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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偏执丞相和离后
作者：第一只喵
内容简介
 姜知意写下和离书时，回想与沉浮这几年 真是步步皆错。 明知他爱的是长姐，她却还是嫁给了他， 明知他心性凉薄，她却还是飞蛾扑火。 这些年里因为他不喜欢，她与旧友断绝来往， 甚至连娘家也很少回去。 因为他不喜欢，她一碗碗喝着避子汤，意外有孕时也只是小心翼翼探他的口风 却得他一句： 落了吧。 那一瞬间，姜知意满腔爱火全部燃尽。 扔掉藏了多年的帕子， 一去再没有回头。 ◆ 沉浮少年宰辅，貌如谪仙，却对自己的发妻心如铁石。 他亲手喂她喝下落子汤，她丢下和离书离开时，沉浮坦然也淡然。 后来看着她与别的男人言笑晏晏， 沉浮心里的异样越来越压不住。 直至彻夜难眠，禁不住走进她住过的屋子 留恋她衾枕间残留的香气， 她扔掉的帕子那么刺眼， 那是他年少时送给心上人的。 那一刻沉浮追悔莫及， 从此坠入无间地狱。 ◆ 那日御苑设宴，憔悴支离的少年宰辅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步步走向他和离的妻子。 她斜倚画屏， 慢声细语与身边的俊朗男子说话， 沉浮停在她面前，喑哑着声音唤她： 意意，回来吧。 四围寂静，她秋波微睨，漫不经心： 不。 排雷：1.古早狗血，开局女主醒悟 2.sc，不换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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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是喜脉吗？”
低低的语声从帷帽里传出，大夫抬眼，看向问话的女子。
帷帽遮住她的头脸，但从声音判断，是个年轻女子。
没有夫婿陪伴，戴着帷帽隐藏容貌，又是这种脉象……大夫一霎时想到了无数可能，随即又全部否定，无他，女子举手投足间天然流露出端庄沉静的大家气派，绝不可能是街头流莺。
大夫细细听脉：“是喜脉，夫人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脉搏在手中一跳，似喜似惊，大夫话锋一转：“不过。”
女子抬头，帽檐垂下的青纱微微颤动，像风吹皱的涟漪：“不过什么？”
不过脉象细弱无力，这一胎，保不住。大夫叹一声：“夫人年纪轻轻，为何要服用避子的药物呢？如今胎像十分不好，只怕……”
“能保住吗？”女子急急追问。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大夫心中不忍，便没说得太重：“在下才疏学浅，无能为力，夫人再去别处问问？”
许久，听见女子怔怔地应了一声。
丫鬟上前扶起，女子虚浮着脚步向门外走去，微风吹起青纱，露出她沉烟静玉般的半边脸，低垂的长睫沾染着日色，浮光一闪。
大夫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待回过神时，女子早已消失在巷口。
大夫百思不得其解。如此容貌气质，怎么会孤零零地到这偏僻的医庐诊脉？又怎么会服用避子药物，以至于落到如此境地呢？
****
姜知意在恍惚中走出小巷。
这是今天看的第二个大夫，与第一个大夫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为了不走漏风声，她找的都是偏僻处不可能认识她的大夫，但她事先打听过，这两人行医多年，擅长妇科，他们说的应该没错。
姜知意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与沉浮成亲两年后她终于有了身孕，但这个孩子，只怕保不住。
姜知意怔怔捂住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的孩子，她在刚嫁给沉浮时曾经那么期盼的孩子，她才刚刚知道他的存在，难道就要失去他了吗？
“姑娘，”丫鬟轻罗紧紧扶着她，“要不要回禀姑爷，赶紧请大夫来保胎？”
姜知意透过青纱茫然地看她。要告诉沉浮吗？这孩子原本就是个意外，沉浮从来都不要孩子，这两年里，避子汤她都不知道喝过多少回。
他会想要保住孩子吗？
心沉到最底，却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沉浮不要孩子，只是因为没有呢？如果他知道有了孩子，他们的孩子，也许会改变心意呢？
就像她，在一碗碗喝下那些避子汤的时候，她也以为，她可以顺从他的意志不要孩子，可如今知道了孩子的存在，她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渴望。
他们的孩子，避子汤也没能打掉、顽强挣扎着来到的孩子，他应该会像她一样珍视吧？
微弱的希望迅速增长，姜知意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晕红：“去找他。”
半个时辰后。
姜知意站在道边的树荫底下，抬头看向丞相官署巍峨的门楼。
沉浮，她的夫婿，雍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左相，此刻就在署中。
成婚两载，这是她第一次到官署寻他。
刚成亲时沉浮便给她定下许多规矩，其中一条，便是不得擅自到官署寻他。
姜知意知道他的难处，他位高权重，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得谨言慎行，决不能给他添乱。
两年里她严格遵守他的规矩，从不曾越雷池一步，但凡事总有例外，比如此刻。
她六神无主，她惶恐害怕，她本能地想要依赖他，这个世界上她最亲近信任的人。
姜知意向前一步，守门的卫兵很快拦住：“闲人退下！”
“休得无礼！”轻罗连忙护住姜知意，“劳烦你回禀相爷，就说夫人有急事请见。”
“夫人？”士兵诧异着看向姜知意，“什么夫人？”
“相爷夫人。”轻罗柳眉微扬，“还不快去？”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动。
隔着青纱，姜知意看见他们脸上的怀疑，也猜出了他们心中顾虑。成婚两年，沉浮从不曾带她出席过任何场合，就连宫中饮宴也都让她推说抱病从不曾去过，慢说这些士兵无法确定她是不是沉浮的妻子，便是京中的官宦人家，也有许多从不曾见过深居简出的沈相夫人。
“你去找胡成，”姜知意看向领队，“就说我有急事要见相爷。”
胡成，沉浮头一个得力的长随，外面的人都尊称一声胡三官，只有知根知底的才能叫出他的本名，领队再不敢犹豫，匆匆忙忙去了。
士兵们也不敢怠慢，将姜知意主仆两个请进门房里坐着，又端来了茶水。
姜知意没有喝，她查过医书，有孕之时茶、酒、醋，乃至柿子、山楂、螃蟹，许多常见的吃食都是需要避忌的，她得加倍小心——
可加倍小心，就能保住孩子吗？
不觉又捂住小腹，回想着大夫唏嘘叹惋的神色，心里像刀扎似的，尖锐连绵的疼。
门外静悄悄的，领队没回来，沉浮也没有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五月的日头透过窗户火辣辣地照着，满心的渴盼依赖慢慢淡下来，姜知意垂着眼帘。
今天出门诊脉，原是背着沉浮的。
月信迟了许久，她早就疑心是不是有了身孕，可因为沉浮，她不敢请大夫到家里诊脉，只能借口采办香料偷偷出门来看。
就连轿子也没敢用家里的，怕走漏风声，顶着大太阳走完一条街才从车脚行雇了一顶，她办得如此隐秘，原也是害怕有了身孕惹沉浮不快，可在得知噩耗时，她竟把这些顾虑全都忘了，一心只想向他求助。
他会像她一样，盼着这个孩子吗？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领队飞跑了进来：“夫人，已经禀报了相爷，相爷还没回话。”
眸中的光黯淡下去，姜知意慢慢点头。
她怎么忘了？他从来不会像她对他那样，但凡有一丁点儿需要，立刻丢下所有的事情飞奔而来。
一个时辰后。
胡成躬身行礼的幅度很深，满脸尴尬无奈：“相爷命小的转告夫人，官署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闲杂人等。姜知意慢慢站起身，原来她是，闲杂人等。
“夫人，”胡成跟上来，试图解释，“相爷公务太忙，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小的送夫人回去吧？”
闲杂人等。姜知意摇头，青纱缭乱：“不必。”
她的惶恐无助，她的焦虑苦痛，却原来都只是，闲杂人等。
走出官署时，燥热的风送来艾叶菖蒲的香气，端午马上就要到了。
她的十九岁生辰就在这天。
母亲总说端午出生的人背时背运，妨人妨己，如今看来，她的运气的确不算好。
“回去吧。”姜知意轻声吩咐。
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迷茫，回去之后呢，她该怎么办？
轿子在距离相府半条街外停下，姜知意拣着僻静处走回来，刚踏进正院，婆母赵氏的骂声便从窗户里传出来：“什么儿媳妇？根本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进门两年了，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姜知意步子一顿。
“老太太怎么能这么说？”轻罗替她委屈，红了眼圈，“明明是姑爷不要！”
姜知意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是啊，沉浮不要孩子，赵氏从来都知道。
赵氏也不是不曾闹过，可沉浮向来说一不二，便是生身母亲也拿他没有办法，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又不好对外人讲，所以赵氏便将满腔怨恨，全都撒在她这个儿媳身上。
时时责骂，处处磋磨，便是她曾经想过向赵氏求助，如今听见这个声气，也彻底打消了念头。
“孩子的事不好说，有早有晚，”又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是时常过来走动的汪太太，“兴许夫人的儿女运稍稍晚些。”
她知道姜知意，模样性情万里挑一不说，家世也是一等一的好，父亲是威名远扬的清平侯，母亲出身世家，兄长近来屡立战功，眼看就要封侯拜将，赵氏骂儿媳骂得惯了，她却不敢附和。
“什么儿女运！”赵氏冷笑，“我儿根本不喜欢她，指望她有儿女运？笑话！”
日头火辣辣的，姜知意却浑身冰冷。
原来谁都知道，沉浮不喜欢她。
其实她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她爱得太痴，明知道眼前是条不归路，还是一头扎了进去。
“这……”汪太太不由得想起了外面的传言。
都说沉浮不喜姜知意，所以从不带她一道见人。又说沉浮为了避开她，时常留宿官署。甚至还有传闻说，沉浮最初想娶的根本不是她，而是侯府大姑娘，姜知意的长姐……
“以我儿的样貌身份，怎么能让那个丧门星给耽搁了？”赵氏又道，“你帮着打听打听，要是有那模样性情都合适的，再给我儿娶一房进来！”
轻罗大吃一惊，紧紧攥住姜知意的手：“姑娘！”
姜知意低头，看见她红红的眼圈，自己想必也是这幅模样吧？原该进去请安的，可此时喉咙里堵得死死的，又如何见人？姜知意转身，脚步虚浮着，往自己住的偏院走去。
身后语声隐约，是丫鬟看见了她，正向赵氏回禀，很快听见赵氏的骂声：“我哪句话亏说她了？还敢给我甩脸子走人，这是谁家的规矩！”
*
姜知意守在窗前，看着太阳一点点斜下去，天边由白变红，由红变黑，月亮出来了，沉浮还是不曾回来。
成婚两年里，不知有多少个日子她是这样独自守着空窗，等着沉浮回家。
他总是很忙，总是很晚才能回来，回来后又总是在书房一待就到夜半。
从前她总告诉自己，他公务太忙，她应该体谅，可今天赵氏的话彻底撕开了最后的伪装，他并不是太忙，而是，根本不喜欢她。
心像是被揪着拧着，撕扯般的疼，姜知意紧紧捂着小腹，他不喜欢她，她从来都只是一厢情愿，可是孩子呢，她的孩子怎么办？
又不知过了多久，隔着窗户和围墙，看见书房的灯亮了。
沉浮回来了。
姜知意猛地站起身来。
脚步慌乱着，奔到门前又突然灰心，他不喜欢她，她寻过去他都不肯见，她还要找他吗？
怔怔站了许久，总归还是不肯死心，一步步走到他书房跟前。
沉浮站在窗下，闻声看向她。
浓眉重睫，双瞳深黑，分明是浓得化不开的容颜，但此时冷白月光洒满衣襟，他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是遗世独立的冷清厌倦。
想当年他三元及第，跨马夸街之时，一身浓烈的状元红衣亦被他穿出了冰霜峻拔之意，行程未半，谪仙沈郎的名号便已传遍京师。
谪仙，无情无爱，只不过暂时沾染红尘，正如他对待她的态度。
姜知意站在门槛之外，没有进去。
这亦是沉浮的规矩，书房里有许多卷宗机要，未得他的允准，她不得进门。姜知意扶着门框，低声唤他：“浮光。”
见他入鬓长眉微微一动，姜知意猛然反应过来。
他从不喜欢她叫他的表字，这样太亲密。姜知意低头，改口：“相爷。”
支撑她来到这里的勇气消磨了大半，踌躇之时，沉浮已经拿起卷宗，摆了摆手。
这是他另一条规矩，他办公务时，绝不许她打扰。
那些纠结惶恐全都成了笑话，姜知意怔怔转身，一步步走回房中。
躺在漆黑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忍了多时的眼泪猝然滑下。
然而很快，门开了，沉浮无声无息走了进来。
屋外的天光随着房门开合划破黑暗，他带着清冽的桑菊香气慢慢走近，在她身边躺下，他身上那么暖，让她坠落谷底的心又升起一点，姜知意恍惚着凑过去：“浮光。”
沉浮安静躺着，没有说话。
这默许的姿态给了姜知意许多勇气，让她恍然想起，同床共枕时他并不讨厌她这么叫他，甚至他还愿意听她说说话，哪怕他从来都是闭着眼睛不看她也不回应，但她能感觉到，他是喜欢这样的。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温存时光，她如此卑微地爱着他，哪怕只得这一点欢喜，也足够支撑她义无反顾地爱下去。
隔着被子，姜知意贴住他：“快端午了。”
沉浮没有回应，他一向都不怎么记得她的生辰。
满心的话涌在嘴边，姜知意斟酌着：“今天母亲又说起孩子的事了。”
沉浮依旧没有回应，黑暗里他的呼吸绵长安稳，他的体温透过薄被暖着她，无端给了她错觉，姜知意抓住他衣襟的一角：“浮光，如果我有孩子了……”
许久，听见他淡漠的声音：“那就堕了吧。”
作者有话说：
开坑，撒花~

第2章
姜知意躺在黑暗里，又像沉在深渊中，不断下坠，下坠。
她的孩子，那么顽强挣扎着来到的孩子，她那么渴盼着的孩子，他说，堕了吧。
仿佛只是虫蚁，不值一提。
眼泪滑下来，打湿鬓边的头发，又流进耳朵里。
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她全心全意，抛下所有追随的男人，原来，都是错付。
身体颤抖着，姜知意死死咬住嘴唇，一点点拉开与沉浮的距离。
牙齿却控制不住地打着战，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声响，沉浮很快转过头。
他没有说话，姜知意却知道，他在看她。
她到底还是露出了破绽，此刻的他，大约已经起了疑心。
哒，黑暗中突然亮起一丝光，沉浮起身点着了火绒。
姜知意在这个刹那迅速偏头，半边脸擦过被子的边缘，揾干了泪。
桑菊香气倏忽逼近，沉浮提灯站在床前，俯身看她。
烛火照亮他的脸，眉高眼长，岸岸如同悬崖，曾有人形容这位年轻的左相，说他如新刀初发于硎，锐利不可阻挡，此时此刻，姜知意深刻地感觉到了他的可怕。
那凛冽的眼神仿佛要剖开她的心腹，挖出她所有的秘密。
一旦被他发现她已经有孕，以他的绝情，一定会逼她堕掉。
她的孩子，她顽强挣扎着来到的孩子，便是拼上所有，她也绝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一分一毫！
指甲死死掐着手心，掐破了皮，钻心的疼，姜知意稳着声线：“浮光，你怎么能这么说？”
沉浮一言不发，目光看过她微红的眼尾，落在薄被遮住的小腹上。
姜知意坐起，寝衣的带子滑开，露出平坦的小腹：“幸而我如今并没有身孕，若是我有了，你难道真能忍心？”
肤光胜雪，映得沉浮眸色一暗，转开了脸：“这个月的月信是几时？”
呼吸猛地一滞，姜知意的回答却无比自然：“应该就是这几天吧。”
沉浮定睛看她，半晌，灭了灯，重又在床边躺下。
四周陡然陷进黑暗，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姜知意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桑菊香气，被体温烘着，在寂静中越发漫长悠远。
那是她为他做的香囊，采初春新生的嫩桑叶和初秋含苞的野菊花，洗净晒干，先用纱布缝成内囊密密装好，再用细绢做成外袋挂在腰间。
袋口处系的绦子，袋身上绣的竹叶，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成，无数个等他回家的夜晚，她都坐在窗前做着针线，嗅着幽幽淡淡的桑菊香气，想着他。
姜知意闭着眼睛，八年前的情形似流水划过眼前。布衣的少年坐在石桌边，布带蒙住双眼，露出苍白的额头和清瘦的下巴，柴门吱呀一响，少年循声转过去，不易觉察的欢喜：“来了。”
少女黑发覆额，将手里的香囊轻轻放到他手心：“我给你做了个香囊，是桑叶和野菊花的，书上说能够明目清心。”
针脚参差不齐，是初学女红者的稚拙，少女脸颊上泛着羞涩的晕红：“做的不好……”
少年将香囊紧紧攥在手中，唇边浮起淡淡的笑：“不，做得很好。”
画面流转，眨眼已是数年之后。初初长成的少女躲在窗外，看着肃肃如松风的青年迈步走进庭院，凤尾竹的影子落在他朱色衣袍上，留下斑斑驳驳细碎的光影，他微扬的眼梢带着淡淡的笑。
他是来求娶的，求她的父亲，把他的心上人嫁给他。
少女期盼着欢喜着，心跳快得如同擂鼓，直到从他口中，说出了长姐的名字。
姜知意慢慢睁开眼睛。
适应了黑暗后，依稀能分辨出沉浮的身形，他远远躺在床边，疏远冷漠。
从一开始，他爱的就不是她，也就无怪乎他毫不在意地告诉她，堕了吧。
她独自爱了这么多年，如今，该放手了。
黑暗中，姜知意无声自语，沉浮，你我从此，一别两宽。
*
四更鼓声遥遥入耳，姜知意在半梦半醒之间，回到了与沉浮初相识那天。
清瘦的少年跪在悬崖边，尚且稚弱的手死死扣住少女的手腕，成一个牢固的十字：“拉住我！”
稚嫩的少女悬在崖下，望向拼死救她的人。
布带裹住少年的双眼，因此她没能看清他眼中的凉薄，一眼万年。
姜知意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八年的光阴如指尖流水，一去不回，曾在她胸中炽烈燃烧的爱火，也在八年后的今夜，全部熄灭。
她与沉浮，终究还是勉强不得。
既是做梦，便也无所谓死生，姜知意扯掉沉浮蒙住双眼的布带，对上他清冷双目：“沉浮，谢谢你。”
松开他紧握的手：“沉浮，我不爱你了。”
月色罗裙在风中打着旋，姜知意在沉浮惊讶的目光中，坠落。
……
姜知意猛然醒来，迎上沉浮晦涩的眸光。
他握着她的手很快松开，转过了脸：“你做噩梦了。”
床前烛火照出他整齐的衣履，他已经穿好公服，准备去上朝。
姜知意匆忙起身，薄被掀开，小腿内侧的伤疤一闪而过，沉浮目光一顿，抛过了挂在架上的衣服。
姜知意接住披上，拿起案头乌纱，像平时送他上朝时那样，踮起脚尖给他戴上：“抱歉，今日起晚了。”
他微凉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没有说话。
桑菊香气倏地一远，他拂开她的手，迈步向外走去，姜知意踉跄着追上：“浮光！”
沉浮在门前停步，回头，看见她漆黑长发掩映下苍白的脸，眼睑下有虚虚青灰色的影子，让他想起方才她不安稳的睡颜——双眉紧蹙，眼角湿润，身子发着抖，她到底做了什么噩梦，如此伤心不安？
沉浮转过目光：“怎么？”
“我不曾睡好，心慌得厉害，”姜知意扶着桌角站住，哑着嗓子，“能不能劳烦你跟母亲说一声，今日就不过去服侍了？”
仰头看着沉浮，眼角处未干的泪痕映着烛火，星星点点的微光。
赵氏生性刻薄，喜怒无常，每次站规矩都会找各种理由磋磨她，以往她总是默默忍受，可如今，她决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再有任何闪失。
沉浮看着她，她苍白的手指搭着桌角，因为太瘦，能看见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许久，沉浮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姜知意隔着窗子听见他吩咐下人禀报赵氏的声音，沉沉吐了一口气。
原来骗他，也并不是件很难的事。
昨夜是第一次，方才是第二次。
只要断绝情爱，不再一心扑在他身上，她也能像他一样，冷静地算计一切。
院里的动静渐渐平息，沉浮走了。帘幕微开，青白的晨曦正从天边浮起，姜知意独自坐在窗前，摊开信纸，研好松烟墨。
如此安静轻松，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早晨，成婚两年是从未有过的。沉浮四更离家上朝，为了让他方便，她总是三更起床打理好一切，服侍沉浮用过朝食，送走他后，她还要去赵氏屋里站规矩。
捶腿捏肩，服侍用餐，听她训斥，出来时胡乱扒几口饭，又要处理家中各项事务，一天忙下来，浑身没有一处不是酸疼。
整整两年风雨无阻，节假无休，明知道无论怎么努力沉浮和赵氏都不会满意，她还是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想想也是真傻。
姜知意提笔蘸墨，在信纸上写下一行端正秀丽的墨字：“父亲大人膝下。”
清平候姜遂，她的父亲，这世上最疼爱她的人，姜知意握着笔，迟迟没能写下第二行。
与沉浮定亲之前，父亲曾与她长谈许久，反复确认她的心思，现在想来，父亲那时候应当已经看出了沉浮的心不在焉，担心她今后吃苦，可她年轻情热，总觉得沉浮的心就算是块石头，只要她用心用力，总有一天也能焐热。
现在看来，沉浮的心的确是块石头，而她，也焐不热。
提笔写下第二行：“儿已有身孕，决意与沉浮和离。”
她要和离。
尽快和离，赶在沉浮发现她有孕之前。
从此天涯海角，与沉浮再无瓜葛。
如此，才能保住腹中的孩子。
世道不公，女人十月怀胎，历尽千辛万苦孕育孩子，世人却把这孩子归于男人，姓着男人的姓氏，去留生死都由男人决定，譬如沉浮，即便此刻他逼她堕掉孩子，世人最多会叹一句心狠，却绝不会认为她是孩子的母亲，这孩子是去是留，该由她说了算。
姜知意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和离，必须和离，瞒下孩子摆脱沉浮，如此，她才能好好保胎，她千辛万苦来到世上的孩子，才有可能保住。
提笔写下第三行：“两年姻缘，琴瑟不谐，彼决意去子，儿不舍骨肉，盼大人垂怜，允儿和离。”
和离事大，没有父母之命，决计是行不通的，父亲远在边塞西州，母亲……姜知意垂眸，母亲虽在京中，却是绝不会答应让她和离的，眼下她全部的希望，都在父亲身上。
父亲通情达理，她将苦衷和盘托出，父亲应该会为她做主。
西州距离盛京三千多里，驿站快马换乘，最快十天一来回，这十天里，她必须打起十万分的精神，决不能再被沉浮发现破绽。
姜知意沉沉地吐着气，好难。
她太了解沉浮，他敏锐多疑，昨夜她只不过一句未说完的试探，他便起了疑心，今早他离开时虽然什么也没提，可这种平静，反而更让她更觉得不踏实。
“姑娘，”房门突然被敲响，轻罗惶急着压低了声音，“朱太医来了，姑爷命他给姑娘诊脉！”
啪，姜知意手中笔掉在信纸上，墨汁四溅。
作者有话说：
评论发红包，爱你们，么么~

第3章
微苦的艾香气从宫门外传来，沉浮有一刹那走神。
想起昨夜姜知意隔着薄薄的被子贴着他，软沉的嗓，快端午了。
端午是她的生辰，他其实，是记得的。
“浮光。”皇帝谢洹合上最后一本奏折，含笑叫他。
沉浮收敛心神，起身答应：“臣在。”
长身玉立，如芝兰生于玉阶，果然是名动京师的谪仙沈郎。谢洹眼中浮起一点笑意，点手命他坐下：“后日宫里有龙舟赛，带上夫人一道来吧。”
端午日赛龙舟，宫中历年不变的旧例，沉浮低头垂目，没什么起伏的声调：“内子身体不适。”
“又来！”谢洹笑起来，“怎么每到这时候都身体不适？怕不是你拦着不让来吧？浮光啊，我知道你不喜欢张扬，可云沧临走时再三央求朕帮他照看妹妹，你这般欺负人家，朕可没法跟云沧交代啊。”
姜云沧，姜知意的兄长，谢洹的伴读，两年前远赴西州戍边，至今未归。沉浮神色平静：“臣不敢欺瞒陛下，实是身体不适，已请了朱太医今日去诊脉。”
“真的？”谢洹半信半疑，“怎么这般巧？是什么病症，要紧吗？”
是什么病症？眼前闪过姜知意不安的睡颜，眉头蹙着，红唇抿着，梦中也似要哭。又闪过昨夜她滑落腿边的浅豆沙色寝衣，白如霜雪的肌肤蓦地露出一痕，那时他转过了脸，余光瞥见她掩在薄被下的手，紧紧攥着被角，攥得红绫的被面都起了褶皱。
她在紧张，紧张什么？她突然提起孩子，她夜里，做了噩梦。沉浮沉吟着：“不是什么大病，不要紧。”
昨夜的她，太可疑，唯有让医者确认一番，他才能放心。
算算时间，这会子朱太医该当到了吧。
沈相府中。
赵氏一边吃茶，一边向身边服侍的人发牢骚：“别人家的儿媳妇天不亮就起来伺候婆婆，我家的倒好，太阳都三竿子高了还在睡大觉，这是谁家的规矩！”
门外人影一晃，轻罗探头向里望了望，赵氏向来不喜欢姜知意，连带着看她身边的人也不顺眼，当下眉头一皱：“鬼鬼祟祟做什么？”
“回老太太的话，”轻罗连忙进门，躬身行礼，“朱太医来了，夫人身子有些不自在，就请他先过去那边诊脉。”
太医朱正，沉浮的亲信，时常来相府请平安脉，不过以往都是先看赵氏，再看姜知意，此时赵氏一听要先去姜知意那里，顿时立了眉：“放屁！她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越过我先去她那里？王六家的，立刻把朱太医叫到这边来！”
王六家的是她的心腹陪房，应声答道：“是！”
她一道烟地奔了出去，轻罗连忙跟上，身后传来赵氏的骂声：“做媳妇的还想越到婆婆前头，反了她了！”
偏院门前，朱正回头吩咐身后跟着的医女：“待会儿我给沈相夫人诊脉时，你在后边打下手就行，别往跟前凑。”
医女低着头，猫儿般圆而媚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是。”
朱正迈步跨过门槛，踩着石板路一路来到阶下，身后突然有人叫：“朱太医等等！”
王六家的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老太太请你先去正院诊脉。”
朱正犹豫了一下，今日来其实并不是请平安脉，早晨沉浮交代过，要他以请脉为名确认一下姜知意是否有孕，还要他不管有没有都不要声张，只将结果告诉他一个人，可如今赵氏却要他先去正院……
“快走吧，”王六家的催促着，“老太太等着呢！”
朱正很快做出了决定，虽然他此来是为了姜知意，但赵氏一向不好应付，况且有孕也不是什么急症，倒是不怕耽误这一会儿。朱正转身：“你在前头带路。”
半个时辰后。
朱正给赵氏诊完脉，又细细说了几个药膳保养的方子，这才反身往偏院走，还没到近前，早看见轻罗一脸惶急地迎出来：“不好了，夫人起了好多疹子！”
朱正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早起就不舒服，刚刚突然起了，脸上身上都有，”轻罗急急向里走，“快过去看看吧！
朱正忙忙跟上，见她将紧闭的房门推开一条小缝，解释道：“以前也起过一次，见风就长，所以不敢开门窗。”
朱正也只得从门缝里挤进去，又见里面几扇窗都关着，又垂着帘子，屋里又闷又热，光线昏暗，再往里走时，卧房的拔步床放着帐子，姜知意低低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朱太医来了。”
朱正连忙上前，伸手正要揭帐子时，轻罗立刻挡住：“不能！”
她牢牢将帐子掖在被褥底下：“不能开，开了帐子就有风，夫人一受风又要长疹子！”
可是不开帐子不诊脉，如何向沉浮交差？朱正皱了眉：“所谓望闻问切，不见面不诊脉，没法对症下药。”
轻罗踌躇起来：“可是……”
“无妨，”帐子揭开一点，露出姜知意小半边脸，“朱太医请看吧。”
朱正定睛看去，她脸颊上、下巴上都有几个鼓起的红包，边缘凹凸不平，又有肿胀的迹象，因为她皮肤白皙，越发显得触目惊心，红包的大小模样，与风邪侵肺造成的疹子十分相似。
朱正还想再看看舌苔，轻罗已经关上了帐子：“不敢再吹风了，上次着了风，足足养了十几天才好。”
朱正忙道：“还得诊脉。”
“隔着帐子可以吗？”帐子里传来姜知意低低的声音。
薄薄的细纱帐，便是覆在手腕上应当也不影响诊脉，朱正点头应允，见纱帐一动，姜知意把手放在了床沿上，朱正三根手指搭住她的手腕，隔着细纱，很快找到了脉搏。
边上，一直低头不语的医女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忙又低下头。
朱正垂着眼细细听着，脉搏稍有些浮，是肺气不利、突发风疹的症状，换只手又听了半晌，道：“夫人这是风疹，我先开上几剂清热祛毒的方子，有煎服的，有煮汤泡浴的，用上两天要是还没好，我再过来看看。”
收回手时心里已有了数，这脉象，绝不是有孕。
隔着帐子，模糊看见姜知意点头致意：“有劳你。”
朱正很快写好药方告辞，开门时光线骤然一亮，身后跟着的医女下意识地躲了躲，这一转侧，倒让跟来关门的轻罗瞥见她小半边脸，不由得一愣，这模样，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正在努力回想，听见屋里窸窸窣窣，姜知意下了床，轻罗再不敢耽搁，反手插了门栓，急急跑去净房：“桑叶水备好了，姑娘快洗洗吧！”
帐子一动，又钻出一个少女，脸上也有几颗刚冒头的疹子：“我帮你抬水去！”
是姜知意的另一个陪嫁丫鬟，小善。姜知意握住她的手，含泪道：“谢谢你。”
方才在帐子里，伸手让朱正诊脉的不是她，而是小善。
和她一样起了风疹却没有身孕，因此才能骗过经验老到、医术高明的朱正。
“没事，不痒的，”小善分明痒得连连吸气，却还是若无其事的笑着，“姑娘别担心。”
砰砰乱跳的心脏一点点平复，苦涩痛楚的感觉一点点漫上来，姜知意红着眼眶。
好险。
朱正突然赶来诊脉，她便知是沉浮起了疑心想要查验，躲避已然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姜知意想到一招险棋。
她的脉不能摸，朱正医术高明，一摸就知道她有身孕，但，她可以让别人替她诊脉。
轻罗、小善都能替，跟她一起躲在床里，关紧门窗放下帐子，光线昏暗的情况下，朱正未必能发现诊脉的不是她。
既要躲在床里，就得有非如此不可的借口，最好的借口便是生病，不能见光受风的病。
这种病她从前得过，风疹，是不小心碰到漆树引发的。
相府后墙根底下就有一棵漆树。
“洗澡水好了，姑娘快来泡泡。”轻罗在净房唤道。
她服侍着姜知意解衣，哽咽着嗓子：“姑娘以后千万别碰漆树了，拿胭脂粉描几个疹子就行，看不出来的。”
“不行呢，”姜知意苦笑摇头，“朱正不好对付。”
他是沉浮的亲信，医术又极高明，若是用描出来的疹子作假，只怕一眼就会被他看穿。
所以她亲手摸了漆树叶。
就连替她诊脉的小善，为了不出破绽，愣是也跟着摸了。
风疹发作还需要一段时间，她又命轻罗去禀报赵氏，只说要让朱正先给她诊脉，赵氏心胸狭窄又惯会磋磨她，果然一听就中计，抢先叫走了朱正。
她则趁机布置好房间和解漆树毒的桑叶水，等朱正返来时，她先露出长满疹子的脸让他确认，放下帐子后，躲在被子里的小善伸手，让朱正诊了脉。
终于李代桃僵，瞒天过海。
姜知意坐进浴桶里，温热的桑叶水浸泡着皮肤，满身的痛痒慢慢缓解，眼前闪过八年前悬崖边的少年，沉浮啊沉浮，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你会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疹子下去了好多，这方子真有效，”轻罗舀水给她淋着后背，松了口气，“多亏了小侯爷。”
桑叶清苦的气味萦绕在鼻端，姜知意眼睛酸涩着，是呀，多亏了哥哥。
那时候她起了满身的疹子，看医吃药都不见效，哥哥急坏了，满城里找大夫，又日夜查医书找偏方，什么柚子皮、韭菜汁全都试过，最后发现桑叶最有效，为了怕她复发，哥哥还在附近种了一大片桑树。
如今这片桑树林是她在照料，可是哥哥，已经两年多没回来了。
哥哥反对她嫁给沉浮，哥哥说沉浮心狠意冷，将来必定会亏负她，可她还是嫁了，许是对她太失望，哥哥连婚礼都没参加，直接去了西州。
如今她迷途知返，哥哥肯定，会支持她吧？
姜知意再也坐不住，裹着浴巾起身写信。
她得尽快找到父亲，找到哥哥，她要和离。
脱离苦海，保住孩子，她得快些，再快些！
飞快写好给父亲的信，又写了封短笺交给轻罗：“送去侍郎府给黄姐姐，你悄悄从后门出去，千万别人让发现了。”
侍郎府三奶奶黄静盈，自幼与她一起长大、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如今满京城里，也只有黄静盈可能帮她了。
内宅里消息传得快，不多时，赵氏便听说了姜知意得风疹的事，这是个传染的病症，赵氏没敢再来吵闹，倒让姜知意难得清静，索性把和离时要带走的东西粗粗理了一遍。
入夜时打开藏在衣箱最里面的檀木小匣，看见一方帕子。
石青湖丝底子，银线锁边，一尺见方的尺寸，显然是男人用的物件。
姜知意默默看着，却在这时，院外人声响动，沉浮回来了。
啪一声扣上锁，吩咐轻罗：“把厢房收拾出来。”

第4章
沉浮进门后，径直去了书房。
拿起卷册，蓦地想起白日里朱正的回话，夫人并未有孕。
朱正说话时颇有点紧张，似乎是怕他失望，想来平常人成婚两年，应当是盼着有孩子的吧。
可他并不是。沉浮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不爱，要什么孩子。
下人们悄悄退出门外，沉浮提笔蘸墨，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抬头看时，窗外月色淡淡，四围人声寂静，是他平日里喜好的清净时光，可心头那丝异样依旧没有消除。
沉浮翻开卷册，要落笔时，蓦地明白这股子异样是怎么回事了。
今天，姜知意没来。
以往无论他回来得多晚，姜知意总会等着他，他不许她擅自进书房，她便候在门外，带着宵夜，等他忙完时吃上一口。
今天她没来，大约是得了风疹，不能受风的缘故。
可往日即便她病了，也会安排好宵夜命丫鬟送过来，今晚她如此反常，必定还有别的缘故。
沉浮停笔凝眸，是了，她在使性子，她应该，已经猜破了今天朱正的来意。
她性子温顺心思却十分灵透，昨夜今天的事情放在一起，不难猜出他命朱正过来是为了确认她是否有孕，她大约因此心里不痛快，所以在耍小性子，等他解释吧。
可他没什么可解释的。成亲之初他就说得很清楚，他不要孩子。
他从不是中途反悔的人，他决定的事，也绝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
沉浮提笔又写了下去，直到听见了一更的梆子声。
平时他总是一更过半才回房休息，可今晚心思总有飘忽，也许是白日里公事太累的缘故吧。
沉浮收好卷册，起身往偏院走去。
到门前却被轻罗拦住：“夫人得了风疹，怕病气过人，请相爷今晚在厢房安歇吧。”
沉浮刀裁般的长眉抬了起来。
明明是无喜无怒，谪仙般光风霁月的容貌，轻罗却觉得一股威压扑面而来，紧张得呼吸都快凝固了：“相爷，这病容易过人……”
话音未落，沉浮迈步走了进去。
轻罗还想再拦，姜知意的声音从卧房里传了出来：“别拦了。”
轻罗也只得罢了，却还是不放心，只管紧紧跟着沉浮，一步也不肯离开。
沉浮长长的睫毛微微一动。成婚两年，这是姜知意头一回撵他去别的屋住，还命丫鬟阻拦，这性子，使得未免有点失了分寸。
走进卧房时，里面只点了一盏灯，拿浅樱草色的灯罩罩住了，光线朦胧柔和。
沉浮抬眼一看，姜知意侧着身子躺在床里，没有下床迎接，连帐子也没打开：“我起了疹子，容易过人，你去厢房睡吧。”
她果然在使性子。沉浮揭开帐子，对上她低垂的眼睫。
她已经卸了晚妆换了寝衣，乌云似的头发堆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尖尖瘦瘦，我见犹怜。
沉浮微扬的眼尾垂下来，又见她齐胸盖着一床绫被，寝衣的领口让被角压住了些，露出一截奶白的肌肤，几缕黑发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揉进领口下，看不见了。
沉浮转开目光。
“厢房那边已经收拾好了，”姜知意低着声音，“委屈你将就一晚。”
语调温婉，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却又不像在使性子。沉浮思忖着，余光瞥见她脸颊上被发丝半遮住的几个红疹，这让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她也许是觉得长疹子太丑，不想让他看见，所以才撵他走。
却不知天下女子，除了那人，在他眼中都无分别。
沉浮放下帐子，转身离开。
“浮光，”姜知意在身后叫他，“我这个病容易过人，这几天还是别往母亲那边去了吧？”
沉浮没有回头：“随你。”
脚步声渐渐走远，少顷，厢房那边亮了灯，沉浮过去了。
姜知意安静地躺着，眸中闪过一丝嘲讽。
她知道沉浮为什么非要进来，他心细多疑，必得亲眼看见她的疹子，才能放心。
风疹虽然不是什么绝症，但极难缠又难受，所以上次哥哥那么着急，不吃不睡到处想办法，只为让她少受点罪。
可沉浮，从头到尾连问都不曾问过一句，在意与不在意，从来都是如此泾渭分明。
可笑她从前眼盲心盲，竟还觉得凭着一腔爱意，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真是，不值得。
帐外光线一暗，轻罗熄灯掩门，退出了卧房，屋里安静下来，姜知意闭上眼睛。
从前沉浮不在家时，她总觉得衾枕清冷，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如今才发现，少了一人的大床如此舒服自在。姜知意把被子往下巴底下拉了拉，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厢房里。
沉浮闭着眼睛，还是没有睡着。
成亲这两年里他睡得太好，几乎有些忘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睡眠对于他来说都是件奢侈的事情。
遥遥的，二更的梆子声从极远处传了过来，沉浮睁开眼，今夜的睡眠，注定是无法得到了。
起身踏着月色，独自回到书房。
打开抽屉里的暗格，取出藏在最里面的香囊。
石青湖丝的外袋锁着银线边，里面套着一层细纱布囊，装着桑叶和野菊花，明明是稚拙的针线，针脚也不很平整，然而在他看来，却是这世上最珍贵、最美好的东西。
沉浮小心翼翼捧起香囊，凑在脸前深深吸了一口。
香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桑叶和花也碎成了粉末，八年了，伊人已去，如今连这香囊，似乎也要化灰化烟了。
可为什么，要独留他在这世上？
眼睛涩着，沉浮枯坐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点变得浓黑，听见四更的梆子声，遥遥地响了起来。
该上朝了。沉浮拿过绒布将香囊一层层包好，装进匣子，再锁进暗格，出门时一抬眼，偏院里黑漆漆的，姜知意还在睡着。
在这一刹那蓦地想到，这两年里夜夜安眠，大约是有她在身边的缘故吧。
无论他怎么矛盾抗拒，事实都是，她依偎着他的柔软身体，她说话时的柔软语调，乃至她肌肤上头发里淡淡的甜香气，都让他安心，让他想起八年前的时光。
那短短的六天，他灰暗人生中唯一明亮的光。
沉浮闭了闭眼，有点厌弃自己的软弱。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却总是贪恋那点相似，一次次沉沦。
“相爷，”胡成走过来，“老太太那边摆了饭，让过去一起用。”
沉浮迈步出门，下意识地又看了眼偏院。以往的朝食都是姜知意亲手打点的，每每他刚起床洗漱完，饭菜便已热腾腾地摆在了厅中，昨天她做噩梦起晚了，今天病了，连着两天都不曾安排。
成婚两年，这情形，还是头一遭。
来到正院时，赵氏正在发牢骚：“你媳妇是怎么回事？长几个疹子又不会死，连着两天都不过来伺候……”
沉浮打断她：“她那个病过人，你也不想染上吧？”
他语气并不恭顺，赵氏想发火又忍下，递过了粥碗：“你媳妇怎么伺候的你？看把你瘦的，快吃点补补。”
胭脂米掺着桂圆、红枣熬的，浓稠到难以下咽，又因为加了糖，甜腻腻的粘在舌头上，沉浮忍着抗拒飞快吃完，皱眉放下。
他不爱吃甜，也不吃稠粥，素日里姜知意给他准备的早饭都是稀稠合适的咸粥或汤饭，配上荤素蒸点小菜，没有一样不合他的口味，可赵氏这里尽是些油炸的、糖做的，竟没有一样可吃之物，沉浮放下筷子：“我好了。”
起身要走，又被赵氏拦住：“端午节礼我已经备好了，你明天过去看看你爹。”
沉浮迈步离开：“不去。”
“你听我说！”赵氏一把拽住他，“眼下老二也没儿子，你要是抢在他前头生，你爹肯定欢喜，你媳妇不中用，我再挑个好的给你娶一房……”
话音未落，沉浮回头，看她一眼。
无情无绪一张脸，眸中入骨的寒意却让赵氏嗖一下从后心凉到了前心，愣怔之间，听他淡淡说道：“我的事，你休要管。”
他转身离开，赵氏哇一声大哭起来：“有这么跟亲娘说话的吗？一家子都不拿我当个人，我还活着做什么！”
沉浮走出院子，耳朵里听着身后高高低低的哭声，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偏院。
那边不同于这里，那边安静柔和，就连气息也与八年前相似——
心中突然一动，昨夜她身上除了熟悉的幽甜香气，隐约还有一股子淡淡的清涩气味，似乎是桑叶。
昨天并没有看见她做桑菊香囊，那么，她弄桑叶做什么？
沉浮走后不久，一顶小轿悄悄来到后门，接走了姜知意。
在微明的天光中穿过重重巷陌，抬进一处僻静院落。
姜知意搭着轻罗的手下轿，抬眼时，看见半掩的门扉后，露出柳色绫裙的一角。
分明是思念多时的好友，此时却踌躇着不敢上前，直到门扉打开，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端丽脸庞：“还站在外面做什么？怎么，要我亲自抬你进来不成？”
姜知意一霎时红了眼，含泪叫她：“盈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门窗关紧了，姜知意紧紧握住黄静盈的手：“盈姐姐，我好想你。”
“谁信你的鬼话？”黄静盈口中嗔怪着，眼眶却红了，“当初说好的一辈子都是姐妹，你倒好，嫁了人有了夫婿，就把从前的情分全都抛在脑后！一连两年杳无音信，请你你不来，找你你不见，我只当你这辈子都不要理我了，如今又来找我做什么？”
“盈姐姐，”姜知意凑过去，靠在她肩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眼泪簌簌落下，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愧疚。
她与黄静盈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姐妹更亲几分，未出阁时也曾约定，无论嫁与何人都要常来常往，可自从她嫁给沉浮，从前那些许诺，全都成了泡影。
沉浮是有名的孤臣，任左相后更是六亲不认，但凡官场中人，公务之外，绝无来往。
亦给她定下规矩，不得结交命妇，不得与官宦人家走动。黄静盈出身宦门，夫家又是沉浮的下属，因着这个缘故，沉浮不许她与黄静盈来往，这两年里，黄静盈出嫁她没能到场，黄静盈生女儿时，她早早做好了衣服鞋袜，最后却只能托人送去，暗自神伤。
如今想来，她的亲朋故旧哪一个不是官宦人家？规矩，规矩，沉浮只用轻描淡写两个字，便将她与从前的一切硬生生撕扯开。
眼泪打湿衣服，也打湿了黄静盈的心，伸手搂住她：“谁跟你生气？我要是生气，今日就不来了。”
抬手替她擦掉眼泪，神色郑重起来：“说吧，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约我偷偷见面，为什么要我悄悄帮你请大夫？”
姜知意嗅到她身上久违的木兰香气，恬静悠长的少女时光霎时闪回眼前，那时她还没有嫁给沉浮，那时的她，最大的烦恼也无非是如何焐热沉浮冰冷的心。
如今，她竭尽全力，伤痕累累，可迷途知返，亦未算晚。姜知意靠在黄静盈怀里：“盈姐姐，我有身孕了。”
“真的？”黄静盈惊喜着搂住她，“几个月了？难受不难受？有没有吐？哎呀，你怎么不早说？这时候不该让你乱跑，该我去看你的！”
刚刚擦掉的泪一下又涌出来，姜知意哽咽着，三天了，从得知有孕到如今，这是头一个为她欢喜的，也许这才是正常应该得到的待遇吧？而不是像她这样，为着这孩子能活下来，孤零零一个与沉浮周旋，心力交瘁。
哽咽着握住黄静盈：“我要与沉浮，和离。”
黄静盈怔住了，姐妹一场，姜知意如何掏心掏肺对待沉浮她都看在眼里，如今有了身孕，本该是最幸福的时刻，为何会突然想要和离？
细看时，见她脸上淡淡几个红点，似是伤疤没好，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似将融化的霜雪，易碎的琉璃，她从前是细巧的鹅蛋脸，如今瘦得只剩一个尖尖的下颏，琥珀似的眼睛雾沉沉的，藏着无数心事。
若不是沉浮令她伤心痛苦，怎么会瘦成这样？黄静盈心里一痛：“别怕，无论你要如何，我都与你一道。”
姜知意泪眼模糊，也许她八字命薄，背时背运，但在挚友一事上，她此生不亏。握紧黄静盈的手，将这几天的事情细细说出：“我有身孕的事还瞒着沉浮，他说若是我有了，就堕掉……”
“什么？”黄静盈大吃一惊。
半盏茶后。
“混账！”黄静盈怒到了极点，“孩子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凭什么他说堕就堕！”
“他若是不想要孩子，那就别碰你，凭什么让你喝避子汤，作践你的身子？”
昔日床笫间的纠缠一闪而过，姜知意脸颊热着，平日里冷漠至极的沉浮唯独那时截然不同，她才会误以为，他总有那么一点爱她吧。
低声道：“我已决定和离，只是这事须得我阿爹主持才行，我找不到可靠的路子送信。”
官府的驿路最快，但沉浮身为左相，一个不留神就会传到他耳朵里，侯府那边虽有专人往来西州，但若被母亲知道了，这婚，依旧是离不成。
“你把信给我，”黄静盈很快说道，“阿彦如今在车驾司，专管着各处水马驿站，我让他办。”
黄纪彦，黄静盈的嫡亲兄弟，上次见面时还是青涩少年，一声声唤她姐姐。姜知意感慨万千，成婚两年几乎与世隔绝，原来外面的人事，早已变了几遭。
所幸，故人还在。
取出家书递过去，又道：“盈姐姐，昨天请你帮忙找大夫，可有头绪了？”
“人我带来了，在后面屋里等着，只是有一点，”黄静盈接过收好，“他叫林正声，是朱正的亲传弟子，我先前并不知道朱正与沉浮的关系，如今，还让他看吗？”
姜知意本能地想要拒绝。医家师徒之间不啻于父子，朱正若是问起，林正声必定不敢隐瞒，那就等于把此事告诉了沉浮，那么她先前的苦苦周旋，就功亏一篑。
“你找大夫做什么，”先前她并没有提原因，黄静盈不免发问，“看风疹吗？”
姜知意犹豫一下，本来怕她担心不想细说，但如今到了这个地步，瞒也瞒不住：“是孩子，我服过避子汤，这一胎，可能保不住。”
“什么？”黄静盈大吃一惊，“怎么会？”
她噌地站起来，急着要走又站住解释：“意意，林正声最擅长的便是产科，我怀着欢儿的时候几次见红，都是他保住，意意，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但京中产科最有名的除了朱正就是林正声，我认识林正声一年多，他人品不坏……”
她犹豫着没再说下去，姜知意懂她的意思，情势急迫，林正声是能找到的最合适人选，她想冒险，赌一把。
要不要赌？赌错了，消息传到沉浮耳朵里，她会失去孩子，不赌，找不到合适的大夫，孩子依旧保不住。姜知意默默戴上帷帽，放下了青纱。
黄静盈明白了她的选择，取来桌屏挡在她面前：“千万别露脸。”
她匆匆离开，姜知意端坐桌后，听着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揪着一颗心。
这两年她极少出门，除了亲朋故旧，没人知道沉浮之妻生得什么模样，但，朱正却是见过的，万一哪里出了差错……
脚步声很快回到门前，黄静盈低低的语声随即响起：“林太医，我这位朋友不能露面，也不能告知身份，今天诊脉的事更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亲朋师友，你可接受？”
姜知意秉着呼吸，半晌，听见林正声沉稳的声线：“好。”
门开了，隔着桌屏，影影绰绰看见一个男子走来坐下，姜知意默默伸出手腕，很快，林正声伸手搭了上去。
艾叶清苦的香气被门缝里进来的风裹着，时间过了很久，林正声诊完一只手，又诊另一只手，始终没有说话，姜知意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开始害怕。
终于，林正声开了口：“将近五十天的身孕，有滑胎之兆。”
“怎么治？”黄静盈急急问道，“林太医，能治吧？”
桌屏是淡白丝绢底子上画着大幅泼墨牡丹，姜知意看见林正声的脸模糊映在牡丹层叠的花瓣间，他转过头看了看黄静盈，许久：“我尽全力。”
冷森森的凉意地从脊背冒上来，无力感席卷着，姜知意死死咬住嘴唇。京中最好的产科大夫，也只敢说尽全力，情况真是太坏了。
可是，不能泄气呢，她的孩子还等着她来救，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弃。
桌屏外，黄静盈修长的身影深深弯折，福身行礼：“林太医，一切都拜托您了。”
姜知意站起躬身，帷帽遮住面容，沉默着亦是深深一礼。
透过青纱，看见林正声侧身避让，他并不看她这边：“分内之事，不必多礼。”
这姿态让姜知意稍稍安心，他似乎无意窥探她的秘密，也许她可以信任他。
“我开几幅药夫人先吃着，三天后再来复诊，”林正声道，“夫人这段时间尽量卧床静养。”
林正声走后，黄静盈抄了一份药方：“这宅子是我的陪嫁，里外都是我的心腹，你那里什么都不方便，以后咱们就在这里见面，药也是我在这边煎好了给你送过去。”
煎药味儿太大，稍不留神就会被沉浮发现，姜知意没有推辞：“到时候送去后门，交给刘妈。”
刘妈也是她从娘家带过去的，忠心耿耿，今天早上就是因为刘妈打掩护，她才能顺利离开。拿过带来的包袱：“这是给欢儿的。”
欢儿，黄静盈的女儿，如今还没满周岁。包袱里是八色绫绢拼成的百衲衣，都说婴孩穿百衲衣能逢凶化吉，一辈子无病无灾，姜知意很早就开始做了，每块绫绢都是亲手裁剪，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黄静盈摸着细密的针脚，眼圈又红了：“你的针线越发好了。”
是比从前好了很多。八年前她头一次给沉浮缝香囊时，针脚有大有小，歪歪斜斜不成样子，这两年里沉浮的衣服鞋袜，乃至汗巾扇套都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昔日的侯府娇女，如今的左相夫人，针线活比裁缝绣娘还要好上几分。
真是傻啊。
“意意，你的生辰礼，”黄静盈塞给她一个锦囊，“愿你佳辰欢喜，芳龄永驻。”
里面是枚羊脂玉的平安符，朱砂涂染的符字带着檀香，背面雕刻的十六层浮屠表明，这符出自慈恩寺。
据说寺中符咒最为灵验，要徒步爬上高山，在殿中斋戒诵经整整三天，才能求得一枚。
黄静盈千辛万苦求得这符，却给了她。姜知意忍着泪，握紧黄静盈：“盈姐姐，三天后见。”
轿子出了门，犹能听见黄静盈的叮咛：“千万千万，照顾好自己啊。”
我会的，姜知意默默答应。
轿子停在相府后门，刘妈悄悄放她进去，说起府里的动静：“老太太还在哭，饭也没吃。”
姜知意点头。她之所以敢出去这么久，也是知道赵氏又跟沉浮吵了架，每每这时赵氏总会哭上大半天，倒是顾不上来找她的茬。
偏院里门窗紧闭，小善装作她待在卧房，姜知意悄悄进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信送走了，脉也诊了，眼下她最要紧的，一是保胎，二就是瞒住沉浮，撑到父亲回信的时候。
姜知意扶着肚子小心躺好，八年如同一梦，她与沉浮，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个结果。
近午时煎好的药送来了，姜知意喝下一剂，许是有安神的效果，不多时便昏昏睡去。
朦胧间回到八年前城外的田庄，茅檐低矮，野菊初开，石桌前蒙着双眼的少年转过身来，弯了弯唇角：“来了。”
姜知意嗅到了桑叶和菊花的香气，是她给他做的香囊，香气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突然听见轻罗的叫声：“相爷！”
姜知意猛然醒来，沉浮站在床前，隔着纱帐看她。
姜知意看不清他的脸，她与他之间，似隔着无限远的距离。恍惚中，她低声唤他：“沉浮。”
沉浮看着她，她乌云散乱，香腮带粉，她微微抬头，眸子蒙着水雾，湿漉漉的：“八年前在城外……”
沉浮心中突地一跳。

第6章
八年前，城外，他一生中最灰暗的时光，他一生中最明亮的时光。
他藏在心底，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过的秘密。
猝不及防的，从意想不到的人口中说出。
她怎么会知道？
沉浮上前一步，正要追问，姜知意转开了脸：“你回来得好早。”
厌倦如同潮水，冲散梦中最后一丝眷恋。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问的？她念念不忘了八年的事，于他，不过是不值一提。
他爱的是长姐，求娶的是长姐，他第一次拥抱亲吻她的时候，叫的名字也是长姐。
“八年前，城外，”沉浮掀开帐子，漆黑双瞳紧紧盯着她，“如何？”
姜知意发现了他眼中的急切，冷淡如他，也会发急？为着什么事情发急？
一念至此，又觉可笑，如今他急什么为什么，与她又有什么关系？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家曾有个田庄在那里。”
如今已经没了，那次的事情让父亲大发雷霆，处置了庄上所有的人，再后来大雨引发山洪，庄子被彻底冲毁，所有的痕迹都不在了。
半晌，沉浮低低唔了一声。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然而不等他抓住，又从指缝间溜走了。
那庄子他知道，他曾回去看过几次，洪水过后只剩几片断墙，八年前的一切都已消失无踪，连同他曾经炽烈的爱意。
松手放下帐子，听见她低柔的语声：“我不大舒服，这几天须得卧床静养，麻烦你跟母亲说一声。”
原本就有的狐疑再次抬头，她从前也曾生病，可从不像这次这么张扬，况且小小风疹，何至于卧床静养？沉浮瞧着她腮边越发浅淡的疹子：“这病，需要卧床？”
“不是风疹，是肚子疼，”姜知意伸手搭上小腹，“月事来了。”
素手映着红绫被，色彩明艳得近乎刺目，沉浮转开脸，目光四下一望，想起她似乎是有痛经的宿疾，虽然她之前从不曾提过，但他见过她默默吃药，疼得嘴唇发白。
姜知意知道他在看什么，多疑如他，必要找到来月事的证据才能放心，只是他回来得太早，这证据，还没准备好。
姜知意低着声音：“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疼得厉害，夜里肯定要翻腾着睡不着，你明天还要早起，不如去厢房睡吧，免得吵到你。”
沉浮皱眉，去厢房么，今晚必是一夜无眠。只是这等事情也不必与她说，沉浮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前脚刚走，后脚小善忙忙地提着陶罐进来：“姑娘，鸡血弄好了。”
满满一罐鸡血，打开盖子时扑面一股腥热气，姜知意猝不及防，顿时干呕起来。
胃里翻涌着，胸腔里的空气一下都被抽空了，姜知意越吐越厉害，酸水吐完变成苦水，轻罗忙来帮她拍背，小善飞跑着拿走了罐子，可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还在，刺激得眼泪流出来，胸口死死堵着，喘不过气。
想起黄静盈说过，怀孕头两个月，多半是要吐的。
林正声也道，若是孕吐，不要慌，也许还是好兆头。
是好兆头呢，她可怜的孩子，正在昭告自己的存在。
吱呀一声，小善开门跑了出去，血腥味骤然变淡，姜知意在剧烈的呕吐中挣扎着叮嘱：“小心些，别让人瞧见了。”
“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了，姑娘放心，”轻罗端来了水，“快漱漱。”
姜知意漱了几口，勉强压下一点酸苦的滋味。
鸡血是用来染月事带的，如此才能假装来了月事，骗过沉浮。
只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沉浮会提前回来，更没算到鸡血的腥气会引发孕吐，难受到这个地步。
小善回来时红着眼睛：“都是婢子不好，应该一开始就拿去外面弄的。”
“不怪你，”姜知意摇头，“是我没有经验。”
可她怎么会有经验呢？别人怀孕都是夫婿怜爱，婆婆关切，又要挑选有经验的妈妈日夜照顾，谁会像她这样躲躲藏藏，再苦再难也只能自己扛着呢？
“别人家这时候都是一家子围着，千娇百宠的，”小善哽咽着，“偏生姑爷这么狠心……”
“别胡说！”轻罗连忙打断她，眼圈却也红了，“姑娘要不要喝点木樨露清清口？婢子去拿。”
“不用，”姜知意按着额角浮起的青筋，“躺会儿就好了。”
给父亲的信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她会熬过这十天，沉浮休想夺走她的孩子！
胃里的酸苦一点点平复，姜知意吃了二和药，要睡着时突然想到，沉浮平日都是入夜才肯回家，今天怎么回来得怎么早？
书房里。
沉浮看着卷宗，蓦地想起谢洹的话：“明天你得进宫伴驾，今天就早些回去陪伴夫人吧！”
他赶着他走，道是姜知意还病着，他这做丈夫的应该多多体贴。沉浮知道他是为着姜云沧临走时的叮嘱，这年轻的君王心肠尚且柔软，对少时的伙伴，对人间疾苦，总还存着几分体恤。
这也是他愿意辅佐谢洹的原因之一，生民艰难，有一个宽仁的君王，好歹能松一口气。
只是他，并不需要这份体恤。他从来都不是体贴的丈夫，也不打算做个体贴的丈夫，姜知意于他，只是不得不背负的责任。
毕竟，他曾答应过她，好好照顾她的妹妹。
沉浮想起姜嘉宜，心上一阵刺疼，抬手笼住了眼。
明明是刻骨铭心的人，偏偏音容笑貌近来越发模糊，沉浮努力回想着，眼前闪过的，却总是姜知意的模样。
她侧卧衾枕间，露出来的手臂白得像玉，她鼻尖微红，脸颊也是，她眸子里泛着水光，哑着嗓子问他，八年前在城外……
沉浮闭了闭眼，将这太过旖旎的画面抛开，惯于体察人心的神经却又准确地找到了破绽：她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八年前，她后来的回答，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想掩饰什么？她知道八年前的事？还是她另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想要瞒着他？
沉浮默默回想这几天的异样，疑窦丛生，脑中却有另一个声音跳出来反驳：她并不是会撒谎的人。成婚两年，她温顺妥帖，总是默默替他打点好一切，任他冷淡也好，无视也好，她从不曾抱怨过半个字，这样的她，似乎没什么理由向他撒谎。
是他弄错了吗？可她一连三天躲在房里，先是风疹再是腹痛，她说来了月事，可房中分明没有任何来月事的痕迹，怎么看都古怪。
沉浮放下卷宗，起身往偏院走去。
蓦地想起很久以前，大约是新婚没几天的时候，她也曾这么没头没脑地问过他：“你记不记得我们从前见过面？”
他们当然见过面，他头一次去清平侯府，向姜嘉宜求亲时，余光瞥见窗外光影晃动，闪过一张明媚娇嫩的脸。
虽然素不相识，但他立刻猜出了她是谁，这样相似的眉眼，甚至连那种温暖柔软的气息都与记忆中相似，她是姜嘉宜的幼妹，姜知意。
一眨眼，已经是两年了。沉浮走进偏院，这两年里，他日日看着她的脸，夜夜在她甜香的气息中入眠，她渐渐与八年前的记忆重叠，让他沉溺混乱，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屋檐下，小丫鬟正在洗衣服，盆里水色鲜红，染了血的月事带堆在边上。
沉浮瞥了一眼，她没有撒谎，她果然是来了月事，腹痛难忍。
怪不得要赶他去厢房住。
推门进去卧房，里面静悄悄的，姜知意睡得正沉，沉浮站在床前，隔着帐子看她恬静的睡颜，突然听见胡成在外面叫：“相爷，陛下急召入宫！”
沉浮又看一眼，转身离开。
姜知意在梦中。
眼前一时是八年前的田庄，一时是这几天的窘迫，光影迷离，渐渐定格成沉浮煞白的脸。
他跪在长姐灵前，深黑的眸子直直盯着灵位上名字，一动不动。
姜知意躲在白汪汪的帐幔后面，红肿着眼睛犹豫着，他却突然起身，踉踉跄跄走了出去。
而后在门外，呕出一大口鲜血。
画面转成黑夜，她偷偷跑去找他，他喝醉了，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她大着胆子上前扶他，他抬眼看她，眸子里闪着光：“来了。”
他神色温存，一如八年之前，姜知意在怔忪中被他抱紧，听见他低低呢喃：“宜宜。”
他冰凉的唇落在她的唇上，他吻了她。

第7章
漏下三更，沉浮亦在梦中。
茅檐低矮，石桌边的少年怀着满腔欢喜，迎向心上人：“来了。”
她对他笑，她语声轻柔，她的气息香甜温暖，可他看不清她的脸，越是急切，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沉浮极力靠近，那张脸，突然变成了姜知意。
她在他怀中，他拥着她，吻她的唇，又吻她腿上的伤疤，他呼吸灼热，与她湿漉漉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无休无止，温度不断攀升。
这是个半清明的梦，神魂抽离在一旁，冷眼旁观那个狂浪沉溺的自己，厌弃从未如此清晰。
他不该碰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姜嘉宜死后，他所有的爱恋狂热原都该跟着一起埋葬的。
耳边突然传来低低的唤声：“沈相，醒醒。”
沉浮猛然醒来。
他靠着偏殿的椅子和衣而眠，谢洹的心腹太监正在叫他：“陛下传沈相去嘉荫堂。”
沉浮整整衣冠，起身出门。
昨天商议完公事已将近三更，谢洹便命他留宿宫中，原想着看看书，没想到竟然睡着了，还做了那么一个怪梦。
真是古怪，他很少梦见姜知意，更遑论那样荒唐艳丽的内容。
嘉荫堂是散朝后君臣议事的所在，沉浮走进去时，谢洹正在看地图：“刚刚收到密报，两天前顺平关附近曾出现过疑似岐王的人。”
岐王谢勿疑，谢洹的七叔，少年时深受器重，一度威胁到先帝的太子之位，是以先帝登基后立刻将他迁往封地易安，名为逍遥王爷，暗地里却是严密监视，防他生出什么不臣之心。
这些年里谢勿疑一直老老实实待在易安，先帝驾崩时也不曾有任何异动，是以谢洹登基后并没有动他，可昨天易安那边突然传来急报，道是谢勿疑不知何时离开了王府，去向不明。
谢洹为此急召沉浮入宫，君臣两个商议到半夜，因着线索太少，并没能确定谢勿疑的意图。
沉浮上前一步，低头看着长案上铺开的地图，顺平关，易安以南两百里，水陆通衢之地，往南是进京的官道，往西是夷人地界，往东是入海的水路，谢勿疑突然出现在那里，是要做什么？
“依你之见，岐王意欲何为？”谢洹问道。
沉浮看着地图上代表顺平关的城墙图案，察觉到了怪异之处。岐王府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朝廷眼线，可那些人连谢勿疑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顺平关只是普通关隘，没道理谢勿疑能逃过岐王府的严密监控，却在顺平关被人发现。
除非，他并没有打算隐藏行迹。
藩王私自离开封地是大逆之罪，谢勿疑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把柄。沉浮思忖着：“再等等，若臣猜得不错，大约这一两天就有消息了。”
谢洹沉吟着，半晌：“好，那就再等等。”
他笑起来，顺手折下瓶中的榴花簪在沉浮鬓边：“大节下的，就陪朕一道用膳吧，用完就该去御园看龙舟了。”
宫女们轻手轻脚摆好早膳，因是端午，少不了有香药百草头、酿酶、蜜粽之类的吃食，沉浮有一刹那想到了姜知意，端午，她的生辰，往年这天她总是一大早就准备好各样吃食，默默为他布菜，隐忍又期待地看他。
他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她盼他能对她说一句生辰欢喜，可他不想说，嘉宜死后，所有的欢会都成了背叛，还好今年，他不用与她面对。
沉浮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已经有阵子不曾见她那样看他了，就连一起用饭，近来也根本没有。
沈相府中。
姜知意吃了药歪在床上，小善坐在床沿给她手腕脚腕系五彩绳，轻罗正整理着东西，忽地问道：“姑娘，这里头是什么？”
姜知意抬头，看见她手里托着个玲珑浮雕的檀木小匣，黄铜小锁锁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里面装的是帕子，沉浮给她的，石青湖丝底子，银线锁边，一如她后来给他做的每一个香囊。
姜知意接过来，八年前的情形绵绵不绝，从眼前划过。
少年跪伏在悬崖边，用尽全身力气拉住她，碎石滚滚落下，他消瘦的身体被拖着拽着，堪堪也要坠下，她哽咽着劝他放手，他却只是咬着牙：“拉住我！”
他始终不曾放手，石头划破了他的头脸手臂，包扎着双眼的纱布渗出血丝，他终于救起了她。
她跌下悬崖时伤了腿，血染红衣裙，又染红他的手，他用仅有的一条帕子给她擦血，替她包扎，他也在流血，可他说没事，他背着她回家，在那条荒僻的山路上他们互为依靠，她是他的眼，他是她的腿。
那帕子后来她洗干净了，想还他，他低着头，轻声道：你留着吧。
姜知意留下了，藏在匣子里整整八年，时间太久，曾经鲜明的颜色如今已经暗淡，就像她曾经热烈的爱情。
将匣子交给轻罗：“放回去吧。”
她不要了。
他救她一命，她还他整整八年炽热的爱恋，他不欠她，她亦不欠他，他们两清了。
御园中。
鼓声激越，龙舟像离弦的箭，飞也似的冲出水坞，四周的喝彩声此起彼伏，沉浮低头合眼，遮挡住五月强烈的日光。
八年前的眼伤虽已痊愈，却留下了难以忽略的痕迹，诸如强光、冷风、沙尘都会让他感觉不适，眼纱他有，姜知意给他做了好几副，只是今天的场合并不适合戴着。
沉浮下意识地捏了捏袖中的眼纱，石青的纱织底子，银线锁边，她大约是知道他偏爱这种配色，是以这些随身带着的小东西，扇坠、香囊、眼纱之类的，全都是这么搭配的。
沉浮一怔，最初那个香囊他一直藏着，从不曾给任何人看过，她为什么知道这种配色？
咣！金锣敲响，龙舟开始向终点冲刺，沉浮从沉思中抬头，在河对岸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突然看见一张刻骨铭心的脸。
太阳光强烈到了极点，到处都是白亮的虚影，那张脸脱出了周遭一切的人和物，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沉浮死死攥住扶手，忘记了呼吸。
是姜嘉宜。
同样柔婉的眉眼，同样温柔的笑容，就连雪青的衫子和蜜合色裙子，都与当年一模一样。
周遭的声音都听不见了，阳光变成无数白亮的圆，虚浮着收缩着，将一切都都挡在身后，沉浮在恍惚中起身，向着那张脸走过去，嘉宜，是你吗？
衣袖突然被人拉住：“浮光。”
是谢洹，他探身向他，笑容和煦：“你替朕看看，哪条船在最前头？”
沉浮猛然回过神来。
喧闹和人群重又闪回现实，他在御园中，陪侍君主观看龙舟赛，君主不曾吩咐时，他擅自走动便是失仪。
谢洹必是发现了他的失态，帮他掩饰。
喉咙干涩到发紧，沉浮躬身低头：“是。”
向水面瞥一眼，记住十数条船各自的位置，沉浮第二眼，不可控制地看向对岸。
没有姜嘉宜，那张脸消失了。
心脏撕扯着，沉浮转回目光。从一开始应该就是错觉，他藏在心底的人早已不在了，他怎么可能在此时此地，突然看见她的脸。
回头时，恢复了平素的冷淡：“回禀陛下，金吾卫暂列第一，神武军和虎贲军紧随其后。”
“今年齐整，全都是禁军。”谢洹笑道。
沉浮听见他的声音，又似乎没听见，嘴里发着苦，不死心的，第三次看向对岸。
没有那张脸，姜嘉宜彻底消失了。
错觉，这可笑的错觉。
从一开始他就该意识到的，宫中女子的服饰都有定规，宫女是浅绿、浅蓝的夏装，女官是品级衣冠，他怎么可能看见什么雪青衫子蜜合色裙？
这可耻的，错觉。让他走错了与姜知意的第一步，又让他如今失魂落魄，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鬼。
咣！金锣再次敲响，第一艘龙舟冲进终点，欢呼声中谢洹上前为胜者颁发彩头，沉浮默默落在后面，听见谢洹叫他：“浮光，怎么了？”
太阳光白得刺眼，沉浮慢慢抬头：“臣无碍。”
“朕看你脸色不大好，”谢洹打量着他，“左右也没什么事，快回家去吧！”
他不容分说，立刻命人送他出宫：“回去吧，你夫人还在家里病着呢！”
沉浮知道他为什么催他走，他是为着姜云沧的嘱托，有意撮合他亲近姜知意，这种儿女情长通常让他觉得厌倦，可此时他孤寂疲惫，竟有些想念有姜知意在时，那永远让人安心的平静。
沉浮转身，沿着御河蜿蜒的堤岸，慢慢走出御园。
阳光炽烈，在地面晃出大片的白，沉浮听见有人叫他，轻柔的，女子声音：“沈相。”
沉浮抬眼，映入眼中的，是雪青衫子，蜜合色裙。

第8章
姜知意躺在榻上，屋里热得很，小腹却冷着坠着，一阵阵拧紧般的疼。
这让她感到害怕，她不知道滑胎会是什么症状，但却本能地感觉到这不正常的异动或许与此有关。
伸手向裙子里一摸，干的，并没有血，这让她稍稍放下心来，然而还是不能踏实，急急叫轻罗：“你快去趟黄姐姐那里，问问今儿能不能诊脉！”
轻罗答应着去了，这会子似是缓和了些，肚子里疼得不那么厉害了，姜知意小口小口抿着热水，觉得头上冷涔涔的薄汗，一粒粒冒了出来。
房檐下挂着艾叶和菖蒲，香气从门窗的缝隙透进来，萦绕鼻尖，端午节，她的十九岁生辰，原本应当是欢喜的，可如今她却孤零零一个，为着肚子里的孩子担惊受怕。
姜知意深吸一口气，打断所有自怜的情绪。
不能慌，眼下她就是孩子全部的依靠，她不能慌。
叫过小善：“打发人回趟侯府，跟夫人说我要回家住几天。”
母亲是绝不会同意她和离的，母亲若是知道她肚子里藏着孩子往娘家跑，头一件事肯定是押着她回沈家，她先前并不敢向母亲透露风声，可眼下，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回家去，母亲再怎么也比沉浮容易对付，再说她们是亲生母女，母亲再狠心，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失去孩子。
先前那股湿冷坠疼的感觉又来了，姜知意捂着肚子，声音疼得有点变形：“快去！”
小善飞跑着去了，姜知意死死咬牙，强忍住疼痛。
门外却突然传来小善的惊叫：“相爷回来了！”
话音未落，沉浮走了进来。
门外燥热的空气被他挟裹着，一起闯进来，他一向苍白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红，他锐利的目光直直盯着她。
姜知意察觉到了异样，本能地蜷起身子护住肚子，平静着神色：“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沉浮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到榻前。
他鬓边簪着一枝榴花，红得像火，他身上的桑菊香气被阳光蒸过几遍，热烘烘的，他在她榻前站住，如平常一般淡漠的神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姜知意心里跳起来，有不祥的预感：“浮光？”
沉浮看着她。她其实并不像姜嘉宜，她脸上的轮廓更清晰，眉毛更浓，下巴更尖，她鼻尖翘起，她的容貌在温柔之外，还有种并不外露的倔强。
她并不像姜嘉宜，他从一开始，就把她们姊妹两个分得很清楚，然而她给他的感觉太像了，假如他闭上眼，假如他只是听她轻言细语说着话，他完全可以当自己是在八年之前。
这可耻的，软弱。
袖子被她拉住，她仰着脸看他：“浮光，你怎么了？”
这个角度让她清中带艳的容貌脱出了周遭的一切，钉子一般戳进他心里，沉浮低眼，拂开她的手。
她不像姜嘉宜，若论容貌，之前那个突然出现在御园的女子更像。
那女子款款行礼，声音是精心琢磨过的温软：“医女白苏，拜见沈相。”
医女白苏，太医院的新人，穿着与姜嘉宜同样的衣服，顶着那张相似的脸，在御园中拜见他。
沉浮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风疹好了？”
风疹？姜知意在意外中，攥紧了袖子：“没，还有些不曾下去。”
心里砰砰乱跳，面上却不肯露出分毫。已经过去两天了，他为什么突然问起风疹？他并不是关心她病情的人，那么他问这话，用意何在？
沉浮打量着她，她腮边还有几个淡淡的红疹，她的皮肤清透干净，能看出来并没有涂抹脂粉，她现在仰着脸，坦然与他相对。
那么他前天的猜测就是错的，那天她并非因为长了疹子怕他嫌丑才不肯露面，她那般反常的举止，必定另有原因。
那可疑的桑叶气味。
沉浮转身进了净房，架上放着脸盆，角落摆着浴桶，所有东西都洗刷得干干净净，眼睛并不能看出什么痕迹，沉浮伸出手指，在浴桶木条的缝隙里，抠了一下。
淡淡的水迹，带着木头的气味，依稀还能分辨出桑叶的清气。
沉浮两指对拈，抹去水迹，再开口时，声音更冷几分：“你用了桑叶水。”
姜知意大吃一惊：“我……”
心跳快得似要炸开胸腔，小腹坠着绞着，疼痛越来越难忍耐，姜知意死死掐住手心，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沉浮一眼不眨看着她，她神色还算平静，可她缩在袖子里的手却不自觉地颤着，使得那刺绣着深绿藤蔓的寝衣袖口也跟着微微颤动。
她在害怕，她果然有事情瞒着他。
沉浮慢慢走到近前：“朱正前天来的时候，小善去过后院。”
后院山墙底下，有棵漆树。
姜云沧临去西州前找过他，恶狠狠道若是他将来负了姜知意，必定把他碎尸万段。
除此以外还说了许多琐碎细小之事，诸如姜知意爱吃什么爱玩什么，生病时该如何照顾等等，说的太多，他心不在焉，并没有记住多少，可有一件，他是记得的。
姜云沧说，意意碰不得漆树，碰一下就会长红疹，必须用桑叶煮水来洗。
沉浮盯着姜知意：“你的风疹，是因为摸了漆树。”
他看见她的脸突然失去血色，她死死攥着拳，攥得手指上的骨节都发了白，她抿着嘴唇，说不出一个字。
线索迅速在脑中串连，她不会无缘无故自讨苦吃，她赶在朱正来诊脉时弄这么一出，是为了关门闭户，阻碍视线。
白苏说，那天所有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屋里暗得很，夫人坚持要隔着帐子诊脉。白苏又说，诊脉时夫人的被子动了动，看着就好像里头还有别人似的。
线索迅速连成一张闭合的网。她摸漆树起了风疹，她以此为借口关闭门窗，躲在帐子里诊脉，她的丫鬟躲在被子里，伸手替她诊脉。
她费尽心机逃避诊脉，因为她瞒着他，有了孩子。
沉浮上前一步，想要开口，姜知意抢在了前头：“不是。”
她声线很稳，依旧是平日里轻柔低缓的调子：“你弄错了，我没有碰漆树。”
沉浮没说话，他低头看她，眼尾上扬着拖出双眼皮深深的痕迹，扬进漆黑的鬓角里，冰冷沉默。
姜知意彻底冷静下来。
他必定是抓到了什么把柄，这才突然发难，他从不办无把握之事，他开口来问，便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可她决不能认，她还有孩子，她的孩子还需要她来保护。
捂住小腹，用手心的热缓解着疼痛，姜知意稳着心神：“我的确泡了桑叶水，那会子朱太医让母亲叫过去了，我痒得难受，想起哥哥之前用桑叶煮水给我治好了风疹，就让小善去摘桑叶，后院那个门离桑树林最近，所以小善才从后院出去了。”
她并不怎么会撒谎，她从小就很乖，从不说谎话，可哥哥说，有时候说谎也是保护自己的手段，她得学学。
哥哥教了她该怎么撒谎，要假话里掺着真话来讲，半真半假，最难分辨。
桑叶煮水治疹子是真，小善从后院出去摘桑叶也是真，就连她是趁着朱正去正院时打发小善去后院也是真，沉浮既然知道小善的行踪，必定是回来之前就查过，让他继续查吧，除非他能钻进她心里，否则，他休想查到她的真实意图。
沉浮沉默着。他查过前天偏院的动静，她说的，与他查到的都能对上，可她说的，是真相吗？
沉浮扬声：“小善进来。”
小善低着头走了进来。
姜知意用余光瞥了一眼。与她不同，她这两天没用桑叶水洗脸，她要留着让脸上的疹子，以示她依旧病着，而小善这两天则不停地用桑叶水洗脸，又涂着厚厚的脂粉遮盖，除非洗掉脂粉细细检查，否则很难发现还有疹子。
“抬头。”沉浮道。
小善抬起头，不安地看他：“相爷有什么吩咐？”
沉浮锐利的目光掠过她的脸，看向耳后，停在脖颈处。哪里有一个浅浅的红点，他不是大夫无法确认，但模样大小，很像姜知意脸上的红疹。
沉浮看着那里：“你也长了疹子？”
“没有，”小善立刻否认，“这是蚊子咬的！”
肚子越来越疼了，在这紧绷到无法呼吸的关头，姜知意突然有点想笑。
笑自己这该死的运气。
十七、十八，十九岁，嫁给沉浮后总共逢上三次生辰，前两次她盼着他在身边，他却一大早就入宫朝贺，夜深才肯回来，这一次，她根本不想见他，他却突然回来，像审贼一样，审了她这么久。
姜知意弯着唇：“相爷到底在疑心什么？审了我这么久，如今连我身边的人，也要审么？”
“不必。”沉浮看她一眼，“我回来时，已命人去请朱正。”
升任左相之前，他在刑部，经手上百案件，自然知道审案既要攻心，亦要取证。
他了解姜知意，温柔的表象底下亦有百折不回的倔强，他未必要与她争辩，他只要亲自盯着她，再诊一次脉。
姜知意听清楚了每一个字，奇怪的是，她现在不怕了，只是觉得小腹越来越冷，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既然纸包不住火，大不了撕破脸闹起来，无论如何，她绝不会让他伤害她的孩子！
“姑娘，”小善突然惊叫一声，“你流血了！”
姜知意低头，看见鲜血染红寝衣，洇在褥子上，暗色的红。
“相爷，夫人，”门外有人叫，“太医来了。”

第9章
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世界一片死寂，姜知意怔怔看着身下的暗红。
出血了，是滑胎吗？她的孩子，保不住了吗？
“姑娘，姑娘！”
有人在叫她，是小善，抓着她的手，慌得声音发抖，却还在极力帮她掩饰：“该换月事带了。”
她的手滚烫滚烫的，将她从万念俱灰的冷寂中突然拽回来，姜知意恍惚着，顺着她的语气：“是啊，该换了。”
只是出血而已，并非不可挽回，她得撑住，为了她的孩子，她必须撑住！
腰间一紧，沉浮揽住了她，他弯腰低头，眉毛拧得很紧：“去收拾一下。”
姜知意诧异着看他，他从不曾有如此亲密的举动，这让她无从猜测他的用意，怔仲之间，门外响起了男人的声音：“太医院林正声，参见沈相。”
姜知意一个激灵，怎么是他？
沉浮一把拽过被子给她盖上，回头时，恢复了平素的冷淡：“朱太医呢？”
“周老太妃病了，家师在那边照应，脱不开身，”林正声站在门槛之外，躬身低头，“命下官前来为夫人诊脉。”
“周老太妃病了？”沉浮重复一遍，“什么时候的事？”
姜知意躲在沉浮身后，蜷着身体，屏着呼吸。怎么是林正声？他给她诊过脉，虽然那次她戴着帷帽隔着屏风连话都不曾说过，但她不敢赌，万一他认出了她，立刻就是万劫不复！
急切间找不出个对策，听见林正声答道：“周老太妃那边是院判亲自安排，下官不知。”
沉浮停顿片刻，道：“你先在外头候着。”
他转回头，打横抱起了她，姜知意猝不及防，惊呼声噎在嗓子里：“你做什么？”
沉浮低头看她，她脸上是没什么血色的白，裙上沾着血，发暗的红，他素来爱洁，平时见了污秽都是退避三舍，可他此时却紧紧抱着她，甚至心底某个地方还生出了近乎怜惜的情绪。
她这样子不可能是有孕，她一向温顺，自然也不可能骗他，他方才逼问她，逼得太紧了。
抱着她往净房去：“先收拾一下，回头诊脉。”
他亲眼看见出血，还不肯罢休，非要逼她诊脉吗？姜知意在窘迫中生出恨怒，旋即又软下嗓子来央求：“我不诊脉，我一身狼藉，不想见人。”
沉浮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姜知意伸手，虚虚握他的手臂，又摇了摇：“浮光，改天再诊，好不好？”
那点模糊的，不知是怜惜还是什么的情绪疯狂增长，自我厌弃的情绪跟着疯长，沉浮一言不发抱着她进了净房，在短榻上放好，又拿过毛巾给她垫在身下。
白色的毛巾并没有再染上血迹，出血似乎是止住了。沉浮唤过小善：“给夫人收拾更衣。”
他转身要走，又被姜知意拉住：“浮光，我不让那个新来的太医诊脉！”
她仰着脸，眸子里光影细碎，让他有些莫名的焦躁。
沉浮猜她是她怕羞。这情形他多少有些了解，世道对于女人总是更苛刻些，寻医问药也比男人多出许多忌讳，痛经之类的事，大约是不好启齿的，尤其是对着个年轻的男大夫。
也就难怪她从前痛经时总是默默吃药，从不曾叫大夫。
只是今天，他既已经插手，断没有让她继续耽搁的道理。
沉浮松开她，嚓一声拉上帘子，走了出去。
“姑娘，”小善匆忙进来，低着声音，“眼下怎么办？”
怎么办？姜知意咬着嘴唇，她得先看看孩子，看看她可怜的孩子。
抖着手解下寝衣，急着要看，又不敢看，生怕看见的，是无法挽回的后果。
“好像不流血了。”小善拿温热的湿毛巾给她擦着血迹，迟疑着道。
姜知意鼓足全部勇气，看了一眼。
血染红了亵裤和纱裤，但不多，只是巴掌大的一片，因为夏天的衣服料子单薄，所以渗出来染在褥子上，看起来很吓人。
眼下已经不再出血了，小腹依旧冷着坠着，慢而绵的疼，然而不出血了，孩子应该没事吧？
“怎么办？”小善擦干净血迹，拿来替换的衣服，“那个太医还在外头等着。”
林正声还在，可她绝不能让他诊脉，一旦诊了，林正声就会知道她不是来月事而是怀孕，说不定还会发现她就是那天偷偷看病的人，她先前所有的忍耐痛苦就全部白费。
决不能诊脉。
只是，该这么躲过？姜知意急急思索着，低声道：“先拖着。”
门外，沉浮望着堂中处的漏刻，水一滴滴落下，刻度一点点上升，姜知意始终没有出来。
沉浮拧紧了眉。她在拖延，她不想诊脉，她为着怕羞，居然讳疾忌医。
糊涂！
大步走进去，一把扯开帘子，姜知意靠墙坐着还没穿裙，沉浮一言不发，拿过裙子裹住她，打横抱起。
她猝不及防，脱口吼他：“放开我！”
这一刹那，沉浮看见她眼中流露的厌恶，这让他猛地一惊，待要细究时，她转过脸，死死抓着竹榻的边沿，声音又软下去：“我不诊脉，浮光，我求求你，改天再诊好不好？”
沉浮虎口一扣，扳过了她的脸。
四目相对，她眸中闪着细碎的水光，她咬着唇，在他能确认她的情绪之前，飞快地转开了脸：“浮光，我不诊脉，求你了。”
声音是软的，怀里的人也是软的，她依旧像从前一样温顺，方才那一瞥，也许是他的错觉。
沉浮松开扣住她下巴的手，眼下的他与她太过亲密，他很不自在，只想尽快解决这个局面。
三两下掰开她抓着竹榻的手指，抱着她往卧房去，姜知意在挣扎，但她太轻，太小，而且似乎是怕疼，一只手始终捂着肚子，沉浮轻而易举箍住她，抱进卧房。
抱着她穿好了裙，又拖过几个垫子给她靠住，沉浮按着姜知意在床上躺下，这才道：“林正声进来。”
姜知意恨自己力气小，反抗不了他，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捂着脸躲在床里，急急思索对策。
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正声进来了，远远站在床尾，躬身行礼。
沉浮拿金钩挂起床帐，露出姜知意的脸：“诊脉吧。”
事到如今，拖延抗拒都不可能，姜知意一横心，那就赌一把！
脚步声中，林正声走到近前，沉浮向边上走两步，让出地方，姜知意突然开口：“浮光，你还记得黄姐姐吧？就是张侍郎府的三奶奶。”
也许是听见熟人的名字有些意外，林正声抬起头，姜知意看清楚了他的脸，二十六七的年纪，五官端正，目光清明，天然便让人觉得信任。
黄静盈说，他人品不坏，黄静盈肯让他给她诊脉，对他必定是极放心的。
姜知意看着林正声，口中慢慢的，跟沉浮说着话：“黄姐姐是我从小到大的至交好友，我本来准备明天跟她见面。”
明天，约定的三天诊脉之期，她要见黄静盈，林正声也是要见的，既安排了这件事，正常情况下黄静盈不会再与别人定约。
林正声若是机灵，应当会察觉到其中的不合理。
沉浮看了姜知意一眼，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不相干的事，然而结交官员眷属是万万不行的，沉浮道：“不见。”
姜知意并不意外他的回答，之前她无数次想见黄静盈，都被他拦下来，他已经习惯了事事都由他决定，从不在乎她的心情。
“夫人，”林正声来到近前，伸手搭上她的手腕，“现在开始诊脉？”
姜知意点点头。
她转向沉浮，说话依旧是缓慢安静的调子：“我来了月事，肚子疼得很，本来也去不了了。”
余光瞥见林正声抬眉看她一眼，跟着又低下头，他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在疑惑她与月事截然不同的脉象，还是在猜测她的暗示。
沉浮也看着姜知意，今天的她有些古怪，从前他拒绝她时，她虽失望但从不抱怨什么，但今天，她的话有点多。皱眉道：“专心诊脉。”
“再过几个月，黄姐姐的孩子就满周岁了，”姜知意叹气，明明是做戏，心里却泛起真切的痛苦，“浮光，你为什么不要孩子？若是我有了，难道你真要让我堕掉？”
搭在腕上的手指微微一颤，林正声抬眼，黑眼珠透着几分惊诧，定定看她，姜知意没有躲，琥珀色的眸子与他相对，无声哀恳。
“够了！”沉浮冷声打断。
他近前一步，修长的身躯带来浓重的压迫感：“不必再说。”
他虽狠，却也坦荡，对自己做下的事情并不否认。姜知意没再多说，沉浮的反应足以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接下来，就看林正声怎么选了。
是像朱正一样，听命于沉浮揭穿她的身孕？还是心存怜悯，帮她一次？
余光瞧着林正声，他神色平静着，微低着头细细听脉，许久，他换了一只手再听，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姜知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紧张到极点时，思绪有种飘在半空的不真实感。想想几天之前，当她怀疑自己有孕时，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想着沉浮起初会不高兴，然后平静，然后慢慢开始关切，想着到最后，沉浮必定会像她一样爱他们的孩子，想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可事情的走向，从来都不在预想中。
八年之前，当她将沉浮藏在心底，让他成为她所有欢喜的来源时，她从不曾想到，她所有的痛苦，也都是因为他。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息都像拖长了步子，看不见头，终于，林正声诊完了脉。
他站起身，先看看姜知意，跟着看向沉浮。
他神色十分平静，姜知意无法窥探他的内心，只是紧紧抿着唇，以一个戒备的姿态，两手护住肚子。
“如何？”沉浮问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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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宠》，宴时陈羡：
顺治三年，裕安长公主随驸马下江南。
在角斗场救回来一个重病缠身，孱弱无力，眉眼漂亮精致的少年。
怜煜十八岁跟了裕安长公主。
她救怜煜于水深火热，教他识字读书，聘请名师指点，延习武艺，辨事明理。
她温柔细腻，体贴入微，如姐似母，是怜煜最敬重的存在。
亦是....最不能碰触的存在。
可怜煜偏偏对她生出了无法克制的心思。
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不受控制肆意生长。
本以为，只要拆散了她和驸马，她就会偏头看看身侧的他。
谁知，裕安长公主主动求赐婚。
她怎么能够笑得那样温柔漂亮又残忍，无情将他丢弃抛下，“如今国安太平，阿煜长大成人，一切都得圆满。”
她说着说着脸红了，“我终于也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怜煜的笑意凝固在脸，心被一片片撕碎，赤疼到木然，她却丝毫没有发觉。
*
长公主如愿二嫁，与伯卿爵成婚当夜，却无故失踪，下落不明。
高墙别院，深宫幽暗。
入眼的人，既熟悉又陌生。那个常年在跟前，她亲手养大的乖巧少年。
一袭暗色红衣，冰凉的指尖细细摩挲着裕安的脸侧。
眸色中与婚服同等令她触目惊心的猩红，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疯狂。
“为什么……阿姐的眼里从来看不到我？”
明明，他已经装得足够乖。和她喜欢的人，已经那样像。
——只要能在阿姐身边，不论什么位置都可以。

第10章
房中有短暂的寂静，姜知意屏住了呼吸。
林正声终于开口：“夫人的病……”
他停下来，似是在斟酌用词，姜知意双手护住肚子，抬眼看他。
他神色平静，声音也是，他并没有看她：“应当是宿疾。”
宿疾，不是有孕。他帮了她！
紧绷到极点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姜知意死死攥着手心，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这一关，她挺过来了，她到底是挺过来了！
“什么宿疾？”沉浮口中问着，目光落在她紧握成拳的手上。
姜知意连忙松开，低头时，听见林正声的回答：“腹痛宿疾，夫人体虚宫寒，气血阻滞，此时必定腹痛难忍，汤药见效太慢，以下官之见，最好立刻针灸。”
姜知意心中突地一跳。林正声已经帮她遮掩了怀孕的事情，若按常理，此时开几副寻常补药搪塞过去就行了，可他却提出立刻针灸——
必是她腹中的孩子已经十分危险，必须立刻施针抢救。
她知道针灸，长姐病重那几年时常针灸，因为所刺穴位常常在隐□□，所以长姐那时，请的都是女医。
林正声却是个年轻男人。姜知意忐忑起来，沉浮会同意吗？
“针灸？”沉浮问道，“灸哪里？”
“双臂、小腿和双脚，”林正声道，“须得夫人露出这些地方。”
竟要露这么多！姜知意心里突突跳着，雍朝风气虽然比从前开化，但堂堂丞相夫人袒露身体由个年轻男人施针，依旧是惹人非议的事。
沉浮位高权重年纪又轻，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若此事传扬出去，对他的声誉和前程，大约都有妨碍。
看了眼沉浮，他冷淡着神色，一言不发，姜知意便知道，他不同意，他向来爱惜羽毛，怎么可能为她破例？
可肚子一直冷着坠着的疼，林正声必是知道情势急迫，所以才冒险提出针灸，她又怎么能让沉浮为着前途，断绝孩子求生的机会？
姜知意咬了咬唇，正要开口时，突然听见沉浮说道：“施针吧。”
姜知意在惊诧中，见他清雅的眉目突然逼近，他弯腰抱起了她。
柔软的身体贴在怀里，轻得像片羽毛，沉浮低眼，看着姜知意。
夫妻两年，虽然他刻意保持距离，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对她了解太多，譬如现在，她琥珀似的眸子蒙着水光看着他，他知道她是惊讶，惊讶他竟然同意施针，而她方才咬着唇，他也知道，她是失望，觉得他不会同意。
她大约以为他会顾忌什么体面什么前途，以为他会害怕外界的流言蜚语，真是笑话，他沉浮敢与所有人为敌，敢做朝中唯一的孤臣，就从来不会是被世俗掣肘的人。
沉浮将姜知意放在榻上，卷起她的衣袖裤管，脱下她脚上的细绢白袜，吩咐林正声：“开始。”
他退在旁边，林正声拿着针囊走了过来，数十根银针衬在黑色绒布上，冷光闪烁，无端便让人害怕。
姜知意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沉浮上前一步，在自己还没想清楚之前，伸手搭上了她的肩。
姜知意又吃一惊，想要躲闪时，林正声取下第一根针：“夫人不要动，尽量放松。”
姜知意没再动了，屏着呼吸，看着那根细长的银针带着冷光，倏地刺进了小臂。
疼，麻，有点说不出的酸胀，姜知意下意识地想躲，又被沉浮牢牢按住，他的体温一向偏低，淡淡的凉意透过衣料贴上来，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抗拒。
姜知意咬牙忍耐，看着林正声第二根针刺进她的手腕，而后是小腿、足底。
几十根银针眨眼间刺进了一大半，手上、腿上、脚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闪着微冷的银光，扎针的地方是痛的麻的，小腹处有淡淡的暖意开始聚拢，对抗着先前湿冷坠疼的感觉。
姜知意刚开始还在看，后面便闭上眼睛尽量放松，听见林正声低声说道：“最后几针要刺头顶。”
肩膀上淡淡的凉意离开了，沉浮松开她，让出了位置。
姜知意睁开眼，沉浮站在侧面，垂目看她。
他漆黑的长眉微微皱起一点，他薄薄的唇抿着，露出线条锋利的唇线，冷淡不可亲近。
姜知意恍惚想起曾在哪里听过，嘴唇薄的人薄情，心冷意冷。这话，倒是没有说错。
顶心处猛地刺痛，林正声又刺进一根银针，姜知意疼得嘶了一声，看见沉浮漆黑的眸子里幽光一闪，眉头又皱紧一些。
姜知意知道，他是嫌她太过软弱。他向来苛刻，对人如此，对自己更是如此，八年前他眼睛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失明，那时候他还只有十四岁，却从不曾抱怨自怜，更是连一次疼都没有叫过。
在他看来，怕疼是软弱的表现，而他，是要抛却一切软弱的。
姜知意想，他不喜欢她，大约也是嫌她软弱吧？八年前他从悬崖上救起她时，他眼睛上的伤口撕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包扎的纱布，她哭着帮他擦，眼泪一滴滴掉下来，打湿了他的手。
成婚之后她才知道，她当时的表现，大约是要被他归为软弱无能的，因为他讨厌软弱，她开始压抑忍耐，再苦再疼都不做声，永远对他笑脸相迎，不过现在，她不在乎了。
又一根针刺入顶心，姜知意轻嘶一声，见沉浮皱眉问道：“还要扎多少？”
“最后一根了。”林正声细细检查一遍，调整了几根针的位置，“一炷香后起针，在此期间，夫人千万不要动。”
姜知意安静地躺着，湿冷坠疼的感觉消失了一大半，肚子里越来越暖，林正声果然医术高明。
若是用他替下朱正就好了，只是，该怎么才能说服沉浮？
边上，沉浮打量着姜知意，她头顶、手臂、小腿和脚底，密密麻麻扎的都是银针，方才他默默数着，一共三十二根。
这滋味他体验过，目疾复发时他也扎过针，对他来说这点疼不算什么，可姜知意是不一样的，她柔软娇嫩，肯定是很疼的吧，也就难怪她方才一直轻声嘶着，强忍又忍不住的模样。
这让他心里再次泛起那种近似于怜惜的情绪，让他方才不自觉地搭着她的肩，让他现在想靠近，甚至想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这可耻的，软弱。
沉浮斩断纷乱的思绪，要离开时，听见姜知意低声唤他：“浮光。”
沉浮停步，姜知意因为不能动，只平平躺着，目视前方：“我觉得针灸很有效，今后就让林太医给我诊脉吧。”
沉浮看了眼林正声，他正在外间写药方，神色专注着，似乎并没有听见他们的议论。
林正声，年纪轻轻，担任太医还不到两年，却有胆子当着他的面，要他的妻子袒露体肤针灸。
还有那个白苏，与姜嘉宜生得那么相似的白苏……
太医院这潭水，深得很呢。
沉浮拒绝了：“朱正很好，不必换。”
不容她多说，抬步走了出去。
外间语声低低，沉浮向林正声询问着药方，姜知意咬着唇，压下心头的懊恼。
他竟丝毫不肯商量！
没有他的同意，林正声就不可能进府诊脉，到时候朱正来了，她该怎么应付？
思虑不定之时，一炷香已经燃尽，林正声进来起针，细细说着调理之法，又道：“夫人最好卧床休息一段时间，对病情更有益处。”
如此便是过了明路，今后她闭门卧床，沉浮也挑不出理。姜知意在枕上颔首致意，轻声道谢。
沉浮走过来，看了眼药方：“走吧。”
他转身离开，林正声连忙跟上，姜知意只道他是有话要问林正声，哪知这一去许久不见回来，又过一会儿丫鬟来报，沉浮已经离家，进宫去了。
若在以往，他这般一声不吭就走，不免让她伤心，可此时，姜知意只觉得松一口气，走了更好，不用跟他周旋。
“姑娘，”轻罗一路小跑进来，额头上全都是汗，“话已经带给黄三奶奶了，三奶奶说马上去联系林太医，姑娘没事吧？”
“林太医刚刚来过，还给我诊了脉，做了针灸。”姜知意安慰着她，“没事了，你先去歇歇吧，估计再过会子，黄姐姐那边就该送药送过来了。”
林正声聪明沉稳，方才给她开的方子应该只是寻常的补药，用来瞒过沉浮的眼睛，他已经诊过脉，对她的情况心里有数，想来会把真正的药方送给黄静盈，由她安排煎药送药的事。
这么看的话，她的运气其实不坏，至少，还有这么多人在帮她。
姜知意叫过小善：“打发人跟侯府说一声，就说我想回去住几天。”
今天沉浮亲眼盯着诊脉，疑心已除，她正好名正言顺回家，安心保胎。
***
嘉荫堂中。
沉浮躬身行礼：“臣刚刚听说，周老太妃病了。”
周老太妃，岐王谢勿疑的生母，当初岐王到封地就藩时，先帝留下周老太妃在宫里，名为孝敬，实则是为了牵制谢勿疑。
谢洹神色肃然：“已经病了十几天，周老太妃愣是把消息压着，刚刚才报上来。”
原来如此，那么谢勿疑怪异的举动也就有了解释。沉浮沉声道：“陛下该早做准备。”
这天，君臣两个商议到三更才散，沉浮没有回家，合衣在丞相官署眯了一会儿，四更近前仆从上前叫醒，沉浮正洗着脸，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宝宝问更新，是这样的，v前按榜单要求来，可能做不到日更，v后日更，一般是上午9点发新章啦~

第11章
晨光透过窗格子照进来，案上摆着早饭，热腾腾的乳饼豆粥，又有拌的莲藕，煮的菱角，可是不对，很不对。
这些都是街上现买的饭菜，姜知意没有送饭过来。
以往他留宿官署时，她总会一大早就差人送来早饭，两年间算起来不知有多少回，一回也不曾落下过。
今天她没送饭。
昨天她也没送饭，虽然昨天是在宫中歇宿，然而她并不知情，照理，也该送过来才是。
仆从送上替换衣裳，沉浮伸臂穿着，问道：“昨天我没回，有没有往家里捎信？”
“昨儿晚上就回禀了老太太和夫人，这衣服也是昨晚上从家里拿来的。”
沉浮动作一顿。
很不对。
细算一算，自从四天前一道吃了早饭后，他们再没有一起用过饭，虽说这几天他公事忙总不在家，然而从前他也是这样，她从前既然能够尽心尽力，没道理近来突然变得这么简慢。
沉浮夹起一块乳饼吃着，味同嚼蜡。
不得不承认她打点的饭食比赵氏，比市面上买的这些，甚至比昨天的御膳都更合他的口味，咸淡软硬，冷热荤素，她总能安排得恰到好处，让他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有她在身边。
沉浮放下乳饼，拿了一个菱角。
他不怎么看重口腹之欲，唯一偏好的，大约就是时令新鲜的瓜果，如今莲藕菱角才刚上市不久，想来仆从也是知道这点，特意买了给他。
可这个菱角太嫩，掰开来取了瓤，一咬一口水，还带着苦涩味儿。
沉浮想起姜知意很会挑菱角，她给他做的都是成熟绵糯的，蒸好了热腾腾的摆在竹屉上，她拿把小剪刀咔嚓一声从中间剪开，再剪掉两边的尖角，拿根竹筷轻轻一捅，白生生的菱角肉就取了出来。
每次他吃着，她在边上剥着，四周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小剪刀嚓嚓的声响，偶尔她会软软地叫他一声，浮光。
沉浮丢掉菱角，有种后知后觉的恍然。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如此习惯她的存在。
晚归时为他留的灯火，相对时轻言细语的说话，夜深时温软紧贴的身体，她总是这样，细致妥帖，如无声的细雨，让他时常想不起她的存在，可一旦没有了，立时就会觉得浑身难受。
那熟悉的，自我厌弃的感觉，汹涌着又来了。
他竟如此软弱，实在是，可耻。
唤过胡成：“给家里捎个信，我这几天不回去。”
他得冷她几天，也让自己冷静几天，他从来都是只身独自，他不可能对任何人有什么留恋，尤其是对她。
眼见胡成要走，沉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安排几个妥当的人，悄悄盯着夫人。”
在胡成极力掩饰的惊诧中，沉浮整了整衣冠，出门上朝。
她没什么破绽，尽管他疑心，尽管他几次发难，她都应付得很好，然而她突然的冷淡，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的事。
他不喜欢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他从来都要求一切尽在掌握，他得尽快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沉浮忽地停住步子，仔细回想的话，一切都是从那天晚上，从她问他如果有了孩子，从他说堕了吧，一切，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沈相府中。
姜知意半躺半卧，听轻罗说着清平侯府那边的回复：“夫人说出嫁的姑娘不该总往娘家跑，于礼数不合，夫人还说，姑娘当初一力要嫁，如今动不动又要回娘家，传出去平白让人笑话。”
轻罗低着头，喉咙有点发堵，心里替姜知意难过委屈。
昨天姑娘就想回家，在这个境况下，有着身孕也不敢声张，还要东躲西藏应付姑爷，姑娘已经够难了，可侯夫人还是一口就拒绝了。
姑娘很失望，昨天夜里是她值夜，亲耳听见姑娘翻来覆去，大半夜都没睡着，今儿一大早不到四更就又醒了，总归还是想家，又打发人去了侯府，可侯夫人丝毫不肯松口，甚至给姑娘带回来的话都这么冷冰冰硬邦邦的。
姑娘未出阁时，对侯夫人一直孝顺恭敬，真是想不通，亲生母女，侯夫人为什么就不能多心疼心疼姑娘呢？
姜知意默默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母亲的拒绝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母亲对她，一向都是这么不冷不热的。
雍朝的风俗，娘家若是没有来接的话，出嫁女是不能擅自回去的，可这两年里，母亲从不曾主动接她回去，总要她打发人去央求，央求上十次，也不一定能答应一次。
就算她回去了，母亲也只是淡淡的，好像有她没她都没什么差别。
她们母女一直都不很亲近，从小到大，母亲更多的精力都放在长姐身上，长姐身体不好，原也更需要母亲的关注，她从没有为此抱怨争抢过，可此时此刻，在她最艰难无助的时候，她心里，也是渴望母亲关爱的。
“要么婢子回去一趟，再跟夫人好好说说？”轻罗试探着问道。
姜知意沉默着，许久，摇了摇头：“算了。”
哪怕她亲身回去，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她了解母亲。
从前母亲对她只是不冷不热，从她执意嫁给沉浮后，母亲对她，大约是有埋怨的吧。
门开了，小善从厨房取了早饭回来，气呼呼的：“厨房越来越不像话了，这都给的什么呀！”
粥是冷的，馒头是剩的，新鲜菜蔬一样也没有，只是一碟酱瓜，一碟咸菜。赵氏大约是看沉浮不在家，又气不过她连日抱病没有过去伺候，故意克扣她的饮食。
轻罗一个眼色止住小善：“婢子现在就去厨房，让她们重新做。”
“算了，”姜知意不想计较，“打发人出去买吧，还快些。”
沉浮不在家，没人能够约束赵氏，厨房这么做也无非是听命于赵氏，她如今的情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何必跟赵氏生闲气。
轻罗连忙出去吩咐小丫头，姜知意闭目躺着，今天的情形还只是个开头，再往后去，赵氏只可能更过分。
沈家是个火坑，娘家那边，她又回不去。
非但现在回不去，哪怕如她所愿，由父亲做主与沉浮和离，只怕母亲也不会希望她回家去。
母亲出身名门，素来极看重体面，有个和离归家的女儿绝不是她所愿，虽然父亲和哥哥会接纳她，可他们常年征战在外，侯府一应事务都是母亲做主，归家之后许多琐碎难堪之事，只怕他们也是鞭长莫及。
她得有个能落脚的地方，将来和离之后，万一与母亲发生什么龃龉，至少她不会无处可去。
吩咐小善：“这两天若是得闲，捎个信让城南那边把宅子收拾收拾。”
城南的宅子，三进小院，生活方便环境也清幽，是出嫁时父亲特意买了给她的，她从来没去住过，只打发两个婆子在那边看门。
为什么买了宅子又悄悄给她，父亲没说，当时她也不懂，眼下看来，这大约是父亲留给她的退路。
若是她婚后受了什么委屈，若是她走投无路，最起码，还能有个挡风遮雨的地方。
姜知意沉沉地吐一口气，沉在情爱里的人总是什么也看不见，总以为付出所有就能够得到回应，可父亲是清醒的，在她满心满眼只剩下沉浮的时候，父亲悄悄给她留好了退路。
门开了，刘妈一闪身挤进来，从怀里掏出两个密封好的瓷瓶：“黄三奶奶送来的，三奶奶还说，药方子调整过了，让姑娘后天过去。”
姜知意松一口气，看来林正声确实猜到了一切，这一关到现在，才算是彻底过去了。
刘妈又道：“刚才来的路上远远瞧着好像是胡成往这边来，姑娘当心些。”
她交代完，匆匆忙忙从后门走了，姜知意凝着眉，胡成昨天便随沉浮走了，这会子又回来做什么？
往偏院去的路上，胡成回想着方才刘妈的模样，向小厮问道：“你瞧刘妈那模样，是不是在躲着我？”
小厮摇头道：“没留神。”
“她一个外院伺候的，往内院跑什么？”胡成想起沉浮的吩咐，不觉起了疑心，“她这几天老往夫人那里去吗？”
小厮继续摇头：“没留神。”
“没用的东西！这没留神那没留神的，养着你干嘛？”胡成骂着，叫过另一个小厮，“你盯着刘妈，看她是不是老去夫人那里，去干嘛。”
说话间已来到门前，胡成整理了衣帽进门，隔着屏风向姜知意请安：“相爷这几天公事太忙，夜里回不来，让小的回禀夫人一声。”
听见姜知意道：“知道了。”
胡成没有告退，按照以往的经验，每次沉浮留宿官署，姜知意总会打点东西捎过去，吃的用的、换洗衣服还有铺盖被褥，整整齐齐备好了方便沉浮使用，胡成在等着拿。
半晌不见屏风里有动静，胡成忍不住一抬头，余光瞥见桌上放着一罐冷粥，几个馒头，又有两碟子酱瓜咸菜，胡成一愣，这难道是厨房给夫人备的早饭？
“下去吧。”隔着屏风，姜知意看不见他的表情，吩咐道。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胡成走后，姜知意吃完药，拈了颗脆梅过口。
以前觉得这东西后味太酸，吃多了倒牙，今天却只觉得腻甜，一丁点儿酸味儿也尝不出，以为是新做的放多了糖，可一看罐子，分明是之前吃过小半罐的。
姜知意怔了片刻，恍然反应过来，这大约就是人们常说的，有了身孕之后，连带着吃饭的口味都变了吧。
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心里飘着浮着，到此之时，才头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孩子的存在。
鼻子有些发酸，听见轻罗问道：“姑娘还吃吗？”
姜知意收敛心神，正要说话，突然一个激灵。
她想起来了，方才胡成回完事又站了老半天，直到她开口吩咐才肯退下，刚刚她就疑惑他是为什么，可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胡成在等她收拾东西。
给沉浮的东西，以往沉浮若是连着几天留宿官署，她总会收拾许多东西给他送过去。
沉浮时常熬夜，夜点心是不能缺的，要那些细巧的茶果，有味道又不顶饱的，熬夜时吃上一两块，不至于伤了脾胃。沉浮择床，在外面轻易不能入睡，她会包上几块家常用的被褥给他，有助于入眠。沉浮爱洁，夏天的汗褂小衣每天都换，她也会提前收拾出来给他带去。
她方才竟完全没想起来。
看胡成的模样，分明是想到了这点，连他都能想到，沉浮肯定也会想到，她如此一反常态，就怕沉浮起疑。
再仔细想想，非但是忘了捎东西，今天该送去丞相官署的早饭她也忘了，再往前想，这些天里她既不曾与他同住，连一道吃饭都不曾有过。
纰漏太多，根本没法细究。
姜知意一阵懊恼，近来千头万绪，处处需要提防，她本就不是心机深沉的人，应付沉浮已经筋疲力尽，又哪能想到还有许多地方需要遮掩？
昨天他突然发难，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些纰漏？
连忙吩咐轻罗：“把相爷的衣服鞋袜收拾几件出来，再拿些点心，快些！”
轻罗急急忙忙去了，小善也帮着收拾，屋里哒哒哒哒，不停响着箱笼开合的声音，姜知意沉沉地吐一口气，许多从前不敢细想的事情，清晰地铺开在眼前。
从前她心心念念只有一个沉浮，他的衣食住行大事小情，不用想就刻在心里，从不曾有过什么疏漏，如今她放下了，心思也跟着撂开，即使刻意去记，都记不住。
想来沉浮对她也是如此吧，也就难怪这两年里，他连她的生辰都记不住。
“装了三身换洗衣裳，还有一包茶干、一包栗粉糕、一包天花饼，”轻罗提着两个包袱过来，“姑娘看看行不行？”
沉浮的东西一向都是姜知意亲手打点，如今突然要收拾，丫鬟们也不知道取哪些合适，姜知意身子不方便，自然也没法弄，匆匆看过一遍：“就这样吧，赶紧打发人捎过去。”
但愿，还能圆过去。
***
沉浮从宫中出来，已经是日暮时分，胡成在外头侯了多时，连忙迎上去：“已经回禀了老太太和夫人，夫人捎了东西给相爷。”
沉浮无端觉得心里一松，似有什么顾虑突然放下了，紧接着却又留意到，胡成说的是，夫人捎了东西。
这个“捎”字，用得奇怪，就好像并不是当时交给他似的。沉浮停顿片刻：“当时就给了你吗？”
“不是，小的先回来，后面夫人又打发人捎过来的。”
包袱打开来，一包是衣服鞋袜，一包是点心，沉浮垂目看着，她弄错了，栗黄糕是她爱吃的，他嫌太甜，很少吃。
她从前，从不曾犯过这种错。
“收起来吧。”沉浮道。
轿子抬着往丞相官署去，沉浮微微闭目，想着今日在宫中与谢洹商议的事情。
谢勿疑奏请回京的折子今天终于到了，原来是十几天前得知周老太妃病重就连夜上的折子，半路上驿马遇见山体塌方，迟了这么多天才送到。
谢勿疑的请罪折子是一同到的，道是日夜为周老太妃的病体担忧，听说顺平关附近的观音庙祛病消灾最灵验，因为迟迟等不到京中的回复，所以擅自离开封地易安过去上香，如今知道罪孽深重，已经自行戴枷，要进京当面向谢洹请罪。
所以，谢勿疑频频动作，最终的目的，都是要进京。
谢洹已急诏易安附近的军防密切注意易安境内的动作，沉浮按了按眉心，离易安最近的就是西州，姜遂和姜云沧的驻地。
若是有事，这对父子首当其冲。
“相爷，”帘外传来胡成欲言又止的声音，“早起在夫人那里，小的看见，看见……”
“说。”沉浮淡淡道。
“厨房送过去的饭菜不大好。”胡成低声道，“小的私下问了问，夫人另让人出去买的吃食。”
许久没等到沉浮回话，胡成也不敢再说，转念一想，厨房能有多大胆子克扣姜知意？必是赵氏吩咐的。沉浮必定也是猜到了这点，所以才不做声。
毕竟，不能因为妻子一顿饭没吃好，就跟亲生的娘闹不痛快吧？
入夜时，沉浮在灯下看着地图。
眼睛盯着代表易安的那个点，脑中闪过的，却是昨天姜知意流露着厌恶的脸。
虽然只是一闪即逝的表情，但那一瞬，深深刻在了他心里。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她，温顺的，柔软的，含羞的，唯独不曾见过她那般厌恶地看他。
沉浮拧着眉，不经意间，又看见那包栗粉糕。
她偏爱吃这些软的甜的，刚成亲时总也分给他吃，他拒绝得多了，她慢慢弄清楚了他的口味，就再没过犯这种错误。
沉浮拿起一块糕看了看，又放回去，不知第几次想起胡成的话，厨房送过去的饭菜不大好。
能让胡成都觉得不大好的，必定是很差了。母亲一向不喜欢姜知意，事实上只要是他的妻子，他很怀疑母亲都会厌憎。
母亲的前半生，都用来争夺那个男人的注意，如今离开那个男人，他成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所以母亲，又来争夺他了。
真是，可笑。
沉浮按了按眉心，他能应付母亲，姜知意却不行，她性子太软，逆来顺受惯了，他没必要让她夹在中间吃苦头。
脑中乱纷纷的，怎么也没法集中在公事上，沉浮起身：“备轿回府。”
该解决的总要解决，解决掉了，他才能安心办公事。
夜里轿子走得快，不多时便到了家，沉浮直接去了正房，眼睛看着赵氏，吩咐道：“叫厨房管事的过来。”
胡成跑去叫人，赵氏先警惕起来，瞪着一双眼：“深更半夜的，叫厨房的人干嘛？你不是说了不回来吗，怎么又回来了？”
沉浮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站着，不多时厨房的管事来了，缩着肩站在廊下请安，沉浮看她一眼：“今天夫人那边的饭食安排得不妥，打十个板子，革去管事。”
管事的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敢说是赵氏的吩咐，只是磕头求饶：“小的该死，小的疏忽了，相爷饶小的这一回吧！”
“没有我的话，府中定例，任何人不得改动，”沉浮淡漠的目光看过四周，最后落在赵氏身上，“否则，这就是下场。”
他转身离开，身后赵氏的哭闹声越来越响：
“你什么意思？你是为了那个丧门星，跟我叫板来了？”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忤逆子？早知如今，当初我就不该管你，让你瞎了算了！”
沉浮一步步走出正院。
也许是错觉，只觉得八年前眼睛上的旧伤又开始疼，针扎般地跳着，沉浮在没意识到之前，已经走在了去偏院的路上。
月光不甚明亮，星河倒是灿烂，沉浮将错就错地往前走着，蓦地想起八年前那个晚上，他独自站在河边时，不知道天上有没有月亮，有没有星星？
他是不会知道了，那时候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晚上，突然有人闯进了他漆黑无光的世界。
一个柔软的，甜香的小姑娘，夜风中她的声音也是软的甜的，她说，你踩到水里了，很危险呀。
她还说，秋天天气冷，湿了脚会生病的。
她要他到岸上玩，鬼使神差的，他真的上了岸。
八年了，八年了。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他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沉浮走进偏院，姜知意已经睡了，沉浮没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一步步走到近前。
柔软的甜香气散在衾枕间，黑暗中他看不见，一切都是那么相似。
沉浮躺下，从身后，抱住了姜知意。

第13章
贴着身体，缠着呼吸，因为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分外灵敏，也就越发让人留恋，舍不得松手。
怀中人睡得很沉，丝毫不曾觉察到他来了，沉浮闭着眼睛，嗅着她身上幽静香甜的气息。
假如现在她醒了，假如她轻言细语地跟他说话，那么，他就能再次回到八年前，回到他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这可耻，却又让人忍不住沉沦的，软弱。
沉浮紧紧闭着眼，那些被反复回想，反复咂摸的记忆，不可抑制地再又出现在眼前。
柔软甜香的小姑娘站在岸边，你踩到水里了，很危险呀。
孤独狼狈的小姑娘坠在悬崖边，怕得声音颤抖，你别过来，你眼睛看不见，很危险呀。
他生平头一次有了拼上性命也要去做的事，他跪在悬崖边紧紧抓住她，乱石和枝杈划破他的手脸，他不觉得疼，她哽咽着劝他放手，他不肯放，他永远也不会放，那一刹，他想，便是死，他也要与她死在一起。
他终是救起了她，她腿上被乱石划破了伤口，她顾不得收拾，她要先给他擦血，他僵硬地坐着，感觉到她细细的手指抚过他的脸，她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滴落在他手心。
有很多天他都不舍得洗手，不舍得抹去她留下的痕迹，他生平第一次，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眼梢发着热，沉浮用力抱住姜知意，紧跟着又猝然松开。
那回不去的八年前，那么相似的感觉、说话，就连她腿上的伤口，都在诱惑着他。
在黑暗中起身，低着头看她，狼狈又可耻。
他早该死了，那个柔软的小姑娘孤零零一个人在地下，一定很害怕吧？他早该下去陪她的，可他却还苟活在这世上。
似是觉察到枕边空了，姜知意翻身，无意识地呢喃了几句，沉浮心中一跳，肉身几欲脱离意志的掌控，挣扎着想要再次拥抱她。
这让人不齿的，软弱。
沉浮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这可耻的软弱，让他在大醉后与她有了第一次，让他在挣扎中娶了她，又让他在成婚之后，一次次亲近，一次次沉溺。
他可以找借口说是为了对她负责，可以找借口说是姜嘉宜临终前的托付，可他骗不过自己，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藏着的是他可卑的私心，他留恋她，留恋在她身边时，那个仿造得几乎以假乱真的，八年之前。
沉浮走出卧房，门前，轻罗和小善一脸紧张地守着，沉浮看她们一眼：“若是正院过来吵闹，只管锁门。”
他今天落了赵氏的面子，他了解这个亲娘，赵氏是必要找补回来的，只要他一走，姜知意就不得安宁。
他不可能时时守在家里，唯有让她锁了门，不放赵氏进来，才能清静。
他之所以帮姜知意，并不是出于丈夫对妻子的关爱，而是觉得他们母子之间的龃龉没必要连累她，毕竟，他曾答应过姜嘉宜，要好好照顾她唯一的妹妹。
两个丫鬟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吩咐，一时都怔了，轻罗先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
沉浮离开时，胸口闷着，自我厌弃的感觉汹涌着疯长。
赵氏那一句骂，让他想起了太多从前的事，拥抱姜知意的短短瞬间，又让他想起了太多眼前的事。
他和姜知意，到底算是什么？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碰她，他厌弃软弱，却在软弱的驱使下，一错再错，错到如今。
甚至连第一次，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夜，有几个片刻他也模糊认出了她是谁。可是他，没有停。
轿子突然停住，沉浮听见有人叫他：“沈相。”
仆从打起轿帘，沉浮抬眉，看见了一张刻骨铭心的脸。
医女白苏，与姜嘉宜长得那么相似的白苏，拦在道边。沉浮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直到她忐忑不安地低下头。
太像了，今天她没有穿雪青衫子蜜合色裙，她只是一身深青色的医女服饰，可那张脸依旧跳出了周遭昏沉的夜色，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眼前。
沉浮看着她，她身段纤细弱不禁风，她肤色带点不健康的苍白，她颊边有个若隐若现的梨涡，像，真是太像了。
“大人，”白苏抬眼，说话的神态也与姜嘉宜一模一样，“我想了很久，昨天在御园里我不该跟您说那些话，都是我不好，我刚进太医院，许多规矩都不懂，做事也欠考虑，大人，我错了，我……”
星光给她娇嫩的脸庞披上一层轻纱，夜色中泫然欲泣的少女是那么让人怜惜，尤其她还生着这么一张脸。沉浮沉默片刻：“无妨。”
“真的？”白苏惊喜，“大人不怪我吗？”
笑意浮上两靥，颊边的梨涡越发明显了，沉浮见过这张笑脸，八年前在姜家的田庄外，姜嘉宜便是这么微笑着看他。
沉浮怔怔地看着。
“大人？”白苏没等他的回应，又问一声。
沉浮收回目光：“无妨。”
“谢大人宽宏大量！”白苏福身行礼，眉梢眼角，带着天真温柔的笑，“我做错了事，很想做点什么来弥补，夫人这两天身体可还康健？若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略通按摩之术，以前也曾服侍过宫里的贵人，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我愿为夫人按摩。”
夜色寂寂，唯有她的声音轻轻响着，沉浮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丞相官署：“进去说话。”
“我可以进去吗？”白苏又笑了，梨涡凹下一个甜美的圆，“方才我去门口找您，卫兵说闲杂人等不得擅入，赶着我走。”
轿子再又抬起，轿帘半卷，沉浮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可以进去。”
轿子往前走着，白苏跟在旁边：“大人觉得我哪天过去给夫人按摩最合适？不过林太医眼下在老太妃宫里，听说这几天都不能离开，我一个人去的话会不会不合适……”
沉浮半闭着眼睛，从睫毛底下，看见少女纤细的身影夹在官轿漆黑的影子里，拖得很长。
***
姜知意被叫骂声吵醒了。
门窗都关得很严，可那尖利的声音依旧挤了进来，高高低低地骂着，是赵氏。
骂得很难听，姜知意听见了丧门星，不下蛋的母鸡之类的词，都是赵氏从前骂过她的。
突然从沉睡中惊醒，姜知意还有点恍惚，不明白这深更半夜赵氏为什么突然找上门来：“这是怎么了？”
“听着好像是老太太跟相爷拌了嘴，心里不痛快，”这边与主院消息不通，轻罗也是听了半天赵氏的叫骂，私下推测的原因，“不过相爷临走时吩咐说老太太若是来闹就锁门，刚刚老太太一过来，婢子就让她们锁了门。”
姜知意心里咚地一跳：“他回来过？什么时候的事？”
“两刻钟前，在姑娘房里待了一会儿，”沉浮进门后便屏退了下人，轻罗也不清楚他在房里做什么，“很快就走了。”
他分明说过这几天不回来，为什么突然回来，还来了她房里？她吃了药睡得沉，什么都没觉察，他没叫醒她，一个人在做什么？屋里虽然一切摆设都跟从前一样，但他一向敏锐，若是仔细翻检，肯定能发现她偷偷收拾过东西。
姜知意紧张起来：“他有没有翻过屋里的东西？”
轻罗也开始紧张，拼命回想方才屋里的动静：“应该没有，没听见声响……”
“作妖的狐媚子！”赵氏的骂声突然抬高，穿透夜色，“尽日家勾引男人，勾得男人连亲娘老子都扔在后头，天杀的狐媚子！”
姜知意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天杀的狐媚子。
姜知意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骂她。
长到这么大，也只有赵氏骂过她。
姜知意垂着眼皮，心中生出一股郁气。若没有嫁给沉浮，她还是金尊玉贵的清平侯府二姑娘，这天底下谁人敢骂她半个字？只因为嫁了沉浮做了赵氏的儿媳妇，如今赵氏怎么骂，她都得受着。
所以这两年，她到底得到了什么？夫婿冷落，婆婆蛮横，如今怀着身孕也不得清净，可真是，一步走错，步步皆错。
赵氏还在骂：“挑唆着男人跟亲娘斗气，如今你缩在屋里不出来就完了？呸！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出来！”
她的声音又尖又紧，像绷到极点随时都会敲破的锣，刺耳地难听，姜知意却突然生出一丝怜悯。
她听说过的，赵氏出身官宦人家，未出阁时也是知书识礼的闺秀，可因为所嫁非人，年纪轻轻就被休弃出门，从此后性情大变，几次到前夫家中撒泼大闹，成了整个京中的笑柄。
也许当年，赵氏初嫁之时，也曾像她一样憧憬过夫妻和美吧？可一年年的失望磋磨，赵氏最终变成了这个泼悍刻薄的老妇人。
嫁人，对于女人来说，真不亚于第二次投胎，凶险万分。
“天杀的狐媚子！”赵氏骂得越来越响，“我儿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一辈子也是嫡亲母子，就算你再勾引，也休想越过我去！”
姜知意突然有点想笑。
她果然笑了，没什么血色的唇弯着，清亮的眼尾翘着，说不出的嘲讽。
赵氏竟是在计较这个，真真，可笑。
无论她还是赵氏，沉浮何曾有半点在乎？谪仙，谪仙，说得好听点是不染红尘，说得直白点，便是无情无爱，心狠意冷。
这两年里她守着孤灯度过的无数个夜晚，早让她看清楚了这点。
轻罗眼看着她发笑，一颗心都揪起来了。明明骂的这么难听，姑娘怎么还笑？该不会是心里难过得狠了，强做笑脸吧？忙劝道：“姑娘别听了，快些睡吧。”
姜知意猜出了她的担忧，摇了摇头：“我没事。”
时至今日，她早已不在乎了，沈家的一切，都与她再没有半分关系。
“睡吧。”姜知意吹熄了灯。
伴着高一声低一岁的叫骂，姜知意很快睡着了，倒是轻罗替她委屈，翻来覆去大半宿都没睡着。
天刚蒙蒙亮时，轻罗起了床，边上的小善打着哈欠：“姑娘醒了没？”
轻罗探头往里间看一眼，念一声佛：“还睡着呢，亏得这几天姑娘睡得安稳，要是像从前那样晚睡早起的，真是要熬坏了。”
小善想起了什么，咯咯一笑：“我看姑爷不在家倒更好些，免得姑娘天天为着他操劳，连个囫囵觉都没法睡。”
“别胡说。”轻罗虽然隐约猜到了姜知意的打算，然而主子没发话，她们做下人的自然不能背后议论，“姑娘如今难得很，你千万管好嘴，别让人挑了错处，给姑娘添麻烦。”
小善吐吐舌头：“我晓得。”
两个人掩了门，轻手轻脚地洒扫收拾，看看到了早饭时，小善去厨房取餐，轻罗守着卧房，心里发着紧，今天要是再送来那些没法入口的东西，难道还要出去买饭不成？外头买的到底不如家里做的干净，姑娘怀着身子，如何吃得？
房里窸窸窣窣，姜知意醒了，轻罗连忙进去，见她半靠着床头：“正院那边有过来闹吗？”
“没，老太太闹了大半夜，怕是这会子还在补觉，”轻罗服侍她洗面漱口，轻声道，“姑娘放心，老太太再来的话，咱们依旧锁了门。”
“姑娘，”小善取了早饭回来，脸上带着笑，“厨房里里外外都换了人，今儿的早饭不错！”
粥是两样，紫米、小米，又有一道咸味的牛肉羹，面食四样，银丝卷、肉丁包、煎饼，还有她素日爱吃的新蒸栗粉糕，下饭小菜荤的有酥鱼风肉，素的有菜心、蒸蛋、蜜藕，拿攒盒装着，干净整齐。
小善手脚麻利地摆饭：“我问厨房怎么换人了，那些人支支吾吾地说不清。”
姜知意心中一动，沉浮昨夜突然回来，赵氏跟他拌了嘴，今早厨房换人，饭菜也变好了——难道与他有关？
下一息，刘妈闪身进来，打断她的思绪：“姑娘，药来了。”
一共两瓶，早一瓶晚一瓶，因着热天里东西搁不住，所以黄静盈每天都是现煎了送来，姜知意一气喝完，想起明天就能见面，心里一阵快慰。
四天了，算算脚程，父亲应该马上就能收到她的信，而她针灸后也觉得比前几天安稳许多，明天相见，至少可以给黄静盈带个好消息了。
刘妈离开时，谁也没发现，角落里一个小厮探头看了看她，一道烟跑走了。
一个时辰后。
沉浮听完胡成的话，微垂着眉眼：“昨天刘媪也是一早过去的？”
“是，”胡成小心翼翼答道，“昨儿早上小的回去送信时碰见的刘妈。”
刘妈，她从娘家带来的人，一贯忠心于她，如今又看管着后门。看门守户的人虽然不起眼，但沉浮知道其中的关窍，若想私下里做什么事，头一件便得买通看门的人。
“后门跟前，也派个人盯着。”沉浮道。
他要尽快弄清楚她在做什么，他讨厌这种不在掌握的感觉。
胡成答应着，看见沉浮眼底下淡淡两团青灰色，恍然想起每次只要离了家，这位主子好像都是彻夜难眠的。
昨夜应当也不例外。只是接下来几天主子还要宿在官署，难道都不睡觉吗？这又是何苦？明明他偷眼看着，也并没有什么非留在官署的急事不可。
“沈相。”门外温温柔柔一声唤，“我能进来吗？”
胡成抬头，看见昨夜那个美貌的医女，又见沉浮眼睛亮着：“进来。”
胡成知趣地退下，回头看时，门掩了，屋里语声低低，不知道在说什么。能被沉浮允许进官署的女子，这还是头一个，胡成想起数日前姜知意寻到这里又被赶走的情形，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左相府的天，说不定马上就要变喽。
一天眨眼即过，翌日一早，姜知意悄悄出了后门。
在晨光中来到黄静盈的别院，门开了，黄静盈轻声唤她：“意意。”
她小心搀扶她出来，急急问道：“怎么样？我听林太医说你前天见红了？”
她语速很快，杏眼带着紧张微微张大，依旧是从前喜怒坦然的少女模样，姜知意心中泛起旧日无忧无虑的岁月，握住她的手：“好多了，林太医的针灸很有效。”
黄静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仔细打量着她：“比上次见你时，脸色好像是好点了。”
比上次，应该是好得多了。这几天她一直吃药静养，最重要的是，沉浮不在家，没有了那种随时被人盯着的紧张感，也就更能调养精神。
姜知意恍然有种隔世之感，数日之前，她眼里心里还只有一个沉浮，而现在，没有沉浮，才是她自在逍遥之处。
进到屋里，林正声正等着，姜知意深深行礼道谢，林正声依旧是四平八稳的神色：“前日针灸只是救急，今日最好以针灸配合烧艾，再辅以汤药，可能会有效果。”
他看她一眼，似是拿不准她会不会同意，姜知意很快点了头：“有劳林太医。”
艾条烧着，手脚和头顶扎满了银针，痛胀的感觉伴着小腹的暖意一起到来，姜知意安静地躺着，听见黄静盈哽咽发颤的声音：“可怜的意意，你受苦了。”
她暖热的手轻抚着她的脸颊，姜知意抬眼，唇边带着笑：“我不可怜，我还有盈姐姐呀。”
“嗯，你还有我。”黄静盈重重点头，红了眼眶，“我昨天问过阿彦，他用的加急驿路，说不定眼下信已经到了伯父手里了，意意，你再等等，很快，很快就好了！”
姜知意不能动，只是盈盈眼波望着她，无声答应。再等等，很快，都会好起来的。
一个时辰后，姜知意回到沈相府。
看守后门的素日是三班人，刘妈占了早班，正好方便她一早进出，眼下四周寂静，刘妈早找借口支走了同值的人，姜知意悄悄进门，沿着条僻静小路往偏院去，路边海棠树伸着枝丫，勾住了她头上的簪子，姜知意一回头，余光瞥见一个小厮从墙后一探头，很快又缩进去了。
这小厮她认得，胡成手底下的随安，姜知意心里突地一跳。

第15章
回到房里，姜知意仍然心神不定。
随安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按理说这个时候，他应该跟着胡成在官署那边服侍才对，况且方才那一瞥，随安分明是躲在墙角窥探她的动静。
那地方离后门不远，若是有心监视，肯定能发现她偷偷出门。姜知意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安只是个小厮，没有主子的授意万万不敢做这种事的，难道是沉浮？
急急叫过小善：“你往刚才回来的路上瞧瞧，看随安是不是还躲在那里，千万千万别让他发现！”
小善飞跑着去了，姜知意在榻上躺下，定定神，将这几天的情形细细过了一遍。
沉浮知道小善去过后院，知道赵氏会过来吵闹，厨房里突然换了人……他人虽不在府中，这府里的动静，却没有一件能逃过他的眼睛。
姜知意心脏砰砰跳着，他有眼线，这左相府中，大概到处都是他的眼线，那么随安，是用来监视她的吗？
“姑娘！”小善飞跑着回来，急得连称呼都忘了，“我瞧见了，随安就躲在墙后头，他一直盯着后门呢！”
姜知意紧张到了极点，整个人反而冷静下来。
沉浮应当没有发现她和黄静盈的秘密，否则以他一贯的敏锐，必定已经顺藤摸瓜挖出了林正声，那么上次诊脉，就不会是那么收场了。
那么变故，应当发生在两次诊脉之间。
这期间，发生过什么古怪的事呢？是了，她忘了给沉浮打点外宿的东西，再有就是，刘妈那天送药过来时，撞上了胡成。
胡成，极精明细致的一个人，跟着沉浮四五年，将他抽丝剥茧的手段也学了几分，难保不是胡成那天起了疑心，报给了沉浮。
今天她一出一进，说不定胡成也已经报给了沉浮。
必须，尽快，圆过去。
“小善，”姜知意吩咐道，“你去前头找个人，捎信请相爷回来一趟，就说我有事。”
“轻罗，你就说出去给我摘桑叶，悄悄往黄姐姐那里去一趟，跟她说这几天别往这里送药了。”
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去了，屋里静悄悄的，门外有雀儿落在石榴树上吱吱喳喳叫着，姜知意坐在窗下，这才惊觉后背上湿湿凉凉，不知什么时候被汗浸透了。
两年了，她一心扑在沉浮身上，从不晓得耍什么心机培植什么势力，到如今才发现，这府中是沉浮，也只是沉浮一个人的地盘，她想做点什么，竟是如此之难。
他防她困她，他从不信她，他斩断了她与外界所有的联系，她如今，根本就是囚在笼中的鸟雀，无处可去，也无人可依。
姜知意咬着唇，忍住汹涌而来的恶劣情绪，她不能倒下，她还有孩子，无论如何，她都要熬过这最后几天。
只是心中郁气难忍，伸手拿过案上的笔，在白纸上写下三个墨字：和离书。
和离书，书和离。当初既是她先爱他，如今这段孽缘，就由她来斩断，从此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笔尖落在纸上，极轻的沙沙声响，姜知意等那点墨色干透，然后折好收进匣子，与那条帕子一起锁住。
从前种种，就随着这纸和离书一起去吧，这帕子，她也不要了。
官署中。
沉浮听完胡成的禀报，问道：“夫人出门去了哪里？”

第16章
日色透过半开的窗子落进来，沉浮深黑的眸色越发看不见底，她正一点点脱离他熟悉的轨道，这让他越来越觉得陌生。
胡成窥探着他的神色，心中忐忑：“随安因为要盯着后门，没来得及跟上去着，小的已经加派了人手，若是夫人下次再出去，一定跟上去弄清楚。”
沉浮没说话。成亲两年，姜知意温顺服从，从不曾违拗他的意思，他不许她乱走，她几乎足不出户，他不许她结交官眷，她与昔日好友全都断了来往，可她今天却背着人，偷偷从后门走了，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
这种不在掌握的感觉，令人厌恶。
“相爷，”书吏在门外禀报，“府中来了人，道是夫人有事，请相爷回去一趟。”
沉浮起身，他的确该回去一趟，他得弄清楚，她背着他，到底在做什么。
轿子抬出官署，突然却又停住，沉浮闭着眼，听见帘外有人软软叫他：“沈相。”
白苏。虽然相识不过几天，但她的声音，他不会弄错。
沉浮亲手打起轿帘，道边候着白苏，提着药箱：“大人是要出去吗？我昨日来的时候瞧着大人眼睛底下有些黑，仿佛没睡好的模样，所以配了几个助眠的香囊给大人送来。”
她双手捧着那几个香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扬起脸望他，她生着一双极清澈的眼睛，瞳孔的颜色不很深，像姜嘉宜一样，有一种天真无心的温存。
沉浮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我要回家一趟。”
“大人要回府么？”白苏眼角一弯，小小的梨涡浮上脸颊，“我可不可以一起去？一直说要给夫人按摩，不知道今天方便吗？”
沉浮看着她，半晌：“方便。”
轿子重又起行，道边的垂杨树不很密，隔段距离才有一棵，白苏跟在轿子侧后方，拣着树荫底下走，日影和树影交替从她身上掠过，她脚步轻巧，像林间的鹿。
沉浮半卷着窗帘，看见头顶上太阳正骄，到处是白晃晃的光影，白苏纤细的身影被日光压住，缩成小小一团，堆在脚底下。
五月的天，热得很。沉浮低眼：“胡成，再抬乘轿子出来。”
官署中除了官轿，亦有常服出行时的便轿，胡成去得飞快，不多时催着轿子来了，不等沉浮吩咐，便向白苏说道：“白姑娘请乘轿吧。”
他虽是猜测着沉浮的心思，却又怕猜错，眼看着白苏道过谢坐进轿中，又见沉浮神色平和，胡成松一口气，看来这次，猜对了。
官轿在前，便轿在后，沉浮闭目，回想着这几日查到的消息。
医女白苏，父亲白胜是太医院生药库的医士，六年前因配错了药方被革职流放，谢洹登基大赦后返京，辗转托付昔日故友，将女儿送进太医院。
白苏家学渊源，学了一手极好的按摩术，又且性子温柔说话讨喜，因此颇受太后喜爱，白苏有志于成为女医，太后便特许她随太医出诊，近身观摩学习。
也就因此，她上次才能跟着朱正去相府为姜知意诊脉，又在发现蹊跷后背地里告诉了他。
沉浮闭着眼，干干净净的履历，如同她那张脸，让人一望而生亲近。
轿子抬进相府，沉浮下轿，习惯性地向书房走去。
白苏站在门外，犹豫着没有迈步：“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沉浮看着她，半晌：“可以。”
四壁都是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有看了一半的卷宗夹着牙白书签，放在最上面的书卷上，白苏拘谨着收着目光，一处也不敢乱看，沉浮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
白苏刚刚坐下，胡成回禀道：“相爷，夫人来了。”
白苏立刻站起来，躬身低头，却又忍不住抬眼，望向门外。
姜知意扶着门廊下长长的油绿栏杆，慢慢往书房走着。
廊下一溜儿矮矮的凤尾竹，半遮住深绿门窗，透过细竹帘子疏疏落落的光影，姜知意第一眼，看见了白苏的脸。
刹那间似有无数语声响在耳边：
“意意别怕，阿姐来接你回家。”
“意意放心，阿姐知道你的心思，阿姐帮你。”
“意意，阿姐要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顾阿娘呀，阿娘她其实，很可怜。”
苍白的唇微微张开，姜知意热着眼睛，看着帘内久违的脸，阿姐，是你吗？
那张脸带着天真，带着好奇，圆而媚的眼睛望着她：“医女白苏，见过沈夫人。”
不是阿姐。姜知意低低啊了一声，阿姐已经不在了，帘内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有什么事？”沉浮端坐桌前，问道。
隔着帘子，姜知意看清了书房里的情形，白苏的椅子摆在沉浮下首，桌上的卷宗没有收拾，这情形让她惊讶，多疑谨慎如他，就这么让一个陌生的女子，进了他的书房。姜知意转开目光：“可以进去说吗？”
余光瞥见白苏圆媚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似乎不解她身为沉浮的妻子，为什么连进书房，都要先征求沉浮的同意。
“进来。”沉浮伸手，将最上面几份卷宗塞进了书橱。
他在防她。姜知意低着头进门：“我今天出门了一趟。”
沉浮没说话，他在等她的下文。
门外脚步匆匆，胡成又来了，沉浮抬手，微微往下一压。
姜知意知道，他是要她噤声，姜知意没再说话，胡成走近了禀报：“兵部黄主事求见。”
“不见。”沉浮道。
姜知意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公务之外，他从不与朝中官员来往，这两年里有无数人到府门前求见，没有一个能够进门。
哥哥说，沉浮是孤臣，不结党不营私，心狠手黑，为了胸中抱负可以赌上一切，这种人，多半没什么好结果。
哥哥说，意意，你想清楚，你千万想清楚，哥哥不想你跳火坑。
可她还是跳了，整整两年，才醒悟抽身。是她辜负了哥哥。
胡成很快离开，沉浮抬眼：“你去了哪里？”
姜知意回过神来：“我去了……”
“去了我家！”门外突然有人替她回答。
姜知意吃了一惊，回头看去。

第17章
隔着细竹帘子，姜知意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少年意气风发，眉宇如同骄阳：“她去了我家！”
他大步流星走近，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胡成，甩开帘子进来。他看住她，唇边勾起肆意的笑，声音却是低缓：“阿姐。”
黄纪彦，黄静盈嫡亲的兄弟，从前经常跟在她们身后，口口声声唤她阿姐。姜知意有些恍惚，出嫁后已经两年多不曾见他了，如今乍一看认得出来，再细看时，又觉得哪儿哪儿都不一样了。
从前青涩的少年如今剑眉星目，一派鲜衣怒马的风度，就连这一向寂静压抑的书房，也因为他的到来多了几分生机。
黄静盈说，阿彦在车驾司，原来方才求见的兵部黄主事，就是他。姜知意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只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沈大人还不知道怎么为难你呢！”黄纪彦搬过藤椅扶她坐下，转头看向沉浮，“沈大人好大的派头，你坐着，却让我阿姐站着，怎么，当我阿姐是你的属下不成？”
他扬着眉，斜抱的手臂和挑起的眼梢满是挑衅，沉浮不动声色。
身为百官之首，他并不需要亲自与小小的车驾司主事打交道，但他认得黄纪彦，知道他与姜知意是通家之好，他突如其来的挑衅姿态，让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下的局势。
“怎么，”黄纪彦斜他一眼，似笑非笑，“沈大人贵人多忘事，不认得我吗？”
十八岁的少年，终归还是太年轻，一味逞口舌之快。沉浮不准备与他纠缠：“来人，带黄主事出去。”
仆从们鱼贯而入，团团将黄纪彦围住，黄纪彦轻嗤一声，待要开口时，先听见姜知意不高不低的声音：“退下！”
屋里有一霎时静默，谁也不曾想到，头一个出声的，竟然是她。
姜知意靠着藤椅坐着，沉烟静玉的脸上是身居高位者分寸恰当的冷淡：“黄主事是我的客人，任何人不得无礼。”
沉浮沉默着看她。成婚两年，她安静顺从，从不曾为任何事与他争执，她如此温顺，几乎让他忘了，她也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嫡女，骨子里亦有逼人的锋芒。
任何人不得无礼，这个任何人，自是包括了他吧。沉浮有一霎时停顿，随即摆手，命仆从退下。
黄纪彦低头看着姜知意，慢慢的，勾起了唇。他拖来椅子坐下，长手长脚摊开了，不恭顺的姿态：“沈大人好大的官威，我来找我阿姐，你说赶就赶，怎么，这府里是你一个人的天下？”
“阿彦，”姜知意看他一眼，“你好好与相爷说话。”
沉浮虽然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怒，但她了解他，他从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所有锋利的手段都藏在那张谪仙般的，冷淡疏离的面孔之下。
她怕黄纪彦吃亏。
黄纪彦笑，收起了长腿：“阿姐，你就是太好脾气了，却不知道这世上有种人，你越是讲理让他，他越是得寸进尺，讨厌得很。”
沉浮冷冷看他。他向姜知意说话时回着头倾着身子，似是有莫大的吸引一般，不自觉地向她靠近，偶尔瞥一眼过来，则是毫不掩饰的敌意。这一幕似曾相识，当初姜云沧对他，亦是相同的模样。
姜云沧敌视他，是出于长兄的身份，因为不愿意心爱的幼妹嫁给他，可黄纪彦？沉浮神色微冷，他凭什么。
诡异的安静中，白苏默默向沉浮靠近，算起来眼下的距离，倒是他两个更近。这一动，倒让黄纪彦瞧见了她，脸上有一闪即逝的惊讶，随即意味深长地点头：“沈大人好兴致。”
沉浮冷如秋水的眼中闪过一星寒芒。
“阿彦！”姜知意心里突地一跳，沉浮很不悦，他绝不是心慈手软的人，立刻拦住黄纪彦，“你先说正事。”
沉浮神色更冷。阿彦，阿彦，一声一声，叫得好生亲昵。
黄纪彦靠在椅背上懒懒开了口：“一个月前云哥从西州捎了东西给阿姐，还要我帮着看看阿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让人欺负了去，可沈大人整天坐牢一般看着不让阿姐见人，我几次上门，都没能见着阿姐，我惦记着给云哥回话，只好在附近等着，盼着哪天能碰见阿姐，昨天一早，到底让我在街上瞧见了轻罗，她去给阿姐买吃食。说起来。”
他语气突然一凛，散漫的神色消失了，眼中有明显的怒气，姜知意不解地看他一眼。
今天他突然闯来，其实出乎她的意料，然而从他方才的说辞推测，应当是轻罗把消息带到了，黄静盈为了圆上今天她偷偷出门的谎，便推说有姜云沧的托付，又让黄纪彦出面遮掩。
可他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变了脸？
黄纪彦扬着眉，少年的嗓音略略低哑，别有一种炽烈的恨怒：“沈大人好歹也是堂堂左相，俸禄该当不缺吧？我阿姐金尊玉贵一个人，沈大人居然让她连口合心的饭食都吃不上，让她一大清早去食肆买饭？若是沈大人缺钱，不如我现在就接了阿姐回家！”
姜知意心中一跳，在惊讶之外，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大约是为了替她圆谎，所以黄静盈向轻罗询问了这几天的情形，也因此知道了她被克扣饭食的事，如今阿彦，是来为她讨公道了。
曾几何时，那个跟在她们身后的少年，都能替她撑腰了。
喉咙有些发紧，却又不能由着他继续激怒沉浮，连忙劝解：“阿彦误会了，昨天是我想换换口味，不关他的事。”
阿彦，阿彦。沉浮刀裁般的长眉抬起一点，从前她总是低低唤他浮光，让他无法抑制地激起亲近之意，旋即又陷入深深的自我厌弃，他不喜欢她这么叫，他总是冷着脸制止她，可如今，听她这般柔软地唤着别人，原来竟是这般滋味。
“阿姐，回家？”沉浮开口，无喜无怒一把嗓子，“她姓姜，你姓黄，她是谁的阿姐？她便是回家，与你何干？”
他语调平缓，天然便是黄钟大吕的凝重，也就越发衬得黄纪彦的怒色如此年轻。黄纪彦冷笑一声：“自然是我的阿姐……”
“阿彦！”姜知意出声止住他。
她太了解沉浮，他看起来十分平静，可他嘴唇微抿，露出锋利的唇线，他自来便是如此，愈不快，愈平静，她委实担心黄纪彦惹恼了他，将来朝堂之上处处受他掣肘：“别闹了。”
别闹了。黄纪彦咂摸着话里的滋味，怒色消失，眼睛里闪出笑意：“好，我听阿姐的。”
他斜靠椅背，恢复了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昨天我让轻罗转告阿姐，来我家取云哥捎来的东西，我姐姐有两年多不曾见过阿姐了，想念得紧，所以今天，其实是我姐姐和阿姐见了面，我因为要赶着上值，并没有过去。”
所以，是姜云沧的托付，见的人是黄静盈，里里外外竟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沉浮没说话，估量着这话有几分真假。
“我接到阿彦的消息后本来想跟你商量，但你不在家，母亲又在生气，所以我就自己出去了一趟，方才回想起来怕你担心，所以特地请你回来，当面说清楚。”姜知意说完，等着沉浮的反应。
她原本打算推说去探望黄静盈的，然而黄纪彦这套说辞，其实更圆满。
她并不知道沉浮对她的行踪了解多少，但以沉浮的能耐，查到她去了黄静盈的别院并不难，如今借口哥哥捎来了东西，她出门取东西名正言顺，反正哥哥不喜欢沉浮，不把东西捎到相府也在情理之中。
假话掺在真话里说，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撒谎果然是要如此。姜知意又道：“早上走时我交代过门上的人，你可以去问问。”
看守后门的一班两人，她出门时刘妈支开了另一人，那人必定不敢承认自己在当值时擅自离开，必定会咬死了知道此事，这个谎，他戳不破。
沉浮并不准备问：“不必。”
她既然敢认，黄纪彦既然敢来，一切就都是对得上的。
抬眼看向黄纪彦：“你可以走了。”
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年待了太久，而他，也再不想听她唤什么阿彦了。
黄纪彦轻笑一声：“走？不能够，我还有话要跟阿姐说。”
他起身面对姜知意，肃然着神色：“阿姐，若你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或者谁惹你不痛快，只管打发人告诉我，有我在，绝不让人欺负了你去！”
姜知意有些想笑，鼻尖却是酸的：“没有人欺负我。”
“没有最好。”黄纪彦定定看她一眼，“我走了！”
竹帘开合，阳光闯进来随即又被隔绝，黄纪彦走得远了。
姜知意觉得有些累，扶着椅子起身：“我先回去了。”
“夫人慢些，”白苏快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我扶着您。”
姜知意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又夹杂着一缕茉莉香，也像长姐。这片刻的恍惚让她没有拒绝，待要走时，白苏却突然哎呀一声：“差点忘了！”
她松开她，飞跑着向沉浮：“大人佩戴的桑菊香囊已经不合时令了，我昨天熬夜做了几个助眠的香囊，大人试试吧！”
姜知意安静地站着，看见娇俏的少女双手捧着香囊送到沉浮面前，看见沉浮接过，看见他修长的手指移向腰间玉带，解下了挂着的桑菊香囊。

第18章
桑菊香囊，桑叶要选颜色碧绿，不老不嫩、叶片舒展的，太嫩了药力不够，太老了如同草叶，也是不能用的。
菊花要采山中的野菊，要那些将开未开，带着晨露的，小小一个花骨朵儿，微苦中带着清香，齐着花蒂剪下来，剪上一早晨，也不过得一小包。
桑叶要用山泉水洗干净，剪成细条，混着洗净的野菊花苞一起，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晒上两天，等晒干了水汽，再用纱布做成内囊装起来，封了口，外面再套上石青湖丝的香囊，锁上银线边，两边穿着石青绦子，抽紧了打个活结，挂在腰带上。
方子并不贵重，是她从医书上找到的，用到的材料也不值钱，乡下田野里仔细找找，总能找得到，然而八年之前，当她独自一个人被送去那个偏僻的田庄时，小小一个桑菊香囊，已经是她力所能及的，最好的东西了。
眼下，被沉浮从玉带上解下，随手放在了桌上。
桌边的书橱里，放着他不久前塞进去的卷宗，白苏来的时候他没有收，她来时，他立刻便收了起来。
这间书房，她每次都被挡在门外，要得他允准才能进来，白苏就那么坦然地坐着，在他的身边。
姜知意安静地看着。数日之前，这一桩桩一件件，大约都会让她心如刀割，痛苦难忍，可现在，她心中如古井无波，甚至还有余力抽身出来，猜测沉浮此时的心态。
八年了，他由当初的落魄少年变成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这微不足道的桑菊香囊，早已不符合他的身份了。
况且白苏还说，这桑菊香囊，亦是不合时令了。她是医女，对于什么时令该佩戴什么香囊，想来是十分精通的吧，她的话，自然更有说服力。
更何况白苏。姜知意看着娇俏可人的少女，眉眼神态，甚至连身上混合着药香的茉莉香味，都与长姐都那么像。又如何不让他言听计从。
姜知意移开目光，慢慢向门外走去。
“夫人等等，”白苏连忙赶上，“您看起来有些累，还是我扶着您吧。”
姜知意没有拒绝，她的确有些累了，轻罗还没回来，小善在忙着善后，眼下有白苏帮忙扶着，她也能轻松些。
余光里，瞥见沉浮望着这边，不知是看她，还是看白苏。
搀着她手臂的手很软，少女语声柔婉：“夫人唇色有些白，似是气血不足之症，需要好好调养才是。”
姜知意小心着，没有让她碰到脉搏：“好。”
白苏回头看沉浮：“大人，我记得上次朱太医说过，夫人脾胃有些虚寒，不能长期吃药，要么等我回去再向朱太医请教请教，给夫人拟个食补的方子，可以吗？虽然慢些，但时间长了，比吃药还强。”
姜知意跟着回头，迎上沉浮晦涩的目光。他望着眼前如双生并蒂，容光相映的两个人，慢慢说道：“可以。”
“那我回去就办。”白苏抿嘴一笑，转过了脸，“夫人喜欢什么口味？我想法子把进补的食材按着夫人的口味来拟方子。”
姜知意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白苏，也许是对着这么一张脸，天生就会有几分好感，也许是她所受到的冷淡不公，其实与白苏并无关系，说到底，都只是沉浮一个人的意思罢了。
轻声道：“我都可以。”
身后传来沉浮的回答：“软的，甜的。”
姜知意惊讶，旋即恍然。刚成亲时太傻，自己爱吃的东西总要分一半给他，他从来不吃，她无数次被拒绝后终于摸清了他的口味，而他，大约是因为拒绝得太多，对于她的口味，总也有了几分印象。
“也不一定，”姜知意摇摇头，“口味总会变的。”
白苏圆而媚的眼睛眨了眨，似有些不解，却还是笑了：“那我就正常来拟，夫人喜欢什么口味的话到时候再加也不妨事。”
细竹帘子晃了晃，她们出了门，沉浮独自留在原地，半晌，拿起了桌上的桑菊香囊。
与他珍藏在抽屉里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但，终归不是。
那个香囊针脚稚拙，因为姜嘉宜常年卧病，并没有精力研究女红，可姜知意的针线，素来都是一等一的好。
姜嘉宜疼爱幼妹，临终前既能郑重将姜知意托付给他，想来这香囊的事也早就透过消息，所以她，总是做一模一样的香囊给他。
沉浮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拿过卷宗，心思却怎么也安定不了，耳边不时响起那软软的一声唤。
阿彦，阿彦，叫的真是，好生亲热。
纸上的字一个个跳进眼中，却含糊着辨不清意思，沉浮丢开手，起身出门。
遥遥看见姜知意被白苏扶着，慢慢地往偏院走去，凤尾竹细碎的影子挡住了视线，她身影一闪进了腰门，看不见了。
沉浮下意识地跟上一步，跟着是第二步，不知不觉走完门廊，穿过腰门，进了偏院。
他听见屋里传来白苏的声音：“我最擅长的是按摩，夫人这气血不足的症候按摩也能改善，若是不嫌弃的话，我给您按一回？”
“不了，”跟着是姜知意的声音，“我不喜欢按摩。”
她极少有拒绝别人的时候，她性子温顺，这两年里，如此不留余地拒绝别人，还是头一回。沉浮看了眼腰间新挂上的香囊，她是赌气，还是真的不喜按摩？
沉浮迈步进屋，迎眼看见厅中摆着几件簇新的玩器，泥塑的娃娃，琉璃烧的鱼戏莲叶盆景，都是西州特产，条几上摆着一方新砚，亦是西州出产。
这些大约，就是姜云沧托黄纪彦捎来的东西了，成婚两年，他今日才知，她做事也是滴水不漏。
白苏很快望过来，带着几分失望：“夫人不喜欢按摩。”
沉浮看着姜知意，她原本红润的唇眼下是浅浅的粉色，脸颊也有些苍白，他平时回来多是夜半，很少有机会仔细看她，此时光线明亮，才惊觉她比从前，的确是憔悴了很多。
沉浮道：“白苏按摩手法高明，很得太后嘉许。”
姜知意看见一点笑从白苏眼中漾起，像春风拂过，点点涟漪，能得他当面夸赞，心中必是欢喜的吧？少女藏不住的心事，却和当年的她一模一样。
只不过当年的她，还有这两年里用尽心力的她，都不曾得到过沉浮半句肯定。姜知意摇头，依旧是温和的神色：“我不喜欢按摩。”
林正声交代过孕期的禁忌，其中一条便是不可按摩，她终是要让这满心欢喜的少女失望了。
屋里有片刻静默，很快，白苏笑起来：“那么我还是尽快回去弄那个食疗的方子吧。”
她姿态轻盈地行礼告退，不多时，消失在了门外。
屋里重又安静下来，夫妻相对，一时却都无话，姜知意低着头，醒悟到从前夫妻间言笑晏晏的局面，不过是她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如今她无话可说了，就只剩下尴尬的沉默。
终是沉浮打破了沉默：“针灸都能忍，为何不肯按摩？”
姜知意抬眼看他，她没想到他头一句话，居然是为白苏抱不平。轻轻摇头：“我不喜欢。”
又是长久的沉默，沉浮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对泥塑娃娃上，一男一女两个娃娃，女的温柔，男的英武，看起来便是璧人一双。阿彦，阿彦。沉浮转过目光：“黄家那边，以后不可再去。”
他有些拿不准姜知意会不会反对，可她只道，好。
分明和从前一样温顺，可是不一样，跟从前全不一样了。沉浮停顿片刻，转身离开。
“姑娘，”轻罗一口气把黄静盈的嘱咐全部说完，“三奶奶让姑娘说是去她家取小侯爷捎来的东西，三奶奶说小侯爷跟二公子要好，这事得二公子出面才行，三奶奶还把药方给了婢子，说她会想法子送药过来，但如果不行，就请姑娘自己煎药。”
她递过药方，姜知意接住了，沉吟着，抓药煎药不算很难，难的是这三天一次的诊脉，以后该怎么办？
“那个医女磨磨蹭蹭，走得可慢了，”小善从外头回来，一脸不高兴，“结果正赶上姑爷出去，倒跟她一起走了！”
轻罗连连打眼色，不让她再说，姜知意倒不觉得难过，大约爱意消失后，那些伴随而来的不安、不甘、嫉妒等等，也都跟着消失了。
眼下她看沉浮和白苏，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姑娘，”轻罗迟疑着说道，“上次跟着朱太医来的，是不是就是白医女？婢子总瞧着有几分眼熟。”
姜知意吃了一惊，上次的医女就是白苏吗？那么沉浮之前突然发难，会不会跟她有关？
入夜时下了雨，姜知意独自坐在灯下，写完了和离书。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和离书惯常以此结尾，想来夫妻一场，谁都不想做得太绝，可她不想写这八个字，她只愿与沉浮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她肚子里的孩子，更是与他再没有半点关系。
烛焰摇摇，恍惚间，想起了他大醉的那夜，那是她唯一一次见他喝醉。
那也是，他与她的第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那晚有很多情形，姜知意都不太记得了。
她慌乱紧张，她知道他是喝得太醉认错了人，她有些委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第一次，会是这样不堪的记忆。
然而也有几个片段，他定定看着她时，他的目光是清明的，就好像他在那个刹那，认出了她是谁。
姜知意吹干墨迹，将那份和离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那夜之后，他说，我会上门提亲。
他嗓音低哑，不知是酒劲儿没过，还是心里难过。
他找来了避子汤，那是她第一次喝那东西，不苦，但是酸，还有些涩，黏在舌尖上，嘴里一整天都是这令人厌恶的味道。
那时她以为，他是为她着想，怕她出了什么岔子惹人议论，直到成亲后，他亲口说出不要孩子，他一次次给她避子汤，她才知道当初的一切，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姜知意收好和离书，熄灯睡下。
沉浮上门向她提亲时，家里人都很吃惊，毕竟不久之前，他才刚刚向长姐求过亲。
母亲头一个提出反对，冷着脸问她，你姐姐才刚过世，你就这么等不及吗？她窘迫愧疚又伤心，掉着泪摇头，泪眼模糊中看见父亲沉郁的脸，他叹着气，眼角头一次出现那么清晰的纹路，意意，你想清楚了吗，真的要嫁？
最让她难过的是哥哥，对她千依百顺的哥哥，那么爱护她的哥哥，一拳砸在柱子上：那么个朝三暮四的东西，你为什么一定要嫁？
时至今日，她都清清楚楚记得哥哥愤怒的脸。
姜知意叹一口气。
哥哥应该收到她的信了吧？哥哥知道她如今醒悟，会原谅她吧？
窗外雨声潺潺，伴着细细的凉意，姜知意沉沉睡去。
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像鹧鸪又像画眉，流丽圆转，在她窗外叫个不停，姜知意睁开眼，看见窗纸上微亮的天光，门外静悄悄的，值夜的丫鬟不知是没醒，还是在院里收拾，姜知意披衣下床，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鸟叫声瞬间停止，隔着雨后新鲜湿润的空气，她看见一张意气风发的脸。
黄纪彦趴在墙头，大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姜知意以为自己看错了，发怔时，少年一跃而下，踩着潮润的地皮跑到窗前：“阿姐可算醒了！”
时辰还早，天边是阴阴的蓝白色，宅中其他人都还没起，偶尔有鸟雀在远处吱喳一声，拍着翅膀冲向天空，姜知意看着少年灿烂的笑脸，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
很早之前，她没出嫁时，一年里总有几次去黄静盈家里小住，那时候黄纪彦还是个半大小子，大清早翻墙过来敲窗户，也总是这么说，阿姐可算醒了！
“阿姐，”黄纪彦扒着窗框，笑起来时，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昨夜睡得好不好？”
姜知意定定神：“很好。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呀，”黄纪彦压低着声音，黑眼睛亮闪闪的，带着晦涩不明的情绪，“阿姐，你瘦了好多。”
瘦了很多吗？姜知意下意识地摸摸脸：“天热，有些不舒服，过阵子就好了。”
“阿姐，”黄纪彦伸手，立刻又缩回去，“昨儿沉浮在，有件事没法子跟你说。”
姜知意无端有点不安：“什么事？”
黄纪彦却又不说，黑眼睛亮闪闪地看住她：“你看起来很不快活，是不是沉浮对你不好？”
那种不安的感觉越发明显了，姜知意低声道：“别闹了，万一让人瞧见就麻烦了。”
“怕他不成？”黄纪彦笑了下，移开目光，“阿姐总是这样，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平白让自己受委屈。”
他顿了下，赶在姜知意催促之前开了口：“西州的驿路突然管制，前天晚上下的急令，眼下京中来往西州只许走官家的文书东西，不得夹带任何私人物件，阿姐，伯父的信怕是要过阵子才能寄回来了。”
姜知意啊了一声，惊讶夹着失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一天天板着指头数，只盼父亲的回信快些到，只盼父亲为她做主和离，可驿路却突然断了……姜知意喉咙闷着，熬了这么多天，以为马上就要熬到了头，却没想到那个尽头，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阿姐，”黄纪彦察觉到她突然压抑的情绪，“你怎么了？”
“没怎么。”姜知意压下酸涩，低低说道。
快两个月的身孕，再过阵子就要显怀，她该怎么办？
“你嗓子都哑了。”黄纪彦定定看着她，“你心里不好过，可你不肯告诉我。”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利：“我姐不肯告诉我，你也不肯，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偷偷寄信给伯父，偷偷去我姐的别院，你们合起伙来骗沉浮，阿姐，你不怎么会骗人，你要做的事跟沉浮有关，对不对？”
他的目光那么明亮，姜知意觉得不自在，转过了脸。黄静盈果然没有把真相告诉他，昨天她就这么猜测的，阿彦还小，这些成亲后曲折复杂的内情，实在不方便跟他说。“别问了，我没事。”
黄纪彦看着她，许久，扯出一个肆意的笑：“好，我不问，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你！”
外间有走动的声音，像是丫鬟听见了动静，起身查看，姜知意连忙推了下黄纪彦：“有人醒了，你快走吧！”
浅杏色绣着葡萄藤蔓的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手指细长，软软的看不见什么骨头，黄纪彦低着头：“那信，你很急吗？”
外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姜知意催着他：“没事，你快走吧！”
“我姐正在想办法，要是你急的话，我就告个假，亲身去趟西州。”脚步声近在咫尺，黄纪彦猝然停住，抬头定定看她一眼，“我走了！”
他三两步跑开，脚尖在墙边的石榴树上一点，像一只展翅的鹰隼，霎时翻过了墙头。
“姑娘起来了？”轻罗推开门，有些惊讶，“今天醒得早。”
姜知意看着院外，雨后的地面有几个浅浅的脚印，不细看的话，却也看不出来。合上窗户：“醒了，就起来了。”
倒不是她防着两个丫头，只是黄纪彦赶在这会子翻墙进来，总归有些怪，让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外间窸窸窣窣，起床的丫头们正忙着收拾，姜知意坐在镜前梳妆，心绪纷纷乱乱。
驿路管制，父亲的信一时半会儿大约是收不到了，阿彦说要亲身去一趟，却也是孩子气的话，他有官职在身，并不能随意出京，况且千里迢迢的，便是去了，也要许久才能回来，她肚子里的孩子，等不得。
姜知意轻轻抚着肚子，眼下还十分平坦，看不出有身孕的迹象，可林正声说过，只要熬过这段最危险的时期，只要她身体状况好转，很快就会显怀了，到时候，如何能瞒过沉浮的眼睛？
更何况她已经许久不曾与沉浮同房，这几天还可以推说是月事，再过几天，又该找什么借口？
她等不得，她得尽快和离。
“收拾一下，待会儿我回侯府。”姜知意吩咐道。
母亲再冷淡，总归也是亲娘，无论如何，她都得试试。
嘉荫堂中，君臣正在议事。
谢勿疑自上了请罪折子后日夜兼程赶路，如今离京城只有数百里，沿途所经之处明面上还算平静，暗地里却是紧锣密鼓，卫所军屯都加强戒备，防止有什么异动。
沉浮道：“易安附近水陆两途眼下都是严进严出，驿路也行管制之法，附近守军已按陛下旨意暗地向易安靠拢，从各地反馈回来的情况来看，城中兵力无有变化。”
谢洹沉吟着：“云沧离那儿是不是很近？”
姜遂、姜云沧，离易安最近的一支兵力，姜遂两朝老臣，忠心耿耿，可姜云沧么。沉浮道：“清平候父子所在的西州，的确离易安最近。”
谢洹叹气：“云沧已经两年不曾回来了，朕还想着今年中秋叫他回来一趟，可眼下这情形……”
若姜云沧有心，知道皇帝如此顾念体恤，就该肝脑涂地才对。沉浮思忖着：“除了兵力部署，宫禁之中也得防备，头一个便是太医院。”
“周老太妃病了这么久，太医院却丝毫不曾察觉，这不正常，臣怀疑有人替老太妃遮掩。”
他停顿片刻，没有再说下去，谢洹察觉到异样：“你怀疑谁？”
沉浮有一刹那想起了白苏，旋即摇头：“目前没有，须得查证才知。”
“好，你去办吧。”谢洹见他起身告退，忽地想起来，“你夫人的病好了吗？”
好了吗？沉浮说不清，他没有问过她，他这几天几次与她见面，却都忘了问她一句。低头道：“好了。”
谢洹点头：“好了就好。朕听说你最近都住在官署？没什么要紧事就回去住，夫妻两个总不在一处，显得生分。”
生分吗？他对她，与从前没什么不同，倒是她，一天天让他看不懂了。沉浮应下，出得宫门时，早有胡成迎上来：“夫人回侯府去了。”
半晌，沉浮道：“去侯府。”
作者有话说：
基友的文入v了，强推一波，姐弟恋+强取豪夺/高岭之花x姐姐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姐姐，喜欢绝世甜文的千万不要错过哦~
《掠宠》，宴时陈羡：
顺治三年，裕安长公主随驸马下江南。
在角斗场救回来一个重病缠身，孱弱无力，眉眼漂亮精致的少年。
怜煜十八岁跟了裕安长公主。
她救怜煜于水深火热，教他识字读书，聘请名师指点，延习武艺，辨事明理。
她温柔细腻，体贴入微，如姐似母，是怜煜最敬重的存在。
亦是....最不能碰触的存在。
可怜煜偏偏对她生出了无法克制的心思。
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不受控制肆意生长。
本以为，只要拆散了她和驸马，她就会偏头看看身侧的他。
谁知，裕安长公主主动求赐婚。
她怎么能够笑得那样温柔漂亮又残忍，无情将他丢弃抛下，“如今国安太平，阿煜长大成人，一切都得圆满。”
她说着说着脸红了，“我终于也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怜煜的笑意凝固在脸，心被一片片撕碎，赤疼到木然，她却丝毫没有发觉。
*
长公主如愿二嫁，与伯卿爵成婚当夜，却无故失踪，下落不明。
高墙别院，深宫幽暗。
入眼的人，既熟悉又陌生。那个常年在跟前，她亲手养大的乖巧少年。
一袭暗色红衣，冰凉的指尖细细摩挲着裕安的脸侧。
眸色中与婚服同等令她触目惊心的猩红，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疯狂。
“为什么……阿姐的眼里从来看不到我？”
明明，他已经装得足够乖。和她喜欢的人，已经那样像。
——只要能在阿姐身边，不论什么位置都可以。

第20章
姜知意在清平侯府下了轿。
因为是未曾知会便回来的，此刻门上的人忙着往内院送信，姜知意搭着轻罗的手慢慢往里走着，穿过垂花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步道通往内书房，方方正正的庭院整齐分成四块，地面是夯实了的澄沙细土，拿米浆浇过的，轻易不会起沙尘。
比起其他朱门绣户的精致，侯府显得粗朴许多，姜知意油然生出亲近怀想之感。
姜家是武人，这划成四块的庭院，从前便是父亲和哥哥练武之所，架满了各样兵器的铁架分列四角，父亲带着哥哥一会儿使剑一会儿使刀，再一会儿换了银枪，清脆激越的兵刃撞击声中，她晃着两条腿坐在檐下，咯咯笑着，一时为父亲喝彩，一时为哥哥助威。
那是她童年最快乐的记忆。
姜知意走下青石路，踩着细土地面往里头去。
父亲不常在家，行伍之人，保家卫国从来都放在第一位，哪怕很舍不得这个家，可只要军中有事，父亲便会立刻抛下手头的一切，率军赶去。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得习惯父亲不在家的生活，那时还有哥哥，有长姐陪她，可后来，哥哥十三岁上了战场，长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她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
出内书房，迎面一道照壁掩住穿堂，后面就是母亲的住所了。
院中有两棵桂树，是长姐和她出生后，母亲亲手栽下的，盼望她们如桂树一般暗香悠远，枝繁叶茂。
母亲曾经，也是很爱她的吧？姜知意抚了抚桂树光滑的叶片，那么尊贵精致的人，为着给女儿祈福，亲手挖坑，亲手剪枝，种下了这两棵桂树。
“二姑娘，”母亲的陪房陈妈妈一路小碎步奔过来，眼角绽开欢喜的笑容，“二姑娘回来了！”
姜知意迎上去，笑起来：“陈妈妈一向可好？”
算起来，她是陈妈妈一手带大的，长姐一直病着，母亲大部分精力都用来照顾长姐，平时都是陈妈妈带她，照顾她吃饭穿衣，陪她玩耍，临睡之前还会给她讲故事。
嫦娥奔月，牛郎织女，陈妈妈有许多好听的故事，熄了灯在黑夜里讲给她听，她听着听着眼皮犯了困，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也有一次她睡不着，摸着黑悄悄溜到长姐房门口，母亲还没睡，在给长姐念诗，风清觉时凉，明月天色高，她那时候刚刚开蒙，还不知道这诗什么意思，以后学到了才知道，这是乐府清商曲辞，是秋日思念征人的诗。
母亲思念的，是父亲，母亲只对着长姐念，就好像这是仅有她们两个分享的秘密，那时候她虽然年幼不懂事，却也隐隐感觉到了孤独。
“哎，我好得很，”陈妈妈来到近前，接替轻罗扶住她，眼中是真切的思念，“就是整天想着二姑娘，想得睡不着觉哟。”
姜知意觉得鼻尖发酸：“我也想陈妈妈。”
“好孩子，妈妈知道你想着家里，想着夫人，”陈妈妈服侍了这么多年，最知道这对母女的心结，不露痕迹地说和，“夫人也想姑娘呢，前儿接了姑娘的信儿，我听着夫人大半夜都没睡着。”
姜知意垂着眼皮，不知道这话有几分假几分真：“母亲呢？”
“在佛堂呢，”陈妈妈道，“这会子正在诵经，姑娘再等等。”
长姐过世后，母亲便养成了一早一晚念诵《地藏经》的习惯，为的是祈求长姐早入轮回，托生得无病无灾的来世，眼下正是母亲诵经的时候，倒是她来得不巧了。
小佛堂设在西跨院，此刻院门虚掩，内里隐约传来低低的诵经声，姜知意等了一会儿没等着，抬步进了东跨院。这是她未出嫁时的闺房，东头三间是长姐的屋子，西头三间是她的，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摆设仍跟她在家时一模一样。
陈妈妈掸了掸床榻，请她坐下：“夫人每天都让人收拾呢，跟姑娘在家时一样。”
姜知意飘荡的心到此时方才安定下来。回家了，无论有多少隐而不露的龃龉，这里终归是她的家，她受了委屈有了麻烦，头一个想投靠的，依旧是这个家。
门外清冷的语声，母亲来了：“怎么没得人去接就回来了？”
姜知意慌忙站起迎接，看见侯夫人林凝款款走近。
她年过四十，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还像三十出头的模样，美丽高贵的脸上神情有些冷淡：“这样不合礼数，快回去吧。”
本来有满肚子的话，本来想过无数个委婉的开头，可此时，姜知意一下子全都忘了，哽住了嗓子：“可是，我想回家。”
陈妈妈眼看不对，忙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个，姜知意扶着床架慢慢坐下，从进门到这里的路并不算长，可她这具身体太虚弱，两条腿又酸又胀难受极了，只得蹬着床前的小杌子轻轻捶着。
林凝细细的眉皱起来：“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我病了，吃了好久的药，很累，”忍了多时的泪倏地滑下，姜知意哽咽着，“阿娘，我不想待在沈家了，我想回家。”
“什么病？”林凝快走两步到近前，伸手摸了下女儿的额头，很快又缩了回去，“没发烧，怎么会拖了那么久？”
什么病，她不能说，在确定母亲的态度之前，她什么也不敢说。姜知意拽住母亲衣角的一点，试探着把脸贴上去：“阿娘，沈家我待不下去了，我想回家。”
林凝眉尖一皱，似是想推开，到底又没推开，僵硬着身体：“出嫁的姑娘动不动就往娘家跑，让人笑话。”
“阿娘，”姜知意贪心着，贴上去更多，“如果我与沉浮和离……”
林凝一下推开了她，含着薄薄的怒色：“你胡说什么！堂堂清平候府，怎么能有和离之女！”
她拿捏着力度，并没有伤到她，可姜知意仍旧像被劈头浇下一盆冰水似的，愣在了原地。呼吸滞住，喉咙堵住，半晌，眼泪大颗大颗的，滚滚落在衣襟。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虽然早猜到了母亲的态度，可这么嫌恶似的推开她，让她止不住生出被厌弃的痛苦。
“你，”林凝紧紧拧着眉头，半晌，握住她的手，“夫妻之间闹别扭是常事，做女人的要多忍耐些，休要起什么和离的念头，荒谬！堂堂清平侯府，哪怕是我西江林氏，也绝没有和离之女，祖上数百年的体面，不能丢在你这里。”
母亲的话冷漠，可母亲的手温暖，姜知意贪恋这罕有的亲近，忍不住又贴了上去：“我不是没有忍过，我忍了整整两年，沉浮不喜欢我，他处处防备，冷得像块冰……”
林凝打断她：“当初你要嫁的时候，难道不知道？”
姜知意噎住了，她就知道，她早知道！为着她执意嫁给沉浮，原本就不很亲近的母女，硬生生又多出一道裂痕。强撑的镇定彻底崩塌，姜知意泣不成声：“我错了，我后悔了，阿娘，让我回来好不好？我病得厉害，我想回家。”
眼泪打湿林凝的手，她迟疑着，神色复杂：“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夫人，姑娘，”陈妈妈隔着门回禀，“姑爷来了。”
沉浮在清平侯府门前下轿。
朱门铜钉下马石，高高在上的侯府，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未得功名前他常在深夜遥望府中灯火，想着他心底的姑娘。
她是侯府娇女，他却是沈家弃子，一脚踩在烂泥里的无名之辈，他配不上她，他只能躲在暗处默默仰望。
为了有一天能够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他拼上所有，将自己变成一柄锋利的剑，金殿之上帝王亲试，连中三元之时，他想到的不是功名荣耀，而是他终于能够堂堂正正走进侯府，去迎他心爱的姑娘了。
沉浮踏进清平候高高的门楼。
第一次来，是求亲，她时日无多，拒绝了他。
第二次来，是告别，冰冷棺木隔开生死，那个他放在心底珍藏的姑娘，永远离开了他。
第三次来，还是求亲，他在门外等了很久，听着里面争执哭泣的声音，最后姜遂出来，沉着脸点了头。
其实到现在，他也不明白姜知意为什么肯嫁他，起初他以为是因为有了夫妻之实，她不得不嫁，但成亲后他发现，她好像是喜欢他的，喜欢到无论他怎么冷淡，她都义无反顾。
可素昧平生，她为什么喜欢他？
有些女人大约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姜知意不是，她始终保有一份赤子之心，纯粹真挚，柔软轻甜地爱着他。
沉浮想不透，他近来越发看不懂她了，像今天这样突然跑回侯府，从前是从未有过的。
进垂花门，过穿堂，正房厅中林凝与姜知意并肩坐着，沉浮低眼，看见她红红的眼皮。
她哭过，为什么？沉浮上前行礼：“见过岳母大人。”
林凝点点头：“她不该擅自回来，方才我已经说过她了，她病中思虑多，你多照顾照顾她。”
是为着生病不适，所以哭了吗？沉浮思忖着：“是。”
“回去吧，好好服侍夫婿，孝敬公婆。”林凝催着姜知意起身，“你好生养病，别再乱想乱跑了。”
别再乱跑，就是不要她再回来。姜知意强忍下酸苦，默默拜别。
长长的步道上走着貌合神离的夫妻两个，姜知意觉得累极了，这条路长得看不见尽头，然而终于，她来到了大门前。
轿子分列两边，姜知意不准备与沉浮一道：“你公事忙，快走吧，我自己回去。”
沉浮看她，神色淡淡的：“我也回家。”
作者有话说：
风清觉时凉，明月天色高——出自《子夜四时歌&#183;秋歌》

第21章
轿子起行，姜知意撂下帘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出嫁时母亲的话仿佛又响起在耳边：“将来你若是后悔，不要向我抱怨。”
她果然后悔了，母亲也果然，不肯接受。
刚刚压住的情绪汹涌着又扑上来，姜知意拿过引枕，贴着脸紧紧抱住，忍住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姜知意抬头，觉察到帘外不同于丫鬟的脚步声。
下意识地推开窗，旁边跟着沉浮，他没有乘轿，不紧不慢地走在她窗边，漆黑的眸子看着遥遥的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姜知意吃了一惊：“怎么不坐轿？”
沉浮转脸，淡淡看她一眼：“你病得很重？”
“不重，”姜知意连忙否认，“快好了。”
沉浮顿了顿：“病要静养，到处走动无益。”
许是错觉，觉得她薄薄的眼皮又红了些，她咬了下嘴唇，神色如往常一般温顺：“我知道了。”
她不再说话，抱着那个压金线双绣蝶恋花的引枕安静坐着，沉浮皱了皱眉。
他总觉得，她仿佛是错会了他的意思，他只是就事论事，病痛之中，原本就该静养。
但，他也没必要跟她解释，沉浮不再多说，一低身，坐回自己轿中。
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沉浮能看见姜知意，她关着窗，轿子远远落在他的后面，并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
他们极少像这样一道出门，仅有的几次，都是按着习俗在年节下回清平侯府，新婚头一年回门时，她红着脸，怯怯地问他能不能同坐一乘轿子，他拒绝了，后来她倒是没再提出过这种要求，但每次出来，她都会吩咐轿子紧紧跟着他的，她会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偷偷从缝里看他，每当碰上他的目光，她就会对他笑一下，眼波流转，含着欢喜带着羞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得那么远，冷冰冰的。
沉浮又看一眼，姜知意的轿子依旧落在后面，窗户没开，也就无从谈起什么对望，什么含笑。
眼下，倒是两个人的情形对调过来了。沉浮浓重的眼睫微微一动，关上了窗。
轿子在相府门内停住，沉浮先一步下轿，回头时，她的轿子也来了，丫鬟打起轿帘，她低着头伸出手，日色一晃，照见她苍白的唇和微红的眼。
无端的，沉浮向她伸出了手，想要扶她时，她似是吃了一惊，急急躲开了。
水晶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一晃，星星点点的光从她脸颊上滑开，沉浮再次发现了似曾相识的抗拒。薄唇抿起一点，沉浮没说话，神色平静着看她。
姜知意猛地回过神来，待要要说点什么转圜一下，余光瞥见他朱色深衣的腰间系着十二环玉带，带上系着香囊，陌生的香气。
浅月色绣着茂兰的香囊，兰叶纵横舒展，托出长长的花箭，星星点点缀几朵白花，上面用深月色丝绦系着，下面一排同色穗子，随风微微晃动。
姜知意的目光停了一瞬。这就是白苏给他做的香囊吧？昨天她没仔细看，如今看见了，果然比简单清素的桑菊香囊要精致许多。
沉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有些明白她方才怪异的举动了。手指移到绦子跟前，到底又移开，这些事，原本也不需要向她解释。
沉吟之时，她已经往垂花门里走了，看去向，是要回房，沉浮凝眉望着她的背影。
以往回来，他们会一同过垂花门，之后在岔道处各自分开，他去书房，她回偏院，偶尔他走几步回头，总能看见她站在原地目送，迎上他的目光时，便对他一笑。
偶尔他允她一道去书房，她总是很欢喜，他步子大走得快，她便提着裙角紧着步子追他，有时候他停下来等她，她便小跑几步赶上，弯着一双笑眼看他。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对他笑了。沉浮迈步跟上去，在岔路口不曾犹豫的，跟她往偏院去。
姜知意吃了一惊，抬起了头：“你不去书房吗？”
因为仰着脸的缘故，她的下巴到颌骨显出清晰的线条，那种隐藏在柔软皮相下的倔强此时异常明显，沉浮看着：“不去。”
若在以往，这该是让她欢喜的答案，她会一路伴着他回房，她会焚一炉气味清雅的雪中春信，挑一枝开得最好的花插瓶，她会张罗他吃茶用点心，他独自坐在窗下看书时，她就像只蝴蝶，无声又轻盈地围着他忙来忙去。
可此时，她只是低了头，哦了一声。
沉浮薄薄的唇抿紧了一点，他觉得，她似乎不欢喜他跟着一道回房。
沉浮向前走着，步子依旧是过去的幅度，姜知意没有跟上来，她慢慢的，按着惯常的速度走在后面，他们之间一点点拉开了距离。
沉浮停下来等她，可她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快跑几步跟上来，也许是她病着，不方便吧。
沉浮等她到近前，这才重新往前走，可是很快，她又落在了后面，她始终低着头，似是在想心事，她没说话，更没有对他笑。
这热气涌动的五月天，鸟雀在石榴树上吱吱喳喳叫着，沉浮无端生出一丝寂寞，停住了步子。
他等着她赶上来，她走得很慢，沉浮耐着性子，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
一切都是从那夜以后，开始不同的。她问他如果有了孩子，他说堕了吧。从那以后，她不再对他笑，不再与他同住，甚至连饭都不曾与他一起吃过。她悄悄出门，甚至今天，他破例去侯府接她，破例与她一道回房，几次在路上等她，她都没有一丝欢喜的模样。
孩子。沉浮打量着她明显苍白的脸和纤瘦的身子，她没有孩子。没道理为了不曾发生的事情闹这么久的脾气。
姜知意慢慢走到近前，太阳热得很，他腰间的香囊散发着陌生的香气。
她从中分辨出了龙脑和沉水，一冷一浓，想来是掺和的比例极佳，合起来是悠远深厚的香。
调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医女白苏，的确是有心了。
姜知意慢慢走过，沉浮跟上来，他的步子迈得很小，压着速度，始终与她并肩。他偶尔看她一眼，漆黑的瞳仁如不见底的深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姜知意意识到自己该跟他说几句话，她应该尽量维持先前对他的无微不至：“待会儿我再收拾几件衣服给你带过去吧，换下来的衣服你让他们送回来就行。”
沉浮沉默着没有说话。这在过去是很寻常的事，他在官署留宿超过三天，她就会送来新的衣服和点心，再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回去浆洗，但今天是不一样的，今天，他嗅出了一丝例行公事的味道。
并肩走回偏院，沉浮先跨过门槛，跟着转身，去扶姜知意。
她迟疑一下，也或者是想躲，但很快又伸过手，由他扶着迈过门槛，脚刚踏到地面，她便松开了。
沉浮依旧没有说话。院里种着石榴、樱桃还有山桃，因为他爱吃时令鲜果，姜知意亲手栽下的，靠墙有一大丛野菊，也是她亲手栽的，为了给他做桑菊香囊。
沉浮看了眼腰间的新香囊，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她往卧房去了，很快传来箱笼开合的声音，她让丫鬟给他收拾衣服。沉浮坐在东间窗下，想起过去这些事都是她亲自打点，从不假手他人。
这些改变，他不喜欢。
日影上移，看看已近午时，沉浮叫过小善：“让厨房摆饭。”
“浮光，”听见她轻声唤他，“你去母亲那边吃吧。”
浮光，已经许久不曾听她这么唤他了。“一起去。”
“我不去了，我出门一趟累得很，想歇歇，”姜知意扶着椅子，“你自己去吧。”
沉浮看见她葡萄紫的袖子底下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瘦得很，两根手指就能圈住：“我在这里吃。”
“不行的，”她眉眼温婉，是他熟悉的柔软声调，“我不过去已经极不妥当了，若是你再不过去，母亲要生气了。”
沉浮并不在意赵氏生气，但赵氏生气的话，多半又来磋磨她。他其实没必要让她为难。沉浮起身离开。
正院与从前一样，摆着他不喜欢的饭食，赵氏满腹牢骚：“你尽日不着家，你那媳妇也装病装死，一回都没过来伺候，前日我过去，她还锁了门不让我进去！”
“我让她锁的。”沉浮放下筷子，“她病着，受不得折腾。”
“她病着，难道我是好的？”赵氏啪一声砸了筷子，“我这些天整宿整宿睡不着，胸闷头疼，我都快被她气死了，你还替她说话！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不孝子？”
“病了寻医，找她有什么用？”沉浮起身离开，“明天我让朱正过来一趟。”
回到偏院时，姜知意刚吃完饭，拿热毛巾擦着手，问他：“怎么这么快？”
沉浮想起从前吃完饭时，她会亲手拧了热毛巾给他擦手，她给他备了很多毛巾，不同颜色质地，分得很清楚，洗浴的，洗脸的，擦头发的，还有擦手的。
她心细如发，对他的事情尤其如此。沉浮走过去，以为她会帮他擦，她却随手把毛巾递给了丫鬟。
夏日的午后长，沉浮坐在东间窗下，书摊开着，自始至终只在那一页，卧房里半天没动静，他想起夏日里她的习惯，是要小睡两刻钟的。
沉浮放下书，走去卧房。
姜知意已经睡了，合眼朝着床里，半露着腕子压住被子，屋里安安静静。
沉浮很少午睡，他一向觉少，以往他中午在家，她会忍着倦意一直陪他，他在窗下看书，她便拿着针线活，有时候是他的衣服鞋袜，有时候是他的香囊扇套，在他身边不远处做着。
今天，她独自睡了。沉浮在床沿坐下，撩起帐子，她惊醒了，回过脸看他，眉头皱起来。
“相爷，”胡成在这时候，隔着窗子回禀，“马郎中有急事求见。”
沉浮看见姜知意松开的眉头，她催着他：“快去吧，公事耽误不得。”

第22章
沉浮走后，姜知意哇一声吐了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因为刚刚死命忍着，此时翻腾得更厉害，姜知意涨红着脸，吐得额头上起了青筋，眼角流出泪水。
她闻不得那个香囊的气味，从前并没有这个忌讳，如今大约是有孕的缘故，一嗅到那股香气就想吐，沉浮去主院吃饭时，她已经吐过一次，他回来后她躲在卧房避着他，没想到他方才临走时过来一趟，到底惹她重又恶心起来。
因为不能被他看出破绽，她死死压着舌根忍着，忍到了极点，此时吐得厉害，吃下去的饭全吐干净了，嘴里发着苦，也许是胆汁。
小善掉着眼泪给她拍背，轻罗取水给她漱口，声音哽咽着：“姑娘，夫人答应你回去吗？”
嘴里苦得厉害，心里也发着苦，姜知意摇头：“没。”
半晌，听见轻罗低低的啜泣：“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眼前闪过黄纪彦热切的脸，我告个假，亲身去趟西州。姜知意抹掉眼角的泪，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吩咐轻罗：“待会儿你去趟黄姐姐家里，请阿彦帮个忙。”
前院会客厅。
沉浮坐在主位，左司郎中马秋正在禀报刚收到的消息：“易安附近几处卫所全都奉旨向易安开拔，唯有西州那边有点情况。”
他抬头，对上沉浮无喜无怒的脸，想起接下来将要说的是他的大舅子，有点紧张：“宣武将军姜云沧前天夜里启程，正星夜赶往京中。”
沉浮入鬓的长眉抬起，意外之中，又有些早知如此的微妙。
他派人盯着姜云沧已经一年多了，事情的起因，是姜云沧去西州之后，曾偷偷见过岐王谢勿疑一面。
那次会面连姜遂都不知道，他也是因为一直监视谢勿疑，才偶然得知。
他当时就报给了谢洹，谢洹笑道，云沧朕是信得过的。
可他信不过。姜云沧桀骜不驯，难以掌控，姜云沧对他很有敌意，姜云沧从来都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谢勿疑蛰伏多年，赶在此时突然回京，姜云沧也恰巧在这时候，连封奏折都不曾上，私自从戍地返京，这不像是巧合。
“查出原因了吗？”沉浮问道。
“没有，不过姜云沧临走前，清平候收到了从驿路送来的一封信，”马秋谨慎着措辞，“属下让人查过，那封信是车驾司主事黄纪彦让人加急送去的。”
阿彦，阿彦。耳边仿佛响起姜知意软软的唤声，沉浮冷着脸：“黄纪彦时常与侯爷通信吗？”
马秋不敢说不知道，只道：“属下这就去查，不过黄主事一早告了假，眼下似乎已经出京了。”
沉浮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关联。姜云沧接到信匆忙进京，黄纪彦在这时候告假出京，黄纪彦曾给姜遂寄过一封信。
手指轻轻点着椅子扶手，沉浮耳边再又响起姜知意软软的唤，阿彦，阿彦，她叫的，真是好生亲近。这些事，会不会跟她有关？
“属下还发现一件事，”马秋又道，“这几天进城的人数每天都比前一天多一点，但出城的人数没有明显变化，属下已命城防司的人加意核查。”
进城的人数每天都比前一天多，出城的人数却没变，那么多出来的这些人，全都留在了在城里。沉浮轻轻点着扶手，近来京中最大的异动，便是谢勿疑披枷戴罪，赶往京中探望病重的周老太妃，他直觉这些留在了城中的人，跟谢勿疑有关系。
谢勿疑进京这件事，其实是古怪的，若谢勿疑真有异心，留在易安显然比留在京中要方便得多，他费尽心机进京，除非，有必须进京才能办的事。
须得查查旧日的情形。沉浮起身：“回去查查七年前的卷宗。”
七年前先帝登基，谢勿疑被遣往易安，一年前先帝鼎湖龙去，谢洹登基，在此期间谢勿疑一次也不曾回过京城，如果他与京中有什么联系，最容易入手的，便是从七年前开始找。
谢勿疑离京前最后一段时间来往密切的人，就是最可疑的人。
马秋见他似是要回官署，连忙跟上：“大人吩咐暗中核查太医院的事，如今已经入手在做，先前往周老太妃宫里请脉的太医都已经派人去查，还有那个医女白苏，她是李院判绍介来的，据说马胜当年与李院判有些交情。”
太医院院判李易，祖上几代为太医，担任院判也有□□年了。沉浮思忖着：“查查李易七年前的履历，再查查白苏和白胜流放在外时的履历。”
说话时出了门，余光瞥见往内院去的步道，沉浮顿了顿：“让朱正明天过来一趟。”
赵氏要瞧病，而姜知意吃了许多天的药情形也并未好转，最好让朱正再给她看看。
“朱太医还在老太妃那里，”马秋忙道，“如今四人一班轮流给太妃诊治，朱太医是领头的，一直留在老太妃宫中，恐怕走不开。”
沉浮停住步子。若论医术，朱正专擅妇产两科，在太医院数一数二，若论可靠，他从在刑部时便开始用朱正，称得上是心腹，若是换别人，一时还真找不出合适的。然而事关周老太妃，又在谢勿疑返京这个节骨眼上，的确不好强要朱正过来。“问问太医院还有谁擅长妇科，拿我的名帖去请一趟。”
到官署后，各部管档的吏员陆续送来七年前与谢勿疑有关的卷宗，沉浮边看边批，不知不觉暮色四合，夜色沉沉地涌了上来。
沉浮放下笔，捏了捏睛明穴。想起从前漏夜伏案时，总有姜知意送茶送水，细心照料，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对着空室。
“大人，”马秋匆匆赶来，“刚收到消息，姜云沧昨天一早过了碎玉关。”
碎玉关，离京城还有一千多里地，看来很快，就要见到姜云沧了。
碎玉关以东，山道。
马蹄声如急雨，坐下马跑了一天，浑身汗淋淋的，喘气声嘶嘶响在耳边，姜云沧按着马背跃起，跳上另一匹生力马，亲兵连忙劝阻：“将军已经两天两夜不曾歇了，还是歇歇吧，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走！”姜云沧重重加上一鞭，马匹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头顶是浓黑夜幕，火把只能照出脚底下一小团亮，姜云沧追着那点光飞也似地跑着，快点，再快点，意意还在等他！
相府中。
轻罗闪身进来：“三奶奶刚送来消息，黄公子一早就告了假，往西州去了。”
姜知意吃了一惊，鼻尖发着酸。白天轻罗去别院时没找到黄纪彦，没想到他竟是一大早就告假走了。
眼前闪过黄纪彦笑得灿烂的脸，姜知意推开窗，望着沉沉夜色。
父亲，哥哥。阿彦。
快点，再快点啊。
作者有话说：
关于赶路这个问题，驿路是属于烽火台性质的，驿差甲领了要送的文书从驿站a送到驿站b，然后驿站b的驿差乙会骑本站的马送到驿站c，一路换人换马，正常情况下是远快于一个人走全程的。所以姜云沧赶回来的天数应该大于驿路的五天。

第23章
姜知意在乱梦中。
眼前是摇晃陡峭的独木梯子，她要爬到最上面，去拿父亲的信，她一手护着肚子，努力往上爬，梯子一直晃，她很害怕，她一脚踩空，摔了下来。
哥哥突然出现，接住了她，哥哥说，意意别怕，哥哥来了。
画面突然一转，变成林正声肃然的脸，他手里拿着银针：三天之后，一定记得过来诊脉。
三天，马上就是三天了，可她出不去，沉浮看得很牢，怎么办？
焦急无助中，梯子突然坍塌，向她砸下来，姜知意猛然惊醒。
额头湿湿的，眼角也是，姜知意抹了一把，听见窗外雀鸟的叫声，这让她想起了黄纪彦，不知道阿彦这会子，到了哪里？
门外静悄悄的，丫鬟们还没起，姜知意闭着眼睛默默躺着。明天就是三天诊脉之期，她出不去，沉浮将丞相府看得像铁桶一样，她得想别的法子。
上次林正声来诊脉，已将她的病认定为宿疾，从这两天的情形看，沉浮并没有疑心，也许她可以直接请林正声上门。
等明天一早打发人去请，就算沉浮知道了想拦，也来不及。
早饭过后，外院的管事过来禀报：“相爷请了太医进府诊脉，眼下在老太太那里，待会儿就过来。”
姜知意吃了一惊，立刻拒绝：“让他不必过来，我今天不诊脉。”
“夫人，是我呀。”门外突然有人说道。
姜知意抬眼，看见白苏带着笑，轻轻巧巧跨过门槛。
她穿着深青的医女服饰，通身上下全无装饰，只鬓边簪一朵轻红绒花，越发显得一张小脸如清水梨花，我见犹怜。她浅浅笑着，圆而媚的眼中波光流转，似一只狡黠的猫：“相爷关心夫人，特地命人拿名帖去太医院请的大夫，夫人怎么好辜负相爷一片心意？”
“我今日不看。”姜知意道。
“这，”白苏弯弯的眉皱起一点，似有些苦恼，“朱太医眼下脱不开身，林太医已经是太医院最好的妇医了。”
林太医？姜知意迟疑着抬眼，看见步道尽头一人快步走来，正是林正声。悬着的心放下来：“既然林太医来了，看看也好。”
书案收拾出来，权作诊脉之所，白苏上前一步，正要帮姜知意挽衣袖，姜知意躲开了：“不劳你。”
轻罗帮她卷起衣袖，露出手腕，白苏退在边上，轻声询问：“听说林太医上次为夫人施了针灸？”
针灸乃是私隐之事，由青年男医为官家女眷施针，传出去极容易影响姜知意的声誉，林正声立刻打断：“无有之事，你不可乱说！”
他神色本就偏于严肃，此时沉着声音，越发显得威严，白苏低头，红了眼圈：“我也是听沈相说的。”
屋里有片刻静默，姜知意看见轻罗和小善愤愤不平的神情，可她此时，反而不觉得愤怒：“也许是他记错了。”
“说不定是我听错了？”白苏抿了抿唇，很快恢复了笑容，“上次跟夫人说的食补方子我已经拟出来了，也请林太医帮着看看，行不行？”
她向袖中摸了几下，哎呀一声：“糟了，我明明放进袖袋里的，怎么找不到了？”
转向林正声：“可否借您的纸笔一用？我重新给夫人写一份。”
林正声没有多想，开了药箱取纸笔时，内中放着的脉案一闪而过，白苏微微眯了眼。
诊脉时，白苏坐在边上写方子，有意无意的，总是往这边看一眼，姜知意很快注意到了：“老太太身体不适，白医女过去给她按摩吧。”
白苏小巧的唇翘起一点，软软推辞：“方子我还没写完呢。”
“不着急，先尽着老太太，”姜知意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快去吧。”
白苏只得离开，刚到门口时听见嚓一声响，屋里放下了帘子，什么也看不见了。
林正声还在听脉，听完左手又听右手，眉头皱着，始终不曾开口。这次用的时间比上次多得多，姜知意觉得紧张：“如何？”
林正声还在听，半晌：“夫人这两天似有忧心之事，心思沉重，以至于病情反复，比起上次，却要差点。”
姜知意心中一紧，母亲拒绝，沉浮监视，驿路又断了，几件事情叠在一起，让她寝食难安，确实是太过忧心了。
“这病一半靠药石之力，另一半，也需要夫人放开顾虑，安心静养，否则再好的药，也没用。”林正声低着声音，“夫人可明白？”
姜知意闭闭眼，抛开一切烦杂的情绪：“我明白。”
林正声松开手：“眼下针灸，可方便？”
“好。”姜知意道。
轻罗连忙去关门关窗，小善跑了出去：“婢子去外头守着！”
银针刺入穴位，熟悉的痛感再次袭来，姜知意闭着眼睛躺着，一遍遍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愁，她的孩子，她唯一需要挂念的，就是她的孩子。
将近傍晚，胡成才等到沉浮空闲的时候，连忙上前禀报：“今天是林正声太医去给老太太和夫人诊的脉。”
又是林正声吗？沉浮沉吟着，上次他开的方子姜知意吃了似乎没什么好转，也不知道他医术到底行不行。
胡成窥探着他的神色，又道：“白医女也去了，给老太太按摩了大半个时辰，老太太很欢喜。”
白苏。沉浮眼前闪过那张脸，白苏。
也许是心里有事，接下来处理公事，总不像之前那么快，夜半时看完最后一摞卷宗，沉浮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今天开的药，她吃了有没有好点。
最近她很是冷淡，还几次擅自出门，所谓的姜云沧托黄纪彦捎东西给她，其实他并不怎么相信，可他没有追查。
他猜她是为了那句堕了吧在赌气，他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两年里，她从不曾跟他赌过气。
手边还有公事，却看不进去，眼前不断闪过姜知意的脸，沉浮放下了笔。“备轿，回府。”
轿子抬出丞相官署，沉浮推窗，看见夜幕漆黑如不见底的深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子，到处都笼罩在黑暗死寂中，唯有丞相卫队整齐的脚步声，将暗夜撕出一条口子。
沉浮本能地察觉到了危机。
“再点几盏灯，”沉浮吩咐道，“卫队警戒。”
话音未落，嘣！一支箭凌空飞来，擦着他的脸重重钉进轿窗，跟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半空里不断头地传来嘶嘶响声，利箭如同暴雨，呼啸着从四面八方落下，卫队匆忙迎敌，不时有人被射中，惨叫声响彻云霄。
“保护相爷，保护相爷！”胡成嘶哑着声音挡在轿门前，“有刺客，快来人呐！”
沉浮从窗户缝隙往外看，夜色太暗，并不能看见刺客身在何处，但从箭簇飞来的方向判断，刺客应该躲在街两旁的屋脊上，此处是盛京的繁华街道，两边宅第无数，按理说这么大的动静早该惊醒居民，可此时，四周仍是一片死寂。
刺客动过手脚，此处没有援手。
不远处几棵大树，树冠伸展着，遮蔽天空，沉浮发出第一条命令：“退到树下。”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胡成去官署召集卫队。”
“王琚通知城防司。”
六神无主的卫队终于有了主心骨，轿子很快抬到最大一棵树下，树冠遮挡住箭簇，胡成仗着熟悉地形，一道烟跑去官署求援，另一边，卫队副王琚挥刀格开几支箭，催着马往城防司衙门去了。
沉浮端坐轿中。刺杀丞相之事，雍朝并不曾有，但前朝有过，当时的丞相锐意改革，削弱权贵势力，被权贵派人刺杀。
今日杀他，多半也跑不了这个原因。
箭雨终于停止，暗夜中，两边高墙上跃下无数黑衣人，与卫队厮杀在一处，沉浮看见一名侍卫拔刀砍倒一个黑衣人，待要上前活捉，那黑衣人横刀一抹，当场气绝。
宁死不落敌手，是死士。
若不能留下活口撬开这些人的嘴，就没法将幕后主使定罪。
沉浮一言不发看着，黑衣人很多，卫队一个个被收割干净，领头的黑衣人挥刀甩出一道血线，向他冲来。
卫队长庞泗挥刀挡在轿前，无数黑衣人四面八方围上，庞泗很快受伤，浑身浴血如同血人，沉浮从轿杠中，抽出了暗藏的剑。
他很少用剑，他是文臣，但他并不是不能挥剑。
却在这时，不远处呐喊着，官署中的侍卫赶了过来，紧接着是城防司。
胜负之势眨眼转变，沉浮半开轿帘，看见黑衣人一个个死去，最后只剩领头那个，被庞泗和王琚死死压制，正要自刎。
沉浮出轿，沉声道：“住手。”
庞泗和王琚不得不停，沉浮看着黑衣人：“你受何人指使？说出来，饶你不死。”
他负手站在轿前，毫无遮挡，黑衣人猝然暴起，一刀向他劈下！
沉浮略略一闪，刀刃劈进左胸，鲜血喷涌，藏在背后的剑断然挥出，惨叫声中，黑衣人握刀的手被整个斩下。
长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沉浮道：“拿下。”
王琚一把擒住，封了穴道卸了下巴，让黑衣人再无法自杀，庞泗扶住沉浮，他浑身浴血，声音冷淡：“回官署。”
血染透朱衣，又染红轿子，沉浮有些想回家，那里安稳平静，姜知意会照顾他，人在受了重伤时，比平常总会更加软弱。可他不准备回，她还病着，他伤成这样，没必要让她担心。
官署里紧张忙乱，吏员往宫中上报，仆从飞跑着去请太医，胡成一瓶瓶往伤口上倒止血药，倒下去，又被血冲开，沉浮冷眼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喷涌的血总算有点止住，胡成抖着手剪开朱衣，正要给沉浮换新衣时，朱正来了。
他匆匆忙忙走近，忐忑不安：“大人，下官刚刚得知，夫人已有将近两个月身孕。”
沉浮抬眼，看见他手中捧着的脉案。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姜知意是被吵醒的。
门外嘁嘁喳喳，似有人在说什么，她从中分辨出了轻罗的声音，她发着急紧着嗓子，像是在与人争执。
轻罗性子沉稳，从不曾与人发生口角，姜知意觉得古怪，睁开了眼睛。
外间的灯光透过碧纱橱照进来，帷幕上映着人影，轻罗的语声又快又急：“你让开，我去求见相爷！”
接着是胡成的：“轻罗姑娘，你就别难为我了成不成？我也没法子，这都是相爷的命令，我一个做下人的，我怎么敢不听？”
“我去见相爷，我要问问他为什么，哪怕让我跪下来磕头求他！”轻罗含着怒带着泪，“夫人还病着，怎么能让人围了院子，出来进去都不放人，看贼一般看着？夫人是老侯爷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金尊玉贵的人，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她！”
姜知意猛吃一惊，沉浮围了院子？心脏砰砰乱跳起来，他要做什么？
丞相官署。
伤口虽已包扎，但因为伤得太重，血还在往外渗着，染红了深蓝色的衣袍。沉浮低眼，想起这件衣服，是昨天姜知意新给他带来的。
那时她神色平静，丝毫看不出什么破绽，她可真是瞒得他好。
目光转开，看向朱正：“你再说一遍。”
“是。”朱正低着头，“今日下官与几位同僚一同给周老太妃开方，为着一味药的分量争执不下，末后太医崔颐想起来小徒林正声曾用过这味药，想唤小徒过来问问用量，结果没找到小徒，我知道小徒习惯把药方记在脉案里，就找了他的脉案来看，无意中发现了夫人诊脉的记录。”
沉浮翻着脉案，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林正声记得很详细，每次出诊的时间、地点、病人、病状和开出的方子都写得清清楚楚，沉浮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吏部张侍郎府三奶奶。
姜知意的闺中密友黄静盈，黄纪彦嫡亲的姐姐，原来她早就认识林正声。
“大人看的那本是小徒私下出诊的脉案，公中出诊的脉案另有一本，”朱正拿着另一本脉案，解释道，“下官想找的是这本，结果，结果……”
结果打开药箱，看见的却是私下出诊的脉案，他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竟发现了姜知意诊脉的记录，大吃一惊。
沉浮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脉案上没写地址，日期旁边方方正正四个字，沈相夫人。
日期也对得上，是她偷偷出门被随安发现，黄纪彦赶来解释那天。
她真是瞒得他好。
“病状和公中这本对不上，不知孰真孰假，”朱正递过公中的脉案，“所以下官不敢隐瞒，连夜赶来禀报大人。”
公中的脉案，沈相夫人有两篇记录，病状是经期腹痛，可私下出诊那本，写的是有孕将近两月，有滑胎之兆。
有滑胎之兆。沉浮久久盯着这几个字。
怪不得她近来总有愁苦的模样，怪不得她有意无意护着小腹，怪不得那天她在侯府，哭得眼皮都是红的。原来，如此。
“传林正声。”沉浮道。
林正声并不承认：“那本脉案不是尊夫人的，下官不知是谁冒写了夫人的名字。”
冒写么？两本脉案摊开在眼前，笔画走向俱都一致，分明出自同个人的手笔。
林正声还在分辩：“那本脉案的病者是下官一位不便透露姓名的友人，所以下官不曾写名讳，不知是谁心怀叵测，竟然添上了尊夫人的名讳。”
沉浮一言不发看着林正声。在刑部时他曾审讯案犯，这样一言不发盯着，许多人很快就乱了阵脚，可林正声神色丝毫不变。
这种，是心性坚定之人，攻心无用。沉浮叫过马秋：“把林正声近来的行踪调出来。”
前天他下令调查太医院众人的行踪履历，想来现在，应该查到一些了。
林正声四平八稳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沉浮心下了然。
卷宗送到，沉浮很快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址，府右街东首第八家。这地址他认得，黄静盈的别院，成亲之前，他把她昔日交好的亲朋故旧全都摸过一遍底，知道这个地方。
林正声是前天上午去的那里，那时间，正是姜知意声称去黄家取东西的时候。一切都对上了。
放下卷宗，漆黑眼眸看住林正声：“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正声一言不发，朱正不知道其中关窍，忙道：“若是胎像不稳，下官这就过去为夫人诊脉保胎。”
“备落子汤。”座上传来沉浮冷冷的声音。
丞相府中。
姜知意穿好衣服，挽起头发，走了出去。
轻罗低着声音正与胡成争执，几个小丫鬟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懵着脸站在一边，门口守着几个小厮，看见她时连忙躲进黑地里，不敢露头了。
姜知意慢慢看过一遍：“出了什么事？”
轻罗愤愤地瞪着胡成，胡成无奈，硬着头皮上前行礼：“相爷命小的封了这边院子，不许任何人出入。”
他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垂越低，听见姜知意问道：“包括我吗？”
胡成汗都下来了，沉浮下命令时特意交代过，不许夫人出入，可胡成不敢说，嗫嚅着道：“相爷说，谁，谁都不许出入。”
“为什么？”
“小的不知，”胡成想起沉浮下令时的情形，心里隐约猜出几分，越发不敢说，“相爷待会儿就回来。
姜知意没再问，迈步向门外走去。
扑通一声，胡成跪下了，死死拦在门口：“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求夫人垂怜！”
他这一跪，守门的几个小厮都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跪下，乌泱泱的一大片死死将门挡住，轻罗气急：“你们是要挟夫人吗？”
“轻罗姑娘，我一个做下人的，除了听主子吩咐，还能怎么办？”胡成连连磕头，磕得额头上鼓起大包，往外渗血，“相爷的脾气大伙儿都知道，求夫人垂怜，饶小的这条狗命吧！”
姜知意冷冷看着，最初的愤怒过去，心里只剩下无尽的苍凉。
她终于还是没能躲过。
转头看一眼轻罗，她红着眼落着泪，神色愤愤的，可小善并不在，去了哪里？
轻轻护住肚子，迈步往外走：“让开。”
磕头声越来越急，下人们死死挡住，谁也不肯退，轻罗咬着牙上前厮打推搡，姜知意一步一步的，继续向前。
绣鞋踩到胡成的手，胡成抬眼，看见她绣着莲花的鞋底，浅黄裙裾上有大朵宝相花，雍容富丽。胡成很害怕。男女有别，主仆更是云泥之别，这些，都不是他该看的。胡成挣扎着偏在边上磕头：“求您了夫人，可怜可怜小的吧！”
姜知意一言不发，踩过他继续向前，身后的小厮们慌乱着不知所措，突然有女子的声音穿破喧嚣：“院门从外头锁着呢，夫人出不去的，又何必为难他们？”
姜知意循声望过去，白苏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幽幽凉凉。
府门内，沉浮下轿，踏着夜色往里走去。
能望见偏院的灯火，在漆黑夜色中映出一小片暖暖的黄，照亮他无数个晚归的夜。
胸口的刀伤很疼，血渗出来，深蓝衣袍染出一大团粘稠的暗色，沉浮快步向前走着。
她有了身孕，她试探他，知道他会堕掉，于是背着他找林正声保胎。这些天里的冷淡疏远，那些让他疑心的异样，现在都有了解释，她瞒着他，想要留下那个孩子。
她不可能瞒他一辈子，她必定已经有了别的打算。这打算，必定不会是他乐见。
沉浮来到偏院，院门上着锁，内里一片死寂，沉浮停步，回头：“落子汤。”
身后的朱正送上药罐，神色复杂。
沉浮接过来拿着，浓黑的汤药冒着热气，照出他没有血色的脸，沉浮停顿片刻，推开大门。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0点发万字大肥章哦，爱你们，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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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婿另娶之后》：
庶妹的花轿以平妻之礼抬进门时
明雪霁被镇北王元贞请进了别院。
她第一次见元贞，是随丈夫计延宗一起
彼时计延宗高中状元，又得权倾天下的元贞赏识，贫贱夫妻终于熬出了头
可计延宗转眼却要娶她的庶妹
他说，你一向贤惠，不会连亲妹妹都容不下吧？
明雪霁来到内室，元贞在那里等她，唇边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想不想把你所受的耻辱，一一报复回来？”
明雪霁看着无名指，那里曾戴着母亲留给她的戒指，如今只剩下一块丑陋的伤疤
戒指卖了，为了供计延宗读书
伤疤是她在无数个隆冬腊月里洗衣做饭留下的冻疮
沤烂了皮肉，永远也好不了。
明雪霁没再阻拦元贞伸向她裙襟的手。
◆
计延宗发现明雪霁比从前更贤惠了。
她亲自打点他的新房，她每夜推他到庶妹房中
她还为了他的前程，时时与镇北王府周旋。
她如此爱他，计延宗觉得，偶尔也可以分点情爱给她。
直到那天跪在镇北王门外求见，隐约听见内里可疑的呢喃
计延宗从门缝偷望进去，看见他贤惠守礼的妻子樱色的裙角，裙下一双赤足
齿痕宛然。
【小剧场】
和离后，计延宗使尽全部手段，终于见到了明雪霁。
她高高在上，雍容华美，甚至无暇看他一眼
计延宗双膝跪倒，伸手触碰她的裙角，声音卑微到了极致：
“是我错了，求你，回来吧。”
龙纹皂靴一寸寸踩断他伸向她的手。
她身后，那个生杀予夺的男人眸中是浓浓的占有欲：
“孤的王妃，岂是你可以肖想的？”
排雷：1.追不上的追妻火葬场，男二上位，前夫扬灰
2.男C女非

第25章
灯笼惨淡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庭院, 沉浮看见小厮们低着头缩在廊下，一个个狼狈不堪，为首的胡成额头鼓起一大块, 破了皮, 淌着血。
眼见是磕头磕出来的。沉浮顿了顿，看来, 她已经知道了。她的反应, 比他预料的要激烈得多。
也对，她其实并不像面上看起来那么温顺，她其实，很有主见。
柔软的皮相之下，是百折不回, 坚韧强大的心。从她不顾所有人反对执意嫁他, 从她忍受他的冷淡义无反顾爱他, 从她在他眼皮底下使出百般手段瞒下这个孩子, 他就该知道。
主屋房门虚掩着，沉浮推开, 走了进去。
姜知意半躺半靠在床头, 看见他时动也没动。
床边的圆凳上坐着白苏，起身说道：“老太太要我过来按摩, 我按完时想着过来探望探望夫人，谁知刚好碰上封院子，出不去了。”
语声如风过耳，半点也没停住，沉浮摆手, 命她退下。
又向边上侍立的轻罗摆摆手, 可轻罗不肯走, 反而拦在床前，死死护住身后的姜知意。
沉浮冷眼看着，她能够瞒到如今，轻罗必定也参与了，他不会责罚这个忠心护主的丫鬟，可眼下，他只想和姜知意一个人，解决掉这个问题。
看了眼姜知意：“让她退下。”
姜知意没有反对：“你先下去吧。”
“姑娘，”轻罗不肯退，红着一双眼，“让婢子留下吧，婢子陪着您。”
姜知意冰凉的心里生出一丝暖意，轻轻握了她的手：“下去吧，不碍的。”
一切由她开始，如今由她来了结，循坏轮回，原也只是她的事。
轻罗掉着泪，忽地咬牙高声：“相爷，这几年我家姑娘如何待你，你心里清清楚楚，满天神佛都看着呢！”
满天神佛都看着，可满天神佛有什么用。沉浮看向姜知意，以目催促。
“没事的，”姜知意摇了摇轻罗的手，“下去吧。”
轻罗哭着走了，姜知意回头，看见沉浮提着药罐，罐口往外冒着热气，酸苦的气味令人发呕。
堕了吧。他早就说过，如今他拿这东西来，丝毫不让人意外。
屋里安静下来，外面也听不见动静，空气里游荡着浓浓的药味，血腥味夹在里面并不很能闻到，沉浮拿过碗，开始倒药。
药汁触碰碗壁，声响有点怪异，沉浮眼前，不断头地掠过这几年的种种。
含羞带怯的少女躲在窗外偷偷看他，孤身前来的少女踉跄着被他拥进怀里，盖头下挽起妇人发髻的少女红着脸，柔柔地向他一笑。
时间过得真快，在他还没意识到之前，已经与她纠葛如此之深。
沉浮倒了大半碗，走到姜知意面前，姜知意嗅到了酸苦的药味，还有一丝很淡的，像血腥味的东西，这让她胸口有些发闷，想吐。皱了眉头道：“离我远点。”
沉浮退开一步，心脏似被什么刺中，戳着剜着地疼，也许只是伤口又开始流血的缘故。
碗里的药汁摇摇晃晃，映出他的脸，模糊扭曲如同恶鬼，这样的他，又怎能不让她嫌恶。
姜知意还是能闻到血腥味，这气味总让她想吐，可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血腥味？
她并不想吐，她已经够狼狈了，没道理最后一次还要狼狈。“把窗户打开。”
沉浮走过去，推开了窗。
夜里的凉风汹涌着透进来，沉浮想起，像这样的事情，成婚两年，她从不曾要他做过。如果她想开窗，她会自己去开，如果他要开窗，也是她去开，两人相处时那些零零散散的琐碎事，从来都是她在做。
她总是这样，为所爱的人准备好一切，可她为什么爱他？
他好像，并没有任何值得她爱的地方。
手指牢牢扣住碗沿，沉浮重又走来：“喝了。”
姜知意抬眼，对上他的：“什么？”
“落子汤。”
三个字说出口，比他以为的要难，但也并不很难。沉浮静静地看着姜知意，她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她果然早就猜到了。
夫妻两年，便是他极力疏远，也已经形成了许多不需言说的默契，譬如今天，他刚一出手，她便猜到了他的后手。
那么，她的后手是什么？
沉浮端着碗走近，他不想用强，她素来是个头脑清醒的人，她该明白今天这一遭她躲不过，听他的安排尽快做完这一切，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沉浮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扶姜知意，他看见她脸上闪过厌倦，她躲开他，扬手，打翻药碗。
咣！细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药汁淋淋漓漓洒了一床一身，她苍白的脸上突然泛起一点红，她忙忙地捂嘴，似是要呕吐。
在没意识到之前，沉浮已经凑上来想要为她拍背，她再次躲开，挥手命他走：“我不喝。”
沉浮重新拿来一个茶碗：“喝。”
她抬眉，唇边浮起一个讥讽的笑：“我自己的孩子，凭什么由你来决定他是死是活？”
沉浮停住动作，看着她。她仰着脸的时候，下巴到颌骨形成清晰的线条，柔软皮相下是不可屈服的倔强，他近来几次看见她这个模样，他一天比一天更加认识到，她是尖锐的执着的，她那样柔软地待他，只不过因为爱他。
眼下，她还爱吗？沉浮倒满一碗药，走近了：“喝。”
“不喝。”她两手交叠护着肚子，冷冷说道。
沉浮其实不想用强，然而，他需要快些解决这件事，他已经拖了太久。放下药碗，上前一步拧住她的双手，她挣扎起来，但她力气太小，到底被他制住，一只手攥了她两条手臂，另一只手拿过药碗，送到她嘴边。
制服她并不很难，但他需要拿捏好力度，没必要伤到她，这让他行动之时多了许多顾忌，时间花费的比预计得要久，伤口被撕开了，暗色粘稠的一团不断在衣服上扩大，剜心般的疼，沉浮看一眼：“喝。”
“凭什么？”她拼命扭开脸，不知是嫌恶他的气味多些，还是嫌恶他做的事情多些，“我的孩子，我自己做主！”
“你做不得主。”沉浮牢牢箍住她，抬起药碗。
她猛一下偏开了头，药汁流下来，打湿了前襟，她被逼急了，横着眉头：“沉浮！”
沉浮顿了顿。她从不曾直接叫他的名字，私下相对时，她都是叫他浮光，她的声音很软，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他痛恨自己难以抑制的想要亲近，连带着，也不喜欢她这么叫他。
可她这般连名带姓地叫他沉浮，又让他别生出一种烦躁。
他想他得尽快解决这件事，拖了太久，正一点点偏离他的预期。
沉浮坐下，挨着姜知意，伸手横过她的脖颈，用手臂牢牢圈住她，再次送上药碗。
乍一看是很亲密的姿势，男人一只手攥紧女子的双手，另一只手圈住肩膀搂住她，她在他怀里那么娇小柔弱，丝毫动弹不得，若不是那碗药，也许，会让人以为他们是恩爱夫妻吧？
姜知意觉得这情形嘲讽极了，她想笑，她笑了：“沉浮，你敢不敢说明白，凭什么杀死我的孩子？”
凭什么？沉浮扣着碗沿，手指用了极大的力气，扣紧到骨节发白。
那些抠不掉的疮疤，沤烂了埋在心里就好，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
那些不受欢迎的孩子，原本就不该来到世上。
“喝。”药碗又送近一点，沾上她的唇。那么柔软漂亮的唇，从前是绯红的颜色，她病了之后泛着白，如今沾了药汁，阴暗潮湿的颜色，她肯定不喜欢。
经过这么一回，她应该不会再爱他了。也好。她本来也不该爱他，他没什么值得她爱的，他早该死了，去地下陪姜嘉宜。
他也不该碰她，肉身可耻的软弱，让他毫无必要地走到了这一步。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碰她。
坚硬的碗沿撬开柔软的嘴唇，姜知意紧紧咬着牙关，始终不肯喝下。沉浮看见她瞪大着眼睛，她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流，直直地看着他，似要把他所做的一切都牢牢记住，沉浮觉得手指有点抖，也许是撕扯到伤口的缘故。
房门却在这时，突然被撞开。
一人飞跑着冲进来：“二姑娘！”
沉浮抬眼，看见了陈妈妈，四五十岁的人了，情急之下力气大得很，一把扯开他：“你怎么欺负我家姑娘了！”
咣当一声，药碗又一次摔碎在地上，沉浮松开姜知意，一言不发站起身。
有无数人涌进来，不大的卧房挤满了，到处是说话的声音。沉浮慢慢看过去，有赵氏，有林凝，还有个没见过的年轻少妇，她们都带着仆从，吵闹得很。
“二姑娘，你没事吧？”旁边是陈妈妈在哭，搂着姜知意，眼泪纵横着往下流，“我可怜的孩子，妈妈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姜知意也在哭，窝在陈妈妈怀里：“我没事，妈妈别慌，我没事。”
真是奇怪得很，方才她一滴眼泪都没掉，眼下，又哭得这么厉害。
有很多人涌到床前，团团簇拥着姜知意，将他挡在外头，最前面的是那个少妇，满脸怒气又红着眼眶，也去抱住姜知意，沉浮听见姜知意唤她盈姐姐，这让他恍然明白，原来是黄静盈。
林凝最后一个走过来，发髻有些乱，看得出是刚得了消息匆忙赶过来的，她紧紧拧着眉头，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沉浮没说话，他看见了小善，方才进门时小善并不在，现在想来，当是在他封院时偷跑出去搬救兵了，这就是她的后手？
“真有孩子了？”赵氏挤过来，笑得眼角绽开无数褶子，“哎哟，真是老天有眼，你总算抢在老二前头一回，让那个贱人好好看看！”
果然，如此。沉浮心中生出一丝嘲讽，夹杂着迟钝陈旧的恨意。他早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从很多年前，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成了胜过那个女人，胜过那个女人生下的孩子，这可笑可憎的一生。
“她有了身孕，上次回去你们为什么不说？”林凝还在追问，“为什么锁了院门不让她进出？她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待她？”
沉浮依旧没有回答。他注意到几乎所有人都围在姜知意身边抚慰她，除了，她的母亲。固然林凝也不是无动于衷，她这么快就来了，她质问他，为女儿讨公道，然而。沉浮看着姜知意，心底某处，生出隐秘微妙的怜惜。
像独行在黑夜的鬼，突然看见了另一个影子。
“姑爷，”林凝迟迟得不到他的回答，面上带了几分愠色，“我在问你话！”
“岳母大人，”沉浮收回目光，“夫妻间的私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林凝怔住，听见姜知意的声音：“你逼我喝落子汤，夫妻情分已尽，这事，不是私事。”
沉浮回头，看见她苍白的脸，眼皮红着，声音带着痛哭后的沙哑，可她的神色是平静的，那句话，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沉浮定定看着她，脑子似慢了许多拍，一时竟无法确定这句夫妻情分已尽究竟是指什么。
余光瞥见林凝飞跑过去，一把搂住了姜知意，她脸上似有什么清冷的面具突然被撕破，她慌乱着上下打量女儿，语无伦次：“意意，意意，你没事吧？你喝了没有？”
姜知意被她搂得很紧，从她记事开始，母亲就没再抱过她了，这让她刚刚擦掉的泪又落下来，脸贴住母亲的衣襟，哽咽着道：“我没喝，我没事。”
林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脏砰砰跳着，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已经成年的女儿搂得这么紧。这让她觉得很不自在，连忙松开手，余光瞥见砸了一地的碎瓷片，药汁泼洒着打湿地板，林凝面色一寒：“好个姑爷，我竟不知道你是这么待我女儿的！”
“她是你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求来的妻子，你凭什么逼她喝落子汤？”
夫妻情分已尽，夫妻情分已尽。每个字都明白，可他猜不出，也或者是不想猜，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沉浮慢慢的，回答：“我不要孩子，从一开始，我就说得很清楚。”
说得很清楚，她也没有反对，她总是那样温顺，可现在，她不温顺了，她不肯喝落子汤，她说，夫妻情分已尽。
怎样才算情分已尽？沉浮隔着无数人，看向姜知意，她离得那样远，她神色平静，她的后手，原来不止是叫来了这么多人。
林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窥见了女儿这桩让她耿耿于怀的婚事里无数不堪，慢慢挨着姜知意坐下：“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亲家别听他们胡说，这事我做主，这孩子我要！”赵氏一阵风地跑来，一双眼直勾勾地盯住姜知意的肚子，“好容易怀上了，说不定是个男孙，肯定是个男孙！我看谁敢说不要！”
她伸着手想要来摸，姜知意躲开了：“别碰我。”
沉浮看见她毫不掩饰的嫌恶，这两年里也许她一直是嫌恶这个粗俗泼悍的婆母的，难为她为了他，一直隐忍不提，可现在，她似乎不在意了，她当着这么多人，公然让婆母别碰她。
赵氏叫起来，伸着手偏要来摸：“我自己的孙子，凭什么不让我摸？”
沉浮看见陈妈妈和轻罗几个左右拦着，然而发起疯的赵氏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沉浮皱了眉：“来人，送老太太回房。”
他冷冷望着，王六家只得硬着头皮，带几个婆子上前架住赵氏往外走，赵氏在跳，在抓，几个婆子都被她抓了几下，她扭着头，破口大骂：“逆子，你就会向着这个丧门星！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我还活着做什么？”
吵嚷声越来越远，赵氏被拉出了院外，沉浮第二道逐客令，是对黄静盈：“送黄三奶奶出门。”
几个婆子上前拉人，黄家的仆从团团护住，黄静盈横眉怒道：“我不走，我偏要留下看看堂堂丞相大人如何逼迫一个母亲打掉她的孩子！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狠毒的人？”
“我的妻，我的子，”沉浮神色冷淡，“我要如何，不需外人评论。”
“你！”黄静盈气急，“你当意意是什么？你不要孩子，你当初为什么碰她？”
姜知意看见沉浮泛着灰白的脸，他薄薄的唇抿紧了，一言不发。他是问心有愧的，然而他说的没错，他的妻，他的子，他要如何便如何，黄静盈奈何不得他，天下人都奈何不得他。
“是不是我也是外人，也不能管？”林凝面沉如水，“我女儿只是嫁人，不是卖给了你，我不答应，今天你休想逼她喝落子汤！”
沉浮并不与她争辩，唤道：“王琚。”
王琚很快跑进来，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说，听见沉浮吩咐：“请侯夫人回府。”
林凝大吃一惊：“你敢！”
沉浮一言不发，他敢，他从来都敢。
卫队蜂拥上前，林凝怒极：“退下！”
姜知意看见母亲含着怒气薄红的脸，她鬓角有散乱的碎发，她是得了小善的传信，来不及梳妆妥当便赶过来的，尊贵精致的母亲，这么多年来从不曾在人前失过丝毫风度的母亲，如今为了她，竟要受沉浮的折辱。
姜知意起身，穿过人丛，提起药罐：“我喝。”
灰扑扑一个陶罐，并不是府里的物件，他真是迫不及待，居然在外面煎好了药，带回来逼着她吃。
屋里有片刻寂静，沉浮低眼，对上姜知意平静的脸。
柔软的轮廓，琥珀色的眼眸，花一样的唇。脱出了周遭一切的喧嚣，孤零零地站在他面前。她取了碗，满满倒足：“让卫队退下。”
她的手很稳，药汁像一条线，轻轻落进碗里，沉浮看着她。
她太平静了，比起那时候的愤怒尖锐，眼下的她，像火焰燃尽，留下的一堆灰烬，沉浮突然有点怕。
挥手命卫队退下，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头皮开始发麻发疼，像针扎着，铁箍箍着，沉浮预感到有些事情，他不乐于看到的事，正不受控制地发生。
姜知意端起了碗，抬眼，看向沉浮：“沉浮。”
沉浮失了焦距的双眼看她，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我可以喝，”姜知意慢慢说道，“但，喝完之后，你我和离。”
头皮上那种紧绷发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沉浮毫无意义地重复着：“和离？”
她怎么可能和离。那些晚归时给他留的灯火，早起时为他备的饭食，那些在她身边安眠的每一个夜，她怎么可能和离。
“和离。”她端着落子汤，她的手很稳，不曾有丝毫抖动，“我喝落子汤，你我和离，无论这孩子是死是活，从此都与你再没有半点关系，他死了，我一个人葬他，他活着，我一个人养他。”
哪有什么活？只能是个死，这落子汤是宫里的方子，虽然不伤身体，落子却是万无一失。哪有什么活？只要她喝下去，这个不受欢迎的孩子，绝不可能来到人世。
沉浮想跟她说明白，动了动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明明听见了她说的每一个字，明明听懂了每一个字，可眼下脑子里乱的很，又好像没听懂。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只是不要这个孩子，他并没有想过和离。
若是早知道只有和离她才肯喝落子汤，他会想个更合适的法子，他其实没必要与她走到和离这一步。
“如何？”姜知意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手腕有些酸了，放下药碗，扶着桌子站着。
沉浮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到底又缩回了手，想说点什么，一开口时，却是莫名其妙一句话：“你姐姐临去时，要我好好照顾你。”
他看见她眸中有刹那的温柔：“我知道。”
她眉眼微弯，越过眼前的人和事，看向虚无的所在，她在想什么？
姜知意想到的，是满屋苦涩的药味，长姐惯用的茉莉香夹在其中，弱的几乎闻不到，长姐的声音也是如此：“我死后，请你好好照顾意意，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我很舍不得她。”
她躲在帷幕后面，眼泪掉得又急又快，衣服打湿了一大片，她不敢哭出声，也不敢去看，听见沉浮毫无生气的回答：“好。”
阿姐，那么好的阿姐，从不抱怨命运不公，从来都是温柔笑着对她的阿姐。姜知意咽下满腔的苦涩：“我不需要你照顾。”
她不需要他的照顾，从前如此，今后更是如此。她嫁他，只因为爱他，如今她不爱了，这段孽缘，就让她亲手斩断。
沉浮哑口无言。想想其实是可笑的，他对她哪有什么照顾？从来都是她照顾他。抬眼：“你，想好了？”
他其实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她不可能没想好，她既然开了口，必定是想得透彻了。没想好的那个，是他自己。
“想好了。”姜知意没有一丝犹豫。
沉浮沉默。许久，长长吐一口气。
好字还没出口，又被人打断：“不行！”
是林凝，她站起身，快步往姜知意跟前去：“不能和离！”
沉浮没阻拦，他甚至还向后退了一步，让出地方，林凝走得很快，她沉着脸皱着眉，神情肃然，沉浮无端觉得一阵轻松。
林凝很快来到姜知意面前：“堂堂清平侯府，从无和离归家之女，落子汤不能喝，你与沉浮，也决不能和离！”
姜知意看见她鬓边散落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塞进了发髻里，无论多么糟糕的境地，母亲总能维持住完美的妆容，她眉尖轻蹙面容清冷，她快走的时候依旧是风姿优雅的步子，她是那么得体，那么尊贵。
她又成了她记忆中，遥不可及的母亲。姜知意在早有的预料之中，生出深沉的悲怆：“阿娘，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是不能和离吗？”
“不能。”林凝声音不高，却是不容转圜的强硬，“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关系着侯府的体面，你父亲兄长的体面，你不要任性。”
体面，体面。母亲从来，都是看重体面的。在今夜的忙乱不堪中补好梳妆是体面，无论沉浮如何过分都不口出恶言是体面，没有和离归家的女儿，也是体面。
桌子滑得很，姜知意用了很大力气才能抓牢靠住，用力到骨节屈起，隐隐发着白：“我不是任性，我想得很清楚，我要和离。”
“夫妻之间有个磕绊就要和离，不是任性是什么？听话……”
姜知意再也忍不住，打断了她：“沉浮逼我喝落子汤，他要杀死我的孩子，这也只是夫妻间的磕绊吗？”
林凝哑口无言，片刻后，抬起了头：“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喝落子汤，你也休要再提什么和离的话，你不仅仅只是你自己，你还有父亲兄长，还有清平侯府，姜家几辈子的体面，不能由着你一时任性全都丢掉！”
所以，是她任性吗？喉咙堵住了，姜知意呼吸发着颤，看见黄静盈紧咬着嘴唇含着泪光，看见陈妈妈在抹眼泪，看见轻罗低着头，小善攥着拳，先前她与沉浮争时，她们会站出来帮她支持她，可眼下是母亲，眼下是她要和离，便是亲近如她们，也不能说什么。
和离，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侯府的体面，父亲和哥哥的体面，母亲的体面。体面。呵。
姜知意喃喃的，问出了声：“阿娘，体面，难道比我还重要吗？”
林凝张了张嘴，她想说不是，但她有些慌，完美的面具再次出现裂痕。
屋里有长久的静默，末后，林凝涩着声音开了口：“我并不只是为了体面。女子和离后有多难，远的不说，近的，这府里就有一个……”
赵氏，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和离后投奔娘家，起初一两年还好，时间长了兄嫂弟妹个个冷言冷语地嫌弃，父母过世后更是连奴仆都不如，一来二去磋磨成这么个泼皮凶悍的性子，可谁还记得，赵氏当初，也是知书达理的官家小姐？
“我不怕难，”姜知意哀恳着，“我只想和离。”
“不行。”林凝依旧是拒绝，“落子汤我不会让你喝，好好养胎，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有了孩子，夫妻间便是有天大的别扭也都会好，就算是为了孩子，你也不能和离。”
为了孩子？可这个孩子，正要被父亲亲手杀死。姜知意眼中浮起惨淡的笑：“没有孩子，阿娘，他会逼我喝下落子汤，他不会让我有孩子。”
“他只是一时糊涂，会想通的。”林凝决定退一步，“若你实在害怕，我先带你回侯府，等他想明白了，我再送你回来。”
不，沉浮不会放她走，她太了解沉浮，斩草不除根的事，他从不会犯这种错误。姜知意擦掉眼泪：“阿娘，我要和离。”
“不行，”林凝说了太久，有些焦躁，“要和离，除非我死了！”
四周安静得很，姜知意凝着呼吸，眼泪不再掉了，眼下，是长久的空，到处都空得很，可偏偏，她找不到任何容身之处。
沉浮一直看着她，看她落泪，看她委屈，看她从尖锐倔强，变成现在沉默安静的模样。她眼睛里的光没有了，她现在，是燃烧过后彻底的冷寂，灰烬一般，毫无生气。
这样的她让他觉得陌生，他其实没必要让她落到这个地步。
他的目的，从来都只是让她喝下落子汤，如果她非要和离了才肯喝，他也并不需要让她在母亲跟前这么为难。
他是恶人，他从来都是恶人，恶人多做一次恶，没什么大不了的。
沉浮上前一步，拿起落子汤：“好，我答应。”
他低眼，目光清明，直直地看住她：“你喝落子汤，我与你和离，无论这孩子是死是活，从此都与我再没有半点关系。”
姜知意出乎意料，对上他深如古井一双眼。心头迟钝着，涌起一股迟来的解脱感，没想到在这时候，他居然答应了。他从来都是出手必中的性子，他既然答应，便是母亲，也拦不住他。
“不行！”林凝发了急，“尊长不同意，谁敢和离？”
“夫妻之间的事，夫妻两个解决，不需外人插手，”沉浮并不看她，深黑的眸子死死盯住姜知意，“我同意，她同意，足够了。”
不等林凝再说，抬手道：“卫队。”
丞相卫队鱼贯而入，手执兵刃圈住他们两个，将其他人牢牢隔绝在外，姜知意瞥见许多卫士头脸上有伤，这让她觉得古怪，然而此时千钧一发之际，念头只稍稍停了一瞬，立刻又转去了别处。
沉浮慢慢往书案前走，他得拿纸笔，还有和离书要写，却在这时，听见姜知意说道：“不必，和离书，我早已写好了。”
沉浮停步，很好，竟是连和离书，也早就写好了。
他看着她走去墙边的箱笼，开了柜子，又打开一个匣子，胸口的伤疼得厉害，疼得眼睛都有些花，沉浮看不清那匣子里放了什么，只看到她拿着两张纸走过来，摊开来放在桌上，沉浮低眼，看见和离书三个字。
她的字一向很漂亮，娟秀流丽，柔软中带着骨节，眼下她用这笔字，亲手写了和离书。
边上，林凝还在怒声争辩，沉浮听不见，目光一点点，掠过这写满字的纸。
他看到了他们两个的名字，锦乡县子长子沉浮，清平侯二女姜知意，当年的婚书上，也有这两行字。
“除了方才我说的那些，还有一条，”姜知意在说话，“孩子若是能活，不仅与你没有关系，与沈家，与你母亲，都没有半分关系，你须得约束他们，不得吵闹索要。”
她想得很周到，她办事一向妥帖细致。事到临头，他越发清楚这妥帖细致意味着什么。沉浮抬眼：“好。”
他看见她的眼睛一点点的，重又亮起来，她道：“不仅要口头承诺，还要你把这些条件，亲笔写在和离书上。”
这也不值什么，都到了这一步，他也没必要为了这些细枝末节跟她计较。沉浮定定看她一眼，提笔书写。
姜知意有点紧张，鼻尖沁出了汗，他写得很快，他是一笔铁钩银划的好字，与他谪仙般的容貌不同，他的字杀机四伏，张扬锐利，眼下他正用这笔字，在和离书末尾，写上他的保证。
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放松，随着他最后一个字写完，姜知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眼下，就只剩下两个人亲笔签名，按上手印了。
印泥也是早就备好的，姜知意取来揭了盖子，沉浮没有接，他默不作声，只是看着那红得像血一样的印泥。
姜知意等了片刻，恍然反应过来，她还没喝落子汤，他从来都要确保万无一失，他要她先喝下落子汤，他要她的保证。
姜知意拿过药碗，药已经凉透了，手指触着碗壁，冰凉冰凉的，酸苦的气味越发明显，乍一闻，竟有几分像避子汤。
姜知意皱皱眉，嫌恶之外，生出一丝嘲讽。她与他的姻缘，始于避子汤，终于落子汤，也算得是有始有终。
手指扣紧碗底，八年来种种往事如风中碎絮，一霎时飘过，一霎时消失，她想，她是可以信他的，他狠也罢毒也罢，说过的话从不食言，只要她喝下，他必定会签字画押。
手腕抬起，迎着他复杂难以分辨的目光，一饮而尽。
跟着用力摔了碗。
咣！瓷片飞溅，房门被一脚踹开，紧接着是卫队，马匹和青草的气味突然扑上来，姜知意天旋地转，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概有六千字，还是0点更新~

第26章
嘴里全是落子汤酸苦的滋味, 鼻子里闻到的，是另一种复杂的气味，有马匹身上暖洋洋热烘烘的气息, 青草凉飕飕带着清新的气息, 还有青年男子的汗味儿，长途跋涉, 或是舞刀弄枪了很久, 身上就会有这种汗味儿，并不好闻，小时候她闻到了，会皱着鼻子捂着嘴，咯咯笑着躲到一边, 不许哥哥再靠近。
可眼下, 她被哥哥紧紧抱在怀里, 那味儿铺天盖地围住她, 那么亲切那么熟悉，姜知意本能地抓住姜云沧的手臂, 低声道：“哥, 你好臭。”
姜云沧眼睛热起来，想要把她抱得再紧些, 又怕抱得太紧伤到她，喑哑着声音：“意意别怕，哥哥回来了。”
“我知道。”姜知意歪着头，鼻子蹭着衣服，挡住呼吸, “哥, 你多少天没洗澡了？”
“想不起来。”姜云沧低着头, 想笑她在这时候尽顾着问这些没要紧的事，可笑容刚浮上眼底，立刻又消失了。
他看见了她的憔悴，她声音那么弱，她眼中有抹不去的忧伤，她在他怀里那么轻，像片羽毛，几乎没有一点分量。
姜云沧心中生出澎湃的恨意。他那样焦急，他疯了一样往回赶，整整三天四夜，他几乎不吃不睡，不停地换马赶路，随侍的亲兵都熬倒了几个，唯有他凭着一股子狠劲儿从头到尾不曾歇，他这么拼命，可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天知道他在门外听那些下人们说她被逼着喝落子汤的时候有多恨，天知道他闯进门来，看见她摔碎了空碗时，有多心疼。他的意意，他捧在手心里都怕委屈了的意意，居然被人这么欺辱。
姜云沧挪了挪肩膀，让姜知意靠得更舒服些，抬头时，满脸温存一转而成狠戾：“沉浮。”
分明只有两个字，分明声音不高，却让人听出了沙场上尸山血海冲出来的杀意，沉浮没有说话。
姜云沧，比他预料得来得快得多，他原本以为，他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进京。
眼前这人，称得上是蓬头垢面，眼中满布血丝，嘴唇干得几乎要裂开，衣帽鞋袜沾满了灰尘，就连手中镶嵌赤金的马鞭也磨得秃了，鞭梢还沾着干草。
可他身上的悍勇之气却分毫不减，往当地一站，这干净舒适的房间立刻被他染上金戈铁马的沙场气息，他抱着姜知意，他动作很温柔，小心翼翼的，然而就连这温柔小心，也带着不容任何人窥探觊觎的强硬。
西州到盛京三千多里地，驿差们换人换马连续不停也要走上五天，姜云沧三天四夜便走完了，所谓悍将，从来都是钢铁般的意志和体魄。
沉浮知道他厌憎他，从前如此，从今往后，只会加倍。
“沉浮，”姜云沧压着声音，“你让意意喝了什么？”
他闯进来时，看到的是空碗，那该死的，伤人身体的落子汤很可能姜知意已经喝了，但姜云沧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盼自己没来迟，盼自己看错了，盼妹妹喝下去的，是别的东西。
沉浮的目光落在他紧紧抱住姜知意的手臂上。他似乎是怕伤到她，抑或是觉得不好与已成年的妹妹太过亲近，所以比正常情况下臂弯向前伸多了点，但他抱得很稳，他让姜知意的头靠在他肩头，他们的姿势依旧过于亲密。
成亲之前他就知道，姜云沧极宠爱这个妹妹，几乎是千依百顺，只不过姜云沧在他成亲之前就远赴西州，他对此事的了解仅限于传闻，如今亲眼看见，才知比起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及。
沉浮转开目光：“落子汤。”
他感觉到了姜云沧一霎时迸发出的杀气，果然是万中无一的悍将，假以时日，必能将雍朝的武功推向一个新的巅峰——假如他是忠心于谢洹的话。
铮！长刀出鞘，刀锋凛冽，映出姜云沧狠戾眉目：“沉浮，若是意意有什么闪失，我要你左相府上上下下，所有人来陪葬！”
沉浮瞥他一眼。这落子汤不会伤人，他事先也问过朱正，眼下的月份胎儿尚未成形，只是半寸不到的胞胎，以汤药的功效和朱正的医术，必能保姜知意无恙。
只是这些，也没必要向他解释，便是解释了，也并不会减轻他的罪孽。说到底，落子汤是他亲手逼她喝下的，他是杀死她孩子的人，他无可解释。
沉浮用眼梢的余光看着姜知意，她发髻蹭的有些松了，几缕长发乱在姜云沧肩头，她软软靠着姜云沧，眼角含着泪，细细的手指抓着姜云沧一点袖子，她这么娇、这么示弱的模样，他从未见过。
她在他面前总是沉稳妥当的，默默为他做好一切，从没有任何疏忽纰漏，如今看她这副模样，让他恍然想起，她也只不过十九岁，也是家中父兄娇着宠着长大的，若不是嫁给他，她原该每天都这么娇娇懒懒，不知忧愁的。
心底似有什么地方蓦地一空，伤口撕着扯着，疼得几乎剜心，沉浮转开脸，看见桌上的和离书。
她要与他和离，她先前那么抗拒，坚决不肯喝的落子汤，为了拿到这纸和离书，她喝了。她是如此迫切的，想要离开她。
沉浮拿起和离书，别的都已写完，唯独欠他们两个的签名和指印，是了，他还得再找一个中人，作为见证。
补齐这几样，和离书成，他与她的姻缘，就此离散。
“我们走，”他听见姜云沧说，“哥哥带你回家，哥哥这就去找大夫，你别怕，有哥哥在，不会有事。”
大夫有的，他带来了朱正，他早就筹划好了，喝下落子汤，堕掉那个不受欢迎的孩子，朱正会为她调养身体，她不会有事。
而他，从此再不会碰她，再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当然眼下，他也不必再考虑这个问题了。
“哥，我还有事情没有办完。”他听见她说。
有什么事情呢？脑子有些迟钝，沉浮慢慢地想着，听见姜知意叫他：“沉浮。”
她这么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真是陌生得很。沉浮转身，看见姜知意偎在姜云沧怀里，脸只有巴掌大，白得没什么血色：“和离书。”
是了，她没办完的事情，是和离书。落子汤她喝了，眼下，该他履行承诺，完成这份和离书。
沉浮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伸手蘸了印泥，在名字上重重一按。
鲜红的指印压着他的名字，像把带血的刀戳下去，血花四溅。
沉浮一笔一划，写完两份，抬眼：“还缺中人，姜云沧，你来吧。”
姜云沧一把拽了过来。
拿在手里先给姜知意看，白纸黑字红指印，鲜明得晃眼，姜知意飞快地看着，觉得心头上压着的那块巨石，压了她这么多天的巨石，轰一声，落下了。
他没有食言，这纸和离书，她终于拿到了。
扯扯姜云沧的袖子：“哥，放我下来。”
她要尽快签完和离书，只剩最后一步了，她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天，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姜云沧不敢放，她瘦了那么多，从前鹅蛋形的脸瘦出了尖尖的下颏，她脸色那么苍白，好像薄玉琢成的玉人，稍不留神就会破碎。姜云沧觉得满心的热血都在烧，恨不得将一刀一刀，将沉浮千刀万剐，然而眼下，他得先帮她弄好和离书，让她与那个该死的男人和离。
姜云沧拽过椅子，抱着姜知意正要坐下，听见林凝的声音：“你放下她。”
姜云沧回头，林凝蹙着眉：“这样子，成何体统。”
姜云沧脸色变了几变，没有反驳，拿过垫子垫住椅子，这才小心翼翼把姜知意放下，他拿起和离书双手托住，又把笔递给姜知意。
一只手几乎是同时抓住了和离书，林凝面色凝重：“和离事大，签不得，需得从长计议。”
姜云沧顿了顿，垂下眼皮：“不需从长计议，我有父亲的信，父亲他，同意和离。”
林凝惊诧着，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白纸上只有一行字：许吾女姜知意与沉浮和离。落款是姜遂，又盖着清平候的私印。
笔迹草草，看得出是匆忙之间写的，姜云沧这风尘仆仆的模样，看得出也是匆忙中赶回来的，原来丈夫早已知道女儿要和离，原来丈夫早已经同意女儿和离，原来只有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林凝捏着那张纸，想不清究竟是事关紧急不能张扬，还是他们都猜到了她的态度，刻意隐瞒？林凝感觉到了丈夫与女儿之间的默契和支持，可她是母亲，她本来应该与女儿更亲密的，不是吗？
姜知意拿着笔，飞快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纸是姜云沧托在手里的，有点软，但是不妨事，她依旧写得很快，食指蘸了印泥，只一按，留下一个圆满的指印。
跟着是第二份。
和离书，一式两份，各留一份作为凭证。等姜云沧作为中人签字画押后，这婚，就算离掉了。
心脏砰砰跳着，姜知意有些喘不过气，头也有些晕，也许是压了太久的心事骤然抛掉，太高兴了吧？
姜云沧很快写好名字按了指印，啪一声，将其中一份拍在桌上：“拿走！从今往后，意意与你再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吗？没有，也好。沉浮一言不发拿起和离书，都办齐了，一样不缺，从此刻起，他与她便是陌路。
明明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却还是将和离书从头到尾，又看一遍。
她写得很干脆，没有什么一别两宽之类惯常的客气话，她道，琴瑟不谐，均愿和离。她竟是连一句客气话也不想跟他说了。
眼前一时亮一时暗，伤口还在渗血，沉浮慢慢折好收起，最后一眼，看向姜知意。
她靠在椅背上，低着头又用手撑着下巴，她似乎很累，累到支撑不住，头突然垂下来，手软软落下，她闭着眼睛。
头皮上猛地一胀，沉浮脱口叫道：“你！”
他想跑过去，姜云沧比他更快，一把抱起姜知意，高叫一声：“大夫，快找大夫！”
沉浮很快跑到跟前，头皮胀得似要迸裂，胸口也是，他想看看她有没有事，姜云沧一脚踢过来：“滚！”
沉浮闪开了，靴底蹭到袍角，留下泥土的印子，他看见姜知意在姜云沧怀里闭着眼睛，这么大的动静，她始终没有醒，可她不该没有醒，那落子汤明明不会伤到身体，他明明都算好了。
“朱正，朱正！”沉浮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发着抖，前所未有的狼狈，“朱正！”
朱正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沉浮想说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指着姜知意，朱正急急跑过去，刚要伸手，姜云沧猛地将人撞开：“滚，谁要你这走狗！”
他紧紧抱住姜知意，大步流星往外走：“来人，给我围住左相府，看住沉浮！”
亲兵们得了命令立刻上前，丞相卫队连忙对住，士兵们纷乱吵嚷着，沉浮踉踉跄跄往外追。
喉咙里涌起腥甜的滋味，伤口处似有钢锯，一下一下狠狠锯着，沉浮挤过打斗的士兵，黑夜里看见姜云沧的背影，他走得很快：“你听着，若是意意有什么闪失，我把你一刀一刀剐了，扔出去喂狗！”
闪失，她怎么会有闪失，他明明筹划得很好，他从来都是万无一失，他怎么会在她这里有什么闪失。
沉浮还在追，姜云沧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有许多人从外面涌进来，沉浮听见领头的太监宣读谢洹的口谕：“宣左相沉浮、宣武将军姜云沧即刻入宫！”
理智告诉他应该停，可脚步收不住，只是追着前面姜云沧的步子，直到太监拉住了他：“沈相，陛下有急诏！”
伤口似被这一扯彻底撕开，沉浮低眼，看见迅速扩大的血迹，听见姜云沧夹在夜风里传来的声音：“回去禀报陛下，就说臣要先给妹妹看病！”
马蹄声一声一声，踏在心上，姜云沧走远了，太监突然惊叫起来：“沈相，你流了好多血！”
身后，姜云沧的亲兵和丞相卫队还在争斗，林凝带着仆从急急忙忙追出来，跟着是黄家的人，沉浮看见轻罗、小善还有刘妈几个都夹在人丛里，她们是她带来的人，如今她走了，所有的一切都跟着她走了。
最后出来的是朱正，拿着药想要为他处理伤口，沉浮眯着眼：“她为什么晕倒？”
“下官不知，下官也很疑惑，”朱正忐忑着，“药效应当慢慢发散，绝不至于让人晕迷，需得诊脉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姜云沧要找大夫，最好的妇医就在眼前，可他的人，姜云沧不会信。沉浮闭了闭眼，除了朱正，还有林正声，他几次帮她瞒下身孕，如果是林正声过去，也许会有一线转机。“你带上林正声，即刻赶去清平侯府，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今天我要知道结果。”
“下官是否先为大人处理伤口？”血从胸口漫到了腰间，大片大片阴暗的红，朱正是妇医，很少处理外伤，此时看见，只觉得触目惊心。
沉浮不想多说，胸口的疼渐渐开始肿胀，双眼也有些看不清：“走。”
朱正也只得走了，眼下，是传旨太监在迟疑：“沈相的伤，是否先去处理下？”
“入宫。”沉浮启唇，短短两个字。
队伍起行，传旨太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暗自猜测。明明左相与宣武将军是郎舅，怎么两个闹成那样，深更半夜打了起来？左相虽是文人，着实也是个狠角色，血流成那样，包扎一下换了官服便要入宫，也真是不要命。
沉浮端坐轿中，伤口依旧是肿胀的疼，低眼一看，血又开始往外渗，不过官服是朱色，倒也看不出什么。
这一刹那，他想起了姜知意，据说堕子时会流血，她……沉浮脸色更白一分，他陪着她，也是该当。
内宫灯火通明，谢洹在嘉荫堂等他，紧锁双眉：“你的伤要不要紧？”
“无碍。”沉浮道。他甚至觉得，该再重些，再狠些。
“丞相遇刺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报给朕？”
本来是要奏报的，但那时，朱正来了，拿着她的脉案。是什么让他连自己的性命都顾不上，一心只想夺去那个孩子的性命，恐惧，还是厌恶？沉浮沉默着，许久：“擒到一个活口，加以审讯，或者有所收获。”
谢洹在灯下打量着他，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泛着不祥的灰，他依旧如平常那般腰背挺直，仪态风度挑不出一丝毛病，然而伤成这样还对自己如此苛刻，本就是件不正常的事。谢洹叹口气：“朕若是知道你伤得这么重，就不传你过来了。云沧呢，怎么不见他？”
沉浮没说话，太监代为禀奏：“宣武将军着急为胞妹看病，向陛下告罪。”
“你夫人病了？”谢洹有些惊讶，“怎么都赶到一起去了？”
不是夫人了。沉浮迟钝的脑中久久回响，不是夫人了，从此天涯陌路，她与他再没有半分关系。
血腥味儿越来越重，沉浮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甚至觉得闻到的，是姜知意身上的血腥味。她现在如何了？姜云沧两年不曾回京，又是深更半夜，上哪儿去请大夫？
谢洹在说公事：“朕刚刚接到消息，岐王已到城外，预备明天一早，戴枷进城。”
迟钝的意识抓住最后一句，沉浮慢慢说道：“不可戴枷，岐王千里探母，是为孝，岐王的身份，是为长，若是戴枷进城，会落人口实，不若恩准岐王卸枷，更能显出陛下宽仁。”
“朕也是这么想的，”谢洹点头，“朕已命中书省拟诏，准岐王卸枷。”
“臣这去准备。”不等谢洹允准，沉浮转身便走。藩王进京，相应的准备复杂繁琐，针对岐王的调查还没得出结论，刺客等着审讯，今夜只剩下一个多时辰，注定是忙到无法分心去想任何事的一夜。
这样，最好。他也委实不想多想，不想再反复纠缠此事了，这样软弱的自己，让他厌恶。
沉浮走出嘉荫堂，外面是黑沉沉的夜，宫灯排成一列，逶迤伸向远处，更远是连绵的宫墙，隐在黑暗中的皇城。沉浮感到了山雨欲来之前最后的宁静。
谢勿疑要进京，姜云沧突然回京，丞相深夜遇刺。变故生于一瞬，而影响，却是长久，难以预料的。在无数重大堂皇的事件之中，沉浮最后，最长久的思量却是，她现在如何了，有没有找到大夫？
沉浮停步，甩掉最后一丝情绪：“回官署。”
城中，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停住，姜云沧屏着呼吸，颤抖的手伸出去，试姜知意的鼻息。
他感觉到了呼吸拂在指腹上带来的暖意，这让他凝固的心跳骤然跟着复苏，姜云沧抹了把脸，鼓足最大的勇气，又去看她的裙裾。
干净的，没有血。姜云沧重重地吐一口气，骂出了声。
他并不曾成亲，然而他麾下有很多成亲生子的部下，军营里都是汉子，彼此之间说话肆无忌惮，于是姜云沧也知道，女人家生孩子，落孩子，都会流血的。
意意没有出血，至少现在，应该没事。
将姜知意又往怀里搂紧些，加鞭催马，往太医院判李易家中冲去。离京两年，许多人事都已不再熟悉，但从前姜知意生病时他曾去李家请过李易，眼下凭着记忆，还记得大致的方位。
战马在漆黑的巷陌中飞驰，软软的手扯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0点更新，争取再来六千，啊啊啊，让我变身触手怪吧！

第27章
姜知意睁开眼睛时, 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充满痛苦的梦。
梦里的委屈苦恼还没有散尽，鼻子里闻到了马匹和青草的气味，这气味那么熟悉亲切, 是父亲和哥哥的气味, 沙场上的男人总是离不开马，总会在深夜几次起床, 亲手喂自己心爱的战马吃草料。
姜知意动了动, 手指摸到了箭袖利落的袖口，上战场的人习惯穿这种方便行动的衣服，哥哥也是。晕倒之前的记忆慢慢流进疲累过度的大脑，姜知意抓着衣袖，轻轻摇了摇。
“哥。”
软软的唤声夹在马蹄声中, 那么低那么弱, 姜云沧却一下子听见了, 猛地勒住了马。
“哥, 咱们现在在哪儿？”意识还有点不清醒，姜知意晕晕地问着。
“意意。”她听见姜云沧低哑地唤她, 他轻轻抚着她的脸, 又去试探额头的温度，“你醒了, 你终于醒了。”
他手上有很多茧子，虎口处，指根处，甚至掌心也有一层薄茧，他轻抚脸颊的时候, 惹得她有点痒, 姜知意躲了下没躲过, 笑了起来：“手拿开呀，好痒。”
大手在额头上停顿片刻，拿开了，姜云沧无奈地叹气：“你呀。”
他想她根本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睁开眼睛还能对他笑。也幸亏她还是个孩子，孩子们的苦痛都不很长久，他好好哄哄，总能让她忘掉那该死的两年。
姜云沧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你晕倒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姜知意靠在他肩头，今夜的事情一点一点的回到记忆。沉浮拿着落子汤，沉浮逼着她喝，母亲来了，盈姐姐来了，她拿出和离书，她喝下落子汤，哥哥来了，和离书终于签完了，她累极了，觉得天旋地转头也沉得厉害，她想先把和离书收起来，可头太沉了，她想用手托一下，可没托住，眼前一黑，什么也不记得了。
和离书。姜知意连忙问道：“哥，和离书你记得拿着了吗？”
“拿了。”姜云沧有点想笑，她还是只记得这些没要紧的小事，可笑容刚到唇边又凝固住，他可怜的意意，病成这样，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问和离书。
该死的沉浮，今日意意受的苦楚，必要他百倍千倍还回来！
姜云沧低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姜知意的额头，眼睛发着热：“别怕，哥哥回来了，从今往后，再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你。”
听见她咕哝了一句，声音又低又轻，姜云沧要低着头靠得很近才听清：“本来也没人敢欺负我呀，我有哥哥，还有阿爹，你们这么厉害，谁敢欺负我。”
她是在安慰他，她怕他因为来迟一步心里愧疚，她总是这么懂事，无论多么痛苦多么委屈，头一个想着的，都是身边的人。姜云沧心头涌起难以言说的情绪，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对，哥哥厉害得很。”
他想问她肚子疼不疼，问问她有没有觉得难受，有没有出血，可这些话，他一个男人，一个哥哥，是不好问的，姜云沧压下心头复杂难与人说的滋味，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灯火：“意意，你再忍耐一下，马上就能看大夫了。”
“嗯，”姜知意在他怀里点头，晕眩疲惫的感觉重又袭来，眼皮有些睁不开，“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了。”
她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无非是怕他担心，她总是乖得让人心疼。姜云沧哑着嗓子：“好，哥哥守着你，你好好歇歇。”
她嗯了一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姜云沧有点怕，忙叫了一声意意，半晌，听见她极低的，粘粘的带着涩的回应：“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天色太暗，姜云沧看不清她的脸，便又摸了摸她的头发。他想说他接到信的当天晚上就开始往回赶，甚至连边将返京必须的上奏都没来得及办，想说一路上累倒了五六匹马七八个人，想说几天几夜没合眼可还是来晚了，想说都是哥哥不好，可到底这些都没说，只顺着她方才的说话，轻轻笑着：“哥哥厉害，哥哥跑得快呀。”
听见她低低的笑，有些断续，越来越轻，姜云沧心里越来越慌，连忙又将人往怀里捞了捞，笑声慢慢停住，怀里的人没了动静，姜云沧冲到李易家门前，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看见姜知意闭着眼，再次昏晕过去。
呼吸凝住，姜云沧一脚踢开大门：“来人！”
丞相官署灯火通明，沉浮接连往脸上泼了几次冰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礼部的人来了，为了明日一早谢勿疑入城的事，仪仗鼓乐乃至随员的服色衣帽都需要小心斟酌，一件件确定，以保万无一失。
宗人府的人来了，为了确认谢勿疑入城后按接待的规制和住所，七八年不曾回，又是先帝忌讳的人，许多原先的定例都不好照搬，都需要重新斟酌。
刑部的人也在，是他从前惯用的几个部下，为着审讯那名刺客的事。
书案上摊着一摞摞的卷宗，沉浮素来爱洁，东西再多也要归置得清楚整齐，此时却胡乱丢着，伤口迟钝的疼和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都在警告他，已经撑到了极点，必须立刻休息。
可他不想睡，不想闭眼，此时若是闭眼，一定会看见她。
沉浮丢开卷宗：“去刑室。”
他要亲自审讯，忙碌，血腥，暴虐，一切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情，一切让他无暇想她的事情。
“相爷，”胡成匆匆赶来，“清平侯夫人已经回到侯府，姜将军并不在家。”
不在家。那么姜云沧带着她，去了哪里。姜云沧两年不在京中，人事变换，能去哪里给她找合适的大夫？伤口疼得厉害，头也疼得似要炸开，沉浮按着太阳穴，叫过庞泗：“去找姜云沧。”
“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朱正和林正声赶过去。”
她去了哪里。她有没有醒。她会不会出事。沉浮一步步走进刑室，那刺客受了几遍刑，已经体无完肤，头脸身体到处沾染着脏污的血，沉浮猛地闭上眼，眼前却还是晃起大片的红，铺天盖地，无可躲避。
她是不是，在流血。
李府。李易大半夜被闯进卧房拽了起来，此时胡乱披着衣裳，一边听脉一边带了点愠怒：“姜将军行事，真是不拘一格……”
“你要是觉得不痛快，等你治好了我妹妹，我亲自登门道歉，”姜云沧看他一眼，“要是治不好，咱们另说。”
“你，你！”李易气得抖着胡子，“罢了罢了，我不跟你计较！”
凝神听了一会儿：“令妹有孕，总有快两个月了吧，眼下胎像不稳，忧思过多……”
“这些我都知道，”姜云沧打断他，“我只想知道，我妹妹有没有事，为什么昏迷不醒？”
“令妹之前看的哪个大夫，吃的什么药，脉案带来了吗？”李易按捺着性子，“我又不是看妇人病症的，总得给我这些，我才好斟酌处理。”
姜云沧顿了顿：“之前吃的什么药不知道，不过她几刻钟前，喝了落子汤。”
“什么？你怎么回事！令妹这个身体，怎么还能让她喝落子汤？闹不好……”李易停住，惊讶地瞪着眼睛，“等等，令妹不是沈相的夫人么？”
“已经不是了。”姜云沧冷冷说道。
清平侯府。林凝凭着楼台栏杆向远处眺望，心急如焚：“还没找到吗？”
“已经把家里所有人手都撒出去找了，”陈妈妈宽慰道，“应该快了。”
“伯母别着急，”黄静盈也在边上劝慰，“阿兄是个周全的人，他既带了意意出去，必是想好了去处，说不定这会子正在看诊呢。”
林凝长叹一声，许久：“这可怎么办？夫妻之间，怎么能闹到这个地步？好好的女儿家和离了，以后孤零零一个可怎么过？”
黄静盈想说怎么过也比留在沈家强，然而林凝是长辈，总不好当面与她顶撞，正低头无语时，府中的丫鬟走来回禀道：“夫人，张家三爷来接三奶奶了。”
“快回去吧，深更半夜的，你家里人一定担心得很，我也不虚留你了。”林凝道。
黄静盈告辞下楼，隐约听见身后林凝的抽泣声：“别人家都是夫妻和美的，怎么偏生咱们家就非要和离呢……”
黄静盈顿住步子，忍了又忍，总算忍住没有与她争辩，到门口时，夫婿张玖迎上来，向她身后望了一望：“怎么就你一个人？侯夫人呢，要不要我进去拜望一下？”
“算了，家里事情乱，这时候伯母也没心思应酬你。”黄静盈拉着他往外走，“深更半夜的，你怎么赶来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也知道是深更半夜呀，”张玖笑着握住她的手，“你大晚上跑出来一直不回去，我怎么能够放心？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把你叫出来。”
黄静盈本不想说，然而转念一想，和离这事瞒不住，只怕明天一早就要传得满城风雨：“阿姜跟沉浮和离了。”
“什么？”张玖大吃一惊，“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和离做什么？那可是当朝丞相啊，上哪儿再去找这样的夫婿？”
黄静盈听着不顺耳，横他一眼：“你这话说的，丞相怎么了？丞相就一定是良人吗？沉浮那般欺负人，阿姜怎么不能跟他和离？””
“罢罢罢，我不跟你吵。”张玖笑着笑着，突然想起来，脸色一变，“你这个爆炭脾气，该不会帮着姜家跟沉浮吵闹了吧？”
“吵了，”黄静盈想着姜知意眼下不知在哪里，不知什么情形，心里一阵难过，“阿姜她好苦。”
“啊哟我的姑奶奶，还管什么别人苦不苦的？你夫婿我就要苦死了！”张玖哭丧着脸，“我候补两年多了，眼看着事情有点指望，你倒好，你把沉浮给得罪了！完了完了，这下我也不指望补上了！”
黄静盈知道他的心事，他科举无望，靠着祖荫在工部挂了个名，等着放实缺已经等了两年，若是沉浮记仇作梗，这个实缺就怕要飞了。黄静盈想了想：“大丈夫行得正走的直，就算丢了差事，该说的话也得说。”
况且她冷眼看着，沉浮虽然种种不近人情，但在公事上，倒不像是个会挟私报复的人。
张玖唉声叹气起来，黄静盈劝了几句没劝住，瞧见道边几个人打着灯笼往前走，中间一个却像是林正声，叫停车子一看，果然是林正声，连忙招呼：“林太医，这是要去哪里？”
林正声上前见礼：“沈相命我与恩师去侯府为夫人诊治。”
“谁要他猫哭耗子假慈悲！”黄静盈沉着脸，想起姜知意，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她还没回去，要么你先去侯府等等吧。”
车子起行，张玖问道：“你跟林正声还挺熟？”
黄静盈随口说道：“为着给阿姜瞧病，请过他几次。”
许久，张玖幽幽说道：“你还是留神些吧，别为了外人，把你夫婿的前程搭进去。”
“你可真是，这么怕事。”黄静盈娇嗔着，探头向外一看，灯笼引着林正声一行人往侯府去了，也不知姜知意何时才能回去，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
姜知意在沉睡中。
就好像长途跋涉了很久，得不到休息，得不到宽慰，累得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想动，只想长长久久，安安静静地睡下去。
可意识又在模糊中带了点清醒，模糊听见有人在问：“她怎么还不醒？”
这声音很急，还带着绷紧了的颤抖，姜知意认出了是姜云沧，她想告诉哥哥自己只是睡着了，想让哥哥别着急，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意识越来越散漫，过去与现在交杂着，凌乱从脑中划过。
洞房花烛，盖头揭开，她羞涩地笑着，迎上沉浮冰冷的眼，他丢下盖头，转身离开。
新婚三朝，他一直宿在书房，一次也不曾进过她的房，回门时母亲问她怎么样，她忍着酸涩，说沉浮待她很好。
他还是不肯进她的房，相见时连话也没有一句，赵氏开始骂她没用，骂她留不住男人，她背地里抹眼泪，看见沉浮依旧是笑脸相迎，谁知那天夜里，他来了。
他还是没有碰她，床很大，两个人各睡一边，她不敢往他身边靠，又怕羞不敢睡，只好拼命找话题跟他说，偶尔偷偷看一眼，发现他闭着眼睛听着，嘴角扬起，眼梢垂下，似喜又似悲。
他们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夜里各自睡在床的一侧，熄了灯低声说话，她总有很多事跟他说，慢慢的，他偶尔也回应她一两句，她很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她，还记不记得八年前的事，她犹豫了很多天，终于鼓足勇气问他，还记不记得从前见过我？
许久，听见他淡漠的声音，记得。
他明明记得，却并不像八年前那么待她了。姜知意心里发着苦，失望又失落，才明白同样的经历，原来并不能让身处其中的两个人生出同样的情意。
秋天到了，她从山里移栽过来的野菊开了，她剪下头一茬花骨朵给他做了桑菊香囊，石青湖丝的袋子，银线锁边，那天夜里下了雨，很冷，她睡迷糊了不小心挤进他怀里，他抱住了她。
她以为他们要好了，可第二天一早，他送来了避子汤。
避子汤，又酸又苦的味道，可真是难喝啊。姜知意仿佛又闻到了那令人厌恶的气味，想要躲开，可怎么也醒不过来，极力挣扎中，又听见了哥哥的声音：“她再不醒，我要你的命！”
还有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姜将军好大的威风，没有脉案不知情况，你就是杀了老夫，老夫也没法医！”
哥哥又跟人吵架了，每次碰到她的事，哥哥总是格外容易与人起争执，小时候谁家小孩若是敢欺负她，哥哥必定要几倍讨回来，当年她坚持要嫁给沉浮时，哥哥更是愤怒，差点找沉浮拼命。
是她错了，她真该听哥哥的话啊。
带着茧子的大手抚着她的额头，哥哥耳边在唤她的名字，姜知意很想叫一声哥哥，很想告诉哥哥自己没事，可眼皮沉得很，任凭她怎么努力也睁不开。
恍惚中，又听见先前那男人的声音：“我想起来了，朱太医似乎前阵子才给令妹诊过脉，你快让人去找他来，一同参详参详。”
哥哥驳回去了：“朱正是沉浮的走狗，不要他！”
太医朱正，沉浮的心腹，那落子汤就是他备下的吧？大夫本来是该救人性命的，如今，却帮着沉浮来杀她的孩子。
是谁告诉她沉浮会给她落子汤？对了，是那个医女，白苏。
她软软款款地从阶下的阴影走出来，她说院门从外头锁着呢，夫人出不去的，她扶着她回了卧房，她悄悄告诉她沉浮已经备好了落子汤，她带着笑问她，夫人，你敢不敢信我一次？
她跟长姐真的好像啊，可细看还是不一样的，长姐是温柔宽容的，白苏是聪明狡黠的，长姐目光清澈，白苏却总是微微低眼，又从眼梢处忽地瞟人一眼，分明是清丽的容貌，这么一瞟，便有了烟视媚行的味道。
她并不信她，然而那种境况，她没什么选择。沉浮不会让她留下孩子，更不会让她带着孩子和离，就算她种种侥幸都躲过了，赵氏也不会让她独自拥有这个孩子。
这个世道，女人要想按着自己的心意活下去，可真是艰难啊。白苏这么说着，圆而媚的眼睛瞟着窗外，带着笑叹口气，夫人应该信我一次。
她不信她，但她做出了选择。她得赌一把，赌输了，无非和不赌一样，赌赢了，她就能护住她的孩子。
“落子汤是不是朱太医备下的？”男人在问，“如果是他，将军最好还是找他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姜云沧的声音：“多半是这狗贼，我去找他！”
他跑出去几步，猛地又折回来，握住姜知意的手。手是暖的，没什么力气，软软地落在他手心。眼梢热得厉害，姜云沧感到恐惧，两年前他失去过她一次，两年后，他不能再失去她，便是杀到鬼门关上，也要抢她回来！
姜云沧拿起姜知意的手，在脸上贴了贴：“意意别怕，等我。”
姜知意听见了，她醒不过来，急得几乎要哭。哥哥别去，别丢下我啊，哥哥，那落子汤，不是朱正备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更新会比较晚，大概在晚上十点以后吧

第28章
沉浮走出刑室, 天边的浓黑被撕开一线，露出苍灰的痕迹，黎明快来了。
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晃着, 明明是柔和的光, 沉浮却似被刺伤，猛地捂住了眼睛。
从前深夜归家时, 姜知意也会给他留灯, 小小一盏暖黄的灯，照亮他回家的路。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了。
铺天盖地的血色再又袭来，鼻子里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沉浮死死闭着眼睛。
她在哪里。是不是在流血。为何不事先试试那落子汤的功效。他其实可以再等等, 等她身子好点的时候, 他其实没必要逼得那么急。
宗人府的官员迎上来, 礼部的也来了, 无数事情等着他裁决，这么乱忙的一天, 本该没有时间想她的, 可思绪不受控制，总往不该去的地方去, 沉浮用力按下伤口，借着剧痛驱走缭乱心绪，余光瞥见门口处人影一晃，庞泗走了进来。
在理智未及反应之前，身体已经做出反应, 沉浮快步迎上去：“有消息了？”
庞泗抬眼, 昔日谪仙般的丞相此时两眼赤红, 脸色白中泛灰，竟是孤魂一般的模样，庞泗怔了下：“相爷您的眼睛……”
“快说！”沉浮等不及，叱了一声。
庞泗不敢再提：“姜将军带夫人去了李院判家，属下已经送朱、林二位太医过去了。”
夫人。绷紧的神经迟钝地扯开，已经不是夫人了，她已经与他和离。“她醒了吗？”
“属下不知，姜将军不让我靠近。”庞泗看着他红得似要滴血的眼睛，有点心惊，“要不要属下去李院判家里候着消息？”
半晌，听见他的回答：“不必。”
事已至此，便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沉浮抬步：“进宫。”
***
姜知意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挣扎，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
“是不是这味药致使昏迷？”先前那个男人的声音。
“不应该呀，这落子汤的方子传了几代，绝对安全，从没有昏迷不醒的先例。”朱正的声音。
“所以呢？”哥哥的声音，很轻很淡，还带点尖利的嘲讽，但姜知意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哥哥已经失去了耐心，“三个太医，一个有能耐的都没有？”
“不如我先听听夫人的脉息？”朱正试探着说道，“听了脉，才好对症下药。”
不能让他诊脉，不能让他诊脉。姜知意焦急到了极点，快醒呀，快些醒来呀！
朱正的声音越来越近，他进了门，他来到榻边，窸窸窣窣的织物摩擦声，他在挽袖子，姜知意猛地睁开了眼。
模糊的视线看见姜云沧紧绷的脸，跟着是朱正，他已经挽好袖子，伸着手正要给她诊脉，姜知意急急缩手：“不要你诊。”
她看见朱正惊讶尴尬的神色，听见姜云沧低低唤她：“意意！”
他的眼角似有微光一闪，他趴伏在她榻边，像触碰什么珍贵易碎的珍宝似的，轻轻碰她的指尖：“你哪里不舒服？告诉哥哥。”
“哥，”姜知意并没有说，“让林太医给我诊脉就行，别的人不用。”
姜云沧并没有问她为什么，对于她的要求，他从来都是问也不问便照办的：“朱正出去，林正声进来！”
姜知意握住了他的手，她猜他方才就想握她，只不过他太害怕，害怕弄疼了她，哥哥是个上沙场的铁血汉子，可哥哥在她面前，总是很温柔小心的。
姜云沧扶着她慢慢坐起，靠住床头，抬眼时，林正声进来了，他很谨慎，先关了门，跟着又关了窗，姜知意回想着昨夜的情形，低声问道：“林太医，沉浮是如何发现我有身孕的？”
“是我的错。”林正声向她深深行礼，端肃的面容透着深深的歉疚，“恩师发现了我的脉案。”
可他一向都很仔细，私底下出诊的脉案从来都是放在家中，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太医院的药箱里？林正声想不通：“我虽然有记脉案的习惯，但夫人有孕乃是隐秘，我从不曾对第三人提起，更不曾在脉案里写过，可沈相拿到的脉案里，却写了夫人的身份。”
姜知意相信他的话，他若想害她，不用等到昨天。点头道：“是白苏。”
医女白苏，昨天诊脉时几次偷看林正声的药箱，夜里又在那时候，过来给赵氏按摩，之后又那么“凑巧”来偏院探望她，因此被封在院里，也因此有了机会，与她说了那么一番话。
“白苏，”姜云沧皱眉问道，“是谁？”
“太医院的医女，生得很像阿姐。”
很像姜嘉宜？那么沉浮……姜云沧冷哼一声：“她跟沉浮，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姜知意回想着昨夜的情形，慢慢说道，“昨天夜里，白苏来找过我。”
她说，夫人在劫难逃，不过那落子汤，我已经帮你换了。
她说，我能帮你这回，不能帮你下回，夫人若是继续留在相府，落胎是迟早的事。
她说，同为女子，我不想为难夫人，更是千方百计想帮夫人保住孩子。
她笑着，斜斜从眼梢睨过来，妩媚狡黠：依我说，夫人倒不如趁此机会，早做筹划，就是不知道夫人敢不敢信我？
医女白苏，千方百计让沉浮发现她有孕，又偷偷换掉了落子汤，她可真是，算计得好。
“白苏，”姜云沧重复一遍，“好，记下了。”
催促着林正声诊脉：“你仔细听听，她喝的，到底是不是落子汤。”
姜知意紧张地等着结果。她并不相信白苏，可她有自己的筹划。
母亲不会让她和离，与其求着母亲，不如与沉浮交涉。
沉浮不会让她带着孩子和离，她太了解沉浮，他不会在意她走不走，但他肯定会先堕掉她的孩子。
她得赌一把。喝下落子汤，以此要求沉浮与孩子断绝一切关系，如果白苏没有骗她，她保住孩子，从此后顾无忧，如果白苏骗了她……
鼻尖一酸，姜知意轻轻护住肚子。那么就是，这孩子与她，此生无缘。干干净净离开，虽然对不住孩子，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林正声凝神听脉，久久不语，姜知意等了又等，心跳快得再也难以抑制：“林太医，怎么样？”
姜云沧抚慰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目光停在她袖口卷起的手腕上。他临走之前，分明记得她是新藕一般圆润优美的手臂，此时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细白的皮肤上露着青色的血管——该死的沉浮！
姜云沧心里恨到极点，又怜惜到了极点，柔声道：“别怕，哥哥就算请遍天下的名医，也一定帮你调理好身子。”
他现在甚至有点盼望那落子汤是真的，她瘦成这样，病成这样，怎么经得起还有个孩子来消耗她的精元？如果落子汤是真，孩子没了，亏虚只是暂时的，他会帮她好好调理，她也不需要怀胎十月，再受那么多苦痛。
况且女人分娩，也是一脚踩在鬼门关里的险事，远的不说，他手下偏将的妻子，便是难产没的，一尸两命。
姜云沧突然有点怕，握紧了姜知意的手：“不管怎么样，都是好事。”
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他越发期待那落子汤是真，没了孩子她不必受分娩之苦，而她与沉浮，也就彻底断干净了，此生此世，生生世世，她都不会再看那个该死的男人一眼。
许久，林正声抬眼：“夫人喝下的，不是很像落子汤。”
姜知意啊了一声，眼中涌出了泪：“真的？”
姜云沧握住她，失望一点点扩大，闷声问道：“你能确定？”
“有五六分把握，”林正声谨慎着措辞，“以那个落子汤的药力，此时夫人的脉象应该有所显示了，可夫人的脉象与白日里没有太大区别，不过药性因人而异，也许夫人发作得比别人晚，却是不敢掉以轻心的事……”
“别叫她夫人！”姜云沧突然低吼一声。
夫人，夫人，每一声都在提醒他，她嫁给了那个混蛋，还有了那个混蛋的孩子。他真是糊涂，怎么能为了一时负气，眼睁睁看她受了两年的苦。
林正声顿了顿：“好。”
姜知意有些过意不去，也疑惑姜云沧突然恶劣的语气，连忙劝解道：“哥，林太医几次帮我，他人很好的。”
姜云沧看了眼林正声，他为何肯帮她？她深居家中，又是如何认识这个年轻的太医？“她方才为什么一直昏迷不醒？”
“许是药物中有助眠安神的成分，许是姜姑娘疲累太过，”林正声果然改了口，“最直接的办法，是去问问白苏，那汤药是什么成分。”
白苏。姜云沧摸了摸腰间刀柄，很好，他记住了。
抬眼看看外头，晨光正渐渐漫上窗纸，再待在李家也没什么用处，姜云沧一弯腰抱起姜知意，柔声道：“哥哥带你回家。”
转向林正声时，又成了铁板似的一张冷脸：“你也跟着，记清楚了，不管沉浮还是朱正问你，都给我死死咬住，就说她喝的是落子汤。”
林正声抬头看他，跟着低了头：“好。”
门外，李易备好了车马，抖着胡子一脸不痛快：“令妹这个身体，你休要再让她骑马，老夫的车先借给你，用完记得给我还回来。”
姜云沧打横抱着姜知意，伸着手拽了厅中的椅搭靠垫铺在车中，这才小心将姜知意放进去，自己跨着车辕，也不要车夫，亲自赶着车子出了门。
为着怕车子颠簸，姜云沧赶得很慢，晨光一点点明亮，天边泛出一线灰，又是一线白，渐渐地那线白痕越来越宽，越来越长，白色变得轻薄透明，渐渐又染上轻红、绯红的颜色，姜云沧听见车厢里姜知意带着欢喜、低低的声音：“哥，你看这朝霞好美啊。”
姜云沧抬头看了一眼，他是武人，并没有多少诗情画意的心肠，然而她说美，他必是极赞同的：“对，很美。”
“哥，”她声音很轻，一声声的，叫得他的心尖发着颤，“咱们有多久没有一起看日出了？”
有多久了？姜云沧有些想不起，大约从她长成了少女以后吧，小时候那种亲密，他晨起练武她拽着他的衣角非要他抱起她看屋脊底下的太阳爬得有多高了，他不很懂小姑娘这种柔软的喜好，可他想让她欢喜。
他从不曾推辞过，总是把她高高抱起，抱得高过屋檐，他甚至还背着父亲母亲偷偷带她到屋脊上去看日出，他们曾一起看过很多个日出，朝霞像今天这般染红着天边，小小的少年抱着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可小姑娘很快长成了花朵一般的少女，他得避嫌，他再没有在银灰色的清晨里，与她一起看日出了。
姜云沧觉得有什么热而急的东西从眼中滑过，他向后仰着身子，侧着脸靠住车门，在暖色的朝霞中看着姜知意。她抱着一个垫子，又靠着一个垫子，她那么小，苍白又脆弱，坐在垫子中间仰脸看他：“哥，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很想你，阿娘也想你，你以后，至少一年回来一次好不好？”
姜云沧猝然转头，望着天际迅速变幻的朝霞，轻着声音：“好。”
车子慢慢走过巷陌，走向长街，垂杨柳浪，城墙根下白水流过，是他从小长大，熟悉的盛京风土，姜云沧沉默着，他本打算再不回来，可到底还是回来了。
像风筝一样，无论他走得多远，只要她轻轻扯一扯线，他便义无反顾地回头。
“哥，阿爹怎么样？阴雨天的时候，腿还疼吗？”姜知意问道。
她还是去岁新春见过父亲，父亲从西州赶回家过年，可哥哥没回来。父亲带了很多西州土仪，有一对泥娃娃，她一看就知道，是哥哥买了给她玩的。
泥娃娃。姜知意猛地想起来：“糟了！”
姜云沧吓了一跳：“怎么了？”
“阿彦去西州找你们了，”姜知意皱着鼻子，有些着急又有些好笑，“前天一早走的，这可怎么办？”
阿彦。姜云沧反应了一下，才确定是黄纪彦：“你们时常见面？”
“没有，两年多没见了，”姜知意叹口气，“那天有急事，所以阿彦帮着我去西州找你们，回头我再跟你细说。”
姜云沧停顿片刻，笑了下：“他年纪轻轻的又没什么事，出去逛逛也好。”
“不成，他如今在兵部做事，还是特地告假出去的，”姜知意扯了扯姜云沧的袖子，“哥，要么你派人找他回来？或者想法子传个消息给他？一来回几千里呢，我怕耽误他的正事。”
半晌，才听见姜云沧道：“好。”
他扭着脸看着天边，神情莫测，也许是错觉，姜知意总觉得他似乎有点不欢喜，忍不住凑到近前细细看他：“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姜云沧笑了下，转过了脸，“你刚才问起父亲的腿，西州比盛京干燥少雨，父亲的腿在那边反而比在家时好，你别担心。”
“那就太好了！”姜知意笑起来，“你不知道，一到下雨天我就担心发愁，害怕阿爹的腿又要疼了。”
姜云沧看她笑得红唇弯弯，眼波盈盈，映着朝霞，是流光溢彩的容光，姜云沧顿了顿，握紧了手中的马鞭：“意意，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那个药，我总担心有什么问题。”
“没有不舒服，就是困得很，也许是这几天都没睡好吧。”四肢百骸都是酸软的，眼皮打着架，要不是怕哥哥担心，她真想现在就睡一觉。
姜云沧还是不放心，想要细问问，忽然听见远处有鼓乐的声音飘荡着传了过来。
抬眼一望，一队人马从十字路口的另一侧正朝这边走来，最前面是一队仪马，挂着銮铃，踩着鼓乐的节拍领路，跟着是仪仗，又有一群深衣皂靴的官员簇拥出中间一副朱色装饰金玉的车辇，四角垂下的青纱被风吹起，露出玉席上端坐的男人，眉目俊雅，飘逸如仙。
居然是他。姜云沧停车让行，车辇不紧不慢从路口走过，辇中人含笑望过来，一双风流蕴藉的丹凤眼在他们兄妹两个身上一转，跟着走远。
车辇的规格是亲王一级，可姜知意不曾在京中见过这人：“哥，谁呀？”
“岐王。”姜云沧低着声音。
姜知意觉得奇怪，过年时她听父亲提过一句，道是岐王的封地易安虽然离西州很近，但边将依着规矩，是不能随便见藩王的，为何哥哥一眼就认了出来？“你见过他？”
姜云沧回头：“见过一次。”
他笑了下，摸摸她的头发：“这事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边将密会藩王乃是大忌，一旦捅出来，夺将都是轻的，可她既然问了，他又怎么能骗她。
姜知意点头：“我知道，我不告诉别人。”
她巴掌大的小脸围在头发里，下巴尖尖，认真的点了一下，又点一下。姜云沧心想，她可真乖，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让他在刹那之间，忘了这两年的疏远。
姜云沧想说点什么，余光瞥见长街尽头另有一波仪仗迎出来，为首的人朱衣玉带乌纱帽，清冷疏离，正是沉浮。
他是来迎接岐王的，以他的孤高自许，居然亲自来迎，其中必有别的缘故。姜云沧飞快地关上车门：“有脏东西，意意你别看。”
悠扬的鼓乐声中，沉浮的目光越过车辇，越过林立的仪仗，越过明亮到刺眼的晨曦，看向路口处，那关了门的车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恢复正常更新时间，上午9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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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一波朋友的文《东宫美人》，义楚：
南殊是东宫中最卑微的宫女，却偏偏生了张祸乱后宫的脸。
为求自保，她遮住身段，掩盖容貌，卑微的犹如墙角下的残雪，无人在意。
谁也未曾想到，太子殿下的恩宠会落在她身上。
雨夜
太子的銮仗停在停在她面前，四周的奴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端坐其中，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扣两声：“上来。”
南殊咬了咬唇，低头上了太子殿下的銮仗。
***
南殊一早便知，后宫中的女子最不能动的便是真心，
故而她演的深情款款，扮的痴心一片。
三分心机七分手段，在太子殿下那博得一次又一次的怜惜。
凭借演技，她一路往上，当年侮辱她的人渐渐都只能跪在她脚下。
后来，新帝登基，她一跃成为贵妃。
独得偏宠，最讨殿下欢心。
世人皆传，两人是从潜邸时便有的情意。
南殊闻言，却只是摇头轻笑：她这一路走来，只求上位，唯独对陛下从未有过肖想。
阅读指南：
①宫斗文，男非C
②黑莲花女主，心机手段演技都有，一切为求上位
③后期男主会动心，女主不会动心

第29章
分明是温和的晨光, 沉浮却觉得双目如同烈火灼烧一般，又开始蔓延出大片大片的血花。
他看见了姜云沧，他赶着车紧紧关着门, 看不见里面坐着什么人, 可能让堂堂宣武将军，桀骜不驯的姜云沧亲自赶车的, 除了她, 还能有谁？
无数凌乱的思绪挤着挨着涌出来，撞得大脑有些凝滞，沉浮保持着眺望的姿态，姜云沧并没有找他拼命，那么至少眼下, 她没有大碍。
很好, 那么他也不必, 再三为她分心了。
沉浮转回身, 听见一声温润的招呼：“沈相。”
是谢勿疑，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角, 移步下辇。他并没有穿藩王服色, 只着一件毫无装饰的棉布道袍，以丝绦束腰, 发髻上戴着青玉莲花冠，簪着同色青玉簪，虽然一切都清素到了极点，然而通身的气派，依旧昭示着他天潢贵胄的身份。
谦谦君子, 岐王如玉, 当年谢勿疑风头极盛, 几乎动摇先帝的太子之位时，盛京城中，都是这么评价他的。
沉浮上前行礼：“参见岐王。”
“沈相免礼。”谢勿疑虚虚一扶，“我想即刻入宫，当面向陛下谢罪，可否？”
沉浮直身，对上他俊逸清雅的容颜，他眼窝下泛着微微的青灰色，看起来很像是为着担忧母亲的病情，连日赶路的憔悴儿子，沉浮低头：“陛下在老太妃宫中候着王爷。”
以帝王之尊亲身探望周老太妃，既是恩典，亦是方便谢勿疑探望母亲之意，谢勿疑连称不敢，凤目中泛着红：“陛下待我如此宽仁，我便是肝脑涂地，也无法报答万一。”
队伍起行，沉浮走出几步，明知不该，到底忍不住回头一望，车子走得远了，车身披着朝霞，红得刺目，谢勿疑跟着回头，问道：“沈相，你眼睛怎么了？”
怎么了。沉浮转回目光，谢勿疑正瞧着他：“你眼睛很红。”
很红吗，大约是被朝霞刺到了眼。“无妨。”
余光却在这时，瞥见围随在仪马之后的仪卫中，有人冲他咧嘴一笑。
相似的，挺拔瘦直的身材，相似的浓眉重睫，唯独那人左眼上一大块伤疤，让原本俊秀的容貌变成了丑陋。
他的庶出兄弟，沈澄。
见他瞧见了自己，沈澄扯扯嘴角，雪白的牙齿露出来，无声叫他：兄长。
兄长，兄长。沉浮垂着眼皮，仿佛看见那间四处漏风的房间，壶里的水冻起一层冰皮，稀粥冻成了一整块，沈澄一身裘衣，脖子里围一条簇新的狐腋领，笑吟吟往他床上洒水：“兄长今儿个，又没炭烧了呀。”
兄长。他这个兄长，亲手掐灭了沈澄的出身，掐断了沈澄往上爬的念想，眼下，他还要掐断他出现在他面前的机会。叫过礼部侍郎：“沈澄容貌有损，即刻逐出仪卫。”
丞相亲口下令，自然是令行禁止，很快就有侍卫一左一右夹着，带走了沈澄，沈澄没怒没恼，临走时甚至还对他咧嘴一笑，又用口型比出那两个字：兄长。
兄长，兄长。他这个兄长，再不是当初隐忍蛰伏的少年，沈澄这个庶弟，也再不是当初骄横跋扈，只会明面上功夫的纨绔了。
“那不是沈相的兄弟么？”谢勿疑望着沈澄的背影，“沈相真是清正无私。”
远在易安，八年不曾回京，却能一眼认出他，甚至连他那个不为人知的庶弟都认得。沉浮神色平静：“仪卫乃是天子体面，凡体貌有所残缺者，均不得入。”
当然，也不止是仪卫，入朝为官者，亦是代表天子体面，容貌有那样的残缺，自然不可为官。沈澄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几日老太妃的病情可好转了些？”谢勿疑岔开了话题。
沉浮依旧是平静冷淡一张脸：“内帷之事，臣不知。”
“是我疏忽了，”谢勿疑笑了下，迈步走进幽深的皇城门，“一别八年，在外头待得太久，许多规矩都有些模糊了。”
八年。许是两天不曾合眼，反应有些错乱的缘故，沉浮在这一刹那仿佛闻到了野菊和桑叶清苦的香气，低眼看时，玉带上系着的分明是另一个簇新的香囊，他从前惯用的旧香囊锁在抽屉里，从今往后，也没人再给他做了。
穿皇城，入宫城，周老太妃所居的颐心殿在宫城西南角，需要穿过后宫妃嫔的居所，一介外臣，并不好往这些地方去，沉浮停住脚步：“臣告退。”
谢勿疑颔首，正要命他退下，宫道上数名太监飞快地走来，最前面一人不等站住便开始宣口谕：“周老太妃病危，陛下宣岐王立刻进殿！”
谢勿疑先是一怔，跟着一言不发向内走去，宫闱之中不得奔走失仪，是以他并没有跑，但他步速极快，又且踉踉跄跄，如同拆了主心骨的偶人一般。
沉浮遥遥目送。宫廷中传递消息向来慎重，此时用病危二字，可知周老太妃多半是救不回来了，国孝三月，齐衰三年，谢勿疑至少一时半会儿，不用回易安了。
他这次来，还真是来得巧。
一个时辰后，沉浮在嘉荫堂见到了谢洹。
他皱着眉，脸色有些不忍：“昨日来报，还说老太妃有所好转，哪知突然就不行了，亏得岐王赶得及时，好歹见了最后一面。”
昨日周老太妃应当是无事的，不然以朱正的谨慎，决不会撇下病情跑来禀报脉案的事。脉案。不经意间又被刺得晃了心神，沉浮停顿片刻，强迫自己甩开杂念：“此事过于巧合，需得查查。”
“你是说，”谢洹吃了一惊，随即领会到他未曾出口的暗示，“何至于？到底是亲生母子！”
亲生母子，那又如何？沉浮觉得眼睛越来越疼，禁不住抬手，挡了下过分明亮的光线。亲生母子，也并不是那些人心算计会饶过的对象，赵氏与他，亦是亲生母子。“是与不是，一查便知。”
谢洹犹豫着，仍然觉得难以置信，沉吟之间抬眼一看沉浮，不由得吃了一惊：“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堂中无有镜子，谢洹取下墙上的饰剑，铮一声拔了出来，沉浮微微眯眼，看见秋水般明净的剑身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死寂的苍白中泛着不祥的灰，似一只飘荡在暗夜的孤鬼，眼下洇着青黑，眼睛却是赤红，这飘荡的孤鬼倒好像是要流出血泪。
这幅样子可真是丑陋不堪，令人生厌啊。沉浮沉默着，听见谢洹说道：“你快回去歇着吧，让大夫看看是不是得了火眼。”
并不是火眼，是八年前的眼伤，复发了。沉浮感觉到命运循环轮回的恶意，八年前的眼伤让他与姜嘉宜相遇，从此与姜家姐妹结下难解的因缘，八年后的今天，姜知意离开，他的眼伤，复发了。
当年他治眼时大夫曾说，须得小心看护，不可用眼过度，不可思虑过度，不可情绪过激，一个不小心引得旧伤复发，说不好就要失明。
八年前，当他带着很可能永远治不好的眼伤被赶到乡下时，他感到痛苦和绝望，八年后的今天，当他想起从此失明的可能性，心情反而平静到了极点。
也许是现在，他再没有什么需要在意的人和事了吧。
“快回去吧，”谢洹催着他走，又叫来太监，“让李易挑几个擅长眼科的太医，好好给沈相看看。”
沉浮不想回去，那是她的地方，到处都有她的痕迹。他宁可留在宫中，留在官署，留在哪里都行，有那么多公事要忙，在这个时候，他更愿意忙着。“不必，臣尚可支持。”
他行礼告退，谢洹眼见他去的是官署的方向，叹气摇了摇头：“这个浮光，从来都是不听劝的性子。”
摆摆手吩咐太监：“快去太医院，就说朕让他们挑几个眼科的大夫，沈相眼睛不适。”
太监却踌躇着没立刻走：“陛下，奴婢打听到一件事，沈相的家事。”
谢洹随口问道：“什么事？”
“昨夜奴婢去传旨时，宣武将军的人跟沈相的人打起来了，奴婢瞅着好像清平侯夫人也在，就留了个心眼，让小春子留下哨探着消息，”太监低声道，“今儿一早小春子回来说，沈相昨儿夜里，跟夫人和离了。”
“什么？”谢洹大吃一惊。
回事的人一拨拨来，又一拨一拨走，无数卷宗堆积在案头，饭菜冷透了，撤下去又换了新的上来，沉浮连看都不曾看过一眼。
他做事向来都是毫不惜身，不过今日，尤其为甚。
几个惯用的部下都累倒了，轮番休息了回来时，沉浮还在伏案批阅，马秋大着胆子劝道：“再过几个时辰百官便要去为老太妃守灵，大人还是歇一会儿吧。”
沉浮没有停笔，瞥他一眼。马秋看见他眼角细细一线红痕，竟像是血，顿时慌了神：“大人的眼睛！”
沉浮伸手一摸，指尖是红的，皱了眉再看时，眼前一黑，耳边听见众人忙乱的叫声：“大人晕倒了，太医，太医！”
晕倒了。沉浮最后一丝清醒的思绪飘起来，昨夜她晕倒时，是不是也是这个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沉浮悠悠醒转。
眼前一片昏黑，眼睛紧绷着束缚着，似乎是包扎了纱布之类的东西，鼻子里闻到了药味儿，还有一丝甜淡的香，沉浮用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是姜知意的香气。
他在家里，在他们曾经同床共枕的床上。
沉浮安静地躺着，听见有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床前，有熟悉的香气飘在鼻端，有人低头看他。
沉浮一把扯开眼上的包扎。
作者有话说：
下午六点加更一次，么么~

第30章
眼前骤然明亮, 强烈的光线刺得沉浮捂了眼，在明与暗的迅速切换中，沉浮看见了白苏温温柔柔一张脸, 她软着声音：“大人, 老太太命我来为您换药。”
沉浮保持着捂眼的动作，一动不动, 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掐住, 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错了，竟然全都错了。
时光在方才的刹那，完完全全与八年前重叠。他拽掉眼睛上的包扎，他追出去追到大道上，他拦住带着侯府徽记的车子, 车中的小姑娘向他一笑：“回去吧。”
就连方才他看见的脸, 也几乎是同一张。
可是, 错了, 全部，都错了。
从前他以为, 因为姜知意有着和姜嘉宜一样柔软的声音和轻言细语的习惯, 因为姜知意有着同样香甜的气息和温暖的感觉，所以当他闭着眼睛不去看的时候, 就会觉得一切都回到了八年前。
他以为他所有的沉迷和软弱，都是因为这份相似。他甚至以为，在看不见的时候，只要是与姜嘉宜相似的女子，都可能激起他这样的软弱。
可眼下, 分明是更为相似的药香和茉莉香, 甚至白苏还有一张与姜嘉宜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他在闭着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依旧清清楚楚地分辨出来，不是。
错了，全都错了。
只有姜知意。只有她。只有她那样说着话，只有她在他身边时，才会激起他那些留恋和软弱。
只有她。沉浮捂着眼睛，眼角热热的，又有什么流下。
他听见白苏慌张的声音：“大人又出血了！大人快躺好，我给你包扎。”
“你出去。”沉浮没有让她靠近，“让朱正来，或者随便什么人。”
这里到处都是姜知意的痕迹，衾枕间有她的甜香，枕头边放着她惯用的团扇，架上还有她不曾做完的针线，这里不需要什么药香茉莉香，不需要别的女人闯进来，就连他，也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
沉浮起身，扶着墙慢慢往外走，白苏想要上来搀扶，沉浮躲开，模糊的视线看见她失落的脸：“大人，我听说夫人已经醒了。”
已经不是夫人了。沉浮没有打断她，也许是病得难受，不想说话吧。
白苏窥探着他的神色：“听说林太医一直留在侯府看诊，姜将军亲自守着夫人，不许任何人靠近，那会子老太太打发人过去想看看孩子有没有事，也让姜将军乱棍打出来了。”
孩子。他就知道，一旦有了孩子，就有无穷无尽的纠葛苦楚。沉浮走出卧房，唤过胡成：“把老太太身边的人全部换掉。”
换上听命于他的人，让赵氏无人可用，赵氏总不至于亲身上门去吵闹。就算赵氏亲身上门，他也会弄她回来，他这个附骨之疽般的亲娘，他摆脱不掉也就罢了，没必要再去烦她。
毕竟他答应过她，无论孩子是死是活，都与他沉浮，与沈家，与赵氏，再没有半点关系。
胡成飞跑着去了，沉浮走下台阶，慢慢往院外走，马秋候在门口：“礼部来问晚间守灵去不去，陛下说大人身体不适的话就别过去了。”
周老太妃停灵照例是三天，这三天里，品级以上官员需要入宫守灵，尤其是丞相，尤其是第一天。沉浮一只脚踏在门槛内，一只脚踏在门槛外，回头看向主屋。
她住过的地方，他们同床共枕整整两年的地方。到处都是她留下痕迹的地方。
沉浮回头，跨出门槛：“封院。”
姜云沧回来了，姜云沧待她如珠如宝，她会好起来的。
和离，拿掉那个不受欢迎的孩子，离开这个家，对她来说，是好事。
咔嚓一声，院门在身后上了锁，沉浮一路向前，再没回头：“进宫。”
当当当，举丧的钟声恰在这时，自宫城内响起。
从早至晚，颐心殿始终笼罩在一片白汪汪的颜色中，灵柩前金银纸烧了一陌又一陌，谢洹再三安慰过谢勿疑后，起身向外走去。
周老太妃辈分虽高，到底只是妃嫔，谢洹亲自过来守灵已经是给足了谢勿疑面子，此时该当回去歇息了。
谢洹慢慢往外走着，经过守灵的百官时，看了眼沉浮。
他跪在最前面，几个时辰下来，所有的人都是疲惫不堪，仪态跪姿多多少少都有些走样，唯独他腰背挺直，如一棵孤松独立于殿中，一身清冷气质与俊逸风流的谢勿疑堪称双璧。
只是他的眼睛。谢洹放慢步子，他从眼皮到眼睑都涂着药膏，眼中满布血丝，眼角还有血痕，他本该在家养伤，不该过来的。
谢洹了解这个臣子，当沉浮认准一件事情时，总有种近似疯狂的偏执，比如眼下，无论他如何劝说，沉浮都要坚持尽丞相的职责，先守灵，再治伤。
谢洹觉得，沉浮并不是那么看重礼法的人，这股子不正常的偏执，多半跟和离有关。谢洹冷眼旁观，觉得沉浮对那位结发妻子的感情，远比他平时流露出来的多得多。
谢洹走出殿外，问道：“沈相夫人入宫了吗？”
总管太监王锦康连忙答道：“清平侯府报了产育，侯夫人和沈相夫人都不曾来。”
“什么？”谢洹又是一惊，“产育？”
侯夫人林凝不可能产育，那么产育的，只能是姜知意，沉浮怎么会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和离？谢洹想不通，听见王锦康又道：“老奴听说，昨儿晚上沈相府中闹得很厉害，沈相好像让夫人喝了落子汤，姜将军生了大气，连太医院的几个人都跟着吃了瓜落。”
“什么？”谢洹彻底出乎意料，“这是怎么说的！”
他想不通，沉浮怎么会做下这种事？如此对待人家，姜云沧没砍了他，就算是克制了。
“就是说呢，都觉得这事蹊跷得很。”王锦康又道。
“没什么蹊跷的。”谢洹道。一来以沉浮的手腕，若是姜知意有负于他，绝不可能是和离这么简单，二来，他相信姜云沧妹妹的人品。
想起姜云沧临走时再三求恳他照拂妹妹，谢洹有些惭愧，更觉得不安。沉浮与姜云沧，一文一武，一将一相，都是他的心腹班底，离不开的左膀右臂，原本觉得他两个是郎舅，正好齐心协力的，如今这形势，只怕要成了仇人，将相不和，朝堂又怎么能安稳。
“备车，”谢洹吩咐道，“去清平侯府。”
这事他不能不管，他得做出姿态，弥补姜知意，安抚姜云沧，最好再替沉浮说几句好话。
清平候府。
姜知意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紧张的情绪慢慢放松。
一整天过去了，除了格外困倦之外，她没有别的症状，林正声说过，若是今夜平安无事，那么她喝下去的，就不是落子汤。
“再吃点，”姜云沧拿着羹匙，喂她吃燕窝粥，“吃饱了，身体才能好。”
姜知意吃了一口，见他又去舀，连忙摇头：“吃不下了，撑得很。”
回家以后，哥哥除了催着诊脉，就是各种喂她吃，如今她撑得堵在嗓子眼儿里，一口也吃不下了。
姜云沧不信，她才吃了那么一点点，比猫儿也多不了几口，怎么就不肯吃了？上战场的人都知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吃饱了，伤病什么的，才能好得快。舀了满满一勺还要再喂时，小善跑了进来：“姑娘，小侯爷，皇上来了，夫人叫你们赶快出去接驾！”
屋里几个人都吃了一惊，姜云沧连忙放下帐子：“你病成这样，就别跑了，我出去就行。”
“行了，你们都不用跑了，朕自己进来。”谢洹的笑语声隔着窗子传来，原来人已经到了门口。
此时回避已然来不及，姜云沧拖过被子盖住姜知意，刚刚收拾完，谢洹也进了门，他一身便装，家常束一顶玉冠，笑吟吟道：“听说你妹妹病了，朕过来看看她。”
林凝紧跟着后面进来，听见时连连谢罪说不敢，姜云沧早已拜倒在地：“陛下的恩典，臣肝脑涂地，无以报答！”
谢洹亲手扶他起来，目光看过众人，落在姜知意身上：“夫人的病情，可好些了？”
姜云沧立时皱了眉：“陛下，臣妹已与沉浮和离，并不是谁的夫人。”
谢洹有些无奈，他特意用夫人这个词，原本是想借机提起沉浮，可眼下也只得改口道：“朕刚刚听说，很是惊讶。”
“陛下还不知道沉浮做了什么吧？”姜云沧冷这一张脸，“臣妹怀着身孕，沉浮却逼臣妹喝了落子汤，俗话说虎毒不食子，沉浮简直毫无人性！臣妹因此与他和离，两家并且约定，无论孩子能不能保住，从此都跟沉浮再没有半点关系。”
“云沧，”林凝有点发急，“这些私事，怎好在陛下面前提？”
姜知意知道姜云沧为什么要说这些。昨夜和离书上的约定，只是她与沉浮，如今入了谢洹的耳朵，从此就是板上钉钉，再无可能反悔了。哥哥为她，考虑得很周全。
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听见谢洹道：“若是需要大夫和药材，只管向朕开口。”
“正是想求陛下让太医林正声留下，为臣妹医治。”姜云沧咬着牙，虽是有意夸大，心里的愤怒却极真切，“臣妹今日几次昏迷，肚子里的孩子至今还不知死活，臣恨不得将沉浮千刀万剐！”
谢洹犹豫着，到底说出了口：“沈相今日也晕倒了，眼疾复发，出血不止。”
姜云沧霎时间猜出了他的用意，无端有些紧张。
她从前那么喜爱那个混蛋，如今听见他病了，会不会心软？
烛火之下，姜知意眉眼柔软：“臣妾与沉浮已然和离，他如何，与我无关。”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谢洹来过之后, 宫中的赏赐流水价送来，俱是各种珍稀名贵的药材和补品，与此同时, 姜知意与沉浮和离的消息也在京中传开, 不免有好事之人往侯府走动，明里暗里打听情况, 林凝见过几个之后便长吁短叹, 就此托病不见。
姜知意被姜云沧哄着，只在房中静养，如今再不用躲躲藏藏，忧愁思虑之情减去，自己也觉得比从前好了许多, 这天林正声诊完脉, 终于下了断语：“脉象比从前有好转, 姜姑娘那天喝下的肯定不是落子汤, 从脉息来看，有可能是安神养胎的药物。”
余光瞥见边上的姜云沧神情晦涩, 默默地似在出神, 林正声没有再说。
姜知意也有这个猜测，前两天太想睡了, 每天睡不够似的，眼睛一闭就能睡着，像这样睡了几天后，紧绷到极限的精神放松了一大半，身体也觉得比从前轻松, 只是她始终想不通, 白苏大费周章设下这个局, 究竟想做什么？
“哥，”低声向姜云沧说道，“我还是猜不出白苏想做什么，而且她只是个小小的医女，怎么这么神通广大，又能弄来脉案，又能换掉落子汤？”
“等你好些，我去会会她。”姜云沧垂头，看见她盖着一床薄薄的丝被，未盖住的地方又露出淡绿裙裾的一角，伸手给她掖了进去，“意意，我想好了，我留……”
门帘开处，林凝带着陈妈妈，捧着一盘葡萄走进来，姜云沧停住了话头。
五月上旬还不是葡萄成熟的时节，这一盘熟果是从几个园子里挑挑拣拣，选了最好的凑出来的，紫莹莹的煞是惹人爱，陈妈妈满脸笑容地剥掉葡萄皮，拿小勺盛了喂给姜知意，姜知意笑起来：“我自己来吧，太麻烦妈妈了。”
“不麻烦，能照顾二姑娘，我欢喜得很呢。”陈妈妈说这话，把银勺送过来。
姜云沧抢在前头尝了一颗，皱了眉：“意意你别吃，酸的。”
她爱吃甜不爱吃酸，他一直都记得很清楚，然而话没说完，便看见她吃了一颗，姜云沧忙道：“酸呢，别倒了牙。”
却见她雪白的牙齿一合，深紫的葡萄在她牙齿中间变成两半，她明亮的眼睛弯起来，像天上的月：“不酸，好吃的。”
姜云沧怔住了，蓦地想起军营那些汉子也曾说过，女人家怀了孩子，非但性情什么的会有变化，就连吃饭的口味都会跟着改变。
到此时此刻，姜云沧才深切地体会到，他的意意已经长大了，马上就要做母亲了，姜云沧低头，默默拿起一颗葡萄，剥了起来。
姜知意又吃了一颗，刚成熟的葡萄酸大于甜，尤其是留在牙齿间的回味更是酸得很，从前她是吃不下的，但是现在，却觉得刚刚好，也许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喜欢吃酸吧。
心里生出复杂难言的滋味，大约是欢喜更多些，她辛苦支撑了那么久，她竭尽所能心力交瘁，她的孩子，终于有可能降生在人世，而且这孩子，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与沉浮，与那些令她厌倦的过往，都不相干的。
姜知意吃完第二颗葡萄，姜云沧捏着一个刚剥好的正要送过来，林凝咳嗽了一声。
她神色有点忧愁，弯弯的细眉皱起来：“明天要去给老太妃送灵，我的意思是继续告假，不去了。”
周老太妃三天守灵之期已过，棺木明天便要迁往陵园安置，依着规矩，品级以上官员和诰命须得随行送灵，像清平侯府这样的人家更要搭祭棚，设路祭，只是如今满京中都沸沸扬扬在议论和离的事，林凝实在不想露面。
这几天众人的窃窃私语和那些打量窥探的目光已经让她寝食难安，一夜一夜地睡不着了，如果再参与这种场合，那么多亲朋故旧，交好的与不交好的，那些议论、嘲讽、阴阳怪气的说话，林凝一想到这里就喘不过气。
姜云沧将葡萄送到跟前，姜知意张口吃下了。嘴唇碰到手指，武人的手拿惯了刀剑，是粗糙的，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安心，姜知意轻轻咬开，葡萄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充盈着：“我听阿娘的。”
她原本也不想出去，林正声说了，眼下危险期还没过，最好还是卧床静养，减少活动。
姜云沧手指相对，搓了下指腹上残留的葡萄汁，又去盘子里拿葡萄时，瞥见林凝皱眉看他，姜云沧犹豫一下便没再拿，道：“告假是要的，不过到时候，我带意意去祭棚露个面。”
“带她出去做什么？”林凝胸口堵得厉害，“这几天还不够让人议论的？连我都不敢出去见人。”
嘴里的葡萄突然就变了滋味，姜知意低着头，听见姜云沧冷淡的声音：“母亲该不会想让意意一直躲在家里吧？”
姜知意从低垂的视线里，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浓黑上扬的眉毛和挺拔的鼻梁带来浓重的压迫感，林凝似是有些不自在，声音小了下去：“总要躲过这阵子。”
“有什么可躲的？做了亏心事的又不是意意。”姜云沧寸步不让，“一直躲着不露面，只会让那起子小人到处嚼舌头，到最后越说越难听。明天我带意意去路祭，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沉浮是什么货色，再让他们看清楚，意意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千金，谁敢说三道四，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你别乱来，”林凝急急说道，“夫妻一场，又有孩子，将来的事不好说，你不能把事情做绝了。”
将来？姜知意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向母亲。她面容憔悴，眉心中有了细细的皱纹，能看出来为着她的事，母亲这几天都没睡好，可是是，母亲话里话外的意思，她是决不能赞同的。
姜云沧也听出来了，脸色沉了下去：“没有将来！意意好容易出了火坑，我绝不会让她再跳一次！”
林凝并不认同：“无论如何，沉浮都是孩子的生身父亲……”
“阿娘，沉浮要杀了这孩子，”姜知意打断了她，“我担惊受怕那么多天，到现在都不知道孩子能不能活下来，我与沉浮，怎么可能还有将来？”
“和离之时，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这孩子与沉浮，与沈家没有半点关系，如果他能活下来，我一人养他，我绝不让他认那样的父亲！”
半晌，林凝抬头，眼中有潮湿的水意：“你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养孩子的艰难，更何况是一个人养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最让我担心的，是人言可畏。你突然和离，沉浮又要落胎，传出去让别人怎么想？除非你们和好，沉浮认下这孩子，不然今后几十年，就会有无数人在背后嚼舌根，议论猜测孩子的来历，我和你阿爹在的时候还好，他们总会顾忌着侯府，如果哪天我们不在了……”
哪天我们不在了。姜知意突然被这句戳中，眼睛湿了。她是尝过失去亲人滋味的，在这一刹那，她想起了长姐，喉咙堵住了，耳边传来姜云沧低沉的声音：“意意还有我。”
他看着林凝，神色凝重：“无论世道如何，无论父亲母亲如何，有我一日，就有意意一日，就算我死了，死之前也会安排好她的一切，绝不让她孤苦无依。”
他举起手，似出征的壮士临行之前誓师：“母亲，我对天起誓。”
上沙场的男人是不怕谈起死亡的，父亲就时常说，大丈夫为国捐躯，不怕马革裹尸，可哥哥这样郑重，姜知意在动容之外，又有一丝异样。
屋里有片刻静默，陈妈妈悄悄抹眼泪，林凝红着眼圈低了头，再没有说话。
姜云沧重又拿起一颗葡萄，细细开始剥皮：“母亲同意的话，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带意意去路祭，露个面就回来，不会让她待太久，不会累到她。”
许久，林凝沉沉道：“好。”
翌日一早，姜知意吃完药，换了一身居丧穿的衣服，跟着姜云沧出了门。
清平候府的祭棚搭在出城的大路上，旁边挨着几家公侯王府的棚子，也有几个素常有来往的武将人家，姜知意从窗帘的缝隙里看见了远处“锦乡县子”的字样，是沉浮的父亲，锦乡县子沈义真的祭棚。
当初成亲时，姜知意的花轿进的是丞相府，不是子爵府，只拜见了赵氏，不曾拜过沈义真，成亲两年，沉浮也从未带她去过沈家，见过沈家任何一个人。
姜知意关上了窗帘，如今想来，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车马在祭棚前停住，周围几家祭棚里，立刻涌出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几天之中，姜知意与沉浮和离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喝落子汤的事也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家知道了，眼下说什么的都有，只不过林凝闭门谢客，众人都是猜测议论，究竟也不知道真相如何，眼见姜云沧骑着马走在前面，旁边又有辆七宝车，显然是女眷，众人都跃跃欲试，等着上前打听。
恰在这时，远处传来吹打的声音，送灵的队伍来了。
数丈高的开路鬼、打路鬼走在最前面，跟着纸人纸马等物，棺木夹在仪仗中间，谢勿疑的车辇跟在棺木之后，再后面，是送葬的官员、诰命，一行人浩浩荡荡，逶迤向城门走去。
“来了。”姜知意听见姜云沧低声提醒。
队伍中间，沉浮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红肿带血的眼，看向路边的祭棚。
作者有话说：
因为第一次写这种题材，压力比较大，写得也很艰难，经常一章三千字写八九个小时反复推敲才能定下来，然后这几天评论区也比较乱，我心理素质很一般，为了能专心码字不受影响，这阵子可能不会看评论区，抱歉。老读者都知道我以前的文连载期间每条评论都是回复的，但是现在确实做不到，如果有加更或者请假什么的，我会在作话里说。爱你们，么么~

第32章
孝衣孝幔, 经翻纸马，还有满天抛洒，撒得铺天盖地的纸钱, 到处都是刺目的白, 沉浮眯着眼，在血红与惨白之间, 模糊的视线捕捉到那辆车。
车门关着, 看不见人，但他知道，是姜知意。夫妻两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与她已经建立起割舍不断的联系，不需看见, 便知道她在。
沉浮保持着端坐的姿态, 只用眼角模糊的余光, 盯着那边。
“来了来了！”路边有人在叫。
隔着车门, 姜知意听见了，握紧的手心有点发潮。
是看热闹的, 有很多人, 不同的声音，等着看她这和离归家的女子, 头一次在人前露面，会是什么模样。
能听见外面的各种动静，侯府的仆从在安置她起坐的短榻，搭遮阳挡风的帐幔，丫鬟们安了地毡, 铺好了锦褥坐垫, 哥哥低低的声音从窗户里传进来：“别怕, 一切有我。”
明知他看不见，姜知意还是使劲点了点头。
车子在这时候停住了，姜知意慢慢吸一口气，车门开了，眼前陡然明亮，姜云沧站在跟前：“下来吧。”
周遭有一霎时安静，姜知意从敞开的车门里，看见许多张脸，有些是认识的，忠勇伯家的二儿子、二儿媳妇，宣威将军府的小儿子，有些不认识，大约是各家里来照看祭棚的子弟辈，这些人的脸上神情各不相同，好奇的，猜测的，善意的，恶意的，一时间难以分辨，姜知意留意到在远处角落里，一个眼皮上一大块疤的瘦高男子抱着胳膊看过来，带着笑的，凉幽幽的目光。
轻罗摆好了踏脚的条凳，姜知意搭着姜云沧的手，款款下车。
沉浮立刻望了过来。视线还带着血红的颜色，模糊着看不很清楚，但也足够让他分辨出，她的身体应该还是虚弱的，因为姜云沧几乎是半扶半抱带她下来，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唇上颊上开始有了浅淡的血色。
比起前几天，好得多了。沉浮极力望过去，终于看清楚她的肚子，依旧是平坦的，没有血，不知道那个孩子，她那么想要保住的孩子，还在不在。
心上似被什么重重一击，沉浮移开视线。
她没流血，至少她的身体应该没事。其实所谓没事也不过是想当然，即便有血，即便有事，她也会让大夫处理得妥当，不会在人前失礼，这么远远的瞥一眼，又怎么能知道她到底怎么样。
姜知意下了车，地上铺着素色地毡，一路铺到短榻跟前，姜知意踏着地毡走出第一步，迎着无数神情莫测的脸，听见四周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风穿麦浪，沙沙作响。他们在议论什么？
队伍走得很快，快到城门前了，车子越过了清平侯府的祭棚，沉浮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微微侧脸向后，看着那从车前铺到榻前的厚密地毡，那雕花嵌螺钿的短榻，榻上雕漆的小几，水晶的杯盘。一切都不扎眼，一切都讲究华贵，这才是侯府嫡女该有的排场。
嫁给他的这两年里，为着朝中暗涌不断的形势，为着他孤臣的做派，她一直深居简出，衣食住行都很简单，现在想想，他自己要做孤臣，其实也没必要让她跟着受苦。
姜知意走出第二步，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往前凑了凑，似是想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少年明亮爽朗的声音叫她：“阿姐！”
姜知意抬眼，看见黄纪彦的身影迎着朝晖，衬着漫天飞舞的纸钱，飞快地奔向她：“阿姐！”
他大约刚从外面赶回来，背上背着包袱，腰间挂着水囊，他在距离祭棚还有十几步的地方猛地勒住马，勒得那匹五花马前蹄高高翘起，他便趁着这腾跃的姿势一跃而下，像一头展翅的鹰隼。
姜知意霎时间想起那天清早他越过墙头的情形，琥珀色的眸子弯起来：“阿彦回来了。”
队伍中，沉浮低垂着眼皮。阿彦，他又听见她这么叫人了。
从前觉得心中不快，他以为，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可现在她不是了，他依旧是不快。
黄纪彦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想笑，但因为在国丧中，旁边便是送灵的队伍，这笑意便只藏在眼角不曾发散出来，他很快走到近前，伸手想扶，到底又缩回去，叫了声阿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姜知意停住步子，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是我哥让人去找你的？”
“今天刚回来，听说你在这儿，我直接过来的，”黄纪彦看着她，一双眼睛亮闪闪的，“我没碰见云哥的人，云哥也让人去找我了吗？”
“辛苦你了，”边上的姜云沧拍拍他的肩，“走到哪儿回来的？”
“不远，刚到出云关。”黄纪彦扬着眉。
出云关，离京中一千多里地，几天之内走到那里，必定是日夜兼程。姜知意看着他飞扬的眉眼，忽地觉得周遭那些眼神，那些夹在鼓乐里听不清楚的议论，没有那么可怕了。
有这么多人在身边呢，她不应该怕，她能解决掉这些麻烦。
“阿姐，我特地过来找你。”
黄纪彦说着话想往跟前凑，姜云沧一把拉住他，压着眉头：“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这里不方便。”
黄纪彦转转眼珠，再一看丽嘉周遭那些目光灼灼的打量，恍然大悟。
送灵的队伍还在往前走着，沉浮看到了城门，看见最前面的鬼神纸马马上就要进城门，再过一会儿，等他也进去，就看不见她了。
和离的夫妻最好就是不再相见，况且走到这一步，都是他一手做出来的，可明明一切都是他的意愿，为什么如今他回想起来，只剩下空虚和厌倦？
那些矛盾的，挣扎的，尖锐激烈的情绪，似乎都是伴随着她产生的，如今她走了，所有的一切都跟着走了，只剩下这个空壳，破败，丑陋，死气沉沉。
“大人，”最前面的吏员奔过来禀报，“纸殿做的太大了不好出城门，匠人们正在拆装，大概要停上一炷香的功夫。”
生平头一次，沉浮容忍了公务中不该有的失误，点了点头。
队伍停住了，沉浮侧身，看向姜知意。
她端坐榻上，铺着锦褥，围着绣银线暗花的屏风，摆着织锦的垫子，一切都按着丧中的规矩只用素、蓝这些颜色，一切都华美精致。
这是侯府的排场，她从前未出阁时，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两年里他对她的要求那样苛刻，不知她是如何能一一做到的，也许是因为，她那时候真的很爱他。
呼吸凝滞着，沉浮看见许多人围在边上，离她最近正要跟她说话的是个妇人，沉浮从不与女眷攀谈来往，并不认识她是谁。
姜知意是认识的，忠勇伯的二儿媳妇梁氏，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以闲谈的口气问道：“自你出阁之后，可真是好阵子没见了，你怎么突然回家来了？”
姜知意知道她是明知故问，消息传得这么快，如今在场的这些，哪个不是为了来打听她和离的事？故意这么说，就是想看她什么反应，好从中猜测一点所谓的真相，世人为了满足好奇或者得到一点趣味，很多时候，是并不会顾忌当事之人有什么疮疤的。
姜知意思忖着，想要开口时，黄纪彦抢在前头拱手抱拳，对着她弯腰行下礼去：“差点忘了恭喜阿姐！”
姜知意猜不出他要做什么，安静地看着他，黄纪彦直起身，日色流动在俊朗的脸上，明亮张扬：“恭喜阿姐和离归家，超脱苦海！”
周遭窃窃的议论声在这一刻突然静止，姜知意看见了众人来不及掩饰的惊讶，原来面对这些窥探议论，这才是最简单直接，最有效的做法。
心底最后一丝阴霾散去，姜知意点点头：“谢谢你，你说的没错，是该恭喜我。”
跟着转向梁氏：“梁姐姐好，我回家，因为我已经与沉浮和离。”
柔软的目光慢慢看过周围的人：“和离文书已签，我已有身孕，沉浮亲笔承诺，孩子若是能活下来，由我一人养育，与他，与沈家再没有半点瓜葛。”
前面的事许多人都知道，后面的半句，却都是从未听说，当下鸦雀无声，唯有送灵的队伍上方，悠悠飘着纸钱。
有几片落在了沉浮肩上，沉浮垂着眼皮，没有理会。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夜姜知意摔碎药碗时的脆响，和离，再没有半点瓜葛，是他亲口答应，是他亲笔写下，为何他现在，心里空得发疼。
梁氏再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带着几分尴尬道：“都怪我，不该多嘴，提起你的伤心事。”
“这话说的，真叫我好笑！”黄纪彦立刻驳回去，“正是高兴都来不及的好事，怎么会伤心？”
啪，姜云沧沉着脸，将和离书重重拍在几案上：“和离书在此，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从此我妹妹和她的孩子与沉浮再没有半点关系，休要在我妹妹面前提起那东西！”
他杀气凛凛的目光看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沙场上厮杀出来的悍将，自有迫人的气势，那些胆子小些的不觉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往后面退了几步，姜云沧看见了，伸手握住长刀赤金镶宝的柄，慢慢的，拔了出来。
刀锋如同寒霜，照出他狠戾眉目，啪！他再次重重一拍，将长刀压在和离书上：“我家私事，今日你们想问，我就准你们问这一次，从今往后，若是再让我听见一个议论我妹妹的，就试我手中刀！”
作者有话说：
下午3点加更一次

第33章
“是该恭喜我。”离开他, 不必再忍受他的冷淡苛刻，她应该是欢喜的。
“我已经与沉浮和离。”和离了，从此天涯陌路, 像这样隔得远远的一望, 以后也很难再有机会了。
“由我一人养育，与他, 与沈家再没有半点瓜葛。”她真的很想要那个孩子, 哪怕到现在，都无法确定那孩子留不留得住。人真是奇怪，他那么恐惧的，偏是她那么期待的。
沉浮默默听着，模糊的视线瞥见送灵队伍中各色各异的目光。不光是祭棚边的人们在猜测好奇, 这边的人们, 也都在留意着。
啪, 长刀拍在案上, 沉浮望过去，看见刀锋反射的日光, 刺得他猛地闭上了眼。
是姜云沧的刀, 战场上杀敌饮血的刀，如今用来保护妹妹, 姜云沧待她，果然是如珠似宝。有姜云沧这一番话，这拍刀一怒，京中的流言蜚语当会暂时平息。暂时的，假以时日, 更多内幕流出来时, 那些猜测, 就会开始议论她肚子里孩子的来历。
什么难听话都会有的，如果他不出面，这流言如同暗涌，总有一天会吞掉她。可她其实并没有做错，是他在恐惧，是他不敢要这孩子。
唤过庞泗：“派人手查查，若是有人背后妄议姜侯府二姑娘，即刻报我。”
声音不高不低，足够让送灵那些人都听见。这是他的态度，官场上都是聪明人，他们会明白，该闭嘴。
不像祭棚边那个蠢笨妇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当面想要给她难堪。
只是他没想到，她能处理得那么好。没有逃没有躲，用最平淡的语气坦然说出，让那个妇人无话可说。从前他是小看她了，原来她的柔软，亦是世事洞明之下的从容。
“大人，前面都弄好了，”吏员从前面跑来，“是否现在起行？”
要走吗。走了，下次相见，不知是何时。沉浮沉默着，听见一个刺耳的声音：“阿姐累不累？”
又是，黄纪彦。
沉浮抬眼，祭棚边丫鬟们正在收拾东西，黄纪彦凑在边上，拿起了姜知意方才靠过的锦垫：“是要现在回去吗？我送阿姐。”
吏员还在等回话，沉浮顿了顿：“再检查一遍。”
祭棚边，姜知意搭着姜云沧的手站起身来：“是该回去了。”
“我来我来，”黄纪延连忙上前来扶，“我跟云哥一道送你！”
沉浮抿着唇，沉默着。非亲非故，凭什么送她回家。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在这个尴尬的时候，他是什么居心，偏要往她跟前凑。
“别了，你千里迢迢这么多天来回，还不够累？”姜云沧拒绝了，不动声色隔开黄纪彦，“我们自己回，你也回家歇着吧。”
“我不累。”黄纪彦笑着，却是对她说的，“阿姐，我渴了，去你家讨杯茶喝，行不行？”
盛京城中茶楼酒肆栉次鳞比，哪里需要去她家讨茶。沉浮不自觉地挺直了腰，听见她的回答：“好呀。”
柔软的，轻甜的声音和态度，过去他那么习惯，那么心安理得，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也许他只是，从不曾想过有可能失去吧，那时候她爱他，被爱的人，总是傲慢得令人生厌。
队伍重又起行，城门深沉的阴影笼罩上来，沉浮极力向后望着。
七宝车载着她，向另一个方向走了。下次相见，不知是什么时候。
城门的阴影完全压下来，队伍走进了幽深的门道，沉浮转回身，前面辇上谢勿疑回头，遥遥唤他：“沈相。”
沉浮抬眼，谢勿疑俊逸的容颜在灰暗的背景中很是显眼，他问：“眼睛好些了吗？或者我让人帮着看看？我带了不少药材还有几个大夫，原是为了老太妃的病，如今。”
他摇了摇头，似是难过，没再往下说。
若是会做人的，此刻该安慰几句，沉浮却只是干巴巴地说道：“不必。殿下节哀。”
他素来不会安慰人。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不会有人安慰他，不会有人心疼他，要想活下去，得自己挣扎。
沉浮神色恍惚起来，其实不对，八年前，也曾有人安慰过他，心疼过他。明明是姜嘉宜。可奇怪的是，他想起那时候，总会同时想起她。
下意识地回头，后面是白茫茫的送灵队伍，堵严实了看不见七宝车的影子，刑部郎中周善正从队伍中间往前挤：“大人，那名刺客在狱中暴毙！”
缠绕的思绪尽数被拉回到公务上，沉浮沉着脸，看了眼前面的谢勿疑。
七宝车走出去老远，姜知意慢慢的，松开一直握紧的手。
心跳还有点快，呼吸还有点紧张，她并不是擅长言辞的人，未出阁时女儿家聚会，她总是那个默默准备东西，帮着弥补缺漏的人，极少出头露脸，方才当着那么多人说出那番话，花费了她许多勇气，尤其那些人，有一大半还是等着看热闹，看她笑话的。
从决定和离之时，她就想到了这一天，那些流言蜚语，嘲讽讥笑从前会让她害怕，不过现在她知道了，她能应付。
“阿姐方才那番话说得真痛快！”黄纪彦的笑声从半敞的窗户传进来，“梁锦那个脸色哟，啧啧，红一阵白一阵绿一阵的，染布坊都没她变得那么快！阿姐后来上车了没瞧见，我听见钟二一直在埋怨她，瞧着吧，总有她好受的！”
他的笑声朗朗的，天然带着感染人的热度，姜知意也觉得欢喜，弯了一双眼：“多亏你反应得快，不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我只是抛砖引玉，主要是阿姐接得好，” 黄纪彦拍拍胸脯，“阿姐放心，以后再有这种事只管交给我，我别的不行，帮阿姐打打头阵绝没有问题的！”
“行了，”姜云沧拽着马笼头拉过他，关上了窗户，“让意意歇歇，你话也太多了。”
两家交好，儿郎们从小一起混着长大，亲兄弟一般，黄纪彦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一扭身又回到窗前：“我从来话多，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对吧阿姐？”
姜知意隔着窗子笑答道：“还好。”
姜云沧笑了下，座下乌骓马灵巧地一挤，再次把黄纪彦挤到外面：“听说你去了车驾司，从前你不是想去军中吗？”
“先有个差事混着呗，我爹正在活动，也许过阵子就去军中了。”
“想去的话，跟我说，”姜云沧道，“我给你安排。”
“不着急，”黄纪彦笑着，看了眼车子，“我手头还有事，等办完了再说吧。”
阿彦有什么事情要办呢？姜知意靠着车壁，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悠长的少女时光似乎在这一刻重又回来，她和黄静盈坐着车出游，哥哥和阿彦，有时候还有其他几家常来往的儿郎，骑着马跟在车子外面闲话。
这些记忆是很宝贵的，因为太少。哥哥十几岁就跟着父亲上沙场，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母亲要照顾卧病的长姐，更多时候她是一个人，独自看书，独自玩耍，独自听陈妈妈讲故事。
她很想帮着母亲照顾长姐，虽然对少年人来说有些枯燥，可三个人在一处，也是热闹的，但母亲不喜欢，她能感觉到，每次她在的时候，母亲总是格外冷淡。
于是她会趁着母亲不在的时候，偷偷跑过去，长姐靠着床头坐着，温温柔柔对她笑：“这里药味儿太浓，别熏到你了。”
姜知意闭着眼，轻轻捂住肚子。那时候真孤独啊，不过以后就好了，她有孩子了，孩子会陪着她一道，她也会好好陪着孩子。
车子慢慢停住，姜云沧打开门，伸手想要抱她下来，姜知意笑着摇头：“没事，我好多了，我自己来。”
扶着姜云沧刚下车，林凝从门内迎出来，紧绷着脸色：“怎么样？”
“有哥哥在，还有阿彦，没什么事，”姜知意轻声道，“都挺好的。”
黄纪彦早跑到跟前行了礼，笑着说道：“伯母可惜了没看见，阿姐几句话，就把那起子没安好心乱打听的全都给挡了回去，尤其是忠勇伯家那个梁锦，真是解气！”
忠勇伯府与清平侯府都是武将，平素里常有来往，林凝不觉又担心起来：“还是要委婉些，别闹得太难看。”
“意意做得很好。”姜云沧沉声道，“就算忠勇伯不痛快，也没什么，乱嚼舌根没教养的人家，断了来往也罢。”
哐！墙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似是巨石或者重物突然砸下，姜知意吓了一跳，陈妈妈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姑娘别怕，是隔壁在收拾园子呢。”
清平侯府的花园是依着一带矮山建起来的，天然的山水草场在京中也是独一份，这园子从前是皇家外苑，因军功赐给首代清平候一小半的面积，如今用围墙从中隔开。姜知意小时候，隔壁时常有皇室中人游玩，只是先帝和谢洹都不爱田猎，这些年便闲置下来了。
“今儿来了好几辆大车几十个匠人，早起就开始收拾了，”陈妈妈解释道，“没准儿过阵子，宫里就要召小侯爷伴驾了呢。”
姜云沧没在意这些，他打量着姜知意身上的衣服，还是从前在家时穿的，颜色有些旧了：“明天我去趟沈家，把意意的东西拿回来。”
入夜时，沉浮时隔多日，终于归家。
沿着熟悉的路径往内走，他的习惯是先去书房，结果鬼使神差，径直来到偏院，院门上挂着锁，金属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冷的光。
作者有话说：
晚九点加更一次~

第34章
沉浮站在门前, 从前没留意过，现在才看清楚，门上挂的是把铜锁, 扁长的一条锁住了, 里面静悄悄的，连灯都没有一盏。
从前她在的时候, 里面从来都是温暖明亮的, 只要他没回来，院门就不会锁，她永远都在等着他。
“侯府下午打发人过来，说明天姜小侯爷要过来取东西。”胡成小心翼翼说道。
半晌没等到回应，胡成也不敢提醒, 这些天里他看得很清楚, 一碰到跟先前的夫人有关的事, 这位一向冷淡克制的主子反应总是很诡异, 看着怪吓人的。
许久，听见沉浮道：“开锁。”
胡成连忙找出钥匙开了锁, 刚想上前帮着推门, 沉浮自己推开，走了进去。
胡成连忙跟上：“小的让人点灯来……”
“退下。”沉浮冷冷说道。
她的屋子, 不需要闲杂人等闯进来，她留下的痕迹，他也不想有任何人看见，任何人破坏，甚至包括他自己。
仆从们很快都退出了门外, 沉浮独自踏着暗淡的月光, 向院里走去。
中间一道碎白石铺成的甬路通向主屋, 把院子分成两半，院子不算大，打理得很精细，墙边种着两颗石榴，每到夏末就会结出拳头大的白皮甜石榴，姜知意会把石榴籽一颗颗剥出来给他吃。很甜，汁水丰沛。
院子左边种着山桃，结的果子不算大，但很脆，他喜欢脆口的食物。右边种着樱桃，今年初夏的时候他吃过，姜知意做了樱桃酪，拿碎冰镇着，甜、凉，回味带着一点儿酸。
他已经很久不曾吃过她做的东西了，这具软弱的□□，已经开始怀念那熟悉的味道。
沉浮慢慢走到桃树底下，枝叶间缀着许多青涩的果子，她在的时候会剪枝、浇水，把结的太密的果子剔掉，她离开后这么久，果子没人打理，有些发蔫。
沉浮踩到了一丛乱草，这在从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她怕蛇，从前熄了灯听她说话时，她提过小时候在花园的草丛里曾踩到一条蛇，怕得很，所以有她在的地方，草总是清理得很干净。
时间真是快得可怕，她才走了几天，草都长出来了。
沉浮蹲下去，拔起一棵杂草，跟着是第二棵、第三棵。
姜云沧明天过来取她的东西，也许她也会过来呢？她不大可能过来。但世事无绝对，万一她来了，看见这些杂草，难免会害怕。他没必要吓到她。
沉浮保持着蹲身的姿势，仔细拔着杂草。上一回做这种活还是在沈家的时候，他那间破屋门前总是长着很多乱草，有时候连墙缝里也长，没有人帮他打理，他必须自己拔掉。
等他掌控局势后，就再没做过这些粗活，尤其现在刀伤和着眼伤，也不适合做这些粗活，然而明天，她说不定会回来。
沉浮一路拔着草，来到主屋阶下，仰头看着关住的双扇门扉，半晌，丢下手里的草，上前推开。
往左是他平常看书起坐的地方，往右是她的卧房。沉浮向右边走了两步，站在珠帘之前，仿佛闻到了她的香气，甜而清，夹在空屋子淡淡的灰尘气味里，有点陌生的疏离。
沉浮站了很久，夜风开始发冷，草虫乱飞着往帘子里钻，这样枯立着等一个人的滋味，他突然意识到，也许曾经是姜知意的日常。
这让他心底某处突然一阵抽疼，在她离开之后，他终于尝到了她曾尝过的苦涩滋味。
沉浮觉得狼狈，觉得不习惯，像是有什么巨大未知的危险躲在珠帘里头，阴冷地窥视着他，逼得他不得不转身离开，几乎是踉踉跄跄地跑出了门。
这夜他宿在书房，眼睛上敷了药裹着纱布，大夫交代过，实在不能整日包扎的话，至少夜间要包扎，沉浮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直到四更的梆子声从远处响起，还是没有丝毫睡意。
眼前不断闪过白日里姜知意柔软恬静的脸，离开他，她看起来过得很好。
她的目光再不曾停在他身上。如果从前她是夜里的灯，暖暖的光照亮他回家的路，那么现在，她是天上的皎月，他遥望着，却知道那些光芒，再不是为他了。
这让他很不适应，生出类似于痛苦的感觉，沉浮突然意识到，自己竟也是有执念的，从前他以为，自己根本就是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念想地活着罢了。
脑子里发着胀，一切都带着不真实的感觉。也许好好睡一觉，醒来时就会发现，这些天的一切，不过是场荒诞不经的梦。
这念头让他越发厌弃自己，从几何起，他沉浮，居然有了这么多软弱不安。那些矛盾挣扎的情绪随着她走了，那些平静笃定的，让他能够保持冷眼旁观的情绪，也都随着她走了。
原来他，居然是有些依赖她的。
最后一遍梆声时，沉浮起身，摸索着换上官服。
庞泗悄无声息闪了进来：“岐王一直守在灵堂，没有异动。”
沉浮系上玉带：“继续盯着。”
那个活捉的刺客是昨日一大早被发现死在狱中的，上着镣铐戴着枷，没有任何自杀的机会，饮水饭食也都检查过无数遍，绝不可能□□，然而人就那么死了。
那刺客是个硬骨头，熬了那么多天刑，丝毫不肯松口，只不过他活着，本身就是对幕后主使最大的危险。
沉浮决定以他为饵，引主使人现身。他放了消息出去，把牢房做的外松内紧，这几天果然有异动，蛛丝马迹隐约指向了谢勿疑，如果这刺客不死的话，再有两三天，他必定能抓到实据。
昨天为着送灵他不得不出城，就只有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看得那么严密的人，就死了。
“大人。”门外传来一声唤，沉浮长眉一抬。
是白苏，这个时候，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庞泗一闪身从后窗跳出去，不多时白苏走近了，隔着帘子解释道：“昨天老太太叫我来按摩，太晚了就没让我回去。”
沉浮恍惚想起胡成曾禀报过，这几天赵氏总打发人去叫白苏过来按摩，甚至还会留她在身边说很久的话，看样子颇是喜爱她。
以赵氏的脾气，要讨她欢心委实不是件容易的事，白苏果然是个长袖善舞的。
“大人要去上朝了吗？”没得他的允准，白苏只是站在帘外，“我能不能跟您一道走？昨夜未曾告假便出来了，只怕姑姑们说。”
医女多是未婚女子，因为时常要入宫服侍宫眷，是以都住在宫城西南角一处院子，由年纪大些的宫女管理，未告假便彻夜不归，是要挨责骂的，当然，若是他出头说明，这顿责骂肯定能免。沉浮点头：“可以。”
“多谢大人！”白苏欢喜起来，又道，“大人的眼睛好些了吗？若是大人不嫌弃，我给大人按摩头部，对眼疾是有助益的。”
“不必。”沉浮很快答道。
他始终不曾要她进门，白苏便也只能等在帘外，有一句没一句与他说着话，天色越来越亮，天边升起朝霞，太阳冒出了头，早已过了平素上朝的时间，虽然今天没有朝会，但是白苏知道，沉浮以往不管有没有早朝，都是雷打不动四更离家，今天怎么拖到现在还没动身？
太阳更高的时候，小厮过来回禀：“小侯爷来取夫人的东西。”
白苏看见沉浮静止的姿态突然一动，像春来时高山上突然融化的冰，白苏恍然大悟。
“锁了正院。”沉浮吩咐道。
白苏知道，他是不想让赵氏出来折腾，这几天她几乎每天都过来，赵氏一直念念叨叨，惦记着姜知意肚子里的孩子，吵嚷着若是孩子没事，就得是沈家的根苗，从没有过把姓沈的孩子带去姓姜人家霸占着不还的道理。
白苏自问也算是能忍能哄了，但赵氏确实难缠，有这么个亲娘，也难怪沉浮一听说姜家来人，立刻锁了赵氏。
“备轿。”又听沉浮吩咐道。
白苏回头，见他拆掉了眼睛上的包扎，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眼皮眼睑一直到太阳穴都是肿的，这情形，多半是一夜没睡。连忙上前打起帘子：“大人慢些。”
沉浮慢慢下了台阶，穿过门廊出了小院，一边是去偏院，一边是去二门，这时候去偏院，倒显得他刻意等在那里了。
沉浮迈步，往二门走去。如果她来了，往这边走，半路上也能碰见。和离的夫妻，看一眼就行，也没必要说话。况且她肯定不会与他说话。
沉浮慢慢走着，穿过垂花门，走近仪门，外面有车马的动静，姜云沧竟把那些拉东西的大车全都赶了进来，挤挤抗抗占了满地。
沉浮极力睁着眼睛，模糊的视线越过姜云沧，越过那些仆从丫鬟，寻找着每一处，他看见了轻罗，但姜知意不在，她果然没来。
失望开始蔓延，嘴里发着苦，沉浮慢慢走过，不死心地，又看一遍。
她的确没有来。
沉浮垂着眼皮，一言不发地走过。
“站住。”姜云沧冷冷叫他。
沉浮停步，姜云沧握着马鞭看他，浓黑的剑眉底下一双鹰眼透着冷光。他其实并不很像姜家人，姜遂虽是武将，但相貌气质都偏于俊秀，林凝也是清丽柔婉的长相，唯独姜云沧是英豪中带着狠戾，一看就知是员悍将。
“那天走得急，这笔账还没跟你算。”姜云沧慢慢捋直了马鞭。
跟着鞭梢一抖，当头劈下。
“大人小心！”白苏惊叫一声，合身扑上，想要替他挡下。
“退下。”沉浮冷冷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啪！鞭子又快又急, 劈头落下，沉浮略一侧脸，鞭梢沿着脖颈横过肩膀, 带着雷霆之力重重抽在身上, 霎时起了一道红肿的血痕。
“大人！”白苏颤着声音叫着，她看得清清楚楚, 沉浮若是想躲, 绝不至于挨得这么重。连忙跑上去，摸出帕子想要擦，听见沉浮冷淡的声音：“退下。”
白苏抿了抿嘴唇，眼睛里洇起水汽，委屈地叫了声：“大人。”
“原来是你, ”姜云沧眯了眯眼, 摩挲着鞭梢, “医女白苏。”
啪！第二鞭带着风, 再次落下，沉浮没有再受：“来人。”
庞泗一跃而起, 伸手来抓鞭子, 姜云沧却在中途一转，长长的鞭梢像条纠结的毒蛇, 在空中扭出一条线，啪一声落在白苏脸上。
白苏惊叫一声捂了脸，脸颊上红肿起来，隐隐渗着血丝，姜云沧冷冷盯着她：“你也配有这张脸！”
白苏捂着脸, 眼泪在眼里打转, 又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只轻声问沉浮：“大人没事吧？我给您处理一下。”
自己的伤顾不上，先来顾沉浮？还真是，郎情妾意。姜云沧冷哼一声收了鞭，大步流星往里去了。
沉浮继续往外走。
鞭子带着火辣辣的疼，烙在心上，那些陈年的记忆都被这一鞭，猝不及防地抽了出来。
滴水成冰的冬日，他穿着单衣，沈义真的鞭子又快又狠，一下下抽在背上，沈义真骂他：“逆子，跪下！”
他不肯跪，从他懂事以后，哪怕打折他的骨头，也休想再让他跪下。于是挨了更多鞭，单衣抽烂了，合着血与碎肉粘在皮上，沈澄围着貂裘坐在沈义真边上，懒洋洋地饮着参茸茶：“阿爹，就是他把我推倒的。”
“大人，”白苏快着步子追上来，圆而媚的眸子里噙着泪，“你的伤肿起来了，需得擦药才行。”
擦药才行。他去找过赵氏，那时候他还叫她母亲，他还年幼，还保留着天然的孺慕之情，吃了苦头时本能地去找母亲。赵氏看他的伤，把破烂的衣服撕得更破，粘着血肉往下扯，赵氏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你爹好好看看，让你爹瞧瞧，伤成这样，怎么能没有亲娘照顾？你去求他，求他让我回去。”
他从赵家出来，破衣烂衫在大街上奔走，没有人给他擦药，要想活下去，只能自己熬。
沉浮越走越快，白苏追得气喘吁吁：“大人，等等我呀。”
沉浮猛地停住脚步，白苏猝不及防，险些撞到他身上，连忙收住步子时，见他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眼梢一线血痕往下淌，白苏捂住了嘴：“大人，您的眼睛……”
沉浮随手抹了一把，低头坐进轿中，轿子起行，他闭上眼：“送白苏去太医院。”
偏院。
姜云沧大刀金马站在院里，打量着墙边的石榴，挂了果的山桃，绿油油的樱桃，这些都是姜知意从果园里挑了好苗子，亲手移栽过来的，她从前在信里写过，沉浮爱吃时令鲜果。
他也配。
姜云沧抽出长刀。因他力气大，寻常兵器都不趁手，所以这把金柄长刀乃是姜遂请了名匠特意为他锻造的，长度、厚度、重量都是普通刀的数倍，刀锋锐利，如饮霜雪，姜云沧眯了眯眼。
举手挥刀。
咔嚓一声，樱桃齐根而断，连枝带叶轰一声倒下，几个沈家的仆从吓了一跳，趔趄着往边上躲，就见姜云沧再次挥刀。
轰响的声音接二连三，石榴和山桃跟着倒下，姜云沧砍得顺手，余光瞧见那丛野菊，对了，她曾说过，那个菊花和桑叶做香囊，能够明目去火。
明个屁的目，瞎了才好。
姜云沧两步走过去，长刀挥舞处，郁郁葱葱的野菊顿时变成一堆破碎的枝叶。
卧房里，轻罗隔着窗户看见了，无声叹了口气。
两年里姑娘那么精心照料的果树和野菊，就这么没了。她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冬天要堆肥，春天要剪枝，挂果的时候要去掉太密的太小的，生虫的时候要熬草药水，拿洒壶细细洒在叶子上，姑娘那么怕虫的人，有时候还会大着胆子去抓虫。
没了也好，反正姑娘也不会回来，没得留下这么好的果子给别人，尤其是，那个白苏。
轻罗转回头，继续指挥着小丫头们收拾东西。细软衣服先前姜知意清点过，只不过后面几天身体太差事情又多，并没有清理得很仔细，况且姜知意嫁妆多，库房里如今还塞了一大批，都得按着嫁妆单子清点出来。
几个小丫鬟散在各处收拾，轻罗眼尖，看见小丫头苓子从柜子里取出个檀木匣子要往箱笼里放，连忙拦住：“这个不要。”
来的时候姜知意特地交代过，柜子里那个檀木匣子不要了，留在沈家就行。轻罗其实有些好奇，她跟着姜知意这么久，见她当成宝贝一样藏着那个匣子，可她作为贴身服侍的丫头，却从不知道那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
那么珍惜的东西，现在突然不要了，多半是跟沉浮有关的东西。轻罗觉得这东西不要更好，免得带回去看见了，心里又要难过。
拿过匣子四下一看，书桌的抽屉已经腾空了，大小正好够放，轻罗便把那匣子放进抽屉，随手又关上，拿着嫁妆单子往库房清点去了。
院里，姜云沧一刀一刀，将素日里姜知意精心打点的庭院砍了个稀烂，这才停手，拽着衣襟的一角，把刀刃飞快一抹。
明光耀眼，依旧是饮血的宝刀，姜云沧看着刀锋上映出自己的眉眼，心绪沉沉。与沉浮是彻底断干净了，可今后呢，她是不是还要嫁人？
清晨时太阳不大，微风吹的凉爽，姜知意半躺在廊下的软椅闲看。
侯府的一切与两年前没什么差别，房中的衾枕被褥干爽整洁，看得出是定期清洗晾晒的，院里的花草也都打理得十分茂盛，母亲一直用心维护着她们曾经的家。
小善在旁边剥莲子去莲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早起往花园子里看了一眼，来了好多匠人，又是翻修凉棚，又是拔草砍树的，婢子还看见有人爬在湖上的凉亭子重新盖瓦，还把船都撑出来了呢，肯定是皇上要来！”
姜知意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这几天胎像安稳了许多，林正声说可以在户外少少走动些，有助于胎儿稳固，也许再过阵子，她就能彻底度过危险期了。
院门外头一阵脚步响，跟着有人叫了声：“阿姐！”
姜知意抬头，看见黄纪彦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刚刚碰上她的，立刻便笑起来：“阿姐。”
他手里提着一个荷叶包，打开来放在小桌上，里面又一层鲜荷叶包着蒸好的软香糕：“早起家里做了这个，我想起你爱吃，带过来你给尝尝。”
那糕还是热的，趁着荷叶的清香，果然惹人，小善连忙取了杯盘碗筷等物，姜知意因为刚吃过饭，便只尝了一口，清甜香软，正合她素日的口味，笑道：“谢谢阿彦，我眼下吃不了太多，等中午再吃吧。”
“中午就冷了，不好吃了。”黄纪彦推到边上去，“待会儿我回家让他们再做一份，赶到中午给你送过来。”
年少时在一处玩耍时，这样互送吃食玩器什么的是常事，姜知意也没多想：“不用那么麻烦，拿蒸笼隔水蒸一下，跟新做的一样。”
“阿姐，”黄纪彦的声音低下去，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看住她，“你从前在家里时，可不用管什么隔水蒸不隔水蒸的，这两年里，你都是怎么过的？”
姜知意怔了下，恍然想起从前在家时，主持中馈、算账设宴固然是要学的，但知道如何分配就好，具体怎么做，厨房上自有许多人，哪里需要她再操心？然而她能脱口说出拿蒸笼隔水蒸一下，是因为这两年里，许多厨房里的事，都是她亲自安排，甚至亲手去做，只为了让沉浮吃得更可口些。
“阿姐这样金尊玉贵的人，若换了是我，必是一丁点儿委屈都不让阿姐受。”黄纪彦一手掐紧椅子扶手，“他怎么敢！”
这一瞬间，姜知意蓦地发觉他已经不再是昔日里无忧无虑的少年，少年人的目光，不会这么复杂晦涩，阿彦长大了。
场中有片刻静默，当一声轻响，小善剥好一颗莲子，丢进了玛瑙碗中，黄纪彦向前探了探身，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阿姐，给你的。”
姜知意接过来，未打开时先笑问道：“是什么？”
“生辰礼。”黄纪彦轻笑一下，“起初我还以为，今年的礼又送不出去了呢。”
姜知意打开了，是玉镇纸，底下长条形的镇纸颜色翠绿，上面雕刻一枚小巧玲珑的粽子，却是娇黄的颜色，一物双色，绿映着黄，霎时可爱。
姜知意笑起来：“好巧的心思，好漂亮的玉。”
黄纪彦眉梢飞扬起来：“阿姐喜欢就好。”
她的生辰是端午，他总想着，要沾点边，合上节令才好，玉不难找，就是雕成什么样，费了他好多时间来想。
从怀里又摸出两个锦盒递过去：“这是去年的，还有前年的。”
每年她生辰，他都准备了礼物，只不过她出阁以后，他就再也不曾见过她，哪怕每到端午他总在丞相府门前从早守到晚，也还是不曾见到过。
以为这些礼物都送不出去了，没想到峰回路转，机缘却在这里。
看了眼小善：“给我沏壶茶来，我渴了。”
小善果然去了，黄纪彦拖着椅子凑近了：“阿姐。”
姜知意嗯了一声，对上他灼热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下午六点加更一次

第36章
微风吹着, 廊下的葡萄架叶子动了动，姜知意感觉到少年人灼热的呼吸，夹在风里, 有些异样的感觉。
不由得向后靠了点：“怎么了？”
“阿姐。”黄纪彦又叫了一声。
姜知意看见他拇指与食指轻轻搓了下, 他嘴唇微微抿着，他一手搭在锦盒上, 又向她靠近了些：“我近来时常想起从前的事。”
姜知意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熏衣香, 想来是新浆洗过的衣服，被阳光晒得软和，此时又暖又清爽的，闻起来十分舒服，姜知意微微翘起一点嘴唇：“我最近也经常想起从前, 那时候你、盈姐姐还有我哥, 总在一起玩耍, 多少年都没有了呢。”
她目光悠远, 似是陷入了回忆，黄纪彦瞧着她, 想要说话时, 又听她问道：“对了阿彦，盈姐姐这几天怎么没过来？”
“为着我姐夫候补的事, 这几天她一直在忙，”帘子里影影绰绰，小善似乎已经沏好了茶水，马上就要出来了，黄纪彦又往前凑了凑, “阿姐, 我……”
脚步声是突然响起来的, 跟着是姜云沧的声音：“阿彦什么时候来的？”
黄纪彦回头，姜云沧迈着大步，正往这边来。
帘子打开，小善也端着茶盘出来了，时机已然失去，黄纪彦笑着，起身迎向姜云沧：“刚来了一会儿，给阿姐送软香糕。”
姜云沧瞧着桌上的软香糕：“瞧你，就好像我家里没有似的，专门跑一趟送这个。”
“那不一样，我拿来的，是我的心意嘛。”黄纪彦拿起来，“云哥也尝尝？”
姜云沧掰了一大块丢进嘴里，一口便咽了下去，跟着又是一大块，他吃得又快又急，不怎么咀嚼便落了肚，姜知意怕他噎到，连忙倒了茶，扯扯他的衣角：“哥，喝口水，别噎着了。”
姜云沧弯腰，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笑起来：“没事儿，噎不着，你放心吧。”
随手拖过椅子在她跟前坐下，解释道：“在军中待得久了，吃饭都快，不然那帮大老粗一眨眼就全给抢光了。”
他虽出身侯府，从军时却并没有倚仗身份直接升职，而是下到军营里从小兵做起，百夫长、千夫长一路靠着实打实的军功升起来的，姜知意很少听他提起在军营里吃的苦头，此时偶然一句话便可窥见一斑，不觉心里一软，柔声道：“家里没人跟你抢，吃完了，我再给你做，哥哥还是慢点吃吧，不然对脾胃不好。”
姜云沧形状锐利的眼柔和起来，慢慢地，慢慢地靠着扶手靠向她，声音低下来：“好，我慢点吃。”
他随手又撕了一块糕，这次果然吃得慢了许多，黄纪彦笑着说道：“要想云哥听话，果然还得阿姐才行。”
他从小对此便深有体会，姜云沧脾气大主意拿得准，旁人的劝是一个字不听的，唯独姜知意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从来都没有二话。
姜云沧笑着没有应他，只慢慢嚼着糕，半晌，指了指早已看了多时的镇纸：“这是什么？”
“我给阿姐的生辰礼，”黄纪彦索性把另外两个锦盒也打开来，“阿姐，你看看喜不喜欢？”
长条盒子里装着一支白玉笔，方盒子里是墨玉砚。白玉笔用白玉做成笔管，顶端用细金链坠着一枚红碧玺的粽子，墨玉砚台在墨眼处是白的，顺着形状雕刻一枚小小的粽子，玲珑可爱。
姜知意恍然大悟，笔、砚、镇纸原来是一套，都是玉质，都雕着粽子，尺寸都不大，既可以用，也可以摆在案头赏玩，没想到黄纪彦竟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喜欢。”姜知意手指碰了碰红碧玺粽子，细金链一动，小粽子跟着晃起来，日光一照，娇红剔透的，“阿彦好巧的心思。”
黄纪彦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每年我都想着这事，提前很久就开始找料子，琢磨着做成什么样子才好，又要去找手艺最好的工匠，不过只要阿姐喜欢，这都不算什么。”
啪，啪，姜云沧吃完了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今年还没来得及准备礼物，意意不会怪我吧？”
未出阁时每年的生辰，姜云沧都会给她准备礼物，而且从不会假手别人。亲手猎的白狐，选最好的狐腋给她做一件裘衣，亲自挑选的玉石，亲手打磨成发簪，有一年她在学制香，姜云沧甚至还向谢洹要了古时禁中秘方，亲手给她制了一匣子香。
姜知意轻声道：“哥哥能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姜云沧大笑起来，得意地冲黄纪彦抬抬下巴：“听见没有？我的才是最好的。”
“我不跟你争，”黄纪彦道，“你们是亲兄妹，肯定是你最明白阿姐喜欢什么，我也抢不过你呀！”
姜云沧顿了顿，笑意淡下去，岔开了话题：“意意，你的东西都拉回来了，我让轻罗盯着，先在外头整理一遍洗洗干净，到时候再拿进来，嫁妆那些东西，你得空看看，别让他们给克扣了。”
姜知意倒不担心这点，沉浮虽然薄情冷淡，但在钱财方面从不曾克扣她，俸禄和火耗之类的都是刚一拿到便由账房向她报账交割，田亩之类的收益也归她管，并不许赵氏插手。
赵氏曾闹过无数次想要管账，都被他弹压下去，甚至赵氏每个月的月例开销也都是沉浮亲自拨给，从钱上卡死了，免得她折腾。
她嫁妆多，当年十里红妆送去左相府，单是家具被褥等物就装满了几间屋，但除了按照习俗必须由女家添置的东西之外，其他都是沉浮事先安置好的，便是她嫁妆里那些田庄、店铺的收益，沉浮也从不插手，全权由她支配。
刚成亲时她不太了解赵氏的为人，还想竭力侍奉，赵氏便趁机问她要钱要东西，沉浮知道后，也全都讨回来给她，又让人盯死了，再没给过赵氏机会。
只是这些话，也不必再说。姜知意点点头：“好，待会儿我对一对。”
“我帮阿姐。”黄纪彦连忙说道。
“行了，这些事你懂吗？尽瞎掺和。”姜云沧一把拉过他，“你不是说想去军中吗？让我考考看你的本事怎么样了。”
黄家祖上也是武将，从黄纪彦的父亲辈才改了走科举，不过家里上过战场的老人还有不少，是以黄纪彦从小耳濡目染，武艺也从不曾落下，当下笑道：“我那点子功夫，不够云哥看的。”
姜云沧道：“够不够的，试了才知道。”
他扯着黄纪彦往外走：“走吧，让意意歇歇，别吵她了。”
黄纪彦也只得跟上，两个人边走边说着话：“云哥这次回来能待多久，什么时候回西州？”
“我不回去了。”
姜知意吃了一惊，抬头时，姜云沧正回过头来看着她：“我已经禀奏过陛下，我想留在京中。”
嘉荫堂中。
谢洹道：“云沧昨日跟朕说，想留在盛京，不回西州了。朕还没有想好。”
沉浮知道姜云沧为什么想留下，他是不放心姜知意，毕竟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死生未卜。这几天几次交锋，他大概也能摸出姜云沧的脾气，大约此事不出个结果，他是绝不会回去的。
于私而论，姜云沧是个好兄长，有他守着，无论孩子留不留得住，姜知意必能平安，但于公而论，西州离不开姜云沧。“姜云沧留在西州，比留在京中更有用。”
谢洹心里也明白这点。西州位置重要，东边挨着易安，西边与坨坨相邻，北边一带山水，更是雍朝的国门。易安还好说，谢勿疑如今在京中，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异动，但自雍朝建国以来，坨坨始终都是边境上的心腹大患。
坨坨人骁勇残暴，两军交战时从不留俘虏，抓到便直接杀死，更是时常越境抢掠，掳劫妇女，放火烧城，令人防不胜防。
以往西州的边将总被他们折腾得苦不堪言，但姜云沧不同，他十几岁从军后便屡次与坨坨人交手，对坨坨人的习性十分了解，而且他血性悍勇，并不像惯例那样侧重于防御，而是善用奇兵，几次在意想不到之时率领轻骑突入坨坨，杀了便走，最远的一次甚至杀进王城附近，诛了坨坨一个王爷，因此在坨坨提起姜云沧的名字，没几个不害怕的。
有姜云沧在，边境这一块才能安稳无虞。
“姜侯沉稳，姜云沧悍勇，他们父子配合得十分顺手，若是贸然换人，只怕于边事不利。”沉浮道。
谢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朝中没有比姜云沧更能压制坨坨的将领，也没有比他更能与姜遂配合默契的，西州离不开姜云沧，可若是强行要他回去，他放心不下姜知意，亦是不能安心的。
谢洹不觉叹口气：“浮光啊，你这回，真是给朕出了个大难题。”
沉浮哑口无言。在此时乍然想起姜知意，心里撕着扯着，说不出的酸涩滋味，听见谢洹道：“此事是你对不住人家，好好给人赔个不是，最起码，得让云沧心里这口气消了才行。”
是你对不住人家。沉浮低着头，的确是他对不起她，他无话可说，无从辩解。
谢洹抬眼，看见他红肿渗血的眼，苍白憔悴的脸，昔日名满盛京的谪仙沈郎，如今形销骨立，竟有了几分森森鬼气，谢洹心里有些不忍：“今儿就别忙着公事了，你回去歇歇，顺便琢磨琢磨，怎么把这事解决了。去吧。”
沉浮出来时看看日色，还不到正午，天还长得很，平常这时候，他是绝不会回去的，然而今天，他决定回去。
她已经走了。她不在家里，没什么可让他抗拒矛盾，让他一边想回，一边又痛恨自己的软弱，从不肯早回的。
她已经不在了。她的东西也都搬走了，如今那里空荡荡的，正适合他这个孤魂野鬼。
“回府。”沉浮吩咐道。
轿子走得很快，但沉浮还嫌不够快，时不时催促一声。
心底迫切着，他想看看消失了她所有痕迹的家，到底是什么模样，心里有一种病态的执念，仿佛只有把那血淋淋的伤口撕得更狠更深，撕到彻底无法恢复，他才能相信这是事实，才能停止这种不断挣扎，不能追悔又忍不住追悔的折磨。
轿子刚抬进府门，还没停住沉浮便下来了，他一言不发向前走去，越走越快，袍角飞起来，后面的仆从都追不上，他很快到了她门前。
院门敞开着，内里一片狼藉。
作者有话说：
加更奉上~

第37章
最先看见的, 是掉在地上的几颗石榴，几个山桃。都是小小的青皮果子，还没成熟便横遭摧残, 摔得皮都破了。
沉浮接下来, 看见了被砍倒的果树，枝叶还是绿的, 想来是怕碍事, 都被拖到墙底下，排成一排放着。
沉浮一步一步，慢慢向里走着。
人真是奇怪，从前进进出出，从不曾觉察到这几棵树的存在, 如今树没了, 突然就发现, 少了这些树的庭院, 空荡到凄凉。
脚踩到了软的东西，低头一看, 是株菊花, 也是被砍倒的，切口整齐锋利, 一看就知道是利器弄出来的。
是姜云沧。
沉浮捡起菊花，拿在手里。是她让姜云沧砍的吗？她走了，所以连这些为他种下的花果，也都不要了。
这样也好，干净爽利, 从此这院里空荡荡的, 一切与她有关的都没有了, 也省得他睹物思人，纠缠在那些软弱的情绪中。
沉浮想离开，但腿脚不受控制，迈步向房里走了进去。
厅中的桌椅几案都还在，这些是他迎娶她时添置的家什；那些素日里放在架上、案上的摆设玩器，他记得有一个落地的定窑大花觚，一套钧窑的茶具，还有些金玉的玩器，青铜的香炉，都是她带过来的，如今都不见了，她把他们两个的东西分得很清楚。
沉浮往左走，家具在，他素日里看的书还照原样放着，他用的茶具、笔砚、折扇等物也都原样放着，但书签、笔袋、扇套这些东西不见了，那些是她做的，她真是分得很清楚。
沉浮往右边卧房去。他又闻到了淡淡的甜香气，是她的气息，原来她带走了这么多，她的痕迹还是会留下来一些，毕竟那整整两年的光阴，谁也抹不去。
屋里空了许多，衣柜箱笼都不见了，那些是她带来的，还剩下一张床，一个书桌，这是他当初置办的。其实她陪嫁的东西里也有几张床，檀木的、螺钿的，每张都比他置办这张舒服贵重，她曾提过换下来，但他没同意，那些床太过奢华，他清俭惯了，不喜欢。
沉浮在床边坐下，有点庆幸当初没有换，不然今天回来，连床也没有了。
四下无人，沉浮默默坐了一会儿，慢慢在床上躺下。
挣扎犹豫着，终于将脸埋进枕头里，这里香气最浓，沉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呼吸又慢又深。
他决定暂时放纵自己的软弱。这些年里他几乎从未放纵过，他要求自己永远清醒理智，要求自己不回头不后悔，但现在，他只想闭着眼睛呼吸她的香气，暂时忘掉其他。
然而什么都忘不掉。一桩桩一件件，不停在眼前来回，她在笑，她在哭，她生动的眉目一直在眼前晃动，她叫他浮光，她软软地贴着他，她的香气盈满了他……
沉浮用力睁开眼睛。
喘着气，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出卧房。
软弱这东西，一旦放纵了，就是没有尽头的深渊，只不过片刻功夫，他竟然开始想她。
沉浮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脚底下踩着那些破败的花草，野菊的枝叶沾在鞋底上，让他突然停住了步子。
弯腰将那些散落在各处的野菊都捡起来，放在果树旁边，出门吩咐胡成：“找个花匠看看，能不能救活。”
花草无辜，没必要为了人的分分合合，让它们丢一条性命。
沉浮站在门口，回头望着院里，似乎又什么东西割舍掉了，然而又没割舍干净，稍微一拉，撕扯着疼。
“大人，”白苏不知什么时候走来了，“不如锁了院子吧。”
沉浮回头，她脸上落着明亮的阳光，似有些睁不开似的，半眯了眼睛，这让她平日里干净无辜的脸生出意想不到的娇媚，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娇得像猫：“大人近来心绪不定，不利于养病，不如先锁了院子，不要过来了吧。”
沉浮沉默片刻，才道：“好。”
院门在身后关上，咔嚓一声落了锁，沉浮没再回头，大路一直通向前头，白苏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絮絮地与他说话：“早晨太后叫我过去了呢，问起我脸上的伤，我没敢说实话，推说是不小心划的。”
沉浮侧过脸，看她脸上的鞭痕，红肿已经淡了很多，似是涂过药。
白苏很快说道：“太后赐了药给我，很有效的，擦了两次就消了肿。”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盒：“只有这么一盒，我已经擦过了，这些给大人吧，也能好得快点。”
沉浮没有接：“你留着用吧。”
“大人的伤不好，我不放心。”白苏仰着脸看他，天真的依恋，“不如这样，我每天把药带过来给大人擦，好不好？”
沉浮顿了顿：“你每天都来吗？”
“是呀，最近老太太每天都叫我过来，顺便给大人带个药，不值什么。只不过，”她脸上一红，飞快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只不过老太太近来，总对我说些奇怪的话。”
她没有说下去，沉浮知道，她在等着他问，他果然问了：“什么话？”
“老太太说，大人如今没人照顾……”白苏脸更红了，吞吞吐吐，只是说不出口。
他们已经走到了书房，沉浮打起帘子：“进去说。”
他当先进去，细竹帘子落下来，打到了白苏，白苏轻呼一声，见他停住步子，回头道：“抱歉。”
白苏抿嘴一笑，自己打起帘子进去，拢了拢被竹帘子钩乱的鬓角：“没事。”
她想他果然不懂得怎么和女子相处，连进门时需要帮着打帘子都不会，再想想上次姜知意来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帮着打帘子，那次，还是她帮着打起来的呢。
沉浮在书案前坐下，案上的文书卷宗堆得满满的，比起从前的井井有条，眼下的书房邋遢杂乱，正如这几天的他。沉浮把最上面摊开的卷宗挪下来，那是审问刺客后得出来的线索，原本不该带出官署的，只是这几天颠三倒四，竟给带出来了。
余光瞥见白苏站在门口没往跟前来，沉浮抬眼：“坐吧。”
椅子在对面，白苏带着点拘谨坐下，听见沉浮问道：“老太太还说了什么？”
这一句，让她刚刚凉下去的脸颊刷一下又热了，白苏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老太太说我很好，让我，让我以后，服侍大人……”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白苏大着胆子抬头，沉浮目光沉沉正看着她，白苏霎时又红了脸，慌忙转开目光时，听见他淡淡说道：“知道了。”
他没再说话，将案上几本卷宗都放进书橱，又挑了一本看着，白苏一时也不知道他是默许还是别的，没敢再说，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
从这天开始，白苏果然每天都过来，先去赵氏那里按摩，陪赵氏说会儿话，然后再过来找沉浮，虽然多数时间未必能见到，但沉浮是出了名的性情冷淡，不近女色，如今刚刚和离便与个妙龄女子来往密切，已经相当引人注意了。
消息在七八天后传到了清平侯府，林凝吃了一惊：“这才几天！”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如今姜知意还每天都在吃药保胎，轻易不敢出门走动，她原想着只要孩子能保住，夫妻两个早晚还能和好，可谁能想到，沉浮居然这么快就要往前走了。
陈妈妈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那个医女，长得很像咱们家大姑娘。”
林凝一霎时想起姜嘉宜，眼皮飞红了：“我可怜的嘉儿！”
她哽咽着：“要是嘉儿还活着，怎么会有这种事？”
陈妈妈跟了她几十年，最懂她的心思，连忙劝解道：“夫人快别这么说，这事又不怪二姑娘，都是姓沈的薄情寡义，当初他来提亲时我就说，这种人面白唇薄，不像是个靠得住的，果然。”
许久，林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是沉浮再娶，她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
“我倒是觉得，二姑娘在家更好，反正孩子也跟姓沈的没关系了，二姑娘守着孩子，再有咱们侯府的家业，吃喝不愁的，怕什么？”陈妈妈道，“再娶我觉得也不至于，那个医女出身低得很，凭她还想跟二姑娘比肩？做梦去吧！”
她鄙夷地嗤了一声：“听说那个医女就是会哄着沈家老太太罢了，哄得她一天都离不了，这才撺掇着姓沈的娶，不过姓沈的那种天生反骨，又跟他娘不和，怎么可能听她……”
话音未落，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姜知意来了，陈妈妈连忙住嘴，不多时丫鬟打起帘子，姜知意慢慢走了进来：“阿娘。”
林凝抬眼，看见她犹带着一点苍白的面颊，其实比起刚回来时她的脸色已经好得多了，甚至脸上也开始长了点肉，但比起未出阁时，还是差得太远。
林凝在这一刹那，又是可怜这个女儿，又是懊恼发生的一切，低声问道：“今儿的药吃了吗，有没有觉得好些？”
“好多了，”姜知意挨着她坐下来，“林太医改了方子，药没有以前那么苦了，林太医说，只要能维持到六月初，这孩子就没事了。”
她轻轻挨住林凝一点，心里涌起说不出的快慰，这些天连她自己都觉得复原得很快，那些难受的症状都消失了，甚至连孕吐都没发生过，她能感觉到，她的孩子，正在努力生长，盼望来到这世界。
林凝看见她笑得温柔，已有了为人母的风度，林凝想着方才的说话，迟疑着道：“既然孩子没事，你跟沉浮……”
姜知意松开了她。
作者有话说：
下午六点加更一次

第38章
姜云沧赶回来时, 陈妈妈急急忙忙迎着他：“二姑娘回房去了，夫人也不说话，一个人闷在屋里。”
姜云沧就是为着此事赶回来的：“怎么回事？”
陈妈妈叹气：“都怪我, 我听说姓沈的跟个医女打得火热, 就嘴快告诉了夫人，后面二姑娘过来, 夫人大概是担心, 就提了复合的事，母女两个就没说到一处。”
姜云沧沉着脸：“又是沉浮。”
白苏与他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自然也听说了，此时林凝的顾虑他也猜到出一点，想了想道：“我先去看看意意, 待会儿去见母亲。”
姜云沧大步流星往东跨院走去, 院里静悄悄的, 姜知意惯常坐的软椅子搁在廊下, 轻罗坐在栏杆上打络子，看见他时连忙起身, 小声说道：“姑娘睡着呢。”
“没睡着, ”屋里传来姜知意的声音，“哥, 是你吗？”
姜云沧阴霾的心突然就明亮起来，快步走进去，先闻到清新的花果香，抬眼看见西窗下摆着一盘青苹果，一盘海棠果子, 并不是吃的, 而是代替熏香, 借点着气味，因为眼下有身孕，不能熏香的缘故。
再看窗边的贵妃榻上，姜知意家常穿着件蜜合色衫子靠着引枕坐着，面前摆着一对泥娃娃，一手托腮正看得出神。
那泥娃娃他认得，是他先前从西州带给她的。姜云沧慢慢走过去，在榻前的圆凳上坐下：“跟母亲生气了？”
那圆凳很小，也只够女子们坐坐罢了，他一个八尺多高的男人坐在上面，简直就像是猛虎盘在矮树桩上，姜知意笑起来：“你坐椅子呀，这个太小了，不舒服。”
椅子在另一边，姜云沧懒得去拖，一扭身坐在榻边，看着她手边的泥娃娃：“意意喜欢这个？”
“喜欢。”姜知意拿起那个女娃娃给他看，“哥，这个是不是有点像我？”
自然是像的，这是他亲口描述她的容貌，让匠人捏的。姜云沧心里想着，摇了摇头：“比你差远了。”
泥塑而已，便是他描述得再传神，又怎么能及上她的万一？
姜知意笑着，又拿起另一个男娃娃：“这个有点像哥哥。”
这个，是比着他捏的。姜云沧倾着身子看了看：“你说像就像吧。”
靠近了，扬起脸问她：“跟母亲生气了？”
见她的笑容淡下去，她浅浅红色的嘴唇翘起一点，连委屈也是柔软的：“没生气，我就是没忍住顶了几句嘴。”
说孩子是她一个人的，跟沉浮没有关系。
说孩子不需要父亲，有母亲就足够了。
说她能照顾好孩子，她已经长大了，她能尽好母亲的职责。
是的，她跟母亲顶嘴了，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她从来都很努力，努力再乖一点，让母亲多对自己笑一下。
姜云沧摸了摸她的头发，觉得心里什么地方，堵得难受。
她一向很乖，从小到大，从不与父亲母亲顶嘴，便是有什么不高兴，也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排遣，他在家的时候还能哄哄她安慰她，可他后来，时常不在家。
从军之人，以身许国，很多时候，亏负的都是最在意的人，可眼下的她，让他再不能离开。姜云沧压着酸涩的情绪，刻意模仿小时候的口吻逗她：“我们意意学坏了，都敢跟母亲顶嘴了。”
姜知意看他一眼，有些惭愧：“我这就过去给母亲赔不是。”
她今天有点脾气太大了，母亲也是为她好，虽然母亲的想法跟她的不一样，但母亲的心意是好的，她不该那么硬邦邦地顶回去，惹得母亲伤心。
姜知意起身下榻：“都是我不好，今天脾气有点急。”
姜云沧轻轻拉住她：“先别着急去。”
他知道林凝在顾虑什么，但姜知意的态度很让他欢喜，他如今，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她回到沉浮身边。“待会儿我去见母亲，等我先跟她说说，然后你再过去吧。”
“你要说什么呀？”姜知意有点好奇。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姜云沧看着她重又在榻上躺好，给她盖上了薄毯，“我这就过去母亲那里，待会儿过来接你。”
他摸摸她的头发，转身要走时，又被她拉住了：“哥，你留京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姜云沧顿了顿：“还没。”
谢洹始终没有松口，只说等姜知意身体好点了再商议，但是这几天宫里不断头地往侯府赏赐药品补品，姜云沧明白，谢洹不想让他留。
在内心深处，他也惦记着西州的边情。最开始去西州，灰心负气的成分更多些，然而两年下来，他对那地方生出了感情，金戈铁马，保家卫国，那才是武人该去的地方。
可他太不放心她。她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她肚子里有孩子，女人生孩子，都是在鬼门关上打转。
“没事儿，”姜云沧安慰她，“应该快了，陛下会答应的。”
他一直是谢洹用得顺手的刀，边境上抛头颅洒热血，是他报答君主，也是报答少年时结下的情谊。他很少求谢洹什么事，上一次求他，还是求他帮忙照顾姜知意，这件事谢洹没做好，心里存着愧疚，就算是为了这点愧疚，谢洹也会答应他。
姜知意其实不是很想让他留下。她记得父亲说过，哥哥这样的才干，沙场是最适合他的地方，况且这些日子里她也隐隐有种感觉，哥哥惦念着西州。姜知意轻轻拉着姜云沧的袖子：“哥，我已经好了，我没事的，你回去吧，阿爹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姜云沧猜出了她的心思，摸摸她的头发：“没事儿，我会安排好。”
他又安慰几句，这才往林凝那边去，半路上碰见陈妈妈急匆匆往库房去：“小侯爷，岐王府来人送礼，夫人命我去取上等封赏。”
“岐王府？”姜云沧有点意外，“他送什么礼？”
“隔壁园子是岐王要搬进来住，说是送点见面礼，一来是邻居的情分，二是这些天破土动工的又吵又乱，也给咱们赔个不是，请咱们多担待。”
岐王，谢勿疑。姜云沧沉吟着：“你去吧。”
这件事应该没这么简单，不过眼下，倒也顾不到这里。
丞相官署。
刑部郎中周善急急走来：“谢五死了。”
谢五，京西车马行谢家店的伙计，之前那名暴毙的刺客在审讯中曾吐出过谢家店的名字，沉浮命人严密监视，查出几个可疑的人，谢五就是其中之一。
沉浮半闭着眼睛，手搭在座椅扶手：“怎么死的？”
“吊死在东厕里，尸体初检过了，是自杀。”
自杀。算算消息放出去的时间，的确也差不多了。“盯上了吗？”
“盯上了，那人很狡猾，费了好几个探子才抓到点痕迹，要动手吗？”周善问道。
沉浮手指轻敲，一下下叩着扶手：“不着急，顺藤摸瓜。”
周善走后，沉浮批着公文，偶尔停下来，闭目养神。
眼睛从昨天开始没再出血，但总好像蒙着一层雾，极力睁大也看不太清楚，往往还觉得眼前有很多斑点乱飞，大夫说是已经开始生出云翳的缘故，若再不好好休息，就会加速恶化，最终失明。
他不想休息，一停下来，一合上眼，就会想起姜知意，甚至看见她，就像现在这样。
眼前是她晕染着红色的脸，她闭着眼睛，睫毛颤动不停，他低着头，吻她腿上的伤疤。
沉浮猛地睁开眼。
那些狂浪放纵，在娶她之前，他从未料想到自己会有那样一面。她就像深渊，让他挣扎抗拒着，又沉沦塌陷。他一天比一天更容易想起她。
拿过折子继续批阅，可脑子是混乱的，总是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喘息。沉浮捏紧笔，又写几个字，重重丢开。
他决定再放纵自己一次，虽然这种放纵，近来越来越频繁的发生。
闭上眼睛，姜知意立刻出现在眼前，她呼吸有点急，喃喃地唤他浮光，他吻着她汗湿的鬓发，她闭着眼睛，所以没发现，他是睁开眼睛的。
真是古怪，他以为自己需要闭上眼睛来回忆从前，然而后来，他睁开眼睛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知道她是谁，他甚至一天比一天更清楚，他在为什么情动。
手指握紧扶手，眉头越拧越紧，突然听见有脚步声走近。
沉浮睁开眼，胡成拿着纱布和药膏：“相爷，该换药敷眼了。”
一天三次，到时间必须敷药半个时辰。沉浮靠在椅子上，胡成轻手轻脚涂着药，道：“小的打听到，祁王殿下给侯府那边送礼了。”
作为多年的长随，主子的意思就算没说出口，他也得猜出来帮着办，胡成私心揣测着沉浮还没放下姜知意，所以一直打听着清平候府的动静。手底下一抖，沉浮推开了他：“岐王选了外苑？”
沉浮瞬间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岐王的住处始终没定下来，谢洹指了几处旧日的宫苑让他挑，如今他给侯府送礼，必是要住隔壁的外苑。
无数忧怖念在脑中盘旋，沉浮起身：“备轿。”
半个时辰后。
沉浮站在衍翠山头，旁边的凉亭正在修葺，地上堆着木石，匠人们的斧凿声叮叮当当，沉浮极力向下眺望。
山谷处一带围墙将山体分开，另一边，就是清平侯府了。
他已经十天不曾见过姜知意，原以为可以继续忍下去，哪知突然听说这个消息。
面前一棵大松树遮住身形，沉浮看了很久，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极远处一晃。
她坐着软兜，边上跟着个男子。
作者有话说：
加更奉上~

第39章
“阿姐, 要么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黄纪彦道。
他望着眼前迥异于城中的景致，背后是衍翠山的一脉，沿着围墙逶迤拖过, 面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地, 草刚刚修剪过，绒绒细细, 像一张绿色薄毯, 中间点缀星星点点的野花，山风一吹，摇曳生姿。
林正声交代过这些天要适当走动走到，所以他每天都会过来一会儿，陪姜知意走走看看。
“阿姐？”黄纪彦没得到回应, 转头问道。
姜知意回过神来：“好。”
黄纪彦先跑过检查地面, 他记得她小时候差点踩到过蛇, 至今提起来还会害怕, 他拿了竹竿在修剪的很短的草地里到处清查一遍，确定没有什么蛇虫之类, 这才指挥着小厮们搬了短榻、桌椅, 支好遮阳的竹骨伞，小厮们退下后, 轻罗几个铺好褥垫，摆好茶果点心等物，又点上驱蚊蝇的艾草，这才扶着姜知意在榻上坐下。
从外苑那边的衍翠山头看过来，山脚下这些人都小小的, 精致而华美, 衬着绿色琉璃一样的芳草地, 画一般的美景。沉浮站在松树背后，看见黄纪彦在给姜知意倒水，他拿着水壶先往茶盏里倒了点水涮一涮，然后再重新倒好，双手奉与她。
这些殷勤小意，他从来都不曾留意。沉浮抿着薄薄的唇，偏是这些浮浪少年，有心思琢磨这些。
姜知意接过茶盏，天青色的瓷盏，盛着淡淡黄色的枇杷蜜水，光是看着就已经赏心悦目，这枇杷蜜，是黄纪彦今日带过来的：“这个蜜好香。”
“专一种的白枇杷，酿的蜜比黄色那种更甜更香，可惜就是太少，一年统共只能得一坛子。”黄纪彦笑着，眼睛亮闪闪的，似落着星星，“阿姐喜欢的话，我让他们多种点，明年多酿些。”
“这些就够了，喝不了那么多。”姜知意抿了一口，清甜润滑，果然是上好的蜜，抬眼向他一笑，“果然很香甜。”
隔得太远，眼伤又严重影响着视线，沉浮并不能看清她的表情，但从动作推断，她大约是在笑。
从前她也总对他笑，不需要给她倒水，不需要他像黄纪彦一样殷勤小意，她自然会对他笑。沉浮下意识地揪着松树尖针似的叶子，有句俗话说身在福中不知福，最俗的话，总有最扎心的真道理。
细细的风吹着，山脚底下，日头也不像别的地方那么燥，黄纪彦看着姜知意的笑脸，觉得自己心里某个地方也在笑，他向着她又靠近些，近到能看清楚她浅绿袖子上绣着的同色暗花，他突然又意识到在这个场合靠得太近不太妥当，连忙又向后拉开点。
她喝完了水，把茶盏放在案上，黄纪彦觉得应该找点什么事来做，什么话来说，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看看盘子里放着蜜饯雕梅，拿过来递给她：“吃么？”
姜知意拈了一颗含着，酸中带甜，还有点极淡的咸味，看见黄纪彦也在吃，吃得挺快，拿手接着果核，道：“有点酸，阿姐不怕酸吗？”
姜知意随手把接果核的盘子递给他，又给了条帕子让他擦手：“还行。”
沉浮看见黄纪彦接过帕子擦了手，趁势便拿在手里没再还她，这让他突然一阵压不住的愠怒，松针戳着指尖，狠狠揉成了一团。
山风萧瑟，匠人们不停歇地敲打着，沉浮品尝着酸苦恨怒的滋味，心机深沉的青年丞相一点点明晰了，那些被刻意忽略的情绪。
原来，他并非因为她是妻子才对她有独占的念头，原来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境况，他都不喜别的男人亲近她。
这大约就是，妒忌吧。
姜知意眺望着一望无际的绿草坡，黄纪彦在那边采花，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他采了一大把拿在手里，五彩缤纷的很是好看：“这园子什么都好，唯独缺了点水。”
姜知意顿了顿。从前是有水的，满月似的一个湖，九曲萦回的步廊通到湖心亭子里，后来，父亲让人填平了湖。
“给你。”一大束鲜花送到她面前，黄纪彦低头弯腰，对着她笑。
姜知意接过来嗅着，许多野花都有类似蜂蜜的甜香味儿，低着头含笑时，听见黄纪彦低低叫了一声：“别动。”
姜知意抬眼，他明朗的眉眼有一霎时靠得很近，黑黑的睫毛披着太阳的影子：“有个小虫子。”
沉浮定定地看着。大片明亮的绿色背景里，意气风发的少年，温柔明媚的女子，靠得那样近，哪怕是他模糊的视线，哪怕是云翳遮蔽的视线，依旧看得很清楚。
心口在疼，沉浮清楚地分辨出不是伤口的疼，而是心底的疼。
他在妒忌。
妒忌，因爱而生，因无法独占而恨怒。
在无数此徒劳的抗拒挣扎后，沉浮终于确定，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爱着他已经和离的妻子。
是只很小的飞虫，针尖那么大，黑色的一点，透明的翅膀，落在她唇边那朵浅白的花朵上。黄纪彦凑得很近，手指对合，只轻轻一下，捏住了。
姜知意向后让了让，于是他的手指与她唇隔着一点距离，错开了。
黄纪彦有一刹那心跳得很快，他舍不得离开，手指轻轻一张，让那只小飞虫飞走，保持着低头向她的姿势：“阿姐。”
“嗯。”姜知意答应着。
风吹的那么惬意，太阳那么光亮，一切都恰到好处，她懒懒的有些不想动，嗅着花香，看见从小便熟悉的少年带着略微慌张的笑。
“阿姐。”黄纪彦又唤了一声。
他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而后一扭身，在她脚边坐下。
小时候他总这样，家里有一个种满花草的小院，四下明窗前后穿堂，姜知意每次去的时候，都和黄静盈一起坐在廊下的栏杆上说话，他就坐在她脚边的台阶上，听着软软细细的说话声，捏着片草或者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
黄纪彦眼中浮起笑意：“阿姐，你还记得吗？我从前说过，长大了娶阿姐。”
姜知意笑：“记得。”
孩子气的说话，说过几次，两家大人都笑，似乎也曾半真半假提起过亲事，不过她那时候心里还记着沉浮，总归是不成的。
“我长大了。”黄纪彦回头，看着她。
姜知意拿着那捧花，嗅到青草的香气和野花蜂蜜一样的甜香气，慢慢看过去。
沉浮转身离开。
山道上新加了栏杆，楔子钉子还不曾弄好，勾住了衣襟，嘶一下便是一道口子，沉浮没有停，快步向下走着。
他想他是回不了头的。她亦是不会回头的。他要杀死她的孩子，她那么坚持的人，她不会原谅他。
而他亦是不能原谅自己的。姜嘉宜已经死了，他怎么能爱上别人，他如何对得起当年那个小姑娘。
沉浮越走越快，后面的仆从跟不上，凌乱的脚步踩在山道上，串起怪异的回响，沉浮很快下了山，坐进轿子，径直往家里去。
一切都回不了头。假如他早一点知道自己爱她，恐惧不至于那么疯狂，不至于逼着他推着他，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杀死她的孩子。假如他早一点知道自己爱她，他会伪装得和过去一样，他会掐断这情爱，会比从前更冷淡地待她，唯独不会偏执着，非要杀死她的孩子。
回不了头了。牙齿打着战，身上发着冷，他亲手杀死的孩子，其实并非像他一样，是个不受欢迎的产物，她爱那孩子，而他，爱着她。
沉浮后背紧紧贴在轿壁上。轿子晒了多时，燥热着，身体却是冷的，冰冷彻骨。这盛夏的天气，真是难熬。
沉浮在相府门前下轿，他走得很快，白苏扶着赵氏正在庭前一带散步，白苏在叫他，赵氏也在叫，沉浮一个字没答，甚至连看都不曾看过一眼。
衣摆翻飞着，一路冲进偏院。
瓦缸里泡着斩断的野菊，几棵果树修剪过，去掉了大部分枝叶，断根埋在土里，大约是花匠在试着救回。
沉浮停顿片刻，看着那树。砍断的树或者可以救活，死去的孩子，永远救不回来了。
他怎会那么愚蠢，从不曾意识到爱她。
他怎会那么愚蠢，她拼上一切护着孩子，她怎么可能变成另一个赵氏。
心口有什么腥甜的东西翻腾着，沉浮死死咬牙，咬得下颌骨的轮廓突出来，迈步走进卧房。
香气越来越淡了，久不住人的空旷气味漫上来，沉浮埋在枕头里，极力呼吸着她的气息，又觉得心肺都堵着，怎么都呼吸不上来。
想来那些日日夜夜，她悄悄瞒下那孩子，她担忧着恐惧着骗他时，也是这般痛苦的吧。不，她是那样纯粹柔软的人，她那时的痛苦必是他此刻的千倍万倍。
一切都回不来了。沉浮觉得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眼中滑下，快而急，应该是血，毕竟从很多年前，他就不会再落泪了。
阳光从窗子里斜照进来，有几丝落在床帐中间，沉浮睁开眼，看见光线中飞舞着的灰尘，想起很久之前的午后，他坐在窗下看书，她在边上陪他，给他缝香囊，夏日的午后她总要小睡一会儿，可他好容易在家一次，她便没有睡，她缝着缝着犯了困，眼皮垂下来，手里的针线掉了，他偶然回头，看见她打着盹儿的恬静睡颜，灰尘在光线里飞舞，一切都那么安稳。
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沉浮慢慢起身，看着房里剩下的一切，书桌上有薄薄的灰尘，沉浮用手抹去，抽屉上也有，抹干净外面，拉开了，去抹里面。
他没想到里面还有个匣子。
作者有话说：
社畜回归打工，今天没能力加更了……
然后接档的预收《贤妻》，改名为《夫婿另娶之后》，梗和文案都没变~

第40章
檀木的匣子, 比巴掌大不了一圈，雕镂着花叶枝蔓，精致而华美。
沉浮曾经见过, 那天夜里, 姜知意就是从这匣子里拿出和离书，丢到他面前。
她带走了所有东西, 唯独留下这个匣子。也许因为这匣子曾经装过和离书, 与他有关，所以她不要了吧。
指腹一点点摸过匣子上雕镂精致的花纹，沉浮想起那夜的混乱尖锐，想起她只在和离书上写了极简单的一句话，琴瑟不谐, 均愿和离。
没有一别两宽, 各生欢喜。不得不说她这么写是对的, 没有什么一别两宽, 离了她，前路越来越窄, 他再也无法生出欢喜。
沉浮一点点摩挲着, 直到手指触到了冰凉的锁头。匣子锁着，他没看到钥匙。装着珍贵东西的匣子才会上锁, 这里面，曾经装过她什么珍贵的东西？现在是否还有？
念头一起，顿时强烈到无法抑制，沉浮快步去书房，去厅堂, 翻箱倒柜, 找到一把起子。
捏着锁头, 起子的尖插进锁孔里，循着内里的走势，轻轻一撬。
这事情早年间做得惯熟，堂堂锦乡侯府嫡长子，经常需要撬开书房偷书，才能够继续学业。
咔一声，锁头机簧松动，沉浮急急扭开，从匣子缝隙里，看见帕子的一角。
熟悉的石青湖丝底子，银线锁边。
放了太久，颜色陈旧，看得出是多年前的物件。
手里的起子突然打滑，重重戳在手指上，鲜血冒出来，沉浮觉不出疼。有很长一段时间脑子里是空白的，意识不存在，思维不存在，世上的一切都不存在。
而后，极其缓慢的，回来。沉浮发着抖滴着血，意识匣子里那条帕子，是他的。
八年前，他送给了他心爱的小姑娘。
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可能在姜知意这里？
头脑一片混乱，发着抖的手想抽出来确认，抖得太狠拿不住，啪一声，匣子掉在地上。沉浮踉跄着去捡，手还是拿不住，捡起来重又掉下，腿也开始软，沉浮跪在地上，极力扒着拽着，终于拿在手里。
眼睛睁到最大，充着血发着花，无数云翳血色背后，陈旧的石青颜色那么熟悉，银线锁着边，帕子沾到了他手指的血，也跟八年前一模一样，虽然当时，他并不曾亲眼看见。
是他的帕子。他送给姜嘉宜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令人恐惧的念头突然生出来，呼吸堵住了，沉浮大口大口吸气，依旧觉得吸不上来，身体的某一部分好像彻底堵死了。
怎么会在姜知意这里？
血还在流，染红了湖丝，沉浮胡乱甩一下，当年不曾看见的景象，蜂拥着往眼前来。
她坠在悬崖底下，他跪伏在崖边，扣成十字扣抓住她的手。她并不重，轻飘飘的按理说很容易拉上来，可他太虚弱，那场伤病几乎要了他的命，重伤后的身体每做一个动作，都会带来一阵撕裂似的考验。
眼睛上敷着药裹着布，他看不见四周，找不到能够借力的东西，只能用腿脚死死蹬住地面防止滑动，衣裤破了头脸划出口子，手肘上膝盖里嵌进碎石，眼睛的伤口开始渗血，他只是咬着牙不肯松手。
快支撑不住的时候他曾经想过，要是救不起她，他便跟着一起死吧，反正这世上除了她，没有人在乎他。
可是，怎么会在姜知意这里？沉浮抖着手抓着帕子，跑了出去。
跑过果木破败的院落，跑过曾经姜知意等他回家的大门，沉浮忘了备轿，忘了身份风度，只是疯了一样，向清平侯府的方向跑去。
摔下悬崖时她受了伤，小腿流着血，染红了裙裾。他那时候太穷困，衣服是破烂肮脏的，找遍身上只有那条帕子尚算干净，他摸索着帮她包扎，她说她不疼，说你的眼睛出血了，我先帮你包扎吧。
她怎么可能不疼。她疼得声音都发着颤，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只是不想让他担心才这么说的，于是他生平第二次知道，这世上还有人，那么在意他。
沉浮越跑越快，发冠歪了，靴子丢了，无数惊诧的目光看着议论着，他丝毫不曾觉察。
第一次知道有人在意他，是他们相遇的第一天，他刚刚得知极可能失明，他两脚踩在水里，有一刹那很想就那么算了，直到听见她说，你踩到水里了，很危险呀。
他迟疑着回头，又听见她软软的声音，秋天天气冷，湿了脚会生病的。
从那一刻，他漆黑的人生里突然照进了一束光，那么温暖，那么明媚。他很想看看她的模样，可他不能，他得尽快养好伤，一个瞎子，什么都不配奢望。
他知道她住在隔壁，他悄悄去打听过，那是清平候府的田庄。他在院墙外头等了很久，没等到她，他拄着明杖在田里山上到处找，听见呼救声，发现了失足坠崖的她。
心肺炸裂了一般，手里的帕子像绳索，死死扼住咽喉，扼得沉浮无法呼吸，再次感受到濒临死亡的压抑。
怎么会在姜知意这里？那帕子，明明应该随着姜嘉宜，一道埋进地下才对。
她是在第三天拿着那条帕子过来还他的，趁着没人的时候，躲躲闪闪进来，帕子是洗干净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气，她递过来，他手指碰了一下又没接，低着头小声说：你留着吧。
有许多话，不敢说出口，只是试探着，小心着。巾帕乃贴身之物，沾了他的气息，如今又沾了她的，他存下这份见不得光的情意，只想把自己仅有的，双手奉上全都给她。
可为什么，会在姜知意这里？
心脏似要炸裂，视线开始出现大片雪花，中间夹着血点子，沉浮看见了清平侯府的大门，他跑过去，又被门房拦住，他嘶哑着声音：“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第四天的时候，他们约在山上偷偷见面，他告诉她自己的名字身份，他问她叫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家里人都叫我宜宜。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犹豫，他猜测可能是她知道沈家的事，知道他是下堂妻留下的不肖子，知道他在沈家活得不如一条狗，他是这样卑微的存在，他怎么能配得上侯府娇女。
最持久深刻的野心，是在那一刻生出的。从前他只想活下去，想报复，想把践踏过他的人踩在脚下，在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知道，他要攀上最高的权力，他要成为世人眼中的最强者，他得配得上她。
轰！侯府大门在他面前锁住，沉浮被挡在门外，看见冰冷的朱色门扉，上面一排排铜钉，泛着冷光。
他们不让他进去，不让他见姜知意，可他必须进去，他必须当面向她问清楚。
第五天的时候，她给了他做了香囊，背着人送给了他。香囊里装着桑叶和野菊花，她说那是医书上寻的方子，可以明目。他贴身藏在怀里带着，那么多年他从不曾让那香囊离开过自己，哪怕花叶都碎成了粉末，直到姜嘉宜去世，他才摘下来，藏在了书房。
第六天，他们又约在山上见面，他独自在山上等了很久，她没有来，他开始害怕，这几天的幸福太不真实，像泡沫，一吹就散。他踉踉跄跄从山上奔下，他跑去隔壁，田庄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扯掉了眼伤的包扎，他想就算是瞎了，至少也要先看清楚她的模样。
“开门，开门！”沉浮用力拍着紧闭的大门，手掌拍得发青发紫，喉咙腥甜着，声音嘶哑得不成音调，一如八年前的狼狈。
那时候他到处都找不到她，他跑遍了所有地方，最后沿着回城的大道往前追，草鞋跑得磨穿了底子，他光着脚，风刮在伤眼上，像刀割一般，他终于看见了印着侯府徽记的马车。
他疯了一般追上去，他拦在马车跟前，车门开了，他喃喃地叫着宜宜，内中坐着的小姑娘向他微微一笑：“回去吧。”
是姜嘉宜。养好伤回城后，他曾无数次去清平侯府门外逡巡，姜嘉宜很少出门，几年间他只远远见过她一次，他打听到了她的名字，姜嘉宜，与宜宜两个字正好对得上，他还打听到她心肺上有病，身体不好，他拼了命地往上爬，他想只要把权势握在手中，天底下的名医他都能找来，他一定能治好她。
“开门，开门！”沉浮重重拍着大门，没有人回应，府中静悄悄的，她不欢迎他，她的家人不会放他进去。
激荡的思绪循着本能过滤掉枝节，剥离出最终的可能。
是姜嘉宜把帕子给了她？不，不会的，整整两年，她从不曾拿出来过，这帕子没有发挥任何作用，而且她那样天真纯粹的性子，她那样爱着姐姐，假如是姜嘉宜给的，她绝不会留下来给他。
那令他恐惧的念头膨胀着，越来越大。
她曾几次问他，从前有没有见过她，他总是先入为主，以为她指的是提亲那次，隔着花窗的匆匆一瞥，但，如果不是呢？
宜宜。他知道了姜嘉宜的名字后，就觉得她告诉他的那两个字应该是宜宜，但这么多年，他其实从未听过姜家人这么叫过姜嘉宜。
宜宜，也可能是意意，毕竟在深藏的记忆中，那两个字的发音，其实更接近于意意。
更可能是意意。
他和离的妻子。
他亲手逼她喝下落子汤的人。
喉咙的腥甜再也压不住，噗，一大口发紫的血喷出来，扑在朱红的门扉上。
作者有话说：
虐他虐他虐死他！！

第41章
“盈姐姐, ”姜知意从箱子里取出刚做好的衣服，“我给欢儿做了件衣服。”
是夏日夜里睡觉穿的小衣服，材料用的最细软的白棉, 贴身穿着又轻又软, 又不像丝绸那么凉，正适合小孩子。黄静盈看着衣襟袖口处绣着的绿叶粉桃花样, 想来是怕划到幼儿娇嫩的肌肤, 所以绣花底下多衬了一层，真是又细致又体贴的心思。
黄静盈拿着衣服，带着笑摇摇头：“好精致的衣服，欢儿肯定喜欢，只是意意, 你如今应该多休息, 下次不准再做了啊。”
“我近来好多了, 连林太医都让我多走动呢, ”姜知意轻轻靠着她，“不累的。”
黄静盈细细看着衣服, 针脚细腻, 裁剪合身，刺绣鲜亮, 便是最老练的裁缝绣娘，也不过就是如此，可从前姜知意未出阁时，一年到头也不过缝几个香囊荷包，何曾有这么精湛的手艺？
想来都是为了沉浮的缘故。黄静盈想着近来发生的事, 心里越发厌恶沉浮, 听见姜知意问道：“三哥补缺的事定下来了吗？”
黄静盈顿了顿：“快了吧。”
这些天她到处奔走, 张家和黄家也都托了人活动，然而昨天传出消息，张玖补缺的事没成，吏部那边倒是批了，但交到沉浮跟前时，被他打了回来。
张玖唉声叹气了整整一天，虽不曾十分抱怨，但也嘟囔了几句都怪她得罪了沉浮，人家夫妻的事你瞎掺和什么之类的话，黄静盈是个直爽性子，若是以往肯定驳回去了，但如今想着张玖心里不痛快，便耐着性子反复安慰了许久。
从前她虽厌恶沉浮对姜知意凉薄无情，但也觉得他是个清正孤直的重臣，如今沉浮为了私怨蓄意报复，黄静盈很瞧不上这种行径。
只是姜知意身体刚刚将养得好些，黄静盈不想在她面前提起这些烦心事，岔开了话题：“我听阿彦说，云哥要留在京里？”
阿彦，阿彦。姜知意眼前闪过大片的绿草地，星星点点的野花，忙低了头：“哥哥上了折子，陛下还没定，不过我总觉得，哥哥还是回西州更好些。”
“云哥那不是不放心你嘛。”黄静盈笑道，“留下也好，你这个身子我也不放心，有云哥照应就不怕了。”
抬眼看看天色不早，连忙起身：“我得回去了，欢儿这会子应该醒了，就怕到处找我。”
没满周岁的孩子，必定是一刻也离不开母亲。姜知意心里泛起初为人母的柔情，跟着也起身道：“我送送你。”
她两个因为要好，每次相别都是送到大门口才罢，姜知意挽着黄静盈刚走出院门，陈妈妈正往这边来：“夫人命我送送三奶奶，让姑娘先回房，药煎好了。”
往常吃药都是赶着晚饭前，如今这天色却还有些早，姜知意有点疑惑，目光一掠，发现院外守着的丫鬟婆子比从前多了不少，一个个屏息静气，如临大敌的。
这样子，却像是有事。姜知意停住步子：“妈妈，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陈妈妈笑着解释道，“今儿吃饭早，所以药煎得早了些，姑娘快回房去吧，别吹着了风。”
可这几天她一天好似一天，明明时常出来散步的，几时怕起吹风来了？姜知意想了想：“先不着急吃药，我送完盈姐姐，正好顺道去看看母亲。”
陈妈妈连忙拦着：“夫人这会儿忙着，姑娘待会儿再去吧。”
这一下，连黄静盈都觉出来怪异，看了她一眼，陈妈妈有些不自在，低下了头。
肯定有事，瞒着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姜知意没再笑了：“我这就去见母亲。”
她不再多说，迈步往林凝院里去，陈妈妈不放心地跟在后面，眼看她神色沉稳，行动中一派从容风度，恍然意识到从前那个柔软娇嫩的小姑娘，在短短几天内，已经长成了能当事的侯府女子了。
可这个成长的过程太痛苦，陈妈妈心疼得很，连忙紧走几步，紧紧跟上。
沿路种着玉兰，姜知意从树荫底下慢慢走着，穿过通往正房的月洞门，姜云沧压着怒气的声音立刻传进耳朵里：“他想见就让他见么？他算什么东西！意意早跟他没关系了，让他滚！”
姜知意停住步子，不用想，也知道他说的是沉浮。
“说是吐了血，人看着不大好。”林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叹息，“夫妻一场，又有孩子，若是他知错能改，我们又何必做得太绝？”
吐血。陈年的记忆不期然间浮上心头，他来祭奠长姐，他踉踉跄跄走出灵堂，在门后呕出一大口鲜血。他看似凉薄淡漠，实则执念极深，这种性子若遇见大起大落的情绪，伤身也是在所难免。
“意意。”黄静盈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说什么，眼睛里满是担忧，姜知意猜出她的心思，摇了摇头：“没事。”
若是一个月前，她必是忧虑心疼，比伤在自己身上还难过，不过如今她听着屋里的说话，只有一种旁观的平静，甚至还能从容地回想沉浮素日的性子，推测他此举的原因。
“吐血？”姜云沧冷笑，“死了才好！”
“这事总得问问意意的意思，你拦着不让见，万一意意想见呢？”林凝又道。
不，她如今，一点儿也不想见。
姜知意慢慢走近，伸手去推虚掩的门扉：“阿娘，哥哥。”
咣，门被用力拉开，姜云沧紧绷的脸出现在眼前，姜知意抬头看着他：“我不见。”
她看见姜云沧形状锐利的眼中生出几星亮光，像火苗突然烧起来，他放声大笑：“好，不见！”
沉浮守在清平侯府紧闭的大门前。
远处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指点着议论着，好奇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左相为何如此狼狈窘迫。
沉浮恍若未见，淌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双扇大门中间的一线缝隙。他要见她，他必须问清楚，到底是不是她。
可五脏六腑撕扯着，填着巨大的恐惧。
问清楚之后呢？如果是她呢？如果他错待了整整两年的人，就是他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呢？
喉头翻腾得压不住，沉浮伸手去捂，没有捂住，灼热的血顺着指缝流出来，却在这时，听见门内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所有的情绪都被扔下，沉浮死死盯住大门，看见沉重的朱色门扉，刷一下打开。
一顶轿子往外抬，轿子后面，姜云沧率领一众亲兵，牢牢挡住路径，不让他进去半分，沉浮停顿片刻，扶正歪斜的发冠，整整凌乱的衣衫，向着姜云沧躬身行下礼去：“沉浮求见姜二姑娘。”
未曾出口之前，并不知道一个全然陌生的称呼，竟会如此伤人。刀割一般，深入骨髓，他曾经的妻子，日夜相伴的人，现在，终于成了陌生疏远的姜二姑娘。
躬身的幅度很大，孤高骄傲的头颅低垂着，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很快，他听见姜云沧的回答：“不见！”
沉浮猜到是这个结果，他没有气馁，姜云沧一向厌憎他，他的态度未必是她的态度。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在下想知道的，是二姑娘的回答……”
他听见轻蔑的笑声，从姜云沧口中发出：“这就是她的回答。”
沉浮猛地抬起头，看见姜云沧毫不掩饰的嘲讽，他一手握着腰间刀柄，姿态放松，唇边的笑冰冷笃定。
他没有骗他，这就是她的回答，所以他才如此得意。
脑袋里嗡嗡响着，似是血在上涌，又似血肉全都消失，沉浮有点站不住，摇晃着要倒，又扶着门撑住。他整整衣冠，再次一礼：“烦请给她传个话，就说沉浮有重要的事情求见……八年前的。”
姜云沧嗤一声笑。他意态闲适地站着，目光掠过沉浮灰败的脸，淋漓染血的衣襟，他可真是前所未有的狼狈仓惶，看着可真让人觉得痛快：“管你八年前九年前，她说得很清楚，不见！”
大门轰然在眼前关上，沉浮拼命想挤进去，又被长刀挡住，姜云沧嘲讽的脸消失在门后，沉浮挣扎着向前，在最后一丝缝隙里问他：“大姑娘的名字，平时你们都叫她什么？”
咣！大门彻底关上，没有人回答，又只剩下紧闭的门扉，冰冷的铜钉。
她不见他。她连后悔的机会，都不给他。
抬眼时，刚刚出去的轿子已经走得远了，沉浮认出了跟轿的丫鬟，和离那夜，那丫鬟跟在黄静盈身边，轿子里的人，是黄静盈。
沉浮追上去，拦在轿前。
轿帘垂着，内里传来女子的低斥：“堂堂左相，当街拦人轿子，不觉得可耻么？”
“失仪之处，某自会赔礼。”沉浮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黄夫人，我有一事相问。”
刷，轿帘甩起，露出黄静盈愠怒的脸：“薄情寡义，公报私仇之人，我与你没什么可说的！”
公报私仇。沉浮从混乱的思绪中，理出了张玖的名字，昨日吏部上报的候补名单里，他划掉了张玖。模糊的视线望着轿中人，沉浮没有辩解：“我只想求问一件事。”
黄静盈压着眉：“意意自有主张，休来问我！”
意意，意意。她身边的人，都是叫她意意，从前他听姜遂这么叫过，和离那天，林凝也是这么叫的。
意意，意意。他怎会如此愚蠢，如此自负，他怎会日日对着如此熟悉的感觉，却认不出她。
血气翻涌着，沉浮一字一顿：“姜家大姑娘，你们都叫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推一波朋友的古言火葬场，宝宝们收一个吧~
《卿卿误我》，梅燃：
卿卿在家门口捡到一个满身是血被人追杀的“流浪汉”。
流浪汉洗干净后，竟是个容貌昳丽的美少年。
他自称修严，卿卿还以为自己捡了宝，听说他“身世飘零”“出身风尘”，由怜生爱。
修严一直骗她，淮安世子接近卿卿的真正目的，不过是诱她做外室，心甘情愿做他的药引。
＊
国宴会上，魏国来使言笑晏晏，眼睛却如狼般直勾勾地盯着淮安世子旁的美貌外室，甚至直接开口索要，许诺两座城池。
淮安世子应之：“卿卿亦吾所爱，君且怜惜。”
无名无分地跟着谢律，世子哄她，爱她，就是不肯公诸于世。
连世子爱婢，都能轻易欺凌折辱她。
卿卿终于绝望了，为他剜心割肉，一块硬邦邦的石头终究捂不热。
一腔真心错付，身体如坠冰窟。
卿卿看着轻飘飘便把自己送了人的谪仙世子，笑得痴狂：
“我与你割发断义，此生不再相见！”
＊
两年后，大雪飘飞。
手刃仇敌的谢律体力难支地倒在血泊中央，剑锋反手对准了自己胸口：卿卿，我终于为你报仇了，我这就来陪你。
一驾香车宝马迎面而来，帘幕扬起，露出里面云髻翠鬟、笑语嫣然的美人
卿卿轻飘飘望过去一眼，漫不经心。
“……卿卿？”
谢律不敢相信在抵达魏国当日便已死去的爱妻，竟然再度出现在了自己眼前，脑中轰然一声，宛如天崩地裂。
“世子想必是认错了。”
卿卿温柔小意地笑着，怀中的稚子好奇探出头。
“本宫并非世子的卑贱外室，而是魏国昭阳公主。”
阅读指南：
1.本文双c，1V1。
2.男主从女主假死开始疯批。
3.狗血带球跑，追妻火葬场，后期高虐男主。

第42章
沉浮在等待答案。紧张到了极点, 手不由自主开始发抖，掩在袖子底下，死死扣成拳。
蓦地想起那次诊脉, 在等待林正声下结论时, 姜知意亦是这般两手紧紧握拳，她那时候, 亦是这般紧张而绝望吧？
深沉的悔恨压倒一切, 沉浮喘不过气，模糊的视线看见黄静盈皱了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告诉我，”沉浮声音不高，字字泣血，“告诉我。”
黄静盈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看见他散乱的鬓发和染血的衣襟, 昔日的谪仙沈郎如今恍如孤魂, 黄静盈惊讶着, 终是说出了答案：“嘉儿。伯父伯母都是这么叫她的。”
嘉儿。不是宜宜。
意意。他的意意。他爱了八年，念了八年, 生生错过的意意。
血涌上来, 又被压下去，沉浮死死咬着牙关。
黄静盈在等他的回应, 他却迟迟没有回应，他素来端得平直的肩膀垂下去，他咬着牙攥着拳，眼中光点流动，像血又像泪。
黄静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沉浮？”
沉浮一动不动站着。假如有地狱, 他现在就堕在无间地狱, 永无止境, 永不超脱。
意意，意意。他这么深爱，这么错待的，意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黄静盈不想纠缠，示意轿夫正要绕开，眼前人影一动，沉浮沉默着，转身离去。
清瘦的身形拖着影子，一步一步，向清平侯府走去，而后，停在紧闭的门前。
轿子走出去老远，黄静盈忍不住回头，看见朱红的大门上朱衣的身影牢牢定在那里，似一滴凝固的血。
入夜时刮了风，支起的窗户还没来得及放下，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便落了下来。
烛台并没有挡围屏，呼一下，烛焰被风吹灭，姜知意哎呀一声，正要唤丫鬟时，听见姜云沧的声音：“我来。”
嚓，火镰打亮，火绒上冒出火星子，姜云沧拿起烛台对着火绒一撩，亮光重又升起，合着墙上壁灯的光亮，明明暗暗照出他的脸。
眉高鼻隆，双眼似鹰，往面前一站，便有了几分大漠孤烟的狂野，姜知意看见他头发上沾着几点水，想来是来的路上淋了雨，连忙用手拂了拂：“下着雨呢，哥哥怎么跑过来了？”
姜云沧低着头让她擦，又从低的位置抬眼看她：“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他其实是有些担心，她虽然不肯见沉浮，然而现在下雨了，她一向心软，从前又那么喜爱沉浮，难保不会再次心软。
姜知意拂了几下，把他头发里的小水珠都拂掉，手指上沾了水，姜云沧拿过来，用帕子细细擦干了。
姜知意看见他手里的帕子，白色丝绢绣着梨花，却是她平常用的，有些惊讶：“是我的吗？”
“是你的。”姜云沧擦完了，把帕子递给她，“阿彦那小鬼头想偷偷拿走，我给要回来了。”
姜知意脸上一红，想起似乎是吃完蜜饯时，随手递给黄纪彦擦手的，一道长大的姐弟，小时候这些都是平常事，以至于一时忽略了，如今他们，都已经是成年男女。
而黄纪彦那句我长大了，似乎也是别有深意。
“以后这些东西你留神些，”姜云沧瞧着她，烛光给她明净的容颜笼上一层烟，柔软娇嫩，依旧是小时候那个乖得让他心疼的小姑娘，“到底是你贴身的物件，不要再给他用，再者阿彦那小鬼头近来越发鬼鬼祟祟的，我瞧着不大稳重，以后你别跟他单独出去，有事就叫上我。”
“好，我知道了。”姜知意一一应下，把帕子交给轻罗，“拿去洗洗吧。”
姜云沧这下满意了，眼中透出笑意，看着丫鬟关好门窗，将风雨声挡在了外头，沉浮还在外头呢，这么大雨，应该已经走了吧？姜云沧回想着那时他怪异的举动，轻嗤一声，鬼知道他发什么疯，突然跑来求见，又问那么古怪的事情。
姜云沧拍了拍身上的雨点，这才在姜知意面前坐下，看见桌上摆着账本和算盘，想来他没来时，姜知意在算账吧。把账本合上：“夜里别弄这个，黑灯瞎火的，伤眼睛。”
姜知意是在看陪嫁的粮油铺子前几个月的账目。从前太忙，后来有身孕，以至于拖到现在才有功夫对账，笑着说道：“不妨事的，又不多。”
“有我在，不需要你费神弄这些。”姜云沧索性把账本算盘都推远点，“以后别弄了，你身子不方便，安心歇着就好。”
姜知意抿着嘴笑，没拦他：“盈姐姐也有个粮油铺子，下午来的时候她说正在找买主，想卖掉，不知道为什么。”
姜云沧知道为什么，为着张玖候补的事，近来黄静盈应该没少花钱，张玖领的是闲差，俸禄不多，日逐开销除了张家的分例之外，就只能吃黄静盈的嫁妆，黄静盈想卖铺子，大约也是近来手头太紧的缘故。“张玖一直在活动着候补，银子花了不少，资历年限也够，没想到昨儿被沉浮打回去了。”
他其实并不想提沉浮，提起来就生气，也怕提起来让姜知意心乱，可这事，他觉得应该说一下。“没廉耻的东西，分明是在公报私仇！”
姜知意吃了一惊，这才明白下午问起此事黄静盈躲闪回避的态度。沉浮极少与她提起官场上的事，偶尔提起时，虽然话语不多，但她能听出他胸中有抱负，行事有经纬，万没想到竟然如此打压张玖，难道是因为黄静盈一直维护她的缘故？
心里难过极了：“都是我，连累了盈姐姐。”
姜云沧看见她红红的眼皮，她自小便是这样，生气着恼时连眼皮都是红的，姜云沧又觉痛快，又觉心疼，连忙安慰道：“你放心，张玖的事我来想法子，必定不让阿盈吃亏。”
话音未落，闪电映上纱窗，跟着是咔嚓一声炸雷，姜云沧眼疾手快，立刻捂住姜知意的耳朵，看她睫毛颤了颤，轻轻吐一口气：“谢谢哥。”
她还是这么怕雷声，他得多待一会儿，等雨停了才行。姜云沧顿了顿，松开了手：“沉浮应该还在门口。”
“随他去吧。”姜知意道。
暴雨倾盆，沉浮独自站在雨中。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很急，雨点大得很，打在身上带着疼，然而此刻，这样也许更适合他，至少这样，那剜心般的后悔痛苦能暂时压下去。
丞相卫队闻讯赶来，胡成带着一帮长随也来了，撑着伞往前送，沉浮冷冷说道：“退下。”
大门的飞檐伸出来，挡住一些雨水，沉浮往前走几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雨中。
“相爷，您的伤不能淋雨！”雨声大得很，胡成扯着嗓子喊。
不能淋雨么，也好，这大睁两眼的瞎子，要眼睛又有什么用。
沉浮仰着头看着雨点从天幕落下，天是漆黑的，但看得久了，也能从漆黑中分辨出雨脚落下的地方，一条赶着一条，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从前下雨时，她总会打发人往官署送伞给他，其实官署备有伞，况且他来回坐轿，也不需要打伞，他曾经想过要她别再送，为什么没有说呢？是了，因为从来没有人给他送过伞，他留恋这种感觉。
他可真是，软弱，虚伪，又愚蠢。他享受着她的好，沉溺着她的柔情体贴，却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不肯回应她一丁点儿温情。虚伪，虚伪透了。
沉浮仰着脸，任凭雨点噼里啪啦往脸上砸着，身上从里到外都已经湿透，体温在流失，手脚泡得发皱，有种奇怪的肿胀感觉。
他可真是愚蠢，如此熟悉的感觉，他怎会一直没认出来，她就是，他的意意。
“相爷！”胡成再次冲上来，拼命拿伞去遮，沉浮仰着头，冰冷的命令：“退下。”
闪电，跟着是雷鸣，天空撕开一条口子，劈天的巨响声，沉浮想起姜知意似乎是很怕雷声的，从前打雷的时候，她总会紧紧贴着他，小心翼翼向他寻着安慰。
他从不曾安慰过她。连一个隔着被子的拥抱都没有。他只是闭着眼睛躺着，一个字也不说，任由她惊怕着，颤抖着。
他这个虚伪，固执，愚蠢的人。
为什么时光不能倒流。为什么做过的错事不能收回。为什么留下的伤害不能倒回到从未发生的时候。为什么不能让他，后悔，补偿。
“相爷，遮遮雨吧！”庞泗在劝，王琚在劝，胡成也在劝。
嘈杂的人声和着雨声，一切都那么遥远，只有彻骨的悔恨，无可奈何也无可挽回的悔恨，那么近那么深刻，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她不肯见他，这么大的雨她也不曾问过一句，她是真的，不爱他了。
可他现在，爱着她。
沉浮闭上眼睛，无数冰凉的水从脸上纵横着流下去，也许有热泪，也许没有，从前以为爱人死去是天底下最可悲伤的事，现在才知道，爱人还在这世上，可她不爱你了，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原来，这才是最可悲哀之事。
雨渐渐小了，渐渐停了，空气里翻涌着潮湿的水汽，草虫钻出来，四下乱飞，沉浮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湿透的衣服慢慢变干，天边慢慢变得灰白，又是新的一天了。
“相爷，今天有早朝。”胡成小心翼翼提醒。
许久不曾听见回应，胡成忐忑着，再想问时，突然看见沉浮动了。
像僵枯的树，每个动作都很小，慢慢挪动。走出一步又停住，沉浮回头，看着紧闭的门扉。
作者有话说：
下午六点加更一次~

第43章
大门内静悄悄的, 没人走动，没有灯火，一切都还封锁在沉睡中。
沉浮看着天边的颜色, 推测现在大约是三更近前, 以往这个时候，姜知意已经起床了。
轻手轻脚去净房洗漱, 悄悄在那里换好衣服, 然后去厨房吩咐早饭，看热水。他其实也醒了，每次她小心翼翼从他身边离开时，他总是立刻就察觉到，立刻醒来, 但他不做声, 只是闭着眼睛, 听着净房里压低的声音, 听着她独自忙碌着。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醒着，不想面对她的付出, 他可真是虚伪。
轿子抬来, 沉浮一言不发，坐了进去。
穿行在空荡荡的大街上, 渐渐开始有了人声，沉浮闻到饭菜的香味，大约是道旁人家在做饭，从前她每天早上都会为他准备饭食，甜咸可口, 荤素合适, 她很懂他的口味, 总是温柔妥帖地照顾他的一切。
可她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懂得如何照顾人。
刚成亲时她摸不透他的口味，而他也从来不说，她只能一点点摸索，如果哪餐饭里有什么菜他多吃了几口，她就会暗暗记住，下一次多备些。
有时候她还会写在本子上，他见过那个本子，淡粉色的纸笺钉起来，夹着时新的花样子，大多是男人衣服鞋袜用得上的花样子，给他准备的。
他曾打开看过，里面记着哪道菜哪道点心他曾多吃了几口。
沉浮闭着眼睛靠在轿壁上，心里涌起深沉的悲哀。再没有了，她再不会这样爱他，而他现在，如此爱她。
“小的已经让人去找朱太医了，相爷的伤需要重新处理一下。”胡成在外头禀报。
沉浮垂着眼，看见胸口包扎的伤口，没什么血色，大约是被雨淋透了，其实他并不觉得很疼，人真是奇怪，分明是血肉割裂，实实在在的伤痛，但相比起来，反而是心上的，无形的伤，更加让人生不如死。
她这在两年里，曾很多次受到他带给她的，无形的伤吧。
还记得成亲不久，她刚得知他爱吃时令鲜果，于是买了新鲜菱角给他，她不肯假手别人，自己去厨房蒸的，手指被烫到了，吃饭时她拿着小剪刀帮他剥菱角皮，边剥边把烫红的一大片皮肤给他看，他知道她想得到他的安慰，可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是那样可耻，享受着她的好，却从不曾对她说过一句感谢。
再后来，她就算烫到伤到，也不再给他看了。她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懂得如何在琐碎繁杂的家务事中迅速理出头绪，他看着她从当初的稚拙一步步走过来，他明白她从前在家，必定是不需要处理这些的，她都是为了他。
可是，从不曾换来他一丁点回应，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
沉浮紧紧闭着眼睛。他不配得到原谅。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他实在是可耻，可憎，可恨。
然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受过的伤害，他便是死，也要补偿了她以后，才能去死。“请林正声过来。”
轿子抬进官署，沉浮脱掉潮湿的衣服鞋袜，换上干净的替换衣服，内里是白色纱衣中单，干燥柔软，带着淡淡的熏衣香，这还是她走之前，替他准备好的。
沉浮低着眼，摩挲着衣料细腻的纹路：“让裁缝下午过来一趟。”
她不会再给他准备衣物了，这些她亲手裁剪，亲手为他打理的衣服鞋袜，他得收起来，他不能给穿旧了，穿坏了。
朱正先赶到，匆忙给他换药包扎，想说几句爱惜身体好好养伤的话，看他神色不对也没敢说，正沉默时，听见沉浮吩咐道：“姜家二姑娘那里，你全力相助林正声，绝不能出什么闪失。”
朱正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姜家二姑娘就是从前的沈相夫人，惊讶地答应着，心想先前二话不说便是一碗落子汤，如今怎么又改主意了呢？
换药之后，小厮服侍着穿上官服，沉浮胸口有伤不方便，胡成踮着脚拿着乌纱，小心给他戴上，又拿过镜子来照。
沉浮看着镜中的自己，面白如纸，两眼血红，魂魄已经离体，只剩一个行尸走肉般的壳子。还有头上这顶乌纱帽。
从前都是她给他戴的，她个头刚到他下巴，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她仰着头伸手时，清浅的呼吸会拂在他唇上，总让他心尖荡起一阵说不出的酥和痒。
从前他不懂那是什么感觉，也或者是他不敢细想，如今他知道，是因为他爱她，在他不敢正视的角落里，在与她相处的日日夜夜里，他爱着她，卑劣的、不敢承认、不敢宣扬的爱意。
甚至为了对抗这不该有的情愫，他还会加倍对她冷淡，一次次伤她的心。
他错得太多，哪怕用尽余生，也无法弥补她万分之一。
林正声匆匆赶来：“大人见召，有何吩咐？”
沉浮打量着他：“侯府那边，一直是你在诊脉？”
林正声拿不准他突然提起此事的目的，犹豫了一下才道：“是。”
“她身体如何？她的孩，孩……”无论如何努力，孩子两个字，还是说不出口。
在袖子里，默默掐紧了手心，修剪整齐的短指甲嵌进肉里，仍旧抵不住剜心般的悔恨。
孩子，她那么珍爱，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孩子，到底是被他一碗落子汤灌了下去。他如今哪还有脸问起孩子？他不配，他就算把命给她，也偿还不了她的孩子。
许久没等到回答，沉浮看向林正声，他端方严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不语，沉浮很快猜到了他的顾虑，他怕他依旧存着落胎的心思，所以不肯如实相告。
他所做下的那些事，的确让人厌憎。甚至林正声几次帮她，他还疑心是不是存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如今看来，林正声是正人君子，而他，是那个以己度人的卑劣小人。
沉浮顿了顿：“我只想让她，平安……”
原是想说母子平安的，但不能说，不敢说。这几天恍恍惚惚也曾听过她的消息，她依旧在吃药保胎，她的孩子，依旧在危险中，他怎么有脸说母子平安？“若是她有什么需要，立刻报给我，若是你看诊时有什么拿不准的，也报给我，需要哪个大夫，我去请。”
林正声迟疑着，猜测着他的意图，点了点头。
沉浮束好玉带，抬步向外走：“你认识张玖吧？”
林正声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答应着时，听见他低哑干涩的声音：“今晚酉时，你去趟城西织金街的燕子楼。”
官轿起行，林正声落在后面，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突然提起张玖？城西织金街燕子楼，又是什么地方？
沉浮在宫城第二重门内下轿，迈步往早朝的紫宸殿走去。
十几个时辰不眠不休，滴水粒米未尽，本该是疲惫虚脱的，但此时精神有种异样的清醒，像烧到最后的火，极力迸出最后几星亮光。
沉浮沿着青石大道走着，腰背挺直，眉目紧绷，听见一个淬着恨毒的声音：“逆子！”
是沈义真，这具肉身的生父。沉浮抬眼，看见大道另一边，沈义真朝服束带，恶狠狠地向他啐了一口。
他知道沈义真恨他，毕竟是他，亲手将沈义真从二等锦乡侯的位置拉下来，连降三级，变成小小的锦乡县子，毕竟是他，亲手将他心爱的女人从正妻之位拉下来，重又成为卑贱妾室，毕竟是他，亲手毁了他心爱儿子的一切，让沈澄从不可一世的侯府世子，变成断了仕途的废子。
只不过，他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他不需要看沈义真的脸色。沉浮唤过金吾卫：“公然在宫中痰唾，是为失仪，带下去治罪。”
金吾卫上前拿人，沈义真分辩起来，逆子逆子地高声骂着，沉浮并没有反驳：“喧哗吵闹，罪加一等。”
金吾卫拖走了沈义真，沉浮不曾回头，沿着宽阔的大道继续往前走着。他已经很久不曾见过沈义真了，沈义真如今只剩下一个爵爷的空头衔，原先手里的差事全都被他捋掉，这种身份，平时是不需要上朝的，为什么今天突然来了。
“沈相。”右相李国臣从后面赶来，寒暄着抬头，看见他的模样吃了一惊，“是病了么？脸色有些差。”
“未曾。”沉浮淡淡说道。
“那就好，”李国臣很快说起了正事，“姜云沧请求留京的事，你怎么看？”
从前他是不希望姜云沧留京的，边防不稳，难得的将才需要到最有用的地方去，可现在。沉浮生平头一次在社稷之事中生出私心，她不会要他照顾的，可她身体那样弱，与林凝也不很亲近，唯有姜云沧留下来，才能确保她的平安。
沉浮沉吟着走进殿中，金鼓三响，早朝伊始，殿中御史头一个站出来：“臣有本奏。”
寂静之中，唯听他声音郎朗：“左相沉浮身为百官之首，早朝之时衣冠不整，仪容凌乱，此乃失仪之罪，请陛下责罚，以儆效尤！”
金阶之上，谢洹看着沉浮湿漉漉的头发和灰败的脸色，沉吟着不曾说话，门外踉跄的脚步声跟着响起，沈义真领完罚，一路疾走着闯了进来：“臣有本奏！臣弹劾逆子沉浮，见父不拜，对父不敬，忤逆不孝，败坏人伦，请陛下严惩！”
静立的朝臣中响起一阵窃窃低语，沉浮笔直站着，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就见武官一列中姜云沧大步走出来：
“启奏陛下，沉浮昨日闯到微臣家门前，无礼纠缠许久，藐视朝廷颜面，请陛下严惩！”
殿中一片哗然，沉浮慢慢转过脸，看向姜云沧。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喧闹声越来越高, 沉浮默默思忖。
从他入朝为官以来，受到的弹劾就不曾断过，他孤高冷漠, 下手无情, 又从不结党，他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个令人头疼的存在, 这就是做孤臣的代价, 然而今天如此密集的弹劾，必定是有人暗中操纵，不然那极少上朝的沈义真，不会突然出现。
沉浮察觉到隐藏在几桩弹劾背后，朝堂中的暗流涌动, 是姜云沧在操纵, 还是另有其人？
姜云沧还在说：“堂堂清平侯府, 朝廷亲封, 沉浮却公然藐视欺压，在臣家门前吵闹叫喊, 口出狂言, 是将朝廷体面置于何地？臣请陛下重重责罚，以儆效尤！”
殿中众臣一个个竖着耳朵听着。姜沈两家和离, 亲家变仇家的事先前他们就曾听说，只不过沉浮和姜云沧都不是好相与的，两个人同时以霹雳手段压住了京中流言，是以众人只敢暗自猜测，并不敢议论, 可如今在早朝上, 当着皇帝的面, 当事人自己闹起来了，众人本能地觉得应该与和离之事有关，一个个心急地等着下文。
谢洹左右为难。昨日的事他早晨起来才刚听说，还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如今姜云沧当堂发难，一边是心腹重臣，一边是得力边将兼少时伙伴，谢洹决定和稀泥：“此事必是有什么误会，朕先查着，到时候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阶下突然传来沉浮清冷的声音，压过周遭喧嚣：“臣知罪。”
满殿的私语声一齐停住，无数惊讶的目光中，沉浮走出行列，躬身弯腰，向姜云沧行下一礼：“昨日之事，是我之罪，我在此向姜侯爷，向将军，向……赔罪。”
没说出来的名字，是姜知意。姜云沧说了那么多，却一个字也不曾提起她，沉浮知道，他不想把她牵扯进来受人议论，那么，他便也不提。
只是心底如此渴盼，盼着对面的人是她，盼着能有机会，亲口将忏悔向她说出。
姜云沧冷哼一声，避开不受他的礼：“藐视朝廷亲封的爵爷，是为大不敬之罪，你以为你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躲过去？”
沉浮没有辩解，依旧是放到极低的姿态：“两年里侯府对我恩重如山，是我有眼无珠，狂妄自负，一再辜负错待，沉浮知罪。”
高傲的头颅低到极低，一向笔挺的腰深深弯折，依旧无法克制剜心般的后悔。
他真是有眼无珠，明明那么熟悉的感觉，却认不出是她。他也真是狂妄自负，她问过他那么多次，哪怕他有一次多问一句，就能知道她是他的意意，他却自负于自己的判断，到头来，伤她如此之深。
他最爱的人，他最对不起的人。
悔恨绞得沉浮喘不过气：“我自知罪无可恕，只愿用尽余生所有来弥补，赎罪。”
姜云沧知道，他说的不是侯府，而是姜知意，为何他突然转变姿态？姜云沧想不通，也不想知道，只冷冷道：“不必！若你下次再敢来我家骚扰，我手里的刀，可不认得什么左相！”
“云沧，稍安勿躁。”谢洹开了口。
沉浮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他也很惊讶，然而惊讶之余更多是欢喜，眼见沉浮话里话外都是一个姜知意，显然是余情未了，想要回头，谢洹决定做那个和事的月老：“沈相虽然知错，但赔礼不能只是口头，这样吧，朕来做这个主，沈相回去后立刻备下厚礼，亲身去清平候府赔礼道歉。”
亲身去清平侯府，他能见到她了吗？沉浮嗓子里发着颤，抢在姜云沧前头开口道：“臣领旨谢恩！”
姜云沧想要驳回，但谢洹已经发话，如何能当面让君主下不来台？眼见沉浮满脸都是难以抑制的欢喜，姜云沧一阵厌憎，急急思索对策。
“陛下，姜将军说得对，沉浮犯的是藐视朝廷的大不敬之罪，臣也要告沉浮！”角落里，沈义真高叫一声，“他忤逆不孝，一再虐待□□臣这个生父，方才在殿外碰见臣时他不拜不问安，还命人殴打臣，陛下，不孝乃是重罪，两罪并罚，按律该当斩首！”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固然都知道沈家父子失和，然而在朝堂之上做父亲的口口声声要斩首儿子，也是从不曾听说过的奇闻，一时不觉都去看沉浮，但见他恍惚着脸上透出喜色，竟像是全不曾听见一般。
姜云沧拧着眉退回队列。他虽恨不能置沉浮于死地，然而沈义真？他还不至于沦落到与这种人为伍的地步。
谢洹沉着脸。沉浮从不曾提过在沈家那些年的光景，然而当年的事情传遍盛京，便是贵为天子，也听说过不少内幕，谢洹没理会沈义真，只向沉浮问道：“方才在殿外，出了什么事？”
沉浮回过神来：“锦乡县子公然在宫中痰唾，犯下失仪之罪，臣命金吾卫带走治罪，他抗拒吵嚷，因而罪加一等。只需唤来当值卫士，一问便知。”
口口声声锦乡县子，根本不称呼父亲。谢洹思忖着唤过王锦康：“让当值的金吾将军过来一趟。”
扑通一声，沈义真跪下了：“陛下！臣总有千错万错，也是沉浮的父亲，当儿子的治当爹的罪，从古至今，哪里有这个道理？若是今天就这么让儿子罚了爹，从今后天下还有什么孝道可言？臣宁可一头撞死！”
他作势要往柱子上撞，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拦住，混乱之中，只听沉浮冷冷说道：“在家为父子，朝堂之上，我是左相，你是下僚，丞相处置下僚，名正言顺。”
“此言差矣！”先前弹劾失仪的殿中御史刘茂高声抗辩，“父子为孝道之首，就算是朝堂之上，沈爵爷亦是左相的儿子，岂有儿子罚老子的道理！”
“刘御史，”沉浮淡淡一瞥，“前岁国子监论道，你忘了么？”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当初沉浮以弱冠之年官拜左相，压倒许多年岁大辈分高的人，尤其是沈义真也在朝为官，因此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为此国子监特地设了辩题，邀请天下名儒论道，题目便是朝堂之上，是做下属的父亲该听丞相儿子的，还是做儿子的要听父亲。
姜云沧冷哼一声，当时他虽然远在西州，却也知道那场论道，辩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沉浮亲临现场，一锤定音，朝堂之上，丞相代表朝廷威仪，是为君臣之分，君臣，大过父子。
想来以沉浮的心机深沉，那场论道多半是他背后筹划推动，为的，就是防着将来有这么一天。姜云沧冷冷看着，好个狡诈的贼！
刘茂哑口无言，侍御史汤钺站出来：“不错，前岁论道，位份已定，朝堂之上君臣为先，其次才是父子，沈相不曾有错！”
谢洹点点头，正要命人带走沈义真，沈义真挣扎着叫起来：“非但是不孝之罪，臣还要告沉浮私德不修，帷薄混乱！”
他推开侍卫，大声道：“沉浮前些天与姜氏女和离，还逼着姜氏女喝下了落子汤，试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怪事？这其中必有缘故。如果是他的骨肉，逼着结发原配喝落子汤，沉浮毫无人伦，不配为相！如果不是他的骨肉，堂堂左相，连内室女子都约束不住，闹出这等丑事，亦不配为……”
“放屁！”姜云沧大怒，武官上朝不得佩刀，回头看见侍卫腰间有剑，刷一下抽出，照着沈义真便是一剑，“我把你这个满嘴放屁的老狗！”
沙场悍将，这一剑又快又狠，照着沈义真心窝上来，殿中霎时惊叫连连，侍卫见势不妙，一脚踹在沈义真腿弯上，沈义真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堪堪避过要害，剑锋顺着额头耳朵，划下来一长道血口子。
姜云沧气犹未消，第二剑向着沉浮：“都是你害的她！”
剑光如电，直直向心口刺来，沉浮没有躲，这是他欠她的，他不能躲，就算杀了他，他也必须受着。
“云沧住手！”谢洹一惊之下高声叫道。
姜云沧在最后一刻手腕一抖，避过心脏，剑锋在肩头划出深刻的血痕，沉浮低头看了一眼：“是我的错。”
一刹那焚心若死，若不是他，她怎么会受人这般议论？若不是他，她那么珍爱的孩子怎么会陷入危险，身份不明？沉浮迎着剑锋上前一步，让剑刺得更深些，鲜血喷涌中，姜云沧刷一声收了剑：“滚！我不想脏了我的手！”
沉浮看着迅速晕染开的血花，抬高了声音：“和离之事，所有罪责，都在我一人身上。”
血红双目一个个看过殿中诸人，内中包含的戾气令人不寒而栗：“结缡两年，姜二姑娘光明磊落，不曾有半点差错，她腹中是我骨肉，和离罪责在我，落子汤亦是我罔顾人伦，丧心病狂，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但，只要我活着一日，绝不许任何人说她半个不字！”
殿中一片寂静，却在这时，汤钺突然上前：“臣有本奏！”
“宣武将军姜云沧在御前手持利刃，刺伤左相和沈爵爷，是为御前失仪，需严加惩处！”
“此外，姜云沧未得诏令擅自返回京城，并在京中逗留多日，徘徊不归，致使西州边防空虚，玩忽职守之罪，罪不容诛！若不严加惩处，一旦引得他人效仿，则军纪混乱，国将不国，臣身为御史，请求陛下严惩姜云沧，并追查清平候姜遂纵容包庇之罪！”
沉浮脸色一变。
作者有话说：
下午六点加更一次，么么~

第45章
饭菜热过几遍, 姜知意站在廊下等着，心神不宁。
哥哥一直没有回来，昨夜哥哥说过, 今天散朝后回来一道吃午饭, 可现在已经过了午时，仍然不见他的踪影。
这些天为了照顾她, 姜云沧一直不曾上朝, 今天头一次去，她原想起来送一送，可姜云沧说上朝的时辰太早，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她早起，早晨她到底还是偷偷起来了, 隔着窗子瞧见姜云沧穿着朝服大步流星往外走, 一闪就不见了。
姜知意想着这几天的事情, 有点不安。姜云沧从不对她食言, 如今没回来，必定是被什么事情缠住了, 好事, 还是坏事？
往阶下走了几步，张望着院门的方向, 听见林凝在屋里叫她：“你先回来吃吧，怀着身子的人，饿不得。”
姜知意也只得回去，胡乱拣几口菜吃着，听见林凝问道：“这几天觉得身体怎么样？”
姜知意连忙放下筷子：“好多了, 林太医说只要下个月初没事, 应该就没事了。”
林凝低着头, 只管往她碗里夹菜，半晌才道：“那么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姜知意抬眼，林凝停住筷子：“你哥哥不可能一直留在京中，最晚到孩子出生，他也该回去了。意意，我一直想跟你说，生孩子只是第一道难关，也许是最好过的难关，等这孩子生下来，真正的难关才刚开始。”
林凝很少叫她的小名，如今突然从她口中听见意意二字，姜知意几乎是立刻之间，生出无数亲近欢喜之意，就连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她靠近了：“我不怕，我能应付。”
林凝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想过没有，眼下风平浪静，都是因为你哥哥在的缘故，如果他走了，你要如何应付外头的流言，最直接的问题，你要如何应付你先前的婆婆？”
赵氏？姜知意有些疑惑：“她怎么了？”
“前两天你在养病，所以你哥哥瞒着没让你知道，你先前的婆婆打发人来闹过，她要这个孩子。”林凝长长地叹一口气，“意意呀，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沉浮的血脉，哪怕和离书上写了没关系，这孩子也姓沈，沈家人要孩子天经地义，到时候闹起来，你能怎么办？”
姜知意咬着唇，生出一股压抑的愤懑。她的孩子，她殚精竭虑，拼死保全的孩子，凭什么姓沈？凭什么沈家人想要就能要回去？
“昨天沉浮过来时那个模样，肯定是后悔了，”林凝见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以为她是犹豫了，忙道，“如果他真心实意后悔，如果他能改……”
“不。”
姜知意打断了她，林凝抬眼，见她向后靠了靠，拉开方才母女之间亲密的距离：“他改不改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林凝哑了片刻：“别任性，这事得好好想想。”
任性么？她从来都是柔软体贴的，为这个考虑为那个考虑，如果是任性，那么这次，她偏要任性一回。
姜知意平视林凝，依旧是往常安静恬淡的神色：“我想得很清楚。”
从决定和离时就想清楚了，这个孩子，是她自己的。
“和离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与沉浮，与沈家人，与他母亲没有半点关系。”
她冒着失去孩子的风险喝下落子汤，为的，就是得到这句承诺。
“如果他们反悔，那就公堂上见。”
她千辛万苦走到这一步，没有任何人可以抢走她的孩子！
“胡闹，哪个好人家动辄打官司？”林凝连连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就算打赢了官司，你挡得住悠悠众口？挡得住你先前的婆婆上门来闹？眼下有你哥哥镇着，等你哥哥回去西州，你要怎么办？”
“打出去。”
林凝惊讶着，对上姜知意平静的脸：“堂堂清平侯府，世代将门，不是任谁都能欺辱的！”
“说得好，”门外传来姜云沧郎朗的笑声，“不愧是我清平侯府的姑娘！”
啪，他甩起帘子走进来，热烘烘的带着一身热气：“就要硬气点才好，意意别怕，不管你要如何，都有我给你撑着！”
林凝皱着眉转开了脸，姜知意笑容浮上两靥，起身相迎：“哥哥回来了。”
姜云沧虚虚一扶，让她坐下，跟着拖过椅子挨着林凝：“母亲，意意说得对，无论我在不在家，堂堂清平侯府，难道任由姓沈的欺辱？该打的，必须打回去！”
林凝长叹一声：“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况且养孩子……林凝心里一阵抽疼，平平安安养大一个孩子，那么难。
“是不简单，不过，总要试试吧？”姜知意轻声道，“好容易走到这一步，我想按着心意走下去。”
林凝抬眼，看见她弯弯的眉眼，柔软的轮廓，尖尖翘起的下巴，这张脸乍一看像她，再细看，更多有姜遂的影子，尤其是凝重时下颌骨清晰的轮廓，含而不露的倔强，真真是姜家人的做派。
林凝突然想起了姜嘉宜，她一年到头卧病在床，吃的药比吃的饭都多，可她也是这么笑着，温柔之下，是让人心酸的倔强。林凝鼻子一酸：“你们呀，从来不懂我这做娘的担心。”
“母亲不必担心，”姜云沧笑了下，“我以后不走了，一切有我。”
林凝怔了下，听见姜知意问道：“陛下同意让哥哥留京？”
姜云沧又笑了下：“不是。”
这些天下来，谢洹的态度很明白，不想让他留京，不过今天紫宸殿中他借着气头上这一闹，至少眼下，是不用回去了。
姜云沧向椅子背上靠了靠，摊开手脚，换一个舒服的姿势：“沈义真那老狗今天上朝时满嘴放屁，我刺了他一剑，那些御史追着我挑刺，道我失仪，又扯出来我擅自回京的事，眼下我停职待查，照以往的惯例，这一查至少要几个月，在此之前，都不用担心回西州的事。”
“什么？”姜知意大吃一惊，心砰砰跳了起来，“哪个御史？”
姜云沧微微眯着眼睛，唇角勾起一点：“很多，打头阵的是汤钺。”
擅自回京的事谢洹一直在帮他遮掩，先前零星弹劾的折子都留中不发，不过他心里明白，如果他赶在这几天回去就没事，只要他不想回，这个罪责早晚都得捅出来。
所以今天他索性闹了一场，殿前失仪看起来挺大的帽子，但沈义真说出那种话他要是都能忍，清平侯府从今往后在京中就只好夹着尾巴做人了。况且他是为妹妹出头，雍朝朝野上下对于血亲复仇一直都是支持宽容的态度，前几年一桩斗殴伤人致死的案子，凶手只被判了流刑，死者的儿子硬是追了千里杀死凶手，最后也只判了几年□□。
说到底，这一次他必须上，就算担上失仪之罪，也绝不能堕了清平侯府的名声，更不能让姜知意任人污蔑。
“汤钺。”姜知意听过这个名字，号称是清流砥柱，不少人拿他跟沉浮相比，说他的风骨做派都像沉浮，“是沉浮指使的？”
不然不会这么巧，一个处处以沉浮为楷模的御史，带头来弹劾姜云沧。
姜云沧其实也是这么疑心的，尤其汤钺之前刚刚表示了对沉浮的支持。“也许吧，不过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不是，这结果我认。”
从军之人，慢说是家里有急事，军情来时便是自己的性命也不能顾，他身为将帅，深深知道自己此次回京极为不该，这个罪责，他认。
姜云沧话锋一转，带上了戾气：“不过这个汤钺，他还弹劾了父亲，要追究父亲包庇纵容之罪。”
千错万错是他的错，这罪责他担，但父亲没有错，他回京时原是跟父亲说，处理完和离就回去的，不然父亲也不会放他走，如今他改了主意想留，并不是父亲所能预料。
“什么？”林凝急了，“我早就说你这么做不妥当，果然连累了你父亲！”
姜云沧顿了顿：“我会想法子解决。”
此事的来龙去脉他头一次见谢洹时就已经说明，如今他也担下了全部罪责，谢洹心里知道与姜遂无关，以他的性子，应当不会连累姜遂。
今天散朝时间太晚，不过他已经给王锦康递了话求见，等谢洹召见时，凭着他手里的筹码，无论如何，都要把姜遂开脱出来。
“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林凝怎么都不能放心，“你父亲一生为国为民，若是担了这么个罪名，心里怎么过得去？”
姜云沧顿了顿，要说话时，听见姜知意叫他：“哥。”
姜云沧低眼，姜知意看着他，神色郑重：“你回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夫人，小侯爷，姑娘，”陈妈妈在门口回禀，“沈相求见。”
沉浮，又来了。姜知意抬眉。
作者有话说：
加更奉上~

第46章
紧闭的大门拉开一条缝, 沉浮立刻上前，看见侯府的大管事探出头来：“沈相请回吧，小侯爷不见。”
这答案在意料中, 沉浮顿了顿：“请上覆小侯爷, 就说我奉旨登门，特来赔礼道歉。”
奉旨两个字咬得很重, 侯府的大管事, 自然是知道轻重的，朱色门扉吱呀一声重又合上，脚步声往里去了。
沉浮腰背挺直等在门前，恭肃如同上朝面圣。
她会见他吗？
这问题从他动身之时，一路上便困扰着他, 明知道答案多半是不见, 然而又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她肯见呢？
许久, 大门又开了，大管事躬身行礼：“请进。”
沉浮迈步进门, 乌靴在高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 沉浮不动声色稳住身形，快步向里走去。
很久之前, 他也曾这么满怀着期盼和忐忑，想踏进这扇门。
如今再次登门，同样的期盼和忐忑，但心境完全不同了。
沉浮慢慢地吸一口气，平静下纷乱的思绪。
大门后是照壁, 掩住向后去的路径, 从前陪着姜知意回门时, 她的轿子会在这里停住，她下轿后总会小声央求他走得慢些，等着她，好与她并肩出现在姜遂和林凝面前。
他知道她是希望在娘家，在她的父母面前，他们能表现得亲密些，像一对恩爱的夫妻。
但这桩婚事冰冷的内幕，瞒不住人。有一次他在外头，不经意听见里面陈妈妈叹着气跟林凝说话：“进门时我瞧着呢，姑娘下轿，姑爷都没伸手扶一把。”
心底猛地一疼，沉浮顿住步子，又吸了一口气。
他不曾见过恩爱夫妻是什么模样，很小的时候，他见到的是沈义真对赵氏的践踏冷落，再后来赵氏和离，他见到的，是沈义真与余春苓手拉手在他面前，余春苓没了骨头似的挂在沈义真身上，轻笑着挑他的错处，撺掇沈义真打他。
在最偏颇的认知里，一提起恩爱夫妻，他不由自主就会想起余春苓紧贴着沈义真的身体，和那甜的发腻的笑声，他厌恶所谓的恩爱夫妻。
正堂在照壁之后，沉浮望过去，门掩着，没有人在里面，管事向右边引了引：“沈相请往这边来。”
右边是偏厅，侯府主人见寻常宾客的地方，沉浮一言不发跟着走过去，想起从前来侯府，都是从正堂旁边穿过，一路往内院，那是自家人的待遇，那时候他也不是沈相，所有人都叫他姑爷。
偏厅中，林凝坐着，姜云沧侍立身旁，冷着一张脸：“门让你进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沉浮急急看过四周，厅中空荡荡的，姜知意不在，她还是不肯见他。
她是真的，连后悔的机会都不给他。
沉浮压下翻涌的血气，躬身行礼：“陛下命我登门向清平侯府赔罪，那么，我须得向每个人当面致歉，才算遵从陛下谕旨。”
林凝犹豫一下，想说话，又被姜云沧拦住：“我妹妹病着，不见。”
“若是二姑娘不方便的话，我自己过去，”沉浮弯腰低头，姿态放到最低，“我只想当面向她道歉。”
“不见。”姜云沧仍旧是硬邦邦一句话。
许是弯腰的幅度太大压到了伤口，心口处疼得厉害，沉浮突然想起姜知意去官署寻他那次。
那是她头一次去官署寻他，他正在批公文，胡成来报时，他没有停笔，思绪在这件事情上只停了一息便掠走，只是继续处理公事。
等停下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胡成提醒说她还在外头等着，他想了想，道，官署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难以言说的悔恨死死扼住咽喉，他真是混账，那样挥霍她对他的真心，丝毫不知道珍惜。
腥甜的血气翻上来，沉浮咬着牙：“从前种种，都是我错，我只想当面向二姑娘忏悔。”
“听不懂人话吗？”姜云沧不耐烦起来，“她不见你，滚！”
“云沧。”林凝皱眉，轻声制止。
悔。悔。悔。无可排解，无法解脱的，悔。沉浮瞪大眼睛，仿佛看见那天在官署里，姜知意彷徨凄凉的脸。他怎么那么混账，她等了一个时辰，他不见她，他说她是闲杂人等，他甚至还说，下不为例。
算算时间，大约那时候，她刚刚得知自己有孕，知道孩子不太好，她那样满怀着哀伤来找他，想得到一点爱意一点支持，他却当头给她泼下一桶冰。
她不肯见他，她是对的，他不配得到原谅。沉浮死死睁着眼睛，可他现在，那么想见到她，不是为了得到原谅，是他真的很想她。
“你有什么话要跟她说？”林凝在问。
沉浮定定神，极力让发颤的嗓子平静一些：“我……”
我字出口，接下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了面，他该向她说什么？忏悔从前对她的不好，忏悔他明知她爱他却冷淡疏远？忏悔他杀死她那么珍爱的孩子，忏悔他认错了心爱的小姑娘，肆无忌惮的，一次次伤害她？
可如果她不是意意，他就该这么对她了吗？
沉浮茫然地看着地面上青砖的缝隙，苦涩的滋味从头到脚，口腔里溢满了：“我无话可说，我哪怕用尽余生，也赎不清对她犯下的错。”
“但，我愿用余生，用我所能的一切，向她赎罪。”
厅中有片刻静默，姜云沧想说话，又被林凝止住，她唤过陈妈妈：“你再去问问姑娘。”
陈妈妈匆匆离开，沉浮吐一口气：“多谢夫人。”
林凝脸色并不好看：“谢我有什么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是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她那么爱他，全部，都被他消磨尽了。
沉浮弯着腰，看着地面上打磨光洁的大片青砖，一块挨着一块，方方正正，看不见头。相府里原先铺的也是青砖，后来她张罗着，把卧房和书房地面都铺了木板，她说冬天太冷，你总是熬夜，青砖地面又硬又存不住暖气儿，木板更好。
从选料到请匠人，再到铺完，全都是她一个人在弄，他觉得这些事全是不必要，他甚至对着忙碌的她这么说了，他可真是混账。
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沉浮不由自主绷紧了身体，是她吗？她来了？
门口人影一晃，是陈妈妈：“姑娘说不见。”
绷紧的肌肉霎时松开，头脑里肿胀着，沉浮不知所措。
她不肯见他。她不需要他的后悔。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看似柔软，其实有百折不回的决心，他这些无用的忏悔，改变不了她的决定。
可他，该怎么办？
“听见了吗？”姜云沧又开了口，“滚吧。”
沉浮却在这时，闻到了极细极淡的，熟悉的甜香味儿。是姜知意的气味。
沉浮猛地抬头，依旧是空荡荡的厅堂，门口守着仆从，几棵树的影子晃在纱窗上，她明明不在。
也许是错觉，也许只是，陈妈妈过去一趟，沾上了她的气味。
沉浮慢慢低头，巨大的惊喜与失望交替着，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我须得向侯夫人致歉。”
他对着林凝，双膝跪下：“令爱与我成亲的两年里，周全妥帖，包容我种种不近人情之处，能得她为妻，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和离之事，罪责全部在我，是我有眼无珠，辜负了她。”
从前他觉得老天不公，让他有那样不堪的出身，如今看来，老天待他不薄，让他遇见她，甚至让他在整整两年里，拥有她全心全意的爱，他是如此幸运，可是一切，都被他亲手毁了。
他真是有眼无珠，罪该万死。
高傲的头颅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响声：“那日在我家，我对夫人多有冒犯，请夫人饶恕我不敬之罪。”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错过的一切能够重来，他愿付出所有，换她再看他一眼。
林凝惊讶到了极点。知道他一向孤高，除了成亲那日曾经跪拜过，之后再不曾有任何低头，如今竟在和离之后向她跪拜，又且如此忏悔，林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而这是好事，趁势说道：“你知道错了就好……”
“母亲，”姜云沧出声提醒，“休听他怎么说，且看他做的那些事！”
林凝想起姜遂被弹劾的事，是沉浮指使的吗？那个汤钺她也听说过，同样的孤高自许，同样是冷冰冰的不与人结交，都道将来，他就是另一个沉浮。
“起来吧，”林凝迟疑道，“赔罪已经赔了，你走吧。”
沉浮起身，向着姜云沧又是一拜：“我错待令妹，又几次冲撞将军，在此向将军赔罪。”
姜云沧从来都厌憎他，从前他觉得这种敌意十分可笑，如今看来，姜云沧是对的，那么珍爱的妹妹被他如此磋磨，又如何能给他好脸色？他欠姜云沧一个道歉。
姜云沧丝毫不为所动：“完了吗？完了就滚！”
那淡淡香甜气味还在，不是陈妈妈沾上的，沾上的不会那么久远，那么幽淡。沉浮心中泛起隐秘的期盼和欢喜，也许在某个地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来了呢？
沉浮慢慢直起腰，模糊的视线看过厅堂，看过屏风，看过门外目力所及的每一处，窗纱上有晃动的树影，庭院中有风细细的吹着，送来熟悉的甜香气，她在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
沉浮觉得嗓子哽住了，清了清，这才迈步上前，向着那香气的来处，向着看不见的人，深深行下一礼：
“意意，我错了，我才知道八年前，是你。”
作者有话说：
下午六点加更一次~

第47章
姜知意站在拐角处的花影子里, 有热热的风吹过，带起几片花瓣，沉浮的语声遥遥的, 传进耳朵里：
“意意, 我错了，我才知道八年前, 是你。”
花瓣飘着摇着, 落在裙裾上，手指捉住一片，姜知意轻轻揉着，有种旁观的平静。
意意。他从不曾这么叫过她。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期盼着他这么叫她，如今终于听见了, 原来, 不过如此。
热热的风吹着, 送来沉浮第二句话：“意意, 我错了，我知道我全都做错了。”
指尖纠缠着那片花瓣, 姜知意想起过去的两年里, 沉浮从不曾向她认过错。甚至他也从不曾向任何人认过错，他是那样骄傲, 孤高自许，世间的万事万物，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尘埃。
他竟然向她认错了，可真是件古怪的事情。
只不过错与不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过来, 只是想确定他是不是来说弹劾父亲的事, 如今既然不是, 她也没必要再留着了。
姜知意拈着那片花瓣，转身离开。
淡淡的甜香气倏地消失，沉浮在这刹那，猛然察觉到什么，踉跄着追了出去：“意意！”
脚步声慌乱，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那个声音嘶哑仓惶，全没了昔日里谪仙的从容优雅：“意意！”
姜知意没有停，沿着长长的游廊，继续向前走去。
“意意，”沉浮追到门外，看见了熟悉的背影，她来了，如今正要离开，“别走！”
慌张到了极点，门槛绊到了脚，极力稳住又稳不住，只是疯了似的向她追过去，她不曾停，甚至连头都不曾回一下，那轻盈的背影一点点的，向远处去了。
“意意，求你，别走！”沉浮追上去，又被姜云沧拦住，极力挣脱着，高声叫她，“是我错了，我不知道八年前的人是你！”
姜知意脚步稍稍一顿，在极短的一瞬，透过凌乱支离的言语，看清楚了这两年蹉跎无奈的光阴。
原来，他竟是才刚知道。原来八年之前，同样在他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意意，”沉浮还在叫她，声音嘶哑着，心底惶急着，清冷疏离的谪仙面具在这一刻碎得彻底，他只不过是求而不得的凡人，拼命追向离开的爱人，求她能回头，看他一眼，“意意，是我弄错了，我对不起你，别走，求你，求你！”
弄错了。姜知意轻轻一弹，掸掉手指间沾着的花瓣。
所以呢，如果他没有弄错，如果她不是八年前的意意，就活该被冷淡，被疏远，活该她满腔真心被随意践踏吗。
绣鞋踩着青石地面，悄无声息，继续向前走去。
他错了么？也许吧，但她现在，不在乎了。
回廊曲折幽深，遮住越来越远的身影，她走了，沉浮眼睁睁看着，嘶哑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蓦地想到，那天她去到官署，那天他毫不在意说着闲杂人等，说着不见时，她是不是像此时的他一样绝望？
“够了，”姜云沧一把拽回他，“给我滚！”
沉浮张着眼，混乱的视线盯着空荡荡的回廊，许久：“抱歉。”
方才那些激动悔恨，所有强烈的情绪全都变成无边的死寂，一切都随着她的离开消失了，只剩下行尸走肉般的自己。
慢慢转身，习惯性地挺直着脊背，慢慢向外走去。
“站住，”姜云沧又喝住他，心里无限狐疑，“八年前，发生了什么？”
他口口声声说八年前，姜云沧觉得诧异，他从不曾听姜知意提过此事，这让他生出一种被排除在外的不安。
沉浮不想说，那是他与她的秘密，只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这秘密一天还在，一天就证明他与她还有某种联系，他不想告诉任何人。
迈步向前，又被姜云沧拦住：“说，八年前，发生了什么？”
沉浮闪身，从他旁边走过：“恕我无可奉告。”
他们的秘密，独属于他和她两个人的秘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死了，他也要守着这个秘密埋进土里，也许，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与她有关的事物了。
踩着冰冷的石板路向前走去，在门口处，又停步回望。空荡荡的庭中没有人，今日注定，只能是这样远远望一眼她的背影，求一面而不得了。
门槛高高，横在眼前，沉浮迈步走过。从前可以随意进出时，他来这里的次数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如今来不得了，他却如此渴盼着进门，天理循环，从来都是报应不爽。
门内，姜云沧转身，大步流星往内院走去。
他得问清楚，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沧，”林凝叫住了他，她刚从偏厅出来，站在廊下，抬手遮着太阳，“沉浮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姜云沧沉默许久：“我去问问意意。”
他不知道这件事，他从不曾听姜知意提过一个字，这种惶恐不踏实的感觉，比起疆场上敌情未明，比起临阵时千万个未知的变数，都更让他焦躁。
她从不曾瞒过他什么事，她一直那么乖，什么都告诉他，可八年前发生了什么？沉浮口口声声说着八年前，他竟然一个字都不知道。
八年前，八年前。尘封的记忆中忽地一闪，姜云沧试探着问道：“母亲，会不会是八年前意意被送去田庄那次……”
“不会！”林凝急急打断了他。
姜云沧慢慢抬起了眉，林凝别开了脸：“不会，肯定不会。”
姜云沧看着她，半晌，转开目光：“我去问问意意。”
“问不问的，有什么要紧。”林凝定定神，“沉浮已经知道错了，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向人低头，他那种孤高自视的人能做到这步不容易，我看他是真心悔改的……”
“真心悔改，又如何？”姜云沧慢慢说道，“真心悔改，从前的一切就能算了吗？意意受的苦就能算了吗？”
林凝顿了顿：“咬着从前不放，有什么意义？意意还怀着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没有父亲的孩子生下来，旁人怎么说她，旁人怎么说我们？”
她迈步往内院走：“还指望你劝劝她，如今看来也指望不上你，我去跟她说。”
姜云沧紧紧跟着她：“那种父亲，不要也罢！母亲，意意既然不愿意回头，你又何必逼她？她们母子有我就够了，我会照顾好孩子，照顾好意意。”
“正是还要说你，”林凝停住步子，紧紧皱着眉头，“前几年就催着你成亲，你推三阻四总也不肯，一直拖到现在，但凡你早些成亲娶个能干点的媳妇，如今我好歹也能有个帮手，这家里千头万绪我也能有个人商量，趁着你眼下在家，尽快把亲事定下来，去年提的张家姑娘就很好，我前阵子试探过她母亲的口风，她家还愿意做亲……”
“母亲，”姜云沧打断她，“我不成亲。”
“我不想成亲。”
“你胡说什么！”林凝有些焦躁，抬头时，对上他幽深的目光，心里猛地又是一惊，“你，你……”
姜云沧转过了脸。
夏日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傍晚时刮了大风，丫鬟们刚把各处窗户关好，豆大的雨点子便砸下来，砸得屋顶的琉璃瓦劈啪作响。
姜知意家常穿着纱衣坐在帘子后头，借着帘子的缝隙，吹着一丝丝漏进来，带着水汽的风。
她体质偏寒，便是夏天也不怎么敢用冰，但有身孕以后比起往年怕热了许多，如今好容易下雨，帘子后面是最凉快的所在。
手里拿着算盘，一笔笔对账，听见水声一动，姜云沧在门口放下伞，掀帘子进来了。
弯腰拿走算盘，又在她对面坐下：“别弄了，费眼睛，又操心。”
姜知意笑着，从他手里拽算盘：“最后一笔了，等算完这笔就不弄了。”
姜云沧低眼，看见她细细的手指抓着算盘的边框，乌亮的黑漆算盘，乌亮的一个个扁珠子，衬得她的手越发小，纱衣底下依旧是纤细的身条，还不曾显怀。姜云沧顿了顿，松开手：“这几天觉得好些了吗？”
“好多了，”清脆的算盘珠子响声中，姜知意很快算完了账，“哥，要么盈姐姐的亏空我给补上，就算是跟她合伙经营铺子怎么样？”
“都行，听你的。”姜云沧想了想，“钱够吗？不够的话我给你。”
“够，”姜知意笑起来，“阿爹阿娘给了那么多，每年田庄铺子还有收益，我刚才算了算，不小一笔呢。”
姜云沧看着她尚且平坦的肚子：“等孩子生下来，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想着与林凝的谈话，心头有点沉：“意意。”
姜知意抬头，看见烛光底下他岸岸如松的脸，眉头似是被什么压着，有些舒展不开：“白天沉浮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八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他目光灼灼地看住她，见她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中的情绪，她沉默着，柔软的嘴唇抿起一点，似是在犹豫。
雨下得更大了，帘子缝里飘进来水雾，丫鬟连忙关了门，却在这时咔嚓一声，打了个极响的炸雷。
姜云沧不假思索探身弯腰，捂住姜知意的耳朵，手心里一暖，看见她抬起眼，轻声道：“八年前在田庄，沉浮救过我。”
夹在雷声里，模糊听见字句的碎片，姜云沧慢慢松开手，突然意识到事情比他预料的，复杂得多。
姜知意看着他，他神情晦涩，久久没有说话，姜知意模糊猜到他的顾虑，向他靠了靠：“哥，你放心。”
门外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叫门，姜知意吃了一惊。
作者有话说：
加更奉上~

第48章
门打开一点, 狂风卷着暴雨呼一下便闯了进来，姜知意被姜云沧挡在身后，听见外头管事大着嗓门禀报：“回小侯爷, 回姑娘, 山上冲下来泥水，把花园围墙冲塌了, 眼下雨太大没法子修补, 刚刚已经禀报了夫人，夫人要小侯爷和姑娘都小心些，千万不要乱走动，先在房里待着。”
姜知意从姜云沧衣摆的缝隙里望出去，看见屋檐下不断头落下的雨, 打在地上冒着水泡, 庭院里积了寸许深的水, 小厮们披着蓑衣, 湿漉漉地拿着铁锹等物，应当是刚从花园回来。
姜云沧有些意外。听起来应当是雨水太大引发泥石流, 冲塌了隔着外苑和侯府之间的围墙, 但衍翠山属于皇家林苑，一向维护精细, 往年更大的雨水并不是没有过，怎么拣在这时候出了这档子事？
“小的看着，似乎是山上在修凉亭栈道，把石头崖子挖松动了，挡不住水, ”管事解释道, “内院地势高, 水应该漫不过来，小的已经让人去装沙袋挖排水沟，把水先往草坡那边引。”
姜云沧很快做出了判断：“把沟挖到先前水塘子的地方。”
那里虽然填平了，但当初留有排水的暗渠，挖通后就能把水排出去。
管事是这几年提拔上来的人，并不知道先前的旧事：“什么水塘子？”
“在草坡东边，地势稍微低一点那块儿。”身后，姜知意慢慢说道。
姜云沧回头，见她扶着桌角站住，望着外头密密麻麻的雨帘子，姜云沧顿了顿：“对，就是东边那块儿，你们先去找找。”
门关上，暴雨被挡在外头，姜云沧走回来：“别怕，水应该漫不过来，今晚我就在这边守着你。”
姜知意并不是怕，心里酸涩着，有许多说不清的情绪：“哥，我想阿姐了。”
姜云沧也想起了姜嘉宜，心上沉甸甸的，抬手摸摸她的头发：“你放心，嘉儿必定已经超脱苦海，今生欢喜安康，再不用受苦楚了。”
屋里一时静悄悄的，只有雨打在屋顶，密密麻麻的声响。
姜云沧的思绪顺着姜嘉宜，想到了曾经那个满月般的小湖，又想起八年前的事，想起她说，沉浮救过她。
姜云沧记得那时候，他正跟着姜遂在戈壁一带与坨坨人作战，战事耗了几个月，家里只有林凝带着她们姐妹，等他回京，才知道姜知意被送去了田庄。
他还没来得及下马便调转方向，一路冲去田庄接回了姜知意，她一直说在那边过得很好，所以他不知道竟在那短短几天里，她遇见了沉浮，变故悄无声息地发生。
姜云沧望着摇摇的烛焰，也许就是那短短的几天，她喜欢上了沉浮，不然怎么解释那么多年以后，她还执意要嫁他。
姜云沧恨自己没能够一直守着她，无数难言的情绪纠结着，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沉浮如今后悔了，你……”
尸山血海中都不曾动摇的悍将，此时竟有些慌张，姜云沧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烛焰的影子。她曾经那么喜欢沉浮，她怀着沉浮的孩子，沉浮如今，后悔了。她会怎么选？
他听见了她的回答：“那又怎样。”
声音轻轻的，像一切寻常的说话一样，姜云沧回头，看见姜知意又拿起了账本：“后不后悔是他的事，与我不相干。”
有巨大的惊喜涌上来，姜云沧揉了揉手心的汗：“意意，如果我……”
房门又被叩响，陈妈妈来了：“姑娘，小侯爷，夫人让你们去正房待着，那边地势高，不怕水。”
回廊曲折往复，一直通到月洞门前，雨下得太大，依旧有水点子被风吹着飘进来，姜云沧撑着伞挡在边上，时不时提醒：“地上有水，别滑到了。”
姜知意每次抬头，都能看见他唇边的笑，他似乎心情很好，这让她有点疑惑。
林凝等在门前，看着兄妹两个并肩走过来时，一直不曾舒展的眉头拧得更紧，向前紧走几步，拉过姜知意：“今晚就在这边睡吧，也好有个照应。”
“母亲，”姜云沧一步跨上台阶，抖干净伞上的水珠，放在边上，“我已经让他们在后面挖沟排水了，不会有事。”
林凝没说话，拉着姜知意进门坐下，姜云沧拍拍身上的水珠，跟着走了进来。
丫鬟又添了一盏灯，屋里亮堂堂的，此时暑气已经被雨水冲得一毫不剩，冷浸浸的寒气泛上来，姜云沧拣了条薄毯正要给姜知意披上，林凝接手拿过，自己给她披上了：“我也正想找你说话，今天沉浮的模样，我看着很是诚恳，他已经知道后悔了……”
“母亲，”姜云沧忍不住打断她，“意意说了，沉浮如何，与她不相干。”
“我在说话，谁许你插嘴？”林凝脸色一沉，“什么时候这等没规矩了？”
姜云沧低着头没再出声，姜知意有些惊讶，在她的印象里，母亲从不曾这样疾言厉色地呵斥过哥哥，忙劝道：“阿娘，我方才的确是这么跟哥哥说的。”
林凝沉默着，半晌，突然道：“你收拾收拾，这两天就回西州去，你父亲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这话却是对姜云沧说的，姜知意下意识地看过去，姜云沧低着头，大半张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至少要等意意身子好些吧。”
“我已经好了，”姜知意忙道，“哥哥快回去吧，父亲身边不能没有你。”
姜云沧没说话，林凝出了一会儿神：“等你过去了，就把你请封世子的事情一道上折子办了吧。”
姜云沧抬起头：“不。”
从姜知意的角度看过去，他端坐如松，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不做这个世子，军功爵位，我自己一刀一枪去挣。”
“你简直，”林凝声音有些发颤，“如今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了是吗？”
她眼角发红，姜云沧立刻双膝跪倒：“云沧不敢，请母亲恕罪。”
陈妈妈眼看不对，连忙带着下人们退了出去，林凝定定神：“起来吧。”
“母亲，”姜云沧没有起，跪着抬起头：“这个世子，我不做。”
“你！”林凝气急。
姜知意连忙站起来，轻轻给林凝抚着背，劝着姜云沧：“哥，你听阿娘的，别跟阿娘顶嘴。”
心里模糊觉察到怪异，别的有爵位的人家都是早早定下世子人选，姜家只有哥哥一个，世子之位是确定无疑的，可这么多年父亲一直不曾请封，而哥哥，眼下又拒绝做这个世子，为什么？
姜云沧抬眼看她，抿了抿唇：“意意，你不明白。”
心里的怪异越来越强烈，姜知意迟疑着问道：“哥，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
“云沧！”林凝止住他，她按了按眉心，低头吐一口气，“立世子的事，回头我再与你父亲商议，但是你必须马上回西州。”
姜云沧又低了头，半晌：“再过阵子，起码过了六月初，等意意的情况稳定下来，到那时候我再走。”
林凝没说话，屋里静悄悄的，姜知意迟疑着，上前去扶姜云沧：“哥，你起来吧。”
林凝一把拉住她，这才向姜云沧说道：“你起来吧。”
姜云沧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浮尘，姜知意被林凝牢牢拉着，只觉得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阿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事，”林凝很快说道，“你身子不方便，你哥那么大人了，让他自己起来就好。”
雨越来越大，打得瓦片劈啪作响，林凝思忖着向姜云沧说道：“你去园子里看看沟挖得怎么样了，看完了就回去吧，不用再过来，你妹妹今晚睡我这里。”
半晌，姜云沧道：“是。”
他看了眼姜知意，推门闪身，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姜知意握着林凝的手，越想越觉得不对：“阿娘，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林凝又按了按眉心，“这几天你就在我这里睡吧，你哥哥那里，你也劝着点他，让他早些回去才好。”
这夜林凝睡在外间，姜知意睡在里间，半夜里偶然醒来，看见帘子底下透过来的光，林凝还没睡。
雨是第二天一早停的，半晌午时，侯府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岐王谢勿疑。
因为是登门造访，谢勿疑并不曾穿孝，只是一身素色常服，说话的态度十分随和：“我偶然过来查看进度，才知道山上动工挖松了崖土，害得昨天洪水冲塌了姜侯这边的围墙，此事实在是我之过，还望夫人海涵。”
他于座上略一点头，光风霁月的风度，林凝连忙起身，行礼谦逊道：“王爷言重了，敝府愧不敢当。”
“我已命工匠在外候命，夫人这边若是方便的话，立刻就让他们过来砌墙。”谢勿疑点手命她落座，“我备了些压惊薄礼，还请夫人笑纳。”
姜知意躲在屏风后，看见穿王府号衣的仆从捧着几个匣子鱼贯进来，边上黄静盈压低声音说道：“早听说岐王是个宽厚的贤王，果然。”
她是一早过来的，要走时正碰上谢勿疑进门，便没能走成，她早听说谢勿疑的名声却从不曾见过，便强拉了姜知意来瞧：“都说岐王如玉，果然好相貌，好气度！”
姜知意从屏风边缘飞快地瞧了一眼，林凝在推辞谦逊，谢勿疑俊雅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是些药材，雪莲、虫草、三七之类，我想也许侯府用得着。”
姜知意心中一动，前两天林正声新换的方子里，恰巧有雪莲和三七这两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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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近午时分, 嘉荫堂中君臣犹在议事。
沉浮正襟危坐，神色肃然：“昨日姜云沧发难是为了维护父母和胞妹声誉，虽行为有失, 但情有可原, 臣以为，不可按失仪惩处。”
“此言差矣, 有陛下在, 必能还他一个公道，何须他逞凶拔刀？”李国臣看了眼他肩头的伤，“沈相宽宏大量可以不计较，但法度便是法度，寻常百姓当街斗殴也要交由里中惩处, 更何况是堂堂宣武将军, 当着陛下的面伤人见血？”
“法理不外人情, ”沉浮淡淡说道, “若至亲之人被当面诋毁而无动于衷，我反而要怀疑姜云沧是否有赤子之心, 是否能担得起保家卫国的重任。”
李国臣讶然, 捋着胡子点了点头：“沈相这话，真真让我大开眼界, 原来御前动刀动枪的还能算成是赤子之心？”
谢洹咳了一声：“朕已经当面申斥过姜云沧，他已知错，这事两家都有不是，况且又涉及私隐，闹大了也不合适。”
他暗自惊讶沉浮的态度, 慢说沉浮与姜云沧一直不和, 便是没有不和, 以沉浮以往在公事上那种绝不容情的态度，能够如此袒护姜云沧，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姜云沧的确莽撞了些，沈相，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惩处？”
“罚俸半年，以示惩戒。”沉浮道。
“可行，”谢洹很快说道，“就这么办吧。”
李国臣手指拈着胡子，几乎要把那几根黄胡子拈断，罚俸半年，姜家是缺那点银子的人家吗？可真是惠而不费。然而眼见谢洹和沉浮都要保他，也只得干笑一声：“姜云沧失仪之罪还好说，更大的罪责在于未奉诏擅自返京，陛下，要是这次不严惩姜云沧，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还如何约束将帅，严明军纪？”
谢洹道：“姜云沧返京当天，姜侯已具表上奏，只不过姜云沧来得快，驿路走得慢，所以是在他返京后两天收到的奏表。”
说来说去，竟是一丁点儿责任也没有吗？李国臣不死心：“按照惯例，是该先奏表，陛下允准之后才能返京，姜云沧未得诏令便走，姜侯肯放他走，都属失职，况且姜云沧滞留京中迟迟不归，如今边防空虚无人，万一有什么闪失，这责任谁担得起？”
谢洹沉吟着没有说话。他的顾虑也在于此，眼下的西州，没有姜云沧不行，若是他再不肯回去，他也要急了。
李国臣瞥了眼沉浮：“沈相以为呢？”
沉浮依旧端坐，波澜不兴：“此事兵部正在查察，未出结果之前，揣测无益。”
“一查几个月，就怕西州的边情等不得，”李国臣转向谢洹，“以臣之见，不如另外挑选合适的将帅赶往西州，先补上那边的缺漏，若姜云沧查实了无罪最好，若是有罪，也不至于边防无人，给坨坨可趁之机。”
沉浮看他一眼，没有说话，谢洹点头道：“这倒是个主意，让兵部那边先报几个人选吧。”
“以臣之见，显武将军程兼之，武略将军顾炎，武节将军胡承付，这些都是上过沙场的老将，又且忠心耿耿，堪负重任，”李国臣很快报了几个名字，“倒是可以从中挑选合适的人选。”
说的这些人有些谢洹并不熟悉，不免多问几句，又商议了一会儿，看看时辰不早，李国臣起身告退，沉浮便也告退，出得门时，李国臣问道：“方才沈相一直不曾说话，是觉得那几个不合适么？”
沉浮看他一眼。昨日众多言官一齐发难弹劾姜云沧，今日调查刚刚开始时便催着定罪，又这么快提出了接替之人，沉浮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怪异：“我须得先查过这几人履历。”
“沈相还是这么滴水不漏，”李国臣拈着胡子，“老夫痴长几岁，可说是看着这几人一刀一枪拼到这个位置的，对他们几个还算熟悉，不过，还是等兵部报上人选再说吧。”
余光瞥见姜云沧从宫门大步流星往这边来，沉浮下意识地想要迎上去，姜云沧也看见了他，立刻从另一条道上走开，沉浮停住步子，想起昨夜片刻不曾停的暴雨，只觉得如同利刃剜出心肺，血淋淋的扒开来又无人看见，只剩自己咂摸后悔的滋味。
昨夜他彻夜未眠，每次炸雷响起，眼前都是姜知意的模样，她小心翼翼依偎着他，听见雷声时她总是不由自主颤抖，贴他贴得更紧些，耳朵捂住被子，竭力挡住。
她想要他的安慰，可他从不曾给过她安慰。又打雷了，一声接着一声，她也会害怕吧？有没有人帮她捂住她耳朵，有没有人陪伴着她，给她安慰？
沉浮望着姜云沧越走越远的身影，试图从他身上找出姜知意的影子，听见李国臣在笑：“姜云沧看起来气还没消呢，沈相也真是大度，居然只罚他半年俸禄。”
沉浮扯开纷乱的思绪，转脸看他。
嘉荫堂中，谢洹负手在窗前，想着方才李国臣提名的几个人，正自沉吟时，王锦康上前说道：“陛下，外苑昨儿大雨的时候发了水，把姜侯府上的围墙冲塌了，今日半晌午的时候岐王亲身过去姜侯府上赔了不是，听说还送了厚礼。”
谢洹回过头：“姜云沧见了他？”
“不曾，”王锦康道，“姜将军那会子没在家，是侯夫人见的。”
谢洹思忖着，半晌没说话，殿门前的太监走来奏报：“陛下，宣武将军求见。”
他来得倒是及时，谢洹点头：“宣。”
姜云沧走进来时，看见谢洹坐在椅子上看奏折，连忙上前行礼：“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谢洹点点手，“刚刚还在这里说你。”
说他？有沉浮在，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姜云沧没有起，低头道：“臣自知有罪，甘愿受罚，不过臣的父亲与此事无关，请陛下明鉴！”
“朕倒是知道姜侯一片忠心，只不过这个连带之责，却也难洗脱。”谢洹道，“你真的不回西州？”
姜云沧犹豫一下：“臣想求陛下允臣再留几天，到六月初的时候，那时候臣妹胎像稳固一点，臣任从陛下调遣！”
谢洹低眼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方才王锦康奏报的事情，他不准备说吗？进来到现在，一个字都不曾提。正是狐疑时，听见姜云沧道：“昨夜衍翠山发水，冲塌了臣家的围墙，上午岐王殿下亲身到臣家中致意，臣牢记着规矩不曾见他，避了出去，岐王殿下送了六匣子药材，臣的母亲推辞不掉，只得收了。”
谢洹松一口气：“好。”
想想又道：“他倒是消息灵通，知道你家里找药材，专门送去。”
“六种药里有两种，是臣妹新换的药方里需要的药材，”姜云沧低着声音，“甚是蹊跷。”
除了姜家人和太医院，怕是也没人知道这药方，真是好灵通的消息。谢洹点点手：“起来吧，老跪着做什么？你御前失仪的事也有结果了，罚俸半年，朕想着在你回去之前，不如先挑几个人过去支应着，你有没有属意的人选？”
要挑人过去接替他吗，好快。姜云沧耳边蓦地响起出征时激越的战鼓，破阵时刀锋枭下敌首，鲜血喷溅的声音，心中一阵怅惘，然而想起姜知意，怅惘又被柔情取代，慢慢起身：“臣有个人选，此人经验虽然欠缺，但兵法阵法娴熟，又且胆大心细，可让他从行伍中历练，假以时日，必定不输于臣。”
“哦，是谁？”谢洹问道。
清平侯府中。
林凝看着匣子里的雪莲：“这品相，比上次宫里赏赐的也不差什么，难得这么匀净又大朵的。”
黄静盈在看另个匣子里的三七：“这些都是几十年的老根，也极难得。”
一共六个匣子，每个都满满装着品相上等的名贵药材，姜知意明白，就算以清平候的身份地位，短时间内想买齐这么多也不容易，又且这雪莲和三七都是她药方子上的东西。沉吟着道：“这礼太贵重了。”
“是啊，”林凝沉吟着，“如此一来，反而是我们欠了岐王府的人情，得想法子还上才行。”
“等岐王搬进来时，伯母厚厚备份礼贺他迁居，还上人情就行了。”黄静盈看看天色，连忙起身，“我得走了，眼下欢儿只有乳娘看着，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姜知意知道她惦念女儿，便没再挽留，挽着手送出去时随口问道：“三哥不在家吗？怎么就只有乳娘带着欢儿。”
“昨晚上他出去办事，下大雨给隔在外头了，我走时还没回来。”黄静盈在二门前停住，“意意，多谢你。”
今天来的时候，姜知意说要与她合股开那间粮油铺子，给了她一千两银票，黄静盈知道她是为了帮她扛过这段困窘的时候，心里感激：“我一定尽快还上。”
“盈姐姐这么说，是不想带我一道赚钱了吗？”姜知意笑着，摇摇她的手，“这个是我合股的本钱，盈姐姐还了给我，算什么？”
黄静盈也笑起来，点了点头：“好，你我姐妹，我也不说什么了，我必好好打点周转，早些添上利润才是。”
她上了轿，姜知意便立在门口目送，眼看着刚出门，外头匆匆走来一人，却是林正声。
姜知意有点意外，此时赶着午饭的点，林正声是个细致的人，从不曾在这时候过来：“是要诊脉么？林太医用过饭不曾？”
“我用过了，姑娘还没用吧？”林正声脸上有些匆忙的神色，“我先给姑娘诊脉，很快。”
正房明间里，林正声听着脉，忽地问道：“我有一件疑难的事，想请教姑娘。”
姜知意抬眼，见他端方的脸上都是迟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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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林正声欲言又止, 姜知意递个眼色，轻罗连忙带着几个小丫头退在门外，姜知意这才问道：“林太医有什么事？”
林正声顿了顿：“若是姑娘发现一件事, 与姑娘的朋友有关的事, 姑娘会不会告诉这个朋友？”
姜知意想了想，模糊有些明白了他不曾出口的意思, 试探着问道：“是不好的事情吗？”
“是。”林正声低着头, “不太好。”
姜知意将要开口时，心里一动。
林正声虽然与她时常见面，却都是为了诊脉，若论交情，其实并不算深厚, 他一个医者, 没什么必要赶在这时候向一个不算深交的患者询问这些问题, 除非他说的这个朋友, 他们两个都认识。
是哥哥？还是阿彦，或者盈姐姐？
姜知意无端有些紧张, 低声问道：“你这个朋友, 我也认识吗？”
“认识。”林正声道。
是谁？姜知意紧张起来：“若是事关重大，还请林太医告诉我。”
林正声踌躇着：“我也不太清楚算不算事关重大。”
他想了半晌, 终于下定了决心：“昨晚酉时，我在城西织金街燕子楼，看见了张家三爷。”
姜知意没听明白，只是觉得他特意提起地点，想必与此有关, 问道：“织金街燕子楼, 什么地方？”
“是……”林正声起身行了一礼, “抱歉污了姑娘的清听，那里，是秦楼楚馆。”
姜知意反应了一下，才把方才那句话与眼下这句联系在一起，大吃一惊，脸上瞬间飞红了：“你是说张三哥他，他？”
“张三爷酉时过去，在楼里过的夜，今天午时跟前离开，我打听了一下，张三爷在燕子楼养了个唤作轻红的女子，已经半年有余。”
因为说的是风月场中的事，林正声端端正正一张脸上慢慢泛上红，有些难以启齿的，越说越慢：“不过也许，黄三奶奶知情。”
官宦人家，子弟风流些也是常事，他身为太医，经常出入高门大户，也知道不少人家的女眷对于夫婿在外寻花问柳，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是以他对于要不要说极是迟疑。
只不过细想起来，他认识的黄静盈是个极爽朗眼里揉不下沙子的性子，平时提起张玖也是恩爱夫妻的口吻，他总觉得黄静盈并不会放任夫婿乱来，是以纠结很久，还是匆忙赶到侯府，寻姜知意商量。
很快听见姜知意的回应：“不，盈姐姐不知道。”
方才黄静盈走时，还道张玖昨晚出去办事，被大雨隔住了。姜知意心里生出迟钝的愤懑，黄静盈与张玖并不算盲婚哑嫁，两家人先前便有来往，定亲之后，黄静盈还曾拉着她偷偷去见张玖，少女心事她都看在眼里，哪想到这才成亲两年，张玖竟在外头养起了欢场女子。
姜知意慢慢说道：“这件事，你能确定？”
“我只见过这一次，”林正声低声道，“也许，有别的隐情吧。”
然而他那样沉稳严肃的性子，既然对她说出了口，必是下功夫打听得确实了，姜知意心里沉甸甸的：“你告诉过别人不曾？”
“不曾。”林正声顿了顿，声音越发低了，“昨夜我在那边守了一夜，上午等张三爷走后我就往这边来了，谁也不曾说过。”
他生平头一次涉足风月场所，为了盯着张玖，只能点了个女子在房中装幌子，昨夜他衣不解带，在桌前整整坐了一宿，如今又要在姜知意面前提起此事，当真窘迫到了极点。
姜知意却没留意，思忖着道：“你先不要声张，等我弄清楚了再说。”
心里很快拿定了主意，此事只是林正声看见过一次，万一还有别的内情……不如请哥哥帮着查证一下，如果属实，再与黄静盈说。
林正声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提醒他去燕子楼找张玖的是沉浮，这一点，要不要说出来？
正犹豫时，见姜知意起身，向他福了一福：“多谢林太医特来告知我。”
却把他方才的念头全都打乱了，沉浮与她那般疙疙瘩瘩的关系，又何必在此时提起，徒增事端？林正声还了个礼：“姑娘请坐，在下为你诊脉。”
姜知意重又坐下，想着黄静盈提起张玖时亲昵厚密，心里说不出是伤感多些还是忧闷多些，许久，听见林正声道：“还是按上次的药方吃着吧，不需要换方子。”
姜知意蓦地想起来，忙问道：“林太医，上次新换的药方，太医院还有哪些人知道？”
“只有恩师看过，”林正声抬眼，“有什么不妥吗？”
朱正知道，也就等于沉浮知道，可沉浮与岐王，似乎又扯不上什么关系，所以那两匣子雪莲和三七，是巧合吗？姜知意摇了摇头：“没什么。”
林正声走后，姜知意只等着姜云沧回来，好将此事与他商量商量，一直等到日头偏西，蓦地听见外头脚步的声音，姜知意连忙站起来，隔着窗子看见姜云沧大步流星往里走，连忙叫他：“哥。”
姜云沧刚到院门口，一抬头看见她，唇边浮上了笑，三两步走过来，一步跨上几级台阶：“意意！”
窗屉支起来了，姜云沧弯腰低头，姜知意凑近些，正要向他说话，听见林凝在厅堂里叫了声：“云沧过来。”
姜云沧向她点点头，往厅中去了，姜知意忙也跟过去，林凝居中坐着，拉过她在身后，向姜云沧问道：“陛下怎么说？”
“御前失仪罚俸半年，弹劾的事兵部还在查，我已再三向陛下解释与父亲无关，陛下定会考虑……”姜云沧将嘉荫堂中与谢洹的对话见着要紧的说了一遍，只瞒下了末后推荐人去西州的事，林凝听了许久，叹一口气：“若是……”
若是沉浮与姜知意并未和离，弹劾一事他总会出力，也就不必她辗转反侧，如此忧心姜遂。林凝心里想着，并没有说出口，只向姜云沧道：“你回去歇着吧。”
姜知意惦记着张玖的事，忙道：“我与哥哥一道。”
林凝拉住她：“让你哥哥歇歇，忙了一天了，你留下陪我，帮我拣拣佛豆。”
姜知意也只得罢了。这一忙直到晚饭后，林凝还在诵经，姜知意拣好了一盒子佛豆，看看没人注意，随步走出来到佛堂后边的小院里，抬头望着满头星斗，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忽地有什么东西抛在她肩头，是一小串紫藤花，姜知意回头，看见了姜云沧。
他躲在紫藤花架的阴影里，一笑时带着热烘烘的暖意，向她招手：“意意，来。”
姜知意再没想到是他，此时躲躲藏藏，倒像是捉迷藏一般，姜知意觉得好奇又有趣，快步走过去：“怎么躲在这里呀？”
姜云沧笑了下，没有解释。从昨天之后，林凝明显防着他，不给他机会单独与姜知意相处，只是同一个屋檐底下，又如何防得住？
扯着她的袖子把她也拉进阴影里，姜云沧小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回来时他就看出来了，她有事，只能告诉他，不能让林凝知道的事：“我看你心神不定的，所以溜过来找你。”
姜知意笑出了声，用力点头：“是。”
笑容很快消失，她想起黄静盈，心头沉重起来，飞快地把林正声的话复述了一遍。
姜云沧脸色沉下去：“我这就去查。”
他转身要走，刚迈出去步子又停住，回头仔细看着姜知意，阴影里看不很清楚，只觉得她眉眼低垂，似是有些烦闷的模样，多半是为了黄静盈忧心，姜云沧放柔了声音：“你莫要担忧，未必是真，就算是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阿盈一向心性强有主见，她能应付。”
“我就是有些想不通，”星光朦胧，她巴掌大的小脸掩在紫藤花深浅不同的影子里，“我记得从前三哥对盈姐姐什么事都很上心，盈姐姐爱吃什么爱玩什么他都记得，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姜云沧心想她叫得习惯了，到现在还管张玖叫三哥，他没有纠正，只摸摸她的头发：“也许是林正声弄错了，也许有什么误会，你不要忧心。”
“嗯，我知道，”姜知意点点头，“你快去吧。”
姜云沧走出一步，再又回头：“意意。”
姜知意抬头，看见他轮廓深邃的脸：“怎么了？”
“有些事会变，有些事，一辈子都不会变。”姜云沧大半个身子都在阴影里，声音低而沉，“比如你我，有一天我不再是你哥哥，但我待你的心意，永远都不会变。”
姜知意带着几分迷茫看他，他向她笑了下，一扭身消失在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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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岐王上午去的, 见了侯夫人，姜将军避开了，没有见。”庞泗回禀道。
沉浮觉得烛火太亮, 刺眼, 伸手捏了下烛焰：“衍翠山你去查过了？”
“下午时混进去看了看，应当是前阵子修栈道把山坡挖松了, 下大雨存不住水, 所以有一部分石头土块冲下去了，”庞泗道。
沉浮又捏了捏烛焰，没有说话。
这是岐王进京至今，头一遭去的人家，除了谢洹和他, 想必有许多双眼睛都盯着, 这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安。
姜家现在风口浪尖上, 岐王这一去, 尤其让人产生联想，而见面的起因, 也不太寻常。
庞泗跟了他两三年, 多少也摸出来他的脾气，提议道：“要不我让道上的弟兄混进匠人里头, 哨探着？”
他是绿林出身，为弟兄复仇犯下人命，彼时沉浮在刑部，念他本性不坏又是个血性汉子，便从轻发落了, 待到谢洹登基大赦, 庞泗转头回来做了他的卫士, 但从前绿林道上的关系并没有全断，这也正是沉浮肯重用他的原因之一。
沉浮思忖着：“挑两个善于应变的。”
假如此事果真是岐王的设计，那么匠人中必定有他的眼线，派人混进去盯着就很有必要。“岐王送的什么礼？”
“药材，有雪莲、虫草、人参、三七、灵芝、海马六样。”
沉浮素来过目不忘，所以立刻想起来，前些日子林正声给姜知意新换的药方里，有雪莲和三七两样。
所以岐王，必定是有备而来，他知道眼下清平侯府所有人最关切的就是姜知意的身体，他以此为入手点，所有人都没法拒绝。
而姜知意。沉浮搓了下手指，指腹上沾了烛心的油烟，黏黏的让人心神不定，姜知意。他牵肠挂肚，时刻不能放下，姜云沧爱如珍宝，姜遂远在西州，一直挂念的女儿。
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沉浮想起姜云沧与谢勿疑那次隐秘的会面，他们说了什么？谢勿疑造访侯府，会不会与此有关？谢勿疑又是从什么渠道，得知了姜知意的药方。
手指点着扶手，沉浮问道：“太医院那边，查到了什么？”
“七年前岐王离京之前，院判李易当时只是个寻常太医，去岐王府诊过脉。再有就是大人要查的白苏，”庞泗想起前些天满天飞的，关于他和白苏的议论，下意识地看了沉浮一眼，“白苏一家流放的是岭南，岭南那边的户籍证明都是全的，不过我道上的朋友去试探过，白胜对岭南那边的风土人情似乎并不是很了解。”
“派人去岭南当地核实一趟。”沉浮道。
一来回几个月，是个耗时间的事体，然而他现在等不得，岐王就在京中，甚至马上就要住进侯府隔壁，姜知意怀着身孕，无论如何，一丁点儿风险都不能冒。“岐王那边加派人手盯着，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远处传来两声梆子，二更了，王琚从外头走进来：“大人，姜将军去了燕子楼。”
沉浮沉默着颔首。看来，林正声是把张玖的事情告诉了姜知意，而不是直接告诉黄静盈，这与他设想的有些差别。
雍朝禁止官员狎妓，因此他查到张玖品行不端时便打回了他的候补，若是旁人，他自然不会再管后续，可张玖是黄静盈的夫婿，黄静盈又是姜知意的密友，所以他破天荒的，插手了别人家的私事。
沉浮皱着眉，他并不想让姜知意插手此事，她身子不好，实在不宜操心劳累，但愿姜云沧能快刀斩乱麻，别再让她忧心。
吩咐王琚：“你亲身去燕子楼盯着，若有差池，立刻报我。”
姜云沧从围墙外跳进了燕子楼。
他嫌恶这种地方，不愿意从大门出入，只隐在黑暗中，等着有伙计走过时，抽刀架住：“轻红在哪里？”
长刀带鞘，架在脖子里，伙计吓得牙齿打着战：“在，在楼上第二间，她，她有客人。”
“张玖？”姜云沧隐在黑暗中，没有露面。
“是，是。”
姜云沧一下子沉了脸：“他来这里多久了？”
“半，半年多了，先前来喝过几回花酒，后面看上了轻红，每个月四十两银子养了人。”
四十两银子，半年便是二百四十两，黄静盈日逐为他花费嫁妆，为着周转不灵，还想要卖掉铺子。姜云沧一言不发丢下块银子，跟着扯了伙计的腰带，将人在树上捆了个结实，又割下他一块衣襟塞住嘴：“老实待着！”
那银子足有四五两重，伙计又喜又惊，再抬头时，四周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姜云沧跃上楼顶，数着窗户过去，弄开了瓦片。屋里的情形一览无余，张玖穿着纱衣敞着怀，搂着个年轻女子，正自说笑。
姜云沧盖上瓦片，越墙而出。
眼下确定无疑，张玖在外头养了人，只不过这事，他与黄静盈再熟，也不好亲身去说，而姜知意么。
他不愿她插手，不为别的，是怕姜知意为此忧虑担心。方才在紫藤花架底下她惆怅的脸他记得很清楚，她总是这样心思细腻，为着亲人朋友的境遇欢喜悲忧，可她身体还那么弱，他不想她再有任何烦心事。
姜云沧想了想，纵马沿着大道，飞快地向黄家跑去。
三更时分，姜知意还不曾睡着。
她素日里有择床的习惯，乍然搬到主屋，多少有些不习惯，昨夜便不曾睡得踏实，今夜心里有事，越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透过纱帐下缘，能看见外间的灯也不曾熄，林凝应该也没睡着，姜知意想过去寻她，犹豫着，又一直没动。
很小的时候，她记得是和长姐一起，在母亲房里睡的，床不很大，她和长姐睡床里，母亲睡外侧，因为太小，记忆已经不很清楚，依稀记得每天早上醒来时，母亲会拿温水里拧过的帕子，细细给她擦脸。
那是她少有的，与母亲之间温馨的记忆。
姜知意翻了个身，看着帘子底下透进来的光，默默躺着。
长姐病重之后，她再不曾与母亲同睡过，母亲的全部精力几乎都用来照顾姐姐，她见过母亲独自落泪，独自跪在佛前祈祷，她很早就明白，不能任性，不能贪心，母亲已经很辛苦了，她得做一个很乖很乖的孩子才行。
然而有时候，是真的孤独。尤其是父亲和哥哥都不在家的时候。尤其这些时候，在她慢慢长大的过程中，越来越多。
帘子底下的光亮灭了，林凝熄了灯，姜知意翻过身，闭上眼睛。
今晚的哥哥有点古怪，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她想了很久，还是想不明白。
有一天我不再是你哥哥。为什么会不是哥哥？从她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有这世上最好的哥哥，他怎么可能不是哥哥。
思绪渐渐有些飘忽，睡意一点点袭来，将睡时最后一丝清醒  ，但愿一切都是误会，但愿盈姐姐没事才好。
姜云沧赶在四更近前回到家中，想要将昨夜的结果告诉姜知意，又怕吵到她睡觉，这些天她身体好转，好容易能一觉睡到天大亮，他实在不舍得吵醒她。
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估摸着五更近前，这才起身过去正房，林凝已经收拾好了，在廊下看丫鬟们浇花，屋里帘幕低垂，姜知意还不曾起。
姜云沧轻着步子走近，叫了声母亲，林凝道：“怎么来得这么早？”
这几天为着不放心，她都是让姜云沧独自在外院吃饭，此时见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不由皱了眉：“大热的天，怎么不曾换衣服？”
“昨晚上出去有事，才回来。”姜云沧顿了顿，“张玖在花楼里养了个女妓，昨夜我和阿彦过去抓了个正着。”
“什么？”林凝吃了一惊，“怎会有这种事？”
“黄叔父和婶婶连夜赶去了张家，我不方便在场，就先回来了，且看他们怎么商议吧。”姜云沧依旧低着声音，时不时留神里间的动静，窗子还合着，姜知意没醒。
这让他心里安慰了许多，从前姜知意写信时提过，为着沉浮上朝的缘故，她总是三更起床，打点一切，姜云沧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深恨，姜遂也要上朝，可他们从不曾让姜知意起早相送，就连林凝也不需要起那么早，家中自有仆从，况且一个大男人，又不是缺胳膊断腿残废了，凭什么意意吃苦受累去服侍他？
“你没把事情闹大了吧？”林凝想着他素日的脾气，有点担心，“都是平常有来往人家，千万留点余地，别让人脸面上太难看。”
姜云沧摇摇头：“张家能让子弟做出这种事，以后不来往也罢。”
“你呀，性子太刚了些，有时候也得学着柔和点才行，”林凝叹气，“过刚易折，不是什么好事。”
姜云沧听着，心思又飘出去，模糊听见里间似是有动静，连忙转身往跟前去，又被林凝叫住：“回来。”
她皱着眉：“便是亲兄妹，这么大了也该避嫌疑，以后你别总往这边来，让人看见了不合适。”
姜云沧停住步子，在袖子里攥紧了拳：“母亲。”
他低着头：“我的心思，那夜都与母亲说了，只求母亲成全。”
里间，姜知意披衣起来，想要开窗时，听见林凝含怒的声音：“胡闹！”
姜知意不由得站住了，心里吃着惊，想要再听时，外头有丫鬟急匆匆走来：“夫人，小侯爷，沈家老太太来了！”

第52章
沉浮是散朝后才知道, 赵氏甩开了身边的人，跑了。
胡成满头大汗：“小的该死，已经打发人到处去找了。”
他疑心是去了清平侯府, 但又不敢说, 就见沉浮面沉如水：“备轿，去侯府。”
这些天他严密看管赵氏, 从不许她出门, 防的就是赵氏过去清平侯府闹事，此时已来不及打听详细情形，沉浮快步走出宫门，轿子还没过来，庞泗牵着马等在外头, 沉浮伸手拉过, 一跃而上。
重重加上一鞭, 骏马撒开四蹄往前冲去, 侍卫和随从飞跑着跟在后面，沉浮心中喜怒交加。
怒的是一时不慎, 竟让赵氏走脱, 赵氏这些天心心念念都是姜知意腹中的孩子，这一去必定闹得天翻地覆, 纵然有姜云沧拦住，难免也会让她心烦。
喜的是这一去，说不定能见到她。就算见不着，能够靠近一些，也是极大的安慰。
晨风吹在脸上, 朱衣的下摆搭在障泥上, 随着行动摇摆不定, 沉浮极目眺望，看见了清平侯府朱色的门楣。
门前密密麻麻，围的都是看热闹的人，赵氏的吵嚷声夹杂在议论说笑声中，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楚，沉浮飞快地向前奔着。
眼前蓦地闪过当年的情形，赵氏摔倒在地，一手紧紧抱着他，嚎啕大哭：“那是我的儿子，我生他养他，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凭什么不让我带走？”
用力勒紧缰绳，不等马匹停住，沉浮跳下马，看热闹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赵氏尖利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出来：“她肚子里的是我孙子，沈家的孙子，凭什么霸占在你们姜家？”
当年的儿子，如今的孙子。为什么有的人吃了苦受了罪，想的是从此后再不要如此，有的人吃了苦受了罪，就要让别的人，让无辜的人，再重来一次？
人群挤着挨着，堵住往前的路，沉浮沉声：“让开！”
朱衣玉带乌纱，便是不认识，也知来人身份不低，挤成一团的人群很快让开一条道路，沉浮看见赵氏叉着腰站在中间：“出来啊，有本事你们别躲在里头，给我出来！”
侯府朱色门扉开着，姜云沧的亲兵排成一排拦在门内，沉浮没有看见姜知意，这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落下一点，她没过来，没有听见这污言秽语，可他的罪孽并不能因此减轻一两分。
沉浮快步上前。是他生下来便要背负的罪孽，今日，由他亲手解决。
赵氏看见了他，脸上先是有些害怕，看见周遭密密麻麻的人群，以为他不敢当众把她如何，顿时又来了底气：“你来得正好，赶紧帮着我把孩子要回来！我得让你爹看看，沈家的长孙是我儿生的，只有接我回去，你们沈家才能兴旺！”
她直勾勾地瞪着他，眼中有近似疯狂的气息，沉浮紧紧握住手中马鞭。
那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个冬天，他在国子监读书，沈义真上折子请立沈澄为世子，他并不在乎什么世子之位，但他不能让沈澄，让沈义真遂心，他在国子监倡议了辩题，辩的是爵位承袭，立长立嫡，还是立宠。
辩到第三天，沈义真来了，砸了他的屋子，拿着马鞭抽他，沈义真破口大骂：“你真以为你是什么嫡长子？要不是你娘用那些不要脸的手段，怎么可能有你，怎么可能让她抢在春苓前头生下你这个逆子！”
沉浮上前来抓赵氏，赵氏跳开了，扯着嗓子骂，门内突然涌出几个健壮的婆子，一拥而上反剪了赵氏的双手死死制住，沉浮抬眼，看见大门里头，姜云沧冰冷的脸。
姜知意没来，这样混乱不堪的场面，她本就不该来。沉浮沉默着向姜云沧一躬，赵氏发疯似的挣扎起来：“你这个不孝子！你还跟他们客气什么，你就由着姜家欺负你娘？”
沉浮看见姜云沧沉着脸使了个眼色，为首的婆子立刻掏出帕子塞住了赵氏的嘴，沉浮没有制止，不远处，丞相卫队和府中仆从飞跑着赶来，驱散围观的人，婆子们扭着赵氏想要往车里塞，沉浮开了口：“且慢。”
他上前几步，向着姜云沧：“有些事，我须得向侯夫人说明白。”
姜云沧按着刀，只有一个字：“滚。”
沉浮没有走：“是孩子的事，烦请你上告侯夫人，沉浮求见。”
姜云沧沉吟着没有说话，陈妈妈匆匆赶来：“夫人让沈相进来说话。”
婆子们扭着赵氏跟在后面，沉浮踏进门内，依旧是在上次的偏厅，林凝端坐主位，神色肃然：“你既不能约束令堂，我也只能如此。”
赵氏塞着嘴，呜呜叫着乱跳，又被婆子们拉住，沉浮深深行下一礼：“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今后这种事再不会发生。”
“不会发生？”姜云沧冷笑，“已经第二次了，上回是些下人，这回是你娘，再下回是谁，你，还是沈家的？”
“不会再有下次。”沉浮直起腰，目光搜寻着四周。
林凝身后摆着屏风，挡住了后面的空间，沉浮心跳突然快起来，快得压不住，是她，她来了，他闻到了熟悉的甜香气，心头有深沉的爱恋，那是独属于她的感觉，他不会弄错。
“不会再有下次。”沉浮一双眼望住屏风，慢慢说道。
她是为了孩子来的。方才在门外，他直接挑明要商议孩子的事，那话，就是说给她听的。
“和离时我说过，这孩子从此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身体不由自主向屏风的方向倾斜着，沉浮紧紧盯着屏风上工笔细画的四季狩猎图，努力描摹姜知意的轮廓，“这是意意的孩子，是她拼上一切留住的，这孩子，属于她。”
这些天里他把从前相处的细节反反复复在脑中咀嚼，越回忆得仔细，越发现她是那么爱着那个孩子。她从来都是温柔乖顺的性子，她从不撒谎，从不欺瞒，可为了孩子，她把从前的自己，全都推翻了。
甚至她还为了孩子，竭尽全力与他周旋。
声音低下去，从未有过的温柔，如同对情人的低语：“意意，孩子是你的，你一个人的。”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沈家的无耻，赵氏的疯癫，官场上的明枪暗箭，他全都扛过来了，他多疑、谨慎、狠毒，他是那么可怕的对手，而她，依旧是当年那个纯粹柔软的小姑娘。
他设身处地，深深体会到当时她的绝望无助，也就越发能体会到，她对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有多爱。
她会是个好母亲，而他，不配做这个父亲。
“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孩子。”
屋里安静下去，林凝皱着眉，思索着他话里的意思，姜云沧按着刀，脸上阴晴不定，这些沉浮都不曾留神到，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屏风后面，在那幽幽淡淡的甜香气的来源处。
迫切着想要看见她，迫切地想要与她说话，沉浮极力克制着。
孩子依然还有危险，每次她诊完脉，他都会通过朱正打听情况，也就因此知道，她还需要每天吃药，那么多孕期的禁忌她都要加倍留神，她很辛苦。
孩子是她的，但，他不会袖手旁观，他不是个好父亲，但他会为了她，努力学习怎么爱这个孩子。
“如果你有事，孩子有事，立刻告诉我，哪怕上天入地，万劫不复，我也一定为你办到。”
许是错觉，似乎屏风后有身影动了动，沉浮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突然听见赵氏的骂声：“放屁！”
她不知什么时候弄脱了嘴里的帕子，立刻大骂起来：“放屁！孩子是我辛辛苦苦弄来的，凭什么给她？”
“京南敬思庵，母亲听说过吧？”满腔情思都被打断，沉浮看着屏风，“母亲近来暴躁易怒，似是中了邪祟，敬思庵佛法灵验，若是母亲再不好转，我会送母亲去庵中静养。”
敬思庵，京南千灵山中一所尼庵，是前朝敕建的庙宇，管束森严，几乎与世隔绝，京中高门大族中若有犯了事的女妇，时常会被家族送去庵中，名为静养，实则是由尼姑严格看管，在庵里过着苦修生活，几个月下来，就能让人脱一层皮，彻底改了性子。
赵氏自然知道这个地方，跳着脚想闹，沉浮转过脸，看她一眼：“我从不食言。”
赵氏一下子闭了嘴。从他十几岁以后，她就开始怕他，尤其像现在这样，他用淡漠到没有一丝起伏的口吻跟她说话，他一向都是越不悦，越平静，她知道这个儿子的手段，他的确从不食言。
如果她再闹，他会把她送去敬思庵，吃斋念佛，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全都得自己动手，跟坐牢有什么差别？深山老林里没车没马，连逃都逃不掉。赵氏很快安静下来。
沉浮转回身，向着屏风深深一揖：“意意，你放心。”
你放心，这个孩子，这个差点被我杀死的孩子，我会用尽余生守护。即便你不再爱我，即便你，再不肯看我一眼。
“说完了？”姜云沧一个箭步挡在屏风前面，“说完了，就滚。”
麾下的亲兵上前逐客，沉浮回头，最后看一眼屏风。
姜云沧身材高大，如同护法韦驮牢牢挡住，他看不见她，可他知道她在里面。对面而不能相见，诛心之痛，无非如此。
沉浮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厅堂，熏风送来随后一缕甜香气，下次相见，还不知是何时。
脚步声完全消失后，姜知意走出屏风。

第53章
习惯性地将手贴在肚子上, 姜知意回想着方才沉浮的话。
孩子是你的，你一个人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孩子。
当初她费尽心机，冒着失去孩子的风险, 才诱得他在和离书写下这些话, 如今，他竟是心甘情愿要这么做了么？
“我看着他挺诚心的, ”林凝道, “如果他真能改了，总要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好听话谁不会说？”姜云沧冷冷说道，“他如果真是为意意着想，怎么会连个疯老太太都看不住，一而再再而三让人来闹？指不定就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做戏给意意看。”
姜知意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知道不是做戏, 那两年里她与这对母子朝夕相处, 赵氏心心念念都想着生个男孙好去沈义真面前邀功, 绝不会让这孩子归她，而沉浮虽然狠辣无情,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他也是不屑于做的。
“云沧，”林凝出声叫住姜云沧, “你又何必如此敌视沉浮？夫妻一场，又有孩子，他能改过最好不过，你总不想让你那可怜的小外甥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吧？”
“那种父亲，不要也罢！”姜云沧看向姜知意, “话说回来, 当初沉浮做事那么绝, 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
他很是疑惑：“意意，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姜知意自那天之后，其实想过个中原委。那天沉浮说，我才知道八年前是你。那么之前，他以为是谁？
许多零碎的线索顺着那句话，慢慢串联到一起，她与他约在山上见面，哥哥突然赶到带走了她，长姐跟着父亲随后赶到，几年后，他求娶长姐。如果事实如她猜测那样，那可真是，造化弄人。
姜知意摇摇头：“我不知道。”
姜云沧看着她，慢慢说道：“再看看吧。”
展眼到了六月初，赵氏果然再没有来闹过，姜知意时隔多日，终于见到了黄静盈。
她带着女儿一起来的，昔日饱满明亮的脸庞消瘦了许多，亮晶晶的杏眼蒙上了阴霾，她没有假手乳娘，而是亲自抱着孩子，低头看向孩子时，神色中无限慈爱。
姜知意是头一次见欢儿，她极少有机会与这么小的婴孩相处，此刻看着那玲珑的小手小脚，还有那粉妆玉琢般的小脸，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一时也想不起别的，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孩子：“盈姐姐，我能抱抱她吗？”
“小心些，”黄静盈调整一下姿势，小心翼翼将欢儿放进她怀里，“只抱一下就好，千万别碰到你的肚子。”
姜知意觉得两条胳膊都僵硬了，屏息凝神，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动也不敢动地抱着，低头看时，欢儿乌溜溜的大眼睛也正看着她，姜知意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欢儿眨眨眼，咯咯地笑出了声。
姜知意愣了半晌，惊喜地叫道：“盈姐姐，她在对我笑呢！”
黄静盈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欢儿喜欢你呢，她只对喜欢的人笑。”
她很快抱走了孩子，让欢儿小小的脑袋靠在她臂弯里，看了眼姜知意的肚子：“我记得林太医说，若是六月初没事，应该就没事了，你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这些天再没吐过，吃饭睡觉都比从前好，而且昨天我看了看，觉得肚子也大了些呢。”姜知意一双眼还是舍不得从欢儿身上移开，小小的婴儿是那么柔软，那么香甜，那么让人喜爱，她的孩子，一定也是这般吧？
黄静盈带着笑，轻声道：“那就好。”
她不再说话，只是抱着欢儿，时不时逗她笑一下，屋里安静得很，只有欢儿无忧无虑的笑声一下下响起来。
姜知意觉察到了异样。从前见面时，黄静盈从不会有这么长久的沉默，她一向都是明朗欢快的，像首曲调轻盈的曲子，现在，这曲子不再奏响了。
姜知意决定捅破这层窗户纸：“盈姐姐，那件事……”
那天夜里，黄父亲自上门见了张玖的父母，张家连夜派人去燕子楼揪回了张玖，此后张玖便被勒令在家读书，再不许轻易出门，整件事无声无息地平复，在京中不曾传扬过半个字，就好像从不曾发生过似的。
可姜知意知道，这件事情的结果大约是不随人愿的，上次黄纪彦上次来时红着眼梢，昔日光一般的少年有了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沉郁，他默默坐在她身边，许久才道，阿姐，原来从前的我，全都想错了。
黄静盈低着头，默默逗着孩子，没有说话。
姜知意便也没说话，又过一阵子，黄静盈抬头：“意意。”
她眼中蒙着水汽，把欢儿交给乳娘：“带她去走廊上玩吧，小心别晒到她。”
乳娘走后，姜知意的丫鬟也都退下，黄静盈低垂着眼皮：“离不了。”
父母亲都不许她和离，道是年轻男子难免行为浮浪，如今张玖已经知错悔改，今后必定会加倍对她们娘儿俩好。
张家也不许他们和离，张玖的候补被打回来已经让他们十分头疼，若是再传出包养女妓、与发妻和离的消息，至少三四年间，是不能指望有出身了，他们不能坐视不理。
黄纪彦是唯一支持她的，为此还挨了父亲的家法，但也无济于事。
“我嫁过去之前，张玖把屋里的通房打发走了。”黄静盈低声说道。
官宦人家的子弟，未成亲前屋里放人也是常事，当初张玖主动向她说明，主动打发了人，她虽然觉得心里有点panpan疙瘩，但世道如此，张玖又再三保证今后只是她一个，她信了。
“那个，轻红，”头一次在人前提起这个名字，黄静盈一阵恶心，“是张玖请人吃酒时认识的。”
张玖说，吃酒是为了拉拢关系，早些补上实缺。吃了几回，关系未见得搭上，人却搭上了。每个月四十两银子的度夜资，另外的衣服头面吃食等物，都是张玖开支。一次次骗她说要银子走门路，那门路，都走在了燕子楼里。
“张家补了我嫁妆的亏空，对张玖行了家法。”
然后把张玖关在家里，指望张玖能够哄得她回心转意。婆婆提醒她趁这段时间怀个男孩，母亲说的更直白，生下男孩才能彻底站住脚跟，才能防住张玖以无子为借口纳妾收房，可她不想这样，她看见张玖就觉得恶心，再没让他近过身。
“最要命的，是欢儿。”
她不是没有闹过，回娘家时她甚至以死相逼，可家里也没有办法，因为欢儿她带不走。张家不会把欢儿给她，自己和孩子，她只能选一样，她只能选孩子。
“意意，”黄静盈淡淡地笑着，“我真没用。”
姜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世道种种不堪不公，在她打算和离之时就已经细细想过，但她是幸运的，父亲支持她和离，哥哥甚至担着罢职的罪责千里迢迢赶回来为她做主，她侥幸脱离苦海，而黄静盈，却还在里面苦苦挣扎。
“盈姐姐，”姜知意轻轻搂住黄静盈，在从前，都是黄静盈搂着她的，“我们再想办法，肯定会有办法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与你一道。”
黄静盈蓦地想起，这是当初她向她求助时，她跟她说的话，万没想到此时又从她口中说出，心里百感交集，含着眼泪笑着点头：“好，我们一道。”
她擦掉眼泪：“如今我也想明白了，别的先都不管，先得把钱抓到手里。”
张玖是不是悔改她不在乎，但她得看好嫁妆，再不能任由张玖挥霍。没钱，张玖只能蹲在家里，没法子去干那些恶心的事，没钱，张玖就算想纳妾收房，也得看她的脸色，她不同意，张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把钱抓在手里，等欢儿大点，再想办法。
“好，”姜知意搂着她，轻轻拍抚着，“我哥新给我物色了几个能干的掌柜和大伙计，我还没当面试过，改日我们一道试试，看看放在哪里合用。”
黄静盈点点头，笑了下：“从前那些铺子都不曾上心经营，如今得上心起来了，毕竟这些，说不定以后就是我安身立命之本。”
正说着话，轻罗轻轻叩了下门：“姑娘，三奶奶，林太医来了。”
林正声是按着惯例来请脉的，今天是六月初八，三天前他来时，姜知意的脉象已经十分平和，滑脉有力，此时又细听了一会儿，比三天前更好，林正声收回手：“胎像稳固，应当是脱离危险了。”
心口上压了多时的大石终于去掉，姜知意惊喜着说不出话，黄静盈先笑了起来：“恭喜恭喜！”
她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可真是这些天里，我听见最好的消息了！”
丫鬟婆子们都开始道喜，轻罗飞快地跑去给林凝报信，林正声正提笔写着药方，听见黄静盈道：“多谢你。”
林正声抬头，见她浅淡的笑意中带着疑惑：“只是林太医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林正声刷一下红了脸，老半天说不清楚：“不是，我，我从来不去那种地方，那是头一次，就那么一回，我……”
上次他既没说是沉浮的提醒，这次就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结结巴巴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黄静盈只是看见了他随口一问，并没有什么深意，此时见他窘迫，便也没再追问，转向姜知意说道：“对了意意，你还不知道吧？阿彦要去西州了。”
姜知意出其不意，惊讶地看住她：“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是才听他提起，似乎是云哥举荐的，还没有最终定下来，我爹娘也还不知道呢，”黄静盈叹口气，“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只怕又要拦着，阿彦他倒是很想去。”
竟是哥哥举荐的么。姜知意隐隐觉得有些怪异，这么多天了，哥哥从不曾向她提起过此事，然而以素日里两家人的亲密，哥哥似乎不该隐瞒才对，难道是因为不曾最终放定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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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西州的人选最终定下了武略将军顾炎，顾太后的娘家侄子，战功虽不如姜云沧显赫，但在青年一辈中，也算是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沉浮看着另一个人选，有些意外，是黄纪彦。
黄家的子弟多已改走科举一途，黄纪彦出仕，也是祖荫得来的车驾司主事，并没有从军经验，按理说不该在候选之列：“陛下，黄纪彦是谁举荐？”
“云沧举荐的，道是这个黄纪彦家学渊源，从前跟着姜侯学过兵法，除了缺少历练，比他也不差什么。”谢洹道，“朕开始也觉得经验太少，所以不曾向你们提过，不过云沧为着此事几次入宫游说，再三向朕保证他能行，左右只是改任小小的巡检，就先用着看吧。”
沉浮没有说话，直觉感到了一丝怪异，可怪异在哪里，一时又说不出来。
他对黄纪彦有种本能的戒备和排斥，无他，因为黄纪彦对姜知意太过于亲近，可黄家与姜家通家之好，如果黄纪彦真有什么心思，姜云沧应当是乐见的，毕竟姜云沧那样厌憎他，比起他，黄纪彦似乎是个更好的妹婿人选。
妹婿。思虑一旦及此，一旦想到她有可能另嫁别人，就是一阵剜心般的痛楚，然而理智依旧保持着清醒，沉浮沉默着扯开纷乱的思绪，继续梳理。
姜云沧在军中素有识人之名，麾下许多将校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个个战功卓著，他肯举荐黄纪彦去西州，甚至为此再三向谢洹说项，大约黄纪彦的确有几分真本事。可西州这一去，短期内是不可能回来的，这么看的话，就不可能有婚姻上的打算。
所以，是姜云沧没看上黄纪彦吗？
沉浮无法确定，一旦涉及到她，他素来冷静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扯出许多枝蔓，难以像以往那样快速准确地挑出最重要的因素。
“怎么，你也知道这个黄纪彦？”谢洹见他沉吟不止，问道。
“见过几次，”沉浮回过神来，“有些年轻，至于其他，臣并未深知。”
“人品如何？”谢洹随口问道。
人品如何。只是个小小的车驾司主事，却敢为了她当面顶撞他这个大权在握的丞相。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却能为了她远走西州，千里送信。人品，似乎比他好得多，至少不会像他一样，伤她如此之深。
沉浮在衣袖底下握紧了拳，薄薄的唇抿得很紧，少顷：“为人正直。”
“那就好。”谢洹点点头，“从军者未见得要如何出类拔萃，只要人品端正，能听调遣，过去后有姜侯调理着，说不定将来就是个可用之才，毕竟还年轻嘛。”
是啊，那么年轻，说话时眼睛里有光，看向她时，是不加掩饰的炽烈爱意。不像他这样，过往错得太多，情意来得太迟，想要对她好些，都没有机会。心里有把生锈的钝刀，一点点割着挫着，迟钝深刻的疼一点点深入，沉浮坐得极直，从肩到背到腰，一条笔直的线。
谢洹觉察到一丝异样，看他一眼：“又没有旁人，你伤还没好，不必这么拘礼。”
可唯有如此，才能暂时压下几乎要让他四分五裂的后悔，不让自己垮下来。沉浮欠身为礼，没有说话。
“陛下，”王锦康在边上说道，“刚刚慈宁宫打发人送了新做的蜜饯海棠，老奴收下，让人走了。”
谢洹明白，说是送果子，其实是想打听去西州的人选有没有定下来，顾炎是顾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子弟，如果能外放出京博得军功，顾太后一族，也算是面上有荣光。谢洹点点头，向沉浮道：“你告退吧，朕得去趟慈宁宫，给太后报个信。”
顾太后是先帝继后，并非谢洹生母，但顾太后一向静默无为，从不插手朝政，谢洹之所以定下顾炎，也有几分，是看着顾太后的面子。
沉浮出得嘉荫堂，沿着宽阔的宫道慢慢向前走着，阳光炽烈，朱衣晒得发着烫，于纠缠胶结的思绪中，突然抽出一缕怪异。
姜云沧不仅仅只是厌憎他，他于黄纪彦一事的安排，看得出也并不打算让黄纪彦接近她。再回想这些天里他得到的消息，除了黄纪彦偶尔能进去侯府以外，其他那些年龄相仿的男子，哪怕是亲戚之间，姜云沧好像也从来不曾让人见过她。
沉浮越走越慢。姜云沧一向把她当成掌上明珠，极是上心，当初她一意孤行要嫁给他，姜云沧恼怒之下去了西州，再然后她一封信，两年不曾回京的姜云沧立刻回来，而且，迁延至今，不肯回去。
又且，把所有可能的男子都挡在外面。沉浮停住步子，惊异着意识到，姜云沧对她那种强烈专注的关注，似乎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兄妹。
可怎么会？沉浮迎着日色，微微眯起了眼，不可能，姜遂一代名将，家风严正，无论如何不可能有这种事，定是他多心了。
“相爷，”宫门外头，胡成压着嗓门叫他，“林太医回来了！”
这一声，让沉浮抛下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快步走出宫门：“怎么样？”
“小的还没来得及问，一瞧见林太医回来就立刻过来禀报您，”胡成追在后面回禀，“不过小的瞅着林太医的模样，似乎是好消息。”
好消息。沉浮越走越快，一定是好消息，这些天他时刻关注着，也知道只要六月初情况不曾反复，那么这孩子，就算是保住了。
沉浮一路小跑着进了太医院，林正声正在收拾脉案，沉浮不等进门，先叫一声：“林太医！”
林正声应声回头，沉浮一个箭步奔到近前：“她怎么样？”
林正声从不曾见过他如此焦急的模样，有些不习惯：“姜姑娘脉象平稳，已然度过危险期。”
头脑骤然有一瞬空白，紧跟着是浮上来又落下的冷汗，沉浮紧紧攥着手心。没事了，她那么珍爱着的孩子，终于没事了。
沉浮听见胡成念了声佛，这一刹那，他也有点想念，虽然他并不信佛。孩子没事了，她心里一定欢喜得很，他的罪孽虽不会因此减轻，但至少，一切还没到不可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现在，需要吃什么药？”沉浮急切着，有些语无伦次，“行动可还方便？孩子是不是很大了？她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好？”
“若是这两天脉象没有变化，就不必吃药了，正常的饮食进补就可以。 ”林正声一条条耐心解释着，“是药三分毒，吃药太多对身体无益。今天去的时候，姜姑娘还没怎么显怀，可能是她前期身体虚弱，以至于胎儿发育比常人缓慢些，不过出了六月以后，应当就长得快了。眼下姜姑娘一切都好。”
“好，好，”沉浮一叠声的，说了几个好字，“很好。”
他很快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收敛了喜色，可心里的激动难以抑制，便是绷着一张脸，嘴角和眼尾仍旧是上扬的。孩子没事了，孩子终于没事了。这是她该得的，她那么好，她那么期盼这个孩子，老天该让她如愿以偿。
沉浮慢慢呼吸着，平复激动的心绪：“请王太医过来。”
太医王朴，专攻眼耳五官，这些天他能感觉到眼伤并不曾好转，双目视物越来越模糊了，从前他放任不管，甚至隐隐觉得自己该当赔上点什么，才能感受她失去孩子的痛苦，然而现在，他得尽快好起来。
好起来，在这世上，他再不是一个人，他有她，还有孩子。他得尽快好起来，他剩余的半生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她和孩子。竭尽所能，全心全力，为了她和孩子。
向林正声深深一礼：“多谢。”
林正声吃了一惊，连忙还礼时，沉浮转身离去。
炽热的情绪慢慢冷静下来，先前的疑虑重又萦绕心头，姜云沧对她，正常吗？
姜知意是在第二天，得知黄纪彦去西州的事定了下来。
林凝有些疑惑：“怎么会是阿彦？他从不曾入过行伍，况且在兵部差事办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调职？”
姜云沧顿了下：“是我举荐的他。”
“什么？”林凝吃了一惊，“你问过你黄叔父的意思吗？我记得他家并不想让阿彦从军。”
“阿彦想去，我问过他。”姜云沧笑了下，“好歹学了一身本事，待在车驾司能有什么出息？大丈夫就该为国家开疆拓土，一刀一枪搏个功名！”
“那么你呢？”林凝感慨起来，“你心里什么都明白，为什么你不回去？”
姜云沧眉头微动，看了眼姜知意，没有说话。
林凝看见了，下意识往姜知意跟前挡了挡，听见她道：“我已经好了，昨天林太医亲口说的，再过两天连药都不用吃的，哥哥快回去吧，正好跟阿彦一道，你们互相照应着，盈姐姐和我也能放心些。”
她倒是，很关切黄纪彦。姜云沧看看林凝：“母亲，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上次说的事。”
“不用想，”林凝很快说道，“我已经说过了，你早些回去，你父亲必定也是这么想的。”
姜知意总觉得，他们似乎在打哑谜，有些她不知道的事情，想要问时，听见姜云沧道：“得等弹劾的事情出结果，才能定我的去留，不过这次过去的顾炎，我觉得他有些盛名难副，又是太后的侄子，骄横不好管，须得提醒父亲压住他的骄气才行。”
窗外一阵脚步响，跟着有人叫阿姐，姜知意抬头，黄纪彦已经走到了阶下，仰头向她一笑。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屋里闷热, 姜知意挪到回廊与侧门连接的地方，吹着一丝丝穿堂风，问黄纪彦：“你什么时候走？”
“就这一两天吧。”回廊不很宽阔, 黄纪彦便没有坐椅子, 靠着油绿的柱子，伸着长腿坐在栏杆上。
回廊顶上铺着朱红的琉璃瓦, 薜荔的藤蔓垂下来, 几片浓绿的叶子随着细风晃悠着，黄纪彦抬眼看了看，伸手给扔回了顶子上：“这东西虽然好看，但容易生那种大青虫，别吓着你了。”
姜知意笑起来, 想起很小的时候, 两家的孩子们一起玩耍, 黄纪彦是最小的一个, 上天入地无所不为，扯了薜荔藤蔓又从叶子背后抓了青虫拿在手里给她看, 吓得她哭出了声, 躲在姜云沧背后不敢出来。
“你还记得呢？”姜云沧也想起来了，那次是他抓住黄纪彦, 逼着他把所有薜荔藤上的青虫全部抓住弄死，“你说说你怎么那么淘，一天到晚什么好事都不干。”
黄纪彦笑了下：“我已经改了。”
他没再说话，坐在栏杆上望着外头出神，姜知意看过去, 见几丝阳光从侧面漏过来, 他一向明朗的脸也就随之明明暗暗的, 显出几分晦涩与幽沉。
这让姜知意突然意识到，他长大了，眼睛里不再只是单纯易懂的情绪，可伴随着成长一道来的，似乎还有些忧愁烦恼。
也许，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吧。姜知意有些难过，唤他：“阿彦。”
“嗯？”黄纪彦应了一声，转回头看向她，眼中那熟悉的，明朗清澈的目光又回来了，“阿姐。”
姜知意看着他，神色带了几分郑重：“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这次过去西州，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这些话，从前父亲和哥哥出征时，她也会一遍遍叮咛，虽然明知道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虽然明知道都是没什么用处的话，可心底总觉得这样多叮咛几遍，危险也许就会减少几分。
姜云沧抱着胳膊听着，这些话，从前她是对他说的，如今，对别人说了。唇边带着极淡的笑，看见黄纪彦弯了弯眼睛：“好，我听阿姐的，一定照顾好自己。”
“行了，让意意歇歇吧，她累了一天了。”姜云沧不想再听了，起身叫黄纪彦，“走吧，我们去前头，我再试试你的武艺，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你。”
“待会儿我再去找你，”黄纪彦跟着站起来，却不肯走，“我这次来，是有话想跟阿姐说，云哥，我想单独跟阿姐待一会儿。”
姜云沧看在他，慢慢地又坐了下来：“行了，有什么可说的，还非要背着我？左右不过是些孩子话，有什么不能听的？”
“有些话，只要跟阿姐说。”黄纪彦依旧站着，笑意中带着坚持，“云哥，还请你回避一下。”
姜知意坐在中间，旁边是姜云沧，对面是黄纪彦。风热热地吹着，边上树影子留下辗转的光影，姜知意觉得古怪，她看出来姜云沧有些不高兴，虽然他还在笑着。
姜云沧之前提醒过她，不要单独跟黄纪彦相处，姜知意不知道黄纪彦要说什么，忽地想起那天青草坡上，他坐在她脚下，带着少年特有的率真：“阿姐，你还记得吗？我从前说过，长大了娶阿姐。”
“我长大了。”
姜云沧没有走，语声中带了几分不耐烦：“你这小鬼头，能有什么正经话？总是弄这些玄虚。”
“不小了，”黄纪彦依旧笑着，不急不躁的，似是下定决心跟他磨，“我要是不行的话，云哥也不会放心让我去西州，对吧？”
可真是，会说得紧呀。姜云沧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抱着胳膊微微仰着身体，眯起眼睛看他。
“哥，”袖子被扯了扯，姜知意软着声音在央求他，“没事的，你先去忙吧，待会儿我让阿彦过去找你。”
姜云沧看着她，慢慢的，站了起来。有什么情绪在他眼底翻腾着，姜知意看不太明白，只是直觉他很不高兴，然而她的要求，他从来都不会拒绝。
他转身离开，走出一步又回头：“意意。”
姜知意等着他说话，可他又没说，顿了顿，抬起脚走了。
姜知意觉得，似乎近来越来越频繁看见他这种  的  ，这让她觉得有些古怪，只管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耳边传来黄纪彦的低唤：“阿姐。”
姜知意回过神来，黄纪彦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肩膀端得平直，周身上下少了肆意，多了沉稳：“我要走了。”
“这一去，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心中一霎时涌起许多不舍和担忧，姜知意轻声道：“西州干燥多风，你记得带些润燥的东西，像上次你拿来的枇杷蜜就不错，再有那些川贝、百合、银耳、莲子、梨干什么的都要带些，若是嗓子不舒服就熬粥喝，比吃药强。如今虽然天暖和，不过唇脂面油什么的也都得带上。”
她瞧见了黄纪彦的笑，带几分风流气的唇翘起一点，眉眼开始上扬，似乎下一息就要笑出声，姜知意顿了顿：“你别笑呀。”
她想他准是嫌她絮烦，那些唇脂面油什么的都是女儿家才用的东西，他一个少年郎，自然是不肯用的，姜知意看他一眼：“你不懂，这些不仅女儿家要用，西州那种干燥的地方，秋天以后若是不用，嘴唇都要裂开的，我每年都给我哥准备，昨儿听说你要去，我把哥哥那份先给你，到时候我再给哥哥准备吧。”
“行，”黄纪彦彻底笑开了，“只是我偏了云哥的东西，阿姐先别告诉他，不然他待会儿又要借口切磋武艺，可着劲儿地打我。”
姜知意也笑出了声：“哥哥打你么？”
“打呀，”黄纪彦伸过手给她看，“上回说是切磋，那么重的枪直往我头上招呼，虎口到现在都还是麻的。”
姜知意越发笑起来。她知道姜云沧天生神力，很小的时候姜遂就说他是个天生练武的材料，黄纪彦就算武艺娴熟，跟他对战自然也讨不了便宜：“哥哥是提点你呢，真要上了战场，比这吓人多了。”
“我知道。”黄纪彦揉了揉虎口，低着眼，“阿姐。”
姜知意抬头，看见他眼睛里亮亮的闪光，他定定看着她：“我一开始，并不想走。”
姜知意安静地听着，她一向都是个很好的听者，黄纪彦知道这点，他也没想着非要她回应：“我想着阿姐身子不好，又有孩子，我想留下来照顾阿姐。不过后来，我改了主意。”
“阿姐，我从前真是，全想错了。”
他低着头向着他，阳光很热，回廊里是阴凉，冷热交替的边缘，有种怪异的感觉，姜知意轻声问道：“什么错了？”
“我先前总想着，以我的出身家世，不必那么汲汲营营，总想着还年轻，有些事不必太着急，直到前些天我姐出事，我才知道，我真是没用透了。”
他宽阔的肩膀微微勾起来，手搭在膝盖上，扣得有些紧：“我姐那么想离了张家，我竟然没办法给她做主。”
他沉沉地吐了口气：“如果是别人，如果是云哥。”
他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并不是年岁长大了就是男人，他这样靠着家里自在随意活着的，一到了关键的时候，竟是半点用处也没有。
再想想姜云沧，分明与他差不多的出身，年岁也只比他大上五六岁而已，可姜云沧十年前就上了战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煌煌功业，往那里一站谁也不敢小觑，姜知意要和离，姜云沧说行，那就一定能行，哪怕以沉浮权势之盛也不得不考虑他的意志，可他呢，他支持姐姐和离，只换来一顿家法。
挨板子不疼，但心里的愧疚和蹉跎光阴的懊悔，让他昼夜难安。
先前姜云沧提起要他去西州历练，他不想去，总觉得不必着急，至少要到姜知意生下孩子吧，可经过这次他明白了，留也无用，除了跑跑腿帮帮小忙，如果真有什么变故，他是不行的。
他人微言轻，没有人会在意他怎么想。
“从前说起来，总觉得云哥待自己太狠，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需要那样吃苦，跑去大营里从最低等的兵卒做起，如今想来，云哥才是最有远见的。”黄纪彦笑着摇摇头，“我不如他。”
固然可以靠祖荫，固然可以弄个什么挂名的职位，混着对付着将来熬升迁，但都不如自己凭本事挣下的功业。姜云沧能有今日，能让人叫一声姜将军，能牢牢维护着姜知意而让旁人都闭嘴，靠的是他实打实立下的军功，就凭这个，他说不回西州，他说要留下照顾姜知意，连皇帝也得考量几分。
姜知意察觉到他心里的难过，虽然他还笑着，但那笑容，带着许多怅惘。姜知意放柔了声音：“阿彦也很厉害，哥哥每次都说，阿彦只是缺少机会历练，如果去西州待几年，比他也不会差。”
黄纪彦笑：“云哥那是哄我呢。”
他垂着眼皮，半遮住亮闪闪的眼睛：“不过，也许吧，至少我会尽全力。”
都是大好男儿，谁也不比谁差什么，从前是他蹉跎了，然而眼下也不算晚，他会拼尽全力  ，功业  ，迟早也有他黄纪彦一份！
眉梢飞扬起来：“不见得比谁差！”
姜知意不由自主，也露出了笑容：“阿彦一定行的。”
“阿姐说行，就一定行。”黄纪彦抬起眼皮，与她对面相觑，“阿姐。”
他唤的声音极低，极轻，姜知意无端觉得耳朵有点痒，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疯了，我忘了改时间，这章应该明天发的啊啊啊啊

第55章
风又热起来, 薜荔的藤蔓被吹动，轻轻掉下一枝，黄纪彦觉察到了, 起身抬手, 丢了回去。
姜知意仰着脸，看见他身量高高, 宽肩窄腰挡住了阳光, 明暗交错处勾画出明朗的侧脸，像水墨写意的画，让人心情也跟着舒展来。
黄纪彦转回头，拍了拍手上的微尘：“我近来总是在想，阿姐看我, 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 觉得我是个小孩子？”
姜知意想了想, 要回答时他先笑起来：“好了, 我知道了。”
他想如果她并没有这么看他，那么应该是不会迟疑的, 她需要想想才能回答, 大约是在她心里，的确还把他当成了从前的阿彦弟弟。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从前的他太过散漫随意，年岁徒长，阅历和能耐并没有跟着增长，她没把他当成可依靠的男子，也就不难理解了。
不过, 他正在努力, 他会很快长成能够让她依靠的男人, 会很快的。
姜知意微微笑着：“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阿姐怎么想的。”黄纪彦重又坐下来，“从前我想的太少，以至于事到临头什么也做不了，今后不会了，阿姐，等我回来，到时候我要让我姐想如何就能如何，我还要护着阿姐……”
他突然意识到不能说的太多，很快闭了嘴，只是紧紧看住她。
姜知意突然有点不自在，转开脸，去看廊下随风摇着的凤尾竹。
黄纪彦也跟着去看，随手扯了一枝咬在牙齿间，声音含糊起来：“阿姐。”
姜知意嗯了一声，眼睛还瞧着那丛竹子，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并没有说，许久，姜知意转回头，黄纪彦正看着她，低低的，又叫了声：“阿姐。”
那些想说的话，如今却是不能说了。一去三千里，沙场上生死难料，况且以他如今的地位能力，也是没有资格对她说什么的，他连嫡亲的姐姐尚且不能护住，何况是她。
再等等，等他闯出一片天地，等他说话能算的时候，那些藏了许久的话，他会对她说。
黄纪彦起身：“我去找云哥，阿姐，你去吗？”
“去呀。”姜知意跟着站起来。
长廊顺着围墙，一路通向前头，垂花门内庭院平整，姜云沧握着长刀守在兵器架前，听见声音立刻抬头。
姜知意察觉他有些紧张，他紧紧握着刀柄，盯着他们一直走到近前，他嘴唇动了动：“说完了？”
“说完了。”黄纪彦笑着答道，走去架子跟前挑了一杆□□，“云哥，这次我用枪吧！”
姜云沧没说话，只顾着看姜知意的神色，她唇边带着笑，神色如往常一般安静，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姜云沧嘴角翘起来，刷一声抽出刀：“来吧！”
当当当，金属撞击的声音轻快地响了起来，姜知意靠着廊柱坐在栏杆上，眼下她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来来回回晃着腿了，但其他的一切似乎都没变，是她熟悉安稳的，悠长时光。
第三天一大早，黄纪彦出发前往西州，姜知意跟着姜云沧，一道出城送行。
天还只是蒙蒙亮，黄纪彦银盔银甲，骑一匹雪花骢，看见他们时立刻跳下来，飞跑着迎过来：“阿姐，云哥！”
姜知意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看着他，他长身玉立，盔甲为他明快的容颜添了几分沉稳，已经彻底脱离了少年的稚嫩，展现出成年男子的风采，若是现在问她觉不觉得他是小孩子，答案应该是否定吧。
“行了，”姜云沧伸手，虚虚一拦，“好歹也是要上战场的人了，还这么又跑又叫的，成何体统。”
黄纪彦站住脚步，笑得促狭：“从云哥嘴里听见体统两个字，还真是头一回。”
姜知意笑出了声。姜云沧从来都是想如何便如何，头一个最不在意体统的，如今从他嘴里说出体统两个字，果然好笑。
轻轻拽了下姜云沧的袖子：“好了哥，阿彦就要走了，别说他了。”
姜云沧轻哼一声，然而是她的要求，果然也没再说，拍拍黄纪彦的肩膀：“留着命回来，我等着请你吃酒。”
“好！”黄纪彦响亮地应一声，“便是为了这顿酒，我也一定留着这条命！”
“瞧瞧你们满嘴里都胡说些什么，”黄静盈走过来，嗔道，“阿彦不靠谱就罢了，怎么连云哥也跟着胡说八道起来？”
几个人都笑起来，郎朗笑声中听见前头马蹄声响，顾炎已经辞别亲朋，催马走了，眼看再不能停留，黄纪彦飞快地看过在场几人，声音沉下去：“云哥，姐，我走了！”
他翻身上马，加上一鞭追上前面的队伍，姜知意禁不住踮起脚尖眺望着，看见他在前头勒马转身，向着她用力摇了摇手：“阿姐，我走了！”
明知今日前来就是为了送别，然而鼻尖还是觉到了酸涩，姜知意也向他挥手：“阿彦，千万保重！”
看见远处黄纪彦飞扬的笑脸，雪花骢甩着尾巴，霎时间便跑去了大道尽头，手还扬着，姜知意想转身，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似乎有什么在暗处窥探着她。姜知意循着感觉望向城门里，幽深的门洞挡住视线，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城门里，沉浮闪身向后一躲，心脏怦怦跳着，几乎要蹦出腔子。
隔着一个多月的时间重又见到她，想要亲近的意愿如此强烈，沉浮恨不能立刻奔到她面前，向她忏悔，向她乞求，甚至跪在她脚边，向她倾诉这些天来刻骨铭心的思念。
可她不愿意见他，她如今怀着身孕，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所以这些天他极力克制着没有去侯府，就连今天，也是推测她会出城送黄纪彦，所以才悄悄过来，他全部的奢望，也无非是隔得远远地看她一眼，稍稍纾解这些天里的昼夜相思。
然而此时，在他终于远远地看她一眼之后，他全部的渴望都变成了亲近她，更加亲近一些。
贪念一旦生发，便是自制如他，也根本无法控制。
沉浮在极度的矛盾挣扎中，又向外一望。
姜云沧在她身旁，他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送她上车，那是辆十分平稳宽敞的蒲轮车，车身一半都围着薄纱帷子，炎热的天气里也能够透风透气，车顶又罩了防晒的青纱，装饰着米珠，十分精致漂亮。
沉浮的目光，落在姜云沧扶着她的手上。
先前就有的疑虑在此时强烈到了极点。沉浮看见姜云沧整个身体都不自觉地靠向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在她腰侧挡住，似是怕她被什么冲撞了似的，一时一刻都不曾放松，蒲轮车的车头向下敞着，姜知意低了头想要坐进去，姜云沧空着的一只手连忙去按住驾辕，以防车身晃动。
沉浮抿着唇，线条清晰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姜家来了许多丫鬟，他看见了轻罗和小善，过去坐车坐轿都是丫鬟们服侍的，可姜云沧连这些小事，都要亲力亲为。
而且他那样专注，全部注意力都在姜知意身上，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竟至于到现在都不曾发现他的窥探，这不符合常理，姜云沧对她的关切程度，远远超出了兄长对妹妹的。
沉浮默默看着，在无数阴暗疑虑的交战中，盯着姜云沧松开的手。
姜知意坐进车中，四壁裹着软缎，座位上铺了几层软硬合适的垫子，坐上去就像窝进了云彩里一般，这是姜云沧特地命人为她改制的，怕路上颠簸，她坐着不舒服。
姜知意向后靠了靠，那种被人窥探着的感觉又来了，忍不住向外一望。
“怎么了？”姜云沧跟着她望过去。
“没什么。”也许是错觉吧，她并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姜知意安稳坐好，然而心头那点怪异还是抹不去，又向城门后看了一眼，“总觉得好像有人盯着似的。”
姜云沧立刻望过去，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四下一看，沉浮急急闪开。
看不见她，整个人突然空下来，就好像四肢百骸都被掏空，只留下一个空虚的壳子，急等着被填满。
沉浮在初心与变卦中挣扎。他上门求时，她一次都不肯见他，可现在是在大街上，她坐着车，如果他上前求见，就算她拒绝，他也能隔着薄薄的车门对着她，总比隔着屏风亲近。
他可真是，贪婪。
车子驶进城门，姜云沧牵着马跟在车边，手按在刀把上，留神着周遭的动静，车上的纱帷子打开了小半边，让新鲜的晨风送进去，出城去送顾炎的顾家人也在往回走，年轻的儿郎中有几个忍不住顺着纱帷子往车里张望。
沉浮看见，姜云沧一下子沉了脸。他伸手放下纱帷子，挡在车前像尊铁面韦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绝不是兄长对待妹妹的态度。他的姿态充满了独占的意愿，他像蛟龙守护海底的珍宝一般，守着车里的人。
沉浮心脏重重一跳。林凝对她异乎寻常的冷淡，姜云沧对她格外热烈的爱护，可分明是一母同胞，姜遂连个姬妾都没有，这么多年也从不曾听说过任何有关他们兄妹身世的议论。无数疑虑惊惧一齐涌到心头，想见她的贪婪突然涨大到无法抑制，沉浮有点怕，近水楼台，从来都是防不胜防。
车子驶出城门道，向着大道一端走去，那种被窥探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姜知意推开门向外找着，突然听见沉浮的唤声：“意意！”
朱衣的身影一闪而至，沉浮飞奔过来拦在车前：“意意。”
姜知意终于明白先前那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了。车门敞着，不想见到的人，终于对面相见了。
沉浮死死抓着车门，两手的手指扣下去，手指的关节紧张到僵硬，泛着白色，离得那么近，那么近，不是背影，没有屏风，他能看见她脸上冷淡疏离的神情，分明刚刚之前，她还在笑，那样柔软轻甜的，他那样想念的笑。
开口时，声音干涩到了极点：“意意，从前全都是我错，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求你以后，能让我看看你。”
高傲的头颅低下去，卑微到了极点，从不屈服的腰肢弯下来，沉浮知道随时都可能被打断，知道这一面后，下次相见又不知是何时，悔恨疯长着塞满四肢，贪婪推着他，说出连自己也知道绝无可能的事：“意意，求你，回来吧。”
“滚！”沉浮听见姜云沧愠怒的声音。
他上前撵人，又被庞泗和王琚双双挡住，沉浮依旧死死抓着车门：“意意，我弄错了，我不知道八年前的是你，这么多年我心里始终都记着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记得我们在山上说的话，我弄错了，都怪我，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你不要不理我。”
手指痉挛着，掏出贴心放着的香囊，颜色已经陈旧到了极点，花叶都碎成了粉末，沉浮颤抖着举起来给她看：“这是当年你送我的香囊，我一直留着，我真的不知道是你，我如果知道是你，我怎么可能那样？”
姜知意看见那个香囊，出自小姑娘之手，针线简陋的很，针脚都不曾掩盖住，那时候她手艺可真差，凭着的，全是一腔热诚。
成亲两年，她从不曾见他拿过这个香囊，她以为他已经丢掉了，她曾经那样伤感惋惜，然而现在看见了，也就只是看见了。
毕竟是那么多年的旧物，香气一毫不剩，全然是没用的了。
手抖得厉害，沉浮几乎拿不住香囊，而她淡漠的眼神更让他害怕，有一刹那沉浮想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两年里她曾无数次为他戴上亲手缝制的桑菊香囊，那时候的她一定是满怀着期待，盼着这独有的物件，八年前她给他的物件，能够让他认出她，可他一次又一次让她失望了，他从来都是淡漠着，丝毫不曾萦怀。
所以现在，她如此淡漠，都是他该当。
“滚开！”边上的姜云沧一声怒吼，挥刀格开庞泗和王琚。
沙场悍将，一怒之下力胜千钧，庞泗踉跄着连退几步，王琚虎口震得裂了，鲜血直流，姜云沧第二刀，重重向沉浮劈下。
沉浮没有躲，有一瞬间他甚至在想，如果姜云沧一刀下来，如果他死了，她会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毕竟她是那样柔软的心肠，即便恶劣如他，如果真的死的，也能期待来自于她的怜悯。
“大人！”庞泗惊叫着拧身而上，可隔得太远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刀锋在距离沉浮寸许的距离时，突然撤开。
刀锋向上，刀气斩断发丝，一缕漆黑的头发飘荡着落下，姜云沧收住刀：“沉浮，滚开！”
沉浮还是没有动，思绪是混乱的，甚至有些惋惜那一刀不曾落下。死了，也许能换她一滴泪，伤了，她也许会帮他处理包扎，毕竟是姜云沧伤的人，她关心这个兄长，自然会帮着善后。
方才他看得很仔细，她看姜云沧的眼神始终都是明净纯粹的，动了古怪心思的，只有姜云沧一个。
“意意，回来吧，我很想你，回来吧，求你。”脑子里太乱，曾经朝堂上舌辩无敌的沉浮消失了，眼前的男人惶恐卑微，只是语无伦次，胡乱说着想到的每一句话，“你种的菊花，还有果树，石榴、樱桃、山桃，菊花我救回来了几棵，有的没救回来，石榴树还在救，樱桃树花匠说应该能救活，帕子还放在家里，我带回来给你好不好？那是给你的，你别不要，求你，求你了。”
长刀入鞘，跟着连刀带鞘，横拍过来，沉重的力度拍得沉浮身子一晃，姜云沧收着劲力，一转一推收，将他从车门前推开，沉浮身不由己，踉跄着摔向道边。
庞泗来得快，伸手扶住，沉浮站稳身子，看见蒲轮车门扉合上，姜知意的脸看不见了。
只有这么短短一瞬，三十个昼夜，他日夜思念，后悔的滋味让嘴巴里永远都是苦涩的，他那么想她，那么盼着，统共，也就只见了这么短短一面。
而且她连一句话，都不曾对他说。
她真的不爱他了，甚至连一丝对陌生人的怜悯都没有。可他现在，如此爱她。
车子越过他向前走着，沉浮愣了片刻，推开庞泗。
车马走得快，他只是两条腿，极力追着，他从不是擅长奔跑的人，然而此时竟似有无穷无尽的气力，只是拼命追着。
“意意别开门，”姜云沧握着刀跨在驾辕上，亲自赶车，“别让那东西再纠缠你，真是晦气！”
隔着门，听见姜知意嗯了一声，声音安静柔软，如平时一样，姜云沧放下心来。
车子原本能走得快上一倍，但姜云沧怕颠簸到姜知意，只是平缓着速度，身后奔跑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姜云沧余光瞥见朱衣的身影紧紧追着，沉浮的脸是苍白的，完全没有血色。
丧家狗一般，偏是能跑得紧。
道边的行人开始指指点点地议论，沉浮丝毫不曾在意，他很近了，更近了，伸手就能摸到车后，沉浮伸出手，可突然，车子快了，姜云沧加了一鞭。
那咫尺的距离立刻又变成天涯。沉浮咬牙追着，帽子跑歪了，靴子跑松了，朱衣下摆翻飞如同落叶，沉浮不肯放弃，每每觉得近了时，那车子突然一下，又将他甩出去老远。
姜云沧在戏弄他。沉浮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他只能被戏弄，他舍不得让她就这么眼睁睁的，从他眼前消失。
跑快点，再跑快点。也许下一息，他就能追上她。
作者有话说：
推荐萌新朋友的小甜饼，非常甜，不甜不要钱，宝贝们一定要收一下哦~
《大理寺考公宝典》，卖鱼生
高冷腹黑&#183;大尾巴狼大理寺卿v.世故鸡贼&#183;扮猪吃老虎女书吏
【文案一】
兄长惨死那天，十二岁的柳轶尘跪在泥地里，胸腔被怒火一遍一遍燎的生疼，那一刻，他恨死了这个世界。
有个乞丐模样的小女孩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新出炉的包子，“哥哥，大哥哥让我照顾你。他说你最是聪明，最是仁善，要做大官，护佑百姓。”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常言道人在绝境中会遇见仙人指路。他的小仙人，是个不过桌角高的小乞丐。
后来，小乞丐长成了个爱笑的姑娘，姑娘笑起来一双弯弯眼，满山春色尽融在她的梨涡中。
那姑娘拿着他写的书、照着他编的瞎话来坑害他，末了，说着毫无诚意的鬼话，大喊“大人饶命。”
那一刻他想，“没问题，可这命饶下，就是我的了。”
【文案二】
杨枝在贡院门前买了一本《大理寺宝典》，将里面门道琢磨透了，揣着它大摇大摆地去考大理寺公厨。
《大理寺宝典》第一条，搞定堂官，搞定堂官，搞定堂官。
听闻大理寺卿喜食山栗，她怀着一腔阿谀之心，在遴选时做了一道马屁满满的山栗鱼饼。
谁知……三钱银子的宝典是本过时的滞销书，大理寺卿三月前早换了届。新任寺卿……
干果过敏。
谁告诉她马屁拍马脸上了怎么破？
谁告诉她毒害大理寺卿判几年？
就在她准备牢底坐穿时，新任寺卿柳轶尘伸出了手：“本寺缺个书吏，一两二钱银子一月，包吃包住，干不干？”
“干！”撸起袖子加油干！
——大人，嘿嘿，有编不？
杨枝从柳轶尘口中探知滞销书写手就在寺中，如今已官拜少卿，果断拍起马屁：“郑大人那书当真是写得好啊，文采斐然字字珠玑，屈子在世也不过如此！”
郑少卿一愣：“书？本官何曾写过什么书？本官折子都柳大人代写的……倒是柳大人，升官前为了营生接过几回私活……”
“……”
#我自己写书坑自己#
***
初见，杨枝马屁拍的十分溜手：“大人身如皎月，民女不过污渠泥淖，皎月下不了污渠，我能下去——我愿做大人的爪牙！”
柳轶尘眉目疏淡，一身清华，端的像个菩萨。
后来，杨枝再道：“大人是皎月，我不过是污渠泥淖……你我终究不是一类人，到不了一处。”
菩萨失了方寸，逼将过来：“好，随你怎么说，皎月也好，沟渠也罢……谁说皎月沟渠到不了一处，我这个不成器的皎月，只会夜夜照着沟渠！”
再后来，两人成了婚，杨枝闹起脾气，捏着嗓子再道：“大人是皎月，妾不过是那低贱的污渠泥淖……”
“你才是皎月，你全家都是皎月！”柳轶尘撂了手边的书，欺身过来……
……好一顿教训。
《大理寺考公宝典》第一条，搞定堂官，搞定堂官，搞，定，堂官。
注：
1.办公室恋爱，一本滞销书引发的爱情，含探案情节；
2.文有存稿，V前随榜更，V后日更；
3.甜甜甜甜甜甜甜；

第56章
姜知意坐在车中, 垂头回想着方才沉浮的话。
我弄错了，我不知道八年前的是你。
所以这两年里的冷淡疏远，这两年里任凭她如何努力也捂不热的石头, 都是因为他不知道她就是八年前的人？
车速忽地快了些, 许是来得突然，姜知意觉得头有些晕, 跟着听见姜云沧在外头说话：“意意坐稳些, 我得走快点。”
几番放慢加快，也耍弄得沉浮够了，眼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姜云沧不想被人观瞧议论，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姜知意应了一声, 轻轻揉着太阳穴, 压制着晕眩的感觉。
他不曾认出是她, 所以, 那些冷落疏远，那些躲不开的、时时处处的伤害, 就都能理所当然。如今他知道是她, 他后悔了，他几次三番寻她, 那么高傲的他甚至当街追她的车子求她相见，他好像是很后悔，可如果，她不是八年前的人呢？
车速又快了几分，温热的风从纱帷子里透进来, 姜知意用力压着太阳穴。
如果她不是八年前的人, 那些委屈痛苦, 就只能，白白忍受。原来日日陪在身边，全心全意爱他又被他伤害的人，如果不是他认定的人，就不配得到他的忏悔和爱意。真是，可笑的紧。
车子突然一颠，许是轧到了石子，姜知意下意识地去抓扶手，眩晕的感觉在这刹那突然达到极点，手指触到扶手，却没能抓住，最后清醒的意识里，姜知意努力向放着靠枕的一面挪了挪，以防摔倒。
“意意，”姜云沧在外面唤她，“刚刚路上有个坑没避过去，你没事吧？”
没有等到回应，姜云沧心里突地一跳，连忙勒马。
推开车门时，姜知意闭着眼睛倒在靠枕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垂下来，随着车子摇晃着，姜云沧一下子慌了神：“意意！”
他探身进来，先去探鼻息，呼吸是暖的，又去摸额头，额头有些凉，带着些薄汗，姜云沧无法判断是什么情况，关心则乱，他那样强烈的关切，此时心绪已经乱到极致，全不知该如何处置。
军中遇见这种情况通常会掐人中，但姜云沧不敢，怕自己处置不当，反而伤了他，抖着手扶起她靠在肩头，重重吸一口气。
他不能乱，这时候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车夫，”姜云沧叫一声，“去太医院！”
沉浮在车子转向的最后一刻赶到了近前。他先前离得远，并不能看见发生了什么，但他从姜云沧的动作判断出了事，况且车子很快调转了方向。
透过来不及关上的门，沉浮看见车厢里，晕倒在姜云沧怀里的姜知意。
头颅里嗡一声响，沉浮一刹那想起她喝下落子汤的那天夜里，一切都那么相似，头皮发着紧，沉浮嘶哑着声音：“她怎么了？”
“滚，别挡路！”姜云沧低喝一声。
车子转过方向，飞快地向前驶去，沉浮追在后面，不多时庞泗催着马跟上，一跃而下：“大人！”
沉浮没说话，跳上马背，追着车子去的方向，顶了铁掌的马蹄踩在大道上，清脆的得得声，一声声都踏在他心上。
她怎么会晕倒？明明说过的，她已经脱离危险，孩子和她一切安好，明明方才那短短的相见，她脸色比从前红润许多，甚至她从前尖瘦的下巴也圆润了些，她分明已经在好转。
沉浮接连抽上几鞭，骏马赶上蒲轮车，沉浮在马背上探着身，极力向车厢里望着。
姜知意还没醒，姜云沧紧紧抿着唇，能看出他紧张到了极点，手臂都有些僵硬，沉浮嘶哑着声音提醒：“把她领口稍微松开点，方便呼吸。”
姜云沧猛然想起来，这也是他知道的法子，他竟然紧张到这个地步，连这点都忘了。
连忙将姜知意领口处的红宝石纽襻松开一点，许是错觉，觉得她的呼吸不像方才那么细了，姜云沧连忙调整姿势，让她平平躺在怀里，又将门窗完全打开，让新鲜空气透进来，耳边听见沉浮在问：“她怎么样？”
怎么样，姜云沧也想知道她怎么样。明明度过了危险期，明明今天早上出来时一切如常，为什么毫无征兆的，突然就晕倒了。
沉浮还在问，一句句说着该当如何应对，姜云沧没说话，车子快快行着，皇城大门就在前方，太医院在城门里靠向宫城的方位，姜云沧没有喊停，催着车子一路冲进去，守城的士兵刚想拦，姜云沧摸出宣武将军的印信向他一晃，紧跟着沉浮冲过来，沉声道：“放行！”
士兵都是认得他的，立刻让开，车子快快驶进皇城，沿着大道来到奉天门，再往里是不能行车的，姜云沧先跳下来，跟着双臂一展，小心翼翼将姜知意抱起，快步走进门洞。
沉浮跟着下马，姜云沧脚程快，一眨眼就去了前头，沉浮飞跑几步追上，看见姜云沧怀里的姜知意，她垂着眼皮像睡着一般，神色是安稳的，可沉浮觉得怕，怕极了，喉咙里腥甜着，一个压制不住就会扑出来。
姜云沧很快看见了太医院的大门，一个箭步跃上台阶，高叫一声：“林正声！”
林正声并不在，奉诏入宫诊脉去了，李易几个慌忙把人迎进去，轮流听了一遍脉息，然而脉象中并不能找出什么异常，七嘴八舌讨论着，谁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
姜云沧越来越急，越来越怒，声调冰冷：“你们就这点能耐？若是她有一点闪失，我砸了你们的太医院！”
沉浮看见了朱正，因为他的缘故姜云沧不信朱正，所以朱正没敢往跟前凑，沉浮唤过他：“你来！”
姜云沧沉着脸，没有阻拦。在场众人唯有朱正最擅长妇医，况且也只有他，最了解姜知意的病情。
朱正听了很久，又看了舌苔，迟疑着道：“脉象并无异样，滑脉有力流利，口中无痰，并不是气厥、血厥或者痰厥，按理说不应当有什么问题……”
“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姜云沧打断他，“她为什么晕倒，为什么一直不醒？”
朱正看他语气不善，不敢多说，转向沉浮：“大人，要么试试针灸？以银针刺穴，或者能唤醒姑娘。”
沉浮很快道：“好！”
姜云沧顿了下，虽然极不放心，然而此时没有更好的法子，也只得应下。
细长的银针刺进百会、内关、涌泉等等穴位，朱正下针又快又稳，霎时已经是密密麻麻一片，姜云沧咬着牙，收着力气握住姜知意的手，极低极轻的声音哄着她：“别怕。”
明知道她昏迷中也听不见，却好像说了这些，就能让她好过些。
沉浮低着眼，看着他轻握姜知意的手，想起上次林正声为她施针时比这次更多更疼，那时候他明明在旁边，却不肯握她的手，甚至连一个安慰的字都不曾说过。
沉浮握紧了手，冷淡和无视，比真实的刀剑，更能伤人。
姜云沧死死盯着，姜知意依旧闭着眼，甚至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她还在昏迷，这让他再也无法忍耐，低喝一声：“废物！她怎么还不醒？”
朱正没说话，拇指食指捏住银针，快而轻地捻转着，沉浮紧紧盯着，看见姜知意长长的睫毛忽地一动。
狂喜涌上心头，沉浮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又被姜云沧推开：“滚！”
他想她早晨出来明明没事，怎么见过他之后就晕倒了？多半是他惹她生气，让她心绪不定，以至于此。姜云沧牢牢护着怀里的姜知意，咬着牙：“离她远点！”
沉浮没再上前，心里熬煎到了极点，看见姜知意长长的睫毛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
听见她第一句话，叫了声哥。
沉浮低头，手抬上去，按住贴心放着的香囊。她醒了，她并没有看他，她大约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唤他一声浮光。可他现在多么想替换下姜云沧的位置，那本来应该是他的位置，他把一切都弄砸了。
姜云沧喉咙有些堵，闷着声音：“我在。”
姜知意慢慢看过四周，晕倒前的记忆慢慢回来，她想也许是早晨起得太早没有睡够的缘故吧，听见沉浮追问：“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过去的两年里，他从不曾问过这样的话，他果然是泾渭分明，假如不是他意定的人，绝不会给一丁点关注。姜知意靠在姜云沧怀里：“哥，我们回家吧。”
朱正开完了药方：“是个安神的食疗方，姑娘先吃着，看看这两天还晕不晕吧，如果不晕，应该就没有什么大事。”
那天回府之后，林正声赶来诊脉，得出的结论跟朱正的差不多，姜云沧日夜紧张着，连自己院里都不肯会，一连几天只在偏房里睡着，昼夜上心照应。姜知意没有晕倒，似乎那天的事，只是偶然。
姜云沧刚松一口气，第四天，姜知意又晕倒了。
醒来时所有人都在，林正声在问：“这些天吃了什么你们还记得吗？我看看是不是饮食上有什么不妥，诱发的。”
姜云沧唤轻罗：“把姑娘的食谱拿来。”
姜知意刚回家时胃口不好，吃得极少，为了想法子让她多吃点，他一连寻了五六个好厨子给她做饭，又命轻罗将她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全都记录在案，没想到用上在这里。
林正声匆匆看过一遍：“吃的没有问题。”
可他开的药方也都是慎而又慎，绝无可能致使昏迷的，林正声想不通：“近来府上有没有新添花草家具之类？有的人天生与某些东西不合，容易激发病症。”
“没有。”姜云沧很快答道。
林正声沉吟着：“难道是无心中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不可能，”姜云沧道，“意意关心孩子得紧，从不乱吃东西，况且随时都有人跟着，吃什么喝什么都会记下来。”
姜知意安静地躺着，在脑中将这些天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哥，是有一次吃了别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下午六点加更一次

第57章
姜知意把这一个多月的情形在脑中过了一遍。
因为容易孕吐的缘故, 她吃东西很谨慎，小厨房里一应饮食都是单独采买单独收拾，姜云沧还会再检查一遍, 不会有问题。用药方面, 林正声谨慎可靠，所用药物都仔细检查过, 前些日子岐王送来的雪莲和三七虽然好, 但因为岐王身份特殊的缘故，林正声并没有用，所以用药这方面，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唯一不在掌控的，是白苏换下的那碗落子汤。
“和离那天, 我喝的, 是白苏换过的药。”姜知意慢慢说道。
姜云沧猛地想起来：“白苏！”
林正声也想起来了：“那之后我问过白苏, 她说是用了气味相似的药材, 还跟我说了几味。”
他记在了脉案里，确实是无害的寻常药物, 然而药已经没了, 药渣也早就处理掉，那天到底喝下去的是什么, 也只有白苏一个人知道了。
唯有林凝还蒙在鼓里：“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白苏换过的药？”
从前不想节外生枝，姜知意和姜云沧默契地同时选择了瞒着林凝，此时也不得不把原委说了一遍，林凝又是惊讶又是又是担忧：“这个白苏，她到底是好意还是恶意？”
“问问就知道了, ”姜云沧起身便走。“我去找她。”
“白苏十几天前被太后叫进宫里服侍, 一直没出来, ”林正声忙道，“太后头风犯了，需要人时时服侍按摩。”
姜云沧停住步子，觉得棘手。若是别的地方还好，他舍了脸去求谢洹，总能找到人，然而慈宁宫却不是想找就能找的，顾太后一天不放人出来，他就一天只能等着。
“要么找找李院判？”林凝道，“白苏是太医院的人，他发了话，也许能叫白苏出来。”
“没那么简单，听说太后很喜欢这个白苏，总是要她服侍，太医院那些人也都不敢当她是普通医女。”姜云沧沉吟着，“母亲莫急，我去想办法。”
就算在慈宁宫伺候，也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忙，总有顾太后不需要的时候，他从前有三年多在宫中为谢洹伴读，人头还算熟，到处托托人，总能找到法子。
姜云沧走后，林正声开完药方也走了，姜知意沿着回廊慢慢散着步，听见林凝叫她：“别走了，回来歇着吧。”
抬头看时，林凝站在门口瞧着她，清丽的脸上是遮不住的愁容：“你好好歇歇，说不定能好点。”
从有孕至今，连累得母亲始终不得安宁，处处为她操心。姜知意觉得歉疚，扶着丫鬟慢慢走回来，去握林凝的手：“阿娘，对不起。”
林凝本来想躲，听见这话又没躲，由着她握住了，叹一口气：“说的都是什么话，我是你娘，跟我有什么对不起的。”
姜知意握着她的手，很暖很软，心里无端就觉得踏实了许多：“我会好好吃药，很快就能好起来。”
这一刹那，林凝突然想起姜嘉宜，从前她也这么跟她说过。有深沉的恐惧，让林凝一把搂住了姜知意，再看她的脸，与姜嘉宜一样，都是温柔中透着坚韧，林凝红着眼睛喃喃说道：“好好的孩子，为什么就不能顺当呢？”
“夫人，”陈妈妈连忙打岔，“一时不顺罢了，有小侯爷，还有这么多好大夫，很快就会好的。”
林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忍住酸涩：“对。”
她搂着姜知意：“你好生看大夫，好生吃药，娘陪着你，一定能好。”
姜知意依偎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这天夜里林凝搬去里间与姜知意同睡，便于夜间照顾，姜知意这些天犯困犯得早，掌灯不久就睡着了，半夜里醒来时，林凝趺坐床边正在诵经，低缓沉静的念诵声，就像小时候母亲为长姐诵经的声音一样。
姜知意觉得安心，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孤独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向着林凝靠了靠，很快再又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姜云沧又出去找门路，姜知意起得晚，林凝正张罗着她吃早饭，丫鬟来报说，沉浮求见。
林凝正在夹菜的手顿了顿，迟疑着劝道：“要么见一见吧？他这几天每天都来，看着挺诚心的。”
姜知意低头吃着粥：“不见。”
沉浮很快得到了回复，站在门前眺望着，照壁挡住了视线，他想念着担忧着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几天几夜未曾合眼，神经绷紧到了极点，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清醒。沉浮默默回忆这几天的情形。
那天她晕倒后，众多太医会诊，始终没能查出原因，昨天他从林正声那里得知，她又晕倒了，原因仍旧没查出来。
他追问过林正声有没有进展，林正声说没有，然而昨天今天，姜云沧一直都在外面跑，还进宫找人问了慈宁宫的事情，这样子，又像是查到了什么。
沉浮望着照壁上纵横如同水墨的石纹，也许并不是没有进展，而是他们，不想让他知道。
可他必须知道。假如她有事，他还要这条命做什么。
沉浮向回复消息的管事说道：“请上覆侯夫人，就说沉浮求见的不是二姑娘，而是夫人。”
几次接触他能看出来，林凝对他态度好得多，如果有人肯帮他，那也只有林凝。
管事匆匆去了，沉浮端正站在门前等着。这样谦恭的态度在从前是绝不会有的，从前他以为自己不会后悔，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决定，如今才知道，只要是为了她，他那些自尊骄傲，他那些所谓的原则都不值一提，他可以为了她做任何事。
许久，看见管事走回来：“沈相请回吧，夫人不见。”
沉浮沉默着，许久：“二姑娘今天好点了吗？”
得到的只是客套的回复：“内宅的事，小的并不知道。”
房中，林凝仍在劝：“我知道你不想见他，不过这次是为了看病，白苏躲在宫里不出来，你哥哥跑了两天都没消息，说不定沉浮有办法呢？”
他也许有吧，应该是有的。这两年里，她还没见过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不过。姜知意笑了下：“阿娘别担心，说不定只是我太累了，说不定明天就好了，别担心。”
这天姜云沧很晚才回来，找了几个说得上话的太监，答应帮着想办法，具体什么时候有回信还说不准，接下来两天里姜知意处处小心，并没有再晕迷过，林凝刚松了一口气时，第四天里，姜知意又晕了。
姜云沧一早出去还没回来，丫鬟禀报说沉浮在外面求见，林凝擦了眼泪：“让他进来。”
沉浮踏进正房的院门时，步子走得很快。她一定是很不好，不然林凝不会放他进门。一步跨过高高的台阶，目光瞥见林凝时，沉浮立刻折腰作揖：“意意怎么样？”
林凝没有回答，红着眼圈看他，许久：“你能找到白苏吗？”
沉浮吃了一惊，他有阵子没见过白苏了，对白苏的暗中调查也一直没有进展，然而这些事，却不能对林凝说。“她被太后留在慈宁宫服侍。”
“能找她出来吗？”林凝在追问，“我有事情要问她。”
沉浮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关联：“意意的病，与她有关？”
林凝沉默许久，终于说出了隐情：“那天意意喝下的落子汤，是白苏换过的。”
沉浮在刹那之间，想清楚了前因后果
林正声突然暴露的脉案，白苏深夜之间出现在偏院，姜知意以喝下落子汤为条件，要他答应从此与孩子再没有半点关系。一环扣这一环，原来在他不动声色算计着白苏时，白苏也在算计着他。
是他连累了她，他就算死上一万次，也必须赎他的罪孽。沉浮闭了闭眼：“最迟明天，我会给夫人一个交代。”
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夫人，我能看看意意吗？”
他身形消瘦，一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眼睑下是大片的青灰，林凝觉得不忍，转开了脸：“你快些。”
卧房里帘幕低垂，姜知意的脸隔着帐子看得不甚分明，沉浮站在床前，想忏悔，想拥抱，想告诉她不要怕，然而他什么也不能做，只是默默地看着，一点点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而后，快步离开。
这天晚上，在慈宁宫偏殿外，沉浮见到了白苏。
她披着月光姗姗而来，依旧是轻盈无辜的模样：“大人。”
沉浮没有拐弯抹角：“你换掉的落子汤，是什么？”
淡白色的月光底下，沉浮看见她唇角一弯，纯良轻巧的笑容：“我就知道瞒不过大人呢。”
作者有话说：
加更奉上~

第58章
沉浮站在阶上, 居高临下，看着白苏。
她半边身子藏在飞檐的阴影里，脸上带着干净的笑容：“大人, 我有好久不曾看见您了。”
语声柔软中带着粘涩, 似少女见到心上人的娇羞，沉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同样的容貌, 相似的声音, 就连身上的香气都与姜嘉宜相似，所以在第一次相见时，他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求娶过姜嘉宜的事情不是秘密，只要有心，都能打听得到, 他与姜知意之间冷淡疏离的夫妻关系, 只要有心, 也能打听得到, 白苏，就是专为他而来的一枚棋子, 操盘的人若隐若现, 只等他抽丝剥茧，找出答案。
但眼下, 他有比寻找答案更要紧的事。沉浮低眼看着白苏：“落子汤的药方，是什么？”
白苏走近几步仰着脸，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当初大人虽然说得决绝，但我一直关切大人，所以我看得出来, 大人心里, 其实一直很惦念夫人。”
沉浮低头看着她, 深不见底的双目并不能看出什么情绪，白苏低了头，羞涩的姿态越发明显：“我也是一点私心，不想大人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更不想大人为此懊悔，所以我背着大人偷偷换了药，大人。”
她不说话了，扬起脸看他，圆而媚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泽，沉浮知道，她在等他表态，沉浮淡淡的，嗯了一声。
猫儿眼中似喜似愁：“大人是不是在怪我擅自做主？”
半晌，听见沉浮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不会。”
“那太好了。”白苏唇边泛起笑容，欢喜的姿态更加明显，“我这些天忐忑得很，一直想告诉大人，又怕大人怪罪，总不敢说。”
沉浮迈步，下一级台阶：“药方是什么？”
“药方先前我就告诉了林太医，”白苏看着他，眨了眨无辜的眼睛，“就是几种颜色气味相似的药材，不然朱太医那样经验老道的，瞒不过他。怎么了大人，出了什么事？”
沉浮又下一级台阶，正正站在她面前，高高的身量带来一抹浓重的阴影，压在白苏肩头：“那个药方不对。”
“不对？”白苏惊讶地微张了红唇，“怎么可能不对？我记得很清楚，就是那几味药呀。”
沉浮看着她。她眼中是真到不能再真的疑惑，她仰头望着他的姿态是真到不能再真的柔情，这般以假乱真的本事，不知用了多少功夫才能练成。“她近来时常晕迷。”
“怎么会？”白苏脸上的惊讶越发真切，“大人一定很担心吧？”
沉浮失去了耐心。虽然她背后还有许多秘密，虽然迂回曲折，披着被蒙蔽的外皮与她周旋能到更多线索，虽然直接发难会将过去一个多月的布置全部打乱，然而眼下，他只想以最快的方式得到答案。
他无法容忍姜知意继续受苦。
沉浮逼近一步，冷冷看着白苏：“药方是什么？”
她说与不说都没关系，刑室里数百种手段，总有一种，能够撬开她的嘴。
白苏察觉到他突然的冷厉，退了一步：“大人难道不相信我吗？”
沉浮背在后面的手向下一顿，埋伏的侍卫正要冲出拿人，不远处突然亮起灯光，顾太后来了。
她带着六岁的儿子晋王，跟着几个提灯的宫女，不急不慢从庭院里走过来，看见沉浮时有些意外：“沈相怎么在这里？”
跟着看见了白苏，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是我来的不巧了。”
沉浮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参见晋王殿下。”
时机已失，眼下强行抓人已经不可能，唯有见机行事。
晋王随便点点头，松开顾太后的手走到白苏面前：“你不是说要给我抓萤火虫的吗？害我到处找你。”
“好，我这就去抓。”白苏轻声哄着，接过宫女递上的纱网，指了指殿后的花丛，“殿下请看，那边有好多呢。”
花丛上明明暗暗，果然都是萤火虫，晋王年幼爱玩，撒腿跑了过去，白苏连忙跟上，又回头看着沉浮：“沈相，我先告退了。”
缱绻留恋之情溢于言表，顾太后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一连留她在宫中十几天，也就难怪沈相深更半夜还要赶来相见。不过沈相，我近来身体不适，一时一刻也离不了她，也只能请你割爱了。”
这话是说，短期内不会放白苏出宫了。然而今天已经是犯着宫规前来找人，下次未必还能寻到机会，更何况夜长梦多。沉浮很快做出了决断：“臣有些急事想请白医女出宫叙话，不会占用很久时间，还望太后殿下允准。”
顾太后看一眼白苏，转头又看他，笑容越发意味深长：“都说沈相与白苏交好，果然。”
花丛里，正拿着纱网捉萤火虫的白苏听见了，飞快地躲去了花影背后，那模样分明是害羞，顾太后点点头：“本来是舍不得放她出去，不过沈相如此相求，我也不好棒打鸳鸯，那么，沈相明天一早过来慈宁宫接她吧。”
她不再多说，迈步走去花丛，看晋王来回跑动玩耍，沉浮离开时，余光瞥见萤火虫明灭的微光，白苏遥遥目送，向他一笑。
清平侯府中。
姜云沧顶着夜色赶回来，慈宁宫总管太监已经松了口，允诺明后天寻个机会带出白苏与他见面，他着急将这消息告诉姜知意。
主屋亮着灯，林凝守在门口，看见他时满眼期待：“怎么样？”
“找到门路了，眼下在等消息。”姜云沧眼睛张望着屋里，“意意呢，睡了？”
“还没睡，在等你回来，”林凝顺着他的目光向屋里看了一眼，“今日岐王荐了个大夫过来，是易安有名的神医，姓齐，他说你妹妹应该是前些日子劳心太过，加上底子太虚，所以才会晕迷，他临走时开了方子，我让林太医看过，说是没什么问题。”
岐王。姜云沧急急问道：“意意吃药了吗？”
“没，”林凝摇头，“外头来的大夫，又是岐王的人，总有些不放心，所以等你回来商量着看看。”
“等我明天让太医院的人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先吃着看看效果。”姜云沧眼睛望着窗户里头，急急要走，又被林凝叫住：“我跟你一道进去。”
姜云沧顿了顿，知道她是不想让他们单独见面，眉头压下去：“母亲，我已经写信去请示父亲……”
“你什么时候写的？”林凝吃了一惊，“不是说过不让你写吗，这如何使得！”
“这件事，总要禀明父亲，看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他不会同意。”林凝一口否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关系到侯府，姜家，还有你父亲的声誉，如何能你想如何就如何？信是是什么时候发走的？能追就追回来，追不回来的话你再写一封，跟你父亲说你已经改主意了。”
姜云沧低着头，许久：“我不会改主意。”
“我想过了，不会影响父亲和侯府。这些年里我从不曾倚仗侯府的名头为自己谋利，也不曾对爵位有半分妄念，我所有的功业都是自己拼来的，就算说破了，别人也挑不出毛病，真要有那种不依不饶的，大不了，我不要功名，将功赎过。”
“胡闹！”林凝压着声音，“不成体统的事，传出去让人家如何嘲笑议论我们……”
隔着窗户，传来姜知意的声音：“阿娘，是哥哥回来了吗？”
姜云沧阴霾的脸上掠过一丝温柔，快步走进屋里，姜知意拥着薄毯坐在榻上对账，看见他时抬眼一笑：“哥。”
姜云沧伸手拿过账本：“别看了，对眼睛不好，又劳神。”
林凝紧跟着进来，见姜知意软着声音解释道：“再过几个月新打的粮食就要上市，我记得往年这时候陈米、陈面都是价低的时候，我就想算算眼下能拿出多少活钱，趁这段时间收上一批，虽说口味上稍微差点，但胜在便宜，销路应该不错的。”
姜云沧语气软下去：“咱们这样的人家，还愁不到挣钱上，你好好养病就行，一切有我。”
他想她从前在家时，哪里需要知道什么新米陈米的价钱？都是该死的沉浮，磋磨得她连这些琐碎小事，竟都得亲力亲为。
姜知意抿嘴一笑：“既是要经营铺子，能做好就尽量做好呀，而且我也有好好养病，不信你问阿娘。”
“你妹妹这一整天都按着大夫的嘱咐做，是好好养病的。”林凝忙道。因为无法确定病因，如今并不敢乱吃药，只以食补为主，桩桩件件都按着林正声的嘱咐来做，实在是乖得让人心疼，“看账本的事情我也同意，有件事情消磨着，也好有点精神。”
这一点她深有体会，当初姜嘉宜刚去时，她整个人几乎垮下来，但紧接着姜知意议亲定亲，虽然她百般不如意，可为了这事忙前忙后，倒是没时间沉溺于悲痛中，因此她深知，不顺心时还是要找件事情分散下注意力才好，更何况高门大户的女人经营店铺也是该当的营生，至少将来，也能多一条退路。
姜云沧没再多说，将账本又拿回来：“那你少看一会儿，千万别上了眼睛。”
烛火剔得明亮，姜知意在灯下看着，姜云沧安静地坐在对面，明天，明天一早他就进宫，一定要揪出那个狡猾可厌的白苏。
四更刚到，沉浮离家入宫。
赶到慈宁宫时天还黑着，负责洒扫的宫女内监也才起来不久，扫帚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响声，门上的管事太监连忙上前陪话：“时辰还早着呢，太后她老人家平时都是卯初起来，收拾完出来也得卯正功夫了。大人要么先进屋坐会儿，吃杯茶？”
沉浮摇头，只在门外继续等着，管事太监见他站得笔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定定望着宫门内，不由得想到，都说他跟白苏情投意合，还真是没说错啊，要不然堂堂左相，怎么可能一大早候在宫门外眼巴巴等一个医女？
落叶浮尘扫干净后，小太监们拿着洒壶开始洒水，沉浮看着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响，姜云沧大步流星往这里来了。
“哎哟，姜小侯爷来了。”这几天他总往这边来找总管太监刘福，管事太监不敢怠慢，紧着步子迎上去，“刘总管还没出来，小侯爷要么先去屋里坐会儿喝口茶？”
“不了。”姜云沧停住步子，瞧着门外头的沉浮，“他来做什么？”
管事太监也听说过两家和离，郎舅变仇人的事，并不敢说是等着来接白苏，只道：“是太后命沈相来的。”
说话时沉浮走到近前，看着姜云沧：“她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关你屁事。”姜云沧冷冷说道。
沉浮知道，他也是为了找白苏追问药方，只是眼下到处都是耳目，并不好细说，想了想道：“我正在想办法，如果有头绪，即刻知会将军。”
姜云沧没有理会，走去一旁候着，沉浮跟上去，想起他对姜知意异乎寻常的关切，心中阴晴不定。
他粗粗将姜家兄妹的情况又查过一遍，姜知意和姜嘉宜都在京中出生，唯独姜云沧是姜遂与林凝成婚之初，在戍地云台出生的，那地方靠近西北边境，距离盛京数千里，当时情形如何，却是谁也不清楚了。
再看姜云沧偏于英豪的样貌，与姜遂和林凝文雅的容貌也不相同，假若身世有问题，姜云沧的可能性更高。
“哎哟，沈相竟是这么早就来了。”刘福的笑声从宫门内传来，他快步走到近前，“真是不巧，白苏昨个儿夜里着凉发了烧，太后请沈相再等等。”
沉浮余光瞥见姜云沧沉着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太后说, 知道沈相着急想见人，只是白苏病得太急，不把人调养好了, 不好给沈相交代。”
“太后还说, 沈相不要焦急，包管过两天把人活蹦乱跳地送到沈相手里。”
刘福笑眯眯的说着话, 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锦袋：“这是白苏姑娘给沈相的, 白姑娘说早就做好了，只是昨儿夜里见面时没带在身上，所以没来得及送给沈相。”
沉浮垂目接过，道了声谢，余光瞥见姜云沧铁青的脸, 沉浮顿了一下, 知道他大约是误会了, 然而此时也不能解释, 只是两根手指将那个布囊夹住，心中沉吟不定。
他是不相信什么突然生病发烧的, 昨夜离开时白苏分明是欢喜的表情, 今天突然给出这么个借口，沉浮有些担心, 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宫禁幽深，姜知意的病等不得，须得尽快拿住白苏。眼看刘福往姜云沧跟前走，沉浮叫住：“刘总管，我明天一早过来等消息。”
刘福笑起来：“好, 咱家回头禀报给太后, 白医女真是有福气。”
他拱手告辞, 沉浮站在门前，看见姜云沧迎上他，一起往宫墙后面去了。
想来也是为了白苏的药方，姜云沧如此着急，那就是说，她的病还没有起色。
沉浮松手，正要将那个锦袋扔掉，想了想又拿起拆开，里面是两个香囊，与白苏前阵子给他做的差不多，递给胡成：“拿去让朱太医看看里面都是什么。”
出宫城时，庞泗迎上来：“大人，属下的朋友这些天一直在跟白胜套近乎，据他判断，白胜应该没去过岭南，据我那朋友说，白胜说话时，偶尔夹杂着几句西州、易安一带的土话。”
前些天沉浮下令之后，庞泗寻了个游历天下，熟悉各处风土人情的朋友去试探白胜，白胜平日里很少出门，唯一的爱好便是各处收集珍稀药材，那人便在各大药材市集和药行里候着，一来二去混得熟了，时常一起吃酒说话，果然发现了白胜身上的破绽。
西州、易安，白苏身后的人呼之欲出。沉浮沉声道：“立刻抓捕白胜，关进刑室，行熬鹰之法。”
所谓熬鹰，是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狭小刑室中昼夜点着极亮的灯火，断绝嫌犯的饮食用水，昼夜禁止嫌犯合眼，若是意志薄弱的人，只消一天就能全招。庞泗有点意外一上来就用这么狠辣的手段，还是领命道：“是。”
沉浮回望宫城，白苏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消息，如果不出所料的话，最迟明天，白苏的病就会好。
抓捕白胜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未到中午人已经关进了刑室，熬到第二天时整个人已经哭喊着要招，然而慈宁宫里的白苏却依旧病着，丝毫没有为此担忧的模样。
这是个极能沉得住气的，也就难怪前些日子几次交锋，并没能从她身上挖出更多的线索。沉浮走进刑房：“带白胜。”
白胜被架着出来，瘫在凳子上几乎坐不住，两只眼睛熬得红肿得像桃子一样，嘶哑着声音叫：“大人要问什么，我都招，我一定招！”
狱卒拿过清水放在边上，白胜想够又够不着，喝不到，最后一丝意志也被瓦解殆尽，喘着粗气望着沉浮：“大人，行行好，求您！”
沉浮慢慢开了口：“你没去岭南，去了哪里？”
“我去了，去了！”白胜紧紧盯着那碗水，“我真的去了。”
“你对岭南的风土人情一无所知，岭南土话你也听不懂。”沉浮递个眼色，狱卒连忙将水碗挪开一点，白胜像漏风的风箱一般叫了起来：“给我水，求你，给我水！”
“去了哪里？”沉浮平静地看着他。
“去了岭南，刚去半个月我小儿子就死了，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又闷又热还有瘴气，到处都是毒虫毒蛇，我实在受不了就跑了。”白胜紧紧盯着那碗水，“大人，给口水喝吧，求你了！”
当地并没有报白胜逃逸，档案上记着白胜一家在岭南足足待了四年。沉浮看着他：“档案是谁你给你改的？”
“南越县令庄明，我才跑两天就被抓回去了，他本来要拿我入狱，后来他看中了我大女儿，”白胜舔舔干裂的嘴唇，“就是白苏，我把白苏给了他，他放我一马，我一路往北走，不敢回盛京，就在中原一带到处寻营生糊口。”
南越县令庄明，两年前改任韩川县令，隶属西州，位置离易安很近，庄明今年四十有七，六年前的白苏，应该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沉浮眉头微压，示意狱卒把水碗又挪得远些：“你是如何找到了白苏？”
“我没找，是她找的我。”白胜的嘴唇裂开了血口子，“求你，给我喝口水吧！”
沉浮淡淡看着：“何时，何地？”
“两年前，在韩川。她让人找的我，我看庄明在那边做县令，以为她是跟着庄明过去的，后来看看又不像，她没在县衙住，自己在外头有房子，庄明也没去找过她，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跟我说，这女子心大了，我也管不住她。”白胜说着说着，突然想起来前阵子的传言，顿时慌了，“我说错了，白苏她没跟过庄明，她，她，她就是给庄明当使唤丫头，她没有旁的事，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大人，您千万别误会！”
沉浮垂目看他：“后来如何？”
“后来陛下登基大赦，我说要回盛京，她不干，我拗不过她，又在韩川住了一年多，今年年初她突然说要回来，我就带她一起回来，她说想进太医院，我找了李易，本来我俩交情也没多深，又隔了五六年光景，以为李易不会管，谁知道李易竟然真把她弄进了太医院。”白胜心里懊悔着，一时忘了要水喝，“大人，她跟庄明真的没什么，她身子是干净的，你放心，绝对干净。”
李易。沉浮问道：“白苏在韩川时，与什么人有来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不跟我住一起，她后来脾气刚硬得很，我也不敢惹她。”
不敢惹她么。明明是亲生女儿，明明几年前还把年幼的女儿送给了庄明。沉浮从不相信什么洗心革面，冷冷问道：“日逐吃喝开销，是你出，还是白苏出？”
“我是当爹的，我怎么能不管她？肯定我要出。”白胜又去舔嘴唇，“不过，不过我就是个抓药的，赚不了什么钱，白苏她有钱，她会按摩，还会看些妇人的病症，她挣得比我多，都是一家人，谁出不都是一样？”
一个无依无靠，被亲生父亲送人的弱女子，短短四年时间摆脱了庄明，学会了按摩，而且，有钱。“白苏与岐王有没有来往？”
“没有。”白胜很快答道，“她就是个医女，哪有本事认识岐王。”
沉浮抬眼：“想好了再说。”
“应该没有吧？我没看见过。”白胜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应该没有，反正我从没见过。”
“那就再想想。”沉浮起身。
狱卒上前带人，白胜盯着桌上那碗水，挣扎着不肯走：“我什么都招了，大人，给口水喝吧，求你了大人！”
狱卒反剪了双手拖走，听见沉浮吩咐：“继续熬。”
白胜招的太快，难说有几分真假，亦且他也需要以白胜为由头，挖出白苏的实证。
跟着吩咐刑部郎中周善：“即刻移文西州太守，命他审理韩川县令庄明在南越县任上私自卖放流刑犯白胜之事，限期十天。”
看看时辰还早，沉浮决定入宫觐见谢洹。先前索要白苏属于私事，不好通过谢洹，如今白胜招供，白苏作为涉案之人，却是能名正言顺要出来审理的。
沉浮走出刑部大牢，胡成等在外头：“相爷，岐王府上那个齐大夫今儿又去了侯府，小的记得林太医说过，上回开的药方子检查过没什么问题，要是这两天还不好，就要用那个药方子给夫人。”
沉浮心中咚地一跳：“去侯府！”
清平侯府中。
齐浣写完药方，递给林正声：“林太医看看可还妥当？”
他写的时候林正声便在边上看着，比起前天开的方子只是调整了几味药的分量，并没有大改，林正声并不能拿这个主意，迟疑着看姜云沧：“比上次只是调了下分量，意在是补中益气。”
姜云沧心乱如麻。吃的话，齐浣是岐王的人，不吃的话，前两次都是四天晕迷一次，明天，就又是四天之期。
姜知意拿过方子看着，听见陈妈妈小声禀报：“沈相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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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沉浮候在门外, 近来他时常守在这里等消息，但今天，他很焦灼。
他有种直觉, 这药, 是岐王抛下的诱饵。
韩川、易安，两地相邻, 白苏、岐王, 有看不见的线索隐隐牵引，也许这个诱饵，就是岐王接近姜家父子的最好时机。
门内还没有消息，沉浮禁不住往里一步，又被亲兵拦住, 就在这时, 管事匆匆走来：“沈相请回吧, 姑娘不见。”
“夫人呢？我求见夫人。”沉浮急急说道。
“夫人也不见。”
“姑娘吃了药不曾？”沉浮一只脚踏进门内, “请你务必转告姑娘，不要吃药, 我有急事求见, 很要紧的事！”
几个亲兵上前推开，咣一声关了门, 头顶上阳光刺眼，沉浮伸手想拍门，顿了顿又停住。
假如谢勿疑是为了拉拢姜家，那么至少眼下，她不会有危险。真正的危险是, 谢勿疑会不会以此为契机, 一步步使得姜家不得不依赖于他。况且她腹中的孩子。
沉浮定定站着。那孩子, 同时还关系到他，以及沈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谢勿疑的目的是这个，那么防是防不住的，彻底治好她的病，消除掣肘的因素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正房。
姜云沧听完管事的话，冷冷说道：“今日一早进宫时，正碰见沉浮去找白苏，听刘福说，昨天夜里他偷偷进宫去跟白苏幽会，被太后抓了个正着，什么东西！”
姜知意低头看着药方，没有说话，林凝却明白沉浮只怕是为了换药的事去找白苏，然而她告知沉浮落子汤的真相本就是背着兄妹两个，此时也不能说，只道：“也许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姜云沧想着早晨的情形，“太后和刘福都在打趣他，他一句话也不曾反驳，一边搭着姓白的，一边又在意意跟前装腔作势，什么东西！”
姜知意没接茬，将药方递过林正声：“那就麻烦你按方抓药吧。”
谢勿疑也许有什么目的，但不管什么目的，总要她身体转好才能继续，况且药方没问题，药材是自家的，煎药等事也都是丫鬟们动手，风险尚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她总得试试。
药煎好时，齐浣当着众人的面先喝了一大口：“我先确认一下药效够不够。”
众人都明白，他这是以身试药，以示无毒。一刻钟后，汤药放凉，齐浣亦是安然无恙，姜知意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所有人提心吊胆都等着结果，天擦黑时姜知意一切如常，姜云沧松一口气，心里惦记着刘福的回话，忙向姜知意交待了几句，匆忙出门。
却在门前，看见了沉浮。
他站在檐前的明瓦灯底下，肩膀披着灯下的阴影，闻声抬头：“药她吃了？”
姜云沧没说话，大步流星地往前去了，沉浮紧走几步追上：“岐王目的未明，不可掉以轻心。”
姜云沧回头：“关你屁事！”
他跳上马背，加上一鞭飞快地走了，大门在身后重又关上，沉浮回过身，望着暗灰色天幕下的侯府。
看样子那药，她应该已经吃了，姜云沧方才神色如常，至少现在，她应该没事。
苦等无益，她不会见他，就算见面，也并不能帮她祛除病痛，唯有尽快挖出白苏的秘密，才能保她无虞。
沉浮低身上轿：“进宫。”
谢洹在小书房见了他，听完白胜的供词后有些意外：“你说白苏可能是岐王的人，有证据吗？”
沉浮顿了顿。白苏做得很谨慎，唯一的实证，大约就是换掉的那碗落子汤，可他并不想把姜知意牵连进来。“目前没有。”
谢洹看他一眼，想起前些时候种种传言，他与白苏异乎寻常的来往，心里有些吃惊，原来这桩人人说道的风流韵事，背后竟是如此真相。沉吟着道：“太后很喜欢白苏，如果只是白胜从流放地逃走之事的话，恐怕不太好从太后手里要人。”
“纵放流人逃走是重罪，臣已经命西周太守审问庄明，白苏是此案重要人证，必须到案。”沉浮道，“陛下，以这个理由向太后要人，太后无有留人的道理。”
“朕去试试吧，”谢洹起身，“你先在此等消息。”
来到慈宁宫时，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儿，屋里屋外都点着香炉，闻起来并不是寻常熏香，而是药，谢洹迟疑着进门，顾太后坐在榻上，太阳穴上贴着膏药，白苏站在身后正在为她按摩，听见动静时顾太后微微抬眼：“陛下怎么这会子来了？”
谢洹看了刘福一眼，刘福会意，连忙丢个眼色让白苏住手，跟着带走了所有宫人，顾太后按着太阳穴，叹道：“头风又犯了，熏了半天药也不见减轻，亏得有白苏丫头给我按摩，这会子才稍微觉得好了点，我眼下啊，真是一会儿都离不了那丫头。”
她说着话抬眼：“陛下有什么事么？”
谢洹心里越发觉得棘手，顿了顿：“正是为白苏来的。”
他三言两语将白胜逃出岭南的事说了一遍，只隐瞒了白苏可能与谢勿疑有关系的事，顾太后吃了一惊：“天底下竟有这种坑害女儿的爹！可怜白苏丫头，挺好的孩子怎么摊上这种事？”
谢洹见她关注的内容全不相干，只得挑明：“眼下刑部正在审问白胜一案，白苏是重要证人，须得到案作证。”
“多大点事呢，白胜都已经招了，又何必再为难白苏丫头？”顾太后叹道，“这种事让她一个年轻女儿家如何当着那么多人说？流人逃走无非就是□□几年的罪过，白苏丫头那时候还小，她又不曾逃，就算按着律条也罚不到她头上，这事我做主了，陛下跟刑部说，人我留下了，白胜他们要怎么处置都好，不得牵连白苏丫头。”
毕竟不是生身母亲，平日里两宫之间也是客气为主，如今顾太后把话说到这份上，谢洹也不好强求，只得答应着出来了。
这天之后，白苏越发躲在慈宁宫里一步也不肯离开，莫说姜云沧找不到人，就连沉浮几次上门也不曾见到人，而清平侯府那边也传来消息，姜知意这次，并没有晕迷。
林凝备了厚礼，亲身到岐王暂时落脚的馆驿道谢，岐王第二天到外苑查看进度时，顺脚又到侯府探病，一来二去，从此走动了起来。
沉浮知道，一切都按着岐王的布置慢慢推进，要想破局，还得从白苏入手。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这天是周老太妃七七之日，谢勿疑回宫祭奠，顾太后与谢洹亲往颐心殿上香，白苏夹在随侍的宫人之中，一道前往。
殿中跪拜的都是皇子皇孙，白苏这样的身份既不能进殿侍奉，又不能走得太远，便同几个慈宁宫的宫女在偏殿里等着，不多时有小内监走来叫她：“白医女，李院判请你过去一趟。”
白苏认得他，是慈宁宫的小太监王安，打量着他问道：“李院判什么时候进宫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岐王殿下方才伤心过度，有些头晕胸闷，陛下命李院判过来看诊，”小安子道，“方才看完了出来时，廊子底下碰见了问起姑娘，我说姑娘也过来了，李院判就让我请姑娘过去说句话。”
白苏沉吟着，走两步到门口张望一眼，正殿门外果然看见李易正在那里跟人说话，从偏殿到正殿并没有多远，此时众目睽睽，又在顾太后眼皮子底下，白苏迈步出来，刚到阶下，忽地迎面走来一个侍卫，白苏看他低着头直直往身前来，正要躲避时，那侍卫出手如电，先拧住她的胳膊，跟着抬手封了哑穴。
他抬起头，白苏认出来了，是庞泗。
庞泗架起她，转身往殿外走，廊下又一个侍卫飞快地迎上来，一左一右夹住，也是丞相卫队的人。白苏挣脱不得，又叫不出声，余光里瞥见王安不知哪里去了，李易还在那边跟人说话，竟是丝毫不曾觉察这边的动静，眼看就要跨出殿门，白苏趁着挣扎时把手上的戒指扔脱，下一息，庞泗伸手捡起：“姑娘留神些，别再掉了什么东西。”
白苏也只得罢了。
出颐心殿，沿着夹道往出宫城的方向走，白苏满心指望着能碰见熟人搭救，哪知一路上一个人也不曾遇见，看看出了宫城大门，沿着小道往皇城去，看方向正是丞相官署，白苏低着头，忽地听见有人叫她：“白苏。”
抬头时，沉浮一身素衣，站在身前。
作者有话说：
推下我的预收《公主与乱臣》，宝贝们收一下哦：
先皇驾崩，内宫大乱之时，元薇之敲开了大将军府的大门
孤独的公主披着破碎的月光，跪倒在大将军面前：
“求大将军庇护。”
大将军王桓，世家逆子，乱臣枭雄，
俊雅皮囊之下，是权谋浸淫，坚硬冷漠的心，
他虎口微合，擒住元薇之皮肉娇嫩的下颌
看她红唇微张，水眸带着少女的青涩，亦可窥见日后艳绝的媚态：
“要我庇护，你拿什么来换？”
粗粝手掌中，少女抬眼：
“我，还有，至高无上的皇权。”
王桓嗤笑，一把拽过，元薇之踉踉跄跄扑进他怀中。
王桓扶持元薇之的幼弟登基，扶持她成为尊贵无双的长公主
宫禁幽深，无人知晓，在那些低吟破碎的夜里，王桓一次次进出，肆无忌惮
元薇之在迷乱中湿着眼，看见他冷漠清醒的脸
他瞧不上她，他待她如妓如奴，半点不留真心
可他不知道，她亦只是利用他
来日羽翼丰满，便是她杀他之时。
京中十里红妆，大将军迎娶新妇
元薇之携着新任宰辅，笑吟吟上前祝酒
墙外杀气凛冽，埋伏的甲士等待主人号令
王桓低眼，目光落在她与人交握的手上。
那些见不得光的夜里，莫名的心悸，不安的怒燥，
此刻突然都有了答案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她已经扎在他心里，长成一根毒刺，拔不出，折不断
王桓慢慢拔刀，嗤笑着，一如当初：
“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你逃不掉。”

第61章
走廊又深又长, 走到头时眼看是墙壁，庞泗不知在哪里按了一下，豁然又出现一间黑漆漆的屋子, 白苏心想来过几次丞相官署, 从不曾知道有这个地方，还没想完时庞泗推了一把, 白苏趔趄着, 身不由己撞进了屋里，余光瞥见沉浮站在门前，面无表情。
穴道被封着，此时想说话也说不出来，白苏匆忙站定, 向沉浮投过一个无辜又疑惑的目光, 他依旧看着她, 神色没有一丝波动, 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门无声无息关上，眼前一片漆黑, 屋里没有窗户也没有别的东西, 狭窄密闭的空间，白苏一下子就惊出了一头冷汗。
抱紧身体缩在墙角, 想起很多年前，在她几乎忘掉的记忆里，就有这么个没有窗户的小屋，到处是腐臭潮湿的气味，任凭她怎么努力也逃不掉。白苏狠狠咬住嘴唇, 果然是沉浮, 年纪轻轻就能爬到这个位置, 果然是心狠手辣。
亏了她这张脸，她这么多天费尽心机的周旋。
耳边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沈相突然见召，有什么急事吗？”
是李易。白苏心中一凛。
一墙之隔，李易看了眼四周严阵以待的士兵和狱卒，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沈相这是做什么？”
沉浮端坐正中，面前是几本摊开的卷宗，李易极力看了一眼没看清，听见沉浮冷淡的声音：“白苏已经招了，现在就看你了。”
屋里，白苏霎时想明白了为何要封她哑穴，原本以为只是防着她乱叫呼救，原来，更是为了让她没法子给李易通气，只是沉浮如何能挖出李易？
隐约听见李易说了句什么，隔着一堵墙听不太分明，白苏鼓足全部勇气从角落里挪出来，贴在墙上努力听着，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就好像方才听见的都是幻觉似的。
墙外，李易一脸疑惑：“沈相什么意思？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白苏进太医院，周老太妃隐瞒病情，周老太妃突然去世。”沉浮慢慢翻着卷宗，李易极力去看，依旧看不清楚，正在焦急，沉浮突然抬眼，漆黑双目如不见底的深渊，“白苏说，都是你一手办成。”
“胡说！我，我，”李易猛地刹住，挤出一个笑，“沈相在跟老夫开玩笑呢吧？越说老夫越听不懂了。”
他很快恢复了平常笑眯眯的模样：“如果没有旁的事，老夫先告退了，太后还等着我配药，她老人家的头风一向都是我亲手调理，那些膏药汤药什么的，换个人可弄不出来，耽误了太后的病情你我都吃罪不起。”
他转身要走，又被士兵拦住，身后传来沉浮淡淡的声音：“陛下已另外派人为太后诊治，你既不肯说实话，那就留下吧。”
李易惊讶着还没来得及说话，沉浮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有白苏的供词，也能结案。”
士兵上前带人，李易挣扎着回头，终于看见卷宗末尾白苏笔致秀丽的画押，还有一个红彤彤的手指印，李易心里一凉，回过头时沉浮已经走远了，士兵们押着他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里头光秃秃的没有床没有榻连桌椅都没有，唯有四壁挂满油灯，亮得刺眼。
“老夫乃是堂堂太医院院判，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李易叫着，“让沉浮出来，他这是无故欺凌朝廷命官，我要去陛下面前告他！”
没人理他，士兵咣一声撞上了门。
沉浮走出刑室，吩咐道：“搜查李家。”
对李易的监视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周老太妃生前能在森严宫禁之下隐瞒那么久病情，太医院必定有内应，调查之后线索指向几个主事，其中最可疑的是李易，周老太妃最后两次请平安脉都是他安排的太医。
涉事的太医已经被罢黜，一口咬定是学艺不精未曾诊断出来，别的什么也没说，但李易的嫌疑洗脱不掉。
白苏能进太医院，也主要是李易出力。
是以在白胜招供出他与李易交情并不算深后，沉浮便以李易的名义，诱白苏出来，白苏果然出来了，以她那么谨慎狡猾的性格，肯见面，就说明这两个人之间有关联。
方才他故意让白苏听见审讯，故意让李易看见白苏的“供词”，是为了瓦解两个人的联盟，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早晚有人反水。
慈宁宫中。顾太后歇过午觉后才发现白苏不见了：“白苏丫头呢，怎么没见到她？”
“上午在颐心殿那边，李院判叫走了白姑娘，”王安连忙上前，“奴才瞧着似乎是太医院有什么急事，白姑娘当时就跟着走了。”
“那丫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顾太后沉吟着，“你去太医院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李易家中。掌灯时分，搜查的吏员叫了声：“大人，这里有个暗格！”
马秋急急跟过去，拔步床架子底下的抽屉比平常的短了一截，背后封着一个暗格，撬开时，里面是一叠银票，全是百两以上的票面，加起来足有上万两，另有几匣子药材，他却并不认得。
李易的妻子目瞪口呆：“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听他说过有这些东西啊！”
以李易的俸禄和祖产，绝不可能攒下这么多银票。马秋沉声道：“仆从就地收押，李家人统统带走！”
半个时辰后，刑室的门打开，大半天水米不进，萎靡不堪的李易被押出来，看见了明亮灯火下的沉浮，朱衣如血，薄面含霜，李易嘶哑着声音叫道：“沉浮，你无凭无据关押朝廷命官，我要去陛下面前告你！”
沉浮没说话，目光向边上一转，李易不由自主跟着看过去，看见了桌上堆着的银票和药材，一张脸顿时白了。
“这是按照白苏的供词，从你家里找出来的，”沉浮慢慢说道，“你家中老小已全数收押。李易，你是否要我以白苏的口供结案？”
白苏，这个该死的，白苏。李易嘶声叫起来：“我是冤枉的！白苏才是幕后主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是受她胁迫！”
暗室中，缩在墙角的白苏突然听见了外面的声音，挣扎着往跟前去，模糊听见了最后一句：“白苏才是幕后主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是受她胁迫！”
白苏咬着唇，极力贴在墙上想要再听，外面又没动静了。
天光大亮时，沉浮走出刑室。
李易招了。白苏之所以能进太医院，是给他送了二百两银子，原以为只是普通的收钱办事，哪知白苏之后找上来，竟对他这些年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细一清二楚。
做太医伺候宫廷，难免沾染后宫的隐私，这些年里宫妃之间明争暗斗，李易少不得迫于权势或者贪恋钱财办了些昧良心的事，其中有一次牵扯到了谋害先帝子嗣，白苏全都一清二楚。
还能说出他贿赂上头当上院判的事，李易为了保住性命前途，不得不听她的调遣。
周老太妃刚病时他就发现了，白苏让他不要声张，他就没敢说，之后两次派人请平安脉，当事的太医也不曾声张，李易意识到，白苏的能力远比他看见的多。这让他越发不敢乱动。
林正声私下出诊的脉案是白苏拿来给他，命他放进林正声药箱里的，落子汤也是白苏弄好，他想办法换的，一个小小的医女许多地方不能去，许多事情也办不了，但他这个太医院院判，下手就方便得多。
“落子汤里有什么？”沉浮急急追问。
“我不知道。”审讯至今，李易头一次发现他神色紧张起来，在此之前他都是冷淡到没有任何表情的一张脸，这让李易意识到此事才是他关心的重点，李易觉得抓到了那根救命的稻草，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着，“大人，我知道这事关系重大，所以我偷偷倒出来一点留着，大人若是能从轻发落，我就告诉大人这东西在哪里。”
沉浮并没有耐心同他讨价还价，看了眼庞泗。
庞泗上前抓住左臂，咔咔几声，从上臂到指尖寸寸折断，李易惨叫着抬头，迎上沉浮冰冷的眼：“说。”
“在万隆冰库！”李易惨叫着断断续续说道，“大热天那东西放不住，我验了几天没验出来里头有什么，就冻成冰存在冰库里头了！”
万隆冰库，京中富贵人家买冰的地方。沉浮站在檐下，抬眼看着明亮到发白的阳光：“传朱正、林正声，即刻前往万隆冰库。”
天气太热，要想汤药不受损害，只能在冰库那种极寒冷的地方检验。
轿子走到一半时，胡成追过来禀报：“相爷，岐王又过去侯府了！”
轿子停住，沉浮下轿，带过侍卫的马匹。母丧之中，频频登门造访，岐王他，真的很心急。
一跃而上，催马往清平侯府奔去。
清平侯府。谢勿疑在正厅落座，神色谦和：“早晨过来时，听说府上的围墙还不曾砌好，特地过来看看。”
砌墙不难，但那夜山洪之后，乱石淤泥埋了小半个园子，水路也被堵塞，需要全部清理出来之后才能砌墙，是以进展不快，林凝忙道：“有劳王爷惦记着，很快就好了。”
“二姑娘的病好些了吗？”谢勿疑问道，“我带来了齐浣，让他再给二姑娘看看吧。”
屏风后，姜知意走了出来，上次谢勿疑登门她不曾拜见，然而荐医之恩却是要当面拜谢的，向谢勿疑福身行礼：“见过王爷。”
谢勿疑忙道：“不消多礼，快坐下吧。”
姜知意刚起身，看见管事走过来：“沈相有要事求见岐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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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沉浮快步走进正厅。
他看见了姜知意, 坐在林凝下首，微微低着眼。
目光从此便再没能从她身上移开，沉浮放慢着脚步, 只想时间慢点, 再慢点，让他能够贪恋这难得的机会, 多看她一眼。
“沈相有什么事？”谢勿疑坐在上首, 问道。
“周老太妃的事。”沉浮口中说着话，眼睛紧紧盯着姜知意。
许是疑心的缘故，总觉得她比上次在城门前相见时憔悴了些，原本她回家以后脸上已经有了些肉，可眼下, 她尖尖的下巴又显出来, 她穿着腰身宽松的衣裙, 肚子处是平坦, 越发显得手脸纤巧，娇小得让人心疼。
沉浮觉得心脏似被看不见的手死命攥住拧紧, 有些透不过气, 来之前想好了只是看看她，尽力不去打扰她, 但此时怎么也忍不住，向她走近一步，喑哑着声音：“你好些了吗？”
厅中有片刻静默，少顷，姜知意抬眼, 看他一眼。
她没有回答, 神色中也没什么嫌恶怨恨, 只是看他一眼，随即转过了眼。
毫无波澜的目光，平静到了极点，好像看路上的陌生人，屋檐下刮过的风，或者庭前飘落的树叶。
沉浮突然恐惧到了极点。他宁愿她恨他厌憎他，那样至少，他与她还有些瓜葛有些关联，他在她心里总还是有点位置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是好是坏，是关切还是恶意，都跟她没有丝毫关系了。
喉咙堵得死死的，沉浮努力透了一口气：“你的病因我正在查，你放心，我很快就能查到……”
姜知意又看他一眼，不是很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林凝却紧张起来，难道真像先前推测的那样，与白苏换掉的药有关，他在查白苏？
想问，当着谢勿疑的面又不好问，听见谢勿疑温润的声音：“沈相。”
沉浮回过神来，躬身行礼：“见过殿下。”
“你方才说，老太妃什么事？”谢勿疑俊雅的眉目隐含悲意，身体向前微微倾斜，显然十分关注。
“太医院院判李易涉嫌隐瞒老太妃病情，目下正在审理。”沉浮斟酌用词，观察着他的反应，“老太妃不幸薨逝，也许与先前隐瞒病情，耽误医治有关。”
沉浮怀疑这一切都是谢勿疑设下的局，然而眼下，他还需要证据，确切的，能够将疑点与谢勿疑联系到一起的证据。
“什么？”谢勿疑怔了下，丹凤眼上扬的眼尾慢慢染起浅浅的红，声音染上了哑，“怎么会有这种事？”
姜知意连忙起身，林凝也站起来：“殿下请节哀。”
“坐下吧，无妨，”谢勿疑点点手，在悲痛之下依旧保持着温润宽和的风度，看向姜知意，“姜姑娘请坐，你如今不比平常，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礼。”
姜知意默默落座。有孕以来她极少与外人见面，尤其是岐王这样身份尊贵的陌生男子，此时听他口中说出关切她身体的话，难免有几分不自在，只是微微低着眼皮。
沉浮发现她颊边有些极淡的红。若不是极熟悉的人是看不出来的，她面皮薄，很容易害羞，方才谢勿疑虽然说得婉转，但都听的出来是说她有孕在身不方便，她大约是很不自在。
沉浮觉得酸涩，甚至是妒忌。谢勿疑一个真正的陌生人，一句话就能让她情绪有这些变化，可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是不相干，她连一丁点儿情绪也不再分给他了。
分明从前，她满心满眼全都是他，他短短几个字，就能看见她欢喜，看见她羞涩，那时候的她，是多么爱他。眼下，都没有了。沉浮在袖子里攥着拳，茫然悲怆的情绪涌上来，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要往何处去。
“那个李易，”谢勿疑定定神，“为何要那么做？”
沉浮纷乱的思绪努力拉回来：“正在查，不过。”
他低眼，黝黑的眸子看住谢勿疑：“太医院的医女白苏极可能是李易的同谋，我已拘押白苏，正在审问，想来不久就能给王爷一个交代。”
“白苏，李易，”谢勿疑哽咽着声音，念了两个人的名字，“老太妃宽厚仁慈，一生与人无争，万万想不到竟然会遇上这种事。查察之事就拜托沈相，若是有什么进展，立刻报我。”
沉浮看不出什么破绽，他的神色反应，的确是为人子者乍然听说母亲亡故另有内情时的震惊和哀伤，他并没有表现出对白苏的关注，一切都自然极了。
但，消息他已经亲口告知，李易或者是小卒，白苏身上的谜团却扑朔迷离，若真如他推测那般，谢勿疑不可能坐视不管。
灭口或是救人，只要一动，撕开的口子就越来越大，再也刹不住车。
“真是抱歉，”谢勿疑抬头，看向林凝，“原本是想看看府上的围墙进度如何了，没想到竟让夫人和姑娘跟着听见了这些事情。”
他脸上是诚挚的歉意，林凝起身谦逊不迭，沉浮看着姜知意。
她也站起来了，一只手搭着椅子扶手，目光有些淡淡的忧伤。他想她多半是为了周老太妃难过，她不知道内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纠缠，她只是本能的，因着自己柔软良善的心，为别人的不幸难过。
她总是这么纯粹，真挚。不像他，有无数肮脏的算计，先前既不能珍惜她的真心，如今又为了那些算计，连累她难过。
这一刹那，沉浮自惭形秽，觉得不配站在她面前，恨不能钻进地缝里，或者有天火降下来将他烧化了烧成灰，那样也许能干净些，可心里最深处又舍不得，想留在她身边，想让她柔软的眼波看一看他，洗涤他满心的肮脏。
“快坐吧，我说过，姑娘不必拘礼。”谢勿疑微微欠身，向姜知意点点头。
姜知意这才坐下，偶一抬眼，沉浮依旧定定地看着她，他站得笔挺，像孤直的竹，姜知意转开脸，有些想走，然而谢勿疑不曾发话，也不能随便告退，倒是不如一开始求见时，她就回避了。
那时候想着她也没什么可回避的，总不见得从今往后他去哪里她就要躲着，只不过眼下谢勿疑在，说的又是这种宫廷隐私之事，姜知意觉得有些不大自在。
听见谢勿疑温润的说话：“齐浣，你去为姜姑娘诊脉吧。”
姜知意抬头，对上他意态优雅的丹凤眼，他向她颔首致意：“姑娘先去吧，若有什么需要，打发人知会我就好。”
姜知意知道，他是看出来她的不自在，才以诊脉为借口让她退下，默默福身告退，沉浮立刻上前：“听闻齐大夫医术超群，能否让我观摩一下？”
姜知意皱皱眉，余光瞥见谢勿疑站起身：“夫人，今天我叨扰良久，也该回去了。”
他看向沉浮，道：“关于李易之事，请沈相随我去外苑那边详谈吧。”
姜知意退进房中，回头看时，谢勿疑带着沉浮走出了厅堂。姜知意知道，他是怕沉浮继续纠缠让人不安，所以才以详谈为名，带走了沉浮，这样心细有宽和的人，在皇亲中，属实是少见的了。
沉浮走出厅门，在门槛处，忍不住又向后回望。
他知道谢勿疑此举是为了支开他，他不舍得走，然而也不能不走，她出来这么久肯定很累了，他实在可恨，总是为了这样那样的原因，让她不自在。
门内隐约露出樱色裙子的一角，一闪就看不见了，这一别，下次相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加更奉上~

第63章
沉浮从外苑出来后, 直奔万隆冰库。
与谢勿疑的谈话并没有多少进展，不过他留意到，外苑的翻修已经接近尾声, 距离谢勿疑搬进来的日子不远了。
从今天谢勿疑的举动来看, 他对姜家的亲近之意很明显，在姜知意面前尤其谦和关切。
姜遂在西州经营多年, 德高望重, 姜云沧既是难得的悍将，更是谢洹的左膀右臂，西州位置险要，一边是与坨坨的国界，一边毗邻易安, 谢勿疑若想有什么举动, 必须拿下姜家父子。
骏马四蹄如飞向前疾奔, 沉浮心思不定。
姜遂三朝老将, 忠心耿耿，可姜云沧这个人, 他始终有些疑虑, 尤其是他与谢勿疑那次隐秘的见面。谢洹看样子事先并不知情，而事后, 姜云沧也不曾上奏，竟是把事情隐瞒下来了。
姜知意与这个兄长很是亲近，那两年里每个月都会给姜云沧写信，每一封他都截下来查过，内中说的都是些日常琐碎之事, 大部分与他有关, 他几时起几时睡, 爱吃什么爱用什么，她新近又给他做了什么东西——
沉浮勒住马，心脏那种拧着攥着的疼又开始了。是的，曾经她每一封信，写的都是她。曾经他占据了她全部的生活，她的喜怒哀乐都是因为他。
如今，她看着他时，只不过像个陌路人。
是他的错。他从不懂得珍惜。他暗地里检查她寄出去的每一封信，他甚至还疑心她会私自向姜云沧透露朝廷的动向，他不让她进书房，所有公务相关的东西他从不让她碰。
她都默默忍下了，因为爱他。他是真的眼盲心盲，那天白苏进书房时，他把作为诱饵的卷宗放在白苏面前，她那样平静淡然的神色，他就该意识到，她已经心死，再不爱他了。
马匹停得久了，咴咴的打着响鼻，沉浮松开一点缰绳，让马匹行在大道上。
他罪无可恕，无可分辩，他辜负了她那么多年纯粹真挚的爱意，他活该如今求而不得，生不如死。但他还不能死，她还没有脱离危险，他必须尽快找到真相保她平安，保她心爱的孩子平安，从今以后，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她。
沉浮加上一鞭，马匹如飞般走了，沉重的思绪绕过情缠，回到公事上来。
姜云沧对她，明显已经超越了兄妹之间正常的关注，姜云沧是姜家唯一一个不在盛京出生的孩子，他已经派人前往云台调查姜遂夫妇在那边时的情形，假如姜云沧不是她的哥哥……
炽热的风刮在脸颊上，有些尖锐的疼。假如姜云沧不是她哥哥，姜云沧对她，远比他对她好得多。而她从来也都信任依赖这个哥哥。
沉浮沉沉地望着前方，太阳太烈，大道上开始出现水泊般的幻像，白得刺目。假如姜云沧不是她的哥哥，假如他们。
心里酸涩得几乎要溢出来，理智却又清醒地意识到，他没有任何资格去评判她的选择，她身边的人待她都远比他待她好得多，甚至黄纪彦，那么个尚且青涩的少年都知道要维护她，关切她，而他这两年里做的所有事，无非都是伤害。
他罪无可恕，他的余生，只能用来向她忏悔，向她弥补。
马匹在冰库门前停住，沉浮飞身下来，沿着向下的阶梯进入冰库。
炽热与极寒在这瞬间交错，夏日的衣袍挡不住四面八方透进来的冷意，沉浮看向正在检查汤药的朱正和林正声：“有进展吗？”
朱正与林正声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时辰，此时裹着棉衣，冻得手指都有些发青：“眼下还没有，等下官把颜色气味相似的药材都找出来配一下试试，也许能有发现。”
沉浮沉默不语。颜色气味相似的药材何止有几十种，搭配出来更是数以千计，要想从中找到正确的配方，基本不可能。
从侍从手里拿过李家暗格里发现的药材：“你们认得这些药材是什么吗？”
朱正接过来在鼻子跟前嗅闻着，林正声也凑近了来看，半晌：“有血鳖、褐蝥、南星子，另外几种认不太出来，不过血鳖这些是岭南一带独有的毒物，听说当地巫人也会拿来炼制巫药。”
毒物。沉浮觉得头发刷一声竖了起来：“那药里有吗？”
朱正与林正声对看一眼，都有些拿不准：“看颜色嗅气味，不像有，但这些药只产于岭南，我们也只在医书上见过，不敢说有十分把握。”
岭南的巫药，白苏在岭南待过，李易却不曾。李易没说实话，或者说，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沉浮拿过药匣，快步离开。
嘉荫堂中。
姜云沧急切着向谢洹求恳：“白苏眼下在沉浮手里，臣请一道圣旨，允臣去向白苏问话！”
谢洹沉吟着，半晌：“原来如此。”
他笑了下：“沉浮并不曾告诉朕白苏换药的事，这个人啊，心眼比什么都多。”
“岐王今天又去了臣家，臣不曾见他，但是臣妹为了荐医的事亲身向他道谢，见了一面。”姜云沧道，“陛下，臣不想让妹妹卷进来，臣只想尽快从白苏嘴里问出实话，医好臣妹。”
“沉浮正在审，他的急切应当不亚于你，”谢洹斜靠在椅背上，在少时伙伴兼心腹面前，他比平时少了几分谦和，多了几分散漫，“各人自有擅长的事，沉浮比你更擅长审讯，就交给他吧，那个白苏难缠得很，再者太后也听见了风声，一直在向朕要人。”
谢洹哂笑：“一个小小的医女，好大的能耐，竟能让太后几次三番向朕要人。让沉浮去应付吧，这些事，他比你会应付。”
姜云沧急：“可臣妹的病等不得！”
“岐王既然想拉拢你，那么眼下，他只会尽心尽力为二姑娘治病。沉浮一直怀疑白苏背后的人是岐王，如果怀疑是真，二姑娘的病很快就能好了。”谢洹看他一眼，“下次岐王再去的时候，你挑个不引人注意的法子，见他一面探探口风。就像上次在西州一样。”
姜云沧纵然百般焦急，也只得应下来，想了想问道：“弹劾臣父的事情如今怎么样了？”
谢洹知道，他在答应去见谢勿疑后立刻提起姜遂，就是为了得他的承诺，笑道：“你这家伙，还是这么不肯吃亏，但凡给朕办件事，就非要捞样东西。行了，朕答应你，不管你怎么折腾，姜侯都不会被牵连。”
他有点疑惑：“如今都六月末了，你怎么还不肯回去？那个顾炎远不及你，又是太后一系的人，朕不放心，如今坨坨人又有异动，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你总不想让给顾炎吧？”
姜云沧顿了顿：“等臣妹病好了，臣立刻回去。”
谢洹也拿他没办法：“你呀，做你妹妹倒是好，这般好哥哥，打着灯笼也找不出来一个。”
哥哥么，眼下，他还真不想再做她的哥哥。姜云沧道：“陛下，等岐王的事情办完了，臣想向您讨个恩典。”
“朕就知道你但凡办事就要讨赏。”谢洹摇头，“说吧，你想要什么？”
姜云沧笑了下：“到跟前再说吧。”
眼下还不能说，等他替谢洹办好了谢勿疑这件差事，他就讨不做她哥哥的恩典。
丞相官署。
暗室门打开，光线骤然照进来，蜷缩在墙角的白苏下意识地低头转脸，避免让眼睛受到刺激。
片刻后，眼睛适应了光亮，白苏转过头，看见门前的沉浮。他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看她一眼，随即走开。
庞泗上前解开穴道推她出去，白苏乖顺地跟着，一墙之隔便是刑室，大白天也点着无数灯火，白苏在暗处待得久了，乍然看见被刺激得流出眼泪，揉着眼睛正难受时，听见沉浮道：“李易已经招供，该你了。”
白苏抬眼，看见他面前指印鲜明的供词，桌上摆着几个匣子，装的都是药材：“这几样岭南的巫药，李易说，是你用来下毒的。”
白苏笑起来，头发蓬乱着，衣服鞋袜皱巴巴的，但笑容里依旧是先前的干净轻俏：“我不曾下毒。大人，我一心都是为了您好，怎么可能对夫人下毒？”
“我不曾说是对谁下毒，”沉浮浓黑的眼睫微微一挑，“你怎么知道是对她？”
“大人心心念念都是夫人的病，不难猜到。”白苏微微翘着唇，“大人其实应该感谢我，若不是我换了药，这会子夫人的孩子没了，大人就彻底没了机会，再没可能求得夫人原谅了呢。”
沉浮看着她，不得不说她是个极狡猾的对手，寻常人极难有如此镇定。“药里有什么？”
“就是我上次说过的那几味药呀。”白苏软着声音，几分羞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人，大人难道不相信我吗？”
沉浮抬眼：“我没什么耐心。”
“可我的确什么也没做，就算想招也无从招起。”白苏一脸无辜，“我做过最大胆的事，也无非是爱慕大人。”
沉浮不再多说：“带出去，处斩。”
白苏吃了一惊，心里却是不信的，她有底牌，况且她这张脸，难道不是他一直喜欢的吗？然而很快，士兵架起她向外拖，门外廊下，刽子手拿着刀，一边的李易正在瑟瑟发抖。
白苏出门，等着沉浮叫他，走下回廊，沉浮没叫，来到庭中，沉浮没叫，刽子手举刀，沉浮依旧没叫，刀锋落下，白苏高声叫道：“大人，如果我死了，夫人的病就永远不会好了！”

第64章
沉浮在最后一刻叫了停。
刀锋没能那么快收住, 蹭到白苏的脖颈，血顺着脖子往下流，一旁的李易吓得两腿一哆嗦摔在了地上, 白苏没说话, 跟着士兵往回走。
伤口是疼的，但心里还有底气, 沉浮终归是叫停了, 她握着那张底牌，无论如何他不敢杀她，甚至她还能跟他谈谈条件。
她当初的判断并没有错，沉浮看起来似乎对姜嘉宜念念不忘，其实他望着姜知意时那种复杂矛盾的眼神, 早就动了心。她改变原来的计划换掉落子汤, 她如今能捡回一条命, 甚至手里还有了底牌, 全都来源于那次准确的判断。
她一向很擅长窥探人心，在地狱里厮混过的人, 对于人性的阴暗处, 总是比正常人敏感得多。
白苏慢慢向内走，默默筹划着见到沉浮后该怎么说, 然而她并没有见到沉浮，士兵们又把她带回那间暗室，悄无声息锁上了门。
四周再次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死寂如同地狱。恐惧和压抑是加倍的，先前她能忍受, 是因为她一直有期待, 眼下期待突然落空, 她不知道沉浮为什么这么做，而且方才她短暂地看见了外头的光，外头的风和阳光，再回来，越发觉得生不如死。
白苏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出了血，混着脖子上流下的血，腥热的气味。想起很久之前，被扔在同样阴暗腐臭的密室里时，她伤得比这重得多，血汪汪地泡着人，可她没死，她熬过来了。
沉浮再狠，也狠不过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她这次，还能熬过去。
白苏重又蜷成一团待在角落里，猜测着沉浮的目的，筹划着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李易被从刑场带进了刑室，眼前是白苏顺脖子流血的模样，哆哆嗦嗦地两腿站不住：“你不能杀我，我，我是朝廷命官……”
沉浮没说话，居高临下坐着，狭长漆黑的眼眸微微一瞥。
李易便知道，他能。白苏比他能耐大得多，刚才他还不是说杀就要杀？更何况他一个罪证确凿的犯官。扑通一声跪下了：“沈相，大人！我实在是什么都招了，念在咱们多年同僚的份上，念在我从前一直对您恭敬，饶我这次吧！”
沉浮依旧没说话，抬手，把几个匣子放在桌上。
李易认得，那是他藏在暗格里的匣子，里面装的全都是他这几个月搜集来的药材，抢着说道：“这个是药，我让人从岭南弄来的药！”
半个时辰后，沉浮走出刑室。
那些药材全是岭南一带用来制作巫药的材料。李易这几个月里受制于白苏，既不甘心也不放心，私下里一直在找她的破绽，只不过白苏行事十分谨慎，李易查来查去连她的来头都没弄清楚，唯一发现的破绽，还是与他的老本行有关。
他发现白苏身上那种极淡的药香味，并不属于他熟悉的药材。
身为太医院院判，几十年的老大夫，李易自问熟悉的药材没有上千也有七八百，但白苏身上的药味他非常陌生，完全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李易花了几天几夜将生药库里的药材全部检查一遍，又在城中各大药行寻找，终于在一处卖南药的药行里发现了其中一种气味的来源，褐蝥。他在古书上见过，这是岭南土人做巫药的东西，白苏曾流放岭南，却是对上了。
李易便从巫药入手，这几个月里苦心钻研，搜集了不少相关的医书，对于岭南巫药渐渐有了一些认知，这东西类似于蛊术，能炼制出许多种类，有的能当成毒药杀人于无形，但更可怕的是，是有些更罕见机密的品种，可以用来控制他人，让人从此俯首听命。
李易心惊肉跳，眼下白苏还只是用他的隐私胁迫他，万一白苏对他用了巫药，那么从此真要成她的傀儡了。他不敢怠慢，到处托人寻找相关的书籍药材，按照医书的记载做了无数次实验，终于发现了一个与白苏身上的气味相近的配方。
“血鳖、褐蝥、南星子、蛇酥、南重楼，”李易一口气说了五种，“我找的配方是残本，眼下只能确认有这几样，我按着比例练过，气味跟白苏身上的很相似，但不完全一样，不过我想只要从这几味药入手，应该能找到那个配方。”
他说完了，眼巴巴地看着沉浮：“大人，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我真的是受那个妖女胁迫，我这个也算将功赎罪吧？”
沉浮在桌子底下死死掐着手心，面上仍旧是冷淡得没有任何起伏的神色：“那些巫药，如何用来控制别人？”
“有的是时常发作的毒药，必须定期服用解药，因此受制……”
“毒药发作时什么症状？”沉浮打断他。
李易太害怕，并没有察觉到他此刻掩饰得不很好的焦灼：“书上说或者头疼欲裂，或者七窍流血，或者无法呼吸。”
可她是晕迷，并不在这几种病症中。沉浮慢慢地吸着气，稳住精神：“有没有晕迷的？”
“没有。”李易答道。
他答得很快，毫不犹豫，沉浮判断他没有说谎，这让他稍稍放心，随即又起了更深的恐惧，如果不是，那么她的病又是因为什么？“关于能控制他人的巫药，你还知道什么？”
李易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我知道的都说了，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吗，可她的症状是怎么回事。他有直觉，她的病必定与此有关。沉浮起身：“那就再好好想想。”
士兵上前押起，李易想起那间牢房里不能吃不能睡时刻被强光照着眼睛的折磨，立刻急了，挣扎着追他：“大人饶了我吧，大人，我又想起来一样，书上说有些常年服用巫药的人，他们的血不一样！”
沉浮在一箭之外站住脚步：“怎么不一样？”
“书上没说，就说他们血肉异于常人，大人，大人，”李易跌跌撞撞往跟前扑，“整个太医院，不不，整个京城就只有我研习过这些巫药，大人饶了我吧，别让我再进那间刑房了，我一定戴罪立功，帮大人找出白苏的秘密！”
沉浮没说话，许久：“换去普通牢房。”
李易说的没错，眼下整个盛京除了白苏和她的幕后主使，应该只有李易最了解岭南巫药，他还得留着他。
李易带走后，马秋上前询问：“是否立刻提审白苏？”
“再等等。”沉浮道。
虽然他焦急到一刻也不能忍，然而此时提审白苏，就能让她意识到他的急切，以白苏的狡猾，必定会提高筹码，越发难以从她口中挖出实话，这两天他观察过，白苏很怕那间暗室，他得再熬她一阵子，彻底摧毁她的心理防线。
“提审白胜。”沉浮吩咐道。
虽然白胜上次把自己摘得很干净，可亲生父女，白苏改变后又一起生活了两年多，白胜不可能没发现任何异常。
刑室打开，刺眼燥热的光线倾泻出来，白胜瘫在椅子上，几天没合眼没喝水，整个人已经半死不活，沉浮冷淡着神色：“白苏吃了什么巫药？”
白胜近乎痴呆的眼珠子慢慢一轮，带着迟钝的惧意看他。
看来他的推测是对的，白胜并非一无所知。沉浮站在门口。快了，很快了，他会揪出这些人，他一定能医好她！
侯府花园中，姜知意坐在山坡底下，抬眼眺望对面的衍翠山。
为着疏通水道的缘故，围墙已经全数拆掉，平日里看得不很真切的衍翠山此时十分清晰，栈道全部翻新，沿路栽了许多花草，一直通向山顶的凉亭，绕亭一脉细细的山溪，太阳底下时不时闪烁出几点亮。
黄静盈扶着欢儿在边上蹒跚学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收拾得真雅致，都说岐王是个风雅的人物，果然。”
的确是风雅，举手投足中除了皇子皇孙天然的贵气，另有一种从容温润，让人不觉得压迫。姜知意回想着上午的情形：“听我哥说陛下体恤他丧母之痛，允他留到老太妃周年之后再回易安。”
“那你们以后要做好一阵子邻居了，”黄静盈笑着说道，“等岐王搬进来时，是不是还得过去道贺？”
这事情林凝提过，但姜云沧不能与岐王相见，岐王妃已经过世多年，岐王身边又没有姬妾，府中没有主妇主持，她一个女眷也不好登门道贺：“不知道呢，我阿娘想来想去也觉得棘手，若只是送礼太简慢了，去的话家里又没人能去。”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奶娘抱走欢儿去边上喝水吃点心，黄静盈想着近来铺子里的事：“那几个收粮贩子已经到各处乡下去收陈麦陈米了，不过京城附近价钱还是高，若是走得远了运费又多出来了，路上也怕出事，我算了下收支，若是控制在京城附近二百里的范围，留到春天的时候出手，能得将近一分利。”
之前姜知意提过收陈粮的事，黄静盈也觉得可行，两个人把手头能活动的钱凑出来，由黄静盈出面找了几个可靠的粮食贩子，几天前已经做了起来。
姜知意倒不在乎挣钱，但她欢喜的是，自从开始经营铺子，黄静盈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倒是把那些烦心事扔掉了一大半。
含笑问道：“为什么要留到春天？”
“因为那时候青黄不接，是最缺粮食的时候。”一个温润的男子声音忽地响起。
姜知意冷不防，抬眼看去，外苑那边一棵数人合抱的合欢树下，谢勿疑走了出来。

第65章
姜知意连忙起身, 想要见礼，谢勿疑点点手，温和的笑意：“我说过, 在我面前不必拘礼。”
一旁的黄静盈也被他止住, 他依旧站在原本围墙的旁边，合欢树碧绿的枝叶和一蓬蓬绯色花朵之下, 并没有走近：“原是随便走走, 正巧听见你们说话，你们是在筹划做贩粮生意么？”
士农工商，商在最低，达官显贵人家一般都是闭口不谈的，更何况谢勿疑这样的身份。姜知意有些意外他坦然的态度, 答道：“是。”
“听你们话里的意思, 是想收购陈麦陈米, 等来年春天卖出去？”山风吹过处, 合欢树花叶摇动，细碎的光影洒在谢勿疑脸上身上, 他若有所思,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来，盛京一带乃至再往西往北, 除了米麦之外，百姓也极喜欢食糜子，这东西比起米麦又便宜许多，利润虽然薄些，胜在量大。”
姜知意越发意外了, 他对商贩之事坦然的态度已经是少见, 如今说起内中门道, 竟好像也十分了解，堂堂皇叔，也会关心这些商贩之事吗？
不由得看了谢勿疑一眼，他闲闲站着，意态高远，仿佛谈论的不是最俗气的银钱之事，而是诗书典籍似的。
黄静盈心中一亮。收购陈粮原就是图个便宜量大，等来年春天最缺粮的时候卖出去，既能保证利润，又解了百姓的燃眉之急。这种陈粮富贵人家多是不会买的，买家还是普通百姓为主，糜子比米面更便宜，确实如谢勿疑所说，销量应该更大。连忙福身一礼：“多谢殿下提点！”
“不必多礼，”谢勿疑颔首微笑，“只是听你们说的有趣，我也随口说了一两句，不必听我的，依着你们的情况来吧。”
咿咿呀呀的婴孩语声打断了谈话，谢勿疑顺着声音望过去，却是欢儿吃完了点心，正由奶娘牵着往这边来，谢勿疑顿了顿，幽深目光看着小小的婴孩：“真是可爱。”
许是能感觉到这陌生人的格外关注，欢儿迈着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就要往跟前凑，奶娘不敢让她过去，忙抱起来往黄静盈身边走，欢儿没有遂心，努着小嘴使着力气，只在她怀里左扭右扭。
黄静盈急忙伸手接过来哄着，欢儿嘴里哼哼着，小脑袋扭在她肩头去看谢勿疑，谢勿疑便也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目光深邃：“无妨，让她下来玩吧，也唯有这么小的时候才能随心所欲，无所顾忌，不要让她失望。”
姜知意觉得他平静的语气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蓦地想起林凝曾说过，先帝曾要求谢勿疑把唯一的儿子送进京中抚养，后来那孩子，夭折了。
黄静盈犹豫着，慢慢放下欢儿，欢儿立刻扯着她往谢勿疑跟前去，围墙拆掉后原本的地方拉着几根绳子权作分割，欢儿一只手拉着她，另一只手穿过绳子，去拽谢勿疑的衣服。
谢勿疑弯腰低身，含笑问道：“这孩子多大了？”
“八月里满周岁。”
“十个月的孩子走路就这么稳了，真是难得。”谢勿疑蹲下来，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让我想起当年……”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微笑着看着欢儿，欢儿胆大不怕生，去拉他的袖子，又摸他腰间挂着的玉佩，是块白玉碾的游鱼佩，鱼眼睛天然带一抹黑色，摇头摆尾极是灵动，欢儿觉得好玩，胖乎乎的小手拽着不肯放，谢勿疑解下玉佩：“拿去玩吧。”
欢儿攥住玉佩咯咯笑了起来，黄静盈吓了一跳，连忙推辞，谢勿疑唇边带笑：“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让孩子玩吧，难得她喜欢。”
他蹲在欢儿旁边低着头，欢儿钻过绳子，绕来绕去围着他玩耍，树荫底下光线丝丝漏下，他脸上自始至终都是温润从容的笑意，没有一丝不耐烦，姜知意蓦地想到，当初岐王世子还在的时候，他一定是个好父亲吧。
“王爷。”王府从事官由内走来，低声在谢勿疑耳边说了几句话，谢勿疑点点头，站起身来：“我有些事情，先走一步。”
他看过姜知意和黄静盈，末后目光停在欢儿身上：“姜姑娘，黄夫人，若是这孩子以后还想过来玩，你们跟门上说一声，从大门过来就行。如今工期已经结束，这边没有工匠，都是内府过来服侍的人，不妨碍的。”
他轻轻摸了下欢儿的头发，转身离开，山风吹动他素色衣襟，姜知意听见欢儿咿咿呀呀想要追他的叫声，不由地笑起来：“欢儿真是不怕生。”
“可不是嘛，”黄静盈无奈地笑着，“别人也就罢了，偏是祁王殿下，方才闹得我尴尬极了，还好殿下并没有怪罪。”
她抱起欢儿：“不过方才说的买糜子，我觉得可行，等我回头查查往年京中糜子的销路销量，再者从前没弄过这个，粮食贩子还得重新找一批，对了，我突然想起归望伯家的铺子似乎卖这个，等我回头问问他家大奶奶。”
她飞快地说着，语气十分老练沉稳，可十几天前她还十分难过低落，除了欢儿什么也不想。姜知意心里宽慰着：“好，等我回头也问问。”
黄静盈抬头看看日头：“回屋里吧，这会子太阳毒起来了，别晒到你。”
她挽着她起身，忽地想起来：“今天是不是该林太医过来诊脉？怎么没见他来。”
前阵子林正声总是隔天过来一趟，不过这阵子晕迷没有再发作，倒也是不必让他来得那么勤。姜知意道：“他近来似乎很忙，每次来去都很着急，也许今天来得晚些吧。”
“那我再等等吧，”黄静盈沉吟着，“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他。”
太医院中。林正声手边摊开几本医书，细细查找：“师父，你看这里也有一条。”
朱正凑过来，看见发黄的纸张上几个字，“长年服用，血肉异于常人”，朱正思忖着：“什么是异于常人？”
他们将从李易家中找到的医书匆匆翻了一遍，有两处都提起服用巫药的人血肉异于常人，但怎么个异于常人，并没有找到答案。
“假如白苏长年服药，”林正声犹豫着，“也许可以从她身上下手验证，只不过……”
只不过要想查验，多半要割肉取血，他们是治病救人的大夫，并不是刽子手，这么血腥的事谁都有点下不去手。朱正也很犹豫，半晌才道：“不然就报给沈相吧，让他决定，兹事体大，我也不敢说怎么办。”
师徒两个又商议了一会儿，看看天色暗下来，林正声猛然反应过来：“今日该去侯府诊脉的，我竟给忘了。”
为着突然找到了落子汤，他先去了冰库，回来就忙着查医书，竟把诊脉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连忙收拾了药箱：“师父，我先过去一趟，等回来再继续看。”
出门时到处叫不到轿子，林正声沿着大路急急走着，忽地觉得身后似有什么人跟着，还没来得及回头，眼前一黑，头上被什么东西罩住了，跟着整个人被重重摔倒在地，拖进了路边的小巷。
入夜时审完白胜，沉浮闭了闭布满血丝的眼睛。
白苏一直瞒着白胜在偷偷吃药，但白胜是专攻药材的医士，像李易一样，白胜也发现了白苏身上异乎寻常的药味，出于好奇，也出于对她性情转变的防备，白胜这两年里，私下里一直在查白苏到底吃了什么。
同一个屋檐底下住着，日夜窥探，终于让他发现了蛛丝马迹，白素吃的是岭南独有的药材。这两年里白胜到处搜集有关岭南的医书，到处逛药材市场，一样样对比，终于找出了与白苏身上的药味最接近的药方。
一共九味药材，但，配比还无法确定。
沉浮端正坐着，手指轻叩扶手。
制药是个精密事，分量配比上差一点，效用就谬之千里，必须撬开白苏的嘴。
长年服药，血肉异于常人。这一点李易提过，白胜提过，朱正也提过，最直接的法子，就是查验白苏的血肉。
朱正是医者，说到这个法子觉得残忍，不忍下手，但他不是，他从来都不怕阴司报应，更何况是为了她。
只要能医好她，哪怕让他做尽阴毒之事，哪怕让他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也在所不辞。
“大人，”庞泗上前低声禀报，“谢家店这两天又开始动了。”
谢家店，当初那个刺客头目供出来的地方，伙计谢五自杀后，线索指向几个常来店中的老主顾，沉浮一直没有打草惊蛇，为的就是摸出背后隐藏的人。“盯着，别动手，放消息出去，就说白苏后天转去刑部女牢。”
庞泗匆匆退下，马秋上前问道：“是否立刻提审白苏？”
“再等等。”沉浮道。
现在提审，还是显得太心急，白苏会继续拖延。那间暗室有窥视孔，他观察过，白苏一直没有睡，她不敢睡，她很害怕那种漆黑封闭的环境。再等等，等天快亮的时候，白苏最疲惫的时候，再下手。
刑室中人全都退下，沉浮合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他睡不着，从她离开后，睡眠就成了不可求的奢望。沉浮一动不动坐着，快些，再快些，等天快亮时，他会找到医她的法子。
三更将尽，天地笼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暗室的门无声无息打开，白苏从角落里抬头，门外灯火通明，沉浮站在门前：“取血。”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假期快乐~

第66章
白苏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沉浮会这么干。昨天他没杀她, 她以为她的底牌是稳的，虽然被带回来后一直关在暗室无人问津，然而她心里还抱着希望, 沉浮那样在意姜知意, 她赌他不敢冒险。
几个刽子手快步上前，都是干惯了杀人勾当的, 铁钳似的手一拧一攥, 白苏双手双脚都被固定住，动弹不得，眼看着雪亮的刀锋往脖颈上凑，白苏急急叫道：“大人，我死不足惜, 可你难道不顾惜夫人的性命了吗？”
门外明亮的灯火烘托出沉浮淡漠的容颜：“药材白胜已经全部招供, 据说你们这种人血肉异于常人, 那么, 就让我割肉取血来看看，到底如何异于常人。”
白苏大吃一惊。
脑袋里嗡嗡直响, 汗毛竖着, 强撑到极点的精神混乱惊慌，怎么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冷静地思考。
白胜, 白胜，是呀，怎么忘了他了？他是专攻药材的医士，她用药的本事一大半是他传授，他的能耐足够他找出药方。白苏懊恼到了极点, 那两年里她已经足够谨慎, 然而身边之人, 生身父亲，到底还是没能防住。
恨意澎湃着压不住。她早该杀了白胜，像杀了那个恶臭淫毒的男人一样，她不该心软，她一时心软，竟让白胜在害了她一回之后，又害了她第二回 。
沉浮冷冷看着她。以他无数次审讯的经验来看，白苏慌了。这难缠的对手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破绽。天将破晓，长夜未明，人体最疲惫的时候，思绪最不清醒的时候，他必须抓住这个时机。
沉浮平静着神色：“动手。”
不等白苏再喊出声，刽子手刀刃一划，温热的血腥味溢出来，白苏瞪大眼睛，看见手上脚上甚至脖颈处都在淌血，有士兵拿冰镇着碗，大约是天热防止腐坏，白苏忍着疼没有喊叫，都说沉浮心狠意冷，从前她不相信，从前她觉得凭着这张脸他总会多留几分情面，她都弄错了。
巨疼之下，思维清楚了许多，白苏喘着气：“大人真是狠心。不过。”
她忍着疼，露出一个妩媚的笑：“我最大的过错无非是爱慕大人，我什么都没做，大人又何必如此折磨我？”
沉浮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她比方才镇定多了，按理说这种巨疼加上不知生死的恐惧，她应该更慌张才对，可她现在，居然能笑出来了。必定是哪里被她发现了破绽——多半是取血的法子，方才他一直盯着，在刽子手下刀之后，她开始笑。
血肉异于常人。血肉。也许不是身上随便哪一块血肉，也许是特定之处。心头血，人身上血脉来源之处，水谷精微之元。“找个女牢子过来。”
沉浮敏锐捕捉到了白苏脸上一闪而逝的惊慌，她太疲惫，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很好的掩饰情绪了。“快些。”
沉浮摆手，刽子手松开白苏，血还在流，伤口模糊着，白苏跌跌撞撞摔回墙角：“大人这么待我，难道不想救夫人了吗？”
她是真的，慌了。是心头血。沉浮站在原地，淡漠的口吻：“无所谓，我本来，也不是为了救她。我更想知道你身后是谁。”
白苏咂摸着他的话，一时无法判断真假。以她的观察，沉浮对姜知意是有情的，但此时的他太镇定，又让她怀疑这份情到底有多大分量，男人么，尤其是把目光放在庙堂上的男人。白苏恍惚着神色，他们从来都不会把情爱放在首位，建功立业对于他们来说，从来都更加重要。
女牢子很快赶到，沉浮看着白苏：“检查她心脏处有没有旧伤。”
门合上，火把的光热得厉害，女牢子扯开白苏的衣裙，白苏挣扎呼叫着，脑中不停闪过那噩梦般纠缠她多年的画面，幽暗狭小的房间，撕扯她衣裙的手，很热，很疼，有很多血。
小衣撕开，白苏尖叫一声，听见女牢子冰冷的声音：“大人，有伤。”
“从伤处，取血。”沉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尖刀豁开旧伤，白苏喘息着，看见灼热的火光下鲜红的血裹着碎肉，女牢子随即松开了她。
火光离开，门重又关上，白苏再次落入黑暗，血还在流，沉浮走了。白苏现在确定，他是真的不在乎姜知意的死活，否则怎么连这血怎么用都没有问一句？他的心思全都在功业之上，巫蛊是朝廷严令禁止之事，抓到她这个在宫禁中行巫蛊者，足够是大功一件。
再不处理伤口，她会流血而死，可她不想死，她不甘心，她还有很多事没办。白苏嘶哑着声音：“大人，沈相，我有话要说！”
没人回答，沉浮走远了。
许是错觉，总觉得原本死寂的暗室中有滴答滴答的声响，是血在流，滴在地上，一声又一声。身体越来越冷，就算再不甘心，她大概，也真的要死了。
墙外，窥探孔处放着水漏，滴答滴答的声响，一声声传进暗室里。沉浮垂手站着，方才取血的都是老手，伤口再过一阵子就能凝固，但有这个水漏，白苏就会以为是她的血一直在流。
最深的恐惧从来都来自于内心，白苏很快就会跨掉，他只要再忍耐一会儿。
“大人，这些血怎么用？”朱正扎煞着两只手，全不知道如何下手。
“那些药材都有毒？”沉浮问道。
“是。”
“捉几只老鼠，先喂药，再喂血。”沉浮看着冰碗中凝固的血，“看看什么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边浮起微亮的曙光时，朱正匆匆来报：“其他的老鼠都死了，只有喂了心头血的老鼠还活着。”
所以，心头血就是解药。
“提审白苏。”
暗室中。意识在飞快流失，体温也是，白苏死命睁大眼睛盯着黑暗，她不想死，她是真的，不甘心。
门突然开了，沉浮走进来，修长的身形嵌在黑暗中：“想活？”
白苏开口，才发现几乎发不出声音，嘶哑得像破开的风箱：“大人要我做什么？”
“配比，”沉浮静静站着，冷淡如同冰峰，“巫药的。”
“血鳖二两，褐蝥三钱，南星子六钱……”白苏越来越迟钝的脑子有些记不起来，说得很慢，想得很仔细，“重楼子三钱。文火焙干磨粉，以血楝蜜制成丸药，这药本身就是剧毒，唯有以心头血送服，才能不死。”
白胜发现了九味药材，唯独没发现血楝蜜。如此隐秘诡异的用法，也只有用过之人才知道。“如何下毒？”
“我的血就是毒。”白苏窝在地上喘息着，“解毒用心头血。”
所以那碗换下的落子汤里，白苏加了自己的血，姜知意眼下能好，想来是谢勿疑在药里放了心头血。沉浮攥着拳，黑暗中并没有人看见：“药效能维持多久？”
“至少一个月。”白苏在垂死中抬头，“大人，我真的没想过害夫人，我只是爱慕大人，为了不让夫人与大人复合，所以才想以此威胁，我这个药方只能让人晕迷，对身体无害……”
沉浮在一瞬间做出了决定：“服药多久，能有你这种效果？”
“至少一年。”若是以往，白苏会猜出他的意图，但她此时太累太怕，以为马上就会死掉，失去了正常判断，“我真的只是因为爱慕大人，大人原谅我吧……”
“如何彻底解毒？”沉浮打断她。
“书上说，心甘情愿把心尖血全部给人，也许能行。”白苏想笑，咳出一口血，“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呢。”
也许她能做到。可她不会这么对姜知意。不，她也做不到，她需要回应，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又何必舍掉自己的性命。
沉浮在黑暗中沉默地站着。心里平静到了极点，空白的轻松。他是心甘情愿的。他对她，从八年前开始，就只有心甘情愿。为她生为她死，他能做到。
转身向外，推开门，灯火亮起来，白苏低眼，看见自己已经凝固的伤口，听见沉浮冷淡的声音：“留她性命。”
白苏还得活着，他得留着她的性命，验证她说的话。
沉浮走出暗室，将药方默写下来，递给朱正：“按方制药，先给白胜和李易服用。”
是毒药是解药，很快就有结果。
天已经大亮，窗户上发着白，沉浮站在廊下，望着窗纸上透亮的天光，挺直着脊背。
如果配方是真，他会吃下这药，他会救她，他会因此而死，他万死不悔。
可他眼下，只想见一见她。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我居然加更了，哈哈哈哈，连我也没想到~
假期快乐，么么~

第67章
沉浮站在衍翠山脚下, 隔着代替围墙的绳子，望着另一边清平侯府的花园。
草坡被临时搭起来的围栏分成两半，一半圈起来遮着帷幙, 匠人们在里头疏通水道, 能听见叮叮咣咣的挖掘声，另一边是留出来游玩的地方, 此时风吹草低, 一望无人。
沉浮紧紧盯着那里。方才来时他也在侯府门前求见过，没能进去，不过外苑这边他可以借口公务进来，如果老天眷顾，如果他有那份幸运, 也许他今天, 能够见到她。
他并不怕死, 他也不怕藏着这份卑微的爱意, 守着秘密为她死去，可他如此想念她, 他想见她, 他想在死之前，能记得她最清晰的模样。
沉浮站在合欢树下,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花园外侯府的亭台楼阁，能看见花园的大门锁着，并没有人过来，也许是围墙还没建起来，她觉得不方便的缘故。
沉浮安静地等着, 明明已经心急如焚, 却能压下所有焦躁激烈, 安静地站在合欢树下。
他不知道谢勿疑昨天也是站在这个地方跟姜知意说话，但他知道这里视野最好，如果她来了，他肯定立刻就能看见。
太阳越升越高，花园里始终没有人，她在做什么。
沉浮想起从前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与她一道回娘家的时候，姜知意曾提出过去花园里走走，那时候是正月，正月过年的时候到山野里走动游玩是雍朝的风俗，然而他没有答应，他总是连一刻钟也不肯多待，赶着晌午吃饭的时候过来，吃完饭立刻就走，回家后他去书房，丢下她一个人在房里。
正月里其他时间，他休沐在家时，也从不曾带她一道出去过。他总是那样吝啬刻薄，不肯多给她半分关注，不肯多陪她一毫一厘的时间，如今他悔了，他想把全部关注，把余生所有时间都双手奉上给她，可她不要了。
山风吹过，合欢花飘摇着掉落肩头，沉浮安静地站着。她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可能，偶尔会想起他。
姜知意才刚起床不久，正在吃早饭。
孩子已经显怀，身体比以前更容易困倦，所以近来她起得都晚，林凝已经吃过了，坐在桌边看着她吃，絮絮说着话：“以后还是早些起来吧，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不然让人看见了笑话。”
“早些起来在院里走走，活动一下，饭也能多吃几口，对你身体也有好处。”
“早晨我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其实想想应该叫你才对，如今都辰时了，再过一个时辰又要吃午饭，两顿饭间隔太短，你既吃不多，又不好消化。”
姜知意乖顺地答道：“我记下了，明天早些起。”
心里有些意外，原来今天早晨，母亲竟然没有叫她起床。记得从前在家时，卯正之前是必须起床的，母亲在规矩上头从来严格，若有哪天赖床或者起晚了，母亲必定要罚，或抄书，或写字，或做针线，像这样明明晚了却不曾叫她的情形，这是头一回。
“母亲，就让意意多睡一会儿吧。”姜云沧的声音从远极近，一眨眼进了屋。他一大早就出门办事，此时披着一身热热的阳光回来，拖过椅子在旁边坐下，“她身子弱容易乏，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大不了我们午饭晚点再吃。”
“还要如何晚？”林凝无奈，“总不能过了午时再吃吧。”
“也没什么，反正都是自家人，哪怕晚上再吃呢，只要意意方便就行。”姜云沧瞧着桌上的饭食，挪过一碗酥酪，“意意吃点这个。”
“瞧你说的都是什么胡话，”林凝越发无奈，“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谁敢笑话，我打烂他的嘴。”姜云沧又拿过一碗蒸肉糜，“意意吃点肉，吃了这个才有力气。”
姜知意乖乖地吃了一口，肉糜掺着蛋液蒸得软嫩，入口鲜甜，姜云沧连忙又给她舀了一勺在碟子里，林凝叫住他：“你去忙吧，你妹妹这里我陪着就行。”
姜云沧慢慢放下勺子：“没什么可忙的，事情都弄完了。”
他递了消息出去，昨晚上人不知鬼不觉，已经与谢勿疑见过了面。谢勿疑送他一卷古阵法图，依旧和上次一样，只说是爱惜他的才干，愿意结交这个朋友，这种哄小孩的鬼话，他自然不会信。
“昨儿林太医没过来，你去问问，他什么时候过来，是不是以后就是按这个间隔过来？”林凝道。
“正是要跟母亲说这件事。”姜云沧又拿过一碟红菜酥放在姜知意边上，“意意尝尝这个，小厨房里新添的菜，你吃吃看喜不喜欢。”
他看着姜知意送着粥吃了一口，又问了合不合口味，这才说起正事：“我一大早就让人去太医院问过，林正声今儿没去，太医院那边说他昨天临走是要往咱们家来，又且他昨晚上也没回家，如今几处都在找他，也不知道人在哪里。”
姜知意心里一跳，连忙放下筷子：“别是出了什么事吧？哥，你打发人去找了吗？”
“一早打发了人，沿着太医院往咱们家的路上在找，眼下还没消息。”姜云沧看她一脸紧张，顿了顿，“没事，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跑丢了，也许是去哪里玩了吧。”
姜知意摇摇头：“林太医守信得很，说了要来，肯定不会忘记，他日逐除了上值出诊，就是在家看书弄药，也从不出去玩的。”
不出去玩吗，那么上次怎么会去燕子楼，还碰上了张玖？姜云沧笑了下，这种肮脏事不想再跟她提，只道：“你别担心，我再多打发人去找，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哪知找到下午，依旧没有林正声的踪迹，他是从京畿的州县挑上来的太医，父母亲属都还在原籍，京中唯有他一个并着个老仆人居住，他性子方正到近似古板，除了朱正这个恩师几乎从不与人走动，此时人不见了，竟是谁也找不出线索。
黄静盈得知后也打发人帮着去找，因为张家诸事都不方便，便又带着欢儿来了：“别是遇见劫道打闷棍的吧？可也不像啊，从太医院出来往这边都是一带大路，从不曾听说过有劫道的。”
姜知意本来忧心，见她似乎更焦急，反过来安慰道：“不会的，到处都有巡街，况且这一带都是高门大户住着，没有匪盗敢往这边来。”
“那就奇怪了。”黄静盈紧紧皱着眉，“我其实最担心的是万一碰见劫道的，他那个性子古板又认死理，万一惹恼了那帮匪徒就坏了。”
欢儿听不懂她们说话，咿咿呀呀叫着，又来拉袖子示意要出去玩，姜知意也想让黄静盈出去走走散散忧闷，便道：“欢儿想出去呢，我们去园子里逛一会儿吧。”
这阵子有云，天微微阴着，外面却比屋里舒服，黄静盈扶着她起身：“好，出去走走也好。”
出来后乳娘抱着欢儿走在前头，黄静盈慢慢走着，压低了声音：“我那会子还打发人去了趟燕子楼。”
姜知意立刻想起上次的事，看她一眼，她脸颊有些红，显然是觉得难以启齿：“林太医没在，奇怪的是那边的人似乎都不认得他，都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
上次的事她过后回想，总觉得诡异，林正声平日里正经到近乎古板，怎么会突然跑去妓馆，又遇上张玖？不过这种事也不好细问，便也只是心里疑惑着。这次一听说林正声失踪，她下意识地打发人去燕子楼找，没想到从鸨母到打杂的，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个听说过林正声。
姜知意也觉得有些脸红：“我哥一直在找，太医院那边也在找，应该快了。”
没听见黄静盈回应，姜知意抬眼，见她瞧着远处抿着唇，姜知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山脚处合欢树底下，沉浮消瘦的身形动了动。
沉浮已经等了几个时辰，腿站得发麻，此时一动起来觉得有些不听使唤，踉踉跄跄奔过来，手攀住绳子，喑哑着声音：“意意。”
他终于等到她了。隔着远远的距离，她的面容看得不太清楚，而他眼伤未曾全好，越发觉得模糊，可心里是清楚的，一笔一笔，补全了她的模样。
原是怕死去之时记不清她的脸，现在看来这担心是多余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将她的脸刻在心里，刻骨铭心。
“意意，”沉浮死死抓着绳子，没有强行越过，“意意！”
姜知意停住步子，听见黄静盈微带怒气的声音：“我们回去吧，真是扫兴！”
欢儿的笑声传过来，她看见那边有人，以为还是上次那个和气可亲的伯伯，手舞足蹈冲那边笑，姜知意释然：“无所谓，我们在自己家里，何须躲着他。”
靠门处一带蔷薇花架投下疏疏落落的阴影，山风吹过，淡粉色的花瓣纷披着落下，黄静盈挽着姜知意从花架下走过：“意意，阿彦来信了。”
“真的？”姜知意欢喜，“都说了些什么？他在那边好不好？”
黄纪彦走了大半个月，算算时间早该到了，她曾问过哥哥有没有收到信，姜云沧说没有，又说刚过去应该很忙，大约来不及写信。
“挺好的，他说风沙有点大，太阳有点毒，但是风景很好，说伯父一直照顾他，事事提点着，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他还说去了西州才知道，书上看来的终归不行，须得亲身上阵交兵，才能得真本事。”黄静盈唇边带着笑叹了口气，“阿彦长大了，虽然苦点，但比在京中蹉跎着强。”
外苑中，沉浮死死抓着绳子。她在走动，蔷薇花荫太浓密，总是遮挡住她的容颜，她的身影若隐若现，一会儿从空隙里出现，一会儿又隐入花丛，沉浮极力睁大眼睛。
想靠近，想越过这根本什么也拦不住的绳子，冲到她身边，想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跟她说，想拥抱她，亲吻她，想毫无阻碍地看她的脸，想看得更清楚些。
可他什么也不能做。他已经做过太多让她伤心的事，他不能再如此无礼，让她不快。
“意意。”沉浮低低唤着，“意意。”
我好想你，好想拥抱你。
姜知意慢慢走着：“盈姐姐，你若是回信的话跟阿彦说一声，叫他一定记得多喝水，那边干燥，像他从前那样是不行的。”
黄纪彦不爱喝水，夏日里要喝各种冰饮，冬日里便要喝甜汤，白水没什么滋味，他是顶不喜欢喝的。黄静盈笑起来：“亏你还记得他这个挑嘴的毛病，你放心，我早已说过他了，如今那边不比在家，他没得挑嘴，早开始老老实实喝水了。”
她有些疑惑：“阿彦没有给你和云哥写信吗？不应该啊。”
“没呢，”姜知意也觉得奇怪，“昨天我才问过哥哥，哥哥说还没收到。”
她站在花架漏出来的空隙里，蔷薇柔长的枝条垂在肩头，轻红深红的花瓣掩映在她脸颊边，远远看着，就像是一幅工笔细画的仕女图。然而天底下最好的画师，又岂能画出她神韵的万分之一？沉浮一眼不眨地看着，她那么美，那么好，失去了她，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行尸走肉的他。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他一定会捧出全部爱意给她，他再不会让她伤心，让她失望，他会变成最痴心的爱人，最卑微的丈夫，可她现在不在乎了，他没有任何机会。
黄静盈也觉得奇怪：“没收到吗？按理说以阿彦的性子，既然给我写了信，必定也会给你和云哥写的。”
“回头我再问问哥哥，也许已经收到了呢。”姜知意道。
花瓣随风落下，停在黄静盈肩头，姜知意拈起来，在黄静盈腮边比了比颜色：“盈姐姐，你还记得我们从前自己做胭脂膏子的事吗？”
“记得呢，没做成，”黄静盈笑起来，杏眼中流光溢彩，“弄得到处都是红颜色，伯母板着脸，还是云哥和嘉儿姐姐替咱们顶的罪。”
那是六七年前的事了，黄纪彦从书上看见了做胭脂的法子，便说要亲手给她们做胭脂，偏生家里的玫瑰花才刚剪过一茬，剩下的花骨朵不够，黄纪彦瞧着蔷薇花长得跟玫瑰花差不多，便又掺了许多蔷薇花瓣进去，他玩得兴致高，她们瞧着有趣，便也跟着做。
结果自然是没做成，花瓣捣得不够细腻，蒸出来的花泥一坨一坨的颜色也不对，后来又不小心打翻了罐子，花泥溅得到处都是，他们几个头脸上衣服上全都染成了红，林凝一向最得体讲规矩，看见了一直沉着脸，那时间恰巧姜云沧休沐在家，便出头担下了责任，姜嘉宜也说是自己想玩，林凝这才罢了。
姜知意抿嘴一笑：“是呀，多亏了阿姐和哥哥。”
目光悠远着，这一霎时都想起了姜嘉宜，直到欢儿的叫声打破了沉默。
她要往合欢树那边去，乳娘没答应，欢儿便嘟着嘴含糊不清地闹着，满脸都是不高兴。
沉浮也被这叫声打断，终于留意到了那个小小的婴孩。
一刹那如遭雷击，头皮上发着麻，手颤抖着，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
原来婴孩，如此可爱。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犯下的是多么难以饶恕的罪过。这么可爱的、柔软的婴孩，他怎么能那么残忍，想要杀死她的孩子。
“欢儿乖，”姜知意走出花架，笑着跟欢儿说话，“我们不去那边，你看蔷薇花开得多漂亮，姨姨给你摘一朵玩好不好？”
欢儿似懂非懂，见她伸手去折花，这才欢喜起来，舞着小手来拿，姜知意没有立刻给她，小心将花梗上的刺全都掰掉，指腹试过不会划手，这才递给了欢儿。
沉浮一眼不眨地看着。她那么温柔，她的笑容那么甜，她天生就是个好母亲，她该有孩子，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他曾经拥有那么珍贵的两个人，他可真是蠢，他给弄丢了。
模糊的视线中看见她伸开手臂想要去抱欢儿，沉浮急急叫道：“意意不要！危险！”
“哎哟，小心点，”黄静盈连忙拦下姜知意，“你现在有身子，千万别抱她，她性子调皮手脚乱动的，碰到你肚子不是玩的。”
姜知意也只得罢了。她是真的好想抱抱欢儿，有孕以来她比从前更喜欢小孩子，那么软软的小手小脚，那么软软的身体，她的孩子将来肯定同样可爱吧？“好想抱抱她，我还从来没抱过她呢。”
“诶，诶，”欢儿嘴里叫着，“抱。”
前面两个字听不明白，后面那个抱字姜知意却是听懂了的，眼睛弯起来：“盈姐姐你听，欢儿也想要我抱呢。”
黄静盈笑得欢畅：“你没听懂吗？她在叫你姨姨呢！”
从乳娘手里接过欢儿抱着，又去逗她：“我们小欢儿说话还不行呢，哎哟，姨姨都叫不出来，只会诶诶、诶诶的，好可怜哟。”
原来，是叫她姨姨呢。姜知意觉得心都要化了：“盈姐姐，给我抱一下嘛，好想抱抱她，就一下，好不好？”
黄静盈转过脸，看见她可怜巴巴的眼神，蒙着一层雾气，看一眼就让人心软到了极点，黄静盈最受不了她软着嗓子央求，一下子就妥协了：“只抱一下，再多了，我是不答应的。”
“好。”姜知意连忙道，“就一下，我听盈姐姐的。”
黄静盈先放下欢儿，跟着扶着她慢慢弯腰蹲下，让她伸手虚虚抱了下欢儿。
沉浮紧张到了极点，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出她昔日里纤瘦的腰身大了些，那是她的孩子，孩子正在长大，她把孩子保护得很好。
沉浮屏着呼吸，紧张着，看她伸手，将那个小小的婴孩拥进怀里。她没有让孩子碰到她的肚子，她笑得那么欢喜，她是真的，很喜欢孩子。
只一刹那，黄静盈抱走了欢儿。沉浮看见姜知意依旧蹲着身，仰起脸笑，听见她说：“欢儿好软呀。”
婴孩，是软的吗？沉浮不知道，他太缺乏这方面的认知，他从来都以为孩子是无用的，被人厌弃和利用的，他从不知道，孩子是软的，会被那么多人喜爱呵护着。
黄静盈抱着欢儿，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再长长就结实了，也就这一两年软软乎乎的好玩，再大些，还不知道怎么调皮呢。”
余光里瞥见沉浮还在，死死抓着绳子往这边探身，欢儿也还频频往那边看，黄静盈怕惹得姜知意心烦，忙道：“出来好一阵了，我们回去吧，欢儿该喝水了。”
姜知意点头：“好。”
转身往回走，听见沉浮嘶哑着喉咙叫她：“意意！”
眉头微微一动，姜知意没有停步，沉浮的声音一声声传进耳朵里：
“你千万照顾好自己，你的病我在想办法，马上就好了。”
“我这些年的俸禄和地契房契放在书房，留给孩子吧。”
“我母亲那里你不用担心，我会送她去敬思庵，让人好好看管她，不来吵扰你。”
“书房左边靠墙的书橱里有个暗格，里面是沈义真和沈澄的把柄，到时候我让人给你，有那个，他们不敢打孩子的主意。”
“意意。”
他声音越来越低，长久的沉默，姜知意觉得怪异，他为什么对她说这些，就好像，是在交代遗言一样。
回头看时，他苍白的脸容被隔住的绳索分成几条，他黑得如同深渊的眼睛死死看着他，他整个人的姿态都倾向她，可他没有越过那几条绳索，他依旧在另一边，没有她的允许，他不会过来。
到这时候，他学会了尊重她的意愿。
“意意！”沉浮抓着绳索，“不要走，求你，让我再看你一会儿。”
看过这一眼，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是这样思念她，昼夜难安，不眠不食，思念刻入骨髓。“求你，别走。”
姜知意转过了脸。
穿过花架，前面就是院门，“意意”，沉浮的唤声又响起来，嘶哑着，也许是错觉，总觉得有些像是哭泣。
可是怎么可能呢，她从不曾见过他哭，她甚至连他伤心的模样都不曾见过，他从来都是冷静自持，所谓谪仙，总是要超越凡俗的情感。
姜知意没再回头，山风不紧不慢吹着，山顶的云飞快流动，阴影变幻，沉浮还在后面唤她：“意意，我很想你。”
姜知意脚步一顿。
作者有话说：
是肥章哟，嘿嘿~

第68章
沉浮觉得眼角有热热的东西, 夹在风里很快吹得凉了，极陌生的感觉。模糊目光她越走越远，他不能追, 追不上, 只能遥遥望着，看她在门前, 忽地停住了步子。
沉浮几乎是立刻扑上去, 扑在绳索上，她停住了，她也许是可怜他，她也许愿意分给他一点关注，沉浮渴盼着, 手不自觉地发着抖, 可姜知意没有回头, 她脸朝着花园大门的方向, 她耳上戴着一个小巧的银杏叶片状翡翠坠子，坠子微微颤动, 她似乎在跟人说话。
沉浮极力张望着, 从衣香鬓影的缝隙里，看见了姜云沧玄色衣袍的一角, 原来她不是为他停步，她是看见了姜云沧。
失望和妒忌如同毒蛇，狠狠咬噬着心脏，沉浮张大眼睛，怔怔地看着。
她没有回头, 向前几步走进门去, 姜云沧伸手去扶她, 余光里瞥见沉浮，温存的神色立刻转成狠戾，重重关上了门。
漆成绿色的月洞门在眼前闭紧，门洞上爬过一架紫藤花，垂下一串串葡萄似的花朵，山风送着香气吹过。沉浮想起她似乎是很喜爱这些花花草草的，刚成亲时她在院子里种了许多，夏日里花草多不免要蚊虫，他提了一句麻烦，她便把那些精心养着的花草全都迁去了别的院子，唯独留下了他爱吃的果树和野菊。
那时候的她，是真的很爱他。
沉浮紧紧盯着寂静的门扉，眼睛干涩着，呼吸凝滞着。那些果树他救回来了两棵，一棵樱桃，一棵山桃，明年也许还会结果，可是那个为他种树的人，再不肯回来了。
就算他上天入地，死生来赎，她也再不想看他一眼了。
姜知意沿着□□往院里走着，身后咔嚓一声，姜云沧锁上了门：“待会儿我跟外苑那边交代一声，让他们别再放人进来，真是晦气！”
姜知意摇摇头：“算了，别难为那些人。”
看门的无非是小小的吏员，以沉浮的地位，就算是谢勿疑在也要给他几分面子，又何必难为那些看门的人。
“要么你以后别往这边来了，免得让他纠缠。”姜云沧紧紧跟着。
“没事的，”姜知意回头向他一笑，“在自己家里呢，总不能因为外人，闹得一步也不敢多走。”
世上哪有这个道理。
姜云沧瞧着她，她笑容恬静，眼角嘴唇微微翘起，她似乎真的当沉浮是外人，全不在意了。姜云沧心里安稳许多：“下次还是多带几个人跟着，以防万一。”
他上前扶住她：“林太医找到了。”
姜知意还没来得及说话，黄静盈已经急急问道：“在哪里？”
“在城南荒坡上，”姜云沧转脸看她一眼，“被人套着麻袋打了一顿。”
虽然有想过遇见盗匪的可能，姜知意还是吃了一惊：“怎么会有这种事，谁做的？”
黄静盈也在问：“他伤得怎么样，要不要紧？”
“人还没醒，不过，”姜云沧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才道，“我顺着线索抓到了几个打人的混混，他们说，是张三雇的他们。”
姜知意惊讶着抬眼，看见黄静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牙低下了头。
姜知意便也没说话，心里知道张玖应该是为了上次燕子楼的事报复，之前他们为了不牵连旁人，瞒下了林正声报信这一节，也不知道张玖怎么得了消息，突然下手。
姜云沧眼看黄静盈神色极是难堪，想了想又道：“我让手底下的人狠狠教训了那几个混混，不过我没有报官，等林太医醒了我再安抚安抚他，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往外闹了。”
姜知意知道，他这么说是顾忌着黄静盈。说到底黄静盈并没有跟张玖和离，欢儿还叫张玖父亲，投鼠忌器，不得不委屈林正声。
“不用。”黄静盈抬起了头，“林太医是无辜的，这件事我必要张玖给个说法，我这就去找他。”
她抱着欢儿，飞快地往外走了，姜知意叫了一声没叫住，连忙唤姜云沧：“哥，你快跟上去看看！”
“不用，”黄静盈在远处停步回头，煞白着脸色，唯有一双杏眼亮得惊人，“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话音未落她便匆匆离开，裙角遥遥消失在□□背后，姜知意紧走几步，越想越担心，黄静盈性如烈火，这一去必定要跟张玖争吵，张家那边，却都不会向着她。连忙向姜云沧说道：“哥，你赶紧跟上去看看吧，别让盈姐姐吃亏。”
“阿盈说得对，这事得她自己处理。”姜云沧见她紧紧皱着眉，担忧的神色溢于言表，安慰地摸摸她的头发，“你放心，我这就打发人给黄叔父送信，再让人去张家哨探着，绝不让阿盈吃亏。”
姜知意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安排。平素里就算再交好，他一个未婚男人，却不好插手黄静盈的婚姻事，叹了口气：“要是阿彦在家就好了。”
姜云沧低着眼，笑了下：“阿彦在家，也做不得主。等他历练几年翅膀硬了，才有本事替姐姐撑腰。”
他扶着她慢慢往回走：“有些事，还真是只能阿盈自己拿主意。”
姜知意低着头，莫名觉到一丝忧伤。从前她认识的张玖是个爱说爱笑的少年郎君，对黄静盈也是温存体贴，她还曾暗自羡慕过，没想到短短两三年，事情竟闹到了这个地步，最苦的是明明已经夫妻离心，偏生和离不得，即使千辛万苦争得和离，如今的世道风俗，至亲的母女两个，只怕必须分离。
这些天黄静盈一心忙着经营店铺，情绪刚刚好些，突然又出了这件事，这一次，必定又要闹大了。
仰脸看着姜云沧：“哥，你帮着盈姐姐想想办法好不好？”
姜云沧低头看着她。他最受不得的便是她这样仰脸看他，眼波柔软，蒙着淡淡的水汽，每次她这么看他，每次她这样软着声音央求他，便是舍了性命，他也不会拒绝：“好。”
姜知意心里稍觉宽慰，又意识到她的要求有多难，和离不单单是两个人的事，更多时候是两家人的事，更何况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更何况还牵扯到欢儿跟谁的问题。叹了口气：“哥，这件事太难了，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怎么会。”姜云沧轻轻揉着她的头发，凉而滑发丝从手心里溜过，这样的动作，是他在无法摆脱现有身份的情况下唯一最亲近，又不逾越的动作。心里有甜蜜的苦涩，他是真的欢喜，欢喜她这样依赖信任着他，“只要你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
“我不要星星，我只想要盈姐姐跟欢儿好好的。”姜知意在惆怅中忍不住带了点笑，“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要什么星星。”
是啊，不是小孩子了。他看着她长成窈窕的少女，看着她喜欢上别人，嫁给别人，看着她如今，怀着别人的孩子。不苦涩不嫉妒是假的，可他也只能如此，他还没能摆脱兄妹身份的桎梏。
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对她的心思不再是兄妹了呢？是从他下意识地回避，不敢再带她爬上屋顶看星星的时候？还是每次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玩耍，忍不住心疼的时候？还是她执意要嫁沉浮，他恨怒之下去了西州的时候？
姜云沧低着头：“好，我去想办法，一定遂了你的心愿。”
“哥哥真好，”她眼睛弯弯地对他笑，“幸亏有哥哥在，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姜云沧再没有比此刻更加确信留在京中的决定是正确的，什么建功立业，什么沙场雄心，所有的一切都不及她一笑，不及她此时轻言细语地跟他说着话。
目光太炽烈，太容易被看出破绽，姜云沧强迫自己转开眼：“放心，我一直都在。”
两年前的他太轻率，就那么抛下她去了西州，她总给他写信，满纸写下的都是对沉浮的爱意，他不想看，他恨不能撕碎了这些信，然而他不得不看，他还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知道那写了满纸的爱意都被沉浮辜负时，他真想杀了沉浮。
“那不行呀，”姜云沧听见姜知意的回应，“哥哥得快些回西州，阿爹离不开你，西州也离不开你。”
不，没有谁，没有哪里离不开她，唯有他，离不开她。
既然已经回来，他就不会再走，他要守着她，这天底下唯有他，永远不会辜负她。
姜云沧岔开话题：“你今天好些了没？林正声伤得不轻，接下来这阵子，只怕得是齐浣为主了，或者我再去请个大夫？我总有点不放心齐浣。”
一句话提醒了姜知意，忙道：“林太医在哪里？我去看看他。”
姜云沧顿了顿：“人我送去太医院交给了朱正，你还是别过去了吧，不方便。”
那边人来人往，朱正又是沉浮的心腹，的确不方便。姜知意想了想：“要么让厨房做些滋补的饭食送过去？公中没有厨房，吃饭什么的肯定不方便，林太医这样子真可怜。”
姜云沧看她一眼：“都是伺候宫里的大夫，手里的补药比哪里都多，你放心，亏不到他。”
然而到底还是答应下来：“我这就让厨房安排上，回头我亲自过去一趟。”
一来看看林正声的伤势，二来有些话，他得跟沉浮说清楚。
黄静盈一路催着轿子，几乎是飞跑着，很快回到了侍郎府。
张家兄弟多，他们夫妻分在最靠近外侧的小院里，这阵子她不想看见张玖，一直没让张玖进门，张玖平日里便在书房里住着。
把欢儿交给乳娘，黄静盈快步上前，推开书房的门。
张玖歪在床上哼小曲，听见开门连忙去拿书，看见是她连忙又跳起来，笑着说道：“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消了气，总算肯见我了？”
“张玖。”黄静盈站在门内，冷冷叫他。
张玖这才注意到她神色不对，板着脸显然是在生气，张玖收敛了笑：“又怎么了？我可没招惹你。”
“是你让人打了林正声？”黄静盈看着他。
张玖抬抬眼皮，又低下去：“你又听谁瞎说？我天天关在这院里门都出不去，上哪里打人？”
“那些混混都抓到了，要不要我带人过来对质？”
张玖退后，慢慢地坐回床上，盘着腿露出了笑：“怎么，你这是找我兴师问罪来了？”
这是承认了。黄静盈翻腾了一路的怒火此时再也压不住，上前一步：“你凭什么打人？”
“凭什么？凭我想打。”张玖晃悠着，“爷被窝里的事，轮得着一个小小的大夫指手画脚？呸！”
他啐了一口：“打他都是轻的，惹恼了爷，我打死他！”
黄静盈再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怒到了极点：“你！无耻！”
“你做下那种龌龊事，你还有脸打人！”
“林太医如今还昏迷着，如果他有什么事，你等着！”
“爷等着，”张玖鼻子里冷哼一声，“怎么，打了他，你心疼了？”
黄静盈满腔怒火似被冰水当头泼下，怔了怔：“你说什么？”
“打了林正声，你心疼了？”张玖抱着胳膊歪在床头，“我早就知道你们有猫腻，以前就总背着我去别院见面，姜家二姑娘闹和离，你深更半夜跑过去又还叫上他，这回还这么巧，我逛窑子，他也逛，还巴巴地跑去告诉你，呵！”
他冷笑：“这些天我挨你的骂也挨得够了，怎么，许他逛窑子，不许我逛？你对他，可是好得很呢。”
窑子，窑子。每说一遍都像戳在心上，黄静盈一阵恶心，想吐，死死掐着心口：“他没成亲，他爱逛哪里都行，你呢？”
“你还要我怎么样！”张玖突然怒起来，“我为了你做的还不够吗？”
黄静盈张大眼睛，看他跳下床，怒冲冲地来回走动：“你不喜欢我房里有人，好，我把那俩丫头都打发走了，你说不准纳妾，好，我也没纳，你怀着欢儿大半年，我想亲热一下都不行，好，我也忍了！黄静盈，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黄静盈掐着心口，恶心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不对，他说的明明都不对，为什么他如此理直气壮？“我怀着欢儿，也成了罪过吗？”
“别人家这时候都有侍妾通房伺候，我呢？”张玖拍着胸脯，噗噗作响，“我什么都没有！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我一个大男人，不纳妾不跟丫头厮混，就偶尔去窑子里逛逛，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不对，都不对。黄静盈白着脸，想反驳，又觉得反驳如此可笑，于是笑起来，慢慢摇着头。真是可笑，夫妻一场，原来同床共枕了整整两年的人，心里竟是这么想的。
她当初，怎么会瞎了眼，没认出他的本来面目呢。
张玖等着她吵，可她没吵，这让他有些失望，满腔的不满和怒气没处发泄，冷笑着道：“怎么，你无话可说了？”
“我跟你，的确没什么可说的。”黄静盈摇着头，“当初是我眼瞎。”
张玖一下子怒起来：“对对对，你眼瞎，挑了我这么个没用的丈夫，没攀上高枝！我早知道你心里不满，你想着别的男人！怎么，就许你勾三搭四的，不许我逛窑子？”
黄静盈脑中嗡一声响，嘴唇哆嗦着，本能地反驳：“你说什么？”
“怎么，心虚了？要我一个个跟你数吗？”张玖抱着胳膊冷笑，“头一个姜云沧，他一个没老婆的汉子，你天天往他家里跑，见了他说说笑笑的，哥哥妹妹叫着，谁信你们没有问题？还有那个林正声，你对他可真够好的，他只不过挨了顿打，你就问罪问到我头上，我是你丈夫，你胳膊肘凭什么往外拐？你敢说你跟他没有猫腻？指不定你们背地里怎么厮混呢，要不然他事事都听你……”
啪！清脆的掌掴声打断了他的话，张玖捂着脸，瞪大了眼睛：“你敢打我？黄静盈，你反了天了！”
黄静盈煞白着脸，水杏眼睁得大大的：“不错，我打了。”
她真是瞎了眼，到此时，才算真正认清张玖的面目。咬着牙再又扬起手：“张玖，你真让我恶心。”
巴掌没有落下，张玖一把推开了她，男人的力气大，黄静盈跌跌撞撞摔出去，头磕到了桌子，只觉得眼前一黑，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
“阿盈，阿盈！”张玖叫起来，扑过来扶她，“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失了手，阿盈！”
黄静盈一点点模糊的视线看见他去摸她的头，他手上很快沾满了血，他抖着声音叫她，又打横抱起她：“阿盈你别怕，我这就叫大夫，没事的，包一下就好了，没事的。”
最后清醒的意识里，黄静盈拼着气力推他：“你滚开。”
过午时分，沉浮回到官署，马秋追过来回禀道：“药已经制好，半个时辰前让李易和白胜用心头血送服了，眼下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异状。”
半个时辰太短，不足以说明这个药方没问题。沉浮思忖着：“朱正和林正声呢？让他们今天留下，密切观察那两个人的反应。”
“林太医昨晚上被人打了闷棍扔在城南荒坡上，眼下还昏迷着没醒，朱太医忙着照顾他，回了太医院。”马秋道。
沉浮皱了眉：“不可能是打闷棍的，查出来内情了吗？”
从太医院到清平侯府那条路，沿途住的都是豪贵人家，所以巡街的士兵比别处分外多，没有什么贼人会选在那里打闷棍。更何况林正声是个朴素不爱张扬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东西，钱袋里多数时间也是瘪的，那些惯匪都是老手，不可能认他做个有钱人。
这件事，看起来更像是寻仇。
“听说是姜小侯爷把人送回来的，”马秋道，“不过姜小侯爷什么也没说，放下人就走了。”
姜云沧。沉浮回想着花园里那远远一瞥，她耳上的坠子微微晃动，仰着脸在跟姜云沧说话。呼吸再次艰涩起来，沉浮定定神：“让人去太医院看看，若是林正声醒了，问问他怎么回事。”
马秋答应着走了，沉浮换了公服，推开李易的牢房。
李易一下子跳了起来，指尖还沾着干了的心头血：“大人，那个药我吃了！”
他声音嘶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白苏狡猾得很，没那么容易说实话的，我只怕这药是毒。”
他自然也是因为这个顾虑，所以才没有直接服用，而是先让他和白胜试药。沉浮淡淡的：“你是大夫，是药是毒你自己判断，记得把脉相和身体的反应写下来。”
书吏递过纸笔，李易没有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大人，如果是毒呢？”
“如果你医术足够好，应该能救自己一条命。”沉浮低眼，“需要什么药材禀报狱卒，所有用过的药材都要记录在册。”
李易行动如常，头脑清楚，至少目前来看，这药并不像是毒。
沉浮转身离开，去了白胜的牢房，白胜同样没有毒发的迹象，沉浮依前吩咐了，留下纸笔记录。
李易和白胜都是医者，医术都不算差，又都跟白苏关系匪浅，他们是最佳的试药人选。如果白苏没说实话，那药是毒，他们必定会使出全部本事保自己不死，如果白苏说的是实话，那药是真，那么两个医者，又能最准确的观测出服药后的变化，到时候他再服用，也能少走些弯路。
出来时庞泗迎着：“大人，白苏昏过去了，是否令人救治？”
“不急，再等等。”沉浮思忖着，“谢家店有没有动静？”
“没有，”庞泗道，“岐王那边也很平静。”
他们倒是很沉得住气。“即刻安排白苏换牢房的事，把消息透出去。”
谢勿疑沉得住气，白苏却未必。除了取血那次，白苏身体上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前几天她都能扛过来，没道理此时突然昏迷。
如果她一直昏迷，他就不得不请大夫来医治，密闭的环境一旦打破，就有机会浑水摸鱼。
白苏，已经等不及了。失去耐心的人，最容易出错。
门外突然一阵喧嚷，有急促的脚步响，沉浮抬眼，看见走廊尽头处姜云沧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门吏一路小跑追着试图阻拦，沉浮摆摆手让人退下，姜云沧进了门，挑着浓眉：“让你的人都滚开！”
沉浮沉默着，对上姜云沧杀气凛凛的脸。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假期快乐~

第69章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姜云沧上前一步：“沉浮。”
沉浮定睛，抬眼。对面相觑，更能清楚地发现, 姜云沧的气质长相都不像姜家人, 姜家人的容貌都偏于雅致，而姜云沧那张脸上的桀骜之气压都压不住。
姜云沧迎着他的目光, 语调森冷：“若是再敢去骚扰她。”
啪！手掌拍在桌上。咔嚓！桌面从中裂成两半。姜云沧眯了眯眼：“下次我不会客气。”
沉浮一言不发打量着他。浓眉, 鹰眼，高挺的眉骨，棱角分明的嘴，线条刚硬的下颌骨，武人的特征几乎都写在脸上。“你在云台出生？”
姜云沧压了眉, 又慢慢抬起, 锐利的目光中带了警惕。
“永安六年, 出生于云台卫所, ”沉浮盯住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回京时三岁。”
有爵位的人家孩子出生时, 按照惯例是要由官中派稳婆接生的, 但云台卫所太过偏僻，许多事情并不像京中那么讲究, 他这些天调查当时的卷宗也多有缺失，所以并没能找到关于姜云沧身世的更多记录。
但，姜云沧对姜知意的情形，绝非兄妹之情。清平侯府这么多年都没有请立世子，姜遂已是不惑之年, 姜云沧是长子又是唯一的儿子, 迟迟不请立很不符合常理。
“关你屁事。”姜云沧右手搭上了刀把, 轻描淡写回一句。
他的确可以装作不知道，但，爵位传承并不单单是清平侯府的事，如今姜遂名下只有姜云沧一个儿子，无论请不请立世子，将来的爵位都是姜云沧的，假如姜云沧身世有问题，一旦查出来，就是欺瞒朝廷的重罪，更会牵连到姜知意。
沉浮依旧细细打量着姜云沧。肩膀宽阔，手长脚长，骨骼比常人更为雄壮，而姜遂和林凝都是偏于纤长的身形，他怎么看都不是姜家人。“姜侯一直不曾请立世子。”
假如姜云沧的身世有问题，以姜遂的年纪，再生儿子的可能性已经很小，那就需要从近支亲族中挑选男儿过继，过继的嗣子若是父母不在世还好，若是父母健在，免不了要暗地里来往帮衬，甚至还有不少掏空新家贴补生父家中，对过继父母敷衍冷遇的。和离归家的女子本来就难，要是再碰上这种事，就是难上加难。“爵位承继是大事，一旦有问题，她头一个受牵连。”
姜云沧握紧了刀：“沉浮。”
他眯了眯眼，先前轻蔑的神色带上了杀意：“你想说什么？”
“留在京中，并非明智。”沉浮抬眼，“唯有让朝廷离不开你，才没有人能够奈何得了你。”
一旦把姜云沧的身世考虑进来，这么多年姜家的怪异之处就容易解释了。姜遂不请立世子，因为他知道兹事体大，稍有不慎就是不赦之罪。姜云沧事事自立，从不倚仗家世，因为他知道唯有凭真本事挣出前程，万一有什么差错，他才有谈判的筹码。
姜云沧不该留在京中，他能发现破绽，别人也能，迟早有一天会惹出麻烦。这几年里谢洹信任重用姜云沧，固然有少时的情谊，更主要还是因为他有用，可如今，一个不再征战的悍将，就成了无用的棋子。“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姜云沧鹰一般的眼睛盯着他，神色莫测，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敲响：“将军，黄三奶奶出事了！”
是他派去张家探听消息的亲兵。姜云沧拉开门，亲兵急急禀报：“黄三奶奶受伤晕迷，黄家老爷已经赶过去了，如今张家关了门不放人进出，像是想把事情压下去。”
晕迷？黄静盈一个内宅女子，什么情况下能够受伤晕迷？姜云沧一霎时想到了张玖：“走！”
脚步声杂沓，飞快地冲出丞相官署，姜云沧飞身上马，想着方才的沉浮的话，狠狠啐了一口。
他能听出来沉浮的弦外之音，但他想不通，沉浮是如何嗅到了风声。这根本不可能，连姜知意都不知道，沉浮又怎么可能知道。
沉浮是在试探。以他们相看两厌的程度，沉浮真要抓住了他的把柄，又怎么可能不上奏朝廷，而是对着他不疼不痒说那么一篇话。
风声呼啸着从耳边穿过，姜云沧沉着脸。沉浮一再提起会牵连她，这点倒不是假的，他也正是有这个顾虑，所以无论情意如何汹涌也从没向她透露过半点，他得等到万无一失的时候，再向她说出一切。
可沉浮有那么好心，会考虑她的安危吗？这两年他处处苛待让她伤心，又怎么可能在和离之后，突然痛改前非？
加上一鞭，催着马匹飞奔，姜云沧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沉浮也许是觉察到了什么风声，但没有证据，所以来了招敲山震虎，想要他做出反应，从而找到下手之处。这些文官权臣向来喜欢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机权术，实在是可笑可厌。
不过，他不会连累她，他早就想好了退路，便是让他万劫不复，也绝不会置她于危险之中。
遥遥望见侍郎府的门楣，姜云沧纵马奔到近前，一跃而下。门子上前阻拦，姜云沧一把推开，撞开了门。
上次燕子楼捉奸时他来过张家，知道黄静盈的住所，顺着道路找过去，一路上仆从来来往往，个个如临大敌一般，刚到黄静盈的院门前，就听见黄静盈父亲含怒的声音：“我好好的女儿嫁到你家，如何被你们弄成这般模样？”
姜云沧一个箭步跨进去，看见厅堂中密密麻麻围满了人，张玖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黄父坐在主位上，一脸激怒：“侍郎也有女儿，假如令爱被女婿打成这样，侍郎便就这么算了吗？”
张侍郎沉着脸连连拱手：“亲家息怒，都是犬子的不是，我一定好好发落他。”
转向张玖：“混账东西！一把年纪了做事还这么顾头不顾尾的，怎么能失手撞到了你媳妇？”
姜云沧冷冷看着。一个说是打的，另一个直接改成了失手撞到，偏袒包庇之意明明白白，要想讨回公道，基本不可能。
出事后张家人便商量过对外的说辞，张玖哭丧着脸道：“岳父大人，父亲大人，我真没打她，实实在在是失手。她跟我拌了几句嘴生了气，打了我一个耳光又要打第二个，我想着脸上带出来伤不好看就躲了下，没想到碰到了她，她一个没站稳撞到了桌子，这才受的伤。”
他抬起头，给在场的人看脸上红红的指头印：“实在是失手，不是存心，请岳父大人明鉴！”
“天底下还从没听说过做妻子的打丈夫耳光的道理，”张侍郎夫人憋着一肚子心疼儿子火，酸溜溜地开了口，“我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行了，你就少说几句吧，先给老三媳妇治伤要紧。”张侍郎不动声色截住话头，“打就打了吧，一个耳光又打不坏人，老三又没受伤。”
黄父本来是一心想讨个说法，此时听说黄静盈先动的手反而踌躇起来，声气明显弱下去：“谁是谁非到时候再说，先给我女儿治伤。”
姜云沧分开人群走进来，在心里做出了决定。眼下的局面，指望黄家硬气讨公道是不可能了，听话里的意思黄静盈还没醒，张家这样的态度也绝不可能好好给她治伤，不如他接了黄静盈回去，既能好好照料，也能让姜知意放心。
向着黄父行了一礼：“黄叔父，我奉母命前来探望黄妹妹的伤势。”
直起身时，手握刀柄冷冷看一眼张玖：“很好，张三。”
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悍将，此刻按刀而立，凛冽杀意让在场的人不觉都是一个寒噤，张玖最心虚，也就越发害怕，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勉强堆出笑脸：“云哥来了，都是我不好，不小心碰到了阿盈。”
“是么？”姜云沧慢慢地，拔出一点刀，又没全□□，“你知道我们两家的交情，我母亲一向拿阿盈当亲生女儿看待，我也从来都拿阿盈当亲妹妹，谅你也不敢欺负我亲妹妹。”
刀锋映着日色，冷光倏地一亮，张玖汗都出来了，连声道：“不敢，不敢，真的是失手。”
“那最好。”姜云沧慢慢看过沉着脸的张侍郎，一脸不满的侍郎夫人，笑了下，“侍郎公和夫人还不知道吧？我今天早上抓到了几个劫道致人重伤的混混，被他们重伤的是太医院的林太医，医术高明，连陛下也时常夸奖他，很是器重，那些混混交代说，他们是受人指使，想要打死林太医，妨害陛下的龙体，你们说，要是陛下知道了这个幕后主使之人是谁，会不会重重治罪？”
张侍郎夫妇两个没听明白，张玖却是懂的，慌张着反驳：“不可能，我没想杀人，更是跟陛下没关系呀！”
这么一叫，在场的人都不傻，全都明白了是他做的，张侍郎沉着脸踢他一脚：“混账东西！”
“我还不曾上奏陛下，”姜云沧慢慢说道，“你们说，我要不要上奏？”
“几个混混满嘴胡说当不得真，这些小事，也不好污了陛下的耳朵。”张侍郎陪着笑脸，“姜将军请坐下说话。”
“我不坐了，我奉母命前来探病，我母亲听说阿盈受伤，难过得紧，她心疼阿盈，要我接阿盈去家里住几天，”姜云沧又笑了下，“张侍郎想必是同意的吧？”
张侍郎瞬间做出了决断。一个受伤的太医，几个混混的证词他是不怕的，但姜云沧不同，他捏着燕子楼的把柄，又是谢洹信重的心腹，万一他在谢洹面前说点什么，别说张玖的前途，就算是他的前途，恐怕也要跟着完了。“侯夫人如此厚爱三儿媳妇，三儿媳妇正该过去尽尽孝心。”
催促着侍郎夫人：“你赶紧帮着收拾收拾，送三儿媳妇过去。”
侍郎夫人忍着气带着丫鬟婆子去后面收拾，姜云沧低头，看见黄父神色复杂的脸，走到近前低声劝慰道：“叔父放宽心，先让阿盈去我母亲那里养伤，等好些了就送她回家。”
半晌，黄父长叹一声：“也好。”
他也想替女儿讨公道，可女儿出了嫁就成了张家的人，上次闹起来回娘家，张家三天两头打发人去接，一条条规矩道理压着，他也不好强留，最后还是不得不送黄静盈回张家。要是眼下由他接回黄静盈，不免又是这个结果，倒不如去侯府，有姜云沧镇着，张家绝不敢去吵闹。
仆妇丫鬟收拾了随身衣服，一张软椅抬出黄静盈，姜云沧看见她闭着眼睛还在昏迷中，头上裹着的纱布透出丝丝缕缕的血迹，凝固的血迹黏着头发粘在一起，一下子怒到了极点。
原来竟伤得这么重，亏得张家还有脸拿那一个耳光说事！
黄父上前扶住椅子，湿着眼睫小心翼翼抬出门，姜云沧走在后面，向张玖点点下巴：“张三。”
张玖怕他，又不敢不过来：“云哥有什么事？”
“再敢有下次。”姜云沧盯着他，只说了一半，没有再往下说。
张玖还在等下文，姜云沧突然一大步走过来，肩膀一撞，张玖只觉得身子一轻，惊叫着飞了出去。
噗通！他从厅里飞出去，掠过走廊，重重摔在台阶下面，张玖哎哟一声，觉得从腰到屁股像是从中折断了似的，瘫在地上老半天挣扎不起来，张侍郎两口子吓了一大跳，飞跑出去一左一右扶他起来，姜云沧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实实在在是失手，不小心碰到了张三，张侍郎不会怪我吧？”
竟是把方才张玖说的话原样奉还了。张侍郎恨得咬牙切齿，又不得不答道：“不会，不会。”
“那就好。”姜云沧按着刀，目光冷冷在张玖脸上一晃，大步流星地走了。
“爹，”张玖疼得龇牙咧嘴，“你就这么让姜云沧走了？他实在是欺人太甚！”
啪，张侍郎甩了他一个耳光：“还不都是你闯出来的祸事？没用的东西，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光了！”
出得门来，蒲轮车载着黄静盈，姜云沧骑马跟在车边，向黄父说道：“叔父，张家如此险恶，难道真不考虑上次说的事？”
黄父知道他说的是和离，叹了口气：“谈何容易！几辈子的体面，以后的风言风语，再者还有欢儿，没满周岁的孩子，怎么能离了娘？”
最棘手的，就是欢儿。和离什么的他想想办法总能成事，但欢儿姓张，还从没有先例可以由女家带走的。姜云沧沉吟着：“我去想法子，总之不能再让阿盈受苦了。”
入夜时林正声终于苏醒，沉浮也得知了黄静盈受伤，去姜家养伤的消息。
更漏漫长，沉浮坐在书案前，眉头紧锁。
不知道黄静盈醒了没醒，若是醒了，姜知意此时必定忙前忙后，悉心照料，若是没醒，她必定要为着好友的遭际，难过得无法入睡。
从前他看见那些为着旁人的事牵肠挂肚的，总觉得难以理解，直到如今，他从真真切切的理解了世间这一种情感。
原来，如果真心关切另一个，那么这个人笑，你会跟着笑，这个人哭，你会跟着哭，甚至比自己难过的时候，更要苦上百倍千倍。
原来情之所钟，真可以让人一瞬天堂，一瞬地狱。
沉浮起身走到廊下，抬头望着清平侯府的方向。
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繁星茫茫，不知此时的她，睡了吗？
“大人，”庞泗追出来，“李易和白胜突然发作，情形有些不对。”
沉浮心中一凛，急急回去看时，李易一张脸涨得青紫，捂着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朱正拿着银针想给他刺穴，可又百般按不住他，忙得满头大汗：“应该是药性突然发作的缘故，那个药有问题。”
再看白胜，也是一声声惨叫着满地打滚，沉浮垂着眼皮。
这药，有问题。好个狡诈的白苏。
梆，梆，梆，三更梆子敲响，子夜时分。暗室的门无声无息开了，沉浮看着昏迷在墙角，一动不动的白苏：“把人弄醒。”
侍卫上前，一盆冷水浇下去，白苏打了个冷战，悠悠醒来。
灯火勾勒出沉浮的身影，后背映着灯火明亮，面前沉在暗室的黑寂中：“白胜吃了药。”
白苏怔了下，随即笑起来：“原来大人让他吃了呀，他那么个人，活该受这么一番折磨，大人待我真好。”
折磨。而不是死。沉浮不动声色：“子夜，药力发作。”
“大人真聪明。”白苏扶着地慢慢起身，理了理蓬乱的头发，拍掉身上的水，“这个药也不是谁都能吃的呢，熬得过去的，如愿以偿，熬不过去的呢，也就只好死掉。七窍流血，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往外头透着疼，疼得跟全身的骨头都断了似的，有时候能拖上三天三夜，也就得疼得叫上三天三夜，死得可惨了呢。”
沉浮在明暗飘摇中看着她：“为什么不杀庄明？”
白苏动作停住，她终于不笑了。
沉浮隔着门，平静地看她。这么多天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在白苏面前提起庄明，当时白苏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哪怕如今磨炼得再狡猾老练，对于那段时间的经历，总是难以放过去的吧。
以她的如今的行事来看，她不可能放过庄明。
片刻后，白苏又笑起来：“大人真是无情，专门扎人痛处。”
她虽然在笑，但笑容勉强，这个庄明，必是能破开她盔甲的一把刀。“如何确保不死？”
“没有法子呢。”白苏轻轻笑着，“全看命。”
“你当初，看见过别人服药。”沉浮盯着她，“你有不少跟你一样的同伴。”
白苏心中一凛，对上他深不见底的双眼。她什么都没说，他却凭着蛛丝马迹推测出来了，子时，还有她那些伙伴，都说沉浮锐利如刀，果然是个可怕的对手。
白苏保持着笑容：“这药方流传了那么多年，总会有人试，总会让我看见几个。”
她说的，是假。她有同伴，她见过同伴服药后死去的惨状，所以才能准确描述出服药后的惨状。她此时眼神闪烁，笑得不自然，她想蒙混过去。
这些死去的同伴，也将是揭开她秘密的一把刀。沉浮慢慢说着，吐字清晰：“庄明从南越调任韩川，你在韩川找回白胜，也许从那时候，你就在筹划回京，你需要有光明正大的身份，所以必须把白胜找回来。庄明没有再纠缠你，相反，据说他相当厚待你们一家。庄明在南越任上口碑极差，历年考评都是中下，是以任职多年，只是平调到同样偏远的韩川。人的本性极难改变，庄明到韩川后，却肯放过你，甚至厚待你……”
“闭嘴！”白苏突然暴怒。
沉浮看着她，她头上身上湿淋淋的，她清丽的五官有些扭曲，她积极呼吸着，压不住的恨怒：“你给我闭嘴！”
这么多天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失态，庄明，果然是破开她盔甲的一把利刃。沉浮没有闭嘴：“你不杀庄明，必定有缘故。你在韩川翻身，有足够的能力杀他，你却没有动手。除非，你受制于他，这个药，跟他有关系。”
白苏粗重的呼吸伴着他冷淡的语声，少倾，白苏低头，自嘲的一笑：“大人真是我遇见过的，最难缠的对手。”
“这个药，是庄明逼我吃的，他找到了岭南的巫书，他有野心，想以此控制别人，他逼着我和几个女孩子一起吃了这药，那几个女孩子都死了。这个药本身就是毒，服药之后每年必须吃解药才能不死，庄明有解药。”
许久没得到回应，抬头时，沉浮已经在门外：“明天子时，送你去刑部大牢。”
白苏张了张嘴，不懂他为什么不再追问，不懂他这句话是要如何，眼睁睁看着门在眼前锁上，四周重又陷入黑暗。
门外，马秋松一口气：“总算招了，大人英明！”
招了么。以白苏方才流露的强烈恨意来看，就算庄明握有解药，她也不应该为他遮掩这么久。“再看看吧。”
“明天还要不要继续让李易和白胜服药？”马秋问道。
“继续。”
唯有继续服药，才能验证药方的真假，验证白苏的话。沉浮回头，看着黑沉沉的走廊上与墙壁溶于一体的暗室门，庄明，这个人身上，必定还有秘密。
一天眨眼即逝，看看又是子夜。
作者有话说：
肥章~

第70章
梆子声响起时, 牢房中的惨叫声跟着响起，药性再次发作。
沉浮站在门内，默默看着。今夜他让人把李易和白胜挪到了一起, 眼下两个人都是满脸青紫, 鼻子里淌着血，惨叫翻滚着, 不过有了昨夜的经验, 此时李易还能勉强支撑，嘶哑着声音叫朱正：“给我扎针，快，快！”
几个士兵上前帮着按住，朱正手脚麻利, 飞快地在他几处穴道下了针, 李易还在叫疼, 但明显比方才轻了几分, 朱正抹了把汗，又去白胜跟前依法炮制, 白胜却叫得更厉害了, 眼睛里也开始淌血。
“师父，只怕每个人身体不一样, 反应也不一样。”林正声拄着拐杖，咳嗽着说道，“你试试天突、风府、大椎这几个穴位。”
两个人商议着，一边施针一边观察反应，走廊另一头, 庞泗押着蒙住头脸的白苏过来：“大人, 现在出发吗？”
庭中看不见的地方, 数十名穿着夜行衣的侍卫整装待命，沉浮点了点头。
正是七月朔日，夜空中没有月亮，温热的风吹动树叶，沉浮站在廊下，看着那数十人悄无声息地出门，隐没在夜色中。
门内，李易和白胜的惨叫还在高一声低一声地继续，门外，无声的危急潜藏在黑暗中，今夜注定是个彻夜不眠的夜，沉浮默默望着头顶沉沉夜幕，心底突然泛起一缕柔情。
这时候的她，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安眠？梦里会不会有他？
姜知意从梦中醒来，听见边上窸窸窣窣，黄静盈翻了个身。
她是昨天醒的，醒来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遵着医嘱换药吃药，言谈举止也和从前没什么差别，但姜知意知道，越是平静，心里的痛苦就越深沉，她什么也不说，只不过是怕她担心，自己忍下了。
因着黄静盈留住的缘故，姜知意从林凝的主院搬回了自己院中，与黄静盈同床住着，此时闭着眼睛听着身边的动静，黄静盈翻过身后没再动，似乎是睡着了，可没多会儿，传来一声极低、极轻的叹息。
她没有睡着。那声叹拖的很长，细细的像是夜风九曲回转，姜知意鼻子一酸，轻声唤她：“盈姐姐。”
黄静盈吃了一惊，连忙擦了擦眼睛：“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的。”姜知意听她声音里还带着鼻音，猜到她是哭了，却也没说破，“盈姐姐，我有点渴，能不能帮我倒点水？”
黄静盈连忙披衣下床，就着外间彻夜不熄的灯光拿过暖壶倒了一杯水，又试了试温度，这才过来扶起了姜知意：“温温的正好，快喝吧。”
姜知意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抿着，其实并不渴，只不过怕黄静盈因为吵醒她而自责，所以找了这么个借口。朦胧的灯火下看见黄静盈披散着头发站在床前，因为伤口不能沾生水的缘故，昨日那些沾了血污的头发都被剪掉了，原本是黑鸦鸦一头浓密的长发，此刻缺了几块，凌乱的头发茬，说不出的憔悴。
鼻尖越发酸了，若是由着她这么将心事闷着，又如何能好？姜知意将水杯交到她，看她转身时一掠而过的消瘦腰身，轻声道：“盈姐姐，你没睡着？”
“睡了一忽儿，又醒了。”黄静盈放好杯子回来，扶她躺下，给她掖好被子，脸上带了点自嘲的笑，“没准儿昨儿睡得太多了，今天不怎么困。”
她跟着在身侧躺下，正在拉被子时，姜知意伸手出来，握住了她的手：“盈姐姐，你要是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哭么，哭有什么用。昨天之后，她以后都不想再哭了。黄静盈低垂着眼皮，慢慢凑近了，靠着姜知意：“我没事。”
“盈姐姐，”姜知意拨开她额上覆着的碎发，掖在耳后，“无论你要如何，我都与你一道。”
她声音轻软又坚定，似是郑重向她许诺，黄静盈抬眼，迎上她认真的目光：“好，我知道的，无论如何，我还有你，有欢儿。”
凑近些，靠在她颈窝里：“我没事，最糟糕的情形也都经历了，我能扛过来，我只是可怜欢儿，这次这么一闹，张家对我连面子上的遮掩也都尽了，我只怕以后欢儿也要跟着受连累，她还那么小……”
最后几个字兀地沉下去，凝着哽咽，姜知意轻轻抚着她厚密柔软的长发：“我们再想办法，我哥白天说了，叔父那里他再去劝劝。”
“难。我阿爹阿娘的心思我知道，一来他们怕人议论，二来也怕欢儿带不走。”黄静盈闭着眼睛，眼角有温热的泪滑下，“张玖必定是要另娶的，欢儿还那么小，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她祖父母也是指望不上的，本来就只看重孙子，对孙女不过是面子情，我就怕，怕欢儿她……”
没满周岁的婴孩，若是碰上个狠心狠意的后娘，夭折的可能太大了，就算能熬过去，以后几十年的光景，在这么个家中，又如何能过得好。黄静盈紧紧闭着眼睛：“我反反复复想过，也只能这样，从今往后我只守着欢儿，只要她能好，我什么都能忍。”
她薄薄的肩微微颤抖着，无声流泪，姜知意给她擦，低着声音安慰：“我们再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
“好，”黄静盈在她怀里点点头，“我们再想办法。”
然而能有什么办法呢？以死相逼，和离也许能行，可京中的高门大户还从不曾有过和离女带走孩子的先例，黄家与张家只能算是旗鼓相当，门第、人脉并不能压过，她带不走欢儿。
没有欢儿，和离还有什么意义。黄静盈心里沉着，语声轻着：“睡吧意意，太晚了，你怀着身子，早些睡才行。”
她安慰似的拍抚着她，姜知意知道，她其实并不怎么抱希望，她说再想办法，无非是安慰她罢了。母子连心，欢儿的事一天没解决，她就一天被死死绑在张家，挣脱不出来。
心里无力到了极点，听见黄静盈极低的声音：“早些睡吧。”
她不再说话，挪开来盖好被子安静地躺着，许久，姜知意转过脸去看，黄静盈还睁着眼睛，望着头顶上红绡帐织花的纹理出神，觉察到她的目光，黄静盈稍微侧脸看她：“这个时候，欢儿该起来吃夜奶了，也不知道乳娘喂了没有，记不记得吃完了给她漱口？”
平淡的语气，却是为母亲者时刻放不下的牵肠挂肚。姜知意有点想哭，连忙转开了脸。
手摸着肚子，已经微微鼓起来了，能感觉到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柔软的轮廓。她的孩子，她那么努力留下来的孩子，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她要面临的，会不会和黄静盈一样，是无休止的争夺和担忧？
那天在花园里，沉浮的话蓦地涌上心头：
“我这些年的俸禄和地契房契放在书房，留给孩子吧。”
“我母亲那里你不用担心，我会送她去敬思庵，让人好好看管她，不来吵扰你。”
“书房抽屉底下有个暗格，里面是沈义真和沈澄的把柄，有那个，他们不敢打孩子的主意。”
假如他说的是真的，那么他是打算，把这个孩子完完全全交给她。
她能信他吗？
耳边传来黄静盈绵长的呼吸，她睡着了，姜知意合眼想着心事，渐渐也睡着了。
沉浮彻夜未眠。
庞泗是天将亮时回来的，扯掉蒙住“白苏”头脸的黑布，赫然是一个身量瘦削的侍卫，庞泗脸上带几分郁气：“风平浪静，一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昨夜给押送白苏去刑部女牢的消息早就放了出去，本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结果诸事齐备，那个该入瓮的人，却没有来。
王琚随后赶到：“昨夜谢家店没有动静。”
丞相官署也没有动静。那个幕后之人出奇的镇定。放出转移白苏的风声，为的是让他明知危险也不得不冒险，可这个人，居然直接放弃了尝试。是白苏分量不够重？还是他吃准了，白苏不会供出他？
打开暗室，缩成一团在墙角的白苏抬起头，沉浮慢慢说道：“昨天夜里没有人救你。”
朦胧晨光中，白苏垂着眼皮，没有说话。
“也许你已经没有价值，也许你身后的人，吃准了你不会供出他。”沉浮看着她，“你觉得是哪一种？”
半晌，白苏圆而媚的眸子动了动，极淡的笑：“我没有什么身后的人。大人不要再费心试探我了。”
她脸上有淡淡的哀伤，却又十分平静，似乎这结果早在意料中。沉浮觉得，也许两种可能都有，她知道自己落网便没有了价值，她也知道，那人拿准了她不会吐口，根本连救都不想费心。
是什么样的威胁，能让白苏这样狡猾理智的人死心塌地，宁死不悔。沉浮沉吟着：“立刻送她去刑部大牢，住上次的牢房。”
上次那个暴毙的杀手，最后住过的牢房。沉浮离开之前看一眼白苏，她靠着墙角一言不发，她应该也知道，那间牢房里发生过的事。
天大亮时李易缓了过来，白胜陷入了晕迷，朱正迟疑着，拿不准要不要继续服药：“药力实在难以控制，若是今晚再有一次，未必能熬过来，大人，还要继续吗？”
心头血的效用是一个月，距离上次姜知意吃药已经过去了七八天，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沉浮道：“继续。”
五天时间转瞬即逝，药不曾停，每到子夜时惨叫哀嚎的声音也不曾停，第六天一早，白胜熬不住，死了。
“大人，”朱正心惊肉跳，“这药实在凶险，以属下之见须得即刻给李易停药，大人更是不要尝试，反正还有白苏，她的心头血也能用。”
可白苏，绝不会心甘情愿把心头血给她，换她平安。而他也不能留下这么个隐患，一生受制于人。
白胜死了，可李易还活着，这药虽然凶险，也有活下来的机会。他就是那个机会。他从来命硬，他没那么容易就死。“继续。”
日出时朝会散，张侍郎被请进了丞相官署，心里七上八下：“沈相叫我来，有什么事？”
什么事。在他服药之前，必须做完的事。“黄静盈与张玖和离之事。”
张侍郎大吃一惊，脸上显出愠怒：“这是我家家事，仿佛也不必沈相关心吧？”
这几天姜云沧一直在施压，威逼和离，张玖每次出门都莫名其妙挨打，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去，张侍郎本来就焦头烂额，此时见沉浮也来说，心里的窝囊气有些压不住。
沉浮没说话，从案上拿过几本卷宗，丢道他面前。
扑，纸张接触桌面，轻微的声响，张侍郎知道是给他看的，连忙拿过来一番，张玖狎妓，雇人殴打林正声的证据，张家子弟素日里那些行为不端之处，侍郎夫人受娘家请托，暗地里为娘家子侄跑官的证据，更让他恐惧的是，最后十几页，都是关于他的。
那些可大可小的“礼尚往来”，门生故旧的请托，还有公事上的纰漏，最近的一次，是他参与顾炎任职西州的一些内幕。张侍郎的手抖起来，半天说不出话。
“水至清则无鱼，这些事，我本来可以放过。”沉浮的语声从上首传来。
张侍郎抬眼，他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寻常说话，可浓重的压迫感仍旧从他那张谪仙般的面容里透出来，张侍郎冒着汗，咽了口唾沫：“好，我这就回去安排，让他们和离。”
和离而已，儿媳妇又不难再找，只要沉浮别再咬着他们，就谢天谢地。
沉浮低着眼：“女儿，归黄静盈。”
“不可能！”张侍郎脱口说道。
他涨红了脸，身子半站不站，怒到了极点：“我张家的孙女如果让个和离的女人带走，简直是奇耻大辱！”
“从古到今，从来没有这种事！沈相就算杀了我，我也决不能答应！祖上几辈子的脸面，张家的门户声誉岂能如此由着人糟蹋？若是我迫于权势答应了，今后在陛下面前，在京中，在同僚面前，我还怎么抬得起头？将来九泉之下怎么面对列祖列宗？简直是奇耻大辱！”
“张侍郎想必也知道，我不久前刚刚和离。”沉浮平静坐着。
心里如同刀剜，和离两个字亲口说出，竟是如此痛苦。沉浮顿了顿：“我的孩子，我亲口承诺，亲笔写下，归我从前的妻子。此事陛下知道，陛下同意。张侍郎觉得，我奇耻大辱，我糟蹋了门户声誉，我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我在陛下面前，在京中，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是么？”
张侍郎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才反应过来方才的话每一句都是在打沉浮的脸，连忙起身：“沈相恕罪！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
心里惶恐到了极点，本来就犯在他手里，如今一不留神说话又把他得罪狠了，以他一贯狠辣的手段，怎么可能放过他，放过张家？
张侍郎紧张着，发着抖，听见沉浮冷淡的声音：“这些，才是就事论事。”
他的目光停在卷宗上，没再往下说。
威胁之意不言而明，张侍郎一层层出着汗，衣服湿透了，脑子里乱哄哄的，每一息都有一年那么长。前途，脸面，前途，声誉，前途，议论。无数念头激烈争夺着，到最后留下的，只有明晃晃的前途两个字。张侍郎咬着后槽牙，许久：“好，和离，孩子归黄静盈！”
一个孙女而已，又不是孙子，拼上脸面不要，拼上让人笑话议论，什么都比不得锦绣前程。
“好。”沉浮起身，“从前一笔勾销，今后好自为之。”
他迈步离开，张侍郎一个人留在屋里，浑身虚脱着，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在冒汗，怒燥又憋屈。卷宗还留在桌上，张侍郎知道是留给他的，抖着手拿过来塞进怀里，狠狠地啐了一口。
沉浮出官署，入宫城。
谢洹在嘉荫堂等他，抬眼道：“坐吧。有什么急事，赶在这会子来了？”
很多事，在他服药之前，必须办完的事。
沉浮落座：“有些事，臣须得向陛下禀明。”
“白苏今早已经移去刑部大牢，目前由刑部郎中周善审理，白苏身上疑团很多，一是前任南越县令，现任韩川县令庄明，具体事项臣臣已移文西州太守查办。二是岐王，白苏与岐王，很可能有极深的关联，可由巫药入手，查查岐王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这些年岐王府有没有无故死去的女子。”
“周善敏锐刚正，白苏一案最好由他继续查办，关于此案的疑点和一些推测臣悉数记录在案，供陛下参考。”
他掏出一本卷宗奉上，谢洹接过来，有些疑惑：“你继续办就行了，何必交给周善？”
就怕他命没那么硬，不能继续查办。沉浮顿了顿：“朝堂之中，臣也有几句话要告知陛下。”
“左相人选，可从刑部尚书郭中则、兵部尚书齐规、工部尚书王至原中挑选，这几人虽然锐气上差一点，但老练沉稳，立身清正，又且对于寒素之士颇有提拔之意，可堪重任。右相李国臣在朝野素有贤名，然其为人贪图名声，用人不重才干而重出身，遇事畏手畏脚，首要便是自保，这种人不可为左相。不过他身后是盛京的功勋门户，轻易动不得，陛下可让他继续待在右相之位上，与左相相互制衡，使朝堂安稳。”
就如现在一样，用他这般锐利的刀为左相，背后没有门阀的牵制，可以大力提拔寒门世子，压制过于庞大的世家，再用与世家羁绊极深的李国臣为右相，压制寒门，相互制衡，谢洹一向做得很好。
谢洹越听越不对劲，皱着眉头：“好端端的，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沉浮自顾说了下去：“天下承平，唯一不安的便是坨坨边境和易安。顾炎此人需得留意，臣查过，此次举荐背后，顾家曾多方联络拉拢朝臣，甚至李国臣也很有可能受了顾家的好处，顾氏一族早年间曾执掌军权，至今还有许多子侄旧部在军中，陛下不可不防。”
“这是此次举荐背后参与的人，”沉浮又取出一册卷宗奉上，“此时可大可小，看陛下如何决断。”
谢洹接过来翻了翻，听见沉浮又道：“姜云沧帅才难得，留在京中难以施展才干，最好早日返回西州。”
“你等等，”谢洹打断他，笑容中透出点诧异，“怎么突然跟朕说了这么一大篇？朕听着总觉得有些怪，像是，像是……”
像是交代遗言一般。谢洹打量着他：“浮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沉浮顿了顿，没有说话。巫药效力难以控制，也许不需要等他取出全部的心头血，也许他刚刚吃下，就会像白胜一样死于非命，他出身难堪，能在弱冠之间身居高位，谢洹对他有知遇之恩，若他横死，朝堂之上，不能留给谢洹一个烂摊子。
“你瞧瞧你，这眼睛都眍成什么样子了，脸色也这么差，”谢洹一时也猜不出他要做什么，“你别那么拼命，公事是办不完的，总要惜命才行，别忘了你还有个没出世的孩子呢。”
孩子。沉浮心里一疼，想起绿草坡上柔软可爱的欢儿，他的孩子，他与她的孩子，一定也同样可爱吧？但愿，他能有命看他一眼。
沉浮抬头：“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他撩起袍，双膝跪下：“那个孩子臣虽然说过从此与我，与沈家和赵家没有半分关系，但只怕将来那些人使出各种龌龊的手段来夺，臣的妻子是个良善人，从不会与人争执，将来若有这么一天，求陛下  为她主持公道，就说臣沉浮，在陛下面前亲口承诺，孩子归她，是她一个人的，任何人不得抢夺。”
他若是死了，总算还有孩子，她会好好活下去。
谢洹原以为他这么一跪，是为了求他做主复合，要回孩子，万万没想到他说的竟是这个，一时间疑惑到了极点：“浮光，你究竟怎么了？”
“无事。”沉浮起身，“陛下，臣告退。”
谢洹惊疑不定，看他挺直着脊背，一步步走出去，走进外面炽热的阳光里。
回到官署时，药已备好，沉浮解衣，拿起匕首。
刀尖划开，一点点深入，沉浮低眼，看见冷白的皮肤上，鲜红的血蜿蜒流下。

第71章
天还没大亮时, 姜云沧带回来消息：“张家递了信儿过来，同意和离。”
姜知意刚梳完头，正对着镜子选发簪, 惊喜地转回身：“真的？那欢儿呢？”
里间咣当一声, 似是有什么东西打翻了，姜云沧从首饰匣里挑了一只并蒂莲花的宝石簪递给她：“欢儿归阿盈……”
“你说什么？”黄静盈从里间奔出来, 脸上衣服上都沾着水, “欢儿，归我？”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太过惊讶欢喜，打翻了脸盆沾了一身水也来不及擦，只是怔怔地追问：“欢儿归我？”
“欢儿归你。”姜云沧形状锐利的眼中透出笑意, “叔父已经过去交涉了, 应该很快就有确切消息。”
黄静盈怔了片刻, 放声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中涌出热泪：“太好了，太好了！”
这些天的昼夜煎熬在这一刻突得到然解脱, 黄静盈整整衣服, 向着姜云沧福身下拜：“多亏了云哥我们才能母女团圆，云哥的恩情我永志不忘！”
姜云沧连忙扶她起来：“不用谢我, 我也很纳闷，前天我过去时张家的态度还很强硬，坚决不肯和离，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他们突然服软了？不过我想，应该不是我的缘故, 肯定还有别的内情。”
别的内情？姜知意怔了下, 不知怎么的, 突然想起沉浮，想起那天隔着绳索他一声一声唤她，怪异的说话。会是他吗？
“不管什么内情，我只感谢云哥，”黄静盈急急忙忙就要出门，“我这就去接欢儿！”
姜知意拉住她，笑道：“你先擦把脸换身衣服再说。”
黄静盈这才反应过来身上到处都沾着水，红着脸连忙躲进里间收拾，姜云沧瞧着镜子里姜知意线条柔和的侧脸：“阿盈的事情解决了，今晚你也能安心睡一觉了，瞧瞧你这两天，眼圈都黑了。”
“我每天都睡得挺好的呀，”姜知意有点心虚，这两天忧心得紧，的确没怎么好好睡，忙岔开话题，“哥，让盈姐姐跟欢儿在咱们家再住几天好不好？我想跟欢儿多玩几天。”
“你想怎么样都行，”姜云沧退开几步，看着丫鬟给她簪上那支莲花簪，眼中透出笑意，“我这两天再去查查张家为什么改口，别留下什么后患才好。”
是他插手了吗？姜知意想着沉浮，随即又否定。不会是他，他从来无情，又岂会为了别人的悲欢去费心思。
天光大亮时，沉浮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身来。
嘴角淌着血，眼角也是，开口时，声线依旧是稳的：“子时开始，寅正最甚，卯初开始平复，卯正停止。”
他说的是自己的痛感，朱正看着他微微颤抖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脊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大人的脉息变化与此一致。”
为了获得最真实的数据，昨夜沉浮并没有扎针止疼，疼痛来的比子时早了一刻钟，不到两刻钟口鼻就开始出血，末后刚刚痊愈的眼睛也开始出血。朱正这几日一直看着李易和白胜毒发的模样，李易做了七八年院判，平日里在他这个属下面前极讲究风度仪态，丝毫不肯丢了身份的，可毒发时却当着他的面满地打滚，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丝毫看不出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样，可沉浮。
朱正又是惊讶又是感叹。沉浮自始至终，一声疼也没叫过。从亥正开始疼痛时，他便一个人默默坐在椅子里，寅初最疼的时候他上前诊脉，脉搏已经激烈到呈现出跳跃的状态，手指搭上去都觉得有些按不住，他看见沉浮额头上的青筋迸出去老高，眼角淌着血，鼻子和嘴角也是，这情形比李易和白胜第一夜的情形都严重，那时候他心惊肉跳，提议立刻施针，可沉浮只是一言不发坐着，摇头拒绝。
他要始终保持清醒，不做任何外力干预，以观测到最准确的人体反应。
朱正看见椅子扶手上几个清晰的指印，想必是昨夜疼到极点时指甲抠出来的，再看沉浮垂在身侧的手，指甲缝里也明显有干涸的血迹，那时候，到底是疼到了什么程度？朱正无法想象，可沉浮居然一声不吭，忍了下来。
“李易昨夜子时二刻发作，丑初最甚，寅初停止，脉搏和反应都比前天平和。”林正声负责观测李易，回禀道。
沉浮默默听着。这个数据与他的推测一致。之前他就发现，每天毒性发作的时间都会比前一天提前，最疼的时候则是比前一天推迟，疼痛的程度一天比一天加剧，白胜死在第六天一早，他猜测第六天很可能是转折点，果然，李易昨夜的症状，出现了明显的反向变化。
所以至少这五天里，他应当不会死。假如这五天里，每天都能看见她，该有多好。
沉浮慢慢挪了下步子，四肢百骸都是尖锐的疼，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敲碎了又粘起来，肌肉撕扯成碎片，每一个细微的活动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沉浮一步步慢慢向外走着，疼痛自头皮蔓延到四肢，神色依旧是平静，比起心中无形的剧痛，□□的疼痛，从来都不算什么。
他曾带给她那么多无法躲避绵延的伤害，如今他吃点痛楚，根本不值一提。
“告假一日。”沉浮慢慢走出门，向书吏吩咐道。
心力交瘁到了极点，他想回家。回他们曾经的家，留着她香气的地方。
轿子飞快地行着，沉浮默默擦去了脸上手上的血迹。有淡淡的血腥气在不甚宽阔的空间里弥漫，沉浮仔细回忆着昨夜的情形。子时到寅时，将近三个时辰疼痛不断加剧，寅正最甚，那时候很多记忆都是模糊的，唯一清晰的记忆是，他那时候，看见了姜知意。
他知道是幻觉，但他贪恋这种幻觉。她在笑，像从前那样，她软软地依偎在他身边，轻言细语跟他说话，最疼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她柔软的手抚摸着他，擦掉他眼角淌下的血。
多么美好的幻觉。李易和白胜都不曾提到过产生幻觉的事，也许是扎针止疼消解了幻觉，也许是那时候他们喊叫翻滚以至于不曾产生，也许每个人药性发作的情形都不相同。可是，多么美好的幻觉。
沉浮甚至有点期待下一次巨疼的来临。疼没什么，至少最痛楚时，他能看见她，甚至短暂地拥有她。
轿子直接抬进了内院，沉浮在偏院门前下轿，推开虚掩的大门。
许多天不曾回来，院内依旧干净整齐，是照着他的吩咐，每天都收拾打理的。那日被姜云沧砍倒的树木花草也救回来一些，依旧栽在原来的地方，但有些地方是空的，如他现在的心。
沉浮慢慢向里走着，走上台阶，跨过门槛，走进卧房。她的香气已经变得很淡了，淡得几乎闻不到，沉浮掩上门，慢慢在床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从前的光阴似流水一般，不断头地从眼前流过，姜知意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此刻都是那么清晰。情绪在胸腔内鼓荡着，从前他总以为自己对她没有丝毫感情，如今才深刻地意识到，他在自己不觉察的时候，早已把她的一切都刻进了骨髓里。
要不然，以他的冷漠，怎么会在得知赵氏的为难后，搬去与她同住。以他的自制，怎么会在她贴近时，搂住了她。
他爱的，从来都是她。不管他有没有意识到，他都在无法控制地为她颠狂，那些蹉跎的，暗中生长没有被发现的爱意。
他可真是蠢透了。如果他能早点意识到，一切都会不同。
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钻进枕头里消失了，沉浮贪婪地呼吸着衾枕间残留的，越来越淡的，她的甜香气。
终有一天会消失的，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沉浮默默躺着，似睡非睡之间，天色由明转暗，他得赶回官署了。
今夜是更疼更难熬的一夜，他不能在这里，不能将她曾经待过的地方弄得狼藉。
出门时胡成候在外头：“相爷，张家与黄家已经签完了和离书，约好明后两天搬东西，黄姑娘带着女儿去侯府了。”
沉浮颔首。
听起来，是个圆满的结局。他与她虽然不能圆满，但黄静盈如此尽心尽力待她，该得一个圆满。黄静盈圆满了，她也就不用伤心难过，他总算是为她做了一点事情。
“林太医今儿去侯府诊脉了，小的问过，他说夫人很好，孩子也长得很好，”胡成小心翼翼说道，“夫人很喜欢黄姑娘的女儿，一直在逗小姑娘玩，还说要认干女儿。”
她是真的，很喜欢小孩子。他总算做对了一件事。沉浮默默坐进轿中，她对黄静盈的女儿都如此喜欢，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会更喜欢，她如今是四个多月的身孕，明年正月孩子就会出生。
但愿，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清平侯府一片喜气洋洋，林凝与黄静盈的母亲外间说话，姜云沧陪着黄家的男人们在厅中吃酒，姜知意和黄静盈在房里带着欢儿玩耍。
姜知意剥了个葡萄，有点拿不定主意：“欢儿是不是还不能吃？”
“不能呢，想吃的话得捣成泥，让她尝尝滋味罢了。”黄静盈从接回欢儿后，就一直抱着不曾放下，“至少要再过几个月，才能吃成块的果肉。”
姜知意也只得罢了，将葡萄放回盘子里，接过帕子擦着手：“你放欢儿下来嘛，抱了好久，胳膊都要酸了。”
“不酸，我舍不得放下。”黄静盈越发搂得紧了，像失而复得的宝贝，又在欢儿额头上亲了一口，“我都两天不曾抱她了，好想她。”
欢儿得了母亲的吻，咯咯低笑着，圆乎乎的小胳膊伸出去，搂住母亲的脖子也亲了一口，黄静盈低低笑起来，姜知意在边上看着，觉得心都要化了。
真好啊，母亲和她的孩子。不觉又摸了下肚子，再过几个月，她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到时候她肯定也是这样，一刻也舍不得撒手吧？
“我刚刚问我阿爹，他也不知道张家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黄静盈亲吻着欢儿，间隙里说着话，“应该还是云哥施压的缘故吧，但云哥又说不是，我今天过去时，张家那些人一个个跟斗败的公鸡似的，一股子垂头丧气的劲儿。”
尤其是张玖，应该是才挨过家法，走路一瘸一拐的，在和离书上签名时手还发着抖，张家的几个兄弟模样也很不好看，侍郎夫人压根没露面，张侍郎一个人主持着，从头到尾沉着一张脸，如丧考妣。
“我心里看着，倒是挺痛快的，”黄静盈笑起来，“不管了，随便他们为什么改主意，总之休想再抢走我的欢儿！”
不知怎么的，姜知意突然又想起那日沉浮被绳索分割成几片的面容，他沉沉唤她的声音仿佛又响起在耳边。岔开了话题：“今天林太医来时，走路还有点不利索。”
“对，说起来我就生气，”黄静盈道，“我听他话里的意思，根本没打算追究张玖，倒让我替他抱不平，他这个人呀，真是太老实了。”
林正声是下午过来的，头脸上留了几处疤，右腿稍有点跛，所幸没伤到骨头，不至于留下残疾。姜知意回忆着当时的情形：“我瞧着林太医好像没睡好的模样，眼底下一片乌青。”
“我也问过他是不是伤口疼睡不好，他说不是，但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原因，”黄静盈摇摇头，“谁知道呢，我总觉得他好像瞒着什么事似的。”
姜知意也有这个感觉。会是什么事呢？林正声又是为着什么，不追究张玖的责任呢？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看看快到子时，丞相官署中所有人又都紧张起来。
林正声正要过去李易的牢房，又被沉浮叫住：“我准备举荐你师父担任院判，由你任妇人科主事。”
林正声明白，他是为了张玖的事给他们补偿，论朱正的能力自然是胜任的，无可指摘，可是他么。他本来就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况且黄静盈能够得偿所愿，这顿打也不算白挨。林正声摇摇头：“下官资历还浅，同僚中也有许多医术远胜于我，请恕下官不敢从命。”
“医者仁心，那些人不及你。”熟悉的疼痛感又再袭来，沉浮摆手，“去吧。”
林正声快步离开，余光瞥见沉浮在椅子上端正坐好，双手搭着扶手，闭上了眼睛。
这夜，李易的疼痛只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丑正开始平复，而沉浮子时不到开始发作，到卯时疼痛达到极点，连耳朵里都开始出血，人却只是咬着牙，沉默着坐着。
朱正看见扶手上新抠出来的痕迹，看见他指甲抠的折断，透出黑紫的血污，忍不住劝道：“大人，若是疼的话，就叫出来吧，据下官的经验，叫出来有助于缓解。”
沉浮能感觉到他在说话，可说的是什么，却完全听不清楚。疼得厉害，头上像箍着铁箍，身上像有无数铁锤在重重敲打，一点点敲碎打断，支离破碎。
口腔中有腥甜的血味儿，眼前再又出现了姜知意的身影。
沉浮死死抠着扶手，无声唤她：“意意。”
她在他面前停住，她弯了腰，柔软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擦去他满脸的血和汗。沉浮清醒地知道是幻觉，疼痛并没有减轻，心里的爱恋飞快增长，痛和欢喜交织着，也许这世上，唯有他体会过这种矛盾到极致的，渴盼与抗拒。
“意意。”沉浮紧紧闭着眼睛，“意意，别走。别离开我。求你。”
天光一点点大亮，幻象一点点消失，沉浮睁开眼睛，他又熬过了一夜。
吏员上前禀报：“岐王定于三天后搬进外苑。”
三天后，他毒发最严重的时候，好巧。

第72章
岐王迁入外苑的头天晚上下了场雨, 连日的酷暑一扫而光，第二天风清气爽，不冷不热, 顾太后因着天热的缘故许多天都不曾出过门, 临时动了兴致，决定亲自过去一趟, 谢洹闻听后, 忙也放下手头的事，奉着顾太后一道过去。
因着谢勿疑还在孝中，搬迁之事并不准备张扬，谁知两宫突然亲临，霎时间各项安排都要重新筹划, 宗人府和光禄寺忙得四脚朝天, 京中各家府第得了消息后, 忙都赶过来请安, 一时间偌大的外苑到处都是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顾太后坐着肩舆上了山, 此时太阳掩在云后, 山风细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绿树繁花, 又见山脚下拦着一带锦绣帷幕，掩住更远处的亭台楼阁，不免问道：“那边是谁家？”
“清平候府姜家，”谢洹忙道，“上次暴雨冲塌了他家的围墙, 还没修好, 所以拦着帷幕。”
“姜侯啊, ”顾太后点点头，“顾炎过去后，听说多得他照顾。”
回头看看跟从在后面的各家公侯夫人，并没有看见姜家的人：“今天他家没来人吗？”
谢洹解释道：“姜云沧还在等兵部调查的结果。”
戴罪之身，确实不方便到这种场合，顾太后点点头，听见谢勿疑道：“姜姑娘身子不方便，一般不怎么出门。”
顾太后从肩舆上回头，看他一眼：“岐王与她很熟？”
“见过两次，说过几句话，”谢勿疑道，“谈不上熟。”
顾太后点点头，突然想起来：“她是不是与沉浮和离那个？听说那孩子，沉浮没有要回去？”
“是。”谢洹答应着，想起沉浮今天竟然没有过来，不免有些纳罕，平时他千方百计想要亲近姜知意，今天说不定有机会见面，居然不过来么？
于顾太后而言，只是随口问起，但那些公侯人家与姜家交好的，不免当成一件要紧事急急忙忙打发人往侯府报信，林凝听说亲口问起了姜知意，心里也拿不准是怎么回事，忙带着姜知意前来拜见。
此时顾太后已经下山，女眷们簇拥着在湖边纳凉，见姜知意已经显怀，便命人搬了软椅在身边坐下，问了些孕中的情形，见她言谈得体，举止娴雅，不免夸赞道：“好个懂事的孩子，侯夫人教得好。”
林凝连忙起身谦逊，顾太后点点手命她坐下：“顾炎过去西州后时常说起姜侯，道他宽和仁厚，对后辈极是关切提携，顾炎在那边多得他照应，很是感激。”
因为提起了父亲，姜知意连忙站起身，林凝也站起来，谦逊道：“都是拙夫该当的职责，顾将军这么说，实在不敢当。”
“好孩子，你坐吧，别这么来来回回起来了，不碍的。”顾太后亲自挽了姜知意的手让她坐下，笑着向林凝道，“姜侯为国征战，侯夫人独自打理侯府，实属不易。”
林凝不免说了几句都是分内之事的话，顾太后叹道：“虽是分内之事，却也难呢。侯夫人知道的，我家世代也是武人，女眷们的辛苦我最知道，男人们常年征战在外，家里的事一件也指望不上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全都指着当家夫人操持照顾，这些年里侯夫人辛苦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林凝触动心肠，想起夫妻两个一年里只能相聚几天，不觉心里有些酸：“男人们要保家卫国，那是一等一凶险的事，妾等安稳在家，万万不敢说辛苦。”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不觉说了起来，顾太后一回头看见了姜知意，忙道：“你如今劳累不得，别在这里陪着了，去前头歇歇吧。”
姜知意起身告退，外苑的宫女领着，走过几道回廊，到一处清幽的院落，几丛翠竹掩着门户，院中竹椅竹榻，各色都是全的，宫女奉了茶果点心，殷勤问道：“姑娘要不要进屋里歇息一会儿？”
顾太后和谢洹都在，谁知待会儿还会不会召见，况且终归不比在家方便，姜知意道：“不了，就在院里坐一会儿吧。”
云彩遮着日头，天色半阴不阴的，盛夏里算是很舒服的辰光了，姜知意坐在阶下吹着风，忽地听见有人问：“谁在那里？”
声音她认得，是谢勿疑，连忙站起身来，就见谢勿疑闲闲走来，看见她时有点意外：“是你呀。”
宫女连忙禀明原因，谢勿疑点点头：“今天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苑里人手有些不够，以至于各处情况没能及时报上来，我并不知道姑娘在此处休息，刚刚闲步时无意走到了这里。”
姜知意知道，他是在解释为什么突然闯进来，如今整个外苑都是他住着，其实并不需要向她解释什么，然而他还是解释了，果然如外界传说，是个谦谦君子。忙道：“突然前来，未及禀明殿下，请殿下恕罪。”
“无妨，姑娘请自便吧。”谢勿疑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停住步子，“阶下吹过来的是穿堂风，容易伤身，姑娘若是不耐暑热的话，不如到晴雪堂，那是历来纳凉的所在，借着山上的溪水流过，比别的地方都要凉爽许多，今天未曾安排客人。”
他虽然没有下令，然而宫女们都极有眼色，连忙拿起茶果凉扇等物要走，姜知意素来不怎么与人为难的，见她们殷勤，也只得开口答谢：“多谢殿下美意。”
“无妨，”谢勿疑看了眼外面，各处随员正忙着上瓜果点心，人来人往的并不方便，想了想道，“我与你一道过去吧。”
从这里过去晴雪堂是沿着水边的一条路，外苑引的是活水，从衍翠山脚下流过，绕着晴雪堂九曲回转的一圈，此时水边的蒲苇青葱摇曳，有几支垂下来伸到路上，谢勿疑用手压住，免得叶子划到姜知意：“姑娘小心些，这些蒲苇叶子划到了就是一条口子。”
姜知意是知道的，小时候花园里那个满月小湖还在时，她也曾被湖边的蒲苇划到过手指：“殿下也小心些。”
“我不妨事，”谢勿疑等她走过去，手一松，柔韧的蒲苇梗弹回去，“从前随先祖皇帝到这边来时被划过几次，都习惯了。”
姜知意恍然意识到，他从前应当是常往外苑来的，据说先祖皇帝喜爱骑射，时常到外苑游猎，先祖皇帝又极宠爱这个小儿子，走到哪里都带着他，也就难怪他对外苑的布局如此熟悉。
不过。姜知意悄悄看谢勿疑一眼，先祖皇帝喜爱骑射游猎，按理说他最喜欢的儿子也该与他性情相投才对，难道世外高人般的谢勿疑，也是精于骑射的吗？
谢勿疑觉察到她的打量，跟着看过来，姜知意连忙低了头。
“我记得从前也是在这里听先祖皇帝说过，姑娘的先祖当年镇守北境，率领麾下三万军士竭力死战，击退外族十万大军，拯救北境数十万民众，因此得武宗皇帝赏赐皇家园林，这份殊荣至今还不曾有第二个。”听见谢勿疑说道，“如今姜侯在西州也是屡立战功，西境因此得以安稳，当年先祖皇帝在时，常夸赞姜侯有乃祖之风。”
姜知意油然生出一股自豪之意。这些祖上的功勋所有姜家人都世代铭记，虽然她是女儿家，虽然她不必冲锋陷阵，然而她心里，也像父兄一般，将国家安危放在头一位的：“父亲时常教导我们，行伍之人，该当为国守土开疆，便是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
“姜侯赤胆忠心，令人敬佩。”谢勿疑点点头，“从前在京时与姜侯见过几次，可惜出京后离得虽然近，却始终缘铿一面。”
姜知意知道，非是缘铿一面，而是为着规矩，边将与藩王并不能见面，不觉又想起谢勿疑进京那天路边遥遥的一瞥，当时姜云沧说他见过谢勿疑，是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要冒着风险见面呢？
忽听谢勿疑问道：“姑娘上次说的收粮之事，如今怎么样了？”
姜知意回过神来：“还在筹划中。”
原本进行得顺利，已经打听清楚了糜子的行市，也联络了几个来往京畿间贩运糜子的粮贩，但因为黄静盈和离的事，便都中断了。
“前几天我偶然听说，今年北边广裕、长水几处糜子应当是丰年，丰年粮价压得低，农户人家出手也不容易，反倒比平常年景里更愁卖，也许你和黄家姑娘可以让人去那边看看。”谢勿疑道。
姜知意有些意外，这情形她头一次听说，许是谢勿疑气度的原因，提起农户人家时天然便带了悲悯的气息，姜知意心中感慨，忙道：“好，我与黄姐姐商议一下，尽快让人过去看看。”
跟着又想到，上次见面时他称呼的还是黄夫人，如今已经改口叫黄姑娘了，他倒并不像寻常那些人似的，对于和离的女子各种避讳。
余光瞥见几处翘起的飞檐，晴雪堂到了。
河水在堂前汇成宽阔的水面，水面上一架玉带般的七孔拱桥横跨而过，宫女们一左一右扶着姜知意上桥，谢勿疑避在路边看着：“姑娘小心些。”
姜知意慢慢走上桥面，因着水脉环绕的缘故，此处果然比别处都凉爽许多，走几步时回头，谢勿疑依旧站在桥下没有过来，姜知意反应过来，他还真是专程送她过来的，如今见她到了，也要回去了。
忙停住步子，敛衽行礼：“多谢殿下相送。”
“不必客气。”谢勿疑站在原处，看着宫女们扶着姜知意走上拱桥最圆处，回身想要离开，瞧见来路上人影匆匆，沉浮正飞快地往这边走。
这时候往这边来，必是为了姜知意。谢勿疑停住步子，出声提醒：“沈相。”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姜知意听见，回过头时，沉浮消瘦的身影落入眼帘。
姜知意吃了一惊，脑中蓦地跳出形销骨立几个字，然而定睛细看，距离太远其实并不能看清楚什么，方才那种强烈的感觉只不过是错觉。
姜知意转回身，听见身后谢勿疑正与沉浮说话：“陛下在鱼乐堂，我带沈相过去吧。”
“臣不是来寻陛下，”沉浮的声音由远及近，霎时来到眼前，“臣有些事情想请教殿下。”
他抬头看一眼前面的姜知意，迈步上桥：“请殿下移步堂中说话。”
姜知意低着头，上次在花园中，他明明能够扯开绳索闯进来，却没有违拗她的意愿擅自闯入，可这次，他却态度强硬，大异从前。
谢勿疑依旧是温和轻缓的语调：“姜姑娘要在此处休息，我与你到别处说。”
“无妨，不会耽搁很久，”沉浮紧紧盯着前面桥面上，看见那个身影微微一滞，她在听着，“臣要说的事，她听一听更好。”
谢勿疑沉吟片刻：“好。”
越过石桥，走进堂中，宫女扶着姜知意正要落座，又被谢勿疑止住：“铺些垫子，这里水汽重。”
沉浮站在边上，看见宫女们先铺了一层软毡，跟着又铺了一层锦褥，这才扶着姜知意坐下，沉浮蓦地想起从前生病时，她每次都是这般细致地照顾他，坐卧时的避忌，饮食上的变更，乃至穿衣穿袜该用什么材质都与往日里不同，而其实，离了他，她才是那个被体贴关切的人。
她曾抛下所有，全部的心思全都扑在他身上，可他，从前吝于回应，如今想回应，却没有机会了。
薄唇抿得平直，听见谢勿疑问道：“沈相有什么事？”
沉浮转过目光，看着他温雅的脸：“白苏的事。”
“白苏与隐瞒周老太妃病情一事联系颇深，臣审理之后，发现白苏潜逃出岭南后，曾在韩川住了一年多，那里临近易安，臣想请教殿下，是否曾听说过关于白苏的事情？”
目光越过谢勿疑，看着姜知意，她低着头，神色没什么变化，不过她都听见了。她从来聪敏，必定能体会到他话里的提示，警惕谢勿疑。
姜知意低垂的视线里，看见沉浮朱衣的下摆随着堂中的细风微微颤动，宽大空荡，穿在身上竟似挂在架子上一般。抬头看一眼，他比上次相见瘦了很多，脸上没有血色，越发显得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他看着她，口中与谢勿疑说着话：“白苏在狱中曾提起过殿下。”
他从前，是从来不在她面前谈起公事的，他这次，是专为了提醒她。姜知意没说话，听见谢勿疑的否认：“我在易安时，未曾见过白苏。”

第73章
沉浮并不指望能从谢勿疑口中问出什么, 他今天之所以前来，也并不是为了问案。
这种热闹的场合他向来不参与，况且今夜就是服药后第六个子夜, □□和精神都已经撑到了极限, 他原计划待在官署等待药效发作，可突然得到消息, 太后召见了姜知意。
他立刻猜到, 谢勿疑会利用这个机会接近她。前面几次登门造访，谢勿疑示好之意昭然若揭，他不能坐视不管。
“若是需要的话，”谢勿疑在说话，“我可以与白苏当面对质。”
沉浮颔首：“好, 如果需要的话。”
谢勿疑应当是不怕对质的, 白苏吃了这么多苦头, 自始至终一个字都不曾提起过他, 假如真的是他，他拿捏人的手段, 堪称独一无二。
说话时, 沉浮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姜知意。比起上次相见时，她神色更加安闲, 腰身宽松的衣裙并不让她显得臃肿，反而比以前多出了几分雍容的气度，也许这就是从懵懂少女到初为人母该有的变化吧，也许只是因为离开了他，抛下从前的重负, 她在飞快地成长。
沉浮痛苦于无法参与这个过程, 又庆幸今天突然的安排, 让他在这生死关头，多得见她一面的机会。
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假如今夜他毒发身死。沉浮低垂眼皮看着姜知意微微隆起的肚子，再没比此时更加清醒地知道，没有假如，他现在还不能死。她还怀着孩子，沉浮生出一丝陌生怪异的，生平从未体验过的感情。
对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的感情。
这些天里他一点点琢磨，一点点体会，终于明白她对这孩子有多爱，如今，当他站得这么近，当他看着她与以往明显不同的体态，突然感觉到她肚子里的是个即将来到世间的小生命时，沉浮终于发现，他对这孩子，也不是不爱的。
这发现让他生出深沉的痛苦，他不知道自己是爱屋及乌，还是出自为人父的天性，可他知道，再不能有什么假如了。他必须活下来，他必须熬过今夜，他必须留着这条命，看着她平安生下这孩子。就算要死，也得是在提炼出药性，用心头血医好她之后。
唯有她们母子平平安安活着，他才算赎回了万分之一的罪过。喑哑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多保重。”
姜知意没有回应，目光瞥见他朱衣的下摆近在咫尺，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过于宽大不合身，带着讶异抬眼，看见沉浮苍白发灰的脸，眼角嘴角是泛着青紫的暗红，一种怪异不祥的感觉。
不知怎的，姜知意突然想起上次隔着绳索他说的那些话，配着他此时的模样，越发让人觉得是在交代遗言。目光一时便没有转开，随即甩开了那些念头，好端端的，他怎么可能交代什么遗言，况且要交代遗言的话，又怎么还有精神来查问白苏的案件。
姜知意转开眼。他真是辣手无情，从前对白苏那般不同，一旦发现白苏有问题，立刻就能抓人下狱，她听姜云沧提过，这些天里白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连太后亲自过问，都没能把人捞出来。
夫妻两年，他虽然从不与她说公事，但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但凡是他亲自过问的案子，嫌犯至少都得脱层皮，这几年来从无一人例外。白苏，也并没能成为例外的那个。
“沈相还有别的事么？”谢勿疑跟着走近，不动声色隔开沉浮，“若是没有，我们就不要打扰姜姑娘休息了。”
没有别的事，他今日所有的目的，都只是为了她。沉浮绕过他看向姜知意：“若是殿下确定并不认识白苏，那么，没有别的事了。”
姜知意现在确定，沉浮这次过来，是专门提醒她的。他素来没什么耐心，同样的话从不会说上两遍，这次一反常态，只能是为了提醒她，提防谢勿疑。
她一直都提防着的，倒不是为了白苏，而是清平侯府的身份摆在这里，父亲兄长的职责摆在这里，她不可能不提防。
谢勿疑顿了顿，温雅的神色没有丝毫破绽：“走吧。”
他当先离开，沉浮跟着转身，又停步回头，再看姜知意一眼。
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今夜再难熬，为了她，他都会熬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远了，姜知意坐在窗下回想着近来发生的事情，不多时宫女急急走来回禀：“姜姑娘，太后和陛下马上要起驾回宫，命奴婢送姑娘过去与侯夫人会合。”
竟是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分明方才兴致很高，似乎要留下来宴饮的模样。姜知意起身向外走去，隔着石桥看见对岸许多宫人太监匆忙着往前头去，那模样，倒像是出了什么事似的。
谢洹很快收拾妥当，坐上了肩舆，隔着纱帘看见沉浮与谢勿疑迎面走来，忙探身出来，先向谢勿疑道：“朕先走一步，岐王叔不必相送。”
第二句是吩咐太监的：“备乘肩舆给沈相坐。”
立刻有人飞跑着去取，谢洹招手命沉浮跟随在肩舆旁，皱着眉头道：“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别是有什么大症候吧？这几天有没有看大夫？”
这些天他一直觉得沉浮情形有些不对，但也没多想，刚才明亮天光底下看着他与谢勿疑一前一后走来，这才惊觉他已经憔悴到形销骨立的地步，还记得他迎接谢勿疑入京时，两个人站在一处如同一双玉璧交相辉映，而此时，谢勿疑依旧是俊逸超绝的世外高人，谪仙沈郎却瘦了整整一圈，衣服穿在身上都挂不住，看起来颇有点吓人。
肩舆很快抬来，沉浮没有推辞，坐了上去：“臣无碍。”
“你这个性子真是，如今没人照顾，越发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了。”谢洹心想从前姜知意在的时候，几时让他这么狼狈过？如今没了媳妇果然是不行，须得想个什么办法，尽快撮合他们和好才行。“若是支持不住的话就回去歇着，西州的事回头再议。”
“臣无碍，”沉浮在肩舆上行了一礼，“军务紧急，臣随陛下回宫商议。”
西州的加急战报刚刚送达，坨坨趁夜突袭，姜遂这几天正往军屯中巡查粮草，主帅不在，顾炎匆忙迎敌，黑夜中吃了败仗失了先机，如今大批坨坨士兵已越过边境线，将姜遂和顾炎从中隔断，首尾不能相顾，情势万分危急。
谢洹犹豫着抬眼看他，他眼珠漆黑，眼白却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衬着白中带灰的肤色，委实有点吓人。他应该病得很重，然而他身为左相，如此紧急的军情却是该参与决议的，况且他的性子也不可能袖手旁观。谢洹顿了顿：“你悠着点，若是支持不住，立刻报朕。”
肩舆飞快地去了，不多时顾太后的车辇也离开外苑，出了这么大的事，各家公卿也都着急回去，人多车马多，到处都是挤挤抗抗，急切着出不去，姜知意身子不方便不能挤，便跟着林凝坐在后面等着人散，不多时王府长史官走来：“侯夫人，姜姑娘，王爷命下官送二位从园子里回府。”
早有几个苑中的宫女帮着拿了随身物品，簇拥着往衍翠山脚下去，分割的帷幕拆开了一块，谢勿疑站在合欢树下，谦和的笑意：“事出突然，此时前面有些忙乱，委屈侯夫人和姑娘了。”
林凝谦逊道谢，挽着姜知意越过帷幕，姜知意偶然回头，谢勿疑依旧站在树下，神色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我一开始就想从这边走，就是不好开口。”林凝低身道，“时辰不早了，就怕你饿着。”
姜知意忙道：“不饿的，方才在晴雪堂那边吃了点心，厨房还送了热汤给我。”
“岐王真是想得周到。”林凝说着话一抬头，见姜云沧正从内院里奔出来：“母亲！”
他神色严肃：“父亲就算出去巡查，也从来都安排有巡防守御的人，这个顾炎到底怎么回事，竟然让坨坨人过了边境！”
“小声点，”林凝连忙止住他，“不可妄议。”
姜云沧拧着眉，看了眼外苑那边，跟着回头：“我再出去打听打听！”
这一天从早至晚，京中各处议论的都是西州战事，谢洹更是连饭都不曾吃，召集重臣一直在立政堂商议。
“眼下最快能调动的就是易安驻军，”李国臣道，“可调易安军立刻赶赴支援，与顾炎合兵突围。”
“易安驻军不能动。”沉浮立刻说道。
易安驻军一旦开赴西州，将官之间交错往来，谁也难说里面有多少是谢勿疑的人，不能为了解一时危急，又埋下今后的隐患。
“这是最近一处了，若是不能动，还上哪里调兵去？”李国臣有些郁气，“军情又等不得人！”
“归山比易安只多四百里路程，若需要调兵，归山更妥当。”沉浮道。
兵部尚书王规很快附和道：“臣也是这个意思，归山军骁勇，且有实战经验，易安驻军已经多年不曾上过战场了。”
“说得轻巧，四百多里路，步兵要多走几天，这几天会牺牲多少将士，军情等得及吗？”李国臣道，“舍近求远，若是西州那边得知，不免令人心寒！”
几方争执不下，直到夜深时还没争论出个结果，二更梆子敲过后，沉浮心下一凛，熟悉的巨疼再又袭来。

第74章
视线开始模糊, 周遭热切的议论声变得忽远忽近，沉浮紧紧抓住扶手，极力压制迅速发作的毒性。
此时还不能走, 需得赶在神智清醒之前把西州调兵的事情解决掉, 不然只怕这一走，又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故。想要开口, 喉咙里涌起腥甜的血味儿, 喑哑到无法出声，此时还不到，今天竟然提前了整整大半个时辰。
谢洹头一个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浮光，你怎么了？”
汗已经湿透朱衣，沉浮明白, 再不走, 这么狼狈的一幕就要被在场的所有人看见, 以他的身份和此时十万火急的军情, 传扬出去，又将是一场动荡。拼尽最后的力气：“战报是, 是两天前的, 姜侯身经百战，两天时间, 或有转机。”
姜遂前前后后在西州待了几十年，深谙坨坨人的习性，巡查粮草又是每年例行的公务，没道理被一个突袭弄到如此狼狈。西州加急战报送到盛京需要两天时间，战场上瞬息万变, 也许这两天时间里, 姜遂已经找到了破敌的办法。
李国臣反驳道：“敌众我寡, 姜侯就算经验丰富，他又不是神仙，没有援军，如何能够破敌？”
他也太过急切了些。沉浮觉得不对，然而身体已经支撑到了极限，只向谢洹简短说道：“调兵，不可行。再等等。”
易安驻军一动，后患无穷无尽，而且以姜遂的经验怎么都不像是能轻易被坨坨人困住。神智一点点丧失，沉浮集中不起精神，无法像以往那样剥开迷雾看清内核，然而有一点他清楚地记得，朝中没有人比姜云沧更了解西州战局，更了解姜遂。
谢洹顾不上说正事，惊讶地看着他：“你眼睛怎么了？”
眼白红得吓人，就好像下一刻就要淌血似的，谢洹以为是他眼疾又复发了：“是不是上次的伤还没好？让王朴过来给你看看。”
“战事问，问姜云沧。”沉浮拼尽最后的精神，“臣，乞请，告退。”
不等谢洹答应，沉浮转身离开，跌跌撞撞往外走去，谢洹叫了几声没叫住，连忙吩咐王锦康：“你跟上去看看，别让他出了什么事。”
王锦康追出去时，沉浮已经走得很远了，王锦康小跑着追了几步没追上，只得压着嗓子叫他：“沈相，沈相慢些，等等老奴。”
话没说完，就见沉浮突然一扑扶住宫门，仿佛整个人直直地撞上去似的，王锦康吓了一跳，飞跑着赶上，地上留一滩紫黑的血，沉浮扶着门框刚出去，庞泗候在外头，冲上前去把人搀进轿子，飞快地抬着走了。
立政堂中还在商议，谢洹心神不宁，时不时张望着外头的夜色，王锦康没回来，但他看见了顾太后，带着几个随身的宫女急急忙忙往这边来。
谢洹没想到她这时候过来，连忙起身相迎，顾太后走进来，红着眼圈：“陛下何时调兵增援？”
谢洹顿了顿，半晌没有说话。
亥正。轿子一路抬进官署，庞泗屏退众人后，同着王琚抬了沉浮出来，朱正凑上去，先看见他衣服上淋淋漓漓全都是血，登时冒了一头冷汗：“怎么这么早？这才刚刚亥正！”
比李易和白胜第六天都早，而且情形也严重得多。
“师父，还是施针吧，”林正声拿过药箱，“单凭自身扛不住。”
前五夜沉浮都没让他们针灸止疼，然而此时，眼看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七窍都在出血，就算是铁打的人，又怎么可能熬得过去。
朱正下意识地看了眼沉浮，他紧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似是没听见他们的议论，也许他已经疼得神志模糊，并不能做出什么反应了，朱正没再犹豫，连忙取出银针，照着沉浮眉心扎下。
针滑开了，这种情况他以前遇见过，肌肉太过紧绷，无法认穴，朱正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只得换了顶心处，依旧扎不进去，正在焦急尝试，听见沉浮嘶哑的声音：“不必。”
甫一开口，立刻呕出一大口血，也许是淤血呕出的缘故，这片刻时间里沉浮神智稍稍清醒一点，抓紧扶手慢慢坐正身体：“不扎针。”
最后一夜了，如果以外力干预，最重要的数据就得不到，前功尽弃。
他还能忍，为了她和孩子，便是剜心割肉，他也都能忍。
沉浮死死抓住扶手，闭上了眼睛。
三更棒子敲响时，姜知意还是没能睡着，索性披了件衣服，慢慢走到门外。
轻罗跟在后面劝：“外头冷，姑娘还是回房吧。”
“我就在廊子底下走走，不走远。”姜知意知道她担心，“你给我倒点热热的水过来。”
轻罗连忙去了，姜知意从屋檐底下看着黑沉沉的天，忽地想到，这会子母亲应该也没睡着吧？战报一来，她们这些将士的家眷，注定都要是无眠之夜。
院墙边有人叫她：“意意。”
姜知意循声望去，姜云沧从围墙上一跃而下：“怎么还没睡？”
他还穿着外出的衣服，想来是刚从外头回来。姜知意瞧着高高的围墙：“哥哥怎么不走门？”
“想着你都已经睡了，就是顺道过来看一眼。”姜云沧快步走来。
都已经子时了，以为她已经睡下，只是习惯性地过来看一眼，谁知却看见她站在廊下出神。姜云沧走近了，皱着眉看她披着的外衣：“夜里凉，光披着衣服可不行。”
解下外袍给她披上：“快点睡吧，熬夜不好。”
“睡不着。”姜知意道，“哥，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没有。”姜云沧想着大半天奔波一无所获，有些郁气，“连陛下那里也只收到一条战报，别处就更不用说了。”
他跑了素常相熟的武将人家，都没得到什么消息，向宫里报了求见，谢洹一直议事未曾散，也没有消息。
说话时轻罗送了热水出来，姜云沧接过来试了试温度，这才递给姜知意：“不是很渴的话喝两口就行，临睡前喝太多水，越发睡不好了。”
姜知意只小小地抿了一口：“哥，阿爹那边的情形，凶险吗？”
姜云沧沉默了许久，才道：“不好说。”
他拿过水杯，瞧着一望见底的清水：“有些古怪。”
他跟着姜遂打了十几年仗，这情况从没遇见过。主帅出巡时都会指定好临时主持的副手，况且又只是例行巡查，姜遂老于行伍，没什么可能被一场突袭弄得如此狼狈。
廊下一阵风过，吹起姜知意鬓边碎发，姜云沧连忙以身挡住，催促道：“快些回去睡吧，太晚了。”
他扯着她的袖子将人送进屋里，要走时又被姜知意叫住：“哥，我睡不着，你再陪我说会儿话。”
她取过纸笔递给姜云沧：“那边我不曾去过，你画出来地形我看看，跟我细说说怎么回事。”
西州，父亲和哥哥驻守多年的地方，时常从他们口中听说的地方，她时时刻刻牵挂的地方，可她从来没去过，就连此时的担忧也觉得落不到实地，姜知意很想弄明白，父亲在那边，究竟要面对如何凶险的局势。
姜云沧犹豫了一下，心里不想让她睡得太晚，然而不说清楚，又怕她更睡不着，哄着说道：“最多一刻钟，到时候必须睡了。”
他提笔在纸上粗粗画几条线：“自西向东是莽山，这边是坨坨，这边事西州，这里是易安，西州军精锐十二万，军屯另有三万军民……”
白纸上线条图形越画越多，姜云沧越说越快，脑海中那些久违的烽火风沙清晰地撞进心坎上，姜云沧嗅到了金戈铁马的气息，嗅到了狼烟独有的，呛人的气味，眼睛有些热，姜云沧低头，看见姜知意线条柔和的侧脸，长睫毛微微颤动，看着之上形意都全然称不上相似的那些线条。
她柔软着声线：“哥哥好厉害，这么复杂的局势，全都在你脑子里。”
姜云沧声音沉下去：“意意。”
姜知意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有一瞬, 姜知意觉得姜云沧的目光有点怪，让她有几分不自在，但是下一瞬, 姜云沧转过脸：“我想……”
姜知意等着下文, 但他许久又没说话，姜知意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哥？”
许久, 听见姜云沧道：“没什么。”
他想回去了。说到底，他还是不放心父亲，不放心那边的战况，不放心把西境防线交到顾炎手里。顾炎他从前见过几次，本事是有的, 但不多, 能爬到与他比肩的地位, 很大程度是因为出身顾家的缘故, 如今才过去几天就让坨坨人长驱直入，真是个废物。
“哥, ”姜知意看着他始终不曾展开的眉头, “回去吧，我知道你惦记着那边。”
姜云沧看着灯影下她异常光洁的脸庞, 生平头一次感到难以决断。
姜遂此时人在军屯，他老于沙场，按理说不会有太大风险，但打仗的事谁也说不准，顾炎是个废物, 占着那个位置又有顾家撑腰, 只怕姜遂用他也用的不太顺手, 两军阵前真刀真枪的，稍微有一点儿疏失就是万劫不复。
这战报来得太急，伤亡的数字还没有报上，但仗打成这样，据他以往的经验，死伤的人数绝不会少。姜云沧觉得心疼，那些都是他朝夕相处的兄弟，他费尽心血操练出来的精兵，落到顾炎那个废物手里，白白葬送了性命。
所以白天里他刚听到消息时，头一个念头就是回去，他熟悉战局，熟悉坨坨人，他有把握扭转眼下的颓势，但他犹豫了。
他之前说过不走，说过不再离开她，她还怀着身孕，她那个晕迷的症候虽然有阵子没再犯过，但至今没有找出病因，他不能丢下她在京中。
他走了，谁来照顾她。虽然还有林凝，但他在这个家里长大，知道她们母女并不很亲近，况且一个家里没有男人，总归是不行的。别的不说，沈家那一摊子烂事，若是他不在家，就怕她会吃亏。
姜云沧心绪翻腾着，许久：“没事，陛下英明，会安排妥当。”
“哥，”姜知意抓着他衣袖的一角，轻轻摇了摇，“我没事的，你赶紧回去吧，父亲离不开你，西州也离不开你。”
姜云沧不说她也知道，他惦记着那边，他想回去。他之所以羁留京中这么久，还不都是因为不放心她。姜知意觉得歉疚：“情势这么急迫，父亲肯定盼着你回去，况且阿彦也还在那边，盈姐姐她们肯定担心坏了。”
是啊，还有黄纪彦。他送他过去固然有私心，但更多是想让他好好历练，若是因此出了什么事，他以后还有什么脸见黄静盈，见她？姜云沧低眼看着她捏住他袖子的手指，细细的，软软的，轻轻这么一牵，就把他拴住，这么也走不了了。“再等等。”
等等看谢洹会怎么安排。如果真是情势危急，便是粉身碎骨，他也一定会赶回去。
“哥，”姜知意还想再劝劝，他从来都很听她的意见，“我很担心阿爹，快回去吧，好不好？”
姜云沧也很担心，不止担心姜遂，还担心麾下数万同袍，担心黄纪彦。然而两年前他走了，害她吃了那么多苦头，难道这次，又要在她最离不开人的时候，抛下她走了吗？姜云沧心绪纷乱着，语气竭力做出轻松：“连我都是父亲教出来的，放心吧，父亲肯定能把那帮坨坨废物打得落花流水。”
轻轻揉了下她的头发，姜云沧站起身来：“快睡吧，等明天起来，说不定好消息就来了。”
他止住她不让相送，自己快步离开。抬头看时，阴天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不觉又想起西州的夜空，天格外高，月光格外清，风里掺着沙子和青草的气味，有时候有狼烟，橙红的火舌夹着棕灰的烟雾，滚滚而起，直直地戳进天空。
他是个粗鲁的军中汉子，很少有什么细腻的情思，然而每次抬头看着西州的天空，他总会悠然生出一股眷恋。也许是因为他生在边塞，长在军中，血肉里便流淌着边塞的烽烟吧。
不像这盛京的夜空，风是软的，人也是软的，完全不同的情思。姜云沧回身向后张望，院门关上了，灯火也熄灭了，她很乖的，听了他的话果然睡了。她那么乖，他怎么能丢下她，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待在这里呢。
姜云沧久久凝望着。再等等，他眼下最要紧的，是照顾好她。
四更鼓响，沉浮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似是打开了什么闸门，一口接着一口，怎么也停不下来，不多时胸前已经吐得湿透，听见朱正在叫：“不行，必须立刻施针，等不得了！”
“不……”
必字还没出口，又被喷涌的血阻断，沉浮觉得思绪轻飘飘的，身体也是，疼痛似乎变得迟钝，然而每一次，都更加透彻，都是前所未有的深度，恍惚中听见林正声板正的声音：“大人想要得到最真实的数据，可如果连命都保不住，要这些数据有什么用？”
模糊的视线中，林正声越来越近，手里拿着银针：“大人想救姜姑娘，所以才如此冒险，可如果大人保不住性命，又怎么救姜姑娘？大人若是没了，这世上哪有第二个人，可以心甘情愿替姜姑娘做这些事？”
是啊，他不能死。他必须活下来，他得救她。身体软下去，脊背做不到像从前那般挺直，沉浮喘息着，看见林正声走到最近，拿起他垂下的手。
银针一晃，刺入孔最穴，那针比平常的粗很多，林正声全神贯注调整着位置，沉浮觉得喉咙里翻涌的气血慢慢在平复，看见林正声接二连三施针，手上脚上头上，腰间胸前，到处都是针。
方才难以控制的呕吐感消失了大半，只剩下最纯粹的，让人片刻难安的疼。沉浮盯着密密麻麻的长针，想起之前林正声给她施针时也是这么密密麻麻扎满了，他数过，一共三十二针。
他今日扎的，数倍于这个数目，不过，他都是罪有应得。
沉浮尽量放松肌肉，方便林正声施针。他不怕死，但他现在还不能死，他得熬过最后几个时辰，他这条命已经不属于他了，他得活下去，用这巫药炼出来的血，救她。
意识在有无之间，沉浮渴盼着如前几夜那般出现幻觉，渴盼着幻觉中的姜知意，温柔地抚慰他，亲近他，可今天，连幻觉也消失了。他看不见她，意识如此不清醒，他极力想要回忆起她的模样，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唯一记得的，便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是她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他怎么会那么蠢，以为她是想要利用这个孩子，以为他自己，不爱这个孩子。
时间漫长到了难以忍耐的境地，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久，似有无数虫蚁钻进身体里，啃噬着骨髓血肉，吞噬掉他的一切，意识消失前，沉浮喃喃唤了声：“意意。”
挺直的头颅垂下，林正声心里一惊，连忙上前探鼻息，指腹触到一丝暖，急急叫道：“师父，晕过去了，怎么办？”
“怎么办？什么都不让使，我能怎么办！”朱正摸脉翻眼皮，确定只是晕过去了还有脉搏，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稍稍放下些，发了句牢骚。
解读的丹药备的有，哪怕是不全部对症，总比这样硬抗要强，可沉浮不让用，怕破坏了药性，影响心头血的效力。“不许吃药不让施针，我就是大罗天仙，难道干坐在这儿看着就能治好他？”
“说这些有什么用？”庞泗急急说道，“你倒是快想办法呀！”
他记得清清楚楚，白胜第六夜就是晕过去之后再没醒过来，催促着朱正：“快！”
朱正沉吟着，林正声提议道：“试试放血。”
这药的毒性大都在血肉中，先前七窍流血，就是毒性外溢的表征，如今毒气攻心脉，既然不能用药物解毒，适当放血冲淡毒性，也许有用。
“也只能如此了。”朱正飞快地起掉沉浮身上的针，解开衣服露出身体，又翻了个身让沉浮脊背朝上，待看清楚背上的情形时，禁不住咦了一声。
在场几个人不觉都看过去，但见沉浮瘦削的脊背上有很多伤，旧伤，伤口横七竖八早已愈合，但能看出来当初伤得不轻。庞泗惊讶着：“这是什么？”
“谁知道呢，大人从来没提过，”朱正嘟囔着，手起针落，“我们就当没看见过吧。”
银针认着背上的穴位一一落下，随后又划开手腕、脚腕放血，放出来的都是乌沉沉颜色发暗粘稠的血，也不像平常人那样很快凝固，而是没完没了一直流着，朱正紧紧皱着眉头：“这都成什么样子了，居然能撑这么久。”
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血流进盆中，簌簌的声响，那血在盆里也并不怎么凝固，透着不祥的暗红色，看着就让人心惊，林正声默默调整着施针的位置，想着这样的痛苦已经熬了整整五夜，一点止疼的措施都没做，今夜更是几倍于之前，到底怎么样强悍的意志，能让沉浮支撑这么久？
朱正听着脉搏，观察着盆里血的颜色，很快叫了停：“不能再放了。”
太虚弱，再放下去，毒性未必致命，血脉不足以支持，倒是要先丢了性命。也不敢用止血的药物，只是清洗干净伤口，用纱布包扎止住，血迹很快洇出来，朱正摇头叹道：“这都受的什么罪！”
林正声忙着在脚心手心扎针止血：“师父，血有点止不住，要不要上止血药？”
“再等等吧，”朱正叹息着，“大人交代过，除非立刻要死，否则不许用任何药物。造孽，真是造孽！”
咚咚咚，大门有人敲响，庞泗匆匆上前，将门拉开一条缝，周善急切着在外头：“大人呢？我有急事禀报，白苏那边不对劲！”
庞泗不能开门，只道：“大人病得厉害，正在诊治。”
“这可怎么办？”周善搓着手，“大人什么时候能看完？”
什么时候？庞泗向门内看一眼，天知道什么时候。“今晚够呛。”
周善跺跺脚：“怎么赶得这么巧？”
他没了办法只能离开，庞泗感叹着唤过王琚：“果然又让大人料到了，你悄悄跟过去，依计行事。”
这一切，沉浮都不知道，意识仿佛在虚空中飘荡，几次想要离开，又努力着不肯离开，在一片空白之中，他仍然牢牢记得，他还有事没做完，他不能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白的意识里一点点填进去东西，沉浮模糊听见说话走动的声音，感觉到热热的空气，最后，看见了模糊的亮光。沉浮努力睁开眼睛。
“醒了，”朱正一跃而起，“大人醒了！”
沉浮摸索着，手撑住竹榻边沿，想要起身，可浑身没有一丁点力气，并不能起来。默默又躺回去，定了定神：“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胡成抹着眼泪说道。
申时，他是丑时失去了意识，那么，整整昏迷了八个时辰。他果然命硬。
“相爷喝点参茶吧，”胡成同着庞泗扶起他，送上参茶，“宫里来人问过五六回，小的照相爷的吩咐，都说是风寒。”
温热的茶汤抿进口中，沉浮点点头。
风寒的说法是一早就交代好的，除了朱正、林正声，还有胡成这种贴身服侍的人，庞泗这种心腹亲信，其他人，他并不准备透露实情。他在左相的位置上，一举一动都可能引起朝堂震荡，事事都得谨慎。
“今天就停一天药吧？”朱正守在边上听脉，试探着说道。
眼看人已经这样了，再吃药，谁知道会不会把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又送回去。
“继续。”沉浮喝完了参茶，“取药来。”
不能停，他撑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得到最好的药性，停下一天，也许就会对药性造成不可逆转的改变。
朱正只得取了药来，以往沉浮都是自己放血，此时手软得拿不住刀，只能交给朱正：“你来。”
刀尖深入，鲜血流出，朱正低着眼皮，觉得心里揪着紧着，眼看着沉浮眼睛不眨的，合着血将那丸药吞下。真是，造孽呀。
房门又被敲响，马秋来了：“大人醒了吗？”
“醒了。”沉浮擦掉唇上的血，“什么事？”
“陛下今晨下旨，调易安驻军增援西州。圣旨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出。”
沉浮漆黑的长眉慢慢拧紧。

第76章
圣旨一早就发了出去, 谢洹看着沉浮，解释道：“本来是想再等两天看看情况，可昨晚上太后突然来了。”
来了就不走, 红着眼圈默默坐着也不说话, 谢洹知道她在等结果，若是亲生母子, 有些话还好说些, 偏又不是亲生，顾太后背后又是顾家那帮世家老臣，再加上李国臣挑头坚持调兵，到最后谢洹也只得应下，即刻调易安驻军前往救援。
沉浮思忖着。后宫不得干政, 所以顾太后必定不会说什么, 她只需要表明态度, 向谢洹施压。雍朝以孝治天下, 调兵救援本身也挑不出毛病，若是谢洹坚持不发兵, 极容易落人口实, 如此情形之下，发兵也在情理中。“易安岐王府那边, 须得加强戒备，以防有什么动作。”
易安驻军一大职责就是监视王府，如今调走了大半兵马，
“已经安排了。”谢洹道。易安驻军在明，暗地里也还有人盯着, 谢勿疑又不在家, 至少眼下看来, 不至于出什么大的差错，“圣旨传到易安还需要两天，这两天里，说不定姜侯已经扭转局势，到时候立刻就让易安军回防。”
谢洹想着昨夜的情形，轻笑一声：“这样也好，昨晚上那么一闹，起码让朕知道李国臣的屁股歪在了哪里。”
承平日久，世家这股势力越来越尾大不掉，是以从先帝开始就一直暗地里削弱，譬如顾家，这些年手里的兵权被拿走的差不多了，顾炎如今是顾家唯一一个手握实权的将军，若是他这次败了，顾家就要彻底退出权力中心，也就难怪顾太后昨夜发急。
他知道这些世家不会乖乖退出，是以一直弹压着，这两年里各处也算老实，但昨夜这一出，委实有点出乎意料。谢洹道：“等这场仗打完，朝堂之上，也该好好清理一番了。”
沉浮想的，却是那道发出去的圣旨。君无戏言，若是这两天里姜遂扭转颓势，易安军倒是可以回防，但兵卒只要动了，就一定有下手的机会，也许谢勿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顾太后与李国臣昨夜的举动也是疑点重重。昨天谢洹收到急报后直接从外苑赶回来处理，他们这些重臣也都是直接赶过来的，按理说李国臣没机会与顾家通气，但昨夜未免太凑巧了些。“查查军报来的路上，有哪些人可能得知。”
“你是说，顾家可能事先得了消息？”谢洹收敛了笑意。军情要务，从来都是直接送达天子，若是顾家敢在这上头动手脚，盯着的就不可能只是顾炎手里那点军权了。“顾家有那么大胆子吗？”
半晌，听见沉浮道：“晋王亦是先帝嫡子。”
谢洹心中一凛。他是先帝嫡长子，出身地位和能力都无可挑剔，承继之事来得理所当然，这些年里那些兄弟们也都安分，晋王又才六岁，所以先前，他并没有往这上头想：“朕这就让人去查。”
疑心一起，顿时刹不住，谢洹思忖着：“就从串联举荐顾炎那批人入手，彻底查一批下来，等这场仗打完再办顾炎一个贻误军机的罪名，太后也挑不出毛病。浮光，你盯着李国臣……”
说话时一抬眼，顿时有些说不下去了。眼前的沉浮眼窝凹陷，脸色灰白，嘴唇却又是格外深的暗红，大热的天气里他穿的严严实实，袖口和领口都扣得很紧，仿佛极是怕冷怕风的样子，他虽然一直都是偏于清瘦的身形，但眼下已经不能说是清瘦了，简直能用憔悴支离来形容。
谢洹把一肚子公事都咽了回去：“浮光，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风寒。”沉浮不想多说，岔开了话题，“昨夜白苏也有异动，臣觉得这几件事可以并做一案处理。”
白苏，一个卑微医女而已，掀不起多大风浪。谢洹点点头：“朕来安排，你别管了，这几天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你也别上朝了，安心在家养病吧。”
不等沉浮说话，立刻唤过王锦康：“送沈相回家休息。”
沉浮出宫后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刑部。
方才在谢洹面前他的话并没有说完，白苏那边并不仅仅是有异动，昨夜丑时前后，他毒发最严重的时候，白苏死了。
更准确的说法是暴毙，与那个死在那间牢房的刺客一样的症状，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周善连夜求见，他昏迷中无法接见，尸体便按着惯例锁进敛尸房，等待仵作验尸，可一大早仵作赶到时，尸体不见了。
周善躬身站着，惭愧着不敢抬头：“下官亲手验过，的的确确没了呼吸，当值仵作刘树也验了，确认白苏死亡后送进了敛尸房，下官指派狱卒李武和张兴在门外把守，哪知早晨开门时，尸体不见了。下官失职！”
半晌，听见沉浮问道：“昨夜当值狱卒，仵作，还有李武、张兴，事发后有没有碰过面？”
“没有，”周善忙道，“出事后下官立刻将他们分别关押，没有串供的机会。”
“分别审问，”沉浮看他一眼，“马秋审问你。”
他起身离开，王琚在外头迎着：“跟上了，要不要收网？”
“不急，”沉浮淡淡说道，“多跟几天。”
转身去了兵部，唤过车驾司郎中：“把这一个多月西州的军报取来。”
这一查，直到入夜才完，回到官署已经接近子时，沉浮赶在毒发之前去了李易的牢房，熬过第六天后，李易的情形一天比一天好转，如今每天毒发不过小半个时辰，亦且痛楚也轻了许多，沉浮思忖着：“从明天开始，给李易加量服药，先加多一分。”
朱正吓了一跳：“药性太毒，加量只怕控制不住。”
“试试。”沉浮没有解释。
白苏说这药至少要服用一年才能有效，可一年太长，太容易出变故，况且她还怀着身孕，几个月后就要生产。生孩子，从来都是一脚踏进鬼门关，谁也说不准这毒会不会在生产时有什么影响，他得快些，最好赶在她生产之前。
先用李易试验，接下来，就是他。
三天后。
易安军奉旨开拔，西州最新的战报也跟着传来，姜遂率领军屯中老幼妇孺撤退到莽山腹地，依靠地形优势暂时挡住了坨坨人的进攻，顾炎退守城中，等待援军。
清平侯府中，姜云沧拿着纸笔，像前几天那样，细细给姜知意讲解西州的局势：“那地方我跟着父亲去过，在两座山头之间，入口很窄，最多能并行三骑，但里面依着山势挖了很多洞窟，山腰上还有兵营，足够容纳两三万人，军屯中壮年兵卒不多，大多都是军眷，父亲是为了保护他们。”
姜知意看着白纸上那几处高低起伏的弧线，这代表着莽山，从山脚至山腰一路画了许多墨点，表示各处洞窟和兵营。这些天里她耳濡目染，对于战场上的事也多了几分了解，忍不住问道：“入口那么窄，万一坨坨人闯进来，急切中往哪里撤退？而且这个地势，会不会怕火？”
姜云沧放下笔，耐心解释道：“入口窄，但内里大，山后另有出山的道路，咱们熟悉地形，真要是坨坨人打进去，倒成了瓮中捉鳖。至于火嘛，各处洞窟散得很开，一处失火，其他几处立刻就撤走，倒是不怕。”
姜知意稍稍放下心来，看这简陋的地图上代表坨坨军队的那条线，问道：“坨坨人以前有打进来这么远吗？”
“我在的时候从来没有，顾炎这个废物！”详细战报这几天陆续传来，原来姜遂临走时城中防务交给了顾炎，结果坨坨人趁夜突袭，顾炎一战失利，丢了扼住军屯道路的一处小城，坨坨人趁势突入，围住军屯，姜遂麾下兵卒太少，这才不得不退到莽山。
姜知意看着纸上各处纵横的线条，这些天里的忧虑重又涌上心头：“看来顾炎并不能够与父亲配合默契，哥，你还不肯回去吗？”
姜云沧顿了顿。经过这么几天，刚接到战报时的急切已经平复了些，眼下他对战局有了新的见解。指指图上的莽山：“父亲退到那里，有可能是防御，也有可能是等待时机。”
眼下的局势三足鼎立，姜遂手下虽然人少，但他了解姜遂，从来都能把最有用的用在刀刃上，以少敌多不成问题，而且，坨坨人实在进来的太深了，莽山那处离边境一百多里，这个地势，这个安排，明显是个口袋，等着坨坨人钻进来。
姜云沧有些怀疑姜遂眼下是故意示弱，假如顾炎不是那么废物，假如顾炎能看出姜遂的意图，有胆子出城配合姜遂夹击——如果是他，他肯定会这么干，当然，如果是他，坨坨人从一开始，就绝无可能越过边境。“再等等，我估计最多两天，就会有新的战报。”
如果姜遂是有意诱敌深入，那么，只要联络上顾炎，两边一起合兵，以姜遂的指挥老练，必定能把那股坨坨人连锅端掉。
姜云沧不觉想起了破阵的金鼓，想起了狼烟  气味，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重重在纸上一拍：“大好时机，就看顾炎那废物能不能抓住！”
姜知意抬眼看他，他目光如鹰一般锐利，全身肌肉紧绷着，仿佛随时就要拔刀，这模样与她熟知的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哥哥截然不同，也许这才是他最真实、最本来的面目。
像姜云沧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属于战场。姜知意不禁重新审视起他要求留京的目的：“哥，你为什么不肯回去？”
姜云沧回过神来：“我想留在京中。”
“哥哥要说实话。”姜知意坐正了，带出几分严肃，“哥哥一直都说大丈夫该当开疆拓土，只有废物才蹲在家里蹉跎，眼下西州情势这么危急，我不信哥哥会想要待在京中。”
这几天里姜云沧日日夜夜都在想着西州战事，没有地图就自己画，她怎么也不相信他想留在京中。姜知意猜测他是不放心她的缘故，然而这些天她情形越来越好，她一再劝他回去，他还这么坚持，实在是有点古怪。
姜云沧垂着眼皮看她。她严肃的时候脸上显出一种格外突出的倔强感，下巴微扬着，鼻尖眼梢也是，她坐得很直，薄薄的肩端的平直，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严肃地跟他说话。
姜云沧不想骗她：“我不放心你。”
他说的，千真万确是实话，只不过，是隐瞒了大部分炽烈情感之后的，实话。
“我没事，我能照顾好自己，再说还有阿娘呢。”姜知意虽然觉得有些牵强，然而她和离的时候闹得太凶险，后面又一直在调养身体，哥哥一向偏爱她，不能放心也是有可能的。摇了摇姜云沧的袖子：“阿爹一日不脱险，我一日连觉都睡不着的，哥哥要是真心疼我，就赶紧回西州，好不好？”
柔软的手指隔着衣料摇晃时，姜云沧觉得自己那颗被狼烟战火染得刚硬的心突然变成了绕指柔丝，他自然是真心疼她的，超越这世上所有人，甚至超越他对沙场的热爱。
姜云沧低着眼：“意意。”
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他想告诉她，他可以抛下所有都不要，什么雄心，什么壮志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他只要能守着她，看她平平安安的。他想告诉她，对她并不只是兄妹之情，可他什么也不能说，恩典他还没求下来，在不能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他只能找各种借口拖延着。
姜云沧沉沉地吐一口气：“你让我再想想。”
心里从未有过的矛盾，平心而论，他很想回去，可他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身体未曾复元，沉浮又步步紧逼，他很怕一走之后，又会像两年前那样，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
这些纠结矛盾，姜知意隐隐能从他复杂的神色里感觉到一些，她能察觉，姜云沧还是有所隐瞒。也许她不该追问得那么明白，而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再说：“哥哥从前说过，无论我要什么你都答应，这话还算不算数？”
姜云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算。”
“那好，我现在就要哥哥立刻回西州去。”姜知意看着他，“哥哥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姜云沧没有立刻回答，于酸涩中，尝出一点甜蜜。他虽然不能抛开哥哥的身份去亲近她，可这世上，她只会对他这么说，她那么温柔体贴，从不会无理取闹，在这世上，她只对他如此毫无顾忌地提出要求。
他对于她来说，终归是不同的。
夹着苦涩的甜蜜涌上来，姜云沧沉沉地看住她：“我不会骗你，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
“那就立刻回西州。”姜知意道，“我等着哥哥凯旋归来。”
许久，姜云沧点头：“好，我听你的。”
父亲的安危，军人的职责，还有刻在骨髓里的，对于沙场的渴望，如今又加上了她的请求，他怎么能决绝？姜云沧想，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去西州，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坨坨人，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继续守着她。“不过，还要再等上一两天，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
他得安排好，不能让沉浮再来骚扰，也不能让她独自面对赵氏或者沈家人，还有谢洹交给他的差事，他得在临走之前，探清楚谢勿疑的底细。
看见她柔软的眉眼弯起来，甜美的笑容：“哥哥对我真好！”
是啊，他会全心全意，不计任何回报，永远对她好。无论，他能不能得到她。姜云沧看着她的笑脸：“意意。”
姜知意嗯了一声，抬眼看时，他笑了下：“没什么，你欢喜就好。”

第77章
姜云沧安排好诸事已经是两天之后, 求见谢洹时，西州的战报刚刚传来。
“姜侯前天动了，打了个胜仗, ”谢洹大笑着, “虽是小胜，但这么多天了总算有好消息振奋一下精神,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姜云沧心中一喜, 这几天他们一家昼夜担忧，总算等到了转机。他是了解姜遂的，既然出击，就必定还有后招，破敌只不过迟早的事。连忙行礼道：“恭贺陛下！”
谢洹笑问道：“你找朕有什么事？”
“臣打算回西州去。”
“好呀, 你早该回去了！”谢洹想了想又道, “不过, 再等等吧, 先不着急。”
姜云沧有些意外，忙追问道：“为什么？”
“眼下姜侯刚刚获胜, 士气正高, 易安军也到了，朕觉得姜侯应该有安排, 不宜中途生变。”谢洹道。
姜遂虽是小胜，但从他以往用兵的特点来看，小胜过后紧接着就是大胜，这一仗看起来是稳了，眼下姜云沧过不过去, 倒不是最要紧的事。顾家和李国臣极力撺掇易安军出动, 如今易安军过去了, 谢洹想利用这个机会，查清他们此举的真实目的。
姜云沧沉默着。从十三岁上战场后，他从来都是天纵奇才，破敌的悍将，没有人不需要他，可如今，在他最擅长的领域，他被拒绝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他有些不适应，蓦地想起沉浮那句话，唯有让朝廷离不开你，才没有人能够奈何得了你。
谢洹还在说：“你的弹劾快出结果了，看样子得降上一两级，都是例行公事，风声过了朕再给你官复原职。”
姜云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臣无功不受禄，降就降吧。”
没有尺寸之功，就算谢洹给他官复原职，他也没脸接受。
“朕也不是白白给你加官，”谢洹笑道，“你得盯紧岐王，把他那条线理清楚。”
姜云沧顿了顿：“臣尽力。”
昨天他见过谢勿疑，原想着是在离开之前把谢洹交代的事情办好，但见面之后，当他说起打算回西州时，他能感觉到谢勿疑有些心不在焉。毕竟回西州的事，上次见面他就提过，一晃将近一个月了，他始终没有动。
也许谢勿疑已经起了疑心，也许谢勿疑并不打算再拉拢他了，毕竟他最大的用处，还在西州。
“你妹妹身体好些了吗？”谢洹又道，“若是需要用医用药，只管开口。”
姜云沧回过神来：“好多了，有劳陛下挂心。”
“朕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谢洹犹豫了一下，“你近来有没有见过沉浮？他病得挺重，人都瘦得脱相了，怪可怜的。看样子他心里还是念着你妹妹的，朕也替你观察了多时，以朕看来，他的确是真心悔改，好歹夫妻一场，又有孩子，你也别太执拗，帮着说和说和？”
让他说和？姜云沧沉着脸：“恕臣不能从命。”
“你呀，真是的，总不能把人留在家里一辈子吧？女人家总要嫁人，这朝堂上下满打满算，哪个能胜过沉浮？”谢洹还在劝，“从前是他过分，不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是个斩钉截铁的人，悔改了，必定能加倍对你妹妹好，你也别太揪着以前的事不放了。”
姜云沧默默听着。他想几个月前，谢洹肯定不会为这个事说这么多，那时候他还是他离不开的左膀右臂，妹妹遭人虐待，谢洹心里多少有点愧疚，如今他成了无用之人，那点愧疚，大约也就消磨光了，沉浮卖个可怜，谢洹就会替他说话。
少年情谊固然珍贵，但谢洹是帝王，帝王心里，情谊绝对比不上一把好用的刀。这一点，他从来都想得很明白。姜云沧沉默着，所谓取舍，有取必有舍，他既然选择了她，就必定要舍弃一些身外的荣光。
“你先告退吧，朕还叫了沉浮过来议事。”谢洹道，“朕刚刚说的事你再好好想想，别太固执了。”
姜云沧出来后，沿着宽阔的宫道慢慢走着。有取有舍，他并不后悔，但，舍弃了沙场的他，还能像从前那样说一不二，给她最好的守护吗？
“姜将军。”听见沉浮在叫他。
抬眼一望，沉浮步履匆匆，正往这边来，姜云沧有点惊讶。方才谢洹说沉浮瘦得脱相了，他还以为是夸大，如今当面看见，竟然真是瘦到了这个地步，亦且脸色极差，就好像只吊着一口气，虽是可能倒下似的。
不过，与他又有什么相干？姜云沧一言不发继续往前，沉浮拦住了他：“请留步。”
他神色恳切：“我有要事请教，西州的事。”
姜云沧不想搭理，然而西州两个字，无端让他犹豫，沉浮很快发现了：“依你看来，有没有必要调动易安军？”
姜云沧停住了步子。他从来都觉得没有任何必要调易安军过来，就算顾炎不行，可西州的将士个个身经百战，哪里需要易安那帮根本没见过强敌的新手去救？
“请到这边说话。”沉浮做了个请的姿势，当先往道边走去。
姜云沧片刻后跟了上去，太监们远远站着，并不能听见他们说话，沉浮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迫于情势不得不调动易安军，我始终不确定那些人坚持调易安军的目的，依你看呢？”
原来调易安军，并非谢洹本意。这事谢洹没有提过，姜云沧意识到，他已经被排除在机要之外，这也是取舍必须付出的代价。他没有追问所谓的那些人是谁，轻嗤一声：“你们这些人花花肠子太多，总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复杂。”
沉浮并没有被他桀骜的态度激怒，反而拱了拱手：“愿闻其详。”
离得很近，姜云沧能看清他苍白没有血色的皮肤，青黑的眼窝，泛红的眼白，还有暗红的嘴唇，这已经不能用憔悴来形容了，简直像是病入膏肓。姜云沧看着他：“动起来，才有机会。至于目的，看谁得利。”
不动，哪有军功。不动，怎么可能升迁。至于为什么非要动易安，最直截的推测是，他们想把这好处给易安军。易安军几个将领明面上都是谢洹的人，但这不算什么，谁得好处，谁就不是。
沉浮豁然开朗。他确实想得太复杂了，这一仗后，哪些人得利，那些人就是顾家的同党。“多谢提点。”
姜云沧横他一眼，他不信他拦下他，只为了说这件事：“你想干什么？”
沉浮顿了顿：“除了我，也许还有人在查云台的事。”
云台当年的记录缺失太多，固然有可能是姜家动过手脚，但他从来不抱侥幸，他怀疑另外有人，也在查姜云沧的身世。
姜云沧吃了一惊。脑中霎时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冷冷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沉浮来到嘉荫堂时，谢洹脸上带着笑，显然心情不坏：“姜侯小胜一场，方才云沧说要回去，不过朕觉得，眼下不宜再生变动，就没答应。”
沉浮现在明白为何方才姜云沧心事重重，他已经被排除在机要之外了。
“姜侯果然从不让朕失望，”谢洹道，“希望下一次报上来的，是大捷的消息。”
八月中旬，捷报如期传来。姜遂与顾炎前后夹击，易安军由参将金仲延率领，从侧面包抄，三下合力，全歼坨坨军。姜云沧求见时，谢洹笑着说道：“上次你举荐那个黄什么？朕给忘了名字，也立功了，姜侯先是派他突围联络顾炎，后面大战时他奉命扼守边境，拿住了坨坨一个副将，云沧，你眼光不错，这人是个可造之材！”
“黄纪彦。”姜云沧补全了名字，“臣早说过，加以历练，他不在臣之下。”
欢喜中又夹着淡淡的惆怅，从前都是他的捷报传到京中，如今，他成了那个听别人捷报的人了。
“你的处置下来了，改任羽林校尉，”谢洹道，“这样也好，有你在禁军中，朕倒是更能安心。”
羽林校尉，比起宣武将军降了两级，这倒没没什么，不过羽林卫是天子近卫军，承平之时，也就是充充仪仗，巡逻值守的活计。姜云沧有一刹那仿佛嗅到了西州卷着风沙的干燥气息，听见了金戈铁马的声响，随即低下头去：“臣谢主隆恩。”
“等这几天封赏的事定下来，朕就在宫中设宴，好好庆贺庆贺。”谢洹笑着，“干脆放在中秋吧，赶着节庆，两下都便宜，云沧，到时候朕与你好好喝几杯！”
中秋当天，谢洹在宫中设宴，庆贺佳节和西州大捷，清平侯府、顾家、金家、黄家，以及其他立功将官的家眷都受邀赴宴，谢洹体贴姜知意孕中不便，更是派了软轿去接，并特许可在宫中乘轿，姜知意原本不想去，见这情形，也只得去了。
宴席傍晚开始，顾太后和谢洹双双到场，雍朝风气开化，又兼是团圆佳节，是以男女并不曾分席，姜知意与黄静盈坐在一处，边上团团坐满，是姜云沧和黄家的男人们。
抬眼一望，沉浮坐在谢洹下首，沉沉目光正望着这边，姜知意转过脸，听见黄静盈惊讶了一声：“沉浮那模样，看着怎么好像大病了一场？”
姜知意没说话，心里却也是惊讶的。比起上次在外苑相见，他如今更显得憔悴，她也疑心他是得了什么重病，然而林正声时常过来诊脉，又从不曾听他提起过。
黄静盈一句话说完，立即觉到了不妥，连忙遮掩过去：“听说西州那边要派人回来献俘，会不会是伯父？”
所谓献俘，是将被俘的敌军中职位最高的几个带回京城，当面献给皇帝，也是彰显军功、震慑敌手惯用的法子，姜知意摇头：“应该不会。”
以姜遂的身份，不至于为此跑一趟，况且大战刚过，西州那边也有许多需要善后的地方，姜遂肯定是走不开的。
“难道是顾炎？”黄静盈思忖着，“他这次倒是侥幸。”
顾炎这次功过相抵，虽不曾提拔，但也不曾追究一开始的失利，明眼人都知道这仗能胜全仗着姜遂，不过此时人多眼多，也不方便多说，姜知意轻声道：“不管是谁，能回家一趟都不容易。”
余光里瞥见沉浮起身，上前向谢洹敬酒，姜知意低着头，想起成亲后每年中秋，沉浮都要入宫饮宴，他从不带她一道，她从来都是孤零零一个望着天上圆月，如今分开了，竟然在同一处过中秋，也当真是可笑了。
金阶之上，谢洹饮了几杯，眼皮上带着红，笑吟吟地低声向沉浮说话：“浮光，朕可是为了你，专程打发轿子去接来了姜姑娘，眼下怎么想法子把人哄回来，全看你今晚的表现了。”
沉浮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姜知意，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能够看见她，忧的是她如今已经是四个多月身孕，宫中宴饮着实不轻松，他宁可没机会相见，也不想让她吃这个苦头。
借着敬酒的机会躬身行礼：“她身子不方便，臣乞请陛下，许她离席休息。”
“好说，”谢洹低低一笑，“这个好人，朕让给你做。”
唤过王锦康：“你跟着沈相一道，送姜姑娘去偏殿休息。”
阶下，姜知意一抬眼，看见沉浮正一步步往跟前来，心中猜疑不定，就听王锦康笑着说道：“姜姑娘，陛下命沈相和老奴一道送姑娘去偏殿休息。”
姜知意此时心中雪亮，怪不得一定要她来，怪不得专程派了软轿来接，原来谢洹，是为了沉浮。
君命难违，姜知意起身谢过，姜云沧早听见了，正要阻拦时，谢洹又叫了他：“云沧过来，陪朕喝几杯。”
姜云沧犹豫着，听见姜知意轻柔的声音：“哥，去吧。”
姜云沧也只得罢了，走到金阶前一回头，姜知意刚刚走出殿门，沉浮落后半步跟着，一前一后，踏进了茫茫夜色中。
往偏殿去是一带抄手游廊，姜知意踩着灯笼的影子慢慢走着，听着身后轻缓的脚步，始终与她保持同样的步调，是沉浮。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着，这让姜知意有些意外，又觉得轻松。眼下她跟他，确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他不开口，倒是省了她许多事。
转过拐角便是偏殿，姜知意紧走几步，正要进门时，听见沉浮低低的声音：“意意。”
王锦康知趣，早已带着人落到后面去了，姜知意抬眼，看见灯笼光拂在沉浮脸上，给苍白带上一抹幽暗的红，他一双眼仍旧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意意。”
姜知意没说话，抬脚正要过门槛，身后突然有人叫：“阿姐！”
这声音如此熟悉，姜知意惊喜着回头，看见黄纪彦灿烂的笑脸。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伯父让我回来献俘, 这是照顾我呢，让我能回来一趟看看家里人。”
“按着脚程本来明天才能到，我想着走快点没准儿能赶上中秋, 昨儿前儿都没睡, 紧赶慢赶的，到底给我赶上啦！”
“我刚进宫, 还没拜见陛下呢, 瞅着廊子上像是阿姐，一路追着过来，果然是阿姐！”
黄纪彦一口气说完了，眼睛亮闪闪地看住姜知意：“阿姐，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姜知意太意外, 也太欢喜, 靥边一直带着笑。
沉浮默默站着。没有人理会他, 甚至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们亲亲热热说着话，晾着他在边上, 像是隐形了, 压根不存在。
“我还想着今天太晚，要到明天才能见到阿姐, 没想到阿姐居然在宫里，”黄纪彦大笑起来，“真是太好了！”
“陛下把我们这些将士家眷都请来了，叔父婶婶还有盈姐姐都在呢，”姜知意余光瞥见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在欢喜中, 突然有点局促, 连忙扯了下裙摆，“你快过去看看他们吧。”
“不着急。”黄纪彦的目光顺着她的看过去，略有些发怔，很快又笑起来，“我在那边的时候，总想着阿姐现在会是什么模样，说起来也好笑，明明那么熟，偏生怎么都想不起来，如今总算亲眼看见了。”
夜风吹动衣襟，沉浮嘴里泛起酸苦的滋味，心里也是。
他不是瞎子聋子，这些平常话语中藏着怎样的眷恋，他听得出来，少年眼中炽烈的情意，他也看得出来，然而他，已经没有资格再说什么了。
几个月前在书房里，黄纪彦这样恋恋不舍看着她时，他心中十分不快，可他那时候，并不明白自己是在妒忌，他可真是蠢。如今他什么都明白了，却已经太迟了。
耳边听见姜知意带着笑的，柔软的语声：“有时候是这样，越是熟悉，越是想不起来什么模样。”
是这样吗？沉浮下意识地回想着，并不是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是否明白自己的心意，她的模样，他一直都是记着的，清清楚楚，闭上眼睛就出现在眼前。
“那么阿姐，想得起来我的模样吗？”黄纪彦低低笑着，边关风沙磨炼，少年明朗的声线添了几分厚重滋味，“没有忘了我吧？”
风细细吹着，送来他暖热的气息，他身上有了青草、马匹和风沙的气味，这气味，是属于父亲和兄长的，是那些驰骋沙场的男人所特有的，眼前的少年已经长大，再不是她熟悉的儿时玩伴了。姜知意觉得不安，觉得耳尖有点热，下意识地退开一步：“怎么会。”
黄纪彦轻轻地，跟上一步，他低着头，高高的身量拖着长长的阴影，灯火和着月光，一齐披在他身上：“阿姐，我……”
“黄校尉。”沉浮打断了他。
他是这样不合时宜，他也知道自己此时开口会多么招人厌，然而他再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的男子觊觎着她：“陛下在凝光殿，黄校尉可尽快过去谢恩。”
黄校尉，乍听上去还有些陌生，姜知意恍然忆起开宴之前谢洹提过的，黄纪彦因着军功，已经从巡检升成了校尉，品级与姜云沧比肩了。笑道：“还没有恭贺你呢。”
“不着急，我在京中大概还能待上三四天，明天一早我就过去阿姐家里，”黄纪彦弯着眉眼，“阿姐准备怎么恭贺我？”
沉浮咳了一声，打破稠密亲厚的氛围：“黄校尉，走吧。”
他虚虚做了个请的手势，黄纪彦唇边笑意没散，半晌，瞥他一眼：“知道了。”
他答应着却并不走，只管与姜知意说话，沉浮微抿了薄唇。比起在书房那次的针锋相对，他如今颇能沉得住气，也有了官场中人那种绵里藏针的轻慢，他倒学得快。沉浮问道：“解送来的战俘在何处？”
“怎么，”黄纪彦转过脸，“你是要谈公事？”
他唇角微扬，嘲讽的笑：“献俘是兵部的事，也轮不到沈大人过问吧？”
沉浮并没有被激怒，压着心里翻涌的酸苦，淡漠的口吻：“陛下方才在席上提起，命我督办。”
“哎哟，时辰不早了，怕是陛下那边也得了消息等着呢，”王锦康眼看不对，连忙过来打圆场，“黄校尉请随老奴去凝光殿见驾吧。”
他察言观色，将眼前这笔账看了个七七八八，他也知道谢洹特地命沉浮送姜知意过来偏殿休息，就是为了撮合这对旧日夫妻，笑着催促黄纪彦：“黄校尉，快走吧，让陛下等得久了就不好了。”
黄纪彦顿了顿，这宫里处处，还都是沉浮的帮手：“好。”
低了头看着姜知意，语气放得轻柔：“阿姐先歇着，待会儿我来接你回家。”
转头叫沉浮：“既是让沈大人督办，那么，沈大人同我一道走一遭吧。”
沉浮想支开他，好纠缠她，不过，他怎会让他得逞？若是非要支开他的话，必得拉上沉浮一道。
沉浮没动，也没说话。少年成长得再快，终归也只是少年，这一局，他赢不了。
“黄校尉有所不知，陛下命沈相在这里照顾姜姑娘呢，”王锦康连忙帮着解释，“沈相这会子可走不得。”
原来，如此。黄纪彦飞扬的眉眼沉下去，听见姜知意柔软的语声：“阿彦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她还是叫他阿彦，像从前那样亲密。笑意淡淡地浮在眼中：“阿姐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一步一回头，终是走得远了，姜知意迈步进殿，门槛不高不低，沉浮连忙上前去扶，手还不曾碰到衣袖，早被姜知意甩开，她语气冷淡：“不用你。”
宫女连忙上前扶住，沉浮愣在原地，看着她稳稳走进殿中坐下，狂喜涌上来，喉咙却是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么久了，从和离那天算起，已经将近百天，这是她头一次，肯开口跟他说话。
血涌到头顶，激荡着四肢，眼前有些晕，不是那种生病难受的晕，而是那种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的，过于欢喜的晕，沉浮踉跄着追进去，靴底磕到门槛，身子晃了晃又连忙站住，怕衣衫不整，甚至还在晕眩中抖着手整整领口，扯了扯下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整整一百天的时间，她终于跟他说话了，他不再是刮过的风、飘下的树叶那般无所谓的东西，不再是站在眼前却不被她看见的人，她终于肯对跟他说了第一句话。
哪怕这句话，满满的都对他的厌烦。
他是真的宁愿她厌他烦他，这样他与她之间总还是有些瓜葛有些联系的，他不是什么陌生人，不是什么根本激不起任何情绪的人，她的心思总会为他停住，哪怕，只有一瞬，哪怕，都是厌烦。
激动到了极点，视线也觉得有些飘忽，沉浮看见宫女倒了热水过来，忙一个箭步上前接住：“我来！”
想试试热不热，又不敢喝，只用手指隔着薄薄的瓷胎触一下，不冷不热的温度，想来是合适的，双手捧着送到姜知意面前：“喝点水。”
姜知意没有接，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淡，靠在软垫上似是倦了，微微低着眼。
沉浮便捧着杯子站着等着，水一点点凉下去，到最后凉透了，折进漱盂里再倒了新的，她还是没喝。
有宫女送来了热汤热菜，并些点心果品，是谢洹吩咐人拿来的，怕姜知意方才没吃好。沉浮放下水杯，打量着案上的杯盘。他是记得的，她喜欢吃软的甜的，夹了一块软香糕放进碟子里，双手托着给她：“吃点吧，夜里长，到散的时候只怕要饿了。”
见她弯弯的娥眉忽地一蹙，似是不想闻见这气味似的，飞快地转过了脸。
沉浮不知道她是厌烦他，还是不想吃这糕，连忙丢在边上，重又夹了块桂花糯米藕奉上，她依旧偏着脸，冷淡的声音：“拿开。”
第二句话了。沉浮狂喜着又担忧着，宫中宴饮素来会拖上很长时间，她吃得这么少，身体怎么受得了？难道因为是他夹的，她便不肯吃了吗?
也只得退到边上，由宫女上前奉菜，姜知意吃了几样，沉浮一眼不眨地看着，她吃了芙蓉鸡片、粉蒸芋头、烩螺片，舀了几勺花胶瑶柱鸡汤，都不是甜口的，那螺片更是脆脆的口感，沉浮茫然着，蓦地想起之前林正声说过，女子有孕后，很多时候口味也会跟着变化。
他问过林正声她的口味变成了什么样，但林正声只是大夫，饮食之类的事也并不能过问太细，也只是笼统说了几句。
想来她的口味也是跟着变了，变成了他不知道的那些。如今他对她很多事情，都已经不知道了。
虽然从前，他也并不知道多少，但总归，还是能说出来一些的。
深沉的悲哀压过欢喜，沉浮低头站在边上，看见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中又是一沉。再过几个月她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就会出生，他有没有机会守在她身边，看她生下那个孩子？他有没有机会在她最危险的时候陪着她？等孩子生下来以后，他有没有机会看他长大，听他叫他一声父亲？
沉浮定定地站着，目光透过姜知意柔软的脸庞，想象着他们孩子的模样。也许他那时候，已经死了，无法亲眼看那孩子，也听不到孩子的哭声和笑声——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来。他死了，她会嫁给别人吗，黄纪彦吗？
这念头让他一刻也无法安生。她会嫁给别人，她的孩子会叫别人父亲，他或者死掉，或者，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指甲掐进手心，沉浮紧紧抿着唇，极力压制着嫉妒不甘。种种阴暗的情绪翻上来，怎么也压不住，有一刹那，他极想就那么不管不顾，把一切都告诉她，想夺回她独占她，想紧紧搂她在怀里，想要她对他说，就算他死了，她也不会嫁给任何人。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沉浮闭了闭眼。所有的事情都因他而起，她所遭受的所有苦楚都因他而起，他如今只不过是偿还从前的万分之一，他有什么脸再来要求她。
假如她真的嫁给了别人，假如他和她的孩子真的要叫别的男人父亲。沉浮眼梢热着，干涩到极点的声音：“意意。”
姜知意在喝汤，手中的汤匙顿了下，没有回应。
“意意。”沉浮喃喃的，又唤了一声。
他想说，如果他真的死了，如果她真的嫁给了别人，那么等孩子长大后，告诉孩子，他的父亲是谁。话涌在嘴边，又咽了回去。假如他死了，她忘掉他是最好的。他本来就是没人要的东西，苟活这么多年，又曾得到过她全心全意的爱恋，他已经如此侥幸，已经是老天开恩，他没什么可抱怨的，他不能在死后，还要给她，给她的孩子，添上那么多麻烦。
就让一切烂在肚子里，让她和孩子没有负担的，欢欢喜喜地活下去，这是他能为她做的，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他不该奢望什么，从前的她，也从不曾对他要求过什么。他纵然不能像她那般纯粹，至少，也该努力做到。
沉浮没再说话，沉默地站着，看着姜知意吃完了一餐饭。他留意到她吃得比从前多，这让他感到欢喜，他至少不是那么讨厌，没有影响到她的胃口。她吃得很认真，细嚼慢咽，不疾不徐，也让他觉得欢喜，他想应该是孩子长得很好吧，需要更多的养分，催着她好好吃饭。
他应该感到欢喜，没有他，她过得很好，她和孩子，都比从前在他身边时好得多。
姜知意吃完最后一口，放下了筷子。
宫中饮宴规矩太多，想吃好几乎是不可能的，方才在席上虽然林凝和黄静盈极力照顾，然而规矩礼仪错不得，开席前几番敬酒祝辞，满桌子的菜早就冷了一大半，所以刚才她没吃几口。
眼下送到这边来的，应该都是厨房新做好的，热气腾腾又且甜咸酸各样口味都有，做得也细致，此时她吃得七八分饱，出门在外，不能像家里那样随意，不然待会儿坐车什么的都不方便。
宫女送上热毛巾，姜知意接过来擦了手，另有宫女送上漱口的温水，姜知意漱了，吐水时，眼前人影一晃，沉浮捧着漱盂过来了，双手放低在她面前，头也低着，谦卑的姿态。
姜知意犹豫了一下，他身子躬得很低，能看见苍白消瘦的脸上漆黑浓密的长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不安，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姜知意还在犹豫，沉浮说话的声音很低，喑哑着，只够他们两个听见：“意意，漱漱口。”
姜知意低了头，将嘴里含着的水吐出来，宫女忙又奉上温水，姜知意又漱了一口。沉浮始终捧着漱盂站在面前，弯腰躬身，接着。
他高傲的头颅在她面前低下，从来挺得笔直的腰折下来，他整个人都倾着向她，姜知意接过新换的热毛巾，擦了擦嘴。
原来他也会低头，原来他低头时会低得这么彻底，一直低到尘埃里去。
沉浮捧走了漱盂，这一刹那竟有种疯狂的念头，不想放下，甚至想捧着，一直捧回家里去，藏起来。这么多天了，她终于肯跟他说话，她甚至还肯让他服侍她，他真是幸运。
眼睛热着，心绪激荡着，沉浮紧紧捧着漱盂，又回头看她。想说些什么，急切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黄纪彦的笑语声响起来：“阿姐，我来接你回家！”
沉浮怔怔站着，看见她仰着脸向外看去，她唇边带着笑，可那笑容，不是为他。

第79章
软轿接来的, 依旧是软轿送回去，轿帘半卷，姜知意看见月光底下一前一后, 姜云沧和黄纪彦骑马跟随着, 黄纪彦在说话，眉眼飞扬, 蓬勃的意气：
“好大的风沙, 突围那天夜里差点被埋在沙堆里出不来，亏得队伍里有几个熟悉路径的老兵！”
“破阵那天四面合围，打得别提多痛快了！伯父命我守住莽山往坨坨那条道，他们把坨坨人往口袋里赶，云哥应该知道那条道。”
“知道。”姜云沧简短答了一句。
银白月光底下, 姜知意看见他脸上笑容很淡, 他一双形状锐利的眼望着远处, 姜知意知道他是怅惘。
他明明是很想回去的。
“坨坨人慌不择路, 一头扎进口袋里，我们就来了个瓮中捉鳖, 几乎是全歼！”黄纪彦大笑起来, “唯一可惜的是，军屯的粮食被坨坨人糟蹋了一大半, 我来的时候伯父正安排补种小米，想赶在冬天之前再收一茬，补上亏空。”
姜云沧默默听着，姜知意默默看他。她想是她拖累了哥哥，他明明可以像黄纪彦这样驰骋沙场, 报效家国, 可因为不放心她, 哥哥硬是留下来，做了个上值巡逻的羽林校尉。
然而哥哥认准了的事情，从来都是一条道走到黑，眼下劝也劝不动。姜知意想，等孩子生下来以后，无论如何，都得说服他回去。
黄纪彦并没有留意到姜云沧的异样，初次破敌的兴奋和别后重逢的喜悦催着他，让他今夜的话格外多：“西州的瓜果比京中甜的多，我回来时带了一大筐，点了许多棉絮又包了几层软布，也不知道颠坏了没有，明天给云哥和阿姐送来！”
“我记得阿姐挺喜欢西州那种泥娃娃，想着再买几对捎回来，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等我回去了好好挑上几对。”
“阿姐上次给我带的面油和唇脂特别好用，这次走的时候，阿姐再给我带点吧！”
黄家的车子走在前面，黄静盈探头出来，笑着说他：“你可真是没拿自己当外人，哪有这么愣问人要东西的！”
“阿姐又不是外人，”黄纪彦低了头去看姜知意，“是不是？”
姜云沧不觉也看过去，姜知意在笑：“家里备了好多，等你走的时候再带些，冬天长，都用得上。”
所以，是不是外人？姜云沧低着眼，唇边的笑容越来越淡。
说笑声夹在风中，郎朗传来，沉浮不远不近跟着，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她和亲友相处时，是这般轻松惬意的模样。
那两年里，她也曾几次要求见一见昔日旧友，黄静盈出嫁、生女时，她更是提前很久向他央求，可他一次都没答应。
他是孤臣，从不与官宦人家走动，他的妻子也必须遵守他的规矩，他是这样专断，从不曾在乎过她的心情，曾经他以为这是作为他妻子必须付出的代价，然而此时，看着他言笑晏晏的脸，沉浮恍然意识到，假如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他的意意，他绝不会这么待她。
步子沉重得迈不开，沉浮想起方才在偏殿中她的冷淡疏离，他真是罪有应得。那两年里他那样践踏她的真心，她便是再冷淡上千倍万倍，他都活该受着。
月光清亮，夜幕幽蓝，云被风吹着丝丝缕缕扯开，二更的梆声不紧不慢响起，沉浮追着姜知意的轿子走出宫城，走过皇城，她要离开了，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他舍不得就这么让她走了。
熟悉的疼痛又开始从四肢，从心脏处泛上来。他从前天开始加量服药，这几天里，毒性发作不像从前那么规律，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开始折磨。
视线开始模糊，喉咙里又有了翻涌的腥甜气，沉浮越走越慢，看着那乘轿子不可控制地越走越远，余光里瞥见朱正和林正声双双迎上来，他们已经等了多时，从他加量服药毒性不稳定以后，他们走也都跟在身边，确保能随时救治，只不过今夜是御宴，这才暂时离开几个时辰。
眼下他们守在这里，想来是时辰到了。
沉浮知道该回去了，可又忍不住想跟着她的轿子再多走几步，朱正上前拦住：“大人不可，时间不多了。”
沉浮不得不停住，遥遥望着前方。夜风依稀送来她的语声，毒发时五感都有些迟钝，他听了很久，分辨了很久，才模糊分辨出阿彦两个字。
她在叫黄纪彦。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他一直跟在后面，她从不曾回头看过一眼。
嫉妒和懊悔交缠着，压得沉浮透不过气来，听见朱正的催促：“大人，快回去吧。”
是该回去了，他得躲起来，不让她看见他毒发时的模样，他已经做错了那么多，他又怎么能让她知道实情，让她在这时候忧心不安。沉浮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回头，慢慢折向官署的方向。
前面的人们还在说笑，黄静盈偶然一回头，看见了林正声，他和朱正一左一右扶着沉浮往另一边去，黄静盈脱口叫了声：“林太医！”
她有好阵子没见到林正声了，他近来很忙，连往清平侯府诊脉都交给了别人，黄静盈一直想细问问上次张玖的事，如今好容易碰见了，连忙吩咐车子停下，招手叫道：“林太医，我有件事情请教！”
林正声犹豫了一下，听见沉浮道：“快去快回。”
林正声松开他快步走过去，黄静盈吩咐车子往道边挪了挪，隔着车门问道：“你近来很忙吗？”
“是。”林正声答应着，目光始终追随着沉浮的背影，他脚步很不稳，一高一低的，看来毒性已经开始发作，他得尽快赶过去。
“你的伤好了没有？”黄静盈看他心不在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沉浮被朱正扶着，踉踉跄跄连路都走不稳，可方才席上他并没有吃酒，那就不可能是醉酒，难道是病了？再看林正声和朱正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黄静盈越发确定应该是病了，什么病能来的这么快？方才宴席之上他分明还好好的，一出门就成了这模样？
耳边听见林正声快而急的语声：“我已经好了，有劳姑娘挂念，我还有些急事，先告退一步。”
他转身要走，黄静盈连忙叫住：“沉浮病了吗？”
林正声吃了一惊，想否认，然而他从来不会撒谎，尤其在黄静盈面前，脸上带了些迟疑犹豫，很快被黄静盈发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林正声硬着头皮否认。
黄静盈反而更加疑心。月光明亮得很，能看出他脸上掩饰得很不好的慌张，黄静盈细细打量着，问道：“上次张玖打伤你的事，你为什么不追究？”
林正声下意识地看了眼远处的沉浮。这是沉浮的主张，事先征求过他的意思，事后又提拔他做了主事，固然他并不在意这些，但沉浮的意思很明确，他也就没说什么。
黄静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疑心更盛：“怎么，难道是沉浮的意思？是他不让你追究的？他帮着张家打压你？”
“不是，你误会了，沈相并非仗势欺人。”林正声急忙说道。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句话等于承认了沉浮插手，想改口已经来不及，看见黄静盈明亮的目光注视着他：“不是仗势欺人，那他为什么要帮着张玖？”
林正声踌躇着。沉浮为什么不让他追究，他不曾问过，但他能猜到几分，因为随后，张家就同意黄静盈和离，还破天荒地让她带走了孩子。他私下里猜测这一切应当是沉浮跟张家谈了条件，不追究张玖应该也是条件之一，但这些事，沉浮从来不曾提过，他无从验证，也就从来不曾对外人讲过。
黄静盈等不到他的回答，又见他神色极是犹豫，越发疑心：“我就说为什么你吃了这么大亏也不做声，原来是沉浮。你等着，我去跟他说！”
林正声连忙拦住：“别去。”
“不能就这么算了，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不，你弄错了，沈大人想帮的肯定不是张家，”林正声看着她，她清凌凌的杏眼里映着灯火，干净率真，“我猜，更可能是你。”
黄静盈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你和离前一天，沈大人找过张侍郎。”林正声低着声音，“张玖之事，的确是沈大人要求我不要再提，我想，这应该是沈大人跟张家谈妥的条件，为的是换得你顺利和离，带走孩子。”
黄静盈微张着红唇，许多多日里不曾解开的疑团此时变得无比清楚，她家里根本没谈过和离，姜云沧又一再说不是他施压的原因。先前她以为是姜云沧不可居功，原来，如此。
只是心里还有些不敢相信：“他，有那么好心？如果是他，为什么他从来不说？”
这些天她看得很清楚，沉浮想回头，很想。如果真是沉浮帮了她，为什么不以此为机会来讨姜知意欢心？为什么又要瞒着？
心中惊疑不定，见林正声急急拱手：“抱歉，我得赶紧走了。”
他一路疾走着往前追，黄静盈目送他的背影，又顺着向前，看见沉浮消瘦的身影隐入阙楼的黑影里，半个身子靠在朱正身上，连路都有些走不动的模样，黄静盈拧紧了眉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姐，说完了没？”黄纪彦拍马从前面赶过来，“什么事呀？”
黄静盈定定神：“没什么。”
她得去问问张玖到底怎么回事，假如真是沉浮做的……黄静盈拿不定主意，姜知意并不愿提起沉浮，如果是沉浮做的，要不要告诉她？
沉浮跌跌撞撞回到官署，还没落座，王琚冲了进来：“大人，那边失火了，有具女尸疑似是白苏！”
沉浮慢慢抬眼。

第80章
沉浮从一开始就确定, 白苏暴毙是个障眼法。
第六夜生死关，他知道，白苏知道, 白苏身后的人更是一清二楚, 必定会趁着他毒发时，在牢房里动手脚。
所以他将计就计, 明面上只安排了周善, 暗地里命王琚盯着，白苏的尸体送进敛尸房时，王琚就埋伏在房顶，看见人从地下的暗道出来抬走了白苏的尸体，王琚没有当场发作, 这也是沉浮交代过的, 要放长线钓大鱼, 把白苏身后的人挖出来。
王琚顺着那条暗道查下去, 发现这暗道竟然有许多出口，通向盛京城中各处主要道路, 其中一条, 就是谢家店。
这十几天里，王琚密切跟踪, 把暗道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按照沉浮的计划，收网就在这一两天，没想到几个时辰前谢家店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店中的人一个没跑掉全都烧死, 其中有具身份不明的女尸, 怎么看都应该是消失了的白苏。
“大人, 眼下怎么办？”王琚禀报完情况，紧张地等待指令。
谢家店这把火，很可能是对方已经发现了他的动作。沉浮用力压着太阳穴：“收网，快！”
这一夜，丞相官署的灯火从夜亮到明，沉浮片刻不曾合眼，忍受着毒发的折磨，一条条收回放出去的线，寻找线索最末端的人。
这一切姜知意并不知情，她在岔路口与黄静盈告别，黄纪彦一直送到侯府门前，正要扶她下车，姜云沧抢先过来扶住，向黄纪彦说道：“你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黄纪彦没有坚持，笑着向姜知意挥手：“阿姐，我先走了，明天一早过来找你！”
他拍马走了，姜云沧扶着姜知意下了车，一路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曾说，姜知意偶然抬眼，看见他望着远处的灯火，神色郁郁的似乎有许多心事，忍不住问道：“哥，怎么了？”
姜云沧回过神来：“没事。”
姜知意猜想他大约是在想西州，黄纪彦得功归来，必定触动了他许多心绪：“哥，你是不是在想西州？”
“不是。”姜云沧很快否认，“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姜知意问道。
姜云沧顿了下，似是有点拿不定主意，边上林凝下了车，近前挽住姜知意：“云沧别往里头去了，我送你妹妹回房就行。”
姜知意抬眼，看见姜云沧低眉，许久：“好。”
他松了手，果然没再往里面走，月色亮的很，满地都是银白，姜知意走出几步回头，见他依旧站在后面望着她，披着月光，孤零零的一个。
心里突然泛起一丝怪异的感觉，姜知意回过头：“阿娘，哥哥好像有心事，他是不是想回西州？”
“他要是想回去就好了，”林凝叹口气，“大好的前程，怎么这么想不开。”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出现了，姜知意总觉得，他们有事情瞒着她：“阿娘，哥哥为什么不肯回去？”
林凝低着头：“谁知道呢，你们都大了，爹娘的话，也都听不进去了。”
方才那种被瞒着的感觉越发明显，姜知意还行再问，林凝扶着她进了屋：“早些睡吧，今天太晚了，别走了困。”
她言语动作中都是疲惫，姜知意也只得罢了。
这一夜睡得不怎么踏实，姜知意梦见了姜云沧，梦见了黄纪彦，甚至还梦见了她从不曾到过的西州，烽烟黄沙，铺天盖地，她站在山头眺望，看见姜云沧拍马追着风沙，一路往前，进去了巍峨的城门。天亮时最后的梦里，她看见了沉浮，他像昨日见面时那样消瘦苍白，他追赶在她身后，她不曾停，恍惚中他似乎在跟她说话，可她听不清楚，她越走越远，身后突然传来凄厉的一声喊，意意！
这一声似是泣血，姜知意忍不住回头，看见沉浮倒在地上，满身是血，姜知意猛然醒来。
额头上惊出了一层冷汗，心跳快到了极点，姜知意扶着床栏慢慢坐起，外间的轻罗和小善听见了动静连忙进来，看见吓了一跳：“姑娘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心慌得厉害，姜知意定定地坐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接过帕子擦了擦：“没事。”
嘴上虽然这么说，心情却怪异到了极点。和离之后，这是她头一次梦见沉浮，而且又是这样奇怪的梦，就好像，有什么预兆似的。
一念及此，心跳又快起来，姜知意默默地坐了许久，直到听见林凝在外间叫她，这才扶着轻罗，下床洗漱。
许是梦里受了惊吓，直到吃完早饭时，还觉得心神不宁，姜云沧很快发现了：“你脸色有点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姜知意不想说，岔开乐话题，“哥，昨晚上你要跟我说的事情是什么？”
林凝还在，姜云沧看她一眼，欲言又止，门外脚步声急，黄纪彦的笑声响起来：“阿姐！”
细竹帘子一荡，黄纪彦提着个竹筐走了进来，筐子里装的是瓜果，少年脸上是灿烂的笑：“伯母，云哥，我从西州带回来的甜瓜甜枣，给阿姐尝尝。”
饭菜撤下，新鲜瓜果洗好切好，林凝在屋里做活，好让他们年轻人自在说话，姜知意坐在廊下，仲秋时节不冷不热，太阳暖暖照着，梦里的阴霾一点点散去，听见黄纪彦道：“阿姐尝尝这个甜瓜。”
去了皮和籽，切成小块放在琉璃碗里，金黄的果肉玲珑剔透的，姜知意尝了一口，是甜的：“很甜。”
“可惜还是没有现摘的好吃。”黄纪彦也拿了一块吃着，摇了摇头，“为了怕路上走得太久放坏了，所以摘的都是稍有点生的瓜，下回我拣熟的摘，路上再走快点。”
“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从前我也经常往家里带，”姜云沧语气淡淡的，“你忘了吗？还给你家送过。”
“记得呢，不过这是我带回来的，我的心意嘛，不一样。”黄纪彦笑着，端起甜枣的盘子，“阿姐尝尝这个。”
姜云沧给拦了回去：“这种生枣子她不能多吃，容不易消化，要吃那种制过的红枣。”
黄纪彦连忙放下盘子：“那我下次带红枣回来，那边的红枣也特别甜。”
姜知意带着笑，想起下次他再回来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心头又有些惆怅，听见黄纪彦问道：“阿姐，我一直等着你给我回信，是不是太忙了没顾上？”
姜知意有些意外：“你给我写信了吗？”
她并没有收到黄纪彦的信，上次与黄静盈相见时两个人说起来都还觉得奇怪：“什么时候写的？”
“刚到西州就给阿姐写了信，后面陆陆续续又写了几封，”黄纪彦看见她脸上的惊讶，知道她确实没收到，忙安慰道：“也许是丢了，没事，我回头问问车驾司那边。”
姜知意想了想，问道：“都写了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惯常那些话，”黄纪彦觉得心跳得有些快，笑着来掩饰，“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事实上他记得很清楚，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写了九封信，刚到那天写了第一封，第二天又是一封，后面一有空闲就会坐下来给她写信，零零散散写满几张纸，一总寄出去，说了些什么？左右不过是思念，也许没那么露骨，但总归是，能看出来的。
昨夜相见时，见她神色如常，他心里其实是忐忑的，也许她没看出来，也许她并没有这个意思，总归她的反应太平静了，黄纪彦有点怕，如今得知她没收到，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我再问问去，同样寄出来的，往家里的几封都收到了。”
往家里的信还没有给她的一半多，当时他既惆怅与她分离，又暗自欢喜从此可以光明正大给她写信，哪知这些载满了思念的信，却都不曾送到她手里。
“好，你再问问去。”姜知意道。
“不用问了，”沉默多时的姜云沧突然开了口，“那些信，我给拦下了。”
姜知意吃了一惊，看他时，他压着眉低着眼，带几分焦躁：“全都在我那里。”
黄纪彦出其不意，有些错愕：“为什么？”
“为什么？”姜云沧轻哼一声，“你也不想想，你都写了些什么？”
黄纪彦脸色变了：“你看了？”
“我没看。”姜云沧否认，“可你能写什么？我想都想得出来，不过是些孩子气的话，我觉得她最好不看。”
姜知意怔怔地听着，模糊听出来了一点意思，心里却是迷茫的，有许多若隐若现的线索杂乱混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低眼看着琉璃碗里的甜瓜，甜蜜的汁水洇出来，浸泡着金黄的瓜瓤。
“云哥，”黄纪彦沉了声音，带着成年男子特有的厚重，“我一向敬重你，当你是兄长，但这件事你做得过了，那是我写给阿姐的信，你没道理拦下。”
姜云沧并不在意他怎么想，但他有点不敢面对姜知意，忍不住看她一眼，她正仰着脸看他，琥珀似的眸子里盛满了疑惑迷茫，却还像从前一样，不曾有半点怀疑责怪，姜云沧心里一跳，连忙转过了脸。
“给阿姐的信，只有阿姐才能决定看不看，不是你。”黄纪彦站起身，“云哥，把信还给阿姐。”
姜云沧也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带着威压，想要说话时，黄纪彦的亲兵急急忙忙走来：“校尉，陛下急召入宫！”
现场有片刻静默，姜知意踌躇着开了口：“阿彦，你快去吧，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黄纪彦沉肃的神色立刻变为温和，声音也放柔了：“好。”
看向姜云沧时，依旧拧着眉：“云哥，等我回来，咱们再说。”
“没什么可说的，”方才那短暂的眼神交流姜云沧都看见了，闷着嗓子，“那些信我待会儿会交给意意，不过以后，你不要再写了。”
黄纪彦看着他，目光一点点冷下去，空气有些凝固，姜知意不安到了极点：“哥，你别这样。”
“我不是你哥！”压抑多时的情绪爆发出来，姜云沧猛地转过身，直直面对她，“我不是你哥……”
姜知意怔住了，身后门帘响动，林凝急急忙忙从屋里出来：“云沧，休要胡说！”
是丫鬟见情形不对，请来了她，姜云沧不得不咽回剩下的话，林凝带着不怎么自然的笑，劝着黄纪彦：“你快进宫去吧，陛下等着呢，别耽误了正事。”
千头万绪，一时也理不清，黄纪彦没再争辩，转身离开。
姜知意怔怔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余光瞥见姜云沧沉郁的脸，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哥。”
姜云沧浓黑的眉梢垂下来，他没有答应，也许是不喜欢听她这么叫，可她叫了十几年，太习惯了，也不可能改口。
“云沧，”林凝神色肃然，“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写封信也是常理，你做得过分了，以后你妹妹的私事，你休要插手。”
姜云沧不曾说话，郁郁中带几分羁傲，姜知意心软了，连忙劝道：“阿娘，哥哥必定有他的考量，咱们好好说。”
他自然有他的考量，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的男人一次又一次，抢走她。姜云沧没说话，默默看着姜知意，这件事他的确做得过分，可再来一回，他还会这么做。
林凝等他给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掩饰下来，可他一直不说话，林凝也没了办法，只得吩咐道：“你出去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西州那边有事，怎么这时候急召阿彦进宫。”
许久，姜云沧低头：“是。”
转身离开，心情压抑到了极点。哥哥，哥哥。最亲的亲人，永远不可能有任何可能的，亲人。她一天叫他哥哥，他就一天只能默默守着。他不想再做哥哥了，可母亲不同意，也许父亲也不会同意，他满腔炽烈的情意，也许只能困在哥哥两个字底下，永远见不得光。
姜知意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这才向林凝问道：“阿娘，哥哥为什么说，他不是我哥？”
“没什么，你别乱想，”林凝安抚着她，“他这两天有些不对头，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姜云沧这一去，直到傍晚才回来，道是京中突然有盗匪作乱，许多地方都添了重兵戒严，许进不许出：“阿彦还在宫里没出来，隔壁岐王那里也添了御前军，陛下担心盗匪流窜过去，惊扰了岐王。”
明面上都是这么说的，可姜云沧并不相信，他猜可能是谢洹发现了谢勿疑的把柄，准备下手，然而叫了黄纪彦问话到这时候，又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京城里有盗匪？”林凝觉得不可思议，“这么些年从不曾有过这种事。”
“无论如何，小心为上，我已经多加了两班巡夜的家丁，”姜云沧道，“后面花园我也让人锁上了，这几天你们都别过去，不安全。”
谢勿疑一墙之隔，难保不会有什么动静，花园的围墙虽然已经砌好，虽然有御前军看着谢勿疑，但他还是不放心，实在是太近了。“意意，你这几天别出门，也别到处走动，就在屋里玩吧，等风声过去了再说。”
“好，我听哥哥的。”姜知意乖顺的答道。
哥哥，哥哥。姜云沧一颗心不觉又沉下去，无论如何，都只是哥哥。“云沧，”林凝在叫他，“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能说什么，无非还是那些话。姜云沧沉默着起身，也许，这就是他无法摆脱的宿命。
姜知意想跟上去，又被林凝止住，正心神不宁等着时，黄静盈来了：“意意，我刚刚得知一件事。”
姜知意等着下文，看她犹豫着：“沉浮的事。”

第81章
“张家同意和离, 是沉浮出面办的。”
“欢儿归我，也是沉浮谈下来的。”
“具体怎么谈的我不清楚，张玖不肯说, 也许他也不清楚。”
黄静盈回想着之前与张玖的交涉, 惊讶中带着恼怒。
她是个急性子，昨夜听林正声说过之后, 今天便让人约了张玖去别院里询问, 张玖起初以为是她回心转意，兴冲冲地赶过来，一听是为了这事，顿时又酸又恼：
“你是听谁说的，林正声吧？呵, 我就知道, 昨夜里我就听人说了, 你跟他在大路上说说笑笑, 亲热得不得了，我早就知道你两个有猫腻！”
“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大能耐？林正声就算了, 你连沉浮都使得动！”
“天底下哪有和离的妇人带走孩子的道理？为着替你出头, 沉浮连纲常都不顾了！他凭什么帮你？是不是想等着你和离了，他补上？”
黄静盈听了生气, 让人把张玖打了出去，但这几句话也足够让她明白，她之所以能顺利和离带走欢儿，都是沉浮暗中相助的缘故。黄静盈犹豫着：“这件事，我欠沉浮的恩情。意意, 我……”
她想无论如何她都得向沉浮道谢, 但她必须征得姜知意的同意。她猜测沉浮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姜知意, 不然他们素昧平生，沉浮凭什么帮她？他们唯一的联系，也就只有姜知意。
姜知意在震惊之外，又隐隐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感觉。当初这件事能顺利办下来，所有人都觉得惊讶，姜云沧也一再说不是他，那个时候，她就曾想过，会不会是沉浮。
但那想法只是一瞬，连她自己都不相信，毕竟那个她熟悉的沉浮，从不会为别人的事情浪费一丁点儿关注。他如今，为什么变了？
姜知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盈姐姐，你该怎么就怎么，不用管我。”
半晌，黄静盈叹了口气：“我是真没想到。”
为着姜知意的缘故，每次看见沉浮她从没什么好脸色，从今后却是不能了，沉浮虽然对不起姜知意，可沉浮对她，却是有恩。黄静盈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说：“意意，沉浮这么做，我觉得应该是为了你……”
许久没听见回应，姜知意低着头只管出神，黄静盈轻轻握住她的手：“意意。”
姜知意抬头：“盈姐姐。”
她笑了下没再说话，黄静盈猜她此时心绪定然十分复杂，便也没多说，搂她在怀里轻轻拍了拍。
黄静盈走后，姜知意反反复复想着这事，心神不宁，看看夜幕落下，既睡不着，便披了衣服坐在院里，看着夜色发呆。
头顶一轮圆月高悬，映着屋脊上鸱吻翘起的尾，姜知意怎么也想不通，沉浮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那样冷漠无情，莫说是黄静盈的事，那两年里就算是她的事，他也从不曾放在心上，他怎么突然变了。
脑中闪过他隔着绳索凄怆的呼唤，闪过他双手捧着漱盂谦卑的姿态，最后停留成早晨那个梦，他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心里猛地一紧，姜知意摇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令人恐惧的画面赶出脑海之外，只是个梦罢了，他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变成这样？都只是噩梦罢了。
心里却又忍不住去想，这几次见面，他一次比一次憔悴，一次比一次消瘦，难道他得了什么病？不然那次在花园里，他一句句一声声，说的都好像遗言一般。
一念及此，心里突然有些发冷，姜知意下意识地护住肚子，突然听见姜云沧唤她：“意意。”
姜知意回头，姜云沧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摞信，递了过来。
封缄完整，封口都不曾拆，他果然没看，姜知意犹豫一下接了过来，姜云沧眉眼低垂：“对不起。”
他涩着声音，吐字有些艰难：“我不该拦这些信，也不该一直瞒着你，意意，对不起。”
“没事，哥。”姜知意拿着信，一共九封，每封都厚厚的，想来写了很多页，黄纪彦去西州也不过才两个月功夫，九封信，四五天就要写一封，先前那些模糊的猜想此刻突然都有了形迹。
她有些明白了姜云沧为什么要拦下这些信，哥哥大约也是看出来了，可有些藏得更深的东西，她只模糊嗅到了气息，并不能看清楚。
姜云沧看着她，她拿着信却没有拆开，只是看了封皮又看背面，心事重重的模样。月光清亮如水，拂着她皎洁的脸庞，姜云沧想起方才林凝的话，她十几年来都当你是亲哥哥，你突然要改主意，你让她怎么办？
是啊，他如果贸贸然对她说那些话，她肯定很难接受，可如果不说出真相，他该怎么办？
姜云沧心想，他会慢慢来，让她一点一点接受他，他会很耐心。他才是最在乎她的，除了他，天底下还有谁能够全心全意照顾她？能够了解她关切她，愿意付出一切换她一个笑脸？
沉浮不行，黄纪彦更不行。黄家的情形他很清楚，绝不可能同意黄纪彦娶一个和离后带着孩子的女子，黄纪彦还不能独当一面，要说服家人不知要费多少功夫，就算勉强同意了，这种疙疙瘩瘩的关系，怎么可能没有龃龉？
他捧在手心里宝贝似的人，先前已经吃了两年苦楚，他绝不能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耐心点，再耐心点。总有一天她会明白，这世上只有他对她最好。
姜知意拿着那叠信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心里有点乱，拆开了，就得面对许多事情，可眼下，她还无法做出决断。
放下那叠信，姜云沧立刻看过来，眼睛亮亮的欲言又止，姜知意向他靠了靠：“哥，咱们好多年不曾一起过中秋了。”
是啊，从军后这么多年，每个中秋几乎都是在军中度过，有一次甚至还是在战场上，像这样安安稳稳守在她身边看月亮，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姜云沧将她披着的披风又紧了紧：“以后每个中秋，我都陪你过。”
“不行呀，”姜知意摇头，“那样就只剩下阿爹一个人在西州，太孤单了。”
姜云沧听出来了，她转弯抹角的，还是想劝他回去，可他回去了，谁来照顾她？放柔了声音：“会有办法的。”
再等等，等她生下孩子，等孩子再大点，他会回去，如果天从人愿，甚至他可以奢望带着她和孩子一起回去。
边疆总要有人守，姜家几代男人都是这么与妻子天各一方过了大半辈子，眼下他舍不下她，可父亲花了半生心血培养他，他必是要还这养育之恩的。
再等等，等她把孩子生下来，等他陪她度过这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再说。
姜知意点点头，虽然姜云沧不曾答应回去，然而比起从前，眼下他的态度已经松动不少，这让她觉得安慰，忍不住追问起早晨的疑团：“早上你为什么说，不是我哥哥？”
姜云沧扯了下嘴角，勉强的笑意：“没什么。”
想了想到底还是不甘心：“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你哥哥了，你愿意吗？”
他悬着一颗心，紧紧盯着她，她回答得很快，丝毫不曾犹豫：“哥哥永远都是哥哥。”
砰！心脏重重落下，失望夹着留恋，姜云沧转开了脸。永远都是，哥哥。永远亲近亲密，永远跨不过那道鸿沟。
姜知意察觉到他明显黯淡的情绪，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得耐心点，慢慢来，别吓着她了。姜云沧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睡吧。”
他扶她起来，姜知意知道他是不肯说，带着点娇软的嗔怪：“我总觉得，你和阿娘有事情瞒着我。”
这模样让姜云沧心里软到了极点，他从来不想骗她，他早就想说出一切，然而，母命难违，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种种顾忌和姜家的地位，都让他不能只顾着自己的私情。“阿娘有她的考量。”
“那就是说，你们确实有事情瞒着我，都不对？”姜知意侧过脸来看他，翘起一点红唇，“算了，我不问了，你们不告诉我，必定是现在还不能说。”
她是真的很乖，怎么会这么乖。姜云沧眼睛热着：“好。”
他送她回房，又在院里等着，直到她房间的窗户暗下来，她熄灯了，时间这么短，她应该没有看那些信，姜云沧觉得快慰，又惆怅自己的困境，定定站在夜色中望着那扇窗，直到四周再没有人声，这才转身离去。
姜知意这一夜仍旧睡得不大安稳，她又梦见了沉浮，他追在她身后唤她，她知道是在做梦，可她有点怕最后还会看见他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模样，紧张着想要躲开这个结局，直到林凝叫醒了她：“阿彦要回西州去了，过来辞行。”
姜知意猛然醒来，看见窗纸上灰白的天光，天还没有大亮，黄纪彦为着什么事，这么着急赶回去？
“陛下命我即刻启程。”黄纪彦一身戎装，依依不舍，“本来以为还能多待几天，多陪陪阿姐。”
昨天一整天他都被留在宫里，谢洹问了许多，问得也很细，西州的布防情况，先前那一仗姜遂、顾炎、金仲延各自的位置和应对，易安军是否服从调遣，还有坨坨人的战术战法。
为什么要问这些谢洹没说，但黄纪彦能看出来，西州大约是有事。
昨天除了他，还有许多人来奏事，沉浮也在，关在堂中与谢洹密谈了很久，出来时也问了他许多事，主要是金仲延的，问得很细，但他对金仲延其实并不很了解，毕竟只是最后一仗时打了个配合，其他方面，并没有什么交集。
西州应该是有事，可能跟金仲延有关。黄纪彦心里想着，又向姜云沧道：“云哥，我走了。”
姜云沧想问问原因，到底又没问。昨天京中戒严，黄纪彦被急召入宫，今日一早又要返程，姜云沧猜测，应该是西州有事。若是以往，谢洹必定会找他商议，但眼下，他并没有得到传召。
他离开西州虽然只有三个多月，然而时过境迁，如今他，已经不再是对西州局势举足轻重的人物，有些事情，他不能问。姜云沧叮嘱道：“小心些。”
“我知道，”黄纪彦笑起来，分别在即，那些龃龉猜疑此刻都没了意义，半真半假道，“云哥，我再写信过来，你可不能拦了。”
“不会。”姜云沧心情复杂，扯出一个淡薄的笑。
姜知意随着众人将黄纪彦送出家门，走到大街尽头时，仍看见他回头招手，声音遥遥传来：“阿姐，保重！”
姜知意挥着手，担忧着，又有一丝轻松，至少眼下，她不必纠结要不要看那些信了。
两刻钟后，黄纪彦同着随从出城，城楼之上，沉浮传下命令：“闭城门。”
沉重的城门轰然锁上，沉浮传下第二道命令：“包围金家。”
昨天他下令城中戒严，循着这十来天里查到的线索迅速收网，缉捕了一批有嫌疑的人，白天里粗粗审过一遍，竟是个暗地里收集情报，干预朝堂的组织，虽然头目并没有落网，但顺着口供追下去，头一个浮出水面的，是易安军参将金仲延。
西州的军情还没送到谢洹手里时，金仲延就已经得知，抢在前头串连李国臣等人举荐，拿到了出兵立功的机会。
甚至五月里刺杀他，也是这个组织的手笔。
许多高门大户的私隐之事，在搜到的卷宗中也有记载，那些有把柄的人，沉浮推测，应当有一批受了胁迫，成为这组织的棋子。
这绝不是普通的江湖组织，他们盯着的，是朝堂。
“大人，”马秋匆匆赶来，“西州太守上报，庄明审出结果了。”
庄明的案子当初他限期十天审完，但越审头绪越多，背景越复杂，是以他又宽限了日期，沉浮快步走下城楼：“如何？”
“缉捕归案的韩川县令庄明，是易容假扮的。”马秋嘴里说着，心里也觉得匪夷所思，“真正的庄明下落不明。”
审了许多天，那个“庄明”十分难缠，一口咬定从没有私自卖放过白胜，更不认识什么白苏，直到有一天吏员突然发现，他被关了那么久，胡须居然一点儿都不曾长长。
西州太守命人划破了他的脸，才发现竟然带着面具，根本不是庄明。
沉浮停住步子，先前那些疑点迅速连接。白苏恨透了庄明，在韩川时却能与庄明相安无事，庄明好色好淫，在韩川却放过了白苏——白苏知道这个庄明是假的，甚至很有可能，这个假庄明就是白苏背后的人安排的。“招了吗？”
“招了，是金仲延指使，”马秋道，“据他说，易安还有像他一样的人，但他不知道是谁。”
又是金仲延。他原本推测，应当是谢勿疑或者顾家人。沉浮吩咐道：“即刻收押金仲延家人，你先拟命令，我入宫请旨，押解金仲延归案。”
这天京中各处仍是风声鹤唳，不断有人招供，有人落网，牵扯到的官员越来越多，但沉浮最疑心的两个，谢勿疑和顾家，始终不曾被提及。
金仲延在京的家属很快都被收押候审，押解金仲延回京的圣旨也加急发出，几天后收到回复，金仲延逃了。
啪！谢洹拍下奏折：“必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沉浮也如此推测。收网前谢家店那把火，应当是幕后之人得到消息毁尸灭迹，他虽然立刻命令收网，但中间相差的几个时辰里，应当有许多人逃掉了，甚至很可能他查到的这些，就是有意留下来让他查的。
包括金仲延，就连他也是刚刚查到金仲延头上，远在西州的金仲延就能立刻跑掉，这组织撒网之大之密，比他先前推测的更甚，但这并不是最让人忧虑的：“须得提防金仲延投靠坨坨人。”
金仲延在易安经营多年，如果假庄明的供词是真，那么易安现在还潜藏着许多他的棋子，再加上谢勿疑，加上易安紧挨着西州的敏感位置，立刻就成了心腹大患。金仲延最后一仗是在西州打的，虽然时间不长，但他身为副帅之一，对西州布防情况必定有所了解，如今雍朝他待不下去，万一投靠了坨坨，对西州就是极大的威胁。
谢洹也刚刚想到这一点：“传旨姜遂，严守国境，决不能让金仲延逃出去！”
这些内情姜云沧隔了七八天才知道，颇觉得担忧：“金仲延万一逃出去，万一把西州布防情况泄露给坨坨人，父亲就不得不调整布防，但眼下的格局是长年累月摸索出来最忧的法子，一旦调整，必定束手束脚，还有许多要磨合适应的地方，何况马上又是冬天。”
坨坨人不擅长农产，冬天里缺吃少喝，惯常都要越境掳劫，是以每年冬天都是西州防务最吃紧的时候，如今有金仲延这个意外状况，更是雪上加霜。
这些事姜知意不很懂，只能尽力宽解他：“陛下已经下诏，肯定能抓到。”
半晌，姜云沧道：“难。”
莽山那么大，边境线那么长，若是一彪人马还好防守，若是一个人，一个熟悉地形又带过兵的人，要逃出去并不算难事。
待看见姜知意担忧的神色，姜云沧忙又改口：“不过有父亲在，肯定没问题。再等等。”
这一等就到了九月底，消息传来，金仲延逃出边境，投靠了坨坨。
谢洹大怒，金仲延父母妻小尽皆下入天牢，当初极力举荐他的李国臣也因此罢相，由刑部尚书郭中则出任右相。
京中的高门大户也多有受此事牵连的，沉浮循着线索追查下去，以雷霆手段查处了一批暗中买卖消息，串连操纵朝政的官员，又查到一些王公贵族的姬妾心腹都是那组织安插的棋子，一时间人心煌煌，说起这个神秘的组织没有一个不怕，那些因为多出来的空缺意外补缺的寒门子弟，不免又暗自庆幸。
清平侯府因为人丁不多，姜遂父子常年在外，林凝又是个谨慎可靠的，在这些动荡中始终风平浪静，姜知意月份越来越大，行动不方便后极少出门，唯一不放心的忧就是远在西州的父亲。眼看就是冬天了，但愿这个冬天，能够平安过去。
十一月初时，西州一连传来几封加急战报。
金仲延引着坨坨人从莽山小道偷袭，一把火烧了西州军的粮草。
坨坨主力趁乱攻打西州城，顾炎对阵时受伤坠马，姜遂引兵来救，遭遇风沙，失去联系。
姜知意乍然听闻，只觉得脑中嗡一声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眼模糊中看见林凝煞白的脸，她握住她的手，声线像平日里一样稳：“不会有事，你父亲大大小小经历过数百场战事，不会有事。”
当！大红毡帘重重落下，姜云沧从宫中赶回来：“母亲，意意。”
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我已经求得陛下允准，即刻赶往西州。”
“好，”林凝点头，“这才是我姜家的男儿！”
姜云沧转头看向姜知意，许多话就在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久：“意意，对不起。”
他说过，要留下来照顾她。他说过，要守着她，等她平安生下孩子。他以为他是最可靠的一个，永远不会抛下她，可如今她生产在即，他却不得不抛下她，离开。
“哥，”姜知意猛然想起来，“粮食！”
“我有粮，很多，这几个月我陆陆续续收了一百多石糜子，还有陈米陈麦，哥哥都带过去！”
糜子多是从北地收来的，有一批还在路上，有一批在京郊的库房里，姜知意急急站起来：“我这就去找各处的掌柜、管库，立刻让他们收拾起来！”
姜云沧拉住了她：“我来。”
门外咚咚的靴声，黄静盈跑了进来：“意意，伯母，我铺子里有粮，让云哥带过去西州吧！”
姜云沧眼睛有些热：“好。”
眼下西州最缺的，就是粮食。没有粮，将士们再能打，也支持不了几天。谢洹已经下令附近州县往西州运粮，可临近年底，本来就是缺粮的时候，一时半会儿也不容易调集，有这批粮食顶上，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半个时辰后，姜云沧出城前往西州。
北风萧瑟，折柳亭前的垂柳已经落光了叶子，姜知意还是折了一条光秃秃的柳枝交给他：“哥，一路平安，我等你和阿爹回来。”
姜云沧接过来，塞进怀里。在这最后一瞬，他想说我不是哥哥，想要她唤他的名字，可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意意，我走了。”
催马向前，马蹄声踩着回响，再没有回头。
姜知意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道尽头，喉咙堵得死死的，强忍着没有落泪。
“回去吧，”林凝扶着她，“天冷，小心着凉。”
姜知意长长吐一口气，消解掉哽咽：“阿娘，我得去趟库房。”
姜云沧要赶路，并不能亲自押送粮食，谢洹已经任命了运粮官，但那人对铺子里的情况并不熟悉，她得亲身过去一趟，督促着库房那边尽快把粮食装好。
早一天送到，也许就能多挽救几个将士的性命。
林凝劝了几句劝不动，只好答应下来：“我陪你一起去。”
车马起行，姜知意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默默看着道边萧肃的冬日景象，身后有越来越急的马蹄声，姜知意下意识地回头，是沉浮。
像梦里那样，他追在身后，叫她：“意意。”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这刹那, 现实与梦境重叠，姜知意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一时间忘了其他，只是定定看着越来越近的沉浮。他像梦里一样消瘦苍白, 但, 他身上没有血，终归只是个噩梦罢了, 他好端端的, 怎么可能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她又何苦操心。
沉浮紧紧追着，望着窗子里露出的半张芙蓉面，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满溢。这是第一次她不曾避开，甚至他还觉得，她望着他的眼神似乎有了过去的痕迹, 沉浮加上一鞭：“意意！”
那扇小小的窗却突然合上, 姜知意消失了。
满心的欢喜突然凝固, 沉浮默默赶上, 让马匹保持着与她的车子相同的速度，跟随在她窗下。
他弄错了, 她还是不愿意见他, 但他知道她是要去仓房那边，他早已向谢洹禀奏过这事, 讨了运粮的差事，至少今天，他还有机会在她身边多停留一阵子。
车子在仓房附近停住，一片连绵而建的大屋，地面以下挖了深窖, 踏进门一股扑面而来的谷物和防潮的草木灰气味, 姜知意有些不习惯, 偏开头咳了一声，听见沉浮说道：“用帕子蒙住口鼻，免得呛到了你。”
轻罗连忙取出帕子替姜知意蒙上，粮铺掌柜带着看管仓房的伙计跟在边上禀报：“东家，已经装完了两间房的粮，还剩下六间房。”
门外空地上搭着棚子，装好的粮食一包包摞得老高，雇来做活的十几个伙计装袋的装袋，封口的封口，正忙得热火朝天，门外密密麻麻停着十几辆运粮的大车等着拉走，姜知意点点头：“剩下的还要多久能装完？”
“至少还要一半天时间，”掌柜道，“装完的这些送到哪里？”
姜云沧临走时，留下了两个曾经运过粮食的亲兵帮忙，但具体怎么操作，需要哪些手续姜知意因为是头一遭办，并不很清楚，犹豫之间，听见沉浮道：“我已经禀奏过陛下，装袋运送之事交给我办就好。”
姜知意抬眼，沉浮神色恳切：“路程太远，军情紧急，须得由官府出面安排，否则到不了那么快，黄姑娘那边我也安排了人手帮忙，你放心吧。”
交给他来办，的确比她这个新手来办效率高得多。姜知意没有争辩，拣了个背风向阳的地方坐下，看着沉浮带领几名吏员指挥安排，很快将各处打理得井井有条。
先前那些人各自为战，从装袋到搬运都只是一个人，眼下沉浮将各人分了工，四个单管往袋里倒粮食，两个单管撑住袋口，两个单管封口，剩下的一排站定，流水价往送粮车上搬，一个多时辰就搬空了一间房，另一边掌柜带着大伙计单管核算数目，又有沉浮带来的一队士兵专管装车，装满一车立刻拉去京郊大营，到时候由营中将士负责运送。
姜知意看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就好比打理家务一样，各司其职，合理安排，比起先前一窝蜂地涌上去，确实快了很多。
“喝点水，”沉浮捧着一盏水过来，弯腰在她面前，“天气燥，你润润喉咙。”
姜知意犹豫一下，到底接了过来，沉浮站在边上看着她喝，轻言细语：“看样子至少要到半夜才能全部装完，你别待太久，天冷，这边有我照应着就行。”
姜知意没说话，浅浅抿了一口，是温热的蜜水，清甜滋润，听见沉浮又道：“这批粮先运到安平郡。”
姜知意知道安平郡，离西州还有两千里地，这粮食是为了救西州困局，运去安平郡做什么？沉吟着问道：“为什么？”
沉浮心中一阵狂喜。他早知道她那么关切西州的情况，不会不问，他终于诱着她，跟他说了话。平复下激荡的情绪：“西州太远，粮车走得又慢，若是从京中直接运过去至少要十几天才能到，姜侯那边等不及，最快的法子是立刻从附近州县调集粮草运过去，后续再补齐那些州县的亏空。”
姜知意有些明白了。就如眼下那站成一排往大车上搬粮食的伙计一样，她的粮送去安平，安平的粮送去离西州更近的州县，那些州县的粮送去西州，几处同时进行，三千多里地的距离就变成了几百里甚至更短，西州很快就能得到补给。
果然是个好法子，可就像她素日里安排家务一样，环节越多，经手的人越多，出错的几率就越大，姜知意忍不住道：“需要调动的州县太多了。”
沉浮一听就知道，她已经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她一向都极聪慧。“这个不妨事，从前军情紧急时用过这个法子，涉及的州县都有经验，照着定规来办就行。”
哪怕只是谈公事，但能与她像从前那样说话，已经让沉浮心里的狂喜几乎要压不住，不自禁地弯着腰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轻：“要想一丝不错不太可能，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把粮送到西州，至于其他，可以暂且放一放。”
姜知意没再说话，将那盏蜜水又抿了一口，沉浮忙道：“水冷了，我再给你添点热的。”
他双手捧着茶壶，像是怕里面的水冷了，要用体温去暖似的，姜知意将水盏放下：“不喝了。”
“你饿不饿？我带的有点心，还有热汤。”沉浮忙道。
姜知意看他一眼。眼前这个殷勤细心的人让她有些不习惯，摇了摇头。
太阳一点点偏西，凉风卷下几片黄叶，沉浮下意识地挡在姜知意身前：“意意，回家去吧，天太冷了，别冻着了。”
他舍不得她走，然而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她还怀着身孕，此时更该千万倍小心。沉浮恋恋不舍：“你放心，这边有我照应，不会出差错。”
“快回去吧，”林凝跟着劝道，“出来好一会儿了，手脚都冻得冰凉，快进去车里暖暖。”
她方才看在眼里，姜知意神色比从前缓和许多，也肯跟沉浮说话了，这分明是好转的迹象。拉着姜知意往车边去，看她进了车子才道：“我还有几件事要问问掌柜，要晚会儿再走，让沉浮送你吧。”
姜知意明白她的意图，正要拒绝，看见沉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薄薄的唇角翘起来，牙齿雪白，黝黑的眸子映着日色发着亮，像一对闪耀的晶石，姜知意怔了下，反对的话就没有说出声。
那两年里她几乎从不曾见过他笑，那时候她时常怀念八年前他温暖干净的笑容，就像眼下这样。
这深藏在记忆的笑容，她已经很多年不曾看见过了。
车子起动，窗户半掩，隔着厚厚的夹棉帘子，姜知意听见沉浮低低的声音：“意意，你近来好吗？”
姜知意没说话，帘子晃动的间隙里，看见沉浮晃动的脸，苍白消瘦，骨骼的轮廓显出来，薄薄的，锐利清寒。
他到底是不是生了什么病，怎么会瘦到这个地步？
“孩子有没有闹你？”沉浮还在说，许多留恋缱绻，“我听林正声说，孩子挺爱动。”
姜知意下意识地捧住隆起的肚子。九月的时候孩子有了第一次胎动，当时她吓坏了，后面知道是胎动，欢喜得无以复加。曾经她那么担心会失去孩子，如今她终于熬过来了，孩子一天比一天更好，胎动有力，手心放上去，都能感觉到肚皮被蹬出一个个小小的起伏。
“我真盼着，能亲眼看他动一下。”沉浮的声音停住了，许久， “意意，我很想你，很想孩子。”
姜知意从帘子的缝隙里看见他低垂的眼尾，一点亮光闪过，像坠落的星子。这从未有过的软弱模样莫名让她喉头一紧，转过了脸。
车轮轧过半冻住的土地，辘辘的声响，清脆马蹄声合上去，夹着沉浮低沉的语声：“意意，我知道错了，无论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姜知意依旧侧着脸，看着另一边裹着厚厚棉毡的车壁，上面织着忍冬藤蔓，连绵不绝地蔓延下去，恰似她此刻的心绪。
沉浮等了很久。他并不敢奢望如此乞求就能得到她的原谅，然而心里总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今天她跟他说话了，甚至她看他的眼神也有了一点点从前的温存，也许他还有机会，也许从前他亏欠她的，他还能补偿回来。
“意意，”沉浮没等到姜知意的回应，忍不住又道，“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做错，我会用尽所有好好待你，哪怕要我的命，我也决不皱眉头。”
可她要他的命做什么？从前种种都已经无法追回，他帮了黄静盈，他眼下又尽心尽力在解决西州的困局，而她保住了孩子，孩子现在很好，也许他们可以两清了。姜知意看着车壁上织花的藤蔓，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清晰，也许他们真的，可以两清了。
沉浮没等到她的回应，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惶恐。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她根本不愿意理会他，她方才看他的眼神，也根本没有从前的温存？
沉浮觉得害怕：“意意。”
目光却在这时，瞥见远处一抹熟悉的山影子。
片刻后，姜知意觉察到了异样。沉浮突然不说话了。禁不住转过脸看一眼，晃动的棉毡帘子里漏出远处一抹青苍的山影，深藏的记忆突然被唤醒。
姜知意想起来了，这是八年前的山，八年前她和沉浮几次相约见面的小山。大约是他们走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道路，竟然走到了这个地方。
车子走得不快，路边的情形看得很清楚。粉白的墙垣，灰色的屋瓦，田庄边上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此时冬麦还没露头，看上去有些荒凉，更远处有河水流过，偶尔亮光一闪，是水波映着日色。
姜知意怔怔地看着，那条河边，她第一次遇见沉浮的地方，所有一切开始的地方。
“意意。”耳边传来他喑哑干涩的唤，“意意。”
姜知意连忙转开脸。
沉浮唤着她，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喉咙哽住了，再没有比站在熟悉的地方，却失去了挚爱的人更痛苦的事。那条河，他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那时候他怀着轻生的念头，又被她一句话，拉了回来。
“意意。”沉浮唤着她。
红着眼，哽着嗓子：“意意。”
他唤得太沉，让她的心也无端跟着沉下去，姜知意转过脸。那条河越来越近了。姜知意仿佛看见了八年前的沉浮，同样的清瘦苍白，一只脚踏在冰冷的河水里，蒙住的双眼怔怔望着远方。
“意意，”沉浮低头，修长的眼尾垂下来，浓黑的眼睫上沾着水雾，“你大约不知道，当时你，救了我。”
姜知意用了一些时间，才模糊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心底某一处无端一涩，低下了头。
那时的他，竟是有意踏进河里的么？
“大夫说，我很可能会失明。”沉浮嘴角扬起一点，苦涩的笑容，“我终归还是年轻，不太能接受。”
不能够接受同样都是人，偏偏他活得要比别人辛苦千倍万倍，不能够接受他扛了那么久，却要变成瞎子，从此那些向上的路，都与他无关了。
姜知意蓦地明白了，为什么当初第一眼看见他，就会跟他说话。她并不是大胆的性子，那样不假思索地与陌生人说话，于她也是头一次。
她大约是察觉到了，他身上同样的落寞，同样的孤独。
低着头，从睫毛的缝隙里，看见沉浮靠近的身形，朱衣的颜色是暗暗的红：“那时我，被沈澄戳伤了眼睛。”
已经记不清是为什么跟沈澄起了冲突，这样的事发生过太多次，沈澄总有各种理由挑衅，那一次，是攥着箭，从他眼睛上戳过去。
流了很多血，他什么也看不见，没人给他请大夫，沈义真骂他是装可怜，他去找赵氏，赵氏留他住了两天，可赵氏也没有给他请大夫，赵氏盼着他伤得更重点，盼着沈义真因此后悔，让她回去。“家里没人管我，我母亲也是。我卖了冬天的棉衣，请了大夫。”
他太穷，都是些不值钱的衣服，拿去当铺卖了死当，也不过才一两银子，所幸他找的大夫心肠好，不仅给他治伤，还带他到家中照料。“你家田庄隔壁，就是大夫的家。”
他在那里住下，第二天，遇见了她。
老天明明待他不薄，老天明明给了他机会，可他，全给弄砸了。沉浮觉得有热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灼热的似要燃烧，似要将他烧成灰：“意意，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求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头再来，好不好？”
他低着头，腰弯得很低，从帘子底下看见她怅惘的容颜，她凝眉望着远处，沉浮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连绵的屋脊，空荡荡没有人迹的田庄，那个庄子，在她离开后就空了：“我后来回来过很多次，想打听你的消息，可这田庄空了，我什么也没找到。”
她离开那天，他追着清平侯府的车子跑了很久，看见了姜嘉宜。他并不是没有过怀疑，那种感觉很微妙，声音和语调都很相似，名字也对得上，但感觉总有些细微的偏差，所以他一次次回来，想要确认，是不是她。
可一切都被抹掉了，田庄荒弃，他想办法向侯府仆从打听，都说府中的姑娘不曾在乡下住过。他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毕竟他亲眼看见的是姜嘉宜，似乎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意意，你家里为什么瞒着你来过这里的事？”
姜知意没做声，车子走过，白墙灰瓦向后退去，八年前的一切似乎又闪回眼前。

第83章
姜知意生在端午。
五月初五, 恶月恶日，毒虫肆虐，在雍朝的习俗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吉祥的时候, 据说这天出生的人背时背运, 妨人妨己。
但在很小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些忌讳, 每年生辰父亲母亲和哥哥姐姐都会亲亲热热围着她庆贺, 一切都是香甜和美，永远伴随着粽子香、艾叶香，还有雄黄酒微涩的酒香，那时候的她欢喜无虑，她的生辰, 跟其他所有人的生辰都不一样。
直到那次意外, 从此, 一切都变了。
许多久远的记忆重又被唤醒, 姜知意看着远处青苍的山色，山顶上有浅灰的云, 影子斑驳稀疏, 落在起伏的山头。
她有好阵子不曾回想起那段时日了。父亲和哥哥都不在家，长姐病得厉害, 日日寻医问卜，苦涩的汤药一碗碗喝下去，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衰弱，母亲开始念经礼佛，开始背着人默默独坐, 她被交给陈妈妈, 一个人玩耍, 一个人睡觉。
她第一次知道了孤独，知道了冷落的滋味。
而后，在那个秋天，长姐咳了血，卜者说，是她八字不好，妨害的缘故。
她被送到这偏僻的田庄，就连陈妈妈也没能跟来，因为母亲忧思过度也病了。病重的长姐，心神恍惚的母亲，她是唯一健康无碍的，越发验证了卜者的话，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八字刑克的缘故。
哪怕她只有十一岁，只是个懵懵懂懂，未曾长大的孩子。
田庄里没有她认识的人，没有人安慰她，她在黑夜里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打湿了头发，打湿了枕头，哭也不敢让人知道，因为一切，都是她的错。
姜知意默默地看着山，看着车子走过，将已经荒废的田庄一点点抛在身后。之后这八年里她曾无数次回忆当时的情形，惊讶自己为什么有勇气跟一个陌生少年说话，疑惑那短短的几天，怎么能让她这么多年对沉浮念念不忘，如今她大概明白了一些，那是两个孤独的，被遗弃的人相依为命的时光，因为生活太苦涩，所以这段时光，才会分外甜。
“意意。”沉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山形静默，她的眼里有细碎的水光，她很难过，是因为想起过去，想起那些被他辜负了的时光吗？沉浮觉得心揪紧了，尖锐的疼，慌张着不知所措着，消瘦的腰弯到极点，贴近了向着小窗，想要替她擦去眼泪，“别哭，是我不好，你打我骂我吧，你想怎么样都行，别哭，意意，别哭。”
他要她别哭，然而他的声音开始哽咽，散乱得不成语调，他慌得厉害，他从前已经让她伤心太多次，他已经改了，他竭尽全力想让她欢喜无忧，可为什么，他又惹她伤心了呢。
姜知意躲了下，没有让他的手触到自己，慢慢吐出一口气：“不是因为你。”
她想他大约以为她哭了，可她其实只是有些难过，并没有哭。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哥哥一直都告诉她，不是她的错。随着年岁增长，她也慢慢确定，不是她的错。亦且母亲近来待她，比从前亲厚得多。她已经很长时间不曾想过那段日子了。
“我没哭。”
“我只是想起了别的事。”
沉浮松一口气，又生出别样的难过。她在想别的事，并不是想与他的过去，她的难过也不是为了他。到如今，他已经说不清是她难过更让他慌张，还是她的难过并非因为他更让他慌张。
向她更靠近些，漆黑的眼瞳看着她，恨不能钻进她心里去，找出每一个让她伤心的理由，一一抚平：“意意，能不能告诉我，是为着什么事情？”
姜知意摇头。已经错过了。那两年里，当她忍着羞涩，一次两次问他记不记得她时，她曾那样期待，渴盼着将心底的秘密与他分享，渴盼着与他像当年那亲密无间，渴盼那段相互依赖信任的时光能重新回来，可他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她一次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失望和自我怀疑，已经磨光了倾诉的欲望。
眼下他们两清了，他就更不需要知道那些过往了。
沉浮听见自己失落的心跳，重重一搏。她拒绝了，她还是什么都不肯对他说，他总归伤她伤得太深，回不去了。
冬日的风吹起来，夹棉的帘子微微晃动，沉浮在矛盾与不舍中，伸手搭上了窗：“太冷了，要不要给你关上窗？”
他不舍得让她的脸从眼前消失，可风太大太凉，会吹到她，他更舍不得。
姜知意点点头：“多谢。”
沉浮的动作顿了顿，低垂着眼皮，轻轻合住。什么谢，他与她之间，怎么会需要说谢字了呢。那两年里她曾无数次为他关窗添衣，他从不曾说过谢字，固然是他愚蠢冷漠，但也因为他知道，夫妻之间不需要那么多对待外人的客气。
沉浮不明白她现在的客气，比起前阵子的冷淡，哪样更让人难过。
风吹起来，又慢下去，车子走得不快，沉浮盼着能走得更慢些，让他能更多一点时间陪在她身边。然而这段路并不够长，那些白墙灰瓦看着看着就要抛到身后，沉浮心如刀剜。
这里，一切开始的地方，他们刻骨铭心的过往，错过了今天，也许他再找不到机会跟她说清楚那错过的一切。沉浮紧紧跟着，隔着窗户向姜知意说话：“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念着你。我不知道是你。但我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姜知意默默听着。她已经知道了，那次他疯了一样追上去说的那些话，足以让她明白他的心思，只不过。
“我愚蠢固执，始终不曾认出来是你。那两年里我知道你的好，可我不敢面对，觉得对你好，就是对八年前的背叛。”沉浮慢慢说着，语声飘在风里，也许那些赶车的跟车的都能听见，这让他觉得羞耻，头一次将自己的心扒开，血淋淋的暴露出来，同样让他觉得羞耻，不安。
然而他必须说出来，他处理过那么多案子，深知罪人若想彻底改过，头一件事就是要把自己犯下的罪过一桩桩一件件认清楚，罪人不配有什么羞耻不安，罪人要做的，只有忏悔，改过，弥补。
姜知意默默的，将合上的窗又推开一条缝。跟车的赶车的那么多人，丫鬟小厮也不少，他说的话也许他们都能听见，这些私事，当朝左相的私事，极容易被人拿来当成攻讦他的理由，她没必要让他处在危险中。
沉浮立刻凑上来，从细细的窗缝里看她，目光灼热着：“意意！”
他猜到了她的心思，这让他欣喜若狂，那两年里她时时事事都以他为先，类似的事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次，如今这小小一个举动，让他窥见了曾经的情意，看见了希望。
却听见她平静的声音：“都过去了，不必再提。”
仿佛灼灼燃烧的烈火突然被冰水浇灭，沉浮怔怔的，许久：“意意。”
他该听她的话，他早对自己发过誓，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听她的，一切都以她为天，然而这次。如果错过这次，他要用什么理由见她，他哪里有机会再与她说这些话？喉头哽咽着：“八年前你离开那天，我一直在山上等你，后来知道你走了，我追了很久，拦下了你府里的车子，看见了……你姐姐。”
许久，姜知意低低嗯了一声。她已经猜到了，那天长姐跟着哥哥一起去接她，哥哥直接骑马带走了她，长姐的车子走得慢，落在了后面。
阴差阳错，造化弄人。除了这个，还能说什么呢。
只是嗯了一声，已经足够支撑沉浮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回来找过你很多次，找不到人，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我太蠢，怎么也没想到当初认错了人。”
“不是你蠢。”姜知意抬眼，看他。
不是他蠢，而是父亲刻意抹去了一切。父亲从不相信什么八字刑克的说法，千里迢迢赶回来，发现她被送去了田庄，立刻大发雷霆。哥哥连马都不曾下便冲去田庄接她，长姐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此事，急急忙忙也跟着去了。接回她后，发现她腿上有坠崖留下的伤疤，才知道那个田庄里根本没有专人照顾她，一切都疏忽简慢到了极点。
父亲生了大气，哥哥亲自动手，将那些慢待她的下人打了板子，发落去更偏远的乡下做工，父亲又逼着母亲保证再不会这么对她。那是她长那么大，唯一一次看见父亲对母亲发脾气。
侯府的姑娘因为荒唐的理由被亲生母亲送去田庄，险些遭遇意外，传出去就是林凝的污点，所以父亲遮掩了这件事，丢弃了那个田庄，又堵上了所有人的嘴。
这些年家里再没有人提过那件事。随着年岁增长，成了亲，如今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姜知意渐渐能够体会母亲当时的惶恐无助，丈夫常年不在家，女儿病成那样，卜者的话再荒唐，也是救命稻草，又怎么能忍住不试试。
她早已谅解了母亲。如今，她也不会为着此事，揪住沉浮不放。“都过去了，不必再说。”
可沉浮不能不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一定改，我会好好对你，对孩子，意意，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他紧张地看着她，等她回答。
车子还在向前，那些白墙灰瓦彻底抛到身后去了，姜知意沉默着，许久：“假如你没有弄错，假如八年前的人，不是我呢？”

第84章
沉浮站在侯府大门外, 看着车子驶进门内，丫鬟仆妇簇拥着姜知意下了车，宽松的衣裙掩住她隆起的肚腹, 她的体态跟从前很不相同, 她马上就要做母亲了。
沉浮想叫住她，想回答她的问题,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假如八年前的人不是她, 假如不是她。
沉浮怔怔地站着。意识到爱她已经是和离之后，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就是他的意意，他后悔不该逼她喝落子汤，他想若是他能早些知道爱她，他会让她留下孩子, 他会好好养大那个孩子。
这些念头委实称不上良善, 更找不出对她有多少爱意。沉浮默默看着门内, 过去的他太吝啬于付出, 到此时，又该怎么对她开口。
后来知道她就是意意, 他也曾反反复复想过很多次。后悔那两年里对她冷淡苛刻, 后悔当初没有查得更仔细些，没能早些认出来是她, 但他同样想过，假如，不是她。
他从来都不惮于把内心剖开来看清楚，所以他知道结果。如果不是她，他还是会爱她, 那两年里他已经不知不觉爱上了她, 但, 他同样无法原谅自己对意意的背叛。
他会爱她，可那份爱注定只能是矛盾挣扎的，带着背叛灼烧的滋味，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如果她不是意意，他无法像八年前那样纯粹热烈，生死不计。他会爱她，克制的，矛盾的，冷静的，他们会像世上每一对平常夫妻那样相伴到老，他会爱她，不够纯粹的，经过了计算和理智的爱意。
这绝不会是她想要的回答。沉浮默默看着姜知意，一颗心沉到最底。她不会想听这些，任何一个曾经深爱过的人，都绝不会希望从对方口中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不该这么回答，明智的做法是告诉她，无论她是不是意意，他都会热烈地爱她，可他做不到，他不能够骗她。
视线的尽头，姜知意马上要转过照壁，马上就要看不见了，纠结的思绪突然抽出一缕坚定。没有假如，从来都没有假如，从一开始就是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是她。沉浮脱口叫道：“意意！”
他飞奔而去，又被看门人拦住，姜知意在照壁前停步，摆手命看门人退下，她想他大概有了答案吧，她现在，有点想知道他的答案。
门人退开，沉浮飞跑着来到姜知意近前：“意意。”
呼吸急促着，余光里瞥见丫鬟仆妇们都避开了，宽阔的庭院里只剩下他和她，她在等他的回答。
沉浮试探着伸手，去扶姜知意：“到廊下去说，这里风大。”
姜知意没有让他扶。踩着细软的土地走去长廊下底下，日光斜照下来，沉浮的浓眉重睫清晰地映在苍白的脸上，白愈发白，黑越发黑，深红的唇抿成一条线，他很紧张。
姜知意在这刹那，莫名有种旁观的放松，他会对她说什么？
沉浮不自觉地眨了眨眼，日影西斜，落在姜知意发上肩上，给她柔软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光，她清澈见底的眼眸看住他，他缩成影子嵌在她眸中，那样小，那样卑微。“意意。”
理智在提醒他，应该说得更婉转些，情感却逼着他，不要骗她。“没有假如，你就是意意。”
只是短短一句话，但奇怪的是，姜知意听懂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低下了头。
沉浮禁不住又靠近一步。眼睛热着，心跳声如擂鼓，他想他不该这么说，但凡聪明的人都不该这么说，然而他不是，他愚蠢固执，认准了的人，从来都不会回头。“有一回我偷偷从衍翠山那边看你，你和黄纪彦在草坡上说话，他给了你一束花，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在妒忌，我……爱着你。”
姜知意慢慢抬起眼皮。久远的记忆慢慢地，找到了那天。那是在他发了疯似的向她忏悔之前。所以，他是先知道爱她，再知道她是八年前的人？
“意意，”沉浮又近前一步，近到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甜气味。她就是意意，没有假如，老天的安排就是如此，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羁绊在一起，“我很庆幸，从来都只是你。”
离得很近，姜知意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桑叶和野菊花的香气，曾几何时，这熟悉的香气已经变得陌生了。姜知意退开一步。
沉浮心里又是一疼。她依旧疏远着他。他们本来应该是完美的，但是他给弄砸了。“从前都是我错，我愿用尽余生来弥补。”
只要她能回头。哪怕她不再爱他，只要她允许他留在身边，允许他远远看着她，他就已经很满足了。眼睛热着，喉咙哽着：“无论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所以，她该庆幸，她就是八年前的人么。姜知意微微仰着脸看着沉浮，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熟悉的固执，他的心念从来都不可改变。她曾经努力了太久，幸好，她放下了。
沉浮紧张地等着她的回应，许久，听见姜知意平静的声音：“不必。”
血涌上头顶，沉浮听见自己嘶哑的唤声：“意意……”
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姜知意柔软的脸，她神色也是平静：“不需要弥补。这样就很好。”
这样很好。她不再只围着一个人，以他的好恶来决定一切。她不再患得患失，为着他偶然皱一下眉头，就要反反复复思量几天。他们恩怨两清，一切都刚刚好。
慢慢走到长廊之下：“盈姐姐的事，谢谢你。”
转身向内院走去：“你回去吧，运粮的事还麻烦你多照应。”
沉浮愣了半晌，拔腿追上去。紧紧跟在她身后，看她步履沉稳地向内走着，缥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脚步安静地绽开，似浮在水上盛开的花。她不喜欢他的回答，她不怒也不怨，只是不喜欢他的回答，不喜欢他了。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冬天的傍晚总是很冷，她明明就在眼前，沉浮却觉得追不上，带着绝望唤她：“意意！”
姜知意停住步子，回头看他：“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
她要休息了。沉浮怔怔地看住她，她肚腹隆起得很明显，孩子一天比一天大，她一定很辛苦，今天这么冷，她说话时呼出淡淡的白汽，她一定很累了。
她应当好好休息，他不能再缠着她，占用她的时间和精力。沉浮涩着声音：“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说要走，又不舍得走，只是站在原处看她。姜知意点点头转过身，丫鬟们赶过来搀扶着，走出老远，听见沉浮在后面唤：“意意。”
姜知意没有停，沉浮还在远处说着：“如果有事，就让人找我，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事，你让人告诉我就好。”
姜知意没说话，一步步走进垂花门内，沉浮依旧站在原地目送，夕阳彻底落下去，四周围冷嗖嗖地起来，看不见她了。
“沈大人。”门人轻声提醒。
沉浮知道，他该走了。颓然转身，慢慢向门外走去。他总是太愚蠢，明明应该哄着她哀求她，到最后他却把一切都弄砸了。
轿子候在门外，沉浮没有坐，只是慢慢向前走着。哀伤悔恨交杂着稀薄的欢喜，他今天终于能够把从前的一切都向她坦白，而她也破天荒地跟他说了那么多话，比这几个月里所有的说话加起来还多上几倍。
每一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足够他今后反复回味，支撑他熬过没有她的日子。
沉浮想，她今天的态度明显柔软下来，也许以后他再求见，她不会不见了。
大门另一边，车马正从外苑驶出，谢勿疑推开门：“沈相。”
沉浮停住步子，带着王府徽记的车子很快跟上，谢勿疑深衣玉管，端坐车中：“是要入宫么？”
沉浮躬身见礼：“并不入宫，要去京郊大营安排运粮事宜。”
“我也正为着粮食的事准备入宫。”谢勿疑点点头，“易安岐王府存有十一囷米麦，我准备全数捐出来给西州军。”
十一囷米麦。沉浮顿了顿，至少够十万大军一个月的口粮，况且易安离西州只有几百里地，运送更加方便：“王爷深明大义。”
“也谈不上，”谢勿疑神色温和，“唇亡齿寒罢了，西州有事，易安也逃不掉，最后可怜的都是大雍的子民。”
他叹口气，看了看清平侯府：“姜侯有消息了吗？”
沉浮不觉也看了一眼。今日他怕姜知意担心，有些事并没有说，但最新的战报上，西州下雪了。
风雪肆虐，天寒地冻，西州本来就是荒凉的边地，在这种天气下野外生存更是难上加难，况且风雪之下道路难以辨认，要想找到姜遂和一道失踪的数千名士兵，越发不容易了。
眼下最大的希望就是姜云沧，他戍卫西州多年，熟悉地形，更是对姜遂的习惯了如指掌，但愿他这次过去能带来转机。
沉浮思忖着，并没有全说：“姜校尉已经赶过去了。”
“我也听说了，有姜校尉辅助顾炎，想来很快就能扭转局势。”谢勿疑道。
姜云沧大约是看不上顾炎那点本事的，这一去，未必就能安稳。沉浮沉吟着，看见车子离开，谢勿疑合上门：“再会。”
沉浮自去京郊大营安排运粮之事，待到一切筹划妥当，已经是翌日一早，宫里传来消息，谢勿疑即刻启程，返回易安。

第85章
沉浮赶回城中时, 谢勿疑已然出京，谢洹解释道：“半夜收到急报，有坨坨乱兵流窜到了易安一带, 岐王担心那十一囷粮草, 再者他王府上下还有一两百口人，所以急着赶回去了。”
西州这一败, 门户大开, 有乱兵入境也不稀奇，沉浮思忖着没说话，听见谢洹追问：“怎么，你觉得不对？”
沉浮的确有些疑虑。当初谢勿疑费尽心机进京，不可能毫无原由, 然而进京这几个月里谢勿疑始终循规蹈矩, 寻常连家门都不出, 一幅万事不挂心的模样, 他追查许久，始至今也没能查到谢勿疑的确切目的。
如今西州战事刚起, 谢勿疑又匆忙离开, 怎么看怎么觉得蹊跷。最让他担心的是，这几个月里姜知意再不曾犯过晕迷症, 那就说明，姜知意这几个月里一直有服用心头血。
谢勿疑是最有嫌疑的人，他离开了，要如何给姜知意继续服药？沉浮思忖着道：“易安流寇肆虐，就怕岐王殿下路上不安全, 陛下是否多安排人手加强防卫？”
谢洹笑了下没说话, 沉浮便知道, 他已经往谢勿疑身边安插了眼线，如此一来，谢勿疑的一举一动，多少还是能掌握到。沉浮稍稍放心些，又道：“臣已将姜、黄两家捐献的粮食清点完毕，交付京郊大营运送。此次姜家捐粮五百八十二石，黄家捐粮四百六十五石，可供西州十数万大军一个多月的用度，如此善举，臣以为该当大力旌表，使百姓向善，也可鼓舞士气，一举数得。”
谢洹抬眉：“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旌表？”
姜知意和黄静盈捐粮的事情他刚刚听说，几百石粮食解决了西州军的燃眉之急，谢洹自然乐见。王锦康又是个地里鬼，早将黄静盈的情况也打听得一清二楚，谢洹一听她带着女儿和离归家，便知道这批粮应该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能全部捐出来的确不容易，谢洹并不反对给点补偿。
不过，按着沉浮从前的性子，绝不会为着这种事亲自向他进言，如今这么上心，必定是为了姜知意。谢洹笑问道：“你觉得赏什么合适，银子？还是别的什么？”
这件事沉浮已经想了多时。比起银钱，姜知意眼下更缺的，是身份。西州一战胜负难料，若是胜了，皆大欢喜，若是有什么闪失，姜家人丁单薄，她孤零零一个带着孩子，前路千难万难，如果能有个身份，将来就算他取血时出了事，也不会有谁敢欺辱她。“她们分文不取捐了粮食，并不是重利之人，陛下不如赐封号，以彰显皇恩浩荡。”
对于黄静盈来说也是如此，一个孤身女子，有个镇得住的身份，才能守住家业，守住女儿。
谢洹笑起来，许久：“不是什么大事，难为你说了这么多。交给礼部办吧，让他们拟个章程出来。”
如果不是切切关注，他这位惜字如金的左相，怎么舍得为这事说了这么多话？谢洹脸上带了几分揶揄：“朕知道你十分关切，那么，就交给你督办吧。”
沉浮做事素来雷厉风行，有他督促着，不到三天便出了结果，赐姜知意和黄静盈乡君封号。
虽然乡君封号历来只赐予宗室女，但谢洹还是批了，笑着对沉浮说道：“朕这么破例可都是为了你，浮光，努把力，早些把人追回来，妻儿团圆却不是好？”
妻儿团圆。眼前有一瞬间闪现出那天青草坡上姜知意哄着欢儿玩耍的模样，沉浮眼睛热着：“臣谢主隆恩。”
“朕好人做到底，越发再送你一个巧宗。”谢洹笑道，“你亲身去一趟颁旨吧，你夫人月份大了，也不必进宫谢恩，朕做主替她免了。”
车马出宫，清平侯府已经提前得了消息摆好香花香案接旨，沉浮进得门来，看见林凝全副诰命衣冠候在门前，姜知意青衣朱履，低头跟在身后，沉浮停步，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成亲那两年里，他并没有为她请封诰命。丞相夫人按惯例该当是二品诰命，可他从来没这个心思，以至于如今她接旨时，也只是穿着寻常服色。
礼部官员上前通报，林凝和姜知意一前一后跪下，沉浮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声调沉稳，心绪却是翻来覆去。诰命夫人终归是依附于男人，若是当年他为她请了封，如今和离了，按制便要追回诰命，可乡君封号却是她的，跟任何人都无关，只属于她。
就算西州战事有变故，就算他死了，她依旧是乡君，地位尊崇，按年由官府支给俸银禄米，她和孩子，从此也就有了保障。
圣旨很快念完，姜知意谢恩后上前接旨，沉浮双手递过，低声道：“陛下允你不必入宫谢恩。”
姜知意抬眼，对上他黑沉沉的眸子。这次封赏出乎意料，几百石米粮并不算多，她出身将门，深知在十数万大军那里，这点粮食只不过杯水车薪，然而，竟得了这么破例的封赏。
大约都是他从中筹划的缘故。就连这免去入宫谢恩，也应该是他体谅她身子不方便，替她求来的。姜知意低着声音：“多谢你。”
很快听见沉浮说道：“你对我，不必言谢。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情，都不必说谢字。”
他的目光停在那卷圣旨上。她双手捧着，手心接触到的，正是他方才他拿着的地方。沉浮觉得欢喜，又觉得妒忌，这毫无知觉的圣旨都能得她的亲近，而他与她对面站着，却也只限于此了。
“西州那边有消息了吗？”林凝开口问道。她见姜知意不做声，故意找了话题，好让两个人多些说话的机会。
“今天一早收到军报，风雪已经停了。”沉浮回过神来，“姜校尉脚程快的话，今夜明早也许就能赶到，到时候必定有转机。”
算算时间，父亲从下落不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来天，天寒地冻，随身带的干粮也绝不会多，姜知意心急如焚：“这些天有派人找吗？”
沉浮犹豫了一下。顾炎报上的消息说一直在找，但根据密报，顾炎派出去找人的兵力不多，而且风雪时都已经撤回，近来顾炎怕坨坨人攻城，更是一直锁闭四门，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情形对姜遂，却是十分不利的。
然而山高水远，若是照实说出来，只会让她担忧。沉浮含糊道：“有找。”
想了想又道：“黄纪彦应当跟在姜侯身边。”
第一封军报传来时，因为事发突然，并没有详细名单，这些天里加以核查，确定了与姜遂一道下落不明的还有两名副将和几个校尉，黄纪彦就在其中。以黄家与姜家的关系，黄纪彦便是豁出性命，也会保住姜遂。
姜知意吃了一惊：“阿彦也在吗？”
阿彦，阿彦。沉浮顿了顿：“应当在。”
回城的人里没有黄纪彦，战死的将士因为情势紧急无法统计，但黄纪彦在军中也有些名声，若是战死，必定有人发现，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与姜遂一道被困在了某处。
林凝也担心起来：“黄家那边还不知道呢，这可如何是好？”
姜知意咬了咬嘴唇：“改天我跟盈姐姐说。”
“别咬，”沉浮有一瞬间忘记了正事，怔怔地看着姜知意。她一直都有这个习惯，焦虑时会咬嘴唇，眼下红润的唇上便留着泛白的印子，“冷天破了皮，很久都养不好。”
姜知意再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脸上一阵发热，余光瞥见林凝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厅中只剩下他们两个。姜知意知道林凝是有意避开，起身想走，沉浮急急叫她：“别走。”
伸了手想拉她，指尖碰到衣服，连忙又缩了回来。他不能再做任何可能惹她不快的事，想了想说道：“你哥哥有没有跟你提过顾炎？”
姜知意停住步子：“提过。”
“你哥哥是怎么说顾炎的？有没有提起过你父亲与顾炎关系怎么样？”沉浮起身，拉开椅子，“坐下说吧，事关重大，我可能要问许多事情。”
姜知意坐下了，细细回想着：“哥哥觉得顾炎有些怪。”
“怎么怪？”沉浮忙问道。心里觉得苦涩，他如今，也只能借着说公事，才能与她多相处些时间。但又觉得欢喜，无论如何，他总是能与她多说几句话了，而且眼下，只有他们两个。“你哥哥有没有提过具体的事项？”
“哥哥说七月里那场仗，顾炎打得特别保守，一丝险都不肯冒，但这场仗，顾炎又太冒进，明明守住城池关卡跟坨坨人耗时间就行，顾炎却强要出城对阵，以至于连累了父亲。”姜知意记性好，回忆着姜云沧当时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下来，“哥哥说一个人打仗的风格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这么大变化。”
沉浮思忖着。不愧是姜云沧，这几个月里因着调任羽林卫的缘故，姜云沧其实并不能接触到详细战报，知道的都是些可以对外公布的粗略情况，可在这种情形下，姜云沧还是敏锐地发现了蹊跷。
他其实也觉得这一点非常古怪。顾炎七月里看起来非常谨慎，这次却很是激进，但也只有那一次，姜遂失踪后，顾炎又变回了那个守城不出，宁可什么也不做也不敢犯错的谨慎人了。“姜侯跟顾炎相处得怎么样？”
“父亲从不提这些。”姜遂生性谨慎又有容人之量，从不在背后议论他人短长，姜知意回忆着，“倒是阿彦回来的时候提过一句，说他奉命突围给顾炎送信时，顾炎对他有些傲慢。”
其实黄纪彦说得很不客气，道是顾炎本事也就那样，鼻孔却要傲得翘到天上去了，他拼着性命突围出去，又杀过重重包围进城，顾炎却嫌他只是个小小的巡检，把他晾在外头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肯见，险些误了大事。
阿彦，阿彦。沉浮压下酸苦的妒忌，将注意力放回正事上去：“他有没有提过顾炎与姜侯的关系？”
“提过，他说顾炎在我父亲面前比较谦逊。”姜知意道。
黄纪彦说，顾炎眼高于顶，看谁都觉得不如自己，但姜遂的职级军功摆在那里，压得住他，所以顾炎唯独对姜遂十分客气，从不敢在姜遂面前摆架子。
这倒与他得来的消息一致。沉浮问这些，一是疑心姜遂这次出事另有内情，二就是担心姜云沧性子桀骜，顾炎又颇为自负，万一两人不和，这仗就没法打了。须得提前做好防备：“你哥哥有没有提过，准备如何与顾炎相处？”
姜知意猜到了他的心思，他是怕哥哥不服顾炎，将帅不和，影响大局。“临走时我母亲交代过哥哥，从军之人，首要便是服从。”
林凝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姜云沧性子桀骜，看不上顾炎这种仗着家世爬上去的，但林凝知道，将帅不和这仗就没法打，所以千叮咛万嘱咐，要姜云沧万事忍耐，听顾炎安排。“哥哥答应了。”
哥哥答应过的事，就绝不会食言。
沉浮沉吟着，还想在问，突然看见姜知意身子一颤，捂住了肚子。
她像是受了惊吓，神色有点怪，沉浮再顾不得其他，刷一下站起身扶住她：“怎么了？”
她没躲他，也没说话，红唇微微张着，微微低着头。
沉浮越发紧张起来，还要再问时，姜知意抬起眼皮：“孩子踢了我一下。”

第86章
这不是孩子第一次动, 月份越来越大，孩子动得越来越频繁，都说这孩子生下来必定活泼健壮, 可这是第一次, 沉浮在的时候，孩子动了。
姜知意在欢喜中夹着一丝怪异的感觉。这是头一次他在的时候孩子动了, 就好像这孩子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想要回应似的。
这想法让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抬眼时，看见沉浮怔怔的脸。
他整个人都僵硬着，保持着扶她的姿势，愣愣地看着她。
这模样其实有点可笑, 可姜知意笑不出来。
半晌, 听见沉浮发颤的声音：“我能, 摸一下他吗？”
姜知意犹豫着。
呼吸有些凝滞, 沉浮努力吸着气。她怀着孩子，他看着她的体态一天天发生改变, 他知道孩子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会动, 他一直以为这已经是很真实的体验了，可此刻, 他慌张无措着，才明白最真实的体验原来是这样。
那孩子，他和她的孩子，在父亲面前，昭告着自己的存在。
鼻子开始发酸, 喉咙堵住了, 沉浮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会伤到他, 我也不会纠缠你，意意，我只想摸摸他，只一下，求你。”
他只想摸摸这孩子，他们的孩子。眼睛热得发疼，沉浮死死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看见姜知意抬头：“现在不动了。”
半晌，沉浮低低地啊了一声。
姜知意看见一点水渍在他眼角靠近鼻梁的地方出现，闪闪的带着光亮，这让她极不自在，转过了脸。
她从不曾见过他哭。成年男子大约都是不哭的，尤其是他。
手心贴着肚子，孩子没再有很大幅度的动作，但还有极细微的，只有母亲才能察觉到的动静。会不会这时候，孩子也正听着他们的说话？
“意意。”许久，沉浮开了口，“意意。”
姜知意抬头，他眼角的水渍已经不见了，他脸色苍白得厉害，唇是暗红，他说话的声音不再打颤，恢复了素常的冷静：“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姜知意莫名有点心惊，他语气太过郑重，让她嗅到了不祥的气味，定定神才道：“你说吧。”
“我知道你很担心你父亲，不过意意，你如今有孩子，无论如何，头一个要紧的就是身体，饭要好好吃，觉要早些睡，睡足睡够，天冷，屋子里总有炭火，你受了炭火气容易咳嗽，每天一早一晚记得出门透透气，万一咳嗽的话我记得蜜渍木瓜泡水你喝了有效，我已经命人做了几瓶，等我回去就给你送来。西州那边你别总太担心，有我在，有你哥哥在，这些事我们来办就好。”
姜知意默默听着，心里不是不惊讶。冬日里生炭火时她的确很容易咳嗽，的确时常用蜜渍木瓜泡水来止咳，只是她没想到，沉浮居然都记得。
那两年里他明明那么冷淡，从不曾问过这些事，却又为何对这些琐碎细节记得这样清楚。
“再过两个月你就要生了，稳婆我看好了两个，到时候提前给你送来。我打听过，第一次生孩子会比较艰难，意意，到时候我过来陪着你，好不好？”
姜知意犹豫着。她从来没想过要他过来，然而此时，看着他如此郑重的神色，听着他一条接着一条交代着注意事项，不知道怎么的，拒绝的话就没有说出口。
沉浮紧张地等着她的回答。她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这态度让他不安，又让他抱着希望，他想，这样含糊着，也许就是答应了？
他早已经想过无数次，生孩子这一遭，无论如何他都要陪着。他一直在加大药量，前几天刚刚试验过，如今他心头血的药效虽然不足以救命，但做实验的老鼠比起从前已经能多活三四天时间，到她生孩子的时候，那血，应该就能用了。
到时候他就取血给她，清除她体内的余毒。至于下毒的幕后主使，在这最后的这两个月里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出来，彻底解决掉后顾之忧。“意意，陛下答应过我，今后会照顾你和孩子，若是将来碰到难以解决的事情你就去找陛下，他会给你们做主。”
那种不祥的感觉又出现了，姜知意迟疑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沉浮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没事。”
糊涂愚蠢的人，若能为她而死，也算是赎回从前一点罪过。“意意，等孩子长大后，能不能告诉他，他的父亲是沉浮？”
险些杀掉孩子的人，他不该奢求让孩子知道他的，但此刻，在第一次看见孩子动了以后，沉浮无法控制地生出奢望。
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姜知意问道：“你怎么了，生病？”
瘦了那么多，脸色也很差，而且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这些话，就好像在交代遗言一样。
“没有。”沉浮立刻否认，“我很好。”
他不能让她起疑心，更不能让她知道取血的后果，不然到时候，她肯定不会让他取血。他方才说得太多，太容易让她怀疑，他得克制住。“意意。”
想再说点什么，然而更深的话又不能说，此时只是沉吟着，屋里安静下来，偶尔炭火啪的一声，蹦出一个火星。
沉浮连忙走去炭盆前拿起火钳，将那块爆炭夹到边上，罩好了网子，四下一看，桌角放着水碗，忙挪到炭盆边上，道：“火盆边放点水，屋里就不会太燥了。”
跟着却想起来，这法子是过去她教给他的，他经常在书房熬夜办公事，夏天她会让人放好纱幕点上蚊香，冬天她就给他安排炭盆，又在炭火边上放几个装满水的小盆子，这样就不会太干燥。
其实他并不是非要熬夜，他只是不想回房与她相处，不想放任自己越来越依恋她。他可真蠢，他怎么没早点发现她就是意意。
姜知意却也想起来了，这法子是她过去常为他做的。原来他看似不在意，其实全都记在心里。
目光转开，看见他腰间挂着桑菊香囊，还是过去她给他做的，戴得太久，颜色已经发旧了，他如今，倒是不戴白苏的香囊了。
沉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很快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当初我之所以换上白苏的香囊，是为了误导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接近我另有目的。”
姜知意觉得脸颊有些热，连忙转开脸。
脚步声轻缓，沉浮走了回来：“白苏非常狡猾，我怀疑她并没有死，你千万警惕些，这个白苏，很擅长用毒。”
擅长用毒。一丝模糊的亮光从脑中闪过，待要细究，又抓不住，姜知意思忖着，嗅到桑菊香囊清冷的香气，炭火烘得温暖，这情形，很像从前他在书房熬夜，她给他送宵夜的样子。
只不过那时候总是他坐着，拿着笔握著书不理不睬，她在边上添水加炭，盼着他偶尔停笔，看她一眼。如今这情形，却是反过来了。
帘外有脚步声，是林凝：“意意，阿盈在门外头跟张玖闹起来了，我过去看看。”
姜知意下意识地起身，想要跟出去又被沉浮拦住，他连林凝也劝了回来：“我去看看吧，夫人陪着意意，别让她一个人落了单。”
姜知意从半卷的毡帘里，看着他快步向外走去，他背影消瘦得厉害，让她不觉又思量起他今日那些怪异的说话，他到底有没有事情瞒着她？
黄静盈从宫里谢恩出来后，吩咐车子去清平侯府。封赏一事她也深感意外，想来想去最可能的是沉浮，便想着去问问姜知意。
看看快到府门前，车子突然急急刹住，黄静盈吓了一跳，跟着听见张玖在外面叫他：“阿盈！”
怎么又是他。黄静盈一阵厌恶，打开门时，张玖张着胳膊拦在车前：“阿盈，我上回说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黄静盈沉着脸，没有理会。
这一个多月张玖频频来找她，打的幌子都是思念欢儿。欢儿太小，大人的事情全然不懂，咿呀学语时早学会了叫爹爹，看见张玖也是欢欢喜喜要抱要陪着玩，黄静盈一时心软，便答应让他隔三差五看看孩子，哪知张玖一开始是见欢儿，后来却是为了见她，上次来的时候甚至跪在她面前悔过，求她复合。
黄静盈自然不会答应。争取到和离不容易，能带走欢儿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现在过得舒心，做什么还要再跳回那个火坑？
“阿盈，我跪也跪了，改也改了，不信你问，我这几个月都老老实实在家里读书，哪里都没去过。”张玖急急说道，“阿盈，我们夫妻一场，过了这么久，你气也该消了吧？我知道你也放不下我，也想让欢儿有个家，我不怕没脸，我来求你，为了欢儿，我们和好吧，总不能让欢儿长大了被人戳脊梁骨，说她是没爹的野孩子吧？”
张玖很有些发急。当初闹和离时他并没觉得有多严重，少年夫妻，过去都是好得蜜里调油，他无非和天下所有的男人一样偶尔逛逛青楼，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过，不信黄静盈敢为这种小事和离。
哪知黄静盈铁了心要离，还把事情办成了，又带走了欢儿。刚和离时还好，时间一长，张玖就受了不了了。家里的月例银子有限，别的兄弟都有进项贴补，唯独他没有差事，一点儿进项都没有，过去有黄静盈打点周旋还不觉得，如今黄静盈走了，他每个月都闹饥荒，别说逛青楼，正常跟朋友应酬都不敢出头。
他着实尝到了孤家寡人的凄凉滋味，手里没钱，身边没有知冷知热的人照顾，粉团子似的女儿也看不见，日子难熬得厉害。张玖后悔了。从前妻儿老小亲亲热热，他万事都不用发愁，如果那时候能忍忍脾气多哄哄她，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得改得哄，改掉毛病，哄着黄静盈回来，他才能像过去一样舒舒服服过日子。
“回来吧阿盈，”眼看黄静盈还是不说话，张玖急了，“过去都是我不好，我全都改了，我以后加倍对你好，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我真的是心疼你孤零零一个没人照顾，我也心疼欢儿，她还那么小，爹娘分开了，她可怎么办？”
他想着黄静盈受封乡君的事，越发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么有体面的事，这么有体面的妻子，上哪儿去找第二个？若是早知道有今天，就算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会要那个轻红！“阿盈，求你了。”
“让开。”听见黄静盈冷冰冰说道，“别挡路。”
张玖呆了呆，反而更往前些，抓住马笼头：“我不让，这次我死也不让！阿盈，除非你答应跟我回家，不然就让车子轧着我的尸体过去好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他这么一拦一吵，不多时就有许多看热闹的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议论起来，黄静盈一阵厌恶。
她不知道张玖为什么悔改，她也没兴趣知道，沉声吩咐道：“拉开他。”
跟车的仆从立刻上前拉人，张玖的随从连忙跑过来阻拦，张玖只死死拽住马笼头，越喊越大声：“我已经这样求你了，你难道一点过去的情分都不念着吗？你我夫妻两年，又有欢儿，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恨你不肯回家？欢儿还那么小，你忍心让她没有爹爹吗？”
好歹做过两年恩爱夫妻，张玖了解黄静盈。她刀子嘴豆腐心，欢儿又是她的软肋，拿欢儿求她总不会错，况且她是个要体面的人，眼下这么多人看着议论着，不信她能抹得开面子，丝毫不理会他。
张玖拽着马笼头跪下了：“阿盈，求你了，跟我回家吧！”
他含着一包眼泪盯着她，只要她今天松口，他有的是时间跟她慢慢磨，不信哄不回她。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高，黄静盈又怒又羞耻。她猜到张玖是故意这样，然而她也不可能在大街上把私事说出来跟他掰扯，咬着牙下令：“把他拖走！”
人堆里突然一阵嚷乱，林正声提着药箱挤出来，上前去拉张玖：“你先起来。”
他过来诊脉，没想到碰上这一幕，眼见黄静盈十分窘迫，黄家的下人又被张家的人缠住了，林正声生怕黄静盈吃亏。他性子诚朴，并不擅长与人争吵，此时也只是老老实实说道：“你若是真心悔改，就该好好找黄姑娘说清楚，怎么能在大街上放赖纠缠，让人议论她？你快起来，这样子不妥当。”
张玖最恨的就是他，要不是他告密，他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顿时大骂起来：“怎么又是你？我们两口子说话，要你来放屁？来人，给爷打死这个王八蛋！”
张家的仆从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扭住林正声，不远处，沉浮快步走来，正要上前喝止，听见黄静盈厉声道：“我看谁敢！”

第87章
林正声被张家的仆从死死按住, 脸压在粗糙的地面上，冰凉冰凉的，听见黄静盈含怒带威的声音：“我看谁敢！”
林正声挣扎着抬头, 仰视的视线看见车门相对敞开, 黄静盈端坐其中，一张明丽的脸：“来人, 将张玖押送盛京府, 交由府尹处置！”
立刻有仆从上前拿人，张家的仆从推搡着阻拦，吵闹喧嚷中黄静盈的声音清凌凌的：“我乃陛下亲封的乡君，哪个狗奴才敢冲撞乡君，藐视朝廷？”
张家那些下人都是一愣。他们固然都知道黄静盈受封的事, 然而从前叫惯了三奶奶, 总想着是张家的媳妇, 不会将张玖如何, 此刻见她亮出了乡君封号，态度十分强硬, 一时都迟疑着停了手, 张玖很快被扭住，叫了起来：“你们这帮废物！连主子都护不住, 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他的长随大着胆子上前撕扯，手刚刚摸到衣服，黄静盈断喝一声：“拿下，杖责四十！”
若说黄家的仆人对张玖还有几分顾忌，对这长随却是一点儿也没有, 立刻扭住放翻, 没有行刑的板子, 便从街边找了把铁锨，倒转来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惨叫声随即响起，张家的下人一个个全都慌了，扎煞着手站在原地再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张玖被黄家的下人扭住往衙门的方向走，张玖还在喊：“阿盈，你怎么这么狠心？我只想求你回家，你这么对我，将来让欢儿如何自处？”
黄静盈沉着脸：“塞了他的嘴。”
仆从扯下擦车辕的布塞住了张玖的嘴，推着往衙门去了，林正声双手撑地，余光瞥见黄静盈下了车往跟前来，连忙要起身，黄静盈先已扶住了他：“林太医，你伤到哪里没有？”
“没事，没事。”林正声突然有点慌，连忙抽出胳膊，“我没事，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黄静盈已经看见了，他左脸擦破了皮，血珠子正往外冒，连忙让丫鬟取了干净的帕子递上：“你脸上有血，擦擦吧。”
林正声没有接，就算不是她的帕子，然而瓜田李下，总怕影响她的声誉，胡乱拿袖子抹了下：“都是皮外伤，不妨事。”
不远处，沉浮转身离开。他原是怕黄静盈应付不了所以特地赶来，眼下看她游刃有余，自然不必担心。有乡君的身份，她又是个刚毅果断的性子，想来以后，必定不会受张玖拿捏。
另一边，黄家的仆从驱散了看热闹的人群，黄静盈看见林正声袖子上沾着血，脸上还在冒血珠，药箱那会子被张家的仆从撕扯掉了，摔在边上，黄静盈紧捡起来递给他：“你是要去侯府吗？”
林正声伸手来接，冷不防碰到她的手，一个激灵连忙撒开，啪，药箱重又摔回地上，林正声涨红着脸捡起来，局促不安：“是，正要去侯府。”
“我也要去，跟你一道吧。”没剩下几步路，黄静盈便也没再坐车，抬步往前走去。
林正声低着头跟在后面，看见她袅袅婷婷走在前面，深青的裙摆下沿绣着一丛二乔玉兰，随着她的脚步一漾一漾的，让人有点头晕。
林正声连忙转开了脸。
姜知意在门内等着，她已经听沉浮说了事情的大概，看见黄静盈进门，连忙上前接住：“盈姐姐，没事了吧？”
“没事了。”黄静盈不想惹她心烦，岔开了话题，“我想着来问问你，这次封赏是不是沉浮……”
话没说完，早看见沉浮站在垂花门内等着，黄静盈顿时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停住步子福身行礼：“这次的事，还有我和离的事，多谢沈相援手。”
姜知意抬眼，看见沉浮还礼下去：“乡君客气了。”
他举止从容，身形虽然消瘦到了极点，风度依旧无双，姜知意默默看着。他帮黄静盈，多半是为了她，这人真是古怪，冷便冷到极点，一旦想对人好，又事无巨细，每一处都能照顾到。
黄静盈也想到了这点，她有点担心沈以此为由，要她帮忙劝说姜知意，这关系到好友的终身幸福，她岂能为着自己得利，就不顾好友的心意？心里思忖着，扶着姜知意向内走去，见沉浮跟在另一边，消瘦的身体向姜知意倾斜着，乍一看，倒像是护雏的母兽，随时准备冲上前救护似的。
再看姜知意神色平和，似是默许了沉浮这样的举动，黄静盈有些惊讶，前阵子姜知意还不肯见他，几天不见，沉浮已经能进门，还能一路跟着了？忍不住看了眼姜知意，难道是回心转意了？
几个人各自想着心事都没有说话，林正声跟在后面瞧不见他们的表情，无心中打破沉默：“这些天姜姑娘觉得怎么样？”
姜知意回过神来：“挺好的，三天前齐大夫来诊过脉，也说我一切都好。”
沉浮心中一凛。三天前谢勿疑已经离京，原来，他留下了齐浣。他一直在想谢勿疑该如何让姜知意继续服用解药，原来如此。
他早就想撬一撬齐浣的嘴，忌惮着姜知意的病情一直不曾动手，如今谢勿疑不在，齐浣孤身一个，目标明显，也许这次，就能查出谢勿疑的秘密。
听见黄静盈在问：“意意，伯父有消息了吗？”
姜知意犹豫了一下：“盈姐姐，我刚刚得了消息，阿彦可能跟我阿爹在一处。”
黄静盈吃了一惊。这些天一直没有黄纪彦的消息，他们存着希望，都觉得没有消息就该是平安，原来黄纪彦竟然也困在城外，下落不明。一时间心乱如麻，然而从军卫国，原本就是生死一线，黄静盈强压下担忧，反过来安慰姜知意：“不会有事的，伯父身经百战，一定能逢凶化吉。”
“对，一定能！”姜知意话虽这么说，心中愁肠百转，哥哥已经走了四天，算算时间也快到了，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形？
三千里外，西州城。
姜云沧一马当先冲进城门，马蹄带起地上积雪，扑簌簌落下：“报上顾将军，就说姜云沧求见！”
从城门到顾炎的将军府并不远，姜云沧纵马赶到，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顾炎从外面回来，神色淡淡的：“姜校尉来得挺快。”
姜云沧一眼看出他的轻慢，忍着不快，依军中之礼上前拜见：“家父可有消息？”
“风雪才停，天寒地冻，坨坨人又虎视眈眈，我日夜担心姜侯，却也没办法，”顾炎叹着气，“这情形姜校尉也明白，一开城门坨坨人肯定会趁机作乱，只能先等着。”
等？已经等了将近十天，天寒地冻缺衣少粮，再等下去姜遂哪还有命？姜云沧压下怒气：“我只求三千兵马，我自出城去找。”
“不行！”顾炎一口否定，“城门开不得，况且三千兵马有什么用？外头的坨坨军有十几万，三千兵马出去，根本是羊入虎口，我身为主帅，不能让你为着私情，白白葬送将士的性命。”
为着私情？姜云沧冷笑一声：“我父亲是主帅，为将士者救援主帅，几时变成私情了？莫非顾将军准备见死不救？”
“你别误会，我不是不肯救，只是眼下城中有上万百姓，军屯里还有，一旦开了城门放坨坨人进来，你我大不了为国捐躯，可百姓们怎么办？我不能只顾着姜侯，不管他们死活。”顾炎道，“城门绝不能开，姜侯身经百战，必定能脱险回来，等姜侯回来，哪怕是坨坨人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一定开城门相迎！”
种种推脱，无非都是不想去救。姜云沧冷冷说道：“我自有办法安全出城，绝不会伤及百姓，若是将军觉得三千人太多，那我只要两千。”
“不行。”顾炎丝毫不肯松口，“救援姜侯之事我自有安排，你不必再说。”
看来，他是铁了心不肯去救了。姜云沧沉着脸：“校尉黄纪彦可在？我有事找他。”
“那天战后没找到他，有可能阵亡，有可能跟在姜侯身边，”顾炎摆摆手，拿起战报，“你退下吧，连日赶路辛苦，好好歇歇，明天再给你分派差事。”
姜云沧快步走出帅府，北风卷着冷冰的水汽打在脸上，熟悉的狼烟气味夹在风里，姜云沧深吸一口气。原来黄纪彦，也失踪了。不过，他既然回来，就必要扭转颓势！
翻身上马，亲兵跟在后面问：“校尉，眼下去哪里？”
“骑兵营。”姜云沧加上一鞭，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顾炎以为他军阶最高，就能镇得住西州军，却不知军营之中只服强者，而他，是整个西州军的最强者。
骑兵营是他一手操练，跟着他出生入死不下百次，便是没有顾炎的命令，他也调得动。
马匹冲进骑兵营，将士们认出是他，欢呼着涌上来：“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姜云沧勒马站定，鹰一般的眼睛看住昔日同袍：“我要出城找父帅，谁愿与我同去？”
“我！”
“我！”
“算我一个！”
整个骑兵营喊声如雷，姜云沧挨个看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热血沸腾着：“好！带上你们全部口粮，这一去，怕是要很久。”
四更近前，也最深时，顾炎被随从叫醒：“将军不好了，姜云沧带着骑兵营出城了！”
“什么？”顾炎一骨碌爬起来，“他怎么出的城？”
消息传到京中已经是两天之后，正逢冬至，谢洹馄饨还不曾吃完，拿着军报急急召见沉浮：“云沧擅自带兵出城找姜侯，顾炎弹劾他违抗军令，贻误军机，朕就怕这一出！”
姜云沧桀骜不驯，顾炎又一再拖延不肯去找姜遂，沉浮早料到两个人不会那么容易罢休，忙问道：“西州城防可有闪失？”
“不曾，”谢洹叹口气，“云沧不是不分轻重的人。”
那天前半夜姜云沧几次佯装出城，等坨坨人赶来，城门立刻又关上，坨坨人被吵得一整夜都不曾合眼，又且次次扑空，不觉便放松了警惕，四更跟前又累又困睡得正沉，姜云沧动了。
骑兵营四千多兵马，马衔枚人噤声，悄无声息从城中出来，姜云沧熟悉路径，引着部下从侧边小路越过坨坨人营帐，一路上还在临近的营帐外放置了火药和干柴，兵马通过之后放一把火，借着风势烧了坨坨人十几个营帐，等坨坨人反应过来时，姜云沧早已带着人没了踪影。
沉浮细细看着地图。从那夜之后，再没收到过姜云沧的消息，顾炎依旧死守不出，眼下谁也不知道姜云沧去了哪里，有没有找到姜遂。
姜云沧带了四千多骑兵，姜遂身边应该还有五六千人，若是姜云沧能顺利找到姜遂合兵一处，与顾炎里应外合，这一仗，就有转机。沉浮看着地图上莽莽苍苍的坨坨草原，心里模糊生出一个念头，姜云沧只带骑兵，莫非除了救人，还有别的打算？问道：“姜云沧往哪个方向去了？”
“云沧安排了好几处疑兵，如今到处都是马蹄印子，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走的哪条路。”谢洹叹口气，“他用兵向来奇诡，从来都在意料之外，连朕也猜不出他会如何。”
姜云沧安排得如此缜密，必定在去的路上就已经筹划好了，说不定连姜遂有可能困在哪里，他心里也有数。沉浮思忖着：“眼下急也无用，等下一封战报送来，应该就知道了。”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谢洹口里说着，想起沉浮是从官署赶来的，不消说，又是对付着吃的饭。冬至是大节令，向来比新年也不差多少，他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对付着过了？谢洹心里不忍，“御膳房包了百味馄饨，你留下吃点吧。”
“臣还又急事，乞请告退。”沉浮道。
谢洹怔了下，旋即反应过来他是着急去给姜知意报信，哂笑一声：“你呀。”
唤过王锦康：“让御膳房把新包的馄饨装上两盒，给沈相带着。”
沉浮微低着头，看见王锦康快步出去，不多时馄饨送到，满满装了两大食盒，谢洹道：“拿着去吧，就说是朕赐的，让姜乡君及时煮了尝尝鲜。”
既命姜知意煮了吃，这送馄饨的人，又怎能不留下一起吃？谢洹嘴边噙着笑，万没想到堂堂天子，如今倒做起了做媒撮合的活计，也真是为了丞相的终身大事，呕心沥血了。
两刻钟后，沉浮提着馄饨，敲开了侯府大门。

第88章
冬至吃馄饨乃是雍朝习俗, 馄饨种类数十种，其中又以百味馄饨最为出色，乃是用十数种不同颜色材质的馄饨皮包裹十数种馅心, 搭配出上百种组合, 每一口咬下去，滋味都不相同。
御膳房做的百味馄饨比平常人家更要精致十分, 姜知意吃了一口, 皮子微黄，能尝出来面里加了芡粉和鸡蛋，十分爽滑，馅心是猪肉混着鹿肉，肉嫩汁多, 一口下去舌尖上全都是鲜味。
“尝尝这个, ”沉浮夹了个绿色的递过来, “吃起来有点清香气, 也许是荷叶和的面。”
姜知意早已吃过饭，眼下并不饿, 只不过为着谢洹的交代吃一个应应景罢了, 摆手道：“不吃了。”
沉浮一阵失望，将那个馄饨放进她碗里, 低眼看见自己碗里清澈的馄饨汤上浮着五颜六色的馄饨，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想起那两年里的冬至，她也总给他做馄饨。
没有御膳房做的这么多花样，馄饨包的更小些, 一口正好一个, 他并不能尝出是什么馅什么皮, 只觉得鲜美异常，连汤带水吃下一碗，一整夜身上都暖乎乎的。
沉浮忍不住喝了一口馄饨汤，依旧是熟悉的鲜甜滋味：“是鸡汤吗？”
姜知意看他一眼：“是。”
其实并不只是鸡汤，乃是猪骨、老鸡、火腿、干贝一起炖煮至少四五个时辰，再用鸡肉蓉吸干净渣滓浮沫，才能得一锅清澈见底，清水也似的鲜汤。馄饨另在清水锅里煮好，捞出来浇两勺鲜汤，再加紫菜、虾米、香葱、白胡椒调味，点一滴麻油，看起来平平常常的一碗馄饨，背后不知要费多少功夫。
往年的冬至，她总是等他刚一上朝就盯着厨房开始炖汤，到他夜里回来时汤炖好了，再包新鲜馄饨给他吃。
沉浮又喝了一口：“尝着比鸡汤更鲜，不过我尝不出来到底还有哪些。”
当然比鸡汤鲜，那么多材料功夫，才能得的一锅汤。姜知意垂着眼皮没有说话。
沉浮细细品着，依旧品不出来是什么：“是不是还有火腿？”
有很多事可以通过书本，或者观察别人来学，他很擅长这个，总是学得很快，但有的事，比如精致的吃食，罕见的文玩，却是必须身在其中，耳濡目染才能精通，他这些方面几乎空白，比普通的富家子弟也不如。
“有。”姜知意简短说道。
她还在想着方才的军报，哥哥强行出城，没有援兵没有退路，担的不仅仅是殒命的风险，还有抗命不遵被处置的风险。
哥哥明明答应过服从顾炎调遣，哥哥从不食言，能走出这一步，必定是情势急迫，不得不如此。姜知意叹了口气，若是当初哥哥没有因为她一直滞留京城，顾炎就不会过去，阿爹就不会出事，都是她不好。
她叹得很轻，沉浮还是听见了，急急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姜知意不想说。
沉浮多少猜到了一些：“还在担心西州么？打仗的事有我们筹划就好，你别太担心，眼下你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子，我想姜侯，还有你哥哥，我们心里都是这么盼的着。”
姜知意想，他并不很会安慰人，说来说去，一直都是这么干巴巴的几句话，再想想那两年里他的确一句安慰的话也不曾说她，如今能说这么多，已经是破天荒了。点了点头：“我知道。”
沉浮放下羹匙，紧张地看着她。她低着头，柔美的脸颊上长睫毛偶尔一颤，除了忧色还有点沉重。沉浮想，她应该不只是担忧战况，可她还想了什么？
他对于人心的阴暗处向来十分敏锐，可其他那些细腻的心思，他并不很懂，毕竟他所有关于美好的体验，都来自于她。沉浮急急思索，蓦地灵光一闪：“你是不是觉得你哥哥是因为你才拖延那么久不回去？”
姜知意吃了一惊，抬眼时，长长的睫毛一拂，在脸颊上投下虚虚的影子，红润的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沉浮知道，自己猜对了，忙道：“其实不是，他另有打算，你不要责怪自己。”
这些天他越看越觉得姜云沧与她不是亲生兄妹，姜云沧不肯走，既是担心她的身体，也很可能是不舍得离开她，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姜云沧的决定，与她无关，不该让她背负那么沉重的负担。
哥哥另有打算吗？姜知意踌躇着：“什么打算？”
“或者他觉得西州有姜侯就够了，或者他只是想过安稳日子，想与家人团聚。”沉浮轻着声音，极力安慰，“他为国家打了那么多年仗，想回家也无可厚非，但是意意，一切都是他的决定，他既不曾问过你的意思，也没打算让你承担后果，你又何苦为这事烦心？你若是一直放不下这事，我想你哥哥也不会安心。”
姜知意不觉又叹了一口气。也许哥哥的确想过一家团聚的安稳日子，这几个月里哥哥督促着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番，给她屋里添置了摇篮，家具换成了没有棱角不会磕到孩子的，还买了许多婴儿的玩具，拨浪鼓、布老虎、木马之类的，满满的装了一间屋子，哥哥总说等孩子生下来要如何如何，把将来的日子规划得很长久，可西州，离不开哥哥。
姜知意想，上次哥哥没回去，大约是知道情势尚有回旋的余地，可这次刚接到军报就走了，必是情况十分危急，非他不可。哥哥想留下，可身为军人，身为姜家的男人，注定了要守卫疆土，大半生与家人天各一方了。
心上发着沉，许久：“也不知道我哥去了哪里。”
“他只带骑兵，必定有他的道理。”沉浮道。
骑兵消耗比步兵大得多，养一个骑兵的钱足够养三个步兵，处处都是精贵，尤其战马。草料要精要多，一夜几次投喂，才能保证健壮勇猛，如今天寒地冻，莫说草料，找水都难，光是喂马这一项就受了极大限制，姜云沧却偏偏只带了骑兵。
当然，骑兵的优势也很明显，快，猛，杀伤力强，可姜云沧是要去救人而不是杀敌……
沉浮蓦地一怔，如果不单单是要救人，也要杀敌呢？脑海中又浮现出西州地图，大片莽莽苍苍的草地，四下一望没找到纸笔，顺手拿了筷子蘸着馄饨汤，在桌子上画出西州的地形草图。
莽山，城池，草原，沉浮全神贯注思索着，一时忘了其他。
姜知意没有打扰他。她不太明白他在做什么，然而他这副模样她从前见过，每次他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的时候都是这样，忘记周遭一切人事，全神贯注沉浸着，姜知意猜，他大约又有了什么要紧的想法，也许是哥哥的事吧。
许久，沉浮放下筷子。他神色依旧是沉肃，声音极低并不看她，：“围魏救赵。”
姜知意忍不住问道：“什么？”
沉浮其实是自言自语，被她一问才回过神来，连忙拿帕子抹干净了桌上的残汤：“没什么，也许你哥哥想往坨坨境内去。”
他有点惭愧，好容易见到她，方才却只想着公事晾着她：“不说这些了，眼下线索太少，难以确定，再过两天吧，一有消息我立刻来告诉你。”
他不想再说公事了，也不想再说姜云沧，他见她一次不容易，他得珍惜每一刻。
馄饨还放在桌上，他好容易与她一道吃饭，况且这馄饨汤还是从前的滋味，他熟悉的滋味。沉浮连忙拿起碗喝了一口，回想着之前的话题：“这汤里，似乎还加了猪骨。”
“别喝了，”她柔软的声音响起来，沉浮抬眼，看见她神色复杂的脸，她看着那碗早没了热气的汤，“凉透了。”
姜知意话没说完，便转开了脸。她有些惊讶自己会提醒他，也许是那两年里养成的习惯吧，他吃饭太不讲究，总要她留心着提醒他各种冷热忌讳，久而久之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便是现在，也脱口说了出来。
余光里瞥见沉浮泛红的眼梢，姜知意有点不自在：“让厨房再给你煮一碗吧。”
“不，不用，”沉浮慌张着，像是怕谁抢走了那碗似的，紧紧拿在手里，“热热就好了。”
眼睛热着，心里木木的，酸胀的感觉。她在关心他，像从前一样，那些他不常考虑到的事情，她都一件件替他留心着。她还关心着他。他何德何能。
姜知意觉得自己不该再理会，然而却还是说道：“那怎么行。”
别的饭食热一热能吃，可这是馄饨，皮薄馅大，在冷汤里泡了这么久皮都泡烂了，馅心里的油脂溢出来，把清汤也染得漂了一层凝固的油花。冷透了的荤腥，大冬天吃下去，肠胃准要难受。“拿下去喂猫吧。”
“没事，你别忙了，我能吃。”沉浮连忙拿过水壶加了大半碗热水，半温半凉，低头吃了起来。
他不想给她添麻烦，她怀着孩子那么辛苦，他不能让她为这点小事操心。他也不想让她叫人进来热馄饨或者拿走，他好容易与她独处，不能被人打断。冷粥冷饭他自小就吃得习惯，一碗冷馄饨而已，他没那么矜贵，吃下去不是问题。
他吃得很快，转眼间把馄饨都咽下了肚，又开始喝汤。姜知意知道自己拦不住，他还是那个性子，认定的事情总是固执得紧。默默看着，想起他吃饭一直都很快，她也曾劝过他该细嚼慢咽，免得伤脾胃，可他总改不掉，总是她刚吃了几口，他已经吃完了。
吃饭这样快的，她只见过哥哥，可哥哥是因为军中随时都有军情，不能耽搁，沉浮这样子，却像是慢上一步，那些饭食就会不翼而飞似的，有种不自觉的急迫。
“你这个也给我吧。”沉浮放下了碗，馄饨汤也喝得干净，伸手来拿她剩的那碗。
姜知意碗里还剩了三个馄饨，她不饿，只让人盛了三个应景，刚刚吃了一个，沉浮又给她夹了一个，但是都已经凉透了，况且又是她吃剩的，连忙拦住：“不用。”
沉浮知道她是不好意思让他吃剩饭，然而他与她之间，哪里需要如此讲究。到底还是拿了过来，照样添了热水：“我吃了吧，放着糟蹋了。”
不等姜知意阻拦，拿起碗连汤带馄饨吃下去，放下时，又一个干干净净的空碗。
姜知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一直都是这样，对食物有种执念似的珍惜，只要盛到他碗里，无论爱不爱吃，难不难吃，都会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一根菜叶也不会剩下。
这种习惯在高门大户里并不多见，除了姜家这种行伍出身，格外知道粮食宝贵的人家外，那些豪富人多喜浪费，每日里顺着水沟冲出去的剩饭都够养活一户贫民了。
沉浮吃完了，将两只空碗摞在一起放回食盒，收起两双筷子放进筷子格里，跟着盖上盒盖，抬眼时，姜知意还在看他，目光幽幽沉沉，似有无限心事，沉浮忙问道：“怎么了？”
姜知意摇了摇头。她只是突然意识到，夫妻两年，其实她也并不是很了解眼前这个男人。
沉浮觉得她有话没说，想问，又怕惹她不快，只得忍了又忍。
收拾好食盒放在一边，看看小桌上放着抹布，顺手拿过来擦了桌子，余光瞥见姜知意欲言又止，沉浮忙解释道：“不用叫丫鬟，从前这些事我都是自己弄，我会弄。”
可姜知意并不是怕他不会弄，她只是突然发现，原来他连吃带收拾竟如此熟练，那两年里她从不曾让他弄过这些，那就只能是他在沈家时养成的习惯。
她知道他在沈家过得不好，可堂堂侯府公子，连吃饭，也需要自己打理吗？忍不住问道：“从前在沈家，没有人服侍你吗？”
沉浮动作顿了顿，半晌：“没有。”
他放好抹布，取出帕子擦着手：“饭得自己想办法弄，吃完了自己收拾，饿上两三天也是常事。”
姜知意在惊讶中，生出难过。也就难怪他吃饭那样快，也就难怪他那样爱惜粮食。他从前从不曾提过，她从不知道他在沈家时过得那样难。
沉浮擦干净了手，将椅子向她拉近些，挨着她坐下。这些事他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过，原本也不打算跟她说，可此时开了头，那些话推着搡着，只是想要对她倾吐：“不仅吃饭，什么事都得自己想办法。没学上，偷着听，没书读，偷着看，没衣服鞋袜，捡别人不要的。”
家中开塾，沈澄坐在屋里学，他藏在窗户外头听。书房只让沈澄进，他得找夜里没人的时候，撬锁进去偷书看，再赶着被发现之前放回去。笔墨纸砚更不可能有，他捡沈澄用过的，沈澄养得娇贵，什么都用得很浪费。
已经想不起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头一次偷着上学，但他很快就发现，要想翻身，念书科举是最快的法子。他决定走这条路。
读书认字写文章，也许他的确有点天分，也许只是他没有退路，所以比任何人都更能吃苦，总之这条路，他选对了。
姜知意默默听着，偶然抬眼，看见沉浮平静的神色，他语调也很平静，仿佛说的是跟他并不相干的人：“几次考试都是背着沈家偷偷出来考，童子试五场五天，我不能回沈家，一旦回去，沈义真就不会放我出来，就在破庙里住了五天。”
半夜里下了雨，衣服湿透了，怀里藏着的馒头也泡得稀烂，第二天在考场上他还是全都吃了下去，一口也没浪费，他从来都知道能吃上饭不容易，绝不会浪费粮食。
姜知意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若得中，于沈家也是好事，为何这样待你？”
沉浮看着她，她脸上都是不忍，她太良善，无法想象至亲骨肉之间的肮脏算计，也不能理解亲生父子之间不死不休的仇恨。
他可真蠢，竟然以为这样的她，会像沈家人、像赵氏那样对待他们的孩子。心脏似被利刃猛地刺了一下，沉浮长长地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沈义真从来都没打算要我，他是被我母亲算计的。”
沈义真与赵氏的亲事，算得上门当户对，一个侯府世家，一个书香门第，只是议亲时赵氏并不知道，沈义真身边早就有个余春苓。贴身丫鬟，青梅竹马，生平第一个女人。成亲只不过因为脸面规矩，毕竟堂堂侯府世子，怎么能娶个丫鬟。
赵氏刚进门就尝到了冷落的滋味，除了新婚那几天，沈义真从不进门。两家都让赵氏忍，赵氏也忍了大半年，然而肚子迟迟没动静，公婆埋怨，妯娌嘲笑，连下人也都捧着余春苓，赵氏一天天转了心思。她给沈义真纳了两房妾室，又收了几个通房，她以为这样就能分走余春苓的恩宠，让沈义真喜欢贤惠的她，哪想到沈义真新鲜劲儿过去之后，依旧最宠爱余春苓。
再后来余春苓怀孕，赵氏彻底慌了。
没有孩子没有夫妻之情，假如余春苓再生下孩子，如果是个儿子，赵氏明白，到那时候，沈家再不会有她立足之地。赵氏买了个绝色女子给沈义真，沈义真要了，可沈义真不知道，除了第一夜，剩下的时间都是赵氏熄了灯躺在床上顶替那女子。赵氏终于也有了身孕。
沈义真知道真相后大发雷霆。“沈义真打了我母亲。”
他后来听下人们说闲话时说过，下手很狠，根本就是想把赵氏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沈义真不能容忍自己受到这样的愚弄，不能容忍赵氏用这样的手段怀上他的孩子。“我命硬，没死。”
沉浮停住了，又吸了一口气。他是真的命硬。沈义真后来又打过几次，可怎么折腾他都没堕下来，再后来赵家找了沈家，都怕传出去影响前程，联手压制沈义真，赵氏保住了孩子。
再后来月份大了，有经验的稳婆看肚子，说赵氏怀的是男胎，余春苓怀的也是，赵氏又慌了。“我母亲想生嫡长子，吃了催产药。”
赵氏以为，生下嫡长子就是沈家的功臣，一切都会改变。她吃了过量的催产药，抢在余春苓前一天头生下了他，夺了沈澄的长子地位，也付出了再不能生育的代价。“她一直以为只要能生儿子，沈义真就会回心转意。她弄错了。”
沈义真并不稀罕什么嫡长子，他已经有了心爱女人生的儿子，对他这个多余的，被赵氏算计得来的孩子厌憎到了极点。余春苓恨赵氏夺了沈澄的长子之位，天天吹枕头风，所以他生下来以后，沈义真一次也不曾看过，赵氏几次纠缠哀求，只换来毒打。
赵氏彻底疯魔了，她想唯有除掉余春苓，除掉沈澄，她才能在沈家立足。“我母亲趁沈义真不在家，想打死余春苓和沈澄，刚打了一板子，沈义真回来了。”
夺过板子打了赵氏，以残害子嗣的理由要休妻，两家闹了很久，最后为着体面改成和离。“她一开始想带我走，后来，又想利用我，让沈义真回心转意。”
他记事早，久远的记忆里一直都有赵氏抱着他摔在地上痛哭的画面，赵氏那时候，大约对他，真真切切有母爱。但后来事事不如意，那点亲情，也消磨得差不多了。赵氏只想用他吸引沈义真。“我挨打受伤，她会把伤口弄得更严重，她盼着沈义真心疼我，接她回去。”
可沈义真怎么会心疼他？沈义真恨不能让他死，免得他每次都出现，都会提醒那段恶心的过往。
姜知意呆住了。头脑里乱哄哄的，思绪杂乱着理不出清晰，原来那些年，他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他从来没说过。
沉浮低垂眼皮，不敢看她：“我从来，都没人要。先前我以为，我们的孩子也……”
他说不下去，喉咙里哽咽着，极力呼吸，却还是喘不过气，脑袋里嗡嗡作响。他可真蠢，蠢透了，这完全是不同的，她那么好，可他却被过往蒙住了双眼，什么也看不出来。
姜知意怔怔的，许久，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堕掉那个孩子了。他在害怕。
“意意。”沉浮抬眼，漆黑的眼瞳闪着水光，“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情愿。”
姜知意没说话，低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意意。”热泪涌上来，沉浮离开椅子，双膝弯折蹲在姜知意身前，匍匐谦卑的姿态，“我错了，我会改，你要我怎么做都可以，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靠近她，闻着她身上香甜的气味，他想跪下，想膜拜，想乞求，又被姜知意拦住，她低头看他，叹息的语声：“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他连悔改，都没有机会了吗？沉浮哽咽着贴住她，手心挨着她的腰腹，觉察到微微一动，极小的幅度。

第89章
像雏鸟在手心蹭了一下, 毛绒绒软乎乎的，沉浮整个人都愣住了。
脑中一片空白，直到那轻微的蹭, 重又在手心拂过, 沉浮猛地抬头：“是孩子？孩子在动？”
他发着抖，颤着嗓子, 抬眼时, 看见姜知意温柔的眼眸。
是孩子。孩子在动。他摸到了，他和她的孩子，他曾经那样恐惧害怕，甚至想阻止到来的孩子，在父亲面前, 动了。
热泪涌上来, 沉浮低着头, 僵硬地保持着蹲伏在姜知意身前的姿势, 一动也不敢动。
四周安静得厉害，能听见火盆里的炭火细小的噼啪声, 能嗅到她身上香甜安稳的气味, 能看见她裙摆上绣着一丛丛嫩黄的蔷薇，丝线是深深浅浅不同的黄, 从花蕊到花瓣一点点过渡，让人晕眩。
沉浮的手心开始出汗，潮乎乎的感觉让他生出自卑，他该挪开手免得弄脏她的衣服，然而又怎么敢挪开呢？这时候挪开也许就会错过孩子的动静, 他那么珍惜, 这世上最宝贵的体验啊。
凝着呼吸, 瞪大眼睛，腿蹲得酸麻了也不敢挪一下，只是紧张地等着下一次，可手心下没再有动静，那雏鸟似的蹭消失了，孩子也许累了，又睡着了。
强烈的期盼落空，脑子里空荡荡的，想说点什么，喉咙只是堵着，许久，才能发出喑哑的声音：“意意。”
沉浮抬头，仰望姜知意。她低垂着眉眼看他，温暖柔软，沉浮很想跪倒在她脚下，膜拜她亲吻她。她如此美好，他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体验都是她给他的，如今，她还让他摸了他们的孩子。眼睛发着烫，口中念着她的名字，像祈求神佛：“意意。”
半晌，听见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沉浮想拥抱她，想把她搂进怀里亲吻，但他不能，极力克制着激荡的爱意：“我摸到孩子了。”
姜知意低眼看他，心里泛起柔软的情绪。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摸到孩子的感觉，惊慌惊喜，一整夜都不敢睡，手搭在肚子上，紧张地等着下一次动静。
就像他现在一样。
“意意，他还会再动吗？”沉浮在问，声音很轻，恍如梦寐，“多久动一次？”
她第一次摸到胎动时，满脑子想的也是这个，急急忙忙请来了林正声，抓住他问了老半天，才知道这事情根本没什么规律，每个孩子都不一样，就连这孩子，她留心看了几个月，也不曾发现有什么规律。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半夜里，有时候只动一两下，有时候能动好久，就好像玩得起劲似的。姜知意摇摇头：“我也说不准。”
说不准？那就是说，孩子还有可能再动了？沉浮不敢再说话了，低着头瞪大眼睛，手心贴着她的腰腹，紧张地等待着。孩子还有可能动呢，他也许还能再摸到一次，那样可爱的触碰。
姜知意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他整个人都僵硬着，维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他似乎真的很爱这个孩子，他也许，再不会伤害她的孩子了吧。
炭火暖烘烘的烧着，烘得她身上的甜香气悠远而醇厚，沉浮像飘在云端，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上次听她说孩子动了后，他就一直盼着能亲手摸摸，可他也知道这是奢望，以他做过的那些事，她怎么可能同意？
可如今，她没有撵走他，甚至默许他继续等着。沉浮仰望着姜知意，那柔美的脸，他无数个梦里苦苦追寻，却怎么也无法靠近的脸，太不真实了。心里生出惶恐，这该不会是个美梦，该不会突然醒来，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吧？急急唤她：“意意！”
看见她鸦羽似的长睫微微一抬：“嗯。”
不是梦。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真的摸到了孩子，还离她这么近。喉咙堵着，极力维持着不太过失态：“他动的时候，会不会疼？”
姜知意点点头：“有时候会有点点疼。”
孩子力气很大，有时候会蹬得肚皮发着紧，微微的抽疼。她曾好奇地揭开衣服，看见肚皮上鼓起小小的包，一时在左一时在右，像是有小手小脚在里面蹬着撑着似的，神奇到了极点。她先前一直都很担心刚怀孕时的种种波折会影响到孩子，所幸如今，所有的大夫都说孩子很好，健康活泼。
一切都在变好呢。姜知意舒展着眉眼，她会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听见沉浮在追问：“那怎么办？怎么才能不疼？”
他很紧张，这样紧张僵硬的他，让她觉得新奇。姜知意眼中泛起浅淡的笑：“没事，只是一点点疼，并不很觉着。”
她甚至还喜欢这点子疼，能让她更清楚地感觉到孩子的存在，让她知道她在这世上并不是孤单的。
沉浮又不说话了，时间一点点过去，孩子没有再动，大约是睡着了。沉浮舍不得松手，又不得不松手，他已经耽搁了太久，会累到她。慢慢直起蹲得酸麻的腿，看了眼案上的香篆钟。
姜知意跟着看过去，已经烧了小半圈，将近半个时辰了。她竟没怎么注意到：“你该走了。”
是该走了，她身子不方便，陪他这么久一定很辛苦。沉浮上前想要搀扶姜知意：“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不必，”姜知意唤来丫鬟，扶着慢慢起身，“你回去吧。”
沉浮送出门外，看她在灰暗的天光下慢慢走过前庭，穿进月洞门往里，看不见了。那两年里，每次他离家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她守在廊下眺望的目光，那时候她心中的留恋，与他此刻，大抵是相同的吧。
许久，沉浮懒懒转身。他欠她实在太多，就算用尽余生偿还，也还不清，更何况他的余生，也许只剩下短短两个月。
回到官署已是入夜，沉浮唤来朱正：“取心头血后，有没有法子能够不死？”
他不怕为她而死，可现在，在亲手摸到孩子后，他突然有些舍不得。他还没亲眼看过孩子，还没有抱抱他亲亲他，他还要慢慢偿还欠她们母子的，他多想有两全之法，让他能陪着她守护她，看着他们的孩子一天天长大。
朱正踌躇着，不敢抬头：“还在找。”
这小半年里各种有关岭南巫药的医书找了不下百本，稍微有可能了解的医者他和林正声也都请教过，可巫药太过隐秘，并没能找到确保取血而不死的法子。想来也是，就算没有巫药，放掉全部心头血也保不住性命，更何况还吃着巫药，还一直都是加量服用？
朱正有心安慰几句，又知道沉浮从来都要听实话，那些话便没说出口，许久，听见沉浮道：“下去吧。”
朱正抬头，看见他沉沉的眉眼，平静中隐藏着哀伤。
朱正走后，沉浮枯坐许久，起身拿出一个册子。
厚厚的几十页钉在一起，分成几个门类，财产人事往来等等，前面十几页已经写满了，是他全部的银钱、地产、房产。沉浮提笔，在新页上开始书写。
在取血之前，他得把一切安排妥当，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有可能不利于她和孩子的因素还很多，他必须把所有情况都考虑到，尽可能为她的将来扫平障碍。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轻响，沉浮边写边想。眼下她最担心的是西州战况，战火一起，经常会延续半年一年，但她马上就要生了，无论如何，他得在她生产之前，给她带来好消息。
目光落在墙上的西州地图上，明天早朝时，姜云沧擅自出兵的消息就会公布，到时候，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他得镇住，姜云沧在前方拼杀，后方绝不能断了他的归路。
接下来的几天，各种消息源源不断传进姜知意耳朵里。朝堂上一直在弹劾姜云沧，违抗军令是重罪，姜云沧率军出城后又一直没有消息，有人怀疑他会像金仲延一样投靠坨坨人，主张立刻扣押清平侯府所有人作为质押，防止姜云沧叛变。
最后是沉浮力排众议，以性命和左相之位为姜云沧担保，谢洹又暗地使力，如今各地筹措的粮草还在源源不断地运往西州，顾炎也得了旨意，一旦发现姜遂和姜云沧的踪迹，必须出兵接应，不得迁延。
“多亏了陛下英明，”林凝叹道，“也多亏了沉浮。”
姜知意默默听着。沉浮虽然一直与哥哥剑拔弩张，相看两厌，然而在大事上，他从来都不会含糊，他这个人从来都是公私分明。
红毡帘子一抬，齐浣跟在丫鬟身后走了进来：“乡君近来觉得怎么样？”
谢勿疑临走时留下他继续为姜知意诊脉，他来了多次，各处都混得熟了，他又是个开朗爱说话的性子，此时放下药箱，伸手在炭盆上烤着，笑道：“我看乡君的气色越发好了，是不是侯爷那边有消息了？”
“还没有呢，”林凝含笑让座，“这几天一直都在打听。”
“夫人和乡君吉人天相，再过几天准能收到捷报。”齐浣在姜知意对面坐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乡君这肚子长得有点快啊，近来得稍稍控制一下，免得孩子太大了不好生。”
他搓了搓手，让手指暖和起来，这才搭上姜知意的手腕，正要听时，外面脚步响动，跟着丫鬟来报：“沈相来了。”
齐浣不敢托大坐着，连忙站起来，不多时从窗户里看见了沉浮，他在门前脱了雪氅，进门也不靠近，只在角落的火盆近前站着：“西州有消息了。”
姜知意心里一紧，急急问道：“怎么样？”
沉浮依旧站在火盆跟前，他很想过去她跟前，但天好像要落雪了，又潮又冷，他怕身上的冷气扑到了她。正要回答，余光瞥见了边上的齐浣。

第90章
沉浮不止一次调查过齐浣, 年过四十，擅长小儿和妇人科，在易安很有些名气, 之前他也不止一次见过齐浣, 从没有过方才那样异样的感觉。
关于西州的消息便没说，只温声向姜知意道：“你先诊脉, 诊完了咱们再细说。”
姜知意猜测大约是有什么不方便当着齐浣说的内情, 心里虽然焦急，却还是依言开始诊脉。
沉浮依旧站在角落里，不动声色观察着齐浣。
他坐在姜知意对面听着脉息，淡眉毛细眼睛，每次开口必先带笑, 面相讨喜, 跟从前没什么不同。沉浮细细观察着, 方才那种怪异的感觉此时消失了, 就好像那刹那划过的警惕只是错觉。
沉浮回想着近来外苑传来的消息。因着齐浣是谢勿疑唯一留下的人，也是为姜知意治病的人, 在现有的人中嫌疑最大, 所以沉浮加派人手，自早至晚一刻也不歇地盯着他, 齐浣还住在外苑，不与人来往也不出门闲逛，唯一的活动就是隔上几天到清平侯府诊脉，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委实找不到任何破绽。
然而他的直觉很少出错。
沉浮思忖着, 看见齐浣听完脉, 松开了手：“脉象很好, 乡君请放心吧。”
略微沙哑的低沉声音，带笑说着话时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与他讨喜的面相相得益彰。
林凝放下心来，问道：“需要吃药吗？”
“不用，”齐浣笑着摆摆手，“只需要正常饮食就好。”
他站起身来，瘦瘦的身形个头也不高，在厚厚的冬衣包裹下显得有些单薄：“不过孩子近来长得很快，乡君骨架小，还是要稍微控制着，别进补太多，免得生的时候艰难。”
沉浮满心的正事被这一句话全都带走：“生的时候会艰难吗？”
“妇人家头一胎，难免没那么快，”齐浣笑着，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都是正常情况，大人不必太过忧心。”
“没那么快，是要多久？”沉浮急急追问着。
“这个不好说，一旦发动起来，快的一半个时辰，慢的拖上一两天的也有。”
沉浮心中一紧，一两天？那怎么成！她怎么受得了？“如何能确保顺利？”
他的声音紧紧绷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姜知意看他一眼。他已经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着，他眼下这模样倒像是在说什么国家大事，她从前只在他办公事时见过，而办公事，他不会这么紧张。
他是为她紧张，为孩子紧张，姜知意有些说不出的感慨。夫妻两年里他几乎是一成不变的冷淡面孔，没想到这短短几个月，她竟然看到了他各种不同的面孔，紧张的、软弱的、懊悔的、落寞的，如今她对他的了解，反倒比做夫妻时要更深几分。
“没有万无一失的法子，这要看各人的身体，许多事情难以预料。”齐浣谨慎着措辞，“不过乡君只要控制好饮食，让孩子别长得太快太大，生的时候总会容易些。再者乡君这段时间最好能时常走走散散步，身体强健起来，生产的时候吃的苦头就能小些。”
“好，”沉浮立刻说道，“以后我每天散朝后过来陪你散步。”
他紧张地等着姜知意的回应，听见她说道：“不必了，有陈妈妈和轻罗陪着我就行。”
沉浮一阵失望，张了张嘴，想要再说又怕惹她不快，林凝及时开了口：“让他过来吧，陈妈妈一把年纪了，轻罗她们这些丫头没什么力气，天冷路滑的万一有什么闪失事情就大了，有他陪着你，我也能放心些。”
姜知意猜她是有意让沉浮多来几趟，自从沉浮说要悔改，林凝就一直在撮合他们，想要拒绝，余光里瞥见沉浮紧张期待的脸，不必两个字便没能说出口。
“正是得这么着才好，”齐浣站在边上，笑着附和道，“乡君这时候还是得有个男人照顾，有沈大人在，慢说夫人，连我这做大夫的也能松一口气。”
他说话的调子带着上扬的尾音，有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轻快，沉浮看他一眼，目光突然一顿。
他看见了齐浣的手，垂在薄薄的身体侧旁，纤细直溜，小指微微翘起一点，露出指头缝里柔嫩白皙的肌肤。
现在他知道方才的怪异感是怎么回事了，齐浣面皮发黄，手也是，与这指头缝里娇嫩的肌肤简直判若两人。
身形单薄，垂手时小指翘起，手指纤细，肌肤娇嫩的人，他从前见过一个。
沉浮没有说破，看着齐浣将各样事项交代完，背起药箱出门，帘子放下来，姜知意很快问道：“西州怎么样了？”
身上已经烤得暖和了，并不怕再有冷风扑到她，沉浮快步走到姜知意身边：“你哥哥应该找到姜侯了。”
姜知意松一口气，听见林凝喃喃地念了句佛，沉浮还在说着细节：“斥候在莽山发现了他们留下来的记号，看情况时间应该不长。”
谢洹下诏后，顾炎不得不派出斥候出城寻找姜遂父子，虽然还没找到，但是在莽山某处发现了姜云沧惯用的标记，斥候顺着标记向山里寻找，又找到了疑似大队人马曾经驻扎的痕迹，只不过被精心掩盖过，无法确定是姜遂先前躲避的地方，还是姜云沧新近暂留的地方。
姜云沧并没指望顾炎相救，沉浮觉得，他留下这些标记，更有可能是已经找到了姜遂，向城中传个信，好让军心稳定。
莽山。姜知意蓦地想起姜云沧临走之前，在送他出城的路上，曾经用手指点点画画，几次提起莽山西边。“在莽山西边吗？”
“对，西边，”沉浮忙问道，“你哥哥提过？”
“临走时提过一次，哥哥说阿爹从前带他去过，那里是处天然的屯兵之所。”姜知意极力回忆着，“但具体的地方哥哥说地图上没有标注，只有去过的人才能找到。”
果然，姜云沧在赶往西州的路上就猜到了姜遂可能的藏身之处，那么他一句话也不曾向顾炎提起的态度就很耐人寻味了。沉浮沉吟着：“应该这几天就有消息了。”
以姜云沧的性格，能够安稳留下记号，想来姜遂平安无事，沉浮暗自庆幸着，这些天她日夜忧心，如今收到好消息，至少今晚，她能睡个安稳觉了。“放心吧，不会有事，一旦有消息，我头一个来告诉你。”
告辞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沉浮唤过庞泗：“让外苑那边找机会划破齐浣的脸。”
假庄明戴了面具，方才那个齐浣，沉浮很怀疑也是如法炮制。划破那层面皮，就能看清背后捣鬼的到底是谁。
接下来几天，外苑的人手几次找机会下手，非但弄破了齐浣的面皮，连手脚也都弄出了伤口，齐浣并没有起疑心，甚至还让苑中人帮忙处理了伤口，监视的人亲手摸了看了，确确实实是他的皮肤，没有戴面具。
沉浮一时想不透其中的原由，也只能暂时放下，没多久西州消息传来，姜遂率领残余部下，在姜云沧的配合下顺利回城。
“你父亲腿上受了点轻伤，”沉浮看见姜知意弯细的眉微微一皱，连忙解释道，“只是轻伤，没有伤到骨头筋膜，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姜遂出城救顾炎时被流矢伤到大腿，行动受了影响，风暴起来时因此与大部队失散，姜遂熟悉地形天气，知道风暴一起少说也得一两天才能停，便引着部下往莽山西边暂时躲避，哪想到顾炎从此闭城不出，无人接应，这一躲，就不得不一直躲了下去。
天气严寒，缺衣少粮，所幸才下过雪，水源不愁，再者姜遂一向筹谋长远，先前发现莽山西边这处山坳适合屯兵后，就在附近藏了些应急的粮食，所以这次才能撑那么久。
“黄纪彦先前一直跟在你父亲身边，他没受伤。”沉浮又道。
“那就好，这下盈姐姐就能放心了。”姜知意放下心来，咂摸出了他这句话的意思，“你是说，阿彦现在没跟着我阿爹吗？”
阿彦，阿彦。沉浮觉得心里发苦，然而她既然在意黄纪彦，他便不能隐瞒不说，让她忧心：“黄纪彦眼下，应该跟着你哥哥。”
姜知意越听越觉得古怪：“我哥哥不是跟着我阿爹一起入城了吗？”
“没有。”沉浮扶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着，前几天刚下过雪，空气湿冷，院中的积雪已经扫干净了，铺着防滑的地毡，“你哥哥在追击坨坨人。”
姜云沧只带了骑兵出城，当时他就怀疑除了救人，姜云沧还有别的打算，果然，姜云沧出城后先去寻找姜遂，找到后见姜遂伤势不重，便与他合兵一处，趁着坨坨大军正在围困西州城，国内空虚时，袭击了坨坨一座小城，补充了粮草和冬衣。
坨坨人再没想到居然在自家地盘内被人端了，主帅急忙分兵来救，姜云沧以逸待劳，大胜一场，趁势便杀回西州，送姜遂顺利回城。
“你父亲回去后，你哥哥没了后顾之忧，决定继续杀进往坨坨境内，”沉浮道，“黄纪彦跟他一道去了。”
围城的坨坨军原本有十二万，分兵时被姜云沧杀了一波，姜遂入城时又杀了一波，剩下的依旧围在西州城下，坨坨人一向惧怕姜云沧，此时被他连败两场，一时拿不定主意是撤走，还是分兵追击。而姜云沧这边却是放开了手脚，先前城中只有顾炎，诸事不便，如今姜遂回去坐镇，姜云沧决定，不如趁着士气振奋，大干一场。
姜知意刚刚放心的心又悬了起来。打仗必有牺牲，更何况是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又是要深入坨坨人腹地，孤军作战没有援军：“大冬天的，太冒险了。”
的确很冒险。姜云沧此前也曾率军杀进过坨坨境内，但那是春夏之时，沿途水草粮食容易补给，如今这天气却要艰难上几倍。但这些话，也不能说出来让她忧心：“冬天艰难，对你哥哥如此，对坨坨人也是如此。”
每年冬天也是坨坨人难熬的时候，坨坨人重畜牧少粮食，冬天里也严重缺粮，况且此时国内空虚，真要杀起来，并非没有胜算：“你哥哥身经百战，必定考虑周全了。”
虽然冒险，但好处巨大，一旦成功，坨坨将受到重创，一两年里很难再有像这次围城的大动作。沉浮怀疑姜云沧这么冒险是为了尽快解决掉坨坨，毕竟，姜知意马上就要生了，姜云沧想尽快赶回来，也许还想在接下来的一两年里，好好陪着她和孩子。
所以，姜云沧到底是不是她哥哥。沉浮犹豫着：“意意，你哥哥他……”

第91章
姜知意听出了沉浮话里的迟疑, 抬眼看他。
他转开目光，看着脚下深红的地毡，姜知意觉察到了他的闪躲：“你想问什么？”
想问她有没有察觉到姜云沧对她那种异乎寻常的, 超越了普通兄妹之情的关注, 想问问她姜云沧平日里，有没有什么越界的言行。然而他不能就这么问, 她对此显然一无所知, 怀着身孕的时候更不能胡思乱想。沉浮想了想：“我记得你哥哥出生在云台。”
云台那边仅有的卷宗都已被他寻来，并没有发现更多线索，他也找过当年在姜家伺候的人，最后却都落空，那些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沉浮越来越疑心, 另外有人也在调查此事。
姜知意猜不出他为什么突然提起云台, 犹豫了一下才道：“是。”
“府中还有没有当年跟着你父母在云台的旧人？陈妈妈是不是？”沉浮问道。
“我不清楚, 阿娘从没提起过, ”姜知意越听越觉得古怪，“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沉浮连忙否认, “只是随便问问。”
可他从不会随便问问。姜知意停住步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对,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林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沉浮回头, 看见她慢慢从阶上走下来，身边跟着陈妈妈，“为什么突然问起云台？”
若是姜云沧身世有问题，林凝不可能不知道。沉浮有意试探：“有人在暗中调查当年云台的事。”
林凝神色未见得有什么变化，但沉浮留意到, 边上的陈妈妈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这眼神让沉浮确定, 姜云沧的身世，别有内情。
须得给林凝透个气，万一有人意图不利，至少姜家能有个防备。
“云台，”姜知意疑惑着，“当年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沉浮扶着她往回走去，“只是当年一些卷宗找不到了，所以我想着问问你和夫人。”
余光瞥见林凝沉默的脸，沉浮没再多说，扶着姜知意进了房：“你先午睡吧，我明天再过来看你。”
沉浮走后，林凝打发姜知意睡下，出来时陈妈妈已经屏退下人，掩上了门：“夫人，方才姑爷说的话……”
“他不可能知道。”林凝沉吟着，“侯爷都处理过。”
“可我怎么想怎么觉得姑爷的话意味深长，”陈妈妈紧张着，“会不会是小侯爷跟他说了什么？”
“不会。”林凝摇头，“事关重大，云沧绝不会擅自泄露出去。”
房门轻轻叩响，丫头在外面回禀：“夫人，沈大人求见您。”
林凝怔了怔，去而复返，而且不是找姜知意，而是要见她。抬眼看看陈妈妈，叹了口气：“先看看他怎么说吧。”
厢房里，沉浮看着林凝走进来，躬身行礼：“我查过当年云台的卷宗，没能找到关于姜校尉出生的记录。”
林凝默默落座，没有说话。
“勋贵人家生子，按制当有官府记录，但当年的卷宗缺失很多，就连当年可能接触到姜侯和夫人的人，大部分也都去向不明，前些天我查到了当地一个稳婆的下落，当我的人赶过去时，那稳婆失踪了。”沉浮说着话，看见林凝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但她还是没做声，沉浮慢慢说道：“如果不是姜侯和夫人的主意，那我怀疑，还有人在暗中调查当年云台的事。”
林凝终于开了口：“什么事？”
沉浮顿了顿：“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这事可能会对姜侯，对意意不利。假如真有人在暗中调查的话，夫人不可不防。”
林凝只是沉吟着 ，久久不曾说话，沉浮现在确定，姜云沧的身世一定有问题。
一刹那忽地不安到了极点。姜云沧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对她爱如至宝，为了她宁可连前途都不要，平心而论，姜云沧对她，比他对她好上几百倍。沉浮低着头，假如一切都如同猜想，假如有一天真相大白，姜云沧能够光明正大地表达爱意，她会怎么选？
他几乎是一丁点儿胜算都没有。惶恐懊悔一齐涌上心头，寂静之中，听见林凝低低的声音：“你为何要查云台的事？你发现了什么？”
沉浮回过神来，强压住心底的酸苦：“姜校尉对意意，非常关切。”
炽烈的，难以掩饰的，明显不同于寻常兄妹的关切，沉浮低着声音：“我只是有这个感觉，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什么证据，也并不曾向任何人提过。”
“很好。”林凝起身，“那么，以后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云沧永远都是姜家的儿子，意意的兄长，不会有别的可能。”
所以，是她压下了此事，不让姜云沧有任何表示？沉浮见她要走，急急说道：“我怀疑另有他人也在调查此事，此人目的为名，夫人须得防备。”
“我知道了。”林凝沉吟着，“我会提醒侯爷。”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如果不能确保万无一失，那么最好，由姜校尉向陛下禀明实情。”沉浮近前一步，“陛下待姜校尉情分不同，姜校尉也不曾请封世子，不曾混乱爵位传承，我想陛下应该会网开一面。”
如今这情况就像是头顶上悬着一把利刃，时刻可能掉下来伤人，那就不如干脆向谢洹说明，来个釜底抽薪，让这事再不能成为攻讦姜家的把柄。谢洹一向宽仁，姜云沧与他少年情谊，又是得力的边将，此事也不涉及朝堂利益，谢洹多半不会追究。
林凝叹了口气：“没有那么简单。”
她没再往下说，只管自己出神，沉浮多少有点明白她的顾虑，姜云沧是侯府唯一的儿子，假如他的身世有问题，那么侯府就没有了继承人，按照惯例，须得从亲族中过继。
姜遂没有亲兄弟，最近的亲族，就是同祖的两个堂兄弟，但据他所知，这两家与侯府并不算亲近，两家的儿孙辈中也没有如姜云沧一般出色的人物，若是过继，清平侯府多年传承一样会衰落。沉浮思忖着：“先解决最棘手的问题，剩下来的从长计议。”
“我会和侯爷商议。”林凝抬眼，“这件事不要告诉意意，她心细，知道了不免多添思虑。”
“我不会说。”沉浮低眼，苦涩的笑容，“任何可能对她不利的事，我都不会说不会做，她对于我，比性命更重要。”
许久，林凝叹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沉浮心中一疼，是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果当初，他没有做错那么多，该有多好。
“这些天意意对你比从前和缓许多，你记得每天过来陪陪她，”林凝拉开门，迈步走出去，“我也盼着你们能早些和好。”
那天之后，沉浮每天都拣着午前的时候过来侯府，趁着太阳暖和，陪姜知意在院里走上一两刻钟，走完正好是午饭时间，林凝做主，总要留他一起吃饭，算下来短短一二十天的功夫，比起从前两年间一起用午饭的次数还多。
沉浮心满意足，唯一忧心的是，那个暗中调查姜云沧身世的人始终没能找到，对齐浣的调查也没有更多进展。
腊月底时，西州捷报传来，姜云沧率领部下越过草原，突袭位于坨坨王庭附近的左贤王部，大破左贤王，杀敌近万。
“围困西州的坨坨人收到消息慌忙撤兵回援，姜侯趁机出城，杀伤数万，”谢洹笑吟吟的，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坨坨十二万大军过来，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只剩下七八万，姜侯还派了两员副率领三万人追击坨坨残部，一是接应云沧，二是到时候两头夹击，剩下这七八万也跑不了。”
坨坨的少壮兵力几乎全在这十二万大军中，只要这次能歼灭过半，至少一两年里，不必担心西州边境再有战火。沉浮道：“此战告捷，姜侯父子功不可没。”
“不错，朕已下诏，恢复云沧宣武将军的头衔，”谢洹笑道，“等云沧回城，朕就调回顾炎，免得他在那里碍手碍脚的惹厌。”
要调回顾炎，那么，姜云沧就须留在西州。已经年底了，离姜知意生产还剩下不到一个月，姜云沧兵行险着，为的也许就是赶在她生产之前拔掉坨坨人的根基，换一两年守着她的安稳日子。
在心底最阴暗处，沉浮并不想姜云沧回来。这些天里他能够随意进出侯府，亲近姜知意，都是因为林凝暗中撮合的缘故，若是姜云沧回来，一切都会退回到从前，姜云沧不会给他机会，接近她。
沉浮很想顺着谢洹的意思，留姜云沧在西州，然而。低眼看着地图上荒凉的山野草原：“姜云沧也许更愿意先回家一趟。”
姜云沧厌憎他防备他都是该当，他从前的行径，但凡真心关切她的，都会对他深恶痛绝。姜云沧九死一生解除西州危急，他不能因为个人私利，断了姜云沧回京的路子。
“他跑得太远了，朕也收不到他的消息，谁知道他怎么想的。”谢洹说着，突然想起来，“是了，你夫人是不是正月里就要生了？云沧是不是想赶着回来抱大外甥？”
他大笑起来：“那行，如果他能赶在这前头打完这仗，朕就准他先回来抱抱外甥！”
沉浮沉默着。姜云沧会及时赶回来的，到那时候，他不会有机会陪着她，抱抱孩子。也许到那时候，他已经死了，他舍不得死，但取血而不死的法子，至今还没有找到。
“不过还有件麻烦事，”谢洹两根手指按着，推过几本奏折，“那些言官一直在弹劾云沧滥杀。”
沉浮知道此事。姜云沧此战一反常态，每攻破一地，不占城池不夺财物不收俘虏，只求最大限度杀伤坨坨少壮兵力，带走所需口粮后，剩下的都是一把火烧光。这很辣的手段一向是坨坨人的做派，雍朝自比仁义之师，从不如此行事。
沉浮道：“姜云沧深入坨坨人腹地，没有补给没有粮草，四面八方都是敌军，若是稍存怜悯，必定陷我军于危机之中。”
只杀敌不受降，是为了尽可能消耗坨坨兵力，确保一两年内坨坨人没有能力组织大批军队进攻西州。坨坨的冬天很是难熬，烧光他们的粮草房屋财物，坨坨王庭就不得不耗费大量财力人力安抚流民，也就没有能力继续战事。姜云沧下手狠辣，但考虑的并没有错。
坨坨人生性如狼，从前也有过投降后又叛乱，重创雍朝的先例，姜云沧不受降，亦是为了自身安危。“臣以为，姜云沧此举也是迫不得已，不可追责。”
谢洹点头，将奏折推在一边：“朕也是这么想，这些折子就留中吧。”
“陛下，”王锦康快步走来，呈上军报，“岐王殿下有急报。”
谢洹接过来一看，吃了一惊：“不好，金仲延引着坨坨右车王部偷袭易安！”
谢勿疑回到易安后，督促着将十一囷粮草运往西州，王府中只留下了过冬用的口粮，因着易安临近西州，战事起后时不时有乱兵入境骚扰，谢勿疑不放心府中上下百余口人，便留下坐镇，谁知道三天前坨坨右车王部由金仲延领路越过莽山，取道韩川，攻打易安。
沉浮也是一惊。金仲延守卫易安多年，没有谁比他更熟悉易安布防情况，此番有他带路，易安危矣！易安紧挨西州，若是坨坨人拿下易安，西州又将腹背受敌，先前好不容易扭转的战局又要生变。“可急调附近的冕郡、平阳府驻军，驰援易安。”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谢洹急急吩咐王锦康传口谕召集兵部诸人，冷笑一声，“好个金仲延，这次拿住他，必要碎尸万段！”
调兵旨意当天以八百里加急发了出去，除夕当天传来消息，谢勿疑散尽家财召集民夫，在援军到来之前死守易安，几次打败金仲延的进攻，并亲手射杀一名坨坨将领，易安因此士气大振，以至于援军抵达后也都唯谢勿疑马首是瞻，易安太守反倒退出一箭之地，如今易安上下乃至附近州县，无不传颂岐王美名。
“朕这个王叔还是很有些能耐的，”谢洹放下战报，“平日里不问世事，到紧要关头，财也散得，仗也打得，民心也收拢得。”
沉浮知道，他并不愿看见这个局面，毕竟，谢勿疑曾经是对帝位有极大威胁的人，一旦在百姓中声望日隆，难免又成隐患。“可召岐王入京嘉奖。”
一旦入京，就有许多理由继续留着谢勿疑，到时候严密监视，那些民心民望也就不怕了。
“坨坨人还没退兵，眼下走不得。”谢洹笑了下，“不急，等云沧那边事情了了，朕一总嘉奖。”
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转暗，往年这时候，守岁迎新春的御宴早已开始，但今年战事不断，前朝后宫都裁减开支筹措军费，御宴也不像往年那样大办，只是召了在京的诸王和公主赴宴。谢洹笑道：“时候不早了，你留下与朕一道吃年饭，守岁吧。”
沉浮跟着看了一眼，天暗下来了，今天太忙，他从早晨便在宫中议事，都没来得及去陪她：“臣还有些私事，乞请告退。”
“又要去侯府？”谢洹笑起来，“行了，朕不留你，赶紧走吧。”
沉浮出得宫门，胡成已经等了多时：“老太太哭了一整天，一定要见大人。”
沉浮这大半年里多是留宿官署，极少回家，又命人严管着赵氏不得擅自出门走动，赵氏比起先前安生许多，言谈举止一点点有了从前的影子。沉浮抬头看看天色，还有时间可以回去一趟：“回府。”
轿子快快往丞相府行去，一路上爆竹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轿帘缝隙里透着烟花五彩的闪光，欢声笑语和着饭菜的香味，只在身边围绕。
沉浮合着眼睛养神。时辰不早了，她应该吃过饭了吧？守岁照例要熬到子时之后，但她怀着身子熬不得夜，到时候要劝着她早些睡觉才好。
轿子在门内停住，沉浮起身下轿。比起左邻右舍的热闹，丞相府显得十分冷清，只在门前挂了彩灯红绸，余外和平常一样。
沉浮快步向正院走去。成亲那两年里，每个除夕他都在宫中赴宴，御宴照例要延续到初一一早，紧跟着便是新年头一天的大朝会，等回家时，通常已是下午。最热闹的时候他从来没陪在她身边。
但她从不曾抱怨过，每次他回来，门前总会装饰一新，桃符是新换的，春联也是，屠苏酒温好了，炭火烧得热乎乎的，她总是笑着迎上来。有她的地方，总是温暖舒适。
沉浮很想姜知意。心里空落落的，眼睛发着烫。他有点后悔回来了，他该早些去见她的。
赵氏候在院门前，眼睛哭得红红的：“我还以为你大过年的也不肯回家。”
沉浮冷淡着声音：“往年这天，我也不能在家。”
赵氏愣了下：“往年又不是我一个人过。”
是啊，往年有她，她总是竭力让身边的人惬意舒适，哪怕是赵氏这样总在为难她的。沉浮停在门前：“我回来看看你，待会儿还有事要出去。”
“又要走了？”赵氏含着眼泪，“这么大房子整天就我一个，我都要憋出毛病了。”
砰！不知哪里在放烟花，升上半空炸开来，五颜六色映在人脸上，赵氏仰头看着：“我想出去看看人家放炮放花，行不行？”
“不行。”沉浮拒绝了。他怕赵氏跑出去又要闹事。
“我不走远，就在门前这块，”赵氏哀求道，“我真的快憋死了，大半年没出门了，你要是不放心，就让胡成他们看着我。”
砰！又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沉浮下意识地看向清平候府的方向，若是不同意，只怕赵氏要纠缠不休，万一耽搁久了，又怕她犯困去睡了。“只能在门前。”
“好，好，就在门前这块，”赵氏欢天喜地，“哎，今天放的花真热闹啊！”
她飞快地往外面走，胡成连忙带着人跟上，沉浮出了门回头，赵氏在阶下站着，正仰头看着头顶的烟花。
两刻钟后，沉浮急急走进清平候府。
丝竹管弦的声音飘在夜风中，几个没留头的小厮在中庭放烟花爆竹，空气中有火药独有的气味，沉浮越过明灭五色的光线，看见露台上姜知意披着大红羽纱毛里斗篷，正向他望过来。

第92章
嘭嘭嘭, 接二连三的响声中，无数烟花在空中绽放，沉浮眼睛望着姜知意, 快步穿过随风散落的硝烟, 来到露台近前。
她坐在一张宽大的软椅上，披着斗篷遮着蔽膝, 脖子里又围一条密密的狐腋, 通身上下只露出一张粉白的脸，越发显得可怜可爱。
沉浮不由自主弯下腰来，问道：“吃了饭不曾？”
轰，一颗烟花恰在此时点燃，掩住了他的语声。沉浮抬头, 看见空中似有万朵梨花同时绽放, 银光流动着点染在她眼眸中, 而他便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眸, 从那里，看见盛放的烟花。
这还是第一次, 他陪她一道看烟花。
片刻后, 银光消散，姜知意低头看他：“你方才说什么？”
“我问你吃了饭不曾。”沉浮道。
语声又被烟花声掩住, 这一次满空中都是流动跳跃的圆点，紫莹莹的，仿佛无数葡萄在空中滚动，沉浮认得这个，宫里年节下也经常放, 唤作紫葡萄。
接着又是满天星、十段锦、珍珠帘、金盆落月。烟花太盛, 说话的声音夹在其中模糊凌乱, 沉浮索性不说了，只默默站在姜知意身边，她仰脸看着天上，他便从她眼中看一朵又一朵掠过的光影。
有爆竹炸碎的红衣飘荡着落下来，沾在她肩上，沉浮弯腰拈起，姜知意察觉到了，转过脸来看，脸颊一低，拂过他的手背。
战栗的感觉自手背点燃，眨眼烧到心上，沉浮有些捏不住那薄薄的碎屑，喑哑着声音：“意意。”
烟花盛大的背景中，看见她水盈盈的眸子映着光看向他，无数眷恋怀念蜂拥着寄上来，沉浮极力平稳住激荡的情绪：“你身上沾到了这个。”
嘭！一朵千叶莲在空中绽开，绯色光晕映着她唇边淡淡的笑，像初春刚解冻的冰面上开出大片鲜花：“你身上也有好多。”
沉浮怔怔地看着，忘了扔掉手中的碎屑，也忘了去掸身上的碎屑，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她眉眼如画，淡白梨花面扬起一点，小巧光洁的下巴，这是他那两年里时常看见的笑容，如今看来，却是恍如隔世。她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这么对着她笑了。
那些藏在心里的记忆，相处时他刻意忽略又牢牢记着的一切，像是突然按下了开关，一齐都涌了出来。她的笑她的香气，她说话时轻缓的调子，她依偎在身边柔软的身体，还有无数个迷乱的夜里，她萦绕在耳边，断续的呼吸。
沉浮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怔仲之间，忽地听见庭中此起彼伏的惊叫，余光里瞥见一条火线拖着弯曲的轨迹向跟前冲来。
是一枚地老鼠，小厮们放了几个取乐，不想这一枚偏了方向，直直向她裙下冲来，沉浮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挡住姜知意，身体趴伏着，又拿捏着力度不要碰到她，低头时看见那带着火花的闪光月越来越近，沉浮重重一脚踩下去。
靴底有硝烟的气味，火光明灭，灰色的烟雾腾起来，怕呛到她，沉浮伸了手，虚虚笼在她鼻尖：“呛人，你躲着点。”
指腹离她分明还有距离，心底却已经骚动起来，仿佛触到了她柔腻光滑的肌肤。
离得很近，庭中挂满了各色彩灯，头顶上又有烟花，是以姜知意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脸。浓眉重睫，双瞳深黑，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容颜，但从前那种淡漠厌倦的神色不见了，他带着恍惚带着热切，又极力克制着，一只手紧紧扣着椅背，能看见苍白的皮肤上分外明显的青色血管。
姜知意感觉到他暖热的身体，撑着椅背遮住她，暖热的手，笼在她鼻子跟前，烘得她脸颊都觉得热，他的呼吸也是暖的，说话时有淡淡的白雾呼出来，近在咫尺，又飘忽迷离。
原来他，也并不只会冷淡。他也会改变吧。姜知意觉得局促，连忙向后让了让：“没事。”
地老鼠在脚下彻底熄灭，沉浮维持着原有的姿势又守了一会儿，听见边上林凝咳了一声，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分开。有些紧张，有些不自在，低头捡起那枚地老鼠丢在边上。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烟花爆竹一声接着一声炸响，间或有极远的说笑声，是门外大街上夜游嬉戏的人群。
夜色更深了，冷气寒浸浸地泛上来，沉浮看见角落里结起白色的霜花，连忙帮她拢了拢蔽膝：“外头冷，进屋去吧。”
爆竹声喧闹着，说话的声音依旧听不真切，姜知意不自觉地向前倾着身，看见沉浮腰弯得很低，凑上来在耳边：“回屋里吧，外头冷。”
呼吸拂着耳朵，找不到确切位置的痒，姜知意偏开脸点了头，扶着扶手想要站起，沉浮先一步扶住了她：“我来。”
这些天他天天过来陪她散步，这些事已经做得惯熟，扶着她慢慢起身，将蔽膝撤下放在椅子上，待她站定，这才迈步往前。露台并不高，向下只有两个台阶，阶上铺着防滑的红毡，沉浮稳着步子，看见姜知意小幅度的抬着脚，向下走去。
肚子高高隆起，沉浮总有些错觉，觉得她腿脚动时，膝盖几乎要蹭到肚子，下意识地扶紧了：“小心些。”
透过厚厚的冬衣，姜知意模糊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嘭，又有烟花在头顶绽开，这么多年里，这是他第一次，陪她看烟花。
原来是这般滋味。
越过中庭向内走去，烟花的声音有片刻停歇，听见他低低的说话：“你饿不饿？”
姜知意不饿，恍惚想起他来的时候仿佛问的也是这个，便道：“你吃了饭不曾？”
沉浮还不曾吃饭，原不想说出来给她添麻烦，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又改了：“不曾。”
听见她软软的回应：“厨房今晚不熄火，你吃点垫垫吧。”
吃的是馎饦，雍朝的风俗，所谓冬馄饨年馎饦，清鸡汤煮了，连汤带水吃下去，从里到外都是暖的。沉浮很快吃完一碗，抬眼时看见姜知意看着外面出神，忙问道：“怎么了？”
“也不知道阿爹跟哥哥今晚怎么过的，”姜知意望着窗纸上不时变幻的色彩，想着遥远的西州，“有没有吃馎饦？”
千里之外，坨坨草原。
姜云沧拽开酒囊塞子，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明日一早出发，横穿角河，从背后突入右车王部，活捉金仲延！”
他孤军突入，已经与西州断绝了音信，然而前几天袭击坨坨王帐时从坨坨人口中得知，右车王率部攻打易安，金仲延便是向导，姜云沧决定趁机偷袭右车王老巢，逼右车王回撤，活捉金仲延。
山体的阴影中，将士们沉默地做着手势应答，偶尔有战马打个响鼻，卷在风声里，听不见了。
夜色漆黑，风霜如刀，姜云沧咕咚咕咚又灌下几口烈酒：“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除夕。”边上传来黄纪彦的回应，他靠着山石坐着，颌下长出了胡子，已经有了军中男儿的粗犷，“我每天都算着呢。”
他眺望着盛京的方向，带着悠远的笑：“也不知道这时候，阿姐她们是不是在吃馎饦。”
是啊，以往过年时他们都会回家，一家子团圆，吃一碗热乎乎的馎饦。姜云沧心中涌起柔情，除夕了，再有二十几天，她就该生了。这一个多月他辗转纵横，将坨坨搅成了一锅粥，王庭、左贤王部、南臣王部，坨坨几股主要力量一一在他刀下撕碎，起初还记得斩首的人数，到后面已经不再记了，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些解决掉坨坨人，早些回去，陪她。
将酒囊抛给黄纪彦，姜云沧低着声音：“解决掉右车王就回兵，与父帅合力，干掉剩下的军力！”
少则十天，多则十三四天，这一仗就能结束，回去时正好赶上陪她生产。这一次他下手极狠，几乎杀光了坨坨一半少壮，至少一两年里西州会安稳和平，他也能放心留在她身边，陪着她，陪着孩子。
虽然孩子的父亲是那个可憎的沉浮，但只要是她的孩子，只要她喜欢，他会像对待亲生一样，好好养大这个孩子。
“好，”黑暗中传来黄纪彦的回应，他也灌了一大口烈酒，“早些干掉坨坨人，早些回去！”
二更近前，沉浮等着姜知意睡下，这才回了相府。
门前的横街上正有傩戏经过，看戏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轿子停在道边暂避，沉浮出轿，站在路沿石上向府门前眺望。
他身量高，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很快看见相府门前的明瓦灯下空荡荡的，赵氏并不在那里，胡成带着人慌里慌张四下乱挤，仿佛是在寻找赵氏。
沉浮穿过人群来到门前，胡成一抬头看见了，急急说道：“刚刚傩戏过来时四下一挤，把老太太挤到人堆里找不着了。”
赵氏有了年纪，若是挤到踩到难免伤筋动骨，丞相卫队由庞泗带着立刻四散寻找，沉浮站在台阶最高处四下一望，隔着远处戴着钟馗面具的傩戏人，看见了赵氏深青的衣角。“在那里。”
庞泗踩着墙头追了过去，沉浮仰着头，看见赵氏边上人影一晃，一个戴着老翁傩面的朱衣男人钻进了人群。
背影依稀有几分眼熟，待要细看，人群一挤，早看不见了，没多会儿庞泗几个护着赵氏回来，小心翼翼解释：“人太多了看不见，我想着往花池子边上挪挪，结果让他们挤到对过去了。”
她低着头，局促不安，沉浮淡淡问道：“方才你旁边那个戴傩面的，是谁？”
“没有啊，我不认识，挤得我头都晕了，谁知道旁边是谁？”
锣鼓声渐渐远离，傩戏往前面去了，沉浮低头看着他，半晌：“回去吧。”
赵氏老老实实进门去了，沉浮叫过庞泗：“去找一个穿朱衣，戴老翁傩面的人。”
回到偏院时，各处打扫得干干净净，屋角的炭盆烧得正暖，衾枕被褥依旧是从前的旧物，这是他吩咐过的，这屋里所有的东西只能洗，不能换。沉浮将贴身带着的桑菊香囊和那方旧帕子都取出来放在枕边，解衣躺下。
东西放了许多年，已经旧得狠了，衾枕间残留的香味也不剩下什么了，沉浮安静地躺着，想着今夜她不经意向他流露的笑容，眼角不觉扬了起来，有这笑容，至少今夜，他能得一枕安眠。
翌日天不亮便起床离家，元日大朝会，照例是冗长繁杂，散朝时已经过午，沉浮乘着轿子往侯府去，听着庞泗的回复：“昨夜戴老翁傩面穿朱衣的有四个，其中一个，是沈爵爷。”
沈义真。沉浮面色一寒。

第93章
正月初二一大早, 沉浮来到清平侯府门前。
雍朝的习俗，出嫁的女儿要在这天与夫婿一道回娘家，带上节礼孝敬父母, 并在家里吃一顿饭。成亲那两年里沉浮每年也都陪着姜知意回来, 但都是靠近午前才到，从不曾这么早。
更不曾带过这么多节礼, 仆从跟在后面抬了满满六抬, 每个箱子都裹着红绸装饰着彩球，是新年里应景的喜气。
所有东西都是他亲自置办，从前这些事他并不曾做过，所有应酬礼节都是姜知意打点，就连回娘家也不例外。她自己置办节礼, 安排回去的一切, 他只是陪她应个景, 她欢欢喜喜与家人说话时, 他通常一言不发等在边上，每次饭一吃完, 立刻就走。
他能看出来她的失落, 但他从不曾安慰过。
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穿过垂花门再走几步就是正房, 沉浮前脚进门，立刻往屋里望去。
为着散炭火气的缘故，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沉浮从缝隙里看见姜知意坐在桌前与林凝说话，步子不由得快起来, 三两步走上台阶, 不等丫鬟动手便自己打起帘子：“意意。”
姜知意转过脸来。今天日子特殊, 他们已经和离，按理他不该来，但方才下人们通传时林凝没有拦，如今人都到了，也只好点头示意。
沉浮能看出来她神色比平常冷淡，但这已经足够了，他不能奢求更多。当先进门，招呼着仆从把节礼抬进来，又指着其中两箱说道：“我带了些孩子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姜知意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沉浮连忙打开一箱，全是婴儿的衣服、鞋袜、围脖、帽子之类，因为不知道生男生女，便两种都备了许多套，材料选了极细软轻密的棉、绢、丝，外面穿的衣服颜色鲜艳，花样精致，贴身穿的颜色素淡些，没有绣花，沉浮解释道：“我问过乳娘，小孩子皮肤娇嫩，贴身穿的衣服最好不要颜色太多的，不要绣花钉珠，免得伤了皮肤。”
这些避忌姜知意也知道，就连衣服也早就备了许多套，都是不缺的，然而他如此殷勤，再想到以他的性子竟能一件件安排这些琐碎细致的事，拒绝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沉浮打开第二箱，满满的全是各样玩具，婴儿时期玩的布偶、拨浪鼓、摇铃、小皮球，再大些玩的锡制桌椅、七巧板、九连环、毽子，一样样装得整齐，倒像个小小的杂货铺。
姜知意随手拿起一个摇铃，打磨光滑的木头手环上嵌着三个圆溜溜的银铃铛，稍稍一晃，清脆的铃声便响了起来。
沉浮忙又从箱子里拿起一个给她看：“还有个能挂起来的。”
精巧的架子上缀着几串铃铛，架子两端都有榫卯，可以固定在床边：“安在床上或者摇篮上，孩子手能摸，脚也能蹬，方便玩耍。”
姜知意伸手拨了下，小小的铜铃铛叮叮咚咚响了起来，悠悠荡荡，绕得她心思也有点恍惚，只是出着神。
“还有这个，”听见沉浮的声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子，打开了递过来，“在佛前供过的，图个吉利吧。”
装的是长命锁、项圈和平安符。长命锁和项圈给孩子，平安符她和孩子一人一枚。他并不信神佛，可若是神佛能保佑她和孩子，他愿意改了信仰，长跪佛前求她平安喜乐。
姜知意低眼看着，出着神。锁片和项圈都是银的，并不贵重，这是雍朝的习俗，新生婴儿不可用太贵重的饰物，怕折了福寿，银器轻便又能防毒，所以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普通人家，差不多都是用银器，只是没想到这些风俗的讲究，他居然也懂。
从前从不曾见过他留心这些。
再看那两枚平安符，其中一枚写着她的名字，她认得来历，京中香火最旺的慈恩寺所制，生辰时黄静盈给她求过，要一路磕头跪拜到山顶，斋戒三日才能得一枚，沉浮公务繁忙，这阵子又天天往这里来，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备下的。亦且。
他并不信神佛。她是知道的，那两年里她总陪着赵氏去庙里烧香，他从不曾去过，家中供奉的神像佛龛他也从不曾上过香，然而他竟然去磕头礼拜，求了这平安符。
“意意，”沉浮见她不说话也不接，心里顿时忐忑起来，“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拿着吧。”
姜知意抬眼看他，他全身都紧绷着，一望而知的紧张，他从前总是淡漠笃定的疏离，他真的，变了很多。
姜知意接过了匣子。
能明显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很快又说了起来：“再过几天就让稳婆进府里候着，好不好？”
他弯腰站在身侧，卑谦的姿态：“到这个月份随时都可能有情况，让稳婆跟着，就算有什么突发状况也不至于太慌张。”
年前他把定下的稳婆带过来给她看过，都是宫里的老人，伺候过妃嫔生产的，经验老道，头脸干净，若是能早些进府服侍，的确更能放心些。姜知意点点头：“好。”
“以后我每天上午下午都过来，好不好？”沉浮语气放得很软，怕她拒绝，忙又添了一句，“我不会吵到你，也不在你家吃饭，就是看看你，看完就走。”
姜知意看他一眼。这些天她不是没看到他的改变，然而他变得越多，她越觉得那两年里的一切都十分可笑，他肯如此待她，都只因为她是当年的意意，他爱的，从来都是当年的人。
那她算什么呢？
孩子看看就要出生，到时候他会有更多的理由在她身边盘桓，既已和离，再这样纠缠下去就可笑了，姜知意摇头：“不用，有母亲陪着我就行。”
“沉浮说的有道理，”林凝眼看不对，连忙出声劝阻，“我只有两只眼睛一双手，家里事情多，我时常脱不开身，就让他来吧，你身边总得有个能拿主意的人照应着。”
“我也能拿主意。”姜知意说着话，突然觉得肚子一紧。
有些发硬发胀，像是绷着撑着，带几分疼，跟从前的胎动全不一样。姜知意以为只是偶然，哪知紧接着又是一下。
“怎么了？”沉浮一下子凑得很近，急急问道。
他注意到了，她脸色变了，似是疼，还带着几分慌，沉浮不觉也紧张起来，双手扶住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知意抬头：“肚子有点疼。”
说话时肚子又是明显的收缩，忍不住嗯了一声。
她很疼，不然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在他面前叫出声。平素里的冷静沉着此时全都抛到脑后，沉浮慌张着叫胡成：“去请大夫！快快！外苑最近，先去叫齐浣，再去叫林正声和朱正！”
胡成飞快地跑了，林凝急急走来：“是不是孩子踢到了？”
“不是，不一样。”姜知意觉得肚子猛然一抽，倒吸一口凉气。绝不是胎动，胎动是很轻微的疼，会随着孩子的动作改变位置，不是这种一整片，整个发着紧的抽疼。
“意意！”沉浮看见她疼得脸色发白，彻底慌了，紧紧握住她的手，“别怕，别怕，有我在，要是疼得厉害你叫出来，别怕。”
“难道是要提前生了？”林凝也有点慌，“都是要生的时候肚子才会疼。”
却在这时，抽疼突然消失，姜知意慢慢吐一口气：“现在好些了。”
想松开手，却被沉浮紧紧握着，他攥得很紧，手心里发着潮，他瘦高的身体贴向她，是关切保护的意味：“有没有别的不好？”
姜知意不太习惯，挣了下，沉浮如梦初醒般放开，却还是站得很近：“是什么感觉的疼？”
疼痛已经彻底消失了，姜知意看着他皱紧的眉，生出一点淡淡的好笑，他又不是大夫，便是问了，又能怎么样？却还是答道：“抽着疼，肚皮发紧，感觉很硬。”
沉浮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万般懊悔。他该抽出时间习学医术的，如果他懂得更多些，她就不会如此紧张害怕。
“喝点热茶吧。”林凝递了参茶过来。
姜知意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沉浮紧紧盯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没有再疼，齐浣也终于来了。
手刚搭上脉搏，沉浮已经急急说了方才的症状，齐浣点头：“无妨，月份大了之后会有这种情形，通常是气血不足所致。”
“能确定吗？不是要生产？”沉浮不能放心，依旧在追问。
齐浣凝神听了许久，摇头：“不是要生产。”
他解释道：“生产之前的腹痛更有规律，眼下这种疼有点像，但并不是，我给乡君开点补气血的药试试，应该会有改善。”
沉浮半信半疑，看见他起身拿纸笔，依旧是偏于单薄的肩背，手不大，指缝里白皙，手背的肤色泛黄，明明与上次相见差不多少，然而那种怪异的感觉却消失了。
半个时辰后林正声赶到诊脉，得出的结论与齐浣相同，沉浮这才放心，守着姜知意吃了药，又等了几个时辰，确定她没有再疼，这才告辞出门。
庞泗从外苑方向赶来，掏出一个密封的瓷瓶：“齐浣煎药时属下一直盯着，药汤和药渣都在这里头。”
沉浮接过：“眼下谁盯着他？”
“王琚盯着。”庞泗道，“大人，子爵府那边报说，沈爵爷背着人见了姜家二房的老爷。”
姜家二房家主姜辽，膝下三个儿子，家道中落。隔着重重迷雾，沉浮嗅到了阴谋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在收尾了，应该再有十几章就能完结，么么～

第94章
太阳落下去后, 寒气冷嗖嗖的上来，王琚一动不动伏在房顶，灰头巾灰衣灰鞋, 几乎与屋瓦的颜色融为一体。
他已经在这里盯了几个时辰, 齐浣回来后就在房里看书，天黑时似是倦了, 握著书睡着在椅子上, 屋里没人点灯，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见。
王琚又耐心等了许久，忽地听见几声短促的鸟叫，是换班的人。屋里的齐浣依旧睡着没动静, 王琚从背面跃下, 压着声音向来人交代：“守到子时, 我再来换你。”
“头儿, 我给你带了吃的，还热着呢, 你先垫垫。”那人掏出一个荷叶包, 是几个夹了烧肉的大馒首。
王琚正饿着，一口咬下去大半个：“算你小子有孝心。”
屋里漆黑一片, 齐浣从椅子上慢慢溜下去，叩了叩地面。桌子下的地面无声无息闪开一条缝，有女子娇柔的声音：“办好了？”
“嗯。”齐浣声音极低，勉强听见。
“没让沉浮发现吧？”女子轻笑，“那可是个极精明的。”
“要是让他发现, 我还能好端端坐在这儿？”齐浣有些不耐烦, “你赶紧走吧, 到处都是耳目，别连累了我。”
“还得再取一次血呢，走不得。”女子又笑了一下，“你慌什么，主子马上就要回来了，他们蹦跶不了几天。”
她耳目极灵敏，突然听见屋顶隐约一声响，监视的人上来了，连忙闭嘴，那条地缝重又合上，啪，书掉在地上，齐浣装作被惊醒的模样起身，点亮了桌上的灯。
屋顶上，侍卫从缝隙里看了眼屋里，齐浣披着衣服正要去洗漱，一切看起来都是个平常的夜。
沉浮回到左相府，打开正院锁闭的大门。
赵氏听见动静立刻跑了出来。她从除夕夜开始就被关在院里不能出去，此时拽着沉浮不放：“你到底在疑心什么？我都说了多少次，我没见过你爹！”
沉浮并不相信：“沈义真为什么找你？”
“他没找我！”赵氏哭起来，“我巴不得他能来找我，他什么时候来找过我？”
沉浮依旧冷冷的：“为了那个孩子？”
“没有！”赵氏立刻否认，“你都说了孩子归姜知意，我都听了你的，你就是不信我！”
“我并没有说是她的孩子。”沉浮抓住了破绽，“说，沈义真要你做什么？”
赵氏结结巴巴说不出来，索性放声大哭：“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那你还问我做什么？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没见过你爹，他也没找过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哗哗往下流，沉浮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反锁了院门。
他见过太多次，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赵氏在撒谎。
她必定见过沈义真，瞒着他，很可能是在打孩子的主意。沈澄娶妻已经五六年，妾室通房无数，膝下却一个儿女都没有，听说近来沈家几个近支都在吵闹过继的事，也许沈义真急了，动了歪心思。
也有可能是为了对付他。上次弹劾他失败后，沈义真和沈澄一直都没死心，背地里各种动作从没断过。
情况不明，只能严加防范。她很快就要生了，这最后二十几天里，一刻也懈怠不得。
从这天起，沉浮一天两趟往侯府跑，散朝后去一趟，赶在午饭时回来处理公务，下午再去一趟，赶在姜知意午睡后到，晚饭前回来。新年伊始桩桩件件都要安排部署，西边战报又密集，沉浮两下里都忙到了极点，时常是二更睡三更起，劳心劳力。
那天齐浣开的药他命朱正反复查验过，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就连之后他再见齐浣，也再没有那次看见时强烈的异样感，沉浮不敢放松警惕，依旧让人严密监视着齐浣，所幸姜知意这些天再没肚子疼过，也算稍稍能够安心。
初十时西州和易安双双传来捷报，姜云沧率军偷袭右车王部老巢，将留守族人杀得片甲不留，又设伏击杀回援的右车王，全歼右车王麾下两万兵马，眼下姜云沧已回兵东进，预备与姜遂派出的追兵前后夹击，歼灭坨坨军残部。
易安那边，右车王听说老巢有失匆忙回兵，谢勿疑趁机出城追击，于阵前亲手斩杀金仲延。
近来战火不断，西疆百姓饱受苦楚，全都源于金仲延叛逃卖国，雍朝上下全都恨透了他，死讯传来时无不拍手称快，谢勿疑也因此威名大震，甚至盖过了姜云沧，贤王之名在市井之间迅速流传，隐隐有了当年与先帝分庭抗礼的势头。
“让阁部拟旨，召他回来吧。”谢洹看完几封为谢勿疑请求封赏的奏折，笑了一下，“已经是朕的王叔，藩王之首，还能怎么赏？只好召他回京继续为周老太妃守孝，全他一片孝心了。”
召回京中，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以免他继续做大，到时候难以约束。
沉浮手里拿的是另一封奏报，谢勿疑率军追击时，在韩川郊外发现了一处荒冢，内中有真庄明的尸体和十几具身份不明的女尸。金仲延临死前招认，庄明是他杀的，假庄明是他安插的棋子，他早有异心，想通过这法子一步步控制西境官场，至于那些女子，则是他提炼巫药的牺牲品。
沉浮看过一遍，放回案上。庄明一案他查了几个月始终没有进展，如今谢勿疑出马，轻轻松松就能水落石出，也真是巧。那巫药出自岭南，庄明和白苏知道也就罢了，金仲延盛京人氏，之后又驻守易安，与岭南八竿子打不着，偏巧他会用岭南的巫药。
谢洹并不知道巫药的事，随口问道：“这个巫药是怎么回事？什么巫药还要用女子炼制？”
“未必只能用女子，”沉浮道，“那些女子很可能是庄明这些年里搜罗到的幼女。”
这半年来日夜浸淫，他对巫药的了解只在朱正和林正声之下，这药男女都能做药人，如今他的心头血已经能让做试验的老鼠存活十几天了，看起来药效生成，指日可待。
发现的那些女尸，很可能跟白苏一样，是这些年里被庄明养在身边玩弄的幼女，庄明因何被杀，这些女子很可能知情，为了保密，或者其他未知的原因，这些女子都被灭了口。可为什么唯独白苏逃了，还能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
“你觉得这事，是金仲延做的吗？”谢洹问道。
沉浮不这么认为：“金仲延若有这个心机，也不至于仓皇叛逃，连亲眷都顾不上。”
金仲延叛逃后，金家男丁已经尽数伏诛，女眷发配极寒北地，谢洹一向宽仁，若不是叛国大罪，极少出这样的重手。谢洹思忖着：“反正金仲延死了，死人不能开口，岐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等岐王回来，必能水落石出。”沉浮道。
谢勿疑弄出这么大阵仗，不可能毫无图谋，这次谢勿疑回京，应该就是图穷匕见之时。
殿门外有小太监走动，不多时王锦康走来禀报：“陛下，丞相卫队的庞头领求见沈相。”
沉浮一下变了脸色。他曾央求过林凝，万一姜知意有情况，无论他在哪里，都让庞泗给他传信，难道是要生了？
来不及解释，只向谢洹一礼：“臣告退。”
不等谢洹应允，撤身就往外走，他越走越快，到门外时已经是小跑起来，谢洹不觉站起身，问道：“出了什么事？”
“可能是沈相夫人，”王锦康道，“方才小安子他们问过庞泗，说是侯府有事。”
那就怪不得他这么紧张了，谢洹点点头：“让人过去候着点消息。”
沉浮一路跑出宫城，不顾礼制在城门前上马，一路冲出皇城，庞泗飞跑着跟在后面禀报：“夫人两个时辰前开始腹痛，一开始以为跟之前一样是气血不足，哪知过了半个时辰又疼，而且越疼越紧，齐浣已经赶过去了，说是要发动！”
沉浮在紧张中依旧保持着清醒：“朱正和林正声通知了不曾？”
“通知了，应该也过去了。”庞泗道。
沉浮加上一鞭，越跑越快。她要生了，提前十几天发动，会不会有危险？昨晚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发动了？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点点欢喜，更多是紧张。她要生了，他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可眼下他的心头血还不够精纯，能不能彻底祛除她体内的毒素？而且她体内的毒，也不知道对生产有没有影响。
沉浮觉得恐惧，紧紧咬着牙，催马向前。他不能慌，她头一次生孩子，心里必定紧张忐忑，他必须稳住，做她的主心骨。
“驾！”马匹冲破寒风，沉浮飞也似地向清平侯府的方向冲去。
西州城外。
姜云沧布置完下一步计划，看见哨探的骑兵从远处奔来，押着一个坨坨士兵：“将军，抓到一个细作！”
穿的是坨坨士兵服色，那脸却是雍朝人，姜云沧催马上前，劈头就是一鞭：“你是什么人？”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那人跪倒在地，连声求饶，“小的是易安的守军，被金仲延那贼逼着来的坨坨，小的一直想法子逃回去，小的没有跟金仲延同流合污！”
所以，是金仲延的叛军。姜云沧拨马离开：“杀了。”
“将军别杀我，别杀我！”那人眼见士兵雪亮的钢刀就要落下，吓得哭喊起来，“我知道一件机密，是将军的妹妹，她中了毒，马上要生了！”
“住手！”姜云沧大喝一声。

第95章
当！姜云沧长刀疾如闪电, 截住即将落下的刀锋，撞出四溅的火花：“我妹妹怎么了？”
“中毒了，会提前生孩子, 很危险！”士兵见他目眦欲裂, 手中刀下一息似就要拦腰将人斩成两段，吓得两腿一软瘫在地上, “不关我的事, 都是金仲延干的，我只是来送信的！”
中毒，提前生孩子，很危险。姜云沧脑袋里嗡嗡直响，弯腰伸手, 一把揪住士兵：“金仲延不是死了吗？”
“是他没死的时候干的, 还有个叫白、白苏的……”士兵被他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揪住领口, 气都喘不过来, 挣扎着吐出剩下的字，“坨坨王要小的传信, 只要将军撤兵, 他，他立刻就让白、白苏给将军的妹妹解毒, 要是将军不答应，你妹妹就，就……”
若说姜云沧先前还有五分怀疑，现在只剩下三分。没几个人知道白苏，更没几个人知道白苏与姜知意曾有过纠葛, 他能说出白苏, 这事就有一半可靠。心脏砰砰乱跳, 便是这一个月里孤军无援，提着脑袋在坨坨境内厮杀，姜云沧也不曾如此恐慌过：“什么毒？”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士兵挣扎着，“我只是个传信的，这种机密事怎么会让我知道？”
脑袋里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扰得姜云沧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串联不起来任何事情。她中毒了，她很危险，撤兵才能换她一条命。
姜云沧木然回身，望着身后乌云一般的铁骑。那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大战在即，胜利在即，然而，撤兵才能救她。
“将军，西州军报！”有哨骑从远处奔来，转瞬到了近前，掏出怀里的蜡丸和信件。
姜云沧一把抓了过来。蜡丸内是姜遂的帅令，明天卯时在七凉原合兵，围歼残余的坨坨军队。离卯时还有九个多时辰，这是坨坨仅剩的主力军队，坨坨已经无路可走。
姜云沧撕开另一封信，林凝的笔迹：意意连日腹痛，正延医服药。
连日腹痛，中毒，早产。一切都对上了。姜云沧手抖着，捏不稳信笺。那人没说谎，坨坨人要用她的性命要挟他。
“云哥，”黄纪彦催马从队伍后面赶过来，“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她中毒了。他得撤兵才能救她。
“云哥？”黄纪彦见他脸色难看，上前一步，看见他手里的军报，“是要动了吗？”
动不得。动了，她就会死。姜云沧收起蜡丸：“撤兵！”
士兵中一阵骚动。近来节节胜利，距离彻底全歼坨坨只差一步，为何在这时候撤兵？无数人心中生出疑问，然而他们素来信任姜云沧如同神祇一般，自然不会对他的决定提出异议，骚动很快停止，士兵们默默收拾粮草武器，翻身上马。
黄纪彦不明白，追着姜云沧发问：“为什么要撤兵？是军报上说的吗？主帅要我们撤？”
他想不通，明明形势大好，前两天的消息一直都是要与西州军合围，歼灭坨坨主力，这时候撤兵就是功亏一篑，更何况没有他们的策应，西州军未必能顺利歼敌，谁胜谁负又成未知。
没人回应他，姜云沧单人独骑，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酷烈北风刀子一般割在脸上，心里的痛苦焦虑也如刀割一般。
她有危险，坨坨人恐怕筹谋已久，赶在这时候提出要挟，就是为了这最后一战。
他不能不答应，否则，她就会死。
他怎么能让她死？
心里滴着血，天色越来越暗，姜云沧如同受伤的独狼，疯了似的拼命往回赶。快点，再快点，他会撤兵，他会不要命地赶回京中，他会找到白苏，解她的毒，他会把白苏碎尸万段！
身后马蹄声壮烈，如同冲锋的金鼓，姜云沧猛地勒住缰绳，回头。
那是他的同袍，他的弟兄，他一手带出来的好兵，他们把命交给了他，眼下他一句撤兵，他们又二话不说，跟着他走，他们全心全意信赖着他。
姜云沧死死抓着缰绳，激荡的情绪一点点冷下来。
姜云沧，不仅仅是她哥哥，愿意拿性命守护她的人，还是宣武将军，指挥这场决胜之战的将领。骑兵营四千多将士一句话没问就跟着他抗命出城，这一个多月出生入死，死伤过千，这么多牺牲，唯有用这最后的决战，用坨坨人的鲜血才能补偿。这一战关系到今后几年是战是和，关系到西州数万百姓的死活。他怎么能在这时候，撤兵？
可不撤兵，她就会死。
撤兵。不撤。两个声音不停在脑中交战，姜云沧气血翻涌，铮一声拔出长刀，仰天长啸。
啸声凄厉，如同负伤的猛兽，身后跟随的士兵齐齐勒马，望向他们的将军。
天幕一点点暗下来，姜云沧怔怔站着，直到极远处有几个黑影飞快逼近，是顾炎的部下：“姜将军，顾将军奉姜帅之命出城策应，愿与将军并肩作战。”
顾炎来了。他可以将部下交给顾炎，仗还能继续打，他不吃不睡赶回京中，他一定能揪出白苏，他一定能救她！
姜云沧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顾炎，能行吗？
可他似乎没有选择。他必须救她。
清平侯府中。
腹痛暂时停住，姜知意就着林凝的手，喝了几口参鸡汤。
已经一天一夜了，只是这种紧一阵慢一阵的疼。林正声和齐浣诊了脉，稳婆看了肚子，都说应该是要生，然而十几个时辰过去，宫口始终只开了一指，孩子生不下来。
累到了极点，浑身上下都出着汗，姜知意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男人的声音，不是沉浮：“是谁？”
陈妈妈早走出去问了，连忙答道：“是郑超过来取信取东西。”
姜知意知道郑超，平日里往来西州捎信捎东西都是他，挣扎着向林凝说道：“阿娘千万别提我的事。”
战事紧急，万一让父亲和哥哥知道她生得不大顺利，难免又要挂心，她不能坏了他们的大事。
“我知道。”林凝忍着眼泪，“我一个字都不曾说过。”
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你别管了，这些事我来处理，你好好睡一觉，攒够了精神好生孩子。”
看见姜知意在枕上微微点头，发白的脸上依旧是温婉的隐忍，像平时一样，她这个小女儿，一向都乖得很。
林凝鼻子发着酸，又不能露出来，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肚子这会子没再疼，姜知意迷糊糊睡着了。
林凝轻着声音嘱咐陈妈妈守着，这才快步出去。沉浮不在外间，他从昨天下午过来后就一直没走，守在边上寸步不离，直到刚才稳婆要验开宫口的情况他才回避了，这会子去了哪里？
找了一圈没找到，丫鬟回道：“方才朱太医急急忙忙找过来，沈大人过去外头说话了。”
林凝皱眉。因着从前的龃龉，姜知意并不肯用朱正，沉浮也从不曾让朱正来看过，这会子急着来，难道是为了生孩子的事？
外院墙角下，沉浮就着灯笼模糊的光，翻开残破的古书。
朱正急急说道：“早上从岭南送过来的，这里头有巫药的记录，下官看过，夫人早产很可能与这个药有关。”
沉浮的目光停在发黄的书页上：妇人有孕者服此药，孕期易晕迷，临蓐易早产难产，血崩而亡。
血崩，而亡。山崩于前而不变的冷静在此刻土崩瓦解。沉浮发着抖，啪！手拿不住，书掉到地上，沉浮慌张着去捡，没有站稳，眼前只是发着黑嗡嗡响着，一头栽倒在地。
“大人小心！”朱正急忙扶起他，吃了一惊。
他磕破了额角，血肉模糊，朱正想提醒他处理上药，沉浮却只是忙着去抓那书：“救她的法子有没有？”
“有，”朱正捡起医书，犹豫一下，“跟白苏说的一样，心头血，全部。”
沉浮一把抓过书，抖着手翻到了后面：尽药人心头血可解。
沉浮很快冷静下来。他怕的是无药可救，如今既然证实了白苏的话，他就没什么可怕的。他为这一天，早就做好了准备。
沉浮唤过庞泗：“拘捕齐浣，清查外苑。”
她所有的状况都与书里说的对上了，她的病，的确是巫药导致。那么这几个月里她必定有服用药人的心头血，才没有再次晕迷。最可能给她服下心头血的，只有齐浣。
之前他不曾抓捕齐浣，是怕断了心头血的来源，她会再次晕迷，如今到了最后关头，不用再顾忌了。
“全城搜捕白苏。”
齐浣身上没有巫药的气味，他不是药人，白苏很可能还活着，定期取心头血给她。
唤过胡成：“传信给马秋，追查这本医书有谁经手。”
他找了那么久，始终没找到确切的记载，却在最紧张的关头，这本医书送到了。世上没那么多巧合，一切更可能是早有预谋。
预谋什么？沉浮已经没时间再去细论，经手送来这本医书的人，必定与幕后主使有关，赶在这时候送来，就是告诉他真相，让他抉择。
是舍弃自己，取尽心头血救她，还是保自己的性命，看着她死。
“回来时把我书桌抽屉里的卷册带来。”
他不需要抉择，他从一开始就下定了决心，救她。所有的身后事他早已安排妥当，都记在那册子里，他死了，她和孩子也能好好活下去。
看了眼朱正：“准备取血。”
转身向正房走去。一步步走过庭院，走上台阶，林凝闻声看来，沉浮轻着声音，怕吵醒了里屋的姜知意：“我有一事，需禀报夫人。”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下人全部屏退, 沉浮在西头最里一间，离姜知意睡的东间很远，绝不会吵到她：“意意难产, 是因为中毒。”
“什么？”林凝刷一下站起身, 变了脸色：“什么毒？”
“岭南巫药之毒，常年服食这个药的人, 血会变成剧毒, 但心头血又能解毒。”
林凝心乱如麻。此事匪夷所思，乍然听闻只觉得千头万绪，抓不住个重点：“上哪里去找心头血？不对，我千万个小心守着她，怎么会中毒？什么时候的事？谁做的？你怎么知道她中了毒？”
沉浮心里发着苦, 嘴里也是。都是他的错, 他欠她的, 就算交出性命, 也补偿不了。“是我的错。当初意意喝下的落子汤里，被白苏下了毒。心头血, 我有。”
竟是那碗落子汤！林凝气苦到了极点, 脱口骂道：“都是你做的好事！”
“意意若是出事，全是你坑害的！亏我还可怜你, 一直撮合你！”
“白苏是为什么？意意跟她无冤无仇，从不曾害她……”
林凝突然怔住了，反应了过来：“心头血，你怎么会有？你抓到了白苏？可白苏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也许没死，我还没抓到她, 但心头血, 我有。”沉浮低着头, 巨大的悲怆自心底泛起。假如不是当初，假如不是当初。该有多好。“我吃了巫药，我的心头血，也能解毒。”
林凝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快些取血。”
她急着要走，忽地又起一点疑心，问道：“取那个血，你不会有事吧？”
“不会，”沉浮平静着神色，“我心里有数。”
他不能说出实情，若是说了，林凝多半不会让他取血，先前那些努力就都白费了：“夫人也不要告诉意意，一来别吓着她，二来我怕她心里有疙瘩，不肯服用。”
林凝没有反对。难产一天，身体和精神消耗都极大，若是再知道中毒，又是因为那碗落子汤，她也怕姜知意因此伤心难过，不肯用他的血。林凝点头：“我不告诉她，不过，你确定不会有事吗？”
他会死，但，只要她没事，他心甘情愿。沉浮上前打起帘子：“我没事，待会儿我先取一点让意意试试，看看效果。”
虽然已经试过很多次，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林凝答应了：“好。”
厢房内外戒严，匕首在沸水里煮过，刀刃还有余温，庞泗隔着窗子禀报：“外苑发现了几处密道，有人住过的痕迹。”
也许就是白苏。沉浮拿过匕首：“加紧审讯齐浣，找出谋后主使。”
庞泗领命而去，沉浮解衣，露出胸膛，心脏处旧伤才愈，是先前取血检验药性遗留下来的。沉浮握着匕首，刀尖在伤痕边上比了比，听见朱正有些发颤的声音：“大人，要么下官来吧？”
沉浮知道他是不忍再看下去，摆了摆手：“不必。”
从前几次都是他自己动手，已经做得熟了，比别人手更能稳。“你守着门，别让外人进来。”
朱正答应着，见他低眉垂眼，手中刀毫不犹豫，准确地刺入心脏。
温热的血气扑上来，朱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偏开脸时，仍旧能看见鲜红的血液顺着血槽汩汩流进碗中，药人的血与常人不同，极难凝固，碗中很快半满，朱正连忙出声止住：“可以了，先让夫人试试。”
沉浮放下匕首，拿过止血药膏敷上，血还在流，药膏冲开大半，朱正连忙又涂上许多，看见沉浮瞧着碗里鲜红的血，许久：“也不知道药性够不够。”
虽然他一直加量服药，虽然心头血近来试过多次，药性越来越强，但，眼下是给她喝，沉浮还是有点怕。
这事朱正早已经反反复复想过许多次，忍不住说道：“既然夫人先前用过白苏的心头血解毒，何不等抓住了白苏，逼她放血？”
“不行，”沉浮看着碗里仍旧不曾凝固的血，“我赌不起。”
他也不敢赌。白苏说过，要想彻底解毒，必须药人心甘情愿献出全部心头血，虽然白苏狡诈至极，说的未必是实话，但他不敢赌。
白苏绝不会心甘情愿取血，白苏的血，也未必就没有毒，他只相信自己。
朱正长长地叹口气，接过了药碗：“我拿去给正声。”
沉浮没有阻拦。他不露面最好，相比较他，姜知意更相信林正声，由林正声出面，也免得她起疑心。
眼看着朱正走了出去，沉浮想了想，终是忍不住跟在后面。他想看看她，时间不多了，能多看一眼，将来黄泉路上，心里就多一分安慰。
猩猩毡帘揭开一条缝，沉浮隐在帘后，透过缝隙看进去。林凝端着那碗血，轻着声音，说着先前商量好的说辞：“你这个气血不足的毛病，须得喝点新鲜鹿血才行，我才让人取了来，你趁热喝下去。”
沉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帘子，一眼不眨地看着。姜知意坐在床里，被帐幔遮住了大半身形，看不清脸色：“阿娘，我有点怕。”
她性子软和，最见不得这些血腥的东西，她是真的不敢喝。沉浮觉得心疼，可不喝又不行，听见林凝在劝：“好孩子，全为了孩子吧，已经一天多了，孩子受不了啊。”
沉浮从缝隙里看见她接住了碗，衣袖碰到帐幔，晃动中露出她小半边脸，她闭着眼皱着眉，犹豫片刻，一仰头喝了下去。
悬着的心重重落下，沉浮呼一口气，紧接着又紧张起来，她喝了，有效吗？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许久，听见林凝在问：“有没有好点？”
“好多了。”沉浮听见她温软的声音，她向后靠了靠，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唇角沾了他的血，异样的鲜艳，“觉得肚子没那么紧，没那么凉了。”
“好，好！”林凝欢喜地声音打着颤，急急叫林正声，“林太医，你来看看她的脉怎么样，稳婆呢？快让稳婆过来！烧热水，准备干净毛巾，快些！”
丫鬟们急急忙忙行动起来，沉浮连忙闪在边上，心脏砰砰乱跳。她感觉好点了，他的血有用，他终于能够为她做点什么了。
四下都是急促的脚步，间杂着林正声的语声，他说脉息平稳了许多，稳婆赶到时，姜知意又开始腹痛，沉浮守在门外，听见稳婆欢喜地叫着：“已经开了二指了，快了快了！快抬乡君去产房！”
快了，他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他终于，为她做了点什么，哪怕只是弥补万一。
沉浮定定地站着，听见她断断续续喊疼的声音，他得快点，他早些弄完，她就能少受些苦楚。
转身向外，越走越快：“朱正过来！”
产房里，姜知意越疼越紧，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与先前那种没什么规律的抽疼不一样，现在的疼很有规律，间隔越来越短，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起初她还有气力去看屋角的沙漏，数着刻度分散注意力，眼下已经疼得看不清刻度，恍惚中听见沉浮的声音，可又听不清楚，喘息着问道：“阿娘，有人在外头说话吗？”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沉浮了，他几次央求生孩子时陪着她，如今却又看不见他。也许是有公事吧，他公事总是很忙，她也该习惯了。
林凝也听见了，她记着沉浮的嘱咐，掩饰了过去：“大概是送鹿血的人吧，你还得再喝些才行。”
果然不是他。姜知意没说话，下一波疼痛很快涌起，只死死咬牙忍耐着。
厢房里，沉浮解开衣服，匕首划开刚刚凝固的伤口。
血立刻涌出来，用陶罐接着，很快灌满，身体开始发冷，手上失去力气，握不住刀柄：“你拿着，若是凝固了，立刻挑开。”
朱正接过匕首，只觉得满眼都是红色，心里发着怵：“要么缓缓吧？”
“不必。”又一罐血接满了，沉浮觉得头脑发沉，两腿发软，身上越来越冷，眼睛都看不太清，“快让林正声送去给她！”
产房里。
姜知意被林凝扶着，喝下第二碗血，门窗关得严实，所有缝隙都包裹着被褥，稳婆还在检查：“三指了，快了快了！”
三指了。姜知意低低唤着疼。外面好安静啊，大约是门窗关得太紧了，一丝声音也听不见。
“意意，再喝一碗。”林凝又倒了一碗血送过来，“都喝下去才能生得顺利。”
她看着边上满满两罐血，不安到了极点。心头血能有多少？这么满满两大罐，沉浮说不会有事，真的不会有事吗？
腥热的血气扑上来，姜知意有些发呕：“阿娘，我有点难受。”
“好孩子，再忍忍，”林凝苦苦劝着，“你看你喝了两碗，已经开到三指了，这东西有用，为了孩子，听话。”
为了孩子。姜知意闭着眼睛，极力咽了下去。为了孩子。他说过，想陪着她生孩子，想看看孩子。可他又没在。疼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狠，先前还能苦苦忍着不叫出得大声，此时再忍不住，长长呼了声疼。
厢房里。
意识飘忽着，视线已经看不清了，满眼只是大片大片的鲜红。沉浮躺在床上，又仿佛飘在半空里，恍惚中突然听见叫疼的声音。
是她。她疼得厉害，孩子还没生下来。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朱正停了手，他到底还是心软，下不去狠手，沉浮极力挣扎着，下令：“继续。”
第三罐也满了，朱正一狠心，刀锋往横里一划，将伤口划得更大点，手指触到冰冷的皮肤，沉浮已经没了声息，朱正彻底慌了：“大人！”

第97章
姜知意在清醒与晕迷之间, 耳边乱哄哄的，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偶尔能分辨出稳婆的声音：“孩子露头了, 乡君用力！”
露头了吗, 她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姜知意掐着手心攥着拳, 用力, 再用力些！可是真的好疼啊。
疼到思绪都碎成了渣，拼不起来，头脑里是空的，耳边却充斥着各种各样杂乱的声响，忽远忽近, 忽高忽低, 有丫鬟, 有稳婆, 有陈妈妈，有母亲, 有好多人啊, 她们都围着她陪着她。
偏偏没有沉浮。
姜知意有点失望，对自己失望。她为什么还盼着他呢？她早就该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为什么还要失望呢。
“孩子额头出来了，乡君用力些，再加把劲儿！”稳婆在叫。
“再喝点，”林凝在劝，“马上就喝完了。”
为什么必须喝完呢, 好多血啊, 那么多, 无穷无尽，哪怕她闭着眼睛，都觉得眼前一片猩红。
“再喝点，乖。”姜知意听见林凝的声音哽咽着，她好像在哭。为什么哭呢，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是高兴得哭了吧？
碗送在嘴边，姜知意迷迷糊糊，努力吞咽着，听见林凝一直喃喃地哄她，说她乖，要她再多喝点。小时候母亲也经常夸她乖的，可是后来母亲只会这么哄着长姐，她可真疼啊，怎么都喝不下去了，可母亲说她乖呢。
姜知意极力又咽下去一点，听见林凝命人倒出最后一碗血，听见林凝在交代陈妈妈：“你快去看看，怎么能取这么多血，这，这……”
这，怎么了？取这么多血，应该有很多只鹿吧。为了她和孩子，让那些可怜的小鹿遭罪了。
“孩子头出来了，出来了！”稳婆在叫，“马上就好了，乡君再加把劲！”
姜知意想用力，可力气已经耗尽了，只是断断续续□□着。生孩子真疼，做母亲可真不容易啊。
“乡君坚持住，看见肩膀了！”稳婆孩子叫。
“意意再喝点，喝下去才有力气。”林凝还在喂。
舌尖尝到了血腥气，这鹿血好奇怪，平时出点血很快就会凝固，可这些血放了这么久，还是温热流动，那些可怜的鹿。姜知意全身已经脱了力，努力也咽不下去，顺着嘴边淌出来，林凝忙忙去擦，语无伦次地哄她：“意意乖，就剩下最后半碗了，喝下去孩子就生出来了，意意乖。”
可她真的，喝了好多了，那些可怜的鹿。姜知意低低叫着疼，断断续续喝着，时间过得好慢，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永远看不到头，然而终于，听见稳婆欢喜的叫声：“生下来了！”
哇。婴儿的哭声响亮有力，霎时将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姜知意说不出话，极力想睁开眼，听见林凝哽咽的声音：“意意，是个男孩。”
是男孩吗？也好，姜家是武人，男孩子有用武之地。姜知意想看看孩子，更想抱抱他，可一点儿也动不得，意识发着飘，越来越远，仿佛升到了半空里，到处都是朦胧不甚明亮的光。
他在哪里呢。他明明说过要陪着她的，为什么食言了。
飘忽的末尾，听见稳婆在叫：“不好了，乡君出血了！”
厢房里。最后一个罐子放在床边，朱正抖着手探了下鼻息，还有点温乎乎的，沉浮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当，朱正扔掉匕首：“算了算了，应该也够了。”
“姑爷，姑爷，”门外头陈妈妈在唤，“您没事吧？”
朱正不敢开门，沉浮交代过，不能让她们发现，更不能让她们知道他会死。耳听着陈妈妈一直在敲，直到有丫鬟来叫她：“妈妈快来，姑娘流了好多血！”
朱正吓了一跳，脑子里立刻蹦出来发黄的书页上那一句话：临蓐易早产难产，血崩而亡。
这毒，竟如此毒，明明已经喝了那么多心头血，人都快死了。
空荡荡的屋里突然响起人声：“继、续……”
朱正一惊，是沉浮。
他已经昏迷了那么久，连眼睛都睁不开，嘴唇白得像纸，天知道他怎么还能说话。
也许，是听见外面说姜知意出血了吧。朱正在这一瞬间，突然想起坊市间的怪谈，道是人刚死的时候魂魄会一直徘徊在最关切的人身边，甚至会因为过于强烈的关注，短暂回到身体里，完成没完成的意愿。
目光瞥见沉浮灰白的手指动了动，幅度极小，似是在找什么，朱正想，大概是在找匕首，他怕他不忍心下手，还想自己来。
事已至此，若是再犹豫，就白白牺牲了。朱正一横心，捡起匕首拿沸水冲了，揩抹干净，照着先前的伤口，扎了下去。
沉浮一动不动躺着，连正常的肌肉反应都没有，朱正见过死人，知道这是濒死的表现，手抖得厉害，只好用另一只手双双握住，保持着准头。
血流得极慢，取了那么多，应该不剩下什么了，朱正屏着呼吸，听见沉浮极低的，拼尽最后力气吐出来的字：“压……”
他要他按压心脏，挤出最后的血。朱正抖着手，将漏斗边缘贴上去，右手用力向心脏压下。
产房里。眼前的白光越来越宽阔，越来越明亮，姜知意漂浮着，觉得解脱，又觉得不舍。
她还没看见孩子呢，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哭得那么响亮，肯定很健康，她多想抱抱他，亲亲他呀。
也想阿爹，想哥哥。想看看他们，看看西州。
茫茫的白光中仿佛出现了城池的轮廓，姜知意无声唤着：“阿爹，哥哥。”
西州，七凉原。
两人两马错身而过，姜云沧长刀重重劈下，轰！铁塔似的坨坨将领连人带马被拦腰劈开，重重摔在地上，血从半空洒下来，溅湿姜云沧的头脸铠甲，姜云沧没有停，催马上前，手中刀急如闪电，飞快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他没有走，他留下来，带着他的同袍弟兄，打这最后一仗。
他食言了。他说过要永远守护她，可他没有做到。眼里充着血，牙齿咬得露出颌骨的形状，姜云沧长叫着再挥出一刀，同时砍翻两个坨坨人。
他不能走，他知道顾炎不行。这一仗他来指挥，麾下的弟兄们不会有太大伤亡，可若是换了顾炎，谁知道几人死，几人残。
他不怕拿自己的性命去换她的，可这些弟兄们的性命，他做不得主。
姜云沧吼叫着向前，如疯狂的兽。顾炎来得实在太巧，他刚刚收到她的消息，顾炎就来了，就好像是为了让他放心离开似的。可他不能走，上次他不在，顾炎把西州败成那样，连父亲也差点陷入绝境，如今父亲还在城里养伤，城里还有数万百姓，城外还有这么多西州将士，他身后，还有信任到把性命交给他的骑兵营弟兄。
他不能走。他不能为了自己的情爱，放弃身为将领，身为军人的责任。
可是意意。姜云沧血红着双眼。意意。
“杀！”姜云沧大吼一声率军向前，所到之处坨坨人像收割的稻杆一般成片倒下，玄色铠甲被血染成深红，乌骓的鬃毛上凝着血块，耳边响起西州金鼓的声音，姜云沧看见了西州军猎猎的战旗。
他与大军合兵，七八万坨坨人只剩下最后数千，被分成几块牢牢包住，覆灭只在顷刻。
这里，已经没有需要他牵挂的事了。姜云沧一刀砍翻最后一个坨坨将军，向黄纪彦高喊一声：“剩下的交给你！”
拔马向着西州的方向，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脸上的血凝成了冰，姜云沧胡乱抹一把。意意。我来了。
若你平安，我用余生守护你。若你有事，我陪你一道，绝不让你孤零零的一个。
产房里。姜知意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想离开，恍惚中，却好像有人一直在唤她，意意，意意……
是谁呢。她听不出来，想不清楚，飘忽的速度慢了些，舌尖突然尝到了腥热的滋味，有温热的东西送在唇边，姜知意本能地咽了下去。
是鹿血。有好多鹿血啊。
身体一点点变得实在，疼痛的感觉一点点回来，耳边那些嘈杂的响声也一点点回来，姜知意听见林凝在哭：“意意快醒醒，意意乖，快醒醒吧，孩子在哭呢，孩子找你呢。”
孩子，她的孩子。姜知意用尽全力吞咽着，血腥味充满了口腔。她还有孩子呢，她怎么能抛下他，让他孤零零的一个留在世上。
飘忽的感觉越来越远，疼，但是真实。姜知意努力着，从无数嘈杂中分辨出了那道稚嫩的，让人听见就生出欢喜的哭声，是孩子，她的孩子，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孩子在找她。
眼皮沉得厉害，姜知意努力想抬起来，偏又抬不起来，林凝还在喂她，无穷无尽的血，那些可怜的鹿，它们的血变成了她活下来的机会。
许久，姜知意终于睁开了眼睛，只能睁开一点，狭窄的视野里看见白里泛着微红的皮肤，毛茸茸的头发，孩子闭着眼睛，哭声响亮。
孩子，她的孩子。姜知意张张嘴，发不出声音，恍惚中林凝抱着孩子送来，娇嫩温暖的脸贴上了她的脸。
她的孩子，好软啊。姜知意紧紧贴着，舍不得动，也动不了，余光瞥见封闭严密的房间，沉浮还是不在。
厢房里。朱正茫然地坐在床沿上，手伸出去，却探不到沉浮的呼吸，身体还有温度，但他知道，这只不过是最后的余温，就快没有了。
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本册子，沉浮一个字一个字亲笔写的，他说过，如果他死了，就交给姜知意。现在就交过去吗？朱正迷茫到了极点。还没死，可没了血的人，要怎么救？
“朱太医，大人呢？”庞泗在外面疯狂敲门，“齐浣招了！”

第98章
姜知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每次醒来总能看见孩子偎在身边，软软暖暖的一小团，看见林凝和陈妈妈守在跟前喂汤喂水, 温暖的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 有一次黄静盈来了，坐在跟前轻着声音说了很多安慰的话, 她累到了极点, 发不出声音，连笑一下都难，只是半闭着眼睛，似梦似醒。
明明所有的人都在，却总觉得少了一个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然而脑子太沉太乱, 只是想不起来是谁。
要睡着时听见林凝叹息的说话：“也不知道沉浮……”
那些久远的, 纠缠反复，几乎有些忘了的人和事突然涌到心头, 现在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了。沉浮。他一直没有来呀。她总是等不到他。
应该是失望的吧, 可这会子太累，姜知意昏昏沉沉又睡着了。
林凝掖好被子, 拿热毛巾细细给她擦干净了手脸，这才掩上门退到外间去，安神香焚得幽沉，丫鬟们都退出去了，林凝低着声音问陈妈妈：“沉浮现在怎么样了？”
那天等她安顿好姜知意和孩子出来, 沉浮已经被丞相官署的人接走了, 轿子直接抬进内院接的人, 丞相卫队四下里围得严实，侯府的人一点儿内情也不曾瞧见，是以林凝到如今，也不知道沉浮到底怎么样。
她先前还存着侥幸，觉得沉浮行事一向滴水不漏，他既敢取血，必是有把握的，然而时间过去了两天，沉浮始终没有露面，也不曾遣人报平安，林正声过来诊脉时又支支吾吾不肯说内情，林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沉浮那么惦记姜知意和孩子，若是没事，怎么可能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林凝道：“你今天过去问了吗？”
“去了，一大早我亲身去了一趟，没用，他们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陈妈妈这两天已经跑了几趟，沉浮没有回相府，一直在官署待着，陈妈妈找了胡成，又找了庞泗和朱正，谁都不肯吐露半分，“我想进去看看姑爷，他们也不许，就说没事，不用担心。”
林凝越听越觉得心凉，真要是没事，何必防得这么严实？只怕是不好，那天她亲眼看着四个罐子装得满满的都是血，人身上能有多少血，怎么禁得起这么放？
陈妈妈安慰着：“夫人别太忧心，眼下也没传出来不好的消息，姑爷应该没有大碍。”
林凝也知道，以沉浮的身份地位，如果有事，必定要布告全城，眼下既然没有动静，至少说明人还活着，然而，种种异常也都表明，沉浮的情形应该很不好。林凝心乱如麻：“意意看看就要醒了，到时候如果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姜知意刚从生死关上脱身，难道要告诉她，孩子的父亲为了救她，如今生死不知？真要是这么说了，万一她心里难过，病情反复，可怎么办？
“要么看看情况再说？”陈妈妈道，“姑娘要是问起来，就说姑爷忙着，要是不问，您也先别提。”
林凝沉吟许久：“也只能如此了。”
丞相官署。
庞泗割开手腕，与沉浮割开的手腕紧紧贴在一起，他的血往外流，可两人贴合的地方并没有漏什么血迹，那些血都被沉浮吸收了。庞泗心中一喜，急急向朱正问道：“怎么样，大人有没有好点？”
这是齐浣招供的法子，若想救沉浮，需要以外力为他补充大量血液，药人的血与常人极不相同，只要两人的血液能够在水中相融，就可以割开手腕，让药人吸收对方的鲜血，补充到自己体内。
那天他们抬了沉浮回来，立刻就挨个试了一遍，这几个心腹亲信里只有庞泗的血能与沉浮相融，所以这两天一直都是庞泗输血给沉浮，只不过血输了几次，沉浮始终还是昏迷不醒，呼吸和心跳也十分微弱，并不能看出什么好转的迹象。
朱正一手试着沉浮的鼻息，一手按在沉浮心脏上听着动静，半晌：“比起方才，似乎心跳稍稍强了点。”
庞泗大喜：“太好了！我这就去叫卫队的兄弟们都过来试试，早点把大人救回来！”
“急不得，”朱正连忙拦住，“齐浣说了，这法子一天最多只能输半升血，输多了会反噬。”
“半升才多大点，够干什么？齐浣说的未必是实话，要不然先试试多输点？”庞泗心急如焚，“你看大人这个模样，要是再拖下去，我就怕，就怕……”
这两天里他一次次输血，满心期待沉浮得了血就能醒来，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沉浮依旧没有丝毫起色，体温也越来越低，屋里放了三四个炭盆烧着，他们几个急得轮流给沉浮按摩手心脚心和胸膛，可怎么按都没用，温度还是在降，若不是心口还有热气，看上去与死人也没什么区别。庞泗急得很：“就先试试，我给大人多输点！”
“不行，乱来的话说不定还适得其反。”林正声插了一句，“这法子的道理我猜着可能是大人的血与常人的太不一样，要是一下子输得多了，在身体里反而要打架，这样一天半升慢慢来，一点点让大人适应，等大人能够接纳新输进来的血液，必定有改观。”
他说得笃定，其实心里也没底，这些事情匪夷所思，他们唯一能参考的只有那几本残缺的医书和齐浣的招供，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能不能逆天改命，从阎王手里把人拽回来，谁也说不准。
“我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朱正沉吟着，“眼下急也没用，但愿大人能尽快吸收，扛过这一关。”
几个人不由自主又都盯住沉浮，明亮的灯光下，他一动不动躺着，脸上是褪尽了血色的灰白，胸膛看不出任何起伏，安静得令人恐惧。
姜知意在第三天傍晚时醒来。
她睡在林凝屋里，门窗关得严实，炉里焚着沉水香，悠远清洁的气味，林凝坐在不远处，背朝着床并没有发现她醒了，姜知意努力转过脸，看见了床边摇篮里的孩子。
孩子也醒了，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看着她，像在好奇她是谁。
心头霎时涌起澎湃的爱意，姜知意再也忍不住，只想亲亲孩子，抱抱孩子。身上酸软得起不来，努力用手撑着床，嘶哑着嗓子唤林凝：“阿娘。”
林凝闻声回头，飞快地跑了过来：“意意，你终于醒了！”
“阿娘，”姜知意一双眼睛只是看着摇篮里的孩子，他好小啊，那么软，那么香，是她的孩子呢，“我想抱抱孩子。”
陈妈妈也跑了过来，与轻罗几个小心翼翼将她扶起一点，拿软垫子靠住了，林凝轻轻从摇篮里抱起孩子，送到跟前：“孩子乖得很，不哭不闹，吃得也好，睡得也好。”
姜知意伸着手想抱，胳膊酸软得很，抬起来又放下。她不敢抱了，害怕手上没力气磕碰到孩子，林凝连忙挨着她坐下，托着襁褓将孩子送在她怀里：“我给你托着，你不用使力气，轻轻兜住底下就行。”
姜知意无比小心，几乎是虔诚着合拢了双臂，轻轻托住襁褓的底。现在，她看见孩子了，那么近，能闻到他身上甜甜的奶香气，他好软，好小啊，皮肤那么细，像牛乳一样，她从不曾见过这么美好的事物。
眼睛热着，鼻子酸涩着，眼泪含在眼眶里，姜知意低下头，亲吻着孩子。花瓣一样柔软的皮肤，温暖柔软的触感，她的孩子，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现在就在她怀里，从此她再不是孤零零的一个，她有孩子了。
“好孩子，”姜知意亲吻着，喃喃低唤，“好孩子。”
看见孩子小小的嘴巴微微翘起，眼睛弯弯，甜美的笑容。姜知意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孩子在笑呢，惊喜地叫道：“阿娘，他笑了，他对我笑了！”
林凝也看见了：“头一回笑呢，真是太巧了！”
“这是等着亲娘抱，才肯笑呢。”陈妈妈在边上凑趣，“从不曾见过笑得这么早的孩子，将来呀，肯定是聪明伶俐！”
姜知意顾不上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盼着孩子再笑一次，可惜这笑容极短，眼下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这样也很好，姜知意忍不住又亲了一下，她的孩子便是不笑，依旧是世上最可爱，最美好的。
炭火烧得温暖，孩子抱在怀里，气力正一点点恢复，姜知意半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前所未有的踏实满足。
她似乎没什么遗憾了，除了……
那点藏在心里的空荡感觉强烈到无法抑制。沉浮在哪里？这么多天了，为什么他还是没有来？
想问，到底又没有问。也许他在忙，西州在打仗，新年里各项事情很多，他是个万无一失的性子，什么事情都要亲自过问，抽不开身也是正常，她早就习惯了，又何必耿耿于怀。姜知意又亲了下孩子：“阿娘，爹爹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不过昨天太后打发人过来看你，说是西州马上就有准信儿了，我听这口气应该是好消息，你放心吧。”
“怎么是太后？”姜知意有点意外。
“你睡着这几天，太后打发人问过两回，很是关切。”林凝抱过孩子，“你歇一会儿吧，抱了这么久别累着了，孩子也该喂奶了。”
乳娘接了孩子去喂，姜知意在边上看着，方才心里那空落落的感觉突然又浮了上来。想好了不要再问，然而此时，只是想问问，沉浮为什么没有来。
几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正是犹豫  ，突然听见外面丫鬟婆子们见礼的声音，姜知意不觉紧张起来，是不是他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姜知意屏着呼吸, 眼睛望着厚厚的毡帘，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紧张地等着结果。
会是沉浮吗？
脚步声停在了帘外, 人没有进来, 外头安静得很，姜知意觉得心跳很快, 说不出是委屈多些, 还是期待多些，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叫她：“意意。”
不是沉浮。是哥哥，哥哥回来了。
巨大的失望夹杂着巨大的欢喜，姜知意湿了眼睛：“哥！”
帘外，姜云沧听见日思夜想的声音, 红着眼冲到跟前, 又硬生生刹住步子。
留京的半年里他打听了很多关于生孩子的事, 因此知道, 女子刚生完孩子是身体最虚弱的时候，万万不能沾染脏污, 他千里迢迢赶回来, 衣服没换，头发没洗, 身上不知道脏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有多少血污泥土，就算他再想她，也不能现在进门，给她带来危险。
姜云沧极力克制住汹涌的思念, 等在帘外：“是我。”
他不吃不睡, 疯了也似的跑回来, 他不敢想最坏的结果，又忍不住胡思乱想，他那么盼着早些到家，可方才看见侯府大门时，天知道他有多害怕。他不敢下马，不敢问，只是死死盯着门里门外观察猜测，过年的彩饰还没撤下，喜气洋洋的红，他想她应该没事，不然不会是这个颜色，但他不敢确认，只是定定站在门前，直到下人们瞧见了跑出来迎接，七嘴八舌给他禀报家里的消息。
于是他知道，她生了，男孩，母子平安。她的确早产了，生得很艰难，但她熬过来了。她睡了几天刚刚才醒，厨房得了吩咐正在炖鸡汤，煮老参虫草，她才刚醒，硬的干的都吃不了，先要吃些汤汤水水，容易消化的东西才行。
姜云沧想，满天神佛必是听见了他的祷告，终于让她平安了。他站在帘子跟前，看着红毡上细密的纹路，想象着她的模样：“意意，我回来了。”
回来了，三千里地，狼烟风沙，阻隔着军人的职责和沉甸甸的抉择，他终于回来了。他再也不要走了。
“哥，”帘内她的声音依旧柔软温存，“你怎么不进来？”
真好啊，她也是盼着见他的，走了这么久，没能陪着她，没能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守护她，她还愿意见他，并不曾与他生分。姜云沧鼻子发酸，说话时打着颤：“我身上脏得很，等我收拾收拾再过来。”
“快去吧，”听见林凝笑着插嘴，“早些洗完了过来抱抱你外甥。”
“哥哥又跟上回一样，不吃不睡跑回来的吧？”姜知意也在笑，软软的，他熟悉的声音，“你快点去洗吧，早些洗完了歇歇，多累呀。”
不累，只要是为了她，怎么都不会累。姜云沧答应着，步子却舍不得挪。他应该快点去洗澡收拾，这样就能早点看见她，可他真是舍不得，分别将近两月，她吃了那么多苦头，眼下他只想多陪她一会儿，哪怕是隔着帘子，连面也见不到。
帘内，姜知意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脚步声，姜云沧并没有走，这让她突然紧张起来：“你怎么还不走呀？是不是有什么事？阿爹还好吧？”
这一问，林凝也紧张起来，原是笃定了战事顺利，此时也忍不住问道：“仗打得怎么样？你爹没事吧？”
“胜了，大获全胜！”姜云沧忙道，“父亲也很好，战报应该这两天就能到。”
按照惯例，总要等战场上清点得差不多了才往回传捷报，他走得急，赶在了战报前面，但以当时的形势看，此战必胜。姜云沧不敢再拖延，要是再不走的话，又要惹得她胡思乱想了，忙道：“意意，我先去收拾，待会儿过来看你。”
听见帘内欢喜的笑声，还有林凝念佛的声音，最后传来的是婴儿的哭声，很响亮，很陌生。
姜云沧刚迈出去的步子停住了，怔了下才反应过来，是她的孩子。
知道她要生，知道她生了，和现在亲耳听见孩子的哭声，原来还是不一样的。姜云沧情绪复杂到了极点，又想笑又想叹气，听见姜知意含笑的声音：“宝贝知道舅舅回来了，宝贝在欢迎舅舅，是不是？”
她的宝贝，他的外甥，他做舅舅了。姜云沧笑起来，眼睛眯着，发自内心的欢喜。她喜欢这孩子，那么，他也会喜欢。
大步流星去到浴房，姜云沧洗得很快，澡豆搓过几遍，水冲过几大桶，末了又要了青盐漱口，拿盐水把手脸这些露出来的地方全都搓了几遍，对着镜子照过，确定头上身上都干净了，这才穿上衣服鞋袜。
着急要走，想了想又停住，拆了随手挽起来的头发，拿干布巾用力擦着。
天太冷了，她产后不能受风不能碰水，他这样湿着头发就怕沾到她，那就麻烦了。干布擦了很久，还是潮，姜云沧等不及，索性凑到炭盆旁边，借炭火烘着。
几天几夜不吃不睡只管赶路，精神和身体都紧绷到了极点，此刻突然松弛下来，晕腾腾的有种不真实的飘忽感。姜云沧闭着眼睛，想着此前种种，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
白苏受金仲延指使给她下毒，为的是要挟他和父亲退兵，道理说得通，但，不对头。金仲延之前一直在易安经营，跟西州八竿子打不着，真要想要挟，目标就该是易安的官员。再说金仲延叛逃很大程度上是个意外，他又不是神仙，怎么会推算到几个月后会与他们父子决战，提前对姜知意下毒，好来胁迫他们？
说不通，这中间，有许多破绽。
鼻尖突然嗅到焦糊的滋味，他离得太近烤焦了几丝头发，姜云沧连忙起身，胡乱挽了个髻拿干净头巾裹住，快步走去内院。
这些玩弄心术的东西他做不来，等明天进宫参见时，交给谢洹查吧。
抬眼看见正房熟悉的门楣，走进来，闻到屋里熟悉的甜暖香气，厚厚的毡帘遮住最里间，她就在里面，等着他。姜云沧在帘外停步，放柔了声音：“意意，我能进来吗？”
“哥，轻点，”姜知意的声音很轻，“别吓着孩子。”
好，他轻点。姜云沧极力放轻着动作，将帘子挑起一条缝，闪身钻进去。
现在，他看见她了，朝思暮想，终得相见。想大笑，想说话，却只是将声音压到最低：“意意，我回来了。”
看见她怀里抱着孩子，笑容是比从前更加安稳的恬静：“宝贝快看，舅舅回来了。”
姜云沧慢慢走近，低头看她怀里的孩子。宽阔的额头，乌溜溜的黑眼睛，小小的红嘴巴，头发眉毛都是深色的黑，没有一处不像她。柔情突然涌起，姜云沧弯腰低头，在孩子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好孩子，舅舅回来了。”
回来了，以后再不走了。坨坨经此重创，几年里都掀不起风浪，他终于可以放下肩头的重担，守着她，守着孩子，他再不要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离开了。
这天姜知意很晚才睡着。太欢喜，为着孩子，为着西州的胜仗，为着姜云沧回家，哪怕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也觉得脑子里都是各种声音，笑的闹的，还有孩子响亮的哭声。
孩子的声音真好听啊，哪怕是哭，也让人听不够。姜知意迷迷糊糊带着笑，开始犯困，飘忽的思绪荡来荡去，最后还是停在了那一处，沉浮还没有来呀。
还没听过孩子哭，没见过孩子的模样，他在忙什么呢。
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看见了沉浮。
他坐在石桌前，八年前的茅檐底下，他带着干净温暖的笑，一如八年前：“意意，我要走了。”
那些纠葛苦痛和委屈疑惑此时都被抛到了脑后，姜知意怔怔地问他：“你要去哪里？”
“我要走了。”沉浮还在笑，可她看得出来，他有许多留恋不舍，他不是真的想笑，“意意，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我要走了。”
他突然变得遥远模糊，茅檐石桌都不见了，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雾，她看不清他，越来越焦急：“沉浮！”
姜知意追上去：“你凭什么要走？”
那些现实里绝不会说出口的委屈埋怨此刻都爆发出来，姜知意紧紧追在他身后。凭什么走呀，都没来看看她，都没见过孩子，没听见孩子那么好听的哭声，没有亲手抱抱孩子。凭什么走呀。
隔着雾气，看见沉浮身形犹豫，姜知意飞快地追上：“你站住，你不能走，你凭什么说话不算数，你连孩子都不肯看一眼？”
恍惚中孩子突然在怀里，姜知意紧紧抱着：“你说你都改了，你说你会好好照顾孩子，你为什么要走？”
“意意。”沉浮向她伸着手，想抱孩子，手臂却穿过虚空，什么也没抱到，“意意，我好想抱抱他，抱抱你们呀。”
姜知意感觉到了深沉的悲哀，让她几乎要流泪，雾气突然消散，沉浮也跟着消散，姜知意急得大叫一声：“回来，你不许走！”
她猛然醒来。心砰砰乱跳着，夜灯在角落里发着幽暗的光，林凝睡在旁边的小榻还不曾醒，姜知意扶着床头慢慢坐起，额上有汗，眼里有泪，不安到了极点。
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他怎么了？他要去哪里？
四更近前，烛花爆了一下，林正声猛然惊醒。抬头看时，旁边床上的沉浮依旧无声无息躺着，脸色灰白，毫无生气。林正声披衣站起，叹了口气。
五天了，血每天都输，始终没有任何起色，如今连他，也觉得回天乏术。上前替沉浮掖了掖被角，突然觉得沉浮的睫毛，似是动了动。

第100章
灯花又爆了一下, 林正声揉揉眼睛，以为是错觉，紧接着看见沉浮的睫毛又动了动。
“师父, 师父, ”林正声脱口叫起来，“师父快来, 大人醒了, 大人醒了！”
脚步声很快响起，朱正披头散发推开了门，紧跟着是庞泗和胡成，边跑边问：“大人醒了？”
四个人八只眼齐刷刷盯住床上的沉浮，暖黄的灯影下他一动不动, 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林正声脸上有点热, 讪讪地解释道：“方才我亲眼看见大人动了, 睫毛动了两下。”
睫毛？几个人都有点失望，朱正掩着怀上前, 伸手搭脉：“也许是风吹的, 咦？”
他脸色一喜，连忙坐下细听：“脉搏比昨天夜里强了很多。”
“真的？”庞泗一个箭步冲上来, “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大人能接纳了？要不我赶紧再给大人输点血？”
朱正没说话，凝神听着脉，前些天沉浮的脉息一直都很弱，平得几乎没什么起伏，但眼下,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每次脉搏的跳动, 虽然还是很弱, 但比起前几天，已经是天上地下，的确有很大好转。不过，要立刻输血吗？万一弄错了，适得其反，可怎么办？朱正拿不定主意。
林正声揭开被子听心跳：“比昨天夜里清晰。”
心口上取血的伤痕还在，药人的血跟常人不一样，血液很难凝固，伤口也特别难愈合，可眼下，那条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疤，林正声觉得，这应该就是转机：“师父，要么试试看？”
几个人眼巴巴地等着，许久，朱正终于下了决心：“行，那就试试。”
庞泗立刻挽起袖子凑上来，熟门熟路划开手腕，与沉浮的贴在一起，能明显感觉血流得比昨天快，庞泗欢喜起来：“不一样，朱太医，跟昨天感觉不一样，快了很多！”
“好，”朱正心口一块石头落了地，看起来，应该是做对了，“那你少输一会儿。”
胡成高兴得直搓手：“等天亮了就让大家伙儿都试试，看还有没有合适输血的，也不能让庞兄弟一个人扛着。”
“没事没事，我身体壮，扛得住。”庞泗笑得合不拢嘴，“只要大人能醒，我这身血全给他都行！”
几个人精神都振奋起来，噔噔噔的脚步响，外头值夜的王琚跑进来：“宫里又打发人来问大人的病，怎么回？”
沉浮取血前就告了长假，理由是风寒，然而他这么多天不露面，谢洹不免担心，隔三差五打发人来问，朱正忙道：“就说有好转，快了。”
心里暗自念了声佛祖保佑，但愿真是快了。
姜云沧天不亮就醒了，洗漱完换上朝服先往正房跑，林凝刚起来，正坐在堂中吃茶：“你妹妹还没起。”
姜云沧只得停住：“母亲夜来睡得可好？”
“挺好，”林凝低眼看着澄澈的茶汤，踌躇着问道，“你今天是不是要进宫？”
“对，昨儿已经递了折子，马上就去觐见陛下。”姜云沧心不在焉，只是留神着帘内的动静，“我估摸着战报今明两天也该到了，母亲放心，父亲必是大获全胜。”
林凝却不是担心战事：“见着陛下的话你问问沉浮怎么样了，或者你顺道去趟丞相官署，亲身去看看他。”
姜云沧皱了眉：“看他做什么？却不是晦气！”
“别这么说，他如今都改了。”林凝犹豫着，低着声音，“有件事你妹妹还不知道，她难产那会子，沉浮……”
里间突然传来姜知意的声音，姜云沧嚯一下起身，飞快地走到帘子跟前：“意意，你醒了？”
姜知意其实早就醒了，心里太乱，闭着眼睛躺到现在才起：“醒了。”
姜云沧急着进去，然而她还没洗漱，进去不得，只是隔着帘子殷勤问她：“你觉得好点了吗？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我去给你买。”
听见帘内她懒懒的回答：“没有，哥哥不用忙。”
姜云沧总觉得，她语气似乎有点不快活，可昨天相见时她明明笑得欢畅，怎么一觉起来，又不高兴了呢？
正猜度时丫鬟端着水盆出来，笑道：“姑娘收拾好了，小侯爷可以进去了。”
姜云沧连忙掀帘子进去，看见姜知意靠着床头坐着，神色有点郁郁，眼皮还有点肿，姜云沧心里咯噔一下：“你哭了？”
“没有。”姜知意连忙揉了下眼睛，遮掩过去，“大概是昨夜睡得太晚，眼皮有点肿。”
的确是哭了，梦里哭，醒来又默默掉了几点泪，明明只是一个梦，可直到现在心里都沉甸甸的，难受得很。
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梦里沉浮那句要走了，就好像是真实对她说的一样，姜知意心神不宁，甚至这会子好好坐着说着话，眼前依旧时不时闪过梦里沉浮的模样，眼泪看看就要落下，连忙低了头。
姜云沧越看越觉得不对，上前一步弯着腰：“你怎么了，意意？”
“没什么。”姜知意不想说，“没睡好，有点犯困。”
姜云沧不敢再问了：“那你再睡一会儿吧，我不吵你了，先进宫去见陛下。”
他恋恋不舍地离开，姜知意闭着眼睛躺着，思绪乱纷纷的，始终不能平静。沉浮从不食言，既说了生孩子时要陪着她，就绝不会无缘无故不来，况且，已经五天了，就算当时太忙来不了，难道这么多天都那么忙，都来不了吗？
想起那天疼得厉害时恍惚听见外面有男人的声音，林凝说是送鹿血的人，当时她意识不太清醒分辨不出来，然而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很像是沉浮，难道他来过？“阿娘，”姜知意急急唤道，“阿娘！”
林凝急匆匆进来：“怎么了？”
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不出口，姜知意低着头：“阿娘，那天，沉浮是不是来过？”
林凝心里咚的一跳，脱口说道：“没有。”
没有么。姜知意说不出是失望多些，还是怀疑多些，许久：“已经五天了。”
五天了，以他的性子，怎么会这么久都不来？梦里他带着哀伤的笑容又出现在眼前，姜知意心里咚咚乱跳着：“阿娘，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林凝哪里敢说？这才醒了一天，床还下不得，万一知道真相乱了心神，可怎么好？“我听说沉浮染了风寒一直告假呢，也许是怕病气过了你和孩子，所以才没过来。”
感染了风寒。姜知意松一口气。这样就说得通了，他那么谨慎，必定是怕传染她和孩子，所以才敢没过来。可为什么心底深处，那惶惶不安的感觉还是散不去？姜知意抿着唇没说话，听见林凝安慰道：“你别胡思乱想，等他好了，肯定就来了。”
等他好了，应该就过来了吧。眼前还是不停闪过沉浮带着哀伤的笑容，姜知意用力闭了闭眼。这是怎么了？明明早就决定再不与他纠缠，只是一个怪梦，怎么就不安到这步田地了呢？
御书房中，姜云沧快步走近，向谢洹倒身下拜：“臣参见陛下！”
“快起来，”谢洹双手拉起他，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云沧，果然还得是你出马！”
战报刚刚收到，西州之战大获全胜，歼敌十余万，全是坨坨的精壮兵丁，其中又以姜云沧杀敌最多，战功最显，全靠他救回姜遂坐镇指挥，才能稳住全局，又全靠他率领数千骑兵以一敌十，神出鬼没，杀得坨坨国内七零八落，才使坨坨军心大乱，一败涂地。
谢洹笑容满面：“经过这回，坨坨人三两年里别想再爬起来，西州子民总算能过几年安稳日子了。云沧，这一仗你立功最大，说吧，想让朕怎么赏你？”
姜云沧只想要一个赏赐，那就是公布他的身世，饶恕他这么多年隐瞒之过。话到嘴边转念一想，这事情他还不曾与父母商量，不能擅自主张。笑道：“臣有个想法，不过得先与家父商议商议。”
“行，朕等你。”谢洹此时心情大好，什么都肯答应，“你只要别让朕给你摘月亮，朕都答应你！”
摘月亮么，她对于他，也的确像是夜夜仰望的月亮。姜云沧笑了下，听见谢洹问道：“对了，沉浮病得怎么样了，这几天有没有去你家？”
病了吗？怪不得没看见他来碍眼。姜云沧道：“臣刚回来，不清楚。”
“病了五六天了，从不曾见他告假这么久过，看样子病得不轻。”谢洹思忖着，“左右今天没什么要紧事，要么你陪朕过去看看他？”
谁要看他。姜云沧沉着声音：“臣妹还在月子里，大夫嘱咐过臣等不要接近病人，免得传染。”
谢洹知道他更多是不想见沉浮，摇了摇头：“你呀。”
想了想又改了主意：“算了，今天先商议封赏的事，等这事定下来，朕再过去看他。”
丞相官署。
沉浮在迷雾中彷徨。似乎有什么在前方召唤，要他穿过浓雾，去向该去的地方，然而心里恍惚着，总觉得有人在身后追着他唤着他，要他不要走。
是谁呢。他想不起来，只觉得极是熟悉，极是亲切，模模糊糊的唤声一声声都敲在心上，让他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被剜去了一块，空荡得发疼。
是谁呢。那么重要的人，为什么想不起来。
迷雾越来越浓，有黑暗的方向出现在前面，沉浮知道，那将是他的终点。停住步子，想回头，又回不去，急切中突然听见带着哭音的一声唤：回来，你不许走！
那些丢失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沉浮湿着眼睛。
是她。她在唤他，她不许他走。

第101章
迷雾越来越浓, 越来越暗，像一堵通天彻地的墙，死死挡住回去的路, 沉浮用力撕扯着。
他不能走, 他必须回去，她要他回去。
手脚使不出力气, 便用嘴, 用牙齿，用一切能用到的东西去撕去扯，云雾无形，刚撕开一个口子，立刻就又补上, 沉浮筋疲力尽, 咬着牙不肯放弃。
他要回去, 她在等他, 无论如何他都要回去！
到处都是浓雾，看不清天, 看不见地, 这个混沌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死寂中拼命挣扎反抗, 怎么也不肯认命。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模糊的声音打破沉寂：“大人动了，大人动了！”
这声音很近，仿佛就在浓雾背后，沉浮极力扒开, 向着声音的来处飞跑过去。浓黑的雾渐渐变得稀薄, 他看见雾气后透出亮光, 看见许多人影在晃，说话的声音越发真切了：“大人又动了一下！”
撕开最后一层雾气，沉浮用力睁开眼睛。
刺目的亮光突然照进来，眼前一片血红，沉浮痉挛似的闭上眼。耳边有笑声有叫声，纷乱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走动着，沉浮闻到了血腥气，闻到了浓浓的药味儿，嘴里发着苦发着黏，那些恍如隔世的记忆一点点慢慢回来。
她难产了，他取了很多血给她，她产后血崩，他又取了很多血，再后来，他陷进无边无际的浓雾，困在那里，挣扎到现在才出来。
沉浮慢慢睁开眼睛。仍旧觉得光线亮得刺目，想躲，浑身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偏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但是很快，有人放下窗帘，将清晨的阳光挡在了外头。
是朱正，笑得满脸都是皱纹，胡子一抖一抖的：“大人，您总算醒了！”
“大人，大人，”庞泗挤到近前，一张笑脸瞬间放到极大，“整整十六天了，可吓死我了！”
“老天保佑，”胡成在抹眼泪，“真是老天保佑啊！”
十六天了。他居然，昏迷了整整十六天。沉浮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想起来，却连手都抬不动，他现在，根本就是个废人。
“大人别急，”朱正叫着庞泗一左一右扶起他，解释道，“睡了太久，肌肉骨头都不对劲，需得缓一缓才行。”
“大人喝点。”林正声凑到近前，手里端着一碗微黄的汤水。
沉浮努力咽了几口。似是山参雪莲之类，微苦微涩中带点回甘，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一阵暖烘烘的，力气似乎在一点点恢复。
可还是太慢了，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沉浮焦躁到了极点。她怎么样了？有没有脱险？整整十六天了，谁能告诉他，她到底怎么样？
“大人放心，”林正声模糊猜出了他的心思，忙道，“夫人平安，从这些天的迹象看，体内的毒应当也已经解了。”
很好，她平安了。呜咽咽回喉咙里，沉浮闭上眼睛，不肯让人看见自己泪湿的眼。
林正声还在说：“夫人生了位小公子。”
她生了，她有孩子了，他们有孩子了。
沉浮睁开眼，瞪大了看着屋顶，让热热的液体倒流回去。
他沉浮，人人嫌弃没人要的东西，如今竟然有孩子了。
“夫人恢复得很好，前些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小公子能吃能睡，比出生时长了一斤多，结实得很。”
沉浮长长地吸着气，仍旧止不住浑身颤抖。
他有孩子了，他何德何能，竟然还能拥有这个孩子。他何德何能，竟然能遇见她，让他知道世上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让他亲眼看见，亲身遇见，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遇见她。
他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心脏肿胀着，喉咙也是，沉浮紧紧闭着眼。
病床前，朱正几个不约而同转开了脸。沉浮一向克制内敛，从不肯在外人面前流露软弱的情绪，如今这模样，显然是不想让他们看见。
庞泗咳一声，岔开了话题：“对了大人，西州打了个大胜仗！坨坨这下全完了，十几万人让咱们打了精光，真是痛快！前阵子姜将军已经回来了，听说姜侯也在回来的路上，他上回受的伤还没好利索，陛下要他回来养身子。还有岐王，他也要回来，听说这几天就要到了。”
纷乱的思绪勉强拉回到公事上，召谢勿疑回京是早就商议好的，沉浮并不奇怪，但他留意到，庞泗没有提顾炎。难道顾炎没回来？那么西州眼下，只有顾炎在？
胡成接口说道：“这阵子侯府一天几趟打发人来问大人的病，小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亏得大人醒了。”
侯府天天来问，是她在担心她么？沉浮眼中流露出欢喜，紧跟着又担心起来，她刚生完孩子解完毒，这阵子必定身体虚弱，怎么能让她为他担心？
“是侯夫人让问的，夫人还不知道这事。”朱正解释道。
沉浮松一口气，心中不禁又生出酸苦。人可真是矛盾，明明宁愿一辈子瞒着不让她知道，如今瞒住了，却也是难过。
朱正又道：“陛下也天天让人来问，昨天是王总管亲自来的，下官不敢让他进来，只得扯谎说大人起了风疹容易传人，不能见。王总管说陛下这两天得了空可能会亲自来探病……”
话音未落，王琚飞跑进来：“坏了坏了，陛下亲自来了！”
紧跟着看见沉浮，大喜过望：“大人醒了，哎呀，好了好了，不怕了不怕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扶起沉浮，刚披上衣裳，谢洹已经走了进来：“浮光，你怎么样了？”
沉浮努力许久，终于能发出声音：“臣，好。”
短短两个字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沉浮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只觉得恍如隔世。从前觉得理所应当的事，说话行动等等，此时竟然比登天还难，他这个模样，无论如何决不能够见她，不能让她担心。
谢洹惊讶极了，十几天不见，他竟然病成这样了？原本还想商议商议国事，此时全部打消，只安慰道：“你安心养病吧，近来诸事顺遂，你不用担心。”
眼见他说话都艰难，谢洹也不好多停留，又说了几句便起驾回宫，越想越觉得奇怪，上报的明明是风寒，怎么瞧这模样，倒像是半条命都没了？
姜云沧当天晚些时候从谢洹口中得知此事，连忙赶回去告诉姜知意：“沉浮先得了风寒，后面起了疹子，如今还在养病，不过你放心，今天陛下亲身去看过他，还说了几句话，没什么大事。”
眼见她正晃着摇篮的手不由自主停住，脸上亦喜亦悲，姜云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以他的本意，是绝不会理会沉浮的死活，但她日夜悬心，他不忍拂她的意思，所以才帮着打听，可谁能告诉他，明明离京之前她理都不理沉浮，短短两个月里，怎么就变了呢？
哇一声，却是孩子醒了，姜知意连忙抱起来哄着：“乖，不哭了，都好了，都好了。”
悬了十几天的心总算放下。这阵子夜夜乱梦，每每都是沉浮，姜知意想过无数可能，越想越觉得不好，如今得了确切的消息，心里顿时轻快了一大截。
他一向谨慎，起了疹子必是怕传染给她和孩子，不露面也在情理中，如今既然已经见了谢洹，应该就快好了。
孩子还在哭，姜知意摸了摸，却是尿了，正要唤乳娘时，姜云沧接了过来：“我来。”
他解开孩子的小衣服，撤下旧尿布，换上新的，他近来每天都做，熟练得很，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丝毫不曾冻着孩子，姜知意叹气：“哥，都说了你以后别弄了嘛。”
他是上阵杀敌的将军，如今天天围着孩子喂奶换尿布的忙，姜知意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我弄惯了，不妨事。”姜云沧给孩子绑好衣带，抱在怀里轻轻晃着哄着，“意意，这一仗打完，至少一两年内西边不会再有战事，我想着以后就留在京里，好好照顾你和孩子。”
他想她必定是因为孩子的缘故，才对沉浮改了态度吧？她是不是怕孩子没有父亲，没人照顾呢？如今他留下，她有了依靠，自然就不会再惦念那个薄情寡义的人。
“留京也好，不过阿爹要回来养伤，”姜知意看他臂弯里稳稳托住孩子，他身材高大，衬得孩子越发小了，“你们都不在的话，会不会不太妥当？”
姜云沧沉吟着没说话。姜遂的腿伤是出城救顾炎时留下的，伤得虽然不重，但接下来大半个月一直在野外躲藏，没及时医治，那阵子天又极冷，所以恢复得不太好，谢洹早发了话让他在京中多留一阵子，眼下西州只有顾炎在，他在最后一战时受了伤，胳膊打着夹板不方便长途跋涉，趁势便留下守城。
顾炎实在是差了点意思，但坨坨元气大伤，应当也没能力生事。姜云沧思忖着：“坨坨应该打不起来。”
“要么等阿爹回来了，你们再商量商量？”姜知意道。
“好，等父亲回来。”姜云沧露出笑容。在西州时军情紧急，他没机会把心事告诉姜遂，等父亲回来，他就去说，“等父亲回来。”
到那时候，他就能说出一切，就能光明正大在她身边，守护她。
第四天时，谢勿疑奉诏回京，车队中带了金仲延的尸体，盛京百姓夹道十几里，欢呼迎接讨杀叛贼的贤王入城。
第五天时姜遂返京，谢洹率领文武百官出城去迎，体贴他腿伤未愈，将赐宴之事暂且推后，亲自送他回府。
姜知意月子里不能出门，守在家里等着消息，听见伴随御驾的鼓乐声越来越近，心跳不由得快到了极点。沉浮会不会跟着一起来？

第102章
姜知意紧张地等着。
鼓乐声在大门前停住, 那里离内宅还有一段距离，眼下什么动静也听不见。谢洹早命人传过口谕，体恤她身体不便, 免了她出迎见驾等事, 此时她守在窗前，又是盼着姜遂, 又是念着沉浮, 满心的焦急惦念，恨不能亲身出去看看。
上次见到父亲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初二回娘家时陪了父亲一个多时辰，临走时出城相送又说了几句话，算起来她在父亲面前尽孝的时间真是少得可怜, 这次回来, 无论如何都要多陪陪父亲。
而沉浮。都说他只是风寒, 并不严重, 可没有亲眼见到之前，姜知意还是有点怕。那夜的梦太古怪, 她总觉得冥冥中似乎是想告诉她什么, 跟沉浮有关的事。
总要亲眼看见他没事，才行。
“进门了进门了, 陛下亲自挽着侯爷进来的，别提多风光了！”小善早去前面打探了消息，笑嘻嘻地跑回来禀报，“侯爷气色挺好，容光焕发的, 腿上的伤看不大出来, 黄小将军也跟着呢, 穿着将军服色，可威武啦！”
姜知意松一口气，看来父亲的伤正在好转，再将养一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听见小善又道：“二老爷也来了，刚才跟着往正堂吃茶去了。”
二堂叔姜辽平时不怎么往家里走动，这次来大概是为了贺喜。姜知意点点头，有心想问问沉浮，又问不出口，犹豫时轻罗早看出来了，忙向小善递了个眼色，小善反应过来：“姑……相爷没来。”
没来呀。姜知意没做声，转头看向窗外。
内院的围墙很高，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外院的动静，既说是百官相迎，没道理缺了左相，除非沉浮依旧病得很重，无法前往。
她是了解他的，那两年里无论寒暑病痛，他从不肯告假，如今却一连二十几天不露面，他的病，绝对比她知道的重得多。
到底是什么病？
惶恐不安的情绪慢慢又浮上来，姜知意默默看着窗外，下人们来来往往，都是往前面去伺候的，唯独陈妈妈逆着方向，飞快地往院里来，啪，帘子挑起，陈妈妈一只脚还在外面，已经急急吩咐道：“轻罗，带上人你们全都出去！”
轻罗吓了一跳，连忙带着丫头们全都退了出去，连门也掩上了，陈妈妈反手插了门栓，扶着姜知意到里间坐下，定了定神：“姑娘，前头出了点事，夫人让我告诉姑娘不要慌不要怕，一切有侯爷和夫人。”
姜知意心里砰砰乱跳起来，从不曾见陈妈妈如此郑重，出了什么事，难道是沉浮？“出了什么事？”
“小侯爷的事。”陈妈妈道。
姜知意大出意外。万没想到竟然是姜云沧，忙忙地追问：“哥哥怎么了？”
陈妈妈咬着牙：“先有个御史弹劾小侯爷，后面二老爷又跳出来……早就知道二老爷不安分，果然！有什么事自家人不说，专门挑着陛下在的时候去告发，根本不安好心！”
姜知意越听越觉得疑惑：“二叔说什么了，跟哥哥什么关系？”
“小侯爷的身世，”陈妈妈犹豫着，“二老爷不知怎的查出来了。”
姜知意愣住了。哥哥的身世，什么意思？
侯府正堂中。
侍御史汤钺昂然站着，说得义正词严：“……姜云沧此次杀降无数，其暴行令人发指！我大雍朝一向以仁厚治军，厚待降兵降将，可姜云沧一个不收，全都杀了！那些弃暗投明的坨坨人原本都能为我所用，结果全成了他刀下冤魂，如此滥杀，天将不佑，臣乞请陛下严惩姜云沧，以儆效尤！”
谢洹神色淡淡的没说话，这事姜云沧早向他报过，他也默许，汤钺挑在姜遂凯旋的时候当着他的面发难，谢洹并不乐见。
姜遂也没说话，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意端正坐着，似乎并不在意。其他人见他们如此，便都不panpan做声，寂静中唯听姜云沧一声冷笑：“你也说了，我不曾受他们的降，既不曾受降，又何来杀降一说？”
“你！”汤钺被他问住了，越发来气，“他们本来都是要降的！”
“你活了这么大，可曾见过一个坨坨人为我所用？”姜云沧冷冷的，“坨坨降了又反的，有多少？”
这句问到了要害，坨坨素来奸顽，就算逼到绝处降了，只要找到机会一定会反，这些年里雍朝已经吃过无数次亏。汤钺顿了下，还是不服：“你不试，焉知他们不是真心要降？”
“呵，”姜云沧冷笑，“试一次就是我麾下兄弟无数条性命，汤御史说的这么好听，要么下次你去试试？”
上次弹劾他便是汤钺领头，这次又是，汤钺事事学沉浮，难保不是得了沉浮授意。姜云沧心中鄙夷：“我千里突袭，没衣没粮没补给，但凡上阵杀过敌的，就知道这种情况下决不能受降，汤御史不如在军中待上几年，再来跟我说话。”
“对，”人群里黄纪彦附和道，“不杀他们，等他们喘过气来，又不知要害我多少同袍兄弟！”
汤钺还想再辩，谢洹看他一眼：“此事云沧早已禀报过朕，不必再说。”
他一表态，众人都知姜云沧无事，满堂肃静顿时缓和，谢勿疑坐在姜遂近旁，含笑说起了家常：“一别数年，姜侯风采依旧，实在令我向往。”
姜遂正要说话，人群里突然走出姜辽，噗通一声跪在谢洹身前，高声说道：“陛下，臣有要事上奏！”
他伸手，指着姜云沧：“姜云沧不是臣堂兄的儿子，他跟姜家毫无关系！”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谢洹惊讶着去看姜云沧，见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又见姜遂低着头没有反驳，谢洹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看来，姜辽说的恐怕是真的，姜云沧并不是姜遂的亲生儿子。
“陛下请看，”姜辽从怀中掏出一叠卷宗，“这是当年的户籍、产育记录，还有知情人的口供画押，臣的堂兄在云台时根本没有生养，姜云沧的生父是臣堂兄的侍卫，臣的堂兄收养他冒充亲生儿子，因着年代久远，云台又远在边疆，所以臣到现在才得知！这么多年来臣的堂兄欺上瞒下，致使姜云沧占着姜家长房长孙的名头，混淆姜家的血统，臣实在愧对姜家列祖列宗！乞请陛下严加查处，还臣一个公道！”
谢洹沉吟着，看向姜遂：“姜侯，你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你放心，若是有什么苦衷，朕会替你做主。”
他想到姜云沧几次提起要求一个恩典，莫非就是此事？
这话偏袒亲厚之意十分明显，姜遂自然明白，离座跪倒：“陛下恕罪，云沧的确不是臣的亲生儿子。”
姜云沧扶着林凝双双跪倒，堂中回荡着姜遂沉稳的声音：“云沧的生父云保，是臣的侍卫，康显六年臣奉命驻守云台，坨坨来犯，臣出征在外，谁知乱兵进城烧杀，臣妻当时正怀有身孕，云保与其妻刘氏为保护臣妻，双双殒命，当时云沧还未满三岁，臣感激愧疚，因此收养了云沧。”
当年的情形历历在目，林凝忍不住落泪，哽咽着道：“当时乱兵闯进家里，叫嚷着要拿住臣妾要挟侯爷，云保战死在门外，刘姐姐扮成臣妾的模样引开追兵，不幸身亡……”
姜云沧低着头，一言不发。一眨眼二十二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当时他被林凝带着躲在地窖里，周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记得满耳朵都是喊杀声和哭叫声，后来地面变得很热，乱兵们找不到人就放了火，浓烟漏进来，呛得他喘不过气，林凝撕下衣服蘸了水帮他捂住口鼻，再后来他晕了过去，醒来后才知道，爹娘都没了。
他太小，能记住的事情不多，甚至连爹娘的模样都记不清了，但那一天的喊杀声和呛死人的烟味儿，隔了这么多年，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他从此恨透了坨坨人。
四周一片寂静，许久，谢洹慢慢说道：“云保夫妇护主而死，可敬可叹。”
姜云沧依旧低着头。皇帝不嫌弃他只是个侍卫的儿子，皇帝一向都很宽厚，只是汤钺拣着这时候弹劾，姜辽紧跟着又跳出来，这事情只怕没那么简单就结束。
果然姜辽紧跟着开了口：“云保夫妇虽然可敬，但臣的堂兄不敢擅自做主，欺瞒陛下，欺瞒臣等这些兄弟。姜云沧不单占了姜家长房长孙的名头，还占了清平侯府嫡子的名头，如果不是臣发现真相，姜云沧就要承继爵位，混淆血统，败坏朝廷纲纪了！此乃欺君大罪，请陛下严加惩处！”
姜云沧抬头，目光迅速环视堂中。汤钺站在边上，跃跃欲试，姜辽一脸笃定，显然是有备而来，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突然一起向他发难，必是受了谁的指使。沉浮吗？可沉浮就算跟他不对付，却没必要对付姜遂，到底是谁？
“臣这些年里从不曾请立世子，也不打算让云沧承继爵位，绝无败坏朝纲的可能，”姜遂反驳道，“就连云沧如今的功业也都是他一刀一枪挣下的，从不曾借过侯府的名头，臣欺瞒有罪，至于其他，臣与云沧实是不曾有，请陛下明鉴！”
“不错，”兵部尚书丽嘉齐规点头道，“姜云沧从军乃是从兵卒做起，姜侯从不曾私下照顾，此事臣可以作证。”
“就算姜云沧不提，谁不知道他是清平侯府的儿子，谁能不照顾他？他的功业来得哪有那么清白？”姜辽叫道，“臣的堂兄说将来不会让他袭爵，但空口无凭，侯府又没别的儿子，谁敢说他打的不是这个主意？陛下万万不可被他蒙蔽了！”
“二叔说的这些，难道不是空口无凭？”姜知意的声音突然响起，姜云沧猛地回头，看见她扶着陈妈妈，款款走了进来，“二叔有什么真凭实据，能够证明我父亲怀着这个打算？”
她穿的是全套乡君服色，衣服厚重繁琐，头冠足有几斤沉，她还不曾出月子，本来应该安心静养，如今却要受他连累，不得不出来与那些可厌的东西分辩。姜云沧眼梢发烫，想过去扶她，想劝她回去，然而此时的身份不同以往，只能硬生生压下来，默默看住她。
“二侄女，”姜辽一脸傲慢，“在陛下面前，在我们这些长辈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些回去！”
“我是陛下亲封的乡君，我家的事，我哥哥的事，我如何不能说？倒是二叔将家事闹到御前，不知怀的又是什么心思？”姜知意向谢洹福身行礼，“陛下，家父与家兄对朝廷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请陛下明鉴！”
“快免礼吧，”谢洹吩咐道，“给乡君看座。”
太监们搬来短榻，姜知意正要落座，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陛下。”
沉浮。
姜知意心里一紧，他来了，他居然赶在这时候来了。
堂前有极轻的脚步声，片刻后，沉浮由庞泗扶着，慢慢走了进来。
姜知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对上他黝黑的眸子。
他的第一眼，看的也是她。
姜知意心头有片刻恍惚，眼前的他，与那夜梦里的他出奇地相似，苍白的脸色，支离的身形，还有那温暖干净，含在眼中的笑，几乎让她疑心眼下又是一场梦寐。
时间仿佛突然停止，姜知意怔怔地站着，直到沉浮慢慢地，向她点了点头。他什么都没说，然而姜知意知道，他是要她放心的意思。他从来都是胸有成竹，他来了，应该就没事了。
姜知意慢慢在榻上坐下。
沉浮这才转身，向谢洹行了一礼：“陛下，姜云沧未曾袭爵，亦未曾立世子，此事乃是姜家家事，并非国事，不应当着百官，在陛下面前争论，臣以为，交由姜侯处理即可。”
谢洹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既不曾涉及爵位承袭，那就只是姜遂私自收养义子，罪名就全不一样了。点头道：“不错，的确是家事，姜侯，此事你须得妥善处理，到时候给朕一个答复。”
姜知意松一口气，既定下来是家事，那就没有什么欺君之罪，至于其他，私下商量着总能办妥。
“陛下，此事不是家事，而是国事！”汤钺却突然叫道，“姜云沧并非大雍子民，他是坨坨人！”
姜知意惊诧到了极点，余光瞥见姜云沧震惊的脸，看见沉浮沉肃着神色，默默无言。

第103章
“云保是坨坨人！”
“有当年在云家帮佣的张婆子可以作证, 她对云保的身世一清二楚！”
“姜遂身为西州主帅，私自收养姜云沧这个坨坨孽种，还加以重用, ”汤钺一句接着一句, 步步紧逼，“其心可诛！”
堂中一时鸦雀无声。雍朝首屈一指的悍将, 刚刚大破坨坨的功臣, 竟然是坨坨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姜云沧，姜云沧怒到了极点：“放屁！我生在大雍长在大雍，我怎么可能是坨坨人！”
脑袋里嗡嗡直响，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臆，眼睛却在第一时间, 看向姜知意。
他怎么可能是坨坨人？他与坨坨是杀父杀母的仇恨, 他从小就恨透了坨坨人, 他怎么可能是坨坨人？这些人处心积虑污蔑他诋毁他, 她不会相信的，她肯定不会相信！
姜云沧瞪大眼睛, 视线中出现姜知意略带几分迷茫的容颜, 她红唇微张，怔怔地看他, 姜云沧满心的愤怒顿时都变成了怜惜。一眨眼间，哥哥不再是哥哥，如今还背上了异族仇敌的污名，他固然一直盼着能够揭开身世，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 可他绝不想惊吓她。
这让他心里又酸又苦, 遥遥望着她, 无声唤她：“意意。”
他看见她脸上的迷茫变成温柔，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而他看懂了她的口型，她在唤他哥哥。
满天阴霾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姜云沧望着她，露出沙场汉子最温存的笑容。
汤钺却在这时高声道：“任你如何狡辩，也逃不脱坨坨孽种的身份！陛下，姜云沧隐瞒身世，欺君罔上，其罪当诛！姜遂私自收养坨坨余孽，多年来提拔重用，令姜云沧得窥我大雍机密，罪该万死臣请治姜遂、姜云沧通敌卖国之罪！”
姜云沧猛地转过脸，大喝一声：“放肆！”
他瞧着汤钺，鹰一般的眼睛透出凶狠和轻蔑：“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父帅为国杀敌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父帅身负重伤，冰天雪地里苦守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父帅与坨坨人交战上百次，斩敌数十万，没有他，西州哪得安稳？坨坨哪能安分？朝堂上下，哪个敢说我父帅通敌！”
语声铿锵，回荡在堂中，众人默默点头，姜遂神色肃然：“云沧，休做意气之争。”
他看着汤钺：“汤御史说来说去，可有证据？”
“你要证据？本官这就给你证据。”汤钺冷哼一声，转向谢洹，“臣请传证人张婆子作证！”
谢洹沉吟着，许久：“传。”
宦官通传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姜知意紧张地等待着。
她并不相信汤钺的话，但今天这些人聚齐了带着人证物证一齐发难，她便是不怎么接触朝堂，此时也明白，他们是筹划已久，想一举扳倒父亲和哥哥。
二叔利益相关，扳倒了哥哥，侯府的爵位说不定能落到他几个儿子头上，可汤钺呢，他难道只是为了公事？姜知意觉得没有那么简单，目光不由自主看向沉浮，这些朝堂手段，人心的曲折复杂处，再没有谁比他看得更清，也许他早就明白他们的目的了吧？
旁边，沉浮松开搀扶他的庞泗，迎着她的目光慢慢走过来。
今天是他第一次下床走动，大半个月重病濒死，此时身体还虚弱得厉害，每迈出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忍受难以忍受的痛苦，沉浮抿着唇，默默地，一点点挪到她榻前。
声音低得只能他两个人听见：“别怕，一切有我。”
姜知意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这让她下意识地打量着他，冬天里衣服裹得严实，头脸这些露出来的地方并没有伤痕，她不知道他是看不见的地方受了伤，还是她的错觉，半晌才问道：“你受伤了？”
“没有，”沉浮忙道，“我很好。”
思绪暂时从无数线索中剥离，丝丝缕缕泛起甜味。这么久了，这是她第一次表示出对他的关切，纵然他此时需要忍受极大的苦痛，然而有她这句问候，便是再疼上千倍万倍，他也甘愿。沉浮又靠近些：“意意，你好些了吗？”
血腥的气味更浓了，姜知意低眼，看见他朱衣宽大的袖子向下垂着，露出嶙峋手腕的一角，那血腥气就是从那里漏出来的，有心细看，门外头一阵脚步响，宦官领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婆子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堂前：“老婆子给皇帝老爷磕头！”
想来就是张婆子了。姜知意再顾不得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张婆子身上。
姜云沧也在打量张婆子，她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打扮与寻常乡下老妇人差不多少，说话也是地道的西北乡下口音，这模样，并不像是假装。可他并不是坨坨人，他活了二十四年，从不曾听任何人说过他跟坨坨人有任何关系，这婆子为什么要诬告他？
汤钺开了口：“张婆子，你把你知道的云保的身世跟陛下如实说来。”
“哎，行，”张婆子不懂宫里的规矩，只管仰着头直勾勾地瞅着谢洹说话，“皇帝老爷，那个云保呀，他是坨坨人的种！”
“云保他娘当年让坨坨人抢走，跑回来时已经怀上了云保！他娘家里嫌丢人，一生下来就扔了，又把他娘远嫁到几百里地以外，云保让关帝庙里的裘道士救了，吃百家饭长大的，我老婆子当年还给过他吃食咧！云保没名没姓的，裘道士说他生在云台，就让他姓云，让他长大了当兵保家卫国，所以叫他云保，我老婆子什么都知道！”
张婆子满嘴西北口音，谢洹有许多处没听明白，低声向太监们询问，可姜云沧全都听懂了，后心里一片冰冷。
他还记得，他年幼时认得的第一个字是云，第二个字是保，爹爹一遍遍教他，云是云台的云，保是保家卫国的保。父亲的名讳按习俗是该当避讳的，他长大后才反应过来这行为有多古怪，但若是这两个字有这曾含义，那么就能解释通了。
甚至那道士，那关帝庙，他依稀都有印象，仿佛极小的时候爹娘曾带着他去过，记得门前有石狮子，进门是黑乎乎的大殿，里头一尊关帝像，顶天立地。
难道，他真的是坨坨人？姜云沧手脚发冷，不由自主又看了姜知意一眼。
她也看着他，脸上并没有他所恐惧的鄙夷，一双明亮的眼睛依旧像从前那样，带着柔和恬静的光芒看着他，她甚至还轻轻向他点点头，安慰的模样。
无论如何，她总是相信他的。姜云沧眼梢热起来，默默转过了脸。
“陛下，”姜遂开口说道，“云保是孤儿，自幼被关帝庙的裘道士抚养长大，这点臣在调云保为侍卫时就已查明，至于其他，云台地方所有籍簿都未曾记载，应当只是乡间流言。”
“有张婆子作证，如何是流言？”汤钺立刻反驳。
“除了张婆子，可有别的证人？”姜遂气度从容，“你说云保的生母被坨坨掳劫，怀上云保，此事出于何年何月，云台地方可有记录？你说云保被母家遗弃，那么他的母家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如今还有哪些人能证明？你说云保母家遗弃他后被裘道士收养，那么裘道士现在何处，如何不出来作证？”
“云保他娘也姓张，咱们都是张家庄老张家的人，那年闹坨坨，他家里人全都死光了，他娘嫁得几百里地，谁知道上哪儿去了！”张婆子插嘴道。
汤钺瞪她一眼，没让她再说，自己接口道：“云保生母被掳劫之事约在四十年多前，当地深受坨坨之苦，战乱频仍，地方上记录有所缺失，但裘道士臣已经找到了他的下落，他往江浙一带云游，曾经在鸡鸣寺挂单，想来不日就能找到。”汤钺道，“云台除了张婆子还有其他人知道云保的身世，我已派人去接，不日就可赶到作证。”
姜遂神色平静：“也就是说，你既不曾有官府记录，也不曾有别的证人，所依据的，就只有张婆子一个人的口供。孤证不可取，这一点，想来你身为御史，比我更清楚。”
“孤证也是证！”汤钺哪里肯服，“有张婆子的话，足以证明姜云沧就是坨坨孽种！”
他越说声音越高，慷慨激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方才连姜云沧自己都说，活了这么大，从不曾见过一个坨坨人为我所用，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就是坨坨人！他冒充大勇子民潜藏这么多年，必定心怀不轨，臣请立刻治姜遂、姜云沧通敌卖国之罪！”
“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婆子的话，如何可信？”黄纪彦听了多时，再也忍不住，“姜帅和将军才刚刚大破坨坨，杀敌数万，战功有目共睹，难道要凭一个老婆子几句话，就要自毁长城？如此岂不让我们这些将士寒心？”
“不错，”有武将附和道，“姜将军战功赫赫，坨坨最怕最恨的就是他，他怎么可能是坨坨人？”
“此言差矣！”又有与汤钺一气的争辩道，“焉知他不是故意如此，好掩盖自己的身份，图谋更大？”
“不错，他不这样，怎么能拿到兵权，怎么能蒙蔽天下？我大雍边境竟然让个坨坨人在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满堂中乱纷纷地争论起来，姜知意默默听着。
她熟悉姜云沧，看他方才的反应便知，哥哥对所谓的身世根本毫不知情，而且就算张婆子说的是真，她也相信，哥哥绝不会做出半点危害大雍的事。
但谢洹会如何决断呢？姜知意拿不准，看沉浮时，他默默向前走了几步，沉沉的目光细细看过汤钺几个，一言不发，姜知意知道，他多半已经有了主意，他的主意是什么？
“陛下，”谢勿疑欠欠身，突然发话，“此事出得仓促，有许多可疑之处，也未必非要立刻做出决断。”
谢洹点头：“岐王叔说的是。”
今天的事情明显是早有筹划，但汤钺拿的角度十分刁钻，坨坨与大雍是世仇，若不明明白白给个答案，朝野上下必定都不能服，谢洹思忖着：“依王叔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可命姜侯和姜将军暂时停职在家，配合兵部查察此案。”谢勿疑道。
“不可！”汤钺立刻反对，“姜云沧是坨坨种，须得立刻收押！”
“对，”又有一个御史嚷道，“姜云沧在军中经营那么久，谁能放心？请陛下收押姜云沧，清查他的余党！”
朝臣们立刻又争辩起来，谢洹沉着脸，许久，看向沉浮：“沈相，依你之见呢？”
姜知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看见沉浮低头，动作极慢地行礼：“此事重大，不可轻忽，臣赞成立刻收押姜云沧，清查军中余党。”
姜知意大吃一惊，听见沉浮平静淡漠的声调：“姜遂腿伤未愈，可暂时软禁家中，随时候审。”

第104章
姜云沧坐在牢房的地上, 细细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姜辽为的是爵位，可这个蠢货却没发现，汤钺是想把整个清平侯府一锅端, 到时候哪有什么爵位可让他的儿子承继？说不定整个姜氏家族都要毁于一旦。
可他的身世是机密中的机密, 几十年来都藏得极好，怎么会被汤钺打探得这么清楚？唯一对他身世起疑, 暗自调查的, 是沉浮。最终将他送进牢房的，也是沉浮。汤钺事事以沉浮为标杆，上次弹劾他，也是汤钺牵头。
沉浮。姜云沧目光暗了暗。就算要对付他，做什么牵连父亲？这个心狠手辣的东西！
门锁咔嚓一声响, 门开了, 姜云沧抬头, 看见沉浮独自走了进来。
他拄着手杖, 素来挺直的脊背此时弯着，似被大雪压倒的竹, 姜云沧冷冷看着, 几个月不见，他竟憔悴成这样, 是得病？还是尽日里勾心斗角，累的？
“姜将军。”沉浮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似是累极，气息有点重。
姜云沧站在当地，居高临下看他：“这里只有你我, 用不着惺惺作态, 叫什么将军。”
沉浮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垂着头歇了一会儿，等气息平复些，这才道：“陛下不方便过来。”
谢洹此刻还被汤钺这些言官缠着无法脱身，况且谢洹九五之尊，也不可能到牢房来探望一个戴罪之人。“我长话短说吧。陛下信任你，也信任姜侯，将你下狱，是不得已而为之。”
姜云沧松一口气。他也觉得谢洹不会轻信那些污蔑，他们总还有年少时的情谊，还有这么多年他出生入死为国为君的忠心。姜云沧低着头，话说到这份上，看起来又不像是沉浮害他，那么汤钺的背后，是什么人？
“陛下和我都觉得，这一切图谋甚大。”沉浮说得很慢，声音很低，有气无力的感觉，“陛下交代你做一件事。”
姜云沧有些听不清楚，快步走到近前，见他抬起头：“再近些。”
姜云沧拧着眉，不情不愿地靠近一步，听见他极快地在耳边说了几句话。
姜云沧于惊讶中，又生出一丝恍然，许多方才混沌着的线索突然之间明晰了许多，想再细问，沉浮离开了：“此事只能你知我知陛下知，对外我会宣布你嫌疑重大，已打入死牢。”
姜云沧脱口说道：“那意意怎么办？”
他不怕污损名誉，可姜知意怎么办？消息一旦传出去，她必定昼夜忧心，她身子还没恢复好，万一忧心太甚病倒了，怎么办？
沉浮沉默着，许久：“我会尽量瞒着她。”
如果没有瞒住，他会把责任揽下来，就让她恨他厌他吧，国事与私情，很多时候并不能两全。沉浮掏出怀里的匣子：“这是陛下手谕和你宣武将军的印信，收好。”
木匣金印，黄绢圣旨，平日里并不觉得如何，此时托在手里，似有千钧重量。沉浮有些拿不住，手腕一软，落在了床沿上，额头上开始冒汗，心慌得厉害，他今天，委实有些劳累过度了。
从得了消息赶去侯府到如今，已经过去三个多时辰，重伤未愈，实在有些难以支撑，沉浮拄着手杖慢慢站起来：“待会儿有人带你离开。”
身后忽地传来姜云沧的问：“我的身世，你查到了吗？”
沉浮不得不停住步子，回头时，看见姜云沧紧绷的脸，乍一看似是沉肃，再细看，其实是恐惧：“我父亲，真的是坨坨人？”
他在怕，怕自己是坨坨人。可出身如何，从来都不是自己能选择的。沉浮沉默着，许久：“无论是不是，陛下和姜侯都信任你，将士们信任你，足够……”
撑到极限的精神再难以支撑，眼前一黑，手杖当一声掉在地上，沉浮摇晃着摔向地面。
姜云沧吓了一跳，一个箭步上前扶住，虎口带起他的衣袖，露出手腕上几条深深的伤口，姜云沧是行伍之人，一眼就看出，这是利刃所伤。忍不住追问：“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门外的庞泗听见动静闯了进来，急急扶住沉浮，眼见他呼吸微弱脸色苍白，连忙拿匕首划开手腕，向他手腕贴了过去。
姜云沧惊讶着，看见两人伤口相贴，没有血滴下来，沉浮的脸上一点点有了血色，睁开了眼睛。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桓，姜云沧急急追问：“沉浮，到底怎么回事？”
太过疲累，沉浮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隐瞒：“她是中毒，白苏下的毒，她难产时我取了心头血给她解毒。”
她？姜云沧愣住了。
他知道那些血，姜知意说过，难产那天喝了很多鹿血才支撑过来，原来不是鹿血，是沉浮的心头血。
就连中毒他也知道，他就是因此才疯了一样地赶回来，见她没事，他还以为那是坨坨人支开他的诡计，以为她不曾中毒，原来，是沉浮救了她。
原来这大半个月沉浮不曾出现，原来沉浮一病不起，是这么一回事。
姜云沧怔怔站着，闻到腥热的血气，脑子里似乎闪过很多念头，最后什么也没抓住，眼看着庞泗停住，拿纱布给沉浮裹了伤口，扶着他慢慢走了出去。
“站住！”姜云沧叫一声，见沉浮停住步子，微垂着眼皮，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回过头来。
“西州最后一战前，坨坨人找过我，说她中毒，要挟我立刻回来，”姜云沧看着他，“坨坨人说，是金仲延指使白苏下的毒。”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如此，他推测中缺失的一环就补上了。沉浮点头：“齐浣是白苏的同党，他供出的幕后主使也是金仲延。”
姜云沧怔了怔，脑中纷纷乱乱，一时理不清头绪，看见沉浮慢慢走出去，听见吱呀一声响，牢房门重又锁住，又过许久，牢门打开，有人闪身进来：“姜将军请随我来。”
姜云沧猛地回过神来。
他该走了。
这一去生死未卜，他没有机会与她告别了。
清平侯府里，姜知意提着食盒，跟着林凝往前院书房去。
姜遂软禁在那里，谢洹的禁卫军把守了整个院子，便是姜家人也不能轻易接近。
姜知意走进院门，领队没有阻拦，由着她们走到书房门前，门从外头锁着，一名士兵接过食盒：“侯夫人，乡君，待会儿我交给姜侯，你们可以走了。”
姜知意不想走，她还没好好跟父亲说说话，甚至回来到现在，连见面都是匆匆忙忙，隔着紧闭的门，姜知意唤了一声：“阿爹。”
“我在，”窗户很快推开一条缝，露出姜遂笑意温和的脸，“没事，我一切都好，你们不要担心。”
士兵挡在中间监视着，许多话并不能说，姜知意哽咽着：“阿爹，你的伤怎么样？”
“不要紧，打春了天暖和，再养几天就能好利索了。”姜遂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林凝，“辛苦你了，家里还得你多照顾。”
“我知道。”林凝望着他，无限思念都只在短短几个字里，“你放心。”
“家里有你在，我一向都很放心。”姜遂向她微微一笑，“可惜还不曾见过小外孙。”
姜知意忙道：“我这去抱他过来。”
“别去，”姜遂叫住她，“天晚了，别让他出门，等明天暖和的时候再说吧，不着急，左右我还要在家待上一阵子。”
若是没出事，父亲能在家多待一阵子，她们该多欢喜。姜知意忍着哽咽，听见姜遂道：“你们回去吧，不必挂心。”
可她哪里舍得走？只是站在窗前望着父亲，直到听见沉浮在唤：“见过侯爷和夫人。”
姜知意急急转身，沉浮站在院门外，向着他们的方向躬身行礼。
是了，他是左相，眼下这情形并不方便见父亲，姜知意急急出来：“怎么样了？”
沉浮顿了顿：“到屋里说吧。”
姜知意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步向内院走去，沉浮跟在后面。
身后，林凝没有跟上去，姜遂有些疑惑，听她低声解释道：“近来发生了很多事，等回头方便的时候，我再跟你说。”
姜知意走出去几步，听后面似乎没有动静，连忙回头时，沉浮落在几步之外，他走得很慢，一小步一小步挪出去，每一步似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姜知意想起他早上是被庞泗扶着进来的，犹豫一下折回去：“我叫人来扶着你吧。”
“不用。”沉浮看着她，嗅到她身上幽幽甜甜的香气，新添了婴孩的香和淡淡的奶香，让他的呼吸都有些醉，“我慢慢走就好。”
他不舍得让别人夹进来，破坏这难得的独处机会：“我没事。”
天正在变暗，立春之后，天黑得没那么快，落日的余晖照着他的鬓发，春寒料峭的天气，他鬓角带着汗，说话时带着气喘，走路对他来说绝不是件轻松的事。姜知意犹豫着，终究是扶住了的胳膊，默默往前走去。
手指触到他衣袖的一刹那，沉浮听见自己的心跳：咚！
那么响，那么清晰，像是心里擂了金鼓，呐喊着叫嚣着，每个毛孔都要冲向她。腿越发软了，沉浮倚着她靠向她，许久才能让嗓音不那么嘶哑：“意意。”
姜知意低着头没做声，视线里是绵绵不到头石板路，他朱衣的下摆微微晃动，偶尔蹭到她的裙角，碰一下闪开，很快又蹭到一处。
他们终于走到了她的院子。为着姜遂回家，她已经从正房搬回来，孩子也跟着搬过来了，打起棉毡帘子时，暖香气夹着奶香气，呼一下扑了上来。
姜知意松开沉浮，又被他握住，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意意，我可不可以看看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她的手, 昔日种种突然涌上心头，姜知意急急挣开，迎上沉浮漆黑的眼眸。
他气息发着颤：“意意, 我可不可以看看孩子？”
姜知意转开脸, 点了点头。
后知后觉地想到，他的手好凉。还是夫妻的时候, 他虽然冷漠, 但身上是暖的，那些冬天的夜里她总是不自觉地依偎在他怀里，有他的体温暖着她，他的手也是暖的，从不像方才那么凉。
他病得很重, 到底是什么病？姜知意心里发着紧, 是怜悯还是其他情绪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从乳娘手里接过孩子, 向沉浮问道：“你要抱抱他吗？”
“我可以吗？”巨大的欢喜涌上来，沉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只求能看看孩子, 她竟允许他抱抱, 眼前有些发晕，头脑肿胀着, 沉浮怔怔地看着姜知意怀里的孩子。
裹着大红的襁褓，穿着细绢夹棉的小衣服，他认出来了，都是他之前送过来的。她竟然肯用他送来的东西。
越发觉得晕眩了，沉浮试探着伸手, 手指碰到襁褓, 拂过她的手, 前所未有的幸福充溢着。
也许她已经不像从前那么责怪他了，也许她，会原谅他吧。沉浮稳不住呼吸，视线中的孩子也变得有些模糊，然而还是认得出来，孩子生着她的眼睛，大而圆的瞳仁，柔和明净的琥珀色，还有她的嘴巴，红红软软的，轮廓流丽。
可眉毛鼻子又是他的，还有那柔软漆黑的头发，他们两个头发都是又黑又密，也许孩子两个都随了吧，多么神奇的事情，他们两个人的眼耳口鼻身体发肤，如今长在孩子这张小小的脸上。
想抱，又不敢抱，怕手上没力气磕碰到孩子，可是不抱，又怎么舍得？沉浮几次伸手，踌躇着犹豫着，最后寻了张圈椅坐下，胳膊放在腿上借着力气，这才从姜知意手里接过孩子。
软软小小的一团在臂弯里，沉浮手足无措。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孩子这么可爱，这么柔软，这么让人鼻尖发酸眼睛发热。
下人们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和姜知意，还有他们的孩子，沉浮哽咽着：“意意。”
他想匍匐在她脚下，想亲吻她膜拜她，他从来不信神佛，可她从此就是他的神佛。想拥她入怀，感谢她为他破败的一生带来那么多美好，沉浮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意意，意意。”
一声声从心底掏出，带着滚烫的情意，姜知意觉得脸上有点热，原来饱含着情意，竟能让旁边的人也听得出来。
“意意，”手慢慢从襁褓下伸出来，想要去握她的，“我……”
姜知意躲开了，走出几步，岔开话题：“为什么要关着我阿爹和哥哥？”
她还是躲开了，不肯接受他的亲近。沉浮嗓子堵着，半晌：“今天的事是有备而来，若只是停职在家，我怕出意外。”
所以他提议软禁姜遂，有谢洹的亲卫禁军看守，起码可保生命无虞。至于姜云沧，他是这局棋的关键，打着下狱的名头才好暗中行事，撕开背后的阴谋。
姜知意模模糊糊明白了一点：“是谁？”
“提防岐王。”沉浮声音压得很低。
姜知意吃了一惊。先前她也远着谢勿疑，为的是不想给父亲和哥哥招惹麻烦，如今亲耳听见这个名字，她错愕不解。她并不讨厌谢勿疑，接触虽少，但几次相面谢勿疑温和淡远的风度给她留下的印象很好，还有那次屯粮的事，若不是谢勿疑提点帮忙，她也不会误打误撞，正好解了西州缺粮的危急。
怎么会是他？他几次相助，暗地里竟是想要对付他们吗？那么他所图是什么？姜知意想不通，想要再问，沉浮已经岔开了话题：“听说孩子生得很艰难，你好些了吗？”
其实不是听说，他隔着帘子听见她一声声喊疼，后来她血崩，他取血，他与她同在这府中，同她一样经历生死。沉浮低头看着孩子，可他不能说出真相，他不想让她知道取血的事。所有的起因都是因为他，若不是他执意喂她喝落子汤，白苏也就不会有下毒的机会，他所做的只是还清罪孽罢了，他不能让她因此背上什么包袱。
是听说，他人并没有来，那天她听见那个很像他的声音果然是错觉。姜知意顿了顿，声音冷淡下去：“早就好了。”
固然知道他是病着，心里却还有些说不出的失望，窸窸窣窣的衣服响动，沉浮凑过来：“说好了要陪着你，结果没能来，对不起。”
姜知意退开点，无声叹了口气：“你病得很重吧？是因为什么？”
“风寒而已，”沉浮探着身子追向她，“马上就好了，你不必担心。”
她是担心吗？姜知意有一霎时恍神，也许是吧，不然为什么这些天里总是念着，总是明里暗里偷偷打听他的消息？然而，也仅止于此了。伸手来抱孩子：“你累了吧？别抱了，让他去摇篮睡着吧。”
是累了，胳膊酸软，然而怎么舍得不抱？沉浮轻轻挡住她的手：“再让我抱一小会儿，可以吗？”
肌肤相触，依旧是突兀又熟悉的感觉，姜知意急急撤手，听见沉浮问道：“意意，孩子取名了吗？”
“没有。”姜知意觉得心跳有些快，吸一口气。
她总疑心沉浮会不会想要给孩子起名字，所以并没有给孩子取名，连乳名都不曾取，只是宝贝宝贝的叫着。她想他若是要求给孩子取名，她大约是不情愿的，然而在他没看过孩子，没说要不要给孩子取名之前，她莫名其妙地停下了这件事。
人可真是古怪呀，既不情愿，却又不由自主顾忌着他的心情。
她没有取名呢。是啊，她的孩子，举世无双的珍宝，哪有名字配得上。沉浮趴得很低，恋恋地看着怀里的孩子：“等你起好了名字，告诉我一声。”
姜知意怔了怔。他竟全不曾要求为孩子取名。蓦地想起很早以前，他们和离不久，她默默站在门外，听见门里的他说，意意，孩子是你的，你一个人的。
他连名字都全权交给她，他不曾食言，他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完完全全属于她。
暖热的感觉涌上来，压倒先前的淡淡的埋怨，姜知意看见沉浮低着头一点点向下，鼻尖碰到孩子的脸颊，他薄薄的唇翘起来，怀着虔诚，轻轻吻向孩子的额头。
他吻了他们的孩子。
花瓣一般柔软娇嫩，他曾体验过同样美妙的，是吻她的说话。欢喜夹着酸涩，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来，头皮发麻，身体开始发颤，沉浮低着头贴着孩子娇嫩的脸庞，许久才能找回声音：“意意。”
哽咽的调子如此明显，姜知意觉得他必是不愿被她看见此时的激动，然而她忍不住去看，映入眼帘的，却是孩子的笑容。
不是平常那种一闪即逝的笑，是完全绽开的，从不曾见过的美妙笑容。眼角弯着，嘴角翘起来，牙床是粉粉的红，无与伦比的图画。姜知意啊了一声：“他笑了！”
沉浮也看见了，他没有经验，并不懂这样有意识的笑还是头一回，只是觉得很美，喃喃地重复她的话：“他笑了。”
姜知意欢喜着，凑得极近，蹲身去摸孩子软软的头发：“你不知道的，这是他头一次这么笑。”
心里模糊想着，也许是看见了父亲，也许孩子知道这是父亲，所以笑了？不然怎么解释，竟会如此凑巧。
是第一次这么笑吗？沉浮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定定地看着怀里的婴儿。他还在笑，琥珀般的大眼睛转来转去，看着离他最近的两个人，他们的身影映在他明净的瞳仁里，靠得很近，头几乎要挨在一处，脸上是同样欢喜的笑，嘴唇扬起同样的弧度。
无数柔情翻涌着，沉浮无法掩饰嗓子里哽咽：“意意。”
“嗯。”听见她低低应了一声。
沉浮向她靠近着，极慢的，谨慎的，很怕她躲开：“让我跟你一起照顾他，好不好？”
过往如梭，飞快地闪过眼前，姜知意犹豫着，没有说话。
“意意，我向你起誓。”过往亦是飞快地从心头闪过，沉浮知道，她不能信他，他曾经那么伤害她和孩子，原是不配得她信任的，可他必须重新得到她的信任，他无法承受不能亲近她、亲近孩子的痛苦。
一手抱紧襁褓，另一只手按住心脏的位置，那里，有为她留下的伤口：“我向你起誓，我活着一天，便守护孩子一天，若有违此言，人神共弃！”
袖子滑下去一点，隐约露出手腕上一点红，姜知意还不曾看清，他忙忙抬起小臂，遮住了。姜知意突然有点怕，不知是那可疑的颜色，还是他方才的话，低声道：“你不必起誓。”
这些天里他的极力弥补她看在眼里，就算他们之间还有许多心结，但她并不想阻止孩子与父亲亲近。“你想他的话就来看他，我不会拦着。”
手滑下去，紧紧抱住孩子，沉浮许久才能开口：“好。”
姜知意看见他眼中的水光，这让她很不习惯，只能低头去看孩子，听见他喑哑的声音：“谢谢你。”
谢谢你不嫌弃，谢谢你，还肯给我亲近孩子，弥补从前。
姜知意沉默着。想起从前似乎是他说过，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意意，”冰凉的手摸索着，握住她的，“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基友的古言正文完结啦，19万字小甜饼，全订三块多，姐弟恋，男C女非，高岭之花长公主&#215;为爱做3小狼狗，超带感，宝贝们一定看哦，么么~
《谋夺卿卿》，宴时陈羡：
顺治三年，裕安长公主随驸马下江南。
在角斗场救回来一个重病缠身，孱弱无力，眉眼漂亮精致的少年。
怜煜十八岁跟了裕安长公主。
她救怜煜于水深火热，教他识字读书，聘请名师指点，延习武艺，辨事明理。
她温柔细腻，体贴入微，如姐似母，是怜煜最敬重的存在。
亦是....最不能碰触的存在。
可怜煜偏偏对她生出了无法克制的心思。
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不受控制肆意生长。
本以为，只要拆散了她和驸马，她就会偏头看看身侧的他。
谁知，裕安长公主主动求赐婚。
她怎么能够笑得那样温柔漂亮又残忍，无情将他丢弃抛下，“如今国安太平，阿煜长大成人，一切都得圆满。”
她说着说着脸红了，“我终于也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怜煜的笑意凝固在脸，心被一片片撕碎，赤疼到木然，她却丝毫没有发觉。
*
长公主如愿二嫁，与伯卿爵成婚当夜，却无故失踪，下落不明。
高墙别院，深宫幽暗。
入眼的人，既熟悉又陌生。那个常年在跟前，她亲手养大的乖巧少年。
一袭暗色红衣，冰凉的指尖细细摩挲着裕安的脸侧。
眸色中与婚服同等令她触目惊心的猩红，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疯狂。
“为什么……阿姐的眼里从来看不到我？”
明明，
他已经装得足够乖，和她喜欢的人，已经那样像。
——只要能在阿姐身边，不论什么位置都可以。
p：
女非男c
强取豪夺（高岭之花x姐姐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姐姐/名副其实醋厂厂长）
不上玉碟，名义姐弟。
长公主和驸马早就和离啦，只是碍于两国朝局稳定对外没有公开，所以男主并不知道。

第106章
沉默着, 稠密的气氛流动着，沉浮想，他可真是贪心啊。
她不曾躲开他, 她让他抱了孩子, 她甚至还允许他与她一起照顾孩子，他原该满足的, 可他此时, 却只想要更多。
重新拥有她，那些长得看不见头的黑夜，他不想再一个人熬。他太想她了，想她身上香甜的气息，想她轻言细语与他说话, 想念那些迷乱的夜里, 她偎贴着他的柔软身体。
太想她了, 冰凉的手握着她的, 用力到发抖：“意意，我们重新来过, 我一定好好待你, 好好待孩子，好不好？”
那只温暖的手抽走了, 沉浮心中一空，看见姜知意走开两步，望着窗外出神，沉浮想追过去，抱着孩子又走不得, 急急问道：“意意？”
姜知意转过脸, 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不想再冒险了。就算是毫无知觉的纸, 折过了，痕迹也难以消除，更何况是人心。那种永远得不到回应的付出，永远在等而永远没有把握的感觉，她不想再尝试。
更何况他肯回头，只不过因为她是，八年前的意意。
现在这样就很好，他们可以一起养大孩子，他们不再互相防备，他们比夫妻疏远，比朋友亲密，更像是亲人之间的相处。“这样就很好。”
沉浮怔怔地坐着，手心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失望像潮水，一波波涌上来，她拒绝了他。
他一向善于谋划人心，此时却猜不透她的心思，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重新接纳他。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沉浮回过神来，低头又是一吻，孩子却哇一声哭了起来，沉浮顿时手忙脚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弄疼了孩子，听见姜知意柔和的语声：“我来。”
她从他怀里抱走了孩子，沉浮扶着椅子站起来，看见她将孩子放在榻上，解开襁褓，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裤子。
有淡淡的笑容从她唇边露出，她熟练地抬起孩子的腿，扯下尿布：“尿了。”
沉浮看见她将尿布丢在榻边的竹筐里，取了条毛巾擦干净孩子的小屁股，又垫了条新尿布，她做得如此熟练，一眨眼功夫就收拾得干干净净，沉浮眼睛有些热，他早就知道她会是个好母亲，他很想做个好父亲，现在还不迟，就算她拒绝了他，他也该加倍努力。
襁褓还没裹好，沉浮忍着不适快步走近：“我来吧。”
他弯了腰，回忆着她方才拆开襁褓的次序，先将两角对折裹好，跟着系上带子，打了个利索的十字结。
姜知意想起来了，他上次说过，这些衣食住行的事从小都是自己动手，虽然襁褓与大人的衣服不同，但道理总是相通的，他一向聪明，这些事对他来说不难。
以他的能力，若是真心想做什么，就没有做不到的。
沉浮打好结子，看见姜知意走去脸盆架前洗手，连忙将孩子放回摇篮，走去拿了澡豆：“我来。”
探手试了试，水有点冷了，忙拿过暖壶加了点，不冷不热刚刚好：“行了。”
姜知意洗了两把，手被他握住了，他揉开澡豆细细给她洗着手指，轻声道：“待会儿擦点手脂，天冷，别皴了手。”
姜知意蓦地想到，也许是他曾在冬天里洗衣劳作，皴了手，所以才记得这么清楚吧。沉默中由着他给她洗好，又拿过毛巾擦干，见他四下看着，似是在找擦手脂。
姜知意走去妆奁前拿了手脂，怕他又要帮着擦，先说道：“我自己来。”
辛夷花制成的手脂，淡淡的香气，姜知意慢慢擦着，看见沉浮就着她用剩的水也洗了，下意识地，把手脂递了过去：“你也擦点。”
沉浮接了过来，微黄的油膏里有几个浅浅的印痕，是她刚才用手指取膏体时留下的，便也沿着那点印痕挖了一点擦上，淡淡的香气留在手上，有点暖，像是她的手握着他的一般。
她身上总有这种淡淡的甜香，从前无数个相伴的白天黑夜，这香气总是绕着他伴着他，让他每每想起她，先觉得闻到了那熟悉的香。
沉浮怔了下，突然意识到让他每个夜里刻骨思念无法入睡的她，似乎更多是在那两年里，陪在他身边的她。
“我想着这两天去找一趟我二叔，”姜知意轻轻晃着摇篮，哄孩子睡，“如今这个结果对他没有半点好处，我觉得他肯定也后悔了。”
白天里她看得很清楚，姜辽听见汤钺说姜云沧是坨坨人时，脸上也满是惊讶害怕，他事先应该并不知情，他想的是揭破姜云沧的身世，好让自家儿子过继袭爵，却没想到汤钺竟要扳倒侯府，让什么爵位什么承继都泡了汤。
沉浮怔怔地看着她。她的脸，她的一颦一笑，她抬眼看他时柔润的眼波，每一处都深深刻在他心里，他念念不忘，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的，原来，竟是那两年里陪在他身边的她。
姜知意还在说话：“我二叔并不是个能干的人，我哥的身世连我都不曾听到过风声，他怎么突然就知道了？我觉得应该有人在背后撺掇，也许就是汤钺。”
沉浮听见了，可那些字句溜过去，并不能留下什么痕迹。原来直到现在，知道她就是八年前的意意后，他想念更多的，还是那两年。
姜知意许久没得到回应，有点疑惑：“你说呢？”
沉浮慢慢走来，挨着她坐下。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脑子里乱的很，只是默默地与她一起摇着摇篮。
姜知意觉得古怪，然而他一向都有些让人捉摸不透，摇篮轻轻晃着，孩子渐渐睡着了，闭着眼漆黑的长睫毛翘起来，与他相似到极点的睡颜。
许久，沉浮开了口：“意意。”
“嗯。”姜知意应了一声。
沉浮抬眼看她，又低了眼。自己也说不清想如何，该如何，脑子里乱哄哄的，似乎明白了什么，可仔细去想，又什么也抓不住。
怔怔看着孩子的睡颜，轮廓柔和，眉骨平展，像他，也像她：“我去找你二叔。你别去了，还没出月子，不要着了风。有结果时我给你回话。”
姜知意没有反对。姜辽的背后多半是朝堂，这些事，一向是他更为擅长：“那就有劳你了。还有就是我哥哥那里，麻烦你多照应些，别让他吃苦。”
沉浮顿了顿：“好。”
他知道这一个好字，大约是要埋下隐患，也许明天后天就会公布姜云沧打入死牢的消息，也许能瞒得过她，但如果瞒不过，他今日这一应，到时候她多半要恼他言而无信。
然而事关重大，他也只能扛下。
摇篮里孩子睡得熟了，沉浮没再说话，心头沉甸甸的，刚刚的发现像块大石头，死死压着他。
假如八年前的人不是我呢？那天，在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她这么问他。
也许他那时候，回答错了。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耳边传来姜知意轻柔的语声，“你还病着，早些回去歇着吧，别忘了吃药。”
这模样这言语，多么像那两年里的某一天。沉浮怔怔地看着她，他大概是真的，回答错了。
可他该如何回答呢？
沉浮在第二天约见了姜辽。
他素来不喜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沈义真撺掇你出首姜云沧，他答应给你什么好处？”
姜辽愣了愣，悻悻说道：“都说你忤逆不孝，真没说错，哪有儿子直呼老子名讳的？”
沉浮神色淡淡的，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你为的是爵位，可眼下，姜家别说爵位，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你身为至亲，必定也受牵连。”
“跟我有什么关系？”姜辽激动起来，“这些年里我们二房一点儿光也不曾沾过他的，总不能他家倒霉也要拽着我们吧？”
“这些，在你出首姜云沧之前就该想清楚。”沉浮道，“现在埋怨，晚了。”
“都是你那个混账爹坑我，我怎么知道姜云沧是坨坨人！”姜辽又急又气，“他说得天花乱坠，扳倒了姜云沧就只能从我家过继，谁知道姜云沧是坨坨人！”
又一个为了让儿子袭爵费尽心机的人，就像当年的沈义真，可惜，注定跟沈义真一样，偷鸡不成蚀把米。沉浮问道：“姜云沧的身世是谁查到的？”
“你爹！”姜辽咬牙，“要不是他拿到了那些口供籍簿，我怎么会信他的鬼话！”
可沈义真没那个本事，一个酒色之徒，几十年来担的都是闲差，能力和人脉都十分有限，云台的事连他都没查到，沈义真更不可能查到。“他是怎么查到的？”
“谁知道？我没问。”姜辽看他一眼，有些疑心，“怎么，不是你撺掇着给姜云沧下了大狱吗？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从实说来，就算清平侯府出事，我也保你无事。”沉浮依旧是无情无绪一张脸，“至于我要如何，你不需要知道。”
姜辽掂量着，半晌，一横心：“你想问什么？”
“姜家不是只你有儿子可过继，三房也有，沈义真给了你什么许诺，让你确定肯定是你儿子？”
“他说宫里有大人物关注着这事，只要我能扳倒姜云沧，大人物一定会替我说话，让我儿子过继到侯府。”
“是谁？”
“我问了几次，他不肯说，”姜辽啐了一口，“现在想想他能认识什么大人物？还不是满嘴放屁，哄我上钩！”
宫里的大人物。沉浮起身，姜辽不知道，但有个人，肯定知道。

第107章
为着清查姜云沧同党的事, 盛京城中人心惶惶，昔日里赫赫扬扬的清平侯府如今门可罗雀，眼看孩子就要满月, 林凝焦急到了极点。
这天提起来时, 林凝愁眉不展：“这满月酒可怎么摆？请柬都不知道发给谁。”
交情浅的人家自然早就躲开了，就连先前常来常往的人家如今也只能悄悄打发人过来问候安慰, 像黄家这种交情深的头一个受了牵连, 黄纪彦父子两个都在被各种调查，既不得脱身，查案期间又不能擅自前来，以免有串供的嫌疑，若是这时候摆酒席, 只怕一个客人都请不到。
这件事姜知意已经想了多时：“阿娘, 要么就不摆酒了吧？阿爹和哥哥的事没落定, 我也没心思弄什么酒席, 不如咱们自家人一起吃顿团圆饭，热闹热闹就好。”
“这怎么成？头一回给孩子摆酒呢, ”林凝越想越觉得难过, “洗三时就该摆酒的，为着你身子不好已经错过了一回, 如今连满月也不摆，说出去岂不让人家笑话？”
她一来心疼孩子，二来一辈子看重体面，规矩之类一丝儿也错不得的，如今什么都要打乱, 姜知意知道她心里过不去, 委婉劝道：“阿娘, 不是什么大事，就算卡着这个点办不得，过后补上也行，哥哥的事查了这么多天，我想着也快要出结果了，等哥哥没事了咱们风风光光办一场，岂不是好？”
“二姑娘说的对，”陈妈妈附和着劝道，“如今天还冷着，摆酒吃席难免要抱孩子给客人们看，人又多，又是酒气又是饭气的，小少爷虽然壮实，也得注意着才好，不如等小侯爷没事了再办一场，天也暖和，人多也排场。”
“是啊娘，咱们先自家人庆贺，等好了时再摆酒。”姜知意道。
林凝踌躇着没有决定，帘外有孩童咿咿呀呀的叫声，跟着黄静盈的笑语声传了进来：“自家摆酒也得算我一个，别人我不知道，我可是一定要过来讨这杯满月酒吃的。”
立春后换了轻便的软帘，此时帘子打起，黄静盈牵着欢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欢儿一看见姜知意，松开母亲的手便扑了过来：“姨姨!”
她如今会说不少字，随了黄静盈的口齿伶俐，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叫出来脆甜脆甜：“姨姨抱。”
姜知意心都化了，抱起来放在膝上，欢儿扭来扭去只是四下找：“弟弟呢？我要看弟弟。”
“这会子弟弟睡觉呢，你乖乖的，”黄静盈笑着坐下，摸了摸欢儿，“别吵到弟弟了。”
欢儿果然不敢再说话了，乖乖靠在姜知意怀里，像只小小的猫儿，姜知意伸手搂住，不免向黄静盈打听：“家里怎么样了？”
“还在查，不用理会。”黄静盈不想说起那些败兴的事，“随便他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就不信为着几句风言风语就能把伯父和云哥这么多年的功绩都当看不见。”
黄纪彦因是姜云沧举荐，姜遂一手提拔，事情闹出来第二天就已经停职禁足在家，同着一批的还有七八个姜遂提拔上来的将校，都是停职禁足，如今的风声都说汤钺已经找到了关键的证人裘道士，这些人马上就会被罢职，而黄父近来每天都在吏部接受问讯直到深夜，问来问去，引着往姜遂勾结朋党、欺君罔上的方向走。
侯府这些天有禁军把守，消息不通，黄静盈也不想说出来让她们徒增烦恼，只道：“没事的，陛下英明，必定会还伯父和云哥清白。”
“是，陛下英明。”林凝知道她们两个总要说些私房话，伸手抱过欢儿，“欢儿跟阿婆出去玩好不好？阿婆可想你了。”
欢儿咯咯笑着，娇声软语：“欢儿也想阿婆呢。”
林凝抱着欢儿走了，黄静盈到屋里看了眼孩子，打开带来的包袱：“给孩子新做了几件衣服，还有几幅手囊。”
细纱做的小小手囊，轻软精致像是玩具一般，姜知意有些不解，黄静盈解释道：“开春了天气虽然暖和，但也要留神，平时抱出去时给他套上，又能防着他乱抓，也不怕风不怕蚊虫。”
这些细节处，也唯有带过孩子的人才能知道，姜知意拿在手来看来看去，抿着嘴笑：“有盈姐姐在，真好。”
黄静盈哧一声笑了：“就你嘴甜。”
看着孩子安稳的睡颜，不觉问道：“沉浮如今还是天天过来？”
姜知意点了点头。沉浮每天都来，来了什么都做，如今换衣服换尿布哄睡这些事样样都熟练，姜知意能看出来他极爱这个孩子，也能看来这几天他很忙，每次只能停留两刻钟不到就匆匆离开，他身体比前阵子并没有太多好转，她劝他不必来回奔波，多留点时间休息，可他还是一天不空地过来。
他总是这样，认准了的事情执拗得厉害，怎么都劝不动。
“他如今，倒是改得彻底。”黄静盈看她一眼，试探着，“你觉得呢？”
姜知意知道她想问什么，这些天里沉浮也问过几次，夜深人静不曾睡着时，她也问过自己。
可她给不出答案。她能感觉到沉浮的爱意，可她无法确定，沉浮的爱，是不是只因为她是八年前的人。她不想再冒险了。“眼下这样就挺好。”
黄静盈想了想：“是，挺好的，这样你还能自在些。”
她拿出包袱里的小衣服，一件件折好放好，忽地想起来：“对了，我来的路上恍惚瞧见沉浮跟人往茶楼里去，我怎么瞧着那人像沈澄似的？”
沈澄？他们兄弟势同水火，从不来往。姜知意摇头：“应该不是吧。”
“没准儿是我看错了。”黄静盈也没在意，“沈家没几个好东西，如今这样挺好，你也不用跟他们打交道。”
茶楼，静室中。
沈澄懒懒散散靠在椅子上，浅浅地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兄长居然约见我这个不成器的兄弟，是不是病入膏肓了，要交代后事？”
沉浮没理会他的挑衅：“姜云沧的身世，是谁帮沈义真查到的？”
“兄长如今越来越忤逆了，竟敢直呼父亲名讳，就不怕被人参上一本，”沈澄嘴角噙着笑，只是不提正事，“撸了你的乌纱帽？”
这个反应已经印证了姜辽的话，姜云沧的身世的确是沈义真告诉姜辽的。沉浮看着沈澄：“是汤钺？”
沈澄笑意更深：“兄长为着国事，真是鞠躬尽瘁，如今都半死不活了还在忙，就不怕累死吗？”
他向前探身，上挑的眼梢勾了勾：“兄长如今妻离子散，就算累死了，也没人给你收尸呢。”
沉浮盯住他：“是岐王？”
他看见沈澄眼中片刻的迟疑，心如明镜。是谢勿疑。
沈澄还在笑：“兄长这么想知道，怎么不去问老头子？老头子近来可想念你得很呢，每天都在家里说你。”
“说我什么？”沉浮问道。
沈澄嘿嘿一笑：“说你怎么还不死。”
眼看沉浮平淡的神色突然一变，沈澄心中快意，他已经很多年不曾激怒过沉浮了，他一天天位高权重，万人瞩目，而他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他这些年连正眼都不曾瞧过他：“说你死了，你媳妇归谁，你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又要随哪个男人的姓。”
啪！沉浮重重一记耳光掴在他脸上，打得他头巾都歪了，沈澄反而觉痛快，斜着眼冲他笑：“兄长都快死了，手劲儿倒挺大。”
这么多年，他终于又惹得他发怒，这让他窥见了很多年前他被他踩在脚底下，愤怒又无力反抗的模样，可真让人痛快。
“这一个耳光，是还你当年用箭刺我双眼，让我险些失明，至今还时常复发眼疾。”沉浮慢慢说道。
沈澄笑：“这么说的话，咱们兄弟的账可多得很呢。”
“不错。”啪，又是一耳光甩在他脸上，沉浮冷冷说道，“这一个，是还你屡次鞭打辱骂，还你撺掇沈义真几次想害我性命。”
沈澄格开他的手：“行了，我不还手，是懒得跟你计较，就凭你现在半死不活的模样，怎么，想让我打死你不成？”
的确是，行了。沉浮起身，一言不发离开。
屋里沈澄还在笑：“兄长，等你死了，你猜猜你那个野种会不会落到我手里？”
沉浮走出酒楼，官轿往清平候府抬去，不多时周善和马秋跟上来，隔着轿帘行礼，沉浮停住轿子：“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周善与马秋对望一眼，脸色都有点难看。
“好。”沉浮点头，“回去吧。”
轿子重又起行，快快地往清平侯府走去，沉浮闭着眼，陈年旧事迅速闪过眼前又迅速消散，再睁开眼时，看见侯府巍峨的门楼。
都过去了，如今他有能力把那些人都踩在脚下，也有能力保护心爱的人。
沿着平直的甬路一路向里，穿过垂花门，转过她院子的月洞门，廊下的紫藤发了芽，极浅淡的绿意，春天就要来了。沉浮在阶下停顿片刻，唇边不由自主带了笑容。
他的爱人，他的孩子，都在里面等他。三两步走上台阶，还没挑帘先已唤道：“意意。”
打起软帘，暖暖的甜香气拂面而来，姜知意在里间给孩子穿衣服，眼中含着淡淡的笑：“刚醒，你来的真是巧。”
“我来吧。”沉浮搓搓手，在脸上试试足够暖了，这才上前给孩子穿衣，扣上纽扣，系好衣带，鞋子袜子都穿得整齐，“马上就满月了。”
“是啊。”姜知意拿过帽子戴上，“这次不摆酒，就自家人吃顿饭，你也来吧。”
自家人。沉浮心尖一颤，看见她微红的脸颊。

第108章
衣服穿好, 襁褓裹住，沉浮小心翼翼抱起孩子。
如今他已经可以不借助外力抱着孩子了，他总还是命硬, 无论怎么难, 只要一口气不散，就能扛过来。
小心将襁褓的边沿在孩子下巴底下掖好：“我一定来。”
姜知意此时也醒过味儿了, 想着那不经意中说出的自家人三个字, 脸颊有点发热，嗯了一声。
亲厚的气氛无声流淌，沉浮舍不得打断，挨着她坐下，将孩子向她怀里送了送, 姜知意下意识地托住, 沉浮不曾松手, 趁势又向她靠近些, 肩挨着肩，腿贴着腿, 孩子一头在他怀里, 一头在她怀里，一家三口, 从未有过的亲密。
暧昧的气息迅速攀升，沉浮低头，看见她黑鬒鬒的鬓发，头皮雪白雪白的，小巧的耳朵透着红, 因怕孩子扯到耳坠子, 此时耳朵眼儿里只塞着一颗小指大的珍珠, 和白润的肌肤相映生辉。
沉浮觉得喉咙有些涩，再低一点，闻到她发丝里的玫瑰香，是她惯用的头油：“意意。”
久违的温暖体温贴着，他腰间戴着桑菊香囊，熟悉的清冷香气，姜知意觉得心尖一荡，随即生出警惕，向他说道：“给我吧，我自己抱着就行。”
“让我再抱一会儿，好不好？”沉浮不舍得松手，这片刻的旖旎如此难得，他像饥渴多时终于见到绿洲的旅人，如何舍得松手，“今天有点忙，我再待一会儿就得走了。”
玫瑰油的香气，她身上的甜香气，孩子的奶香气，种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勾人心魄，沉浮极力维持着平静，呼吸却难自禁的，一点点紧起来。
姜知意犹豫着。本能地觉得不该如此亲近，然而他马上就要走了，迁就他片刻，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未曾决断之时，听见沉浮问道：“名字可曾想好了？”
“还没有，”姜知意低头亲了亲孩子，“要么你先给他取个乳名吧？”
取名是件难事，若是跟着沉浮姓沈，不免要按着沈家这一辈的排行来，然而沉浮从未提过，她也无从知晓。若是按着姜家这一辈的排行，这孩子又并不姓姜。她跟父亲提过，想要父亲帮着取个名字，父亲只说不着急，禁军看管得严，许多私事并不好说，她猜测父亲大约也是顾虑到了这点，所以不曾答应。
单是取名，就已经如此顾虑重重，今后还不知有多少事要如此为难。姜知意心里有点发沉，抬眼时，沉浮惊讶着欢喜着，不敢相信般地问她：“我取名，可以吗？”
“只是取个乳名，”姜知意不觉叹了口气，“总是这么宝贝宝贝的叫着，也不方便。”
说到底他也是孩子的父亲，这些天里他尽心尽力，并不算对不起孩子，给孩子取个乳名，也是他该得的。
手被他握住了，他漆黑的眼眸闪着光，喃喃唤她：“意意。”
姜知意挣了一下没能挣脱，他的体温贴着她的，声音喑哑：“谢谢你。”
姜知意低着头，看见孩子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沉浮，似是好奇他们在做什么，脸越发热了，听见沉浮问她：“意意，你觉得叫什么好？”
他很紧张，无数美好的字眼就在嘴边，可再美好，也及不上孩子一根指头，又如何配得上他们的孩子？脑子飞快地转着，想出一个又否定一个，沉浮从不曾觉得才思如此枯竭：“怎么办？我想不出来。”
他怎的如此蠢笨，一个乳名，配得上孩子的乳名，都想不出来。
姜知意有点想笑，她认识他这么久，从不曾见他如此没有把握的模样：“有那么难吗？”
“难，”沉浮点头，“哪有什么字，能配得上他？”
姜知意笑起来，笑着又有些感慨，轻声问道：“你最想让孩子怎么样？”
“平安欢喜，无忧无怖。”沉浮不假思索。
平安、欢喜么，像小厮的名字，无忧无怖，用来做乳名似乎又太沉了点，姜知意也想不出合适的，正想着，听见沉浮说道：“要么，就叫念儿吧。”
念着她想着她，盼着有一天，她能接纳他，许他回来。
亦是念儿，无论他在何处，心里永远挂念着他们的孩子。
“念儿，念儿。”姜知意念着，多少有些明白他的心思，抱起孩子亲了一下，“乖念儿，你有乳名了，你阿爹给你取的，欢不欢喜？”
原是平平常常一句话，听在沉浮耳朵里，整个人却都愣住了。
阿爹。这是她第一次，说他是孩子的阿爹。
狂喜着晕眩着，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等待突然都变成了急不可耐，沉浮用力拥住姜知意：“意意。”
灼热的唇擦过她的耳侧：“回来吧，我们好好的，重新来过。”
双唇底下，她玲珑的耳垂霎时变成嫣红，低低叱他：“沉浮！”
沉浮不敢再动，恍惚犹豫之间，她已经挣脱了他，抱着孩子急急走去门边，沉浮追上几步，又不敢太靠近，涩着声音唤她：“意意。”
姜知意一颗心砰砰乱跳着，脸颊热到发烫，说不出是恼怒多些，还是害羞多些：“你别过来！”
“我不过去，你别走，意意，别走。”沉浮语无伦次地说着，欢喜太强烈，神智都有些不太清醒，“我太欢喜，我听见你说我是念儿的阿爹，意意，我真的太欢喜了。”
那些喷涌的狂喜久久无法冷却，沉浮喃喃地念着：“我真的太欢喜了，意意，我好欢喜。”
姜知意觉得，自己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狂喜，可真是疯了。转过脸：“你不是着急走吗？”
她竟还愿意理他。狂喜喷薄而出，沉浮试探着，靠近她：“我不着急。”
便是天塌下来，他也不想走了：“意意，让我再留一会儿，别赶我走，求你了。”
想抱她想吻她，又不得不压抑住发狂一般的冲动，沉浮紧张地等着姜知意的回答，她靠在门边，只是不说话。
这就是，默许吧？沉浮不敢再问，怕一开口，她就改了主意，小心翼翼走近了，定定看着她。
怎么都看不够，便是再看上一百年一万年，也看不够。
姜知意察觉到了，转过脸不肯让他看，狂跳的心一点点平复。她可真是疯了，一再纵容他，竟让他如此放肆。隔着帘子缝看着外面的日影，许久，听见他沉沉的低语：“我近来总在想你上次问我的事，你问我如果你不是八年前的人，我答错了。”
心里一跳，姜知意转回脸，看见沉浮幽深的眸子：“我到如今才知道，我念念不忘的，更多是夫妻之时的你。”
姜知意默默地听着，胸腔里有酸涩的感觉，只是沉默着，等他的下文。
许多话就在嘴边，然而机敏如他，此时也不知如何才能最准确地说出自己的心思，沉浮喃喃地：“意意，回来吧。”
“先前我答错了，就算八年前不是你，我爱着的念着的，也都是你。”
“回来吧，意意，我们重新来过。”
试探着想要再拥抱，她却躲开了。
沉浮愣在原地，看她紧紧抱着孩子，琥珀般的眸子里闪着水光，带着迷茫：“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
“意意。”沉浮去握她的手，她再次躲开，声音有点哑：“你走吧。以后再说。”
以后，是多久呢。沉浮等不得：“等明天，明天我再来。”
许久，见她点头：“明天再说。”
回程的路上沉浮闭着眼，回想方才种种，乱纷纷的不知道是喜是悲，直到马秋拦住了轿子：“大人，汤钺的证人刚刚抵京，正往兵部接受询问。”
到底还是，来了。
当天晚些时候，姜云沧身世一案有了重大进展，关键证人裘道士虽不曾找到，但云台新到的证人证实，云保确系张氏被坨坨人掳走后生下的。
旨意一道道从宫中发出，盛京的夜里，不知几家喜，几家愁。
这一切姜知意都不知道，她早早睡下，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纷纷乱乱，尽是今日相见的情形，又忽地想起沉浮急切的拥抱。
姜知意急急扯起被子蒙住脸。烫得很，便是那两年夫妻，他也从不曾如此，他们所有的亲密举止，都是在夜深人静，熄灯之后。
变了好多啊。姜知意握着脸，发着烫久久不能凉，她告诉他明天再说，然而明天，她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要回头吗？那些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情意，那些筋疲力尽的周旋，还有他隔了几个月突然意识到的答错了，她能信他吗？
这一夜翻来覆去，天亮时才朦胧睡着了一会儿，醒来便一直盼着，然而一整天过去，沉浮没有来。
翌日是念儿满月之日，侯府里里外外布置得花团锦簇，纵然不曾摆酒，到处也都是一派喜气洋洋。
黄纪彦一大早就来了，抱着欢儿突然出现在院门口：“阿姐。”
姜知意出乎意料，脱口问道：“你没事了？”
“也算是吧。”黄纪彦放下欢儿，长眉飞扬着，“我现在无官一身轻，想去哪里都行，谁也管不着我。”
姜知意怔了下：“你，罢职了？”
“对。”黄纪彦笑了下，“这样挺好，正好赶得上做满月。”
他罢职了，是不是意味着情况严重了？那么哥哥呢？沉浮昨天没来，是不是因为这个？姜知意心里突突跳着，急急问道：“那我哥哥呢？”
黄纪彦犹豫一下还不曾答，黄静盈快步走进来，笑道：“他在家里关了这么多天，外头什么情形全不知道，问他也是白问。”
姜知意半信半疑，看见黄纪彦笑了下，没有分辩。
黄静盈上前挽住她往里走：“都准备好了吗？我等着给念儿添盆呢！”
雍朝的风俗，新生儿满月时亲朋好友要一齐给孩子洗澡，又要将平安锁、玉如意这些给孩子的礼物都放进澡盆里，谓之添盆，姜知意笑起来：“都准备好了，等暖和些就洗。”
日头更高时林正声也来了，这些天里侯府极少有人登门，唯独他雷打不动，依旧是隔几天过来请一次平安脉，丝毫不理会外面的流言。他摸出一个锦匣：“给小公子的。”
是把平安锁，姜知意收好了，郑重行礼：“多谢你。”
太阳暖和时洗儿的东西都已备好，姜知意迟迟不曾吩咐开始，她在等沉浮，今日念儿满月，念儿的父亲应该会想要，亲手给孩子洗澡吧。
“夫人，姑娘，”管事急急走来，“汤御史来了，要带走侯爷！”
众人都吃了一惊，姜知意连忙放下孩子跑过去，前院里围得水泄不通，汤钺带着人开了锁，押着姜遂走了出来。
姜知意急急上前，士兵们都知道她的身份，并不敢拦，姜知意  挽住姜遂：“阿爹，出了什么事？”
“有些事需要进宫去问讯，”姜遂温和着神色，“你不要慌，照顾好你母亲。”
林凝跟着过来，强忍酸涩：“侯爷放心，家里一切有我。”
姜知意定定神，转向汤钺：“为何事要带走我父亲？可有圣旨？”
汤钺傲然道：“姜云沧的身世现已查明，确系坨坨孽种，此案由我督办，需押解姜遂入宫审问。”
什么时候查的，为什么她一丁点儿也不知道？沉浮呢，他身为左相，他必是知道的，他为什么一个字也不曾提过？姜知意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我哥哥如今怎么样？”
“姜云沧隐瞒身世，勾结朋党，已打入死牢，不日问斩！”
姜知意死死掐住手心，止住眩晕的感觉：“沉浮知道吗？”
“沈相当然知道，”汤钺笑了下，“姜云沧问斩便是沈相亲自上奏，姜侯入宫受审，也是沈相安排。”
是他。竟然是他。亏他前日来时，还若无其事，还甜言蜜语，求她回头。
指甲掐进皮肉里，却觉不到疼，姜知意怔怔站着，眼看汤钺押着姜遂立刻要走，门外突然跑进来几个小太监，紧跟着慈宁宫总管太监刘福走进来，满脸的笑容在看清楚情况时凝住了：“这是怎么说？姜侯要去哪里？”
“为着云沧的案子，随汤御史入宫一趟。”姜遂道，“刘总管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刘福又笑起来：“咱家是跟着太后出来烧香的，上山走了老半天，太后她老人家走得乏了，就这会子在外苑歇脚呢，恰好听岐王殿下说乡君的小公子今日满月，太后她老人家心里欢喜，赐了小公子许多东西，还要替小公子办满月宴，请乡君带着小公子过去说说话呢。”
小太监们带着赏赐，一柄玉如意，几对金银项圈，又有四时衣服鞋袜之类，从穿堂里一箱箱往里抬，姜遂知道推辞不得，忙躬身行礼：“姜遂叩谢太后恩赏，只是我没法停留，就让拙妻和小女过去叩谢吧。”
“好说好说，”刘福笑道，“咱家这就带夫人和乡君过去。”
姜知意安静地听着，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一边是赏赐御宴，一边是被押走的父亲，判了死刑的哥哥，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一日之间，清平侯府竟集齐了天家的雷霆和雨露。
而沉浮，一边说着爱意，一边又将她的父兄送上思路，她真是可笑，居然差点相信了他。
他从不曾变过，是她糊涂了。
京中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便都知道太后在外苑亲自为姜知意的新生儿办满月宴，纵然姜家此时正在风口浪尖上，但谁也不敢不来凑趣，车马如同流水一般，霎时挤满了外苑大门。
沉浮赶到时宴席已经过半，飞快地向内走去，越是接近，心里越是惶恐。
她会怨恨他吧？他原想瞒过她，直到事情解决，汤钺却趁着他在宫中与谢洹议事，抢先一步带走了姜遂。她如今全都知道了，他在她眼里，大概是两面三刀的卑鄙小人吧？
丝竹管弦的声音越来越近，设宴的木兰山房就在眼前，沉浮在门前停顿片刻，迈步走进去。
他看见了姜知意，坐在太后下首，斜倚画屏，她旁边，坐着黄纪彦。
昔日的青涩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眉目俊朗的男子，在满屋的女眷中分外引人注意，若没有太后允准，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沉浮一步步向着姜知意走去。她必定看见了他，可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浅浅笑着，低低与黄纪彦说话。
恍惚中，沉浮又听见她叫阿彦，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她真的叫了，此时他已经分辨不出来。
他似乎格外容易嫉妒，尤其是黄纪彦。也许黄纪彦有他不曾有过的明朗，也许黄纪彦有他极少外露的热情，也许是她叫阿彦的声调太亲厚，总之此刻，像很久之前站在衍翠山上遥望他们一样，嫉妒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而且这嫉妒，又夹杂了太多不安，越发让他像丢了魂魄一般，连这破败的身体都无处安置。
满脑子都是她的笑，她却不肯看他一眼，她的目光只看着黄纪彦。
阿彦，阿彦。他好像又听见她这么叫了。
嫉妒的毒蛇吐着信子，卷走一切思绪，沉浮停在她面前，弯着腰低着头，求恳的姿态：“意意。”
她还是不肯看他，沉浮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意意，回来吧。”
我没有骗你，我一直在努力，回来吧，我不能没有你。
原本的窃窃私语此时全都停住，四围寂静地如同冰冻，沉浮定定地站着，看她明净的眸子微微一转，漫不经心的模样：
“不。”
作者有话说：
文案情节，嘿嘿~

第109章
“意意, 回来吧。”
“不。”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沉浮，当着顾太后的面，当着盛京城无数高门贵妇, 他哀求和离的妻子回头, 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等着下文, 等着看这位大雍朝最耀眼的年轻宰辅要如何收场, 半晌，看见他弯了腰，红着眼睛，低沉的喑哑唤人：“意意。”
沉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无从辩解, 也无法辩解, 一切在最初筹划的时候都已经预料到了, 他唯一没有料到的, 就是他竟还会这样方寸大乱，痛彻心扉。
原来再精密的预测, 也算不到人的感情。
尤其是在一切都开始好转, 在她似乎愿意重新接受他的时候。从顶点突然跌落到地心的滋味，真是难熬啊。
“沈相怎么跑到这边来了？”顾太后在问话, “男客都在前头的晴雪堂，你过去那边吧。”
沉浮上前参见，想回答，嗓子里堵得厉害，只是说不出声。
“是了, 你是看小黄将军在这里, 以为男客也在这边吧？”顾太后笑道, “他是我特意叫过来的，方才听黄乡君说起还有个弟弟，我从不曾见过，所以叫他过来我瞧瞧。”
而他不曾见召，自然不能在此间停留。可他又怎么舍得走，舍得离开她？沉浮低头行礼：“臣有些话，想与姜乡君说。”
顾太后看了姜知意一眼，带了几分揶揄：“那也得她愿意跟你说才行。”
沉浮看向姜知意，她冷冷的并不看他，她根本不愿理他。
画堂中觥筹交错，笑语声再又响起，沉浮孤零零一个站在边上，憔悴支离，形影相吊。
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不生气，他要怎么才能将满腔的诚挚爱意，都剖出来给她看见。
姜知意不想理他，满心满脑子里，想的又都是他。
恨怒、委屈、不甘、疑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夫妻两年，她自问对他还算有些了解，这些天里他褪去一身傲骨，事事都以她为重，他那样低头，她以为一切都已经变了，可如今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可笑。
他怎么会变呢？他从来都把所谓的规矩放在第一位，规矩是大雍和坨坨世代为仇，所以哪怕哥哥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哪怕哥哥刚刚才出生入死，斩杀无数坨坨人，为大雍立下赫赫战功，他依旧会将哥哥打入死牢。
他怎么会变呢？夫妻两年，他从来都是什么事情都不告诉她，如今不是夫妻，他瞒着她更加理所当然，也唯有她痴傻愚钝，轻易相信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他已经变了。
他怎么会变呢。也唯有她在不停变换着心境，和离之时明明下定决心再不与他有任何瓜葛，却为着他的改变忏悔一再动摇，甚至昨天还牵肠挂肚，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事，迟迟不来。
甚至父亲被押走之前，她还在等他，为了他一再推迟洗儿。
她可真够傻的。
姜知意心口发着堵，恨不能将心中的委屈愤懑一一向沉浮质问，又为着骄傲和自尊一个字也不肯说，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阿姐。”黄纪彦叫了一声，姜知意猛然回过神来。
黄纪彦送过来一盏温水：“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累了？”
“没事，”姜知意没有接，“我不累。”
黄纪彦拿着那盏水，久久不曾放下。他能猜到她的反常必定跟沉浮有关，毕竟姜遂出事时，她一再追问的，就是沉浮知不知道。
他能感觉到她对沉浮的态度变了。他离京之时，她对沉浮全然是死心，可方才在侯府，当她听说一切是沉浮的安排时，她不是愤怒而是失望，这让他心绪一下子沉了下去。愤怒还好，可若是失望，那就说明她心里，对沉浮是有期望的。
就连方才她当众拒绝了沉浮，可现在她心神不定的模样，分明还在想着沉浮。
黄纪彦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前他一事无成，只能隐瞒下对她的爱意，如今他已经是独当一面的男人，他以为他终于有了机会，可她的目光来来往往，竟是从不曾在他身上停留过。
“阿姐，”黄纪彦吐一口气，又露出昔日明朗的笑容，“待会儿散了席，我给念儿添盆，我亲手做了几件东西，也不知道念儿喜不喜欢。”
姜知意还没说话，突然有侍女走近来：“乡君，贵府里有急事，请乡君尽快回去。”
姜知意抬眼，看见旁边席上林凝紧锁眉头，又看见堂外影影绰绰，似是轻罗等在那里，正要细问，顾太后先问道：“怎么了？”
侍女连忙回禀道：“侯府那边来人，请侯夫人和乡君尽快回去。”
“这还吃着满月酒呢，什么事这么着急？”顾太后笑笑的，抬眼看见堂外的轻罗，服色显然不是外苑的人，“是侯府的人吧？让她进来说话。”
一声声通传出去，轻罗不得不进来回禀：“启禀太后，回夫人和乡君，沈爵爷和沈家老太太来了，要带小公子走。”
姜知意大吃一惊，站起身时，看见沉浮沉肃的脸。
他急急走近，低声劝慰：“别急，我来对付。”
你来对付？还不都是你招惹来的！姜知意含着嗔怒：“让开！”
林凝也忙着上前告退：“太后恕罪，家中有俗务，请恕妾等先告退。”
眼见顾太后点了头，姜知意再顾不得，飞快地走了出去。
刚刚顾太后看过念儿后，为着孩子太小怕受了风，已经先送回去歇着了，如今家里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只有陈妈妈守着念儿，姜知意知道赵氏的秉性，她很怕赵氏撒泼，直接闯进去抢人。
她走得快，却有人比她更快。沉浮是跑出来的，越过她时转了头，说得快而急：“你别怕，一切有我。”
不等姜知意回话，他已经飞跑了出去，姜知意看见他去的是后面并不是大门，正疑惑时，黄纪彦也跟着跑了过去：“阿姐，我从后面花园子里跳过去，那样快些！”
黄静盈跟着追出来，搀着林凝：“意意别急，有阿彦他们先过去支应，不会出事。”
“况且太后也在，若是他们实在不讲理，我就过来求太后做主。”林凝走得急，气息有点喘，“别怕，有我，还有你阿爹呢。”
姜知意不能不怕，眼里含着泪，心里后悔到了极点。她不该丢下念儿独自在家的，她早该回去陪着念儿，念儿现在，肯定很害怕吧？
她也很害怕，从怀着孩子和离时，她就在怕。先前怕沉浮反悔，后来沉浮再三确定孩子属于她，她还是怕。沈义真和赵氏从不是讲理的人，这孩子是沉浮的骨肉，沉浮无法割断与生身父母的血脉，那么这孩子，就无法割断与沈家，与赵氏的联系。
她一直都很害怕，怕有一天沈义真和赵氏打着孩子祖父母的名义上门抢人。这些天里风平浪静，她以为沉浮已经压下去了，解决了，却没想到在她没守着孩子时，沈义真和赵氏闹上了门。
姜知意跑了起来，裙摆窄小，绣鞋沾了泥，越来越沉，可她越跑越快。外苑的大门就在眼前，一口气冲过去，又在门前被人拦住。
谢勿疑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姜姑娘，这是怎么了？”
姜知意来不及解释，闪身躲过他，飞快地跑出大门，林凝紧跟在后面，鬓发跑得乱了，竭力维持着风度：“家里有些急事，请殿下恕罪。”
她急急出门，谢勿疑跟了上来：“姜侯和云沧将军都不在家……我与你们一道过去看看吧。”
衍翠山下一带高墙，沉浮飞跑到近前，又不得不停住。
一墙之隔就是清平侯府，可围墙足有两人多高，他过不去。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黄纪彦跑了过来，他不曾停，冲到近前足尖一点，整个人一跃而起，伸手勾住了墙头。转回头时带了几分不耐烦：“拉你上来吗？”
沉浮抿着唇，摇了摇头。
黄纪彦没再理会，轻巧跃过，似鹰隼稳稳落在对面，沉浮转身，攀住墙根下的合欢树，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这些事他小时候做得惯熟，这些年里位高权重再不曾做过，此时又是重伤之后，能感觉到心口的伤痕撕开了，尖锐的疼，沉浮没有犹豫，攀着合欢伸向围墙的枝干，一跳落在墙头。
跟着跳了下去。
脚腕扭了下，伤口疼得更狠了，沉浮飞快地跑向里面。
他看见了黄纪彦，他在姜知意的院门前拦住了沈义真和子爵府的仆从，卧房里有叱骂的声音，是赵氏，她已经闯了进去，正跟陈妈妈和丫鬟们抢人。
沉浮冲了进去。
最里一间是卧房，陈妈妈带着小善几个死死守着门，赵氏也带着几个婆子，都是子爵府的，赵氏挽着袖子，骂得正起劲：“滚开，一帮子下贱人，也敢拦我！”
陈妈妈并不跟她对骂，只是吩咐丫鬟们：“挡住了，一个也不准放进去！”
赵氏冲上来，伸着胳膊想扇她耳光：“你算什么东西，敢拦着我看孙子！”
手突然被攥住，赵氏回头，对上沉浮冰冷的脸。
满身气焰一下子就缩了回去，赵氏嗫嚅了一下，想起沈义真还在外头，胆子又壮了几分：“松开！我是你娘，你敢拦我？”
沉浮抓着她，文人的力气并不算大，况且又是重伤未愈，但他素来强硬，赵氏总有些怕他，只好冲着外头喊沈义真：“老爷，老爷快来呀，那个孽障来了！”
沉浮四下一看，王六家的缩着头躲在一旁：“过来。”
王六家的不敢不听，战战兢兢地凑过来，沉浮将赵氏交给她：“看好老太太，若是让她跑脱，你们一家每人领一百板子。”
一百板子，足够要人命了。王六家的打了个冷战，死死挽住赵氏，怎么也不敢让她挣脱。
沉浮转向陈妈妈：“妈妈，让我守着念儿。”
陈妈妈犹豫着，到底让开了路。
沉浮快步走进里屋，念儿醒着，外面吵闹成那样子他都没有哭，乌溜溜的大眼睛瞧着他，似是好奇，似是欢喜。沉浮弯腰，在孩子额上轻轻一吻。
喃喃的，似是自语：“念儿不怕，阿娘也不怕，爹爹会解决好，爹爹保护你们。”
门外，子爵府的仆从都被黄纪彦打倒在地，沈义真死命挣扎也挣脱不了，情急之下一头撞了过去，黄纪彦顾忌着他有了年纪，只能躲开，沈义真跌跌撞撞冲出去，趁势往屋里跑。
黄纪彦追在后面，见他直冲冲地往里间跑，门前站着沉浮，冷冷拦住：“站住。”
“我是你老子，你让谁站住呢？”沈义真照他脸上啐了一口，“滚！”
“对，你让他让开！”赵氏被王六家的死死拉着，还忘不了跟沈义真邀功，“老爷，咱们大孙子就在里头，我刚刚听见声音了，快把咱们大孙子抱出来，老爷你看，到底还是我给你留了后，我早就说过，你离不了我的！”
沉浮偏头，躲过沈义真的痰唾，冷冷看着赵氏。她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又叫又笑像疯了一样，她以为抢走了念儿就是大功一件，就能在沈义真面前谄媚，可她根本没看见沈义真眼中的不屑。
沉浮看着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求而不得，疯魔执迷，他骨子流着赵氏的血，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这个模样？
“少说废话！”沈义真骂着，“赵吟华，你还不赶紧把孩子抱出来？没用的东西，一点点小事都办不好！”
赵氏慌了：“老爷别急，我马上就去，老爷别生气！”
她疯狂挣扎起来，王六家的几乎按不住。沉浮横身，牢牢挡在门前。
他不会变成赵氏，他遇见的是她，那么美好柔软的她，不是卑劣无耻的沈义真。他永远不会变成赵氏。
沈义真又冲上来推搡他：“你给我起开！我沈家的孙子，凭什么叫姜家霸着不给？”
沉浮一把推开了他。
沈义真再没想到他敢动手，惊讶着摔出去磕到了墙上，虽然撞得不重，但为人子者敢跟父亲动手，已经是忤逆重罪，满屋里的人都呆住了，沈义真破口大骂：“孽障！我要告你忤逆，捉了你去乱棍打死！”
姜知意飞跑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怔了片刻又往里间跑，沉浮让开路，在她经过的一瞬间，冰冷的容颜变成温柔：“别怕。”
“他们抢不走念儿，一切有我。”

第110章
姜知意冲进里间时, 脚步不觉放轻了。
心脏砰砰乱跳着，深吸一口气也压不住翻腾的恐惧和惊慌。可念儿还睡着呢，她这做母亲的不能慌, 不能吓到孩子。
姜知意极力稳着神, 快步走到床前，念儿醒着, 乌溜溜的大眼睛瞧着她, 小被子齐着下巴掖好，安安稳稳躺在床里。满腔愁绪此时都变成了柔情，姜知意抖着手摸了摸念儿的额头，是暖的，那些可恶的人没能进门, 没有惊扰到他。
“好孩子。”姜知意喃喃的, 俯身搂住念儿。
外面, 沉浮迎着谢勿疑：“此处是乡君内室, 请殿下到外面厅堂说话。”
谢勿疑还没回答，沈义真先嚷起来：“什么内室外室, 不把孙子还给我, 我哪儿也不去！”
林凝匆匆进门，面如寒霜：“两家已经和离, 和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孩子归我女儿。”
“那是沉浮写的，我沈家的事，还轮不到他做主！”沈义真冷笑，“我孙子是沈家的种, 我做祖父的带他回去天经地义, 官司就算打到陛下面前, 我也不怕！”
姜知意紧紧抱着念儿，多日以来的恐惧此刻成真，身体不由自主发着颤。
她一直很害怕这一天。沉浮做得了自己的主，却做不了沈家的主，伦理压在头上，当儿子的如何跟父母对抗？孝道、情理，无数成文不成文的规矩死死压着，哪怕沈义真再混账，但他是沉浮的父亲，他就能理直气壮地来抢念儿。
低头吻着念儿，轻着声音，又像安慰孩子，又像安慰自己：“不怕，我们不怕，谁也休想夺走念儿！”
外面的声音低下去，影影绰绰，似是沉浮在说话，姜知意放下孩子走到门边，轻轻挑起一点帘子，从缝隙里望出去。
谢勿疑已经出去了，林凝站在门边，沉浮和沈义真在另一边说话，沉浮手里拿着一卷纸，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满是字迹的一角，沈义真脸色很难看，嘴里不停地骂着逆子。
姜知意恍惚想起很久以前沉浮跟她说过，书房抽屉的暗格里有沈义真的把柄，有那个，沈义真不敢打孩子的主意。他手中那卷纸，就是那些把柄吗？
心里稍稍安稳一些，忽地听见陌生的笑语：“父亲怕这个做什么？时移势迁，眼下这朝廷，也未必是兄长说了算。”
叫兄长，应该是沈澄吧。姜知意急急望过去，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悠悠闲闲走进来，身形瘦削，白面薄唇，眉上一条长长的伤疤，清俊中透出几分阴狠。是沈澄，那轮廓眉眼，依稀还与沉浮有几分相似。
沈义真朝外头看了一眼，不那么慌了：“不错，你去告，我让你告！我生出来的孽种，我当老子的还怕了你不成！”
沉浮冷淡的目光看过沈义真和沈澄，落在门外的谢勿疑身上。这些证据他收集多时，一旦告发，就算不足以致命，也足够沈义真夺爵、沈澄下狱，可他们居然不怕了。
近来沈义真的行为，桩桩件件都超出了他的能力，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沈义真找到了靠山，一个强大的，足以与他抗衡的靠山。
沈澄还在笑：“咱们大雍朝以孝治天下，祖上的规矩是子不告父祖，兄长要是敢告父亲，不管成与不成，都是不孝的罪名，丢官杀头呢，兄长，你敢吗？”
沉浮慢慢折起手中卷宗。沈澄说的不错，为子女者状告父母祖辈乃是不孝重罪，通常衙门不会受理，即便受理，即便父祖罪名坐实，也会先治子女不孝之罪，轻则杖责，重则处斩。
唯一的例外就是谋逆叛国，但沈义真的罪责没那么重。
沉浮将卷宗重又放回怀中，一一看过眼前几人。谢勿疑独自站在门外，事不关己的模样，沈义真已经不慌了，沈澄在看他，眼梢挑起，伤疤扭出一个诡异的弧线。
沈澄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律法上的规矩。他一个酒色之徒，从不曾在朝中任过实缺，这些冷僻复杂的律条，连普通的刑部官员都未必知晓。
有人在背后指点他。
“兄长想告就让他告吧，父亲犯的那些事撑死了也不过是夺爵，可兄长的不孝之罪却是绞刑，兄长死了，这孩子，依旧是咱们的。”沈澄笑得更深了，慢悠悠地说着，“反正没孙子的话，这爵位早晚也要落到别人手里，那就不如先把孙子弄到手，至于那些罪名，还不知道做得成做不成呢。”
“没错！”沈义真越听越觉得胆壮，高声吩咐仆从，“去抢，把我孙子抢回来！”
沈家的仆从一拥而上，黄纪彦领着侯府的仆从牢牢挡住，姜知意重重甩起帘子，清叱一声：“住手！”
两边人马一齐停住，姜知意快步走出来：“我看谁敢！”
“我是陛下亲封的乡君，谁敢动我儿子，便是欺君之罪！”
沉浮回头，看见她凛然的容颜，她从来都是温柔，但为母者，便是菩萨，亦会怒目。沉浮默默走近，护在她身侧，挡住里间的门。
沈澄笑出了声：“你儿子？这孩子姓沈，是我沈家的根苗，跟你姓姜的可没有半点关系。”
“不，这孩子姓姜。”沉浮打断他。
姜知意愕然回头，沉浮牢牢守在门前，苍白的脸上一双深不见底眼睛，似燃烧的黑色火焰：“和离时我亲口说过，亲笔写下，这孩子归姜乡君一人所有，这孩子是她的，孩子姓姜，不姓沈，只要我活着一天，沈家就休想夺走他！”
姜知意怔怔地站着，看见沉浮向她低头，他说话的声音轻得只有他和她能听见：“你放心，念儿是你的，他随你，姓姜。”
念儿是她的，念儿姓姜。姜知意眼睛发着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说到做到，他竭力护着孩子和她，可他为什么，要瞒着她处置父亲和哥哥？
屋里乱成了一锅粥，沈义真破口大骂：“你放屁！我孙子凭什么姓姜？你算什么东西，这事什么时候轮得着你说话？”
赵氏在哭：“把我孙子还给我！我的大孙子，我给沈家抱的孙子，我孙子得姓沈！”
唯独沈澄不怒不骂，依旧在笑：“兄长想的挺好，可惜父亲不同意，你说什么都没用呢。”
姜知意心里砰砰乱跳着。沈义真绝不会同意，沉浮是子，沈义真是父，只要沈义真不点头，此事就没个了断。她一直在怕的，就是这一点。
“我去陛下面前告你忤逆，告你不孝改姓，把我孙子送人！”沈义真狠狠说道，“看不乱棍打死你这个孽种！”
他飞快地往外走，又被谢勿疑拦住：“沈爵请留步。”
他温和的目光一一看过在场众人，和软的语气：“你们两家的家事，论理我不该多话，只是我既然来了，也不能看着你们父子失和，闹得不可收拾。”
向沈义真道：“父子亲情不可断绝，沈爵消消气，此事从长计议。”
向沉浮道：“为子女者以孝为天，沈爵既不同意，沈相还请三思，万不可落下不孝的罪名。”
“对呀兄长，”沈澄翘着嘴角，“落个忤逆不孝的罪名就是绞刑，你死了，这孩子依旧归我们，又何苦呢？”
恶意的目光向姜知意一瞟：“况且兄长当初，不是也不肯要这孽种吗？落子汤是兄长亲手灌的，你不要这孩子，父亲肯要，这是好事呢，免得这孩子身份不明，遭人耻笑。”
明知道他在挑拨，姜知意依旧觉得窒息。当初种种迅速闪过眼前，她殚精竭虑保住了孩子，难道到最后，终还要失去他？
袖口被轻轻碰了一下，是沉浮，他低头看她，柔情霎时满溢，霎时又全都收敛，他抬起了头。
冷淡的语声：“八年前九月初三，沈澄用箭刺我双眼，使我险些失明，至今目疾仍时常复发。大雍律，弟殴兄至失明者，乃忤逆重罪，判绞刑，殴兄至重伤者，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他平静的目光看过谢勿疑，落在沈义真身上：“我会去衙门告发。”
沈义真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猜不透他用意何在，沈澄掀了掀嘴角：“兄长有证据吗？空口无凭，谁能信你呢？”
沉浮翻身后他就知道当年的事都是祸根，他早防着呢，家里那些知情的下人早就处理了，就连当年给沉浮治伤的大夫也被他连哄带吓，合家搬出了盛京，不信有人能给沉浮作证。
没有证据，他不怕他告。
沉浮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一斜，毫不掩饰的嘲讽：“前日在清风茶楼你亲口承认此事，左司郎中马秋和刑部郎中周善亲耳听见，他二人均已写下证词，签字画押。”
不然他又怎么会为了一点点小事，亲自约见沈澄。
“我说兄长怎么肯见我，原来是给我下套呢。”沈澄脸上的笑冷了一大半，沉浮在威胁，可他筹划了这么久，就算自损八百，也要狠狠捅沉浮一刀，“不过兄长又不曾瞎，大不了我挨板子流放，能换你心心念念的儿子，值了。”
“到我告发时，自会目疾复发，双目失明。”沉浮淡淡说道。
姜知意心中一紧，抬头时，对上他沉沉的目光。他不是随口说说，他认准的事情从来都不惜代价，假如真逼到那一步，他会伤残自身。
复杂难言的情绪中，姜知意慢慢的，向沉浮摇了摇头。
沉浮眸光一软，也向她摇了摇头。
没说一个字，却胜似千言万语。姜知意心里酸涩到了极点，为什么，他肯为念儿做这么多，他为什么要骗她？
沈澄不笑了。他也了解沉浮，那是个疯子，做事从来不计代价，逼急了他，真会弄瞎自己，拖他去死。凛凛生出寒意，又不肯甘心：“为了弄死我，值得吗？”
沉浮淡淡看他一眼：“你太高估你自己了。你这么个东西，还不值得我费心。”
目光里没有爱恨，甚至连不屑都没有多少，就像看蝼蚁，微不足道的虫豸。沈澄热血上涌，眼皮的伤疤凸出来，丑陋可怖。他凭什么瞧不上他？他当年差点弄死他，他凭什么这么瞧不上他！
沉浮转向谢勿疑：“弟殴兄致失明，判绞刑，但无血缘者殴斗致人失明，判两年以下□□，准赎。岐王殿下，我应当没有说错吧？”
谢勿疑点点头：“没错。”
弟殴兄致失明，无血缘者殴斗致失明。沈澄模糊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沈义真也猜到了，恨恨咬着牙。
沉浮转向他：“抢孩子，还是保沈澄，你自己选。”
“我手里的东西或许不能致你于死地，但沈澄一定会死。”
“与我断绝父子关系，将我从家谱族谱除名，从此我与沈澄再无血缘，即便我去告发，沈澄也不会是死罪。”
他说的不快不慢，吐字清晰，姜知意怔怔听着。
断绝父子关系，沈义真就再不能以伦理孝道压着他，就再不能以祖父的名义来抢夺念儿。
可断绝父子关系，本身就是不孝忤逆，即便沈义真不告官，亦是沉浮极大的污点，他从此再没有仕途可言，甚至在京城中，在高门士族中，从此再无立足之地。
沉浮还在说：“驱逐我，保你心爱的儿子平安，沈义真，这笔生意很划算。”
屋里安静到了极点，沈义真迟迟下不定决心，许久，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谢勿疑负手向廊下走了几步。
沈义真猛然回过神来：“好！从今日起，我与你恩断义绝！”
“好。”沉浮点头，“我即刻召集族老，从家谱族谱中除名。”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意意。”
姜知意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模糊的视线中他向她走近，低了头，擦去她眼角的泪：“别哭。”
“再没有人能抢走念儿，他是你的，他姓姜。”
“他是你一个人的。”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再有三四章吧

第111章
入夜时起了风, 姜知意守在窗前，焦急地等着消息。
父亲的，哥哥的, 还有沉浮的。
风越来越大, 刮得窗户簌簌作响，烛焰被缝隙里透进来的冷气惹得摇摇晃晃没个停时, 姜知意拢紧了领口, 心里七上八下。
父亲早上走后就没了消息，打发人去问，只说还在问话，究竟什么时候能出结果，谁也说不清。
而哥哥, 在突然得知已经打入死之前, 沉浮每次提起, 都道一切安好, 沉浮骗了她，可沉浮, 又能为了念儿完完全全归属于她, 不惜背负忤逆重罪，断绝仕途前程, 甚至还允诺让念儿姓姜。
除非是低人一等的赘婿，否则从不曾有儿子随母姓的先例，一旦消息传开，他又不知要遭受多少嘲讽，多少攻讦。
姜知意想不通, 他既能为她, 为念儿做到如此地步, 为什么在父亲和哥哥的事情上又如此欺她骗她？即便是要公事公办，可他素来敏锐，又怎能不知道父亲和哥哥忠心耿耿，绝不会因为所谓的身世背叛国家？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寒意彻骨，姜知意拢紧领口，无声地叹一口气。沈氏一族至今还在商议沉浮出族之事，他是这些年里沈氏最出色的子弟，那些族老为了家族繁盛，必是不肯放他离开，但他一向老于谋算，既然能早早套出沈澄的话，早早寻好了见证，那么他这次必定是早有预谋，志在必得。
他会与沈氏断绝关系的，念儿从此与沈氏再无瓜葛，她也再不用怕沈义真来抢，可他呢？他今后，要如何立足？
呜，风声突然放到最大，姜知意回头，外间的门开了，林凝围着风帽斗篷走了进来。
几片绿色随着大风卷进来，是紫藤的叶子，才刚刚抽出嫩芽，就被狂风摧折，姜知意恍然想起前日与沉浮告别时，他清臞的背形走过紫藤花架，掩映在薄薄的绿意中，那时候她半是欢喜半是忐忑地望着，期盼着下次见面。
短短两天，心境全都变了，如今想起他，半是疑惑半是苦涩。
林凝取下风帽：“你舅舅家里刚刚捎了消息过来，你父亲的案子已经由郭相接手，不是那个汤钺了。”
右相郭中则一向有清正的名声，交给他办，按理说比交给汤钺强，但郭中则又是沉浮举荐至相位。姜知意不知是喜是忧，弯腰捡起那几片叶子：“哥哥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林凝叹气，“你舅舅去刑部查过，这些日子并没有判过斩立决，那么总要等到秋后，还有大半年时间，总有转机。只可恨一直见不到人，什么情况都不清楚。”
家里几次请求探监都被拒绝，如今连姜云沧关在哪里都不知道，姜知意思忖着：“不行我明天求见太后，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算了，太后虽然待你亲厚，但朝廷的事不好去求她。这天气说不定还要下雨下雪，你别跑了，”林凝捏了捏她的衣服，“我明天再去你几个姨丈家里打听打听，你在家看着念儿，记得多添些衣服，给念儿也穿厚点，别冻着了。”
手指蹭到她的手腕，微微有些凉，是从外头带进来的风雨气息，姜知意心里一动。这样亲密的举止她们母女间从前极少有，这大半年里相依为命，不知不觉一天比一天亲厚起来，忍不住靠向林凝肩头，低声道：“阿娘。”
林凝稍有点不自在，犹豫了一下才搂住她的肩：“怎么了？”
姜知意试探着，窝进她怀里，就像很小的时候，无忧无虑地向母亲寻求庇护一样：“你说念儿的事，能办下来吗？”
她既担心事情办成，沉浮从此再无立足之地，又担心事情办不成，沈家还会再来强夺念儿，心里矛盾到了极点。林凝搂着她，理了理她额上的碎发：“能。”
姜知意也觉得能。沉浮既然出手，就绝不会丢给她一个烂摊子，然而他呢？他以后，会怎么样？心酸着，犹豫着：“沈家有消息了吗？”
林凝不觉又叹了一口气：“还没有，一直在开祠堂商议，看样子至少要到明天才有准信儿。”
已经过去四五个时辰了，出族一事比预料更难，他所选的，是从未有人走过的艰难的路。姜知意沉默着，那么为何，他又那样骗她？
林凝抚着女儿柔滑的头发，欲言又止。取血、出族，沉浮连性命和前途都肯为女儿舍去，没道理又针对姜云沧，为着不知真伪的身世将他判死，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内情？“意意。”
姜知意回过神来：“嗯？”
林凝想说当初取血的事，想说沉浮也许有苦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浮再三再四恳求，只要她瞒住，别让姜知意因此不安，此时也只能劝道：“你早些睡吧，明天起来应该就有信儿了。”
姜知意点点头，淡淡的期待。等明天，到明天，也许一切都有转机。
半夜里零零星星落起了雪，到天亮时还没停，打春以后天气暖，雪粒子落地就化，从檐下到庭院，淋淋漓漓到处都是水迹。林凝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姜知意独自在家守着念儿，忧心忡忡等到中午近前，黄纪彦来了。
他带来了沈家的消息：“家谱族谱都除名了，阿姐放心吧，从今往后念儿跟沈家再没有半点瓜葛。”
姜知意心里砰砰直跳，说不清是欢喜多些，还是忧虑多些，许久才问道：“那，沉浮呢？”
黄纪彦看着她，心沉下去。他猜到她会问，所以托了禁卫军里的朋友打听，但他多么希望她不会问：“今天上朝时许多人弹劾他不孝忤逆，逼着陛下处置他，一直吵到现在还没散朝。”
姜知意抱着念儿，没有说话。她知道沉浮，他一向不结党不营私，遇事从不讲情面，朝中暗自盼他倒台的应该不在少数，抓到这样的把柄，又岂能不趁机攻击他。
如果弹劾成功，相位必定是保不住的，只怕还要一撸到底，手段狠辣的权臣倒台后是什么下场，前朝本朝都有许多例子，他……姜知意紧紧抱着念儿。
他是为了念儿，为了让念儿完完全全属于她，他知道她爱这个孩子，他在赎罪，赎当初要杀死念儿的罪过。姜知意难过到了极点，当初她不懂他为何那么绝情，如今又知他亦可如此深情，为什么时光不能倒流，发生过的事不能重来，为什么她与他，会走到这一步？
“阿姐。”黄纪彦低低唤了一声。
声音太低，她并没有听见，只是脸颊贴着念儿的小脸，蒙着水汽的眸子怔怔地出着神。她在想沉浮。她甚至在为沉浮担忧难过。明明他离开时她那样与沉浮决裂，可等他回来时，一切都变了。
黄纪彦心里空落落的，他离开，是为了有资格亲近她，如今他有资格了，她却走得更远了。
来来往往，起起落落，他明明一直在她身边，却从不曾有机会靠近过她。
黄纪彦没再做声，抬眼看着窗外，雪粒子越下越急，渐渐变成雪片、雪花，春天里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直到深夜也不曾停。
第三天时，弹劾出了结果，沉浮罢相。
忤逆乃是重罪，况且又是百官之首的左相，言官们辩了整整一天，只要将沉浮以不孝之罪处以绞刑，到最后谢洹发了话，命沉浮禁足在家，等待后续处置。
清查姜家父子同党的事情也出了结果，凡是与姜家父子走得近的都受了牵连，罢职降职比比皆是，就连京师大营和禁军中也多有将帅因此罢职，新旧交替，不少世家子弟得了机会出头，其中又以顾太后一族获利最多，顾氏子弟一日之内在禁军任职的就有四五个。
可朝中的动荡却并未停止。从金仲延家里搜到许多书信，显示这些年来金仲延一直奉皇帝之命监视谢勿疑，还在岐王府安插了许多心腹，金仲延带着坨坨人进犯易安时，这些心腹里应外合，伤了王府许多人命。
安排金仲延到易安监视的是先帝，后来接手此事的，是谢洹。
甚至谢勿疑唯一的嫡子送到盛京后突然暴毙，也有先帝和谢洹的手笔。
消息传开，朝野震惊。
谢勿疑新近获胜，声望正是最高的时候，金仲延又是千夫所指的叛国贼，用一个叛国贼残害贤王，便是乡野百姓也觉得匪夷所思，清流们日夜进谏，甚至要求谢洹下罪己诏，向天下谢罪。
清平侯府早早就闭门谢客，远离外面的动荡。春雪断断续续又下了两天才停，风还在刮着，檐上积雪被吹下几点，慢悠悠地落在雪氅上，姜知意轻轻掸掉。
天又黑了，算算也不过刚到酉时，倒春寒的天气，可真是冷呀。
拢紧了雪氅正要回房，在苍灰的暮色中，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形匆匆向里走来。
穿着仆从的青衣，低着头包着仆从们的黑头巾，然而那步态，那身形如此熟悉，姜知意不觉站住了。
男人越走越近，在紫藤花架前停步，微微抬头看她一眼。檐下的灯笼投下不甚明亮的暖光，照出他清瘦的脸。
是沉浮。
他扮成仆人，悄悄来了。
姜知意在没想清楚之前，飞快地跑了过去。
跑得太急，雪氅的衣角拂过花架，薄薄的积雪簌簌落下，手被他微凉的手握住，沉浮牵着她转过花架，躲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意意。”
暖中带凉的气息拂上来，混着他身上桑菊香囊的气味：“我来看看你。”

第112章
夜风吹过紫藤花架, 落下零星的细雪，姜知意松开沉浮的手。
有无数话涌在心头，到头来只化成最苍白的言语：“你还好吗？”
“我很好。”沉浮低着声音。
昔日的丞相府如今已被重兵包围, 那些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等着抓他的每一个破绽, 他原不该跑出来这一趟的，可不亲眼见到她, 不亲口告诉她, 他怎么都放不下心。
时间太紧，那些深藏的情意来不及细说，只能拣着最要紧的事情告诉她：“明天郭中则会让带人来取侯爷和你哥哥的东西，你请你两个堂叔过来，当着郭相的面提一提过继的事。”
当着郭中则的面提过继的事, 而侯府此时, 正是跌入最谷底的时候。姜知意模糊明白了一点：“是要郭相做个证见？”
沉浮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弯, 藏着无尽的温柔：“对。”
她真的是很聪敏, 他只这么提了一句她就明白了，不过也许, 是他们心意相通的缘故, 毕竟他们曾经做过整整两年夫妻，那么多错过错待, 却还能一起躲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躲在茫茫夜色中说着不能为第三人听见的话。
他们真的是前生注定，缘分难解。
有风吹过，她雪氅边缘的锋毛微微颤动，她呼吸间氤氲出淡淡的白雾, 跟着风飘散开, 天冷得很。
沉浮连忙搓手, 又送在嘴边呵着气，待到手心暖了，这才试探着握住她的手：“太冷了，本来应该进屋去说的，又怕被人瞧见。”
他握得很紧，姜知意挣了一下没能挣开，心里忐忑着，然而也只能由着他。雪后的夜原本很冷，但他手心的热意透过肌肤源源不断传过来，她的手出了汗发着潮，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意意。”耳边传来沉浮轻柔的唤，“意意。”
他像是念不够似的，一声声唤着，他怕她冷，握紧了手还送到嘴边呵着热气，姜知意觉得脸颊上一阵一阵发烫，满心的委屈疑惑里，那些晦涩的情感悄悄冒头，一点点散在他绵绵的呼吸里。
这样的他，真的很难让她相信对父亲，对哥哥存着恶意。
他是有什么隐衷吧？朝堂上的事她虽然未曾深入，然而这些天的动荡更迭也让她发现，似有风暴来临。
沉浮低着头，轻轻呵着气，叹息夹在其中：“我很想你，想念儿。”
上次见面，她轻轻一个不字，让他肝肠寸断。他早知道可能是这个结果，但事到临头，仍旧是难以忍受的痛苦。老天垂怜，让他能够为她保全念儿，也总算因此剖白自己的心意，沉浮紧紧握着她，心里还是害怕，怕从她口中再听见那个“不”字：“意意，不要赶我走。”
姜知意鼻尖发着酸。清寒的夜风混在他灼热的气息里，一时心乱如麻。
“真想抱抱念儿，亲亲念儿，”沉浮在叹息，“真想一直守着你们啊。”
太想她，太想念儿了，就连梦里，也都是她们母子。什么丢官什么绞刑他统统都没在意，满心想的都是她那声“不”，比起死，他更怕的是再没有机会亲近她，更怕那天就是他死之前最后一次见面，怕死到临头，想的还是那声“不”。
听见她轻柔的声音：“念儿在屋里，还没睡。”
沉浮空落落的心猛地落下来，脑袋里发着晕，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虽不曾明说，然而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同意他去看念儿，她不怪他了？太过欢喜，说话都发着颤，然而他不能去看念儿：“不，我不能去，到处都是人，万一被人看见了，会连累你们。”
圣谕禁足期间私自出门走动，他不怕承担后果，但绝不能连累她们母子。
就连眼下与她短暂的会面，也是庞泗几个在远处把风，一旦有不对，立刻就得走。
姜知意能感觉到他藏着许多秘密，他瘦削的肩挺得很直，似扛着千钧重担，但他瞒着她，什么都不肯说。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我家的事是不是有别的安排？”
否则他怎么会一心为着她和念儿，却又转过头来对付父亲和哥哥。
沉浮不能说，眼下一切都是未知，她牵扯越多，到时候就越危险。违心地否认：“没有。都是公事，你别管了。”
姜知意用力抽出了手。心里发着堵，明知有很多地方都不对，然而他不说，他从来都不肯对她说明白。无论是夫妻那两年里，还是如今，他都有太多隐瞒的东西，他们之间，永远都隔着一堵墙。
沉浮急急来握，又被她躲开，姜知意不肯看他，抬步要往明亮的地方去：“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
“意意，你别走！”耳边似乎又响起那轻描淡写的不字，沉浮如此害怕，紧走一步从后面搂住她，她柔软的身体一霎时盈满怀抱，甜香温暖，明明是实实在在在怀里，可他那样怕，就好像她随时都会从指缝间溜走，“别走，意意，求你，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走。”
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久违的拥抱让姜知意有点腿软，那两年的无数个深夜里，他也是这样紧紧地搂着她，说话和态度会假装，可身体的反应不会假装，她也因此对他抱了太多不该有的希望。
那么他现在，是真是假？
鼻子发着酸，姜知意怔怔地站着，觉得后颈上有点痒，是沉浮的呼吸，带着潮潮的湿意，紧紧贴着她。
他喑哑的声音也贴着她：“别走。”
姜知意没再走了，极小的步子，慢慢又退回阴影里，黑魆魆的夜色里，他的体温越发灼热，他的手臂紧紧揽着她的腰，曾经让她安心的姿势，此时多了几分沉重的意味，姜知意低着声音：“你放开我。”
沉浮不舍得放，但不能不放。慢慢地松开，惆怅又欢喜。她没有走，她对他，总还是垂怜的。“意意，我不敢说侯爷和你哥哥肯定没事，但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没有被错待。”
心头似明白似模糊，姜知意转过脸：“真的？”
沉浮不敢再拥抱她，轻轻牵住她的衣袖，仿佛这样就能更亲近些：“真的。”
许久，看见她点头：“好，我信你。”
她信他，她总是那么好，无论他多么卑劣多么不堪，她都肯信他。沉浮紧紧捏着她的袖子：“意意。”
夜更深了，丫鬟们看不见她，正在四处找，姜知意觉得惆怅，他是真的该走了：“你走吧，别让人瞧见了。”
“我知道，我马上走。”沉浮也听见了丫鬟们的动静，可他舍不得走，哪怕能多停留几息，也是梦寐以求。捏着她的衣袖，带她躲进屋后的角落，那里更隐蔽，“意意，我这次离开，后面再出来就难了，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念儿。”
那些人集中全力，只想置他于死地，他也不敢说一定能扛过去。
姜知意不觉又担心起来：“那些弹劾，要紧吗？”
“没事，”沉浮自然不会让她担心，“只要沈义真不去出首，他们奈何不得我。”
沈义真不敢去告，那么多把柄，他的沈澄的，真要鱼死网破，他们也落不到好处，那就不如坐等汤钺斗倒他，代价最小。
而汤钺再能斗，眼下有谢洹保着他，性命暂时不会有太大问题，就看这几天里军中各处的动静了。“你不要担心，我心里有数。”
他从来都是笃定的模样，姜知意分不清他说的几分是真，几分是宽慰，蹙着眉头：“你小心些。”
沉浮想，有她这句话，便是刀山火海，他也一定要保全自己，活和回来见她。
墙外有鸟叫声，是庞泗他们在通知他快走，沉浮快而低地说着：“意意，记得明天一定要当着郭相的面，与你两个叔叔说过继的事。这几天城里比较乱，这件事办好后你和你娘就不要再出门了，有什么情况我会让人来寻你。”
姜知意心里发着紧：“那你呢？”
“我没事，”隔着衣袖，沉浮试探着握住她的手腕，“如果有变故，我会尽力过来找你，如果我脱不开身，我会让庞泗和王琚过来，除了他们两个，其他都不是我派来的人，你不要相信。”
如果他脱不开身，如果他死了，庞泗和王琚会带她和念儿安全离开，他都已经安排好了：“万一有什么坏消息，无论是侯爷还是你哥哥，还是我，你都不要理会，跟他们走，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们怎么样都行。”
他语气郑重，姜知意知道事情重大，突然有点想哭：“不会有坏消息，不会有的。”
“对，不会有的。”沉浮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温柔得像夜半的甜梦，“意意，我要走了。”
鸟叫声越来越急，庞泗在催他，他必须走了。
松开她衣袖的刹那，满腔的情思再也压抑不住，沉浮用力抱住她，灼热的唇落在她发心里，浮光掠影的吻。
呼吸里满是她香甜的气息，沉浮拿出全部的意志才舍得松开：“我走了。”
走出两步，墙头上庞泗像一只大鸟轻轻落下，拽起他跃上高墙，在最后的片刻里，沉浮痴痴回眸，将她的身影深深刻进心里。
他应该没有遗憾了，就算死，他最后的印象也是她温柔的眸光，是她目送他离开时凝望的模样。
灰影在墙头一晃，没进暗夜里看不见了，姜知意拢紧雪氅，从没有光的角落，慢慢走到灯光里。
夜，很深了。

第113章
第二天一早, 姜知意两个堂叔姜辽和姜迁结伴而来。
林凝在堂中等着他们，愁容满面：“你们这几天有没有侯爷和云沧的消息？”
“阿嫂都没有，我们能上哪儿打听去？”姜辽上次举发姜云沧算是与侯府撕破了脸, 此时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二侄女上次不说她是御封的乡君么，让二侄女去问陛下就好了, 问我做什么？”
“二哥, ”姜迁出言阻止，“如今大哥还在官中，嫂子和二侄女都是妇道人家，没脚蟹似的，你就少说几句吧。”
“大哥在官中又不是我害的,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姜辽一句也听不进去, “你自己说说这算什么事？不声不响弄个坨坨孽种养着, 侯府的好处咱们自家兄弟轮不上, 倒让个坨坨种全都占了！如今为这个坏了事进去了，又叫咱们兄弟来兜着, 合着咱们兄弟就是来收拾烂摊子的？”
林凝默默听着, 一言不发。
叫他们两个过来是昨天与姜知意商议好的，然而此时听着姜辽大放厥词, 心里依旧恼怒。帘子后面姜知意走了出来：“二叔既然说是自家兄弟，那么当初我哥哥的事二叔为什么不关起门来自家人好好商量，反而直接闹到陛下面前，到如今没法收场？”
“二侄女这次和离回来，倒是牙尖嘴利了！”姜辽气哼哼说道, “我是大雍朝的忠臣, 跟坨坨势不两立, 我既发现了，必定要奏明陛下，难不成还替那个孽种瞒着？”
“二哥算了吧，都是自家人，吵起来不好看。”姜迁脾气软和点，劝解道，“二侄女你也少说两句，就算你是乡君，我们也是你叔父，长辈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姜知意没再说话。今天叫他们过来原也不是为了争吵，况且事已至此，吵也无用。窗外的天色大约已是辰正光景，也不知道郭中则什么时候来？
“阿嫂还有没有别的事？没有的话我要走了，”姜辽沉着脸，“家里一堆事等着，又不像二侄女整天闲着，尽扯闲话。”
窗外人影晃动，小善朝里面摆了摆手，这是昨天约好的信号，郭中则来了。姜知意低低咳了一声，林凝会意，忙道：“请两位叔叔来，一是帮忙想想办法救出侯爷，二来就是商量商量过继的事。侯爷和我虽然收养了云沧，但从没打算让他袭爵，如今云沧又判了死罪，世子之位还空着，按规矩该当从几个侄子里头挑一个过继，也免得侯府无人继承。”
姜辽和姜迁对望一眼，踌躇着都没开口，丫鬟隔着帘子急急报了一声：“夫人，郭相来了！”
话音未落，郭中则快步走进来，双手捧着圣旨：“侯夫人，姜乡君，我奉上谕，查抄姜侯和姜云沧留在家中的所有书信、手札、书籍等物。”
吏员引着差役，散到卧房、书房各处搜查，府中乱成一片，姜辽、姜迁面如土色。
先前两人还存着侥幸，觉得会不会过了这阵子就没事了，但如今这架势竟像是抄家，看来清平侯府是真的败了。
夺爵多半难跑，家产肯定全无，就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眼下他们只是堂兄弟，活动活动或者还能脱开关系，若是再把儿子过继到侯府，不但葬送了儿子，连他们也要大受牵连，却不是疯了？
林凝站在门前看着到处搜查的差役，长叹一声：“家里没个主事的男人不行啊，两位叔叔，过继的事一定要尽快办。”
“阿嫂，”姜辽抢先开口，“我家里你几个侄子都是粗笨人物，又都习文，侯府世代都是武职，不合适，还是看看三弟家的吧。”
“二哥这话说的，我家里你两个侄子你还不知道？一个体弱多病，到如今还没娶亲，一个娶了四五年只生了俩女娃娃，我自家香火都发着愁，如何能给大哥分忧？还是从二哥家里挑一个吧，若是三个侄子不合适，不是还有几个侄孙吗？”
“若是合适我能不给大哥分忧吗？”姜辽急了，“他们病的病弱的弱，最小的一个还没摘奶，如何过继？再说大哥也不是就咱们两个兄弟，老家那边不是还有几房吗？不如看看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一句话提醒了姜迁，忙道：“对对，老家还有几房兄弟，听说儿孙辈都不错，不如写信去问问。”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推辞，郭中则一言不发坐在边上，一句句都听在耳朵里。
姜知意扶着林凝。本来也猜到可能是这个结果，眼下仍觉得凄凉，门外人影憧憧，差役们抱着搜出来的书信等物跑来跑去，吏员们聚在廊下整理分类，林凝思忖着：“老家那边的亲眷都已经出了五服，太远了，既有几个侄子在，又何必舍近求远？”
她多年来独自主持侯府，此时虽然落难，气度依旧从容高华：“侯爷与我也曾商议过，都觉得从二弟家三个侄子中挑选一个最为合适，三弟以为如何？”
姜迁一听把他摘了出来，长出一口气，连忙附和：“对对，我也这么觉得。”
“哪里合适了？”姜辽原先有多盼着过继，眼下就有多怕过继，“他们三个都是废物，如何配得上侯府？岂不是堕了大哥的威名？”
哇一声，里屋传来儿啼，陈妈妈慌慌张张走出来唤姜知意：“外头太乱，吵醒了小少爷，姑娘快来看看吧。”
姜知意连忙往里走，又在门前停步：“有件事情早就想与两位叔父商议，那日当着岐王殿下的面与沈家说定，我这个孩子姓姜，该随咱们家这一辈的排行，如今我阿爹不在家，还请两位叔父帮着给他取个名字。”
沉浮出族，念儿跟姜知意姓姜的事姜辽和姜迁都已听说了，但此时突然提起，姜辽顿时如醍醐灌顶：“有了！”
他急急说道：“阿嫂方才还说何必舍近求远，如今这最近的，却不是在府中？”
一指里屋：“有二侄女这孩子，何愁侯府后继无人？”
姜迁愣了下，不知道该不该附和，姜知意也没说话，林凝摇头：“不行，从来都没这个规矩，念儿是外孙，外孙岂能继承家业？”
“外孙怎么了？这孩子是姜家的血脉，姓的也是姜，怎么不能继承家业？”姜辽此时一心想把自己摘出去，“这事我头一个赞成！”
姜迁还在犹豫，姜辽扯了他一把：“三弟说是不是？既是姓姜，怎么不行？却不比咱们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强几百倍？现放着这么好的人选不要，难道要阿嫂从三弟家挑？”
最后一句明显加重了口气，姜迁舔了舔嘴唇：“二哥说的是，既是姓姜，那就没问题，承继得。”
林凝只是不同意，姜辽与姜迁苦口婆心来劝，橐橐靴声中一队差役奔进堂中，向林凝说道：“侯夫人请避一避，这里也要搜查！”
林凝起身让出地方，差役们如狼似虎，立刻冲到各处翻检，林凝含着眼泪：“念儿还太小，况且名不正言不顺，就怕人背后里议论，最好是侄子们那样的年纪本事，又合规矩，家里如今到这地步，也能给我和你们侄女做个依靠。”
什么依靠，陪葬还差不多。姜辽腹诽着，神色越发堂皇了：“我和三弟力主，谁敢说三道四？阿嫂若是怕，就连老家那边也是我跟三弟去说！”
“两位叔父都是好意，可口说无凭，就怕将来追究起来，说我们乱了规矩。”姜知意扶着林凝，哽咽着说道。
“我这就写个文书，以此为证！”姜辽到处找纸笔，恰好旁边桌子上有，连忙拿过来要写。
姜知意忙又拦住：“也没有找中人，还是不成。”
姜辽头一个想到郭中则，他既有身份又有声望，有他作证，再没人敢质疑真假，连忙上前行礼：“今日之事郭相从头到尾都看着，立我侄孙为嗣乃是下官兄弟们力主，请郭相为我等做个证见。”
他悬着心，生怕郭中则不答应，半晌，郭中则摇头：“本来不该我插手，不过，也罢，我既然来了，替你们做这个证见也无妨。”
姜辽大喜，生怕再出什么变故，飞快地写了一式三份文书，催着林凝和姜迁都签字画押，这才双手呈给郭中则：“有劳郭相。”
郭中则接过签好，片刻后三张纸轻轻落在桌子上，姜知意低眼看去，墨字漆黑，手印鲜红，从今往后，念儿就名正言顺成为姜家的继承人，再不用担心这些居心叵测的亲戚生出什么枝节。
沉浮果然，算无遗策。
他什么都算到了，必定也知道出族的结果，可他还是那么做了。姜知意猝然转过脸，默默擦去眼角的水迹。
不多时堂中搜查的差役们也完了事，各样书信、卷宗收拾了几大箱往外抬，郭中则告辞离开，姜辽和姜迁也跟着离开，林凝环顾四壁乱象，长叹一声：“竟到了这步田地！”
家中眼看就要倾覆，从不屑于心机手段的她，如今也要为了女儿和外孙的将来与两个小叔子周旋，实在让人倍感凄凉。
“阿娘别难过，”姜知意扶着她，柔软的声音，“今天挺顺利的。”
“是啊，”林凝慢慢收拾着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至少不用担心那些过继来的将来苛待你和念儿。挺好。”
从姜知意和离归家，这就成了她的心病。姜云沧的身世一旦暴露，侯府就必须从亲族中过继，可过继来的儿子，如何能真心对女儿好，对外孙好？等将来他们故世，这娘儿俩就更要无依无靠了。她不想姜知意和离，盼着她和沉浮复合，也有这点顾虑在。
幸好如今，都解决了。
将打乱的物件一件件放回原处：“但愿你阿爹和哥哥也能顺利。”
“一定会的。”姜知意与她并肩站着，目光沉沉，“一定会的！”
接下来的情势却越来越坏，姜遂正式下狱，按叛国通敌议罪，姜知意与林凝想尽办法也没能见上一面，看看快到月底，满京中花明柳绿，都在筹备下月初太后的寿辰，宫中又传出消息，李国臣复相位，沉浮流放岭南。
得到消息时姜知意正抱着念儿在庭中晒太阳，怔怔地老半天没有反应，满脑子都是岭南两个字，那么远，瘴气毒虫，他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念儿在笑，天真的婴孩，全不知道父母遭遇了什么。
想去看看他，又牢牢记着他的话，这些日子不要出门，哪怕是听到他的坏消息，也决不能出门。
姜知意强忍着没有去。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门突然被敲响了。
作者有话说：
正在码完结章，如果字数能控制住就明天完结，字数太多就周六，么么~

第114章
外间的丫鬟还不曾有动静, 姜知意已经翻身坐了起来，心几乎要跳出腔子，眼前闪过那日雪后沉浮穿着仆从青衣的身影, 是不是他来了, 来与她道别？
飞快穿好衣服，外面轻罗闪身进来：“姑娘, 是庞泗。”
满腔欢喜一瞬间落下, 想起那日他说，若是脱不开身，就让庞泗过来。他难道已经走了？可处置白天里才刚下来，通常都是两三天后才动身，他怎么走那么快？
急急来到外间, 昏黄的烛火下庞泗穿着夜行的黑衣：“大人命属下转告乡君, 和侯夫人立刻称病, 万万不要进宫为太后贺寿。”
姜知意顾不得细想这话的意思, 急急追问：“你家大人呢？”
“上头催得急，已经连夜走了。大人还让属下转告乡君, 把必不可缺的东西收拾一包随身带着, 万一有事，随时就走。”
连夜走了。竟是一天也不容他停留。他随身的衣服鞋袜有没有准备好, 路上的干粮可曾带齐？此时春寒料峭，上次见面他那样消瘦，几千里流放路，要怎么才能走完？姜知意嗓子里堵着，长长吐一口气：“你们大人路上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庞泗抬头看她一眼, 似有些惊讶她只管问这些：“准备了一些衣服吃食。”
姜知意稍稍放心一些, 蓦地又想起来：“你怎么没跟着？是王琚跟着吗？”
“大人命属下和王琚留在京中, 保护乡君和小公子。”
姜知意脱口说道：“那怎么行！”
一去数千里，那些人逼着他深更半夜出发，必定不安好心，怎么能够连护卫都不带，独自上路？“你快些去跟上你家大人，护送他安全到岭南。”
“乡君恕罪，”庞泗低了头，“大人命令属下等留在京中保护乡君和小公子，属下不敢抗命。”
姜知意焦急着：“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乡君恕罪。”不管她怎么说，庞泗始终只有这一句。
姜知意便知道，沉浮是下了死命令，他近身跟着的人都对他忠心耿耿，绝不会违拗他的意思，她说不动。
蜡烛照出一小团圆圆的光，外面是无边的黑夜，他现在在哪里？
这一夜翻来覆去，到天亮时也不曾合眼，默默在心里计算沉浮的脚程。此时必定已经过了城外第一个驿站了吧？夜来是不是歇在那里？他素来换了地方就睡不着，这一夜有没有歇上一刻半刻？
窗纸上发着白，姜知意匆匆起身，找到林凝：“沉浮昨天连夜走了，要我们称病在家，万万不可入宫为太后贺寿。”
林凝惊讶着，一时猜不透是因为朝堂近来的动荡，还是因为姜遂父子的案子，许久点点头：“好。”
这天早饭后，侯府的仆从急急忙忙请来了林正声，姜知意与林凝母女两个感染风寒，病倒了。
这一病许多天都不见起色，到了月底宫中传来命妇们入宫贺寿的旨意，也只能上报病重，不能入宫。
姜知意闭门不出，每日里与念儿为伴，唯一担心的就是父兄和沉浮，这么多天杳无音信，也只能安慰自己，没有消息，便都是好消息。
到了寿宴前一天，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地庆贺，便是清平侯府宅院深广，依旧能听见外面的鼓乐声响，宫里照例派人向王公贵族分发赏赐，姜遂虽然在押，但还不曾定罪，姜知意又是御封的乡君，因此也得了两份，慈宁宫的太监亲自送了过来。
姜知意扶着丫鬟病病弱弱地谢恩，起身时太监突然说道：“沈大人出事了，乡君可知道？”
姜知意心中一紧，脱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走到昭郡时下雨路滑，不幸跌下山崖，尸骨无存。”太监眼看她一张脸霎时变成惨白，连忙改口，“是我多嘴了，都是外头乱传的消息，做不得准，乡君千万别乱想。”
脑袋里嗡嗡直响，只看见太监的嘴一张一合，似乎说了很多话，然而她一个字也听不见，周遭所有的一切突然变成无声，连颜色也都失掉了，大片大片茫茫的灰，姜知意怔怔站着。
怎么会？他说过不会有坏消息，他明明说过的，他一向算得那么准，他怎么可能出事？
恍惚中看见林凝走过来，陈妈妈也走过来了，她们围着她，嘴巴在动，大约也在说话，可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怔怔地站着。
怎么会？明明他说过的，他从来都不会算错的呀。
不知道过了多久，死寂的世界突然被婴孩笑声撕破，是念儿，林凝抱来了念儿，黑溜溜的眼睛瞧着她，一直对着母亲笑。
失去的声音突然涌回来，吵得厉害，林凝在说话，陈妈妈也在说话，丫鬟们走来走去找安神的药，念儿还在笑。
天真无邪的婴孩，全不知道人世间的忧伤。姜知意怔怔地从林凝怀里接过念儿，低头向他脸颊上吻了吻。
有热热的水渍沾在念儿脸上，念儿小小的手摸来摸去，咯咯的又笑了起来。
姜知意抱着念儿走到里间，将念儿放回摇篮里，自己在边上坐下，一言不发轻轻晃着摇篮。
“意意吃点药。”林凝拿着安神丹跟过来。
姜知意抬头看她，张开了嘴。
林凝把药丸塞到她嘴里，姜知意慢慢嚼着，不苦，回味还有点甘甜，真是奇怪，明明心里木得发疼，偏偏各处的感觉比起先前更要灵敏许多，甚至连大街上吹奏的声音都听得格外真切。
林凝挨着她坐下：“前天听见消息我就让人去打听了，差人们并没有找到尸体，不会出事的，也许过两天就有消息了。”
尸体，他现在，都要用这个词来形容了吗？姜知意慢慢摇着摇篮，只是说不出话。
“意意，你说句话呀，”林凝急了，“你这样子，阿娘有点怕。”
姜知意抬眼看她，每个字都听在耳朵里，偏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林凝受不住，伸手抱住了她：“意意，难受了就哭出来，有阿娘在，不怕的，乖。”
乖啊，她很多年没听阿娘这么说过了。姜知意慢慢地，慢慢地钻进母亲怀里：“我没事。”
眼睛干涩着，只是喃喃地重复：“我没事。”
她不能有事，她还有念儿，她得照顾好念儿，她不能有事。
这天夜里，姜知意梦见了沉浮。
大雾茫茫，他寥落的身影在雾中忽隐忽现，姜知意极力撕扯着云雾，努力向他靠近，他向她笑，唤她意意。
姜知意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然而即便是梦，这样的亲近也让她贪婪，追逐他缥缈的身影，一声声唤他：“浮光，你别走。”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唤他了，就连最后一次见面，她也是冷冰冰的，对他的忏悔深情不做任何回应。她还不能全无芥蒂，甚至想起当初他的绝情还会怨他，可她又盼着他好，听见  又会如此失魂落魄。人是多么矛盾啊，人的感情，又是多么矛盾啊。
云雾一点点撕开，姜知意终于抓住了沉浮。他低着头弯着腰，手握住她的，那么温暖：“意意。”
浮光，你在哪里？我很想你。姜知意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然而他还是慢慢消失了，无可避免地隐入浓雾，姜知意急切着，终于叫出了声：“浮光！”
猛然醒来，眼角湿着，床前轻罗正来唤她：“姑娘，快起来，要走了。”
要走了？姜知意有片刻怔忪，随即反应过来，沉浮临走时说过，若是有事，让庞泗他们来接她。
窗外一片漆黑，夜色最到浓处，檐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庞泗和王琚带着手下藏在树影里，林凝穿一身利落的骑装：“围墙外头全是兵，意意，咱们得赶紧走。”
包袱是一早就收拾好的，念儿安安稳稳睡在襁褓里，一声也不曾哭，姜知意扶着林凝，无声而快速地往外走去。
四周安静到了极点，呼吸的声音清晰可闻，前面是庞泗领路，后面是王琚押尾，两侧围随着护卫，姜知意飞快地走着，穿过一重重院落，来到下人们住宿的后罩房。
角门悄悄打开，有黑衣人一闪而没，挥了挥手。
“走。”庞泗抽刀，跳了出去。
队伍飞快地跑出去，越过夜色中的街道，姜知意匆忙中回头，看见高高的围墙底下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是监视侯府的士兵，谁派来的，岐王？
穿过小街，躲进一处僻静宅院，庞泗打开床下的暗道：“走地道。”
长长的地道看不见尽头，庞泗边走边解释：“是先前追查金仲延案发现的地道，大人看这条离侯府最近，就留了心不曾上报，这条道能通向城外。”
原来沉浮，从那时候就在筹划将来有了万一时。
姜知意心里针扎般的疼，他从不曾算错过，那为什么，他会坠下悬崖，生死不知？
地道幽深，散发着泥土的湿冷腥气，这一夜漫长得看不见头，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终于有了动静，护卫前来接应：“外面检查过，安全。”
庞泗打开了地道门，青灰的天光蓦地映进眼帘，外面是开阔的郊野，姜知意看见了起伏的山头，绿色的草坡和远处的河流，这里，是当初她与沉浮相遇的田庄。
“大人说这里废弃多年，不会有人怀疑，”庞泗解释道，“乡君和夫人先在这边安置，等城里有了消息再做打算。”
姜知意慢慢走出来，景物依旧，陪在身边的人却不见了，这茫茫天地，沉浮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

第115章
夜色浓得看不见边际, 盛京城如同沉睡的臣兽，安静地伏卧在天幕之下，巨兽的心脏处便是皇城, 灯火依旧通明, 无数暗涌蠢蠢欲动。
光禄寺的大厨房烟火缭绕，寿宴菜色从昨天就开始准备。禁军盔甲鲜明, 列队走过安静的宫道。各处宫门紧紧锁闭, 门吏彻夜不眠，等待晨鼓敲响，迎百官和命妇们入宫朝贺。
城外，京郊大营的士兵踏着夜色沉默地向盛京城进发，总兵匡彦全副盔甲按辔走在最前, 他是顾太后的表兄, 在新近的变动中才刚升任此职。
漆黑的前方突然有低沉语声打破黑夜：“站住。”
这声音匡彦超先前听过, 正想不起是谁, 火把突然点亮，照出马背上孤零零一个人, 沉浮。
他头脸上都有未曾愈合的伤口, 看得出是新近受的伤，匡彦超大吃一惊：“沉浮？你不是死了吗？”
沉浮展开手中黄绢圣旨。他早知道往岭南流放的路上处处都是杀他的陷阱, 他命庞泗和王琚留下护卫姜知意和念儿，他明面上只带着胡成出发，暗地里还有谢洹的一支亲卫沿途护卫。
一路上几次遇险，到昭郡时更被押解的差役推下悬崖，而他趁机假死, 令对手放松警惕, 暗中回京调度。
“匡彦超听旨。”沉浮开口, 沉稳的调子一如往日，“着即免去匡彦超京营总兵之职，押送刑部，不得有误。”
火把照耀下御宝鲜明，黄绢上绣着的龙纹栩栩如生，但他只有一个人。匡彦超刷一声抽出刀：“沉浮，你竟敢假传圣旨！来人，立刻杀了他！”
身后跟着的侍卫应声拔刀，冷光闪耀中，一刀却将他劈下马，血流下来模糊了视线，匡彦超气还没绝，嘶哑着声音：“是你！”
侍卫扔掉头盔，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赫然是之前被罢职的总兵杜再思：“不错，是我。”
手中刀再次落下，匡彦超气绝身亡，他手下的死忠吼叫着冲出来厮杀，杜再思呼哨一声，黑鸦鸦的队伍中无数旧部应声而动，不到两刻钟，便将乱兵全数斩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沉浮拨马回头：“杜帅即刻与我入城护驾！”
这是一场从谢勿疑回京就启动的阴谋，布局只怕更在十数年之前。先以周老太妃重病为借口回京，联络顾太后和李国臣等人，顾太后想废掉谢洹，立亲生儿子晋王为帝，李国臣这些逐渐被谢洹推到边缘的高门旧族想重新回到权力的核心，三股势力一拍即合。
周太妃死后谢勿疑留京，有了更充足的筹划时间。朝廷派去监视谢勿疑的金仲延也早就被收买，成为计策上重要的一环。
之后姜云沧滞留京中，顾炎调去西州，趁姜遂出城巡视故意落败，致使姜遂被围困，李国臣力主之下金仲延被派往西州救援，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坨坨人除掉姜遂，趁机占据西州和易安，先拿到西边的疆土和军队，没想到姜遂看出破绽处处警惕，顾炎与金仲延没能得手。
在此期间沉浮以白苏为饵设下陷阱，挖出谢勿疑与李国臣等人利用前朝地道联络的内幕，搜出大批证据，只不过谢勿疑戒心极高，所有的文书信件留的都是金仲延的名字，因此最后落网的，是金仲延。
杜再思拍马跟上：“沈相的伤要不要紧？是否歇一会儿？”
“无妨。”沉浮催马向前，“速速入城！”
马匹撒开四蹄在官道上奔驰，沉浮望着模糊的远山。山的另一边，夜色里看不见的地方就是当年的田庄，也不知她这会儿到了没有？明天注定是浩劫动荡的一天，田庄远离皇城，又不在出京的路上，便是有乱兵逃窜，也不会往那边去。他悄悄在里面修建了可供躲避的密室，挖了往山里去的暗道，又准备好足够几个月使用的食水，她和念儿在那边是安全的。如果一切顺利，叛乱平定后他去接他们母子回来，如果叛军得逞，庞泗和王琚会送他们母子去千里之外，他看好的落脚点。
“宫里怎么样了？”杜再思低声问道，“禁军大半头领如今都是顾家的人，我很担心陛下。”
“姜侯在陛下身边。”沉浮简短说道。
虽然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金仲延，但他始终怀疑谢勿疑，顾炎的怪异举动也让他疑虑，追查之下发现，顾太后入宫之前就与谢勿疑相识，甚至顾太后在先太后去世后能登上继后之位，也有谢勿疑暗中使力的原因。
谢勿疑是在与先帝夺嫡之时就布下了这许多棋局，夺嫡失败后蛰伏易安等待时机，一朝卷土重来。
此后金仲延叛逃，姜云沧大破坨坨后与姜遂返京，顾炎以受伤为借口独自留下，掌控西州。期间他取血后昏迷不醒，唯独这一步不在计算之中。
待姜氏父子入京后，汤钺又以姜云沧的身世为契机，一举拉下他们，趁势清洗军中，将拱卫京师的京郊大营总兵换成匡彦超，拱卫皇城的禁军各部统领换成顾氏和李氏子弟，使谢洹手中无兵可用。
又鼓动沈义真抢夺念儿，他因此与沈义真决裂出族，背上忤逆不孝的罪名，罢相流放，按照谢勿疑的计划他会死在流放路上，断掉谢洹另一支手臂。
谢勿疑筹划得很好，不过他提前一步，算到了他的筹划，杜再思几天之前就奉命潜入京郊大营联络旧部，姜遂明面上关押在御史台狱，暗地里一直联络禁军中的旧部，为的都是赶在顾太后寿宴发难之际，揭破阴谋，平定叛乱。
杜再思松一口气：“有姜侯在就稳了，禁军一大半校尉都是姜侯带出来的。”
正如京郊大营一大半尉官都是杜再思带出来的一样，将帅虽然重要，但尉官才是真正掌兵的人，谢洹暗中发下密旨，姜遂与杜再思带着密旨与各个尉官联络，忠心的留下，附逆的斩杀，在谢勿疑没觉察之前，两处最重要的兵力都已回到谢洹手里。
沉浮加上一鞭：“尽快入城，以防谢勿疑残害百官和命妇。”
顾太后做寿是最好的时机，名正言顺召官员和命妇入宫朝贺，若是兵变顺利，有家眷在手里捏着，官员们多半也得同意晋王登基，若是兵变失败，有官员和命妇作为人质，起码能顺利逃脱。
杜再思骂道：“好歹毒的心肠！”
人马快快向前，这一去，只有你死我活。决战前夕，沉浮此刻的心思，全都是姜知意。这一切他不能让她知道，他不能让她忧虑担心。他与姜家父子不约而同选择瞒着她，他们出生入死，提着脑袋为谢洹效力，尽的是为人臣的本分，瞒着她，是想让她平安喜乐，不必卷进这复杂肮脏的争斗。
她会平安的，他把手中所有的人都留给了她，如果他失败，那些人会护送她出京，她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活，和念儿一起。
而他，谋臣之首，叛军最大的对手，必定会死。他死了，她会想他吗？
漆黑的眼望着漆黑的夜，沉浮盼着她想她，又盼着她不想。想念一个人而不可得的滋味太痛苦了，他尝了这么多年，他舍不得她再尝。
让她忘了他吧，在遥远的他乡，好好活下去。
也许她还会成亲吧。会是姜云沧吗？他武艺纯熟，活下来的机会比他大得多。或者黄纪彦？他们青梅竹马，她总是一声声叫着阿彦。
嘴里全都是酸苦的滋味，然而，只要她平安喜乐就好。只要她好，就好。
“沈相，”前路有斥候飞马迎上，“贺寿提前了，官员和命妇已经开始入宫。”
提前了，也许谢勿疑觉察到了异样。沉浮压下缠绵的情思：“加快入城。”
再看一眼田庄的方向，催马向前路奔去。
天色依旧灰暗，姜知意跟着队伍飞快地向庄子里走去，一路上猜测了许多情况，试探着问道：“今天躲出来，是为了我父亲的事，还是城里有事？”
“城里有事。”庞泗道。他引着队伍从小路往庄子后面去，“乡君请往这边走。”
城里有事，那就可能所有人都受连累？姜知意急急问道：“黄乡君那边通知了吗？她有没有地方躲？”
“通知了，有地方。”庞泗停住步子，“到了。”
眼前是废弃的谷仓，在庄子边角上，挨着后山，从外面看很破旧，进门后才发现干净整洁，床帐桌椅等物俱都齐全，不知沉浮什么时候收拾的。
原本的地窖也改成了密室，庞泗打开一道暗门：“若是情况有变，从这里能去山里。”
山里那么大，无论是躲是逃，一时半会儿都抓不到，沉浮想得很周全。时局每天都在变，庞泗却能准确的选在今天带她走，是不是沉浮在暗中指挥？他没事了？姜知意心怦怦跳着：“你家大人回来了？ ”
“没有，这些都是大人出京之前安排好的。”庞泗道。
满怀的希望再次落空，姜知意慢慢坐下，林凝劝道：“收拾收拾你先睡会儿吧，两天没合眼了。”
庞泗等人退出外面警戒，屋里安静得很，姜知意昏昏沉沉睡着了，林凝守在床前怎么也睡不着。
她也记得这个庄子，当年姜嘉宜病情突然加重，她情急之下送了姜知意到这里躲避冲克……那件事成了她心里永远过不去的坎，虽然后悔，但道歉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如今重回故地，心情复杂极了。
姜知意只睡了一小会儿就醒了，外头透进来亮白的光，天大亮了。爬上谷仓边的矮坡往城中看，隔得太远，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动静，放眼望去，四周乡野寂静，这里真如世外桃源，独立于危机四伏的盛京城外。
太阳越升越高，鸟啼虫鸣，渐渐热闹起来，姜知意看见城中的方向浓烟滚滚，庞泗哨探完消息赶回来：“乡君快进去躲躲吧，城里打起来了。”
虽然早有防备，此时仍旧心惊：“出了什么事？”
“岐王叛乱，要拥立晋王为帝，入宫朝贺的官员和命妇都被扣押了，”庞泗领着人护着她往谷仓里跑，紧紧锁上了门，“京郊大营赶来救驾，进不去城门正在打，宫里听说已经跟叛军打起来了。”
姜知意听着，看见庞泗欲言又止，忙问道：“怎么？”
“我听见士兵里有人说，大人好像回来了。”
热泪一下子涌出来，姜知意颤着声音：“真的？”
“我就听见了一句，刚想去问又打起来找不着了，”庞泗道，“我留了一个人在城中打听，乡君再等等。”
姜知意用力点头。不会有错，他回来了，一定是他回来了！她就知道他不会有事，如果他有事，她一定能感觉到，眼下她并没有那种感觉，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欢喜忧惧，掺杂着强烈的思念，姜知意坐立不安，恨不能立刻冲出去找到沉浮，亲眼看见他平安无事，可她不能，外面兵荒马乱，他费心费力安排她在这里，她须得照顾好孩子，照顾或自己。
紧紧抱着念儿，喃喃低语：“好孩子，你阿爹没事，你阿爹要回来了，我们一起求菩萨保佑你阿爹。”
城门下，箭矢如同飞蝗一般密密设下，杜再思提枪拨开一支流矢：“要强攻吗？从西边上去，那边兵力最弱。”
强攻可以，然而无论京营还是守城的厢军，都是大雍男儿，同袍手足，何苦自相残杀？沉浮抬头看看天色，时间差不多了：“再等等。”
女墙上，守备顾兰江正督促着士兵放箭，突然听见身后一阵喧嚷，急急回头，就见一彪人马从城里箭也似地冲了过来，为首的人杀退城楼下阻拦的士兵，一跃跳上楼梯，顾兰江情知有变，连忙率领侍卫上前阻拦，就见那人按着栏杆三两下跳到最上面来，竟是黄纪彦。
顾兰江吃了一惊：“是你？！”
这些姜遂的亲朋故旧近来抓的抓免的免，昨天更是加派了人手把各家宅第都围得水泄不通，黄纪彦怎么跑出来的？顾兰江来不及多想，喝令手下：“拿下这个叛逆！”
黄纪彦一刀劈翻一个上前的兵士，高喊道：“叛贼谢勿疑、李国臣已经伏诛，顾氏逆党全数被擒，我奉旨诛杀顾兰江，挡我者死！”
谢勿疑死了？顾兰江心惊肉跳，抬眼望着远处的宫城，浓烟滚滚，到底也不知谁输谁赢，难道真的败了？
他惊疑不定，手下的部众更是慌张，原本要上前拿人的也都不敢动，黄纪彦趁势又道：“陛下有旨，只杀贼首顾兰江，其他人既往不咎！若有助我杀贼者，论功行赏！”
城外喊杀声震天，京营的士兵架着云梯正在攻城，城内有更多人往门楼前跑，看起来都是黄纪彦带来的人，顾兰江正慌张时，几个部下突然舞刀杀了过来，顾兰江连忙抵挡，边上黄纪彦一跃而起，手中刀当头劈下，鲜血喷溅中黄纪彦高喊道：“逆贼顾兰江已经伏诛，开城门！”
轰隆！巨大的城门从中打开，京营士兵簇拥着沉浮和杜再思往里去，黄纪彦迎面拦住：“侯爷已经接管禁军，我出来时谢勿疑往西边跑了，太后和晋王还在宫里。”
看来京中的叛乱差不多结束了，剩下的就是西州那边。沉浮点点头，黄纪彦四下一望，问道：“怎么不见云哥？”
他昨天接到谢洹的密旨，召他勤王护驾，庞泗手下的人又帮着转移了黄家老小，昨夜他奔波大半夜与一干忠心谢洹的旧臣联络，到今天为止其他人基本都见到了，唯独没见到姜云沧。
沉浮拍马往内走：“他去了西州。”
黄纪彦吃了一惊，怪不得姜云沧入狱后就没了消息，原来如此。
京营人马一半进城平乱，一半留在城外镇守，顺带缉拿逃走的叛军残部，正在纷乱时，突然有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喊声夹杂在马蹄声中：“阿彦！”
黄纪彦急急回头，城门外烟尘滚滚，一队人马飞快地奔到了城门前，为首的人身材高大，肩宽背阔，不是姜云沧又是谁？
拍马迎出去，还没开口先已经大笑起来：“云哥回来了！”
“回来了，”姜云沧浓眉斜飞，顺手将马背上捆着的人向他扔过来，“接着！”
黄纪彦连忙躲闪，啪，那人重重摔在他身前，鼻青脸肿，气息奄奄，却是顾炎。
姜云沧笑道：“这厮不经打，几拳下去就半死不活了。”
那天沉浮放他出狱，带着谢洹的密旨星夜赶回西州，姜云沧既熟悉西州各处防务，又熟悉地形地势，轻易而举混进城里，拿着密旨联络旧部，擒获顾炎。
又逼着顾炎叫开了易安城门，将谢勿疑的岐王府一网打尽。这些天里他将两处各级官吏清查了几遍，凡是有嫌疑统统带走缉捕，又命心腹部将分别镇守两地，他则押解这些人回京复命。姜云沧拍马往城里去，问道：“父帅怎么样了？”
“侯爷在陛下身边护驾。”黄纪彦道。
姜云沧第二个便问姜知意：“意意呢？”
沉浮从队伍最前面迎过来，压低了声音：“在城外躲避。”
姜云沧脸色一变：“你怎么不亲身守着她？兵荒马乱的如何是好？”
他拨马就要出城，沉浮叫住：“回来！”
姜云沧没有停，沉浮催马跟上：“到处都是乱兵，你这时候过去，岂不是给那些人引路？”
姜云沧冷冷看他，沉浮低声道：“那处极安全，除了我的丞相卫队没人知道，等一切平定，我与你一道接她回来。当务之急是尽快抓住谢勿疑，杜绝后患。”
姜云沧停顿片刻，一言不发调头入城，沉浮紧紧跟上，黄纪彦跟在最后，从前那些疑惑处，此时全都想得明白。
姜云沧不是她哥哥，姜云沧拦下来他的信，姜云沧待她，比眼珠子还要珍贵。原来，如此。
慈宁宫中，禁军簇拥着谢洹，姜遂按剑守在边上，顾太后紧紧搂着晋王，步步后退。
“谢勿疑已经从景明门逃了，”谢洹依旧是往日里温和的语调，却字字诛心，“他本来可以带太后和王弟一起走，可他根本没有这个打算。”
顾太后脸上失掉了最后一点血色，谢洹不紧不慢说着：“顾氏子弟多已伏诛，王弟将来如何，就看太后今日怎么选。”
晋王哇一声哭了起来，顾太后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倒：“皇帝想问什么？”
“谢勿疑要往哪里逃？”
“他说万一出事就回易安，不过我也不知道，”顾太后惨笑，谢勿疑原话说的是，带她和晋王一起回易安，“他从来没对我说过实话，从来没有。”
谢洹点点头：“往西追。”
景明门外，谢勿疑驱赶著作为人质的官员，一路向西跑去。易安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顾炎还在西州，只要能回去，还有机会。
“王爷不好了！”哨探的人跑过来，慌张得帽子都丢了，“姜云沧押着顾炎回来了！”
谢勿疑超逸的神色终于变了。西州看来已经完了，只怕易安也保不住，西边不能去，他得另找出路。
眼下最要紧的是逃出京城。驱赶着官员飞快地往前走，有侍卫迎上来，低声道：“发现了白苏留下的记号，往东边城郊去了。”
谢勿疑思忖片刻：“兵分两路，一路往西，一路往北，引开追兵。”
他则带着亲卫往东边城郊去，白苏一向极有心计，就连沉浮几次亲自下手都没能要得了她的性命，她留下的记号既然是往那里去，多半有安全出城的法门。唤过卫队副：“你先带人沿途哨探一遍。”
过午之后，城中各处浓烟俱都熄灭，护卫带回来了最新消息：“城中叛乱平定，侯爷平安，大人平安，正与姜将军一道来迎夫人和乡君。”
姜知意怔怔地听着，耳朵里塞满了笑声，轻罗、小善还有陈妈妈的，她们笑得如此欢畅，引得念儿也笑起来，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林凝也在笑着说话：“把东西收拾起来，准备回家吧。”
回家吧，父亲和哥哥回来了，沉浮回来了，如今她也要，回家了。
姜知意笑起来，听见旁边哎哟一声，轻罗不小心被粮囷上的竹篾划到了，右手小指上一道血痕。
姜知意忙要去翻药箱：“撒点止血粉包一下。”
“没事，划得不深，一会儿就好了。”轻罗笑着吮了一下，急急忙忙又收拾起来，“要回家去了呢！”
要回家了，父亲平安，哥哥平安。他也平安。要回家去了。
却突然有护卫跑进来：“庞头儿，有乱兵往这边来！”
庞泗急忙跳上树梢望过去，一队人马正从远处往这边来，少说也有上百人，卫队只有二三十个，如果打起来，多半要吃亏。庞泗当即吩咐：“带乡君她们去地窖！”
屋里有走动的声响，很快所有人都躲了进去，庞泗盯着远处，这处田庄离京郊大营不很远，乱兵逃命的话未必会往这边来，然而再看下去，那队人一路追着，径直往田庄这边奔来了。
不好，竟像是知道门路的。
庞泗立刻叫过王琚：“你去引开他们，我带乡君往山里撤！”
王琚带着人去了，庞泗留下一人清理屋里住过人的痕迹，自己打开暗道：“先往山里撤！”
姜知意被护卫前后簇拥着，抱着念儿钻了进去。心里紧张到了极点。怎么会有乱兵往这里来？这边并不是出京的路途，难道是冲着她？
长长的地道终于走到了尽头，出口在山谷中，春来树木繁茂，密密的枝叶挡住视线，外面的动静一点儿也看不见，姜知意急急走着，山谷口处突然有人大叫：“来人呀，姜家的女眷都在山里！”
女子的声音，甜而脆，回声久久不散，外面的追兵听见了，不多时兵器碰撞和厮杀的声音便近了许多，那队乱兵正往这边杀过来，庞泗急急分派着人任务，姜知意在匆忙中回头，看见山谷入口处晃过陌生的军服和一张张狰狞的脸。
乱兵很多，而他们这边，只有十几个护卫和一众女眷。
“快跑，快！”庞泗在催。
姜知意飞快地跑着，喊杀声越来越近，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余光里瞥见庞泗被十几个乱兵死死缠住，身边最后一个护卫也冲上去迎敌，姜知意跑到了山脚下，一边是进山的路，一边是密密的树林，耳边传来林凝低低的语声：“你往树林躲着，我引开他们。”
姜知意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一把推进了树林，林凝往山道上跑去了，最后一句话传了过来：“意意，这些年里，对不起。”
姜知意最后一眼看见她奔跑的背影，陈妈妈跟着，一边跑一边喊，引着乱兵往山道去了，姜知意往树林里跑着，低声安慰怀里的念儿，往树木茂盛处躲藏。
碧绿的枝叶晃过脸颊，当年的情形划过眼前。她和长姐在笑，她们手拉手往湖边去了。侯府花园里原本有一个湖，满月似的，九曲萦回的步廊通到湖心亭子里，那时候是冬天，湖上结着冰，明亮得像面镜子，照出她和长姐的模样。
她们趴在回廊边缘，伸手去摸那些冰，栏杆却突然断了。
她们都掉下去，冰冻得不结实，破了，母亲飞跑过来一把抓住的，是她。
她只是湿了腿和脚，长姐整个人没进冰冷刺骨的湖水里，救出来后高烧几天伤了肺，从此落下了再难治愈的病根。
母亲就是从那时开始疏远她的。姜知意紧紧抱着念儿。这些年里她反复思量，渐渐明白了母亲的心境。母亲在自责，怪自己为什么只救起了一个女儿，害另一个女儿染上无法治愈的绝症。母亲太痛苦了，唯有疏远她，极力弥补长姐，才能稍稍平静。
她不怪母亲，她也愿意母亲先救起来的，是长姐。她也愿用一切换长姐回来。
身后有脚步声，轻罗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我听见姑爷和小侯爷的声音，他们找过来了，姑娘别怕！”
姜知意凝神听时，果然有杂沓的马蹄声，姜云沧喊得很大声：“意意！”
“姑娘，把小少爷给我抱着吧，”轻罗伸手，“姑娘歇歇，再等一会儿外头安全了，咱们就出去。”
姜知意正要递过襁褓，突然看见她的右手小指，白皙纤长，肌肤润泽，可方才在谷仓里，她分明刚刚划伤了小指。
她不是轻罗。
姜知意不动声色往后退着，手掩在襁褓底下往袖子里摸，那里藏着一把匕首，是她带着防身用的。
“姑娘怎么了？”“轻罗”觉察到了，紧紧跟上来，“小少爷我来抱吧。”
姜知意摸到了匕首柄，然而她还抱着念儿，如何才能不伤到念儿？
手腕上一紧，“轻罗”抓住了她，笑着：“姑娘在躲什么。”
她手里有刀，移上来抵住姜知意的喉咙，笑得依然甜美：“姑娘这是怎么了？我只是想帮着抱抱小少爷。”
另一只手掏出她袖子里的匕首扔掉，姜知意紧紧抱着念儿：“你是谁？”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奇怪，之前我扮好了，连沉浮都认不出来。”“轻罗”笑着，往脸上一抹。
姜知意看见了一张久违的脸，白苏。
“在侯府藏了这么多天，终于让我找到了姐姐的去处。”白苏还在笑，“我没有恶意，也不想伤人，只想请姐姐陪着我走一程。”
姜知意明白了，她要用她做人质，逃出京城。
树林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姜云沧还在叫她，白苏轻言细语：“姐姐千万别出声呀，咱们还得等一个人，等到了，咱们一起走。”
姜知意觉得，她说起那人时，声音软得出奇。是谁？“若是你现在停手，我可以向哥哥求情，饶你不死。”
白苏弯弯眼睛，像只调皮的猫：“我多半是要死的，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冰凉的匕首压在喉咙上，白苏推着她往密林深处去，姜云沧的喊声越来越远，姜知意双手藏在襁褓下，悄悄把随身带的东西扔出去，玉佩、帕子、念儿的手套、脚套、玩具，越往深处越安静，唯有她和白苏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沙沙的声响。
姜知意却突然有强烈的，心悸的感觉，她闻到了桑菊香囊清冽的香气，沉浮就在附近。忽地停住步子：“停。”
白苏回头：“姐姐怎么了？”
“孩子尿了，得换尿布。”姜知意低眼，从怀里掏出一片细棉缝成的尿布，“要是不换就会哭，你不想引来我哥哥吧？”
“不想。”白苏笑起来，“姐姐快点呀，这里太危险了。”
姜知意解开襁褓，扯下念儿的尿布，余光瞥见白苏背后的大树后伸出一只手，向她摆了摆。
是沉浮。
四周安静得很，并没有看见其他人，姜知意慢慢收拾着尿布。
她得吸引住白苏的注意力，好让沉浮从背后偷袭。
扔掉旧尿片，慢慢将新的垫进去，白苏却突然道：“别动。”
姜知意抬头，看见她似笑非笑的眼：“姐姐大概不知道，我鼻子也灵得很，这气味有点熟悉呢。”
她一把夺过念儿，匕首移下去：“姐姐太聪明，太不好对付，不如用这孩子为质……”
姜知意来不及多想，扑下去用身体来挡，余光瞥见沉浮飞荡起来的衣角，他一把推开了她，合身扑上，牢牢护住念儿。
噗，白苏的匕首正正扎在他后心上，姜知意眼前一黑：“浮光！”
白苏脸上的笑变成了懊恼，用力拔出了匕首。
血花随着刀刃喷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绮丽的弧线，姜知意看见沉浮双臂死死将念儿护在怀里，抬头向她笑：“念儿没事，别怕。”
温暖干净的笑容，一如八年之前。
姜知意听见喊杀声，看见许多士兵冲过来，姜云沧在最前面，白苏在跑，又被他的长刀劈倒，有人搂住了她，是林凝，姜知意只是怔怔地看着沉浮。
他身子佝偻着，成一个守护的姿态，牢牢护着念儿，念儿也在看他，黑溜溜的眼睛里映出父亲的模样。
“意意，”沉浮在唤她，身子慢慢往下溜，“念儿我护住了。”
“浮光！”姜知意扑过去搂住了他，“浮光！”
“意意……”沉浮向她笑，黝黑眸子里光影细碎，跟着闭上了。
姜知意身前有湿热的感觉，是他的血。浮光。姜知意喃喃念了一句，昏晕过去。
长草细风，人来了又走，不久后这片树林重又归于沉寂。
半个时辰后。
谢勿疑循着记号找了过来。沉沉的目光看过四周，落在白苏的尸体上：“原来你想用姜知意为质，糊涂。”
姜知意固然有用，但沉浮与姜云沧都太爱护她，动了她太容易出差错。若早知道白苏是这个打算，他就不会过来这一趟。
慢慢走到近前，袍角突然被拉住了，白苏睁开了眼睛：“王爷。”
谢勿疑居高临下瞧着她：“你还能支持吗？”
“不能。”白苏断断续续说着，血沫子从嘴里冒出来，“我伤得太重。”
一个小瓶放在她手边，谢勿疑弯了腰，语气依旧是温和：“情势太急，我得走了，你自己治伤，到时候来找我。”
找你，可我怎么找得着你。白苏笑着，余光里瞥见他身后的亲卫握着出鞘的刀。是了，她知道的太多，他如今要逃，必是要杀了她才能放心。他从来都是这么样的人。
白苏笑，声音轻得很：“王爷，方才我听见沉浮说了句话……”
声音太低听不清，谢勿疑不得不低下头凑到她嘴边，却突然被她搂住了脖子，她冰凉的唇贴上来，谢勿疑心中一凛，白苏死死咬住了他的嘴唇。
嘴唇咬破了，唇齿相拥，看起来是最亲密的举止，谢勿疑却知道有多危险，她的血全都是毒。
谢勿疑毫不犹豫，手起刀落，白苏只是死死咬住，血还在向他嘴里渡，这一吻，致命，缠绵。
逐渐消失的意识慢慢放映着多年前的情形。幽闭的暗室，身上满布着凌虐的伤，庄明又带了新的男人进来，她从地狱里抬头，看见了谢勿疑。他救了她。
甚至，还让她亲手杀了庄明。
她做了他试巫药的药人。毒性发作要死的时候她想着他，活了下来。他是她的神，她什么都肯为他做，便是死，也绝不会背叛他。
可她又那么清楚地知道，他只是利用她。他对谁都是这样，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任他驱策的蝼蚁。眼下，蝼蚁要死了，蝼蚁要带着神明，一起。
风还在吹着，谢勿疑乱刀斩断白苏，终于脱身，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
姜知意在半途中苏醒，睁开眼时，没看到沉浮：“沉浮呢，他怎么样了？”
林凝握着她的手：“在旁边车上，你别急，大夫已经给他包扎过了。”
话没说完，姜知意跳下了车，她看见了沉浮，在另一辆车子里，被大夫扶着侧卧，上身衣服解开，前心后背都裹着伤。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还没醒来，姜知意冲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
“意意，”姜云沧跳下马扶住她，“回车里去吧，你太累了。”
姜知意眼睛看着沉浮，摇着头。她等了他那么久，相逢却只有匆匆一瞥，短短几句话。她不会再离开他，她会一直守着他，等他醒来。
握紧他的手，看见他手腕上深刻的刀痕，他前心也有伤在渗血，可那柄匕首分明没有刺穿心脏，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多伤？
想哭，眼睛干涩到了极点，姜知意跟着车子，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姜云沧又跟着她。苍凉的情绪满布胸臆。她的眼中只有沉浮，他再一次失去了她。
在得知身世的那一刹那他就决定，离开她。他是坨坨孽种，永远清洗不掉的污点，他不能连累她。他只要远远望着她，看她平安喜乐就好。眼下，她的全部喜乐，都是沉浮。
姜云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沉浮的伤：“你生念儿的时候难产血崩，沉浮放干了心头血给你喝，那些，不是鹿血。”
“你是因为中毒，白苏在落子汤里下的毒，沉浮吃了巫药做了药人，用心头血医好了你。”
“月子里他没来，因为他快死了，那些人给他输血，才慢慢活过来。”
姜云沧慢慢说着，扶着姜知意的手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她在哭，眼睛红着，鼻子红着，在大街上，在那么多认识不认识的人面前，她哭了。
哭得那么伤心，哭得他都想落泪。他从来不舍得让她哭。可她总为了那个该死的沉浮，一次次哭泣。
他可真是蠢，做什么滥好人。为什么要帮沉浮说出真相。他不是从来都最厌憎沉浮么。姜云沧心里苍凉到了极点。那些炽热的情意他永远不会再说。他会离开，回西州。他会在最远的地方遥望着她，想念着她，他永远不会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他可真是可笑，一个坨坨种，做了雍朝人，又为雍朝杀了那么多坨坨人。他那样爱着一个姑娘，却永远不能对她说哪怕一个字。
车子慢慢走着，姜云沧沉默地跟着，再抬头时看见清平侯府高高的门楼，他们到家了。
“哥，”姜知意喑哑的声音，低低唤着他，“让他在家里养伤吧，他那边没人照料。”
姜云沧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沉浮的病榻设在姜知意房中，夜来念儿睡在床里，姜知意睡在外侧扶着沉浮，让他保持侧卧，不压到伤口，一家三口，第一次一起过夜。
姜知意彻夜未眠，每次听见沉浮的呼吸有细微变化时都立刻起来查看，可沉浮始终没有醒。
一天，两天，时间一天天过去，有时候沉浮会发烧，有时候会无意识地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躺着，睡着。
姜知意想，他太累了，身体太疲惫了，他殚精竭虑，承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副重担，他该歇歇了。
可她那么盼着他醒，盼着他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盼着他微微翘起嘴唇，温暖干净的笑容。
第三天夜里，沉浮还没有醒。姜知意守着孤灯扶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见了沉浮，他坐在石桌前，转过头看她，他在笑，轻轻唤她意意。
姜知意紧紧握住他的手，他还在唤意意，一声一声，越来越清楚。
姜知意猛然睁开了眼。
对上沉浮幽深的双眼，他醒了。烛焰摇动，为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他握着她的手：“意意。”
有热热的泪从眼角落下，姜知意俯低身子贴近他：“浮光。”
边上呼吸浅浅，念儿轻轻打着鼾，沉浮还在唤她：“意意。”
“我在。”姜知意哽咽着，抚他的脸，抚他的发，抚他清臞坚执的轮廓，将他的模样刻在心上。
夜，安静得很，他的语声轻柔，清晰：“意意，回来吧，我们重新来过。”
姜知意含着泪，垂着眼睫，默默看他。
熟悉的恐惧又再袭来，沉浮紧紧握住她：“意意。”
她慢慢贴近，香甜的气息盈满怀抱，她柔软的唇凑在他耳边，甚至蹭到了他的耳廓，激起他无尽的颤栗。沉浮紧张地等待着。
烛心爆出灯花，念儿在梦里笑了，沉浮感觉到姜知意的唇微微张开，有暖热的气息钻进他耳朵里。
他听见，她嗯了一声。
“回来吧。”
“嗯。”
“我们重新来过。”
“嗯。”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撒花花~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更新番外，纯甜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