紧捂住手臂，低声道：“白玢，我手好疼。”
白玢忙放下手中东西：“你不是早就治好了吗，怎么又疼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陈文莺忍痛道：“就刚刚突然疼了起来，真是奇了怪了……”
白玢道：“刚刚怎么了？”话音一落，他当即明白过来，“刚才过去的是夏官正一行人，难道他们之中藏了百绝教的人？！”
那些人早已进了太史局，白玢当机立断：“你先回去。”
陈文莺既然出来了，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忙道：“要是没我在，你怎么分辨谁是百绝教的人？你看，只要我手一疼，我们马上就能知道那人到底是谁了，总比你一个个试探来得快。”
白玢对她知之甚深，心想此时若是让她回去，说不定半路又要偷偷折返，还不如就让她在自己身旁，好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来不及多想，白玢只好说道：“先说好，你必须听我的，不能擅自行动。”
陈文莺闻言自是连连点头，一口答应。只要能不让她回去，做什么都行。
两人装作若无其事地进了门，一路快步走，终于追上了那些人，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陈文莺低声道：“一定就是他们，我的手又疼起来了，可是到底会是哪个呢？”
一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白玢立刻怒道：“说了你多少次，掣令令牌决不能丢，怎会如此粗心大意！你要我如何向冬官正大人交代？”
陈文莺反应极快，装作被他吼懵了似的，不知所措道：“这该怎么办，我……我也不是有意的呀！你就为我求求情，别让大人罚我！”
为首的夏官正也听见动静了，身边立刻有人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笑道：“又是你们，为何时而喧哗啊？”
白玢与陈文莺连忙上前，白玢道：“回大人的话，我们是来更换掣令令牌的，没想到她竟然把令牌弄丢了，卑职这才训了她几句。”
陈文莺面色如雪，连嘴唇也微微泛白，不必多言，一看便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夏官正道：“无需惊慌，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我手下也有几位弄丢了令牌的掣令，回头你们正好一起去司务处领新令牌。”
白玢装作欣喜的样子道：“那就多谢大人了。”
说着手肘推了推陈文莺，陈文莺勉强道：“多谢大人。”
夏官正说完便带着人离开了，白玢看着一行人的背影松了口气，道：“没想到夏官正大人这么好说话。”
陈文莺迷惘道：“我们上回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你是说夏官正？”白斌道：“那天洛姑娘也在，我们三个去巡夜，路上碰见了大人，他还和我们说了几句话……”
他话音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朝夏官正离去的方向看去：“莫非他就是……？！”
“就是他。”陈文莺一字一顿道：“上回他在场的时候，我的手也是这么突然疼了起来。”
她语气坚定地重复：“不会错，就是他。”
“是谁啊？”
一个声音突然在两人身后响起，陈文莺与白玢同时发出一声大叫，那人一手甩出一条彩带，瞬间将两人捆住拉到了自己身边。
陈文莺刚要大喊，却发现这居然是个美貌女子：“你你你是什么人，这里可是太史局！”
白玢叫苦道：“姑娘你还是先把我放开吧，要绑就绑她，毕竟男女有别……”
那人正是来寻太史令的柳缘歌，她见这二人颇有几分面熟，仔细一想，原来是曾和洛元秋在一起巡夜的那两名掣令，不知他二人为何躲在此处窃窃私语。
柳缘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眯眯道：“不要怕，我是元秋的师妹。”
陈文莺顿时大惊：“什么！你也是元秋的师妹？她到底有几个师妹啊？”
“……”
柳缘歌不愉道：“别管有几个，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陈文莺看了她几眼，不知该不该开口，只得转头看向白玢。柳缘歌眼光何其老辣，一眼就看出这二人有问题，道：“你们若不说，我就带你们去见涂山越了。”
白玢道：“姑娘认识太史令大人？”
柳缘歌温柔一笑：“岂止是认识，他还欠了我许多人情呢。”
陈文莺低声道：“方才过去的人里，有位夏官正。我们怀疑他是百绝教的人，所以才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柳缘歌收回彩带，放开两人道：“当真？你怎么知道是他？”
陈文莺遂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她，道：“我手上的虫子已经被元秋取出来了，那血咒也被解了，为何遇到夏官正时手臂还是会隐隐作痛呢？”
“我想起来了，陈府是么，原来那次她是为你解咒。”柳缘歌想了想道：“这道咒既然在你身上留存这般久，就算被解除了，咒力说不定还未彻底消散，遇见当初下咒之人时，便会有所感应。”
陈文莺道：“可下咒的人不是已经被元秋抓住了吗？”
柳缘歌道：“万一当初不止一人呢？不过只是随意说说，符与咒我可一概不知，不如我带你们去见涂山越，当面向他问个清楚，若此事是真，说不定还帮了他一个大忙。”
她说走就走，白玢忍不住问：“姑娘就这么冒然将我们带到太史令面前，难道不怕我们其实是骗你的？”
柳缘歌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公子会跳舞吗？”
白玢一愣：“不会。”
柳缘歌道：“你要是骗了我，教坊里有的是姑娘能手把手把你教会。”她拉长了声音道：“不过男子入教坊嘛，都是先要净身的。”
白玢闻言脸都绿了，陈文莺毫不留情面地笑出声，见柳缘歌目光扫过，马上道：“我虽然不会，但我可以学！”
柳缘歌扑哧一笑，当真是明媚照人，她掩唇道：“好一个可以学。”
三人很快来到太史令办公之处，柳缘歌先让陈白二人在外等候，不待人通传便径直入内。见书案前坐着一人，正是涂山越无误，柳缘歌道：“涂山大人。”
涂山越既不答话也无动作，柳缘歌心中奇怪，上前几步推了推他，谁知涂山越一推就倒，落地时砰地一声衣冠散开，居然是个草做的人！
草人心脏处登时迸发一道强光，如疾矢般朝着柳缘歌射来，柳缘歌袖中彩带飞出一挡，立刻被光芒绞断，她惊怒不已，呵斥道：“何人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这时那光芒一收，忽有人道：“怎么是你？”
柳缘歌一听声音便道：“是我又怎样？涂山越，你没事在屋里布置什么机关暗器，别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涂山越从暗处走出，愁眉苦脸道：“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是来了，真是作孽。”
“你当我想来？要不是帮人传话，请我来我都不来。”柳缘歌道：“不过在此之前容我多问一句，涂山大人，贵司内奸不少，打算什么时候处置了？”
出了内贼少不得要落个监管不力识人不清的罪名，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涂山越叹道：“自然是越快了结最好，难不成还想留着过年？”
柳缘歌才明白那布置是为内鬼准备的，便告罪道：“原来那不是暗器，是我唐突了。来的路上我捡到两位证人，是你局中的掣令官，正在外候着，不妨把他们先叫进来问一问……”
即有人来禀告：“回大人，夏官正大人已经至。”
柳缘歌神情微妙：“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你早就知道了？”
涂山越扶起那草人，又在它心口处塞了个纸团，而后转身走向暗处，柳缘歌跟在他身后，听他说道：“同僚一场，我也不愿是他。”
两人一入暗中，霎时身影如墨痕入水般隐去。不一会儿进来一个人，躬身道：“下官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因何传唤？”
草人自然不会作答，夏官正迟疑道：“大人？”
正当柳缘歌以为他会像自己一样，上前去看时，夏官正竟一脸警觉，似乎发现了什么，不进反退，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这不是心中有鬼还能是什么？！
柳缘歌当即出手，彩带飞出，却是向着夏官正脚下而去。两条彩带像是条灵活的蛇在他脚下穿来绕去，夏官正只顾防备前方，没来得及注意身下，躲避间险些被绊倒在地。他身为法修，未想还有这种东西，一时应对不及，不免心神大乱。正当他手探入袖中要取出什么东西的时候，涂山越低喝一声：“去！”草人心口再放光芒，这次却如罗网一般当空散开，向夏官正罩去，转眼间就将他缠绕捆绑住。
眼看人已落网，涂山越才从暗处走出，蹲在他面前道：“单离，你说你这是何苦呢？这般明珠暗投有意思？”
夏官正仿佛一尾落入网中的鱼，越挣扎那网束缚的越紧，他冷笑道：“大人在说什么，下官不明白。下官不过是受大人传唤来此，不知大人这又是何意？”
涂山越料到他不会老实交代，将他手掌翻上重重一按，只见他掌心突然满布密密麻麻的伤痕，那些伤痕如斑斑字迹，深深烙在他的手中。涂山越叹息一声：“果然是你潜入司务处，在云监的新令牌上动了手脚。你大概不知，云监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遭，一开始就在那些令牌上设下了符。”
夏官正神色冰冷：“下官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大人煞费心机布下此局为了抓我，又拉来云监作伪证，其他几位官正大人知道吗？”
涂山越惆怅道：“算了，晚些时候再来找你，你好好想一想罢。来人，先将他带下去。”
说完回头一看，他被吓了一跳：“你看我做什么？”
柳缘歌若有所思道：“适才你那般深情款款的看着他，这别是你的姘头罢？你外头这一笔笔的风流债算都算不完，怎么连同僚也不放过？我说怎么回回去寻你，你回回都不在家，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
涂山越一愣，旋即气得七窍生烟：“胡说八道！我和单离……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事也没有！”
柳缘歌总算是报了新仇旧恨，心中暗笑，道：“哦，我不过这么一说，你生这么大气做什么？”
涂山越冷静下来，怒道：“明日我就让人做个牌子放大门外，上书‘柳缘歌与狗不得入内’！你给我等着瞧……”
柳缘歌惊讶道：“我就算了，你连狗都不放过吗？”说着后退到门外，故作沉痛道：“可怕可怕，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竟会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涂山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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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风雪铺天卷地而来，天光墟里却是一片寂静，仅有点点雪花落下。
这等隆冬时节，此地草木不但未枯，更有欣欣向荣者。东边一隅繁花盛放，如烟似雾，临水相照，仿若云霞落于河畔，美不胜收。
景澜坐在亭中，抬首见雪从林间飘下，便如玉屑落琼瑶。折了一枝在手中把玩，她不觉想起洛元秋。
蓦然传来一阵扑腾声，一只黑鸟停在枝头，片刻后落地化作一道黑雾。景澜收敛心神，看向来人恭敬道：“叔父。”
顾况一身黑衣，随手拂开枝条道：“难得教主今日不在，我才得空来见你一面，事都办得如何了？人都放出来了？”
“几条恶犬，关的久了些，一朝脱困便凶相毕露。”景澜道。
顾况笑了笑：“那你可别被他们咬了，自来恶犬伤人，伤的可不只是旁人，有时连主人也会撕了。”
景澜握着花淡然道：“这是自然。”又道：“一切如叔父所言，六皇子打算以傀为兵，准备在上元节攻入皇宫。”
顾况道：“教主派到他身边的是位姓孙的长老，此人空有资历，本事倒是平平，不过诡计多端，极擅心术，笼络了不少能人干将。其中有一位姓阳的咒师不容小觑，当初在路上布下咒尸等你的便是他。他有驭尸之能，傀经他手处置之后，能与生者无样。”
景澜想起自己与洛元秋相遇时那具写满咒术的尸体，道：“原来那是他所为。”
顾况道：“这些都是小事，你将从白塔中取的东西看好，切记不要让教主得到。要是真保不住，便当场毁了就是。”
景澜点了点头，顾况又道：“顾凊来找过你没有？他当真是难缠，追了我几日，险些耽误了我的要事。”
“不久前见过一面，”景澜道：“我与他无话可说。”
顾况端详着她的神情，微笑道：“父女连心，他又对你愧疚甚深，只要你开口，他无有不应的。你就多拖些日子，别让他再追着我不放了。”
景澜半真半假道：“我没有这样的父亲，如果不是为了叔父，我万万不会再去找他。”
顾况笑道：“还当你有了亲爹，便会忘了叔父呢。”
景澜面露感激道：“他既未养育过我，也未教导过我，我心中从未将他视作父亲。叔父待我恩重如山，若无叔父相救，便无今日的我，我又怎敢忘了叔父的恩德？”
顾况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道：“等教主一死，他在我身上所下的禁咒便会解除，到时我再也不必受他驱使。先前答应你的事，也能腾出手来做了。”
他随意道：“那面镜子有收魂之效，平日多看一看，什么时候镜中人样貌能看清了，此术便算是成了一半。”
经过之前梦中一行，景澜早已明白那面镜子不过是他用于蛊惑自己、令自己迷失心智的东西。她装作不知，急切道：“那另一半呢？”
顾况却将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道：“不必心急，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帮你。我听说你已将刺金师收入麾下，这对我们来说倒是一件好事。”又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否为你所用？”格格党
景澜一凛，沉思片刻后道：“此人似乎有些疯疯癫癫，神志不清。我与她相识不过数月，只知道她与巴图的祭司关系非同一般。她这次入城，仿佛是为了找什么人而来的。”
“数月之前，我曾与她交手过。”顾况道：“那时我在追查藏光的下落，无意中遇见了她。她手中既有飞光，必然和前朝皇族有关。如此说来，莫非她是在寻找族人？”
景澜沉默不语，顾况自顾自说道：“她若是知道族人被百绝教所害，一定会想方设法报仇，倒不失为是个办法……”
景澜心想，有洛鸿渐之事在前，洛元秋未必对他们能有几分情谊，不去追着揍几顿已算是不错的了，更别提什么报仇了。
想到此处，她索性顺着顾况的话道：“这办法不错，先将消息放出来，再找几个人装成她的族人……”
顾况却道：“不行。”
“那叔父的意思是？”
“此事要成，就不能有半分假。”顾况说道：“死的人必须是洛氏后人，如此才找不到一丝破绽。先讲一部分人杀了，再把其中一些人制成傀，最后将一些人放走，让他们被官府抓住，也别看得太牢，该放的时候还是要放几个人出来。这时再由你出面保下他们，此事才算成了。”
“等你把人带到刺金师面前，这一切就都被推到了教主身上，教主为寻前朝秘宝飞光藏光赤光，将他们囚禁后严刑拷打，百般逼迫，这么一来，这二者之间便切底结下了血海深仇。”
他行事向来狠辣，一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饶是景澜已见过数次，仍觉得微感不适，顾况不愧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倘若洛元秋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对族人情深意重，这般环环相扣，此计必成无误。
定了定神，又听顾况道：“此刻你救下她的族人，算得上是恩重如山，她对你唯有感激，任是上刀山下火海，让她做什么都行。”
景澜虽厌恶他的心计，也不得不叹服。想起他当年送丹药给顾凛也是打着顾凊的名义，险些令二人反目成仇，顿了顿道：“那就依叔父所言。”
顾况道：“她如果死了，务必要将她手中的飞光拿回来，这剑倒是有点意思。”
景澜轻声道：“她若是活下来了呢？”
顾况意味深长道：“那就随你了，我也不是非要此剑不可。”
两人分开之后，景澜在林中又逗留了一会儿，精挑细选了几枝花，这才姗姗离去。她抱着花从桥上而过，面朝流水，寒风拂起她的衣袖，看着点点雪花没入水面，她忽道：“你跟了我一路，到底想做什么？”
“……”
一道人影出现在桥下不远处的河畔，她裹着一身黑衣，身后长兵同样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她抬头盯着景澜道：“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景澜微微抬头：“水上有影子。”
那人道：“我是北渊阁的人，我是来帮你的。”
她向景澜扔出一物，景澜不接，任由它落进水中，那人不解：“为什么不接？”
“斗渊阁的人，不远万里来到都城，只是为了帮我？”景澜淡淡道：“你能帮我什么？”
那人拉下罩面，面若寒霜道：“我叫姜思，我兄长名叫姜城，与刺金师是旧识。”
景澜道：“那你不该来找我，该去找她。”
姜思见她转身要走，怒道：“我知道那天墨凐去见的人是你，我亲眼看见了！”
景澜冷冷道：“这不可能。”
姜思挑衅道：“我进了画境，不但她没发现，你不是也没发觉？我还看到了你的神魂剑……”
话未说完，她便觉得被人扼住了脖颈！
景澜仍站在桥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道：“你最好说真话。”
姜思脸渐渐涨红，艰难道：“无知……这是我……斗渊阁的秘法……”
景澜手指动了动：“说得清楚些。”
姜思被放开后重重喘了口气，红着眼愤恨道：“无论是画境内还是画境外，你都碰不到她半毫，我说的没错吧？你要是还不信，那就回去问问刺金师……但我有个办法能伤到她，只要你能将她拖住，让她无暇顾及到我……”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景澜若有所思道：“你想杀她，但凭你自己，在她面前连一击都抵挡不了，所以才想来找我。”
姜思干脆利落道：“对，我不是她的对手。只要你能帮我，我就能杀了她！”
景澜轻笑一声：“你的本事我已经见过了，刚才只要我再动一动手，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你凭什么能杀了墨凐？就凭信口开河的能耐么？”
铛的一声清响，姜思猛然出手，随着长兵锵然落地，景澜才看清那竟是一把长矛。只见矛身光焰流转，如同蒙上了一层血色，其上释放出的煞气如能摧山坼地，威势极为迫人。
姜思虽然怒极，但到底没有忘了来意，冷着脸道：“就凭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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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年夜
回去后景澜径自寻到池边,她知道这几日洛元秋连符也不画了，就坐在石头上射那几根草芥，美名其曰是在练习射箭。对此景澜已习以为常,并不多问什么,任由她折腾。
前几天晚上她给洛元秋讲了纪昌向飞卫学射箭的故事，洛元秋第二天便称已经领悟到了故事中箭术精华所在,立即投身于练习之中,用她自己的话来说‘纤毫之箭以射飞尘，便如以光击风一样,都是箭术的最高境界，追求是箭随意动’。
景澜靠近了看,洛元秋神情专注无比，一手拉线一手拈草，不断朝池上射去,但毫无意外都落在了脚边或是衣摆上，与她所说的意动相去甚远,换谁人来看,大概都会觉得她是疯了。
景澜倒不觉得奇怪,洛元秋有许多看似荒唐的举动，但事后再看就能发现，其实自有她的缘故。只是她行事跳脱，常人往往难以跟上她天马行空的念头,于是景澜效仿玄清子,向来不怎么去管，只盯着她好好吃饭,以免她太过废寝忘食。
景澜捧着花走近,俯身道：“你的。”
洛元秋侧头一看,顿时心花怒放，顾不上练箭了，问：“哪里来的？”
那些缠绕不休的阴谋与诡计顷刻间烟消云散，景澜在她这一笑中心情渐渐明朗起来，嘴角不觉一扬：“天光墟里摘的。”
洛元秋也没问她到天光墟做什么，欢喜接过抱在怀里，起身道：“不好，外头太冷了，我去把它们用水养在屋里。”
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怀中仔细挑了一朵，道：“这朵最大。”
说着将花别在景澜耳后，认真道：“你戴着很好看。”
景澜看着她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轻轻摸了摸鬓边的花，只觉得耳垂有些发烫。
连日几场大雪，时间悄然而过，转眼到了年三十，从这天起到初三，景澜都不必再去司天台。晨起时开始下雪，过午方停，洛元秋没去池边练箭，改在屋中临摹许君菡水符上的那两条鱼。
景澜难得清闲，在书房无事可做，本打算回去睡觉，洛元秋却临时意起，打算下午包顿饺子。
拌馅的时候景澜才想起之前遇见姜思的事，趁着这空档说了，洛元秋听完后问：“她就说了这些？”
景澜聚精会神包着饺子，道：“不然呢。”
“其实我和姜城并不熟识。入阴山腹地时，他到界碑前就返还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景澜撒了把面粉在案上，把饺子放在上面说：“我猜也是。”
洛元秋问：“她为何会找上你？”
景澜捏着饺子边道：“不是说了吗，她和墨凐有仇。”
洛元秋道：“那找你有什么用，你也不是墨凐的对手啊。”
景澜懒得理她，道：“好好擀你的饺子皮去。”
洛元秋脸上沾了点面粉，衣袖挽起在一旁擀面。她手边放了排歪歪扭扭的饺子，个个奇形怪状，与景澜面前那排整整齐齐的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偷看了眼景澜包饺子的过程，有些想不明白，明明同样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方法也都一样，为何景澜就能把饺子包得像模像样，而自己的看起来让人毫无下口的欲|望？
但她也就这么想一想罢了，毕竟那几个模样奇怪的饺子已经让她伤透了心。老老实实地擀面，洛元秋问：“为什么不在饺子里放铜钱？以前不是都放的吗？”
景澜微妙地看了她一眼：“我怕你一不留神吃下去。”
洛元秋无语凝噎：“不会吧，铜钱那么硬，难道我还会吃不出来吗？”
“谁知道呢？凡事只怕万一。”
两人就这么磨磨蹭蹭包了一下午，洛元秋心血来潮，不顾景澜警告要在饺子皮上画符，结果那几个饺子走漏了馅儿，景澜说了句‘谁包坏的谁吃’，她便忙不迭地把饺子推到一边，只当作没看见。
包完饺子，景澜洗净了手道：“拿去煮了吧。”
洛元秋趁她没注意，端起自己手边那盘歪瓜裂枣的饺子，景澜仿佛背后生了眼睛，道：“这盘你吃吧，我还不饿。”
洛元秋又偷偷放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换了一盘。
她走之后管事便来了，道有客来访。景澜难得有几日闲暇，闻言道：“谁来了，不是说了到初三都不见客？”
管事道：“是那位姓林的姑娘，大人不是曾吩咐过，若是她上门就让她进来。”
一听是林宛月，景澜便道：“请到会客厅，我这就去见她。”
林宛月本是受王宣所托来此，故而一见景澜便看门见山道：“师姐在吗？”
景澜道：“去煮饺子了，你有事找她？”
林宛月先把沈誉拓下的那两道咒交给她：“这是沈誉让我给你的，先前我去司天台找你你不在，中途又有事耽搁了，现在才送来。”
景澜翻开看了两眼，道：“沈誉还没从坟里回家？”
林宛月迟疑：“这我不知道。”
沈大人向来睚眦必报，今天都年三十了，六皇子居然还把人扣在在墓地里，就算没仇也要结下仇了。景澜倒是很想看看沈誉在坟里都干了些什么，只可惜分|身无暇，想来沈誉板着脸混在一众尸首里，那场面定然精彩。
林宛月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道：“还有一事，我受人所托来送东西给师姐。”
那是一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珠子，其中只有一团淡淡的银光，如水般起伏荡漾。林宛月捻起摇了摇，光华敛去，化作一片璀璨深紫。
她手一离开，那东西便绽放出明净光华，霎时将厅中照亮，光芒较之月华也不遑多让。景澜微觉意外：“王宣终于良心发现了？”
林宛月道：“这就是藏光，我将它从王宣身上取出后封在晶石中，他要我把此物送给师姐。”
景澜拿起后在指尖转了转，林宛月只觉得心惊肉跳，道：“当心！这东西甚是古怪，险些毁了我的炼炉……你好好拿着，千万别再放它出来了！”
她连忙掏出个吊坠把晶石塞了进去，那吊坠形似铃铛，几道交叠的内扣将晶石牢牢固定在其中，林宛月这才放心把东西交给景澜：“给你了，你记得交给师姐，我这就告辞了。”
景澜打量着她道：“不吃碗饺子再走么？”
林宛月道：“不吃了，趁着时辰还早快些回去，免得夜里又下大雪。”
她刚走了两步，身后景澜冷不丁道：“新年还和柳缘歌一起过？”
林宛月一惊：“你怎么……师姐都和你说了？”
景澜端起茶喝了口道：“没有，她嘴巴可牢着呢。你们之间的事，她从未向我透露过半句。”
林宛月顿时茫然：“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景澜一手指了指头，道：“这簪子是柳缘歌的吧。”
林宛月这才恍然大悟：“是她的，约莫是混在一处放着，今早拿错了……”
她说完感觉这话十分奇怪，脸也微微发热，听景澜道：“哦，拿错了。”
这语气简直像极了洛元秋，林宛月一噎，当即不再停留，毅然决然告辞而去。
她走后景澜回到厨房，洛元秋刚刚将饺子煮好端上来，正提着醋壶往碗里添，见她回来往她手中塞了双筷子，颇为自得道：“你饿了没有？快来吃吧，你看这些饺子我一个都没煮破皮！”
景澜盯着饺子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随口夸道：“了不起，不过怎么没把你自己包的放进去煮了？”
洛元秋转身端了盘饺子回来，放在她面前真诚地问：“煮了，你吃吗？”
盘中饺子个个皮开肉散，热气散去后烂成一团。景澜去夹一块破皮，怎么都挑不起来，道：“留着做宵夜吧。”
吃完饭后景澜提了个炉子出来，拨了几块炭放里头，又取来一壶茶架在上头，两人便这么坐在阶前看雪。四下寂静，除了夜色中偶然传来的炮竹声，再无别的声响。
景澜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洛元秋道：“哪里有酒？”
景澜从身后拿出两个碗放在她面前，道：“喝酒误事，所以我们不喝酒，喝茶。”
洛元秋：“……”
她摸出三根红绳，把一头递给洛元秋握着，开始编手环。
洛元秋见她手指灵活地引线穿梭，稍稍有些走神。景澜飞快编完，在她手腕上试了试长短，开始收尾。
洛元秋问：“这是给我的？”
“嗯。”景澜抬头看了她一眼：“要试试吗？”
半个时辰后，洛元秋在景澜帮助下编完了手环，虽然不如景澜的美观精致，但好歹比那几个饺子能看。
洛元秋兴致勃勃地往自己手上套，谁知景澜却取过她编的那条，把自己编的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洛元秋一愣，见她把自己编的手环调了调长短，戴在了自己手上。洛元秋莫名觉得对不住她，想了想道：“我重新编过吧，这个不好看。”
景澜轻轻避开她的手，道：“我觉得很好看。”她露出一截手腕，与洛元秋并在一起，两人手上都带着红绳编织的手环，看起来十分般配。
洛元秋举起手臂，不确定道：“这戴久了不会褪色吧？”
这话说的十分煞风景，景澜屈指一弹她的额头，道：“褪色再编过不就行了。”
洛元秋笑道：“也对，明年这时候我再给你编一个新的。”
两人就像从前那样彼此依靠在一起，景澜笑着说：“嗯，明年教你一种新花样。”
“那……那就这么戴着。”洛元秋抓过她的手左看右看，又突然觉得这条手环变得顺眼起来，“咦，你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景澜张开手掌，一颗与铃铛模样相仿的圆球出现在掌心，她道：“王宣给你的。”
那圆球被捂得温热，洛元秋道：“刚才他来过？”
景澜道：“他让林宛月送来的。”
“这里面是什么？”洛元秋解开外扣，一颗拇指大小的晶石里裹了一团深紫，她捏在指间晃了晃，那紫色犹如流动的发光雾气，缓缓旋转着。
景澜把烧开的茶拎下来，道：“藏光。”
洛元秋惊道：“这就是藏光，怎么被封在这里头了？它不是在师弟手上吗，为什么要给我？”
景澜本想说他当初还用这弓射了你一箭，但想想还是算了，端着碗吹了吹茶汤道：“不知道，你得问他去。既然说了给你，想必不会再讨回去了。”
洛元秋捏着晶石观察道：“可是这被封着，要怎么用？”
景澜随口道：“你不是一直说箭随意动，这便动动看会如何。”
那晶石甚是坚固，洛元秋连砸带锤，又扔进炉里烧，面上连道裂痕也没有。看着雪地，她自言自语道：“难道这是颗种子，要种到地里等它自己长出来？”
景澜听了差点把茶喷出来，将碗中剩下的泼了捂着嘴退到房里。洛元秋坐在将熄的炉前思索，片刻后她两指凝起一道细如发丝的青光，试探着向那晶石刺去，仍旧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干脆召出青剑，把晶石扔到雪里，两指一并朝那处斩去，听得啪嗒一声脆响，一道银光从雪里迸射而出，在空中幻化出只色泽深紫的鸟影。洛元秋下意识伸手去接，它却马上消失了，只剩一根紫色的羽毛从天空缓缓飘下，正落在她的手中，围绕拇指化作一道深色印记，就如同射箭时所佩戴的扳指一般。
洛元秋登时惊了，这景象和自己当年从师伯手中得到飞光时一模一样。她张开五指去看那印记，见它正慢慢隐去，依稀能看出是只鸟儿的形状。
“……这就成了？”她喃喃道，有些犹豫不定，比了个挽弓的架势，朝着不远处的一棵树虚放一箭，霎那间紫光在她手中一闪而过，快到几乎无法看清，便在收势的瞬间归于虚无。
周遭安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洛元秋静静等了一会儿，走到那树下张望，只听崩裂声骤响，雪粉哗啦倾泻而下，直接将她埋成了个雪人。
不等她刨开雪，一只手便探进雪中，拽着衣领将她拉了出来。景澜道：“这又是在做什么？”
洛元秋抖了抖袖子，落下一小堆雪块：“刚才试了试藏光，没想到威力这么大。”
景澜道：“你把珠子砸开了？如何，射的准吗？”
洛元秋茫然：“我当时对着树随手射的，并没有一定要射中的念头，这算吗？”
景澜思量片刻，道：“你白天打算用草射什么？”
洛元秋道：“射雪。”
恰好此时又下起雪来，犹如漫天鹅毛飞舞，景澜按着她的肩道：“那就再试一次。”
洛元秋站在她身前缓缓张开手臂，仿佛凭空握住了一张无形之弓。她目光微凝，倏然放开手，紫光一闪，微扬的落雪中有一片似乎脱离了下坠的轨迹，如被风拂过，重重钉在了柱子上。
景澜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漫不经心道：“确实是心随意动，无有不中，此弓在王宣手中算是埋没了。”
洛元秋疑惑道：“他为什么不要它了？”
景澜心说还不是因为他心中有愧，但她不想为王宣解释，只道：“这你要问他自己。”
洛元秋吁了口气：“还是用完后还给他吧，不然总觉得心中不安。”
两人在雪中站了一会儿，洛元秋忽然握住景澜的手道：“好像在做梦一样。”
景澜嗤道：“你别还手，让我揍你一顿试试看？”
洛元秋觉得此计可行，当即闭上眼道：“好吧，你动作快些，我……”
话还未说完，便被人吻住了嘴唇。
半晌后两人唇分，景澜笑道：“罢了，我可舍不得。”言罢拉着洛元秋回去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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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不可
翌日清晨,洛元秋在一片爆竹声中醒来。
她先是一惊，盯着床帐看了一会儿，大有今夕何夕之感,恍惚了好一阵才发现自己正窝在景澜身侧。景澜气息和缓,像从前那般将自己圈在怀里，腕上戴着新编的手环。
哦,还有一枚新鲜的牙印。
估摸昨夜两人纠缠得太狠,景澜嘴上说是舍不得，可一旦入了床帐欺负她来可谓是不择手段。洛元秋虽然被她糊弄上了床,但也毫不相让，两人你争我夺,差点从床上打到床下去。
之后两人肌肤相贴气息缠绵时，洛元秋情难自抑，不住回吻她。景澜便趁机打趣,说她像一只小狗。作为报复，洛元秋立刻在她手腕上咬了一口。
她醒来后不久,景澜也跟着睁开眼,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开口：
“我记得今年不是狗年吧。”
“完了，你又长一岁了。”
洛元秋眼中凶光顿起，翻身压住她道：“谁是狗？”
景澜微微仰头，露出光洁白皙的肩头,示意洛元秋来看：“谁下嘴咬的谁就是。”
只见锁骨上又是一个清晰的牙印,点点红痕印在肌肤上，从胸口向下延伸……洛元秋顿时想起昨夜的荒唐事来,随手抓到一件衣服就往景澜脸上罩。
景澜揭开一看,道：“这是你的衣服。”
洛元秋：“……”
两人又胡闹了会儿,各自起床穿衣。洗漱完后景澜拿来一个腰坠，上头挂了个金灿灿的元宝，元宝下又挂了一连串小的，都是元宝的样式。
洛元秋一见这东西便笑了起来：“你居然还记得！”
景澜道：“当然记得。”
当年景澜上山后向洛元秋请教名姓，洛元秋道元秋二字时，怕她不知道是哪个字，就说是元宝的元。景澜问那为什么要叫元秋，何不叫元宝？
从那时起，洛元秋每年都会收到一盒金子打成的元宝作为新年礼物。
洛元秋如今再想起此事，便觉得景澜昨夜的行为也不是那么可恶了，抱住她道：“这是给我赔罪的？”
景澜在她下巴上轻轻一勾，暧昧道：“赔什么罪，那不是你自找的吗？”
洛元秋无言以对，抱着她晃了晃，想了会儿道：“奇怪，为什么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景澜微笑道：“巧了，这话也有人说过，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来是你带坏了我。”
这番言论近乎于无耻，洛元秋当即放开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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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元秋一得到藏光，更是沉醉在射术之中，从那日之后，在尝试过一切能够当箭的东西后，终于无物可替，她这才想起了飞光。
说来也怪，她还记得年幼时从师伯手中继承此剑后，光是将飞光凝为剑光召出都费了许多功夫，不像现在，召出藏光也只是动念间的事。
洛元秋将飞光凝作一只短箭，在手中欲射，却不知该射向何处。她去看那夜随手所射的那棵老树，树身已经从中裂开，一分为二，勉强支撑着尚未倒下。那树上的伤痕却平滑无比，一看便知绝非人力所为。
虽是初试这把弓，洛元秋却总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尤其是当她以飞光为箭，搭弦欲射之际，这两把神兵彼此呼应，青紫两光相融相合，似乎本就该融为一体。
有那棵树做前车之鉴，洛元秋一时不知道该朝哪儿射。随手指箭朝天，那一瞬间风息云滞，万物死寂，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变化，思量再三还是放下手臂，收回青光。她心中隐有预感，这一箭绝不能轻易射出，必要留在至关重要的时候。
于是她又开始坐回池边，以草芥为箭，将藏光当作是一把短弓，继续练射箭去了。
她所在的小池就在景澜书房外，一开窗便能看到。两人隔窗各做各的事，都知道彼此就在身旁不远处，是以格外安心。
转眼间便到了初十，太子监国的诏令已经传至州府。而上元节前一天是朝觐的日子，各地官员依次上贡，藩王入京，宗室上表道贺。不知是否是皇帝有意为之，要给太子造势，这次朝觐比以往操持的更加隆重，就连玄门世家也需封命入城道贺。
如此一来司天台与太史局岂有不忙之理，景澜自初四又开始早出晚归，运气好两人还能在睡前说上几句话。洛元秋眼看她似乎憔悴了不少，心想怪不得当年宋天衢得了台阁一职后挂冠而去，宁愿在乡下种菜也不做官，可见还是有些道理的。
洛元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一意在家练射箭。隔着半个园子也能隐约听见外头是如何热闹，但她静惯了，对此并不好奇，连看一眼的想法也没有。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她照旧在池边搓干草，忽然身后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回头一看，一条通体雪白的蛇渡雪而来，蛇尾卷起一物轻轻放在她身旁，蛇首低了低，仿佛在催促她把东西打开。
“原来是你。”
洛元秋顺手摸了摸白蛇的脑袋，捡起地上的银筒，倒出一张传音符与一叠用缎带绑起来的文书，听完玉映的话后，她展开文书看了两眼，道：“朝觐？”
她转身问那白蛇：“后天才是十四吧，为何他明天早上就要来接我？”
白蛇自然无法回答，盘在她身侧，把头放在她的膝盖上。
洛元秋摸着光滑冰冷的蛇身自言自语道：“好吧，既然我已经答应过他了，那就让他来吧。”
白蛇一闻此言，轻轻一吐信子，从她膝头滑下回去复命了。
初十三当天洛元秋起了个大早，下床时她放轻手脚再三小心，景澜还是醒了，抓住她的衣角问：“去哪里？”
洛元秋道：“穿衣服啊。”
景澜披衣坐起，面上毫无惊醒之人的困倦，眼中清明一片，缓缓道：“玉映？”
洛元秋把礼衣从箱子里翻出来，闻言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一早就和我说过他身边有位高人在，能在关键时刻帮他震慑手下一干人等。”景澜挽起长发，慢慢走到她身边，“想想看，那人只能是你了。”
洛元秋很久没穿过这套礼衣了，被那些繁复的系带弄得手忙脚乱，景澜道：“拿过来，我来帮你。”
洛元秋展开手臂，任由她为自己穿衣。景澜手指灵活地梳理开内侧缠绕的衣带，抚平衣面，只见一只凶兽从右肩伏下，毛发舒张，双目炯炯有神，气势骇人。衣裳表面皆以金线绣满暗纹，唯独袖上无纹装饰，只缀了两枚金铃，一动便发出轻响。
这与画境中所见洛元秋幻象穿的那身一模一样，景澜面上不动声色，拿起腰带为她系上，道：“这是什么衣服，模样有些奇怪。”
洛元秋一手穿袖而过，答道：“是放马节上刺金师所穿的礼服，幼宁让玉映送来的，她要我以刺金师的身份代替她参加朝觐，她暂时还不能离开巴图部。”
景澜动作一顿：“顺带帮玉映解决麻烦？”
洛元秋道：“和追猎一样。”
景澜面露不解，眉头微微拧起。洛元秋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一本正经道：“有赏金可拿，为何不去？毕竟我以后还要养家呢，是不是？”
清晨雪停，天色微明，一辆马车静候在侧门外。
玉映如期而至，在车上等了半柱香后，门无声开了，他当即下车迎道：“你可总算是——”
在看到洛元秋身后那人时，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景澜冷冷看了他一眼，玉映想发火又不敢，忍气吞声问：“她也要去？”
洛元秋摇头：“她不去，她是来送我的。”
玉映这才松了口气，一想到那天他对洛元秋说景澜并非良配，当着本人的面多少觉得有些心虚，顿了顿道：“我以为景大人放心不下，会跟着一起来。”
景澜亲手送洛元秋上了马车，嘱咐道：“你记得要当心，千万要……”
玉映大感意外，正当他以为景澜要说些多多保重之类的话，却听她道：“……手下留情，他们可不如沈誉王宣那般耐折腾，留着事后还有些用处。”
玉映：“……”
“但如果他们真有反叛之心，”景澜转头看着玉映，仿佛是特地说给他听的，淡淡道：“那就不必犹豫，该杀就杀。谁敢寻衅滋事，就地处决便是。”
玉映一惊：“你……”
洛元秋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了。”
景澜道：“负责主持此事的是太史令涂山越，他今日一定会到场，元秋认不出人脸，到时还要请玉公子为她引见。”
玉映根本不知道涂山越会来，但像这等重要之事景澜为何会告诉自己？他惊疑不定道：“可为何要见太史令大人？”
景澜道：“既然元秋在，就让她替了涂山越，宫中缺人手，这样他就能快些回来了。”
洛元秋心中莫名不舍，握着她的手不放，景澜眼眸低垂，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该走了。”
洛元秋勾了勾手，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示意景澜靠近些。景澜猜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就听她说：“可我还没吃饭，我好饿。”
“……”景澜按了按眉心，道：“回来再吃，不会饿死你的。”
洛元秋问：“要真饿死了怎么办？”
景澜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轻声道：“昨夜那碗宵夜放凉了都没吃，你说怪谁？”
竟然敢恶人先告状？洛元秋匪夷所思道：“难道不是因为你硬要拉着我……”
景澜从善如流道：“是，都怪我。你明明说了要睡，我却缠着你不放，这都是我的错——”
洛元秋一瞬间心跳如鼓，面孔发烧，也不管会不会被玉映看见，一把捂住景澜的嘴，用力把她推了出去。
景澜避开玉映，在她掌心印下一吻，看着她的眼睛道：“早去早回，我等着你回来。”
说完她放下帘子，转身对玉映道：“记得把人送回来。”也不等玉映回答，转身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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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座破旧的院落前，车夫将两人放下便驾车回去了。玉映走到挂满枯藤的墙前，取出一物放进砖石缺处，满墙枯藤如蛇般向中心爬来，涌进墙缝中消失不见。不知从何而来的雪白雾气围住他们，这景象让洛元秋有些似曾相识。
玉映道：“这次他们把召集之处设在了天光墟中的沧海观，你看这道符，我猜这布置一定有云监的手笔。”
洛元秋问：“那要戴面具吗？”
玉映道：“不用，直接进去就是。”
等雾气稍散了些，枯藤与砖墙皆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座倾斜的观宇，朱门大开，一块被熏得焦黑的匾额上写着‘沧海观’三字，金漆业已剥落，也是歪斜挂着。
“怎么都是斜着的？”洛元秋歪着头看了一会，再正回来时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又继续歪着身子对着观宇，“你好像有话要说，怎么犹犹豫豫的。”
玉映神情复杂道：“我只是不愿见到同道相残的局面再度重演，怎奈何权与势却是人最放不开的东西。”
洛元秋静静听完：“说吧，你打算要我怎么做？”
“朝觐根本就是诱饵，此番前去必然有去无回。”玉映飞快道：“只需将他们困在此处，上元节之后再放出，到那时一切已成定局，不想惹是生非的便会自行离去，至于那些不见黄河心不死的……就交由景大人处置吧。”
洛元秋本以为是什么难事，闻言道：“困人而已，这还不容易。”
玉映低声道：“先听我说完，来的人里也有不少符师，有些还是我们的前辈……”
“老祭司在世时，曾教我和幼宁画过一道符。”洛元秋想了想说道：“古时阴山中凶兽频出，巴图部的祭司们用它来封住阴山的入口，就算山崩地裂，也不会有丝毫影响。你觉得如何？”
玉映微惊：“如果你不来解开，他们岂不是要被关一辈子？”
洛元秋摸着下巴思量片刻，道：“唔，好像确实如此，那我现在教你还来得及吗，要不然你来画它？”
玉映面上红白交错，无力道：“你当我是你吗，说学就能学会？我要是有这种本事，还用站着这里？！”
洛元秋奇道：“我有这种本事，不是也站在这里？难道你还想上天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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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沧海
所谓‘星之共北辰,流之宗沧海’，而兼容并蓄，集众道之所长,便是沧海观观名的由来。
此观曾是天下第一大观,鼎盛时期曾有门人弟子数千，供奉者更是不计其数。后因某任观主不慎卷入皇权争斗中而逐渐落没,最后在战火中被烧毁了大半。
如今的天光墟就建在沧海观遗址之中,洛元秋所见过的那些残垣断壁，破败屋舍,便是沧海观的一部分。
这座观宇不愧天下第一观的美名，内里长廊连绕,碧瓦朱垣，飞檐反宇，楼阁恢宏。就算已经被火烧毁了不少,依然能从残存的几座大殿中窥得其昔日威严气派。
洛元秋跟着玉映往里走，发现许多地方都有火烧过的痕迹,尤其是经过一面石碑时,上面所刻的三千道藏已经难以辨清,唯有高处尚且保留了几段。
玉映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低声道：“这些都是有意保留的，其意是为了警醒后来人。”
洛元秋道：“警醒什么？”
玉映不答，走到主殿外将侧门推开,隐约听见里面人声喧哗,一声高过一声，仿佛有人在争执不休。
“我等修士本就无需受此约束……呼之即来……”
“……毁观烧寺……有不服者杀之……任人鱼肉,肆意践踏……”
“千百年之前,所谓法度与我辈中人又有何干……”
洛元秋扶着门框向里头张望,惊讶道：“这就吵上了？不会已经打起来了吧？”
玉映沉着脸道：“巴不得他们内讧，先自伤八百再说。”
洛元秋跟在他身后进了门，玉映向右走，似乎有意避开人多的地方。不过多时，便有一侍从装扮的人出现在二人面前，他身旁站着个蓝衫男人，正是玉映身边算账的师爷，见面就说：“少爷来了，先去楼上等罢。”
洛元秋问：“你叫师爷来干什么？”
玉映道：“师爷眼力好，这里的人多一个或少一个，问他就能知道。”
这大殿或许曾用作会客，二楼整整一层都是厢房，站在外面栏杆旁向下就能看到殿中的景象。侍从将他们带到一间厢房便下了楼，只剩下他们三人在房里，玉映便让师爷继续去盯着楼下。
厢房中像遭了洗劫似的，门柜上印有许多刀痕，只剩下一桌三椅，其中一把已经快散架了。
洛元秋拖出一把能坐人的椅子，随手拂去灰尘，问：“有吃的吗？”
玉映诧异道：“这地方怎会有吃的？”想了想又说：“楼下或许有，等会就下去看看。”
他眉宇之间似有几分焦虑，洛元秋道：“你在等人？”
“我在等太史令涂山大人。”玉映答道。
只听楼下争吵声仍是不绝，玉映忽道：“等京中的事都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
洛元秋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答道：“我想活下去。”
“什么寻仙问道长生不老，这都不是我所想要的。”她道：“像寻常人一样，从生到死，最后归于尘土，就已经足够。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她说完有片刻出神，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四周不知为何变得寂静无声，一时间仿佛所有人都消失了。
“真的吗？”
洛元秋侧头看去，肩上那手如一泓月光，仿佛在微微发光。那人就站在她身后，问道：“你真的已经别无所求了吗？”
“墨凐，”洛元秋道：“殷雪怀已经动身前往阴山，而你的终点又在何处？你此番入世，是否已得到你所想要的东西，能够结束这场无休止的轮回？”
墨凐轻声道：“这就像是一场梦，我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想不起来为何要来到这世上。你说这是一场轮回，可我觉得，深陷轮回之中的人，却并非是我。”
洛元秋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总劝我到北冥去。莫非你这个守塔人已经快要守不下去了，需物色新人选替代你的位置，继续守护白塔？”
墨凐弯下腰，头发垂落在洛元秋脸侧，两人目光交汇，她忽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像一场梦？历经艰难险阻，终于得偿所愿，一切都再圆满不过……为何你却梦魂颠倒，又被心魔所缠绕呢？”
洛元秋微微侧开身，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平静道：“因为我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一切皆出于心，起于念——”
下一瞬她手中青光暴涨，衣袖一振转身反手便是一剑！
墨凐身影原地消失，下一刻出现在洛元秋身后，凭空抽出一柄冰剑，毫不留情朝她斩下！
洛元秋提剑相迎，青光如水波般在她身侧一荡而过，墨凐轻笑一声，嘲道：“皆出于心？你还能记起你的本心吗！”
两柄剑死死相抵，剑气激荡之下，整间厢房都为之震动，发出被挤压的尖锐声响，似乎已经摇摇欲坠。一时间尘土碎屑纷纷落下，洛元秋知道这是她设下的幻境，并不会殃及旁人，想也不想两指一并，借力纵身一跃落在栏杆上，墨凐身形如鬼魅般转瞬即至，臂弯间薄纱轻扬，又是一剑当头劈下！
她手中那柄冰剑寒气四溢，所到之处霜色覆盖。洛元秋深知此间难以施展全力，侧身避过后，当即一手勾着栏杆跃向开阔的大殿。
墨凐紧跟在她身后从高处飞下，冰剑瞬息便到，落地的瞬间洛元秋握住剑柄横挡于身前，只听铿锵一声，冰剑被一寸寸向后逼退。墨凐眼眸渐转为冰晶一般的银色，看着手中剑身不断被青光蚕食消融，似觉有些惊讶。
洛元秋抽剑悍然一挥将她逼退数步，两指收拢成符势指地，道：“你又在寻找什么呢？想找回你失去的本心吗？”
墨凐收剑飘然落下，看着她左手道：“原来是藏光。”
“我做我的事，你杀你的人，我们本就互不相干。”将冰剑一抛，她又从虚空抽出一柄新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洛元秋若有所觉道：“你变了，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在阴山下相见时的情景吗？”
墨凐轻声道：“记得，你那时就像一块石头。”
话音未落，她已出现在洛元秋身前，仿佛就在等这一刻，青光游龙般迅势而出，绞住冰剑剑身，顺势而上缠住墨凐手臂！
眼看墨凐神色微变，洛元秋心中猜测终于应验，原来不是她的错觉，每次两人交手，墨凐都会避开青光！
洛元秋心念一动，青光转眼间又化作长剑，墨凐当即弃剑迅速向后退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剑锋正从她掌心划过。
青光仿佛在她手掌上刻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记，那伤处并无鲜血流出，反而掉落出如沙粒般的金色光点。
洛元秋缓缓道：“你果然是魂体。”
墨凐按住掌心，那伤痕顷刻间愈合，她握紧手道：“是又如何？”
洛元秋道：“昔日你曾为我占得三卦，后来都一一印证。你怎么不为自己算上一卦，看看这次入世的因果究竟会落在何处。”
墨凐五指微张，手中冰剑瞬时融化，凝结成一朵薄如轻纱的冰花。那花一开即谢，花瓣从她掌心向洛元秋飘去，其中一片触及洛元秋眼睫时被她抓在手里，她蓦然觉得有些不对——
手中的握着的花瓣竟成了人手，她抬头望去，墨凐就在她身前，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我的结局尚未知晓，而你，却是时日无多了。”
紧接着她在洛元秋出剑前抽身离去，在她张狂的笑声中四周景象如融雪般逐渐扭曲，洛元秋随手一挥青光，眼前仿佛有帘幕布被骤然拉开，周遭的一切清晰起来。
她就保持着出剑的姿势站在大殿中央，原本沸反盈天的大殿此时鸦雀无声，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洛元秋微微叹了口气，四下环顾，无视诸多异样的目光，径自走向一方矮桌，向桌旁人问道：“这能吃吗？”
那人如同见鬼般，手脚并用慌忙爬走。
洛元秋席地而坐，从桌上那盘糕点起捡了两块飞快吃了，还没尝出什么味道，方才爬走那人却发出一声惨叫，惊恐无比道：“救命！刺金师要杀人了！刺金师要杀人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殿顿时炸开来，议论声嗡嗡四起。
“那真是刺金师！她怎么来了！”
“竟然会让这种人进沧海观，那朝觐岂不是也……”
“听说此人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何会还活着……”
洛元秋拿着第三块糕点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听闻此言不禁有些愕然。她先看了那人一眼，想了想，低头将矮桌一抬，露出下面被压住的半截衣角。
看在这盘糕点的份上，她挥了挥手道：“好了，你可以继续爬了。”
那人如蒙大赦，慌不择路一头撞在殿柱上，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如果不是情形不对，洛元秋几乎想笑出声。她忍了忍，若无其事吃完手上糕点，忽然觉得有点口干，听着周围高涨的议论声，她很快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显然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洛元秋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朝，索性起身道：“与我曾有仇的，想要报仇，请站在左边。”又道：“与我现在无仇无怨，但是将来想结仇的，请站在右边。”
目光从在场之人面上大略一扫，发现有半数居然都是咒师，洛元秋神色如常道：“看热闹的先站远点，免得误伤了不好。今日我随时奉陪。”
大殿陡然安静了下来，忽有一年轻人跃众而出，道：“敢问阁下与我表弟程子清有何仇怨，为何要在宁州将他杀害？”
“宁州？”洛元秋回想了片刻，道：“记不清了。你为他收敛尸首时，他是否身首分离？”
年轻人一震，颤声道：“不错，他当时头颅滚到了山下，是我……是我为他捡回来的。”
洛元秋看着他道：“我问你，他的眼睛是不是变成了灰白色？”
年轻人没有马上回答，反而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洛元秋淡淡道：“我一向只杀傀不杀人，话这么说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年轻人勃然色变，大怒道：“血口喷人！我表弟随师父在山中修行与世无争，怎么会修炼邪门歪法变成傀？你杀了人不算，还要污人清白吗？！”
洛元秋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化傀一术虽与长生术有关，却历来被人视作邪法，避如蛇蝎，人人恶之。她略一点头道：“我不冤枉人，那你过来，来，动手吧。”
年轻人被她这平平无奇的口气一激，想也不想就拔出了腰间咒剑。还没等他使出咒术，洛元秋手中青光一闪，同时殿门大开，众人未见她如何出手，那年轻人已经被一招击飞出殿门外，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洛元秋波澜不惊道：“下一个是谁？”
。

第195章 灵音
天光墟中白雾弥漫,昼夜皆是如此，哪怕此时已是过午时分，依然不见日光。
雾气淹没了大火焚毁的屋宇,那些断垣残垣在其中若隐若现,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使人生出一种隔世相望之感。传言这是某位阵师特地为沧海观所布下的法阵,只要雾气一日不消散,沧海观就能得以存留，不至在岁月中倾颓。
这座古观十年如一日伫立在雾气之中,平日鲜少有人踏足，但平静在今日被彻底打破。
当涂山越赶到时正碰到两人从大殿中飞出,他先是一惊：“不过是耽搁了片刻功夫，他们这就商量好要准备叛乱了？”
等人从阶上滚到脚边时，他才发现那两人已经鼻青脸肿,衣裳被利器割成一条条挂在身上，像刚被人劫过似的,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从地上爬起来就跑了,仿佛身后追着什么妖魔鬼怪。
真是奇了,涂山越喃喃道：“莫不是白日见鬼了……”
“不是鬼。”身旁一人忽道。
涂山越转头一看，大喜过望：“玉映？我正要找你呢！快快快，台阁说你找了个帮手，一定能把这群人给镇住了,否则我才懒得过来……那人呢,怎么还没来吗？”
不知为何玉映的脸色有些古怪，向台阶上一指,道：“人已经到了,就在里头,大人进去就能看到她。”
.
“……你分明是符师！你根本就不是刺金师！”
只听咣的一声，那人被一道青光抽得向后仰去，正撞上身后一口铜钟上。
“愚蠢。”洛元秋手中剑尖指地，淡淡道：“谁说符师就不能进阴山了？”
那人面露恐惧，洛元秋却不再管他，转身看向殿中其他人：“轮到谁了，总不会这么快就没人了吧？”
她身边一群人倒的倒躺的躺，无人敢接这话，就怕被她又抽上一剑。这群玄门世家出身的人向来心比天高，自命不凡，总以为自己会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一出手就能震惊世人，万万没想到会在阴沟里翻船。
忽有一人拍了拍手，笑道：“有趣有趣，敢问这位小友师出何处？”
洛元秋回身朝右侧看了一眼，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角落，身后站着几人，腰佩符剑，显然都是符师。
除他之外，殿中还有不少人也这般静坐旁观，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你们不是来寻仇的，若是不想结仇，”洛元秋道，“那就请尽快离开这里。”
老者笑而不语，左侧一人冷冷道：“怎么，腿长在我们身上，走不是走是我们的事。”
洛元秋想起玉映所说，当即转身问：“你们是打算造反吗？”
殿中顿时一静，那老者悠然道：“小姑娘，看你年纪轻轻却本领高强，又身负神兵，想来一定师出高门……”
洛元秋不甚在意道：“不，我们门派早就没落了，整个门派加起来一共才七个人。”
老者笑容不变，道：“那我想令师一定是位隐士高人了，你可知他这样厉害的人，为何被困在一隅，不敢出世……”
“因为他从前在外逍遥，天天花天酒地，问人借了不少钱，”洛元秋答道：“还不上，只好躲起来了。”
老者眉头微皱，深吸了口气，再度开口：“这些都不过是借口，你想他一身本领无处施展，难道就甘心如此？我辈修士之所以东躲西藏，远避山林，无非是怕数十年前的惨剧再度发生，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说到此处他突然起身，沉声道：“知道为何会到这种地步吗？朝廷视修士为妖异，欲除之而后快，毁观庙灭山门，驱逐弟子至荒芜之地；又设太史局司天台，名为管束，实为监视，只要稍有异动，便会遭至杀身之祸！”
洛元秋神情疑惑道：“这么说，你们是想自己做皇帝了？”
那老者一愣，飞快道：“我们本意并非夺权，还是以修行为要务。当然是另择一位英明的君主，能不再这般逼迫修士……”
洛元秋反问：“如果选错了人怎么办？再造一次反？重新再选一位？我看用不着这么麻烦，你们自己人里选个人出来去做皇帝，这不就成了么？”
她突然想起玄清子曾说的话，凡人虽然不像修士有通天彻地、驱山赶海的神通，却另有一种修士所不能及的本领，能辨百谷分四时，应时节之分播种于地，由此供养四方。又以礼法治国，王道教化，内立法度，奖罚并重。在治理国家这一方面，若是靠修士是难以做到的。
当时玄清子不屑道：“参悟静修一坐就是数年，如果只凭修士那点人，国家早就灭了不知多少次了！不信到外头你看看，有多少修士会种田养猪的？”
洛元秋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回想起，不由道：“你们知道如何治理国家吗？”
那老者一时哑然，他身旁不远处一人道：“不必再与她胡搅蛮缠下去了！我看她说不定就是太史局或司天台派来监视咱们的人，不过是借了刺金师的名头，想凭此把咱们先吓住了！”
说完振臂朗声道：“诸位何必畏惧她，横竖皇帝就快死了，太子又是个不知事的小儿，他想彰显功劳才将我们召集来参加朝觐，若不趁着这大好时机先下手为强，都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咱们所作所为意在谋图百年，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后人也被这般打压吗？！”
当即有人响应：“项兄说的对，大伙一起上，难道咱们还会怕一个小姑娘不成？动手先将她绑了，咱们再商议大事！”
洛元秋等的就是这句话，两军交战，谁先按耐不住出兵谁便落了下风。揍人也是如此，同样讲究师出有名。方才他们一直观望却不肯动手，洛元秋已等得十分不耐，一听他们要一起上，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她手提青光环顾众人，方才被墨凐打断的战意再度涌起，轻描淡写道：“请赐教。”
“等等！”
一人扒着殿门真情实意道：“有事好好商量，先别急着动手啊！小师妹，你看他们老的老病的病，说不定就等着讹你呢！你可千万别上当，这么多人你赔得过来吗？当心转头就赖上你了！”
洛元秋闻言一惊，下意识收回青光：“不是吧？”
她一眼望向方才说话的老者，心说确实是一把年纪了；又看向左侧那一排坐着的人，大约是因为人到中年，或许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丹药仙方，不少脸色暗黄，病容满面，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她一剑。
洛元秋毛骨悚然，不禁有些后怕，粗略一数在场的人数，心中飞快地算了番，一个巨大的数额震的她久久不能言语。
片刻之后，她嘴角抽了抽道：“……那算了，不打了，你们想造反就造吧。”
众人：“……”
那老者面露鄙夷，道：“涂山越，我们等你很久了，你若是再这么躲下去，等到上元节一过，老巢都要被人掀翻了去！”
涂山越笑嘻嘻道：“我若是再躲下去，你们岂不是就要被人打死了？到时候谁又来掀我的老巢呢？”
他无视各色目光，轻快地走到洛元秋身旁，一脸慈爱道：“没想到玉映叫来的帮手居然会是小师妹你！哎呀，你何时成了刺金师？真是家学渊源！怎么也没听你提过一句，用不着这么谦虚的。”
洛元秋这才想起他曾是自己父亲的徒弟，便道：“师兄。”
涂山越一听喜不自胜，笑着看了看周围，道：“这些都是被你打的？好好好，当真是年少有为！年轻人就该如此，别学那些暮气沉沉的老头儿，做什么千年王八万年龟的，没事找事嫌自己活得不耐烦……”
他转身朝那老者，真诚道：“前辈，我可没说你，别误会了。快坐下歇着，这么大把年纪了，总站着对身体不好。”
那老者被气得脸色发白，看样子恨不能一剑杀了他。涂山越朝周围拱了拱手，道：“诸位都是因明日朝觐一事才被召上京来的，想必一路舟车劳顿十分辛苦。不知能否行个商量，明日就在驿站里好好歇息，朝觐的事就先暂时放一边，反正也不急着去，怎么样？”
一人冷笑道：“错过了朝觐，涂山大人这是要我们背上欺君的罪名了？”
洛元秋讶异道：“你们都要造反了，还用怕欺不欺君？”
涂山越一手按在她的肩头，满面笑容道：“怎么会呢，是太子殿下看重诸位，只怕有所慢待，这才有意将时间推后了些，等召见完那些大臣们，自会命司天台另择一日召见诸位，这难道还不好吗？”
“果真是巧舌如簧，”那人不阴不阳道：“不负太史令之名，当真是朝廷的一条好狗。”
涂山越谦虚一笑：“谬赞谬赞，眼下这世道，有人还要为做狗争破了脑袋。当不上狗，只能急得在一旁学狗叫，偏偏学也学的不像，真是急死个人。”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高道：“大人！宫中急召，请速速返还！”
涂山越意识到情况不对，霍然转身：“这么快？出了什么事！”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一道人影出现在他身后，举起手中咒剑猛然刺下！
眼看剑锋下落势不可挡，涂山越马上就要血溅当场，只听锵一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青剑从一旁穿来，堪堪架住了咒剑。
明净剑身映出殿顶藻井上交织缠绕的莲花，洛元秋一转剑柄，向后一弹，道：“到底是咒师还是刺客？学艺这般不精，下回再来吧！”
那人没想到自己苦心修炼多年的咒术这么轻易就被击破了，等到咒剑反从他的右肩刺入，他才反应过来，倒地哀嚎不已。
涂山越一见便知发生了何事，虽然猜到他们会在此设伏，但没料到他们竟这般迫不及待朝自己动手，当即冷笑道：“我看在是同道的份上好言相劝，你们偏要自寻死路！谋反可不是请客吃饭，推托两句就能撇清，摊上这罪名就等着抄家灭族罢！”
他也懒得再费口舌，对洛元秋道：“玉映已经和我说过了，小师妹，这就看你的本事了。”他大袖一卷，身形如风，疾步走出大殿。
洛元秋点了点头，剑尖聚起微光，在地上飞快画了一道符，最后一笔落下时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又在瞬息间归于寂静，仿佛有无形的屏障沿着四壁而起，向高处藻井慢慢收拢。
那老者厉声道：“拦住她！”
青光一收，洛元秋旋身踹飞来人，两指一划，雷符即成，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将两名咒师击倒在地！
紧接着她几步踩上铜钟，借力攀上二楼，同时抡剑一挥击退数人，转身搭弓挽箭，手中紫光急闪，连射数下，所发无虚。虽不见箭矢而出，但转眼间就把将追击之人纷纷击落。
最后她挽弓对上其中一名符师，那人所画的一道火符威力不小，正当她要放箭时，涂山越在门外喊道：“手下留情啊！别真给打死了，好歹都是做爹做娘的人，家里都有老有小等着呢！”
洛元秋闻言忍俊不禁，立时放下手从二楼跃下，在地上一个翻滚后，急奔至殿门前。她本想趁着屏障尚未合拢前出殿，没想到这紧要关头一道符光从身后袭来！
若是此时应对，说不定就要被一同困在殿中了，洛元秋心念急转，忽觉腰上一紧，随即被用力向后拖去，在最后一刻站到了门外。
那符光落在门前，再也不能向前一步，似乎被无形之壁阻拦在内，艳丽的火光映在洛元秋眼底，她两指微抬，那团火焰剧震后骤然扑散开来，瞬时一抹强光闪耀在她指尖，火焰如同烟火绽放四溢，隔着屏障都能感受到是何等的威力。
洛元秋一按掌心，竖指默念，只见一道幽光从她方才画符之处向四面延伸开来，光芒次第亮起，最后在门前聚为一线，彻底将此殿封住。
“越界者死，”她抬眼望向殿中诸人：“不信的大可以一试。”
涂山越拂袖嘿然，对门外站着的玉映道：“好险好险，这不就成了！就让他们暂时在里头呆着吧。你这一计甚妙，我竟然没想到！你不妨考虑来我们太史局，待遇可比司天台要好得多，月俸是……”
玉映冷漠道：“不了，我有的是钱。”
涂山越：“……”
洛元秋无视身后呵斥咒骂的一干人等，走到玉映身旁，伸出手道：“嗯，事办完了，我的赏金呢？”
玉映脸色变得十分精彩，不得不从腰上解下一枚玉佩放在她手里：“到钱庄去取，你的钱都存在这里头。”
涂山越见状插嘴道：“原来这帮手是雇来的？小师妹，他付你多少银子啊？”
洛元秋想了想：“比太史局月俸给的多。”
这二人一同看向涂山越，仿佛把没钱两个大字从他额头贴到了脚上。玉映更是难掩不屑，对洛元秋道：“我早说了，没事去当什么掣令，又没多少钱。”
洛元秋道：“别这么说，好歹算是一份正经营生呢，总好过去卖……”
玉映与涂山越皆是一震，就听她道：“……卖符，连符纸的钱都赚不回来。”
两人闻言齐齐松了口气，涂山越快步走下台阶，将那传信之人召来：“说罢，如今太史局和司天台一半的人都聚在宫里，这还能出什么事？”
洛元秋这才想起景澜现在一定也在宫里，不由竖起了耳朵。
那人手捧一物奉上，涂山越取来打开一看，大惊失色道：“什么？叛乱？不是说好上元节吗，怎么这就突然动手了？”
此事刻不容及，他朝两人道：“我得回宫看看，你们就先在天光墟里呆着，有法阵护着，外头再乱也乱不到这儿来。”
洛元秋一听连忙抓住他的袖子：“你带我一起去吧！”
涂山越惊讶道：“你去做什么？你不知道，如今宫外可比宫里安全多了。”
洛元秋道：“我去找我道侣。”
“你什么时候有的道侣，顾师知道这事吗？”涂山越越想越觉得不对：“那人是谁，名字说来听听，我看认不认识。”
一旁玉映忽道：“大人一定认识，她就是司天台台阁，景澜景大人。”
涂山越呆愣半晌，看着洛元秋道：“小师妹，你可别是被人骗了吧？”
。

第196章 话本
三个时辰之前。
送洛元秋离开之后,景澜随即入宫，在检查完阵法等一系列布置是否妥当之后，她正要唤人询问其他事宜进展如何,这时却有宫人来通传,说是太子殿下有请。
景澜不得不暂且将事放到一边，先去见太子。
太子早在重华宫等她来了,一见面就道：“表姐这么早就入宫,我猜你一定没用早膳。”
当下便有宫人端上粥点小菜，景澜心想太子果然和皇帝一样,都有替人操心的习惯。当年皇帝在封地，太子也只是宁王世子,还是宁王妃的皇后不理俗务，整日在外打猎训练近卫。太子稍稍懂事就开始和皇帝学着如何打理府内事宜，也算是子承父业。等年纪渐长,弟弟妹妹们接连出世，又被迫带起了孩子,可以说是操碎了心。
景澜仍旧忘不了二人初见之时,太子站在槐树下,左右牵着两个皮猴似的弟弟，背后背着一离人就嚎哭不停的妹妹，还要苦口婆心劝说爬树的二弟快些下来，莫要被树枝戳伤了。
不但如此,太子对府上众人也关爱有加,从节气变化到穿衣用饭，一应大小杂事,就没有他不为之顾虑的事。皇后曾道：“此子与吾父极似。”也不去管他,任由他这般无穷无尽地到处操心。
等到宁王成了皇帝,世子也顺理成章成了太子，眼看弟弟妹妹们日渐懂事，封王就藩，开府另居，也不必他继续再操心下去。太子操了十几年的心一朝落空，无人再可操心，一度闷闷不乐，以至忧虑郁结于心。
皇后听闻此事，当即收罗京中一众恶名远扬的纨绔子弟送入东宫，名曰为东宫添置属官，实则让太子有个可操心的地方。面对东宫一众不服管教的臣属，太子又重新找回了在王府时那操不完心的日子，立刻精神抖擞了起来，整日都忙得红光满面。
倒是那些个纨绔，本以为能仗着太子的势为非作歹，谁知在东宫身旁呆了不到半年便哭爹喊娘要回家。其中谢丞相的次子生性顽劣，家人又溺爱放纵，将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他在东宫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竟趁着某日太子赴宴时偷溜回家。当夜太子亲自到谢府与谢丞相在书房面谈，半个时辰之后，谢丞相亲手绑了儿子交到太子手里，大骂儿子不知好歹，请太子随意处置，就算打死了也绝无怨尤。
一年之后，这一众公子哥被放出来，个个都老实的不得了。早起晚睡勤学苦读，离闻鸡起舞只差一只鸡。一改前貌奋发向上，尊老爱幼谦谨和善，已经不能用洗心革面来形容了，说是转世重生也不为过。
此事震撼京师，时人皆有所目睹，传以为佳话。谢丞相的次子如今任东宫长史一职，听说做的很不错，就是为人爱操心了些，回家也没事找事来操心。他老父谢丞相被絮叨得耳朵生茧，恨不得立刻就告老还乡，再也不见这个儿子。
景澜一向不喜欢被人操心，她虽躲不过皇帝，但好歹还能避开太子。幸好太子只是为需要操心的人操心，对自己能拿主意的人就不怎么管了。即使如此，仍能从旁枝末节的小事上察觉到他无处不在的关心与体贴。
就如同这碗粥，以及粥旁份量刚好却花样繁多的小菜。
景澜端着碗思索着自己究竟应该快些喝还是慢些喝，还是不紧不慢的喝，总之以免招来太子不必要的关心就对了。
太子温和道：“今日熬的是花粥，宜放半勺糖为佳，再佐以莲花白……”说完才反应过来，清咳一声道：“你且慢用，我去处理些事，待会再回来。”
等他走后，景澜往粥里加了勺糖。其实她本不喜甜食，奈何有位嗜糖如命的师姐，对一众甜得发腻的点心尤其钟爱。景澜挑选时只好亲自尝一尝，不甜的不要，如此一来倒也适应了几分。
喝完粥刚放下碗就有内侍上前，请景澜到后园去。景澜依言而往，见宫人被屏退在外，便知道太子有话要问她。
果然太子道：“听说再过些日子你就要走了？”
景澜道：“是从陛下那儿听来的吧？”
太子笑道：“自然是父皇说的，他对你可是百般不舍，怕你在外无人照看，受了委屈也无处可说。”
景澜淡淡道：“此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陛下就是太过操劳，总想着事事为人包揽了。”
太子不禁莞尔：“这话和母后说的倒是一样。”
这园中四面开阔，种了不少梅花，景致清幽素雅。景澜并无玩赏的心思，道：“殿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太子道：“我一直不明白，修行之人与凡人究竟有何区别。为何这般势如水火，两不相容呢？”
“并无区别，都是人。”景澜道：“至于为何两不相容，大约是因为修士不事生产，却能开宗立派，广纳门徒，借道法之名大肆敛财，致使国不国，民不民。”
太子露出意外的神色，颔首道：“早先在封地时，偶尔陪母后听人说书，说的都是千年前大宗师们的事迹。宗师法力高强神通广大，能移山倒海，覆地翻天，委实精彩不过，令闻者心神向往。不瞒你说，当时我还想过拜个道士做徒弟，也跟着学一身呼风唤雨的本事。”
景澜稍一思索，答道：“殿下不必担忧，百人之中方有一人能修行，能跻身宗师的更是寥寥无几。话本中那些事真假有之，不过真有这种本领的人早就不在人世了。修行最后的境界便是成仙，所谓仙人，置生死于度外，蜕凡躯，神魂离体，最终归于天道。”
太子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无所不能了。”
景澜道：“当然不是，万物皆有平衡，如咒符二术，所施之法必反于自身。既便是通天的本领，亦需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灵力越高，背负的因果之力也越大，更要时时约束自身。”
她明白太子话中的另一层含义，道：“至于司天台与太史局，这二者不涉及朝堂，只效忠于皇室，负责约束各类宗门——”
轰隆！
景澜蓦然抬头望向东北方的天空，一道刺眼的电光劈开铅云，惊雷声滚滚而来，炸响天际。电光如织，被止于法阵屏障之外，雷霆犹如暴雨般泻而下，霎时撼动了整座宫室！
太子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景澜一言不发，拉住太子疾步往园外走，银翎卫与长史此时匆忙赶到，景澜吩咐道：“将殿下带进去，封锁重华宫，任何人等都不许入内，违令者斩！”
侍卫长跪地听命，长史当即带人去关闭宫门，宫人簇拥着太子鱼贯入内，一切有条不紊。
天空雷霆未散，云如裂锦，太子隔窗看了片刻，疑惑道：“不是说是上元节才……？”
景澜望向窗外，骤然闪过的电光映出她眼底寒意：“怕是有人等不住了。”
她说完便朝太子告罪，离开了重华宫，向着雷霆密集处赶去。
.
宫外，塔楼顶。
狂风肆起，天色转瞬昏暗，电光归于一束，如有牵引般落入一人之手。那人衣袖翻飞，手中阵枢漾起一轮清如水般的光芒，转身向身后人行礼：
“殿下，还有一刻宫中法阵即可破。”
六皇子赵奉微笑道：“辛苦沈卿了。”
沈誉嘴角牵动：“殿下言重，这本是下官该做的。”
“不必谦虚。”赵奉伸手将他扶起，亲切道：“这本就是你的功劳，还望沈卿莫要推辞才是。”
他身旁站着一个美艳宫装女子，笑盈盈道：“破阵之后，不知可否请沈大人为我们领路？这宫中说不定另有布置，能省得一事是一事，沈大人意下如何？”
沈誉顺从道：“王妃所言有理，此事下官责无旁贷，自当身先士卒。”
女子掩唇轻笑：“那就劳烦沈大人了。胡胜，就由你来保护沈大人。”
一灰衣人上前，跪地道：“是。”
沈誉双手将阵枢奉上，道：“此物还是交由殿下保管妥当些。”
赵奉接过阵枢，眼中显出一丝贪婪之色，身子探出塔楼外，握住阵枢一挥，立时一道电光劈向远处皇宫所在，他在风中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
女子嗔道：“殿下怎这般淘气，快回来！”
赵奉笑道：“爱妃也来！”
沈誉不便久留，立刻下了塔楼。胡胜紧跟在他身后，命人牵来一匹马，沈誉道：“不用，此地有一条暗道通往宫城。”
胡胜笑道：“大人怎么会知道？”
沈誉瞥他一眼，胡胜腰间别着一只白玉长笛，像是什么法器。沈誉收回目光道：“因为这条暗道是家叔在宫变后亲手挖的，以防万一。不过不能带太多人进去，会惊动宫中禁卫。”
胡胜将信将疑点了点头，召来几名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道：“那就劳烦大人了。”
不一会手下带来一队黑甲卫士，卸下他们手脚上的锁链，胡胜取下腰间长笛吹响，那队人忽然一动，一股熟悉的血腥腐臭散开，黑甲卫士们自动列队，手中刀斧悍然一挥，寒光毕现！
在那怪异的笛声指引下，黑甲卫士向前走去，沈誉这才明白，原来他们是用引音之法来操控傀，让它们能和寻常士兵一样战斗。
他心中微惊，六皇子突然动手让他始料不及，离开王府之后，他身旁一直有人看守，也不知道宫中的情形如何。不过幸好他手中还有阵枢，只能在破阵之时以雷霆示警，剩下的便尽人事听天命了。
沈誉没料到自己竟会被从赵奉身边支开，他不过是个阵师，所依仗的便是布下的阵法变化，一被近身便毫无反抗之力，远不如符师与咒师，六王妃派人来他身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但他们竟然会想到这种办法来操纵傀，何况引音之法破解不易，如果宫中人手不足，应对不及又该怎办？沈大人心急如焚，面上仍是一派风轻云淡，道：“这就走？”
胡胜道：“请大人带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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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澜站在高处，展开手任由风从指缝间吹过，电光中她闭目一瞬，手握剑柄沉默无语。
琉璃殿顶如同金坪，雷霆下风如潮涌，裹着一丝极淡的腥气。景澜衣衫猎猎，发带随风飞扬，衣裙在风中散如飞花，她两指在身前一划，风势骤减，一名蒙眼女子轻盈落在她身后，单薄囚服下露出一截伶仃腕骨，道：“看情形，似乎有几分不妙呢。”
景澜不去看她：“人都带到了？”
那女子道：“随时听候号令。”
景澜转过身：“管好你的狗，遇见咒师不用管，全力追击携带音器的法师，务必一举击杀。”
“自当如此。不过，”女子侧头看向不远处殿顶，道：“这些人怎么办？”
数只黑鸟降落在殿顶，继而化做一团团黑雾，雾气中隐约可见人形。景澜看了眼道：“我还有事，就不多奉陪了，他们就交给你了。”
她振衣而起，身形如同飞鸟，轻而易举从两殿之间跃过，手中咒剑铮然出鞘，一道光芒瞬间从她身后升起，将飞袭而来的黑雾阻挡在后。
景澜走到殿顶尽头，从边缘翻下，下落时一道急促的破空声传来，咒剑红光微闪，一只黑鸟被击落在地，挣扎着化为一股黑气。
只见西北方向的宫殿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灰色人影，他手握一柄漆黑咒剑，仿佛已经等待许久。
“台阁大人，”他嗓音有种异样的沙哑，道：“在下阳镇，久仰大名。”
景澜收剑入鞘，缓缓道：“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你的咒尸在何处？”
灰衣人摇了摇手中铃铛，道：“原来大人都知道了。”
他身边顿时多了一名黑衣女子，她脸上带着一张白色面具，唯有眉心一点鲜艳夺目的赤红。
她的腰上竟也佩着咒剑！
铃音一停，那女子立刻抽出佩剑朝着景澜疾奔而来。她宽大的衣袍被风吹起，手臂向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咒术。
景澜勾住房檐，借力翻上屋顶，黑衣女子咒剑上血光一闪，瞬间地面出现数道深深的裂痕，迅速向四面蔓延开来，下一刻地面骤然崩塌，整座宫殿都向此倾斜，一股巨大的水流从缝隙中翻涌而出，在空中化作龙形，咆哮着向景澜冲去！
剧震之中水龙掠过屋顶，景澜在纷落的瓦片中向后一跃，避开它猛烈的攻势，就在这时一道红光落下，黑衣女子从天而降，咒剑剑光盛起，当头便是一剑斩来！
景澜双指微并，凭空一划，几束蓝光忽然出现在女子身周，缠绕住咒剑的同时也将她手脚一同紧紧捆绑住。景澜修长手指在她面具上眉心朱砂处轻轻一点，道：“好一具咒尸。但死人毕竟还是死人，虽然能施展咒术，又怎能明白这其中的深意。”
她指尖红光凝起，四面八方的风向此不断聚来，天地间顿时一静，头顶天穹的电光渐渐淡去，万物在静默无声中褪去色彩，如同一卷陈旧的古画。
黑衣女子挣脱束缚的动作也变得极为缓慢，然而就在下一瞬，她脸上的面具突然从眉心裂开——
景澜轻声道：“破。”
景澜闭上双眼，手中红光一隐，继而爆发出无穷无尽的白光！撼天动地的光芒之中，水龙连一声怒嚎都来不及发出，直接消弭于无形！白光击穿了头顶阴云密布的天空，四周如飓风过境，树木拔地而起，砖瓦横飞，宫殿在这巨大的冲击之下轰然塌陷，转瞬间被夷为平地！
滚滚烟尘散去，一柄咒剑旋飞钉入砖石中，突然从中折为两段，当啷一声落在碎石上。
一道灰色人影出现在废墟里，他将手中铃铛捏碎扔到一旁，一张半埋进尘土里的面具在他脚下彻底破碎：“不愧是台阁大人，在下深感佩服。”
景澜无声落在倒塌的殿柱之上，咒剑铮然出鞘，她眸光微落，漠然道：“现在才算是公平的开始，不知阁下以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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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墟。
涂山越带着二人从桥边走过，河畔花林如霜雪一般静洁，洛元秋不由放慢脚步，想起景澜上次带回花时就说是在天光墟摘的，想必就是此地了。
玉映见她落在身后，便问：“怎么了？”
洛元秋还未答，就听桥下有人道：“站住——”
涂山越快步走到桥上向下张望，却不见人影，疑惑道：“这又是谁？”
冷不防从他背后窜出个长须飘然的老人：“涂山越，才几年不见，这就忘了你太爷爷我了！”
那人在他后背用力一拍，涂山越差点从栏杆边掉下去，稳住脚下，连忙转身行礼：“原来是老前辈！前辈也是来帮忙的吗？”
那人却道：“咦，这不是司徒老儿的徒弟吗？你叫什么来着？元……元宝？”
洛元秋嘴角一抽：“是元秋。”
老人哈哈一笑，拎着拴酒壶的绳子道：“好好好！有你在，我就能接着去喝酒了。”
洛元秋试探道：“前辈是……？”
老人抚须道：“当年上山拜访时教过你画符，还记得吗？”
从前是有不少人上山来找玄清子喝酒，宋天衢便是常客之一。席间玄清子总少不得炫耀起自己的徒弟来，于是洛元秋常被抓来考校，她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一群符师，穿的仿佛乡间巫人，想了想道：“记不得了，教过我画符的人太多了。”
“一道火符！”老人比划了几下，吹胡子瞪眼道：“能召出一只会飞的鸟！”
他这么一说洛元秋马上就想起来了：“那不是朱雀吗，怎么说是鸟？”
老人乐呵呵道：“一样会飞，不是鸟是什么。”
他步履蹒跚，颠颠倒倒，抓着酒壶向对岸走去。涂山越喊道：“前辈且慢，别走啊！如今大敌当前，宫里正缺人手呢！你都已经进城了，何不同我们一道去？”
“你身旁两个不是人？”老人悠然道：“我可是被人诓骗来的，你就当我已经死了成不？”
涂山越无奈道：“谁能骗得了你啊……”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他身旁的洛元秋，促狭一笑：“能者多劳，你缠着我这快要入土的老头子不放做什么？司徒老儿的爱徒就在你身旁，你带着她不就行了？”
玉映躬身行礼，道：“听说宴师柳老都在，老先生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就当见见故人好了。”
老人瞪了他一眼，道：“小子！回去告诉你师父，他把我骗到此地，自己却连面也不露，尽管逍遥快活去了！可别让我找到他，不然我定要狠狠教训他一顿！”
涂山越沉声道：“前辈有所不知，若此番乱象不能及时平息，到时必将殃及无辜百姓……”
“这天下从来都是一姓之国，谈何而来的‘百姓’？”老人答道：“只不过是那位置上又换了个人罢了，你争我夺，到最后还是会有人当皇帝，与我等修士又有多大干系？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放宽心罢，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他虽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脚下却仿佛生了风，几句话说完人已在数丈之外，再追也来不及了。
涂山越只得叹了口气：“罢了，我们走吧。”回头问两人：“法阵出口就在不远处，掣令的新令牌都带在身上了吧？”
玉映道：“不是掣令，没令牌。”
涂山越看向洛元秋：“你呢？”
洛元秋根本没想过要把令牌带身上，摊了摊手道：“放家里了，忘了带。”
涂山越只能把自己腰上的令牌解下来给她：“拿着，别弄丢了，等会在宫里要用。”
他那块令牌样式和掣令大不相同，洛元秋问：“为什么要带着？”
“宫中法阵启动时，唯有佩戴令牌之人不会受到阻拦。”涂山越答道：“带着令牌，也好辨别哪些是敌人，哪些是自己人。”
玉映见状道：“这么说我进不去了？大人慢走，那我就先告辞了。”
涂山越一把抓住他，改口道：“别走啊少爷，有我在你还用怕进不去？等到了宫里我马上给你补上块令牌，这都是小事，就用不着说谢了。”
洛元秋没理会他们在一旁拉拉扯扯，挂好令牌后余光一瞥，忽见一只毛色斑斓的大公鸡蹲在桥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嗯？”
洛元秋马上认出了它，走过去摸了摸它的羽毛。那公鸡轻轻在她手背啄了啄，发出咕咕的叫声，不一会儿从桥下爬上来一个书生装束的年轻男子，他与涂山越目光相对，啊了一声道：“涂山大人，好巧啊，怎么还能在此处见到你？”
涂山越惊奇道：“我们正要借天光墟的法阵到宫中去。华晟，你不守着你的店，在这做什么呢？”
华晟答道：“方才有位老前辈来店里，自称与先父相识……”
玉映突然说道：“他是不是先要你给他装一壶酒，然后还要考一考你的符术？”
华晟笑道：“正是如此！敢问公子是如何知道的？他将一物用符藏于桥周围，要我去找回来。”
洛元秋颇为同情地看着他：“因为他刚走不久。”
“他走了？”华晟一愣。
玉映道：“来骗酒喝的罢，你被骗了。”
华晟无奈摊开手，手中是一枚再寻常不过的石子。涂山越啧啧道：“看来你的酒是回不来了。”
华晟道：“你们要进宫？不如带我一个。”
涂山越闻言顿觉头大：“你也要去？你去干什么？！”
那公鸡飞到洛元秋的肩膀上蹲着，华晟道：“这种大事我怎能不亲历一番，说不定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在等着我呢，回头写起来才显得真。你和凊叔不是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吗，我这就打算就亲身而往了，你可别拦着我，别忘了我们当初的约定……”
洛元秋立马就想起那本让她倍觉羞耻的书，一脸紧张道：“你也是写书的？也在闻道书斋吗？”
涂山越没好气道：“他就是闻道书斋的东家，京中半数以上的传闻轶事都从此处而出。上至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街坊邻里，就没有他和他那只鸡不知道的事！小师妹，你可要当心点，千万别被他写进书里了！闻道书斋遍布七州四十八郡，不日你就能在乡间看见你的事儿被编排成野戏了！”
玉映和洛元秋齐齐后退一步，看向华晟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华晟谦虚一笑：“过奖了过奖了……”
涂山越冷笑一声：“先说好，我带你进宫去，你书斋出的话本上决不能出现我的半点事迹，其他人你怎么写都行。”
“喂喂，”玉映忍不住道：“我给你钱，你也别写我。”
华晟莫名其妙：“可我又不缺钱。”
玉映道：“那你缺什么？说罢，凡事都好商量。”
“我什么都不缺，就缺故事。”华晟认真道：“天光墟里那间专门打听消息的店你听说过吗？凡是来店里打听事的人，照规矩都要留下一个故事才能走。”
玉映：“算了，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些事，你们走吧，我回去看看再说。”
洛元秋闻言心惊肉跳，怕他这次回去就出本下册，到时候那可真就完蛋了，干笑道：“我也想起来我有件东西没带来，得回家去拿……”
涂山越哪里看不出这两人临阵脱逃的心思，语重心长道：“小师妹不能走啊，我还等着呢你救急呢！你有什么东西没拿来，我让人去取还不行吗？”
洛元秋只想赶快离开，忙道：“是一面长的不像镜子的镜子，除了我也没人知道它长什么样，还是我自己回去一趟比较好……”
玉映立刻说：“我见过，让我去拿吧。”
洛元秋错愕看着他：“你——”
玉映低声道：“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不是认识你么？”转而正色道：“你就和涂山大人还有这位华公子先进宫吧，莫要再耽搁下去了。”
华晟道：“那我让小花跟你一同去。”
涂山越催促道：“快去快回，拿到了就赶紧送过来。”
那公鸡扑腾着两翅，极不情愿地跟着玉映走了。看着他轻快的背影，洛元秋仍沉浸在惨遭背叛的震惊中不能自拔，只听涂山越道：“我们走，小师妹，你不是说要去找道侣吗？”
华晟笑道：“是那位景大人？”
洛元秋神情惊恐，颤声道：“你……你怎么会知道！你是不是也看了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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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溯洄
“我是看过不错,但话本上的事多数是假的，不能当真的。”
柳缘歌怀抱琵琶走过雪地，反问：“难道沈誉养猪是假的,王宣养鸡也是假的？”
两人从漫天雷霆下穿过,四周宫殿沐浴在电光之中，积雪反射出道道眩目的白影。法阵屏障在电光下显出蛛网般的裂痕,林宛月抬头看了一眼道：“至多一刻,法阵就要破了。”
话音方落，法阵灵光亮起,刷然消散，闪电也随之消失,天空中尽是被撕裂成柳絮状的云。
柳缘歌瞠目道：“你还真是乌鸦嘴啊，说什么来什么。这下要怎么办？”
林宛月长刀无声出鞘，冷冷道：“乌鸦来了。”
一只漆黑的鸟停在树梢上,似乎在打量着她们，眼中红光隐隐。片刻后黑鸟展翅飞走,从宫墙另一头传来击鼓声。
“两位,既有缘相见,何必非要动武呢？”一宫装丽人在墙头现身，语笑嫣然道。
她手持一面手鼓，柳缘歌眉头轻拧，道：“那也要看是什么人。”
林宛月先前一步道：“未经宣召不得入宫,王妃怎么会出现在此？”
六王妃轻轻一笑,扶了扶发钗道：“听闻有术士妖人在宫闱作乱，设下法阵闭锁宫门,以巫术咒杀宫人大臣,令圣上缠绵病榻。若是再不管,那巫蛊之祸就在眼前了。六殿下身为人子，为君父忧心，闻之愤慨不已，当即率部下入宫，驱逐妖人术士，再将那些协助他们作乱之人一同抓捕下狱……眼下法阵已破，两位这时候在宫中行走，是有些不大合时宜了呢。”
柳缘歌笑道：“王妃说的是，那我们这就离开！”说完拉着林宛月向前走去。
“慢着。”六王妃不悦道：“你们是不是走反了，出宫的路在那头。”
柳缘歌故作惊讶道：“出宫？我们又不是犯上作乱的人，为什么要出宫？倒是王妃，不经传召擅入宫闱反倒让人觉得奇怪了，你不会和那些妖人有什么勾结吧？”
六王妃收了笑容，冰冷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此时离开也还来得及，若是不想走，那就怪自己命太短吧！”
她轻拍手鼓四下，宫墙下立刻多了几道人影，向二人疾奔而来。
柳缘歌抱着琵琶道：“总算有人能练练手了。”
林宛月警惕道：“是傀，当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人影扑来，林宛月长刀当空一斩，那人却躲也不躲，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刀，身上盔甲顿时四分五裂！
林宛月看见他脸上密密麻麻的咒纹，心中一惊：“这是……咒尸？”
柳缘歌双手握住琵琶细端一头弦槽处，从下向上抡起将一人重重击飞！脚下舞步一转，腰身微旋，又用琵琶猛然从一人头顶狠狠砸下，硬是把那人砸进了雪中。
弦音转如流水，每每击飞一人，便连成一段乐曲。一时间只听见琵琶声叮咚作响，如同玉盘走珠，转眼间就将数人击飞数丈之外。片刻后柳缘歌舞步越转越快，最后腰肢后仰避开一具咒尸，右臂紧旋琵琶，朝着雪地里挣扎爬起的人用力一砸——铛！
琵琶弦声大震，尾音骤然一收，一曲奏毕，那人身形一闪，眨眼间便已飞过宫墙，落到另一头去了。
柳缘歌收回手，按住弦问：“你方才说什么？这些都是咒师？”
眼看一众傀倒的倒躺的躺，林宛月扶额道：“是咒尸不是咒师，尸体的那个尸。”
只听鼓声再度响起，六王妃冷笑一声，居高临下道：“你们真以为这就结束了？那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柳缘歌目光在那面手鼓上停了一瞬，嗤笑道：“你手中那面破鼓是音器吧？瞧着也不怎么样，小心点拍，可别用力过猛拍出个洞来。”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些被击倒的傀在鼓声的驱使下又纷纷站了起来。六王妃妩媚一笑，加重了拍鼓的力度，狠声道：“好好一把琵琶在你手里就这么废了，那就看看，到底是我的鼓先破，还是你的人头先落地！”
刀光行云流水般一闪而过，瞬间击倒一名咒尸。林宛月动作极快，再度回身，刀锋极为巧妙地破开那咒尸脖颈上的护甲，运劲向外一收，黑血登时喷洒而出。同时她翻转手腕，从肋下穿过向身后一挑，刀锋如冰，寒芒凛现，顷刻之间便将一名咒尸斩落于地！
林宛月双手握刀，收于身前，低声诵念法诀。那薄如雪冰的刀身上溢出些许寒气，化作冰霜从地面铺展开来。咒尸的速度渐渐变慢，到最后就像冰雕一样站在原地，任凭鼓声如何催促都不再动弹。
柳缘歌道：“有这法术怎么不早点用？”
林宛月缓缓吐出一口气，归刀入鞘：“刚开始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像傀一样，从脖上的伤口下手砍死它们。结果显而易见，杀不死，只能先困住了。”
柳缘歌侧头看去，一具咒尸已经身首分离，但它仍然能在鼓声的驱使下行动自如。那无头的尸首保持着跃起的姿势，仿佛随时都会扑到眼前，柳缘歌被鼓声扰得心烦意乱，怒道：“别敲了，难听死了！”
她屈膝半坐，抱住琵琶拨弦一挥手，冷冷道：“把你那破鼓扔了吧，让我来教教你什么才是音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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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沈誉灰头土脸自暗道中走出来，看着又灰了一层的衣袍，忍耐再三，沉着脸道：“胡大人，到了。”
胡胜警惕地在出口附近看了几眼，又让手下傀兵先出了暗道，见无事发生，这才小心翼翼踏出暗道。不远处便是一堵残破的宫墙，木门朽坏，荒草萋萋。墙内便能见到飞檐斗拱，殿宇楼阁，仿佛已唾手可得。胡胜堆起笑容道：“大人辛苦了，我这就传讯给殿下，让后头的人好都从此处进来。”
沈誉恹恹道：“那就请胡大人尽快传讯，此事已耽误不得。”
胡胜从腰包中掏出一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符箓上朱砂慢慢消失，瞬间被燃起，化为灰烬洒落。
亲眼见到符箓烧完，胡胜这才放下心来，转过身道：“沈大人，那我们这就——”
他眼中露出惊讶，随即化作恐惧。
那扇腐朽木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而原本在他身后沈誉已经不见踪影.。
地底法阵中枢。
王宣站在高台上，面朝浩瀚星图，手中阵枢青光绽放，青色龙影环绕他周身，继而一头扎进星图里。
在阵枢的引导下，繁星如沙粒纷聚而来，幻化出沙盘大小的皇宫缩略图，可以清晰看见许多光点在向四周缓慢移动。
柳宿揣着手道：“原来大费周折换令牌是为了这个！主意倒是不错，看着一目了然。”
王宣目光落在一道从宫墙外不断向内移动的光点，道：“沈誉已经脱困，眼下我们只需等六殿下的傀兵进入内城，便可启动星盘，将其围困在宫城内。”
柳宿道：“只怕没那么容易吧，宫内的傀尚能以法阵困住，那宫外的又当如何？”
王宣淡然道：“前辈放心，宫外的乱党自会有人处置。”
他语气十分笃定，柳宿眉梢一动，道：“有时候手握刀剑的将士可比修行之人难以打发多了，历朝历代都难逃兵变之乱，足以为鉴，万不可掉以轻心才是。”
宴师笑道：“你怎么不想一想，如今陛下和太子都在宫中，那在宫外的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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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云之中传来滚滚闷雷声，一道闪电掠过天际，照亮城门前将领身上的银甲，以及身后乌压压静待听命的将士。
“报——”传信人快马加鞭穿过坊门，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跪地道：“殿下，外城十八门已闭，五城兵马司已带人关闭坊门，分队巡视主道，严禁无关人等外出！”
踢踏声传来，领头将领向旁边避让，一名戎装女子骑着黑马上到前来，英姿勃发，气度不凡，赫然是皇后。她闻言道：“宫中情形怎么样？”
一名斥候道：“回禀殿下，暗哨来报，六皇子已经入宫……”
皇后道：“传令给段武灵，让他悠着点，大军入城清剿时别伤了自己人。至于其他人，缴械免死，暂留一命。若是告诫无用，那就……”
她笑容淡去，凛然道：“就作乱军处置，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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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元秋本以为涂山越会带着他们翻墙而入，没想到那天光墟中的法阵直接通向宫中，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她与华晟二人跟着涂山越进到一座宫殿中，见殿外有人在布置结界，便好奇的打量了几眼。其中一人正侧身对着洛元秋，袍下云气飘飘，与身旁人抱怨道：“就说了符师不够，下次一定要让涂山越多招些符师进来，就算是去深山老林挖也要挖进来！”
一见那袍上的云纹便知定是云监无误，洛元秋连忙躲到华晟身边，生怕被云监发现了。
华晟还以为她在担心镜子的事，宽慰道：“你放心，小花一拿到东西就会送过来的，无论是找人还是找东西，它都十分擅长，至今还未有失手的时候。”
洛元秋压低声音道：“不不不，我是在躲人。”
华晟看了一眼，疑惑道：“那不是云监，为何要躲着他？”
洛元秋示意他不要说话，小声道：“他正抓符师呢，小心别被他抓走了。”
华晟好奇道：“被抓走了会怎么样？”
洛元秋想了想，说：“你以后就再也没时间写话本了。”
华晟微微骇然，当即闭上了嘴巴，也学着洛元秋的样子借着涂山越身形挡住自己。幸好涂山越一进门就被属下缠上了，正忙得应接不暇，没功夫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
“四位官正大人已经到位，只有夏正官不在，缺了个位置，就等着大人来了……”
涂山越痛心疾首道：“单离真是，早不叛晚不叛，偏偏缺人的时候叛了！现在少了个人，还要我来顶上，我忙得过来吗我！”
他刚说完又有下属来报，百般无奈的太史令灵机一动，叫来华晟，道：“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帮我做点事怎么样？不是说想写新话本么，瞧瞧，这不就来了？六皇子带着他的傀兵进宫了，还有一大帮难得一见的法师在宫里上蹿下跳，这还不够新鲜吗？”
华晟到底是年纪轻，被他随便几句话就糊弄住了，跟着一名符师走了。
接着涂山越转头对着洛元秋和蔼一笑：“小师妹啊，你看我现在这么忙，分|身无暇，没办法带你去找景澜了。不如你帮我把手上事分担分担，等我清闲了，就马上带你去找她如何？”
洛元秋心想果然如此，看来云监喜欢抓人的爱好并非没有由来，她道：“不用了，我自己就能找到她。”
涂山越一脸不信，还要劝说，洛元秋忽觉心中一悸，她大步走到门外，下意识望向西北。
云监恰巧此时入殿，与她打了个照面，惊喜道：“你不是那天的符师？来得正好，现在缺人，你就……”
洛元秋疑惑道：“奇怪，那是什么？”
云监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天空阴云再度聚集，看起来仿佛又要下雪，除了云之外一如往常，没有其他异样的地方。
“什么东西？”
云监看了半晌回头，却发现身边人已经不见了。
很快从殿里传出一声嘲笑：“别看了，人早就走了。”
云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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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元秋没有骗云监，方才她是真的看见了西北方天空上出现了一个虚幻朦胧的影子，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她仍是察觉到了危险。
沿着宫道向西北奔去，她跃上屋脊，衣角带起一蓬积雪，身姿灵活矫健，便如攀越山岭一般，几步从飞檐一角跳跃到对面的宫殿。途经一座花园时她从冰雪中嗅到了一股腥臭，在墙头四处张望，突然有人喊道：“师姐！”
洛元秋向下看去，见柳缘歌抱着琵琶站在雪地上朝自己招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她当即跃下，疑惑道：“师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柳缘歌道：“弹曲儿呢，要不要一起来听。”
洛元秋低头打量躺在雪中的人，蹲下将他翻了个身。那人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咒，灰白的眼睛毫无神采，她心头涌起一股厌恶，起身淡淡道：“你们遇上咒尸了？驭尸人在何处？”
她手中青光剑应声而出，显然是准备大开杀戒，柳缘歌忙道：“用不着你出手，她已经被我赶跑了。”
洛元秋看着她怀中的琵琶，道：“宛月呢，她一定和你在一起吧？”
柳缘歌听出她言外之意，不悦道：“在那头呢，她说听了我的琵琶之后心很乱，需要静一静。真是可笑！若是没有这把琵琶，我们用什么赶走六王妃？就凭她手里那把刀吗？”
洛元秋道：“你用琵琶弹了什么曲子？”
柳缘歌立刻恢复了笑容：“想听吗，来，我给你简单的弹一首。”
说着她抱着琵琶拨弦轻拢，墙那头很快传来敲击声，林宛月气息奄奄道：“别弹了，再弹下去我的心魔都要起来了……师姐，你快走，别留在这里了……”
柳缘歌不去理她，只顾自己弹着，曲终后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洛元秋。
林宛月的声音传来：“师姐，你没事吧？”
洛元秋认真道：“弹的明明很好，这首曲子是不是在山上的时候也弹过，我有点印象。”
墙那头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倒，柳缘歌欣喜过望，道：“你竟然还记得，就是那首曲子！它叫……”
“相见欢，”洛元秋道：“好像是这个名字。”
柳缘歌感动的眼含热泪，若不是怀中有琵琶，她就要扑上去抱着洛元秋了：“师姐！果然，我就知道只有你才是我的知音！以后你想听什么我都弹给你听，只要你开口，我一定——”
突然脚下大地剧烈一震，洛元秋一把扶住柳缘歌，两人同时低头看向地面。
林宛月从墙外翻了过来，道：“出什么事了？”
柳缘歌抬起头，困惑道：“那是什么东西？”
天空的西北角上一个模糊的黑影从云后出现，向着四周无声伸展开来，仿佛有只巨兽凭空出现，投下的阴影霎时将皇宫笼罩在其中。
紧接着几道光束贯穿云层，那黑影被迫收拢身影，化作一团漆黑的云敛入云层之中。那几道光追击未果，云后电光疾闪，不多时便朝地面回落，如流星一般拖着长长的光尾，在半空旋转着向某处聚集而去。
洛元秋脸色骤变，抓住柳缘歌朝身后一推：“当心！”
那几道光束归于一线，黯淡瞬息之后，随即如莲花般层层绽放，瞬间爆发出极为强烈的气劲，朝着四面八方荡漾开来！
柳缘歌还来不及说话，仿佛被人用力一撞，在这股冲击之下猛然栽进了雪里。洛元秋手中青光展开，化作一道屏障挡在两人面前，这才勉强抵挡住了这番冲势。
此时已经看不见林宛月的人影了，洛元秋眼中倒映出一抹光亮，立刻在身前画了道符，大声道：“还没完，先别起来！”
下一轮冲击在她话音落下时席卷而至，大有山崩地坼之势。一时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洛元秋眼前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勉强在雪地里摸索了一番，终于摸到了一个人，忙问：“怎么样了，师妹你还好吗？”
她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声，柳缘歌虚弱道：“师姐……那是个死人，我在这呢。”
洛元秋赶紧来到她身边，连刨带挖把她从雪里救了出来。柳缘歌咳了几声，转身去挖雪里的琵琶，洛元秋道：“宛月呢？”
柳缘歌顿时抛下还在埋在雪里的琵琶，提起裙子喊道：“林宛月！林宛月！人呢？！”
脚下传来幽幽的声音：“别找了，你踩到我的手了。”
柳缘歌连忙把她从雪里拉起来，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都没注意到？”GgDown8
林宛月一手紧握着刀，脸色有些不大好看，答道：“就在师姐叫的时候，我怕你出什么事。给你，你的琵琶被我捡着了。”
她另一只手拖出一把琵琶，显然是用自己半边身上护住了它，才不小心让雪给埋了。柳缘歌见状心痛道：“还管什么琵琶不琵琶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还能弹的了？留着它在眼前添堵吗！”
林宛月眼中一亮，道：“真的吗，你以后不弹琵琶了？”
柳缘歌：“……我说说而已，你也不必这么快就当真。”
在一旁听着的洛元秋默默将头偏过去，主动离她们远了些。
寒风中硝烟散去，露出满地狼藉，园中的山石树木皆已东倒西歪，中央那座亭子连盖顶都被掀飞了，只留下光秃秃的四根支柱。细雪迎风轻轻飘落，残留的碎光悄然散开，没入风雪之中。
洛元秋任由雪花在指缝间融化，安静站了片刻，慢慢闭上了眼。
柳缘歌问：“这是什么法术，谁施展的？不是说宫中禁魔的阵法吗？”
林宛月道：“御守结界已破，恐怕法阵也失去作用了。”
“这不是法术，”洛元秋忽道：“这是一道咒术。”
柳缘歌看了眼西北方的天空，道：“什么咒术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洛元秋张开手，一片碎光静静躺在掌心上，她轻声说道：“明咒。”
.
一刻之前。
剑锋交错，灵光一掠而过，眨眼间便掀起海啸般的气浪，轰然一声荡净周遭积雪！
景澜持剑下落，爆起的剑光轻易便将反抗者镇压在下，剑上红光微闪，锋芒逼近，咒师被迫后退，手中长剑瞬间断成数段，飞旋着从后向景澜袭去！
景澜冷冷道：“还不束手就擒吗？”
她两指微并，身影骤然消失，下一瞬出现在咒师身旁，赤色剑影当空斩下，轰然爆发出雷霆般的剑气！
强压之下，咒师早已无力支撑，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握剑强撑，狞笑道：“别高兴的太早，我还没到认输的时候……今日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景澜旋身一跃，落在石堆高处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就等死吧。”
她手成剑式，光芒环绕，几柄小剑幻化而出，朝着咒师疾飞而去！
咒师反握住剑柄，默念咒语，准备要做最后一搏，动作忽然一滞——
漫天飘雪蓦然回荡，仿若一席薄帘被撩起，一声轻微的响声过后，咒师的眉心如同被利器贯穿，一道鲜血缓缓流了下来。
他面上仍带着几分茫然不解，直到鲜血顺着眼睑淌下，眼前被血色蒙住，再也无法握住手中剑，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为时已晚，在他胸前一道突然多了道剑伤，鲜血汹涌而出。他颤抖着捂着伤口跪倒在地，余光看见一柄小剑落在自己身后的影子上，难以置信道：“不……这不可能，你怎么会影术！”
景澜手指微勾，那插在咒师影子上的小剑没的更深。她在咒师哀嚎声中将手轻按在半空，一根几近于透明的丝线出现在面前，接着数不清的丝线在身侧亮起，构成了一个如茧般光芒闪烁的外壳，将她层层环绕住。
“你以为我看不见吗？”她眼底微微露出嘲弄之色，淡淡道：“只凭这些手段你还不配做我的对手，下辈子再重新来过吧。”
她只手巧妙避开丝线，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精准无误找到其中最重要的一根，指尖一挑一折，困在她身周的丝线顿时松散落下，茧不复存在。
她走到那咒师面前，一脚踢开他的咒剑，咒师望着她，眼含怨毒，咬紧牙关道：“教中必定有内鬼，否则你怎么可能学会影术？！我不信……我的咒术天下无双，绝不可能被人识破！我要将此事告诉教主，找出内鬼，然后把他做成咒尸……”
景澜道：“别计较这些了，输了就是输了。”她慢慢走出废墟，两指一抬，随着最后一柄小剑收回手中，身后咒师再无声音。
“给我……”
冰冷的气息如寒雾般涌来，眨眼间覆盖了整片废墟，那声音也由远及近，仿佛惊雷在耳边炸响：
“把东西给我！”
景澜倒提长剑，身姿轻盈跃上高处，头也不回向前奔去。那气息阴冷潮湿，如一线潮水在她身后追逐，所到之处皆被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景澜攀上殿顶，回剑划出一道弧光，四方宝顶上光芒闪动，似与之呼应，一道金光屏障立刻拔地而起，黑雾撞上瞬间霎时向后退去。随着雾气消散，一人出现在景澜面前，竟是方才那已死去的咒师阳镇！
景澜负剑而立，寒声道：“谁在装神弄鬼？”
阳镇胸口上的剑伤还在向外不断渗血，他双目无神，向前走了几步倒在地上。一名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高冠博带，着古时儒士衣裳，眉宇间充满戾气，他执扇遥指站在高处的景澜，道：“交出来。”
那声音回荡不休，金光屏障发出当的一声震响，一道裂痕从中心向着周围飞快延伸，屏障瞬间崩解碎裂，化为齑粉！
几道黑雾有如生命一般聚起袭向景澜，景澜以剑抵御，疑惑道：“你是谁？”
“我是谁？”那人重复了几遍，神情逐渐变得狰狞起来，“我是谁？我是谁？！”
他手一挥将几道黑雾收回袖中，一脚踩在尸首上，望着天空道：“我就是我，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神。”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道黑影覆盖了天空，仿佛一只吞天食地的凶兽，带着令人颤栗的恐怖气息在云端显现。
那儒士微笑着伸出手，道：“把镜心交出来。”
从他袖内迸发出浓重的黑气，瞬息间再度朝景澜袭去！景澜一剑挥退，尚未抽剑回身，却被黑气化作锁链紧缠在剑上。那黑气如有实质，慢慢渗进剑身，剑锋以目力可见出现腐蚀的痕迹，中间一线红光也随之黯淡下来。
景澜反手将剑朝着儒士掷去，黑气立刻从剑上散开，只听铿然一声，眼看剑就要刺中儒士，却硬生生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废铜烂铁，也配称作剑！”
他一手握住剑尖向身旁扔去，剑上咒光亮起，数柄小剑环绕飞起，周身绽放光华，化作一张密网朝着儒士裹去！
景澜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你只是个影子，怪不得模样这般奇怪。可惜你找错人了，镜心不在我身上。”
儒士阴冷一笑：“我是影子？不……”
他身周死气缭绕，挥手一扇扇出，那数柄小剑顿时在空中炸裂开，密网也不复存在。他一手指天，云中一片漆黑，鲜红血光从云层缝隙间透出，将周围映得如同修罗血狱。不过多时一片阴影落下，雷声轰然大作，一片阴云袭来，从云中降下一只巨大的爪子，朝着景澜重重踩下！
景澜见势不妙，快步从檐角跃下，纵跃间滚入假山后攀墙而出，跃上一座宫殿险险避开。她刚一落地，便觉脚下一震，见方才自己所在的那座宫殿已在兽爪下夷为平地。那兽爪紧追而来，阴影当头罩住了周围殿宇，剧烈的震动令地砖破碎楼阁崩塌，片刻后地面迅速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贯穿南北，熊熊燃烧的黑火刹那间从地底呼啸而出，一眨眼火焰便已将宫殿包围！
那儒士放肆大笑：“世人皆死，唯我独存！”
轰！
那兽爪又接连从空中落下，景澜皱眉闪躲，却不防被黑火燎到衣袖，那火苗一沾身便难以灭去，她不得已出手截断，同时手中一道清光划过，融雪般落入黑火中，火焰霎时被清空殆尽，不断向周围扩张的裂缝也逐渐停止。
她手腕一转，一面圆镜出现在手中，清光正是从镜中射出，在半空凝结成一柄华光璀璨的长剑。
下一刻景澜将剑掷向半空，剑光消失，她默念咒语，两指交错紧握，数道明光从镜中涌出，向着天穹血云直追而去！
强光一瞬间穿透云中黑影，一时间狂风卷地而来，血光黯顿时淡了几分。一声惊天动地的兽吼响彻云霄，那巨大兽爪摇摇晃晃，仿佛也失去了原有的力气，随着黑影越缩越小，那兽爪也在风暴中淡去。
——就在这时，一块漆黑的铜牌从空中落下。
景澜剑指由上到下一斩，那铜牌从中裂开，朱砂光芒被抹去，一道虚影挣脱束缚，发出悦耳的长鸣声，就此消失在风里。
数道明光如流焰从云端下坠，景澜手腕一抖，身法如箭朝那儒士攻去。镜上流萤四溢，光芒随镜而动，被引至儒士面前，下落的瞬间旋转着毕集一线归于镜中——
咒术已成！
镜面绽放出层层华光，风雷狂涌而至，青蓝色的光风席卷战场，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四方冲击开来！
景澜手握银镜，萤火化做一道结界将她与风暴隔绝开来。她看着儒士的身影在光风中消失不见，却慢慢握紧了咒剑。
铛！
磅礴电光从身前划过，映照出她淡漠的眉眼，那本该被明咒击散的儒士仿佛阴魂般出现在她身后，手中折扇转出一轮黑光，他阴冷一笑：“神符明咒也只能用来对付世间的有形之物……对于无形的东西，这二者不但无用，还会反噬自身。”
话音未落，景澜手中的银镜出现一道裂痕，一道明光从缝隙间亮起，下一刻镜子彻底碎裂。无数碎片飞向空中，光芒相互反射，构成一个狭小的牢笼，将她与那儒士一同困住。
“多谢赐教，”景澜答道：“不过为你准备的并非是明咒，而是这个……”
她长袖一翻，一卷画卷随之展开，哗啦一声墨痕从画中泼洒而出，瞬间在两人脚下延伸而出，四周景象骤然一变，山水朦胧，烟波浩渺，小舟未系绳索，倚岸轻晃。
儒士轻声道：“画境。”
景澜落在江心石岛上，手持神魂剑道：“境中不分无形有形，你与我都一样。”
儒士扇面一转，江水激荡而起，化作水箭向景澜飞去。景澜一袖卷过，神魂剑将其斩落，剑锋飞快逼近，儒士收拢折扇，挡住神魂剑。他一手掐诀，似乎想要召唤什么，却被景澜猛烈的攻势打断了。
“想用影术？”景澜一剑刺下，狠声道：“只可惜我现在没有影子，不能领教阁下的法术了！”
神魂剑犹如集日光精华，绽放出万丈光芒，刹那间江水朝拍岸，山中落石滚滚而下，整座画境都摇撼起来！
剑光从头顶落下，儒士仍站在原地，摇着手中折扇道：“你错了，这里还有一个人。”
景澜神色一变，手中剑瞬间仿佛重逾千斤，未等她细想便觉脚下一沉，一股力量拖着她朝后拽去，将她整个人吊在半空，朝后重重一摔。
景澜反应极快，一剑掠向脚边，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剑锋所断，她勉强在岸边落下，才免于卷入江水的危险。
她抬头看去，儒士已经消失不见了，江边那条小舟上竟多了个老者，他一头白发胡乱束起，半坐在小舟一头，手里握一只竹竿，正不紧不慢地朝竿头上绑鱼线。
他手法熟稔地向江心甩去一竿，波涛沉浮间，一个庞然大物从水下上浮，向鱼线游来。鱼线来回轻晃，那东西安静潜在水下，江水也随之澎湃。
老者垂着眼，似乎困顿不堪，道：“镜心现在何处，带我去找到它。”
他的影子朦朦胧胧映在水中，仿佛要矮小许多。景澜道：“想必你就是教主了。”
老者置若罔闻：“镜心呢，把它给我。”
景澜随意道：“此物不该在人间久留，已经扔进炼炉中了，现在去看，大约还能见到一炉灰。”
“你说谎。”老者冰冷道：“镜心无坚不摧，唯有阴山之火与北冥海眼方能将其熔炼，寻常炼炉根本无法摧毁它！”
他暴起怒喝一声，鱼竿朝上一甩：“把镜心交出来，否则我就杀了你！”
那潜藏在水下的阴影跃出水面，鳞甲黑亮，四爪尖锐，头生一角，竟是条蛟龙！
蛟龙一离水便舒展开身体，双目血光亮起，朝景澜威胁地发出一声低吼。
景澜手指一动，轻描淡写道：“杀了我，你永远也找不到它了。”
“无妨。”老者说道：“那就杀了你再说，一定还会有别人知道镜心的下落。”
黑蛟仰天嘶吼，画境震荡不休，连江水也沸腾起来。它飞起朝着四周喷吐出黑火，画境中山峦江河随之燃烧起来！
景澜握着一只铜铃轻轻一摇，一声鹤鸣传来，白鹤随之落在她面前。景澜翻身骑在鹤背上飞到高处，手持神魂剑朝天一指，剑上日辉闪耀，一道墨色雷火从天而降，正中黑蛟身躯，黑蛟落入水中，带起滔天巨浪！
但此间山河已经被黑火吞噬，黑蛟在江中翻滚片刻猛然飞起，狂吼着向景澜追去！
白鹤载着景澜在这山水之间与黑蛟缠斗，黑蛟张牙舞爪，不断喷出黑火。画境中的山川河流渐渐失去色彩，天空在火焰中一角翘起，画纸般向中间翻卷。载着景澜的白鹤也不复方才那般轻盈，隐约有消散的趋势。
这时那小舟上的老者站起，两指对着天空一点，一道紫光飞出，道：“去！”
白鹤发出一声哀鸣，双翼垂落朝江心坠去。景澜还来不及摇晃铜铃，那黑蛟便猖狂地发出一声嘶吼，尾巴一甩，吐出一道黑火，烈焰铺天盖地，霎那间震落了她手中的铜铃！
景澜耳畔风声呼啸，江水中一只鬼爪从水底探出向空中抓来。眼看避无可避，景澜紧握神魂剑竭尽全力引动雷火，这时一阵狂风吹过，一道青光从她眼前落下，立刻收拢化作一根绳索套住黑蛟！
黑蛟长啸一声，为挣脱束缚猛然飞起，那人眼带笑意，一手握住青光，同时指腹在景澜脸颊轻轻一蹭，抓住她的手用力向上一抛，借着黑蛟升飞将她拉了上来。
不等黑蛟再度张嘴咆哮，洛元秋眼疾手快扯了长了青光，绕着它的嘴巴转了几圈，彻底给绑死了。
洛元秋环住景澜的腰笑道：“我说什么来着，早上还是要好好把饭吃了，你看现在哪里还抽得出空？哎，你的袖子怎么只剩下半截了？”
“……”
景澜侧过头，方才那般惊心动魄都不曾撼动心绪，却在看到她的瞬间心漏跳半拍，低声道：“被火烧的。”
两人坐在黑蛟背上，洛元秋拽着绳打量着这条蛟龙，让它下落到岸边，感叹说：“啊，好大一条啊，这能吃吗，我都快饿死了！”
她说着还用手去扯黑蛟的鳞片，用力拔了一片下来。黑蛟猛烈挣扎，居然挣脱了青光的束缚，咆哮声顿时震动山河！
景澜眼疾手快抱着洛元秋从蛟背滚到岸边石滩上，洛元秋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景澜紧紧扣住她的肩头道：“你拔的那片是它的逆鳞。”
黑蛟痛得发狂，在空中左突右奔，很快就在画境里撞出了一个大洞，从洞中钻了出去。
“那就是逆鳞？我又不知道，”洛元秋一脸无所谓，拉着她站起来，说：“这就是画境吗？我以前听师父说起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景澜眉心微拧，道：“谁带你入宫的？”
洛元秋道：“涂山大人啊，我让他带我来的。”
景澜将涂山越在心中记了一笔，等着回去再和他算账，道：“他这时候倒是好说话，居然肯放你进来了。”
“我说我是进宫找道侣的，”洛元秋笑道：“他还问了我找谁，我说了你的名字。”
景澜：“……”
“我想你了，”洛元秋新鲜地到处看了一会儿，随口道：“看到有人在宫里放明咒我就猜到是你，你怎么样了，没伤着吧？”
景澜心中一暖，正要答话，洛元秋却道：“伤哪儿都行没事，别伤到脸就好。”
景澜伸手捏住她的嘴道：“伤没伤到脸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认得出来吗？你只认得出来馒头。”
洛元秋拍开她的手，笑道：“怎么认不出来，你是最好看的那个馒头，白面上一点红，馅儿是豆沙的！”
小舟上的老者隔江注视着她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身形如遭水洗，慢慢淡去，只剩下那竹竿在水面载浮载沉。
洛元秋回头看了一眼，青光化作长剑，道：“又见面了，前辈别来无恙？”
老者的声音回荡在江面：“别心急，很快就要轮到你了。”
“光说没什么意思，”洛元秋道：“前辈何不留下来，咱们比试比试呢？”
景澜担心她真去追人，拉住她道：“让他走，别管他了。”
洛元秋反手与她十指相扣，将她拖到自己身后，低声道：“幸好我来找你了，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我之前曾说过的古怪老头！他身上有三个影子，仅凭画境是困不住他的。不过奇怪，他怎么找上你了？”
景澜道：“因为他在找一样东西。”
画境剥落坍塌，逐渐缩小，露出阴云未散的天空，洛元秋好奇道：“什么东西？”
景澜无端生出想亲她一下的念头，最后只是在她掌心间轻轻一抚，道：“镜心。”
。

第198章 咒夜
戌时三刻,皇宫内城。
数名黑衣人攀上迅速城墙向周围散开，一人眺望宫墙后的殿宇，思忖片刻,取出一只长笛吹了数声,不一会儿四方有鼓点声传来，似在回应笛声。
那人正是胡胜,因看丢了沈誉,此时他心中焦急难安，一名属下回报：“大人,宫门附近没发现守卫。”
昏暗天色下皇宫出乎意料的安静，仿佛是一座死城。胡胜不假思索道：“不可能！再去探！”
没过多久被派去打探的黑衣人都回来了,与最初那人所言一致，都说宫墙四周未见守卫。胡胜听罢后道：“偌大一座皇宫怎会无人看守？当心此地设有埋伏，你去回禀殿下,这其中必定有诈！”
那几人正要领命而去，城门突然开了,胡胜顿时失色,惊慌拿起笛子凑近嘴边,他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胡大人用不着这么害怕，门是我让人开的。”
胡胜回头一看，楼梯前站着一人，竟是本已失踪的沈誉！
胡胜蓦地生出一股被人戏耍的愤怒来,当即怒喝一声：“你这叛徒还有脸回来！待我取了你的项上人头再去向殿下回报！”
沈誉故作无奈地一摊手：“胡大人这话又是从何说起,我怎么就成了叛徒了呢？”言罢向侧身向后，笑道：“还望殿下为我做主,还我一个清白才是。”
胡胜一愣,沈誉上前一步走上城墙,后退半步躬身行礼，身后一人缓缓走出，衮服冕冠，手握龙首阵枢，赫然是六皇子赵奉。
只听他道：“胡卿莫要怪沈卿，都是朕吩咐他这般做的。”
胡胜眼皮一跳，急切道：“殿下！”
沈誉道：“是陛下，胡大人该改口了。”
赵奉满意一笑：“你二人的功劳朕都记在心中，都是功臣，看在朕的薄面上，就莫再相争了，如何？”
胡胜只得行礼：“都依陛下所言。”
沈誉适时道：“陛下，事不宜迟，是时候让傀兵进来了。”
“万万不可！”胡胜连忙道：“殿……陛下听我……听臣一言，臣属下回报，这宫门前后竟无一人看守，这般反常，必定有诈！不如先让傀兵在外，等王妃回来再做打算。”
赵奉笑道：“胡卿真是见多识广，你们修道之人平日也会看些兵家之论吗？这话说的倒像个领军作战的将军，连朕都要甘拜下风了。”
胡胜未察觉出他话中深意，仍是劝道：“陛下想想看，就算宫中无护卫在，那些宫女内侍总该有吧？这宫门岂是这般好开的？沈大人莫非有移山之力，一人就能开了宫门？”
“胡卿，”赵奉打断了他的话：“传令下去，让法师将傀兵引入城内。”
胡胜道：“这……”
赵奉道：“傀兵身负重甲，本身又刀枪不入，早一刻进城晚一刻进城又能如何？就算这宫中真有埋伏，难道还会怕他不成？畏头畏尾终究难成大器，你可不要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胡胜灰头土脸下去传信了，临走前狠狠瞪了一眼沈誉。沈誉面不改色，道：“胡大人请。”
很快笛声响起，如诉如泣，鼓声再度传来，不像上一次那样回应完就停歇，反而越来越快，与忽高忽低的笛声合在一起，片刻后同时一收。
先是铠甲碰撞的细微声响传来，随即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宫道上。傀兵身着重甲，如黑潮般无声涌来，放眼远去竟看不到尽头。
这些傀兵看起来与寻常将士一样，唯有寒风中腐败刺鼻的气味昭示他们的身份。赵奉命手下搬来一架鼓，取下右侧鼓槌道：“沈卿想不想试一试？”
沈誉看了眼鼓面上所绘的龙，俯身道：“此物是陛下所有，臣用便是僭越了。”
赵奉笑道：“沈卿是有功之臣，不过是一面鼓罢了，怎么能算得上是僭越。”
话是如此，他并未把鼓槌让出，而是握着鼓槌连敲数下，宫道上的傀兵闻声立刻加快了行步的速度，很快便穿过宫门来到内城。
赵奉击鼓道：“传朕口谕，命傀兵冲锋，把宫门撞开！”
数千名傀兵向宫门发起冲锋，震响声如同雷鸣，在宫殿之间回荡。傀兵早已无知无觉，不知疲倦的用身体去撞击宫门。那坚固无比的宫门在这猛烈的攻势之下很快露出一道缝隙，赵奉见状哈哈大笑，狂态毕现：“冲！给朕冲开它！”
随着轰然一声巨响，宫门竟在傀兵的冲锋下倒下了。赵奉一愣，仿佛有些难以置信，一旁沈誉恭敬道：“臣向陛下道贺了。”
这道宫门之外便是太和殿，此殿本是皇帝接受百官朝拜之处，殿前格外宽阔。白玉阶向上，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伫立在将晚的天色之下，被暗云高高托起，于冰雪中熠熠生辉。
赵奉喃喃道：“好，很好……沈卿，你和朕一同下去看看。”
立即有法师以鼓声相引，傀兵向两侧退去，赵奉疾步走下城墙，穿过宫门，急喘吁吁到达太和殿阶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衮服，又恢复到往常的从容不迫，道：“沈卿，过来，你扶着朕上去。”
一只手臂顺从地伸了过来将赵奉搀起，赵奉看着太和殿殿门，明明知道殿中此时无人，但他总觉得有一道凌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望着眼前高大的宫殿，赵奉不禁心生怯意，凝目想了想道：“罢了，先回去，等孙长老与王妃找到父皇再说……嗯，沈卿，你怎么了？”
沈誉目光落在赵奉右手佩戴的玉戒上，隐约可见一个近似咒印的图案，他心念一转，若无其事收回手道：“是，陛下。”
厮杀声骤然划破寒夜，火光在宫墙外接连亮起，鼓声沉沉，如同击在人心上。赵奉闻声饶有兴趣道：“想来是银翎卫，总算是出现了！沈卿随我去看看，这血肉之躯能否抵得过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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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中昏黑幽深，大殿深处一盏孤灯悬于空中，照亮方寸之地。
“陛下，为何不干脆将人留下呢？”
皇帝坐在金椅上闭目沉思，闻言道：“还不是时候，皇后还在城外，他还不能就这么死了。他就像鱼饵，只有活着挂在勾上，才能看清这朝堂之中，到底还有多少人有不臣之心。让人盯紧了，等皇后攻城时看看有哪些人阻挠，一一记下，这些人必定是同党无疑。”
大殿中又陷入沉默，皇帝说完后，仿佛对此事有些厌倦，走下台阶来到那盏灯前，静静看了片刻，对身旁近侍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戌时六刻了。”
“都到这个时辰了？”皇帝惊讶道，旋即说：“去把右边尽头那扇侧门打开，景澜差不多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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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元秋看着眼前的道路两旁样式古朴的石灯，道：“这地方我好像来过。”
景澜屈指一弹，灯上所设下的阵法撤去，她牵着洛元秋手说：“这是太和殿附近的御道，上回我们一起走过的。”
“太和殿？”洛元秋这才想起来这地方曾关着先帝，问：“去太和殿干什么？”
景澜道：“陛下就在里头。”
洛元秋与她心意相通，笑道：“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替你守着他？”
景澜呼出一口白气，寒风吹来，两人交握的手心却十分温暖：“是，经此一役后，你因守护陛下有功，他便会赐一道新的玉清宝诰给寒山派。”
洛元秋停下脚步问：“我去守在陛下身边，那你呢？”
景澜道：“傀兵已经被引进宫了，很快法阵就要落下，我去找涂山越，先把那些用音器操控傀兵的法师解决了。”
洛元秋一想起方才她在画境中的狼狈景象就觉得不大放心，但她知道景澜还有话要说，于是静静等待下文。
“事发突然，来不及再安排人手了。陛下身旁虽然也有人，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除了你之外，我谁也不相信。”景澜抱了抱她，低声说道：“师姐，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洛元秋盯着她看了一会，道：“这话仿佛似曾相识，我师伯死前好像也说过。最后一次，嗯，这四个字我不知听了多少回，怪不得这般熟悉。”
景澜哭笑不得，仔细一想又有些心酸，在她唇上亲了亲，道：“你放心，我不是他们，不会让你再难过了。”
洛元秋道：“可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黎川那回怎么算？”
景澜放开手，认真看着她道：“这次不一样，我发誓，我一定好好活着，争取等你死了以后再死。”
洛元秋抓起她的手勾住小指，中途紧扣住道：“说好了，你可别又变卦。”
景澜道：“不会的，我绝不反悔。”
两人从后方上了台阶，绕至太和殿前从侧门而入，大殿里昏昏暗暗，只有一盏灯照明。
皇帝就站在灯旁，一身寻常装扮，景澜道：“舅父，我还有事要去处理，不能在此久留，元秋会替我守在此处。”
皇帝忍着不去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瞥了洛元秋一眼，目光颇为不善，没有接话。景澜定定看着他，两人对视片刻，皇帝终于败下阵来，悻悻道：“知道了，你去吧，朕不和小姑娘一般见识。”
景澜松了口气，道：“师姐，那我走了。”
洛元秋放开她的手，点头道：“你千万要当心，我会等你的。”
景澜走后，两人静立在殿中，半晌后皇帝开口，不紧不慢道：“知道她为什么要让你留在朕身边吗？”
一想到外甥女不顾一切要跟着眼前这人走，皇帝就气不打一处来，比白眼狼养子反咬自己一口还要郁闷。他倒是一直希望景澜能有个好归宿，但洛元秋怎么看也不像能够托付终身的人，皇帝不由一阵气闷。其实那日他在饭桌上就想敲打洛元秋，可惜有皇后在下不了手，今日总算是有机会教训两句了。
洛元秋倒是没想太多，答道：“她让我来保护陛下。”
皇帝冷笑道：“朕身边能人众多，还用不着你来保护！她将你安置在太和殿，不过是因为朕所在之处才是最为安全的罢了！”
接下来这小丫头一定会惊慌失措又故作镇定，皇帝平日没少和臣子们斗，自认慧眼如炬，对人的那些小心思了如指掌。他心想，等洛元秋先答了，他再适时开口，恩威并重，指点她两句，接着教训教训她，好让她莫要仗着景澜喜欢肆意行事，然后再……
没等皇帝想完，洛元秋自然而然道：“不是陛下所在的地方是安全的，而是因为我在，陛下才能安全。”
皇帝：“……”
洛元秋道：“一共七个人是不是？这盏灯也是用来保护陛下的，我说的没错吧？”
皇帝略感意外，道：“没错，是七个人。”
黑暗中的房梁上传来一个声音：“你是什么人？”
洛元秋向上一望，道：“我是符师，不会咒术，要想打架得等等再说，现在不行。”
“……”
皇帝忍不住问：“你平常都是这么说话的？”
洛元秋不断看向景澜离去的那扇门，心不在焉道：“这话有什么不对？平常找我打架的人事先都会问一句‘你是什么人’，我说我是刺金师他们不信，我只好说我是符师了。”
这时震天厮杀声传来，隔着门都能隐约看到火光。洛元秋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当即道：“点亮灯，门全都打开。”
皇帝眉头微皱，思索片刻道：“章则端，去点灯开门。”
随着烛火点亮，殿中渐渐明亮起来。内侍们将殿门打开，寒风涌来，夹着几片雪吹进大殿。
今夜阴云散尽，夜空深邃高广，星子点缀其间，如同一幅宁静的画卷。洛元秋望着火光亮起的方向，心中想的仍是景澜，自言自语道：“不知他们在做什么？”
皇帝见她忽然沉默不语，咳嗽一声，等了会还不见她来为自己解答，只好自己发问：“点灯就算了，为何还要开殿门？”
洛元秋看了眼他道：“等会打起来肯定先踹门，踹坏了还要再修，那不是很麻烦？还不如现在就开了，反正这只是扇普通的门而已，拦不住人的。”
皇帝听完这番清奇的见解，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木然道：“哦，真是没想到，原来是这样啊。”
“与其等他们一个个来，还不如一起引过来。”洛元秋道：“这样就能省些时间了，你看，这不就已经来了吗？”
说完手中青光飞出，以迅猛无伦之势朝殿外袭去！
殿外飞雪为之一荡，薄雪铺就的台阶上，一人被迫现出身形，轻盈落地。
洛元秋收回青光道：“命只有一条，现在退去还来得及。”
女人唇色如血，姿容妩媚，站稳脚后，振落衣上雪花道：“都说世人皆追名逐利，在这煌煌权势前，看来刺金师也只是一介俗人罢了。你想要的皇帝可以给你，我们教主也可以给你，何不另投明主呢？”
洛元秋闻言睁大眼睛，认真道：“千万、千万别再说你们那位教主了。你们都被骗了，他才不想当什么皇帝，他要的是长生不老。世人在他眼中就像蝼蚁一样，真的以为他把你们当人看了？”
女人摇头叹道：“可惜，看来阁下固守己见，是说不通了。”
她退回黑暗，眼看身形就要淡去，洛元秋抬手一挥，在纷飞的落雪中准确无误握住一根细丝，一勾一扯，女人登时僵在原地，四肢无法动弹。
“影子是你最大的依仗，也是你最大的破绽。”
洛元秋两指夹着细丝一滑，殿外交错布满了如蛛丝般的漆黑细丝，在黑夜中几乎难以察觉。她望向四周，道：“六个人，还剩五个。”
说完她手中的细丝断开，一瞬间殿前所有的细丝都断裂飘落，那女人发出一声哀叫，眼下流出两行鲜血，她捂住双眼向后一仰，脚下踏空从阶上摔了下去。
黑暗中传来重物坠落的声音，一人从黑暗中走来，高大的身躯遍布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是从火海深处走出的邪灵。周围飘落的雪在他脚下融化成一圈，那火焰转化成夺目的鲜红色，如一袭红袍裹在他身上。
洛元秋走到台阶前俯身抓了把雪，在手中捏成小球紧扣在指间，冷冷道：“咒尸？别浪费时间，一起上吧，让我看看你们还能有什么新鲜的招数。”
。

第199章 水中
戌时一过,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城池，天空中雪花飘落而下，还未落地便被马蹄踏进污泥之中。
入夜时数队火光在城中亮起,犹若长龙自四方聚集而来,不断在城中穿行。不等他们聚到一起，城门外轰隆一声剧震,蓦然打破了平静。
马儿们也似乎感应到危险,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众人驻马于街头,望着声响传来之处纷纷议论起来。
“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有人在此刻攻城？”
“不是说北郊大营今夜按兵不动吗，那姓邓的武夫莫不是临阵倒戈,反将咱们一军？”
一队人马从长街尽头而来，众人警戒起来，议论稍止。
“谁来了？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是哪一家的人，行事如此不谨慎！”
过一会儿才有人辨出那队人的身份,高呼道：“是段大人来了,大家别吵,先等段大人过来，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领头武将骑着一匹白马，驱马上前，拱手道：“诸位稍安勿躁,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不管攻城的是什么人,眼下当务之急是守好这座城，等宫中殿下传讯,做好支援的准备。”
一人试探道：“段大人的意思是,外头攻城的人先放一旁不管,咱们带人去支持殿下？”
那武将答道：“只要能攻下皇宫，待殿下登基后，一切自当迎刃而解。各位也都是从龙之臣，来日定当在朝堂上相会。”
在场的都是世家子弟，年纪尚轻，经他一番言语鼓舞后心中火热非常，仿佛已经看见通天大道就在脚下，有那性急者立刻询问要如何去做。
武将身后士兵早已散入街巷，只留下几名近卫，他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手势，身后两人无声离去，消失在黑暗中，道：“勿要心急，请随我来。”
亥时一刻，城外。
城门前冲车被推来，数人怀抱巨大的攻城槌不断撞击城门，同时几队人在一旁敲打盾牌发出呐喊，几名骑手在城外策马徘徊，着意营造出声势浩大的攻城景象。
而在城门另一侧，借着夜色掩盖，一支军队鱼贯而入，向火光所在之处奔去。
皇后展开手中密报看了眼道：“段武灵倒是有几分手段，这么短短片刻的功夫，就将他们其中一批人诓骗到宫里去了。”
她身旁一名身披大氅的女子闻言诧异道：“这时候入宫，那不是自寻死路吗？赵奉手下的人未免也太蠢了吧？”
皇后道：“不是老六手下人蠢，而是他太小心，处处提防着旁人，唯恐透露太多消息。他只说自己养了三千死士，能一举攻破宫城，到时候来个里应外合即可成事。他怎么敢说他驱使的是一群真真正正的死人呢？有先帝之鉴在前，若是跟随他的那些老臣知晓内情，恐怕早就退避三舍了，又如何会愿意陪上身家性命一赌？”
方才问话的女子正是寿康公主，答道：“说的也是，若等他当了皇帝，看哪个大臣不顺眼就把人拖下去做成活尸，那满朝文武还不纷纷辞官回家去种田，哪个还敢出来做官，不想要命了吗……”
说话间皇后不紧不慢取出黑布蒙住脸，寿康公主见状道：“母后，你这副样子好像话本里说的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啊。”
“咱们此行可不就是去做土匪的？”皇后正气凛然说道：“你看看，这不正应景了？此时夜黑风高，咱们兵分三路，先将他们一举拿下，再汇合后冲进皇宫……”
寿康公主抚掌赞叹道：“此计甚是妙！抓了赵奉后，平定叛乱，到时候母后手握重兵，即刻便可登基了！父皇老早就盼着有人能替了他的职，好让他每日睡到午后，不用再去赶着上早朝了。”
皇后甩出一条黑布塞进她怀里，冷笑道：“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这皇帝谁爱当谁当。你要是有心思，去和你大哥说一句，保不准他就让出太子的位置，换你来做皇太女！”
一想起长兄的念叨，寿康公主便觉得耳根发麻，恶狠狠系紧脸上的布条道：“我看父皇这次说不定打的就是这主意，假病成真病，借机隐退好让大哥顶上，这下他自己便能做个逍遥无事的太上皇了！罢了，我可没什么大志向，还是老老实实当我的公主去……”
言罢双膝一动，鞭梢轻甩，纵马没入沉沉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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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杀！快杀！”
宫道上傀兵所向披靡，无情碾压过活人士兵，鲜血溅上宫墙，只留下大片暗红。
银翎卫终于察觉到与之交战的并非是寻常人，开始向后退去，想要迅速撤离宫道。城墙上，赵奉目睹这一幕怒道：“快杀了他们！别让人跑了！”
两侧宫门一落，迟来的援军被堵在外，宫道内的残兵又无法退出，甚至有人临生逃意，脱下盔甲试图爬上墙逃走，但很快就被追上的傀兵一剑刺下，只听惨叫声回荡在宫道中，有弃剑之人声嘶力竭喊着什么，赵奉只听见殿下二字，轻笑道：“现在可不是殿下了，是陛下。”
他料想无非是什么求饶之语，便懒得再去细听，更没有发觉这些人并未着侍卫装束。从墙头下来，他沉醉在轻易碾压敌人的喜悦之中，对身旁沈誉笑道：“这些银翎卫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平日瞧着个个不可一世，我还以为都是些硬骨头。哈哈，没想到这么快就求饶上了！”
沈誉道：“人的骨头再硬也比不上刀剑，这道理再浅显不过，真正懂的人却不多。”
赵奉大笑，道：“说的对！就让那些个硬骨头瞧瞧我们的厉害！传令下去，开门让傀兵冲出去，把后方赶来支援的通通杀光！”
那几名手持音器的法师当即奉令，引导傀兵冲向宫门。门后新来的几队人马尚未发觉异样，高喊道：“我等奉六殿下之命前来支援，烦请将宫门打开放我们进去！这是殿下手谕与令牌，请看！”
未等传信使将东西包好一箭射上墙头，宫门便已经开了，众人不由欢呼一声，领头年轻人欣喜道：“诸位随我入宫援助殿下，勿贪生畏死，成事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门后本该有人前来接应，此时却安静无声，只听沉重有序的脚步声传来，一队身负重甲的士兵出现在火光下，剑槽中盈满鲜血，正不断滴落。GgDown8
年轻人犹自未觉，策马上前问道：“还未请教是哪位大人在此驻守——”
话音未落，血色喷洒而出，年轻人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仍带着惊讶，他手中火把随之滑落，掉在马蹄边，照亮了他血污斑斑的面容。
眼见领队之人被杀，众人哗然色变，立刻驱马后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傀兵从门后涌出，将援军包围在内，持剑扑上！
有人怒吼：“是什么人！我们是追随六殿下而来的，你们怎敢……”
四周惨叫接连而起，众人慌乱之余，有人竭力大喊：“杀不动，他们身上都穿着盔甲！”
“快退，先撤离此地再说！”
“撑不住了！……火攻，快用火攻！”
也不知是谁将火油泼到了宫殿外，火把引燃后，大火骤然燃烧起来，殿门瞬间被点燃，火光猛然一蹿，顺着窗扉向四面扩散开来。不多多时烈火便照亮黑夜，殿前杀戮一览无余，在惨叫声哭喊声之中，整座殿宇沦陷于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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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爆涨而起，却被青光横掠一斩，身披烈焰的高大咒尸轰然倒地，露出背脊上逐渐暗淡的赤红咒印。
那色泽鲜红几近妖异的火焰也仿佛失去了力量，恢复成了寻常的模样，在寒风中慢慢熄灭。
洛元秋从台阶上步步走下，从咒尸身下溢出粘稠黑血，沿着台阶缓慢流淌，犹如一道漆黑影子紧跟在后，与她始终保持半步距离。
她抬起头，脚步落定之时却旋身一转，一道丝线从她鼻尖掠过，微光一闪隐入黑暗。洛元秋出手迅速，夹住丝线一卷，只听线断的清响声传来，同时一道人影出现在她身后，手中法器黑光大盛，朝着她重重劈下！
洛元秋微一斜肩，青光自肩头平斩而过，那人影发出刺耳的尖啸声，瞬间化作黑烟消失不见。
洛元秋目光落在黑暗中，拉弓虚作一射，紫光一闪而过，只听扑通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房顶滚落而下，片刻之后再无其他声响。
洛元秋收回手，平静道：“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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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已经是最后一个了吗，怎么还会缺了一人？”
景澜立在高处，眺望西南不断蔓延的火势，面无表情问道。
一旁的涂山越被戳到痛处，咬牙切齿道：“因为单离叛了，原本定下五位官正少了一人，人手自然就不够了！”
“叛了？”景澜惊讶地向他瞥去，道：“想来是克扣月俸不发，京中拖家带口的讨生活不易，就只好叛了。”
“胡说八道，太史局什么时候克扣月俸了！”
“那就是月俸太少，几两银子连赁间容身的破屋都勉强。”
涂山越道：“我竟不知台阁大人何时如此关爱下属体察民生了，真是难得一见。”
景澜微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道侣在太史局做掣令官呢。”
涂山越嘴角僵硬一牵，道：“话还是不要说的这么满，小师妹不懂人情世故，一时被言语所蒙蔽也未可知……”
景澜侧过头，话音微冷：“我们师门中不过才六人，要叫也是叫师姐。涂山越，你算她哪门子师兄？”
涂山越一时语塞，方才与景澜相争的念头却被另一个疑问暂时压倒了，他惊讶道：“她是师姐？你不是比她年纪还大，如何会叫她师姐？”
“师门规矩一向如此，”景澜答道：“谁能打赢谁就是师姐，不服的就约个时间出去和她打一架。师门无人是元秋的对手，她自然就是师姐了。”
涂山越沉吟半晌，道：“贵派规矩真是闻所未闻，这么说来，你们从前就是认识的了？”
景澜毫不客气道：“顾凊早就知晓此事，涂山越，就算你是顾凛的徒弟，也未免管的太宽了。”
涂山越道：“那顾师是怎么说的？”
景澜道：“他无话可说。”
一个多年未见的叔父，也谈不上有多少敬重，曾经试图在侄女面前拿出长辈的威严，还险些被揍的衣裳都破了，那自然是无话可说的。
涂山越深知内情，只能长叹一声，正色道：“先不说顾师如何，陛下多年以来都想为你指婚，你……”
景澜抬手阻止了他的话，道：“陛下也已经知道了，元秋如今正替我守在陛下身边。”
涂山越震惊不已，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景澜仿佛觉得有些可笑，摇了摇头道：“顾凊将元秋托付于我，陛下又将我托付给元秋，但我和元秋何须这般托付来托付去？早在这之前，我们便已经生死相许，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分离。”
忽然天空中光芒一闪，似有薄纱般的明光自星辰间降下，幻化出奇异的光彩。斑斓星光彼此相连，星辰位移，光幕从他们头顶向外扩散，所过之处风息雪止，时间也随之凝结。
两人身上的令牌同时亮起，涂山越当即回神，道：“发生了什么事，王宣怎么提前开启了星阵？”
星阵光芒从夜空中飞快掠过，沈誉察觉到不对，神色一变，只见赵奉保持着方才拔剑的姿势，不远处驱赶傀兵的法师们也僵在原地。
原本行进的傀兵也在这星光帷幕下静止不动，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印了。却有大部分傀兵尚在法阵之外，失去了法师的控制后，一时间有些躁动不安。
时辰还未到，王宣怎么会提前发动星阵？
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不然他绝不会这么做。沈誉深知此事有异，立刻就想去地宫一探究竟。
“哈哈哈哈……果然，宫中还是有布置的！”
赵奉手中捏着一块令牌，啧啧道：“看来我这良苦用心没白费！沈卿，你看这眼下情形，又该如何是好呢？”
沈誉稳住心神，故作慌乱道：“这，下官不知……不如先让臣送陛下先行离开，以免生出意外……”
赵奉微笑不语，忽有人道：“沈大人不必忧心。”
沈誉顿了顿，心中杀意已起，道：“王妃殿下。”
六王妃不知何时出现在赵奉身旁，她衣衫稍有些凌乱，赵奉道：“爱妃受累了，快让朕瞧瞧。”
六王妃敛容道：“教主已经到了，王爷大可放心，不出意外，此局今夜定破。”
赵奉道：“哦？教主在何处，快快带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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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
王宣伏在高台边缘，上半身已被鲜血浸透，他死死按住手中星盘，幽蓝色的光如同牢笼，将他连同星盘一并困在其中。
平展的星图在远处闪烁，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莫非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了吗？”
漆黑的影子从黑暗中延伸至高台，化做人形站在屏障之外，王宣注视他冷冷道：“那你就进来杀了我。”
“我不杀你，”那影子说道：“把镜心交给我，我自会离去。你们凡人之间的恩怨纷扰皆与我无关，我不会插手此事。”
王宣捂住胸口咳嗽了一声，忍着疼痛道：“说的这般好听，等东西到手，谁知道你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那影子道：“我向你起誓，有因果之力牵制，我自然必须践诺。”
王宣道：“听说你活了很久，想必也发过不少这样的誓言，应验之日，又是谁代替你承受了这份因果？”
说完他便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意袭来，胸前利器寸寸抽离，剧痛令他不由抓紧星盘，指节发白。那影子紧贴在屏障外，化出一张苍老灰败的脸，空洞的眼睛无声盯着他：“镜心……那本就是属于我的东西，把它给我！”
王宣失血过多，重伤之下，从袖中滑落出一物，黑影瞬息间扑了过去，却被悬空的星图阻挡在外。那东西一路叮叮当当滚下高台，阶下雾气弥漫，隐约有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水面中央立有一莲花形制的石台，石台两侧设有禁制，而在花心所在放着一块白色的玉牌。
王宣失声道：“住手！”
黑影依附在星图上，如水渍般飞快渗入，沉入水底后浮起，慢慢来到石台边缘。片刻之后黑影扭曲拉长，一个儒士模样的人出现在水面，一扇毁去禁制，将玉牌捏在手里，继而仰天大笑。
“终于是我的了！明宫中长生不老的秘密很快就会被解开了！从此以后……谁又能奈何的了我！”
说完他又重新化作黑影，那影子发出一声咆哮，黑风肆虐而起，四周不住震荡。他身周黑光缭绕，不断扩大，向上升去，未过多时便穿过地宫。巨大的影子随即笼罩住天空，犹如一片漆黑的云。霎时狂风大作，云中透出血光，一张人面从云层中显现，嘶吼道：“凡人当死，我便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神灵！”
天际雷声滚滚而来，雷霆如同暴雨般落下，飓风中宫殿接连倒塌，大地几成焦土。
那纷飞的雪花瞬间化作血雨飘落，很快覆盖了整座皇宫，伴随着血腥气息蔓延开来。
洛元秋抬脚向法阵走去，听见皇帝道：“除非法阵解开，否则一旦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了，你要想好了。”
“不用想，”洛元秋答道：“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皇帝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向殿中走去，沉声道：“把令牌给她，让她进去。”
洛元秋从内侍手里接过令牌绑在腰上，突然站在檐下不动了。
明知此人不按常理出牌，皇帝却怎么也按耐不住好奇，踱到门外问：“你怎么不走了？”
洛元秋四处张望：“再等一等，就快到了。”
皇帝道：“你在等人？”
洛元秋纠正道：“不是人，是鸡。”
皇帝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是什么？”
“一只鸡。”洛元秋道：“它叫小花，是来送东西的。”
她想起华晟说的话，将两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小花——小花——我在这里！”
喊了几声后她回过头，见皇帝正愣愣地看着自己，仿佛见着什么匪夷所思之事。洛元秋本想问，却听见一阵拍翅之声屋顶传来，她快步走到外头，没等多久一只公鸡两爪抓着东西飞了下来，正落进她的怀里。
洛元秋惊喜过望：“还真的被你找到了！”
那公鸡咕咕两声，放下东西后，趾高气昂地仰着脖子飞到檐上。洛元秋点点头：“好的好的，你去找他吧，多谢了。”
公鸡展翅飞走了，洛元秋两手托着圆镜举到半空，从缺口处向外看去，仿佛在确认什么。
皇帝眼睁睁看着鸡飞来飞走，脑中一片混乱：“这又是何物？”
洛元秋答道：“镜子。”
看着那圆环般的古物，皇帝已经放弃追问这中间缺了一块的东西为何会是镜子，无力道：“……你说是就是吧。”
血雨不知为什么渐渐弱了下去，天空中又重新飘起雪，洛元秋突然说道：“进去，把门关上，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千万不要打开。”
皇帝闻言一愣，见她神色是少有的凝重，便挥了挥袖道：“关门。”
殿门齐闭，洛元秋将镜子塞进怀里，以朱砂在其中一道门上画了道符，最后一笔刚收回，就看见一人迎着飞雪缓缓走来。
那人衣袖翩跹，轻纱飘扬，乌发间佩着翠羽明珰，赤足从血水上走过，水面波纹破碎，映出昏暗的夜色，唯独没有她的倒影。
少女手握一盏明灯，灯光散发出月华般的朦光，流云薄雾般环绕在身周，如同从画卷里走出的神仙妃子。
洛元秋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果然还是来了。”
墨凐站在雪中与她对视：“月灯还差一盏没有收回，在此之前我还不想与你为敌，你不妨把力气留到最后再说。”
她微微一笑，转身看着法阵中电闪雷鸣的赤色天空道：“东躲西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肯现身了，还真是不容易。”
洛元秋冷冷道：“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吧？”
墨凐道：“数术千变万化，我只是推演出了一条捷径罢了，谈不上算计。”
洛元秋警惕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来拿回本属于我的东西，以偿多年夙愿，”墨凐答道：“仅此而已。”
洛元秋道：“你认识那有三个影子的老头？”
墨凐轻声道：“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不是只言片语就能说清的，你只用知道，他今日必会死在我的手里。”
言罢她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经进到法阵之中，声音遥遥传来：“你还在等什么，走罢。”
洛元秋犹豫片刻，剑光一收，立刻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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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血光骤然下压，如同密网笼罩天空。层云起伏，有若一片倒悬的血海，彻底将星光掩盖。
风起云涌，阴云飞速旋转，未过多时，云中裂开一道缝隙，一条通体赤红的魔龙从高处盘旋而下，垂头俯瞰大地。
魔龙下颌龙须缠绕，本该是骊珠所在之处，却凝结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老人与儒士的面容不断交替出，而后魔龙腾飞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一张孩童稚嫩的面容出现在龙首下，他眉发皆白，双目无瞳，冷冷注视着虚空，有种难以言喻的邪性。
他开口说话，全然不同的三种人声交叠在一起，在空中回荡，却无人能听清那到底是什么。法阵里的傀兵好像受到某种召唤，脱离法师的控制，纷纷扑向活人开始撕扯吞咬。
魔龙喷吐出漆黑龙炎，电闪雷鸣之中它飞向高处，迎着耀目电光升上云端。
“吾即入境，凡人退避——”
一道恐怖的威压散开，狂风与雷电交汇成青蓝色的漩涡通向深远辽阔的苍穹，漩涡中落下亿万电光闪烁的雷火！
魔龙迎着狂泻如雨的雷霆向上飞去，一道光芒击中龙首，魔龙身躯颤抖，仍是义无反顾向着雷霆密集处飞去，试图穿过漩涡，飞向更高的地方。
一道闪电引动天火，绽放出极为绚丽的光色向魔龙逼近，魔龙喷出龙炎，却很快消弭在了天火雷劫之中，发出哀鸣从高空坠落。
从它身上立刻飞出三道白光，交错旋转升起，最后在空中合为一束！
漫天电光为之一滞，就在白光即将穿过天光之际，雷霆暴涨倾泻而下，顷刻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击碎，白光不得不再度分散，在雷劫的追逐下重新回到魔龙身上。
魔龙飞向大地，为躲避雷霆的追击而不断下降，在宫宇间穿梭。天幕中漩涡不断缩小，涂山越望着天空喃喃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景澜拔剑掀翻傀兵，一把将他从墙头推了下去，道：“别管那么多了，先开结界！”
涂山越连滚带爬进了宫殿，跪坐在一盆枯木前，双手合拢默念咒语。
片刻之后，枯木上长出点点新绿，很快在顶端结出粉色的花苞。随着那花朵缓缓绽开，一股柔和的强大力量向外扩散，仿佛春风过境催生万物，皇宫里的花树都随之抽枝发芽，一道无形的结界瞬间拔地而起！
涂山越顿时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将那盆花放好，这才走出殿外。
景澜却在此刻转身离开，涂山越不明所以，在她身后问道：“你要去哪里？”
景澜注视着天空，道：“守好结界，他就要追过来了。”
下一瞬龙吟声响彻天地，一道龙炎疾射向地面，黑火沿着结界外围燃烧起来！
“无耻小贼——竟敢欺骗我！我要把你们全都挫骨扬灰！”
魔龙甩尾重重击向结界，无数黑鸟飞落而下，穿过屏障，幻化做姿态诡异的魔影朝着景澜追来。景澜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幕，当即抽出咒剑迎击，剑光扫过那些形似恶鬼妖魔的黑影，它们便散做黑雾，过后又凝结成新的影子再度追来。
那些影子只追着景澜，对一旁的涂山越却不理不问，涂山越愕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景澜心知他已经发现地宫中的镜心是假的，当即跃上墙头，在高处道：“别问了，回头再告诉你！”
血光下降，渐渐逼近结界，魔龙在风中咆哮，收尾从云端飞下，露出腐烂见骨的后半截龙身，张口吐出龙炎，愤怒道：“我要杀了你！”
身后魔影穷追不舍，景澜微微皱眉，持剑站在殿宇边缘稳住脚，四面八方尽是重重虚影，潮水般向此地涌来，如身堕地狱之中。
正当景澜要施展禁术杀出重围，这时一物从天而降，哗啦展开，那画卷眨眼间便将四周魔影收入其中，刷的一声再度合上。
来人正是吴用，他两指一划收回卷轴，手中画笔微微发亮，墨痕散于空中，化作山岳高峰，将残余的魔影阻拦在外，高声道：“大人当心！”
景澜顺势跃下，道：“来的正好，多谢了！”
两人汇合，吴用忙道：“我方才回地宫，见到王大人倒在石台旁，险些还以为他……”
景澜问：“王宣如何了？”
“遭人暗算，胸前中了一剑，伤势严重流血不止。”吴用答道：“幸好柳老及时赶到，不然仅凭我一人，时间拖得长了，只怕回天乏术了。”
景澜向身后一瞥，厉声道：“我会如约将它带到法阵中央，你回地宫协助王宣启动星盘，快去！”
话音一落，黑色火焰当空飞来，瞬间击穿了吴用所布下的画境，四面烈火轰然袭来，魔影再度现身！
魔龙庞大的身躯覆盖皇宫上方，颔下龙须慢慢解开，一名童子凌空踏出一步，手持一盏灯向地面挥去——
霎时一道黑色弧光破开结界，落地时化作无数箭矢向地面射去！
童子无声一指，魔龙俯身疾飞而去。景澜在箭雨中穿梭，听见身后巨响传来，心知不好，下一刻龙炎再度喷薄而出，四方陷入火海之中，魔影蜂拥而至。在魔龙震天动地的怒吼声中，景澜勾住檐角一荡，身姿轻盈落向法阵中央。
刹那间天空繁星再现，星光成束落下，顺着魔龙七寸将它死死钉在地上，紧接着连成一线，爆发出耀眼强光，向四方轰然一扫！
地宫中王宣再也支撑不住，口中喷出鲜血，双膝一软重重向地面栽去！
吴用慌忙抱住他：“灵台大人！”
法阵边缘的沈誉也受到波及，差点被掀翻从墙头滚下去，一旁的赵奉更不用说了，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在下属与六王妃的簇拥下离开城墙，到临近的宫殿中躲避。
沈誉眼中光芒闪了闪，注意到他手中玉戒上多出了一道裂痕。
六王妃布置好人手守在赵奉身旁，便看也不看带着数名法师匆忙离去。没过多久赵奉转醒，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大殿里，不由高声唤道：“来人！王妃在何处？”
沈誉悄然无声出现在他身旁，道：“陛下，臣在。”
赵奉喘息一声，晃了晃头问：“方才出了什么事？怎么我什么都记不得了……王妃呢，她为何不在朕身边？”
沈誉道：“王妃已经带人离开了。”
赵奉一怔：“她走了？”
沈誉道：“王妃将那些法师也带走了，不知是要去做什么。”
赵奉闻言怒火攻心，神色扭曲道：“这贱人！她竟然敢弃我而去！我一定要杀了她！沈卿，你先扶我起来，我们尽快离宫……”
岂料那手拐了个弯向赵奉左手奔去，轻易便取下他手中的阵枢，赵奉愕然道：“你……”
沈誉低声道：“殿下，梦是时候该醒了。”
赵奉来不及愤怒，心头涌起一阵恐惧，大喊道：“来人，为朕护驾！护驾！”
沈誉轻哂道：“我本以为殿下既然能够亲手杀人再将尸首化作傀，早应该看淡生死了，原来并非如此么？”
见无人赶来，赵奉反而镇定下来，冷冷道：“沈卿，你要想清楚，我若是败了，你也难逃一个犯上作乱的罪名！莫非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你就等着被抄家灭族，死无葬身之地吧！”
沈誉道：“这下场听起来倒是不错，只可惜殿下等不到那天了。”
说完他手一挥，赵奉喉头出现一道血线，随后鲜血喷涌而出，无力倒在桌边。
门外传来呼喊声：“殿下！”
沈誉随手把阵枢扔在赵奉尸首上，缓缓退到阴影后，在门开的最后一刻消失在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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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澜方才身在法阵中央，一时间来不及躲避，眼前白光刺目至极，她下意识侧过头去，却没注意到魔龙挣扎时眼中迸出数道红光当空散开，如同剑雨一般疾飞而下，朝着大地射来！
就在电光火石间，突然有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眼上，来人袖中还残留着冰雪气息，手臂穿过景澜腰间，从背后抱住了她。
青光瞬间展开化为屏障，将两人笼罩在内，抵挡住了铺天盖地的剑雨！
魔龙在星光中化作万千黑影溃散，黑火顿时炸开，如流星般向四方飞去。只听耳畔响震不断，景澜转身将她护在怀里，大声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
她自然听不见回答，只感觉洛元秋紧紧抱住了自己。
待星光消失后，天地间陡然静了下来，景澜尚未回过神，洛元秋却立刻拉起她的手向高处跃去。两人在萧瑟寒风里俯视着几乎成了废墟的皇宫，半晌洛元秋道：“还没有结束。”
景澜忽然转过身，低头在她唇上狠狠一吻。唇分时气息微乱，她皱着眉，嘴唇微微颤抖，低声说：“你不该来的，这太危险了。”
洛元秋为她将鬓发别到耳后，握住她的手道：“可我已经来了，不是说了么，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景澜定定看着她，洛元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话还未问出口，就已经被景澜用力抱在怀里，那力道重得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景澜脸埋在她脖颈旁，嘴唇轻蹭过洛元秋的耳廓，压低声音说了声好。
洛元秋茫然地在她后背拍了拍：“你怎么了？”
这时传来瓦片滑落的清脆声响，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师姐？！”
“小师妹！”
洛元秋向下望去，发现一个人正挂在房檐边，大概是刚才一脚踩上了碎瓦，不慎踏空滑了下去，此时他神情惊恐地看着她们，仿佛见了鬼似的。
景澜手仍搭在洛元秋腰上，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沈誉，你看够没有？”
而在另一边，太史令涂山越目瞪口呆地抬起头，脸上的神情与沈誉如出一辙。
若说景澜是有意而为，那洛元秋就是根本不在乎了，只见她十分自然地朝沈誉道：“原来是你啊师弟，咦，你怎么还不上来，是没力气了吗？”
沈誉一颗心沧桑无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后只好翻上屋顶，背对她们在不远处站着，道：“我来是想告诉你，六皇子已经死了。”
“本来想留他一命，留到朝堂上交由陛下来决断。不过怕夜长梦多，又生变节，还是先处置了再说吧，反正事情都已经结束了。尸首在兴庆宫，记得让人去收尸。”沈誉道：“不过王宣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提前开启法阵？”
景澜道：“将他引进皇宫之后，你就该前去与王宣汇合，可你擅作主张偏要留在他身边，差一点就耽误了大事。”
沈誉微怔：“什么？”
景澜答道：“吴用说王宣在地宫遭人暗算，险些殒命，不得已才开启法阵。眼下宫外情形不明，是功是过你心里清楚。”
沈誉静默片刻，道：“我这就去地宫。”
他没忍住回头看了看，见她们二人神色如常，毫无尴尬之色，沈誉简直怀疑方才所见的那一幕是自己的错觉。
洛元秋放开景澜的手问：“师弟，你看见宛月和缘歌她们了吗？”
沈誉道：“没有，我和她们不是一路……”
然话音未落，就听有人喊道：“师姐！师姐！是你吗！”
洛元秋当即朝发声处望去，见一人怀抱琵琶，想是柳缘歌无疑了，刚要挥手回应，神色陡然一变，青光应声而出，向着柳缘歌飞速射去！
柳缘歌亦是有所觉察，立刻回身拨弦，弦音如气浪悠悠荡开，仿佛碰了什么东西，嗡的一声回弹反射。
但废墟之上却空无一物，甚至连影子都看不见。
长刀在半空划出一道明光，林宛月借落刀之势翩然落地，问：“是什么？”
柳缘歌：“不知道，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但又不见了。”
屋顶上洛元秋眉头微拧，道：“他还没有离开，一定就在这附近。”
景澜向周围一扫：“你看见了什么？”
“是影子，它刚刚出现了，就在缘歌身后。”洛元秋轻声道：“奇怪，他为什么还不走？”
景澜突然伸手揽住她，在她耳边缓缓低下头，仿佛像是在亲昵一般，向洛元秋手中轻轻塞了什么东西：“别低头，那是镜心，只要把它放回地宫法阵中，”
洛元秋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处，”景澜小声道：“但你说他仍在此处徘徊，那一定就是为了它。他不得到镜心，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去将它引出来，到时候你就用藏光——”
洛元秋果断道：“不行，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身处险地！”
说完她推开景澜，抬手一剑横扫而出，青光如水向外荡去，冷冷道：“墨凐，你也应该现身了吧！”
一面圆镜从洛元秋袖中旋转飞出，她回身并起剑指在眉心一点，两手交错一转，做了个奇异的手势，凭空朝那圆镜虚做一斩！
镜托上的一双小手竟然动了起来，抓住镜子边缘缓缓向下转动，镜子中间缺了一块的地方似乎有薄如蝉翼的冰层慢慢凝结。随着小手不断转动镜子，周遭一切渐渐失去色彩，万物重归寂静，如同回到了创世之初，混沌未分时的昏暗朦胧。
那小手越转越快，世界仿佛陷入了漫长的黑夜之中，最后它忽然一停，与镜子同时隐去，只听见一声清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众人眼前突然一亮。
冰蓝色的天穹清澈深远，雪花飘荡在风中，已成废墟的战场完全被寒冰所覆盖。地面平滑无比，仿若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周围的一切。
而在这透亮的冰层之下，可以清楚看见一方血池在地下深处，四周是数不清的憧憧魔影。从血池周围延伸出诡异的裂纹，裂纹中时而亮起红光时而黯淡，以血池为中央向八方纵横而去。从地面向下望去，仿佛置身于深渊血狱，一眼竟看不到尽头。
柳缘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道：“我这是在做梦？！”
林宛月拉着她站在废墟高处：“约莫是师姐开了什么阵法，”余光一瞥，她忽然道：“等等，那又是谁？”
一人持灯站在沈誉与洛元秋之间，身周清透的光芒犹如月华般洒落，她漫不经心道：“这么多年了，这面镜子还没彻底碎了吗？”
洛元秋道：“缝缝补补，撑一撑还能用。”
景澜登时一惊，按耐住出剑的念头问：“她怎么来了？”
洛元秋蹲下，看着冰上自己的倒影说：“她一直都在，只是不想让人看到而已。我们现在在那面镜子反射出的世界里，有形也好无形也罢，在镜中无处可遁，必然显现真身。”
“这就是镜界，”她只手按在冰面上，低呵道：“灵出！”
青光从她脚下闪电般窜了出去，瞬间抵达冰层下方的血池上，但见池中血浪不断向上翻涌，托起一个人形，裂纹中的红光急疾射而出，轰然穿透了冰层！
沈誉厉声道：“涂山大人，快上来！”袖中飞出一条绳索，捆在涂山越腰上，将他拽了上来。
涂山越惊魂甫定，还未道谢，脚下震动便接连传来，雷电轰鸣里冰层上裂缝不断扩大，血水从裂缝中疯狂涌出，眼看就要淹没大地！
“愚蠢至极！无知蝼蚁，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洛元秋疑惑道：“他在说他自己？”
景澜：“……”
沈誉扶稳涂山越向身侧看去，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震惊道：“你是谁？！”
墨凐没有理会他，抬手轻弹飞雪，雪花向着血水所在飞去，在空中化作一柄冰剑，叮地一声落入冰隙，血水瞬间一滞！
冰下魔影争先恐后涌出，一道黑光猛然击穿冰层射向天空，霎时风卷云涌，一个苍老的身影在魔气环绕中逐渐现身：“哈……我说是谁，原来是你！”
墨凐手中灯盏绽放光芒，如银辉泻地，向四方铺展开来。光辉在手中凝结为一柄长剑，她漠然道：“卫钧，昔日你私自盗走月灯，连累吾师惨死……种种恩怨，今日便在此一并了结。”
她飞身上前，剑光引动风雷，漫天雷霆随之降下，以无与伦比的威势朝着黑光斩去！
血光当空而至，老者拂袖立于罡风之上，眼中光芒闪烁，游刃有余道：“真是可笑，卫曦之死皆因你而起，你才是那个害死她的人！”他轻蔑道：“你将过错都推到我身上，不过是想以此逃避罢了。”
剑光瞬息一收，天空中雷霆如暴雨倾泻而下，魔影哀嚎四散，漆黑光柱上立刻多了一道裂痕。
老者脸色一变，墨凐冷冷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更应该去死了。”
墨凐悬浮于空，抛出手中灯盏，月华辉光刹那流泻于地，浩荡无阻覆盖了大地，黑光为避其锋，不得不向后退去，被逼到角落。
华光如水，宁静地铺展开来，众人仿佛站在湖上，低头便能在微波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涂山越正有些糊涂，问：“小师妹，你是你找来的帮手？”
洛元秋道：“不是，她是来寻仇的。”
“哦。”涂山越恍然：“怪不得一见面就先打上了，原来是仇家。”
趁此时机柳缘歌与林宛月也过来了，在结冰的屋顶堪堪站稳脚，柳缘歌道：“师姐，这是什么地方？”
这时沈誉却往前走了几步，眼看就要一脚踏空，景澜出剑极快，勾住衣领将他拉了回来。涂山越赶紧拉住沈誉手臂：“哎哎，沈大人？！”
沈誉怔怔看着众人，双目放空神情迷茫，涂山越诧异道：“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魔怔了？”
柳缘歌箭步上前，道：“别动他！让我来，我有办法。”
涂山越下意识让出位置，柳缘歌挽起袖子正要给沈誉两巴掌，关键时刻沈誉突然回过神，后退一步，盯着柳缘歌落空的手道：“干什么？”
柳缘歌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道：“你方才看到什么了，怎么一副痴傻相？”
“我方才，”沈誉顿了顿，微微拧眉：“似乎看见我二叔了。”
景澜道：“沈和？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
沈誉喃喃：“不错，他确实已经死了，但我方才却看见他一如生前那般朝我走来……”
涂山越闻言毛骨悚然，往林宛月身边靠了靠，谨慎道：“沈兄，有些话还是别说了罢，眼下这时候听着可真让人害怕。”
“别去看影子，师弟。”洛元秋忽然开口：“这面镜子会倒映出人心中所想的一切，在镜子里，所有的倒影都是虚妄幻象，稍不留心就会受其引诱沉湎于内，渐渐迷失本心。”
沈誉神情复杂，仿佛有几分失落，自嘲道：“原来是幻象，我还以为……”
涂山越诧异地扫过众人，指了指洛元秋，看着沈誉道：“你叫她师姐？”
沈誉道：“是。”
涂山越指着柳缘歌道：“我听见你也叫她师姐。”
柳缘歌莫名其妙：“不然呢？”
“那你……”
林宛月点头：“我也叫师姐。”
“那王宣？”
沈誉道：“也叫师姐，除非他不想活了。”
“如此说来，你们都是——”
“小心！”
一道黑光破空而来，林宛月刷然拔刀横斩而过，黑光瞬间一分为二，在半空化作恶鬼，咆哮着朝景澜袭去！
涂山越甩出一道符，当即傻了眼：“怎么又是来找你的？！”
剑锋出鞘，景澜手握神魂剑，还未动手，青光已先她一步疾掠而过，瞬息之间便逼退恶鬼，景澜回过头与洛元秋对视，低声道：“是为了镜心。”
洛元秋握住她的手说：“不要去。”
此时林宛月与涂山越合力击退另一只恶鬼，林宛月目光落在长刀上，神色微变，那两只恶鬼再度化作黑光合为一体，变成一个儒士模样的中年男人，那人手握一把折扇，冷笑道：“只是一柄废铁罢了！”
他身法极快，转眼间就到了林宛月面前，只听铮然一声，长刀架在折扇上竟无法下落，儒士收扇一展，掀出一道红光：“滚到一边去！”
林宛月侧身一避，长刀脱手旋飞出，儒士合扇轻蔑笑了笑：“一个个来，今日你们都会死。”
长刀在空中划了个圈再度飞回，雪亮刀光出现在儒士身后，一眨眼的功夫便将他的头凭空斩下！
林宛月收刀入鞘，涂山越愕然：“这么快？！”
那无头的身躯如烂泥般倒向地面，下一瞬狞笑声回荡在众人耳旁：“哈哈哈哈！！你们逃不掉的！”
巨大的黑影覆盖上空，洛元秋悍然出剑，黑影聚为一束与青光相撞，落地之后幻化为魔影向众人扑来！
景澜一剑劈开魔影，将洛元秋护在身后。魔影被杀只会重新化作黑气，片刻后再次凝结成新的，如此一来众人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景澜心知不能再拖下去，在洛元秋肩上一按，果断道：“这样下去不行，记住我说的话，我去引开他！”
洛元秋心急如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跳下屋顶，与一道黑光缠斗在一起。
魔影死而不绝，柳缘歌见势不妙，对洛元秋喊道：“师姐，咱们快走吧！”
洛元秋深吸了口气，平复心绪，道：“不行，我一动镜界便会不稳……况且我还有一件事没做，你们先走吧，不必管我。”
柳缘歌怒道：“那怎么行！我们不会丢下你的！”
沈誉手中罗盘一转，清开阻挡在面前的魔影，他站在洛元秋身旁坚定道：“要走一起走！师姐，上一次是我们食言，这一次我们不会再……”
大地剧烈摇撼，雷霆当空一闪贯穿了整片天空，血水又一次从缝隙中涌出漫上大地！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银剑穿透天幕，如创世之初的神光般悍然劈开混沌，将天幕中的漆黑光柱彻底斩碎！
整个镜界都震颤起来，高天之上，黑火如流星般落下，纠缠不休的银黑二光自云上越过，在天际划出一道弧光，片刻后突然分开。那黑光显然已落了下风，不断在云层中穿梭躲藏。顷刻间地面血水翻涌而起，向高处延伸，迅速形成一道血幕朝天空飞去。
洛元秋迅速召出藏光，紫光流转，化作一张长弓，青光在她手中凝成一支琉璃色的箭矢。拉开弓弦，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天空翻涌的雷云，最后顿了顿，落在其中一处。
一瞬间耳畔的声音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洛元秋仿若置身于一张空白的画卷里，寂静之中，一切景象都随之淡去，她手中的弓箭却无声亮起光芒。
“一。”
片刻之后，洛元秋倏然放箭！
箭矢如一道流光，穿过血幕飞向天际，掀起万丈光风，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强烈气劲！
墨凐正与老者交手，万顷电光从高处降下，她却在此时突然熄了手中灯盏，在电光中平静地颔首，身形一闪，向着云下坠去。
青光转瞬即至，射中老者胸口，他周身燃起熊熊大火，从高处下落。青色火焰中他的身躯如飞灰般不断消散，最后彻底消失。
一盏漆黑的灯从老者消失的地方落下，墨凐拂开雷云朝着灯盏追去，指尖光华绽放，在落地的最后一刻抓住了灯盏。
依附在灯上的黑雾顷刻间散去，荡漾出如水清光。流萤环绕着灯盏旋转，明月辉光破开重云洒落下，血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如片纸一般飘向大地。
天空中黑云荡净，洛元秋箭势未收，再度挽弓搭箭：
“二。”
月华覆盖了镜界，流光纷飞如雪。魔影渐渐消融在光里，景澜不必再分心留意身后追兵，压力骤减，两指拂过神魂剑，淡淡道：“看来阁下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不如认命了吧。”
儒士一扇挥出，神色狰狞道：“什么认命！我命由我——”
他虽不能再召出魔影，但攻势却更甚于前，随着扇面翻转，红光便如疾风暴雨般向景澜射去！
景澜翻转手腕，数剑挡下红光，剑光刺破儒士折扇，儒士勃然大怒，扇上浮起咒文：“找死！”
景澜旋身避开，夹住剑身轻轻一折，神魂剑断成数截，从红光中穿过，光芒一闪，旋转着飞向儒士！
儒士阴冷一笑，道：“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就凭你也想——”
他身后青光如微风拂叶，轻盈无声，瞬息即至。箭矢上光芒一闪，青色光风席卷而来，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强光，转眼间就将儒士淹没！
景澜收剑而立，彬彬有礼地欠身道：“前辈走好，想来此次后也无再会之日了。”
月光如海潮般涌来，放眼四周银霜茫茫，浩瀚华光中一轮明月缓缓升起，似乎触手可得，令人生出如坠幻梦之感。
清冷辉光下出现一道影子，石羊叮叮当当地走了过来，角上挂着的灯盏微微摇晃。墨凐坐在石羊背上，手中提着一盏灯与洛元秋对视，道：“物已归还原主，恩怨两清。”
洛元秋握紧藏光，居高临下道：“后退。”
“到了清算我与这座城之间恩怨的时候了，”墨凐道：“你还能拉开第三箭吗？”
洛元秋道：“只要我想，我就能。”
墨凐银色的眼眸微微一动，道：“你我本不是敌人，只可惜……”
她手中灯盏荡出一圈柔和明亮的光，仿若春水初融，以灯盏为中心，层层光芒向四方漫开！
云光散去，月辉隐没，众人如梦初醒，脚下涟漪荡漾，放眼望去水天相融，云影徘徊，无边无际，竟有种天地倒悬的错觉。
柳缘歌道：“那些影子呢，怎么都不见了？”
林宛月看了看四周：“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涂山越松了口气，道：“总算是结束了，可千万别再来一次，我真是受不住了。”
脚下水面如镜，倒映出高天流云及众人的影子，沈誉快速一扫，不敢多看，走到洛元秋身旁问：“师姐，怎么了？”
洛元秋神色凝重，望着天空道：“镜子要碎了。”
沈誉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天穹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一道魔火冲天而起，趁人不备朝裂痕处飞去。
柳缘歌脱口道：“怎么又来？不是说已经没了吗？！”
墨凐掌中一点微光聚集，化为跃动的冰晶，从指上轻旋飞，凭空散作一片片花瓣，朝天际飘去。
“一道残魂罢了，”墨凐说道：“于你而言，若是留下他，来日又会成一大患。你这一箭究竟要落在何处？好好想想罢，这面镜子未必坚持的了那么久，你是困不住我的。”
林宛月握住刀柄说道：“这有何难？那道残魂便交给我们来对付，师姐不必因此受制，只管按你所想的去做。”
涂山越抬头一望，犹豫道：“这还能追的上吗？”
沈誉将罗盘一转，八方风来，魔火被迫朝下方飞去，柳缘歌道：“这不就能追上了？涂山大人，你还愣住做什么！”
“镜界还能坚持多久？”
景澜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洛元秋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最多半刻。”
“勉强够用，”景澜答道：“我来守在此处，你们去吧。”
柳缘歌还想说什么，却被林宛月与沈誉和力拉走了。
待众人离开后，洛元秋问：“你没事吧？”
景澜给她看掌心的新伤，道：“手有点疼，肩上也有伤。”她只手揽住洛元秋腰身，在她耳旁低声道：“先别管我，麻烦还没解决。”
洛元秋偏过头，两人嘴唇紧挨着，道：“是我的错，不该让她拿到那盏灯……”
景澜低头碰了碰她的嘴唇：“灯怎么了？”
“那是用以御守的月灯，”洛元秋道：“有它在场，我无法判断墨凐的方位，除非她站着不动让我射，不然这一箭极有可能落空。”
景澜道：“这把弓不是号称无有不中，还会射不准的吗？”
洛元秋拉开弓试了试，道：“如果我看见的只是一道虚影，那它就只能射中虚影，一切在于我，与这把弓无关。所以我必须要看清谁是本体，谁才是虚影，这过程有些麻烦，其他的倒还好说。”
那石羊一动不动呆呆地站着，墨凐坐在羊背上闭目静思，远远望去，霞光流逝，一人一羊如同石雕般伫立在水天相接处。
洛元秋又看了眼天空，见裂痕不断扩大，镜界显然已经无力再支撑下去。她握弓的手抬起又放下，道：“一旦镜界消失，那轮明月就会再度出现，到时这座就会毁于一旦。罢了，不如赌一把试试，不行另外再想办法。”
景澜按住她的手说：“你觉得她真会毁了这座城？”
“还记得殷雪怀的影子吗，”洛元秋答道：“如果这就是她此行的终点，她一定会这么做。”
她转过身，面朝景澜道：“就如同我想找到你一样，除非我死，否则我会一直找下去。所以我相信她既然这么说，就不会只是一句虚言。”
景澜指腹从她眉骨上轻轻划过，不禁微笑起来：“还好你找到我了。”
“不是我找到你的，”洛元秋认真道：“是你先找到我的，你来见我了。”
景澜问：“如果能够暂时拖住她，让她分|身无暇，你是不是一定能射中？”
洛元秋微怔：“应该可以……不过你又想干什么？”
景澜道：“我都伤成这样了，还能做什么？”
洛元秋一脸怀疑地看着她，景澜捏住她的嘴唇道：“嘘，再等一等，就快了。”
洛元秋低声道：“等不了了，镜子要碎了！”
景澜仰头看了眼天空，果然裂痕又变宽了许多，却听丁零当啷的声音传来，石羊向她们走近，又停下了脚步，在远处默默看着她们。
墨凐蓦然睁开眼，注视着两人道：“只剩下我们三人了，这景象依稀相识，不知道你们是否也有同感。”
洛元秋道：“没有。”
“我已预见这城池即将迎来毁灭，”墨凐淡淡道：“你们就在一旁看着，它是如何从世上消失的，这便是你们的宿命所在。”
洛元秋奇道：“方才那位前辈还说‘我命由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命数之说。明明之前算卦的时候你还告诉我事在人为，这又换了说辞了？”
墨凐道：“曾几何时，我也从不信命。但事不由人，冥冥中一切皆有安排。”
她翻手朝地，零星光点落下，片刻之后，一道光柱拔地而起，轰然击穿了天宇！
“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墨凐长发飘扬，两指隔空一划，挥出一道绚丽弧光：“我看见了你的死期！”
“算了吧，”洛元秋手中紫光一闪，未上箭矢，凭空射出一箭，随口道：“你也不见得事事都能算准，就别空口说大话了，有什么招数快点使出来！”
数道银光应声飞向墨凐，还没来到她面前，就消融在月灯的结界外。
洛元秋早料到如此，是以毫不意外，手腕一转，她抓着一面镜子塞进景澜怀中，道：“你在这儿替我一会，我去会会她！”
她一跃而起，手握一道青光甩向月灯。青光霎时如泥牛入海，在那皎洁的光华中渐渐消失。墨凐嘲道：“同是出自明宫之物，月灯全盛时展开的结界能庇护整片北冥，你以为断绝重铸后的飞光会是它的对手吗？”
她身周月辉飞散，流云般旋绕不去，眼看就要飞向高处，这时一束明亮的红光顺着地面袭来，明焰流火穿过大半个战场从高空落下，重重刺在石羊背上！
石羊就此崩裂成数块黑石，散落在地。墨凐倏然转过身，下一刻一柄长矛赫然从肩头穿过！姜思从天而降，破开月灯结界，咬牙道：“那这个呢！”
墨凐冷笑一声，冰雪流转，从虚空中拔出冰剑。谁知那长矛竟一转攻势，向下扫去，重击在灯盏上，刹那华光一敛，四周陷入黑暗。
头顶天穹传来哗啦一声，景澜紧紧握住手中镜子道：“师姐！”
就在镜界瓦解的最后一瞬间，洛元秋指缝间镜心微光闪烁，挽弓搭箭一气呵成，在黑暗中无声念出一字：
“三。”
青光这次并未凝结成箭矢，仍是一道光束，在破空而去的刹那间，从藏光中分离出一束紫光与之相融。青紫两道光芒裹挟着镜心呼啸而去，金色光风铺天盖地卷来，夜色中雷霆接连绽开，强光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犹如海潮般席卷而去！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了下来，天地间光芒一收，洛元秋耳畔传来呼唤声，慢慢睁开眼。
映入眼帘是一片纯白无暇雪，在她掌心上微微发着光，景澜从雪中跋涉而来，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久久没说话。
四周被雪覆盖，天空中不断飘下雪花，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洛元秋疑惑道：“这是什么地方？”
景澜摇头：“不知道，我睁开眼就已经在这里了。”
“其他人呢，”洛元秋左看看右看看，竟然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不由道：“他们怎么都不见了？”
景澜从怀中取出那面镜子，说：“没想到还是太迟，镜子碎了。”
镜子正好从中断开，洛元秋拿过半截，看着断口道：“罢了，送回阴山补一补还是能用的。”
两人手中各执半块镜子，景澜莞尔：“祭司看到了不会追着你满山跑吧？”
洛元秋道：“怎么会？她才不是那种……”
“等等，”景澜突然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仔细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别动。”
洛元秋连眼睛都不敢用力眨，轻声问：“怎么了？”
景澜眉心微蹙，道：“你眼睛的颜色怎么好像变浅了？”
洛元秋揉了揉眼说：“眼睛还能变颜色？你别是看走眼了吧。”
忽然轻微的声响传来，两人齐齐色变，警惕地向四周看去。
落雪深处传来一声叹息：“终于醒了，这场梦当真长呐……”
雪越下越大，碎光在空中凝结成人形。片刻后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雪中，她肌肤白如冰玉，身着薄纱，赤足从雪上走过，一头长发拖在身后，几乎快触碰到地面。
她双眸银白，清浅如水，静静看着两人，两手交握抵住额头躬身，道：“多谢你们，将我从这千年的轮回中解脱出来。”
洛元秋反应过来，震惊道：“你是墨凐？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女人答道：“你先前所见到的，是我身处轮回之中的幻象，亦或说是曾经的我。当我陷入沉眠之时，她就会行走在大地上，代替我重新走向轮回，如此周而复始，再度踏上昔日的道路。殊不知因果已注定，一切都无法挽回。”
洛元秋想了想问道：“你还想毁掉这座城么？”
女人摇头：“那是过去的执念，对我来说早就已经放下了。”
她的目光仿佛落在虚空之中，声音平静道：“啊，我看到了，这两件神兵果然在你手中，或许这也是宿命的一种安排。既然如此，请你尽快赶到北冥……”
“留给你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天心……”
洛元秋一愣，只见她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化作光点散开。
“……圆满……天道……”
洛元秋还想追问，四周景象刷然退去，光芒暗了下来，一点冰凉落在她的眼睫上，这一次却是真正的雪。
寒风吹来，星夜高寒清冷，是亘古不变的宁静。她们依旧站在废墟之中，大雪纷纷扬扬落在肩头，洛元秋回忆着方才墨凐所说的话，喃喃道：“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再走吗，这我怎么猜得出来……”
忽然有人扳过她的脸，洛元秋尚未回过神，就见景澜神情渐渐变了，她有些用力地抹去洛元秋脸上的雪，难以置信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元秋满心疑惑，道：“啊？又怎么了？”
景澜手指颤抖，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呼吸急促起来：“你的眼睛，怎么会……变得和她一样。”
。

第200章 未果
“这不是好好的吗？”涂山越疑惑道。
“都让开让开……让我来看看！”柳缘歌挤开沈誉上前一步托起洛元秋的脸,无视景澜冰冷的目光，手法熟稔地托起洛元秋的脸颊揉了揉道：“这不是和以前一样，也没什么变化啊？”
洛元秋被她揉得说不出话来,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唔。”
林宛月也凑近看了看,见她雪白的脸上好大一块土灰，便趁着柳缘歌揉脸的间隙用手指揩了几下,关切问：“感觉如何,眼睛疼不疼？”
洛元秋含糊道：“不疼。”
柳缘歌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斜了景澜一眼,笑道：“年纪大了看花眼也是时常有的事，改天吃两帖明目清火的药治一治就好了。”
景澜轻飘飘道：“说的也是,人上了年纪就该学会服软，何必与十来岁的小姑娘们争这口气？若是跳舞跳到一半又崴着了脚，在众目睽睽之下掉下台子,那就不大好看了，你说是不是？”
柳缘歌脸色一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景澜道：“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柳缘歌冷笑一声,正要反唇相讥,却见景澜走到洛元秋身边,面无表情斜身一靠。洛元秋感觉到她把大半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疑惑道：“做什么？”
景澜语声轻缓道：“洛元秋，你看你师妹又欺负我，我问你,你站哪一边？”
洛元秋看看她又看看柳缘歌,茫然地张了张嘴：“啊？”
柳缘歌顿时怒了，挽起袖子气势汹汹道：“你竟然还敢向师姐告状？！”
景澜扫了她一眼,目光微垂,懒洋洋道：“我就是告了,你要如何？”
涂山越与沈誉默契地后退几步，想避开这场争执，柳缘歌余光一瞥，道：“沈誉你过来！”
对于此情此景，沈誉早就见惯，甚至早已猜到了后续，有种果然如此之感，闻言面不改色道：“我去看看王宣如何了，师姐你们继续说，不必在意我。”
他说完拔腿就跑，涂山越当即傻了眼，见柳缘歌目光转向自己，后背一凉，忙道：“我想起来有些事还未去办，呵呵，几位官正不说定正等着我，我这就先行一步！小师妹，等得空了咱们再聚聚！”
不等答复，他就慌不择路跑没影了。
洛元秋：“……”
偏偏这时柳缘歌与景澜一同看向她，似乎谁也不肯轻易罢休，洛元秋顿时觉得头大，两指按了按眉心，略一思索，诚恳道：“这样吧，你们去那边打一架，我在一旁看着，谁赢了就听谁的，怎么样？”
柳缘歌两眼放光，当即抚掌道：“好！既然有师姐这句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
“不好。”景澜果断否决。
洛元秋问：“为什么？”
景澜淡淡道：“我受伤了，后背疼。”
柳缘歌：“……”
洛元秋忙扶着她问：“伤得重不重？你快坐下，让我看看！”
景澜嘴唇发白，眉心微蹙，闻言眼睫轻一颤，目光转落在洛元秋脸上，轻轻嗯了一声。
洛元秋关心完道侣，这才想起还有师妹们在，回头一脸歉意道：“她受伤了，师妹，不如你们改日再比试吧？”
柳缘歌：“……”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费尽心思在身上找了又找，最后只在手臂上找到一道不甚明显的红痕。
景澜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柳缘歌一眼，挑衅一笑，柳缘歌肩膀颤抖，咬牙切齿怒道：“无耻！”
林宛月看着这一幕，大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同情地拍了拍柳缘歌的肩，她安慰道：“算了吧，你们从山上争到下山，这么多年都没能争过她，可见师姐确实是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你这又是何苦呢？”
此时天光微明，四野昏黑，雪中出现一道模糊的人影，柳缘歌顾不得与景澜斗气，登时警觉起来，喝道：“是谁！”
那人肩头扛着柄长矛，在距离众人不远处停下脚步。
洛元秋回头看了她一眼，起身道：“怎么是你？”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少女的面庞，迟疑半晌方开口：“……她死了吗？”
一只黑鸦穿过破晓时分朦胧的天光落在废墟上，无声注视着众人。
景澜敏锐地觉察到了，若无其事按住洛元秋的手答道：“不错，她已经死了。”
姜思怔愣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
洛元秋诧异道：“难道你也和她有仇？”
“无仇无怨，只是受人之托罢了。”姜思朝洛元秋合掌一拜，神色郑重道：“过些日子我便要回北冥了，吾兄之事还未向你道过谢，先前是我听信谣言，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洛元秋一脸茫然，姜思顿了顿道：“看来你已经忘了。”
洛元秋努力思索了一番，依然什么也没回想起来，道：“是记不清了。”
姜思又看了眼景澜，低头道：“那两盏灯已经坏了，就算你们拿着它也没有别的用处。依照我们先前的约定，它们现在归我了。”
景澜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姜思答道：“那就有缘再见吧。”
景澜冷漠道：“再会就不必了，请转告阁主，手别再伸的那么长。”
谁也没有发现一条蠕动的黑影从砖瓦缝隙间爬了出来，它在姜思的影子里停了一会儿，最后出现在长矛顶端，如一片烟灰般紧紧依附在边缘，慢慢消失。
姜思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雪中。
洛元秋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高处黑鸦化作一根黑羽飘落而下，随风远去。
景澜沉默地望着黑羽飞走的方向，心渐渐沉了下去，暗道顾况又要做什么？
林宛月见状道：“怎么了师姐？”
洛元秋张开五指让风从指缝间吹过，疑惑道：“刚刚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
周遭一览无余，若真有人靠近也无处躲藏。此时废墟之上只有团团寒雾在飘荡游移，柳缘歌诧异地在附近走了一圈，回来说道：“我看你是太累了，还是回去睡上一觉，先好好歇几天再说。”
洛元秋点头，突然想起一事，忙问：“对了师妹，那个影子呢？最后怎么样了？”
柳缘歌指了指林宛月，道：“这要问她了。”
“影子么？”林宛月道：“它被涂山越的法术困住之后，我趁机给了它一刀，它就灰飞烟灭了。”
洛元秋听完沉默不语，柳缘歌问：“师姐，莫非你认为它还活着？”
未曾亲眼所见，洛元秋一时也无法定论，这时景澜说道：“一道残魂而已，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等沈誉将法阵修补完毕，把镜心放回法阵中，它便不能再在城中作乱了。”
不等柳缘歌再问，景澜起身看了眼天色，道：“该走了，涂山越快要重开结界了。”
林宛月道：“这时候开结界做什么？”
“你看这片地方。”景澜示意她看周围。
林宛月举目四望，不解道：“这地方又怎么了？”
洛元秋当即领会到了景澜的意思，倒抽了口冷气，道：“这里是皇宫，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
天光渐亮，穿过寒雾落在残砖废瓦之上，四周殿宇早在先前就被被移平成了平地，与远处的几座侥幸留存的宫殿相比，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一时间无人开口，过了片刻，洛元秋颤声道出了众人心中所想：
“这得要赔多少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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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三，朝觐前一日，六皇子赵奉以帝为巫人妖术蛊惑之名，未经传召率领三千死士攻入皇宫，联合城中世族聚兵谋反，矫旨调离北郊大营驻军，下令封锁城门。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段武灵起先假意迎合，私下却命人传讯给在通州检阅军队的皇后，幸得皇后率兵回援及时，一夜鏖战之后，追随六皇子谋反的世族被围困于明河坊，最后不得不缴械投降；随后宫中死士也尽数伏诛，六皇子见事败，而后于兴庆殿自裁。
此事一出震动朝野，不过一夕之间竟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着实令人措手不及。正当人心浮动之时，原本缠绵病榻多日的皇帝却在次日急召大臣前来朝会，朝会之上，皇帝并未如众臣所想的那般虚弱不堪，而是如寻常一般端坐高位。负责监国的太子适时退居下位，这对天家父子以高深莫测的姿态俯瞰朝堂，似乎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正当众臣尚处于震惊之际，太子颁布诏令，以逆谋之罪将六皇子一系从皇室宗谱除名，毁玉牒收封地，其府中属官一并处死。鉴于其罪行恶劣至极不可饶恕，凡跟随他一同兴兵作乱的世族皆抄家下狱，连诛三族，流放西南。
皇帝一脸沉痛地道：“以吾兄之贤德，竟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后人，打着他的名头行谋反之事，险些撼动国本，料想其在天之灵也难以安息……”
诸臣不敢言语，曾经为了六皇子在礼法上应归属隐太子一系而争执的大臣们更是噤若寒蝉，冷汗涔涔。
太子恰到好处的开口劝慰：“父皇仁慈，罪首既然已经伏诛，不如从宗室旁支中另择一人，归入隐太子之后，如此一来也能告慰先人，使其免失香火祭祀。”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道：“甚好，此事便由你亲自来办，不可再出差池。”
景澜与涂山越静立朝臣之中，听完这番对话，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明白皇帝这是深恨六皇子及其身后支持的世族。既然六皇子心心念念归宗于隐太子，妄图在成事后在礼法压皇帝一头，那皇帝便在他死后，另从宗室选一人入继，让他彻底从宗谱上消失。
就算是先前满口家法规矩的老臣也对此无话可说，朝堂上众臣兢兢战战，唯恐皇帝骤然发怒波及己身。
还好皇帝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点到即止，并不打算将此事闹大，问罪于诸臣。
正所谓奖罚分明，罚既过，那便该论功行赏了。
朝会之后，几名尚书被留了下来商讨奖赏有功之臣一事，皇帝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场，将此事全权交给太子主持。
回到宫中，皇帝摒退内侍宫女独自入殿，一人站在殿中，似乎已等待许久。
虽然两人交谈为数不多，但都给皇帝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知道与其绕弯还不如有话直说，不然受累的还是自己。想了想开口问：“知道朕为什么召见你吗？”
洛元秋正为宫殿被毁的事而忐忑，虽然后来涂山越开启结界后复原了大半，但仍有不少毁坏的太过彻底，无法依靠阵法修复，她闻言下意识道：“是要赔钱吗？”
“赔什么钱？”皇帝一脸莫名其妙，旋即反应过来，啼笑皆非道：“哦，你说那几座宫殿啊，那不用你赔。”
见她明显松了口气，皇帝只觉得好笑；“朕看你昨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本事这般大，居然还会操心这个？”
洛元秋十分诧异道：“可我又不能变出钱来啊。”
皇帝一噎，点点头道：“你不是还有道侣吗，让她来赔不就行了？”
洛元秋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为什么要她赔？”
“好一个敢作敢当！若人人都能如此，这天下岂有不安生的道理？”皇帝戏谑一笑，道：“你昨夜立下大功，这点小过错就算了。朕与景澜早先曾有过约定，此役中你若立下功劳，便再赐寒山门一道玉清宝诰，好成全你的心愿。不过如今人心惶惶，为安抚百姓，不可公之于众。但司天台与太史局皆会录入，不必担心。”
洛元秋面无喜色，反倒有几分犹豫不决，皇帝道：“怎么，你不是正为了此物而来？如今朕赐给你，你便能回去振兴山门了，这还不好吗？”
洛元秋思量片刻，答道：“我改变主意了。”
皇帝略有些意外：“你不要它了？那你想要什么？”打量了她一番后道：“你如今还是掣令官罢，莫非是想留在太史局继续效命，或是入司天台授官？”
洛元秋缓缓道：“我想要陛下解开景澜身上的咒术，让她不再继续受困于此。”
良久皇帝才道：“这是她让你向朕提的？”
“不，”洛元秋答道：“这是我自己想的，她不知道。”
皇帝道：“此事重大，可不是凭一道玉清宝诰就能换的。”
洛元秋料到如此，毫不犹豫道：“陛下要怎样才肯答应？但凡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一试。”
皇帝注视着她，不知为何笑了起来：“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洛元秋答道：“自当尽我所能。”
皇帝负手于身后，道：“做玄质有什么不好？有几个人能生于荣华之中，安享富贵，一生高枕无忧？若不是受术之人要求极为苛刻，世人早就趋之若鹜了。你要朕为她解开此咒，万一……她心中不愿呢？”
洛元秋微怔，细想一番后道：“如果她真这么想，当年她就应该回长安成为先帝的玄质，而不是陪我去黎川。”
皇帝道：“先帝为咒术所惑，一心追寻长生不老，以至于神志皆丧，虐杀宫人大臣，最后化为活尸。朕与他相比可不知好了多少，做朕的玄质定然要比做先帝的强上百倍。何况朕如此信任她，予她权势，更将司天台交到她手中。但此咒一旦解开，这些便再也不复存在，你是否有想过，她随你离开后若是心生悔意，又当如何？”
洛元秋神色平静，迎上皇帝锐利的目光，回想起与景澜相伴的种种过往，有那么一瞬，她仿佛又回到了讲经堂外，透过窗看着独自坐在里头的人。她背对自己而坐，阳光落在她身侧，却再也不肯向前半步。她仿佛与人世分隔开来，就此被留在了往事的阴影当中。
她如同藏在山岚后的一道模糊剪影，唯有从溪畔路过时才能偶然在水中得见。洛元秋忘了她的相貌，却记得她的眼睛，时而冰冷时而炽热，如四时间不断变化的山峦，其中暗藏的情愫让人动魄心惊。
心都动了，更遑论其他呢？
洛元秋许久才道：“她不想再受制于人，只想过寻常的日子。”
皇帝道：“人心善变，初时所想却未必是今日所念，你何以能这般笃定？”
洛元秋答道：“因为她的心愿即是我的，仅此而已。就算有日她真的后悔了，我也希望她能够自由自在，不再受此束缚。”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笑着摇摇头道：“你们两人说的话倒是如出一辙，景澜也向朕提过此事，解除咒术后她只想陪在你身边，同游河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朕问她，台阁之位她不要了吗，偌大一个侯府也说抛下就抛下了？”皇帝说道：“可她说，她只有这么一位师姐，一切自当如她所愿。”
洛元秋心中轰然一声，满面通红，下意识看向门，想寻找景澜的身影，可惜什么也没看到。
皇帝有心想打趣几句，但怕把人逼走了，外甥女找上门来就麻烦了，道：“别看了，外头没人。”
洛元秋思绪仿佛乱成了一团浆糊，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那个……陛下，解咒的事……啊对了！这么说来，你是答应了？”
皇帝道：“答应什么？没有的事要朕怎么答应你？”
洛元秋：“啊？”
“她身上没有咒术，”皇帝说道：“谈何‘解咒’一说？”
洛元秋一震，不可思议道：“难道玄质其实……”
皇帝转头看向门外，微微出神道：“人生老病死，本是在所难免，皇帝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岂能幸免于外。朕与先帝不同，对此并无执念，不想追寻什么长生不老。再说，择一人替己分担病痛，还是至亲之人，于人于己都是一种折磨。更何况那人是阿澜，朕亲眼看着她长大，又如何能忍得下心？”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先帝有玄质又能如何，还不是落到那种地步，生不如死，又有何意义？一开始朕便说了，自此朝起，往后再也不必有什么玄质，但阿姐有一日却来求我，她说……”
“她说阿澜去寻师门未果之后好似毫无生志，只怕自己不在人世后，她也会随之离去，便假借报恩之名，命她留在朕身边做玄质，为期十年。十年之后，任由她或去或留，说不定这期间她便能想开了，不再郁结于心，执着于一念，总该有旁的牵挂才是。是以朕一直催促她成婚，实因阿姐所托；至于为何不告诉她此事，也是出自朕的一点私心，做长辈的总希望能把孩子留在身边照看，不愿他们远游在外。”
他望着洛元秋，眼中似乎有万千感慨，说道：“自你来以后，她就像换了个人。朕才知道她对你……嗯，总归是一片情深，早有前因。”
洛元秋怔愣良久，想起景澜手腕上的银链，一丝苦涩渐渐从心底泛起，低头道：“原来是这样。”
皇帝说道：“朕听说你以为她死了，也找了她许多年？”
“嗯，”洛元秋心口一阵隐痛，道：“她也以为我不在人世了，我们就这样错过了。”
皇帝笑道：“兜兜转转，到底还是相见了，可见老天也愿成全有情人。回去告诉景澜，走的时候使人知会一声便是，就不必再入宫了，免得徒增感伤。”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洛元秋道：“好，我记下来了，陛下还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吗？”
皇帝脚刚踏出殿门，闻言想了想说：“人各有志，想来朕叮嘱再多也没什么用，就随心去吧，以后若是想起来，偶尔回来看看就好。”
洛元秋点头：“陛下也可以来寒山走一走，记得带只火腿就好。”
皇帝奇道：“为何要带火腿？”
“要想打开山门法阵，需在山下一块大石头上放一只火腿。”洛元秋道：“要完整的一只，半只或是切成块都是不行的。”
皇帝：“……”
.
城郊破庙前荒草被雪压倒了大片，那残破的庙宇在厚重积雪中变得岌岌可危。此地罕有人至，四周荒凉一片，只剩檐上铁片在寒风里叮当作响。
景澜从小径穿过，来到庙门前，只见一片黑羽悠然飘入庙中，仿佛在引领着她进去。
庙里与上次来并无两样，地上灰尘遍布，昏昏暗暗，几尊无头神像被推倒在地，放眼狼藉一片。唯独供奉香案上清清静静，放了一只盛满清水的瓷碗，一条绿莹莹的柳枝浸在水中。
黑羽慢悠悠落下，从黑暗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接住了它，霎那间羽毛化作齑粉，散落在瓷碗上。
一人从黑暗中一步踏出，在香案前现身，景澜道：“叔父。”
顾况摊开手，一簇赤红火焰出现在掌心中，如水流般在指缝间流转，他微笑道：“你做的不错，看来教主是真的身陨道消了。”
景澜视线从他手中不动声色地掠过，恭敬中带着几分欣喜，试探道：“那他下在叔父身上的禁咒岂不是能解开了？”
顾况把玩着火焰，随意道：“一时之间也没那么快，还需费上些时日，不过只要施咒之人死了，咒术自然会慢慢解开，这教中上上下下，总算是不用再听命于他了。”
说完他似笑非笑看向景澜，景澜心中一突，佯装不知，垂首道：“这便恭喜叔父脱困了。”
“只是，我先前答应你的事倒变得有些棘手了。”顾况叹道。
景澜思索片刻，道：“叔父的意思是那招魂返生之术出了什么差错吗？”
顾况道：“我受这禁咒所限，灵力不能像从前那般运转自如，始终有几分涩滞，偏偏招魂的法术不容丝毫有误，我只怕到时稍有不慎，就白费了你多年心血。”
景澜心中冷笑，面上却忧心忡忡，道：“这该怎么办，叔父可要什么滋养灵力的丹药？我回宫中找一找，看看能不能寻到好些的丹药。”
顾况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火焰从他指尖蹿出，照亮了景澜的侧脸。两人隔着这冰冷的火光对视，仿佛都在试探着什么。
半晌后顾况道：“你有心了，只可惜这不是靠服丹药就能补回来的。”
景澜果断道：“叔父对我恩重如山，就算是上天入地，我都要为叔父找来。”
“上天入地就算了，倒也不必。”顾况笑道：“不过这件事还真与你有几分关系，不如说……”
他眼中闪过一抹算计，温和道：“此事非你不成，叔父只能仰仗你了。”
景澜不解：“依仗我？”
顾况轻巧道：“没错，就是你。天师府有一世代相传的秘术，即便经脉尽断亦可重续，传闻有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之效，只是无从验证，不知真假。有此术在，想来恢复灵力也不在话下。”
景澜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知道他还有下文，果然顾况又说：“不过此术唯有血脉相连之人方可施展，你父对我恨之入骨，想求他出手相助，恐怕比登天还难。所以我想了又想，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景澜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某天晚上洛元秋绘声绘色地向她描述了一番民间传闻云和公主与顾二的情史，其中不乏月下结缘、庙前相会、暗约私期等一系列话本常见剧情，也不知道洛元秋是从何处得知。
景澜私下猜测，十有八九是玄清子带洛元秋去乡间看野戏看来的。接连听了几天自己母亲与自己道侣二叔的风流韵事之后，景澜可谓是心如止水，就算是九天雷劫从她眼前落下，她觉得自己都能淡然处之。
洛元秋荒腔走板的歌声犹在耳边，景澜强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免得当着顾况的面绷不住笑。不过这么一来，她面色就显得有几分古怪，顾况见状道：“看来我不该提二哥，让你为难了。”
景澜收敛心神，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挣扎，低声道：“叔父与他之间只怕是有什么误会，何不找个机会说个明白？”
顾况长叹一声：“我与他是说不清了，他一见到我便要打要杀，何曾有心听我解释半句？我将他视作二哥，他却把我当作仇人，我猜只有等我们死后黄泉相见，说不定还能坐下来聊两句，现在是不可能了。”
景澜揣摩他话中的深意，答道：“他对我只有生恩，远不及叔父对我的恩情。他若是想对叔父出手，我定然不会答应。”
顾况淡然一笑：“不枉叔父对你一番栽培与教导，但你们到底是父女，怎能因我而反目成仇？”
说完拈起瓷碗中的柳枝甩了甩，柳叶上新露明净，如同从树上刚折下来，顾况合手握住柳枝祷祝了一番，对景澜道：“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皇帝也时候该兑现承诺了——你身上这道禁咒，他准备何时为你解开？”
景澜顿时警觉起来：“叔父说的是，过两日我自当进宫去问问。”
她目光微闪，仿佛有几分犹豫，顾况放下柳枝道：“你想说什么？”
“只是想起这玄质的禁咒一旦解开了，我的眼睛会不会又……”
顾况漫不经心地瞧了她一眼，道：“放心吧，你就算是瞎了，我也有办法能让你继续看见。当年我是怎么救你的，如今依旧，”
听出他话中的警告之意，景澜低头应是，又道：“叔父方才说要恢复灵力，需要我来做什么？”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你身上的这道禁咒解开。”
顾况端起瓷碗，蘸水一弹，轻声道：“因为我需要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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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景澜骑马回家，因昨夜世族兴兵作乱，今日城中仍在禁严，坊门皆闭。因城郊驻军换防，巡视的人手也比往常多了许多。如今五城兵马司正挨家挨户搜查趁私逃的乱党，即便景澜身上带着令牌，一路也没少遭盘问。
她心中有几分可惜，本打算带洛元秋去看花灯，看来明日的灯会怕是不能如约举行了。
途经明河坊外天色已黑，坊外却是火光冲天，许是设了重兵把守。城中乱象未定，她避开巡逻的人向偏僻小巷行去，此时一人从拐角处纵马入巷，险险与她擦肩而过。
那人路过她身旁时放慢了些，道：“你去见了他？”
两人并驾而行，仿佛只是路人偶遇，景澜道：“他要我去解开身上禁咒，好回去帮他恢复灵力，待恢复灵力之后，他才能施展招魂的法术。”
顾凊握紧手中的剑道：“他要你如何帮他恢复灵力？”
景澜抬手道：“他说此术非血亲不能成，所以要用我的血。”
顾凊压低斗笠，眉峰紧锁，冷笑道：“天师府都不在了，他却还是老样子，依然对这天师之位念念不忘。”
“我当然知道他在骗我，”景澜说道：“无论符咒，大凡以血为引，不是禁术便是邪法，少有列外。我猜他是第一种。”
顾凊道：“这是一道血咒，需以血为祭，将灵力灌注于咒中，乃是天师府代代相传的秘术，本由天师对继任之人施展。承术之人不再有咒术反噬之忧，境界自然能更进一步，因此而受益，修习更为高深的咒法。而施咒之人则会灵力耗尽，失血而亡。”
景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顾凊按耐不住道：“告诉我他在何处，不如让我一剑捅死他，一切自当迎刃而解！”
“论东躲西藏逃命的本事，我猜这天下没几个人会是他的对手。”景澜道：“难道你能在他身后追他一辈子吗？”
巷口火光掠过，两人驻马于道旁，景澜勒住缰绳，等巡夜的人过去以后才问道：“如果施咒之人与承术之人并非血亲呢？”
顾凊冷冷道：“一人一生中只能承咒一次，如果施术途中有误，那承咒之人必遭咒力反噬。还记得先帝的下场吗，那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当即反应过来，沉声道：“难道你是想——”
“顺其自然即可，”景澜注视着火光远去，截断了他要说的话，轻描淡写道：“就按照他所想的来。”
顾凊沉思半晌：“这是一步险棋。”
景澜道：“哪怕事到如今，他依然对我防备重重。不剑走偏锋，他又如何会卸下戒心？”
顾凊在黑暗中静了一会儿，方开口道：“你准备如何行事？”
景澜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道：“他深谙心计，但这一次，我偏要让他心甘情愿入瓮。到了那时候，就算是插翅他也难逃一死。”
顾凊道：“看来你已经有主意了。”
景澜随口道：“我身上既然有他想要的东西，那便无需什么万全之策，只消前辈出面激上一激，他自会忍不住先出手。”
顾凊忽道：“此事你与元秋商量过没有？”
景澜顿了顿，道：“事出突然，仓促之间还未曾告诉她。”
顾凊反问：“是忘了说还是不想说？”
景澜看了他一眼：“我不明白，二叔这话是何意？”
顾凊听到这一称呼神情微微扭曲，很快又恢复如初，道：“我以为你们之间无话不说，无需隐瞒什么。”
景澜听出他话中的调侃，道：“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听到顾况要抽干我的血，就会马上开始找顾况，最后杀上门干脆利落捅死他了事。”
自己这位侄女确实不太像能沉得住气的人，顾凊不由赞同地点点头。
景澜低低一笑：“不过依我看来，以顾况做下的那些恶事，这种死法还是太便宜他了。”
两人对望片刻，顾凊道：“我明白了。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你一句，我虽不如你了解元秋，但有些事仅凭你觉得好是没什么用的，还是应该提前和她商量，不然我怕你事后被她揍出家门。”
景澜唇角略翘，看来顾凊是实实在在和洛元秋打过一架了，亲身得出的教训：“哦，是吗，可她还从未对我动过手。”
她语气虽平淡，却另有一层深意。顾凊听了呵了声，意味深长道：“凡事总有第一次。”
语毕他一夹马腹，把景澜留在了黑暗中，先一步离开了巷子。
两人就此分别，景澜策马回府。夜中雪如鹅毛，寒风迎面扑来，马上就要到达家门外时，她似有所感应般，向着路旁看去。
风雪中朦胧灯光仿佛梦境，延伸向回忆深处。那人站在路的尽头，她们彼此相望，好像已经等待了许多年。
景澜翻身下马，怔愣了一瞬，不由自主向前一步，道：“师姐！”
于是那人如往常一样笑了起来，迎着满天飞雪快步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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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月灯
景澜牵着马问：“这是从哪来的？”
洛元秋举起手中的兔子灯道：“怎么样,好看吗？”
景澜道：“外头兵荒马乱的，还有人敢出来卖灯？”
洛元秋道：“不是买的，是别人给的。”
此事说来好笑,洛元秋离宫后特地回了一趟曲柳巷,本想在租赁的屋子到期前将行礼提前收拾好，结果去了搜寻一通之后,才发现屋中里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就连那半盒干桂花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撒了一地，芬芳已失。
无奈之下空手而出,临行前洛元秋对着那半扇木门发了会儿呆。周围邻里因昨夜之事紧闭门扉，不敢随意出来走动。街道上冷冷清清,洛元秋常去的面摊与包子铺都没开张，她不免有些失落。
回想当初来时这里还格外热闹，街头巷尾都是人。如今她要走了,却连半个人影都见不到。正要离开的时候，余光瞥见墙那头探出两张脸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只听咻咻两声,两枚弹丸飞来，倚在门边的那半扇木门晃了几下，“轰”一声倒了。
一时间鸦雀无声，墙头那两个孩子见闯祸了,急着跳墙逃开。其中一个大概是没见过这阵仗,手足无措地扒在墙头迟迟不敢下去。还没等洛元秋开口，他就先放声大哭了起来,声音回荡在巷里,很快就引来了家中大人的呵斥。
洛元秋才想起隔壁住的秀才一家早已经搬走,现下住着的应当是新搬来的邻居。果不其然，半晌后隔壁小心翼翼开了门，一个年轻女子探出身来看了洛元秋一眼，又看见躺在地上的半扇木门，连忙赔礼，便请洛元秋进家门喝杯茶——
景澜听到此处眉心微动，道：“所以你就这么进去了？”
洛元秋道：“我当时本不想进去的，可是……”
只是一扇破门罢了，立回去修修还能做做样子，洛元秋觉得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但那年轻女子极力邀请，偏偏这时传来一声怪响，洛元秋低头去寻，目光在腹部微微凝固，嘴角不禁抽了抽。
那年轻女子也没想到会这样，扑哧一笑，掩口道：“厨房正好蒸了一笼包子，姑娘若不嫌弃，不如来尝一尝。”
洛元秋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顿时大脑空空，幽魂般跟着她进了门。
一顿饱腹之后，洛元秋发现院子里堆了不少竹子，屋里梁上挂了几排新做的花灯，寻常可见的荷花样式，粗略上了些颜色，便挂在高处晾着。
中间那排花灯中却有几个不太一样的，洛元秋指着那灯问，年轻女子答道：“那是燕子灯，那是兔儿灯，小孩儿都爱顽。去年上元节卖的不错，今年便想着也扎多些带到灯会上去，可没想到出了这事……唉，真是老天不成全！姑娘要是喜欢，不如挑一个去？”
洛元秋说完提起灯给景澜看，道：“我挑来挑去选了这一只，你看，它是不是有点像你？”
两人自后门入院，景澜把马交给管事，抬手按在那灯纸上，轻轻转了个面道：“是像你自己吧，一只呆兔子。今天舅父把你单独留下，可是有什么话要交代？”
洛元秋笑了起来，觉得十分有趣：“这都猜到了？那你不如再猜一猜，我们都说了什么。”
两人并肩走着，雪中灯如胧月，在飞雪的撞击下发出簌簌声响。景澜从洛元秋手里接过兔儿灯，转了个面，抹去灯外覆盖的薄雪，说道：“必然与玉清宝诰有关。”
“也不全然是。”风有点大，洛元秋去牵她的手，说：“本打算换点别的，后来发现用不着了。”
仿佛握了一块冰在手中，洛元秋呵了口气诧异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景澜转过脸，微光下五官如同精描细绘而成，清丽隽秀，道：“嫌我了？”说着把手伸进洛元秋衣袖里，贴着她的手臂道：“我后背有伤，气血亏损，身上自然会冷。”
交谈间两人进了屋子，寒风被隔绝在外，房间里暖意熏人，看着熟悉的陈设，洛元秋一时间大有隔世之感。
她愣了愣，回顾这一天一夜所发生的事，仍觉得不可思议，仿佛置身于走马灯旁，做了一场五光十色的梦。
景澜推推她道：“奔波了一整天还不累么。走，去把衣服换了。”
两人先后去沐浴净身，回来以后景澜把兔儿灯挂在书架旁，见洛元秋盯着灯发呆，便问：“在看什么？”
洛元秋一脸认真道：“我现在一看到灯就想起墨凐，你说她不会又从灯里蹦出来吧？”
景澜走进和她一起看着灯，兔子呆头呆脑地与她们对视，景澜干脆吹灭灯里的蜡烛，道：“现在好了，应该不会了，过来帮我看看伤势。”
她在床榻边坐下解开单衣，露出后背，一道深紫色的伤痕印在雪白肌肤上，从右肩向下斜掠过大半肩背，看着令人心惊。
洛元秋指腹轻贴在边缘，觉得这伤痕看起来就像是咒纹，道：“没流血，疼不疼？”
“有点。”景澜低下头，把放在手边的瓷瓶给她。
洛元秋打开瓶塞闻了闻，倒了些许在手中，问：“这是什么药？”
把碍事的头发扎成一束，景澜答道：“祛除咒力的药，就是不知道是否有用，先上些看看。”
“是要拔咒吗？”洛元秋跃跃欲试，“我略知一二，不如让我来试试？”
景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不必，要拔咒我还是去找咒师。”
洛元秋不悦道：“明明是符在咒先，符高于咒，以符法拔咒为何不可……”
景澜一针见血道：“那现在太史局里是咒师多还是符师多？”
洛元秋无言以对。
若真论起符术咒术谁高谁下，只怕说个三天三夜也未必会有结果。洛元秋安慰自己，师妹既然都伤成这样了，做师姐的就应该大度些，莫要与其相争。
她自觉心态平和，倒了碗温水调和药粉，刚要下手之际，景澜却闷笑一声，肩头颤动，牵动后背。洛元秋心知她因何而笑，无奈道：“别动了，正上药呢。怎么还笑……有这么好笑吗？”
洛元秋放下瓷碗，一手抹药，一手按住景澜后背。察觉指腹下肌肤细腻光滑，从发间传来沐浴后的幽香，她怔愣片刻，面上微热，心中涌出一股异样的温柔，旖旎顿生。
景澜侧头道：“怎么还不上药，你不会又脸红了吧？”
冷不防被她戳中心事，洛元秋马上否认：“没有，你别乱动了，这就上药！”
她蘸着药往伤上抹去，察觉到景澜肩背紧绷，仿佛在忍耐着什么，忙收手问道：“疼吗？”
景澜下颌微紧，咬牙道：“不用管我，上完药再说。”
景澜脖颈后起了一层薄汗，洛元秋心知长痛不如短痛，便不再犹豫，飞快为她上完药。那道紫色痕印的边缘稍稍变淡了些，看来药确实有些用处。洛元秋仔细观察之后放下心来，对着伤痕轻轻吹了吹，确认药干后才小心为景澜拉上衣领。
她把东西放在一边，景澜却突然抓住她的手，洛元秋回头问：“还疼吗？要不要喝水？”
景澜点点头，洛元秋喂她喝了半杯水，她便顺势躺在洛元秋腿上，懒洋洋地把玩着束发的细绳，手腕上的红绳在浸水之后有些走形，与她洁白手臂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她衣衫散乱，双腿微微屈起，抬起手揉捏着洛元秋的耳垂，嗓音低哑道：“在想什么。”
洛元秋的目光落在她手腕那条银链上，道：“摘了吧。”
景澜一怔，垂眸道：“还没到时候。”
洛元秋道：“不用等了，这上面没有咒术，摘了就是了。”
话毕她指尖青光一闪，景澜道：“等等！”
已经来不及了，银链瞬间断开，从景澜手腕上滑落进衣袖里。洛元秋伸手在她身上摸索了一会，捏着银链放在她手心，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见景澜难以置信，洛元秋便把皇帝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景澜眼中神色由震惊转向茫然，握紧手片刻又松开，看着手中银链久久不语。
洛元秋最后说道：“陛下让我告诉你，他说，这下你可以随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景澜置若罔闻，只盯着手中银链。洛元秋不安起来，去握她的手：“怎么了？”
景澜突然转身，紧紧抱住了她。洛元秋猝不及防向后倒去，两人一同倒在了床榻上。
景澜撑起身，像是带着某种无法宣泄的怒火与恨意，将手中银链向身后一扔，脸埋在洛元秋脖颈旁喃喃道：“我这一生，生死都在他人手中，到头来方知，这一切本就是个笑话……”
这一刻她们仿佛心意相通，洛元秋轻轻握住她的手，能感受到她心中隐藏的悲哀。
“不要怕，”她用力回抱她，轻声说道：“你还有我呢。”
景澜静了静，道：“是，我还有你。”
洛元秋拍拍她的背，景澜放开手，深深叹了口气，在她身旁躺下。两人面对面，洛元秋神情专注，低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说完后有片刻恍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夜，窗外夜雪映入房间，她也是像这样和师妹躺在一起。
寒夜漫漫，那时洛元秋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惶恐难安之下，心境一日不如一日，只想找个无人之地，安安静静的挖个坑等死。
她终于明白师伯为何在离世将自己关在屋中，不想见到任何人，独自一人等待死亡的到来。
生死有别，越是牵挂越是不舍，于人于己都是一种无言的折磨。倘若能清清静静的离去，像来到世间时那般，如叶落归根，在寂然中归去，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夜晚变得越来越漫长，如生般清晰可见的白昼却倏忽即逝。她有些说不出的难过，至于为何难过，却是无法向人言明的。
而在那个夜晚，一双温暖的手覆在她的额头上，镜知的声音从枕边传来：“不要怕，师姐，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就如同今日她对景澜所说的一样。
景澜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眉目间的戾气慢慢消失，闭了闭眼道：“我知道。”
洛元秋摸了摸她的额头：“睡吧，我去把灯熄了。”
景澜却说：“师姐，你的眼睛究竟怎么了？我亲眼见到它变成了白色，绝不会看错。”
洛元秋在她的注视下先按了按左眼，又去按右眼，一切如常，没什么痛痒的感觉。她道：“两只眼睛都成了白色，还是只有一只？”
“两只都是。”
景澜说着起身打量着她的眼睛，指尖沿着眼皮到眼角，洛元秋仰起脸，尽量让她看清楚。过了会儿景澜说道：“我看不出。”
洛元秋想找面镜子来自己看看，景澜说屋中没放镜子，她只好作罢。
“应该没什么大事，”洛元秋安慰道：“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实在不行，明日我就去医师那里看看，这总行了罢？”
景澜道：“你还记得墨凐最后说了什么吗？”
洛元秋支着下巴想了想：“大概记得一些……”
“她说，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请你尽快赶到北冥。”
景澜按了按额角，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尽量往好处去想：“等处置完司天台的事我们就动身离开，看来这次不能先回寒山了。”
洛元秋惊讶道：“去北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景澜道：“不知道，我从未去过，只是在书上见过前人描述。”
洛元秋答道：“那是一片虚无缥缈的海。四方水流在此汇聚，传说九天之上的银河也会落入此地。因海中有一名唤‘归墟’的海眼，水既不多一分，也不损一毫，永远都是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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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灯映照室内，窗外风声仿若呼啸的海潮，在人耳边回荡不休。
今夜格外寒冷，姜思脸颊被冻得发红，坐在灯旁舒展僵硬的手指，以一块绒布沾了沾盘中油，反复擦拭放在桌上的长矛。
姜思越擦越用力，指缝慢慢渗出鲜血，末了她把绒布朝桌上一摔，烛火霎时被扑灭，屋中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微弱雪光照亮室内。
她猛然起身，用力踹了一脚，蜡烛滚落下，烛油淌了一桌，凝固在桌子边缘。
姜思怒气填胸，仿佛困兽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她摸到手腕上的东西，咬紧牙关，硬生生坐回桌旁。
寒风猛烈扑来，窗扉发出砰砰的撞击声，未过多时便被推开了一条缝隙。姜思刚要去关，手在中途停了下来。
“姜师叔。”
房间里无声无息多出一道人影，姜思嘴角泛起冷笑，淡淡道：“怎么这时候才来？”
那人躬身道：“外头正乱，巡夜的人手变多了，所以来晚了。”
姜思只觉得索然无味，道：“又有什么事？”
那人道：“师叔祖吩咐过，让我来帮您。”
姜思道：“传话给印师叔，他让我做的事已经办妥了。我用他给我的那道秘法击破了守塔人的残魂，想必明宫外的守御法阵已经可以打开了。”
她从桌下踢出一盏碎了的灯，说：“带回去给他。他看了以后，就会知道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这盏灯只剩下破碎的底座，已经完全看不出灯的样子。那人忙捡起灯抱在怀里，查看了一番，在看见底座下的铭文时激动道：“不愧是师叔，竟然能……”言罢他极为恭敬地行了一礼，“师叔立下如此大的功劳，来日宗门入主明宫，若能得到那长生的秘法，阁主与长老们定然不会忘了姜师叔的。”
姜思不答，向门外一指，那人心领神会，抱着灯退了出去。
姜思扶起烛台，重新点燃蜡烛。那一点烛火在寒风中摇晃，似乎很快就要被吹灭。她忽然伸出手拢在烛火后，护住了这点微光，神情在昏暗的屋中有些飘忽不定。
她想到了自己的哥哥，姜城。
不过数年，这位阁主的大弟子显然已经彻底被门人遗忘了，如今门中弟子提到姜师叔，必然指的是姜思。
年幼时，她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听到父亲训话，耳提面命要兄长务必听从阁主与长老的安排，不得有半点违逆，姜家再起不易更应谨慎小心；若碰上哪位长老出关收弟子，一定要记得把族人推荐上去……
姜城只是静静听着，鲜少有回话的时候。
每次离家之前，他总会来看一看自己的妹妹。生母早逝，父亲另娶，唯有妹妹姜思才是他唯一的牵挂。
兄妹两坐在海边，海水幽蓝深邃，一望无际。姜思弯腰去挖沙子下的贝壳，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样进斗渊阁？”
姜城道：“你想进斗渊阁，为什么？”
姜思答道：“我要修习法术，让我讨厌的人都从眼前消失！”
她自幼性情乖僻喜怒无定，暴怒时便如一只小兽，见人就扑咬；安静时又十分胆怯，畏惧人的目光，总爱躲在狭□□仄之处，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还手。这病症寻医问诊多年也不曾有定论，家中人也就随她去了。
姜思握着一根草在沙上转来转去，姜城沉默片刻方道：“我已和爹商量过，等年后就让你进斗渊阁，不必再呆在家中。”
姜思欣喜若狂，欢呼声还未出口，姜城却按住她的肩膀道：“我不知道让你入斗渊阁是对是错，要是能选，我宁可你做个寻常人，能平平安安度过此生，就已是一件最大的幸事。”
“但你性情无常，不能为俗世所容，唯有道门可纳。再者你身上的离魂之症也只有斗渊阁里的长老们能治，如今看来，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姜思根本无暇去听他到底说了什么，只顾着摆脱按在肩膀上的手。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忽然神情大变，眼中蒙上了一层赤色，立刻张嘴朝姜城手背咬去！
姜城捏了个法诀，将她手脚都束缚住，姜思挣脱不开，气喘吁吁，只能恨恨地瞪着他。最后她意识到自己无法与姜城抗衡，这才逐渐变得安静下来。
姜城知道自己一旦放开妹妹，她就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咬自己，便道：“到了斗渊阁里不许再像这样胡乱咬人，我把你托付给了邵师叔，还望她能改一改你这暴烈的性子。”
姜思颇为不服，用眼睛狠狠瞪他，眼底血色消散，渐渐恢复清明。她迷茫地看着眼前人，露出畏缩的神色，眼中泪光盈盈，仿佛十分害怕。正当眼泪要落下时，她却又变了样子，暴躁地扯弄手脚，咬牙切齿道：“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把你捆起来丢进海里喂鱼！”
“好，”姜城道：“那你可要勤学苦练，才有可能赶得上我。”
姜思问：“你在斗渊阁学什么？”
姜城道：“阵法，我是阵师。”
姜思嚷嚷道：“我也要学阵法！”
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十几遍，姜城静静听着，等她折腾累了才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绝不能告诉爹。”
姜思生气道：“我告诉石头也不会告诉他！”
姜城终于笑了，拨开她浓密的长发勾了勾衣领，露出脖颈上形如刺青的印记，道：“其实你不是他的女儿，我也不知道你的生父到底是谁。不过这些都不打紧，你还是我的妹妹。但千万记住，不要让他知道这件事。”
姜思露出一口雪白牙齿，嚷嚷道：“他不是我爹？那我把他咬死！”
姜城道：“可他还是我爹呢。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暂且嘴下留人吧。”
“等我学了法术以后，”姜思说道：“我就用法术杀了他！你快说，斗渊阁最厉害的法术是什么？”
潮水带着海风涌至他们在的石滩边，海水在落日中成了无边无际的金红。目睹那耀眼光芒慢慢消散，姜城良久才道：“最厉害的法术……自然是青春永驻，长生不老了。”
烛光微摇，姜思关上窗，按着自己的右手嘲讽一笑，低声道：“长生不老？哪有这么好的事，一群蠢货。”
想了想，她走到门外用衣袍下摆装了满满一兜的雪，回到屋中倒在桌上。
姜思把烛台拿到自己身旁，俯身从桌下黑暗的角落里拖出一样东西。
若是洛元秋在此就能一眼辨认出，这是最开始墨凐拿在手里的那盏灯。它的灯罩外仅有一道景澜神魂剑留下的裂痕，除此之外一切完好无损。
但这并不是姜思把它留下的原因。
姜思抓起一把雪，用力在灯罩外擦拭着。把依附在灯罩上的尘土擦净后，姜思吹灭了烛火，双手捧起灯盏。
果然，她没有看错。
裂痕在黑暗中微微亮起，透过缝隙可以看到，灯罩内好像流动着一团光雾，沿着内壁不断旋转着。
姜思的手指轻轻在灯罩外敲击着，节拍中仿佛暗藏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那团光像是受到感召，凝聚成一个小球，朝着姜思手指点过的地方撞去。每当它撞过一个地方，便会留下一道细亮的丝线，如此反复之后，细丝交织重叠。
姜思眼中仿若覆上了一层金彩，无数道纵横交错的丝线像极慢落下的雨痕，在她眼底收归为一束。
那东西她无比熟悉，慢慢放下灯，姜思震惊地抬起头——
是阵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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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所求
苍白的日光落在她身后,站在房门前，只需一步便可踏入门内，她却迟疑着不敢走进去,好像里面幽深的角落里躲藏着看不见的鬼怪。
风里有窃窃私语传来,凝神细听却又消失在耳畔。
是谁在那里？
她半身探进屋内，到处都乱糟糟的,仿佛很久没人来打扫过了。一条从门前延伸到黑暗中的干涸血迹,向她发来无声的邀请。
那会是她要找的人吗？
一股凉意从背后爬了上来，她迈开脚走进房门,这间屋子出奇的大，像是一张空洞的嘴。感觉身后那扇门突然变得很远,她心中虽然有些害怕，却依然不断向前走着。
只要能找到那个人……
腿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低下头,面前是一铺草席，草席下滑落出一条手臂,手臂上伤痕累累,许多都已经外翻发黑,显然草席下的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不，绝不会是她！
揭开草席，一股浓烈的腥气传来，夹杂着奇怪的芳香,那气味令人十分不适。草席那具尸首背对着她,长发被人用刀削去半截，穿着她熟悉的衣裳。
霎那间她的心几乎被攥紧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抓着外衣将尸首翻了过来,一双灰白色的眼睛无神地看着她。
一股冰冷的恐惧袭上洛元秋心头,支撑她坚持的念头在此时彻底崩塌，四周一切化作漆黑潮水将她淹没——
洛元秋瞬间睁开眼，下意识去摸身边的人，谁知手却摸了个空。她刚要翻身坐起来，马上被按了回去。
景澜手按在她胸口，淡淡道：“做噩梦了？”
洛元秋闭了闭眼，感觉方才梦中的心悸依然还在，嗓音沙哑道：“……是。”
“梦见什么了？”景澜手伸进她的衣里，察觉心跳有异，道：“都是汗，什么东西这么吓人，莫非又是你的影子？”
洛元秋盯着她的双眼沉默了会儿，转过头去道：“梦见了一些……从前的事。”
她说完身心疲惫，如同失了力气般倒下。景澜并起两指在她额头上一点，又在她脖颈侧按了按，皱眉道：“怎么出来这么多汗？”
洛元秋没有回答，任由景澜剥去汗湿的单衣，展开被子将两人一同裹住。
指尖顺着脊柱缓缓上爬，余光瞥见景澜想用被子把两人蒙住，洛元秋忙道：“等等！”
景澜捏被角的手停在半空，神情似笑非笑道：“时辰还早，不如再一起睡会儿。”
洛元秋心道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从来没哪次是真正去睡觉的，便道：“别盖上了，我想看看你。”
景澜在她身旁侧着身躺下，一手支着头道：“怎么，你梦见我了？”
洛元秋笑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景澜凑近了些，五指略分揉进她的发间，洛元秋不得不稍稍扬起头。两人靠的很近，几乎嘴唇相触，景澜注视着她的脸道：“因为这几日醒来时，我发现你都背着我睡，任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洛元秋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把被子一卷转过身去。景澜眼疾手快，抓住被角抱住她道：“你梦见我了，是不是？”
那间屋子成了她心底无法言说的噩梦，多年以来，洛元秋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半晌她轻声道：“我梦见在黎川……”
景澜收紧手臂，打断了她的话，嘴唇贴在她的颈后低声道：“都已经过去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洛元秋赤身被她紧紧在怀里，却没什么旖旎的念头，只是静静听着彼此的心跳，便已足感安心，她想了想开口：“那时我等了很久不见你回来，就去找那神婆。神婆不在，她屋里只有一个男人，我便威胁他让他带我上山。上山之后，他带我进了在一间屋子，里头摆满了尸首，其中有一具和你身形相仿。她身上穿着你的衣裳，我以为那就是你。”
景澜沉默地听着，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洛元秋往她怀里缩了缩，像躲进了容身的庇护之地，不必再为梦魇所侵扰，喃喃道：“那个带我来的男人，我听见他我身后大笑，我让他带我去找你，他却说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座山，你一定是死了，还被人扒下了衣裳，死也死的不体面，说不定还被人给……”
她倏然一顿，慢慢转过身：“所以我杀了他。”
景澜把她按进自己怀里，心中难过，低声道：“你没做错，他害死了那么多人，早就该死了。”
洛元秋的声音从她怀中传来，仿若梦呓：“那是我第一次杀人。他在我面前倒下时，我想，原来人死了是这副模样。等到了我死的那天，会不会也像这样？”
“不，你还有我。”景澜轻声说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
洛元秋道：“我知道，那只是个梦，我都知道。”
景澜闻言捧起她的脸，洛元秋迷惘地看着她，景澜温柔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拉起她的手向自己衣襟里探去，断断续续吻着她道：“我不是梦，你梦里的我也会像这样吗？”
掌心触碰到一片光滑温热的肌肤，更有一点柔软的突起在她指缝摩挲，洛元秋顿时面红耳赤：“谁、谁会梦到这个？！”
景澜乌发流水般从肩头散下，两颊微红，胸前绯意淡染，在雪白肌肤上晕开一片艳色。她拉着洛元秋的手不放，神情慵懒地说：“我啊，我就在梦见过。在梦里你……”
洛元秋在她的目光中浑身像火烧过一样，简直无地自容，抽回手去捂她的嘴：“胡说什么！”
景澜却在她指尖轻轻一嘬，一手勾住她的小腿道：“你非让我叫你师姐不可，我便叫了……”
她的嘴唇紧贴在洛元秋颈侧，渐渐向上，洛元秋的心仿佛被她握在了手里，随着嘴唇的上移慢慢加快。景澜把嘴唇贴在洛元秋耳旁，如喘息一般道：“师姐。”
……
两人十指紧扣，经景澜这么一番打岔，洛元秋脑中空空，觉得像翻山越岭去看了场一盛大的烟火，余韵经久不散。她脖颈下熟红未褪，眼角湿意犹在，望着床帐透进的光出神片刻，心绪却已从那场梦中抽离而出。
景澜展开手臂抱住她，道：“不许胡思乱想，等这几日忙完手头事情，和沈誉交接完，我们就离开这里。”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拥着怀里人，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目光中多了几分着迷之色，轻声道：“别去想那些事了。我陪你去北冥，往后的日子，无非是生死相随。”
那四个字让洛元秋心中骤然一酸，她本想说什么，但见两人交握的手腕上都戴着自己编的红绳，便张口在景澜手背上咬了一下，握紧她的手低声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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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数日大雪后终于迎来了晴天，城中银装素裹，寒雾涌动，目之所及处处粉妆玉砌，一片祥和宁静，全然看不出数日前的肃杀凝重。风过时拂动房檐下的冰凌，发出悦耳的清音。
“这么说，你是打算回寒山了？”玉映问。
洛元秋本想说先去北冥后回寒山，稍一沉默，最后想想还是没有告诉玉映，道：“有我师父的信吗，他现在人在何处？”
玉映摇头，端起茶盏道：“我师父前些日子来信，说在冲州见到了他，不知道他们二人是否还在一起。”
“我师父是去找火腿，”洛元秋疑惑道：“宋师不是懒得动弹，怎么这次却舍得出远门了？”
玉映道：“或许是一时心血来潮吧，就是不知道他去冲州做什么。”
洛元秋道：“唔。”
他低头看了两眼账本，忍耐再三，终是开口问道：“那位景大人……她真的要和你一起回寒山？”
洛元秋道：“不然呢？她是我道侣，我们当然要一起走了。”
玉映狐疑盯着她道：“你和你师妹做了道侣，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洛元秋惊诧道：“她是师妹，又不是我亲妹妹，到底哪里奇怪了！”
玉映不置可否，只道：“那你为何从方才进门起就一直看着我？事情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怎么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洛元秋被噩梦困扰多日，头一次涌起了找僧道卜卦占运的念头。她决意不再憋在心里，正打算付诸于行动时，怎料到如今城中传出谣言，说前些日子的宫变正与巫人异士之流有关，是以庙宇紧闭，人人自危，唯恐惹祸上身。她走遍全城，居然没有哪座道观寺庙肯开门迎客的，这才想起了玉映。
她眉头微拧，自言自语道：“我能对你说吗？”
玉映在她眼前挥了挥手，道：“什么事这般神神秘秘的，别告诉我你快要成仙了。”
洛元秋瞥了他一眼，按理来说天衢既然会相人，说不定也还会些别的。玉映身为他的徒弟，承袭道统所学，理应也顺带学了一些。想到这里，她正襟危坐，小声问：“你会解梦吗？”
玉映张了张嘴，疑惑道：“解梦？”
日光洒在窗格旁，窗外簌簌飘下不少粉雪。洛元秋怀中落了一束暖光，刹那间衣襟生辉，将她的侧脸映照得如同冰玉。
洛元秋指尖沾了点雪，眨眼的功夫便化作水滴凝在手中，她随手捻去，道：“我近日来时常梦见杀人，这是作何解释？”
玉映道：“这不是常事吗，往日追猎的时候，你不是也杀了不少的……”
“是人，”洛元秋一字字道：“不是傀。”
玉映改口道：“照周公解梦上所说，梦中持刀杀人，应该应是主得财利。”
洛元秋向外看了眼天空，玉映同她一并看去，见冬阳疑惑道：“外头有什么？”
洛元秋道：“不是说得财吗，我看看天上会不会下金雨。”
玉映简直拿她没有办法，起身收拾账本道：“你不会是闲的没事，特地跑来消遣我的罢？”
洛元秋大呼冤枉，抓住他的衣袍不让他走，道：“怎么会，我是诚心诚意来找你解梦的！就算你不会这个，那算卦占运你总应该会一样吧？天衢相师的名声在外多年，你可是他的弟子，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学。”
玉映道：“我拜师是为了学符术，符术以外，师父愿教便教。但我入门时他早就有言在先，他为人相面的法术是家传，弟子就算学了也没用。”
“至于你说的算卦，”玉映没好气道：“你何时见过符师在路边开摊算卦的？大伙要能有这本事，咱们符师还会被咒师踩在脚底下，穷的叮当响么？”
洛元秋想想也是，自己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如果不是进了司天台做掣令有了月俸，说不定老早就去喝西北风了。
她只好放开玉映，老老实实坐了回去，给自己倒了杯茶，道：“罢了，也是一时起意，算不算都无所谓，反正……”
反正她已经隐约有所预感，这绝不会是什么好事。梦中的一切都化作漆黑影子，自她脚下不断向前延伸；潮水在黑暗中无声而至，推着她朝前走去。
这一幕让她不由想到过往，也是在这样一场似梦非梦的旅途中，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潮水推着向远方走去，不知不觉来到了生与死的边界。
而这次，阔别已久出现在梦中的黑色潮水，又在暗示着什么？她是否会再一次推开那扇门前，这场梦又将通往何处？
便听玉映说道：“听闻太史令涂山大人会些术数，尤其精通卜筮，你不如去向他请教一番，或许能解答心中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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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眼下这等时局，太史局大门紧闭，门外竟也聚集了不少等着入录的人，乌压压一片，几乎快站到街面上来了。
这些人里有几名打扮得格外稀奇古怪，洛元秋忍不住看了几眼，觉得有几个瞧着眼熟，回想起自己初到时的无知与艳羡，心中又生出一番感慨。
这时有个老人想强行插进队伍里，引来了众人不满。那老人身上背着个大葫芦，被人推搡来推搡去，怒道：“敢再推道爷一下，道爷这就把你们送上天去，可别怪我事先不曾明言！”
一人笑嘻嘻道：“你老人家要是有这种本事，还用得着和咱们这些人在这大门外候着吗？”
老人气得脸红脖子粗，解下葫芦道：“这就让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见识见识道爷的本事！”说着拔开葫芦头，抽出一根绳索。
洛元秋看了一会，心说这不是那天自称能送人上天的老道士吗？后来经过陈文莺的一番解释，洛元秋已经大致明白，这都属于杂耍一类，只需事先找好人躲在人群里等待接应即可，委实算不上是法术。
但今日路旁行人稀疏，来看热闹的人都没几个。接应老道的人又能躲在何处，岂不是一眼就露馅了？
老人低头左顾右盼，也像是在找人。这时巡逻的衙差经过，见官署门外竟聚着这么多人，当即驱马上前，连声呵斥。
众人忙一哄而散，洛元秋眼尖，看见那老道也趁机背起葫芦，从一旁偷偷溜走了。
洛元秋心道可惜，知道看不成热闹了。眼看这群乌合之众散得无影无踪，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元秋！”
她回头一看，一对男女正从街口向此处走来，正是许久未见的陈文莺与白玢。
白玢脸上还带着伤，见了她拱手行礼，道：“洛姑娘。”
陈文莺倒一如从前，见了洛元秋便欢呼一声。她把手上东西都扔到白玢怀里，对洛元秋狠狠畅诉完别离之情，最后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手臂道：“这些日子你都在哪儿？上回我准备偷偷跑出来找你，路上却被我嫂子逮回去了，这一关差点再也出不来了！听白玢说你还顺手救了他，怎么没来找我呢？”
洛元秋还没来得及开口，白玢便道：“别听她混说，什么地方能关得了她一辈子啊？她后来硬要跟着我出门，差点又惹出事来……”
陈文莺道：“看你有伤在身不和你计较！你说清楚，什么叫惹出事？分明是因为有我在，才捉到了太史局里的奸细！”
洛元秋稍稍有些兴趣，道：“什么奸细？”
陈文莺飞快将那日所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得意洋洋道：“多亏了这道旧伤，让我感应到夏官正有问题！后经涂山大人一番试探，那内奸果然就是他！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当初咱们巡夜时他还过来解围，怎么就会是奸细呢……”
白玢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道：“时辰快到了，先进去吧，别耽误了事。”
陈文莺瞬间收音，待到三人一同进了太史局，洛元秋好奇道：“你们来做什么？”
白玢沉默片刻，答道：“实不相瞒，我是来向冬官正大人交辞呈的，等过完正月就要回去了。”
陈文莺支支吾吾道：“前几日娘传信给我，要我跟着白玢一同回去。元秋，我也快要走了。”
三人相处时间虽短，却也同经患难，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只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终须一别。洛元秋从景澜口中听过白家的一些事，大致明白他为何要回去。
至于陈文莺，她的辞呈是洛元秋上回亲手交的，想来是海瑶不放心才做此安排。如今城中乱象初定，时局不明，还不如呆在家乡更放心。
洛元秋点点头，道：“方才我站在太史局门外，突然想起我们三人初见时的情形。”
陈文莺也想起来了，说道：“我们上京以后等了不少日子才进的太史局，没想到你刚到就进来了。这么一算，这掣令也没做多长时间，我还舍不得和你分开。”
洛元秋洒脱一笑，道：“不必因此伤怀，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白玢似有所觉察，道：“莫非……你也要走了？”
洛元秋道：“是。”
陈文莺忙问：“你不是为了玉清宝诰而来的吗，怎么这就要回门派了？”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果然白玢在一旁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再提。
两人都知道，以如今朝廷对修士约束而言，想得到玉清宝诰比登天还难，若是洛元秋真以此为目的，只怕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
白玢思量着要如何出言宽慰几句，却听洛元秋道：“玉清宝诰吗，陛下已经给我了。”
陈文莺与白玢闻言如遭雷击，一时间呆怔在原地，脸上都是一副‘你被骗了’的表情。
洛元秋见状道：“是真的，不过他说此事不能宣之于众，让我偷偷带回去就行。”
白玢反应极快，一想到上回和洛元秋一同登门拜访的景澜，顿觉头皮发麻，想来无人胆敢当着这位台阁大人的面行骗才是。
至于皇帝为何会突然将玉清宝诰赐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宗门，白玢思来想去，忽记不久以前城中叛乱一事，心下一片了然。
必定是洛元秋在此战中立有功劳，说不定以命相搏，才换得了这玉清宝诰。想到这里，白玢不禁有些唏嘘，有意转移话头，问道：“那玉清宝诰上都写了些什么？”
洛元秋道：“一个字也没有，大印已经盖好了，陛下说事急从权，让我自己随便写几句话就行。”
陈文莺对她说的话向来深信不疑，喜悦道：“这是件好事呀，你总算是得偿所愿了！你准备带着它回去振兴师门吗，需不需要帮忙？”
“振兴师门？”洛元秋闻言深感莫名，道：“什么振兴师门？我带它回去给山下的村长看，好告诉他们，这座山早已有主，决不能种果树。就算要种，也不能全都种上梨树。”
白玢一手按着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陈文莺疑惑道：“为什么不能种梨树，难道是有什么忌讳？”
洛元秋语重心长道：“因为梨不好吃，种它做什么？种点桃子杏子李子不好吗，橘子柚子也成，味道都不错。”
白玢：“……”
陈文莺头如捣蒜：“说的对，我也不喜欢梨，还是多种点其他果树，不要全部种成一种，种些其他的不行吗？话说我家乡有一种海棠果，酸甜脆爽，味道也不错，哪天你来河州我带你去吃！噢，对了，义宁离河州不远，还有白玢家的羊……”
白玢适时接话：“义宁人做羊实乃一绝，烹烤蒸炸，总有一款是你喜欢的。洛姑娘若不嫌弃，可到义宁来看看，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经这番岔话闲扯，倒是冲淡了不少别离时的感伤。洛元秋微笑着点头，心头一片明朗。别离有时，相逢亦有时，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皆如此类。她虽觉前路迷茫，但怀着这份友人间的小小约定，便如一只轻铃在心中回响，纵是迎风飘雨，亦有韵律悠长。
陈文莺附在她耳边悄声道：“我那儿还藏着好几本你没看过的话本，听说闻道书斋近日又出了几本新的，我正想约你一同去看看……”
话本！
洛元秋登时一个激灵，想起那本洛女侠与太守千金的话本，身形微僵，只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就此从这世上消失。
陈文莺道：“咦，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脸这么红？”
洛元秋满心想着要如何才能不让她看到那本话本，咳了几声道：“我没事，可能是有些、有些热。”
说完一阵寒风吹来，白玢紧了紧袍子，看着树梢上的雪困惑道：“哪里……热？”
洛元秋困窘难言，正当她进退维谷之际，忽有人道：“你们都聚在此处做什么？”
来人一袭蓝色官袍，两袖雪花纷落，正是冬官正。三人刚要行礼，冬官正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时候来太史局，想必是为了请辞才来的罢？”
白玢与陈文莺面有惭色，欲向他告罪，冬官正却不以为然，哈哈笑道：“无妨无妨！回去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说不定还会再回来呢！”
“你们二人跟我来，我与你们的师长有旧，还需请你们代为传话。”他指了指陈文莺与白玢，又对洛元秋道：“你是来找太史令的吧，他人现在就在夏官正所在的院子里，你进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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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官正所在的院子在一片水泽上，四周碧叶连天，粉花映日，蝉鸣声不绝于耳。撑一只竹筏从水道而过，微风拂面，水中金鳞闪烁，不一会儿便到达对岸。
洛元秋撑着竹竿在岸边一点，借力跃上岸，忽觉手腕紫光一闪，她抬头望去，只见树荫下站了一个人，脱口道：“师弟！”
王宣脸色发白，显然是伤还没好，但神情却不如从前那般紧绷，仿佛因了却了心事而轻松不少。
洛元秋关切道：“你不是还在养伤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王宣伸手拉了她一把，答道：“来找太史令，有些事要问问他。”
洛元秋在他身旁站定，想起藏光来，忙道：“对了，你的弓还在我手上。我用完了，还给你吧。”
“不用了，”王宣笑道：“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何况它本来就应该是你的。留着吧，师姐，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听说你要回寒山了，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洛元秋心想怎么连你也知道，大概是她疑惑的神情太过明显，王宣补充道：“沈誉猜的。”
“大概下个月罢？”洛元秋也有些不确定，毕竟这几日景澜每天都在司天台，比年后那会还忙碌许多，有时不得不夜宿在官署中，连人影也见不着。
王宣眼中浮现出怀念的神色，笑道：“说起寒山，不知道那片竹林可还在。”
洛元秋道：“在的，没人挖笋，竹林都已经快长到山腰去了。”
面前水光粼粼，夏风熏人，实在是难让人相信一墙之外仍被冰雪覆盖。对岸绿树成荫，隐约能听见清脆的啼鸣声。那风拂翠叶，树影婆娑，晴日正好，一切仿佛像是场悠远的梦境，将人轻易带进过往的回忆中。
王宣仰头看了看身旁的树，手按着树干说道：“我还记得师姐你嫌讲经堂夏天太热，总爱爬到屋外的那棵老树上去呆着。说是乘凉，其实是去睡大觉，等日头过来再下来……而今想来，竟是不知不觉过了十年。”
洛元秋想了想道：“你们离山后过了几年，那棵树有天在大雨中被雷击中烧了起来，师父说，那是因为它的命数到了。”
“命数吗？”王宣一怔，随即道：“那时候在山上时觉得世间一切不过如此，后来下山以后……”
他神色复杂，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摇了摇头。洛元秋没等到下一句，好奇地戳了戳他，道：“下山以后呢？”
王宣看着她天真困惑的脸，突然领悟到柳缘歌捏她脸时的心情。但身旁有棵大树，他不想像沈誉一样被吊上去。负手在身后，捏了捏手指道：“下山以后，有许多事，也不过如此。”
他眉目间的萧索让洛元秋难得起了恻隐之心，问：“你想回来吗？”
王宣道：“回寒山？我是想回去看看……”
洛元秋猜测，必定是因为司天台事务繁多，令人心生厌烦，看景澜天天在外奔波便能知一二，想来王宣也是如此。洛元秋自认为摸透了他心中所想，言辞恳切道：“师弟，你如果觉得太累，不如回来喂□□？竹林里的鸡还在，师父说它们和人不一样，能活个一两百年呢。你不在的这些年里，因为没人去喂它们，它们只好跑到山后面去找吃食，时不时还要和猴子打架……你若是不想应付人了，那就回山来喂喂鸡好了。”
王宣：“……”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气氛一时僵持，王宣勉强扯出一个笑，艰难道：“师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暂时还不太想回去……去喂鸡。”
忽有人道：“喂鸡，哪里有鸡，什么鸡能在水里游？”
王宣目光一敛，转过身冷冷道：“你听错了，没有鸡。”
涂山月两手揣袖，笑眯眯凑近道：“真的吗，可是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分明说的是鸡，不信问问小师妹？”
洛元秋：“嗯，这个……”
王宣作势要踹涂山越：“鸡是不会在水里游，但想必涂山大人在水里游个几圈不成问题。”
涂山越见机躲到洛元秋身后，王宣投鼠忌器，果然奈何不得他，涂山越愈发得意洋，道：“啊哈，我师妹是你师姐，那你是不是应该叫我一声师兄？”
王宣嗤道：“你还是下水洗洗脑子吧！”说着警惕了几分，对洛元秋道：“此人向来没什么正经样子，倒是欠了一屁股的风流债，师姐你还是离他远一些，莫要听他胡言乱语！”
涂山越哈哈一笑：“人不风流枉少年嘛，王大人连这道理都不懂，真是白生了一副好样貌。”
王宣匪夷所思看他一眼：“再倒退二十年，你也未必能称得上是少年。”
涂山越向来识趣，见好就收，拱手虚作一礼，敷衍道：“敢问王大人大驾光临鄙司，是为何事而来啊？”不等王宣回答，对洛元秋殷勤道：“小师妹不是正在家中休养，怎么也来了，不多歇几日吗？”
“那位下狱的夏官正曾参与宫中法阵修缮一事，沈誉打算过几日将他提到司天台亲自审问他，此事需你首肯……”王宣也仿佛想起了什么，道：“师姐，莫非你有什么要事？”
洛元秋看看他又看看涂山越，神差鬼使把来求卦一事咽了回去，改口道：“我来是想——要月俸。”
涂山越：“啊？什么月俸？”
王宣疑惑道：“月俸？”旋即眼神微妙地一瞥涂山越，“涂山大人，你不会连手下掣令的俸禄都要克扣吧？”
涂山越连忙撇清，道：“怎么会？俸禄的事一向是单离在管，谁能猜到他就是内奸？这发俸的事一来二去就耽搁了，绝不是有意……你看什么看，啊？我像那种会克扣俸禄的上司吗！”
王宣讥诮一笑，摆明了不信，道：“我早就想问了，你不是一向自诩两袖清风，清贫乐道吗？那你私下开酒馆的钱是从哪里来的？谁不知道做掣令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光凭你们太史局发的那点俸禄能够干什么？”
洛元秋答道：“够吃饭。”
涂山越：“……”
王宣话音一转：“也就勉强够填饱肚子，其余的事连想都别想。”
涂山越被气了个倒仰：“你你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司天台干的都是刀口捡命活计，浪迹江湖不提，一年中又有几日能着家？一群亡命之徒，天天在京中横行霸道！想当年太史局统领众道，司天台不过是一介附属——”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也敢提？”王宣说道，“现在司天台的俸禄是太史局几倍，这事怎么不说？”
“那都是买命钱，谁稀罕！你们人手向来不足，都是一人顶三人用，连过年都没个停歇的时候，那是人呆的地方吗？怎么，我说的哪里不对？还请赐王大人不吝赐教！”
涂山越自觉扳回一局，却听王宣道：“怎么没停歇的时候，你问师姐——”
洛元秋被夹在两人之间，头时而向这时而向那儿，便如一棵墙头草随风摇摆，本以为只需保持沉默即可，未料到突然被点名，茫然地抬头：“啊？”
王宣道：“景澜身为台阁，眼下不是正在家中休假，这还不够证明？”
洛元秋神情微滞：“她不是在和沈誉交接事务……”
王宣面有疑惑，仍是答道：“早早就交接完了，她连台阁的印章卷册都已交还，自行上疏请辞，只差一纸公便能卸职而去。师姐，你怎么了？”
一股冷意从心底上升，洛元秋并指迅速起符，只见半空一束青光旋绕而起，将聚未聚，始终难以成形。
“咦，这是寻踪符？”涂山越眯着眼道：“你要找谁？”
青光最后如烟雾般消散于空中，洛元秋神情蓦然变了，那道她曾亲手画在景澜手心的寻踪符竟然失效了！
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不安混杂着恐惧席卷而来，她转头问王宣：“她不在司天台？”
王宣注视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不在。”
涂山越道：“等等，你们在说谁，景大人吗？前几日她还来向我借了一面法镜，你帮我问问她准备什么时候还？……哎，你要去哪儿？！”
洛元秋跃上竹筏，不顾涂山越在身后追问，撑竿在水面一点飞快离去。她心中唯有一事，那就是尽快找到景澜。
但寻踪符已无用，要如何才能找到她呢？
洛元秋下衣被水浸湿，在岸边随手拧了几下，突然什么东西从袖子里掉了出来，她捡起来一看，原来是景澜的发带。
她灵机一动，便匆匆忙忙朝冬官正所在之地奔去，只盼陈文莺还没走，说不定还来得及！
离开夏园后便是一股寒风迎面吹来，洛元秋衣袖两侧湿不少，却也无暇去在意。疾奔的路途中，她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黎川，师妹数日未归，她去寻她时的种种再度浮现在眼前，与近日来困扰她已久的梦魇重叠在了一起。
一时间她竟有些分不出自己身处何地，是梦还是真实。
洛元秋心中焦躁难安，想克制住不去想那些事，但恐惧如潮水层层袭来，越是克制越是忍不住回想。
景澜究竟要做什么？她为何会向涂山越借法镜？洛元秋想不明白，索性不去再想，只等着当面问她就是。走到冬园外，她缓了口气，但一股无名之火却在心底燃烧起来。
景澜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洛元秋蜷曲手指，用力按进雪里，想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
时隔数年之后物是人非，她们再度重逢，洛元秋心里不止一次庆幸过。可明明不同于往昔，为何师妹依然有事要瞒着自己？
她说不清那股烦躁与失落因何而起，只能沉默地踏进院里。只听交谈声霎时一静，从树后传来白玢的声音：“洛姑娘？”
洛元秋道：“是我。”
她几步绕过树来到另一边，只见不远处站着冬官正与陈文莺，陈文莺低头耸肩，仿佛正在挨训。冬官正见到她来，点了点头，对陈文莺道：“记住我说的话，修行不是一日之功，需时时勤勉，不可荒废时日，放纵己欲。”
话毕朝洛元秋道：“代我问候令师玄清子前辈。”
洛元秋稍一怔愣：“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冬官正一哂，道：“凡事到了咱们太史令大人的嘴里，就不再是个秘密了。若非如此，我还不知道，你的师父原来就是司徒前辈。数十年前我随家师在外游历，曾与他有缘相见，得其指点，受益颇多。只因他是咒师，我没想到你会是他的徒弟，真是有意思。”
待他走后，陈文莺两眼放光，朝洛元秋身上一扑：“多亏你来了，不然我就要被大人念叨死了！”
白玢道：“你还是多反思反思罢，还连累我也被大人训话。”
陈文莺怒道：“难道不是因为你也有错在先，所以才训你的吗？！”
洛元秋来不及安慰她，直截了当道：“文莺，能不能帮我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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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三叔
黑暗中隐约听见滴水声,那声音微不可闻，凝神去听时便消失不见，仿佛只是一瞬幻觉。
手中火光晃动,似乎有风从地下吹来。景澜低头看去,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沿着四壁旋转而下的石阶遥无尽头,不知通向何处,唯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此地。
她面上虽一派平静，可心中警惕异常。今日顾况突然将她带到此处,在入地道前顾况便以祛除咒术为名，抹去了她身上所带的咒术。见到手腕那道追踪的符印时,他似笑非笑道：“看来皇帝未必有你想的那么放心你。”
只有景澜知道那是洛元秋留在她身上的，当着顾况的面，她自然要装作不知,但心却向下一沉。
谁也不知道这破败的道观下居然会藏有这么一处密道，顾况将她带到这里来又是想做什么？
地下不见天日,求援殊为不易,这么一来几乎打乱了景澜原本的安排。现在她手中一无咒剑,二无护身的咒术，唯有怀中所藏的一面法镜还是向涂山越借来的，也不知能不能抵挡的了顾况一击。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但此时她不得不尽量放松，显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思绪杂沓,脚步未免略有迟疑，身后立刻传来顾况的声音：“怎么,怕了吗？”
景澜脚下不停,抖了抖衣角,落下些许粉末散入空中。她稳住心神道：“从未听过静玄观下还有这么一处地方，莫非这是一处地宫？”
“不是地宫，是塔。”顾况道，“昔日此地为安宁寺，所藏经书古卷不计其数。为避战乱，便在地下修筑了一座石塔。”
景澜随口道：“为何不干脆修地宫，何必大费周折来修一座塔。”
顾况道：“此寺中人信奉密教，供奉明尊，笃信来世轮回之说。这座塔便倒悬于地，如水中倒影一般，取其一明一暗，与地上那座正塔相对。”
怪不得越向下走墙壁越收拢，原来不是她的错觉。景澜思索片刻，问道：“我们这是朝塔顶走吗？”
顾况答道：“依照他们的习俗，神像会供奉在最高处，四周放上珍贵的经卷，就算是塔倒悬过来也是如此。”
景澜侧头看向身旁塔壁，果真有许多方格，只不过格中空空，藏经古卷早已不见。思索间踏上一块与石阶截然不同的平地，顾况忽道：“到了。”
景澜心中一动，举起手中火把照向四周——流焰跃动，明照四野，天地如同被火海淹没，目光所及尽是赤红焰火。正中石壁上以金彩所绘的神像脚踩红云，颈佩流珠，身披红纱，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密教以火为尊，此神定是明尊无疑。那神像面若好女，温婉秀美，身躯却高大挺拔，如同男子般。两腿一盘一落，仿佛乘兴而舞，悬在胸前的手势极为奇异。神像神情喜悦非常，双目蕴藏一线金光，身后迸发出万丈明光。
景澜曾在书中见过，火在地为明，入地为暗，所以明尊既可为男亦可为女。因教义不同，教中分为两派，由圣女圣子各领其一，各自供奉明尊的女身像与男身像。
但密教早已泯灭，其教法也未有传承，顾况带她来此又是为了什么呢？
景澜心念如电，见顾况走近去看那壁画，正好将背对着自己，她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杀意，忍住没有立刻出手，听顾况道：“你一定不知道吧，我们顾家先祖就曾是密教中人。其实天师府所传下的秘术，便是从密教经法之中演化而来。只是经法有所缺漏，才变成了现在这样。是以他们不敢提及此事，只说是某位先祖在修行时无意发现的……”
“为何会缺漏？”景澜道。
“因为是偷来的，自然不全。至于为何不全，你看——”
他指向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方格道：“这些格子里铺的可不是灰尘，而是经书焚烧后所余的灰烬。几百年前曾有一把大火从这里向上燃起，把这塔中所藏的书烧了个干干净净。听说最上面靠近出口几排格子里的藏经被人从火海中救下落部分，那些经卷古籍后来下落不明，从来没人见过，许是传闻罢了。”
景澜闻言一怔，蓦然想起在洛鸿渐书房里曾见到过许多封皮被熏得焦黑的书，它们被随意放在书架最高处，大多是一些深奥难懂的经文秘法，所载既有符也有咒，更有许多早在世间已失传的法门。
她当时问玄清子，为何这些书会是这副样子，仿佛被火燎过。玄清子道：“听说过火中取栗吗？既然能取栗便能取书，这有什么稀奇的？咱们寒山曾有一位嗜书如命的前辈，有过目不忘之能，他立誓要读尽天下书，更有藏尽天下书的奇志。尤其是孤本，若是被他知道了，定会想尽办法弄到手。这间屋子里所藏的书就是他的杰作了。”
师门之奇总是无处不在，景澜来不及感慨，只见顾况挥了挥手，四面忽然亮起火焰，贴着墙面犹如长龙一般蜿蜒而下，仿佛是从那壁画上涌出的。她抬头对上明尊的眼睛，那神像的笑容在火光中有些冰冷。
景澜这才发现靠近墙上设有暗渠，渠中原本灌注满火油，只需要一点火便能令其再度燃起。她意识到不对，几百年过去了，这暗渠中的火油理应干涸，怎么会还剩这么多？
仿佛看出她的疑惑，顾况道：“在你我之前，这地方也曾有人来过。”
他低头看了眼地下，景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砖上大片褐色如泼洒飞溅而出，更有拖拽出的长痕，指向一座半人高的石台。这褐色有别于砖石本身的颜色，只因方才火光昏昏，所以她才没有发觉。
那是血。
不仅是地上，连壁画上也有，甚至溅到了神像的身上，足见情形之惨烈。这血色早就和壁画融合在了一起，为那赤红翻腾的火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景澜眼瞳一震，她知道只有斩首时血才能溅得这么高，这石塔中所发生的一切不言而喻。
她转回头，发现顾况正带着玩味的笑打量着自己，定了定神道：“这里曾经杀过人？”
顾况道：“都说天师府反叛，最后顾天师下落不明……但世人怎会知道，他就被先帝杀死在这座石塔里呢？曾经先祖从密教偷出残卷叛逃，百年之后，他的后人又来到此处，死于塔中，这不正应合了教旨之中的轮回往复一说。”
景澜眼睫微动，道：“看这些血迹，恐怕不止杀了一人。”
顾况叹道：“自然不止，这些人里有前司天台台阁，太史令，还有数不清的前辈们，岂会只有一人？”
说着他竟笑了起来，道：“时至今日，你与我也不得不来到这里……莫非这也是命中注定？”
暗渠中火焰猛然高涨而起，将周遭映得如同白昼。景澜终于看清，那壁画上所绘的火焰里是无数哀嚎挣扎的人，有些已在烈火中焚烧殆尽，只剩下一个骨架。火中残肢遍地，鲜血尽洒，神在云端翩然起舞，一派祥和宁静，众生在火海中煎熬折磨，痛苦无比，仿佛能听见哭喊哀求之声从石壁上传来。
密教不愧曾是从大争之世中脱颖而出、一统中原的教派，其教旨果真霸道至极。天地为熔炉，明尊为火，势必焚尽一切，不休不止，唯余光明永存。
那壁画上的赤色似乎能扰乱心绪，景澜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道：“叔父的意思是？”
顾况波澜不惊道：“你不是想要招魂吗？密教有轮回之说，此地有禁魂阵，又有明尊相护，正适合施展招魂之术。”
“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一点……你的血。”
景澜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是以毫不犹豫挽起袖子露出手腕，道：“一切听叔父的安排便是。”
顾况短促一笑，道：“很好，我已将咒绘制完毕，就在这座石台附近，你只需躺下即可。”
景澜依言躺在石台上，双手放在身侧，看起来极为镇定，仿佛这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之所以能这般有恃无恐，不过是因为她与顾家人毫无干系，顾况施法途中自会遭咒术反噬，根本不必她费半分力气。
而现在，她只需耐心等，等顾况自寻死路。
顾况在她身旁站立片刻，却再无其他动作。景澜不由出声询问：“叔父？”
顾况注视着她，眼底微光闪动。景澜突然觉得有些不妙，却见顾况微微微一笑，道：“我突然改变主意了，不如把你留下来，问一问我那位满城皆知的情种二哥，愿不愿用他自己来换女儿！”
景澜闻言猝然起身，但已经来不及了，几道红光交错飞出，将她牢牢束缚在了石台上！
顾况好整以暇抽出一柄细长咒剑向上一挥，只听叮铃一声清响，一人从火光照不到的昏暗角落被迫现身。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突起，片刻后冷冷道：“谁是你的二哥？！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我只恨没能在父亲将你逐出门的那天早点杀了你！”
顾况哈哈一笑，神色竟有几分狰狞，道：“咱们果然血脉相连，实不相瞒，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当初我早些对大哥下手，说不定这天师的位置也不会落到你这废物头上！你看看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家仇不报，龟缩在天光墟里，依然胆小如鼠，空有一个家主的名头。稍有风吹草动，就能把你吓得不轻……都是在泥里活着的人，你以为你和我比起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眼神轻蔑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多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的狗啊！”
两人样貌有几分相似，顾凊看着他，忽然收了剑，淡淡道：“还以为你能有什么长进，没想到还和从前一样自大，自以为能看透人心，一切尽在掌握，其实根本就一无所知。你猜错了，父亲离家前曾勒令我发誓，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许为他报仇。世间早就没什么天师府了，你却还在争夺这不存在的天师之位，当真是可笑。”
“既然你这么喜欢，”顾凊说道：“那这名头送给你也无妨，以后你就是天师了，如何？”
但听一声剑鸣凭空而起，下一瞬一道黑影神出鬼没绕至顾凊身后，黑光骤然一闪，化作长刀朝着顾凊后背斩下！
顾凊只手向后轻轻一抓，黑光顿时化为齑粉，他如夹起一片竹叶般轻巧收回手，指间赫然是一片黑羽！
他道：“这种幻化的小把戏，就不必再拿出来了。”
顾况看着他手中那柄漆黑咒剑，忽然一怔，随后狂笑起来：“他真把这剑传给了你！我说为何他会在此处任人宰割，原来他把剑给了你！”
说完他抬手便是一道黑光劈下！
顾凊回身而避，同时手中咒剑应声出鞘，剑尖一划，咒纹如墨般消融于空。黑光瞬间扑了个空，被无形之物击中，顿时发出一声尖啸，化作一只黑鸦从空中扑腾落下，被死死钉在了地上。
下一刻黑光裹着烈火呼啸飞来，顾凊一剑斩下，黑光一分为二，顾况的身影却从黑光中出现，剑影转瞬即至，顷刻间便破开了顾清的咒术，朝着他的心口处袭去！
顾凊一剑横掠于胸前，剑身上红光盛起，如流星飞来。他竟是不躲不避，手腕稳稳向顾况眉心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顾况收剑召回黑光，挡下了顾凊这一剑！这时从顾况袖中飞射出一道黑影，瞬间紧紧缠绕住顾凊的剑，眼看就要顺着剑身攀向手腕。顾凊手中咒剑忽然一震，将黑影弹开来，两人互换一剑后迅速退开。
“从你私自进藏书楼偷学邪法，道心入魔那刻开始，这剑就再也和你无缘了。”顾凊身受一剑，按住伤口缓缓道：“三弟，这么多年以来，你就丝毫没有悔过之心吗？”
顾况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般，面上浮现出讥讽的笑容，道：“悔过之心？能者居之，那天师的位置明明就是我的！瞧瞧啊，父亲最得意的长子为了一个女人离家出走，远避他乡……而你，不过是个胆小的废物罢了，连自己的女人都守不住，更别说天师府了！”
他充满恶意道：“云和公主当年离开你，想来一定是看透了你这副正人君子表皮下藏着的虚伪懦弱！如果不是我，如今你连女儿都未必能相认。二哥，你还不打算谢一谢我吗？”
顾凊却不为所动，盯着他道：“这么说来你承认了，是你当年假意我的名义将玉牌与丹药送到了大哥手中。”
顾况冷笑道：“是我又如何？他本来就活不长了，还带着一个病歪歪的孩子，我不过是顺手送了他一把，免得他在世上受苦，更何况……”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放肆一笑：“人人都说他是端方君子，我倒要看看他化为活尸之后神智全无四处虐杀是什么样子！到时候你必定会有所耳闻，不得不赶来亲手处置了他……啧啧，什么手足之情，你们这些满口道义之辈，最后还不是说杀就杀了！”
顾凊眼中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冰冷冷道：“不，不一样，我们是人，你却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畜牲！”
“说的好！”顾况神情几近疯狂，抽出长剑向石台飞掠而去。
顾凊意识到景澜还被困石台上，登时一惊，怒吼道：“住手！”
顾况站定后又恢复了从容不迫，微笑道：“既然你说你是人，那就做点人该做的事。你应当也知道了承天师位时所授的秘法，不如就用你来换你女儿的性命怎么样？”
顾凊怒道：“顾况！”
“今日的一切都是我为你布下的，我早知道你会为了她来，毕竟这可是你唯一的女儿。”顾况知道如何才能激怒他，故意放缓语声，道：“二哥，一命换一命，你不会这时候舍不得了吧？我当年救了你女儿一命，她如今可是心甘情愿为我而死，不信你问——”
“不愿意。”
顾况难以置信回过头去，下一刻却僵在原地：“你……”
一片清透的碧光如绿叶舒展，在他颈侧慢慢凝成剑的形状。
顾凊也十分诧异：“你怎么来了？”
石台上一人缓缓坐起，目光幽深，手中青光直指向他：“还用我再说一遍吗？”
那竟然是洛元秋！
.
半个时辰之前。
景澜被咒术束缚在石台上动弹不得，只能在一旁听着二人交手，一时间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
顾况果然是个疯子，景澜先前布下的计划猝不及防被他打乱，此刻又被困在石台上，银镜在怀中却无法取出，只能寄希望于顾凊，只盼他能胜过顾况，不然一切就难说了。
她虽倍感煎熬，却依然不肯轻易放弃，试图解开咒术。正当她百试无果之时，突然手腕一松，被人拽着从石台上翻了下来。
幸而石台后足够大，正好能遮住两人的身形。那人面容近在咫尺，漆黑的双眼中仿佛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神色极为冰冷，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
景澜心中极为震惊，还没来得及张口叫师姐，就被她捂住了嘴。
洛元秋满身寒气，一言不发打量着她，用目光将她眉眼五官都勾勒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冷漠道：“别指望我二叔了，他眼下怕是自顾无暇，没空来管你。”
这话她说的咬牙切齿，隐隐透出一股愤恨之意，同时手用力捂住景澜的嘴：“我真想揍你一顿！你看清楚了，来救你的人是我！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特地来找你？！”
洛元秋深吸了口气道：“你真是……”
眼看师姐已在暴怒的边缘，景澜识趣的点头，想尽可能平息她的怒火。谁知这一举动反而让洛元秋面色一沉，她道：“如果我没来呢？你又要怎么办，就在这等死么？！”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手臂颤抖起来，深黑的双眼转瞬失了神采，渐渐化为银白，怔怔看着景澜。
“师姐？”
景澜呼吸一窒，心头阵阵恐惧袭来，方才被困在石台上她都不曾这般失态。跪在地上，她屈身捧住洛元秋的脸语无伦次道：“我错了！我不该……师姐，都是我的错！我求你……”
她一把将洛元秋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一瞬间思绪空空，仿佛失去了一切。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只有一个念头越发清晰，顾况也要顾凊也罢，这些恩怨她都不想再理会了，她只想带着洛元秋离开。
一如数十年前她带她离开寒山，前往黎川一样。
如此一想反倒冷静下来，景澜低声说道：“师姐，不管这些事了，我们这就走，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怀中人良久才动了动肩，闷声道：“这话你说过很多遍了。”
洛元秋轻轻挣脱开她的怀抱，双眼已恢复如常。她先是一愣，紧接着叹了口气，用手背抹了抹景澜的脸，懊恼道：“你怎么……怎么又哭了？”
景澜这才发觉面颊上有些冰凉，低头去擦，眼泪又不觉落下。洛元秋却抓住她的手俯身靠近，两人额头相抵：“难过吗？每次见到你哭的时候，我的心里也很难过。”
她的指尖轻蹭过景澜湿润的眼睫，只觉得满腔怒火都在她的眼泪中化为乌有，低声哄道：“所以不要再哭了。”
洛元秋翻来覆去也只能想到这么几句安慰人的话，在景澜后背拍了几下，权当是安慰过师妹了。趁着景澜没回过神来，飞快将她身上的外袍扒了下来，套在了自己身上，正要翻上石台躺回去，景澜却抓住她的手道：“你想干什么？”
洛元秋挥开她的手反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景澜飞快将自己原本的计划简述了一遍，道：“我一定要杀了他！”
洛元秋一边听她说一边分心瞧着那边战况如何，闻言暗中狠狠记了顾凊一笔，道：“我不管你们先前有什么准备，现在还是全都作废，见机行事吧。”
见青衫人负伤，她小声嘀咕了句“没想到二叔这么不经打”，又道：“原本的打算已经行不通了，不如看我的。”
景澜只觉得匪夷所思：“你准备怎么办？”
洛元秋理所当然道：“去会会这位三叔啊。”
“不行，”景澜果断道：“你不能去！”
洛元秋故意道：“我就要去。”
景澜：“……”
洛元秋见她两眼泛红，一副呆呆的模样，好像一只惊魂未定的兔子，便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短暂过了把瘾后，又按住景澜的头强压了下去，低声道：“现下躲好了，等回去以后再和你算账！”
。

第204章 空无
“刺金师？”
顾况不紧不慢道：“这是我顾家的家事,你又何必要来趟浑水？”
洛元秋解下外袍随手甩到一边，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道：“她是我道侣，她的家事自然就是我的家事。现在大家都是一家人,这‘家事’我总有资格过问一二了吧？”
顾凊嘴角抽搐,对洛元秋这番言语颇觉无奈。但他领教过自己这侄女的厉害，深觉在嘴仗一事上洛元秋已入臻境,算得上是一代宗师,寻常人都不是对手。
虽听传言说刺金师平常大多沉默寡言，能动手便动手,鲜少动口。顾凊知道，她一旦真正开了口,就能让人彻底说不出话来，十分憋屈。
“一家人？”顾况好像没有看见脖颈边的青光，泰然自若道：“听说你姓洛,看这道神符飞光在你手上，你应当与洛鸿渐关系匪浅。你可知洛鸿渐当年就是被天师府所连累……”
洛元秋听师伯说往事听得耳朵都要生出茧,对那几件重要的事可谓是倒背如流,闻言不以为然道：“知道了都知道了,不过洛鸿渐是我师伯不是我爹，不要听风就是雨，强行把人凑成父女。你要说的这些事我都已经听他亲口说过了，不用特地又说一遍。”
顾凊心想果然,这就要来了。他一手按住伤,索性盘坐在地，置剑于膝头静心调息。
顾况嘲讽一笑,厉色道：“你既然知道自己与天师府恩怨未消,还敢和顾家后人结为道侣,就不怕洛鸿渐在天之灵难以安息，令师门上下蒙羞吗？”
洛元秋经他这么一提醒，想起那石台后正躲着师门里的其中一位，当即收了剑跃下石台，免得等会动起手来她忍不住出手。她走到那石壁前去看壁画，随口道：“这有什么好怕的，你不是也犯下了许多恶事，没见你想过你爹在天上能不能安息啊。”
顾凊：“……”
她说完自顾自看着壁画上的神像，迟疑道：“奇怪，这神是男的还是女的，为什么长成这样？”
顾凊没忍住出声提醒：“这是密教供奉的火神明尊。”
洛元秋点点头：“看出来了，这画上到处都是火，不是火神还能是什么？咦，怎么还有血？”
她瞄了眼顾凊，似乎意有所指，顾凊扶额道：“我刚刚才受的伤，血也不可能溅到那么高吧？”
洛元秋一想也是，随即转了个身，向顾况看去：“莫非是……？”
顾况脸色已经完全阴了下来，盖因洛元秋言行举止都不在他掌握之中，也不为他所激心绪外露。他忍无可忍，掌心黑光凝聚，化作一柄长剑，道：“不管是谁的，今天这上面一定会留下你的！”
黑光穿过火焰袭来，骤风掀起火光，满室虚影憧憧。洛元秋侧身避开，淡淡道：“你不是要谈家事，怎么这就不说了？”
回答她的是顾况的一声冷笑，他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了昏光之中。
地面影子如有生命般聚集到一处，从壁画高处如水泼洒般向下蔓来，洛元秋察觉到耳畔细微风声拂过，却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下一刻她敏锐察觉到不对，侧身向后一避，余光瞥见阴影里藏着一根如蛛丝般纤细的亮线，惊讶道：“怎么又是影术？”
影子化作巨大的怪物忽然从壁画上扑下，鳞爪獠牙清晰可见！洛元秋朝右看，又有一头模样奇怪的兽影从地面浮出，顷刻间就堵住了她的退路。
“险些忘了，”她突然想起来，道：“你也是冥绝道的人！”
影子从四面八方咆哮而来，洛元秋眼看就要被吞没，她目光一闪，微微转身，指尖干脆利落划下风符的最后一笔，霎那间风如利刃，朝着火光明亮处飞旋而去，正中神像眉心，四周影子立时僵在原地，再无动作，最后水洗般褪了个干净。
洛元秋从地上捻起一截细线，甩进火中，一片黑羽落下，顾况在不远处忽然现身，四目相对，他冷冷道：“你我无仇无怨，为何要插手此事？我自有恩怨要与人清算，你大可带你的人走！”
“原本是没仇，”洛元秋道：“但你却是冥绝道的人，那便是有仇了。我和冥绝道向来誓不两立，这不是你们教中人人都知道的事吗？”
顾况缓缓道：“看来你是不愿离开了。”
洛元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你们教主已经败在我手中，想来你应该不如他才是。既然这样，我就不用这柄符剑了，以免说我倚强凌弱——”
她话音一转，对顾凊高声道：“二叔，把你的剑借我用用怎么样？”
“不行。”顾凊道：“剑借给了你，我要用什么来防身？”
“你站远一些不就行了。”
“这是咒剑，你是符师，用不了。”
“符咒同源，用什么不能画符，咒剑又如何？”
这话竟然很有道理，顾凊还想再说什么，最后把剑一抛：“罢了，给你。”
洛元秋接过剑后把剑鞘又扔了回去，道：“留给你防身。”
她提起这柄咒剑看了看，剑身通体如墨，并无别的装饰。唯剑脊上有一道凹槽，想必是灌注灵力时才会显出光芒。她心情略感微妙，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用咒剑，”
但这剑握在手中，却让她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随手挥了几下后洛元秋心想，反正符剑咒剑都是剑，除了材质不同，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差别。
紧接着下一刻她将灵力灌注剑中，才觉得这想法真是大错特错。灵力如石牛入海，凝滞艰难，更是有种抗拒之力，在阻止她的深入。
顾况见状嘲笑道：“什么符咒同源！咒就咒，符就是符，咒生来便在符之上，符又算的了什么！”
他屈指一声唿哨，数道人影从高处落下，顾凊脸色一变，呵道：“小心！”
洛元秋还来不得参透这柄咒剑的用法，就开始被迫迎敌。那几人身法极快，俯冲而下力度甚猛，攻势如暴雨疾风，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交手不过转瞬，洛元秋一见其中一人灰白的眼睛便明白了，这些不是人，是咒尸！
洛元秋一边招架一边说道：“胡说！明明是符在咒之上，没有符术哪里来的咒术！你们咒师可真会颠倒黑白！”
顾况懒得与她争辩，又发出一声唿哨，冷冷道：“杀了她。”
洛元秋眨眼间就被五个咒尸逼到了角落，咒剑在她手中不比一把废铁好上多少，可以说是毫无用处。洛元秋左支右绌，不仅一道符也画不出来，还得不断应对咒尸的猛烈进攻，她几步踩上墙，一跃而起，将手中咒剑抛向石台——
景澜默契地接过剑，转身提剑而上，极为利落地挥出一剑。磅礴红光横冲而出，霎时便掀翻了洛元秋身边的咒尸！
两人后背相抵，洛元秋低头看了眼她手上的剑，无不可惜道：“看来咒剑和符剑确实不太一样。”
景澜答道：“本来就不一样，别勉强了，你还是用自己的剑吧。”
洛元秋迟疑道：“那不就算我欺负人了，不行，我不用。”
唿哨声又响起，倒地的咒尸又纷纷站起，顾况神色阴冷道：“怎么，你也要与我为敌？”
“道侣的事就是我的事，”景澜礼貌道：“叔父从未有过道侣，想来是明白不了这个道理的。”
顾况道：“别忘了，你的……”一道光风顷刻飞至，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洛元秋手中紫光一闪，道：“有什么话，不如留到你爹面前去说吧。”
咒尸不知疼痛，也不会有力竭的时候，只会一直战斗下去。洛元秋跳上石阶，把咒尸留给景澜一人对付，在高处召出藏光，对准其中一个连放数箭！
咒尸被击飞重重撞上石壁，洛元秋抬手又是一箭，将它束缚在了壁画上。景澜与她默契非常，无需言语便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去做。她一剑扫开身边咒尸，红光从剑尖迸发，再度沿着地砖缝隙飞速来到咒尸身旁，顺着双脚向上缠绕，暂时止住了它们的攻势。
与此同时破空声传来，箭光已至，如藤蔓般紧紧缠在咒尸身上，将它牢牢束缚在地！
洛元秋几箭解决了咒尸，最后拉开弓弦对向顾况，道：“这是箭不是剑，我可没有食言。别费心变成鸟了，无论你飞到哪里，我都能射中你！”
顾况眼中寒光闪过，他双手握剑，四面八方狂风流卷，从高处呼啸而来，四周火焰如受召唤向空中聚去，仿佛一片火海降下，转眼间就覆盖了一切！
火海中一张巨脸隐隐浮现，它眉心倏然张开一目，那璀璨焰光映在所有人眼中，顾况狂妄的笑声回荡不休：“你们逃不掉的，都去死吧！”
他的身影闪现至景澜面前，铮的一声重响，霎时红光飞溅，顾况眼中杀机毕露：“你竟敢背叛我？！别忘了当年是谁救了你！”
他双目赤红，真如恶鬼般令人胆寒。景澜抬袖一拂，反手挥出一道红光，轻声道：“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之所以救我并非是善心大发，而是想用我的血助你完成禁术，摆脱教主的控制罢了，何必说的这般冠冕堂皇？”
“后来你发现我是先帝的玄质，又怕施法时受我血的影响，反倒令你成了玄质，所以你才暂且留我一命，到今天才敢对我下手……”她目光讥讽道：“你说顾凊懦弱，我看你才分明是那胆小如鼠之人！”
烈焰中顾况面容扭曲，道：“你和你爹一样不知好歹，我既然能救你也能杀你！”
景澜神情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怜悯，道：“聪明反被聪明误，是你见到玉佩便先入为主，认定我与顾凊大有干系。你一定想不到，那玉佩不是我的，是元秋的。顾凛死后，她被洛鸿渐带回寒山扶养——”
“她就在你的面前。”
顾况猝然转身，一道耀目的光芒破空袭来！
火光中那人目如点漆，容色冰冷，居高临下看着他道：“就不说再会了，三叔。”
然而下一刻火海降下，无数团裹着绚丽火焰的火球轰然飞落，顾凊立刻把剑鞘扔出，厉声呵道：“别管他了，快躲开！”
洛元秋迅速召出青光从高处跳下，落地时堪堪连同景澜一起罩住。这火焰显然不是凡火，连一丝热度都没有，反而却冰冷之至，眼看已经来到了她们头顶，洛元秋看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顾况，道：“你说要不要把他也……”
景澜拭去唇上的鲜血，眉梢微扬，道：“不行，还是让他早点往生去吧。”
话还未说完，洛元秋眼神一变，惊惧道：“师妹！”
顾况抬起头，怨毒一笑，袖中如利箭般射出一道黑羽疾飞向景澜，那瞬间洛元秋来不及出手阻拦，眼睁睁看着景澜被黑羽击中！
片刻后火海完全落下，刺目的光芒逼的人不能视物，洛元秋一手支撑屏障，一手慌忙去抓景澜，岂料却扑了个空——
她又一次失去了她。
。

第205章 上吉
“……师姐？”
眼前朦胧一片,似乎有人在轻声呼唤她。但那声音几不可闻，很快被黑暗吞没。
洛元秋有瞬间恍惚，身心仿佛坠入了深渊,刹那间梦中的一幕再度向她扑来,虚幻与真实交错，在脚下铺就成一条长长的血痕。空旷的黑暗中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如雷鸣暴雨般冲击着她的耳膜。
站在那一床草席前,她双肩颤抖，明知道那下面会是什么,却仿佛着魔一般，伸出手去揭开——
和预想中的冰冷不同,她感觉手背被温暖的东西覆盖住，洛元秋遽然回神，有种神魂归位的荒谬感。她呆呆看着面前人苍白的脸,半晌才道：“你没事……”
她说着却不敢相信，正要扇自己一巴掌看看疼不疼,景澜连忙拦下,心疼道：“这又是做什么？！”
洛元秋盯着她焦急的面容看了一会儿,犹自不信：“我不会还在梦里吧？”
景澜闻言心中一阵难过，心知黎川一行所发生的事已成了她的心病，便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道：“你别打自己，打我吧。”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她道：“来之前我问涂山越借了一面法镜护身,镜术有反击之用，他的法术没有伤到我。”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顾凊一瘸一拐走到景澜身侧,捡起剑收于鞘中,道：“我早说了你不该瞒着她，看把人吓成什么样了？”
“……”
景澜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洛元秋躺在景澜怀里，抓过她的手遮住眼睛，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龙去脉，爬起来道：“顾况呢？他人在哪里？死了没有？”
景澜忙道死了死了，已经死的不能再死，这才及时阻止了处于暴怒边缘的师姐去鞭尸。
洛元秋此时对顾况可谓是恨之入骨，不顾景澜哄劝，硬是要起身去亲自看一眼顾况到底死没死透，别又是什么金蝉脱壳的把戏。她越过满地咒尸走到那黑衣人身旁，见顾凊就站在一旁，俯身将尸首翻过来。两人看的清清楚楚，一根黑羽赫然插在他眉心间，顾况果真是死在自己的咒术下，与旁人没有半点关系。
见此情形洛元秋无言以对，悻悻道：“这就死了，不会是又变成鸟逃了吧？”
“不然你还想他活着揍他一顿？”顾凊顿了顿道：“我以为你过来是要踹他几脚。”
洛元秋道：“不用了。人死了就毫无知觉来，做再多也是浪费力气。”
顾凊赞许地点点头，却听她道：“所以要趁着人还在的时候赶紧报仇，不然等人死了以后上哪儿去寻仇，你说对不对啊二叔？”
这声二叔叫的怨气十足，顾凊一本正经道：“这是什么意思？”
洛元秋道：“你说我什么意思？”
顾凊悠悠道：“这我可猜不出你的意思。”
洛元秋见他还在和自己绕圈子，登时气上加气。顾凊按住她的肩膀向后一推，道：“不过我很高兴，事到如今，你还愿意认我这个二叔。”
他手握咒剑在顾况尸首上方凭空一转，苍青色的火瞬间燃烧起来，很快覆盖了尸体。那火越烧越高，尸首在火中渐渐缩成一团，壁画上的神像静静注视着这一幕，喜悦笑容下似乎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深意。
洛元秋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说，看那火焰色幽幽，有种清新之意，暂时顾不上生气，试探地伸出手去触碰，却马上被顾凊拦住了：“别碰它，这火中有毒。”
顾凊低声道：“这是我为他特地备下的，没想到……”
苍青色的火焰渐渐从顾况的尸首上蔓延至近处的咒尸身上，那火一碰到咒尸，瞬间就变成了深蓝色，洛元秋才明白这火焰到底是什么，道：“我以为他已经服过丹药了，原来没有吗？”
“以为对他的了解，我猜他是不敢。”顾凊道：“他怕自己服丹之后也会丧失神志变成傀，所以想等景澜解除玄质的法术，再利用她的血完成禁术，等万无一失后再服下丹药。”
洛元秋不以为然地哦了声：“那他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师妹又不姓顾，他怎么会理所当然觉得她就是你女儿了呢？”
顾凊撇开头，那模样仿佛被人当面揍了一拳，深吸了口气道：“我还没问你，你明明比景澜小，她为什么会叫你师姐？”
洛元秋露出一个“这还用得着问吗”的表情，道：“因为我是师姐，所以她叫我师姐，哪里有问题？”
“……没有问题，”顾凊道：“很有道理。”
话不投机半句多，洛元秋自觉话已说完，抬脚要走，顾凊瞥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回火上，道：“有时人的一个无心之念，会在不经意间改变他人的一生。”
那火噼啪作响，一时间无人说话，良久他转头看向洛元秋，道：“若不是因为顾况嫉恨你父亲，送出那枚丹药与玉玦，若不是我埋怨兄长，明知他处境艰难，却不愿伸出援手……这一切皆由我们而起，你是否有想过，你原本不该经历这些。”
洛元秋干脆利落道：“想过。”
顾凊一怔，旋即露出苦笑。
他想说什么，却见她走到景澜身边，景澜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对视片刻，极为自然站在一起，景澜垂眸道：“我没事。”
洛元秋旁若无人道：“我也没事，那就走吧，别留在这儿了。”
她牵着景澜走向石阶，上到一半，忽然朝下看着顾凊道：“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已经有了道侣，也就不怎么再去想它们了。”
顾凊闻言失笑，不由道：“你以为道侣是什么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吗？”
洛元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想开些吧二叔，我走了。”
火光将熄，顾凊负手站在壁画前，看着那道飞溅到高处的血迹，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高处传来的声音变小了：“……要不要让人给你送点纸来烧一烧？”
顾凊额头青筋跳了跳，再好的涵养也破了功，怒道：“不用！留着等我死了再烧给我！”
洛元秋一脚踏入石道，把他的怒吼抛在身后，对景澜点评道：“中气十足，少说还能活个五十年。”
景澜道：“此路只能进不能出，往那边走。”
洛元秋只得转了个方向，两人步入黑暗，景澜沉默片刻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洛元秋言简意赅：“陈文莺的灵兽。”
景澜放开她的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儿，取下火把点燃，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洛元秋道：“本来是有，现在却不想问了。”
火光很快照亮石道，两侧石壁上一片斑驳，近看金红交错，那是已经剥落的壁画。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洛元秋打量着那些壁画，见被赤色覆盖的高处似有起伏的山影，而在低处又有一片幽蓝，道：“这画上都画了些什么？”
景澜举着火把向前慢慢走去，道：“从前密教为陈国国教，随着陈国后来平定中原、一统六国，密教的势力也随之覆向八方，远至阴山北冥，皆有信众供奉……”
还未说完她突然道：“你是不是在生气？”
洛元秋唇角紧抿，最后想了想说道：“是。”
景澜低声道：“我做错了事，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她微微低下头，鬓发垂落，面色在火光中更显苍白，好似一尊瓷人，只要稍稍大点声就会碎了。
洛元秋赶紧把目光移开不去看她，硬下心开始教训师妹道：“没错！你就是做错了，你不该瞒着我，早点把事说了不就——哎，你怎么这就又哭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景澜盯着她，一瞬间泪珠如断线，在面颊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洛元秋刚刚端起的师姐威严顿时烟消云散，被弄的十分狼狈，只能先把师妹哄好了再想别的：“为什么哭啊，就因为我二叔不是你爹？不然你现在回去认他做义父？”
“……”
景澜闻言默默瞪了她一眼，用力抹了把脸，一字一顿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洛元秋一愣，景澜步步逼向她，道：“我不信你没有发现，先是味觉嗅觉，再者是……”她攥紧洛元秋的手腕，片刻后又放开，问：“疼吗？”
看着腕上浮现起的红痕，洛元秋慢了半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景澜却冷冷一笑，捏住她的下巴偏过头去，指腹掠过脖颈后道：“我说的是这里！”
她突然怔住了，指尖并没有触碰到想象中的伤口，将火把举近了些，那里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仿佛已经愈合很久了。
“别找了。”洛元秋向后退了半步，目光平静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从宫中回来以后，我发现我感知的能力逐渐在衰退，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了。”
她张开五指对着火把虚虚一握，迷惘道：“不仅如此，这世间的一切，好像都隔着一层纱，我想穿过它，却怎么样都做不到。”
景澜心中一紧，抓住她的手牢牢握住，快步向出口走去，低声问：“你都梦见了什么？”
洛元秋道：“梦见了黎川，梦见了师弟师妹们离山的那一天，梦见了许许多多的往事……”
她先景澜一步推开地道上方的石板，此时正是黄昏时分，四周雪如熔金，晃得人睁不开眼。洛元秋飞快转过身去捂住景澜的眼睛，握着她的手把她从地道里拉了上来，景澜嘴唇微动：“还有呢？”
洛元秋从袖中抽出那条发带蒙在她眼上，望着天边金红如锦的云光，良久方道：“还梦见了，我死后曾到过的地方。”
北风怒号，周围荒草如浪翻涌。日光渐渐没入山峦后，那漫天遍布的余晖也随之消散，未过多久天色便暗了下来。
景澜跪坐在草上，将脸埋进洛元秋掌心中，无声喃喃。洛元秋从她张合时的嘴唇分辨出她在叫自己，便蹲下身道：“怎么了？”
天黑的很快，连雪光都黯淡下去，她们置身于荒草中，好像走失的小兽，唯有彼此方能依靠。景澜扯下发带，摸索着抓住洛元秋的手臂，神情迷茫道：“我看不见你了。”
洛元秋顿时吓出了一身汗，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忙道：“我就在你面前！”
景澜低声道：“无事。许是顾况死了，他种在我眼中的咒术也随之解开了，一时不能视物也属正常，过些日子便能看见了……”
洛元秋却不这么想，在她看来顾况已近疯魔，若是留有后手，那真是不堪设想。她当机立断，捡起发带重新绑在了景澜眼睛上，吹了声哨子，叫来徘徊在附近的马儿，急忙扶着景澜坐上马背。踩着马镫刚要翻上去，却看见不远处红光亮起，火焰冲天，那破败的庙宇很快被大火吞噬。
景澜察觉到异样，道：“怎么了？”
洛元秋注视着那火光，一扯缰绳掉转马头，道：“没什么。”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到城中，洛元秋放心不下，便中途折道，带景澜去了上回和柳缘歌去过的医馆。
此时城中管束正严，医馆门可罗雀，只有一位老医师坐堂看诊。洛元秋抓着景澜手小心将她搀下马，道：“当心当心，前面有台阶，记得抬脚。”
景澜忽然笑了笑，洛元秋疑惑道：“你笑什么？”
“若真的瞎了也好，”景澜轻声道，“你就必须永远这么拉着我不放手了。”
洛元秋嘴角一抽，在她额头上重重一敲，喝道：“胡思乱想！”
她引着景澜进了医馆，那坐堂的老医师正无事可做，见有人来看病，忙让药童迎人进门。洛元秋解下发带请他看景澜的眼睛，老医师详询一番后又细细看了看，笑道：“正所谓十二经脉，三百六十五络，其血气皆上于面而走空窍，其精阳气上走于目而为睛……小姑娘，你姐姐这病应是急火攻心，肝气郁结所致。病征显于目，这才一时不能见物，且开两帖清火的方子回去喝上半个月，便会渐渐好起来的。”
洛元秋闻言哭笑不得，本想出言辩解一二，却觉得老医师的眼光有些古怪，便不再多言了。
看完病后，老医师吩咐了身旁药童去抓药，又低声说了几句话后便离开了。
待他走后，洛元秋在景澜耳边道：“不然再去找涂山大人看看吧？我这马还是问他借的，需得还给他。”
景澜答道：“先回家去，明日让他过府来看也不迟。”
这时药童抓完药回来，洛元秋去付过诊金与药钱，药童却不肯收诊金，嗫嚅道：“爷爷说今日看病的人不收诊金……”说完便飞快跑开了。
“啊？”
洛元秋不明所以，景澜道：“你认识这医院的医师？”
洛元秋道：“不认识，这是我第二次来，头一回还是柳缘歌崴伤了脚，我陪她来看。”
既然想不明白，她也不再去深思，扶着景澜出了门。两人离开医馆时正巧有人进来，那人与洛元秋擦身而过，往里头走来两步才回头惊讶道：“师姐？”
来人竟是林宛月，洛元秋隐约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难以分辨出人的样貌了，如果不是林宛月先开口，自己恐怕认不出她。
林宛月震惊道：“你们怎么都弄成了这副样子，遭人打劫了吗？”
洛元秋低头一看，自己一身脏污，仿佛刚从泥里滚过。景澜也没好到哪里去，衣衫凌乱，头上还插着几根草，两人都是一副狼狈的模样，无怪那老医师会免了诊金。
洛元秋道：“这事说来话长，等有空了再告诉你。”而后问道：“你的刀呢，怎么没在身上？”
“从宫里回来发现多了一道裂痕，”林宛月答道，“我带回去看看能不能补好，你们来医馆做什么？”
洛元秋看了看景澜，灵光一闪，道：“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她眼睛里还有没有咒了。”
林宛月困惑道：“你说谁中咒了，她？”
洛元秋点头：“就是她。”
林宛月难以置信道：“景澜中了咒？这怎么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小雪飘飘洒洒，一个声音传来，“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说的对吧师姐？”
一丽人打着伞从雪中走来，妆容精致，裙裾翩然，正是柳缘歌无疑。洛元秋道：“你怎么也来了？”
景澜开口道：“还能是为什么，和人比舞扭了腰吧。”
柳缘歌没和她斗嘴，进到屋檐下收了伞。景澜眉头微皱，向一旁避开些许，柳缘歌大大方方搂住洛元秋的肩道：“香不香？”
洛元秋用力闻了闻，疑惑道：“有什么味道吗？”
柳缘歌诧异道：“这可是我新换的香，名唤春日艳，卖香的人说凭此香能引来蜂蝶，师姐你闻不到吗？”
景澜神情骤变，嘴唇紧紧抿成一线。洛元秋尚未发觉，摸着鼻尖又用力嗅了几下，困惑道：“可现在还在下雪，哪里能引来蜜蜂蝴蝶啊？”
“所以要等到春天嘛，不然怎么叫春日艳呢？”
柳缘歌一脸惋惜，伸手在景澜面前挥了挥，见景澜蒙着眼睛，奇道：“怪事，你真看不见了？”
景澜漠然道：“不要多想，只是暂时看不见。”
柳缘歌低头看了看洛元秋手上提着的一串药包，微笑道：“那还上医馆来开这么多药做什么？”
“是师姐放心不下，一定要来看看。”景澜拉住洛元秋的手说，“想喝也可以分你几帖，大家同门一场，用不着客气。”
柳缘歌秀眉微拧，不悦道：“你说谁有病？”
“你没病来医馆喝茶？”
眼看她们二人又要较上劲，洛元秋被夹在两人中间十分不耐，一人一掌分开，探身出去问林宛月：“如何？”
林宛月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水晶片，对着景澜眼睛仔细查看了一番，而后肯定道：“没有咒。”
洛元秋安心不少，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本来还想请涂山大人看看的。”
林宛月道：“嗯，让他看看也好。”
洛元秋这才想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也是来看病的？”
林宛月无奈道：“不是我，是她。”
“她怎么了？”
“扭到脚了。”
洛元秋：“……”
她强忍着不去看柳缘歌：“上回不是已经好了，怎么这次又扭伤了？”
林宛月小声道：“争强好胜，去和人比舞……”
洛元秋：“啊，还真是这样？”
柳缘歌沉着脸道：“说什么呢，为什么不说大点声？”
景澜颔首道：“不耽误你们看病，医师就在里头，请便罢。”
她说完毫无阻碍地下了台阶，翻身上马，又一把将洛元秋拽了上来，全然不像个看不见的人。柳缘歌目送二人离去，目瞪口呆道：“谁说她看不见了，不会是装的吧！”
林宛月道：“你方才硬要自己走过来，脚难道不疼吗？”
柳缘歌静了片刻，咬牙切齿道：“快来扶我，痛死了！”
.
景澜骑马入宅，畅通无阻，若不是一路上要靠洛元秋指明方向，洛元秋还以为她能看得见东西了。
“早些年我以为自己迟早有天会瞎了，时常把眼睛蒙起来，只靠听觉辨明人声方位。”景澜说道，“等到真看不见那天，也就习以为常了。”
洛元秋道：“难怪你来见我的时候总蒙着眼睛，莫非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景澜道：“凡事总要习惯。”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房中，洛元秋看她脚步沉稳，仿佛已经习以为常，心下好奇，故意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刚要去拍她的肩膀，景澜竟在她动手前察觉到了，偏过头问：“好玩么？”
洛元秋脸红了一红，道：“还好，还好。”
等到沐浴时，洛元秋将景澜带到浴桶边，试完水温后正要离开，景澜解开蒙眼的发带，赤脚站在雾气里，认真道：“你难道放心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洛元秋只得为她脱衣解发，让她在浴桶里泡着，自己则挽起袖子，舀来温水打湿头发，亲自伺候师妹洗澡。
她梳理着景澜漆黑如缎的长发，一时感慨万千，道：“天下竟然有我这样尽职尽责的好师姐，师父若是知道了定然欣慰。”
景澜不置可否，问：“我今日看到了，你的眼睛的确变成了白色。”
洛元秋：“唔，你的意思是，我要变成傀了？”
“和傀不太像，”景澜想了想道，“还有些许银色，与墨凐倒是一模一样。”
洛元秋把帕子拧干盖在她头上，随口说道：“那不是很好，说不定我也和她一样，快成半个神仙了呢。”
景澜按住她的手道：“你分明知道我要说什么，你做梦的事为何要瞒着我？”
洛元秋正心烦意乱，不愿去细想此事，听了这话道：“你瞒我的事又怎么说？这次又以身犯险，如果顾况真对你下手，你又该怎么办？”
景澜道：“顾况多疑，要想打消他的疑心，这是最好的办法。”
浴房中水雾蒸腾，温暖如春，洛元秋却觉得一阵胸闷气短，走到屏风后脱了衣服，舀了水从头浇下，这才觉得好过了些，说道：“不是还有我吗，只要告诉他我爹姓顾，我也是顾家人，让他来取我的血不就行了。”
良久她才听见景澜答道：“不，我不想让你去。”
洛元秋还以为她会解释什么，没想到半天只得了这么一句话，顿时气笑了，道：“就像当初在黎川，你也是如此，什么事都不肯与我商量，说走就走了。”
景澜缓缓闭上眼，道：“是我的错，如顾凊所言，我不该瞒着你这去做这件事。”
洛元秋静了片刻，又舀了些冷水淋在头上，手浸在桶中慢慢张开又握紧，仿佛心中憋着一股怒火，却无处抒发。静了片刻，她道：“今天我很害怕。”
景澜回忆起见到她眼睛转为银白的瞬间，心跳几乎骤然停止，深吸了口气道：“我也是。”
隔着一面屏风，洛元秋自顾自道：“看到你被困住的时候，我想，要不是我发现你有事瞒我，起意来找你，顾凊若是不敌顾况，败在他手下，你是不是就要在那里等死了？”
景澜道：“就算顾凊败了，顾况也不会用他的血，他会让顾凊在救我和保命之间选择，最后还是会用我的血，因为他向来喜欢这么玩弄人心。”
她语气冷静道：“只要他用我的血，就必然会被咒术反噬，我只需等。”
洛元秋压抑着怒火道：“很有道理，不过在你等死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景澜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会活着回来见你。”
洛元秋勃然大怒，把水勺重重按进桶里：“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呢？你将一切立于人心之上，可知人心又是何等善变！只要顾况稍有念转，一切都将前功尽弃！你分明是在拿自己的命赌！”
景澜慢慢向浴桶滑了下去，整个人都没进了水中。半晌洛元秋听到屏风后传来哗啦一声，景澜已从浴桶里出来，背对着她穿衣，道：“我说过，我要亲手杀了他。”
这是两人重逢以来，洛元秋头一次这么生气，她冷冷道：“很好，别和我说话了。”
回到房中，两人如往常一样，并肩躺在床上。洛元秋赌气地把枕头抽了出来，放在两人之间，把手臂当枕头枕在头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朦朦胧胧间感觉身后枕头被取走了，景澜从她身后抱住她，低声道：“师姐，我愿意把命给你。”
洛元秋听了既心酸又难过，答道：“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身后良久无声，静夜中传来一声轻叹，景澜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在怀中道：“你活着我便活着，我不能没有你。”
翌日晨起，洛元秋心中气仍未消，先一步起身，也不理会景澜，一言不发离开屋中，又坐回了书房外的小池边。
她本想静静心，但越想越是生气。近日天气转暖，池中冰层渐融，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屋檐上积雪消融，滴水不断落下，仿佛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那微风虽仍有些寒意，却已经有了万物萌发的征兆。
和暖的日光照在身上，洛元秋听着这些声音，在明亮的光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过小憩片刻，却让她感到了久违的平和与宁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脚步声传来，感觉耳垂被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了。
洛元秋睁开眼，毫不意外看见景澜站在自己身旁，大约是畏光的缘故，她的眼睛依然被蒙着，绸布下鼻梁到嘴唇的轮廓在光中尤为动人。洛元秋笑了笑，撑着下巴看着她，美人美景让人心生愉悦，景澜收回手漫不经心道：“有床不睡，来这里做什么？”
洛元秋不答反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景澜撩起衣袍在她身边坐下，道：“从前你五感尽封都能找到我，我自然也能找到你。”
洛元秋笑容淡了几分，回想起曾在她梦中所见的过往，道：“可我已经忘了。”
景澜道：“我会一直记得的。”
“那你还记得我昨天说了什么？”洛元秋加重语气道，“我让你别和我说话了，你总不会忘了吧？”
景澜好像听不出她语气中的不悦，平静道：“记得，可方才不是你先和我说话的吗？”
洛元秋磨了磨牙，感觉一腔怒火无处可发，只能自己生闷气，走到小池对面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方冰封的池水，景澜蒙着眼独自坐在日光下，有些疑惑地向两旁转头，分明是在找寻洛元秋人在何处。她起身沿着池边慢慢走着，因脚下碎石太多，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纵然如此，她依然坚持从池子对岸走了过来。
那场面瞧着十分凄惨，让洛元秋忍不住想她刚刚来池边找自己，不会也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吧？
她咬了咬嘴唇，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便上前几步去扶景澜。谁知道她刚到景澜身边，还未伸出手就被捉住了，登时一惊：“你……”
“抓住你了。”景澜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微笑道：“师姐，听说心软的人嘴巴也很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说完洛元秋便觉唇上一暖，简直是措手不及，景澜拉着她向书房走去，从容不迫道：“看来是真的，你这么容易心软，是学不会和人吵架的，我们还是有话好好说罢。”
洛元秋震惊道：“到底是谁不肯好好说话？”
两人进了书房，景澜指着桌上一摞书道：“我看不见，你来读给我听。”
洛元秋拿起一本翻了翻，发现居然是神鬼志怪一类的小说。又往下随便抽了几本，尽是些奇闻轶事，载录了不少已失传的教派传说，她道：“你看这个做什么？”
景澜若有所思道：“多看看书总不会错。”
洛元秋最不喜欢看书，把书扔开道：“尽信书不如无书，我懒得看。”
景澜屈指敲了敲桌沿，道：“以前都是谁在睡前给你读书的？”
洛元秋只好把书捡回来，开始给景澜读故事。
这一读便过去了半个月，期间顾凊登门拜访，大概是从涂山越口中听到了什么话，专程为景澜的眼睛而来。当时洛元秋正坐在窗边读书给景澜听，初春的阳光晒得人骨头发软，她撑着头有些犯困，读几段便闭上了眼睛。每当这时景澜就会催促，洛元秋只得强行打起精神读下一段，至于书上到底说了什么，她向来读完就忘，也懒得去想其中深意。
顾凊一来她便立刻把书放到一旁，理直气壮地趴着睡去了。等到她一觉醒来，顾凊也要告辞了，临走时他站在窗外，神情复杂地看着洛元秋道：“近日我要回故土去，为父亲重立坟茔。你父亲的坟还在黎川么，要不要也迁过来葬到一处？”
洛元秋睁开眼答道：“他和我母亲葬在一起，但那是衣冠冢，他死后被烧成了灰，撒进河里去了。”
见顾凊看着自己，她掩住嘴打了个哈欠道：“人寄身于天地间，何必分什么他乡故乡呢？”不等顾凊回应，她又道：“对了二叔，你死了以后想埋在哪里？”
顾凊眼角抽搐，怒而甩袖离去：“我还没死呢！”
没走几步他又转了回来，一脸挑剔道：“到时候你看着办，河水务必要干净，也不要有太多的鱼，记住了吗？！”
洛元秋望着他的背影诧异道：“真奇怪，河里没鱼还叫什么河啊？”
这时景澜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道：“他走了？继续读吧。”
洛元秋无奈，拿起书道：“刚刚我读到哪儿了？”
景澜倒是记得清清楚楚，洛元秋找到那段话，接着读了下去，过了一会儿问：“二叔和你说了什么话没有？”
景澜道：“你真想听？”
洛元秋深感莫名：“我为什么不听？”
景澜偏过头，下巴微抬道：“他说，若是我被你欺负了，万万不可一直忍下去，须知只靠忍是没有出路的。”
洛元秋：“……”
她难以置信道：“他真这么说的？”
景澜贴心地把她正在读的那一页折了起来，以防等会弄乱又找不到了，点头道：“对，他就是这么说的。”
洛元秋狐疑地盯着她看，景澜似有所感，道：“他是不是还问了你父亲迁坟的事？”
洛元秋道：“不错。”
“他也打听了我母亲埋在何处，想去祭拜一番。”景澜说道，“我告诉他，我不知道。”
洛元秋心中一动，听景澜道：“她生前想无拘无束，行遍南北四方，去看一眼大海是什么样子的，可惜到死都没能实现。舅父将她的骨灰分成两份，一份倒进河里，另一份命人带到海上，撒入大海，也算是了却了她的心愿，仅此而已。”
“罢了。”由己思人，洛元秋对这便宜二叔突然有点同情，也就不在意他是怎么评价自己的了，想了想道：“这本书读到哪儿了？”
景澜道：“折过的那一页。”
于是洛元秋捧著书翻到那页，随口读了起来。
一纸载河山，千秋过字间，时间便在这书页翻动间悄然流逝。入春后晴日漫漫，冰消雪融，窗前景色也随之一新，等到洛元秋发觉时已是满眼新绿，后园草木抽枝发芽，鸟雀在日光中竞相追逐，掠过房檐向晴空飞去。
春光正好，洛元秋把窗子撑起，对景澜道：“可惜你看不到。”
时不时有风吹来，景澜把手放在窗边，感受着手中温暖，道：“心一样也能看见，未必要亲眼所见。”
等到草长莺飞的时节，河面上的冰彻底融化，陈文莺与白玢也如期离去，陈文莺走前特地把自己攒下的一箱话本送给了洛元秋，洛元秋带回去读给景澜听，反正她眼疾未愈，整日在家中也无事可做。
景澜时常在听完后点出话本中的错误之处，道：“这里错了，百辜不是鸟，是一种长着翅膀的猛兽。”
洛元秋奇道：“这不都是人编出来的吗，还有对错之分？你是怎么知道的？”
景澜耐心道：“只要你肯多花点功夫，把门派中的藏书看上几柜，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洛元秋匪夷所思道：“书柜里的书那么多，那能看的完吗，有那个时间不如多看些自己想看的。”
景澜道：“那你不如说说看，你到底看了哪些有用的书？”
洛元秋回忆片刻，只能记起几本启蒙时看的书，以及零零散散的一些故事，其余的全部是符。想到这里她理直气壮道：“我看了不少与符有关的书，这你怎么不提？”
“那也能算是书？”景澜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嗤笑道，“一道符能连着画上好几本，你以为我真没看过？”
洛元秋索性把书往脸上一盖，躺在阳光下道：“累了，不想读了。”
景澜坐在她身旁，自言自语道：“师姐，随便说点什么吧。听不见你的声音，便觉得你离我很远。这里太静了。”
门外春光融融，新叶随风摇曳，池中波光粼粼。洛元秋揭下书看了眼，总觉得这布置和在山上的一样，随口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景澜道：“你都听见了？”
“嗯。”洛元秋答道。
前些日子她趁着洛元秋午睡时召来管事，处置产业，遣散府中仆役，安排好离去后的各种事宜。这些事她早就有所准备，是以处理起来极为迅速，不过几个下午便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洛元秋道：“你的眼睛能看见了吗？”
景澜解开蒙在眼上的绸布道：“马马虎虎，看不太清东西，料想还需过段时日方能看见。”
洛元秋凑近去看她的眼睛，道：“你眼睛的颜色好像变深了一些……为什么这么急着走？”
景澜手放在她的腰上，轻轻一收便将她揽进了怀里，道：“近日以来时常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洛元秋趴在她怀中，伸长手臂去够矮桌上的签筒，到手后甩了几下，一支竹签脱筒飞出，被景澜稳稳接住握在手中。
她摸了摸签头所刻的签文，笑了起来：“好兆头，上上签，正宜出行。”
。

第206章 同去
三月初春寒未尽,冰雪初融，风中犹有丝丝凉意。但随着时日渐去天气回暖，草木勃发,城中显出一片欣欣向荣之景来。那碧空之下,河道两岸柳枝细嫩，迎风飘舞；不知名的花草傍水而生,在晴空之下,沿着河畔如同锦缎一般，浩浩荡荡铺展开来。
码头边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南北往来的船只都需在此停靠卸货，货船出入有条不紊,人虽多也毫无乱象。
洛元秋这还是第一次坐船，看什么都觉得稀奇，一路目不转睛,要不是景澜牵着她，她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站在她身旁为二人引路的是玉家商行的管事,见状笑道：“这是家主特地命人备下的船,原本是供商行来往所用,这次为了姑娘专门调出……”
洛元秋道：“不是一直叫少爷的吗，什么时候玉映成了家主了？”
管事恭敬道：“就在上月，少爷接管了十二行，以后常驻京中,自然就是家主了。”
景澜淡淡道：“能在数日内摆平此事,看来他也不是一无是处。”
“唉，”洛元秋重重一叹,“只是可惜了。”
景澜道：“可惜什么？”
“他成了家主,总得在人前给他留点面子,以后就不能随便动手揍他了。”洛元秋答道，“我还记得他曾说过……”
“我说过什么？”
小船驶近岸边，喧哗声中一人站在船头，白衣金冠，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一派富家公子打扮，必然是玉映不做他想。
他面无表情道：“你又要提那几件旧事了吗？”
不过一个月不见，洛元秋发现他竟然高了不少，忍不住低头去看他的脚下。待船靠岸，玉映一步踏上岸，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你在鞋子里垫了东西？”洛元秋问，“不然你怎么会比突然比我高了？”
玉映不悦道：“何须如此，我本来就比你高！以后我还会再长的！”
洛元秋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还以为你不会来送我了。”
玉映手握折扇：“原本是不准备来，不过昨日收到了师父的信，所以今日便来了。”
洛元秋问：“出了什么事，天衢又怎么了？”
玉映道：“照理来说，他此时应在返乡的路上，可他眼下和玄清子师叔仍然在冲州，也不知是为了何事耽误至今。我想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放心，正好你南下顺路经过，不如去看看他们二人的情况。”
洛元秋点点头：“好，他们现在在哪里？”
玉映从随侍的小厮手中取过一封信交给她：“等上了船再看罢。”这时他看见洛元秋身后站着一个带帷帽的高挑女子，腰佩咒剑，不由一惊：“这莫非是景大人？她……她的眼睛怎么了？”
洛元秋不欲多言，一脸高深莫测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追问。景澜像个沉默的影子紧跟在洛元秋身侧，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关心，玉映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低头一看，发现两人的手紧紧牵在一起。
“……”
他原本有一肚子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木然道：“哦，那我这就走了，你们一路顺风，到了冲州记得回信给我。”
他来的突然，走的也十分突然，船夫撑杆一划，小船便如一片落叶，在往来的货船间轻巧离开了。
洛元秋望着她的背影道：“啊？这就走了？”
她把信收好，景澜问：“船在哪里？”
那管事一头冷汗，显然是认出了景澜身份，忙道：“回大人的话，就停在前头，再走几步路就到了，不如先上船，我这就催促他们赶快去发船……”
洛元秋道：“能不能再等一会，我还在等人。”
管事忙道是是是，往船只停靠处快步走去。景澜道：“沈誉他们不会来了。”
一说到这个洛元秋便有些不高兴，道：“如果不是我发现的早，你是不是准备不把我们要走的事告诉他们？”
景澜淡淡道：“你要明白一件事，我看他们不顺眼已经很久了，他们看我也是如此。别说什么同门之谊，我怕一听见沈誉的声音，就会忍不住想把他踹进水里。”
洛元秋看了她一眼，认真道：“你也要知道一件事，我是师姐，一切我说了算。只要有我在，规矩就还在。就算你们相看相厌，也必须要听我的。我说不能动手就是不能动手。”
她说的自然是每个人入山被师姐训话时所听到的头一条，凡事都需听师姐的。景澜嘴角微翘：“你别忘了，我已经叛出师门了，你的那些规矩可约束不了我。”
洛元秋等的就是这句话，怕她反悔一般飞快道：“那好，等见到了师父以后，你记得也把这话当着他面再说一遍。”
景澜：“……”
看她彻底说不出话，洛元秋顿时扬眉吐气，在一旁教训起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妹来：“叛出师门这四个字你都说了多少遍了？这又不是吃饭，早上叛一次，中午叛一次，晚上再叛一次。啊，你说，成日挂在嘴边有什么意思？”
景澜道：“是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现在你我是道侣，你是不是应该……”
洛元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就是想让我迁就迁就你？但做道侣之前我就是你师姐了，莫非做了道侣我就成了师妹？你觉得可能吗？”
两人说话间隙，一人鬼鬼祟祟窜了出来，在洛元秋身边道：“师姐！”
同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扑拉拉落向她怀里，洛元秋下意识去接，那影子却落在了另一人身上。
景澜听声辨物，道：“柳缘歌来了？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洛元秋道：“嗯，是一只鸡。”
景澜道：“是王宣养的鸡？”
柳缘歌今日竟穿了一身灰衣，她将头发梳成长辫，与从前简直是判若两人。她怀中抱着一只毛色斑斓的大公鸡，肩头衣角还补了几块布，看着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姑娘，只是那鸡体格雄伟，不似凡鸡，令路人时不时看上几眼。
她和鸡面面相觑，道：“奇怪，这是谁的鸡？师姐你认识吗？”
“你怎么穿成这样？”洛元秋诧异道，向四周看了看，“宛月呢，她没和你一起来吗？”
柳缘歌示意她小点声，道：“我是偷偷来的，你是不是要回寒山？不如带我一块儿去吧，我也很多年没回去过了！”
洛元秋刚想说她们此行并不是回寒山，景澜嘲讽道：“回去做梦倒来得快些。”
柳缘歌仿佛才注意到她，直起腰道：“此事由师姐说了算，关你什么事？怎么，都回了寒山了，你还想一个人霸着师姐不放，道侣也不是像你这样的罢？”
景澜冷笑道：“哦？道侣不像这样，莫非像你和林宛月那样？”
这两人平日总凑在一起，从前就是如此，这次却不知道为何只有柳缘歌一人来送行。洛元秋有些奇怪，但没有多想，在附近看了看道：“就你一个人来了吗？”
放在往常柳缘歌早和景澜吵了起来，此时她却神情躲闪，清咳几声道：“别提她了……还是上船再说吧，先上去，站着说话多不方便？”
饶是洛元秋再如何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景澜不置可否，拉起洛元秋道：“你们之间的事别带上旁人，师姐我们走。”
柳缘歌抓住洛元秋另外半边手臂不让她走，怒道：“多带一个人回山又能怎样，我又不会打扰你们！师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师姐，你说了不算！师姐你说话，你想不想我回去？”
洛元秋夹在两位师妹之间，被两股力量扯来扯去，耳边还伴随着二人的争执，最后晃得头晕脑胀，呵道：“好了！”
两人陡然一静，洛元秋揉了揉眉心对柳缘歌道：“师妹，我们此行不是回寒山。”
柳缘歌一怔：“不回寒山去哪儿？”
不等洛元秋解释，景澜截断她的话道：“去冲州，找师父。”
柳缘歌顿时明白了：“我说为什么突然要走水路，原来是要去冲州……”说完她又看了景澜一眼，颇有些幸灾乐祸道：“也对，丑媳妇还得见公婆呢。”
洛元秋：“……”
“好自为之，奉劝你少管别人的事。”景澜说道，“林宛月，把你的人带走。”
一人从景澜背后转身走出，一身蓝衣，怀中抱刀，对洛元秋点头示意：“师姐。”
再见到她洛元秋还是很高兴的，笑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宛月答道：“才来了一会，本想听听你们在说什么，就被景澜发觉了。”
柳缘歌不悦道：“你来干什么？”
“来为师姐送行。”林宛月说道，“顺便问问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回去。这么多年了也没回山看看，不知道里头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柳缘歌：“……”
林宛月道：“不是说笑，师姐，船上多带一个人方便吗？”
洛元秋看看她又看看柳缘歌，一脸茫然。
景澜突然道：“船只能再容纳一人，柳缘歌也想回来山看看，不如你们商量商量，谁先谁后？”
那两人果然再不说话了，洛元秋松了口气，以手肘碰了碰景澜，好奇道：“你是怎么发现她的？”
景澜侧了侧脸，帷帽下的悬纱被风拂起，洛元秋见她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我说过了，未必要用眼睛去看，心见即见——喏，沈誉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两人骑着马过来。洛元秋认不出人脸，也无从判断这二人是不是自己的师弟，但出于对景澜的信任，等他们走近了试探道：“师弟？”
来人一前一后下马，那青袍人唤道：“师姐。”
洛元秋听出是王宣的声音，想必后面那个就是沈誉了，这时她觉得掌心被挠了一下，景澜低头在她耳边道：“我猜你根本没认出他们两个。”
洛元秋心事被她言中，也捏了捏她的手说：“没关系，他们能认出我也是一样的。”
众人一时无话可说，站在原地干站着，码头送行十分常见，是以也无人发觉此处的古怪气氛。半晌林宛月打破沉默，道：“近日司天台正忙，原以为你未必会来。”
沈誉道：“听说师姐要走了，总是要来送一送的。”
洛元秋数月未见到他，隐约觉得他似乎有地方变了。柳缘歌看出她的疑惑，便道：“师姐不知道吧，如今他已经升任台阁了。”说着瞥了眼景澜。
景澜显然不欲多言，只道：“旧人不去新人不来，见也见过了，再送也没什么意思，我们这就告辞了。”
王宣注意到柳缘歌怀中的公鸡，疑惑道：“这是什么？你还买了只鸡来送师姐？”
柳缘歌举起公鸡道：“听说你在家养鸡，看了这鸡有没有觉得很亲切啊？”
王宣马上反驳：“那不是普通的鸡！”
景澜懒得听他们说话，转身就要走，洛元秋拉住她说道：“你不觉得，他们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吗？”
景澜道：“我又看不见，我怎么知道他们有话要说？”
洛元秋便道：“听他们说完吧，用不了多少时间的。”
上回师弟师妹离山的时候，洛元秋给每人送了一叠自己画的符箓。她曾听师伯说过，关系要好的朋友临别时都需互相赠礼，以表心意。但在当时师弟师妹们似乎无暇分心在此事上，都不曾准备礼物，洛元秋那时候也有点心不在焉，把人送到山门前便当尽了师姐的义务，也没空去讨要礼物。
可这次不同与前。
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内心深处充满了期待，手也悄悄放在了腰间荷包上——里头装着她精心绘成的符箓。为此她不知画废了多少张符纸，连朱砂都消耗了好几斤，太史局发的俸禄也被用完了。
如今她身无长物，却怀揣一腔着对师弟师妹们的切切之情，可谓是天下间做师姐的表率，哪怕师父见了也得夸一声！
洛元秋有些飘飘然，想来师弟师妹也能被她的一片诚挚所打动才是！
沈誉果然没辜负她的期望，开口道：“师姐，你要回寒山，不如带我们一块儿回去吧？”
洛元秋猝不及防：“啊？”
。

第207章 春日
这该怎么办？
洛元秋顿时感觉十分荒唐,看着站在他身旁的王宣，情不自禁道：“你也不会想和我一起回山吧？”
王宣颔首道：“我正有此意，不知能不能……”
“不行。”
洛元秋随即身旁传来一声冷笑,景澜漠然道：“船坐不下这么多人,你们不如游回去好了。”
沈誉却道：“回寒山需有人指引，此事只有师姐能办到,不然我们要如何通过山门法阵？”
洛元秋倒是希望能重现当年师门的景象,心底也盼着大家能重聚寒山。听了沈誉的话，她既觉得高兴又有些为难,甚至产生了不如不去北冥，直接带着师弟师妹回山的念头。
她决定如实相告,道：“其实我们是去——”
柳缘歌突然打断她的话：“大家别难为师姐了，明明都知道已经回不去了，何必要强人所难呢？沈誉,你现在是台阁了，难道能随意离开司部？还有你和你,一个在司天台一个在太史局,都有官职在身,需随时待命静候传召，你们真能走的了？”
她转过身道：“真想留下的话，当年就应该留在山上。该留的时候不留，现在回去又有什么用,莫不是以为这样便能弥补过错了？此事我们都心知肚明,逼师姐选有什么意思？”
良久静默，沈誉道：“你说的对,当年是我们对不起师姐。”
他走到洛元秋面前,仿佛想像从前那样再摸一摸她的发顶,却发现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孩子了，无声一叹，心生怅然：“师姐，方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寒山路途遥远，我已经回不去了，日后你若是有事回京，想起我时便来看一看。要是想不起……那就想不起吧，也没什么。”
沈誉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圆盘，上头星纹若隐若现，洛元秋觉得有些眼熟，这不是沈誉初到寒山和她比试时掏出的法器吗？
洛元秋道：“这东西我是不是曾经见过？”
此物本是沈和亲手所制的法器，对沈誉来说意义非凡，他道：“是它，以前在山上用的阵盘。这几日我将它改了一下，以后你可以把它当阵枢来用，多数法阵都能解开。”
洛元秋接过阵盘收好，心绪平复，已不像方才那般雀跃欢喜，忍不住说：“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你住的屋子还在呢！”
沈誉道：“回去的本意只为了看一看你，现在看到了，心愿已了，也就不必再回去了。”
洛元秋听出他话中之意，略有些失落道：“好吧，那算了。”
王宣从马上取来一个小包裹，递到洛元秋面前，洛元秋问：“这又是什么？”
“这些年搜罗来到古卷符书，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王宣答道，“还有一些小玩意和地契，我把山门附近的地都买了下来，这次应该不会有人去种果树了。”
洛元秋心想那些种果树的人也不是在山门外种的果树，但她不忍拂了师弟的一番好意，接过包袱道：“那就多谢你啦。”
林宛月道：“给你做了一把符剑，以备不时之需。”
大家这才发现她怀中竟抱了一刀一剑，那剑藏在刀后，被刀身所掩盖，是以未有人发觉。洛元秋接过那符剑，剑身白如新雪，轻弹不震，无锋芒之利，又不失端方，果真是按照符剑礼规制所制成的。
洛元秋从未拥有过一柄像样的符剑，飞光说到底是符而不是剑，而洛鸿渐的佩剑则传给了玄清子。有剑却如无剑一般，如今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符剑，她当即喜不自胜，单手握着剑翻来覆去的看，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这剑做的真好，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吧？”洛元秋问道。
林宛月闻言答道：“都是小事，你能喜欢就好。”
景澜忽然说道：“你呢？把东西交出来，船就快要启程了。”
众人一同看向柳缘歌，柳缘歌佯装苦恼道：“我没带东西，这要怎么办呢？”
景澜不接她的话，干脆利落道：“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告辞了。”
“等等！”柳缘歌忙道，“先别走！这不是还有我自己吗，我把我送给师姐不就成了？师姐你要不要？他们不能和你回去，但是我能啊。教坊缺了我也不会怎么样，我可没什么事，这不正好和你一起回山？”
王宣震惊地看着她：“你竟然能理直气壮说出这种话来，那你方才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
柳缘歌振振有词：“说给你们听的，你看，你这不是已经听进去了吗？”
沈誉拍了拍王宣的肩道：“师弟，学着点。”
接下来柳缘歌为了让洛元秋带她走无所不用其极，景澜索性站在岸边，等着听她还能有什么新说辞。林宛月则站在一旁不说话，看着河水发呆。
“嗯，你如果和我们一起走，”洛元秋问，“那宛月怎么办，你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柳缘歌冷着脸回答：“那就让她一个人留着。”
王宣本想走，但沈誉本着看热闹的心态拉住了他。师兄弟二人与从前一样，在一旁默默围观。
王宣低声道：“师兄，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沈誉莫明：“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惹出来的事。”
忽然有人说道：“抱歉抱歉，我来迟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快步走来，柳缘歌怀里的公鸡马上向他飞去，熟门熟路在他肩头坐下，柳缘歌道：“原来这鸡是你的。”
洛元秋对他这身装束印象深刻，就算已经认不出人脸了，也很快想起他是谁：“是二叔让你来的吗？”
华晟笑道：“对，他让我来送送你。因为路上有事耽搁了，我便让小花先来找你。”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双手奉上，道：“这是凊叔让我送来的，凭此物上的印记与你的名字便可去银庄里提银子，他还让我告诉你……”
洛元秋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二叔，不免有几分好奇：“他说什么？”
华晟忍着笑说：“他说以后在外行走，别再风餐露宿了，家中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还没穷到让你吃不起饭的地步。”
果然像顾凊能说出的话，洛元秋心道都这种时候了，就不和他过多计较了，她犹豫着要不要收这玉佩，景澜却从华晟手中接过，道：“回去告诉顾凊，我替元秋收下了，让他放心便是，以后我会看着她吃饭的。”
华晟笑道：“一定一定。”
洛元秋把东西往景澜怀里一塞，拉着柳缘歌的衣袖后退几步来到水边，和林宛月并排站在一起。柳缘歌仿佛有些不自在，两人谁也没有看谁，洛元秋站在中间道：“师妹，其实你也没想和我回去，只是为了赌气而已。”
柳缘歌转过头去，突然不说话了。
洛元秋道：“可刚刚我却险些当真了，就在你们都说要回去的时候。”
柳缘歌眼眶微红，深深吸了口气：“师姐，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
洛元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道：“不再说了，我都明白的。”她望着闪烁的河流说道：“我总希望回到当初，大家还未分别的时候。但我也明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即便再如何不舍，这场筵席终有尽头，你们也都会随之离开。离开之后再难以相聚，一切都回不到从前。”
她说完笑了笑，道：“不过能再一次见到你们，知道你们各自无事，这就足够了。”
“我也已经找到了我要找的人，是时候该离开了。”洛元秋语气轻快道：“地方留给你们，有什么话好好说。”
林宛月终于转过头看了眼柳缘歌，而后答道：“师姐说的对，都听师姐的。”
洛元秋倍感欣慰，如过去在二人之间那般，牵起她们的手晃了晃。柳缘歌抿了抿唇，打趣道：“好罢，我也听师姐的，师姐说的话总不会错，是这么说的么？”
洛元秋笑道：“当然。”
望着她的笑颜，柳缘歌眉心一动，道：“其实我也准备了东西送给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簪，青玉上嵌着一朵云霄花，清雅别致。她将玉簪轻轻放在洛元秋手上，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道：“还从未见过你戴簪，总不能一直梳辫子罢？等以后留长了，这支簪子便能派上用场了。”
洛元秋感动不已，立马从袋子里抽出几张新画的符塞进两位师妹的手中：“这是我新画的符，送给你们。”
林宛月与柳缘歌对视一眼，柳缘歌哭笑不得：“怎么又是符？上回离山时也送了不少，可惜回来的路上都被雨打湿了，最后只剩下一张勉强能用。”
洛元秋嘱咐道：“要好好收起来，这和那些符不一样。”
林宛月也不问这符到底有什么用处，直接放进了怀里。洛元秋又去给两位师弟分了几张，众人拿着符面面相觑，沈誉把符箓展开，纸上仿佛被人信手涂了几笔，实在不像是一道符。王宣思索道：“为什么我的符纸是紫色的，师兄是蓝色的？难道这当中还有什么讲究吗？”
洛元秋随意道：“因为画到最后符纸不够用了，买到什么就用什么颜色的。”
华晟也凑过来看，眼中一亮，赞叹道：“这符画的不错，能不能也给我一张？”
洛元秋抖了抖袋子，道：“没了，你不也是符师吗，自己画不就行了？”
华晟道：“那可不行，我还要写书，暂时没功夫去画符。”说完他扫了眼众人，笑吟吟道：“不过你这倒是提醒我了，我说两位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见众人似乎不明白，他道：“沈大人，王大人，哦，还有景大人……你们是不是曾到天光墟一家店中多次打探消息？”
景澜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波澜不惊道：“我们不是早就两清了吗？”
华晟道：“哦对，不好意思，一时忘了。”
沈誉皱眉，不悦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华晟笑道：“鄙人正是店主，两位酬金拖欠至今，还未付清，几次催促无果，只得亲自来讨要了。大人不会不给吧？”
沈誉王宣神色齐变，华晟熟练地从腰后取出一本一笔，道：“择日不如撞日，两位大人也是道门中人，既然已发过心魔誓，也应该明白这誓约不可违背。那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如何，这样我也能记的快些。”
他这番举动瞬间勾起了洛元秋对话本的恐惧，也不知道那本洛女侠与太守千金的话本有没有出下册，景澜轻声在洛元秋耳边道：“他就是闻道书斋的东家。”
洛元秋头皮发麻，顿时心生敬畏，悄声道：“那我们还是快走吧。”
那三人正纠缠不休，林宛月不由道：“他们在做什么？那书生又是谁？”
景澜答道：“写话本的人。”
“哦？”柳缘歌来了兴致，“莫不是写传奇话本的，就是书店里卖的那些？”
景澜道：“恩怨情仇，野史传闻，听说他什么都写。他还有一重身份，乃是天光墟里那间专程打听消息的店铺主人。””
林宛月道：“好像听说过此人，与宫中贵人关系匪浅。”
“唯一不同的说，他要的报酬不是钱财，而是以事易事，从人口中换取故事。”景澜又道：“有心魔誓在前，没人敢对他说假话。听说就连涂山越的事也被写进了话本里，流传甚广。书中说他少年时曾遇高人，高人为他看相，直言他命中带煞克妻妨子，所以到现在都没人给他做媒，连红颜知己都因此少了一半，当心此人回头也把你们写进话本里。”
柳缘歌大惊：“原来涂山越的传闻是这么来的，我说他怎么突然就……嗯，无人问津了。”
林宛月将刀抱紧了些，神情复杂道：“那沈誉和王宣难道也会被写进话本里，再传遍京城？”
景澜轻描淡写道：“这是早晚的事。”
柳缘歌与林宛月闻言对视片刻，也不顾不上方才的争执，一同携手向洛元秋告别，悄然离去了。
注意到她们离去的王宣趁华晟埋头苦记，立刻上马，却被一旁的沈誉拉住，王宣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
沈誉怒道：“当初明明一起进的店，你现在想跑？！”
王宣扯回衣袖，却是上了沈誉的马，道：“死师兄不死师弟，你就多担待些罢！”又高声朝洛元秋道：“师姐，我这就走了，你路上当心！”言毕打马而去，背影颇显仓惶。
沈誉见状连忙上马去追，华晟道：“哎哎哎，沈大人你要上哪儿去，先别走啊，等等我！这里东西还没记完！”
洛元秋看着他们一追一赶消失在眼前，转过身对景澜道：“好了，又只剩下我和你了，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景澜似笑非笑道：“你有的是师妹师弟，可我只有一位师姐。”
洛元秋牵起她的手说：“现在其他人不在，你就是我唯一的师妹了，如何？”
暖风拂面，两人的衣袍微微扬起，景澜与她十指交扣，神色忽然温柔了起来，轻轻一笑：“好日子，往后若能都像今日便好了。”
今日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清朗。洛元秋抬头看了看，觉得心间也好似被一阵春风吹过，将往事的书页尽数翻篇，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管事从前头走来，道船上已经布置好了，马上就能启程。洛元秋回望这座古老的都城，想起来时的秋风萧瑟，到走时的春暖花开，仿佛已历遍光阴，却终有所得。
想到这里，洛元秋握紧了身旁人的手，心中无比安定。两人向泊船处走去，她笑道：“时候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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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浮生
窗外阴云沉沉,好像随时都会朝着船压下来。不过多时，开阔的河面泛起涟漪，风裹着泥土腥味吹了进来,云中一道闪电掠过,闷雷声即刻而至。
洛元秋只看了一眼便从窗边离开了，景澜坐在屏风后,听到脚步声近,便道：“怎么不看了？你不是说从没坐过船，打算多看看两岸风光吗？”
一说起此事洛元秋便郁郁不乐。
“又要下雨了。”洛元秋一脸郁闷道,“为什么一直在下雨？”
她平生第一次坐船，正满心雀跃地准备欣赏沿岸风光,谁知道一出了永州天气突然一变，朗朗晴空顿时被阴云所替代，紧接着就是接连半月的小雨。船行江面,放眼望去细雨如织，水雾迷蒙,着实没什么景致可看。偶然遇到放晴,大多又是在傍晚黄昏,白雾横江，山色凄楚，连星月都难得一见。
景澜道：“时节便是如此，你不想看了就过来把这本书读完。”
两人在船上也无事可做,洛元秋原本准备画符,但船身一遇风浪便会有颠簸，一笔落错,这张符就彻底废了。再浪费了一叠符纸之后,洛元秋又蘸着茶水在木桌上勉强画了几天,而后说什么都不肯再画下去了。景澜便提议，像在家中那般，让洛元秋继续读书给自己听。
洛元秋依言坐下，将桌上灯台台身旋转，直至咒纹对齐，一点微弱如萤的光亮从灯台上慢慢升起，而后越来越亮。明净温和的光仿若水流般轻淌而下，将二人笼罩在其中，如圆环一般。那光芒明亮却毫不刺眼，正适合看书写字。
此物名为水灯，是洛元秋从王宣送的箱子里翻出来的。除了符书古卷以外，王宣还别出心裁地送了许多小玩意，有不少都能派上用场。
洛元秋感慨师弟的体贴人意，景澜听了只道：“还债罢了。”
两人相对而坐，洛元秋翻开书找到前日所读的那一页，百思不得其解：“你出门带着一箱笼书做什么？”
景澜用布条将眼睛蒙上，答道：“给你找点事做，你看，这不是就用上了吗？你说王宣体贴，难道我这还不够体贴吗？”
她这般振振有词，洛元秋颇为无语，看着面前的书道：“这又算是哪门子的体贴啊？”
说完她凑到景澜面前，慢慢靠近，景澜纹丝不动，两人鼻息相触，洛元秋观察了她一会儿，指尖在景澜脸颊上戳了戳，说：“师妹，我发现你的脸皮好像变厚了。”
景澜握着她手腕拉到嘴边轻轻一咬，浅红唇角慢慢弯起，仿佛寻着什么趣味般，道：“你的脸皮倒是变薄了，莫非是因为在外头的缘故？昨日在床上，你……”
洛元秋瞬间就脸红了，拿起书慌忙翻开，道：“看书看书，读到哪里了？啊我记得起来了，应该就是这儿，‘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
不必去看也能猜到，她此时必然恨不得把脸埋进书页里。景澜听着读书声，手指放在桌沿轻叩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行程中虽是阴雨连绵，但商船一路顺风顺水，阻碍甚少。因玉家商行名声在外，兼之沿途有人提前打点，路遇关卡也很快被放行，原本需要两个月多的路途，一个半月不到就快要走完了。
洛元秋被闷在船上多日，又逢大雨暂出不得，整日对窗枯坐，不然就是为景澜读书换药。等到书读完，连景澜的眼睛都能看见东西了，船却还没到目的地，她便像无人浇水的草木，一日日憔悴下去。
对此情形，景澜道：“你想想看，那些在深山老林里找个石洞便钻进去的前辈们，哪个不是为了磨练心性，自困于洞穴中静修数十年？你才过了多久，这就已经受不了吗？”
洛元秋爬在桌边有气无力道：“说的是，可前辈们所在的石洞也不会像这船一样来回摇晃啊！我又不像你蒙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再这么晃下去，我都快看见星星了！”
景澜只觉得好笑，解下蒙眼的绸布道：“既然你这么不喜欢呆在船上，那明天就下船吧。”
洛元秋厌厌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冲州不是还没到吗，怎么这就要下船了？”
景澜不答，只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到得第二日，景澜事先吩咐商船上的人靠岸将两人放下，洛元秋一个多月来下地的次数屈指可数，脚踩在平缓的土地上，终于不必再如船上时那般时不时东摇西晃，一时竟有些不大习惯，走了几步左脚踩右脚，差点摔了一跤。
经船上数月修养，景澜眼睛已经好了大半，现在能看见东西了。只是仍嫌白天光亮刺眼，故而依旧戴着帷帽。她与洛元秋一同站在岸边，二人打扮一看便知是从北而来，又因是年轻女子，颇为引人注目。
洛元秋把师弟师妹们临别时送的礼物都装进了一个包袱里，为出行方便，特地背在背上。唯独林宛月送的符剑无处可放，只能握在手中。
景澜惯用左手剑，为便于出剑，握剑时常用右手。洛元秋则与之相反。她低头看了看景澜手中那柄漆黑咒剑，再看看自己这柄白色符剑，这一黑一白倒是登对，她忽然体会到林宛月的另一层意思，玩心顿起，碰了碰景澜手背道：“你看这两柄剑像不像一对？”
景澜慢悠悠道：“人都已经是一对了，更何况是剑。”
往日在人多的地方景澜都鲜少开口，许是卸下了一身重担，洛元秋发觉她自从离开长安之后话多了不少，顺口接道：“我们符师才不会和咒师为伍。”
今日天色微阴，难得没有下雨。虽无日光，却也十分闷热。洛元秋见此地树木生长的格外高大茂盛，碧水中繁花如帘，往来行人多着薄衣短衫，全然是另一番风土人情，好奇道：“这是哪儿，我们不去冲州了？”
景澜神色平静：“等人来了再告诉你。”
不过多时，一辆青帘马车在二人面前停下，驾车之人身材雄伟，眼上一道长疤斜穿脸颊，匪气横生，路人急忙避让到一旁，唯恐来者不善。那人跳下车朝景澜抱拳行礼，景澜亦还礼，对洛元秋道：“先上去。”
待两人上了马车，景澜道：“曾先生是我娘留在南陵旧邸的管家，他喉中有疾，不便开口说话。”
洛元秋略一思索，皱眉道：“南陵？难道这里是……”
“不错，”景澜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我们现在就在黎川。”
洛元秋闻言有片刻失神，勉强一笑：“怎么起意要来……这里？”
景澜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低声道：“师姐，你还会害怕吗？”
洛元秋仍有些不敢相信，揭开车帘向外看，只觉得那些景致未有半分相识之感，过了许久方道：“……我不知道。”
景澜道：“那就当作第一次来罢，我也许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远山连绵起伏，隐没在茫茫云雾之中，阴郁天色也难掩葱翠，很快马车驶入官道，向山下镇子奔去。
一路上洛元秋心神恍惚，仿佛陷身于梦中。那马蹄声便如擂鼓阵阵，入耳后好像重重踏在心头，往昔之景纷沓而来，逐渐与现在合二为一。
她的异样景澜怎会察觉不到，轻声道：“这一次我会陪在你身旁，哪里也不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小镇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之前，两人初到黎川那日。未等马车停稳，洛元秋便先一步跳下车，抬头一看，却是一愣。
景澜走到她身旁，见她脸色苍白，心中不由隐隐作痛，默默勾住她的手指。
午后阴云散去，到得此时已是傍晚，落日熔金，小镇被笼罩在黄昏余晖中，通往镇上的石板路被夕阳照耀的金光四射，一切有如幻梦。
久久不闻身边人言语，景澜低声唤道：“师姐？”
洛元秋指着镇子疑惑道：“这是我们曾来过的地方？”
景澜道：“是，你看那边，还记得那座山吗……”随即向西北方看去，却是怔住了。
记忆里那座高大的山已经被挖空了大半，在群山环绕中仿若一道缺口，于流霞彩云的映衬下将将托住西坠的日红。
洛元秋竟笑了起来：“看来没走错，是这地方变得太快。”
她拉起景澜的手从田边走过，晚风拂过，稻浪层层如波。路上不见行人，从树林间传来清脆鸟鸣，在人声将近时便振翅飞远。
遥见炊烟袅袅升起，随着日落消融在深蓝天幕下。十数年过去了，当年热闹非凡的镇子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冷清到仿佛渺无人烟，那些低矮的屋舍，狭小的街道，与回忆中的景象已全然不同。
午夜梦里怎么也走不出的镇子，拼尽全力也到不了尽头的长街，以及远方形如鬼魅般高大的山影……原来不过是一场逝去的旧梦，只因执念所囿而成心结，人才会受困其中，脱身不得。
这镇上人烟稀少，破败不堪，两人很快就走到了尽头，一时间四野寂寥，只闻风声，洛元秋回头看去，道：“没想到这镇子原来这么小。”
景澜道：“我记得那儿本来也住了不少人，看来是搬走了。”她指着靠山旁的一片荒地道：“当年我就是在那里见到你的。洛鸿渐把你带走后，那房子便空着，后来被顾况一把火烧尽了。”
荒地上野草丛生，洛元秋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在想，如果连你都不在了，这世上是不是就没人知道我的身世了？等时日一长，我便彻彻底底被忘了，再也不会有人想起我。”
景澜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不可能忘了你。”
洛元秋微微笑道：“我们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已经不害怕了。”
景澜最后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中已久的问题：“上船这些日子以来，你还会做梦吗？”
“当然。”洛元秋答道，“不过没关系，醒来以后你就在我身边，我知道那些不过都是梦。”
景澜心中骤然一跳，片刻后道：“往后我们都会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这镇子附近有一条大河，河对岸因临近南陵与舟城，乃是三地要道，往来尚客云集于此，故而衍生出一片繁华城镇。因入夜后无宵禁，满城灯火通明，映在河水中便如璀璨繁星。
两人乘船过河，洛元秋回头看去，那镇子在暮色中不甚分明，等到了对岸就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朦胧山影。
于是她不再去想那些过往。
天黑后城中依然热闹非凡，二人在城东夜市上逛了逛，买了不少吃食，洛元秋见到有人卖面具，心中好奇，走近一看，只见竹架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面具，面具右侧皆绘着一朵花，便问：“这是什么？”
景澜对此地风俗知之甚少，道：“花朝节上带的吧？”
一旁卖花串的商贩极有眼色道：“两位是外地客人罢？这是迎春神时带的面具，再过三四日就是迎神节了，不如买个戴一戴，若能得春神垂青，这一年到头都能交上好运！”
洛元秋自觉一年到头都在倒霉，急需扭转运势，也不知那春神是哪位神灵，所司何职，打算死马当作活马医，立刻挑了个面具按在脸上，又给景澜选了一个。景澜心中暗嫌那面具太丑，不愿带在身上，便随手塞进洛元秋的包袱里。
洛元秋顶着面具去瞧她：“你怎么不戴？”
为防惹怒师姐，景澜避重就轻道：“我运气一向很好，用不着戴它。”
说着剥了个果子喂给洛元秋，洛元秋摘下面具吃了，景澜再喂，她又一次摘面具……如此反复数次，洛元秋终于意识到这面具实是碍事，只好先收在包里，等迎神节时再戴。
她跟在景澜身后突发奇想道：“要是你我走散了怎么办？”
景澜回头道：“那你就呆在原地别动，等我回来找你。”
洛元秋不解：“为什么我不能来找你？”
“就凭你那认人的本事，等你找到我，约莫已是下辈子的事了。”景澜牵紧了她的手说：“所以别乱走，好好跟着我。”
两人穿过闹市来到岸边，河流波光闪烁，几点渔火在树丛掩映下时明时灭。洛元秋站在一旁抱着剑，看景澜走向船只停靠处，与其中一人交谈片刻，随后那人指了指近处一艘篷船，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洛元秋一见船便汗毛倒立：“又要坐船？”
景澜正色道：“当然不是了。”
洛元秋将信将疑，待两人上了船后，景澜将竹竿递给她：“既然不想坐船，那就来划船吧。”
这乌篷船外头看起来不大，里头倒是宽敞，能容得下四五人坐着。船里还燃着炭炉，用具虽简陋，却也一应俱全。一个短衣少女坐在角落守着炉火，见有人来也不惊讶，笑道：“两位客人请里头坐，我这就去放船。”
船绳一松，不过多时那船便动了起来，被水流推着慢慢前行。洛元秋见这船不用人划也能走，便放下竹竿坐在船头，在夜色里倾听流水声。
很快景澜也从船里钻了出来，两人肩并肩坐着。随着船越走越远，那灯火如昼的城镇也渐渐消失在夜雾中。也不知船行了多久，又要去往何处，浓浓夜色里只闻虫鸣声。树影摇曳，凉风习习，白日里的一身烦躁尽去，心头一片宁和。
景澜问：“这像不像是在你的梦里？”
洛元秋索性脱了鞋袜，将脚浸在河水中，道：“不像，梦里可没有这么安静，到处都有人在说话。”
“都说了些什么？”
洛元秋摇头：“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我听不清。这声音有时候有，有时候又没有。”
景澜把手浸进冰凉河水中，道：“除却黎川外，你还梦见过什么？”
洛元秋想了想说：“就如同传说中混沌初分时那样，天地间被大水淹没，到处都是灰蒙蒙的。那水的颜色很黑，什么也看不清，我坐在一只小船上，被风和潮水推着向前走……”
深夜说梦当真是玄而又玄，景澜思索道：“那就是生与死的边界吗？”
洛元秋对此也只是猜测，并不能确认，毕竟此事也只有她一人亲历：“或许是吧。”
景澜道：“我记得你上一次梦见这个场景，是在……”说到此处，顿了一顿。
“在我临死之前。”洛元秋随口道。
景澜拨水的动作一滞，起身看着她：“这次你又梦见了，这说明什么？”
洛元秋反问：“什么人才能越过生死？”
“传闻中唯有神人方能如此，”景澜答道，“超脱生死，绝七情断六欲，远离烦恼。”
洛元秋道：“倘若书中所言是真，那一旦归于天道，人魂便消失不见了，入无我之境后会渐渐忘了一切，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彻底融入天道之中。这样的长生，这样的成神，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她靠在景澜的肩头道：“我好不容易才想起你，可不想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忘了。”
景澜低头向她唇上吻去，洛元秋却向后避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道：“不是说看不见，怎么现在又能看见了？”
她这般不解风情已经不是一两次了，景澜对此早就习以为常，自顾自寻到嘴唇向下吻去，借着夜色掩盖唇舌纠缠。
此时云破月出，水雾中浮光跃动如万千尾银鳞，经风一拂碎成星点。那月色温柔，轻纱般覆盖小船，一切都慢慢清晰起来。唇分时洛元秋放开手，景澜的面容也随之展露在月色下，眉眼如墨笔精心勾勒而成。她眼中波光如醇酒，一望就能让人醉倒其中，洛元秋喃喃道：“说不定，也许这才是一场梦。”
景澜低头看了她片刻，忽道：“师姐，你怕是成不了神仙。”
洛元秋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下意识问：“为什么？”
“都说做仙人要无欲无求，”景澜微微一笑，“可你满心满眼都是我，怎么可能成了仙？”
洛元秋闻言面上一片热辣，很想反驳一番，但此时无论说什么都不大对，干脆不说了，径自钻进船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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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地河道相连，走水路远比地上快，又兼那掌船的渔家少女熟识各地水流，不到两日篷船便抵达冲州。
洛元秋原本不想再坐船，没想到这小船倒比大船坐着舒心。多半是因为南下以后天气晴朗，春景悦目，沿岸青山如屏，处处可见繁花盛放，争奇斗艳。时不时有五彩斑斓的鸟雀在绿叶翠枝间清鸣长啼，景致远胜过之前所见，比受困在商船上独望一江雨雾来得让人身心舒畅。
冲州地处东南，上接岭南要塞，下通海口，可谓是四通八达。其地势和缓，终年温暖如春，风景宜人，草木少有凋零，并无四季枯荣之分。
洛元秋看什么都新鲜，一入豫江城后便不住乱看，景澜不得不拉住她道：“你不是已经去过北冥了吗，上回竟没来过冲州？”
洛元秋道：“那时候走的是山路，哪里人少往哪里走，我只在那座山上远远看过这座城。”
她手所指赫然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雄伟高山，山腰层云环绕，顶峰一片洁白，似被冰雪覆盖，在晴空下显出一种奇特的肃穆感。
那路边串花的老婆婆见状笑道：“两位姑娘是远客罢？这神女山一月只有一天能见着，你们碰巧赶上了，还不快拜上一拜，让山神多多保佑！”
两人对山神之属并无好感，自然不会去拜。洛元秋凑到景澜身边道：“那山上都是树和石头，路又难走，顶上还时不时下雨下雪，就算是山神也住不长久。”
景澜压了压翘起的嘴角，若无其事与那老婆婆交谈起来。她在那老婆婆的摊上买了几串花，借此打听了一番玉映信中所写的地方，奈何那婆婆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多年未出过这条街，便唤来了自己的孙儿，领着她们去城中找一找。
三人刚出街巷，来到大道上，只听乐声阵阵，见迎面走来一条长长的队伍。几名少女手捧花篮走在最前面，颈挂花串，身披花衣，后头数十人抬着一面巨鼓。那鼓上站着一名年轻女子，白衣散发，两臂悬纱，赤足而舞。随着她舞步转动，鼓声接连不断，仿佛成了乐曲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随着这条队伍一同来的还有看热闹的游人，一时欢呼声如雷动潮涌，多亏景澜紧紧拉着洛元秋的手不放，这才没被人潮挤散，再去看那带路的小男孩，早已不见踪影了。
巷中人闻声而出，呼朋引伴好不热闹。洛元秋差点连包袱都被挤没了，惊魂甫定道：“这是在做什么？”
景澜向人群中看去，片刻后道：“原来这就是迎神节，你看，那些人脸上所戴的面具——”
洛元秋一看果然如此，人群里有部分人戴着面具，面具右侧绘着一朵花，和她们前些日子买的一模一样。
她不由从背后掏出那两个面具来，一个自己戴，另一个不由分说按在景澜脸上，道：“那跳舞的女子莫非就是他们所迎的春神？走，我们去看看去。”
迎神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大道中央架起了一座竹子搭成的高台。一人端坐其上，一身灰袍，眉间蒙着道白色布条，膝上放有一古琴。从身形来看，显见是位女子。GgDown8
在乐音将尽时她才开始拨弦，正午日光恰好从高处落下，四周人声陡然静了下来，一时只闻琴声铮然，高天流云下弦音如潮水向四方漫去，那曲子起先苍悠凄楚，深沉哀怨，令人不愿细闻。几次转折后弦声疾变，如玉珠坠地，流水淙淙。曲声中透露出脉脉情意，仿佛是以春光为弦，在讲述一段古老的故事。
洛元秋听得入神，与景澜不知不觉走到了茶摊旁，半晌道：“这琴曲倒是不错。”
景澜道：“既是用作迎神，这曲意或许描绘的是春神降临人间时的景象。”
茶摊中坐着几名来看热闹的茶客，闻言纷纷笑了起来，以土话交谈片刻，其中一人眼尖，瞥见两人手中佩剑，略一沉吟，起身拱手笑道：“两位是初到此地罢，无怪不知这琴曲由来。如若不弃，不妨一同入座，听在下分说一番。”
景澜看前路都被人堵着，想来一时间也过不去，便以眼神示意洛元秋。洛元秋微笑道：“好啊，那就洗耳恭听了。”
那人摸了摸胡须道：“相传许多年以前，此地乃属魏国国土，也不知是哪一任魏王，既不爱珠宝美玉，也不爱华堂玉殿，连那绝色美人都不屑一顾，偏偏只爱奏琴听曲。他网罗天下名谱藏于宫中，又召集琴师入宫，整日弄弦高歌。六国琴师纷纷入魏，那宫室之中弦音袅袅，终日不绝。”
景澜眉头微皱，垂眸看向杯中茶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有一天，王都来了一位盲眼琴师，她抚琴之时无人不沉醉于琴音之中，就连飞鸟也为之驻足。魏王痴迷琴，自然召见了琴师。那琴师在宫廷中的银杏树下抚琴，众人如痴如醉，等琴师弹奏完后，大家才发现，那满树的叶子已从翠绿转变成了金色，落了满庭都是。众人方明白这琴曲还能扭转枯荣，当真是神之又神。”
那人说到此处，高台上的琴声和缓，仿若潺潺流水，悦耳清心，似乎真有什么神力蕴藏在其中。
“魏王自从听过这曲子之后，从此茶不思饭不想，其他乐师所奏的都成了俗音；那藏在宫廷中成千上万本琴谱，也不及这琴师信手闲弹的十分之一。魏王便向那琴师许以爵位封地，以千金求得她那日所弹的琴谱，却被琴师一一回绝。某日，琴师邀魏王入桃林，再度为他弹奏了那首曲子，这一次她要魏王闭上眼睛，等琴曲结束后，用他第一眼所看到的东西作为交换，无论是什么都不许反悔。”
洛元秋好奇道：“那魏王答应了吗？”
“魏王自然答应了。就在此时，魏王最喜爱的公主来到此地寻找他，魏王睁开眼后第一个见到的便是她。”那人喝了口水，继续说道：“魏王当场就想反悔，琴师却察觉到了他的心意，显出神灵本相从桃花林中飞出，骑着白鹿带走了公主，从此一去无踪，只留下了这首曲子。”
“因她离去后，一夜之间百花齐放，万物初发，后人便称之为春神，以所遗琴曲与舞乐纪之。”
“此曲名为浮生，乃取大梦浮生之意。你们听——”
高台上琴声骤变，急转而下，一改先前柔和，竟变得强劲有力，仿佛自太古时便回荡在天地间的余韵，使人想到苍莽群山，霜雪初霁，风拂林叶……无数景象纷至沓来，最后归于茫茫山海。
众人皆有所悟，沉醉在这琴声之中。景澜低吟道：“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此曲果真名符其实。”
洛元秋道：“也就是说，那台子上弹琴的就是春神了？”说完自己一愣，后知后觉道：“所以春神是个女人？”
还未等她说完，几名捕快打扮的人快步走到茶摊边，为首一人目光如电，神色不善，厉声道：“来人呐，快把这两个妖人抓起来！”
。

第209章 一梦
牢房里阴暗潮湿,散发出古怪难闻的气味。除却高处一方格子大小的窄窗透出些微亮光，光源就只剩下墙边忽明忽暗的火把了。
耳边求饶声不断，时不时传来哀嚎声。洛元秋抱着手臂向大牢周围看去,兴致勃勃道：“原来大牢是这个样子,这是我第一回 来，你呢？”
景澜面无表情道：“我倒是常来,不过一般都是站在外头,而不是在牢门里。”
洛元秋左右看了看看，颇觉新奇道：“那咱们都是第一回 坐牢了。不过你说为什么他们刚刚叫我们妖人,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进这大牢的人，哪个不喊几声冤屈,一口咬定这其中定有‘误会’，说自己是个清清白白的良民？”
景澜朝左边看了眼，道：“哦？敢问有何指教？”
那人蓬头垢面,面目难辨，身覆一件五彩布条拼成的袍子,压低了声音道：“两位姑娘第一回 进这大牢,可要懂点规矩。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若不提前准备好上供之物，只怕到时候……哼哼，不死也要脱层皮。”
洛元秋闻言笑道：“受教受教，看前辈形容,莫非是这牢房里的常客？前辈又因何故进了这大牢？”
约莫是许久无人搭话,那人唏嘘一声，迫不及待道：“我本是承山附近的一名巫医,游历时路遇大雨,行路不通,无意中来到西涧安灵山下的一座村庄里。那村里的人不知为何生了一种古怪的病，每到夜晚入睡后便会离开家门到村中游荡，无论旁人如何呼喊也无用，直至天明破晓后方能醒来。”
景澜不动声色道：“夜游症罢，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那人嘿嘿一笑，神神秘秘道：“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还是有些见识的，两位手里这剑可不是那些行骗之人用来哄愚民愚妇的仿品……不然我也不会冒昧相告。实不相瞒，起先我也以为那是夜游之症，可不到两个月，那些夜游之人便纷纷在睡梦中死去！”
洛元秋沉静的眼眸微微一动，道：“都死了？”
“此事千真万确！”那人后怕般按着胸口道：“我还从未碰见这般凶险古怪之事，可把我吓得不行，就怕自己落的和那些人一样的下场！于是我等啊等，终于等到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趁着守在村口的人不备，悄悄逃了出去。路上我还想多亏自己跑得快，谁知那晚夜色青黑，伸手不见五指，我一时眼瘸挑错了路，竟走到了他们埋死人的山头！”
景澜没有说话，向洛元秋轻轻一瞥，见她面沉如水，便知此事十有八九为真。
那巫医唯恐两人不信，又是一番赌咒发誓，继续道：“说起此事又是一件怪事！村里死了人本不稀奇，一口薄棺，寻个望风向水的地方埋了便是。但这村子不一样，他们村死了的人都必须埋在一处，据说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不然要破了村子的风水。且下葬之后，家人也不得去祭拜看望，只能在村口烧纸以表心意，外人更是严禁入山。我那晚千错万错，竟不小心走到了他们的坟山上！可事已至此，再回头也晚了，我只好顺着山路上去，可越走越险，身边便是悬崖。走着走着月亮出来了，能看清前头的路，我心中一喜，加快步子向前走，到了山头，却看见了极为古怪的东西……”
说道激动之处，他连比带划唾沫飞溅，道：“他们用这么粗的木头做成栅栏，约有两人那么高，将山头都围了起来！我当时好奇，还以为里头有什么宝贝，凑过去一看，那栅栏缝隙间竟然都是人！那腥臭腐败的气息真是叫人作呕，我行医多年，怎会看不出来，里头关着的人绝非活人！思及此地种种奇怪之事，心下胆寒，当即原路返回。到了山下，看见火把光亮，便知出逃一事败露，若是被抓到了，说不定就命丧此地了，便又回到山上，服下了一贴师父所赠的龟息丸，在那山头隐蔽之处贴着栅栏，就挨着那些死人躲了一夜。第二天天色微亮我便离开山，沿着大道走了三天两夜，到了豫江城便寻到衙门口，自称行医有误，路上治死了一个游商，这才被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他们找不到游商，又无人来递状诉冤，只好就这么把我关在牢里。”巫医说道，“这大牢里人人都盼着出去，我却想一辈子呆在此处，最好永远都别出去。一离开这里，那村子，那些死人，都能不知不觉要了我的命！”格格党
景澜耳力灵敏，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便道：“谁也要不了你的命。”
随手摸出一锭银子，压在一物上从缝隙里递了过去，那人哆哆嗦嗦接过，惊疑不定道：“这是、这是……”
景澜道：“有道是自助者天助，多谢前辈的故事。提审我们的人要来了。”
果然不过片刻火光靠近，牢头怒喝之声传来，不一会数名官差模样的人到得牢门前，牢头拎着镣铐过来要给两人枷上，景澜冷冷道：“敢碰一下我们，今日就等着备好棺材吧。”
洛元秋在她身后探出身道：“哇，你居然还威胁人。”
景澜淡淡道：“也算不上是威胁，实话实说罢了。”抬眼扫了门外几名官差，她道：“城中主审是谁？”
那话语中发号施令的意味太强，一人下意识脱口道：“是项大人……”
“项宜？”景澜略一思索，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动，“原来是他，带路吧。”
那几名官差神色微滞，竟无一人出言反驳，齐齐调头朝外走去。
旁人虽瞧不出异样，但却难逃过洛元秋的眼睛。她好奇道：“你什么时候下的咒术，他们这是要放我们走吗？”
景澜弹了弹她的额头，好整以暇道：“走什么走？连牢房都进了，怎么能不上公堂去看看？”
洛元秋心想也是，随即欣然而往。
两人到了公堂下，只听喧哗声传来，全然不似洛元秋想象中的肃静。公堂中更是人头攒攒，热闹非凡，一人一言吵得沸反盈天。不多时传来惊堂木啪的一声响震，众声俱静，一人厉声道：“把这群招摇撞骗的神棍都带下去，听候发落！”
洛元秋疑惑道：“这和话本里写的怎么不太一样？”
景澜道：“你不是常常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吗？”
公堂上威武之声传来，那声音又道：“把那对行骗的姐妹带上来！再去传宋家人上堂对质！”
两人身边一众官差木木愣愣站着，任由疑犯从面前走过。景澜打了个响指，他们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项大人。”
四周衙役神情呆滞，仿佛不见犯人上堂，口中威武之声渐弱。四下骤静，景澜如入无人之地，敷衍地拱了拱手道：“没想到你调任到冲州来了。”
一蓝袍官员端坐在匾额之下，握着惊堂木的手悬在半空，看了景澜半晌才恍然回神：“景大人？怎么是你？你如何会在这里？！”
景澜彬彬有礼道：“这就要去问你手下的官差了，项大人。想来是非曲直，你心中应当清楚。”
蓝袍官员一扫公堂上的异状，对来人身份自然再无怀疑，回想起这位台阁大人的种种传闻，与其睚眦必报的个性，只得苦笑道：“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下官手下这些人。”
景澜道：“这个好说。”手腕一转，当即解开咒术。
堂上威武之声又起，项宜总算是放下心来。这时师爷回报，说宋家人已到公堂下，等候大人传唤。未等主审官发话，一妇人装束的女子已哭哭啼啼奔了上来，身旁还跟着个丫鬟，跪地后道：“请大人为民妇做主！民妇的孩儿何其无辜，却被那妖人骗去，而今下落不明……”
她身后又跟来数名奴仆，簇拥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上到公堂。那老太太连看也不看，先扑向洛元秋道：“你这黑心肠的妖女，枉我信了你的鬼话，快将我的孙儿孙女还来！”
洛元秋本想避开，又怕她跌倒，顺势扶住老人家，也不在意那点抓挠的力气，关切道：“你孙子和孙女今年几岁？”
老太太泪眼婆娑道：“已经七岁了！”
洛元秋哦了一声，道：“我们符师收徒选的都是五岁以下的孩子，七岁是有点大了。”
老太太闻言险些闭过气去，众仆忙扶着她，又是顺气又是喂药，原本清静的公堂便如菜市口般好不热闹。那项大人十分不耐，只得用力一拍惊堂木，怒道：“尔等肃静！公堂之上岂容这般放肆？”
又道：“你们家照看少爷小姐的乳娘呢，将人带上来看看，堂上这两名嫌……两名女子，可是你们要找的那对拐骗孩童的姐妹？”
立刻有人传乳娘上堂。一妇人碎步上前，战战兢兢跪在堂上，口称大人，待师爷要她指认时才敢抬头看人。
她的目光先在洛元秋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向景澜，嚅嗫道：“回大人的话，我、我……”
不等她说完，那老太太身边一仆妇便哭喊道：“求大人做主啊！老奴还记得这二人自称手中有两样法器，就是这一黑一白两把木头剑！分明是她们拐走了我家少爷与小姐！”
洛元秋这才明白为何会被抓走，原来都是因为两人佩剑的缘故。
景澜道：“你何以断定这剑是木头做的，莫非你曾亲眼见过？”
那仆妇被她这么一看，结结巴巴道：“那剑轻飘飘的，一放进水里就浮了起来，总不可能是什么铁器罢，十有八九是木头一类……”
洛元秋按住景澜要动剑的手，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公堂上给人下咒不好吧，不如让这位大人先断一断案子。”
景澜低声道：“其实你只是想看热闹吧？”
堂上项宜听罢颇为头疼，想了想叫来抓人的捕快。那捕快道：“依照宋家人的说法，拐走他家龙凤胎的乃是一对从外地来的姐妹，自称是九天玄女座下女仙，能消灾解厄。见宋家少爷小姐有仙缘，特地来点化一番……这二人手中恰好有黑白两色法剑，做法事时宋家奴仆大多看见了。适逢今日迎神节，属下在城中巡视时无意间看到有一年轻女子身上带着白剑。遣人探查，发现同行之人带着黑剑，也是一名女子，与宋家人说的极为相似，这才把人带了回来。”
项大人听的心中滴血，恨不得掩面下堂去，换个地方做官。重重一拍惊堂木道：“本官问你，公堂上的这二人是否是当日到宋家行骗的那两名女子？你只需答是还是不是，无关人等休要啰唣！”
那乳娘登时慌了，忙道：“不是不是！那两个骗人的女子比她们要矮许多，也没这般好看……”
听了这话，景澜一把抓过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洛元秋道：“看来真相大白了，多谢大人秉公执法。”
项宜沉声道：“既然与本案无关，那就速速离去，勿要耽搁。”
景澜说完拉着洛元秋便走，也不管里头如何。到了府衙外，洛元秋眨了眨眼道：“这案子就算断完了？”
“不然呢？”景澜道，“你还想回去接着看？”
洛元秋心道可惜，她是真想留下再看一会儿热闹的：“算啦，都已经出来了，再回去不好。”思量片刻心生一计，对景澜道：“不然你现在犯点事儿，我们就又能进去了。”
景澜闻言抬手要弹她的额头，忽然见到几名捕快从侧门而出，围着一人仿佛在劝说什么。定睛一看，那居然是个道士装扮的老者，对着一众捕快正指手划脚。
凝神细听，似在质问：“……都已经等了一个月了，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东西还给我？你们这边推三阻四，难道和那群劫匪一样，也准备昧下我的火腿？！”
好像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老道也朝景澜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都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几名捕快连连赔罪，那老道又朝旁边一指，立时传来拖拽之声，一头毛色黑亮的野猪拉着空荡荡的板车慢悠悠走了过来，屁股一撅坐在台阶下，伸出后蹄挠了挠脖颈。
这猪瞧着，怎么这么像——
身后传来一声欢呼，未等景澜有所反应，洛元秋已朝那老道跑了过去，道：“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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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三人异地相逢，因在衙门口站着引人注目，便在不远处的街上寻了家茶楼坐下来叙话。
落座之后，洛元秋先将与师弟师妹们重逢的事说了，问：“师父啊，你不是说他们下山是回去种田的吗？”
玄清子那时不过是为了安抚徒弟随口一说，没想到洛元秋竟当真了，还记了这么久。他糊弄起徒弟来半点不心虚，义正辞严道：“本来就是下山种田，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途中改变心意了呢！”
这话勉强有些道理，洛元秋将信将疑：“师父你在衙门外做什么，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吧？”
玄清子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嘻嘻道：“怎么会？师父可是良民，才不会知法犯法。我老实着呢！”
洛元秋拆起台来毫不客气，笑道：“师父若是老实人，这天下人人都能说自己是老实人了。”
景澜在一旁端着凉茶，听着师徒两人熟练过招，嘻嘻笑笑说了一阵，玄清子这才将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半年前玄清子离山南下，前往老地方买火腿。回来的路上偶遇故人，受其所邀，前往居处小住几日，一同品鉴新酿的美酒。等到了分别之日，玄清子少不了痛饮数杯，到头来醉醺醺地上路了。
他半路醉倒在一棵大树下，放那野猪去寻食后便睡得不省人事。未料到这山头竟藏了一群山匪，正洗劫完一座村子，抢了不少东西回来。一干人半道上饿了，便下马休整，吃些干粮充饥。忽见一头大野猪在林中刨食，一人提议，不如去把野猪抓来宰了，这么一大头少说能吃上两个月。
说干就干，山匪们马上取来绳索，从四面向野猪包抄，那野猪也十分警觉，马上察觉到风吹草动，扭头就向着身后跑去。众人急追一阵，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睡得正香的玄清子，还有一板车的火腿，一见到肉众人马上眼睛红了，就地取了一条煮了分食，并把玄清子和板车一起带回了山寨。
等玄清子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边居然被绑在柴堆旁，心中疑惑不已。正当他感到莫名之际，悄悄解开绳索爬出柴间，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肉香，寻味而往，到厨房一看，正好看见了自己那板车倒在地上，板车上的火腿已经少了大半。再看揭开那热气腾腾的锅一看，当即怒不可遏——
“这群无知匪类，他们竟敢把我的火腿和长豆放一起煮！”玄清子痛心疾首道：“牛嚼牡丹！不会吃就不要吃，还往里头放芋根，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可惜了我千挑万选的火腿！那些可都是珍品，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于是乎，玄清子一怒之下，便将这一窝不识货的山匪揍了一顿，全数打包送到了官府。因为那车火腿在匪窝里，被当作赃物收缴入库，要等案件了结方能归还，这才有了刚刚衙门前的那一幕。
洛元秋笑道：“难怪玉映说你和天衢一直呆在冲州不肯走，原来是这样。”
玄清子哼哼两声：“好歹还剩下不少，都是我辛辛苦苦选出来的，怎能不带回山去？倒是你，下山后就音讯全无。怎么，找到伴了，这就忘了师父了？”
洛元秋叫冤道：“哪有？明明是你在山下玩的不亦乐乎，又是遇见故交又是拜访好友的，早就把徒弟忘在脑后了吧？我可一直都惦记着你，还让玉映给你送了信，你收没收到我就不知道了。”
谁知玄清子摇了摇头，道：“师父还不了解你？你一向是有了师妹就忘了师父，不信问问你师妹，是不是这样？”
洛元秋趁机告状：“师父你不知道，她已经叛出师门了，现在可不是你徒弟啦！”
景澜：“……”
谁知玄清子笑道：“有你这样的师姐在，哪个同门不想着早点叛师自立呢？若非我是师父，我也想试试看这叛出师门的滋味，说不定还很有意思呢。”
顿了顿道：“方才路过时看到对街好像有卖酒的，你去打个二两来。”
洛元秋明白他此举不过是要支开自己，单独与景澜说话。可她还没告完前师妹的状，一时半会不想离去。玄清子啧了声道：“拖拖拉拉的做什么，师父还使唤不动你了？快去快回，我又不会吃了你的人！”
洛元秋一步三回头，不情愿地去了。
如今桌前只剩下两人，玄清子看了眼景澜，道：“我知道，你们已经是道侣了。”
景澜心中一惊，也不知道洛元秋是何时把道侣之事告诉玄清子的。此事说起来确实不大光彩，可若非这番算计，光凭等，只怕等到地老天荒也等不到洛元秋这根木头想通。
但此事因人而异，各人看法不尽相同。于她而言是孤注一掷，压上多年情意的一场豪赌，在玄清子看来就未必如此了。
她心知瞒不过玄清子，遮遮掩掩不如坦诚相待。再加上心中有愧，索性道：“师父，此事一切错都在我，师姐她……”
玄清子却一改先前嬉笑之态，截住她的话音正色道：“这一路辛苦你了，想必十分不容易罢？”
想了想仿佛觉得一言难尽，斟酌道：“你师姐之前是出了些变故，在找你这件事上执念太深，都有些魔怔了，等你回寒山就知道了。当年她从黎川回来，拿了你的生辰八字要我立命牌，好寻找你的下落。不想过了几日命牌便碎了，她又固执地要去黎川找你，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时没看住她，她就险些把那几个诓骗人的神婆神棍丢进江里去喂鱼了。”
景澜怔了怔，这与洛元秋说的完全不同：“难道不是你去黎川找她的吗？”
玄清子诧异道：“没有，是她自己回来的，怎么了？”
景澜微微摇头：“没什么。”
玄清子又说：“她我猜她把你绑在身边做道侣，也是不想你走，怕你又不见了。”
景澜：“……”
她这头沉默不语，玄清子还以为被自己言中了，叹道：“我知道是委屈你了，但你看你师姐的样子，就知道她已经离不开你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多陪陪她，别和她太计较。”
他嫁女般殷殷叮嘱完，不知自己已经将内情完全颠倒过来。景澜闻言道：“师父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元秋的。除非她不想要我，否则我是不会和她分开的。”
玄清子道：“那她怕是要粘着你一辈子了。”
景澜笑微微道：“这也没什么不好。”
玄清子不由心生感慨，他也没追问这么多年景澜人在何处，能相见已经不容易，何必要去追根究底呢？遂道：“也是奇怪，元秋虽然不记得幼时的事，等你后来上山时，却依然爱跟在你身后，只是你对她一向都是冷冷清清，我本以为，你们的缘分也许就到此为止了，不曾想……”
景澜任由他这么误会下去，也不出言辩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冰凉茶水入喉，躁意微散，她突然有些出神。
她并非对洛元秋冷冷清清，只是一个朝夕不保的人，即便再如何心动，又能怎样？但动心一事向来不由人，她日日夜夜都仿佛在观镜自照，审视种种，心中那点情意却愈发清晰，最终再也掩盖不住。
等洛元秋打酒回来，就觉得二人之间气氛有些诡异。
“还是要喝酒，这茶真是没滋没味。”玄清子接过酒道，“你们既然已结为道侣，就要好好对待人家，别再欺负人了。”
洛元秋正准备接着告状，难以置信道：“到底是谁欺负谁？”
玄清子道：“你说是不是你以大欺小？仗着自己是师姐便胡作非为？”
洛元秋道：“明明她比我大多了！”
玄清子道：“那就是你恃强凌弱。”
言罢教训了洛元秋一番，洛元秋顿时懵了，不明白短短片刻功夫，师父为何就倒戈相向了，怒道：“你不是还和我说，道侣就是一天三顿打的吗？一顿不打都不行！”
玄清子立刻否认：“胡说，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记错了。你看看你师妹，再看看你，她像是能经得住你一天三顿打的样子吗？”
景澜伤势初愈，面色雪白，看着确实有些虚弱。反观洛元秋眼眸明亮，脸颊红润，确实无可辩驳。
洛元秋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了一番景澜，想不出她到底对自己师父说了些什么，不服道：“是师父你老了，开始忘事了。我离山的时候你连钱都没放在桌上！”
玄清子道：“放屁！我放在柜子上了，分明是你不走心，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眼看师徒二人又要拌嘴，这时一人走上楼来，道：“司徒兄啊，你今日怎么转了性，不去衙门口讨要你的火腿，改上这茶楼来坐着了？咦，这不是你那位爱徒？”
玄清子没好气道：“现在不是爱徒了，是逆徒！”
那人过来坐下，笑道：“这就由爱生恨了？有意思，那，这又是哪位？”
他所指自然是景澜，玄清子缓缓道：“这也是我徒弟，镜知，这是宋天衢，你随元秋一起叫师伯。”
那人正是宋天衢，他一脸意外道：“你的徒弟还真不少。”又看向洛元秋道：“小元秋，我那好徒儿玉映如何了，是不是还成天想着找你打架，你有没有帮我照看他啊？”
洛元秋答道：“他已经成了家主了，应该没空再找我打架了。”
宋天衢从玄清子手中夺过酒袋道：“哦，竟是如此？哈哈，我这徒弟可比做师父的强上百倍！”
玄清子不满地瞥他一眼，把酒袋抢回来道：“好意思说吗？你倒是把要找的人找到，再做点师父该做的正事……”
宋天衢诧异道：“你竟有脸说我？”
洛元秋在一旁悄悄对景澜道：“难得见到天衢一面，要不要让他帮你看看面相？你就不想知道自己寿数几何吗？”
“我能活多久全取决于你，”景澜轻声说道，语声无端带了些冷意，“师姐，你明明再清楚不过了，这还用去问旁人吗？”
洛元秋心情正好，在她手心轻轻捏了一下，问：“你给师父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居然帮你教训我？”
景澜随口道：“用我的一片真心。”
洛元秋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玄清子闻声看向她，道：“你这次下山除了找你师妹，不是另有一件要事要办？现在人找到了，那事办得如何？”
洛元秋笑道：“刚准备和你说这件事。”说着从包袱里抽出一卷东西放在桌上，“师父你看，这是什么？”
宋天衢到底是做过台阁的人，一看便道：“这不是玉清宝诰吗，你们准备要创教了？”
玄清子也俯身去看：“你用阵枢换来的？没想到皇帝竟愿意给你？”
宋天衢道：“如今道门凋蔽，你们寒山派有此物在手，就能重开山门、广纳门人来。司徒兄，你这次又打算收几个徒弟啊？”
“贵精不贵多，一个就够了。”玄清子自嘲道，“要我说啊，咱们是上辈子欠了人情没还，这辈子才来给人做师父的。”
宋天衢笑笑，两人又大谈当师父是何等不易。等闲话叙毕，洛元秋把包袱里的东西挑拣了一番，又分装成两份，这才道；“师父，你帮我把玉清宝诰还有这些东西带回山去，我和师妹准备去北冥了。”
玄清子也不问缘故，只道：“知道了，地上的疯子多，海边的疯子更多。记得早点回家，师父给你炒火腿。”
四人在茶楼前分道扬镳，宋天衢道：“这就走了？你徒弟呢？”
玄清子道：“你耳朵是不是不好，她不是说了要去北冥？”
“你这做师父的倒是心宽。”宋天衢感慨一番后道，“想想当初，再看看现在的你我，时间可真是不等人。不知不觉，我们竟然都已经老了。司徒兄，你怕不怕变成老头子？”
玄清子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不老，元秋又怎么长大呢？”
.
按照出发前与玉映的约定，到了冲州见到师父与宋天衢之后需回信给他，洛元秋便带着景澜在城中四处寻找玉家的商行。
穿过一条巷子时景澜道：“我们就这么走了，师父呢？”
洛元秋道：“他不是说了，等领回火腿就回寒山去嘛。”
景澜忽道：“刚刚师父告诉我，当初是你自己回的寒山，他没有去黎川找过你。”
一定是玄清子说漏嘴了，洛元秋心道糟糕，思量着要如何回答。
“为什么不告诉我？”景澜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道，“你孤身一人回寒山，路上一定很艰难吧？”
洛元秋眼中带着莫名的意味，转头看向她的眼睛：“是很难。”
接着她神色认真道：“如果我说了，你一定又要在心里责怪自己了吧？但这明明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想和我分开。至于后来的事，都是我心甘情愿，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斜阳落入巷口，一地金光如水。不远处飘来琴声，想必是迎神的队伍又回来了。在余晖照不到的角落，洛元秋抬头吻了吻景澜的唇，是一触即分的温柔。
景澜思绪繁杂，当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道：“师姐，我不是有意要逼你，我只是……只是恨我那时候为什么没有陪在你身旁。”
洛元秋闭上双眼，低声道：“但你现在就在我身边，这就已经够了。无论前路如何，这次我都会走下去。师妹，再信我一次吧。”
。

第210章 海尽
当他把这个猜测告诉医生时，医生表示听不懂，但大受震撼，并建议他去楼下的精神科看看。
总之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后来，老妈从国外给他带回来了特效药，病情这才得到控制，只要定期吃药，就不会发作。
“一准是昨晚没休息好，太累了，都怪江玉饵，大半夜的非要来我房间打游戏......”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悄然沉重，因为张元清知道，药效的作用开始减弱，自己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以后要加大药量了.......”张元清穿上棉拖鞋，来到窗边，‘刷’的拉开帘子。
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把房间填满。
松海市的四月，春光明媚，迎面而来的晨风清凉舒适。
“咚咚！”
这时，敲门声传来，外婆在门外喊道：
“元子，起床了。”
“不起！”张元清冷酷无情的拒绝，他想睡回笼觉。
春光明媚，又是周末，不睡懒觉岂不是浪费人生？
“给你三分钟，不起床我就泼醒你。”
外婆更加冷酷无情。
“知道了知道了.....”张元清立刻服软。
他知道脾气暴躁的外婆真能干出这事儿。
在张元清还读小学时，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性格刚强的母亲没有再婚，把儿子带回松海定居，丢给了外公外婆照顾。
自己则一头扎进事业里，成为亲戚们交口称赞的女强人。筚趣阁
后来母亲自己也买了房，但张元清不喜欢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依旧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反正老妈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的出差，一心扑在事业上，周末就算不加班，到了饭点也是点外卖。
对他这个儿子说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跟妈妈说”，一个能在经济上无限满足你的女强人母亲，听起来很不错。
但张元清总是笑眯眯的对母亲说：外婆和舅妈给的零花钱够用。
嗯，还有小姨。
昨晚非要来他房间打游戏的女人就是他小姨。
张元清打了个哈欠，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来到客厅。
外婆家里的这套房子，算上公摊面积有一百五十平米，当年卖老房子购置这套新房时，张元清记得每平米四万多。
六七年过去，现在这片小区的房价涨到一平米11万，翻了近两倍。
也幸亏外公当年有先见之明，换成之前的老房子，张元清就只能睡客厅了，毕竟现在长大了，不能再跟小姨睡了。
客厅边的长条餐桌上，害他头疼的罪魁祸首‘咕咕咕’的喝着粥，粉色的拖鞋在桌底翘啊翘。
她五官精致漂亮，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颇为甜美，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刚起床的缘故，蓬松凌乱的大波浪披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妩媚。
小姨叫江玉饵，比他大四岁。
看到张元清出来，小姨舔了一口嘴边的粥，惊讶道：
“呦，起这么早，这不像你的风格。”
“你妈干的好事。”
“你怎么骂人呢。”
“我只是实话实说。”
张元清审视着小姨如花似玉的漂亮脸蛋，精神抖擞，明媚动人。
都说黑夜不会亏待熬夜的人，它会赐你黑眼圈，但这个定律在眼前的女人身上似乎不管用。
厨房里的外婆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看，片刻后，端着一碗粥出来。
外婆乌发中夹杂银丝，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那种脾气不好的老太太。
虽然松弛的皮肤和浅浅的皱纹夺走了她的风华，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拥有不错的颜值。
张元清接过外婆递来的粥，咕噜噜灌了一口，说：
“外公呢？”
“出去遛弯了。”外婆说。
外公是退休老刑警，即使年纪大了，生活依然很规律，每晚十点必睡，早上六点就醒。
漂亮小姨喝着粥，笑嘻嘻道：
“吃完早饭，姨带你去逛商场买衣服。”
你有这么好心？张元清正要答应，身边的外婆充满杀气的横他一眼：
“你敢去就打断狗腿。”
“妈你怎么这样。”小姨一脸婊气的说：“我只是想给元子买几件春季装，您就不乐意了？外甥虽然有个外字，但也是亲的呀～”
外婆一力破万法，“你也想被打断狗腿？”
小姨撇撇嘴，低头喝粥。
张元清一听母女俩的博弈，就知道外婆一准儿是又给小姨安排相亲了，古灵精怪的小姨则想拉他去搅浑水。
以往都是这么干的，带着外甥去相亲，坐几分钟，社交牛逼症的外甥就会把相亲对象搞定，两个男人相谈甚欢，从民生大计聊到世界格局，全程没她什么事。
她只要喝着饮料玩手机就行了，相亲对象还会觉得自己在美人面前展现出了足够的社会阅历和见识，从而感到高兴，自我感觉良好。
江玉饵从小就精致可爱，是街坊邻居们夸赞的对象，颜值高，甜美乖巧，很讨长辈喜欢。
这么漂亮的闺女，外婆当然要严防死守，读初中时就耳提面命不准早恋，不准和男同学出去玩。
小女儿果然没让她失望，直到大学毕业也没交过男朋友，可进了社会，尤其是年初过了25岁生日后，外婆就有些坐不住了。
心说我只是不让你早恋，没让你当剩女啊，女人能有几年青春？
于是召集老姐妹们，五湖四海的搜罗青年才俊的资料，为女儿张罗着相亲。
“外婆啊，她这摆明了还不想谈对象，强扭的瓜不甜。”张元清一边啃包子，一边毛遂自荐道：
“您要不替我张罗一下相亲？我这颗瓜可甜了。”
外婆怒道：“你还小，急什么。大学里都是女同学，自己不会找？再捣乱小心我揍你。”
外婆是南方女人，但脾气半点都不温婉，特别火爆。
就算是张元清那个事业女强人的母亲，也不敢顶撞外婆。
我长大了好吧，都做了好几年的手艺人了.......张元清心里嘀咕。
吃完早饭，小姨在外婆强势要求下，回房间换衣服化妆，外出相亲。
小姨化了淡淡的妆，这让她看起来愈发的明艳动人。
蓬松的圆领针织衫搭配一件长款外套，浅色窄口牛仔裤包裹两条大长腿，匀称圆润。窄口裤脚收在黑色马丁靴里。
森系简约风格的打扮，不妖艳不浮华，又特别精致。
小姨朝他抛了一个“你懂的”小眼神，拎着包包，扭着小腰出门：
“妈，我出去相亲啦。”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最新完整内容
张元清回到房间，不疾不徐的换上黑色T恤、冲锋衣，穿上跑鞋。
隔了几分钟，拉开卧室的门。
外婆在客厅里打扫卫生，见他出来，停下手头的工作，默默看着他。
张元清学着小姨的语气：
“妈，我也出去相亲啦。”
“滚回来。”外婆扬起扫帚，威胁道：“敢迈出这个门，狗腿打断。”
“好的！”张元清从善如流的返回卧室。
坐在书桌边，他捧着手机给小姨发了条信息：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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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应该在开车，回复的内容言简意赅。
“我被外婆拦在家里了，你还是自己去相亲吧。”
小姨发来一条语音。
爱阅app最新完整内容免费看张元清点开，扬声器里响起江玉饵气呼呼的声音：
“要你何用！！”
小姨撤回了一条语音，接着发来另一条，这次换了副语气，娇滴滴的撒娇卖萌：
“好外甥，快来嘛，小姨最疼你了，Mua～”
呵，女人！
撒个娇卖个萌就想让我触外婆的逆鳞？至少也得发个红包啊。
这时，略显刺耳的铃声传来，张元清来到客厅，在外婆的注视下，按下楼宇对讲的通话按钮，道：
“哪位！”
“快递。”
扬声器里传来声音。
张元清按下开门键，隔了两三分钟，穿着制服的快递小哥乘电梯上楼，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是张元清吗。”
“是我。”
我没有网购啊......他一脸困惑的签收，看了一眼包裹信息，包裹没写寄件人，但地址是隔壁江南省杭城。
他返回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找出裁纸刀，打开包裹。
里面是防摔气垫包裹着一张黑色的卡片，一封黄皮信件。
张元清拿起身份证大小的黑色卡片，材质似乎是金属，但触手极为温润，卡片做的非常精美，边缘是浅浅的银色云纹，中央一轮黑色圆月。
黑色圆月印的很精致，表面不规则的斑块清晰可见。
什么东西？怀着疑惑的心情，他拆开了信封，展开了信件。
“元子，我得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东西，曾以为它能改变我的人生，可我能力有限，无法驾驭它。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兄弟一场，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作者}}的@{{书名}}
“雷一兵！”
。

第211章 北冥
周遭水声不断,三人合力将木筏推下河道，洛元秋从山涧向上望去，透过浓雾能看见天色正一点点亮起,不由心生感慨：“没想到我竟会在山里砍了一夜的树。”
姜思跳上新做的木筏,大约是对自己的外袍被扒下来捆木筏一事不满，轻哼一声：“没想到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待确认木筏牢固之后,洛元秋便拉着景澜站了上去,三人挤在一处，木筏晃动片刻,终于趋于平衡，慢慢顺着水流向雾气深处漂去。
两侧山壁逐渐变得狭窄起来,仿佛巨人合拢手掌，堪堪留下一条缝隙供木筏行过。那山壁如同刀削斧凿，更有不少落石被夹在狭壁之间,半悬于空，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掉落下来,令人望之心惊。
姜思站在最前观察走向,细听水声。洛元秋闲着无事可做,从兜里翻出一根绳子，两头打结和景澜翻花绳玩。景澜道：“你还没说你上回是如何进入的北冥。”
洛元秋道：“就是在一个石洞里，下头还有一个洞，跳下去以后滑到底就到了一个水潭边,水潭里有个奇怪的漩涡,跳下去以后再睁开眼就到北冥了。”
景澜不顾她的反对翻了个‘面条’，道：“就这么简单？”
洛元秋对此颇为头痛,将花绳向下勾翻道：“听起来是很容易,可那路一点不好走,又是山又是沟的，还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不过我都来不及去看。”
姜思听罢疑惑道：“你真到过北冥吗，怎么听起来不太像？”
“啊，我想起来了。”洛元秋凭着记忆大致描述了一番，“有一个很大的湖，下面有数不清的兵器……”
景澜突然收了绳，侧过身看着岩壁道：“你看，这是什么？”
洛元秋起身凑过去看，见岩石上似乎有凿痕留下，便叫姜思过来举灯照明，定睛一看，那痕迹犹如龙蛇游走，潇洒无比；却又凛冽如锋，遒劲有力，隐隐透出一种金戈之气。
姜思不明所以，手中灯盏随着洛元秋目光上移寸寸举高，最后只得踮起脚尖，勉力抬高手臂。发现她居然往更高处看去，愤愤道：“还看？再高够不着了！”
洛元秋打量了她几眼，道：“你也太矮了吧，怎么不把鞋垫高点？算了，你不用照了，这上面下面全部都是一样的，刻的都是同一道符。”
景澜对符了解不深，姜思是阵师，更是一窍不通，问道：“什么符？”
“行军作战之前，需向上天祷祝一番。”洛元秋合掌道，“祈求战无不胜，一举制敌。这上面的符便是此意。”
水流推着木筏渐行渐远，很快三人从这逼仄的水道中离开，木筏重新驶进迷雾里，放眼望去茫茫一片，只听水声不断，姜思道：“这地方要怎么打仗？我看人都难进来，别说兵马了。”
景澜答道：“这就说明，此处必有一道隐蔽的通道，只是我们还未找到。”
姜思凝神听了一会儿，道：“好像快要到头了，难道我们走错地方了？”
洛元秋仍在思索方才所见的那道符，问：“你们说，战争结束之后，战场上剩下最多的是什么？”
姜思道：“当然是死人。”
景澜沉声道：“不，是兵器。”
她稍加思索，立刻想通关窍。拔出咒剑，凭空勾画道：“此势如雷，疾风如咒！”
等了一会儿毫无动静，景澜提着剑站着，面色渐渐沉了下去。洛元秋拍了拍手，扑哧一笑，道：“亏你想的出来，居然在符师的地盘上用咒！”
立刻拔出林宛月所赠的符剑，两指一拂，抵住剑尖道：“引风动雷，无有不应！兵戈所向，即我所令！”
一缕金色从剑身落入水中，入水的刹那间化作一道剑影斩下！水面如沸，四方水流朝着此处汇聚，不过片刻之间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姜思惊惧道：“快住手！你会害死我们的！”
洛元秋一看那漩涡便知不会错，马上松动筋骨，捏了捏鼻子，做好往漩涡里跳的准备，闻声道：“你可是住在海边的人，凫水总会吧？”
姜思怒道：“这关凫水什么事？！”
洛元秋不去理她，忽觉手腕缠上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景澜把绳子绑在了两人手腕上，便安慰道：“用不着担心，水下都是空的，等到了你就知道了。你要是害怕，可以抱住我。”
景澜不等她说完便搂住了她的腰，鼻尖在她脸上轻轻一蹭，道：“自然都听师姐的。”
洛元秋一笑，道：“这时候倒知道要听我的了，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听话？”
话落木筏再难保持平衡，很快被卷入漩涡，在姜思的惊叫声里朝水中坠去。
.
再睁开眼时，有幽蓝色的光自高处落下。水流重重叠叠，激荡回转，却被无形之屏阻隔在外。
洛元秋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摸手上绳子，发觉绳子已经断了，不由一惊，马上去寻找景澜，发现身边她就在自己身旁，将醒未醒，这才放下心来观察周围。
近处是一片极广阔的水泽，那木筏竟然没被漩涡卷散，仍漂浮在水面上。
耳旁传来咳嗽声，姜思从地上撑着手坐起来，衣袍还在滴水，茫然道：“这是什么地方？”
洛元秋道：“北冥啊，你没来过吗？”
姜思指着头顶不可思议道：“这些水……我们难道在海底？！”
她后退几步，仰头看着高处。水波荡漾，光被层层海水被过滤成了柔和的蓝色。因地势低平和缓，放眼望去一览无余。有嶙峋黑石分布在四周，既无风声也无水声，安静异常，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不然你以为呢，”洛元秋望着那光眯起眼说道，“这地方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地上吧。”
姜思勉强站起来，紧抓着灯盏向水边走去。
交谈间景澜已经醒来，先看了眼洛元秋，而后坐起身揉了揉手腕，解开绳子道：“这就是北冥真正的样子？真是……鬼斧神工。”
只见海幕倒悬，天地好像骤然被逆转过来，时不时能见到光亮从水中疾闪而过，如游动的鱼群。
景澜道：“她在干什么？”
洛元秋回过头，见姜思僵硬地站在水边，便道：“喂，你怎么了！”
姜思迅速转身，脸上满是震惊之色：“你们快过来……快来！”
两人走到姜思身旁，不约而同一惊。那水清透无比，仿若无物，故能毫无阻拦看清水下的情形。只见水底地形奇特，仿若深谷般下陷，从高到低插满如剑、刀、斧、钺一类的兵器。这些兵器遍身布满铜花，顺着地势密密麻麻向下铺去，仿佛水草一般生长在底部。
洛元秋当初路过时只是远远一瞥，自然不如亲身到水边来看这般震撼，惋惜道：“为什么要把兵器丢进水里？这也太过浪费了。”
景澜留意到这些兵器上的纹路极为特别，边缘似有一圈冰冷的深蓝光泽，道：“或许是炼器失败，所遗留下的残品。”指了指离水面最近的一柄剑道：“看，这些可不是普通的武器。”
姜思思绪一转，飞快道：“我明白了，这就是传闻中岳成式以海眼精气炼器的地方！可是为什么现在竟成了这样？”
“岳成式？”景澜意外道，“原来这就是归剑谷，无怪会有这么多的兵器，看来这些都是那位大炼师的杰作了。”
这时姜思手中的灯忽然亮了起来，那光落在水上，水面波荡起波纹，湖底万千兵器仿佛受其感召，纷纷颤动起来，发出兵器独有的鸣震声，很快又平复下去。
姜思一惊，好险没把灯扔出去，收回手道：“这……”
景澜思索道：“想来灯也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器与器之间有所呼应也属寻常。”
洛元秋把木筏拉到岸边，道：“都上去，我们该走了。”
姜思顿时不悦道：“什么意思，你打算从这湖上过？为何不干脆绕开它，往别的地方走？”
洛元秋嘘了一声说：“先别说话，你听。”
姜思当即静了下来，努力去听那声音，却什么也没听见。她困惑地看向洛元秋，洛元秋道：“听到了吗？”
景澜细听片刻，道：“听到了。”
姜思不由烦躁起来：“听到了什么？明明什么声音也没有！”
洛元秋想了想，露出了然的神色，道：“我明白了，你等等啊。”她马上在手中画了一道符，往姜思额头上重重一拍，姜思向后仰去，险些摔倒，瞬间耳边声音骤然放大，呼啸的风声裹挟着呜咽与哀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仿若有无数魂灵留驻于此，倾诉着心中的愤恨不甘。
见她如兔子般受惊一跳，洛元秋及时收回手：“听见了吗，若只有我一个人走那边当然没问题。不过带着你们，只怕是走不了。”
姜思强作镇定道：“那是……到底是什么声音？”
景澜若有所思道：“这里与天地间的灵气不同，所借助的乃是海眼之力，虽有部分来自墟荒，取自混沌，但归根到底，仍属水之精，生于水而载于水。水如镜，映照万物，能留影其上；而风从水生，自能留音。说不定我们还能在此处，见到数千年前古越人留下的虚影。”
姜思白着脸说：“那不是就和见鬼一样了吗！”
洛元秋道：“总而言之，在此地要尽量少用法术，不要扰乱灵力流向。”
她弯下腰去舀了一捧水，直起身时慢慢放开手。那团水竟然不下落，反而飘浮在空中，洛元秋将它随意捏了几下，便由得它向高处飘去。
“这里的力量已经在慢慢失去平衡。”景澜按住咒剑道，两指在眉心前稍稍一按，“我能感觉到，就像是在深渊边缘，只差一步，这一切很快都将不复存在。”
洛元秋点点头：“天地终有尽时，万物亦是如此。”
姜思听的糊涂，道：“北冥马上要毁了？喂，你们等等我！”
“我倒是很想请教一下，你在斗渊阁里都学了些什么？”景澜瞥了她一眼，道：“拿好你的灯，别让它掉进水里了。”
姜思闻言怒道：“我是阵师！”
三人上了木筏，洛元秋用剑抵住岸边稍稍一推，那水如有生命一般，推着木筏缓缓前行。
姜思手中的灯绽放出光芒，这次水底兵器不再震动，兵器身上所刻的铭文却微微亮起，漫山皆是如此。那铭文光色不尽相同，仿若一条潜伏在水底的光流，映照出极其梦幻瑰丽的色彩。
洛元秋忽然看到几柄形制近似符剑的长剑，景澜看在眼中，立刻就猜出她在想什么，道：“你想要？”
洛元秋道：“这些剑也不像是被炼废了，为何被堆在此处无人来取呢？”
“这里的水并非是寻常的水，”姜思说道，“因法阵的缘故，水中充满了利器凝结而出的‘意’。一旦进入水下，靠近那些兵器，便会触发法阵。水会化作无数利刃，人便如同身处刀剑之海，眨眼间便会被刺成筛子。”
洛元秋边听边向四周张望，突然轻轻啊了一声，旋即双手合十，低下头去默念经文。
景澜目光落在某处，道：“嗯，想来贵派也没少做恶。”
姜思微愣，顺着她视线看去，只见水底山谷无故多出了一道白色的斜坡，等她意识到那是什么，心中一片冰冷。
她低声道：“活人无法入水，但只有血肉之躯方能取剑……”
洛元秋望着水下堆积的白骨道：“他们把多少人变成了傀？”
姜思一瞬间仿佛想起来什么，道：“啊，我明白了，原来是那柄长矛！但我不知道，那是几百年前由先辈传下的秘宝，早在我入阁之前就已经在了。”
洛元秋与景澜对视一眼，忍不住追问道：“几百年前？那现在呢？”
姜思道：“要是他们能进这里，就不会千方百计夺想夺得这盏灯了。”
景澜淡淡道：“这就是你从斗渊阁叛出真正原因？看来这位阁主也不是那么得人心。”
姜丝沉默片刻，想了想说：“如果阁主先一步到达明宫，照他一贯的作风，他一定会让人把流放进北冥的傀全部杀光，不然我何须去冒这般大的风险。”
不多时木筏从山谷上方而过，很快来到了一片更为辽阔的水域。不同于之前所见的山谷，这里地势开阔平坦，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古战场，满地盔甲与折断的刀剑，好像能听见阵阵厮杀声从水下传来。
景澜在水面虚虚一按便收回手，道：“不能下水，这里被封住了。”说完看了看洛元秋，道：“在想什么？”
她们在木筏上，从这千年前的遗迹上经过，令人不由心生慨叹。这一道水隔绝了过去与现在，千年也仿佛只在弹指间。可往昔不复，一切终成定局，又是谁将它们封存至今，用意何在？
洛元秋低头去看那水底，道：“这地方到处都死气沉沉的，像座坟堆一样，为什么还会有人想方设法要进来呢。”
景澜因她的话心中微动，道：“有所求自然应有付出，不然墨凐为何当初会来到这里？”
周遭昏暗不明，声息皆止。那高悬在头顶的海水将倾未倾，压抑非常。难以想象有人能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一直呆着，洛元秋道：“这和坐牢又有什么分别？如果只能在此才能求得长生不死，岂不是要永生永世被囚禁在坟堆里了？这样活着，倒不如立刻死去。”
姜思闻言也点头以示赞同，问道：“你们说守塔人她想求什么？”
景澜答道：“那就要当面问问她自己了。”
四周一片朦胧幽光，随着海水流动不断发生变化，时深时浅，光怪陆离绚烂难言。只是再美的景致若无生机，看久了也不免无趣，就连姜思也很快失去了兴致，转头对着灯盏发呆。
洛元秋有些犯困，道：“过来点，让我靠一会儿。”
景澜便稍稍侧过身，好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姜思坐在二人身后，见状不满道：“你不看路的吗，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洛元秋打了个哈欠道：“只有你才能让那盏灯发光，三个人里你醒着不就行了？”
姜思无话可说，只得打起精神来，留心周围的一切。盯了一会儿，她便神思困倦，手臂穿过灯环，撑着下巴合上了眼。
灯盏光芒静静洒落在水上，化作无数细碎光屑，随着木筏前行，在平静的水面上漾开银色波纹。荡至尽头岸边时无声一震，激起涟漪，又朝着灯盏所在回荡而去。
光所到之处，水下似乎有无数影子从黑暗中急奔出。战马飞驰刀剑相击，不断有人倒下，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四溅，肢体分离。又有人持刀怒吼，敲打着盾牌向前冲去，很快又被马蹄践踏……这惨烈的厮杀争斗毫无声息，仿佛皮影戏般，一切都在静默之中发生。
水面光雾氤氲，三人的影子倒映在水上，在水波荡漾中稍有模糊，显得有些不真切。灯盏在姜思手臂间轻晃，那微光映照处，一个高冠博带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姜思影子旁，只一瞬便消失了。
洛元秋察觉到了什么，迅速睁开眼向后望去。见姜思低着头已经睡熟，本想用剑去戳醒她问问情况，想想还是算了。
她这一动景澜也跟着醒了，当即以眼神询问发生了何事。
洛元秋注意到水下一闪而过的影子，定睛一看，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奔驰交战，不由惊叹道，“你快看，水下居然有人在打仗！过去这里还真是个战场？”
景澜用剑随手一搅水面，道：“都是过去的虚影罢了，不足为奇。”
水波剧烈晃动，水下的影子便如浮沫般纷纷四散，洛元秋看着它们在眼前消失，水面又重归平静，道：“你相信人会有来世吗？”
景澜道；“那都是自欺欺人的话。人终其一生，也只有这一世而已，不然为何有那么多人追寻长生？不如等来世重新来过不就行了，何必这般费事。”
洛元秋笑道：“也对，正如世上不会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若真有来生，与前世那个也绝非同一人了。”
姜思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静静听两人说完话，道：“如果人真有来世呢？”
洛元秋莞尔道：“那么我们三人又会是谁？还是说，我们也不过是这一世他人的替身，与这些水中的倒影一样，只在一瞬之间存在？”
姜思把灯放回膝前抱住，道：“我倒是愿意相信人会有来世。人活着怎么会没有遗憾的事，这辈子没机会了，就等下辈子再来补上，这样不是很好吗？”
洛元秋轻拍掌心道：“那如果有仇怨，岂不是生生世世都不能了结了？”
姜思冷笑道：“倘若仅凭一死就能一了百了，那不是太便宜他了？以血还血，就算这仇恨世世代代延续下去又如何？”
景澜微微颔首：“说的好，墨凐应该选你去守白塔。”
姜思疑惑道：“为什么？”
景澜道：“如果能够长生不死，拥有无尽的寿命，你愿意在这塔下等待你哥哥转世而来吗？纵然他已不记得前生之事，也忘了曾有过你这个妹妹，你愿意在此驻守千年吗？”
姜思一噎，争辩道：“这怎么能一样！”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代入景澜所言去想，在这孤寂之地，等待着一个不知何时归来的陌生人，仅是想想便觉得不寒而栗，有种把人逼疯的感觉。
最后她道：“我……我不愿意。他还没来之前，我怕我已经先疯了。”
景澜闻言没说什么，只道：“师姐，你呢，你愿意吗？”
洛元秋自然知道她所问何意，对上她的目光道：“当然不愿了。就算人能转世重来，可来的人并非是我的师妹，只是一个与她容貌相像的无关之人。我要等的，是那一世与我曾有过约定的人，往后不管是谁再来，都不会是她了。”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笑：“你说我今生今世还能等到她吗？”
景澜眼中带笑，握着她的手道：“无论何时何地，这一世你都能等到她来。”
洛元秋笑道：“当真？”
景澜神色认真道：“比金子做的元宝还真。”
洛元秋顿时笑个不停，就差在她怀里打个滚了。
姜思在后面用看傻子般的眼神打量二人，无声一叹，突然对此行颇为担忧。
没等她接着叹出第二声，水道忽然变得狭窄起来，不多时便到了尽头。
对岸笼罩着一层薄雾，雾气中一道人影若隐若现，好像正迎接她们的到来。
姜思悄然按上后腰法器，如临大敌般盯着那道人影。她立刻想到那或许是斗渊阁的弟子，说不定阁主已经率门中长老先一步到达明宫，警惕道：“小心！先别上岸，让我过去看看。”
“别用法术。”洛元秋用剑在她手上一拍，道，“那只是一个石人罢了。”
等木筏靠岸，一条长阶出现在三人眼前。四周水雾迷蒙，一时也看不真切。那道人影正站在台阶之上，好像正朝她们看来，瞧着十分诡异。
洛元秋对二人解释道：“别怕，这里有很多像这样的石人，多看看，等习惯了就好。”
三人越阶而上，很快到顶。姜思上前一看，那果真是块漆黑的石头，只是外形看起来和人太像，才会一时认错。
景澜在石人身上轻敲了敲，听那声音清脆，疑惑道：“怎么会是空的？”
洛元秋随口道：“本来就是空的，明宫外还有更多。他们都曾经是人，在此静思数百年后，不知什么缘故，身躯变得坚硬无比，四肢逐渐僵硬如石，难以移动。他们口中所谓的不死，大概就是如此，不吃不睡，终日只需静修。但随着身躯渐渐石化，他们神魂的力量却日益强盛，不再受躯体束缚，在静思时能离开肉|身脱出，长久以往，到最后便归于天道了。”
“归于天道？”姜思问，“那不就和死了差不多吗？”
洛元秋思索片刻，道：“好像是差不多，不过对他们来说，应该意义不同。只有魂归于天，与大道相合，才是真正的长生不死。”
那石人面目不清，却依稀可见五官轮廓，令人有些不适。景澜立刻收回手，转而以剑击打石人肩头。
洛元秋深呼吸，沉默片刻，一手拢住耳朵轻声道：“你们听这风声，像不像是人在说话？”
景澜道：“我觉得更像是诵经声。”
姜思忍无可忍：“你们两个有完没完？能不能别再说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了！”
洛元秋道：“它就在风里，只不过你听不到罢了。你不会是怕鬼吧？”
姜思忙撇清道：“鬼神之说纯属子虚乌有，我怎么可能会信？更别说怕了！”
“慢着，先别动。”景澜握住剑突然说道，“你身后那是什么？”
姜思顿觉头皮发麻，后背阵阵寒意袭来，仿佛有一双冰冷的手抚摸过脖颈。偏她越是恐惧，心中暴怒戮意愈盛，当即勃然色变，怒而转身道：“什么东西装神弄鬼！”
下一刻她便知不妙，转身间尚未察觉，脚下骤然一空！
忽见一道道人影从眼前闪过，她身后不知站立着多少石人，如幽魂般静候于此，似乎在等待她的到来。姜思惊恐万分，顿时喊叫出声，这时一股力量拽着她的衣领将她拉了回来，及时阻止了下坠之势。
姜思头晕脑胀，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不知为何竟昏了过去。洛元秋的声音旋即从她身边传来：“她后面有什么？怎么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景澜道：“那不就是吗？”
但见姜思脚边雾气散去些许，露出了一阶平缓的台阶。阶梯之下是数不清的石人，有不少东倒西歪躺在泥里。洛元秋颇为失望地转过头去，景澜淡然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洛元秋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当年在山上时她折腾沈誉王宣时常用的招数？
她心觉好笑，显然景澜很不待见姜思，这一路行来她已有所察觉。景澜看她一眼，眼角微挑，自是猜到她心中所想，随意道：“没错，就是这样。”
洛元秋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这么讨厌两位师弟？”
景澜沉吟道：“因为他们总在一旁碍事，看着让人说不出的心烦。”
洛元秋想笑，努力压了压嘴角，向姜思一瞥道：“那她呢？”
景澜抽出手臂缓缓抱住她，轻声道：“一样都让我觉得碍事。”
洛元秋道：“这世上难道就没有能让你看顺眼的人吗？”
景澜沉默片刻，道：“师姐，我知你天性如此，总以善意待他人。可我每每见你因旁人而分心，便觉得心如虫蚁啃咬，妒忌非常，总想有一日，你眼中只有我一个人。”
洛元秋心中百味陈杂，脸埋在她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不由紧紧抱住她：“你不要总是胡思乱想。”
景澜低头在她发上亲了亲，道：“但我绝不会做违背你心意之事，我明白她让你想起了过去的自己，是以你才对她多有照拂。待此行结束之后，就算看在姜城的面子上，你也不会随便抛下她。但她已经叛出了斗渊阁，自然不能继续留在此处……你想将她索性一并带回寒山，暂时收留她几日，对不对？”
没想到原来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未曾说破。洛元秋心中一暖，笑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别再欺负她了。她又不是师弟们，个个皮糙肉厚，可以随便让你捉弄。”
景澜漫不经心道：“人间疾苦总要体会一二，我只是提前为她上了一课。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与其解决麻烦，不如把麻烦扔给麻烦。”
姜思很快醒了回来，一时手脚发麻，惊魂未定。待心绪平复之后，瞬间想起方才之事，抬起头看了看两人，眼中怒意几乎要化作烈焰喷薄而出。不等她开口，景澜道：“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姜思微怔：“……谁？”
景澜道：“他也是一位阵师，而且据我所知，他还没收徒弟。你现下既无师门，不妨考虑再拜个师父。”
姜思想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到拜师一事上来：“无缘无故，仅凭你几句话我就要去拜师？这未免也太可笑了！”
洛元秋马上猜到景澜的意思，神色微妙道：“你是想让她拜师弟为师？可他愿意吗？”
“他有什么不愿意的？”景澜反问道，“他不是一贯喜欢替人操心么，我这就替他收个徒弟，让他从此以后好好操心去吧，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也不管姜思如何，果断道：“入我门中，规矩教条皆为外物，不违心即可。师侄，你师父不在，师叔少不得暂代师职，替他来指点你一番。”
姜思怒道：“谁是你师侄？！”
景澜看了她一眼：“莫非你想拜我为师？所谓有教无类，你虽然年纪大了点，但现在开始学咒术也不晚，只是难免要吃些苦头罢了。”
那轻飘飘的吃苦二字似乎另有深意，姜思后背发凉，勉强道：“我做阵师就够了。都说学咒的不是什么好人，我才不要像你们一样！”
景澜道：“如此说来，斗渊阁上下岂不是没一个好人了？”
洛元秋倍感无奈：“你若是想找个由头教训她，也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她转头对着姜思微笑，一脸新奇道：“这么说来，你也要叫我一声师叔了？”
姜思只觉得匪夷所思：“你们莫非已经疯了不成？”
景澜彬彬有礼道：“当然，这只不过是我们一时兴起，你大可拒绝。不过等我们离开这里时，你就要独自一人对上那位阁主了。不知斗渊阁对叛逃的门人会施以何种惩戒，刑罚如何。”
她若是不提平新月，说不定姜思还会抗拒一二。但这位阁主威名震慑门人弟子多年，凡其欲成之事无有不成。姜思一想到他的种种狠辣手段，不由心生惧意，思量片刻道：“你们师门收徒就这么随意的吗？”
景澜道：“你又不是做我的徒弟，自然随意。”
姜思犹豫再三，又觉得这师门上下十分古怪，无半点规矩可言，更从未听过拜师不见师傅面，入门先拜师叔的。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得起身朝二人拜道：“两位师叔。”
景澜道：“虚礼就不必了。”
洛元秋本意并非如此，无论姜思答应与否，她都不会把她扔在北冥不管不问。但凭空多出个师侄来还是让人颇觉有趣，她笑道：“如此说来，你是答应了？”
姜思登时哑口无言，又有些后悔，转念一想，不妨等离开这里再说。
却听景澜道：“记住了，言出无悔。好师侄，现在把你的灯提起来，继续向前走。”
姜思只好提起灯盏朝阶梯下照去，灯光驱散雾气，从那些石人的脸上晃过，一股寒意油然而生。仿佛有幽魂正从透过石化的躯体，无声注视着闯入的来客。
洛元秋先一步走下台阶，道：“穿过这里，应该就快到明宫了。”
姜思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道：“一定要从这走？你不觉得这些石头看起来很奇怪？”
洛元秋道：“人变成石头是很奇怪。你在斗渊阁见过傀吧，它们身躯坚硬，不畏刀枪水火，最后为什么却没有变成石头？”
三人来到台阶下，从林立的石人间穿行而过。姜思思索道：“你的意思是，这些石人就是傀最后的下场？”
洛元秋道：“不，傀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但它们曾经却是真正的人。这两者之间虽有相似，但绝非同一种东西。”
姜思向周围看了看，发现不是所有石人站着，也有不少盘腿坐在地下，或屈膝环抱，还有的蜷缩四肢……姿势千奇百怪，不尽相同，却都给人一种阴森之感。这些石人好像生前都曾有一番痛苦遭遇，就此被凝固在了悠长的岁月之中。
那灯盏发出的光将三人笼罩在内，所到之处雾气纷纷退散。等她们离开之后，雾气再度聚来，翻腾涌动出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在黑暗中发出不甘的怨憎哭嚎声。
这声音传到姜思耳畔时只是一阵细细风声，她正想回头看一眼，却被洛元秋一把揽住肩，洛元秋低声道：“别回头去看。”
姜思悚然，心境稍有动摇，手中灯盏光芒立刻弱了几分。那风声随之高涨起来，如浪潮般追在三人身后，呼啸之声如潮涌盛起。
“守住心神。”景澜按住她的手说道，“这些不过是幻象，从你心中生出的恐惧。”
姜思嘴角抽了抽，险些炸毛，硬着头皮道：“……多谢两位师叔指点。”
她手中灯盏的光亮渐渐明亮起来，慢慢听不见风声了，姜思心中微定，抬头向前一看，脚便如生了根一般，再也不能挪动一步，颤声道：“这又是什么地方？！”
眼前只有一条窄道，两侧便是深渊，能听见黑暗中传来水流奔腾之声，犹如猛兽咆哮，极为震慑心魂。
姜思后退，道：“这条路行不通的！我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景澜道：“只能进不能退，现在返回，我怕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姜思仓皇道：“要走你们走，我宁可回去！”
景澜冷冷道：“原来这就是你的决心？这样也好，你现在回去，也省得之后再拖累我们。”随即若无其事道：“只不过若是现在走了，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姜城了。”
姜思暴躁道：“用不着你来告诉我！”
洛元秋喝道：“不要吵了！”
立时四面八方都回荡着她的声音，二人顿时静了下来，洛元秋思索一番，道：“亲眼所见未必是真，这道理简单不过，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
她神色如常，姜思却不知为何有些怕她，低声道：“你想怎么做？”
洛元秋本想画道符封住她的五感，但念及此地危险众多，怕生出什么变故，思来想去，从袖中掏出一条黑布，手速极快蒙住了姜思的眼睛。
姜思立刻要去扯：“喂，你干什么！”
洛元秋捉住她的手道：“现在你看不见了，这总可以走了吧？我说了，所见未必是真，用不着害怕。”
姜思半信半疑道：“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幻象？不是真的？”
洛元秋略一迟疑，想说其实也不全是假象。景澜淡淡道：“你看见了什么，不妨说一说。我们眼前只有一条路，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姜思忍不住说：“为什么只有我看到了，难道是因为我是阵师的缘故？”
景澜毫不留情道：“是你学艺不精，和是什么没关系。”
青光一闪，洛元秋手中登时多了把长剑，她后退半步，道：“师妹，你带着她先走，我在最后。”
景澜没多问，只道：“此地不宜久留，师侄，把手给我，跟紧些，我们该走了。”
三人走向这深渊之上唯一通向对岸的道路，灯光只照到脚下的方寸之地。风声呼啸，其间夹杂着古怪刺耳的声音，一会儿又化作细语呢喃，温柔和缓。但不论是哪一种，此时此刻都让人倍感不安，只想尽快离开。
行至道中，轰隆一声炸响，如惊雷落在身边，当真是震耳欲聋。洛元秋耳中嗡嗡作响，一口气还未提上来，雷声接踵而至，仿佛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再度落了下来。
姜思恨不得把耳朵捂住，在惊雷声中道：“这还有完没完了，你能不能走快些？！”
景澜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全然不受这雷声所扰，平静道：“欲速则不达，何必走这么快？”
洛元秋心有所感，持剑一翻，剑身上映出身后的景象——雾气如遮天蔽日的巨浪般高涨而起，从浓雾里伸出无数手臂，彼此撕扯着，朝着她们疾追来。
洛元秋暗道一声作孽，很想反手给那雾气来一剑。这时雷声停息片刻，景澜道：“师姐？”
洛元秋答道：“我在。”
景澜道：“方才你有用符吗？”
洛元秋收回剑道：“没有，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必担心。”景澜说道，继续向前走去。
那雷声来的突然，消失的也十分突然。四周静得让人害怕，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姜思心烦意乱：“你们为什么不说话？到底还有多久这路才能到头？”
洛元秋在她背后点了点，道：“嘘，别出声。”
姜思自然看不见洛元秋身后穷追不舍的雾气，只这么片刻功夫，洛元秋忽觉手背一凉，低头看去，一条灰白的手臂从她身侧垂下，张开的手指堪堪触碰到她的手背。
阴冷的气息转瞬迫近，洛元秋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去，那些垂落的手如花一般，在她身后缓缓张开——
洛元秋快步向前一跃，口中喊道：“师妹！”
景澜连头也不回，准确无误抓住姜思空着的手，迅速加快步伐，道：“走快些，马上就要到了，你还在磨磨蹭蹭什么！”
姜思被她猛然向前一拉，不得已快步跑起来，一时忘了三人还在深渊之上，愤怒道：“你倒是把眼睛遮上了走一个给我看看啊！”
景澜道：“愚蠢，我一直都闭着眼。”
灯盏光芒晃动不定，姜思被她提着衣领向后一推，先一步到达了对岸。随即景澜睁开眼，手中剑鞘飞旋而出，落在最后的洛元秋以此借力向前跃去，同时青光如绳甩出，在她落地的瞬间，将那落入雾气的剑鞘重新拽了回来。
下一刻她转身，五指紧扣，指尖紫光微闪，在雾气扑来的最后一霎那，箭风如流星疾射而出，无声贯穿雾气，在深渊上爆发一道耀目白光，随后便是惊天动地的巨响！
景澜：“师姐！”
那雾气不退反进，洛元秋拉弓挽箭，冷冷道：“滚回你该去的地方！”
青光如一片细叶飞射而出，刹那间灵力震荡，仿佛有什么东西受到感召从四面八方而来，与青光汇聚在一处，转瞬间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
她们来时的路在这震响中倒塌断裂，坠向深渊深处。残存的雾气尖啸着向对岸退去，四周很快归于寂静。
景澜走到洛元秋身旁问：“方才那是什么东西，竟能让你动用了藏光？”
洛元秋摇了摇头，道：“我们来的时候见到的那些雾气，不知为何变成了有很多手的怪物，我也从未见过。”
姜思道：“幻象还在不在？我要把这破布摘了，这下总能睁开眼了吧？”
洛元秋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心想回程的路没了，这可要怎么办？她们又不是鸟儿，能凭着一双翅膀便能飞渡深渊。
景澜道：“别想了，你看那是什么。”
洛元秋转头望去，远处深沉海幕之下，一道雪白光束穿过重重海水从高处降下，散发出宁静祥和的光晕，如同神迹一般。
姜思惊呼一声，激动道：“那就是白塔！我们到了！”
那塔下海雾弥漫，翻涌的雾气中流淌着细细银光，隐约可见一片恢宏的建筑被海雾笼罩在内。这些宫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在最高处则坐落着一座通透的宫殿，在幽深的海幕中隐生辉光，外形十分奇特。格格党
姜思立即爬了上去，站在高处眺望，提灯的手不住颤抖：“难道那就是……”
这一幕极其震撼，三人久久无言，半晌后景澜感叹道：“白塔明宫，原来并非是传言。无怪后人视古越人为神裔，这真是仅凭人力所能做到的吗？”
。

第212章 明宫
海中不分日夜,到处都是幽蓝朦胧的光。三人到达山下，很快来到了海雾笼罩之处。
随着雾气流动，细线般的银光也时隐时现,洛元秋好奇道：“这是什么？”
姜思眼中微凝,喃喃道：“这是一座法阵，可是为什么我看不清方位,阵眼究竟藏在何处……”
说完灯盏微晃,再度亮了起来。那光芒如同万千飘浮的银丝，雾中隐藏的银光渐渐显出,仿若光点般浮动在空中，像是在为她们指路。
景澜淡淡道：“看来早有人把这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着我们自己送上门来。”
洛元秋深以为然，道：“我就说墨凐不会那么容易死了。”
姜思已经无心去听她们在说什么，向周围看了几眼,确认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才道：“走吧,你们记得跟紧我,若是迷路了也不要随意乱走,记得呆在原地不要动。”
三人踏入雾气中，洛元秋仰头看了看道：“这地方好像有些奇怪。”
姜思意外道：“你也看出来了？”
洛元秋望着那些坍塌的宫室道：“上次我来的时候，明宫外并没有这块地方，难不成我们真走错了路？。”
“绝对不会,这明明才是正确的路！”姜思反驳道,“我看得清清楚楚，法阵已经启动了,这一切都是真的,不会是幻象！你再看这灯,它就是阵枢，否则阁主也不会为了这两盏灯煞费苦心了。”
景澜道：“师侄，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姜思走几步便停下来观察那些光点的变化，神情警惕道：“这里是古越人布下的法阵，其作用在于守护明宫。想要到达明宫，无论如何都必须经过此地。这座法阵非同寻常，修为越高的人越容易受困在内；反观灵力微薄之人，却不怎么会被法阵影响。”
洛元秋闻言道：“那如果换了普通人来，岂不是轻易便能通过这座法阵了？”
姜思没好气道：“但凡人无法经过之前的路，他们身无灵力也不会法术，只怕还没过湖就先死在河里了。”
景澜道：“原来如此，能抵达此处的必是修为高深者，这座法阵恰恰就是为他们所准备的。”
洛元秋看着那些破败的宫殿，檐角上悬挂的成串铜铃已经断裂，被海气侵蚀爬满铜锈，不难想象它们在王朝兴盛之时是何等宏伟。她随口道：“这些屋子不像是给住人的。”
姜思冷哼道：“就算住了人，也早该喂鱼了。”
越往深处走，宫殿残破的越厉害，不少建筑仅剩支柱空立在原地。三人从一面墙前路过，景澜低头看了看脚下，忽道：“等等。”
她屈身在乱石碎瓦间翻了翻，两指探入缝隙之中，轻轻夹出一片薄片，翻到正面一看，其上朱砂鲜艳如新，颇为惊讶道；“居然是明咒。”
洛元秋拨开石头，一具人骨出现在三人面前。人骨半身被埋在石堆中，似乎在向上攀爬的过程中死去。它身上衣衫破烂不堪，难以辨别是哪朝的人，只剩下腰上咒剑表明身份。
洛元秋道：“这道明咒是这位前辈留下的吗？”
“不。”景澜用剑把人骨拨到一边，指着碎石下的另一只骨爪道，“是这位留下的。”
姜思面无表情道：“都是之前闯入此阵的修士吧，他们被困在法阵中出不去，久而久之就死在这里了。如果没有这盏灯，恐怕我们的下场不比他们好多少。”
景澜道：“有所求必有所失，就算你我最后的下场和他们一样又有何妨？”抬头四顾，又道：“师姐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一道符？”
只见墙角好像画了什么东西，洛元秋跨过石堆凑近了一看，墙角紧贴地面处，果真有一道状似鱼形的符。她一眼便认出那是什么，惊讶道：“这是许君菡的水符，她怎么也在这里？她也是来找明宫求长生的吗？”
说完不等两人过来，先刨开墙角堆积的石块，但石下除却一本被压着的书，再没有别的东西。景澜捡起那书翻了翻，道：“空的，不过应该留有字迹……师姐你过来看看。”
洛元秋接过书道：“或许要用上她的那道水符才能看到书中内容，但她的符我仿的不太像，不知道能不能让字迹显现。”
景澜道：“不如先试试看，不行就算了。”
姜思见二人神情郑重，不由道：“这书里写了什么，难道藏着什么秘密吗？”
景澜向她招了招手，示意把灯拿近些，道：“你听说过许君菡没有，这就是她留下的手记。”
姜思蹲下身，把灯放在膝盖上，点点头：“我知道，写话本的符师，我看过她的游记。”
景澜随意道：“哦？你竟然知道，看来师侄你也不是一无可取。”
洛元秋屏气凝神，青光跟随着她的指尖移动，在半空勾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洛元秋本不擅长画东西，为了画出这道水符紧张的出了一身汗，最后变换手势，引着符向书页间落下。
姜思疑惑道：“你在画什么？这是符？”
洛元秋道：“是一条鱼，看不出来吗？”
姜思道：“这是鱼？怎么像蚯蚓一样……”
洛元秋呼了口气，道：“意在就行，不像就不像吧。”
鱼一入书中，便如入水般摇头摆尾，悠然游动，好不自在。随着鱼游动，所过之处，书页上的字迹也渐渐浮现。
三人凑近一看，洛元秋道：“姜片……桂叶……取泉水半斤熬煮至沸腾……咦，这怎么看起来像菜谱？”
姜思冷静道：“你没看错，它就是一本菜谱。”
洛元秋捏了捏鼻梁，道：“越看越饿，你们看吧，我不看了。”
景澜飞快翻到最后，有几页笔迹匆忙，不同与之前所录，显然是在紧要关头写成的。她迅速看完，合上书道：“叶芷珩……难怪这名字如此眼熟，原来许君菡是为了寻找她才来到了此地，最后被困死在了法阵之中。”
洛元秋道：“这人是谁，也是符师么？”
景澜道：“许君菡的好友，应该只是寻常人，并不是修士。二人志同道合，常一同寻访名山古迹，一次出行的路上因意外亡故。许君菡对此深感内疚，后来翻阅古籍时，发现了一个与密教有关的古怪传说……密教信奉轮回之说，传闻天地间清浊二气共存之地，有一处魂归之所。人死以后，魂魄便会游荡到那里，徘徊数年之后再度进入轮回。”
“无人知道这地方在何处，有人说在海上，也有人说藏在阴山中，而密教将其称之为‘池中寺’。”
姜思听的入神，道：“难道世间真有轮回？那我哥哥不就能……”
洛元秋道：“我明白了，许君菡想去找她的朋友，就像我当年找你一样，她也打算来找墨凐算卦？但墨凐为什么会知道，莫非她曾经到过那地方？”
景澜道：“不错，我看过她留在天光墟的另一本手记，墨凐亲口说过，自己曾到过池中寺，否则许君菡也不会这般笃定了。”
姜思道：“你们说完了没有，没人发现这里的路又变了吗？”
景澜看了她一眼：“师侄，我们又不是阵师，法阵再如何变化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姜思怒道：“那好歹也分心看上几眼吧，这可是通往明宫的路啊！”
洛元秋起身向她所指看去，只见路中间砖瓦不知何时被一扫而空，露出刻有纹饰的地砖，相隔二十步便有一座石门，门上悬挂着铜铃。
景澜收好那本手记，观察了片刻后道：“这不是给活人走的路，这是神道。”
神道即祭祀所经过的墓道，姜思冷笑道：“我们什么时候死的，我怎么没察觉到？”
洛元秋微微皱眉，仰头打量那座高大的石门，仍有些不解：“真奇怪，上次我来的时候，明明没有见过这些东西，路也不像这回这么复杂。不但如此，我还曾到过白塔，莫非那些都是我的幻觉？”
景澜目光落在尽头高处的宫殿上，道：“是真是假，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姜思闻言抓紧灯盏先一步走上神，见海雾飘散处，影影绰绰显露出不少影子，竟又是那些石人，在这一片死寂中，仿佛正注视着她们。姜思心中不禁有点不大舒服，道：“古越遗族也会像这样到明宫来祭拜吗？”
景澜道：“据我所知，古越亡国之后便再也不复存在，也不曾见到过与其遗族传闻有关的记载。仿佛一夕之间，所有的一切都随之葬于海底，留给后人的，不过是这座明宫与白塔。”
这条神道不长，穿过五座石门之后，三人很快来到了明宫下。这座孤峰与四周相隔，只有一条道路连通两岸。下面便是渊谷，明宫就落在高处。这座宫殿以水石砌成，在海幕的映衬下通透明净，正如其名。
她们刚离开神道，只听一声震响，海雾再度涌来，很快将来路掩盖。洛元秋道：“我们这是从法阵里出来了？”
姜思心潮彭拜，难掩兴奋：“连阁主都不曾做到的事，我竟然能做到！”
景澜随意道：“可见平新月一腔心血用错了地方。”
洛元秋踏上台阶，见山坡上有不少石头陷在土里，便道：“看那些石头，上次我来的时候也见过，当时我还不知道它们其实都是人。”
姜思匆匆扫了两眼，道：“你想多了，我看这些只是普通的石头，它们和那些石人一点也不像。”
她有些急切地越过洛元秋，快步登上台阶，来到明宫前，高声道：“守塔人，我已经来了！现在你该兑现承诺，让我见我哥哥一面！”
如此呼唤数声，明宫前依然是一片安静，门扉紧闭，她不由得暴躁起来。洛元秋与景澜随后来到门前，这时姜思发现不起眼处有一座风化的人形石雕，便尝试把灯盏挂在那石雕手上，几次之后她越发烦躁，差点直接把灯摔在地上。
洛元秋觉得她总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道：“你在做什么？”
姜思压抑着怒火道：“我在开门！”
“这门又没上锁，直接进去不就行了？”
姜思：“……”
洛元秋上前轻轻一推，宫门便无声打开了。姜思难以置信道：“就这样？”
洛元秋道：“不然呢，每次来都要重新开一遍锁？那得多麻烦。”
景澜唇角微翘，道：“很有道理。”
洛元秋探头向门里张望了一番，发现什么也没有。这座传闻中的宫殿既无世人梦寐以求的秘法，也不像传闻中那般搜罗了世间所有的神兵利器，更无仙人驻守于此。殿中空空也如，光透过水石洒落一地，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墨凐好像不在，”洛元秋认真道，“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她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姜思道：“睡什么睡！她的职责是守护白塔，怎么会像人一样睡觉？！”
洛元秋道：“怎么不会？她和人一样，力量不够时便会陷入沉眠，不会时时刻刻醒着的。”
姜思咬牙切齿道：“那你说她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来？”
洛元秋看向景澜，景澜稍作沉思，掐指一算道：“魂体与常人不同，我猜大概要几百年。”
“几百年？”姜思冷笑道，“我可等不及了！”
她气势汹汹冲进殿中，在空旷的大殿里走来走去。洛元秋站在门外，背倚着墙道：“里面真的什么也没有，难道我们这趟白来了？”
景澜把玩着那块刻有明咒的石片道：“未必，你看。”
洛元秋再次向殿里看去，发现那灯盏光芒又变了，如薄纱般飘飘而起，落地时便似月华辉光，就像她初次在墨凐手中见到的那样。
随着姜思走动，地面泛起轻微的波纹，如同水面般变得透亮清晰起来，逐渐能够映出殿中的一切，就像是面镜子。
镜子？
洛元秋想起阴山的那些石头，顿时了然：“看地上，真即是虚，虚方为真！这不是明宫，这座宫殿的倒影才是真正的明宫！”
她立刻拉着景澜踏入宫殿，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倒影，继而俯身触碰地面。就在与影子相触的刹那间，她仿佛触摸到了另一个自己，前所未有的奇异之感随之而来，心神为之一震。
洛元秋稍一晃神，再起身时周围景象陡然变了。
四周白茫茫一片，雪花不断从天空中飘下，没入她们脚下的湖水中。
一座近似透明的宫殿屹立在水上，与湖水相连，浑然一体，如冰玉所砌而成。
雪掠过眼睫，洛元秋到处看了看，发现目所能及之处都被雪覆盖着：“我不知道海底也会下雪。”
景澜答道：“这应该是另一种镜中界，与画境倒有些相似。”
洛元秋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两人站在水面上却无下沉之势，便猜测只需再触碰水中倒影，就能回到另一面。思索片刻后说道：“我觉得这地方看着有些眼熟，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景澜想了想说：“是不是你进入阴山腹地前经过的那个湖？”
洛元秋也想起来了，她们交换梦境时曾到过彼此的过去，所以景澜也在梦中见到了她所经历的一切，点头道，“是很像，就差一条船在这边上了。”
雪如花雨纷纷而落，景澜为她拂去衣上落雪，道：“我突然有些明白你之前说的话，有时这一切的确不太真实，就像是一场不知何时会醒来的梦。”
她们之间有太多的默契，不必说出口也能明白彼此的意思。洛元秋碰了碰她冰凉的手指，道：“如果真有这样的梦，只要你我都在这里，就算它是假的，那又怎么样呢？”
景澜凝视着她的面容，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片刻后，她低头在洛元秋唇上落下一个冰冷的吻，低声道：“无论真假，我都愿意为了你留下。”
雪无声飘落，仿佛已经下了千百年，从岸边堆积到了湖里，如同掀起的白浪，被凝固在了原地。
洛元秋张开手掌接了一片雪握在手中，转身道：“墨凐，我们已应你所言来了！你该现身了，别再躲藏了！”
话音刚落，漫天雪花为之一荡，在半空交织成模糊的人形。随后一人从雪中凭空出现，飞扬衣袖卷起落雪，缓缓下落在水面上。
她双目银白，衣发飘扬，赤足站在水中，身高与面容都不再是从前的少女模样。抬起手拈过一片从半空旋转飞落的雪，她开口道：“我等你很久了，你终于来到了这里。”
洛元秋左看右看，有些疑惑：“你是在等我，为什么？”
“我曾为你算过三卦，”墨凐面上仿若覆盖着一层冰霜，像一座毫无人气的雕像，缓慢道，“只因你是所有人中，离天道最近的那个。我以为你一旦完成心中所愿，便会放下所有，明白这世间一切只是过眼云烟。体会过聚散无常，人情冷暖之后，来到北冥接任我成为守塔人。”
洛元果断道：“那真是对不住了，没能如你所想。依照我们最初的约定，你为我算卦寻人，我为你找到月灯和窃灯之人的下落，我们早就已经两清。我来此地，也不是为了替代你守护白塔的。”
墨凐答道：“我知道你因何而来，你想摆脱这无穷无尽的宿命，在这一切尚未开始之前。”
洛元秋眨了眨眼，察觉手被景澜紧紧握住，附在她耳边道：“她在说什么，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说完她只觉额头上一冰，寒冷的气息瞬间蔓延全身，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中被寸寸抽离。墨凐不知何时站在二人面前，缓缓收回手道：“你曾经缺了一魂，如此方能驭使神兵而不为其所伤。那一魂原被封在镜心当中，在你行经阴山腹地时封印解开，化身为幻境之中的天魔，后来被你斩于剑下。正因你的果敢与决心，虽失一魂，却离大道更进一步。”
墨凐双手微拂，掌心多出青紫两道光，道：“这剑与弓承载着破灭之意，数千年来，令持有者心魂皆丧。盖因神兵为无形之物，唯有寄于人身方能存在。但长久驱使，它所蕴藏杀戮暴虐之意必将吞噬人的神魂。而你不同，你的一魂早已缺失，这缺失的部分正好能容纳得下它。”
景澜察觉到她的异样，一碰到她的身体便觉寒意砭骨，顿时色变，厉声唤道：“师姐！”
墨凐手中青光亮起，青翠欲滴，仿佛将世间春色聚于手中：“阴差阳错之下，它填补了你失去的一魂，如今已成为你神魂中的一部分。”
说完她微一弹指，青光没入洛元秋眉心。洛元秋全身寒意尽退，一点热意从心口传来，心怦然跳动，好像这一刻才活了过来。她难以置信道：“飞光已经成了我的魂魄？这怎么……怎么可能呢？”
墨凐道：“是与不是，你心底已经有了答案，无需我再多言。”
过往的一切如走马观花般在洛元秋脑海中一一浮现，她想起师伯，想起那日从他手中接过飞光时他的叮嘱，以及后来拥有飞光之后的种种景象，忽然生出了悟之感。
洛元秋倚在景澜怀中召出青光，一只青色的鸟儿在她双手间来回飞动，灵巧非常，若不细辨，几乎看不出这是假的。她用掌心托起鸟儿，便看见它亲昵地蹭着手指，清澈的眼中只有她一人倒影。
“我从未在它身上感受到你说的杀戮之意，”洛元秋喃喃道，“师伯授剑时曾嘱咐我除非危急关头，否则不可妄动此剑……从阴山回来之后，它就开始慢慢变了，变得温顺驯服，这一切本该有缘由，我早该察觉到。但我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她心中惶惶，下意识抓住身边人的手，方觉安定了几分。景澜沉声道：“我不信你费尽心思引我们来到北冥只是为了说这些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现在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墨凐答道，“你身负神兵，是守护白塔的最好人选。成为北冥六州十八地的主人，拥有漫长的寿命，天地间最古老的秘密都将在你眼前一一呈现。”
洛元秋渐渐冷静了下来：“我不喜欢住在太大的地方，你还是留给自己吧。”
墨凐双袖一挥，风雪尽去，岸边的冰雪也被清扫而空。她从湖水上走过，脚下荡漾起金色的涟漪，道：“你难道就不怕死吗？”
“我不怕。”洛元秋道，“难道你是因为怕死，才选择成为守塔人的吗？”
景澜冷冷道：“你该说第二条路了。”
墨凐闻言朝洛元秋看了一眼，意味深长道：“那就请你成全我，把它们交给我。”
洛元秋一怔：“你若是想要飞光，为何不自己来取？”
景澜道：“我想这才是她原本的意图，她引我们来到此处，就是为了飞光与藏光。”
“因为它们与月灯不同，”墨凐道，“被重铸之后，它们只能存在人的躯体之中，魂体无法承载。能拿起神兵的自然不会是寻常人，一直以来，都是它们在选择主人，而非人在选择它们。所以我在等，等一个能够同时持有这两件神兵的人穿过北冥，到明宫来见我。”
洛元秋疑惑道：“你既然驱使不了它们，就算得到了又能有什么用？”
墨凐衣袖翩然而起，道：“自国君寅命人锻造出这两件神兵之后，这一弓一剑，便成了打开白塔的唯一钥匙。但造化弄人，剑闻名于世，历经君王之手；弓藏于人海，无迹可寻。偏偏这二者只要少了一样，都无法开启白塔。”
洛元秋诧异道：“但你不是守塔人吗？白塔于你而言不过是个想进就能进的地方，为何还需要有钥匙才能打开？”
“并非如此。多年以来，这座塔从未打开。即使我身为守塔人，也未曾踏足。”墨凐轻描淡写道，“现在你来了，一切便不同了。我会为你取出神兵，但你就此彻底停留在与天道一线相隔之处，无法更进一步，从此以后也失去了再登天道的机会。既然不能触及大道，你最后便会与凡人一样死去。”
此言正中洛元秋的心事，长生不死于她毫无意义，她更愿意做个寻常人。她回头对上景澜的眼睛，两人双手相扣，一切都在不言中，景澜道：“师姐，你当真想好了吗？我宁愿你……”
这世间对于修士来说最大的诱惑就在眼前，无数人追求的长生不死与至高无上的力量，只需洛元秋点头，替代墨凐成为守塔人，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这一切。
她怔怔地看着景澜的脸，忽然笑了起来：“不，师妹，就算只得这一世，我也要和你一起走下去。我们说好了的，你不必为我而觉得愧疚。”
洛元秋眼中带着温柔笑意，道：“如果没有了飞光，我也无法再修行，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你也会保护我的，是不是？”
景澜心头轰然一声，强忍眼中泪水，将她紧紧抱住，道：“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在我眼中，你还是洛元秋，是我独一无二的师姐……”
两人就这样相拥不知有多久，仿佛已融成了一体，再也无法分离。良久以后景澜才放开洛元秋，洛元秋突然在她唇上咬了一口，起身对墨凐道：“飞光是你的了，把它取走吧！”
“取一魂便要补一魂，不然你的魂魄还是会消散。”墨凐漫不经心道，“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能拿来补魂，若不能相合亦是无用，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眼眸微动，凭空向景澜一点，道：“你们曾共历生死，我想你们的魂魄之间或有相契合的地方。用所余补亏损，你所炼制出的这道神魂，应可用以填补她所缺失的那一部分。”
景澜掌中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如日辉般璀璨明亮，望之心生温暖。
洛元秋微惊：“这是……”
“是我的神魂剑。”景澜轻声说道。
墨凐眼中似有深意，道：“得失之间自有因果，天道向来如此，世上的一切皆有代价。取走神魂剑，这世间从此便少了一位大宗师。为了留下一个人倾尽所有，当真值得吗？”
景澜注视了那光片刻，眼中现出果决之意，道：“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因果循环，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今日。既是如此，那么我愿意。”
她将金光向上一抛，剑形若隐若现，与水面相接的刹那被湖水吞噬。
墨凐闻言微一颔首，身形渐隐于空：“如此，我将取出神兵，为你重塑神魂。”
雪再度落了下来，没入水的瞬间湖面突起波澜，湖水从洛元秋脚下翻涌而起，两人同时落入水中！
清澈水流中，洛元秋手中青光如点点萤火，不断从掌心涌出。耳畔恍惚传来清鸣声与剑出鞘时的铮然声，她手背上的凤鸟纹饰无声一亮，随着青光飞散逐渐开始变淡。
洛元秋觉得心头一空，好像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令她情不自禁朝着湖水深处，青光消散的地方游去。在下潜的之时手臂却被人一把拉住，她骤然回神，见景澜就在身后，眉目间难掩焦灼，像是极为担心她。
洛元秋笑着眨了眨眼，回过身抵住景澜的额头亲昵地蹭了蹭。此时口不能言，她便以唇形示意景澜自己不会离开。
景澜见她眼神清明，心中顿时安心不少，拉起她的手在她手背咬了咬，以示小惩。唇分之时，一道金光从她背后袭来，如同一柄剑，蓦然刺透她的心口，而后没入洛元秋胸前，同时贯穿了两人！
洛元秋只觉剧痛从胸口传来，想要拔出剑，却见景澜眉心紧蹙，满脸痛楚，似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顺着那光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剑光竟是从景澜胸前透出的，顿时惊惧万分。忍着痛摸索着，想试图拔出这柄剑，但抓什么也没抓到。
金光收拢成一束，慢慢没入洛元秋胸口。她的意识开始逐渐涣散，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莫非这一次，她们要死了吗？
洛元秋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四面都是一片黑暗，她既不能说话，也无法动作，只能这样等。
直到一双温暖的手牵起了她的，紧握着不肯放开。那手的主人引领她走过黑暗，于是她的世界渐渐有了光亮与色彩。
洛元秋喃喃道：“师妹……镜知……我……”
她想说我不会忘记你的，但最后只能万分不甘地闭上眼睛。
就在此时一道漆黑的影子从湖底升起，水流蓦然一变，影子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悄然向周围扩张，恐怖的气息蔓延开来。狞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在水下回荡：
“这一次我终于抓到你了，墨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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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常怀
洛元秋睁开眼,只觉得脑袋昏沉，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她下意识向四周摸索，却发现眼前始终是一片黑暗。
这是在哪儿？
手触碰到坚硬的石头,她一下清醒过来,留在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自己与景澜同时被一道金光贯穿。
洛元秋蓦然回过神,试探地摸了摸自己胸前,并未发觉有伤口留下，心想莫非那其实就是墨凐说的补魂？
但一时也分不清这补魂的仪式是否成功,她静下心默默感受了片刻，仍然无法辨别,只觉得隐隐约约被什么东西阻碍了感知，致使体内灵力的流动变得凝滞起来。洛元秋略感无奈，心中暗叹一声,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第一个反应便是景澜来了，顿时喜从心起,那师妹二字尚未脱口,便听一个细细的女孩声音道：“你就是仙人吗？”
洛元秋微微一怔,不免有几分失望，道：“我不是仙人。”顿了顿又道，“这是在何处，为什么没有光？”
耳畔一静,女孩迟疑道：“你……你是看不见东西了吗？”
洛元秋闻言当即在自己眼皮上按了按,心道不好，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周围黑暗到不能视物,而是她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
她定了定心神,不动声色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大概比我高这么多，手里有一把黑色的剑。”
“没有，”女孩说道，“山崖下只有你一个人。”
洛元秋思量片刻，本欲向这女孩再打听些事情，又想到这是在斗渊阁的地盘上，还是小心为好。
她摸了摸身下，除了垫着衣物的地方稍平些，其他地方都能摸到石块凸起的棱角，虽有衣物隔开，仍能感觉到坚硬冰冷。加上二人说话时略有回音，她便猜测这女孩并未将自己带回家，而是在海边就近找了个山洞藏了起来。
也不知女孩是有心还是无心，但听她方才所说，似乎把自己误认成了仙人。但无论怎样，她此举都救了自己一命。洛元秋暗自庆幸，虽然现在她眼睛看不见，但在山洞总比在村子里要好的多。这些村子都成了斗渊阁的耳目，只要出现外来人，想必很快就会上报驻守在附近的斗渊阁弟子。
可一想到如今景澜下落不明，就连姜思也不知身在何处，洛元秋心中便止不住地担忧。
她又忍不住去想补魂之事，倘若已经成功，那她身体里岂不是已经有了师妹的一道神魂？想到这里她心中一热，不知现在师妹情形又如何？
就在洛元秋胡乱猜测之际，女孩期期艾艾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仙人，我、我以后还能见到我母……我娘吗？”
洛元秋疑惑道：“你娘怎么了？”
女孩道：“她去年得病死了。”
洛元秋茫然道：“已经不在人世了？这要怎么见到？”
女孩仿佛有些低落，低声道：“但巫医说，只要诚心祈求，就一定可以再见到她的。”
这句话莫名触动了洛元秋，她轻叹一声，忽然有些不忍，便顺着女孩话安慰她道：“嗯，只要有心，或许真能有这么一天。”
说完右肩传来撕裂般的痛意，她深吸一口气，顺着手臂摸索而上，很快找到了疼痛的源头。
这一碰之下再度牵动伤口，洛元秋眼前金星乱撞，这才发觉身上伤痕累累，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正当她感到疑惑时，嘴边却多一点冰凉的东西，女孩道：“这是吃的，给你。”
洛元秋试探地抿了一点，口中登时清香四溢，甜味从舌尖蔓延开来，原来是一块点心。
女孩又掰了一块喂给她，洛元秋道过谢，勉强坐了起来，感觉寒风不断灌进山洞，身上有些冷，便问：“这附近有没有能生火的木柴？”
女孩道：“没有，这里只有石头。”
洛元秋思索片刻道：“好吧，有石头也行。”便从垫在身下的外袍里摸了摸，果不其然找到一个袋子，装着符纸与朱砂，只可惜没有笔。
洛元秋让那女孩将几块石头围在一起，取了一道符纸张，忍着身体不适，凝神静心，用手蘸着朱砂连画了几张火符，抓起其中一张叠了叠，交给女孩道：“找块石头压着，千万别翻动它。”
女孩如她所言照办，洛元秋额头冷汗涔涔，掐诀默念，听得耳边呼啦一声轻响，便知火符已经奏效。
洞中很快暖和起来，那女孩似乎很高兴，欢呼道：“是火！仙人，你要不要喝水，我去取些雪来化。”
她说完便离开了，洛元秋听到脚步声走远，一时倍感茫然，喃喃道：“海边也会下雪吗？”
女孩很快回来了，坐在石堆边上不知在做什么。洛元秋眼不能视物，心中始终有些不安，主动开口问道：“怎么突然下起雪了？”
“这里每天都在下雪，”女孩说道，“这是你的法术吗，为什么不要木头也会有火？”
洛元秋就这女孩的手中喝了口水，入口之后几块碎冰打消了心中疑虑，看来外头果真是在下雪。闻言答道：“这是火符。”
女孩问：“什么是符？”
洛元秋言简意赅道：“就是这些纸。”
说着抽出一张给那女孩，女孩道：“我也能像你一样用它生出火来吗？”
洛元秋道：“不能。你不是符师，画出来的东西有形无神，是无法起效的。”
女孩沉默片刻，也不知道是否听懂了，又道：“这是不是只有仙人才会的法术？”
洛元秋自醒来就听她一直叫自己仙人，此时不禁奇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是神仙？”
女孩坚定道：“我听我娘说，雪山里住着仙人，能助人达成所愿，只有诚心的人才能见到他们。我在山崖下接连祈祷了三个月，这一次睁开眼便看到了你，你一定就是仙人了！”
雪山？这海中竟还藏着一座雪山？！
洛元秋心中惊讶非常，但想到海底所见到的种种奇观，以及建在海眼中的白塔，又觉得不过是一座雪山罢了，也算不上有多稀奇。
她道：“我不是仙人，我只是个符师。”
女孩罔若未闻，固执道：“我知道你是，我不会向别人透露你的身份的。”
洛元秋闻言百思不得其解，心想莫非闻道书斋的那些神仙妖魔鬼怪的话本都已经卖到了北冥来了？但女孩不再说话了，她也只好咽下那句少看话本的劝言，倚着石壁歇息。
约莫是受伤的缘故，洛元秋觉得身上时冷时热，额角也一跳一跳的，凭着往日经验，明白这是烧热的前兆，只消熬过这一遭后便能挺过去了。她一向是忍得住痛的人，从前追猎时孤身一人风餐露宿，或伤或病都是寻常，可这一次却无端生出几分委屈来，不知不觉唤道：“师妹……”
洛元秋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女孩为她披了件衣裳，她含糊道了声谢，暂时放下心中担忧与烦恼，依偎着石堆睡着了。
再醒来时眼前火光朦胧，洛元秋起先不觉有什么，陡然间清醒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能够看见东西了，便起身向火光处看去，但见被垒得乱七八糟的石堆前坐着一人，因畏寒蜷缩四肢，双目紧闭，好像睡的正熟。
那石堆中一蓬火焰静静燃烧着，洞中时不时有冷风吹来。洛元秋感觉身上伤势逐渐在恢复，也有了些力气，便起身盘膝而坐，静静调息片刻，令灵力在身躯中运转。不过多时她便觉得阻塞之处渐开，灵力如潺潺流水般蔓至全身，速度快到让她微感惊讶。
莫非是因为身处北冥的缘故，靠近海眼，故此地天地灵气较为浓郁，更利于修行？
为防惊醒女孩，洛元秋小心从石堆旁经过。这洞穴不深，她放轻脚步走过一地碎石，很快就来到洞口。举目望去，大雪纷扬，巍峨群山便在脚下，那黑与白流淌在天地间，仿佛自古以来从未改变。
这壮丽之景却让洛元秋无端生出几分熟悉来，她凝神看了片刻，愈发觉得似曾相识，几步走到洞外望向四周，竟有种似梦非梦之感，难以置信道：“这不是阴山吗？！”
“仙人，你是要走了吗？”
那女孩不知何时醒了，裹着外袍站在洞口前看着她。
洛元秋道：“我没走，出来看看罢了。”
大约因为太冷，女孩不断往手心中呵气。洛元秋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那双眼很亮，仿佛含了水般，不像是生长在这苦寒之地的人。
女孩踌躇了一会儿，道：“仙人，你能不能……能不能收我做弟子？”说到最后声如蚊呐，几不可闻。
她见洛元秋不说话，有些心急，连忙道：“我什么都能做，只要你带我走，哪怕一辈子住在这雪山里我也愿意！”
洛元秋轻摇头，道：“我自身尚未……眼下还没有收徒的打算。”
女孩眼中难掩失落，攥紧衣袍的手松了又放，最后低声道：“好罢，那我能不能……”
话未说完，便听见风中传来呼喊声。洛元秋向下望去，只见几点火光正沿着山路向上攀来，她回头看了女孩一眼，见她面色发白，心下当即一片了然。
女孩嗫嚅着道：“他们是、是我父……我父亲派来寻我的。”
洛元秋道：“你要回家了么？”
女孩神色挣扎：“不！我不要回去！”言罢跪在洞口道，“仙人，你就带我走吧！”
洛元秋不太明白她为何不肯回去，但她自己现在伤势未愈，自保尚且是个难题，更别说再带着一个人了。但女孩眼中的绝望不知为何触动了她，她想了想说：“我暂时不能收你为徒，不过你可以跟着我走。”
女孩欣喜过望，一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洛元秋带着她重新回到洞中，正要把东西收拾好带走，弯腰收符箓时却觉得胸口阵阵发闷，眼前一晃栽倒在地。那女孩立刻放下手中东西跑了过来，惊慌道：“仙人，你怎么了！”
洛元秋喉中血气翻涌，强压下厚低声道：“先别管这些，我们走，不然那些人就要到了。”
女孩盯着她的面孔，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带我走，是不是？”
那一瞬间，洛元秋险些以为她要哭出来。谁知她突然解下外袍胡乱盖在洛元秋身上，道：“不能让他们看到你，否则我父、父亲定会把你关起来的！我这就跟他们回去！”
说完她朝着洞口走去，洛元秋心中莫名生出必须阻止她的念头，急切道：“等等，你先别走！”
“仙人，我叫阿妙，就住在这山脚下。”女孩说道，“等你伤好了，能不能来找我，带我离开这里？”
洛元秋定了定心神，劝道：“好，我答应一定会带你离开。但他们未必会找上来，你不如先留下，我们再想想办法怎么样？”
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泪光莹然，低声道：“来不及了，我已经听见猎犬的声音了。”
洛元秋有心想追上她，但眼前景物又变得模糊起来，连开口说话都极为吃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孩身影消失在洞中，一切又重归于黑暗。
她四处摸索，手反复覆盖在眼上后终于确认一件事，她的眼睛再一次看不见了。
这次她倒是镇定了不少，向温暖处靠近了些，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她把醒来后所经历的一切重新梳理了一遍，仍有些不敢相信。
北冥与阴山相隔万里，她怎么会从海中来到了阴山？难不成这两地有法阵相连，能跨越过山海，令人在不知不觉中来到此地？
心念急转，洛元秋又想到一事，莫非她其实是在幻境中，所见不过是曾经历过的？
但仅仅是先前在洞口匆忙见到的一幕，还不足以证明这个猜测。如今唯一的办法是等伤养好之后，再去一一判断。
思考了片刻功夫，洛元秋便觉神思困倦，她也知道这是因伤所致，横竖看不见东西，索性任由自己睡去。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才醒过来，洛元秋手脚冰凉，四肢僵硬不能伸展，仿佛被冻住了似的，才发现石堆里的火符已经消耗殆尽，朱砂尽褪。
她将手伸进衣袖贴着手臂汲取暖意，待手指稍能动弹，勉强挪动身体，从袋中取出符纸与朱砂，又画了一张火符投入石堆，等火升起后又坐了许久，才觉得身上开始回暖。
洞里没有食物，于是她去洞口取了些雪融化后喝了，暂时恢复了点体力，坐在火旁查看伤势，估算着何时才能够离开洞穴下山去。
如此她在洞中独自一人呆了数日，饿了便以冰雪充饥，身上的伤也慢慢恢复。她记不清自己是何时受的伤，但有许多伤都是因法术所致，是以与寻常的刀伤剑伤不同，只能依靠运转灵力方能治愈。
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中，除了日夜之外难以分辨四季。致郁何年何月，洛元秋更是一概不知。某日她觉得伤势已经好转不少，能够坚持到下山之后，便将东西收拾好离开洞穴，向山下走去。
到山腰时风雪更盛，几乎寸步难行。暴雪中走来两道模糊身影，快到面前时洛元秋才看清那二人身上背着包裹，都是一副旅人装束，身上裹得密不透风，显然是要往山上去。因山路狭窄，洛元秋便向里避让，那两人从她身旁经过时，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脚步喊道：“应姐姐，是你么！”
风雪强劲，洛元秋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便向他们点头示意，继续向前走去。谁知那两人却转身朝她走来，洛元秋还未来得及分清这是敌是友，疑惑道：“两位这是……”
一人揭下面罩，抹去额头上的雪粉，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女面庞，她欣喜道：“果然是你，应姐姐，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洛元秋不明所以，只得道：“我不是什么应姐姐，你们认错人了。”
另一人道：“我们在这山里找了你很久，快和我们回去吧！”
此时风疾雪骤，这二人一左一右将洛元秋夹在中间，令她一时难以挣脱，只好随着他们在雪中跋涉。那少女见洛元秋身上外袍太过单薄，便从包裹里扯出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没过多久山路变得狭窄起来，兼之雪深难行，另一人主动走到前面探路，剩那少女陪伴在洛元秋身边。
洛元秋伤势初愈，又在这大雪中走了许久，难免有些体力不支，头昏眼花，不由放慢了脚步。那少女似乎看出她身体不适，便道：“我来背你吧，这样走的快些。”
洛元秋被风堵得说不出话来，那少女说完也不等洛元秋回应，自顾自弯腰将她背起，追上前头的人道：“哥，咱们去之前的那个山洞里歇会吧，等这雪小些再下山。”
那人应了，于是少女背着洛元秋向前走去。经过那段峭壁边的小道之后，前方的道路忽然变得宽阔起来，出现了三条岔道。那少女背着洛元秋往右边一条隐蔽的小道走去，转入岩壁缝隙间，在支道繁多曲折的山腹中走了将近一刻，终于到达了一处开阔的洞穴。
这石洞中凿痕历历，被凿开的深处石块如寒冰般色近幽蓝，莹莹生辉，无需光亮便能看清洞中一切。地上有生火后留下的木炭和灰烬，少女把洛元秋放在石堆，为她摘去肩上雪粉。洛元秋喘息片刻道：“多谢……”
少女为她整理斗篷时无意中看见她手臂上的伤痕，顿时大惊失色：“应姐姐，你怎么会受伤了？！”
“这我也想知道，”洛元秋道，“不过你们认错人了，我不姓应，我叫——”
她张了张口，怎么都说不出自己的名字，反倒乱了气息，剧烈咳嗽起来。那少女一脸迷茫看着她：“应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方才引路的人揭下面罩过来生火，那是一个少年，五官英气勃勃，容貌与少女有几分相似。他屈膝解开包裹取出干粮放在火旁加热，低声道：“出了什么事？”
少女道：“哥，应姐姐受伤了，她好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她说她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洛元秋缓过气来，道：“你们真的认错了，我真的不姓应，我姓……”
说到此处，她再一次皱起眉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自己的真名，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但这一幕落在少女与少年眼中，恰好对上了两人方才的猜测。那少女反而见怪不怪的样子，满脸同情，体贴地从怀中取出水囊道：“应姐姐，别说话了，你先喝口水。等这风雪过去，咱们再回村子里。”
洛元秋确实饿了，犹豫片刻，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朝二人道谢。随后那少年掰开干粮分了，三人围着火堆吃了些干粮，身上逐渐温暖起来，洛元秋想起救了自己的女孩阿妙，也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是不是已经被家人带走了，便问：“回哪个村子？”
少女与少年对视一眼，少女小心翼翼道：“我们……过边境时出了意外，大家只好重新躲回山里去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洛元秋思索道：“你们既然知道我的姓氏，那一定知道我叫什么。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不如你们告诉我。”
少年答道：“应常怀，你叫应常怀。”
洛元秋念了几遍，仿佛被天雷击中般怔愣在原地：“常怀？你说我叫……应常怀？”
兄妹二人一齐点头，少女笑道：“应姐姐，你只是又把事都给忘了，不必心急，你总会想起来的。”她面色忽然一变，郑重道，“不过，你还记得要带我们回故乡的约定吗？”
洛元秋只觉荒谬非常，这时她的手抖了抖，一道青光蓦然从指尖迸发而出，薄如冰雪，锋芒无匹，那光色与飞光近似，却又多了几分陌生之感。
她注视着眼前二人，心中忽然感觉有些不妙，道：“你们的故乡难道是……北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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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爷爷说，我们的先祖是古越人的后裔，几百年从海边迁来这雪山下的。”
一下山，这对兄妹就牵出三头似鹿非鹿的坐骑代步，准备在入夜前到达村子。一路上那少女说个不停，恨不得在回村钱把一切事都告诉洛元秋，也盼着她能因此想起些什么来，洛元秋也得以知道他们的身世由来。
这是一对兄妹，妹妹叫何依，哥哥叫何祎，两人年纪都不大，此行是专程为了寻找‘应常怀’而来的。他们的族人就居住在这茫茫雪山之中，数百年前为躲避战乱，离开北冥来到此地。到了阴山后便在此繁衍生息，以狩猎与冶铁为生，再也没有离开过阴山。
倒像是什么隐世宗门的做风，洛元秋淡定点点头，已经准备把这些当作传说故事来听了。
但未曾想到，十几年前突然有流言传出，古越遗族都掌握着一种秘法，可永葆青春，长生不死。这流言的起因是陈国密教某一教徒从北冥带回了与长生有关之物，随后被国君奉为至宝，藏于宫廷之中，却无意被宫人泄密流出，随后传言尘嚣日上，诸国皆知。古越虽已覆灭，但其所造之物夺天地之造化，所遗之法侵日月之玄机，不少奇物妙法仍存于世，神通未尽，向来为众道所供奉。于是当启国太子听闻有这么一支古越后裔隐居在阴山脚下时，当即遣人前来讨要制作长生不老药的秘法。
阴山本为苦寒之地，终年飘雪，四境冰封。是以那使者许以重金诱以权势，鲜少有人能不动心，即便是族长再三阻拦也无济于事，只能将那几人驱逐出村，从此严禁余下的族人离开阴山。
何依气愤道：“族长婆婆那时就说，他们一定会惹出大乱子的！”
洛元秋深以为然。
此话应验在数年之后，启国太子一夜暴病而亡，其下门客无不自危。后经宫中医师验尸查证，正是因为服用了那几名自称古越后人献上的长生不老药所致。
太子一心求仙问道在国中不是什么秘密，至于豢养奇人异士、服丹用药更是常事。但国君痛失爱子，性情大变，大肆抓捕太子门客下狱，涉案之人无论有罪与否，悉数推到武阳门外斩首示众。另派人前往边境，誓要将罪魁祸首古越人屠戮殆尽。
何祎道：“长生不老药之说，实属谣传。我们在村中长大，从未听说过此事。”
“要是真有长生不死的办法，那族长婆婆也就不会死了！”何依不满道，“那个太子真奇怪，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明明就是他自找的。”
当时的族长得知消息后，马上带着族人连夜离开了村子，另寻一地躲藏。因陈启二国以阴山为界，她们便计划着等事情稍稍平息之后，避开追兵，翻过雪山潜入陈国境内。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陈郑郧三国竟在此时宣战，郑郧二国联手，妄图吞并陈国。为防启国趁乱从后方而入，陈国封锁国境，严兵待变。
这么一来，逃跑的事又被耽搁了，族长索性带着族人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住下，以便休养生息。如此过了六年，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郑郧二国反被陈国吞并。随着战事消弭，陈国重开边境，以便与启国互通商贸。
不曾想启国国君未忘旧怨，仍派人在边境搜寻他们的踪迹。
洛元秋情不自禁盯着身下坐骑那来回摆动的双耳，闻言道：“这么说，启国国君还在抓捕你们，所以你们才想离开这里回北冥？”
何依道：“这么躲来躲去不是办法，阴山虽大，但他们迟早会找到我们的。”
话倒是很有道理，但阴山到北冥路途何其遥远，为什么一定要回北冥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不就行了？洛元秋按下心中疑惑，问：“按照原本的安排，你们此时应该已经到了陈国，这中间发生了何事让你们又回来了？”
“应姐姐你真记不起来了吗？”何依这一路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若不是你来报信，恐怕我们这一次都要被抓走了！也连累你被承天宗的人发现，为了引开他们，你不得不暂时与我们分开，前往雪山深处……”
洛元秋心中一动，这倒是与阿妙所说的一致，想必她这一身伤也是由此而来。
可她为什么会成了这对兄妹口中的应常怀呢？
低头看着手心，飞光竟然失而复得，实是在她意料之外。洛元秋心想，飞光重铸之后被锻造成符剑，第一任主人便是应常怀。难道说她其实是在飞光的幻境里，所以要经历一番应常怀的生平过往才能够离开幻境？
但她又隐约觉得这个幻境和从前见过的不大一样，至于到底有何区别，大概就是这幻境中的人都太过真实。如之前救了她的少女阿妙，还有眼前的何氏兄妹，无一不像血肉俱全的人，而非蒙蔽人心简单的幻象。
若这幻境只是为她一人而设的还好，要是景澜也进入了这幻境，她顶着应常怀的躯壳，两人又要如何才能找到对方？
对此洛元秋虽然有些忧虑，但也信心满满。她乐观的想，大不了就再找个十年，只要景澜在这里，她总能找到她的。
三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入夜前抵达村落附近。何祎取出一只短哨吹了几声，不过多时，风雪中亮起微弱火光，数人执炬而来，何依一见他们便道：“护大叔，我们找到应姐姐了！”
为首之人比划了几下，意思是进去再说。洛元秋便跟随他们进了村子，来到一座木屋前，推开门看见里头不少人围着炉火坐着。发现有人来，纷纷露出警惕的神色。洛元秋见这些人中妇人与孩童占了大多数，面上都带着逃亡中惯有的风霜与不安。
何依风风火火地进了门，道：“人已经找到了，这次循叔总该放心了吧？他人在何处，伤养的如何了？”
屋中一阵沉默，何依身后数人进到屋中，为首那男人合上门道：“他重伤不治，在你们走后的第三天便去了。”
何依闻言眼圈发红，慢慢在炉火边坐下，不再说话了。
炉火边的人向里头挪了挪，进来的人都围着火坐下，解开帽子烤火。洛元秋见气氛凝重，想了想问：“说吧，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人满脸络腮胡，看气势像是这群人中的首领，他不开口，其他人基本上不会说话。他缓缓道：“我们当中出了叛徒，行踪被泄露了，去岷山的那条路上埋伏了人，险些把我们都抓走……阿循带人引开了追兵，余下的人躲在山崖下才逃了回来。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伤的不轻，他说只有找到你，我们才能离开这里。”
这么一说，不少人都向洛元秋投来期盼的目光，唯有何依两兄妹知道内情，何祎道：“护叔，应姐姐她其实……”
“他还说了什么？”洛元秋打断了他的话，道：“找到我之后呢，又有什么计划？”
其实她大可一走了之，可看见眼前的老弱病残，就算明知是幻象，她也觉得此举着实有些违心。
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原因，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她做出决定，心中明明所想的是另一个念头，说出的话往往却言不由己。洛元秋想起自己现在是‘应常怀’，所作所为必须要与其身份相符，莫非是这个缘故？
首领说道：“上山那条路是不成的了，眼下只能这样，咱们扮作采买玉石的陈国商人，混进商队出关。”
何依突然说话：“那出关文书呢，没有它我们要如何通过关隘？”
“上回路过的陈国商队绕道来山里偷挖石头，结果引来雪崩被全部埋在了谷底。”那首领身旁坐着的男人直起身道，“阿循从他们身上翻出了一份通关文书，凭着这个就能让咱们出关。”
又一人道：“我们不会说陈国话，出关时被发现了怎么办？”
真要推敲起来，此事处处都是破绽。忽有人道：“若是阿循还在就好了。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的。不像我们，在这雪山里住的太久了，不知外头的事，就算有一张真的通关文书又能如何？”
一时众人无言，静了片刻，只听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随即有人踩着木板咚咚咚下楼。洛元秋抬头看去，一个梳着长辫的年轻女子在高处看着诸人，说道：“需尽快动身，此处粮食支撑不了多少日，加上缺少药材，再拖下去只怕人人都要病了。”
“还是要靠应师，”首领言语间不自觉带了几分恭敬，说道，“你会法术，和我们寻常人不同。”
洛元秋立刻察觉到周围人都看了过来，那些目光中都带着敬畏。何依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应姐姐身上也有伤，能不能休息几日再上路？”
那女子明亮的眼睛看向洛元秋，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她似乎有些惊讶，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洛元秋深知事情拖的越久越是麻烦，便道：“不用休息了，明日就走，通关的事由我来想办法。”
有了她这句话，众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忙去收拾东西，为明日的行程做准备。
何依也去整理行囊，洛元秋本就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索性坐在炉火边发呆，准备以此打发漫漫长夜。那女子下楼用干草煮了些汤分给几个巡夜的人喝了，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道：“不是说不会再回来了吗，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洛元秋沉默不语，女子似乎已经习惯她的沉默，自顾自道：“其他人不清楚，但我是知道的。云婆死前曾经说过，走或者留都随你，那约定是前人之间的，本就与你无关，你不用太过于在意。”
洛元秋尚未回神，愣愣看着她：“你说什么，什么约定？”
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又把所有事忘了。这次你还记得多少，总不会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吧？”又道：“这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就是你要护送族人重返故地。
洛元秋低头琢磨了一会儿，道：“我经常会忘事？”
女子仿佛有些生气，道：“我早说了你不该留下那柄剑，那是邪物，在它被从地宫带出来之前，只有血祭方能令它平息。你偏偏要说是恩师唯一留下的东西。此剑不用则无事，每用一次，下场你现在还不明白吗！””
洛元秋看了她一眼，拨了拨炉火道：“嗯，我知道。”
那女子欲言又止，压低了声音催促道：“早点把剑扔了吧，留着只会成祸患，你迟早要被它拖累的！”
洛元秋下意识召出青光，她虽不知应常怀是如何做想，但无论是符师还是咒师，对剑的感情大多都是相通的。注视着手中剑，片刻后她答道：“符剑对符师来说至关重要，等同于性命，剑在人在，除非是心甘情愿放下，不然就算是扔的再远，也会找回来。”
她这话只是随口一说，女子反倒一笑，拍了拍她的肩道：“行了，我知道了，这话你已经说了许多次，我听得耳朵都生茧了。不过你放心，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今夜我就要走了。”
洛元秋道：“你不和我们一起离开？”
女子答道：“我们在这雪山中住惯了，不准备和你们走了，打算继续留在这里，那些人要抓就抓吧，阴山这么大，多的是能躲的地方，我们不怕他。但我不信千里迢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便能得到庇护，如果真有人能帮我们，他们早该像你一样来了。这何尝不是在拿命去赌？如果是这样，还不如来赌启王能活多久，他是人，终有一天会死的，我们等得起！”
她说完便推开门，屋外火光照亮夜色，许多人背着行囊在风雪中静候着。有人牵来一匹马，那女子骑上马朝着洛元秋笑了笑：“今日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只盼你能如愿以偿，珍重！”
一队人浩浩荡荡离去，马蹄留在雪上的痕迹渐渐被大雪掩盖，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洛元秋回到屋中，在快要熄灭的炉火边再度坐下。微动指尖，青光变化出各种形态，那运转自如的熟悉感觉令她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它从未离开过。
这简直就像一种无声的诱惑，在不断暗示她，只要她愿意成为‘应常怀’，那么就可以继续拥有这柄神兵利器。
“我知道你不是我的，你是应常怀的剑。”火光中洛元秋轻声道，“我已经把性命交托给了另一个人，你也不再属于我了。”
她松开手，青光旋即化作碎光，散落进炉火被火焰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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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风雪未消，天蒙蒙亮时众人便整装带着行囊上路了。
驮东西的除了马以外，还有昨日洛元秋见过的那似鹿非鹿的动物，不断嚼动的嘴唇冒出白气，背上各自放着一只大木箱。
首领见状道：“里头装的都是从阴山里挖出来的石头，好看是好看，我们也不知有何用途。陈人不曾见过此物，正好可以用来冒充玉石。”
他随手打开一只木箱，只见里头装着满满一箱的石头，色泽由浅至深，通透之至，便如从冰壁上刚凿下来的一样。
这东西在阴山深处的雪山里随处可见，捡都嫌费劲。虽然看似坚硬，但只要寻到一处裂纹，用镐尖在上面轻轻一敲就会四分五裂，无法被雕琢成器具，用来骗骗没见过的人倒是没问题。
洛元秋点点头，接过一人递过的水袋塞进包裹里，道：“那就上路吧。”
她回望这支临时凑出的队伍，因这一路上风雪不断，人人包头蒙面，加上坐骑背上驮满了行囊，确实像是为躲避风雪匆忙赶路的商队。
像这种出入陈启二国的小商队比比皆是，首领将妇人与孩子安排在队伍中段，以便于保护，随后上马，敲响手中铜铃。
那悠长的铃声回荡在风中，数人驱赶马儿向前走去。洛元秋看见何依与何祎在队伍中段两侧，一前一后相隔不远，便调转马身，问最近的何祎：“这附近还有村子吗？”
何祎道：“从前有，后来听说要打仗，都迁进关里了。”
洛元秋微怔，又觉得阿妙不会骗自己，又问：“除了村子呢，这附近就没有地方还有人了吗？”
何祎想了想说：“在那座山的背后，有一片地方不受风雪侵扰，倒是时常有人会去围猎，多半是启国的贵族们。”
难道阿妙是贵族之女？洛元秋想起自己答应过她的话，预感这次恐怕要食言了。
见她神色有异，何祎道：“出了什么事？”
洛元秋摇摇头：“没什么。”
其实她心知自己大可不必这么认真，这一切不过是幻象，终究会有消失的时候。
可为何她心中始终有些不忍？洛元秋想不明白，干脆不去自寻烦恼来为难自己。
十日后为避开追兵，队伍转入阴山南道，抵达昌河关。这座关隘依地势之便，凭天堑抵御外敌，在风雪中屹立了近百年，可谓是一座雄关。原本以为守城的将领必定十分难缠，没想到一见他们手中的陈国通关文书，便立刻放行了。
出关后众人尚有些回不过神来，只得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向陈国边境行去。一路上那首领将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最后珍而又重地将这一张薄纸收好。
只要出了关就等于离开了启国，就算到不了陈国，至少也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了。笼罩在头上的阴云尽去，一时之间气氛宽松了不少，许多人之前连大气也不敢出，如今也能说笑几句了。
出了昌河关后再向南行，不过半月便见到了青绿色的草地，再向下就是陈国的边界了。洛元秋在马背上回头看着漫天风雪远去，雪山只余轮廓，仿佛远在天边，顿时有些恍惚。
接连数日赶路，人马疲惫，首领下令原地扎营休息，众人连忙卸下行囊，放马儿去吃草喝水。
这时从后方传来何依的呼唤：“应姐姐！”
洛元秋闻声朝她走去，遇见她的人纷纷道：“应师。”
洛元秋早已习惯了众人对自己的称呼，甚至有种错觉——或许她就是应常怀，只是暂时失去了记忆，忘了自己是谁。假以时日，迟早会把前因后果都想起来。
这种念头就像水底的气泡，时不时会浮起，时间长了，难免让人有些心惊。随着行路渐远，越来越觉得这一切真实无比，洛元秋不止一次陷入这种错觉中，好像自己真成了应常怀，肩负着送族人回归故地的责任。
每当这时她都会看看青光，在心底反复提醒自己，她已经下过决心放弃了这柄剑。她是洛元秋，并非是那个千年前的符师应常怀。在日复一日行程中，她只能把真名与过去放在心中，无法向旁人提起只言片语，这滋味着实有些不好受。
何依顺手牵过她的马去吃草，见左右无人，小声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洛元秋心中烦躁，这其中原因自然是不能对她明言，只好左言右顾，道：“我在找一个人。”
何依好奇道：“你要找谁，他在什么地方？”
洛元秋含糊道：“那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和她失散之后，就失去了她的消息。”
何依安慰她：“你不要担心，她肯定也在找你，你们一定会见面的！”
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洛元秋精神一振，要是师妹也在这个世界，不管她现在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她也会想尽办法来找自己。她并非不想来，而是途中被阻隔了。这么一想，洛元秋突然就觉得心中安定了许多。
若说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够过‘应常怀’的外表下认出她真实的样子，那非景澜莫属。
洛元秋微微一笑，道：“那就承你吉言了，我也想快点见到她。”
何依到底是孩童心性，心中藏不住事，都清清楚楚摆在脸上，担忧道：“再过几日就要到南玥关了，我们真能进的了陈国吗？”
“你不想去吗？”洛元秋问。
何依犹豫着说：“我们都已经离开阴山了，也不会再担心有人来把我们抓回去，为何不在这片草场住下来呢？去陈国……不是更麻烦吗？”
洛元秋随手折了根草夹在指间把玩，道：“只要传言还在，无论在哪里，你们都等同于身处险地。”
何依急道：“可我们真的不知道什么长生不老药啊！”
洛元秋用草编了个环戴在手上，说：“相信的人自然会信，就算是假的也会信。”
“这是我第一次离家那么远，”何依垂头丧气道，“我从来没出过阴山，我们之中也没人到过北冥，亲自看上一眼。听循叔说，世上辽阔的海就在那里。我们的先祖在海下建了王城宫殿，这是真的吗？”
洛元秋想起海底那些鬼斧神工的古迹，不得不点头：“是真的。”
何依道：“他说还有不少族人住在那里，等我们到了北冥，就有人来保护我们了！应姐姐，你见过那些人吗？”
“我没有见过，”洛元秋道，“但离开这里，不用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对你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何依勉强点点头：“好吧，看来还得继续向前走。”
趁着近日天气晴朗，便于行路，第二天他们又匆忙踏上旅途。
这一路平安顺遂，经过河谷时他们又休整了几日，捕捉小猎物补给了一番。如此又过去了半个月，洛元秋猜测路上会不会遇见拦路的劫匪或是追兵，谁知无风无波，连个猛兽都不曾见到过。等翻过山快到陈国边境附近时，却碰上了一群奇怪的人。
那些人身着红衣，如一片连缀的红云从东边飘来，快马奔向关门。队尾一人手持一旗，飘动时旗面舒展开来。众人低头避让，队伍里只有洛元秋抬着头，她看见那上面画了个形似火焰的标识，也不知是何意。这群人毫不客气地驱赶开驻扎在边境的商队，一队人气势汹汹地入了关，附近商队不但无怨言，甚至等他们走了以后，还有人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行礼，神情极为虔诚。
首领趁乱带着人混进商队中间，十分忐忑地从怀中掏出通关文书，等候人来查验。
随着队伍不断向前，诸人也得以看到在关门下坐着检查文书的官员，他身后站着一名守关军士，目光锐利如电，一一审视过入关的商队，众人无不战战兢兢，生怕被看出什么。
眼看就要轮到他们时，洛元秋忽然从首领手中抽出通关的文书，道：“让我去。”
她走向那验查文书的官员，递上通关文书，那人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把文书高举起来朝向日光。洛元秋反手扣住一道符，准备等那官员发现不对劲弹出，岂料那官员放下文书后却朝她行了一礼，恭敬道：“原来是轮萨大人派出的队伍，让您久等了。”又朝身后人吩咐道：“就不必开箱检查了，让他们先过去。”
他旋即把文书交还，洛元秋心中虽感疑惑，从头到尾也没吭声，等到一行人入关之后，确认安全无恙之后，她才把那通关文书取出来对着日光看了看。
只见那纸张有几处地方竟然不透光，隐隐约约组成了一个火焰般的图案。
洛元秋微微皱眉，这图案她不久前才见过，莫非持有这文书的原商队与那些红衣人关系匪浅？那官员说他们是某位大人派出的队伍，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容她细想，方才站在那官员身后的守关将领驱马而至，身后跟着两名红衣人，见她拿着文书站着，便道：“你们是哪位轮萨派出的队伍？”
洛元秋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索性把文书递了过去，站着不说话，青光在手中蓄势待发，做好了随时杀出去的准备。
其中一名红衣人见她只露出一双眼睛，呆呆的也不说话，嬉笑道：“难道是个哑巴？”说着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对身边人道，“没想到，竟然会是巫大人的人。”
这时又一名红衣人走近，腰间佩着一把金短剑，走路时步伐轻盈，那身姿一看就知是位女子。三人连忙下马朝那人行礼，那人道：“怎么还不走，聚在此处做什么？”
一人连忙道：“听说有位轮萨派出的队伍回来了，我们便过来看看。”
女子道：“是哪位大人？”
“是巫大人。”
女子闻言眉心一动，稍加思索，道：“既然如此，那就由你们两个护送他们回丽阳，路上不可耽搁，务必要在祭典开始前到达。”
那二人没想到只是这么随口一问，竟会多了一门苦差，但又不敢推拒，只能嘴上先应了。
等那女子一走，那二人打发走守城军士，凑头商量了一阵，一人朝洛元秋凶神恶煞道：“喂，哑巴，这本是你们自己的事，却连累我们还要跟着！别想我们替你担责，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这牌子给你，尽快赶回丽阳，敢在路上耽搁了，就等着回去受罚吧！”
说完他扔给洛元秋一样东西，两人立刻上马走了。洛元秋从地上捡起那事物细看，原来是块巴掌大的铜牌，被做成了火焰的形状，牌上的颜料在阳光下缓缓流动，仿佛初凝的鲜血。
洛元秋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眼天空，此事顺利到让她难以置信。她向来倒霉惯了，没想到世上真会有这么好的运气，简直是刚犯困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莫非世上确乎有气运之说，有人喝凉水都能塞牙，有人阴沟里绊倒还能捡钱，人和人之间，真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吗？
她默默把铜牌及文书收好，立刻回去寻人。众人被放行后站在门边不知所措，仿若一群失牧羊人的羊。见她去而复返，首领喜出望外，忙迎了上来。洛元秋在他开口询问前把那铜牌取出晃了晃，示意他不要多问，只管跟着自己走。
等离开了关隘，上了一条人少的路，洛元秋才扯下面罩说出方才所遇之事，并向首领打听那群人的身份，以及这火焰纹饰的由来。
首领先摆手说没见过，等听到她说人人都穿着红衣时，惊呼道：“那一定是密教中人！”
洛元秋似乎曾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道：“这是什么教派？”
首领露出疑惑的神情，何依闻言忙凑过来把洛元秋拉到自己身边，小声为她解释：“便如承天宗于启国，密教就是陈国的国教！他们教里的信徒最喜欢去别的地方传教……两年前我还在阴山见过他们，当时那么大的雪，他们竟能从一座山上翻过去！”
洛元秋心思敏捷，听了展开文书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那些冻死在谷底的商队是密教里一位有身份的人物派到启国的，那些红衣人称之为巫大人，他们还把令牌给了我，好让我们快些赶回去见他。”
没想到还有这么巧的事，首领听的目瞪口呆，思索一番低声道：“我们只有一张文书，入关以后就未必再管用了。可前面还有那么多道关卡，不如先将计就计，用这令牌蒙混过去，再想办法离开陈国……”
他话未说完，身后忽传来马蹄声，滚滚烟尘中，一名军士领着数十名士卒追了上来。
首领面色发白，强作镇定，还以为已经被识破了身份。等那人到前来时，洛元秋一言不发地翻出手中令牌，那人抱拳道：“方才法师们已经吩咐过了，让我等护送大人与商队回丽阳。”
大概是事先得到了领队是哑巴的消息，他也不等回应，马上朝着人群走去，呵斥道：“磨磨蹭蹭什么，还不快上路！要是耽误了事，你们哪个担当的起！”
一个孩子被他吓的哭了起来，首领上前阻拦，那军士恼怒不已，一鞭子抽向他，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滚开！”
但那鞭子不像他想的那样立刻把面前人抽得皮开肉绽，鞭稍扬起再落下时已经断成了数截，忽有人在他身后道：“你的东西掉了。”
那军士慌张回头，洛元秋捡起一截断鞭递给他，同时还夹有一张纸符：“出门在外，放张平安符在身上。”
那人目光变得有些呆滞，接过纸符后塞进袖中，木然道：“大人说的是。”
这道符本是洛元秋留着过关隘时用的，没想到现在却派上了用场，低声暗示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你该回去了，家中还有人在等你。”
军士眼中一震，随后恢复正常，攥着那断鞭呵斥士卒道：“走了，没什么事了，都给我回去！”
一行人又原路返回，洛元秋上马对首领道：“我们也该走了，那张符最多撑四天。”
首领惊色未定，喘着气道：“我们……我们要去哪儿？”
洛元秋轻描淡写道：“他不是要我们去丽阳吗，那我们就去丽阳。”
首领失声道：“那是陈国的国都！我们怎么能到那里去？！”
“只要我们经过关卡就会留下踪迹，这本就是所难免的事。”洛元秋答道，“不如将错就错，拿着这面令牌去丽阳见那位巫大人。”
首领不解道：“那我们顶替假冒的事不就会被识破了吗？”
洛元秋道：“我自然有办法让他承认我们，你只需照我说的去做。”
她自觉这不过是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但首领显然比刚才还要害怕，颤着手看了她一眼，便再也不敢说话了。
洛元秋并未发觉这一变化，望着远山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一想到前途未卜，便觉得颇为头疼。
这简直是她经历过最太平的幻境了，既无心魔诱惑，也无重重险关待闯，仅需装成另一个人的样子即可。
但这平静却让她倍感心惊，犹如面朝深潭，水下潜伏着无数阴影，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暴起。
应、常、怀。
洛元秋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将一块阴山带出的石头握在手中，那石头被她日夜把玩，早已磨去了棱角，如一颗圆球，恰好能嵌在掌心。洛元秋低头看向手掌，本该从掌缘发出的三条线纠缠成一条，斜穿过手掌，一眼看去，仿佛一道凌厉的伤。
除了符师咒师之外，玄门中其他宗派收徒也需看手相，断掌之说，虽不似凡人所传那般果断，非愚即慧，但断掌之人也是福少祸多，克亲妨友，向来为人所避。
洛元秋手里的飞光便是曲善用性命所铸成的，于应常怀而言，失去了至为重要的师父，却得到了能够庇护族人的神兵，这一得一失，对她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这位日后名震四方的宗师，在离开师门之后便再也不曾回去，但令她成名流传后世的却是一道不起眼的雪符。莫非她也怀念过往之中下雪的日子，纵使半生流离，也会在冬日等候属于自己的那片落雪？
离开关隘之后夜宿林中，洛元秋独自一人来到水边，她的倒影一如既往被模糊了面目，应常怀的一切对她来说仍旧是一个谜，但她却无心去解。
她心里仿佛缺失了一块东西，在漫长的行程中，情绪都从这缺口处悄然流失。她像是变了个人，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再关心，仅有风霜刀剑能在她心上留下些许痕迹。
洛元秋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但她也懒得理会。她想起山门前那些散落在杂草地上的石头，觉得自己和它们也没什么区别。
众人继续朝南行走，过了召灵关之后，气候温暖，人渐渐变得多了起来。途中若是经过较大的城镇，队伍便会停下来歇息，用几块碎石和过往的行商换些布匹器具、吃食药材。等到了集云关，大家身上的旧衣已经彻底换了下来，单从衣着外形上来看，与陈国人并无二致。
一路行来，从深冬慢慢走到了初夏，洛元秋也对此地风土人情略有了解。陈国上下受密教影响，以火为尊，喜好鲜艳亮丽的服饰。公卿贵族等有身份的人可着玄衣，而红衣只有密教中有阶位的教徒方能穿。
因政教合一的缘故，密教在陈国势力极盛，各地都设有庙宇供奉。密教不但干涉国事，甚至在战时会派遣法师加入军队共同作战。因红衣教徒的地位超然所致，他们不但能自由往来各地，还能越过官员调动驻军。
洛元秋从未见过入世这般深的教派，大有一国一教，教即国本的意思。密教自然不必多说，行事向来张扬，掌教兼任国师之职，大权在握，更能左右皇位继承。
这对她来说十分稀奇，但对于现世之人，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在这众道林立的大争之世，国与国之间冲突不断，朝斩来使夕宣战，兵戈相见往往不过在数日之间。宗门教派也不像后世那般隐居深山不问世事，只顾埋头修行，反而积极参与国事战事，一国兴起必有大宗师以上的修士在背后扶持，这早已屡见不鲜。
如应常怀曾在的承天宗便是启国的立身之本，但随着前宗主曲善逝世，新宗主还未选出，宗门内斗频繁，根基略有削弱，不像从前那般强大。如今随着陈国吞并郑郧扩张领地，隐隐有压过和月国的趋势，密教也一跃成为七国之中最为兴盛的势力。
也正因如此，凭借着这块令牌，队伍一路畅通无阻，屡受优待，也无需在关外等候数日，入关时也无人查验众人身份，倒免去了不少波折。
如此一来行程快了不少，到达丽阳不过才走了四个月。
他们入城是在傍晚，时值深夏，日落余晖未散，夺目耀眼的光辉将一切都覆盖住。半边天色被云霞映得如同火烧，那瑰丽的色泽笼罩四野，仿若盛大的焰火熊熊燃起。
陈国国都丽阳无愧其名，因就地取红土烧制成城砖，整座城池在这落日之中仿佛也被烈火包裹，显出一种凌人的张狂气势。
这座古城已屹立在此有数百年之久，经过历朝历代的不断修缮扩张，已经变得极为庞大。城中道路严整，如棋盘方格一般，规划的十分整洁，职属分明。民众聚居之处多在城西，贵族则在东，除却坐落在北方的皇宫之外，庙宇间落在其间，那赤色院墙与屋顶，一望便知。
一白衣寺僧见了令牌将他们带到一座位置偏僻的庙宇安置下，让他们在此等候那位巫大人，并反复叮嘱，不可在庙中随意行走，以免冲撞了暂住于此的贵人。
其实不必他多说，众人早已小心谨慎惯了，加上是在陈国国都，自然需加倍小心，以免露出马脚，是以无人敢出门乱晃，只有洛元秋会在寺庙附近走走。
这庙宇坐落在湖畔，林荫茂密，四周少有人来，幽静非常。偶然能见到一群穿着白袍的教徒入寺，鲜少见到穿红衣的。洛元秋见庙墙砖石剥落，台阶爬满青苔也无人打扫，后院杂草都快长的有墙那么高了，心下猜测那位巫大人或许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不然他们为何会被安排在这里？
自从他们入住以来，那位本该来验收商队成果的巫大人却迟迟没有动静，众人居住在这偏僻寺庙角落，就像是被世人遗忘了一般。
不同于此处的宁静，洛元秋的心中仿佛被狂风暴雨席卷而过，这波澜不惊的日子让她几乎有种慢慢沉入水中窒息的错觉，她越是提醒自己并非应常怀，便会被一股无名之力给按下去，遭受更严酷的打压。
对此她却无能为力，满心愤懑，只有终日沉默。
人人都能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就连何依都渐渐不敢在她面前说笑了。有天何依小心翼翼问：“应姐姐，你是不是把以前的事都想起来了？”
洛元秋淡淡道：“为什么这么说？”
何依道：“因为你现在不说话的样子，和从前……很像。”
洛元秋看了她一眼：“我以前是什么模样？”
何依却仿佛被吓到了似的，忙道：“我胡说的，应姐姐你千万不要生气！”
洛元秋听着她慌乱的脚步声，仍是静静坐着。她试图回想往事，师伯师父，寒山上的师妹师弟们。但那些过往如雾里看花，始终朦朦胧胧的，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一生。
她隐约觉得不该如此，可心中毫无波动。她记得一个人的笑，记得她曾抱紧自己，也记得自己曾找了她许多年，为此不惜一切。她们曾生死相依，视彼此为此生的唯一，愿意为之付出生命。她相信她就如同相信自己，即便这一次分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她也是如此坚信，她们一定会再相逢。
哪怕再等上一个十年。
洛元秋自觉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但在此事上格外能耐住性子。她出门买了一面很小的铜镜，时时刻刻都藏在怀里，睡前会握在手里轻轻抚摸。
她知道自己已经在忘事了，或许很快，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会像一阵雾气，彻底消失在她的记忆之中，但她仍试图在忘却之前记住与她有关的一切。
她再度堕入梦中，今夜的梦依然是那条深长的雪道，四周的冰壁上如墨痕慢慢渗出无数奇形怪状的人影。这些从未见过天日的东西们在窃窃私语，它们的声音混合着阴冷恶毒的笑，细长指尖在冰层上轻轻刮出一道道痕迹。
望着眼前景象，洛元秋踢开脚下碎冰，数年前她在阴山腹地中经过这里，数年后，在梦境中，她又一次踏上这条雪道。纵使失去了飞光，双手空空如也，她依然没有退缩之意。
雪道突然震动起来，冰壁上出现裂痕，刹那间无数黑影蜂拥而出！
洛元秋揉了揉手腕，剑指并起，缓缓道：“来吧，我已经等你们很久了。”格格党
四周冰壁碎裂，滔天雪浪从尽头涌来。黑影们发出尖利的呼啸声着向她扑来，如黑色的浪潮轻易将她覆盖。
。

第214章 重逢
这寺中有一棵老树,不知年岁几何，身躯粗壮，虬枝盘结,如人臂般向院外伸展,枝桠覆盖了寺庙一角。
因院外临湖，于路无阻,寺中人便任由这树长去。
夏日炎炎,暑气逼人，唯有靠近湖水的地方尚有一丝凉风。自从洛元秋发现了这地方之后,她每日都会来树上躺着，以躲避盛夏火炉般的热气。
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这里离他们居住的地方最远。
近日来夜中多梦，每次醒来时洛元秋总觉得十分疲惫，可又说不出是为何。等到了白日,静室独处，她时常能听见有人说话,但细听却又立刻消失了。有次她向首领及何依兄妹打听此事,三人面色煞白,如见鬼一般望着她。
自此以后，就连何依也很少再来找她了。洛元秋心知他们十有八九已经把自己归为疯子一类，直到有天何依送换洗的衣物来，小声问道：“应姐姐,你为什么晚上不睡觉,要来敲我们的门，还说那样的话……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洛元秋不解：“我晚上去敲了你们的门？”
何依点头,鼓起勇气道：“护大叔不让我们告诉你……已经有快十天了,你夜夜都会来敲门,还对我们说，这里不能久留，要我们和你离开，快些去北冥，时间已经不够了……”
洛元秋怔了怔：“我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
何依欲言又止，离开前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闭着眼睛的，大家都很害怕。”
洛元秋按着眉心叹了口气，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得了夜游之症。
显然众人被她这番举动吓的不轻，洛元秋只好忍着晚上不睡，等白天再到树上歇息。虽然此处幽静，但并不代表没有人来，常有打扫寺庙的白衣寺僧来此汲水，有时会在树下小声交谈。
他们说的事都十分寻常，洛元秋在半梦半醒间也只听了个大概，幸好这些人只逗留片刻，取了水就会离开，洛元秋便将他们当作鸟雀一类，并不放在心上。
但这日不同，这两名寺僧在树下说了许久。
“祭典就快要结束，你可知这次哪一派胜出了？”
“我听说是圣子……”
“……传言死了……几位轮萨大人……”
“不可……妄言……掌教本就偏袒……但巫大人……”
洛元秋原本昏昏欲睡，结果竟被他们说醒了，在听见巫大人三个字后立刻清醒过来，换了个姿势听他们说话。
“……多多留意……负伤……明日……来寺中修养……”
洛元秋轻轻拨开叶片，见那二人毫无所觉，便从高处小心下来，好听的更清楚些。
“难道是因为这湖的传说，不然为何要来这种地方静养？我可不信昭明寺会供奉不起。”
“大人们自有用意，何时轮到我们来猜他们的心思。如今是多事之秋，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便能少惹些麻烦。”
二人说完便离开了，洛元秋坐在树上，迷茫地看向墙外波光粼粼的湖水，片刻后又爬回树上睡觉去了。
四日之后，寺中忽然传来喧哗声，寺庙中所有的白衣寺僧都忙碌起来，将到处都擦洗了一番。等到午后，几名红衣法师踏入寺庙，巡视四周，等来到洛元秋他们暂住的地方，立即厉声责问掌寺，掌寺忙道：“大人，这是巫大人先前派去启国的人，他嘱咐过我等人回来，就把他们安排在此处，没想到……”
那几人神色莫测，其中一人似乎有话要说，被领头人一个眼神制止住了。一人笑道：“巫大人还在养伤，恐怕一时半刻见不了他们。将主事的留下，剩下的人给他们些钱，尽快将人打发了，大人那里我自会去说。”
掌寺不敢违背，连声应下，当日就要赶人走。洛元秋坐在院中纹风不动，煞气逼人，瞬间就把掌寺震住了。何祎在一旁道：“没见到大人，我们绝不离开。况且我们带回了大人所要的东西，如果这么走了，若是路上遗失损坏，大人怪罪怎么办？”
掌寺两头都得罪不起，便想了个两全之法，许诺在这寺庙附近给他们另寻一处安全的住处，让他们今日便搬进去。
但洛元秋依然不动，何祎硬着头皮道：“巫大人曾答应我们，若是我们能带回东西，他便会让我们住在丽阳……”
掌寺一听心中明了，陈国户籍严明，这些说不得是郑人郧人，费尽心思想改头换面成为陈人，才甘冒风险前往启国寻宝。
不过几张证明身份的文书，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掌寺心中鄙夷，不耐烦地挥挥手道：“知道了，东西过几日会给你们！主事的留下，今天天黑之前，你们必须全部离开这里！”
等他走后，洛元秋才起身，何祎忐忑不安地看向她。首领欣喜地拍着他的后背，道：“好小子，做的不错！”
没过多久众人便收拾好了，洛元秋站在房檐阴影里，道：“我留下，你们走吧。”
首领倒是没说什么，带着人走了。何依磨磨蹭蹭在最后，在踏出门时回头，看着阴影下的洛元秋道：“应姐姐，你是个很好的人，我知道的。”
洛元秋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何依急切道：“我知道你不想变成这样，其实那不是你的本意，你只是……只是被那邪物蒙蔽了心神！就像桑姝阿姐说的那样，你还是快把它丢了吧！”
洛元秋缓缓道：“丢了剑，我就再也不能护着你们上路了。”
何依眼泪滚滚，哽咽道：“我宁愿不去北冥！”
“太迟了。”洛元秋全身退进阴影里，心中顿生萧索之意，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后背袭来，让她无端一惊。这一刻她能感觉到这并非是自己在说话，而是应常怀在回答，“从我拿起这剑的那一刻，就已经来不及了。”
何依眼中含泪，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院子。
洛元秋向前走了几步，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召出青光看了看说：“你为什么不肯好好说话呢？”
剑自然不会回答她。
人都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留下她一个人。洛元秋在房檐下坐了片刻，望着片云飘过的天空出神。午后阳光灿烂，石板被烤的发烫，周围热得人喘不过气来。洛元秋只看了这么一会功夫，便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一时觉得十分无趣，干脆回房继续睡觉去了。
她近日来晨昏颠倒，这一觉从午后睡到深夜才醒。夜晚比白日凉爽许多，推门而出，便有夜风将湖中水汽送来，扑在身上微凉潮湿，燥热尽去。她看今夜月色明亮，便翻墙离开寺庙，沿着湖畔行走。
这湖很大，旁边便是一片林子，风一吹便觉遍体生凉，清爽不少。洛元秋边走边想起昨日那两名寺僧说的话，暗自猜测这湖到底有什么传闻，顺带观察周围环境。
湖边除了寺庙之外，再无人居住，放眼望去不是草就是树，不知不觉洛元秋就来到了对岸。此时月上中天，树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如同鬼魅，经风一吹便发出奇怪的声响。洛元秋负手在阴影下走着，忽然从树叶堆里发现了一条通向林中的小径，她正值无聊之际，连想都没想就踏上路进入密林里。
林中昏暗不清，偶有月光从叶片缝隙洒下，在枯枝腐叶间如残雪般莹莹生辉。到了小路尽头，她隐约听见细微的流水声，寻声找到溪流，刚要坐下，就看见一缕鲜红顺水而下，来到了她的脚边。
洛元秋有些惊讶，俯身去捞，却发现那不过是一件鲜红的纱衣。她如有所感，顺着纱衣来处抬头一看，见一人身披月色，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那人身上仅着一件薄衣，长发滴水，像是刚从水中沐浴起身。
或许是浸润溪水的缘故，少女的肌肤如同冰玉，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月光里。她脸上带着一个奇特的黄金面具，左手左脚上各有一枚金环，薄衣下的曼妙曲线若隐若现。但她似乎全然不在意，只是紧紧盯着面前人。
洛元秋心忽然跳的很快，她捧着湿漉漉的纱衣，呆呆的问：“这是……这是你的东西吗？”
“是我的。”那少女说道。
她的声音低沉柔和，有一点暧昧的哑，好像一根羽毛沙沙刷过洛元秋的心上。一阵凉风吹过，她忽然醒悟过来，发现自己还抓着别人的衣裳，脸瞬间涨得通红。
甩了甩湿漉漉的纱衣，洛元秋定了定心神，把东西放在那少女身旁后便转身背对过去。
其实后背对着人十分危险，若是敌人那就糟糕了。洛元秋胡思乱想着，始终没有转身去看她。
“为什么背对着我？”少女说道，“转过来，我不喜欢说话的时候看不到人的眼睛。”
洛元秋一时心跳如擂鼓，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悸动萦绕不绝，仿佛是自内心深处生出的渴望，像久行沙漠的人终于在风沙尽头见到绿洲。她手指蜷曲，费了不少力气才把这种感觉强压下去。
良久她才开口：“你是谁？”
少女没有说话，洛元秋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不一会儿她便走下石头来到了洛元秋面前。
“我是谁？”
少女说着，指尖在洛元秋眉心一点，自然而然向下滑去。从眉骨到鼻梁，她极为专注，仿佛在洛元秋脸上寻找着什么。
洛元秋想要避开，内心生出却始终无法生出抗拒之意。眼前人分明是个陌生人，这副面孔也极为陌生，却隐约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
洛元秋有些疑惑，目光停留在她的面具上：“你是——”
少女的触碰就像轻柔的微风，让人难以拒绝。她的手指停留在洛元秋的唇瓣上，轻轻探进缝隙。洛元秋感觉她的指尖如一点冰凉的雪，顷刻便会消失在双唇中。
少女面具下的眼睛微微发光，轻声说道：“你不记得我了么？”
洛元秋说不出话来，几乎像着魔一样看着她的眼睛，半晌方道：“这是什么……什么法术？”
“这不是法术。”
那面具紧贴着洛元秋面颊，少女仿佛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她突然摘下面具用力吻住洛元秋，随后在她错愕的神情中抱着她落向溪水。
她目光里藏着冰冷的火焰，却仿佛能让雪都变得滚烫起来。两人倒在水中，浑身都被水浸湿，她伸手按在洛元秋胸口上，仿佛是在倾听她的心跳。
洛元秋眼前天旋地转，只看到她浅红的嘴角微微一翘：“师姐，你总不会又忘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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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忘，我真没忘了你……”
紧接着洛元秋连打三个喷嚏，在夜风中拢了拢衣襟道：“好冷，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
看了身边人一眼，她无可奈何道：“下次推我入水的时候能不能看看底下有没有石头，我方才都看见星星了！”
景澜闲闲道：“我看撞一撞才能让你清醒过来，不然你连我都快要忘了。”
这等歪理闻所未闻，洛元秋面无表情道：“是，我是忘了你，你是哪位，为何我从未见过？还不快报上名来，不然今晚就把你吊在树上！”
景澜手里握着那面从她怀里搜出的铜镜，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得意，微笑道：“师姐你又何必口是心非呢，我知道你没有忘了我，不然你为何要放一面镜子在身上？”
洛元秋疑惑道：“啊？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放镜子在身上是为了提醒自己，眼前所见皆为虚妄，静守心境万莫动摇。”
景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放下手中镜子朝她扑来。洛元秋被她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得大叫：“你掐我的脸做什么……掐别的地方也不行！”
很快她被捏住下巴吻住嘴唇，唇舌纠缠间景澜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腰上，洛元秋脸刹那间又红透了，一时间只听景澜暧昧的吐息就回荡在耳边，那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师姐不必在意，我也是虚妄，你就只管好好守住本心，别的事什么也不用做，千万、千万不要动摇了。”
洛元秋面红耳赤，抓住她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道：“这是在荒郊野外，你不要乱来啊！”
“我乱来我的，师姐守好自己不就行了吗，何必管我做什么呢？”
最后洛元秋被弄得衣衫凌乱，景澜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人纠缠间她的纱衣褪至臂弯，后背肩膀都露了出来，眼看再不阻止就不行了。洛元秋被她吻得半边身子发麻，手指都仿佛失了力气，情急之下捂着眼睛道：“好罢，我随身带着镜子确实是因为你……听见没有，你快起来！”
景澜眼中神色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含着她的唇瓣道：“我知道，我也很想你。”
她摸了摸洛元秋的脸颊，把她从枯叶间拉起，洛元秋脖颈还有些发红，系上衣带，景澜又搂过她，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两人互相对视了片刻，又痴痴缠缠地吻了起来。
“这好像是一场梦，”唇分时洛元秋低声道，“但自从我醒来以后，从未梦到过你，所以我知道这并不是梦。”
景澜抵她的额头道：“不过我们确实是在梦里——别人的梦。”
洛元秋奇道：“你也觉得这像是梦？可是这一切未免太过像真的了，有时我都分不清虚实真假！对了，你看见姜思了没有，她也来到这里了吗？”
景澜道：“我猜她没有进来。”
洛元秋心想要是真没进这幻境那还是一件好事，就怕进来后换了身份，彼此见面也不相识，岂不是更糟糕？
洛元秋道：“如果她也跟着来了呢？”
景澜不答反问：“你现在是谁？”
洛元秋看着她手边的黄金面具，道：“我是应常怀，对，就是这个名字，那个画雪符的符师……你现在又是谁？”
景澜梳理着长发，腕上金环如一线流光闪动，道：“我现在的身份是密教圣女弟子，赵郅灵。”
洛元秋摇摇头：“没听过这人。”
“不仅是你，连我都不曾听过她的名字。”景澜答道，“密教断绝传承已久，其教中人物流传至后世，能载于书者寥寥无几，更别提一个小小的弟子。”
洛元秋指了指自己问：“应常怀和她认识吗？”
景澜道：“不清楚，不过想来这二人之间必有干系，否则今夜我也不会有机会与你相见了。”
洛元秋道：“你说这是别人的梦，难道你已经弄清这幻境的主人是谁了吗？”
景澜停下手上动作，倏然一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应常怀与赵郅灵一定都曾见过某个人。”
洛元秋仔细回忆了一番，她醒来后遇见的人也不太多，哪怕进入陈国之后也极少和人交谈，就算是族人能避开的也尽量避开，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那几个人。
她将一路遭遇大致复述了一遍，景澜听完后沉思片刻，道：“你在阴山里遇见的那个少女，后来你还见过她吗？”
洛元秋道：“没有，怎么了，难道说你见到了她？”
景澜道：“阴山……这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你不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吗？”
洛元秋摇摇头：“阴山到处都是雪，我没什么印象。”
景澜取下手腕上的金环把玩着，思索道：“师姐，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墨凐是在什么地方吗？”
洛元秋拧了拧袖子道：“这我记得，就在阴山脚下，进山的入口附近，她在此徘徊了几日，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说完她愣了片刻，难以置信道：“你是说阿妙……她就是墨凐？！”
景澜托着下巴道：“现在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之后你所见到的只是一个她过去的影子。先前我曾听柳老与宴师说，他们也曾经见过墨凐的影子，当时她也像在寻找什么人。”
洛元秋不由问道：“她在找谁，是应常怀吗？”
景澜道：“我觉得并非是应常怀，应该另有其人才是。但应常怀对她来说，一定也至关重要。想想看，你的身世与际遇是不是和应常怀十分相似，所以墨凐才会找上你，否则这世上那么多人，为何她偏偏会选定你？”
洛元秋深思片刻，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她爹娘死的早，应常怀的爹娘……好像连埋哪儿都不知道；除此之外，二人的身世也勉强有几处相同，被族人嫌弃这点倒是一模一样；二人都曾用过飞光，师父也都不错，但师门也没丧心病狂到追杀她啊，就连那个天天说着要叛出师门的师妹都还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光凭这点就比应常怀强上不知多少倍。
洛元秋努力想了一会儿，突然抓着景澜的手道：“你说我不会是应常怀的转世吧？”
景澜瞥了她一眼，委婉道：“应当不会，应常怀不但符画的清楚，字也写的漂亮，对咒术也十分通晓，后世之人都能看得懂她留下的笔记。”
洛元秋理直气壮道：“这些都是小事，我又不想留名后世，别人能不能看懂我画的符和写的字又有何干系？”说着她忽地想起一事，道：“我好像没办法向别人说出自己的名字，不但如此，就连写出来都不能。”
景澜道：“梦境之主认定你与应常怀相似，那么你的言行举止，自然不能超出应常怀会做的。这幻境中自有法则运转，一旦有逾越之举，法则自会修整。就算你不是应常怀，在它种种束缚之下，也会潜移默化变成梦主回忆中的‘应常怀’。”
洛元秋思量片刻只觉得心惊不已，回想起之前心境的几番变化，她也不得不承认，有时的确会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就是应常怀。她不解道：“可再怎么样我也成不了应常怀，墨凐不可能不知道，她何必这么自欺欺人？”
景澜抬头望着夜空，明月已从天中转西斜，一如既往，丝毫看不出这是在幻境之中。她道：“我还记得你说过殷雪怀之事，因其对亡妻有愧，由此生出了影子。那影子便是他少年时的自己，依照过往所经历的一切，走在去见她故人的路途上。”
洛元秋想了想道：“确实如此，所谓幻境，不过是因执念而生出的种种虚妄罢了。难道墨凐也被心魔困在此处，等着我们去解救她？”
“或许如此，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景澜说道，“人的一生当中，怎能没有几件痛彻心扉的悔事，不妨想想她的身世。再过数十年之后，陈国吞并六国一统天下，听闻她身为魏国公主，国破之后为复国而四处奔走，甚至不惜亲身潜入丽阳刺杀陈帝……身处乱世，她都遇见过什么人，碰上了什么奇遇，这些都不为人所知。我们若是想离开这幻境，恐怕少不了要陪着这位公主殿下把走过的路再走上一遍了。”
洛元秋迷茫道：“难道说她想找我们帮她复国？但就算是在幻境中，已经发生的事也无法改变，因为一切早已成了定局，回返往复，只是又一次的轮回罢了。莫非她当刺客当上瘾了，想再刺杀一次皇帝？”
景澜捏了捏她的脸，揶揄道：“下回见到她你问问看，说不定你猜对了呢。”
“她现在生成什么模样又不知道，就算见到了也未必能认出来。”洛元秋将她打量了一番，笑道：“对了，话说回来，方才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景澜看了她一会儿，牵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虚虚一按，低声道：“我能感应到，我的那道神魂就在你身上。”
洛元秋想起那道同时贯穿二人的金光，如今回想起来仍觉余悸未散，摸了摸胸口道：“补魂这就成功了？怎么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景澜拉着她的手走到溪水边，把镜子浸入水下，手中掐诀默念，道：“你看。”
这一次洛元秋终于看清水中倒影，那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应常怀，赫然就是她自己！
洛元秋喃喃道：“障眼法。”
景澜俯身搅乱水面，取出镜子道：“这幻境如此庞大，自然不能方方面面都顾及到，只要留心留意，细微之处总会露出破绽。我们原本是什么模样，现在仍旧是什么样，没道理进入了幻境便会成为另一个人。我们从没有回到数千年前，也绝不会是某人的转世。这不过是因执念而生出的幻境，其中的一切都是虚相。”
洛元秋向四周看了看，感慨道：“怪不得这幻境里的人和物都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如果这是墨凐的梦就能说得过去了，凭她的力量创造出这样一个幻境不在话下。我已经试过了，这幻境无法打破，只有当她察觉到这是场梦，幻境才会崩塌。换句话来说，她就是阵枢，只有先找到她才行。”
说完她又道：“奇怪，这明明是墨凐的梦，她带我们进来做什么？难道她反悔了，想把我们困死在这幻境中？还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她为何会对应常怀的生平这么了解？”
景澜道：“我猜她只知道大概，如果她真的清楚应常怀的每一件事，那我和你今天就不会遇见了。便如我身为赵郅灵，只要在大事上不与结果相违，寻常小事都可随意而为。换句话来说，你与我都是她手中的棋子，只要能到该到的地方去，中途往何处走、想如何走，都可随心所欲。”
洛元秋道：“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景澜伸手去解她的衣袍，洛元秋立刻后退，警惕道：“我想起来了，这是在墨凐的幻境，我们所作所为她肯定清清楚楚。”
景澜懒得理她，直接将她按倒，扒了湿透的外衣摊在石上晾干，凉凉道：“就算她看见了又能如何？”
洛元秋被夜风一吹便哆嗦起来，紧挨着景澜道：“总归有些奇怪，趁着时间还早，你不如和我说说你来到这里以后的事吧。”
景澜沉吟片刻，道：“昔日陈国弱小，被郑郧二国夹在中间，时不时被打压一番。郑郧以出兵之名借道于陈，实则强占陈国领地，一旦兵马入关，便据为己有，拒不归还。陈国能有今日之景，密教扶持功不可没。”
洛元秋早已听说过郑郧两国围攻陈国，最后被陈所吞并的事。当世宗门喜欢入世，这点倒是让她出乎意料，点头道：“密教中一定有大宗师坐镇。”
“有两位。”景澜答道，“密教信奉明尊，因明尊有男女化身，故教中以教义而分为两派，奉明尊男身像为圣子派，奉女身像为圣女派。所谓圣子派，领教旨‘圣火焚世，光明洁净’；而圣女派则承袭先训‘无我无为，天道自然’。这两派随着陈国兴盛，眼下已是势同水火，你来的太迟，正好错过了‘升座’之事。”
洛元秋道：“那是什么？”
景澜道：“这是密教中的头等要事，每十五年举行一次，两派需择选弟子比试，为期二十五日。密教明尊神像下各设两座，有高低之分，哪派胜出，便能将其座升至高处，败者需听从吩咐。”
洛元秋啊了一声，景澜道：“怎么？”
洛元秋道：“原来他们说的祭典是这么回事。不过十五年才能打一次架，这仇一定很深吧？”
景澜：“……”
她兴致勃勃问：“这次谁赢了？”
景澜淡淡道：“圣子那派险胜，不过这是圣女有意要让给他们的。如今密教入世太深，现任掌教即为圣子，更任国师一职，教中十位轮萨有六位皆倾向于他……这十五年间圣女一派日渐式微，其本无争夺之心，只想避世修行，不愿再参与国与国之间的争斗。圣女已预料到乱世将近，诸国之间必有一番腥风血雨，不如借着祭典暂时退避，尽早脱身，或许还能在乱象初起时离开中土。”
洛元秋问：“那十位轮萨里有没有一位姓巫的？”
景澜微微抬眼：“你是说巫垣？”
洛元秋道：“方才我忘了说，他派出一支商队到阴山去不知做什么，结果这商队遭遇雪崩，被埋在了谷底，无一生还。多亏了商队所带的文书，我们才能冒名顶替逃出了应国。”
景澜道：“巫垣是我师叔，他沉迷炼器，一直想铸一面法镜，好在比试中胜过掌教。他翻阅古籍，查到阴山中有一种石头，岳成式曾遣人取之用以铸造神兵，他便派人前往阴山寻找古越遗民，想从他们口中得到这石头所在之地。只可惜他不大走运，在比试前炼器时出了些差池，不慎受了重伤，还未撑到比试结束就死了。因巫垣身份特殊，此事尚未公布，只说他仍在养伤。”
洛元秋闻言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一直没召见我们，原来是这样。”
景澜若有所思道：“阴差阳错，你们还是来到了丽阳，我想用不了多久，陈帝就会召见你们。”
洛元秋不解道：“你说陈国国君吗，他召见我们做什么？”
“你自以为一切天衣无缝，实则不然，你们的身份早已泄露。”景澜缓缓道，“应国国君得知你们逃出阴山后，已经向诸国放出消息，称躲藏在阴山中的古越遗民原本为岳成式当年取阴山之火锻器时驻守在此的部族，皆掌有长生不老的秘法，更有岳成式传承在身，能够解开北冥的封印，取出昔日被遗弃在海渊的神兵，此言千真万确。”
洛元秋嘴角抽了抽：“他这是在胡扯吧，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景澜脸色微沉，道：“但听者有心，现在你们处境危险了。”她一字字道，“密教信奉轮回之说，天地万物皆入轮回，有始有终。长生之人不入轮回，有始无终，在密教的教义之中，向来被视为邪魔，当以圣火焚之。”
洛元秋听罢只觉不可思议：“这教派行事这般霸道的吗，动不动就要放把火把人给烧了？那现在怎么办，我带着他们逃出丽阳？”
“来不及了，”景澜道，“别忘了你是应常怀，职责便是送族人回到北冥。既然结局已定，应常怀最后还是将人送回了故土，这中间的变故波折也不会太大，你应该都能应对。”
洛元秋深吸了口气：“听起来还有更麻烦的事在后头等着我。”
景澜忽然一笑，道：“假如他们在半道上出了意外，你没能将他们送到北冥，结果又会如何？”
洛元秋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面上十分挣扎：“如果是这样，那你我就要再重新来过一遍了……我们又要分开了。”
景澜心中一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不会的，我们不会再分开了。你身上留有我的神魂，无论走到何处，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认出你。”
眼看天色将晓，洛元秋低声道：“你是不是要走了？可我还想和你说说话。”
景澜揉了揉她的头，道：“比试时我假意败落，以养伤为名来到这湖畔的庙宇里静养，现在就住在庙中，你可以来这里找我。”
洛元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也住在这里？巧了，我也住在庙里！”
林中雾气如轻纱展开，景澜望着天边亮起的晨光，月亮仅剩一个苍白的影子，在天幕后渐渐变得透明。月落日升，一切都如同寻常一样。她眼中略有几分怅然，漫不经意道：“只是巧合吗？我想这二人本应如此结识，可惜书上未曾记载，也不知道她们最后结局如何……”
洛元秋将半干的外衣从石头上收起，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距来到此地已快过去了半年，她时常觉得被困在方寸之间，挣脱亦是无力。但今夜再度见到师妹，心田间如同开满繁花，喜悦之情满溢而出，笑道：“无论她们是什么结果，那都不是我们的。我们不过是误入此地，借了他人躯壳暂历此生罢了。便如我做不成应常怀，不管你怎么变都是我的师妹，仅此而已。”
景澜闻言收敛了笑意，认真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紧紧搂住她，脸埋在她肩头道：“师姐，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洛元秋顺手捏了把她的脸，一本正经道：“怎么会是突然？我一直都这么聪明，是你之前未曾留意，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吧？”
景澜闷笑两声，伏在她耳边轻呵了口气，道：“是，那离开幻境的事就都仰仗师姐了。”
洛元秋本想小小教训师妹一番，结果自己倒是先脸红上了，于是教训的事便不了了之。
离开溪流前，景澜把那面铜镜收到怀里，洛元秋刚想抢回，就被她一把按住，景澜拢住衣襟道：“光天化日之下，师姐你可不要乱来。”
简直就是恶人先告状！
“再说了，”景澜微笑道，“这可是师姐你的一片心意，我怎么好置之不理呢？”
她重新穿上红色纱衣，如一朵绯云飘进林中，转眼间就失去了踪影。
洛元秋连忙追了上去，两人从雾气弥漫的湖面上掠过，仿若飞鸿踏雪，只带起几点涟漪。翻墙入寺后，景澜在洛元秋平日休息的那棵老树边道：“我就住在这儿，这只金环给你，你来找我时如果有人阻拦，就把金环给他看。若是有人问起来，只需说是为了巫大人的事而来即可。”
洛元秋接过景澜从手腕上褪下的金环收好，颇有些郁闷。她这才想起两人的身份不同，想见上一面都这般难，念头一转，又想到之前孑身一人的日子，现在至少还能相见，凭此一事就已经不知好上了多少。
她抿唇一笑，拨开叶片悄声道：“那我偷偷的来，一定不让他们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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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故地
洛元秋近些日倒是过不错。
清晨凉风拂面,正是一日最为舒适的时段。透过叶片看着星星点点的阳光，若不是地方不对，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已经回到寒山上了。
洛元秋屈起手臂向树下看去,像从前两人在山上朝夕相处一样,景澜正握着一本书翻看着。她颇觉无聊，摘了片叶子丢了下去,问：“看什么？”
景澜举高示意她看,道：“书。”
“在幻境中还能看书，真有意思。”洛元秋凑近扫了几眼,又躺了回去，“这书上的东西能看懂吗？”
“触类旁通,术法总归是大同小异。”景澜翻过一页答道，“这书上所记之法十分清楚。”
洛元秋含糊地应了一声，略有些困顿：“那你慢慢看吧。”
景澜弹了弹那从叶片间垂落下的手,道：“你大约没明白我的意思，这书上的东西记载的很清楚,连我这种来自千年后的人都能看懂大概,这说明什么？”
洛元秋闭着眼道：“说明这书上写的东西很简单。”
“不,”景澜说道，“幻境中虽能造出虚幻，但造不出像这书上能推敲自如的古术法。说明这寺庙所藏的这些书墨凐每一本都看过，也记得很清楚。”
洛元秋闻言立刻精神一振：“你是说她也来这寺庙里住过？”
景澜拈著书页道：“只是一种猜测,虽不知为何而来,但她必定曾于此处停留过。”
洛元秋忽然想起一事，道：“你还记得吗,墨凐曾经不是说过,我们所见到的是她身处轮回之中的幻象。当她陷入沉眠之时,这幻象就会行走在大地上，代替她重新走向轮回，如此周而复始。那当她醒来以后呢，她的幻象又去了何处？”
一片叶子随风而落，正落在景澜书页之间，她夹起叶片道：“看来这里就是她的幻象荣身之处了，不过花费这么大的力气造出一个幻境，究竟所求为何呢？”
洛元秋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她把我们拉进来做什么？莫非她真觉得我们长的很像她的熟人？我是早早就见过她的，还能勉强说得过去，你在这之前也不曾见过她，为什么她把你也拉了进来？”
景澜随口说道：“十有八|九是因为你的缘故，顺带将我一同带进来了。”
洛元秋想也想不通，索性不去费这个神了，道：“好罢，暂时只能这么想了，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景澜屈指算了算时间，答道：“倘若史书所言不假，那还需六年。”
洛元秋登时惊了：“六年？这么久？！”
景澜亦觉此事棘手，毕竟时间一长便容易生出变故，道：“六年已经是最快的时间了。三年后，启国国君离世，后继无人，为陈所取。陈国实力大增，四年后南伐真国；又二年，和月国国君捧印称臣。再过五年，为攻下代国，陈国联合宋国，又假意与魏国联手，以代国一半国土为诱，令与代国世代为盟的魏国倒戈相向，从而绕道终南关，大败代军主力于宗冶。代国覆灭之后，陈即刻毁诺，反攻魏国。趁其毫无防备之时，不过数日便轻取魏国七座城池，大军围困都城数日，魏国随后亡国。”
她低声道：“我想我们会在魏亡前见到墨凐。传闻中说，这位殿下被神人点中，前往世外之地修习，此后数年未见其人。”
洛元秋稍稍有些走神，前面半段基本没仔细听，大致听清了后半段：“哦，还有人收了她做徒弟，带她去学法术了？”
景澜一怔：“你是说……她有个师父？”
洛元秋莫名道：“不然呢？你有师父，我也有师父，想学东西总要拜师学艺有个师父带着；就算没有拜师，不入师门，也会有前辈高人来指点几下，总不可能当真自学成才，全靠自己摸索吧？”
景澜放下书一把将洛元秋拽了下来，道：“她的师父，难道就是应常怀？”
洛元秋盘腿坐在她身侧，摇了摇头道：“应该不会是应常怀，墨凐所学甚杂，应常怀现在只会符术，她教不了墨凐什么。”
景澜沉思片刻道：“密教法师虽未至宗师境，但也实力不凡，墨凐能在数年后入宫刺杀陈帝与诸轮萨法师交手全身而退，足已证明她的实力远在他们之上。能把弟子教到宗师境界的人，绝非无名之辈。既然不显声名，假托传闻掩盖身份，那就是有意而为。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洛元秋托着下巴想了想，说：“和师父一样，欠了太多债，只能躲山里不出去？不然就是和天衢一样，不喜欢见人，干脆连门也不出。总是有缘故的嘛，你们当年上山的时候，师父不也没说其实这山叫猪嘴山，也不叫寒山……咦，或许那人名字太难听，不想让别人知道？”
景澜轻声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其中另有故事。世上不会有空穴来风之事，若有，只是还未寻到源头。”
洛元秋打了个哈欠，道：“你仔细想罢，我要睡一会儿。”
她头一歪依着景澜，还从树上折了两片叶子盖在眼上遮光。景澜用书角戳了戳她的脸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洛元秋迷糊道：“……什么事？”
景澜道：“国君对长生术很感兴趣，过几日就会召见古越人相询。国君不是难缠之人，关键在于随行的国师，他若发问，切记要小心回答。”
洛元秋蹭了蹭她的肩膀，道：“长生术？想来他很快就不会再关心此事了。”
景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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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后的一个夜晚，寺庙里迎来了两位贵客。
这夜月色如霜，是少见的清透明亮，群星在月光中难见踪影。后半夜本是寺庙众人熟睡之时，寺中却灯火通明，掌寺率人战战兢兢在院里等候，洛元秋夜间无意中看到这一幕，便知是陈帝来了。
湖畔虫鸣阵阵，只闻潮水轻轻拍打岸边，她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四周漆黑一片。月光将屋脊照得闪闪发亮，如星暂坠，整个院子仿佛浸润在水中。
门像被风吹开了一样，几乎听不见声音，洛元秋朝门看了一眼，再回头时桌边却多了一个红衣男人。
那人约莫四十左右，身形高大，面白无须，样貌十分寻常。但他双眼一金一银，眼睛中锐光隐隐，洛元秋猜他就是景澜所说的国师，又见他平放在桌上的两手戴满了各色宝石戒指，必定是此人无疑。他稳稳一抬手道：“深夜叨扰，未想到应师竟然也还未歇息。”
洛元秋觉得很有趣，道：“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国师指了指双眼道：“就算认不出人，我也绝不会认不出这柄神兵。当年曾在地宫中有一面之缘，谁能料到断剑也有重见天日、再经烈火重铸的一日呢？”
洛元秋道：“这么说你半夜来这里，是为了试剑的？”
国师笑道：“暂且不敢领教此剑，日后若得机会，还请不吝赐教。我此次所来，只是想请应师入我教中。”
洛元秋道：“你应当知道我已有师承。”
“曲善已死，承天宗视你为背叛宗门之人，此事诸国皆有耳闻。”国师说道，“即便你手中有神兵，他们也未必肯承认你。但我教不同，哪怕法门相违，亦可安然无恙处之，承天宗定不敢与我们为敌。否则你只要拿着这剑一日，他们就会追杀你到底，不夺回剑不罢休。”
洛元秋慢慢道：“法门相违……就如贵教的圣女圣子两派？”
国师面不改色道：“正是如此。”
洛元秋思考了一会儿说：“算了，我不喜欢穿红色的衣裳，国师好意心领了。”
她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一阵笑声，一人道：“孤就说了此人乃性情中人，国师方才还不信，且记得愿赌服输。”
国师头也不回道：“陛下放心，这个自然，臣何时抵赖过？”
很快门开了，一玄衣人大步走入，自顾自在石桌边坐下，盯着洛元秋道：“快说说你们古越人是如何长生不老的！”
国师微微皱眉：“早与陛下说过，世上本无长生不老之法。”
来人正是陈帝，道：“你的话我已经听的够多了，现在听她说。”
洛元秋反问：“陛下以为，什么是长生不老？”
陈帝不以为忤，反倒笑了起来，道：“长生，自然是长久留世；不老，当为永葆青春。”
洛元秋道：“陛下看起来不像是青春年少的样子。”
陈帝道：“正因青春不在，才想要留驻青春。”
洛元秋突然神情一变，神秘道：“我知道有一种法术，施展之后，人活到九十岁便能重返年少，脱胎换骨，如此反复，陛下愿不愿试试？”
陈帝笑容一僵：“还要等到九十岁才能重回年少？这未免也太长了罢？万一中途不幸离世，这法术莫非就失效了吗？”
洛元秋道：“不错，只有到了九十法术方能生效，少一天都不行。”
陈帝道：“太荒谬了，世上岂会有这种折腾人的法术？！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这要人如何能做到？”
树影倒印在桌沿，洛元秋低头看着手背上晃动的影子，随意道：“这已经是最简单的了，陛下连这点都做不到，还想长生不老吗？”
陈帝却看了国师一眼，笑着说：“来看也不全是谣言，古越人真有长生不老的法术？”
“知道他们为何要千里迢迢从北冥迁到阴山吗？”洛元秋道，“天和地利人和无一不可或缺，这法术只有在极为寒冷的地方方能施展，施展之后，就地取冰凿成冰棺，立刻把人放进去，推进深谷以雪盖之。大概一百年以后，由后人挖出，外貌依然如入棺时一样，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改变。”
国师的脸已经黑的不能再看了，陈帝只当作没看见，追问：“当真这么神奇？”
洛元秋道：“还没说完，这只是‘不老’，还算不上是长生。要想长生，每隔一百年，就要重回一次棺中，这一百年间，只有一年能离开冰棺，不然就会有肉|身腐败之险。这般往复，活个一千年不在话下。”
陈帝道：“沉寂百年只得一年……剩下九十九年做什么，难不成都躺在棺材里？”
洛元秋点头，诚恳道：“既长生不死又无衰老之忧，这不是很好吗，陛下难道不想要吗？”
陈帝瞠目结舌，国师听到此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起身道：“陛下与应师慢谈，臣下在此处另有事要办。”
见他离去，陈帝道：“国师已经走了，你不必再遮遮掩掩的了，快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洛元秋微笑道：“我已经说了，这就是长生不老的办法，陛下信也好，不信也罢，又与我何干？陛下只需牢牢记住一句话，凡事终有代价，若长生不老的代价便是如此，需舍家弃国，放弃俗世的一切，隐姓埋名躲在深山之中。从此五感尽失，食之无味，声色无感，心如坚石，在苦寒之地冰封百年。这样的长生，这样的不死不老，陛下还愿意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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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烟气袅袅，烛光如瀑，一尊女神像静立在红帐后，手拈一花，低垂的眉目间是月色般的宁和。
国师站在殿门外朝神像行了一礼，道：“确实如你所言，应常怀不会长生术，也无意加入我教。”
“掌教大人此番相询，是怕她以此为由蛊惑国君么？”
景澜从廊下阴影中现身，合掌朝国师行礼。
“陛下被蛊惑？”国师嘲讽笑道，“却也不见得。”
景澜仿佛随口一提，道：“陛下明知道长生术有违我教教义，为何还要频频提及此事，今夜更是执意要来见应常怀？”
国师道：“再过一年，启国公主就要来丽阳成婚了，从此陈启两国永结秦晋之好，息兵止战，开放关隘……于启国于陈国，都是一件好事。”
景澜静静听着，知道他话还未说完。果然国师道：“只是承天宗却未必愿意。”
景澜何其聪明，当即明白长生术不过是个幌子，陈帝此行真正的目的，乃是应常怀背后的师门。
“据弟子所知，”景澜答道，“应常怀与承天宗素有嫌隙，她也已经被逐出宗门，恐怕陛下要失望了。”
国师却道：“此一时彼一时，焉知应常怀日后是否会回归宗门，继承宗主之位呢？”
绝无可能。直到承天宗覆灭，应常怀都不曾回到承天宗，足见其恨意之深。景澜不免联想到曲善之死，思绪一动，莫非这其中另有内情？
国师面色不变，忽而一笑：“你师父也曾在此静修，她说这里十分清静。你好好在这里养伤，有些事是不该知道的，那就不要去追根究底。”
景澜低头称是，试图从他的神色转变中推测出皇帝对古越人的态度，见他之后只字不提应常怀与长生不老，便猜洛元秋大约算是过了国师这一关。
“我知道比试上是你有意输给了柯泽，他实力如何，我做师伯的怎能不清楚。”国师说道，“替我向师姐道一声谢，这么多年里她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她的无奈我亦清楚，但事不由人，我们都被推着走，到了这一地步，她能脱身也不容易。她这一离去，有生之年我们再无相见一日，她若一心要离开中土，还望多多保重。”
景澜道：“大人所言，弟子必会一字不差转达。”
国师道：“我教未起之时，先圣女一脉由海路入中土，途中遭遇不测，险些覆灭于海涛。至北冥时曾得古越人相助，方能平安渡海抵达中土。当年恩情未报，而今兜兜转转，你与古越遗民在此相会，想来有明尊在暗中指引。”
他话音落下，却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扩散开来，时间仿佛就此凝固了，满庭月光如冰碎裂，在夜风中瞬息间坠地，发出空灵悦耳的声音。
景澜难掩惊愕，国师像没看到这一景象，道：“……半年之后，使团将离开丽阳，前往六国。我已指定你随团，你可将古越人带上，切记不要声张。”
景澜立刻回神，揣度他话中的意思。圣女早已离开了陈国，教中再无反对的声音，国师想要完全掌控密教，她这个圣女弟子自然不能再留在此处。她低下头道：“大人的话弟子必定牢记于心，不敢忘却。”
谁知国师突然说道：“你当真是赵郅灵吗？”
景澜心中一震，抬头与他对视。国师眼中光芒流转，凝视她片刻，景澜在他的目光中竟生出置身茫茫火海的错觉。国师的目光仿佛洞晓一切，透过这副躯壳，看到了她原本的样子。
她稳住心神，道：“大人为何这么问？弟子不大明白。”
国师很快收回视线，笑道：“随口一说，莫要放在心上。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
说完他又朝神像看了一眼，也不等景澜回答，便向着庭院深处走去。
待他离去后，景澜才略微放松了些许。她走到台阶下，经夜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纱衣已然被冷汗浸湿。
她忽然想起国师方才所说的话，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陈帝既然不是为了长生术来的，那洛元秋的打算岂不是要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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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元秋确实很迷茫。
她张大嘴仰头看着月亮，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陈帝也频频抬头看天，疑惑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洛元秋不可思议道：“刚刚月光都掉下来了，碎成了许多片，你没看见？”
陈帝道：“月光怎么会掉下来，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孤不过是问了几件与承天宗有关的事罢了，你不想说也用不着找这种借口。”
洛元秋有气无力道：“我骗你做什么，真掉下来了，和下雨一样。”
她能感受到，陈帝看自己的眼光已经彻底变了，大约和寻常人看路边的疯子是一个样子。
洛元秋本以为陈帝是为了长生不死的秘法而来，谁知问了几句之后，他却像突然对如何长生失去了兴趣，开始问起了承天宗的事。
自师父曲善离世之后，应常怀便叛出了宗门。洛元秋不过是个外来客，如何会知道承天宗内部的情况，只得问一句答一句，勉强应付过去。
但陈帝显然很不满意，道：“你都已经不是承天宗弟子了，何必又遮遮掩掩？”
洛元秋按着额头道：“我是真不知道。”
陈帝一脸怀疑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孤可不喜欢有人在孤面前说谎。”
洛元秋想了想，指着自己的头一脸诚恳道：“先前我被承天宗的人追杀，不慎坠崖摔坏了脑子，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到现在也没回想起几件事。陛下与其问我，还不如抓个承天宗的门人回来拷问更快。”
陈帝闻言微微吃惊，继而又笑道：“嗯，看你的样子，的确像脑子不太好的人。”又说，“既然你已经离开启国，不如入陈国，成为孤的子民，为孤王效力如何？入国不入教，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有孤为你说情，国师也不会勉强。”
洛元秋心想再过个十几年天下都是陈国的领土，你又何必这么着急，当即道：“这倒是可行，不过得等我将族人送回故土，返回以后再说。”
陈帝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快，顿了顿道：“何不劝说你的族人一起留下？”
“他们不会留在这里的。”洛元秋道，“狐死首丘，叶落归根，人总要回故乡看一看的。”
陈帝道：“那地方不是都已经被海水给淹没了吗，这要怎么看？”
洛元秋道：“只是被淹了，又不是没了，跳进水里游下去看不就行了？”
“……”
“很有道理，”陈帝缓缓道，“孤王想再问问与承天宗有关的事，你总不会都忘的一干二净罢。”
洛元秋烦不胜烦，问：“陛下，你打过架没有？”
陈帝：“打过，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洛元秋道：“以理服人太浪费时间，能动手就少动口，打就是了，何必找什么理由呢？”
陈帝大约被这番话震惊了，半晌道：“……孤现在信你是摔坏了脑子了。宫中有医官，要不要孤指两个为你看看？”
洛元秋面无表情道：“治不好的，劳烦陛下操心。”
未过多时国师回来了，陈帝便起身道：“罢了，今夜就说到这里。”
陈帝先一步离开院子，国师却走到桌边，洛元秋抬头看了他一眼，顿感头大：“还有什么事？”
“应师真是一个让人看不透的人，”国师说道，“日后做不成朋友，也莫要为敌才好。”
洛元秋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奇怪的情绪，再开口时，她再度感觉到那并非是自己在说话。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低沉的声音隐藏着杀机，像在鞘中蓄势待发的剑，鸣震不绝，“只要贵教不插手我的事，我也不会挑衅寻事，自然不会与贵教为敌。”
国师颔首：“这个当然，我已有安排，回头赵郅灵自会向你交代。”
他离去后不久，寺庙中的火光终于熄灭了。夜下树影摇曳，月色清凉，一切重归于静。
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洛元秋怔愣了一会儿说：“糟了，我刚刚说了什么？”
景澜在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道：“无论说了什么，都无法改变注定的结局。”
洛元秋转头看向天边：“我们说话的时候，我看到月光碎落了一地。”
景澜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鬓角，道：“我也看到了，我猜那一定是因果得证的证明。”
洛元秋问：“因果？”
“不错，”景澜说道，“人的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刨除琐事，剩下的无非是几件大事。正是这些事决定了之后的种种遭遇。将这些事串联在一起，最后便能清晰的看到此人的结局。”
洛元秋疑惑道：“难道今夜所发生的一切，是应常怀与赵郅灵人生中的大事？可我也没和皇帝说什么啊！”
景澜道：“半年后将有使团从丽阳出发，前往其他国家，国师让我随行。”
洛元秋立刻坐不住了：“你又要走了？”
“是我们一起走。”景澜说道，并将密教先圣女一脉与古越人之间的渊源道出，“躲在使团中，要比你一个人带着他们上路安全许多。”
真是瞌睡便有人送来了枕头，天下竟还有这种好事！
洛元秋又一次尝到了走运的滋味，感慨道：“真巧，这运气未免太好了。”想了想说，“我不明白，国师居然肯放你离开。”
景澜道：“我留在此处也是无益，还不如离去。留下，也只是在这无人过问的寺庙静养上一辈子，国师如何会轻易交出来之不易的权力？恐怕当年赵郅灵也是这么想的，不然她也不会跟随使团离开了。我们所作所为，正是对应上了过去所发生的事。”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结局无法改变，那就顺其自然好了。”洛元秋对此不甚在意，“这么一来，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墨凐了。”
景澜将她的手握在手中，道：“还需要时间，陈有吞并诸国之心，派使团出使，一是为了打探内情，二是与之交好，试探那些国家对陈国的态度。行程只会慢不会快，更别说各国之间时不时仍有交战，易入难出，要想离开，必须取得通关文书。”
最后她总结道：“使团另有任务，未必肯帮我们。诸国对陈态度模糊不清，不知是否有偏见，想通行也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洛元秋道：“听起来有些麻烦，不过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景澜思索道：“世俗若走不通，那就走玄门的路，当世宗派掌权甚深，有时候和他们打交道，反倒比朝廷更简单些。”
洛元秋闻言笑了起来：“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宗师呢。”
“你已经见过了，”景澜道，“国师便是一位大宗师，你觉得他如何？”
洛元秋不假思索道：“平心而论，势均力敌。即便抛开手中剑不谈，也可一战。不过此处是他的主场，他的弟子门人众多，还是算他略胜一筹吧。”
景澜颔首道：“已经够了，再等上半年，我们就能离开了。”
洛元秋抬头看了眼月亮，道：“其实在这里也不错，和山上一样，有时候还是我们两个人。”
景澜明白她的意思，眼中带了点笑意，道：“我还是有看不完的书，你也总是有睡不完的觉。”
洛元秋听出她话里的揶揄之意，脸不红心不跳道：“这你就不懂了，能睡的时候就应该抓紧时间好好睡觉，等到没机会睡的时候才不会觉得后悔。”
“嗯，”景澜应道，“师姐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的。”
洛元秋起身牵着景澜的手，笑着问：“趁着今天月色正好，也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了，师姐带你去湖边走一走，散散心怎么样？”
景澜忽道：“今夜国师对我说，人总是会变的。”
洛元秋注视着她道：“容貌身份会变，举止谈吐会变，脾气性格也会变，但我始终觉得，有些地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即便倒退千年，在我眼中，你依然没有变化，和当初在寒山时一样……”
景澜心绪翻腾，但眼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将她的手紧紧抓住，借此表达无法言说的情愫。
洛元秋感慨般道：“……一样说哭就哭，真是让人措手不及，要我说这倒是很适合去浇花，应当能随时随地变出水来。嗯？你看我做什么，又被我说中了？”
“……”
景澜缓慢道：“事到如今，我竟然还对你有指望，真是被鬼摸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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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断枝
“东西就在这里,想要的话你就要自己来拿。”
洛元秋说完却将手中剑向湖面抛去，没过多久它就沉进了水里。
何依震惊道：“这、这要怎么取回来，它已经掉进水里了！”
洛元秋回到树下继续躺着,道：“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拿回来，它就是你的了。”
过了一会听不见何依的声音了,洛元秋挪了挪身子,把头枕在景澜双腿上，又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躺好。
“她走了。”景澜翻过一页说道,“怎么想到要教她练剑？”
洛元秋道：“不知道，总觉得应该这么去做。”
其实得到消息之后,洛元秋本想把要随同使团一起离开的事告诉首领和众人，却被景澜拦住了。
景澜认为提前告诉他们，只怕有人口风不严走漏了消息,被国师知道了就麻烦了。不如就让他们先安心在寺庙附近住着，等要走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景澜不置可否,道：“她没有修行的天赋。”
洛元秋避开光线,用手遮住眼睛道：“所以我打算先教她防身的剑术,若是她中途有开窍的迹象，那就再教几个简单的法术吧。”
她说完闭上眼，打算睡上一觉，谁知景澜却在这时候动了动,洛元秋差点就滚到了地上。
她茫然道：“出了什么事？”
景澜用书脊敲了敲她的头,道：“起来，我也要学法术。”
洛元秋怀疑自己听错了,道：“你学什么法术？”
“我要学符,”景澜随意道,“教我，快点。”
洛元秋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你忘了你是咒师？”
景澜打量着她道：“我没忘。怎么，教别人就行，教我就不行？”
洛元秋顿时语塞，又拿她丝毫没有办法，想了会儿问：“说吧，你想学什么符？”
到了晌午，何依一身湿淋淋地翻墙回到古树旁，见到的就是洛元秋正手把手教景澜画符，向她指出这其间手势的变化。
何依知道能在陈国穿红衣的人身份自然不简单，她充满敌意地看了景澜一眼，喊道：“应姐姐，我把剑从湖里捡回来了！”
洛元秋头也不抬道：“回去换身衣服，午后过来，我教你练剑。”
何依站在一旁等了片刻，最后抱着剑走了。
“当我没有看出来吗，”洛元秋放开景澜的手道，“你还不是在用咒师的笔势画符？”
景澜道：“不是你说，只要画出来就成了，怎么画的都不要紧吗？”
洛元秋见沙上的那道符画的干净利落，确实如她所言，算是画成了，不觉带上了几分笑意。景澜见状顿时有些手痒，很想捏一捏她的脸。
“你笑什么？”
洛元秋微笑道：“我到今天才发现，我竟然还有做师父的天赋。我早该想到的，从前在山上时师父就不大管事，都是我来教导师妹师弟们的，这本就是师父该做的事，却由我来做了，你们是不是也应该改改口，叫我一声师父？”
景澜看了看手中的树枝，很想说分明是我天资聪颖，为了不惹道侣生气，便委婉道：“你做了这么多年师姐，大家也早就习惯了。你若是成了师父，那要师父又成了什么，太师父么？你还是继续做师姐比较好，不然以后谁来把王宣沈誉吊在树上呢？”
洛元秋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不无可惜道：“好像是这样，那我还是继续做师姐吧。”
到了下午，何依如期来和洛元秋学剑术，见景澜仍坐在树下，不高兴道：“她是谁啊？”
洛元秋爬到树上挑了根顺手的树枝折了当作剑，闻言道：“新认识的朋友。”
何依还等着她多说几句，洛元秋一下树就开始教她练剑，她也就没功夫分心乱想了。
洛元秋向来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并非严师之流，教何依也不过是初入门时的那几招。但她却不明白，她自觉习以为常能轻易做到之事，对旁人来说已是十分艰难。不过一个下午，何依就手脚打颤，偏偏她不愿在外人面前丢脸，任洛元秋问了几遍，也强忍着不肯去休息。
到了傍晚，何依连剑都提不起来了，瘫坐在地，红着脸道：“……我明日还会再来的。”
洛元秋朝她点点头，道：“好好去歇息吧，明天我还在这里等你。”刚说完话便捡起何依身边的剑潇洒抛过墙去，只听扑通一声，那剑又落进了湖里。
何依呆呆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洛元秋好心朝她解释：“记得明天早上起来以后去把剑重新捡回来，不然下午就没剑练了。”
她自觉已经尽到了为人师的职责，便挥挥手让何依回去了。
景澜在一旁叹为观止，见少女离去时委屈的眼眶都红了，步伐也较来时沉重，便转头看向洛元秋。洛元秋依然未曾觉察，甚至又躺回了树下，及至她枕在自己双腿上，景澜心中不禁起浮起一个疑问——
当初她是怎么让之人一直看着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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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时间过的飞快，到黄叶飘落之时，不知不觉悄然入东。待第一场雪降下时，丽阳便陷进了一片雾蒙蒙的灰白之中。
果然如景澜所言，何依没有修行的天赋。洛元秋教了她半年，也只是教防身的剑术，至于其他的，想教也教不成。
这日何依离去后，洛元秋问：“算算时间使团也该到出发的日子了吧，你这书怎么还没看完？”
景澜把夹在书页间的落叶扔开，随意道：“书是看不完的。”
洛元秋过去戳了戳她的脸，盘腿坐下道：“看，又下起雪来了。”
景澜发间落了几点雪花，她毫不在意，抬头看着天空飘落的雪道：“过去几年里，我很讨厌下雪的日子。”
洛元秋道：“因为下雪的时候太冷了？”
“不，”景澜沉默片刻后道，“每当看到雪，我总会想起从前和你在寒山上的事。”
洛元秋登时回想起来了。
下雪之后，白昼便一日短过一日。师妹师弟们要赶在冬至前下山，自然不会呆在山上过年。每年的这个时候，山上除了师父，就只剩下自己与景澜了。
洛元秋笑道：“我倒是挺喜欢冬天的，每次一入冬，下过雪后，你的心情好像就会变好些。”
景澜轻轻握住她的手，回忆少年时的情愫，大半都难逃嫉与妒。她对同门们半点好感都没有，只因他们总能轻易让师姐分心。低声道：“那是因为你太笨。”
洛元秋不甚在意，撞了撞她的肩道：“我请教一下，你这天下第一聪明人，为什么要找个笨人做道侣呢？”
景澜半晌方道：“因为我也很笨。”
师姐在时，两人整日相对，她虽察觉心中情感的变化，却从不肯承认它。直到许多年以后，她听闻师姐离世的消息，在山门下站了一夜，忽然明白了一切。
但除却记忆，她与她之前什么也没有留下。
从此以后，每个冬天，她所拥有的不过是那一叠泛黄的火符，在冬夜里短暂燃烧过后，只剩一地灰烬。
回忆往事，景澜不免生出些许怅然。她转过头想和洛元秋说两句话，迎面忽然飞来一个冰凉东西，正中她的脸颊。
“……”
洛元秋在不远处飞快收拢散雪，捏了好几个雪球，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笑道：“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个？从前在山上时我们玩雪你总说不来，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心底其实是很想来和我们一起玩的，是不是？”
景澜心中那点感伤瞬间被击散了，当即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朝她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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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一过，国师便命人来通知景澜，使团正在准备，约半月之后出发。
在离开丽阳前，洛元秋问景澜：“你不是在这儿呆了很久吗，有没有什么朋友要告别的？”
“没有，人都认不全。”景澜道，“你呢？”
洛元秋道：“我也没有。”
第二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何依，让她回去告诉首领，可以准备启程了。何依十分惊喜，道：“我还以为我们要留下不走了！”
洛元秋问：“你想留下？”
何依立刻摇头：“不想，这里的夏天太热了，大家都不怎么喜欢。”
何依满心欢喜回去把消息告诉了大家，过了一日之后，竟垂头丧气回来找洛元秋。
洛元秋闻言有些意外：“什么，有人不想离开？”
何依眼中含泪，气愤地将事情合盘托出。
原来这半年间，有部分人已经适应了丽阳的生活，不愿再在过上惊心动魄的逃亡日子，想要留在此处。也有人与在此处的郧人郑人结识，同为异族国亡家破，为陈人所排斥，自然惺惺相惜，或结为婚盟或结为兄弟，当然不肯再离开了。
洛元秋倒不觉得有什么，道：“随他们去吧，人各有志嘛。”
何依不解道：“你难道不生气吗？明明是你千辛万苦才将我们带了出来，现在你还要继续送我们回去，他们怎么能……”
洛元秋道：“看到那棵树了吗，当初种下它的人，一定也没想过要让它何时开花何时落叶。”
何依喃喃道：“我以为你会是最生气的那个人，如果你不在意他们，那为什么你还要继续护送我们回到北冥呢？”
洛元秋沉吟片刻，道：“于我而言，这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哪怕最后只有一个人，我也会履行诺言，送她回到故土。”
何依静默了很久才开口：“从前我以为阴山就是我们的故乡，离开以后，我又觉得，大家在的地方就是故乡。可现在，我突然发现，这世上其实没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洛元秋认真道：“这么想也对。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大家聚在一起又分开，本来就是常事。你能一辈子把沙子握在手里不让它流走吗？所以我一向以为，人最后还是要一个人呆着的。”
待她走后，景澜从房中走出，她深知洛元秋只有气死人的本领，断然没有安慰人的本事，听完这段话，问：“人要一个人呆着？莫非我已经不算是人了？”
洛元秋微笑道：“你的神魂在我这里，我们当然算是一个人。”
到了离开丽阳的那日，洛元秋与景澜暂时分开。使团中除了出使诸国的使者，还有不少大商队，毕竟混在使团中出行最为安全。一群人浩浩荡荡聚在城外，声势浩大，陈帝甚至亲自出城，为使团送行。
洛元秋绕到后方，一眼就看见了在队伍里的何依，她驱马过去，正好与首领打了个照面，发现人的确如何依所说少了许多，队伍都比来时短了一截。何祎如从前那般在队伍最后，看模样似乎长高了不少。
洛元秋道：“人都齐了吗？”
首领自然知道何依将事都告诉了她，便不再多做解释，道：“都已经来了。”
洛元秋刚要离开，何依却靠过来道：“应姐姐，上回你说的话我已经明白了。”又小声问：“你是不是不打算和我们一起留在北冥？”
洛元秋对后来的事一概不清楚，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这时前头传来了欢呼声，随后侍卫开道，陈帝返回城内，百姓跪拜相送，一下子把他们都冲散了。
这些跪着的人却没有马上站起来，洛元秋抬眼一看，只见一支队伍与使者们并行，缓缓向前方走去。这些人身着红衣，身份不言而喻，其中一个戴着黄金面具，赫然是景澜。
洛元秋牵着马，两人隔着人群相望。洛元秋看向这座城池，忽然觉得它和后世的长安竟有些说不出的相似。夕与今，今与夕，历史的面貌就在这轮回之中隐现，却鲜少有人能觉察。
而她们也将踏上未知的道路，向既定的结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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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一心
窗外秋风飘雨,未过午后便有愈下愈烈之势。
洛元秋坐在堂下，静静听着雨打屋瓦的声音。不过多时，房檐上积雨淋落而下,随风连成一挂细帘,远远望去，与院中的红枫极为相衬,颇有一番闲情韵致。
地上红叶铺撒,被雨水冲刷后如一地鲜血。洛元秋坐的那把圈椅上新痕累累，右边还缺了一腿,被她随便找了块砖石垫着，这才勉强能支撑住。
风挟雨至,雨帘轻轻一斜，洛元秋目光当即锁向东南方，从嘈杂雨声中辨别出一道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刹那间她朝右微一偏身，出手如电,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将一枚薄如金片的暗器丢在了台阶下。
那东西在雨中迸发出碧色焰火,很快化为齑粉被雨水冲散。
“回去吧,再换一批人来。”洛元秋指腹摩挲着圈椅上新留下的痕迹，漠然道，“你们还没有让我出剑的资格。”
庭院中红枫飒飒，除了雨声之外再无别的声音,洛元秋目光转还,知道那些埋伏在此处的无名们已经离去了。
没过多久景澜回来了，约莫是大雨的缘故,她的衣服湿了大半。收了伞站在洛元秋身边,她没有开口,两人一起听风观雨，片刻后洛元秋道：“要打仗了吗？”
景澜沉着脸道：“这么多年都打不起来，更别说现在了。”顿了顿她嘲讽一笑，道：“国师真是好手段，送了一群蠢货出来，聪明人不敢做的事，他们竟敢去做。”
四个月前，使团抵达真国国都神殷，此时真国与和月国正为西北的一片土地争执。使者往来数拨，在殿上侃侃而谈，力证此地本为和月原有，即便是当年趁着真国内乱强占，也不过是取回原有之物罢了。最后真国上将军险些做出殿前斩来使的事来，多亏了这时陈使入殿，才令事态不至无法挽回。
这一切本与她们无关，只需通过使团以商队的名义拿到通关文书即可。但景澜身份特殊，偏偏出使前国师曾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能担大任，有要事可请教’，令使节及众官员不敢怠慢，硬生生将她们留在了此地。
洛元秋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景澜漠然道：“如果真的打起来，只怕还有得磨。”
洛元秋拉了拉景澜的衣角，示意她跟自己来。两人进到屋中，景澜在里间换下湿衣，问：“神风观的刺客们今日来了吗？”
洛元秋隔着布帘道：“刚走不久。”
神风观威震天下，乃是真国赫赫有名的宗派。较之其他宗派而言，在名声上却差了许多。神风观虽承袭咒术，却专行刺客之举，以下咒行刺为业，因弟子入观后皆需摈弃名姓，当世人便称之为无名。
与后世符师咒师争锋相对一样，神风观与承天宗自然也是死对头，不过启国地势偏远，中间又隔着一个陈国，一时半会谁也奈何不了谁，也算是相安无事。
洛元秋无意暴露自己身份，可奈何她仍被承天宗通缉，加上神兵在手，名声远比她自以为的要大的多，一入神殷就遭到了无名们层出不穷的刺杀。
景澜眼角微微上挑，道：“等偃师回来，我就去登门拜访。”
偃师即神风观观主，无名刺客们皆受其统御。但他行踪不定，常在外游历，并不在国都神殷久居。
“用不着。”
经过这段时间的遭遇，洛元秋早已习惯从各种地方冒出来的刺客们，垂手靠着墙道：“反正他们也打不过。”
“他们忙来忙去，无非是想见识一番神兵的威力。”景澜道。
洛元秋转过头道：“怎么都好，别在我沐浴的时候蹿出来就行了。”
景澜揽住她的肩膀道：“下棋么？”
洛元秋顿时精神了起来，道：“来来来，正等着你呢。”
她到真国之后除了应对刺客之外，还学会了一种五色棋，因此棋规则简单易懂，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人人皆会，街头巷尾也时常能看见有人以此作赌。景澜自然也入乡随俗，常与洛元秋在家中下着玩儿。
两人在窗边棋盘前坐下，景澜好整以暇道：“这次赌什么？”
洛元秋上回足足抄了几十页的字帖，一听到赌这个字就头皮发麻，道：“又赌？难道不赌些什么就玩不成这棋了？”
景澜扣着一枚棋子道：“若无赌注，那胜负便毫无意义了。”漫不经心道，“怎么，难道你已经做好输棋的准备了？”
她这几日不在时，洛元秋也时常自己和自己玩，自觉棋艺大增，便道：“谁说我会输了？赌就赌，这样，输的人要为赢的人做一件事，如何？”
景澜道：“做什么都成？”
洛元秋把棋子丢在棋盘上：“什么都成！”
两个时辰之后她狼狈地结束最后一盘棋，景澜将一枚棋子放在她面前，含笑道：“愿赌服输啊师姐。”
洛元秋觉得她的笑容十分可恶，把棋子按在手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半月之后，两国终于各退一步，不再剑拔弩张了。景澜顺利的从使团手中得到了通关文书，本想离开使团以商队的名义前往和月国，却被告知国师命她随同其他使团一并前往诸国。
路上洛元秋见她神色不愉，便问怎么了。
景澜说了原因，又道：“如此一来，我们就不得不跟随使团前往宋国了。原本我们通过和月之后就能到达代国了，现在还要多去一个地方。国师当真是……”
洛元秋倒是无所谓去哪儿，随口道：“你好像不想去？”
“若是只有我们二人，轻装简行，到哪里去都成。”景澜道，“只是不知道国师究竟有什么安排，万一使团被扣下，我们又走不了了。”
言罢她又看了洛元秋一眼，道：“况且我总有预感，接下来这一路未必会有这般顺利。”
“神风观的刺客们没跟来了，”洛元秋道，“你是觉得他们会跟来，等我们离开国境之后下手么？”
景澜道：“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使团若是在真国出了什么意外，自然要问责于神风观……不过我所担心的另有其事，远不至这一件。”
洛元秋知道她心思重，思虑的事总要比别人多，便道：“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身在幻境之中？”
景澜顿了顿道：“有时候会忘了，不过每每看到你，又会想起来。”
她目光悠远，望向云雾缭绕处起伏的山峦，一抹深紫飘荡在风里，在翠绿色的屏障下，仿佛一缕渐散的云霞。
和月偏处西南，崇尚巫术，其术法相传由灵巫所留，玄妙莫测，唯有灵巫后人方能修习，是以与其他宗门不同，修行之人多出自贵族，皇室更是掌握了巫术之中最为高深的法术，用以号令众巫。
据景澜解释，这便是血誓的一种，使修行此术之人，必须效忠于誓约之人。
洛元秋好奇问：“如果国君让他们去死呢？”
景澜淡淡道：“那他们只能从命了。”
陈真二国一向不合已久，昔日郑国郧国为吞并陈国曾向真国借兵，真国早就垂涎陈境西北一线的土地，便以此地作为条件向两国借兵。在郑郧覆灭之后，竟然还收留了郧国出逃的王子，由此将矛盾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本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和月国君对陈使入境一事十分欢迎。使团一路过关隘，畅通无阻，很快便到达了国都行安。洛元秋见此地人家家户户门前或院后总会种几棵树，树上以麻绳吊着东西，她不明白这是什么风俗，心中顿生好奇，想去那树下看上一看。
景澜早就注意到她一直盯着那些树看，立刻将好奇的师姐拉回来，道：“别去，那是人家的先祖。”
洛元秋道：“什么先祖？”
“和月习俗，家中死去的亲人都要埋在屋子附近。”景澜低声道，“四年过后，其家人便会在埋骨之处种上一棵树，意为死与生同，凭此悼念逝者。树越大，说明底下的人埋的时间越长，不是先祖又是什么？”
洛元秋头一次听到这种习俗，只觉得不可思议，道：“坟头种树？”
景澜正要说什么，听她道：“如果种的是果树，那树上的果子还能吃吗？”
“……”
景澜道：“问的好，可惜不管树上有没有果子，你一片叶子都不许碰。”
如果不知情还好，既然知道了树下埋着的是人家先祖，洛元秋自然不会去碰。她突发奇想问：“若是有人要搬家，树怎么办，总不能跟着人一起搬走吧？”
景澜道：“那就只能把树砍了，取走骨殖。看见那树上的绳索了吗，下面吊着的就是准备用来装骨殖的瓷瓶。”
“如果一棵树一直种着，”洛元秋思索道，“岂不是会长的很大？”
景澜却笑了起来，有些揶揄的意思，道：“很有见地，树一直长是会长的很大。”
洛元秋很快就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习俗如此，就连皇族也不能例外。和月国中最大最高的树就在宫廷之中，约莫要数十人才能合抱，树下埋着的便是和月国开国君王。
此树名为椿，其枝如云，遮天蔽日，几乎将大半王宫都笼罩其中，那枝干上另生小枝垂下，难见天日。若逢阴天雨天，树下昏黑一片，宫中便会燃起灯火，用以照明。
火光中椿树的叶子如玉片一般，高处稍深，低处则为浅色，它的声音也十分特别，如同玉石般，风一吹便叮当作响。那声音由高到低，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韵律。这蔚为壮观的景象，令观者难忘。
传言和月国国君每逢大事，便会来树下悼念先祖，跪伏在地上大哭。洛元秋听说陈国使者上殿拜见和月国君时，正好碰上了国君在树下哭诉，为的是先前与真国因土地而起的争端。
“他真的哭了两个时辰吗？”洛元秋问道。
景澜道：“不止，我们清晨入殿，午后才见到国君，途中一直听见有哭声传来。”
说完她见洛元秋神情古怪，仿佛想笑又强忍住了，问：“怎么了，你也想见国君？”
洛元秋忍着笑说：“我只是没想到，这世上还会有这么能哭的人。看来果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位国君的本事可比你大的多了。”
景澜：“……”
.
和月气候温暖，四季不甚分明，放眼望去一片青翠，十分适宜久居。
洛元秋早已习惯过一段时间换个地方住，倒没什么思乡之情。她与景澜同处一室，整日相对，两人依然是各做各的，偶尔交谈两句，从未觉得厌烦。
何依仿佛对此事难以理解，每次来随洛元秋练剑时神情都十分古怪。其实不仅是她，随使团出行的密教教徒也对此颇有微词。不过景澜懒得理会他们，因有国师前言在前，他们也不敢轻易冒犯，只能私下议论，将此事归结为赵郅灵输了比试，令圣女颜面大失，从此自暴自弃，终日和一个外教人厮混在一起。
有次何依练完剑却没有离开，问：“应姐姐，她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吗？”
洛元秋一顿，道：“你怎么猜到的？”见她迟迟不答，又问，“怎么了？”
“没什么。”何依摇摇头，道，“我只是觉得你看她，和看其他人，都不一样。”
洛元秋道：“当然不一样，我和她是……”
她本想说同门，想了想又改口成道侣，又怕何依不懂，还要追问，索性道：“我们是生死之交。”
何依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却也知道这个词的份量，想了想，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中多日的那句话：“你是为了她才不想留在北冥的吗？”
“北冥也好，阴山也罢，这都不是我的故乡。”洛元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唯有她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何依早就知道她不会留在北冥，此刻听她亲口这么说，失落之余更觉震撼，心中隐约有什么东西被彻底颠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怔愣良久方道：“等我学成了剑术，我会护着大家的，就算到了北冥你也用不着再担心我们……是我们拖累了你，无论你怎么做，我都希望你能过的快活些。”
她说完拔腿就走，洛元秋一脸茫然，似懂非懂，双臂撑起坐在窗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从桌上捡了张写废的符捏成团向景澜扔去。
景澜仿佛后背生了眼睛，随手一抬接在手里，道：“我都听见了。”
洛元秋问：“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少女情怀这四个字对洛元秋来说仿佛从未存在，景澜放下书来到窗边，看着远处问：“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洛元秋回忆了片刻道：“我想这个人真有眼光，和我一样，看上了同一枝花……然后你就把花摘走了。”
她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起这个？”
景澜道：“只是听她方才说，你看我和看其他人从来都不一样。”
洛元秋回头看她，一本正经道：“有吗？”
只是语气中的笑意立刻出卖了她，景澜从她身后将她环住，洛元秋便顺势落入了她的怀里，景澜在她的耳边吻了吻，低声道：“有的，其实我一直都心知肚明，只是从前我不愿去承认。”
洛元秋坦然道：“我看着你是因为我喜欢你，这么简单的事你竟然想不明白？”
景澜鼻尖在她脖颈后亲昵地蹭了蹭，叹道：“现在想明白了，还不算太晚。”
因使团的缘故，她们在此地停留了半年，这期间和月国国君与陈使相见恨晚，经过数次密谈之后，更是将陈使奉为上宾，频频召见，竭力挽留使团在国都留的更久些，使者自然却之不恭。
这是她们离开陈国后的第三年，洛元秋开玩笑与景澜说，使团到一个地方便要留下一些人，等最后到达魏国，大概就只剩下她们了。
离开和月前传来消息，启国国君因病逝世，国中后继无人，唯一一位公主也嫁到了陈国，照启国习俗，即便是远嫁的王女亦有权继承王位，陈君闻讯立刻派军队将王后送回了启国。
景澜道：“自求娶公主开始，启国便已是国君的囊中之物。自曲善死后，承天宗已经一日不如一日，现在更不是国师的对手。”
“还剩两个国家，我们就能到达魏国了。”洛元秋对前景颇为乐观，道，“路途也不远，说不定我们还能提前见到墨凐。她现在是什么来着……也是公主？”
景澜也有些不大确定，毕竟现在消息闭塞，她们又在路上，想打听都没处去问：“应该还在做公主。”
洛元秋道：“说起来你看了这么多书，书上有写她做了些什么事吗？”
景澜答道：“书上也只是三言两语，我知道她有个弟弟，按照魏国习俗，国君继位之后，会把其他的兄弟都流放到国境之外，只有等国君死后，新国君继位，他们才能重新回到魏国。”
洛元秋诧异道：“如果国君是个长寿的人……？”
景澜道：“那就要比比看谁的命更长了。”
这一路见多了奇奇怪怪的事，洛元秋已经不再感到奇怪了，便道：“她弟弟被赶出国了？”
“不，他后来成了国君。”景澜说道，“做王子时平平无奇，做君王后又是出了名的昏君，否则凭魏国国力，少说也能与陈抗衡数十年，如何会灭亡的如此之快？”
洛元秋听罢道：“接下来要去的是宋国吧，他们国内的宗门叫什么？”
景澜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知道，宋国从十多年前国乱以来便闭国至今，愿不愿让使团进入还需另说。若是不能过，我们就返回和月，从和月去代国。”
洛元秋双手环抱，道：“怎么听起来有些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亡前，有人将百姓驱逐出城，一把火烧了王宫。史书中说这大火烧了七天七夜，把整座王宫都烧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景澜道。
竟然如此决绝，洛元秋心道莫非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不得已为之，道：“这么岂不是无人知晓内情了？”
景澜点头：“宋的事，只知前而不知后，诸多事都是后人猜测，真假难辨。所以一切都要小心，不能大意了。”
两人交谈时为避开众人耳目，特意跟在队伍的最后，与队伍相隔一段距离。从和月边境入宋国多是山路，晴空之下漫山翠色，时不时有鸟儿惊起，扑向路旁的绿荫里。
洛元秋注视着一道白影掠入树林深处，道：“其实我不明白，使团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国家都拜访一遍？上回在真国，真国国君不是放任臣子在殿上把使者狠狠奚落了一番吗？”
“国君派使团拜访诸国，一是试探，二是探听国情。”景澜答道，“毕竟耳听为虚，总要亲眼见过，才能知道是不是真的。何况国与国之间未必一直相安无事，如真国与和月国因土地一事争执已久，只要和月一日不归还此地，真国若要动兵，就要顾忌西北一线侧翼的安危。这些年因有和月牵制，真国方不敢妄动。长久来看，这对陈国来说是一件好事。和月国君野心不大，不过是想拿回先祖的土地，若有陈国相助，此事自然不难。”
洛元秋随手折了片宽大的叶子给景澜遮阳，道：“如果是这样，那去宋国做什么，不是国都封了吗？”
景澜略一思索，道：“宋虽弱小，但好歹也曾是一方强国，与真、和月、代三国相邻。虽说这些年里国土不断被代国蚕食，至少还能保全自身。看似不起眼，只要运用妥当，既可牵制真国后方，又能时刻掌握代国动向。”
洛元秋道：“听起来就像下棋。”
“现在天下局势就是一盘棋，”景澜说道，“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吃了你。”
无论是下棋，还是国与国之间的纷争，洛元秋都兴致缺缺。对于这些事，她向来是听的多想的少，不知为何却喜欢听景澜说，就如同从前一样，每次景澜看完一本书，她总会让她把书上的内容讲一遍给自己听。
到如今她已经彻底忘了书上说了什么，究其本因，她只是喜欢听师妹对自己说话而已。
.
三个月之后，使团终于到达宋国境内。
封闭数十年之久的关隘终于向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打开了大门，从吊桥进入关隘内时，四周深绿幽暗的藤萝，高大残破的古老城墙，以及风中隐隐约约的腥冷气息，无不让人生出误入猛兽之口的错觉。
宋国国都小的惊人，或许是封闭太久，处处透露着腐朽衰败之意。据说宋国曾经的国都在宛溪，后为代国所占。与传闻中不太一样，使团一到入昭呈，宋国国君便迫不及待召见了他们。
洛元秋站在高处俯瞰这座城池，问：“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景澜道：“听说这位宋王陛下久病缠身，精力不济，一日不可见太多人。”
“风的味道有些奇怪，”洛元秋转头看向远处，若有所思道，“是血吗？但又不大像。”
两人说话间，一条黑蛇从她们脚下游过，洛元秋抬脚让它过去，那蛇很快钻进草里了。
洛元秋觉得有些奇怪，此地灵气充沛，本应该到处充满生机，这随处可见的飞鸟虫蛇就是最好证明，但不知为何，始终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难道是有人在这里下过咒？
她把心中猜想告诉了景澜，景澜面朝风来处伸出手，片刻后道：“没有施咒留下的痕迹。”
洛元秋道：“也不是法术，那会是什么？”
“是阴阵，是乌大人在时所设下的。”
忽然有个微弱的声音从两人身侧传来，轻的让洛元秋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她看见景澜凝重的神情，就知道她一定也听见了。
她们此时在的地方是山顶，若有人来，不可能察觉不到，洛元秋向四周张望，道：“是什么声音，谁在说话？”
只见绿草中现出一道白影，洛元秋定睛一看，那竟然是用纸剪成的小人，四肢俱全，脸上用墨笔点了两点，大约是眼睛，本该是嘴巴的地方剪出了一个小洞。
莫非是这纸人在说话？洛元秋蹲下身，想戳这它几下，突然有声音从纸人身上传来：“请不要这么做。”
洛元秋立马转头对景澜道：“这纸人居然会说话！”
景澜随她一同蹲下身，看着那纸人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以纸为媒，驱之如人，影至声传……这是一位影师。”
洛元秋这才明白过来，心中啧啧称奇。说起来影师与符师之间颇有些渊源，那纸人仿佛做了个拱手的动作，道：“我是宋国的司命，陛下正在宫中见贵国来使。”
景澜道：“敢问司命大人有何指教？”
纸人道：“多年不见故人，一时情难自禁。”它朝洛元秋歪歪扭扭行了一礼，道：“不知承天宗的曲善曲宗主如今可安好？”
洛元秋静默一瞬，整日与景澜在一起，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是应常怀，想了想说：“那是……家师，她已经离世了。”
纸人身上良久没有声音响起，忽然一阵风吹来，纸人摇摇晃晃，眨眼间就被吹下了顶峰，朝山涧飘去。
洛元秋还在愣神，景澜拉起她道：“走了，有什么话，等明日见到这位司命大人之后，你尽可问他。”
翌日她们果然在王宫见到了这位司命大人。
日落余晖覆盖了王宫，更添了几分苍凉寂寥。那轮巨大的红日从王宫后落下时，王城瞬间被黑暗吞噬，仿佛是对这古老王国命运的隐秘预示。
宫殿中很快点起了灯，司命同宋国国君一并坐在帘后，众人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右下便是前来陪宴宋国的臣子。
洛元秋入坐时发现宫殿柱子上的漆都已经剥落了，四周摆设虽然很干净，但东西明显都已经很多年没有更换，萧索之意不言而喻。
可她看着这一切，却隐约生出一种亲切感。
很快有宫女上殿起舞，艳色的衣裳在这宫殿内竟显得有些刺眼。洛元秋见殿侧坐的那几位乐师年纪都很大，心想他们不会弹错曲子吧？
直到被景澜捏了捏手，洛元秋才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发现宫女们已经跳完了舞，乐师们朝帘子行了一礼，一言不发退出了殿外。
“许久不曾听到这首曲子了。”帘子后传来一声叹息，听那声音，宋国国君仿佛十分年轻，他道，“若非贵使来访，恐怕有生之年，孤都不会再听见这曲子了。”
这话中大有不祥之意，但殿上无人应答，宋国臣子仿佛已习以为常。
这顿晚宴氛围格外沉闷，国君似乎兴致缺缺，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不再开口，不过该有的礼节一应俱全，并没有轻慢使者。
宴毕离场，洛元秋与景澜回到住处，换衣时景澜道：“你怎么了？”
洛元秋按着眉心，也有些不解：“奇怪，为什么我会觉得这地方有点熟悉？难道我……难道是应常怀曾经来过？”
景澜挑唇道：“说不定你上辈子是个宋国人呢。”
夜半忽有宫人来访，说是司命大人相邀，请洛元秋入宫一聚。
景澜微笑拦在那宫人面前，道：“司命大人只请了她，那我呢？”
那宫人不过是个传话的罢了，仿佛是一时不知要如何回答，无措地站在原处。
洛元秋隔着朦胧灯光看去，发现她竟是今日殿上跳舞的宫女。当时尚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再看，却觉得她的五官呆板，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她低声与景澜道：“她好像是个纸人。”
景澜定睛看去，见那宫人落在地上的影子里似乎有细线缠绕，便道：“还真是，这就是影傀么？”
深夜对着个与人无异的纸人，这情形着实有些诡异。洛元秋若无其事道：“算了，你就跟着来吧，多个人也没什么事，要是司命不想见你，大不了你站在屋外好了。”
于是两人又回到了王宫，宫中漆黑一片，冷冷清清，只有一座宫殿里还亮着灯，透出些微光亮。
入殿时发现无人阻拦，景澜便跟在洛元秋身后光明正大进去了。只见一扇屏风立在中央，四周跪坐着几名宫女，都是今天曾在殿上献过舞的。
屏风雪白如新，地下放着盏明亮的灯，一道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屏风边缘，静了一瞬后开口：“这些都是我的役使，雕虫小技而已，还望两位莫要见怪。”
话音方落，他的影子又从屏风上消失了。屏风薄薄的纸面上赫然映出许多影子，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都是纸人，它们似聚在一座宫殿中，热热闹闹的在庆贺什么。
这些纸人相较洛元秋昨日见到的要精致许多，甚至还能从服饰上看出身份。那坐在最上座的便是国君与王后了，下头有王子公主贵族朝臣。宫人鱼贯而入，奉上珍馐佳酿，乐师舞姬则在一旁，这仿佛是场极为盛大的宴会。
纸张几番变幻，延生出王城、山峦、河流。纸上也渐渐有了色彩，一座宏伟的都城展现在她们面前，在这屏风上的方寸之地，一切都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洛元秋不知不觉有些入神，都是用纸剪的人与物，却有种难以言喻的传神之感。
屏风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这是数十年前的国都，宛溪。先王治下国富民安，凡是到过这里的人，没有不愿留下来的。”
洛元秋与景澜对视一眼，抬头望向屏风，彼此心中了然。
纸人簇簇而动，屏风后静了一会儿，那声音才说道：“……那天是沐风节，先王大宴群臣，宴上忽然有位代国的使者，说要向先王献上一样东西。他把那盒子打开之后，就拔出匕首，在殿上刺死了自己。”
屏风上的一个纸人瞬间被染红，似乎代表的就是那位已死的使者，但片刻后，这红色如有生命般向四周蔓延，不断有纸人变成了红色，看起来无端有些诡异。
“他死后，一夜之间，王城沦陷，数十万百姓沦为行尸走肉，宛溪犹如人间炼狱……”
那红色不断扩大，朝着河流山峦奔去，屏风后那人道：“变故来的太快，让人措手不及。我的师伯为救先王而殒身于宫中，很快师门就只剩下我们几人……上将军从尸堆里找到了王子殿下，拼了命才将他护送出来。随后他们封了宛溪，前往平灵，但代国有备而来，趁着边关防守薄弱，一举攻下了四座城池，王都便成了他们的掌中之物。”
“我们带着殿下一路奔逃，那些代国的祭司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能让化为行尸的死人听从号令。最后上将军也死了，我们逃到灵山附近，当时的司命大人为建起这座阴阵耗尽了寿元，方勉强抵挡住了尸潮的入侵。”
洛元秋疑惑道：“你说的行尸是什么样的？”
司命道：“生机早已断绝，却与常人无异，见活人便扑咬，如出笼猛兽。”
不知为何，洛元秋眼前竟浮现出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咆哮着朝自己扑，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发现那不过是幻觉。
她只觉得眼前一晃，心莫名跳的有些快。手上忽然一暖，回头便看见了景澜担忧的目光。
洛元秋定了定神，握住她的手，在唇上按了按，示意继续听司命说话。
“听闻陈国也曾遭郑郧围攻，最危险的时候，连宗庙都险些被一把火烧了，想来宋人与陈人应有相通之感。”司命道，“即便代军事后撤离奉海关，亦无补于事。从王都沦陷开始，一切都无法回到从前。百姓变成了怪物，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失去的土地，却无力去收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屏风后的剪纸也在不断发生变化，最后一抹火光亮起，从屏风右上角向下蔓延，很快屏风上的一切都被火焰吞噬。纸张向两侧慢慢翻卷，露出了坐在屏风后的人。
中年人一头白发如雪，披散而下，脸上带着一张纸做的面具。无数的细碎纸片从他手中飞出，从半空洋洋洒洒飘落，如同一场空茫的雪。他道：“宋国早已不复存在，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人，也不过是不得暂归故国的亡魂，与还在宛溪王城中的那些行尸走肉并无分别。陈使大人，不知你以为如何呢？”
景澜道：“还是有差别的，活人能做的事总比死人要多点。”
司命道：“虽说死战无用，若能保全百姓，降了又如何？但我们宋国人，哪怕战到死，也不会再让代国占去一寸土地。”
景澜道：“国仇家恨，本应如此。”
司命没有接话，转向洛元秋道：“还未向曲宗主道谢，昔日国都重建，曾得她所赠的一道符，方能开山破岭，着实助益良多，那道符如今仍被供奉在宫中，只是没想到她已不在人世。”
洛元秋这才明白为何自己会觉得宋国宫廷有些亲切感，原来是这个缘故。好像察觉到她心中所想，司命道：“你若想看，我可以让人带你去。”
洛元秋确实有这个念头，便朝他道谢，司命道：“你身为她的弟子，不在承天宗，为何会跟随陈使来到这里？””
洛元秋心说看来宋国确实封闭了很久，这位司命大人的消息显然不够灵通，她将来意大致解释了一番，简述了应国所发生的一切，司命听罢后叹道：“原来如此，他乡再好也只是他乡，即便你的族人们从未见过故乡景致，但只要踏上故土，便知先祖为何心系于此。”
洛元秋有些诧异，这是第一个没有追问长生秘法的人。她不免多打量了司命几眼，顿时了然。这位司命大人从形容举止上来看，确实给人一种已经活够了不想再活了的感觉。
司命沉吟良久，道：“你要护送你的族人回到故土，若放在从前，这不过是件小事，可现在大半国土为代军所占，你想要带着人走，只能向落雁关去。”
这些关隘地名洛元秋一概不知，只能茫然地看着他，半晌吐出一句话：“很远吗？有没有近点的路，能绕过代国直接到魏国的？”
司命道：“除非你们能像鸟儿一样生出翅膀，否则绝无可能渡过恒江，终究还是要经过代国。我只能为你们指一条路，却不能让代军放你们入境，到了落雁关之后，拿着我的信去找上将军谭大人，她会放你们出关，离开宋国之后，能不能进入代国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景澜随口道：“那便以使团的名义进入代国，想必代王陛下应当不会拒绝。”
“却也难说。”司命抚摸着只剩框架的屏风，道：“其实你们不是最先进入宋国的人，早在一年前，贵教的圣女大人便途经此地。她在王城停留了数月，为陛下治好了宿疾。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陛下才会让使团进入昭呈，明知你们来意不善，仍愿意让你们借道前往代国。”
景澜淡淡道：“司命大人不必担忧，吾王向来重诺，只要宋王陛下遵守诺言，依令行事，他答应你的定然不会反悔。”
司命忽然转过头，即使他脸上带着一张纸面，洛元秋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她在两人之间来回看，感觉气氛不对，心想不会马上就打起来吧？
但司命很快低下头，取过一叠纸剪成人形。那些纸人一落地便像活了一般，彼此牵着手来到洛元秋面前，无声地跳起了舞。
只听司命冷冷道：“如果我们要代王的命呢？”
“哪怕宋王陛下想要代国王族的性命又有何妨？”景澜道：“大争之世，诸国相伐，这些都不过是微不起眼的小事。国与国之间本无情理可言，谁死谁生，又能如何。”
虽看不见司命面具下的表情，洛元秋仍觉得他此刻仿佛在笑。他勾了勾手，召回纸人，道：“很好。”
片刻后他抽出其中一个纸人，取来笔在纸人上随手画了几下，轻轻一吹，纸人飘然飞起，不偏不倚，正落在洛元秋手里。
司命道：“带着它去见上将军，她会知道怎么做。”
洛元秋收好纸人道：“那么，多谢前辈了。”
司命道：“长夜漫漫，横竖无事，不如我带你去看曲宗主留下的那道符。”
一提起要看符，洛元秋当然不会拒绝。司命拿起放在屏风边的灯盏道：“陈使也一并来罢。”
深夜的王宫漆黑寂静，无故给人以哀愁之感。夜里下起了小雨，打破了夜晚的平静，不知从何处传来清冷的笛声，回荡在王宫上方。
司命道：“是陛下醒了。”
景澜道：“这是什么曲子？”
司命推开阁楼的门道：“故园。”
灯光照进阁楼，只见里头空荡荡的，唯有尽头的墙壁上似乎挂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副画，画卷边缘已经破损，在画的中央，钉着一张漆黑的符，隐约泛出幽蓝色的光芒。
司命提灯相照，洛元秋终于看清这道符的全貌。绘符之人笔致飘逸，如云如雨，她忍不住拔出铜钉取了下来，在手中展开细细观看。
“斯人已逝，切莫哀毁。”司命道，“你自可将它带走。”
看到曲善留下的符，洛元秋顿时想到了师伯，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把符重新钉了回去，她半晌无言，道：“不了，就让它留在这里。”
司命却道：“我想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当真值得吗？”
洛元秋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答道：“许多事若以值不值得来分，那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对我来说这本是个承诺，虽然当初约定的人已经不在了，但失信于人总归是不好的。”
司命又道：“即使付出所有？”
这句话犹如当头一棒，让洛元秋久违地感受到了什么是身不由己。那股熟悉的力量又来了，迫使她微微低下头。洛元秋发现四肢无法动弹，像被困在了囚笼里，良久才开口说话——那声音有些陌生，她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应常怀。
命中注定，她们果真是走在既定的路上，无可挽回地向着结局奔去。
她听见那声音答道：“就算要付出一切，我依然会这么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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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且行
“……你那话说的是真的？你真打算不惜一切把他们送回北冥？”
洛元秋无力道：“那不是我说的话,是应常怀！你当时就在我身旁，莫非还不清楚么？这是她对司命说的，与我有什么干系？”
离开昭呈后使团一分为二,一部分人仍留在国都,继续商谈陈宋两国合作之事，想必不久之后,宋国便会开放国境,此事必定会在诸国之间引发不小的震动。对陈国来说，只要能说服宋国与之合作,就等于是在真国与代国之间钉入了一根刺，既能牵制二国,也不再对南方诸国的动向一无所知了。
另一部分人则照最初安排的计划，依然以出使的名义前往代魏两国拜访。司命派出一小队人马护送他们前往落雁关，等出关之后与代军会面,再把使团想入境拜访的消息传过去，在洛雁关等待答复。
景澜的职责本是护送使团,所以自当随行。因和司命那番对答,这一路上她已经问了洛元秋不下五次。
“我收回之前的话,”景澜道，“你和应常怀还是有相似之处。比如你答应的事从来不会反悔，对弱小之人也多加维护，明知这是幻境,你还是不会抛下他们的。”
洛元秋闻言忍着笑说：“我竟然不知道我还有这么多好处,那你和赵郅灵又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呢？”
景澜朝她瞥了一眼，道：“我们都是一样的身不由己。不过身不由己的人太多,都是自己选择的路,也算不上是相似。”
洛元秋随意道：“这不就成了？你是你,我也还是我。我和应常怀最相似的地方，就是我们都是人，做的都是人会去做的事，仅此而已。”
景澜嘴角微翘，仿佛不经意般道：“那我和天下人，哪个更重要？”
洛元秋顺手从路旁折了根草拈在指间转动，道：“没有天下人，只有你。”说完却发现景澜无故笑了起来，她疑惑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天下有那么多人，我只有一个你，当然你更重要了。”
景澜忽觉心情明朗起来，笑道：“当然，师姐说的再对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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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夕阳下那低矮的山丘，如孤坟般的关隘，洛元秋道：“我又闻到那股味道了。”
众人风尘仆仆来到此处，本以为能抵挡代军数年来的入侵，这座落雁关一定是一座不亚于陈国奉含关的雄关，却没想到落雁关竟这般矮小。加上连年征战的缘故，就像一座即将被沙土掩埋的古坟。
前来接应的守关将领道：“上将军已经出关了，要过几日才能回来，诸位不妨在此稍作歇息。”
洛元秋打量着这座关隘，落雁关本身地方就不大，驻守的人看起来也不多，用以防守的城墙已有坍圮之势，相信不用等代国军队攻来，自己就会先一步倒塌。这样一座小小的关隘，若是强攻不过半日便能拿下，这座残破的关隘又是如何能抵挡住代军的呢？
他们站在城墙上，朝着关外眺望，有风吹来，洛元秋终于找到了那股怪异气息的源头，道：“那里有什么？”
层云相携飞鸟尽，随着夕阳落下天色渐暗，四周景象也晚风中变得模糊不清。她所指之处是一片朦胧的山影，昏暗中难以辨别。景澜也发觉风的味道除了草木泥土的气息之外，更多了种古怪的腥味。她正要开口，忽然从日暮青山间飞来一只雪白的鸟儿，正落在二人面前的城墙上。
那鸟闲适地梳理羽毛，显然半点不怕人。洛元秋与它对视了一会儿，突然道：“我见过它，就在和月与宋边境的那座山上！还记得吗，我们说话的时候它就从林中飞过。”
景澜疑惑道：“是么，我没什么印象了，鸟不是都长的差不多。”
洛元秋上前一步，试探地伸手去抚摸那只鸟。鸟儿静静看着她，没有抗拒的意思。洛元秋摸了摸它的羽毛，那触感有些奇妙，道：“它让我想起了乌梅，就是文莺的那只灵兽。”
景澜略微一想，神色忽变，立刻将洛元秋拉回自己身旁，道：“你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一只灵兽……只怪我不曾深思，原来这位上将军竟是位驭兽师，这山中飞禽走兽，俱是她的耳目！”
白鸟好像听懂了她的话，当即展翅向关内飞去，便听下头传来呼喊声。洛元秋俯身看去，只见一人展臂接住白鸟，旋即有人端上清水让它饮用。众人有条不紊，显然习以为常。
一名守城的将士见白鸟频频向城墙上看去，便转过头对二人道：“贵使不知，这是我们将军的信使，因其有功于国，被陛下特封统领一职。我们都称呼它为白统领，或是白大人。”
洛元秋望着那只鸟，心中略感微妙：“白统领？难道它能听懂人说话？”
将士点头，为白鸟脚上系上一块陈旧的铜牌，手臂一抬，白鸟便如离弦之箭振翅高飞，掠过洛元秋身侧，再度没入青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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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上将军一日不回，落雁关便一日不开，使团只得暂住在山上的村落里等候。此地距关隘前尚有一段距离，却能清楚看见落雁关附近的景象。
倘若未曾亲身到过落雁关，从高处望去，在山峦的映衬下，那深黄色的关隘倒有几分雄伟之感。可惜洛元秋已经见过那关隘，对此毫无感觉。
洛元秋把司命的信交给守关的将士，请他等上将军回来时交给她。而后她们便来到这里，在山间住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间，洛元秋差不多把附近的山头都踏遍了，很快便失去了探索的兴趣，整日除了教何依练剑，便是在后山最高处静坐修行。
入夜后落雁关很快燃起火把照明，火光缀连成一线。洛元秋的静修功课也做完，沿山路而下，眺望那片胧光，她对身边人道：“你怎么好像不大高兴？”
景澜拢着袖，眉头微皱，道：“使团想尽快离开宋国，偏偏代国那头却始终没有回音，也不知何时才能启程。”
洛元秋随意道：“那就继续等罢，想这么多做什么。”
景澜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宋代在落雁关外交战，为何从未见过宋军离开关内？上次我们到落雁关时我曾留意过，驻守此处的将士加起来也未必有八千人，他们是如何抵挡代军的？”
洛元秋倒没她想的这么多，答道：“不是还有那位驭兽师在，或许他们自有办法。”
“国师已经另派人到昭呈了，”景澜若有所思道，“此事一定，下一步必然是对真国用兵。若能在消息传来前进入代国就好了，我只怕再留下去节外生枝，又多出什么变故来。”
洛元秋听罢后道：“这话为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每次你这么说完，最后总是会点出乱子……你还是别杞人忧天了，再说下去应验了怎么办？”
景澜挑眉道：“难道不都是因为你的运气向来不好导致的？”
洛元秋登时恼羞成怒：“莫非你的运气就很好吗！”
草丛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人同时一静，向发声之地看去，只见一道黄色的影子从草叶缝隙间闪过，很快又消失了。
洛元秋疑惑道：“那是什么东西？”
景澜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洛元秋当即会意。两人背对背靠在一起朝周遭看去，不过多时，黄影再度出现，偏偏此时却刮起了风，满山树影摇曳，那影子又失去了踪迹。
景澜轻声道：“是刺客？”
洛元秋没有回答，转过头在她手背上一点，二人同时奔向树后，景澜腰间匕首迅速飞出，旋转射向树后。一道黄影躲开匕首之后立刻闪出，朝着洛元秋扑去！
洛元秋猝不及防，差点被那影子扑个正着，幸好她反应灵敏，后退几步之后马上稳住身形，谁知那影子又钻进草里不见了，留她握着剑茫然四顾。
景澜凝重道：“太快了，我什么也没看到。”
说话间黄影再一次出现，直奔洛元秋脚下而来。洛元秋一向只知进而不知退，对此攻势颇为头疼，一时分心，竟不慎被它绊倒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她从地上爬起来的同时立刻出剑，没想到那道黄影全然不畏惧青光，甚至灵巧一跃避开剑影，继续躲进了草丛。
“你东我西。”景澜低声道，“它就在那边，跑不掉的。”
洛元秋马上踏入草丛，剑光一扫，草叶纷飞，喝道：“还躲？！给我出来！”
这时从景澜手中飞出一道金光，彻底封死了那黄影的退路。这下二人总算能看清那东西的样貌，洛元秋顶着一头杂草，嘴角抽搐，半晌道：“怎么会是一只狗？！”
一只毛茸茸的小黄狗坐在草里，咧开嘴摇着尾巴来回看向两人。它身上绒毛未褪，好似一团新棉，黑豆般的小眼睛闪闪发光。洛元秋拔了根草逗弄它，它也不理会，反而在景澜脚边绕了几圈，仰起头看着她。
景澜僵着身道：“什么意思？”
洛元秋抱着手道：“它要你摸它。”
景澜犹豫再三，这才弯下腰在狗头上拍了拍。那黄狗显然非常受用，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一条短尾摇得更欢了。
洛元秋见那黄狗脖上挂着一块铜牌，莫名觉得有些眼熟，景澜道：“两人人加起来，差点连只狗都没打过。”
洛元秋揉了揉脸颊，感觉方才那一跤摔得有些疼：“谁知道这会是只狗？”
景澜起身道：“阁下既已到此，又何必再躲藏？与其反复试探，不如开诚布公表明来意，将话摆开了说。”
只听山风过林，四野寂然。天边弯月如钩，在云间时隐时现，在山中投下一片黯淡的光芒。很快云雾升起，笼罩了山野，洛元秋屏息凝神，依然不闻旁声，紧靠在景澜身旁，以防对方突然发难。
她左看右看，什么也没看见。无意发现那小黄狗还在两人脚边，马上捏着狗脖子拎了起来，道：“虽然小了点，但也勉强算个人……狗质。”
那黄狗被她这么提着也不吭声，这时忽然从树林深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喂，放开我的灵兽！”
洛元秋一手拎狗一手握剑，闻言不假思索道：“不放。”
树林中传来踢踏声，一头灰水牛慢步走出，背上坐着个短发圆脸的少女。她头戴草帽，背负包裹，手中握着一只横笛，仿佛是刚从水田间放牧回来。
水牛牛角极大，如两根弯曲的树枝，缠绕着细藤绿叶。几只色彩斑斓大小不一的鸟儿站在牛角上，其中就有洛元秋见过的那只名为白统领的白鸟。
景澜道：“上将军。”
那少女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不喜，道：“别叫我将军。我姓谭，名一行，叫我谭大人也成。我已经收到了司命的信，你们想过落雁关后再去代国？”
景澜微微侧身，道：“正是如此，使节就在山中静候大人到来。”
洛元秋放下黄狗，它却不离开，反倒坐在人脚边。谭一行摘下草帽挂在牛角上，翻身下地向二人走来，黄狗这才嗷嗷叫了两声，欢快地朝她奔去。
谭一行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身躯，低声道：“你若是有日被人捉去吃了，我真是半点也不奇怪。”她看了两人一眼，又道：“代人已经被打怕了，他们是不会为你们开参玄关的。我劝你们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在这儿耽误功夫了。”
她后背包裹中插着一把短剑，剑柄纹饰古朴，黑亮光洁。洛元秋留意了几分，错开目光道：“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此路不行呢？”
谭一行抬起头，此时月光破云而出，两人这才看清她双瞳异色，一赤一碧，十分怪异。她低头仿佛沉思一瞬，继而道：“月黑风高，今夜倒是个好机会。你们随我来，我这就带你们出关去看看。”
她手持横笛轻吹一声，从雾气里传来纷沓声。两匹黑马出现在二人面前，仿佛黑夜所化，身躯漆黑亮丽，鬃毛在月色下如流云飘散。黑马显然未经驯化，一双眼睛野性十足，却异常温顺地缓步走近，在灰牛面前低下头颅，口中发出咴咴声。
谭一行坐回牛背上，对那两匹马儿拱手一拜道：“今夜劳烦你们了。”
黑马像是能听懂她说的话，微微昂起头，朝着二人身旁走去。洛元秋头一次见识到驭兽师的手段，惊讶道：“它们竟能听得懂你说的话？”
谭一行重新戴上草帽，道：“万物有灵，有何不可？”
她掌中多出一枚铃铛，挂在牛角上。原本栖身在角上的几只鸟儿纷纷飞离，谭一行挥了挥手，目送它们隐入林中。唯有那只白鸟停在她的肩头，脚上铜牌发出轻响。
洛元秋与景澜一起上马，那只黄狗眼巴巴看着她们，见主人似乎并无带上自己的意思，急得在马脚边团团乱转，不住呜呜叫。洛元秋见状道：“你的狗……”
谭一行道：“它不是狗。”言罢俯身一捞，把黄狗塞进怀里，道：“走了。”
月光微隐，很快又被云层遮蔽。三人穿过黑暗无光的树林，一时只听细细风声自耳边掠过，时不时有叶片擦过面颊。谭一行那头灰牛看似笨重，实则脚程极快，如夜风般向前奔去，银铃毫无声息，却洒下一线光粉。洛元秋伸手去抓，它们便如萤火般消散了。
两匹马也无需人指引，一路跟在灰牛身后狂奔，到落雁关本要半日路程，她们从山野间穿行而过，不到一个时辰便来到了关隘前。
四周无人，关门却是开着的，仿佛早已恭候她们多时。三人一出关，那门便无声合上了，景澜回首见那门上银光起伏，在颠簸中低声道：“原来这座关设有阵法。”
灰牛渐渐放慢脚步，谭一行道：“这是我师伯在世时设下的法阵，那时代军还未打到这里，关外还能见到不少野羊。”
洛元秋朝四周望去，夜色下荒野漫漫，到处都是沙砾与碎石，与关内青山绿水环绕的景象相去甚远，唯有几座孤峰独存，如数柄锋利长刀插|入大地，冷意森然。
此地的风也不如关内宜人，裹着风沙吹来时仿若刀割，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洛元秋不大舒服地揉了揉眼睛，忽然间又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气息随风而来，是前所未有的浓烈，洛元秋与景澜不约而同掩住口鼻，对视一眼。景澜转身余光一瞥，见夜色下平地忽起一座山丘，心中一突，不由道：“那是什么地方？”
谭一行淡淡道：“京观。”
她没有回头，灰牛却突然停下脚步。弯月高悬，天边只余几点黯淡的星子，夜色中隐隐透出一抹深红，宛如干涸的血。
聚敌尸以彰显功绩，洛元秋自然知道京观是什么。望着那几座丘陵般高大的尸堆，她终于明白这风中的腥气是从何而来的了。张了张嘴，洛元秋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为什么不干脆埋了，不是更省事吗？做什么要堆成一座山？”
“司命没告诉你们？”谭一行手握短剑，遥指京观道，“那里头不仅有代人，还有被强掠去的宋人、和月人、魏人。他们都被代国的法师们做成了行尸走肉，投放到战场来。不但如此，他们的血中带着剧毒，一旦浸到泥土中，此地生机断绝，便再也长不出东西来了。若是不甚污了河水，连带生灵也要遭殃，必须截断水流才行。看，面前这荒原，就是他们的杰作。”
马儿们有些躁动不安，在原地刨了刨蹄子。灰牛再度迈开四蹄，朝着夜色尽头的大地而去。洛元秋坐在马上，仍不住回望那骇人的京观，道：“难道就这样一直堆着？”
谭一行道：“等过几日风向变了，就能引雷火将其焚烧，以免飞灰随风入关内。”
洛元秋心中一跳，一股无名业火燃起，低声道：“你是说，现在他们仍抓活人去做成……做成行尸走肉？”
白鸟从她肩头飞离，在高处盘旋警戒。确认一切如常，才下降飞回。灰牛领着她们绕过土坡，又向西南而行，走了不知多久，最后在夜色遮掩下攀上了一处高地。
谭一行这才开口：“嗯，现任代王自诩古越皇族之后，妄图效仿那位先王翊一统八荒四海，恢复昔日故国荣光。他手下有位祭司，传闻能见过去未来。他从北冥的古战场中得到了一具千年不朽的尸体，潜心钻研多年，终于找到了能让人化为行尸、肉|身不腐不败的办法。”
洛元秋深吸了口气，感觉那风声都变得尖利起来，像是有人在惨叫哭嚎。景澜一路沉默不语，此刻却心有所感，下马走到她身旁，无声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办法只对活人奏效，对死人却是无用。”谭一行盘腿坐在牛背上，自言自语道，“但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即使是在人间，也像身在炼狱里，活着的每一刻都痛苦万分。”
夜幕下可见不远处火光隐现，想来就是谭一行所提的参玄关了。这座关隘竟建在高崖峭壁之上，堪称一道奇景。其下水流涛涛，如惊雷疾奔，声势浩大。唯一入关之路便是那座吊桥，蛛丝般连接两岸。
谭一行道：“我说了，他们不开参玄关，任何人都进不去代国。”
景澜收回目光，道：“宋与代之间本无什么深仇大恨，若论起来，几百年前本是一家，代代都有姻亲相连，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谭一行道：“也许对也许不对，但都与我无关。我不是宋人，也并非代人，早在此事发生之前，师门便已离开了此地，唯有师伯师叔因誓约所束暂守于此。后来他们不甘寂寞，就又收了我们几个徒弟。我们这一派都受誓约牵制，不得不守护宋国，直到最后一位君主死去，才能解除誓约。”
说完她从下了牛背，转身看向洛元秋，道：“我没有看错，你身上也有一道誓约留下的印记。这便是你一心要带族人回到故乡的原因吗？”
洛元秋眼中一震：“什么印记……”
谭一行双眼微微发亮，指着手腕道：“原来你不知道么？它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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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洛元秋回去之后便找到何依，本想询问她誓约有关之事，却始终开不了口。弄得何依疑惑不已，最后只得将人放回去了。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洛元秋坐在山顶，眼前便是高天流云，奈何心总静不下来，说是不在意，又忍不住去想。景澜在她身旁执树枝随意乱画，见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便说：“就算没有誓约，你不是一样会送他们回北冥的吗？”
“我只是觉得这一路太辛苦，他们本不必如此。”洛元秋扶额道，“留在陈国也没什么不好，千里迢迢去北冥做什么？”
景澜身子一斜，懒洋洋地靠着她道：“只要长生不老的传言还在，有人深信不疑，无论在哪国他们都难逃一劫，下场都是一样的。”
洛元秋心中有些茫然：“真是这样吗？”
“不如干脆带他们离开，不然启国的事总会再一次出现。”景澜答道，“走的远点，那些想打长生不死主意的人鞭长莫及，他们自然也就能安生度日了。”
洛元秋被她安慰了几句，心中那点无来由的郁闷散了些，道：“我只是不想莫名其妙被人牵着走。”
她这么说倒也没错，誓约本是一道束缚，如锁链般将起誓之人与应誓之人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但洛元秋却不知道这誓言是何时立下，又是对何人而立的。她平生少有约束，现在就好像飞鸟被无端绑住了一般，越想越觉得烦躁。
景澜道：“不是你被牵着，是应常怀被牵着。就是不知，握着绳子那头的又会是谁。”
洛元秋耐下性把所识之人一一猜测了过去，最后说：“是应……会是她师父吗？不是说曲善同情应常怀的身世，这才把飞光送给了她，或许她曾在师父面前立下誓约？”
“曲善已经死了，”景澜答道，“誓约既然还在，就不会是她。”
见洛元秋仍在苦苦思索，拍了拍她的头道：“别想了，等到了终点，一切自会揭晓。”
洛元秋心想也是。她一向有个好处，只要想开了便不再去纠结。抓住景澜的手揉捏了一番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发？”
景澜淡淡道：“继续等。就在半月前，魏大人带人前往参玄关求见驻关将领，却被一队代军团团围住，说是宋国人派来的奸细，当即扒光了衣裳，扯下冠帽削了头发，倒拖在马后行了几里路，险些丧命于途中。幸好被前来巡视的宋军发现了，这才得救，如今还在养伤。”
洛元秋点点头：“我想再去见一见那位上将军。”
景澜疑惑道：“见她做什么？”
洛元秋认真道：“我们两人合起来，竟然打不过她养的灵兽，你不觉得应该再去讨教一番吗？”
景澜：“……”
她说做就做，翌日便去落雁关寻那位驭兽师。恰好谭一行近日回关修养，傍晚听人传报，立刻就出来见她了。
谭一行带洛元秋到一处湖边，先放牛去吃草，从泥地里挖了些虫子来钓鱼。看洛元秋站在一旁，顺手分了一根鱼竿给她。
绿水映着夕阳，仿若火红的花铺满了水面，耀目的金红跃如鲤背，洛元秋同她一起坐在岸边，从芦苇叶间隙中窥探水中的动静。
“上回还未向你道谢。”洛元秋道。
谭一行抬手，示意不用，同时手腕一动，水面波纹轻荡，迅速钓上来一条鱼，塞进浸在水中的竹篓里。
洛元秋好奇道：“这是你养在湖里的灵兽？钓上来回头再放回去吗？”
“放回去？不。”谭一行朝她一瞥，警惕道，“这是我的晚饭，你的也得自己钓。”
洛元秋道：“可我是吃过才来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坐着不动，静待鱼儿上钩。
谭一行钓上来第四条鱼的时候，洛元秋的鱼竿依然毫无动静。谭一行收了竹篓道：“你是不是没挂饵？”
洛元秋扯回鱼线，看着那空空的钩，恍然大悟：“还真是，我还以为是我运气不好呢。”
谭一行没说什么，剖了鱼后钻进小树林捡了些干枝枯叶回来，在水边生火烤鱼。那头吃草的牛也慢慢踱了回来，在两人身侧静静坐着。
洛元秋看了这头大灰牛一眼，发现它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烤鱼，问：“它也吃鱼？”
谭一行道：“当然，一直吃草总会厌的。”
她说话向来没什么感情，也是问一句说一句，答也答的干巴巴的，洛元秋却觉得颇有些意思，道：“它会挑刺吗？”
把鱼翻了个面，谭一行说：“鱼都有刺，不挑刺怎么叫吃鱼。”
夕阳下数只鸟儿从远处飞了过来，或停在牛背上或停在牛角上，叽叽喳喳个不停。谭一行时不时点头嗯上几声，摇头又点头，仿佛像在听它们说话。灰牛也会低哞两声，有些附和的意思。
有时鸟儿们为什么事争吵起来，翎毛炸起，好似一群五颜六色的炸汤圆。洛元秋身在其中，既听不懂也无人交谈，感觉自己有些多余。
一道白影闪过，白统领也回来了，停在水边梳理羽毛。
洛元秋见它脚上仍挂着铜牌，便道：“我见过这牌子。”
谭一行咬着烤鱼道：“这是我师叔留下的，我只会用，不会画。时间长了无人修补，用不了多久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她伸手从灰牛脖颈下叮叮当当拽了一物出来，竟是一串大小不一的铜牌。洛元秋惊讶道：“居然有这么多兽牌？这上面画的是什么，都是凶兽吗？”
谭一行道：“哦，你竟然知道这是兽牌。”
她也不怕洛元秋抢走，解开绳子把那串铜牌扔到她怀里：“你自己看吧。”
洛元秋一一数过，一共三十九块，既有铜牌也有铁牌。因年月已久，半数都已看不清上头所画的东西。谭一行默不作声地吃完鱼，洗了洗手道：“要吗？”
洛元秋诧异道：“你要送我？”
谭一行抬头看了看她，道：“听说你是符师，可以用符来换。”
洛元秋道：“你要符做什么？”
谭一行摘下草帽向后靠去，躺在草里，道：“不做什么，没见过，好奇罢了。”
“符可以给你，”洛元秋道，“这兽牌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又不会用它，拿了也是浪费。不过你那只长的像狗一样的灵兽还在不在，我想向它……嗯，再请教请教。”
谭一行闻言猛然起身，盯着她道：“哦？你要找它打架？”
洛元秋向后靠了靠，被她灼灼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是有这个意思。”顿了顿又道：“你放心好了，我会手下留情的。”
谭一行道：“你还是全力以赴罢，它可是盘瓠之后，莫要小瞧了。”
洛元秋疑惑道：“盘瓠是谁？”
谭一行不答，取出笛子吹了几声，很快一只毛茸茸的黄狗闻声而来，围着二人绕了几圈后摇着尾巴坐了下来。
谭一行摸了那黄狗几下，手指灵光汇聚，在它脖颈下所挂的铜牌上点了点。但见铜牌上金光隐动，很快又没入铜牌中，她道：“去吧。别在这湖边打，走得再远些。”
黄狗汪汪两声，似在应答，随后向着东南方一片空旷的草地跑去。灰牛随之起身，朝着洛元秋哞哞叫了几声，载着鸟儿们走进树林。
洛元秋竟从那牛叫中听出些许同情的意味来，谭一行也拎起竹篓，伸出手接住白统领跟着灰牛一起往回走。洛元秋看着她的背影，不禁疑惑道：“你去哪里，不在一旁看着吗？”
“用不着，兽牌最少能维持半个时辰。”谭一行道，“你慢慢来，我回落雁关关内等你。”
洛元秋心中奇怪，但还是来到了那片草地。晚风拂过，绿草如海浪般层层叠涌，她看了看四周，却没发现黄狗的身影。
不过这次她已做好准备，绝不会像上回那样大意，再被轻易绊倒。洛元秋心中亦有不平，上回这灵兽分明是借了地形之便，它身形矮小，随时能躲进草丛树林，兼之又在星月朦胧的夜晚，突然发动攻势，自然让人措手不及。
眼下这片草地四周并无能藏身的树丛林荫，洛元秋两指并起剑指，忽然感觉风向骤变。草从她指间掠过，如被巨力所推，低俯近地，洛元秋蓦然回头——
她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几乎看不见头顶的天空，与这兽类庞大的身躯相较，人仿佛渺小的就像一片草叶。
这只外形近似犬类的巨大凶兽张开嘴，咆哮声震动山野，它低下头去，口中霎时喷出一道紫色电光，向着洛元秋所在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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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山中白雾弥漫，静无人声。洛元秋披着一身露水回到落雁关，发现景澜不知何时来了，正与谭一行在院中交谈。
洛元秋鼻青脸肿坐下，那只黄狗欢欢喜喜跟在她身后，向谭一行跑去。洛元秋仰着头防止鼻血再流出来，谭一行看了她一眼道：“你还真手下留情了？”
景澜将一块帕子盖在她脸上，笑道：“看来你和狗打的这一架是输了。”
谭一行纠正道：“不是狗，是灵兽。”
洛元秋含糊道：“是盘瓠之后……嘶，你轻点。”
景澜手下放轻了些，道：“都说擒贼先擒王，你去和驭兽师的灵兽打什么架？驭兽师的武力仅比常人高些，一旦被近身，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你不会先抓她？”
谭一行竟也附和着点头：“我打不过你们。”拍了拍肩头的白鸟道，“阿白它们就打得过。”
洛元秋打量那白鸟，道：“它脚上的兽牌画的是什么？”
“朱雀。”谭一行道。
洛元秋嘴角抽了抽：“朱雀？那不是神兽吗，这也行？”
谭一行点点头，拎起黄狗道：“多谢你的主意，我回去便试试兽牌能不能拓下来。”说完便离去了。
洛元秋问：“你们说了什么？”
景澜道：“我只是提议把兽牌上的图案拓印下来另外保存，这样就不必担心它们失传了。”看洛元秋一脸血，又觉得好笑，道，“我以为你见到关外的京观时就应该明白了，仅凭落雁关这点兵马怎能将代军挡在关外多年？还不是全靠这位驭兽的宗师，单她一人便是一支军队，任代军本事再如何高强，又如何能与神兽相提并论？”
洛元秋捂着鼻子闷声道：“我现在知道了。”
景澜为她捻去发间的草屑，道：“你这副样子，好像是脸着地摔了一跤……看来过几日你还是会来找她。”
洛元秋有些想笑，偏偏一动就牵扯到脸上的伤：“你怎么知道的？”
“遇强则强，”景澜淡淡道，“你一向都是如此，我怎么会不知道？”
洛元秋看了她一会儿，道：“你居然不阻止我……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不然你为何会突然来落雁关？”
景澜目光微微一沉，道：“魏则，也就是那位魏大人，他今早被人随从发现死在房中，疑似中毒而亡。午后边境传来消息，代王拒绝了使团入关一事，我正是为此而来。”
若是平日，乍闻这等噩耗，洛元秋少不得要郁闷几个时辰。今日或是刚与谭一行的灵兽动过手，心情意外舒畅了许多，应道：“嗯，看来又要等了。”
“其实我倒宁愿在这里等着，”景澜说道，“现在情势混沌不清，不如先等等。代王阴晴不定，行事不按常理出牌，贸然入境，只怕落个与魏则一样的下场。”
洛元秋道：“你是说，他会把我们也毒死，或者做成行尸？”
景澜倏然一笑，拈起她的下巴道：“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和谭一行出关。”
洛元秋不得不对上她的视线，舔了舔嘴唇飞快道：“是有这个念头，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景澜默然一瞬，放开手道：“我知道在你心底，从未放下过黎川那件事。”
洛元秋心中百味陈杂，低声道：“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了她们。”
景澜顿了顿：“或许此行对应常怀来说也是一种考验，对你我，还有墨凐来说亦然。把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曾犯下的错难道就不会再犯了吗？却不见得如此。别忘了我们身在幻境中，所见为虚；凡生遭遇，皆为他人所历。你必须答应我，千万不能因此动摇了心境。”
她的目光一片澄澈，洛元秋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只是二人没想到，这一等便是两年。
这期间陈国与真国因土地一事争执，大小摩擦不断，矛盾愈演愈烈，更有几次险些在边境举兵动武。如今启国名存实亡，版图并入陈国之后，陈国实力大增，扩容军队，俨然已成一方霸主。
自陈军从和月国借道入宋以来，代国也不断在边关增兵，以御强敌。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两军也只是隔关彼此相望，无人敢抢先动手。或许是忌惮陈国威势，是年九月，代王以结盟为由，特邀陈使入国一晤。至于先前参玄关前对陈国来使的一番羞辱，却只字不提。
陈国新派的使者也来到了落雁关，逗留在此地的使团终于能踏出关隘向代国前进。洛元秋与景澜也向谭一行辞别，分别前这位驭兽师一脸平静道：“你们走了，我想我也快要离开了。”
洛元秋牵着马问：“你准备去什么地方？”
“也许会追随师门而去，”谭一行颔首，灰牛载着她朝关内走去，“也许会到处走走，也收几个徒弟来教一教看。”
她把草帽扣在头上，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活着回来，就先不说再会了。”
三人就此分别，军队护送使团离开落雁关。国师不知为何，又派了一名轮萨及数十位红衣法师同行。那位轮萨据说是国师亲传弟子，姓叶名琳，平日极得国师器重。此行委以重任，也是为了震慑代国的祭司们。
由于种种原因，陈王特地指派了一位将军护送使团，这下使团顿时壮大不少。人多眼杂，加上叶琳时常抓住景澜不放，景澜只得与洛元秋暂时分开，各自归入原本的队伍。二人在队伍的一头一尾，偶尔在休息的间隙见上一面，或是避开人到夜深时才相会。
这天景澜见完洛元秋回来，就见到这位国师弟子在半路等自己。她以白纱遮面，露出一双妙目，似笑非笑道：“许久不见赵师妹了，深夜无人之时在此，莫非是去私会情郎了？”
情郎没有，道侣却有一个，景澜面无表情道：“叶师姐倒是一如既往，不知掌教大人有何指示？”
叶琳下巴一抬，傲慢之色尽显：“师尊听闻师叔正在魏国，想让你向她老人家讨回一样东西，原本供奉在西宁寺中的玉卷，也该物归原主了。”
景澜懒得再与她多费口舌，绕开她向前走，道：“知道了，等我见到了师父自会转达，劳烦师姐传话了。”
叶琳却伸手拦住去路，端详着她道：“你那面具不是从不离身么，怎么不戴了？”说着要去抓景澜手臂，道，“我原以为你终日带着面具是为了遮丑，没想到你面具下的这副样子还算勉强能入目。”
景澜忽觉有必要好好与她计较，轻飘飘道：“那叶师姐又为何戴着面纱呢？莫不是怕尊荣惊吓到诸位殿下？”
叶琳自觉行事向来隐秘，她私下与皇子们来往连国师都未必知道，猛然被人道破，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景澜面上闪过一丝嘲色，漠然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叶师姐不来为难我，我也不会泄露你的秘密。另外，应常怀与其族人随行一事本是掌教大人示意，吾师也已首肯，你若想以此要挟，只怕打错了算盘。”
她说完从叶琳身边走过，看也不看，嘴角轻勾：“……千万记得，三思而后行啊。”
这番月夜下的交锋自然起了些作用，因把柄在人手中，叶琳不得不收敛了许多，之后的日子里不再三番两次来寻景澜麻烦。景澜也不再避人耳目，想见洛元秋时便大大方方去找她，倒也无人胆敢说闲话。
洛元秋对此一无所知，她还当景澜另想到办法来见自己，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使团进入参玄关之后，她顿时被这座关隘分走了全部的注意力，再无暇去顾及别的事。
参玄关随地势而建，关墙之下，便是浩荡不见底的激流。水雾终年不散，弥漫在关内，连风都带着一股潮湿之意。
景澜道：“这道天堑虽能抵御外敌，但代人亦困于关内，止步于五岭外，难出国境。”
洛元秋左顾右盼，见关隘中守卫森严，飞快收回视线，道：“你不觉得这里的人都有些奇怪？”
景澜轻声道：“就像身后有鬼盯着，他们都害怕得不行，是不是？”
代军皆着黑甲，在日光几乎有些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影子，洛元秋好险才忍住没笑，道：“是这样没错，你是怎么发现的？”
“看他们的眼睛，”景澜道，“一个人心中有了惧意，无论怎样都是掩饰不住的。你猜他们在怕什么？”
洛元秋顿了顿道：“怕成为比死人更可怕的东西。”
这时一队巡视的军士过来，景澜微微颔首，两人便不再言语。
离开参玄关之后，使团快马加鞭一路南下，前往代国国都临漳。
入关之后，或许是受到代国氛围影响，人人都不自觉有些紧张。代国等级分明，律法之严苛远胜于他国，更是将国民以身份分出五等，五等之外皆为贱民。这些人衣不蔽体，忍饥挨饿终日劳作，产出最多，交的却是最重的赋税。
“我猜在代王眼中，人就和田里的野草一样。”景澜漫不经心道，“就算杀光了也不用害怕，迟早会从别的地方长出来的。”
这一路走来，洛元秋也断断续续了解了代国的事。据说在三十年前，有个自称从斗渊阁而来的人到代国求见代王，并向代王献上了从海渊取出的神兵。从立国之日起代王先祖便对外宣称自己为古越皇族之后，身份不凡尊贵无比，迟早会统一诸国成就霸业。代王也未忘先祖嘱托，立刻将此人委以要任，一年之后奉为大祭司。
洛元秋闻言道：“怎么又是斗渊阁？”
景澜道：“他们说的斗渊阁和我们见到的不一样。相传在古时，数位宗师约定在飞鸟难度的深渊旁建起一楼，其意为临渊而观，以达忘心无我之境。后来古越国设斗渊阁，广纳天下修士，不问出身不计年岁，悉传以诸多法门。百年之后阁中修士济济，天下宗师共聚于此，一时兴盛无比，符法正是从此而生。之后古越能从一小国成为一统天下的霸主，与此举难脱干系。”
洛元秋奇道：“这地方现在还在？怎么我从没听过？”
景澜道：“古越覆灭之后，斗渊阁也随之销声匿迹。不过想想看，就连岳成式亦师从于此，代王又怎么能不动心呢？”
洛元秋心中一动：“是他把活人变成行尸的方法带到代国来的？”
“不仅如此，他还有办法指挥行尸，让它们随军作战，一如生时，代人称其为尸兵。”景澜道，“但他没把这秘法交给别人，除了这位大祭司之外，代国其余的祭司们并不会此术。所以他死了之后，就连如何让活人变成行尸的方法都差点失传。”
洛元秋一愣：“他已经死了？”
景澜答道：“若不是他死的早，代王早已带着他的尸兵打到阴山脚下了。就在攻破宋国边境后的半月，大祭司暴毙于军帐中，他献给代王的神兵也不翼而飞。至此以后，代王称霸天下的念头也只得不了了之，毕竟宋国大半国土沦陷都尚有反击之力，更别说进攻真国与和月国了。”
洛元秋道：“我不明白，既然他已经死了，那边境的行尸又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后，景澜道：“代王不死心，命人将其旧物取出，让祭司们在活人身上反复尝试，誓要一雪前耻……”沉默一瞬，她又道：“若是有人反对，他就把那些人也变成行尸，以此震慑臣属。”
日光惨白，洛元秋觉得眼睛有些难受，伸手遮了遮道：“他不会也想长生不老吧？”
景澜道：“也难说，所以我们还是尽快离开临漳前往魏国。”
光是听这位代王的事迹便足以让人倒尽胃口，一路走来见到的种种惨状，更是让洛元秋对这位国君半点兴趣也没有，只想快些离开这人间地狱。
“此处就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她低声道，“土里仿佛浸透了血，到处都是腐烂败坏的气息。等见你到代王后，如果发现王座上坐的是具行尸走肉，我也不会觉得有多么奇怪。”
使团一入临漳之后很快得到代王召见，与洛元秋所想相违，代王毫无阴郁之相，眉目和悦，乐呵呵地招待来使，令人十分惊讶。
让景澜倍感意外的是，除了臣子们之外，魏王居然也在其中，若不是有人出言提醒，使节差点就把他当作皇子之流，一并忽视了。
代王随即笑道：“这种小事，魏王怎会放在心上！他父亲当年为借道出关之事入宫的景象寡人还历历在目，代魏亲如一家，从无彼此之分！至于魏王，他一向心宽，还是皇子时就常随他父亲来皇宫拜见寡人，陈使不必在意！”
观魏王年纪尚轻，闻言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就算明知这话里有羞辱之意，也只能诺诺称是，默默退到一旁。他身旁随行的两名臣子又气又恼，想来搀扶魏王，却被代国的臣子们挤了下去。
对景澜来说这反倒是个好机会，她不经意观察了魏王一会儿，想从他脸上寻找出与墨凐相似的地方，最后一无所获。魏王身上丝毫没有国君的气度与威严，反而像个忧郁的贵公子，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望着庭外一地日光兀自出神。
景澜心想，无怪最后魏会亡了国。魏王一看便知难堪重任，如若生在太平年岁，有忠臣在旁，自可随他折腾去；但眼下群狼环伺，国君势弱至此，仍无反思警醒之意，国亡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宫人鱼贯而入，其中有位怀抱古琴的宫女随同队伍站在庭中。景澜见魏王目光在她怀里停留了片刻，心中顿时明了。
这时代王道：“就让魏王来，何必要那些俗音？陈使千里迢迢到此，本是贵客，岂能被那不堪的曲子污了耳朵？”言罢提高声音道，“魏王！魏王何在？快快上殿来，为陈使奏上一曲！”
群臣如潮水般退开来，两侧宫人将琴摆上，魏王仿佛堪堪回过神，有些愕然地看着这一幕。那两名臣子立刻喊道：“代王陛下不可！吾王是何等身份，陈使不过是臣，怎能让君王在此殿上为他们奏曲……”
代王神色渐冷，厉声呵斥：“不知礼数，都拖出去！”
那嘶哑的声音很快消失了，魏王在宫人的搀扶下摇摇晃晃来到琴座边跪坐下，手按在弦上时，他如梦初醒般看向四周，颤抖道：“不……”
“魏王说什么？”代王道，“寡人上了年纪，耳朵有些不灵敏，魏王可否再说一遍？”
魏王额头冷汗涔涔，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他按弦的手一挥，行云流水般的琴音传遍大殿。
满殿寂静，代王听了一会儿，哈哈大笑：“就是这样！很好，很好！”
那曲子虽然动听，但只要一看见抚琴的魏王，便无人敢出言赞叹。
代王好像什么也没察觉到，入夜后设宴招待使节，还特地让宫人设座，请让魏王坐在自己下方，依旧与使节谈笑风生。
等宴酣之际，陈使顺势向魏王提出入国拜访一事，魏王没有拒绝，自然也无法拒绝。只因代王此时笑道：“魏与代本为兄弟，都是一样的，来使何必舍近求远？莫非你们也喜欢上了听魏王奏乐？”
陈使忙道不敢，说是奉国君之命，需拜访诸国，以便日后互通往来。代王呵呵一笑，道：“陈王倒是有心。魏王呢，你怎么看？”
魏王入宴后便埋头痛饮，不发一语。此刻闻言也只是道：“就依代王所说。”
代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左右：“今日的酒看来很合魏王的意，想来是魏国没什么美酒，等他走的时候，记得备上送一车，就当是寡人送给他的心意。”
景澜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目光一一从与宴之人脸上掠过，心中颇有些玩味。
即便魏王看似软弱，众人心中也隐约有所预感，代国与魏国之间原本牢不可破的盟约，今时今日终于出现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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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前一任陈使在先，谁也不知道代王何时会暴起发难，又一次把使者扒光了捆在马上倒拖数里。使团上下无不小心谨慎，唯恐一时不察，就被捉去做成了行尸。
离宫之后，使团在代国都城待了三个月，特地等到魏王返国之后才向代王辞行，临别前代王却命人带使者去城外观刑。使者虽不解其意，但因推拒不得，仍是带人去了。事后回来观刑之人面色都不大好看，有几个等到上路以后就突然病了。
到了临漳后，洛元秋怕代王得知使团中藏了一队古越遗民，便让众人都呆在屋里，日日守在院中，以防出什么意外。她自然也不曾出过门，对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一概不知，等到上路后渐渐远离都城，这才觉得暂时松了口气。
“观刑？”
二人也是半月未见，洛元秋听景澜大致讲述完入临漳后所发生的事，惊讶道：“你也去了？”
景澜道：“代王手下有一批密探，专门潜伏在国都里，探听民众之言。若有人胆敢妄议朝政，议论君王，就会立刻被拖去施刑。”
洛元秋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景澜嘲讽一笑，缓缓道：“罪名是叛国，行刑官把他们吊起来，当着我们的面，先把一人的皮活活扒了下来，又将其他人开膛破肚后，放出烈犬撕咬……总而言之，炼狱也不过如此。”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那血腥味似乎已在鼻端。洛元秋低声道：“疯子。”
“代王确实已经疯了。”景澜说道，“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一个疯子掌握了生杀大权，凌驾于众人之上。或许不必等陈国大军攻入参玄关，代王再这般倒行逆施下去，代国就先会乱起来。”
她说着张开手道：“你看古往今来，亦复如是。这日光之下，一切如旧，一切如常，从未有过什么改变。千年前尚且如此，千年后也是如此。”
洛元秋微微一叹，转念道：“原来你已经见过魏王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景澜道：“只要不做国君，就是一个好人。”
晴日当空，洛元秋回头看了看临漳所在的方向，心中忽生感慨：“不知不觉，我们居然都快到魏国了，那北冥岂不是也没多少路程了？”她顿时觉得前路不再迷雾重重，变得豁然开朗了起来，笑道：“等见到墨凐之后，这一切是不是也该结束了？”
景澜不像她这般乐观，随口道：“见到她之后，你要如何唤醒她？”
洛元秋顿了顿道：“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幻象，我们正在她的梦里，要想离开此地，她必须要跟我们走，破除心魔之后方能醒来。”
“做梦的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做梦，”景澜说道，“你告诉她我们身在梦中，所历经的一切仅是场梦，她只会觉得我们疯了。别忘了，如今她的身份是魏国公主，大权在握，为何要随我们离开？”
洛元秋沉思片刻道：“我觉得她不像贪恋权势的人，虽说此一时彼一时，人总不会一直不变，但在她心中，应当也有一些东西，从来不曾改变过。”
景澜闻言道：“倒是可以从此处着手试试看。当年她想跟随你去修行，说不定这念头至今还在，只需要合适的一个契机罢了。”
洛元秋满心疑惑：“哦？这又怎么说？”
“修行，本就有出世之念。”景澜说道，“她那时候年纪应当不大，为何会突然要拜你为师，想要入道修行？”
洛元秋回忆道：“是因为她母亲的缘故吗？我记得她说过，她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她以为我是神仙，能够让她再度与母亲相见，所以才想拜我为师。”
景澜突然问：“如果她初心不改，现在依旧想拜你为师，你愿意做她的师父吗？”
洛元秋想了想，始终无法想象自己教徒弟的景象。但经景澜这么一提，她回想过往种种，也不禁心有疑虑。莫非应常怀真收了墨凐做徒弟，只是无人知晓而已？
见她一脸纠结，景澜顿时猜到她心中所想，道：“看来你也不太想收这个徒弟，但你想想，如果你真成了墨凐的师父，她不就能随你使唤了么？”
“那就……”洛元秋思量一番，最后道：“还是算了吧，我和她没有师徒缘分，我知道的。”
魏国与代国同在南海畔，相传魏国本是为抵御外敌，世代结为盟友。代国对抗外敌时，自然少不了魏国襄助，为防援军与粮草入境路途过长，延误战机，还在两国之间修筑了数条要道。是以从代入魏的道路顺畅无比，仿若同在一国，不过数月便到了魏境。
入关之后四周景物骤变，魏地久无战乱，数代君王治下升平，除了代王时不时以会盟之名要挟魏使入代，借此搜刮一番，百姓也称得上是安居乐业。
君王无建树，从朝臣到百姓皆是一副懒散的模样。使团入境后倒是引发了不小的轰动，因代国封锁参玄关，魏国已经有数十年不曾见到过他国使节。既闻陈使到访，举国上下无不欢喜，以盛礼相迎，视为自国君登基以来的首件大事。
使团所到之处皆有礼官等候在旁，为之开道，歌舞随行，所赠颇为丰厚。使团受如此优待，心中倍加感激，但到了魏国国都绛城，却不见魏王，众贵盛装而至，族簇拥着一位丽装少女在城外相迎，陈使方知，原来这一路种种迎接的布置，皆出自这位与魏王一母同胞的公主之手。
陈使自然不敢小瞧了这位公主殿下，观这位公主年纪轻轻，举止却一派沉稳。魏人常将鲜花以彩绳束成小束，别在发间以作装点。贵族为显身份，便以珍珠砗磲珊瑚制成花形，饰以金银，日光一照灿烂生辉，前来观礼的朝臣贵族皆是如此，唯独公主发间只别了一朵初开的蓝花。那单薄的花瓣如蝶翼，在乌发间随风而动，仿佛随时都会振翅而去。
公主道：“贵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入城暂歇息，吾王明日在宫中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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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清凉，洛元秋半夜翻墙而出，到野外去见景澜。
河畔萤火飞舞，忽高忽低，洛元秋一见面便迫不及待地问：“你去赴宴了？见到墨凐了吗，怎么样？”
景澜双膝以下浸在冰凉的河水中，解开头发道：“魏国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洛元秋在她身边坐下，追问道：“什么意思？”
“这是个人物，只可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景澜五指做梳，拢了拢发尾道，“到底还是年纪太小，身边无人指点。如果她肯大胆些，早早把弟弟踹开自己做君主，眼下魏国就不会是这般局面了。”
洛元秋对这些都不大感兴趣，道：“你觉得她会跟我们走吗？”
说完便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一个微凉饱沾水汽的柔软之物贴上唇角，旋即撬开嘴唇，长驱直入。良久后景澜声音微喑，道：“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洛元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弄得晕头转向，定了定神道：“先试试看，不行再说。”
景澜慢慢扳过她的脸，舌尖沿着她的唇线反复勾勒，这动作煽情无比，洛元秋面红耳赤，勉强将她按住，待两人堪堪分开，察觉到她有些不对，低声问道：“你怎么了……你、你喝酒了？”
景澜双颊绯红，淡淡道：“魏王近日得了一名技法高明的琴师，喜爱非常，想破例让此人入宫，与之同住同食，奈何朝臣阻拦。于是他想了个荒唐的主意，让墨凐拜他为师，如此便可封那琴师做个内官，在宫廷中随意出入。宴上他提及此事，忽有人说，公主年幼时曾在阴山有过一段奇遇，得到仙师指点……墨凐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你。”
洛元秋心中一跳，觉得有点奇怪，道：“她还记得我？”
景澜起身缓缓走入水中，待水流没至肩头，方才停下前进的脚步，在河心道：“她说虽然与你无师徒之实，在受你指点之后，方知这世上更有一重天地。或许你不知情，但在她心底，已把你视为师父。”
洛元秋闻言只觉匪夷所思：“我们只说了几句话罢了，也谈不上指点，她为何要把我当作师父？”
景澜道：“那不过是回绝魏王的婉拒之词，我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还会记得你。所以我以故人的名义，约她今夜来此一会。”
洛元秋震惊之下脱口道；“这么快？！你不是说打算慢慢来的吗？”
说完一阵夜风拂过草地，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夜色中传来。洛元秋还来不及惊讶，当即回头看了眼身后，只见流萤点点，并无人影。她再低头看水面时，发现景澜已经不见了。
河岸边不远处一个素衣少女牵马穿过草地，望见洛元秋时忽地一怔，停下脚步端详了她片刻，道：“原来她没有骗我，果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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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云中
二人数年未见,当年在山洞时洛元秋双目尚不能视物，故而也不记得救命恩人的样子，就连对方声音都已经忘得差不多。时至今日再见,她终于从眼前少女身上找到几分昔日故人的熟悉之感。
这的确是墨凐。
魏国临近南海,终年温暖，百姓多着薄衣。墨凐也只披了一件素色外袍,衣袖在夜风中鼓荡。她发上插了一朵淡粉的花,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她身后几步开外便是数名身着精甲的护卫，紧握长刀在旁候命,石塔般高大的身躯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挥刀迎向敌人。
洛元秋沉默半晌,不知该说什么。在见到墨凐之前，她曾想过要如何劝说她放下一切随自己离开，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她却少见地犹豫了。
她与景澜不过是误入此间的访客，虽已经历种种,但始终也只是将这一切当作他人的故事,并无太多的感同身受。可是对墨凐来说,这一切都真实存在且发生过，怎能以梦一字就盖过所有？
夜色悠远深长，四周萤光随风四散，几点落在流水上。此时此刻,面对面前人,洛元秋忽然明白了景澜话中的深意，她垂目道：“是我。”
二人之间并没有故人相逢的喜悦,墨凐目光中甚至隐含几分警惕,静了片刻神色方才舒展了些许,道：“你们修行之人，一向都是这般神出鬼没的吗？”
“阿妙，当年我答应会带你离开。”洛元秋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得异样，她甚至觉得那话并非出自她的口中，“如今我来了，你还想跟我走吗？”
墨凐微微一怔，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跟你走？到哪里去？”
洛元秋淡淡道：“天大地大，总归有栖身之处，无论去何处都是一样的。”
墨凐端详了她一会儿，语气嘲讽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天边忽然划过一道电光，四周渐渐暗了下去，风也不再像先前那么凉爽，变得沉闷起来。
要下雨了，洛元秋抬头看了眼天，无星无月，天边漆黑一片，有几点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她道：“不必想着这么快回答。我经过此处，会暂时停留一段时日，你若是想好了，还可以再来找我。”
墨凐道：“你想收我为徒？可惜我已经有了一位老师，并不想再多一位。”
说完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黑夜中雨水噼里啪啦落了下来，萤火很快消失在草间，洛元秋却站在河畔动也不动。她朝水面看了一眼，俯下身向近水的石头边伸出手，道：“别躲了，她已经走了。”
水中浮起一人，从石头后慢慢游了过来。把手递给洛元秋，她眨了眨眼睛，任水流从额头向眼皮淌下，提着湿漉漉的衣角涉水上了岸，道：“我还以为你会将她抓过来揍上一顿，揍醒为止。”
洛元秋坦率道：“方才我确实想过这么做。”
景澜为她抹去脸颊上的雨水，用一种新奇的眼光打量了她片刻，笑道：“有长进，你居然能得忍住。”
“因为你之前说过，”洛元秋道，“做梦的人，是察觉不到自己在做梦的。就算旁人说一千句一万句都是白费口舌，还不如等她自己意识到这是场梦，自然就会醒来。”
周遭突然亮了起来，仿佛有只手拨开了乌云，让月光重新照了下来。飘洒的雨丝如光毫般，在月光中折射出迷蒙的光彩，就连流水也在夜色里微微泛光。
景澜挽起湿发坐下，褪下金环轻轻敲击着石头，道：“很好，现在我终于能放心了，看来你和墨凐的确没什么师徒缘分。”
洛元秋诧异道：“你把她突然叫过来，只是为了证明这个？”
雨丝如雾，横阻在她们之间，洛元秋先前已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索性也在景澜身边坐下。景澜侧头看了她一眼，仿佛心情极好，道：“应常怀到底是不是她的师父，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吗？”
洛元秋闻言捏了捏她潮湿的掌心，以作小惩。望着银光浮动的水面，她轻轻一叹：“我早就说过了，她的师父一定另有其人，不会是我。”
景澜微微一笑，道：“不是更好。依我所见，谁要是当了这位殿下的老师，必定要受其所累。”
洛元秋没有答话，两人静坐了一会儿，她起身道：“太晚了，我们也该走了。”
临走前景澜朝墨凐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道：“师姐，你好像有话要说？”
洛元秋想了想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发觉，正因为应常怀与墨凐之间关系匪浅，她觉得我与应常怀有相似之处，所以我才在梦境之中替代了应常怀的身份。”
她转过身去，看着身边人的面庞道：“那么你呢？”她的目光锐利，不像是在问景澜，而是在质询留驻在此地千年前魂灵的幻象，“赵郅灵与墨凐之间又有什么纠葛？她把你引进这幻境中，绝非是偶然，为何她会觉得你与此人相似？”
景澜低头朝河面看去，平缓的流水倒映出二人身影，彼此的面容都模糊不清，她道：“这也是我心中的疑惑，我们之所以能进入这梦境，是她选择了我们，而非我们所愿。这本就是一场砺心之行，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助她走上那最后一步，将她从心魔中唤醒，度过最后一劫，归于天道。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得到答案。”
洛元秋闻言握紧了她的手，沿着河岸从来路返回。她莫名哼起了一支曲子，景澜听了半晌，也难以从那荒腔走调的声音中辨别这到底是什么歌。正当她忍无可忍之际，那声音却停了，洛元秋忽然回过身，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说完又重新哼起了另一支曲子，景澜怔愣一霎，看着她在月光下的背影，依稀和多年前那小小的师姐重合。
走调的歌声仍在耳边，她又觉得这声音也不算太难听。忍上一忍，还是可以听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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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自有一套独特的节令，使团入境半月之后便到了迎神的日子。此时若放在陈国，本该是驱逐年兽，迎接新年的日子。但魏国从未有过这种习俗，百姓也不像寒冷的北地那样闭门不出。家家户户将鲜花捆成一把挂在门上，整日载歌载舞，成群结队出门游玩。
使团只得入乡随俗，在魏国官员的极力邀请下加入庆典中去。唯有随行的密教教徒们巍然不动，对这朝拜异教神而举行的欢庆仪式格外不喜。
魏国民众所迎之神为春神，相传这位神灵能令催生万物，庇佑生灵。其所经之处，鲜花盛放，绿草如茵，终年不败。故而魏人常以花来占卜时运，一年中月份也多以花名相称。
景澜将一串细花编成的手环戴在洛元秋手上，自己则在头上戴了个藤蔓缠绕成的花冠。那花瓣洁白如雪，被绿叶衬得更加剔透，只是做的略有些大，垂落的叶子遮住了景澜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两人身着魏人服饰，混入欢庆的人潮中，就像王都常见的少女，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洛元秋被人群推来挤去，好不容易才在鼓乐声响起时寻到一丝间隙，拉着景澜飞快冲了出去。
这时候人群轰动起来，如海潮般向着某处聚集而去，洛元秋好奇不已，望了又望，始终没看清那是什么。景澜握着她的手说：“别看了，带你去一个地方。”
魏国近海，也曾是最靠近古越王都所在之处，国中至今留有不少石碑石刻等遗迹。几代前一位魏王曾命人将这些散落四方的古物运回王都，另辟一地，命名为碑林，以便供其臣民日日驻足赏玩，以瞻前人笔迹。
他逝世后这碑林便日渐冷落，最后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虽离供奉春神的庙宇不远，却与山下人潮经过时的热闹景象形成了极大反差。
洛元秋一见这些石碑就有些头皮发麻，还以为景澜又要旧事重提，把练字的事再度提上日程，正绞尽脑汁想着推拒的借口。谁知走近了才发现，那大大小小石碑上所刻的东西没一个像字，居然是一道道的古符！
洛元秋就如掉进米袋的米虫，一时喜不自胜，恨不得浑身上下都生满眼睛，好把这碑林中的石碑都仔细看过去，一块都不想放过。
景澜扶了扶花冠，淡然道：“就知道你喜欢这个。”
洛元秋看得津津有味，闻言笑道：“我是符师，当然喜欢看别人画的符了。”
说着评点起石碑上的符文来，与景澜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走到了碑林边缘。林荫掩映深处藏着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路不长，向着尽头望去，一座小院出现在二人眼前。这碑林附近几乎不见鲜花，那院子墙顶却种满了火红的花，细长花枝顺墙垂下，落在半开的院门上，恰如一挂花帘。
洛元秋好奇道：“那是庙吗？门上好像画了什么东西，是符？”
景澜摘下一片遮住眼睛的叶子，把头上花冠戴高了点，观察了一会儿道：“庙应当有人来祭拜，我看这地方不太像。既然来了，不如进去看一眼。”
穿过小路到达门前，洛元秋先一步探身朝里头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刚抬起脚要进去，却被景澜拦住腰身拖了回来。
景澜拉着她躲在另一扇闭合的门后，压低声音道：“里头有人说话……嗯？她怎么会在这里？”
洛元秋本想问是谁，却听见院子里传来尖锐的女声：“滚出去，别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
“让我再见老师一面，我自然就会离开。”
景澜拂开花叶，两人同时朝门里看去，只见院中一人背对着她们，素衣乌发，手中握着什么东西，不是墨凐又是谁？
“要不是因为你……我爹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你竟然还敢回来，你居心何在？！你想让他死是不是？”
相较于说话那人的嘶声力竭，墨凐却平静异常，道：“画虽然已经被烧了，但我找到了曾见过它的画师。他曾奉先王之命临摹此画，这次凭借记忆中的样子又重新画了一张。我已将它带来了，还望老师……能看一眼。”
那女声仿佛愤怒到了顶点：“一幅赝品，我也随便能找来画师描个千百幅！到现在你还不明白，你所犯下的罪过，岂止是一幅赝品便能抵消的吗！你要是再这么纠缠下去，就别怪我——”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好了，都住口！”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良久以后传来咳嗽声，一个中年文士在小仆的搀扶下从屋里走了出来。洛元秋向前探了探，见这人分明正值壮年，目光却如衰朽的老者，身周萦绕着将行就木的气息。
他看着院中对峙的二人，胸膛剧烈起伏，缓了缓才开口：“你们说的话我都在里头听见了。如枝，你这暴躁的性子何时能改一改？等以后为父不在了，到你当家做主时，还要如这般在门外和人大声争吵吗？”
一名蓝衣少女默默退回他身旁，闻言怒道：“爹！”
文士抚了抚她的头道：“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在过几日我们就要离开了，别落下什么。”
少女虽心有不甘，还是与小仆一同离开了。
他们走后，文士看着院中站着的人，静了静道：“你我之间，就用不着那些虚套的东西了。都说徒弟犯错，当师父的也难辞其咎。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教导你的这四年间，没人能与你相提并论。可我竟不知道，原来你是为了那幅画而来的！”
文士重重咳嗽起来，墨凐想上前搀扶他，他却挥手制止了，道：“把你手里那幅画给我看一眼。”
墨凐立刻奉上所执之物，文士展开画卷看了看，颇为怀念道：“仿的很像，可以说是我见过所有仿品里最像的一副了，可惜我骗不了我自己，假的就是假的。”
他抚着胸口道：“平心而论，如果我身处在你的位置上，我也会这么去做……一幅画换国君之位，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墨凐低声道：“老师。”
“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物是如此，人也是如此……”他的眼中失去了神采，目光骤然变得空茫起来，“等到了失去时方为时已晚，故而终此一生，都在追寻往昔所失的人与物，即便明知再无复返之时，依然苦苦索求。”
墨凐却道：“朝中如今无人可用，老师您当真要辞官归乡吗？”
文士笑了笑，回屋中取出一个盒子，道：“这是留给你的。你擅抚琴，这首曲子是我从那画中琴师处得来的，断断续续记了十二年，尚有部分残缺……不过现在也补不回来了。”
“我已经没什么可教给你的了，这些话就当是临别闲言，你听也好，不听也罢，但看在你我师徒一场的份上，以后都不必再来了。过些日子我会带如枝返回故乡，从此以后就在乡间住下，再也不会回绛城了，你我之间也缘尽于此。”
门外景澜轻轻将枝条放了回去，两人悄悄离开了院子，绕开小路从碑林另一头往回走。等到了碑林外，洛元秋才道：“那就是墨凐的老师？他怎么看起来像个寻常人？”
景澜道：“你没看错，就是寻常人，人一辈子又不是只能有一个师父。”
洛元秋随口道：“那拜下一个师父之前，是不是要先从上一个师门叛出？不然不就乱了师承？”
日光从缝隙间投下金线般的光束，照在那些前人所刻的石碑上，如温驯的水流，从飞扬的字迹间缓缓淌过，古符便如活了过来，璀璨生辉。
洛元秋忽有所感，朝着某处看去，一块残破的白色石碑歪斜着，半身已经陷进泥中。不同于其他石碑，那上面并无字迹，仅在顶上两端刻了些装饰的海波纹。她却如着魔了一般，怎么都无法将视线移开。
景澜停下脚步，轻声道：“也可能是犯了过错，被逐出师门的。不知我说的对不对，公主殿下？”
话音落下，从碑影后走出一人，她手中仍握着那画卷，目光有几分冷意，道：“贵使不去看迎神礼，来这种偏僻的地方做什么？”
景澜彬彬有礼道：“前几日听闻礼官说此处有片碑林，便起意过来看看罢了。殿下不必担心，我们什么也没有听到。”
墨凐道：“但愿如此。”言罢绕过石碑来到洛元秋身后，注视着那块白碑道：“这是古越人用来祭海的礼碑，他们将祷祝之词写在纸上烧了，立一块空碑在海边，或是砸碎了扔进海中。”
洛元秋蹲在那块碑前看了许久，道：“可这块碑不是空的。”
墨凐微怔：“你说什么？”
“这上面有一道符，”洛元秋顺着石碑上海波纹路慢慢勾勒着，道，“画的不是海波，是云，这是一道符。”
景澜还未开口说话，墨凐神色忽变：“你是符师？你看得懂这些石碑上的碑文？”
洛元秋道：“当然。”
墨凐道：“这里有一幅画，原画已经不在了，这是画师临摹出的仿品。”
她展开手中画卷，画上画着千山万壑，云烟飘涌，白练悬流，不似人间之景。其中一座山上以极为细致的笔法画出了亭台楼阁，在云雾的衬托下如在仙境。细细看去，那楼阁中竟有人在，或临窗远望，或与同伴嬉笑交谈。殿中亦有舞姬飘然而舞，舞姿曼妙轻盈，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两侧座下乐人们持笙箫管笛，钟鼓长琴，一派怡然自得的模样。唯独在东边的一株枝干苍虬的老树下，一人面朝苍山独自抚琴。
这幅画起初看没什么，随着人目光转向，山中之景也在不断发生改变。冬夏交替，四时变化，群山与瀑布皆有所变，那株老树也历经枯荣。随着季节转化，楼阁中的人渐渐消失，等到入冬之时，满山雪色，人烟绝迹，画中只有那位琴师依旧坐在雪中抚琴。
洛元秋凑近了去看，鼻尖几乎都要蹭到画纸上。景澜勾住她的衣领把她拉开些许，瞥了眼那画，冷淡道：“想必原画在观者面前展开之时，画中景物宛如近在眼前。一切都栩栩如生，连这画里的草木山川都仿若真物，观者还可以在这画上所绘的山间行走，与画中人交谈。”
墨凐看向她：“贵使见过这幅画？”
景澜道：“见过相似的。此物名为画境，能将人引入画中，多是一山一水，一景一物。但如这般复杂的画境，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洛元秋盯着那些飘逸的线条看了又看，笑道：“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想说，这幅画上的笔法与石碑上的近似？”
墨凐道：“不错，正是如此。临摹此画的画师道，就算他穷尽此生，也只是得其形，未得这画中真意。”
“能将画仿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洛元秋直接从她手中取下画，对着日光展开，透过光一眼便能看清纸上重叠的痕迹。仿画的画师将四幅画交叠在一起，构造出画上的种种变化，可谓是用心良苦。但他却不明白，那幅画至始至终只得一幅，看似玄妙无比，所依赖的并非是技法，而是符术。
“都说书画相通，画这画的人也是一位符师。他将符融入画中，是以山有山形，水有水势；四季变幻，节气轮转中的风霜雨雪都由符相辅而成，这其中的含义，并非寻常人能领悟得到的。”
她的目光停在画中琴师身上，道：“如果我没猜错，人入画境后，便能听见这琴师的琴声。他弹奏的曲子一旦变了，时节就会开始转换。这幅画的重心都在琴师身上，诸多变化也由其所奏之音而生。”
洛元秋把画还给墨凐，她却不接画，道：“见过这幅画的人都曾对琴师所弹的曲子痴迷不已，都说这琴曲是神人才能谱成，美妙至极。如果原画在你面前，你能听得清画中琴师所弹奏的曲子吗？”
洛元秋道：“你见过原画吗？”
墨凐淡漠道：“见过又如何。”
“不是人人想进便能进入画境的。”洛元秋道，“先要懂得看画，知道从何处赏玩，由浅至深，方能进入到画中。喜欢山便会发觉自己身在山间，喜欢水会发现自己站在溪水旁。入了画境之后，沉醉于此，心外无物，最后才能听见琴师的曲子，这也是作画之人的用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景澜道：“宁缺毋滥，只待知音者。”
洛元秋满意道：“对了，就是这样。”
她把画塞进墨凐怀里，道：“我既不懂赏画，也不会音律，就算进到画中，可能也无缘听见这琴声。你面对这幅画时，没进到画境中去吗？”
墨凐抱着画，闻言面色似乎白了几分，道：“我拿到画后从未打开看过。”
景澜意味深长道：“那真是可惜了，这样的画想来也只有一幅，若是被毁了，什么天音，什么佳景，后世之人就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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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之后便是接连半月的大雨，洛元秋本想再回那碑林逛逛，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打断了，只得每日呆在屋中，哪都去不了，一时间颇为烦闷。
但一个好师妹兼道侣岂能不为师姐排忧解难呢？消失了几日的景澜终于出现，及时寻了一堆石碑拓印给洛元秋，让她在屋里对着临摹，省得无趣。
洛元秋对着拓印临出了一堆谁也看不明白的东西，与拓印上的古符更是相差万里，毫无相似之处。每当她问景澜“像不像”“如何”之时，景澜都会十分含蓄地微笑点头。
毕竟凭她对符的了解，也看不出那些泥点般的墨迹与几个圈之间的差别。
窗扉被风推开了一道缝隙，洛元秋放下笔去合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雨忽然停下了手，对身边人道：“再过些日子我们也要离开了，但我还是不明白，要如何才能唤醒墨凐，让她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景澜道：“知道什么叫做顾此失彼吗？说的就是这位殿下。”
洛元秋精神一振，连忙把窗户关紧，道：“看来你这几天没白在外头乱晃。来来来，快说说，你又打听到了什么？”
景澜斜倚在桌旁，懒散道：“先魏王子嗣众多，墨凐的弟弟资质平平，国君之位本来轮不到他，全靠他有个好姐姐，最后才当上了魏王。”
洛元秋好奇道：“哦？墨凐做了什么？”
景澜拎起一张墨迹未干的纸吹了吹，道：“她先是拜了一位名宿为师，那人本原本已不再收学生，却破例收了墨凐。这位公主殿下便以此为契机，借着恩师声望，暗中结交朝中臣子，甚至说服了不少贵族支持她弟弟……但这些都不是要事，关键在于，最后她将一幅画献给了先魏王。”
洛元秋当即悟了：“啊，难道就是上次她给我们看的那幅画？”
“据说这幅画十分玄妙，是一个采珠的疍民在深海下发现了一座神龛，神龛中有一玉匣，里头就放着一幅画。这画又被称为《四时图景》，而画上抚琴之人出自斗渊阁，也是一位宗师。传闻当他弹奏琴曲时，能令流云停驻，鸥鸟忘机。”
景澜道：“这幅画被一个贵族买下，很快便发现了其中奥妙，随即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人以万金求买，以权势相逼，他也不肯让出。一日他被杀死在家中，古画却不翼而飞，从此下落不明，成了一桩悬案。无数人竞相寻找，也只是找到了一堆赝品。”
洛元秋道：“墨凐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自然是从她的恩师手中得来的。”景澜答道，“她拜那位名宿为师，一是为了声望，二便是为了这幅古画。她以借画之名从恩师之女手中暂得一观，随后用一副赝品与真画掉包，当日便送入了宫中。”
“先魏王渴慕长生，从少年时便开始求仙问道。为访仙缘，甚至还曾亲身前往阴山，只为求见真仙一面，得其点化。他对这幅画自然早有耳闻，墨凐献上画后，他便立刻立了太子，从此不问朝政，日夜在寝宫中赏玩。某日他不知发了什么疯，亲手把画给烧了，从此以后便一病不起。”
洛元秋痛心疾首道：“就这么烧了？那画上的符一定是大宗师手笔！好端端的烧了做什么？好了，现在大家都没得看了！他怎么就不为后世之人想想呢？”
景澜摸了摸她的头，道：“或许他一想到画尚能流传到后世，而他在那时必然已经不在了，与其让画流落到旁人手中，还不如索性毁去。从此以后这画中的奥妙就只有他一人知道了，他便彻彻底底拥有了它。”
洛元秋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上头去，听罢更是觉得惋惜不已，恨不得去撅了这位魏王的坟。
景澜有些好笑，道：“这位君王的荒唐事不胜枚举，例如他曾遣人四处打听那些出生时有过异象的女子，或是曾在神庙中侍奉过的女祭，纳为妻妾。若是能生下女儿，便赏赐百金。只因他深信巫祝之言，自己之所以成不了仙，乃是因为前世有段宿仇未消。今世所生之女中，便有一位在前世曾与他有过深仇大恨的仇敌，需妥善照料，方能消除恩怨。奈何他子嗣众多，但妻妾加在一块生的女儿也不过三个，其中一个更是不到半岁便夭折了。”
洛元秋心想怪不得墨凐那时候会突然出现在阴山，终于解开了这个疑惑，她道：“除了墨凐之外还有另一位公主？那她……”
景澜道：“死了，那位公主在先魏王病重时就被赐死了。”言罢轻哂道，“既然是仇敌，又怎能轻易放过呢？”
她三言两语便概过了魏宫中所发生的事，流血与杀戮暗藏其中，人的性命便如折花取叶，生与死也只在瞬息之间。
雨渐渐停了，眼看天色渐暗，洛元秋望着檐下清透的水滴道：“那墨凐呢？明明有两位公主，是如何判定谁是宿敌？”
景澜道：“聪明人无需多言，自然明白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
这时窗外传来声音：“多谢二位挂记。不过何须这般费心打探？若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来问我就是了。”
景澜丝毫不觉尴尬，淡定转身道：“问了殿下便会说么？”
“能说的当然知无不言，”墨凐推开门走了进来，道，“不能说的，不知道也算件好事。”
洛元秋云里雾里，看看墨凐又看看景澜，认真道：“你们能不能把话说得再清楚些，这么兜圈子不累吗？”
院中忽有人道：“赵师妹，贸然拜访，不知可有师叔的消息了？”
洛元秋扭头看去，见说话那人就站在院子里，她一袭红衣，面上白纱飘飘，手中握着一把黑伞。
景澜做了一个请便的动作，道：“我去去就回。”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后。天空阴云未散，门扉前芭蕉经雨洗如新，枝头的花苞重重垂向地面，仿若不敢见人的羞怯少女。
少时又下起雨来，雨滴噼里啪啦打在屋瓦上。从窗檐下望去，直直落下的雨水被风吹落，在半空晃出一个弧度，便如信手随拨的琴弦。
墨凐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堆乱糟糟的纸上，道：“这是在做什么？”
洛元秋答道：“画符。”
墨凐抽出一张看了看，似乎有些好奇：“你们修道之人，平日里会做些什么？”
洛元秋放下笔看她，这时的墨凐哪怕举止再如何成熟稳重，但说起来仍是个少女，眼中的光彩灵动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这当真会是同一个人吗？洛元秋不由想起初见墨凐时的景象，此人虽已近神道，当她对上那双眼睛时，便觉得她好像许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在那不老的容颜之下，或许只藏着一把散落的飞灰。
“画符，静思，打坐。”洛元秋答道，“就这些事。”
墨凐道：“经年累月如此，不会觉得厌倦吗？”
洛元秋道：“当然会了，所以要找点别的事做，比如……”
她差点把看猪喂鸡说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牵强一笑：“比如说看看风景。”
“你仿佛没多少变化。”墨凐打量着她说道，“修行能使人青春常在，长生不老吗？”
洛元秋随口道：“养气健体延年益寿倒是不难，至于长生不老……倘若失去了做人的乐趣，活的再久又有什么用？是存心想折磨自己吗？”
墨凐微微一怔，道：“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我一向以为，修道的目的便是为了成仙。”
洛元秋道：“都说有仙，可谁见过呢？”说着摇了摇头，“仙路太远，但道却在人的心中，修道不如说是修心。”
墨凐道：“那日你曾说画那幅画的是一位符师……修行之人与寻常人之间，难道当真是天差地别？”
“入道便如一扇门，推开它，或许门后的景象与你所想相去甚远。”洛元秋缓缓道，“但无论怎样，那都是另一番天地了。从此以后人世在你眼中，便有了不同的样子。”
洛元秋侧头看着墨凐的眼睛道：“你来找我，是准备随我走了吗？”
她的眼睛太过明亮，如一面水洗的镜子，仿佛能洞悉人心。墨凐不由自主避开了些，道：“我听说你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带族人回到故乡，原来你也是古越遗民？边境之外便是一片荒土，罕有人迹。如今的大海阴晴不定，看似平波无浪，一旦发怒起来便是惊涛万丈，这些年来，大海已经吞噬了胶、呈二地，往日还有渔民依海为生，现在都已经退回到了国中，改为种地了。曾有传言，海中有一只巨怪，会把从海上经过的人给拖下去。你们万里迢迢，不辞辛劳来到这里，当真值得吗？”
洛元秋静默一瞬，道：“你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不过值不值得这种事，从来都只有自己知道，旁人再怎么说都是无用的。”
墨凐把那张纸轻轻放下，面上没什么笑容，低声道：“你说的对，要是当初在阴山时你肯答应收我为徒，我已经跟你走了，或许现在就没有什么魏国公主了。”
暴雨毫无预兆落了下来，昏暗的云层中电光游走，闷雷声阵阵。狂风将窗扉重重推开，桌上的纸张哗然飞起，撒得到处都是。
墨凐抬起头来，方才言语中的软弱荡然无存。她微仰起头，眼中坚硬如冰，又成了那高高在上的魏国公主。
“但太迟了，如今我已经无法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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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誓约
夜色如墨,天中繁星闪烁。
离开绛城后众人乘船改走水路，这样能更快离开魏国到达海边。白日行船，夜间停靠在开阔平缓的河道旁,诸人轮流守夜。
小船夜间停靠在芦苇荡里,随着水波轻摇，漫天星光仿佛都倾泻入河水中。洛元秋提着一盏油灯,坐在船头道：“她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景澜在教何依用芦草编兔子,闻言道：“放不下，不能走的意思。”
洛元秋问：“放不下什么？”
景澜漫不经心道：“放不下权势,放不下身份，放不下责任……你这么想知道,怎么不当着她面问清楚了再走？”
洛元秋托着下巴道：“我忘了。”
何依插嘴道：“你们在说谁？应姐姐，这又是你认识的新朋友吗？”
洛元秋转身看她，发现这一路走来,何依已经长高了不少。许是练剑的缘故，她眉宇间自有股勃勃英气,不再是那个躲在人身后的少女了。
“不是新朋友。”洛元秋道。
其实她也不好说,自己与墨凐到底算不算是朋友。毕竟墨凐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样子,不大想愿意与人相交。如果她们连朋友也算不上，那为何墨凐会把她拉到自己的梦境中来呢？
肩头被碰了碰，景澜递过来一只草编的兔子，道：“想那么多做什么,都已经到了这里,顺其自然吧。”
夜风吹来，洛元秋扶了扶灯盏道：“你找到你师父了吗？”
她所说的师父自然指的是那位密教的圣女,先前有消息说她来到了魏国,景澜在王都打探许久也不曾发现她的踪迹,只得如实回报给了国师，告别使团，随众人一起离开了王都。
“如果不再在魏国，那就是在魏境之外。”景澜道，“先把人送走，等到了再想去找她。”
随着离启国越来越远，众人也不再日日担忧哪天会被突然抓回去处死。后来行途中启王逝世的消息传来，人们更是彻底松了口气。
魏境之外便是一片无主之地，从此以后，一想再不用过上逃亡的日子，诸人便高兴起来。虽说海边荒凉，但比起终年大雪冰封的阴山已经好上太多，居住在此地无人约束，自然是比东躲西藏的日子强上百倍。
何依环顾四周，道：“我们快到海边了吗？”
景澜道：“应当还有几日的路程。”
何依立刻恳求道：“应姐姐，不然你就跟着我们一起留下吧。”
洛元秋根本不知道送他们离开后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结局，怎敢轻易向何依许下承诺？景澜见状道：“她要跟我走的。”
何依怒道：“你是陈国人，还是密教教徒，她为什么要跟你走？”
洛元秋不愿她们吵起来，联想到应常怀的身世，道：“我要回承天宗一趟。”
何依大吃一惊：“什么？你要回去？！不行，绝对不行！”
她霍然起身，差点将船弄翻了，多亏景澜及时稳住。何依着急道：“你、你还是想回去找那些长老为你师父报仇吗？”
洛元秋忽然感受到一阵心悸，那种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感觉又来了。她沉默半晌，道：“不必再说了，我是一定会回去的。之所以送你们离开阴山，也是因为怕连累你们。”
何依争辩道：“可我们……我不怕死！”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洛元秋道，“不要做无谓的事，好好在此生活吧。若是我一去不回，保护族人的责任从此便要落在你身上了。”
何依呆怔良久，似乎被这话震住了。她求助般看向景澜：“你是她的朋友，为什么不劝她？”
景澜淡淡道：“正因为我是她的朋友，我了解她。所以她要做的事，我都不会阻拦。”
何依难以置信地看向二人，几步一跃离开了小船，向岸上跑去。
那几只新折的兔子被她扫进水中，浮在水面上，洛元秋把它们都捞起来，放在船沿重新摆好，道：“方才说话的是——”
景澜打断她的话：“我知道，是应常怀。”
洛元秋松了口气：“你知道就好。”
洛元秋熄了灯，两人躲进船舱里，并肩躺在一起。黑暗中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洛元秋带着几分怅然道：“我师伯曾说，用剑的人若能死在剑下，对他来说也未尝不件好事。”
景澜用小指去勾她的手，道：“我不想死在谁的剑下，能死在你身旁就够了。”
洛元秋想了想笑道：“你看我们现在像不像睡在棺材里？这船会顺着水流进入大海，在海上飘浮数月，最后沉进海底……”
随着船身摇晃，她的声音有如梦呓一般。景澜轻轻嗯了一声，道：“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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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之后小船终于从水道离开，驶入茫茫无际的大海。
海水幽深无比，远远望去竟有种说不出的阴森可怖。明明头顶便是万丈晴空，远处海面却笼罩着迷雾，仿佛到处都藏着危机。
海面虽然风平浪静，但大海如有一种魔力，带着蛊惑的意味吸引着人不断向海雾深处靠近。海水淹没了岸边礁石，不断向海滩涌去。深色的浪潮犹如一只从深渊中爬出的凶兽，带着无穷无尽的贪婪，想要迫不及待将大地一口吞入腹中。
一靠近岸边众人便立刻下船，到地势较高处扎营露宿。
洛元秋眺望大海：“原来墨凐说的都是真的，这地方也太荒凉了。如果这雾不散，出海都成问题。不过这海怎么和我们见过的不太一样？”
景澜注视着那些飘浮在海上的雾气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雾看起来像是一种法阵？”
“法阵？”洛元秋不解道，“怎么说？”
景澜抬手指向东方，道：“现在风向明明在东南，你看那儿，风向之下依然有迷雾，另一方却什么也没有，这不是很奇怪吗？若是把这片海域视为阵图，雾气便是法阵中的阵障，那一切就说得过去了。”
洛元秋道：“在海面上设下法阵？难道是为了阻拦外人，以防他们误入？那迷雾后究竟藏着什么？”
“不知道，这风里的气息有些不大对。”景澜答道，“让何依带人再向后撤，不能让他们太靠近海边。今天我们就呆在这里，看看这大海里到底有什么。”
天很快就黑了，入夜后她们站在高处，俯视着深黑的海面。今夜无星无月，天空黯淡，夜色中大海平静无比，潮声此起彼伏，一入既然。除此之外，并无什么异样。
洛元秋按了按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不解道：“照理来说，我只需把何依他们送到海边，一切就该结束了，为什么我们还在这里？”
景澜眉头深锁，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道：“我也不明白，难道说要送他们到这海底去？”
两人一同看向高崖下的海水，黑浪拍岸，惊涛声如雷鸣，洛元秋喃喃道：“还不至于吧？”
“静观其变吧。”景澜收回目光道，“我们不如沿着岸边向前走一走，看看这附近的海域是否都像这样。”
这倒是个办法，第二日洛元秋就把打算告诉了何依及族长，让他们不要贸然靠近海边，自己与景澜去几日就回来。
翌日两人便沿着海岸向东南行去，为防误入迷雾，她们只在白日出行，夜晚来临时，就把船拖到滩岸边，在附近寻个地方歇息。
如此不过四日，一天深夜，洛元秋忽然惊醒过来，耳边隐约听见若有若无的声音。她起先以为那是海风，后来才发现竟是有人在吹笛子。
这大海附近早已成了无人之地，白日她们来的时候洛元秋便已经看过了，四周只有散落的沙石，并无人居住的痕迹。
洛元秋刚要推醒景澜，手中却蓦然浮起一道青光。光芒化作一只小小的蝴蝶，从洛元秋指尖飞离，一路翩跹飞舞，朝洞外而去。
洛元秋还没来得及深思，身体无法控制一般，立刻追着蝴蝶而去。
蝴蝶拍打翅膀时落下细碎光粉，犹如一条发光的细带，在前为洛元秋引路。她不知自己追了多久，只听闻海风自耳畔掠过。最后她来到了一片石滩上，今夜明月朗照，大海竟出奇的温柔，潮水没过她的双脚又飞快退了回去，露出沙滩下圆溜溜的石子。
发生了什么事？
洛元秋颇为迷茫地看着四周，耳边笛声像是从遥远的海中传来的，却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只见天海相连尽头，雪白的浪花接连涌来，满月清辉之下迷雾消失的无影无踪，一道人影伫立在浪头，踏着海潮向洛元秋走来。
那仿佛是传说中统御四海的神灵，金色的鱼群簇拥着她，大海在她脚下就像一只温顺的野兽，全然没有往日的阴沉愤怒。清越的笛音回荡在海面上，随着海潮递进，洛元秋才渐渐看清她的面容。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乌衣素簪，腰系碧纱，面容精致秀美，一双眼睛清透如水。鱼群散去，她赤足站在海水中，在起伏的潮水中行如平地。洛元秋低头一看，才发现水中有一块漆黑的浮地供她落脚，那东西载承载浮，竟是一只巨龟。
女子手握一只螺笛，从螺身到近尾处有六道形如鱼鳍的棘刺，色泽艳丽。她向洛元秋温和一笑，语气如同故友相逢般熟稔，道：“我等你很久了，你一定就是那柄剑的新主人了。不知它现在的名字叫什么？”
洛元秋下意识看向手中，青光所化的蝴蝶就停在女子的螺笛上，光翅微振。她不由后退半步，警惕道：“你到底是谁？”
女子笑道：“不要怕，我也是你的族人。我叫卫曦，是白塔的守塔之人，感应到誓约，特地来此接应你。”
洛元秋一惊：“什么？这誓约原来是和你……”
卫曦道：“昔年我曾向一人借出此剑，是以这剑上有我所立的誓约，凡执此剑者，都需承担起护送之职，将我族之人平安送返故土。这也是我借剑的初衷。若违背了誓约，便会被剑意所反噬。”
洛元秋一怔：“可它已经折断被重铸过了。”
“原来是这样，我说为何它却不像是剑了。”卫曦轻描淡写道，两指微动，洛元秋手中便多出了一柄青色透亮的剑影。她在那剑身上弹了弹，竟就这么直接触碰到了剑身。
剑鸣激越，洛元秋手腕不由自主一震，听她道：“不过器魂不消不灭，剑意犹在。无论它变成什么模样，只要你成为它的主人，都必须受誓约束缚。”
她张开起手，掌中显出一个纹印。洛元秋收起青光，抬起手一看，果真有个与卫曦手中一模一样的纹印在，如同收其感召而呼应起来，萦绕在她心头多日的疑惑终于解开。
攥手成拳，洛元秋不疑有他，渐渐放下戒备，道：“他们现在不在这里，我带你去见他们。”
卫曦道：“无妨，只要他们在这海边，我自会找到他们。”
想起何依，洛元秋又有些为他们担心，毕竟这一路相伴，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感情在的，她问：“不过我想问问，你要如何安置他们？这附近的海都变成了这个样子，要住人恐怕有些难了吧？”
卫曦轻快道：“这个你放心，我会将他们送到千里之外的小岛上，从此远离是非，由他们自己生活。”
与卫曦分明是第一次见面，洛元秋却隐隐约约有种亲切感。卫曦从龟背上下来，涉水走到沙滩上，笑吟吟道：“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来了。快和我说说，你们从阴山到北冥，一路经历了什么？”
洛元秋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从阴山来的？”
卫曦在沙滩上找了片干净的地方坐下，笑道：“当年为去阴山取火种，重铸岳大人留下的神兵，特地派出了一支族人秘密前往。我特地从斗渊阁中取出这剑借给领队之人……这剑途中曾断了吗？”
洛元秋对内情也是一知半解，茫然道：“应当是吧，还被人争来抢去，最后有人说这剑是不祥之物，就折断了。”
“不祥之物？”卫曦错愕道，旋即大笑起来，“一柄剑罢了，何来不祥之说？”
洛元秋一脸赞同，她早就有心为飞光平反，立刻附和道：“明明是用剑的人心术不正，却把错过都怪到剑身上，不过是欺负它不会说话罢了。”
卫曦更是一阵大笑，拍着手说：“说的对！你这人有意思，这剑既然已认你为主，那我就不要回来了。”
说完她抬头望向夜空，一双妙目波光微动，道：“不过在解除誓约之前，你能否帮我一个小忙呢？”
洛元秋也不由自主跟随她的目光看向夜空，此时月光明亮，繁星微隐，海面平如新镜，荡漾出金色的涟漪。
闻言她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卫曦道：“我想借你手中的剑，来卜一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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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郅灵，到这里来。”
石洞中，墨凐突然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那声音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温柔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来这里，我就在船上等着你。”
景澜这才反应过来，是圣女传音入密在召唤自己。
她刚要起身向洞外走去，却发现洛元秋不在身边，心中顿时一惊。
圣女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迟疑，道：“不必担忧你的同伴，她也快要到达此处了。一路向东，我就在海上等你。”
景澜这才稍稍放下心，快步走出石洞，来到沙滩上解开小船绳索，将它推向大海。
今夜万里无波，月光笼罩在海面上，迷雾尽散，安静的有些出奇。小船刚入水，潮水便轻轻推着它向前行去，景澜趁势跳上船，感觉船身猛然一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慢慢驶向东方。
一个时辰之后，小船在一片海域停了下来。一轮圆月正从海上升起，辉光洒向海面。海水中银光点点，犹如千万个破碎的梦境。
景澜放眼望去，四周尽是茫茫海水，一个人影也不曾见到。忽有人道：“在这里，快来。”
她回头看去，巨大的圆月就在身后，光芒冷清。一人乘着小船漂浮在海上，细碎波光中，那船如同乘风从月中所出。船上那人白发红衣，见了她便微笑着点了点头，道：“郅灵，你终于来了。”
此人定是赵郅灵的老师，密教圣女无疑了。景澜立刻起身，道：“老师。”
圣女颔首：“这一路走来应当极不容易，辛苦你了。但我知此事唯有你方能托付，旁人都不足为信。”
景澜注意到圣女所在的小船上放着一张棋盘，棋盘上黑白二子对峙，显然那对弈之人刚离开不久。
景澜道：“老师言重了，这本是弟子应做的事。弟子已将古越遗民送到了海边，不知接应之人又在何处？”
圣女年纪看起来与国师相仿，神色温柔，眉宇一片婉然，笑道：“她方才还在这里，说要先去见一位小友，我猜那应该就是你的同伴吧？”
“是，她叫应常怀，乃是承天宗宗主曲善的弟子。”景澜谨慎道，“因族人卷入太子明暴亡一事而遭启王追杀，这才不得已带着族人离开阴山返回故土。”
圣女捻起一子，目光却落向那茫茫海面，道：“古越国已葬于这汪洋大海中，到底还是故土难归。”
静了片刻，她道：“我已得知消息，掌教师兄命你来取那件东西。我早已备好，只在魏地等着你来了。但没想到在国都之外遇见了一位多年未见的前辈，便跟随她到这海上来散散心。”
说着她从身侧取出一只木盒，道：“你需尽快返回，将它亲手交给师兄。千万记得，不管发生何事，都不可将盒子打开。”
景澜双手接过，垂首道：“弟子愚昧，不知这盒中放的是什么珍宝，为何掌教大人偏偏要我来取？”
圣女笑笑道：“也称不上是珍宝，只是一面碎了的镜子。若是不慎打开了，记得闭上眼睛，千万莫要看镜面。”说完无声一叹，道：“看来师兄还是没有放弃寻找池中寺，也罢，就随他去吧。”
景澜心念一动，佯装不解道：“老师，这世上真有池中寺吗？”
“池中寺？”圣女摇头道，“那不过是前人在阴山镜石上见到的幻象。从古到今，逝者不计其数，从未听说过有谁转世而来。我早已说过，轮回一说实属虚谈。要问人死后去了何处，不如抬头看看这浩瀚苍穹，万里山河，一切自有答案。”
说话间船身下水波一阵轻荡，有朦胧的光从海水深处亮起。未过多时，水下光色迷离，那光如雾气，在水中飘然而起，复又熄灭复又亮起。每一次熄灭后光芒更盛前者百倍。几明几灭之后，船被一阵氤氲的虹彩包围。
这瑰丽的光色刹那间照亮了海水。景澜俯身向下看去，海中尽是残垣断壁，仿佛曾有座殿宇伫立在此。那倒塌的房梁屋脊截断了从深海向上延伸的石阶，在虹光难以照到的地方，隐约有座巨大的雕像。
景澜眼中一震：“这是……”
圣女轻声道：“不要惊动它们。此地曾是古越人祭海之处，现在已经被海水淹没，成了这些老蚌的栖身之地。今夜正碰上满月，它们感应到了月阴之精，便会张开壳对月吐珠相戏。”
这海域之下不知有多少巨蚌借着满月之际洒落的光辉吞吐蚌珠，一时四周光色迷离，如梦如幻。月光下缥缈的楼阁殿宇拔地而起，绵延向西。那重重飞檐相叠而上，斗拱历历，城郭台榭如近在咫尺。
明知这一切不过是这沧溟浩渺中的浮光幻影，也让人不禁心弛神往。
师徒二人良久没有说话，景澜到底不是真正的赵郅灵，全然不知与这位老师该如何相处，只能沉默以对。圣女似乎没有发觉她的异样，从棋篓中捻起一子，道：“郅灵，我想你应该也猜到了，我就快要走了。”
景澜垂下眼：“老师难道真不回丽阳了吗？”
圣女微微一叹：“再过数年，陈国大军南伐诸国，战乱四起，生灵涂炭。我不愿看到这些，不如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离去。”
景澜道：“老师是不是预见到了什么？”
“正如枯荣之道，世间万物又有谁能长盛不衰？”圣女答道，“我教入陈两百二十一年，随其兴盛而兴盛，等到了顶峰，想必也就该迎来衰败的时候了。”
景澜思索道：“依弟子愚见，如果陈国最后统一六国，掌教必会借此清扫众教，非我教之人，尽皆屠戮。”
海风吹来，月亮升至高天，水下虹彩开始慢慢变得黯淡。圣女道：“我这位师兄行事一向固执，他永远都不会明白，千木方能成林这个道理。”
言罢向西看了一眼，道：“你等的人来了。”
仿佛一柄修狭的刀破开凝脂，平静的海面上簇浪层层，一乌衣女子乘着巨龟而来，身旁坐着的便是洛元秋。洛元秋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景澜，激动万分，师妹二字差点就喊出口。她从龟背上跳到景澜所在的小船上，惊讶道：“咦，你怎么会在这儿？”
景澜扶了她一把，示意她不要多问，道：“我来见老师。”
洛元秋早就看见另一条船上坐着的红衣女子，当即朝她行礼：“前辈好。”
又对墨凐道：“这是卫曦，是守护白塔的人也是应……是我的族人。”
景澜心中震动，立刻看向那乌衣女子，喃喃道：“卫曦？”
圣女道：“郅灵，还不快向前辈行礼。”
景澜当即收敛心神，朝那乌衣女子行礼。
卫曦站在船边，低头看了眼棋盘，笑道：“看来这盘棋又是我赢了，三局两胜，这会你可无话可说了吧？”
圣女道：“愿赌服输，自当听从前辈吩咐。”
卫曦侧头看了眼景澜，微微一怔，继而绕过圣女来到她面前，道：“这就是你的徒弟？”
圣女道：“怎么，前辈看上小徒了？她可不在你我的赌注中。”
不待景澜反应，卫曦忽然在她额心虚虚一点，道：“有意思。像这般强盛的神魂，我也曾经只在一人身上见过。当他挽弓以神魂之力向海眼射出一箭时，四海数日翻腾不休，天地都为之色变。”
景澜面色微变，想要避开她的眼睛，身躯却无法动作。卫曦双目顷刻间化作银白，仅仅一瞬又恢复原状，若有所思道：“你修习的是密教法门？那真可惜了。此术重体不重神，白白浪费了你的资质，再怎么修行下去都不过如此。但十五年后，种种机缘巧合之下，你依然会炼成神魂剑。如果到了那时你心无所念，可以来这海中来找我，接替我成为守塔人。”
洛元秋心中咯噔一声，心道莫非墨凐觉得景澜与赵郅灵的相似就在此处？只因她们二人神魂之力都当世无匹，也都曾修出了神魂剑？
圣女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前辈还是莫要惦记着我这弟子了，不妨先说说这赌约的事。”
卫曦回身笑道：“放心，我绝不会为难你的。你看，这位小友带着我的族人们来到此处，希望能远离世外，寻一栖身处，不再为外事所扰。既然你要出海离开，能否为我护送他们前往瀛洲岛？”
圣女看了眼洛元秋，颔首：“你就是承天宗曲善之徒？我早有所耳闻，你也要跟随他们离去么？瀛洲岛路途遥远，海上奇风诡浪，非常人所想的那般，一路艰险自不必说。一旦离开这里，便再也不能回来了。”
洛元秋不知该如何作答，不由看了看景澜。她的这番沉默落在圣女眼中便有婉拒的意思，圣女善解人意道：“此事重大，是该多做考量，你不必立刻告诉我。”
月上中天，夜空明净，卫曦抬头望了望道：“再不动手天就要亮了，错过了今夜便又要再等上一年。东西我已经带来了，此事就拜托你了。”
圣女一手按在棋盘上，望向道：“东西在哪儿？”
卫曦抓过洛元秋的手高高举起，笑道：“就在她身上！”
圣女面色如常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她过来。”
卫曦笑着对洛元秋说道：“好了，到了你帮忙的时候，别忘了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洛元秋全然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见卫曦将两条船紧紧并在一起，用绳子将头尾拴住，道：“坐下，来，把手放到这棋盘上来。”
圣女正对着棋盘沉思，忽然对景澜道：“郅灵，你也来。”
于是卫曦又坐回到了圣女对面，洛元秋与景澜隔着船将手放在了棋盘边缘。
圣女双手虚拢于胸前，微微一叹，道：“你当真要这么做？”
卫曦道：“这还用说，我心意已决，动手罢。”
圣女双手合十，低声念诵，原本明亮的月光突然暗了下来，漫天星光骤然亮起，甚至盖过了满月光辉。
青光自洛元秋指尖向棋盘蔓延，如青藤般疯狂生长，转眼间覆盖了棋盘！
月亮黯淡的像水中倒影，海上飘浮着朦胧雾气，海浪拍打着船沿，竟有愈演愈烈之势。大海终于褪去了它温驯的表象，汹涌的浪潮接连而来，小船就像两片细小的落叶，随着翻涌的惊涛摇晃不定，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巨浪所吞噬。
圣女紧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与她同在一条船上的卫曦仿佛对此无动于衷，甚至还朝洛元秋与景澜笑了笑，道：“别松手！掉下去可就回不来了！”
洛元秋：“……”
顷刻间浪潮急涌而来，势同山岳，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势，连星月都避其锋芒，隐没于浪涛中。天地间昏黑一片，疾风暴雨瞬息而至，如利箭疾射而下。一道漆黑浪潮托着小船高涨而起，船身立刻倾斜，几乎垂直着被送上浪头。船倾倒的方向正是景澜的位置，棋盘被浸湿后过于湿滑，她几乎就要脱手下落，身形一侧，当即向海浪坠去！
洛元秋眼疾手快紧紧抓住她的手，咬紧牙关将她拖了回来！
此时浪潮涌至最高处，小船一跃而起，向着漆黑如壁的海浪重重撞去！
洛元秋努力睁开眼睛，奈何眼前都是水，连方位都难以辨别，更别提操控船只了。只闻怒潮声震如雷，风暴中她的心跳得极快，几乎要从胸膛跃出，眼看海浪近在眼前，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数息之后很快她就察觉到不对劲——耳边寂静无声，刚才那震耳欲聋的浪潮声都莫名消失了。
她睁开眼，发现景澜就在自己身边，两人衣袍都已湿透，怔怔地望着彼此。
洛元秋抹了抹脸上的水，道：“刚才……”
景澜轻声道：“你看。”
洛元秋抬头看去，天空中已经不见了月亮的踪影。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夜空，如同清澄的湖水，仿佛稍稍一点就能泛起涟漪。夜空中有一条璀璨的河流缓缓流过，细看才发现，那是由无数星辰汇聚而成的。
脚下便是深碧色的大海，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仿佛与夜空相连。人站在海面上如履平地，低头就能看到海水中闪烁的清澈光点。洛元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星辰，或许在她们脚下的才是原本的夜空。
在经历了那场海上的大风暴后，船撞上海涛后来到了这海天倒悬之地，所见的一切令人如坠幻梦。洛元秋的目光不自觉追随着星河，道：“这是什么地方？”
忽然星光如雨四散飞舞，从高天降下，向大海尽头飞去。星辰们逐渐偏离了既定的位置，以目力所见的速度朝着某个方位慢慢移动着，在天幕中留下长长的尾迹。
忽然一道星光亮起，似乎挣脱开了星辰间无形的束缚，它从天幕划过，拖出一道耀目的光焰，最后朝着西南坠去。
所有人都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良久之后，卫曦缓缓道：“多谢，终于找到了。如果不是你的观星术，只怕我还要再等下去。”
圣女从身下拾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中央，她仿佛无端苍老了许多，指尖颤抖道：“不知为何，我却有些后悔帮了你。”
她回头看着洛元秋与景澜，温声道：“这是百年难遇的落星之象。心中所求所念，在今夜，星辰都会为你们指明寻找的方向。”
洛元秋睁大眼睛望着星空，努力回想自己想要找寻的东西。两人凝视了一会儿，星空并无任何变化。洛元秋与景澜对视一眼，心知肚明这是为何。
她们并非真正的应常怀与赵郅灵，是以心中无执无念，对这所发生的一切并无所求。
卫曦若有所思道：“若人的命运藏在这星辰之后，那星辰的命运又在何处？”
她转身朝众人一笑：“今夜相逢便是有缘，请让我为诸位吹上一曲，以筹谢意。”
她取下腰间螺笛，缥缈的笛音回荡在星夜之下，犹如生生不息的海潮，寂然而来寂然而去，温柔地将过往沧桑覆盖。
她突然笑着朝洛元秋眨了眨眼睛，洛元秋有些不明所以，随即反应过来——
她低头去看手掌，誓约的纹印正慢慢消失。
圣女仍在注视着星辰，目光凝重，仿佛想从这些交错的星轨中寻找到某种与未来有关的预示。景澜将散落在船上的棋子收进棋篓，轻轻放在棋盘上，退回到洛元秋身边。
洛元秋从背后悄悄握住她的手，景澜唇角不自觉翘了翘：“怎么？”
洛元秋笑道：“你也会观星术吗？”
景澜道：“不会。”
她们不必多言便能感受到对方心中所想的一切。在这浩瀚星空之下，繁星见证了她们这一路的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紧握的手如同一个无声的诺言，远比任何海誓山盟更为真挚动人。
景澜低声道：“这景象真美。”
洛元秋笑道：“多看几眼吧，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原来是这样。”圣女回过神来低语道，她向前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用不解的神情望着她们。
“……星辰的轨迹已经开始转动了，为什么你们却像是陷在梦中还未醒来？”
水波从两人脚下层层向外扩去，洛元秋与景澜同时一怔，发现水面上倒影已经不再是面目模糊的应常怀与赵郅灵，而是她们原本的样子！
。

第221章 寻愿
不知从何而起的白雾从四面八方涌来,两人脚下的波纹越泛越大，从深海处涌上一股黑流，如同巨兽之口将她们吞噬！
事出突然,不待两人有所反应,脚下水流便忽然向下一陷。洛元秋先被拖进水流中，登时失去了平衡向水中栽去。景澜也顾不得上其他了,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失声道：“师姐！”
水如游蛇,洛元秋感觉自己的脚踝被用力缠住，拼尽全力也动弹不得,手中青光当即一闪劈向水中，却似泥牛入海,对水毫无作用。
看着景澜苍白的脸色，此时洛元秋还能分心笑道：“还是你原来的样子更好看。”
景澜咬牙切齿道：“闭嘴！把另一只手给我！”
她刚说完，一道水流从身后袭来,从腰腹横过，绳索般飞快将她束缚住。在这强大力量的拉扯下,两人互握的手慢慢分离。
洛元秋仰头望向天空,星辰流动的轨迹倒映在她眼中,广阔的星河静谧如常，却有千万流星从天中向大海坠落，海面浪花高涨而起，在星辰光辉中犹如千层银雪,一时光芒如雨纷纷撒向海面,那一幕极其震撼，有如幻梦一般。
景澜怒吼：“师姐,抓紧我！”
洛元秋注视着景澜的双眼,攥紧她的手渐渐滑脱,指尖分离。没入海水中的最后一刻，她的内心平静无比，对景澜说：“不管身处何时何地，我都会找到你。因为你在我心中留下了一道痕迹，除非我魂消身陨，它都会一直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被抹去。”
景澜眼瞳深处有一丝金芒流转，眼睁睁看着彼此交握的手被分开——
“师姐！”
黑流疯狂转动起来，海面涌起巨浪，嘶吼着向天空冲去。二人所在之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水流死死缠绕住她们的双腿，裹挟着她们朝大海深处而去！
海水中明亮如昼，繁星犹如上浮的气泡，从漆黑的海底慢慢升起。星辰的力量在海水中来回冲撞，海水激荡起伏，水中灵力的流向一时混乱到了极点。
洛元秋被卷入漩涡中，眼前天旋地转，再也看不见景澜的身影。随着漩涡疯狂乱转，时不时与紊乱的水流撞上，数股力量交织，耳畔激流轰鸣阵阵，她只觉得身体仿佛都要被撕裂开来。威压之下四肢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即便如此，她依然竭尽全力想突破漩涡，哪怕胸膛中气息即将耗尽，眼睛早已看不清前方景象，却固执地朝着景澜可能所在的方向游去。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师妹那么怕黑，怎能让她孤身一人落入这茫茫深海中？
好不容易到达漩涡最外围，洛元秋再如何努力都无法冲破那层清透的水壁。意识逐渐涣散，波光朦胧，她身不由己随着海浪飘浮，最后怀揣着不甘闭上眼向海底沉去。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从她胸膛中迸发出，转眼之间就驱散了黑暗，四方震荡不休的海水亦随之一静。
瞬息间咆哮的海浪，怒涨的海潮，回转沉浮的星辰光辉，都在这一息之间完全静止了下来。洛元秋不断向海中沉去，恍惚中她看见头顶幽蓝色的水光沉沉浮浮，交织成瑰丽的色彩。她的身躯分明是朝着海中沉去的，但神魂却如水中泡沫，与躯体分离，跟随着星辰上升起，向着云端飘去。
她看到了夜色下无边无际的大海。
星辰运转的轨迹在她眼中无比清晰，于是她看见了在星夜之下，观星而望的那四人各自的命运。
海中一夜之后，圣女就此离开中土，前往海外寻求新的机缘，为密教留下一丝火种。而卫曦也如约而至，接走了古越遗民，将他们托付给了圣女。于是何依就此与应常怀分别，带领族人归入茫茫无际的海涛中，远渡重洋，去往传说中避世仙境瀛洲岛。
碧海蓝天，波涛深远，她们此番别过，再无相见之日。
赵郅灵也告别老师，带着掌教所需之物返还陈国，与应常怀携手同行，一如来时。
岂料陈国伐真，宋境再度锁闭。二人自和月国绕行，途经边关之时，遭遇神风观无名伏击。应常怀为救赵郅灵身负重伤，千钧一发之际，赵郅灵不顾圣女嘱咐，取出古镜斩杀无名首领，破围而出，历经艰难险阻，终于返还故国。
赵郅灵也由此进入镜中幻境，神魂几经磨炼，日日如坠炼狱，痛苦不堪，却因祸得福，自行领悟到神魂精进之法，意外从心魂之中修出了神魂剑。
而应常怀也返还启国，向谋害师父曲善及追杀自己的承天宗长老们讨要一个公道。
那日阴山大雪遮天蔽日，她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这一切如浮光掠影般从洛元秋眼前闪过，预知旁人命运却无力改变这一事实，则让她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但无论是应常怀还是赵郅灵，她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过去发生的事结局已经注定，即便想扭转她们的遭遇，自己不过是个千载后的旁观之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在那迷蒙雾气之中，再也不见两人身影。洛元秋轻轻一叹，转身想要寻找起景澜的下落，却被一股力量从高处强拉下。白云蓝天散如浮花，无数景象自她眼前飞掠而过，最后停留在某处，她看见一头灰牛载着一人向大海走去。
那人头戴草帽，竟然是多时未见的谭一行！
灰牛轻松渡过海中迷雾所布下的法阵，潜至深海，在沧浪之下，来到了传说中覆灭于浪涛的古越国。也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一路轻轻松松便到了归剑谷前。望着那水波下的兵器，一人一牛正要试探着继续前行，立刻被人喝止住了。
让洛元秋颇感奇怪的是，来人不是卫曦，而是一个俊秀的蓝衣青年。他神情倨傲，言语间十分无礼，丝毫未把这陌生少女放在眼里，并要她马上滚出此地。
随后他毫无意外和谭一行动起手来，结果不言而喻，不过片刻功夫，他就败在驭兽师的手下，被灰牛一蹄踹向渊谷。
紧要关头，卫曦终于出现制止二人，呵斥那蓝衣青年，命他回去闭关思过。向谭一行问明来意，得知对方不过是偶然路过此地，不是特地打上门来，卫曦便请她入北冥一游，带她远观明宫与白塔。
在此期间两人相谈甚欢，谭一行留下驭兽之法与一块兽牌后离开北冥，继续远游，不知所踪。
一日卫曦离开北冥，朝着那夜星辰坠下的方向一路前行，来到了魏国。
她在魏境外的一处古迹前站立良久，两山相倾的狭窄交界之地昏暗潮湿，绿藤从高处垂下，任谁也想不到，在这缝隙之间，居然会有座已经坍塌的庙宇。那断瓦残恒间一座孤碑独立，带着荒凉的意味，在晨风里无言诉说着兴衰荣辱。她抬手拂去碑上尘土，无声一叹，在漫漫日光中向前路走去。
起先她只靠走，后来经过林间遇到了一群野鹿，驯服了其中那头毛色最为鲜亮的牝鹿，便以此为坐骑，慢悠悠地进了魏国边境。
此时距离陈国使团来访已过去了七年，这七年间，陈国南下伐真，大败真军于安成关前，真国从此节节败退，半壁江山被陈国收入囊中。
当世强国互伐，连年征战不休，血流成河，千里沃壤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但这一切对于在滨海之畔的魏国来说都显得那么遥不可及，此刻让魏王最为烦恼的，是代王那愈发难以满足的胃口。魏国向代国上贡的数量逐年翻增，代王却愈发贪婪无止境地索求。
接连数年的秋灾令国中粮食连连欠收，本不充盈的国库更是捉襟见肘。纵然是如此，魏王仍不惜花费重金大兴土木修建聆音台，聚国中琴师于此，供其享乐，维持着歌舞升平的假象。
卫曦骑鹿来到国都绛城外，适逢魏王发布诏令，要将六国琴师都召集于此一较高下。若有极擅乐音者，即可入宫面见君王，赐予千金。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时国都中人人争相习琴，妄图凭此跻身贵族。
卫曦经过一处村庄，村里的孩童拿着几块木头追逐嬉戏。草屋之中，几名斫琴人正在制琴，学徒们在屋外为琴胎上漆。不远处传一座青瓦小院里传来泠泠琴音，其中夹杂着几声古怪的颤音，显然是有人在此传授琴艺。
卫曦来到窗前，见屋中一群少年人正在苦学琴，琴师离开座位，挨个指正少年们的指法。她看了几眼刚要离开，屋中又传来争执声，一个少年冲出院子，怒不可遏道：“要是我出人头地，绝不会是因为这把琴！”说完恶狠狠把琴朝地上一砸，弦断音裂，扬长而去。
他走后，卫曦上前捡起那把蕉叶琴，只见琴身多了一道裂痕，七弦中已断三弦。她信手一拨，忽觉有趣，抱着破琴骑着鹿离开了。
又是一年春时，处处繁花盛放。卫曦从林中走过，各色各异的花在她身后交汇融合成一条艳丽的河流，于灿烂春日中尽吐芬芳。她用一根布条蒙住眼睛，抱着琴，混在清晨入城的人群里，像随处可见的潦倒琴师，轻易便进入了绛城。
这一路上她时不时停下来，拨弄那只剩四根弦的古琴。弦音断断续续，听着十分勉强。有人见她是个盲眼琴师，便悄悄跟在她身后想去捉弄她。卫曦仿佛并未察觉到，依然调着弦的松紧，反复辨别弦声细微的变化。到得河流前，那鹿纵身一跃便到了对岸，跟在她身后的人却猝不及防落入水中。
牝鹿载着她穿街入巷，如入无人之境。像她这样因为魏王诏令来到国都的琴师不在少数，他们大多穷困不堪，除琴之外身无长处，都想着来绛城碰碰运气，若能有幸被国君青睐，便能摆脱现状，一举成为人上人。
卫曦避开人群，专心致志调着弦，牝鹿带她来到绛城最外边的一片蓬屋前。住在此处的都是穷苦百姓，衣衫褴褛，靠着几亩薄田与林中野果勉强度日。
那哭闹声、叫嚷声、啜泣声、咒骂声，低语声在她耳边谱成另一首曲子。她对此并不陌生。人世间的离合悲欢正如这古琴首尾两端，看似毫不相干，其实皆出于一处；而无常的世事就像弦上乐音的种种变化，此一时彼一时，最后都殊途同归。
一间蓬屋里传来孩童微弱的哭声，哄着孩子的妇人或许是精疲力尽，便出言恐吓要把他扔进海中，去喂那海里的怪物。
卫曦听罢笑了笑，在鹿背上独屈一膝，横琴其上，轻轻一拨——
如细雨润物，浮花入浪，那曲音柔和轻盈，像清风掠过叶梢，使人想起静夜下洒满月光的大海。
这蓬屋附近的人听在耳里，好似落入了乐声编织出的甜美梦境，忘却了现世的苦痛与烦闷，渐渐想起这一生中最为快活的事来。
一时间小儿啼止，人声尽消。所有人都沉醉在这首曲子当中，如痴如醉。但那琴声却像飘落在掌心的雪花，还未细细品味，就先消融在了手中。
夕光飞散，不知不觉到了黄昏时分。漫天云霞温柔敛去，琴声慢慢消失，住在蓬屋里的人们才探身出来张望，那盲眼琴师却早已经失去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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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以后，绛城中便流传起盲眼琴师的传闻。
据说她一身黑衣，常骑着一头鹿，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最让人惊奇的是她手中那把破琴，琴上只得四根弦，却能弹奏出美妙的曲子，闻者皆如聆天音，痴迷沉醉其中，难以自拔。亲耳听过的人都说，哪怕是宫中国君最为宠爱的琴师，也无法弹奏出这样动听的乐音来。
此事传至宫廷，魏王对此将信将疑，便命人搜寻这盲眼琴师的下落。
有那居心不良之人，故意换上一身黑衣，蒙上眼睛，冒充那位盲眼琴师以博上意。侍卫们在城中搜寻多日，分不清他们谁才是真正的盲眼琴师，只得将所有人都带走入宫去见魏王。GgDown8
魏王让他们当面弹奏曲子，不少人就先露了马脚。因蒙着双眼看不见东西，不少人连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出来。仅有几个勉强能弹完，却和传闻中的天音相差甚远。魏王恼羞成怒，深觉自己受到了愚弄，便将他们都赶出了国都，流放到荒岛上。
此事就此告一段落，国中虽偶尔还有盲眼琴师的传闻，但人人听了都一笑了之，将它当作一个笑话。而魏王遭此戏弄，在宫中大发雷霆，驱逐了不少在聆音台滥竽充数的琴师，更严令百姓谈及此事。
卫曦对这一切并不知情，她背着琴离开国都，一路走走停停，有时遇见村子便在此借宿，离开前弹奏一首曲子作为答谢。这就样漫无目的行走了数月，最后她又回到了绛城。这时魏王又颁布了新的诏令，他命人把一卷琴谱抄录下来张贴在城中，如有人能将这残缺的琴谱补上，不但赏以万金，更可封为大司成。
不少琴师坐在告示边抄录了谱子回去苦苦钻研，以希冀凭此晋身。卫曦蒙着双眼，自然看不见那琴谱，只是从城墙下经过时听人议论纷纷。她对此并不好奇，骑着鹿在王城中穿行，偶尔停下脚步，指间夹着一枚白棋，像在辨别方向，寻找着什么。
她在城中徘徊了数日，最后来到了碑林。那日天阴将雨，碑林中幽暗昏朦，鸟声空灵。古碑多日遭雨冲刷，碑身已生出点点青苔，字迹几不可辨。
卫曦在一座无字碑前静立片刻，耳尖微动，忽然听见树林深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琴音。也不知那是什么曲子，时高时低，断断续续难以续连，听着十分刺耳。
卫曦闻声却直奔小径而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一座院子前。此时花季方过不久，院墙下深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她放鹿去吃草，背着琴径自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那原本从屋中传来的琴音蓦然一止，卫曦道：“错了。”
她在庭中盘膝而坐，横琴于膝头，道：“虽不知你是从何得来的琴谱，但残缺之处未免也太多。”言罢双手按弦，也不等屋中人作答便自顾自弹了起来。
未过多时天空飘起雨丝，风如惊潮瞬息即至。那琴音时如静水沉波，又似白浪击空。随着曲音渐快渐高，仿佛身居高崖近观海潮，但见海浪高涨，在激荡中扑向崖岸，飞溅而起的浪花犹如碎玉白雪。惊心动魄之余，抬头望向高天流云，鸥鸟盘旋于空，又是令一种空明心境。
这曲子不长，卫曦按弦收音，屋中人过了片刻才道：“这琴曲叫什么，是何人所做？”
卫曦道：“此曲名为碧海潮生，谱曲之人为我一亲长，业已离世多年。”
她抱着琴向门外走去，仿佛只是兴致偶来，到此闲弹一曲，并无他意。行至门外，召回牡鹿，身后传来脚步声。卫曦摸了摸鹿正要离去，一个声音传来：“你的东西掉了。”
她回过身，说话那人一身素衣，手中夹着一枚白色棋子，道：“原来你就是传闻中骑鹿的盲眼琴师，果然名不虚传。”
卫曦低头从她手里接过棋子，按在掌心间，复又摊开手。她冥冥中似有所感，故而稍有迟疑，未立刻离去，沉默半晌方道：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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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聆音台。
那琴曲迅捷如雷霆，尾音去而不绝，回荡在琴台之下，久久未止。
花枝摇曳，在月光下纷落如雪。围绕在琴台两侧的琴师们仿佛斗败的公鸡，头几乎要垂到琴上去。更有甚者狂怒而起，将琴砸得四分五裂，七弦尽断，扬长而去；也有那抱琴嚎啕恸哭者，脱下衣袍后一步三望，离开聆音台。
余下的人都紧盯着琴台上的盲眼琴师，她手中那把琴并非名贵之物，也不是当世罕见的珍品。琴身已有裂痕，琴弦更是只剩下了四根，任谁也不会相信，这几如天音般的曲音，竟是由这样一把破琴奏出的。
台上鸦雀无声，琴师们都有些失魂落魄，人人都知道，或许过了今日，这聆音台中只有一个琴师了。
魏王神色痴迷，似沉醉在琴声中不能自拔，过了许久才仿佛回过神来，道：“很好，你赢了，你想要什么？”
四日前，这名盲眼琴师骑着鹿忽然出现在城墙附近，揭下了魏王的诏令，直入聆音台，当时魏王为避政事，躲到聆音台来欣赏一首新谱的琴曲，听闻此事想起从前被欺骗的经历，心中怒火顿起，正要喊人来把那行骗之人砍了，那蒙眼琴师却出现在他面前，声称自己不要千金赏赐，也无需进官加爵，愿意将这古琴谱送给魏王。
魏王如何肯信，他自以为聆音台聚集六国琴师，填补一本古琴谱自然不在话下。没想到半年过去了，竟无一人能补齐缺处，他不免怏怏不乐，深感失了颜面。加上新曲常有，便渐渐忘了此事。
忽闻有人揭榜而来，他不禁有些好奇，猝不及防见到这琴师之后，他发现此人背着一把破琴，更是认定这是个骗子无疑。
盲眼琴师却说这聆音台里所有的琴师加起来也不如自己，她与魏王打赌，倘若她赢了，那琴谱她依然会奉上，但魏王需答应她一件事；若是她输了，自当由魏王处置，是生是死绝无怨言。
于是四日之后，魏王召集聆音台里的所有琴师至此，要与盲眼琴师一较高下。
自那琴曲奏响的一瞬胜负已然分晓，果然如盲眼琴师所言，这聆音台中所有的琴师都不是她的对手。
此时琴师站在月光下的花影中，从怀中取出一物道：“这琴谱还是送给你们罢，若能有人能将此曲流传后世，才不负谱就此曲之人的心血。”
她淡淡道：“至于赌约，等我想好以后，我自然会来找陛下……陛下一诺千金，切记莫要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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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魂飘荡不知归处，仿佛既无来也无去。思绪飘忽如转蓬，诸念即生即散，如一滴水落入海中，再无踪迹可寻。
洛元秋眼前走马观花般闪过无数景象，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谁，究竟在何处。等她终于想起那琴师是何许人，自己来此的目的，便犹如在黑暗中抓到一点微光，终于从一团混沌中寻着了自我，将一切都回想起来了。
此刻她站在树下，望着飘飘扬扬的落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师妹如今在哪里？
还未等她理清来龙去脉，数名宫女匆忙而来，领头之人与她相撞，洛元秋来不及躲避，眼睁睁看着她穿过自己身体，形如无物一般。
洛元秋难以置信，伸手去接飘落的叶子，那落叶却穿过了她的掌心，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地上。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还是能触碰到自己身体的，不由有些疑惑，心想难道自己现在就和那影子一样，所以旁人才看不见？
这般想着，她向着人声所在处走去，就看见在一株巨大的银杏树下，一身黑衣的盲眼琴师静坐在满地黄叶间抚琴。此时月光清亮，从叶片缝隙间斜落而下，如一地清波光影，无需火烛亦能看清附近景象。
不远处魏王席地而坐，静听琴音，神情如梦如醉。
洛元秋顿时一惊，凑近了上看下看，这人的装扮形容，不是那夜在海边来接应应常怀等人的卫曦？她不是应该在北冥守着白塔，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沉思片刻，见卫曦自顾自弹着琴，仿佛没有发觉身边多出了一个人，便准备上前推一推她，试试看她能不能看见自己。就在洛元秋手指刚要碰到卫曦手臂的一瞬间，突然从一旁伸出一只手，干脆利落地在她手背上重重一拍。洛元秋吃痛收回，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
洛元秋转过身惊喜道：“师妹！”
景澜捉着洛元秋的两只手，以防她又突发奇想。走到离卫曦稍远些的地方，如释重负道：“万幸，时间刚刚好。”
洛元秋一见她立刻便顾不上别人了，忙追问那夜观星之后她去了何处，又竹筒倒豆子般将所见所闻告知师妹。景澜略一沉思，道：“我想谭一行入海时所见的那人，应该就是卫钧。”
洛元秋从未将这二人联系到一起，此刻忽闻此言，心中一惊，隐约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道：“哦？竟然是他吗？也对，他也姓卫。”
景澜见卫曦仍在抚琴，似乎并未察觉两人在旁，便道：“果然这一切看似毫无关联，其实人与人彼此之间各有联系，互促互成，缺一不可。你的职责是彻底结束了，而我的却才刚刚开始。”说完长叹一声，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洛元秋道：“这是什么意思？”
“神魂剑。”景澜叹道，“我竟不曾想到，赵郅灵要修的，居然也是神魂剑。”
原来那夜之后两人分别之后，景澜兜兜转转跟随在赵郅灵身旁，在她不得已看了那面古镜之后，又一次回到了那躯壳之中，再度成了‘赵郅灵’。
这一幕洛元秋也曾见过，登时明白过来，惊讶道：“这么说你一直在她身体中，那淬炼神魂的一步，其实是你代替了她？”
景澜神色复杂，点点头：“不错，是我。”
洛元秋深知修炼神魂最为艰难的一步便是在此，所谓一步一心魔，要在幻象中寻真还我，和亲手把心剖成一片片再重新粘起来没什么差别，不由同情道：“师妹，你受苦了。”
这其中艰辛自然无法用言语形容，景澜望着树影间静静照落的月光，淡淡道：“……总算是过了这一关，赵郅灵神魂剑初成，接下来只需勤加修行便是。不过照我看来，最难的事却不在修行上。此法与密宗法门相违，在旁人眼中她受伤之后实力不复如初，又无师长庇护，一日不如一日，只怕是要落得个人人欺凌的地步。万事以砺心最为艰难，倘若无法保持心境，修行神魂之法百害无一利，不如尽早放弃为好。”
洛元秋想了想道：“想来那面镜子也是用阴山之石制成的，为何它就这么留在了赵郅灵手中，国师居然没取走吗？”
景澜道：“他知道赵郅灵看过镜子后就将它留在她身边了，美名其曰看护教中珍宝，想来另有一番打算。他是如何想的我不知道，不过赵郅灵必定能修出神魂剑。”
她说的这般笃定，洛元秋道：“难道真如卫曦所言，十五年之后，赵郅灵神魂之术大成，心无挂碍，前往北冥接替她成为守塔人？”
景澜答道：“不，我只是想起另一件事。据野史所载，魏国公主为报亡国之仇，潜入丽阳行刺陈帝，宫中密教法师皆不是敌手，三千铁甲亦难以抵挡她。可她最后却败在了一人手中，从此销声匿迹……我猜这个人或许就是赵郅灵。”
洛元秋闻言倍感新奇，笑道：“墨凐竟然也有败在他人手下的时候？我倒是真想亲眼看一看。”
景澜道：“是人就会有弱点，她拜卫曦为师修行，所学虽广……”
洛元秋一怔，截断她的话道：“你说什么？卫曦就是墨凐的师父？”
景澜话音一顿，道：“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两人一同看向树下抚琴的黑衣女子，洛元秋不解道：“奇怪，我怎么会知道？”
“既然应常怀不是她的师父，现在看来，也就只有卫曦最适合了。”景澜说道，“你当初不是推测墨凐的师父是位隐士高人，深藏简出，精通诸多法门……如今不就一一对上了，不是她又会是谁？”
洛元秋想起来那夜圣女曾称卫曦为‘前辈’，可看两人，分明是圣女较之更为年长，这么说来，那卫曦岂不是也……
景澜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道：“你想的不错，看，卫曦没有影子。”
洛元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起卫曦无论在何处，都极少在有光的地方停留，且行踪诡秘出没无常，不是行经小巷偏路便是独向山林。从她大大方方行于闹市却无人得见这一点来看，与当初的墨凐竟然是一模一样。
事到如今洛元秋怎会不明白，扶额喃喃道：“好罢，我晓得了，她也一定活了很久。”
琴声戛然而止，魏王立刻睁开眼，神色中带着几分迷惘：“……为何不弹了？”
卫曦只手按弦，道：“我在等陛下履行诺言。”
魏王这才清醒了些许，目光警惕道：“寡人自然没有忘记此事。”言罢又忍不住问：“此曲何名？是谁人所作？”
那琴师一身黑衣，仿佛死去多年的幽魂，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冷冷注视着世人。魏王后背生寒，只听她慢慢说道：“这琴曲唤做浮生曲，浮生一场大梦，能勘破者又有几人？”
魏王面上浮现出一丝怅然若失，道：“浮生大梦，果然是恰如其名……此曲只得天上有，不知世人几生有幸，才能够聆听此音。那琴师，你到底想要什么？”
卫曦道：“我想向陛下要一个人，不知陛下愿不愿给我。若陛下答应此事，我愿将这琴谱也一同奉上。”
“噢？”魏王语调微微上扬，似乎不相信竟会如此简单，强自按捺下心头狂喜，道：“你想要谁？”
琴弦一颤，弦音再度悠悠而起。洛元秋脱口道：“难道传闻竟是真的？！”
下一刻卫曦迅速抬头，说道：“请陛下答应我，在天亮之前，第一个来到这树下之人，无论是谁，是何种身份，都必须随我离开。”
魏王为听琴曲，早已遣散了四周侍奉的宫人，连侍卫都只在林外候命。何况在这深夜之时，又有谁会无端闯入这园中？他顿时感到说不出的荒谬，不由问道：“如果天亮之前都无人踏入此处呢？”
卫曦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就是我的事了。陛下放心，不管结果如何，天亮以后，我会留下这琴谱的。”
魏王看了她片刻，忽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卫曦信手一拨弦，淡淡道：“我说过了，我只是个琴师。”
说完弦音一震，随即夜风卷起落叶飘扬于空。冷月如霜，那琴音听来显得份外空灵寂寥，仿佛空无一人的深山，花开花落皆是寂静如常。
眼看明月东移，天色渐有变化。待晨晓将至，魏王已沉迷在了琴音之中无法自拔。
园中静无人声，洛元秋抬头看了眼天幕，忍不住说道：“最迟一刻，天就要亮了，看来卫曦这次要空手而归了，会不会我们一开始就猜错了……你一直抓着我的手做什么？”
景澜侧过头看着她道：“我若是放开你，等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保证你都不会出手？”
洛元秋有些许心虚，咳了两声道：“你这样抓着我的手让我怎么看热闹？我只看着便是，绝不会出手干扰他们的。”
景澜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她一放开洛元秋，洛元秋便立刻走到卫曦面前，将这位守塔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道：“他们不是看不见我们吗，我出不出手不是都一样？”
景澜正要回答，忽然园外传来人声，火光慢慢逼近。此时天边泛起一线微光，继而如海潮般席卷了整片天空！
“陛下！”
那人冰冷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分怒意，宫人们不敢阻拦，只是在一旁不断小声劝说。那人置若罔闻，大步向园中走来，就在她踏入树影后的一瞬，天光放亮，琴音息止。
那离枝的树叶在半空一滞，时间微不可察短暂静止了片刻，随后那叶子悠悠而落，一切恢复如初。
魏王如梦初醒，望着来人惊讶道：“阿姐你怎么回来了！”
墨凐依然是一身素衣，眉宇间锋芒毕现，居高临下道：“原来陛下躲在此处，真让我好找。朝中诸多要事都在等你商议，可你看你现在的模样，哪里还像是一国之君！”
魏王一时说不出话来，墨凐仿佛预料到他会说什么，嘲讽一笑道：“你一定会说，既然朝中有得力的大臣们，又何须国君事事亲身垂询……陛下，睁开眼看看你所倚重的臣子们，他们除了媚上欺下以权谋私，贪墨敛财，将国库当作私库，究竟还做了些什么？”
她上前一步，紧逼不放道：“你可知我这一路返城见到了什么？你建造聆音台，豢养那些琴师，终日与琴音相伴，可曾从那琴声中听到过哭喊声？都城之外便是流离失所衣不蔽体的百姓，再这么下去，这些新曲便可留做亡国之音了！”
“你！”魏王霍然起身，愤怒道，“他们就算再有过错，也把我当作是君主看待！不像是阿姐你，不管我怎么做，你都只会对我百般挑剔……但你别忘了，现在我才是国君！我想做什么，都无需旁人来指手划脚！”
墨凐毫无惧色，冷冷道：“陛下也别忘了，你是如何坐上国君之位的。”
魏王一呆，不怒反笑：“阿姐这是要威胁我？你既然如此不满，何不当初自己坐上这个位置？如今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莫非你以为我当真愿意当这个国君吗？！”
话音一落，就听见清脆的一声啪响，魏王被打的偏过头去，墨凐收回手慢慢道：“我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
魏王脸涨得通红，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你竟然敢……”
侍卫与宫人都已自觉退到园外，此时针锋相对之际，两人竟忘了这园中还有第三人在。
卫曦突然开口：“魏王陛下。”
魏王猝不及防，下意识答道：“什么？”
“这是琴谱。”卫曦将一物随手放在地上，收起琴挥手召来牡鹿，“按照我们之间的约定，她现在归我了。”
先前卫曦一直藏在树影中，墨凐这时候才发现她，皱眉道：“怎么会是你？”
卫曦道：“是我。”
墨凐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并未将她说的话放在心上。上前一步拽住魏王，她面沉如水道：“陛下可真是大有长进了！我去修建陵寝的这两年来，你简直是愈发不成气候。识人不明也就罢了，现在连这种来历不明的人你也敢召来近身侍奉？就不怕她是个刺客，反手杀了你？果真当初就不该放任你肆意妄为！”
魏王一而再再而三被她这般当面斥责，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道：“我……寡人与这琴师早有约定，天亮之前擅入此园者，无论是何人，都必须随她离开……寡人既是国君，断然不会违背誓言！”
他用力甩开墨凐的手，脸上露出一抹报复般的快意，高声道：“阿姐，就算是你也一样！”
墨凐一怔，旋即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还不快跟我回宫，大臣们都在等——”
话还未说完，人已经软软倒了下去。
卫曦早就准备，将人抱起放在鹿背上，语声平平道：“陛下，这便就此别过了，愿治下升平，民康久安。”
魏王失语片刻，甚至来不及所有反应，平地忽起狂风，叶纷落如雨。他不由惶恐大叫，瘫坐在地，以袖遮面。狂风平息后，只见牡鹿脚步轻盈，踏过纷扬落叶，在晨光中载着黑衣琴师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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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深沉幽静，天中繁星点点，有潮湿的水汽随风而来，在深谷中隐约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洛元秋在草堆里盘膝坐着观察面前二人，用手肘推了推身边人问：“卫曦不是说赵郅灵有可能会接替她成为守塔人吗，那她把墨凐带走做什么？”
景澜闭目养神，答道：“不知道。”
洛元秋在一旁怂恿道：“师妹你这么聪明，不如再多想想。”
景澜不咸不淡道：“大概是墨凐天赋惊人，让卫曦一见之下就起了收徒的念头，所以就从魏王手里把人骗走了。”
洛元秋笑了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托着下巴道：“真奇怪，她为什么非要带走墨凐呢？”
“还记得那夜圣女施展观星之术吗？”景澜说道，“卫曦好像借此在寻找什么。”
洛元秋道：“她在找人？那人就是墨凐？”
景澜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说道：“嘘，你若是这么想知道前因后果，不如少说些话。”
星光下卫曦轻轻抚摸着牡鹿，看着它温顺的眼睛，低声道：“这一路多谢你了，来日有缘再见吧。”
她指尖在半空微微一动，那牡鹿双耳一颤，猛然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卫曦，向后退了几步，转身钻进了密林里。
卫曦目送它离去，道：“既然已经醒了，就没什么话想问吗？”
地上那人动了动，缓缓坐起，道：“你是何人，是谁派你来的？”
卫曦道：“没人派我来。”
墨凐目光一凝，缓缓道：“我猜一定是国君命你这么做的，是不是？他之所以将我召回，想来是为了今日。那琴曲及画卷，还有我恩师之事想必也是他告诉你的，不知我猜着了几分？”
卫曦闻言一笑，转过身摘下罩眼的布条说道：“无人能指使我去做什么，我又不是刺客，来到魏国也不是为了杀人。放心罢，我住在海中，是个方外之人，世间种种争端都与我无关。我来，只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面前人容貌秀美，双眼明亮如星，哪里是眼盲之人应有的样子。墨凐冷冷道：“原来你不是瞎子。”
卫曦扔下布条道：“眼睛不好，见不得日光。我可从没说过我是个瞎子。”
墨凐环顾四周，山谷中漆黑一片，连虫鸣声都听不见，确实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地方。她道：“还啰嗦什么？这就动手罢。早些杀了我，提头回去向你的主人复命领赏金去罢。”
谁知卫曦竟坐了下来，道：“我累了，奔波劳碌了多日，等天亮后再说。”言罢她仿佛不经意般道：“反正你也不急，不如也歇一歇罢。”
随即打了个响指，墨凐身躯微晃，脚步虚浮，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是……”
她单膝跪地，勉力支撑数息，可奈何眼前昏昏沉沉，彻底跪倒在地。她在乱石中一阵摸索，似乎是想借力重新站起来，最后只得不甘地闭上眼睛。
一夜很快过去，清晨凉风拂过，明亮的光芒落在眼上，令墨凐蓦然清醒过来。下一瞬眼前出现一道人影，她反手拔出一早藏在袖中的发簪，想也不想就朝着那人刺去！
卫曦的声音却从她背后传来，在山谷中回荡：“昨夜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不是刺客，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杀人，你用不着这样。”
墨凐方才分明见她就在身前，却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无端想起曾见过的那些修行之人诡谲莫测的身法手段，心中戒备更甚，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山谷覆满藤萝，随处可见坍圮的矮墙与半掩在泥土中的砖石废瓦。在深处幽暗的角落，竟有石雕的飞檐从石壁上延伸而出，檐下有一漆黑洞口，下接一方石台，台下饰着古朴的海潮纹。
那石台凹凿，从洞中源源不绝涌出清水，流入下方的水渠，最后汇入东南角的一方深潭之中。
卫曦坐在乱石堆上道：“这是古时越人祭器之所，器成之前，在炉中为火淬炼，不见三光。取器之时，需以灰烬包裹，再浸入净水中，等待水流将灰烬化去，方能将其取出。”
“公主殿下，”她温和道，“我并无恶意，只是想请你潜入这潭水下取一样东西。当然，此事无论成败，我都会放你离开……不知你水性如何？”
她所说的水潭正是水流汇聚处的那方漆黑深潭，被草木所环绕。草叶间有一座低矮的石像，形如兽类，前爪伸向潭边，微微勾起。
墨凐没有说话，望向那深潭片刻，挽起长发解衣道：“我现在相信你不是刺客了。”
卫曦道：“我一向以为，不管何时何地，杀人都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妄动杀念。”
“不到万不得已？”
墨凐重复了一遍，语声中带着几分嘲弄之意，说话间腰上饰物与外袍随之落地。她内里只有一件薄衣，在晨光下身姿清晰可见，与赤身也无差别。踏过密叶，她步步向水潭走去，行至半路忽然回头，注视着坐在高处的卫曦道：“你是修行之人？那画卷及琴曲之事，你又是从何得知的？你说琴曲是你亲长所作，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卫曦两指并起指天，那是一个起誓的姿势：“是真的，你说的那卷画，就是出自我之手。”
墨凐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道：“那画卷是数百年前流传下来的古物，你说它是你画的？”
卫曦却不反驳，怅然地笑了笑，跃下石堆快步走到景澜身边。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风姿秀丽，举止间有种难以形容的韵律，唇角总是微微上翘，未语先笑，让人心生好感。她越过墨凐身侧，来到潭水边道：“那幅画呢？”
墨凐道：“已经被烧了。”
卫曦点点头，没有追问，只道：“人心中的贪欲就如烈火，一旦燃起便无法浇灭，只会越演越烈。”
墨凐微微一惊：“你……”
卫曦截断她的话道：“在这潭水下有一座石人像，下潜之时，无论你看见了什么，或是听见了什么，都不必理会，只需将石像手中的东西解下带上来。”
“切记，除了石人手中的那样东西，其他的一概不要动。一旦取走此物，必须立刻返回，不可久留。”
墨凐走到她身后，道：“你还没告诉我，那东西长什么样。”
卫曦稍稍思索，答道：“时间太长了，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要你到了水下见到它以后就明白了。”
她转过身突然抓住墨凐的左手，在她掌心间重重一按！
墨凐吃痛挣扎，怒道：“放肆！你竟敢——”
话音截然而止，她看见卫曦眼中银光流转，霎时为之一震。卫曦平静地看着她，慢慢合上眼，双手握住墨凐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低声道：“这道符暂时借给你，我会在这潭边等你，一刻之后，务必从水下返回。”
墨凐挣脱开她的手后退半步：“如果我没有找到你要的东西呢？”
卫曦笑道：“那就不必勉强，保命为上。”
墨凐深深看了她一眼，俯下身双手探入水中，如游鱼般滑入水，消失在了水潭边。
卫曦目光落在高处，在石壁极为隐蔽的角落，隐约可见数排遒劲有力的字迹。字迹一旁又有几竖歪歪扭扭的小字，虽扭曲难认，却也被人深深刻在石壁上。
她无声笑了笑，道：“好久不见，师父。”
不过半刻谭水微晃，由幽深化为清澈的碧色，宛如琉璃。水下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水流逐渐向着中心旋转，动荡不休。卫曦低头看了看，手从水面轻轻拂过，如在安抚一只猛兽。那谭水慢慢静了下来，仿佛有股更为强大的力量迫使它不得不暂时服从。
在水潭完全恢复幽深之色的最后一刻，一人破水而出，卫曦准确无误抓住她的手臂将她迅速拉离潭水，墨凐在地上刚一站稳便立刻甩开了她的手，向着日光所在踉跄奔去。
她明明刚从水中出来，但发尾衣角却凝着碎冰。她抬起右手，五指指尖已经变得如冰般透明，虽站在烈日下，仍如置身于冰雪之中，寒意不曾消散半分。
墨凐神色恍惚，拾起衣裳披在身上，定了定神后道：“你告诉我，水下那些都是什么东西！”
“嘘。”卫曦轻声道，“不要多问，把东西交给我。”
墨凐左手紧攥着，道：“这是什么？”
那潭水一离开束缚便再度化为碧色，剧烈晃动起来，向着四面八方不断涌出，很快蔓至附近。卫曦站在水中道：“对你来说它是个无用之物。”
“你要用它来做什么？”墨凐冷冷道，“你若是不肯实言相告，那就别怪我毁了它。”
她松开手，一条细链垂下，缠绕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珠子。那珠子中氤氲着一团紫气，由深至浅，在日光下不断变化着，色彩瑰丽难言。
卫曦道：“这是一把弓，无所不中。只要你想，它能射中这世间的一切。”
“你说这珠子里藏着一把弓？”墨凐捏住细链在手中甩了甩，道：“这种话，你觉得难道我会信？”
她两指夹着珠子道：“虽不知这到底是何物，但它既被人放在那种地方，想来也不会是寻常之物。要是落在有心人手中，于国于民都未必是件好事。”
卫曦听她话中之意竟是打算毁了珠子，忙道：“等等！”
话音未落业已太迟，墨凐已经握着珠子朝石头上重重摔去，只听一声碎裂的轻响，珠子上立刻出现了裂纹，其中所藏的紫气很快流失殆尽，珠子也滚落进草丛里。
卫曦身法极快，几步从那草中捡起破碎的珠子，难以置信道：“这里面的东西呢？”
墨凐漠然道：“此物颇为邪性，不当留于世间，不如尽快毁去。”
即便到了这时候卫曦脸上也不见怒意，她叹了口气道：“为何不先听我把话说完？这谭水之下本为一方淬炼之地，从炼炉取出的法器若是经不住这万丈寒冰的侵蚀，便会断于谭底。它既然被人放在那种地方都能安然无恙，又怎么会被你随手一扔就彻底毁去？”
水流已经涨至人膝，不久之后便将淹没山谷。卫曦无奈一笑，道：“罢了，时也命也，我早该想到的。当年岳师铸器时为使神兵为人所用，便取心血灌之。你既然是他的后人，自然也能用这把弓……不如先看看你的手吧。”
说完不等墨凐反应，紧扣住她的右手，只见掌心间一团紫色正顺着纹路慢慢渗入，向腕心不断涌去。
墨凐眼睁睁看着紫光消失在自己手中，骤惊之下急欲摆脱，反手抓住卫曦道：“你对我施了什么妖术？”
随后右手竟传来烈火烧灼之感，墨凐不得不按住手掌。却看见手中一道鲜红如血的印记正随之褪去，便听卫曦道：“不用担心，我只是取回我的符。”
山谷忽地震动起来，四周碧水如沸，很快没至石阶。卫曦几步跃上高处，朝墨凐伸出手道：“此地不宜久留，我要走了，你走不走？”
墨凐思索片刻，终究是握住了她的手。卫曦将她拉上台阶，两人一同向石阶高处攀去，不过多时便到达顶端。眼前白光刺目，风声呼啸，不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这陡崖四方无路可退，卫曦向前走了几步，在悬崖边缘催促道：“快走。”
“走？”墨凐道，“敢问路在何处？”
卫曦指了指脚下：“跳啊。”
墨凐上前看了眼，悬崖下礁石如犬牙蜿蜒，浪涌一波接一波，道：“这么高跳下去，摔也要摔成肉泥了。”
卫曦却道：“也未必，比这高百倍的地方我也曾跳过。”
她衣袍一振，如黑鸟般凌空向下一跃，快到墨凐来不及阻止，转眼间从悬崖坠向波涛汹涌的大海。
随即传来一声咆哮，那水流已淹没了山谷，形如一只挣脱囚笼的巨兽，依稀可见其爪牙，瞬息间裹挟着沙石泥土从石阶顶端向外扑来！
山石震动，墨凐仓皇中后退，最终被逼到悬崖边缘，数步之外那碧水所化的巨兽已迫不及待向她伸出爪子——
“她不会就这么被打死了吧？”洛元秋双手环抱，胡乱猜测道。
她与景澜此时都站在半空，处于一个极为巧妙的位置，正好能将所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也不必担心会干扰到事态的发展。
“死不了的。”景澜瞥了眼悬崖下方，淡淡道：“她即便是要死，也绝不会是现在。”
只见悬崖一道白影疾飞而来，竟是只飞鸟。它趁墨凐身后无防，立刻衔住她的衣领，用力向后一扯，墨凐脚下踩空，当即向悬崖下坠去！
不知从何而来的鸟群如白网般铺展开来，远看像是从天空飘落的云，在墨凐下坠之时接住了她，飘飘荡荡向海面飞去。
浪潮汹涌，卫曦站在一块黑色的礁石上，抬头看着海鸟纷飞环绕，如流云般在海面徘徊盘旋，片刻后传来扑拉拉的拍翅之声，鸟群托着一人缓缓降落，将她放在了卫曦身旁。
卫曦屈身打量着面前人苍白的面孔，正要开口说话，头顶却轰然作响，鸟群顿时受惊四散，随后巨石不断从高处落下，激起了数丈高的水浪！
她愕然望向高处，那尘土飞扬之处正是山谷所在，不过数息功夫，一切都归于海中。
“这下好了，”卫曦自言自语般道，“故人不在了，故地也不在了。”
墨凐被方才那阵浪潮浇得全身湿透，片刻后才从那惊险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勉强在礁石上站立而起，她道：“现在，你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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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曦月
卫曦怔愣一瞬,道：“你说什么？”
墨凐紧盯着她道：“你说过，只要我能从谭下回来，不管是否取得你所需之物,你都会放我离开,不知这话可还作数？”
卫曦想了想，竟然点点头道：“当然作数,我这就送你离开。”
她打了个响指,不一会儿海水中忽然出现了一块光滑的龟背，向着她们缓缓游来。卫曦凭空勾勒数下,在墨凐眉心一点，道：“去吧,它会把你送到附近有人烟的地方。不过这一路上切记不可睁眼，只有当耳边听不到风声之时，你才能睁开眼睛,否则半途这道风符就会失效了。”
墨凐毫不迟疑踏上龟背，临行前忽道：“你叫什么名字？”
卫曦似乎有些意外,笑着回答：“我姓卫,单字曦。”
墨凐道：“我记住了。往后若是有缘,你再到绛城来，可凭此物到我府上，自有人会招待你，莫要再装瞎子到处流浪了。”
她递出一枚金制的花饰,卫曦一怔,双手接过，两人指尖相触即分。墨凐颔首示意,盘膝坐在龟背上,合上了眼睛。
卫曦低头看了看掌中之物,微微一叹，再看向墨凐时眼中却有些似嘲非嘲，最后对着海中轻声说道：“好了，趁着此时风向未变，走罢。”
那巨龟闻言即刻转过身去，没过多久便消失在了波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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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卫曦也随之离去，洛元秋蹲下身去，颇有耐心地去捞那条被海浪卷上礁石、困在水洼中的小鱼。那鱼几次都从她的指缝漏走，摇头摆尾拼命挣扎，最后洛元秋终于用双手将它捧了起来放回了大海。
她惊喜道：“师妹你快来看，我能碰着这鱼了！”
景澜站在她身后，答道：“你能碰到的分明是水，若不是鱼在水中，你还能碰到它吗？”
洛元秋不信，四下一扫，见礁石旁有不少螃蟹，立刻朝它们下手，毫无意外的抓了个空。
她不解道：“为什么我们只能碰到水？难道是因为我们在海里的缘故？”
景澜道：“水是本源之物，一切从此而出。在天化为行云，在地是为川河，传说中天脉与地脉就是两条巨大的河流，在天地之间轮转不休。水中孕生育死，于神魂而言，自然是最好的媒介，你能碰到也不奇怪。”
洛元秋点点头，道：“那我们跟谁？还是分头各跟一个？”
景澜思索道：“不分开，都跟着墨凐。”
洛元秋笑道：“为何？你就半点不好奇卫曦去做什么了吗？”
“方才卫曦连提也不提墨凐手中弓的事，还答应放她离开。”景澜答道，“虽不知有何隐情，但卫曦一定会跟在墨凐身后，跟着墨凐就等于跟着卫曦。我猜用不了多久，墨凐就会回来。”
洛元秋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道：“哦？像她这般有野心的人，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做，跑到海里做什么，总不会是来钓鱼的吧？”
景澜气定神闲，笑了笑道：“那不如来打个赌吧，谁输了就必须为赢的人做一件事，不得拒绝。”
见洛元秋不答，景澜挑衅般勾了勾唇角，贴在她耳边低声道：“师姐，你不会是不敢了吧？”
那暧昧模糊的尾音送入耳中，洛元秋登时面红耳赤，道：“赌就赌！”
她立刻抓起景澜的手，二人直追墨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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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曦果然信守承诺，将墨凐送到了海湾附近。此地终年风平浪静，向来是出海船只停靠之处，也是魏国最大的港口。虽因大海变化历经兴衰，却仍是一处人烟密集之地。
昔年魏人在此祭祀海神以求得庇佑，不为波涛所侵，特地在山崖上建造了庙宇。那红墙黑瓦在一片湛蓝中十分醒目，从此俯瞰下方，岸如臂弯，堪堪将一片海水拢在怀中。港中无风无浪，由东到西停了不少船只。
照魏国习俗，国君登基之后，便会流放诸兄弟。赐船一艘，命其从此湾向南前行，国君在位之时都不得返回魏境。
凭借手中印信，墨凐很快进到城中。城主忽闻公主驾到，一时不知所措。经过一番询问，墨凐方知距自己离开绛城已过了半月，她懒得说废话，命人送信到王都与国君，告知他自己如今身在何处，另使人去调取名录上，查找一名卫姓女子。
她不是没有见过修行之人，但如卫曦这般的简直是闻所未闻。回忆这短短一日一夜的所见所历，一切都让她暗自心惊。墨凐有预感，若卫曦并非是受人驱使，那在她身后必然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但卫曦就像一个谜，十数日之后，墨凐依然一无所获。卫姓之人虽有不少，但大多都不是她要找的，而卫曦这个名字，他们更是一无所知。
又过了几天，奉魏王之命来迎公主的人马终于抵达城中。
这日一早晨雾初散，一艘船便悄然离开港湾。待到了海中，船长命手下将船舱中的人拖了出来，厉声呵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胆敢冒充公主殿下，可知这是何罪？！”
那五花大绑的人正是墨凐，事到如今她怎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冷冷看着面前人道：“徐怀，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那人桀桀一笑，面色掠过几丝快意之色，示意周围的人回避，道：“殿下千算万算，怕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落在我的手上吧？”
墨凐平静道：“不妨直说，陛下准备如何处置我？”
那人轻蔑一笑，在墨凐身边走了几步：“陛下待你如此宽厚，你却想取而代之，行刺陛下一事败露之后立即私逃出城！陛下念及昔日姐弟情谊，原本不欲计较此事。本想待数月之后，便对外宣布公主已病逝的消息，好保全颜面，不至令万民耻笑……可没想到，你竟还敢回来！”
“哦？既然罪名已定，何不将我带回绛城处置？”墨凐道，“无非是我回来的太早，你们还来不及织罗罪名，伪造人证物证，才想到这个办法。蠢人就是蠢人，哪怕一千种聪明办法放在眼前，都是学不会的。”
那人勃然色变，冷笑道：“死到临头了，你不但不思悔改，还如此冥顽不灵！”说完拍了拍手，命人将一只小舟放在水面上，道：“幸而陛下圣明，早有决断，殿下这便请吧！”
说是请，他先拿了一只金杯，将杯中之物强灌进墨凐口中，阴恻恻道：“生死有命，殿下喝了这杯祭神酒，是死是活可就全看天意了。”身旁数人立刻上前，将墨凐极为粗鲁地推上了小舟，收回了绳索。
墨凐道：“用得着这么麻烦？直接给我一杯毒酒，一了百了，岂不是更干脆利落些。”
那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打量着她道：“那种死法又怎能配得上殿下的身份？听闻昔日几位王子便是从此处被流放至海中，此法用在殿下身上，想来再合适不过了。”
墨凐手脚俱被束缚，身无利器，根本难以挣脱。而这小舟不过是用几块薄木板拼成的，在这茫茫海上料想行不了几日就会散了，她的结局可想而知。
“转告陛下，”墨凐淡淡道，“与陈相交，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有亡国之难。”
她虽形容狼狈，成了任人宰割的阶下囚，仍是一派风轻云淡，仿佛还是那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摄政公主，不紧不慢道：“不过我猜他也未必会听。罢了，早一步晚一步的事，何须多言。我若葬身海中，必会在夕江年年潮回之际返还故地，看看尔等的下场又将如何。”
那人忽生畏惧，忙命人开船返航。
日出后海面上映着万道金光，金红交错，晃得人睁不开眼，无人注意到海面短暂浮起的鱼脊。墨凐坐在小舟上，随海波摇摇晃晃，看着船朝相反方向驶离。
等看不见船之后墨凐便开始尝试挣脱手上的绳索，却发现手脚俱是麻软无力，很快神智昏沉。这一切自然是那杯酒的功劳，她疑心这本是一杯毒酒，所谓流放不过只是一个借口，没有什么比抛尸海上更稳妥的办法了。她虽然心急如焚，但就连半分力气也用不上，不过片刻昏昏沉沉中倒在了小舟里。
也不知这般昏睡了多久，墨凐隐约听见有笛声传来，其音清越悠扬，伴随着海水拍打之声回荡在海面上。
墨凐睁开眼，当下松了口气，好在那杯酒不是毒酒，只是让人昏睡罢了。她动了动手臂，突然发现手脚上的绳索竟不翼而飞了，不由一惊。
此时约莫是深夜，雾气如轻纱笼罩了大海，星光洒落在海面上，四周宁静无比，一切有如梦境。之前反复回荡在耳畔的笛声在短暂消失之后又再度响起，那曲子十分轻快，细听又与笛声大有不同。
水下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小舟晃了晃，墨凐低头看去，只见一群银鱼在不断拱着小舟向前行去。穿过雾气后很快到达一片开阔的水域，水面如镜，一丝波纹也没有，倒映着天中点点繁星。天与海无边无际，仿佛已经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是在海中还是在天上。
把小舟送入此地鱼群就立刻散开，水波微动，一人踏浪而来，恍若神灵。她手执一只外形奇特的螺笛，衣发随风而动，微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墨凐缓缓起身，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赶来救我？”
卫曦言语温和道：“报答就不必了，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我想这件事恐怕只有你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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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她是不是也对我说过？”洛元秋困惑道。
“不是你，”景澜道，“那是对应常怀说的。还有，别打岔，赌约的事怎么说？”
洛元秋理直气壮道：“赌约怎么了？难道我输了吗，墨凐又不是自己心甘情愿回来的，我们可都看见了，她明明是被人绑到海上来的，这怎么能算作是你赢了呢？”
对面这番强词夺理的话，景澜答道：“我说的是她会回来，没说她是不是心甘情愿，她现在不是回到海上来了吗？”
实情确实是这样，洛元秋垂死挣扎的念头顿时散了，只得道：“好吧，愿赌服输，你想让我做什么？”
景澜眼角眉梢带着些许得意，故作沉思道：“唔，让我想一想。”
洛元秋直觉接下来她要说的绝非什么容易之事，马上有点后悔，不该早早认输。景澜眼中带笑，道：“从现在开始，到离开幻境之前，你都不能再叫我师妹了。”
洛元秋惊奇道：“不叫师妹叫什么，你想让我叫你‘镜知’？”
景澜摇摇头，一本正经道：“当然不是，你要叫我‘姐姐’。”见洛元秋一脸震惊，内心忍笑不已，催促道：“快叫啊。”
洛元秋疑惑道：“……姐姐？”
景澜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调侃道：“叫的这般顺畅，莫不是这么叫过谁？”
洛元秋拍开她的手，道：“对啊，你怎么知道？以前缘歌说人前叫她师妹无妨，人后需叫她姐姐，不然她就天天在我睡觉的时候来我房里哭，把自己哭成一个瞎子……这事你不知道吗，我以为她们告诉过你了。”
景澜已经彻底笑不出来了，在心中把柳缘歌戳了无数个洞，她方能心平气和道：“我突然发现更想听你叫我师妹，还是继续叫我师妹吧。”
洛元秋身为师姐心胸宽广，自然能容得下师妹师弟们的反复无常，道：“我们是不是该走了，你看卫曦和墨凐都不见了。”
景澜道：“在海中了，卫曦应当打算带她去北冥。”
她猜的不错，万丈波涛之下，微光如星，抬头可见深浅不一的海水波动荡漾，与世人所想全然不同，此地不分昼夜，终日如一，即便是日月之光穿过层层水波到达此处，亦无所不同。
这深海下竟有一座宏伟的城池，形如半个巨环，围绕着远处一束白光朝外散开，布置有序，其中亦有河流从中穿行，不难想象在兴盛之时是何等的壮观，而今却在岁月变迁中归于寂静。
魏国临海，国中本就有许多古越国时期留下的古迹，书画石刻更是多不胜数。关于古越国的传闻墨凐一直有所耳闻，但听是一回事，远不及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
一路上卫曦简述往事，墨凐方知这海中之国便是昔时的古越国，因战乱覆灭于深海，从此消失在了世间。而卫曦便是古越遗民，肩负着守卫白塔的职责，驻守于此。
墨凐留意到卫曦将自己送的花饰挂在了腰上，不经意般道：“起先我还以为你是执掌这片海的神灵。”
“神灵？”卫曦先是错愕，随即笑道，“我离成神还远的很呢，不知你以为神是什么样的？”
“冯虚御风，飘忽不定。”墨凐道，“随心所欲，洒脱自在。”
卫曦踏上小船，向水中撑杆一支，船飞快驶离岸边，她道：“听起来倒是不错，但我从未见过。”
周遭静到了极点，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森然。墨凐见卫曦特地绕过了一些地方，问：“这城中已无人居住了吗？你的族人们呢？”
“此地不适宜人久住，”卫曦答道，“经战乱后活着的人本就不剩多少，能离开的都已经离开了。”
墨凐道：“你为什么不走？”
卫曦道：“我这一族与其他人不同，不管这里变成了何种模样，世世代代都要守护在此，不能离开。你看见远处那道白光了吗，它就是白塔。”
交谈间卫曦撑杆靠岸，拿起放在船头的灯盏，两人来到一片迷雾前，雾气后隐隐绰绰，像是藏着什么；一截台阶若隐若现，不知通向何处。
卫曦提起灯盏走下台阶，对墨凐道：“跟在我身后，别离得太远。”
那灯盏中虽未放置火烛，却慢慢亮了起来，光芒柔和似水，所到之处雾气退散。向下走去，迷雾中只能看见阶梯两侧的石壁上似乎画着什么东西，色泽艳丽，颇有几分古怪。但一离开灯盏光芒雾气便又迅速覆了上去，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条阶梯不知有多长，偶然能听见诡异的尖啸声，让人有些心神不宁。墨凐蹙眉道：“这是什么声音？”
卫曦答道：“是风声，不用在意它，就快到了。”
话落不久就看见了出口，这片迷雾似乎只在阶梯中才有，再往后便再也不见雾气了，只是四下昏黑，除却灯光照到的地方之外都隐在暗中，目力难及。
路变得越来越窄，需紧贴着石壁方能行走。待从此段路走过之后，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出现了许多浮空的楼阁，或高或低，或大或小，样式不尽相同。连接这些楼阁的是无数索道，远远看去细如悬丝，其下便是深不见底雾气，那尖啸声正是从雾中传来的。
卫曦随意选了一条索道上去，向着高处一座悬空的楼阁走去，回头示意墨凐跟上自己。当墨凐踏上索道的瞬间，深渊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随后四周震动起来，低沉的咆哮声回荡在深渊里，索道颤动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墨凐登时警觉起来，卫曦低声道：“糟了，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来……”
那索道细窄，行走极为不易。两人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身后雾气翻滚，索道上出现了许多黑影，像猿猴般摇摇荡荡从高处跳下，几个纵跃间就来到了她们附近，迅速追了上来。
数步之外就是那座阁楼，卫曦先将墨凐推了上去，手中灯盏一挥击飞数道人影。回头一看，有几道黑影已经顺着索道从另一侧爬了上来，爪尖利如刃，朝着墨凐重重劈下！
“小心！”
卫曦快步上前，黑影们畏惧她手上灯盏光芒，不由疯狂后退，坠入深渊之中。随后更多的黑影随之落下，索道剧烈晃动起来，放眼望去都是密密麻麻的影子。
在黑影前仆后继的攻势之下，灯盏光芒渐渐黯淡下来，卫曦当即道：“开弓，把它们射下来！”
墨凐一怔：“什么弓？”
尖锐的狂嗥声震耳欲聋，数道黑影从阁楼楼顶滑下，身躯倒悬朝里扑来。卫曦当机立断放开灯盏，环抱墨凐握住她的手，拉弓朝黑影射出一箭！
她手中分明无物，射出的瞬间墨凐掌心中却闪过一道紫光，霎时银光疾射而出，将索道上的黑影整片扫落下来。
很快黑影再度涌来，墨凐向后一仰避开，半身凌空，险些从阁楼上摔下去，怒喝道：“杀不完的，走吧！”
卫曦道：“不能退，这次退了下次想再来就难了……等等，我想起来了。”
她身子一侧，抓过墨凐的手按在门侧一座不起眼的石灯上——
轰隆！
巨震响彻深渊，石灯中幽幽亮起一点紫光，那光芒向四面八方迸发，刹那间楼阁前接连亮起火光，仿佛彼此呼应，缀连成一片灿烂的光海。
那些黑影一碰到光立刻燃烧起来，化作飞灰洒下，一时间哀嚎声不绝于耳。望着漫天纷飞的灰烬，沉默半晌墨凐道：“……这就是你说的小忙？”
卫曦提起灯盏仔细检查，闻言道：“是啊，现在除了你也没人能解开斗渊阁的封印了。”
她敲了敲门，门上浮现出一张巨大的兽脸，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极不情愿地张开了嘴巴。
卫曦道：“把手给它。”
墨凐依言把手放进兽嘴中，只听一声清铃声响，阁门开了。
卫曦推开门先走了进去，阁楼地上画着法阵，左右两壁上彩绘色泽如新，像是随手把颜料泼了上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凌厉气势。
中间那面墙壁上从高到低布满大大小小的凹槽，凹槽大部分已经空了，只有个别放着残破的刀剑和其他样式奇特的兵器。墨凐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道：“你要取的那把弓，也曾被放在此处吗？”
卫曦在距离墙壁几步之外站定，合掌行礼：“没错，这间屋子是岳师的藏器室，那一弓一剑是他穷尽毕生心血所铸造出的神兵。弓藏于斗渊阁，剑曾供奉在明宫中。因你是岳师的后人，此弓方能依附在你身上。”
墨凐道：“要如何才能把它取出来？”
卫曦道：“等你死后，它自会附着在你常用之物上。你不是修行之人，无法驭使它为己所用，也就无需忧心受其反噬。”
墨凐听了这话一时无言，片刻后道：“倘若要在我想要在生时将它取出呢？”
“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却要在你入道修行之后方能做到。”卫曦笑道，“如若你当真这么想，那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你愿意留在此地跟随我修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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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元秋震惊不已：“她怎么就如此轻易的答应了卫曦？”
景澜从纵横交错的索道间向深渊望去，道：“不然呢，回魏国去送死么？”
洛元秋步履轻盈，在靠近深渊那侧的铁索上来回跳跃转身，道：“那底下到底有什么，能让你看这么久。”
“原来他们将斗渊阁建在了这里，”景澜说道，“海渊之上，冥川虚无缥缈，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洛元秋道：“刚刚那些黑影与我在阴山里见过的天魔倒有几分相似，话又说回来了，怎么到处都能看到这些东西？莫非是灵力越强盛的地方越容易诞生此物？”
景澜收回目光，望着她道：“你觉得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洛元秋临高不畏，侧过头去看那些外形奇特的楼阁，她双手虚画了个圆，道：“你说的是斗渊阁，还是这整片地方？”
景澜道：“所有，包括白塔明宫在内。”
洛元秋道：“和阴山腹地一样，一辈子来一次就够了。”
“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洛元秋说道，“第一次我一个人来到这里时看到的景象，和第二次有些不大一样。按道理来说，不应有这么大的变化，但你也看到了，我带你去找进入北冥的法阵，那山洞里什么也没有。如果不是姜思，我们可能现在也找不到进来的入口，还在岸边与斗渊阁的人周旋。”
景澜：“所以？”
她顿了顿，放低了声音道：“我怀疑那时候我根本没有到北冥，那些都只是幻象，就像在阴山时所遭遇的天魔幻境，等我清醒以后，已经离开了这里。”
景澜闻一知十，立刻道：“你是不是想说，那次和阴山之行一样，都像是一种考验？”
洛元秋最爱她这点，总能不费力气猜到自己心中所想，笑道：“就是这样，墨凐总不会见一个人就说，‘阁下天资异禀，不如和我一起来北冥做守塔人罢’，那样不是太可笑了吗，我猜她一定有办法来考验那些被选出来的人……”
景澜了然：“她把他们引到这里来，能通过幻象全身而退的，才是她要找的人。”
两人跟随在卫曦与墨凐身后，看她们进入那些阁楼中。斗渊阁无愧其名，所藏甚广，经书古卷浩如烟海，更有许多早已失传的典籍术法与经卷，皆被墨绳吊起半悬于空，贴符以作封。一眼望去头顶垂绳如蛛丝，竟是数也数不清。
洛元秋一边走一边说道：“所以我怀疑，这幻境除了一遍遍重复墨凐的过往之外，是否还有考验你我的意思。”
“你和我的考验？”景澜微一思索，道：“这么想有几分道理，但北冥是符法汇聚之处，不会连个符师都找不到，为何要找个咒师去做守塔人？”
洛元秋道：“你不是修出了神魂剑吗？赵郅灵修习的还是密教法门，最后不也以神魂入境？可见守塔人只需神魂强大即可，是不是符师倒是次要的。”
这座楼阁中所藏不计其数，一时之间难以看完，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洛元秋俯身去看一只铜盆，盆中注满清水，与盆面齐平。那水清澈到有些异样，若不是有人的倒影留下，几乎就像是不存在。
景澜跟在她身后，也看了一眼，见那盆中有块青色的玉板，道：“是行水咒。”
洛元秋有些感兴趣，问：“用来做什么的？”
景澜道：“我只在书上见过，若是将此咒投入一地，这一年之中，连半滴雨都不会再下了。”
两人如此边看边交谈，对卫曦与墨凐去了何处不甚在意，横竖墨凐都要留下了，踏上修行之路也只是时间问题。
卫曦带着墨凐依次开启各个阁楼，仿佛只是兴致来了到此随意游览一番，最后她道：“这阁中的书卷你都可随意翻看，但不可带出。什么时候你能独自通过那条石阶，才算是真正有了修行的资格。”
而后她便离开了海渊，留下墨凐一人在此。
入道修行不易，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若是人人都能修行，那天下间岂不是到处都修行之人了？是以洛元秋一点也不觉得卫曦把徒弟独自扔下奇怪，和那些闭关数载不见人影的师父相比，卫曦好歹还会出现，毕竟就连玄清子也没亲自出面教导过几次徒弟们，都由洛元秋这个师姐代为传授。
她起初还对墨凐准备做什么稍稍有些好奇，后来也懒得去看了。修行枯燥无趣，都是千篇一律的静思打坐、冥想静心，洛元秋自己已经静思了许多年，更不想去看别人是如何静思的。
还好有师妹在，洛元秋暗想。如果没有师妹，不知道该多无趣。斗渊阁再好，要是师妹不在身边，也只是一些藏着破书石块废铜烂铁的旧屋子。洛元秋毫无品鉴古卷经文的本领，最多也就看看符画的怎么样，不如景澜涉猎颇丰，凡书皆有所阅，对诸派各教往事了如指掌。
洛元秋向来觉得书上的字太小太密，看多了伤眼，不如不看，让看过的人说一遍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闲来无事，景澜索性开始教洛元秋下棋，洛元秋学了几日，下来下去怎么都是输，也不知道自己输在了哪里。但因景澜事先承诺，只要她赢了一次，便可任她为所欲为，由此激发了洛元秋的向学之心，她立刻以十二万分的热情投入到学棋中来，日日苦思冥想。虽然屡战屡败，仍初心不改，不曾放弃。
她们坐在石阶的入口旁对弈，每日早晨都会看见墨凐从这里经过，向着阶梯走去。起初不到一刻钟便会返回，后来这时间慢慢变长，终于有一天，她穿过迷雾通过了狭长的石阶，离开了海渊。
卫曦提着灯在不远处等候，仿佛早已料到，微笑道：“我算到今日你会上来，果然没错。”
墨凐道：“你会卜卦？还算到了什么？”
“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卫曦瞥了她一眼，笑道：“偶然算上一算，不失为一件趣事。可一旦落到投石问路的地步，那就没多少意思了。”
她带着墨凐上了小船，顺流而下，向着那束白光方向而去。两人来到一片被海气侵蚀的废墟前，当卫曦停船靠岸时，墨凐面色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连张口都有些困难。
卫曦道：“越靠近明宫越是这样，如果是寻常人倒是无事，只有修行之人才会受此影响。你习惯了就好，跟我来，走不动了就歇一歇，不要勉强。”
这片废墟规模不小，在废弃前应当住了不下近万人。一条白石铺就的大道将其一分为二，从沿途残墙断壁上可见昔日的繁荣。
现在这里只是一片鬼域，被海气笼罩着，充满了阴沉寒冷的气息，已全无生人痕迹。
隐隐约约的呜咽声在耳边回响，虽然明白那只不过是风声罢了，却依然让人觉得心神不安。墨凐强撑着走完这条路，到了尽头后已是手脚俱软，而卫曦却望着高处说道：“这座山上就是明宫，我平常就住在此处，你想来找我的时候，顺着这条山路直走到顶。”
她提着灯就要往山上走去，走了几步后发现墨凐没有立刻跟上来，回头一看才察觉不对。
卫曦站在阶梯上，也没有走下去搀扶的意思，平和道：“还走得动吗？”
墨凐不答，紧咬牙关，拼尽全力才从那重压之下走到她面前。卫曦高举灯盏，那光芒便如银纱垂落，将墨凐从头到脚笼罩住了。
墨凐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卫曦负手而立，微笑道：“第一次来是有点难，以后多来几次就好了。我只带你走这一次，以后的路都要靠你自己上来。”
墨凐缓了口气，低声道：“原来修行竟是这般艰难，我年幼时常想着去修仙问道，有次在雪山上无意间救了一个人，误把她当成了仙人，还想拜她为师，跟着她在雪山深处修行，如今看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卫曦不予置评，把灯盏递给她：“拿着。”
墨凐被那灯光一照，顿时轻快不少。提着灯走在卫曦身后，墨凐紧跟着她向山上走去，一路上二人怀揣心事，各自沉默不语。等到了山上，卫曦方道：“那就是明宫。”
这座宫殿通透如水，仿佛已经和海幕融为一体，简直不像人力所能建造出的。如巨斧将一山劈开，宫殿坐落在高处，其下便是云雾浩荡的渊谷，两峰之间有一道石桥相连，能从此处到达明宫前。
墨凐环顾四周，顶峰清清静静，山下风光一览无余，确实是个静修的好地方。从此眺望，能看到头顶不断变幻色泽的海水，日光如游鱼，在其中短暂穿梭，瞬息便消失不见了。
卫曦不过那座桥，在原地停下脚步，转身道：“从今日起，我就在这里传授你修行之法，之后你仍需返回斗渊阁，五日后可再来。”
墨凐向西看去，那洁白塔身犹如一道明亮的光束，穿过重重海水到达此处，想再往上看却看不到尽头。她难以置信道：“这座塔是……”
“白塔。”卫曦答道，“只要你身处北冥，无论在何地，都能看见它。”
无论是斗渊阁还是明宫，亦或是这宏伟浩瀚的海中之国，都不及这座塔带给人的震撼。谁能相信这座塔出自凡人之手，那分明是世间唯一的神迹。
那塔身周散发出明光，莫名有种感召人心的力量，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臣服……墨凐情不自禁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眼前一暗，紧接着她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卫曦站在她身旁，慢慢放下手道：“看来你也明白了，最好别多去看它，也不要靠得太近。”
墨凐收回视线，为方才那种奇异之感而心惊。但卫曦却没有多做解释，只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往后你会知道缘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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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中无昼夜之分，或许是因为有白塔的存在，总有朦胧的光照亮。每当日升月落之际，有海风呼啸而过，如千万人语，回荡在这座空城之上。但风过无痕，留在此处的，唯有亘古不变的寂寥。
墨凐在此随卫曦修行，一晃便是两年过去了。
每隔五日她便会如约来到明宫前，卫曦就在山顶等候着。待授法完毕，连寒暄都未有半句，师徒二人各自散去，可谓是干脆利落至极。
起初洛元秋与景澜并不愿围观这对师徒在做什么，一旦涉及传承之事，难免提及其中秘辛，旁人最好还是远避为妙。但偶然有回卫曦讲授符法，洛元秋听了几句后就像是两脚生根，怎么也走不动了。
墨凐此时不过初入道门，再如何天资卓越，始终也慢人一步，对卫曦所授之法也只是停留在知其始而略通一二，更别提那些精妙高深的东西了。对洛元秋来说，卫曦所言大有醍醐灌顶之效，出浅入深，往往不过是只言片语，却见解独到，正中要害；且不拘于符法，常常举一反三，引入其他法术拆解并合，究其利弊，溯其本源，与洛元秋所修元一之法略有相似之处。
洛元秋恨不能与卫曦面对面讨教一番，只可惜卫曦看不见自己。她不禁对景澜道：“看来长生不老还是有一点好处的，活得久了，再难琢磨的东西说不定磨上一磨，十年想不明白那就再想二十年，二十年想不明白就想五十年，反正总是能想明白的。”
景澜闻言只是一笑，道：“顽石就是顽石，再琢磨上几万年都是一块石头。”她身姿峻拔，席地端然而坐，注视着那对貌合神离的师徒，道：“什么清修苦行、闭关避世都是骗骗外人的罢了，修行一事由来最为讲究天赋二字。入道不分先后，有人耗费一生都止步不前，有人朝夕间便能顿悟。修行向来如此，无甚公平可言，师姐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洛元秋微一摇头，道：“也未必如此，天赋固然重要，但持之以恒，用心于一，也不是不能走出一条路。就拿我见过的一位符师前辈来说……”
话未说完，忽有一人从身边走过。青年身着蓝袍，眉目间满是阴郁之色，来到卫曦面前扔下一物，居高临下道：“你要的东西。”
洛元秋见了惊讶道：“咦，怎么是他？”
景澜当即明白了此人是谁，皱眉道：“是卫钧？”
“你这趟去得有些久了，”卫曦看也不看，依旧抚琴，道：“还有最后一件。”
卫钧神色不快，劈头便道：“她是谁？你莫不是忘了此地严禁外人入内——”
卫曦笑容不变：“这是岳师的后人，也算是半个同族，如今在此跟随我修行。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卫钧面色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神情，转身死死盯着墨凐：“岳师？真是没想到，他竟还有后人留下。看来你已经找到了那样东西，有了它，你就能……”
“你该去和泽了。”卫曦手中弦音一震，缓缓道，“多想想自己到底错在了何处，这些日子你都呆在那里，不必再出去了。”
卫钧冷笑一声，甩袖而去，临走前又看了卫曦一眼，颇有些愤恨难平。他似不经意扫过墨凐，眼中却另有一番深意。
他走后卫曦继续抚琴，曲毕，墨凐听完道：“这曲子叫什么。”
两人神态自若，仿佛卫钧从未来过，卫曦道：“望月。”
墨凐道：“这里看不见月亮，所以弹此曲以慰思月之情么？若是这样，何不索性到地上去看几眼。”
卫曦微微一笑：“都说知音难求，看来你不大懂琴，不及你弟弟。”
墨凐忽地沉默了起来，而后道：“他如果不是国君，懂什么都无妨。”
“海上生明月，望月便是思乡。”卫曦随意道，“你到此二载，是否也会思念故土？”
“既然回不去，想也是无用，不如不想。”墨凐道，“听闻你的琴技出神入化，我早就想请教一二。”
说完不等卫曦回答，便来到她身旁坐下。卫曦微怔，墨凐已信手一拨，弦声铮然，其音如斩冰断玉，不由道：“好琴。”
卫曦握住她的手道：“当心。”
将墨凐的手翻过来，指腹红痕鲜艳，她道：“这把琴脾气不大好。”
墨凐却不甚在意手上的伤，道：“只是小伤罢了，无妨，明日我再来找你。”
卫曦顿了顿道：“刚才那是我的族人，他叫卫钧，你若是碰上了也无需理会。”
翌日起，墨凐便不再是相隔五日到明宫下，以请教琴技的名义，她每日都会来此，而卫曦也没有拒绝，除了讲经授法之外，也会指点墨凐弹琴。
常常是卫曦先弹奏一首曲子，展示指法。在她拨弦时，墨凐并未去看，反倒是在一旁凝视着她的面容。等到墨凐上手弹时，频频出错，堪称是漏洞百出，全然没有学符术时的一点就通。卫曦无奈，最后只能手把手教她。
洛元秋见状十分不解，问景澜：“我记得墨凐不是会弹琴吗，怎么现在又不会了，难道是我记错了？”
景澜目光微闪，道：“你没记错。”
洛元秋自觉手如棒杵，穿针引线都成问题，别说弹琴了。由己推人，她同情道：“都学了半个月了还不会，这曲子一定很难弹吧。”
说完就听见景澜在笑，她疑惑道：“你笑什么，我的话很可笑吗？”
景澜点了点她的鼻尖，莞尔道：“不可笑，我只是突然想到，木头也有木头的好处罢了。”
洛元秋道：“谁是木头？”
“是我是我。”景澜随口答了，拉起洛元秋走开，目光在那二人身上一掠而过，微笑道，“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也不知道这曲子还能弹上多久。”
一日墨凐学琴结束回到斗渊阁，在石阶入口前遇见了一人。
卫钧五官俊朗，但眉宇间总有一团化不开的阴郁，看起来颇有几分邪气。他拦住墨凐去路，道：“岳师后人？”
来者不善，墨凐道：“我不姓岳，阁下找错人了。”
“我知道你不姓岳，但卫曦说是，那就一定不会错。”卫钧神情一变，伸手就向墨凐肩头抓去，道：“带我进斗渊阁，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墨凐避开后退入石阶，雾气瞬时涌来包裹住了她，卫钧似乎忌惮这迷雾，并不上前。墨凐站在雾中道：“想进斗渊阁，你应该去问问卫曦。”
卫钧玩味一笑：“看来她这徒弟没白收，不过你知道她为何要收你为徒？无非是为了那把神兵！只因岳成式当初铸此弓时注入了自己的血，唯有其后人方能穿过寒谭将它取出。等到你死了以后，她就能得到这把弓了。”
墨凐不为所动，道：“这些话，你可以当着她的面再说一次。”
雾气后传来一声冷笑，随后再无声息。
光阴飞逝，从墨凐日日上山学琴开始，两人之间的交谈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闲暇之余，卫曦时不时也会提及古越国的过往。
昔时国君翎在位，古越国力强盛之至，忽有一支商队在海上航行时误入风暴，无意中发现了传说中的海眼。海眼中凝聚着海气之精华，其上充满了风暴与雷霆，其下则是万川归尽之处，汇聚成漩涡，从此蕴育出种种奇异而强大的力量。
与流转在天地间飘忽不定的天脉地脉不同，海眼的力量无穷无尽，仿佛取之不竭。国君翎已富有四海，但凡人终死，若不能长久留在世间，纵然拥有一切也是无用。他从上古时的异人墓葬中得到一种长生之法，需借助海眼之力方能施展。无人能抵挡长生不老的诱惑，于是国君翎倾举国之力在海眼旁建起了一座白塔，以此为凭，妄图从海眼中获取力量。
“你所见到的这一切，都是依靠海眼的力量建成的。”卫曦道，“他们以法阵与符法分隔开海水，把城池从地上搬到了海中。”
墨凐道：“这位国君能行如此壮举，最后长生不老了吗？”
卫曦望着远处那座塔，目光幽深：“他在白塔上施展此术，果真成功了。他不再衰老，身躯反而变得强劲有力……欣喜若狂中他忽然想到，若是国中之人都能如他这般长生不老，那古越岂不就与传说中的神国一样了？”
此念一生便难以断绝，国君翎毅然决然要让臣民们变得和自己一样，便在海中重新建立起了国度，将数以万计的民众移居到了此处。
从此古越被一分为二，太子寅则带领余下的臣子们留在地上继续治理国家。人人都以为这是兴盛的开始，没想到正是由此引来了弥天大祸，日渐走向衰败。
国君翎开始变得嗜杀好斗起来，毫无预兆命军队攻打他国，屠城的消息接连不断传来，举国上下震惊不已。他手下的将士仿佛只知杀戮，所到之处血流漂橹，以至数国不得不结为盟友，联手对抗古越。
“……他像是入魔了一样，开始虐杀近臣。一个永生不死的暴君，率领一支暴虐屠杀的军队，足以让所有人都觉得恐惧，但要如何杀死他，却成了一个难题。”卫曦说道，“太子寅将他囚禁了起来，最后他逃进了白塔中，被天雷击中，坠入了海眼。”
“他留下的长生之法还在，那已经成了禁术，被封入斗渊阁。那时的阁主并未放弃钻研长生术，经过数年找寻，他终于明白了长生不老的真正意义。所谓长生，就是肉身不朽，神魂能摆脱躯体，超脱生死，游离于天地间。太子寅心动不已，便依照他所言，以水石与阴山之石建成了这座明宫，用以修炼神魂之术。”
墨凐望着山下那片废墟道：“即是如此，古越又是如何覆灭的呢？”
卫曦道：“有人说是因为诅咒，国君翎死前想必很是不甘，便施下诅咒。不过古越覆灭既有外力又有内因，七国联手步步紧逼，太子寅不敌，只得迁都入海，休养生息，但灾难偏偏就从这之后开始。”
墨凐道：“莫非是国君翎死而复生了？”
卫曦摇摇头，道：“不，他的确已经死了。起初借海眼之力建造起这一切时无人察觉，这力量背后另藏着一股邪恶的力量，在国君翎施展长生之法时被唤醒，从此附着到了他的身上。他之所以会变得弑杀暴虐，喜怒不定，都是由此而起。在他死后，这力量又回到了白塔中，只要有运用海眼之力，必然会将它引来，但这海中法阵都要依靠海眼方能运转……”
墨凐回想起那日看见白塔时的古怪感受，顿时明了：“所以你才让我不要多看那座塔？”
卫曦道：“这股至恶之力能蛊惑人心，扰乱神智，让人变成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最后沦为魔影。”
“魔影？”
“便是那日斗渊阁里出现的怪物，”卫曦淡淡道，“它们曾经也都是人。”
紧接着她问道：“如果是你，你又会怎么做？”
墨凐思索片刻，答道：“倘若无力回天，我应当会在变成怪物之前了结自己的性命。”
琴声微颤，卫曦双手轻按收音，抬起头看着她道：“如果这力量影响不了你，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心神沦丧，即将化为魔影，你会怎么做？”
墨凐静了一瞬道：“我会立刻带剩下的人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若是走不了呢？”卫曦道。
墨凐微微皱眉，不动声色端详着她：“这是一个死局，怎么做都是无用。但如果救不了别人，那就只能救自己了。”
卫曦道：“自救者人恒救之。”
她脸上的笑容与平时无二，仅有一丝怅然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墨凐心口一跳：“你——”
卫曦微笑道：“随口一提，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必放在心上。明日起我要闭关静修，这琴借给你一用，等出关以后再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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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中无寒暑之分，终年如一日，使人时常感觉不到光阴的流逝。
自卫曦闭关以来，墨凐便再也没有去过山上。她在斗渊阁修行，随着时日过去，意外地发现竟然能召出那道紫光了，虽说只有短短几息的功夫，也足以证明这些年中日以继夜的苦修并未白费。
斗渊阁中所藏奇珍甚多，墨凐闲来无事便在阁中阅览古籍经文。藏品中有部分卷轴上都贴着符，若能摘下才算有一阅的资格，读完之后符光亮起，卷轴自会封合，重新被绳索勾起回到原处，再也无法取下；就算是在阁中抄录下其中内容，在踏出门的瞬间也会从纸上消失。
洛元秋在一旁看那墨绳徐徐上升，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种规矩，这本书一人只能读一次。如果看过后忘了，想重读一遍怎么办？”
景澜道：“那便是与此书有缘无分。这阁中藏书所载都是诸法精义，理应一读即通，纵然忘了其中详情，那真意也该了然于胸。”
洛元秋回想自己学符时的种种，也不得不承认景澜说的没错。而墨凐显然早早领悟到了这一点，并不执着于此，只专注于自己能记下的反复推敲。
如此数月过去，有天一人穿过迷雾来到海渊，那人却不是卫曦，而是卫钧。
两人一见面，卫钧便毫不客气地要墨凐把手中的弓交出来，言语之间带着威胁之意，墨凐站在索道那头道：“既然这么想要，为何你不自己过来取？”
卫钧忽变了脸色，嘲讽般笑了笑道：“我好心想救你一命，奈何你偏要自寻死路！眼下你这般相信她，真以为有师徒之名，她便会一直护着你。你怕是不知道，她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等她一旦得到神兵，摆脱了白塔的桎梏之后，就能完成长生术的最后一步。到了那时，你就真成了一枚弃子。她身后的那个秘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呵呵，就算你把我的话告诉她又如何？你会落得个什么下场，我倒想亲眼瞧一瞧。”
他无论说了什么，墨凐都是只听不答。见她这般油盐不进，卫钧放下狠话以后身形一隐，旋即离开了斗渊阁。
等卫曦终于结束闭关，再次出现在斗渊阁时，已经过去了一年之久。
她面上略带倦容，仿佛长途跋涉归来，一身风尘仆仆，唯有双眼仍明亮如昔，见了墨凐微笑道：“很好，看来这一年你并未懈怠。如果我没猜错，你已经能召出那把弓了。”
墨凐道：“你不是去闭关了么，怎么像是远游回来。”
“梦回故国，再一次参悟生死之道，体会其中精妙所在，”卫曦轻快道，“与远行一场也没什么分别。”
那生死二字令墨凐心中一动，她想起卫钧所说的长生术，忍不住打量起卫曦来。
岁月仿佛格外优容她，她面容如旧，与二人初见相比也未有分毫改变。
但人总是会衰老的，正如叶落一般，是世间应有的规则，难道真有人能逃脱生死的束缚不老不死么？
那念头只出现了短短一刹，便听卫曦又道：“天地运行，四季轮换，寒暑交替，日月盈缺……万事万物皆有定数，现在我授你卜筮之术。此术本由斗渊阁星观所掌，起卦时需燃烛焚甲，现在一切从简，什么顺手就用什么。”
墨凐学的很快，没多久师徒二人便对坐互相占算，从往昔身边的一些小事算起，问者需以否或是作答，不可避而不谈。一次占算后墨凐离去，卫曦在原地坐了很久，看着细沙上推演出的卦象，她眼中惊疑不定，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情。
随着修行进益，墨凐愈发能感受到从白塔上散发出的强大力量，令人难以抗拒。但有卫曦所言在先，她虽然尽力不去看那座塔，却隐隐觉得那光芒无处不在。
她开始频繁做梦，在梦中深邃幽暗的海底似乎隐藏着什么庞然大物，它的影子遮住了月光，从深处向水面浮去，很快海水被染成赤红，惊涛骇浪瞬息之间吞没大地，将一切生灵卷入海中。
这梦带着不祥的意味，梦醒之后那鲜红的海波在墨凐眼前挥之不去。某次卫曦夜访斗渊阁，无意中发现墨凐深陷噩梦，便将灯盏放在地上，半倚着床翻阅经卷，等墨凐挣脱噩梦，在她醒来前悄然离去。
如此过去数月，墨凐不再受梦境困扰，偶然一回半夜醒来，却见床前微光朦胧，一人执卷斜倚，垂目静读。漫不经心翻过一页，她的面容半隐在光后，无端让人想到落在粼粼海波上的月光。
墨凐鬼使神差般去想触碰她的侧脸，手还未抬起心中忽然剧烈一震，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愫从心底升起，酸涩伴随着欣喜同时而来，如滚滚洪流轰然淹没了一切。在慌乱中闭上眼，她佯装熟睡，听见脚步声远去，那光也随之从床边消失了。
卫曦离开了。
墨凐自然能猜到她绝非第一次在自己入睡后来，一时百味陈杂，心绪纷乱，诸多念头一闪而过，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生根发芽，最后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又过了一阵子，因望潮节到了，卫曦邀墨凐上山一聚。
这是一年中月光最明亮的时候，甚至在海底都能看到那银霜般的清辉，丝丝缕缕随波荡漾。卫曦依照古越国的旧俗，起出了一坛美酒，对月而酌。墨凐不胜酒力，只喝了几杯便醉伏在小几上。卫曦拿开酒坛，一手覆在墨凐手背上，一手浸入杯中蘸了些酒，凭空勾勒。须臾四方风涌向她所在之处，化为一道白光在掌心间慢慢展开，诸多景象接连闪过，快到让人无法看清。
卫曦不知在想什么，怔了良久，最后将杯中残酒随手一泼，白光霎时散去。她拂去桌上的卦象，正要放开墨凐的手，反被紧紧扣住。
卫曦有些惊讶：“你……”
墨凐眼角微红，似醒非醒，低声唤道：“师父。”
两人虽有师徒之实，但墨凐从未这么叫过卫曦，卫曦也不怎么在意。此时突然听见这师父二字，卫曦着实愣住了，竟忘了收回手。
墨凐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手微微抬起，先是试探地碰了碰卫曦的脸颊，片刻后指尖从眉心向下，似在描绘她的面容。在触及唇角时顿了一顿，墨凐像是要说什么，眼中似有波光潋滟，慢慢抚过卫曦下颌，这举动仿佛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她又倒了下去，栽进卫曦怀中，一手紧紧环住卫曦腰身不放
卫曦目光落在她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但她没有推开墨凐，任由她这么紧抱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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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没记岔——”
“这是徒弟，”洛元秋神情肃然，又一指卫曦道：“这是师父。”
景澜道：“你是师姐我是师妹，不是也一样。”
洛元秋沉思片刻：“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她站在卫曦身旁，伸长了脖子去看桌上的痕迹，道：“这法术和天衢的有几分相似，当年他也是这么隔窗看了我一眼，就断定我活不过十六。”
景澜闻言动作一顿，不着痕迹道：“嗯，似乎听天衢说过，如今相师所承之法，最初便是出自斗渊阁。”
海幕中清光时凝时散，渐渐拼凑成一个圆，乍眼看去仿佛是一轮明月沉入了水中，正朝着海底缓缓飘来，瞬间银光万丈，星星点点的光屑落下，四周被银白覆盖，仿若下了场小雪，到处莹莹生辉，焕然一新。
只是这一幕短暂非常，随后清光游鱼一般向四周荡漾，那月亮也消失在了海水里，这座古城又归于沉寂。
洛元秋道：“这水中月影不见的也太快了，还没看清楚就散了。不如我们去那边，看看还能不能看到月亮。”
卫曦忽道：“还想躲在一旁看多久？”
两人同时一惊，洛元秋诧异道：“什么，她能看见我们了？”
景澜马上镇定下来，拉着她向后退了一步，道：“她说的应该不是我们。”
话音方落，一道人影被迫从旁现身，姿态颇狼狈。他道：“这就是你不惜动用观星术要找的人？没想到这般有趣。”
卫曦道：“我记得你此时应当在和泽闭关思过，看来你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卫钧在五步外站定，道：“我只是对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有些好奇。”
“用不着好奇。”卫曦平静道，“等取到神兵之后，你就要跟我一起进白塔。别忘了这是你我的职责所在，也是我当初救你时你曾对我立下的誓言。”
她指尖轻动，卫钧面色骤然一变，揭开衣袖，只见半截手臂已在海潮起伏的朦光中化作白骨。
卫钧按捺下愤怒道：“你明明知道进了白塔就是有去无回，你以为凭你的力量，就算加上岳成式留下的那两把诛杀邪魔的神兵，便能从塔中全身而退了吗？！这是连我父亲他们也做不到的事，莫要忘了他们是怎么死的！”
卫曦听罢失笑，道：“你可知你为何迟迟越不过那最后一步吗？”
“……”
“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卫曦道，“岂能有始无终？你连死也不敢面对，竟还妄想修行长生之术么？当初我便不怎么赞同你入斗渊阁，未曾料到你竟然无意间发现了明宫中所藏的秘法，甚至私下修习，当真是愚蠢。”
卫钧被道破心中念头，厉声道：“我只知死了就是死了，哪怕像我父亲那般修为高深之人都难逃一死，更何况你与我？呵呵，你早已越过生死之境，自可在岸上袖手旁观，又怎会明白我日复一日的煎熬？”
卫曦叹道：“这就是他与你最大的不同。师父从不在意生死，活一日尽兴一日，到死时也不觉有何愧意。你以为他死在塔上可怜又可惜，但那正是他心中所求，百死无悔。你怨恨他不肯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你，焉知他不是一早看透了你心存畏惧，就算传给了你，也只是白费功夫。”
卫钧跪倒在地，半边面容如融蜡般飞快消失，露出森然白骨。他以手捂住脸，惊恐道：“你……是你！”
“别动不该动的念头。”卫曦目光淡淡，从他身上扫过，意有所指道：“师父生前曾对我说过，‘此子顽劣不堪，心性狭隘，奈何疏于管教，今时今日已无力回转，你尽可行管教之职，多加约束’——你以为你真把一切藏的天衣无缝，而我什么也不知道吗？”
她五指略一攥向掌心，复又松开，微微一笑：“记住了，你我之间还有誓约的牵制在。你私自将傀术外泄，险些酿成一场大灾，我本该在当时就处决你，之所以留你到现在，不过是为了入塔之事。如今看来，你仍无半点悔过之心，倒是应验了师父那句话……去吧，就在和泽好好待着。”
卫钧紧紧捂住手臂咬牙不语，阴沉沉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卫曦收起笑容，低头看向怀中人，喃喃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的命数是因我才改变的，那夜的星落之兆，原来说的便是这件事……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我本有师徒之缘，虽只得短短数年，终究是师徒一场，我将你带入修行之路，到底是对是错？”
第二日墨凐酒醒之后，卫曦对她的态度渐渐有些疏远，也不再指点她琴技，时常敷衍以对，授法完毕便立刻离去，留墨凐一人在山顶参悟。墨凐不知内情，也忘了那夜酒醉后自己做了什么，觉察到她的变化之后，不免心中失落。
卫曦离去后墨凐偶尔在山顶随意行走，有时会走过石桥来到明宫前。有次她无意中发现明宫后方的山崖下有一片缓坡，上面有许多人形石头，或躺或立，姿态千奇百怪。她抬起头，见有一个石头人站在悬崖边缘，像是在俯视这些石人。
墨凐绕回原路，来到这石人身旁，她不知道为什么心有触动，伸手去抚摸那石人的面庞，竟感觉它的轮廓与卫曦有几分相似。她回想起卫曦曾说过的故事，结合她的身份，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浮上心间。
墨凐刚想离开，转身却发现卫曦就在自己身后，卫曦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道：“没错，这座石人就是我。长生不老并非只是传言，明宫下的这些石人，便是最好的证明。身躯不朽不坏，方能使神魂在修行中愈发强大，最后离体而出，不再受生死的约束，就像是现在的我一样。”
她走到那石人身旁，静静注视着它，目光中有几分怀念。墨凐心中震惊，犹自难以置信，道：“可你分明是……”
卫曦道：“好好想一想，你什么时候看见过我的影子？”
墨凐哑口无言，一丝寒意自心头升起：“你说那幅画是你所作，并非是在骗我。”
“师父逝世后，便再无人弹奏他留下的那些琴曲了。”卫曦缓缓道，“于是我将符融入画中，制成了这幅画境，只是为了令他昔日所奏之曲于画中重现，凭此记之罢了。至于为何会被人带走，流传到世间，这我就不知了。”
她看向墨凐，忽然笑了笑，温声道：“即便再深厚的情谊，百年之后亦会随之淡去。物是人非，心境一变，许多事再看自然就不同以往了。有时错把一些情谊混淆，也属常事，不必过分在意纠缠。”
这话如尖刺扎进墨凐心中，这些日子以来不为人知的种种念头日夜盘桓在心上，她闻言惊疑中生出一股不平之意，不假思索道：“不，人的心意是不会随意变改的。”
对上卫曦的双眼，她无法断定对方是否已经察觉到自己的想法，须臾又道：“至少我是如此。”
卫曦沉默片刻，道：“倘若心意不变，能始终如一，那也是很好的。但人心向来是世间最难测之事。”
她今日所言句句似有所指，墨凐惊异道：“你……”
卫曦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的话：“我是早已故去的千年之人，本没有资格指点你什么。从今日起，你不必来明宫了，就留在斗渊阁翻阅藏书，自行修习。那些书中自有真义，远胜过我平日所讲，只需耐心领悟，必有所成。”
也不管墨凐是何反应，她的身影立刻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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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凐在斗渊阁修行，一晃便是两年过去了。
这两年之中，她再也没有见到过卫曦，一个人住在这形如鬼域的海渊之上，唯一能做的事便是修行。
洛元秋对此十分不解：“她们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清楚？”
“说什么？”景澜道，“要卫曦训斥墨凐一通，点明她的心思，再说徒弟思慕师父有悖人伦？若是这样，还不如不说，点到为止即可，大家都是聪明人，又怎么会不明白。把话说的太清楚了，万一墨凐恼羞成怒想不开了怎么办？”
洛元秋坐在桌边，看着墨凐低头临摹一道符，喃喃道：“她可不像是恼羞成怒想不开的样子。不过她还要在这里呆上多久，这些阁楼里的东西她都快要看完了。”
景澜掐指一算，道：“快了，如果我没记错，现在陈国已在魏国的帮助下绕道终南关，攻入了代国。想来无需多少时日，陈国便要毁诺，反攻魏国了。”
洛元秋细想了想，抚掌道：“那墨凐就快要离开这里了？如此甚好，这地方就像古墓，呆得久了让人感觉好像已经死了许多年。不过话说回来，不知现在应常怀与赵郅灵又在做什么。”
景澜道：“赵郅灵应该还在陈国，至于应常怀……她不是去报师仇了吗？”
“她成了吗？”洛元秋托着下巴道，“不会途中出了什么意外……”
话未说完，身旁的墨凐忽然收起了笔，向门外看去。一道模糊的影子映在地上，墨凐冷冷道：“又是你。”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个消息。”卫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陈国已经攻下了代国，如今大军不退反进，在魏境外暗中集结，你猜他们接下来会有何动作？”
洛元秋与景澜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想到，事情竟然会发生的这么快！
墨凐来到门前，见卫钧坐在石灯上，已不复两年前所见的样子。他双颊削瘦，满身脏乱，像从什么地方逃出来一般。满不在乎地把玩着一把银镜，他看也不看墨凐，道：“话我已经带到了，这便告辞了。”
墨凐道：“是卫曦让你告诉我的？”
“不，”卫钧嘘了一声，神秘道：“她是不会让你知道这件事的。”
墨凐盯着他不语，卫钧手中银镜翻转了一面，自顾自道：“如果没有你，她如何能从海眼中获取力量？她离长生就差最后一步，当然不会轻易放你离开。”
那银镜镜面似乎许久不曾打磨过，仿佛蒙着一层雾气，只能映出模糊的影子。墨凐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卫钧懒洋洋道：“我说完了，信不信由你。公主殿下，我不过是看你可怜。我经过魏国时听说你心系百姓，做了不少好事，魏人至今仍牵挂着你呢。你是不知道，魏国现在都乱成了什么样子，魏王只知听琴师奏曲，民不聊生，想来亡国也不过是一年半载的事了。”
墨凐眼瞳微紧，从齿缝逼出一句：“滚出去！”
卫钧不以为意，转动着手里镜子道：“说起来卫曦也算得上是一位公主，古越覆灭之后她本有机会离开，却一直长留于此。你们二人倒是很像，莫非这就是她选了你的原因？她卜卦从未出过错，想来初见之时就预料到你往后之事。”
说完他哈哈一笑，转身离去时镜子光芒一闪，一团雾气缓缓在镜中流动起来。
洛元秋脱口道：“那是什么？”
“是镜术。”景澜低声道，“若是人心有执念妄欲，镜术能将其放大千百倍，还能在梦中见到种种虚妄之象，长久以往，必成心魔。”
她没说自己曾深受此术影响，哪怕生出心魔也要在梦中见洛元秋一面。
如今再忆往昔已远如隔世，那些在绝望中渐渐消沉的日子，明知今生不可待，来生不可求，历经几番痛苦挣扎，心灰意冷之后，本以为余生不过行尸走肉般活着。在见到眼前之人，触碰到她面容的刹那间，尽数化为乌有，心在灰烬间再度跳了起来。
那是梦么？她想，或许那才是真实，而见到师姐之后的事，才是一场梦。
如果这真是梦，梦中得偿所愿，牵起挚爱之人的手，谁又愿意从梦里醒来呢？
洛元秋回头看去，只见墨凐面容微沉，一时还看不出有没有中镜术：“……她会梦见什么？”
景澜望着深渊下涌动的迷雾，道：“卫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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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执迷
墨凐到底有没有梦见卫曦洛元秋无从得知,但数月之后，她离开斗渊阁，重新来到山顶。
卫曦在明宫前抚琴,两人相隔一座石桥,二载未见，墨凐身形高了不少,卫曦却是一如从前,与二人初遇时相差无几。
墨凐静待她一曲抚毕，方开口道：“看来你已经预料到了,你应知我为何而来。”
卫曦随手一拨琴弦，淡然道：“国有国运,并非人力所能挽。命数使然，大厦将倾，再如何力挽狂澜也于事无补,你解不了万民倒悬之危，济不了苍生涂炭之灾。”
墨凐闭了闭眼,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缓缓道：“这些日子里,我仿佛能听见从海上传来的哭声，从未有一日停止。你所说的这些话，我也不止一次在心底对自己说过。但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无动于衷。”
卫曦沉默半晌,抬头看了她一眼,平静道：“明知无用，你还是决意要这么去做？”
墨凐深吸一口气,眉宇间浮现出暴戾之色,勉强压抑住心中怒意道：“你不是也一样吗？明明可以离开,依然选择留在了这里。为了什么？怀念故国，不舍师门，抑或是为了长生不老……”
不等卫曦开口，墨凐大步走过石桥来到她面前，半跪在琴旁：“你救了我一命，我把这神兵取出还给你，我们之间便再无亏欠。”
她面色苍白，言罢展开右手，托着一枚泛着紫光的珠子在手间。却见她掌心伤痕累累，新旧相叠，一看便知不是一日而成。
墨凐避开卫曦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道：“原物奉还。”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卫曦没有去取那枚珠子，轻轻碰了碰墨凐掌心的伤，她的目光几不可察黯了些许，道：“疼吗？”
墨凐对上她明澈的眼睛，一时如陷梦中，怔然看了她片刻，才回过神来，猛然起身后退半步，低声道：“别这么看着我！”
她的神情满是痛苦挣扎，心事重重，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对眼前人一一道明，最后却一语不发。
卫曦拾起那枚珠子，轻轻握在手心，道：“离开这里以后，就再也不能回来了，你当真想好了吗？”
墨凐的目光再度静了下来，望向她道：“我早已想好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再回来了。你的国人早已死去，你守着的无非是一座孤坟，纵然千年万年不死不灭，也不过是游荡在其中的孤魂野鬼。但我的国人还在，他们的哭声穿过海波到我耳边。我和你不同，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也会去挽回，我绝不会……绝不会像你一样，只知枯守，到事无可挽之际才知道后悔！”
卫曦垂下眼眸，道：“看来你去意已决，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既然是这样，我也不会阻拦，你顺心而为便是。”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你再也无法返回此地，而我这次进入白塔后也不会再离开，此番别后，或许此生都难再相见了，你我师徒之谊亦止于今日。”
“我还有一问，”墨凐抿了抿唇，艰涩道：“你从海中救起我，又收我为徒，倾尽一切传授我法术，仅仅是因为我是岳成式的后人，因为我手中这把神兵？”
她紧盯着卫曦，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卫曦依旧平静，坦然道：“我授你术法，起初是为了你手中的神兵。没想到变故突起，我不得不择选一位守塔人来接替我。但我所属意的人选远在万里之外，下落不明……两相抉择，你手握神兵，稍作教导一番，勉勉强强也能入眼。”
卫曦继续道：“等你接任我成为新的守塔人，领悟这北冥六州十八地奥妙无穷无尽之后，你自会明白，人与这浩瀚天地相比是何其渺小；你往日所执着的一切，也不过是泡影浮漂。世如流沙，爱憎别离，生老病死都是常事；百代兴亡，枯荣更迭，本是在所难免。你会长生不死，最后魂归于天道，这样难道不好吗？你觉得此处是牢笼，怎知离开之后，不会受困在另一个牢笼之中？”
她此时所言字字句句都与卫钧说的相差无几，墨凐虽是失望，仍是道：“你明知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卫曦一静，道：“如你所想，我在你身上施下法术，暂时蛊惑了你，是为了让你能更加信任我。没想到你误以为自己对我生出了恋慕之心，那其实并非你的本意。”
“够了！”墨凐面上血色尽褪，眼瞳深处如覆冰霜。她的语声轻却坚决，道：“此去无论生死，只愿你我再也不相见。”
见卫曦眉心紧拧朝自己看来，墨凐心中竟有种刀割般的残忍快意，她向山下走去，即使知道卫曦就在高处看着自己，也始终没有回头。
她离开之后，卫曦望着手中那枚珠子怔然良久，最后将它收进了怀中。
“何不索性对她说出实情？”
一人自暗中现身，一袭灰衣风尘仆仆。那笠帽下眸光凛然，赫然是消失多年的应常怀。
“她此时的境遇，皆因我而起。”卫曦答道，“起先我为她算了一卦，她此生运际顺风顺水，本该坐享富贵太平一世，当与修行无缘。如果不是我一念之差，将她引入此途，她的命数也不会因此扭转。”
应常怀道：“她确实与大道无缘……你算到了什么？”
卫曦将琴放在一旁，双目化为银白，喃喃道：“我看到了她的结局，在白塔倾覆之时，她从塔上一跃而下，最后葬身在海眼之中。或许正是因为我与她之间纠缠太深，这才影响了她的命数。但未来也非是定局，变数累积，因果之力自会扭转。若是永不相见，她也许便不会走上这条死路。”
应常怀没有说话，手腕蓦然一动，又一人从身后踉跄走出。因双手被绳索所缚，这一扯让他重重扑倒在地。
他闻言疯了一般大笑起来：“我真是愚蠢，原来你都知道！是你故意让我离开北冥……我能得到那面镜子，也定然是你的安排！这一步步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可笑我竟成了你手中的棋子而不自知！”
卫曦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当然知道你要做什么，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找不到对我下手的机会，只能另辟蹊径，转而对她种下了镜术，她也未必会想要离开，说不得还要另费我一番工夫。”
卫钧讥笑道：“好！不愧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我们都在你的股掌之中！可你这般千算万算，是否曾料到这次自己也栽了进去？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此时因情障心境动摇！哈哈哈哈，你竟也会因旁人而动心，生出了情障，真是功亏一篑……”
卫曦不置可否，道：“像你这种躲藏在阴影中的人，终其一生都在恐惧中逃避死亡，不敢见天日，有许多事，想来也不会明白。”
她微微一抬手，卫钧便再难开口，转瞬间晕了过去。
应常怀忽道：“白塔上究竟藏了什么，为何它的力量会变得如此强大，竟然到了驱使海水吞噬土地，向岸上肆虐的地步？”
卫曦道：“那是一股从海眼诞生出的至恶之力，如今天下大乱，国与国之间连年征战，致使怨气丛生，反过来助长了它的威势。如果放任它再这么下去，四海之水迟早会淹没大地。”
应常怀道：“你想封印了它？”
“这一弓一剑原是为此所铸，也是开启白塔的钥匙。”卫曦答道，“没想到那时正值古越倾覆，这弓与剑被人仓促取出，用以抵御外敌，却仍未挽回覆没的结局。”
二人望向远处那座洁白的高塔，卫曦道：“当年功败垂成，只差最后一步便能登顶将其封印，却也无意中削弱了它的力量。这数百年来倒是安然无恙，若不是战乱四起，它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亲眼看它又强大起来却无能为力，我实是有负师父所托。”
她低柔的语声中透出不可回转的果决，应常怀想了想道：“这塔很高，要我陪你一起上去吗？”
卫曦笑道：“那倒不必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何况我早已算到我的归期将近，入塔在所难免，并非是一时意起。”
应常怀道：“这人方才说你生出了情障，但白塔上幻象重重，你若想登顶，岂非是……”
卫曦手中握着珠子，微微一笑：“不是情障。”
“……”
她眼眸中浮现出温柔之色，悠然道：“你且当作那是一片心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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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十六年，陈军势如破竹一路南下，轻取魏国七座城池，十万兵马围困魏国国都绛城数日，随后传来了魏王在宫中暴亡的消息。当夜丞相命人开启城门，手捧玉玺披发跣足而出，以示向陈帝臣服。
陈国大军而后长驱直入，在绛城中抢掠屠戮，满载而归，甚至一把火烧了魏王的聆音台。那火光映亮天幕，足足烧了三日，就此向世人宣告魏国灭亡。
至此兵戈止息，陈国终于统一六国。
但亡国之恨不是一朝一夕能淡忘的，太初十八年，被陈国最先纳入版图的真国人因不满密教‘异神皆除’烧毁观宇一事，暗中在华迟聚集，率先发动叛乱，随后和月与宋两地皆有反抗陈军之事传来，虽先后被镇压，但亦有消息传出。及至太初十九年，陈帝命四万劳工向西凿山通海，沿途死伤无数，彻底激起了魏人的反抗之心。
太初二十年，一魏国贵族以复国为名召集昔日部下组建了一支军队，誓与陈军抗争。之后一连处决了数位驻守于绛城的陈国官员，将其尸首倒吊在城楼之上。此举令陈帝大怒，命将士率大军入魏地平叛，大肆搜捕参与叛乱之人，告发者赏金百两，叛党在闹市斩首示众，以作警示。
在陈军的猛烈攻势之下，魏地人心溃散，时有畏战私逃者。终于在太初二十二年，陈军将叛军残余势力围困于天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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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昏昏暗暗，透过叶片缝隙可见阴云沉沉的天空，雨水从高处接连落下，噼里啪啦打在叶子上，那声音时远时近，让人有些琢磨不定，心生烦意。
大大小小的水洼从脚下延伸向密林深处，枯枝落叶沉在底下，像是海中沉船的残骸。
洛元秋仰起头，望着那林叶间洒落的微光，感觉林叶上的雨水似在微微泛光。密林中枝桠紧连，那些或深或浅的绿在高处汇聚，相融相叠，如漩涡一般，不留意间看久了便会忘却来时的路，迷失在这片繁茂的树林中。
“这雨就要停了，”她自言自语道，“他们人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
那点雨水从她指缝间浸入，很快雨声消失了，林中又恢复了宁静。大雨后深山幽寂，连鸟叫声都不曾听闻。
洛元秋从斜坡滑下，倚着树干暂缓下落之势，片刻后她蹙眉向西望去，屏息凝神细听。将背后所负之物转到胸前，数息之后她落到坡底，顺势滚进树丛中躲藏起来。
就在她身影隐入丛中的瞬间，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传来，数名身着藤甲之人在林中快速穿行。他们腰间都佩着长刀，只有中间一蒙面人身背弓箭。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拨开宽阔的树叶，队尾那人不断用枯叶覆盖住脚印，众人朝着树林密集处走去。
不过多时他们到达后山溪流旁，领队逐一将人手安排下去，又留出几人在四周警戒巡视，余下之人则在山石与陡坡的缝隙间生火歇息。
领队来到那背负弓箭之人的身旁，道：“殿下，雨停之后，今夜山间会起一场大雾。陈军不擅在山中作战，我们借此机会正好突出重围，等到了泗邺与萧将军汇合，他们就再也拿我们没办法了。”
这缝隙靠近山体附近长满了藤蔓，恰如一张密网，正好掩盖住了洛元秋的身影。她放轻脚步朝前走去，寻着一个合适的位置潜伏下，从藤蔓枝叶间朝内窥视。
只侧坐那人并不答话，手覆在脑后解下面罩，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出现在火光下，是许久未见的墨凐。
再次见到她，洛元秋不免有些恍惚。折下一片叶子在指间无意捻碎，她才想起来自己此时是‘应常怀’。
事情还要从六年前说起。
墨凐离开北冥之后，洛元秋原以为自己和景澜还是会像从前一样跟随在她身边，却不知中途出了什么变故，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再度成为了‘应常怀’，而景澜则去向不明。
洛元秋随后静下心来想了想，既然自己又变成了应常怀，那景澜或许是去了丽阳，顶替赵郅灵去修神魂剑了。
她只能安慰自己再等一等就好，便依照应常怀与卫曦的约定，留在北冥帮助她修补白塔下残缺的法阵，并以手中飞光协助卫曦重新开启白塔。
没想到这一晃便是六年过去了，法阵修复完毕的那日，卫曦随手摇卦一占，意外占出了与墨凐有关的事，算到她如今大难当头，正在生死边缘徘徊。
如此一来二人不能坐视不理，立即动身，前往魏地找寻墨凐的下落。
魏国覆灭之后并入陈国版图，为了便于管理，被划分成几块重新命名，又强将数地百姓强迁向临海人烟荒芜之地，若有不肯离去者便纵火烧毁屋，逼迫他们迁离。洛元秋所见尽是惨状，繁华的村镇化为焦土，疮痍满目，风中回荡着哀叹声，一路遍洒迁徙者的血泪。
面对此情此景，卫曦愈发沉默，洛元秋也觉得十分不忍，忽然明白墨凐为什么一定要回来了。
入山前洛元秋与卫曦分头去寻找魏军的下落，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被洛元秋先一步找到了，她在这山林中潜伏了两天一夜，这才等到了他们。
洛元秋仔细观察了一番这周围，见这支队伍人困马乏，负伤者近半，便猜测他们到达此地之前一定经历了一场恶战。
墨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向洛元秋藏身之处看来，幸好洛元秋反应迅速，当即匍匐在地。她又转过头去，沉默片刻，拨了拨火堆道：“还剩下多少人？”
那人答道：“昨夜渡河时未料到陈军会伏击在两岸，两万人折损近半。秦将军见殿下负伤，便领了六千人向西引开陈军，命余下之人护送殿下入山。这一路上陈军紧追不放，我们只剩下一千八百人了。”他见墨凐不为所动，语声不自觉带了几分催促：“殿下应尽快拿定主意才是，若是留在山中等秦将军回来，万一陈军又追了上来，那岂不是——”
一道银光刷然架上了那人脖颈，墨凐淡漠道：“这一路上陈军为何能寻迹而来，总也甩不掉，想必其中缘故你心里清楚得很。我之所以与秦历分开，就是怀疑队伍中有内鬼，索性试探一番，没想到你果然等不及上钩了。怎么，做陈人的走狗出卖同袍，你也能夜夜安枕而睡吗？”
那人面露骇色，忙要辩解，脖颈下的剑锋却向前进了半寸，将他的话都堵了回去。剑尖上挂着一根赤绳，绳上所穿细珠已失了大半，墨凐道：“我从不无的放矢，陈人许诺了你什么？让你以后能进密教，做个法僧？”
剑身一转，赤绳滑过剑锋，从中断裂，珠子立时落了一地。那人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或许是知道自己必死，又由惧转怒，反倒镇定下来，冷笑道：“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我只是不想白白去送死罢了，又能有什么错！强如真、代两国都不得不臣服于陈，魏国早已亡了，就凭我们这些残军败将，如何能与陈军抗衡？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就算你今天杀了我，到底也难逃一死……”
话音方落，只听外头传来嘶鸣声，示警的尖哨接连响起，追兵来了！
那人面露喜色，正要开口，却觉眼前寒光一闪，喉间热意涌动。墨凐已从他身旁走过，鲜血从剑上滴落。
忽然听得喊杀声震天，洛元秋见状忙起身绕至洞前一探究竟，此时天已入夜，深如泼墨，只见四面八方的火光自远处向此包围而来，趁着雾气尚未聚集，陈军派遣出了前锋队发动攻击！
洛元秋就地一滚，避开陈军战马的踩踏，同时右脚勾住马镫，腰身在半空利落翻转，一脚踹下了马上那名统领，坐稳马背后收紧缰绳朝战场中心奔去。
无数陌生的面孔从眼前掠过，但都不是她要找的人。洛元秋手持一道青光，悍然冲进敌阵，所到之处人仰马翻。陈军战旗被她一剑斩断，登时士气大减，原本防守周严的军阵硬生生被撕出了一道口子。魏军见状聚在一起，一鼓作气冲了出去。洛元秋正要向那指挥官所在的地方奔去，身下战马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突然向前倾去，洛元秋险些被甩下马背，朝侧方一跃，紧握高处的树枝在空中翻了个身方才落地。
她手中剑光霎时划出一道光弧，将什么东西击落在地。黑暗里传来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凡人相争相斗，自由他们去，阁下是修行之人，何必要身陷此局？”
洛元秋负剑于身后，道：“既是这样，那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她一向是能动手就不动口，下一刻剑光如雨洒向黑暗中，她却疾退数步，肩头一斜，耳畔惊风掠过，反手迅捷无伦向后刺出一剑！
闷哼声传来，一击得手，洛元秋没有回头，反手收剑，她在黑暗里站了片刻，听见那厮杀声已经弱了下去，心知魏军难以抵抗陈军攻势，正在朝山里撤退。
只这么一错眼就失去了墨凐的踪迹，洛元秋心中着急，唯恐应验了卫曦所卜之卦。奈何山路难行，她只好爬上树去，踩着枝桠在树林间穿行，想看看魏军究竟向什么方向撤去了。
正当她犯难的时候，忽有一人从高处落下，衣袂飞扬，仿佛是一片月光落在树梢。她对洛元秋道：“常怀，把灯给我。”
洛元秋大喜过望，立马解下身上的包袱，提起灯交给她，道：“你找到人了吗？”
卫曦在灯罩上轻敲三下，那灯盏渐渐亮了起来，光如银纱将两人包裹住，她低头掐指一算，道：“还没有，今夜向着有水的地方走会遇见故人，这山中的河在哪里？”
洛元秋在树林中找来找去，幸好昨天刚下过大雨，此刻河水湍急，纵使在夜色里也能听见声音。她一路听声辩位，终于来到了水边。
看着岸边散落的藤甲与折断的刀剑，洛元秋有种不祥的预感。卫曦却说：“走吧。”
这山中林荫遮天蔽日，终年昏暗，两人顺着河流而下，也不知走了多久，洛元秋抬头一看，也望不见天空，连天有没有亮都无从得知。
卫曦提着灯走在她身侧，眉眼间有股难言的疲惫，就连她手中的灯盏光芒也比平时黯淡不少。洛元秋隐约有种奇怪的感觉，忍不住向她看了一眼，道：“之前那些追兵呢？”
卫曦道：“我将他们困在山林中了，只需等到天明时便可出来。”言毕她看着洛元秋说道，“扭转因果会耗费我不少的力量，你不必为我忧心。”
洛元秋差点脱口接道‘我忧心你做什么’，她总算还没忘了自己正顶着应常怀的壳子，佯装打量四周，道：“因果？难道是你之前算的那一卦，这因果与墨凐有关么？”
“当然。”卫曦道，“只是此因由我起，果却应在了她身上，这样有些不大公平。如果不是卫钧对她种下了镜术，她也不会执着于此，走上这条绝路。”
拍翅声划破夜色，一只通体雪白的鸟儿朝二人飞来，最后落在了洛元秋肩上。洛元秋转头辨认它一会儿，看见它脚上的铜牌，惊讶道：“是白统领？谭一行在这附近？”
白鸟见她认出了自己，展翅飞向远处，时不时停在树梢上，像是在为她们引路。
不过多时二人来到河流下游，因这低地地势开阔的缘故，水流变得平缓不少。两岸青山环抱，绿树丛生，终于得见天日。那星月辉光落在河水中，如万千簇涌的银鱼，竞相追逐而去。
洛元秋听到哞哞两声，定睛一看，一只大灰牛卧在河边，正悠然自得地嚼着草，牛角上依旧站着几只色彩各异的鸟儿。
灰牛身旁一人趴在地上，背后背着斗笠，她的双眸一色赤一色碧，如宝石一般，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只见她一手拢住耳朵，一动不动盯着水面，似在凝神倾听什么。
洛元秋走到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她。谭一行仍维持着这一姿势，道：“上游是在打仗吗，今夜是不是死了许多人？”
洛元秋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谭一行直起身，好让白鸟落在自己肩膀上，道：“听水里的鱼说的。”
“鱼？”洛元秋顿了一顿，疑惑道：“鱼是怎么说话的？张嘴吐泡泡吗？”
谭一行道：“和人差不多。”
洛元秋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一群鱼是怎么像人一样开口说话，见水面浮上几个清亮的泡泡，刚要学着谭一行把头贴向水面，谭一行却看向她身后：“鱼还告诉我，我方才从河上捞上来的人，就是你们此行要找的人。”
卫曦微微点头，仿佛这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道：“万物皆有灵，草木亦有心，这便多谢了。”
谭一行道：“她受了伤，我把她放在了树后，你们去找她吧。”
洛元秋猛然回过神，这才想起来意。向树林看了一眼，她道：“这里有这么多树，你说的是哪一棵？”
谭一行不答，忽而俯身贴近水面，似乎又听见了什么声音。片刻后她转身骑在灰牛背上，道：“那些就鱼要走了，它们明早要赶到洛河，邀我随它们一道去。”
洛元秋眼睁睁看着她走远，大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那些会说话的鱼到底是什么鱼！”
谭一行的声音远远传来：“鲤鱼。”
林中树下青苔遍布，细流潺潺，密荫中不闻旁声，只见月光如雪般疏漏而下，于静谧中悄然融入流水。
一点朦光照在树旁，隐约可见一人靠着树侧倚着。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半晌后肩头猛然一震，气息急促，似乎正在深陷噩梦无法自拔，挣扎着想要醒来。
感受到温暖的靠近，墨凐缓缓睁开眼，却发现那是一盏灯。
“你说对了，这一切都无法挽回。”她喃喃道，声音疲倦之极，“或许真有宿命之说，命中注定这是一场败局，无论我怎么做结果都是一样的。”
卫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后悔了吗？”
墨凐吃力地按住肩上伤口，眼中光芒涣散，如风中之烛，渐归于一点微星：“不，我不后悔。哪怕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去做。”
身后再无声息，林间雾气随风聚来散去，墨凐望着远处的水流与月光道：“这是梦吗？”
说完她想回头看身后人一眼，却被一只手按住了后背。昏暗中卫曦道：“别忘了你曾许下的誓言，破誓于心境有大碍。只要你不看我，就不算破誓。”
墨凐静了一瞬，终于明白这并非是梦，道：“我当然记得我说的话，离开北冥之后的日日夜夜我都记得……只是我没想到，原来你也没有忘记。”她忽地笑了笑道：“不过现在我就要死了，就算回头看你一眼，应该也算不得违背誓言。”
卫曦道：“你不会死。”
“你又为我算了一卦么？”墨凐只觉得心口一阵抽搐，忍着痛说，“这次你算到了什么？我不知道我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让你千里迢迢来此地见我……无论什么，你想要都拿去罢。”
卫曦轻叹一声，把灯盏放在她身旁，道：“我什么也不要。法阵已修复完毕，再过些日子，我就要进白塔了。”
墨凐了然：“你是来与我告别的？”
水流在她脚边恰好积了一方小小的水洼，借着光向水中看去，卫曦身影倒映在水上，脸庞皎洁如月，一如往昔所见。
卫曦轻声道：“有人曾告诉过我，受了别人心意，应当所有回报。”
“什么心意？”墨凐身躯颤抖起来，心中浮现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道：“你……”
卫曦却不让她把话说完，道：“若此间事了，你无处可归，不如回北冥去吧。”
洛元秋走近时正好听到这一句，便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向前。方才谭一行走后，她一时兴起在水中捞了半天鱼，没想到连鱼的影子都没看见，这才放下袖子想起卫曦与墨凐来。
依她所见，这本是她们二人之间的私事，旁人还是少掺和为好。纵使如她这般天生迟钝的人，也能从这对师徒不同寻常的关系中察觉到些许耐人寻味的东西，如此以来，她更是敬而远之。
但卫曦入林后久久未出，她不得不亲身一探究竟，没想到却听见二人交谈，当真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如果师妹在就好了，洛元秋不止一次这么想，她的办法总是要比自己多。
卫曦立刻回头看了她一眼，道：“她受了伤，你身上可有带着伤药？”
洛元秋发觉气氛不对，很想马上走到一边去，只恨自己不会钻洞，不能瞬间消失在树林里。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她见树后坐着一人，而卫曦的那盏灯就放在她身边，便走过去站到光中。
墨凐面色因失血过多显得格外苍白，洛元秋半蹲在她面前，打量了她片刻，解开包袱放在地上，取了清水调配药粉。
她漫不经心道：“还认得我吗？”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墨凐眉目间充满疑惑，随即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也是古越遗民。”
洛元秋微微点头，干脆利落地帮她上药，道：“虽然你不曾拜我为师，但还是走上了修行的路，也算是殊途同归了。适才我听你们说话——你也要同我们一道回北冥了吗？”
墨凐盯着她看一会儿，可惜气势不足，洛元秋不但不为所动，甚至顶着那冰冷的目光还能分出心来，在绑布条的时候打了个漂亮的结。
洛元秋当着她的面很想问问这个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自己又何时才会与师妹重逢？但卫曦就在一旁，让她突然想起景澜之前说的话，不能惊醒做梦的人，只好隐晦道：“有些事一旦错过就再无转机，你要想好了。”
墨凐没有说话，洛元秋收拾好包袱起身，忍不住向墨凐身后又看了一眼，卫曦静静站在灯盏光芒照不到的地方，像是一个沉默的倒影。洛元秋有些不太明白，这二人何以会分别，又为何转眼之间形同陌路。但她知道这世上许多事无需深究，于是这念头转瞬即逝，她背对着二人走到水流旁，对着青苔上或深或浅的月光兀自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墨凐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在这静夜中份外清晰：“不，我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要去做。正如你要守护白塔，我亦有我的责任。”
良久卫曦道：“我明白。”
其实早在二人寻找墨凐的路上，洛元秋就曾向卫曦提议过，如果真想扭转墨凐的命数，不如干脆把她带回北冥，以免她在复国的道路上越走越偏。而卫曦却说哪怕把一切合盘托出，墨凐也一定不会离开。
果然又被她言中了，洛元秋强忍着好奇没有回头，心想这斗渊阁的术数难道真的如此灵验，宋天衢只学得残篇断章都能为人看相，且十拿九稳，鲜少出错，无怪卫曦能数次断定墨凐的际遇。想到这里，她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远处山林忽然有火光掠过，忽明忽暗，很快由远及近，向着此处奔来。洛元秋警惕起来，墨凐原本昏然欲睡，见到这光也一阵振奋，道：“是我的部下，他们来找我了。”
洛元秋本想再问问墨凐愿不愿脱身离开，卫曦却像看出了她的念头，微微一笑，对墨凐道：“时候到了，我们也该走了，这盏灯就留给你吧。”
墨凐呼吸一顿，面颊因烧热而有了些血色。她迟缓地点了点头，极轻道：“等回到北冥，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你放心，我不会违背誓言去见你……只要知道你就在那里，就算再也不相见也无妨。”
洛元秋以为卫曦不会回答，没想到卫曦离开前却道：“我为你算了一卦，你此番劫难皆因执念而起，如若你能放下执念，看破生死，便能真正冲破这场生关死劫。死过一次的人，往事尽可翻篇。我答应你，只要你能活下来，我会在明宫等你。”
墨凐黯淡的眼中骤然一亮，她掌心撑地，似乎想要回头，最终也只是再度看向水面。
夜风拂过林间，层层涟漪轻荡，唯有破碎的月光在水中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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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下。
洛元秋检查完法阵之后，看着阵眼上空荡荡的石台，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原本放着的是什么，疑惑道：“你把那盏灯送给了墨凐，那法阵要怎么办？”
卫曦神情淡淡，自从见了墨凐回来后她眼中的疲惫更甚于前，道：“不急，那不是还有一盏。缺了一盏暂且不碍事。”
洛元秋问：“还有什么东西能压在阵眼上的？”
卫曦道：“斗渊阁里还保留着岳师制灯的手札，仿造一盏新的也还来得及。”
洛元秋沉默片刻，肃然起敬：“你不是符师吗，没想到你居然还会炼器。”
卫曦道：“我当然不会，你手中的剑是折断后重铸的，我以为你会。”
“……”洛元秋道，“可我只会画符，不会炼器。”
卫曦笑道：“好罢，听说炼器也不算很难，那就一起学罢。”
洛元秋无言以对，道：“怎么就不难了？若是做个飞镖暗器当然不算难，但你看这灯，它像是寻常人能做得出来的吗？”
卫曦悠然道：“你不是寻常人，我也不是，不试上一试如何知道能不能行得通呢？”
洛元秋很快被她说服，两人前往斗渊阁翻阅前人手札，准备仿造一盏新的灯放在法阵中。
洛元秋起初信心满满，在斗渊阁呆了数月，炸毁了不知第几个器炉后，连卫曦也必须承认，她确实不太适合做除了画符以外的其他事。
于是她从斗渊阁取出一件法器，让洛元秋去六州十八地采集日月星光、雷火电闪，待其相融相合之后，注入灯盏中以作灯芯。
洛元秋早听过北冥六州十八地的种种传闻，但都比不上亲身而往所见到的一切来得震撼人心。
入海七千里，传说中的六州本是漂浮汪洋之上的一片广阔土地，物产丰饶，奇珍众多，由神人所治。在经历了天地分崩离析之变后分为六座岛屿，其中以蓬莱、瀛洲、方丈、流波四岛为世人所知，另两座则漂浮在海上不知所踪。
据古越人所记载，这两座岛一名岱屿一名员峤。岱屿处于冥海之上，浪谲波诡，后随浪潮流向极北之地，沉入海中。相传岛中生有月树，百年一开一谢，花为月华之精，华光明灿，莹然生辉，落地即失。而员峤则在冥墟，岛上山如利刃，蕴育着雷火风芒，地势险恶难测，去者少有归还。
饶是洛元秋在这数年间见惯海上波涛，也差点被惊涛骇浪吞噬，葬身鱼腹。若是没有卫曦借给她的巨龟引路，也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找到这两座岛屿。
至于那十八地，更是在人烟罕至的绝险之处。它们是十八座散落在海中的小岛，随意分布在大海中一片静流里，远望如夜空中的星子。那静流看似寻常，却连最轻的羽毛都无法承载，只有在无月无光的夜晚，水流会短暂降下数丈，露出水中的石墩，让人得已进入此地。
洛元秋穿梭在这些地方寻觅星光时，无意中抬头向天幕看了一眼，没想到竟看到了极为奇异的景象。只见漫天繁星向东南坠去，新的星辰从漆黑的大海中升起。古越人称之为星落，这往往昭示着人世间将迎来巨变。因星辰皆有定位，轻易不会变动，每当群星更迭的时候，便预示着往昔因果重新清算，世间万象即将开始新的一轮循环。
洛元秋看不出新升起的星辰有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在天穹东北方有颗极亮的星辰忽然变得黯淡，与它相对的是一颗小星——如果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但此刻它却渐渐亮了起来，向着天空高处升去。
当时她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这一幕却深深印在了脑海中。时过境迁后，她回想起那一夜，才明白其中所隐藏的含义。
在海上漂流了近一年，洛元秋终于收集完重铸灯盏所需的几种光芒，携带法器重返斗渊阁。
再见到卫曦，洛元秋发现她似乎又变得虚弱了许多，猜测或许是重新铸造灯盏殊为不易，便不曾去深究细想。
卫曦将法器中的光芒灌入灯盏中，又刻上符文，使其能运转自如，如此又耗去数月。等到一年中月光最为明亮，能彻底照亮海底的那日，洛元秋取出旧灯盏点亮，与新灯盏一同放入阵眼中，准备开启白塔。
洛元秋手按在祭坛上，召出青光，那光几经收束，逐渐凝结成一柄古朴的剑形。卫曦也放下那枚珠子，紫光在她掌中幻化成一把长弓的模样。
卫曦道：“做好准备，剑与你的神魂相连，在开启白塔之时你的神魂亦会随之离体，万不可掉以轻心，只需静守心神于一念，便能回到躯体之中。”
洛元秋点点头，盘膝坐在祭坛下。卫曦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洛元秋只觉得身体骤然一轻，不受控制地向上飘去，仿若乘风而起。月光下云雾涌来缓缓包围了白塔，海水翻腾，一时只听海浪咆哮声如雷鸣，灯盏柔和的光芒水纹般向外扩散，形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幕。刹那间祭坛四周出现了无数影子，朝着塔身叩拜祈求。有一人排众而出，双手捧着什么，朝塔下走去。
那些人的面容都十分模糊，洛元秋道：“这些人是……”
卫曦道：“尘世间的幻影，沉醉于昔日的荣光中，故而流连于此不肯离去。”
无数景象纷沓而至，走马灯般在洛元秋眼前飞快闪过。刹那间一片寂静，祭坛上两件神兵仿佛受到感应，青紫光芒化为一道光束，直向白塔奔去！
清脆的破裂声传来，仿佛寒冰层层碎裂，继而云雾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洛元秋忍不住屏住呼吸，发现那浑如一体的洁白塔身多出了一道缝隙。
什么也没有发生，那缝隙向两侧扩张，渐渐出现如门洞大小的入口，无论是猜想中的幻象还是鬼影都不存在。洛元秋刚想开口，却听见悠长的钟声从高处响起，一声未绝另一声又接连落下，如海潮般络绎不绝，四方海幕亦为之震荡！
海眼中风暴聚集，电光雷霆亦随之降下。只见清透的水流从高处落下，却是静无声息。洛元秋曾听景澜说过，世间的海水与天上星河皆汇聚于此，一同落入这无穷无尽的海眼之中。若是有人不慎掉了下去，将会在下坠的过程中渐渐老去，及至身死魂消，也永无到底的一天。
“时候到了。”卫曦仰望着高处，风雷响震声伴随着洪钟声而至。她眼中映着漫天雷霆，道：“这盏新铸的灯留给你，我会带着旧的进塔。”
看着她向阵眼走去，洛元秋忽觉异样，那灯盏光芒中竟有一丝赤色，随后光色骤然一变化为血红，血泼般从阵眼向四周蔓延，很快覆盖了整座法阵！
月光也被彻底遮盖住了，入目仿佛尽被鲜血浸透。那围绕在白塔四周的影子在红光下转为白骨骷髅，发出梦呓般的呢喃声，一双双骨手高举而起，不断向祭坛伸来，像要索取着什么。
祭坛下传来诡异的笑声，血光凝结出一道人影，他踩过万千骨手，仿佛行走在连绵不绝的海浪之上，面带得色，注视着卫曦道：“我还以为你真的已经修炼得无情无欲什么也不在乎了，没想到你为了强行更改那人的命数倾尽全力。你明明已经心魔缠身，还敢把愈心灯送了出去，真是愚蠢极致！”
“你口口声声劝旁人要放下执念，到底是谁放不下，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因果循环？”
卫曦身周血雾涌动，胸口被一道白光所贯穿，她道：“原来你早就挣脱开了禁制，只是为了等待今日。”
“也是你自顾无暇，否则怎么会如此轻易的被我瞒了过去？”卫钧手持一物扔在地上，是柄断剑，在断裂之处闪烁着如淬毒般的幽蓝丝光。他冷冷道：“此物是我特地为你而准备的，你一定想不到吧，铸造它的所需之物，便是取自你躯壳中的灰烬！”
卫钧说完狂妄一笑，身形一闪掠至祭坛前，向天张开手臂。登时电光如龙劈向法阵，那盏新铸的灯上蓦然裂开，光点如萤火飞溢而出，向白塔中涌去。
阵眼中失去了一盏灯，平衡被破坏，力量不断外泄，法阵开始变得摇摇欲坠。卫钧见状笑道：“你不是最擅占算，不如现在也为自己算上一卦。”GgDown8
洛元秋听他一说，才明白卫曦是为了救墨凐才变得这般虚弱，原来扭转命数并非如她所言的那般轻描淡写。她见卫钧伸手拿起祭坛上的珠子，弓影瞬间消失，立刻上前想要夺回，却忘了此时自己不过是离体的神魂，还未回到躯壳中，霎时抓了个空，整个人穿过了祭坛，什么也触碰不到。
她不由急切起来，几次扑向双目紧闭的躯壳扑去，却屡试屡败，越是焦急越无法让神魂回到身体中。
洛元秋心急如焚：“他拿走了弓！怎么办，我回不去了！”
卫曦几不可察地向她摇了摇头，泰然自若道：“我的命倒用不着去算，早已成定局，而你就不一样了。”
她似乎并不在意伤势，随手凭空一拈，从那盏旧灯中取了一缕光束在手，道：“都说人死前的卜算最为准确，你想不想知道你的结局又待如何？”
那光仿若流动的水，在她掌心上分散相融，那一刻洛元秋真切感受到了因果之间那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时间仿佛就此停止，卫曦像托起那团光，不知她看见了什么，竟露出惊讶的神色，继而笑道：“原来如此，早一步晚一步，都是殊途同归。你苦苦挣扎，妄图避死求生，最终也只是在日影下苟延残喘，无法摆脱这无休止的轮回。”
卫钧神情阴晴不定，握住珠子缓缓道：“别再装神弄鬼了，没了这灯盏，我看你怎么对付白塔里的那些虚妄幻象！你不是一直想结束这一切吗，我毁了你的躯壳，正好送你一程。只要你神魂消亡，我就能立刻摆脱誓约的牵制……”
他的眼中现出贪婪之色，“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妙，只要我想，权势与财富顷刻间便能牢牢握在手中。我耗费苦心修行可不是为了在这废墟中白白等死的！也罢，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明白长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身后的影子渐渐扭曲成了妖异古怪的形状，如同一个巨大的茧，有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即将冲破束缚。
“哦？”卫曦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动声色道：“何以见得呢？”
言罢她挥手一甩，光芒收拢，刹那间如利箭疾射而出。卫钧转身去夺祭坛上的长剑，不料刚一触碰到青光就立刻被剑意所伤，惊怒之余才发现祭坛侧方尚有一人在，凭空抽出一柄血剑朝洛元秋斩去！
洛元秋感觉青光像在呼唤自己，下意识上前把它握在了手中，瞬时天旋地转，神魂归位，在卫钧剑锋逼至眼前时召回青光剑，剑啸声中青光暴涨，一剑横扫而过将血剑震裂！
洛元秋怒喝道：“滚出去！”
这一剑去势未消，紧接着又一剑劈下，硬生生将卫钧击飞，落入白骨堆里。剑势破开了血光，八方风卷如云，疯狂涌入法阵，随着洛元秋剑落时荡清了祭坛下的白骨。
呢喃声截然而止，只见磷光飞散，往日景象渐渐消失。卫钧从地上艰难爬起，仿佛难以置信：“是你……”他旋即想要学着卫曦召出弓，但珠子里流动的紫光却毫无变化。
烟尘散尽，洛元秋倒提长剑正要跃下祭坛，余光瞥见卫曦跪坐在地，身形委顿，想也不想朝她奔去。
见她似乎极为虚弱，洛元秋不敢伸手去搀扶，只得收了剑道：“你怎么样了？”
卫曦按住胸膛，越过她的肩头朝白塔看去，道：“门就要关了。”
“什么？”洛元秋一怔，转过身去，塔下的那道门洞果真在缓慢合拢，她不由道：“你都这样了，还想要进塔？”
忽有扑翅声从身后响起，一只黑鸦双翅裹着血雾向远处飞去，洛元秋心知卫钧要逃，但顾及卫曦没有追去。
卫曦道：“我已经等了很久，为的就是今日，帮我把灯拿来吧。”
洛元秋深吸一口气，往阵眼一看，却发现阵眼中只有一盏破碎的灯，另一盏旧灯却不翼而飞了。
一定是方才卫钧趁她不备偷走了灯盏，洛元秋心中异常懊恼，只能提着那盏破灯来到卫曦身边，道：“只剩这一盏了，另一盏被他带走了。”
卫曦平静道：“想来命中注定如此，你不必过于自责。”
她捧着灯盏，却见一点银光从裂缝中飘出，如雪花般落在掌中，绽放出温和明亮的光芒。卫曦笑道：“你看，到底天无绝人之路，还有这一点星芒留下，也足够我到达塔顶了。”
洛元秋搜肠刮肚，想劝她干脆别进塔了。卫曦像听见了她的心声，微笑道：“你来到他乡已久，这趟旅途艰难重重，也快到了离开的时候。”
洛元秋心神猛然一震，不知她说的是应常怀还是自己，无端有种被看透的心虚感。
卫曦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间描画片刻，道：“多谢你陪我走到这里，恩情无以为报，这道命符我潜心绘制了许多年，现在就送给你了。”
符师各有所擅的符法，却只有一道命符，乃是集其毕生心血而成，向来是由师父临终时传给弟子。洛元秋不明白卫曦为何会把这道命符交给自己，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银光已经没入手中，道：“这是什么符？”
卫曦道：“漫漫无涯，无止无境，这是一道水符。你在符术上已至大成，还望这道符能助你一臂之力，更进一步。”
洛元秋沉默片刻，忍不住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所指之事自然是为墨凐扭转命数，卫曦道：“有时候，我在她身上好像看见了过往的自己，但我知道，她与我全然不像，所选择的路也不一样。在这一切已成定局以后，我时常想着，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跟随师父留在这里，那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但我已经无法再去抉择了，不过看到旁人拼尽全力，就总会想到当初的自己。”卫曦双目清亮，温声道，“这是原本是我心中放不下的念头，竟不知不觉成了执念。”
洛元秋道：“我想过了，也许我们把这座法阵修好，还能维持几十年的平衡，你不用现在就进塔。”
卫曦轻轻松开手，微光流转，朝白塔飞去，她笑道：“只有弓剑同在才能打开白塔，现在弓被卫钧带走，他一定会躲藏起来不让人找到。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错过了今时今日，下一次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你看，我还有这一点星光，这就已经足够。”
悠长空灵的钟声再度传来，卫曦离开祭坛，向着云雾深处走去。洛元秋情急之下道：“你不等墨凐回来了吗？你和她之间还有约定，如果她回来发现你不见了怎么办？”
卫曦脚步一顿，转过身解下腰间螺笛放在地上，道：“你说的对，劳烦你再帮我做一件事。她不问则已，倘若问起我的下落，就告诉她，我从白塔离开后，去了池中寺。我猜依她的性子，必会向你追问，你告诉她，如果她想见我，就到池中寺找我吧。”
这名字颇有些耳熟，洛元秋依稀像是听过，道：“那是什么地方？”
钟声远去，云雾从四面漫来，白塔下的门洞如初开时，只留下一道一人可过的缝隙。卫曦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微微茫茫：“一个永远也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
洛元秋追了上去，却有越来越多的云雾飘近，有意将她与卫曦分隔开来，很快她就在雾气中迷失了方向，不知该向何处，只能被迫停下前进的脚步。
等雾气散去，白塔身周再度泛起柔和的光亮，塔身门洞闭合，塔下已不见卫曦的身影。
。

第224章 不悟
太初二十六年,距六国归入陈已过去数年，天下兵戈止息，硝烟散尽,经历休养生息之后,渐有欣欣向荣之景。
随着陈国势力扩张，密教也一跃成为最大的教派,随处可见新庙落建,信徒朝拜。
局势平定后，为应对统一之后各地层出不穷的问题,预备重定法规完善律法，太子召集昔日六国的官员齐聚丽阳,商讨颁布新法一事。
丽阳位于珉江以北，纵然是入春后也是寒意未散，偶尔还会下几场小雪。只有几枝报春花在墙角避风处抽枝发芽,绿叶间藏着几点淡黄，也不知何时才会开放。
寺庙东边的老树已经枯死,因无人来扫除,野草已经长到了台阶下,春天来了，或许这次它们能长满墙头。
这座湖畔的古寺仿佛被人遗忘了，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神殿下生长着大片青苔,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草木长在殿外,根系将地砖拱得坑坑洼洼。那墙壁上所绘的彩画早已褪去了鲜艳的色泽，剥落了许多,露出灰白色的泥壁,再无人知道那究竟讲述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墨凐隐约听过关于这座寺庙的传闻。密教有内有两派,因供奉明尊法身不同，各分为圣女圣子。数十年前圣女离开丽阳，代表着圣子一派的掌教成为国师，门人弟子多依附圣子一派，圣女一派随之渐渐式微，到今时今日，就连这座昔日供奉明尊女像的第一大寺也变得无人问津。
丽阳如今新建的庙宇供奉的明尊多为男像，但掌教也未命人把这座古庙推倒了重建，反而任由它这么荒废下去。附近的人都知道这寺庙里有个疯子，就住在后院靠近湖畔的偏僻角落。从未有人见过她的样子，只知道在天黑之后，临湖小楼会亮起灯火，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如鬼魅一般，忽然出现在一处，转目又立刻消失。
墨凐也未曾见她离开过寺庙，平日仅有一个聋哑老僧送饭到楼前。曾经有心怀不轨之人溜进神殿想偷剥神像上的金漆，第二日就被发现吊在了城门上，从此再无人敢打这座古寺的主意。
对旁人来说此地避之不及，对墨凐来说这却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常有流浪到此处的人借宿，只要不入神殿，住在哪儿都行。时日一长，也有被陈人驱逐无家可归的真人、郑人、代人于此长住，在同一屋檐下，昔日的宿怨与深仇也仿佛随时间慢慢淡去，在这废弃古庙中寄身的除了被遗忘的神灵之外，有的也只是失家失国的寻常人。
她推开窗，看着屋外日光斜照，转眼就到了黄昏。夕光穿过窗格，从飞扬的尘埃中掠过一架架书柜，任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枯树旁的小阁里，收藏着密教不传于外的经卷典籍。
三年前她来到丽阳，无意中发现了这座古庙，便心生一计，与其他居无定所的流民混住在此处，以便打探城中消息。半年后他们被发现，一些人被陈人驱赶到城郊去开垦荒地，从此以后就留在了那里。剩下的人难忘故国，不肯依附陈人，流浪的流浪，逃亡的逃亡，都已走的差不多。而墨凐躲在临水的小楼旁，这才避开了抓捕，当她想要进到那楼里时，突然有个声音从门后传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去树后的阁楼，他们不会到那里去的。”
自此以后，她就留在了这座阁楼里。
将书放回原处，墨凐背靠书架坐在地上，从低处取出一本尚未看过的，一直到阁楼中昏暗无光，她才活动筋骨，敲了敲身旁灯盏，光如薄纱轻落。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她再度来到窗边，看见临水的那座小楼上下早已点起了灯。在二楼靠近湖水的窗边，一道人影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从身形依稀可见是名披发的女子。
湖面有雾气飘来，她看着楼中灯火映在水上的倒影，想起今日探听到的消息。
半年前国师忽然离开了丽阳，至今尚未归城，教中弟子皆不知去处。起初无人在意，然而时日渐长，忽有流言传出，道国师受明尊点悟，为见世间奥妙，去寻找那传说中的轮回之地了。
传言甚嚣尘上，更有人说国师是为了帮陛下续命，去方外之地寻灵丹妙药去了。尤其是近日颁布新法不见陈帝出面，都由太子主持，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
眼下国师不在城中，宫中守卫的力量必然削弱，新旧势力借着颁布新法的名义两相抗衡，皇帝更是疑似被太子囚禁……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
墨凐垂下眼，袖中短剑寒光一闪，
等报春花开了以后，在一个无月的夜晚，墨凐潜入皇宫之中，轻而易举避开层层守卫，来到了位于深宫的一座殿宇里。
屋中弥漫着清苦的药气，龙涎香都掩盖不住那衰朽的气味。宫殿里深红帷幕垂落，那分明应该是鲜艳夺目的颜色，随着夜风翻卷，在烛火中显得黯淡失色。
整座宫殿被沉沉的暮气所笼罩着，烛火忽高忽低，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吹灭。墨凐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这往往预示着有人即将死去。握着剑撩开眼前的帷幕，长明灯下并无侍奉的宫人，一人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如果不是他口中时不时溢出的低吟，几乎让人以为他早已死去。
墨凐靠近时他立刻睁开了眼睛，像是一种预感，他紧盯着来人，似乎已经猜到了对方的目的。他的眼中却亮起灼灼的光，口中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在催促。
曾征战四方、铸就不世之功的君王已经老去，床榻上只有一位将行就木的半瘫老者。金冠都无法束住他的白发，歪斜在脑后，他口角流涎，舌头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已经难再说话，连抬起手都份外艰难，只能这么躺着等待死亡的到来。
这不是她要杀的人，墨凐坐在床边，注视着他的双眼道：“我本来打算杀了你，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让你这么活着，倒比死了更让人觉得痛快。”
“你就这么活着，”她收起短剑居高临下道，“活到天荒地老，看着你所拥有一切都成了别人的，就这么活下去罢。”
离开时她听见一声古怪的哀嚎，随后警钟大作，一个尖利细长的声音道：“快来人，陛下遇刺了！”
墨凐跃至高处，看着夜色中火光接连亮起，顷刻间就照亮了宫闱。一切就像是早已布置好的一幕戏，不过多时护卫们便簇拥着一人闯入宫门。那人金冠王服，还未入殿就跪倒在门外，哭喊道：“父王！父王！儿臣来迟了……”
很快有人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来到太子面前，太子仿佛不胜哀痛，无力说话。他身旁几名侍臣连声呵斥，命这刺客说出背后指使之人，那刺客缩着头道：“我是神风观的无名，无人能指使我，我行刺杀之举，乃是为了一报国仇家恨！”
陈与真一向水火难容，亡国后时常有刺客混入丽阳妄图行刺，早已成了家常便饭，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从前皇帝身边有国师保护，来再多的刺客也是无用。如今国师失踪，这些刺客又寻机来刺杀，于情于理都再合适不过了。
护卫上前解下他身后背着的长剑，果然在隐蔽处刻着神风观的标识。
所有人都如释重负，皇帝已经死了，只需把这刺客拖出去问斩即可，就在这时殿顶传来一声轻笑：“你这幅样子，也敢说自己是神风观的无名？”
一道黑影从高处跃下，侍臣们惊呼着向殿中退去，太子站在众人身后，惊疑不定道：“你是谁？”
墨凐在火光中捡起那剑缓缓拔出，道：“我既非真人，也非代人……我是陈人。”
诸人一惊，立刻有人喝道：“你胡说！你若是陈人，怎会行刺帝君？！”
“征战数年，十室九空。”墨凐答道，“背井离乡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知各位可否试过？至亲分别，骨肉相离，转眼便埋骨异乡，再难返回故土。这其中的痛楚，你们又懂得几分？”
又有人道：“如今天下太平，早已放将士们还乡，何来骨肉分别一说，你这分明是无稽之谈！”
墨凐却看着被护卫团团围住的太子道：“何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还是陈人的天下？殿下离天子之位只差一步之遥，能否告诉我，往后这天下百姓，可有六国遗民在内？如果没有，那这天下恐怕也太平不了多久。”
“你果然不是陈人！殿下，非我族类其心可诛，此人有行刺陛下之嫌，主犯虽已落网，却万不可留下她……”
墨凐道：“谁说他死了？我方才进去看过了，你们的陛下还活得好好的呢。”
太子被人当面羞辱了一番，脸色难看道：“就地处决！”
护卫们蜂拥而上，也不见墨凐如何出手，围攻她的人纷纷被击倒在地。侍臣们大呼救驾，在一片混乱中护送太子离开。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四面宫门大开，身披重甲的卫士鱼贯而入，在殿前列阵。
肃杀之气袭来，这些黑甲卫士曾是陈军主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每个人都是以一当百的骁勇之士，太子却调他们来围杀一个小小的刺客，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墨凐抖开手中长剑，黑甲卫士亦在号令之下发起攻势，数十人上前围攻墨凐。那重甲分明刀剑难入，在她的剑下却如薄纸一般，只见鲜血飞溅，一批人倒下立刻有人接上，仿佛全然无惧于生死。
她仅凭一剑便杀出重围，令近半甲士折损于殿前。鲜血自她剑尖滴落下，在她身后淌了一地，浸入石砖缝隙。又听一声号令传来，余下的黑甲卫士向两侧退去，转眼间撤出了宫门。
宫墙上忽然多了几道人影，皆着红衣，身佩金饰，那便是密教中的轮萨法师无疑了。其中一人道：“敢问阁下师承何处？”
墨凐淡淡道：“无名之辈，何足挂齿。”
一人怒道：“纵然掌教大人未归，此地也非尔等宵小放肆之处！”
言罢一同从高墙坠向地面，各持法器向墨凐攻来。墨凐以符相御，一名女子惊呼道：“当心，她是符师！”
墨凐反手向她刺去，剑上光芒大盛，那女子只觉符光环绕身周，无论怎样也摆脱不了，却无法看清这符从何而来。
这几名轮萨法师乃是法力高强之人，自负对付一名神风观的无名不在话下。然而随着交手越深，越觉心惊，不知不觉被符光所困，不但无法施展法术，竭尽全力也难以逃脱。
直到有人留心她剑上留下的血迹，无意之间发现脚下鲜血的流向似乎是被操控的，不由道：“符在我们脚下！这血就是——”
话音一顿，他的喉头已被一剑贯穿，墨凐在他身后道：“现在是你的血了。”
半个时辰之后她离开宫门，从正中央的大道向外走去，沿途护卫如潮水般不断后退，竟无人胆敢上前阻拦。
墨凐握剑在手，道：“你们不是我要杀的人，也不是我的对手，用不着上来送死，白白浪费性命。”
她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太子所居的宫殿。太子是喜花之人，宫中多植花木，春时繁花盛放，远望如锦如云。为夜间赏花，附近设有不少宫灯，花影之下，一人站在园中，像在观赏花，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她身上的红衣已不复从前鲜艳，脚上戴着金环，长发如缎直落而下。那侧影墨凐曾在窗纸上见过许多次，这是第一次在灯下看清她的样貌，这张脸与记忆中一人渐相重合，她皱眉道：“我见过你，你曾与应常怀来到魏国，你是……”
景澜折了枝桃花在手，闻言回望她道：“她人在何处？”
墨凐很快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道：“在北冥。”
景澜微一颔首，捏着那枝花道：“多谢了，但今日我不能放你过去。”
墨凐道：“你既是密教中人，为何要屈身那座破庙的小楼，当日你又为何要指点我去那书楼里？”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景澜答道，“我想做什么事便做了，也无需向人交代。你现在才问为什么，不觉得有些迟了吗，公主殿下？”
她从墨凐口中得到了洛元秋的下落，便猜到她十有八九留在了卫曦身旁。一想到这些年二人天各一方全赖面前人所赐，景澜就心情不愉，随口刺了她一句。
果然墨凐面色冷了下来，道：“让开，我是来杀人的。”
景澜淡淡道：“密教修行重体不重神，方才阻拦你的都是些废物，这才让你侥幸通过。回去罢，不管你今夜因何而来，只要我在这里，你都将止步于此。”
“看样子传闻有误，你不是疯子。”墨凐抽出剑冷漠道，“但你是陈人，我是魏人，亡国之恨在前，那就别怪我剑下无情了。”
景澜忽而一笑，意有所指道：“该走时不走，该留时不留，殿下，你这半生究竟错过了多少却不自知呢？”
话音方落，寒光已至眼前。景澜不退不避，以手中花枝抵住剑锋，道：“怎么，让我说对了？”
墨凐神情中夹杂着几分暴戾，寒声道：“给我闭嘴！”
那花枝如有生命一般，慢慢缠在她的剑上，紧闭的花苞渐次绽放，瞬间眼前飞过漫天桃瓣，盛放的桃花仿佛占尽世间春|色，放眼望去，那花林层层叠叠，如云霞一般灿烂。
只是瞬息之间，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桃花，墨凐挥开剑上的花瓣，捻下一朵花在手中观察了片刻，道：“幻境。”
景澜从桃林深处走来，手中的花枝随着步步前行，渐化为一柄金色的长剑。
墨凐扔开剑鞘道：“莫非你以为凭这些桃花，就能困住我吗？”
景澜踩过一地落英，漫不经意道：“看来你修炼的还是不够，这不是幻境。”
她抬手一扫，四周花瓣纷扬飞舞开来，两人脚下赫然是一片水泽，映照出彼此的身影。
“照心之境，是为映魂，这是神魂境，”景澜道，“随你用什么法术，先让你三招。”
符光袭来，花如粉雪被剑气荡开，景澜负手在身后，从容闭上眼，道：“第一招。”
下一刻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让铺天盖地涌来的寒光扑了个空！墨凐剑入水半寸跃起，回身一扫，水应她所召，如密网从八方聚来，朝着桃树后一闪而过的模糊身影奔去——
细碎桃瓣从半空落下，树后早已无人！
景澜的声音却从桃林里传来：“第二招。”
墨凐没有立刻追上去，反而俯下身捡起一朵漂在水面上的桃花。她拈花在手，若有所思看向桃林，突然双手握剑用力朝水中刺去。
咔嚓！
碎裂之声接连传来，脚下水泽犹如破碎的镜子，裂缝从她剑尖所刺处迅速向四周延伸来开，桃林与纷飞的落花都化作虚影飞快退去！
一道人影被迫从桃林深处现出身形，墨凐手起剑落，数道符光轰然袭向那道人影，与此同时她的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很聪明，但有聪明还不够。”
下一瞬墨凐只觉得脚下一空，下坠之势一停她就立刻睁开眼睛，只见粉瓣飞落，她竟然又回到了那片桃林！
红衣自她肩头掠过，只剩下一道残影，在她回头的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亲眼看见的，也未必是真。”
墨凐转身一剑斩下，却有道明亮的光从高处落下，快到她几乎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就已经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击退，手中剑在半空打了个旋儿重重插|进土中。
一时光风盛起，满天桃花狂飞乱舞，墨凐只觉得喉头气血翻涌，反手握住剑柄，强撑着要起来，身形突然僵住了。
一柄近乎透明的长剑就在眼前，如果不是花瓣掉落在了剑上，恐怕难以发觉。这剑上毫无杀意，却能让人心魂为之震颤，仿佛已受其所慑，难以挣脱。墨凐有一瞬恍惚，忽闻一声清响，回头看去，身后的那柄剑已在强压之下寸寸断裂。
周遭的景象散去，她握着断剑站在园中。夜色里花影低垂，天中繁星隐现，墨凐低头看着自己心口处不断溢出的鲜红，心中却是一片空茫：“你……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景澜虚挽了个剑势，受回桃枝放在石桌上，欣赏了一番她的失魂落魄，正准备趁着她负伤无法还手时再接再厉刺她几句，突然有喧哗声从宫墙另一头传来。
“什么人闯宫？！”“又是刺客！尽快护送殿下离去！”“弓箭手在何处！”“快快放箭！别让他过来！”
但为时已晚，一道青光划破夜色，瞬间就将万千羽箭扫落，在众人惊慌的叫喊声中跃过高墙落进园中，正与景澜撞了个满怀。
那双熟悉的明亮眼睛带着微微笑意，看着她道：“师妹，手下留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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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之后，马车在寺庙门前停下，景澜刚掀开帘子，便有数名红衣法师立刻快步走来，朝她恭敬行礼，为首之人殷勤道：“掌教离去前曾吩咐我等，若城中有强敌来犯，就来请大人出寺，果然被他言中了！今夜皆仰赖大人出手，方能令太子殿下平安无事……大人乃轮萨之首，不如回城入大昭寺受供奉，这寺中久无人迹，到底过于清寒了。”
他侧过身去，身后众人皆一同退向一旁。那绿柳垂拂的长桥旁武僧们执炬跪地，把湖边照得如同白昼，火光中一架镶满珠宝的黄金马车熠熠生辉。
金车相迎，是密教中最隆重的礼节。景澜收回目光，淡淡道：“那几位轮萨呢？”
那人忙道：“他们受了些伤，暂时不能来迎大人。”
景澜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他们为何不来吗？他们不敢，因为人人都说我是个疯子。”
那人神色尴尬，强笑道：“愚民无知，不过是谣言罢了，大人若是介怀，我们这就派人去……”
“不是谣言。”景澜道：“这寺里很清静，我住在湖边，杀人的念头会少上许多。”
她似笑非笑，目光从一干法师脸色扫过，道：“怎么，掌教没告诉你们吗？这寺庙里原本也是有人的，为何慢慢不见了呢？”
众人一窒，齐齐看向斑驳的寺门。最外面的朱漆剥落，露出深色的木头，分不清那到底是血还是别的，却足以让人心生惧意。
“把人都带回去，以后别来这里。”景澜漠然道，“我若是心烦意乱，那就有人要遭殃了。”
法师们登时冷汗涔涔，不敢再多言，行礼退去。待人走后，车帘再度被掀开，洛元秋探身朝外看了一眼，见那队火光远去，道：“他们还真被你给吓走了。”
“不吓一吓他们，改日又上门来扰人清静。”景澜伸手去扶她，道：“如何了？”
洛元秋道：“伤了神魂，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说完抬头看了看寺门，她惊讶道：“我记得刚来的时候这庙还不是这样的，怎么变得这么破旧了？”
景澜拢了拢长发，牵起她的手紧紧扣住，道：“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师姐。”
洛元秋一怔：“你等了我很久，是不是？”
四下昏黑无光，她看不清景澜的面容，只觉得她的气息忽然靠近，温热的鼻息轻洒在脸颊上，心跳不由加快。
洛元秋抬起头，师妹二字刚要唤出，便觉唇上骤然一热，背抵上寺门，被吻得喘不过气来。
“也不算很久。”半晌后唇分，景澜的声音有些低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去再说。”
景澜驾着马车绕至后门，很快来到了临湖的那座小楼旁。洛元秋眼睁睁看着她拎起墨凐的衣领把人扔进房里，入门时还撞上了门框，嘴角抽了抽道：“这么大动静，她不会被你弄醒了吧？”
景澜沉着脸道：“醒了就再打晕。”
洛元秋合上门，见这小楼上下都挂满了各种样式的镜子，当真是千奇百怪，有些更是残缺不全，只剩下几块碎片。
或许是年岁已旧，许多镜子未经打磨，在烛火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些镜子里都藏着一团轻柔的雾气，不断旋转翻涌着。那雾气莹莹生光，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在彼此呼应，像水波一般轻轻荡漾着，
洛元秋惊讶道：“你用这些镜子来修炼神魂？”
地上只放着一张矮桌，景澜把它推得远了些，拉着洛元秋坐下。洛元秋见地上都是纸张，拾起一张看了看，纸上字迹似咒非咒，在心中揣摩一番后，另有一种奇异之感。
景澜清开纸堆，扫出一片空地，道：“赵郅灵从前修的都是密教法门，极为霸道排外，也只有这个办法能引魂入境，尽快修出神魂剑。”
洛元秋没见到她之前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说，估摸说上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可如今一见到景澜，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景澜看了她片刻，嘴角微扬，想笑又忍了下去，轻叩了叩桌道：“你背上背的是什么？”
洛元秋这才想起来意，抬头向里屋看了看，景澜见状道：“我为修炼神魂剑设下了结界，她什么也听不见的。”
洛元秋闻言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后取出一只螺笛。景澜一见此物便道：“卫曦呢，她怎么了？”
“进白塔了。”洛元秋说完，又大致讲述了一番来龙去脉，“她要我把这只螺笛交给墨凐，说自己去了池中寺……你知道池中寺是什么地方吗？”
景澜轻轻一笑：“原来是这样，我说为何……我当然知道，密教信奉轮回之说，相信人死后会在一地徘徊，之后再进入轮回。池中寺指的便是魂归之处，但无人知道它究竟在何处。”
洛元秋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身后墙上的镜子，忽然想起一事，忙问：“等等，圣女给你的那面镜子呢？”
“你来晚了，掌教见我多年与此镜相伴无事，已于一年前将它取走。”景澜答道，“之后他一直闭关修行，不知悟到了什么，突然离开了丽阳，我猜他多半是去找池中寺了。”
洛元秋一愣：“难道池中寺当真存在于世间某个角落？”
景澜摇了摇头道：“没有池中寺，如果真的有，墨凐为何找不到？你还记得许君菡吗，她为见故友一面去寻池中寺，最后却死在了明宫下的法阵中。”
洛元秋道：“既然这地方从未存在，卫曦为何要让墨凐去找呢？”
景澜注视着她的双眼道：“师姐，卫曦应当不会再从白塔出来了。”
洛元秋立刻道：“怎么会！她那般厉害——”说完话音一顿。
按照卫曦原本的计划，修复完法阵之后，她便会带着灯盏与神兵入塔。可最后卫钧打碎了一盏灯，并带走了另一盏与神兵，卫曦也没要洛元秋手中的剑，入塔时更是什么也没带……
想想卫钧身上分明还有卫曦设下的誓约，都能活到后世兴风作浪，岂不是说明卫曦早魂消魄散在白塔里了？
洛元秋沉默良久，心里有些难过。景澜摸了摸她的头道：“别忘了这是早已注定的结局，我们不过是外来之人，无力改变这一切。想想殷雪怀，还记得他走在过往中的影子吗？一次次重来，也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对墨凐来说也是如此。”
洛元秋道：“是我魔怔了。卫曦，有时我觉得她不像是幻象。”
景澜道：“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她是墨凐始终不曾放下的执念，你感觉她格外真实也无可厚非。”
“如果墨凐找到了池中寺，”洛元秋问道，“是不是就能破除执念醒来了？”
景澜沉思片刻，道：“且不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池中寺，如果有，那里会有卫曦吗？”
洛元秋不解道：“但卫曦已经进白塔了，如何会出现在别的地方？”
说完她一怔，涌起不祥的预感：“如果墨凐最后发现卫曦不在那里，岂不是……”
景澜淡淡道：“一切又会重来，就是不知下一次梦境轮回里，你我又将替代谁。”
洛元秋一想便觉头皮发麻，道：“那怎么办？直接告诉她卫曦已经不会回来了，让她去白塔找卫曦？”
景澜道：“按照这梦境的法则，你此时的身份是‘应常怀’，照卫曦临别前的托付，你应当无法告知墨凐实情，不信你大可一试。”
洛元秋不死心，道：“我不说出来，写在纸上不行吗？”
景澜扯过一张纸道：“你写。”
洛元秋抓起笔写下‘卫曦已入白塔’，还没来得及高兴，纸上字迹立刻便消失了。
“……”
景澜见她呆呆望着纸的样子颇为可爱，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道：“除非你能在对此事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写出这句话，否则心意一动，就会受到法则的约束。”
洛元秋纠结了半天，想破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道：“那我就把螺笛交给墨凐，告诉她卫曦去了池中寺？如果她没有问，而是直接回了北冥，这又要怎么办？”
“那都是她的事，与我们无关。”景澜道，“我们只需做好份内之事，等待这终局的到来。”
洛元秋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那就等她醒来吧。”
景澜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道：“我本想去找你，但掌教在时我难以离开丽阳。这些年我被困在这座楼里修行，想来远不如你在外游历所见之奇广，不如说说你都去了什么地方？”
“但你不在我身边，”洛元秋靠着她的肩道，“不管我走了多远，一想到你不在，便觉得这些都没什么意思。”
自卫曦入塔后，她在塔下枯守半载，试图再度修复那座法阵，失败了不知多少次后只得放弃，带着螺笛前往魏地寻找墨凐。
没想到早已物是人非，当年的叛军已经不知去向。
洛元秋找来找去，墨凐始终音讯全无，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若不是坊间传闻陈帝遇刺罢朝不出，她恐怕都想不起墨凐行刺这件事，现在还在魏地苦苦找寻呢！
但这些她都不想再提，这数年中经历的一切如石中火，隙中驹，梦中身，唯有身旁这人是真切存在的。
倦意涌来，洛元秋垂下头去，十分自然地窝在景澜怀中。她如飞过雨云终于归巢的鸟儿一般，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定，沉沉睡去。
景澜抱着她，也慢慢闭上了眼。
.
三日之后。
墨凐昏昏噩噩艰难起身，望着满室闪烁的镜光，喃喃道：“我这是死了吗？”
景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如果一心求死，办法还是多的很，烦请不要死得太近，扰了我的清静。”
墨凐按着心口伤处，顿了一顿，后知后觉道：“……你没有杀我？”
只见镜子上朦光浮动，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镜中人道：“真奇怪，我为何要杀你？”
墨凐盯着一块碎镜，面色难看道：“原来你修的竟是神魂之术，无怪我会败在你手里！你明知我是魏人，为何要手下留情，放我一条生路？”
景澜道：“在我心中并无魏人陈人之分，要说这六国遗民，可怜的又岂止是魏人。”
墨凐沉默不语，景澜又道：“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两件事，你的大仇得报，皇帝已经死了。”
“他并非死于我手中，”墨凐冷冷道：“第二件呢？”
“有一位故人想要见你。”
“是……谁？”
镜中影陡然散成雾气，门开了，洛元秋的声音响起：“是我。”
墨凐见到她手中的螺笛，眼中一震，不可思议道：“是她……她怎么了？！”
洛元秋来到她面前，将螺笛轻轻放下，道：“我找了你很久，卫曦要我把它交给你。”
墨凐苦笑一声，神色黯然道：“她是不是不想再见到我了？”
“没有。”洛元秋本以为这话会说的有些勉强，没想到竟有种诡异的顺畅感，仿佛这话并非出自她的口中。面对墨凐的注视，她自然而然道：“她让我告诉你，你想回北冥随时都可以回去，不过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墨凐神情平静了少许，低声道：“多谢，那她去了何处？”
洛元秋在心中一叹，道：“池中寺，她去了池中寺。”

第225章 终
雪下的越来越大,似乎连高远的天穹都无法望及，远山被云雾笼罩着，一眼望去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雪。那轮廓如锋利如刃般的山峰已被远抛在身后,化作昏昏朦朦的一道剪影。
入山前的种种祭祀全然无用,漫天风雪如潮涌，毫不留情地朝着这支攀山的队伍刮来,很快一人体力不支,一步踏空，从山脊上坠落下去。
狂风中那呼救声都几不可闻,余下的四人不敢松懈，追随着领队的向导一步步翻过这座雪山,向着下一座走去。
那向导双目深陷，显然已经盲了，但在这风雪呼啸的顶峰之上,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稳当，踩着陡坡上的裸|露的黑色岩石慢慢朝着平缓处走去。
无人发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两个影子紧跟着,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洛元秋站在风雪中,俯视这片广阔的山脉，那黑与白二色静静流淌在群山之中，阴山从上古至今仿佛从未变改。
雷鸣声隐约从云后传来，身处山巅,似乎只需伸出手,便能触及广袤苍穹，消失在这茫茫风雪里。
“他们已经下山了,”景澜道,“走吧师姐,我们也该离开了。”
洛元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道：“多少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放弃寻找池中寺，这次的阴山之行，莫非便能如愿以偿吗？”
“你我都清楚，阴山里并没有什么池中寺。”景澜道：“忽然这么说，莫非你后悔了？”
洛元秋微微摇头，若有所思道：“那倒没有。只是看着她现在的模样，让我想起从前到处找你的时候。”
自墨凐离开丽阳之后名声大噪，世人都知道这位魏国公主行刺陈帝的壮举，但她却如彗星袭月，仅有一瞬照亮夜空，从此以后彻底销声匿迹。
或许是完成应尽之责，洛元秋与景澜再一次离开了躯壳，以神魂的姿态跟随在墨凐身边，见证了她这十年来寻找池中寺的种种，毫无意外，任她费尽心思，百般找寻，始终不曾找到这载录于密教秘闻中的传说之地。
景澜握住她的手说：“但你已经找到我了。”
“那是因为你也在等我。”洛元秋答道，“如果这一切又重新来过，我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你也会来找我，对不对？”
景澜道：“当然，我一定会来。”
洛元秋闻言心满意足，道：“走吧，我也很想知道这阴山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下山后她们很快找到那支队伍，遇见暴风雪后他们在山脚下躲避了半日，等风势减弱后再度踏上行途，翻过那座最高大的雪山后来到了深渊附近。
向导是启人，每到一座雪山便会跪地祈祷，无人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什么，那仿佛是一种咒语，能让他如有神助般在风雪中寻找到前行的道路，从未有过迷失的时候。
入山前他便交代众人，无论看见了什么或是听见了什么，只管跟着他走，万万不能心中动摇。
但面对这道深渊，盲眼向导像是没有发觉即将踏上一条绝路，依然缓慢地向前走去。一个高大的男人立刻拦住了他，道：“慢着，再往前可没有路了！”
向导道：“天神给我们指路了，就是向这里走，不会错的。”
男人仿佛忍无可忍，怒道：“我入山是为了采生在雪顶上的仙草，你看看这一路上可有半根草？！你一路念的什么破咒，现在倒好，直接走到死路上来了！说，你是不是有意耽误老子？！”
向导被他这么一推，兜帽连同披风都被拽了下来，露出花白的头发，佝偻龙钟，竟是个老者。他颤巍巍道：“你心中想的是什么，天神就会指引你去找什么。”
男人暴怒道：“什么狗屁天神，我看你分明是想让我们去送死！你这个老东西，还敢在这里欺瞒老子，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怕是不知道自己的骨头有几斤几两……”
他举起大如钵体的拳头，立刻朝着老者砸去，眼看就要落到老者身上时却生生被止住了，他身后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握住他的手臂道：“他若是想害我们，带路时只需稍稍走错几分，在这雪山之中便能轻易要了我们的性命，还轮得到你在此耀武扬威么？”
男人一怔，猛然向后一退甩开她的手，仿佛见了什么极为可怖之物，惊惧道：“你……你怎么会是个女人！滚开，你这阴魂不散的东西，别再缠着我了！那日是你自寻死路，与我何干！”
说完他转身就跑，忽然又停下了脚步，慢慢走了回来。男人双目赤红，诡异一笑，道：“他们把你埋在雪里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你回来找我了……哈哈哈，但你可别忘了，我既然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他的手中立时多了把寒光闪烁的刀，唰唰几下，毫不犹豫朝着穿斗笠的女人砍去。不过数招，女人便在他握刀的手腕内侧重重一击，只听咔嚓一声，男人手腕向里一折，手里的刀立刻转了个方向，刀锋向着自己胸膛撞去！
最末尾那人忽然冲了过来，用力撞向男人的手臂，男人猝不及防，虎口一震，手中刀脱落，夺一声钉入雪中。那人高声道：“杜伯伯，你这是要做什么！”
男人惊讶道：“阿州，怎么会是你？你不是留在村里照看婆婆他们，为何会入山来？”
那人扒开厚重的围巾，露出一张少年人的脸，道：“大娘他们不放心你，特地让我过来帮你。”
“你能帮得上什么忙？”男人不耐烦道，“别听你大娘的话，先回去吧，你在这只会耽误了我！”
天空又飘起雪来，洛元秋在一旁轻声道：“不对，我记得当年我进山时经过的不是这条路，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景澜凝视着那深渊道：“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对的路，在这雪山里，你想看到什么，就会看到什么。如果像那带路的向导一样什么也看不见，反而不受这幻象的影响。”
她话音方落，那少年道：“杜伯伯，你别怪这位老爷爷了，他没带错路，不信你看——”
他手所指向的是对岸一座雪山，此时已近黄昏，雪如熔金，那天顶上密云亮起一道金边，向四周慢慢退散，随后一道明光倾斜落下，犹如神迹一般。
但那座雪山上半山腰上却有一片莹莹绿意，因被其他山峦遮掩住，不细看几乎难以发觉。男人一见便道：“是仙草，那一定是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仙草！”
他快步从雪地上拔起刀，对老者威胁道：“快带我去那座山上！”
老者道：“路就在你面前，走过去便是了。”
男人暴喝道：“少胡说八道了，这里哪有什么路！”
老者固执道：“天神说的就是这条路，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男人一把扯起他，咬牙切齿道：“你这冥顽不灵的老东西……”
那少年道：“杜伯伯，等采了仙草后是不是就能救村子里的人了？”
男人眉头一皱，放开老者回头看他，神色忽然变得温和起来，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阿州你过来告诉我，你出来前你大娘他们是如何嘱咐你的？”
少年依言走近，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噗哧一声，后背已多出了一截雪亮的刀尖。男人冷笑道：“别当我是傻子，那些个老家伙派你来不过是想监视我！他们真以为我会带着仙草回去？痴心妄想！仙草是我找到的，只能是我的！”
少年脸上喜悦的神情尚未褪去，却再也说不出话来。男人拔出刀，鲜血立刻淌了一地。他拎着少年来到深渊旁，挥臂一甩便将人扔了下去。
男人抽刀时刀上的鲜血飞溅开来，落在老者额头上，顺着两侧脸颊缓缓流下，当真是说不出的诡异。老者睁着无神的双眼面朝雪山跪下，低声念道：“勿闻，勿动，勿言……”
他杀了一人仿佛还觉得不够，嗜血之意彻底被燃起，提着刀指向老者身后的人，道：“你到底是人是鬼，我可不怕你！”
那人对他视而不见，径自走到老者身旁，俯下身道：“老人家，当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老者幽幽道：“天神已经告诉我了，你们要去的地方只有这一条路可行，不要被眼前所见欺骗了，那都不是真的。”
他吃力地站起身，重新缠紧了双腿上的布条，道：“这段路是最难走的，不到那座山前，切记不可回头，一旦回头，就会被这山中的天魔发觉，到了那时便万劫不复了。”
男人见二人都不理会自己，一股邪火冒起，持刀向老者身旁的女人砍去，只听当啷一声，竟被一把短剑架在了半空。他使出全身力气向下压去，竟然纹丝不动。剑身上光芒一闪，爆发出强劲的力量，瞬间就将男人掀翻在地！
那人的头上的兜帽也在这一击之下被寒风吹开，一缕长发从耳畔垂落。她面容冷淡，双眼仿佛凝着寒冰，容貌美则美矣，却令人不敢直视。
洛元秋啊了一声，道：“她不该在这里用法术的。”
景澜却道：“师姐你看！”
洛元秋回头望去，以深渊为界限，她们头顶的天空逐渐开始变暗，翻滚的云层中仿佛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伴随着轰然巨响慢慢逼近。
而深渊对岸的天空明澈高远，黄昏下落雪飘散，苍茫雪山巍峨辽阔，仿佛一幅宁静的画卷。
老者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恍若未觉，继续朝着深渊走去。风雪漫卷而来，眼看他就要一步踩空落入深渊时，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就这么在深渊上方稳稳站住了！
大地一震，四周雪山震动起来，崩塌之声接连传来。紧接着滚滚黑雾从山巅席卷而下，远望如同黑色潮水，顷刻间就覆盖了他们来时攀登的山峰。数座雄伟的山峦在黑雾中崩塌，发出惊天动地的巨震！
电光如蛛网密密麻麻布满天空，这一幕仿若传说中的天罚。男人见状被吓破了胆，手脚并用从雪地里爬了起来，踉踉跄跄追在老者身后。
墨凐等待了片刻，打开身后背着的包袱，取出一盏灯。她屈指在灯罩上轻击三下，灯光亮起，随后她向深渊走去。
洛元秋一见她拿出灯盏立刻大呼不公，道：“我当年进山的时候可什么也没带！她有这盏灯在手，那天魔幻境对她还有什么用？”
景澜道：“你不是还有飞光？”
“……”
洛元秋道：“飞光又怎么能和愈心灯相比？”
在男人踏上深渊上空的一瞬间，一道红光立刻沿着峭壁攀来，霎时阴风阵阵，深渊里仿佛有极为邪恶之物乘着浮动的雾气慢慢向上升起，男人小心翼翼踩着老者走过的地方，余光一瞥，忽然看见悬崖上似乎有人正在往上爬，待看清那人模样，不由一惊！
那人一身血迹，手脚折断身躯翻转，分明是方才被他一刀杀死之后抛下深渊的少年！
一声幽幽的叹息在耳边响起，男人握紧刀柄催促老者，粗暴道：“还不走快些！”
啜泣声随风传来：“杜郎，你为何要抛下我？”
那哀怨柔媚的女声仿佛有种魔力，男人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下来，神情有些恍惚。在那温柔的呼唤声中，他身不由己向身后看了一眼，等回过神时，却发现引路的老者与黑衣女子已快要抵达对岸，而他仍在深渊边缘。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在那女子身后看见了堆积成山的尸骸，如血海炼狱一般，不由心中一震。
他当即有些慌乱，想拔足追上这二人，但脚下纹丝不动，自双腿以下仿佛深陷泥沼。身后呼唤声越来越近，到最后竟变成了尖利的狞笑，男人拔刀乱挥，状若癫狂，厉声道：“来吧，你们都已经死了，就算成了鬼我也不怕你们！”
那声音突然一静，或者真是被他这股气势所震慑，男人发觉自己竟然能向前走了，不由欣喜若狂。他刚迈出半步，脚下竟然又是一沉，不同于之前，这次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腿。他低头一看，那死去的少年正牢牢挂在他的右腿上，折断的脖颈歪歪扭扭斜在肩头，鲜血不断从五官溢出。
男人颤声道：“阿州，你……”
少年朝男人咧嘴一笑，手臂抱紧他的双腿向下一拉——
“啊！！”
洛元秋与景澜不紧不慢走到对岸，听见这声凄厉的惨叫回头看去，却看见那男人站在雪地里，把刀插|进了自己的眉心。
他身后雪崩般的黑潮少顷已至，在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他被汹涌雪雾推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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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老者伏地最后一拜，双手捧起一捧雪从头淋下，起身道：“这就是你此行的终点，就此别过了。”
墨凐解下斗篷扔在地上，道：“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的地方？”
老者道：“我不知道，是天神大人冥冥中指引我来到这里的，我只是个引路人罢了。二十多年前，我随一支队伍入山寻宝，误入了一座圣山，见了庙宇不曾参拜，回去的途中遭遇暴风雪，所有人都死在了山里，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作为惩罚，我的眼睛也被天神夺走了，从此以后，我便在这山前为入山之人引路，好赎清罪过。”
墨凐听完目光微闪，道：“庙宇？”
老者思索了一会儿，道：“若我没记错，那座庙就在三圣山对面的那座山上，白日见就如寻常寺庙一般，等到了晚上，它就会变成白骨……”
他说到此处打了个寒颤，道：“那座寺庙不是凡人能到的地方，勿要为了一时好奇，将性命妄送了。姑娘上山之后要尽快下来，老朽就在这山下等你。”
墨凐望着黄昏下连绵的雪山，道：“多谢你带我入山，你这就回去吧，不必等我了。”
老者闻言好似明白了什么，又朝雪山拜了三拜，一语不发转身离开了。
洛元秋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竟有种水中虚影破碎之感，不由道：“我感觉他不大像人，你觉得呢？”
景澜淡淡道：“千般法门，最后都不过是为了修心。她是一个人进入山中的，那这些人一定是虚妄无疑了，否则怎么会提及什么寺庙，当真有这般巧么？”
洛元秋奇道：“她应当有所觉察才是，为何还是被虚妄幻象所骗？”
景澜道：“不管是真还是假，这都是她最后一线希望了，她是不会半途折返的。”
两人跟在墨凐身后，看她提着灯盏向雪山走去。四野茫茫，雪山深处连风声都消失了，也不见任何活物，寂如死地。不知走了多久，抬头望去天色始终是黄昏，夜晚仿佛永远不会到来。
洛元秋边走边到处张望，可惜这里除了雪就是雪，没什么可看的东西，她道：“如果她最后也没有见到卫曦呢？”
景澜道：“连一个幻象都见不到，那只能说……她心中所执着的并非是卫曦，还是早点想明白放下罢。”
她们跟随墨凐翻过一座又一座雪山，洛元秋已经走得有些木然，忽然看见一片不同与雪色的碧绿，登时一愣，仰头看去，只见这座山上遍地都是碧色的火焰，乍眼一看还以为长满了绿草。
碧绿火焰漫山遍野，仿若初春时的草地。墨凐提着灯盏向深处走去，目光所及之处出现了一片深绿色的水潭，水面飘满了浮萍，一座坍圮的古寺立在中央，像朵开败的莲花浮在水上。
洛元秋有些不可思议，道：“还真有座寺庙？”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漫长的黄昏在此刻终于迎来尽头，随着白昼被夜色替代，转眼之间云层中月光照来，无边无际地洒落而下，碧绿色的火焰顷刻化作幽蓝。
那光焰跃动间似乎可以看见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有风拂过，成千上万的幽蓝火焰从地面飞起，升向夜空归于天脉，剩下的如磷火般，聚至一处又忽然散开。
水上雾气涌动，如蜃楼一般虚无缥缈，一座通体洁白的庙宇拔地而起，月光下分明可见，那是由无数骸骨搭建成的一座冥寺！
此地的冰寒远胜于雪山，来时的山脉似乎远在天边，再难以返还。这里生机断绝，只有漫山的磷火飘飘荡荡，着实是一片生人难以踏足的鬼域。
一点微光落在灯盏上，墨凐伸手拂开它，眼看它就快落地时又一跃而起，向着沉沉浮浮的雾霭飞去。
雾气尽头影影绰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雾中，依旧是一身乌衣，素簪挽发，腰间系着碧纱。飘浮的磷火环绕在她身周，她背对着墨凐站着，像是在眺望远方的风景。
一如梦中所见。
她似乎感受到有人来了，转过身来，嘴角仍带着笑意，双眼明亮如初。先前落在墨凐灯盏上的那点磷光就在她指尖，墨凐眼瞳微缩，动了动嘴唇，无声道：
“……师父。”
卫曦微微一笑，道：“你终于来了。”
洛元秋正和景澜站在水潭边仔细看那座白骨搭成的寺庙，讨论要如何才能从水上走过。景澜不经意间在浮萍下发现许多游动的鱼骨，洛元秋马上把手探进水里要去抓它们，谁知真让她抓到了一条。
两人这才看见水下也是磷光幽幽，白骨堆积如山。洛元秋指着深处形如獠牙般尖利的骨头，随口问景澜那是什么，景澜漫不经心道：“看着像蛇，总归不会是人的。”
“不会吧，要真是蛇，那得多大一条？”
洛元秋笑着把这条在手中挣扎的鱼骨放回了浮萍上，道：“摸起来好像和真鱼也差不多……”
景澜嗤道：“它都只剩下一条骨头，怎么会和活鱼差不多？一定是你太久没有摸到过真鱼了，才会这么觉得。”
她说完两人一同愣住了，洛元秋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能碰到东西了？”
景澜碰了碰脚下的磷火，这次她的手没有从火上穿过，而是真真切切触碰到了这片冰冷的火焰。
“因为这里是魂归之处，”她喃喃道，“你我此时就是神魂……”
洛元秋顿时明白了，笑道：“那岂不是说墨凐也能看见我们了——等等，她人呢？”
她快步绕到水潭另一侧，突然看见月光下墨凐正向雾气深处走去。再看那迷雾里虚影憧憧，站着的人不是卫曦又是谁？
但这世上没人比洛元秋更清楚卫曦究竟去了何处，她心中略感不妙，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一手在墨凐肩上重重一拍，道：“不行，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墨凐回头疑惑地看着她：“你是谁？”
洛元秋按住她的肩膀，发现她手上的灯盏竟然已经熄灭了！
难怪会有幻象，洛元秋本想就这么道出真名，迟疑了一瞬说道：“你忘了？我是应常怀。”
墨凐盯着她半晌，古怪道：“……又是你。”
洛元秋知道此时自己在她眼中绝非是应常怀的模样，深深吸了口气，勉强道：“听我说，你现在身处幻梦之中，所见所闻都不过是虚妄幻影。这场梦你已经做得太久了，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到最后只会毁及自身，现在是时候该醒来了！”
墨凐眼中浮起一丝嘲意，挥开她的手道：“你说这一切都是梦，那你们又是什么？”
洛元秋还未反应过来，一道寒光贴面闪过，那雪亮剑身上明晃晃映出漫天磷光，还有她微感诧异的神情。
“我不管你们到底是谁，”墨凐冷冷道，“别在这里碍我的事。”
符光如影，话音未落时便从她剑上疾飞而出，洛元秋当即召出青光一剑横扫，顺势向后一退去，手腕一翻以剑身缠住符光，随后两指并拢利落地将其拂去。她见那一团小小的符光里噼里啪啦闪烁着紫色电芒，威力远超这道雷符应有的，马上明白她动了杀心，错愕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墨凐不答，反手从灯盏中抽出一柄银剑向洛元秋攻去！
她的剑势之中蕴藏着符术，看似寻常，实则招招致命。剑光掠过时磷光如流萤纷飞，几乎如暴雨疾风般朝洛元秋袭去，转瞬间两人已经过了上百招。
洛元秋全神贯注于这场战斗，把手中青光运转到了极致，她姿态轻盈灵巧，不同于墨凐剑势逼人，青光此时在她掌中锋芒尽敛，挥动之间如微风拂面，却在落剑时方现出那无穷无绝的威力，将墨凐的符术一一化解在剑下！
先前在北冥修法阵时，卫曦闲来无事便会指点洛元秋一二，而墨凐师承卫曦，她自然对其所施展的符术了若指掌，遇剑迎面而来却不闪不避，青光一抖缠上墨凐剑尖，旋身时一剑斩下，那若隐若现只差一笔便可相连的符光刹那荡然无存！
两剑剑锋相击发出刺耳的长鸣，洛元秋牢牢抵住剑身，寸步不肯退让，道：“你还想打多久，我随时奉陪！”
墨凐眼底微寒，轻声道：“难不成你就是我的心魔幻象？”
洛元秋几乎要被气笑了，道：“谁是你的心魔？你的心魔在后头等你呢！”
墨凐闻言手上劲力一泄，银剑散作星点归入灯盏。她神色似有几分茫然，片刻后道：“你说的对，师父还在那里等着我，我这就去见她。”
她扔下洛元秋转身就走，洛元秋因交手而燃起了久违的战意，正跃跃欲试等着她再出手，没想到她竟然说不打就不打了，当真是十分扫兴，无奈道：“你先别走，我话还没有说完！”
洛元秋收起青光快步追上她，就在马上要碰到她的后背时，突然察觉到了一股异样，下意识转身后退——
“小心！”
景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之数道红光当空而落，快到几乎难以发觉！
洛元秋险险避开几束追来的红光，却没想到却有一道绕至身后飞袭而至，千钧一发之际剑影瞬息即至，景澜手持神魂剑横挡，叮叮几声扫落红光！
红光一落地便展开一道血色屏障，以光芒所在为中心，裂纹向着四面八方延伸而去，一息之间满山幽冷的磷光化做赤红焰火！
四周剧烈晃动起来，天空传来巨响，雷火如游龙般坠向大地，那火光照彻长夜，随即可见黑潮已从四方涌来，一座座雪山在潮水的冲击下崩塌，很快消失在汹涌的浪潮中。
她们所在的雪山成了一座孤岛，星火在呼啸的风声中从高天散落向四方，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仿佛是留驻于此的魂灵不甘的哭诉。
景澜放开洛元秋的手说：“看来我们遇上大麻烦了。”
水潭中央那座古寺已被阴火包围，一个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火海上方：“……就凭你们的力量，要想将她唤醒，当真是痴心妄想！”
一道身影出现在寺顶，那人一身蓝衣，手握一面法镜，居然是早已不知所踪的卫钧！
他样貌未有多少变化，但声音却异常苍老，显得十分怪异。他的语声中带着些许蛊惑，道：“何苦要叫醒一个执迷不悟之人？就让她得偿所愿，在这梦境中沉沦下去，难道不好吗？”
隔着扭曲的光焰，洛元秋凝神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原来是这样，你竟然没有死。”
卫钧笑了笑，道：“置死地而后生，这还是你给我的启发，你们一定想不到会是如此。也多亏了你们除去了我的影子，我方能吞噬那几个无用的废物，再度延续生机。”
他居高临下看着洛元秋与景澜，眼中闪过一道恶意光芒，微笑道：“我要怎么答谢你们呢？不如就让你们永远留在这里，直到神魂泯灭，如何？”
下一刻阴火冲天而起，青灰色的火焰覆盖了整片水潭，水面立刻像是沸腾般扑溅激荡，随后一片深色的阴影出现在了水中。
洛元秋嘴角微微动，想起方才二人在潭边的对话，忍不住道：“师妹，你可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水底的东西慢慢浮了上来，猩红双目流露出嗜血的残暴之意，赫然是一条庞大无比的骨蛇！
景澜被阴影笼罩住，闻言反驳道：“到底是谁运气不好？”
洛元秋刚要拿出师姐的架势教训她一番，骨蛇已经彻底爬出了水潭，粗壮的蛇尾立刻扫向她们，在半空划出一片锐利的光弧！
轰！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各自朝一方避开，骨蛇一击未中，身躯伏地追了上去。在它行经之处，青灰色的阴火不断向两侧蔓延，洛元秋一剑荡开火焰，手背无意中碰到一片焰光，立刻有种被烈火烧灼的痛感。
她挥剑清开一片火焰，对景澜道：“当心这些火！”
景澜一听便明白了，神魂剑剑微光一闪，狂风平地卷来，裹挟着火焰没入水潭，又化作无形的风刃刺向骨蛇，霎时就斩下了它半边身躯！
骨蛇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尾巴在地面重重一击，尘土飞扬中地面骤然塌陷，骨蛇飞速向景澜追去。
骨蛇迅疾如闪电，蛇尾更是不断向周遭扫去，剧震连连。在它的紧逼之下，景澜只能一味躲避，难以施展咒术。骨蛇游走时身上碎骨不断落下，它躯体被毁，游走时难免有些失衡，倒让景澜躲了几次致命的追杀。它见状愤怒地张开嘴巴，口中阴火凝聚，眼看就要喷吐而出——
景澜持剑而立，催动神魂之力，已经做好硬扛的准备。谁知骨蛇动作一顿，眼中红光闪了闪，莫名黯淡了几分，突然疯狂甩动身躯。
一道青光从脊骨中透出，洛元秋在高处现身，剑光轮转，双手紧握青光，干脆利落地一剑斩下，将骨蛇从中一分为二！
只听哗啦一声，散落的白骨如暴雨般砸向地面，差点把两人一并埋了。幸好景澜反应及时，一把将洛元秋从骨堆里拉了出来，洛元秋喘了口气道：“虽说打蛇打七寸，但这条蛇也未免太大了吧？”
景澜微微皱眉，道：“有些不对，他好像有意在拖住我们。”
洛元秋道：“他拖着我们做什么？”
“这里是墨凐的梦境，她才是此地的主宰，只要她醒来，便能完全掌控梦境，卫钧根本无法与她抗衡。”景澜低声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应当是跟着姜思回到北冥的。他之所以混入梦境，就是为了墨凐。别忘了就算是在梦中，神魂若是受到重创，也是会随之泯灭的。”
洛元秋如梦初醒：“那个卫曦的幻象！我懂了，他想在墨凐的梦里不知不觉杀了她！”
这时寺庙顶上传来一声冷笑，卫钧道：“也不过如此！”
他转动法镜，阴火从镜中飞旋涌出，覆在散落一地的白骨上。不过片刻，被斩碎的裂骨融合重组，骨蛇完好无损出现在两人面前！
景澜飞快道：“一定要让墨凐醒来，快去！这里有我，我来拖住他！”
说完她一把推开洛元秋，紧握神魂剑虚虚一挽，剑身立刻被璀璨光芒笼罩，霎时她就消失在了原地。
骨蛇收紧蛇躯，摆出了发现猎物时进攻的姿态，忽然身躯定住了片刻，毫不犹豫向着水潭边缘发起了攻击！
洛元秋心知此时不是迟疑的时候，马上转身奔向雾气深处寻找墨凐，却见她正一步步朝着悬崖尽头走去。
黑潮不断撞击雪山，发出雷震般的轰鸣声。山顶积雪在剧震之中裹挟着碎石瀑布般从高处泻下，悬崖附近一时雪雾弥漫，洛元秋险些被奔腾而下的冰雪淹没，翻身跃起躲过，刚落地稳住身形，脚下便接连穿来震动。
她回头一看，身后阴火暴涨而起直入云霄，以漫天掩地之势燃尽滚滚重云。天幕燃烧起来，化作了无边无际的倒悬火海，其中一道火光正朝着她追来！
洛元秋暗道糟糕，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快了，没想到还是被卫钧发现了。
卫钧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你们这些蝼蚁，竟敢与神明作对！”
洛元秋克制住自己不去想景澜现在怎么样了，加快脚步向墨凐追去，眼看就要达到悬崖边，电光撕裂夜空轰然而至，雷霆如暴雨落向大地！
只凭手中剑根本无法抵挡疾坠而下的雷霆，洛元秋连滚带爬躲开雷光，青光荡漾如层层水波，让她暂时得以与雷霆像抗。不过多时青光却变得微弱起来，剑身在雷震之中出现了道道裂纹。
天中阴云渐渐聚集到一处，暴雪狂风转瞬袭来，山岳倾倒，星河倒流，都被卷入那风眼中。洛元秋几乎要被这股巨力扫出去，五指紧扣一块岩石怒道：“墨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醒来！”
四野震动不休，阴火迅速蔓来，天地间尽是青灰色的火焰。墨凐身在火海中，却对逐渐包围自己的火焰视而不见，她的目光只落在眼前人身上，似乎一刻都不愿移开。
‘卫曦’笑道：“从这里跳下去，穿过海水就能回到北冥了。”
“这一路走来，我却忘了问一件最紧要的事。”她仿佛对面的并非是汹涌的黑潮，而是月光下平静的大海，道：“不知道你还愿不愿跟我回去？”
墨凐没有回答，‘卫曦’却追问道：“怎么，你不愿吗？回到北冥，你我仍旧能像从前那样朝夕相对，你不用再受那颠沛流离之苦。”
她说完牵着墨凐的手向悬崖尽头走去，墨凐眸光微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出手如电，扼住了‘卫曦’的脖颈，轻声道：“你知道你的破绽在哪里吗？”
‘卫曦’面色涨红，却挣脱不得。随着墨凐收紧手掌，她的口鼻不断溢出黑气，身躯不断缩小，五官扭曲变形，露出一角花白的鬓发：“我……是你……师……”
墨凐目光冰冷道：“其实我从未想过要回到过去，我所执着的并非在于此……卫钧，你窥探人心的本领实在太差了。”她蓦然一笑，道：“你大概想不到，这梦境其实是为了你准备的。你躲避生死，最后千般手段用尽，必然会打起明宫的主意。如果不是这样，你又怎会轻易入瓮呢？”
‘卫曦’身形面容都像蜡融般脱落，逐渐变成一个矮小的老者。他喉头咯咯作响，面容时而化作青年，时而化作孩童，像面具一般反复交替，最后终于变成了老者衰朽的面庞。
墨凐道：“如你所愿，神魂也是会泯灭的。”
卫钧恐惧道：“不……你不能……”
话未说完，一道黑光突然从他眉心射出！
下一瞬灯盏光芒亮起，水流般的辉光覆盖了一切，时间仿佛就此停止，黑潮退去，漫山阴火消散，天穹又恢复到最初的明澈高远。
星光隐现，无数星辰偏离了原有的轨迹，围绕着天幕中央转动起来。
洛元秋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几乎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仿佛跟着星光一同升上了万丈高空，恍惚间从云层里看见白雪飘飞，覆盖了山川河流，一切都在这场雪中褪去色彩，渐渐消逝。
她没有注意到手中青光已悄然化作光点散去，随漫天星辰一同归于天穹。
“……”
神识迅速坠向黑暗，不知过去了多久才听见细微声响。等风声漫耳，洛元秋方才回过神来。她身躯僵硬，感觉像是刚从寒冰里被挖出来，呼出的尽是寒冷气息。
她慢慢睁开眼，却只看见朦朦胧胧的白光。过了一会儿她发觉自己能动弹了，试着伸手揉了揉，才明白那不过是一片雪花。
洛元秋有些迷茫地看着脚下明净的湖水，她的倒影在水上清晰无比，这次不再是别人，而是她原本应有的样子。
“师姐？”
洛元秋听见这声呼唤转过身，发现景澜就在不远处，两人目光交汇，皆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看着周围景象，难以置信道：“我们离开梦境了？！”
景澜瞥了眼那座几乎于透明的宫殿道：“不错，这里是明宫下的镜中界，我们终于出来了。”
洛元秋正要问墨凐去了哪里，水面忽起波澜，湖水深处浮起一片漆黑水流，利箭般朝着水面涌来。她一见之下立刻想起阴魂不散的卫钧，下意识就要召出青光，却发现手中空无一物。
洛元秋这才感觉到心中好像缺失了什么，顿时有些怅然。景澜看出她的失落，安慰道：“回去再给你换一把新的符剑。”
雪花零零星星落在湖面上，有风吹来，飘雪中一人翩然降下。她赤足走在水面上，指尖拈起一片雪，寒风在掌心间聚集，转眼间催生出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花。
墨凐将花抛向水中，那湖面立刻冻结冰封，瞬息便把那片漆黑水流封在了冰层之下。
水流不断在冰下撞击，试图冲破这层障碍。墨凐看着湖面，双目化作银白，神情漠然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梦境，那就留到天荒地老吧。”
她又对洛元秋与景澜道：“补魂已经结束，你们该离开了。”
立时狂风卷来，湖畔堆积的落雪如千层白浪翻涌，呼啸着将二人裹住！
只是一瞬，洛元秋如被巨力拔起，又重重砸向地面，头晕目眩了好一会儿，终于有种神魂复位之感。
这宫殿和她们来的时候一样，透过水石可以看见殿外深蓝的海幕。突然脸颊被人捏了一下，洛元秋吃痛地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生气，身旁那罪魁祸首却问：“痛不痛？”
她一身的喜悦怎么也掩不住，洛元秋却发现见她双目泛红，眼角似有点点泪光，不由心中一软，道：“那你掐自己，做什么掐我？”
景澜微笑道：“掐自己不如掐别人来得快。”说完她拉过洛元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嗳，师姐别生气，我这就让你掐回来，怎么样？”
洛元秋磨了磨牙，很想捶她一番，想了想说：“算了，万一又把你弄哭了……”
“胡说，谁会哭？”
洛元秋掰着手指，正要与师妹好好算一算旧账。宫殿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她手势一转，神色骤变。景澜也感受到了乱流般暴动的灵力，道：“不好，这里的平衡已被打破了！”
洛元秋身为符师，能感受到的东西比她更多，凝神道：“是法阵？不对，好像是符。”
殿中落下一束光芒，墨凐现出身形，洛元秋立刻道：“怎么回事，我们这才离开了现世多久，为何法阵里符纹全都变了？”她悚然道：“难道说和你的梦境一样，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如果真过去了十几年，你还能完好无缺站在这里？”墨凐道，“本已是强弩之末，崩离在所难免，我将灵力抽出后，这法阵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她说着向殿外走去，二人当即跟上。
明宫外竟是下起了雨，海幕也不复清澈，目力所见变得混浊起来。那波涛涌动，诡谲莫测，海水咆哮不断，好像已经迫不及待要冲垮摇摇欲坠的屏障。
雨越下越大，渐有倾盆之势。洛元秋见墨凐手上忽然多出的灯盏，突然想起一个人来：“等等，姜思呢，她怎么不见了？”
墨凐道：“我曾许诺她，若是她能到北冥，我就破例让她去见兄长一面。她此时应当在明宫下的渊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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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混合着泥沙从山崖高处落下，哗啦一声，碎石擦着脸颊滚过，在姜思侧脸留下一道血痕。但她此时已无暇顾及了，只能紧紧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不让自己再向下滑落。
她身下便是云雾缠绕暗不见底的渊谷，雾气中时不时传来诡异的尖啸声，起初她以为那是风，后来发现并非如此。这渊谷因地裂而成，纵横南北狭长而深，一眼望不到尽头。不断有风从谷中涌来，带着冰冷潮湿的腥气，像是通往幽冥深处。
她低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多的人影向此处聚集，如同受到什么感召一般，隔着雨雾姜思都能感受到它们对生人血肉的渴望。
那些傀像恶鬼一样，等待她体力耗尽坠向谷中。
察觉到那块石头有松动的迹象，姜思只手甩出一道绳索，期盼着能勾到石块树根，但与她之前尝试的无数次结果相同，绳索又落空了。
她顿时有些急躁，再一次甩出绳索，没想到瀑布般的急流汹汹而来，隐约有震动传来，手上石块骤然一松！
下坠的瞬间她心头满是绝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行尸分食的景象，短短刹那手臂像什么东西用力缠住，拖着她猛然向上一拉！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死里逃生了，看着面前人脱口道：“师叔！”
景澜全身被雨水浇透，面无表情道：“好师侄，你这是在做什么？”
姜思这才发现她们正在一艘小船上。这船悬浮在半空，在大雨中像行在水上一样。
姜思激动地大叫一声，语无伦次道：“进了明宫以后你们就突然不见了！你们……你们到底去了哪里！”
“回头再说。”景澜迅速道，“起来，别再抓我的袖子了，我们该走了。”
姜思被她一喝当即冷静了几分，回过神道：“我哥哥一定就在下面！”
景澜一眼扫去，渊谷中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傀，道：“是么，看样子他正与那些行尸走肉混在一处呢，就是不知哪一位才是你的兄长。”
姜思听出她话中的嘲讽之意，刚破口大骂。景澜神色淡淡看了她一眼，姜思立刻想起这位前台阁大人的名声来，忍了忍从怀中取出一物，向下招了招手道：“你看！”
雨雾连绵，渊谷下昏暗无光，连傀都快看不清了。姜思气息急促，恨不得插翅飞过去：“快看那光！那是他随身携带的阵枢，我不会看错的！快下去，他就在那里！”
景澜闻言眉心微拧，握紧手中剑，不动声色观察她的神态，道道：“当真？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姜思怔住，高声道：“你说谎，那分明就是他！”她神情恍惚，喃喃道：“我听见他在叫我，那是他的声音，是他……”
话音未落，姜思如魔怔般，不顾一切要跳下船去。景澜眼疾手快，拎起她的衣领往回拖，同时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刀，直接劈晕了她。
做完这一切后，她向下抛出一道洛元秋留下的符，毫不犹豫驱使小船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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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雾气缥缈，洛元秋低头看着那座残破的祭坛，梦中所见仍历历在目。
北冥、阴山、密教、池中寺、应常怀、赵郅灵、卫曦……无数景象纷沓而过，她心中涌起一个念头，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洛元秋摇了摇头，将藏光与飞光放上祭坛，青紫二光如融化的水流，顺着祭坛上的纹路缓缓流动，绽放出奇异的光彩。
她站在祭坛边合掌行礼，告别这位陪伴她多年的神兵，身后传来墨凐的声音：“舍不得吗？”
洛元秋坦然道：“当然。”
脚下大地不断震动，祭坛上散落的石块弹起落下，伴随着震颤滚下台阶。
轰隆声由远及近，她知道那是法阵无力支撑的缘故，很快这海中之国就将彻底消失在海水深处，无论是明宫还是白塔，都会化作乌有，成为后世流传的隐秘传说。
眼前的一切和她在梦境中送卫曦入塔时几乎没有多少变化，洛元秋略感微妙，道：“你为什么想要入塔？”
莫非还是为了去见卫曦？
“这座塔还未被彻底封印，你在这里感受到的力量便是由此而来。”墨凐道：“我也是成为守塔人之后才明白，只要白塔存在，海眼中所藏的力量迟早会冲破封印回到人间，唯一的办法便是毁去这座塔，方能令其完全消失，这也是岳成式铸造这两件神兵的初衷。”
洛元秋对这座塔好感缺缺，随意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景澜又道：“其实你与应师一点也不像。”
洛元秋马上道：“这还用说么，我们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你连这都能认错？你不会是信了密教那套轮回转世的说法吧？”
墨凐道：“生中有死，死中有生，世间没有轮回，只有天地众生与万物，亘古如一。”
青紫光芒交融，化为一道光束射向白塔。这次没有电光与雷霆，一切寂静如常。雨中缥缈的钟声时隔千年再度响起，洛元秋道：“我以为你是为了却执念，想进塔去见去卫曦一面。”
“自卫钧摆脱誓约之后，我就察觉到她的神魂已经消亡。”墨凐答道，“在那之后，每每忆及往事，我便更加痛恨自己。我恨我懦弱胆怯，恨我狂妄自负……我恨我唯独在失去之时，方知一切再难回首。如果我早就明白天意即无常，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无可奈何的事……”
她话音一顿，道：“罢了，你应当没有无可奈何之事。”
洛元秋答道：“没找到师妹以前是有一件，找到师妹以后便再也没有了。”
白塔之下云雾缭绕，塔身上一道缝隙徐徐展开，墨凐抬手一召，青紫二光离开祭坛向她手中飞去。她提着灯朝洛元秋微一颔首，道：“这样很好。”
洛元秋站在祭坛上朝她行礼，墨凐亦合掌还礼，二人在塔下就此别过，洛元秋目送她走进雾中。
及至钟声远去，她听见咆哮声隐约传来，随着白塔闭合，海幕崩裂，混浊的海水从高处侵入，在渐盛的风势里汹涌而来，疯狂卷噬着一切。
“师姐！”
洛元秋抬头望去，风浪里一艘小船慢悠悠驶来，她高举手臂，景澜在船头猛地发力将她拉了上来。
就在她爬上船的瞬间，海水淹没了祭坛。狂风暴雨迎面而来，将小船吹得摇摇晃晃，电光闪过，一声震天巨响传来，明宫山顶滑向渊谷。
洛元秋满脸都是水，道：“往哪走？”
景澜向高处一指，四方海水疯狂卷动，海幕上方的水流依然清澈，与周遭海水截然不同，在旋转中逐渐形成了碧色漩涡，隐约可见当中一点微光，想来定是出口无疑了。
洛元秋在船里到处摸索，没摸到船桨，却摸着了一个人，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居然是晕过去的姜思。
景澜道：“先别问那么多了，快走！”
小船缓缓朝着漩涡驶去，灭顶浪潮接连涌来，小船连番受创，船身几乎快要散架。好不容易来到海幕上方，又一道巨浪拍下，这次四面都是怒潮，万千雷霆绽放，小船再难躲避，眼看就要被海浪冲垮，洛元秋灵光一现，下意识在半空画出了一道符——
符光一闪即隐，狂泻而下的千吨海水竟形同无物，小船轻而易举穿过重重浪潮，在漩涡中被急流向上抛去，瞬间便来到了海面！
夜色深浓如墨，暴雨瓢泼，数道电光从天穹落下，一同击向海浪聚涌之处，那耀目的光芒将四周映照得如同白昼，在那短暂的一瞬里，洛元秋看见海水不断下陷，在海中央出现了一个碧蓝色的深洞，其上风雷涌动。惊涛骇浪间一束白光时隐时现，最后消失漫天雷霆中。
……
长夜将尽，海上薄雾弥漫。
洛元秋被灌了几口海水，俯在船边猛咳了几声，她望向平静大海，回想起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只觉得就像是另一场梦。
她迷惘道：“师妹，要不然你再掐我一下？”
景澜面色惨白，在她头上轻轻一敲，道：“方才画的是什么符？”
洛元秋一怔，道：“是一道水符，卫曦给我的。”
说话间夜色如潮水般退去，不过多时太阳升起，海上顿时金光万丈，如鳞影跃动。海天相接之处飞鸟盘旋起落，洛元秋眼中映着漫漫云光，海风轻拂过额前碎发，许久没有开口。
景澜仿佛猜到她在想些什么，握住她的手道：“如果这是梦，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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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怎么没觉得上山的路有这么长？”
大雨初停，碧空如洗，山间云遮雾绕，翠色重重掩映。洛元秋站在山门前仰起脸，发现那石阶竟一眼望不到头，确实是有些长了。
洛元秋疑心是玄清子做了什么手脚，只能轻咳一声道：“会不会是你太久没有回来过了，所以才觉得它很长呢？”
“我觉得不大像。”景澜不紧不慢迈过石阶，把身上包袱递给她，道：“你要的火腿，拿去。”
洛元秋解开包袱，取出一只火腿放在山门前的石台上，半晌一片云缓缓飘过，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低头仔细一看，恍然大悟：“为什么这只火腿这么小？”
景澜道：“小了吗？我随便选的。”
洛元秋难以置信道：“那一铺子火腿，你就选了个最小的？你这运气也太不好了吧？”
“不是你挑的铺子吗，到底是谁运气不好？”
回寒山的路上，两人已经就运势一问争论了好几轮。洛元秋自认倒霉，但觉得师妹比自己要更不走运一些，景澜则认为应该反过来才对。洛元秋甚至每路过一地，就去寻那城郊摆摊算命的，几次下来命没算准，桃花运倒是算得一清二楚。
既然一时半会上不了山，洛元秋索性把石台清干净躺了下来。透过摇曳的树影向湛蓝天空看去，她的心也如被微风拂过一般宁静。
忽然一枝雪白花枝覆在眼上，洛元秋拿起来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道：“什么时候摘的，我怎么没看到这附近有云霄花？”
景澜不答，在她身边躺下，手臂枕着头道：“有时我也觉得自己有些倒霉，不过想来是为了遇见你，才把这辈子积攒的运气都用光了。”
“……”
晴空下远山朦胧，春光灿烂，正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时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