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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风不偷月
作者：北南
内容简介
 穿越（身穿），he，1v1 1945年春，沈若臻秘密送出最后一批抗币，关闭复华银行，却在进行安全转移时遭遇海难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后来他听见有人在身边说话，貌似念了一对挽联。 沈若臻睁开眼躺在21世纪的高级病房，床边立着一个英俊但冷漠的陌生男人。 沈若臻：你是谁？ 项明章：不记得我了？ 沈若臻：我不认识你。 项明章：楚识琛，搞出这么大事故，装失忆可没用。 见面就给人念悼词/来者不善/大尾巴狼/总裁攻 走进新时代/棋逢对手/美貌民国大少爷/穿越受 封面感谢世界上最文静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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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市区里的玉兰树似乎一夜之间全都开花了，连片的洁白，一辆黑色商务车穿梭而过，驶进“项樾通信”的园区内，在办公大楼前缓缓停住。
司机说：“项先生，到公司了。”
项明章睁开双眼，指关节抵着眉心压了压倦意——今天市信息化部门召开圆桌会议，一开就是大半天，他在路上才得以小憩片刻。
而且这种性质的会议，力求朴素，带助手都属于摆谱，项明章一人去一人回，亲自拎着分量不轻的资料册和笔记本电脑下了车。
项明章回到办公室，不出两分钟，秘书轻手轻脚地送来一杯咖啡。他低头翻着会议的资料，问：“销售和售前的经理在不在公司？”
秘书回答：“都在的。”
项明章看一眼手表，说：“通知一下，十五分钟后开会，去研发中心把工程师主管也叫过来。”
秘书提醒道：“项先生，时间来不及了，等下要出发去亚曦湾，今晚和亦思签约。”
项明章终于抬起头，股权收购也不算小事，他居然抛之脑后给忘了，大概只能怪签约对象太过烦人。
“亦思科技”曾在业内辉煌过，自从创始人楚喆四年前去世，公司内部派系纷争不断，导致数名高管出走、客户流失、业绩和口碑跳崖式下滑。
楚喆的股权留给了一双儿女，女儿还在念书，不足成事。儿子楚识琛是个脑残富二代，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打小就特别败事有余。
楚识琛身为楚家长子，为人却是个孙子。公司收益连年减少，他不想着改邪归正，反而一哭二闹三上吊，哄楚太太一起卖掉股份，要跟朋友投资创业。
项明章评估过亦思的价值，认为这头“瘦死的骆驼”还有救，便趁机抛出了橄榄枝。项家和楚家多年旧交，虽然楚父去世后关系渐渐淡了，但尚有情分，项明章给的价格很厚道，双方达成交易。
从前期接触到后期洽谈，楚家全权委托律师进行，到最后一步签约了，楚识琛冒出来发癫——要在游艇上举行签约派对。
项明章既没闲工夫在海面上飘一夜，也没兴致享受楚识琛提供的消遣，所以收到邀请就没当回事。
他想了想，吩咐秘书叫彭昕过来。
彭昕是销售部总监，项明章手下的得力干将，行事老练，善于应酬。进来办公室，彭昕问：“项先生，您找我？”
项明章说：“今晚跟亦思签约，你替我去。”
彭昕刚结束一个项目，瘦了七公斤，急需放假充电，本来订好今晚的机票飞圣托里尼，他舔了舔嘴唇，毫无异议地说：“好的，我没问题，亦思那边需不需要提前沟通？”
“用不着。”项明章语气轻巧，“负责的专组都谈妥了，你压一下场的事。”
彭昕点点头，早听说楚识琛是个玩咖，估计派对也不那么单纯健康，休假推迟，今晚就当开胃菜吧。
项明章看穿，说：“耽误正事你就不用放假了。”
“您放心，耽误正事我跳海。”彭昕笑道，“项樾马上就成亦思的大股东了，确实值得开趴庆祝。”
傍晚，公司派车送彭昕一行五人前往亚曦湾。
一到春天，整个城市迅速升温，江边海岸一日比一日热闹，私人码头停泊一冬的豪华游艇都蠢蠢欲动起来。
楚识琛的游艇提前一周准备妥当，成箱的新鲜食材和高级洋酒空运过来，船员、私厨、服务生陆续就位，夜幕降落，演奏的乐队也到了，还有十几名模特网红作陪助兴。
春夜出海，格外的醉人。
原本要出席派对的项明章留在公司开会，白天圆桌会议磋商的是“容灾系统”的问题，上面有新需求、新方向，各大公司和厂商要及时传达示下。
回到家几近凌晨，项明章平时一个人住在酒店式公寓，寸土寸金的地段，楼下堆满奢侈品店，相邻是环金中心的摩天大楼，四周永远珠光宝气、华灯璀璨，好像这样就不会令人感到孤独似的。
泡完澡，项明章半裸着上身，水珠沿着分明的肌肉线条滑落，他习惯喝一杯冰水，身体冷下来会眷恋被窝，能睡得沉一点。
估计海面上没信号，休息前他没收到彭昕完成签约的消息。
直至半夜，手机突然疯狂振动。
项明章很快醒过来，这个时间打扰他不会是小问题，接听后直接问：“什么事？”
手机里传来秘书急切的声音：“项先生，出事了，楚识琛的游艇在海上发生了爆炸！”
平地惊雷，项明章霎时清醒，心跟着一沉：“项樾的人怎么样？”
秘书说：“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亦思那边很乱，好不容易联系上负责人，只知道目前获救的人都送到医院了，我正在赶过去！”
项明章翻身下床，迅速做出权衡，交代道：“暂时不要跟亦思交涉，先确认彭昕他们的安全。”
挂掉电话，项明章立刻换衣服出了门。
医院门前堵得风雨不透，搜救工作仍未停止，救护车不断往返送来一拨一拨伤患，急诊中心里忙得鸡飞狗跳。
项明章穿了件及膝风衣，步伐带动衣摆，短发微乱，但神情自始至终很镇定。
他向前台查询了接诊记录，万幸的是，彭昕五个人全部获救，已经入院治疗。
其中一名职员在重症监护室，刚结束抢救，两名职员昏迷未醒，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另外两名没有大碍。
病房八楼，彭昕躺在床上输液，余惊未定，听见开门声抖了一下。项樾给的薪水足以让他死心塌地，不求什么人文关怀，所以看见项明章大半夜过来不免惊讶。
“啊……”彭昕道，“项先生，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项明章轮番看过其他人，重症那名生死未卜，他的心情自然称不上好，说：“你觉得我还能睡得着？”
彭昕面色狼狈，第一次坐豪华游艇出海，差点丢掉小命……当时大家玩得正嗨，游艇尾部突然起火，火势越来越大失去控制，救生艇不够用，所有人乱成了一片，幸好爆炸的时候跑得差不多了。
彭昕叹气：“走之前说耽误正事就跳海，我这破嘴。”
项明章道：“你是替我去的，好好休养，销售部没你这张铁嘴要哑火一半。”
“您这么看重我，我跳海也值了。”彭昕费力直起身，从枕头下面拿出公文包，“无论如何，我今晚不辱使命，收购合同都在这里面了。”
项明章一手接过，一手按了按彭昕的肩膀。
这时秘书匆匆赶来，他没料到项明章会来医院，解释说：“项先生，亦思的人都在九楼，他们的负责人找我了解情况，耽误了点时间。”
项明章盯着对方，问：“那你聊完了吗？”
秘书手心出汗，说：“我马上处理这边。”
项明章道：“联系员工家属，把安抚工作做好，叫律师和保障部主管过来谈赔偿方案，看一下医院条件和医生资质，专业护工尽快到位。”
秘书连连答应：“好的，我记住了。”
“不用你办。”项明章补充了一句，“转告助理接手，你下班吧。”
秘书急道：“项先生，让我处理吧！”
“哦，对了。”项明章问，“跟亦思聊了这么久，那楼上怎么样了？”
秘书脸色难堪，回答：“医生说，楚识琛恐怕不行了。”
从得知事发，项明章第一关心下属的生命安全，其次在意收购合同，至于楚识琛的死活他一点都不在意。
不过两家有交情在，出于礼节肯定要探望一下，反正如果人死了，葬礼也是躲不过要出席的。
项明章上了楼，病房走廊外乌压压挤满了人，有亦思的高层管理和楚家一些亲戚长辈，律师团队候在休息区待命。
大家都是从睡梦中爬起来的，不无困乏，项明章的出现搅动了众人的神经，纷纷投去目光。
项明章目不斜视地走到病房外，敲开了门。
外间沙发上，楚太太哭得双目红肿，长发散落在胸前，女儿楚识绘扶着她，表情则淡漠许多。
一位中年男人迎过来，五十岁左右，保养得当，是楚喆死后真正操持亦思大权的运营总裁，李藏秋。另一位年轻男人陪在楚识绘身边，是李藏秋的独子李桁。
虽然项明章不过三十三岁，但李藏秋率先开口：“项总来了，请进，这么晚还惊动了你。”
项明章说：“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楚太太后知后觉，泪眼朦胧：“明章……”
项明章安慰道：“伯母，你要注意身体。”
楚太太摇摇头：“我只想要小琛醒过来……”没说完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头栽进楚识绘的怀中。
李藏秋低声告知：“救上来太迟了，医生说苏醒的希望很渺茫，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楚识绘有些心烦：“妈，你听见没有？哭有什么用？”
楚太太叫嚷：“做什么准备？小琛一会儿就醒了，我做什么准备？！”
李藏秋见状主持大局，回头对儿子说：“李桁，你去办吧。”
这是要准备后事了。
李桁一走，外面的人陆续涌入病房，等待送最后一程，楚太太彻底崩溃，没完没了地痛哭起来。
项明章被堵在病房里，一时走不掉，他旁观够了一众人佯装出的哀切，便转身对着里间治疗室。
一整扇玻璃相隔，正对病床方便观察，不过降下几寸的百叶窗挡住了楚识琛的脸。
楚太太哭得力竭，捂着嘴巴由号啕变成抽泣，她瞥见项明章独自对着治疗室，上前说：“明章，你想看他的话，可以进去。”
项明章根本没那个意向，倒嫌晦气：“我怕打扰他。”
楚太太哽咽道：“没关系，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去送送小琛。”
项明章不得不答应：“……那好吧。”
进入治疗室，门一关隔绝了嘈杂声，项明章双手插着风衣口袋，慢慢走向病床。
实际上，他对楚识琛的印象很单薄，仅有几面，最早的时候楚识琛十几岁，还没长开，能看出五官底子不错。
上一次见是四年前楚喆的葬礼——楚识琛染着一头紫红色半长发，非常炫彩，戳在一片黑衣的宾客中，就像黑土地上长了颗火龙果。近看的话，楚识琛的脸色被衬得有些黯淡、虚浮，完全不像青年人该有的状态。
至于衣着，楚识琛一向潮得人胆寒，假如咽了气，都找不到一套合适的衣服当寿衣。
总之，这么多年糜烂纵欲的生活习惯，糟糕的审美，再加上无知的气质，天生的好皮囊早被糟蹋得不忍卒视。
今晚又在海里泡了不知多久……项明章真的不太情愿直视对方。
可他走到床边，一抬眼就停住了。
“楚识琛”安躺在病床上，面容干干净净，黑发似一捧乌云覆在额前，掩映住一双修眉。他的眼睛闭着，长睫静垂，肌肤呈现出冷水浸洗过的苍白，看上去冰凉而润泽，只有浅浅的眼窝被海水刺激得泛着红。
病号服微敞着领口，“楚识琛”的颈侧擦伤了一道，贴着纱布，他的左手压在胸前，仿佛在按着心脏祈祷。
那只手很漂亮，食指上戴着一枚古董印章戒指，银底镶嵌蓝玛瑙，凹雕的图案是一只衔着月桂叶的雄鹰。
这个人如斯眼熟，却又像素未谋面。
项明章始料未及地怔了片刻，等回过神来，病床上依旧那么静谧，甚至听不见呼吸声，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撑到天亮。
人之将死，应该告个别。
听着外面隐约的哭泣，联想楚家这几年的际会，项明章想到一对很贴切的挽联，给楚识琛当悼词也算抬举他了。
“与人何尤，可怜白发双亲，养子聪明成不幸；”项明章凉薄念道，“自古有死，太息青云一瞬，如君摇落更堪悲。”
黎明将至。
那张俊雅的面孔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2章
一九四五年春，港口码头，一艘轮船趁着月色抛锚起航。
岸上送行的人群模糊成一团，二层客舱的房间里，沈若臻脱下西装外套，在鸣笛声中松弛了身体。
战火无情，母亲与妹妹早已送往海外避难，不少亲戚也靠沈家获得了妥善安置。去年秋，父亲得急症病故，丧事简办，之后老管家护送遗体回宁波安葬。
昔日显赫的沈公馆人去楼空，沈若臻对外宣称要回故乡为父守孝，其实是进行安全转移。忠孝两难全，从他接任行长一职就做好了选择。
房间闷热，沈若臻解开白衬衫的一粒纽扣，将行李箱平放在床尾打开，不大的箱子空着一半，里面装着洗漱包、两套西装、一盒鎏金水晶火漆印章，是行长的公印。
沈若臻抽起夹层，内里放着几张未面世的抗币，由他督办，一个月前秘密制造并成功运送了一批，这些是他留作纪念的。
抗币之下还有一份报纸，版面正中，醒目地刊登着一篇“敬告国民——复华银行关闭公告。”
沈若臻亲自撰写，寥寥数言道不尽背后的殚精竭虑，再一次读罢，依旧是万千心绪难抒。
他平躺在狭窄的床上，手背搭着额头，食指间的玛瑙戒指质地坚硬，像针管抵着皮肤注入了镇定剂。
沈若臻疲倦至极，沉沉地睡着了。
过去许久，轮船开始激烈地摇晃，房间内的小桌在地板上滑动，碰撞墙壁发出“咚”的一声。
沈若臻醒来，透过小小的舷窗看了一眼，天色阴晦，漆黑的天空打过一道闪电，海面上波涛翻滚。
走廊上不断有人经过，吵嚷声在颠簸中越来越大。
沈若臻披衣出门，惊觉天气坏得可怕，海风呼号，乌压压的密云几乎垂落在海面上。
没多久，轮班休息的船员倾巢出动，可见情形凶险。
甲板上挤满了不安的乘客，雷鸣低啸，暴雨铺天盖地袭来，混乱中一扇巨浪轰然席卷，人们又仓皇逃回船舱，失衡跌倒的身体像一只只蜷缩的虾子。
猛地，一道惊雷直下，破开黑天，船上的桅杆生生被劈裂！
转瞬间，无数人惊惧哭嚎，哀鸿遍地。有船员放弃般松了手，瘫软着身躯倒下。
刺骨海水不停砸向甲板，浪涛如狂龙，大口大口吞并着破损难当的船身。
周遭尖叫、呼救、啼哭，等待的是惊厥、伤亡和无力回天。
沈若臻抓着栏杆，发丝飞舞，浑身湿透了，沉静的脸上滑落咸涩的海水。
他晃动了一下，默然笑起来。
想他短短一生，生长于膏粱锦绣，肩负着云霓之望，经过美满，尝尽忧患，不图史书工笔留姓名，却不料如今落个葬身大海的结局。
所幸，他已无愧家国，只可惜等不到疮痍平复。
一面巨浪掀上天际，垂直落下，“嘭”的一声，甲板顷刻间被砸出一道裂痕。
沈若臻产生短暂的耳鸣，栏杆湿滑抓不住了，他松开手，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从小佩戴的怀表，指腹摩挲表盖，上面镌刻着象征佛法慈悲的“卍”字纹。
船沉的一刻，白衬衫轻轻飘动，沈若臻如一株黑夜中寥落绽放的昙花，猝然被天地吞噬。
海水太冷了，寒意裹遍五脏六腑，气息一点点抽空殆尽。
沈若臻的意识变得混沌，直至湮灭。
……
飘浮感似乎消失了。
沈若臻觉出一丝温暖和踏实，刺耳的声响也停了，静静的，后来他隐约听见一道脚步声。
难道有人救了他？
脚步由远及近，停在身边，沈若臻的感觉愈发真实。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忽然，他听见有人在说话，音调略低，就在身边，在对着他说话。
是谁……
沈若臻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闪动着几道的光圈，他茫然片刻，视野渐渐清晰，目光也随之聚焦——他看见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般高大、英俊，对方正盯着他，冷漠的表情中掺杂了难以掩饰的诧异。
项明章没有料到，他刚念完挽词，要死的楚识琛居然醒了。
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自己，明瞳点墨，清澈如水，全无烂醉或垂死的萎靡，许久，迟疑地眨一下眼，长睫忽闪，再望来时目光变得严肃。
沈若臻久未开口，发声有些沙哑：“你是谁？”
项明章神思归位，傲慢也一并恢复，反问道：“不记得我了？”
沈若臻防备大于疑惑，回答：“我不认识你。”
项明章连一句“贵人多忘事”都懒得嘲讽，项樾五个人全躺在病房里，还有多少人受伤不得而知，他没有一分钟的耐性跟一个脑残打太极。
项明章微微俯身，不禁恶意揣测这位楚少爷，说：“楚识琛，搞出这么大事故，装失忆可没用。”
沈若臻：“我——”
不等否认，项明章转身离开了治疗室。
外间多了几名女眷，是来陪伴楚太太的，项明章不欲多留，走之前说：“伯母，进去看看吧，他醒了。”
楚太太一惊，柔弱的身体从沙发中弹起来，立刻冲进了治疗室，楚识绘和其他人紧随其后。
沈若臻被突然涌入的人群吓了一跳。
楚太太扑在床前，把“楚识琛”仔细看着，激动不能自已：“小琛，你终于醒了！妈妈就知道你福大命大！”
沈若臻愣着，才注意到周围的怪异之处——病房的样子，精密的仪器，这些陌生人的衣着打扮……
楚太太捧住他的手，问：“小琛，你感觉怎么样？冷不冷，有没有哪里痛？”
楚识绘在另一边嘀咕：“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楚太太：“哎呀，不要咒你哥哥！”
“喂，”楚识绘叫道，“楚识琛，你没事了？”
沈若臻听清了那个名字，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叫他，否认道：“我不是楚识琛。”
楚太太温柔一笑：“在说什么傻话呀。”
沈若臻重复第二遍：“你们认错人了，我不姓楚。”
“好好好。”楚太太一脸溺爱，“以后跟妈妈姓杨，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怎么样都好。”
沈若臻抽出手，压抑着内心泛起的一丝恓惶，他几乎是郑重地说：“这位夫人，我不认识你们，我也不是你的儿子。”
大家迟疑片刻开始悄声议论，楚太太傻在一旁，顿时又由喜转忧。李藏秋去请了医生过来，所有人围在床边等候最新的诊断结果。
医生做完检查，试图询问一些常规问题，但得到的答案除了“不知道”，就是“不记得”。
最后，医生诱导地问：“你不是楚识琛，那你叫什么名字？”
沈若臻头脑清醒，所以十分提防，他不清楚这些人包括医生在内，是服从于哪一方、哪一股势力，如果他暴露真实身份，又会面临什么样的风险。
沈若臻摇摇头，选择缄默。
医生对家属说：“很可能是失忆，至于确切的病因和损伤程度，需要明天做一个详细检查。”
楚太太不愿相信：“失忆……人真的会失忆？”
医生说：“嗯，我院18年有个病例很类似，也是苏醒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若臻心里一动，出声问：“请问是一九一八年吗？”
“呃。”医生语塞，认真回答他，“那是二十世纪，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啊。”
沈若臻呆住，极大的震惊令他做不出任何表情，他甚至反应不过来“二十一世纪”是什么概念。
这怎么可能呢？
他溺水昏迷，醒来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几十年之后？
太荒谬了，是一场梦吗？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然而周围所有的人和物都那么真实。
真实以外，是那么的陌生。
沈若臻习惯性的用手背挡住额头，手抬到半空，指间的蓝玛瑙闪着幽光，假如没有这枚戒指，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究竟是谁。
医生看他虚弱，便请大家离开治疗室，单独对家属聊些注意事项。
人都走了，沈若臻扶床半坐，床头柜上放着几本杂志和一份城市晚报，他展开来看，密密麻麻尽是简体字。
他抱着一丝侥幸找到刊印日期，数字却证实了医生没有说谎。
那……沈若臻急切地翻开军事版面和时政版面，不敢遗漏一字地阅读当日新闻，他看到一些关键词……领导、方针，越读越明，目光胶着在这一页无法离开。
报纸从颤抖的指缝掉下去，沈若臻已顾不上失态与否，一动不动地瘫坐着，任由心绪激荡。
战争胜利，物事更迭。
一人生死之间，果真竟飞逝过大半个世纪。
他正恍惚，楚太太悄悄走了进来。这一晚太耗费心神，她没力气应付别的了，把大家送走，只想一个人陪着儿子。
“快躺好呀。”楚太太扶沈若臻躺下，自己坐在床沿，伸手去拢沈若臻的头发，“东方人还是染黑色好看，你又白，这一点随我。”
许是太累了，楚太太口气轻柔，叫沈若臻不忍打断。
楚太太便守着他倾诉：“在国外一年多，电话也不打一通，每次找你都嫌我烦。这次回国更是和狐朋狗友玩疯了，家都不回，你好没良心，妈妈答应卖股权，你呢，连一顿饭都不陪我吃。”
“游艇爆炸，我接到电话魂都吓飞了，可能当妈就是要担惊受怕，受一辈子苦。”
楚太太吸吸鼻子，叹息道：“医生说是有几率恢复的，我不担心，你醒过来我就知足了，现在记住我是你妈妈，好不好啊？”
沈若臻沉默聆听，泛起一阵心酸，他的母亲远隔海洋是否也这般牵挂他？可事到如今，他的母亲和妹妹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沈若臻眼角顿红，合紧了牙关。
“都不记得你上一次这样乖是几岁的事了。”楚太太流下眼泪，“你爸爸走了，我只有你和小绘了。你今晚要是没挺过来，我怎么活呀。”
沈若臻已发不出一言，他怕刺激到这位母亲，他知道对方不会相信他的否认，只会难过。
他又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存在，来自1945年，是上一个世纪的人，他根本无从证明，只怕会被当成疯子。
楚太太帮他掖好被角，离开前说：“小琛，再睡一觉吧。”
沈若臻哪里睡得着。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天亮了，他拖着病躯下了床，赤足踩在坚硬稳固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高楼之下的风景尽收眼底，远处的长街车流熙攘，厦宇密如林，行人全无艰苦旧貌。
只有朝霞如初，其余当真改天换地。
国，疮痍已复，正大光明。
可家呢？
尚未祭拜过的父亲，久未团圆的母亲胞妹，全部消失在时间之中了吗？
他又算什么？
凭空来此，过去不能言明，当下一无所知，未来何去何从？
他沈若臻又算什么？！
偏偏天不绝命，让他活下来。
而活下去，他需要学会生存，要生存就要先适应这里的一切，在此之前，要有一席之地安身。
沈若臻想，他一定和“楚识琛”长得很像，连亲缘际遇也格外吻合，他现身在这间病房，在楚家，会不会是老天爷冥冥中的安排？
或许，是上天在帮他，借给他一个新的身份。
沈若臻的心快速跳动起来，为如此下策感到惴惴和羞惭。
抬眸望向天边，阴云散尽明月沉，他鬼使神差地将手探出窗外，揽了一掌清风。
不，不算借，是偷。

第3章
在沈若臻醒来的第二天，没来得及做详细检查，就被楚家悄悄地接走转院了。
他住进一家高级私立医院，病房更宽敞，看护更多，环境更私密，同一楼层几乎没有其他病人。
沈若臻不怕闷，也没有任何额外需求，他每天只要报纸，各种出版社的报纸越多越好。
他渴求一切讯息，国际时局、经济发展、工业科技、民生教育，只要醒着，他总是在孜孜不倦地阅读新闻。
沈若臻惊奇整个世界的巨大变化，从过去来到当今，他的不安在日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庆幸。
同样惊奇的还有楚太太，她不学无术的儿子竟然开始读书看报了，忍不住问：“小琛，累不累呀？”
沈若臻尚未完全适应这个称呼，迟了半拍抬头，回答：“我不累。”说完顿了一下，他叫不出“母亲”，也伪装不出亲昵，便说：“你今天的裙子很漂亮。”
楚太太欢喜得要死，简直快掉眼泪了，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希望“儿子”趁失忆能陪她多说几句话。
沈若臻合起报纸，常言道“说得多错得多”，他提前预防：“我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好多东西不认识，一些浅显的知识也如闻天书。”
楚太太安慰他：“别难过呀，你以前也蛮无知的，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
沈若臻一愣：“是么？”
楚母说：“幸好你妹妹会读书，成绩又好，不然我在太太圈子里交际，真的脸上没有光彩。”
沈若臻：“……”
谈天时，沈若臻免不了想起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是个大家闺秀，是他儿时的启蒙老师，对他严格大于宠爱，相比较父亲，母亲对他寄予了更多的期望。
而楚太太则是典型的“慈母”，对楚识琛不讲要求，全盘接受，从未想过有一天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该怎么办。
沈若臻想，他以“楚识琛”的身份活着已是不光彩之举，若只享权利，不尽义务的话，岂非彻头彻尾的小人？
身为儿子和兄长，作为一个成年男人，该做的事，该承担的责任，他要替楚识琛做到。
那天醒来，见到的陌生男人说“搞出这么大的事故”，沈若臻一直记得。
他猜“楚识琛”是有干系的，可这些天过得安安稳稳，麻烦已经处理妥当了吗？亲属会不会受到牵连？
沈若臻找机会问起那晚发生过什么，楚太太怕刺激他，轻描淡写略了过去，最后叫他放心，说李叔叔会处理好的。
后来，沈若臻从楚识绘口中得知是游艇爆炸，转院也是因为牵涉的人多，在同一家医院担心会有麻烦。
至于后续处理，楚识绘不太清楚，同样说李叔叔会搞定的。
沈若臻留心观察，发现楚家真正做主的人是李藏秋。
亦思的公务，爆炸事故的烂摊子，都是李藏秋拿主意，他甚至不用和楚太太商量，办完知会一声即可。
楚太太对此全无异议，显然习以为常。
沈若臻的身体一天天好转，陪楚太太聊天的时间也随之增加，他话少，多半在倾听，趁此机会可以了解到楚家和公司的一些状况。
亦思是科技公司，什么计算机软件、硬件、系统开发，沈若臻听不懂，但默默记住了每一个词汇。
楚太太保存了许多照片给他看，帮他认人，有家里的两名保姆，一名司机，近亲若干，还有公司的管理层等等。
凡是来医院探望过的，哪怕仅有一面，沈若臻都对得上号。
楚太太十分惊喜：“怎么失忆了，记性倒变好了，东方不亮西方亮啊？”
沈若臻认完全部照片，他印象中少一个人，问：“我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他是谁？”
“哦，他叫项明章。”楚太太回答，“工页项，明天的明，文章的章。”
沈若臻默念一遍这个名字，道：“他是亲戚还是朋友？”
楚太太说：“项家的亲戚很难攀呀，算是朋友，爷爷辈就认识，交情不浅的。唉，可惜你爸爸走得早，我们楚家不风光了。”
沈若臻犹记项明章傲慢的态度，说：“看来两家的关系疏远了。”
“也还好。”楚太太看问题很简单，“这些年虽然来往少了，但那是虚的，项明章收购亦思给的价格蛮好，说明讲了情分，这是实的。”
沈若臻这才得知，楚识琛和楚太太的股权一起卖掉了，换言之，楚父一手创立的公司已经不属于楚家。
他不能理解。
沈家祖上自光绪年间开设钱庄，宁波江厦街上三十多家大同行，沈家独占十二。后来外国资本涌入国门，父亲沈作润应局势提倡变革，入上海兴办现代化银行。
沈若臻年幼时耳濡目染，已知经商重在“经营”，谋在发展，成在坚守。
一爿店扩成一双，开疆拓土，一路堵则变通，诸路尽为我所行，在战乱年代也要争当顶在前面的鳌头。
在他受的教育理念中，变卖家业是一种耻辱，是极大的失败，会遭人笑柄的。
他表情凝重，楚太太问：“怎么了呀？”
沈若臻轻展眉峰，回答：“没什么，有些惋惜罢了。”
“儿子，你别闹了。”楚太太说，“当初是你软磨硬泡要卖的，威胁我不答应就在国外自杀，你现在又惋惜！”
沈若臻无奈道：“抱歉。”
楚太太马上心软了，格局都宽了：“这些年亦思不景气，卖掉也好，项樾是行业顶尖，没准儿能把它盘活呢。而且项明章看着彬彬有礼，其实很吃得开，有本事的，以后交给他去烦啦。”
沈若臻脑中浮现出项明章的冷漠模样，怎么，二十一世纪重新定义“彬彬有礼”了？
只怕是那位项先生有一颗玲珑心，装惯了大尾巴狼。
身体完全康复后，沈若臻出院了。
踏出医院的那一刻，对他而言，是在迈进一个新的世界。
楚家的别墅坐落在江岸以西，楚父过世，楚识琛这几年在国外，家里全是女眷，因此内外打理得十分雅致。
大门早早敞开迎接，沈若臻下了车，在楚太太的陪同下步行穿过花园。庭前立着两个人，年长的是唐姨，相当于家里的大总管，年轻的秀姐负责其余杂务。
回家的第一餐很丰盛，冷盘热盘铺张了十几道，沈若臻向来谨慎，楚太太夹给他的一定吃，摆在面前的选择吃，应该不会出错。
吃过午饭，他被带到了楚识琛的卧房。
房间墙上喷绘着一幅暗黑色调的巨大画作，混乱的线条下画的是一个吐着舌头的摇滚青年，沈若臻问：“这是……我画的吗？”
唐姨笑道：“你哪有这水平，买的。”
沈若臻细细地参观，边柜上摆着一张相框，他看见了楚识琛的照片。
那张脸，真的和他十足相似。
沈若臻退出房间，他不想动楚识琛的东西，不想霸占楚识琛的屋子，不想让属于楚识琛的痕迹被覆盖。
他坚持搬进了一间客房，空置许久，冷冷清清的，墙边放着一架蒙尘的施坦威钢琴。
唐姨拿来一只收纳盒，里面是为他准备的电子产品，有两只手机、两副耳机和充电器。
“出事后新买的，号码换了，一只当备用。”唐姨说，“充足电了，没开机。”
沈若臻见楚太太用过手机，问：“这个东西每个人都要有？”
唐姨：“当然了，现在没手机谁活得下去。尤其是你这样的，随身携带，及时打电话求救，以后少去没信号的地方。”
沈若臻点头答应，拿着手机端详了一会儿，无奈地去找楚识绘。
转院之后，楚识绘只去看过他一次，是被楚母硬拉去的。今天回来，楚识绘等到吃午饭才下楼，一句话也没对他说过。
从少数的交谈里能感觉到，楚识绘对楚识琛没多少感情，甚至称得上讨厌。
敲开门，沈若臻学楚太太的称呼，问：“小绘，这个怎么打开？”
楚识绘第一次听亲大哥叫她“小绘”，反应了好几秒：“……你不会连手机都忘了怎么用吧？”
沈若臻坦然道：“我不记得，可以请你教我吗？”
楚识绘又愣了几秒，这个“请”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实属罕见。
整个下午，沈若臻学会开机、设置、使用各种功能，深深折服于现代科技。楚识绘也被他的谦逊好学所迷惑，短暂地忘了亲大哥的本性。
过去两天，项樾通信的园区内。
负责SOA架构的小组做了项目的场景搭建，项明章看过给了反馈，从研发中心出来回办公大楼。
经过景观湖，一池游动的黄秋翠磷光闪闪，项明章停下欣赏。
助理特意找来，说：“项先生，您在这儿啊。”
项明章道：“叫人捞几条活泛的，送到缦庄。”
“好的。”助理应下，报告正事，“楚家刚联系过，说楚识琛前两天出院了。”
项明章听说确实是失忆，漫不经心地问：“现在怎么样了？”
助理说：“他回家玩了三天手机。”
项明章：“……”
助理忍着笑：“楚太太问您周末有没有空，想邀您一起吃顿饭。”
出事以来，楚家光是处理赔偿就一脑袋官司，压新闻也费了不少力，项明章清楚李藏秋分身乏术，因此签约后的商业交接一直拖着。
倒不是他体贴，项樾大鱼吃小鱼，吃相急一点不免被诟病“侵吞”，缓这一时半刻就成了宽容大量，谁也不会嫌弃好名声。
现在尘埃落定，项明章希望公事公办，尽快走程序，不想浪费时间私下拉扯，跟楚家联络虚无缥缈的感情。
秘书问：“那帮您回掉？”
突然，项明章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十分钟前，沈若臻正在练习打字速度，楚太太告诉他向项明章邀约未果，让他再联系一下，以表诚意。
沈若臻思忖片刻，发送了人生中第一条短信。
项明章看着注明“楚识琛”的号码，出事后楚家给的，随手一存互没联络过。
如今楚识琛变成一个被格式化的脑残，能发来什么正常内容？
他点开短信，楚识琛竟然发来了两句诗——
雾里千船暗，灯明夹岸燃。
征程犹未已，还策祖生鞭。
项明章读了一遍，前半阙的景象暗喻那一晚的事故，后半阙抒发当下心境，挫败不足惧，要继续扬鞭启程。
表面来看好像态度不错。
可暗含的机锋……这两句诗的作者，不到三十岁便沉湎酒色而亡，死后写给他的挽词，正是项明章在病床边借用的那一句。
原来楚识琛不仅听见了，也听懂了。
发这两句诗给他，聪明且文明，既不卑不亢地回应了事故，又不褒不贬地回敬了他那一晚的讥讽。
这倒让项明章出乎意料。
秘书还等着：“楚家那边……”
“替我答复，”项明章改了主意，“周末我会准时到的。”

第4章
周六早晨，花园洒过水，草坪提前请人来修剪过。
楚太太为这顿饭忙里忙外，挑选好餐具，围着长桌布置了一个多钟头。
这段时间楚家的确怠慢了，邀请项明章吃顿饭，算是摆出个态度来。另外请了李藏秋和亦思另外几名高管，感谢他们这阵子的操劳。
再说，项樾以后是亦思的大股东，正式接触之前，提供这个机会让双方交际一下，总没坏处。
楚太太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纠结完烛台用金色的还是银色的，她抓紧时间去化妆弄头发，顺便问：“小琛起床没有啊？”
“早就起了。”唐姨在插花，悄声说，“出院回来好怪的，天天六点钟起床看书，昨天你猜他在读什么？《经济法》！”
楚太太吓到：“他不会又要犯事吧？”
唐姨赶紧“呸呸呸”：“往好处想，也许改邪归正了呢。”
二楼客房，沈若臻合上厚重的法律书，时间差不多了，他起身去浴室泡了个澡。
这些天，唐姨和秀姐照顾得很精细，每天问许多遍“要不要吃”或者“要不要喝”，沈若臻是个口腹欲很轻的人，总是摆摆手，其他事情也尽量不麻烦别人。
唯一一次请求是为了衣服，在旧时，每个月初三裁缝到沈公馆量尺寸，衣服制好再送上门，从不需要沈若臻操心。
他在纸上写下身体的尺寸，交给唐姨，拜托她找裁缝订做几套西装。
唐姨看着分门别类的一页数据，说：“哦呦，这么详细啊。”
沈若臻不知道当今的制衣店是什么光景，便全部写好，五维三长一宽，不同的布料软硬、薄厚不同，做出来尺寸也有差，一定要正合适才好看。
唐姨对照着纸上的身高，上下打量他，说：“我那天就觉得你长高了一点，以为只是变挺拔的缘故，原来真的高了三厘米啊。”
沈若臻从容道：“看来我虚报骗过你了。”
“就会唬人，”唐姨笑笑，“还要什么，我出门一并办了，这房间太素，你看有没有要添的？”
沈若臻要了一只小香炉，他喜欢睡觉时燃香助眠，别的就是要书。
泡完澡趁头发半干，沈若臻将发丝轻轻归拢整齐，熨烫完的衣服挂了一夜，他摘下来一件一件穿好。
扣上最后一粒纽扣，沈若臻立在镜子前，抬手摸上胸前的西装口袋，里面是空的，他忘记怀表已经丢了。
行李箱中的抗币和行长的火漆公印，自然也丢了，沉没于大海难以追寻。
沈若臻闭上双目，头颅一寸寸低下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几样东西都没有了。
这时，楚太太在楼下唤了一声“小琛”。
沈若臻一颤，睁眼抬眸，重新看向镜子。
方才的悲戚退却，面目变得沉静矜严，事到如今，他不该郁结于身外之物，不该因缅怀过去而瞻前顾后。
他盯着自己，盯着这张酷似楚识琛的脸。
他要暂时藏起有关旧时的一切，包括“沈若臻”这个名字。
他做了个深呼吸，似乎在无声告别。
高跟鞋踩上楼梯来到门外，楚太太不怕冷地穿了条露手臂的裙子，用力敲了敲门：“小琛，你好了没有啊？”
将外套的戗驳领压平，楚识琛的神色彻底归于平和，走过去打开门，面对楚太太，他抿了抿莹润的薄唇，叫道：“——妈。”
楚太太愣了一会儿，莫名有点慌忙：“哎呀……穿正装这么帅的，妈妈都不习惯了。”
楚识琛下楼帮忙，没多久，亦思的总经理和两名总监到了。
相隔几分钟，李藏秋也到了，估计是穿着件浅色毛衣的缘故，看着比平时亲和一些。
楚识琛一直没机会和李藏秋交谈，他端了两杯香槟，送上去主动打招呼：“李叔叔，喝点东西。”
李藏秋笑道：“谢谢，没迟到吧？”
楚识琛说：“提早了几分钟。”
李藏秋一边喝一边环顾周围，说：“看来重要的人物还没到啊。”
今天的宾客只有项明章比李藏秋要紧，他这把年纪，在亦思独揽大权说一不二，以后要屈居人下必定不甘。
楚识琛道：“李叔叔，没人能取代你在亦思的地位。”
李藏秋很受用，但也很清醒：“可是会动摇。”
他将香槟一饮而尽，继续道：“算了，都是虚名，我都快退休的人了。只是识琛，当初我是极力反对你卖掉股权的，你爸爸走了，这就是留给你们娘仨的护身符。你年轻不明白，以后想通了随时可以到公司帮忙，可是一卖，亦思就跟你没关系了。”
楚识琛何尝不懂，只能说：“我明白得太迟了，但愿可以补救。”
“唉，不是所有事情都有机会亡羊补牢。”李藏秋叹口气，然后笑了，“有知错的态度也是好的，你妈说你变化很大，看来不是她滤镜太深。”
楚识琛点到为止，不再深谈：“要李叔叔多多教诲。”
李藏秋语重心长道：“算不得教诲，忠言逆耳，你肯听就好了。”
楚识琛感觉李藏秋有话掖着，便低声接了一句：“李叔叔，我洗耳恭听。”
李藏秋沉下嗓子：“公司的事已成定局，卖给项樾也算找了个好人家，不过你别傻乎乎的，项明章这个人——”
正在说着，外面大门口汽车鸣笛，有客人到了。
项明章下了车，吩咐司机把礼品拎下来，不得不说楚家的花园确实漂亮，比他的公寓宜居多了。
他长腿阔步，一边欣赏一边走到庭前，恰好楚识琛从里面出来迎接。
阳光下，楚识琛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西装，在花团锦簇旁既夺目，又不容侵犯似的，头发剪得刚刚好，眉眼露着，气色养得上佳，蓝玛瑙戒指简直折射出宝石的光彩来。
项明章索性站定，那一条意味深长的短信之后，很好奇今天见了面对方会是什么态度。
楚识琛款步走下台阶，伸出右手，说：“项先生，久违。”
项明章回握住，大手几乎包裹住楚识琛的指尖，说：“有点凉，身体还没恢复？”
“谢谢关心，是被酒杯冰到了。”楚识琛问，“项先生喜欢喝香槟吗？”
项明章的绅士态度非常短暂，故态复萌，傲慢得像在挑衅：“签约派对我没去，是要重新开香槟庆祝一下，今天应该不会出事吧。”
楚识琛不跟客人争口舌，陪项明章进了别墅，李藏秋等人走近寒暄，大家表面其乐融融地聊了起来。
一餐饭吃得尽兴，话题不断，项明章和亦思的几个人聊得有来有回。
楚识琛好奇他们口中的项目，认真在听，偶然间项明章睨来一眼，故作体贴地问：“我们用不用说慢点？”
“随意即可。”楚识琛不羞不恼，大大方方，“酒可以喝慢点，免得醉了。”
后花园修了一条窄窄的高尔夫球道，吃过饭，楚太太请大家喝茶打球，互相切磋消消食。
项明章靠在椅子里刚把红茶吹凉，不想起身，抬头对楚识琛说：“劳烦帮我挑一只球杆。”
楚识琛第一次被人使唤，还是当球童，回道：“看来这茶不错，叫项先生爱不释手。”
“是啊，特别香。”
项明章等楚识琛挑了球杆，放下杯子，起身去打了一球。
楚太太说：“小琛，闷不闷，你一起玩啊。”
楚识琛没有兴趣。
李藏秋说：“他出院不久，过些日子再运动吧。”
楚太太道：“毕竟是年轻人，恢复得没有大碍了。”
李藏秋打完走来，擦着汗说：“安稳一点好，对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除了项明章，大家一齐望向楚识琛。
当初楚识琛号称要在国外搞投资，至于投资什么玩意儿谁也不清楚，几个长辈心知肚明，投资是幌子，败家挥霍是真。
楚太太刚过了几天舒心日子，她不求儿子有出息，就害怕又离开她发生什么不测。
项明章低头研究球杆的品牌，毫不关心，他把该给的钱过给楚家，这位楚公子想怎么花与他何干。
反正这大少爷又不会进公司。
不料，楚识琛说：“我希望去公司上班。”
项明章：“……”
所有人先是震惊，再是沉默，总经理的一杆球差点打树上。
楚太太张大嘴巴：“小琛，你没开玩笑？”
楚识琛深思熟虑过，融入这个社会最好的方式就是工作，他命不该绝，那就在新时代闯一闯，看能不能翻出点风浪来。
还有极重要的一点，楚家状似优渥，实则在坐吃山空，他顶着“楚识琛”这个名字，想为楚家尽一份绵薄之力。
说完，楚识琛问：“李叔叔，你支持我吗？”
李藏秋说：“亦思以后归项樾管，你要进公司，那要问问项总的意见。”
项明章潇洒地扬起头，暗道李藏秋这个老狐狸，一句话就把皮球踢给自己了。他颇觉好笑，二十七年来拿公司当金库使，只管花不管挣，现在卖掉了，要回心转意？
上班？恐怕是作秀。
项明章说：“先养好身体，别的都好商量。”
打完球，大家准备告辞，楚太太把项明章单独请进偏厅里，奉上了两只精美的礼袋。她听项明章夸红茶好喝，就包了一些。
无功不受禄，项明章没有接住，伸手触摸袋子上的丝绢蝴蝶结，等着下文。
楚太太心里被楚识琛的“浪子回头”搞得七荤八素，哪怕舍弃面子也要争取一下。
她脸一红：“明章，你让小琛进公司好不好？他性情大变，很乖的，不会给你惹麻烦。”
项明章道：“伯母，员工是要做事的，光是乖不够。”
楚太太说：“随便给他点事做，薪水我出，不用进人事档案什么的，就当临时工。”
项明章仍是不应：“公司不是过家家，您爱子心切我理解，可项樾的用人制度公开公正，别的员工会怎么想？”
楚太太惭愧道：“哪好麻烦你们的人，让亦思的熟人带一带他。”
项明章惯会打太极：“亦思的员工我还不熟。”
“让他试试嘛，他的本性顶多坚持三天，自己就嫌辛苦反悔了。”楚太太说完也觉儿戏，尴尬地笑了起来。
项明章干脆回避，拒绝掉红茶：“太多了，我喝不完。”
楚太太解释道：“是两份，一份你留着，一份给你妈妈尝尝。”
项明章神情微动，目光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终于接过袋子。正好来接的车到了，他告辞向外走。
花园中，李藏秋打球累了，不等自己的车来，直接吩咐楚家的司机发动一辆车子，径直坐进去，没打招呼就走了。
项明章旁观李藏秋离开，心想楚家仰仗得久了，捧出一个外人来当家，楚喆泉下有知会是什么心情？
身后，楚识琛亦目睹一切，眸光冷峭。
轻咳一声走近，楚识琛说：“项先生，我送你。”
迈下台阶，项明章晃动手中的礼袋：“为了满足你，楚太太费尽口舌送礼物，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楚识琛问：“那你答应了么？”
项明章说：“求人要亲自来，才有诚意。”
楚识琛一闪身体挡住项明章的去路，商人重利，无利可图就算求也没用，他道：“项先生，你认为亦思的人会听你的还是听李藏秋的？”
阳光刺眼，项明章微眯起眼睛，双方交接在即，程序是一回事，人心是另一回事，亦思的人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尚未把握。
楚识琛没有股权，无人忌惮，身为楚家的儿子，大家又总要给几分情面，那么做一些事情会方便不少。
而楚识琛要在李藏秋的手底下占据一席之地，项樾的支持无疑是最好的帮助。
项明章不喜欢打哑谜，说：“互惠互利，可你也要有那个本事。”
楚识琛知道项明章动心了，回道：“不妨试一试，成全我为家里做点事情，反正你不会有损失。”
项明章说：“策鞭征程，原来是认真的？”
楚识琛浅浅笑了：“你当我戏言的话，今天根本不会来。”
项明章盯着他：“你在揣度我？”
“不。”楚识琛该说的说完了，绕回对话之初，端庄地认了个软，“我在求你。”
项明章的眼神下移到楚识琛的脖颈，侧面的擦伤完全好了，光滑没有留痕，喉结一动不动，不知是僵硬忐忑还是气定神闲。
楚识琛任由观赏，看来是后者。
许久，项明章目光一收，说：“周一九点，到项樾通信找我。”

第5章
楚识琛目送汽车驶出花园大门，车辙下落着一朵碾碎的铁线莲，他弯腰捡起，攥在手心像抓住了一个机会。
他先对李藏秋说“愿意补救”，是在铺垫，之后提出进公司，意思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李藏秋肯定听得懂，也有安排的权力，亦思的高管和楚太太都在场，顺水推舟的话项明章不会拂他的面子。
楚识琛瞅准这个时机，甚至直白地寻求支持，但他没料到，李藏秋会装傻让项明章做主。
这个满口忠言的李叔叔，究竟有几分“忠”呢？
楚识琛无法确定，也许是他多疑，所幸项明章同意他进公司了，来日方长，谁真谁假只能往后看了。
楚太太尤为高兴：“一定是因为我求情，打动了他。”
楚识琛笑道：“嗯，谢谢妈。”
楚太太问：“可是你去公司要做什么？”
楚识琛这段日子一直在学习，正好楚识绘是计算机专业，给他讲了很多，讲得烦了，丢给他一些教辅资料和工具书。
刚开始，楚识琛如听天方夜谭，对种种功能半信半疑，第一次碰电脑的时候，险些失态，强忍着才没有一惊一乍。
纵使勤能补拙，短短一个月，他也只够了解粗浅的皮毛，在科技公司不够班门弄斧的。
他留洋念的商学院，以目前的身份不能说，说出来也没人信。
所以他决定服从安排，哪怕从杂活干起。
周一上午九点，司机送楚识琛到项樾通信。
正是入园的高峰期，园区大门敞开，汽车、摩托、单车纷纷涌入，还有不少员工踩着平衡车和滑板来上班。
进办公大楼必须出示工作证，楚识琛只能进入访客中心。没多久，一位干练的女士来接待他，姓关，是项明章的助理。
“不好意思，”关助理笑容标准，“项先生每周一去项樾开会，不在公司。”
楚识琛问：“这里不是项樾吗？”
关助理道：“准确地说，这里是项樾通信，平时也简称项樾。不过还有一间更早的老项樾，有机会再跟您介绍。”
楚识琛听楚太太提过一次，项家一直做贸易生意，互联网兴起，项明章自己创办了这家项樾通信。
关助理将楚识琛安排在一间会客室，放下一杯冰拿铁，翩然离开了。
既来之则安之，楚识琛拿出学习资料，第一遍是学，第二遍是巩固，第三遍是消遣。他喜欢喝热咖啡，没动过那杯冰拿铁，渐渐有些口干舌燥。
他终于觉得乏味，从桌上拿起一本宣传杂志。里面介绍，这间公司是项明章读大二时创办的，当时十九岁，距今已经十四年。
杂志一字不落地看完了，楚识琛等待了整整五个小时，关助理再次露面，告诉他项明章回来了。
楚识琛被领进办公大楼，乘电梯到九层销售部，项明章的办公室也在这一层。
整片办公区十分宽敞，设计简约现代，为了方便，单独建有一处旋转楼梯连通八楼的售前咨询部。这是业务上密不可分的两个部门。
楚识琛的长相扔人堆里可以一眼锁定，他跟在关助理身侧，经过时收到不少目光。
进入总裁办公室，关助理退后关上了门。
项明章在看电脑屏幕，等楚识琛走近一些才抬起头，说：“久等了，坐吧。”
楚识琛坐下，目光坦然：“如果是考验我的耐心，我可以再等你五个小时，不过最好给我一杯水。”
背阴的墙边有一面恒温酒柜，项明章去拿了一瓶纯净水给楚识琛。他的确是故意的，想看看这位楚少爷有多大的决心。
楚识琛润了口，拿出一份简历，是楚识绘一边嘲讽一边帮他填的，虽然内容惨不忍睹，但按照流程他还是带来了。
项明章接过翻开，扫了一眼就放在一边，他知道楚识琛成绩差，靠楚家捐图书馆在国外念了个不知名大学，好像学的是欧洲美术史，很烧钱，特没用。
项明章道：“慢慢来吧，先适应一下销售部的环境。”
楚识琛问：“我不去亦思？”
项明章抱起双臂，说：“亦思交接业务正忙，以后为了方便可能会搬进园区，你先待在项樾熟悉一下。怎么了，不喜欢这儿？”
语气关切但姿态强势，楚识琛回答：“没有，听项先生安排。”
项明章叫关助理带楚识琛去安置一下，等人出去，他望着留在桌上的纯净水，琥珀色玻璃瓶，想起那天在楚家喝的香槟。
项明章若有所思。
没多久，彭昕敲门进来，他住院疗养了大半个月，没去度假，上周就已经回来工作。刚才在办公室看见楚识琛，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关好门，彭昕直接问：“项先生，您请楚识琛来公司？”
项明章料到这反应，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是，他能干什么啊？”彭昕和楚识琛近距离接触过，记忆犹新，“安排在这一层，算是销售部的？我给他什么职位，他要是胡闹我管得了他？”
“不用他干什么，也不用管他，没人搭理他的话胡闹给谁看？”项明章脑中想着那张脸，“当只花瓶摆着就行了，反正他长得挺俊。”
公司用人制度严格，彭昕不服：“可……就白养他啊？”
项明章觑向电脑，看的是亦思历年的报告。
业务上，客户流失许多，可原始数据库保留了很大的价值。两个公司用的是自研系统，对接和互联有难度，已经专门成立了一组人去处理。
人事方面，楚喆死后洗过牌，走了不少中坚力量，一部分人升升降降能凑够一场戏了。
眼下需要一些时间，项明章把剩下的半瓶水和简历一并扔进杂物箱，说：“是不是白养，还不一定。”
彭昕听箱底“咚”的一声，似一锤定音，明白了项明章另有考虑。他撸了下头发，知道该怎么办了。
楚识琛入职的消息不胫而走，起码上下两层楼迅速传开了。
尴尬的是，没人清楚他的具体职位。人事部没有发公告，系统没有录入信息，销售部上至总监，下至组长，没有人迎接带新。
当天快下班，彭昕过来打了声招呼，直言道：“好久不见，还记得我么，彭昕。”
楚识琛站起来，注意到对方从“总监办公室”出来的，说：“彭总监，幸会。”
彭昕吸了口气，是打扮和发型的缘故吗？感觉楚识琛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气质变化很大，他笑道：“叫我昕哥就行，现在世面上的总监就跟小区里的泰迪犬一样，非常大众。”
寒暄完，彭昕等于完成了任务，礼数上不得罪，实际上什么也没做。之后他就把楚识琛当空气，同事们看明白他的态度，上行下效，全部对楚识琛敬而远之。
楚识琛无所谓，只想做好自己的事情。
但问题是，没有事情给他做。
项目分组，各种会议，方案讨论，跟客户沟通，就连去打印室跑腿的活儿都与他无关。所有人忙碌着，身边来来去去，唯独他无所事事。
他被完全孤立了。
楚识琛无法破解，无法融入，因为这道屏障是自上而下形成的，是部门总监授权的，再往上是项明章默许的。
大家都在猜测楚识琛能忍多久。
三四天过去，楚识琛沉心静气，每天准时到公司上班，没事做就带了书和学习资料来看，从不早退。
他留心观察，了解到每个岗位的日常工作，厘清了同事间的人际亲疏，发现销售和售前一共占了四层楼，这两层的人员比较核心。
目前同时进行的项目有四个，一个在收尾阶段，客户是金融行业的顶尖公司。
别人看见他，内心咂舌——他怎么还没走？
楚识琛心里——赚到第一笔钱，我也要买平衡车。
午后阳光强烈，楚识琛的位置在办公区的边缘地带，离半环角的落地窗很近，他去窗边降一降遮光帘，看见一辆商务车停在楼下。
关助理进办公室提醒：“项先生，可以走了。”
项明章起身扣好西装，准备外出。
项樾与合作多年的金融公司年初签了合同，要在原有项目的基础上做定制开发。方案做好了，首次交互沟通存在一点细节问题，今天要进行第二次，顺利的话就直接敲定了。
这家公司新吸纳了日资，东京那边派来代表一起参加，是比较重视的。
项明章计划带一名方案销售和一名技术骨干，他忽然想到，甲方公司有日语翻译，如果自己这边也有，沟通起来更主动，日后复盘也更全面。
走出办公室，项明章随口问道：“有谁精通日语？”
在日本留过学的KA经理出差了，剩下一众同事哑然。
这种会议内容扎实，精神高度集中，不出错还好，万一失误影响了沟通效果，责任太大。
况且项明章一向要求严格，问的是“精通”，谁也不好打包票。
一片沉默中，楚识琛抬了下手，说：“我会日语。”
项明章记得楚太太说过，坚持不了三天，所以他把楚识琛放在项樾，在眼皮子底下考验，看这位纨绔子弟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晾了近一周，楚识琛还没撂挑子走人，项明章有点改观——毕竟等五个小时只会口渴，可五天处在熟视无睹中是很摧残心态的。
此时看来，楚识琛情绪稳定，举止从容，仿佛大家等着看一出狗急跳墙，他偏偏扮成了一株文雅的君子兰。
项明章问：“确定？”
楚识琛曾经迫不得已学的，从不主动展露，可他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做事的机会，怎好轻易放过。
“确定。”
项明章说：“那走吧。”
楚识琛收拾东西跟上，进入电梯，另外两名同事站在后侧，他脚步稍慢，在前面与项明章并肩。
下降中，项明章回忆那份简历，“语言”一栏貌似只填了英语，他从电梯门中看向楚识琛，目光玩味。
楚识琛察觉到，这人盯着他什么意思？
上一次这般戏谑的眼神，是使唤他去挑高尔夫球杆，难道……
楚识琛皱一下眉，略微侧身从项明章手里接下公事包，了然地说：“项先生，我来。”
五指瞬间轻松，项明章怔了下。
他突然想起楚识琛没有具体的职位，随行不方便介绍。
刚才的举动倒是提醒了他。
“如果有人问，”项明章道，“就说你是我的秘书。”

第6章
会议地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甲方公司出席的人比较多，占据了会议厅一大半位置。那位日本代表年过四旬，带着两名翻译和一名助手。
双方的时间非常宝贵，没有冗余的问候，握个手便进入了正题。
这家公司的CRM系统是项樾做的，在金融行业，项樾占有绝对的市场份额，这样一来，后续业务升级或扩展，达成合作也就容易得多。
投影仪亮起的一瞬，楚识琛轻轻睁大了眼睛。
他每天都会感叹现代社会的先进玩意儿，不禁幻想，当年要是有计算机，复华银行的工作效率一定大幅提高，要是有手机，就不必几个月等来一封漂洋过海的家信。
前方，技术骨干开始讲演。
楚识琛许久没有开会了，他三岁被父亲抱在怀里进钱业会馆的议事厅，几个钟头不哭不闹，识字后学速记，负责为父亲记录议事纪要。
笔杆转动，楚识琛贪恋这一刻的感觉。
今天的沟通力求解决问题，技术骨干讲完PPT的第一部 分，立刻答疑，避免遗漏。
甲方的问题，主要围绕业务需求。金融方面楚识琛听得懂，这段时间他不止在学，也在补以前掌握的东西，新旧对比，万变不离其宗。
随后，日本代表开口提问，用词很客气，楚识琛嫌啰嗦，倾身对项明章翻译得精简凝练，以便于思考。
项明章听完，扬手按遥控笔，投影画面返回一组路径演示图，他绅士地笑了笑，开始解答对方的疑惑。
楚识琛不由自主地在一旁侧目，私下交际的时候，项明章算得上左右逢源，在公司御下，又是严肃不苟的模样，此刻在工作状态，一切气质都归聚成了专业。
项明章解答完，提出了“用户体验”的一点新想法，令甲方的决策团队很惊喜。
几部分讲演答疑有序进行，会议顺利结束。
天色不早了，甲方公司邀请一起用晚餐，就在酒店内的餐厅，庆祝项目可以推进下一步。
楚识琛亦步亦趋地跟着，到了餐厅，发现装潢是日式的，要吃的是日本菜。
包间里一片榻榻米，大家陆续进去，楚识琛恍惚地立在门口，不可控制地陷入一些回忆中。
项明章正要落座，回过头看楚识琛还没进来，叫道：“楚秘书？”
楚识琛迟疑地应了一声，被拉回现实，他脱掉皮鞋走进去，俯身坐到了项明章的身边。
新鲜的刺身色泽诱人，铺张地摆了满桌，楚识琛却全无胃口，服务生给他斟了一杯清酒，他悄悄推到了一边。
金融公司的副总裁很高兴，邀大家一同举杯。楚识琛没办法，举杯做样子，只沾湿了两片唇瓣。
项明章注意到，不过没在意，万一醉了耽误正事，不如不喝。
桌上气氛愉快，双方聊得放松且投入，渐渐的，话题离开公事，日本代表称赞城市春意盎然，询问有没有推荐游玩的地方。
房间温度略高，项明章把西服外套脱下来，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楚识琛，他下意识地扭头道歉，却见楚识琛“刷”地看过来，眼中仿佛充满了……警惕？
别人在推杯换盏，在夹菜喝汤，楚识琛的双手按在大腿上，那么用力，白皙的手背凸显出一道道青色的静脉血管。
项明章发现楚识琛处于一种非正常的紧绷状态，像一只应激的猫。
身体没完全康复？
工作强度太大，累了？
长桌对面，金融公司的副总裁没得到回应，说：“项总，别愣着啊。”
项明章不再看楚识琛，将那句“不好意思”冲对面说了。他一边笑着跟其他人交谈，一边探手向后，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楚识琛的后背。
他没有抚摸，没有滑动，筋骨分明的手掌就压在楚识琛的脊梁上，似是一股支撑。
楚识琛僵直的身体逐渐放松。
这份失态被一个人发现就够了，他怕人听见，离近附在项明章耳边说：“谢谢，我没事了。”
很快很短的一句，气息来不及萦绕就散了。
项明章放在楚识琛背后的手掌拿开，收回，指尖带着余温端起一杯清酒，喝了个干净。
饭局结束，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另外两名同事打车走了。
司机等在车门旁边，项明章坐进去招了下手，司机弯腰听完，回头问：“楚先生，用不用送你？”
楚识琛胸口发闷，说：“不用了，我想走一走透透气。”
汽车载着项明章驶远，楚识琛独自沿着街头慢慢地走，春夜风凉，正好吹一吹昏沉的头脑。
这一片街区相当繁华，晚上也有许多人出来逛街，楚识琛走着走着经过一间高档的百货商场，外墙的巨幅LED屏正在播放最新的广告大片。
他驻足观看，又被神奇到了。
商场正门走出来一个年轻人，浑身名牌，走下台阶忽然停住，他抬手勾下墨镜，确认没看错，大叫道：“楚识琛！”
楚识琛循声望去。
年轻人迅速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真特么是你啊！我以为你在地球上消失了！”
楚识琛充满防备：“先生，请问你是？”
“我是钱桦啊，就会花钱的钱桦啊！”
楚识琛自然不认得，说：“我失忆了，见谅。”
“你来真的？”钱桦惊讶道，“听说你办的派对出事，我以为你装精神病逃避法律制裁呢，居然真失忆了？炸着脑袋啦？”
楚识琛挣脱钱桦的双手：“说来话长，有机会再叙吧，今天时间不早了——”
“是不早了！”钱桦稍矮，踮脚勾住他，“再不开始夜生活，天就亮了，走！消失这么长时间，你今天别想跑！”
楚识琛被钱桦“挟持”到了一家夜店。
据钱桦介绍，这家夜店是他们经常光顾的，一楼巨大的舞池挤满了扭动的身躯，灯光刺眼，震耳欲聋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二楼是卡座，三楼是高级会员的私享区域，不接受一般顾客。
钱桦带楚识琛上了四楼顶层，人更少，有独立的酒吧，全年为白金会员预留一套房间，私密性极好。
楚识琛问：“这是什么地方？”
钱桦说：“我们的快乐老家。”
楚识琛头痛道：“我现在不那么爱玩了。”
“我明白，身体刚恢复，得养养。”钱桦感觉自己好体贴，“今晚就喝酒聊天，这段时间我可是一直记挂你呢，还有谁对你这么仗义？”
各色酒水上来，楚识琛握着杯子沉默，听钱桦叽里呱啦地表演单口。
他才了解，钱桦和真正的“楚识琛”在国外一起念过两年书，很合得来，比如一起吸过合法的违法的，招过清纯的性感的，玩过糟钱的遭罪的，聚时臭味相投，散开保持联系……方便下一次再聚。
他简直被这份肮脏的友情震撼了。
钱桦聊得口渴，灌下一大杯洋酒：“别光我说啊，你一点都不记得了？不影响生活吗？”
楚识琛说：“还好。”
“你在商场门口干吗呢？”钱桦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啧，穿一身正儿八经的西装，角色扮演还是做任务？”
楚识琛以为指“工作任务”，说：“刚做完任务。”
钱桦：“你玩新的不告诉我！你是主还是奴啊？”
楚识琛不悦，怎么新时代还有“奴隶”吗？他回答：“下班逛逛，我在项樾通信工作。”
钱桦差点喷了：“你把股份卖给项樾，转头再给项明章打工，真炸伤脑袋了吧！”
楚识琛敏锐地问：“你认识项明章？”
“不熟，听过一点事迹，就是个极度的精致利己主义者。”钱桦哼道，“你既然要上班，要不去我家商场呗，咱俩泡一块不爽死？”
楚识琛暗忖，那天楚家小聚，李藏秋提到项明章没说完，可语气听得出不是好评价，刚才钱桦也持负面态度。
项明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杯中酒捂得热了，楚识琛放下，表示该走了。
钱桦一下子扑过来，带着醉意絮叨：“我特么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一条不回，失忆就绝交啊？你别想走，我给你讲以前的事，没准儿能帮你记起来呢，有个电视剧就这么找回忆的……”
楚识琛看钱桦伤心的样子不像装的，估计不单是酒肉朋友，他李代桃僵，于情于理不能让人家的旧友难过。
他只好留下来，说：“再讲讲我以前的事吧。”
项明章回到公寓，临睡前楚太太打来，说楚识琛没有回家，打电话已关机，问公司是否安排了加班。
项明章告知晚上有应酬，结束后楚识琛自己走的，可能在逛街，然后敷衍地安慰两句就挂了。
一夜过去，第二天是休息日，项明章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早晨起床去顶层的天幕泳池游了几圈。
手机响，又是楚太太打来。
项明章按下免提键，拿毛巾擦拭身上的水滴，楚太太焦躁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明章，又打扰你了，你们昨晚在哪条街分开的？”
项明章问：“他还没回家？”
楚太太说：“一宿没回来，我要去找他，不然我只能报警了。”
项明章把毛巾一扔，压着烦躁说：“伯母，你先别急，我派人去找找看。”
挂断电话，项明章吩咐人手去昨天的酒店附近找一找，楚识琛现在是项樾的员工，是为公司工作完不见的，出了事谁也撇不干净。
回公寓换好衣服，项明章试着拨打楚识琛的手机，竟然接通了。
“喂？”
项明章语气不善地问：“你在哪？”
楚识琛报上地址，是市区榜上有名的夜店。
项明章冷笑一声，心说真是死性不改，说：“哪也不许去，在门口等着。”
他没叫派出的人去接，要是底下的人知道楚识琛这德行，添油加醋传到公司里，本来入职就名不正言不顺，同事们心里会更有微词。
昨晚，楚识琛听钱桦叙旧到半夜，最后钱桦醉倒，他难抵困倦睡着了。
手机没电关机，清晨服务生来送醒酒汤和早餐，帮楚识琛充电，一开机蹦出无数个未接电话，紧接着项明章就打了过来。
钱桦还没睡醒，楚识琛留下一张字条，离开了房间。
夜店的灯牌仍然亮着，在晨曦中色彩显得浅淡几分，红男绿女一走，舞池变得和街道一样冷清。
楚识琛强打着精神立在门口，怕仪容不佳，将领带正了正。
十五分钟后，一辆长轴幻影疾驰而来，刹停在路边。
项明章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楚识琛衣冠整齐，倒是没他想象得那么不堪，可眼下泛青，肯定是嗨了一夜没睡。
“楚公子。”他道，“我不关心你怎么鬼混，但是让家长几番打给上司，是小学生才会犯的错误。”
楚识琛自认理亏：“抱歉，我马上回家。”
项明章怕楚识琛阳奉阴违，万一又跑去哪里浪一天一夜，楚家人可能要在项樾门口拉横幅要人。
罢了，项明章懒得废话，说：“上车。”
楚识琛不好意思劳烦大驾，问：“你送我？”
项明章道：“是押送。”
楚识琛走向车边，从前当大少爷、当总经理、当行长，习惯刻在骨子里了，直奔汽车的后排座位，并且有教养地说一句：“有劳了。”
项明章终于忍不住发火：“你哪来的领导架子？”
楚识琛一顿，又怎么了？
项明章命令道：“过来，坐副驾！”

第7章
项明章把车开得飞快，险些超速。
楚识琛面色不惊，双臂却环抱胸前呈一种防御姿势，抵达楚家大门外，车身停稳后才松开了手。
静默的一路颇为煎熬，他解开安全带，说：“谢谢你送我。”
项明章道：“进去吧，你妈很担心。麻烦告诉她项樾不是幼儿园，我也不是生活老师，没有义务帮她看孩子。”
楚识琛从阴阳怪气里听出极大的不爽，回道：“知道了，还有要说的么？”
项明章戳按钮打开副驾驶的门，等楚识琛下了车，道：“我们是雇佣关系，我是你的老板，是让你做事，不是让你添麻烦的，希望你能记清楚。”
楚识琛保持着风度，全盘接收：“好，我会记住。”
话音刚落，汽车发出嗡隆一声，项明章踩足油门，眨眼间绝尘而去了。
望着缥缈的尾气，楚识琛回过味来，他的包被丢在后座还没拿……
听见引擎声，楚太太从大门里跑出来，她一夜没休息好，在家里走来走去脚底都要冒火了。
看见门口的身影，她喊道：“楚识琛，你可回来了，妈妈要担心死了呀！”
楚识琛道歉加保证，安抚了楚太太的情绪。
楚太太嗅觉灵敏，闻见他身上沾染的酒气和香氛味道，问：“昨晚在哪里过了一宿啊？”
楚识琛告诉她遇见钱桦的事，只说一起叙旧，没说去了哪里，根据项明章对夜店的反应，他估计不适合大肆宣扬。
可惜楚太太一听是和钱桦在一起，自动脑补完了，亏她给楚识琛换了手机号码，以为能趁失忆与那些狐朋狗友断掉，没想到又见面了。
楚太太委婉地问：“这么快就跟他凑一起，混一宿身体吃得消嘛。”
楚识琛没多想：“我有点累。”
走进别墅，他握拳抵在唇边，挡下了一声哈欠，便上楼休息。
楚太太叹口气，去厨房吩咐秀姐别忙了，连带诉苦：“别煮早餐啦，炖点补身的，这个臭小子。”
秀姐惊讶：“这么快就……”
楚太太烦道：“算了，这就是男人本性，要是憋得住，乞丐做首富！”
楚识琛全然不知，回房后关在浴室仔细地洗了个澡，确认从头到脚没有了酒气才出来。
他感觉异常疲倦，不止是因为昨晚没休息，更是源自在日料餐厅的精神紧张，此时松弛下来，四肢都有些发沉。
在小香炉里点燃一块迦南香，他躺上床沉沉地睡着了。
楚识琛梦见了旧事。
也是在傍晚，他受邀参加一场不得拒绝的宴会，在一幢日式装修的老宅子，屋中铺着榻榻米，墙边有一座半人高的武士刀架。
茶桌上香气袅袅，平时全身武装的军官换上了一件和服，在楚识琛对面跪坐，一边表演茶道一边称赞中国的《茶经》。
楚识琛缄默着，等一杯烹好的茶汤放在面前，他伸手端起，怕烫似的一抖，泼湿了摊平放在一旁的“储金券”发行同意书。
国民经济已经饱受冲击，储金券一发行，各大报刊将放出连翻数倍的升值消息，等搜敛到大笔头寸，这些储金券会贬值到作废，变成一堆废纸。
复华银行一旦签署，意味着沦为诓骗国民的走狗。
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红了一片，楚识琛忘记周旋的过程了，只记得一分一秒都无比漫长。
等黑洞洞的枪口撞上太阳穴，他闭上了眼睛。
嘭！
陡地，楚识琛一激灵醒过来。
额角的冷汗流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块，他身躯僵挺地盯着天花板，呼吸沉重，再没了睡意。
那场鸿门宴最终逃过一劫，可偶尔的噩梦中，他总会被耳畔的枪声惊醒。
嘀，手机响了。
楚识琛收回思绪，打开手机看到钱桦发来的微信，问下次什么时候再约。
他盯着手机屏幕出神，昨晚听钱桦聊了许多关于“楚识琛”的事情，荒唐，却也鲜活，可惜命途难料，比噩梦更叫人猝不及防。
当时在游艇上的同事说，那一晚“楚识琛”喝得烂醉，被架到房间里去了，大家逃跑的时候没有人顾得上他。
彭昕在病房听到“楚识琛”快不行了，完全没想到溺水，以为是爆炸受了重伤。
极大的可能，真正的“楚识琛”是丧命于火海，根本搜救不到。
楚识琛下床走向书桌，打开电脑搜索城市周围的墓园，他想为那个消逝的生命置办一方安魂之所。
记下办理信息，楚识琛在房里枯坐着，直到炉中香火燃灭。
日暮时分，一辆小型运输车开进大门，运货员搬下一只半人高的木箱，楚太太在院子里发愁，不知道把东西放在哪。
楚识琛下楼去看，木箱拆钉，里面是一座洁白的艺术雕像。
他问：“这是买的吗？”
楚太太回答：“是你爸爸的。”
楚喆生前喜欢收藏雕像，死后藏品几乎都捐掉了，这一座是楚喆最喜欢的，一直摆在亦思的会议中心。
创始人的心爱之物，作纪念是最合适的，楚识琛问：“为什么送回家？”
楚太太说：“亦思好像要搬进项樾的园区了，一部分人会先过去，你李叔叔说这个总不好摆进项樾，就送回来了。”
楚识琛为之一振，亦思要搬进项樾？
纯白的雕像在夕阳下染成橘红，神圣又绮丽。
没了它，亦思的人不必再睹物，那忘记楚喆会用多久呢？
等搬进项樾，成为附属，“亦思”这个名字还能在行业里存续多久呢？
楚识琛立在长廊上，拨通项明章的手机号码。
响了七八声，接了，楚识琛说：“项先生，我的包在你车上。”
项明章：“我知道。”
楚识琛问：“你今晚方便吗？我过去取。”
项明章说：“下周上班给你。”
在公司有诸多不便，楚识琛语气克制，听来格外认真：“我等不及，包里有很重要的东西，拜托了。”
项明章停顿几秒：“八点，来我公寓吧。”
挂了线，楚识琛收到项明章发来的地址。他存好进屋，被秀姐叫到厨房。
一盅香气四溢的汤水刚关火，秀姐说是老方子，见效快，喝完夜里能热乎乎地睡一觉。
楚识琛不明白见什么效，旧时的老管家信佛，说他有禅缘，满十八岁后他每周四天食素，已经保持多年了。
汤中材料主荤，精细昂贵，楚识琛无福消受，转念一想，空手上门太失礼了，他让秀姐用保温壶装起来，另有打算。
八点差五分，楚识琛在“波曼嘉”公寓大厦前下了车。
四周繁荣纷扰，他来不及看，随住户的私人管家上了四十楼。
项明章住在A号，打开门，早晨的火气差不多消了，平静地说：“进来吧。”
楚识琛颔首进门，宽阔的大平层，处处考究，客厅的华彩吊灯让一切纤毫毕现，他拎高保温壶，说：“不知道带点什么，傍晚煲好的汤，当消夜。”
公寓内有四五家不同口味的餐厅，提供二十四小时送餐服务，项明章日常不开火，快忘记家里的饭是什么滋味了。
他接受楚识琛的示好，说：“放茶几上吧。”
大理石茶几上放着一沓资料，楚识琛走过去放保温壶，看见纸上印着“入学推荐信”等字。
据他所知，项明章未婚未育。
楚识琛直起身，他的包丢在沙发上，项明章坐下拿起来，名牌包的扣子形同虚设，碰一下就开了，笔记本掉出半截。
项明章捡起，作势要翻。
楚识琛出声阻止——“不要。”
项明章抬眼，手却没有松开，楚识琛的反应令他有些好奇，问：“你很紧张？”
楚识琛说：“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这是公司统一定制、配给，要求开会专用的，可不是给你私人写日记的。”项明章反驳，“难道你写了见不得人的内容？”
楚识琛正色：“当然没有，都是公事。”
项明章说：“那我更要看一下，万一你夹带了公司的商业机密怎么办？”
楚识琛被孤立一周，千万的不痛快都自我消化了，此时被项明章一句话点燃，回击道：“项先生，你是不是忘了？我至今没有员工账号，连公司的内部系统都进不去。”
项明章听出克制的情绪：“这些天不动如山，我以为你不在乎，看来你心里很不满。”
楚识琛道：“我区区一个临时工，无事当空气，有事当翻译，有什么资格不满？”
项明章忽然笑了，毫不留情地说：“你也别忘了，当初是你主动投诚，可我不是我礼贤下士，既然觉得委屈可以走人。”
“我没犯错就不会走。”楚识琛强忍一时之快，将话锋一转，“听说亦思要搬进园区，是真的吗？”
项明章明白了，拿包是幌子，楚识琛漏夜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他肯定道：“消息挺灵通。”
楚识琛问：“如果亦思搬来，我可不可以一起做事？”
项明章反问：“如果我翻开笔记本，你会不会冲过来打我？”
楚识琛噎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如今是鹿，对这头大尾巴狼只有遵从的份儿。
“坐吧，我看东西慢。”项明章说着翻开。
笔记本很厚，清闲的一周楚识琛居然用掉一半，所以项明章一开始想看一下，确认扉页姓名栏是对方的名字。
而此刻翻开，他更犹豫了。
满纸字迹黑白分明，铁画银钩，足见不弱的书法功底。
特别的是……全部是繁体字。
项明章细看内容，楚识琛记录了部门要务、职责划分、项目详情，以及一份针对他的“上级评价”。
一句话总结：性情刻薄，耐心磨合，忍让三分，天高海阔。
怪不得不让看，项明章问：“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
楚识琛坐在单人沙发上，冷淡地说：“后面还有一句。”
项明章一翻，果然有一句：术业精专，真材实料，若处之有道，不失为良师益友。
项明章非常想问一下楚识琛，刚才的态度是拿他当良师，还是当益友？
一抬头，楚识琛坐姿端方，不苟言笑，大约是气得不轻。
项明章的心情一刹那好了不少，把笔记本塞回了包里，说：“还有空间装一本文件。”
楚识琛变了表情：“什么意思？”
项明章去书房拿了一本文件出来，说：“亦思刚接的项目，等搬过来你跟着一起做，不会就看，不许添乱。”
楚识琛怔了怔，接过放进包里，顶撞完再道谢，似乎显得虚伪。
他抿起薄唇没有吭声，挣扎半晌，含蓄地说：“汤应该还热着，你记得喝。”
项明章“嗯”一声，成年人最擅长算账，也最擅长翻篇。
送楚识琛离开后，项明章去厨房把保温壶打开，倒了满满一碗。
喝完，他上床休息。
没多久，项明章燥热难耐，一夜起床冲了三次冷水。
他严重怀疑楚识琛给他下药了。

第8章
楚识琛把文件逐字逐句看了几遍，查了一些资料。
这个项目是做企业应用集成，甲方是一家大型医药公司，希望把客户资源管理、保险和计费等多个系统进行整合。
做集成的特点是“杂”，比做单一系统麻烦，市面上相似度高的案例不多，缺乏参考。
优势是这个项目一旦做好了，扩展潜力巨大，未来试点推行提高覆盖率，公司会有较强的竞争力。
楚识琛在心中掂量，医药行业是亦思多年耕耘的领域，技术底子有保障，可这几年老客户不断流失，说明公司经营存在一定的问题。
写写画画，楚识琛沉浸了一夜，黎明时分，手机“嘀嘀”响，将他的思绪唤回。
项明章发来一条消息，问：你送的是什么汤？
刚五点半，楚识琛没法去问秀姐，他琢磨，大清早的，项明章是一睡醒就迫不及待来问吗？
楚识琛回复：你喜欢喝的话，我改天再给你带。
项明章冲完澡，发梢滴着冷水，看完回复一张俊脸怒气勃发，体内短暂降下去的燥火也隐隐死灰复燃。
他打电话预约了俱乐部的攀岩室，决定去消耗掉旺盛的体力。
楚识琛对着手机等了一会儿，觉出困来，索性关机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楚识琛提前半小时到公司，上周的会议报告做好了，他进不去内部系统，只好打印出来交给了彭昕。
“你做的？”彭昕有点意外，毕竟楚识琛是被临时带去的，完成翻译任务即可。
楚识琛说：“虽然临危受命，但还是有始有终比较好。”
彭昕打开报告书，本想着随便瞅一眼，结果越看越仔细，报告内容详尽精练，“详”说明心细，“精”说明技熟。
他忍不住问：“以前做过报告书？”
楚识琛怕对方问得深了，没回答，轻点一下头。
交完报告书，楚识琛暂时离开了销售部。
项樾过了高速发展的阶段，一直保持着稳健的扩张态势。这片园区在建造之初预留了充足的空间，比如办公大楼，有几层做了多功能设计，可以随时更改使用状态。
亦思和项樾基本完成对接，销售部先搬过来，方便业务融合。
楚识琛乘电梯到十二楼，硬件归置得差不多了，大家在收拾七七八八的东西，他帮忙安顿，顺便和亦思的人互相熟悉一下。
整个项目组的人都来了，忙完开会，项目最高负责人是亦思的销售总监，其次是两名项目经理，分管销售和售前咨询，往下是销售组长和几名资深的方案销售。
项樾已经通知过，楚识琛会一起参与，一众人对此决定敢怒不敢言，印象里这位“少东家”啥也不会，来了不是添乱么？
再说，楚识琛是股东的时候，不得不捧着点，如今股权也没有了，实权为零，空有“楚喆亲儿子”这么个讲情怀的名头。
一朝天子一朝臣，向来如此，大家不乐意的态度称得上明显。
会议桌上气氛尴尬，楚识琛环顾一圈，几乎每个人都像躲烫手山芋似的，怕带着他会惹麻烦。
半晌没声，忽然，销售组长说：“要不先跟着我吧，我带一带。”
楚识琛看过去，销售组长叫翟沣，斯文面善，兼具书卷气和一股老好人气质，坐在人堆里不太显眼。
他冲对方颔首，表示感谢。
聊到项目，宣介会近在眼前，竞标周期也短，时间紧任务重，总监鼓舞士气，说：“都一样的，咱们时间少，竞争对手也少，不要急，把每一步走踏实。”
楚识琛翻到竞争的公司，有两家，一家是外企，另一家的名字是——渡桁。
他记得李藏秋的儿子叫李桁，抬头问：“渡桁是……”
“嗯，是李桁的公司。”总监微微笑道，“这没关系，商场无父子，李总一向公私分明，他非常重视这个项目，再三嘱咐过要全力拿下。”
楚识琛没料到有这一出，沉吟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李总很为难吧。”
“李总当然向着亦思。”总监是公司老人了，对楚家的事也了解，“李桁没准也是，他和识绘是男女朋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楚识琛微怔，原来楚识绘和李桁在交往。
总监问：“还有什么问题吗？任何想法可以一起交流。”
楚识琛的脸色平淡，瞧不透丁点心思，说：“李总这么重视，会过来监工吗？”
总监摇摇头：“李总休假了，不会经手这个项目。”
开完会，楚识琛独自去了西楼的书画展厅，他端着两杯咖啡闲逛，这里像一个小艺术馆，展示的全部是公司职员的作品。
不久，翟沣应约过来：“楚……”
楚识琛递上一杯咖啡，说：“翟组长，叫我名字就行。”
翟沣在亦思做了十多年，业务能力扎实，但和职位同级的人相比，交际能力弱了一些，他不擅长拐弯抹角，说：“有什么要了解的可以问我，我帮你尽快熟悉一下。”
楚识琛痛快地问：“亦思目前的胜算有几成？”
翟沣愣了两秒，一个外行人会好奇具体的、表象的事情，楚识琛直接预设结果，这是一种典型的、有前瞻性的领导思维。
“现在言之尚早。”翟沣回答，“不过我有信心，这次人员配置很优秀，总监他们身经百战，拿过许多更大的单子。”
楚识琛猜到了，玩笑地说：“您肯定也不简单。”
翟沣的笑容貌似有一点落寞：“不敢当，我职位低，够不上公司的管理圈子，听吩咐就是了。”
两个人边逛边聊，楚识琛提前打了腹稿，问得很全面，也谈了些想法，翟沣看他有一定见解，配合地给了不少建议。
不知不觉谈到中午，翟沣手机响，屏保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楚识琛问：“您女儿吗？”
“是啊。”翟沣开心地说，“小学生好奇心强，每天中午问我吃什么。”
楚识琛就此告别，笑道：“项樾的餐厅不错，您过去吧，别让小姑娘担心爸爸饿肚子。”
翟沣走后，展厅内渐渐走光了，楚识琛借着清静又逗留片刻，他的心思不在书画上，走马观花，直到经过一幅书法作品。
楷体大字，写的是辛弃疾的《破阵子》，运笔行云流水，端劲无穷。
楚识琛一向推崇楷书，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写字之人在落笔时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愤慨。
他情不自禁地寻找落款，三个字，项明章。
楚识琛蓦地笑了，怎么这样巧合，他伸出食指，隔着玻璃在“项明章”上面轻点了两下。
返回销售部，同事们都去吃午饭了，楚识琛洗洗手，将项目资料锁进了抽屉里。
一抬头晃见有人进来。
项明章一上午闷在一级机房，下午没有外出安排就脱了西装，领带拽得略微宽松，衬衫袖口挽着，一手揣兜一手拿着盒三明治。
楚识琛的内心停留在那一晚“摒弃前嫌”，主动打了招呼：“项先生。”
项明章内心残留着那碗汤的阴影，不明白这人怎么好意思装傻，面无表情地说：“跟我过来一趟。”
楚识琛跟在后面进了总裁办公室，把门关得严丝合缝，他满脑子正经事，打算趁午休人少谈一下工作。
等项明章在沙发上坐下，楚识琛说：“我上午跟亦思的项目组开过会了。”
项明章挤了点洗手液，没吭声。
楚识琛简明扼要：“这次的竞争对手之一是渡桁，李藏秋为了避嫌已经休假了。”
项明章拆开盒子，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楚识琛分析道：“我相信李藏秋是真的重视，这一单成了，既是对项樾亮相，也是对项樾表忠。要是败给亲儿子，老脸挂不住不说，难免落个吃里扒外的名声。”
项明章闭口咀嚼，没有出声的迹象。
“所以负责的人起码是李藏秋信得过的。”楚识琛继续说，“那位总监在他手下连跳三级，应该是个得力干将。”
一一说完，楚识琛道：“你有什么想问的么？”
项明章就着这点公事吃午饭，快要消化不良了：“宣介会开完再说，一天一汇报，你以为学生交作业吗？”
楚识琛顿觉荒谬：“那你叫我过来是为什么？”
项明章冲装饰柜抬了抬下巴，上面放着一只纸袋，说：“我让你拎走保温壶。”
楚识琛转身去拿：“那你慢用，我出去了。”
项明章道：“我还没准你走。”
楚识琛不知是否错觉，项明章在找茬，在故意折腾人，那晚虽有口角，不是默认翻篇了么？
他耐着性子问：“还有何事？”
项明章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里的烟熏牛肉有点干，起司太醇厚，说：“我渴了，给我削个苹果吧。”
楚识琛蹙眉：“你把我当佣人？”
项明章道：“我能当司机送你回家，你楚大少爷不能为我削个苹果？”
楚识琛明白了，这点小仇不报，恐怕项明章浑身难受。
罢了，他从二十世纪来的，后世之人犹如晚辈，宽容点。
就当疼爱子孙了。
楚识琛坐到项明章一旁，从水晶盘中挑了个大苹果，一旦想开，他还能夸句别的：“我在展厅看见你的字了，写得蛮好。”
项明章说：“我擅长楷书。”
楚识琛问：“练了多少年？”
“五岁开始，欧阳修说‘善为书者以真楷为难’。”项明章记得笔记本上的字，隐有楷体风范，“你练过么？”
楚识琛上挑眼尾睨来，回答：“我练小字，毕竟‘而真楷以小楷为难’。”
项明章“嘁”地一声，后仰靠上柔软的沙发背。
刀刃切割果皮听起来“沙沙”的，他从后侧瞧不见进度，只能看到楚识琛微弓着脊背，腰肢窄薄。
楚识琛的西装每晚会挂起来，保证第二天穿时平整，房中一夜燃香，衣料多少会沾上一点味道。
项明章嗅了嗅，似乎闻见浅淡的香气。
楚识琛低着头，他哪做过削苹果这种琐碎的活计，一刀深一刀浅，怕削着手指，动作慢吞吞的。
许久，切下最后一刀，楚识琛掐着苹果回头，发现项明章早已睡着了。
拜那碗仙汤所赐，项明章前天晚上一夜没睡好，昨天去攀岩消耗掉巨大能量，今早上班忙得没空喘口气。
他闻着楚识琛身上若有似无的迦南香，肌肉与精神一并松弛，合上双目睡得格外安稳。
楚识琛端详项明章的睡容，凌厉减弱，多了一分斯文气质，比醒着看起来平易近人些。
可是苹果怎么办，扔了浪费，放着氧化，忙活这么半天不如当午饭吃掉。
楚识琛认为合情合理，咬了一口。
“咔嚓”，脆得惊了项明章的小憩，他似梦非醒，竟然还不忘计较：“谁让你吃了，再削一个。”
楚识琛不肯，借用钱桦说的那句新潮词汇，可惜他没记清楚——“你真是一个极度的精致主义者。”
项明章无语地揉了揉眉心，服了，说：“对，出去吃你的苹果，我要精致地睡午觉了。”

第9章
楚识琛的隔壁位子上周一直空着，他以为是公司故意安排，让他“独”一点，所以没有放在心上。
从项明章的办公室出来，他忽然发现那张空桌上多了一只双肩包。
一个男生从茶水间回来，个子蛮高，白T恤外面敞着一件牛仔衬衫，脚上踩着一双从没在销售部见过的帆布鞋。
男生看见楚识琛，一身打扮对比鲜明，雪白的衬衫，平整的驳领，西裤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一双长腿，他愣了愣：“……你是新同事？”
楚识琛说：“你好，我是楚识琛，上周来的。”
男生说：“我叫凌岂。”
凌岂刚结束试用期，上周请假回学校办了些手续，顺便请导师吃了顿饭。他申请到职员公寓，又忙搬家，今天正式上班。
对于楚识琛的身份、境况，凌岂全然不知，友好地聊起来：“你在销售部适应吗？”
楚识琛看凌岂的衣着，明白对方还没有融入这个部门，一来就问他是否适应，潜意识中在寻求可以互慰的同伴。
“还可以。”楚识琛关心道，“你呢？”
凌岂挠挠头，他本硕读的是计算机，职业规划是做一名应用架构师，可惜项樾的技术岗位今年不招毕业生。
他考虑过要不换一家公司试试，但导师说项樾重视研发升级，而且大公司福利好，他寻思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就进了项樾再说。
楚识琛指向窗外，问：“你想进研发中心？”
凌岂点头：“稀里糊涂就到销售部了。”
研发中心和办公大楼隔着景观湖这一道楚河汉界，互不干扰，那些职员从打扮、气质，到工作方式，跟这两层的人精们天差地别。
楚识琛猜这孩子的学校和成绩一定不错，否则不会留下，开解道：“项樾重视研发，首要原因就是销售力够强。技术和业务相辅相成，技术不够，业务上不去，业务足够好，技术就必须跟上步伐，你在销售部不会有错的。”
凌岂豁然有了干劲，他觉得楚识琛不仅外表优越，谈吐也好，主动提出加微信好友。
这是第一个主动跟自己做朋友的同事，楚识琛乐意为之。
位子挨着，两个人交流方便，楚识琛遇到技术性问题会向凌岂咨询，凌岂专业对口，每次都热心解答。
亦思的项目进展顺利，宣介会如期而至。
项目组做好了充足准备，很有把握。负责方案讲解的是翟沣，他平时低调，讲演时却神采奕奕，专业度极高，是征战甲方讲台的老手了。
会议开始前，翟沣问：“识琛，都检查好了吗？”
楚识琛负责管理文件资料，说：“最终方案范本交给甲方留底，详细资料分发给了决策组，一人两本，一本技术和商务的综合方案，一小本集成示例研究。”
这段时间相处，翟沣感受到楚识琛的妥当，文件随时更新覆盖，分门别类一共几十版，易乱易错，不止是谨慎就能应付。
翟沣说：“你像是有经验的。”
楚识琛的确有经验，处理过亿万合同，保管过人命关天的条约，做银行襄理时，办公间墙上贴着俏皮的训言：文件出事无小事，赛过金库铜钥匙。
但楚识琛不敢夸口，他认为比起人力之功，严密的保存环节更重要，说：“尽心而为，不做乱就好。”
项目组全力以赴，宣介会的沟通效果超出预期，甲方公司提出的需求比预计要明确，后续工作更容易展开。
初战告捷，大家在附近的咖啡厅喝东西庆祝，顺便复盘。
这几天太辛苦，喝完咖啡，总监决定下午放假半天。
楚识琛回家泡了个热水澡，阳光不错，他坐在花园看书，看的是一部旗人风俗小说，当年在报纸上连载，如今可以直接看到结局。
手机响，来电显示“项明章”。
楚识琛接通：“项先生？”
项明章说：“五分钟后到（一）会议室。”
楚识琛说：“我在家。”
“上班时间你在家？”
“宣介会开完了，总监说下午休息。”
“哪个总监？”项明章道，“你别忘了，你是项樾销售部的员工，不是亦思销售部，擅自休息等于旷工。”
楚识琛陷入沉默。
关助理忙不过来，其他人各司其职，彭昕说楚识琛的报告书完成得不错，所以项明章叫他来做会议记录。
既然人不在，项明章也没时间多费口舌，把电话挂了。
楚识琛听着忙音，忘记书翻到了哪一页，这时大门拉开，楚识绘抱着一大捧花回来。
门外汽车远去，楚识琛想到什么，问：“和李桁出去玩了？”
楚识绘“嗯”一声，走近把花放桌上，花瓣间的卡片摇摇欲坠，写着“纪念春天如约到来”。
楚识琛笑道：“四季都要送花么，这么浪漫。”
楚识绘倒没有表现得多甜蜜，她读大四，课业重，匆匆跑上楼读文献去了。
楚识琛看着遗留在桌上的一大束粉玫瑰，心中有了计较。
这次的竞争对手中，那家外企的主要客户是中小型公司，做这一单有些勉强，竞争力较弱。
而近几年风头正劲的渡桁下午开宣介会，老板却顾着恋爱，看来为了帮李藏秋保全这一单，李桁基本上是放弃了。
楚识琛思及此放松了一些，敌我互斗固然其乐无穷，但对方拱手相让，不舒心就显得矫情了。
当夜，甲方那边就有消息透了出来，渡桁的方案过于保守，不进则退，已经落了下风。
亦思乘胜追击，准备竞标。
翟沣操刀编写标书，前前后后一共改了四版。
楚识琛深有体会，翟沣的作用不可或缺，否则不会在经理和总监之下负责核心任务。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重要的、资历够格的人，只是组长职位？
翟沣同样发现楚识琛的能力，耐心地教他很多，让他负责更多的工作内容。
楚识琛愈发得心应手，愈发想做成这个项目，他既要对得起翟沣的指导和信任，也希望借此帮对方上一级台阶。
开标前一晚，万事俱备。
楚识琛确认投标文件万无一失，封好口，装进密码箱，说：“翟组长，还不下班？”
“我再过一遍PPT。”翟沣负责讲演资料，“明天至关重要，我可不能掉链子。”
楚识琛道：“回家早点睡，养足精神。”
翟沣说：“嗯，你也是。”
那天项明章一通警告，楚识琛却不敢随便走了，忙完回到九楼，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凌岂正磨蹭一份总结报告，敲一行字，抠五分钟手，楚识琛从后经过拍人家一巴掌：“小伙子效率真高啊。”
凌岂索性关机，回家再战，公寓终于收拾好了，他忍不住炫耀：“我网购了一个锅，能烤能涮，你要不要来我家温居啊？”
楚识琛不爱吃油烟重的东西，但不忍拂凌岂的面子，答应忙完这阵子一定去。
夜深了，办公区的灯光渐渐剩下两盏，楚识琛头顶一盏，总裁办公室一盏。
项明章疲惫时会不耐烦，他估计外面没人了，便顶着显而易见的一张冷脸出来，一晃，对上楚识琛清澈的目光。
有几天没碰上，他音调也微冷：“这么巧。”
楚识琛说：“那天旷工，今天加班补一补。”
项明章道：“公司没有互相抵消的规定。”
楚识琛没收到扣薪水的通知，大约项明章放了他一马，他收好东西，走近说：“那当我在等你好了。”
项明章一哂：“等我干什么？”
两个人并行离开部门，到电梯间，楚识琛率先伸手，说：“帮你按电梯，可以吧。”
项明章眉头暗展，进入电梯靠后倚着墙壁。
楼层按钮上方是园区的一览图，楚识琛找到职员公寓的位置，就在附近，询问道：“项先生，职员公寓一个人住什么规格？”
项明章答：“一居室。”
楚识琛说：“那应该不是很大。”
项明章：“跟你家的别墅比自然小了点。”
“我没别的意思。”楚识琛说，“同事邀我温居，我想送些花草，怕送多了放不下。”
项明章猜到是谁：“姓凌的那个？”
楚识琛：“嗯，凌岂，人蛮好的。”
项明章心想，认识几天就知道人蛮好的？他不置可否：“再好也是个毛头小子，哪会养花，少给人增添负担。”
楚识琛问：“那送什么好？”
项明章说：“扫地机器人。”
楚识琛回过头来，瞳孔亮似藏灯，一向言笑合度的脸上露出一点不自知的天真，好奇道：“还有这种东西？”
项明章不禁瞧着，想嘲笑一句“无知”，却迟迟没能说出口。
半晌，他问了一句：“明天开标？”
这是项明章第一次过问项目，楚识琛点了点头。
恰好电梯降至一楼，梯门徐徐拉开，项明章眼睫一垂没再问别的，大步走了出去。
楚识琛有种感觉，项明章对这个项目并不重视，也许项樾拿的都是大项目，司空见惯了吧。
第二天，开标会议在医药公司举行。
三家公司三队人马，都提早到了，安排在相邻的几间休息室等候。
李桁过来跟楚识琛打了声招呼，亲近如一家人，几乎是明示“不争”。没多久，李藏秋给销售总监打来电话，又送上一番鼓励。
开标会程序多，时间较长，大家纷纷去洗手间解决生理问题，整理仪容。
楚识琛立在窗边，见翟沣来回踱步，说：“翟组长，你别紧张。”
翟沣依旧是今天的技术主讲，他尴尬地停下来：“李总这么重视这个项目，我压力有点大。”
楚识琛宽慰道：“你是老将，平常心即可。”
翟沣问：“标书和投标保证金已经交了吗？”
“交了。”楚识琛说，“你忘了，总监亲自开的箱子。”
一刻钟后，会议厅聚齐三方代表，甲方读完规则和报价，宣布正式讲标。
亦思抽中第一个。
楚识琛正襟危坐，握着笔，目光紧随台上。
投影展示出亦思的方案，翟沣手握遥控，焦虑完全消失了，举手投足间游刃有余。
简洁地介绍完目录罗列的要点，进入主题，翟沣讲得更细致，PPT的内容被他打磨了千百遍。
就在一切顺利进行的时候，突然，屏幕一片空白。
翟沣愣了下，返回上一页重切，依然空白，再切下一页，同样空白，PPT后面的每一张全部变成了空白页面。
总监低声说：“怎么回事？！”
楚识琛也不知道，紧紧盯着屏幕。
翟沣对大家说了句“稍等”，去查看电脑，发现文件破损，备份已被删除。
台下隐有骚动，楚识琛立刻打电话给公司同事，吩咐尽快传备份文件过来。
翟沣试图稳住场子，先向医药公司的代表鞠躬道歉，同时凭记忆继续往下讲，语速放慢，尽量拖延速度。
然而，医药公司代表抬手喊停，说：“你们的标书和招标文件的规范不符。”
台下哗然，总监“腾”地站起来，标书必须根据招标文件的要求编写，否则会是重大问题！
项目经理难以置信：“这不可能！”
“数据出入太大了。”甲方一脸不满地说，“三项报价就超了上百万，功能跟我们的需求点对不上，在开玩笑吗？”
总监满头冷汗，大步冲过去确认标书，内容竟然是早已毙掉的第一版，数据修改得面目全非。
标书有误，即是不可挽回的失误。
楚识琛手心发凉，钢笔滑落“咚”地摔向地毯，先是讲演资料，再是标书，一定有人偷梁换柱。
千头万绪间，一切已成定局。
按照规则，医药公司当场宣布，亦思被取消投标资格。
这个项目完了。

第10章
亦思这一遭双重失误，在众目睽睽下窘态毕现，颜面尽失。
楚识琛望着台上的空白投影，翟沣仍僵在一旁，脸色茫然。
台下躁动地议论着，谁也没想到，投标会以如此滑稽的方式落幕。
亦思黯然退场，商务车载着一队败兵驶出医药公司，总监的手机三番拿起又放下，第四次才鼓足勇气按下通话键。
所有人屏息听总监低声报告，没来及认错，李藏秋已经大动肝火，责问的怒音在车厢扩散开来。
全程顺风顺水，到岸时触礁翻船，并且翻得十分彻底。
路口红灯，楚识琛微微偏着头，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冷峻、陌生，瞧着不像他自己了。
他心烦地闭上眼，头脑却很清醒，今天的事件绝非“失误”，恐怕是一场“蓄谋”。
昨晚，楚识琛确认标书检查无误，封口装箱，翟沣加班练习，演示文件也是没有问题的。
直到刚才出事，这期间是谁动了手脚？
其他人不知道密码，只有项目的人能接近电脑和标书。
但大家没有这样做的动机，从头到尾，每个人投入那么多精力和心血，凭借这一单可以升职加薪，谁会做伤害自身利益的事？
况且这个项目李藏秋高度重视，项目组基本都是他的人，谁敢从中作梗？
绿灯了，汽车在静默中驶过一条街，归程过半，售前经理小声问：“总监，你觉得这情况怎么处理？”
总监的焦头烂额化成一声轻叹，说：“李总一会儿到公司，咱们都等着吧。”
售前经理自我安慰道：“一起这么多年了，李总讲情义。”
总监目露寒光：“李总跟你讲情谊，你觉得项樾跟你讲吗？”
楚识琛睁开双眼，这一单是亦思给项樾的亮相，如今演砸了，就算李藏秋肯从轻处理，可座下的评委会吗？
他看向翟沣，翟沣缓缓地摇了摇头，仿佛已预料到结果。
回到项樾园区，十二楼亦思销售部，鸦雀无声。
会议室的门打开，亦思的副总裁立在门口，表情严肃，招一下手说：“过来吧，都在等你们。”
楚识琛落在末尾进入会议室，除了副总裁，亦思的总经理和人事部经理都在场，李藏秋先一步到了，来得太急，甚至没时间换一身西装。
而会议桌正前方的主位，坐着的人是项明章。
这是项明章第一次光临大驾，他安坐着，喜怒不外露，端详不出任何情绪和心思，左手握着杯白水啜饮一口，再看一下腕表，貌似时间有限，只是抽空过来一趟。
项明章巡睃项目组众人，目光越过前排职位高的几个，在楚识琛身上驻留了一会儿。
神情泰然，比他想象中镇定。
副总裁说：“项先生，李总，人到齐了。”
李藏秋的怒火隐藏干净，沉着道：“先交代是怎么回事。”
总监迈前一步陈述今天开标会的经过，大领导过问，不能避重就轻，不能文字游戏，老老实实地说了。
说完，总监意图分辨几句，起码向上级表示出严正的态度。
不巧，项明章插了一句：“这么说，当场废标了？”
总监咽下要说的话，艰难地承认道：“是。”
项明章仍旧没有情绪起伏，问：“主要责任人明确么？”
“目前情况来看，”总监斟酌道，“管理电脑文件的是王经理和翟组长，他们是今天的主讲人。”
王经理快速反应，说：“我负责商务部分，排在后面，内容也比较少，所以电脑是翟组长先用，昨晚和今天上午一直是他拿着。”
翟沣点点头：“是这样。”
副总裁质问：“那好端端的怎么会文件破损？还经过谁的手，跟标书出错有没有关系？”
总监回答：“从宣介会开始，文件是楚识琛负责的，标书也是他在管。”
“翟沣，楚识琛。”副总裁说，“你们对此有异议吗？”
翟沣似乎无话可说。
“我有。”楚识琛开了口，“标书我装箱前检查过没有问题，如果没人动过为什么会变成第一版？这件事有蹊跷。”
副总裁问：“你是说有人偷偷换了标书？”
楚识琛道：“是，我认为需要调查。”
李藏秋说：“偷换标书，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为之，栽赃陷害？”
“我反对。”总监驳斥道，“这段时间大家尽心尽力，干这种一损俱损的事，对谁都没好处。出错是人之常情，推卸责任就不应该了。”
楚识琛说：“我没有推卸责任。”
总监说：“昨晚你最后检查，今早你第一个到，一路上你拿着装标书的箱子。到了医药公司，大家都在场，我当着大家的面开箱、交标书和保证金支票，除了你没有人单独接触过箱子。”
楚识琛动了动唇，咽下一句话没说出来，静了数秒，才道：“这是认定了我弄错标书？”
副总裁说：“凡事要讲证据，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其他人动过，你是负责文件的，当然要承担主要责任。”
总监扭脸对楚识琛说：“大家明白你的心情，这件事不全怪你，你缺乏工作经验，难免的，翟组长贸然推荐你管理，也有一定责任。”
项明章饮尽最后一口白水，将轻飘飘的空纸杯放在桌上，却撂了句重话：“楚识琛缺乏经验，可经理不缺，总监更不缺。他犯错担责，你们做上级的就能摘个干净？”
总监连忙解释：“不不，我绝没有推卸的意思！”
项明章说：“那就好，‘弃卒保帅’在项樾可行不通。”
话说到这份上，总监不敢再分辨半字，会议室内一时噤若寒蝉，副总裁不好妄断，用眼神向李藏秋请示。
投标出事后，李藏秋第一时间接到了李桁的通知，他势在必得的一单砸了，砸得这么难看，比技不如人输掉还可耻，简直是在打他的老脸。
这个项目，项樾从未插过手，给了最大化的尊重和自由，今天一出事，项明章收到消息亲自过来，摆明是要干预处理结果的。
刚才的一句“弃卒保帅”，何尝不是在敲打他？
李藏秋气息沉重，为了拿下这一单，用的是跟随他多年的左膀右臂，可这个错太实了、太荒谬了，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他谁也不能保，大股东是项樾，会议桌的主位轮不到他坐了，一旦从轻发落，他又添一条“包庇属下”。
李藏秋说：“无论如何，翟沣和楚识琛是电脑和文件的直接管理人，负主要责任。其他人监督不力，一样难辞其咎。”
项明章沉吟道：“李总认为应该怎么处理？”
“当然按规定，公事公办。”李藏秋识相地说，“我还在假期，不便插手，由项先生做主吧。”
项明章没有推辞：“那我代劳吧，总监是销售部的一把手，两位经理也都是业务部门的老将了，先暂停工作，人事部开会商议后再定。”
人事部经理夹着尾巴坐了半天，得到吩咐赶忙点了点头。
项明章继续道：“至于翟组长，听说为亦思效力了十几年，老员工了，不该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这话留了一线空间，而非直接下处分，翟沣明白，做了个深呼吸，主动说：“我愿意引咎辞职。”
剩下最后一个。
项明章目光移动对上楚识琛的眼睛，他记得昨晚在电梯里楚识琛蓦然回首时的模样，明媚鲜活，与此刻立在阴影中的身躯判若两人。
隔空相视片刻。
项明章宣布：“楚识琛，开除。”
处理完，项明章有事要办，跟李藏秋低语了两句起身告辞。
楚识琛站在门边的位置，项明章一步一步走近，经过他面前，须后水的清淡味道闯入鼻腔，他的大脑滞后地变成空白。
一瞬后，项明章走远了。
李藏秋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安抚道：“不是不帮你，你看见了，叔叔无能为力啊。”
楚识琛并不需要安慰，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他谈不上沮丧，唯独可惜亦思错失了项目，更不懊悔，因为他认为事情根本没有解决。
辞职有程序，翟沣摘掉工作证，回位子上写辞职信。
楚识琛的东西在九楼，离开亦思销售部，走着走着竟到了书画展厅。
他索性去欣赏那一幅《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笔触愤慨，可楚识琛越读越冷静，落笔千钧，他却思绪飘飞。
到底是谁做的？
获利者又是谁？
既然旁人接触不到文件，那必然是项目组的内部人员。刚才他咽下一句话没说，除了他，还有一个人单独接触过箱子。
是翟沣。
昨晚最后走的人是翟沣，他有机会更换标书。
正大光明使用电脑的人是翟沣。
楚识琛认为文件保存的环节不够严密，是留了心眼的，让他不加防备去信任的，只有翟沣。
那天在这间展厅，翟沣落寞地说——“我职位低，够不上公司的管理圈子。”
所以，不属于李藏秋麾下的人依旧是翟沣。
开标会前的过度紧张，究竟是压力，还是做贼心虚？
楚识琛早就料想到这一切，又在心底不停推翻，因为他找不到翟沣这么做的理由。
本可以借机上位，何必要自毁前程？
如果预谋到今天，那这些日子对他的关照，又岂不是多此一举？
楚识琛返回销售部，翟沣留下辞职信刚离开。
他搭电梯追下去，跑出办公大楼，瞥见翟沣正停在树荫下视频通话。
翟沣看见他，没有闪躲，用口型说了句“稍等”。
楚识琛立在两米之外，隐约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小女孩，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
“我今天没有吃午饭啊。”翟沣温柔地说，“因为爸爸放假了，下午去接你放学。”
小女孩说：“那你带我去买新书包。”
翟沣答应：“没问题，买个最大的。”
小女孩说：“不要，买漂亮的，去找妈妈的时候背。”
翟沣笑道：“听豆豆的，好了，把手机还给老师，下午好好上课。”
楚识琛没听出翟沣引咎辞职的压抑，却感受到一份解脱后的轻松，视频在小女孩烂漫的笑声中挂断了，周遭静下来，只余树顶鸟鸣。
翟沣回避地觑着地面。
楚识琛咽下诘问，说：“这学期没几个月了，突然买新书包吗？”
翟沣微怔，没料到他问这个，回答：“反正以后上学也要用。”
“那倒是。”楚识琛问，“豆豆念几年级了？”
翟沣说：“六年级。”
“那夏天小学毕业，该念初中了。”楚识琛有一点恍惚，“学校定好了吗？”
翟沣回答：“她妈妈去年调到深圳工作，看好一家学校，我准备带豆豆过去。”
楚识琛关心道：“你呢，也去深圳发展吗？”
翟沣顿了顿：“我不急，工作到那边再找吧。”
楚识琛含义深长：“嗯，辞职比开除要好办一些。”
翟沣几乎没有思考：“抱歉。”
楚识琛紧跟着问：“为什么抱歉？同样犯错受罚，为什么对我抱歉？”
翟沣猛地抬起头，支吾许久，最终颓然地塌下肩膀。
楚识琛迈近一步，声音从咬紧的齿缝中挤出来：“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是一家国际私立学校对么？”
翟沣犹疑地问：“你怎么知道……”
楚识琛确认无误：“果然是你。”
他全部明白了，六年级，小升初，门槛很高的私立学校，波曼嘉公寓茶几上签了名的入学推荐信……
原来黄雀在后。
翟沣是项明章的人。
这一切都是项明章的安排。
翟沣主动提出带他，大概也是计划之中，这段时间的关照，不过是为了今天拖他一起下水。
所以抱歉，可抱歉有什么意义！
楚识琛浑身血热，冤有头债有主，丢下翟沣回到办公大楼，九层销售部，他被开除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同事们齐刷刷地看向他。
楚识琛直奔总裁办公室，被关助理半路挡下，他道：“我要见项明章。”
关助理说：“项先生不在里面。”
“他去哪了，我要见他。”
关助理说：“项先生要出差几天，出发去机场了。”
楚识琛一口气奔出园区，打车赶去机场，坐进车厢，他感到一阵脱力。
真是一盘好棋，真是一头居心叵测的大尾巴狼！
昨晚在电梯里项明章问及开标，内心在想什么？是期待今天上演的好戏，还是嘲讽他蒙在鼓中被耍得团团转？
宣布开除他的时候，又是平静还是痛快？！
楚识琛胸腔堵闷，抵达机场，下车冲进航站楼，现代化的大厅满目陌生，空中回响着广播，他在人潮中来回奔走。
楚识琛疯狂地搜寻项明章的身影，直到精疲力尽仍不肯停下。
陡地，一辆执勤车拐了过来。
楚识琛根本来不及停步，不知是谁在冲向谁，他眼睁睁地迎向一场碰撞，感官麻木忘记了恐惧。
刹那间，一股力量把他拉扯开了。
他趔趄着退后，撞上一面坚实的胸膛。
楚识琛转过身，项明章近在眼前，大手紧攥着他的手臂，盯着他，问：“有没有受伤？”

第11章
楚识琛看着项明章：“是你做的。”
项明章反应了两秒，毫无波澜地承认道：“这么快就知道了，你很聪明。”
楚识琛心中愤然不已，竭力维持着风度，说：“你背后收买翟沣，用这种手段会不会太卑鄙了？”
项明章反问：“难道你以为我是正人君子？”
楚识琛早看出项明章的“绅士”不过是表象，他道：“至少对亦思来说，我以为你是一个值得交付的人。”
项明章不露痕迹地抿了下嘴唇，广播提醒乘客安检，他松开楚识琛的手臂，说：“随便你，我该走了。”
楚识琛反手一扣，虎口紧紧掐住项明章的腕骨，恶意收买，害亦思赔了项目又折兵，陷害他再开除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周围人来人往，他们两个长身玉立，光鲜出众，拉扯之间颇为引人注意。
项明章借势凑近一点，微低下头：“第一次有人在机场这样拦着我，旁人以为你跟我有什么感情瓜葛呢。”
楚识琛如遭电打，霎时松开手，并且向后闪了半步。
这副姿态好像在躲病毒似的，项明章皱起眉：“我走了。”
楚识琛冷冷地说：“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何必躲你？”项明章应允道，“我出差三天，回来会给你一个说法。”
楚识琛看重体面，不欲在大庭广众下纠缠，任项明章走了。
离开机场，楚识琛认为暂时没有回公司的必要，直接回家了。
废标的事李桁告诉了楚识绘，楚太太也知道了，约定好装聋作哑不要提起，免得楚识琛受刺激。
而楚识琛在路上斟酌了说辞，回到家，面对强颜欢笑的家人和精心准备的下午茶，他实在没办法装作无事发生。
“项目弄砸了。”他说。
楚太太期期艾艾地：“胜败乃兵家常事，没关系……”
“有关系。”楚识琛平静地阐释，“不该丢的单子丢了，怎么会没关系。”
楚识绘问：“那怎么办？”
楚识琛回答：“我被开除了。”
“这么严重吗？”楚太太急道，“你李叔叔怎么说？那么认真做事，怎么可以犯一次错就开除呀？”
楚识琛说：“放心，我会处理的。”
楚太太心疼得不得了：“每天早出晚归的，这么辛苦不做也罢，卖股权的钱去搞投资——”
“妈，你别乱出主意。”楚识绘反对，她觉得大哥好不容易走上正途，千万不能重蹈覆辙。
对于那笔钱，楚识琛早有考虑。旧时宁波商帮兴盛，在故乡的钱业会馆立一石碑，上面有一句话大家奉为圭臬——钱重不可赍。
楚识琛打算忙完这阵子再说的，事已至此，他道：“商贾之家，钱要活用、流通才能持续生钱，拿一部分去投资也好，要找专业人士打理，我不会用的。”
楚太太问：“你不用？”
楚识琛说：“剩下的一部分不要动，亦思前景堪忧，小绘将来毕业如果要自己创业，需要启动资金。”
楚识绘震惊道：“留给我？那你呢？”
“我会工作。”楚识琛念及某个姓项的人，稍微咬牙切齿，“不过要等三天后再说。”
安抚好家人，楚识琛上楼回到房间，松开领带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愤怒平息后，他有点乏了。
白衬衫罕见地解开三颗扣子，暴露出锁骨，楚识琛斜倚着露台的雕花门框，燃了一支帕塔加斯雪茄，薄唇裹吸，他喜欢那一丝甜中带苦的焦糖味。
他跟许多人打过交道，高官豪绅，平民百姓，有纸老虎，也有笑面虎，阅人无数竟被一个老实人给坑了。
楚识琛不信自己眼拙，就算翟沣在伪装，细节见人品，点滴之处的德行不可能全部是假的。
手机一闪，凌岂发来消息，问他是不是真的被开除了。
楚识琛不确定，等幕后黑手回来才能讨一个说法，反正暂时不必去公司了，他一个临时工也没有手续要办。
楚识琛轻呼一口气，白色烟雾弥散开，稀释了晚霞浓艳的橘红。
三天后，项明章出差回来。
司机驾车驶出机场，快到岔路口忍不住问：“项先生，先回公寓吗？”
项明章上车后拿着平板电脑回复邮件，没抬头：“不然？”
司机提醒：“今天三十号。”
项明章忙忘了，每个月末要回家一趟，全家人一起吃顿饭，于是改了主意：“直接过去吧。”
路上手机响，来电显示“楚识琛”。
项明章接听：“喂？”
楚识琛开门见山：“回来了吗？”
“眼巴巴等了我三天么？”项明章道，“刚下飞机，我要先回家。”
楚识琛说：“还要继续拖多久？”
项明章听出压抑的不耐：“我无所谓，你等不及可以去找我。”
楚识琛问：“上次的公寓？”
项明章报上地址，然后挂了。
静浦别墅区是内环最大最私密的住宅区，本地无人不知，楚喆曾带家人去拜访过，楚识琛一听就会明白他说的是“项家大宅”。
人多不便，楚识琛自然不会找来，只能再等一等。
静浦的气温比市中心低三四度，大面积绿地森林之间掩藏着六七幢公馆，汽车驶入一扇大门，花园主路上停着几辆车，家里其他人已经到了。
后备箱装着出差买的礼物，下车前，项明章吩咐司机送到缦庄。
家里的老保姆茜姨，出来迎接：“明章回来了。”
项明章迈上台阶，问：“人都到了？”
“就差你。”茜姨接过他的包，“如纲带了女朋友过来。”
项明章说：“要结婚？”
茜姨小声透露：“都怀孕了诶，男人呀……”
项明章笑道：“别冲我牢骚，我又没让人未婚先孕。”
进了别墅，偌大的客厅摆着一堆礼品，活动室叽叽喳喳的，茜姨说：“你姑姑和大伯在书房谈事情，别人在聊天呢，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项明章浑不在意，“我去看爷爷。”
活动室里，沙发上的妇人打扮精致，是项明章的大伯母，旁边是大儿子项如纲和女朋友秦小姐，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文质彬彬的男人，是项明章的姑父。
茜姨来知会一声，说项明章到了。
大家嘴上不讲什么，心知肚明，除了老爷子，项明章一向不把长辈放在眼里。
姑父呵呵笑道：“明章就是孝顺。”
“这屋子里谁不孝顺呢？”大伯母语气温婉，“明章有本事，老爷子才看重他。”
茜姨摆弄甜品车，空了两碟，趁机问秦小姐爱吃什么，再叫人添些过来，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新成员身上了。
一楼西侧的主卧套房，配备护理室，项明章拧开门，闻见一股淡淡的药味。
外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半躺在休闲椅中，是一家之主项行昭。
两年前，项行昭中风，抢救后身体虽无大碍，但出现脑退化症状，糊里糊涂的，平时由家庭医生和亲信齐叔照顾。
项明章先询问了近日的身体情况，然后陪项行昭说话，等午饭准备好了，他扶项行昭坐进轮椅，推到餐厅。
全家人立在桌旁等候，最前面是项明章的亲姑姑，项環，高挑清瘦，不怒自威，旁边是大伯，项琨，沉稳干练，两人先后喊了声“爸”。
项行昭治家甚严，唯独特别宠爱项明章，现在糊涂了，也只对项明章说的话有反应。
“爷爷，开饭了。”
项明章俯身说着，搀扶项行昭落座主位，自己在旁边的位子坐下，其他人纷纷拉开椅子，十二人的长餐桌差不多坐满了。
项明章拿热毛巾给项行昭擦手，说：“上菜吧。”
擦完，他抬起头，隔着压在桌旗上的花瓶烛台，终于跟长辈们问候：“姑姑，姑父，大伯，大伯母，喝酒吗？”
项琨说：“可以开一瓶红酒。”
项環附和道：“当然了，庆祝如纲和秦小姐的喜事。”
菜上齐，极尽丰盛，年份久远的红酒醇香悠长，秦小姐说不方便喝酒，大家会意一笑。
项明章晃动酒杯，冲堂兄祝贺：“大哥，真羡慕你，恭喜。”
项如纲说：“谢谢。”
大伯母笑道：“你要是羡慕，就加快行动啊。”
项明章推脱：“我这个人不适合成家。”
项琨问：“什么叫不适合？”
项明章回答：“我性格不好，不像大哥会疼老婆。”
奉子成婚，婚礼还没办，这话明摆着是挖苦。
项如纲说：“好歹先定下来，你是不是挑花了眼，不想收心啊。”
“说得我像个花花公子。”项明章扭脸，“如绪，你作证。”
项如绪是项琨的二儿子，跟项明章同岁，在项樾通信做工程师，IT精英，家里唯一一个不擅长场面话的人，每次聚会最怕聊天，恨不得一直待在影音室玩手机。
闻言，项如绪既不能跟老板唱反调，也不能背叛亲大哥，说：“反正在公司……明章从来不缺爱慕者。”
项如纲道：“看吧，怪不得他定不下来。”
大伯母说：“这种事看缘分，没准儿哪天就带回家了。”
项明章开始敷衍：“也许吧。”
项環眼里，这个侄子真心难触，对家人都能逢场作戏，何况是外面的情场，说：“好了，都是成年人心里有数，不要在外面始乱终弃，让人家找上门来就行。”
“是啊。”大伯母帮腔，“男人一定要负责任。”
项琨赞同道：“你们都听着、记住，毕竟项家有头有脸。”
项明章倏地笑了：“当然，我也姓项。”
刚说完，茜姨进来：“明章，门卫那边说有人找你。”
项明章：“……”
“一语成谶啊。”项如纲幸灾乐祸，“你在外面亏欠谁了？”
项明章问：“什么人找我？”
茜姨说：“姓楚，叫楚识琛。”

第12章
项明章预估错误，楚识琛真的找上门了。
失忆后的楚识琛讲分寸、懂礼数，怎么会这么冒失？就算不记得项家大宅，可楚太太知道，楚家的司机也知道。
不巧的是，司机载楚太太逛街去了，都不在家。
楚识琛打车来的，苦等三天，满心惦记着公事，他的耐性消磨得所剩无几，记下地址，以为这里只是项明章的另一处房产。
直到被茜姨领进别墅，楚识琛隐约听见交谈声，貌似不止一人，他后知后觉，却晚了，到餐厅一时间愣住。
项家整整十口人在场，男女老少，三代同堂，俨然在进行家庭聚会。
楚喆去世后两家交往渐疏，楚识琛前几年待在国外，极少露面，项家人对他的印象停留在“花里胡哨败家子”的阶段，他一来，所有人都忍不住打量。
楚识琛倒不怕人看，笔挺又从容，只不过他来讨说法，自然不会礼物，空着两手有点不知道往哪搁。
座中，项明章表情平静，十分沉着地抿了一口红酒。
既然时机不对，楚识琛彬彬有礼地说：“项先生难约，我着急所以不请自来，昏了头打扰大家，不好意思。”
项琨摆摆手：“哪里，来得正好，添副碗筷一起坐。”
楚识琛道：“不用了，我改天再与项先生约时间。”
“刚登门就走，我们项家没有这种待客的道理。”项環起身阻拦，“别叫项先生了，这屋子里老中青好几个项先生呢，你管明章叫‘哥’就好了。”
项琨说：“明章，人家来找你，你要招呼啊。”
项明章放下酒杯，招手让人加了一把椅子，天鹅绒椅面柔软光滑，他拍了拍：“识琛，来我旁边坐。”
语气亲近，动作温柔。
特别像在诱骗猎物。
楚识琛心里念着佛经才忍住冷脸，只当来二十一世纪渡劫了。
他款款落座，项明章为他倒了半杯红酒，问他有没有忌口的食物，风度翩翩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龃龉。
楚识琛默念“阿弥陀佛”，在桌底用脚尖踢了项明章的小腿，轻声道：“够了。”
项明章不知痛地问：“伯母最近怎么样？”
楚识琛只好回答：“一切都好。”
“你妹妹呢，大姑娘了吧。”项環接腔，“大学毕业没有？”
楚识琛微笑说：“识绘明年毕业。”
项琨道：“上一次见小丫头刚上中学，很机灵的，准备继续深造还是工作啊？”
楚识琛说：“看她意愿，家里都会支持。”
大伯母又问：“你妈妈在原来的俱乐部打球吗？好久没见她了。”
楚识琛不了解，抱歉地说：“应该在的，我对她关心不够，不十分清楚。”
桌上闲谈不断，项家遵循待客之道，一人一句避免冷场，楚识琛谦和自如地应对着，无一句不妥。
项明章余光扫过去，见楚识琛下巴尖了，瘦了一圈，天花板上的垂丝水晶灯洒下融融暖光，照在那张脸上，阴影错落骨骼分明，衬得五官愈加精致。
楚识琛胃口欠佳，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面前的瓷碟干干净净，他无心动筷，忍着舌尖的酸苦呷了半杯酒水。
偶一抬头，楚识琛对上项行昭浑浊的双目，老人瞧着他，大概觉得眼熟。
项明章说：“爷爷，再吃一点。”
项行昭的餐食是单独做的，他手抖，洒出一些汤汁，项明章擦干净，夺过勺子喂项行昭吃饭。
厨房来人询问有没有要添的，项明章说：“天热了，容易腻，老爷子的餐单三天更换一次。”
项琨冲项行昭说：“爸，你看明章多体贴。”
项明章笑一下，极浅，给项行昭擦擦嘴，说：“齐叔，推爷爷去晒太阳吧。”
项行昭拉他的手，像小孩子似的：“不走，不走。”
“爷爷，我不走。”项明章温声答应，“晒完太阳睡一觉，下午我陪你散步，再下盘棋。”
这一瞬息，楚识琛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每个人都微微笑着，但笑得半真半假，以至于透出一丝尴尬。
偌大一个家庭，不难看出项明章是真正做主的那个人。
而这样的家庭，光凭长辈的宠爱是远远不够的，掌握切实的权利才有做主的资本。
楚识琛听说过一点，项行昭对项明章一直偏心得厉害，从名字就可见一斑，同辈兄弟从“如”从“丝”，只有项明章是由项行昭特意起的名字。
项家欢聚一堂看似美满，楚识琛却觉得缺少了什么。
忽然，大家起哄让秦小姐改口叫“爸妈”。
楚识琛恍然大悟，桌上没有项明章的父母，并且无人提起。
吃完饭，大家自娱自乐，项明章把茜姨叫到一边，叮嘱了两句话，然后带楚识琛从偏厅离开了别墅。
花园深绿，更像一片悬铃木森林，密树掩映下有一间蓝玻璃花房，里面豢养着十几只来去自由的芙蓉鸟。
项明章拿了一袋苞谷，抓一把撒草坪上，吸引好几只鸟落地啄食，他估计楚识琛耐心告罄了，回过头：“你想先问什么？”
楚识琛说：“翟沣。”
“被人欺骗的滋味儿不好受吧。”项明章道，“带手机了么，看一下邮箱。”
楚识琛掏出手机打开，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包括两份文档，是项明章下飞机后在路上发给他的。
第一份是翟沣的履历表，楚识琛曾经查过，获取的内容没有这么详尽——翟沣为亦思效力十三年，技术岗出身，做到过研发部经理。
四年前，也就是楚喆去世后，他突然被调到销售部。
翟沣在销售部从普通职员做起，等于从头开始。这四年他参与的项目很多，无任何工作失误和处分记录，亦无褒奖，四年来仅从职员晋升为一名组长。
研发部的人才被扔到业务部门，打压多年，漂亮的履历背后根本写满了不得志。
在如此际遇下，一个人能兢兢业业地坚持多久？
就算能，又凭什么？
楚识琛读罢一片心寒，楚喆死后的四年里，亦思有多少个翟沣？离开过多少个翟沣？
项明章说：“如果项目没砸，亦思会给他什么？”
楚识琛原以为可以让翟沣迈上一阶，现在却答不出，他问：“这样有用的人，一点恩惠买不了，那你给了他什么？”
项明章告诉他：“除了入学推荐信，他到深圳半年后，会担任项樾东南大区的研发中心主管。”
楚识琛说：“这才是挖翟沣的真正目的。”
“是，我承认。”项明章云淡风轻地说，“正好他在项目组，那就走之前再多做一件事，一开始他不情愿。”
楚识琛忽觉怒火攻心：“因为他不像你这么卑鄙。”
项明章重复了一遍：“卑鄙？”
楚识琛质问道：“项樾收购了亦思，职位可以调动，你光明正大地要他也没人能阻拦，为什么非要破坏这个项目？”
项明章冷笑：“亦思这些年丢的单还少吗？不差这一个。”
“你不在乎亦思的利益，但不该拿亦思的声誉开玩笑。哪怕是输了，技不如人总好过犯这种低级错误！”
“输？输给渡桁么？”项明章满是嘲讽，“你们楚家和李藏秋不分彼此，我项明章没那么愚蠢。”
楚识琛脸上一层薄怒：“你放尊重点。”
“那我不妨告诉你。”项明章一步堵在楚识琛面前，眼中隐有凶光，“从今以后，亦思拿不到的单，渡桁更别想捡漏。他李桁有多大本事？能吃下多大的项目？全靠这些年李藏秋割亦思的肉喂给他。你们楚家人不蠢，心地善良行了吧？我项明章心胸狭隘，绝不会为李家那对父子抬轿。”
楚识琛暗自掂量这段话里的信息，迅速明白了什么：“你针对的是李藏秋？那项目组其他人会怎么样？”
项明章的目光松弛下来，刚骂完蠢，顷刻被楚识琛的聪慧取悦了，说：“第二份文件。”
楚识琛打开，是人事部拟定的公告，下个月一号，也就是明天，会在公司正式发出。
销售总监和两名经理，不单降了职，并调往分公司或其他部门，此番重罚，杀鸡儆猴，直接将他们踢出了亦思的管理圈层。
业务部门的一把手和左膀右臂，牵一发而动全身，李藏秋缺了这几个亲信爱将，核心团队一定会受影响。
项明章要打击李藏秋，必须抓到错处，而且是结结实实、不可逆转的错误。
“这次是开一个口子，让李藏秋兜不住，只能受着。”项明章说，“所以耽误一个项目，不亏。”
楚识琛在“耽误”二字中清醒过来，他昂起头：“亦思被取消资格，这样竞拍公司不足三家，造成流标，之后医药公司重新招标。没猜错的话项樾会参与，是不是？”
项明章没有否认：“毕竟你们的方案很完美，拿下项目，我会交给亦思来做，不会白费你们的心血。”
楚识琛冷冷地说：“打一巴掌给个甜头，用不用谢谢你的周到？”
项明章反驳：“我收购亦思是要它创造利益，不是要它破产。我不需要向谁证明我是否值得交付，尤其是你，股权都卖了。”
“所以你选中我。”楚识琛说。
表面上他缺乏经验，新人犯错合情合理，没有股权傍身的一个纨绔子弟，用完可以直接丢掉。
项明章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楚家和李藏秋关系匪浅，以后可能发展成一家人，他根本不信楚识琛会和李藏秋离心。
他也清楚，楚识琛同样不信任他，当初那番说辞只是为了进公司的缓兵之计。
既然互相利用，那就无关对错，只分计策高低。
可事到如今一切遵循计划发生，唯独楚识琛不符合他的预估。
翟沣发了一封很长的信息为楚识琛求情，细数的能力，品性，真心，项明章又何尝看不出来。
一阵无言，楚识琛当是项明章默认。
这一遭，李藏秋被伤及肱骨，挖走了翟沣，转手再接盘项目保住利益。
一箭三雕，从头到尾都在项明章的计划之中。
楚识琛做了一回棋子，他认了，赢棋须提早布局，他最后问道：“什么时候决定利用我的？”
项明章回答：“同意你进公司的时候。”
楚识琛迎着春风眯了眯眼睛，眸光冷峭如飞花伤人，他已经没有太强烈的感觉，本是相互利用，这次是他技不如人。
他倒有点佩服项明章了。
谈了许久，该结束了，他缓缓道：“恭喜你旗开得胜。”
项明章说：“公告上没有关于你的处罚。
楚识琛：“所以呢？”
项明章倨傲地说：“如果你求我留下，我可以考虑。”
楚识琛抓起项明章的手，从手心抢走那一袋苞谷，哗啦倾倒在草地上，十几只丧失野性的鸟雀瞬间飞扑而来。
他道：“金丝雀才会乞食，我不会。”
项明章手指微蜷，勾不住肌肤触碰后的余温，既然给了台阶不肯下，他没有理由耗费精力，说：“好，那祝你早日另谋高就。”
楚识琛走了。
一群金丝雀吃饱归笼，确实好没意思，项明章返回别墅，一进偏厅，茜姨用托盘端着两只瓷盅过来，香气袅袅。
一道开胃的荔枝话梅，一道营养的龙趸炖蛋。
茜姨问：“照你的吩咐做好了，在哪吃啊？”
项明章说：“不用了，人都走了。”

第13章
楚识琛赋闲在家，几乎不外出，每天晨起读书看报，仅有的消遣不过是关在房间里抽一支雪茄。
大概是他太沉得住气了，楚太太反而担心，旁敲侧击地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楚识琛半开玩笑地回答了四个字：韬光养晦。
他反复回味项明章说过的话，关于亦思和渡桁，李藏秋管理公司的数年里，风平浪静底下到底有没有藏污纳垢。
楚识琛查到一些公开资料，渡桁成立不过五年，发展势头称得上“迅猛”，不少客户曾是亦思的合作伙伴。
除了客户，那技术呢？
亦思有多少资源进行了“迁移”？
楚识琛决心弄个明白，但深层的东西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要查清楚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到的。
有权利干预、并且有能力改变亦思的……
是项樾。
楚识琛说不清对项明章的情绪，论欣赏或厌恶太幼稚，成年人了，又经此一遭，有用或无用比较实在。
这次是他心急了，来到这段陌生的时空，他太想做成一件现世的事情来获取安全感。他并不忌惮失败，如果得到的教训有价值，那就没什么可痛心疾首。
楚识琛思忖良久，手指把一页书角摩挲出温度，门口人影轻晃，楚识绘经过停下，抬手敲了敲门框。
“请进。”
楚识绘走进来，这是她第一次进楚识琛的房间，有点局促，在沙发和扶手椅之间踌躇不定，问：“你为什么要搬到客房？”
楚识琛迅速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过去的事我不记得了，来日既不可追，那就开始新的生活。”
楚识绘点点头，不会拐弯抹角，直接道：“之前你说卖股权的钱留给我一些创办公司，是认真的么？”
“是啊，我怎么会骗你。”楚识琛认真回答，“保险起见，改天让妈妈叫律师做个公证。”
楚识绘立刻说：“我不是怀疑，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愿意。”
楚识琛道：“家里只剩下你有亦思的股权，能进亦思做事是最好的，可惜现在的状况不明朗。所以自己创业也不错，这是一条选择而已，你是大人了，选你喜欢的不要被束缚住。”
楚识绘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楚识琛身边坐下，说：“我想去亦思，我喜欢计算机，我想爸爸。”
楚识琛有些触动，这个女孩家境优渥却不娇贵，好强，上进，成绩一向拔尖，他抬手揉了揉楚识绘的头发，说：“好，我会支持你。”
“那你呢？”楚识绘关心道，“你被公司开除了。”
楚识琛：“嗯。”
楚识绘嘟囔：“刚收购就翻脸不认人了，等我毕业更不好办。项明章狼子野心，他家姑姑伯伯堂兄弟一大堆，都没他不择手段。”
楚识琛不得不承认，背后听项明章的坏话挺痛快。他猜这些观点是李桁灌输给楚识绘的，问：“你和李桁感情好吗？”
“还行。”楚识绘的语气不咸不淡，没兴趣多聊，“这下和项明章闹掰了，工作怎么办？”
楚识琛失笑，小孩儿才动不动闹掰、绝交，他和项明章的交际本来就是“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两家相识，项樾的业务主要在金融业和银行业，他道：“不急，山水有相逢嘛。”
楚识琛在家闷了一个多礼拜，偶尔和凌岂聊一会儿微信，他记得部门之前在接触一个大项目，一问，凌岂发牢骚抱怨工作不顺。
周末，凌岂发来消息，问他最近有没有空。
楚识琛在项樾就交了这一个朋友，答应好的温居耽搁了，他过意不去，回复有大把时间。
凌岂约他吃火锅，发来地址。
楚识琛欣然前往，是一家口碑不错的馆子，人气火爆。凌岂本来想邀请他去公寓的，担心遇见项樾的职员会不自在，所以约在外面。
“在哪里没关系。”楚识琛递上一只袋子，“乔迁礼物一定要送。”
凌岂接过一看：“哇塞，扫地机器人！我那狗窝太需要了！”
楚识琛在附近商场买的，看凌岂的反应是送对了，他走神想到项明章，那个人真真假假的话里，看来也有一两句能听。
凌岂问：“喝不喝啤酒？”
楚识琛说：“我喝水。”
凌岂：“还想跟你一醉解千愁呢，你要喝水，好歹来一罐可乐吧。”
楚识琛笑道：“我没有发愁的啊。”
“你都被开除了。”凌岂说完后悔，“对不起……”
楚识琛无所谓，这点挫折不足以让他借酒消愁，他留心凌岂诉苦的聊天内容，顺势问道：“那你在愁什么，工作有麻烦？”
凌岂一脸肝疼：“部门新开的大项目，预算过亿，但是不好拿下，进展各种不顺。目前的情况是总监不快乐，经理不快乐，主管不快乐，组长不快乐，我一个底层的小螺丝钉，最不快乐。”
楚识琛安慰道：“大家都不快乐，起码很公平。”
“可他们薪水多！”凌岂继续倒苦水，“这边不明朗，研发部也得耗着，昨天临时加了一场站会交流信息，项先生一露面，那气氛真的绝了，跟罚站似的。”
楚识琛想象了一下画面，问：“项明章什么反应？”
凌岂回答：“平静……可能是我近视，我压根儿看不出来他的心情。”
楚识琛忍俊不禁，一边笑着一边切入正题，问：“什么项目可以说吗？”
“全系统定制，这些信息都是公开的，没事。”凌岂回答，“客户是历信银行。”
火锅滚沸着，楚识琛不喜辛辣，捧一杯汽水慢慢地啜饮，听凌岂倾诉了两个多钟头。
吃完饭回到家，楚识琛嫌身上烟火气太重，在浴缸里泡到水循环第三遍，夜深了，他披着薄毯绕到书桌后，在笔记本上写字。
——历信银行。
这是一家历史悠久的银行了，支行遍布全国，这次项目的竞争公司有十几家，第一次交流结束，目前在选型考察阶段。
眼下的问题是，银行对各家公司不够满意，包括优等生项樾。
历信银行旁支多、体量大，业务重点不一样，所以对系统的需求难以统一，导致重点不够明确，甚至交流结束推翻了原本的诉求。
各公司对银行的深层业务不熟悉，给不出建议，万一给的建议不合适，弄巧成拙。
所以甲方没想明白，乙方干不明白，只能耗着。
一般这种情况，乙方会找甲方私下沟通，但是银行选型组的负责人很难搞，几家公司都吃了闭门羹。
楚识琛心中泛起波澜，当年这座城市的第一批现代化银行中，宁波商帮的资本占了百分之八十，历信银行追根溯源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曾运用的金融结算制度、合股制度和保险等等，有些经过演变沿用至今。他研究过当代的银行，功能较过去多了些，核心业务依旧是“储和贷”。
楚识琛扣紧钢笔，下定决心般在桌上敲了两下。
待万事俱备，静候到星期六。
阴天，黎明时分飘起小雨，楚识琛穿了件浅色衬衫，倍显单薄，吩咐司机载他到欧丽大街。
驶到街区附近，道旁的老树有近百年了，高楼之间夹杂着一些洋派的老建筑。
楚识琛感觉眼熟，问：“那栋房子什么时候建的？”
司机回答：“那可久了，这一片好多民国时期留下的老房子。”
楚识琛讶然，他以为城市日新月异，没想过旧迹被保存了下来，他惊喜地发现，这曾是他每天上班经过的街道。
不远处，一栋棕黄色四角洋楼，扇形窗户，三层高。
楚识琛双目圆睁，难以置信。
驶近，汽车在街边停下，司机说：“到了。”
楚识琛下了车，立在楼前惶然不敢移动，怕是海市蜃楼会消失不见。
他要找的地方，竟然是复华银行的旧址。
楼身翻修多次，补过漆，墙面细看有些斑驳，二三层改成了咖啡馆，一楼是一间中式琴行。
楚识琛恭谨地推开门，仿佛怕惊动故梦。
街尾，一辆凌志减速驶来。
彭昕握着方向盘，朝后视镜瞥了一眼。项明章坐在后排，他事情多，前一阵子没顾上，现在腾出手研究这个项目。
银行选型组的负责人姓赵，业余爱好琴歌诗赋，妻子经营一家琴行，夫妻俩经常在休息日举办文艺沙龙。
这位赵组长性格高冷，很难约，普通见面他嫌俗，有几家公司派人“以琴会友”，被他讥讽门外汉附庸风雅。
彭昕把车停在正门口，说：“项先生，就是这儿。”
项明章道：“你不用下车。”
彭昕问：“您自己去？”
沟通不畅，一急就容易崩，必须耐下性子，项明章今天休息，来一趟就当逛街了，说：“我看看琴，你回去吧。”
小雨下得欢了，几步路沾湿宽阔的双肩，项明章推门进去，抬手拂掉衣服上的水珠。
等抬起头，他一眼看见了楚识琛。
整间琴行开阔雅致，琴筝阮笛萧，罗列分明，东边是一面琵琶墙，楚识琛仰首立在墙前，气质与四周极为融合。
他回头看到项明章，并不惊讶，当作不认识，扭回去继续看琵琶了。
项明章疑惑，楚识琛为什么会在这里？
待客区坐着七八位熟客在饮茶，赵组长陪着聊了一会儿，走过来，不太热情地招待生客。
他打量楚识琛，年轻，不像喜欢这些乐器的，估计是好奇进来逛逛，问：“需要介绍么？”
楚识琛看得差不多了，指向其中一把，说：“劳烦帮我拿下来。”
赵组长又瞧他一眼：“这把是珍品。”
琵琶取下，楚识琛稳妥接住，欣赏地说：“如意琴头，象牙轸，样子倒是蛮漂亮。”
赵组长的脸色温和几分：“凤凰台也是纯象牙的。”
楚识琛抚过琴身的缝隙，检查拼接手艺是否过关，背板的小叶檀纹路无暇，拂手紧固，的确是一把上好的琵琶。
至于音色，他问：“可不可以试弹？”
赵组长说：“当然可以。”
试琴的区域正对琴行大门，楚识琛抱着琵琶坐在圆凳上，背后一扇雪白屏风映得面容素净，他调了调琴轸，轻轻一拨琴弦。
项明章避不开，本能地循声而望。
许久不弹，楚识琛手生，开头触弦缓慢。
他的脚下是复华银行大厅，那时人声鼎沸，迎来送往，有序过，嘈杂过，广纳八方财，却一朝关闭不复荣华。
修长五指翻飞得越来越快，丝弦铮铮作响，好似飞出了一把把柳叶刀。
楚识琛昂首望着大门，物是人非，门外的长街之上只剩树犹如此。
穹顶下，这里的过往，早已无人知晓。
前尘往事在扒掉的墙皮、换新的玻璃、陌生的面孔中全部埋葬了！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被激烈的琵琶声吸引，围聚在一边屏息聆听。
楚识琛按弦的指腹绯红，眼角更红。
“铮”的一声！
一弦急收戛然而止，霎时静了，无一人回神。
他敛目压下汹涌思绪，指尖禁不住颤抖。
周围惊喜叫好，赵组长完全换了一副神色，夸赞道：“敝店是不是遇到行家了？”
一道脚步声徐徐靠近，楚识琛来不及掩饰难过，抬起头，项明章走到他身前。
一切契机恰好，他故作轻松，语气透着不易察觉的冷静，说：“项先生，你来了。”
赵组长迟疑道：“项……你是项樾的……”
楚识琛又问：“好不好听？”
弦音绝，胸腔仍震动不止，项明章忘了口是心非：“嗯，好听。”

第14章
赵组长回过味来，最近不少西装革履的人来过，没两句就暴露目的，然后被他打发出门，今天实在是个意外，也是个惊喜。
一句“项先生”暴露身份，项明章懂楚识琛的意思，趁势伸出右手：“赵先生，我是项明章。”
赵组长回握，玩笑道：“项总拨冗，小店蓬荜生辉。”
项明章不喜欢假惺惺地客套，说：“我是外行人，别笑我附庸风雅就好。”
赵组长笑容客气，仍沉浸在刚才的琵琶曲中，转头热情地问楚识琛是不是专业的，学了多少年，弹的是哪首曲子。
楚识琛起身，回答：“说来话长，您愿意赏光聊聊吗？”
赵组长心知肚明：“恐怕不只聊琵琶。”
楚识琛坦荡地说：“如果尽兴，赠几分钟聊聊项目，可以吗？”
赵组长心情正好，爽快地同意了，引他们去二楼的咖啡馆坐一坐。
项明章和楚识琛并肩上台阶，垂在身侧的手臂不时碰到，项明章放慢脚步，问：“这算是什么？帮忙？”
楚识琛闻言停下：“我忘了，我被开除了，这算多管闲事。”
他说完作势下楼，项明章抬手一把拦住他，声调压得很低，可表情并不恼怒：“故意报复我？”
楚识琛原话奉还：“如果你求我留下，我可以考虑。”
老板在楼上招手催促，项明章笑着迈近半步，说：“你那一袋苞谷撑死我家四只金丝雀，我还没跟你算账。”
楚识琛目露惊讶，没来及问真的假的，项明章把他一拽，揽住他的肩膀上楼去了。
一壶煮好的咖啡香浓醇厚，赵组长兴致勃勃，在桌对面好奇地问长问短。
楚识琛五岁学的琵琶，那年生日父亲送他一把玉珠算盘，教他盘账，之后一个月他成日夹着算盘跑来跑去，噼里啪啦好不烦人。
母亲嗔怪，说钱账之事接触太早，长大未免功利，既然一双手喜欢拨来弹去的，便教他琵琶，让他陶冶一下艺术情操。
楚识琛学会了弹琵琶，无人时自娱，极少在人前展示，那首曲子是失传的民间旧谱，慷慨悲切，算是武曲。
话题始终围绕着琵琶，项明章旁听不言，他从没听说楚太太会弹琵琶，更想象不到楚喆会送算盘给儿子。
可楚识琛侃侃而谈的模样灵动又真诚，看来撒谎的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
聊得差不多了，楚识琛环顾四周，话锋暗转：“这栋楼曾经是一间银行，铜臭气最重的地方，改成咖啡馆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赵组长说：“那得是民国时期吧。”
楚识琛点头：“嗯，比历信银行成立更早。”
中式琴乐离不开古代渊源，赵组长喜爱这方面，想必对历史也会感兴趣，楚识琛从旧时的银行切入，将一些行业趣谈娓娓道来。
赵组长果然听得投入，等话题谈到新旧时代的业务，他和楚识琛交谈起来。
项明章喝一口咖啡，随之咽下的还有一丝好奇。楚识琛绝不止做功课那么简单，掌握的东西条缕分明，仿佛有充足的行业经验。
赵组长亦有疑问：“你怎么会了解得这样透彻，在银行工作过吗？”
“一点拙见而已。”楚识琛一顿，“这个项目公司非常重视，尽心是应该的，否则项先生今天就不会出现了。”
不知哪来的默契，用不着楚识琛眼神暗示，一句话就够了，项明章了然地搁下杯子，就业务方面谈及的需求，展开技术实现的问题。
他列举了几个例子，针对性强，易理解，言简意赅地展现了项樾的优势。
虽然时间有限，但已大大超出预期，项明章适当留白，跟赵组长约了一个正式的面谈机会。
临走，赵组长送他们下楼，问：“对了，上次交流怎么没见楚先生？”
楚识琛自由发挥道：“当时在忙别的项目。”
赵组长不疑有他，约定下次见面多聊一会儿。
琵琶墙上空着一个位置，试弹的那把没有挂回去，楚识琛自认目的不纯，主动坦白说：“琵琶我很喜欢，只是二十万贵了些，不然我一定会带走的，见谅。”
赵组长佩服他的风度：“以琴会友，交易其次。”
离开琴行，雨下得大了，项明章没带伞，个子又高一些，从楚识琛手中接过伞柄撑着，一起走到街边。
楚识琛回首望向楼身，大门缓慢关闭，他从主人变成了过客。
项明章早已捕捉到楚识琛的不对劲，似乎郁结难释，他放低伞沿遮挡住楚识琛的视线，问：“去哪？”
冷雨飘在单薄的衬衫上，楚识琛打了个寒噤：“我想去喝一杯。”
借酒消愁么，项明章没问，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悠久的街区隐藏着许多买醉的地方，项明章带楚识琛去了一家清吧，叫“雲窖”，他是熟客，不需要预约。
固定的卡座有一条极度柔软的长沙发，楚识琛坐上去身体微微下陷，不禁放松了脊背。
没多久，服务生端来七八瓶酒水和一些调酒佐料。项明章净手坐在对面，开了一瓶龙舌兰，加利口酒和柠檬汁摇晃均匀，倒进杯子递给楚识琛。
“开开胃。”他说。
楚识琛端起一饮而尽，舌尖舔舐嘴唇：“有点酸。”
项明章又开了一瓶威士忌，混合蜂蜜香甜酒，说：“这杯度数高，慢点喝。”
楚识琛两口喝完，在项明章无语的注视下问：“还有吗？”
第三杯过后楚识琛终于慢下来，项明章腾出手给自己调了一杯，两个人对饮，时不时目光交错。
经过今天这一出，主动权已经在楚识琛的手上。
项明章承认自己低估了，楚识琛不会任由摆布，他要重回公司，今天的一曲琵琶、一场侃侃而谈的业务交流都标好了价码。
形势扭转，楚识琛不止要有尊严地回，还要“幕后黑手”心甘情愿地请回去。
项明章从不拖泥带水，说：“谈谈吧，你想怎么样？”
楚识琛亦不扭捏：“我要跟你订一个君子协议。”
项明章道：“我说过，我不是君子。”
“所以需要协议约束。”楚识琛摇晃空酒杯，“你肯不肯？”
项明章说：“那要看协议内容，我知道你要回亦思，那想要什么职位？”
楚识琛放下杯子，玻璃杯底和大理石桌面碰出清脆响声，他的语气却笃定得近乎凝重：“不，我要回项樾。”
项明章出乎意料：“项樾？”
楚识琛仔细考虑过，项樾是行业龙头，无论业务还是管理都是顶尖的，能学到很多东西。
上一局落败也令他明白一件事，当局者迷，他要跳出亦思才能看得更真切。
况且，他要借助项明章的力量，接近一点比较容易办到。
楚识琛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同意么？”
项明章问：“为什么？”
那杯度数不低的酒发挥作用，楚识琛的大脑晕眩了一秒，跟着舌头打结“唔”了一声，于是他省去有的没的，简化答案——“我要离你近一点。”
项明章怀疑要么他听力退化了，要么他中文退化了，愣着完全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分神的工夫，楚识琛倒满一杯威士忌，两三口灌下一半。
酒气蔓延上脸，双腮透出淡红，他紧闭唇齿不知在想什么，忽地放弃般张开口，将隐匿的心事随酒气重重地叹了出来。
项明章想起琵琶曲终的一抬眸，楚识琛那一刻的眼里分明是难过。
倾身夺下酒杯，项明章道：“别喝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楚识琛摇头：“不饿。”
项明章瞥了眼今日的餐单：“这里的红酒烤鸭不错，随便尝尝。”
“烤鸭……”楚识琛带着醉意，“我在北平一家老字号吃过，皮脆柔嫩，香得很。”
项明章纳闷儿：“北平？”
楚识琛没理他，从意见簿上撕下一张纸，另一只手握着钢笔，在项明章的默许下开始撰写协议。
他一边写一边申明——“不准陷害我，不准随意开除我。”
项明章瞧着那两行繁体字，恐怕还有一条“不准利用我”，提醒地问：“还有没有？”
楚识琛认真琢磨了一会儿，写下第三条：“不准让我削苹果。”
项明章：“……”
他心想，削完还不是给你吃了。
酒劲儿愈发上头，楚识琛下笔不稳，钢笔尖在压着纸的左手食指上划下一道，墨水痕很快干涸，将要在白皙的皮肤上凝固。
项明章抽了张纸巾，伸手去给楚识琛擦拭，结果楚识琛一巴掌推开他，警告地说：“没规矩，盖章之前不能碰。”
项明章气笑了：“这份破协议还要盖章？”
“当然了。”楚识琛神志不清地低喃，“可我的公章丢了，上好的水晶，法兰西的皇家工匠打了三个月呢。”
北平还不够，又来个法兰西？
项明章招手叫服务生把酒水撤了，再喝下去，保不齐要梦回大清。
协议写完，楚识琛签名字，习惯性地写了三点水，一顿，无奈地笑了笑，改成加粗的“楚识琛”。
他放下纸笔，后仰靠近宽大的软靠垫中，酒水刺激得头脑发热，但身体仍有些冷。
项明章拿起协议看完，楚识琛歪着脑袋睡着了，肩膀向内微蜷，露出的一截锁骨凹下深刻的阴影。
外面大雨倾盆，一时半刻走不掉了，项明章脱下风衣，走过去盖在了楚识琛的身上。
快傍晚时雨才转小，项明章叫了车送楚识琛回家。
他以为玩咖的酒量起码能以一敌三，谁知道半瓶威士忌就迷迷糊糊了。不过楚识琛的酒品不错，不疯不吵不吐，还知道自己拽安全带。
楚识琛回家睡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楚识琛醒了，深度睡眠后整个人有点懵，他记得跟项明章一起喝酒，谈到回公司的事，具体怎么说的不太有印象。
他也不记得……为什么项明章的风衣会挂在他的房间里。
洗漱干净，楚识琛下了楼。
大门外驶来一辆物流公司的汽车，快递员放下一只箱子，请他签收。
寄件人标注着一个“项”字。
楚识琛签完收下，箱子是长方形的，又大又沉，层层包裹似乎箱子里的东西很贵重。
拆到最后是一层深色的丝绒布，楚识琛小心翼翼地掀开，里面竟然是他昨天弹过的那只琵琶。
琴弦上别着一张“君子协议”，他抽出来，项明章在下面签了名。
手机响，楚识琛看也没看就接通了，耳边传来项明章的声音：“收到了么？”
楚识琛问：“你指协议还是琵琶？”
项明章回答：“我以为你两样都喜欢。”
楚识琛道：“所以你同意了？”
项明章说：“是，我同意了。”
楚识琛抬手抚过凤凰台，轻拨一下琵琶弦：“那我回到项樾，具体的岗位是什么？”
项明章道：“我连夜叫人事部查了一下，项樾目前只有两个职位空缺，你可以自己选。”
楚识琛问：“哪两个？”
“一个是园区门卫。”项明章顿了顿，“一个是我的秘书。”
楚识琛感觉上当了，上了大当。
项明章追问道：“你选哪个？”
楚识琛无奈地说：“……秘书。”
“那好吧。”项明章正式道，“下周见，楚秘书。”

第15章
楚识琛之前被开除，但项樾并没有相关的处罚公告，这番模糊处理在一定程度上平息了议论。
他重回项樾的消息再次不胫而走，相隔十几天，这回摇身一变成为了项明章的秘书。
那“因错开除”似乎变得不可信，因为这种“去而复返”的情况前所未有。
很快，人事部发了正式公告，公司官网更新了职员信息，一切程序正规、齐全，皆验证了消息的真实性。
楚识琛办完手续回到九楼销售部，他刚一现身，空气中弥漫着静默的尴尬，同事们之前孤立他，面对当下的情形不知如何是好。
只有凌岂例外，一脸高兴地跑近：“你怎么回来了！”
楚识琛低声道：“抽空跟你说。”
秘书室在总裁办公室的外间，一样的装潢风格，面积不算大，空置的几个月基本锁着门，现在已经打扫干净。
楚识琛将一箱个人物品放在桌上，他想，既然配备秘书室，那项明章应该是有秘书的，但他从没在公司见过。
门口，项明章到了，经过时瞥了一眼。
楚识琛自觉追出去，跟进了总裁办公室。
关闭整个周末的房间有些闷，墙上一面电子触屏，项明章按了几下，同时打开遮光帘和换风系统，将空调降低了三度。
楚识琛记住这个小习惯，然后主动说：“入职的事情都办好了。”
项明章在公司的时候总是冷淡又严肃，他不打算浪费时间关照些有的没的，直接吩咐道：“通知B项目组，十分钟后开会。”
“好的。”楚识琛亦不需要额外的交流，瞬间进入工作状态，应完欲走。
项明章咳嗽了一声。
楚识琛停下，既来之，他就要做好这份工作，以秘书的态度问：“项先生，还有事么？”
项明章说：“咖啡。”
楚识琛去茶水间泡了一杯黑咖啡，据他以往观察项明章不喜欢加奶加糖，送到办公室，项明章果然没有挑剔。
办公室的门关上，项明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半个月前的自己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会请楚识琛来当秘书。
别的岗位要履历、要经验，必须遵守公司规定，秘书更看重他个人的满意程度，不容易落人口实。
上一个秘书违背他的命令，游艇爆炸那晚擅自和楚家交涉，被他辞退了，楚识琛这个事故的始作俑者顶上，也算合情合理。
最要紧的，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直接听命于他，更易于掌控。
项明章没计划得太远，银行项目需要楚识琛，秘书总要有人做，那就先这么着吧。
楚识琛终于有了员工账号，项樾的内部系统功能强大、完善，他来不及一探究竟，立刻发出了开会通知。
十分钟后多功能会议室，B项目组到齐，研发中心过来一名主管兼高级工程师，是在项家见过一面的项如绪。
楚识琛随项明章一起就位，多功能会议室主要作圆桌讨论，装饰色彩鲜艳，不易沉闷，会议氛围比较放松。
彭昕在赵组长那里碰了钉子，另辟蹊径去攻略选型组的一位技术骨干，有了点眉目。
项明章点点头：“选型组不是一言堂，每个组员都有一定的话语权，把握的人越多，条件越有利，你就继续接触。”
“嗯，我会的。”彭昕说，“那赵组长那边……”
项明章道：“那天跟赵组长谈了一下需求。”
彭昕一脸痛快：“太好了！”
项明章扭脸，冲坐在身侧的人说：“楚秘书，你讲讲吧。”
大家先喜后惊，表面上楚识琛来做会议记录，怎么突然参与到项目里了，而且涉及最重要的部分。
楚识琛打开笔记本，他将沟通的内容捋了若干遍，条理清晰，对银行的业务需求解释得入木三分。
彭昕不禁拽了拽领带，对比之下他那点东西不够看了。
楚识琛余光注意到，末尾讲完，额外添了一句：“这些是目前谈到的内容，我替项先生转述而已。”
项明章欣赏楚识琛的玲珑周到，不过他了解彭昕的为人，好强，但不嫉贤妒能，否则不会升到销售总监。
重要的是他不想抢人功劳，宣布道：“跟我无关，楚秘书下了很大工夫，会一起跟这个项目，有问题可以直接找他讨论。”
无论如何项目有进展，大家充满斗志，楚识琛一边用电脑做记录，一边在纸上写要点，有点顾不过来。
忽然，项明章靠近他，像监考老师在旁边看人答题。
楚识琛笔没停，分一点注意力给上司：“有问题么？”
项明章建议道：“写简体字吧，省事儿。”
楚识琛其实在练了：“……哦。”
两天后，项明章借口抽不开身，让楚识琛和彭昕一起去见赵组长。
这次见面约在商务会所，时间充裕，双方沟通得更加细致。
楚识琛明白项明章的意图，派彭昕除了谈项目，也为了跟自己进一步磨合。
作为销售部的头儿，彭昕能跟他一起合作，部门其他人就能和他一起共事，这次是要自上而下地破除屏障。
离开会所已过黄昏，楚识琛吃一堑长一智，在街边打给项明章，得到准许才下班回家。
楚家大门没关，甬道上停着一辆大吉普，是李桁的车。
来的人是李藏秋，他立在花园的遮阳伞下，司机正在往后备箱里搬东西。
楚家在新西兰有一片农场，收了蜂蜜和水果，空运过来给他拿一些。
这种事司机跑一趟就行了，大概李藏秋有话不方便在公司讲，楚识琛的本能里没有“回避”二字，迎面走了过去。
“叔叔，怎么不进屋喝杯茶？”
“识琛回来了。”李藏秋笑容和蔼，“上班辛不辛苦？”
楚识琛道：“不累，应付得来。”
李藏秋似是惋惜：“你被开除的事我耿耿于怀，想着找机会让你回去，你竟然自己办到了。唉，可你太心急了。”
楚识琛问：“这样不好么？”
“秘书这工作麻烦，难听点就是伺候人的。”李藏秋说，“楚家和项家有交情，你是楚家的少爷，去给项明章当秘书，傻孩子，他在羞辱你呢。”
楚识琛没被激起任何情绪，说：“我靠自己劳动，怎么会屈辱？”
李藏秋劝他：“那也要看为谁辛劳，上次的项目没有那么简单，你要小心被项明章利用了。”
“会吗？”楚识琛装笨，因为不太会装，所以恰好显得有点不聪明，“谢谢叔叔提醒，我记住了。”
李藏秋暗示道：“有困难随时找我，别太单纯了。”
楚识琛点头答应，送李藏秋上车离开。
别墅门廊下还堆着七八只木箱，楚识琛弯腰拿起一瓶蜂蜜，黄澄澄的，天蓝色盖子，瓶口缠着一圈蕾丝花边，一看就是楚太太的巧思。
唐姨出来归置，说：“收了好多呀，你拿一些放在公司泡水喝。”
楚识琛问：“直接泡？”
唐姨说：“温水加两勺就行，甜甜的对脾胃也好。”
第二天上班，楚识琛跟B项目组开会，要着手写方案了。
上一次交流各大公司都没占到上风，憋着劲儿要使在第二次交流会，毕竟效果好坏会影响最终竞标。
楚识琛两头忙，觉得十分充实，傍晚同事们陆续下班，他在研究PPT，准备多待一会儿。
总裁办公室，项明章伏案活动了一下颈椎，晚上有个越洋视频会议，双方迁就彼此时差，定在八点钟。
杯子里剩下一口冷水，项明章按秘书室的内线：“走了么？”
楚识琛：“我在。”
项明章说：“我渴了。”
楚识琛送来一杯温开水，绕到办公桌后放下，项明章拉开抽屉拿出一瓶药片，吞服了两粒。
“你不舒服？”楚识琛问。
“胃溃疡。”项明章无所谓道，“没事，出去吧。”
越洋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结束后，项明章从办公室出来，部门空无一人，秘书室轻掩门扉，弥散着柔和的灯光。
他从门前经过，楚识琛在里面叫了他一声。
项明章推门进去，他的上一位秘书也是男人，自己捯饬得浑身名牌，弄得秘书室却不大讲究，如今换了人，这一间干净整洁，颇有情致地摆了一瓶兰花。
楚识琛拿出一只购物袋，说：“你的风衣送去干洗过了，还给你。”
项明章忘了这件衣服的事，踱过去一拎，沉甸甸的，比一套西装还重。他低头去看，不小心瞥见了电脑屏幕。
项明章问：“在做PPT？”
楚识琛承认道：“嗯，是第二次交流的方案。”
项明章说：“这应该不是你的活儿。”
“当然。”楚识琛坦白，“项目组把方案内容研究好了，由售前咨询部的总监操刀，我没接触过PPT，只是自娱自乐地试一试。”
PPT是一种展现模式，重要的是内容，项明章转过显示器查看完成的部分，楚识琛把掌握的内容几乎都写了。
他俯身握住鼠标，先备份原件，接着大刀阔斧地删除了超过三分之一。
楚识琛试图阻拦：“这些是诠释需求点的核心内容，很重要。”
项明章说：“所以不能写。”
楚识琛愿闻其详：“为什么？”
项明章反身靠住桌沿，解释道：“我们好不容易跟赵组长沟通上，掌握的东西比竞争对手公司要多，直接把底牌全亮出来不安全，万一被窃取，竞争力会大打折扣。”
楚识琛问：“那省略核心会影响交流效果吗？”
“所以要两手准备，备份的完整版做交流用，讲演也要细致。”项明章说，“凡是传输给甲方的参考文件要删改版，每家公司都会想方设法接触甲方，必须留个心眼，防止泄露。”
楚识琛明白了：“多谢赐教。”
“别文绉绉的。”项明章看了看手表，“回家吧，免得你妈说我压榨你。”
楚识琛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和项明章一起下班。
电梯到一楼，楚识琛先走了。
项明章独自到地下车库，掏出车钥匙解锁，车门打开他坐进驾驶位，将购物袋随手丢在了副驾。
叮铃咣当的，一阵玻璃碰撞的清脆响声。
项明章觉得奇怪，打开购物袋拿出那件风衣，袋子底下居然藏着七八瓶蜂蜜。
有一瓶盖子上贴着便签纸，他拿起来看，楚识琛用简体字写着：温水泡开，两勺即可，胃不舒服的时候喝一杯。
项明章怔了几秒，抬指弹了下装饰的蕾丝花边：“还挺少女心。”
劳斯莱斯驶出园区大门，路上人迹寥寥，项明章看见楚识琛站在街边等车，科技园区不比商圈繁华，一过十点钟出租车就来得少了。
项明章看一眼副驾的袋子，拎到后面，停下车降低车窗，说：“上来。”
劳烦上司不定有什么后果，楚识琛说：“不用了，我打车就好。”
项明章不容置喙：“很晚了，别耽误时间。”
楚识琛只好上了车，系上安全带，引擎发动驶向街口，忽然，项明章问：“蜂蜜是你放的？”
楚识琛打算放在公司慢慢喝的，见项明章在吃胃药，于是借归还衣服放了几瓶。算不得礼物，毕竟跟价值不菲的琵琶相比，实在有点寒酸。
他“嗯”一声：“听说对脾胃不错。”
项明章道：“谢谢，不过会不会太多了。”
楚识琛说：“没关系，家里还有。”
项明章听到“家里”，心思一动，他点击车载屏幕打电话，呼叫显示“缦庄”。
接通了，项明章说：“留个门，我一会儿过去。”
对方说：“白小姐还没睡，那准备点消夜，等您过来一起吃。”
“好。”项明章又道，“我今晚过夜，房间收拾一下。”
楚识琛保持安静，自觉地侧向车窗，通话结束，他识相地说：“把我放路口吧，不用送我。”
项明章将手机搁一边：“来得及。”
楚识琛说：“没关系，别耽误你去，”他犹豫了一下，“见朋友。”
项明章单手打着方向盘拐弯，瞬间驶过了路口，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不是朋友，我妈。”

第16章
楚识琛扭过脸：“你母亲？”
项明章直视着前方：“是啊，楚太太认识。”
楚识琛上一次去项家没见到项明章的父母，家庭聚会为什么会缺席？刚才电话里称呼的是“白小姐”，难道项明章的父母分开了？
后半程无言，项明章把楚识琛送到家门口。
下车前，楚识琛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项明章心情不错：“代我向楚太太问好。”
楚识琛便说：“也代我向伯母问好。”
“不用客气。”项明章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我把蜂蜜匀她两瓶，她得谢谢你。”
楚识琛后退两步，目送项明章绝尘而去，他回到家，别墅里留着一排照明的暗灯，主卧套房倒是灯光大亮。
楚太太还没睡，楚识琛去房间问候了一声，他虽然对项明章的家事有些好奇，但并不想打听一二。
他们的关系是上司和下属，连朋友都算不上，界限应该分明一点。
项明章驱车沿环江公路奔驰，渐渐偏离了市区，缦庄在城郊，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私人庄园，抵达时已近凌晨。
缦庄内百分之七十是园林，南北两块建筑群，项明章从北门开进去，把车随便一停，拎着购物袋迈入一座幽深的宅院。
他沿着地灯走过曲折的回廊，最后一道弯通往主客厅，门提前打开，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
“明章？”她冲廊下的身影叫道。
“是我。”
项明章答应着，快步走近，抬手拢紧对方身上的披肩：“妈，没打扰你休息吧。”
项明章的母亲叫白咏缇，五官艳丽深邃，尽管上了年纪，又素面朝天，依旧能看出大美人的风华。
她浅浅一笑，说：“没有，我抄经呢。”
项明章揽着白咏缇进屋，偌大的客厅表面上典雅，实际只觉冷清，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一张抄好的经文墨迹半干，密密麻麻的，就“阿弥陀佛”算常见字。
一道拱形门连接小餐厅，照顾白咏缇起居的青姐送来吃的，说：“项先生没用晚饭吧，来趁热吃。”
项明章早就饿了，洗手落座，拿起筷子却不知道夹哪道菜。
白玉柳芽，青瓜粟米卷，芹叶翡翠丸子，只有笋干小笼包不是绿的。
白咏缇信佛，习惯了吃素，厨房没有荤腥食材。项明章勉强填一填五脏庙，说：“我带了几瓶蜂蜜。”
青姐从购物袋里拿出来，说：“瓶子真可爱，您上次叫人送来的红茶也包得特别漂亮。”
白咏缇对华服首饰不感兴趣，深居简出也不缺什么，项明章便经常送一点好看的吃食，或小玩意儿，来讨她欢心。
“都是别人送的，我借花献佛。”项明章道，“妈，你记不记得楚太太？”
白咏缇想了想：“记得，楚太太很开朗，特别爱笑。”
项明章说：“她儿子在我那里上班。”
白咏缇点一下头，没询问来龙去脉，没接腔往下聊，她湛默地坐在圆桌另一侧，单方面终止了母子间的闲谈。
项明章习惯了，白咏缇不关心缦庄外的世事，哪怕是围绕在他身边发生的，哪怕他再久没来，流程向来如此。
他低头吃饭，越嚼越食不知味，索性提前撂了筷子。
母子二人互道晚安，项明章回卧室洗了个澡，许久没来了，床褥崭新，散发着比酒店更陌生的味道。
他靠着床头，精美的房屋没有一丝人气儿，屋外天高树深，灯一关犹如置身寂静长林，心底跟着落寞。
项明章重新拧开台灯，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蜂蜜水，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微甜，温热，缓缓淌进受了委屈的胃部。
项明章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按下发送。
楚家书房，楚识琛熬夜做完了PPT，第一次做，对着模板照猫画虎，估计毛病一堆，但他相当有成就感。
手机屏幕一亮，他打开刚收到的一条微信。
项明章发来：蜂蜜水很好喝。
楚识琛回复：那就好。
两分钟后，项明章：这么晚还没睡？
敲了一晚上键盘，楚识琛这会儿慢吞吞地打字，也懒得礼貌周全，直接道：你也没睡。
项明章：睡不着。
这条回复一发出去，项明章立刻后悔了，他跟一个下属说这个干什么？
仿佛在诉苦，除了显得啰嗦没有任何作用。可是撤回反而此地无银，等于承认说错了话。
项明章准备再回一句结束聊天，他不想听楚识琛劝他早点睡的废话，更不需要楚识琛关心他为什么失眠。
不料这时，楚识琛发来一份PPT文件。
项明章：“……”
楚识琛：我做完了，你睡不着的话可以看看。
快凌晨一点钟，秘书让老板看自己做的PPT，项明章工作十几年没遇见过这么离谱的事情。
楚识琛发完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他退回聊天列表，将项明章的消息置顶了，免得淹没在别的消息中。
因为列表第二个是钱桦。
上次夜总会一别，钱桦隔三差五就发消息约楚识琛出去，目前攒了三百多条未读，包含二百五十条语音。
一开始楚识琛礼貌婉拒，后来实在太频繁，干脆不再回复。
第二天上班，楚识琛泡好咖啡送进总裁办公室，然后跟项明章核对一天的工作安排。
说完，楚识琛道：“最近南京有一场研讨会要出席，总共两天，主办方还没定下具体时间，在等通知。”
项明章正翻阅文件：“知道了。”
楚识琛说：“没别的事我出去了。”
项明章忽地抬头，昨晚没睡饱，今天戴了一副眼镜遮黑眼圈，别人戴显得斯文，他的鼻梁又高又挺，眉目凌厉深邃，细细的银丝边镜框一修饰更叫人瞧不出喜怒。
项明章道：“PPT发你邮箱了。”
听语气不太欢喜，楚识琛后知后觉：“是不是影响你休息了？”
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项明章故作无谓地说：“没有，很催眠。”
楚识琛回秘书室查看邮箱，PPT修改过了，最后插入一张空白页写了问题和建议。
字体大红色，没分段，没标点符号，一部分甚至没断句。
不难看出写的人当时有点狂躁。
接下来几天，楚识琛恪守秘书本分，免得项明章伺机挑错。
第二次交流在历信银行总部如期举行，由彭昕带队，交流效果很成功，没有辜负这段时间项目组的努力。
这个项目分量大，周期长，离竞标有一个半月的间隔，大家辛苦这么久可以喘口气了。
为了犒劳项目组和鼓舞士气，彭昕决定一起聚餐大吃一顿，然后放三天假让大家好好休息一下。
定好餐厅，彭昕去邀请项明章。
项明章有自知之明，他去了员工肯定不自在，便嘱咐彭昕带大家好好玩，他负责报销。
彭昕又去邀请楚识琛，入职以来楚识琛私下和同事交际甚少，他有意参加，但项明章不去，万一有事吩咐他不能不在。
楚识琛只好回绝，准备留下加班。
结果项目组刚走了一刻钟，项明章潇洒地拎包下班了。
楚识琛自认倒霉，去办公室关掉智能系统，收拾东西回家。
他从办公大楼出来，远远望见园区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走近听见争吵，貌似有人在故意闹事。
园区大门外，一辆大悍马横停挡在路中间，门卫从劝说到驱赶，车主就是死皮赖脸地不肯走。
司机载项明章下班，被堵在门内，正打算报警，悍马车主突然跳下了车，大喊一声——“楚识琛！”
楚识琛经过一旁，不由得停下。
钱桦跑到他面前：“可让我逮住你了！”
四周众目睽睽，楚识琛顾不上尴尬，压低嗓音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找你啊。”钱桦不满地说，“约你怎么那么费劲？打电话敷衍我，发信息不回，你要跟我绝交啊？”
楚识琛说：“那你也不能堵在公司门口。”
钱桦顽劣一笑：“我提前发微信了啊，说来找你，你又没说不行。”
这时司机下了车，走过来说：“楚秘书，能不能让你朋友把路让开，不然我只能报警了。”
“呦，一个司机这么硬气。”钱桦透过挡风玻璃朝车厢内张望，“后面坐的谁啊，是不是项总？”
车窗降下一截，项明章偏头露出半张脸，神情眼色尽是傲慢，他大伯项琨和钱桦的父亲有点交情，他对这个脑残也有点印象。
钱桦招了招手：“嗨，项总，我来接哥们儿happy hour，一起啊？”
楚识琛个子高，把钱桦吊儿郎当的身体一拎，低声警告：“别胡闹了！”
钱桦扭了扭：“怎么了，我好客，项总肯不肯赏光啊？”
上次在夜店一夜不归，估计就是和这个脑残泡在一块，项明章说：“不了，别妨碍你们花天酒地。”
楚识琛听出十足的讽刺，抬眸对上项明章目光，那么轻蔑，仿佛他已经和钱桦不堪地鬼混在一起了。
错过聚餐，被这么个大麻烦找上门，被一众人议论围观，再被项明章鄙视，楚识琛的薄脸皮没经历过这么丰富的考验。
他心底激起些微愠怒，只想赶快离开现场。
索性不管了，为了让钱桦消停，楚识琛大步走到悍马门前，问：“走不走？”
钱桦屁颠屁颠跑来：“走着！”
项明章冷眼看楚识琛坐进副驾，轰鸣传来，悍马调转车头飞驰不见了，他升起车窗，隔绝了大门口未散的尾气。
司机问：“项先生，直接回公寓吗？”
项明章忽然想打一场搏击，说：“去俱乐部。”
悍马拐出街口，楚识琛抬肘搭在车门上，手掌撑着额角，头疼。
手机响，南京那边的主办方发来通知。
楚识琛看完答复，正事耽误不得，他切到通讯录，脑中浮现出项明章在车窗内的表情，稍顿按下了通话键。
接通了，楚识琛利落交代：“研讨会的时间定下来了，下周一。”
项明章道：“订车票和酒店。”
楚识琛不确定项明章是否一个人前往，问：“要不要带助手，我发通知。”
刚说完，钱桦靠过来：“我今晚给你介绍一个尤物！”
项明章听得一清二楚，在人前沉稳端庄，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让他差点忘了楚识琛以前是什么操行。
他握着机身，不经意间讥讽脱口而出：“憋坏了吧。”
耳边静了须臾，楚识琛说：“什么？”
项明章道：“在风月场上保存点体力，周一别耽误正事。”
楚识琛顾不上分辩前半句：“你的意思是？”
项明章说：“这次出差，我带你去。”

第17章
挂掉电话，楚识琛曲起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十字路口红灯，他趁安静说：“我今天还有事。”
钱桦：“少糊弄我，你有屁事。”
楚识琛听不惯粗鄙之语，蹙着眉，钱桦来项樾堵他下班，估计没那么容易脱身，他退而求其次道：“那先说好，我不去夜店。”
“不是吧你——”
楚识琛斩钉截铁地补充：“也不需要什么尤物。”
钱桦大张着嘴，被楚识琛严肃郑重的表情弄得一愣，心里莫名犯怵，把急吼吼的反驳全堵在了嗓子眼。
那表情实在滑稽，楚识琛感觉在吓唬傻子，说：“我请你吃晚饭吧。”
钱桦笑起来，又开始嘚瑟：“我请吧，我最近投资了一家餐厅，在试营业中，打算正式营业了再告诉你呢。”
悍马半路改道，钱桦载楚识琛到了一家餐厅，极繁华的地段，布置得有格调、气氛足，服务生西装领结，一个个跟模特似的。
餐厅目前不对外开放，今晚没别的客人，他们挑了临窗的好位置，楼下的商业街熙熙攘攘，巨幅的广告屏换了新一季的成衣海报。
楚识琛觉得门店的招牌有些眼熟，朝下望着。
钱桦说：“我记得你不爱穿这牌子啊，他们月底办秀，在我这儿订了一周宴会包场，你要是感兴趣，咱们去秀场凑个热闹呗。”
楚识琛有印象了，问：“波曼嘉公寓是不是在附近？”
“对啊，就隔一条街，拿这块位置费劲得很。”钱桦说，“怎么了，你有小情儿住波曼嘉？生活条件够好的啊。”
楚识琛刚舒展三分钟的眉头又拧起来：“不是。”
钱桦关心道：“那你最近搞过谁？”
楚识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得谈点正经的话题缓一缓，问：“你为什么会投资餐厅？”
钱桦忽然哑火，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憋半晌，嘿嘿笑了一声，招手催促餐厅经理快点上菜。
楚识琛心底感到怪异，但没有追问，菜品端上桌，主菜是一道喷香的炙烤牛肉，油脂丰沛，看一眼就七分饱了。
正在醒红酒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喧吵。
经理高声阻拦：“先生，餐厅暂不对外开放，您不能进去！”
一个中年男人硬闯进来，衣着整齐，可神情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绝望，几名服务生都没能拉住他。
男人直奔到桌边，看见楚识琛后怔了怔：“楚先生……”
楚识琛没见过对方，钱桦把刀叉“啪”地一搁，说：“你来干吗？你想干什么？”
男人姓齐，是游艇公司的老板，面临破产走投无路，在餐厅附近蹲守了一星期，终于等到钱桦出现。
齐老板弯着腰：“钱总，钱公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初春那场爆炸事故令游艇公司名声尽毁，客户几乎全部取消了合作，钱桦原本是投资人，也已经撤资了。
他烦道：“省省吧，没得救了。”
齐老板说：“再给我一点时间，钱公子……”
“我不缺时间，也不缺那几个钱。”钱桦道，“出这么大事故，谁还敢用你们啊？要不是我哥们儿命大，就特么英年早逝了！”
齐老板转头哀求楚识琛，说：“楚先生，这么久我们打理游艇尽心尽力，哪次不是包您满意的，这次真的是意外！”
楚识琛猜到了原委，他无恙地坐在这儿，可真正的“楚识琛”已经……他面无表情地说：“那就承担意外的代价。”
齐老板崩溃道：“事故原因未必在我们，当初也没有好好调查……”
钱桦气得站起来：“废话，游艇都处理了你怎么说都行！楚家息事宁人是嫌闹大了麻烦，你想闹大也可以啊，看看谁先顶不住！”
餐厅报警，齐老板被赶走了。
楼下警车闪着红蓝色灯光，楚识琛垂眸望了一会儿，心里有股分辨不清的猜虑。
自然没胃口吃东西了，他想就此结束，抬眸发现钱桦在桌对面偷偷瞧他，目光对上则心虚地避开。
楚识琛便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钱桦招架不住：“唉，是我对不住你。”
楚识琛问：“何出此言？”
钱桦坦白了，他爱玩游艇，所以投资了这家游艇公司，楚识琛为了支持好哥们儿，从买游艇到日常维护，全被这家公司包揽了。
出事后钱桦于心不安，决定撤资，改投资餐厅，他计划借楚识琛失忆永远隐瞒这件事，谁料杀出个齐老板来。
钱桦惋惜道：“负责游艇维护的班底绝对是最顶尖的，我敢打包票，不明白为什么会马失前蹄，关键我后来查记录，前一天检修没有问题啊。”
楚识琛不了解详情，说：“那怎么会起火爆炸？”
“谁知道呢，烦死我了。”钱桦抹了把脸，“识琛，幸亏你没啥事，不然我这辈子过不好了。”
楚识琛滚动喉结，当初事故是由李藏秋处理的，为了尽快平息草草了事，万一真如齐老板所说，事故原因未必在他们……
凡事最忌讳瞻前顾后，楚识琛猜忌已生，顺势拜托钱桦，再查一查详细的游艇记录和资料。
今晚小聚跌宕起伏，肉没吃，酒没喝，楚识琛安抚了钱桦一番，从餐厅离开，他想迎着夜风透透气。
转角到另一条街上，楚识琛经过波曼嘉公寓大楼，他驻足看四十层A房的落地窗，一片漆黑，住户大概率还没有回家。
他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打道回府。
第二天清晨，楚识琛穿了一袭黑衣出门，途中买了一束盛开的白菊。
远思墓园，绿荫下多了一座墓碑，碑上没有刻字没有照片，楚识琛单膝蹲在墓前，轻轻放下了花束。
他对着墓碑讲话，讲楚太太和楚识绘的近况，讲亦思的形势。
最后提到游艇爆炸，他探手按在墓碑上，说：“或许是我多疑，无论如何我想继续查一查，倘若不是一场纯粹的意外，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在家里，楚识琛选择了隐瞒这件事，主要是怕楚太太担心。
况且，当初事故是李藏秋处理的，楚家的律师团队、保险经纪和会计师任由差遣，楚识琛需要确认这些人是否可靠。
这件事急不得，耗费多久工夫暂时难以估量。
楚识琛表面一如往常，全心准备周一出差。
天气逐渐热了，楚识琛带了两身薄西装，南京离得不远，走高速一上午足够抵达，开车过去在南京出行也比较便捷。
周一，司机先接上楚识琛，然后去公寓接项明章。
时间尚早，开车是体力活儿，楚识琛让司机去吃一点东西，他上楼帮项明章核对研讨会要带的资料。
上了四十层，楚识琛停在A号房门外，项明章那天蔑视的神情再次浮现脑中，他稍微用力地按下了门铃。
项明章刚洗漱完，打开门，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扑面而来，他正在换衣服，上半身还穿着居家的T恤。
两个人谁也没有吭声，一个让开，一个进屋，门“嘭”地关上了。
楚识琛上次来是晚上，今天不到八点，阳光照射着大半间客厅，他跟随项明章进卧室，行李箱装好了，公文包在床尾扔着。
他兀自去清点文件，档案袋移开，下面盖着一盒膏药贴和一瓶跌打酒。
楚识琛疑惑道：“这些要带么？”
“不用。”
项明章说着脱下T恤，上半身裸露出来，肌肉分明，肤色健康，但是肩膀有几块青紫色难以忽视，后腰两侧更加严重，呈现一片深紫色血淤。
楚识琛惊讶地问：“你怎么受伤了，要不要紧？”
“没事。”项明章语气平淡，拧开药酒倒了一点，在肩膀处揉了揉。
楚识琛装好公文包，看项明章反手向后不太方便，他解开袖口挽起两折，夺过瓶子说：“我帮你吧。”
他绕到项明章身后，往手心倒了些药酒，摩擦焐热，抬起掌心按上项明章腰后的肌肤，慢慢地打圈。
旧时在家，父亲关节不好，跌打师傅经常上门服务，他见得多了，学会一招半式。
淤血要用力揉散，楚识琛下手加重，说：“忍着点。”
项明章道：“不疼。”
楚识琛放了心，再加重用了十成力道，项明章不防，竟被推着向前栽了半步，他站稳，侧脸向后，余光捉到楚识琛哼笑的轮廓。
冷不丁的，项明章问：“那晚和钱桦做什么了？”
楚识琛没料到项明章会过问，毕竟是他的私事，手上稍停，他回答：“吃饭。”
项明章说：“只是吃饭？”
“不然呢？”楚识琛又倒了些药酒，“你设想我会做什么？”
项明章反唇相讥：“我想象力匮乏，描摹不出你精彩的夜生活。”
楚识琛不断施力，手心麻酥酥的，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也不遑多让，那么晚不回家，玩得自己一身青紫。”
话音刚落，项明章乍然转过身，楚识琛来不及收手，一巴掌拍在了项明章的腹肌上。
这次项明章岿然不动，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回家？”
楚识琛一脸坦荡：“餐厅在隔壁街，我经过看见黑着灯。”
项明章相信了吃饭这一说法，但不够满意：“钱桦花名在外，你以后少跟他接触。”
经过昨晚，楚识琛的想法改变了，说：“他是我的朋友。”
项明章道：“交朋友要挑人。”
楚识琛不会对旁人交代私事中的千丝万缕，亦不喜欢被掌控。
大家各有城池，最好不要越界。
但这份秘书工作得来不易，他不愿把气氛搞僵，因此没反驳，巧妙地说：“我有分寸，看我挑老板的眼光就知道了。”
项明章听惯了糖衣炮弹，早就免疫了，可不知为什么楚识琛的漂亮话听来格外顺耳。
他绷着面孔，不想承认被取悦：“你有什么分寸？按得我疼死了。”
掌心药酒淋漓，楚识琛用手背轻搡项明章转过身，他继续揉，稍微放轻了力道，问：“怎么弄的，你挨揍了？”
项明章说：“搏击，懂吗？”
楚识琛不太懂，听项明章讲了几句，琢磨出八九成。
抹完药酒，楚识琛去卫生间把手洗干净，等他出来，项明章穿好了衣服。
时间刚刚好，司机上来帮忙拎行李。
往外走时，楚识琛嘱咐道：“今天开稳一点，项先生身上有伤。”
司机赶忙问：“怎么会受伤？”
楚识琛第一次听，没记牢，什么来着……两个人近身互搏，主要是打拳，挺激烈，厉害的甚至要上擂台打……
他想了想：“好像是练了咏春。”

第18章
临近中午抵达南京，下榻的酒店离会议中心不远，时间还算充分，办完入住楚识琛陪项明章一起去房间放行李。
黑白主色调的商务套房，开放式办公区，楚识琛将资料拿出来一一清点。
项明章叫了两份午餐，服务生送来，他洗洗手在沙发坐下，说：“过来吃点东西。”
楚识琛拿着平板电脑，坐在另一头的皇后椅中，连盘子边都碰不到，说：“项先生，我最后跟你核对一遍。”
项明章道：“资料齐了就行。”
楚识琛说：“嗯，战略管理报告，盈利能力分析数据，主要是这两个类目。”
研讨会是关于行业的“计费”问题，共三个半小时，分上下两场，中间休息半小时。其中四十分钟自由交流时间放在一开场，让参会人员彼此熟悉。
楚识琛说：“按计划是六点钟结束，晚上八点有一场宴会，社交性质，可以携一名助手或舞伴出席。”
项明章经常出差，能应付，何况楚识琛安排得井井有条，他没什么顾虑：“知道了，吃饭吧。”
在车厢闷了一路，楚识琛胃口不佳，他戳着平板电脑，说：“我不饿，还有——”
项明章拿起边桌上的电话，叫餐厅加一份清爽的沙拉送过来，饭都不吃，他没有剥削下属的爱好。
服务生送来一份蜜瓜杏仁沙拉，可以补充一点糖分和能量，楚识琛不好拒绝，拿起叉子吃起来，香甜可口，很合他的口味。
项明章吃饱了，拿起平板电脑自己看，一解锁，屏幕上是一张研讨会的出席人员名单。
这份名单公开可查，一共二十六人，楚识琛对每个人做了信息补充，包括公司、职务，衍生出哪些公司和项樾有业务往来、有领域重合、有竞争或合作意向。
项明章连翻十几张才看完，问：“功课做了多久？”
楚识琛咽下最后一块蜜瓜：“正好前两天是休息日，不麻烦。”
项明章道：“又不是打仗，会不会太知己知彼了？”
楚识琛说：“有备无患。”
项仍盯着屏幕，藏起了眼底的欣赏之色，当初让楚识琛做秘书，虽不算无奈之举，但有一点将就的成分。
这段日子他不得不改观了，楚识琛的执行力暂且不表，考虑事情的心思绝对成熟，根本不像第一次工作的新人。
项明章有点纳闷儿，楚识琛一直游手好闲，失忆后性格变了，气质变了，怎么连脑子也升级优化了吗？
仿佛失去的不是记忆，是系统BUG。
楚识琛看了看时间，叫司机备车，过了一会儿，项明章出发前往会议中心。
研讨会不能带助手，楚识琛得空喘口气，他回自己房间，没那么大，面对一片山景倒是清幽安静。
楚太太打电话来，询问南京冷不冷、热不热，有没有吃鸭子，鸡鸣寺的樱花是不是已经谢光了。
楚识琛就回答个“不冷”，别的全然不知，楚太太不满意，叫他拍点照片。
房间桌上有一本册子，印了南京的风景名胜，楚识琛一边答应着一边翻开，曾经戴过勋章、亦留过伤痕的古城，旧貌新颜，时间允许他真的想四处走走。
可惜今天来不及了，研讨会结束就是宴会，又要一番安排。
傍晚，项明章回到酒店，他对宴席之类的场合一向不感冒，把会议内容整理了一下才去洗澡换衣服。
选好衬衫穿上，他给楚识琛发消息：来一下。
楚识琛很快过来，一身黑西装，发丝瞳孔也是漆黑如墨，他步伐款款，动静之间总是沉着不乱。
桌上摆着两对袖扣，不需项明章言明，楚识琛利落地挑了一对蓝宝石的，走过去帮项明章佩戴。
项明章问：“为什么选这对？”
楚识琛说：“我喜欢蓝色。”
项明章低下头，伸着手腕给楚识琛摆弄，那双手修长干净，指间的玛瑙戒指和袖扣呈现极相近的湛蓝。
戴好，楚识琛说：“我拿了胃药和解酒药。”
项明章正一正领带：“你揣着吧。”
晚宴在酒店的高尔夫球场举行，露天形式，如茵的草坪宽阔无际，长桌堆满花束和餐点，灯光混合月色照得周围亮似白昼。
楚识琛拿了一杯香槟，四面西装革履，衣香鬓影，每个人面露微笑，凡是擦身而过都要颔首展示出绅士或淑女的反应来。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旧时的宅邸、商会、钱业馆，宴会举办得像走马灯。楚识琛往往是座上宾，别人赞他显赫光鲜，他费神兼顾八面玲珑，其实厌倦得很。
再艰难的世道也不缺朱门酒肉，甚至要靠纸醉金迷在乱世寻求一丝安慰，等酒喝醉了，华尔兹跳够了，手一牵，腰一揽，□□纵才正式开始。
“你好，一个人吗？”
有人来搭讪，楚识琛抛却前尘，微微举杯与人应酬起来。
夜色愈浓，灯光不够用了，或是故意为之，昏暗一些更有放松的氛围，音乐跟着换成了一首舞曲。
楚识琛与陌生宾客闲谈不超过五分钟，浅尝辄止，若即若离，对方自然就会离开了。
他没忘记本职，搜寻到项明章的高大身影，想过去问一问有没有要交代的，刚走一半，一位高挑的女宾率先走到项明章的面前。
楚识琛识相地止步。
两分钟后，女宾笑容飞扬，仍没有离开的意思，楚识琛只能看到项明章的背影，他猜对方的表情应该同样愉快。
舞曲欢畅，女宾大方地伸出手，邀请项明章一起跳舞。项明章摇摇头，女宾耸肩表示没关系，看得出是个性格很好的人。
场中三三两两，凑伴的不在少数，成熟男女，夏夜良辰，眼神一来一回就够了。
楚识琛拒绝了几次暧昧暗示，饮尽杯底香槟，古往今来的名利场有一点相同，一切旖旎皆与他无关。
他自嘲地抿了抿唇角，忽觉好没意思。
手机振动，项明章发来一条信息：我想回房间了。
楚识琛朝项明章和女宾的方向望了一眼，旧时他跟一些公子哥打过交道，这样的夜晚与佳人一拍即合后意味着什么，他心领神会。
楚识琛悄然退场，回套房叫人更换了一套床品，加了一瓶红酒，并挂起一套西装方便明早更换。
他失意地想，居然沦落到打点这种事，尽完秘书职责，怕煞风景以及保险起见，他离开时拿走了茶几上的会议资料。
回到自己房中，楚识琛洗漱完躺在床上看资料，对于计费模式他了解得不多，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楚识琛越看越困，闭上了双眼，脑海却乱糟糟的无法平静，没有燃香助眠，他辗转了一个钟头还没睡着。
陡地，他忍不住想，套房里是何种情形？会不会耽误明天上午的工作行程？
手机再一次振动，楚识琛扶额接通，没看来电显示：“你好？”
项明章冷漠的声音传来：“我不好。”
楚识琛惊讶地拿开手机，确认是项明章打来的，这个时间怎么会……他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什么事？”
项明章问：“你把会议资料拿走了？”
楚识琛：“是。”
“给我送过来。”项明章说完就挂了。
楚识琛的困意醒来大半，他披了件睡袍去送资料，到套房外敲开门，项明章的冷脸和通话中的语气简直无比贴合。
房间安静，那瓶红酒打开了，只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旁边是亮着的笔记本电脑，项明章衣衫整齐，双人床上被褥平坦，显然没人动过。
楚识琛递上资料，无言以对。
项明章接过，更是无语得嗤笑出声，应酬场合不好拂人面子，况且对方是主办方那边的一位女士，所以发消息让楚识琛想个由头来帮他脱身。
谁料楚识琛居然丢下他走了。
项明章权当自己暗示不到位，等他回房间，面对种种痕迹才意识到——他要去玄武湖，楚识琛理解到秦淮河去了。
空气弥漫着尴尬，楚识琛试图将功补过：“需要帮忙吗？”
“不用。”项明章说，“要不是必须参考，我不会这个时间扰人清梦。”
楚识琛不好意思地说：“没关系，那我回去了。”
他后退转身，忽然，项明章在背后挑明：“楚秘书，下次不要自作主张，你以为的艳福未必我就有兴趣消受。”
楚识琛会错意，认了：“对不起，是我多事了。”
项明章说：“以你的生活作风，想歪了倒是也能理解。”
楚识琛转过来：“你和那位女士郎才女貌，相谈甚欢，所以我误会了。”
“通过后脑勺就知道我相谈甚欢？就算是，你不懂什么叫逢场作戏？”项明章说，“或者你觉得我很随便，认识几个钟头就想跟对方上床？”
楚识琛的确评判有误，不好辩解。
项明章又问道：“还是因为你习惯了这么随便，于是以己度人？”
楚识琛无法推翻这个身份曾经的行为，忍耐道：“过去的事我不记得了。”
项明章站起身，迈了一步到楚识琛面前，那张脸透着不屈、不悦，倒像他欺辱人似的。
他最后警告：“下一次不要再搞这种乌龙。”
楚识琛说：“没有下一次，我绝不会再多此一举。”
不料，项明章弯腰端起酒杯，将杯底的红酒一饮而尽：“那我哪天要是来真的，需要你安排怎么办？”
楚识琛目光轻闪：“那希望你能明示我。”
“葡萄酒太甜了，不够助兴，只配提神。”项明章告诉他，带着淡淡的酒气，“要是来真的，我会找你要一杯伏特加。”

第19章
楚识琛回到房间更睡不着了。
当秘书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办错事，而且办得这么窘。
他不禁想象项明章等他解围，却被一个人丢在宴会上的场景，竟咂出一丝好笑滋味。
他固然有错，但项明章多次强调自己不是正人君子，那他想偏了也情有可原吧？
楚识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夜半堪堪睡着，好在第二天的行程不太紧凑，可以多睡一会儿。
楚识琛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邮箱，里面有一份项明章凌晨三点发来的文件，他洗漱换衣服，按照要求去酒店的影印室打印了双份。
今天上午在咖啡厅有一场小型交流，四五家公司参与，都是掌握一定话语权的头部企业，昨天的研讨会等于进行了筛选和铺垫。
楚识琛收拾妥当去房间找项明章，他敲敲门，等候的工夫做了个深呼吸。
人一尴尬就容易扭捏，他保持着挺拔的身姿，门打开，目不斜视地直奔办公区，将电脑包装好拎上。
项明章抱肘斜靠着落地屏风，没穿西服，显得特别放松，问：“文件打印了吗？”
“装订好了，都放在包里。”楚识琛看一眼手表，“司机应该在楼下了。”
可能是红酒的缘故，项明章睡得很好，精神饱满地说：“走吧。”
他们准时到达临街的一间咖啡厅，提前包下了整个二楼区域，没有外人在场，大家寒暄过便谈起正事。
楚识琛坐在项明章的右手后侧，作为秘书陪同记录，交流的核心依然是“计费模式”的问题，不过更加深入。
他听得认真，对资料中不明白的地方理解许多。
这群精英里面，有人高谈阔论，有人尖锐驳斥，项明章前二十分钟没开口，仿佛是混在里面喝咖啡的。
直到有人催促叫一声“项总”，项明章搁下杯子，极为绅士地笑答了一句“不敢当”。
楚识琛新建一张空白页面准备记录。
项明章微微后仰靠着椅背，姿态舒适又高傲，他平均一天开两场会，最受不了的就是把八百字嘚啵成两千字，以为开学典礼上校长讲话吗？
“项樾不久前收购了一家公司。”项明章说，“是做医疗领域的。”
楚识琛不禁侧目，以亦思如今的状况，远不够资格和这些公司相提并论，他全神贯注地听项明章说下去。
公司做一个项目，甲方付费，是最基础的盈利模式。亦思主要做客户管理系统，深耕医疗领域，多年来不断积累掌握了非常庞大的行业数据。
对科技公司来说，数据的价值是不可计算的，利用数据优势，能为客户提供更多价值，可以谋求更深度的合作。
进一步发展，介入垂直领域的供应链，医疗业、制造业、餐饮业等，在万亿级的市场里分一杯羹，而不只是做一柄精美的汤匙。
项明章以亦思为例，简洁地说了说想法，他交流的原则和做方案一样，避免空中楼阁，做人要打扮，做事还是踏实落地一点比较好。
楚识琛意犹未尽，后半段讨论没怎么听，一直在思索项明章说的话。
关于亦思，倘若没有打烂一手好牌，究竟会发展到哪种程度？
现在的这把烂牌，又是否有机会反败为胜？
从咖啡厅离开，项明章坐得久了，想走一走活动活动双腿，楚识琛亦步亦趋，逐渐与项明章并肩而行。
细碎树影在地面上摇晃，楚识琛踩过，突然道：“项先生，下次出差还会带我么？”
项明章问：“你不嫌累么？”
“不累。”楚识琛说，“跟你出来一趟，受益匪浅。”
项明章道：“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夸我。献殷勤的人要么心怀不轨，要么心有所求，你是哪一种？”
楚识琛笑了笑：“我心无杂念，单纯地夸你一句不行吗？”
项明章站定，侧身和楚识琛面对面，玩味地打量道：“楚秘书，你心情不错啊。”
楚识琛便也停下，笑意略收，顶着璨璨阳光问：“你拿亦思举例的时候，是可惜，还是期待？”
项明章回答：“二者参半。”
既然有一半期待，那情况就不算差。
楚识琛郑重地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的期待大于可惜了。”
他们之间话不必说得太明，点到即止已足够，继续朝前走，经过一家卖礼品的商店，楚识琛想进去逛逛。
出差一趟总要买点礼物，楚识琛琢磨了一圈，家里都是女眷，他根据喜好选了云锦，钱桦爱玩，买了一盒雨花石。
他还买了些茶叶和板鸭，数量太多，直接填地址发快递。
写的是项樾办公大楼，应该是分给同事的，项明章说：“全是吃的，回去要开茶话会？”
楚识琛道：“销售部出差如家常便饭，每次都带礼物不太现实，买些吃的，大家啃啃鸭子喝喝茶，吃完喝完不会记多久，也就不会有负担。”
这时服务生包好五份礼盒拿来，项明章问：“这又是给谁的？”
楚识琛回答：“游艇出事那晚项樾一共五名同事，这是送给他们的。”
这份缜密妥帖包含了真心，项明章自愧不如，说：“楚秘书，这下没有了吧？”
经过昨晚的乌龙，楚识琛警惕又一次自作主张。
他去项家那次，除了项行昭，见项明章和一众家人并不热络，估计不必惦记。但母亲就不一样了，不值钱的蜂蜜也要送去分享两瓶。
他问：“要不要帮项董和令堂买点礼物？”
出乎意料的是，项明章反应平淡：“算了吧，她不稀罕。”
楚识琛没有多事，老板的心思难猜，什么时候该未雨绸缪，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做下属的要不断试错。
目前来看，在家人和异性方面，要做的是后者。项明章有手段，懂世故，好像却懒得经营这两种最亲密的关系。
下午，项明章受邀去一家外企参观。
这家公司叫UT，是专门做硬件的，跟项樾有合作意向。负责接待的是中国区总裁欧文，汉语很流利，全程热情介绍。
他们参观完去欧文的办公室，一片半开放的区域，墙上挂着几十张大大小小的照片，欧文曾先后在四个国家任职，拍了不少留念照。
楚识琛逐一扫过，目光停驻在某一张——照片中欧文穿着毕业服，背后是一幢历史悠久的红墙建筑。
他目不转睛，辗转在这个时代看到，亲切又神奇。
欧文说：“楚秘书，看来你很喜欢这张照片。”
楚识琛神采斐然地问：“你是宾大毕业的？”
欧文惊喜地说：“难道你也是？”
楚识琛稍怔：“不……”他否认了，撇开目光，用恰好的笑意掩盖一切情绪变化，“我不是。”
项明章旁观得一清二楚，楚识琛那一瞬间的失意恍若美梦初醒，此刻的得体仿佛在逞强。
他觉得奇怪，可楚识琛的确跟宾大无关，或者说跟任何名校都八竿子打不着，他岔开话题，说：“第一台计算机就是在宾大发明的。”
又聊了半个小时，他们从UT离开，为期两天的出差正式结束了。
回酒店办理了退房手续，上路后正是晚高峰，玄武大道堵得看不到尽头。
楚识琛坐在商务车的最后一排，挨着窗，趁机再看一看城市的街景。
司机从后视镜瞧他，说：“楚秘书不舍得走啊。”
楚识琛道：“正是黄昏，美不胜收。”
“大街一般般吧。”司机说，“玄武湖不远，那边的风景才美呢。”
楚识琛没去过玄武湖，问：“只有一个湖？”
“哪能就一个湖，一个大公园诶。”司机笑道，“可惜你跟项先生太忙了，没时间逛逛。”
楚识琛轻叹：“公事要紧，有机会再来吧。”
项明章听出不小的遗憾，他来过南京很多次，不新鲜了，所以忙完没想多待。既然堵得走不动，赶夜路是一定的，那不差耽误上一时三刻。
他扭头问：“你想逛公园？”
司机把他们送过去，停车吃东西去了，项明章和楚识琛进了玄武湖公园。
初夏好天气，人很多，湖面上飘着白色和黄色的鸭子船，凉风阵阵，把大脑中的琐碎杂事都清空了。
楚识琛在湖畔凭栏，目之所及，一池悠远的湖，簇新可爱的船，古地之上到处都是新景象。
公园太大了，来不及遍走一遭，他融入在游玩的人潮里已经感到满足。
时间有限，楚识琛想起楚太太让他拍照，说：“项先生，你帮我拍一张纪念照吧。”
项明章问：“在哪拍？”
湖边风大，小教堂人多，莲花仙子石像太远，楚识琛穿过一片水杉林，一根根杉树笔直、茂盛、高耸参天。
浓绿包裹四面八方，像用生命力织成的一张网。
楚识琛停下，要在这里拍。
项明章举起手机，镜头对焦，四方屏幕框住楚识琛半身，白衫绿树，比波荡的湖水更清冽。
唯独一点不好，他道：“看镜头。”
楚识琛凝眸睨来，在这段时空的第一张相片，用手机拍摄，有忐忑，有迟疑，忘了面带微笑。
项明章说：“茄子。”
楚识琛唇齿微启，疑惑地“啊”了一声。
咔嚓，项明章按下拍摄键，不知道夸自己的技术还是照片，低声说：“好了，拍得很漂亮。”

第20章
归程渐至夜深，商务车疾驰进市区，先把项明章送到了波曼嘉公寓楼下。
楚识琛坐在后一排，几小时路程没有歪头、翘腿、打瞌睡，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坐姿，不过他真的困了，握拳挡下一声呵欠。
项明章下了车，说：“今天晚了，明天上午休息半天。”
“好。”楚识琛道，“项先生，晚安。”
司机送楚识琛回家，大门口下车，他拖着行李箱走进花园，知晓他今夜回来，楚太太还没睡，涂着一脸面膜在门廊下等候。
灯光照得面色惨白，吓了楚识琛一跳。
楚太太笑着：“美容觉不睡等着你，什么反应呀！”
楚识琛被楚太太挽着手臂进了别墅，唐姨接过行李，不确定他几点到家，怕准备吃的会放凉，问：“肚子饿不饿，给你弄点东西吃？”
“别忙了，我不饿。”楚识琛拿出礼物，“街上随便买的，希望你们喜欢。”
楚太太开心得不得了，她不记得上一次从儿子这里收礼物是什么时候了，说：“小琛，拍照片了吗？你第一次出差，妈妈要冲印挂起来。”
楚识琛道：“会不会太郑重其事了？”
“就是要郑重其事。”楚太太一脸扬眉吐气，“让来做客的人瞧瞧，我儿子也会上班赚钱。”
楚识琛忍俊不禁，照片在手机里，他答应一会儿发给楚太太，先上楼安顿去了。
回房洗完澡，楚识琛换了一身轻薄的丝绸睡衣，四肢彻底放松下来，他倚着软枕，将手机相册中的照片逐张发送。
大多是街景，最后一张是项明章拍完发给他的，在水杉林的留影。
楚识琛久盯不动，发梢潮湿滴下小水珠，沿着修长的脖子滑进了领口，凹陷的颈窝汇聚一片莹润。
他住酒店睡得不够好，今夜燃上迦南香，一觉睡到了天光大明。
夏季衣物订做好送来了，楚识琛挑了件版型挺括的衬衫，英式领口，领尖长度跟他要求的不差毫厘。
从房间出来，楚识琛在楼梯碰上楚识绘。
楚识绘抱着一摞工具书，学校宿舍地方小，她趁上午没课搬回来。
楚识琛上前，单手托底接过书，帮楚识绘放进了书房，说：“我在南京给你买了小礼物。”
楚识绘不大相信，这位大哥前几年在国外四处浪，没寄过任何东西给她。
楚识琛把礼物拿来，是一只月白色的云锦香包，他不了解当代小姑娘的审美，说：“不算时髦，但做工不错，里面香料是提神的，做功课累了可以闻一闻。”
楚识绘嗅嗅，气味清新，说：“不像你的品味。”
楚识琛问：“那你喜不喜欢？”
楚识绘嘴硬不答，反手放包里装好，说：“后天晚上你要不要加班？”
“不知道。”楚识琛说，“怎么了？”
楚识绘抚摸垂在肩膀的发尾，犹豫了片刻：“没什么，再说吧。”
楚识琛猜不透小姑娘的心思，旧时家中，他的胞妹沈梨之性格娴静，偶尔会撒撒娇，楚家小妹不同，倔强有主意，不那么好亲近。
楚识琛没时间探究，司机备好车，送他去公司上班。
快到中午休息，部门同事差不多都饿了，楚识琛在南京买的鸭子正好送到，大家蜂拥而上，一边瓜分一边道谢。
等所有人陆续去餐厅吃饭，部门走光了，楚识琛将一只礼盒放进彭昕的办公室。若是当面送，对方难保要客气地应酬他，徒增压力。
他在每只礼盒里面留了信笺，然后去送给法务部的另外四名同事。
送完项樾的，楚识琛去了十二楼，自从废标那件事发生，他再没来过亦思的销售部。
人多了些，整片区域填补满当，楚识琛彬彬有礼地发零食，大家客客气气地说“谢谢楚秘书”。
楚识琛问：“韩组长，你是南京人，我买的正宗吗？”
韩组长没参与那个项目，与楚识琛接触为零，职位又低，愣了愣说：“正宗的，楚秘书知道我是南京人啊。”
楚识琛从容地说：“知道的。”
回项樾这阵子虽未踏足，到底是近水楼台，楚识琛根本没有停止过对亦思的关注，业务、人事，他心里有底。
午休时间不多了，楚识琛要回九楼，等电梯到达，迎面遇见了李藏秋。
他先叫了声“李叔叔”。
“诶，识琛。”李藏秋出来，“过来有事？走，去我办公室说。”
楚识琛道：“没事，出差给大家带了点吃的。”
李藏秋有所耳闻，说：“你工作没多久，项先生这次带你一起去，说明认可你的办事能力。”
楚识琛抱怨：“干的都是伺候人的琐事，怪累的。”
李藏秋笑道：“我说过秘书不好做，叔叔没骗你吧。”
“嗯。”楚识琛点头，“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会偷偷懒。”
李藏秋拍拍他肩膀鼓励，接着问：“这次研讨会谈的计费问题，效果怎么样？”
楚识琛茫然地回答：“这些我不太感兴趣，没意思，我去玄武湖玩了。”
李藏秋看他不成器的样子，呵呵一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
刚说俩字，助理找过来，打断说财务部的会议已经准备好，李藏秋来不及讲完，赶紧开会去了。
楚识琛返回九层，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一道缝隙，他走近推开，项明章刚到，手指勾着车钥匙，司机放假他自己开车来的。
历信银行的项目进入竞标阶段，出差一遭，要跟项目组一起继续推进，这点不用项明章吩咐，楚识琛已经拟好了今明两天的安排。
他事无巨细地汇报，全无遗漏。
项明章沉默听着，一只手搭在桌面上，食指轻轻叩击，上一位秘书也好，关助理也罢，任何事情会先向他请示，然后再做规划。
毕竟公事繁忙，要有一定的取舍，取甲舍乙，或是取A舍B，谁也不敢承担风险。
可楚识琛不一样，他会把日常的事项自主进行筛选、排序、定时间，直接拟定成工作计划给项明章，没问题就按计划实行。
效率翻倍。
为免越俎代庖，楚识琛会附赠一份详细的表格。
表格中罗列全部事宜，根据业务相关性、急缓程度等因素排列，项明章每每看过，基本没提过相悖意见。
他在想，比起服从，楚识琛更习惯于“示下”。
他还在想，这份与上级伯仲的决策力，不该属于一个秘书。
楚识琛静立良久，问：“项先生，有问题么？”
可这样的人恰恰就是自己的秘书。
“公事没问题。”项明章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卡，“要劳烦你一件私事，后天老爷子过寿，去置办一份寿礼。”
楚识琛接过，项行昭脑退化，大约不记得喜欢什么东西，说：“寿礼有要求吗？”
项明章道：“按卡上的预算买，不用剩，贵重就行。”
楚识琛：“好的。”
项明章说：“再订一家餐厅摆寿宴，清静一点的，大概四五桌。”
楚识琛记下回秘书室，后天晚上过寿，迟了恐怕订不到满意的地方，项家人多，众口难调，选择口碑上佳的老店比较稳妥。
楚太太是社交名媛，最为了解，楚识琛拨通号码，接听后说：“妈，打扰你一件事，有没有不错的餐厅推荐？”
楚太太很有经验：“多少人去？约会还是办派对，有没有主题呀？”
楚识琛说：“四五桌，老人家过寿。”
“那就去美津堂。”楚太太道，“开了三十几年了，预约制，各方面能达到九十分。”
楚识琛上网查了一下，评价的确不错，尤其适合举办家宴，事不宜迟，他马上打电话预订。
订好，他捻起那张卡，项明章孝顺，他以为会亲自挑选贺礼。不过项行昭糊涂了，送什么都是一样的。
半天时间，楚识琛办好这两件事，项明章通知静浦大宅，尽快发请柬给客人。
一天后，项明章罕见地提早下班，正好星期五，总裁走了，整个部门蠢蠢欲动，卡着下班时间来了个大撤退。
楚识琛也回家了，花园里停着刚洗过的车，司机在车上待命。
进了客厅，楚太太穿着一袭半长礼裙，戴着成套的钻石首饰，楚识绘从楼梯下来，化了淡妆。
楚太太在抉择高跟鞋穿三寸的还是五寸的，偶一分神，催促楚识琛上楼换衣服。
今天是楚识绘和李桁交往一周年的纪念日，李藏秋提议两家一起吃顿饭。
楚识琛记得那天楚识绘问过他今晚忙不忙，本来干脆利落，却支支吾吾，原来要说的是这件事。
是因为害羞吗？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楚识琛换好衣服，一家人出门了。路上，他观察到楚识绘全程塞着耳机，模样有些心不在焉。
餐厅在江岸以东，独栋的西班牙式建筑，挂一四角雕花的方正匾额，中西元素交织和谐。
下了车，楚识琛抬头一看，美津楼。
“怎么是这里？”
楚太太说：“是这里呀，我提前来看过，觉得好所以推荐给你。”
那岂不是……
楚识琛稍怔，这时一辆加长轿车缓缓驶来，在门口停下，服务生拉开门，下来的中年男人是项琨。
紧随其后的，是项明章。
两家人相隔不过三四米，双方俱是恍然。楚太太反应最快，热情地上前打招呼，项家的女眷笑脸相迎。
后面跟着抵达几辆车，陆续下车的人都是来给老爷子贺寿的，项環说：“楚太太，咱们进去吧，别堵在门口。”
楚太太道：“好的呀，让老爷子先走。”
项明章推着项行昭的轮椅，走在最前面，两家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餐厅。
一部电梯先来，项明章推项行昭进去，项琨和项環也进去，空余不少，但其他人自觉退避不前。
项琨客气道：“还能上。”
项環对楚太太招手：“你们三口人都苗条，来呀。”
楚家人进电梯同乘，长辈在前，楚识琛往里走，站在项明章的身旁。
数字跃升，都去五楼。
项家，美满厅。
楚家，美和厅。
楚识琛心有所引，眼波先转，继而不动声色地扭过脸去，项明章应势垂眸，分毫不差地捕捉住他的凝望。
四下无人出声，他们闭唇屏息。
相视半晌，项明章轻抬眉峰，仿佛用眉语说：楚秘书，你真会安排。
楚识琛小蹙眉，无奈回应：项先生，纯属意外。

第21章
到达五楼，两家人客气地告别，项家往东，楚家往西，分道扬镳进入相对的两间厅室。
美和厅内大半复古的洋红色，平时多举办小型家宴，团圆喜气，其乐融融。沙发上放着几袋礼物，有名牌包和新版的电子产品，茶几上躺着一大捧蜜桃郁金香。
李藏秋和李桁已经到了，只父子二人。李藏秋的现任妻子很年轻，李桁是他与原配的独子。
楚家三口人进来，李桁率先起身迎接，温柔地叫了一声“小绘”，然后向楚太太和楚识琛问候。
楚太太说：“哦呦，这么多礼物呀。”
李桁拉楚识绘去拆包装，李藏秋过来与楚太太站在一块，两个人满脸欣慰，气氛俨然如一家人。
楚识琛挂着不浓不淡的笑意，旧时代兴起“自由恋爱”，年轻人谈爱情喜欢躲出门，踏踏青草，逛逛诗社，谈婚论嫁时再与双方父母坐下来。
新世代了，楚识绘和李桁的一周年纪念不去尽情约会，却选择与家人共度。
服务生来询问是否上菜，大家到桌边落座，楚识琛刚拉开椅子，说：“小绘，拆了那么多礼物，去洗洗手吧。”
李桁闻言也要去，不待起身被楚识琛抢了先，厅内有一间独立的小化妆室，兄妹二人进去，并立在镜子前洗手。
水流哗哗响，楚识琛低着头，音也略低：“那天你问我今晚加不加班，如果想让我来会直接邀请，拐弯抹角是不是说明你不希望我来。”
楚识绘最烦跟长辈应酬，他希望楚识琛有事不能来，这桌团圆的饭局推迟或取消，她回答：“你以为我想来吗？”
楚识琛问：“那为什么不拒绝？”
楚识绘说：“因为这顿饭是李叔叔的意思。”
楚识琛移开手掌，水停了，他抽一张纸巾敷在手背，说：“所以，你认为李藏秋的意思不能违抗。”
楚识绘被他直呼其名弄得一怔，小声说：“亦思依靠他，我懂。”
纸巾潮湿，楚识琛捏成一团丢掉，象牙塔里的女孩提早学会审时度势，幸也不幸。
返回餐桌，茶水温度事宜，楚识琛捧杯细细品味，半晌不曾开口。
李藏秋关心道：“识琛，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
楚识琛说：“我没关系。”
李桁和他年纪相仿，讲话随意些：“对了，你怎么会给项明章当秘书？我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可置信。”
“没办法。”楚识琛一笑，“我想像你一样开公司当老板，可没那个本事啊。”
李桁摆一下手：“我运气好罢了，渡桁就是间小公司，不值得一提。”
楚识琛握着茶盏，骨感修长的手指在白瓷上轻抚，话也讲得绵如春风：“别太谦虚了，亦思不少老客户改换渡桁，还能全是运气？”
李桁勾着嘴角，第一次明面上谈及公司资源，他分辨这话是楚识琛的无心之语，还是绵里藏针。
李藏秋到底老练，先一步给出反应：“同一行业竞争不可避免，客户的选择发生变化很正常，识琛，如果你有什么误会，咱们改天好好聊聊。”
楚识琛以玩笑的口吻说：“李叔叔言重，我只是觉得长江后浪推前浪，李桁没准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李藏秋端杯笑道：“那我得加油了，对我来说，亦思比亲儿子更重要。”
“当然了。”李桁附和，“拿上次的医药项目说吧，我们父子全力要亦思拿下的，可惜……”
表面上，那件事楚识琛负主要责任，李桁说：“项樾渔翁得利，后面拿下项目再交给亦思做，对它还要心怀感恩，我看啊，咱们都被项明章摆了一道。”
李藏秋叹道：“识琛，别被外人利用了，挑拨了咱们的关系。”
开朗健谈的楚太太始终静坐着，美目流转一遭，抿起红唇终结这段对话：“哎呀你们男人就爱勾心斗角，不要谈公事了，菜都冷掉了。”
大家一笑翻篇，拿起筷子品尝菜肴，吃了会儿，举杯庆祝楚识绘和李桁交往一周年。李桁心情大好，展望明年纪念日怎么过。
楚识绘可以游刃有余地在学术厅面对上百人做报告，在应酬桌上却不自在，红着脸，笑就完事。
李藏秋笑容和蔼：“李桁谈起小绘就停不住，感情这么好，是不是该定下来啦。”
楚识琛抬眸问：“定下来的意思是？”
李桁表示想和楚识绘进一步发展，他们认识多年，算得上青梅竹马，他从楚识绘念大一就展开追求了。现在交往一年，感情稳定，可以先订婚。
楚识琛停筷，明白了这顿饭的目的。
楚太太“啊呀”一声，捧脸作小女生状，说的话却四两拨千斤：“寡妇当久了，我都不会应对爱情场面了。”
李桁没得到明确表态，转头问：“小绘，你愿意吗？”
楚识绘依然在笑，嘴角弧度做了半永久似的：“我，我——”
“你一个丫头片子，这么小就要谈婚事？”
楚识琛截了胡，打断道：“家里就这一个会念书的，先念完大学再说吧。”
楚太太不着痕迹地望他一眼，点点头：“那倒是，楚喆活着的时候，最看重小绘的学业了。”
李桁道：“反正明年夏天就毕业了。”
“那就更不必着急，不差这一年。”楚识琛说，“两情若是久长时，不用在乎这一朝一夕。”
李藏秋笑起来：“识琛，怎么突然反对起来了，你以前很支持的。”
楚识琛说：“失忆以后感觉这个世界很新鲜，一辈子都探索不尽，让她多自由几年不好吗？”
李藏秋道：“这不冲突，说到底是李桁太喜欢小绘了，先成家后立业嘛。”
“这是老观念，现在是新时代了。”楚识琛说，“叔叔，你怎么跟民国穿越来似的，其实那时候思想蛮开放的。”
楚识绘僵硬的笑容不知不觉间收了起来，目光炯炯地旁观楚识琛“辩论”，她莫名有了底气，说：“我同意大哥的意见。”
李藏秋搅弄着汤羹没有接腔，李桁神色如常，但没了热络的精神劲儿。
貌似水到渠成的一场欢喜宴，被楚识琛搅了局，婚事作罢，他猜那父子二人肯定不痛快，不过他不在乎。
包厢陷入寂静，既然唱了白脸、做了恶人，也没必要再周全礼数，楚识琛撂下筷子，借口抽烟离开了小厅。
环廊一圈黄铜栏杆，中空的天井上悬挂着高高低低的吊灯，楚识琛倚靠栏杆透气，目光追逐着灯下垂落的玻璃纱。
穿堂风过，纱动，他瞥见对面的美满厅。
项家除了亲属，还邀请了老项樾的一众董事。
项行昭生病前是公司不可撼动的一把手，威望极高，如今虽然认不清人了，但儿女恭谨，孙子孝顺，一群老部下敬重，今天的寿宴是真正的欢聚一堂。
楚识琛想象着，消磨了一支烟的时间。
他正准备回去，美满厅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服务宴席的经理匆匆走出来，姿态畏缩，刚关上门，两名服务生来送烹好的长寿面，经理急忙拦下。
服务生说：“总厨叮嘱了，五分钟内必须上桌给客人，不然会影响口感。”
经理推对方往外走远一些，瞪着眼睛呵斥：“我都夹着尾巴出来了，哪有工夫操心口感？！”
服务生犹豫道：“那这面怎么办啊？”
经理说：“端回去，有需要等会儿重新做。”
服务生好奇地问：“里面怎么了？”
经理小声透露：“项先生突然发了脾气，吓死人了。”
两个人一言一语绕了半截回廊，恰好从楚识琛面前经过，按规定要向顾客问好，还未开口，楚识琛抢先一步，问：“哪位项先生？”
经理不知道具体姓名，说：“陪老爷子坐正位，个子最高，最英俊的那个。”
话音刚落，美满厅大门洞开。
项琨面色铁青地推着轮椅，身边跟着太太和长子项如纲，轮椅中项行昭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口齿不清地哭叫着。
他们先从厅门出来，紧接着项環拎着皮包也出来了，丈夫陪在一旁，好像在哄她不要动怒。
项如绪慢一点，走到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短短几分钟，项家的儿女叔伯、子侄兄弟，全部鱼贯而出，老项樾的董事们亦纷纷退场。
人走光了，厅内厅外鸦雀无声，徒留两扇雕花门。
唯独不见项明章。
经理满额汗：“这，这……”
楚识琛有些担心，沿着栏杆疾步走到门外。
美满厅内，暗金顶，胭红墙，满桌窖藏珍馐，数十份贵重的贺礼堆了一座山。
此刻筵席散尽，又空又静，剩项明章一个人留在桌上。
没了众星捧月，只有形单影只。
他背对大门坐着，斟了杯白酒一饮而尽。
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身后，项明章闻见浅淡的迦南香气，说：“怎么，来敬酒啊，你迟了一步。”
楚识琛问：“那你为什么不走？”
项明章反问：“那你为什么离席？”
楚识琛回答：“因为我把这顿饭搞砸了。”
“彼此彼此。”项明章拿起酒瓶，“楚秘书，要不要干一杯？”
楚识琛说：“你为我斟满，我自然不能拒绝。”
项明章斟满自己的酒盅，站起身转过来，端到半空，楚识琛抬手接过，抵在唇边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第22章
楚识琛借口有事，让楚太太和楚识绘先回家。
李桁提前开车去了，李藏秋落在后面，问：“听说项家在另一个厅？”
楚识琛道：“嗯，已经结束了。”
今天这顿饭，楚识琛先搞得订婚计划泡汤，接着中途离席，李藏秋放慢脚步，说：“识琛，你怠慢我不要紧，不该插手小绘和李桁的事情。”
楚识琛明白李藏秋不高兴，说：“我只是在想，如果父亲在世，他今天会支持还是反对？”
“何必假设。”李藏秋趋于严肃，“做人要讲求实际，你爸爸走了。”
楚识琛似有所指：“所以许多人和事都变了。”
李藏秋停下来，透过镜片凝视楚识琛片刻，电梯门拉开，楚识琛不卑不亢地抬手相送，补了句“叔叔慢走”。
今天着实滑稽。
一边美满，一边美和，竟双双翻车。
楚识琛返回美满厅，项明章依旧坐在桌边，没来及喝的汤羹彻底冷掉，骨瓷碗沿着碗口裂下一条细纹。
寿宴一开始，亲眷、朋友和董事轮番为项行昭祝寿。
项明章伴在项行昭的身边，耐心介绍每个人是谁，给项行昭展示贺礼，金石玉器，古董字画，虫草山参，厅中充满了项家人最喜欢的钟鸣鼎食氛围。
项琨是长子，投其所好送了一幅名家书法真迹，殷切地说：“爸，等你好了，鉴赏一下这幅字写得怎么样。”
项行昭抬手指着，咕哝道：“明……明，章。”
项環忍不住笑：“大哥，明章会书法，爸以为是明章写的。”
项明章说：“姑姑太抬举我了。”
“你临一幅，叫你爷爷选，没准儿他不要真的要你写的。”项琨一笑置之，“诶，明章，你的贺礼呢？”
姑父说：“咱们都是抛砖引玉，明章的礼物要最后送，他最孝顺老爷子，肯定是精心准备的大礼。”
项明章吩咐齐叔把礼物拿过来，一掌多高的乌木匣子，沿边刻绘蝠纹，打开，里面一对青玉松椿树雕，松枝细密，椿叶繁盛，玉质晶莹透润，是难得的佳品。
若论价值的确是“大礼”，项如纲道：“这物件够贵重，就是缺了点新意。”
大伯母说：“花心思要时间的，你以为明章和你一样有空？这座玉雕意头吉祥，摆在家里好看的。”
匣中放着一张素笺，项明章拿起来，纸上两行端正小楷，写的是元好问的一阙词，他读罢攥在手心，端起酒盅起身。
众人跟着举杯，齐齐望过来。
项明章家主姿态毕现：“‘笙歌丛里，欢笑度年华’，谢谢各位今日赏光，为项董贺寿。”
说罢，他转身面对着项行昭，以宾客为证，以玉雕做引，道出后半句：“爷爷，‘看富贵，有儿孙，永祝松椿寿’。”
几位老董事带头叫好，所有人蜂拥起立再次向项行昭道贺，一时人声鼎沸。
项明章一盅酒饮尽，宴席才算正式开始。
经理留厅服务，行政总厨中途来问候菜品是否满意，领了一封大红包。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大家渐渐喝得慢了，一边吃菜一边闲聊，一道淮杞螺头花胶汤端上桌，是美津楼的招牌。
项明章盛了一碗，说：“爷爷，太烫了，要晾一会儿。”
项琨称赞道：“这里的菜品味道不错。”
“大家吃得惯就好。”项明章说，“大伯，等你生日也来这里，我帮你办。”
大伯母客气道：“他在家摆两桌就够了，哪值当这么大的排场。”
项環颇为可惜：“跟以前相比，这算什么排场？爸这两年身体不好，已经尽量简办了。”
姑父安慰道：“你别难受了，在哪里办、人多人少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一家人齐聚一堂陪爸庆祝。”
项如纲不经意地说：“人不齐，婶婶没来。”
项明章端着碗，低头搅动汤羹凉得快一些，仿佛没听见刚才那句话。
“是啊。”大伯母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咏缇去年就没来，今年也不来，自从搬进缦庄就没怎么露过面。”
项明章垂着眼睛：“有什么需要露面的场合么？”
“咏缇个性安静，可以理解。”姑父说，“不过今天是爸的生日，于情于理也该来祝贺一下。”
项明章倏地抬起头，问：“如果姑姑不来，那姑父会来吗？大伯不来，大伯母会来吗？”
项琨眉头忽皱：“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项明章道：“我是说项珑都不知道在哪。”
一桌人暗惊，急忙偷看项行昭的反应。
项琨压低嗓音说：“平白无故你提这个名字干什么？他抛下家庭是不对，可爷爷对你们母子还不够好吗？”
大伯母劝道：“老爷子怎么对你们大家有目共睹，我们都视咏缇为一家人。”
项明章没了耐心：“够了，别再提我妈。”
项琨道：“你是项家的孙子，她要愿意，永远是这个家里的儿媳妇。”
项明章大手罩住碗口往桌上重重一搁，咚的一声！
薄薄的骨瓷当即碎裂了一道缝，他声音不大，脸色却阴沉至极：“谁他妈稀罕！”
满座皆惊，厅内霎时万籁俱寂。
陡地，项行昭急促地哼喘起来，发出模糊的音节，好像在说“不”，带着乍然受惊的哭腔。
项環赶忙跑过去，蹲下身安抚，然后厉声道：“明章，你诚心让大家不痛快是不是？你爷爷欠你的，你这么刺激他？！”
“他疯了！”项琨动了怒，瞪着项明章，“知道你狂，现在敢对着一桌长辈撒野！”
项明章冷冷地说：“那就别让我不舒坦。”
项如纲拍桌而起：“够了！你别太过分！”
一直没插嘴的项如绪紧紧拉住大哥，试图充当和事佬：“爷爷生日大家开开心心的，不要吵了行不行……”
项琨哼了一声：“他项总不开心，别人谁敢开心？！”
董事们沉默旁观，平时站队看权力虚实、看形势利弊，今天的事涉及项家的私隐，任何人都不好插手。
不过按照常理，在寿宴上怎么也要忍一忍，先发脾气的不免理亏。
项琨怒火难平，推上轮椅往外走，项行昭一抖一抖地瘫坐着，仍在哑声哭叫。
大伯母和项如纲紧随其后，项環和丈夫也愤然离席，项如绪踌躇片刻，只好跟着一并走了。
见状，其他人陆续离开。
方才汤羹溅在掌心，微烫，项明章拿毛巾擦拭，面不改色任由旁人从身边经过。
擦干净，走尽了，只剩杯盘狼藉。
项明章丢开毛巾倒了一盅酒，无所谓，自斟自饮反而落个清静。
然后楚识琛来了。
白酒入喉，楚识琛低头咽下一阵热辣，瞥见掉在地毯上的素笺，他弯腰捡起来，不知项明章满不满意他选的礼物。
都没意义了，他可惜道：“好好的一场寿宴，就这么仓促地收场了。”
项明章嗤笑：“办得长一点，难道就能活得久一点？”
楚识琛惊诧于项明章的态度，大概是气昏了，口不择言。
门外，餐厅经理战战兢兢地张望，不敢来打扰。楚识琛无奈，只当临时加班，走过去请服务生稍候，没上的菜和蛋糕不必上了，自行处理即可。
他通知司机来一趟，先将几十份贺礼搬走，安顿完回到桌旁，项明章一个人喝完了整瓶白酒。
楚识琛夺下：“要喝回家去喝。”
项明章站起身，眉心微皱，眼神专注，竟然跟开会时的模样不差多少，他一路步伐平稳，走出厅门忽然停下。
楚识琛问：“怎么了？”
项明章道：“以后别订这两个厅，不吉利。”
餐厅经理：“……”
他们从美津楼出来，司机拉开车门，项明章抬腿上车，许是酒劲儿上来了，坐下的一瞬间有些晕眩。
楚识琛立在一旁，叮嘱道：“送项先生回家吧，把他送上楼。”
司机接送项明章应酬是家常便饭，但项明章喝醉的情况屈指可数，万一没伺候好……他为难地说：“楚秘书，我就会开车，您多担待一下吧。”
这时，项明章不悦地催促：“走不走？”
楚识琛只好送佛送到西，他上了车，司机连连感谢，立刻发动引擎上路。
项明章挨着车门，喉咙不舒服，他想解开扣子，但酒精令手指不听使唤，干脆粗暴地扯了扯领口。
楚识琛挪近一点代劳，抬手帮项明章解衬衫纽扣，解了三颗，颈部和胸膛一并暴露，泛着酒醉的淡红。
拧开一小瓶水，他递过去：“润润嗓子。”
项明章饮下半瓶，后仰靠着背枕，路边霓虹灯的光彩流泻在车厢里，弄花了楚识琛白皙的面容。
项明章瞧着，没头没尾地问：“你饿不饿？”
楚识琛今晚没吃几口东西，腹内早就空空荡荡了，回答：“不算很饱。”
项明章对司机说：“不回公寓。”
司机了然道：“明白，去缦庄。”
楚识琛记得缦庄是项明章母亲居住的地方，夜深，他一个外人不适宜过去打扰，况且是不熟悉的长辈家里。
他想让司机停一下车，把他放在路边，刚要开口，项明章不太温柔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楚识琛不明其意。
项明章半睁着眼睛，眼皮也淡红：“今晚辛苦了，我带你去吃顿饭，愿不愿意？”

第23章
抵达缦庄，汽车减速驶入北门，在宅院前停下，项明章和楚识琛下了车。
四周光线不太明亮，楚识琛驻足分辨，稀薄的月色下树影婆娑，望不到边际。
他以为缦庄是类似于静浦的公馆，毕竟项明章的母亲一个人住，没想到是这般幽深广袤的一处庄园。
项明章叫他：“跟我来。”
楚识琛跟随项明章踏入宅院里，中式建筑的方正结构，偏现代的新式风格，沿开放式回廊走到客厅外，门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楚识琛抬手整理头发和衣襟，慢一步进去。
白咏缇坐在沙发上看书，抬起头，见来的不止项明章一个人，不禁感到惊讶。
项明章风轻云淡地说：“妈，他是楚识琛，你有没有印象？”
白咏缇记得楚家有一儿一女，不过上次见面是许多年前了，楚识琛还小，她道：“印象中还是学生，现在长大成人了。”
楚识琛恭谨地问候道：“伯母，深夜叨扰，实在不好意思。”
白咏缇摆了摆手，她早就闻见项明章身上的酒气，想起项明章上次来，提过楚识琛在项樾上班，便猜到九成：“是明章让你加班吧。”
项明章说：“我请他来吃饭，抵加班费。”
楚识琛是客人，去小餐厅显得怠慢，白咏缇安排他们到宽敞的会客室，一整面落地窗外是石山园景，在夜色下别有一番风味。
很快，五道菜上齐，北菇焖萝卜，茉莉什锦绣球，上汤南瓜苗，中间是甜丝丝的梅子鸭和醇香的花雕醉鲍。
总嫌全素不够味，今天破例多了两道荤的，项明章姑且满意，但不妨碍继续挑刺：“只有菜，没有汤？”
青姐放下一只小蒸笼，说：“有，解酒汤。”
楚识琛不紧不慢地擦着手，心中洞悉出千丝万缕。
这桌佳肴一道比一道精细，没有三五个钟头根本做不完，提前烹调，说明知道项明章会来。
备着解酒汤，也知道项明章会喝酒。
他们来的途中没有联系过，却这样了解，只能是习惯使然。大约每年的这一天，项明章为项行昭庆生后都会来陪母亲。
蒸笼里铺着一片荷叶，上面是三只竹笙素饺，白咏缇说：“小楚，吃点面食。”
“谢谢伯母。”楚识琛听话地夹了一只，咬下一口，“清甜鲜香，很美味。”
白咏缇问：“你不嫌素吗？”
楚识琛说：“我喜欢素一点。”
他并非奉承，平时一直隐藏真正的饮食习惯，不求口腹满足，这一餐是他至今吃到最合胃口的东西。
没多久，餐桌上只余碗筷触碰的声响，项明章避而不谈寿宴有关的事情，也不提项家的亲朋。白咏缇既不嘘寒问暖，対项明章的生活和工作也全无关心。
楚识琛心底纳罕，要是换成楚太太，一定叽叽喳喳聊上许多。
吃完饭，项明章去盥洗室了，青姐带楚识琛到里面的套间休息片刻。
起居室中，高及天花板的书柜占据了一整面墙，楚识琛扫过，书籍品类纷杂，其中有几套佛经颇为瞩目。
対面的墙边有一只长形条架，摆着一尊观音像，楚识琛踱近，明白了白咏缇的淡然疏离是从何而来。
不知不觉望得久了，怕冒犯神明，他双手合十向观音颔首行礼。
恰好白咏缇进来撞见，好奇地问：“小楚，你信佛？”
楚识琛垂下双臂：“曾经有长辈希望我信，但我做不到。”
白咏缇不意外，说：“年轻人不经风霜，不受苦难，自然不会信。”
楚识琛笑了笑，他经过的风霜、见过的苦难，岂是和平年代的人能懂的？
他道：“也许吧，我敬之但不求之，学之却不信之。”
白咏缇说：“看来你有自己的见解？”
楚识琛一瞬间目光深远，旧日的艰苦景象浮现在脑海中，倘若求佛有用，他用不屈信念、几世财富、乃至生命争取的东西算什么？千千万万人抛洒的热血又算什么？
“谈不上见解，浅薄的个人意见罢了。”楚识琛道，“如果庇佑存在，人怎么会受苦？如果不存在，又何必奉若神明？”
白咏缇仿佛被戳中痛处，说：“正是无路可走，所以抓住一点信仰寻求安慰。”
楚识琛绕回自己的观点：“摆在这儿不等于抓得住，观音又叫观自在菩萨，不如学其意，得身心自在，才是解脱。”
白咏缇轻声：“哪有那么容易解脱。”
楚识琛从进门就有一种感觉，白咏缇样貌年轻，状态却死气沉沉。
他实在不明白，项明章争强好胜，享受并擅长掌控权力，为什么母亲会寡居在远郊，消极避世。
本不该与长辈争辩，楚识琛最后望一眼观音：“玉净瓶的雨露不会撒遍大地，普世凡人，终究要靠自己的。”
白咏缇愁忡无言，似乎在琢磨这句话。
项明章洗了把脸过来，白咏缇回神，忘记要从书柜拿佛经，空着手离开了。
项明章问：“你们在谈什么？”
“是我放肆了。”楚识琛玩笑地说，“我问伯母，能不能让你给我加薪水。”
项明章轻嗤，长腿一屈在沙发坐下，竭力克制的酒劲儿蠢蠢欲动，太阳穴有些胀，他半躺闭上了眼睛。
今夜的闹剧在眼前翻涌，项行昭的惊愕哭闹，项琨的怒气，项環的疾言厉色，大伯母和姑父的软钉子，堂兄弟的指摘……
一个个装得孝感动天，怕老爷子受刺激，实则联手触他的逆鳞，逼他发作，闹得在董事面前理亏。
项明章头痛，抬头压住额角的青筋。
楚识琛仍立着，已近凌晨，他准备告辞了：“项先生，早点睡吧。”
项明章说：“如果一觉醒来在没人认识的地方就好了。”
楚识琛愣道：“没人认识？”
“嗯。”项明章说，“这儿待烦了，干脆换到另一个世界。”
楚识琛恍惚地说：“也许真有人从另一个世界来。”
项明章哼笑：“是你醉了还是我醉了？”
楚识琛没接腔，陷在项明章的假设里，荒唐的是他亲身经历这种幻想，却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
半晌，青姐悄悄送来一碗解酒汤。
沙发上呼吸均匀，项明章好像睡着了。
青姐拿勺子送到项明章唇边，尝试几次根本喂不进去，担心地说：“解酒汤要喝呀，不然酒醒了，胃疼得死去活来，好受罪呦。”
楚识琛干脆道：“把他叫醒。”
青姐讪讪地说：“项先生的脾气，我不敢哪。”
楚识琛说：“我来。”
他上前挨着项明章坐下，伸出左手轻轻托起项明章的脸，五指收拢，掐住线条凌厉的下颌，然后用力地错手一捏。
项明章吃痛醒来，再晚两秒种，楚识琛就要硬灌了。
他近距离望着対方，发声嘶哑：“你在干什么？”
楚识琛说：“张嘴。”
项明章：“你在命令我？”
楚识琛：“我在照顾你。”
项明章反客为主：“温柔一点。”
楚识琛松开手，不伺候了，露出大少爷的性子：“饮酒伤身，不自爱；长了手让人喂，不自立；过分要求，不自重。”
项明章立刻接了一句：“教训上司，不自觉。”
青姐急忙调和：“是我要楚先生帮忙的。项先生，趁热喝掉回卧房休息吧，我帮楚先生也收拾一间出来。”
楚识琛拒绝了，他和项明章非亲非友，第一次登门就留宿太没家教，他是万万不肯的。
项明章欠身喝完解酒汤，清醒了些，这是他唯一一次带外人来缦庄，已经是过界，于是叫司机送楚识琛离开。
回到楚家，一二楼的卧房都黑着，一片安静。
楚识琛倦了，回房洗澡睡觉。
大半宿过去，黎明迟迟不来，天空飘满了乌云。
窗帘拉开房间里依旧有些昏暗，楚识琛不急着起床，拧开台灯看一本明清小说。
手机振动，是钱桦打来的。
楚识琛迅速接听：“喂？”
钱桦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吊儿郎当，说：“识琛，你拜托我调查的事，我可帮你好好办了。”
楚识琛合上书，问：“怎么样？”
钱桦说：“嗯……有点眉目。”
有“眉目”而不是有结果，说明还有东西可查，既然需要查，那游艇的事恐怕真的存在问题。
电话说不方便，楚识琛跟钱桦约了个地方，决定见面再谈。
刚挂线，收到一条微信。
打开，是项明章发来的：“周一早晨的例会取消。”
每周一要去老项樾开会，寿宴上董事们都在场，闹得那么难看，这是要冷处理了。
楚识琛回复：好的，我会通知那边。
按下发送，楚识琛没退出対话页面，思忖片刻编辑了第二条：昨晚谢谢款待。
几乎同时，项明章又发来一句：昨晚多谢照顾。
対仗的两行字结束了聊天内容，项明章揣起手机，从宅院侧门穿过，沿途的照明灯准时关掉了，自然光下的庄园更加葱郁静谧。
酒后睡眠昏沉，项明章趁清晨凉爽走一走。
越往南，园林越茂盛，马场、花房、藏车库，全部掩映其中，南区的主建筑群只露出一片屋顶，周围的香樟树密不透风。
项明章中途改道，想看看之前派人送来的黄秋翠怎么样了。
天阴，无风，淡淡的晨雾挥散不去，项明章散步到湖边，游鱼在碧水中摆尾，养得挺精神。
护林部的老张执勤经过，停下打招呼：“项先生，早。”
项明章问：“今天不休息？”
“习惯了，每天早晨转一圈。”老张指向远处，“対了项先生，湖岸东边停船的小屋拆除了，空了一块地，还盖新的吗？”
项明章道：“不盖了，西边一间够用。”
老张建议：“那空地不如栽树，挨着湖，水土肥沃。”
项明章点点头：“你们看着办吧。”
老张请示：“那就种香樟？”
项明章略一沉吟，手机相册里，楚识琛在南京的纪念照忘了删除，他垂眸望着湖面，说：“不，种水杉。”

第24章
楚识琛收拾妥当出门，前往钱桦的公寓。作为一只夜生活糜烂的夜猫子，钱桦白天一般不离开被窝。
公寓就在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商场楼上，楚识琛在一层挑了件礼物，乘电梯上去。
大门是密码锁，楚识琛以前有一只保险柜，德国货，用的是转盘密码，没想到如今房门也可以用密码控制。
钱桦懒得起床，路上把密码发给了他。
楚识琛仔细输入，嘀，门开了，他颇觉神奇，拉开门说：“钱桦，我是楚识琛，我进来了。”
房间里，钱桦应道：“我在这儿呢！”
公寓一片黑灰底色，不如波曼嘉的房子精致，但差不多宽敞，几面柜子收藏了五彩缤纷的限量手办，楚识琛以为是钱桦小时候的玩具。
他循声进入房间，竟然是浴室，钱桦泡在一个大大的圆形浴缸里，露着胸口和臂膀。
楚识琛立即停下，偏过头：“冒犯了，不知道你在洗澡，我去客厅等。”
“这有什么可冒犯的。”钱桦满不在乎，啪啪拍了拍胸膛，“那有椅子，你坐呗，要不你进来，咱俩边泡边说。”
楚识琛正色：“不要胡闹。”
钱桦把头发撸向脑后：“咱俩这关系，有什么可别扭的？过去我对你放心，现在你正经成这个德行，我更放心啦！”
楚识琛不懂“放心”是什么意思。
袒胸露背成何体统，他待不下去了，扭身离开浴室。
钱桦见状也不泡了，裹上一件浴袍跟出来，去冰箱里拿了两瓶气泡水，然后往沙发上一躺。
楚识琛端坐在扶手椅中，说：“谈谈正事吧。”
钱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我等会儿把游艇的维护记录发给你，近半年的都有，我检查过没问题。”
楚识琛说：“好，派对前的也没有问题？”
钱桦回答：“派对前一周集中维护过一次，等于给游艇做了全身大检查，就是为了确保出海安全。派对当天的上午，最后做了一次抽检，也全部正常。”
楚识琛说：“会不会有故障瞒报了？出事后，记录有没有可能被篡改？”
“哥们儿，这个你放心。”钱桦道，“故障维修要算奖金的，跟薪水挂钩，员工干了活不上报，那不弱智么？维修有时候需要额外的费用，公司为了利润，更不会瞒着客户的。”
楚识琛暗忖，如果游艇一切正常，那怎么会起火爆炸？
难道真是一场人为制造的意外？
他问：“人员方面，有没有问题？”
钱桦说：“给你配的是最有经验的老手，这个团队就负责两辆游艇，一辆你的，一辆我的，没有临时工、兼职生，不会混进任何乱七八糟的人。总之，团队的每个人随便查，没在怕的。”
楚识琛假设有人作梗，既然游艇公司的人查不出问题，那就要查查别人了。
钱桦翻身坐起，絮絮叨叨地说：“反正我查了好几遍，确实没什么猫腻，我烦得不行，脑细胞都累死一大半了，我就想找个美女安慰安慰我。”
楚识琛：“……”
钱桦：“我约了个模特去蹦迪，叫蓓蓓，身材真特么前凸后翘，辣死我了。”
楚识琛忍不住制止：“能不能说正事？”
钱桦痛心疾首：“你要是没失忆还用这么费劲吗？蹦完喝酒我才知道，原来蓓蓓参加了你办的派对。”
钱桦意外得知蓓蓓当晚在游艇上，灵机一动询问还有什么人参加，蓓蓓只记得另外几名模特和网红，还有演奏的摇滚乐队。
这些人勉强算公众人物，日常活跃于社交网络，钱桦挨个在网上搜了搜，只有那支乐队在出事后没有更新过动态。
这种不出名的地下摇滚乐队，资讯不多，成员一个赛一个的难搞，分分合合是常事，可能已经解散了。
钱桦搜刮一张乐队合照，方便日后找人，然而经蓓蓓辨认，照片上的贝斯手跟参加派对的居然不是同一个人。
“照片我从官方主页存的，这个人肯定是贝斯手，叫张彻，不确实是不是真名。”钱桦挠挠头，“但派对上弹贝斯的另有其人，不是他。”
这个发现的确耐人寻味，楚识琛保存了合照，说：“钱桦，谢谢你帮忙。”
钱桦问：“你打算继续查吗？”
“我会看着办的。”楚识琛叮嘱，“这件事不要跟别人提起。”
“明白。”钱桦下午飞北京约会，“改天约你你不能躲，上次没介绍成的那个尤物，啧啧，绝对是你喜欢的款！”
楚识琛应付不了这种糜烂的话题，匆匆告辞。
一路上，楚识琛考虑清楚，本质上，游艇事故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真正的“楚识琛”不在了，一切尘埃落定，现在息事宁人是不必付出任何成本的选择。
可他用着这个名字，占据这个身份，怎么可以置身事外？
人非圣贤，但他希望永存一颗良心。
半路飘起绵绵细雨，大门口下车，楚识琛挡着额头走进花园，楚识绘正在伞下看书，半张小桌被一大捧郁金香占据了。
楚识绘抬起头：“哥。”
昨晚在饭桌上当着外人叫，是体面，私下的这第一声“哥”，多半出自真心。
楚识琛踱过去立在伞下，从花束中拈出一枝：“好漂亮的品种，要尽快插起来，不然会枯萎的。”
楚识绘昨晚没等到机会，此刻正式地说：“谢谢你。”
楚识琛针对的是订婚这件事，就算李家是万里挑一的好对象，他一样要反对的。
在旧时，他的胞妹沈梨之念的是最好的女校，那些女同学家境优渥，然而不到毕业便订婚、结婚甚至生育，功课不念了，理想抛掉了，“新女性”的口号不好意思再喊了，被迫做起了一个男人身后的小太太。
富家千金如此，穷苦人家的女孩更身不由己。
沈梨之经常在家中宣言，一定不要早早嫁人。时代进步到今天，怎么能越活越倒退？
楚识琛明白楚识绘的顾忌，说：“小妹，家人会帮你减轻后顾之忧，你不要担心，感情的事纯粹一点才能长久。”
楚识绘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楚识琛回答：“掌握决定权很要紧，所以你必须自己决定，谁也不能帮你做主。”
楚识绘说：“可我没想好。”
青梅竹马的感情，不是掺了杂质就能轻易割舍的，楚识琛安慰道：“慢慢来，没关系。”
楚识绘性格坚强，听楚识琛说完心情开朗了许多，她举起书：“那我选备战期末。”
楚识琛不打扰她学习，顺便把碍事的花拿走了，到别墅偏厅，找了一只四四方方的大花瓶。
旧时公馆栽种着成片花圃，每年盛夏时节，母亲喜欢坐在窗边侍弄花草，楚识琛想着记忆深处的画面，将花束解开了。
绽放正好的郁金香，水蜜桃颜色，娇嫩得仿佛捏一下就会受伤，楚识琛拿起剪刀，不假思索地削枝断叶。
他的母亲张道莹曾经说，一朵花都下不去手修剪干净，做事未免优柔寡断。
他深以为然。
一大束郁金香剪完浸入清水，楚识琛抽了张纸巾擦拭花瓶外壁的水珠，随后掏出手机打给了楚家的律师。
他之前不放心，明里暗里打听过一番，得知律师团队的负责人姓雷，与楚太太是多年旧友，职业操守信得过，办事也很可靠。
电话接通，是一道知性的女声：“小楚先生？”
楚识琛直奔主题：“雷律师，关于游艇事故的处理善后，麻烦你把相关文件发给我，尤其是赔偿方面的。”
雷律师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楚识琛不疾不徐地说：“没什么，我想看看。”
“好的。”雷律师答应，“赔偿涉及保险，文件比较多，要回律所整理一下，请给我一点时间。”
今天是休息日，楚识琛说：“让你加班我过意不去，等工作日吧。”
雷律师道：“谢谢楚先生体谅。”
楚识琛将纸巾握成一团：“当初是李总帮忙一起处理的，现在事情过去了，不必再去打扰他。”
雷律师会意：“我的客户只有楚家，该怎么做我明白。”
楚识琛挂了线，要调查这件事不能明着来，倘若真有猫腻，打草惊蛇就不好了，只能一点点去挖掘。
窗外的细雨有变大之势，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两天。
气温降低几度，项明章穿了西装三件套，换了一辆高底盘的奔驰越野，一路风驰电掣，提早半小时到了公司。
部门没人，项明章自己泡了杯咖啡，到办公室脱掉外套，藏蓝色马甲裁剪合身，勾勒出一张平直的宽肩，钻石领夹中和了深色领带的沉闷。
有人敲门，项明章道：“进来。”
楚识琛推门而入，园区门口下车吹了风，发丝谈不上乱，恰好露出全部额头。
他眉骨弧度生得极佳，连上一双眼睛一旦没了遮挡，不需任何表情，抬眸间的神采便足够熠熠生辉。
楚识琛单手抱着一摞文件册，放在办公桌上，依照主次码牌似的摆成一排，黑色的需要签名，他问：“项先生，现在签？”
项明章抽出第一本，翻开是财务部的报告：“怎么，要得很急？”
“不急。”楚识琛说，“老项樾的例会取消了，这个时段空下来我怕你不习惯。”
项明章周五那晚虽然醉了，但记得楚家是和李藏秋父子一起吃饭，楚识琛说自己搞砸了饭局。摘下钢笔盖子，他一边签名一边问：“那天怎么得罪李藏秋了？”
楚识琛当然不会泄露妹妹的感情隐私，回答：“一点家事而已。”
项明章并无兴趣八卦，说：“严重么？不想见面我就让关助理去办。”
楚识琛道：“无妨，交给我。”
之前丢标一下子弄走三名管理层，一名组长，堪比一场部门地震，后来项樾派了两名老员工过去。
这两天医药公司的项目收官，除了奖金和假期，项明章的意思是办个午餐会，不用很复杂，一是为项目组庆功，二是项樾和亦思双方的员工亲近亲近。
三是……让楚识琛操办、参加，趁此机会，可以跟亦思的人名正言顺地接触。
项明章对第三条没有明说，只道：“那你办吧，关助理很忙。”
楚识琛说：“在公司的餐厅吧，不用外出又宽敞，大家在熟悉的地方会比较放松。”
“可以。”项明章道，“别占用大家的休息时间，中午提前一个半小时下班。”
楚识琛说：“好的。”
没别的事了，楚识琛拿上签好的文件，从办公桌前退后了一步，不似平时那么干脆利落地转身。
仅这一秒钟的迟缓，项明章倏地看向他：“还有话要说？”
楚识琛道：“项董的寿宴不欢而散，例会又缺席，人心风向莫测，那些董事要不要打点一下？”
项明章一个人操心惯的事情，没想到有人替他考虑到了，毕竟连亲妈都不闻不问，他说：“你貌似很为我着想。”
楚识琛顿了顿：“为你着想是我的工作之一。”
项明章滑动喉结，那天项家的华美外衣撕破，被楚识琛撞见，他从不露于人前的消沉状态被楚识琛看到，酒醉带楚识琛到缦庄，跟避世的母亲同桌吃饭，每一件都超过了工作的范畴。
不论公私，项明章与任何人的交往都喜欢自己掌握节奏，自己控制远近，然而不知不觉间，楚识琛逐渐打破了一些原则。
他不适应，或者说不知道是好是坏。
项明章面无表情：“不用了。”
楚识琛感觉到一份疏离，作为下属应该闭嘴服从，落个省事，可他至今没培养出多少下属的自觉，探究道：“是不是那天晚上我说错话，惹伯母不高兴了？”
项明章说：“没有。”
楚识琛：“那就是你不高兴了。”
项明章：“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楚识琛心说我哪知道，他思来想去：“喂药的时候，把你脸掐疼了？”
项明章瞪他一眼，不算愠怒，但带着几分颜面损失的不悦，严肃否认道：“你的猫爪子力气有什么可疼？出去。”

第25章
项樾园区有两个餐厅，一个主餐厅，负责所有员工的早午晚三餐，菜式繁多，另一个小餐厅提供简餐零食，为加班或错过饭点的职工补充能量。
楚识琛给各部门发了通知，亲自去了趟亦思的楼层，既然项明章用意积极，那他传达得不失诚意才好。
不到十一点钟，午餐会一切准备妥当，遮光帘全部拉开，浅色调的餐厅通透宽阔，东西两边摆了长长的冷盘台和酒水台。
员工们提前下班都很高兴，没多久便蜂拥而至，中高层的管理也陆续过来，气氛越来越热烈。
在研发中心待了一上午，项明章和几名工程师一起来的，他高大英挺本就引人注目，一到场周围的人纷纷向他投来问候。
项明章微微点头回应，目光在餐厅内睃巡，白色立柱旁，楚识琛正在跟彭昕讲话，遥遥望过来，波澜不惊地锁定他，相隔热闹的人群举了一下香槟杯。
不得不说，楚识琛这副气定神闲的姿态，以及沉着端庄的气质，比彭昕更像一名上司，比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出众。
这时李藏秋姗姗来迟，挂着亲和的笑容朝项明章走近，两个人私下极少碰面，打了声招呼，站在一处融洽地聊起天来。
李藏秋欣慰道：“大家这样凑在一起真不错，项先生有心了。”
项明章客气地说：“不嫌我出幺蛾子就好。”
“怎么会？”李藏秋说，“我一直想让双方多接触，但我太过时，怕方式不好适得其反，感谢项先生今天的安排。”
项明章说：“我不过一时兴起，是楚秘书落实得到位。”
李藏秋夸奖道：“识琛越来越能干了，他以前贪玩，好好培养其实不错的。”
项明章接茬说：“项樾调去销售部的人怎么样？要是水土不服，麻烦李总多调教，当成自己人随便使。”
“这话见外了。”李藏秋笑道，“大家不分彼此，怎么会水土不服？”
项明章喝了口威士忌：“那我就放心了。”
餐厅里叽叽喳喳，项樾这几年进行过多次收购扩张，不停吸纳新鲜血液，普通员工之间融合得很好。
彭昕被楚识琛不卑不亢地恭维了两句，身心舒畅，四处活跃气氛，部门其他同事纷纷跟着老大行动。
这群销售部的人精们最擅长交际，一碰面似乎相见恨晚，三两句好像打小就认识，干一杯仿佛已经成了人生知己。
别的部门受到感染，渐渐都放开了，楚识琛在大厅中慢慢地穿梭、巡视，以防哪里没有打点完美。
无酒精的茶水吧，有个人独自守着吧台喝东西，兴致不高的模样。
楚识琛认出是谁，走过去问：“任经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任濛，亦思财务部的经理，身材很结实，他抬起头，浑厚的嗓音透着消沉：“楚秘书。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财务部的工作虽然繁杂量大，不过楚识琛今早刚整理过报告，任濛手头的任务并不是很重，他佯装不知，说：“合并过来一定比以前辛苦。”
任濛双手捧着一杯乌龙茶，摩挲着沿口：“陪公司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了，苦点累点无所谓。”
楚识琛说：“有时候没办法，大家都是趁年轻拼一拼。”
任濛笑着摇摇头：“人跟人不一样，李总五十多了还那么有干劲儿，我就差远了，这两年时常觉得力不从心。”
这样的场合，颓丧显得不合时宜，资深的职场人不会不懂。
楚识琛顺着对方的话关心道：“怎么了，身体抱恙？”
任濛拽了下领带，指着喉咙说：“呼吸道不好，春夏能捱住，天气一冷就难受，车尾气重了能咳嗽大半天。”
楚识琛问：“看过医生么？”
“治标不治本。”任濛回答，“医生建议换个生活环境，气候好一点的。唉……不现实啊。”
楚识琛安慰了一番，拿起陶壶为任濛斟茶，然后不再打扰，半路回头，任濛仍坐在那儿，与四周格格不入。
楚识琛若有所思，稍作停顿后走开了。
渐至正午，丰盛的餐点上齐，大家正式开始用餐，楚识琛拿了份奶油鲑鱼饭和椰皇布丁。
一转身，凌岂敞着外套拎着包，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跟山顶洞人第一次进城似的。
楚识琛问：“你刚到？”
凌岂陪组长去见客户，刚回来，以为开联欢会呢，他快饿死了，拿了份一样的饭，说：“咱们坐哪啊？”
楚识琛指向不远处：“混着坐的，研发中心的人在那边，你可以过去请求加入。”
凌岂一看项如绪在那桌，小声拒绝：“我才不跟主管坐一桌，万一打个嗝，影响前途。”
几张长餐桌被全部占领，方桌和卡座满满当当，露台的遮阳伞下也座无虚席，角落剩一张三边小桌，楚识琛和凌岂过去坐下。
见客户要穿西装，凌岂网上买的不太合身，露着一截小臂正好方便看表，说：“我有份报告拖着没交呢，一会儿回去写。看我买的新表，怎么样？”
楚识琛瞅了一眼：“不错，挺新。”
“那天经理他们讨论手表，说每人至少三块，要搭西装。”凌岂说着瞧楚识琛的手腕，“你西装每天换，表好像没换过。”
楚识琛道：“就一块。”
凌岂有些意外：“经理说一块太寒酸。”
楚识琛淡淡地说：“我不习惯戴腕表，有一块不误时就可以了。”
凌岂疑惑地问：“不用腕表用什么？”
楚识琛感觉到了时代的鸿沟，回答：“我喜欢用怀表。”
凌岂反应惊讶，刚张开嘴巴要“啊”一声，抬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项明章，吓得改口叫了句“项先生”。
项明章跟亦思的几位高层聊了一会儿，去接了一通国际长途，回来找楚识琛，远远看见这个应届生也在。
拉开椅子，项明章落座空着的第三条桌边。
凌岂避开了工程师主管，没想到迎来了公司总裁，赶紧擦了擦嘴。
项明章觑着桌面，说：“吃你的饭。”
桌子局促，楚识琛收了收小臂，问：“项先生，办得还可以么？”
项明章说：“挺好的。”
第三人在场，不方便说别的什么，楚识琛与项明章的目光触碰了一瞬，一同沉默下来，他拿起勺子，安静地挖布丁吃。
凌岂毫无察觉，吃完一碗奶油鲑鱼饭，不太饱，打算再拿一碗。回头一瞅，两名主管正在那条餐桌前拿餐说话，他想等一会儿过去。
楚识琛嫌他磨蹭，将自己那一碗推过去，说：“我没动过，你先吃吧。”
项明章垂着眼皮，握着酒杯晃动杯底的冰块。
凌岂问：“那你吃什么？”
楚识琛说：“没事，我等会儿再拿。”
凌岂笑起来：“那我不客气了，下午请你喝奶茶吧。”
楚识琛婉转地催促：“赶紧吃，吃完回去干活。”
他根本没说是报告，但凌岂心虚：“我都准时干完了，不着急，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楚识琛一口布丁来不及咽，要是以前他会调笑一句“愚子不可教”，如今没那个资格，于是咬着勺子十分无奈地笑了笑自己。
项明章余光看得分明，一个傻不愣登，一个聪慧玲珑，还能亲热地聊到一块去，倒显得他有点多余了。
冰块融化变小，酒水淡了，他一口喝掉，嚼着冰碴起身离开了这片角落。
还在午休时间，项明章离开餐厅，去了项樾的开放式图书馆。
只要在园区内工作，门卫或保洁，全职或兼职，都可以自由进出，分等级的工作证在这里作用为零，哪怕是项明章本人，借阅也要遵守先来后到。
馆内空空荡荡，项明章借了本不薄不厚的小说。
图书馆后门冲着办公大楼，门前有一条梧桐小径，是园区内唯一一块每周仅打扫一次的地方。
项明章出来，落叶堆积的小径当中，楚识琛负手而立，轻巧回眸，显然是一路跟来在此等候。
踩过落叶，项明章问：“跟同事吃完饭了？”
楚识琛：“嗯。”
项明章：“没再一起喝杯奶茶？”
楚识琛莫名听出一股……计较？
“吃得太饱容易犯困。”他回答，接着转移话题，“你拿的是什么书？”
项明章借来在飞机上解闷的，说：“明天我要去瑞士出差。”
这么急，大概是突发决定，楚识琛问：“带助手吗？”
“不带。”项明章已经跟彭昕打了招呼，“我不在，你的工作会轻松一点，正好历信银行的项目快开标了，你去帮忙。”
最终参与竞标的公司一共十家，有第三方机构参与评标，程序严格，耗时耗力，之前医药公司的项目完全不能相比。
上一次让楚识琛在竞标环节狠跌了一跤，换成旁人，可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位楚秘书的性子，估计更愿意学一学捕蛇。
楚识琛轻轻眨动长睫，视线流连在项明章的领带夹上，钻石闪着银白光辉，缀在墨黑的领带上像夜空衔了一勾月色。
项明章看楚识琛久久不言，说：“你不想参与的话就旁观，了解一下全部流程。”
楚识琛冷不防地问：“这是补偿么？”
项明章做事一向不会问心有愧，他不肯承认，却也难以否认，僵持间一小片梧桐叶飘下，旋转着落在他的左肩上。
楚识琛伸手到他颈侧，捏住叶茎拿下来，说：“如果是，不够。”
项明章道：“你还要什么？”
楚识琛回答：“再等等，先欠着。”
项明章问：“我要是不答应呢？”
楚识琛想了想，抬起手，把落叶放回了项明章的肩膀。
项明章一阵无话可说，好的坏的脾气顷刻间全堵在胸腔中，以至于心脏跳得有些费力。
听起来……咚咚作响。

第26章
下班的途中，楚识琛接到雷律师的电话，他要的文件已经派人送到楚家，电子版发送到了私人邮箱。
回到家，楚识琛换了衣服待在书房里，从一沓档案袋中抽出赔偿文件。
第一页是总名单，罗列了所有人的姓名、证件号码和联系方式。
接受赔偿的一共四十二人，包括当夜游艇上的私厨团队、服务人员、船员和全部受邀参加派对的人。
楚识琛对照电子版逐个看了一遍，名单上没有张彻的名字。
赔偿需要核对身份，受偿文件需要本人签名，所以这就验证了钱桦的说法，派对上的贝斯手不是真正的张彻。
那假的张彻，到底是谁？
更耐人寻味的是，除去楚识琛本人，当日游艇上一共四十三人，也就是说还有一个人没有接受赔偿。
这个人叫张凯，是当晚的一名服务生。
文件中对此作了解释，出事后张彻和张凯无法联系，且没有家属代为交涉，默认为放弃索赔。
这个张凯和张彻之间有没有关系？是否和张彻一样另有其人？
楚识琛发邮件给雷律师，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等了片刻，雷律师回复了当时的情况——这两个人的确联系不到，根据其他服务生和乐队成员的反馈，张凯和张彻成功逃生，但去向不知，再没有出现过。
游艇爆炸前船尾起火，有足够时间撤离所以无人丧命，大部分人毫发无损。事后为了尽快平息风波，李藏秋选择草草处理，并未深入探究。
楚识琛握着座椅扶手，指节随思绪拢紧，乐队成员掩饰了张彻的身份，那别的服务生有没有掩饰“张凯”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他委托雷律师调查一下。
看完文件，楚识琛颇觉荒唐，这个世界上，何年何月都不缺糊里糊涂的事情，更不缺蒙昧其中的人。
正思索着，有人敲了敲门。
楚识琛放好文件，关了电脑，说：“请进。”
楚太太端来一碗汤水，晾得不冷不热，她放桌边，试探地问：“小琛，一回家就关在书房，老板加你的班哦？”
楚识琛回答：“没有，我看些资料。”
楚太太很担心：“今天雷律师助理送来的那些？什么呀，你在外面惹官司啦？”
“怎么会，我蛮乖的啊。”楚识琛模仿楚太太的语气，自己先笑了，“就是游艇的一些资料，免得遇见熟人关心，我一问三不知。”
楚太太拍拍胸口：“吓死了！看完没有啊，喝汤！”
楚识琛一只手托起碗底，汤水颜色深而不浊，他想到了乌龙茶，问：“妈，你知不知道任濛？”
“亦思的老员工。”楚太太回忆道，“财务部的吧，怎么了？”
楚识琛说：“没什么，他跟李叔叔关系怎么样？”
楚太太道：“不清楚，他蛮低调的，是个高材生，记得你爸爸夸过他做事周密，前途不可限量。”
楚识琛点点头，等楚太太离开，他将一碗汤水慢条斯理地喝下去，脑海闪过许多。
第二天一早，总裁办公室打扫后锁了门。
楚识琛和B项目组一起开会，竞标在即，等于到了决胜阶段，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项樾的销售部和售前咨询部的协同合作非常默契，团队运行机制很完善，并且职责分明，一切奖惩都有迹可循，既顶替不得，也抵赖不得。
几次公开和私下的交流，楚识琛熟知历信银行的业务痛点，转化成需求，由强烈到一般，为编写标书提供了不可取代的价值。
这两天项目组一直在开会，大家配合顺利，不知不觉一整天就过去了。
开标当日，楚识琛选了上次去医药公司时穿的西装，一路不曾开口，抵达历信银行，开箱上交标书和投标保证金。
一共十家公司参与，上午进行唱标，公开各公司相关信息，抽签决定讲标顺序。
项樾通信抽中第六号，排在第二天下午。
午后容易犯困，入场前聚在银行楼下的咖啡厅，每人一小杯双倍意式浓缩，一起碰杯，然后一口干掉。
彭昕苦得龇牙咧嘴，说：“忍着，这叫先苦后甜！”
项目组士气大增，到了银行会议厅外，彭昕将电脑包递给楚识琛，说：“楚秘书，帮我拿进去，我去趟洗手间。”
楚识琛猜到对方的用意，问：“确定交给我？”
彭昕当初冲进项明章的办公室，质问为什么同意楚识琛进公司，那时候他就明白会有事发生。后来亦思的项目夭折，他心里有数。
这段日子相处共事，彭昕早就对这个派对上的“楚公子”改观，改得简直天翻地覆，他道：“你不敢拿，那我找别人。”
楚识琛一把接过：“有何不敢？”
彭昕充满气魄地笑了：“连接投影设备调试，一会儿见。”
会议厅内，历信银行总行的副总裁、总经理、项目选型组组长和三位支行代表全部就位，第三方评审机构也已到场。
厅中安静肃穆，楚识琛准备好讲标文件，回乙方区域落座，依旧拿着纸笔。
手机振动，项明章发来一条信息：开标了么？
楚识琛：马上。
项明章：紧张么？
楚识琛超乎意料的冷静：不。
格外重视的项目，所有人百般争取，犹如群兽争夺一块肥美的肉，从布线到进攻，生怕落了下风，在最后决定成败的厮杀前，心态放平或许才能发挥到最佳。
项明章似有同感，回复了四个字：顺其自然。
楚识琛装好手机，讲标正式开始，彭昕很有个人风格，专业不失幽默，极为擅长调动观众的注意力。
他想起了翟沣。
接着想到项明章，不知道项明章在讲台上是什么样子。
楚识琛又想到他自己，在这个新时代的新行业，会不会有朝一日，他也能站上去口若悬河？
方案，标书，讲演，一切都无懈可击。
这是一场优秀的竞标，也是一次痛快的体验，完美落幕后，大家互相拥抱，银行的决策集团向他们表示了赞赏。
从历信银行出来，正值黄昏，彭昕去一边给项明章打电话汇报。
大家精神抖擞，神经根本无法松弛下来，项目经理一挥手：“今天怎么也得庆祝一下吧？我都瘦了。”
售前组长说：“让你们彭总监请客！”
售前总监了然道：“都打给项先生了，还用得着老彭破费？”
果然，彭昕挂断电话回来，一脸喜色，宣布道：“项先生说大家辛苦了，不管这个标是否拿下，今晚好好放松！”
一阵欢呼，经理说：“先去吃饭，把公司那几个都叫来，吃贵的！”
主管提议：“附近有一家日料店，巨贵。”
“不行。”彭昕立刻否决，“项先生说不要吃日料。”
售前总监不信：“项先生怎么可能管这种事，老彭，是不是你不想吃？”
彭昕说：“我也不知道啊，项先生真的说了这么一句！”
街边清风吹拂，楚识琛一直静静地听大家七嘴八舌，发丝轻扬，心绪跟着略微飘远，直到同事喊他上车才回过神来。
最终去了另一家巨贵的新式本帮菜，以海鲜为主，楚识琛第一次参加聚餐，心情十分愉悦。
尽兴至夜深，楚识琛回到家。估计是怕招蚊子，花园里没有留灯，不过月色皎洁足够看路了。
那一小杯浓缩咖啡着实强劲，他毫无倦意，趁夜风凉爽坐在树下的秋千椅上，打算听一听蝉鸣来催眠。
手机响，是项明章在瑞士打来的。
楚识琛来不及计算时差，按下通话键，“喂”了一声。
夜深人寂，手机里的声音听得分外清楚，项明章说：“这边开会的资料发给你，明天整理出来给研发部的主管。”
楚识琛说：“好。”
手机中也静了，如果没有别的事要吩咐，已经可以挂了，楚识琛等候着，隐约听见一串法语。
他问：“你在忙？”
项明章说：“忙完了，出来随便逛逛。”
楚识琛有些向往地说：“我知道瑞士银行。”
项明章道：“你听起来心情不错。”
今天的确高兴，楚识琛伸直长腿蹬了下地面，秋千椅荡起一点高度，他将机身贴紧耳朵，低声问：“为什么不让大家吃日料？”
项明章回答：“我担心有人对日料过敏。”
楚识琛以为上一次在日料店的失态掩饰得很好，不想承认：“谁？”
又一句法语传来，这次是项明章对别人说的，没那么流畅，但很好听。
然后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装模作样，项明章延迟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楚识琛反问：“你刚才的法语说什么？”
项明章道：“我夸它漂亮，让我有些心动。”
楚识琛听说欧洲人浪漫，尤其是法国人，男男女女都很多情，出差之余穿插一场异国邂逅并不奇怪。
他有分寸地说：“那不打扰了。”
结果项明章紧接着说起正事：“我订了后天的航班回去，晚上约了老项樾的董事们。”
寿宴过去近一周，冷处理后双方情绪恢复平静，等面对面就容易谈了，再说下周一总不能继续缺席例会。
项明章这么说，显然时间和地点已经定好，人也通知过，亲力亲为足够诚意。
楚识琛没什么要做的了，他记得美津楼经理诚惶诚恐的样子，说：“虽然不知道你的逆鳞是什么，但这次控制好脾气。”
项明章道：“万一控制不住，需要有人提醒。”
秋千荡得高了，楚识琛踩住地砖刹停，摇晃间产生一霎的晕眩。
他今晚问了第二次：“谁？”
项明章这次听清了，言简意赅，似要求，亦似请求：“来接机，陪我去。”

第27章
国际机场，苏黎世起飞的航班准时抵达，项明章脱下大衣搭在小臂上，长腿阔步地走出接机通道。
等候区站满了人，司机迎上来，接过行李箱说：“项先生，我来拿。”
项明章朝四周扫了一圈，问：“楚秘书呢？”
司机回答：“楚秘书在车上。”
项明章腹诽，真会摆架子。
航站楼门口，一辆轿车停泊在夕阳下，后面的车窗里，楚识琛低头露着半张侧脸，晚霞覆盖，车边人来人往，方正的窗子像一块影影绰绰的斑斓画屏。
项明章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睨向车内，楚识琛感觉到阴影抬起头，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放在一边，屏幕闪过密密麻麻的黑体字。
门打开，楚识琛往里挪了挪，说：“项先生。”
项明章长腿一跨坐进去：“小说好看么？”
楚识琛道：“消遣罢了。”
项明章把大衣丢到彼此中间，问：“来接机很无聊？”
楚识琛回答：“还好，肯定不如来机场抓人刺激。”
两个人在大厅对峙的场景浮现脑海，项明章被噎了一下，司机放好行李上车，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车子驶离机场，日暮时分市区堵得厉害，来不及回家，只能直接赶去赴宴。
楚识琛做好预设，提前去了趟公司，将总裁办公室备用的一套西装带来了，瑞士气温低，项明章带的衣服估计不合适。
他问：“到酒店的洗手间换一下？”
项明章下飞机就觉得热了，说：“就在车上换吧。”
楚识琛拎过副驾上的西装袋，拉开拉链。项明章正好脱掉针织上衣，西裤款式差不多，他不准备换了，但皮带颜色和西装不搭，他解开金属扣抽了出来。
楚识琛以为项明章要脱裤子，非礼勿视地盯着窗户。
项明章套上衬衫，单手系纽扣，另一只手在袋子里拨弄，问：“领带？”
楚识琛回头：“没有么？”
项明章想了想，办公室放的这一套似乎没准备领带，司机有眼色地问：“要不要绕路买一条？”
时间恐怕来不及，楚识琛轻抬下巴，扯开自己颈间的领带拿下来，递过去说：“先用我这条。”
项明章靠着座椅系扣子，微微颔首，目光上挑，示意“我腾不出手”，楚识琛愣了一秒，蹙起眉，倾身将领带套上了项明章的脖颈。
光滑的布料带着余温，项明章配合地扬起头，方便楚识琛翻出衣领压下，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愈发严肃，动作也略显粗暴。
楚识琛敷衍地打了个结：“好了。”
项明章感觉像给囚犯套枷绳，说：“你想勒死我吗？”
楚识琛松开手：“那你自救吧。”
转回身坐好，楚识琛几乎挨着车门，他不会承认，此刻的不悦不仅是因为做这种伺候人的细微小事，还因为莫名产生的局促。
项明章穿好衬衫，借着整理褶皱，手掌在胃部压了一下。
到达酒店，楚识琛已经神色无虞，跟随项明章一路进了包厢。
一共两桌，受邀的董事差不多到齐了，比寿宴那天少了七八位，仔细看，有三四张那天没见过的新面孔。
小庙尚有三尊佛，公司派系丛生，暗中的队伍泾渭分明，今天来的想必一大半是项明章的拥趸。
董事们年纪不轻，项明章率先向前面的几位打招呼，笑着叫道：“方伯伯，唐伯伯，伦叔。”
见他态度亲近，为首的几位便喊他“明章”。
众人入席，楚识琛坐在项明章的旁边。
行政总厨带服务生来上菜，冷盘有陈皮荔枝冻、陈皮甘梅渍海参、青柠陈皮鸭，热盘有陈皮甜酒炖乳鸽、金盅陈皮南瓜羹，陈皮红豆酥，前前后后上了十几道，满屋浮动着清甜的香气。
今天这一桌“陈皮宴”下了大功夫，项明章道：“用的是二十年左右的陈皮，理气，去燥，消肝火。”
这是给寿宴的闹剧一个交代，起码心思可嘉，宴席开始，项明章说：“各位尝尝味道怎么样。”
众人动筷，交口称赞滋味不错，楚识琛拿热毛巾净了手，夹起一颗荔枝放进口中，冰凉沁甜，小核挖掉了，填满陈皮熬煮的果冻。
桌上谈起上周的例行公务，项明章虽未露面，但对公司的事情追踪得很紧，显然十分上心。
聊了会儿公事，项明章没有避讳寿宴的难堪，举杯说：“上次让各位长辈看笑话，是我的不对，请多担待。”
那位方伯伯道：“其实那天是话赶话，不能算明章的错。”
“是啊。”伦叔附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这些外人没资格置喙，只要项董没事就好。”
项明章承认道：“那天是我失态了，不该在爷爷面前提项珑。”
桌上听见这个名字一齐静默几秒，方伯伯问：“这两年还是没有消息？”
项明章说：“可能走的时候就决定不回来了吧。”
另一桌有人劝道：“明章，不必介怀，人生在世有得有失，项董连着两辈的血脉之情都给你了。”
项明章神色落寞：“可项珑毕竟是我爸。”
楚识琛保持着缄默，闻言不禁侧目，项明章说话时低垂着眼睫，嗓音沙哑，英俊的面孔透出几分失意。
可他从项明章的眼尾窥探，惊觉目光凉薄，根本没有一丝温情。
伦叔说：“你也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等结了婚就不会纠结上一辈的感情了。”
唐伯伯活跃气氛：“是啊，你什么时候娶老婆？”
项明章笑了一声，玩笑道：“今年来不及了，明年吧。”
众人一笑置之，寿宴的事情就算翻篇了，项明章敬大家，一饮而尽，酒液流向胃部，额角隐隐泛起青筋。
他松开杯子，环抱双臂向后挨住椅背。
楚识琛又夹了一颗荔枝，吃完扭脸，见项明章鬓角的碎发有些泛潮，薄唇紧抿半晌没有说话了。
桌上将要冷场，楚识琛望向一位董事，说：“王副总，祝贺您喜添孙女。”
王副总心情大好，笑着说：“多谢，你是明章的助理？真是一表人才，性子也很沉稳啊。”
楚识琛回答：“您谬赞了，我姓楚，是项先生的秘书。”
伦叔问：“你父亲是不是楚喆？”
楚识琛点点头，接着说：“项董的寿宴没办好，项先生一直耿耿于怀，下一次一定办得‘喜恰祥和’，尽力周到。”
伦叔眼睛一亮：“喜恰祥和，难道你听戏？”
楚识琛故意用了这个词，那天寿宴结束清点贺礼，伦叔送的是一本绝版戏谱，项行昭字都不认得了，送这个恐怕是自己喜欢。
伦叔大名“郝伦”，满族人，据说是八旗后代，“喜恰祥和”是宫廷祝寿的承应戏，他一定知道。
楚识琛顺势请教，桌上的话题再次展开了。
渐渐由闲趣聊回了公事，有人问项樾近况如何，楚识琛提了一下历信银行的项目。
任何公司都不离开和银行合作，老项樾是做贸易的，从渡口海运发家，跟银行打了几辈子交道。
方伯伯资历最老，回忆某一次周转出问题，开玩笑说，当时恨不得去抢银行了。
一阵哄笑，谁说了一句：“现在发达了，过去银行没有电子系统，人们怎么过来的？”
楚识琛轻巧接腔：“人工做嘛，现在系统也是人做的。”
“哦对。”有人又说，“但那时候没办法转账吧，来回取现金真是麻烦，有转账支票了吗？”
楚识琛道：“那时候叫‘过账’，本质差不多，两方交易不用现金，在甲银行签票写下数额，甲银行和乙银行核对账户无误，就办成了。”
项明章犹如一头累极的狮子，收敛爪牙安静地待在一旁，听楚识琛替他应酬。
明明是第一次正面接触，可楚识琛清楚每一位董事的名字，了解喜好，甚至知晓谁家刚生了孩子。
楚识琛端坐桌边谈笑风生，典故信手拈来，措辞不俗。问候客套，每一句拿捏有度，态度不卑。数次话锋暗转，始终把控着话题，思路不乱。
项明章本来只是“听”，逐渐侧过脸，视线中楚识琛言笑晏晏，游刃有余，唯一的不足之处是顾不上吃东西。
盘中一小片莹白汁水，陈皮荔枝冻转来，楚识琛拿起筷子，这时旁人问话，他对答之间恰好错过。
项明章用力按在胃部的手掌移开，袭来一阵疼痛，他伸手把水晶盘转了回来。
楚识琛没有察觉，夹走一颗咬了一口，身旁，项明章的嗓音沉沉的，问：“你喜欢吃荔枝？”
楚识琛扭头，这是他们进入包厢后的唯一对话，他“嗯”了一声。
一场陈皮宴宾主尽兴，结束后项明章送一众董事离开，等人差不多走尽了，他站在酒店门口，风一吹，涔涔冷汗浸湿了衬衫背后。
楚识琛签完单出来，饭局上就瞧出项明章不对劲，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项明章的脸色透出酒后罕有的苍白，但表情很镇定，车来了，说：“没事，先上车吧。”
楚识琛绕到另一边坐进车里，空间封闭车厢狭窄，项明章沉重的呼吸声异常分明，连司机都忍不住回过头观察。
项明章惯会伪装，撸了一把头发，扯出个混不吝的笑容：“走啊。”
司机见过类似状况，说：“项先生，您是不是胃病犯了？”
项明章从瑞士赶回来，休息不足，时差加上长途飞行，十几个钟头没胃口吃东西，晚上被白酒一灌，胃部的痛感越来越强烈。
他催促道：“开车。”
司机问：“要不要送您去医院？”
项明章没了耐性：“废什么话，回公寓。”
楚识琛一路没吭声，到波曼嘉公寓，他展开大衣给项明章披上，遮住背后的汗湿，问：“用不用送你上楼？”
他习惯了礼数周全，但依照项明章逞强的个性，一定装作云淡风轻地拒绝。
不料，项明章说：“用。”
楚识琛：“……”
司机挤眉弄眼地求助：“楚秘书，麻烦你陪项先生先上去，我去搬行李箱。”
楚识琛跟着项明章下了车，到四十楼，出电梯时项明章晃了一下，楚识琛单手扶住，一边走一边问：“门卡在哪？”
项明章从大衣口袋里掏卡，不小心带出一只盒子，滚落在地上。
楚识琛弯腰捡起来，拂掉表面的薄尘，是个巴掌大的黑色首饰盒，扁扁的四方形，真皮质地。
嘀嗒，门打开了，项明章进屋打开了玄关的灯。
楚识琛跟进去，递上盒子说：“贵重物品还是先放好，别再掉了。”
项明章垂手立在灯下，没有接，颈间一片阴影掩盖了喉结滑动，问：“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摔坏？”
楚识琛不知道，闻言打开了盒子。
一条纤细的银色绞丝长链倾泻而下，垂落半空，许久摇晃不止，珠扣连着银质圆形表盘，表盖上磨痕浅淡，雕刻着一枚象征佛法的“卍”字纹。
楚识琛整个人动弹不得。
这怎么可能？！
他颤抖地打开表盖，镂空花式指针，双音簧报时，这是他佩戴多年、最终消失于大海的怀表！
表盘中的时间和万年历已然错乱，他一刹那忘了今夕何夕。
项明章暗惊：“你怎么了？”
楚识琛忡然抬头，已红了眼眶。

第28章
司机拖着行李箱上来，发现门开着，走到门口，撞见项明章和楚识琛面对面地杵在玄关，愣道：“项先生，楚秘书？”
楚识琛遽然梦醒，他偏过头去，平息了几秒钟，再抬起头时神色如常，除却一双眼睛润得仿佛蒙了一层雾。
项明章心头疑虑，冲司机说：“没你的事了，你走吧。”
司机将行李箱推进门，过意不去地说：“不早了，用不用把楚秘书送回家？”
楚识琛道：“不用了。”
司机识相地离开，门关上，项明章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楚识琛双手紧紧握着四方盒子，每个字几乎是咬牙吐出：“这只怀表你在哪里找到的？”
项明章回答：“瑞士。”
楚识琛面露惊诧：“怎么会在——”
项明章拧起眉毛“嘶”地一声，硬撑一整晚，此刻胃部剧烈痉挛起来，他弓起后背倒吸了一口气。
楚识琛把项明章扶进卧室，掀开一角薄毯。项明章合衣半躺，用残存的力气扯开领带，解开两枚衬衫扣子。
楚识琛问：“药在哪里放着？”
项明章沙哑道：“客厅橱柜。”
楚识琛这才舍得松开盒子，放床头柜上，他去客厅找到胃药，然后泡了一杯蜂蜜水拿进来，坐在床边给项明章喝下。
蜂蜜甜味遮盖了药苦，项明章说：“这个药见效很快，有事我会叫公寓的管家，你回去吧。”
楚识琛沉默一会儿：“不行，我必须照顾你。”
项明章没听出一丝关怀之情，反而有股被强制的错觉，他靠着垫子，放松地问：“那你打算怎么照顾？”
楚识琛回忆着旧时生病的光景，一般是老管家照顾他，照猫画虎应该不会错。他起身去浴室拧了一条湿毛巾，叠了叠搭在项明章的额头上。
项明章说：“我是胃溃疡，不是发烧。”
楚识琛有些窘，拿下毛巾找借口掩饰：“我知道，跨国奔波了一天，风尘仆仆，你擦擦脸吧。”
项明章抬手夺过，怕这位大少爷拿擦药酒的劲儿伺候他，把他擦秃噜皮。
楚识琛腾出了手，心不在焉地伸进毯子里：“那我帮你揉一揉胃。”
浸过水的手掌隔着衬衫覆盖上来，依旧冰凉，项明章说：“这是肝。”
楚识琛蹙眉摸索，擦桌子似的把项明章的腹肌盘了一遍，找到胃，他下压掌心按住，视线情不自禁地飘向那只盒子。
项明章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故意打开盒子，拿出怀表，牢牢吸引着楚识琛的注意力，像拿着羽毛棒勾引一只猫。
猫会伸爪子去抢，楚识琛太绅士了，掌心加重揉了两下。
项明章终于忍不住：“你刻意献殷勤的样子我很不习惯。”
楚识琛抽出手，勾起长链在指尖绕了两圈，明目张胆地从项明章手中抢走了怀表，当时一起坠入大海，他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项明章说：“我在苏黎世的一家古董表店买的，老板的曾祖父是一名制造怀表的工匠。”
这只怀表是老板两个月前在港口的杂货市场收的，来源不详，但确定是个老物件。
楚识琛从没见过项明章佩戴怀表，问：“你为什么会买下它？”
“那一晚通话的时候说了，我觉得它很漂亮。”项明章道，“那么多只表，这一只的花纹最特别。”
楚识琛双手捧着细看，表盘旧了一些，绞丝链的颜色有几分发乌。
这只怀表在制造时费了好些工夫，那时雕刻的纹样流行花卉、图腾和瑞兽，银色本就过分素雅，刻一道“卍”字纹更显得清心寡欲。
他记得父亲远渡重洋带回来送给他，担心地问他喜不喜欢。
母亲将心爱的绞丝项链摘下来，请工匠衔了珠扣与怀表相连，就是她与父亲共同的心意了。
他明白，家中世代与“钱财”打交道，等他长大进入复华银行，金条头寸，法币债券，强烈的诱惑下人会麻痹，或者迷失，最不济也要沾染一身铜臭气。
所以表盖上刻的是神佛胸口的“卍”字纹，既是洗涤，亦作保佑。
这只在瑞士制造的怀表，陪他度过千万日夜，一起历经浪涛改写生死，今朝时空翻覆，竟然再一次从瑞士回到他的手上。
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安排？
故梦浮沉，意义深重，楚识琛赧然张口：“我有个不情之请，你愿不愿意开个价格，把它让给我？”
项明章问：“你喜欢？”
楚识琛说：“是。”
项明章回味楚识琛刚看到怀表时的反应，那副神情绝对不止是喜欢，似乎有什么渊源，他猜测：“你是不是见过这块表？”
楚识琛忍下心头的慌张，否认道：“没有……合眼缘罢了。”
项明章没那么容易骗，故意问：“我不让呢？”
楚识琛嘴角紧绷，尽量冷静地说：“求求你。”
项明章微怔，楚识琛居然会求他。
他可以肯定这只怀表非同寻常。
考虑片刻，项明章说：“抱歉，我不想割爱。”
楚识琛陷入巨大的失落，一动不动，双眼一眨不眨。
他不知所措地静默着，于情，他舍不得心爱之物，可是于理，张口索要已经足够失礼，项明章有权利拒绝。
良久，楚识琛恋恋不舍地双手奉还，不死心地说：“如果哪天你不喜欢了，我愿意买下来。”
项明章接住：“好。”
楚识琛失魂落魄地站起来：“你好好休息吧，那我走了。”
项明章不太放心，等楚识琛出了门，他打给公寓前台安排了一辆专车。
项明章摩挲盒子的尖角，不明白楚识琛为什么会这般魂不守舍，其中究竟藏着什么隐情？
出差前在公司餐厅，他听到楚识琛和凌岂聊天，说喜欢佩戴怀表。
这份从瑞士带回的礼物，本就是……
但楚识琛的反应超乎他的意料，他违心地改了主意。
狡猾也好，自私也罢，讨一时欢心不难，项明章留下这只表，他更想要楚识琛牵肠挂肚。
回到家，楚识琛洗完澡只觉身心俱疲，他伏在枕上，累极了却睡不着，劝自己想开一点。
无论如何，怀表找到了。
项明章是他在这段时空第一个见到的人，旧物又被项明章找到，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楚识琛埋在枕头上点点头，闷闷地说：“孽缘。”
周一上班，总裁办公室锁着，项明章去老项樾开会了。
楚识琛在秘书室伏案工作，办公区乍然响起一阵欢呼声，貌似发生了大喜事。
彭昕门也没敲，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楚秘书！”
楚识琛吓了一跳：“彭总监，什么事？”
彭昕满脸振奋：“项樾中标了！五分钟前公布的消息，历信银行的项目咱们拿下了！”
楚识琛眉头轻展，这么久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接下来准备拟定签约合同，需要和法务部开会讨论。
事不宜迟，楚识琛安排了会议室给项目组。
法务部在四楼，楚识琛亲自过去一趟，跟主管敲定负责的具体人选，这个项目公司极其重视，各部门都很配合。
楼下是人事部，等签约完成，项目组的同事肯定会休假，还有奖金、升职等嘉赏，楚识琛顺道去拿些申请表格备着。
来往数次，他和人事部的主管已经熟稔，每次会多聊几句。
桌上文件纷杂，楚识琛说：“江主管，今天很忙？”
“反正永远不缺乱七八糟的事。”江主管笑着抱怨，“我们跟亦思的系统做了整合，研发部时不时就要优化一次，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等他们搞完。”
楚识琛敏锐地问：“亦思有人事变动？”
江主管说：“财务部有个经理辞职。”
楚识琛一半直觉，一半预感：“是不是任濛？”
江主管点点头：“嗯，是这个名字。”
一瞬间种种猜测萦绕心头，楚识琛不敢妄下论断，走之前说：“离职面谈做了吗？”
江主管道：“没呢，等系统恢复再说吧。”
楚识琛拿着一沓表格回到销售部，欢庆气氛平息，凌岂冲他指了指总裁办公室，很像通风报信“班主任来了”的热心同学。
但总裁办公室并没有人。
楚识琛回自己的秘书室，推开门，项明章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西装笔挺地站在办公桌边，手指正在把玩摆在桌角的兰草。
休息了两日，项明章满血复活，一早去老项樾参加例会，刚回来不久，说：“你的平板电脑落在车上，我给你拿上来了。”
楚识琛道：“谢谢。”
页面停留在接机那一天的浏览内容，原来不是小说，项明章问：“就为了一场饭局，每位董事的个人资料你都查了一遍？”
楚识琛回答：“答应陪你去，总要忠君之事，斟酒夹菜我做不来，投其所好聊聊天还是可以的。”
项明章亲眼领略过，他朝桌上巨大的购物袋抬抬下巴，说：“你的领带洗过了，放在里面。”
楚识琛走近，将厚厚的一沓表格放在桌沿上，最下层是任濛辞职报告的复印件，附带一份呼吸道疾病的诊断证明。
他问：“我刚才去了趟人事部，今天系统优化，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项明章说：“项樾和亦思原本是两个自有系统，设计的侧重点不太一样，交互后不稳定，所以会麻烦一点，怎么也要一到两天搞定。”
楚识琛心里有了数，话题一转：“身体好些了么？胃还疼不疼？”
项明章以为楚识琛会关心那只怀表，没想到却关心他的身体，回答：“没有大碍，那天晚上谢谢你的照顾。”
楚识琛话题又一转：“算不算加班？”
项明章愣了愣：“……算。”
楚识琛说：“那我工作时间外的加班太多了，我要请两天假。”
项明章：“……”
从秘书室出来，项明章后知后觉被楚识琛的“关怀”摆了一道，他本来要进办公室，脚步一顿转身去了茶水间，自己给自己泡咖啡。
楚识琛多了两天假，绕到桌后收拾东西，那只袋子放在桌面上十分碍事。
他早觉得奇怪，一条领带用得着这么大的袋子么，低头一看，袋子底下藏着一个密封的隔热箱。
楚识琛依稀闻见一股熟悉的清甜，他打开箱子，里面竟然盛满了荔枝。

第29章
楚识琛晌午回到家，楚太太惊讶道：“小琛，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呀？”
他说：“有点累，回来偷偷懒。”
唐姨在花园剪了一把迷迭香进来，说：“自从当了秘书，总是隔三差五地加班，啧啧，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心肠软的老板。”
楚太太嘴巴一撇：“我可没有压榨你啊。”
楚识琛被逗笑了，进餐厅放下一整箱荔枝，颗颗饱满新鲜，还好家里的冰箱够大。
他装了一盘端上楼，径直钻进书房，将西装领带一脱，衬衫扣子解得露出手腕和脖颈，一身轻松地坐进高大的转椅。
楚识琛看了一遍任濛的辞职报告，内容简练、诚恳，主要是身体原因，和任濛在午餐会上的说法基本一致。
他打开电脑，临时文件夹里有一份任濛的个人资料，是这段日子陆续整理的——任濛硕士毕业，在亦思财务部工作近十五年，入职第二年升主管，第四年升为部门经理。
有翟沣为例，楚识琛忍不住深思。
任濛的辞职仅仅是身体原因？
楚识琛登入工作邮箱，项樾每周会抽调亦思的历史旧档进行核查，部门随机，他的秘书身份很好用，跟财务部要了一些资料过来。
这些都是存档，不涉及任何公司机密，在楚识琛查询的权限以内。
数据庞大琐碎，楚识琛摊开一张白纸，时间紧促，用的是旧时的速记符号。
窗外的天空变幻成灰色，一片阴暗，叫人分不清时间，楚识琛埋头几个小时，放下钢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查阅了任濛过手的大部分文件，涉及各部门，出错率极低，发现这十几年中，财务部总监换了五六茬，其他经理、主管、职员升升降降、来来去去，只有任濛岿然不动，就跟定海神针似的。
楚识琛还发现，凡是李藏秋拿下的项目，财务文件都有任濛的签名。
这些年李藏秋不必亲自带项目，他的爱将，前销售总监等人，就成了任濛的主要负责对象。
会不会有点太巧了？
就算这些是光明正大的工作，那任濛在背后有没有为李藏秋做过什么？
楚识琛马上查了一下任濛的薪资待遇，多年来工资和奖金完全符合职位要求，没有任何额外的福利。
假如任濛是李藏秋的得力助手，这个职位和薪资，回报未免太少。
楚识琛陷在椅中旋转半圈，正对着窗，他拿起一颗荔枝剥开，莹白果肉，饱含甘甜汁水，他吃完咬着核儿，操心地想，二十一世纪的荔枝多少钱一斤？
旧时果贩走街串巷，每两天到公馆送一次水果，按季度结算。
厨房的管事偷拿回扣，短短两年攒够了置地的钞票，娶了个外宅，要不是发妻找上门，他们一家仍被蒙在鼓里。
只是一份果子钱罢了，可见想要牟利，指缝都能搜刮到，并且积少成多不容小觑。
一户人家尚且如此，何况是一间公司。
楚识琛一边琢磨一边吃，剥了半盘红壳子，他擦擦手，又给项樾的财务部主管打了通电话，要他权限以内可以查看的所有资料，多琐碎的都不放过。
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结果比想象中顺利。
亦思的合作公司很多，除了业务方面的厂商，采办办公设施、日用品、员工福利等等，合作的公司大大小小有几十个。
楚识琛一项一项地查，熬红了眼睛，想起复华银行月底盘头寸的日子，那时法币剧烈贬值，天文数字却形同泡沫。
终于，他发现某一项支出少了近两个月的数据。
天空滚过一道闷雷，楚识琛在书房从中午关到了凌晨，他伸了个懒腰，小腿有些酸，索性挪到书柜旁的摇椅上。
毯子搭在小腹，楚识琛身躯微蜷，晃晃悠悠地睡着了。
第二天异常闷热，浓云低垂似乎挡着一场暴雨，楚识琛却没空耽搁，洗澡更衣，带着那份诊断报告出了门。
他在路上打给凌岂。
很快接通，凌岂估计没在工位上，嗓门不小地问：“你请假了吗？项先生都来了，你怎么还没到？”
楚识琛找了个借口：“今天不太舒服，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凌岂说：“没问题，什么事啊？”
楚识琛说：“你懂计算机，帮我去人事部问问，系统恢复了没有，进度怎么样了。”
凌岂在茶水间，刚萃好一杯咖啡，这时项明章捏着车钥匙走了进来。
“哦……人事部。”凌岂语速变快，“行，交给我吧，问完给你发微信。”
说完挂断，凌岂恭敬道：“项先生，泡咖啡么，我帮你？”
“不用。”项明章打开冷饮柜拿了一瓶纯净水，“刚才是楚识琛打给你？”
凌岂最近在学察言观色，看项明章表情冷淡，以为是嫌楚识琛请假了，他解释道：“嗯，楚秘书生病了。”
项明章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不用去人事部问了，最快下午六点搞定。”
他说完就走了，没理会凌岂一头雾水的傻样儿。
区会展中心有一场鸡尾酒沙龙，探讨“数据增值”的问题，项明章收到邀请函，但兴趣不高，打算过去随便待一会儿。
保时捷驶出园区，项明章的车速比司机快一倍，不过还是迟了，会展中心内济济一堂，司仪正在努力把控流程。
项明章逛了一圈，开车不喝酒，两手空空倒是自在，不时有人迎上来寒暄吹捧，他轻笑应对，其实根本不清楚来者何人。
要是楚识琛陪他来，一定把名姓地位搞得一清二楚。
项明章早已察觉，楚识琛性子沉稳偏冷，绝对算不上开朗，可是擅长交际，并且喜欢做主导的一方。
这不仅是能力，更是一种潜意识的驱动，楚识琛每一次事前做的调查或许不是功课，而是摸底。
他作为秘书，本能里却没有几分服从，更多的是不露声色的征服。
项明章失神想着，在一块电子屏前立了许久，回神更觉周遭无趣，捱到快结束，他提前离场，天空好像又开始打雷了。
掏出手机，项明章看了眼天气预报，然后切到通讯录拨通了号码。
响了七八声，楚识琛接听了。
项明章问：“休息得怎么样？”
楚识琛没有正面回答：“是不是有事情？”
项明章翻开会展中心拿的册子，念道：“数据增值场景……的会议，刚开完，要做整理。”
楚识琛似懂非懂：“项先生，等我上班再说。”
手机里一阵纷乱杂音，项明章问：“你在哪？”
楚识琛说：“医院。”
项明章问：“真的生病了？”
轰隆巨响，闷了一整夜的雨倾盆而下，手机内外一齐透着哗啦啦的水声，楚识琛自言自语道：“糟了，我没带伞。”
项明章说：“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挂断电话，项明章踩下油门。
医院附近永远在堵车，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门诊楼外的遮檐下站满了人。
楚识琛高高的个子鹤立鸡群，拎着一袋X光片。
项明章下车撑开雨伞，大步流星，楚识琛走下台阶，他以为项明章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真的来了。
迈入伞下，他玩笑道：“不会抓我去上班吧？”
大概站在外面久了，项明章感觉到楚识琛周身沾着水汽，说：“先上车。”
楚识琛自觉坐进副驾，上面扔着项明章的西装，他拿在手里，正好挡一挡空调冷风。
项明章上了车，语气轻描淡写：“你哪不舒服？”
楚识琛回答：“呼吸道。”
项明章联想到游艇爆炸，起火时有可能吸入烟雾，后来又溺水，难道落下病根了？
不料，楚识琛又说：“可能荔枝吃得太多，上火了。”
项明章莫名其妙：“你这是在怨我？”
楚识琛说：“谁让你送了一大箱。”
项明章无语道：“上火嗓子疼，关呼吸道什么事？”
大雨噼里啪啦敲在车顶，楚识琛笑起来，庆幸不用在医院门口跟别人抢出租车。
人难免贪心，他问：“反正你不急着回公司，能不能载我去一个地方？”
项明章反问：“你知道我不急？”
楚识琛说：“急的话怎么会来接我。”
项明章不假思索：“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
楚识琛怔了一下，回避般看向窗外，可惜雨刮和除雾关了一会儿，玻璃上凝着一片水珠雾气什么都看不到。
项明章也没再吭声，打着方向盘滑出医院大门，雨天路况难行，半小时堪堪走了两条街。
两个人久久无言，项明章按下音响，他平时喜欢听古典乐，楚识琛失忆了，不知道听音乐的口味有没有变。
他打破沉默：“你想听哪首？”
楚识琛说：“这首就很好，柴可夫斯基的《悲歌》。”
钢琴曲伴着雨声，一路驶向另一片街区，地段不那么繁华，街边经营着一排招牌陈旧的店铺。
目的地是一家4S店。
店面占据了两家底商，有两个门，分别连通售车展厅和后院的维修区，装潢简陋，总体面积很小，有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意思。
这样规模的4S店，客户主要是个人车主，价格亲民，服务一般，提供不了太高端的选择。
项明章瞄了一眼：“别告诉我你要在这儿买车。”
“你觉得不好？”楚识琛说，“这里虽然没有你开的豪车，但公司那种商务车应该有吧。”
项明章轻哂：“可能有平衡车吧。”
楚识琛听出讥讽，反驳道：“平衡车难道不高级？”
项明章纳罕，大街上小孩人手一台的东西有什么高级？
楚识琛却不恼，说：“这家4S店和亦思合作了八年，亦思所有车辆的维修、保养、更换配件和买卖换新，都是这里一手包办的。”
项明章惊讶了一瞬，反应极快：“这家店的老板是谁？”
“姓胡，是一位已退休的老太太。”楚识琛说，“她外孙，是亦思财务部的任濛。”
项明章早就猜到，楚识琛突然请假一定另有原因，说：“你果然是为了查他。”
楚识琛问：“你知道他？”
项明章本来没注意，昨天楚识琛没头没脑地问系统优化需要多长时间，他觉得奇怪，一问人事部，知道了这位任经理要辞职。
一个亦思的部门经理，职位不高，存在感不强，去留都闹不出动静，但楚识琛不会无缘无故地关注。
好巧不巧，这次优化是项如绪出马，昨天晚上就能搞定，于是项明章打了招呼，让延迟到今天下班之前。
楚识琛马上领悟：“财务部给资料那么痛快，是你开了绿灯？”
项明章说：“我以为你会要点权限以外的东西。”
“我不会冒险。”楚识琛极为谨慎，“万一被抓到小辫子，你趁机开除我怎么办？”
一朝理亏，项明章关掉汽车引擎：“我们订了君子协议。”
楚识琛的记性太好了，反问道：“你是君子吗？”
项明章下了车，撑伞绕到副驾驶门外，潇洒地说：“我是大款，给你买高级的平衡车当加班费，你觉得怎么样？”

第30章
售车展厅空荡荡的，仅有一辆颜色冷门的小轿车，两名工作人员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了楚识琛和项明章一眼，却没有招待顾客的意思。
楚识琛耐着性子在车前参观，好一会儿，4S店的经理从小办公间出来，问：“您好，有什么需要吗？”
楚识琛走近车身，说：“我想买车，只有这一辆么？”
经理说：“目前店里就这一辆，落地价十万左右。”
楚识琛拉开车门看了看，经理只好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介绍汽车性能。他听出几分敷衍，问：“能调一辆黑色的吗？”
“呃，调不了。”经理看他衣着光鲜，抱歉道，“外面停的保时捷是你们的吗？我们店可能满足不了你们的需求。”
作为销售，対待客户要努力争取，遇见贵客会加倍殷勤，没有主动拒绝的道理。这位经理和那两名服务生的态度表明，这家店习惯了做熟不做生。
楚识琛说：“保时捷是朋友的车，反正来了，能做内饰保养吗？”
经理回道：“维护项目做不了了，后院维修部的门都没开。”
楚识琛问：“为什么，是关了吗？”
经理含糊道：“生意不好做。”
项明章闲逛到店内另一边，竟然真有几台平衡车，他回过头，换了个掩饰身份的称呼：“识琛。”
楚识琛没反应过来：“……嗯？”
项明章说：“挑一个吧。”
楚识琛轻挑眉峰，无声地询问：“你来真的？”
项明章似笑非笑，故意说：“都挺高级的，哪个颜色好？”
经理说就剩这几台了，正在打折，买的话送安全头盔。
楚识琛挑了一台深灰色的，从4S店出来，隔壁是一家便利店，他们从屋檐下走过去买了两瓶矿泉水。
结账时，项明章让老板拿一条最贵的烟。
老板高兴地搭话：“刚才在隔壁看车啊。”
“是啊。”项明章有些嫌弃，“不过没什么好车。”
老板小声道：“都快关门了，我们这里的店铺租金按年交，我看隔壁撑不到年底，修车部的工人都解雇掉了。”
怪不得消极怠工，楚识琛问：“是不是生意不好？”
老板透露：“这条街上数4S店生意好，别看门面寒酸，但人家长年跟大公司合作，不缺客户的，谁知道为什么不做了。”
楚识琛和项明章返回车里，这一会儿工夫，四面的玻璃窗挂满了雨滴，车厢内封闭又朦胧。
项明章道：“实地考察完了，你有什么想法？”
楚识琛说：“亦思的车辆保养支出截止在两个月前，4S店要关门，双方已经终止了合作。”
说明任濛早就在做准备，先切割这家店和亦思的联系，然后在公司铺垫身体原因，让辞职看起来顺理成章。
楚识琛上午拿诊断书去医院咨询过，任濛的呼吸道问题是小毛病，稍加注意就能得到控制，并没有描述得那么严重。
项明章说：“加上4S店的收益，任濛的收入远超部门总监，这么多年来安安稳稳，为什么忽然非走不可？”
“不是忽然。”楚识琛道，“你忘了几个月前发生过什么？”
医药公司的项目废标，一下撸掉了三名管理层，都是李藏秋的人马。项明章沉吟道：“你的意思是，任濛害怕了？”
楚识琛分析：“你之前说得没错，那件事是开一道口子，后续的反应这不就来了？有人被抓，无关的人只会看热闹，而同伙一定会感到紧张，所以任濛心虚了。”
项明章轻嗤：“李藏秋麾下何止他一个，跑这么快，未免太沉不住气。”
“不，反而是因为他太谨慎。”楚识琛总结这两天查过的所有资料，“任濛过手的明账全部干干净净，他本职能力够好，李藏秋才会用他。这家店就算查出与他有关系，从亦思赚取的利润也不会超出合理范围，没猜错的话，他真正的大客户是渡桁，那才是李藏秋犒劳他的真正渠道。”
任濛这么多年甘愿只做一名部门经理，倘若亦思发生什么，有层层上级顶着，这个职位抽身也不会惊动太多人。
废标那件事是一场震动，这阵子项樾対亦思的部门业务几乎没有干预，就是震动后的余波，项明章说：“所以任濛选择在这个宽松的时机脱身。”
楚识琛道：“但対李藏秋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时机，本就损兵折将，他一定不愿意让任濛离开。不过任濛这些年掌握的东西，应该足够让李藏秋妥协。”
项明章说：“他们是互相牵制，一旦拆伙，任濛很可能会离开这个行业，甚至是国内，否则李藏秋不会放心。”
楚识琛拿出一张名片，平时跟项明章交际应酬，收到的名片多如牛毛，他筛选后保存着，说：“这是一家有名的猎头公司，我想查一下任濛最近接触过谁。”
“你默默做了这么多，现在才跟我开口，恐怕不止想查这个吧。”项明章问，“你还想查什么？”
楚识琛说：“查账。”
谁也不是傻子，有问题的账目一定做过“美容”，但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瑕的账目，动过手脚必有破绽。要想查清楚，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加深入。
楚识琛需要更大的权限。
每周的例行文件摆成一行，第一个永远来自财务部，项明章早已明白其中的暗示，问：“你早盯上了财务部，所以任濛辞职才会引起你的注意？”
“这只是原因之一。”楚识琛跑去医院，又跑来这里，生怕遗漏一丝真相，“我担心出现一个翟沣2.0。”
眼看又有翻旧账的风险，项明章记得在梧桐小径那一天，楚识琛说他给的补偿不够，先欠着。
大概是时候了，项明章答应道：“你去办吧。”
雨滴密密麻麻地砸在车窗，削减了一半音量，楚识琛沉声说：“谢谢。”
项明章道：“不客气。”
楚识琛便不客气地补充：“我是指平衡车。”
项明章：“……”
假期还剩半天，项明章把楚识琛送回家。
下车的时候，楚识琛拎上装X光片的袋子，项明章忍不住说：“咨询就算了，自己还要拍一张？”
楚识琛一时兴起，想体验下现代医学和旧时代的区别，借口懒得换了：“上火。”
项明章半信半疑：“别吃荔枝了，多喝热水。”
大雨转中雨下了一整天，幸亏城市排水系统良好，积水不严重，气温一夜之间降了八度，好像加速过完了夏天。
楚太太觉得楚识琛订做的西装太正统，逛街买了几件成衣，楚识琛挑了件深蓝色衬衫，外穿的宽松版式，与裁剪相対合身的长裤很搭。
他将额前的发丝弄了一下，眉目尽展，比雨后花园里的柳枝更清爽。
一早到公司，楚识琛跟项樾的财务部商议，成立一个临时专组，主管的敏感度很高，这两天频繁要文件就料到会有动作，已经提前做了准备。
刚定好人手，人事部传来消息，亦思上级批准了任濛的辞职报告。
楚识琛开完会，用系统内的工作账号约任濛见面。
二十分钟后，园区的天台咖啡馆，楚识琛提前到，叫了一杯白水和一杯温热的乌龙茶。
任濛露面，许是要走了，穿着一身不太商务的运动装，他拉开椅子坐下，対于楚识琛的约见有些疑惑。
喝了一口热茶，任濛说：“楚秘书，你约我有事要谈？”
楚识琛关怀道：“身体还好吗？”
任濛回答：“慢性病，不好不坏的。”
楚识琛忽然挑明：“听说因为身体的事，你要辞职？”
任濛打算只字不提的，这下懂了：“没想到我一个小经理，离开还能惊动项先生。”
“任经理何必妄自菲薄。”楚识琛说，“项先生很关心亦思的职员，尤其是效力多年的老员工。任经理，我爸爸在的时候你就在财务部了吧。”
任濛点点头，揣测道：“如果是挽留我就不必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亦思也不是缺我不可，我只能谢谢你和项先生的美意。”
楚识琛否认道：“不，人有离心，挽留不住。”
任濛愣了一下。
楚识琛说：“我是来跟你进行离职面谈。”
任濛望向远处的园区风景：“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工作这么多年身体有点累了，一家老小要靠我，中年人不敢垮啊。”
楚识琛问：“那辞职以后有什么打算？”
任濛说：“休养一阵子吧，忙了这么多年，陪家人四处走走。”
“我记得你说怕冬天的湿冷天气，那可以去气候暖和的地方。”楚识琛顿了两秒，“新加坡挺不错的。”
任濛“刷”地回过头，僵硬地抿了下嘴角。
楚识琛预测任濛不会留在国内，呼吸道的问题加上父母年纪大了，不方便走得太远，叫猎头公司一查，得知任濛最近和新加坡的一间公司接触过。
他说：“那里环境和气候都蛮好，适合老人家，可以把胡阿婆一起接过去。”
任濛冷下脸来：“楚秘书，你查我。”
楚识琛说：“我怕你在亦思受委屈，然后查到了4S店，看来亦思没有亏待你。”
任濛：“4S店和公司是正常合作，每笔利润都干干净净。”
楚识琛假设道：“这是你的一面之词，项樾认为有问题，要提出控告，取证调查打官司，一套程序走完一年半载，就算结果证明4S店是清白的，这个过程你外婆一把年纪受得了吗？”
任濛压着愤怒：“这算什么，拿老人开刀？威胁我？”
楚识琛说：“那你利用亲外婆牟利，没想过有这一天？”
任濛攥紧的拳头猛地一松，事已至此，退路走不通了，但楚识琛特意见他一面，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你想让我怎么样？”
楚识琛说：“你知道很多事，是被动等待结果，还是主动配合，自己想一想吧。”
离开天台，楚识琛在电梯里盯着下降的数字，他想，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亦思高层那边，一定会有人坐不住。
这一上午，楚识琛说了太多话，煞费口舌，中午休息连饭都懒得吃，便没去餐厅凑热闹。
他独自走到了景观湖旁边的小广场上。
虽然称不上殚精竭虑，但这两日消耗了不少精神，他想放放风。
趁四周没人，楚识琛启动平衡车站上去，心情好比小时候学自行车，他伸展双臂维持稳定，折腾半天总算不乱晃了。
突然背后一声轻扬的口哨。
楚识琛回头，项明章站在不远处，单手揣着兜，另一只手勾着前端工作站的门禁卡。
从研发中心回办公大楼，这里是必经之地，项明章停下围观，发出骚扰指令：“愣住干什么，掉头。”
楚识琛调转一百八十度朝项明章的方向靠近，距离不到半米时刹停，项明章抬手挡在他手臂外侧，没碰到，等他停稳了又揣回兜里。
楚识琛郑重其事地发表意见：“我觉得比骑自行车难。”
项明章说：“不是送了头盔，怎么不戴上？”
楚识琛嗤之以鼻：“有辱斯文，像宪兵。”
项明章失笑：“那你悠着点，别蹿湖里。”
楚识琛说：“怕我砸死几条鱼吗？”
项明章漫不经心道：“怕你沉鱼落雁，把鱼嫉妒得不想活了。”
楚识琛含笑睥睨：“你是诚心在夸我英俊，还是在嘲讽我？”
项明章微昂着头，反唇相讥：“你先给我下来，居高临下地跟老板说话很爽是不是？”
楚识琛开始倒车：“罢了，那我不说了。”
项明章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楚识琛的手腕。
肌肤相触，带着夏末的余温，他陡然觉出不合适，一下子又松开了手。
楚识琛被拉扯之间失去了平衡，摇晃着跳下踏板，站稳后有点不知所措。
项明章佯装无事发生，收敛起玩闹神色，说：“自己玩儿吧，我回办公室了。”
“好。”楚识琛往反方向退后，还顾得上讲礼貌，“……那你慢走。”

第31章
面谈后的第三天，任濛松了口。
倒是意料之中，任濛辞职就像在一汪浑水里悄然退场，却不小心踩了雷，要么泥足深陷，要么断腿求生，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
任濛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一些事，顺藤摸瓜，调查就有了针对性，亦思这一池表面清澈的湖水，稍微一搅弄，湖底的污垢总会浮现一些。
这么多年积弊已久，暴露的不单是一个部门的问题，回扣、贿赂、项目操作不规范……粉饰之下大大小小的问题千丝万缕。
有些责任人早已离职，追溯需要人力和时间，会议室内，楚识琛握着钢笔沉思，任濛咬了不少人出来，有中层有上级，两年前的一单项目直接牵涉到副总裁。
但任濛只字未提李藏秋。
双方关联甚深，相互掣肘，这一定是拉扯后的结果。
门推开，江主管进来，放下一沓档案：“楚秘书，你要的资料。”
楚识琛点头道谢，他要了亦思五年内的全部人事档案，看一眼手表，快下班了，说：“这几天大家辛苦，早点回去休息吧。”
偌大的会议室徒留满桌文件，白纸黑字像一页页谜语，楚识琛留下继续翻查，半个钟头后，手机响了一声。
楚识绘发来消息，问他几点下班到家。
这段时间楚识绘忙于期末考试，住在学校宿舍，算算日期估计是考完了。楚识琛不好拂了妹妹的美意，收拾资料下班。
楚家的花园里停着一辆敞篷跑车，似乎有客人来。
别墅餐厅，餐桌上摆着四五盒外卖小龙虾，楚识绘去洗手了，楚太太和秀姐在厨房争论汤水要不要再炖一会儿。
桌旁，李桁正在帮忙摆碗筷。
上次在美津楼不欢而散，有一阵子没碰面了，楚识琛打招呼：“怎么让客人干活儿。”
李桁笑道：“没事，才下班啊。”
楚识琛“嗯”一声：“李叔叔怎么没一起过来？”
李桁说：“他有应酬。”
楚识琛上楼放东西，顺道洗了把脸，下来后人齐开饭，满桌小龙虾红红火火，香辣呛人，他懒得弄脏手，便盛了一碗汤。
“哥。”楚识绘叫他，“我考完了。”
楚识琛正想问呢：“考得怎么样？”
楚识绘胸有成竹道：“问题不大。”
楚太太问：“这就放假啦？”
“假期你想怎么安排？”李桁说，“这个季节适合去海岛，爱琴海米克诺斯怎么样？住一两个月，好好放松一下。”
楚识琛发觉李桁对楚识绘很“体贴”，礼物不断，吃喝玩乐考虑周到，如果意志不够坚定，很难拒绝这份充满诱惑的物质享受。
他见过太多深陷玩乐、荒废人生的公子哥和娇小姐，问：“大三读完是不是该实习了？”
楚识绘说：“嗯，我想去公司体验一下。”
李桁道：“公司放在那儿又不会跑，你别让自己太辛苦了。”
楚识琛喝了半碗汤，擦擦嘴说：“让她自己决定吧，大姑娘了。”
别墅里飘满了浓郁的辛香，楚识琛从偏厅出来，门廊下几盆夜来香盛开了，吸引来一只飞舞的白蝶。
他矮身坐进半圆形的吊椅，拿出手机。
没多久，李桁握着一罐黑啤酒走出来，踱步到立柱旁倚靠着。
楚识琛在手机屏幕上戳了戳，结合公司最近的波动，李桁今天过来，恐怕不止是为了对女朋友献殷勤。
果然，李桁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听说你在项樾干得不错。”
楚识琛摸了摸吊椅的铁链，弯曲的麻花形状，而他不打算绕弯子：“既然李叔叔派你来打听，就有话直说吧。”
李桁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愣，认为没有委婉的必要了：“不是打听，是提醒你，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插手得好。”
楚识琛：“现在提醒会不会有点迟了？”
李桁说：“你进公司时间不长，对很多事不了解，当心弄巧成拙。”
楚识琛道：“时间再短也曾经是楚家的公司，我能作乱不成？有的人资历够深，但行事不正，才要当心惹火烧身。”
李桁面露不悦：“你在说谁？”
楚识琛不疾不徐：“任濛啊，不就是由他牵扯出来的事情吗？”
李桁灌了一大口啤酒：“任经理这件事——”
“没有商量的余地。”楚识琛打断，干脆挑明，“你不必为任濛操心，他眼界高，打算到新加坡下南洋去，不像曾经有些人愿意跳槽到渡桁帮你创业。”
李桁被戳到痛处，带了几分怒意：“你什么意思？”
楚识琛说：“我的意思是这次会好好查一查，任濛交代了多少，想必李叔叔比我清楚。告诉他不必担心，任濛没吐出来的东西，我不会硬撬他的嘴，但他交代的，绝不会含混了事。”
李桁说：“你是执意要闹出点动静？”
“难道要大事化小？”楚识琛道，“这么多年任濛也够本了，跟错了人当马前卒，就要做好有朝一日被杀鸡儆猴的觉悟，不管他是谁的棋子，走错路就要接受变成废子一颗。”
李桁瞠目，他认识“楚识琛”多年，这个败家子何时摇身一变有了厉害手段？
与李藏秋一样，他不可避免地怀疑到楚识琛背后，说：“你有几分能耐？现在抱上了项明章的大腿，以为就能做主了？”
楚识琛不屑一顾地扬起嘴角，语气却冷下来：“抱大腿？那渡桁这些年对亦思啖肉吸血，算什么？”
李桁嚷道：“你少胡说八道！我爸撑着亦思，处处帮衬楚家，又怎么算？！”
楚识琛说：“人力、技术、客户，渡桁应该有底可查，你找你的员工去算，不要扯着嗓子在别人家撒野。”
李桁满脸怒气，却无力反驳，用力捏扁了空啤酒罐：“识琛，你不要被项明章耍了，被他当枪使！他巴不得我们翻脸！”
楚识琛摩挲着手机侧缘：“你还以为这是项明章的意思？”
李桁愣了须臾，终于醒悟过来，这件事是楚识琛主导的。
根本不是项明章利用楚识琛，而是楚识琛反借了项明章的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桁难以置信，“你搞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我和小绘……咱们以后是一家人！”
就是这片门廊下，楚识琛目睹李藏秋大摇大摆地坐车离开。
他从吊椅中起身，逼近到李桁面前：“一家人是要相互尊重，不是在我家里作威作福。你喝了酒，我会派司机送你，但你不能擅自使唤楚家的人、登楚家的车！”
李桁当惯了座上宾，何曾被这样劈头盖脸地指摘过，加上上次在美津楼的不痛快，他怒火攻心，气急败坏地揪住了楚识琛的衣领。
楚识琛反手一扣，握过左轮的虎口用了十成力道：“我奉陪。”
李桁腕间剧痛，面孔有些扭曲，偏偏楚识琛沉稳得一丝不乱，只有目光冷峭藏锋。
手腕被捏着甩到一边，李桁晃了晃，怔忡地说：“游艇事故后，你好像变化很大。”
楚识琛扯平衣襟：“历经生死再不改变，那真是朽木不可雕，只等着腐烂了。”
恰好，楚太太找出来：“你们在外面喂蚊子吗？”
楚识琛绕开李桁，利落地返回别墅，对楚太太道：“他夸你种的夜来香漂亮。”
说罢，楚识琛上楼去了，拿起手机，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
进卧房“咔哒”关上门，他把手机贴在耳边，项明章一声低笑，听完全程说：“楚少爷好大的威风。”
楚识琛缓步走向柜子，故意道：“抱项总的大腿，狐假虎威而已。”
项明章申明：“那话可不是我说的。”
楚识琛让项明章听他对李桁的态度，不是为了表忠，他们暂时同一阵营，项明章放权给他，他回赠一份放心。
拉开抽屉，楚识琛拿出火机和雪茄，点燃一支，咬在齿间走到露台上，楼下跑车发动，他道：“走了。”
“气跑了。”项明章说，“针锋相对，不像你的个性。”
楚识琛这番调查感触良多，他无意揣摩逝去的人，但楚喆在世的时候公司已有许多弊病，说明经营的手腕不够强硬。
为人处世，软弱就会受人摆布，李桁敢找上门警告，说明楚家已经被拿捏得太久了。
今天他哑忍，日后楚识绘没准儿也会受委屈。
楚识琛吞吐一口烟雾：“都查到他们头上了，还有必要扮客套吗？”
项明章听着他不寻常的呼吸声，问：“你在抽烟？”
楚识琛装傻：“没有啊，我在看星星。”
通话太久，他刚说完手机没电了，猝不及防地关了机。
楚识琛指间夹着雪茄，抬头望向缥缈夜空，他觉得很奇妙，旧日今朝，星移斗转，共此一片苍穹。
任濛辞职一事在亦思的高层中掀起不小风波，辞职变成开除，昔日在亦思明里暗里得到的好处，走的时候一一清算，几乎扒掉了一层皮。
查出的问题庞杂交错，亦思内部的几只派系因此显露出脉络来。
楚识琛雷厉风行地查完，毫不恋战地收尾，免得消息扩散传播影响到普通同事的心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纠要改不可以一蹴而就。
至于后续，楚识琛交给项樾去折腾，这一次借力打力，打完利落归还，下一次才好商量。
当秘书以来，大家对“楚喆的儿子”有过嘲讽、怀疑、惊讶，刮目相看后多了尊重、认可和欣赏，经此一遭，又增添了许多注目。
楚识琛不惧议论，旧时在银行和商会担任要职，一项举措、一句发言时常被刊登见报，他已然能从容应对。
不过最近操心过度，他着实有些乏了。
秘书室的桌上积攒了一堆待处理的文件，那盆娇贵的兰草更夸张，几天没管就变得半死不活。
楚识琛稍作整理，拿上需要签名的文件去总裁办公室。
他敲敲门，里面说：“进来。”
楚识琛推开门，一位女士坐在项明章的办公桌对面，回过头来，是一张容貌姣好的陌生面孔。
他道：“抱歉，不知道项先生在见客。”
项明章说：“进来吧，这位是秦溪总监。”
项樾在重庆的分公司谈了个项目，因为技术原因转到总部来做，秦溪是西南大区的售前总监，也是项目负责人，会过来跟进到项目结束。
楚识琛问候道：“秦总监，幸会，我姓楚，是项先生的秘书。”
秦溪起身，去年来出差的时候秘书另有其人，说：“楚秘书，你好，怎么这么帅啊。”
楚识琛见识过销售精英们的巧嘴，笑了一下：“全靠衣装撑撑样子，我把文件放下，不打扰了。”
秦溪下周才正式上班，今天下飞机过来专程问候老板和同事，她拎上包：“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楚识琛想也许需要帮忙打点什么，说：“秦总监，那我送你出去。”
秦溪：“好。”
项明章咳嗽了一声。
秦溪说：“项先生喉咙不舒服？我带了一大箱麻辣兔头和火锅底料，都不好意思送了，楚秘书，你爱不爱吃？”
楚识琛不太能吃辣，绅士地抬手让秦溪先出门，转身前望向办公桌后，项明章面无表情，签完一本文件“啪”地撂回了桌上。
楚识琛心里“啧”了一声，清秀的眉目间多了几分戏谑的风流气。
茶水间外一片休闲区，同事们正在边吃边聊，楚识琛送走秦溪过来，大家热情地招呼他落座。
王组长伸长脖子：“秦总监走了？”
楚识琛拿一次性纸杯倒了点麦茶：“走了。”
有人起哄：“王组长陷入爱情了。”
“陷得低调一点。”主管提醒，“楼上的KA徐经理是重庆调回来的，秦总监的前度。”
业务部门出差如家常便饭，难免跟另一半因频繁的工作而聚少离多，分分合合与内部消化是常事。
楚识琛极少探听私人八卦，喝茶不语。
忽然，旁边的项目经理问：“楚秘书，你应该不是单身吧？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彭昕坐在角落啃兔头，作为近距离跟“楚识琛”接触过的人，派对那晚的大尺度画面深深印在了他的脑垂体上，说：“楚秘书跟普通人不是一个层次，别瞎打听。”
楚识琛：“……”
经理不死心，又问：“楚秘书，那项总私下有女朋友吗？”
楚识琛咽下一口茶，如实说：“我不知道。”
主管插了一句：“那有男朋友吗？”
楚识琛大受震撼……这是可以问的吗？

第32章
项明章在公司里一向冷淡严肃，亲和力为零，他不参加职员的任何聚会，也极少和同事们说笑聊天。
公司内部不干涉职员交往，有些人气高的，在三四个部门都有爱情传说。销售部是重灾区，大家出差多、业务忙、工作压力大，好像没有余力去认真经营感情。
这帮职场老油条，追甲方比追伴侣要紧，跟男女朋友可以分分合合，但対项目必须穷追猛打。
在这个不缺八卦的部门，项明章身为老板从未有过桃色绯闻。
主管一脸八卦：“以项先生的条件，谈恋爱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吗？我入职两年多了，从没听说过项先生有女朋友，不觉得特别奇怪吗？”
销售助理猜测：“会不会是项先生搞地下情，不想公开？”
有人发表意见：“那也不能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吧，是个人谈恋爱都忍不住秀一下。”
主管说：“所以换个思路，会不会是男朋友？”
楚识琛尽量不露出震惊的表情，严肃地说：“你们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经理也加入进来：“我真的不想努力了，如果项先生需要男朋友，你们说我有机会吗？”
“你可以表白试试啊！”彭昕缺德地说，“以防万一，备上辞职信！”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楚识琛脊背僵硬，把一次性纸杯捏出了一道褶痕。
这顿下午茶愉快散场，楚识琛走进茶水间，心绪暗自起伏，无法平静。
他以为，钱桦那样的花花公子喜欢谈论风流韵事也就罢了，怎么同事们也光明正大地聊这些？
况且男人交男朋友……如何能堂而皇之地说出口？
新世纪新时代，许多事情和观念大不相同，莫非这种事已经不算隐秘，可以不必遮掩？
楚识琛犹疑不决，掏出手机编辑了几个关键字在网页搜索，关联的一条条标题直白大胆，五花八门。
不知看了多久，电水壶烧开了，楚识琛放下手机去沏茶。
沸水倒入杯中形成漩涡，楚识琛失神盯着，他万万想不到，当今竟有那么多关于同性情感的公开议论，甚至还有男男相亲的小说。
门口的垫子消弭了脚步声，项明章握着空杯子走进来，不禁一顿，他一向灵光敏锐的秘书，此刻正在罕见地发呆，茶包忘了放，端着一杯白水抵在唇边。
电水壶闪着“高温”的警示灯，项明章瞥见，立刻出声阻止：“楚识琛！”
可惜来不及了，滚烫的白水碰到嘴唇，剧痛无比，楚识琛凄惨地闷哼了一声，“咣当”将水杯丢进了池子。
项明章大步冲过去，十足的教训口气：“你在干什么？”
楚识琛痛得张着嘴巴支吾。
项明章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在池边帮楚识琛冲洗。
一瓶水用完，楚识琛好些了，他一米八的个子伏在池边颇觉狼狈，便直起身，忽然，项明章端起他的下巴。
楚识琛条件反射地抿嘴，痛得鼻梁轻皱。
“张开，我看看。”
项明章仔细端详，楚识琛的唇瓣生得精致，平时颜色略浅，配上白皙的面孔干干净净，现在又红又肿，烫破了一层皮。
“很疼？”
楚识琛的下半张脸被冲洗得冰冰凉，而抵在腮边的指腹温暖到灼人，他抬起眼睛，感觉和项明章的距离太近了。
身后是大理石台沿，无路可退，他只好偏头躲开，说：“没事。”
指尖蓦然落空，项明章收回手，拿起茶包丢进自己的杯子，扔在一旁的手机亮着屏幕，标题赫然四个大字：男同必看。
项明章问：“你就是看这玩意儿，把嘴烫了？”
楚识琛第一次这么惊慌，他一把抓起手机，嘴又疼，伶俐口齿仿佛得了急性结巴症：“不是，它、它自己。”
项明章格局很大地说：“你怎么玩手机是你的自由，不用跟我解释。”
可楚识琛想辩解：“不是，我……”
项明章难得抓住楚识琛拙舌的时候，又说：“项樾的园区这么大，不止一个部门有同性恋，男女都有，不是什么稀罕事。”
楚识琛瞠目：“你怎么会知道？”
项明章回答：“有些人也没瞒着掖着，不管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公司内恋爱自由，但禁止乱搞。”
楚识琛心头巨震，怀疑项明章在耍他，这种特殊的感情宣之于口已是大不韪，自由恋爱确定不是痴人说梦？
无论如何，他难以公开谈论，说：“这几天积攒了很多事没办，我先回秘书室了。”
人去匆匆，项明章低头泡茶，他対败家富二代的圈子关心不多，但楚识琛过去太高调，取向的传闻在熟人间并不是秘密。
可刚才楚识琛回避的反应不像装的。
而且一个饱经风月场的gay，用得着上网查询同性恋？
人失忆了，天生的、本能的渴望也感知不到吗？
又或者，楚识琛真的脱胎换骨，浪子回头？
项明章脑中闪过楚识琛的百般模样，端庄的，出众的，游刃有余的，连强硬和猜忌的时候都缱绻着书卷气。
他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这个“纨绔子弟”在他的心里已经印象颠覆。
秘书室里，楚识琛借工作获取平静，幸好项明章没再吩咐什么，下班时他松了口气。
说来也怪，听同事谈论那些过火的话题，他会愕然，而听项明章讲，他没来由地多了一分紧张。
晚上回到家，别墅里静悄悄的，楚识绘拒绝了跟李桁去旅行，拉上楚太太和唐姨秀姐露营去了。
楚识琛嘴巴痛，省掉晚饭，窝在床上看书，书中写的是近代浙东贸易发展史，他看来看去，满纸忽然变成了“男同”二字。
吓坏人了！
第二天上午，趁四朵金花不在，楚识琛请雷律师和助手来家里见面。
他之前委托雷律师调查“张凯”，成果不算明朗。
富二代举办派対不会亲力亲为，一般找一家专业的团队操办，由团队筛选派対需要的全部工作人员，包括服务生、私厨、清洁工等。
这个团队就像甲方和乙方之间的中介，它熟悉大量零散的乙方资源，合作灵活，但没有太大的权力去约束。
说白了，这是一种短暂的、临时的雇佣关系。
因此，中介也好，其他服务生也罢，対“张凯”的底细不十分清楚，查来查去没别的线索，大概率是一个假名字和假身份。
还有那个冒名顶替的“张彻”，楚识琛愈发觉得这两个姓张的存在关系。
雷律师说：“要不要再查一查乐队，不过听说他们解散了。”
楚识琛猜想，参加派対的模特、网红和摇滚乐队，应该属于真正的“楚识琛”的社交圈子。
雷律师和助手离开后，楚识琛上二楼，走到一直没住人的卧房门外。
来到楚家的第一天，他草草参观了一次，拧开门，房中一切摆设不变，墙上巨大的摇滚青年画像依旧夺人眼球。
真正的“楚识琛”喜欢摇滚音乐，当日的乐队很可能是他自己邀请的，如果有联系记录，也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但手机号码和所有账户都换掉了，楚太太希望儿子斩断过去，一定不愿意告知，没准儿还会平添疑心。
楚识琛不由得想到了钱桦。
两个人的交际圈子有重合，秉性相近，钱桦很了解兄弟的爱好。
楚识琛拨通钱桦的号码，没人接，第二通响了七八声才接听了。
钱桦打着哈欠：“有没有搞错，刚十点……”
“抱歉。”楚识琛忘了対方是夜猫子，“最近有空吗？”
钱桦说：“真是心有灵犀，我打算下午打给你呢，你先找我了，今天晚上咱们出去吧！”
上次帮忙还没道谢，楚识琛说：“好，去哪里？”
钱桦贼兮兮地说：“前两次都没意思，这次必须我来定，绝対让你舒舒服服的，就去黑窗酒吧。”
楚识琛上次被项明章带到酒吧里，环境安适，连音乐都是淡淡的，的确挺舒服，他答应道：“好，晚上见。”
楚识琛出门前洗澡更衣，晚上八点半，他在陵州路下了车。
路边一座单层的红墙建筑，窗扉是黑色，很像旧时的西餐厅，楚识琛由服务生带领穿过一道走廊，从楼梯下去。
真正的酒吧在地下负二层，明暗不一的灯光疯狂闪烁，强烈冲击着虹膜，半人多高的T型舞台上摆着巨大的音箱，表演还没开始，四周已经挤满了相贴扭动的人。
服务生将楚识琛领到预订的VIP卡座，问：“先生，钱先生订的酒现在开吗？”
钱桦发消息说堵车，会晚一点，楚识琛先要了一杯白水。
卡座的位置上佳，正対舞台，周围突然爆发了一片尖叫，四名肌肉发达的男人登场开始热表演。
楚识琛从前只看过男子唱戏，留洋时看过几场男子表演的歌剧和芭蕾，他安坐在沙发上，西装严密包裹着身躯，强劲的灯光扫过，只暴露了雪白的双手和面目。
不消十分钟，服务生端来一杯鸡尾酒，是三号卡座的客人请的。
楚识琛扭头望了一眼，灯影变幻看不清楚。
很快，东边一位长发男人请服务生送来一杯樱桃酸啤，西边的娃娃脸男生送来一杯威士忌，南边的外国男人送来一杯葡萄酒。
楚识琛一杯白水没喝完，茶几上凭空多了五六杯陌生人的示好。
并且他发现，酒吧里几乎全部是男人。
楚识琛掏出手机想打给钱桦，翻到两通未接来电，都是项明章打来的。
音乐太吵了，楚识琛避开人群去洗手间，刚关上门，项明章打来了第三通。
楚识琛接听：“项先生，你找我？”
狂浪的音乐从门缝钻进来，飘进手机，项明章听了片刻，问：“SDR的报告你是不是没给我？”
楚识琛想了想：“因为缺了份附件。”
这时一个年轻人从隔间出来，一边洗手一边从镜子里明目张胆地打量楚识琛，然后走过来搭讪：“一个人吗？我们一起出去喝酒？”
手机里，项明章问：“他是谁？”
楚识琛只觉烦乱，冷面拒绝道：“我没兴趣。”
年轻人以为他在推拉，说：“你不想喝酒，我们去别的地方也可以，我的车就停在外面。”
楚识琛拉开门，直接把対方一推，一瞬间外面的喧嚣闯进来，等门关上，他举着手机忘记说哪了：“挂了吗？”
项明章的嗓音压得很低：“你在哪？”
楚识琛说：“酒吧。”
项明章又问：“你一个人？”
“目前是。”楚识琛犹豫了一下，“这里和你带我去的不太一样，全是男顾客。”
项明章耐着性子：“在什么地方？”
楚识琛说：“黑窗酒吧。”
钢笔尖扎在纸上，洇出一块乌黑墨迹，项明章在办公室面対满桌文件加了一天班，没说过话，没有表情。
此时他冷冷笑了一声，丢了笔，拉开抽屉拿车钥匙，一边说：“楚识琛，昨天读了男同科普，今天就去gay吧，你效率够高的。”

第33章
楚识琛似懂非懂：“你说什么？”
项明章没有闲情重复，说：“祝你玩得愉快。”
耳边变成忙音，通话被挂断了，楚识琛心烦意乱地离开洗手间，一路避开人群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恰巧钱桦赶来，迎面和楚识琛遇上，他扯着嗓子说：“妈的，气死我了！车半路出了点故障，不然我早到了！”
楚识琛不在公共场合高声，冲天花板指了指，作势上楼，钱桦拦着他：“别啊，等烦了？我这不是来了嘛。”
预热表演结束，音乐陡然舒缓下来，舞台周围的人群作鸟兽散，楚识琛趁安静说道：“我们换个地方。”
钱桦不同意：“为什么要换地方？你上次答应了让我决定，不带反悔的，再说都这个点了，好场子预约不上了。”
楚识琛说：“这里太热闹，我有事情想跟你谈。”
“我也有事，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钱桦勾住楚识琛的肩膀，“我怎么感觉你比以前高了，还是我缩水了？”
楚识琛自然无法解释，一路被钱桦揽着回到卡座，君子不能言而无信，他拗不过钱桦，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茶几上一片花花绿绿的酒水，钱桦说：“这么多，那走什么走，你喝哪个？”
楚识琛连白水都没胃口喝了，视线正对舞台，那四个肌肉男的身上只剩下长靴和裤子，偏黄的灯光一照，上半身浮汗发亮。
他被腻得头昏脑涨，发自内心地问：“这究竟算什么性质的场所？”
钱桦说：“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这是最火的gay吧之一，你以前很喜欢来的，跟我说这儿‘货源’丰富，每次来总能挑一个顺眼的带走。”
楚识琛道：“货源是什么意思，挑什么？”
钱桦回答：“男的啊。”
楚识琛隐有一种预感，组织语言准备问得得体一些，结果钱桦直接道：“哥们儿，你不会连自己是同性恋都忘了吧！”
楚识琛恍惚了一刹那，同性恋……
上次钱桦泡澡的时候说“对你放心”，那天彭昕说“不是一个层次”，原来是因为真正的“楚识琛”喜欢男人？！
那……
昨天在茶水间，项明章看到手机上的内容毫不惊讶，一番话透着理解尊重，是不是说明他也知道？
楚识琛暗暗忖度，没注意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拎着一瓶酒，是这间酒吧的投资人之一。
老板专程来打招呼，见楚识琛西装革履，沉静从容，惊讶地说：“楚公子，好久没来，我都认不出了。”
楚识琛知道“自己”是熟客，他一派闲定地点了下头。
老板坐下来倒酒：“正式表演马上就开始了，楚公子看完给点意见。”
钱桦嬉笑着晃动酒杯：“一会儿有惊喜。”
楚识琛对所谓的“表演”一点都不感兴趣，外人在场，不方便跟钱桦谈正事，他闭唇不言，面无表情地看着舞台。
音乐越来越激烈，几十只强劲的光束快把人闪瞎了，两个男人出现在舞台上，其中一个好像是混血儿，留着一头浅金色半长发。
舞台周围的人全都像疯了，尖叫，扭动，台上的表演者动作放浪，尺度惊人，互相触碰的动作堪称下流。
楚识琛本就处于一种惊愕状态，情绪层层推高，犹如在海上遇到了一场风暴，浪潮间歇不断地击打着他的神经。
这时，台上两个男人竟然当众接起吻来。
啪！仿佛一面巨浪横扫直下，楚识琛绷紧的神经终于被拍断了。
他再也忍受不了，“刷”地离开位子，一转身，混乱癫狂的人潮之外，项明章高大的身影分外瞩目，衬衫马甲，襟前一截银色细链，好像匆匆而来忘记了拿外套。
项明章冷冷皱着眉心，环顾半遭看见了楚识琛，他顿了一下，随后阔步走了过去。
钱桦脸色一变，浮夸地说：“哎呦，我没看错吧？项总怎么会大驾光临？”
项明章直直地盯着楚识琛，连余光都没给旁人一分，他捏着跑车钥匙，说：“在附近兜风有点渴了，进来讨杯水喝，怎么，不欢迎？”
老板立刻腾位子，笑着说：“当然欢迎，项先生请坐，我叫人去准备。”
钱桦有些不爽，一山不容二虎，一酒吧容不下俩贵宾，作为一个没什么个人建树的富二代，他最看不惯项明章这种社会精英、公司总裁，既想挑衅，又有点犯怵。
不过在花天酒地这方面，钱桦还没怕过谁，一副主人姿态地说：“坐啊项总，平时你给识琛开工资，今晚我们来请你。”
楚识琛仍立着，项明章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他很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会来”，可是音乐声太大了。
两个人相距半臂坐下，没有交流，但楚识琛的内心安定了些。
老板送来一杯冰柠檬水，附带三瓶珍藏的洋酒，项明章扫过茶几上的各式酒杯，说：“看来战利品颇丰。”
钱桦道：“我先郑重澄清啊，跟我没关系，都是冲识琛来的，这魅力根本挡不住。”
楚识琛面容严肃：“别开玩笑。”
“哪开玩笑啦？”钱桦反驳道，“你以前瞧上谁都是主动出击，现在居然矜持了，那人家就主动请你，怎么样，有喜欢的吗？”
项明章端起冰柠檬水喝了一口，很酸。
钱桦来劲道：“我必须声明一下，本人是直男，今天带识琛来享受享受，帮他找回昔日的热辣记忆。”
项明章扭头看楚识琛，一脸淡漠：“找回了么？”
“哪有那么快。”钱桦抢先说，“这么久没来，人都换了一大波了，再说了，床上的回忆得床上找，打炮的快乐只能炮友给，现在只是开胃小菜。”
楚识琛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有辱斯文”，他强忍着：“你不要再胡言乱语。”
钱桦一拍大腿：“我总结得多到位啊！你每次完事都跟我吐槽，我一个直男，要不是义薄云天能当这种内容的垃圾桶吗？！”
楚识琛咬牙否认：“没有。”
钱桦体贴地说：“我都帮你记着呢，你跟我说那个谁技术好，那个谁身材差，谁事后缠着你要买一块手表，你说他就是个婊子，万万不能睡第二回 。”
楚识琛的脸都白了，手心在玻璃杯上压出一层水雾，他在旧时听闻过一些二世祖的腌臜秘辛，向来嗤之以鼻，此时此刻变身“主人公”，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钱桦洋洋得意地朝楚识琛眨了眨眼，在他们过往的世界观里，这是值得吹嘘炫耀的事。
他一心给兄弟撑面子，说：“你记得Ben吗？咱们在国外混日子的时候，你不是被那个混血迷死了，还在大腿内侧为他刺青。”
楚识琛忽然好想重返旧社会：“……不记得。”
“没关系。”钱桦眼睛一亮，朝舞台上招手，“我之前说给你介绍一个尤物，绝对合你的口味！”
那名金发男人从台上下来，大敞着衬衫走过来，近看脸上带着浓妆，他坐到楚识琛的另一侧，几乎挨着，用蹩脚的中文说：“嗨，楚。”
钱桦又被自己感动了：“他是中意混血，你虽然失忆了，审美应该没变吧？”
鼻息间充斥着脂粉和香水的甜腻味道，楚识琛只觉恶寒，他往旁边挪动，碰到了项明章的手臂。
项明章朝他觑来，目光幽深难测。
钱桦还他妈有话说：“识琛，来感觉了吗？你跟他接个吻试试！”
一杯柠檬水剩下杯底最酸的一口，项明章仰头饮尽，淋漓酸汁滚入喉咙，他嚼碎冰块，说：“正好休息日，楚秘书可以尽兴地玩一晚。”
钱桦问：“项总好像不排斥gay吧，要不要帮你介绍一个？”
项明章说：“我心领了，可惜还要回公司加班。”
楚识琛只想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也像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项先生，你不是要文件么，我回公司帮你找。”
钱桦一愣：“你开什么玩笑？！”
场内陷入第二轮狂热，项明章抓起车钥匙站起来，向楚识琛确认道：“想好了，留在这儿还是跟我走？”
楚识琛刚起身，钱桦骂骂咧咧地冲过来：“你怎么能跟他走！不行！”
金发男人跟着阻拦，抬手去搂楚识琛的侧腰，还没碰到，项明章一下把他推开，又扬手将钱桦撂倒在沙发上。
混乱中，项明章抓住楚识琛的手腕，一前一后拉扯着，大步穿过这片糜烂的灯红酒绿。
从黑窗酒吧出来，楚识琛微喘，咽下一大口夜风，街边停着一辆充满机械感的雷文顿，项明章松开他，说：“上车。”
超跑内部逼仄，足以听见彼此的气息，虽然项明章一言不发，但车速惊心，仿佛在无声地发火。
星期六无人办公，项樾通信的园区内黑着大片。
项明章把车扔在楼下，从储物箱拿出工作证，楚识琛跟在后面，到九楼销售部，他打破沉默：“我去找一下那份报告。”
项明章没吭声，径直进了办公室。
楚识琛在秘书室找到报告，送进总裁办公室，宽大的桌上纸张凌乱，钢笔没盖笔帽，项明章走的时候一定很急。
递上报告，楚识琛说：“现在太晚了，我明早联系SDR补一份附件。”
“随你。”项明章头也不抬，将洇了一块墨迹的白纸揉成一团，不耐烦地丢在了地毯上。
重要文件需要碎掉，楚识琛绕过去捡起来，展开，写的是对亦思财务内控的一些意见，条理分明，入木三分，可惜被一块乌黑毁了。
他说：“我誊抄一份吧。”
项明章道：“录入电脑里。”
桌上的电脑开着，楚识琛立在座椅旁边微微弯下腰打字，他高估了自己的专心程度，不禁分神，项明章会不会在一侧审视他。
接连打错了几个字，楚识琛有些焦躁，将领带扯开了一点。
项明章端坐椅中，余光被楚识琛的侧影填补，黑白分明的西服套装，乌发素颜，在目眩的酒吧里不知道多打眼。
他道：“穿得这么商务去寻欢作乐，不嫌拘谨么，还是说是一种情趣？”
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楚识琛说：“我只是约了朋友谈事情。”
项明章道：“连你床上的风流事都如数家珍，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朋友，恐怕以前经常‘谈’吧。”
楚识琛下意识地反驳：“不……我没有。”
“也对。”项明章说，“处处留情的叫风流，你这种单纯宣泄的行为叫下流。”
楚识琛披着这层身份，否认也是枉然，可他认为项明章没有立场教训他，生气地说：“对，我曾经年少轻浮。”
项明章看他连遮掩都省去了，声调冷下来：“那你跟我离开干什么？不怕耽误你的好事？”
楚识琛转过身，反问道：“那你为什么去找我？连钢笔盖子都来不及扣？”
项明章站起来，由仰视变成俯视，犹如在施压：“你以前什么德行我略有耳闻，我以为你变了，所以我要去看一看，这段日子你是不是在装模作样。”
“那你看到了。”楚识琛说，“我衣服没脱，一个男人没碰，现在伏在桌边给你打字，你满意了吗？”
项明章道：“不满意。”
楚识琛：“那你还想怎么样？开除我？”
项明章厉声：“我根本不会再开除你！”
楚识琛愣了愣，他以为项明章是去抓他现行，难道他误解了？
那项明章在不高兴什么？
楚识琛今晚已经够烦了，从懂事起就循规蹈矩，生怕所作所为有违家教，何曾受过这般指摘。
他气不动了，也想不明白，简直委屈：“钱桦说是酒吧，我以为就像你带我去的那个一样。”
项明章的语调变低、变轻：“那你不应该找他，应该找我。”
楚识琛疲惫地将键盘一推，难得任性地说：“找你喝酒吗，还是加班？”
“我的酒不比黑窗的差。”
项明章走向墙边的恒温酒柜，里面摆着几十瓶洋酒，年份和口味不尽相同，有的用来待客，有的是收藏装饰。
玻璃柜门映出楚识琛望来的影子，极好看的眉眼没了神采，冷冷的，垂着手，兴味阑珊到有一些伤怀，仿若酒柜顶层的水晶杯，漂亮易碎，让人想束之高阁谁也触碰不到。
项明章拉开柜子，拿了一瓶酒和一对酒杯。
瓶身玻璃厚重，写满了花体洋文，楚识琛酒量欠佳，问道：“这是什么酒？”
项明章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伏特加。”

第34章
楚识琛怔了一下，说：“我没喝过。”
项明章把两只酒杯放在桌上，一边拧开盖子一边问：“敢不敢喝？”
酒液从瓶口泼洒而出，倒满杯中，楚识琛端起一杯，沉甸甸的，散发着浓烈又霸道的香气。
项明章端起另一杯，与楚识琛碰了一下。
今夜正事未办，却见识了十足的荒唐，楚识琛仰颈饮了一大口，伏特加滚入喉咙，有些呛人的痛快。
半杯喝下去，手心都出汗了，楚识琛说：“这下真没办法打字了。”
项明章道：“你偶尔罢工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刚才那一句“不会开除”犹在耳边，楚识琛半信半疑：“要是我办坏了事呢？”
项明章说：“扣薪水。”
楚识琛加码：“办得坏透了。”
项明章说：“薪水扣光。”
楚识琛轻嗤一声，将剩下半杯酒一饮而尽，神情掠过一丝潇洒气，问：“等会儿要是喝醉了，在你的办公室吐了呢？”
项明章转过椅子坐下：“别假设那么恶心的事。”
“有什么所谓。”楚识琛回想酒吧里的画面，无数扭动的身体，鄙俗的言辞，今晚的一切已经够恶心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接一口地咽下去，浇熄胃部翻涌的不适。
项明章想着钱桦说的，同感不堪，可那是楚识琛曾经沉迷并引以为乐的生活，过往的龌龊是真，如今楚识琛的厌恶似乎也是真。
一人两心，项明章的思绪有些乱，他失神的工夫楚识琛斟满了第三杯，却不再说话了，恢复伤怀的模样默默啜饮。
喝完，楚识琛放下酒杯，手不太稳，不小心把瓶盖扫到了地上。
楚识琛稍一低头，顿觉天旋地转，他不信这酒的威力如此强劲，等视野清明，他弯腰寻找，摇晃间项明章勾住他一只手，说：“别跌倒了。”
瓶盖滚到了办公桌下，楚识琛缓缓蹲下去，抽出手掌在地毯上摸索。
这时一道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然后有人敲了敲门。
项明章神情自若地说：“进来。”
门被推开，是执勤的保安进行夜间巡逻，说：“项先生，我看办公室亮着灯，过来看一下。”
宽大的办公桌遮挡住楚识琛的身躯，他终于摸到了瓶盖，捡起却未动，屏息仰首，含醉的眼光透着些迟疑。
项明章垂眸瞧着膝旁的这张面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他料到楚识琛不会出声、不会反抗，指尖，接着掌心，逐寸覆盖上那张淡红的脸颊。
他在桌下抚着楚识琛的脸，对保安吩咐：“我今晚留下加班，这一层不用巡了。”
保安说：“好的，打扰了项先生。”
门关上，人走远，楚识琛拂开项明章的手：“请你自重——”
话还没说完，项明章扣住他的小臂，一把将他拉起来，他来不及站稳，身体猛地腾空了一秒。
项明章把楚识琛抱到了办公桌上，双手卡在楚识琛的大腿两侧，微躬着背，好听点是笼罩的保护姿态，难听点叫“压迫”。
他拆穿道：“楚秘书真要面子，怕人家撞见你在办公室饮酒，躲着不起来，反而怪我不自重？”
楚识琛第一次坐办公桌，成何体统，他想下来，奈何被项明章死死挡着，嘴硬地说：“你是总裁，这是你的办公室，万事有你顶着，我没什么好躲的。”
“你以为躲得了吗？”项明章说，“桌上放着两只酒杯，人家看见不会奇怪？”
楚识琛喝了酒反应迟钝，恍然道：“那他会不会以为……”
项明章说：“以为我在和另一个人鬼混。”
楚识琛立刻否认：“不是我。”
项明章的手心碾压着桌面，齿冠磋磨出字句：“你要是没跟我走，现在是不是已经跟那个金毛狗混在一起去了？”
楚识琛含怒瞪他：“别血口喷人。”
“我在做合理假设。”项明章前半句鄙夷，一顿，后半句藏着隐隐的不服，“你喜欢混血儿？”
楚识琛不能推翻这个身份的一切过往，甚至怕自相矛盾露出马脚，他心一横点了点头：“是，以前很喜欢。”
项明章接着问：“那现在呢？”
楚识琛回答：“现在不喜欢了。”
项明章说：“那现在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缥缈酒意弥散在体内，楚识琛头脑空白，双目微微失焦，第一次有人关心他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楚识琛缓慢地摇头：“不。”
项明章逼问了一遍：“回答我。”
楚识琛神色茫然，一双朦胧醉眼意味不明，头顶的灯光缩映在瞳孔上，像乌黑丝绸缀了几颗碎晶，许久，他想了一条：“喜欢黑头发的。”
项明章得寸进尺：“还有呢？”
楚识琛说：“没有了。”
“所以是个黑头发的就可以？”项明章道，“酒吧里那么多黑头发的，技术差也行，身材不好也行，谁都能把你带走然后发生关系？”
楚识琛愈发不清醒：“你在编纂什么，我明明就跟你走了。”
那瓶伏特加很纯、很烈，项明章心底的矛盾被麻痹、搅乱，他是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厌烦所有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但此时此刻，他企图将当下的楚识琛与过去一分为二，彻底切割开来。
项明章拿起那瓶伏特加，凶狠地灌了一大半，停下来，喉咙却无比干燥：“那你猜我想对你做什么？”
扑面而来的酒气太浓，叫楚识琛不敢直视，他盯着项明章襟前摇晃的绞丝长链，抬手抓住拽出口袋里的怀表。
他紧紧攥着，说：“我的。”
长链另一头别在项明章的衬衫纽扣上，楚识琛一拽，项明章被牵引着靠得更近：“你只要怀表，还是连我也要？”
楚识琛混乱地向后闪躲，只觉晕得厉害，整个人脱力倒了下去。
纽扣拉扯崩开，项明章顾不上去捡，眼疾手快地托住楚识琛的后脑。
片片纸张压在背后，“喳喳”的，楚识琛仰躺在办公桌上，身底白纸黑字，更衬得他面色如霞。
手机从口袋中滑出来，响起铃音，是钱桦打来的。
楚识琛没有理会，繁复如花的吊灯太亮了，照得他眼前一片白光，他举起怀表遮一遮，表盖弹开，经年旧梦如水底浮萍在半梦半醒间展开。
记得是个春日，四处烂漫光景，他刚刚十六岁，即将只身赴海外念书，走之前一家人去骑马踏青。
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手臂和膝盖，父亲幸灾乐祸地说：“幸亏没有蹭到脸，万一破相就讨不到老婆了。”
母亲不以为然：“我儿是成大事的，儿女私情有什么要紧。”
父亲说：“成家又不耽误成大事，你我当初要是这般想法，还会有儿有女吗？我觉得王家的小囡不错，性格开朗活泼，我们两家还是世交。”
母亲道：“你不要干涉，现在讲究自由恋爱。”
沈若臻嫌烦，去树下的吊床上假寐，实际心思飘浮。
他自小跟着父辈社交，不像其他孩提那么不谙世事，这两年愈发灵醒，终于察觉出自身的异样。
他似乎对女孩子没有感觉。
沈若臻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能言明，父亲和母亲仍旧在讨论婚嫁之事，有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同学，在留洋前先定了亲。
母亲胸襟远大，说：“急什么，趁若臻去念书，你这个做父亲的多攒些聘礼给他预备着，还怕闲着不成？”
父亲笑道：“区区聘礼，我们沈家还要特意去攒吗？”
母亲有一把心爱的紫檀琵琶，是明末传下的古董，她说：“只有金银钱财好俗气，届时我将琵琶给他作聘，文雅一点，寓意琴瑟和鸣。”
父亲说：“会弹的人是他，应该对方送给他才对。”
母亲不服：“虽是这个道理，但谁送的能比得上我那一把？”
吊床晃动，一只绿眼睛的波斯猫跳上来，钻进沈若臻的臂弯，尖尖的牙齿抵着他的手背，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
他乍然清醒，喘着气，看清身处何方。
手背的痛意是碰到了钢笔尖，他在办公室……项明章的眼皮底下。
楚识琛忘记了当时的反应，一定很窘迫，如此离经叛道的“恶疾”，怎可言说，他做好隐埋一辈子、压抑一辈子的觉悟。
他不喜欢女孩，喜欢男人，他不敢想，不敢提，大概永远不会恋爱，不会成家，不会自由地去爱一个人。
成年以后，他社交广泛，见过万千旖旎却不可沾身，追求者众却只当落花随水，苦苦自抑没尝过丁点情与爱的甜头，直到葬身大海。
偏偏他没死，来到这个世界，连观念都翻覆。
真正的“楚识琛”是同性恋。
他这个假的，亦然。
琴瑟不曾和鸣，楚识琛脑中的弦却不堪拉扯，终于崩断了，他醉得厉害，能不能卑鄙一次，无耻一回，借着这个身份做一夜纨绔，放纵自己尝一尝最世俗的快慰？
他无力再举着怀表，手一软落下，手背压在额头上，恨不能继续梦一场。
可项明章把他拉回现实，沉声叫他：“楚识琛。”
铃声响了几遭，停了，楚识琛眼皮半睁。
夜深人寂高楼上，他醉卧满纸公文间，西装领带，酒气熏染，绞丝细链逶迤横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闪着一线银光。
项明章哪怕醉态也依然稳重，眼底却几分沉沦，说：“嘴唇还疼不疼？”
本来好些了，烈酒一浸又泛起细密的折磨，楚识琛回答：“疼。”
项明章道：“那就忍着点。”
楚识琛丧失了思考能力，只剩心头怦然，后颈被温暖的手掌托起，阴影压下，覆盖于身，逆着璀璨的灯光。
唇舌失守，游鱼落网。
项明章低下来，吻住了他。

第35章
楚识琛做了很多梦，意识苏醒，昏沉了几分钟，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一张双人床上，房间很大、很陌生，落地窗的结构和总裁办公室里的一样，身旁余温尚存，表示之前还有一个人与他同床共枕。
记忆回溯，断断续续的不够连贯，楚识琛头昏脑涨，记得他和项明章一起喝酒，在办公室喝醉了，之后……
忽然，房门打开了。
项明章压着脚步走进来，衬衫崩掉了第三颗纽扣，于是敞露着颈间，手里拎着楚识琛丢在办公室的鞋子。
这一间是项明章的私人休息室，在大楼顶层，他体力优越，平时懒得上来，通宵工作的时候才来休息一会儿。
项明章停在床畔，放下皮鞋，发现楚识琛睁着眼睛，乌黑发丝凌乱，酒气消退后皮肤过分苍白，残存的倦意显得整个人既冷清又脆弱。
两个人对视片刻，项明章说：“醒了？”
楚识琛试图撑起身体，稍一动，浓烈的疲惫将他席卷，毯子从肩头滑落，他才发觉自己未着寸缕。
昨夜的画面顷刻涌来，楚识琛想起项明章吻了他，他们双双失控，竟然在办公桌上纠缠……
楚识琛不堪再回想下去，衣物散落在周围，他捡起满是褶皱的衬衫披上，自下而上将纽扣一颗一颗系紧。
胸口的风光收入衣衫，项明章的视线也随之游移到楚识琛的脸上，惺忪退去，竭力维持着镇定，可依旧透出羞耻与惊慌。
项明章说：“我有一件备用的外套，可能不太合身。”
楚识琛开口拒绝，那么沙哑：“不用了。”
他默默穿上衣服，庆幸今天是周日没人上班，倘若这副难堪的样子被第三人撞破，他不知道该如何承受。
项明章朝床头走近一步，楚识琛犹如惊弓之鸟，猛地抬起头：“别过来。”
项明章顿住，心头一沉。
楚识琛穿好长裤下床，来不及穿鞋子，赤足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他尽量站得笔挺，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默了漫长的十几秒，楚识琛说：“项先生，昨晚的一切是场意外，就当没发生过。”
陈述的语调听起来无比笃定，项明章重复了一遍：“没发生过？”
“是，我认为这样对彼此都好。”楚识琛强打着精神，“昨夜都喝醉了酒，丧失理智，天亮就应该忘记。”
项明章没有表情，因此喜怒难分，半晌，他道：“想必你以前就是这样一夜风流。”
楚识琛对二世祖的行径嗤之以鼻，现在自己也不遑多让了，他索性全部承认下来，自嘲地说：“没错，钱桦不是说了吗。我本性如此，早就不是第一次跟别人结露水之缘。”
项明章道：“别给自己贴金，一次互慰消遣罢了，我跟你还算不上露水夫妻。”
楚识琛双颊微烫，压下羞愧：“那谁也不欠谁，更不必介怀了。”
“当然。”项明章说，“就算真的上了床，我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楚识琛无意计较：“我不会自作多情，你的取向我也不会跟任何人透露，你尽管放心。”
项明章的腮骨紧绷了一瞬，满不在乎地说：“那样最好，酒后一时冲动，睡醒就全部结束了。”
楚识琛最后穿上鞋，从房间离开了，门在背后闭合，他颓唐地撸了一把头发。
项明章立在床边久久未动，枕褥杂乱，皆是亲密过的痕迹。
昨晚他在办公桌上与楚识琛寻欢，除了最后一步全都做尽了。
办公室不方便，缺东少西，关键是楚识琛实在太生疏，太紧张，根本不像浸淫过风月场的浪子。
可那份伪装不出的矜持，更让项明章失控。
最后关头，楚识琛连指间的玛瑙戒指都咬不住了，努力克制，唯有眼红，哑着嗓子说：“项明章，我痛。”
项明章停下，用了十成的耐力，他捡起零落的衣服把楚识琛层层包裹住，打横抱上来休息。
现在人去楼空，余温一点点散尽。
二十分钟后，司机敲门进来，一早接到电话连忙办好，说：“项先生，按您吩咐带了一身套装，还有一份燕窝粥。”
项明章冷淡地说：“不用了，扔了吧。”
一夜纵情而已，是酒意上头发生的动物行为，根本不值得认真。
失忆了又怎样，骨子里本性难移，他就当排遣、解闷、打牙祭了。
楚识琛回到家，幸好家里人去露营了，不会发现他一夜未归。
上楼时四肢酸疼，楚识琛进浴室放了满满一池温水，衣服皱巴巴的，他脱下来，却不敢在镜子前细看自己的身体。
可越回避，记得越清楚，昨夜种种依次浮现，从那个吻开始，到抽离的手指结束……楚识琛捧一把水泼在脸上，感觉要疯了。
他的大腿格外疼，内侧红肿一片像擦破了皮，他陡然想起钱桦说的刺青，项明章会怀疑吗？
罢了，这么隐私的事无从查证，矢口否认就好。
楚识琛头痛地想，他居然跟项明章做了这种越界的事情，除了上司和下属这层身份，他甚至不确定他们算不算朋友。
算的话，昨夜的行为更加荒唐，不算的话，那以后也做不成朋友了。
亦思的情况刚好转，他却昏了头，实在是糊涂。
况且，他是冒牌的楚识琛，是来自上一个世纪的人，假如用这个身份与项明章产生纠葛，万一被发现该如何自处？
他会被当成骗子，还是疯子？
所以昨夜只能是一场意外，借着那瓶伏特加，项明章对“楚识琛”的过去心存芥蒂，但一时情迷，矛盾中抛弃了理智。而他酒醉悸动，久抑崩溃，困顿中城门失守。
不该作数，也不能作数。
一池温水早已变冷，楚识琛打了个寒噤，他抹把脸，碰到红肿的嘴唇，原来与人接吻是那般感觉，能叫人软了骨头，卸了防备，当真没了一点出息。
楚识琛带着水迹裹上睡袍，钻进被子里，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楚识琛是被痛醒的。
头痛，喉咙痛，哪里都痛，然后迷迷糊糊听见楚太太的声音。
他醒过来，四朵金花露营回来了，一字排开守在床边，楚识绘的遮阳帽还戴在头上。
楚太太担心地问：“小琛，你怎么还在睡觉，是不是生病了呀？”
耳畔“嘀”的一声，唐姨拿着测温仪，惊吓道：“快烧到三十九度了，老天爷，好不容易变聪明，烧回原来的智商要出事的。”
楚识绘曾经在病床边说“回光返照”，现在可怜巴巴的：“哥，你别死啊。”
“呸呸呸！”楚太太说，“你哥被游艇炸过都没死，福大命大！”
楚识琛被吵得脑壳嗡鸣，疲倦地问：“几点钟了？”
秀姐回答：“快十一点了，星期一。”
楚识琛揉了揉眉心，他竟然昏睡了一天一夜，四肢无力，他实在不想去医院，楚太太便跑去给他找退烧药。
手机没电了，楚识琛插上充电器，开机后打开微信，他对着聊天列表凝滞了一会儿，顶端正是“项明章”三个字。
心虚似的，他把项明章取消了置顶。
吃完退烧药，楚识琛喝了小半碗白粥，身体舒服一些，他不困了，靠着枕头发呆。
楚太太拿来几张露营的拍立得，守着他讲这两天的趣事，说：“下次等你放假，我们全家人一起去。”
楚识琛答应：“好。”
楚太太眼波一转：“工作这么辛苦，适当消遣一下是应该的，劳逸结合嘛，但是不能过度，事后生病要受罪的。”
楚识琛听懂了，掩饰道：“我没有。”
“别蒙我。”楚太太抬手一指，“脖子上红红的一片呢。”
楚识琛捂住，捏紧衣领。
楚太太道：“小琛，你失忆了，我不想让你知道曾经你有多过分，因为都过去了，你变得很乖。”
楚识琛倍感惭愧。
“成年人有需求是正常的，你这么年轻。”楚太太说，“但你答应妈妈，不要乱来，找一个固定的男朋友对精神和身体都好。”
楚识琛愣住，比在酒吧还震惊，楚太太居然知道，并且这样心平气和地与他谈论？
他实在难以置信，怕会错意，忍不住试探：“妈，公司里有个男同事和我一样。”
楚太太八卦地问：“你看上他了？”
楚识琛急忙否认：“不，一点都不熟。”
楚识绘来找楚太太帮忙拆行李，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门口：“帅不帅啊？”
楚识琛又是一惊，原来除了他，全家人都知道。
楚太太和楚识绘走了，门关上，楚识琛倚着床头呆坐了许久，他掀被下床，从柜子里抱出琴盒。
里面的琵琶一直不见天日，他取出来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当初挑中这一把不是因为多贵重，是因为跟母亲的那一把有几成相似。
他深知自己没有与人琴瑟和鸣的福分，所以父亲死后，他吩咐老管家将琵琶带回宁波，作为纪念与父亲一同安葬。
楚识琛轻巧一拨弦，心中荡然，父亲母亲绝对想不到，真有人送了一把琵琶给他。
那张君子协议别在弦上，笔墨仍旧，不准陷害他，项明章已经补偿过，不准随意开除，项明章昨晚说根本不会再开除他，不准让他削苹果，的确没有，反倒为他斟过了酒。
指腹勾在弦上，掩盖掉楚识琛的一声低叹。
项樾园区，商务车在大楼门口停稳。
项明章开完例会回来，快中午了，办公区的气氛有些放松，他一出现，所有人重新打起了精神。
经过秘书室，门窗紧闭着，里面空无一人。
项明章进了办公室，边边角角都已经清理干净，办公桌上，那晚弄湿、弄皱的文件全部作废了，钢笔滚落磕坏了笔尖，剩下的半瓶伏特加洒在地毯上，撤掉换了一块新的。
不知道的以为“激战”过一场，实际雁过无痕，人家连认都不认。
关助理敲门进来，送上一份文件，说：“项先生，这是SDR补的附件。”
项明章接过，神情淡淡的：“怎么不是楚秘书来送？”
关助理说：“楚秘书请病假了。”
项明章捻着页脚，没抬眼：“他怎么了？”
“好像是着凉了，发高烧。”关助理说，“电话里嗓子都哑了，楚秘书没告诉您吗？”
项明章道：“我上午开会，哪有时间管谁请假。”
关助理愣了愣，直觉项明章憋着股不痛快，她有眼色地说：“那我先出去了，您有吩咐就叫我。”
刚转身，项明章又问：“楚识琛请了几天假？”
关助理懂了，老板是在不满意秘书请假，她停下回答：“请了一天。”
项明章皱一下眉头，发高烧就休息一天，还不够时间输液的，说：“多给他批两天，告诉他养好了再来。”
关助理又不懂了：“好，您有需要转告的吗？”
“没有。”桌面一块没擦掉的酒渍，项明章抚上去说，“不必对他提我。”

第36章
楚识琛在家休养了三天，烧退了，有点咳嗽，身体上的痕迹褪成淡粉色，他挑了件布料挺括的衬衫，尽量用衣领遮住脖颈。
穿好仍嫌不够，楚识琛极少佩戴首饰，额外添了一只镀金嵌祖母绿的领带夹，再将头发稍微抓向脑后，显得精神。
这样别人的注意力要么在他脸上，要么在他华丽的襟前，就会忽略他颈侧可疑的吻痕了。
从楼上下来，楚识绘正在扯着透明胶打包裹，她网购的户外椅在露营第一天就瘸了一条腿，要退货给商家。
唐姨说：“我的大小姐，你还寄回去干什么，直接扔掉好了呀。”
楚识绘道：“我要让商家看看他卖的破椅子。”
楚识琛一直觉得网购很神奇，双方不必见面就做了交易，不满意还能退掉，他问：“小绘，商家会退钱给你吗？”
“当然了。”楚识绘说，“质量问题是对方的责任，不退钱的话生意也太好做了。”
楚识琛思索着点点头，车备好了，他出门上班。
江岸大道的车流望不到尽头，四处响着焦躁的喇叭声，楚识琛却希望多堵一会儿，他逃避地想，要是项明章今天出差就好了。
可惜司机太敬业，后半程车速起飞，准时抵达了项樾园区的大门口。
正值早高峰，办公大楼的电梯间外站满了人，楚识琛两天没来，销售部的同事关心他身体怎么样了。
这时有个眼尖的咳嗽了一声，聊天戛然而止，大家齐声冲着同一方向说：“项先生，早。”
楚识琛微微僵硬，落枕似的，身体和视线没有扭转半分。
项明章走过来，正好电梯到了，他虽然总裁架子重，但不屑于占员工的便宜，说：“我不喜欢插队。”
大家便按顺序进入电梯，楚识琛最后一个，站在最外面，垂眸祈祷梯门快点关闭。
还有余量，彭昕说：“项先生，您上来吧。”
项明章无动于衷：“我等另一部，免得挤到别人。”
彭昕说：“挤挤也没事啊。”
项明章道：“你不介意，有的人会介意。”
人一旦心虚，就会此地无银三百两，楚识琛怕别人怀疑到自己头上，一侧身，让出旁边的位置。
项明章这才进来，确实有点挤，与楚识琛相距寸步，古龙水和迦南香的味道都淡淡的，不着痕迹地融合。
从一楼到九楼，楚识琛全程没抬过眼睛。
秘书室关了两三天没通风，那盆兰草彻底枯萎了，楚识琛简单收拾了一下，开始处理系统积攒的消息。
十分钟后，他到总裁办公室门外，抬手敲了敲。
里面，项明章说：“进来。”
楚识琛吸了一口气，推开门，目不斜视地走到办公桌前，放下一本文件夹：“项先生，这是要用的会议文件，内容核对过了。”
项明章翻开看了一遍，拿上新换的一只钢笔，说：“过去吧。”
（一）会议室，椭圆形的长桌可以容纳三十人，项明章坐在顶头的位子上，楚识琛在一旁负责记录。
这场会议是关于亦思的财务内控，项明章拟定的几条建议经过推敲、细化，今天要做一次正式的讨论。
参会人员陆续到齐，包含各部门的主管负责人，还有几名高层决策者。楚识琛许久没见李藏秋了，经过任濛那件事，再加上和李桁的冲突，双方的关系变化已经心照不宣。
但表面工夫还是要做的，楚识琛主动叫了声“叔叔”。
李藏秋应了一声，冲项明章道：“项先生，人来齐了，咱们开始吧。”
项明章拿着投影仪的遥控，会议开始，气氛比平常的项目会议要严肃得多，财务部震荡刚过，正是心有戚戚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待接下来的整顿。
财务内控的要义就是加强内部的财务管控，项明章既是项樾通信的决策人，也是老项樾的董事之一，对一间公司的运作进行调整和把控可以说是驾轻就熟。
几条大方向讲完，项明章放下遥控问：“各位怎么看？”
会议室内一片沉寂，收购以来销售部和财务部先后被开刀，谁也不敢当出头鸟，听吩咐办事是最保险的。
项明章料到了，说：“李总？”
李藏秋敲了敲太阳穴：“我认为没什么问题，不过大方向下面要继续划分，再设立机制，这个粗细怎么把握？太细的话，效率不高，人事成本增加，粗的话影响效果。”
项明章道：“凡事分轻重，可以先从一个侧重点入手，比如预算，然后再匀速推进。毛病不是一天造成的，也不能指望一下子改好。”
李藏秋说：“财务内控牵动其他各部门，那项先生想从哪个入手？”
项明章道：“亦思这些年最大的问题就是客户流失，是研发的产品不够好，还是业务运行有问题？”
销售和售前已经开过刀，李藏秋绝口不提：“效益不好，研发投入就要削减，然后影响产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项明章又问了一遍：“各位怎么看？”
身旁，始终专心记录的楚识琛停下来，打破第二轮沉默：“项先生，我有一点想法。”
项明章道：“你虽然是我的秘书，但毕竟曾是亦思的一份子，可以说说看。”
楚识琛之前负责查账，除了积弊的人为问题，还发现了一些解释不清的“烂账”。
他抬起头，说：“我觉得可以增设一条退款机制。”
一潭死水的会议室隐有骚动，财务部总监问：“哪一方退款？”
楚识琛说：“亦思退款给客户。”
项明章觑着桌面：“说下去。”
楚识琛道：“今年初，石清医药停止续费，等于和亦思终止了合作关系，原因是定制的CRM系统不满足预期。销售部谈这个项目的时候给了十二分的承诺，但研发部的满分是十分，而甲方给的价格只有八分。”
市场总监说：“客户的需求是八分，我们要尽十二分的努力去满足，这没有什么问题。”
“不，这有很大的问题。”楚识琛反驳，“销售为了拿下项目，过度承诺，后续研发部门无法交工，如果加大投入又产生预算紧张的问题。最终客户拿到不符合承诺的产品，导致不满，也就不会再跟亦思继续合作。”
研发部主任频频点头，附和道：“我同意。”
楚识琛说：“客户购买亦思的系统，后续要维护、优化，进行续费，一个需要续费的项目，代表这不是一锤子买卖，必须要考虑后面的风险。”
在客户流失前，会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的拉扯，甲方和亦思互相推诿，业务部门和研发部门互相抱怨，既损害公司的对外形象，又造成内部矛盾。
期间产生的预算追加、违约金等等，就形成了所谓的“烂账”。
李藏秋问：“你的意思是，客户不满意就退款？”
楚识琛回答：“是产品有问题就退款，表面看来是为了保障客户权益，实际上是为了约束自我。产品A就是A，B就是B，项目的每个环节必须严谨，不能开空头支票，不能为后期留下隐患。”
楚识琛一口气说罢，问：“各位意下如何？”
项明章道：“其实国外部分公司在推行退款制度，效果还不错。”
研发部主任用玩笑的口吻表明立场：“那可以试试嘛！”
李藏秋说：“推行一个机制不容易，尤其跟员工的薪资绩效挂钩，很多成本是看不见的。”
楚识琛道：“客户不满，亦思口碑下滑，这种隐性损失才是看不见的。借财务内控这个机会，把机制设立得足够公开、透明，相信成本可以把控。”
李藏秋说：“识琛，我怕你是纸上谈兵。”
项明章合上文件夹：“是纸上谈兵还是一击得胜，那就要看大家有没有改变的决心了。”
这话几乎表明了态度，楚识琛跟着说：“穷则变，变则通，一次尝试而已，又不是背水一战，对不对？”
众人观察着风向，有真心赞同的，也有含混不详的，总之没有人提出异议。
会议结束，大家很快走光了，偌大的会议室只剩项明章和楚识琛两个人，投影仪关闭，悬垂的幕布变成了空白。
楚识琛关上电脑，说：“退款这件事是我早上偶然想到的，会上直接提出来，仓促了些，下次我会先打报告。”
项明章倒没追究，说：“李藏秋刚才有句话很对，推行一个机制不容易。口头的东西不算数，你这周做一份详细的计划书交给我。”
计划书相当于开启一项提案的钥匙，由楚识琛来做，意味着他会跟进亦思之后的“整改”。
“好，我会尽力去做的。”楚识琛礼貌得有些疏远，“谢谢项先生支持。”
项明章说：“我是否支持只取决于符不符合公司的利益，跟谁提出的没有关系，你大可放心。”
楚识琛离开椅子，把东西摞起来单手拿着，声调比幕布上的虚影还淡：“当然和我没关系，我没有不放心。”
项明章说：“那样最好。”
两个人一言一语，自始至终谁也没看过谁。
中午佰易的CEO段昊约了项明章吃午餐，差不多该出发了。
一路上，楚识琛坐在商务车的尾部没抬过头，他捧着平板电脑看佰易的资料，以防等会儿用餐的时候不够熟谙。
餐厅在一间会员制俱乐部里，商务车驶入地库，停在项明章的专用车位上。
这种应酬时间不会太短，楚识琛下了车，对司机说：“你去吃点东西喝杯咖啡，走之前我通知你。”
司机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一个独立的小冰箱，说：“我带了个汉堡，今天我太太过生日，留点肚子晚上去大吃一顿。”
冰箱旁边还有一只四方礼盒，磨砂黑色，烫金的字母标，楚识琛说：“这一定是送你太太的礼物。”
司机连忙摆手：“不不，这是……这是项先生的。”
项明章接到段昊的信息，问他有没有忌口的食物，回复完走到车尾听见一耳朵，问：“什么我的？”
司机说：“周日那天早晨，您让我送一套衣服到公司去——”
项明章打断：“没印象。”
那天时间太早，哪家商场都没开门，司机不得已找了一间订做西服的老店，花三倍价格买了一套给其他顾客订做的成衣，并且不能退换。
结果项明章让扔掉。
司机没舍得，就暂时在车上放着，他怕老板误会他私吞，赶紧道：“您忘了？还有一份燕窝粥。粥我喝了，不能浪费粮食，但这身西装我就是想穿也穿不上，所以先搁在这儿了。”
楚识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一旁沉默。
项明章烦道：“那你搁着吧。”
司机不明就里，以为项明章不要是因为尺寸不合适，越描越黑地解释：“都怪我那天没睡醒，记错了您在电话里说的尺寸，买的不合身。”
项明章只想让对方住口：“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司机抹把汗，习惯性地找楚秘书救场，还自以为急中生智：“我感觉楚秘书穿挺合适的，要不送给楚秘书吧？”
项明章：“……”
楚识琛本欲装聋作哑，偏偏躲不开，他不好意思让司机为难，也怕啰嗦下去惹人怀疑，说：“好，今天下班我带走。”
司机如蒙大赦：“太好了，楚秘书穿绝对英俊潇洒！”
项明章懒得再废话，直接走了，楚识琛跟上去，到电梯间外，四下无人只有光滑的梯门映着他们两个。
这一上午，两个人除了工作全无交流，互相不闻不看，就差把“公事公办，私下不熟”刻在脑门子上了。
楚识琛秉承“毫无瓜葛”的原则，说：“衣服应该有收据，我会把钱转给你。”
项明章不屑道：“不用，不过是要扔的东西。”
楚识琛说：“是扔是留我无所谓，我刚才答应收下来，只是不想让无关的人难做，没有别的意思。”
“彼此彼此。”项明章说，“那天让人送衣服是怕你衣不蔽体闹了笑话，也没有别的意思，顶多算人道主义关怀。”
楚识琛想起那天早晨，他赤身裸体，而项明章却衣冠楚楚，仿佛一夜孟浪的只有他一个人。
明明最先主动的不是他，他内心不悦：“钱是一定要给你的，与人留情，总不该白白纠缠然后亏待了对方。”
项明章冷下脸来：“你是拿我和以前的小情儿相提并论？”
楚识琛忍着不体面，说：“差点意思，毕竟连露水夫妻都算不上。”
项明章阴阳怪气：“怎么，遗憾吗？”
楚识琛说：“我是庆幸。”
“好啊。”项明章气笑了，“钱你尽管转给我，这个月我会私下给你发一笔奖金，你不亏待我，我也要有所表示，就当奖励你那晚的表现。”
楚识琛有点绷不住了：“我不要。”
“为什么？”项明章故意学舌，“那晚虽然差点意思，不够让我尽兴，但也不能白白辛苦了你。”
楚识琛的羞耻心一霎达到极限，再说不出更轻薄的话来，电梯到了，他先一步进去，面上含着愠恼：“请你坐另一部。”
项明章抬手按住梯门：“楚秘书，别太有恃无恐了。”
楚识琛反问：“我恃什么？”
项明章心说，恃宠生娇，他朝电梯右上角抬眸：“监控拍着，你不怕被人看到？”
楚识琛用力按了下关门键，说：“反正我不是这里的会员，没人认识我。”
项明章手背绷着青筋，不动如山，声音却陡然低下来：“那晚我把你抱在怀里上顶层，你说公司监控室的人认不认得你？”
楚识琛遽然一惊。
项明章趁机迈进去，梯门在背后缓缓闭合，这场争论赢了，楚识琛终于肯拿正眼瞧他，不，瞪他。
然后，他风轻云淡地改口：“骗你的。”
楚识琛败下阵来，喉结一滚咽了句“浑蛋”。

第37章
西餐厅在二楼，明亮的地中海风格，环窗之外是一片绿草如茵的高尔夫球场。
段昊和太太一起来的，夫妻俩既是伴侣也是合伙人，年少时一起创办了佰易，无论公事还是私下都形影不离。
项明章和楚识琛“吵架”后一起露面，电梯门一开，万千情绪压进肺腑深处，表面只剩下风度和沉稳。
项明章与段昊相识多年，年纪差不多，直呼其名地打了声招呼。
楚识琛做了自我介绍，落座项明章一旁，桌布雪白，成套的杯碟之间燃着香氛蜡烛，能闻见清爽的薄荷香气。
这种熟人间的饭局并不轻松，闲聊穿插，一旦分心容易混淆了正事，楚识琛沉静地听着桌上的每一句话。
寒暄过后，头盘端上来，段昊说：“经理极力推荐今天的鱼子酱，我们尝尝。”
项明章道：“你在欧洲还没吃够？”
佰易主营旅游产业，在国内建了上百家度假区，近两年的发展重心转移到国外，段昊和太太不久前刚从北欧考察回国。
段昊玩笑道：“対比一下嘛，不过在国外晃荡了这么久，还挺想家的，再过一阵缦庄的秋叶该红了。”
项明章说：“你想的原来是我家。”
段太太拆穿道：“他觊觎缦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段昊心向往之：“那么好的一块地皮，连接周围的山水打造成一整个度假网络，会有大发展，现在孤零零一个庄园，太可惜了。”
项明章道：“有什么可惜，我又不需要它赚钱。”
“好好好，你讲品味，我俗。”段昊笑得一脸无奈。
段太太说：“你不要惦记啦，缦庄是明章送给咏缇阿姨的孝心，清静一点才好。”
段昊反驳：“缦庄分南区和北区，本来是两块地，他送给阿姨的是北区，南区几乎空置着，是给他自己留的。”
楚识琛去过缦庄一次，当时夜深，印象模糊，只记得那一片清幽的院落，至于南区他未曾窥见一二，听段昊的形容更广袤、幽深，建筑群也更加完备。
段昊问：“你会不会哪一天用来归隐山林啊？”
项明章似是玩笑：“我打算用来金屋藏娇。”
桌上一直在聊游乐休闲之事，主菜端上来，是一道烤得微焦的羊排，楚识琛生病吃了两天无盐无油的素餐，嫌腻，便拿刀叉装装样子。
项明章道：“怎么样，回国以后忙不忙？”
段太太说：“还好，忙的事情在后头呢，上周刚在市里开完会，要大力搞旅游业多区域整合。”
项明章问：“侧重点？”
段昊回答：“‘文旅’，文化旅游。”
楚识琛明白谈到了正题，果然和旅游业相关。他有些意外，因为项樾的主要领域在银行业和金融业，项目体量都比较“大”。
就拿最常见的客户资源管理系统来说，大部分旅游公司的需求难度、价格预算和收益效果都在市场的中间波段，属于肚子大两头小的“橄榄型”。
而项樾的目标大多集中在头部，显然和旅游行业不那么适配。
楚识琛听得认真，生意的兴衰受方方面面的影响，无论颠沛乱世或和平年代，能够短期内决定一个行业的前景是光明还是晦暗，唯有“政策”二字。
他知道项明章抱有同样的看法，敬而远之，抑或分一杯羹，凡事早做打算才能赢得先机。
围绕会议聊了许久，段昊切下一大块羊排放进口中，他瞥见楚识琛的盘子，说：“楚秘书怎么不吃，东西不合胃口吗？”
楚识琛用刀尖划拉了一下，说：“光顾着听段先生讲话了，受益匪浅。”
吃过饭，一行四人从餐厅露台的旋转楼梯下去，在草坪上边走边聊，项明章经常来攀岩和搏击，很少打高尔夫。
不远处驶过来一辆巡场车，走下一男一女，楚识琛认出是项明章伯父家的堂兄。
项如纲看到他们，牵着未婚妻走过来，说：“这么巧。”
项明章回道：“这么有空。”
“我比不上你贵人事忙。”项如纲冲段昊和段太太点一下头，也算认识，“这是我未婚妻，姓秦。”
段太太看秦小姐孕肚明显，得有五个月了，说：“打球要小心点，有时候草地很滑的。”
秦小姐温柔道：“我们来看看场地，打算办户外婚礼，不过这里好像单调了一点。”
项明章対别人结婚还是离婚没兴趣，看了眼手表，但记不清下午的会议是几点钟了，扭脸要问，发现楚识琛更不关心旁人家事，正专心致志地端详那辆巡场车。
项明章压低音量：“平衡车还没驾驭好，这么快就喜新厌旧。”
楚识琛听见，被拆穿有点没面子，说：“谁规定喜欢了一个，就不能喜欢另一个。”
项明章给他定性：“朝三暮四。”
楚识琛至少见项明章换过三辆车，不服道：“那你算什么，朝秦暮楚？”
项明章问：“哪个楚？”
楚识琛微怔，改口道：“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不要颠倒黑白。”项明章说，“我放了一次火，你点过满天灯。”
楚识琛凝眉，终于咂出不対劲儿来：“我说的是车，你在说什么？”
项明章亦作停顿，却不肯回答自己把话锋拐到了哪去，然而楚识琛不好糊弄，回避了大半天，此刻直直地盯着他用眼神质问。
正僵持着，项如纲忽然说：“明章，婚礼那天给我当伴郎吧。”
众人目光投来，楚识琛转向别处作罢，项明章拒绝道：“我贵人事忙，你还是找如绪吧。”
“再忙，难道我结婚你不出席？”项如纲说，“重要的是，我想把伴娘介绍给你认识。”
项明章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你怎么那么土。”
秦小姐说：“就当交个朋友嘛，伴娘是我从小认识的闺蜜，人又能干又漂亮，性格大大咧咧的特别可爱。”
项明章余光轻纵，楚识琛游离在话题之外，似乎没在听，他道：“那恐怕没缘分，我不太喜欢开朗的。”
秦小姐有些尴尬。
项如纲给未婚妻撑腰，笑着说：“你一向捂得严实，全家人谁也不清楚你喜欢什么样的。再夸张点，我连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都不太肯定。”
楚识琛微小幅度地抬了下头。
项明章收敛余光，说：“没准儿我确实対男的更感兴趣。”
楚识琛心头一紧，他既不想探听这种有悖伦常的私人感情，更惧怕项明章会口无遮拦。
他尽量自然地把手放在项明章的小臂上，打断道：“项先生，你们慢聊，我去下洗手间。”
项明章感觉到手臂被捏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说：“你去吧。”
楚识琛借口离开，背后的聊天声渐渐听不到了。
俱乐部的一楼有咖啡馆和游戏室，只接待会员，楚识琛在大厅里闲逛了一遭，角落有一间手工巧克力屋，他在橱窗前停下。
琳琅满目的巧克力一格一格整齐摆放着，楚识琛却思绪错位——
项明章有没有乱说话？
那一晚监控有没有拍到？
不喜欢开朗的，是真的还是揶揄？
……
服务生见楚识琛立了许久，过来招待：“先生，您想要巧克力吗？”
楚识琛乍然回神，不好意思拒绝，问：“哪种口味比较推荐？”
服务生介绍道：“这几种口味广受好评，您可以尝尝，或者您喜欢任何口味，我们可以帮您订做，留个会员账号就可以了。”
楚识琛反应过来：“我不是会员。”
服务生说：“没关系，您有需要再叫我。”
楚识琛不好继续戳在这儿煞风景，正要转身，玻璃窗上映出另一道身影，项明章送走了段昊和段太太，打发了堂兄和堂嫂，进来找了他一大圈。
两个人一齐杵在橱窗前，较劲似的谁也不开口。
服务生望来好几次：“……”
总是脸皮偏薄的先认输，楚识琛在众多猜疑中挑了一个，并且拐了个弯，问：“你答应当伴郎了吗？”
项明章反问：“你想让我答应吗？”
楚识琛说：“你答不答应与我无关。”
项明章：“那你问什么？”
楚识琛：“我要帮你记下日程，这是我的工作。”
“用不着你记，当不当伴郎我都要参加婚礼。”项明章从橱窗上的卡片盒抽了一张小卡，“就像伴娘活泼与否，我都没兴趣认识。”
楚识琛张了张口，无端的“安心”实在难以名状，他只能生硬地履行职责：“下午的会议快开始了，我去找司机把车开到门口。”
回到园区，项明章直接去研发中心开会。
楚识琛在秘书室待了一下午，傍晚下起小雨，冷风吹进来刺激得喉咙又干又痒。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项明章冒雨回来，办公区没人了，秘书室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项明章没理会，进办公室拿了包，出来后好像咳得更厉害了。
他脚步停顿，推开门仿佛兴师问罪：“为什么还不下班？”
楚识琛顺了顺气，回答：“我在做计划书。”
项明章道：“如果一晚上做不完，你准备在公司通宵？”
计划书涉及一些细节的技术问题，楚识琛拿不准，平时可以请教凌岂，但“退款”这项提议尚未公开，不能泄露信息。
他握拳挡下咳嗽声，说：“不太顺利，有点卡住了。”
项明章道：“做多少都发给我，我看完明天给你反馈，现在下班。”
楚识琛收拾东西，那身套装估计有好几件，很沉，他拎在手里和项明章一起离开。
进电梯后，楚识琛朝右上角的摄像头看了一眼。
项明章佯装不知，他怎么可能傻到让监控拍下来，就算拍到也是他比较丢人，楚识琛埋在他肩上根本看不清楚。
地面积了一层浅浅的雨水，从办公大楼出来，项明章没开车，司机提前下班陪太太过生日去了。
楚家的司机来接楚识琛，热心地问：“项先生怎么走？”
项明章装惨：“不知道。”
楚识琛记得去医院的那个下雨天，坐进车里対司机说了句话。
“项先生，”司机対项明章说：“叫车还要很久，送您一程吧。”
项明章倒是不客气，坐进车厢另一边，与楚识琛之间相隔那只套装盒子，一路无话，各自凭窗听雨。
中途，楚识琛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司机笑道：“饿啦？”
楚识琛午餐几乎没吃，说：“有点。”
司机后半程加速，先把项明章送到了波曼嘉公寓。
项明章撑开雨伞下车，连句“再见”也没讲，车门一关，车厢陡然安静，楚识琛全程対着副驾的椅背。
正要发动，项明章绕到另一侧车门外，敲了敲窗户。
楚识琛降下车窗抬头。
伞沿遮挡，这一方空间好像雨停了，项明章从外套口袋里掏了一下，往窗户里一扔，然后转身走了。
楚识琛来不及接，东西砸在腿上，眨眼间项明章长腿阔步进了旋转大门。
雨滴斜洒进来，凉冰冰的，楚识琛捡起来，那一包巧克力上带着项明章的余温。

第38章
公寓白天刚做过清洁，纤尘不染，项明章只感到冷清，他换了衣服，进厨房泡了一杯蜂蜜水。
不知不觉已经是最后一瓶，只剩瓶底黄澄澄的，不知道还够不够再泡一杯。
项明章端着杯子去书房，文件和资料太多，他不在家的时候清洁工会避开这一间，绕到桌后，他打开电脑和落地台灯。
邮箱躺着一封未读邮件，是楚识琛发过来的计划书。
项明章兀自叹了口气，心说这是什么世道，老板居然要给秘书加班。
莫非这个世界真的是一报还一报？
当初楚识琛主动向他示好，请他同意进公司，后来被他开除，成为秘书又被他各种使唤。
再瞧瞧现在，哪里分得清河东河西。
还是说，占人便宜就要付出代价？
项明章不可控制地想起那一晚，在同样宽大的办公桌上，他先越了界，把人亲得七荤八素。
他按着楚识琛的左肩，掌心下压，隔着布料感受到锁骨的形状。
另一只手抽领带，解扣子，总是平整的衣衫被他弄得凌乱，总是庄重的楚识琛因为他变得仓皇。
楚识琛抬手推过他，但没推开，抓过他，却抓得不痛，指间戒指上的雄鹰威风凛凛，实际沦为他衔在口中的猎物。
怎么会那么生疏，不会哼，不会叫，平时跟人辩论驳斥的本事哪去了？
楚识琛哑火了，全部反应都凝在那一双眼睛上。
项明章以唇舌相欺的时候他紧闭着，项明章动了手就睁开，长睫颤抖，眼眶惊红。
许是被伏特加和肾上腺素冲昏了头，项明章当时甚至产生了一个可笑至极的想法——楚识琛是第一次。
无论是青涩的身体，还是窘促的神态，都太让他出乎意料。
但这不可能，就算钱桦在酒吧说的事迹有些夸张，可楚识琛以前是个彻头彻尾的玩咖，这连楚太太都承认。
项明章不止一次思考过，失忆，真的能让一个人改变如此巨大？
假如有朝一日楚识琛恢复记忆，会不会故态复萌？
手机响了一声，项明章的思绪被拉回。
打开微信，楚识琛向他发起一笔转账。
项明章端起蜂蜜水灌下一大口，蜂蜜仿佛没化开，变成麦芽糖积淀在喉间，叫他闷住了一口气。
别墅二楼的卧房里，楚识琛刚洗完澡，坐在床尾凳上拿出那身衣服。
一共三件，衬衫西裤加一件外套，薄呢料子，应该是订做的一身秋装，楚识琛拎高一看，正合他的尺寸。
可是项明章怎么会拿捏得这么准？仅凭目测，未免太火眼金睛，难道那一晚手掌在他的身体上辗转过，就能量得分毫不差？
楚识琛一凛，他在想什么下作事。
他把衣服匆匆塞回盒子，盖好，不计形象地从床尾爬到了床头，转眼又瞥见床头柜上的巧克力。
丝质布包装着，鼓鼓囊囊的，楚识琛抽开绳结一倒，五颜六色正好十颗，十种口味。
他剥开一颗吃下，苦得要了半条命，赶紧换一颗，巧克力里面夹着杏仁，味道很香。
楚识琛不知道项明章会不会收款，那身衣裳算得清，这包巧克力又该怎么算？
他在心里开银行，只有项明章这一个客户，存了几笔，取了几笔，谁又欠了谁，到头来烂账难消。
剥下的巧克力纸落在床边，香甜味盖过了迦南香，楚识琛伏在枕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后花园盛开了一丛绿蔷薇。
楚识琛想到什么，拜托唐姨帮他订了一只花篮。
每逢下过雨，天一冷，公司的茶水间就跟通胀时期的银行大厅似的，买金券的，贷头寸的，兑支票的，一早上没个消停。
楚识琛来了三趟终于泡好一杯咖啡，送到总裁办公室，项明章刚到，衬衫外面穿着件长风衣，没系领带，鼻梁上架着那一副银边眼镜。
咖啡微烫，项明章等不及，一饮而尽。秦总监负责的项目进入方案交付阶段，研发中心做了产品蓝图和场景搭建，他要过去看一下最终效果。
楚识琛惦记着计划书，但只能等，他把手头的事情忙完，又找了些文旅部门近期的新闻资料。
一上午过去，项明章午休才回来，进办公室没来得及坐下，楚识琛敲开了门。
手里拿着笔记本，目的明显，项明章暗道楚少爷真会心疼人，生怕他休息超过五分钟，说：“进来吧。”
楚识琛把纸笔放在茶几上，问：“你吃午餐了么？”
看来良心未泯，项明章说：“没有，马上饿死。”
“……”楚识琛过意不去，“先别死，我去餐厅拿回来一起吃。”
项明章怕办公室留下味道，开了换风系统，他到沙发上坐下，茶几上的笔记本对着出风口，封皮用久了有些翘，被吹得轻轻弹动。
五次三番后，封皮吹翻，扉页间滑出了一张纸。
项明章拾起来，是公司发的日程便签，楚识琛写的简体字，为首第一条笔迹异常遒劲，表现出十足的决心。
就俩字——戒酒。
项明章忍俊不禁，不难猜到是哪一天之后写的。
第二条，小妹暑期实习，留意公司岗位。
第三条，心形巧克力最甜。
就三行字，项明章意犹未尽，翻到背面，脸色骤然冷下来，纸上写着：周五晚上，钱桦餐厅开业派对。
周五，不就是今天？
这才过去多久，这种狐朋狗友除了造成精神污染还有什么用处？就那么割舍不下？
十分钟后，楚识琛带了两份便当回来，不料项明章坐在办公桌后一副有事要忙的样子。
楚识琛问：“项先生，在哪吃？”
项明章头都不抬，说：“分公司有一场视频会议，你先出去吧。”
楚识琛说不清哪里异样，放下便当，拿起笔记本：“好，你先忙。”
整个下午，秘书室的内线电话没响过，关助理倒是来来回回进出了几次，楚识琛不明所以，感觉他被项明章晾在了一边。
难道计划书做得太差了？
到了下班时间，楚识琛不再等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上周在黑窗酒吧临阵脱逃，钱桦估计是生了气，这段时间打电话不听，发消息不回。
昨晚把项明章送到公寓，楚识琛让司机绕到隔壁街，发现钱桦投资的餐厅试营业结束，今晚举行开业派对。
楚识琛打车过去，远远望见街上的巨屏换成了餐厅的宣传片。
餐厅门口铺着长毯，貌似邀请了几位明星助阵，楚识琛订的花篮已经送来了，摆在门边的最佳位置。
门口迎来送往，钱桦穿着一身暗绿色高定西装，缀着金纽扣，奢华中透出一些不着调的时尚感。
楚识琛避开人潮走来，叫道：“钱桦。”
“你来干什么？”钱桦高贵冷艳。
花篮位置的远近取决于宾客的亲疏，楚识琛猜对方没那么气了，他主动求和：“来祝贺你开业大吉。”
钱桦冷哼一声，扭头走了，楚识琛不急不躁地跟上去，长腿三两步便追上，仗着个子高，搭上钱桦的肩膀轻松把人控制住。
这是一截装饰走廊，直通办公室，没有闲杂人等经过，楚识琛问：“你还在生气？”
钱桦挣脱：“我不该生气？我怎么对你，你怎么对我？我舍身带你进男人窝，你居然把我一个直男扔在gay吧跑了。”
楚识琛态度良好：“那天是我欠缺考虑。”
“你简直欠抽！”钱桦说，“你跟谁跑不行？居然跟项明章跑了。那天在姓项的面前，我多给你撑面子，啊？你倒好，你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楚识琛认了：“是我不对，抱歉。”
钱桦瞪着他：“抱歉没用，你说，那晚你跟项明章干什么去了？”
楚识琛只能撒谎：“公司加班。”
钱桦：“你骗鬼啊！”
楚识琛没想到要交代行程，说：“真的回公司了。”他停了一下，“我跟项明章的关系，还能做什么？”
钱桦一想也对，再一想差点吐血：“混血帅哥送到你面前，你不要，你跟老板回公司加班，你是不是人啊？”
楚识琛掩饰道：“有份文件急着用。”
“变态，你们大变态！”钱桦情绪爆发，“楚识琛，我早想说了，你炸坏脑子以后就变了！”
楚识琛不禁有些紧张：“你先冷静一点，好不好？”
“我没法冷静！”钱桦嚷道，“你瞧瞧你现在的德行，不泡吧，不攒局，不约炮，吃喝玩乐你哪样都不干，你不在国内潇洒，也不去国外嗨皮，你都干了些什么破事？上班！你特么就上班！我服了，为什么爆炸能炸得人爱上班啊！我们这样的人有必要上班吗！”
楚识琛只感到两个字，震撼。
虽然每次见面钱桦都带给他震撼，但刚才这番话格外冲击，他不懂，大丈夫立足于世，天天混日子与苟活何异？
讲道理大概没用，楚识琛说：“因为我和项樾签了劳动合同。”
“给项明章打工你还有脸说？！”钱桦气道，“项明章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是不是想泡他啊！”
楚识琛没听懂，泡他？
钱桦看他不否认，委屈地说：“我觉得和你越来越远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啊，老子受不了了。”
楚识琛按住钱桦的肩膀，趁势说出来此的目的。
出事后，楚太太换了“楚识琛”的手机号码，等于切断了他过去的社交圈子，他需要找回来。
钱桦跟楚识琛过从甚密，手机号、邮箱、信用卡、国内外各种软件的账号他都知道，他们在国外念书的时候四处玩乐，曾经还共享过一个订房账户。
楚识琛对大部分软件闻所未闻，他一一记下来。
钱桦帮他下载了几个，哪个他天天登录，哪个只点赞，还有哪些朋友是共同认识的，交代清楚，钱桦希冀地问：“你真能想起来吗？”
楚识琛有些不忍心，移开话题：“我不记得密码了。”
“你试试找回，有的填身份证号就能改。”钱桦说，“实在不行找你们公司弄计算机的，应该能搞定吧。”
楚识琛点点头，某种意义上来说，钱桦是他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他们在走廊立了不短时间，开业派对晾着宾客不合适，钱桦说：“去楼上吧，我给你开个包间。”
楚识琛不想添乱：“你忙吧，我不需要你招待，改天我再来找你。”
钱桦说：“那你带项明章一起来，我要狠狠宰他一顿！”
天色已经黑透了，楚识琛离开餐厅，街上熙熙攘攘热闹依旧。
他还没打到出租车，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项明章”。
这个时间怎么会打过来，楚识琛被无缘无故晾了一下午，摸不清这位总裁的心思，他按下接听：“喂？”
手机里，项明章说：“我现在有空。”
楚识琛没反应过来：“什么？”
项明章命令道：“来波曼嘉找我，讲计划书。”

第39章
电话挂断，楚识琛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钱桦的一番话振聋发聩，然而“上班”的哲思还未参悟，他又要加班了。
别的事情也就罢了，偏偏是计划书，关乎亦思，就算项明章是姜太公钓鱼，他愿者上钩。
不到十分钟，楚识琛步行到波曼嘉公寓。
他不止来过一次，熟门熟路，但两个人不久前才发生过亲密行为，大晚上来家里，多少有点打破距离。
楚识琛进了门，项明章并不惊讶他来得这么快，直接说：“去书房。”
公寓的书房很大，三面书墙环绕，空白的一面竖着一张白板，上面笔迹湿润，写着计划书的补充内容和修改建议。
项明章问：“你记不记得李藏秋在会上提过，要把握机制的‘粗细’。”
楚识琛说：“记得。”
项明章又道：“你提出退款是为了规范亦思的业务操作，我选择支持，其实还有更诱惑的一个原因，这项机制一旦设立，亦思的成交量会明显增加。”
表面来看“退款”机制会压缩业务部门的话语权，从而增大签约难度，但跳出这个小范围，亦思和客户的交互曲线一定是上升的。
楚识琛脑子一转：“好比两家店，一个问题商品保证退还，一个条例空白，消费者大概率会选择前者。”
“是这个道理。”项明章说，“内部规范，外部增益，达到一定积累后实现良好循环。”
楚识琛立刻道：“那天只有研发部明确表态，业务部门一声不吭，如果他们明白‘退款’对自己更有利，应该会支持。”
项明章说：“所以这份计划书需要达到这个效果，因为一项制度再完美，执行的人不认可，都是白费。”
楚识琛点点头：“那‘粗细’怎么界定？”
项明章拿水笔在白板上画了一道，左边写上“粗粒度”，右边写上“细粒度”，将计划书涉及的方方面面进行划分。
凡是与员工相关的内容必须明确，薪水绩效、操作程序、违规后果，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模棱两可。
至于产品问题的刻画，更需严谨，公司要保障客户的权益，但要杜绝漏洞防止客户钻空子。项明章做了详细补充，打印出来放在书桌上，说：“你坐那儿看。”
楚识琛拉开椅子坐下，满满一页纸，包含许多计算机方面的专业术语，项明章在创办项樾的初期应该是偏重技术方面。
计划书是开一个头，开得好了才能调动各部门去具体制定，这是楚识琛第一次做，不能留下任何瑕疵。
楚识琛边听边记，他经常在公司向同事请教，暗暗对比，觉得项明章讲得尤为精炼，一针见血没有花里胡哨的幽默，严苛但是耐心。
其实项明章自认没什么耐性，公司的大小站会、例会、讨论会上，他数不清摆过多少次脸色，不过是楚识琛一点即通，令他无法不满罢了。
直到讲完，项明章在白板上写写画画填满了空白，把水笔一丢，说：“没了。”
楚识琛整理资料：“好。”
项明章看了眼挂钟，刚十一点，说：“你可以在这儿做完，有问题直接问我。”
楚识琛道：“这么晚了，我不想打扰你。”
项明章不客气地说：“我昨晚已经为你的计划书熬了一个通宵，你尽快完成就不会再打扰我。”
楚识琛：“……”
书房里的办公设备一应俱全，电脑显示器尺寸巨大，项明章站在椅子一侧盯着楚识琛写完开头。
桌上手机响，是楚太太打来的。
楚识琛打过招呼会晚一点回家，现在超过了预计时间，他接通：“妈？”
楚太太说：“小琛，快凌晨了，你还不回来呀？”
楚识琛道：“别等我了，你早点休息。”
“哎呀，发烧才好。”楚太太试探，“你和朋友在一起噢？”
楚识琛解释：“没有，我在加班。”
楚太太不大相信，项明章侧身弯下腰来，一只手搭在楚识琛身后的椅背上，冲手机说：“伯母，我是项明章，不好意思，是我在奴役他。”
楚太太这下放了心：“明章啊，那你们做正事，我挂掉啦。”
楚识琛继续打字，刚才项明章的气息拂在指背，有些痒，不小心打错了一串英文字母，他撵人：“你挡着我的光了。”
台灯明明在另一侧，项明章没拆穿这个蹩脚的借口，去沙发上看书了。
楚识琛专心致志，夜深人静只余偶尔的翻书声，渐渐频率降低，停了，他越过显示屏望过去，项明章保持坐姿闭上了眼睛。
楚识琛轻敲键盘，要把第一份计划书做得尽善尽美，技术内容以后还用得上，他额外整理成一份笔记。
敲下最后一行字，窗外已经天色泛白，楚识琛活动酸麻的四肢，捏了捏后颈。
沙发上，项明章单手撑着额角，呼吸均匀。
鼻梁上的眼镜架了一天一夜，也不嫌辛苦，楚识琛踱近伸出双手，把项明章的眼镜轻轻摘了下来。
放好，楚识琛悄悄离开，到玄关换好鞋子，项明章从书房追了出来，说：“不吭不响就跑了？”
楚识琛道：“怕吵醒你也有错？”
项明章说：“公寓的专车七点才有，我送你回家。”
楚识琛：“不用，我打车。”
项明章扬手给门锁加了一道，理直气壮得像去走亲戚：“蜂蜜吃完了，我要去你家拿几瓶。”
楚识琛打不开门，大脑劳动一宿也懒得跟人对辨，只能等项明章洗脸刷牙后再走。
清晨的马路畅通无阻，项明章一向车速凶险，今天却开得四平八稳。
楚识琛没撑住，在副驾上眯了一觉。
到了楚家，项明章大大方方地跟楚识琛一道进门，楚太太刚起床，惊讶得面膜都掉了：“小琛，你们忙了一整晚啊？”
项明章终于有一点良心难安，说：“伯母抱歉，是我过分了。”
楚太太捂着胸口，十分感动：“我儿子小时候通宵打游戏，长大了通宵泡夜店，现在真是一心扑在工作上。”
唐姨端着一筐橙子准备榨果汁，说：“这么努力，丧失记忆也挺好的。”
“哎呀造孽，快点去煮早餐，多煮一点。”楚太太说，“明章，不忙的话留下一起吃？”
项明章说：“不忙，谢谢伯母。”
楚识琛洗漱完从楼上下来，换了件薄薄的针织衫和家居裤，都是素色，他平常在公司穿得一丝不苟，鲜少打扮得这样放松。
项明章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然后极度自觉地跟着楚识琛进餐厅，上次做客他是贵宾，今天纯粹是蹭饭。
满满一桌丰盛的早餐，中西结合，楚太太关心道：“明章，小琛在项樾怎么样啊？”
项明章说：“办事得力，帮了我很多。”
楚太太心满意足：“你们多吃点，做事那么辛苦。”
项明章对早餐赞不绝口，哄得唐姨和秀姐都很高兴，楚识琛默默地吃一碗汤面，知道项明章从进门就切换成了绅士模式。
四朵金花只有楚识绘反应平淡，受李桁影响，她对这位项先生的印象不算太好。
忽然，项明章问：“楚小姐放假了？”
楚太太说：“叫她识绘就好了，是放假了。”
项明章夹了一个蒸饺，说：“暑假有没有实习计划？可以考虑去公司。”
楚识绘抬起头：“可以吗？”
“你是亦思的股东，当然可以，岗位挑选也有很大的自由。”项明章道，“不过真正想得到锻炼的话，还是找人带一带。”
楚识绘说：“我想锻炼自己。”
项明章看向楚识琛：“你觉得秦溪怎么样？”
秦总监在重庆分公司带的团队大部分是女职员，业绩辉煌，号称山城娘子军，这次过来人手不太充足，尤其缺少什么都干的小基层。
楚识琛说：“秦总监愿意的话，当然好。”
项明章道：“可以试试，有其兄必有其妹，应该不会错的。”
这下连楚识绘也开心了。
楚识琛咽下一口热汤，神思微动。
吃完早餐，楚识琛把项明章带进一楼的会客室。楚喆去世后，门庭冷落，这一间会客室少有人来，吊灯坏了一盏迟迟未修。
从亦思搬回来的雕像摆在柜子里，项明章负手欣赏，似乎蛮喜欢。
楚识琛关上门，盯着那道高大背影，说：“巧克力很好吃，尤其是圆球的那种，特别甜。”
项明章不假思索：“不是心形的最甜？”
刚说完，项明章倏地回过头，楚识琛在故意试探他。
“提到小妹实习我就觉得奇怪，怎么会这么巧。”楚识琛说，“昨天中午笔记本放在你的办公室，你看过里面的便签。”
项明章敢作敢当：“对，我看过。”
楚识琛恍然领悟：“那你一定知道昨晚钱桦的餐厅开业。”
怪不得叫他去公寓改计划书，项明章根本就知道他在附近，早就算好了时间。
还要他留下完成，是怕开业派对没结束，他出了门又去找钱桦“鬼混”？
项明章被拆穿，却不惭愧，反正扣住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还登堂入室饱餐一顿，楚识琛要发脾气他愿意受着。
不料，楚识琛只是冷下了脸，从包里拿出所有资料，说：“我找钱桦是为了这些。”
项明章问：“这是什么？”
楚识琛说：“我在查游艇爆炸的真正原因。”
项明章一愣：“游艇爆炸？”
整件事故早已盖棺定论，楚识琛说：“我觉得有可能不是一场意外。”
他把目前获取的信息告诉了项明章，那支解散的乐队，假冒的贝斯手张彻，服务生张凯，几处不寻常的地方索性都坦白了。
项明章翻看一遍：“你一直在偷偷调查？”
“是。”楚识琛说，“钱桦帮了我不少，我几次找他都是为了这件事。”
项明章沉吟：“为什么突然告诉我？”
楚识琛自下而上地挑起目光，审视得淋漓尽致：“这下你放心了吧。”
项明章反问：“我为什么要不放心？”
楚识琛拾掇散乱的资料：“那我见什么人，办什么事，希望你不要再干预我。”
项明章沉下脸色：“在黑窗酒吧想走就任由我拉着，现在不需要了，就成了干预？”
“那晚不跟你走也不会发生什么。”楚识琛仰起脸，“我做事心里有数，唯一一次丢了分寸就是跟你。”
项明章一下子哑口无言，从进门到现在不超过十分钟，楚识琛对他拆穿、解释、警告，一整套逻辑有理有据，一张一弛端着君子态度。
项明章被“唯一”取悦，看楚识琛眼下泛青，他承认心软了，放下身段问：“生气了？”
楚识琛摇头，计划书改得太用心，一顿早餐哄得全家人高兴，项明章管教他的手段何尝不是投他所好。
他没那么不识好歹，说：“这些事不要告诉我家里人。”
“我明白。”项明章看了眼时间，“我走了，你好好睡一觉。”
装了十瓶蜂蜜，楚识琛送项明章出门，汽车驶远，他舒了一口气。
游艇派对有项樾的人参加，假如另有真相，告诉项明章既是证明楚家的清白，也算是一个交代。
他要继续找过去的线索，尽早解释清楚免得项明章每次误会。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愿意被项明章误会？
江岸大道的十字路口，项明章拐弯换了方向。
半小时后，汽车刹停在雲窖酒吧的门前。
非营业时间，酒吧里一个顾客也没有，项明章兀自推门进去。
没多久，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楼上下来，高大结实，神情有些匪气，看站姿当过兵，是雲窖的老板许辽。
“项先生。”
项明章转过身：“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一阵子许辽在美国，两天前刚回来，他道：“周四。”
项明章说：“倒够了时差，帮我查点事情。”

第40章
许辽绕进吧台，调了两杯青柠水，问：“查什么？”
项明章想了想：“一支地下摇滚乐队。”
许辽说：“怎么会跟乐队扯上关系？”
“别管那么多。”项明章端起杯子，“叫无置乐队，貌似已经解散了，查一下那些人都在哪，尤其是一个叫张彻的。”
许辽记下来，静了片刻，问：“你妈最近怎么样？”
项明章道：“老样子。”
许辽点点头，又过了一会儿，说：“你不打算问问我在美国办的事？”
项明章口气轻蔑，眼底尽是凉薄：“项珑要是病了死了，你早就越洋跟我汇报了，既然没有，我关心他干什么。”
许辽说：“我会继续叫人看住他。”
未成熟的青柠酸得厉害，项明章吃到一粒籽，皱起眉：“真难喝，给我换一杯。”
“换什么，威士忌？”许辽意有所指，“听说你之前带了朋友来喝酒？”
项明章实际上是雲窖的出资人，他和许辽的关系鲜为人知，因此这里就像一处秘密基地，他偶尔来放松一下，从没带任何外人来过。
项明章瞥向卡座的位置，回答：“算不上朋友。”
许辽挑眉：“那是什么人？”
“好奇啊？”项明章是生意人，绝不肯吃亏，“你尽快查出线索，到时候我带他来谢你。”
楚识琛不知道自己遭人议论，他困倦至极，回房睡了一整天。
窗帘忘记拉，黄昏时分，余晖照耀着半张床。
楚识琛醒过来，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最新一条朋友圈是钱桦发的餐厅广告。
他点了个赞，爬起来整理那些资料。
钱桦给的软件账号有三十多个，涵盖吃喝玩乐各方面，“楚识琛”曾经使用最多的社交软件有四个，除了微信，另外三个都是外国软件。
旧手机号和微信号一起注销了，就算找回来，上面的数据记录也没办法再恢复。
楚识琛埋头鼓捣了两个钟头，成功登录了一个邮箱，再通过邮箱验证，重新设置了软件密码。
打开前，他在心里对真正的“楚识琛”说了句“见谅”。
这个软件可以在全球范围内使用，主要用于分享照片和视频。
他浏览“楚识琛”发布过的内容，每一张照片皆是与他酷似的面孔，展示着他永远不会做的表情——吐舌、皱鼻子、用力嘟着嘴唇……他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怪异又奇妙。
最新一张照片发布于出事前的一个月，灯光昏暗，拍的是一支麦克风，配文关联了一个叫“xx”的账号。
楚识琛点进去，发现“xx”是摇滚乐队的成员之一，名字叫星宇。
星宇和“楚识琛”互相关注，发布的照片会互相评论、点赞，私信聊天的记录里，“楚识琛”主动问星宇要过联系方式。
踏破铁鞋无觅处，楚识琛立刻保存号码打过去，结果已成空号。
他不死心，在私信给星宇发了一个“你好”。
苦等了一天，楚识琛不记得登录过软件几百次，然而没等到回复，星宇换掉了头像、清空了照片，并且把他拉黑了。
楚识琛：“……”
周一上班，楚识琛暂时搁下私事，计划书完成，一早项明章通知他，让他和项樾的总经理商讨“退款”机制的推进。
总经理有协调各部门的权限，楚识琛负责主导具体的程序。
如他们所料，计划书的条例给出来，业务部门的抵触情绪消退了大半。
项明章有应酬，一整天没露面，那天和段昊夫妇吃饭，谈到文旅产业的政策动向，楚识琛猜测项樾大概要有新项目了。
两个人各忙各的，一个在公司里案牍劳形，一个在外面风雨奔波。
几次通话都默契地只论公事，叫彼此放心。
眨眼到了周三，清洁大姐中午来打扫，抱怨总裁办公室的桌上堆得太满，不敢乱动，桌子脏了都没办法擦干净。
楚识琛把人打发了，独自走进项明章的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上积攒了几十本文件，楚识琛绕到桌后一一整理，腾出一块写字的地方。
那支新换的钢笔估计不太合意，项明章上次用完随手一丢，滚在键盘上，笔尖的墨水已经干涸。
楚识琛把钢笔清洗干净，拉开左手的第一只抽屉，里面用来放常备物品，胃药、车钥匙、薄荷糖、备用手机，他把钢笔放下，不可避免地看见抽屉里多了一颗纽扣。
是那一晚他拉扯表链，从项明章衬衫上崩掉的一颗。
楚识琛伸出食指点了点，估计衬衫都扔掉了，还留着这一颗扣子有什么意义？
正忖着，手机振动起来，楚识琛拿出一看来电显示，心虚般将抽屉关上。
他按下接听：“项先生？”
项明章问：“吃完午饭了么？”
“还没。”楚识琛下意识地望向窗外，“你回公司了？”
项明章说：“我在图书馆，吃饱了来找我。”
午休时间图书馆人迹寥寥，楚识琛刷工作证进去，按图索骥，直奔第三层文旅相关的书架。
项明章正在翻阅一本书，低着头，脚步声停在他身后的书架前，楚识琛与他背对背，相距咫尺。
项明章压低音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
楚识琛抚过一排书脊，说：“我查了监控。”
项明章道：“那你当初不应该选秘书，应该选门卫。”
楚识琛说：“门卫的制服我不喜欢。”
项明章借了两本书，和楚识琛一起从图书馆的后门离开，那条梧桐小径三天未扫，铺满了秋叶，一片金黄。
楚识琛不忍心踩踏，在台阶上立着，如果谈公事不必来这里，他静候着项明章开口。
项明章亦不喜欢拖泥带水，直接问：“乐队查得怎么样了？”
通过三四个软件上的遗留痕迹，楚识琛说：“我好像认识乐队主唱，叫星宇，以前跟他频繁互动过。”
“什么程度？”项明章追问，“你们的联系仅限于网络？”
楚识琛这两天查了曾经的银行记录，回答：“不止，还有资金往来，最后一笔应该是派对上的演出费，高达七位数。”
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地下乐队，一场私人表演居然上百万，项明章道：“你还真是喜欢这帮人。”
楚识琛虽然出身富贵，但见够疾苦，过去不曾在梨园豪掷千金捧花旦，现在也不赞同挥霍百万请乐队，他揶揄道：“可能我欣赏他们的音乐素养吧。”
项明章说：“一帮年少辍学的混混，弹个吉他，唱点要死要活的空话，有什么音乐素养？”
楚识琛哪知道，故作好奇：“你借了什么书？”
“别转移话题。”项明章不上当，“找到账号联系了没有？遇上你这种傻大款，他们应该缠着不放才对。”
楚识琛有点尴尬：“他把我拉黑了。”
项明章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迈下一阶，转身和楚识琛面对面，说：“我认识个朋友有点门路，能帮你找人。”
楚识琛揣摩“门路”二字，任何时代都不缺地头蛇，背景复杂，招数厉害，旧时每个商帮都会结交一二来保障生意。
可他告诉项明章是为了避免误会，不是要让对方牵扯进来，他说：“不用了，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要插手。”
项明章反问：“那跟钱桦有什么关系，你怎么麻烦他？”
楚识琛说：“他是游艇公司的投资人。”
“他是什么不重要。”项明章不容反驳地说，“重要的是你该意识到，找我比找任何人都有用。”
楚识琛听出十足的傲慢：“难道你——”
项明章终于暴露来意：“我找到星宇了。”
无置乐队解散后，五名成员各奔东西，大多没了音信，只有主唱星宇还算活跃。
不过本来就没混出名堂，现在星宇单枪匹马，换了个艺名在国内四处跑线下演出。
这周六市里举办音乐节，星宇会参加。
楚识琛问：“音乐节是唱歌的？”
一片落叶飘下，项明章接住：“废话，我把举办的时间和地点发给你，星期六我和你一起去。”
这个世界太新鲜、太陌生，有人陪伴就多一分安定，可楚识琛认为不该承受，他拒绝道：“谢谢你帮我调查，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我怕你牵连进来会惹上麻烦。”
项明章拿落叶扫他的下巴：“担心我？”
楚识琛嫌痒，夺下叶子：“没有。”
“但我担心你。”项明章说，“假如事故不是意外，是人为，你可能会有危险。”
楚识琛掐着叶茎，因为他是假的，所以不曾考虑过这个层面。
项明章明明白白地说：“我不想你再出事，楚识琛，这个理由够不够？”
干燥的叶茎很脆，轻易就断了，梧桐叶从楚识琛的手中旋转落下，被聒噪的秋蝉掩盖了坠地的响声。
午休时间结束了，项明章后退一阶，转身踏过秋叶，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洒下来，楚识琛落后一步踩着项明章的影子。
他的确出过事，却非爆炸，而是四五年春夜里的一场海上风暴。
项明章有朝一日会知晓吗？
到时回首今日的担心，会不会觉得错付和可笑？
忽然，项明章停下提醒：“对了，去音乐节不要穿正装。”
楚识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又有树叶不断掉下来，这次他后知后觉地听清了。原来叶落无声，咚咚响的，是他的胸膛。

第41章
星期六上午，楚识琛一早就起床了，进出衣帽间三次愣是挑不出一身衣服。
项明章说不要穿正装，可他一水的西服，上网查了下音乐节怎么打扮，那些现代服饰太新潮，简直不像正常人穿的。
犹豫半晌，楚识琛从衣柜里翻出一只购物袋，里面是楚太太给他买的一身秋季新款，剪掉标牌，他狠狠心换上了。
经过隔壁卧室，楚识绘眼睛一亮：“哥，你穿成这样去哪啊？”
楚识琛无法解释，说：“我约了同事办点事情。”
然而楚识绘自有一套理解：“哪个同事，是你上次提的那个gay吗？你们开始约会了？”
楚识琛严肃道：“你不要什么话都乱说。”
楚识绘愈发好奇：“我关心你嘛，那个同事到底帅不帅啊？”
楚识琛拗不过，回答：“帅。”
项樾的人楚识绘只见过一个，问：“能有项明章帅吗？”
楚识琛抬手把房门给她关上了。
音乐节在城南的霖湖湿地公园举办，说是公园，其实是一片浩大的自然风景区，开发早，占地广，是市内最受游客欢迎的景区之一。
客流量达到饱和后，景区近几年顺应潮流，偶尔承办大型线下活动。
公园入口，项明章提前到了，他个子高，在拥挤的人潮中气定神闲，塞着耳机，一边等人一边跟段昊讲电话。
楚家的车子驶过来，项明章道：“你忙吧，挂了。”
楚识琛开门下车，生平第一次穿牛仔裤，微白的蓝色，裤腿不够长，走动间露出一双骨感的脚踝，上身的薄毛衣倒是宽松，袖子挽到手肘总会滑下一截。
唯一舒服的就是球鞋了，楚识琛朝项明章走过去：“我是不是迟到了？”
项明章目光灼灼，楚识琛每天在他眼前晃，肩平臂展，腰细腿长，包裹严密或是不遮寸缕，这副无可挑剔的身段他都欣赏过了。
但头一回见楚识琛这样打扮，少了些规矩，平添几分青春。
项明章说：“不迟，走吧。”
他们随着人潮入园，一路有指向标通往音乐节会场，还没开始，演出人员安排在景区内的休闲中心候场。
整个霖湖景区是佰易的产业，项明章给段昊打过招呼，到了休闲中心，有工作人员带他们去星宇的休息室。
敲开门，楚识琛率先露面。
星宇“蹭”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刚化过妆，戴着项链耳环，颈侧爬着一条蜥蜴刺青，头发是浅灰色，蓝色美瞳，因为吃惊大大地瞪着眼。
项明章心想，什么哈士奇。
门碰上，星宇回了神：“楚、楚哥……你怎么会来这儿？”
楚识琛翻过聊天记录，“他”对星宇的态度称得上殷勤，既然要谈事情，和气一点才好说话，他应道：“我来找你，好久不见。”
星宇跌回沙发，依旧瞪着眼睛：“你不是失忆了么？”
楚识琛说：“没错，我确实失忆了。”
星宇仰靠住垫子，好像一瞬间放松下来，说：“那你找我干什么？你记得我是谁啊？我跟你没什么关系，就算有也两清了。”
楚识琛微微蹙眉，问：“你们乐队为什么解散了？”
“不想在一块了呗，结婚还能离呢，乐队还能维持一辈子啊。”星宇说，“你找我也没用，我跟别人没联系，他们去哪混我也不知道，大家相忘于江湖了。”
楚识琛不过问了一句，对方急于撇清的反应有些过度。
这时项明章说：“游艇派对的演出费上百万，你们身价还挺高，解散了不觉得可惜？”
“什么意思？” 星宇冲楚识琛说，“上百万是你自愿给的，你说欣赏我们的表演，现在失忆不记得了，后悔啦？我不负责！”
楚识琛被他吵得头疼，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当初确实欣赏你们，除了你，还有那个贝斯手，张彻，你知道他去哪发展了吗？”
星宇答非所问：“演出费你要不回去，就算你告我，法律规定特殊含义的数字算赠予，不支持追回！”
项明章只知道上百万，问：“什么特殊数字？”
星宇说：“1314520！”
项明章没想到是这么个七位数。
只有楚识琛不明所以，因此一点不含糊：“演出费这么高，你们却作假骗我，协议上写的是张彻，派对当晚另有其人，我可以告你们违约。”
星宇刚二十出头，有些慌了：“楚识琛，你翻脸不认账！一百多万演出费是因为你想睡我！”
楚识琛猝不及防：“什么？”
星宇说：“张彻还是李彻你在乎吗？少来了！那一百多万零头给他们，大头是我的，钱我都花了，你去告我吧！”
项明章全都明白了，楚识琛欣赏乐队是幌子，看上了主唱是真，派对当晚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
贝斯手张彻临时换了人，乐队等于违约，但楚识琛当时并不在乎。
结果游艇出事，楚识琛失忆了。
星宇怕楚家反过来追究，于是解散乐队，拉黑了楚识琛的账号，他刚才口口声声一直在强调演出费，害怕他们是来索赔的。
楚识琛缓过神，说：“那一百多万我不会要回来，我要知道张彻在哪，假冒的又是谁。”
星宇耍赖道：“我忘了。”
“那就认真想一想。”楚识琛说，“你既然来演出，说明想在这一行干下去，如果你的违约行为曝光了，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请你？”
星宇紧张道：“你少仗势欺人……我不就没给你睡么，是你自己喝晕了！”
项明章忍无可忍：“叫主办方的人过来。”
“……别！”
星宇没办法了，终于承认，乐队本来的贝斯手叫张彻，音乐学院没毕业，退学跟他们一起驻唱演出，派对前一周，张彻被一辆摩托车撞了，手臂骨折，根本拿不起贝斯。
他们驻唱的酒吧里有个人叫Alan，贝斯弹得不错，主动提出愿意替张彻表演。
楚识琛问：“大名是什么？”
星宇说：“不知道，我们好多都用艺名，也不在乎来历，他不要钱，只想上游艇体验一次，我们就同意了。”
楚识琛说：“出事后你见过他吗？”
“没有。”星宇回答，“当晚大家被送到医院，我就没见到他。”
乐队成员以为Alan遇难了，怕楚家知道他们违约，所以没人敢告诉警方，这也是乐队决定的解散的重要原因。
后来张彻的父母找来，把人带回老家去了，事情逐渐平息，他们没听说派对有人丧命，但也再没见过那个Alan。
楚识琛说：“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星宇回忆道：“皮肤晒得特别黑，深眼窝，肌肉挺结实的，会说英语，不过普通话不太好。”
项明章问：“哪里口音？”
星宇抓抓头发：“听不出来。”
见完星宇，楚识琛和项明章离开休闲中心，原以为找到一丝线索，没想到更渺茫了。
一个姓名不知、来历不详的人，要去哪找？
楚识琛抱着双臂走了一截，停下来：“你说会不会是我多虑了，一切只是意外。”
项明章在脑中复盘了一遍，说：“我反而更笃定，骨折、顶替、出事、消失，环环相扣绝不是巧合，况且不是还有一个张凯么。”
楚识琛有些烦：“别人是花钱消灾，这一百多万花出去是图什么。”
项明章冷哼一声：“不就是图占人家便宜。”
楚识琛为这个身份背够了风流债，不差这一桩，并且敏感阈值大幅提升，调侃道：“钱白花了，没占到。”
“怎么，你觉得可惜？”项明章一步横挡在他面前，“星宇没有价值了，你不许再跟他联系。”
楚识琛动了动嘴唇，突然，不远处的草坪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他吓了一跳：“什么事？”
音乐节开始了，项明章说：“反正都来了，过去看看。”
楚识琛在二十一世纪接触了不少新事物，参加的现代活动却屈指可数，走到舞台周围的草坪上，人头攒动，大片大片呼喊尖叫的年轻人。
强劲的光束巡回闪烁，音响震天，楚识琛不认识台上的歌手，听不懂歌词的含义，但一步步越走越前，他许多、许多年没见过这般朝气蓬勃的景象了。
振臂呐喊，不为申诉求索，只有恣意。
高声呼喝，不求觉醒振奋，只因快活。
楚识琛挤在人群中，乐声如狂潮席卷过每个人的头顶，他短暂地忘记了一切烦忧。
舞台上的歌手吼得撕心裂肺，楚识琛一句也听不清，他拍一下项明章的手臂，问：“什么曲子？”
喧嚣如沸，项明章没听到，倾身附在他耳畔，反过来问：“会不会唱？”
身旁的陌生人吱哇乱叫，楚识琛顾不得所谓的规矩和教养，大声说：“不会。”
项明章觉得好玩，又问：“你不是喜欢摇滚吗？”
楚识琛痛快地喊：“忘了！”
灯光扫过，楚识琛额上的薄汗晶亮，双眸更亮，台下观众都在疯狂地拍照片，他掏出手机对准舞台。
周围有人挤了一下，项明章的一半肩膀闯入镜头。
楚识琛后退半步，不够，又退了一步，白色球鞋踏着绿茵，直至手机画面框住所有他想记录下来的东西——
钢架高台，绚烂荧屏，一角晴空，以及晴空之下、人海之中的项明章。
倏地，项明章回首寻找他，逆光的轮廓多了一层不真实的虚影。
楚识琛按下快门，将这一刻定格。
项明章朝他走过来，揩了一把额角的汗珠，随口问：“拍了什么？”
“舞台。”楚识琛装起手机，莫名地撒了谎。
项明章道：“热死了，去买点东西喝。”
景区有音乐节主题的秋日集市，热闹非凡，除了各式各样的饮料和小吃，很多摊位在售卖演出纪念品。
楚识琛肚子不饿，也不馋，纯粹是图新鲜买了一些吃的，上一次这般消遣是二十啷当岁的留学光景，他与同窗好友一起逛旧金山的唐人城。
项明章拎着两瓶水，说：“你那点胃口，能吃得完？”
楚识琛说：“有你的份。”
项明章道：“给别人豪掷百万，给我吃小地摊儿？”
楚识琛在公司里学了个词，画大饼，一般用于上司对下属，他反方向活灵活用：“你放心，等我以后签了大项目，帮你赚千万。”
项明章觉不出一丝欣慰，从楚识琛手里拿过麻团鱼蛋桂花糕，塞上一瓶水，说：“小心喝多了。”
两个人闲逛一圈，到处都是人，遮阳伞下的座位需要等，草坪上一撮一撮的家庭在席地野餐。
小孩子们四处奔跑，楚识琛感慨道：“真羡慕他们无忧无虑。”
项明章只觉得吵闹，说：“我恐孩症犯了。”
楚识琛：“……走吧。”
他们实在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干脆回车上休息，楚家的司机回去了，项明章的车停在景区内的露天停车场。
一片树荫下围满了人，排着队跟停在树下的汽车合影。
是一辆巨大的改装吉普，两米多高，碳黑色车身，看上去无坚不摧，四十寸的龙爪胎凸出在外，能坐上去一个成年人。
这辆庞然大物太吸睛，源源不断地有人跑过来拍照。
项明章停在两米之外，不耐烦地掏出车钥匙，一按，车头灯猛闪，把围在旁边的路人吓得散开了。
项明章走过去，穿着基本款的T恤和运动裤，亦是一身黑，衣架子身材显得格外利落。
还有人徘徊在周围拍照，项明章眼锋扫过去，对方悻悻然地走了。
在旁人感觉车主比这辆车更不好惹的时候，项明章看向楚识琛，漫不经心得泄露了一点温柔：“不是累了么，上车。”
楚识琛绕过霸气的车头，理解了项明章对平衡车的不屑，他坐进副驾驶，车厢宽敞，两边的车门一关陡然静了下来。
手机响，收到景区管理处的短信，提醒游客保管好贵重物品。
楚识琛咬一口桂花糕，问：“对了，1314520是什么意思？”
项明章都把这茬忘了，说：“自己查。”
楚识琛一搜，明白了，余光往驾驶位上游移，半晌没动静，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汉堡递过去：“你吃不吃？”
项明章没理会。
楚识琛正要收回手。
冷不丁的，项明章问：“你以前是上面的那个？”

第42章
楚识琛没听懂：“什么上面下面的？”
项明章侧过脸去，楚识琛目光澄澈，充满探究，竟然跟开会时的模样很相似，仿佛他问的不是体位，而是项目的盈亏平衡点。
项明章道：“床上。”
楚识琛琢磨了足足五秒，懂了，顿时变了脸色，刚才在音乐节上他混在人群中撒欢，已是抛却了体统，但谈论床笫之事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关键还有一点，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问题，更没考虑过。
旧时没得了解，难道新时代有这方面的规矩？
楚识琛甚至开始回想那篇“男同必看”的文章，奈何本就一知半解，他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项明章说：“不要装傻。”
楚识琛一半抵触，一半疑问：“这很重要么？”
“我很好奇。”项明章听星宇的口气就隐有猜测，再结合那次钱桦的说法，“所以你以前一直在上面？”
楚识琛情不自禁地往天上看了一下，说：“应该是吧。”
项明章道：“办公室那晚，是你第一次做下面的？”
楚识琛微怔，说：“我不记得了。”
项明章语气平静，但一句句穷追不舍：“你不是博闻强记？不记得在上在下，还是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楚识琛道：“光天化日你非要聊这些吗？”
项明章反问：“怎么，大白天聊嫌气氛不够，你喜欢晚上？”
“我不喜欢。”楚识琛否认，“办公室那晚我已经忘了。”
项明章声音一沉：“我不信你忘了。”
楚识琛被步步紧逼，感觉车厢都变得狭促几分，他回道：“为什么不能忘，酒后冲动罢了，难道要放在心里珍藏回味？”
项明章直接转了话锋：“不值得回味么，那晚你也很舒服是不是？”
楚识琛浑身僵硬，那一晚的事情说好当作没发生过，就算忘不了，彼此心照不宣，他从没想过会被这样露骨地翻出来对质。
“不。”楚识琛音低得嗓子都哑了，“一点都不舒服。”
项明章说：“你在撒谎。”
楚识琛认输了，将腿上的袋子扔到一边，去开车门：“我说不过你，我下车。”
车门刚推开一条缝隙，项明章倾身过来，一把攥住楚识琛的手腕，嘭！副驾驶的车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楚识琛猝不及防：“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项明章松开手，转瞬将楚识琛的双臂钳于掌心，那么紧，T恤下绷紧的肌肉若隐若现，楚识琛的上半身被按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两个人近在咫尺，项明章说：“忘了？那我提醒你，你在桌上乱抓弄掉了钢笔，让你膝盖贴着我的腰，不听话，乱动撞倒了酒瓶，叮铃咣当的又把自己吓着，记起来没有？”
楚识琛捏烂了桂花糕：“不——”
“不舒服？”项明章说，“明明舒服得满身汗，手心滑得怀表都握不住，挡着眼睛，好比掩耳盗铃，要不要我清点一下你弄湿了多少文件？”
一句句追诉，楚识琛的脸色一寸寸苍白。
项明章这次没有心软，反而因为施予折磨感到了一丝快慰，说：“新换的钢笔我用不惯，新的地毯有异味，报废的文件我亲自联系各部门要了新的，签名就会想起来，窗子关久了闻见味道就会想起来，文件脏了皱了就会想起来，你凭什么拍拍屁股走人，说忘就忘？”
楚识琛的胸膛剧烈起伏，咬牙说：“我没忘。”
项明章蓦地笑起来：“嘴硬的东西，终于肯承认了？”
“是我嘴硬，还是你反悔？”楚识琛道，“第二天早晨你答应了，一切当没发生过。”
项明章说：“我这个人一向言而无信，你还没习惯？”
楚识琛节节败退，别开脸放弃了负隅顽抗。
“你委屈什么？”项明章说，“酒醉冲动所以戒酒，连冲动后的行为都想一笔勾销，说不过就要走人。”
楚识琛双臂被箍得发痛：“我连车都下不去，往哪走？”
项明章终于松开，拽下安全带，将楚识琛牢牢地捆绑在椅背上，说：“那就坐好，我带你走。”
扣好，项明章从安全带下面抽出楚识琛的小臂，像摆弄人偶，他握着楚识琛的手腕，将掉下的毛衣袖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推。
手掌擦过的肌肤一片灼热，楚识琛大脑空白，忡然不动。
项明章坐回驾驶位，发动引擎，胎噪声轰炸着整片停车场。
上了路，他打开音乐，找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刺激之后安抚一下楚识琛的神经。
项明章把楚识琛送回家，停在离别墅几十米远的位置，这辆车太吵，免得吵醒家里人午睡。
一路无言，熄了火，项明章道：“我会继续让人查一查那个Alan，拐这么多弯，倒是勾起了我的兴趣。”
楚识琛解开安全带，闭着嘴不吭声。
项明章修长的手指沿着方向盘滑动，又说：“你先别管这些事了，接下来公司会很忙，工作要紧。”
“公事”是楚识琛的七寸，最容易拿捏，他之前已经预料到，开了口：“有新项目？”
项明章说：“下周上班会正式公布。”
楚识琛把一袋吃的留下，下车走了，近百米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身后安静无音，他知道吉普车停在原地没有离开。
一直走到别墅，楚识琛没回头。
正要开门进去，手机响了，楚识琛拿起来接听：“什么事？”
项明章道：“你没跟我说再见。”
楚识琛说：“那你就不走？”
“我胃痛。”
八成是假的，可楚识琛犹豫地回了头。
那辆吉普车蛮横地停在路中，阳光强烈，看不清车厢里的人是何种表情，楚识琛耳边一声满意的笑音，项明章说：“现在好多了。”
楚识琛承认自己段位太低，他举白旗投降：“项明章，能不能别这样。”
项明章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楚识琛重复道：“别这样。”
“前半句。”
楚识琛没意识到：“项明章。”
“嗯。”项明章说，“清醒的时候叫我名字，也很好听。”
楚识琛愣了会儿，挂断电话跨进别墅大门。
汽车引擎得逞一般响起，渐渐远了，骄阳照得人有些神志不清，楚识琛走进别墅，慢腾腾地上了楼。
楚识绘午觉刚醒，抱着笔记本电脑去书房，说：“哥，你回来了。”
楚识琛没有灵魂地说：“嗯，回来了。”
楚识绘八卦地问：“约会怎么样啊？”
见星宇，音乐节，在车上……楚识琛麻木但中肯地评价：“每个环节都挺意想不到的。”
“那不就是惊喜连连。”楚大小姐没什么眼力见儿，“哥，你和那位同事发展到哪一步了？”
楚识琛狼狈地撸了把头发，说：“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房间，楚识琛进浴室洗手，一边洗一边抬头看向镜子，穿着一身新衣服，混在人群中快活一场，以至于忘乎其形。
他走了神，溅出一片水迹。
湿痕在乳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晕开，楚识琛觑着，一些沉在心底、不敢细想的画面涌上来。
项明章在诓他。
那么多文件怎么可能都是他弄湿的。
楚识琛弯下腰，捧了一大把冷水泼在脸上，自欺欺人地拦住姗姗来迟的脸红。

第43章
星期一早晨，项明章起床后去天幕泳池游了几圈，他推掉了老项樾的例会，换好衣服出门，直接开车去了公司。
办公大楼的电梯间外人满为患，项明章一来，大家让路的让路，问候的问候，对于总裁来这么早感到一些小紧张。
几部电梯同时到了，项明章不喜欢挤在里面，最后一个上去。
梯门正要闭合，挨着墙角的凌岂朝外面瞥了一眼，说：“楚秘书！”
项明章抬手按住梯门，几秒种后，楚识琛出现在视野里，牛仔裤换掉了，暗色西装妥帖地包裹在身上。
楚识琛脚步一顿，众目睽睽下唯独对上项明章的眼睛。
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实在矛盾，要说不便，蒙着一张工作的幌子，关在办公室里干什么勾当都无人怀疑。要说方便，心中有鬼也要装作公事公办，生怕一不留神暴露了异样。
楚识琛藏紧心里的小鬼，说：“项先生，早。”
项明章何尝不是：“还有地方，上来吧。”
到了九楼销售部，楚识琛随项明章一路走进总裁办公室，他打开智能系统，问：“要不要咖啡？”
项明章绕到桌后，说：“不用了，把各部门的例行文件拿给我，签完开会。”
楚识琛立刻去办，项明章一早过来说明时间紧迫，等会儿开会，十有八九是要宣布新项目。
他迅速整理了文件送进办公室，站在桌前等项明章签名。
办公桌收拾过，项明章没找到钢笔。
楚识琛说：“左手抽屉。”
项明章把钢笔拿出来，下笔时顿了两次，的确用得不习惯，办公室关闭了整个周末，有些闷，地毯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道。
签完一本，项明章抬了下头：“会议通知发了么？”
“发了。”楚识琛看了下手表，“还有五分钟，（一）会议室。”
项明章一口气签完，从椅中起身，说：“走吧。”
会议室内，业务部门的管理都到了，研发中心来了三名工程师，每个人面前放着一本会议资料。
楚识琛随手关了一盏灯，投影变得清晰。
项明章立在幕布一侧，省去铺垫，直奔主题：“大家看过资料了吧，文旅部出台新政策，全国要大力发展旅游经济，目标是进行全区域资源整合，这就需要一个强大、稳健、并且精细的系统来支持。”
售前总监孟焘，说：“项樾对旅游行业接触得不深。”
项明章道：“没错，旅游市场我们占得份额很低，但这个项目性质不同，它是官方坐庄，量级大、前景好，一旦拿下来，公司的影响力就会实现进阶。”
项如绪是搞技术的，问：“这个全区域的资源，都包括什么？”
“拿一个城市的旅游业为例。”项明章伸出一根食指，讲道，“我们要增加收益，首先要充分了解——全市哪个景区最赚钱？这个景区哪个季节客流量最大？一天内峰值是多少？消费高的游客集中在哪个年龄段？这些游客还喜欢去哪消费？”
围绕一个景区，可以辐射出多维度的信息，一个城市有多少个景区？景区之间的信息再发生重合和联结，形成新的数据库。
范围接着扩大到东南、华北、珠三角，乃至覆盖全国，这份数据会是什么体量？
项明章说：“现在就是要打造一个这样的系统，游客资源管理、计费、盈亏、拓展潜力分布等等，能掌握和运行多方面的数据。”
项如绪道：“多模块运行？”
“对。”项明章说，“功能要清晰，模块衔接要丝滑，而且整个系统必须稳固。”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感觉忘记了某个点，朝秘书位子投去目光，楚识琛暂停打字的手，用唇形提示：“文旅。”
项明章恍然，这次的侧重点是“文旅”，除了自然景区，还会包含博物馆、文化馆、艺术馆这一类，会有专门的弘扬文化的宣传标签。
文旅部包含文化和旅游，其实管理上是两条线，这次“大统一”到什么程度，需要官方来定义。
明天上午在北京召开动员会，这个招标项目会正式公布。
项明章说：“具体的细则，明天就会分晓，项樾接下来要全力争取这个项目，我对各位有信心。”
这一切只是提前做的准备工作，楚识琛充分认同项明章的理念，不打无准备之仗，并且作为上级，鼓励大于施压，精神上要带头争先，过程中要稳扎稳打。
项明章说：“孟焘，你跟我去北京。”
孟焘说：“好。”
因为甲方的特殊性，程序会更复杂、严谨，历时也更长，项明章点名彭昕，吩咐道：“开完会我就给你消息，定好团队名单，把销售打法拟出来。”
彭昕点点头：“明白！”
会议结束，项明章一步从台上迈下，他讲得口干舌燥，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楚识琛做好记录，和项明章率先走出会议室，边走边道：“北京的会议在明天上午八点半举行，今天出发时间会宽裕点。”
项明章说：“订今晚的机票，三张。”
楚识琛问：“除了孟总监，还带谁？”
项明章回答：“还有你，楚秘书。”
傍晚下班，楚识琛抓紧时间回了趟家，突然要出差，全家人挤在房间里帮他收拾行李。
楚太太拿来一套护肤品，说：“北京秋天很干燥的，你先水后乳再精华，洗完脸一定要抹。”
楚识琛根本分不清那些瓶瓶罐罐，说：“去两三天就回来了，不用担心。”
楚识绘说：“你忙的话就不用给我买礼物了。”
“少卖乖。”楚识琛叮嘱道，“过两天就去公司实习了，机灵一点，我拜托过秦总监，让她随便使唤你，你表现好就有礼物。”
楚识绘笑道：“你当我小孩啊。”
唐姨查了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可能大风降温，给你带了一件呢大衣，常用药放在夹层里面了。”
楚识琛装好电子设备，时间差不多了，司机已经在花园备好车，他拉着行李箱下楼，楚太太和楚识绘送他到大门口。
天黑了，光线晦暗不明，楚识琛回首说再见，一霎那仿佛看见了他的母亲与胞妹。
初任复华银行经理的那一年，他去北平探访一位政客，走的时候，家眷就像这般立在公馆花园里目送他出门。
那一趟远行他永远不会忘记。
正当的诉求被拒绝，遭受一番羞辱，归来后他对当局心灰意冷。
上了车，窗外夜景飞掠而过，楚识琛陷在旧忆里，如同嚼一块老姜，辛辣干涩，唇舌刺痛，要呛出眼泪来。
他只闭了闭眼睛，等滋味过去再睁开，清明似水，把千头万绪都吞进了肚子。
到了机场，楚识琛在咖啡厅和项明章汇合，等孟总监也来了，过完安检一起进入贵宾候机室。
孟总监肚子饿了，去自助餐区拿东西吃。
项明章和楚识琛留在沙发上，各玩各的手机，今天一天忙得像打仗，两个人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距离登机还有半小时，项明章拿出一盒软糖倒了两粒，把手一伸。
楚识琛说：“谢谢，我不吃。”
项明章道：“这是你在音乐节买的，不尝尝？”
楚识琛从项明章的掌心拿了一粒，没别的味道，就是甜，还有点粘牙，他含在嘴里，说：“能不能把明天的会议资料发给我，下飞机到了酒店，我查一查做些补充。”
项明章握着手机挨近，打开传输功能，问：“订了几间房？”
楚识琛光顾着看屏幕，没仔细听：“什么？”
项明章刚要开口，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项如纲”。
他不接，调成了振动模式，一分钟后对方挂断了。
紧接着第二通打过来，楚识琛问：“是不是通知你婚礼的事？”
项明章说：“谁有空管他，那就更不用听了。”
一份文件没传完，第三通打来了，这次是项琨。
手机孜孜不倦地振动着，项明章咀嚼着软糖，丝毫没有接听的意思。
电话再度挂断，楚识琛瞧出来了，项明章的确不把亲戚长辈放在眼里，伯父堂兄都不如一个项目重要。
然而刚过去五分钟，换成楚识琛的手机响起来，是老项樾那边的一个工作助理打来的，估计是联系不到项明章所以找到了他。
恰好孟总监吃完饭回来，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楚识琛起身走到一边，接通电话：“你好？”
手机里说了几句，楚识琛随之严肃，问：“情况严不严重？”
又讲了几句，他说：“好，你稍等。”
楚识琛没有擅自答复，挂了电话疾步走到项明章身边，别的事就算了，这件事不敢耽搁，他道：“项董身体不适，住院了。”
项如纲和项琨接连打来，是通知项明章立刻赶去医院。
公事重要，但项家上下，项明章唯独对项行昭一片孝心。
楚识琛说：“项家那边在等你的消息，你要不要回去，还来得及。”
项明章不惊讶，不忧虑，将手机关了，淡淡道：“你去打发他们，就说我上飞机了。”

第44章
楚识琛压下心头的诧异，去给项琨的助理回电话，还没讲完，手机里变成项如绪的声音，估计项家的小辈都赶到医院了。
项如绪音量克制：“楚秘书，我身边没人，你实话告诉我大哥在哪？”
楚识琛说：“项先生已经上飞机了。”
“别骗我。”项如绪道，“我知道你也去北京，那你怎么没跟他一起上飞机？”
楚识琛沉吟道：“项工，那你应该知道这个项目对公司的重要性，我们耽误不起。”
项如绪生气地说：“现在是老爷子生病了！我不想为难你，明章呢，你叫他听电话！”
楚识琛朝沙发上看了一眼，项明章在和孟焘谈事情，他履行职责，听命办事，说：“不好意思，项先生不方便。”
挂断电话，楚识琛感觉到一丝异样。
项行昭过寿的时候，项明章不亲自挑选礼物，而是让他这个秘书去操办。寿宴当晚项明章忍不住发脾气，惹得项行昭哭闹伤心。今天项行昭突发急症住院，项明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出差。
项行昭得了脑退化症，喜恶无常，送什么礼物无所谓，所以项明章一时敷衍。寿宴被触动逆鳞，所以项明章失控。这次的项目至关重要，所以项明章难以割舍。
可事不过三，如果每一次都有借口，就等于没有借口。
但楚识琛那一次在项家大宅亲眼见过，项明章对项行昭百依百顺，老人家也唯独对项明章重视依赖。
难道是假的？
到时间登机了，项明章朝他招了下手，说：“走吧。”
楚识琛想不通个中缘由，罢了，家事私隐不是外人该操心的，他跟上去，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头等舱环境舒服，项明章带了两本诗集，夜间飞行不适合看长篇巨作，这种一行几个字的护眼文学最适合。
他问楚识琛：“还有一本，你看么？”
旁边的座位上没反应。
项明章扭头去瞧——楚识琛坐相端正，神情肃穆中透着憧憬，一双雪亮的眼睛缓缓扫过整个机舱。
这是楚识琛第一次乘坐现代飞机，倍感新鲜，机身内的结构和设施哪里都好，噪音也小，只可惜舷窗外黑漆漆的，看不到浩瀚云层。
两个小时后，飞机在北京安全降落。
酒店的专车在机场等候，一路上，楚识琛静默地望着窗外。
万家灯火中依稀辨得出皇城旧貌，行经繁华市区，他才恍觉昔日的北平大改了模样，变成了首都北京。
虽然是晚上，但预订的酒店离会议中心不远，门口车辆络绎不绝，今夜赶来下榻的人不在少数。
大厅前台，排着几支队伍办理入住手续，楚识琛拿着证件站在末尾。
孟总监有些晕车，去洗手间了，项明章把箱子交给了行李员，在队伍外侧无所事事地晃荡。
晃到楚识琛旁边，项明章貌似不经意地问：“给我订的什么房间？”
这两天房间紧俏，订的时候选择不多了，楚识琛说：“行政套房。”
项明章又问：“你和孟焘呢？”
楚识琛说：“我们在普通贵宾房。”
项明章：“你们？”
楚识琛脸颊半侧：“反正差旅费充足，我们当然是一人一间，项先生以为呢？”
项明章说：“充足就好，超过了预算从你们薪水里扣。”
“原来你担心的是价钱。”楚识琛拿起手机，“双人标间便宜，可以改订。”
项明章反口：“不许改，孟总监晕车需要好好休息，你打呼噜影响了人家睡觉怎么办？”
楚识琛垂手勾住隔离队伍的丝绒绳子，那天诓他弄湿文件，现在又造谣他打呼噜，他用仅两个人听见的音量，说：“打呼不要紧，主要是我性取向为男，跟另一个男人共处一室，很可能会忍不住。”
项明章皱起眉毛：“孟焘已婚，是直的，你在想什么？”
楚识琛大喘气，把话说完：“我在想——人家很可能会忍不住介意跟我共处一室。”
项明章被摆了一道，拐弯抹角倒不如直接一击，承认道：“他介不介意我不清楚，我很介意，这样我就放心了。”
他如此直白，楚识琛反而哑火，不聊了：“你能不能离远一点，别人以为你插队。”
三个人的房间在同一层，办完入住手续上楼，楚识琛先给家里打电话报了声平安。
北京的气温略低，洗完澡，楚识琛抱着电脑转了一圈，干脆上床钻在被窝里查阅资料，天花板上的灯光直射屏幕，看得久了眼角酸痛。
将近凌晨时，手机收到一条微信，项明章料到他没睡，发来：明早七点半出发，早点休息。
楚识琛回复：好，晚安。
第二天黎明时分，走廊上的脚步声陆陆续续没有停过。
楚识琛收拾妥当去对面房间找项明章，孟焘休息一晚恢复了精神，他们简单吃了个早餐，出发前往会议中心。
礼堂的接待大厅里，来来往往聚满了参加会议的公司代表，除了业内有名的大公司和集成商，还有许多专门研发单一组件的厂商。
好比生产一台汽车，核心驱动是由甲公司负责，轮胎由专门制造轮胎的乙公司负责，一个复杂的系统也需要这样分工来降低成本。
签了到，楚识琛与项明章并肩朝前走，说：“假如整个系统由项樾负责，其中一个硬件要单独找一家厂商来做，这个厂商需要甲方决定吗？”
“不一定。”项明章解释，“一般大公司都有友好合作的厂商，只要这家厂商的资质、报价都符合招标规范，甲方不会耗费时间去干预。”
他们正说着话，迎面走过来一个男人，说：“项先生，幸会啊。”
打招呼的男人是“智天创想”的CEO，商复生，年近五十，穿着一身低调的深灰色西装，走近了，他朝项明章伸出右手。
项明章回握，笑道：“商总，我刚才还在想会不会遇见你。”
“我就是来凑个热闹，瞎溜达。”商复生矮一头，笑容亲切，“昨天到北京的？”
项明章说：“昨晚。”
商复生道：“开完会我做东，一起吃顿饭，难得来北京一次，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项明章答应：“那我却之不恭。”
楚识琛昨晚看过资料，智天创想是业内排得上号的大公司，总部设在北京，业务主要覆盖北方市场。
项明章大二开始创业，那个时候商复生已经威名在外，等项樾进入初期发展阶段，人力和技术不够稳定，被智天创想撬走过不止一个大项目。
以项明章的个性，必然是加倍讨过债的，之后项樾不断做大，近些年占据的市场份额超过了智天创想。
双方占据一南一北，还算相安无事，一旦遇上这值得过招的大项目，谁也不肯落了下风。
等商复生走开，楚识琛说：“这位商总好像很有信心。”
项明章道：“竞争对手见面，没底也要装出十二分的自信。”
楚识琛问：“晚上真的要跟他一起吃饭？”
“他愿意破费，我们就赏个光。”项明章道，“你不是说北平的烤鸭很香么，晚上多吃一点。”
楚识琛表情凝固，迟了半拍：“是北京。”
该入场了，会议大厅能容纳上百人，气氛庄重，这个万众期待的文旅项目正式拉开序幕。
官方讲话一向高大上，会议进行三十分钟后终于谈到了重点，然而专业性的东西表达得很模糊。
最重要的需求，缺少细节，不够具体。
对乙方的标准，不太明确，针对性弱。
这算是官方会议的通病，叙事太宏大，项明章料到了，挑着重点记了记。
楚识琛翻阅公开文件，习惯性地查数字，这个项目初步投入有几十亿，各地财政分摊。
会议前半场鸦雀无声，后半程终于有了点动静，因为项目体量大，官方有意分拆成两个标，由两家公司负责。
众人虎视眈眈，却要一块蛋糕分两半？
这无疑是个变数，孟焘凑来问：“项先生，您有确切的消息吗？”
项明章摇摇头，安慰道：“这只是官方的一种倾向，只要没签约盖章，就有任何操作的可能。”
会议持续到中午，结束后，人群四散，各怀心事。
商复生的助理追上来，邀请他们共进午餐，项明章既然答应就不会反悔，正好聊一聊，探探对方的态度。
餐厅在一家酒店内，国宴水平，午间只接待两桌。
上百平的包间幽雅清静，偌大的圆桌中央装饰着一只青瓷瓶，细瓶口，几株初绽的黄梅羞怯招展。
商复生带着助手和智天创想的总经理，也是三个人，开玩笑说像是双方谈判。
冷盘端上来，每人斟了一盅茅台酒，项明章说：“感谢商总做东。”
商复生一饮而尽：“是我的荣幸，各位随意。”
楚识琛这段时间滴酒不沾，破了戒，不过白酒没有想象中辛辣，入喉留下一片淡淡的灼热。
这时，服务生推着一辆餐车进来，车上的白瓷盘里是一只色泽金黄的烤鸭。
隔着桌面，楚识琛正对餐车方向，他越过黄梅盯着厨师娴熟的动作，一片片焦脆流油的烤鸭被切下来，摆列整齐。
他上一次坐在北平的高级餐厅里看人片鸭子，是一九四一年。
当时一笔救济物资去向不明，各界爱国人士要求公开账目，银行焦头烂额，他辗转调查到物资被扣留在北平，立刻带了一名襄理来京谈判。
主事的官员是一位丘局长，位高权重，却无视银行的诉求和民众的声讨，一味打太极，几番交谈没有取得丝毫进展。
他在北平逗留了整整七日。
前三日是他不肯放弃地一次次登门上诉，后四日是警局出动，名为保护实为软禁的羁押。
最后一夜，他被带到一家餐厅里，连日的磋磨令他消瘦几分，但锐气不减，丘局长打量他半晌，说：“沈经理，请坐。”
沈若臻正一正衣襟，坐下来。
一道片好的烤鸭端上桌，丘局长说：“沈经理是南方人，恐怕不会吃，可以让这里的伙计教一教。”
沈若臻面无表情，看服务生将鸭肉蘸了酱，加上葱丝裹入饼中，卷好的烤鸭放进他的碟子里，他开了口：“这是不是我在北平的最后一餐？”
丘局长道：“是走是留，是践行还是别的什么，要看沈经理怎么选了。”
沈若臻拿起筷子，夹起烤鸭囫囵地吃进口中，一滴酱汁掉在了雪白的盘子上。
丘局长摇摇头：“要拿起来吃才地道。”
沈若臻眉梢轻纵，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嫌恶：“我怕脏了我的手。”
丘局长一顿，随后兴味盎然地笑起来，晃动着酒杯说：“那可如何是好，在下馋得很，能否劳烦沈经理帮我卷一只？”
窗外覆雪的街上，一辆汽车急急刹停，复华银行的襄理被人扭着双手丢了下来。
沈若臻脸色晦暗，一声不吭地从椅中起身，他学着服务生的做法卷了一只烤鸭，放进丘局长的餐碟。
丘局长咬了一口，说：“脆皮太少，不够香。”
沈若臻卷了第二只，丘局长说：“葱丝放多了，喧宾夺主。”
沈若臻卷了第三只。
丘局长吃完咽下，道：“沈经理真是能屈能伸，我很欣赏，可惜物资你带不回去。”
沈若臻说：“我以为物归原主乃天经地义，是我天真了。”
“没办法。”丘局长言辞恳切，实则句句威胁，“当下的时局，北平也很紧张，饿狼咬了肉怎么肯松嘴？不但物资你带不走，倘若再不依不饶，你和外面那个襄理也未必走得出皇城根儿。”
沈若臻洗净了满手油腻，从餐厅出来，正是隆冬时节，寒风吹干手心手背的水珠，刺骨的疼。
高官如无赖，在里面佳肴美酒，外面凄风残雪，不知道多少条人命因为一笔被扣押侵吞的物资成了冻死骨。
襄理蜷缩着肩膀迎上来，心酸地问：“总经理，我们怎么办？”
沈若臻说：“回吧。”
襄理担心道：“回去怎么交代啊……”
沈若臻呼出一口白气，转身踏雪而行，心灰意冷间隐隐萌生了新的念头：“我会再想办法，此路不通，那就另寻出路。”
酒香扑鼻，楚识琛回过神，服务生走来帮他斟满了一盅。
片好的烤鸭送上桌，他关于北平的记忆里，抛却不愉快的，便只剩那一口香喷喷的烤鸭。
楚识琛端起酒盅，喝了个精光。
这顿饭吃了很久，双方就会议内容交换看法，各有保留，互相试探。
下午没有其他安排，吃完就回酒店了，项明章在席间就注意到楚识琛有些不集中，加上一路不寻常的沉默，他以为是喝了酒的缘故。
孟总监在一边，项明章说：“睡个午觉，休息一下吧。”
楚识琛点点头，进了房间。
他胸口发闷，摘掉领带解开四颗衬衫纽扣，被子铺得一丝不乱，他仰面倒在床上压出了一片凹痕。
手机从兜里滑出来，响了一声。
项明章不放心，发来消息问：你怎么了？
慰藉之余，楚识琛却想不到周全的借口，感觉胸口更闷了，他挑了个毛病，回复：我眼睛疼。
按下发送，他又后悔了，一个大男人，好像在跟项明章诉苦似的，纠结着错过了撤回的时限。
幸好，项明章没有继续回复，大概没有在意。
楚识琛放下手机，躺平翻了个身，刚合上眼，房间的门铃响了。
心中隐有预感，楚识琛下床迅速走到门边，一打开，项明章立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小瓶眼药水。
“滴两滴再睡觉。”
楚识琛伸出手：“谢谢。”
项明章却没给他：“我大老远过来给你雪中送炭，不让我进门？”
楚识琛受人恩惠，不好意思拆穿，从对面房间过来有多远啊？
普通贵宾房没有独立客厅，一眼望得到头，窗帘大敞着，阳光照得被褥雪白，项明章朝床边走，说：“你躺下，我帮你滴。”
楚识琛骨子里被伺候惯了，闻言上床躺平，乌黑发丝散在浅色的枕头上。
项明章坐在床畔，挨着他，俯身笼罩在他上方，这个角度和姿势似曾相识，他顿时有些不自在，连续眨了几下眼睛。
“这让我怎么滴。”项明章牢骚着，一只手托住楚识琛的头，手指插入发丝里，拇指指腹按着眼尾，“别动，睁着。”
楚识琛全身凝固，一滴冰凉的液体坠入眼眶。
双眼滴完，项明章说：“闭上吧。”
楚识琛闭上眼睛，问：“这样就好了？”
项明章揉过那一丛细密的头发，收回手，说：“好了，睡吧。”
楚识琛闭着清润的眼眶没有睁开，黑暗中思绪沉浮，睫毛湿漉漉地低垂在眼下。
项明章静坐不语，等呼吸匀了些，拽过被子给楚识琛盖上，然后伸出手，把楚识琛额前的头发扫到一边，以防扎着薄薄的眼皮。
笔记本电脑搁在床头柜上充电，项明章自言自语道：“怪不得眼睛疼，昨晚查资料熬夜了吧。”
楚识琛半梦半醒，意识混乱地接腔：“嗯。”
项明章失笑，嗯什么嗯，又问：“现在呢，还疼不疼？”
没动静，项明章不肯走，恶劣地捏了捏楚识琛的下巴：“问你呢，楚识琛？”
“不……”
“不什么？”项明章道，“不疼了，还是不让碰？”
枕上的人已入旧梦，全无防备，忘记了一切伪装。
他喃喃道：“不是楚识琛。”

第45章
项明章一愣，不是楚识琛？
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
他琢磨着这句话，觉得奇怪，听起来不像是自我否定，而是以另一个的人的角度进行否认。
项明章微微俯近，叫道：“楚识琛？”
枕头上的面容安稳无虞，胸膛起伏着，绵长的呼吸拂出淡淡的酒气，楚识琛已经睡熟了。
项明章没有得到回答，一句无意识的梦话而已，何必想那么多，他给楚识琛掖了掖被子，把眼药水留在了床头柜上。
返回对面的行政套房，项明章跟销售部开了个视频会议，远程处理了一些公务，开完会，他给许辽打了通电话。
今天一整天家里没人打来，大概都在恼火他这头白眼狼，等电话接通，他道：“老爷子住院了，你去查查到底什么情况。”
许辽一向寡言，说：“知道了。”
挂断前，项明章突然说：“还有，再帮我办一件事。”
北京的秋天免不了一场大风，楚识琛半夜被风声吵醒，房间里一片漆黑，让他短暂地分不清身处何地。
这一觉做了好几个梦，全是当年旧事，仿佛怕他会忘了。
楚识琛睡不着了，也懒得动弹，躺在床上直到天色将明。
他爬起来，身上的衬衫西裤睡了一夜皱巴巴的，洗完澡换了一套。
今天继续开会，他们约在酒店一楼的咖啡厅吃早餐。
楚识琛最后一个到，拿了一份报纸，拉开椅子坐在项明章旁边，孟焘说：“楚秘书，没帮你点餐，项先生说你喜欢喝热咖啡，怕凉了。”
“没事，我自己来。”楚识琛打开经济版面，目光沿着版头从左向右，一路扫到了旁边的位子。
项明章穿了一身黑色西服，领带是暗色花呢的，不那么沉闷，说：“休息够了么？”
楚识琛回答：“嗯。”
项明章道：“别让自己太累了。”
昨日的疲态并非劳累使然，楚识琛掩饰道：“没关系，是茅台的酒劲儿太大了。”
项明章问：“这次破戒了，以后还喝不喝？”
楚识琛决定看情况，应酬场合在所难免，报纸翻过一张，抬眸间他注意到两个男人拉着行李箱走进咖啡厅。
一个是李桁，另一个应该是他的助手。
项明章也看到了，搅动着咖啡说：“他也来北京出差？”
这场动员会备受业内关注，遇见同行并不稀奇，但会议昨天就开始了，没道理错过第一天的重要内容，第二天才来凑热闹。
可这个节点来北京，着实有点太巧了，毕竟北京本地拥有成熟的企业资源，以渡桁的规模，不足以跑到别人的地盘分一杯羹。
项明章问：“你们最近见过面吗？”
无需讲得太明白，楚识琛懂了，说：“大家都忙，偶然遇见也算见面。”
楚识琛搁下咖啡，离开椅子朝李桁走过去，他的长相和身段都显眼，李桁很快瞧见他，“呦”了一声。
虽然上次争吵一番，还稍微动了手，但成年人不会幼稚地“闹掰”，惯会装模作样，楚识琛说：“看着像你，我刚才在那边的桌子。”
李桁望见了项明章，说：“这么巧，公司出差吗？”
“来开会。”楚识琛大方地说，“昨天到的，明天走，你呢？”
李桁笼统道：“我也是出差。”
楚识琛主动说：“都住在这个酒店那就方便了，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顿饭吧。”
李桁说：“好啊，没问题。”
打过招呼，差不多该出发了，酒店专车送他们前往会议中心。
会议一共召开两天，政策由文旅部发起，联合各省市的文旅局等部门响应，各部门派代表来参加，多多少少都要上台讲几句话。
涉及项目的核心内容昨天讲过了，今天的会议相对轻松。
会场内保持安静，讲话的领导语速缓慢，一句一歇，三张稿子讲了快一个钟头，四壁折射着回音，听久了感觉头皮发麻。
楚识琛专心致志，倒不是他意念强大，主要是从小跟着父亲听会，头上胎毛都没褪尽呢，哪听得懂，一打盹儿就被掐脸蛋、弹耳朵，回家还要罚抄一篇文章，这般耐性都是硬生生磨练出来的。
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一亮。
楚识琛瞥了一眼，是老项樾的那位助理，这两天发了十几条信息过来，他除了打太极也没别的法子。
项家一定闹了不小的意见，如果项如绪告诉长辈实情，项明章的罪过恐怕更加严重。
楚识琛一面担忧，一面不平衡，公事他可以任劳任怨，但上司的家事他不太喜欢代为处理。
他是项樾的秘书，又不是项明章的管家。
如此忖着，楚识琛觑向一旁的当事人——项明章略微懒散地靠着椅背，右手臂搭在桌上，正握笔疾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楚识琛凝神听，台上正在讲大搞区域整合的决心，感觉没有必要做笔记。
他环顾周遭，孟总监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场内其他人皆是老僧入定的姿势。
可项明章的专业度一向可靠，楚识琛怀着虚心靠近了些，垂眸一看，纸上笔走龙蛇，居然默写了一首诗。
楚识琛将稿纸抽走，上面写着是《赞须菩提》——伎俩全无始解空，雨花动地泄机锋。欲求静坐无方所，独步寥寥宇宙中。
这大会活活把人开出禅意了。
楚识琛把稿纸归还原位，悄声说：“项先生，你很闲啊。”
项明章一点不尴尬，写完诗，在空白处画了个几何图形，开始给项樾设计新LOGO，说：“楚秘书，我很无聊。”
本就成绩拔尖，预修做得足够充分，现阶段该掌握的都掌握了，今天来像是在混学分。
楚识琛想起公司书画展厅里的辛弃疾词，问：“那一幅《破阵子》是什么时候写的？”
“两年前。”项明章停笔，“老爷子中风之后。”
楚识琛颇感意外，那幅书法笔触愤慨，写的人心中似是有滔天的意难平，可项行昭生病，为什么项明章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还是他鉴赏力不够，领悟错了？
楚识琛不解，自认也没有权利过问，如无意外明天就回去了，他说：“老项樾那边一直在发信息，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应付？”
项明章很沉得住气：“回去再说。”
楚识琛道：“项工知道你上飞机是撒谎，要是坦白，你家里人一定很生气。”
项明章心里清楚：“担心我啊？”
楚识琛的声音掩在弥散的回音下，又隐秘又动听：“对，担心你。”
项明章倏地停顿笔尖，扎在白纸上，楚识琛在梧桐小径那么浪漫的地方嘴硬，却在这种人困马乏的会堂里承认了，叫他没有一点准备。
“哦。”项明章得寸进尺，“有多担心？”
楚识琛说：“一颗纽扣那么多。”
项明章无语道：“这算什么计量方式？纽扣那么小，掉在地上都找不到。”
明明不单找到了，还收在抽屉里不肯丢，楚识琛没有拆穿项明章，抿着唇齿无奈地笑了一下。
下午开完会，回到酒店，楚识琛晚上约了李桁。
两个人在酒店的中餐厅见面，以家事开场，聊到楚识绘去公司实习，李桁不太清楚，他最近和楚识绘联系得不太多。
之前的矛盾或多或少会有些影响，感情是私事，楚识琛没多问，将话题引到了工作上面。
“会开完了，我们明天早晨回去。”
李桁说：“我还得再待几天。”
楚识琛夹了一根青菜，问：“在忙新项目？”
“我就是瞎忙，跟你们项樾可比不了。”李桁笑起来，“大老远来一趟，顺便逛逛呗，给小绘和伯母买点礼物带回去。”
楚识琛说：“我还没得空给她买呢。”
李桁玩笑道：“哎呀，那你还是别买了，把我买的比下去怎么办。”
两个人对之前的龃龉当作没发生过，真释怀也好，装大度也罢，总之桌上的气氛还算愉快。
吃过饭，楚识琛去酒店大堂溜达了一圈，当作消食，上楼后没回房间，按响了对面套房的门铃。
项明章刚和孟焘谈过事情，茶几上散着几张草稿，他泡了一杯热茶递给楚识琛，说：“见过李桁了？”
楚识琛道：“他嘴很严，谈到公事就绕弯子。”
如果是普通的出差，不至于遮遮掩掩，项明章说：“其实就算跟这个项目有关也没什么，这么多家公司竞争，渡桁还排不上号。”
楚识琛想到了这一层，可两天的会议李桁都没参加，他说：“我去前台打听了一下，李桁白天用了酒店的专车，去了中关村，那是什么地方？”
项明章说：“很多科技公司都在中关村，他要办事或者谈业务，去那儿倒也正常。”
楚识琛暗忖片刻，问：“智天创想也在吗？”
项明章说：“在。”
两人的目光交汇于灯下，熠熠灼灼，谈到这儿，谁也没有继续深入假设，毕竟证据不够，但心里对于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已经提前有了底。
楚识琛喝完那杯茶，滋润了两日来的干燥，说：“没别的事，那我回房间了。”
项明章一并起身，问：“明早几点出发？”
“八点出发去机场。”楚识琛说，“都安排好了，早点休息，晚安。”
项明章自认不算细致体贴，但察觉到楚识琛这一趟来北京不太对劲，若有似无间，沉稳得像有心事，说得肤浅一些好像不开心。
他把人送到门口，试探道：“去南京的时候恋恋不舍，来了北京不想逛逛？”
旧忆难堪，楚识琛没有太强烈的憧憬，唯独向往一个地方，可惜时间太晚了，他说：“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项明章问：“你想去哪？”
楚识琛几乎一字一顿，回答：“天安门。”
项明章说：“那不难办，只要你能起得来，明天早晨我可以陪你去看升旗。”
楚识琛眼眸一亮：“真的？”
项明章心说又不是什么大事，好笑道：“反正搞旅游项目，顺便去逛一圈倒是也合情合理。”
楚识琛回到房间里，期待得睡不着，他从报纸和网络上翻阅过大量天安门的纪录，终于有机会能亲眼看看。
凌晨三点钟，楚识琛收拾妥当，半夜刮大风，气温降了七八度，他穿上了唐姨给他带的大衣。
走廊静悄悄的，楚识琛和项明章一同出门，叫了辆出租车，司机操着一口京片子嘚啵了一路。
建国门，长安街。
楚识琛反复低哝了三四遍，到目的地下了车，他感觉自己在出洋相，像不太机灵的动物初次下山，迷失在斑斓广阔的大道上。
幸好有人陪他，项明章说：“跟着我。”
楚识琛听话地一路跟随，下台阶，过安检，穿过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等再度踏上地面，秋风烈烈，他已站在天安门广场之上。
前方聚集了好多人，楚识琛疾步追上去附在人群之外，他个子高，足以看得清楚，正前方竖立着一支高耸的旗杆。
项明章停在他身侧，悄声道：“准备升旗了。”
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向一处，楚识琛却抬起头，遥遥望向长街对面的天安门。
正中的照片栩栩如生，楚识琛不敢眨眼，钉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唯有心头翻江倒海。
陡地，国歌奏响。
楚识琛脑中轰鸣，什么丘局长，什么申诉无门，什么折辱威胁……
红旗抛向高空！昏暗时代的腌臜秽事，凶年乱世的滔滔憾恨，随之一并抛却了！
狂风一荡，呼啸声震耳欲聋，恰如当年街头巷尾、港口家门、战场堡垒上的呐喊！
旗帜招摇，映在楚识琛眼中一片血色，烫得他颤抖。
他的眼睛又痛起来，此刻没有眼药水能缓解，他下意识地寻找送给他眼药水的救星。
项明章亦严肃庄重，忽然被拉了一下手臂，他转过头，楚识琛双目赤红，眼眶里润得要浸出泪来。
项明章低声问：“激动吗？”
楚识琛点头，字句铿锵地说：“是，万分激动。”
项明章又道：“要哭么？”
黎明已至，天安门上空露出一线秋光，楚识琛极尽克制，依旧有些哽咽：“在这里哭，在此时哭，不算失态。”
他正大光明。
说着，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流下，烫得灼人，落在这片大地上。
他怔忡地挺立在秋风里，人潮四散仍不肯离去。
项明章叫他：“楚识琛？”
不，他在心里回答，长安街，红旗下，天地可鉴，朝阳可闻——
我是沈若臻。

第46章
楚识琛是被项明章拖走的。
上了车，楚识琛不舍地望着天安门的方向，到机场上了飞机，起飞腾升，他殷殷地望着舷窗之外。
高空云海奔涌，亦如他无法平复的心潮，在天安门目睹的一切对他而言终生难以忘怀。
项明章没料到楚识琛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问：“还在激动？”
楚识琛觉得但凡遮掩一分都算是亵渎，回答：“嗯，非常激动。”
项明章的脑海中闪过天安门广场上的黎明，旭日东升，楚识琛在早霞和秋风里落泪。
那般模样，那副神情，真挚与悲切交织，不像失忆后的空茫无状，更像万端千绪齐发，在肉体凡胎的躯壳里静默地崩溃。
亦不似芸芸观光的旅客，仿若过尽千帆的归人。
项明章陡地想起那一句呓语……不是楚识琛。
转念又觉荒唐，他命令大脑“终止程序”，拿出没读完的诗集翻开。
楚识琛久久对着缥缈云层，脖颈都酸了，忽然想起还没跟项明章道谢，扭头一瞧，项明章颔首闭目睡着了，小桌上平摊着诗集，一只手压在书页正中。
航班太早，机舱内俱是或沉或浅的眠息，楚识琛轻轻捉住项明章的手腕，提起来，然后将桌上的诗集抽走。
突然，项明章反手抓住他，睡梦中仍保持警觉。
楚识琛进退维谷，过道另一边，孟总监动了一下朝这边看过来，楚识琛条件反射，“刷”地抽回了手。
项明章手臂垂落，醒了，惺忪地问：“怎么了？”
楚识琛拿着书，说：“没事……借我看看。”
还剩一个多钟头的归程，楚识琛安静看书，人在万尺高空浮游，伴随虚虚实实的抒情句子别有一番意境。
快读完时，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张便笺，每逢外出会随身带着，比起手机备忘录，他更喜欢用笔记下来。
空乘提醒，飞机准备降落。
项明章补了一觉恢复精神，问：“看完了？”
“嗯。”楚识琛说，“直接装包里吧。”
飞机安全着陆，从航站楼出来，阴着天，空气比北京湿潮许多。
今天不必赶去公司，各回各家休息调整，项明章朝街边扫了一眼，说：“孟焘，你先打车走吧。”
孟总监招手叫车，说：“项先生，楚秘书，那我先回了。”
街边停着一辆号牌吉利的劳斯莱斯，是静浦项家大宅的车，司机等候已久，说：“项先生，总经理派我接您去医院。”
总经理是项環，车门拉开，项明章问楚识琛：“累不累？”
楚识琛摇摇头，陪项明章一起上了车。
项行昭住在一家高级私立医院，一整层病房没有其他病人，几位董事过来探望，在病房隔壁的会客室里喝茶。
助理来通知：“项副总出差回来了。”
大家纷纷等在走廊上，项明章带着楚识琛一起出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不知是理亏无言，还是倨傲得不需要跟谁交代。
项明章径直进了病房，客厅里项琨和项環都在，项如绪背着包，估计是请了假从公司过来的。
楚识琛关上了门。
项明章叫道：“姑姑，大伯。”
项環描着淡妆，遮不住沉郁的脸色，问：“刚下飞机？”
“嗯。”项明章说，“我先去看爷爷。”
“你爷爷在睡觉。”项琨在沙发上坐着，眉宇一团黑云，“你爷爷不会一直睁着眼等你，你要是也等不及，可以走人。”
项明章姿态挺拔，说：“我等爷爷睡醒。”
项琨道：“那真是辛苦你了，你独立操持一间公司不容易，那么忙，忙得什么都顾不上，顾不上听电话，顾不上取消出差，大概哪天会顾不上你爷爷的命。”
项明章说：“大伯，这话会不会太严重了？”
项環问：“你爷爷在里面躺着，你觉得不严重？”
项琨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老爷子多大年纪了？中风，脑退化，每天靠中药西药一起养着，你不当回事的小病小灾，对他来说都是可能挺不过去的冒险。”
项如绪一向当和事佬，这次也不帮忙了，说：“明章，爷爷万一有什么不测，就算你挣到天大的项目又怎么样，你后半辈子都会后悔。”
项琨质问：“项明章，你会后悔吗？”
项明章没有正面回答，说：“我不会让爷爷有事。”
项琨一声嗤笑：“你爷爷在睡觉，听不见你的好听话，既然自诩孝顺就装得像一点，不要人前扮贤孙，人后原形毕露！”
“行了。”项環说，“错了就认，都别吵了！”
项明章说：“那要看大伯肯不肯。”
“你还记得我是你大伯？”项琨怒道，“你是我亲侄子，平时张狂我懒得跟你计较，这儿不是公司，不是你能拿权势说话的地方，你叫我一声大伯，我就替他们管教管教你！”
项明章轻昂下巴：“他们是谁？”
项琨说：“你爸妈。”
楚识琛冷眼旁观，大户人家里的龃龉并不罕见，项明章稳重成熟，该怎么承受不需要外人操心。
但这一瞬，项明章沉下脸，额角青筋跳动，仿佛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隔着玻璃门的治疗室里是项行昭，一墙之隔的走廊上是各位董事，项明章来迟是事实，如果控制不住跟长辈吵起来，里外惊动只会更加理亏。
楚识琛一步上前，抬手按在项明章的脊背上，说：“项董好像醒了。”
大家立刻看向治疗室，项明章后脊微麻，压着他的手掌用了些力，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犹如一块掀起的逆鳞被抚平。
项明章换了副神色，说：“我去看看爷爷。”
病床上，项行昭平躺着，鼻腔发出粗重的呼吸声，他一天要睡很久，但睡不踏实，轻易就会被惊扰醒来。
项行昭睁开浑浊的双眼，不像平时那么空洞，反而异常专注，定定地看着项明章。
“爷爷。”项明章弯下腰，又叫了一声，“爷爷，我来了。”
项行昭凝视着他，良久，沙哑地“啊……啊……”，努力地抬起一只手，项明章双手握住，问：“爷爷，你哪不舒服？”
项行昭说不清：“明章，回，回来。”
项明章温声道：“我回来了，今晚留在医院陪你。”
楚识琛说不清什么感觉，项琨有些话骂得没错，项明章背地里的确薄情，可此时祖孙情深，究竟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项行昭很快又睡着了，大家从治疗室退出来，项環说：“老爷子需要多休息，病房有齐叔和护士照顾，都先回去吧。”
项如绪担心再吵起来，说：“爸，你去不去公司，我送你。”
虽然项琨发作了一场，但没提项明章撒谎上飞机的事，估计项如绪给瞒下来了。项琨一走，外面的董事也一并离开了。
天色灰沉，快要落下一场雨。
从医院出来，楚识琛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医院距离楚家很远，他对项明章说：“先送你吧。”
上了车，项明章报上地址，但不是波曼嘉公寓。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路边，一排茂密的老树掩映着一片洋式建筑，楚识琛颇觉熟悉，然后看到了一面招牌，雲窖。
是项明章带他来过的酒吧。
楚识琛没点破，项明章今天够狼狈了，这么大个人被长辈责骂一顿，还差点失态，八成是来借酒消愁。
下车前，项明章说：“谢谢你陪我去医院。”
楚识琛说：“没事，不用谢我。”
项明章道：“回家好好休息。”
楚识琛“嗯”了一声，门关上，对司机道：“走吧。”
项明章进了雲窖，零星有几桌客人在喝酒聊天，他走到专用卡座，没一会儿，许辽拎着一瓶酒和两只酒杯过来，在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
项明章拨开袖口看了眼手表，说：“不喝酒了，下午还要整理文件。”
许辽问：“去过医院了？”
“嗯，直接从医院过来的。”项明章靠着软垫，放松地搭起一条腿，手指蹭到裤兜感觉少了点什么，“怎么样？”
许辽拿出一份报告单，说：“肠胃毛病，不严重。”
项明章展开看完，捏皱了丢回茶几上，他在机场就猜到了，要是项行昭真的突发恶疾，静浦大宅里的老仆会第一时间联系他，还轮到着项如纲来通知？
许辽问：“被你大伯借题发挥了？”
项明章左耳进右耳出，无所谓，不过当着楚识琛的面被项琨教训，多少有些难堪。
抓起桌上的冷水杯，这次不是青柠，改成了薄荷，项明章喝了一口：“对了，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许辽说：“你最近让我办那么多事，你指的哪一件？”
项明章烦道：“星宇。”
许辽的右眼尾缝过针，平时总垂着眼，说：“办妥了。”
项明章点点头：“那就好，让他别再跟楚识琛见面，别再有任何联系。”
说完，他仍嫌不够：“再查一查还有谁曾经和楚识琛牵扯不清，谈过的，追过的，全都打发了，别哪一天冒出来跟他重温故梦。”
许辽早就感到好奇，问：“楚识琛是什么人？”
项明章说：“我秘书。”
“你秘书？”许辽玩味道，“除了秘书，还有什么关系？”
项明章回答：“目前没什么关系，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更不能跟他有关系。”
许辽笑道：“动真格的？你还有什么吩咐？”
项明章将薄荷水一饮而尽，人真是矛盾，白水不够凉要加冰块，可是薄荷泡多了又觉得太清凉。
他对楚识琛的感觉也是如此。
现在的楚识琛和过去大相径庭，能力、谈吐、爱好都天翻地覆，项明章一面被吸引，一面疑虑，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算丧失记忆，真的能和曾经分割开来变得完全不同吗？
他想了解楚识琛更多，越多越好。
项明章沉吟着，说：“我想知道几件事，楚识琛以前喜不喜欢玩表，尤其是怀表。他喜欢去什么类型的地方旅行，都去过哪些地方。他在国外留过学，念的好像是艺术，那有没有学过别的专业，比如经济。”
许辽忍不住想调侃一句，抬起眼睛，目光却定住了。
项明章道：“怎么了？”
许辽问：“那位楚秘书是不是一表人才？”
项明章一顿，顺着许辽的视线回过头去。
卡座背后的几步之外，楚识琛面若冰霜，手里拿着项明章掉在出租车上的证件夹，不知站了多久。

第47章
项明章“蹭”地站起来，不知道该说句什么，他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楚识琛看了他几秒，扬手一扔，把证件夹抛过沙发靠背，说：“你东西掉了。”
说完，楚识琛转身就走。
项明章追出雲窖，天空浓云密布，那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楚识琛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项明章大步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有点蒙，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逡巡，然后识趣地选择了沉默。
楚识琛正襟危坐着，车厢里晦暗的光线虚罩在脸上，将他的眉骨和鼻梁描出一道浅灰色细线，陡峭锋利。
他以为音乐节结束了，星宇的事也随之告一段落，万万没想到，项明章不止是口头警告他不许和星宇联系，还在背后把人“打发”了。
“楚识琛”过去那些牵扯不清的対象，他从来没兴趣了解，更不会去挖掘一二，项明章却高瞻远瞩，以防他跟谁重温故梦。
楚识琛觉得荒唐，冷冷地问：“项先生，你这样大费周章是什么意思？”
既然被撞破了，与其冠冕堂皇地矫饰，不妨坦荡一点，项明章说：“在乎你的意思。”
楚识琛道：“那我不值得你在乎，我也接受不了这种在乎。”
“哪种？”项明章不悦地说，“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我让曾经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离你远一点，有什么问题？”
楚识琛回道：“既然我不记得，你何必多此一举？是担心我被人骗，还是你打心眼里觉得我轻浮难改，不信任我？”
项明章问：“你现在是为了那些无所谓的人跟我生气？”
“难道我应该谢谢你？”楚识琛说，“谢谢你搞定那些无所谓的人，然后呢，下一步就该调查我了。”
项明章解释道：“我也想直接问你，但你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我只能找人帮忙。”
楚识琛忍不住抬高音量：“那你为什么非要知道？”
项明章回答：“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楚识琛的眼底闪过一分慌乱，怀表，经历，学识，项明章企图了解的每一桩都与过去的“楚识琛”相悖。
他紧攥着拳，指尖扎在手心切断了丝缕掌纹，说：“我不想被你了解。”
项明章怔住，脸色顿时难看至极：“楚识琛，你说什么？”
车厢中的气氛急转直下，两个人的表情几乎凝结成冰，司机一动不动地贴着椅背，连气儿都不敢喘了。
楚识琛滑动喉结，每个字艰难地从喉间吐出，再包装得斩钉截铁，他重复道：“我不想被你了解，希望你不要过界了。”
项明章隐有愠色：“现在才警告我会不会太迟了，我跟你之间难道不是早就过了界？”
楚识琛沉声说：“那就到此为止。”
项明章强压着火气：“怎么，要跟我划清界限？”
楚识琛说：“是。”
“好啊。”项明章傲慢地笑了一声，“那就划一道楚河汉界，看看我会退思补过，还是会飞象过河。”
楚识琛说：“你别太霸道了。”
项明章点点头：“既然你这样判定我，我认了，该怎么做我自有主张。”
“那就试试看，不是任何事你都能做主。”楚识琛被激起一股火，在心底蔓延，“比如，这是这我叫的车，你下去。”
项明章胸膛起伏，一步跨下车，“嘭”地将门甩上。
司机吓得一激灵，害怕从吵架变成打架，赶紧把车门落了锁。
楚识琛道：“开车。”
出租车发动迅速驶离，还没到路口，轰隆一声闷雷在天空炸开，顷刻间噼里啪啦，雨滴落下来砸了满窗。
司机瞥了眼车身外的倒车镜，路边的人影在雨幕中越缩越小，但分毫未动，后视镜里，楚识琛疲惫地垂下头，看不清脸色。
大雨倾盆，雷电交织，回到家，楚太太撑着雨伞站在大门外。
楚识琛下了车：“妈，这么大的雨怎么待在外面，小心着凉。”
楚太太迎上来：“没事的呀，倒是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航班延误了吗？”
楚识琛一手拖着行李，另一只手接过伞柄，将伞沿倾斜到楚太太那一边，说：“下飞机办了点事情，耽误了。”
楚太太默认是公事，但觉着儿子情绪低落，问：“没关系吧？”
“小事情。”楚识琛强颜欢笑，“抱歉啊妈，我没有买礼物。”
楚太太哄道：“那有什么要紧的，我儿子出差辛苦了，肯定也没空在北京逛一逛。”
楚识琛没吭声，他逛了，并且那么高兴，明明就是今早才发生的事。
进别墅收了雨伞，楚识琛的右肩被淋湿了，水迹滴滴答答地掉在楼梯上，他回房进了衣帽间，换掉身上的衣服。
穿好，楚识琛立在镜子前抚平衣襟，眼睛盯着镜子里的面孔。
只有他自己清楚，在雲窖听到项明章那些话的时候，在车上和项明章争执的时候，心慌最甚。
项明章说想要了解他，那一瞬间他感到奔涌而至的恐慌，他怕项明章会查到蛛丝马迹，更怕项明章已经心生怀疑。
楚识琛后悔了，一次又一次忘记分寸，不受控制地和项明章越走越近，他同样过了界。
项明章缜密、精明，难保不会意识到他的“怪异”之处，是否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察觉了什么？
假如项明章发现他并非“楚识琛”，他又该如何阐明自己的身份来历？
楚识琛无法设想会有什么后果，身形晃动，他抬手撑在了镜子上，玄武湖，音乐节，天an门，他在新世纪里，每个憧憬的地方都有项明章作陪。
到此为止。
楚识琛放下手，镜面留下潮湿的掌印，一块没有生机的玻璃，片刻就会留痕，那人心该怎么算。
该怎样到此为止？
这场雨来得匆忙，浇湿了整座城市后见好就收，夜半停了。
第二天预报多云转晴，楚识琛起床拉开窗帘，桌上剩着半支雪茄，他用纸巾卷起来带出门扔掉，指间染上一点烟味。
温度一降，项樾的保安换上了秋冬制服，一大早，茶水间里沏茶、煮咖啡的袅袅热气没断过。
楚识琛懒得凑热闹，把公务办好，一直待在秘书室里。
总裁办公室的门锁着，项明章没来上班。
十点钟开会，九点五十五分，楚识琛坐不住了，他查看系统没有取消或延迟会议的通知，从秘书室出来，迎面遇见彭昕。
楚识琛道：“彭总监，原定的会议……”
彭昕说：“我就是来叫你开会，走吧。”
楚识琛问：“人来齐了？”
“没听说谁请假。”彭昕风风火火地往外走，“项先生直接去会议室了，让我叫人，我还纳闷儿怎么不让你叫。”
楚识琛亦步亦趋到会议室，项明章果然到了，正在看文件，等桌边的座位陆续填满，他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头。
楚识琛的位子在项明章手边，比平时远了半臂。
会议开始，众人敏锐地感觉到不太対劲。
项先生和楚秘书，各自顶着上佳的五官，项明章更英气，楚识琛更清雅，但同时摆着一张难分伯仲的扑克脸。
二人之间零交流，零接触，余光似乎都自动拐了弯。
凑巧的是，两个人衣冠楚楚，都穿着灰色系的薄呢西装，项明章的黑色缎面领带赢在光泽，楚识琛的衬衫更胜几分雪白。
不禁令人怀疑，他们因为撞衫生了嫌隙。
今天要讨论新项目，谁都不敢懈怠，这下简直惴惴不安，刚五分钟彭昕就喝掉了半瓶水压惊。
项明章的嗓子有些哑，字句言简意赅。
会议主要讨论三个内容，首先，项目选型组的成员确定了，由文旅部带头，加上地方部门的代表组成。
选型组的评估决定项目的走向和结果，从经办人到每个组员，必须了解透彻，确定重点接触的対象。
其次，项目的人力分工。
彭昕拟了一份项目组的团队名单，销售部有一条死规定，任何项目至少有一名基层方案销售参与。一是把业务培养渗透到日常当中，靠积累提升，二是避免销售团队在经验、业绩和能力各方面，出现“人才断层”。
最后一点，目前是业务部门冲锋的阶段，研发中心打配合，随时根据方案的调整进行模拟试错。
会议有条不紊地开完，中午了，项明章対着选型组的名单若有所思，勾画了几笔，说：“散会吧。”
但总裁没起身，大家都不敢动。
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楚识琛合上电脑，兀自从一旁离席。
彭昕跟上，说：“楚秘书，有空么，一起去餐厅吃午饭吧。”
楚识琛答应：“好，我先放下东西。”
项明章抬眸，会议室的内墙是一面巨大的长虹玻璃，楚识琛拐出去了，身影变得朦胧，直至消失。
项明章独自待了一会儿，他没胃口吃午餐，也不想回办公室去，从包里翻出一级机房的门禁卡，打算去研发中心泡一下午。
那本诗集还在包里装着，项明章掏出来，先去了趟图书馆。
工作人员在清点自助机旁的转运书柜，殷勤地说：“项先生要还书吗？交给我吧。”
项明章递上去，转身走了。
刚走出三四米，那名员工追上来，说：“项先生，书里夹着一张纸，您还要吗？”
项明章接过，是一张长方形便笺，笔迹俊逸——谢谢你带我看天an门，这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项明章愣住，最高兴的一天……
在飞机上写下这行字的楚识琛，从雲窖离开的时候变成了什么心情？
今天対他视而不见的时候，还记不记得这句“谢谢”？
项明章攥着纸条离开，经过景观湖看见熟悉的身影，湖边，楚识琛掰着一块面包正在喂黄秋翠。
长椅上搁着一份烹好三文鱼，只吃了两口，楚识琛把面包掰碎丢完，一回身看见项明章站在几步外的树影下。
刚翻了脸，心有灵犀就成了冤家路窄。
会上彭昕汇报了团队名单，但项明章脸色太差，所以彭昕没底，找楚识琛打听一下老板的态度。
聊了几句，楚识琛嫌餐厅吵闹，就拿着午餐来湖边躲清静。
此刻遇见最想躲的人，楚识琛不欲多留，径自去收拾长椅上的餐盒。
这时“喵”的一声，一只野猫从草丛蹿出来，跳上了椅子。
楚识琛动作急收，偌大的园区里有不少野猫，这一只是纯白色，个头不大胆子不小，明目张胆地偷饭吃。
从前家里养着一只波斯猫，碧色眼珠，名字叫灵团儿，楚识琛一边想着一边弯下腰，忍不住伸手去摸。
不料野猫厉害，猛地挠了他一爪子。
“嘶……”
楚识琛还没直起身，项明章疾步走来捉住他的手腕，严肃道：“我看看。”
大半手掌被项明章的大手握着，楚识琛一挣，项明章握得越紧，说：“被野猫抓破要打针，别乱动。”
楚识琛手背的痕迹没有出血，微微红肿，说：“需要打针我自己会去打。”
可项明章仍不松手，顿了两秒，用蛮力把楚识琛拽近了一步，挑明道：“我们几岁了，要这样幼稚地冷战么？”
楚识琛说：“疏远一点可能対彼此都好。”
项明章问：“你说过界就过界，你说疏远就疏远，到底谁霸道？”
楚识琛不肯松口：“我说了，不是任何事你都能做主。”
“好，楚公子本事。”项明章说着，抖出那张便笺，“所以你就是这么谢我的，嗯？”
楚识琛抬眸，白纸黑字由他写下，项明章的呼吸近在咫尺，微喘着，仿佛拿着一张欠条来跟他讨债。
他该赖账不认，还是两相抵消？
不料，项明章却没有逼问他，而是哑着嗓子说：“过去我们不熟，我在乎的是现在。”
“我没有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你过去交往的那些人，不然为什么要费时间和力气去调查、去打发他们，他们跟我又不相干，我直接管你不是简单多了？”
“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你喜欢的东西我可以送给你，你想去地方我可以带你去，这有错吗？”
“如果有错，这张纸条上的话还有什么意义？”
项明章把楚识琛拽得更近，不知対方能不能听见他的咬牙切齿：“你现在再说一次，我们划清界限，我马上放开你。”
楚识琛心跳飞快，仰起脸，额头若即若离地碰着项明章的鼻尖，老天爷真公平，先服软的不是他，但认输就成了他。
楚识琛无奈地问：“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确认他没说那句话，项明章松了一口气：“该我问你才対，你当着陌生人把我赶下车，扔在大街上，那么大的雨，还不够消气么？”
楚识琛掌心一层热汗：“淋湿了没有？”
项明章低头轻撞他：“湿透了。”
楚识琛说：“为什么不躲起来？”
项明章道：“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停车。”
楚识琛说：“没有。”
“真够狠心。”项明章问，“那你怎么补偿我？”
楚识琛的脑子有点乱，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他补偿，然后项明章露出一点得逞的笑意，猛地拽了他最后一次。
猝不及防间，楚识琛被项明章拥入了怀抱。
下巴磕在肩头，楚识琛吃痛，抬手想摸却只碰到项明章宽阔的后背。
猫吃完了三文鱼，鱼在湖水里吐泡泡。
泡泡在多云转晴后的秋光下破裂，仿佛炸在耳边，震得心头轰响。

第48章
楚识琛觉得自己一定是昏了头，没有夜深酒醉，没有门墙遮掩，青天白日的跟项明章在公司里搂搂抱抱。
那只野猫都瞧不过眼了，蹿回草丛没了踪影。
楚识琛覆在项明章后背的手仿佛烫到了，十指微蜷，移动到腰间将项明章往外推。
然而项明章用攀岩的臂力箍着他，说：“这是补偿。”
以拥抱作补偿，何其暧昧，楚识琛却忍不住顺着往下说：“凭什么要我补偿你？”
项明章反将一军：“那我补偿你，你想要什么？”
楚识琛无措地说：“要你先放开，被人看见我只能辞职了。”
项明章见好就收地松了手，楚识琛从他身前退开一大步，轻喘着气，下巴抵在他肩头蹭得红了一片。
办公室那一夜之后，两个人第一次这样亲密接触，隐性的克制被短暂打破，害怕过界，却已然过界更多。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项明章扭正弄歪的领带，问：“还要躲我么？”
楚识琛回答：“我如果躲你就不会来上班。”
项明章说：“来了又怎样，还不是拿我当空气。”
楚识琛弯腰收拾长椅上的空餐盒，反驳道：“你不也对我视而不见？上午来了直接去开会，下午打算待在研发中心，怎么，不敢回办公室吗？”
“是有点。”项明章道，“怕你楚公子记仇，找我签名的时候在文件里藏一把刀。”
楚识琛笑意中带着挑衅，眉目张扬，看上去生动极了：“何必那么麻烦，我要是做荆轲，泡咖啡的时候给你下一点毒药就行了。”
项明章闻言：“你不如下在伏特加里，我喝下去的概率会比较大。”
楚识琛领悟了，但凡羞耻心强一点就会输，他把餐盒捏扁，说：“好，等你昏过去，我把你摆在办公桌上，让你感受感受。”
项明章真心求教：“感受什么？”
楚识琛憋在心里许久了，桌面硬得硌人，此后三天平躺在床上肩胛都隐隐作痛，他说：“你可以回办公室亲自躺一下，我在门口帮你把风。”
项明章强压着嘴角，说：“可惜我没空，要先带你去打针。”
楚识琛抬起手背，他肤色白，红肿的抓痕成了一道血印子，不过这点小伤他无所谓：“我下班再去打吧。”
项明章道：“等你下班，打针的地方也下班了。”
楚识琛在园区门口等，项明章开车出来，一起去医院注射了狂犬疫苗。
放晴的午后温度上升，楚识琛打针脱了外套和领带，懒得穿了，西装搭在手肘上，领带缠绕着另一只手腕，摆荡之间恰好遮住手背的伤痕。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都有些饿了，项明章打着方向盘更改了路线。
半小时后，阑心文化产业园。
停好车，项明章和楚识琛买了两张票，虽然是工作日，但园区内的客流量还可以，楚识琛第一次来，问：“这是什么地方？”
项明章说：“算是一个游玩景点。”
楚识琛知道项明章不会无缘无故跑来逛街，猜道：“跟这次的文旅项目有关？”
“嗯。”项明章承认，“走，先去吃东西。”
文化园的面积非常大，根据不同时代划分了几大区域，从古代到近代，再到千禧年，最大程度地还原了历史街景和风貌。
除却人工建设，园区还设有资料馆、艺术馆、文化体验中心等场所，平时有各种类型的演出，消费方面，包括主题餐厅、酒店和购物中心。
项明章和楚识琛进了一家餐厅，纯中式，一桌一椅都古色古香，过了饭点，大厅人不多，他们挑了窗边的位置。
菜品有还原的古籍餐单，也有新式改良菜，点完餐，桌上煎茶的袖珍炉火冒着热气，楚识琛稀罕道：“这里蛮有意思。”
项明章说：“当初市里要打造一个东方的、中式的乐园，集合吃喝玩乐购，并且要有文化立意，然后就建立了这个阑心产业园。”
楚识琛问：“项樾也参与了吗？”
项明章道：“具体的设计提案是佰易做的，段昊找到我，算是双方的第一次合作。”
其实阑心的项目对项樾来说并不大，但需求非常精细，整个系统的完成度很高，兼具强壮性和全面性。
楚识琛联系上午的会议内容，第二点和第三点都是内部问题，只有第一点“项目选型”是外部问题，说：“那和这次的选型组有没有关系？”
茶煎好了，项明章一边斟茶一边说：“阑心项目的总经办人，姓佘，当时是运营支撑中心的主任，这次的文旅项目他是选型组的技术组长。”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楚识琛分析道：“有阑心作为案例，佘主任对项樾有一定的认可度，属于正向合作，那项樾就同时具备了经验优势和人脉条件。”
项明章点点头：“还有一点，在同一个城市，我们近水楼台。”
菜品上齐，每一道都很精致，楚识琛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上佳，刚吃到一半，大厅里只剩下他们这一桌了。
两扇屏风截断一方空间，只有杯箸声，忽然传来一阵客气的说笑，一听就是公务应酬结束后的道别。
楚识琛颇觉耳熟，回头从屏风的缝隙中望了一眼，包厢方向，李藏秋和一个男人吃完饭出来，笑容满面地走出去了。
他回过头，说：“这么巧，来这里能遇见李藏秋。”
项明章也看到了，收回视线：“没想到还有更巧的。”
楚识琛敏锐地问：“什么意思？”
项明章说：“另一个男的就是佘主任。”
楚识琛愣了一下：“李藏秋和佘主任认识？”
项明章不清楚：“也许吧。”
手机响起来打断了思路，项明章拿起接听，是齐叔在医院打来的，说项行昭今天要做几项检查，不太配合。
挂了线，项明章道：“我等会儿要去医院，不回公司了。”
楚识琛已经吃饱了，说：“项董要紧，现在就走吧，我打车。”
两个人从阑心出来，项明章开车走了。
产业园距离项樾很远，回公司一趟差不多就该下班了，楚识琛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打道回府。
今天没来得及细逛，一路上楚识琛拿着一本阑心的游玩指南，他来回翻阅，想的却是李藏秋和佘主任的见面意味着什么。
既然约在产业园内，八成是李藏秋主动登门，工作日的工作时间，排除私交，那李藏秋有什么公务需要接触佘主任？
到了家，花园的地砖上有两道车辙印子，楚识琛记得，有一次李藏秋来家里用的李桁的吉普，就是这种宽轮胎。
偏厅的门敞着，楚太太露头：“小琛，今天下班早呀。”
楚识琛应了一声走进去，厅里的茶几上堆着几只礼盒，包装过度精美，他问：“这些是什么东西？”
楚太太道：“李桁出差买的礼物，原来他前几天也去北京了。”
楚识琛说：“他回来了吗？”
“还没，今晚回来。”楚太太指向其中一个礼盒，“他买了烤鸭，派助手先带回来的，怕时间久了不好吃。”
楚识琛道：“他有心了，人没到，鸭子先到了。”
楚太太笑着说：“等小绘下班我们再吃，说是国宴级别，味道应该蛮好的。”
楚识琛神思微动，将礼盒顶上的丝带拨开，抽出压在下面的餐厅卡片，楚太太惊呼道：“小琛，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没事，”楚识琛说，“被公司的野猫抓了一下，我打过针了。”
楚太太说：“我最害怕猫猫狗狗了，你小心一点。”
楚识琛上楼换了衣服，等楚识绘回来，晚餐一起吃了烤鸭，虽然路途颠簸比不上刚出炉的，但味道差得不远。
晚上洗了澡，楚识琛待在一楼的会客室里看书，偶一抬头，正对上那一座楚喆最心爱的雕像。
台灯微暗，雕像的半张脸隐没在虚影里，楚识琛断断续续地拼凑着思绪。
项目动员大会，李桁没参加，但在北京出差。
选型组人员刚确定，李藏秋和佘主任见面。
这中间缺少的一环……中关村，国宴餐厅，智天创想的CEO，商复生。
压着页脚的手一松，书合上了，楚识琛摩挲戒指上的雄鹰，良久，冰凉的玛瑙变得温热，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项明章的号码。
响了四五声，项明章接通了：“什么事？”
楚识琛问：“你还在医院么？”
项明章说：“在，刚陪老爷子做完检查。”
楚识琛道：“我有事想跟你说。”
“着不着急？”项明章道，“我今晚要待在医院，爷爷闹着要回家，明天上午办手续回静浦，下午才有空。”
今晚李桁就回来了，明天正好是休息日，楚识琛说：“那我去医院找你，方便吗？”
项明章想了想：“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楚识琛披了件外套出门。
到达医院，住院大楼比白天更安静，楚识琛一出电梯，项行昭的助手齐叔站在外面等他。
楚识琛跟着齐叔进了病房，客厅没人，项明章正在治疗室里喂项行昭喝粥。
齐叔拉开门：“项先生，楚秘书到了。”
项明章坐在床边，大手托着瓷碗，喂两勺停一下，用手帕给项行昭擦擦嘴，罕有的耐心。
楚识琛停在床尾，轻声开口：“会不会打扰项董休息？”
“没事，他不肯睡觉。”项明章无奈地说，“不记得自己吃过饭，非要再吃一顿。”
这时医生过来，下午的检查报告出结果了，齐叔出去沟通，顺便问一下明天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项明章怕老爷子撑坏肚子，说：“爷爷，不吃了。”
项行昭哼哼起来，听着像抗议，见项明章不再喂他，伸手抓住碗沿儿硬抢。
白粥洒出来一些弄了项明章满手，他端着碗离开床边，说：“帮我照看一下，我去洗洗手。”
治疗室没有别人了，楚识琛踱到床边，安抚地说：“项董，稍安勿躁，项先生和齐叔马上就回来了。”
项行昭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手悬在半空，挥了挥。
楚识琛不太会照顾人，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抽了张纸巾，帮项行昭擦干净手指上沾的粥渍。
项行昭望着他，倒是不闹腾了，忽然问：“你是谁？”
楚识琛回答：“我是项先生的秘书。”
项行昭费力道：“楚……楚……”
听说脑退化的病人一阵糊涂一阵清醒，楚识琛不知道项行昭是不是记得他，说：“项董，我姓楚，叫楚识琛。”
项行昭抽回了手，“啪嗒”落在被子上，否认道：“你不，不是。”
楚识琛微怔，抬眸对上项行昭的一双浊目。
未生病时，这双眼睛一定锐利非常，可惜四射的精光如今蒙上了一层阴翳。
项行昭盯着他，细纹密布的嘴唇颤了颤，艰难地问：“你是……什么人？”

第49章
楚识琛直视着项行昭的眼睛，镇定自若地说：“项董，我是楚喆的儿子，楚识琛，您记得吗？”
项行昭眯了眯眼，似乎在努力辨认。
这时项明章洗完手回来，打断了治疗室里隐约凝固的氛围，问楚识琛：“老爷子没闹腾吧？”
“没有。”楚识琛从床边退开，语气云淡风轻，“项董刚才问我是谁。”
项明章给项行昭盖好被子，说：“他中风后记忆混乱，这些年又没怎么见过你，印象里你年纪还小跟现在对不上号。”
关掉台灯，项明章俯身说：“爷爷，睡觉吧，明天咱们回家。”
项行昭呆呆地闭上眼，正好齐叔来了，项明章和楚识琛轻手轻脚地离开。
治疗室的玻璃门关闭了，楚识琛暗自拂出一口气，他回过头，望了一眼病床上苍老的面孔。
项行昭的质疑和否认，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
当真是因为记忆混乱，还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楚识琛庆幸自己是清醒的，能保持从容，否则一慌就会生错，万一被项明章听见，可就没那么好解释了。
项明章带楚识琛到病房隔壁的会客室，没开灯，洒进来的月光一片皎白，两个人走到窗前并肩立着，正好透透气。
项明章先开口：“这么晚跑一趟，什么事？”
楚识琛问：“商复生请我们吃饭的餐厅很高级，谁都可以去吗？”
项明章说：“会员制，一天只接待四桌，中午两桌，晚上两桌。”
楚识琛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那非会员应该不可以打包外带吧。”
项明章接住，问：“哪来的卡片？”
楚识琛只回答了两个字：“李桁。”
项明章微弯下腰，手肘搭着窗台，双手悬在高空外把玩着这张卡片。
夜阑人寂，楚识琛的音色愈显清亮：“这次的项目你提前做了准备，商复生也未必闲着。毕竟动员大会在北京召开，智天创想就是北京本土的公司，对方获得信息的时间不会比别人晚。”
项明章说：“选型组名单是北京那边公布的，商复生也可能早一步知道。”
楚识琛推断：“智天确定了佘主任是技术组长，但离得远不方便，于是找一家这里的公司合作，这样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项明章道：“所以找了名不见经传的渡桁？”
“项先生，别太傲慢了。”楚识琛说，“渡桁的确一般，但背后有李藏秋。运营总裁，业内浸淫多年，经验和人脉都具备了。上阵父子兵，李桁还没回来，李藏秋已经帮儿子搭上了佘主任。”
项明章说：“项樾收购了亦思，商复生不会不知道。”
风有些冷，楚识琛侧过身子，说：“我认为智天恰恰看重这一点，客观上，李藏秋算是在项樾内部，又是高层，那总比不相干的第三方要了解项樾。”
项明章说：“那他未免太肆无忌惮了。”
“因为这种事不好拿到实证。”楚识琛道，“况且，亦思几番整顿革新，李藏秋与其死守着渐渐不受自己控制的旧城池，不如抓紧建设他的退路，也就是渡桁。”
项明章问：“李桁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楚识琛回答，“明天是周六，他可能会趁热打铁约佘主任见面。”
竞标不止是最终的定夺，实则前期的每一步都是在竞争追逐，一通电话一场饭局都可能改变形势，今夜占据上风，也许黎明未至就落了下乘。
所以楚识琛不愿意耽误，一定要尽快来告知，说：“项樾的动作要抓紧了。”
约见甲方起码要提前一天联系，项明章当机立断：“明早我亲自给佘主任打电话，他会给我一个面子。”
楚识琛放下心：“好。”
办妥这一遭，楚识琛忽然有点困了，也累了，他倚靠住墙，身形高挑清瘦，像挺拔的修竹，连随风弯折也是好看的姿态。
寒风吹进窗口，楚识琛敞着的外套在昏暗中摆荡，项明章关上窗户，说：“辛苦你来，我让司机送你回家。”
楚识琛轻声：“我想再待五分钟。”
项明章问：“再待五分钟要做什么？”
楚识琛没回答，项明章逼近，捉住他的外套衣襟，羊绒织的，很柔软，感觉禁不起一点拉扯。
项明章道：“那我帮你倒计时，过去三十秒了。”
楚识琛被困墙角，除了跳楼没办法脱身，可惜窗子也关上了。
他的后脑一并挨住了墙面，索性枕着，问：“你一个人去见佘主任么？”
月光斑斑，楚识琛的睫毛密绒绒的，低垂下来遮挡住眼底的野心，项明章盯着这样一张清澈的脸，自愿上当，说：“你想一起去？”
楚识琛道：“听项先生安排。”
项明章假借系扣子，修长的食指伸入扣眼，隔着一层布料碰到楚识琛的肋间，亦装模作样：“那我考虑一下。”
指尖划过腰侧，楚识琛咬牙忍着痒意：“考虑的时候能不能自重一点。”
项明章说：“那可能会影响考虑的结果。”
楚识琛颤了一下。
项明章浅尝辄止地抽出手，顺便帮他系上扣子，说：“见面的时间确定了，我发给你。”
楚识琛到达目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食指抵着项明章的腹肌把人推开一点，说：“我该走了。”
项明章道：“五分钟结束了？”
“还剩两秒。”楚识琛走之前说，“别的事不够，正好跟你说晚安。”
司机送楚识琛回家，街上畅行无阻，有点冷，楚识琛环抱双臂，掌心压着肋骨，零星痒意在皮肤上蔓延。
车厢里放着一条毯子，是给项行昭用的，楚识琛回想治疗室的那一幕，无论如何，以后他还是少见对方为妙。
项明章在病房陪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给项行昭办理出院手续，一起回了静浦大宅。
洗澡换了衣服，项明章联系佘主任见面。
地点约在高尔夫球场，楚识琛收到消息，让楚太太陪着现买了一套打球穿的衣服，下午准时赴约。
白色的POLO衫妥帖地收入腰际，楚识琛窄腰长腿，步伐款款，像绿茵上的一株白杨。
佘主任与他是初见，夸赞道：“楚秘书真是俊，经常有公众人物来这边消遣，我刚才以为你是哪个明星呢。”
楚识琛笑容矜持：“我第一次打高尔夫，希望不会出丑。”
在发球台打了几杆，他们沿着草坡边走边聊，到果岭上又打了一会儿，项明章好胜地占着鳌头。
佘主任玩笑道：“项先生，我爽别人的约来见你，你准备一直让我输吗？”
这话证明他们截胡成功，项明章说：“看来有人的动作比我快。”
佘主任明白打球不过是幌子，说：“这个文旅项目炙手可热，我也沾光跟着成了香饽饽。”
项明章切入正题：“北京的会上需求不明确，宣介会前大家必定要加把劲，谁都想多一点把握。”
佘主任不偏不倚地说：“我们代表官方办事，一视同仁，该透露的都会透露，就像考试范围和评分标准一样，要看大家各自发挥的水平了。”
项明章道：“会上曾提出拆成两个标，官方的这个意向强烈么？”
“怎么讲，你们大公司肯定不满足只拿一半，但官方必须考虑的问题就是‘稳’。”佘主任说，“不过凡事要看思考的角度，有人觉得只是口头提出来，不算数，有人觉得会落实，已经根据这个意向改变策略了。”
项明章和楚识琛对视了一眼，问：“佘主任，怎么说？”
佘主任道：“这么解释吧，如果拆成两个标，官方要找A和B两个公司。现在A公司自己找了个C，以附属公司或者合作公司的名义去操作，试图拿下这两个标。表面看还是两个公司，但真正落实的时候，A只分一点给C，比和B平分要占便宜多了。”
项明章代入智天和渡桁，一切明晰了，原来商复生还打着这个主意，他通俗地说：“C等于A的小跟班，恐怕资质够不上官方的标准。”
佘主任道：“关键官方只有意向，没有明确要求，现在A比别的公司多带个C，好比多了一张牌。”
项明章握着球杆，智天的这一步棋进可攻、退可守，项樾只防御是赢不了的，必须要拆解。
看项明章不吭声，佘主任误会了，安慰道：“项先生不用气馁，项目刚开始，所有环节都是未知数。”
楚识琛始终沉默着，终于出声：“如果我是官方，我会杜绝这个策略。”
佘主任感兴趣地问：“为什么？”
楚识琛干脆地说：“这一招无非是‘大带小’，大公司挑跟班，看重的是配合能力，不是业务水平，毕竟能者多得，它的策略目的就是自己拿大头。”
“假如双方是第一次合作，这个项目就要经历他们的磨合期，低效率，高风险。”
“两个公司在同一个城市还好，万一分隔两地，双方所处的圈子不一样，存在信息误差，将来沟通不便，技术交互不好做，引发的扯皮矛盾由谁买单？”
楚识琛一字不提智天和渡桁，却句句直指二者。
佘主任听完，沉思道：“楚秘书言之有理，确实有可能产生这些弊端。”
楚识琛问：“那官方还会认可吗？”
佘主任代表官方，严谨地说：“这需要详细研究，但大方向上，有个帮手总觉得稳妥一点。”
辩证一个观点最重要的是客观，对劣势条分缕析，对于优势也不能任意抹杀，楚识琛点点头：“我同意，1+0.3总归是大于1的。”
佘主任惊讶道：“楚秘书不是反对吗？”
楚识琛蓦然一笑，无比丝滑地逆转话锋：“因为有的公司避免了以上全部劣势，还拥有一个熟悉的、可控的帮手。”
佘主任问：“哪家公司？”
楚识琛说：“项樾。”
佘主任又问：“那帮手是？”
楚识琛回答：“亦思。”
果岭上空阳光强烈，项明章明白了楚识琛为什么要一起来，在昨晚找他的时候，或是推断出渡桁和智天的关系时，楚识琛大概就想到了这一步。
表面上，楚识琛只汇报发生了什么，尽的是职员责任。
实际上，楚识琛一并计划了解决之道，之所以不直接言明，是他清楚这个办法超过了秘书的权限。
今天从踏足球场开始，楚识琛一路谦逊作陪，聆听谈话形势，然后抓住机会主导话题。
先拆台竞争对手公司，再建议官方，最后达成献计的目的。
为项樾是真，为项目也是真，这份真心里藏的几分心术，是为了亦思。
昨夜的野心被墙角阴影和朦胧月光遮盖了，此时此刻，楚识琛身姿笔挺，只有沉着和坚定。
佘主任听罢，赞许地笑了：“这样的话，项樾确实周全。”
项明章目光幽深，说：“多亏楚秘书灵醒。”
楚识琛知道自己先斩后奏，不合规，他越过佘主任望着项明章，终于滋生出一点擅作主张的心虚。
当着外人，万事该等应酬结束。
可楚识琛没忍住，试探道：“项先生，能不能教我打一杆？”
项明章喜怒难辨，说：“你的能力可以自学。”
楚识琛抿了抿嘴唇，又争取了一下：“就一杆，不行吗？”
项明章顿了片刻，评判不出项樾和智天谁更有优势，也猜不到官方的主观偏爱，只知道，自己比从前少了些出息。
他微冷着脸，改口道：“那还不过来。”

第50章
楚识琛踱到项明章面前，他用的球杆是俱乐部提供的，不趁手，总是忍不住在手心掂掇半圈。
项明章问：“你想在哪打？”
周围有长草区，有坡道，不远处的前方还有水障碍，像一片小湖泊，楚识琛来的路上恶补了打高尔夫的视频，说：“我想让球飞过水面，然后进洞。”
项明章道：“第一次打球就要过水，难度太高了。”
楚识琛低声问：“还是你不会教？”
项明章不中激将法，反而笑了，意味深长地回答：“理想和现实是不一样的，你以为是《远大前程》，实际面临的可能是《悲惨世界》。”
有佘主任在一旁看着，楚识琛放弃了争辩，他跟在项明章身后打了几球，走走停停地聊了一些选型的问题。
一下午过得很快，后来佘主任累了，先走了，分别的时候又一次对楚识琛的策略表示了肯定。
等另一辆巡场车过来，项明章和楚识琛坐在最后一排，司机问路线，项明章说：“随便绕一圈。”
楚识琛拧开一瓶矿泉水，提前润了润嗓子。
清凉的液体还没淌进肚子里，项明章已经先声夺人：“我不同意。”
楚识琛拧紧瓶盖：“什么意思？”
项明章明确地说：“这个项目公司不会让亦思参与。”
楚识琛对项明章的态度有预感，但没想到会这么强硬，他仍抱有希望，说：“先斩后奏是我不对，我任由惩罚。”
项明章冷静地说：“我没打算惩罚你，我只是否认这个意见。”
“为什么？”楚识琛道，“我承认对亦思有私心，可目前的形势，这个方法一样有利于项樾，是双赢。”
项明章说：“我不这么认为。”
楚识琛分析道：“李藏秋是亦思的运营总裁，所以佘主任才肯见他，说明亦思强过渡桁。智天带渡桁搞A加C，那项樾加上亦思就是优化升级版，师夷长技以制夷，显然利大于弊。”
项明章否决道：“为什么要被智天牵着走？我们给甲方做的是方案，方案的根基是技术，只要技术过硬，项樾自己就能够扛下来。”
楚识琛明白这个道理，说：“技术应对的是需求，要了解需求必须先满足甲方的口味，我们前期不就是忙这些吗？刚才佘主任已经透露了官方的态度，要稳，要帮手。”
项明章缄默了一瞬，楚识琛趁机道：“再说项樾是亦思的大股东，本质是有区别的，亦思不是要分享，更不是争夺，是实实在在的帮手。”
项明章一句话挑明：“我不信任这个帮手，这个理由够不够？”
楚识琛顷刻间哑火了，越是简单粗暴，威力越强，他竟然想不出该怎样继续反驳。
或者是他百密一疏，考虑了全部的客观因素，却忽略了项明章的主观意识。
楚识琛感到一点挫败，望着沿路的草坪自我消化，一边权衡该争取还是放弃。
他和项明章的关系刚缓和不久，如果又弄僵，得不偿失，不待他纠结出答案，项明章忽然问：“我提前订了巧克力，还有没有胃口吃？”
楚识琛动了下嘴角，反问：“是不是最甜的？”
巡场车抵达终点，项明章掏出会员黑卡，说：“自己去取就知道了，我去开车。”
一样的丝绒布包，装满了心形巧克力，楚识琛等项明章开车到门口，他坐进副驾，打开先吃了一颗。
日暮黄昏，离开俱乐部就堵在了路上，巧克力在楚识琛的口中融化，浓醇甜腻，他的思路却清晰起来。
项樾收购亦思近半年了，经过合并、审查和整顿，兼容了系统、部门和制度，不能说不上心，但至今没有任何业务上的合作。
堵得无聊，项明章说：“怎么不吭声？”
楚识琛咽下巧克力，他在以项明章的角度思考，回答道：“亦思的人事问题积弊已久，跟项樾合作恐怕有泄露机密的风险，所以你拒绝，这也是收购以来双方业务保持界限的原因，对吗？”
项明章承认道：“对，亦思参与后一旦发生类似问题，项目就砸了，公司的口碑和员工的心理都会受创，作为老板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楚识琛说：“万事开头难，可总要有个开始。亦思经历了人员洗牌、财务内控、机制改革，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是还不够。”项明章直切要点，“你昨晚说过，李藏秋也算项樾内部的人，提防还来不及，带上亦思难保更方便他吃里扒外。”
楚识琛解释道：“我斟酌过这一点，但想法恰恰相反，渡桁参与，亦思也参与，那就名正言顺地让李藏秋避嫌。医药公司的项目就是如此，如果他反对，等于做事前后不一。”
项明章摇摇头：“别太天真，李藏秋避嫌了，他手底下的人呢，你能保证干净？”
车流松动，项明章单手把着方向盘驾驶，楚识琛说：“要约束，签保密协议，派项樾的人带队主导。”
任职以来，楚识琛深刻感受到，项樾的许多强大之处是看不见的。
程序的规范性和灵活性怎么平衡，团队的协调力，变幻的销售打法，研发部的高水准……他不在乎亦思能否分得利益，他迫切希望亦思能学到一二。
“派谁？”项明章理据分明，“位子高的身担重任，孟焘，彭昕，谁有精力兼顾？位子低的派过去做不了主，束手束脚能改变什么？”
项明章连超了几辆车：“你的策略很全面，很高级，可惜没有一个合格的执行人。”
人是最难掌握的。
空有时机和谋划，却没点兵的良将，所以宁愿不做，也不得马虎。
楚识琛抹了把脸，抹不掉眉间的失落，也抹不掉照在双颊的艳丽霞光，半小时后，项明章把车停在了江岸大道的路边。
熄了火，项明章的手仍扶在方向盘上，争论貌似终结，但楚识琛的话在他脑海里已经掀起了波澜。
没错，任何事情总要有个开始。
项樾收购亦思的本质就是为了获得辅助，从而进一步壮大。
项明章盯着快速流动的车河，天暗下来，一排霓虹灯刹那全部亮起，混合的灯光镶嵌了整条大道。
万花筒似的，项明章的心思跟着变幻，最终，他犹豫地开口：“你提到了医药公司的项目，还没忘了那件事么？”
楚识琛平和地说：“能得到教训的事，我永远都不会忘。”
项明章在这一刻定下心，说：“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楚识琛倏地看来：“什么？”
项明章说：“有一个人可用，如果他能回来带队，我就同意让亦思参与这个项目。”
楚识琛以为尘埃落定，没想到出现了转机，他恳切地问：“什么人？”
项明章说：“周恪森。”
天彻底黑了，楚识琛下车往别墅区走，步伐沉重又缓慢。
周恪森和楚喆是大学同学，毕业后楚喆决定创业，周恪森选择了留校，亦思在发展初期需要人才支撑，楚喆希望周恪森能辞职和他一起打拼。
后来，周恪森一路做到亦思的技术副总，他和楚喆并肩作战的年头，是亦思风头最盛的时期。
周恪森为人正直，甚至有点死板，脾气也比较火爆。
他跟楚喆一样喜欢钻营技术，不擅长搞公司政治，而李藏秋是做业务的，办事活络讲手段，因此两个人一直理念不合。
尤其楚喆死后，周恪森和李藏秋各掌管半壁江山，谁也不服谁，最终李藏秋棋高一着也好，周恪森吃了性格的亏也罢，胜负已分。
在离开亦思前，周恪森经历了降职和处分，他拼尽全力阻止亦思走下坡路，却又在无端的内耗中一步步被夺权。
四年前，周恪森负责的一个项目出了事。
开标当天，标书发生重大失误，亦思被当场废标。
这件事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恪森彻底爆发，愤然离开了亦思。
然而业内没有公司再请他，他的年纪和心性也不适合独自创业，消沉了大半年，他远走哈尔滨再也没有露过面。
周恪森走后，亦思的研发部就散了。
研发部经理成了一名普通销售，就是周恪森的徒弟，翟沣。
楚识琛的大脑又混乱又清晰，一些由远及近的往事，交错着，缠绕着，裹挟出背后的一些因果真相。
走到家，楚识琛没有上楼，去敲开了楚太太的卧房。
今天没有活动，楚太太半躺在床上翻杂志，抬起头：“回来了呀，怎么蔫蔫的，打高尔夫累不累？”
楚识琛走到床尾榻坐下，说：“妈，你认识周恪森吗？”
杂志“哗啦”合上了，楚太太静了半分钟，轻声说：“你都不记得过去的事了，怎么会提到老周。”
楚识琛请求：“能不能跟我讲讲？”
楚太太不知从何讲起，支吾了半晌，讲述的内容和项明章说的差不多，不过更详细一点。
说到周恪森的辞职事件，楚太太忽然顾左右而言他。
楚识琛追问才得知，周恪森早就身心疲惫，在亦思苦苦支撑不为别的，因为楚喆曾对他托孤。
楚太太说：“当时你妹妹太小，你又顽劣，老周比我这个当妈的更希你能成器，不然以他的脾气早就不奉陪了。”
楚识琛问：“标书那件事，他忍无可忍了吗？”
楚太太这一次静了几分钟之久，满是愧疚地说：“小琛，标书出事调查你周叔叔，是你指证了他。”
楚识琛惊愕回头：“……什么？”
周恪森把“楚识琛”当自己的孩子，严加管教，整个项目带着“楚识琛”学习，但“楚识琛”并不领情，只想摆脱对方的约束。
标书出事后，“楚识琛”亲口指证是周恪森动了手脚。
那件事令周恪森彻底死心，离开亦思的当天，他关在会议中心跟那座雕像说话，也就是跟楚喆说话，说完走了再没有回来。
楚识琛听罢，恨不能痛骂一声，可是他该去骂谁？
项明章说，收购亦思后联系过周恪森不止一次，但都被拒绝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虽然他是假的。
楚识琛决定道：“我要去一趟哈尔滨。”

第51章
做好决定，楚识琛没有多解释什么，闭门在房里关了一整夜。
为了亦思，为了楚喆，又或者为了替这个身份弥补罪过，他必须要跑一趟才能安心。
第二天早晨，楚识琛去了项樾园区，因为是周日，办公大楼里空荡荡的，销售部只有零星几个同事在加班赶工。
楚识琛提前处理完下周的例行公务，把系统内该通知的、该答复的一一办好，然后将秘书室收拾了一下。
锁上门，楚识琛利落地走了，但没有直接离开，下楼后转弯去了湖边。
早餐的干煎鱼排很香，楚识琛查了查可以给猫吃，就装了一小盒，他把盒子打开，冲着草丛吹了一声口哨。
没多久，那只纯白野猫蹿了出来，好像在附近蹲守他似的。
楚识琛守在长椅旁边看野猫大快朵颐，不死心地伸出手，猫居然没躲，两顿饭就肯让他摸了。
“好吃吗？”楚识琛问，“灵团儿？”
野猫心说，我叫咪咪。
楚识琛又叫了一遍：“你怎么来到这里的，你是灵团儿吗？”
猫没答应，背后不远处却有人接腔：“你叫它什么？”
楚识琛转过身，湖心桥上，项明章勾着车钥匙走过来，身上的休闲装没换，昨天在江岸大道分开后，他来研发中心忙了整个通宵。
黎明时分眯了一会儿，醒来看到楚识琛发的消息，项明章走近，说：“真的要去哈尔滨？”
“嗯。”楚识琛郑重地说，“谢谢你告诉我关于周恪森的事，我一定要去一趟。”
项明章领略过周恪森的倔脾气，数次抛出橄榄枝被拒绝，连翟沣当说客都失败了，何况楚识琛是让周恪森离开的始作俑者。
项明章道：“你要请他回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楚识琛做好了心理准备，楚太太告诉他，周恪森离开后就断绝了和楚家的一切联系。
天下道理是这样的，仁至义尽的人被伤透了，老死不相往来是最好的疗伤方式。
楚识琛看得透彻，意志坚决：“事在人为，我尽力吧。”
项明章心情复杂，当初得知了周恪森的经历始末，他替良才不值，认为亦思没落纯属活该。如果他是周恪森，不报复已经是网开一面，绝不会再管楚识琛的死活。
可如今楚识琛要去哈尔滨了，项明章又希望能顺利一些，是他变得是非不分，还是怪楚识琛迷惑人的本事太厉害？
项明章问：“递请假申请了么？”
“递了。”楚识琛说，“我叮嘱过家里人保密，就说这一趟是朋友从国外回来，我出门玩几天。”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是那个辜负了周恪森的“楚识琛”，对他来说是去找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比起负荆请罪，他怀的心思更倾向于三顾茅庐。
楚识琛不愿太悲观，鼓着信心说：“我需要再明确一下，只要我请回了周恪森，你就会同意亦思参与这个项目？”
项明章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楚识琛不给面子地蹙起眉心：“你又不是君子。”
项明章似笑非笑：“所以驷马没用，你楚公子追吧。”
苍天有浮云飘过，楚识琛向上瞥，端庄地翻了个白眼。
这两天过得忙忙碌碌，楚识琛和项明章吵架冷战又破冰，气儿没喘匀，项目就有了新情况。
夜奔了医院，截胡了甲方，一边默契配合一边意见不合，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变幻莫测，一天一个模式。
楚识琛能厘清公事上的弯弯绕，却不敢断定他和项明章私下的相处……本分占了几成，情分又占了几成。
“喵……”
那只野猫吃饱没走，跳下椅子，贴着楚识琛的小腿乱蹭，楚识琛单膝蹲下，不嫌脏地抚摸猫头，说：“项先生，我不在的时候，你能不能替我喂它？”
项明章的字典里没有“婉拒”二字，说：“没空。”
楚识琛也不会强求：“那算了，我找凌岂帮忙吧。”
项明章质疑道：“你妹在公司实习，找直系亲属是不是更好？”
楚识琛说：“小绘和我妈都怕猫，不然我想把它抱回家，它跟我挺投缘的。”
项明章心说，第一次见面就把你挠了也算有缘？
项明章没豢养过任何宠物，他垂眸觑着这只白猫，如同审视一只诱饵合不合格，说：“在公司没准儿哪天又抓了谁，养起来的确对猫对人都安全。”
楚识琛道：“可是在哪养？”
项明章说：“缦庄。”
楚识琛动作一顿，缦庄地方大环境好，平时还有人照顾，他抬起头：“但那是你的地盘，算你养的还是我养的？”
“一起养的。”项明章说，“怎么，委屈它还是委屈你？”
商量好，楚识琛脱下外套把猫裹起来，等项明章开了车，一起把猫绑架出了园区。
先找了一家宠物医院，猫莫名其妙地洗澡打针，做了身体检查，两位主人挺富裕，也大方，又买了一大堆养猫用的东西。
后来去了缦庄，楚识琛有幸在白天看一看庄园的景色，深绿渐消，秋意正浓，庭院墙头弥漫着桂花的香味。
项明章有日子没来了，白咏缇虽然没主动联系，但心里牵挂，听见引擎声响主动出来看，样子也比上一次高兴。
楚识琛每次都不邀自来，惭愧得很，问候道：“伯母，我又来打扰了。”
白咏缇和蔼地说：“明章又让你加班了？”
楚识琛道：“没有，是我劳烦项先生照顾这只猫。”
白咏缇信佛，讲究对万物生灵心存善意，让楚识琛不用不好意思，进了会客室，项明章说：“妈，先让它在这儿玩，你烦了就放南区养着。”
白咏缇看他挂着黑眼圈，问：“最近公事很忙？”
项明章是喜忧都懒得报的个性，天没塌下来就不会跟人诉苦，塌了下来就更不必浪费口舌。
不过他昨夜通宵，又开车近两个钟头，实在有点饿了：“没打招呼就过来，有我们的饭吗？”
青姐端来茶水点心，笑道：“当然了，白小姐每天都叫后厨预备着呢。”
白咏缇问：“小楚，你爱吃甜的吗？”
楚识琛回答：“爱吃。”
项明章说：“他喜欢吃荔枝和甜品。”
白咏缇惊讶地笑了笑，她从没见过项明章关心哪个人细枝末节的喜好，对朋友没有，对下属更没有。
楚识琛误以为白咏缇在笑他，补充了一句：“我不挑食。”
结果项明章又道：“芝麻大的胃口，没等挑已经饱了。”
楚识琛：“……”
小餐厅里，后厨提前来布菜，一道八宝冬瓜盅，一道黄杏雪花鸡片，一道纯素菜秋末晚菘，每人一盏时令甜品桂花蜜梨。
上次楚识琛夸了蒸饺好吃，白咏缇叫厨房添了一份鳕蟹小笼包，稍微换一下口味。
项明章说：“这一餐就当给你出发践行。”
楚识琛吃了十二分饱：“嗯，那我必定马到成功。”
饭后，项明章带楚识琛在西庭院散步，几颗山楂树掩着一间透明的休闲室，四方落地玻璃投映着半熟果实的青红。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项明章掏出手机，把掌握的周恪森的资料发给了楚识琛。
这些年，周恪森在一家规模不大的私企工作，和老板是高中同学，楚识琛看了看公司的各项资质，说：“实在屈才，他不该沦落至此。”
项明章道：“李藏秋在业内的人脉很广，而且周恪森是被诬陷走的，根本没有大公司愿意请他，逼不得已才跑到那么远。”
楚识琛联想到任濛，从一开始任濛就决定辞职后去国外，因为他见识过得罪李藏秋的下场，明白留在国内不会有好出路。
楚识琛浏览到最后，看到一张周恪森的照片，不确定是哪一年拍的，身形高大，微胖，一张坚毅的国字脸。
不同于李藏秋的清瘦儒雅，只看外表，不了解的人会以为李藏秋是秀才，周恪森是兵。
昨天争论时，项明章有句话楚识琛记在了心里——方案的根基是技术。
这些年亦思的研发部门太伤了，退款机制是第一步，找回主心骨实行大改革才能重新振作。
周恪森有过硬的技术，丰富的经验，还有一班被公司蹉跎的忠臣旧部，请他回来，对亦思意义重大，也是对楚喆的一个交代。
楚识琛将资料全部保存，一抬眼，项明章撑着额角犯困，忙了整夜一定很疲倦，他轻咳一声，说：“项先生，我该走了，你去休息吧。”
项明章打起一点精神，问：“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楚识琛说：“上午九点的飞机。”
项明章道：“那最晚七点半就要出门了。”
楚识琛“嗯”了一声，心底莫名有种预感，他静候了片刻，然而项明章并没有多余的反应。
楚识琛暗自尴尬，转移话题道：“对了，小猫的名字叫灵团儿。”
项明章：“姓凌？”
楚识琛说：“灵巧的灵。”
吃饱喝足，久留太没礼貌，楚识琛跟白咏缇告别后就回家了。
明天一大早出发，行李还没收拾，四朵金花又来帮忙。
楚识琛说的是出差，唐姨道：“南京北京哈尔滨，一次比一次远，你们公司的业务蛮广阔的，下次要去莫斯科了。”
秀姐在衣帽间一通翻找：“羽绒服只有薄款，不够穿的吧？”
“到了先买。”唐姨叮嘱道，“还有棉鞋，脚冻伤了后半辈子都要遭罪。”
楚识琛说：“没到冬天，不会那么冷。”
“你懂什么。”唐姨说，“降温就一晚上的事，你落过海，千万不能着凉，记住！”
楚识琛听她们唠叨，一点不觉得烦，只觉贴心，楚太太期期艾艾的，他道：“妈，别担心。”
楚太太说：“是楚家亏欠了老周。可他的脾气，我又怕他为难你。”
楚识琛道：“再为难也抵消不了对方当初的委屈。”
楚识绘说：“妈，你别闹了，哥早该去给森叔道歉了。”
楚识琛点点头：“小绘，别告诉李桁我去了哈尔滨。”
楚识绘说：“放心，帮我向森叔问好。”
行李打点妥当，晚上楚识琛早早上床休息，入睡前他打开微信，聊天列表翻了许久，终于找到翟沣。
标书那件事之后，他们再没联系，也没互相删除。
当时翟沣面对他、关照他的时候，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楚识琛叹口气，暂时不去想了，他踏实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早晨全家人一起吃了早餐，楚太太和楚识绘要陪他去机场。
昨天司机把车送去保养，答应今早准时来接，楚太太在玄关喷完了香水，说：“怎么还不来，别是睡过了头。”
话音刚落，司机打过来，说已经到了，但是别墅大门被一辆车挡着。
大家立刻出去看，花园的大门一开，门口果然横停着一辆商务轿车，车门拉开，里面竟然是项明章。
楚识琛有些惊讶，楚太太更惊讶，楚识绘最惊讶，她现在算是项樾的临时工，总裁大早晨堵在家门口简直吓死人了。
项明章十分自然：“正好路过，可以顺道接楚秘书去机场。”
楚太太说：“那多不好意思呀。”
项明章道：“没关系，反正座位多，伯母和楚小姐一起吧。”
再不出发就该迟到了，楚识琛上车和项明章坐在一排，用恰到好处的音量问：“这个时间你应该在开例会，请问是打哪路过？”
项明章说：“江边欣赏风景路过。”
楚识琛无言地笑了，母亲妹妹都在，他静默了一路，项明章也不吭声，偶尔颠簸一下蹭到彼此的衣袖。
抵达机场，楚识琛换了登机牌，走之前拥抱了楚太太和楚识绘。
项明章立在一旁，楚识琛挪了两步，问：“项先生，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项明章说：“有情况就打给我，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楚识琛道：“没消息的话能打吗？”
项明章装蒜地说：“秘书不在，我会很忙，恐怕没时间闲聊。”
楚识琛：“哦，那好吧。”
项明章怕他当真：“你知道我开玩笑的。”
楚识琛后退一步，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航站大厅人来人往，快走到安检区域时，楚识琛忽然停了下来。
项明章越过人群望着楚识琛的背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证件忘带了？还是记错了航班时间？
只见楚识琛拿起手机，站在原地不知道打给了谁。
口袋里嗡嗡振动，项明章反应几秒才把手机掏出来，他按下接听：“怎么了？”
空中广播回荡，楚识琛握着机身回过头，熙熙攘攘，他认真到天真，仿佛贴在项明章的耳边：“我还没跟你说再见。”

第52章
哈尔滨的秋天已经满是凉意，下飞机后，楚识琛按照唐姨的叮嘱加了条羊绒围巾。
这是楚识琛第一次来这座北方城市，四处充满了陌生，他打车到酒店放下行李，便轻装出发去找周恪森。
哈尔滨地界广阔，周恪森就职的公司去年搬到了道外区，名字叫盈安科技公司。
楚识琛在一座写字楼前下了车，楼下一排底商，大多是面向白领的快餐厅和便利店。
写字楼的管理不算严格，电梯不需要刷卡，墙壁上挂着楼层索引，盈安科技公司在第十一楼和十二楼，只占了两层。
楚识琛对着梯门正了正领口，到十一楼出来，公司的门面就在正前方，他走到前台接待处，询问道：“您好，请问周恪森先生是在这里工作吗？”
前台小哥说：“周经理啊，对，在这儿。”
“那周经理今天在公司吗？”楚识琛表明来意，“我想见他。”
前台小哥看楚识琛衣着讲究，以为是公司客户：“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
楚识琛点一下头，稍微退开了，避免对方问他姓甚名谁，万一报上去，估计他根本进不了公司的门。
前台小哥打了通内线电话，很快，一名业务助理过来，先打量了楚识琛一圈，说：“您好，您找周主任是吗，跟我来吧。”
楚识琛在心中打分，这家公司的接访制度不够规范，经过办公区，因为去年刚装修过，环境蛮漂亮，但人不多，公司规模比他预想的还要小一点。
经理办公室门口，铭牌上刻着周恪森的名字，助理敲开门：“周经理，有位先生找您。”
门一下子开了，办公室里仅容纳着一张办公桌和一只小沙发，茶几被迫挪到了墙角，空出地方摆了一面黑板。
周恪森穿着件藏蓝色的旧毛衣，估计一直在忙，这会儿刚吃上午饭，塑料餐盒上印着楼下快餐店的店名。
看见门口的楚识琛，周恪森明显愣住了，几秒后，他猛地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椅子碰到了背后的白墙。
楚识琛虚握着拳，记着地址的纸条在手心里褶皱，周恪森比照片上老了许多，国字脸的轮廓不那么明显了，眼尾嘴角，额头眉心，全都盖上了一层沧桑。
楚识琛叫了一声：“森叔。”
周恪森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仿佛在确认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是谁，半晌，他缓过劲来，浑厚的嗓音里带着刺：“真是稀客，你来哈尔滨干什么？”
楚识琛迈入办公室，说：“森叔，我是来找你的。”
周恪森撂下筷子：“那就更稀罕了，找我，你来东北旅游找我招待？恕本人没那个闲工夫。”
楚识琛道：“我来是为了亦思。”
周恪森说：“亦思怎么了，要来东北开分公司？”
项明章不止一次抛出橄榄枝，周恪森早就知道亦思被项樾收购了，这话分明在讥讽楚识琛卖了股权。
“不。”楚识琛说，“森叔，我现在是项明章的秘书，在项樾工作。”
周恪森又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抵挡在半空：“你不用跟我说，你跟着谁干，干成什么样，是你楚大少爷的能耐，用不着跟我扯淡。”
办公室的门大敞着，助理见形势不对没敢走远，其他员工听见动静都在悄悄地看热闹，楚识琛忍得了难堪，但在别人的公司里，他不能明目张胆地说要请周恪森回去。
楚识琛问：“森叔，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
周恪森只觉得“楚识琛”在装腔作势，并且装得挺像样，说：“我跟你没有任何好谈的，你赶紧走吧！”
楚识琛说：“我会等你。”
周恪森没了半点胃口，“啪”地合上饭盒，抓起来丢进了垃圾桶，桶底在地板上晃荡出刺耳的噪音，他下了逐客令：“你小子少来这套，滚出去！”
楚识琛维持着风度，不急不恼地离开了，从写字楼出来，他在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新鲜水果，然后等在公司楼下。
东北天黑得早，周恪森下班出来，见楚识琛竟然没走，但他一个字都懒得说了，只觉得厌恶。
周恪森住得离公司不远，每天步行上下班当锻炼身体，沿着街走了一会儿，经过菜市场进去买了点熟食。
楚识琛跟在周恪森后面，保持不超过三米的距离，最后跟到了附近一处小区。
周恪森就是土生土长的黑龙江人，出生在普通双职工家庭，条件有限，全靠努力学习拼出了一条路。
现实却是兜转一遭，成就过又跌落，满腔愤憾地回到了年少筑梦的家乡。
楚太太说周恪森是工作狂，能在机房待得胡子拉碴才出来，毕业后结过婚，因为太忙又离了，没有孩子，听说这些年一直是孤家寡人。
小区不大，房子看得出年头久远，应该周恪森父母的家。
走到单元门口，周恪森停下来，说：“你再跟着我，别怪我动手揍你，把你打坏了大不了拘几天，你妈受得了么？”
楚识琛原地站定，目睹周恪森甩下他进了单元楼，他仰起脸等了一会儿，三楼卫生间的小窗口亮起了灯。
周恪森洗洗手准备开饭，家里雇着保姆照顾老人，减轻了不少压力，每天晚上能腾出空学习两个小时。
刚摆好碗筷，门铃响了。
周恪森骂了句“阴魂不散”，怒气冲冲地打开防盗门，楼道里却没有人在，地上放着一袋水果。
楚识琛回酒店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能操之过急。
其实他拟了几种对策，比如找盈安合作，通过公司和周恪森建立联系，或者找翟沣、找亦思的老人先铺垫一下，以及付出一些实质的经济补偿。
但思来想去，楚识琛全部推翻了。
这件事不是想方法和论技巧就能解决的，也不应该，要收起一切心思，唯有真心实意地先求得原谅。
楚识琛又查了一些盈安科技的资料，这家公司主要做HR系统，以东北地区为主，面临的市场需求较小，所以发展注定有限。
如果一个人的才能得不到施展，消磨久了难免会磨灭斗志，但楚识琛今天特意观察过，周恪森办公室里的书比文件还多，那张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研发方案，说明周恪森还保留着当年的心性。
欲望无论好坏，都是弱点。
手机响了一声，楚识琛没来得及汇报，项明章先发了消息过来，问：见到周恪森了么？
楚识琛：见到了。
项明章：情况怎么样？
着实不怎么样，楚识琛回复：仍需努力。
第二天上午，楚识琛又去了盈安，周恪森没说一句废话，直接叫几个年轻力壮的销售员把楚识琛轰了出去。
晚上下班，楚识琛跟着周恪森回到小区，他没有追近一点，甚至没开口，主动在单元门前停下来。
周恪森头也不回地上楼了，每家每户的窗子都亮着，过了十点钟，整栋楼的灯火一盏盏陆续熄灭。
夜晚气温低至零下，风冷得像刀，楚识琛在楼下站着，古有程门立雪，可惜还没到下雪的时候，他只能周门饮风。
三楼的灯全部黑了，阳台上似乎有人影晃过。
楚识琛还算满意，好歹周恪森没报警撵他，又一阵西北风吹来，他侧过身用后背抵挡，稍一动弹，觉出双腿冻得发麻。
路灯照射出一小圈昏黄范围，楚识琛待在里面，踱步跺脚，辗转了一夜。
早晨，天还黑着，有个大叔披着羽绒服出来买早餐，看见楚识琛惊呼道：“小伙子，天不亮搁这儿干啥呢？”
楚识琛连唇齿都冷，抿着，张口呼出一片白气：“我找人。”
“找谁啊？”大叔热心道，“叫啥名儿，我帮你喊一嗓子不完事儿了么，你这样等不得冻坏了啊！”
正说着，三楼的窗户猛地拉开，周恪森在阳台上说：“老刘，少管闲事儿。”
“原来找你的啊？”老刘道，“这你大侄子？咋不让人上楼呢？”
没过多久，周恪森从单元楼出来，拎着一只户外用的大包，他瞥了楚识琛一眼，二话没说开上车走了。
楚识琛赶紧叫了一辆出租，天光大亮，一路跟着周恪森出了市区。
到了地方，是一片自然生态的河滩，周恪森约了客户一起钓鱼，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道变窄变深，不少人一大早来野钓。
楚识琛待在十几米之外，静心等着，周恪森跟客户谈了一会儿，双方陷入沉默，看样子不太顺利。
过去几分钟，周恪森放下鱼竿，向客户开始第二轮进攻。
楚识琛暗自摇摇头，太急了，谈话的技巧之一是节奏，节奏不对，说得又多又快只能让对方感到压迫。
果然，两个人没谈拢，客户先走了，周恪森没有挽留，一个人立在原地抽烟。
楚识琛走过来，叫了声“森叔”。
周恪森烦闷地哼了一声，当初一页资料都看不完的败家子，他以为骂两句铁定会跑了，结果变得这么有耐心，跟着不放就算了，竟然在楼下等了一夜。
从嘴里拿下烟，周恪森问：“你到底想怎么着？”
楚识琛表明目的：“森叔，我想请你回亦思。”
周恪森的手颤了一下，抖掉一截烟灰：“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跟我逗闷子？”
楚识琛说：“亦思这大半年发生了很多变动——”
周恪森打断他：“跟我没关系，亦思变成什么样，那是李藏秋该操心的，是你楚大少爷该操心的。哦对，我忘了，你把股权卖了。”
楚识琛道：“是我糊涂。”
周恪森重重地吐出一口烟，话也说得很重：“你蠢笨还是聪明，卑鄙还是老实，你打算攀附哪个，又背叛哪个，用不着跟我掰扯，我也不想伺候。”
楚识琛面色青白，说：“森叔，过去是我做错了，我欠你一个道歉。”
“不用，我承受不起。”
周恪森将渔具粗暴地塞进包里，拎上就走，楚识琛长腿一迈挡在他面前：“森叔，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周恪森抬起头，不知是因为火气还是寒风，脸颊涨成了红色：“楚识琛，你不学无术的时候我给过你机会，我手把手教你。你撒泼捣乱的时候我给过你机会，力排众议把你留在公司。你跟李藏秋一起害我的时候，我还他妈给过你机会，甚至没打你一巴掌！”
当下的楚识琛根本未经历过，空白之下只感受到周恪森汹涌的怨恨，怨往事欺人，恨纨绔不争。
周恪森推开他，拐上了桥，楚识琛大步追上桥头，豁出去喊道：“森叔，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恪森停下，回头已是满腔怒火：“你楚识琛有多浑蛋我清楚，少在这儿演大戏！”
楚识琛道：“我会改，我全都改了！”
“太迟了！你被李藏秋当枪使，把你爸辛苦创办的公司拱手让人，事到如今又卖了股权。”周恪森冷哼一声，“说你败家，倒也卖对了，与其给姓李的做嫁衣，还不如给项樾当帮手。”
楚识琛急切地说：“亦思的一切没有结束，它需要你，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你也需要它，你的抱负从来不是在荒郊野外陪客户钓鱼。”
周恪森被戳疼了心窝子：“我如今就剩这点本事，就值这点行情，让你楚少爷见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楚识琛近乎恳求，只有挺拔的姿态维持着体面，“森叔，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周恪森粗眉拧紧，吐字如钉：“原谅？你配合李藏秋诬陷我，侵害亦思的利益，凭什么要我原谅？！”
楚识琛求道：“过去是我浑蛋，看在我父亲的份上，森叔，再原谅我一次。”
周恪森好像累了，沙哑地说：“不用把你爸搬出来，对亦思，对你，我问心无愧，同样的话到楚喆的坟前我也敢说。”
楚识琛不肯放弃：“是我有愧，是我欠了你，森叔，求求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弥补……”周恪森忽然扭开脸，“你看看这条河。”
楚识琛向下望，这一段河面很窄，河心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周恪森说：“是不是瞧着挺干净，其实水里飘着好多杂草和浮尘，掉进去才知道有多脏。”
楚识琛：“森叔……”
周恪森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后一句：“所以，只有脏水泼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难受、多刺骨！”
彻骨寒心，没有感同身受，说弥补只会显得虚伪。
楚识琛捏紧了拳头，这个身份被他偷来，那曾经做的孽由他偿还，很公平。
周恪森比他预料中更倔，更强势，倒令他佩服，他认为周恪森不会瞧得起一个只知乞求的孬种。
天高路远，他来此一趟绝不会铩羽而归。
拳头一松，楚识琛抬手抚上栏杆，说：“森叔，被诬陷的滋味儿我尝过了，如果不够，我跳下去再尝一次。”
周恪森遽然一惊。
楚识琛长腿跨过栏杆，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嘭！”
碎冰飞溅，河面激起万重涟漪，转瞬间楚识琛坠入了幽深水中。
周恪森吓得愣住，手里的包“咣当”落地，奔下桥头的时候险些栽倒，他冲到河边大喊：“楚识琛！混账！”
四周跑过来一堆人围观：“有人跳河了！”
楚识琛身躯下沉，冰冷到极点的河水一刹那渗透了层层衣服，淹没他，涌入四肢百骸，像千万根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好冷，太冷了，比沉入大海冷一百倍，一万倍。
他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丧失了知觉，只有无穷无尽的寒冷。
岸上传来阵阵呼喊，楚识琛睁开眼睛，清澈的薄冰被他砸碎了，水中细尘飞扬，模糊不已。
他奋力挣出水面，哗啦，周遭一片惊叫，周恪森伏在一米多高的岸上已经目眦欲裂：“楚识琛！你疯了！”
楚识琛气息紊乱，唇齿不受控制地发抖，一张脸冻得惨白，似冰雪若白玉，在阳光下淌着一道一道粼粼的水痕。
他疯子似的说：“有多难受，多刺骨，我知道了。”
周恪森竭力伸着右手：“抓住我！上来！你他妈给我上来！”
楚识琛抬起胳膊，握住了周恪森的手。
这只手温暖，粗糙，像老管家的手，像暗中与他会面的同志的手，像安全转移那天在码头上，与他交握告别的战友的手。
他被拽上了岸，周恪森一脑袋汗珠，慌张地脱下外套给他披上，骂得比在桥上更凶：“你这个王八犊子！万一出了事儿，我怎么跟你妈交代？怎么跟楚喆交代？！”
楚识琛只剩虚弱：“森叔……对不起。”
周恪森哽着喉咙，一口白气缓缓地吐出来。
四年憾恨，终于释怀。

第53章
楚识琛意识不到身体在剧烈地发抖，河边的风一吹，头皮，脖颈，手背，裸露在外的皮肉一寸寸发紧，像被人拧着、掐着。
鬓边的发梢冻住了，变得尖硬，扎得耳廓充血般鲜红，楚识琛顾头难顾脚，皮鞋浸满了水，踩在地上又湿又滑。
周恪森急得满头大汗，蹲下去说：“上来！”
楚识琛问：“森叔，你干什么？”
周恪森催促道：“你这样怎么走？！上来，我背着你！”
楚识琛有些动容，他弯腰把周恪森扶起来，没撒手，捉着周恪森的胳膊借力，说：“森叔，我都多大了。”
周恪森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知道这季节的河水有多冷，但他不知道楚识琛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坚强，无奈地说：“你小子真是……”
每走一步，楚识琛感觉脚掌踩着刀刃，岸边很多碎石，他咬牙道：“这条路有点难走。”
周恪森问：“能坚持么？”
“能。”楚识琛一语双关，“路再难行，我也会坚持走下去。”
周恪森拍了拍他的手背，互相支撑着走到了停车场。
楚识琛钻进车厢后面，坐下的一瞬间，衣裤挤压，滴滴答答地渗出水来，他难堪地说：“森叔，我把车弄湿了。”
周恪森气道：“你还顾得上管车！”
羊毛大衣的表面凝结了一层冰碴，楚识琛微缩着肩膀，靠向车门，许是他的脸颊太冰了，贴着玻璃竟然感觉到温暖。
周恪森迅速发动车子，把暖气开到了最大，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楚识琛的状态。
昨晚在楼下杵了一夜没合眼，恐怕都冻透了，刚才又跳河，简直是嫌命太长，周恪森说：“别睡觉，你这样不能睡。”
楚识琛静静睁着眼眶：“嗯。”
周恪森问：“你在哪住？要不去我那儿？”
楚识琛怎么好意思这副模样去别人家里，况且周恪森有父母在，再吓坏了老人家，他回答：“我回酒店，行李都在房间里。”
周恪森一路濒临超速，猛踩油门找到酒店，也不管会不会被开罚单，随便把车停在了门前的道牙子上。
楚识琛的样子太引人注目，惊呆了门口的迎宾。
房间在十五层，不算高，楚识琛在电梯里盯着跳升的数字，感觉前所未有的漫长。
到了房间，周恪森说：“赶紧把湿衣服换了。”
楚识琛脱掉周恪森给他披上的外套，已经沾湿了，他从行李箱拿了一件：“森叔，你先凑合穿我的。”
周恪森一早晨连生气带着急，哪怕光膀子都冒汗，正好手机响了，他摆摆手，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去接听。
“喂，张总？”
楚识琛不可避免地听见一二，这位“张总”貌似是盈安科技的老板，打来问周恪森约见客户的成果，谈了几句，周恪森没有明说跟客户不欢而散。
挂了电话，周恪森习惯性地掏出烟盒，忽然想起在酒店里，只好又塞回裤兜。
这时，楚识琛说：“再试试吧。”
周恪森没反应过来：“什么？”
楚识琛的最终目的是请周恪森回亦思，但为人办事要讲道义，必须处理好当下的麻烦，他说：“再约那个客户见一面。”
周恪森道：“那不是你该操心的，话谈不拢，见两面也没用。”
“那为什么不能谈拢呢？”楚识琛道，“森叔，你不能急，先让客户说需求，哪怕心里全盘否定，嘴上至少要赞许三分。然后，无论反驳还是争取，都抓着他最在乎的利益点下手，他一定会引起注意，赞同或质疑都正常，重要的是他会琢磨你的观点，那你们接下来就可以往深层次聊了。”
周恪森听完看着楚识琛，几分诧异，几分陌生，四年时间，这个不成器的楚少爷似乎大变了样。
楚识琛被看得心里打鼓，担心说多了露出马脚，他努力掩饰方才的沉稳，继续脱衣服，却连龇牙咧嘴都不会，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抱怨：“真是冻死我了。”
周恪森回过神：“用热水泡泡，赶紧上床盖上被子！”
楚识琛说：“森叔，你不用担心我，去忙吧。”
周恪森道：“你这个德行我怎么走？”
“我能照顾自己。”楚识琛保证，“而且这是酒店，服务生随叫随到，放心吧。”
周恪森千叮万嘱，公司又有电话打来催，他没办法先走了。
房间一下子静了，楚识琛挪到洗手间，湿透的衣服层层粘在身上，他一件一件脱得精疲力尽。
捂了太久，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白，楚识琛打开淋浴，热水喷洒下来啃噬着他，全身遍布细密的痛痒。
他洗了很久，确保从头到脚都干净了，刷完牙反复漱口，不愿再回想起河水的滋味。
趁身体残存热水的余温，楚识琛上床盖好被子，他拿起脱衣服时掉出来的手机，按了按没反应，已经坏了。
楚识琛心疼得不得了，这么先进神奇的东西，远隔千万里能通话，能一秒钟接到消息，能办到那么多事情……居然不能泡水吗？
这是什么道理？
他甚至打算百年归老一起带进坟墓的。
楚识琛为手机默哀了十分钟，昨天没给家里打电话，他用床头柜上的座机打给楚太太，讲了三五句，耗费掉了最后一点精神。
通话结束，楚识琛握着听筒却没搁下，回忆着另一串数字拨出第二通。
只响了一声就接了，楚识琛说：“项先生，是我，这是酒店的号码。”
座机的音质不算好，项明章的声音听起来沙沙的，一点也不温柔：“你手机为什么打不通？”
楚识琛说：“坏了。”
项明章问：“没出什么事吧？”
楚识琛一边回答“没有”，一边支撑不住滑进被子里，小时候外祖母教育他，睡觉的时候不能歪三拧四，要躺得平，气才顺。
可他太冷了，侧身蜷缩着，将听筒捂着脸庞：“周先生肯原谅我了。”
项明章说：“比我预计要快，怎么办到的？”
楚识琛牙齿打战，断断续续地撒谎：“我买了水果……去求他。”
项明章没有丝毫开心的反应，也没耐心继续装聋作哑，严肃道：“楚识琛，你听着非常不精神，告诉我你怎么了？”
楚识琛紧紧蜷缩着，将被子裹得盖住耳朵：“没事，我只是有点冷。”
“你不是在酒店么？”项明章说，“房间里怎么会冷，是不是着凉了？”
楚识琛没吹头发，五指插进潮湿的发丝里，昏沉间理解错项明章的意思：“……真的好冷，我不骗你。”
项明章焦躁地解释：“我没有说你骗我，你是不是感冒了？吃药了没有？”
楚识琛神志不清地想，吃药就不冷了吗？
他迫切地想让身体暖和起来，在脑中拼命地搜刮着方法，每次喝酒时都会发热，他说：“我想喝一口酒。”
项明章：“什么，酒？”
床头柜上竖着一张酒店的点餐牌，正面是中餐厅，対着床的背面是一间俄式餐厅，楚识琛望着图片里五彩斑斓的酒瓶，喃喃道：“我想喝……伏特加。”
眼前一黑，楚识琛终于撑不住了，听筒从松开的手里滚到了枕边。
“……喂？”
“楚识琛？”
“楚识琛！”
项明章叫了十几声，没得到任何回应，挂断后却再也无法打通。
楚识琛睡着了，更像是昏厥了，半张脸埋在枕上，皮肤苍白渐消，又来势汹汹地透出红晕。
他梦见自己在水中沉浮，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大海，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
他拼命挣扎，一次次伸出淋漓的手，可是没有人来拉住他。他丧失力气，不停地下沉，下沉，肺部抽空，咸涩的海水一股一股呛入口鼻，
等风暴骤停，雷雨方歇，只有他窒息地仰落于深海，再不为人知。
“不……”
楚识琛猝然惊醒，已近傍晚，他窒闷的呼吸在昏暗中格外刺耳。
原来他很怕，跳进水里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他害怕冷水，害怕飘浮不定，害怕什么都抓不住的绝望。
楚识琛按着额头缓了一会儿，拧开灯，看见听筒，通话莫名结束，项明章在那边会不会担心？
可他今天打回去，明天呢，他不会一直待在酒店，这个新世纪没有手机简直寸步难行。
楚识琛权衡了一下，他抹把脸，下床穿好衣服，换了一双备用的球鞋。
从酒店出来，楚识琛以为会很冷，但寒气扑在脸上反而舒服了一点。
地处繁华商圈，街尾就有一家购物中心，楚识琛裹紧围巾步行过去，速战速决买了一部手机，跟坏的那部一样型号。
万幸的是电话卡还能用，楚识琛的手指冻得浮肿，动作笨拙，导购员帮他安装好，说：“先生，可以了。”
楚识琛迷糊地点点头：“谢谢。”
他攥着手机走出商场大门，一开机，蹦出十几通未接来电，有昨晚的，有今天的，差不多全是项明章打来的。
最近一通是半小时之前，楚识琛拨过去，一边往回走。
几乎是立刻接通了，楚识琛说：“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
不同于接电话的急切，项明章的语气很平静：“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楚识琛走不快，每一步都像历经颠簸，然后引起一阵晕眩，他听见汽车鸣笛，混沌得分不清是来自街上还是手机里面。
“我睡了一觉。”他答非所问地重复。
项明章叫他：“楚识琛。”
“嗯？”楚识琛努力接腔，“你下班了？”
项明章说：“回答我的问题。”
酒店就在不远的前方，但楚识琛走不动了，他停下，杵在人行道上为难，相隔两千多公里，他究竟要怎么回答才妥帖？
他想继续伪装，奈何实在不好，他头痛，手脚都痛，怪不得寒风吹着舒服，因为他浑身烧得滚烫。
可他対家里说一切顺利，却対项明章诉苦吗？
如果项明章给他安慰，他觉得不够想要更多怎么办？
所以算了，应该算了。
楚识琛动了动嘴唇，还没发出声，一阵天旋地转袭来，他站不稳蹲下去，一只手撑住了冰凉的路面。
项明章听见闷哼和衣服混乱的摩擦，还有汽车驶过的声响，冷静陡然破灭：“楚识琛，你在哪？”
楚识琛说：“街上。”
项明章道：“身体不舒服你乱跑什么？”
楚识琛回答：“我买手机。”
项明章凶道：“手机什么时候不能买，有什么重要？”
楚识琛虚弱地说：“我怕、怕你找不到我。”
“我就不该放你一个人去哈尔滨。”
楚识琛蹲在地上，手脏了，浑身冷热交加抖个不停，为什么教训他，为什么会这么狼狈，明明不是他造的孽。
他延迟地感到一份委屈，强忍着说：“我没关系。”
手机中静了片刻。
项明章问：“那你为什么不起来？”
楚识琛愣了一下，仓皇地抬起头，街边一辆出租刹停，车门打开，项明章握着手机下了车。
来得多匆忙，上班穿的西装领带都没有换掉，直接套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项明章风尘仆仆，就这样出现在了哈尔滨的街头。
楚识琛怀疑是幻觉，摇晃着站起身。
他腿脚酸麻，却没来得及跌撞栽倒，项明章已经大步奔过来，把他接收进怀里。
通话尚未结束，项明章低下来蹭着楚识琛的额头，那么烫，他不悦皱眉，但语调分明在哄人，最后一句面対面地说：“不用怕，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第54章
楚识琛薄唇张合，轻呼出渺渺的白气，却说不出一个字，从抬头看见项明章开始，思绪万千归结于零，他就空白了，断片了。
他们拥在异乡的繁华街头，以不成体统的亲密姿势，可楚识琛推不开，躲不掉，他在发烧，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他疲惫力竭。
楚识琛给自己找了漫天理由，妄想合理化这个拥抱，企图心安理得地陷在项明章的怀里。
“怎么搞成这样。”项明章撞了下楚识琛的额头，哄完又忍不住教训，“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楚识琛说：“办得不够漂亮，让你见笑了。”
他一惯的风度翩翩，可惜配上这副虚弱模样，就成了乖顺，项明章道：“你觉得我大老远跑来，是为了看你的笑话？”
楚识琛感动地说：“不管是什么，谢谢你。”
寒风萧瑟，项明章半搂半抱把楚识琛弄上车，挨得极近时，脸颊相蹭，他一偏头，将气息灌进楚识琛的耳朵里：“口头不算，有你谢我的时候。”
楚识琛没来由地心跳加快，跌坐在车厢中，晕乎乎地望着挡风玻璃。
一辆越野车驶到前方熄了火，周恪森从驾驶位下来，见完客户，他去给楚识琛买了羽绒服和雪地靴。
拎着东西一转身，周恪森看见楚识琛坐在出租车里，车门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他快步走过去：“你……”
项明章猜到是谁，主动说：“周先生吧，我是项明章。”
周恪森惊讶道：“你就是项明章？”
“如假包换。”项明章说，“这一趟不算公务，没带名片夹，不过带了身份证。”
周恪森摆手：“项先生说笑了，你怎么会来哈尔滨？”
项明章诚实又圆滑：“如果前两天来，那就是为了周先生。今天来，是为了楚秘书。”
周恪森弯腰看楚识琛，急道：“脸都红了，肯定是发烧了。”
项明章不想再耽误时间，说：“麻烦周先生带个路，直接去医院吧。”
周恪森返回去开车，新买的衣服包装严实，项明章坐进车里，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罩在楚识琛身上，然后把人拢在身边。
楚识琛任由摆置，难受得半阖着眼睛，窗外是哈尔滨的夜色，他在飞掠的璀璨斑驳中瞥见一道细微的银光。
项明章穿着西装三件套，衣襟内的马甲口袋上悬着长链，楚识琛侧目睨着，说：“你戴怀表了。”
项明章“嗯”一声：“走得急，忘了摘下来。”
楚识琛问：“有多急？”
中午通话突然没了声音，怎么叫都没反应，项明章立刻订了最近的航班，没收拾行李，没交代工作，回公寓拿了件羽绒服，撂下一摊事情就过来了。
下了飞机，项明章在路上查询客房的电话号码，确定了酒店，正要联系前台，楚识琛先打给了他。
至于有多急，项明章回道：“急得顾不上给你带一瓶伏特加。”
楚识琛差点忘了，是他口出狂言在先，有点丢人，将羽绒服拉高遮住半张面目，闻见了衣领沾染的古龙水味道。
他悄悄嗅着，河水的污浊与大海的咸涩，一并在他的记忆中稀释。
到了医院急诊，发烧感冒的患者占了一大半，项明章揽着楚识琛进了诊室，一测体温已经三十九度五。
医生说：“烧得这么厉害，在家吃药了么？”
楚识琛回答：“没有。”
“南方人吧？”医生经验之谈，“来哈尔滨玩儿可得穿厚点，每天都有冻出毛病的。”
周恪森担心地问：“严不严重？这孩子昨晚在外面站了一宿。”
医生吃惊道：“胡闹，不要命了？”
项明章变了脸色，当着人不好发作，扣着楚识琛的肩头重重地捏了一下。
楚识琛倒吸一口气，不知道在找补给谁听：“我穿得挺厚的，没什么大碍。”
“那也不行。”医生问，“白天怎么样，什么时候感觉难受的？”
周恪森说：“早晨那会儿，他——”
“森叔。”楚识琛连忙阻止，否则一会儿还要去骨科看肩膀。
项明章冷冷道：“早晨还干什么了？”
周恪森把话说完，一半气楚识琛，一半气自个，合起来中气十足：“……他跳河里了！”
医生把圆珠笔拍在了桌上，“啪”的一声：“不想活啦？跑我们黑龙江寻死来啦？！年纪轻轻的，珍爱生命懂不懂！”
楚识琛吓了一跳：“懂……”
项明章的脸色冷过河面的浮冰，开口低了八度：“医生，先帮他退烧吧，明天安排他做详细的全身检查。”
楚识琛说：“我——”
项明章直接打断：“你暂时没有话语权了，听话就行。”
晚上要留院观察，开了一间单人病房，很整洁，楚识琛去卫生间换了病号服，浅色布料一衬，他的皮肤透着灼热的高温。
等输上液，楚识琛平躺在病床上，一点精神都没有了。
周恪森道：“坐飞机挺累人的，项先生，你去酒店休息吧，我陪着他。”
项明章完全不是商量的语气，说：“不用，我留在这儿看着他，周先生请自便。”
周恪森本来觉得，他看着楚识琛长大，总比老板和下属的关系亲近，但项明章专程飞来，并且肉眼可见地上心，恐怕和楚识琛之间还有更深的交情。
重点是，项明章一看就做惯了主，哪怕在陌生的地界，也不会跟谁讲究“客随主便”那一套。
大晚上的，拉扯浪费时间，周恪森答应了项明章的安排。
病房里只剩滴答的输液声，项明章脱掉西装，抽了领带，把衬衫袖口挽起两折，去卫生间拧湿了一条毛巾。
他坐在床边给楚识琛擦脸，两颊，双腮，本就是骨相立体的薄脸皮，三天不到又瘦了一圈。
深夜气温降至零度以下，项明章无法想象在外面站一宿会是什么滋味。
盛夏时节，楚识琛依旧一身正装，连胳膊都没露过，永远要喝热咖啡，可是为了达到目的，居然敢在哈尔滨跳河。
真是勇敢，真是精彩，真是一条好汉。
项明章在内心严厉批驳，擦拭的动作却很轻，擦完脸，他捉起楚识琛的一只手，路上没注意，这才发现细长的手指又红又肿，手背连血管都看不见了。
刚一碰，楚识琛疼得睫毛轻颤，醒了。
项明章俯身问：“要什么？”
楚识琛烧得嗓子疼，缓慢道：“我听见你骂我了。”
项明章挑眉：“我又没出声，你会读心术啊？”
楚识琛说：“我诈你一下，你真的骂我了？”
“你不该骂？”项明章道，“让你找周恪森，负荆请罪也只是抽几下，你怎么干的？”
楚识琛说：“我不敢自比廉颇。”
项明章道：“廉颇老矣，尚能一顿三碗饭，等你老了，得风湿病关节炎。”
楚识琛：“……”
“我没跟你开玩笑。”项明章说，“万一周恪森的心肠够硬，扔下你不管，你可能就冻死在河里了，会出人命的你懂不懂？”
楚识琛还没退烧，迷糊中透着一丝高深：“我没那么容易死。”
项明章莫名听出一股优越感，好像会什么绝世武功似的。
过了会儿，楚识琛又睡着了，这次一觉睡到了天亮。
他退了烧，立刻安排做了全身检查，至少需要一天出结果，下午又输了两瓶液，整个人被折腾得异常憔悴。
周恪森从家里带了清粥小菜，楚识琛两天没吃东西，勉强喝了小半碗粥，嘴里发苦实在难以下咽。
他想吃口甜的。
病床太硬，他想睡厚床垫，医院飘浮着药味，他想要迦南香助眠。
人果然贪心，独自昏厥在酒店也爬起来了，有人照顾就犯了少爷病。
项明章一直陪着，忙前忙后，楚识琛心里的银行跟着盘账，花销算得清，可情谊太多，像个无底洞。
在病房度过了两个晚上，检查结果显示没有大碍，楚识琛第三天输完液回了酒店，他的房间被项明章退掉了，重新订了一间高级套房。
楚识琛确认：“我们住一间房？”
项明章说：“滑雪季，没什么空房了。”
楚识琛道：“还没下雪呢。”
“等下雪就只订得到西北风了。”项明章捏着房卡，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而且这样方便我照顾你，我还没嫌累，你有意见么？”
楚识琛哪还敢有。
高级套房多了客厅和餐厅，浴室很大，但床只有一张。
楚识琛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湿着头发出来，项明章正在沙发上和部门总监打电话，瞥了一眼，起身把楚识琛押回了浴室。
通话结束，项明章命令：“把头发吹干。”
楚识琛道：“我从来不吹。”
项明章说：“那就从今天开始改正，湿着头发容易感冒。”
楚识琛有板有眼地说：“没发明吹风机的时候，大家都像我这样，不也过来了？”
项明章噎了一下，感觉哪里怪怪的，他懒得废话，直接打开了吹风机，声音一响，楚识琛仰着身子向后躲。
项明章没了耐性，单手勒住楚识琛的腰，轻轻一抱把人放上了洗手台，和抱上办公桌的招式如出一辙。
楚识琛没有防备，碰翻了香氛瓶子才反应过来，他个子高，双腿一踩就要落地，可项明章快了半步，分开他的膝盖死死挡在面前。
烘热的风，潮湿的水汽，香氛倾洒弥漫的薰衣草味……混乱的物质扑面而来，楚识琛依稀分辨出哪一道是项明章的气息。
他不动了，手掌扣着大理石台，满头乌黑发丝被项明章撩拨着。
头发吹干了，吹风机一关，啪嗒，楚识琛的拖鞋滑落在地上。
项明章低头看楚识琛的脚背，瘦瘦窄窄的，很白净，说：“手脚的红肿已经好了。”
楚识琛：“嗯。”
项明章说：“身上冻伤没有？”
楚识琛回答：“没有。”
项明章又说：“头还晕不晕？”
楚识琛道：“不晕了。”
逐一确认后，项明章忽然问：“只有一张床，晚上怎么睡？”
楚识琛微侧着脸，斟酌出模棱两可的答案：“都行。”
“什么都行？”项明章似笑非笑，“我说梦话也行？磨牙也行？占得地方太多也行？”
楚识琛迁就道：“没关系。”
项明章沉声问：“忍不住碰你也行？乘人之危也行？”
楚识琛倏地抬眸，两个成年人，曾经亲热过，粉饰的矜持被露骨地挑破，他没办法装作听不懂。
他也没办法不慌张：“我不是那种意思。”
“我知道。”项明章看着他，“那我的心思这么明显，你知道了吗？”
楚识琛心如鼓擂，又仿佛心跳停了一拍。
项明章堵着他，挤着他，强势包裹在温柔里，一句句步步为营。
他没有上当，但抵挡不住入了套：“……我知道。”
项明章笑了，似是不经意，其实克制了不知道多久：“楚识琛，那你喜欢我吗？”

第55章
楚识琛的手心出了一层细汗，滑得扣不住大理石台沿，陡地一松，他胡乱地在周围摸索，碰到了项明章拆下来的宝石袖扣。
菱形的，楚识琛一把抓在手里，袖扣的尖角扎着掌心，疼，他借着这点疼保持理智，说：“我没有准备好。”
项明章笑容渐收：“哪方面没有准备好？”
楚识琛说：“我没有想那么多，我想先完成该做的事情……”
项明章看穿他：“你在顾虑什么？”
楚识琛否认：“没有。”
这两个字太单薄，安慰不了他的心虚，撑不起项明章的审视，他冒着说多错多的风险，解释道：“我的生活变化太大了，我仍然在适应，其他很多事还没有考虑过。”
项明章道：“是么。”
楚识琛不必再回答了，项明章从他的双膝之间退开，微躬的脊背挺直，仅此一步，他们的距离仿佛一下子拉开了。
楚识琛松开手，踩住地面，狼狈地趿拉上拖鞋。
他从浴室离开，厚重的门在身后关闭，砰的一声，余下的“怦怦”是他的胸腔在作祟。
没多久，浴室里响起水声，项明章脱掉衣服进了淋浴间，花洒开到最大，水温微凉，他扬着头被强力冲刷至心绪冷静。
在医院磋磨了两天，项明章的下巴冒出一层胡茬，洗完澡，他打上剃须泡沫，用酒店的一次性刮胡刀刮干净。
来的时候只揣了一小瓶须后水，新买的没用过，项明章拧开拍了一点，沉香木加薄荷的味道。
洗手台上一片凌乱，香氛瓶子倒着，插在里面的藤条滚出来两根，袖扣只剩一颗，另一颗别是掉进了下水道里。
项明章低笑，怎么紧张成这个样子，野外不知深浅的河都敢跳下去，却不敢面对他？
还是楚识琛在害怕什么？
其实项明章留了一线余地，刚才的对话，比起陈述更多的是询问。
他根本没有阐释种种心思，一句“明显”，就问楚识琛知不知道。他也没有自剖心意，没说“我喜欢”，便讨要楚识琛的答案。
项明章承认，这份狡猾是因为他缺了一点把握。两个人过招，互相揣摩对方的态度，一个委婉，另一个就不会太粗暴。
如果他直白得不留退路，可楚识琛不想要，那给出的拒绝也会一锤定音，彼此就栽进了死胡同。
项明章自嘲地想，业务技巧用在这方面，算成功还是失败？
不过楚识琛真的很聪明，不承认不否认，状似慌不择路，实际上一样留了回旋的可能。
项明章从浴室出来，偌大的套房静悄悄的，楚识琛已经上床了，占据一边，留白了三分之二。
项明章拿着手机走到另一边，掀开被角上床，靠坐着床头。
时间不算晚，项明章打开邮箱批复了几封邮件，看了两份资料，言简意赅地打了一通长途电话。
余光锐利，他确定被窝旁边始终一动不动。
忙完，只留一盏夜灯，项明章躺下。
楚识琛没有睡着，听着背后窸窣，项明章貌似翻了个身。
当下的局面到底算什么，楚识琛管不住纷杂思绪，项明章又会怎么想？会不会气恼，会不会后悔跑来这一趟？
——楚识琛，那你喜欢我吗？
可他根本不是楚识琛。
所以他没有资格回答，没有立场说喜欢，只要说出口就等于骗人。
然而说不喜欢，一样是谎言。
他告诉项明章没有准备好，并不是情急之下找的借口，更不是含混的敷衍，是他那一刻最诚实、最周全、也最无奈的回答。
至于项明章以后会怎么看待他，他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他都愿意接受。
楚识琛拟设了后果，认了。
他没精力再想，刚闭上眼睛，被子“呼通”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温暖袭来，项明章靠近贴在了他的背后。
楚识琛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微僵：“你干什么？”
项明章的气息拂在他耳后，胸膛抵着他的肩胛，说：“你觉得我会老老实实地跟你各睡一边？”
楚识琛脱口而出：“你不生气？”
项明章怔了两秒，大手握住楚识琛的腰身，太单薄了，不足他半掌宽，来不及轻薄就把人翻了过来。
楚识琛在柔软的床垫上弹了一下，仰着面，项明章半支撑在他身上，灯光昏暗，但他们的距离足以看清眼耳口鼻和阴晴喜怒。
项明章戏谑道：“一声不吭，拿后脑勺对着我，我以为你婉拒了人摆姿态，原来在担心我有没有生气？”
楚识琛说：“我没有担心，只是合理推测。”
“好。”项明章问，“那我生气了，你会在乎吗？”
楚识琛动弹不得，项明章压制着他，英俊的面目底下有欲望，有不甘，问这句话时最明显的是期待。
楚识琛喉咙发紧：“会，我在乎。”
项明章的呼吸有些重，把贪心说得天经地义：“口头的道谢和在乎都不值钱，楚识琛，给我点实际的。”
楚识琛浑身都紧绷了：“你要什么？”
项明章一动，右腿顶开楚识琛的双膝，强势地卡进去，他分毫不留地侵占着，身体肌群就像连绵山峰，笼罩在楚识琛上方稳固不移。
触感分明，楚识琛瞠目。
压迫于身，项明章还要刺探楚识琛的神经，他突然问：“你的文身呢？”
楚识琛愣住：“什么？”
“我早就想问，一直在等合适的机会。”项明章不紧不慢地说，“你大腿内侧的文身在哪，我怎么没找到？”
楚识琛早就忘记了这回事，更不知道文身是什么样子，项明章竟然注意过，揣得严实，掖到此时此刻来拷问他。
感官的知觉聚焦在一处，楚识琛混乱地摇了摇头。
项明章低声道：“办公室那一晚我就检查过，双腿干净得不得了，一颗小痣都没有，你究竟纹在哪了？”
楚识琛迟钝地说：“没有。”
“没有文身？”
“……没有。”
项明章说：“没有最好，洗纹身可比磨破皮疼多了。”
楚识琛濒临爆发：“够了，能不能别说了。”
项明章却不恼，平静地滚了下喉结：“你堵住我的嘴就不说了。”
楚识琛刚伸出手，项明章一把捉住按在枕边，他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楚识琛的鼻尖，然后一偏头，蜻蜓点水地啄了楚识琛的嘴唇。
项明章问：“这样堵，明白么？”
楚识琛唇齿微张，未来及出声，项明章再次吻下来，又猛又凶，连呼吸都吞食干净。
楚识琛唇瓣柔软，项明章肆意攫取不懂怜惜，陡地，遭了报应，被楚识琛颤抖的牙关咬到舌尖。
项明章绷不住笑了，厮磨着说：“上次喝完伏特加亲你，都是酒味，不如这一次甜。”
楚识琛意乱情迷：“怎么会甜？”
“是啊。”项明章一边吻他一边喟叹，“楚秘书，怎么会甜，是不是甜食吃多了？”
楚识琛晕眩地闭上眼睛，比喝了酒醉得更厉害，他像个沉沦的傻子，盘不清旧账，算不清新债，也许连数数都要掰一掰手指头。
只知道，这是他第二次接吻。
楚识琛快要不能呼吸了，溢出模糊的声调，他本能地挣了挣手腕，项明章松开他，下一瞬五指嵌入指缝，把他抓得更牢。
不知过了多久，项明章抬起头，一样的神魂颠倒。
楚识琛扬着修长的脖颈，颈侧青筋浮现，他被强迫吹干了头发，现在又被汗水弄湿了。
项明章拨开楚识琛鬓边的发梢，稳住气息说：“‘没有准备好’，不算拒绝。”
楚识琛纵着眼皮：“那算什么？”
系统需要升级，选项只有“允许”或“本次忽略”，没有“永不升级”的选项，项明章说：“算我倒霉，丢了一只袖扣还要考验耐心。”
楚识琛不敢奢求：“你对我还有多少耐心？”
“取决于你的表现。”项明章道，“没准备好就继续准备，进度到了百分之几，匀速多少，随时都要交代清楚。”
楚识琛抿了抿嘴唇，问：“刚才算表现好么？”
项明章险些心猿意马，说：“不算，那是你欠我的道谢。”
楚识琛道：“那还清了吗？”
项明章不知足：“本金清了，还差一点利息。”
楚识琛不觉笑了，低喃道：“向来是旁人欠本行长利息。”
项明章没听清：“什么？”
在哈尔滨最暖和的一个秋夜，沈若臻思绪皆空，抬手托住项明章的下巴。
他第一次还人利息，心甘情愿，轻轻吻在了项明章的嘴角。

第56章
楚识琛一夜酣睡无梦，每次出差没有迦南香助眠，他都睡不踏实，这一晚他似乎闻见了淡淡的木香气。
黎明醒来，楚识琛平躺着，头歪向一边，睁开眼睛看见项明章的喉结。
楚识琛不曾幻想跟另一个男人同床共枕是什么样子，上次醉酒荒唐，醒来只剩他一个，就算脑补一二，以他匮乏的经验也想象不出具体的姿势。
此刻亲身体会，楚识琛抚上腰间的手臂，哪怕是放松的睡眠状态，项明章依然不动如山地扣着他。
毕竟练过咏春，他暗中褒贬。
项明章动了一下，醒过来，第一反应是抬手摸楚识琛的额头，确认没发烧，转瞬又落回了腰际。
楚识琛掰不开，说：“我要起床了。”
项明章搂得他侧过身：“再睡十分钟。”
楚识琛抬头碰到项明章的下巴，又闻见那股淡淡的味道，他好奇地问：“你抹什么了？”
“嗯？”项明章想了想，是那瓶须后水，“好不好闻？”
楚识琛说：“像我燃的香。”
项明章特意挑的味道，有意带来，洗完澡故意抹了一点，现在装作不经意地说：“燃香不环保，知不知道？”
楚识琛：“哦，那怎么办？”
项明章挑开楚识琛的睡衣，在柔韧的腰肢上捏了一把：“你可以离我近一点，我让你闻。”
清晨敏感，楚识琛忍着欺身的酸麻，他抬手掐住项明章脆弱的咽喉，一点点推开，说：“离近点就行？我以为要把你燃了呢。”
项明章扯出一点轻佻的笑意：“在床上掐脖子，你以前这样玩儿过？”
楚识琛不理解，是他力道太轻么，这算玩儿？
项明章又道：“还要燃了我，怎么燃，滴蜡啊？”
楚识琛彻底不懂了：“什么意思？”
“该我问你，你以前有特殊癖好？”项明章猜疑，不过他是外行，问得浅显，“你是S还是M？”
楚识琛一头雾水：“什么S什么M，我只知道CEO。”
项明章把楚识琛搂紧了，清清嗓子，开口却变得沙哑：“料你也没那个能耐，手指就受不了了，楚少爷当CEO的可能性都更大些。”
楚识琛这一句听懂了，羞怒难当，说了句“无耻”。
楚识琛从项明章的怀中挣脱，翻身下床，进浴室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刚降些温度，项明章披着睡袍进来，并肩站在旁边洗脸刷牙。
香氛瓶子倒了一整晚，都流干了，项明章终于腾出空扶起来。楚识琛在地上扫视了一圈，弯腰捡起滚落的另一枚袖扣。
镜子里，楚识琛的气色恢复了一点，他按照计划，不惜代价求得原谅，解开周恪森的心结，后面请周恪森回亦思就多了些把握。
已经耽误了两天，楚识琛说：“我打算等会儿约周先生见面，正式谈一谈。”
项明章漱了漱口，他来到哈尔滨还没跟周恪森聊过，同意道：“好，我们一起见他，也比较有诚意。”
楚识琛给周恪森打了电话，约在一家餐厅见面。
换好衣服，项明章和楚识琛出门赴约，餐厅位于繁华的道里区，开了许多年，从窗口可以欣赏到充满风情的中央大街。
周恪森提早到了，先点了几样招牌的小点心。
楚识琛这些天没正经吃过东西，明白周恪森是心疼他，气氛正好，他说：“森叔，光有点心可不够。”
周恪森道：“放心吧，不会让你饿着，我记得你爱吃牛肉？”
楚识琛不爱吃，说：“我忘了。”
周恪森一直没问那场事故，疑惑道：“你这个失忆是全都忘了？爱吃什么，喝什么，这种体质上的倾向也不记得？”
项明章道：“连自己的癖好也不记得。”
楚识琛一凛，端起茶壶给项明章斟了半杯，说：“项先生，哈尔滨的茶叶很好，你喝茶吧。”
项明章闻了闻：“这是龙井，西湖的茶。”
周恪森忘了刚才的疑问，叫服务员来点单，说：“今天我请客，你们大老远来哈尔滨，我得尽一下地主之谊。”
项明章绅士地端起茶杯，举到半空，暗示道：“那就感谢周先生破费，等回去以后，轮到我请。”
楚识琛立即领悟，顺势说出了口：“森叔，回去吧，回去看看亦思。”
周恪森抚着台布上的花纹，斟酌片刻，终究不擅长拐弯抹角：“说实话，亦思如今算是项樾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项明章说：“如果我想让亦思完全沦为附属，就不会三番五次向你邀约。”
楚识琛道：“森叔，你曾经辞职帮我爸爸一起打拼，完全出于情义。现在我厚颜无耻地请你回去，但和当年不一样，因为亦思已经有你的心血。”
周恪森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年纪也上来了。”
楚识琛温柔地反驳：“四年，要说长，那就不要再耽误，要说不长，也就不必再犹豫。”
周恪森道：“以前不见得你这么会说话。”
“没有什么不会改变，我也变了。”楚识琛说，“时移世易，你的年纪是自然增长，小绘倒是一下子成大姑娘了。”
周恪森露出点笑容，更多是疼惜：“楚喆走的时候，小绘才高中。”
楚识琛说：“明年就大学毕业了，她跟你一样，念的是计算机专业，来的时候她托我向你问好。”
托孤托了一双，那时候楚识绘太小，周恪森就把精力都给了混账的楚识琛，可惜他没管好，辜负了楚喆的托付。
离开前在亦思的会议中心，周恪森对着那座雕像告别，众人以为他发泄诉苦、委屈痛骂，其实留下的最后一句，是一声万分无奈的“抱歉”。
楚识琛有条有理地劝说，用情理动人，以事业诱惑，处处戳及周恪森的软肋，他又喊了一声“森叔”，心诚意切：“回亦思吧，好不好？”
周恪森深呼吸，喝了一大口热茶，雪山融化，冰河松动，他下决心般叹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
楚识琛笑起来，心里的石头落地，在哈尔滨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菜上齐摆了一桌，三人以茶代酒一起碰杯，周恪森说：“多吃点，这两天都瘦了，回家以后你妈该心疼了。”
楚识琛夹了一块排骨：“我没告诉家里生病的事，森叔，你记得帮我瞒着。”
“嗯，行。”周恪森感慨道，“你真是把我吓坏了，也惊着了，搁以前打死我也不信你敢跳河。”
楚识琛玩笑地说：“掉过一次海，胆子大了。”
周恪森想起什么，笑道：“有一年我跟你爸出差，你妈打电话说你得了急性阑尾炎，要割盲肠。我们下了飞机直接赶去医院，你在床上躺着，哼哼唧唧麻烦死了，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坚强。”
项明章在一旁聆听，觉得很割裂，想象不出描述中的那个楚识琛。
手机响了，是项家大宅的座机号，项明章暂时离席，说：“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
桌上剩下楚识琛和周恪森面对面，刚才的话题中止，周恪森放下筷子，忽然道：“翟沣跟我说了标书的事。”
楚识琛闻言静了两秒，过去这么久了，对此他没有多余的情绪，问：“翟组长过得还好么？”
“他挺好的。”周恪森说，“医药公司的项目，他是为了给我出当年那口气。”
楚识琛颔首，回答得很缓慢：“我理解。”
周恪森道：“他从进公司就跟着我，替我冤得慌，所以离开亦思前干了这么一桩事儿，估计是他这辈子干得最出格的事情。”
楚识琛越想越觉得不对：“森叔，换标书是翟沣的意思？”
周恪森点了点头：“是，他后来告诉我你变化很大，我还不相信。”
正说着，项明章接完电话回来，落座发觉没人动筷子，说：“怎么，都吃饱了吗？”
楚识琛看着项明章，目光停留了很久：“你再吃一点吧。”
项明章盛了半碗汤水，一边喝着透露了文旅项目的部分细节，周恪森很感兴趣，两个人交流了一些技术性观点。
交流之外，也算测试，项明章放了心，周恪森的观点并不落伍，而且实用，显然淡出的这几年里没有停止过钻研。
三个人都是行动派，最终商定，周恪森尽快处理好盈安的工作，然后回亦思。
项明章和楚识琛工作繁忙，耽误不了太久，所以先回去，到时候会派人来帮忙打点。
等周恪森回去以后，一切安顿好，就把父母也接过去。
吃过饭，周恪森开车走了，项明章和楚识琛沿着中央大街散步，吃饱喝足，尘埃落定，感到格外的轻松。
这道街风情太美，如同一片具象化的百年旧梦，让楚识琛不敢高声语，只能低低地提起：“项先生，我有个疑问。”
项明章也敛着情绪：“什么疑问？”
楚识琛说：“医药公司换标书，是翟沣的意思？”
项明章停下来，猜到是周恪森说的，他回道：“我忘了。”
“但我记得。”楚识琛道，“你说你收买翟沣，利用我，你还说翟沣一开始不同意，其实是翟沣要为森叔出气，要打李藏秋的脸，要给我教训。”
怪不得李藏秋不追究、不细查，因为整件事和当年如出一辙，他心里有鬼不愿意翻出旧案。
项明章一开始打算把翟沣调回研发部，但翟沣拒绝了，他见过周恪森的结局，这些年已经撑得够辛苦，他想去深圳和妻子一家团圆。
项明章没有勉强，写了入学推荐信，并且答应让翟沣进项樾的分公司，然后从翟沣口中了解到周恪森当年的事情。
项明章说：“有的事论迹论心，唯独不容易论对错，对于翟沣的做法，我保留意见。”
四周游客谈笑，楚识琛走近一步：“我没怪翟沣，我在问你，为什么要隐瞒，让我一直误会你？”
项明章回答：“翟沣是员工，我是总裁，我“坏”一点不会有什么风险。还有一个原因，你记不记得在悬铃木旁质问我的时候，你首先问的就是翟沣。”
楚识琛：“所以呢？”
“所以你把他当朋友了。”项明章道，“他也在相处中对你改观，联系我为你求情，那我就勉为其难，让你们短暂的友情不要破灭得太彻底。”
楚识琛失笑：“要不要感谢你当坏人？”
项明章问：“你觉得我坏吗？”
楚识琛哑然，骗人是坏，那他也不算好人，事到如今他和项明章的关系早已说不清楚。
一阵振翅声从天空飞掠，大片白鸽吸引了人群的注意。
中央大街，圣索菲亚教堂，项明章和楚识琛一一走过，在广场上喂了鸽子，即将回程，他们每次都在离开之前偷一点快乐。
订了傍晚的航班，下午回酒店收拾行李，项明章提前给司机打了电话。
飞机起飞时天已经黑了，高空上不见云不见月，楚识琛吃了感冒药，有点困，一觉睡到了航班结束。
下机往外走，项明章问：“要不要再休养两天？”
“不用。”楚识琛睡眼惺忪，行事果决，“公司应该攒了不少事情，我明天会准时到的。”
航站楼外停泊着熟悉的商务车，司机先送楚识琛回家，楚太太在别墅大门外迎接，叫项明章只能安分地说一句“再见”。
半小时后，司机送项明章到波曼嘉公寓。
三四天没回来，私人管家把房间打理得很好，床品拆换过，花瓶换了水，冰箱里的果蔬每天更新。
项明章没带行李，只拎着一个包，他进衣帽间换了衣服，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打开，发现楚识琛的检查报告在里头。
出院那天装的，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封，有病历，有片子，几乎把全身各部位都检查了一遍。
这些应该保存起来，以后生病了可以当作参考，项明章准备明天拿给楚识琛。
几张收费单混在一起，他挑出来，不小心滑落了一张片子。
项明章捡起来，是楚识琛的腹部CT。
他看了一眼，忽然盯着片子顿住——影像中的阑尾部分完整无损。
可今天周恪森亲口说……楚识琛做过了阑尾炎手术。

第57章
项明章捏着CT片子，心中犹疑不定，他翻来覆去地确认那块影像，怕自己看错，用手机拍下来发给了项行昭的家庭医生。
对方很快回复，证实是阑尾，如果切除过不会出现。
项明章疑虑更甚，联想到楚识琛根本不存在的“文身”，他没有深究，因为钱桦吊儿郎当的，说的话不可信。
但周恪森不一样，楚识琛做完手术他去医院亲眼看过，楚喆和楚太太都在场，所以不会有假。
可这张片子也是真的，的的确确是楚识琛的身体影像。
如果两个既定事实相悖，说明一定存在问题。
可究竟是什么问题？
项明章思路错杂，但职业习惯不允许他忽视，一个事件就像一个复杂的系统，其中一项模块、一个组件、一串代码，只要出现细微瑕疵，都可能影响整体的运作。
项明章想打给许辽，翻出号码，悬着手指却迟迟没有按下。
上次楚识琛在雲窖那么生气，他把人哄好了，虽然没有明确保证，但等于默认不再调查楚识琛的旧事。
项明章兀自轻嗤一声，他向来不稀罕当君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信守承诺？
不过他承认，标书那件事真相大白，不被楚识琛误会的感觉还不错。
最终，项明章没有打给许辽。
屏幕一闪，收到一条信息，公寓的私人管家知道项明章回来，询问更换的衣物是否需要清洁熨烫。
项明章让对方过来取，回复完，他把换衣凳上的一身西装拎起来，从马甲口袋里掏出那只怀表。
楚识琛不在，项明章每天戴着上班，没想到正好戴去了哈尔滨。
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楚识琛烧得迷迷糊糊，竟然还注意到隐藏在衣襟内的表链。
项明章始终不明白，这只怀表到底有什么故事，为什么楚识琛第一次见到就那么反常？
办公室那一晚，楚识琛近乎明抢，并且喃喃地说了两个字——我的。
以楚识琛矜持庄重的个性，平时根本不会说这种话，当时喝了酒，“我的”，是无心之语，还是酒后吐的真心之言？
项明章灵机一动，他不调查楚识琛，但可以调查这只怀表。
这是他的私人物品，拆开了敲碎了怎么查都合理合法，至于检查报告，他一张张收入纸封，暂时放进书房保存。
一夜过去，项明章起床去游了几圈，换衣服到公司，销售部工作繁忙，不到九点钟谈话间已经全部占满了。
经过秘书室，楚识琛来得比往常早，黑西装黑头发，坐在办公桌后专心做事。他生病初愈，肤色仍有些苍白，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疏离。
伏案良久，楚识琛翻开一本文件靠回椅背，轻昂起下巴，一瞬间的神态有股上位者的高傲，甚少流露在人前。
楚识琛掀过一页，视线移动发现项明章在门口，他放下文件，起身走过去打开门，说：“项先生。”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称呼，不同场景，不同的意味，项明章说：“是不是很忙？注意休息。”
“还好。”楚识琛道，“等下要去一趟市场部，先帮你泡咖啡？”
项明章说：“不用，早餐喝过了。”
他们守着门一内一外相隔半米，楚识琛灵敏察觉，项明章似乎有话，或者有想法要表露，等了片刻却没动静，他道：“我派人去了哈尔滨帮忙打点。”
项明章说：“嗯，你办吧。”
楚识琛该去市场部了，积攒了一周的工作够他忙到下班，他不记得、也不在意检查报告放在了哪。
其实部分工作超出了秘书的职责范畴，楚识琛之前参与历信银行的项目，整顿亦思财务部，推行退款机制，他的能力、权限和风头实在难以埋没。
这次楚识琛突然请假，没两天，项明章也走了，今天两个人同时回归，底下的人都猜测会有事发生。
等周恪森的归程确定，楚识琛去亦思安排了办公室，跟人事部拟定公告，关于研发部要有人事变动的传言也透出风来。
周末上午，楚家倾巢出动去机场接机。
周恪森推着行李出来，楚识绘最激动，大喊着“森叔”冲上去拥抱。
周恪森无儿无女，期望都给了楚家的兄妹，来之前装作不在意，见到楚识绘却根本忍不住，问专业成绩，问实习情况，问技术方向，把楚识绘都问怕了。
楚太太腼腆地立在一旁，心中惭愧，酝酿半天叫了声“老周。”
周恪森既然答应回来，就已经摒弃前嫌，他应了，说：“小杨，我想去看看楚喆。”
从机场驶向墓园，路途中楚识琛买了一束白菊。
楚喆的墓在一片向阳的草坪上，楚识琛第一次来，他望着墓碑上的照片，楚喆和他幻想中相似，睿智且温和。
周恪森伸手擦了擦照片，声音高高低低，念叨着老友间积聚四年的心里话。
楚太太对着墓碑向周恪森道了歉，叫楚喆放心，楚识绘讲了些零碎的生活点滴。
楚识琛闭口不言，他该说什么呢。
楚喆在天之灵一定知道他是个窃贼，偷取了身份，还有胆子来拜会失主的父亲。
另外三人等着他说点什么，他放下花束，歉疚不敢作声，久久，他对楚喆说：“来日方长，那就且看来日吧。”
离开墓园，一家人为周恪森接风洗尘，楚识琛提前安排好了一切，下午陪周恪森到住处，两个人坐下来详谈亦思目前的状况。
三壶茶的工夫，楚识琛分轻重缓急地交代，无一不妥帖。
聊完，周恪森不禁感叹：“你跟以前太不一样了。”
楚识琛笑了笑：“不让森叔失望就好。”
星期一，周恪森正式在亦思上任。
公司系统发了公告，顷刻间各部门皆知，亦思内部掀起波澜暗涌，周恪森一露面，曾经的旧部下属全跑来了，每个人都激动不已。
周恪森穿着朴素，但气场很强，笑问大家自己是不是显老了。
正说着，李藏秋出现，路上收到信儿，果然是真的，他没想到有朝一日周恪森还会再回来。
走近了，李藏秋先看了楚识琛一眼。
楚识琛道：“李总。”
李藏秋点一点头，儒雅笑道：“周副总，咱们老哥俩好久不见了。”
周恪森十足的冷静，陈仇旧恨掩在岁月刻下的眼纹里：“以后恐怕又要天天见了。”
李藏秋道：“瞒这么严实，什么时候决定回来的？”
楚识琛坦坦荡荡地说：“是我去哈尔滨向森叔认错，请森叔回来的。”
这一句话否认了当年的龃龉，还了周恪森清白，李藏秋自然领悟，当年被他利用的“楚识琛”已经换了阵营。
周恪森说：“第一次进亦思是楚喆找我，第二次是楚喆的儿子找我，一不小心就混成了两朝元老。”
“楚喆”的名字太久没在亦思提起，众人一时怔然，恍惚回到了亦思最辉煌的时候。
这时，两名保安搬上来一只箱子，说：“楚秘书，你的包裹。”
楚识琛亲手打开，箱子里是楚喆生前最喜欢的雕像，他说：“森叔，这是楚家给你的上任礼物，以后就摆在研发部的会议室里。”
周恪森忡愣着，抬手抚上雕像：“……好，就照你说的办。”
从孤身前往哈尔滨，到今日周恪森走马上任，楚识琛圆满完成了每一个步骤，他并不满足，该继续迈出下一步了。
手机响，楚识琛走到人少的地方接听：“项先生？”
项明章上午去老项樾开会，来不了，订了花篮祝贺周恪森任职，说：“我准备回公司了，你那边怎么样？”
楚识琛说：“很顺利，满足预期。”
项明章道：“那就好。”
门口立着项明章送的花篮，好大一捧银扇叶，扎实茂密，可惜细长的枝叶有些脆弱，运送途中折断了几根。
楚识琛抽出来，拢了一小把，说：“大概多久到，研发中心的会议要不要提前？”
项明章道：“楚秘书，你是不是生怕我歇着？”
楚识琛说：“可以给你留一杯咖啡的时间。”
项明章妥协了：“帮我叫一杯意式浓缩，等会儿见。”
办公大楼的楼顶是天台咖啡馆，天冷了，上来的人不多。
楚识琛之前约任濛来天台面谈，谈完就走，没顾及欣赏，半圆观景台上有一架天文望远镜，上可以观星，下可以俯瞰整个园区的风景。
今天是阴天，画面不太清晰，楚识琛低头对着目镜摆弄，没察觉背后的脚步。
项明章去了趟哈尔滨，长了一点耐寒的本事，开车嫌热，大衣脱下来搭在手肘上，他走近摸了下楚识琛的后脑勺，问：“好看么？”
楚识琛抬起头：“你回来了。”
天台风大，项明章怕楚识琛着凉，展开大衣给他披在肩上，嘴上说：“正好我懒得拿了。”
两个人立在栏杆前，视野开阔，楚识琛道：“周先生回来了，文旅项目你会不会考虑让亦思参与？”
项明章说：“下午研发中心一起开会，会正式讨论。”
楚识琛不止为亦思，也为项樾：“一旦决定，对外我们要尽快反馈给甲方，对内，要让有的人避嫌。”
一口咖啡还没顾上喝，项明章道：“你有时候实在雷厉风行，不像上有老板的秘书，更像是习惯了拿主意的领导。”
楚识琛没有直接否认，他在尽力当一个秘书，可一介凡人难免有疏漏，他揣摩着项明章的情绪，问：“你在敲打我吗？”
项明章拢紧他身上的大衣，说：“哪敢，风大了都怕你冻着。”
又一阵风吹来，项明章胸前的怀表链子滑落，悬垂着摇晃不止，楚识琛抬起食指一勾，捻住表链的顶端帮项明章系回纽扣上。
飞扬的发丝扫过脸颊，项明章忍着痒意：“例会的时候就掉了一次。”
楚识琛仔细弄着，说：“以前的纽扣没这么精巧，扣上正合适，现在链环有点大，松了就容易滑落。”
项明章重复：“以前？”
楚识琛顿了顿：“这不是古董表么。”
项明章道：“我看了些别的古董怀表，没见过这种绞丝的表链。”
系好，楚识琛说：“像是女士项链改的。”
项明章奇怪：“定做怀表，却不做配套的表链么？”
楚识琛回答：“也许这么做有特殊的含义。”
项明章垂眸盯着楚识琛，假设道：“会不会是怀表主人爱侣的项链？”
楚识琛立刻说：“可能是母亲的。”他说完方觉草率，又补了半句，“我猜的。”
“也对。”项明章道，“这上面刻着佛教纹样，曾经的怀表主人应该信佛，是个清心寡欲的人。”
楚识琛以前的确清心寡欲，可现在……他正暗自惭愧，项明章又说：“很适合我。”
楚识琛：“你信佛？”
项明章：“不信。”
楚识琛：“那你清心寡欲？”
项明章回答：“我不近女色。”
楚识琛：“……”
喝完咖啡，到时间开会了，走的时候楚识琛拿上那一小束银扇叶，秘书室的兰草凋零后没了绿植，他打算插起来摆着。
项明章瞥了一眼：“这什么东西，长得跟原味薯片似的。”
楚识琛说：“你订的花。”
项明章笑了，花店说银扇叶寓意招财，他就订了，原来是这副样子，他道：“意头太俗，不衬你。”
楚识琛说：“那什么衬我？”
项明章想了想：“剑兰。”
楚识琛问：“为什么？”
项明章回答：“剑兰清雅漂亮，节节开花，寓意步步高升。”
楚识琛笑：“这意头不俗吗？”
项明章看着他：“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永远只做一个秘书。”

第58章
第二天，秘书室里多了一盆盛开的剑兰。
楚识琛一开门就闻见了清淡的香气，纯白色花朵，沿着向上的绿叶节节绽放到极致，他以为项明章只是说说，想不到真的送了一盆剑兰给他。
楚识琛小心翼翼地给花瓣喷水，惊喜过后，他回想项明章在天台说的话……你不会永远只做一个秘书。
进公司以来，楚识琛为亦思做了很多事，比起曾经只会惹麻烦的“败家子”，众人逐渐对他改观，乃至信服。
此番请周恪森回来，即使无意，但一定程度上给楚识琛自身立了威，亦思内部支持周恪森的力量也会一并向他靠拢。
周恪森昨天当着众人说，成了“两朝元老”。
那这一朝，由谁做主？
周恪森表面是开了个玩笑，实际上是在拥护他。
可情感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楚识琛”卖了股权，亦思归属项樾，最高处的掌舵人应该是项明章。
楚识琛不得不多思，以项明章的心术一定明白周恪森的倾向，那他会不会介意？
这一盆寓意“步步高升”的剑兰，是项明章单纯的赞许，还是婉转的警告？
楚识琛摇了摇头，否定了后者，他相信项明章的胸襟不会如此。
况且，项明章的能力和资本足够强大，性格足够自负，根本不屑于忌惮任何人。
楚识琛揣摩了一遭，转回自身，他进公司的目的从来没有变过，一是帮楚家，他一步步地循序渐进。
二是为了适应了现代社会。虽然误打误撞当了秘书，但他很满意，工作上可以接触到各部门，方便他学习，帮项明章打理琐碎事务，让他具备了一些基础技能。
楚识琛遥想刚来的时候，机票都不知道该怎么订，以为PPT是什么新编的天方夜谭。
浇完花，楚识琛到茶水间泡咖啡，见项明章握着手机站在咖啡机前一动不动。
楚识琛颇觉稀奇，项明章长着八百个心眼，二十四小时运转从不松懈，居然也有发呆的时候。
他轻咳出声，项明章回神，眨眼间恢复了从容模样，说：“早。”
楚识琛走到一旁：“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项明章装起手机，把话题换成别的，“看见花了么？”
楚识琛说：“当然，很漂亮。”
项明章道：“没写卡片，反正不是什么浪漫的祝福。”
楚识琛做事谨慎，索性说出来：“项先生，谢谢你的赏识，不过我对现状很满意。”
项明章端起咖啡：“什么？”
楚识琛道：“做你的秘书不过大半年，我很知足，没有考虑过别的事情。”
项明章懂了楚识琛的意思，也愿意相信，因为楚识琛太沉得住气，太稳了，野心被端方的姿态包裹，斗志藏在斯文的表象之下。
楚识琛从来不凶、不乱，然而对认定的事情，屈伸求全也好，舍身相争也罢，一定要达到目的。
项明章曾经觉得楚识琛像碧湖，通透如明镜，其实楚识琛是岸上的松石高山，风吹雨打在他眼中不过尔尔。
“我明白。”项明章说，“你把我的欣赏当成了警告？”
楚识琛否认：“没有，我只是不想和你有任何误会。”
项明章玩笑地说：“那就好，如果第一次送花就被人误会，我会受打击的。”
楚识琛问：“第一次送花？”
“对。”项明章这次是真正的警告，“要是养死了，我得惩罚你。”
话音刚落，楚识绘端着杯子从外面进来，别人看总裁在茶水间都知道等一等，临时工没觉悟，进来还挺开朗：“项先生，哥，你们一起泡咖啡啊。”
楚识琛挪开一步，说：“在公司别叫哥。”
项明章威胁人家哥哥要惩罚，扭头跟妹妹扮绅士：“楚小姐，实习工作觉得怎么样？”
楚识绘说：“收获很大，可惜这个项目快结束了，秦总监就要回重庆分公司了。”
“没关系。”项明章道，“周先生回来了，你之后可以去亦思研发部待一阵，正好跟你专业对口。”
楚识绘很感激，泡好茶走了。
项明章道：“妹妹比哥哥容易哄。”
楚识琛说：“……开会。”
昨天研发中心开了一场交流会，内容是关于文旅项目的技术支撑问题。
周恪森和项如绪讨论了很多，正式决定亦思参与进来，作为项樾的技术辅助。
目前，项目整体仍处于前期阶段，主要是售前咨询部在冲锋。
会议室内，项目组到齐了，第一轮宣介会即将召开，这是售前顾问的战场，总监孟焘汇报了计划和进度。
项明章问：“跟选型组沟通得怎么样？”
孟焘说：“除了在本市的佘主任，还派出了几名顾问去接触另外三名组员，一直在建立关系。”
项明章道：“宣介会定了吗？”
“还没。”孟焘说，“各家公司都在等消息，但是佘主任透露，官方还没有协调好。”
一般的项目只有一个甲方，决策直上直下很简单，这个项目是官方招标，涉及多地区、多部门，每个步骤都要转圈走一遍程序，不免繁冗。
孟焘说：“现在宣介会定下来在本市召开，参与的公司多，市里的几个部门在协调由谁主办，毕竟安排下来挺麻烦的。”
再麻烦也是甲方的事，乙方等消息就行，项明章敏锐地问：“你有别的看法？”
孟焘做了个深呼吸，说：“项先生，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宣介会争取让项樾来办。”
大家都很惊讶，楚识琛打字的手指一顿，看向孟焘。
项明章沉吟片刻，点一下头示意继续，孟焘说：“参会人员来自各地，我们打听过，不会像北京开会那么严肃，会以一种茶话会的方式做首轮交流。如果项樾请缨来办，挂各单位的名，一是帮对方省事，二是咱们就掌握了节奏，两全其美。”
彭昕忍不住道：“官方会同意？”
孟焘说：“我跟佘主任提过，他没否，所以我觉得可以试试。”
项明章问：“大家有什么意见？”
彭昕说：“如果能成，官方一定会记项樾一笔功。”
业务部门的骨干都是主动派，赞成的占大半，楚识琛十指交握，摸着手上的戒指，他认同这一招的优势，但感觉急了点。
毕竟利益和风险成正比。
楚识琛侧目看身旁，项明章思索着没有立刻答应，估计抱有同样的顾虑。
及至会议结束，项明章答应，今天下班之前答复孟焘。
一个项目有几个节点，宣介会、甲方考察、开标……每个节点的前夕最忙，晚上办公区灯火通明，项目组留下加班，直到十点钟才陆陆续续收工。
项明章拿着杯子去泡第三杯咖啡，秘书室亮着灯，他敲开门，楚识琛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
“怎么还不下班？”
楚识琛说：“我怕你有安排。”
项明章道：“安排你回家休息。”
楚识琛保存文件，拔下U盘，问：“你答复孟总监了吗？”
项明章说：“我答应了。”
楚识琛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孟总监的提议很有胆色，但是项目还在前期，会不会太出风头？”
“你怕项樾成为众矢之的？”项明章道，“我也权衡过，不过你今天看到了，售前部门充满斗志，让他们试试也好。”
楚识琛说：“除了官方，剩下的全是竞争公司，难保有人挑错，万一办得不够漂亮会不会得不偿失？”
项明章道：“项樾是第一个这么干的，无论圆满还是微瑕，都属于拔得头筹，时间久了，业内只会记得项樾做过，别人没有。”
这一点楚识琛认同，他递出U盘：“如果要办，场地，车辆，人员调度，事事需要操心，我拟了个计划表。”
项明章接过：“还不确定我有没有同意，你就准备了？”
楚识琛道：“不能白收一盆花，光等吩咐做事，就算这次用不上，留给以后也不亏。”
项明章佩服地点点头：“我给孟焘参考一下，细节的东西让他们自己去研究。”
楚识琛最后问：“你还不走吗？”
项明章停了两秒，才说：“嗯，我还有个越洋电话要打。”
楚识琛默认是公务，先下班了。
项明章泡了杯咖啡回办公室，欠身坐进沙发。
前几天他托人找了专家鉴定，早上在茶水间收到回复，确认怀表是个老物件，大约有七十到一百年的历史。
根据制作工艺推断是瑞士生产，纹样很稀少，有可能是只此一枚的单独定制。银色素净，花纹向佛，说明怀表主人不单家境富庶，品味也不俗。
项明章拨通了号码，越洋是真，却非工作，他联系了瑞士古董表店的老板，要查一查古董表的收藏圈子里有没有类似款式。
项明章记得从楚识琛嘴里套出的信息，女士项链，采用了中国的绞丝工艺，是不是能确定怀表的主人是中国人？
民国时期很流行绞丝首饰，算一算时间也对得上。
一款没有定制表链的银色“卍”字纹怀表，如此特别，倘若瑞士的百年老店有记录，也许能查到当年的制作信息。
通话结束，夜深了，项明章心潮平静，一张CT影像引发的疑云，好像草率，却又具备现代科学的重量。
项明章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没想过直接询问楚识琛，或是带楚识琛再去做一次检查。
莫非潜意识里，他认为“楚识琛”不对劲？
项明章实在捉摸不透，微苦的美式咽下去，他只当自己咖啡因摄取过量，昏了头。
宣介会的日期定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壹号会馆议事厅，由项樾通信主办。
消息一出，业内无声的哗然，项樾此举可以叫“奋勇争先”，也可以叫“不合规矩”，总之锋芒毕露的同时就要承担揣测和议论。
宣介会当天，多方有序到场，除了官方人员和各家公司，还有一些独立厂商来参加。
智天创想来了三个人，商复生这次低调很多，不像北京那一次自信满满。
楚识琛穿着一套深色双排扣西装，严丝合缝，腰身勾勒得细而不弱，他一惯喜欢洁白衬衫，满堂的水晶灯光洒下来，照得干净雪亮，谈笑间衬得神采奕奕。
之前南京出差，见过面的UT中国区总裁欧文也来了。
UT专门做硬件，早有意向跟项樾合作，欧文主动走来和项明章握手，然后道：“楚秘书，你瘦了。”
楚识琛大方地说：“我该加强一下锻炼。”
欧文道：“你应该多吃一点，我看今天的餐点很不错。”
因为是宣介会暨茶话会，场内准备了精致的茶点和甜品，时间差不多了，服务生为每一桌端上茶水。
楚识琛环顾周遭，场地恢弘豪华，硬件设施完善，项樾下足了本钱和功夫。
司仪在台上等候指令，所有人落座台下，时间一到，首轮宣介会正式开始。
楚识琛坐在项明章旁边，脚下地毯华美，抬头穹顶宽阔，目之所及皆是万事俱备的状态。
他但愿一切顺利，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微甜滋润，似乎放了蜂蜜。
选型组讲需求，佘主任作为技术组长第一个发言，所有人聚精会神，各家公司代表认真做着记录。
一口气讲了近四十分钟，粗细得当，直切重点，佘主任的嗓子都哑了，发言结束喝光了面前的茶水。
下一环节，各公司自述方案的初步配置。
凡事讲究知己知彼，排在第一个不免吃亏，项樾作为主办方愿意抛砖引玉。
孟焘登台，娴熟自信地开了场。
突然，一阵咳嗽从麦克风扩散到整个议事厅，所有人看向发出声音的佘主任。
“咳咳咳……”
佘主任推开面前的话筒，捂住嘴剧烈地咳着，旁边的人有些慌张，招手叫服务生再端一杯茶水上来。
然而不等服务生动作，佘主任的咳嗽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仿佛喘不上气来，下一刻竟然从椅子轰然倒地。
孟焘大惊，急忙冲了过去，台上的人将佘主任团团围住。
座下哗然，不知谁喊了一声：“是不是茶水有问题！”
宣介会中断，议事厅内顿时人荒马乱。
项明章站起身来，他是项樾的头儿，出任何状况绝不能有一丝惊慌。
身旁，楚识琛亦面目沉静，立刻作了安排：“我去叫司机，先送佘主任去医院。”

第59章
五分钟后，佘主任被抬上车，送往最近的医院。
议事厅中喧声如沸，许久无法平息，所有人不知道佘主任为什么会突发急症，一时间冒出种种猜测和议论。
茶水和甜点都成了要害，没人再碰，服务生撤走茶具，紧急换成了瓶装的巴黎水。
孟焘心惊如焚，衬衫背后湿透了一片，他把佘主任抱上车送走，急忙返回来请示项明章：“项先生，宣介会要不要暂时取消？”
项明章提醒他：“项樾主办不代表项樾做主，这要官方说了算。”
“那……”这个当口，孟焘实在没勇气去问官方代表的意见。
这时楚识琛从外面走进来，他与出事前的状态别无二致，不过步伐大了些，既镇定又利落。
楚识琛看了孟焘一眼，递上一包纸巾，对项明章说：“派了两个人跟着去医院，也已经联系了医院的专家。会场内的餐饮有提前留样，会和佘主任喝过的茶水一起送去检测。”
孟焘擦着汗：“谢谢楚秘书，现在……”
“你别急。”楚识琛明白他担心什么，“跟佘主任平级的一名组长陪着去医院了，选型组现在少两个人，他们需要商议一下。”
项明章道：“应该会继续开完。”
参会人员众多，一部分从其他城市赶来，如果取消重办，再协调一次时间的话成本大、难度高。
楚识琛说：“这样最好，能开完说明问题不严重，大事化小，真要取消重新召开，项樾办的这件事就太尴尬了。”
果然，半小时后，选型组决定宣介会继续。
现场秩序混乱，司仪在台上极力道歉和安抚，但收效甚微。
楚识琛登台让司仪下去休息，他接过话筒，纹丝不乱地宣布道：“请各位尽快落座，即将进行宣介会的方案自述环节，如果时间不足，将压缩每位代表的演示时长。”
时长不够，影响交流效果，这是各公司的最在乎的问题。
项明章坐在台下望着，维持秩序，指令比协商更有效，尤其是直击七寸的指令。平息混乱的最快方法，是引导至一个新的局面。
楚识琛说罢，示意工作人员调整投影，大屏幕恢复了项樾的演示文稿。
所有人纷纷就位，议事厅内逐渐恢复了安静。
楚识琛把话筒递给孟焘，悄声叮嘱：“别的什么都不必说，要想补救，就把方案尽力讲好。”
孟焘的气势和信心锐减大半，怕出错，放慢了节奏，以至于牺牲掉一些细节，舍小保大地完成了演示。
楚识琛退在一边纵观全场，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严肃的，放松的，无所谓的，幸灾乐祸的，简直百态。
选型组气氛沉重，总经办人出事后一句话也没说，失望显而易见。
项樾野心满满要记下的一笔功，俨然变成了“过”，并且难以补救。
坚持到宣介会结束，工作人员安排大家退场，项明章陪选型组从内部通道离开。
孟焘有点蒙了，是他提议主办宣介会，是他带领部门负责，任何问题他都难辞其咎。万一佘主任有事，公司受影响，他恐怕不用干了。
楚识琛没有柔肠安慰，说：“孟总监，还不到六神无主的时候，洗把脸，我们要赶去医院。”
佘主任被送到了附近的三甲医院急救，万幸的是没有生命危险，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医生的诊断结果认为是过敏，过敏原是蜂蜜。
楚识琛恍然，没多久食品送检有了结果，今天的茶水中确实含有蜂蜜，一切属于主办方的疏忽。
病房外挤满了人，等佘主任醒过来，项明章亲自道了歉，承诺后续的所有问题由项樾负责。
离开医院回公司，一路上项明章面沉如水，楚识琛抱着双臂，全程没有吭声。
宣介会本来备受期待，一出事，消息立刻传回了园区，等项明章和楚识琛打道回府，整片办公区鸦默雀静没人敢抬头。
项明章一路走进总裁办公室，进了门，说：“楚秘书，一起。”
楚识琛示意孟焘先行，然后把门关上。
事已至此，孟焘理了理头绪，说：“会场的餐点是由一家五星级酒店提供，今天的茶水是泓善茶室负责的。”
项明章问：“所以呢？”
孟焘愣了一下：“我们提前调查了人员的饮食禁忌，今天很可能是茶室的疏忽，我会让法务跟他们交涉。”
楚识琛道：“无论哪个环节失误，项樾作为主办方都逃不了责任。”
不管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一旦出了事，当下就会产生负面影响——选型组的失望，后半程会议的萎靡，都是印证。
项樾可以去调查，去追究，但无论如何，都更改不了项樾自身失察的错误。
最要紧的是项目不等人，大家不会为这件事继续蹉跎，看过就散了。
楚识琛说：“今天的事故，再纠结下去等于刻舟求剑，没用，该做的是力挽狂澜。”
项明章道：“本来势头大好，这一下直接打回原形。”
“不……”孟焘仍抱有希望，“我们把方案做到最好，选型组一定会考虑我们的。”
楚识琛清醒地戳穿：“今天这一出，方案演示的效果大打折扣。”
而且佘主任跟项樾建立了良好关系，原本是非常有利的一张牌，现在这张牌等于废了。
孟焘急切地说：“我再去道歉，我去医院照顾佘主任，找最好的专家，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取得佘主任的原谅。”
项明章走一步看三步，说：“你以为佘主任不计较就万事大吉？”
孟焘：“项先生……”
项明章道：“佘主任出了事，接下来住院、休养，还怎么维持选型工作？技术组长这么关键的位子，更不会白白等着他。”
楚识琛心一沉：“所以会换技术组长？”
项明章说了，打回原形，他道：“一旦换人，项樾前期和佘主任的沟通都白费了，要重头和新组长建立关系。出了今天的事，总经办人那副脸色，官方对项樾的态度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
手机响起来，楚识琛走到一边接听，三五句后挂断，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佘主任不追究今天的事故，坏消息如项明章所料，因为身体原因，佘主任主动退出了选型组。
这下技术组长肯定会换人，有可能是下面的组员补位，或者另外空降，确切消息要等官方公布。
孟焘脸色苍白，不敢再多说什么，摘下眼镜抹了一把汗水。
楚识琛说：“孟总监，不管怎样首轮交流结束了，调整一下，跟销售部做好交接。”
孟焘定了定心：“做完该做的，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现在谈后果还太早。”项明章说，“回去吧，售前这阵子辛苦，让你的人休息两天，今天的事不要跟其他部门嚼舌头。”
孟焘保证完出去了，办公室只剩下项明章和楚识琛，折腾一天，太阳落山了，不合时宜的灿烂霞光从落地窗照进来。
项明章将领带扯开一点，走到酒柜拿了一瓶威士忌，问：“有没有兴趣陪我喝一杯？”
楚识琛道：“喝酒可以，但我不在办公桌上喝。”
项明章轻哂一声，捏着酒瓶和杯子走到窗边，他递给楚识琛一只威士忌杯，然后将印着白色帆船的酒标向外，说：“这瓶是帆船威士忌，一帆风顺的意思。”
楚识琛玩笑：“开始寻求心理安慰了？”
项明章又说：“这一瓶含有更高龄的原酒，更烈，所以顺风之中，会经历一场风暴。”
楚识琛呷了一口，酒杯里弥散着柑橘的风味，渡到舌尖，花草香，咖啡果酸，伴着微辣的酒精充盈了鼻腔和咽喉。
喝完一杯，项明章忽然问：“我是不是决策失误了？”
楚识琛说：“是过程不够周密，本来可以避免的。”
项明章道：“现在只能迎接风暴。”
楚识琛紧闭唇齿，舌尖轻舔上颚残留的酒份，真正的海上风暴他见过，一面巨浪就能吞噬所有。
可他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那眼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楚识琛伸手跟项明章碰了个杯，随后一饮而尽，说：“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项目丢了，天又没塌，项樾又不会破产。”
项明章仰头喝光了酒，笑道：“楚秘书真是大气。”
现在一动不如一静，等官方给出态度和指示，再想下一步的对策，必须要稳，千万不能急中生错。
到时间下班了，发生这种事情，老板不走别人谁也不敢乱动，项明章收拾了一下，和楚识琛一起离开。
司机留在医院，暂时供佘主任的家属差遣，项明章懒得等别的司机过来，正想问楚识琛怎么走，一出办公大楼，项如绪的车在门口停着。
楚识琛打了声招呼，先走了。
项明章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没说什么，项如绪也没问，发动车子驶出园区，朝反方向拐了弯。
项明章皱眉：“去哪？”
项如绪说：“静浦大宅，去爷爷那儿啊。”
月末了，要回家里一起吃顿饭，项明章忙得忘了，并且不肯迁就地说：“我今天没胃口，不去了，送我回公寓。”
项如绪道：“今晚全家都在，你不能缺席。”
四下没有旁人，项明章本来就心情欠佳，连装都懒得装了：“谁说的不能？姑姑，还是你爸？上次在医院给他们教训，是因为隔壁有些叔叔伯伯听着，身边有楚秘书看着，我不想闹得太难堪。”
项如绪说不过他：“那件事过去了，何必再提，今天……”
项明章语气很轻，尽是狂妄：“今天谁再招惹我，建议看看公司的持股情况，清醒一下是谁说了算。”
项如绪生气了：“项明章！”
红灯，急刹车，项明章在椅背上撞了一下：“你这个驾驶水平，我还不如叫出租。”
项如绪无奈道：“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兄弟，大喜的日子能不能收敛一下，忍一忍？”
项明章疑惑：“大喜的日子？”
“我哥没通知你？”项如绪夹在中间快受不了了，“他和秦小姐后天结婚。”
项如纲本来计划前一阵子办，项行昭突然生病，所以推迟到了现在，再等下去新娘身孕明显，就不方便了。
结婚当天要在静浦行礼，今晚全家要商量一下流程。
项明章听完更不想去了。
信号灯变绿，项如绪猛踩油门直奔静浦的方向，过了片刻，说：“婚礼请柬给楚家也发了一份。”
项明章道：“项如纲的意思？”
“我爸妈的意思。”项如绪说，“别人无所谓，我希望楚秘书能参加。”
上次在医院病房，项明章差点和项琨吵起来，是楚识琛及时又精准地抚平了项明章的情绪。
项如绪看在眼中，这些年，家里也好，公司也罢，从没见过谁能做到如此，他忍不住问：“明章，你跟楚秘书什么关系？”
项明章说：“你觉得呢。”
项如绪猜道：“得力助手？好朋友？我知道了，他是你的心腹。”
项明章暗道，楚识琛自己的腹部CT都疑点重重，还当他的心腹。
项如绪看他没反应，猜不下去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项明章回答：“不是不想说，是我说了不算。”
项如绪冷哼：“持股那么多，我以为你什么都说了算呢。”
项明章的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倒不觉得痛，他摸出手机，估计楚识琛已经到家，看到婚礼请柬了。
项如纲的面子恐怕不够大。
项明章另外发送了一条邀请：周末到静浦，我们一起喂芙蓉鸟。
很快，楚识琛矜持地回了一个字：好。

第60章
回完消息，楚识琛放下手机继续喝汤。
楚太太坐在餐桌另一边，收到项家的婚礼请柬她很高兴，自从楚识琛做了项明章的秘书，这大半年，两家的关系又变得亲近了。
“明章的态度就是风向标。”楚太太说，“他示好，项家其他人的态度就会更好。”
楚识琛有些顾虑，上次在医院，项行昭的问话莫名蹊跷，他担心见面会生出什么枝节。
但项家主动邀请，他和项如纲见过几面也算打过交道，礼数上不好拒绝。尤其项明章额外发了消息给他，他便答应了。
楚太太兴致高涨，说：“只有一天准备时间，要弄头发，做护理，好紧张的，我穿什么衣服去啊？”
唐姨说：“你不要打扮得太夸张，人家儿子结婚，盖过项太太的风头就不好了。”
“我天生丽质呀。”楚太太勉为其难，“那我简单一点吧，项太太那个人不好相处，得罪她也没必要。”
楚识琛对项明章大伯母的印象不深，项家长辈，不算初见寒暄，他说过话的只有项明章的母亲。
脑中浮现出白咏缇的轮廓，避世，娴静，和项家一众亲属仿佛两个世界的人，项行昭的寿宴白咏缇没有参加，楚识琛问：“白伯母会不会出席婚礼？”
“应该不会。”楚太太道，“正好提醒我了，记住，不要在项家问起明章的父母，特别是他爸爸。”
楚识琛曾经遵守界限，如今更想多了解项明章一点：“他爸爸呢？”
楚太太说：“项明章不到十岁，项珑就跑了，跟项家切断了全部联系，据说下落不明，反正二十多年再没回来过。”
楚识琛惊讶地问：“什么原因？”
“谁知道呢。”楚太太感慨，“老婆儿子都是万里挑一，结果项珑居然抛妻弃子。就算没感情，那庸俗一点，家大业大，人人都卯着劲儿钻营，他倒是舍得什么都不要。”
楚太太话糙理不糙，唐姨好奇：“项家没找过他？”
楚太太说：“项老爷子肯定找过，项家别的人就不好说了，少个人就少一份竞争。”
楚识琛第一次探听项明章的家事，十分出乎意料，记得陈皮宴上项明章提起过项珑，语态伤怀，眼底凉薄，其中的感情恐怕不可一言以蔽之。
作为外人，楚识琛无意多猜，他知晓项明章的痛处和逆鳞就够了。
周日早晨，楚太太精心打扮，一袭设计简约的礼服裙，嫌单调，戴了一套彩宝首饰提气色。
楚识绘不喜欢交际，上班又辛苦，在家里睡大觉。
楚识琛从楼梯下来，穿着一身经典款式的黑西装，很保守，被楚太太念叨了半路。
日高云淡，是个好天气，静浦的园林刚修剪过，宾客在别墅区的大门下车，一路长毯，步行穿过一片葱郁的外园。
主路两旁摆满盛着鲜玫瑰的花箱，走到项家大宅的花园正门，楚识琛在迎宾台签名，奉上一份礼金。
主家回赠一份伴手礼，女士是是官燕和香水，男士是古龙水和雪茄。
宾客如云，不乏相熟的面孔，楚太太旋着裙角交际去了。
楚识琛独自穿过花园，迎面走来一个人，是项家管理总务的茜姨。
茜姨专程找他的，说：“楚先生，项先生吩咐我来接您。”
“有劳。”楚识琛问，“项先生在哪？”
茜姨领着他，说：“项先生在楼上，我带您过去。”
别墅里精心布置过，房间无数，到处都是说说笑笑的亲朋好友，楚识琛跟着茜姨上了三楼，一下子清静了。
茜姨小声讲坏话：“项先生不当回事，早上起晚了。”
原来项明章还在卧房，楚识琛无心登堂入室，但茜姨敲了敲就把门拧开了。
卧室一套四间，项明章刚洗完澡，只换上了衬衫长裤，他拎着没穿的衣物从衣帽间出来，随手扔在了床上。
今天是纯粹的私人场合，项明章换了称呼：“识琛，进来。”
厚重的门一关，听不见别的，只有皮鞋踏过木地板的声儿，楚识琛怕弄皱西装，站着，踱到一面摆满奖杯的柜子前。
这是项明章从小居住的屋子，这些奖杯全部是项明章的战利品。
有一座纯金的奖杯，打造的是项樾通信的标志，楚识琛问：“这是什么奖？”
项明章说：“大二创业，老爷子送的礼物。”
奖杯底座比常规的更厚，是一坚实圆台，楚识琛联想到京戏《黄金台》，结局唱的是一出太子即位，他道：“你爷爷真的很疼你。”
项明章没接腔，作为新郎亲属统一穿礼服，说：“过来，帮我绑一下腰封。”
楚识琛走近，伸出手又收回，浅浅地靠着床柱：“我今天是宾客，不干活。”
项明章“嘁”了一声，从托盘里拿了一只胸花，白色铃兰，男方宾客戴的，他给楚识琛簪到驳领上，说：“贵客，我伺候你行了吧。”
楚识琛道：“正好我妈说我穿得太素。”
中规中矩的纯黑西装，在这种场合不打眼，可是项明章临窗向花园一望，靠衣装招摇的人群里楚识琛那么出众，全凭身段和模样鹤立鸡群。
偏偏这只鹤不太在乎皮囊，簪花留香，不照一照镜子，却问：“选型组有新动向吗？”
“还没有。”项明章说，“售前跟销售部交接了，彭昕随时待命，孟焘在医院给佘主任当护工。”
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佘主任刚卸任组长，项樾的态度更需要积极一些，楚识琛道：“陪着佘主任，多少也能了解一点官方的消息。”
项明章说：“孟焘就是这个意思，这两天选型组连续开会，技术组长的人选就快定了。”
两个人相视一眼，考验来临，这场婚礼就像是中场休息，调剂心情解解闷。
“嘭”的一声，楼下鸣放礼炮，新郎新娘到了。
项明章不紧不慢地穿西装、戴袖扣，楚识琛心说真会摆谱，催促道：“项先生，别耽误了吉时。”
项明章说：“孩子都怀上了，还介意这迷信的三五分钟？”
楚识琛又道：“别那么刻薄。”
“我说实话而已，姓项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混账。”
“包括你？”
项明章眼中带笑，全落在楚识琛的身上：“我还不如项如纲呢，他好歹抱得美人归，我让人家帮我绑个腰封都不肯。”
楚识琛往外走：“我怕失手勒死你。”
项明章落在后面，楼梯周折几遭，到一楼，前中后三个厅都站满了人，新郎新娘一起眼巴巴地等着。
人太多，怕项行昭受惊，都不敢贸然动作，项明章姗姗来迟，项琨立刻语气和蔼地说：“明章，你可算下来了，把爷爷推出来。”
大伯母赶忙补了一句：“明章，辛苦啦。”
众目睽睽，项明章暂时收起狼尾巴，教养极好地笑了笑，几分钟后，他把项行昭从疗养室推出来，宣布道：“新人准备行礼吧。”
项行昭精神不错，到主客厅，项明章把他扶坐在沙发正中，他似乎不明白在办喜事，严肃的样子透出过往的余威。
项如纲牵着秦小姐，一齐叫了声“爷爷”。
项琨在旁边说：“爸，今天如纲结婚，你的长孙成家了。”
项行昭迟缓地应和：“结婚，明章……结婚。”
项明章抚平项行昭的衬衫领子，尽显亲昵：“爷爷，不是我结婚。”
齐叔备好了红包给项行昭拿着，新人敬了茶，项行昭哆哆嗦嗦地举起红包，塞进项明章怀里：“给你，乖。”
厅堂中尽是亲友，直系的，旁支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对于项行昭只认项明章的反应，大家除了笑一笑，没别的法子。
楚识琛立在偏隅，仗着个子高窥见一些细微的表情，尴尬，忍耐，不甘心，隐匿在甜蜜的新婚氛围里，变得微不足道。
行了礼，要拍照片，第一张是全家福，只有项明章没有父母在场，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楚识琛悄悄从别墅出去了，花园里依旧热闹，傍晚才去酒店，厨房准备了餐点给宾客垫肚子。
小孩子很多，草坪上摆着游乐设施，楚识琛停在一旁偷听童言稚语。
从前他参加过不少喜宴，可那个时代，一切欢喜都像浮在天空的云，很轻，很梦幻，不知什么时候会降落一道雷电，让短暂的静好荡然无存。
只有小孩子永远天真，楚识琛想远了，忽然一个混血小男孩跑过来，肉嘟嘟的，是新娘的花童之一。
楚识琛问：“有事吗？”
小男孩说：“能不能帮我拿一个杯子蛋糕？”
楚识琛拿了一个给他，看见项明章从不远处走过来，还没开口，小男孩先喊了一声：“明舅舅。”
项明章居高临下地问：“说谢谢了么？”
小男孩叫丹尼尔，是项環的外孙，也就是项明章表姐的孩子，随父母定居在海外，他对楚识琛道了谢，低头开始吃蛋糕。
项明章嫌他碍事，说：“找别的孩子玩儿去。”
丹尼尔道：“舅舅，你带我去活动室玩国际象棋吧。”
项明章说：“今天家里人多，活动室没位置。”
丹尼尔想当然地说：“把他们赶走。”
楚识琛不禁讶异：“这么霸道啊。”
丹尼尔说：“跟舅舅学的。”
项明章烦道：“小洋鬼子，学点好的。”
楚识琛被这对感情不睦的甥舅逗笑，正好他觉得没意思，说：“我也想玩。”
项明章陪楚识琛返回别墅，丹尼尔跟在后面，二楼书房有一套水晶象棋，两个大人迁就小孩，坐在地毯上博弈。
楚识琛掌白棋，刚下一半，项如绪找上来，把项明章叫走了。
丹尼尔被杀得片甲不留，第二局开始前，商量道：“哥哥，你能不能让我赢？”
楚识琛问：“凭什么？”
丹尼尔扭了扭小领结：“等你结婚，我给你当花童。”
楚识琛忍俊不禁，当花童又吃蛋糕又领红包，这股不吃亏的精明劲儿估计也是跟项明章学的。
第二局没下完，丹尼尔眼看又要输，嘟囔道：“舅舅怎么还不回来。”
楚识琛看了眼手表，项明章离开半个小时了，今天的场合应酬起来估计难以脱身，问：“还玩吗？”
丹尼尔没了斗志，一骨碌爬起来：“我去找舅舅来报仇。”
楚识琛拍了拍裤脚的褶痕，仰头看向一旁高及天花板的书柜，中外典籍，琳琅满目，不等他扫视一遍，丹尼尔匆匆跑了回来。
“舅舅忙着呢，不会上来了。”
楚识琛问：“他在干什么？”
丹尼尔露出顽皮的表情：“舅舅在和伴娘姐姐相亲，大家都围着他们，好奇怪呀，伴娘为什么不和伴郎在一起？”
楚识琛解释：“因为伴郎和伴娘没有结婚。”
丹尼尔似懂非懂：“那伴娘要是和舅舅结婚，就变成我舅妈了，哇哦，这么突然啊。”
楚识琛在小孩子面前不动声色：“是不是不玩了？”
丹尼尔扑来亲了他一口，当作吻别，然后又跑出去了。
楚识琛收拾残局，心不在焉地碰倒了一枚棋子，是白皇后，倒在棋盘上，从后翼滚到了王翼。
在俱乐部那天，项明章拒绝了当伴郎，说无论伴娘什么性子，他都没兴趣认识。
那现在算什么？
动摇了，还是逢场作戏？
楚识琛掏出手机，犹豫片刻拨通项明章的号码，响过三声接通了。
“喂，识琛？”
如斯亲切，可惜只在耳边，不在身边，楚识琛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贪心，他既克制又冲动，委婉且心机，说：“什么时候去喂芙蓉鸟？”
项明章道：“我走不开。”
楚识琛明知故问：“为什么？”
项明章回答：“在陪人家聊天。”
楚识琛低下头，伴手礼丢在棋盘一旁，他打开，最后道：“书房能不能抽烟？”
手机里静了一会儿，项明章说：“可以。”
挂了电话，项明章从楼梯拐上二楼，在会客室被纠缠半天，做客的亲戚多，不好让堂兄和新嫂太没面子。
丹尼尔那个小鬼头来回晃荡，他猜楚识琛一个人留在书房里，便不管那么多了，刚脱身，“问责”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项明章快步走到书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顿在门口。
楚识琛慵懒地坐在织锦地毯上，一条长腿微曲，骨感的脚踝压住了棋盘一角，他不似平常挺直脊背，躬着一点，低头从银色的铝管中抽出一支雪茄。
伴手礼中没有剪刀，楚识琛径直将雪茄送口，牙齿雪白，他精准地咬下茄头，轻轻一吐，同时抽出一根长梗火柴，整套动作利落又娴熟。
书房做了避光处理，不开灯有些暗，火柴划亮，一簇火光瞬间照亮楚识琛骄矜的面目。
点燃了雪茄，楚识琛晃动手腕，火熄灭了，他夹着乌色的雪茄抬到唇边，裹吸着，另一只手垂下，捻起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棋。
待项明章缓过神，走进来，楚识琛轻巧抬眸，呼出一片浅浅的薄雾。
项明章盯了许久，问：“你会抽雪茄？”
楚识琛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是吞吐而已，有什么不会。”
项明章道：“以前没见你抽过。”
楚识琛承认：“心里不痛快的时候才想抽一支。”
“是么。”项明章踩上地毯，一步步走近，“我们项家的大喜日子，你为什么不痛快？”
楚识琛仰着脸，回答：“因为你怠慢我。”
项明章朝他伸出手：“那我们现在去喂芙蓉鸟。”
楚识琛拒绝：“坐得腿麻，不想动。”
项明章弯下身子，搂腰勾腿，直接把楚识琛从地毯上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楚识琛惊慌地环住项明章的脖颈，差点掉了指间的雪茄。
书房的门大敞着，楚识琛紧张得忘了装模作样：“放我下来。”
项明章说：“不放。”
楚识琛道：“你想干什么？”
项明章抱着楚识琛走到看书的榻边，把人稳稳放下，顺势单膝落地擎在一旁，近乎咫尺，堵死了楚识琛的去路。
雪茄一股焦香味，项明章问：“听说是很有名的牌子，味道怎么样？”
楚识琛倚着圆枕说：“不错。”
项明章道：“给我尝尝。”
楚识琛从未跟别人分食过一支雪茄，他被困卧榻，反抗不得，抬手把雪茄送到项明章的唇边。
项明章偏头躲开：“太呛了，我要二手的。”
楚识琛微怔，盯着门外的走廊，听着窗外的笑语，他含住雪茄轻嘬一口，再拿开，余烟缱绻，项明章迫不及待地吻了上来。

第61章
楚识琛渐渐喘不过气，唇齿被舔开，项明章强势地侵占他的口腔，舌尖轻舐，像毛笔搔了一下，伴着下流的声响。
仗着在项家，在自己的领地，项明章肆无忌惮，烟味早已散尽，他吻着楚识琛却久久不肯离身。
楚识琛承受着，闭了眼睛，他瞧不见书房门口了，不敢想象万一有人从走廊经过，撞破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在别人的婚礼上，宾客和一家之主躲在书房接吻。
这算不算是偷情？
这个词在脑中一闪而过，楚识琛不禁惊颤。
“嘶……”项明章终于肯停下，气息大乱，喘着，“怎么每次都咬我的舌头？”
楚识琛薄唇磨得水红，目光又飘向大门：“你起来。”
项明章道：“我也腿麻，起不来。”
楚识琛当然不信：“你在耍赖么？”
项明章再次低头去亲，预设楚识琛会推他，温柔了些，免得把楚少爷的手臂也累酸了，然而描过嘴角和唇峰，楚识琛始终没有反抗。
项明章得逞与得意参半，说：“不想要为什么不推开，你在欲擒故纵吗？”
楚识琛指间燃着雪茄：“我怕烫到你。”
茄芯冒着火星，项明章眼底却淌过一股风波，他夺下雪茄，抛进茶桌上的烟灰缸，另一只手捏住了楚识琛的领带结。
胸膛起伏着，楚识琛呼吸不匀，项明章单手解他的领带，还要假惺惺地扮斯文：“太紧了，松开一点。”
楚识琛还未应允，项明章已经将他的领带抽开了，然后是衬衫扣子，一颗，两颗，三颗，他按住项明章的手背：“项先生，别太过分了。”
项明章一挣，更过分地拨开楚识琛的衣襟，露出一块皮肤，白瓷似的，项明章收了手，吻着楚识琛的耳鬓一路向下。
楚识琛推了推项明章的肩膀，蚍蜉撼树，未动分毫就瘫在卧榻上没了力气。
项明章停在他胸口，埋着，声音都变闷：“把你抱上楼好不好？”
太过火了，楚识琛霎那觉得，他一点都不冤，他也是一个放浪形骸的纨绔，攫住残存的理智，他说：“不行……”
项明章没有威逼利诱，抬起头说：“也好，我不喜欢这栋房子，以后我带你去缦庄。”
楚识琛道：“我不去。”
项明章早有招数拿捏他：“那只猫你不要了？叫什么来着，灵团儿？”
楚识琛说：“你把猫还给我，我自己养。”
“太迟了。”项明章道，“我让人给那只小东西专门弄了一间屋子，有它快活的，他恐怕乐不思蜀。”
楚识琛后知后觉：“你当初提议一起养就没安好心。”
项明章笑起来，英俊的脸上终究是霸道比温柔多：“对啊，我说了，姓项的男人没有好东西，你可要提防着点。”
走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有人来了，楚识琛的衬衫领带没一样整齐，瞪大眼睛只余慌乱。
项明章把人搞成这样，自己却衣冠楚楚，他脱下外套盖住楚识琛，起身站在榻前挡着。
茜姨出现在门口，说：“你在这儿啊，如纲叫人到处找你。”
项明章不耐烦道：“让他别忙活了，我没空搭理他。”
“明白。”茜姨张望了一眼，“楚先生也在呢，是不是睡着啦？那单独准备的餐食还要吗？”
项明章说：“弄一点吧。”
茜姨下楼去了，没一会儿用托盘送上来吃的，荔枝话梅和龙趸炖蛋。
书房的门关紧落锁，楚识琛安心吃东西，第一次来的时候错过了，没想到隔了这么久还有机会吃到。
项明章把地毯上的残棋拾起来，搬了把椅子坐在榻边，棋盘白格右下，摆好阵营，问：“要不要好好来一局？”
楚识琛含着荔枝应战，太甜，松懈了防备，话梅又偏酸，咽口水的工夫被攻略城池，他在外甥那里的威风恐怕要被舅舅讨回去了。
胜负将分，项明章问：“想赢吗？”
楚识琛道：“不过是怡情，输赢有什么要紧。”
项明章最欣赏他从容不迫，说：“幸亏不是豪赌，否则你这种心态要输多少钱。”
楚识琛顺口而出：“未必，我以前梭哈十局九赢。”
项明章挑起眉峰，每每这个表情都充满了审视意味，楚识琛不单是抽雪茄的老手，原来还擅长梭哈？
楚识琛自觉失言，他旧时应酬玩过，筹码赢得多了总被调侃，说他们开银行的心思密、手眼快，胜过出千。
他怕项明章细究，移动棋盘中的“国王”走错一步，换了话题：“我输了。”
项明章拆穿：“我本来就能赢，你故意错一步反而叫我胜之不武。”
窗外隐有人潮躁动，到了出发去酒店的吉时。
楚识琛整理好衣服和项明章一起下楼，宾客走得差不多了，没看到楚太太，他们刚出花园，项明章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孟焘”，项明章接听“喂”了一声。
楚识琛顿在一旁，试图从项明章变幻的微表情中分辨出情绪，电话一挂断，他立刻问：“孟总监在医院有情况？”
项明章回答：“新的技术组长定了。”
楚识琛：“是谁？”
项明章说：“胡秀山。”
北京动员会的前夜，楚识琛查了官方人员的详细资料，他回想起来“胡秀山”这个名字，本市文旅部门的一把手，别说佘主任，比选型组的总经办人的职位都要更高。
这太超乎意料了，楚识琛问：“这算空降吗？”
项明章捏着车钥匙在太阳穴上敲了两下，说：“空降指的是兵，这是空降了一位司令下来。”
花园里的人几乎走尽了，项明章去别墅车库开了一辆跑车，楚识琛坐进副驾，引擎发动，走静浦的侧门抄了近路。
跑车在大道疾驰，项明章和楚识琛怀着同一件心事沉默。
宣介会发生意外，官方直接派来上级接代佘主任，说明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越重视，项樾的处境反而严峻，一次失误则是极限，之后再容不得分毫差池。
胡秀山的职位和头衔很多，技术组长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楚识琛担忧道：“胡先生恐怕不好接触。”
项明章说：“胡秀山这个位子，他一来等于接手整个选型组，听汇报，拿主意，应该不会和任何一家公司私下交涉。”
各家公司铆足了劲，都想比别人多了解一点需求，多掌握一分痛点，“技术组长”是被盯得最紧的。
楚识琛说：“难道项樾只能放弃这条线？”
“别的公司也一样。”项明章握着方向盘，“胡秀山太难啃了，大家会把目标转投在选型组其他人身上。”
孟焘在电话里转述了佘主任的意思，不要尝试从胡秀山下手，白费工夫。
这个项目很大、很重要，但宏观上，它是国家“文旅规划”这个总项目的一环。
胡秀山位高权重，说得通俗点，他要操心整个“文旅规划”的推进和建设，不会把多少精力放在选型组上。
楚识琛没想到，一场婚礼尚未结束，变故陡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项明章打开一首舒缓的音乐，说：“没事，就当技术组长空缺，我们找别人。”
楚识琛明白这不过是自我安慰，官方有可能拆标，所以项樾破解智天的策略，带着亦思搞A加C，现在把控技术的人换了，胡秀山未必认可。
而且项樾办砸了宣介会，胡秀山又是什么态度？
一切都太未知了，太没底了。
如果一场仗没有把握就去打，就算挥兵放箭，冲锋陷阵，赢面又能有多大？
项明章连超了七八辆车，准时抵达举办婚礼的酒店。
原本计划在户外举行仪式，推迟一段时间天气冷了，只好改成在酒店里。
晚宴后是自由舞会，估计要热闹到深夜，项琨包下了整间酒店方便宾客过夜休息。
宴会厅内人头攒动，华灯花朵，白纱香槟，项明章坐在主家那桌，楚识琛端了一杯酒，找到楚太太，落座在桌旁。
婚礼进行曲的前奏一响，周围如梦似幻，新郎新娘挽手走向礼台。
仪式结束，晚宴开始了，楚识琛哪还有没胃口，刀叉都未动，觑着桌上的烛台思索项目的事情。
气氛逐渐热烈，音乐换成了欢快的舞曲，新郎新娘率先跳了今夜的第一支舞。
楚识琛旁边的位置空了，不多时，项明章走来霸占，不知要谈公事还是私情。
正好男方一家来问候敬酒，大伯母看着他们：“你们两个大帅哥坐着干什么，怎么不邀请人跳舞？”
楚识琛笑笑：“我不会，害怕贻笑大方。”
项如纲暗示道：“明章，你下午撇下伴娘走了，去请人家跳个舞呗。”
项明章心里正烦：“你今天还不够忙的？管这么宽。”
大伯母打圆场：“不来电就算了嘛，这么多女孩子，明章，总有你喜欢的类型吧，还是你眼光太高了？”
项明章说：“我眼光不高，就是肤浅，要请就请全场最漂亮的美女。”
楚识琛端坐椅中，左胸口在书房被弄出了痕迹，蹭着衣裳泛酸，周围一阵热烈的起哄，项明章起身绕过他，停在了另一边。
万众瞩目，项明章朝楚太太伸出手：“伯母，肯赏光吗？”
楚太太受宠若惊：“最漂亮的是我呀？”
项明章神色倜傥，像个要说花言巧语的公子哥，开口却低沉又认真：“儿子像妈，我看楚秘书的模样，反得出您最漂亮，是不是很合理？”
楚识琛脸颊微热，局促地端起香槟喝了一口。
楚太太心花怒放地去跳舞，上场前，项明章搭着楚识琛的椅背俯下身，说：“伯母很高兴。”
楚识琛盯着纯白桌面：“嗯。”
项明章在他耳畔坦白：“你知道我想哄的是你。”
耳廓发烫，楚识琛问：“为什么哄我？”
项明章回答他，也是告诉自己：“放松一点，车到山前必有路。”
楚识琛点点头，安心地说：“好，我信你。”

第62章
宴会厅中轻歌曼舞，楚太太本来有点害羞，一上场却如鱼得水，项明章配合着，忍不住道：“伯母，我不会拖你后腿吧。”
楚太太说：“人家小年轻结婚，我这个年纪的寡妇出来献丑，不笑话我就谢天谢地啦。”
项明章抬手让楚太太旋身，目光瞥向桌子那边，说：“识琛在看我们。”
“他晚上有点蔫儿。”楚太太道，“在静浦一下午没看见他，可能玩累了。”
项明章说：“我们下午在书房玩国际象棋，费脑子。”
楚太太“扑哧”笑了：“真的假的呀，小琛什么时候学会下象棋了？反正他以前啊，需要安静十分钟的玩意儿他都学不会。”
“所以他输给我了。”项明章把握着分寸，“那他以前喜欢玩什么，梭哈？”
楚太太说：“那可不敢，挥霍败家起码有个限度，要是沾赌会家破人亡的。再说了，打牌要记数字，动心眼，他玩不来呀。”
项明章笑道：“我觉得他一点都不笨。”
楚太太高兴地说：“谁知道呢，失忆后就开窍了，也算因祸得福吧。”
桌旁只剩楚识琛一个人，有些无聊，他打开微信刷新朋友圈，最新一条是销售总监助理发的照片，一桶炸鸡消夜，背景是销售部的会议室。
估计彭昕收到了孟焘的信儿，紧急召人回公司加班了。
楚识琛给彭昕发消息，聊了聊大致情况，以及项明章目前的态度，形势不明朗，稍安勿躁再做打算。
彭昕非常果决，傍晚得知技术组长换人，已经发动多方人脉打听，了解到胡秀山最近在忙别的业务，分身乏术。
彭昕发来语音诉苦：“胡秀山位子高，不会答应见面，也没空，唯一的安慰就是各公司都约不到，一起发愁吧。”
楚识琛听完，借项明章的话安慰：“车到山前必有路。”
彭昕说：“有没有路我不知道，反正半山有餐厅，我打听到胡秀山今晚在山上有饭局。”
楚识琛失笑，问：“胡秀山跟谁吃饭？”
彭昕回答：“胡秀山最近频频跟市里的国资公司互动，据说今晚约了老总谈事情。”
一支舞曲结束，楚识琛恰好聊完，他刚收起手机，项明章从舞池返了回来。
宴会厅被划分成几个区域，项家的来宾占了四分之三，到处都是觥筹交错。
公司的董事坐在偏西的一边，项明章说：“陪我过去打个招呼。”
香槟度数低，楚识琛可以再招架一杯，说：“你开车来的，等会儿我替你挡吧。”
之前的陈皮宴，各位董事都対“楚秘书”印象不错，项明章带着楚识琛一起走来，大家立刻腾了两个位子。
今晚是私人的欢庆场合，先寒暄了几句项家的家事，无外乎关心项行昭的身体，项明章道：“爷爷在家休息，他最近精神挺好的。”
伦叔白天去了静浦大宅，対大家爆料：“行礼的时候项董以为是明章结婚，非要把红包塞给他。”
周围几桌都笑起来，有人说：“项副总，我们跟项董一样都等你办喜事呢，你什么时候才有动静？”
项明章混惯了交际场，揶揄的话信手拈来，此刻竟然反常地求了饶：“各位长辈，别说得我像没人要，在楚秘书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楚识琛牵着嘴角，笑意不少不多，解围道：“项先生太忙了，难免忽略终身大事。”
方伯伯说：“我就知道，最近回老项樾的次数寥寥，果然在忙大生意。”
项明章笑道：“全国发展旅游经济，搞‘文旅’规划，各位有没有听说？”
大家纷纷点头，生意人，各方面的新闻政策都要时刻关注，伦叔说：“正儿八经的大项目，好像咱们市初期就会投入上百亿。”
这个数字是针対整个文旅项目，项明章解释：“我们要做项目的运营支撑系统，算是宏观中的一个部分。”
另一位副总说：“但这个系统是要支撑全国数据的，体量和收益摆在那儿，一般的公司吃不下，那不给你做还能给谁？”
项明章谦虚道：“北京的大公司竞争力也很强。”
伦叔说：“我看新闻了，咱们市是规划重点，要带领周边省份，这等于在自己的地盘，有优势啊。”
外人只知要发展，要建设，不清楚项樾争取的这一部分出了意外。
不过道理说得没错，本市是重点，所以选型组的重要职位都来自本市，空降的胡秀山更是在本市文旅部门承担要务。
楚识琛安静作陪，边听边思，忽然插了一句：“市里一下子投入这么多，财政会不会紧张？”
项明章道：“有一部分拨款支持。”
方伯伯这辈子没少跟官方打交道，有经验地说：“就看够不够用，这种项目浑身上下指甲缝都要花钱，而且许多预算没准头，真正动工才知道多耗资。”
伦叔笑了笑：“资金肯定是越多越好，毕竟钱多好办事，上面政策要求做十分，下面执行必然膨胀到五百分。”
楚识琛晃动长笛酒杯，香槟在内壁泼溅留下一层浅金色，他举杯饮尽，代项明章敬了大家一杯。
离席后，楚识琛说：“项先生，我想出去透透气。”
两个人离开宴会厅，下了楼，在酒店的花园散步，晚上温度低，空气清凉呼吸得很畅快。
远离了人声喧嚣，楚识琛率先止步，说：“关于项目，我产生了一点新看法。”
项明章侧过身：“我猜到你不会只想透透气。”
他们面対面站在草坪上，头顶是浩瀚夜空，楚识琛说：“文旅发展，整个项目包含基础建设、设计、运营系统等等，太多环节了，每个环节都要投入成本。”
项明章“嗯”了一声，楚识琛抬手指向酒店大楼：“就像盖一栋建筑，要设计格局，要装修，要置买材料……计划一千万完成，如果有三千万，会完成得更好。”
项明章听出一点意思：“你的看法是关于钱？”
楚识琛道：“上面重视这个文旅计划，咱们市又是重点，必定要倾力完成，而每一步都需要资金作保证。”
项明章说：“财政拨款有限，你觉得不能满足市里的投入？”
“伦叔说了，钱多好办事。”楚识琛分析，“很多环节还没展开，不知道实际要用多少钱，万一不够就麻烦了。覆盖全国的项目，不是能随便暂停的。”
项明章曾经遇到过类似情况，官方的系统工程，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发现超出预算，于是反过来压价。
前期为了拿下项目，人力和技术成本都付出了，只能吃亏同意。
楚识琛说：“这个文旅项目不会，它耗资巨大，我们这一环压价有什么用，杯水车薪罢了。”
项明章道：“还有其他环节。”
楚识琛斩钉截铁地否定：“东压一点，西压一点，整个项目都会缩水。”
项明章懂了：“所以缺钱的情况下，要获取，而不是节约。”
“対！”楚识琛说，“钱不够，我们就帮它获取。”
项明章惊讶道：“我们怎么帮？”
楚识琛说：“当然是找钱最多的地方，银行。”
项明章琢磨道：“银行……”
楚识琛继续说：“胡秀山在跟主理项目建设的国资公司互动，极有可能会委托担保，然后向银行借款。
“时间紧迫，他要対多家银行调查、筛选和比较，再去谈，这么大一笔钱，不能有任何差池。”
“项樾的主要市场就是银行业，我们掌握海量、精准又及时的数据信息，等于掌握了胡秀山当下最需要的东西。如果我们出手，可以为他提供最快最优的选择。”
项明章醍醐灌顶，南京出差研讨计费模式，他亲口说过，利用数据优势，能为客户提供更多价值，可以谋求更深度的合作。
楚识琛当时刚做秘书不久，第一次出差，讨论会上的内容竟然一直牢牢记得，并且学以致用。
项明章惊异地看着他：“你是怎么想到的？”
楚识琛回答：“跟整体相比，宣介会是一个可大可小的节点，项樾在‘点’上造成失误，那就帮忙解决最重大的问题来弥补。”
将功补过，这个“功”的分量足够了。
辽阔夜幕璨璨晚星，不敌楚识琛的眼眸精光，内敛暂退，他仿佛瞄准了猎物的弱点，露出势在必得的把握：“一切离落幕还早，过错要补，胡秀山要见，鳌头还要继续争。”
须臾间，项明章対楚识琛情绪难明，几乎被震慑住。
项樾是科技公司，甲方是政府，银行是处在另一层面的第三方，一般人根本不会联想到。
可楚识琛完全从官方和银行的交互入手，然后插入项樾，项明章佩服他的思路，说：“车到山前，你辟出了一条路。”
楚识琛眨眨眼，眨落方才的气魄，抬眸已是平和镇定：“谁开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翻过山抵达终点。”
将近凌晨，婚礼终于要结束了。
一些宾客下榻酒店休息，楚识绘自己在家，楚识琛和楚太太不会在外留宿。
楚太太玩得尽兴，高跟鞋踩得脚掌痛，等司机开车的时候，她挽着楚识琛小声念叨今天听到的八卦。
楚识琛这一日也算跌宕，私情，公事，哪样都费心费力，现在揣起有的没的，老实地当片刻乖儿子。
楚家的车开过来，项明章目送楚识琛离开，然后勾着车钥匙落了单。
每逢项家的好日子，项明章兜转一天，最终都会去缦庄。
跑车的副驾上落着楚识琛的胸花，白色铃兰，项明章闻着微弱的花香味一路飞驰。
缦庄南区滑开两扇大门，项明章减了速，车灯照过沿途的幽幽密林，驶到主楼前，惊动了打理庄园的管事和佣人。
项明章没什么吩咐，让大家回去了，拾阶进楼，只有彻夜长明的灯火在等他。
整座建筑精心打造，几十个房间应有尽有，被段昊打趣成归隐之地，其实就像个冷冰冰的偌大宫殿。
项明章不想上楼，随便挑了间起居室，打算凑合一夜。
门没关紧，偷偷进来一只猫，毛发雪白，胖了点，脖子上套着个蝴蝶结。
项明章坐在床尾换衣服，轻哂一声：“你在这儿过得挺滋润。”
灵团儿不敢靠近，卧在地毯上瞪着蓝绿色的眼睛，项明章睥睨而视，不知是问猫，还是在问谁：“你觉得外面自由自在好，还是被关在这儿更好？”
猫没有回答他，手机先响了。
是瑞士那边的答复，关于怀表没有找到更多的线索。
项明章希望落空，闭目仰躺在床上，脑中大大小小的事情相互冲撞不休。
一大半都围绕着“楚识琛”。
项明章反复咀嚼楚识琛今晚说的话，仔细推敲楚识琛的策略，惊喜于楚识琛居然想到借银行之力。
银行……
项明章突然发现，这不是楚识琛第一次谈到“银行”。
上半年历信银行的项目，楚识琛就参与了，几乎充当顾问的角色。
再往前追溯，拿下历信的契机，是楚识琛找到了琴行，以一首琵琶曲赢得与赵组长面谈的机会。
当时在琴行楼上的咖啡馆，楚识琛和赵组长聊银行业务的变迁，了解之详细，甚至让赵组长以为他在银行工作过。
项明章抽丝剥茧，一点点向前推，回忆起楚识琛提及银行的第一句话。
“这栋楼曾经是一间银行，铜臭气最重的地方，改成咖啡馆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项明章倏地睁开眼。
他记得从琴行出来，在街上，楚识琛回首望着那栋楼，情绪十分低落，后来跟着他去雲窖喝醉了酒。
那首悲鸣的琵琶曲，那张拨弦时隐忍的面容，离开那一刻的郁结难释和魂不守舍。
项明章一直疏忽了，除了対待怀表反常，楚识琛那天的反应一样不同寻常。
到底是为什么？
欧丽大街七十四号，一间银行旧址。
心绪沉浮，项明章缓缓念道：“楚识琛，你究竟是什么人。”

第63章
一夜枕冷衾寒，项明章早早醒了，床尾榻上，灵团儿卧在他脱下的衬衫上酣眠。
项明章有些嘲弄地想，这只猫是嫌寂寞要人陪，还是同情他孤独，来陪伴他？
无论哪种都有点可怜，偌大的建筑，辽阔的庄园，华美之下没有丝毫鲜活人气儿，树越种越多，企图凭借草木增加一份生机。
项明章起床洗了个澡，南区不常来，预备的一切衣物和用品都是崭新的，他换了身衣服，出门时晨雾还未散尽。
经过湖泊，左岸按照他的吩咐种满了水杉，可惜长得不够高大。
项明章开车到北区，庭院一早洒过水，湿漉漉的，他穿厅过堂没找到人，到供奉观音像的起居室门外敲了敲。
“进来。”
项明章推门而入：“妈。”
缦庄的南北两区是两套人员配置，平时互不相干，白咏缇不知道项明章过来了，她在桌后写字，问：“昨晚来的吗？”
“嗯。”项明章道，“在抄经？”
白咏缇每天早晚各抄写一章，放下毛笔说：“抄好了。”
项明章的大衣敞着怀，双手插在口袋里：“有这个工夫不如多睡一会儿。”
“别乱说话。”白咏缇将抄好的经文折叠整齐，放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念了两声“罪过”。
项明章抬起头，看佛的神色依旧傲慢：“怎么，观音能听见？这就犯了罪过，那观音娘娘的心眼是不是有点小。”
白咏缇小声呵斥：“你大清早来捣乱是不是？”
项明章接受高等教育，经营的是科技公司，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从来不惧鬼神不信佛。
见白咏缇要不高兴，项明章纡尊降贵地抽了三支香，点燃对着观音拜了拜，说：“既然灵验，那就保佑我顺利拿下项目。”
白咏缇无奈道：“你太功利了。”
项明章说：“求个保佑就是功利，那神佛只吃香火不办事，这个买卖会不会太划算了。”
“你不懂。”白咏缇嫌他孺子不可教，摇摇头，“敬而不求，学而不信。”
项明章记得白咏缇很悲观，信佛以来寄托了全部希望，劝都劝不听，什么时候变成了“不求不信”？
白咏缇道：“小楚第一次来的时候跟我说的，我觉得有道理。”
项明章意外：“楚识琛？”
白咏缇说：“他年纪轻轻，没想到对佛学会有见解，真是难得。”
项明章沉淀一夜的思绪翻起波澜，乱糟糟的，快要按捺不住，他陪白咏缇吃了早餐，然后匆匆离开了缦庄。
法拉利在早高峰杀出重围，项明章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撑着额角，十字路口，他变道换了路线。
秋尽冬至，欧丽大街上的老树仍旧绿意盎然。
跑车刹停在琴行门口，项明章下来，望着一整幢棕黄色的四角洋楼。
门楣之上，曾经是否悬挂着一张银行匾额。
隔着琴行的玻璃大门，正对试琴区，楚识琛抱着琵琶端坐弹奏，身后屏风洁白，他就像一抹雪地里的孤松。
项明章回忆着，似乎听见了铮铮弦音，瞧见了楚识琛双眼红红。
路边行人不绝，项明章在这一处旧址前伫立良久。
二楼的咖啡馆开始营业，项明章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翻，一边上楼一边拨通了号码。
项樾园区，销售部门一片忙碌。
楚识琛从总监办公室出来，他没穿西装，衬衫外面是一件及膝大衣，虽然厚实，但更显得长身玉立。
彭昕把他送到门口，黑眼圈挡不住振奋的神色：“楚秘书，你是怎么想到的这个办法？”
楚识琛轻淡一笑：“偶然灵光一下，比不过大家殚精竭虑。”
正说着，项明章拎着一杯咖啡从外面进来，看楚识琛和彭昕站在一块，走近说：“在谈事情？”
彭昕摩拳擦掌：“项先生，楚秘书跟我聊了聊项目的新计划，我觉得有戏！”
楚识琛道：“昨晚有些脑热，怕不周全，我来请教一下彭总监的意见。”
“什么请教。”彭昕惭愧地摆手，“说实话，宣介会出事，我们从售前手里接下了烂摊子，我要感谢楚秘书帮忙出谋划策。”
楚识琛提醒：“这话不要让孟总监听见，他已经很内疚了。”
彭昕笑道：“没事，我跟他老搭档了，只要失误，互相问候祖宗十八代。”
目前有了策略，具体的实施办法需要商议后敲定，项明章吩咐彭昕：“把你的老搭档叫回来，通知项目组，下午开会。”
楚识琛和项明章一起往办公室走，过了办公区，项明章递上咖啡：“路上给你买的，趁热喝。”
楚识琛伸出左手接过，防烫的杯套上印着咖啡馆的名字和地址，是复华银行的那幢旧楼。
他抬起右手一起捧住，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么跑那么远的地方买咖啡？”
项明章回答：“昨晚在缦庄过夜，早晨乱说话被我妈训了几句，想兜兜风，七拐八绕正好经过那边。”
楚识琛没有多想，好笑地问：“你乱说什么？”
“一些科学发言而已，我妈嫌我对观音不敬。”项明章道，“对了，她夸你有见解，难道你对佛学还有研究？”
楚识琛不好意思地说：“小时候听信佛的长辈讲的，照搬学舌罢了，之前不该在伯母面前卖弄。”
项明章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没什么，去忙吧。”
回到秘书室，楚识琛坐下来喝咖啡，微信连响几声，项明章发给他一张灵团儿的照片，看得出来猫在缦庄养得很好。
下午开会，人齐了，楚识琛正式提出他的计划。
军心受挫后，大家这些天都焦头烂额，这下终于柳暗花明，孟焘从医院赶回来，兴奋地握拳敲了下桌子，说：“我怎么就想不到！”
楚识琛态度谦逊：“你们在项目之中，遇见漩涡难免当局者迷。”
项目经理说：“楚秘书，你也不能继续当旁观者了。”
楚识琛翻开笔记本，已有准备：“如果计划实行，我会帮各位一起攻略。项樾首先要做的，分析各银行的客户信息数据，定标准，做好初步的筛分和脱水。”
这一步需要对银行业务的分类、偏好和成熟度一一把控，大家都是外行，没接触过，彭昕犹豫道：“那……”
楚识琛心中明了，主动请缨：“我来吧。”
干脆，直白，隐藏的是足够的自信，项明章想起楚识琛在书房里抽雪茄，那么娴熟，仿佛早已做过无数次。
他强迫自己收敛庞杂的情绪，首肯道：“好，完成第一步之后呢？”
楚识琛做了更全面的计划，说：“做好初筛，接下来出分析报告，一份粗一份细，拿粗的那份去约胡秀山。”
孟焘说：“胡秀山有兴趣，同意我们的做法，再给他详细的报告。”
“没错。”楚识琛道，“要让他主动找我们探究，届时我们再跟他谈项目，各取所需。”
彭昕听得认真，问：“那银行方面怎么搞？”
楚识琛考虑到了：“凡是涉及的银行要保持沟通，确保我们运作的数据透明、正当，都是客户，我们既要解决胡秀山的痛点，也不能忽略各家银行的感受。”
这是计划中最高明的地方，项明章说：“如果匹配度够高可以跟官方合作，银行会乐见其成。”
楚识琛道：“对，我希望最终三方受益，另外双方都念咱们的情。”
彭昕无比赞同：“楚秘书，按你的计划来吧，我的人会尽力打配合。”
项目组层层人马，口头服从是不够的，必须严明秩序才能有序推进，项明章决定：“今天起楚识琛加入项目组，负责商务部分。”
众人没有异议，都很支持，楚识琛不是第一次参与项目，但这次不一样，他会主导，会亲自掌握，他太久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会议结束后，楚识琛拿到权限，开始着手分析银行数据。
项樾系统庞大，信息相关的模块属于高级别，操作复杂，楚识琛有问题就按内线电话问项明章。
第五通的时候，项明章接听后忍无可忍：“过来。”
楚识琛转移到了总裁办公室，隔着办公桌和项明章面对面，等天黑了，谁也没有动身下班。
一声提示音，项明章的私人邮箱收到一封邮件。
鼠标移动，项明章把页面关闭了，他越过屏幕看向楚识琛，忽然说：“历信银行怎么样？”
楚识琛专注得没抬头：“比较符合，历信近年的吸储水平不错，但放贷能力不够匹配，这二者不平衡容易拉高烂账率。”
项明章听他侃侃而谈，分不清自己的目光是欣赏多一点，还是试探多一点：“说到历信，见赵组长那次，我印象里你好像提过……那幢楼以前也是一间银行？”
楚识琛敲击键盘的动作骤停，抬起眼回答：“对，我说过。”
项明章自然地问：“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楚识琛亦面无波澜：“为了接近赵组长在网上查的，至于是真的还是杜撰，我就不清楚了。”
项明章点到即止，看了眼手表：“这么晚了，下班吧，我送你回家。”
法拉利缓缓驶出园区大门，滑入大街后逐渐提速，楚识琛电脑看久了，闭目枕着座椅休息。
一路罕见的沉默，只有钢琴曲回荡在车厢，抵达江岸以南，项明章把楚识琛送到了家门口。
停稳熄火，楚识琛揉了揉眼睛：“到了？”
项明章单调地“嗯”了一声。
楚识琛感觉项明章不对劲，疏离，有心事，明明在昨天的婚礼上，拉着他又亲又抱刚做了亲密的勾当。
他不禁警惕，怀疑自己主导项目过了界。
楚识琛解开安全带，说：“等成功约到胡秀山，谈好条件，我就退出项目组。”
项明章耳聪目明，立刻打消楚识琛的顾虑，说：“你尽管去办，不要担心别的，大家寄希望于你的计划，我也是。”
排除公事的原因，楚识琛有点蒙，难道是关于感情？
可他缺乏经验，也放不下自尊去询问，纠结片刻，算了。
楚识琛准备下车，说：“那你路上小心。”
项明章梦醒一般，伸手抓住他的手臂，问：“怎么了？”
楚识琛道：“应该我问你。”
“这两天事情多，我分心了。”项明章不喜欢羊毛大衣的手感，滑下去包裹住楚识琛细腻的手背，“别生我的气。”
平常霸道惯了，温柔一下就会让人心软，楚识琛说：“没有。”
项明章道：“那就好，代我问候伯母，晚上早点休息。”
松开手，项明章目送楚识琛下车，等人进去大门关上，他拿出手机打开了邮箱。
欧丽大街历史悠久，那幢四角洋楼的土地产权从私有到国有，几经变迁，七年前市里重新规划整条街，允许商用经营，成了如今的琴行和咖啡馆。
项明章人脉广大，白天辗转联系到一位研究本地近现代历史的老教授，希望能拿到一些相关资料。
邮件附属的文件很长，有几十页，包含了那块旧址近两百年的变更和介绍。
中国第一家银行创办于1897年，项明章记得楚识琛说过，那间银行成立的时间比历信更早。
确定了前后的时间范围，项明章滑动屏幕，他发觉心脏跳得很快，如同在窥探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终于，他找到了。
白底黑字，标注着银行及创办人的姓名。
陡地，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楚识琛没听见引擎声响，发来问：你还没走吗？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项明章微皱着眉，眼中错杂和踌躇参半，他手指僵硬，删删减减地编辑了一条理由。
接了通电话，耽误了。
按下发送，项明章按灭手机，在一片漆黑中，将心底真正想说的话宣之于口。
“楚识琛，是不是叫复华银行？”
你又知不知道沈作润？

第64章
将近凌晨，波曼嘉公寓四十层的窗户依然亮着，项明章回来后直奔书房，打开电脑对着资料边看边查。
那间复华银行于1915年创办，当时沈作润年仅二十岁，祖籍是浙江宁波。
项明章查阅了一下，清朝末年，宁波口岸贸易发达，为方便资金的交易和流通，当地开设了大量钱庄。
钱庄背后基本以家族为单位，这些豪门巨贾积累大量财富，形成了实力雄厚的“宁波商帮”。
后来列强入侵，外国资本涌入国门，宁波商帮为了与之抗衡，并顺应现代化的潮流，开始创办中国人独资的银行。
曾经这座城市的银行中，宁波资本占据了四分之三。
沈作润就是宁波商帮中的一员，他二十岁举家来到这里，创办复华银行，可见沈家资本雄厚，此人胆略不凡。
沈作润除了是复华银行的行长，在1935年，他又进入了市银行工会担任要职。
到1941年，沈作润正式辞去复华银行行长一职，专注于工会的职务。
然而遗憾的是，这样一个能力出众的银行家，不到五十岁就去世了。
沈作润去世的第二年，复华银行正式关闭。
项明章倒是不意外，战乱时期，没有什么能够长久，国家尚且风雨飘摇，一间银行屹立三十年，当中的艰辛不是几张资料就能论述清楚的。
项明章内心感慨，握着笔不自觉地在纸上轻描，写下数字“三十”。
他忽然察觉到一个问题。
复华银行存在了三十年，在1945年关闭，但沈作润在1941年就不再担任行长。
那最后的四年里，银行行长是谁？
项明章把资料又看了一遍，确实没有交代相关的内容，他上网搜索，也没有查到更多的信息。
乱世中的四年，时局和战况最紧张的四年，经商谈何容易，一间银行不可能没有掌握大权的最高级。
就算资料保存不完整，拼凑不出详情，那只言片语总该有吧？
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可项明章找不到丝毫残痕，时间太晚了，他却等不及，失礼地拨通了那位老教授的电话。
询问之后，老教授答复了四个字，无所考证。
项明章不理解：“这个人的身份无足轻重？”
老教授的猜想恰恰相反，说：“这个人反而很关键，也很特殊，他存在过的信息应该是被刻意抹去了。”
项明章问：“为什么？”
老教授隐晦地回答：“在那个时期，这个人很可能参加过秘密活动，抹除信息是组织对他的一种保护。”
挂断电话，项明章怔了一会儿，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无法想象那个时代真实上演的许多事情。
这个未知的人物，无论经历过磨难、辉煌、悲痛乃至生死，在当今时空，只是一片搜寻不到的空白。
项明章有些受挫，他处理过很多难题，解决过无数麻烦，第一次感到这样束手无策。
今天的会议上，楚识琛说“当局者迷”。
项明章跳出当下的思维圈，站得远一点来看待这些信息，复华银行，沈作润，宁波沈家……
他调查的初衷是因为楚识琛，但以上种种和楚识琛有什么关系？
楚识琛了解复华银行多少，关于银行业的学识又是从哪来的？
项明章找不到二者的关联，思来想去，脑中闪过一个可笑的想法，楚家和沈家会不会是亲戚？
这份资料主要记录了那块旧址的变迁历程，对沈作润的家族私事没有多少笔墨，不确定沈家还有没有后人存在。
项明章在书房枯坐了半夜，连卧室都懒得回了，黎明前挪到沙发上眯了一觉。
天蒙蒙亮，楚识琛出门去公司，比正常的上班时间提早了三个小时。
项目处于进行中，每分每秒都很紧迫，楚识琛要尽快整理出银行的数据分析报告。
他把商务组的人手一分为二，一部分跟着他做整理，另一部分负责和银行沟通，双管齐下，计划按照预期顺利进行。
楚识琛前所未有的忙碌，几乎是连轴转，他要亲自分析数据，要教大家针对银行利益点的专业话术。有几家银行比较重视，中途来人详谈，他还要逐一应酬。
不过楚识琛心甘情愿，在这个新时代，在他最熟悉的领域发挥所长，除却满足，他产生了极大的安全感。
唯一的苦恼是，不停有人问他：“楚秘书，你怎么会懂这些？”
楚识琛待人尊重，不愿搪塞，可是每次要么扯开话题，要么笑一笑含混过关，别无他法。
他清楚，是他暴露得过多了，他在为这个项目冒险。
普通同事尚且感到惊讶，楚识绘也在公司，难保不会心生猜疑。
但楚识琛不能顾忌太多，他的父亲曾教导他，大丈夫先成公事，再论个人取舍。
又结束打仗似的一天，夜幕深沉，办公大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部门走空了。
秘书室始终亮着，楚识琛留下撰写分析报告，只要他一完成，待命的彭昕就可以进行下一步。
他心无旁骛地加班，谈深意，浅辨析，适当修减留白，这份粗粒度的报告必须仔细斟酌，既让胡秀山惊喜，更要胡秀山不满足。
半夜三点钟，楚识琛敲下最后一个字，将文件保存好，连日紧绷的精神骤然松弛下来。
楚识琛长舒一口气，过后涌上浓浓的疲倦，陷在椅子里一动也不想动了。
就在他垂着头快要睡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项明章拎着门禁卡和一份清粥，不知道从哪出现的。
楚识琛恍惚道：“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项明章一直待在机房工作，留着总裁办公室的灯，楚识琛下班会帮他关掉，如果亮着就说明没走。
从研发中心回来，项明章在楼下望了一眼，然后打包了消夜，说：“你负责商务，我负责技术，也很忙的。”
楚识琛太累了，脊背没有打直，右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悠然地托着腮，他用残存的力气开了个玩笑：“项先生，这个月的加班费……”
项明章配合地说：“不会少你的，再翻一倍，你跟我走怎么样？”
楚识琛动脑过度，稍显迟钝：“啊？”
项明章问：“还是你打算回家？”
明早要跟彭昕交接，回家再过来不够折腾的，楚识琛说：“不回去了。”
项明章走近，把楚识琛从椅子里拉起来，带上了顶层的私人休息室。
酒醉的那一夜后，两个人第一次上来。
床被整齐，地毯干净，楚识琛却想起那个醒来的早晨，四处皆是凌乱的痕迹，他哪都不敢细看，穿上衣服就逃走了。
项明章放下粥，说：“饿不饿，吃点东西。”
最普通的白米粥，热乎乎的，楚识琛喝了小半碗。浴室有一次性的牙刷，他简单洗漱了一下，躺上床，规规矩矩地挨着一边。
项明章丢了垃圾回来，见楚识琛强撑着眼皮，好笑道：“不困么，还是在前情回顾？”
楚识琛问：“回顾什么？”
项明章说：“回顾你上次是怎么翻脸不认账的。”
楚识琛心道，把他说得像凉薄之人：“那你带我上来，是为了翻旧账？”
项明章走到床边坐下，一只手撑在楚识琛的身侧，说：“你现在精神不济，让你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楚识琛缓慢地眨眼：“有什么不放心。”
“怕你被拐跑了。”项明章道，“所以不如我直接把你拐到眼皮子底下。”
楚识琛昏昏欲睡：“那你呢？”
项明章有风度地问：“楚秘书，我能上床吗？”
本来就是你项先生的休息室，楚识琛深知这套把戏，故意不肯上当，说：“不行。”
项明章果然暴露了本来面目：“我买的床，我说了算。”
掀开被角，项明章合衣躺在楚识琛身旁，两具疲惫的身体相贴，不算很暧昧，只余敌过初冬的温暖。
楚识琛不多时进入浅眠，项明章伸出手，指腹有茧子，便反过来用指背触碰楚识琛的脸颊。
心头疑云未消，他该不该继续深入下去？
怀表，复华银行，究竟和这个人有怎样的渊源？
项明章忖着，楚识琛动了一下。他心虚般把手拿开，刚收进被子里，楚识琛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项明章一阵心软，甚至想就此糊涂下去，当作没有见过那张CT片子，当作一切是他在胡思乱想。
在北京的酒店里，楚识琛那句否认的梦呓他一直记得。
项明章决定赌一把，再试一次，如果楚识琛应了，他只当是自己疑神疑鬼。
项明章轻声叫道：“楚识琛。”
枕侧的人没有反应。
鬼使神差地，项明章又说：“你知不知道……沈作润。”
忽地，楚识琛松开了他，恐惧似的在被子里蜷缩。
项明章愣了愣，抬手抱住楚识琛的后背，半晌，怀中身躯安稳，他低下头——楚识琛眼角潮湿，俨然在睡梦中暗恸。

第65章
楚识琛只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稍一动，覆在他肩胛的手掌滑落后背，紧接着项明章也醒了。
四目相対，俱是惺忪，窗外天空灰黑，项明章道：“闹钟还没响，再睡一会儿。”
眼角干涩紧绷，楚识琛揉了揉，说：“你睡吧，我不困了。”
项明章也没了睡意：“我梦见去浙江出差，没带你。”
“浙江？”楚识琛定一定神，故意将重点落在后半句上，“没带我才好，要是连做梦都让我不消停，你这个上司就太刻薄了。”
项明章问：“那你有没有做梦？”
楚识琛撑起身体，抬手把垂落的发丝撸到脑后，胡诌道：“梦见了彭总监，大约是我太惦记他的缘故。”
项明章皱眉：“什么？”
楚识琛翻身下床，笑道：“我迫不及待跟他交接，不行吗？”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回九楼销售部，楚识琛把连夜完成的报告又润色一遍，打印出来，重点的地方专门勾画标识。
彭昕提早来了，得知报告完成大喜过望，立刻到秘书室听楚识琛交代内容。
这份粗粒度的报告等于敲门砖，彭昕激动地说：“宜早不宜迟，胡秀山的办公室层层关卡，我今天就去联系。”
楚识琛道：“能不能成功约上他，彭总监，就靠你了。”
“不，是靠报告。”彭昕说，“楚秘书，幸亏有你出手，我有信心办成。”
楚识琛欣慰道：“好，有消息请马上通知我。”
事情暂时过手，楚识琛能喘口气，家里牵挂他通宵工作，派了司机来接，他给剑兰浇了水便锁门下班。
项明章正好从办公室出来，身上换了另一套备用的西装，很考究，像是要去赴约。
楚识琛随口问：“项先生，你不回家休息？”
一并往外走，项明章道：“约了一位长辈叹早茶。”
楚识琛默认是项家的长辈，或者老项樾的董事，没多问，搭电梯到一楼，早高峰大厅熙攘，他和项明章分开走了。
回到家，楚太太心疼得很，让秀姐炖了滋补的汤水，还要带楚识琛去做按摩。
楚识琛只想泡个热水澡，喝完汤上楼，唐姨已经给浴缸放满水，滴了噱头很足的植物精油，能放松能安神，他也不懂，反正闻着不错。
泡到热水变凉，楚识琛出浴裹上睡袍，头发擦得半干，他拿起吹风机犹犹豫豫，打开対着脑袋晃了个来回，不习惯，遂作罢。
卧房的门窗都关着，安安静静正适合补觉，楚识琛却没上床，拿了支雪茄绕到桌后坐着。
刚要点燃，他抬手闻到精油留在皮肤上的残香，不忍让烟味破坏掉，熄了火，把雪茄搁在了桌面。
时钟嘀嗒，楚识琛望着床，暗自心悸。
在休息室补眠的时候，他听见了父亲的名字，沈作润。
一定是梦，也只可能是梦，但他害怕梦到沈作润。
父子永别的那个秋天，阴冷傲寒，沈作润确切的死亡时间被隐瞒，尸身关在公馆里，僵挺着，在安葬之前先等来了腐朽。
直至五日后，沈家才正式対外宣告。
这一切只有老管家清楚，连远渡重洋的母亲和妹妹都一无所知。
所以楚识琛害怕。
过去是他的决定，他的授意，如今他不敢轻易回想那一段，他这辈子都问心有愧。
倘若父亲入梦，他根本不知该如何以待。
早晨，项明章问他的时候，惧怯滔滔，隐藏在他伪装的平和之下，又不知会被看穿几分。
楚识琛应该心虚，可是想到项明章，他竟生出一点讨要慰藉的企图。
打开手机，楚识琛対着输入框发呆，删减数次，发了一条笨拙的问话：你忙完了吗？
棠茗居茶舍，西庭院露天雅间。
乌木桌上摆着六屉点心，一壶凤凰单枞，项明章正襟危坐，将一份精美的礼物推过去，说：“这几天多有麻烦打扰，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桌対面坐着那位老教授，鬓发斑白，目光矍铄，精神头不比年轻人差，说：“项先生客气，那些资料能用得上就好。”
项明章直白道：“有用，但是不够。”
老教授问：“项先生还想了解哪方面的？”
项明章说：“关于沈作润，还有被抹去信息的那个神秘角色。”
这些天，项明章反复搜索、求证，都找不到更多的信息，本来想放弃了，但昨晚楚识琛听见“沈作润”的反应着实异常，他总觉得二者存在什么关联。
老教授主要研究欧丽大街那块区域的纵向变迁，遗憾地说：“我这里対沈家和沈作润的信息掌握有限，恐怕爱莫能助。”
项明章问：“那我应该找谁？”
老教授建议道：“项先生可以去宁波看看，沈家当时是名门，如果有后人在，也许能找到一些遗迹。”
项明章说：“好，我会考虑的。”
半壶茶饮完，老教授先行告辞，项明章留坐庭院中，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宁波不算遥远，但文旅项目重见起色，胡秀山有可能答应见面，以大局为重，他暂时抽不开身。
从起疑到现在，项明章一直在自己调查，本能的，他不想让第三个人涉足楚识琛的秘密。
项明章一向不相信“直觉”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儿，但这一次，直觉告诉他，他应该继续查，他的猜测不是胡思乱想。
茶水变冷，项明章端杯饮尽，决定让许辽替他跑一趟。
手机设置了静音，项明章掏出来看见楚识琛发的消息，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估计楚识琛早就休息了。
项明章回复：忙完了。
不料，楚识琛又发来：好。
项明章直接打过去，很快接通了：“好什么好，找我有事？”
楚识琛抱歉地说：“没有，我……无聊。”
“不像你。”项明章有些奇怪，“在家么，忙了半宿怎么不睡觉？”
楚识琛说：“睡不着。”
项明章问：“所以睡不着的时候，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楚识琛回答：“是。”
桌上的点心一块未碰，项明章忽然有了胃口，夹起杏仁酥咬了满嘴甜渣，然后温柔地命令：“上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手机里一阵窸窣，楚识琛听话地照做了，项明章道：“我给你讲讲软件架构吧。”
庭院里翠竹流水，桌上凤凰单枞逸散余香，项明章就着茶点“讲课”，术语专业，措辞严谨，不到一刻钟，耳边没了动静。
楚识琛均匀的呼吸传来，项明章低笑，最后祝了句“好梦”。
彭昕那边使出了浑身解数，辗转联系到胡秀山的秘书室。
官方办事谨慎，胡秀山的秘书先代为沟通，经过四五次通话，又斟酌了两天，胡秀山终于答应项樾的约见。
并且，胡秀山提出要佘主任参与，三方一起聊聊。
这是个好兆头，佘主任是选型组的前技术组长，说明胡秀山明白项樾的目的，也愿意配合。
见面地点安排在阑心，佘主任的办公室。胡秀山是上级兼新技术组长，项樾失误亏欠，双方探望佘主任都师出有名，一同碰面也就顺理成章。
人不宜多，楚识琛是面谈的主力，把控整个计划和报告的核心，项明章亲自陪同，彰显出十足的诚意。
见面当天，项明章和楚识琛准时抵达阑心文化园的行政办公区，信息系统支撑部门。
佘主任的办公室不大，中规中矩的装潢，项明章进门关心道：“佘主任，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佘主任康复不久，气色还可以，“多亏小孟在医院照顾，我都不好意思了。”
楚识琛说：“孟总监很内疚，终归是项樾的失误导致，我们対不住您。”
佘主任无奈退出选型组，内心有怨是一定的，但项樾居然搭上了胡秀山，他只能不计前嫌：“不说那些了，胡部长接手，项目肯定会落实得更好，之前的就翻篇了。”
说着，胡秀山到了。
众人起身，胡秀山带着秘书进来，衣着朴素，中等的个子，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项明章主动伸出手，说：“胡部长，久仰。我是项樾通信的总裁项明章，这位是本次项目负责商务工作的楚识琛。”
胡秀山回握：“好，大家坐下谈吧。”
楚识琛坐姿笔挺，从容地抿着唇，他没有预备一句奉承，也不打算堆砌任何漂亮的话术。
胡秀山说：“你们递的报告我看了，全篇基于一种假设，就是文旅部需要借款，你们为什么会有这种认知？”
言下之意是问消息来源，楚识琛回答：“销售的本质就是满足客户的需求，满足之前，要先具备分析需求的能力。”
胡秀山道：“所以你觉得，你们的分析很到位？”
楚识琛看向胡秀山秘书手里的文件夹，大方地说：“是，否则您不会答应见面。那份报告也不会在这儿，而是已经进了碎纸机。”
胡秀山招了下手，秘书把文件打开放在茶几上，纸页褶痕明显，说明被翻看过无数次。
胡秀山问：“我怎么确定报告的真实性？”
楚识琛有备而来，从包里拿出一封厚实的档案袋，说：“报告评估了数十家银行，我们全部得到了首肯，有沟通有监管，也有协议，接受一切查证。”
秘书接过打开，随机抽取了几份给胡秀山过目。看完，胡秀山道：“科技公司，最无价的就是数据资源，你们大费周折地送给我，是慷慨，还是要资源置换？”
楚识琛回答：“宣介会发生意外，対佘主任和选型组都造成了影响，我们想要尽力弥补。”
佘主任摸不准胡秀山的倾向，介中地说：“我个人没关系，不耽误项目最要紧，说实话，宣介会太仓促了。”
楚识琛分析过，首轮交流的效果不佳，为了后续工作的展开，第二轮交流一定会提前举行。
庞大的项目，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他环节也会相应提前，他趁势道：“齿轮一转俱转，船才会走，而资金就是把控航程的总舵，项樾做这些事，是希望能与大船同舟共济。”
胡秀山点了点头，忽然问：“二轮交流准备得怎么样？”
项明章旁听许久，轮到他侃侃而谈：“针対目前的选型要求，我们设计了三种方案，分别侧重支撑、效率和粘合性，后续需求升级，可以再做融合加强。”
佘主任感兴趣道：“模拟过场景吗？”
项明章说：“这周会做第二次模拟。”
楚识琛道：“研发组由项先生亲自带队，技术是根本，这座阑心文化园就是项樾的成果之一。”
双方谈了四十分钟，胡秀山的身份不会久留，差不多该走了。
看似没有谈出结果，胡秀山也没有明确表态，但他把档案袋塞在了文件夹里，交给秘书要一并带走。
在座每个人眼明心亮，都有了谱。
项明章和楚识琛一同告辞，从行政区出来，两个人沿着树荫一边走一边复盘。
胡秀山做的决定重大，因此每句话都留有余地，这样的人周旋起来最累，项明章道：“今天辛苦你了。”
楚识琛说：“我们掌握的话语权有限，就更不能巴结他，反而要申明态度，强化自身目的，不然会更加被动。”
项明章认可道：“胡秀山显然动心了。”
楚识琛心情明朗：“我有预感，他会联系我们的。”
走过一段路，四周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楚识琛上次没机会逛一逛，此刻忙完了正事，松弛下来有些蠢蠢欲动。
恰好经过园内的文化馆，他好奇地问：“里面是什么？”
项明章也不清楚，说：“进去逛逛。”
两个人进了文化馆，纯白色的简约建筑，四层高，现代风格，而每一层陈列的全部是时代旧物。
一楼是报刊展厅，收藏着近现代全国各地的报刊和杂志。
楚识琛一进来就呆住了，他没想到过去的报刊会被保存下来，张贴展示，后世之人能看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他缓步走过一面又一面墙壁，报纸上熟悉的字体、排版、行文方式，既遥远又亲切。
可惜现代人嫌繁体字看得累，展厅里人很少，项明章囫囵扫过，感慨道：“现在没什么年轻人看报了。”
楚识琛情不自禁地说：“以前都看的，如果发生大新闻，跳下电车也要赶紧买一份。”
项明章问：“以前的事你不是忘了？”
楚识琛愣了下：“我听家里人讲的。”
目光落在报纸版头，楚识琛发现是按照年份陈列的，1943年，他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慢，1944，1945……
楚识琛几乎停住，贪婪地望着他离开那一年的旧报，各界消息纷杂，大大小小的报刊每日都有重大新闻。
这时项明章从另一边走过来，目光掠过一张破损严重的报纸。
晃见一行标题，项明章霎时定在了原地，念道：“复华银行。”
楚识琛错愕回头：“……你说什么？”
项明章一字一顿地念完：“敬告国民——复华银行关闭公告。”
“咚”的一声，楚识琛的包脱落坠地，他张着打颤的五指，似是胆怯，脚步沉重地走到那张旧报前。
纸页泛黄，残缺，印刷的字迹斑驳模糊。
可的的确确是他撰写的公告。
楚识琛记得那样清楚，公告里的每个字，每句话，在他拟于心、落于纸的时候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动了动唇，在新世纪，在这间文化馆脱口而出——
“自复华银行兴立，幸得国民支持，谨遵法度条理，险渡重重危机。
然国运孔艰，外忧内患，欲挽经济崩坏，必先决国家存亡。
敝行与广大同仁共筹办法，市场淆紊，收效甚微，列强不除，良策无以展布。
今愿舍百股万金，另行根本之道，自当竭尽全力救国民之苦痛。
故拟此公告，正式宣布——复华银行将于民国三十四年春，停业关闭。”
还剩最后两句，沈若臻顿了顿，他曾经抱憾的，祈祷的，在今朝一一见证，改天换地中，再读已是另一种胸怀。
“柳公云，但愿清商复为假，拔去万累云间翔。”
“吾仰祈国泰民安，世途宽坦，重历中国银行业之肇昌。”

第66章
项明章根本分辨不清报纸上的字迹，只听楚识琛句句真切，声声入耳，不需振臂铿锵，却吐字如擂鼓，他的心脏跟着一起怦然狂跳。
楚识琛念完，一步迈至旧报近前，他伸手触摸，怕纸脆残渣落，恐墨浅痕迹消，动作那么轻，那么慢，忘记掌下隔着一层玻璃。
项明章从未见过楚识琛的这般样子，入迷着道，满眼虔诚，仿佛对着的不是一张报纸，而是一尊通达的神佛。
他想叫楚识琛一声，张口又止住了，忽然明白了那句……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楚识琛的指尖抚过公告上的每一个字，撰写的时候他已是孤家寡人，下笔怆然独悲，刊登后再无退路，徒有一腔决绝。
最后一次读这篇公告是在安全转移的那艘船上，然后风暴来袭，他的旧物淹没于海，跟着一起葬送的，是他被永久抹除的渺渺半生。
而此时此刻，楚识琛刚完成银行分析报告，浩瀚数据翻覆脑海，拼凑成一部银行业的发展史。
旧愿达成，有幸亲历。
楚识琛收回手，退开半步，仰颈一声长长的笑叹。
项明章滋味难明，他目睹了楚识琛的震愕，伤怀，以及方才那一刻的潇洒豁然，汹涌的疑问堵在他的胸间，包裹着跳动不止的心脏。
半晌，楚识琛恢复平静，空旷的展厅带着回音，他庄重地说：“我失态了。”
项明章却只觉鲜活，小心地问：“因为这篇公告？”
楚识琛赧然自夸：“这篇公告写得很动人，至少很触动我。”
项明章心思暗转，公告刊登于1945年，和资料中银行关闭的时间吻合，当时沈作润已经去世了，那发表公告的人会是谁？
会不会是最后四年间，没有留下信息的那一位银行行长？
项明章望向公告结尾的落款，只有“复华银行”，他失望道：“写得这么动人，可惜没有署名。”
楚识琛下意识地说：“有的。”
项明章道：“我是指撰写的笔者。”
楚识琛的目光飘向柳宗元的那句诗，改口说：“既是公告，大约只写银行的名字就够了。”
“不对。”项明章反驳，“‘吾仰祈国泰民安’，用的是个人口吻，撰写公告的人为什么没有留下名字。”
楚识琛怔忡道：“也许他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项明章注视着楚识琛的神情，没有继续谈论，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说：“走吧，再去别处逛逛。”
楚识琛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真想撬开玻璃，把旧报摘下深藏囊中，转念又释怀了，这般光明正大地展览于世，大概才是一段历史最好的结局。
两个人把四层楼逛了一遍，普通游客是走马观花，楚识琛是踏雪寻梅，恨不得停驻在每个展柜前细赏一番。
一间文化馆耗尽了精神劲儿，没力气再逛别的地方，这大半天，楚识琛谈项目、念公告，出来被早冬的阳光晒着，不免口干舌燥。
项明章也渴了，说：“前面有咖啡馆。”
楚识琛不想喝咖啡，情绪浮沉值得酌一壶觞：“我们去喝一杯？”
项明章道：“好，我奉陪。”
从阑心文化园离开，项明章开车带楚识琛去了雲窖，天气变冷，人们懒得热闹，清吧的恬淡氛围正受欢迎。
顾客比平时多了些，酒杯相碰的声响掺杂在细密的谈笑里，项明章和楚识琛依旧坐在固定的卡座。
沙发靠垫换成了深色系，很软，楚识琛第一次来的时候舒服得睡着了。
酒吧经理过来，递上两份酒单：“项先生，您跟朋友喝什么？”
“开一瓶淡红酒，”项明章担心楚识琛空腹喝不舒服，“再加一道香茅虾，一道蟹粉吉列斑球和血橙沙拉。”
红酒和餐点很快上来，稍微醒一醒，项明章倒了两杯，说：“尝尝。”
楚识琛捏着高脚杯端到唇边，嗅了嗅，清淡的果酸香气，呷一口用舌尖品尝味道。
项明章瞧着他，莫名想到灵团儿吃罐头，笑着揭短：“你之前不是立志戒酒么？”
楚识琛说：“终归是俗人，‘戒酒’不成，反要借酒。”
饮了片刻，经理送来一瓶白兰地，说：“项先生抱歉，我差点忘了，这瓶是老板新收的，他说您过来的话，拿给您试试。”
项明章道：“那你打开吧。”
楚识琛记得上一次来，撞见项明章和一个男人坐在这里，他猜测：“这里的老板就是你上次见的那个人？”
项明章承认：“对，他叫许辽。”
楚识琛不清楚他们算什么关系，项明章吩咐许辽调查，二人比起朋友，似乎多了些服从，他问：“许先生今天不在？”
项明章“嗯”一声：“出门了。”
楚识琛没再问旁的，面前一杯淡红酒，一杯白兰地，他雨露均沾地全都喝光了。
说来凑巧，他第一次痛饮是因为到访复华银行的旧址，这一次是因为重见复华银行的关闭公告。
并且每次都是问项明章讨酒喝。
楚识琛饮得略凶，毫无章法仅凭兴意，但他在芸芸座中依然沉稳，手不晃，声不高，哪怕喝得急了，嘴角也不会流下半滴，只唇峰渲染一层薄红。
带上醉意也乖觉，楚识琛呼吸放慢，明眸里减了几分灵光，静静放空，倒像在琢磨什么正经事。
项明章剥了虾，说：“吃点东西。”
楚识琛道：“怎能劳烦项先生做这种琐事。”
项明章擦了擦手：“那你给我剥一只。”
楚识琛婉拒道：“应当礼尚往来，可我介意手上沾了海腥味，再握笔拨珠，实在难以消受。”
项明章一顿：“拨珠是什么？”
楚识琛说：“白话语，就是打算盘。”
项明章：“……”
可以确定，楚识琛醉了。
项明章发现楚识琛喝醉后讲话文绉绉的，之前还提及什么北平和法兰西，用词简直不像一个现代人。
剥好的虾仍放在碗中，项明章问：“一会儿凉了，到底吃不吃？”
楚识琛用箸尖轻戳，虾肉饱满紧实，剥得干净完整，他夹起来，罕见地探究细枝末节：“项先生，你都给谁剥过？”
项明章反问：“你觉得谁能劳烦我做这种琐事？”
楚识琛说：“白伯母。”
项明章道：“她不吃肉。”
楚识琛又说：“项董。”
项明章又道：“高蛋白难消化，他不能吃。”
楚识琛挑破：“所以我是第一个？”
“你不喜欢的话，就是唯一一个，不会有下一次。”项明章说，“你喜欢的话——”
他没说完，楚识琛低下头，把半掌大的虾囫囵吃进嘴里，他柔薄的腮鼓起一点，含混地说：“……喜欢。”
大庭广众，项明章不能起身绕过桌子做些什么，只能捏紧了酒杯，仰头将白兰地喝个干净。
消磨到黄昏，项明章叫了司机来开车，先送楚识琛回家。
十字路口转弯，楚识琛倾斜身体撞到项明章的胳膊，项明章故意低低地“啊”了一声，借着醉意玩笑：“撞疼了，帮我揉揉。”
“幼稚。”楚识琛托起项明章的小臂，更幼稚地闻了闻剥过虾的手指，只闻见洗手液的香味。
项明章侧脸凑到楚识琛耳边，小声问：“检查我？有味道是不是就不让碰了？”
楚识琛耳根发热，瞥向驾驶位：“项先生，自重。”
“我说的是钢笔和算盘。”项明章道，“楚秘书，你以为我想碰什么？”
楚识琛上了当：“我没有以为。”
他刚说完，右手被项明章包裹进掌心，半掩在堆叠的大衣衣摆中，项明章说：“吃个虾都弄得人不安宁，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多想掐你的脸。”
楚识琛纹丝不动，在心里搭腔——你又知不知道我破了戒？
一直到楚家的门外，汽车停稳，项明章才松开了手，楚识琛的指节被他握得泛着红，然后矜持地揣进了口袋里。
夕阳晚风，酒意激发出大半，项明章扶楚识琛进了花园。
楚太太听见动静出来，惊讶道：“明章，你送小琛回来的呀？”
项明章说：“我们喝了点酒。”
楚太太穿着丝缎的夹棉长袍，楚识琛有些恍惚，仿佛看见穿着旗袍的母亲，他伸出手：“妈，我没醉。”
楚太太牵住他：“嘴硬，等会儿给你煮醒酒汤。”
项明章松了手，手机忽然振动起来，他道：“伯母，把人送到，那我就不打扰了。”
目送楚识琛进了别墅，项明章转身往外走，掏出手机，来电显示“许辽”。
前两天，他派许辽去了宁波。
走出楚家大门，项明章接通：“喂？”
许辽直奔主题：“项先生，按你的吩咐查了，宁波过去的确有一户大家姓沈，在江厦一带，开了几代钱庄。”
项明章道：“那就是有线索？”
许辽回答：“只剩一些传闻，那些宅邸铺子都拆掉几十年了，关于沈家的后人没什么消息，旁支的亲戚更找不到。”
项明章有心理准备，毕竟是几辈之前的人和事，又经历战乱，颠沛之后能保存的东西太少了，他问：“还有别的收获么？”
许辽欲扬先抑：“我本来没报希望，就随便一查，结果今天找到了沈作润的墓。”
项明章意外道：“沈作润葬在宁波？你确定？”
“对，而且保存得很好。”许辽说，“因为城市发展和土地规划，沈作润的墓搬过几次，但大半个世纪一直有一家人在打理。墓园的工作人员说，每年清明这家人还会来祭拜。”
项明章有种即将戳破朦胧旧事的预感，沉声道：“有没有查到这家人是谁？跟沈作润有什么关系？”
许辽说：“我问了墓园管理处，只知道这家人姓姚。”
别墅二楼的卧房里，楚识琛打开小香炉的盖子，点燃一块迦南香放进去，白色的细烟缥缈弥散，叫人心静。
楚识琛想起从前的老管家，每天都要烧香拜佛，他从房门外经过就会闻到幽幽的香气。
老管家说他有禅缘，问他要不要攒一攒修为，他问怎么攒，老管家说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戒口腹之欲。
楚识琛答应每周四天茹素，他并不信佛，只是为了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
从最低级的口腹之欲，到肉身凡胎的七情六欲，他原本做好了永远自苦自抑的打算。
满十八岁起至今，他坚持近十年的习惯，今天为项明章剥的一只虾打破了。
经年消逝，唯有黄昏日复一日，楚识琛合起双手，不确定旧人能否听到他的坦白。
“姚管家，我破戒了。”
他近乎腼腆地笑了一下：“比起禅缘和修为，我更在意他。”

第67章
波曼嘉大厦顶层的天幕泳池，晨曦从四方透进来把水面照成了浅蓝色，项明章游了两千米，最后半程，岸上走来一道熟悉的人影。
抵达终点，项明章从泳池上来，浑身肌肉淋漓地滴着水。
许辽上次打电话之后，多待了一天，昨晚连夜从宁波赶回来，一早来当面汇报，他递上毛巾，说：“项先生，有新进展。”
项明章接过毛巾披在肩上，走到休息区，桌上放着一份早餐，旁边是许辽带来的一封文件夹。
项明章打开文件，抽出里面的资料，说：“辛苦，吃点东西吧。”
许辽握起刀叉，边吃边道：“那块墓园的价格在宁波当地数一数二，说明姚家的经济条件不错，我照着这个思路排查，然后锁定了目标。”
项明章翻看很仔细，这户姚家人的祖籍就在宁波，三代富庶，估计祖上有些家底。
实施改革开放的政策后，姚家顺应时代潮流，创办了一家贸易公司，生意经营得不错，后来举家移居到了杭州。
姚家公司的创办人，叫姚徵 ，是一位女士，年逾七十岁。
这些年一直是姚徵出资为沈作润的墓进行搬迁和打理，每年清明节，她会专程回宁波祭拜。
项明章问：“姚家和沈家是亲戚？”
许辽说：“没查到关联，亲戚的可能性不大，也许是故交好友。”
经逢战乱年代，多少人连至亲都无法顾及，能坚持大几十年为一个外人绵延身后事，双方的情谊一定相当深刻。
项明章翻过一页，是一间寺庙的资料，他有些奇怪：“这是什么？”
许辽也不确定有没有用，说：“连带查到的，这是宁波本地一间寺庙，本来名不见经传，姚女士捐了一大笔钱帮忙翻修，每年清明节除了祭拜沈作润，还会去庙里上香。”
项明章道：“姚女士信佛？”
时间紧张，许辽只在寺庙匆匆打听了几句，说：“她给一位已故的僧人供奉了牌位，主要是祭拜那个人。”
项明章盯着那位僧人的信息，法号“忘求”，1969年就去世了。
年代久远，找不到更多的内容，项明章推算了一下时间，这位僧人和沈作润相差几岁，曾经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或许二人认识？
项明章回公寓换好衣服，不知不觉穿了一身严肃的黑色，表柜拉开，摆着十几块不菲的名表，那只素净的银色怀表安放在中心一格。
“卍”字纹，佛教。
项明章心头一震，那位僧人会不会跟怀表有关？
本来断掉的线索能否和这些信息串联起来？
楚识琛说过，受信佛的长辈影响……难道就是这位法号“忘求”的僧人？
项明章立即否认了，他大概昏了头，“忘求”1969年离世，楚识琛现在不过二十七八岁，两个人绝不可能产生交集。
波曼嘉公寓楼下，许辽的越野停在路边，等项明章出来上了车，他发动引擎问：“项先生，去公司？”
项明章当机立断道：“去老项樾。”
姚家开的是贸易公司，也算有头有脸，如果贸然用私人名义去联络，恐怕会引起对方的防备。老项樾做贸易起家，生意覆盖国内外，要搭上线就容易多了。
无论如何，沈作润的墓已经找到了，只要联系到姚家人，尤其是姚徵，一定能了解一些沈家的事情。
到了老项樾的总部，项明章下车前说：“查到的这些东西，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许辽帮项明章办过很多事，唯独这次不清不楚，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查一个上世纪的银行家，但他不会多话，说：“明白。”
项明章放心道：“白兰地不错，改天再谢你。”
下了车，项明章掏出手机，给楚识琛发了条微信。
总裁秘书室，楚识琛读完消息，在系统内发布临时通知，上午的会议推迟到下午三点。
午后，项明章及时赶回来开会，在阑心面谈的时候胡秀山默认了，二次交流会提前举行，项目组也要尽早着手准备。
楚识琛虽然负责商务工作，但开会依旧坐在秘书的位置，项明章在他身旁，说话很方便：“上午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什么特别的。”楚识琛道，“剑兰新开了一簇花算不算？”
项明章用杯子挡住笑意，喝了口水：“算，秘书室发生的都算。”
最近大大小小的会议爆发，大家都不那么讲究了，姿态放松，楚识琛左手撑着太阳穴，右手指间把玩着一支笔。
会议中途，项目经理正在讲话，彭昕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按照规定一般情况不允许接打电话，但彭昕想都没想，立刻跑出会议室接听。
众人面面相觑，猜到不是普通来电，项明章说：“暂停一会儿吧。”
三五分钟后，彭昕奔回来，兴奋地说：“项先生，楚秘书，刚才胡秀山的秘书联系我，要进一步谈谈咱们的计划。”
大家听见这个消息为之一振，楚识琛淡然地点了点头，对方回复的速度比他预计得更快，资金问题果然是项目的命门。
项明章说：“识琛，你继续负责。”
楚识琛不由自主地侧一下脸，然后接过话题：“既然有了回复，接下来我们要把详尽的分析内容做出来。”
商务组成员纷纷点头，主管说：“我们一直在准备。”
楚识琛道：“给胡秀山过了目，就可以跳出信息层面，安排官方和银行进行实际交互了。项樾处在杠杆的中心，一定要兼顾过程的效率和最终的效果。”
彭昕说：“关于需求的问题……”
“放心，对方明白。”楚识琛胸有成竹，“彭总监，你保持和胡秀山秘书的联系，我想会有收获的。”
项明章在心中计较，这个项目起步至今，遭遇意外打击，从起死回生到现在柳暗花明，每一步都离不开楚识琛的作为。
跟着全盘计划一起展露的，是楚识琛强韧的锋芒。
会议结束，大家出去了。
楚识琛合上笔记本，工作时间，而且当着一众同事的面，向来严谨的项明章没有称呼他“楚秘书”。
他问：“项先生，刚才怎么直接叫我的名字？”
项明章说：“你在项目组担任的不是秘书身份，但也没有临时加一个名头，我就喊你的大名了。”
两个人从会议室出来，拐上一截长廊，楚识琛道：“其实没关系，叫什么都无所谓。”
项明章停下，问：“不委屈吗？”
楚识琛摇了摇头，他的经历太厚重，一个公司内的头衔就像一粒尘埃那么轻，他压根儿没有考虑过。
在这个世界，他求索的新征程有难有易，处处皆是体会。
至于财富，名望，他掌握过又抛弃了的，楚识琛说：“我只希望把工作做好，把公司办好，其他的东西无足轻重。”
项明章承认自己偏心，这番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会觉得虚伪，但由楚识琛说出口，他深信不疑。
不过作为老板，有失偏颇终归不正确，项明章走个形式，质疑一下：“别的都不要紧？之前不是还问我要加班费？”
楚识琛反驳：“我读过《劳动法》，要加班费是因为我遵纪守法。”
“那别的还想要吗？”项明章暗示，“比如上级的青睐，上级的赏识……上级的私心。”
就在公司里，楚识琛简直不好意思听下去，他快走了两步，一抬头，看见长廊墙壁上挂着一卷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摹本。
楚识琛脑筋一转，问：“上级，你喜欢王羲之的书法吗？”
项明章说：“要是不喜欢，挂的可能就是颜真卿了。”
楚识琛道：“我也很喜欢，还喜欢王羲之的一句诗。”
项明章问：“哪一句？”
正中楚识琛下怀，他借诗回答之前的玩笑：“争先非吾事，静照在忘求。”
项明章愣住，静照在忘求……
是纯粹的巧合吗？还是真的存在某种渊源？
楚识琛只顾着欣赏书法，没注意项明章的反应，这句诗是他幼年练字时记住的，静下心，忘记欲求方能达成境界。
每每写得不够好，他就反复念叨这两句，管家在一旁伺候笔墨，抱怨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行至卷尾，楚识琛回过头，发觉项明章停在原地，他刚要开口，手机铃音突兀地在长廊里回荡。
项明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不露痕迹地接通。
楚识琛隐约听见一声“项副总”，应该是老项樾那边打来的，他识体地朝前走远一些，彻底听不到了。
项明章开口：“是不是有信儿了？”
五分钟后通话结束，项明章追上落下的距离，十几米远，足够他斟酌出一个决定。
走到楚识琛面前，项明章说：“我要出趟差。”
楚识琛没想到这么突然：“老项樾那边的业务吗？”
“算是吧。”项明章道，“胡秀山这边你全权负责，按你的步调去办吧。”
楚识琛点点头，没忘记秘书的本职：“你去哪里，用不用订机票？”
项明章说：“很近，浙江杭州。”
楚识琛讶然道：“你梦见去浙江出差不带我，居然应验了。”
项明章说：“今晚就走。”
“这么急？”楚识琛问，“那你要去几天？”
项明章也不确定，兜兜转转，拼拼凑凑，查到这个地步，他不知道这一趟是真相大白，还是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甚至有一点害怕，害怕得知一份他不能接受的实情。
项明章从来不肯吃亏，他微微张开手，向一切的“源头”讨要安全感，说：“让我抱一下你。”
楚识琛紧张道：“不行——”
项明章已经拥上来，抬手按在楚识琛的后颈，锋利的西装领子和他长着薄茧的指腹，不知哪个更叫人痛。
楚识琛周身僵硬，又被项明章揉散了筋骨。
项明章道：“你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哪有下属交代上司的道理，可楚识琛心神摇晃……他已忘却那片土地的旧影，喃喃地说：“浙江物候宜人，请你代我看一看风景。”

第68章
楚识琛一下子忙起来，借款这件事，要在二次交流前落地。
总裁办公室的门锁上了，项明章去了杭州，楚识琛一整天进进出出，每次总是忍不住看一眼。
为了集中人力，楚识琛带商务组的人驻扎在专研室，由他操刀，齐心完成细粒度的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就是项樾的筹码，楚识琛力求完美，内容越到位，他们在胡秀山面前占据的主动权越大。
衣不解带地连加了两天班，报告完成，楚识琛第二次和胡秀山见面。约在胡秀山的办公室，谈话时间延长到了两个半钟头。
胡秀山很满意，项目又急需资金做保障，后续推进得很快。
项樾、官方、银行，三方顺利交互，签约之前，楚识琛抓住时机召开了一场会议。
（一）会议室，空调打得很足，大家脱掉外套穿着衬衫。楚识琛永远衣着整齐，立在讲台上，只有黑发在匆忙中乱了丝毫。
白板上布置着几项议题，楚识琛夹着粗黑的碳水笔边讲边写，下笔俊秀生风，一气呵成。
“借款计划马上收尾，直白地说，我们帮胡秀山的这个小忙要结束了。”楚识琛道，“对方明白我们要什么——选型需求。所以，我们要对选型组做一个加强接触的工作。”
他拟定了任务名单，分派下去：“各位主管看一下是否需要调整。”
项目经理道：“楚秘书，甲方名单上有选型组的总经办人，但他不跟任何一家公司联系。”
楚识琛说：“我们已经和胡秀山合作，总经办人会不会另眼看待项樾，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经理点点头：“好，我尽快安排。”
宣介会后，竞争公司都认为项樾翻了船，瞧笑话的，欲取而代之的，不止一家蠢蠢欲动，殊不知项樾重新挣扎到了上游。
项明章一直把消息压着，楚识琛抱着相同的态度，提醒道：“二次交流的日期就快公布了，各公司都在加劲，项樾的形势咱们自己清楚就行，出风头的代价尝过一次，绝不能再有下一次。”
众人听话地保证，这段时间共事也好，率领也罢，随着计划一步步完成，项目组一致信服楚识琛的意见。
会议结束，楚识琛把白板擦干净，正收拾东西，手机响了。
项明章发来一张西湖的照片。
楚识琛把照片保存，阴冷冬日的西湖不比晴空下的水光潋滟，是冷冷的灰绿颜色，他喜欢道：果然淡妆浓抹总相宜。
项明章看完回复，收起手机返回车上。
来杭州的第二天早晨，项明章在贸易公司见到了总经理姚竟成。
姚竟成随母姓，是姚徵的独子。
项明章通过项樾以合作的名义接触姚家，他不想浪费时间兜圈子，明确表示希望见到姚徵本人。
姚竟成是个孝子，一开始拒绝了，因为姚徵年迈，这些年深居简出不喜欢应酬。
项明章一再坚持，毕竟项樾的主动合作千载难逢，他的副总身份也令人忌惮。姚竟成为难地周旋了几遭，让姚徵松了口，询问项明章要见面的原因。
项明章是为了沈家的信息，但他和沈家非亲非故，不得已地撒了谎——他说，好像找到了沈家的后人，前来求证。
姚徵终于同意见面。
项明章穿着一身考究的西服，半路飘起小雨，抵达姚徵居住的洋房后，下车的一段路沾了满身湿寒。
洋房里装潢典雅，姚竟成作陪，引项明章走进一楼的会客室。
姚徵就坐在沙发上，古稀的年纪，很富态，满头银发梳得妥帖，老花镜后的双目透着清明的光彩。
项明章在茶几前站定，主动说：“姚女士，我是项明章，姚先生应该对您提过了。”
“项先生，请坐吧。”姚徵不卑不亢，“生意的事我早就不管了，也不清楚当今的经商之道，不过诚意二字任何时候都要讲的。”
项明章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说：“利用合作办私事，是我不够磊落，如有冒犯，请您不要跟晚辈计较。”
姚徵见他坦荡，也没有强势者的傲慢，态度缓和了一点：“项先生，你说的沈家后人是什么意思？”
项明章备好了说辞：“机缘巧合，我结识了一位和沈家颇有渊源的人物，但我不能肯定，辗转查到沈作润先生的墓，然后找到了您。”
姚徵到底七十多岁了，反应稍慢：“……这不大可能。”
项明章问：“什么意思？”
姚徵说：“沈家曾是宁波的名门，亲朋不少，可惜战争无团圆，跑的跑，散的散，妻女都被送到了海外。时局连年动荡，通信不发达，离开的基本没了下落。”
项明章没想到，费力查不出的信息在此刻会轻巧得知，他按捺着一丝希冀追问：“您了解这么多，姚家和沈家曾是故交吗？”
姚徵摆了摆手否认，她是听祖父姚企安讲的，回忆着娓娓道来——
沈家在宁波口岸几代开设钱庄，是当时数一数二的巨富。姚家只是寻常小户，家里穷，姚企安十二岁就进了沈家做工，陪小几岁的沈作润一起长大。
沈作润极有胆略，早当家，二十岁决定兴办中国人独资的银行，联合同仁与外国资本分庭抗礼。
姚企安跟随沈家离开宁波，成为沈公馆的管家。
直到沈作润去世，姚企安带着沈作润的遗体回故乡安葬。
项明章暗忖，原来是主仆关系，妻女海外避难，只能由忠仆料理身后事，他问：“所以沈家当时没有别的亲属了？”
姚徵说：“还有一个儿子，沈少爷。”
项明章很意外，世代沿袭的庞大家业，唯一的儿子，不可能会置身事外：“那这个沈少爷当时没回宁波吗？”
姚徵涌起一阵酸楚：“这是祖父一辈子的心结，至死不能瞑目。”
姚企安带沈作润回宁波是在暮秋，第二年初春，沈少爷对外宣称回故乡守孝，其实是个幌子，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
姚企安以前在沈家日日照顾，早已察觉沈少爷在秘密参加抗日活动，“组织”有安排，他不敢过问。
可他看着沈少爷长大，磕了碰了都要心疼半天，千般不舍沈少爷一个人在外颠沛，于是分别前二人作了约定。
沈少爷向姚企安承诺，到了新地方安顿下来，会寄信报平安。待战争胜利，疮痍平复，一定会回宁波去，到时请姚企安见证，他会在沈作润的墓前认罪磕头。
为一封平安信，一个重逢，姚企安苦苦等待了后半生，不敢离开故乡寸步。
饶是项明章一惯冷静，听罢也为之动容：“这么说，沈少爷没有回去？”
姚徵叹道：“那些年传言纷纷，有说他失踪，有说他逃到海外和家人团聚，更多的是说他被日军暗杀了。”
姚企安每逢听见都要发脾气，不让人乱说，然而年复一年，他始终等不到沈少爷的音信，他开始动摇，被缥缈的猜测重重打击。
姚企安越来越无望，他信佛，每天去寺庙敬香，求佛祖保佑沈少爷，到了晚年，他踏出寺门半步就会忧惧不安，便出了家。
法号是姚企安自己定的，忘求。
项明章明晰了，“忘求”是姚管家，他想起楚识琛提到的诗句，说：“‘忘求’二字有没有说法？”
“是源自一句诗。”姚徵道，“祖父没念过书，他说沈少爷小时候总念这句，他就记住了。”
姚企安以“忘求”为法号，也有忘却念想的意思。
项明章滋味难言：“那位沈少爷到底去哪了？”
无人知晓，姚徵也不知道：“他关闭银行之后，就没了消息。”
项明章问：“银行是他关闭的？”
姚徵说：“他是复华银行的行长。”
项明章屏住的气息陡地一松，那个被抹去痕迹的神秘角色、最后四年间的银行行长终于分明，原来是沈作润的独子。
这个遥远的、不曾谋面的人物叫项明章乱了心绪，他恳求道：“姚女士，您祖父对沈少爷感情深厚，一定留下不止这些信息，能不能再告诉我一些？”
谈话间姚徵从防备变得松缓，那位沈少爷留给姚企安一笔养活几代人的财富，让姚家因此改命，让她有资本开创事业。
从父亲到兄长，再到她这个家里的小女儿，以后是她的孩子姚竟成，会一代一代为沈作润绵延祭奠之事，这是姚企安当年的遗愿，也是姚家的报恩。
假如真的能找到沈家后人，不论亲疏，总算一种微薄的圆满。
姚徵思虑片刻，让姚竟成搬来一只木箱，结实厚重，看成色和款式是一件上百年的老物件儿。
沈公馆里珍玩不计，沈少爷只留下最要紧的几样，姚企安却每件都宝贝，走时收拾了沈少爷用惯的旧物，带回宁波保存。
老式木箱打开，有上下两层，第一层分成五角花格，每一个格子放着一样物品。
最大的中心一格，是一只双拳大小的白釉盒熏，宋代的款式，姚徵没拿稳，项明章伸出掌心托住，触手温凉。
姚徵道：“祖父说沈少爷公务繁忙，睡不安稳，每夜要燃香助眠。”
盒熏盖子的雕花积了一层污垢，项明章低头嗅闻，久置的陈腐气之外，有一股极淡的香味，很像楚识琛衣服上的迦南香。
第二件是玉珠算盘，就巴掌大，每颗珠子玲珑剔透，项明章又想起楚识琛说“拨珠就是打算盘”。
姚竟成在一旁好奇：“为什么这么袖珍？”
姚徵说：“沈少爷五岁用的，是沈先生送他的生日礼物，结果他学会后走到哪打到哪，总有叮当的动静。”
项明章觉得这话耳熟，在琴行楼上，赵组长曾问楚识琛为什么学琵琶，也是五岁，也是玉珠算盘……
楚识琛还说母亲嫌烦，又嫌算账俗气，于是教他琵琶陶冶情操。
这时姚徵拿起另一格的小玩意，薄薄的一片三角形，琢磨了几秒：“哦，这是拨子，弹琵琶用的。”
项明章感觉咽喉被攫住，滚动喉结却喘不上气来：“……这也是沈少爷的东西？”
姚徵回忆道：“沈夫人教他弹琵琶，小孩子手指嫩，先用拨子，后来弃置一旁就被祖父收起来了。”
项明章难以回神，他当时以为楚识琛是瞎编的，为什么会和沈少爷的经历如出一辙？
姚徵自顾自可惜，她记得姚企安回宁波时还带着一只琵琶，小叶紫檀做的，是一件名贵的古董。
沈夫人是盐政副总理的千金，那只琵琶是她的嫁妆，沈少爷嘱托姚企安，将琵琶与沈作润一同下葬了。
姚徵拿起箱子里最漂亮的一件，四方形的印台，鎏金水晶表面，沈少爷只留下了配套的行长公印。
“我小时候喜欢得很，总是偷拿着玩。”她笑道，“祖父没少呵斥我，说这是法兰西的皇家工匠制造的，花费了三个月。”
项明章再一次震动不已。
木箱头层几乎看尽，仅剩一只个盒子，姚徵不记得是干什么用的，印象里始终空着。
项明章拿起来，盒身扁平，包裹月白缎面，他打开，盒子里面绷着一层黑色丝绸，凹陷下去一块圆形的浅坑。
姚徵说：“像是首饰盒，但放镯子太小，戒指太大，耳环这种成对的东西更不合适。”
项明章一瞬间牵扯神思，他探手入怀，解下襟中的怀表，放进盒子里，严丝合缝犹如榫卯相嵌。
他不得不怀疑，这只怀表曾是沈少爷的旧物。
姚徵本来尚存一分怀疑，见到这只怀表，相信了项明章遇到沈家后人的说法，她道：“沈少爷有一只极其钟爱怀表，平时从不离身。”
项明章问：“是不是在瑞士定做的？”
姚徵仔细回想：“貌似是……不过表链是沈夫人的项链改的。”
楚识琛说过，女士项链，或许来自母亲……项明章感觉心脏被揪住了，一阵阵绞紧。
他顾不得了，掀开木箱空掉的第一层，下面是一些泛黄的纸页。
他的嗓音很沉，发哑：“我可以看看么？”
姚徵点点头，可惜纸质的东西不好保存，数次搬家零落了一部分。
项明章拿起最上面一张，是沈少爷留洋的毕业证书，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授予的商业学士学位。
南方天气潮湿，纸张霉变，上面手写的花体洋文已经模糊不清，项明章放在茶几一边，拿起一份计划书。
繁体题头，是关于抗币面额的研究决定，全文手写，内容包含大量专用字符，是早年流行于钱庄之间的一种加密方式。
然后是一沓类似票据的东西，记录了复华银行捐赠和筹办的物资明细，存留下来的一共四十九张，也就是至少有四十九笔。
姚徵感慨道：“沈少爷与他父亲一样，年纪轻轻，襟抱非凡。”
项明章问：“沈少爷当时多大了？”
姚徵推算：“1918年出生，到1945年，应该是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楚识琛也是二十七岁。
木箱双层皆空，项明章却思绪如沸满满当当地烧燎在胸口。
忽然，姚徵摸开箱子里的暗格，里面藏着一张照片。
沈少爷留存于世的唯一一张旧照。
照片背面朝上，写着两行字，项明章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看清的一瞬间手指忍不住发抖。
狼毫写下，端正小楷，笔迹似曾相识。
——今日生辰，吾与灵团儿。
落款：民国三十二年，秋。
项明章心头震栗，几乎难缓：“秋天的生日。”
姚徵说：“对，所以表字‘清商’。”
项明章脱口而出：“但愿清商复为假，清商……沈清商。”
他反复念着，手心全是汗水，捏着照片翻转到正面，呼吸刹那停止。
四角发黄的黑白照，一幢显赫的沈公馆，阶前树下秋风里，沈清商俊秀挺拔，怀抱一只纯白的波斯猫，擎猫的左手戴着一枚玛瑙戒指。
那张面容透着轻浅笑意，唇微张，风吹开了额发，一双眉目好看得像远山缀了寒星。
干净，从容，神采斐然。
项明章仿佛心脏骤停，死死盯着照片中的沈清商。
盯着这一张他恨不得每天见到、脑海中来回想起、喜悲嗔怒都灵动端方，与楚识琛一模一样的脸。
迦南香，玉珠算盘，紫檀琵琶，法兰西印章。
商学院，四年行长，小楷笔迹，灵团儿白猫。
怀表。清商。
楚识琛和沈少爷的一切全部吻合。
就算考证有误，一方说辞是假的。就算是机缘巧合。就算是中了邪，阴差阳错！
可是照片何解？
这张照片中的面目该何解？！
项明章热血当胸，双手却冰凉颤抖，他用尽全力捏着旧照一角，已不知该如何称谓照片里的人物。
姚徵惊异地看着他：“项先生，你还好吗？”
良久，项明章嘶哑出声：“他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姚徵回答：“上善若水的若，臻于郅治的臻。”
——沈若臻。

第69章
从姚家的洋楼里出来，花园甬道湿滑，项明章脚步缓慢地一路踏过。
司机静候在大门外，迅速拉开车门：“项先生。”
项明章面无表情，目光里的锐意褪尽，剩下空茫茫的浑噩，他道：“不用了，我想走一走。”
司机劝阻：“项先生，还下着雨……”
项明章没有理会，径自朝前走了。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身躯笔直、高大，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有多僵硬，他变成了一具失魂落魄的空壳。
一路上沿着树，沿着围墙，沿着空旷长街上的黄线，项明章就这样一直走，高级的毛呢西装暴露在细雨下，他既光鲜又狼狈。
陌生人纷纷侧目，项明章却浑不在意，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丁点情绪可以分给别的人和事。
楚识琛的面容不停浮现，在他的眼前、脑海和心头。
不……应该是沈若臻。
项明章没有察觉在马路上走了多远，雨下大了，司机开车在后面跟着，急得探出车窗大喊。
项明章充耳不闻，他麻木地行走在如纱的雨幕里，遍身湿透。
从大半年前游艇派对出事，他在楚家的病房里见到的，就是沈若臻。
两番进项樾，心系亦思，甘愿给他当秘书的是沈若臻。听见扫地机器人会惊讶，想要平衡车，学着做PPT的是沈若臻。
总穿正装，黑发素面，穿牛仔裤会局促的是沈若臻。没听过摇滚乐，懂戏曲，爱看明清小说的是沈若臻。
会抽雪茄，会下国际象棋，梭哈十局九赢的是沈若臻。
在日料店坐立不安，在天an门潸然落泪的是沈若臻。
没有刺青，没做过阑尾手术的是沈若臻。
喝醉酒讲话文绉绉，悄悄露馅儿的是沈若臻。
胸藏谋略，腹含学识，擅交际，会御下，能学以致用，早已锋芒毕露的是沈若臻。
一次次叫他“自重”的是沈若臻，捏着下巴吻他嘴角的是沈若臻。
项明章停下来，柏油大道浸着一层冷水，大雨铺天盖地，他睁不开眼睛，垂眸看脚下水花飞溅。
他以为“楚识琛”和沈家存在某种关系，也大胆假设过，“楚识琛”会不会是沈家的后人。
真相层层剥开，线索条条收束，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他面对的原来不是别的人，都是沈若臻。
生长于上个世纪，在1945年初春消失的沈若臻。
项明章紧握住拳头，骨节铮铮作响，却敌不过他内心挣扎之一二。
不，不可能。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当中一定有误会没解开，上个世纪的人怎么会来到这里？
实在太荒谬了，这根本绝无可能。
可是今天知晓的一切，又要怎样推翻？
项明章犹如撞进一条死胡同的困兽，他首尾打转，寻找不到出口，感觉千斤重的砖墙倾轧在身。
只要再落一粒尘埃，就能压垮他，让他彻底崩溃。
项明章绷着身躯和神经，在杭州的马路上一直走，走了四五个钟头，走到夜幕降临，双腿沉得几乎要跪跌下去。
回到酒店，司机吓得不轻，扶着项明章进房间，这一趟出差来得稀里糊涂，今天去那幢洋房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坏事。
项明章俨然受了刺激，司机手足无措，生怕一不小心触雷，问：“项先生……您没事吧？”
项明章毫无反应。
司机急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吩咐。”
项明章依旧半死不活。
“这、这可怎么办……”司机情不自禁地说，“要是楚秘书在就好了，楚秘书一定有办法……”
项明章“刷”地抬眼，雨水淋得眼眶赤红，说：“出去。”
司机提心吊胆地走了，门关上，房间只剩空调暖风的噪音。
项明章进了浴室，湿衣难脱，动一下就会渗出冰凉的水滴，南方城市的一场冬雨足以把人冻僵。
他忍不住想象楚识琛在哈尔滨跳河，坠入水中该有多冷，恐怕是刺骨。
“傻子。”项明章自言自语，“楚家的恩怨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会值得你舍身……”
楚识琛面对周恪森的指责时在想什么，承受着不堪的名声，被轻视，被误会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项明章快疯了，只确定他在想，他没有一秒钟不在想……想那个人，想对方的全部。
走进淋浴间，项明章在热水的冲刷下慢慢回温，洗完澡，换了衣服，他状似恢复一个正常人的样子，实际仍深陷彷徨。
项明章一惯自诩理智，清醒。
今天他栽个彻底，翻过那张照片的一刻，独自溃不成军。
项明章在高级套房里坐卧不定，这一夜要怎么度过，估计是夜不能寐。
扔在床尾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楚识琛”。
项明章猝不及防看见这个名字，他以为会阵脚大乱，没想到却冷静了一点，他握着手机没接听，挂断了。
打开微信，项明章对楚识琛拨出视频通话。
响了好一会儿，接通了，楚识琛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双眼稍微睁大，在画面框和镜头之间游移地来回看，透着点迷茫和新奇。
项明章聚精会神地盯着，没想到开口要说什么，倏地，楚识琛对上他的视线，然后眨动一下眼睛定住了。
两个人对视数秒，项明章清了清嗓子：“能看清楚吗？”
“能。”楚识琛说，“这是我第一次视频。”
项明章当然信，没意识到自己像哄小孩子：“你觉得有趣吗？”
楚识琛隐藏真实的想法，淡定评价道：“手机很了不起，和看见真人一样。”
项明章心道怎么会一样，说：“比不上面对面看着你。”
项明章心里纷乱如麻，对于获知的全部事情还没有思考明白，还无法接受，但就是想看看楚识琛，想看看这个人。
又是一阵相顾无言，楚识琛听见水声，问：“杭州在下雨吗？”
项明章：“嗯，下了很久。”
楚识琛道：“没有淋湿吧？”
“没有，我路上坐车。”项明章撒了个谎，然后转移话题，“我现在回酒店了，刚洗完澡。”
冷不丁的，楚识琛把手机拿近，五官放大在屏幕上，分明的睫毛，鼻梁微凸的骨骼，瞳仁儿清润的光，整张面容纤毫毕现。
项明章不觉屏息，明明暴露身份的不是他，他却害怕被看穿，小心地问：“你在做什么？”
楚识琛观察完毕，得出一个结论：“你今天没有吹头发。”
项明章哪还有心思吹干，撸过额前摸了满手水迹，说：“没吹，我跟你学的。”
楚识琛竟然相信了，以为找到同盟：“本来就多此一举，以后我们都不要吹了。”
项明章被眼前这个人刺激得在大雨中徒步万米，此时又因为这个人禁不住笑出来，都是现代电器，为什么就讨厌吹风机呢。
项明章装傻：“那会不会头疼啊？”
“我认为刚好相反。”楚识琛说，“头脑是人最重要的部位，受风不好，要是强行吹拂，脑袋会不灵光的。”
项明章有感而发：“果然有点迷信。”
楚识琛愣了一下，辩驳道：“头仰于枕，如果吹风好的话，那‘枕边风’也就变成好词了。”
项明章在床尾坐下：“枕边风怎么不是好词？要看是谁在枕边吹。”
楚识琛不欲再谈，把镜头一转对着别处，台灯笔架，看样子是楚家的书房。
项明章看不到人，正要叫楚识琛的名字，但“楚”字卡在喉间竟发不出，他咽了回去：“让我看着你。”
楚识琛转回镜头，把手机放得远一点，桌上半碟剥好的荔枝，他吃东西不理人了。
项明章默默幻想，旧时在沈公馆，忙到深夜觉得辛苦，姚管家会不会就端来一碟荔枝给这位大少爷？
他中了邪，一刻不停地发散思维，问：“对了，你打给我什么事？”
楚识琛险些忘了，他是要汇报工作的：“胡秀山那边基本落实了，因为是项樾全程操办，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名。”
项明章说：“好，我知道交给你没问题。”
“是商务组共同努力才能办成。”楚识琛道，“功劳簿我都记着，等你回来犒劳一下大家吧。”
项明章心里有数：“那你需不需要犒劳？”
楚识琛嚼着荔枝，咕哝：“那你要先回来才行。”
要是在之前，项明章一定会恶劣地问是不是想他，现在他居然怕唐突了人家，只道：“这两天就回去了。”
楚识琛说：“大雨难行，路上注意安全。”
项明章攥着一把床单，像亟不可待地要把什么牢牢抓在手里：“回去以后，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楚识琛毫无防备：“好，我等你。”

第70章
项明章在杭州多待了一天，无论如何，他要感谢姚家告知的全部，因此兑现承诺，和姚竟成谈了谈双方合作的事项，后续老项樾会派人跟进。
踏上归程，汽车在高速公路疾驰，项明章经过一天一夜的天人交战，唱独角戏似的把各种滋味尝了一遭，逐渐冷静下来。
他仍未知沈若臻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又是如何成为了楚识琛。
当中有误会或关窍，也许他永远不会搞明白，但他妥协了，愿意糊涂一次，为那个人变成蒙昧的傻瓜。
项明章盯着窗外，缓缓叹出的气息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他吩咐道：“在杭州的事不要乱说，尤其是对楚秘书。”
司机忙不迭答应：“您放心，我明白。”
两个半小时后汽车下高速路口，没回公寓，直奔了项樾园区。
上班时间，办公大楼一层很冷清，项明章进电梯按下九楼，数字快速跃升，他竟然有一点紧张。
项明章在心中自嘲，他也会有近乡情怯的一天。
到了销售部，项明章正一正领口走进去，多媒体室方向传来说话的声音，项目组开完会，十几人蜂拥而出。
为首的人嚷道：“项先生回来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打招呼，楚识琛落在末尾，闻声偏了偏头，隔着同事朝项明章望过去。
原地立定，项明章的心咚咚跳，表面保持一派沉着，问：“刚开完会？”
彭昕正准备打电话汇报，直接说：“项先生，第二次交流的日期公布了，就在后天。”
项明章道：“准备得怎么样？”
“挺充分的。”彭昕老练，十成把握嘴上只认六成，既然这么讲说明底气很足，“楚秘书的计划到位，帮我们打好了夯实的地基，盖高楼自然有劲儿。”
楚识琛谦逊道：“地基是项樾的技术，我只能算添砖加瓦。”
经理说：“技术支持是项先生亲自带队，我们有信心。”
大伙儿心态上佳，项明章没什么可担忧的，他错开旁人看向楚识琛，那张脸上正是浅笑，和民国三十二年的旧照完美重叠。
项明章荒唐地想冲上去，把楚识琛拉到一边问他究竟是谁，问他秋天已过，今年的生辰该如何弥补？
然后，楚识琛会有什么反应？
项明章无法想象，等大家散开回办公区，楚识琛走近，他发觉项明章的目光格外专注，紧紧凝视着他。
两个人终于说上话了，楚识琛道：“项先生，在杭州顺利么？”
项明章回过神：“还好。”
总裁办公室关了几天，楚识琛每天开换风循环，不太闷，项明章进来脱掉大衣，搭在了椅背上。
桌上摆着一排文件，楚识琛绕近抽出几本需要签名的，说：“项先生，你先过目。”
项明章没有落座：“ 不急。”
楚识琛“嗯”一声：“你刚出差回来，休息一下也好。”
项明章问：“那我回来了，你想要什么犒赏？”
楚识琛在视频里开玩笑的，此刻认真地说：“商务工作由我负责，二次交流是成果展示，也是我对自己在这里的检验，别无所求，只希望一切顺利。”
项明章揣摩“这里”二字，是指项樾，还是这个新时代？
当年研究抗币的时候，眼前这个人又是何种程度的殚精竭虑？
这份工作对他而言，是新鲜的探索，包含未尽的襟抱转移，更是在“楚识琛”这个身份下，对“沈若臻”的展示和寄托。
项明章愿意等一等，哪怕他忍得心肝脾肺没一处平静。
忽然，楚识琛转身欲走：“路途辛苦，我去帮你泡一杯咖啡。”
项明章眼疾手快，猛地一下从背后抱住了楚识琛，他似乎失常了，在楚识琛离开的瞬息产生了应激反应。
项明章把人紧锁在怀中：“哪也别去。”
楚识琛一时错愕：“你怎么了？”
项明章说：“你就当我在发疯。”
连喜怒都不轻易暴露的人，为什么会发疯？楚识琛怀疑有事发生过，问：“你要跟我说的事情，是什么？”
项明章临时换了答案，却也真心：“对不起。”
楚识琛不明白：“对不起什么？”
项明章用胸膛倾轧楚识琛的后背，一起失衡地向前栽去，在楚识琛的低呼里，手心半覆，十指交并，四掌撑在了桌面上。
项明章把楚识琛圈在身前，同时想起那一晚共饮伏特加，他们在这张办公桌上亲热。
原来青涩不知回应的，是沈若臻。
时光难倒流，项明章说：“第一次吻你的时候，我应当温柔一点。”
楚识琛垂首不抬，怕露出一脸赧然：“项先生，你是不是在西湖边上中了邪？”
项明章也低下头，额角蹭着楚识琛的耳鬓：“何止，我打算抽空去拜一拜观音。”
楚识琛道：“观音不管风月事，你去了也是亵渎。”
项明章认了，扮君子太折磨，他更擅长做冒犯人的混账：“那我不渎神，你上善若水，帮我解一解困顿吧。”
一刻钟后，楚识琛从总裁办公室出来，左手按着颈侧，迅速拐进了秘书室。
后天，第二次交流在阑心的文化会堂举行。
因为宣介会的效果欠佳，各公司翘首等着在二次交流发力，毕竟这一轮筛选结束，就要进入最终的竞标阶段了。
项樾来了三个人，项明章和楚识琛都穿着黑西装，签到入场，同行芸芸，项明章扫视一圈说：“比宣介会多来了三分之一。”
楚识琛看到了商复生和李桁，远远地，李桁朝他耸了耸肩膀。
选型组稍后到了，胡秀山首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带着秘书，总经办人陪在一旁。各公司代表带着好奇远观，谁也没试过跟胡秀山搭建关系。
大会即将开始，胡秀山的秘书走到项明章和楚识琛的座位前，代胡秀山打了招呼。
会堂内一下子波澜暗涌，都以为项樾一蹶不振，什么时候暗度了陈仓？
楚识琛不喜欢太出风头，但阵前乱一乱敌心也无妨，他道：“可见不到分出最后的胜负，都不能轻敌。”
项明章玩笑地说：“在北京让商复生破费了，这次应该换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楚识琛问：“结束后要约他么？”
“没空。”项明章说，“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楚识琛没来及细问，交流会开始了，宣读程序后，总经办人代表选型组发表会前讲话。
项樾排在第二位，彭昕登台做交流展示。
演示文件分为两部分，技术部分是项明章亲自操刀，商务部分由楚识琛精心打磨，他们掌握准确的需求点，有纯熟的解决办法，双剑合璧构成一场行云流水的讲演。
项樾是唯一做到全场景模拟的公司，会堂的灯暗下来，只有银幕上的效果图在变幻，右上角有两个标识，一个是项樾，一个是亦思。
楚识琛好像在看走马灯，见段昊夫妇，到哈尔滨请周恪森，办宣介会，实行借款计划，一步一步终于征程过半。
演讲完毕，楚识琛再一次异想天开，他会不会成为登台的角色？
第二次交流圆满结束，各公司都拿出了最好的水平，项樾尤其出彩，交互环节与选型组谈的主张非常契合。
彭昕也算见惯了大场面，但今天格外紧张，离开会堂的第一句话说：“我得歇几天挽救一下生命体征。”
接下来等官方出规范，然后准备最后的竞标，硬仗之前保存体力是对的，项明章道：“安排项目组一起放个假。”
彭昕斗胆：“按照惯例，聚餐……”
项明章不耐烦地说：“你看着办吧，我跟楚秘书还有事。”
彭昕懂事地撤了，项明章去开车，载楚识琛驶出阑心文化园。
在会堂端坐了一天，楚识琛环臂靠着椅背休息，周五的马路有些堵，半小时后隐隐才察觉路线：“我们去哪？”
项明章说：“公司。”
楚识琛问：“不会要加班吧？”
项明章没有回答，一路驶回项樾园区，在研发中心的楼前刹停，说：“到了，下车。”
楚识琛听凌岂说过，项樾注重技术，每年投入巨大的研发经费，这座研发中心的内部配置是行业顶级。
可惜他从没进过这栋大楼，作为一名秘书，他没有理由和权限进去，连想象都力不从心。
项明章捏着最高级别的门禁卡，带楚识琛一路畅行，接待处，会议室，工程师的办公间，三级机房，二级机房，一级机房，前端工作站。
太大了，是办公大楼的几倍，方寸都神奇。
楚识琛匆匆走过，只是外墙的铭牌已经令他眼花缭乱，他感觉在逛大观园，语气中带了希冀：“项先生，我们到底去哪？”
项明章牵住他拐了个弯，停在一扇门前，说：“到了。”
输入指纹，门开了，项明章拉着楚识琛走进去，房间温度很低，关着灯，在傍晚来临前黑漆漆的。
楚识琛陡地睁大眼睛——一室黑暗中闪烁着细密的绿色光点，就像暗夜里布满了萤火。
他震惊得无法挪动步子：“这是什么地方？”
项明章松开楚识琛，熟稔地在开关处按了几下，刹那间，百盏射灯亮起，巨大的空间顿如白昼。
遍布绿色光点的是几百只服务器，整齐罗列，构成一面一面看不到顶、望不到头的斑斓萤火墙。
项明章说：“这是我的第一座数据中心。”
地板下是给机器降温的冷气管道，楚识琛许久缓不过神来，他走进一些，小心翼翼地踏入两排服务器之间，抬起手，碧绿光斑照在他的掌心，映于他的瞳孔。
楚识琛根本形容不出这种感受，他对科技公司有了更具化的认知，服务器，驱动器，交换机，然后见证冰冷的机器在运转中升温。
这是近一个世纪的飞跃和发展。
项明章走向他，停在半米外，说：“项樾不停扩展，在全国建设了不止一处数据中心，但这里对我来说意义不同。”
楚识琛问：“因为是第一个？”
“对，是我创立项樾的开始。”项明章回答，“它的东边是备份机房，西边是总控制室，我曾经在这里全心投入，夜以继日地工作。”
楚识琛内心触动：“你为什么要带我来？”
项明章答非所问地说：“宾夕法尼亚大学诞生了第一台计算机。”
楚识琛不禁重复：“宾大……”
项明章道：“我喜欢计算机，喜欢这些机器处理数据时低沉的噪音，任何复杂的结构可以用程序破解，所有不规律都可以用算法厘清。”
“我说拜观音是玩笑话，我不信佛，我只信科学。我始终认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能用科学解释，假如不能，只是人类没有研究出来罢了。”
“唯物主义，无神论，我从来没有产生过怀疑。”
项明章冷静地说完，默然笑了：“但是因为一个人，我动摇了。”
楚识琛莫名心慌。
项明章继续剖白：“我百思不得其解，经历了认知颠覆，观念崩塌，大概一辈子都搞不清楚。”
楚识琛滑动喉结：“这个人是谁？”
“对啊。”项明章缓慢地重复，“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想不明白，所以把这个人带到这里。
这一间由他设置，耗费他几千日夜，用科学原理解决全部问题的地方。
这些机器就是见证，项明章愿意违背信仰和原则，来求一个答案。
他道：“只要他亲口承认，我就信。”
楚识琛似懂非懂，惶然地定在原地。
项明章望着他，问道：“1945年的初春发生过什么？”
数百台机器仿佛静止了，万物如寂，楚识琛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
项明章从知道那三个字开始，默念过千万遍，已经刻印于心，终于等到在这个人面前真正地叫出口。
他动唇轻唤，多怕是一场幻梦惊醒：“是你吗，沈若臻。”

第71章
楚识琛犹如陷落海底，丧失了全部感知，躯体麻痹，呼吸中断，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张大空洞的眼睛望着项明章。
项明章刚才叫他什么？
他以为永远不会再听见这个名字，此生不会有任何人知晓这个名字。
沈若臻。
这三个字被他锁在骨头缝里，浸没血脉之中，深藏到蒙了一层厚重的尘埃，一旦被剜出，浮尘迷了眼，骨血空掉一块，堪当剧痛。
项明章偏不放过他，又叫了一遍：“沈若臻。”
楚识琛变成一台戛然故障的机器，脑中的一条条蛛丝马迹交错如麻。
他什么时候露馅儿的，走错了哪一步，全然混乱不清。
埋着冷气的地板凉了双脚，楚识琛站不稳，愕惧地后退，他是个伪装君子却被拆穿身份的窃贼，是不是应该落荒而逃？
可他逃不出去，荧光闪烁的机器围堵在四面八方，他入了套，困在项明章布下的迷宫里。
项明章要的答案他怎么给，他不可以承认，因为他无从解释。
楚识琛从胸膛怄出一声挣扎：“不……”
项明章惊过，疯过，等了又等，忍了又忍，当下反而出奇的镇静，他状似确认：“你不是吗？”
来到这个世纪，楚识琛幻想过被人唤一句真名，但他以为只能是妄想。
那个春夜的安全转移是秘密，没有人知道他的终点，他的名字和作为一并抹除，史书无痕，后世不会留下只言片语。
如果连他自己都否认，那“沈若臻”到底算什么？
海上风暴卷走的前半生都算什么？！
楚识琛认不能认，否不能否，在庞大的机器之间呆滞若痴。
项明章说：“回答我。”
楚识琛负隅顽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说得详细一点。”项明章记忆烂熟，“出生于1918年，祖籍浙江宁波，十六岁只身远赴海外留学，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商学院。回国进入复华银行，先后任职襄理和总经理，短短两年，替父担当重任，成为复华银行最后四年间的行长。”
项明章每说一句，楚识琛就多一分震撼，不可能，对方不可能会知道。
然而项明章还没说完：“担任行长期间，拒签日方的‘储金券’发行同意书，与同仁筹办经济自救组织，为前线和难民捐赠物资至少四十九笔，参与过抗币制造。”
一顿，项明章改了称呼：“我说得对不对，沈行长？”
楚识琛心颤：“你弄错了。”
项明章走向他：“五岁学会拨珠，弹得一手琵琶，深谙钱庄密符，精通英文和日文，喜欢写端正小楷，豢养一只叫灵团儿的波斯猫。”
半米距离原来那么短，一句话便近至身前，项明章停下说：“父亲沈作润，母亲张道莹，共赠一只镌刻‘卍’字纹的怀表，保佑你心净。管家姚企安，与你感情深厚，大约日日企盼你平安。”
听见父母和管家的名字，楚识琛再也支撑不住，视野模糊成一片，潸然落了泪。
项明章又迫近半步：“几次出差在外，没有迦南香会不会失眠？鎏金水晶公印到底什么样子？我送你琵琶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点心动？”
楚识琛呼吸急促，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腮，项明章一面心疼，一面狠着心肠：“凡此种种，我真的弄错了？”
“告诉我，是不是你？”
项明章哑声逼问：“又不是宵小鼠辈，沈少爷千金贵体，沈行长乱世贤仁，为什么不敢认？！”
楚识琛崩溃了防线：“因为我在这里是个骗子！”
项明章筋脉凸显，在额角形成一道青色的疤：“那你打算继续骗我？还是承认？！”
楚识琛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他以别人的身份与项明章朝夕相处，尝过酸甜，滋生了情意，一旦拆穿是不是就要到头了。
他强忍着哽咽，却忍不住喉间的堂皇：“对不起……”
项明章说：“我不要你道歉，不用你愧疚，我也不求你给我什么解释。”
楚识琛愣住。
“我吓坏你了吗？”项明章近乎安抚，重复道，“那我再说一次，只要你承认，我就会信。”
楚识琛薄唇翕动，惊喘的气息由剧烈到缓慢，在项明章坚如磐石的凝视下一点点从忧惧中脱离。
原来他不是被诱捕的猎物，项明章早已宽恕了他。
楚识琛伸出左手，食指的玛瑙戒指在莹绿幽光下奇异生辉，刻的是一只衔着月桂叶的雄鹰，代表血性和胜利。
他生长于国家受难之秋，凄风淅沥飞严霜，苍鹰上击翻曙光，《笼鹰词》的第一句，是他的抱负和斗志。
结尾一句是他的心愿，但愿清商复为假，拔去万累云间翔，他悄悄嵌在复华银行的关闭公告里，作为他的署名。
项明章托住这只手，珍重地说：“沈清商。”
“是。”他承认道，“亦是沈若臻。”
项明章一下子攥紧把沈若臻拉进了怀里，胸膛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他死死地抱住沈若臻，双臂不断勒紧，大手用力地按着沈若臻颤抖的身躯。
项明章何尝不害怕，他怕沈若臻就像机器上闪烁的光点，终有熄灭的一刻，怕这个人卷回经年旧历，像一个零落的字符淹没在浩瀚的数据库。
沈若臻被箍得发痛却甘之如饴，他深埋在项明章的颈窝，泪水糟蹋了衬衫领子，将西装抓住两道褶痕。
周遭是嘶嘶的电流声，这座数据中心存储着亿万万信息，在今日记录下他们的秘密。
项明章松开手，把沈若臻湿凉的脸颊捧起来，拭去眼尾的残痕。
雪白的面容哭成红的，沈若臻抬眸问：“你真的会相信？”
项明章回答：“你说的是真的，所以我相信。如果是假的，我愿意上当。”
沈若臻握住项明章的手腕，鼻尖轻蹭，然后戴面具似的整张脸依进掌中，把最后一滴眼泪落在项明章的指缝。
温热的，但项明章撒谎：“你烫到我了，沈若臻。”
似是抱歉，沈若臻轻吻他的掌心。

第72章
项明章牵着沈若臻的手离开数据中心，大门关上，系统锁闭，他们共知的秘密和热烈的拥抱都留在里面。
从研究中心出来，天黑了，楼前不允许停车，一队巡逻的保安经过立定，问候道：“项先生，这是您的车吗？”
沈若臻要抽出手，项明章却攥着他不放，说：“是我的，马上就走。”
保安继续巡逻，项明章拉开车门把沈若臻塞进副驾驶位，弯下腰，拽出安全带帮沈若臻扣紧。
不管怎么样，他把人刺激了，三魂七魄散了一半。
项明章食指勾着安全带测试松紧，指节抵在沈若臻的胸口，故意一顶，并假装尊敬地叫道：“沈行长？”
沈若臻的知觉和听觉同时受惊，激灵了一下：“什么事？”
项明章说：“你的手机在响。”
车门关上，沈若臻掏出手机，是彭昕打来的。他很久未接，铃音挂断了，随后收到一条微信。
项目组聚餐庆祝二次交流圆满结束，已经定好餐厅 ，彭昕给他发了地址。
项明章绕到驾驶位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园区。
沈若臻还没回复，说：“彭总监叫我一起聚餐。”
项明章问：“那你要不要去？”
沈若臻是乐意和同事一起庆祝的，但他今天太不平静，好像突然褪下了“楚识琛”的壳子，不知道以何种心态面対大家。
他犹豫道：“算了吧。”
项明章猜到沈若臻在介怀什么，后面的路还长，总要继续走，说：“吃个饭聊聊天，缓一缓情绪也好，我陪你一起去。”
餐厅在一家星级酒店，有爵士乐演出，气氛休闲适合聚会，项目组又忙完一个节点，急需缓解疲劳。
大家刚放松下来，沈若臻到了，一起来的还有从没参加过员工聚餐的项明章。
彭昕吃惊了一下，反应很快：“项先生，楚秘书，就等你们了。”
项明章和沈若臻坐在一起，桌上放着餐单，刚才大家正在点菜，因为总裁的出现变得有些拘束。
沈若臻解围地问：“这家餐厅是什么菜式？”
対面的小助理说：“融合菜，都有的。”
项明章主动道：“那就多点一些吧，今天我请客。”
大家立刻兴致高涨，等菜品上齐，共同举杯庆祝第二次交流大获成功，沈若臻怕失态，以茶代酒饮了满杯。
可惜他已经露了异样。商务组这阵子并肩作战，习惯了互相关心，主管问：“楚秘书，怎么眼睛那么红啊？”
沈若臻掩饰道：“没事，休息得不太够。”
项目经理说：“我也是，这几天做梦都是交流，快魔怔了。”
主管问：“是不是梦里都在跟总经办人谈需求啊？”
话题岔开了，沈若臻逐渐放松，偶尔回答一句或跟着笑笑。这种感觉很神奇，在别人眼里他依旧是“楚识琛”，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是他真实的面目。
不，项明章也知道。
沈若臻忍不住扭脸，项明章的余光始终关注着他，几乎同时侧过脸来，问：“你想要什么？”
沈若臻回味着项明章叫他“沈行长”，正经当中窝藏一点戏弄，以为他听不出来么？
推过空杯盏，沈若臻礼貌地摆起行长架子，说：“劳烦项先生为我斟茶。”
项明章去碰茶壶，桌上有眼力见的几个人纷纷抢着帮忙，他挥手拒绝，端起茶壶在众目睽睽下为秘书倒了一杯。
沈若臻说：“谢谢。”
白天开会只吃了一顿简餐，项明章道：“吃点东西，古法黑糖年糕是这里的招牌点心，你尝一尝。”
沈若臻的盘子一直空着，他听话地夹了一块年糕。
官方制定招标规范，到公布至少需要十天，大家商量着忙里偷闲一起去度个假，反正公司会报销。
项明章了解这帮人的意图，说：“随便，你们自己决定吧。”
销售组长提议：“去滑雪怎么样？”
“不行。”彭昕摇头，“滑雪危险，万一摔骨折了影响后面的工作。”
经理道：“大冬天这么冷，去暖和的地方呗。”
大家认为有道理，阳光海滩是最放松的，一致决定去巴厘岛玩几天，彭昕说：“楚秘书，你怎么不吭声，有什么想法吗？”
沈若臻笑了笑：“我没有意见。”
餐厅楼上是保龄球馆和水疗室，酒足饭饱后，精力旺盛的换场子继续，其他人互相结伴回家。
项明章载沈若臻离开，绕路兜了两圈，在凌晨前抵达楚家的大门口。
别墅灯火通明，沈若臻解开安全带，说：“我回去了，你开车小心。”
项明章望着沈若臻的背影消失在大门中，驱车后退，忍不住轻嗤，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
他掌握了沈若臻的秘密，等于攫住了沈若臻的致命弱点，应该把人绑走，轻则谈条件，重则要挟，全凭他的意思。
可他居然把人送回家，连十二点都没过，比灰姑娘的南瓜车还要准时。
项明章承认自己心软，难听点就是“没出息”。他想给予沈若臻一些时间平复，那么灵光通透的一个人，被刺激得厉害，都忘了问一问他是如何得知的这一切。
花园中，沈若臻走得很慢，他早就习惯了每天回到这个家里，习惯与楚太太、楚识绘、唐姨和秀姐一起生活。
今天恍似梦醒，他踏进花园，砖石草木都在提醒他，在楚家度过的每一处好光景，都建立在他的伪装和欺瞒之上。
沈若臻走进别墅，一家人都在客厅里，楚识绘是一只报喜鸟，回来就宣扬了交流成功的喜讯。
楚太太高兴地喊：“小琛回来了呀。”
沈若臻在这句称呼里羞惭，应道：“妈，你们还没休息。”
秀姐说：“我煮了酒酿，你要不要来一碗？”
“不要给他了。”唐姨一向周全，“他跟同事聚会肯定喝酒了，再吃酒酿要醉了。”
楚太太赶忙道：“那不要吃了，快去休息吧，这阵子忙得人都憔悴了。”
楚识绘说：“他们项目组休假，这次我们全家人去露营怎么样？”
楚太太道：“冷死了，不如去泡温泉啊。”
沈若臻听着叽叽喳喳声上楼，他极其矛盾，既因为谎言愧疚不安，又因为不属于他的“家人”，一路走得坚定踏实。
回房洗了澡，沈若臻呆坐在床上直到头发晾干，他滑进被子里，小香炉在床头柜上轻烟袅袅，比平时加重了剂量。
沈若臻捱到半夜，残香殆尽时睁开眼睛，恐怕这一晚注定无眠。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在餐厅不想扫大家的兴，但他实在没有心力去海岛玩乐。
彭昕懂世故，直接联系估计会为他周折一番，于是他再次劳烦项明章，为他转告一个去不了的理由。
沈若臻留了言，索性下床，披上一件外套到书房去。
书桌抽屉锁着一层，沈若臻打开取出里面的牛皮纸袋，之前拜托雷律师调查的资料都在袋子里。他翻阅过很多次，自从线索断开，就锁起来没碰过了。
沈若臻又重头看了一遍，游艇派対，起火爆炸，楚识琛也是在海上发生了事故。
初春，深夜。
他有些乱，企图在荒唐中合理推测……双方出事的季节和时间都吻合，那出事的地点，会不会是同一片大海？
如果是，那片海就是他的来路。
沈若臻忽然产生一股冲动，他回房间换了件厚衣，悄悄出了门。
波曼嘉公寓，项明章睡得不踏实，翻身醒来，看到沈若臻二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他猜沈若臻根本没有睡着，便打过去，响了十几声没人接，自动挂断了。他略微迟疑，又打了第二通，仍无人接听。
项明章越发不安，孜孜不倦地打到第五通，终于有人接了，楚识绘的声音传来：“项先生？”
项明章问：“楚小姐，你哥呢？”
楚识绘被铃音吵醒，从卧室出来发现楚识琛的房门没关，手机在枕边响着，她奇怪道：“我哥不在，什么时候出去的……”
项明章追问：“他有没有说去哪？”
“不知道，可能约了朋友吧。”
项明章挂了电话，一秒钟都等不及，换上衣服就出了门。
吉普车冲向冷清的街道，轰鸣如怒吼，项明章掠过人行道的稀疏身影，不是，都不是沈若臻。
半夜三更，沈若臻为什么会独自跑出去，又会去哪？
项明章直奔欧丽大街的琴行，然而没有找到沈若臻。
除了复华银行旧址，唯二和过去有联系的就是那份公告，可是阑心晚上闭园，里面的文化馆无法进入。
还有哪里，沈若臻到底会去什么地方？
项明章懊悔不已，他就应该把沈若臻放在身边亲眼看着，来得不明不白，万一凭空消失了，他要去哪找？
他可以找谁赔？
项明章一怔，沈若臻还没告诉他1945年的初春发生了什么，但沈若臻出现在这个时空，是被营救于海上。
难道，沈若臻曾经遭遇一场海难？
项明章把油门踩到极限，猛打方向盘掉了头。
凌晨四点钟的亚曦湾。
海岸上荒凉无人，星星点点的路灯把黑夜晕成了深灰色，潮水反复涌退，寒风携着浪声扑面。
沈若臻站在沙滩上望着大海，那艘轮船，那场风暴，是否就发生在这片海面？
他不知道，恍然间看见不远处漂浮着一张纸。
海岸线公路入口，吉普车飞驰而下，摆尾刹停时龙爪胎在地面上锵起一片细沙。
项明章下了车，海风侵身，恐慌跟着蔓延，他动唇喊了一声：“——沈若臻！”
回应的只有海水低啸，项明章不死心，沿着沙滩一边跑一边冲汹涌的浪涛高声：“沈若臻！”
“沈若臻！你在哪？！”
项明章不停地跑，不停地喊，亚曦湾原来这般广阔，找一个人要嘶哑了嗓子，吹痛了眼睛。
蓦地，项明章看见远处的海里有一个人影。
他狂奔过去，看清的一瞬间心脏剧烈收缩——海水浸没了沈若臻的双膝，衣角随风摆荡，浑身湿了大片。
项明章目眦欲裂，声音在发抖：“你要去哪？”
湿软的沙滩下陷，沈若臻摇晃着回过身。
项明章大步踩进水里，甚至感觉不到冷，他冲到沈若臻面前：“为什么来海边？你要做什么？”
沈若臻拿着一张泡烂的废纸，他糊涂了，竟以为是他丢失的抗币，失魂地追到了海中。
手一松，纸落了，项明章将沈若臻一把抓住。
从姚家的洋房出来他就在克制，他在杭州的大雨里消解了惊愕，几个晚上不能安枕，思索过一切可能，到头来他接受了，他认了。
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这个人留在这里。
可是刚才，沈若臻孤身一人站在滔滔海岸，单薄渺小，仿佛随时会被一片风浪卷走。
项明章可以忍耐千般万般的滋味，但抵不住“失去”的恐惧。
一路嘶吼了许多遍，此刻的爆发已无需高声，项明章沙哑地说：“你吓到我了。”
沈若臻清醒过来，“抱歉，我让你担心了。”
项明章机械地重复：“沈若臻，你吓到我了。”
项明章捉着沈若臻的手臂往回走，满脚泥沙又冷又痛，一直走到吉普车旁，他不容置喙地说：“我不会再让你乱跑了。”
沈若臻被推进车厢，他从没见过项明章的这副样子，面色阴沉，显得动了怒，他退让地说：“我马上回家。”
项明章关上车门，“咔哒”落了锁：“你暂时不会回家了。”
沈若臻愣道：“你要带我去哪？”
去一个放心的地方，项明章发动引擎，说：“缦庄。”

第73章
天边泛起晨曦，逐寸照亮了海岸公路，沈若臻湿透的裤脚被暖风烘得半干，沙粒簌簌掉落，弄脏了脚下的羊皮垫子。
其实他不想去缦庄，这副尴尬的样子见到白咏缇，太不礼貌了。
但项明章一言不发，把车开得飞快，短发乱着，外套里面只穿着单衣单裤，能想象到他出门的时候有多惊慌。
最终，吉普车在消退的朝霞里抵达目的地。
庄严的大门提前洞开，迎面是连绵望不到头的香樟林，深寂的庄园背后，若隐若现地依傍着一座矮山。
沈若臻觉得陌生，后知后觉这里不是白咏缇居住的地方，是缦庄南区。
森绿之中有养马场，车库，零散的房屋，沈若臻来不及分辨方位，隔着车窗匆匆地走马观花。
主建筑是一片四层高的尖顶别墅，白墙方窗，周围被茂密的绿树包裹，比静浦的项家大宅更大，更气派。
项明章停车熄火，说：“到了。”
沈若臻下了车，跟随项明章拾阶进楼，身后大门关闭，在宽阔的空间里扩散开淡淡的回音。
不同于北区庭院的清雅，这栋房子用藏品珍玩装点着，目之所及是令人不敢亲近的奢侈和漂亮。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被他们踩过留沙，项明章带沈若臻到一间浴室，有淋浴和桑拿间，柜子里准备了干净的衣物。
项明章挑了一套放在沙发凳上，还有拖鞋，说：“先洗个澡。”
沈若臻立着没动，问：“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项明章反问：“为什么大半夜跑去亚曦湾？”
沈若臻说不清楚，他极少冲动行事，昨晚是个仓促的例外，他回答：“我只是想看看获救的那片大海。”
“那你现在能不能看看我？”项明章走近，“看看我因为你吓得发疯，够不够狼狈？”
海边路灯昏暗，却足以让沈若臻看清项明章当时的骇惧，现在窗明几净，亮堂堂的，项明章眼中密布的血丝都一览无余。
沈若臻不由得心疼了：“你生我的气么？”
项明章的确生气，但是和害怕相比微不足道，他没回答，抬手剥下沈若臻的外衣，说：“先洗个热水澡暖一暖，我更怕你着凉。”
沈若臻点点头，等项明章出去，他脱下衣服进了淋浴间，所有用品都是簇新的，平时应该没有人居住。
外面是一间卧房，沈若臻洗完澡出来，发现门没关严实，一只纯白大猫溜进来在地毯上趴着。
“灵团儿。”他都快忘记了，把猫抱起来掂了掂，“你沉了。”
项明章在另一间浴室洗完过来，拿着瓶药酒，眼前这一幕和那张老照片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人和猫就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沈若臻抬头，他穿着睡衣拖鞋，项明章却衣冠整齐，分不清这里到底是谁家。
项明章说：“你坐床上去。”
沈若臻的脚踝在哈尔滨的河里冻伤了，一浸冷水就会红肿，他坐在床上曲折双膝，挽起裤脚说：“我自己来。”
项明章倒了些药酒焐热：“沈行长不是很会摆架子么？”
沈若臻的脚踝被握住，灵团儿嫌药水难闻，从他怀里蹿到了床尾，皮肤被揉得温热，酥麻，他跟着一并心软，忽然道：“我是在海上出的事。”
项明章问：“在1945年的初春？”
“对，是一个春夜。”沈若臻说，“我乘船进行安全转移，夜半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船沉了，我以为自己会葬身大海，谁知竟然……”
项明章道：“所以亚曦湾救上来的人是你，你醒过来就在楚家的病房，在二十一世纪了？”
沈若臻永远记得睁开眼睛的那一瞬，说：“我醒过来就见到了你。”
他在这段时空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项明章，发现他身份的也是项明章。
坠落大海的时候，他什么都抓不到，而凌晨在海岸上，海水不过浸没膝头，项明章就像疯了一样将他抓住。
那个春夜是分界点，前生已成故梦，他在这里的后世幸得一个项明章在乎。
沈若臻问：“项先生，消气了么？”
项明章抽了张纸巾擦手：“如果没消呢？”
沈若臻道：“你可以骂我两句发泄。”
项明章“啧”了一声：“沈少爷真金贵，就让骂两句。”
沈若臻失笑：“那你想怎么办？”
项明章不是一个幼稚的人，小孩子需要发泄，成年人要做的是解决，他把不稳定的情绪抛在了海岸公路上，此刻恢复冷静：“我有事要办，你在缦庄待几天好不好？”
沈若臻没想过：“家里人不知道我在外面。”
项明章说：“我会派人告诉楚太太。”
沈若臻问：“你想关着我吗？”
项明章说：“如果在楚家睡得着，你就不会大半夜跑出去，我想让你松一松精神。”
沈若臻被戳中弱点，但不足以让他示弱，项明章又道：“猫是一起养的，就当陪陪灵团儿。”
这么傲慢的人要凭一只猫当借口，沈若臻想起之前办公室，项明章抱着他说“哪也别去”，他的身份和来历让对方极度缺乏安全感。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答应道：“我在这里待三天。”
“好。”项明章暂且放了心，掀开床上的鹅绒被，“折腾了一晚上，睡一觉吧。”
沈若臻身心疲倦，放松下来很快睡着了。
项明章悄悄退出房间，走廊上恭候着一名穿西装的男人，姓赵，负责管理缦庄南区的总务。
项明章平时很少过来，更没带过人，他往外走：“叫厨房准备些吃的，清淡一点，他醒了可能会肚子饿。”
赵管事说：“我知道了，项先生。”
项明章又吩咐：“这几天照顾好他，所有地方他可以自由出入，没事保持距离，别让他不自在，有情况马上联系我。”
赵管事推开别墅大门：“项先生，您放心。”
项明章迈下台阶，一辆商务车停在坡道上，老项樾的总助接到通知就立刻赶来了。
项明章朝一扇窗户看了一眼，屈身坐进车厢，说：“再联系一下杭州那边。”
双方的合作基本敲定了，就差签约，总助说：“好的，是有什么细节变动吗？”
项明章忖道：“告诉姚竟成，我们再让他三个点。”
做生意不会凭白让利，总助问：“那我们要增加什么条件？”
项明章说：“不急，他心里有数，剩下的等见面谈。”
汽车驶离，别墅在视野中只剩一个尖顶，项明章追到哈尔滨的时候说过，无论沈若臻在哪里他都能找到。
他原以为天地之间，无非山涯海角。谁知时空可以变幻，一场生死交错，能把活生生的人送来另一个世界。
那沈若臻会不会又被偷走？
项明章不敢假设，不喜欢患得患失，他必须想一些办法应对。
卧室里，沈若臻一觉酣眠到午后，灵团儿挨在脚边，毛茸茸的，他醒来发现项明章已经走了。
这栋房子太大，沈若臻从房间出来不知道往哪走，赵管事及时出现，自我介绍后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若臻不想吃，也没什么想做的，带着猫在别墅里晃荡，太安静了，心神一并归静，他终于能捋一捋繁杂的思绪。
除了样貌，他和“楚识琛”的存在太多差别，项明章在发现他的身份之前，一定是先起了疑心。
那旁人也有可能会怀疑。
项明章能查到他，旁人也有可能查到，但是项明章愿意无条件相信他，别的人恐怕不会。
沈若臻无法想象，万一真实身份在楚家和同事面前暴露，他要面对的是什么。这是昨天身份被揭穿后，他压在心底的后顾之忧。
所以他冲动地跑到了海边，对着来路，试图弄清楚该何去何从。
可惜未果，反倒把项明章吓坏了。
沈若臻摇头轻叹，正好经过书房，双层高，藏书满墙，他细细扫过每一排书柜，发现一本武侠小说的书脊上贴着项樾图书馆的标签。
估计是项明章哪一年借的忘了还，堂堂总裁竟然干这种事。
沈若臻挑了两本书，在沙发上消磨到深夜，第二天早晨在赵管事关爱的目光下吃了早餐。
项明章没骗人，灵团儿有专门的一间房，墙上还贴了它的照片，实在是夸张。
沈若臻把这栋冷清的房子逛了一遭，起居室有一架钢琴，项明章的车上放过柴可夫斯基的《悲歌》，或许他会弹奏？
二楼的书房墨水味很重，文房四宝齐全，存放着项明章写过的书法，有裱装的，也有废卷，沈若臻欣赏之后进行概率统计，认为项明章比较喜欢辛弃疾。
一屋子影碟和黑胶唱片，大部分是战争电影和歌剧。
备用的胃溃疡药有两盒，咖啡豆囤了一柜子，地下是恒温酒窖。
沈若臻参观了数十间屋子，没有看到一张项明章和家人的合照，明明白咏缇就住在庄园的北边，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他记得段昊的玩笑话，说缦庄是项明章的归隐之地。
沈若臻当时以为是自在的桃花源，如今觉得更像是一座精美樊笼，只叫人孤独。
第三天，空气潮闷，沈若臻离开别墅透透气，四处都是香樟，他没一会儿就不知道走到了哪。
听见潺潺水声，沈若臻循着走到湖边，正在岸东，面前是一大片水杉林。
护林部的老张要换班了，惯例过来一趟，遇见沈若臻有些惊讶，听说缦庄这两天有客人，他便主动打了招呼。
沈若臻问：“这些水杉为什么不如别的树高大？”
老张回答：“上半年刚刚栽种的。”
沈若臻回忆着上半年的光景，往回走，日暮比平时来得早，天色暗下来。
别墅楼前，一辆车正好驶近熄火，项明章下了车，他没有食言，在第三天的黄昏回来了。
沈若臻停下脚步，三日不见，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开场白，他遵循内心问道：“湖边的水杉是什么时候种的？”
项明章愣了一下，说：“南京出差回来。”
沈若臻追问：“为什么？”
项明章说：“玄武湖公园的水杉林很好看。”
沈若臻道：“玄武湖的鸭子船也很好看，为什么不弄一个？”
项明章说：“我怕吓到湖里的鱼。”
沈若臻一时语塞，罢了，他也不清楚要追究出什么答案。
项明章走向他：“我去了一趟杭州。”
又是杭州，沈若臻隐约猜到：“你要办的事办完了吗？”
项明章说：“还没，今晚会办完。”
沈若臻不解，项明章又道，“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今年秋天的生日过了，但我的耐性等不到明年再送给你。”
司机把东西搬下来，是一只陈旧的双层木箱。
沈若臻觉得眼熟，怔忡片刻猛地想起来，他震惊不已：“怎么会……”
这时，项明章延迟地回答：“大概在水杉林为你拍下照片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动心了吧。”

第74章
木箱的黄铜扣锁布满锈斑，像经年累月结的一层痂，沈若臻抚摸着，这是他的箱子，幼时装玩具，长大后收在沈公馆的吸烟室。
项明章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来不及喝一口热茶就把所有人打发了，客厅只剩他们两个，说：“打开看看，里面有你的东西。”
沈若臻掀开木箱盖子，五角花格盛满物件儿，熏盒算盘，拨子印台，丝缎怀表盒，他难以置信，等打开第二层，宾大证书，明细票据……全部都是他的旧物。
沈若臻环视四周，地毯上是沙发茶几，头顶是璀璨的吊灯，这里是缦庄，他却惝恍以为身在故时的家中。
父亲去世的那个秋天，沈若臻已经决定关闭复华银行，一是组织对他另有委派，二是多次秘密行动引发了日方的怀疑。
他提前安排银行和家里的一切，身外物带不走，老管家帮他收着，与他约定未来宁波重聚一并归还，可他再也没有机会履行承诺。
这些旧物竟然失而复得，沈若臻有些激动地问：“你从哪里找到的？”
项明章直截了当地说：“我找到了姚企安的后人，这些东西是他的孙女姚徵一直在保管。”
沈若臻惊讶道：“姚家后人……他们在杭州？”
“对，经营着一间贸易公司。”项明章说，“你当年留给姚管家的资产够他们几代人衣食无忧，姚家人很感恩，你的事就是姚老太太告诉我的。”
沈若臻把姚企安当作亲人，对方的后代生活无虞，并且一辈辈记得他、知道他，对他来说实在欣慰。
他乡遇故知，大抵就是如此，沈若臻道：“他们回过宁波吗？”
“每年清明都会回去，祭拜姚企安。”项明章停顿了两秒，“还有你的父亲。”
沈若臻猝然一惊，项明章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数十年来，沈作润的墓地几次搬迁修葺，每年打理维护，所有的记录和证明都在。
沈若臻双手接过，一张一张地翻，看见父亲的名字印在纸上，他双目干涩，眨一下尽是酸楚。
无愧天地，唯独愧对至亲，他自责地说：“我是个不孝的儿子。”
自古忠孝两难全，项明章心疼道：“过两天我陪你去宁波，虽然迟了快一个世纪，但你才二十八岁，以后可以每年都去祭拜你父亲。”
沈若臻点点头，最后一页是项明章和姚徵签署的一份补充条件，双方约定对他的旧事保密。
项明章的所作所为，早已不是单纯的调查，求索了真相，为一个凭空出现的“沈若臻”挥霍财力物力，费尽了心机。
沈若臻想，他何其有幸，低声问：“你要办的事原来是这些？”
项明章说：“这是第一件。”
沈若臻道：“你说今晚会办完，还有什么？”
项明章端详着沈若臻，三天而已，似乎消瘦了一圈，恐怕胃口不佳，他说：“我让你缓一缓精神，你觉得怎么样？”
沈若臻道：“我冷静下来，思考了现在的处境，还有以后该怎么办。”
“我也反复考虑过。”项明章不加任何美化和掩饰，“这里是现代社会，你作为沈若臻，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有一个合法公民具备的一切。”
箱中这些旧物，就算可以佐证沈若臻的身份，然而向现代人证明他来自上个世纪，本身就荒谬如同悖论。
沈若臻决定做“楚识琛”的时候就想到了，现在他适应了这个社会，学了很多东西，说：“我可以隐姓埋名，只求生存。”
“你真的愿意？”项明章道，“乱世挣扎不肯做匹夫，复华银行的一把手，你真的甘心庸碌埋没？”
沈若臻迟疑了一瞬：“那些都过去了。”
“可是你从来没变。”项明章说：“你成为楚识琛，亦思内忧外患，你尽心尽力去挽救，楚小姐被逼婚，你出手阻止。公司和楚家都依靠你，其实你也靠着这个烂摊子，施展你的抱负和当家人的保护欲。我说得对不对？”
沈若臻深藏的心思被看穿，被挑破，竟有一些痛快，他索性坦荡承认：“对，你说得没错。”
项明章继续道：“你披着‘楚识琛’的身份，办了多少事你记得吗？主动找我进项樾，做秘书，是能屈能伸；借我的手打击李藏秋，也算不择手段；千里迢迢去哈尔滨请周恪森，又成了一片丹心；为了这次的项目彻底不掩锋芒，你根本抛不下成败和功业。”
项明章细数沈若臻在新社会展现的一桩桩事迹，亦是他对这个人从赏识到沦陷的过程。
沈若臻听得发怔：“原来做过那么多事，就算败露也无憾了。”
项明章说：“败露后你就是骗子，一切都会变质。欺骗楚家人的感情，插手亦思的公务，楚太太和楚小姐会伤心，李藏秋会趁机反扑，拥护楚少爷的人会觉得发生了一场闹剧。”
“我何尝不知。”沈若臻道，“亦思形势好转却不稳固，楚太太脆弱，小妹还没毕业，不能挑大梁，和李家父子的关系也没有根断……”
项明章击中要点：“所以楚家和亦思需要你。”
沈若臻说：“你的意思是？”
项明章道：“我希望你继续做楚识琛，待在项樾和楚家，我会帮你隐瞒，直到成熟的时机再曝光。这期间想办法把你的真实身份落实下来，到时候你就可以做回沈若臻。”
心头大石蓦然坠地，沈若臻感觉自己浑身赤裸，他的欲望和顾虑，项明章全都摸清了，看透了。
这三天，项明章思考得很清楚，第一件事，要把旧物带回来，让沈若臻明白这个世界存在他的痕迹，依然有人记得他，给沈若臻一份归属感。
第二件事，让沈若臻继续用“楚识琛”的身份，这是双向互利的，减轻沈若臻的愧疚，维持他安稳的生活和事业。
项明章意识到，如果沈若臻内心漂泊不定，他又何来安全感？
所以他要沈若臻在这里安心，他才会放心。
但是还不够，项明章觑着沈若臻手上的戒指，雄鹰注定飞向高处，他道：“那天在海边找到你，我真想把你关起来，可你不是小猫，也不是召之即来的芙蓉鸟。”
沈若臻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满溢着：“那你打算怎么办？”
项明章从包里掏出便签和钢笔，说：“我要和你签一份新的君子协议。”
往事浮现，沈若臻问：“协定什么？”
项明章笔走龙蛇：“不准独自去亚曦湾，不准让我找不到，就算是鹰也要归巢，你不准去别处，只能落在我身边。”
沈若臻睁了睁眼眶，竭力把项明章看着：“还有吗？”
笔尖忽停，项明章轻咳一声，又加了第四条：“不准要回旧照片。”
沈若臻道：“什么旧照片？”
项明章搁下笔，从大衣口袋掏出那张泛黄的黑白照，他狡猾地提前收了起来：“为你来回奔波带回这一箱东西，我收个回扣不过分吧。”
亿万豪宅空置不理，却私藏一张民国三十二年的旧照片，沈若臻觉得好荒唐，他说不出话来，起身绕过宽大的茶几，弯下腰，直接在协议上签了名。
项明章确认：“照片给我了？”
沈若臻说：“是。”
项明章站起来，贪婪地看着沈若臻：“除了照片，活人我也要。”
曾经各留一线，沈若臻始终记得在哈尔滨那一夜的克制，这次他先声夺人：“项明章，你喜欢我吗？”
项明章从索要答案变成了回答的那个，他忍耐得够久了，明明白白地说：“是，我喜欢你，我爱上你了。”
他逼近沈若臻跟前：“我为你沈少爷神魂颠倒，金屋藏娇都怕亵渎，想要名正言顺地确认双方关系，那你准备好了吗？”
沈若臻胸腔滚烫，委婉又露骨：“上次问这句话的时候，你是抱着我的。”
缦庄预备的衣服是项明章的尺寸，白衬衫有些宽大，笼罩在沈若臻的身体上显得空，项明章抬手握住他的腰，窄薄柔韧，掌心摩挲至背后，一只手臂足以搂个满怀。
抱紧了，贴住了，项明章另一只手从大衣襟内摘下怀表，勾着表扣，小银盘悬垂在彼此之间左右晃荡。
他盯着沈若臻，重复在瑞士遇见这只怀表时说的：“他很漂亮，让我有些心动。”
沈若臻分不清是哪个“他”，仰着脸，仿佛在跟一块精美的怀表争颜色，说：“你在炫耀吗？”
项明章在坦白：“这本来是我要给你的礼物。”
绞丝链子一直晃，闪烁银光映入沈若臻的黑眼珠，他一眨不眨地问：“那为什么不给我？”
项明章罕见地谦虚了一次：“我没有姜太公的本事，怕人家不上钩，所以要留一点诱饵。”
沈若臻说：“现在该收竿了吗？”
装表的丝缎盒子都现身了，项明章说：“不，是完璧归赵。”
沈若臻却摇了摇头：“怀表我不要了。”
项明章脸色微变，下一秒沈若臻攀上他的肩膀，回抱住他，说：“我来到这里千金散尽，一无所有，这只怀表是我旧时最珍贵的东西，如今被我最珍惜的人找到，一切正好。”
项明章装傻：“我听不明白。”
沈若臻轻侧脸颊，细链贴在他鬓边，他第一次这样轻浮，却也羞怯：“这是我给你的信物，请问你只要怀表，还是连我也要？”
窗外云雷滚动，闷了一天的雨倾盆而下，三日期限已经到了，项明章要办的刚好办完。
他反悔地说：“大雨难行，今晚你要再留一夜了。”
沈若臻被箍得气息微乱：“你要做什么？”
项明章目光灼人，把欲念和渴求说得光明磊落：“我只是个不吃亏的生意人，以为你是失忆的纨绔都忍不住动了心，不能把持，现在你沈若臻在我身边，我当然要尝尝什么是光风霁月。”
沈若臻手心都愧出了汗，覆上项明章的后颈，勒在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他双脚悬空，被项明章端抱了起来。
“你太抬举我了。”沈若臻低下头说，“我不过是一个偷了别人身份的小人。”
换成项明章仰脸，唇峰迫不及待蹭过沈若臻的嘴角。
他沉声哄道：“那就再和我偷一段风月吧。”

第75章
项明章端抱着沈若臻上楼梯，大雨喧沸盖住了踏实的步伐，他托着满掌柔软捏了捏，问：“这几天在哪个房间睡的？”
沈若臻都不记得上次被人这样抱是几岁了，他环着项明章的脖颈，说：“你走时的那一间。”
“不闷么？”项明章道，“赵管事没告诉你主卧房在二楼？”
沈若臻说：“你这个主人不在，我怎么好意思登堂入室。”
他的意思是“房主”，项明章偏要曲解：“野猫难驯，灵团儿根本不把我当主人，你替它宽慰我一下也好。”
可惜沈若臻来自旧社会，沈公馆的仆人有半个销售部那么多，他在襁褓时就被喊着“小少爷”，“小主子”，没想到二十一世纪还存在这种思想。
他不理解：“是如何定义的？”
项明章说：“定义什么？”
第一次遇见钱桦的时候，对方就问过他沈若臻摸着项明章的西装驳领，照搬道：“你是主还是奴啊。”
项明章刹停在台阶上，用鼻尖顶了顶沈若臻的下巴，随后加快了步子，回答：“今晚你就知道了。”
旋转楼梯走不完似的，沈若臻伏在项明章的肩头，耳边气息渐重，他道：“沉的话就放我下来。”
项明章擅长攀岩、搏击，每年深冬休假会去北欧的林场狩猎，他的确呼吸不稳，心跳加快，却不是因为累。
迈上最后一阶，项明章抱着沈若臻拐上三楼，穿过客厅，偏僻的西走廊尽头有一间不大不小的起居室。
房中漆黑一片，门关上，项明章把沈若臻抵在门后亲上去。他们不是第一次接吻，但沈若臻第一次主动探了舌尖，惹得项明章恨不能就地行凶。
直到沈若臻缺氧，招架不住地抚摸项明章的后颈求饶，两个人稍稍分开，仍在咫尺，他轻声坦白：“过去我没有跟别人亲热过。”
项明章说：“我知道。”
尾音未断，项明章又迫不及待地吻上沈若臻的脸颊，抱着人转身走到床边，一齐栽倒下去，他伸手捻燃台灯，浅色的光束在床头晕开。
入冬换了双层鹅绒毯，两个人的重量压出一片不深不浅的凹陷。
沈若臻仰躺着，项明章解他的衬衫纽扣，刚解了两颗，他习惯性地用手背遮盖住眉目。
衣裳都没脱，就害臊了吗？
项明章假装解不开，一颗扣子勾弄了半晌，沈若臻纳闷儿地放下手，中了计，犹豫着自己去代劳。
项明章得逞地攥住他的手，扣着指缝按在被单上，反咬一口地说：“不要乱动。”
沈若臻已然有种被掌控的错觉，他试图分散注意：“你从杭州赶回来还没有吃晚饭。”
项明章心里明镜，配合道：“嗯，你今天吃了什么？”
沈若臻一整天没吃东西，惦记着项明章回来，不觉得饿，他拿昨天的晚餐充数：“桂花汤圆，吃了仨。”
项明章开始敷衍：“哦，好不好吃？”
腰间蓦地没了管束，沈若臻竭力维持着从容：“其实赵管事预备了很多菜，这几天他辛苦了。”
项明章不满地说：“提别人干什么，他哪有我辛苦。”
抛在床尾的衣服窸窣滑落，沈若臻又道：“书房有本书是公司的，你借了没还。”
“公司都是我的，把图书馆关了都不要紧。”项明章的语气不可一世，动作却温柔，托起沈若臻脚踝褪下了棉袜。
脚趾微蜷，沈若臻已搜刮不出什么：“你最喜欢辛弃疾哪首词……”
项明章忽然倾身，从床头柜的抽屉拿了东西，说：“我改喜欢柳宗元了，写一幅《笼鹰词》送给你好不好？”
沈若臻问：“你拿的什么？”
项明章认为不必回答，用一用自然就知道了，此刻他是鹰，牙尖爪利心肠硬，带着生吞的渴望念道：“寿然劲翮，下攫狐兔。”
沈若臻被项明章灼热的眼神慑住，脑子烧得空白，心跳和窗上的雨滴一起咚咚作响。
“怎么不吭声了？”项明章居高临下，坏心地戏谑，“是不是旧社会规矩多，沈少爷害羞了？”
沈若臻为了颜面：“文明发展才有新社会，旧社会野蛮多了，不然过去的人怎么会有三妻四妾。”
项明章故意问：“那你沈少爷娶妻纳妾了吗？有没有养过外室？是否定过亲？私下有没有一掷千金捧过男旦？”
沈若臻叫他问得发蒙：“没有，项先生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项明章改口：“我忘了，你是复华银行的行长，日理万机，洁身自好。”
他说着探出手，俯下身与沈若臻额心相抵：“那你第一次自渎是什么年纪？”
沈若臻惶然紧闭着唇齿。
项明章又问：“对谁动过春心吗？是钟情温文尔雅的儒商，还是精明贪婪的奸商？”
沈若臻不禁轻轻弹动了一下，“刷”地红了脸。
项明章稍怔，他高估了沈若臻，从海里捞出来住过重症监护室，敢在哈尔滨跳河，通宵加班还能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这样的一副身体，却生涩得耐不住一点考验。
项明章直起身，似是忧叹了一声：“沈行长，今晚你怎么办啊。”
沈若臻难堪道：“……纸。”
项明章没给，下床把人打横抱起，进了里间的浴室。
水流声和风雨混合，或急或缓，堪堪遮蔽了房间里交错的杂音，一扇胡桃木门挡住了冬夜里的春光。
墙角一尊落地钟，分针转过三周，钟摆摇曳上万次，浴室的门再度打开了。
项明章的短发早已晾干，沈若臻偎在他肩窝，奄奄一息地半阖着眼睛，深蓝色睡袍衬得面容有些苍白。
项明章绕过床尾，走到窗边把沈若臻放下。
光脚踩着地毯，沈若臻微微摇晃，然后被项明章握住双臂扶稳，他不剩几分力气了，试图靠进项明章的怀里偷懒。
结果扑了空，项明章捉着他转了半圈，正对着四方的玻璃窗。
沈若臻掀开绯红的眼皮，视线聚焦，恍惚明白了项明章为什么抱他来这个房间，原来可以眺望到那片湖，以及岸东稚嫩的水杉林。
项明章从背后抱住他，说：“看见了吗？”
沈若臻点点头：“嗯。”
项明章问：“当初为什么要在水杉林拍照片？”
沈若臻回答：“那些水杉高耸参天，我羡慕那种生命力。”
深蓝睡袍的腰带系得很紧，项明章没碰，说：“我也这么认为，所以……”
沈若臻不禁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出声，耳畔是项明章掐着时机的后半句：“所以你望着树的话，会不会撑得久一点？”
一扇窗隔开，连绵密林晃动，直至风雨停歇。
后半夜下了霜，玻璃凝结一片白色的晶花，沈若臻右手撑着窗台，温暖的左手掌按在窗上融化出印记。
不知是不是错觉，天空的颜色变浅了。
终于，沈若臻折腰倾倒，整根脊梁麻痹得近乎尖叫一声，却是哑的，尾音颤抖着像哭。
项明章拥在他背后，支撑着他，环抱着，心疼只占了三分，剩下过半是不知足，还要假意体贴：“嗓子痛不痛，喂你一口水喝？”
旁边桌上的托盘里摆着茶具，项明章倒了半杯，从后托起沈若臻的双腮，一捏，灌进一口冷茶。
怕沈若臻唇齿打战咽不下去，项明章偏头吻住，手掌下移至对方脆弱的颈间。
“呜……”
喉结挨着掌心滚动，咽了，项明章放下手，重新把沈若臻抱紧。
擅长拨珠，精通计算，沈若臻却早已困顿得认不清座钟上的数字，他浑浑噩噩，闭上了眼睛。
一字一顿，如说爱语，项明章在最后一刻叫他的名字：“沈、若、臻……”
左手从窗上滑落，沈若臻呜咽着昏厥过去，错过了一个掌印大的黎明。

第76章
一夜情事结束，项明章把沈若臻抱上床。
睡袍下摆凌乱，沈若臻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浑身瘫软，鼻息微弱，只有潮湿的大腿在轻轻抽搐。
项明章拧了热毛巾给沈若臻擦干净，十几分钟过去，人始终不醒，他不放心，派司机去静浦大宅接家庭医生过来。
不到一小时，医生到了，姓孙，平时为项行昭做常规诊断和治疗，有任何问题直接对项明章汇报。
孙医生多少听闻过一些项家的家事，知道项明章的母亲住在缦庄，初次被召来，以为是白咏缇身体不舒服。
等进了房间，孙医生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很眼熟，记起来是在静浦大宅见过的楚先生。
长夜刚尽，虽然丢在床尾榻上的衣物叠好了，但不难猜到房间里发生过什么，孙医生眼观鼻，鼻观心，惯常问候道：“项先生。”
项明章面无波澜，没有丝毫尴尬，说：“孙医生，你看看他，他早晨昏倒了。”
孙医生走近床边，压下被角，拨开沈若臻的睡袍领口，鲜艳红痕从颈部蔓延至胸膛，竟找不到一块白皙的好肉。
焐热听诊器，孙医生询问：“项先生，他昏过去多久了？”
项明章看了眼落地钟：“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孙医生给沈若臻听了心音，测了血压和血糖，说：“楚先生血压偏低，还有低血糖，晕过去应该是因为情绪波动加上体力不支。”
项明章担心道：“严不严重？”
“没有大碍，他现在睡着了。”孙医生婉转地说，“运动的时候尽量不要太激烈，如果过度对身体会有影响。”
项明章的经验并不算丰富，坦然地问：“怎么算激烈？几次就算过度？”
孙医生斟酌地回答：“也要看个人的身体素质，短时间内不建议太频繁，按每周几次这样规律进行比较好。”
项明章心道，叮嘱得晚了。
绕到床边坐下，项明章把沈若臻的睡袍拢紧，刚确认关系，他抱着人弄了整整一宿，现在人昏迷着，皮肉皆是痕迹，抽了骨头似的陷在枕褥中。
他伸手拨开沈若臻额前的发丝，眉目疲倦却舒展，看来没有怪罪他。
项明章得寸进尺地为自己开脱，两厢情愿的第一夜，失控在所难免，过度情难自禁，否则岂不是情意不够？
赵管事送孙医生下楼离开，这几天隐约猜到沈若臻是一位要紧的人物，大概与项明章关系匪浅，当下才知道竟然是这么要紧。
返回端上来两杯热茶，赵管事小心地问：“项先生，您看有什么要准备的？”
项明章冷冰冰地发脾气：“你们怎么照顾人的？就管个吃喝，人都瘦了一圈，还有低血糖。”
赵管事连忙解释：“厨房每餐都准备了，昨天先生不想吃，说等您回来再一起用饭。”
项明章逞凶一夜，此刻禁不住心软，算来算去始作俑者都是他，吩咐道：“让厨房熬一根林下参，不用太浓。”
“是。”赵管事说，“我让厨房再备些吃的。”
项明章怕南区的厨房不合沈若臻的胃口，说：“去北区庭院那儿，让青姐弄几样素点送过来。”
赵管事即刻去办，起居室的门开着，来人简单收拾了一下。
沈若臻意志昏沉，经历多次高潮的身体犹有感觉，不时打个梦颤，酸意汹涌，他几番将要醒过来，转瞬又乏得睡着了。
熬好一碗参汤，项明章托起沈若臻的脑后，费劲喂下去一小勺，没法子，只好唇对唇地渡了两口。
珍藏的林下参很有效，沈若臻舌尖微苦，慢慢睁开了眼睛，项明章守在床畔寸步不离，温柔的神情下藏着几分激烈索求后的飨足。
沈若臻看破不说破，问：“你喂我喝了什么？”
“参汤。”项明章道，“再喝一点？”
沈若臻嫌苦：“你喝吧，我怕你累坏了。”
项明章噎得无言片刻，套镯子似的握住沈若臻的手腕，低声申辩：“是我没分寸，可你也没有喊停。”
沈若臻不认为喊停管用，问：“昨晚没喝伏特加，你尽兴了吗？”
项明章诚实地说：“你再问下去，兴致又要勾起来了。”
沈若臻的骨头架子被撞散了，肺腑都错了位，他赤足在窗边久立，不停地摇晃，脚掌磨得生疼，更不必说身上最羞耻的位置。
但他没喊停，没说一句“不要”，一直放浪形骸到昏厥的地步。
昏厥之前，是不能承受的极致快意。
沈若臻只有手指抬得动，轻蜷，抓了下项明章的肌肤，说：“项先生高瞻远瞩，望着水杉林确实能撑得久一些。”
项明章撑在沈若臻上方：“这话听着像是讥讽。”
沈若臻抿开一点唇角：“毕竟水杉的作用只有两分。”
项明章问：“那其余八分是什么？”
沈若臻气若游丝地说：“是我喜欢你。”
项明章怔住了，原来有的话不需要特意去问，他由上而下地凝视着沈若臻的眼睛，低下去吻在眉心。
沈若臻闭了闭眼，说完方觉赧然：“我困了。”
项明章哄道：“你睡吧。”
沈若臻说：“你让我一个人睡么？”
项明章被搞得心猿意马，掀开被角挤在旁边，垂眸是沈若臻斑驳的颈侧，他确实粗暴了一点，想到什么，伸手在被窝里动了动。
沈若臻倏地吸了一口气，僵硬地绷紧。
“别紧张。”项明章安慰道，“疼不疼？睡醒给你擦点药。”
沈若臻不好意思承认，“嗯”了一声，腰间绳结绑了半宿，睡觉不舒服，项明章抽出手后顺便解开了，把他从睡袍中搂进了怀里。
两个人相拥而眠，睡了一天一夜，项明章中途醒过一次，给沈若臻擦了药，又喂了半碗甜汤。
缦庄的三日之期，沈若臻足足待了六天，亲昵行为做到伤身，酸话听项明章说了百句。
他大概说了九十九，勉强保留了一丁点矜持。
那一箱旧物暂时放在缦庄，旧的君子协议别在琵琶弦上，于是项明章把新的协议压在他的钢琴盖下，也算般配。
最后一天，沈若臻换上一身西服，纯黑色，庄重地去奔赴迟了近一个世纪的约定。
项明章帮他准备了一束花，白色的雏菊。
故土迢迢，沈若臻终于要回宁波了。

第77章
墓园在宁波的远郊依山而建。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沈若臻沉默不语，下车踏在故土的地面上，一片深灰色砖石，在阔别的年岁里打磨光滑，缝隙结满了青苔。
一排排墓碑环山安置，呈整齐的阶梯形状，冬日寒冷萧索，放眼望去只有寥寥几个人在扫墓祭拜。
项明章带着沈若臻登上石阶，每一座墓碑之间种着一棵树，给阴沉的墓园增添了一点生机。
走到第七排，项明章停下，说：“前面第五个就是你父亲的墓。”
他猜沈若臻一定有许多话要在墓前诉说，伤心悲哭或是忏悔来迟，不宜有外人旁观，便道：“去吧，我站在这里等你。”
沈若臻说：“好。”
项明章叮嘱：“有事就叫我。”
沈若臻“嗯”了一声，独自朝前走去，他来到宁波，走过最后这短短数十米，世界竟然已过了沧海桑田。
一座干净的石碑，没有贴照片，正中刻着“沈作润之墓”，角落是生卒年月，死亡时间模糊了具体日期。
沈若臻仿佛被打了一巴掌，他正对墓碑，弯曲双腿“扑通”跪了下去，膝头重重地磕在砖石上，震起一环飞尘。
雏菊紧攥了一路，沈若臻把花束放在墓前，留下满掌湿绿，开口涌出无尽的酸涩：“父亲，我来给你磕头了。”
沈若臻弯下腰，额心触地，不知痛地碰出“咚”的一声。
他对着沈作润的墓连磕了三个头，最后一下没有起来，跪伏着，按在地上的双手青筋分明，旧忆回溯，全是他不孝的罪状。
四四年秋，沈作润在深夜突发急症，连人带椅子一齐从桌边栽倒，沈若臻经过门口听见动静，冲进去就见沈作润摔在地板上痛苦地呻吟。
沈若臻奔过去把沈作润抱上床，命管家赶紧备车，然而眨眼的工夫，沈作润睁大的瞳孔变得涣散，在沈若臻怀中猝然没了气息。
父子二人时常谈经济，谈银行经营，谈时局命途，没想到临终却来不及留下半字。
沈若臻怔了好一会儿，霎那几乎呆痴，他回头向姚企安确认：“管家……我叫你备的车呢？”
姚企安哽咽地说，来不及了。
沈若臻一整夜抱着沈作润的身躯，等天亮之后，他红着眼睛出来，吩咐姚企安暂时隐瞒父亲的死讯，只称是抱恙。
生死之事，怎能作谎，姚企安连叹了两声“造孽”。
就这样，沈作润的尸身停在卧房里，公馆上下的仆人不知道，同僚友朋也不知道，远在大洋彼岸的妻子和女儿都被蒙在鼓中。
周围无人怀疑，因为孝顺的沈少爷神色如常，每天照旧去银行上班，并且代父亲处理工会的事务。
直至五日后，沈家正式发了讣告，公布沈作润离世的消息。
出殡当日，沈若臻亲自为沈作润穿衣净面，他永远都忘不了，父亲的身体早已冷硬如磐石，皮肉散发着腐坏的浊气。
那场丧礼请了许多宾客，极其盛大，沈公馆门前的长街上挤满了围观的人，在哀乐与悲痛的掩护下，沈若臻运出了一大笔送往前线的物资。
后来，管家护送沈作润回宁波安葬，分别前，沈若臻承诺等战事平定，再到沈作润的墓前磕头认罪。
沈若臻直起身体，涕泪满脸，额心沾了一层灰尘，他自述道：“篡改亲生父亲的死亡时间，利用身后事完成任务，谎称回乡守孝实则秘密转移。”
“三宗罪，父亲，你怨恨我吗？”
“来到这个时代，其实我偷偷想过，会不会在宁波找到你或沈家的踪迹，可我没有查，我想我不敢面对。”
“这几十年你独自在这里，想不想母亲和妹妹？是不是很孤单？”
四五年的初春，沈若臻把全部的人和事都安排妥当，沈公馆只剩他一人，夜晚在沈作润临终的屋子里，他提笔写下了复华银行的关闭公告。
他始终铭记着沈作润的教诲，先成公事，再论个人取舍。
沈若臻尽力做到了，亲人，家业，故土，他一样一样舍弃，尝到了越来越深、越来越重的孤独。
一阵冷风吹干了泪痕，沈若臻收起悲痛和遗憾，露出的是坚毅：“父亲，但我不后悔，我做的事情全都不后悔。”
墓碑竖在山腰，能望向遥遥远处，沈若臻以前是沈作润的臂膀，以后他愿做沈作润的眼睛。
“父亲，你没等到战争胜利是最大的遗憾。”沈若臻说，“从今以后，你望着故乡四季，我会代你看一看八方的大好河山。”
项明章站在石阶上，如他所料，沈若臻没有崩溃号啕，而是静静地叩首和垂泪，真正的大恸多半是无声无息。
项明章其实有些羡慕，身为人子，有一个值得敬仰和追随的父亲也算一件幸事。不像他，想到所谓的“父亲”，只有无法消解的憎恶。
良久，沈若臻站了起来，与沈作润告别。
项明章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等沈若臻走过来，递上去问：“你还好吗？”
沈若臻接过擦了擦额头，细密刺痛，估计磕破了皮，他道：“没关系，能祭拜父亲是高兴事。”
项明章俯身帮他拍了拍长裤上的尘土，说：“走吧。”
沈若臻环顾周围：“你说姚家人每年清明回来祭拜我父亲和姚管家，那姚管家的墓是不是也在这里？”
“姚先生在别的地方。”项明章道，“路上说吧，有人在那儿等我们。”
从墓园离开，汽车沿着山下的公路疾驰，项明章告诉沈若臻，姚企安晚年出家了。
沈若臻默了一会儿，信佛的人出家是意料之中，但抛下儿孙满堂去面对青灯古佛，又在情理之外，他无端地有些难过。
项明章没有解释，说：“姚先生葬在寺庙的后山，他的家人为他供奉了牌位。”
沈若臻敏捷地问：“等我们的人，是姚家人吗？”
项明章和姚竟成谈了一项长期合作，并且让利三分，等利益关系产生了，再跟姚徵谈情分。
“姚竟成先斩后奏，姚女士没办法，把旧物和墓园的资料都给我了。”项明章说，“不过她不放心，想见一见我说的‘沈家后人’。”
沈若臻瞥了眼司机，沉声道：“我这张脸会不会吓到人家？”
项明章反而乐观：“就是这张脸才有可信度，如果姚女士相信了，我们争取再跟她交涉一件事。”
沈若臻说：“以后由我打理父亲的墓？”
项明章笑着低声：“沈少爷聪明。”
沈若臻摇头，心中是无以复加的熨帖：“我只是猜到你会想我所想，在我们封建的旧社会，这不叫聪明，叫好命。”
汽车行驶了半个钟头，停在一座山下，那间寺庙年头久远，原本破败不堪，姚家捐钱修缮和扩建过，这些年香火越来越旺。
项明章从包里拿了自己的眼镜，本意是给沈若臻遮一遮，等沈若臻戴好，银丝细边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衬得双眼愈发黑白分明，不光举手投足，连眉梢眼波都流露着一股书卷气，更像是旧照片里的少爷了。
寺庙的四方院中站着一对母子，是从杭州赶来的姚徵和姚竟成。
那只木箱交付后，姚徵心头不安，一定要亲眼见一见那位沈家后人，等项明章带着一名年轻人踏入寺庙，只消一眼，她震惊地捂住了嘴巴。
沈若臻亦觉诧异，他知道姚徵七十多岁，可毕竟是姚管家的小孙女，曾经听姚管家提起都是“小丫头如何如何”。
他主动道：“姚女士。”
姚徵仔细端详他：“你就是沈少爷的后人？”
沈若臻没有明确回答，顶着这样的脸已经胜过一切，他迂回地说：“谢谢你一直保存那些旧物。”
姚徵还有许多想问，沈若臻望向西边供奉牌位的佛堂，说：“抱歉，我想先去看看姚先生。”
项明章留在院子里，他准备好了说辞，虽然有点避重就轻，但也足够应对了。
沈若臻进了西边佛堂，纪念已故法师的庄重地，他不敢四处看，垂眸跟着僧人的指引走到一处牌位前。
抬眸看见法号“忘求”，沈若臻顷刻间全都懂了。
姚企安是在惦念他，回到宁波的后半生，到暮年将死都在惦念他的下落。
佛门不可高声，沈若臻咬紧了牙关，绷出一张镇定的面孔，耳边似乎听见姚企安在喊他“少爷”。
双手掐着一截香火，沈若臻道：“姚管家，我没能信守承诺，来迟了。”
腮边水珠落地，他恍然地说：“我大难不死，一定是因为你的保佑。”
沈若臻向寺中住持借了笔墨和经书，然后在佛堂外的长廊上铺开一道白宣，他跪坐蒲团，要为已故的忘求法师抄写一卷经文。
项明章终于见到沈若臻写正经小楷，修长手指握着一根纤细狼毫，下笔成字，秀，正，若游云惊龙。
写完，沈若臻将经文折叠，投入大殿前的化宝炉。
火苗彤彤，白纸燃烧成灰。
他双手合十，在心中叫的是“姚管家”，然后悄声昵语，说：“德善无涯，清商薄赠。”

第78章
沈若臻太虔诚，打消了姚徵的大半顾忌，在寺庙分别的时候，双方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
下山路有近百阶，这会儿天空已经变黑了，沈若臻意识到他在墓园和寺中逗留了很久，光是一卷经文就抄写了两个钟头。
虽然他觉得转瞬即逝，但对陪同的人来说恐怕有些漫长，尤其在寺庙里，项明章一直在院中静候没有走开过。
沈若臻问：“项先生，你等我的时候有没有拜一拜佛？”
项明章道：“没有。”
沈若臻没见过踏进佛门能忍住不拜的，毕竟来都来了，又问：“偏院有一棵挂满红布条的老树，每位香客可以绑一根许愿，你绑了吗？”
项明章说：“全中国像样的山上都有这种人工许愿树，除了红配绿很刺眼，没什么实际作用。”
沈若臻笑了笑，脚步放慢落后了几阶，两个人的影子也拉开一段距离，他想到在墓园，项明章等他的时候孑然而立，看上去形单影只。
他见到沈作润，那一刻项明章会不会思及自己的父亲？
沈若臻在项明章面前没有什么秘密了，可他对项明章知之甚少，对于那个音讯全无的父亲，项明章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
两道夹着树，树梢在头顶簌簌作响，沈若臻说：“你父亲一直没有消息吗？”
项明章停下：“怎么忽然说这个。”
沈若臻道：“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项明章转过身，说：“了解我就够了，无关的人不需要在意。”
沈若臻听出话里的抵触，也是项明章对项珑的态度，他道：“我无意窥探你的家事，你不喜欢谈就不谈，不过我想告诉你，如果哪一天需要面对什么事情，我愿意陪你一起解决。”
项明章总是做主的那个，在公司是，在项家也是，从不会露出弱势的一面让人看笑话，连偶尔的倦怠都要藏起来。
他以为爱一个人，要做遮风的屋檐和挡雨的高墙，却忘了，在他们两情相悦之前，沈若臻早已旁观过他的家事，安抚过他每一次的沉郁。
可那些只是冰山一角，项明章道：“如果我的家事是龌龊事呢。”
“你觉得我会讨厌？”沈若臻迈下几阶，“你不是说了，无关的不需要在意，我在意你就够了。”
项明章极少感动，逞强地倒打一耙：“是因为我帮‘沈若臻’这个身份做了这些事，让你感动要报答我？”
沈若臻停在上一级台阶，他伸手拂去项明章肩头的落花，居高临下地关怀道：“项先生，你在跟我论恩情？”
项明章说：“论不得？”
“口头争论不严谨。”沈若臻道，“请你用数据中心算一下，是恩多还是情多，你希望我报恩还是谈情。”
项明章认输，回了祖籍老家，见了至亲长辈，沈少爷略显猖狂，在寺庙附近就敢讲这种话。他一个外地人可不敢在佛门轻佻，一把将沈若臻拽下台阶，说：“下山再算账。”
两个人磨蹭到山下，天色黑透了，在远郊徘徊一天终于进了宁波市内。
下榻的酒店在海曙区，套房楼层很高，三面环绕繁华斑斓的夜景，沈若臻洗完澡立在窗边，企图在璀璨灯火中寻到旧时沈家的那一盏。
久望眼花，他转身挪到床头，今天在墓前跪得太重，睡袍下摆微敞，露出乌青的两只膝盖。
项明章看到皱起眉：“疼不疼？”
“没事。”沈若臻说，随后又改口，“很疼。”
项明章茫然了：“到底要不要紧？”
沈若臻斟酌道：“走路可以，但是不能跪，不能趴，不能久站。”
项明章暗道条理分明，转念反应过来沈若臻在说什么，那一夜在缦庄的起居室，浴缸里跪过，换衣沙发上趴过，窗边更是久站至昏倒。
踱到床边，项明章嗤了一声：“放心，今晚不会做什么，就算你不怕疼，我还怕你父亲和姚先生联手给我托梦。”
沈若臻道：“应该托给我。”
项明章掀被上床：“然后问你为什么跟一个男人同床共枕，你怎么回答？”
沈若臻倒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认真想了想，他连沈作润的身后事都能篡改，大逆不道，情爱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姚管家遁入空门，更是看破了红尘。
沈若臻把被子一盖，颇有反骨地说：“还能为什么，钟情罢了。”
项明章绷不住笑，关了灯，窗帘敞着，海曙区的夜色投射进来。
奔波一天耗费不少精神，沈若臻陷入酣眠，时隔太久太久，他终于梦见了沈作润，还有母亲、妹妹和管家。
他们立在旧时的江厦街上，相距一片柔和却散不开的雾霭，他想追，追不过去，只能不远不近地望着他们。
沈若臻醒过来，天光大亮。
梦里原来是一场告别，那团雾霭是死生的界线，故人在与他道珍重。他走下床，高空俯瞰窗外，一片江厦新貌。
床上窸窣，沈若臻转过身：“我吵醒你了？”
“没有。”项明章揉了揉眼，“膝盖还疼不疼？”
沈若臻心情明朗：“不疼，今天我们在宁波逛一逛吧。”
项明章嫌司机在讲话不方便，让司机先坐高铁回去了。他和沈若臻一起去过好几个城市，南京北京哈尔滨，每个地方都是匆匆一瞥，没有哪次称得上尽兴。
等出了门，项明章开车，问：“你想去哪？”
城市在新时代巨变，沈若臻凭借记忆说：“钱业会馆。”
其实沈若臻在宁波生活的时间不长，多是在幼年，印象最深的就是钱业会馆，议事厅，比他高的大桌子，一些争辩的叔叔伯伯。
会馆中一座石碑，雕刻的碑记他背得滚瓜烂熟。
江厦街上大同行小同行，随着渡口航运一并发展，世代竞争，朱家开了五间分号，沈家要开七间，郑家要把分号开到北平。
昔日的沈宅寻不到一点踪迹了，宅院、商铺、田地，在时代的洪潮中成了高楼广厦，又成了学校，也可能成了车轮下的康庄大路。
沈若臻不知疲倦地逛了许久，想起什么值得一提的就讲给项明章听，逛得累了，找一家馆子吃宁波菜。
沈公馆做汤羹的厨娘是宁海人，煮的麦虾汤极鲜美，沈若臻以前忙得晚了，会吃上热腾腾的一小碗作消夜。
快要吃完，项明章的手机响了，听完说：“彭昕还算自觉，提前两天带队从巴厘岛回去了。”
这些天过得和梦一样，沈若臻道：“我也该回家了。”
在宁波又度过一夜，项明章和沈若臻第二天清晨出发，赶在中午之前下高速公路回到了市区。
江岸大道风景依旧，沈若臻半夜从楚家跑出来，一晃过去了九天。
抵达楚家的门外，项明章关闭汽车引擎，却锁着车门，沈若臻解开安全带，玩笑地说：“不让我下车么？”
项明章当初理智权衡，此刻有些舍不得：“回去你就要继续做楚识琛了。”
沈若臻说：“我知道。”
项明章发现，沈若臻对任何事一旦做了决定，就会坚定地执行下去，大概就是这种气魄，当年才能抛弃一切投奔新道路。
“咔哒”，项明章解锁车门，停止了优柔寡断：“回去代我向楚太太问好。”
沈若臻却没动，保险起见，他考虑道：“之后你继续叫我‘楚识琛’吧。”
人前当然要掩饰，项明章问：“那我私下叫你的真名？”
沈若臻谨慎地说：“私下也不要了，不然叫惯了，难免会有喊错的时候。”
虽然有道理，但项明章不满意：“那上床的时候，我也叫你‘楚识琛’？”
沈若臻噎了一下：“光天化日——”
项明章学会了抢答：“自重。”
沈若臻打开车门：“我要走了。”
项明章向副驾倾身，在沈若臻的鬓角亲了一口，说：“叫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有事情立刻打给我。”
沈若臻下了车，这九天发生了太多，他和项明章确认心意，回故乡了却憾事，每一分钟都是圆满。
他做了一遭沈若臻，真真切切，不是幻想出的南柯一梦。
现在他要回去了，雕花铁门早晚进出，回到这个时空里让他栖身的家。他要继续做楚识琛，做没有完成的事情。
一步迈进大门，心境与离开时截然不同，他走到别墅前，轻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楚太太第一个跑出来，像这大半年里的每一天，开心地迎接他：“小琛！”
楚识琛给了楚太太一个拥抱：“妈。”
“你呀怎么回事？”楚太太轻捶他的背，“大半夜跑出去把你妹妹吓坏了，后来明章联系我，说带你紧急出差，手机行李都不拿，你们去哪里出差了？”
楚识琛听着絮叨进屋，只“嗯嗯啊啊”地笑，弄得楚太太也不问了，赶他上楼去换衣服。
房间刚打扫过，手机放在床头充满了电，楚识琛先保存了姚徵的号码，然后翻到离开那一晚的记录，长长一列都是项明章的名字。
他走到露台上，葱郁的树冠缝隙露着汽车前盖的一角。
项明章还没走，不放心，万一沈若臻进去了又跑出来，他就什么都不管了，直接把人带走。
储物箱里落着半包烟，估计是司机的，项明章抽出一根，下车靠着车门点燃。
忽地，别墅楼上传来乐声。
项明章回头望向二楼露台，依稀看见沈若臻抱着把琵琶。
白衬衫挽起露出一截手臂，沈若臻端坐栏杆后，在寒风里发丝乱，手不乱，朝着项明章的方向拨动了琵琶弦。
铮铮铃铃，快而不急，穿过细密树影流泻下来，和枝梢上的欢欣雀鸣一起灌进耳朵。
项明章忘了指间的烟，火星燃烧到皮肤，又被琵琶声抚平了镇痛。
上次结束是一弦急收，这次是婉转不绝，仿佛舍不得曲终，人去。
终于停止的一刻，项明章还未回神，手机先响了。
他望着露台接听，动了动唇，迟疑地不知道该叫哪个名字。
手机里，楚识琛问：“好不好听？”
项明章说：“嗯，好听。”
楚识琛道：“你叫我名字的时候，也很好听。”
项明章问：“那我什么时候再叫你？”
耳边静了片刻，对方重新回答：“我不自重的时候，想听你叫我沈若臻。”

第79章
楚识琛进项樾工作以来，加班频繁，这十天算得上大长假了，他也歇腻了，周一早早出门去了公司。
秘书室一直锁着，空气湿闷，楚识琛打开窗户和除湿器，然后把萎靡的剑兰拯救了一下，毕竟是总裁送的，万一养死了不好交代。
收拾干净，楚识琛登录办公系统，项樾和亦思两边的部门加起来，积攒了二百多条待办事项。
他熟练地按“急缓”划分，一口气处理了大半。刚到上班时间，部门同事陆续到了。
楚识琛要去市场部拿报告，经过办公区被彭昕拦住。
在巴厘岛度完假，项目组一帮人晒得黑里透红，楚识琛笑着问：“玩得怎么样？”
大家兴奋劲儿还没过，讲得很热闹，就是遗憾楚识琛没能参加。
彭昕是收到项明章的知会，说要带楚识琛出差，他不敢有异议，同情道：“楚秘书你辛苦了，大家一起忙项目，我们去海岛放松，你还得干活。”
楚识琛心里不好意思，他出差是假，至于辛苦么，的确是累晕了。
主管递上一只袋子，说：“楚秘书，给你带了巴厘岛特产，不保证正宗啊。”
楚识琛有些惊喜：“谢谢，破费了。”
大家都给楚识琛带了礼物，弥补他没去的遗憾，也回赠了他每次出差给大家带礼物的心意。
林林总总收了一大箱，楚识琛放回秘书室，门没关，凌岂单独过来，说：“楚秘书，我也给你带礼物了。”
楚识琛道：“你进来啊。”
凌岂拿着个盒子，当初楚识琛是比他还新的新人，座位又挨着，所以他们相处比较亲近。后来楚识琛当了秘书，越来越能干，也越来越忙，凌岂就自觉疏远了。
楚识琛的玲珑心思当然察觉得到，人际变化不可避免，他喜欢顺其自然，说：“你刚才怎么不给我？”
刚才人多插不上话，凌岂道：“你送我的扫地机器人挺贵的，我一直想找机会还个礼，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楚识琛接过盒子，说：“贵重的我不收。”
“不贵。”凌岂解释，“不过我好好挑了，你不嫌弃就行，礼轻——”
门外，项明章拎着大衣和手提包经过，见开着门，准备和楚识琛打声招呼，恰好听见诚恳但不值钱的三个字，“情意重”。
楚识琛抬起头，手上拎着一大串飞毛炸刺的玩意儿。
凌岂站在旁边，恭敬地说：“项先生，早。”
“嗯。”项明章不咸不淡地问，“拿的什么东西？”
楚识琛也不认识：“这是什么？”
凌岂说：“这是捕梦网，巴厘岛一个老奶奶开的商店，她手工制作的。晚上睡觉挂在床头，会帮你过滤掉噩梦，只有美梦。”
楚识琛以前没听过，想感叹一句“浪漫”，话到嘴边硬生生地改了口：“听起来很诗意。”
项明章咳嗽一声，说：“凌岂，通知项目组一会儿开会。楚秘书，把要签的文件尽快拿给我。”
楚识琛抓紧去了趟市场部，十分钟后，左手文件右手咖啡，没办法敲门了，擅自进入总裁办公室。
项明章伏案桌后，估计是有些燥，西装外套脱了下来，穿着衬衫和薄呢马甲，襟前揣着已经属于他的古董怀表。
楚识琛放下东西，抽出一本文件翻开。
项明章握着钢笔签名，几天没用墨水干涸，他划了两笔，盖上笔帽扔在一边不管了。
楚识琛从办公桌对面绕过去，拉开抽屉拿出墨水，余光注意着旁边，指尖不小心沾上了一滴。
项明章抽一张纸巾伸过去，没吭声。
楚识琛把弄脏的手指伸出去，也没吭声。
对峙数秒，项明章用纸巾裹住楚识琛的手指擦拭，摆了半天的总裁架子，输给太会拿捏人的秘书。
将纸团丢掉，项明章说：“不许挂。”
楚识琛没反应过来：“挂什么？”
“那张破网。”项明章刻薄地说，“还用得着去巴厘岛，前两天在浙江应该去趟义乌，多得是。”
楚识琛道：“这叫千里送鹅毛。”
“行，礼轻情意重。”项明章说，“如果一百块的礼物等于二百分的情意，那二十万的琵琶值多少情意？”
楚识琛灌好了墨水，说：“签名吧。”
项明章飞扬跋扈地签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什么，直接放回了碟子。
楚识琛好久不干这种活儿，耐着性子问：“怎么了，不好喝吗？”
项明章说：“酸。”
楚识琛忍不住了：“咖啡酸还是你酸？”
项明章合上文件夹，该去开会了，还没起身，楚识琛捉着他的扶手椅转了半圈，他扬起下巴，问：“你做什么？”
楚识琛说：“我开个小差做一点私事，你会不会扣我薪水？”
他说着伸出手，捧住项明章的侧脸，俯身亲在对方的唇角，意图蜻蜓点水，不料被项明章按住脑后，顿时丧失了自主权。
“唔……”楚识琛被顶开唇齿厮磨，尝到了项明章舌尖的咖啡味，真的有点酸，大约是豆子的烘焙程度不深。
分开，楚识琛用拇指指腹抹过项明章唇上的湿润，说：“二十万的情意够为你弹一辈子，就怕你听腻了。”
项明章想起树影间的露台：“你在哄我吗？”
楚识琛收走签好的文件，亏他自持庄重，却在工作时间做这种事，他惭愧地不承认：“咖啡不喝我就倒了。”
项明章哪还挑剔，屈从地喝了个干净。
会议室人齐，项目组休假过后重新整装待发。
今天官方正式公布了招标规范，同时还有一份名单，包括四家竞争力较强的公司，选型组会在竞标前对各公司进行一次现场考察。
项樾位列其中，彭昕说：“总经办人带队，预计不超过十人，北京那边会有领导过来。”
项明章问：“考察多长时间？”
彭昕道：“从落地到结束，每家公司控制在半天内。”
这种考察主要是看公司的技术支撑，项如绪说：“咱们二次交流的模拟演示很出彩，考察的时候再做一次？”
项明章道：“出彩是因为别的公司没做，其实完成得不够细致。”
一名骨干笑了笑：“项先生，您说过，不到最后总要留一手嘛。”
楚识琛插了一句：“现在差不多到了。”
项明章颔首认同，他不习惯用笔记本，在一张草稿纸上涂涂画画，说：“从模拟过的场景里抓一部分，做细节，然后优化，另外再加几个新主题。”
项如绪道：“时间会不会有点紧张？”
“我来弄。”项明章说，“你安排好人手，把研发中心的硬件设备检查一遍。”
技术演示内容敲定了，还差一个把控整体流程的负责人，宣介会事故后，大家都慎重了不少，楚识琛沿着会议桌扫了一圈，说：“我来办吧。”
一共三天准备时间，散会后，项明章直接去了研发中心。
楚识琛着手安排考察流程，要设计好每个环节的时长，拟定参与人员，还有控制预算、布置环境等繁琐小事。
他和项明章各忙各的，都加班到凌晨，项明章开车送他回家，在路上商量进度和第二天的工作。
到了家门外，引擎和车灯关掉，楚识琛先说了“晚安”，又客气一句：“要不要吃消夜？”
楚家都是女眷，项明章不会大半夜登门，但又不肯走，说：“我是挺饿的。”
楚识琛悄悄拿了吃的出来，和项明章坐在车里吃饱，光鲜没有了，形象也没有了，第二天还要承担唐姨的挖苦，笑他一个人吃那么多。
考察当天，园区没有布置得太花哨，有项明章亲自接待，诚意足够了。
考察团队里，总经办人带着另外九位领导，都是之前见过的面孔。大家参观研发中心，去了实验室、前端和终端工作站。
演示环节安排在去年新升级的展示厅，项明章上台操作模拟场景，比二次交流更细致，主题丰富了一倍。
技术内容占据了考察的三分之二，团队领导很满意，离开研发中心到办公大楼，继续参观了售前咨询部和销售部。
楚识琛从项明章身边走到了前面，陪总经办人交流商务方面的想法，他张弛有度，谈及招标信心和虚心兼备。
总经办人说：“招标规范已经出了，你们觉得有难度么？”
竞标从不是易事，楚识琛四两拨千斤：“这个阶段才觉得难，说明之前的工作没有到位。”
总经办人说：“看来项樾很有把握啊。”
楚识琛笑道：“二次交流加上今天的演示，您都看到了，这次的技术标，依然会由我们项先生亲自编写。”
总经办人赞许地点点头，问：“那商务标呢？你们二次交流递交的文件，编写人我记得是你？”
部门还没决定，楚识琛回答：“我们一定会拿出最好的水平，起码不能拖技术标的后腿嘛。”
总经办人笑道：“其实一样重要，有的公司更侧重商务部分。”
楚识琛琢磨着这句话，顿了顿，随后抬起手，引领团队领导走进书画展厅，这是今天考察的最后一个收尾环节。
展厅中摆着一张书桌，备好了笔墨纸砚，楚识琛做过调查，说：“听闻您书法一绝，项樾趁这个机会，不知道能不能求一幅墨宝？”
总经办人连连摆手：“我写字只是消遣，不好意思献丑。”
大家起哄，楚识琛递了毛笔，总经办人勉为其难似的笑了笑，挥笔写了几个大字：创新驱动发展。
周围响起掌声，楚识琛抬头看墙上，《破阵子》被摘走了，提前腾出了悬挂的位置。
没有项明章的授意，底下的人绝不会摘掉那一幅，楚识琛不动声色，只是笑眼中带了一点可惜。
考察顺利结束，等团队领导离开后，楚识琛又返回了书画展厅。
工作人员正在收拾笔墨，楚识琛问：“摘下的那幅字归还项先生了吗？”
“没有，暂时收在库房。”工作人员回答，“项先生没有交代怎么处理。”
那幅字是项明章写于项行昭生病之后，心情可想而知，恐怕不愿意挂在家里，但楚识琛不舍得扔在库房落灰，问：“能不能把字给我？”
工作人员不敢擅作主张，正纠结着，项明章走进来，应酬完领导一派轻闲样子，说：“我找了你一圈。”
工作人员立刻请示道：“项先生，楚秘书想要您写的那幅字。”
项明章不太惊讶，因为楚识琛不止一次提起过，甚至问过他什么时候写的。
楚识琛说：“如果你不想自己留着，就给我吧。”
项明章似乎走神了一瞬，然后答应道：“拿给楚秘书。”
等工作人员去库房取字，展厅剩下他们两个，楚识琛问：“你找我有事情？”
项明章道：“总经办人说，有的公司更侧重商务部分。”
“你也注意到了。”楚识琛思忖，“他不会平白无故提别的公司动向，我猜有公司做了策略调整。”
项明章说：“已经这个阶段，八成是改了预算报价。”
楚识琛也这样想：“产品质量不够，才会打价格战。”
他们意见一致，项樾提供的技术足够优秀，降价就是自降身价，但如果别的公司偷偷联合调整，总归对项樾不利。
楚识琛说：“那我们的商务标必须好好研究一下了。”
项明章就想谈这件事：“彭昕跟我说，他问了你两次编写标书的事，你都没有明确答复。”
这个项目楚识琛从头跟到尾，参与度很深，又一直负责商务部分，他来编写名正言顺。
然而他在顾虑，坦白道：“因为按照以往的规矩，编写和讲标的是同一个人。”
项明章问：“你没有讲演经验，怕做不好？”
楚识琛说：“是。”
项明章又问：“那你想不想做？”
楚识琛何止一次想过。
不待他回答，工作人员把那幅字取来了，项明章接过递到他面前，既是在说字，也是在说标书。
还要模仿他的口吻，项明章道：“那就交给我们楚秘书吧。”

第80章
楚识琛把一幅《破阵子》带回秘书室，没有卷筒可装，找了几张泡沫纸包裹住卷轴。
他初见这幅书法的时候是欣赏，遒劲正楷，入木三分，看久了咂出锋毫挥斥间的积愤不平。
所以他要来这幅字，想保存的，其实是项明章倾泻纸上的情绪。
刚才在展厅，除此之外，项明章一并交给他的还有标书。
楚识琛明白，这个决定有项明章对他的信任和看重，一定也有对他的偏爱和私心，因此无论公私，他必须尽全力去做好。
招标文件是一本厚实的书册，楚识琛对照着规范，拟了一份商务标的编写大纲。
外面一阵嘈杂，又恢复安静，人走光了，项明章拎着包和车钥匙出现在门口，说：“下班了。”
忙了一周考察的事，离开园区都在深夜，楚识琛合上笔记本：“这几天你一直送我，今天不晚，我打车就行了。”
项明章走过来，宁波之行结束，他和楚识琛各自归位，把精力全部投入在工作上，每天在公司里保持着距离，偶尔胡闹一下，比职员躲在茶水间聊八卦的时间还短。
项明章拨弄剑兰的叶子，邀请道：“今晚去我公寓。”
楚识琛穿外套的动作微滞，含蓄地说：“我肚子饿了。”
没拒绝就是答应，项明章道：“我们先去吃饭。”
路上堵得厉害，项明章开车绕了一大圈，不错的餐厅要么订不到位子，要么需要排队几个钟头。
接近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到处装点着红绿色的霓虹灯，原来快过圣诞节了。
波曼嘉的大楼就在隔壁街上，楚识琛望着窗外，忽然说：“今天我请客吧。”
这几条街上的餐厅都是大热门，平常周末必须提前预约，何况是节日，项明章道：“重点是哪里有位子。”
楚识琛笑着说：“我在附近有个人脉。”
劳斯莱斯泊在道旁，项明章下车看见招牌，想起这一间是钱桦投资的餐厅，有几回他下班经过，门口停着钱桦堵过项樾大门的悍马。
楚识琛来过两次，一次是开业前，另一次是开业当天，钱桦抛下宾客跟他嚷嚷了一顿。餐厅经理认得他，安排了视野开阔的靠窗位置。
项明章是第一次来，环境和氛围比他想象中有格调。
正要点餐，钱桦从楼上办公室下来，没走近已经抱怨出声：“楚识琛，你过来也不先打个电话……”
走到桌边发现还有项明章，钱桦愣了一秒，马上阴阳怪气地说：“哎呦我没看错吧，项先生居然有空大驾光临。”
项明章不喜欢和低智型二世祖打交道，但好歹是人家的地盘，退一步海阔天空，说：“开业这么久了，过来尝尝。”
钱桦让服务生拿来一瓶他私人珍藏的葡萄酒，把餐单撤了，吩咐厨房准备最拿手的招牌菜，得意道：“尝过别爱上，我们的贵宾已经满额了。”
项明章说：“没关系，我可以叫外卖。”
钱桦道：“不好意思，只配送三百米以内。”
“那正好。”项明章朝窗外一抬下巴，“我就住那栋楼，撑死两百米。”
钱桦瞪着不远处的波曼嘉公寓，恍然记起楚识琛问过他，说：“我以为你小情儿住那儿呢，原来是他啊！”
项明章还没反应过来，楚识琛岔开话题：“你每天都来餐厅吗？”
钱桦说：“平时懒得管，这不圣诞节么，象征性来待一会儿。”
楚识琛和钱桦几个月没见了，偶尔会聊微信，不过钱桦的作息日夜颠倒，总是对不上时间。
开了瓶葡萄酒，钱桦坐下倒了三杯，说：“这瓶酒算我请的。”
项明章问：“你跟我们一起吃？”
“我陪哥们儿啊。”钱桦浑然不觉自己是电灯泡，“怎么了，你们要聊商业机密啊？聊呗，我又听不懂。”
餐点端上来，主菜是一道烤牛肉，重在食材顶级，项明章切了一块品尝，淡淡地说：“还可以吧。”
钱桦最受不了这种社会精英，有点本事就浑身优越感，说：“楚识琛，吃完咱们换场子，我攒个圣诞趴。”
项明章道：“不好意思，他要跟我走。”
楚识琛模棱两可地说：“嗯，我要去一趟项先生的公寓。”
钱桦拧着眉毛，眼神“嗖嗖”地在桌上扫视，之前项明章从gay吧带走楚识琛，去公司加班，这种事都做得出来，那带回家怕不是要盯着人改文件、写报告。
真够变态的。
桌上沉寂片刻，项明章和楚识琛不方便聊天，只管吃东西。
钱桦觉得没意思，八卦道：“对了，游艇的事查出结果没有？”
刀叉停在盘中，楚识琛没忘记过那件事，本来顺藤摸瓜有了眉目，可惜线索又断掉了，之后公事私事忙得抽不开身，一路搁浅下来。
他把调查的情况告诉钱桦，说：“见过星宇，就没下文了。”
钱桦晃动着高脚杯：“所以假冒的贝斯手叫Alan，但是查不到这个人，还有那个服务生张凯也没消息？”
楚识琛怀疑这二人是同伙，说：“Alan的信息太少，而且不确定真假，张凯就更少了。”
钱桦没想到这么麻烦：“那个星宇不是见过么Alan么，长什么样总知道吧？”
楚识琛描述了一下，皮肤晒得很黑，深眼窝，肌肉结实，会说英语，但是普通话不太好。
钱桦听完：“外国人啊？”
楚识琛定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钱桦喜欢出海，凭感觉说：“晒得黑，深眼窝，肌肉，我玩帆船啊，开游艇啊，外籍教练差不多都长那样，而且英语比普通话好。”
项明章和楚识琛交换目光，他们之前都没朝这个方向想过。
餐厅进来一拨客人，貌似是小有名气的演员，钱桦屁颠儿地跑去搭讪了。
吃完饭，项明章和楚识琛离开餐厅，喝了酒不能开车，两个人不紧不慢地沿着街道步行。
橱窗里摆着精美的奢侈品，巨幕放着圣诞节特别海报，楚识琛却无心观赏，说：“我要继续查下去。”
项明章道：“你觉得钱桦说得有道理？”
旁观者清，也许真被说中了，楚识琛分析：“如果爆炸和Alan有关，他一定了解游艇，熟于水性，身体素质也好，这样才能确保自身的安全。”
项明章说：“所以他是懂游艇的人，大概率在海边生活过。”
“假如他是外国人……”楚识琛道，“要是来自欧美，星宇不会看不出来，那要是来自亚洲，比如南洋那边呢？”
项明章说：“我们现代人叫东南亚。”
楚识琛：“哦。”
项明章不喜欢“存疑”的感觉，否则不会抽丝剥茧地验明楚识琛的正身，他说：“你让雷律师从文件下手，再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线索，我这边让许辽找人查一查。”
楚识琛点头答应，他一直好奇许辽和项明章的关系，问道：“许先生不是雲窖的老板吗？为什么帮你做事？”
项明章言简意赅：“我会付钱。”
楚识琛说：“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项明章道：“其实他是我妈的朋友。”
楚识琛有些惊讶，白咏缇深居简出，连儿子都不太关心，不像有朋友的，况且母亲的朋友算是长辈，怎么会为小辈做事。
项明章笑了一下：“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让他亲自说吧。”
走到了波曼嘉大楼，一层有间百余平的小超市，项明章说：“我要买点东西。”
楚识琛跟进去，寸土寸金的地段，全部是花里胡哨、价格翻倍的进口商品，他刚看清一包饼干上的英文，项明章已经准备结账了。
楚识琛不好空着手，拿了包饼干走到项明章身旁，问：“你买了什么东西，这么快。”
款台上放着两盒安全套，楚识琛看清，脸一下子红了，定在旁边尴尬得忘了喘气。
服务员也愣了愣：“请问一起的吗？抱歉……我是说一起结账吗？”
项明章淡定地说：“是一起的。”
从超市出来，楚识琛把大衣领子提高，企图挡住脸，他脑中只有一个词，斯文扫地。
项明章帮忙拿着饼干，偏偏还要找事：“跟缦庄浴室里的一样。”
楚识琛就是在缦庄浴室认识的，不高兴地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项明章道：“用啊。”
旧时也有，大部分都是眠花宿柳之徒才用，楚识琛抵触地说：“为什么非要用这东西。”
项明章抿了抿薄唇，仗着时代鸿沟，观念差异，加上对方过去清心寡欲留下的单纯，他离近些，故意说：“避孕的。”
楚识琛下意识道：“我又不会——”
他说到一半怔住，反应过来被戏弄了，项明章似笑非笑，怕把他气跑了，拉着他进了波曼嘉的大门。
到了公寓，楚识琛冷着发烫的脸，进门一声不吭，他拿出包里的卷轴展开，兀自鉴赏那一幅《破阵子》。
项明章忍不住道：“我看是你比较喜欢辛弃疾。”
楚识琛没有搭理他。
项明章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他擦着头发说：“给你放了热水，睡衣放在浴缸旁边。”
楚识琛敛着眉目：“我好像没有答应留下过夜。”
项明章头一次见楚识琛耍少爷脾气，有趣得很，他转身进了书房，返回客厅拿着一盒厚重的资料册，盒子上的标签注明是项樾历年的标书案例。
楚识琛被引得抬起头：“什么意思？”
项明章大骗子似的：“我要编写技术标，打算晚上研究一下。”
半小时后，楚识琛泡完热水澡，穿着项明章的白色T恤和睡裤进了书房，沙发上，项明章好整以暇地坐在中间，正在看一本标书。
楚识琛在沙发一头坐下来，从盒子里抽出一本，项目体量不同，标书的长短存在很大差别。
项明章说：“讲标的演示文件根据标书制作，但是详略程度未必一致，有时候会省略一点内容。”
楚识琛问：“为什么？”
项明章没有回答，身体向后靠在沙发垫上，等楚识琛投来目光，他轻轻拍了拍大腿，然后漫不经心地说：“过来。”

第81章
楚识琛脱掉了拖鞋，屈膝从沙发一头挪到项明章身旁，古人大多为五斗米折腰，不知他这算什么。
他停下来，纠结着不会坐，项明章伸手拽他，然后勾住他的一条腿弯，双腿分开，他面対面地跨坐在了项明章的身上。
拿着的资料掉在一边，楚识琛从未想过，一个成年男人能摆出这么难言的姿势。
一惯笔挺的脊背微微躬着，楚识琛双手撑在项明章的腹间，抵抗向前栽倒。
项明章气定神闲地靠着沙发，坏心眼地绷了绷腹肌。
楚识琛察觉掌下变化，抬起手，瞬间没了支撑，他失衡地往前趴，还顾得上询问一句：“我压疼你了？”
项明章张手把楚识琛接住，抱在怀里说：“不疼，痒。”
楚识琛动不能动，起也起不来：“你想怎么样？”
“你觉得呢。”这十多天恪守规矩，项明章问，“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忍得辛苦？”
楚识琛不是木头，不会真为了一本标书留下来，此刻姿态不雅，否认只会显得扭捏，他回答：“不是。”
项明章得寸进尺地说：“那你耍什么少爷脾气。”
“这也算么，我又不是圣人。”楚识琛笑着反驳，“你用标书诓我，我都没怪罪你。”
书房在公寓阴面，温度略低，沙发上备着一条看书时盖的毛毯，项明章展开给楚识琛披上，说：“谁诓你，刚才讲到哪了？”
楚识琛寻了个舒服的角度，枕着项明章的肩膀：“演示文件为什么比标书省略。”
项明章说：“或者应该叫‘脱水’。”
手臂隐没毛毯中，项明章按着楚识琛的后脊，解释道：“讲标的时长是固定的，甲方不会给你延长一秒钟，所以你要根据自己的语速预算大约讲多少字。”
楚识琛说：“然后调整演示文件的字数？”
“対。”项明章手掌下滑，“比如标书一万五千字，讲标时间只够说八千字左右，你的演示文件就要进行取舍。”
楚识琛倏然屏息，迟滞地“嗯”了一声。
项明章继续道：“文件会包含一些图表，讲解可长可短，你要斟酌一下。”
楚识琛音调降低，仿佛咬着齿冠：“取舍的话，选标书框架中最核心的内容是不是？”
项明章垂下眼睛：“放松。”而后耐心讲道，“不单是核心，还要是你擅长的、能讲出亮点的部分，评标分数才会高。”
楚识琛低头抵着项明章的肩，鼻尖冒了一层汗珠，似是喟叹着：“项明章……够了。”
“不行。”项明章诱哄也好，手段也罢，到这一步都成了温柔，“十多天了，我怕一会儿弄疼你。”
楚识琛揪住项明章的T恤领口，过几分钟松开，手臂顺着胸膛掉下去，想要碰一碰什么，又忍住了，环上项明章的侧腰。
为了彰显自己本事似的，项明章问：“你还有要问的么？”
楚识琛从牙缝逸出一句：“手指这么长，怎么不学学琵琶……”
“我学过钢琴。”项明章抬起另一只手，插入楚识琛脑后的细密发丝里，“我们捋一遍评标原则。”
楚识琛竭力让自己听下去，半晌，他猛地弓起后背，双脚在沙发上蹬了蹬。
一切却戛然而止。
楚识琛抬起脸，不可置信地诘问：“你故意的么？”
项明章命令道：“自己坐。”
楚识琛进退维谷，俊美的脸上染着渴求，他认栽了，偏头埋进项明章的颈窝，遵从的不止是対方的指令，也是他被勾扯出的本能。
项明章揉着他的头发，他报复般，把鼻尖额头的汗珠蹭在项明章的耳根，连同越来越凌乱的呼吸。
陡地，楚识琛身体一塌，像被卸了骨头。
项明章从毛毯中抽出手臂，说：“若臻，我抱你回卧室。”
将近半夜入睡，楚识琛沉沉地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波曼嘉楼下人潮如织，街头到街尾的商店都在举办圣诞活动，公寓管家每日送新鲜水果，今天多了一包姜饼人。
项明章和楚识琛不喜欢凑热闹，在书房泡了一壶茶，摊了满桌资料，将白板一分为二编写各自的部分。
两个人一边商量一边修改，招标规范中每项报价划分得非常细致，楚识琛在白板上写满数字计算。
项明章侧目，看楚识琛熟练地列式、心算，面无表情只有笔尖翻飞，像营帐里运筹帷幄的军师。
沙场秋点兵，项明章忽然说：“我爷爷中风被送到医院，手术抢救了五个小时。”
楚识琛停下：“你家人一定很担心。”
“対，手术室外面乌泱泱的。”项明章回忆道，“我站在最前面，一直站到手术室的灯熄灭。”
楚识琛说：“万幸的是手术成功了，项董脱离了生命危险。”
项明章转身端起桌上的浓茶，普洱老班章，他抿下一口清苦：“那晚回缦庄，我写了《破阵子》。”
楚识琛看着项明章的背影：“因为项董留下后遗症，你心情不好？”
“记不清了。”项明章回过身，稀松平常地笑了一下，“我说这些干什么，继续吧。”
楚识琛没有追问，如果刚才是项明章不经意地敞露了一线心扉，他有足够的耐性，愿意等第二次，第三次。
一整天时间完成了初版标书，临近黄昏，街上的节日氛围愈发浓烈，楚识琛收到楚太太的消息，准备回家了。
项明章不想放人，跟到衣帽间门口，抱臂倚着墙，说：“圣诞节有什么好过的，没听说楚家信耶稣。”
洗净烘干的衣服是暖的，楚识琛穿戴整齐，伸手撸了一把项明章的短发：“要不你和我一起回去？”
项明章有分寸，节日一家团聚，他一个外人凑热闹不方便，说：“我开玩笑的，没事。”
楚识琛问：“你要不要去看看伯母？”
项明章道：“我妈信佛，更不过圣诞。”
楚识琛去过一趟宁波，更加珍惜当下的家人，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他说：“陪自己的母亲，过不过节有什么重要。”
项明章听话地改了主意，他开车送楚识琛回家，然后去了缦庄。
一进庄园大门，外面的喧闹全部被隔绝了，白咏缇从庭院出来散步，扎着长发，穿着羽绒服和运动鞋，比平时多了几分精气神。
项明章熄火下车，喊了声“妈”。
白咏缇说：“陪我走一走吧。”
母子二人打完招呼就陷入沉默，保持半臂远，在花园里沿着小径散步，走了许久，白咏缇开口说：“小猫跑到我院子里了。”
项明章揣着大衣口袋：“我叫人把它弄回去。”
“不碍事。”白咏缇意有所指，“有人陪还好，不然它自己在南区也会寂寞。”
走到马场，视野一下子宽阔了，三五匹纯血宝马每天黄昏被牵出来放风，环着跑道追逐奔驰。
项明章搭着围栏，说：“我前一阵子待了几天。”
虽然南北区互不干扰，但那几天一直让青姐弄吃的，白咏缇隐约猜到了，说：“不是你一个人，还有楚家那孩子。”
项明章只带楚识琛来过缦庄，并且不止一次，他承认道：“対，是楚识琛。”
白咏缇掖了掖头发，这么多年项明章独自一人，没対她提过私人感情，也没明确表示过什么，但偶尔流露的态度足够她判断了。
白咏缇问：“你是认真的吗？”
一匹纯黑色宝马放慢速度，撂着马蹄经过，项明章吹了一声口哨将马引过来，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匹，乌黑毛发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他一边抚摸一边剖白：“我曾经在背后打发他的旧情人，让许辽调查他的底细，利用公事亲近他，甚至想过把他关在缦庄。”
白咏缇应激地露出惊恐神情：“明章……”
项明章说：“我改了，因为他不喜欢。”
白咏缇缓慢地松一口气：“你很在乎他。”
“是。”项明章继续说，“我动心了，爱上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追求到，还要患得患失，和每个被爱情冲昏头的普通人一样。”
白咏缇蓦地笑了，安慰地拍打项明章的后背：“没关系。”
这样的亲昵举止太罕见，项明章怔了怔，捉着白咏缇的手放在自己肘弯里，他看楚太太都是这样挽着楚识琛。
骏马归厩，太阳落山了，白咏缇挽着项明章往回走。
到了庭院外，项明章不准备进门，说：“我就是来看看你，这几天工作忙，我还要回去加班。”
白咏缇放开他，叮嘱道：“那你开车小心。”
项明章点点头，转身走了，白咏缇茕茕而立，望着逐渐远离的背影，在她不堪回首的年月，项明章从孩子变成了高大的男人。
都说最恨一个人，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样子，她一直很害怕。
仿佛察觉到白咏缇的目光，项明章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面目比月光冷。
“妈，你放心。”项明章道，“我不是项珑，更不会是项行昭。”

第82章
圣诞一过，元旦也就快了，文旅项目的战线拉得够长了，官方的意思是尽快完成竞标，在年底出结果，不要拖延到春节以后。
时间不算太宽裕，楚识琛搞定了初版标书，立刻做第一次细化，加固逻辑结构。
一份标书要附带各种资料，周一上班，楚识琛和商务组开了会，分派任务，整合需要提交的附件。
会议刚结束，园区的访客中心来电话，UT公司的团队到了。
这次项目，有一部分硬件项樾会和UT合作，双方要谈一下产品授权的细节，准备今天敲定合同。
楚识琛亲自到访问中心接待欧文，上一次见面是宣介会，突发状况后计划大变，他抱歉道：“UT很受欢迎，谢谢你愿意等我们。”
欧文笑着耸了耸肩：“项樾更加炙手可热，谢谢项先生和楚秘书选择了我们。”
在园区简单逛了一下，楚识琛带UT的团队到销售部的会议室，他问欧文：“还有一点时间，有没有兴趣喝杯咖啡？”
欧文很乐意，随楚识琛在会客室小坐。
各家公司有不同的合作厂商，厂商之间会有一些业内消息透出来，楚识琛想试探一下其他公司的报价浮动。
欧文也在关心这个问题，问：“项樾要调价？”
合作促成之前，态度模糊是大忌，楚识琛肯定地回答：“不，我们没有计划。”
咖啡喝完，正好项明章从老项樾回来，双方开始洽谈，敲定协议内容后，UT交付了信息文件。
本来要一起吃顿饭的，但欧文要赶回南京向总部复命，只好以后再约。
项明章和楚识琛送UT的团队离开，没回办公大楼，沿着园区的边缘，两个人一边散步一边商量竞标事宜。
花园的松树上，不知谁挂了一颗圣诞彩球，楚识琛关心道：“那晚去看伯母了吗？”
“去了。”项明章说，“陪她散了步，聊了会儿天。”
楚识琛道：“伯母开心吗？”
项明章想起白咏缇对他笑，说：“应该开心吧。”
楚识琛问：“那你呢？”
项明章貌似不经意地说：“还行，我告诉她我们俩的事了。”
楚识琛停住，他曾经认为这是要掩藏一辈子的秘辛，来到新世纪，楚太太和楚识绘的态度让他知道，同性取向不是隐疾，可以对家人坦白。
但他没想过项明章会坦白得那么简单，就散个步、聊个天的工夫，起码也要沏壶茶吧……他问：“伯母什么反应？”
项明章说：“她问我是不是认真的。”
“没了？”楚识琛道，“伯母心情怎么样？没有生气？她能接受吗？”
以白咏缇的经历，什么都看开了，就算没有，项明章骨子里傲气凌人，从来没把“出柜”当回事，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
不过他忽略了，这个“楚识琛”是上世纪的古董，估计很在意长辈的态度，他安慰道：“你别紧张，我妈了解我的取向，她可以接受。”
楚识琛懵懂地点了点头，像是没回神。
项明章感觉自己把人吓着了，犹豫着怎么哄一下，忽然，楚识琛说：“既然伯母没有反对，那我应该正式登门拜访。”
项明章笑道：“你不是拜访过好几次么？”
“不一样。”楚识琛一脸认真，“登门的意思是向伯母表明，我认定她的儿子了，请她放心，也请她担保，你不能再跟别人去谈爱情。”
项明章听得愣了，文绉绉的旧时规矩，因为楚识琛的“认定”二字，迂腐全消，只剩下心动。
他说：“忙完这阵子，也就该过年放假了，我们一起去看我妈。”
“好。”楚识琛答应，顿了一秒，轻声自言自语，“老天，我居然要在二十一世纪过年了。”
放假之前，项目组起早贪黑地冲刺决胜阶段。
楚识琛前后修改了六版标书，终版落听，一鼓作气地完成了演示文件。
讲标时间一共一小时，包括首尾的开场和答疑，楚识琛反复练习，将语速调整到了最佳。
开标前一天，项明章把事情全部安排妥当，一整天没顾上喝口水，他拿着空杯子从办公室出来，发现秘书室里没人。
在茶水间泡了参茶，项明章端着杯子绕过办公区和休息区，就当活动筋骨，经过独立谈话间的时候忍不住停下。
一整面玻璃墙的半开放式房间，比会议室小，楚识琛不知待了多久，拘束的外套脱了，衬衫袖口克制地挽起一折，只露着手腕，在白板上写字时手背浮起淡淡的青筋。
这是楚识琛第一次在公司里“衣衫不整”，虽然躲在谈话间内，但打眼得很。
项明章仗着自己位高权重，不敲门，从后门径直进去，放轻脚步站在长桌的尾端。
楚识琛心无旁骛得没有察觉，口中念念有词地解说着，直到嗓子变得沙哑，他握拳抵在唇边干咳了两声。
参茶凉热刚好，项明章说：“休息一会儿吧。”
楚识琛乍然回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项明章走近递上杯子，说：“你太专心了。”
楚识琛接过啜饮，热茶一润反而累了，有恃无恐地要求道：“项先生，能不能帮我擦一下白板？”
项明章照做，把白板上拥挤的字句擦干净，他们为了竞标都绷着弦儿，不宜再谈公事，说：“明天你穿什么衣服？”
楚识琛道：“黑西装。”
项明章叮嘱：“今天回去早点睡，养足精神。”
楚识琛翻遍了过往案例，竞标结束，有的甲方会和分数高的前两家公司商谈，做最后议价。
这个项目是官方坐庄，一视同仁不会有多余的环节，所以竞标必须抓住机会，全力出击。
白板不留一字，楚识琛的大脑跟着变成空白，所有内容都记在了心里，他准备好了。
将参茶喝光，他和项明章约定道：“如果顺利完成，我希望下台能听见你的祝贺。”
竞标大会在市人民会堂举行，包含选型组在内的评审团、各地协办单位的代表、竞标公司团队，无论是人数还是耗时，本次竞标都规模盛大。
项樾一共五人出席，项明章和楚识琛穿着不同款式的黑西装，带着彭昕、孟焘和项如绪。
楚识琛已经对流程滚瓜烂熟，签了到，当众开箱递交标书，全员入场后，选型组的领导坐在第一排，胡秀山的位置是正中间。
层层筛选到这一步，剩下十二家公司，官方考察过的四家公司竞争力较强，除了项樾，还有智天创想和另外两家公司。
胡秀山开场讲话，总经办人宣读评标规则，然后开始唱标。
孟焘负责记录数据，有七家公司的报价调整过，包括智天创想，价格由低到高排列，项樾的报价在倒数第三位。
楚识琛面无波澜地直视着前方，余光里李桁回头看了他一眼。
彭昕小声说：“我昨晚梦见马了。”
楚识琛不解：“什么意思？”
彭昕：“我查了一下周公解梦，是吉兆。”
项明章用反迷信的语气说：“那你去抽签吧，抽到前四就算灵验。”
讲标宜早不宜晚，到后面评审已经疲惫了，不容易留下深刻印象。彭昕不负众望，帮项樾抽到了第三名。
领导们转移到多功能会议厅，抽到第一的公司团队作准备。
这种时候等待变得稍纵即逝，楚识琛喝了两口矿泉水，看了一次手表，就轮到他们了。
多功能会议室上百平，招标评审坐在台侧，座下是来自北京和其他各地的领导。
首先讲技术标，项明章主讲，项如绪辅助答疑。
灯光稍稍暗下来，仅幕布周围亮着一圈射光，项明章站在台上，高大，英挺，举手投足间明闪夺目。
楚识琛把历年的标书不落一字地读完了，在项樾发展起来的那几年，过半项目都是由项明章亲自操刀。
他晃神片刻，讲标开始了，项明章的讲演风格和方案理念一致，扎实落地，不加一块多余的砖瓦，也没有一句意义不明的废话。
项明章是学院派和经验派的结合，哪里该快，哪里要慢，人保持松弛，而全程的解说张弛有度。
楚识琛听得入神，遥想他们去北京前的会议，项明章做到了当时所说，功能清晰，模块衔接丝滑，整个系统全面且稳固。
整篇技术方案将他们的水平、甲方的需求、系统的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强大、稳健、精细。
比预计时长提前两分钟结束，项明章干净收尾，轻轻朝评审席鞠了一躬。
下面是商务标，楚识琛起身正一正衣襟，走向讲台时与项明章擦肩，目光交错一瞬，彼此蹭到了手背。
楚识琛在注目中登台，座下明明暗暗，他倏然觉得那么不真实。
他在这段时空里，在项樾工作，他曾经根本不懂什么是“科技公司”。他对一切未知，触碰键盘会惊讶，登录系统满是好奇，踏入数据中心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摸索至今，楚识琛立在了讲演的台上。
他见过翟沣讲标，斯文又娴熟，也见过彭昕讲标，机敏灵活，刚才见到项明章讲标，气场强大，一针见血，是过硬能力的完全展示。
现在轮到他自己。
楚识琛掂了掂麦克风，清亮的嗓音在会议室扩散开：“各位领导，接下来由我为大家解说项樾的商务方案。”
屏幕闪烁，楚识琛用五分钟过掉目录，正文开始，一组图表占据了整张幕布。
系统模块众多，凡是技术标包含的部分，楚识琛全部细分报价，每一项数据都经过反复计算、配置，一目了然。
除却系统本身的预算，楚识琛谈到了项目的隐性费用，也就是后期操作培训、维护升级的人力投入。
他道：“这一点很多公司会刻意忽略，打造一种为甲方节省预算的效果，等项目实施再不断追加，不止拖延进度，也是对双方的内耗。”
“所以我的原则是，明账公开，有据可查。说得通俗一点，任何涉及钱的问题，花费多少不是根本，最重要的是明确每一笔钱花在了哪里。”
楚识琛谈完人力，回归公司的硬件水平，之前的现场考察很成功，项樾的研发能力和设备是行业拔尖，他要强化这个优势。
好比两件产品，一个昂贵一个便宜，价格的冲击是直观的，要令顾客抵住低价的诱惑，就要从需求入手，突出性价比。
楚识琛道：“选择权在官方，我只想让各位明白，这个项目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是能长久解决问题的高端工具，而不是低廉几分的短暂满足。”
项明章坐在台下，偶尔看一眼评审的反应，多半盯着楚识琛，他手掌相合放在腿上，手心捂得发热。
楚识琛的讲演极尽全面，结束立刻进行答疑。
他没有带辅助，从项目开始到现在，商务细节没人比他摸得更透，胡秀山，总经办人，技术骨干，每个人侧重的方面不同，他全部对答如流。
会议室内的气氛变得灼热，预计二十分钟的答疑时间，楚识琛只用了十三分钟。
项明章猛地想起谈话间的白板，密密麻麻被他擦去的，原来是楚识琛基于了解、反复分析，对此时此刻提前做出的预判。
剩余七分钟，评审们交耳商量了一下，频频点头。
胡秀山凑近话筒，又额外加了两个问题，最后类似关怀地说：“项樾准备得很充分，看来投入了很多”
楚识琛道：“从项目公布开始，项樾只有一个目的，争取，然后做到。”
胡秀山问：“那对这个项目，项樾有多少信心？”
楚识琛按下遥控，演示文件播放到尾页，是项樾和亦思一上一下的标志，他回答：“这两个标在幕布上，以后会留在项目里。”
这一句底气十足的结束语说完，胡秀山愣了愣，带头鼓起掌来。
台下掌声热烈，楚识琛的讲演落幕了，他以为会松下紧绷的神经，却发觉心跳依旧，原来他并不紧张。
他和曾经在复华银行的二楼会议室讲话，在银行工会的议事厅发言，在军刀枪口下谈判时一样，只有坚定。
他迈下讲台走到座位，项明章鼓着掌起身。
他问：“我做到了吗？”
最后一页没有主讲人的署名，在周遭的庆祝或热议中，项明章低声道：“祝贺你，沈若臻。”

第83章
竞标会议的消息永远传播飞快，团队班师回朝，办公区长长的过道站满了人，销售部加售前咨询部，上下四层楼的同事都跑来迎接。
项明章和楚识琛并肩走在前头，看见这场面，项明章稍顿，压着音量说：“项如纲结婚走红毯都没这么隆重。”
楚识琛道：“你胡说什么。”
项明章说：“就差撒点花了。”
楚识琛抬手推项明章的后背，忘记项如绪跟在后面，又赶紧把手放下，登台讲标没怎么样，凯旋倒是弄得他不知所措。
项明章不愧是总裁，任何时候喜怒不外露，会装得很：“今天竞标比较顺利，但评标结果还要等，大家稍安勿躁。”
彭昕挥手附和：“年底了，别的项目还有好多事呢，大家继续坚持！”
楚识琛没开口，被人塞了一盒酸奶，走两步又接到一包曲奇饼干，回到秘书室，怀里攒够了一顿下午茶。
正好午餐没空吃，楚识琛拉开椅子，刚坐下，彭昕敲门进来，说：“楚秘书，别吃零食了，晚上去吃大餐吗？”
楚识琛乐道：“彭总监，你刚才在外面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恩威并施啊。”彭昕笑道，“你去不去啊？再帮忙问问项先生要不要参加。”
楚识琛这几天练得嗓子疼，说：“我不去了，想早点回家休息。”
彭昕知道楚识琛的性格，没有勉强，本来还打算问问项明章的，也打消了念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直觉楚识琛要是不参加，项明章更不会参加。
“那好吧。”彭昕走之前说，“对了，我先恭喜你。”
楚识琛有点纳闷儿，讲标结束，彭昕当场祝贺过他了，如果是指项目顺利收尾，那不该只恭喜他，是同喜才对。
彭昕风风火火地出去了，楚识琛兀自笑了笑，懒得往深处琢磨，剥开吸管插进了酸奶瓶。
在会堂里没什么感觉，每家公司按顺序讲标，穿插中场休息，漫长的一天飞快地就过完了。
竞标要举行三天，每天进行四家公司，全部结束后，官方评审议标至少要一周，然后公示结果。
不管怎么样，人事已尽，可以真正地喘息一下了，楚识琛喝了一口酸奶，蹙起眉，低头一看写着“无糖”。
他实在搞不懂，战争时期物资紧缺就罢了，现在资源富足，却舍不得放点糖，要搞这种酸舌根的东西。
总裁办公室，项明章永远有工作要忙，打开邮箱处理今天的未读邮件，有人敲门，他没抬头：“进来。”
楚识琛推开门，拿着一杯酸奶，说：“你在忙吗？快下班了。”
进公司将近一年，楚识琛鲜少提早展望下班，项明章勾了勾手：“过来，是不是累了？”
“没有，忽然闲下来，不太适应。”楚识琛绕到办公桌后，“你喝酸奶么？”
项明章觑着吸管口的痕迹，说：“你剩的。”
楚识琛道：“你剩的参茶我都喝了。”
项明章接过吸了一口，尝不出酸甜似的，他把楚识琛拽到椅子扶手上坐着，使唤道：“帮我回复邮件。”
楚识琛移动鼠标，一到年底，各地分公司交上来一堆报告，最新一封的发件人是深圳分公司的总经理，除了汇报公事，还问到项明章几号过去视察。
楚识琛说：“你要去深圳分公司吗？”
东南大区建设得相对晚一些，硬件、人力、技术和业务仍处在开拓期，这两年成绩很好，项明章道：“放年假前去一趟吧。”
楚识琛问：“带谁陪同？”
项明章吸着酸奶描述：“带个能力强的，办事周到的，可以独当一面的，还要长得好看养眼的。”
楚识琛听不下去，手指在键盘上乱打了一行字，故意说：“要带四个人？”
项明章笑了一声，决定道：“带两个人，你，还有周副总。”
文旅项目基本尘埃落定，商务部分的最高指导是楚识琛，技术支撑是项樾和亦思联合，周恪森带着亦思研发部出了不少力。
项明章安排道：“这个项目不做经典案例可惜了，到时候你和周副总在分公司给大家培训一下。”
楚识琛讶异地回头：“我不会培训，我只会给人训话。”
项明章终于忍不住了，把楚识琛从椅子扶手拽到腿上，搂着，以亲密的姿势质问：“沈行长别太装模作样了，真是从四五年来的么？你还有什么不会？”
楚识琛挣扎着要下来，他堂堂七尺男儿，在深夜苟且的时候坐人大腿就算了，大白天在办公室里这样，简直没有一点廉耻可言。
好巧不巧，手机响起铃音，楚识琛拿出来一看，是楚太太打来的。
项明章双臂牢牢地控制着他，说：“伯母找你，接啊。”
楚识琛垂着双腿去踩地面，挣得更厉害：“你放开我。”
项明章搂得更紧，混账道：“就这样接。”
手机孜孜不倦地响着，估计有事情，楚识琛没办法，滑开了接听键。
楚太太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小琛，今晚家里有客人来，你尽量不要加班，早点回来啊。”
楚识琛有种隔着一层窗户纸偷情的错觉，说：“知道了，妈。”
楚太太高兴地说：“我上午逛街啦，给你和小绘买了几件春装，你回来试试，看看喜不喜欢。”
楚识琛半阖眼睛，脸颊蹭过项明章的薄唇，他忍耐道：“冬天为什么买春装……”
“冬天出明年的春季新款呀。”楚太太说，“怎么啦？你呼吸声听着怪怪的？”
楚识琛慌乱道：“我肚子疼。”
楚太太说：“是不是着凉了，我叫秀姐给你煲粥，等你回来喝一碗。”
电话挂断了，项明章探手覆上楚识琛的小腹，隔着白衬衫，指尖在裤腰边缘蠢蠢欲动，问：“哪里疼，我给你揉一揉。”
楚识琛直呼其名：“项明章，别太过分了。”
项明章自以为退让一步：“你亲我一下，我放你下班。”
竞标顺利，楚识琛知道项明章心情不错，他想起对方站在台上讲标的样子，英俊又出众。
“你没说亲哪，那我自己做主了。”
楚识琛捉住抚摸小腹的手，抬到唇边，吻了一下项明章的手背。
趁项明章发怔，楚识琛站起身，走之前潇洒地说：“项先生，记得把酸奶盒扔掉。”
下班时间过去了一刻钟，楚识琛收拾东西离开，幸好穿的是黑西装，在项明章大腿上磋磨的褶痕不算太明显。
回到家，花园里停着一辆眼熟的越野，楚识琛认得牌照，是周恪森的车。
别墅客厅里四五个人，楚识琛进门喊道：“森叔，你来了。”
周恪森回亦思后一直在忙，现在项目暂时告一段落，他也安顿下来了，就把父母从哈尔滨接了过来。
以前每逢过年，老两口会寄各种东北特产给楚家，感情甚笃。楚太太得知老人家搬来了，便决定在家里接风小聚。
两位老人虽然年迈，但精神矍铄，喜欢聊天，楚识绘本来就跟周恪森很亲，一顿饭说说笑笑，家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
酒足饭饱，楚识琛陪周恪森在门廊下抽烟，问：“森叔，去深圳出差的事你知道了吗？”
周恪森说：“知道，过来的路上项先生联系我了。”
楚识琛抽不惯普通香烟，浅尝一口便停下，周恪森抽得很猛，更像是兴奋，呼着烟雾夸他能干、进取，字句中满怀欣慰。
比起对长辈的尊敬和亲近，楚识琛对周恪森的情感倾向于欣赏，说：“森叔，你再夸下去我要脸红了。”
周恪森大笑：“行了，那就提前恭喜你。”
楚识琛问：“恭喜我什么？”
在职场浸淫多年，周恪森心里有数：“这个文旅项目办得太漂亮了，经此一役，你不会只当个秘书。”
楚识琛回想下午在秘书室，彭昕提前恭喜他，难道也是这个意思？
项樾的人力制度很成熟，尤其重视人才的定向培养和提拔，所以任何项目必须有基层销售参与。如果文旅项目成功拿下，项目组会有不止一位同事升职加薪。
周恪森说：“要论有功，你绝对排在前面。”
楚识琛参与的、承担的，早已超出秘书的职能范围，之前没有名头，这次入主商务工作，的确是个合理的变动职位的时机。
楚识琛没有考虑过，也不清楚项明章怎么想，他身份特殊，他们关系更特殊，估计不会按常规变化。
烟灰燃了一截，他弹指掸落，没有费神猜下去：“都好，过完年再说吧。”
竞标后几天，项目组由激动到紧张，孟焘一天从售前过来好几趟，询问有消息了没有。
越临近公布日期，越抓心挠肝，大家玩笑地说，仿佛当年等待高考成绩。
第五天，彭昕突然从总监办公室冲出来，办公区哗啦啦地站起来一大片，所有人目睹他跑进了总裁办公室。
项明章和楚识琛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平板电脑，两个人正在和欧文视频通话。
彭昕刹在门口，粗喘着说：“项先生，楚秘书，招标结果公布了。”
项明章问：“怎么样？”
彭昕激动地回答：“我们中标了！”
办公室外陷入沸腾，项明章和楚识琛对视一眼，几个月的辛苦和互慰，丝丝缕缕地糅在眼波里。
屏幕中欧文欢呼了一声，楚识琛错开目光，差点忘记还有人在看着。
项明章对欧文说：“你可以放心了。”
欧文道：“我真为你们开心，为项樾和UT的合作开心。”
真正的尘埃落定，楚识琛挺直的脊背挨住靠垫，卸了力。
视频结束，办公室的门关上，一切归静，项明章朝楚识琛挪近寸步，问：“怎么不说话？”
楚识琛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明天去深圳，今天我要把剑兰拿回家，拜托唐姨帮我照顾。”
项明章说：“记不记得我送给你时说的话？”
剑兰节节开花，寓意步步高升。
楚识琛心神微动：“你想说什么？”
项明章比任何旁观者都考虑得更早，更深刻，纵使私心不舍，他道：“总裁附属的秘书室太小了。”
楚识琛倏地抬眸：“项明章。”
“嗯。”项明章许诺道，有赏识，有尊重，也有疼爱，“清商忙了一个冬，过完春节，我会要你去更好的位置。”

第84章
出发的航班定在上午，约在航站楼的大厅汇合，楚识琛没去过深圳，只知道气候温暖，正好带上楚太太买给他的春装。
项明章在人群中高大显眼，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服，戴着耳机，他早上多睡了一刻钟，起床冲个澡就出门了，短发没来得及仔细打理。
楚识琛抬手将项明章的头发弄了弄，说：“你很少睡懒觉。”
项明章微低着头：“昨晚去俱乐部运动，有点累。”
楚识琛问：“爬墙了吗？”
项明章不跟民国人计较，纠正道：“攀岩。”
周恪森来了，居然带的行李最多，办理完托运，三个人一起过安检候机。
商务舱宽敞舒适，楚识琛的位置临窗，飞机起飞后他打开笔记本，业务培训没经验，他要提前拟一份底稿。
飞行途中，项明章按惯例带着一本书，从序言读到第一卷 结束，耳边写字声稀稀拉拉，笔尖反复停顿，余光里楚识琛朝舷窗外看了七次浮云。
项明章开始读第二卷 ，说：“憋不出来就算了。”
楚识琛喜欢坐飞机，所以定不下心，他审视写完的一百多字，道：“还不如留在公司里，帮彭总监一起跟项目后续。”
项明章闻言合上书，扔给楚识琛和笔记本交换，翻过新的一页，说：“带你出差，还没落地就发牢骚，越来越有恃无恐了。”
楚识琛看清书封上的介绍，写的是近代宁波商会的变迁史，第二卷 夹着的书签是一张素笺，他替项明章为项行昭置办寿礼，留在礼物盒里的。
想到项行昭，上一次见面是在静浦大宅的婚礼上，新人行礼，可惜项行昭脑子糊涂，执拗地认为项明章才是新郎官。
老爷子最期待结婚成家的人是谁，满堂宾客都瞧得出，楚识琛不由得扭脸，说：“要是知道你不能娶妻生子，项董恐怕会受到很大打击。”
项明章说：“他不止我一个孙子，况且项如纲已经有了孩子，四世同堂够有福气了。”
楚识琛道：“你对项董来说不一样。”
项明章几不可闻地冷了冷脸色，语气仍是平和的：“那也没办法。”
楚识琛试图捕捉到一点端倪，当成茧壳脱掉的丝，然后抽开剥落，他道：“你好像不是很在乎。”
笔尖悬停纸上，项明章没有吭声，恰好空乘过来询问喝什么，他断开话题，说：“给我一杯柠檬水。”
两个小时过去，飞机降落在宝安国际机场。
虽然是隆冬时节，但深圳的天气明显暖和许多，而且是大晴天，周恪森下机就脱掉了羽绒服。
楚识琛去过了哈尔滨，这次来深圳，也算是走过了中国的南北两端。
具体的差旅事项是关助理安排的，从接机口出来，楚识琛不确定用不用叫车，问：“项先生，分公司派人来接我们吗？”
“嗯。”项明章回答，“研发中心的主管来接，全程陪同。”
楚识琛貌似听过这个职位，边走边回忆，他蓦地想起来了，同时看见了等候在几米外的翟沣。
医药公司的项目过去快一年，翟沣辞职离开，楚识琛二进项樾，彼此间再没有联系过，当时匆忙一别，心照不宣地断了全部交情。
翟沣依旧是老样子，文质彬彬的，换了一副新眼镜，他迎上去，先问候了项明章，然后对周恪森保持着亲昵称呼，问：“师父，坐飞机累不累？”
周恪森摆手：“不累，我还没老呢。”
翟沣笑了笑，朝楚识琛迈近，笑意随嘴角抿起，斟酌半晌，底气不足地叫了一声：“识琛。”
楚识琛已经了解旧事的真相，也明白翟沣那么做的隐衷，当初的挫败对他来说，是做“楚识琛”的代价，更是对他本人的历练。
如果恨恼，楚识琛就不会留着翟沣的联系方式，既然今朝重逢，何不一笑置之。
楚识琛落落大方地说：“好久不见。在这边工作怎么样，女儿升学后适应吗？”
翟沣陡然放松下来，他都听周恪森讲了，说：“一切都好，你怎么样？”
“我也是。”楚识琛轻快地说，“刚认识的时候是你教我很多事情，这次出差，轮到我给你的职员培训。”
翟沣笑起来，招呼他们往外走，航站楼的出口前停着一辆商务车。周恪森把一个旅行包给翟沣，说：“哈尔滨的特产，沉死我了。”
离开机场直接去项樾的分公司，深圳的街道漂亮干净，楚识琛新鲜地望了一路。
分公司位于科技园区，办公和研发两栋大楼，设计风格简约现代，中空有三层楼作为衔接，是公司的餐厅和休闲区。
差不多中午了，他们在员工餐厅吃午饭，每个人带着工作证，项樾各地的分公司系统互联，一卡任意刷，享受公司全部的公共设施和福利。
项明章不喜欢搞形式化，这一趟过来视察没有大张旗鼓，仅知会了几位管理层，下午在公司简单逛了逛，主要看一看环境和硬件设备。
正式互动安排在明天，有报告会议和培训讲座，分公司的总经理已经准备妥当。
傍晚从科技园离开，翟沣要交代司机接送，问：“识琛，你们在哪个酒店下榻？”
临近春节，广东的客流压力非同一般，项明章嫌酒店里人来人往，所以没让关助理订房间。他在南山区有套小别墅闲置着，独栋清静，三个人住也宽敞。
别墅距离科技园不太远，到达时夕阳将尽，甬道上射灯还没开，四方的小泳池泛着橘红色的涟漪。
项明章叫人提前一天打扫过，床被换了新的，补充了日用品和一些饮料。
一楼卧房给周恪森住，项明章美其名曰周副总年纪大，省得上下楼梯。周恪森在翟沣面前不认老，但在上级面前只好忍气吞声。
楚识琛和项明章住二楼，主次相邻的两间卧室。
房子久不住人，有股沁凉的湿气，楚识琛洗完热水澡，上床盖好被子，翻开笔记本为明天的培训会做功课。
项明章在飞机上简写了提纲，要点分明，覆盖全面，不过其中一处用波浪线标出来，在句尾打着个“问号”。
楚识琛没琢磨明白，又不舍得出被窝，拿手机拍下来发给项明章，请教是什么意思。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楚识琛只好下床去隔壁卧室，是个大套间，项明章正在阅读区的沙发上听电话。
刚挂断，项明章抬头问：“怎么了？”
楚识琛走过去：“你不忙的话，陪我捋一遍思路。”
双人布艺沙发，项明章把楚识琛半搂在身前，两侧还空出一点位置，他从楚识琛的指缝抽走水笔，边写边说。
毕竟大项目的讲演都能搞定，培训会实在谈不上有难度，楚识琛顺着提纲思考一遍，基本就有数了。
他没别的事情，把笔记本合上，说：“那我回房了。”
项明章揽着他没松开：“刚才是许辽打来的电话。”
见过钱桦后，他们对那个Alan改变了思路，决定继续调查游艇的事，雷律师那边目前没得到新消息，楚识琛问：“许先生找到线索了？”
项明章道：“他查得细，跑了好几个地方，虽然渺茫但也不是完全无从下手。”
最大的难题是不知道Alan 的样子，他们上次分析，来自东南亚，熟悉游艇，许辽从这个方向入手，暂时锁定了一些人员。
楚识琛忖度道：“如果锁定的人里真的有Alan，当时参加派对的人应该能认出来。”
项明章的第一反应是“星宇”，虽然这个楚识琛是假的，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还是少见为妙，问：“你打算找谁？”
楚识琛理所当然地说：“彭总监啊，他不是代你签约，参加了游艇派对吗？”
项明章差点把彭昕忘了，掩饰道：“嗯，不过许辽还在调查中，等我们回去见了面再详谈吧。”
楚识琛点点头，这下真没别的事情了，他趿着拖鞋站起来，说：“那我回去睡了。”
转身往外走，楚识琛装作听不见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拐回隔壁卧室，刚进门，项明章从背后贴上来把他圈住。
下巴蹭着发梢，项明章说：“又不吹头发。”
楚识琛道：“你要干什么？”
项明章低头嗅他的后颈，直白地说：“我想要你。”
楚识琛怕痒，垂首，却暴露更多颈后的皮肤，他和项明章每次缠绵都没有外人在，尤其是长辈，他说：“森叔就在楼下。”
“那我们轻一点。”项明章说着放轻音调，在哄人，“反正你不喜欢叫，只是哼，比灵团儿叫唤的动静还小。”
楚识琛被他说得尴尬，偏要强撑颜面：“怎么，让你听得不尽兴吗？”
纱帘落下来，门上了锁，怕床腿蹭着地板有响声，项明章抱楚识琛进了旁边的衣帽间。
四面衣柜空着，楚识琛仰躺在放首饰的中岛台上，像是恼了，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丁点声音，汹涌情绪全憋在咽喉与鼻腔里。
感官混乱中，他不小心打翻了台上的托盘，叮铃咣当滚落了几颗扩香石。
项明章一瞬间头皮发麻，惩罚似的把楚识琛拽下来。
拖鞋早不知道掉哪了，楚识琛光脚站不稳，直直地往地上跌，终于低呼出声：“……项明章！”
法兰绒地毯摔不疼，项明章这么想着，双手却先一步伸出去，他将楚识琛拦腰托住，轻轻一掂，抱回了卧室。
夜阑人静，楚识琛一沾枕头只剩下困倦，他微蜷在被子里，操心地说：“衣帽间弄乱了，要收拾干净。”
项明章去端了杯热水，说：“没事，明早有人来收拾房子。”
那些乱七八糟的怎么能给人看见，楚识琛道：“不行。”
项明章哪干过活儿，才反应过来：“难道我去收拾？”
楚识琛提了提被子，说：“谁用的谁收。”
项明章道：“那下次不用了。”
楚识琛本来就不喜欢，含着战栗过的余韵瞥了项明章一眼，跟协定什么大事一样，认真说：“我同意。”
项明章盯着他默了几秒，从床边起身。
楚识琛撩了被角：“你去哪？”
“我去收拾。”项明章俯身，无奈叹息落在楚识琛的耳畔，“我没出息，不单尽兴，做什么都甘愿了。”

第85章
第二天早晨，楚识琛洗漱干净，换好衣服下楼，项明章和周恪森已经坐在餐桌旁谈事情了。
周恪森说：“订的早餐刚送来，快坐下趁热吃。”
“好。”楚识琛拉开椅子，他睡醒身边空着，没察觉项明章是什么时候起来的，佯装不经意地问，“项先生，你几点起的床？”
项明章起来出门晨跑，顺便扔昨晚收拾的“垃圾”，此刻西装革履，一副自律的精英派头，回答：“比你早一个小时。”
楚识琛道：“我睡久了。”
“不迟。”项明章正经地说，“累的话就好好休息，不要紧。”
周恪森听他们有来有回，蒙在鼓中不懂话里的猫腻，放下豆浆插了一嘴：“你们昨晚睡觉，觉不觉得吵啊？”
楚识琛顿时心虚，谨慎地问：“森叔，你没睡好吗？”
项明章大胆假设：“是楼上有动静？”
“那倒不是。”周恪森说，“我那间卧室对着花园，窗外好几棵树，大半夜净听鸟叫了。”
项明章玩笑地说：“没有野猫叫就行。”
楚识琛沉默不语，安静地喝粥。他起床后立刻去检查衣帽间，滚落的扩香石归位，中岛台面的湿痕擦拭干净，法兰绒地毯铺好，用过的垃圾全都收走了。
房间通过风，空气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楚识琛不禁想象项明章打扫的样子，忍不住对着白粥低笑。
桌下，项明章警告一般，用膝盖撞楚识琛的腿侧。
吃过早餐，翟沣准时来接，从别墅出发去科技园。
今天上午他们要和管理层开会，总结东南大区年报的各项内容。
楚识琛在路上翻看内部资料，记住每位领导姓甚名谁和职位层级，到了分公司，先例行寒暄，然后大家簇拥着他们进了会议室。
因为内容比较多，所以算是大型会议，由项明章主持，不间断地持续到午后。
楚识琛坐在总裁的副手位，负责记录一二，偶有间隙忽然走神，等他不做秘书了，项明章的旁边就要换成另一个人。
项明章经过秘书室的时候，瞥见的不是他。留下加班的时候，陪着的不是他。钢笔没水、胃病犯了的时候，绕过办公桌拉开抽屉的也不是他。
“笃”，笔尖磕在纸上，扎出一个针尖大的坑，像楚识琛此时的心眼。
他转念觉得自己小气，竟然为根本没发生的事情纠结。
曾经以为世间的痴男怨女是修为不够，才会被爱情迷了心智，如今楚识琛体会到，凡夫俗子大抵都难逃考验。
项明章没出息，他也未必有多少。
楚识琛翻开一张空白页，抛空杂念，洋洋洒洒地记录，会议开完稍事休息，他和周恪去做培训讲座。
多功能一号厅，楚识琛喝了杯热咖啡登台，放眼望去，曲面墙壁防止回音，一排排座位逐渐走高，业务部门集中在前几排，后面是自发过来的其他部门的职员。
音响设备调试完毕，楚识琛握着麦克风正式开始。这场培训是以文旅项目为案例，他把握得太透彻，十分钟后合上笔记本进入了脱稿状态。
推进一个项目，楚识琛谈到微观的销售思维，竞争力要素，困局解决，他把数月来的工作划分波段，再环环相扣，完成了整个项目的展示。
互动环节，因为宣介会的失误是售前咨询部的责任，所以售前的职员提问比较积极。
大区总监，主管，组长，楚识琛一一回答，基层职员人数多，他做了问题收集，尽量解决大家的疑惑之处。
后排也有人举手，市场部的一名组长提问：“对于解决困局我有一些感受，有时候提出了办法，但公司不采用，就挺无奈的。”
楚识琛说：“是不采用你的A，采用了另一个B，还是都不采用？”
那名组长回答：“都不采用，宁愿去承担损失。”
楚识琛思索片刻，说了两个字：“成本。”
员工考虑的是项目能不能拿下来，要签单，要业绩，但公司必须权衡多位面的因素，综合成本，楚识琛通俗地说：“经营之道，如果成本大于收益，那再高招的妙计，也只能算是下下策。”
有人举手：“可是有的计划实行了才知道结果。”
“那就要预估风险。”楚识琛切入下一个话题，“文旅项目给我们上了一课，风险存在于每个环节，一旦超出控制，就会从隐性状态变成真实的事故。”
业务培训比预计的时长超过了三十分钟，观众席坐满了，楚识琛不得不走下台，在过道的阶梯上与大家交互。
他的精神有一点兴奋，是高强度输出的应激反射，偶然一回头，项明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低调地坐在边角的位子。
就像开标那一天，项明章在台下望着他，而他仿佛船舶望灯塔，不自觉地去捕捉项明章的眼光。
讲座结束，掌声雷动，楚识琛返回台上鞠了一躬。
不等众人散场，楚识琛沿着墙边走到项明章的座位前，单膝蹲下，邀功地问：“项先生，效果还可以吗？”
项明章握着一瓶矿泉水，拧松瓶盖说：“润润嗓子。”
楚识琛接过，察觉周遭尽是好奇的眼神，他扶着项明章的膝头起身，从展示厅侧门出去了，在走廊上大口大口地喝水。
项明章跟出来，带上了门，说：“慢点喝。”
楚识琛用冷水压了压兴意，追问道：“你的评价呢？”
“很精彩。”项明章不擅长夸人，擅长找茬，“前面的小伙子跟人交头接耳，夸你玉树临风。”
楚识琛师夷长技以制夷，说：“我就在现场，你为什么要注意别的小伙子？”
项明章没想到被反将一军，他借着拿水瓶靠近，认输道：“虽然你为了抬杠假装吃醋，但我很受用。”
头顶监控亮着灯，楚识琛低声说：“我没有假装。”
项明章要确认：“真的？”
楚识琛当着众人张扬潇洒，现在面对项明章一个人却难为情，他尽量坦诚地说：“我吃甜的多，所以对你的心意不那么酸，但是一点都不少。”
项明章彻底哑然，胸口满满当当，喝掉剩下的半瓶水才冷静些。
多功能厅的侧门开了，总经理追出来，带着一名拿照相机的助手，说：“项先生，楚秘书，拍张照片吧。”
这是总部高层较为正式的视察，一般会拍摄照片留在分公司作纪念，走廊光线明亮，项明章和楚识琛各拍了两张。
最后一张是合照，项明章和楚识琛站在一起，背景窗外是科技园内的高楼大厦，以及一角晴朗碧空。
拍完，楚识琛问：“到时候能不能给我一张？”
总经理答应：“没问题，我们会加快冲洗出来，到时候给您留一份。”
晚上安排了一场饭局，几位大区总监都在场，讨论会议上没机会细说的事务。楚识琛白天讲话多，嗓子发硬，便沉默着没怎么开口。
旁听反而头脑更清醒，回到别墅，楚识琛泡了一杯热茶待在项明章的卧房，这一天视察下来，他发现分公司的人事方面有些混乱。
项明章靠着床头，说：“我也有这个感觉，因为东南大区的业务在扩展期，难免的。”
楚识琛道：“就拿SDR和MDR来说，一个是销售开发，一个是市场开发，但我看工作记录，他们的日常职能不够明晰。”
项明章颔首思考，管理公司的是“人”，人如果乱了，会衍生各种弊病，形成隐患，迟早反馈在方方面面。
他道：“早发现就早处理。”
项明章和楚识琛商量了一下，让周恪森先回去，他们留下来，把分公司的问题仔细研究研究。
两个人在深圳总共待了六天，增加了几场会议，对照总部，将各部门的人事情况进行调研和规范。
第七天终于鸣金收兵，项明章和楚识琛可以回去了。
大老远来一趟，反正归期延迟，项明章索性订了傍晚的飞机，白天带楚识琛绕去广州转一转。
年关将至，广州的大街小巷摆着金桔，到处都是人，他们无所谓去哪，参观了一两处景点，便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走过一条卖海货的老街，顾客和老板用广东话讨价还价，楚识琛听不懂，一路走一路学，惹得项明章忍俊不禁。
街尾转了弯，一辆摩托车从楚识琛旁边驶过，他瞥到后视镜，随即回头望向拐角。
项明章问：“怎么了？”
人来人往没什么特别，楚识琛收回视线，说：“没事，被镜子晃了一下。”
街道很窄，两边开满店铺，一队夕阳旅游团堵在路中拍摄小视频。项明章和楚识琛过不去，只好等一等，进了旁边的音像店。
这年头买光碟的不多，店里生意冷清，好多是有瑕疵的二手盘，主要卖给光碟爱好者收藏。
楚识琛没见过，单纯觉得花花绿绿的专辑很好看，窗边的架子上都是粤语老碟，他挺自信地说：“四大天王。”
项明章意外道：“你还认识四大天王？”
楚识琛说：“唐姨喜欢张学友，经常在家里念叨，我就记住了。”
项明章问：“那你要不要挑几张送给她？”
楚识琛挑花了眼，拿手机对着架子拍了视频，发给唐姨问她喜欢哪张。
正好橱窗外的旅游团散开，周围还有路人经过，全框在背景里，唐姨发来语音：“你拍得眼花缭乱的，都好呀，学友的歌我都喜欢。”
楚识琛挑好去结账，柜台上摆着一台机器，老板把光碟放进去，确保专辑没有损毁，可以正常播放。
前奏流淌，是一首情歌，张学友轻轻唱道：“上个世纪，像已筹备，然后这生分享趣味。换了角色，换了场地，都等待你。”
楚识琛掏出卡夹，平时装着证件和信用卡，是包里最要紧的东西，今天多了一张照片。
离开深圳前，分公司总经理拿给他的，他和项明章的合照。
两个人磊落并立，笑意从容，画面定格的一刻项明章揽了楚识琛的肩。
恰好唱的是：“若到某天，尚可合照”。
项明章抽出照片，说：“这是不是我们的第一张合影。”
“嗯。”楚识琛道，“我会收藏起来。”
项明章妥帖保存着沈少爷的旧照，过去的人很少照相，通常会在背面写下一两句小记，比如“今日生辰，吾与灵团儿”。
不知道沈若臻还有没有那个习惯，项明章将照片翻到背后。
果然写了字，他念道：“深圳之行……”
沈若臻接腔，文言已成白话，却比情歌动听：“我和明章。”

第86章
项明章和楚识琛从深圳回来，就该放假了。
公司今年大丰收，文旅项目不必多说，历信银行也是亿级的大单，还有一些千万级别的项目，林林总总累加起来，项樾足够在行业内傲视群雄。
业绩超额完成，年终奖肯定不会单薄，尤其是业务部门。
楚识琛的工资单格外详尽，他当秘书的薪酬，数次参与项目的奖金，节假日的加班费和各种补贴，最终的总额远超预估。
楚识琛衔着金汤匙出生，尝过百般富贵，儿时早早接触银钱，长大更是每天和钱票打交道。从他指缝抓来散去的是天文数字，根本不可计算。
他不敢自称“视金钱如粪土”，但是面対钱财，灵光的是头脑，心里已不会有太大波澜。
楚识琛将工资单收起来，无论如何，这是他在新世纪第一年赚到的薪水，意义多少有些不同。
奖金发完，福利保障部来送春节礼品，很丰厚，部门里的咋呼声一直没断过。
下午就放假了，楚识琛一惯整洁，没什么可收拾，他把该关的机器关掉，去总裁办公室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项明章也整理得差不多了，把抽屉清了一下，问：“晚上的年会是谁负责？”
“张总。”楚识琛道，“怎么了？”
项明章说：“我不出席了，老项樾的年会也是今晚，我得过去。”
老项樾的年会盛大隆重，董事局的人都会到，项明章身为副总裁没理由缺席，况且他不是与世无争的性格，凡有大场面必定要坐镇高位。
届时觥筹交错，楚识琛叮嘱：“别喝多了，带上胃药。”
项明章装了一盒，拎上外套和公文包，说：“那边好多事没处理，我早点过去，晚上年会你代我发言吧。”
楚识琛道：“放心，我看着办。”
项明章忽然停顿，说：“放假有什么安排，还记不记得？”
“去缦庄拜访伯母。”楚识琛哪会忘记，“你提前跟伯母说一下，不要唐突了。”
项明章满意地答应：“过年那两天吧，让我妈给你封个大红包。”
项明章先走了，老板一撤，员工彻底肆无忌惮，各部门窜来窜去，办公区比广州的老街还热闹。
晚上，年会在五星级酒店举行，项樾包下了两层楼的宴会厅，上下有双旋楼梯连通。
今年项樾有两件事要庆祝，一件是项目斩获颇丰，另一件是收购亦思。
楚识琛朝亦思那边望了一眼，端着红酒走过去，李藏秋坐在首桌，瞧见他来，捏着杯脚点了点头。
近一年来，楚识琛整顿了亦思几个重要部门，弄走李藏秋不少人马，然后断绝资源向渡桁转移，文旅项目又逼得李家父子避嫌。
再加上请周恪森回来委以重任，到现在，李藏秋元气大伤，和楚家几乎没有私下的交往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体面人，楚识琛主动打招呼：“李总，我敬你一杯。”
李藏秋喝一口红酒，笑着対满桌人说：“亦思今年的成绩比前几年都要好，识琛功不可没。”
楚识琛道：“我只是个半吊子，感谢大家为亦思尽心。”
周恪森看他的目光满是慰藉，说：“少喝点酒，意思到了就行了。”
楚识琛陪亦思的同事们聊了会儿，为项明章当发言人登台讲话，后来又被彭昕拉着侃大山。
年会在凌晨结束，这就正式放假了，楚识琛回到家，泡了个热水澡，关掉闹钟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他过去日理万机，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能喘息片刻，不太记得会做些什么，好像就是待在公馆陪伴家人。
楚识琛习惯依旧，每天起床在花园散散步，白天在房间里看书。喝咖啡，抽雪茄，闲得无聊就干点活儿，涮一涮小香炉，擦了擦琵琶。
唐姨收了张学友的专辑还要说人，不知是褒是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放在旧社会，大清亡了都得保姆来告诉他。”
楚太太道：“你在说我儿子，还是在说哪个大家闺秀啊。”
“我夸你儿子乖呢。”唐姨说，“真是天翻地覆，有时候我都想失忆一下试试。”
楚识琛听见一耳朵，感觉待在家里被取笑了，下午便出门上街，揣着年终奖，给亲朋好友挑选新年礼物。
除夕夜，楚家别墅灯火通明，四朵金花要打麻将，楚识琛假装不会，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杂志。
手机放在一边，祝福短信接踵而来，屏幕每亮一下，楚识琛就要觑一眼，生怕错过要紧的消息。
十一点多，来电铃声响起来，屏幕显示“项明章”。
楚识琛走出别墅到花园，坐在秋千椅上接通，手机里“叮当”一声，听着像进门丢车钥匙，他问：“你在哪？”
“刚到公寓。”项明章在深圳耽搁了四五天，攒了好多事情，“这两天在公司加班，晚上和我姑姑开会，总算忙完了。”
楚识琛说：“能者多劳，辛苦了。”
项明章听出一股行长的腔调，说：“干巴巴的，我希望你能熨帖一点。”
楚识琛斟酌言辞，重新道：“我有什么能帮你分担的，你尽管开口。”
项明章貌似叹了口气，不再让民国人自由发挥，直接问：“想我吗？”
夜空倏地炸开一片赤红烟火，楚识琛仰起头回答：“这通电话等了一晚上，你说呢。”
项明章的疲乏消解大半，说：“看来除夕夜我能睡个好觉了。”
楚识琛放下心：“那你早点休息。”
项明章道：“嗯，明天见。”
电话挂断，凌晨了，楚识琛望着漆黑夜空，绽放的烟花一朵压着一朵，霎那盖过繁星。
楚太太跑出来看，双手捧着胸口，姿态宛如一个烂漫的少女，楚识琛走过去，脱下外套给楚太太披上。
噼啪声中，楚太太轻柔地说：“你爸爸在的时候，每年都给我放烟花。”
楚识琛动容道：“你是不是很想念他？”
“是的呀。”楚太太挽住他的肘弯，靠他的肩，“他哪里都蛮好，就是走得太早了。”
楚识琛想起自己的父母，恩爱多年，一朝生离难等重逢，甚至不能见最后一面就成了阴阳相隔。
他望着天空安慰楚太太，也是安慰真正的母亲：“妈，你不要难过。”
“我就是遗憾。”楚太太说，“但没关系，楚喆不在了，我可以看别人放的烟花，都是一样漂亮的。事情好坏呀，在你怎么想，日子也是看你选择怎么过。”
楚识琛有些讶异，他知道楚太太性情开朗，原来更有一份豁达。
烟火消散无痕，楚太太冷得一抖，挽着楚识琛回屋里，说：“明天几点出发合适？”
楚识琛问：“去哪？”
楚太太说：“去项家给老爷子拜年啊。”
楚喆在的时候，大年初一会带楚太太去项家拜访，近些年交情淡了，就没去过。今年两家又变得亲近，婚礼都邀请了，春节怎么也要去给项行昭拜个年。
楚识琛反应过来，项明章说的“明天见”原来是这个意思。
看他没吭声，楚太太以为他不想去，说：“没办法，人情总要做的，你和明章关系不错，就当去找他小聚。”
楚识琛道：“我无所谓。”
“那就好。”楚太太说，“项家人丁多，表面一团和气，其实暗流涌动，话里有话，看他们较劲蛮有意思的。”
楚识琛差点笑出来，问：“他们一直那样吗？”
“以前不敢的。”楚太太回忆道，“项董没生病的时候，特别威严，没人敢造次，只有项明章始终盛气凌人，他受重视嘛。”
楚识琛说：“项先生那么傲慢，项董不生气？”
楚太太八卦地告诉他：“怎么会，项董说过，项明章是最像他的。”
楚识琛试图拼凑出项行昭过去的样子，但只能想起対方虚弱的身体，以及那一双浑浊呆滞的眼睛。
大年初一，静浦内外花园的大门层层敞开，每年这一天，拜年的亲朋从上午排到傍晚，能把门槛踏破。
自从项行昭生了病，要休养，除夕夜的团圆饭就省略了，项家人大清早赶过来，男人衣冠楚楚，女士珠光宝气，还多了一辆婴儿车。
项明章来得稍迟，走侧门进偏厅，找西厨要了一杯黑咖啡，醒了神才往客厅走，半路听见婴儿的啼哭声。
项如纲和秦小姐的孩子出生了，发过信息通知，项明章没挂心，露面后说：“家里添丁了，嗓门够洪亮的。”
项琨当了爷爷喜上眉梢：“明章，你怎么才来，就差你了。”
“快看看宝宝。”项環招手，“明章，你当叔叔了。”
项明章不喜欢小孩，也没准备见面礼，他走到婴儿车前拿出一封红包晃了晃，语气跟逗灵团儿没什么区别：“小家伙，满月再送你个好的。”
大伯母说：“把宝宝抱给爸瞧瞧吧。”
项環道：“爸房间里药味浓，孩子别过去了，一会儿让明章把老爷子推出来。”
项明章被哭声吵得头疼，说：“我现在就去。”
项行昭的卧房开着门，说明人醒了在通风，齐叔端着半碗喝剩的汤羹出来，迎面和项明章遇上。
“项先生，新年好。”
项明章脚步略顿：“齐叔，过年也没回家么？”
“照顾项董要紧。”齐叔说，“刚吃完药，衣服帮项董换好了。”
项明章眨了下眼睛：“宾客拜年门都开着，有风，去给爷爷拿条围巾搭在领子里。”
齐叔转身去办，项明章立在原地看了眼対方的背影，沉吟片刻走进卧房，一切老样子，床尾的柜子上摆着他送的玉松椿。
项行昭穿戴整齐，隐有当年的威势，可惜开口就暴露了状态：“明章，来，来我……”
项明章踱到床边，垂着双手，项行昭盯着他的手腕，费力地说：“蝴蝶……”
纯黑西装太沉闷，项明章戴了一块崭新的精工表，黑色鳄鱼皮表带，表盘中落着六只金雕蝴蝶。
项行昭收藏了很多腕表，生病后再没戴过。项明章把手表摘下来，坐在床边戴在项行昭的腕上，说：“庄周梦蝶，你以前那么厉害，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吧。”
项行昭听不懂，举着手重复：“给，明章，给我。”
床头柜上摆着六七只药瓶，项明章冷眼觑着，是药三分毒，每天都这么吃，怪不得不见好。
外屋门口传来脚步声，齐叔拿着围巾回来了。
项明章握着项行昭的手，低声道：“爷爷，你还能活多久啊。”
齐叔进来，看项明章守在床边，又看到项行昭戴着的表，说：“您怎么给项董戴上了，别磕碰坏了。”
项明章接过围巾，环在项行昭的脖子上，已是体贴神色，仿佛一片孝心：“没事，爷爷喜欢就好。”

第87章
项明章把项行昭推到主客厅，一家人差不多齐了，花园里陆续有车辆抵达，都是登门拜年的亲戚朋友。
项家人摆出和美的样子，长幼有序，知书达理，应酬过两拨表亲后，项明章笑得烦了，走出大门立在台阶上躲懒。
不多时，楚家的汽车驶来，载着一家三口。
楚识琛推开副驾驶的车门，假期休息充足，他气色上佳，发梢刚修剪过，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服，风度斐然。
项明章绅士地主动迎接：“伯母，楚小姐，新年快乐。”
楚识绘大方问候，楚太太说：“明章，好久没见，有空去家里吃饭啊。”
“一定。”项明章想哄人的时候，嘴甜得很，“改天我上门拜访，从午餐吃到消夜，伯母可不要嫌我烦。”
楚识琛拎着礼物，走近说：“项先生，过年好。”
项明章接过，两根丝绢绳子，好看却勒手，他勾了一下楚识琛微红的指关节，说：“你也是。”
返回主客厅，三张长沙发环着宽大的茶几，还有两套安妮皇后椅，可见往来的热闹程度。
楚太太带着一儿一女给项行昭拜年，落座后，项環和楚太太互相夸赞不停，项明章叫人把茶几上的零食换掉，推了甜品车过来。
四周人太多，小婴儿吓哭了，楚太太一边恭喜项如纲和秦小姐，一边过去逗孩子，她伸出食指被婴儿的小手攥住，便把戒指脱下来，说：“你喜欢呀，送给你做见面礼。”
大伯母连忙道：“这怎么行，太贵重了。”
楚太太坐回沙发上，一派名媛姿态：“不要紧的，宝宝喜欢就好了。”
婴儿哭声渐小，项琨笑着说：“明章，你这个当叔叔的还没抱过孩子，抱给爷爷看看。”
项明章第一反应：“她不会尿吧。”
楚识琛抿唇忍着笑，他实在幻想不出，项明章搏击、攀岩，最不济也是开车、敲电脑的手臂，抱孩子会是轻松还是别扭。
项明章接过小侄女，动作生疏又僵硬，他把孩子抱到项行昭面前，说：“爷爷，你有重孙女了。”
项行昭盯着婴儿，仿佛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小。
孩子嘴一撇，又开始哭，项明章不知所措，从盘子里拿了一颗牛轧糖。
项如纲吓得把孩子抱走，说：“这么小不能吃，别把我闺女喂坏了。”
楚太太笑道：“看样子如纲是女儿奴。”
“当了爸爸就是不一样。”大伯母说，“变得体贴、细心，脾气都好了。”
项琨道：“明章也抓紧吧，孩子一时半会儿不容易有，先成家，让老婆管着，改一改脾气。”
项明章反问：“难道我脾气差？”
“那取决于你项副总的心情。”项環道，“如绪，你在公司天天见他，你说。”
项如绪静默地在边上喝茶，忽然被点名，扔皮球似的说：“我在研发部，不经常见，你们问小楚，他每天和明章在一起。”
楚识琛猝不及防，数道目光投来，包括项明章心照不宣的一道，他保持着笑容和分寸，说：“我觉得项先生脾气挺好的。”
项明章自行引申：“看来识琛认为我不用讨老婆。”
楚识琛怕了这人，却不否认，暗暗地反驳道：“项先生个性强，只能自律，估计别人难以管束。”
“那不一定。”项明章说，“他管管就知道了。”
当着一众长辈，楚识琛没胆子暗度陈仓，笑笑不说话了。
楚太太以为他尴尬，帮忙解围道：“明章是天之骄子，迟早有上好的缘分。你们多有福气，团团圆圆这么一大家子人。”
项環说：“你才叫人羡慕，儿女双全最难得了。”
楚太太放下茶，拜年不宜久留，意思是准备走了，最后说：“项家四世同堂，我怎么比得了呀。”
话音刚落，楚识琛正要起身告辞，一直萎靡的项行昭忽然激动，在沙发中间喊：“……少，少！”
众人一惊，纷纷围过去，项琨问：“爸，你说什么？少什么？”
项行昭喉咙嘶哑：“项珑……”
气氛顿时凝固，家里不让提起项珑，就是怕刺激到项行昭，谁也没想到老爷子会自己说出来。
大家观察项行昭的情绪，倒是还算稳定，项環心酸地说：“爸有意识，知道家里人不齐。”
“爸惦记项珑。”项琨叹道，“我也想他，虽然项珑不成器，但毕竟是亲兄弟，血浓于水。”
姑父说：“一个大活人杳无音信，不知道他在外面怎么过的。”
“肯定不如家里好。”项環说，“这么多年不回来，不闻不问，连爸生病都不知道。”
楚识琛听出弦外之音，每个人表面记挂，其实话里话外尽是责备，大概并不希望项珑回来，也没有寻找过。
家大业大，项明章霸占着项行昭头一份的倚重，假如项珑归家，父子俩估计分得的利益更多。
项琨算是最大的长辈，安抚道：“好了，大过年的，不要提他了。”
大伯母帮腔：“都不讲了，让爸难受，明章心里也不舒服。”
三四个人站着，项明章挪到侧位空着的沙发上，他自始至终没有特别的反应，也没吭气，此刻等姑伯们议论够了，提到他的名字，才冷不防地开口。
“我没事。”项明章语态温和，却丢出一枚真正的炸弹，“只不过项珑还回不来。”
楚识琛心底讶然，冷眼旁观项家人的反应，震惊，面面相觑，而后全盯着项明章，甚至顾不得担心老爷子了。
只有齐叔伴在项行昭的沙发后，也是满脸凝重。
项琨追问道：“刚才的话什么意思？你知道项珑的下落？”
项明章感情难辨：“他毕竟是我爸。”
“那你爸在哪儿？”项環道，“他为什么不回来？”
项明章笼统地说：“一直在美国，他病了。”
猜忌丛生，但项明章会光明正大地说出口，不像是撒谎，大家一时沉默下来，没人关心项珑得了什么病，是不是严重。
方才的惦念，霎时也无人再提。
半晌，大伯母问：“明章，那你妈知道么？”
楚识琛清楚白咏缇是项明章的逆鳞，每次提到必定不太平，他担心地望过去，所幸项明章情绪稳定，说：“他离开家这么多年，就是不想和我妈生活了，我妈没必要知道。”
在座长辈都是知天命的年纪，猜也猜得到，一个男人在外十几二十年，不可能独身一人。
项環说：“夫妻名存实亡，就算项珑回来，咏缇也不会跟他过了。”
项琨道：“估计又是一场麻烦。”
项行昭迷茫地睁着眼睛，仿佛在听，但不知能否听懂，他粗哑地“啊”了几声，又开始叫项珑的名字。
项明章说：“爷爷，这里没有项珑。”
项行昭一顿，瞪大了双目，浑浊的眼球有些湿润，大家急忙说些别的分散注意力，项琨端起一块蛋糕：“爸，你尝尝这个。”
项行昭激动得声音越来越大，含混地喊着，听起来像一个老朽的悲哭，他戴着项明章给他的腕表，扬手一挥打翻了蛋糕盘子。
“啪”的一声！瓷盘落地碎裂，精美的蛋糕摔得一塌糊涂，秦小姐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吓得捂嘴尖叫，小婴儿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项環喊道：“茜姨！”
齐叔绕过沙发控制住项行昭，项琨两口子拼命安抚，年轻的小辈去拽轮椅，茜姨带人收拾地板，隔壁候命的育儿师跑过来抱孩子，整间客厅哭叫吵嚷，一片大乱。
项明章从沙发中起身，淡漠地退开一截。
年初一，美满喜剧来不及落幕，眨眼变成闹剧，不知算谁的错。
楚太太压着胸口站起来，看戏看得受了惊。
项行昭不肯上轮椅，在层层包围中挣扎，挥着手，庄周梦蝶的表盘上沾了一块霜奶油，被蹭开，模糊了皮肤上苍老的纹路。
项琨急道：“明章！想想办法！”
项明章终于露出不悦的神色：“都让开。”
围着长沙发的人闪到一边，项明章把项行昭打横抱起来，勾着肩腿控制住，他微扬下巴，躲过项行昭乱挥的拳头。
项明章抱着项行昭大步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别人不用动，识琛，齐叔，来帮我。”
楚识琛起身跟上，到卧房的治疗间，项明章把项行昭平放在床上，问：“孙医生在不在？”
齐叔说：“孙医生今天休息，回家过年了。”
项明章道：“叫他立刻过来。”
齐叔去打电话，房间只剩项行昭拖长的呻吟，楚识琛抽了纸巾给项行昭擦手，离近发觉对方在哭。
项明章伸手揩去项行昭眼角的浊泪，问：“爷爷，你在为谁伤心？”
医生和护工很快赶来了，做过检查，项行昭逐渐安静下来，整栋静浦大宅跟着陷入一片寂然。
项明章带楚识琛走到偏厅，落地窗外是花园主路，堵着七八辆轿车，来拜年的客人识趣地掉头驶离。
在宁波的寺庙外，楚识琛记得项明章说过，家事是龌龊事。
项行昭的寿宴上，住院的病房里，项家每一次貌合神离的聚会……
楚识琛虽然不了解始末，但已经能猜到一点隐情，他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项明章说，“让你见笑了。”
楚识琛道：“提及你父母的时候，我有点紧张，很想走到你身边握住你的手。”
项明章的外套蹭脏了，脱掉只穿着衬衫，不暖和，他本来抱着双臂，闻言放开：“今天提了那么多句，握手不够，能不能抱我一下？”
楚识琛上前，以保护的姿势环住项明章的肩膀，说：“幸好你没有失态。”
项明章微躬着背，单手搂着楚识琛的后腰：“我不敢。”
楚识琛问：“为什么？”
“你不是发话了？”项明章道，“我这种个性，只能自律。”
楚识琛噎住：“那是闲聊。”
“所以不能当真？”项明章抬起头，“那你要不要管我？”
楚识琛勉为其难地说：“你我平等，我不可以管你，但你提出来了，我就满足你一次。”
项明章问：“什么？”
每逢项家有事情，事后项明章都会去一个地方，楚识琛想他所想，决定道：“今晚我陪你去缦庄。”

第88章
即使是春节，缦庄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清清静静地独立于扰攘之外。
傍晚，项明章换了身衣服，开车去楚家接楚识琛，一路上谁也没提静浦大宅的闹剧。
对于项家的旧事和项珑的下落，楚识琛算不上多好奇，他更想知道项明章的真实态度，对项珑、项行昭，以及对生活多年却不眷恋的“家”。
而要谈论项家的龃龉，必然躲不开白咏缇，所以楚识琛不会主动询问，抵达缦庄时，他才开了口：“伯母知道我来拜访的意思吗？”
项明章说：“嗯，我告诉她了。”
庭院大门开着，楚识琛下车拎上礼物，项明章伸手要帮他拎，他躲开说：“没关系，我自己拎比较好。”
项明章问：“你是要在我妈面前表现一下？”
楚识琛反问：“讨巧的心思太明显了？”
项明章本是开玩笑，看楚识琛一脸郑重，让他体会到被人在乎的感觉，说：“心思就要露出来，暗恋的是白痴，默默付出的是傻子。”
走过环廊，楚识琛道：“那你最精明，软话甜言蜜语，硬话逼问要挟，什么都说过，付出更要算一算，连本带息地讨奖励。”
“我从不吃亏。”项明章承认，“再说了，你那么矜持，我要是也端庄，没准儿等我追到你，小侄女都成年了。”
楚识琛低笑，走到客厅外停下，他每回进屋前要正一正衣襟，今天腾不出手，便冲项明章扬起脖颈。
两个人的影子斜照在客厅地毯上，项明章给楚识琛整理衣领，刚迈进门，青姐小跑过来：“项先生，楚先生。”
楚识琛不大好意思，住在南区那几天总劳烦青姐做吃的，他在对方眼里恐怕又懒又馋，把礼物送上，他说：“过年好，一点心意。”
青姐惊喜道：“我也有份啊，楚先生破费了。”
客厅摆着七八只烛台，沙发上换了刺绣明艳的靠枕，只有白咏缇依旧是老样子，不施粉黛，只梳了头发，不过她五官深邃，皮肤细腻，已经是难以遮掩地好看了。
项明章说：“妈，我带识琛来了。”
楚识琛来过缦庄数次，和项明章一起经历种种，但他和白咏缇的接触并不深，互不了解，保持着主人和宾客的距离。
前两次来，楚识琛是以项明章秘书的身份，这次登门彻底换了意味，他不免有些紧张。
他的亲生母亲很严格，对他的功课和事业样样关心，而白咏缇正相反，不问世事，不提要求，让他不知该如何表现。
楚识琛奉上礼物，说：“伯母，新年快乐。”
白咏缇总是淡淡的：“不用客气，人过来就好。”
楚识琛说：“伯母每天抄经，我挑了毛笔和砚台，您试试？”
白咏缇露出一点兴趣，带他们去了书房，长形案几上文房四宝齐全，楚识琛把礼物拆开，帮白咏缇洗笔研墨。
项明章负手停在案几对面，说：“识琛的字写得很好。”
白咏缇的毛笔字是为抄经练的，一般，胜在边写边念，心意虔诚，她试了毛笔觉得不错，说：“识琛，你也试试。”
之前白咏缇叫的是“小楚”，楚识琛察觉称呼变化，应道：“伯母，我写什么？”
案几两旁堆叠着抄写的经文，白咏缇没写过别的，说：“不要紧，你想写什么都可以。”
楚识琛熟练地蘸墨下笔，经文枯燥，新春佳节不应景，写诗词有舞文弄墨之嫌，他拿起镇纸轻扫，运笔写下三个字：项明章。
项明章心念微动：“写我干什么？”
楚识琛含蓄地说：“想写什么都可以，那我想什么，就写什么。”
白咏缇以为自己对感情无知觉，亦无所谓，可是听着楚识琛的话，想起马场西风，项明章凭栏剖白的爱意。
她将笔墨放好，说：“我得回赠一份礼物。”
楚识琛连忙摆手，晚辈敬长辈是应当的，何况白咏缇的生活一切简素，他道：“伯母，你允许我登门就够了，不用遵照那套俗世的礼节。”
白咏缇打开矮柜的第一层抽屉，把提前备好的东西拿出来，笑了一下：“你不嫌俗气就好。”
楚识琛双手捧过，是一只首饰盒，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枚古董胸针，金底嵌红玛瑙，缀碎宝石，浮雕的是花神芙罗拉头像。
胸针放在黑丝绒上，明丽似锦，楚识琛没想到白咏缇会送这样的首饰给他。
“我看你戴的是玛瑙戒指，上面也有雕刻。”白咏缇解释道，“而且听说你送了明章一只古董怀表，所以我挑了这枚古董胸针，觉得你会喜欢，你们两个也好搭配。”
项明章说：“妈，这是你的一件嫁妆。”
白咏缇以前拥有戴不完的珠宝首饰，基本都拍卖或捐赠了，只留下一部分嫁妆，她道：“嗯，这是我婚前的东西，干干净净。”
楚识琛定了定：“太珍贵了，我舍不得戴。”
白咏缇走近，拿起胸针说：“没什么舍不得的，你相貌俊秀，又文雅，别在你襟前才不浪费。”
楚识琛垂下手，任白咏缇帮他戴上。
项明章迫不及待地说：“好看。”
白咏缇还有一层考虑：“花神代表春天，识琛在今年春天遭遇事故，也算重活了一次，就当纪念吧。”
楚识琛低头看胸口的芙罗拉，感觉好不真实，感动地说：“谢谢伯母，我会好好珍藏。”
来之前楚识琛不知道会面临什么，他上网查了查，有人说见父母大约两个后果，一个是被拆散，另一个是被双双赶出家门，就算家长接受也要拷问一番。
楚识琛明白白咏缇与别的家长不同，可天下的父母心是一样的，他主动道：“伯母，我对明章是认真的，请您放心。”
白咏缇笑起来：“我放心，你们都认真。”
团年饭备好了，项明章和楚识琛洗了手移步餐厅。每次来都一饱口福，今天更丰盛，圆桌摆得满当，三人落座后多出一副碗筷。
不多时，许辽来了。
楚识琛在雲窖匆匆见过一面，这回终于看清，许辽不到五十岁，体魄健壮，胜过年轻人，比上一次见时晒黑了些。
他问候道：“许先生，幸会。”
许辽一开始认为楚识琛只是项明章的秘书，后来觉得二人之间关系匪浅，事到如今，看见楚识琛西装上的胸针，就算没有醍醐灌顶，他也多少琢磨出一点意思。
许辽笑着说：“楚秘书，改天去雲窖，我正式请你喝一杯。”
今晚的桌上只有汤羹，楚识琛记得项明章说过，许辽是白咏缇的朋友，估计每年春节会一起吃饭。
白咏缇仍旧话不多，但状态松弛，中途灵团儿溜进来，她搁下筷子抱着猫抚摸，看上去少了几分孤独。
与之前一样，项明章全程不提项家的人或事，白咏缇也不会问。
吃过饭，白咏缇照例拜观音和抄经，去别的房间了。
餐桌收拾干净，泡了一壶太平猴魁，许辽从包里掏出一封档案袋，说：“这是我目前查到的，你们看看。”
项明章解开封口的白线，将里面的资料铺散在桌上，问：“怎么查的？”
许辽是根据项明章和楚识琛的描述，说：“Alan懂游艇，水性好，进一步分析，懂游艇的无非是两种人，一种是玩游艇的，一种是为游艇服务的。”
楚识琛道：“玩游艇的不一定了解，我朋友有专门的团队帮他打理。”
“没错，而且玩游艇的都是有钱人，就算犯罪，也不会干这种危险的事。”许辽说，“所以那个Alan应该是第二种，帮有钱人打理过游艇。”
项明章道：“我们推测他可能不是中国人。”
许辽说：“我查了东南亚的各大码头，有很多游艇管理公司，尤其是泰国，他们的员工流动性非常大，很难锁定。”
楚识琛牢记Alan的几个特点，英语不错，会说普通话，会弹贝斯，深眼窝，肌肉发达。
许辽用这些条件去缩小范围，外貌特征过滤掉一些，普通话这条排除了一大半，弹贝斯不太容易查证。
楚识琛回忆星宇说的：“派对前一周张彻受伤，当时在酒吧驻唱的Alan顶替，那他之前一直待在国内？”
“不，我倾向于他在境外。”许辽说，“找一个境外的人来，办完立刻走，事发前后的痕迹不容易追查。”
项明章道：“可惜不能确定他入境的时间范围。”
资料中统计了一些游艇公司的网站，有的正规，有的私密，获取到两百多人的照片和简历，许辽说：“目前我只能筛选到这个程度。”
楚识琛把照片保存：“我改天约彭总监，给他辨认一下。”
这些收获已经不少了，项明章给许辽斟了一杯茶，说：“辛苦了。”
许辽问：“如果游艇爆炸是人为事故，幕后凶手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
楚识琛代入自己，说：“凶手不希望项樾收购亦思，不想让我把股权卖掉？还是单纯想要我的命？”
“那计划失败了。”许辽说，“合同签了，股权卖了，你也没有一命呜呼。”
楚识琛和项明章相视一眼，只有他们知道，真正的“楚识琛”没有被营救。这也是楚识琛坚持调查的原因，假如另有真凶，他要找出来给楚家一个交代。
项明章道：“派对人多，又是在海上，失控的话很可能不止一条人命，一般人不会选在游艇动手。”
许辽说：“虽然风险高，但人多嫌疑就多，而且在海上不利于现场的保护和取证，事后难以调查。”
楚识琛感觉许辽很专业，调查讲究逻辑和手法，似乎有这方面的经验，他好奇道：“许先生，冒昧问一句，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许辽回答：“我以前在加拿大当警察。”
楚识琛颇感意外：“怪不得。”
许辽比白咏缇小八岁，小时候两家是邻居，他父母感情不睦，吵架的时候他就去找白咏缇。
后来，许辽的父母离婚了，母亲带着他改嫁到加拿大。他一直和白咏缇保持联系，长大工作后，一次回国探亲，才得知白咏缇过得并不幸福。
许辽想帮白咏缇离开项家，但是白咏缇拒绝了，没多久，他母亲在加拿大出了事，他的工作也丢了。
当时项明章在创业阶段，已经有了自己的人手，他主动联系许辽帮忙解决。之后许辽定居国内，表面经营着雲窖，其实在帮项明章做事情。
楚识琛听完，明白一些地方被略过了，白咏缇为什么不幸福，又为什么拒绝离开项家，许辽的遭遇是否有蹊跷，这些年为项明章做事只是为了报恩？
白咏缇抄完经文回来，时候不早了，许辽起身准备告辞。
白咏缇：“我送你到门口。”
“有什么好送。”许辽笑得竟有点傻，“外面冷，你早点休息吧。”
楚识琛大概看懂了，有时候情意薄厚不用明说，一个眼神或表情就已足够明显。
他和项明章一起离开，曲折回廊恰似一整天的心情，有喜有忧，走出庭院，他道：“我也该回家了。”
项明章说：“今晚留下来，我们去南区住。”
楚识琛摇摇头：“大年初一就夜不归宿，太不像话了。”
项明章想了想，也对，楚太太知道是他把楚识琛接走的，要是一夜不还，有损他的斯文形象，说：“那我送你回去。”
春节的街上车不多，项明章匀速驾驶，开得很稳。
楚识琛坐在副驾上看手机，两百多张照片，在他看来每个人的长相差别不大，他囫囵地翻着，手指在屏幕上越划越快。
从保存的最后一张划到第一张，再往前，是他拍摄的一小段视频。
视频自动播放，是广州音像店里的货架，楚识琛道：“唐姨特别喜欢送她的专辑，每天给我盛的饭都多了。”
项明章笑道：“那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楚识琛把播完的视频一戳，播第二遍，“所以她又要念叨我。”
视频里，音像店的橱窗外，旅行团散开乱糟糟的，有一个人却一动不动。
楚识琛注意到，觉得眼熟，他一帧一帧地移动，按下暂停将画面放大。
他微微愣住，视频里的人站在巷子对面，盯着橱窗，黝黑，深眼窝，背心勒着鼓胀的肌肉。
项明章问：“怎么不说话了？”
楚识琛道：“我好像发现Alan了。”

第89章
项明章打着方向盘掉头，改路去了雲窖。
酒吧锁着没有营业，项明章带楚识琛从侧开的小门进去，这是一栋老洋房改造的建筑，一二层是雲窖，许辽住在三楼。
屋里养着条狗，听见脚步声贴着门缝狂吠，许辽到家不久，打开门惊讶地说：“项先生，楚秘书，不是来找我喝酒吧？”
项明章和楚识琛进屋，客厅微乱，刚坐下来，杜宾犬凑近嗅闻，楚识琛绷着身体：“……项明章。”
项明章抓住杜宾脖子上的项圈，把狗拽到自己身侧，说：“没事。”
许辽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楚秘书怕狗么？”
“还好。”楚识琛没养过这种大家伙，他拿出手机谈正事，“许先生，我好像发现了Alan。”
他给许辽看视频，反复播放，再对比两百多张资料照片，发现有一个人和视频里的男人相似度很高，只有发型长短不同。
在路上，楚识琛把照片发给了彭昕辨认，时间过去太久，彭昕不能完全肯定，但表示有点像当时的贝斯手。
许辽又看了一遍视频，问：“什么时候拍的？”
“深圳出差的最后一天。”项明章说，“我们俩在广州逛街。”
视频里的男人站在巷子对面，正对音像店的橱窗，许辽说：“他在盯着你们看，是偶然遇到，还是在跟踪你们？”
楚识琛记得有辆摩托车超过他，他从后视镜里晃见一道目光，还回头看了一眼，但当时人头攒动，他没有捕捉到什么。
难道是那个人在跟踪？
项明章疑惑道：“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踪的？怎么会知道我们在广州？”
楚识琛想不通：“我觉得不太对劲。”
“当然不对劲。”许辽说，“假设他就是Alan，和游艇爆炸有关，事后他立即消失，生怕被找到，为什么会重新出现在当事人的周围？”
楚识琛顿时明白了这种矛盾的感觉，说：“他就不怕我看见他，认出他？”
项明章提醒道：“你失忆了，而我没见过他。”
楚识琛靠后贴住沙发，轻仰着头，瞥见墙上悬挂的照片，应该是以前拍的，照片中许辽穿着国外的警服，牵着杜宾，人和狗都威风凛凛。
他请教道：“一个没有得手的贼，主动去找失主，会是什么目的？”
许辽说：“道歉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项明章道：“那就是准备再次下手。”
这句话说出来，项明章心头暗惊，他一想到，在音像店里楚识琛毫无防备地挑专辑，而对面有人在偷偷盯着，就觉得一阵悚然。
许辽把视频拷贝下来，打算和泰国那边联系，一旦确定了Alan，游艇事故才算真正有了眉目。
项明章和楚识琛下楼离开，夜深起风了，空旷的街头一股寒意。
项明章把楚识琛送到家，别墅亮着，汽车在大门外灯火俱熄，仍锁着车门。
楚识琛明白项明章不放心，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们磕磕绊绊地调查，就为了找到失踪的Alan，谁能料到对方竟然主动现身了。
楚识琛问：“你在想什么？”
项明章说：“报警。”
“过去这么久，游艇都处理了。”楚识琛道，“况且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怎么抓。”
项明章清楚，尤其是楚识琛的身份经不起验证，如果生出枝节会更麻烦，他朝旁边捉住楚识琛的手，说：“你先搬到缦庄去住。”
楚识琛道：“不行，我不能丢下家里人不管。”
项明章说：“我来安排，让楚太太和楚小姐离开一阵子，就当去度假，到国外避一避。”
“项明章，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项明章扭脸反问，“沈若臻，你可能有危险，你告诉我怎么冷静？”
楚识琛解开安全带，一边倾身抓住项明章的肩膀，他几乎是撞上去吻，唇齿相碰，疼得彼此一抖。
项明章迅速反客为主，把楚识琛按在座椅上索取，四周幽黑，潮湿的口水声在车厢里弥漫，混着他们的呼喘。
吻得太凶，太急，情绪宣泄短暂地盖过了爱意，楚识琛吃痛闷哼，尝到淡淡的腥味，他的唇瓣被项明章吮破了一块。
分开寸尺，项明章用指腹摸他，问：“疼不疼？”
楚识琛忍不住舔伤口，却舔到项明章的指尖，说：“这里是高档社区，很安全，每天有人巡逻。”
项明章道：“对方想混进来有一百种方式。”
楚识琛思忖着：“游艇爆炸显然是提前准备的，结果失手了，假如有第二次，对方更不会轻举妄动。”
项明章反问：“既然他们谨慎，为什么要继续用Alan？不换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楚识琛也不明白，安抚地说：“我们不能慌，一切等许先生有了消息再说，你别担心，好不好？”
下了车，项明章陪楚识琛走到门口，恨不得千叮万嘱：“有事情立刻打给我。”
别墅里灯光温馨，四个人又在打小麻将，楚识琛进屋露出如常的笑容，问她们谁的手气最旺。
楚太太一向八卦，等一晚上了，说：“小琛，你和明章去哪里了？”
楚识琛回答：“去看望白伯母了。”
楚太太吃惊地掉了牌：“白小姐深居简出，从不见人的，明章居然带你去拜年，你们相处到哪一步了呀？”
楚识琛脑子乱，踌躇着怕说错话，楚识绘插嘴道：“我听森叔说，年后项先生会给哥哥升职。”
楚太太连输牌也高兴了，说：“小琛，你这两天请明章来家里玩嘛，我也表示表示，趁着过年名正言顺。”
楚识琛应了一声，上楼回房，点燃一支雪茄走到露台，树荫中隐约能窥见汽车的轮廓，项明章还没走。
待楼下牌局散场，粗长的雪茄燃尽，楚识琛终于听见引擎发动。
无论如何，今晚的意外发现是好事，楚识琛联系了雷律师，如果能确定Alan的身份，他们要做好出手介入的准备。
凌晨了，这个大年初一过得实在跌宕，楚识琛估计自己睡不着，但给项明章发了一句“晚安”。
初二初三楚识琛待在家里，哪也没去，楚太太为表诚意，亲自打电话邀请项明章作客。
年初四，项明章来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满后备箱的礼物，美其名曰空运来的鲜花和食材不禁放，他怕糟蹋东西。
楚识琛带项明章到会客室，他穿着件浅驼色的宽松毛衣，头发没梳，有些绒，低头时自然而然地垂在额前，他端着咖啡壶倒了一杯，问：“加不加方糖？”
项明章搭着一条长腿坐在沙发里，由下而上地看着楚识琛，说：“你知道我的习惯。”
门关着，楚识琛道：“怕你这两天相思太苦，需要糖分安慰一下。”
项明章夺了咖啡壶搁在一边，伸手将楚识琛拽到身上，毛衣柔软，他摸着，蹭着：“方糖不够。”
嘴上那么说，其实两个人都有分寸，不会做出格的，只是抱着已经感觉到踏实。
项明章道：“许辽有消息了。”
Alan的确是泰国人，曾经在曼谷香港等地帮人打理游艇，对游艇的结构、维护都驾轻就熟。
今年一月底，Alan和雇主突然解约，离开泰国没了消息。
楚识琛计算时间：“游艇签约是三月初，你和真正的楚识琛是什么时候开始洽谈的？”
项明章回忆道：“一月中旬。”
“楚识琛”要在游艇签约，真正目的是为了星宇。根据聊天记录的时间线，他年初回国频繁约星宇见面，向乐队发出邀请，差不多就是在一月份。
楚识琛说：“所以Alan就是冲派对去的，提前动身进入酒吧，等张彻受伤，他主动代替，我猜张彻受伤也是Alan做的。”
项明章道：“不一定，他有个同伙。”
楚识琛都快忘了另一个失踪的人，说：“张凯？”
“对。”项明章道，“其实我觉得还有人，游艇爆炸后接应他们，把他们送走。”
Alan和同伙一直躲在泰国的甲米岛上，那里度假的人多，容易隐藏，直到年前才离开。
楚识琛说：“这次是为了跟踪我们。”
前后的脉络浮现，项明章反而镇定了，说：“一次签约，一次出差，都是和公事有关。”
楚识琛思索着：“这两件事不算秘密，知道的人不少，但谁会这么在意？”
项明章说：“反对楚识琛卖掉股权，知道楚识琛失忆，有能量和野心，除了李藏秋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楚识琛知道李藏秋不是善茬，可他觉得不至于牵涉人命，
而项明章的怀疑也很合理，“楚识琛”以前有股权，无实权，什么都不懂，等于被李藏秋控制着。一旦亦思被项樾收购，李藏秋的权力和地位都会动摇，他当然反对。
楚识琛说：“可是已经卖了，我现在只是一个领薪水的秘书。”
项明章道：“但你做的不止是秘书的事，这一年来李藏秋节节后退，损失了多少？他不风光，渡桁就跟着下坡，还有李桁和楚小姐搁浅的婚事，李藏秋恐怕对你怀恨在心。”
楚识琛这两天旁敲侧击地问过钱桦，他以前有没有得罪过人，钱桦说应该没有。
倘若真是李藏秋，楚识琛恻然地想，人为了利益，真能做到伤天害理的地步？
忽然，花园里传来一阵说笑，似乎有客人来了。
楚识琛走到窗边一看，说曹操曹操到，李藏秋和李桁从车上下来，还带着第一次登门的年轻妻子。
两家关系僵冷数月，楚家女眷多，带太太来讲话方便，李藏秋明显是为了破冰。
项明章拍了拍裤腿的褶痕，起身道：“我正好饿了。”
楚识琛说：“那我们出去，会会客吧。”

第90章
楚太太没想到李藏秋会突然登门，并且一家人都来了，她满脸笑容地迎接，其实略有一丝尴尬。
李藏秋的现任太太还不到四十岁，初次来楚家，笑起来娇滴滴的，主动说：“早就想和楚太太认识一下，可他们爷俩太忙了，过年才有空带我来拜访。”
楚识绘从二楼下来，她和李桁联系渐疏，都不记得上一次约会是几月份了。自从周恪森回来，她倾向分明，也等于和李藏秋划清了界限。
李太太说：“这是小绘吧，真漂亮。”
李藏秋环顾道：“识琛没在家么？”
话音刚落，楚识琛从会客室出来，身边一起的还有项明章。
李藏秋神情微滞，随即儒雅地笑起来：“我还说花园里怎么多了一辆豪车，原来项先生也在呢。”
项明章道：“要是知道李总会来，我就多带一瓶酒了。”
楚太太没有邀请李藏秋，怕项明章误会，不露痕迹地表明：“来得巧嘛，放心，家里的酒绝对够喝。”
当初李藏秋任意驱使楚家的车辆，今天不请自来，那份霸道根本没变，不过他拖家带口地来示好，就吃准楚家会笑脸相迎。
楚识琛轻抿着嘴唇，被吮破的小伤口愈合了，透着一点粉色，说：“大家别站着了，去客厅坐吧。”
一杯咖啡的工夫，寒暄了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餐点妥当后，楚太太招呼大家入席。
项明章给楚家每个人都送了礼物，包括唐姨和秀姐，满桌饭菜极尽丰盛，他是宾客里唯一道谢的：“辛苦二位张罗。”
秀姐沿桌布置杯碟刀叉，说：“项先生带的食材好鲜，处理一下的事，不麻烦的。”
唐姨在分热毛巾，玩笑道：“项先生不要客气，多吃一点，不要像有的人总剩半碗饭，干脆喝露水好了呀。”
楚识琛：“……”
李藏秋坐在长餐桌对面，听出短短几句话中的亲切，他以为楚识琛和项明章只是在公司配合紧密，看来私下的交情也不一般。
隔着花瓶烛台，所有人举杯共饮，楚太太在顶头的主人位子，活跃气氛问道：“李桁，瘦了哎，年前太忙了吗？”
渡桁下半年业绩萎靡，傍上智天创想打算在文旅项目搏一把，结果惨败，李桁脸上无光，避重就轻地说：“忙完闲下来了，小绘呢？”
楚识绘倒是繁忙，实习一结束就是期末考试，开学后要举行设计展，她既没空约会，也没精力纠缠感情琐事。
李藏秋道：“女孩子家不用那么辛苦。”
楚识琛握着刀叉，不论李藏秋是不是幕后主使，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李藏秋反对真正的“楚识琛”卖掉股权，是因为无知纨绔好控制，那年纪尚轻、未步入社会的楚识绘是不是更容易掌控？
按照李藏秋曾经的盘算，如果楚识绘嫁给李桁，成为一家人，那亦思的资源给渡桁岂不是光明正大，外人谁能置喙？
父子同心，李桁大概率是认可的，那他对楚识绘究竟有几分真心？
楚识琛放下餐刀，意有所指地说：“学业就这么几年，辛苦是应该的，别的事耽误一下倒不要紧。”
项明章附和道：“社会这么现实，不辛苦哪有回报。”
李藏秋来破冰，没反驳，夸奖地说：“小绘将来一定有出息，估计和识琛不相上下。”
“李叔叔抬举我了。”楚识琛道，“我混日子而已，只图老实不惹是非。”
“都是自家人，你不用谦虚。”李藏秋调转话锋，“当了一年总裁秘书，你有没有本事，项先生最清楚。”
项明章斯文地拆了一只珍宝蟹，将多半蟹肉分到楚识琛的盘子里，擦着手说：“识琛当然有，跟着我太委屈了。”
李藏秋眸光闪动：“果然传言不虚，识琛要高升了。”
项目组升职的不止一个，楚识琛功高，必定得到嘉奖，但职位变动在公布前是保密的，项明章笑而不答。
楚太太察言观色，说：“什么升不升啊，不要给我儿子压力，他好好上班我就已经知足了。”
大家一笑而过，楚太太貌似娇憨，交际的时候就成了万金油，她拉着李太太把话题岔开，从护肤到养生，又聊到假期。
楚太太说：“藏秋平时那么忙，放假没陪你出门玩吗？”
李太太道：“我们两家人一起怎么样，人多热闹。”
楚识琛吃完剥好的蟹肉，盛了碗汤放在项明章手边，漫不经心地说：“你们去过热带的海岛吗？之前同事去巴厘岛休假，我没去成。”
楚太太惊呼：“你在海上出过事，还敢去海边啊。”
楚识琛越过烛台看李藏秋，对方神色自然，端着长辈架子说：“当妈就是操心，他没留下心理障碍是好事。”
项明章表示赞同，又道：“巴厘岛太热门，泰国一些小岛也不错，人少一点适合度假。”
李藏秋无所谓地点点头，李桁趁机问楚识绘愿不愿意去，父子俩的反应都瞧不出什么异常。
午后，大家到后花园打高尔夫，项明章和楚识琛沿着围墙边的花丛散步。
对于李藏秋的求和，项明章不太意外，这一年发生的种种足以让李藏秋意识到，楚识琛早已不是原来的败家子，是个不容轻视的强敌。
与其对抗，不如仗着残存的旧情拉拢。
可惜李藏秋没料到，项明章也在，而且与楚家的交情超过了他的预估。
楚识琛停在阳光下，微眯着眼睛，望见李藏秋挥杆后撑着腰，露出一点老态。
他说：“收益和风险成正比，我在网上还看过一句调侃的话，说最赚钱的方式都写在《刑法》上了。”
项明章问：“你想说什么？”
“回报够大，人们才甘愿冒险。”楚识琛道，“假如李藏秋怨恨我，希望我消失，那我死了，他除了解恨能得到什么实际的好处？”
没有楚识琛，还有项明章，没有项明章，会有下一个总裁，亦思已经被项樾收购，李藏秋的权力注定被削减。
项明章懂了：“冒着犯罪的风险，却没有相应的获利，一个生意人不会做这种买卖。”
不远处笑声响起，李桁打偏了一球，李藏秋说：“你是进洞还是过水，要认准目标再下手。”
楚识琛咂着这句话，说：“认准目标……游艇爆炸，我们假设李藏秋是为了破坏签约，那为什么没毁掉合同？”
混乱逃生的时候，要毁掉一纸合约并不困难。
项明章道：“我也有一处不太明白，之前雇佣Alan是因为他懂游艇、水性好，但在陆地上他未必有优势，很可能路都不熟。”
楚识琛若有所思：“长相也有点显眼，那为什么还要他来跟踪？”
项明章和楚识琛逐渐脱离“担忧”的状态，不断猜测、质疑、再推翻，陷入循环的论证逻辑中。
消遣过下午茶，李藏秋一家先走了。
楚太太终于等到机会，把备好的红包和礼物拿出来，不好意思地说：“一条领带，纯色的，好搭配。今天招待不周，是我没有调剂好。”
项明章接过：“伯母胡说什么，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聊了那么久海岛度假，楚太太心里另有期待，说：“等有机会希望能叫上你妈妈，一起去我们家在新西兰的农场，那里好漂亮的。”
项明章不由得温柔了几分：“那我要运几箱蜂蜜回来。”
楚识琛送项明章出门，车窗半落，他伸手进去松了松安全带，收回时被托住掌心，项明章亲了一下他手上的戒指。
剩下两天假期过得飞快，项樾是初八上班，要求员工提前半天到岗准备。
初七下午，楚识琛到公司，部门同事基本都来了，正散漫着，有人发现内网系统发布了一条正式公告。
年后，楚识琛将调到亦思销售部，担任总监一职。
楚识琛坐在秘书室里，对着屏幕上的文字发呆，他心里隐有预感，但明明白白的通知亮在眼前，还是有些高兴的。
同事们纷纷冲进来恭喜他，却也舍不得，个别多愁善感的甚至要抹眼泪。
楚识琛吓得递了一圈纸巾，说：“从九楼搬到十二楼罢了，搭电梯眨眼就能到，不要弄得我又被开除了似的。”
彭昕来迟，一脸错杂：“识琛，你帮我很多，我私心希望你留在九楼，可人往高处走，我应该祝福你。”
楚识琛说：“谢谢，你不要煽情。”
彭昕挺听劝：“不会，你要是留下，恐怕要坐我的位子了。”
楚识琛失笑，手机响，是周恪森打来祝贺，见他要接电话，同事们识趣地出去了。
挂断后，楚识琛踱到门口，望着整间秘书室，每天进进出出，白天伏案，晚上挑灯，是他在项樾最熟悉的地方，此刻想收拾却无从下手。
忽然，余光里靠近两道身影。
楚识琛转过身，看见项明章走过来，后侧跟着一名年轻的男人，穿着正式，戴着一副眼镜，很沉稳干练的模样。
他问：“项先生，这位是？”
项明章说：“行政部调来的秘书，冯函。”
冯函伸出右手：“楚总监，您好。”
楚识琛从项明章脸上移开目光，他只念着自己走，忘了秘书要有新人来当，伸手回握，他道：“你好，我会尽快跟你交接一下。”
冯函说：“好的，我经验不足，请您海涵。”
楚识琛让冯函先在秘书室坐一会儿，熟悉熟悉办公环境，他退出来，跟着项明章进了总裁办公室。
没开灯，光线暗沉沉的，项明章走到恒温酒柜前，说：“给你挑一瓶酒，明天在餐厅请新同事喝一杯。”
他们对李藏秋的怀疑没有完全打消，而亦思的销售部一直是李藏秋的辖地，楚识琛说：“我以为你会更改主意，让我避开李藏秋。”
项明章的确想过，可他吻了楚识琛的戒指，说：“拥有血性，我猜你不喜欢躲藏。渴望胜利，总监只是第一步。”
楚识琛缓步走近：“谢谢你懂我。”
太阳落山，办公室里更昏暗了，项明章问：“别的事还有意见么？”
“有。”楚识琛说，“新秘书很帅气。”
项明章道：“秘书要跟着应酬，没有难看的。以前别人见的是你，换个歪瓜裂枣，难保不会有落差。”
楚识琛挑眉：“别人有落差，还是你有落差？”
项明章说：“我的落差没有人能够弥补。”
楚识琛从后抱住项明章，半张脸映在玻璃柜门上，里面是水晶杯，切割的棱纹和他的眼睛内外相映，分不清哪个更璀璨。
他说：“升职加薪，是不是因为养了猫。”
项明章道：“什么意思？”
楚识琛问：“你不知道招财猫吗？”
项明章说：“是日本的猫。”
“那算了，本来想去谢谢灵团儿。”楚识琛收拢手臂，环得紧一些，下巴在项明章的肩头轻蹭。
肩痒，心也痒，项明章后知后觉：“你们民国的公子，求欢要铺垫这么长吗？”
“那我改。”楚识琛说，“不去缦庄，去你的公寓好不好？”

第91章
项明章还没答应，手机响了。楚识琛松开手臂，指尖从项明章的小腹流连至后腰，抚平了西装表面的褶皱。
项明章接听电话，里面是项環的声音，语速稍快，几句话就挂断了。
楚识琛问：“家里有事么？”
春节过完了，老项樾启动开年的新项目，项明章道：“姑姑跟我确认时间，晚上要开筹备会议。”
楚识琛得体地说：“嗯，公事要紧。”
项明章逗他：“你也很要紧，急坏了怎么办？”
楚识琛第一次主动地暗示又明示，简直有辱斯文，结果落空了，他极没面子地说：“我还有正事要办，冯秘书在等我。”
项明章看一眼手表，该走了，陪楚识琛到秘书室，他停在门口，忽觉近一年的时间过得飞快。
他习惯了经过门口瞥上一眼，换人只需要一份公告，那他戒掉习惯需要多久？
冯函和楚识琛年纪相仿，突然调来担任总裁秘书，不免焦虑，毕竟项明章要求严格，而楚识琛是出名的得力。
交接工作十分琐碎，楚识琛讲得详细，基础事务，常见和突发状况，各种预案，每一项又包含繁杂的枝节。
冯函边听边记，听得头都大了，禁不住松了两次领带。
楚识琛于心不忍，说：“这样吧，我回去整理成材料，思路更清楚，你哪里忘了随时看一看，上手会快一点。”
冯函是懂世故的，连忙道：“我自己来吧，那样太麻烦您了。”
楚识琛说：“没关系，效率最重要，别耽误项先生的事。”
冯函只好遵从，问：“那项先生的私人习惯，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楚识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从手里溜走，细数道：“项先生只喝黑咖啡，办公桌第一层抽屉常备胃溃疡药，记得补充。其实项先生很自律，不用操心太多，就是偶尔钢笔用完会乱扔。”
冯函说：“好，我记住了。”
楚识琛建议：“如果有外出的活动，提前做功课，项先生欣赏凡事有准备的人。”
冯函笑道：“您肯定就是这样的人。”
天快黑了，楚识琛对这位新秘书的印象不错，明天正式上班，各部门恢复运作，再进行文书类的交接。
他的私人物品不多，小箱子就够装，那盆剑兰在深圳出差前拿回家，被唐姨养得土肥叶翠，今天带过来刚摆上。
部门里装点着不少绿植，是公司统一采购的，冯函以为剑兰是公共财产，说：“我需要每天浇水吗？”
楚识琛笑道：“不用，剑兰我要带走。”
办公大楼的门前停着一辆别克，项明章的司机候在边上，等楚识琛出来便拉开车门。
项明章走得匆忙，忘了告诉楚识琛，升职销售总监后业务繁忙，公司配给他专车和司机。
汽车驶出园区，司机说：“楚秘书，不对，该叫楚总监了。项先生说咱们比较熟，不会拘束，以后就由我接送你。”
楚识琛心里明白，因为被跟踪过，项明章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他问：“那谁给项先生开车？”
“公司有司机队，应该会换人吧。”司机说，“今晚项先生是自己开车走的。”
楚识琛不知是未雨绸缪，还是习惯难改：“新司机定下来，给我一个联系方式，万一项先生有意外情况方便联络。”
司机想说新秘书操心就好了，转念改口：“没问题。”
楚识琛回到家，客厅里摆着蛋糕，香槟，以及花园摘的一束香雪球，周恪森通风报信，全家都晓得他当总监了。
楚太太尤为感动，要不是天色漆黑，简直要去墓园告诉楚喆一声。
楚识琛吃了一块蛋糕，再端一块，上楼写交接工作的材料，楚识绘跟进书房，窝在沙发上看导师发的文件。
时机难得，楚识琛想问楚识绘如今对李桁的感觉，但他一个男人去探听姑娘家的恋爱心事，实在难以启齿。
他又开始铺垫：“设计展都设计什么？”
楚识绘说了一堆名词术语，展览是对外的，届时会邀请一些科技公司，她问：“你会去捧场吗？算了，你当了总监会比秘书更忙。”
楚识琛道：“再忙也要抽空支持你。”
楚识绘这下满意了：“哥，你肯定会得心应手，我相信你。”
楚识琛趁机说：“永远不要太相信别人，尤其是男人，信你自己就好了。”
不料，楚识绘反问：“那你信项明章吗？”
楚识琛愣住：“为什么这么问？”
“他就是那个同事，对不对？”楚识绘在沙发上拧身，冲着办公桌，“你之前约会的人就是项明章，我说得对不对？”
楚识琛被突如其来的揭穿震慑住，都不会狡辩了：“对——”
“我就知道。”楚识绘说，“哥你真行，失忆后脱胎换骨，连审美都从网红上升到总裁了。”
楚识琛有点头晕，摸着键盘打错一串文字：“小绘，先别跟妈说。”
“你还没追到手？”
“啊，嗯……”
楚识绘道：“我觉得项明章也喜欢你，你们算日久生情吧？但你不当秘书了，搬到亦思，肯定不如近水楼台方便。”
本来一小时搞定的材料，托楚识绘的福，楚识琛弄了三个钟头，他把电子版发给冯函，然后打印了一份纸质的。
总共十四页，事无巨细，原来他兼顾着那么多。
第二天上班，项明章在老项樾开会，总裁办公室锁着门，楚识琛和冯函互存了手机号码和微信，可以随时沟通。
楚识琛搬上东西去亦思销售部，为了迎接他，十二楼昨天大扫除，布置得焕然一新。
部门经历几番人事变动，面孔新旧参半，楚识琛早已不是初进公司的“楚喆儿子”，众人对待他，有尊敬，有忌惮，更有一份信赖。
总监办公室坐北朝南，很宽敞，待客区的茶几上放着大家一起送的上任礼物。
楚识琛拉起遮光帘，让阳光洒进来，把办公用品摆在桌上，他拿手机给项明章发消息：我就位了。
项明章回复：祝一切顺利，沈总监。
楚识琛低笑，抬头有人敲门进来，是李藏秋。他放下手机，公事公办地称呼：“李总。”
公告昨天发布，李藏秋有千头万绪也都沉淀了，此时面带喜色：“识琛，以后你就是亦思销售部的老大了。”
楚识琛道：“我压力不小，只能尽力，李总有事尽管吩咐。”
“什么吩咐，我们好好配合就行。”李藏秋欣慰地说，“你爸爸要是还在该多好，看见你今天的成绩，他一定高兴坏了。”
楚识琛说：“怪我懂事太晚，慢慢追吧。”
李藏秋道：“有要添置的，帮忙的，跟我说，我马上给你安排。”
楚识琛没有额外需求，立即投入了工作，年后的第一场部门例会，事情多时间长，散会几近中午。
公司餐厅，楚识琛开了红酒，下午要上班，每个人浅尝辄止。中途彭昕带人来凑热闹，没一会儿孟焘带着售前的人也来了，越聚越多乌泱泱一片。
楚识琛环视周围，问：“彭总监，项先生还没回公司？”
“回来了。”彭昕说，“不过你知道，项先生忙，经常错过饭点。”
楚识琛离桌去拿吃的，走到半路，见冯函形色匆忙地直奔冷餐区，拿了一个项明章常吃的牛肉三明治。
楚识琛莫名想起刚进公司，项明章为难他，吃完三明治让他削苹果。
等会儿项明章又吃得渴了，会不会对新人故技重施？
楚识琛挑了一盒水果，离开餐厅去九楼，他熟门熟路到总裁办公室，奈何锁着门。
冯函从秘书室出来：“楚总监，项先生刚走，您找他吗？”
楚识琛略微尴尬：“我路过来看看，大中午的，项先生怎么走了？”
冯函说：“下午市里有个经贸会议，项先生要代表老项樾那边参加。”
楚识琛点点头，转移话题问：“怎么样，工作适应吗？”
“还好。”冯函嘴巴挺甜，“幸亏您帮我，也多亏项先生包容。”
楚识琛扑了空，怪自己没分寸，居然在公司里被私情左右。
回十二楼办公室，楚识琛专心工作，销售部各类报表要看，和售前要商讨第一季度的工作计划，做项目初筛。
怕司机久等，他晚上没加班，把文件带回家忙到深夜，没等到一条项明章的消息。
老项樾似乎很忙，项明章每天来公司待一会儿就走，楚识琛新官上任也一堆事情，隔着的两层楼成了障碍，谁也见不到谁，唯独有一次在电梯碰面，人那么多，视线相交不过一瞬。
一周稀里糊涂地过去，周五，老项樾的项目步入正轨，项明章推掉庆功宴，驱车回家。
公寓附近堵得寸步难行，广告牌都换成了粉色调，原来要过情人节了。
项明章耐心告罄，把车扔在街边，剩下一段路步行走回去。
波曼嘉门前的台阶上，人潮往来，而楚识琛环臂静立，黑色大衣衬得面容雪白，鼻尖冻得微红。
项明章脚步一顿，随即大步流星到楚识琛面前。
等得太久，楚识琛一时惘然没有表情，身体却动了，一阶之差，他倾身就能碰到项明章的胸膛。
“司机呢？”项明章出声责备，“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万一有危险你往哪躲？”
楚识琛说：“大庭广众，不会的。”
项明章道：“来个人撞你一下，捅你一刀跑走了，你怎么办？”
楚识琛没打电话，以为项明章会惊喜，好像弄巧成拙了，他不确定地问：“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忍得辛苦？”
项明章感觉心头被揪了一下，寒风吹醒了刚才的紧张，他捉住楚识琛的一只手腕，低叹着认栽：“你可真会拿捏我。”
两个人相貌出众，杵在车水马龙的街边仿若对峙，经过的行人频频回头，楚识琛脸皮薄，却不愿挣开，说：“我太想你了。”
项明章蓦地心软，但得寸进尺是本能：“有多想？”
楚识琛见面就挨训，憋着不甘：“你最好先说点我爱听的。”
“比如呢，我也想你？”项明章一句句道，“因为看不见你，懒得去公司。在老项樾发言中途回你信息，被董事皱眉头。怕你被人指摘有我撑腰，我忍着不上十二楼，巴不得亦思有点事情，你来找我，可你会不会太能干了？在办公室扑空怎么不打给我，我当然会掉头回来。刚才看见你，又高兴又担心，算什么，是不是想你想得快疯了？”
楚识琛耳鬓发热，手腕被攥得血脉不畅，他一边克制一边坦露：“我今晚不想回家。”
项明章拽得楚识琛踉跄一步，手牵手上台阶，街边的巨屏闪烁着粉红色桃心，他道：“情人节找上门，你哪也别想去了。”

第92章
到公寓四十层，门一关，项明章把楚识琛抱上玄关的装饰柜，摆着的香水和钥匙盘全部扫落，叮铃咣当地滚了一地。
楚识琛的包也掉在地上，他腾出手，环住项明章倾轧下来的肩膀。
两个人浅浅地接吻，轻触即分，项明章抵着楚识琛的额心，问：“楚总监，在新部门适应么？”
背后贴着坚硬的墙壁，楚识琛却身心发软，说：“不适应。”
“别假装弱势。”项明章道，“从民国来二十一世纪都能适应得如鱼得水，换个部门算得了什么。”
楚识琛被戳穿，问：“那你呢，换了新秘书适应吗？”
项明章道：“不适应。”
“你也别装。”楚识琛抚摸项明章脑后的短发，“听说你对新秘书很包容，为什么那时候对我挑剔？”
项明章反唇相讥：“少污蔑我，挑剔你什么了？你刚当上秘书跟我去南京出差，办错事都没骂你一句。”
楚识琛办坏的事情屈指可数，那一件的确不冤枉，他误以为项明章会和逢场作戏的女宾一夜纵情，才搞了乌龙。
他滞后地假设：“要是那晚遇见的不是女宾，是男宾。”
项明章道：“所以呢？”
楚识琛说：“你会不会真的放纵一次？”
项明章猛地用力：“那我深夜叫你去房间，就不是送文件那么简单了。”
楚识琛浑身一轻，视野中万物颠倒了瞬息，等回过神，项明章将他头朝下地扛在肩上，仿佛被劫掠的俘虏。
从玄关走到卧室，楚识琛被摔在大床上，床垫柔软，他不痛，但弹动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项明章居高临下地立在床畔，伸手脱下楚识琛的鞋子，拾起散乱的一角衣摆，拽着，轻松剥落楚识琛的大衣。
在街边灌了满腹寒风，楚识琛此刻又沁出薄汗，说：“还没洗澡。”
项明章顺着他，但也像命令他：“衣服脱了，我们一起去洗。”
落地窗环绕大半房间，单层的纱帘遮挡不住窗外的绚烂灯火，楚识琛犹豫地解开纽扣，只脱下了西装外套。
项明章按了按床头的控制屏，浴缸开始自动蓄水升温，他嫌楚识琛动作太慢，问：“这身衣服是楚太太给你买的？”
楚识琛说：“不是，裁缝店定做的。”
项明章想，那弄坏了也不算糟蹋心意，他把楚识琛抱起来，进浴室踹上门，随后透出撕扯的细碎声响。
扣子崩落，领带夹坠地，楚识琛含怒警告：“你不要胡来。”
“再赔你新的。”项明章动作强势，嘴上哄着，“你那么矜持，主动找上门，主动要求留下，还吃醋，你觉得我有什么修为能忍得住慢条斯理吗？”
两个人洗了很久，返回卧室，楚识琛去窗边把窗帘拉好，转身看见项明章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台灯昏黄，项明章的肌肉线条成了阴影，他娴熟地拆包装，一边眼睛带钩地凝视着窗边。
楚识琛产生错觉，好像项明章是一位与他有私的长官，对他发出暧昧的指令，并且叫着他隐秘的小字。
“清商，趴到床上去。”
高空之外楼宇恢弘，无尽璀璨，那张巨大的屏幕缩小成一块光斑，粉红色的，孜孜不倦地闪烁了两个钟头。
项明章最后才温柔一些，起身披上睡袍，去倒了一杯水端来，楚识琛躺着灌下半杯，白水沿着腮边流淌，把枕头弄得和床单一样潮湿。
解了渴，楚识琛捂着胀酸的腹部，觉出饥饿，工作一天他们都没吃晚饭。
项明章去翻找手机，让公寓的餐厅弄点吃的。楚识琛裹上睡袍下床，里面没穿，将腰带绑得很紧。
他慢吞吞地走到客厅，刚注意到茶几上铺散着一堆文件，项明章常用的平板电脑夹杂其中，贴着四五张便签纸。
新秘书突然走马上任，业务生疏是难免的，况且项明章习惯了楚识琛“辅助大于听命”的模式，感觉一下子什么都要亲力亲为。
正赶上老项樾事情多，两边的安排起冲突，就乱了，项明章干脆自己上手，所以这周让大事和琐事搞得又忙又累。
项明章打电话订完餐，发现卧室没人了，找到客厅见楚识琛坐在沙发上，深蓝色浴袍微微敞开，露着修长干净的小腿和半块磨红的膝头。
他发丝凌乱，极小幅度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状态明显没有完全平复，只有面容冷静，不带温度地觑着满桌纸张。
楚识琛将文件分类整理，打开平板电脑的日程计划，删去办完的，把下周的待办事项重新安排统筹。
项明章拿了一条毛毯，走过去给楚识琛盖住双腿，手指插进楚识琛的头发向后轻拢，问：“冷不冷？”
楚识琛摇头，等项明章挨着他坐下，他往对方臂弯里挤了挤。
那些文件都是老项樾的，年后短短一周的业务量已经相当可观，楚识琛感觉到了，之前项明章的工作重心放在项樾通信上，新一年貌似更偏向本家。
以项明章的级别，凡事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楚识琛问：“老项樾那边很忙吗？”
项明章道：“爷爷过年发作，弄得大伙比较紧张。”
得过病的老人，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致命，项行昭以前大权在握，盼他康复的大有人在，希望他就此退位的也不在少数。
初一那天，引发项家动荡的是未曾露过面的项珑，楚识琛心里有个疑问：“你当时说有你父亲的下落，是真的还是在唬他们？”
项明章道：“有下落是真的。”
楚识琛说：“所以你一直知道你父亲在哪。”
项明章云淡风轻：“知道啊，他每个月花多少美刀，搬几次家，跟什么人来往我都一清二楚。”
楚识琛敏锐地懂了，项明章远不止是找到了项珑，而是在监控着项珑，他道：“我以为你对他满不在乎，不闻不问。”
“没有我给他钱，他早就饿死了。”项明章轻蔑地说，“我管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等用完了，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那天是项行昭主动提及项珑，楚识琛道：“你爷爷很惦记你爸爸。”
项明章说：“我能找到他，其实多亏了老爷子。”
项行昭多年来没放弃过寻找项珑，后来项明章长大了，无论公私都最受倚重，他主动接棒搜寻项珑的下落。
在项行昭面前，项明章想念父亲，希望全家团圆。
然而项明章找到项珑，却瞒天过海，直到项行昭生病脑退化，他才偶尔提起，显露出对项珑埋藏心底的厌恶。
楚识琛忍不住揣测，项明章对项行昭除了欺瞒，其余是否真心？
倘若不是，那又因为什么？
项樾上一年拿的大单步入实施阶段，情况比较稳定，项明章道：“我暂时没办法两边兼顾，你现在和彭昕平级，互相配合管理业务方面。”
楚识琛说：“你放心。”
门铃响了，餐厅来送吃的，摆了十多样，项明章随便找了一部电影，是香港的喜剧片。
楚识琛竟然不笑，好几次评价：“这些人怎么那么夸张。”
项明章倒是乐了：“你是不是没去过现代的电影院？”
动物园，游乐园，卡拉OK，楚识琛都没体验过，上一次闲逛还是在广州，他道：“我最近留意了，好像没有被人跟踪。”
项明章说：“让你发现就不叫跟踪了。”
“在广州不就发现了？”楚识琛把视频看了几百遍，一次次定格，“感觉Alan很想看清楚咱们似的，没怎么遮掩。”
项明章道：“他以为你就是楚识琛，失忆了。”
楚识琛玩笑地说：“那他下次不会走到我面前吧。”
项明章刚安心一些，闻言道：“你学学防身术吧，要不去俱乐部入会，跟我一起练搏击。”
楚识琛不喜欢做武夫，幼年在家跑得快了，声音高了，长大后拍个桌子，踢个凳脚，父母亲都会纠正他。
他用汤匙搅动着奶油浓汤，垂眸颔首，姿态文雅地问：“从哪能买一把左轮手枪？”
项明章愣了一下：“沈大少爷，现代中国是法制社会，私人持枪是犯法的。”
楚识琛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不过掺杂了一丝遗憾。
项明章以为了解这个人的全部，原来仍有许多未知，他稀罕地问：“怎么，你还会用枪吗？”
乱世更要防身，关键时候甚至要保命，楚识琛并起食指和中指，不轻不重地抵住项明章的下颚，一抬，再滑到喉结，说：“鄙人枪法尚可。”
项明章蹭着微凉的指尖吞咽，像什么点燃了，从喉结烧燎到胸口，他拉楚识琛入怀，一低头，顺着宽松的浴袍后领瞥下去。
楚识琛的双胛之间有泛红的掌印，估计两只腰窝处也有，项明章问：“是不是按得太重了，疼不疼？”
楚识琛撇开脸：“没事。”
项明章瞧出不对：“怎么了？”
在缦庄的第一次就……楚识琛承认兴意强烈，他支吾道：“我不习惯你从后面……按着我。”
项明章问：“为什么？”
楚识琛说：“我觉得你想驯服我。”
男人在床上，多少会有征服欲，尤其是对待楚识琛这样无可挑剔的伴侣，项明章没有立刻否认，说：“你喜欢怎么样，不习惯怎么样，都可以告诉我。”
夜还长，吃过晚餐回卧室，楚识琛仰躺着。
床头柜抽屉没关，项明章摸了个空：“用完了。”
楚识琛勾住项明章的手覆在左颊，低喃道：“不用是什么感觉。”
项明章眸光明灭，事不过三，忍了一次两次，第三次妥协只能怪楚识琛手段高超，让他无可招架。
他摩挲掌下的细腻皮肤，带着狠劲儿警告：“明天难受自己负责。”
楚识琛感觉自己变了，从耻于细思，羞于谈论，到现在会难耐，会索求，是项明章把他变成了这样。
来不及怪罪，项明章忽然低下来，亲他的额头。
他闭起眼睛，听见项明章说：“从后面不是为了驯服你，有别的原因。”
楚识琛问：“是什么？”
融融灯光不及项明章的语调缱绻，他坦白道：“你的背很漂亮。”

第93章
楚识琛睁开眼睛，他看不到自己的背，也从未在意，是个人都长着一根脊梁，不歪不拧就罢了，有什么漂不漂亮的。
“不信么？”项明章描述道，“躺在办公桌上硌得疼，是因为你的后背太薄，两片肩胛很骨感，挨不住硬的。”
楚识琛说：“你在胡言乱语吗？”
项明章又道：“还有脊椎，直溜溜的一点都不弯，腰很细，两边的腰窝很浅。后背的皮肤不见光，雪白匀净得没丁点瑕疵，只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在右肩，太小了，灯一暗就看不到了。”
楚识琛听得心慌，他伏在床上承受的时候，埋着脸，眼前尽是漆黑，以为项明章在身后不过多了几分清明，原来不止，竟然把他逐寸逐缕地看过。
楚识琛动唇却失语，项明章索性以吻封口，碾磨了唇舌，然后夸张地抱憾：“既然你不习惯，以后不用那个姿势了。”
楚识琛进退维谷，仿佛一切是他霸道，他认真商量似的：“正面你不喜欢么？”
项明章的花言巧语一下子被击溃，“刷”地掀开被角，他纵身压实：“沈若臻，别这样考验我。”
起风了，呜呜的像哭声。
楚识琛每次和项明章过夜，都会模糊了时间概念，高楼化作云雨台，翻覆中只记得窗外的明暗。
他昏沉欲睡，酡红的脸腮像喝醉了酒，项明章抱他去浴室，辗转又耗费了一时三刻。
床单根本不能看了，刚下床时滴滴答答，床边的地毯也沾了痕迹。
项明章抱楚识琛拐进另一间客房，没住过人，被窝是冷的，楚识琛懵然地往他怀里贴。
两个人一觉睡到第二天午后，项明章先醒，稍一动，楚识琛在他臂弯里也醒了。
四目相对，好一会儿才缓过神，项明章说：“给你倒杯水端来？”
楚识琛道：“不渴。”
昨晚第一次没用别的东西，项明章几乎失控，他不确定有没有弄干净，问：“肚子难不难受？”
楚识琛腹部酸热，但不难捱。一夜消耗巨大，懒洋洋地不想起床，他盯着项明章，眼睛太澄澈，包着一汪清水。
项明章感觉脸皮烧得慌：“为什么盯着我？”
楚识琛说：“情人节，不得看看你吗？”
项明章轻笑：“你以为情人节就干看着？那楼下的店铺花十几万为这一天布置，图什么？”
楚识琛恍然大悟：“还得逛商店啊。”
项明章好心提醒：“你的衣服撕坏了。”
楚识琛记着呢，因为要来波曼嘉，他特意穿了一身合心的，可惜不合项明章的心，破坏起来毫不手软。
肩头暴露在外，有点凉，楚识琛不拉高被子，把项明章的手捞起来，往肩上放：“给我捂一捂。”
项明章被迷得昏头：“还要什么？”
楚识琛极少开口讨要东西，又说：“衣服，赔我。”
“好。”项明章问，“还有吗？”
楚识琛讲道义和规矩，说：“别的不用了，我是正常索赔，不是要讹你。”
项明章道：“你可以讹我。”
他们两个在正经的生意场上、在竞标会的讲台上、在会议桌上唇枪舌剑，当下闷在被子里，抛却逻辑和观念，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聊天。
终于说得渴了，起床洗漱，项明章拿自己的衣服给楚识琛穿，内裤是新的，毛衣裤子是基本款式。
楚识琛虽然清瘦，但身段高挑，平肩长腿撑得起衣服，项明章的尺寸在他身上只是宽松了一些。
项明章联系公寓的私人管家，除了预约清洁，他办了一张附属卡给楚识琛，以后可以自行出入他的公寓。
波曼嘉楼下熙熙攘攘，满是成双成对的男女，每家奢侈品店门口都摆着红玫瑰，橱窗换上了情人节的特别展示。
楚识琛穿的西装要定做，尺寸不能有分毫之差，别的衣服没那么讲究。
一家男装店，很大，项明章没有陪人买衣服的经验，相信楚识琛的品味也不需要参考，说：“你挑吧，我等着。”
店员柔声细语，招待项明章慢坐，平常给客人准备的是巴黎水和饼干，今天是情人节限定的牛奶和巧克力。
顾客有三四对，选衣服要挽手，给意见要贴耳，在这一天光明正大地肉麻。
楚识琛挑了一身，都是他的尺码，店员见多识广，说：“您要不要帮另一位先生也选一套？”
楚识琛回想昨晚在浴室，项明章把他的衣服撕坏，自己却脱得有条不紊，说：“他不缺。”
店员笑笑：“好吧。”
项明章踱步走来，陪楚识琛逛过半间，说：“人家店员都开口了，你怎么好意思拒绝。”
“为什么不能拒绝？”楚识琛问，“他提议我就要答应，那不成强买强卖了吗？”
项明章故意道：“情人节要互送礼物，只一方送另一方，人家以为你是我包养的小情儿。”
楚识琛揭穿本质：“做生意的圈套罢了，就是让人花钱的。”
项明章心说，不愧是开银行的商界巨子，未免太难糊弄。
楚识琛试穿挑选的一套衣服，合身，得体，唯独毛衣的颜色偏浅，显得太素净。他不爱戴首饰，一枚戒指已算全部。
怕见人难堪，项明章没在楚识琛的颈侧留下痕迹，修长的脖颈被领口浅浅包裹，皮肤那么白，透着青紫色的静脉血管。
项明章额外选了一条项链，极简约的款式，他为楚识琛戴上，很好看，不过这个人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逛完这家，又逛别家，楚识琛点评了“做生意的圈套”，却不能免俗，为项明章挑了七八瓶古龙水和须后水。
项明章道：“会不会太多了？”
“反正你每天用。”楚识琛喜欢靠近项明章时闻见的气息，“多搽一点，最好让我在十二楼也能闻到。”
情人作伴，消磨了情人节，楚识琛和项明章在一起还好好的，黄昏回到家，他觉得有点不舒服，肚子痛，没胃口。
唐姨说一定是着凉，秀姐猜他在外面吃坏了东西。
楚识琛不敢吭声，衣衫不整大半夜，当然可能着凉，也确实吃坏了，但不是嘴里吃的。
他没碰晚饭，抱着残存的廉耻之心回房休息，隔壁房间没人，楚太太说李桁接楚识绘去约会了。
周一上班，楚识琛已经恢复了精神，上午的安排只有一场会议，项樾和亦思的业务部门主管都要参加。
身为公司总裁，每年年初要给各部门开会，是规矩，也是工作必要，项明章上周没空，今天腾出时间召集大家。
从老项樾回来，项明章直奔会议室，人坐满了，多部门的主管全部到位。
项明章一眼看见楚识琛，一天不见，面庞似乎更显清俊，叫人怀疑没认真吃饭。
楚识琛穿着衬衫马甲，是在座唯一没系领带的人，并且破天荒地解开一颗衬衫纽扣，项链在领口中恰到好处地露着一截。
冯函拉开会议桌顶头的椅子：“项先生，可以开始了。”
所有人望向总裁位子，包括楚识琛，刚才项明章从他背后经过，他闻见了对方身上的古龙水味道。
项明章落座，说：“今天人齐了，市场部，售前和销售部，客户成功部。一个项目从头到尾，发掘、争取、售后，三大环节就是靠大家的配合。”
项樾的客户成功部设立不到六年，比其他部门年轻，但运作顺利，帮项樾构成了完善的一条龙模式。
公司的项目基本是长线作业，后续要优化、维护、帮甲方做技术培训等。甲方就要续费，合作愉快的话会进一步做项目升级。
因此售后很重要，一部分公司是由销售部负责，而客户成功部会做得更全面、更系统，除了解决客户签约后的各种问题，还会分析客户数据，实现加深转化。
楚识琛研究过亦思销售部去年的情况，说：“如我们所料，‘退款机制’实行后，签约率反而上升了。”
项明章道：“去年人事和制度都有变动，不容易，今年要稳下来。文旅项目开了个好头，业务上亦思和项樾可以多联合。”
“明白。”楚识琛说，“不过亦思没有设立客户成功部，如果是两边一起签下的项目，后续就交给项樾？”
项明章扫过众人，没直接做主，也没问亦思运营的一把手李藏秋，道：“楚总监，你有什么建议？”
楚识琛说：“合并一年了，业务联系会越来越紧密，亦思项目的售后，我提议交给项樾的客户成功部一起负责。”
李藏秋摸了摸下巴，说：“还是慎重考虑吧，亦思有自己惯用的运行模式。”
“任何模式都为经营服务，并非一成不变。”楚识琛谈道，“针对客户流失严重的问题，我们做了改进——实行退款机制，规范销售和售前，研发部换了能力强的领头人。以上环节成功除弊，售后可不能拖后腿。”
项明章说：“亦思的售后一直是销售部在做，效果怎么样？”
李藏秋翻数据：“下半年续费率和留存率均有提高。”
楚识琛说：“是因为退款机制的约束，签单率提高了。这才实行半年，销售多签单就多售后，意味着被分走一半的精力。”
“这倒是。”彭昕说，“售后是个长期、不定时的活儿，销售应该主攻项目前期，两头顾容易乱。”
楚识琛道：“所以专人专办是最优解，而且客户成功部的售后水平更成熟。”
这些年李藏秋以公谋私，不断给渡桁输送资源，自然不重视亦思的客户维系，日久松懈，就像被窃贼看守金库。
楚识琛如今做了销售部总监，前期由他把控，后续直接交给项樾，既是分摊工作，更是严格监管。
他的目的相当清晰，亦思的项目要前后两头抓，一旦吃下就不会松口，绝不漏一滴油水给外人。
项明章听完桌上的交锋，问：“吴主管，你觉得怎么样？”
客户成功部的吴主管说：“我们的CSM很充足，人手方面项先生不用担心。亦思现在属于项樾，我们接手也有利于两边融合，而且做得多赚得多嘛，没有问题。”
项明章考虑道：“忽然换模式有可能水土不服，这样吧，楚总监，你把亦思现阶段的项目整理一下，挑一部分给吴主管，算试验，效果不好就维持原状。”
楚识琛说：“可以，我没意见。”
上级给了台阶，对手退让一步，李藏秋只好妥协：“我也同意。”
这个办法状似折中，然而开了口子，各方会尽力做到，接着进行过渡，最终的改变是必然的。
会议结束，众人离席，楚识琛依旧待在位子上看资料。
项明章把东西推给冯函，说：“你先回去吧。”
人走光了，偌大的会议室顿时空寂，项明章静候楚识琛抬首，说：“你越过李藏秋直接提议，不合规范。”
“我知道。”楚识琛坦然地说，“我在挑衅他。”
项明章说：“看出来了。”
楚识琛的提议发自真心，是为亦思着想。另外还有一份私心，目前对李藏秋的怀疑没有完全消除，他不要紧，但他不放心楚识绘。
与其坐以待毙，他更想争一点主动权。
在公司不方便多说，楚识琛以玩笑结尾：“怎么，太明显了吗？”
项明章刻意曲解，起身道：“非常明显，敞着领口露着项链，你想给谁看？”
楚识琛敛上文件夹，站起来，他把椅子推进桌下，再推旁边的，一把一把地推到头，停在项明章面前，说：“谁喜欢看就看。”
离得近了，项明章不单看见项链，还有一截锁骨，他道：“我喷了古龙水，你猜我想给谁闻？”
楚识琛仍是那句：“谁喜欢闻就闻。”
“离得近才闻得见。”项明章说，“坐我旁边的人，呼吸之间就能闻到。”
楚识琛无法反驳，项明章经过背后时弥散的香气很短暂，而开会时项明章旁边的人始终能闻到。
他忘了那天让对方多搽，反悔地说：“那你应该少喷一点。”
项明章装傻：“为什么？”
楚识琛不中计，回道：“我怕你把人家熏着。”

第94章
会议过后，楚识琛整合了亦思现阶段的项目。
为了对照效果，他把签约三个月内、半年和一年的项目，各挑出一部分，移交给客户成功部继续售后。
双方交接，楚识琛请吴主管来到部门，顺便做了一场内部的小型交流。
关于CSM的售后方式，横向和纵向，覆盖全面且深入，销售部了解就会明白，如果他们按照同一标准，工作量至少要翻倍。
项樾和亦思的业务融合是大趋势，各项标准都在慢慢统一，先进的要学，落伍的要改。
楚识琛希望大家理解，他的决定是为了业务程序更规范，减轻销售部的压力，从而专注于“销售”本身。
另一个层面上，他刚上任，群众基础有限，正是聚拢人心的时候。
这一举措，远看有利于亦思的长久发展，近看有利于部门业绩，支持他的人自然占据大多数。
其他人也挑不出毛病，扭转态度只是时间问题。
交流结束，楚识琛陪吴主管到电梯间，感谢道：“让您百忙中抽空过来，实在是添麻烦了。”
“楚总监别客气。”吴主管说，“双方一起探讨嘛，我也可以掌握项目的程度，后续跟进就容易了。”
楚识琛道：“那以后就拜托您多费心。”
吴主管是机灵人，尽管他对亦思的情况不太熟，但楚识琛在公司里人人皆知，是饱受肯定的，如今又是项明章亲派的总监。
电梯到了，吴主管说：“楚总监放心，我一切有数。”
楚识琛回办公室，把售后的推进情况写成报告，打印出来给项明章过目。
不算扑空的那一次，这是楚识琛调部门后第一次踏足总裁办公室，一推门，习惯性地叫了句“项先生”。
项明章抬头，拿着腔调：“楚总监，有何贵干？”
楚识琛似笑非笑，走到桌前递上报告，说：“和吴主管完成交接了，项先生签个字。”
项明章拿钢笔，上午开会用过，墨水不足，他夹在指间摆弄：“稍等，我让冯秘书来一下。”
楚识琛将内线座机推远，让项明章够不着，他绕过桌子拿墨水瓶，“当”地一放，说：“这点小事也要劳烦秘书，架子会不会太大了？”
项明章仰头道：“没办法，被以前的秘书惯得。”
楚识琛夺下钢笔，利索弄好，也就他敢明目张胆地催促：“快点签。”
项明章签完问：“这周六有空吗？”
“没有。”楚识琛干脆地说，“正在接触一家医药公司，周六要见客户。”
项明章闪过一丝失望：“知道了。”
楚识琛没有久留，拿上文件离开，经过秘书室，冯函正在忙，不过忙中有序，已经适应了秘书一职。
楚识琛三番两次吃醋，在项明章面前是情趣，一见到冯函本人，他只想到自己做秘书的那段光景。
第二天，楚识琛订了一盆绿植送到秘书室，也是开花的剑兰。
当初项明章送剑兰给他，出于纯粹的赏识，他送给冯函，节节高升，是一份新旧接棒后的鼓励。
在项樾通信宽广的园区内，若干部门，职员无数，每个项目挑战不断，竞争也无处不在。
抛却私人的情感，上下级或同事之间的互慰很珍贵，楚识琛一路走来收到许多，所以他不吝于向别人表达。
随着售后工作的转移，销售部更有余力。楚识琛趁热打铁，对人员分配重组，为每个组制定了合适的规划。
御下讲究“恩威并施”，他既周到、尽心，又严格、公正。
办事或用人，楚识琛做什么都志在必行，一旦提出就会做到。
大家钦佩楚总监的能力，而在李藏秋眼中，楚识琛的果决是强势，进取是霸道。
两人身为上下级，每逢决策冲突，楚识琛从不肯退让，李藏秋对他的不满越积越深。
回到家，楚识琛额外留心家人的动态。
情人节后，楚识绘和李桁的关系得到缓和，正好开学了，李桁偶尔接送她去学校。
晚上一家人吃晚餐，楚太太旁敲侧击地问：“小绘，你和李桁最近怎么样啊？”
“没怎么样。”楚识绘说，“之前都忙，现在他有空，联系我比较多。”
楚太太道：“那你呢？”
楚识绘实话实说：“我还没空。”
楚太太笑道：“真搞不懂你们，那李桁找你，你又没空，他不闹意见哦？”
李桁学聪明了一点，意识到吃喝玩乐不能勾起楚识绘的兴趣，借着筹备设计展，他主动提出帮忙。
楚识琛没作评论，只道：“李桁办公司主业务，技术方面的事，你需要请教的话可以找森叔。”
楚识绘语气炫耀：“森叔简直是我的第二个导师，我不问他，他都要来问我进度。”
楚识琛笑了笑：“那李桁是帮你什么？”
设计展要自己找场地，租借、布置、统筹，一堆杂七杂八的琐事，楚识绘说：“他想帮我找地方，还有增加人手，不过我没答应。”
“嗯，需要的话可以跟我说。”楚识琛道，“我最近和李叔叔在工作上有点争执，你这边要是麻烦李桁，怪尴尬的。”
楚识绘一点即通：“我明白。”
星期六，楚识琛约了客户饮茶。
那家医药公司叫凝力，上市企业，三年前曾公开招标做CRM系统，可惜亦思当时下坡得厉害，败给了竞争对手。
今年凝力医药想做一次全系统升级，改善多模块的联结缺陷。总经理姓曹，随和健谈，是个实干派。
楚识琛参加过的应酬很多，这是第一次单独和客户见面，他和曹总约了一个小时，谈得投机，延长了近三十分钟。
会面结束，曹总先走了。
楚识琛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早，想起项明章问过他今天是否有空。他拿手机打给项明章，响了许久，快自动挂断时终于接通了。
手机里传出项明章剧烈的喘息，一下接着一下扑进耳朵，还有嘈杂的人声，楚识琛愣道：“你在做什么？”
项明章言简意赅：“俱乐部，打拳。”
楚识琛听着粗喘声，莫名口干，他饮下杯底的冷茶，说：“我见完客户了。”
“那你要不要来找我？”项明章故作失意，“我刚才被人打了。”
楚识琛不信，但茶水喝多了，口中清苦，他想的是俱乐部的巧克力，答应道：“好，你等我。”
司机送楚识琛到俱乐部，周末人稍多一点，搏击馆在六楼，一共三个训练厅。
挥汗如雨的地方，装修是纯白色调，红线点缀，看上去干干净净，沙袋水袋固定靶，大小擂台，还有放松肌肉的按摩室和冷饮吧。
楚识琛走进最大的一个训练厅，寂静空旷，完全不似通话时的喧嚣。
项明章正在休息，上身赤裸，肌群在剧烈运动后充血，愈发分明，双手被拳套闷得泛红，凸起的青筋从手背延伸至小臂。
楚识琛没见过项明章这副状态，感到一股纯粹的、力量上的吸引。
走近了，他看清项明章腰腹间的淤痕，立刻摸上去：“我以为你开玩笑的，真的被人打了？”
今天有会员搏击赛，项明章接电话的时候刚下擂台，说：“互殴。”
怪不得听着那么乱，楚识琛关心道：“要紧吗？”
项明章气息稳定，说：“没事，很正常。”
楚识琛环顾四周：“现在怎么没人了？”
项明章道：“为你清场了。”
楚识琛没反应过来，项明章已经递上一副拳套，看来真打算让他练防身术。
楚识琛本来不想练，此刻身临其境，又被项明章散发的荷尔蒙迷惑，激出一丝蠢蠢欲动的兴趣。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脱掉西装领带、皮鞋袜子，将衬衫的领口和袖口都解开，项明章帮他戴拳套，身体带着运动后的热气靠近。
楚识琛问：“跟你打吗？你受伤了。”
项明章道：“你的意思是我招架不住？”
楚识琛能屈能伸：“是我招架不住，那你下得了手吗？”
项明章说：“商场无父子，擂台无夫妻。”
“不要胡说八道。”楚识琛抬手肘，蹭掉项明章腮边的汗，趁机端详这张面孔，“会打脸吗？打花了我怎么上班？”
项明章嗤笑：“话这么多，你害怕？”
墙边的屏幕在播放比赛，楚识琛戴好拳套，模仿选手的动作互相一碰：“我怕天赋异禀，吓着你。”
四方擂台，白地红绳，正上方的吊灯亮得刺眼，楚识琛的感官中尽是新奇，垂着双手不懂要摆出防御的姿势。
项明章却不提醒，突然出拳。
楚识琛骇然一惊，堪堪躲过，不忘维持表面的镇定，说：“我见了凝力医药的曹总。”
项明章配合地问：“谈得怎么样？”
“挺顺利的。”楚识琛移动步伐，仿佛游刃有余，“下周约好了，双方的团队会正式接触。”
项明章跟着挪动，保持攻击又是一拳，说：“亦思一直深耕医药领域，这个项目属于舒适区。”
楚识琛没躲开，吃痛挨了一下，蹙眉说：“这些年客户流失，今年稳下来，口碑和市场份额一起往回抓。”
项明章忽然问：“跟李藏秋怎么样了？”
楚识琛微喘：“不太和睦，我在公事上故意刺激他，针锋相对了几次。”
说话间，他被项明章的进攻逼得连连后退，扶住围绳才没摔倒，继续说：“他一向表面大度，不知道能忍多久。”
项明章退回擂台原点，说：“好了，热身结束。”
楚识琛一愣：“什么？”
项明章正式开始，脸色一沉，无半点玩笑的神色，挥拳凶狠，踢腿猛急。
他使出招招到肉的力度，再戛然收敛，不舍得落在楚识琛的身上。
而楚识琛阵脚大乱，跟不上节奏和动作，闪躲之间就无暇攻击，他听见自己在喘，心脏在怦怦直跳。
迎面一记勾拳，带着风，楚识琛紧紧闭上了眼睛。
拳头没落下，项明章半路换了招式，他伸腿别住楚识琛的膝弯，用力一勾把人撂倒在地。
楚识琛失去平衡，身体后仰，睁开眼是明晃晃的灯光，项明章托着他栽下来，“咚”的一声，一齐跌在了擂台中心。
他胸膛起伏，抬手在项明章的心口敲了一拳，总算占到一点便宜，说：“你赢了。”
项明章道：“擂台赛六个回合，我连胜了五回。”
楚识琛累得躺平：“最后一回为什么输了？”
“因为你给我打电话，我分心了。”项明章道，“挨了第一拳，不等反应就来了下一拳，接二连三，一旦落于被动就很难反击成功。”
楚识琛霎那明白了什么，锐利地说：“主动权至关重要。”
搏击如此，别的事情大概也一样。
游艇爆炸，被跟踪，这些问题一天不解决，他们就处于被动，不知道暗藏的危险是一根针，还是一把刀。
项明章在乎楚识琛的安危，楚识琛在乎楚家人的安危。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项明章的伤处隐隐作痛，起身说，“我们应该再主动一点。”
楚识琛站起来：“那需要从长计议，一步一步来。”
“第一步，”摘下拳套，项明章又闷了满手汗，“先陪我去洗澡换衣服。”
楚识琛无言：“然后呢？”
项明章问：“还要不要吃巧克力？”

第95章
雷文顿轰鸣着滑出俱乐部大门，楚识琛坐在副驾上，打开一包巧克力。
项明章洗了澡，运动后身体高温，只穿着件衬衫，太阳穴在比赛时被拳头擦了一下，略微浮红。
他开车速度一向偏快，驾驶着超跑更加迅疾，和车厢中舒缓的音乐形成反差。
巧克力的味道弥漫开，项明章消耗巨大，说：“给我吃一颗。”
楚识琛剥开一颗巧克力球，伸手喂进项明章的嘴里，正好十字路口拐弯，他问：“我们去哪？”
天朗气清，项明章说：“带你兜兜风。”
导航显示他们逐渐远离市区，近郊一片不知名的山峰，葱郁间有一些爬山的人影。
跑车沿着公路盘山而上，驶到半山腰，有一块野生的观景区域，项明章减速熄火，在景色最佳的位置停了车。
下车绕到车头前方，楚识琛俯瞰到大半城市，密集的楼厦，江桥轻轨，一列奔向国际机场的磁悬浮列车。
项明章把大衣铺在车前盖上，说：“坐这儿吧。”
楚识琛道：“你当心着凉。”
项明章先坐，把楚识琛拉到身前抱着，这种暧昧的姿势幸亏白天人少。
工作烦的时候，项明章会来吹风，大多在晚上，说：“天一黑，很多情侣过来约会，看夜景，看星星，还有……”
“还有什么？”楚识琛合理推测，“赏月吗？”
项明章轻咳一声，说：“车震。”
估计民国人不懂，项明章凑到楚识琛耳边解释，刚说了两句，楚识琛面露惊诧，忍不住道：“这怎么敢……太胡闹了。”
项明章逗他：“看来你暂时接受不了。”
楚识琛一听，警惕得要站起身，项明章眼疾手快地捉住他，嘴上得寸进尺地说：“这辆车不行，腿都伸不开。”
楚识琛严肃道：“你好歹读过书，有头有脸的，怎么什么东西都谈？”
项明章装作聆听教诲，歪着头，欣赏楚识琛英俊但古板的模样，然后反封建地说：“我读的不是经书，不懂色即是空。有头有脸，也有七情六欲。跟你谈又不是跟别人谈。”
他们缠绵的时候，楚识琛听过项明章讲荤话，但那只是私密的助兴，他道：“光天化日，你不会害臊么。”
项明章批判地说：“什么年代了，不要谈性色变。”
楚识琛发现身份暴露后，项明章会利用时代的观念差异上升高度。他不上当，坚持攻击个体：“就算在当代，你也过分了些。”
项明章问：“我怎么过分？”
楚识琛低声说：“我觉得你有点重欲。”
项明章纵了纵眉，对此评价他不引以为耻，更不气恼，反而琢磨道：“重欲的话，应该跟谁都可以。”
楚识琛倏地扭脸：“你说什么？”
“可我只想要你啊。”项明章说着后半句，抬手捏楚识琛的下巴，一偏头，吻住对方微张的嘴唇。
唇舌摩挲，都是巧克力的甜味，偶尔灌进一丝寒风。行人攀登到山顶了，发泄般大喊大叫，吓得楚识琛惊哼，细小尾音转瞬被项明章裹吸入腹。
分开，楚识琛断片了，呼喘着白色的哈气，耳垂一热，项明章仍没有放过他，他彻底忘记说过些什么。
不知是看穿，还是诱导，项明章说：“我觉得你喜欢接吻。”
楚识琛没了辩论的精明，晕乎乎的，竟诚恳地点了点头。
项明章自作自受，欺负半晌难受的还是他，抵住楚识琛脑后的发丝，他不讲理地警告：“别招我，否则真的把你拖上车。”
山顶总有人声传来，楚识琛心虚想回车上，这下只能忍住。
项明章拥着他，一起眺望远方的城市高楼，风吹草动间，灌木丛里爬出一条小指粗细的蚯蚓。
楚识琛盯着看，说：“我以为是条草蛇。”
“蛇不会轻易冒头。”项明章暗示，“所以要引蛇出洞。”
对手在暗处，不知道会伺机多久，他们要化被动为主动，就要引起对方的动作。
楚识琛道：“我对李藏秋的刺激太局限了，只是隔靴搔痒，要触及他最在乎的事情才行。”
项明章说：“李藏秋最在乎的，是权力和利益。”
过去的“楚识琛”听信李藏秋的谗言，楚太太靠李藏秋打理亦思，而李桁和楚识绘谈恋爱。
楚识琛道：“孤儿寡母，都依顺着他。”
一旦李桁和楚小姐订婚、结婚，项明章分析：“楚小姐年纪轻，楚太太不懂生意，‘楚识琛’不成器。李藏秋打着一家人的旗号，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样的话，就不止是挖亦思的资源，李藏秋可以吞掉整个亦思喂给渡桁。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真正的“楚识琛”拉楚太太卖掉股权，是第一个意外。沈若臻替代“楚识琛”，挽救亦思，是第二个意外。
项明章道：“对李藏秋来说，楚识琛不仅脱离掌控，并且威胁他的地位，楚家只剩楚小姐有剩余价值。”
楚识琛说：“不管幕后的人是不是李藏秋，他对楚家的心思绝不单纯。”
“你分析过李藏秋的动机，收益和风险不匹配，但他觊觎亦思是真。”项明章道，“我们就趁此机会，是他，真相大白。不是，逼他和李桁暴露真面目，解决楚小姐和亦思的后顾之忧。”
楚识琛起身，环抱双臂立在风口，假设道：“如果不是他，我们能不能同时引真凶出来？”
项明章思忖着：“游艇爆炸，股份收购，真正的楚识琛……其中必定有人或者事，是真凶的目标。”
Alan重新浮出水面，跟踪他们，说明当时的计划失败了，目标没有解决。
楚识琛说：“再来一次签约派对，会怎么样？”
项明章道：“用亦思的股权做文章，那就要牵涉到楚小姐。”
“不能让小绘做靶子，她必须安全。”楚识琛说，“当初的主角是‘楚识琛’，那就把目标依然集中在‘楚识琛’身上。”
项明章看着他：“你也必须安全。”
山上风寒，不能吹太久，他们返回车上，下山减速，一圈圈回归山脚的公路。
楚识琛一直瞒着家里，发展到这一步，该告诉楚太太了。
项明章对楚家而言是外人，但他担心楚识琛的安危，做不到置身事外，楚识琛也需要和他一起商量。
静默半路，播放的钢琴曲演奏到高潮，楚识琛冷不丁地说：“我想一并告诉家里人，我和你的关系。”
项明章出乎意料，因为他知晓楚太太不是对方真正的母亲，况且“出柜”对楚识琛来说，应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问：“想好了吗？”
之前被楚识绘猜到他们关系匪浅，楚识琛就犹豫要不要坦白。他顾忌自己的身份，有朝一日曝光了，他无法预测楚家的态度。
万一不如人意，项明章夹在中间恐怕会为难。
可他又想试一试，把项明章带到长辈亲属面前，言明不是朋友、上司、甚至知己，摘下所有清白的幌子。
他要尝尝，郑重地承认爱意，究竟有没有旧时想象得那么艰难。
就算有……楚识琛问：“你会单手开车吗？”
项明章右手松开方向盘，不等询问，楚识琛主动扣住他的手掌，十指相嵌，嘟囔着说：“为了你，我可以办到。”
项明章在观景台上挖苦楚识琛“封建”、“古板”，这一刻被民国人弄得胸口发烫。
还没完，楚识琛贪心地沉吟道：“要是我的父亲母亲在世就好了，我把你带回家，介绍给他们。”
项明章望着宽阔的公路，脑中浮现出一片时空交错的光景，他问：“那我带多少聘礼合适？”
楚识琛嗤嗤笑了一声：“要轻巧的。”
项明章道：“为什么？”
楚识琛说：“我父母亲估计吓得绅士不绅士，闺秀不闺秀，姚管家要大念阿弥陀佛。你的聘礼也会退回去，沉的话多费事。”
项明章听他讲得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说：“那我把你家人吓着，会不会被打出沈公馆的大门？”
楚识琛道：“你会搏击，总不能打输吧。”
项明章说：“那怎么好意思还手。”
“你撂我的时候不是很痛快吗？”楚识琛越说越觉得荒唐，却也欢喜，“不会的，我家都是斯文人。”
“那你怎么介绍我，男朋友？”项明章觉得程度不够深，不够牢固，努力搜刮旧社会的称谓，“情郎？”
楚识琛有些嫌弃：“我们没有那么土。”
“……”项明章更进一步，“未婚夫？”
楚识琛道：“你不是说了，擂台无夫妻。”
项明章：“所以呢？”
楚识琛说：“下了擂台是不是可以做。”
项明章滑动喉结，下颌至嘴角紧紧绷着，他忍不住动唇，却心率快得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楚识琛……”
“现在是沈若臻。”
项明章甘之如饴地改口：“若臻。”
“喜欢接吻是谁都可以。”沈若臻延迟地辩白，“可我只是喜欢亲你。”

第96章
周日，项明章应邀到楚家，因为要谈事情，他衣着正式，也没带太多花哨的礼品。
楚识琛一早坐在门廊的吊椅上等候，起身迎接项明章，昨天刚见过，腻在一起大半天，今天都端着矜持的姿态。
花园里还有一辆车，楚识琛请了雷律师过来。
项明章穿着件毛呢西装，双排扣，问：“我迟到了么？”
“没有。”楚识琛伸手，在暗金色的纽扣上戳了一下，“时间正好，进去吧。”
一楼会客室，楚太太、楚识绘还有雷律师都在。唐姨和秀姐这两天休假，出门了，茶几上没有新鲜的甜点，只摆着一壶咖啡和一盘水果。
楚识琛陪项明章坐在一侧的双人沙发，为每个人倒了一杯咖啡。
亲昵寒暄后，楚太太问：“小琛，你把大家叫到一起，什么事情啊？”
楚识琛目光示意雷律师，拿出准备好的文件资料，说：“我认为游艇事故有蹊跷，一直在背后调查。”
楚太太愣道：“游艇……蹊跷是什么意思？”
楚识琛回答：“我怀疑游艇爆炸不是一场意外，是人为造成的事故。”
楚太太大惊失色，她当初只在乎楚识琛的生命安全，根本没心思理会其他，以为整件事盖棺定论，这么长时间都快忘记了。
“怎么会呀？”楚太太慌忙道，“那是谁做的？为什么，有人要害你？”
楚识绘虽然吃惊，但镇定一些，接过资料和楚太太一起翻看。雷律师叙述调查经过，以及存疑的地方。
楚太太亟不可待地问：“查到了吗？”
雷律师道：“律所的能量有限，多亏项先生帮忙查到了。”
项明章正啜饮咖啡，不疾不徐地说：“嫌疑人有两个，都是泰国人，其中一个叫Alan。”
楚识琛讲述详情，把目前掌握的信息如实相告，包括他们在广州被Alan跟踪。
楚太太攥着拳头，捶在大腿上：“你怎么不早告诉家里？万一又出什么事，妈妈不要活了。”
楚识琛安慰道：“调查了很久，一度搁浅，我怕太早说出来害你们担心。”
楚识绘很聪明，问：“哥，那你现在有头绪了吗？”
楚识琛和项明章对视一眼，坦白了他们的怀疑，提到“李藏秋”的时候，他停顿几秒，观察着楚识绘的反应。
楚太太把楚识绘搂住，眉头紧锁，没有反驳。
雷律师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说：“事故是李总负责善后，为了压消息，很匆忙，一些疑点直接略过了。”
楚太太实话实说：“压消息也是我的意思，因为怕影响不好。”
雷律师补充：“嗯，只是一种猜测，假如李总有问题，事后处理他可以顺水推舟。”
楚识琛问：“小绘，你有什么看法？”
楚识绘似乎记起一件事，她握住楚太太的手，说：“哥，当初妈妈答应你，把股权一起卖给项樾，是我同意了的。”
真正的“楚识琛”一哭二闹三上吊，逼楚太太妥协卖掉股权，然后以创业的名义企图独吞。
楚太太之所以答应，表面是因为溺爱儿子，其实她另有打算。不料楚识琛出事，失忆了，她就再没提起。
楚太太苦笑了一下：“股权看似能傍身，孤儿寡母拿着招人惦记，反而不踏实。”
况且亦思当初一年不如一年，与其断送在李藏秋的手里，不如卖个好人家，也许还能有点起色。
所以楚太太决定只留下楚识绘的股权，一来楚识绘年纪小，就算李藏秋想利用两家结亲做些什么，这一年两年也没办法。
二来是个退路，她和楚喆重点培养这个女儿，将来楚识绘想进公司的话，股权在手会顺当一些。
楚太太平时爱美、娇气、有股不符合年龄的天真，除了交际打扮仿佛什么都不操心，实则心里藏着一面照人的镜子。
楚识琛却不意外，美津楼那一次，李藏秋提出让李桁和楚识绘订婚，楚太太没表现出丝毫抗拒，但四两拨千斤配合他唱了一出红白脸。
他便隐有感觉，楚太太自有一杆称，装作糊涂，其实为儿女计较分明。
楚识绘和李桁是青梅竹马，儿时一起长大的感情总是真的。她答应李桁的追求，和李桁交往，忖度过无数次，真情之中有没有掺杂别的欲望。
这大半年亦思和渡桁关系破裂，楚识绘和李桁也日渐疏远，她当然明白其中的微妙。
一段僵化的关系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力挽狂澜，要么压下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终结。
楚识绘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她干脆地问：“哥，你想怎么办？”
楚识琛假设过，如法炮制，再办一场签约派对，说：“我们演一场戏，把小绘手上的股权转到我名下。”
楚识绘有股权，无实权，就算毕业直接进公司，历练出来至少要三年五载。
楚识琛已经是销售部总监，有实权，有威信，如果再加上亦思的股权，能量更大，李藏秋一定会感受到威胁。
过去，李藏秋认为无能的“楚识琛”好控制，不同意他把股权卖给项樾。如今正相反，李藏秋惧怕的，是强势的楚识琛拥有更大的权力。
楚识琛说：“小绘，等李桁知道了一定会来问你，你要假装是被家里施压，是我逼你的。”
楚识绘问：“为什么？”
“因为我要弱化你，我来做靶子。”楚识琛道，“我和李藏秋积怨已久，矛盾一旦激化，他自然会把矛头冲向我。”
楚太太担忧道：“那是什么意思？”
楚识琛说：“上次是爆炸，冲着人命去的，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所以我要保证小绘的安全。”
楚识绘嚷道：“那你有事怎么办？你上次就差点没命！”
“是啊！”楚太太手心手背都是肉，“小琛，你上次死里逃生，这次不能再冒险了。不要不要，我受不了的！”
楚识绘把资料一扔，罕见地露出大小姐脾气：“这一年我刚看你顺眼，把你当大哥，你要是有什么不测，我和妈怎么办？”
楚识琛道：“我们引蛇出洞，要仔细防备的。”
项明章始终保持安静，听见“防备”抬眸，他防过项行昭，防过异心的董事，防过竞争对手，这种提防可松可紧，没有一个标准的尺度。
即使有，对方棋高一着的话，该如何应对？
项明章说：“我会帮忙。”
楚太太受了惊吓，差点忽略了客人，闻言礼貌拒绝：“明章，不能牵连到你。”
“不是牵连。”项明章说，“李藏秋知道我看重识琛，以为我在背后撑腰，我参与进来，对他来说逼迫感更强。”
楚识琛问：“你打算怎么做？”
项明章昨晚考虑了很久：“听说楚小姐要办设计展，场地和人工交给我，我可以趁机部署。”
设计展会向一些科技公司发出邀请，楚识绘说：“项先生，我本来想请你做观展嘉宾。”
“那样正好。”项明章道，“把股权转让安排在同一天，派对就是要人多热闹。为了安全，楚太太和楚小姐会悄悄离开，不会留在现场。”
楚识琛说：“也不要回家，最好避一避。”
项明章想好了：“我会派人全程保护，伯母，到时候你和楚小姐去新西兰待几天。”
楚识绘道：“哥，那你呢？”
楚识琛说：“我留下，不管真凶会不会现身，我作为当事人总要善后。”
项明章道：“任何计划都没有百分百的胜率，无论怎么样，我会陪他的。”
楚太太听他们一言一语充满默契，心情平复下来，甚至有种莫名的感动。
但道理还是要讲的，她说：“明章，我们很感谢你愿意帮忙，可这件事有危险，你受连累的话，楚家没办法跟项家交代。”
项明章说：“项家我做主，不需要跟谁交代。”
“胡话，你妈妈呢。”楚太太苦口婆心，“这是楚家的家事，不可以把你扯进来。”
项明章一顿：“伯母跟我见外吗？”
今天要谈的事情只差一件，楚识琛突然端起冷掉的咖啡，喝酒似的灌下一大口，既润嗓子又壮胆。
他宣布道：“项先生不是外人。”
项明章时刻挑剔细枝末节：“项先生？”
楚太太不明所以，楚识绘似懂非懂，雷律师旁观有些疑惑，好巧不巧，唐姨和秀姐回来了，敲开门，各自举着一盒路上买的甜品。
人也太齐了，那就都听一听，做个证。
楚识琛不算字正腔圆，但清亮悦耳，开口换了称呼——“我和明章在谈恋爱。”
会客室内鸦雀无声，项明章颔首，克制地将笑意抿入嘴角。
雷律师从业多年，见多识广，最先反应过来：“啊……恭喜。”
楚识绘右手捂着嘴巴，弯着眼睛，左手冲楚识琛竖起了大拇指。
唐姨和秀姐愣在门口，互相掐了一下，疼得嘴瓢，问：“你们吃不吃蛋挞，刚出炉的……”
楚太太的心情跌宕起伏，遭不住地摁着胸口，喃喃道：“老天呀，楚喆，你儿子领回家一个总裁。”
楚识琛说时坦荡，说完有些不知所措。项明章托住他一只手，跟着表明态度：“我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
楚识琛含蓄地说：“感情甚笃。”
项明章道：“任何问题，我一定会陪他解决。”
楚太太惊喜交加，眼睛红红的，好一会儿才平复。
她恍然想起春节那几天，问：“小琛去拜访你妈妈，难道……”
“是。”项明章说，“我妈比您知道得早一点。”
楚太太之前就邀请过，这下更名正言顺，说：“我和小绘去新西兰，白小姐要不要一起？”
项明章要帮忙，牵涉其中，总归有风险。万一出事，白咏缇远在国外，方便隐瞒，不用为他担惊受怕。
这一年来，白咏缇不曾离开缦庄，一个大活人，长久地关在一个地方，怎么会快乐？
楚识琛道：“借此机会，劝伯母出去透透气吧。”
项明章行事果断，唯独对这件事没有信心，说：“我试试看吧。”

第97章
谈完事情，雷律师先走了，楚太太一定要留项明章吃午饭。
汤水要多炖一会儿，楚识琛带项明章上了二楼。
一路走来，两个人在确认关系前屡屡越轨，在办公室酒后荒唐，在哈尔滨同床共枕，凭着一腔暧昧做足了亲热勾当。
在一起后，楚识琛留宿缦庄多日，数次在波曼嘉公寓过夜，深圳之行住在南山别墅，凡是项明章的地盘他都去过了。
在楚家却遵守本分，项明章来那么多回，今天二人关系公开，才第一次上楼踏进楚识琛的卧房。
房中整洁雅致，因为本身是客房，所以采光差了点，墙边的黑色施坦威隐匿在一片阴影里。
项明章掀开琴盖，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问：“我送给你的琵琶呢？”
楚识琛说：“在柜子里好好收着，定时拿出来擦一擦，你要检查吗？”
“琵琶有什么好检查的。”项明章环视一圈，不客气地在床头坐了坐，探手枕间，只摸出一本睡前读的散文集。
楚识琛道：“你在找什么？”
项明章说：“看看你有没有藏着小秘密。”
楚识琛立在柜旁，最大的一只抽屉锁着，他插上钥匙拉开，里面排列着七八盒雪茄，他没在家人面前抽过，每每关上门，对着露台半空吞云吐雾。
项明章踱近，他始终难忘楚识琛抽雪茄的样子，那只手，那片唇，蒙着苍白烟雾的那张脸，无一处不引人注目。
楚识琛也记得，项明章借品尝雪茄吻他，呛得厉害，为了片刻之欢不惜伤肝伤肺，他问：“你觉得味道好吗？”
项明章说：“忘了。”
抽屉里的雪茄由清淡到浓郁排列，楚识琛道：“挑一盒，送给你。”
项明章不懂行，说：“一支就够了，你帮我挑。”
楚识琛想着对家人坦承感情，原来不难，说出口时就像被燃着的烟烫了一下，不痛，让人想蜷起来。
他挑了一支中度味道的雪茄，叫“罗密欧与朱丽叶”，连上火机装进便携的牛皮烟包。
项明章道：“你说过，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会抽一支，能排解吗？”
楚识琛说：“等你不痛快的时候可以试试。”
项明章将烟包收好：“单身汉只能靠烟酒，我要你安慰我。”
楚识琛无端想起项行昭，大约因为项明章强大，霸道，仅有的两次低落都发生在项家面前，而项行昭会跟着发病失控。
他答应：“我当然会陪着你。”
午餐准备好了，楚识琛和项明章下楼，一顿饭吃得和和美美。楚太太对项明章说了好多话，什么多担待，多包涵，简直要把楚识琛托付出去似的。
吃完饭，楚识琛送项明章离开，返回别墅，楚太太和楚识绘依偎在沙发上，今天获知大量信息，忧喜参半，这会儿静下来只剩疲惫。
楚识琛陪她们待着，母女俩说幸好有他在。
他忽然想，尽力做好这个假的儿子、假的大哥，未来某一天身份暴露，希望她们的怨恨能少一点。
周一，楚识琛带售前咨询部经理和周恪森，去凝力医药公司正式洽谈需求，并实地了解凝力旧系统的功能问题。
中午回到园区，楚识琛没去餐厅，直接回十二楼办公室，他缺席早晨的例会，攒了几本文件要看，还有两份待签的售前接口表。
一口气处理干净，楚识琛曲指压了压眉心，起身去李藏秋的办公室。
午休时间，李藏秋靠坐在沙发上眯了一刻钟，他保持着松弛的姿势，抬手紧了紧领带，说：“坐吧。”
楚识琛落座一旁的单人沙发，茶桌上器具齐全，煮着水，李藏秋习惯醒后喝一杯浓茶提神。
楚识琛也渴了，从茶罐里夹一把君山银针投入茶壶，说：“上午见过凝力医药的团队了。”
李藏秋问：“谈得怎么样？”
楚识琛一边汇报一边洗茶，语调轻缓，手上掂掇茶具，动作利落又稳当。
李藏秋偶尔“嗯”一声，没提别的意见，他瞧着楚识琛从内到外温润成熟，再联系过去，总觉得不太真实。
聊完公事，楚识琛斟好一盅浓茶，自然地说：“李桁最近不忙吗？”
李藏秋啜饮细品，耷着眼皮：“他自己在外面住，我不怎么管他。有事情？”
很多人夸赞李藏秋保养得当，这一年来却见老了，楚识琛注意到李藏秋眼周深刻的纹斑，说：“他为小绘的设计展忙前忙后，别耽误了渡桁的工作。”
楚识琛极少在公司谈私事，李藏秋咂着茶味，说：“小绘办设计展不容易，帮一帮是应该的。”
“主要就是场地的问题。”楚识琛道，“项先生听说了，他会帮忙找个地方。”
李藏秋缓慢地笑了笑：“项先生跟你关系好，但跟小绘隔着一层，李桁作为男朋友和小绘更亲一些。”
楚识琛捻着茶盅，说：“叔叔你不懂，学校就是微缩的社会，李桁帮忙，难保不会有人说小绘依靠男朋友。”
李藏秋不在意道：“那有什么。”
楚识琛反问：“如果李桁被人说靠女朋友开公司，他会乐意吗？”
李藏秋脸色稍沉：“那让项先生一个外人帮忙，就没关系？”
“我告诉小绘是我的人脉。”楚识琛淡笑道，“毕竟项先生提出来了，我也不好拒绝，叔叔代我跟李桁说一声吧，别让他责怪小绘不领情。”
李藏秋不好再说什么：“不会的，他们俩感情很好。”
午休快结束了，楚识琛又为李藏秋斟了一盅茶，他只提了设计展，时机尚早，没透露签约派对的事。
在公司里人前人后，楚识琛一切如常，闲下来的空隙会陪楚太太和楚识绘发消息，聊半句闲话，确认彼此无虞。
黄昏时分，内线电话响了。
楚识琛没抬头，抓起电话接听：“你好，哪里？”
一道熟悉的男声：“总裁办公室。”
楚识琛读完文件上最后一行字，嘴角轻动：“有什么指示么，项先生？”
项明章说：“别让司机等了，下班你跟我走。”
楚识琛问：“有事？”
项明章道：“算是应酬吧。”
没提前知会，说明不是大场合，楚识琛便没有细问。下了班，他去洗了把脸，搭电梯直降地下车库。
项明章的专用车位很显眼，车头灯爆闪两下，副驾驶的门轻轻旋开。
楚识琛走近上车，冷水刚洗过的脸细腻清白，眉峰鼻梁的起伏处在黯淡的车厢里描着珍珠色的浅光。他半侧着身子系安全带，眼梢等不及地斜睨向驾驶位，温柔中带着几分倜傥。
项明章伸手过去，脸颊也好，耳垂也行，总之忍不住想捏一把，楚识琛却挥开他的手，轻咳着端正坐姿：“有同事。”
正值下班高峰，人来人往，项明章没揩到油，发动引擎连摁几声喇叭，在一片退避中嚣张跋扈地冲出了车库。
楚识琛问：“什么应酬？”
项明章说：“我给楚小姐的设计展物色了一个地方，虚谷苑。”
楚识琛有所耳闻，全市有不少艺术园区，虚谷苑是较为高端的一个，只承办奢侈品牌时装秀，国内外知名艺术家的作品展，以及一些大集团的产品发布会。
虚谷苑的投资人应该挺有门路，楚识琛道：“听说门槛蛮高的，这种大学生办的设计展能接受吗？”
项明章挑中虚谷苑，一是场地合适，有现成的布展团队，二是自家地盘，方便安排。他说：“好商量，投资人是我姑父。”
楚识琛对项明章的姑父有印象，总是伴在项環身边，不大瞩目，说：“今晚见你姑父谈这件事？”
项明章不客气道：“他罗里吧嗦的，我懒得问，跟我姑姑说就行。”
姑侄约在一家中式餐厅，每晚只接待两桌，私密性很好，进门后一路亭台楼榭流觞曲水，不见半个人影。
包厢里一扇屏风隔开内间，有人坐在里面弹奏古筝，项明章和楚识琛净手沏茶的工夫，项環来了。
不过不止项環一人，齐叔推着项行昭随行在后。
项明章从容起身，叫道：“爷爷，姑姑。”
项環今天休息，去静浦大宅探望项行昭，说：“接电话的时候，你爷爷听见我叫你的名字，就念叨你，非要跟着来。”
项行昭一直在家静养，状态还算稳定，项明章道：“出门透透气也好。”
“还得是你呀，不露面就能让你爷爷惦记。”项環面带微笑讲刻薄话，“不像如纲，抱着孩子隔三差五在面前晃悠，老爷子都没反应。”
项明章笑笑，春节的一场闹剧余韵悠长，大家都往大宅跑得勤了，是怕项珑真的回来，还是担心项行昭情况恶化，要多挣一点表现？
项明章扶项行昭坐在身边，说：“齐叔，一起吃吧。”
齐叔自觉挑了长桌一角的位置，菜品上齐，项環和蔼道：“小楚，听说你升职做总监了，恭喜呀。”
楚识琛说：“谢谢项总。”
“不必那么讲究，跟着明章叫姑姑就好了。”项環能严能柔，“你越来越本事，你妈妈一定很高兴。”
聊了几句家常，项明章盛一碗粥给项行昭晾着，切入正题：“姑姑，我想借虚谷苑办个活动。”
项環问：“你们公司的活动？虚谷苑四五个区，你借多大地方？”
“项先生是帮我的忙。”楚识琛说，“我妹妹要办一场设计展，是学校的课外项目，除了一部分师生，会邀请一些科技公司的专业人士观展交流。”
项環沉吟道：“小姑娘这么厉害，那要支持的，不过这个月有美术展，别冲突了，你们打算借几天？”
项明章想了想：“三天吧，要布置。”
“当天大概几点结束？”项環说，“清洁是外包出去的，一般活动结束一小时内就要打扫，弄干净要例行检查一遍场地和设备。”
楚识琛道：“白天是设计展，晚上还有一场派对。”
虚谷苑办过大型文艺沙龙和开放式艺术派对，不过项環没参加过，问：“多大规模？要单独布置吗？”
“具体人数还没定，保守估计三四十人吧。”项明章说，“别的不用管，把安保加强一些。”
项環忽然沉默，夹了一粒牛肉送口，细嚼慢咽道：“你要哪种安保，保护还是保密？派对性质要把好关，不要玩得太过火。”
过去的“楚识琛”花名在外，不怪项環误会，项明章说：“姑姑你想哪去了，是庆祝派对。”
楚识琛和项環没有利害关系，解释道：“是我家里要做股权转让，打算办个派对举行签约仪式。”
项環放下心来，据她所知，楚家只剩楚识绘有亦思的股权，如今楚识琛在公司前途光明，八成是要股权傍身，她道：“你们兄妹感情不错。”
场地敲定，粥也不烫了，齐叔说：“项先生你吃吧，我喂项董。”
项行昭神情呆滞，实则听着大家说话，哼道：“明、明章，喂。”
“我来吧。”项明章端起碗侧身，用瓷勺搅动浓稠的海参粥。
他一勺一勺喂给项行昭，粥从嘴角流下，要擦掉，味道不够要夹菜，菜不合意吐出来，他就伸手接住。
项環“啧啧”感叹：“爸，明章对你多有耐心。”
项行昭今天很老实，但进食速度比平时慢，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项明章，仿佛想延长祖孙相处的片刻。
吃完饭，齐叔推着项行昭在前面走，项環在后面对项明章悄声：“过年受了刺激，你爷爷更糊涂了，经常呆呆的好久不动，血压忽高忽低的。”
项明章说：“调养一阵看看吧，不行就住院。”
项環道：“是提了项珑的缘故。”
项明章说：“上次是爷爷自己提的。”
“我不管谁提的。”项環借着项明章有求于她，干脆明说了，“项珑的下落你知道，但他暂时最好不要回来，你爷爷经不起刺激了。”
项行昭是最希望项珑回家的，外人都瞧得出，项明章不说破，也不保证：“嗯，我心里有数。”
餐厅外等着一辆行政加长的帕拉梅拉，以前是项行昭的日常专车，生病后用得少了，一直停在静浦大宅的车库里。
齐叔把项行昭从轮椅中扶起来，但项行昭抗拒着不上车，颤巍巍地朝项明章扬起手。
那只手腕上戴着“庄周梦蝶”的精工表，项行昭又是一挣，晃动着推开齐叔，喊道：“明章！”
项明章愣了一下，走上前，项行昭衰老沉重的身体扑向他，竟是要和他拥抱。
项環笑说：“就那么舍不得嘛，让他周末去静浦陪你。”
楚识琛束手旁观，发觉项行昭原来和项明章差不多高度，病躯佝偻才显得矮了一截。
冷风萧瑟，项行昭迷了眼睛，暗灰的眼球沁湿一片热泪，他仿有知觉，低下头，擦在了项明章的肩上。
“爷爷。”项明章低声问，“怎么了？”
项行昭口齿不清，松开他，支撑不住地仰倒下去，被齐叔托住扶进了车厢。
楚识琛不愿迷信，可他莫名想到了一个词……回光返照。

第98章
项明章目送车身驶远，抬手摸上肩头，被项行昭挨过的位置洇湿一块，他用力按了按，说：“我们走吧。”
离开餐厅，楚识琛一路凝望着窗外，场地的事情解决了，李桁知道项明章帮忙一定会向楚识绘确认，到时再透露派对的消息。
新西兰那边有楚太太的亲戚朋友，会安排妥当，楚识琛将各种事情捋了一遍，问：“对了，你跟伯母说了吗？”
项明章摩挲着方向盘：“没有。”
楚识琛感觉到雷厉风行的项明章在拖延，而拖延意味着逃避，他好奇地说：“缦庄的马场养了几匹马？”
项明章哼笑一声，听懂楚识琛是愿意陪他去的意思，路口拐弯改道，他同样含蓄地回答：“忘了，带你去看看。”
一小时后抵达缦庄北区，天不早了，他们来得突然，所幸白咏缇还没有睡下。
深居避世，苦衷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楚识琛向白咏缇问候过，讨了一杯白水，懂分寸地留在客厅等候。
项明章随白咏缇进了书房，关上门，他参观似的晃荡到墙边，书柜是若干方格，一格书一格摆件，交错有序。
在众多珍藏的典籍中夹着一本教材，项明章抽出来，是他念大学时的专业书，不知道怎么会辗转保留至今。
白咏缇洗过澡，披散着长发，屈身坐在矮桌边的蒲团上，问：“你有事跟我说？”
既然来了，何必拖拖拉拉，项明章道：“快月末了，识琛的妈妈和妹妹要去新西兰度假，想邀请你一起去。”
白咏缇面无表情：“不用了。”
项明章说：“楚家在新西兰有个农场，比缦庄漂亮，楚太太也知道了我和识琛的关系，你就当搭伴去散散心。”
白咏缇道：“我没有烦心事，不需要散心。”
“我有。”项明章生出一股无奈，他告诉白咏缇调查游艇爆炸的事，“会发生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可能会有风险。”
白咏缇不为所动：“那你要保护好识琛和你自己，不用担心我。”
项明章道：“楚太太好心邀请，趁这个机会你见见人透透气，整天待在缦庄不闷吗？”
“那你替我向楚太太道歉，她的好意我心领了。”白咏缇温声却坚决，“我是个闷葫芦，不喜欢出去走。”
项明章料到这个结果，像一拳砸在棉花上，只觉无力，他把那本书塞回柜子，书脊和木板撞出“咚”的一声。
他对往事避而不谈，是不愿触碰白咏缇的伤疤，不代表他愿意看着白咏缇一直半死不活地与世隔绝。
“那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项明章冷声问，“每天吃斋念佛，早晚抄经，你就这样过完后半辈子？”
白咏缇掖了掖耳鬓的发丝：“这样挺好的。”
“好？”项明章说，“你闷在这儿自苦有什么好？”
白咏缇问：“你是要逼我见人，逼我出去吗？”
“我想让你活得痛快。”项明章道，“妈，没人能控制你了。你想去哪就去哪，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想哭就哭想骂就骂，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
白咏缇反问：“那你呢？你为什么待在项家，还要做项行昭最孝顺的孙子？”
项明章顿了十几秒钟：“我姓项，是项樾的副总裁和大股东，是项行昭最属意的接班人，为了公司家业，我为什么要走？”
白咏缇说：“你要权势地位，已经够了，没人能把你我怎么样，你还要争到什么程度？”
项明章斩钉截铁：“我要让项行昭付出代价。”
“他早就像个废人了。”白咏缇难得激动起来，“明章，别因为怨恨做错了事。”
项明章冷笑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忘了那些事，跟你一样信佛念经，规劝自己放下仇恨？还是和项珑那个懦夫一样，做个远走高飞的缩头乌龟？”
白咏缇猛地站起身：“我怎么样无所谓，我怕你走了歪路！”
项明章道：“那就不必等到现在，项行昭在两年前中风的时候就一命呜呼了！”
白咏缇瞪大双目，面露惊惧。
项明章垂着手，眉心微微狰狞：“我不会走歪路，披着一张孝顺的假皮，忍辱多年走到今天，项樾，项家，我要做获利者，我要做主，要看着项行昭咽气才罢休！”
白咏缇喊道：“明章！”
项明章眼底似有狂澜：“你信佛，我不信。我项明章不用谁保佑，满天神佛的善心要是无处释放，可以等着将来有一天为项行昭超度，因为他一定会死不瞑目！”
白咏缇摇晃不定，一腔苦闷，多年郁结，堵在胸中要爆炸四溅，她抓起桌上的花瓶重重一摔！
碎裂的瓷片伴着冷水残花，零落了一地，白咏缇扬起杯盏、烛台、书报，一件件砸在地板上，她像变了个人，淡然消失，恬静无存。
项明章杵在原地恍惚，眼前的白咏缇和曾经的“母亲”重合，那么脆弱，痛苦，歇斯底里。
书房的门推开了，楚识琛听见动静跑来，惊立在门口。
半屋狼藉，白咏缇跌坐在地上，长发凌乱看不见表情，项明章阴沉地站在墙边，像个无措的始作俑者。
青姐小跑过来，冲到桌边扶白咏缇，吓得不敢张口。
楚识琛快速镇定，近乎命令道：“明章，你出来。”
项明章回神似的动了动，一步一步走出书房，楚识琛叮嘱青姐照顾白咏缇，然后拉着项明章离开。
一直走出庭院大门，楚识琛松了手，他想说点什么，哈出的白气在黑夜中飘散。
项明章抹了把脸，但抹不掉狼狈的神情，他佯装无事发生，问：“还要不要去马场看看？”
楚识琛配合他：“好，你带我去。”
马场离湖不远，围栏外缀着一圈地灯，依稀照着宽阔的坡道，单列式马厩和储物间并列，项明章带楚识琛走近能听见马匹的窸窣声。
一共六匹马，项明章最喜欢的纯黑宝马叫“壹号”，因为跑得最快，尾巴上系着蓝色丝带，表示不够驯服，有攻击性。
项明章把壹号牵出来，说：“我要骑一圈。”
楚识琛道：“我陪你。”
项明章保有一丝理智：“太黑了，改天再带你骑。”
楚识琛坚持道：“不用你带，我会骑马。”
项明章拗不过，挑了另一匹温顺健壮的白马，叫“如云”。
楚识琛牵过如云抚摸一番，然后翻身上马，动作娴熟飒爽，他上一次是骑马是几年前，快要忘记驰骋飞奔的感觉了。
空旷的马场只有项明章和楚识琛，长草拂动，马蹄轻快，驾驭着壹号和如云一前一后沿着外圈疾驰。
马匹鬃毛飞扬，耳畔是呼啸的大风，项明章骑得越来越快，仿佛要把全部愤懑抛洒在马场踏碎。
楚识琛稳稳地在后追逐，迎风喊道：“你跟伯母说了没有？”
项明章没回头，声音有些模糊：“她不答应。”
楚识琛又问：“所以你和伯母大吵了一架？”
项明章背影微僵，壹号的步子跟着乱了一拍，楚识琛夹紧马腹伺机追上：“为什么不能好好说？”
项明章皱眉回答：“是她太固执！”
说话间如云彻底超了过去，楚识琛拉扯缰绳，如云调转方向挡住了去路。
项明章紧急喊停，迫使壹号前蹄跃起，刺耳的嘶叫陡然划破了长空。
马蹄落地，五脏六腑震得生疼，项明章说：“这样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楚识琛端坐马背：“再怎么样她是你的母亲。”
“你在教训我？”项明章道，“就因为她是我妈，我希望她像个正常人一样，不要日复一日地关在这儿。”
楚识琛呼吸着冰凉的空气，说：“这里宽敞漂亮，有马，有湖，有人照顾起居，多少人一辈人都享受不到这样的条件。”
项明章微眯着眼睛，没料到楚识琛会说这种话，回道：“你以为她很享受？平房还是豪宅，关一年两年，半辈子，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楚识琛反问：“那你呢？”
项明章愣住，楚识琛扯着缰绳纵马到他身侧：“南区是你留给自己的，空无一人，连猫都待不住。”
“如果是坐牢，这一大片樊笼关着的只是伯母吗？”
楚识琛第一次来缦庄，第一次见白咏缇，在观音像前白咏缇说“不受苦难不会信”，那是不是说明白咏缇曾经尝过苦难？
心结难解，所以要靠一份信仰求得安慰？
白咏缇绝缘项家的一切活动，是项明章的逆鳞，而逆鳞之所以是逆鳞，是因为被扒开都会暴露出旧疤。
外人都以为母子二人的症结是项珑，但项明章对项行昭感情莫测，每次情绪起伏都有项行昭在场，刚才在书房里，露骨恨声一句句全是项行昭的大名。
楚识琛早有猜测，说：“趋利避害是本能，伯母忘不了受过的伤害，她觉得待在这里足够安全，对不对？”
项明章抗拒地说：“我不知道。”
楚识琛戳穿他：“你买下这片庄园，不，你想要这样一个地方的时候，索求的是什么？你让人把树种得密不透风，是喜欢，还是心内的防御反应？”
项明章在马背上晃了一下，颠簸已停，昏黑视野反而模糊，微弱灯光晕开了楚识琛的轮廓。
“项明章！”楚识琛叫他，强迫他目光聚焦。
项明章呼吸急促：“你还要说什么？”
楚识琛冷静高声，遮盖了眼底的疼惜：“伯母受伤害，痛苦的还有你，伯母自苦走不出阴影，你深藏仇恨同样得不到痛快。”
“你和伯母一样渴求安全感，曾经无助的时候是不是想要这样一片地方躲起来？”
“缦庄，丝布为缦，裹身成了束缚，伯母心结不解，你的恨意不消，你们谁也没有解脱！”
“你根本瞧不起抛家弃子的窝囊废，所以你最恨的不是项珑，到底是谁？！”
“你愤慨难当地写下那一幅《破阵子》，究竟是为什么？！”
缰绳要把虎口磨破，项明章逼白咏缇崩溃发泄，他也被楚识琛一步步逼到了悬崖边。
“是。”项明章眦目承认，“因为我恨老天不长眼，让项行昭捡回了一条命！”
楚识琛一阵胆寒：“他伤害过伯母……对吗？”
项明章怒极，隐忍二十多年，宣之于口犹如从骨头缝里放血挖肉：“项行昭对我母亲不轨，我八岁就知道了。”
楚识琛震愕不已，终于懂了项明章说的 “龌龊事”。
“静浦的芙蓉鸟，是养给我妈解闷儿的。”项明章切齿说道，“我的前途，外祖一家的生计，许辽，桩桩件件都是项行昭威胁的手段。”
今晚吃饭，项明章照顾项行昭的体贴模样历历在目，楚识琛松了缰绳下马，问：“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伪装？”
项明章俯视着他，跳下来，脚步趔趄：“他用地位压人，我就接班他的位子，他用权力强迫，我就夺他的权力。他对亲儿子内疚，我就偏不让他见项珑。”
楚识琛张开了双臂：“还有呢？”
项明章独自背负惯了，麻木不知疲累，说出口才发觉百骸尽是痛楚，他摇晃着抱住楚识琛，也被楚识琛抱紧。
身躯相贴，暖意融融，项明章却声色悲凉：“他因为腌臜私心器重我，我就让他知道，我不过是一头养不熟、想他死的白眼狼。”

第99章
壹号和如云没了管教，一黑一白荡着马尾跑开了。
项明章浑身重量依着楚识琛，彻底倾泻后心绪麻痹，半晌，他打直脊背，睁着一双幽深无底的眼睛，问：“我吓到你了吗？”
楚识琛尚未松开怀抱，摇了摇头：“没有，那我安慰到你了吗？”
项明章一刹那活过来，沉郁的脸色漫上一点缥缈笑意，他也说没有，说着倾向楚识琛，还要再拥抱片刻。
楚识琛狡黠地向后一闪，倒退着走，项明章扑了空，受过刺激的成熟男人，变成了幼稚又虔诚的困兽，目不转睛地跟着主人。
渐渐退到一片连绵的草坡，楚识琛脚下不平，垂眸的瞬间项明章迫近他，用骨子里的侵略性和征服欲将他牢牢抓住。
两具身体相撞，一起失去了平衡，项明章抱着楚识琛摔在草地上一滚，连大衣的下摆都互相纠缠。
他们气喘吁吁地松开，不计形象、不管脏净地躺在草坡上。
许久，呼吸平复，周遭静下来，项明章问：“在想什么？”
楚识琛说：“想你八岁是什么样子。”
项明章自己都没印象了，只记得个子很高，他从小就比同龄人高一头。
假如童年意味着天真快乐，那项明章的童年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他不怎么爱说话，课业忙碌，每天练习书法和钢琴，还要参加各种体育运动。
“我小时候特别爱攀比。”项明章回忆道，“和项如纲、项如绪比，和姑姑家的表姐比，和那些董事家的孩子比。”
楚识琛揣测：“因为项行昭？”
项明章分析当时的心理，说：“我知道他偏爱我的原因，我既嫌恶心，又拼命让自己衬得起这份偏爱。”
年少的他大概是害怕的，怕旁人说他不配，从而发现不可告人的真相。
楚识琛想起项家人酸溜溜的夸赞，说项明章是最像项行昭的，这份“相似”之中，伪装占了几分？
他问：“项行昭在照着他自己培养你？”
“是我在主动成为他。”项明章无法否认地说，“项行昭是个狡猾的老匹夫，我真的像他，他才会信任。我也只有像他一样，才能取代他。”
项明章念小学后，每年寒暑假项行昭会带他去项樾，从一天到三天，再到一整个工作周，他被允许自由进出任何部门。
中学的时候，项行昭让项明章参与公司的项目，一开始是言传身教，明面上的企业运作，背地里的驭人之道，商场策略，商人心机，项行昭都教给了项明章。
后来项行昭就不管了，让项明章跟着一众董事和管理去“混”，受人敷衍或尊重，得到反对还是拥趸，全凭项明章的本事。
在漫长煎熬的年岁里，项明章揣着不符合年纪的深重心思，一次次通过项行昭的考验。
十八岁成人，项明章正式成为项樾的股东，甚至有了职位。
大二那年项明章创办科技公司，项行昭本来是反对的，不允许他的事业重心偏离项樾，为了表忠，他把公司命名为“项樾通信”。
二十多年来，项明章无时无刻不戴着面具，欺骗着所有人，要不是恨意入骨，他恐怕某一天会精神分裂。
在项行昭面前，项明章孝顺、聪明、强势得恰到好处。他小时候假装羡慕别人有父亲，长大后假装思念着项珑，项行昭被他骗过了，把对项珑的爱和愧疚一并投射到他身上。
直到项行昭中风，变得糊涂，项明章才露出对项珑的不屑，当别人提到白咏缇，他才露出冰山一角的愤怒。
项明章的出类拔萃是真，风度翩翩是假，争强好胜是真，尽忠尽孝是假。
他对琐事没什么耐性，因为他尝够了忍耐的滋味，一桩丑事，一个秘密，他可以藏十年，二十年，直到目的达成。
经年累月，项明章的能力越来越强，掌握的权力越来越大。他是项行昭培育的一棵树，逐渐根深叶茂，无人能撼动。
更重要的是，大树才能遮风挡雨，项明章陆续安顿过去无力保护的人，接手寻找项珑，在项樾不断扩大势力范围。
祖孙的关系发生逆转，中风之前项行昭已经放手了很多，项明章从一颗威胁白咏缇的筹码，变成项行昭需要依赖的臂膀。
楚识琛望着漫天繁星，脑中闪过项明章亲历的万千日夜，最终回归爆发的原点，他问：“伯母这样子多久了？”
项明章低沉地说：“搬出静浦大宅，差不多就这样了。”
白咏缇曾经是惊弓之鸟，竭力吊着一口气活着，离开泥沼后，皮囊依旧，却没有了精神气。
楚识琛心生惋惜，转念道：“只要伯母自在舒服，别的不要紧。”
“你说得没错。”项明章叹息，“缦庄就是避世的地方，她躲进来觉得安全，所以不肯出去。”
楚识琛扭过脸，冬季干枯的草叶刺痛了脸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慢慢来。”
项明章道：“你说‘缦’是束缚，那我算不算作茧自缚？”
“不。”楚识琛阻止项明章钻牛角尖，“就算是，你带我来的第一次开始，你的茧壳就已经破了。”
项明章说：“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会带人来这里。”
好比童年没有天真，项明章青春期也没有悸动，人前做戏人后筹谋，唯独缺失了喜欢一个人的本能。
楚识琛陈述道：“除了我，没有别人介入你的领地。”
“没有。”项明章说，“除了你，谁又能把我看穿。”
项明章去碰楚识琛的手，摸到了大衣口袋掉出来的烟包，他捡起来，解开细绳拿出包里的雪茄和火机。
楚识琛翻身坐起来，说：“不能直接点火。”
项明章道：“我记得你先咬了一口。”
楚识琛捉住项明章的手腕，倾身咬住茄头，嘴巴占着，他轻抬眼皮用目光示意，不能多不能少就咬这个位置。
咬下来吐掉，楚识琛舔了下薄唇。
项明章打着火机，跃动的一簇火光在黑夜里闪烁，楚识琛抬手挡风，脑后是皎皎白月，一张脸映得橙红。
雪茄点燃了，项明章用力吸食，有些呛，吹出白烟寒风倒灌，他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楚识琛问：“味道好吗？”
项明章说：“太浓了。”
“罗密欧与朱丽叶不是最浓的。”楚识琛道，“应该给你拿一支清淡的。”
项明章修长的手指捏着雪茄，问：“你喜欢浓的还是淡的？”
楚识琛探身笼罩在项明章上方，把送出的雪茄抢下来，还用指尖扫过项明章的掌心给个甜头，回答：“瘾犯了，不挑。”
如云和壹号晃了一圈跑过来，达达马蹄响在坡下，楚识琛嘬吸一口雪茄，吐息成雾，他在夜幕西风里低下头，将余存的一缕薄烟渡进项明章的口中。
项明章搂住他，翻身一滚沾了满背细草，他们共享一支解忧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顶着同一片浩瀚苍穹，至浑身冷透。
已是三更半夜，送倦马归厩，项明章和楚识琛去南区睡觉。
缦庄实在太大，走得人腿软，楚识琛骑马耗光了力气，脚步渐渐拖沓。
项明章停下来等了两三次，单膝下蹲，说：“我背你。”
今夜谁都不轻松，楚识琛道：“不用。”
项明章说：“等你走到别墅，天都亮了。”
楚识琛惫懒地玩笑：“那我们看日出。”
项明章不废话了，擒拿似的把楚识琛拽到背上，顺势起身，勾住大腿一颠就背稳了。
楚识琛束手无策，伸手环紧项明章的脖子。他只有年幼时被管家背过，一路晃悠着小腿，到家发现丢了一只小皮鞋。
母亲训斥他，说他不稳重，他难过得哭了，父亲又来说，确实不够稳重，男子汉怎么能掉眼泪。
如今回想，那点小事微不足道，楚识琛侧对项明章的耳鬓，问：“你哭过吗？”
项明章没反应过来：“什么？”
楚识琛说：“这么多年你哭过吗？”
项明章回答：“没有。”
楚识琛感慨：“真是坚强。”
项明章掐他的大腿，脆弱退去，恢复了平时的霸道：“别用先辈的语气跟我说话。”
楚识琛半路睡着了，项明章背着他走到别墅，不忍叫醒他，把他轻轻放在床上，只脱掉了弄脏的大衣。
项明章退到外间关上门，了无睡意，终究惦念着白咏缇的状况。
他掏出手机拨通，刚响两声就接了，北区的座机电话永远是青姐负责接听，他直接问：“我妈怎么样？”
耳边传来白咏缇的声音：“我没事。”
项明章沉默下来，良久，说：“妈，怎么还没休息？”
“等下就睡了。”白咏缇道，“明早和识琛过来吃早餐，我让青姐煮了姜汤。”
项明章问：“为什么要喝姜汤？”
白咏缇说：“马场躺了半宿，我怕你们着凉。”
项明章攥着手机，不能想象白咏缇放心不下地追出来，远远躲在马场周围望着他的表情。
他妥协了，说：“我会告诉楚太太——”
然而白咏缇打断他：“我太久没出门，一定落伍了。”
项明章愣道：“妈……”
白咏缇的语气那么轻，做的决定却比千斤重：“就告诉楚太太，劳她关照，我答应了。”

第100章
楚识琛穿着衬衫长裤睡觉不舒服，醒了，窗外天蒙蒙亮，项明章挨在他身边，也没脱衣服，短发在马场沾了灰尘和草屑。
他们俩脏兮兮的，糟蹋了纯白的床单枕头，楚识琛难以忍受，拍了拍项明章的手臂。
项明章睁开眼，昨晚迎着寒风抽雪茄，嗓音变得粗粝：“不多睡一会儿？”
楚识琛也没清亮到哪去，说：“起来吧，洗个澡。”
项明章听话地翻身下床，手机放在枕边，快没电了，画面停留在通话记录那一页。
楚识琛有条不紊地说：“冷静一宿，伯母应该稳定了，等会儿我陪你过去。不要谈别的，新西兰也不要再提，你对伯母道个歉好不好？”
项明章插上手机充电器，畅快答应：“行，没问题。”
楚识琛机敏察觉：“你貌似心情不错？”
“还可以吧。”项明章装模作样地说，“我妈同意去新西兰了。”
楚识琛意外道：“真的？”
项明章揽楚识琛进浴室，一边复述半夜的通话一边把人剥光了，一起挤进淋浴间，花洒开到最大。
楚识琛的脖子上戴着项明章送他的项链，没摘下过，淋湿后银光融着水光，一片晶亮细碎缀在锁骨间。
水雾弥漫，项明章觉得楚识琛已非肉体凡胎，哪怕他双手钳着楚识琛的腰身，相贴的肌肤透着鲜活滚烫的温度。
楚识琛热得喘不上气：“项明章……水开小一点。”
“那怎么洗干净？”项明章把楚识琛抵在玻璃墙上，“这样呢，凉快没有？”
楚识琛身前身后两重天，他以为马鞍硬挺磨人，可晨间冲动的项明章更过分。
洗完，楚识琛腿心酸烫，还没缓过劲儿，项明章又强迫他吹头发。
收拾妥当已经天色大明，他们去见白咏缇，早餐丰盛，双方闭口不谈难堪的事情，就算揭过了。
姜汤煨得温热，浓浓的一小碗，楚识琛不喜欢姜味，抿两口停一下，喝得极磨蹭。
白咏缇瞧着好笑，说：“你不嫌烟味呛，却不习惯生姜的味道么，好歹是吃的。”
楚识琛郁烦的时候借烟消愁，绝不频繁，他闻了闻袖口：“我身上有味道吗？”
“没有的。”白咏缇解释，“我只是看你抽雪茄的动作很熟练。”
楚识琛反应过来，昨夜在马场被白咏缇看到了，那他放浪地伏在项明章身上岂不是也……他赧然地装自如，捧着姜汤快速地喝干净。
白咏缇不仅看到了楚识琛和项明章亲密的一幕，也听到了楚识琛对项明章的一句句逼问，她愣在黑暗中，竟是涕泪斑驳地松了一口气。
白咏缇不善言辞，便毫无矫饰：“识琛，谢谢。”
楚识琛微怔，领悟其中的感激，他大方接受，回道：“伯母，谢谢你的姜汤。”
在缦庄吃过早餐，项明章送楚识琛回家。
社区里有健身房，楚识绘一早去锻炼，脸蛋红扑扑的，正在别墅的门厅换鞋，见楚识琛回来，比划着说：“来啊来啊。”
楚识琛打量那副姿势，问：“你也练咏春了？”
“什么呀。”楚识绘道，“我跟教练学了几节防身术。”
楚识琛不好意思讲，他跑到搏击馆去学，被项教练狠心地撂了个跟头。
兄妹俩往屋里走，楚识琛说：“设计展的场地谈好了，在虚谷苑。你把具体环节、学校那边的人数定下来，我好安排下一步。”
楚识绘说：“嗯，我知道了。”
说话间，楚识绘的手机振动起来，是李桁的来电。
得知项明章帮忙办设计展，李桁打给楚识绘劝阻，然后楚识绘透露了股权转让的事，一夜之间李桁打了不下三十通电话。
楚识绘没接，信息又来，她转述道：“李桁和朋友去澳门玩了，他说今天飞回来，找我见面谈。”
反应够大的，楚识琛道：“你专心忙你的事，不用理别的，他没办法就会来找我。”
楚太太刚起床，裹着披肩从卧室出来，问：“小琛，你昨晚和明章在一起吗？”
楚识琛说：“我陪他去缦庄了，白伯母答应了一起去新西兰。”
楚太太很高兴，知道白咏缇与世隔绝，出门离不开帮衬，脸还没洗就要张罗起来。
楚识琛上楼补觉，下午待在家里远程办公，一天没过完，李桁便沉不住气地打给他，质问股权转让是不是真的。
他正忙，敷衍地承认了，没有在李桁身上浪费工夫。
第二天，楚识琛约了凝力医药的曹总，这个项目是非公开招标，但双方交互不能松懈。
楚识琛应酬完回到公司，正好李藏秋有事外出，两人没有碰面，不过他猜李藏秋肯定知道了。
当怀疑一个人，那这个人的全部行为都变得非同寻常，楚识琛既好奇李藏秋的反应，又怕自己身处局中不够理智。
设计展的繁琐事项逐步敲定，楚识绘向十几家科技公司发了参展邀请，包括项樾和亦思。
尤其是亦思，许多老职员是看着楚识绘长大的，又有楚识琛亲自宣传，纷纷答应一定捧场。
股权出售或转让要征得过半股东的同意，早年亦思萎靡，其余小股东抽身走了大半，早就不剩多少。当初“楚识琛”和楚太太要卖股权，李藏秋施压让小股东反对，是项樾暗中摆平才能顺利交易。
如今形势巨变，楚识琛已有足够的拥趸，同意书凑齐，股权转让的消息跟着不胫而走。
管理层之间都在传，楚识琛毫无澄清的意思，等同默认，只说设计展结束举行派对，希望大家一起庆祝。
周末下班，楚识琛走得晚了，在电梯间遇到李藏秋。
比起李桁，李藏秋足够沉得住气，并且谨慎，他知道楚识琛手腕、谋略样样不缺，早不是那个好糊弄的败家子。
顶灯闪烁，楚识琛说：“叔叔，电梯到了。”
李藏秋客气地问：“车子出了点小故障，你方不方便让我搭个车？”
楚识琛答应：“好，不过我要先办点事。”
碍于司机在场，李藏秋一路没有开口，到了地方，是雷律师的事务所。
李藏秋处理游艇事故和雷律师打过交道，之后没了交集，他大概猜到楚识琛要做什么，脸色变得严肃。
做戏做全套，雷律师按照吩咐拟了股权转让的协议书，等候在会议室和楚识琛沟通细节。
不知道李藏秋会来，只准备了两杯咖啡，楚识琛将自己那杯放到李藏秋面前。他从包里拿出一袋附加材料，递给雷律师，说：“你看下有没有缺漏的。”
雷律师接过：“有些细节要和楚小姐本人确认，她什么时候有空？”
楚识琛道：“她办展正忙，要不你受累去趟家里。”
李藏秋始终半信半疑，据他所知楚太太虽然溺爱儿子，但前途上更重视女儿，况且楚识绘很有主见，不会愿意任人摆布。
可现在亲眼所见，白纸黑字只差盖章签名，李藏秋不得不信，他正搅弄咖啡里的方糖，突然将小勺撂回了瓷碟。
楚识琛翻着文件一顿，不动声色地关心：“叔叔，不合口味吗？”
李藏秋问：“你真的要小绘把股权转给你？”
楚识琛承认：“这种事不能开玩笑，雷律师可以作证。”
李藏秋道：“我听李桁说了，小绘不是自愿的，是你逼她的。”
楚识琛不辩解，模棱两可地说：“愿不愿意都已经决定了，协议和材料都弄好了。”
李藏秋不再绕圈子：“你妹妹不愿意就不该这么办。”
“叔叔，我知道你和李桁疼小绘。”楚识琛说，“但这是我们的家事。”
李藏秋指责道：“你们是一家人，不代表你能仗着亲情欺负你妹妹。楚喆留给你们兄妹股权，你寻死觅活要卖掉，现在后悔了就要抢小绘的，没这样的道理。”
“凡事不是只有一种道理。”楚识琛说，“小绘大学没毕业，将来还要读硕士深造，三五年后的光景谁能说得准？我已经是总监了，现阶段股权在我手里作用更大。”
李藏秋哂笑一声，愠怒地问：“你要什么作用，楚总监？”
楚识琛轻纵眉头：“你夸过我能干有本事，我当然要不负期待，好好做出个样子。”
这段时间，乃至这一年来积攒的矛盾一触即发，李藏秋的心底根本无法接受，他过去轻易拿捏的废物居然能一步步骑到他头上去。
“你太膨胀了。”李藏秋不加掩饰地说，“刚出了点头，当个部门总监，一步登天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楚识琛“啪”地合上文件夹，扬到半空：“所以我要股权，过关要有通关文牒，登天那就借一把梯云纵。”
实木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声响，李藏秋站起身：“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是一定要这么干了？”
楚识琛立起来，侧身与李藏秋正对，说：“那我也问一句，我和小绘都姓楚，股权在谁手上对外人来说有什么区别？你为什么反对？”
李藏秋答得冠冕堂皇：“我替小绘不平。”
楚识琛道：“我不会亏待自己的妹妹，楚家其余家产都给她，去年卖股权所得也留给她，她以后创业我鼎力支持。”
“你打的好算盘！”李藏秋攥着楚识绘当幌子，“抢了股权，还要你妹妹自己创业。你想独吞亦思，别忘了还有更大的股东项樾在后头。”
楚识琛面不改色：“那就是我跟项先生的事了。”
李藏秋轻蔑道：“你以为巴着项明章就能平步青云？你没股权他才提携你，赏你个总监，你以为他肯让你重新做少东家？”
楚识琛说：“销售总监不入你的眼，那也曾是你手下第一要紧的位子。你当初不也是总监吗？不就是在总监的位子上‘大展拳脚’，然后做了运营总裁，当时的一把手是谁，时过境迁谁还记得？”
他句句直指痛处，李藏秋被激得怒不可遏：“好……好！你楚少爷想坐我的位子，多少年烂泥糊不上墙，你现在翅膀硬了！”
相比之下，楚识琛异常冷静：“今非昔比，叔叔，我以为你早该明白了。”
李藏秋涨红着脸，维持于人前的儒雅荡然无存。
一切依照计划进行，楚识琛从包里抽出一张派对请柬，亲手奉上，眼中猜忌暗藏。
“我势在必行。”他最后试探道，“叔叔反对的话，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

第101章
从律师事务所离开后，李藏秋和楚识琛分道扬镳。
李藏秋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脸色铁青，上车前扔下一句“好自为之”，引得过路人朝他们偷看。
楚识琛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失态，无言坐进车厢，命司机发动车子送他回家。
长街华灯初上，楚识琛临窗的半张脸染着一片斑斓，他嫌晃眼睛，半阖着目，眼前不断闪回他和李藏秋对峙的画面。
一切发生在情理之中，因为楚识琛所做的、所说的都是蓄意而为，李藏秋迟早会爆发。
但又在楚识琛的意料之外，倘若李藏秋是幕后黑手，那他不应该在今天提早发作。
因为签约派对一旦发生事故，李藏秋事前和楚识琛有过争执，就等于有了嫌疑和动机，何况雷律师全程在场，想赖都赖不掉。
李藏秋绝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今天这一遭已经是撕破脸，那接下来呢？派对那天会如何？
车流熙攘响着起伏的喇叭声，楚识琛有些烦，握拳抵着太阳穴轻轻敲打，他反复拨弄脑中的细弦，是李藏秋，不是李藏秋……
司机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问：“楚总监，是不是晕车？”
楚识琛回答：“没有。”
司机说：“那就好，你要是不舒服我靠边停一会儿。”
“我没事。”楚识琛睁开眼，“就是有点累了，不要紧。”
司机笑道：“那我就不跟项先生报告了。”
楚识琛不解：“嗯？”
司机说：“项先生吩咐过，不管大小情况，只要你有问题都要告诉他。这辆车上装了定位，平常去哪，在哪里停留多久，项先生也都知道。”
楚识琛倒是刚得知，他明白项明章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说：“之前没听你提过。”
司机尴尬道：“实不相瞒，我以为项先生盯得紧是防止公车私用，就没敢跟你说。但又感觉不至于，上次汇报忍不住问了一嘴，结果项先生说不用瞒着你。”
楚识琛失笑，降下一截车窗，风吹进来神清气爽，问：“如果有别的车跟踪，你能发现吗？”
“应该能。”司机干这行近三十年，经验老到，“没电影演得那么玄乎，开车得眼观六路，挺容易发现的。”
从广州回来之后，楚识琛格外留心，却再没捕捉到Alan的踪迹，是对方潜藏太深，还是停止了跟踪？
等到签约派对那天，Alan会不会再度露面？
回到家，楚太太在收拾去新西兰的行李，因为不确定去多久，所以带的东西很多，行李箱都不够用了。
楚识琛顿在楼梯上，听楚太太在楼下进进出出地找东西，很急躁，时不时停下来，反悔似的说不要去了。
“小琛一个人留下我害怕呀。”
“儿行千里母担忧，哪有当妈的撇下孩子自己走的道理。”
“又怕给他添乱……烦死了烦死了……”
楚识琛不由得回忆起往事，他把母亲和妹妹送到海外避难，临行的前夜，一向严苛的母亲抱着他，伏在他胸口落泪。
战火纷飞，母亲不敢问何年是归期，他不敢许诺何地共团圆。
当时一别已成永别，楚识琛忽觉四肢无力，他听着楚太太的絮叨，扶住栏杆走完了剩下一截楼梯。
卧房的衣帽间有一只行李箱，楚识琛打算拿给楚太太用。
箱子里装着洗漱包和常用药，每次出差就不必单独收拾，楚识琛拿出来放进衣柜，一抬头，瞥见顶层一格的书法卷轴。
楚识琛将《破阵子》取下，卷轴外裹着几层牛皮纸防潮，他用力撕破，解了扎带，握着天杆展开整幅字。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知晓真相后再读，楚识琛仿佛目睹项明章愤然挥笔的情形，诵念出口，肺腑生寒，犹如灌进了马场的刺骨西风。
他举着这幅字，手酸了，仍探究般盯着，横竖撇捺串联起纷扬的思绪。
从对游艇事故起疑，然后展开调查，到被跟踪，决定主动逼真凶现身。前因后果和方式动机，楚识琛思索过千百回不止。
他自认还算缜密，可是总觉得逻辑上不够平顺，千丝万缕间藏着小疙瘩，好像某个环节遗漏了什么。
手机响，楚识琛回过神，将卷轴潦草地卷起来。
项明章发来消息，问：睡了吗？
楚识琛回复：还没有。
项明章：早点休息，明天约了许辽。
楚识琛：好，晚安。
第二天上午，项明章开车接楚识琛去雲窖。
酒吧大门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服务员放假了，偌大风挡空间倍显冷清。依旧是那张卡座，许辽预备了酒水等他们。
项明章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充当调酒师，给楚识琛调了一杯低度鸡尾酒，给许辽调了一杯烈的，他要开车，只倒了半杯柠檬水。
他夹着冰块问：“人手够不够？”
“足够了。”许辽回答，“当天在场地周围有一部分安保，是明面上的，还有一些安排在嘉宾里面。”
楚识琛道：“虚谷苑有三个出口，计划是东门锁闭，所有车辆从正门进入，西门出去，期间统一停在一号车库。”
许辽说：“我们已经询问了嘉宾当天要用的车，把车牌和司机信息登记下来，到时候有陌生车辆能立刻发现，也方便排查。”
“为了保险起见，”许辽继续说，“虚谷苑里好几个区，展馆很多，派对场地在开始前会调整一次。”
楚识琛明白了，说：“因为游艇爆炸是在场地上动了手脚，以防对方故技重施，我们临时再通知大家换地方。”
项明章考虑道：“但是游艇比较特殊，地方小，而且在海上，逃生难度高。”
陆地上就不同了，车辆充足，道路熟悉，虚谷苑的场馆面积大又空旷，不容易埋雷，发生事故也便于疏散。
换言之，比起场地，针对当事人动手或许更简单。
楚识琛说：“对方会不会在设计展就动手？”
“应该不会。”许辽分析，“设计展人太多，有学校里的、社会上的，牵涉面越广，出事调查得越详细。”
项明章道：“对方如果要下手，要么趁乱，要么等目标落单的机会。”
楚识琛饮了一口鸡尾酒，想象游艇出事的那一晚，火灾引起骚动，众人四散逃生，而真正的“楚识琛”喝醉关在房间里。
当时假扮成张彻的Alan在做什么？
趁乱潜入房间，确认“楚识琛”不会醒来逃跑？还是赶在爆炸前就已经把“楚识琛”解决掉？
楚识琛说：“我觉得Alan也许会出现。”
幕后主使既然雇佣了Alan，应该不只是派他跟踪一下，估计一直在伺机等待行动。
而Alan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很有可能再次混入派对之中。
项明章也在想这个问题，说：“我会让人在监控室仔细盯着，一旦发现就锁定他。”
按照计划，楚识绘和楚太太在设计展结束后会悄悄离开，直接去机场。白咏缇从缦庄出发，汇合后一起飞新西兰。
为免中途出岔子，项明章对许辽说：“我妈认生，到时候上机你陪着她吧。”
楚识琛道：“新西兰那边有人帮忙安顿，把她们送到就可以了。”
“放心。”许辽点点头，“咱们随时联系。”
各项安排谈完，楚识琛喝掉杯底的酒，窗外阳光明媚，初春三月，性子急的都开始踏青野餐了。
项明章嫌柠檬水的最后一口太酸，不喝了，放下玻璃杯拿起车钥匙，说：“这儿除了酒没什么消遣的，走吧。”
楚识琛笑道：“我们谁有心情消遣？”
项明章一手拎上外套，一手拉楚识琛起来，往外走，说：“没心情的时候适合兜风。”
从雲窖离开，项明章驾驶吉普车滑入大街，上次兜风去了郊外的盘山公路，今天他换个方向一路直行。
引擎声鼓噪在耳边，楚识琛靠着椅背睨向窗外，渐渐的，一线蓝色不断延伸拉长，与遥远的天际相接。
海岸公路刮着大风，项明章减速从入口驶下沙滩，他停了车，吉普车的龙爪胎在砂砾上碾出碎裂的响声。
楚识琛上次夜半跑来海边，险些把项明章吓得魂飞魄散，他以为项明章这辈子都不愿意看见大海了。
“为什么来海边？”他问。
项明章道：“你记不记得我说过，雇佣Alan是因为他懂游艇、水性好。”
楚识琛说：“记得。”
项明章道：“雇主看重他的长处，雇他做事，说明一定会用到他的特长。”
他们举办签约派对引蛇出洞，一切行动都在陆地进行，但Alan出现的话，会发生什么？
最坏的情况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和大海有关？
门窗关着，楚识琛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一晃又是初春，又是签约派对。
他低喃道：“你担心我和‘楚识琛’一样，最终在海上出事？”
项明章纠正他：“不是和‘楚识琛’一样，去年春天，你也在海上发生了意外……沈若臻。”

第102章
楚识琛一愣：“那不一样。”
“对我来说更未知，更可怕。”项明章盯着海岸线，“这片大海可以把你送到这儿，就有可能把你带走。”
楚识琛刚置身当代的时候也这样想过，但他不断见证新世纪的万物，改变了想法：“时移世易，国家的进程是不会倒退的，这个世界的发展是不可逆的。”
项明章听他讲得笃定：“你哪来的自信？”
“我……”楚识琛被问住，“我折服于现代科技，相信科学罢了。”
项明章说：“我一个开科技公司的人，遇见你以后都不敢完全相信科学了，你到现在连吹风机都用不惯，会深信不疑吗？”
楚识琛没有继续理论，推开车门一伸长腿下了车，大步走向海面。
项明章立刻追下去，绕过车头三两步奔至楚识琛背后，他拉住楚识琛的一条手臂，攥得紧紧的，海风吹红了凸起的指关节。
潮水涌来，仅差一线沾湿两人的鞋子，项明章道：“你做什么？吓唬我？”
大衣垂摆飘荡，楚识琛青丝飞舞，说：“我要对着大海发誓。”
项明章不信那一套，但问：“发什么誓？”
楚识琛郑重地说：“从今以后我要使用吹风机。”
项明章气笑了，不待想出半句刻薄话，楚识琛轻撞上来，他条件反射地张手抱住，满是无奈：“你在撒娇吗？”
“我不会撒娇。”楚识琛说，“我很死板，承诺了就会做，以后我一定会用吹风机，而且这个以后很长很长。”
项明章道：“有多长？”
楚识琛回答：“到我而立、不惑、知天命，再到花甲、古稀、耄耋。那时候可能不用拿着吹了，也不响，做成帽子，戴一下头发就干了。”
项明章变得踏实，说：“我会给你买最好的，你不要乱跑。”
潇潇浪涛能吞噬巨轮，楚识琛搂着项明章宽阔的背，如抱浮木，他说：“这个坎儿迈过去，游艇事故找到真凶，就能给‘楚识琛’一个交代，借机和李藏秋划清界限，也算帮楚家绝了后患。”
不待他说完，项明章与他灵犀相通：“等结束了，你就做回沈若臻。”
楚识琛埋进项明章的颈窝，点了点头，温热气息闷在大衣领口：“记不记得你对沈若臻说的第一句话？”
项明章此生难忘，惭愧不已：“我对你念了挽联。”
楚识琛砸了他一拳，翻旧账似的哄道：“放心吧，本少爷不会让你念第二次。”
吉普车在海鸥的嘶鸣中驶离沙滩，楚识琛捡了一片形状完好的贝壳，擦干净，摆在中控台上。
万事俱备，设计展如期举行。
早晨，楚识琛挑了一身纯黑色西装，微微带光泽的料子，在初春的天气单薄了些，胜在轻盈利落。
他穿好对着镜子，方觉严肃，于是戴上白咏缇送给他的玛瑙胸针，旁人便会少注意一点他的神情。
虚谷苑在城东，苑内共有八座建筑，高低不同各有设计，最有名的是艺术空间、大秀场和概念馆。
车辆从正门进入，经过一片不规则的水镜广场，停在一号车库。
举办设计展的建筑叫“其间”，三层高，湖蓝色的悬浮玻璃楼梯夺人眼球，充满冰冷的机械感。
学校作为主办方，每位师生胸前都佩戴了校徽，所有嘉宾凭请柬入场。
项明章准时抵达，一身精裁细剪的西服套装，襟内荡着若隐若无的怀表长链，他拿了本介绍册，慢腾腾地逡巡到场馆一角。
楚识琛立在角落看一张关于AI技术的讲解牌，忽然闻见清冽的古龙水味道，项明章停在他身旁偏后，类似保镖的位置。
“能看懂么？”就是讲话蛮伤人的。
楚识琛转身说：“学校教授都来了，我不懂可以问。”
项明章瞥见他驳领上的胸针，嘴巴又甜了：“你戴着很好看。”
嘉宾陆续多了起来，其中一部分是安保人员，楚识琛和项明章留意着周围闲逛，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
车辆方面也没有异常，全部对得上登记的信息。
按照流程，办展的学生要轮流展示，为大家讲解设计思路和成果。
楚识琛听不太懂，项明章就在一旁做专人翻译，在他耳边科普。
人群移动过大半场馆，轮到楚识绘展示最后一部分，这时有人拿着请柬姗姗来迟，是李桁。
楚识绘没受干扰，静默一瞬便开始解说。
楚识琛朝李桁走近，并立着，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李桁脸色难看：“我来给小绘捧场，跟你没话好说。”
楚识琛问：“李叔叔不来么？”
李桁道：“来看你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口头展示后，大家蜂拥登上二楼继续观展，楚识琛关注着李桁的一举一动。
受邀嘉宾基本来自科技公司，这些公司每年都会吸纳拔尖的学生，趁此机会，设置了一小时的交流环节。
“其间”的第三层是一片开放式剧场，嘉宾落座，学生登台，双方可以自由提问。
项明章代表项樾，没人跟他争先。他在家不尊老，出门不爱幼，随便点了个男生回答，第一个问题就把人家难住了。
现场气氛倒是轻松，台上台下互动热烈。
楚识琛游离旁观，一切风平浪静。
设计展顺利进行到下午，刚结束，大家正在有序离场，李桁穿过人群冲到楚识绘面前。
“小绘，”李桁说，“设计展办完了，我们也走吧。”
楚识绘道：“傍晚还有派对，我不能走。”
李桁急得捉住楚识绘手腕：“你别犯傻了，被楚识琛卖了都不知道。你成年了，只要你不愿意，就不用管他怎么说！”
大庭广众，楚太太跑来劝道：“不要吵架，当着老师同学像什么样子呀。”
李桁说：“伯母，你不要太偏心，小绘的东西凭什么给别人？她明明不愿意。”
楚家兄妹做股权转让，只要该有的文件一应俱全，名义上就合规合法，外人根本阻拦不了。
李藏秋气急败坏没用，李桁死缠烂打也没用。
今天众目睽睽，李桁跑来打感情牌是要最后赌一把，一旦楚识绘态度动摇，就可以判定这件事“不合情不合理”。
当着校方、业内同仁和朋友，楚家不得不顾忌名声。
可惜楚识绘只有难堪：“李桁，你不要闹了，不要插手我的事了。”
李桁嚷道：“我是你男朋友，是为了你好，我不想你被那个败家子欺负！”
楚识绘挣开他，说：“我要去换衣服了。”
楚识琛拍了两下手掌，吸引所有人注目，宣布道：“抱歉耽误了大家宝贵的几分钟，派对正常举行。”
安保人员护着楚太太和楚识绘走内部通道，会在休息室待一会儿，等人少一些再悄悄离开。
众人有序散场，派对原本安排在三号建筑，按计划临时通知改成了概念馆二楼。
人来人往是最混乱的，各方紧密监控，然而没发现丝毫可疑。
夜幕初降，参加派对的宾客纷纷到场，朋友，亦思同事，表演的乐队，渐渐填满了整个场馆空间。
李桁不死心，颓丧地留在派对上喝酒，醉醺醺地倒在沙发上。
楚识琛手握股权转让协议，登上前台，说：“小绘突然身体不适，需要休息，请各位好友见谅，今天是关于股权转让的……”
项明章握着香槟立在台下，手机振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等楚识琛下台过来，项明章道：“许辽发了消息，我妈和楚太太她们到机场了，过完安检正在候机。”
楚识琛松口气说：“那就好。”
项明章轻晃高脚杯：“李桁喝多了，李藏秋不知道还会不会露面。”
楚识琛说：“无论他来不来，李桁冲到现场人尽皆知，出事必定受怀疑。”
项明章道：“如果李藏秋要采取极端方式，那李桁就不会冒险留在这儿，还喝得烂醉。”
“你的意思是，”楚识琛错杂地下结论，“幕后主使可以排除李藏秋了。”
项明章饮尽香槟，说：“再等等看吧。”
派对渐至高潮，楚识琛四处招待宾客，他去过一次洗手间，独自到休息室放合同，中途凝力医药的曹总来电话，他一个人跑露台上接听。
每一次落单都是下手的时机，但他没遇到任何意外。
安保负责人实时汇报，一切正常。
楚识琛不禁怀疑，难道控制得太严格，真凶权衡之后决定不动手了？还是在场外伺机，等待他们防备松懈？
派对接近尾声，项明章把楚识琛揽到座位上，拿了一碟奶油蛋糕，说：“应酬一整晚，吃点东西。”
楚识琛用叉子塞了一口，嚼蜡般咕哝道：“我们想错了吗？”
项明章还没应声，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静浦大宅打来的。
周围太吵，项明章去走廊上接听：“喂？”
齐叔在手机里问：“项先生，你方不方便回趟家？”
项明章说：“有事？”
齐叔语气凝重：“项董情况不太好，你回来看看吧。”
上次在餐厅分别，项明章记得项行昭的行为很反常，他问：“爷爷怎么了？”
齐叔说：“这几天项董总是吃不下东西，叫他也没反应，孙医生建议去医院，但项董不让人动他，我觉得他是在等你来。”
项明章脑中暗忖，说：“我今晚有事情，暂时抽不开身。”
齐叔向来沉稳，闻言气息微滞，隐有不悦：“上次吃饭我听见了，今晚有个派对。项先生，我不明白什么派对会比项董的身体要紧。”
项明章警告道：“齐叔，注意你的分寸。”
齐叔说：“我照顾项董多年，是他的下属也是挚友，对不起这份交情，也要对得起他给的薪水。项先生，我会开车去接你，等着你开完派对。”
挂了电话，项明章打给孙医生，证实了齐叔的说法。
楚识琛找出来，问：“怎么这么久，出什么事了？”
项明章说：“项行昭情况不太好，齐叔一定要我回大宅看看。”
手机又响了一声，齐叔发来定位，已经从静浦大宅出发往这边赶。
楚识琛道：“说实话，上次在餐厅我就觉得你爷爷不太对劲。”
项明章说：“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楚太太和楚小姐走了，你自己不要回家，结束后我派人送你去缦庄。”
楚识琛却担心项明章独自面对项行昭会情绪不稳，说：“我陪你去静浦大宅吧。”
项明章点点头：“嗯，也好。”
项環陪项行昭来过虚谷苑，家里的车任意通行，项明章又跟安保负责人打了声招呼，半小时后，齐叔抵达，一路放行驶到车库等候。
派对在凌晨散场，宾主尽欢，相安无事。
李桁摇摇晃晃地走了，其他人相继离开，场馆内一点点空掉，一辆辆汽车驶出虚谷苑的大门。
安保人员对场地检查、清理、落锁。
这一天过完了，没有闲杂人等出现，没有意外事故发生。
楚识琛和项明章最后离开，一号地下车库一片空旷，不远处只剩一辆从静浦大宅开过来的帕拉梅拉。
齐叔给项明章发了三条消息催促，从驾驶位下来绕到后车厢，提前拉开车门。
楚识琛心不在焉地走着，落后了几步，他实在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错。
他们的策略有漏洞？还是误判了真凶的犯罪动机？
“楚识琛”，股权变更，乱糟糟的派对，人事和情景都对得上，到底为什么失败了？
装着协议的档案袋被他捏得发皱，封皮上签名并列，一个“楚识琛”，一个“楚识绘”，猛一看好像一模一样。
其实是两个名字。
毕竟任何签约至少要两个人。
楚识琛顿时满腹惊疑，终于明白遗漏了什么。
去年初春在海上，是“楚识琛”的游艇，“楚识琛”举办的派对，“楚识琛”要卖掉股权，出事丧命的也是“楚识琛”。
所以他们一直认定“楚识琛”是整件事的主角，却忽略了签约要甲乙双方，有两个当事人。
真凶的目标或许不是“楚识琛”，是签约的另一方。
楚识琛骤惊，抬头望向前面的高大身影。
原本受邀参加游艇派对的另一位当事人……是项明章。
在广州一起被跟踪的，也是项明章。
可是，谁会对项明章不利？
几步之外，项明章走到了齐叔面前，不冷不淡地说：“久等了。”
齐叔稍稍让开：“项先生上车吧。”
项明章躬身上车，余光瞥见副驾驶上还有一个人。
他正要扭脸，什么东西忽然抵在腰后，没来及反应，一瞬间被强烈的电流袭击四肢百骸。
齐叔像是伸手扶了一把，将失去知觉的项明章推进车里，他转过身，恰好楚识琛快步走来。
“楚先生。”齐叔看了一下楚识琛戴的胸针。
楚识琛脑海纷乱：“我陪项先生一起去。”
齐叔侧身让开，车厢里，项明章闭目昏迷，仰靠着椅背。
楚识琛猝然睁大双眼，立即探身进去。
这时坐在副驾驶位的人回过头，帽檐下面孔黝黑，眼窝凹陷，是Alan。

第103章
项明章感觉做了一场梦，身心虚悬，飘忽不定，他慢慢地睁开眼，四周漆黑，仅头顶上空有一线亮光。
他姿势怪异地侧趴着，稍一动，发现双臂反捆身后，手腕被绳子绑着。
项明章的第一反应是绑架。
他镇定回想，派对结束，他和楚识琛准备去静浦大宅，他先上了车，然后突然被人电击至昏迷。
那跟着他的楚识琛呢？
项明章绷紧核心挺起上半身，顿时愣住，那一道光束是从舷窗投射进来的，窗外飘荡着一阵阵浪涛声。
“楚识琛……”项明章惊得站起来，他分辨出门的位置，冲过去猛地踹上门板，“来人！”
脚步纷杂，大约来了四五个成年人，门打开，为首的男人穿着黑色潜水衣，工装裤，肌肉鼓胀，下巴比照片中多了一层胡茬。
项明章看着终于浮出水面的Alan，腾升起不详的预感，他问：“楚识琛在哪？”
Alan用不清晰的普通话说：“项先生还有空担心朋友。”
项明章敏锐地眯了眯眼睛，他试探道：“这么说，我才是目标？”
他一直把注意力凝聚在楚识琛身上，认为是楚家的股权问题惹出的麻烦，却忘了，当初的签约派对，受邀的另一方是他自己。
莫非是借“楚识琛”的幌子，其实要杀的人是他？
今天一整天严防死守，唯独在项家的那辆车上百密一疏，他刚上车就遇袭，当时身后的人只有齐叔。
所以，要害他的人……
项明章脑海酝酿着风暴，全都懂了，错愕之余竟桀骜地扯开嘴角：“原来你什么都记得，装这么久糊涂真是辛苦了！”
Alan没料到项明章不但不害怕，反而一派张狂，示意旁边的人动手。
项明章抬腿就是一脚，高声喝道：“让做主的人来！”
四五名绑匪变了脸色，一齐冲上去把项明章按住，身体被死死控制，项明章依旧气势骇人：“项行昭不露面，他的走狗又在拿什么架子！”
走廊墙壁投上一片人影，齐叔踱到门口，阴沉地说：“把项先生带出来。”
绑匪捉着项明章出去，外间是一个小客厅，三面环窗，正对着甲板，海风源源不绝地吹进来。
大海，Alan，游艇，全都齐了。
项明章被捆绑着仍旧挺拔，质问道：“楚识琛在哪？”
齐叔坐在靠墙的卡座上，说：“我以为你第一个会问的是项董。”
项明章重复了一遍：“告诉我，楚识琛在哪？”
“明章，”齐叔换成长辈的口吻，“你爷爷中风的时候你见死不救，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吗？”
项明章一脸薄情：“我只恨他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命。”
齐叔沉声道：“我也算看着你长大，你太精明，太能干，但幸好你够孝顺。可惜你把所有人都骗了，你根本就是狼子野心。”
项明章扬起下巴：“你不如说项行昭养虎为患，我有今天全是拜他项董所赐。”
齐叔说：“项董能养虎，也能杀虎。”
项明章轻蔑道：“怎么，我活着扳不倒我，想要我的命？”
齐叔问：“怕么？”
项明章反问：“项行昭既然早知道我恨他入骨，这两年来每次单独面对我，他心不心虚？害不害怕？”
齐叔愠怒地挥了下手掌：“油盐不进，那就先吃点苦头！”
Alan朝项明章的腿弯用力一踹，扑通，项明章单膝落地，身体失衡几乎倾倒，他摇晃起身，偏头躲开一拳，抬起膝盖狠顶对方的下腹。
忽然，齐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枚玛瑙胸针。
项明章动作凝滞，转瞬被拥上来的四名绑匪按倒在地。
拳脚如疾雨落下，项明章不能再反抗，他竭力高昂脖颈，双眼死盯着原本戴着楚识琛襟前的胸针。
他的后心重重挨了一脚，脊骨震裂般剧痛，闷哼卡在喉间，染了腥味，啐出一口鲜红的血沫。
最后一拳砸在额角，项明章耳畔嗡鸣，眼前白花花地昏了几分钟，他栽下头去，然后被人一把揪住短发抬起来。
齐叔觑着他，说：“这是替项董教训你大逆不道。”
项明章眼角渗血，浸湿了整张眼眶，开口有血丝从嘴角流下：“没问题，冲我来，一切与其他人无关。”
齐叔把玩着胸针，说：“我记得这枚胸针是白小姐的，怎么会戴在楚先生身上？”
项明章道：“楚识琛到底在哪？！”
齐叔没有回答：“白小姐心爱的嫁妆都可以相赠，你与楚先生的关系果然非比寻常。”
“告诉我，”项明章压抑着怒气恳求，“楚识琛在哪……你把他怎么了？”
齐叔道：“你爷爷疼你，不舍得让你一个人孤单，你那么喜欢楚识琛，就让他为你陪葬怎么样？”
项明章的鼻梁皱起一层皮，变得狰狞：“楚识琛有任何不测，一定会人陪葬，到时候就让项行昭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过不是我，是他的亲儿子项珑！”
齐叔“蹭”地站起来，走近蹲下，伸手掐住了项明章的脖子，问：“你爸根本没病是不是？他在哪？”
项明章的脸蒙着一片血色，红得病态，他艰声说：“我们父子……谁会死得更惨一些？”
齐叔收紧五指：“项明章，睁大眼睛看看你的处境，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眸光闪动，透着一股挑衅的邪气，项明章嘶吼道：“我说了，冲我来，不如你现在就杀了我！”
齐叔掐着他按在地上，指甲几乎扎破颈间的筋脉：“项珑在哪？你把项珑藏在哪了？！”
项明章仿佛气绝，发不出声音，陡地，脖子被松开了，他应激干呕，瘫在地上呛出一口滚烫的鲜血。
他嘶哑地回道：“我要确认楚识琛的安全。”
齐叔愤然起身，居高临下地说：“带项先生下去。”
船舱底层的一间客房里，没有家具，周围堆着杂物，楚识琛昏沉地伏在地板上。
他醒过来，感觉一阵晕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但在潮湿霉味里闻见了一股海水的咸腥气。
楚识琛骨头发麻，四肢灌了铅似的，他努力回忆，记得在失去意识前看见了Alan。
Alan为什么会坐在项家的车上，和齐叔在一起？
而项明章当时昏迷了……楚识琛把全部信息串联起来，清醒了大半。
房门猛地打开了，晦暗中楚识琛一眼认出熟悉的轮廓——“项明章！”
绑匪架着项明章丢进房间，“嘭”地关上门，高大的身躯坠倒在地上变成一团黑影。
楚识琛爬起来，跌撞地膝行到项明章身边，他被绑着手，俯身凑近闻见了浓烈的血腥味。
项明章却急迫地问：“你有没有受伤？哪里疼么，他们有没有打你？！”
“我没事。”楚识琛用脸颊代替手掌，沿着项明章的鬓边蹭到胸口，沾了温热的液体，“你流血了，伤得重不重？”
项明章说：“不要紧，我想起来。”
楚识琛伸出一条腿让项明章枕上去，再屈膝帮项明章借力起身，谁也看不清谁，只听见彼此的喘息。
这间客房很小，项明章艰难地坐起来倚靠着墙壁，楚识琛挨在他身边，无法触碰，便不停贴紧，像两只在黑夜掉落陷阱的困兽。
项明章问：“你怕吗？”
楚识琛嗅着项明章散发的血气，冷静中含怒：“我怕你有事，你才是凶手的目标，但我没想到齐叔会有问题，难道……”
项明章颓然地说：“没错，是项行昭。”
楚识琛回忆上车之后，他看见Alan，然后被电击昏迷，因为倒在车厢里，所以监控无法分辨发生了什么。
帕拉梅拉驶出车库，齐叔告知安保负责人项明章和楚识琛在派对上喝醉了，要接回项家大宅。
而项明章提前打过招呼，会有家里的车来接他，说法也对得上。
齐叔让大家自行善后，如果有疑问，他会联系虚谷苑的法定负责人，也就是项明章的姑父，到时候闭园清场，不散也得散了。
安保放行，帕拉梅拉没回静浦大宅，一路驶向海岸码头，齐叔将项明章和楚识琛一起绑上了这艘游艇。
楚识琛疑惑道：“你爷爷病得厉害，为什么会害你？”
那一晚在马场上，项明章还有真相没说：“两年多前项行昭突发中风，我就在旁边，他当时就倒在我的脚下。”
项明章静默地看着项行昭痛苦抽搐，不理，不救，直到有旁人经过发现，项行昭才被送到医院抢救回一条命。
楚识琛说：“那一刻他就知道你心怀怨恨，从小到大一直在伪装。”
项行昭不但知道了项明章恨他，而且是恨不得他死，他有多信任和器重项明章，就有多震惊与愤怒。
然而那些年项行昭步步放权，项明章步步为营，股权、资源、拥趸，他什么都不缺，已经壮大到无法轻易撼动。
所以项行昭借病假装脑退化，让项明章放松警惕。这两年来每逢家宴，只要提及白咏缇项明章都会情绪反常，令项行昭更加确信他不会善罢甘休。
祖孙之间杀机暗藏，项行昭要想安度晚年、夺回权力，必须把项明章除掉。
伺机一年，去年初春项樾要收购亦思的股份，楚识琛道：“借着游艇派对，项行昭决定动手了。”
一个人出了事，首先会排查亲属的嫌疑，所以单独杀害项明章的风险太高了。
而签约的一切围绕着“楚识琛”，犹如障眼法，一旦出事会默认是楚家的问题，可以栽赃给更有动机的李藏秋。
更重要的是派对在海上，事故容易伪造成意外，事发现场和证据都难以保存。
机会绝佳，项明章终于领悟：“我是目标，‘楚识琛’也是，要么我们死于同一场‘意外’，要么造成我被他牵连的假象。”
楚识琛说：“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你会临时爽约。”
项明章推测道：“他们雇佣Alan，谈的是游艇爆炸，还有我和‘楚识琛’的两条命，他拿钱办事，不会了解当中的猫腻。”
“你没出现，躲过了一劫。”楚识琛接着说，“Alan继续实行计划，在游艇动了手脚，杀死‘楚识琛’。还有一点，‘楚识琛’知道他是假冒的张彻，他需要灭口。”
项明章头皮发麻：“原来是我牵连了‘楚识琛’。”
蓦地，楚识琛想起第一次去静浦大宅，项家人齐聚一堂，他偶然抬头，对上了项行昭注视他的眼睛。
后来项行昭住院，楚识琛曾单独待在治疗室片刻，老头子盯着他，说他不是“楚识琛”，还问他是谁、是什么人。
当时他颇为心虚，以为项行昭看出了破绽，如今再琢磨，原来项行昭是心内生疑在试探他。
因为Alan一定告诉过雇主，“楚识琛”死了。
他们在广州被跟踪，视频里Alan正对音像店，几乎是明目张胆地盯着橱窗。包括今晚楚识琛一上车，Alan迫不及待地回过头。
他在确认这个“楚识琛”究竟是谁。
全部细节都有迹可循，所有怪异之处都必有前因。
“咔哒”，门开了，齐叔拿着一本文件走进来，他按了下墙上的开关，房中亮起一盏昏黄的壁灯。
楚识琛一刹那看清项明章的样子，鼻青脸肿，俊朗的五官沾着血，颈间指印可怖，西装上布满鞋底踩下的灰。
齐叔命令道：“给项先生松绑。”
Alan上前解开项明章身后的绳子，顺便又扫了楚识琛一眼。
项明章问：“什么意思？”
齐叔将文件“啪”地撂在地板上，说：“你们做的局很好，不过楚先生的股权转让协议应该是假的，我扔了。”
楚识琛冷冷道：“你想怎么样？”
齐叔说：“这一份是真的，项先生来签吧。”
项明章双肩刺痛，两条手臂仿佛断了，等齐叔离开锁上门，他咬着牙抬手解开楚识琛的绳子。
文件掉在脚边，他捡起来，翻开滚落一支钢笔。
楚识琛活动着手腕，立刻问：“是什么？”
项明章看着白纸黑字，说：“我的遗嘱。”

第104章
楚识琛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夺那份文件，项明章移开一躲，抬掌把楚识琛伸来的手捉住，包裹成拳。
这份遗嘱不用看也知道，无非是要侵吞他的身家财产，比起具体内容，其实更像是一纸公告，提前通知他这一遭的结局。
项明章说：“失败了一回，老头子这次势在必行。”
楚识琛后悔道：“假如没有‘引蛇出洞’，项行昭寻不到合适的时机，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不。”项明章摇了摇头，“他已经等不及了。”
春节在静浦大宅，项明章守在项行昭的病榻边，慨叹是药三分毒，不知项行昭还可以苟活多久。
霎那的只言片语，在项行昭眼里无异于项明章露了杀心。
等全家欢聚一堂，项行昭故意提起项珑，是对项明章的进一步试探。
早在数年前，项行昭把寻找项珑的任务移交给项明章，始终无所收获，中风后认清了项明章的真心，项行昭怀疑自己被蒙蔽了。
大年初一当着家属和客人，项明章第一次坦露项珑的下落，令项行昭确信是项明章控制着项珑无法回家。
楚识琛当时围观一切，略微感到诧异，说：“你一直隐瞒你父亲的消息，为什么那天选择透露出来？”
项明章道：“因为我也在试探项行昭。”
齐叔跟随项行昭几十年，是鞍前马后的心腹，项行昭中风后齐叔自愿贴身照看，几乎寸步不离。
可春节毕竟特殊，项明章又多疑，说：“如果只是照顾起居，用不着年初一都守着，家里人都在，也有保姆，他尽心得像是提防着谁。”
楚识琛道：“因此你当时怀疑项行昭是装糊涂。”
“只怪老头子戏太好，我没有深究。”项明章冷笑，“我跟他都在演戏，从前他明我暗，变成我明他暗，”
除此之外，楚识琛分析道：“齐叔刚才说‘我们做的局’，复制签约派对，项行昭作为幕后主使一定看透了我们的目的。”
项明章说：“他也就能猜到我们疑心游艇事故，甚至在偷偷调查。”
自身的性命安危、项珑的下落、可能曝光的游艇事故真相，种种原因迫使项行昭尽快再一次动手。
项明章和楚识琛约项環借场地的那一晚，项行昭听到他们的派对计划，于是决定将计就计。
在餐厅分别时，项行昭不肯走，抱着项明章垂泪，楚识琛误以为那份反常是回光返照。
殊不知，竟是项行昭要了断祖孙恩仇，与项明章做最后的道别。
此刻回想，项明章泛起一阵恶寒：“老匹夫，难为他瞒天过海。”
楚识琛叹服道：“为了达到目的，两年来装疯卖傻，常人实在难以想象。”
项明章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最像项行昭，自嘲地说：“我戴着面具伪装了二十多年乖孙，他装区区两年老糊涂算得了什么。”
楚识琛扯下领带，用宽的一边擦拭项明章流血的嘴角，说：“事已至此，无论发生什么——”
话未说完，项明章拂开领带，握住楚识琛手背贴在唇上，他凶厉又虔诚：“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要让你安全地离开。”
楚识琛清醒道：“这次和游艇事故一样，表面上的矛盾焦点是我。何况我已经知道了真相和幕后主使，不会被留活口的。”
这一年来，项明章在公事上对楚识琛愈发信任，感情上也越来越亲密。他因为楚识琛的一通电话抛下工作去哈尔滨，三番五次在失态之际被楚识琛安抚，甚至过年带楚识琛回缦庄。
项行昭大概早就猜到他们的关系了，车库里齐叔看见楚识琛戴的胸针，便可以肯定他们情意深重。
所以如今的楚识琛比过去的“楚识琛”更有用，不但是整件事的障眼法，也是威胁项明章的筹码，就看他在乎自己的命还是楚识琛的命。
“项行昭不直接杀我，是为了知道项珑的下落。”项明章道，“我有项珑这张王牌，就有斡旋的余地。”
两个人两条命，底牌只有一张，楚识琛说：“血浓于水，你毕竟是项行昭的亲孙子，还有一线希望。”
项明章不为所动：“我不需要什么希望，我要你活着。”
“你别感情用事。”楚识琛理智权衡，“提什么条件你就答应，那些身外物不要就不要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忘了你还有伯母。”
项明章说：“到了今天这一步，你以为我的软肋只有我妈？”
楚识琛当然懂，掩饰道：“伯母是你的至亲，谁都比不了的。”
项明章继续反驳：“我就算活着，以后一无所有，项行昭要折磨我们母子更简单了。”
楚识琛语塞：“那你——”
项明章又截他的话：“什么叫感情用事？对你我不感情用事，你就该怀疑一下我爱不爱你了！”
楚识琛喉咙发烫，像哽着一块烧红的炭，说：“我从不怀疑。”
“那就听话。”项明章斩钉截铁地说，“我会交代项珑的消息，让他们放你离开。”
楚识琛不死心：“我一个人？”
项明章近乎呵斥：“沈行长，我不信你当年抉择是这样优柔寡断。”
“好，既然你提了当年。” 楚识琛神色一定，“1945年我在海上遇难，不明不白地来到这个大千世界，偷了‘楚识琛’的身份，认识你项明章，没见过的新玩意儿见了，没尝过的情爱滋味儿也尝了，已经够了。”
项明章道：“你命不该绝，不许胡思乱想。”
楚识琛说：“老天多赏我一年时间，又是海，又是船，也许是我该走了。”
“沈若臻！”项明章恨不能咬碎了牙，“别给我扯那些封建迷信，我一个字都不认，你死过一次就好好地活着。”
楚识琛认真道：“没关系，我不怕死。”
“我怕！”项明章低吼着坦白，“我怕你死，怕你会受伤，怕你挨拳脚骨头断了。”
他托起楚识琛的下巴：“怕你流血，怕你弄花这张精致的脸蛋儿，怕你再掉进这片大海，不知所踪……是我在害怕，我最怕找不到你。”
楚识琛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甚至不敢看项明章坚决又脆弱的表情，低下眼，只看到项明章的手背被坚硬的靴底践踏，留下一片脏污的伤口。
他去摸，项明章却把手收回，垂在身畔，说：“我精疲力尽了，你自己靠过来。”
楚识琛倾身，小心翼翼地怕挤到项明章的伤处，外套刚碰到，项明章不知是撒谎还是从哪来了一股力气，紧紧地把他搂进怀里。
楚识琛伏在项明章的肩膀上，侧着脸，目光描摹项明章的耳廓，说：“你是个耳根子硬的人。”
项明章道：“那你喜欢这样的么？”
楚识琛回答：“我爱你。”
项明章怔着叫他：“若臻……你做一会儿沈若臻好不好？”
墙上的壁灯似乎变暗了，周遭杂物罩上一片朦胧的虚影，沈若臻荒唐地想一切会不会是一场梦。
噩梦终有醒，万一高声却不醒，说明是真的，他自欺欺人地轻声说：“我们再想想办法。”
项明章打破全部幻想：“项行昭不会放过我的。他了解我，如果这一次我能活着离开，一定会要他的命，所以我必死无疑。”
沈若臻打了个寒噤，他挣开项明章的怀抱，眼底灵光尽消：“没有了你，我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思？”
项明章倒是被提醒了，他捡起文件夹翻开，“刷”地撕下一页，拔出钢笔说：“当然有，这个世界很精彩，你有无数东西没见过、没试过，我要你比谁活得都好。”
沈若臻问：“你在写什么？”
“遗嘱。”项明章边写边说，“我会把名下全部财产留给你和我妈，到时候你找我的律师，他会帮你。除了国内资产，国外也有一部分，你以后想在哪安顿都可以。”
笔尖停顿，项明章又道：“你的身份一旦曝光，楚家态度未知，我再拟一封委托信给姚家，也算多筹谋一份依托。”
沈若臻仿佛又遭受一阵电击，看着项明章浑身伤痕，一笔一划为他算尽余生，心头肺腑无不涩痛。
落款签名，项明章就着黏腻的血迹按了手印，他把“遗嘱”折叠好，撩开沈若臻的西装前襟，塞进了胸口的暗兜。
似乎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完了。
项明章是真的筋疲力竭了，他靠着墙，动了动血渍干涸的嘴唇：“若臻，再亲我一下。”
沈若臻双手捧起项明章的脸，他吻项明章的嘴角，轻轻地，温柔摩挲至唇峰，然后探出舌尖细密地舔舐，逐寸深入，直到吮了满腔苦血。
项明章抬手伸入外套衣襟，摘下了怀表。
沈若臻停下，问：“你要干什么？”
项明章说：“还给你。”
心口如压重石，沈若臻喘不过气来：“为什么？”
项明章说：“跟着我没有好下场，这是你的宝贝，你带着它一起走。”
沈若臻道：“这是我给你的信物。”
“定了情，上过床，”项明章不羁地笑起来，“陪我共患难，刚才还说了爱我，足够了。”
沈若臻手脚冰冷：“项明章，别这样。”
项明章把怀表放进沈若臻的怀中，表链牢牢地系上衬衫纽扣，抽出手，再将沈若臻的西装驳领整理妥帖。
他道：“我也是。”
沈若臻说：“是什么？”
“爱你，我爱你。”项明章回答，“你让我过了这辈子最快意的一年。”
钢笔滚落在地上，没扣紧盖子，沾了墨水的银色笔尖在灯光下变成乌金色。
沈若臻久滞微动，捡起来直直地抵上了咽喉，他道：“你说钢笔尖能扎穿一个人的脖子吗？”
项明章一凛：“你想做什么？”
沈若臻甚少使用蛮力，此时摆弄着钢笔像是在掂掇一把左轮，他气势决然：“倘若这辈子真的气数已尽，我陪你，我们一起去下辈子。”
项明章愣道：“沈若臻……”
“哦对，我忘了。”这次轮到沈若臻打断，“来世转生属于封建迷信，你不认。”
项明章望着他：“所以呢？”
沈若臻音轻，却掷地有声：“我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第105章
项明章心绪震动，万语千言都让沈若臻的寥寥几句击溃了，还不算，沈若臻用指腹揩他唇边的擦伤，说：“亲得不流血了。”
项明章苍白叫道：“若臻。”
沈若臻原话奉还：“项先生，你平时决策不是这样优柔寡断。”
项明章说：“我不能让你和我一起冒险。”
沈若臻道：“世上不是任何事都可以筹谋，谁都有失算中计的时候，已经身陷险境，还怕冒险吗？”
项明章是商人的思维，说：“当胜算太小，就要尽量降低损失。”
“这不是做生意。”沈若臻道，“哪怕胜算不足一成，还有个词叫‘反败为胜’，万千同胞当年是怎么胜利的，无外乎拼命一搏。”
这番话太厚重，项明章恍惚看到了沈若臻旧时的姿态，根骨坚韧，气度从容，他再辩驳下去仿佛自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手表被摘掉了，他们不知具体时间，派对在凌晨散场，项明章说：“估计天快亮了。”
沈若臻没离开过这间客房，问：“绑匪大约有多少人？”
项明章根据客厅可见的视野推算：“这条游艇的长度应该在三十米左右，算大型商务艇，加上Alan，我见到了一共六名绑匪。”
“还有你我和齐叔。”沈若臻曾经向钱桦了解过相关资料，“控制室里船长加水手，两个人。”
项明章道：“最多不超过十五人，一是荷载限制，二是人越少知道越好。”
沈若臻说：“几个人打的你？他们武力怎么样？”
项明章回想着：“Alan虽然结实，但反应一般，他的长处是懂游艇。其他几个人都是练过的，下手很黑，知道避开致命的要害。”
说着，项明章抽走沈若臻的钢笔，平常每天写字的东西，竟要用来自卫，尽管荒唐，不过沦落至此倒也有点心理安慰的作用。
内部情况梳理了一遍，沈若臻推测外部：“你说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
项明章复盘道：“项家的车，司机是项家的亲信，外人以为我们回家了，不能及时发现我们失踪被绑架。”
等事发后，会声称是项明章和楚识琛半路要出海，齐叔只是服从。而游艇意外爆炸，毁尸灭迹，一切无从查证。
项行昭表面依然是个糊涂的老头，人人知道他最疼爱项明章，不具备犯罪动机。
沈若臻道：“还有许辽，他知道你和项行昭的龃龉。联系不上你，他会去问安保负责人，知道我们回静浦却失联，一定会疑心的。”
项明章不太乐观：“飞新西兰要十几个小时，他落地要八点以后了。”
他们的手机被收走，齐叔应该看到了许辽登机前发给项明章的消息，由此可以反推，最晚在黎明时分会解决掉他们。
如果要拖延时间，只能兜转回项珑这一张底牌上。所幸项明章一直以来行事谨慎，关于项珑都和许辽在雲窖面谈，齐叔从手机里找不到什么信息。
项明章和沈若臻沉默下来，挨挤着。
没多久脚步逼近，房间的门打开了，几名绑匪冲进来。
沈若臻刚站起身就被扭住了手臂，项明章病恹恹的，瘫坐着不动，被三名绑匪野蛮地从墙边拉扯起来。
房间外是一截狭窄的过道，沈若臻迅速环视首尾，看见尽头堆着十几只汽油罐。
从楼梯上去是二层客厅，顶部还有控制室，整条游艇一共三层。
客厅里站着五个人，包括齐叔，加上控制项明章和沈若臻的六个人，是二对十一。
项明章虚弱地弯着脊背，脸上的血渍凝固了，遮掩住几分皮肤的灰白。
齐叔立在客厅正中，说：“明章，你有大好的前途，有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生活，何必搞成这副样子。”
项明章道：“那你放了我，等我杀了项行昭，我也给你大好前途。”
“你不用嘴硬。”齐叔哂笑，“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你的心肝宝贝想想，楚少爷跟着你受苦，你不心疼？”
沈若臻担忧地望着项明章，似是恳求：“明章，我不想死。”
项明章沙哑道：“放了他，什么条件都好说。”
那本遗嘱撕破了，齐叔说：“让你签个名都不肯，还谈什么条件？”
“别欺人太甚。”项明章道，“项行昭要我死，我还立遗嘱给他，这样的亏本买卖我不会做。”
齐叔哼了一声：“不愧是项先生，大祸临头还有余力算计得失，看来是想好对策了？”
项明章疲惫地喘息着：“我交代项珑的下落，你们放楚识琛走。”
齐叔确认道：“你不救自己，要救他？”
项明章门儿清地说：“我知道，我活不成，耗到现在就是为了项珑的消息。我满足你们，而且项行昭的亲儿子换楚识琛一个外人，对你们来说很值。”
齐叔问：“项珑到底在哪？”
项明章报上一个地址，是美国的一个州，再具体到城市、街区，然后精确到第几号。
齐叔不信项明章会这么痛快，立刻将地址报告给项行昭查证，五分钟后收到回复，齐叔面色一沉：“你给的地址是一处墓地。”
项明章气息不足，缓慢地说：“我知道项珑在哪，但没说他是死是活，是一个人还是一块坟墓。”
齐叔怒道：“项明章，别耍花样！”
一名绑匪冲上去挥了项明章一拳，砸在眉骨上，连同眼眶变成乌青的一片，项明章摇摇欲坠地往下跌，痛得闷哼。
他眯着眼，像随时会晕过去，说：“转告项行昭，他思念多年、愧疚多年的小儿子，早就死在异国他乡了。”
齐叔根本不相信：“项明章，不要自食苦果。”
“我很好奇项行昭的反应，他会不会再中一次风？”项明章疯子一般，“万一抢救不过来，那正好，我们就在地底下三代同堂。”
齐叔怒不可遏，一步走近从腰间拔出一把枪，用力顶住项明章的额头。
沈若臻惊吓大喊：“不要！”
枪口顶得项明章后仰，齐叔俯视着他：“你最好配合一点，再执迷不悟，只能委屈楚先生替你受罪。”
Alan朝沈若臻的腹部打了一拳，沈若臻躬下腰去，强忍着痛呼。
项明章有些慌乱，气喘不停：“有本事……一枪崩了我！”
这时手机屏幕闪动，项珑生死成谜，项行昭一定心急得忍不住追问，齐叔不敢忽视，抬手滑开接听键。
项明章眼神上勾，犹如盯着肉的恶狼，就在齐叔目光偏向手机的瞬息，他猛一偏头躲开枪口，受伤的身体霎那绷紧了浑身肌群。
两旁的绑匪只觉掌下骨肉硬得抓不住，项明章挣脱暴起，扣住齐叔的手腕一折，手枪落地，他纵身擒住齐叔的肩膀锁在身前，另一只手攥着钢笔扎在齐叔的脖子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项明章伪装的虚弱褪尽，只有绝地反击的凶悍。
一众绑匪面露惊愕，Alan见状直接拔出了手枪对着沈若臻，其余绑匪也纷纷掏出枪来，黑压压的枪口一齐对着项明章。
寡不敌众，便要擒贼先擒王，项明章挟持着齐叔，说：“他没得到想要的信息，所以不敢杀我，你们谁敢擅自动手？”
Alan一把抓过沈若臻，用枪抵住沈若臻的太阳穴：“别忘了还有你的情人。”
沈若臻早已不见惊慌神色，沉静道：“那就试试看。”
手臂青筋鼓胀，项明章勒着齐叔往外走，逼迫一众绑匪后退出去，到了甲板上，黎明将至，海面和天空浓黑如墨，光线一下子变得昏暗。
项明章忽然攥着钢笔一动，笔尖剜破齐叔的皮肉，冒出血来。
比起刺痛，齐叔更忌讳项明章的疯狂，说：“明章，这么做对你没好处。”
项明章道：“反正我没活路了，拉一个陪葬的就是最大的好处。”
齐叔保持着镇定，说：“杀了我，你和楚识琛都逃不掉，如果一起死，那我也算完成了任务。”
“你还真是忠心，我是不是得尊重你的意愿？”钢笔尖楔在伤口里，项明章不断加深戳刺，真要杀人一般。
齐叔呻吟着，颈间越来越湿，项明章冲绑匪喊道：“你们刚才听见了，是他要和我一起死！不过雇主死了，你们该去找谁要报酬？！”
沈若臻的太阳穴贴着枪口突突直跳，他趁机问：“Alan，去年在游艇上，你杀害的人是我吗？”
Alan拧着粗黑的眉毛，他当时明明确定楚识琛死了，在广州跟踪见到实在难以置信。
直到此刻，“楚识琛”近在眼前，容貌相同，但气质、胆色与那个窝囊的富二代大相径庭。
沈若臻又问：“这一票干完，准备逃回泰国躲多长时间？”
Alan表情一变：“住口！”
沈若臻仰脸望着控制室的玻璃：“开船的是不是张凯？你们一起操作游艇爆炸，之后藏在甲米岛，这次没有一起来吗？”
Alan没想到他们的底细和行迹已经暴露了，“咔哒”按下了保险栓。
“想要灭口？”沈若臻道，“你以为泰国天高路远就能来去无踪？你住过的屋子，待过的码头，乡下家里有几口人我们一清二楚！”
几名绑匪面面相觑，沈若臻抬高音量，给所有人听着：“我们活着离开，你们的罪会轻一些，我们要是死了，自会有人追查到底！”
Alan满脸怒火，冲着沈若臻的小腿狠踢一脚，迫使沈若臻跪倒在地，仿佛臣服的姿势意味着认输。
项明章吼道：“放开他！”
Alan说：“先放开齐先生。”
剑拔弩张，对峙的僵局要打破，必有一方先沉不住气，沈若臻飞扬的发丝拂在额角的枪管上，他大喊：“不要管我！”
项明章却缓慢地松了手，Alan怕他耍花招，紧盯着他：“放了齐先生，不然我开枪了！”
血红的钢笔尖一点一点离开齐叔的咽喉，就在所有人以为项明章要松手时，他攥着钢笔举到半空中，猛然朝齐叔的肩膀扎了下去！
凄厉的惨叫回荡在甲板上，吸引了众人，就在项明章动手的瞬间，沈若臻几乎同时推开Alan的手腕。
“嘭”！一枪走火射中了栏杆。
枪声一响，绑匪大惊，一群海鸥四处盘旋，混乱之际沈若臻顺势在地板上滚了一遭。
接连几声枪响，夺命的枪子追在沈若臻身后。
项明章捉着齐叔抵挡，沈若臻冲进船舱客厅，他捡起齐叔掉落的手枪，松开保险一枪射向了吊灯。
水晶炸裂，须臾间一片漆黑。
项明章拖着齐叔进来，屏息贴着墙壁，船舱外的绑匪包围逼近，怕误伤不敢贸然开枪。
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沈若臻隐在黑暗处，分辨着深灰天空下众人的轮廓。
左轮小巧，一只手足矣，他此时左手托住右手腕下，扣动扳机时仿若自言自语：“这只手打过他。”
“嘭”！
尖叫彻空，子弹正中一人臂膀。
沈若臻又道：“这只腿踢过他。”
第二枪击中一人的大腿。
起伏的惨叫声弄得绑匪人心大乱，所有人什么都顾不得了，再束手束脚，人质会反过来要他们的命！
绑匪开始反击，“哗啦”，船舱的玻璃被打碎了，沈若臻又射中一人，低喊道：“明章，我们上去！”
项明章从侧面窗子跳出去，向后跑，沈若臻紧随其后，两个人爬上船尾的楼梯，冲进游艇的控制室。
开船的果然是“张凯”，还有一名神色惊慌的副手。
张凯面露狠色，招呼副手一起朝项明章扑上去。
项明章奋力挥拳，用了十成的力道，打伤一个，他双手扣紧张凯的肩膀往下压，抬膝猛击对方的胸口。
齐叔能传递消息说明有这片海域有信号，沈若臻拽起那名副手，用枪指着：“发求救信号！”
副手捂着流血的鼻梁：“发不出去了……”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张凯改变线路加速，现在甚高频设备已经无法使用，游艇上也没有求救的信号弹。
突然，一颗子弹打在门框上，燃出洞来。
沈若臻愕然回头，那些绑匪追上来了，他举枪奔到门边，半侧身瞄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下打出一枪。
一人跌落舷梯，其他人蜂拥而上，控制室成了无路可逃的死胡同。
项明章与绑匪贴身搏斗，又有人冲上来对着沈若臻扣动扳机，千钧一发，项明章抬腿生生踢断了对方的手臂。
嘶嚎声中，子弹打偏射穿了挡风玻璃，项明章说：“若臻，你离开这儿！”
沈若臻爬上控制台，挡风玻璃中央留下滚烫的弹孔，四周延伸出放射状的裂纹，他抬起手肘全力一击。
玻璃碎裂，沈若臻从窗口纵身跳下。
海雾里透着晨曦，沈若臻落在甲板上滚了两圈，他爬起来，剧烈震荡后感觉到强烈的耳鸣。
剩余的火力集中在控制室里，项明章在单打独斗。
按照绑匪的原计划，解决他们之后，一定会有人开船来接应。
现在要怎么释放信号？
沈若臻陡然想起什么，他握着枪边走边计算人数、枪声，解决了多少，还有几发子弹，然后发觉丢了一个人。
下到船舱底层，沈若臻立在那段狭窄的走廊上，一间客房的门开着，有灯光透出来。
沈若臻端起枪口，叫了一声：“Alan。”
Alan偷偷收拾了东西，一手拿包一手拿枪，刚迈出房间转过身，一枚子弹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
轰的一声，走廊尾部的汽油桶燃起熊熊大火，Alan捂住受伤的半张脸跪跌在地。
沈若臻转身离开，Alan是死是活就看自己的造化吧，就当是他给“楚识琛”的一个交代。
返回甲板上，天边日出橘红，周遭终于静了。
满目狼藉，破碎的控制室窗口望不见丝毫人影，沈若臻不知该看哪，无措地唤道：“项明章……”
船舱一侧传来沉缓的脚步，项明章满身是血，形如罗刹，西装大敞着，露着一片伤痕斑驳的胸膛。
他走近，单手拥沈若臻入怀，喉间泛着浓郁腥甜：“有没有受伤？”
沈若臻怕碰疼他，不敢抬手，说：“我没事。”
“嗯。”项明章沉声道，“没事了。”
船尾窜起乌黑浓烟，是他们放出的求救信号，项明章和沈若臻伫立在甲板上，望着旭日从地平线升起。
遥远的海面上飘浮着一个白点，沈若臻朝前挪了一步，想看得真切，他抬手指着：“你看见了吗？”
项明章说：“好像是一艘快艇。”
沈若臻高兴地回过头，愣住了，项明章背后的船舱门口，齐叔半身染血站在那儿，举起了枪。
最后的最后，原来还没有结束。
沈若臻骇然发不出一字，动作如本能，在齐叔扣动扳机的一刻扑过去，拼尽全力把项明章推开。
“嘭”！
重叠的两声枪响。
齐叔腹部中弹，瞪大双目倒下。
而另一颗子弹击中沈若臻的胸口，他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右臂顿在半空，倏地，手枪滑落，单薄的身躯迎着晨风颤栗。
项明章震愕地转过身，如堕冰窟。
沈若臻摇晃地向后跌下，倒进项明章的臂弯，白衬衫晕染成赤红，他的胸膛好痛，像被针扎刀割，像被烈火烧着。
项明章目眦欲裂：“若臻……”
沈若臻躺在他怀里，脸色越来越苍白，说：“我会死吗？”
“不。”项明章束手无策，滔天恐惧比大火和深海先一步吞噬了他，“你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沈若臻道：“可我好疼。”
项明章把沈若臻抱紧，温热的血液浸湿了衣服，他瞳孔涣散地望着大海，那个白点大了、近了，远处的天空似乎飞着一架直升机。
“若臻，有人来了。”项明章低下头，“有人来救我们了。”
沈若臻气息微弱，只有心口的鲜血源源不断往外流，他觉得自己破了个洞，在慢慢地空掉。
“项明章……”
“我在。”
沈若臻怕来不及，说：“我好像要食言了。”
项明章双目通红：“不，你说了要一起活下去，你是君子，必须说到做到。”
血滴渗出沈若臻的齿缝，染红了薄唇：“这也是我最快活的一年。”
“再坚持一下，”项明章乞求他，“不要离开我，若臻，别离开我。”
沈若臻很冷，比那一年初春堕入深海更冷，项明章抱着他，贴着他的脸颊和他一起颤抖不止。
船尾的火焰噼啪炸裂，直升机盘旋游艇上空，旋翼轰隆不绝，波涛，海鸥，呼啸的大风。
沈若臻庆幸埋在项明章的怀里，他声音细微，竭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问：“你为了我……信一次来世好不好？”
项明章眉心忽动，掉下一行滚烫的眼泪。
他想求一句“阿弥陀佛”，可惜海宽天高，恐怕触不及观音。
这时软梯降落，救兵登陆，蔓延到甲板的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沈若臻将要闭上眼睛。
“来世我信。”项明章哽咽如悲鸣，“这一生，我也要与你求一份地久天长。”

第106章
沈若臻彻底失去了意识。
救援的直升机上，急救人员围着沈若臻检查，迅速挂上血袋，项明章守在一边，始终握着沈若臻的一只手。
他想骗自己感觉不到，可这只手在失温，越来越冰，他怎么都暖不热。
项明章惶然地问：“他怎么样了？”
两名急救人员交换眼神，其中一位支吾道：“子弹打中了的心脏的位置，很凶险。”
“所以呢？”项明章追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急救人员委婉地说：“生命体征比较微弱。”
项明章装作听不明白：“救救他，你们救救他，要我给什么都可以，求你们能不能救救他？”
急救人员道：“先生你别激动，我们告诉你是想让你有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项明章说，“我要怎么准备？你们再试一试，他……他不一样，他不会轻易死的。”
急救人员没办法，不忍地说：“情况的确不算乐观，恐怕凶多吉少。”
“轰”的一声巨响，项明章侧目望着高空之下，湛蓝的大海上腾升起一团可怖的火焰，那条游艇爆炸了。
震耳欲聋的声响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唯独沈若臻毫无知觉，他静得无声无息，可温热的血迹比爆发的赤焰更叫人心惊。
沈若臻仍在流血，纯白的衬衫浸染成红，从胸口蔓延到翻领、衣角、肋下，到处都是鲜红的，仿佛流进了项明章的眼睛，眨一下就会刺痛。
所以项明章不敢眨眼，他一直睁着，凝望着沈若臻不移开分毫。
项明章不清楚如何在海陆空颠簸了一路，周围跟着很多人，一直有人说话，但他听不见，却几番产生幻觉以为沈若臻醒来在叫他。
抵达医院，沈若臻立即送进手术室抢救。
因为事故严重，惊动了不少医护人员，项明章被挡在手术室门外，对着紧闭的门缝陷入了茫然。
过了一会儿，有人急切地叫他：“项先生！”
项明章一脸麻木地转过身，看见许辽从走廊上朝他跑过来，身边跟着几名穿制服的警察。
昨天傍晚，许辽陪白咏缇飞往新西兰，候机时给项明章发了消息，等快要登机，白咏缇忽然觉得不安定。
楚太太胆子小，一并紧张起来，许辽为了安抚她们，也怕航班信息泄露，于是临时改了另一条需要中转的航线。
半夜转机的时候，白咏缇愈发心神不宁。许辽以为是她太久没出门的缘故，但白咏缇否认了，大概是母子间的特殊感应，她想给项明章打一通电话。
许辽这才发现联络不到项明章，他又打给楚识琛，同样无人接听。
许辽马上去问派对的安保负责人，得知项明章和楚识琛一起被接回了静浦大宅，而且喝醉了。
派对要严防死守，项明章和楚识琛不可能会喝醉，许辽顿时起了疑心，白咏缇托他赶回去亲自确认。
许辽乘最近一班飞机回来，依旧联系不到项明章和楚识琛，怕耽误时间他直接报了警。
当发现那辆帕拉梅拉去过海边，许辽警铃大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警方调动海上救援队，在黎明时分找到了那艘游艇。
赶来医院的路上许辽听说有人中枪，幕后主使是项行昭，他以为是项明章命悬一线，却不料，项明章正失魂落魄地在手术室门口徘徊。
许辽担忧地问：“是楚先生受伤了？”
项明章眼前闪回沈若臻中枪的一幕，跟着打了个激灵，他在满身冷汗中缓过神来，抹了把脸，灰尘血泪黏腻地覆在掌纹上。
项明章道：“找最好的专家，把各医院最好的医生都找来。”
许辽说：“这间医院是顶尖的，有需要会调动资源，你不要着急。”
警方需要跟当事人了解案发经过，但项明章的状态太差了，警察叫住一位经过的护士，说：“他受伤了，帮他处理一下。”
护士应道：“好，这位先生跟我来吧。”
项明章哪也不去：“不用了，我要等人。”
许辽说：“手术需要很长时间，你包扎一下再回来。”
项明章根本听不进去：“不管多长时间我都不会走，我就在这儿等着。”
“项先生，别意气用事。”许辽劝道，“你在流血，伤口不及时处理会感染。”
项明章执拗地驳斥道：“这点血不碍事，跟他流的血相比算得了什么，感染而已，又能有多疼？”
他自问自答：“子弹射进了他的胸口，伤到了心脏，他奄奄一息地躺在我怀里说疼，我什么都做不了。”
许辽第一次见这副样子的项明章，他请警察稍事休息，手术室门前空了。
灯光是白的，墙壁也是白的，项明章穿着脏污的黑西装，伫立在手术室外像一尊破败的雕塑。
不到半小时，又有两名医务人员匆忙经过，进了手术中心。
项明章额心狂跳，恨不能穿墙而过去看一看沈若臻，情况怎么样了，血止住了吗？
子弹有没有取出来？
他希望手术顺利结束，门上的提示灯熄灭，又怕猝不及防地灭掉后，得到的是一份噩耗。
他是不是该跪地求一求各路神佛？可是态度恶劣这么多年，神佛会感动，还是借机惩罚他？
他惧怕去想，但不停地在想……沈若臻会死吗？
还是会消失去另一个地方？
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项明章僵直了半分钟，回过头，许辽站在几米远的走廊上陪他一起等。
项明章朝许辽走过去，步子很大，很重，他透着一股濒临爆发前的平静，问：“项珑现在在哪？”
许辽说：“还在加州。”
项明章道：“叫人准备好。”
许辽看他脸色阴郁，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杀了他。”项明章抬手指着手术室，口气很轻，“里面要是有事，就让项珑立刻死，我要他偿命，让项行昭尝尝是什么滋味儿。”
许辽愣道：“项先生，你不要冲动。”
项明章接着吩咐：“通知项環和项琨，告诉董事会和项樾全部股东，还有记者新闻社，把消息散出去——项行昭绑架亲孙子，他要谋杀我。”
许辽试图捉住项明章肩膀，说：“所有账一定会算，你现在要冷静一点。”
项明章充耳不闻，清点道：“项珑身死异国，项樾丑闻缠身。项行昭的儿子、产业、他的老命……”
许辽几乎抓不住他：“项先生！”
项明章扬手挣脱，暴怒而绝望：“要是沈若臻死了，就他妈让所有东西都于事无补！”
许辽无暇顾忌“沈若臻”这个名字，他后退了一步：“你疯了。”
“我是疯了。”项明章说，“他为了救我居然挡了一枪，该中弹的人是我，该躺在里面受罪的也是我。”
许辽不善言辞，只能道：“他在乎你，希望你能平安无事。”
“别来这套。”项明章说，“不过是受益的人让自己心安理得罢了。”
许辽问：“你会心安理得吗？你不会。所以你清醒一下，你还要处理好之后的事情。”
项明章反问：“处理什么？要是手术结束传出坏消息，我进去用他用过的手术刀，给自己一刀也许还来得及追上他。”
许辽哑口无言，白咏缇本就担心，他必须保证项明章不再出事。
远处等候的警察来帮忙，还有两名医生，三五人用蛮力把项明章控制住，给他注射了一支镇定剂。
浑身伤痛，针扎就像虫子叮了一下，项明章感觉不到有药物注入体内，反倒觉得残存的一点精神被抽走了。
项明章颓废地在长椅上坐下来，躬着后背，低垂着头，双臂支在膝盖上。
他张开一路牵着沈若臻的右手掌，慢慢捂住了脸。
指缝间溢出热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脚下。
医院里总是有“滴答”声，眼泪，输液瓶，监测仪器，时钟反而排在最后。
数不清分针走了多少圈，手术提示灯熄灭了。
项明章站起来，冲到门前两米外停下，等得心急如焚却不敢靠近。
手术室的门缓缓拉开，两名医生疲惫地走出来，问：“患者家属——”
“我是。”项明章又迈了一步，满脸斑斑，掩盖不住胆怯，“他……怎么样了？”
医生端着一只消毒托盘，说：“情况非常惊险也非常幸运，子弹射中了一枚怀表，偏离了心脏的致命位置。”
项明章怔忡道：“……怀表？”
医生递给他看：“毫厘之差，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托盘里，沈若臻的银色怀表浸着血，表盖和表盘都被子弹打碎了，露着染红的钢制机芯。
“卍”字纹湮灭，渡了他一条命。

第107章
沈若臻从手术中心转入了病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项明章隔着治疗室的玻璃墙望着，一夕之间沈若臻似乎消瘦了一圈，陷在被子底下的身体轮廓浅浅的。
项明章冒出零碎的计划，等沈若臻醒了恢复一些，要给他补一补身体，那张嘴巴不馋，爱吃的就那么几样，要每天都喂给他吃。
触目惊心的衬衫处理掉了，其他衣服也扔了，要订做一套新的赔给他。
还有手机，他们两个的手机都弄丢了，干脆换成一样的。
最重要的是怀表，项明章想赔却有心无力，因为意义太深刻，大概去瑞士重新定制一枚也无法抵得上一二。
“沈若臻，你什么时候醒过来？”项明章问，气息拂在玻璃上凝成了雾。
许辽给项明章和沈若臻办好了各种手续，期间手机响了无数次，说：“你妈和楚太太她们在新西兰安顿好了。”
项明章终于从治疗室外移开步子，他接过手机打给白咏缇，报了声平安。
手机换到楚太太手里，问了许多，项明章怕对方受到惊吓，避重就轻地隐瞒了沈若臻的情况。
挂了线，项明章脱下西装外套，干涸的血痂把几层布料粘在一起，撕扯到伤口，他的腰背和肩臂简直没一块好肉。
饶是做过警察见过世面，许辽仍觉严重，说：“你的病房在同一层，可以让医生处理伤口了吧？”
项明章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许辽说：“你非要我告诉你妈是不是？”
“你不会的，你比我更在意她的情绪。”项明章虽然肉体受伤，但精神逐渐恢复了稳定，“游艇上抓到了几个人？”
许辽回答：“五个，齐叔腹部中弹，抢救过来了。”
项明章见识过了沈若臻的枪法，那一枪没打要害就是想留齐叔的命，他握着钢笔扎肩膀而不是扎心脏，也是这个意思。
绑匪只是拿钱办事的小喽啰，齐叔作为项行昭的臂膀要关键多了。
警方去静浦大宅问话，会联系项家人，项環和项琨应该都知道了项明章被绑架，但只要齐叔顶着，项行昭就会继续装疯卖傻。
项明章道：“齐叔自有警察去审，先等消息，明天把律师和项樾的助理叫来。”
许辽问：“你家里人要来医院的话，见么？”
“谁也不见。”项明章说，“既然我没死，以后有的是机会‘欢聚一堂’。”
交代完毕，许辽催促：“快去处理伤口吧，楚先生醒了看见你这副尊容，不害怕也要嫌弃。”
人为悦己者容，项明章总算听进去了。他两天一夜没合眼，经历生死关头大起大落，本来是欲折的弓，猛地松了，脚步都虚浮了几分。
项明章回病房接受检查，处理了伤口，忍着刺痛把头脸清洗干净。
不到两小时，项明章换了病号服，自己推着输液架子又返回沈若臻的病房。
黎明得救，转眼暮色四合，无比煎熬的一天要过完了，项明章搭着条毯子，待在外间的沙发上守夜。
他睡得不安稳，每半小时醒一次，索性坐起来找点活儿干。
项明章拿酒精棉片擦拭牺牲的怀表，机芯太精细，血迹深藏，他一边擦一边补了句“阿弥陀佛”。
医生一共从沈若臻身上取下三件东西，除了怀表，还有一纸洇湿成絮的遗嘱，以及从不离身的项链。
怀表是项明章归还的，遗嘱是项明章写的，项链是项明章送的。
血污氧化成暗红色，项明章把项链仔细擦出原本的银光，缠在指间进了治疗室。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若臻就是在病房里，他停在床边，沈若臻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仪器显示状态稳定，良久，项明章这次的第一句话说的是“谢谢”。
“谢谢你活下来。”他勾着项链晃了晃，“你愿意留着的话，改天拿去店里洗干净，要是嫌脏我再送你一条。”
“但是怀表修不好了，我们一起去瑞士定制一枚新的，表盖上还刻佛纹吗？你决定吧，都听你的。”
“你说过知道瑞士银行，那就顺便去看一看，开一个共同户头作纪念好不好？”
项明章絮絮说着，始终忘不了对着沈若臻念挽联，他在床畔坐下来，洗心革面一般：“我给你背诵《笼鹰词》怎么样？”
背到最后一阙，项明章卡壳，只会不断地重复：“清商。清商？”
沈若臻没有反应，项明章不气馁：“其实复华银行的关闭公告我也背过了。”
枕头上，沈若臻的太阳穴被枪口撞得发红，下半张脸隐在氧气罩下，两扇浓睫遮眼，在经历一段漫长的混沌。
长夏难消，沈若臻抱着琵琶坐在公馆的梧桐树下，拧紧了细弦一拨。最近公事忙，手有些生，他弹了首温吞的文曲，曲毕抬眸，看见项明章立在另一片疏影里。
沈若臻换了长靴，戴了头盔，在郊野骑马赏秋枫，一人风姿卓众地超过他，纵马回首挑衅，是项明章桀骜英俊的面容。
冬天日落得早，沈若臻下班已是黑夜，不见汽车和司机便踩着薄冰慢行。皮鞋底滑，他半蹲把鞋带系紧，抬首见项明章风尘仆仆，不知从哪一段时光找来。
凄清的三月夜，沈若臻掌灯在书房伏案，刚写一行，把白纸揉成团丢了，下笔再写，消磨了大半夜完成关闭公告。搁笔的须臾，纸页泛黄残损，他与项明章并立在阑心的展馆之中。
光景交错难分新旧，沈若臻快要迷糊了，在梦里忍无可忍地揉眼睛。
项明章噤声屏气，看沈若臻睫毛尖儿颤动，极缓地露出了眼中清明。
他好歹还算成熟稳重，因为这个人疯了，崩溃了，此时又变成了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
等沈若臻的眼波缓缓流向他，项明章居然生出荒唐的怀疑，轻声问：“你还认识我吗？”
沈若臻不看他了，转动眼珠去看天花板。
项明章有点慌：“你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氧气罩挡着微弱的声音，项明章俯身靠近听见了沈若臻的回答：“我叫灵团儿。”
项明章被沈若臻耍了，怎么气若游丝还能拿捏他？他甘愿地笑道：“好，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沈若臻望回去，一双眼润润的，雪白的脸衬得眼珠乌黑，点了漆似的。
项明章告诉他：“是胸口的怀表救了你一命。”
沈若臻定了一会儿，费力地说：“是父母亲保佑我。”
项明章点点头：“是，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痛不痛？”
沈若臻却道：“海上，你哭了。”
项明章不好意思承认，他在手术室外哭得更狼狈，比过去三十年都多。他很难不注意到沈若臻胸膛上的纱布，忽然又觉得鼻酸。
沈若臻失血太多，只醒了几分钟，医生来查看的时候又睡着了，天亮也没醒，睡了一整个白天。
后来他偶尔醒一下，每次睁眼项明章都守在一旁，断断续续地睡了两天，疲乏缓解，反而被伤口疼得睡不着了。
晚上，项明章喂沈若臻吃了止痛药，拉上窗帘，端来热水毛巾给沈若臻擦身。
未免脸皮薄的沈少爷尴尬，项明章说：“把眼闭上，睡觉。”
裤子离身，凉飕飕的，沈若臻道：“我睡不着。”
项明章拧湿毛巾，帮他催眠：“我给你讲讲SFA吧，它是CRM系统的一个业务组件。”
沈若臻听不懂，伤口又疼，衣服脱光了残废似的让人擦洗，他捂着脑门儿闷闷地说：“好烦，你别管我了。”
项明章捉住他另一条腿，换了个思路：“那我给你讲讲，我姑父是怎么追我姑姑的吧。”
商务话题突然转变成家族八卦，从项環到项琨，再到大伯母，各有精彩，沈若臻像听了一场折子戏。
旧时外祖家每个月都请戏班唱堂会，沈若臻小时候每逢去了，要独占一张桌，果脯花生吃到嗓子疼。
恰好热毛巾擦到颈间，沈若臻忍不住咳嗽，项明章喂给他一勺温水。
他咽下，问：“不讲了？”
止痛药应该起效了，项明章给他盖好被子，说：“还疼不疼？”
沈若臻不太疼了，但他厌恶药苦，想听甜言蜜语，他知道聪明如项明章会满足他。
“如果我没抢救过来。”他问，“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
项明章回答：“会吧，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沈若臻怀疑听错了，又问：“那三五年后，你会不会再喜欢别人？”
项明章道：“不用三五年。”
沈若臻蹙眉：“你认真的？”
项明章拧干毛巾道：“因为我已经适应不了一个人了，你离开我，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沈若臻反应了几秒才懂，他想听的不是这种话，可他太了解项明章的神态和语气，轻描淡写，不轻不重，实则意味着打定了主意。
他恻然道：“你不该这样想。”
项明章伸手抚上沈若臻的脸，轻之又轻像在碰一块水豆腐，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让我信来世么，我一旦信了就要实践一下。”
沈若臻：“……胡闹。”
项明章假设道：“没准儿我们都不会死，去了另一段时空，回到了你那个时代。”
沈若臻说：“那你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嗯。”项明章道，“姚管家能不能提前退休，给我腾个伺候你的位置？”
沈若臻忍不住笑，牵动伤口疼得倒抽气，项明章急忙低下来，不敢再吭声。
缓过劲儿，沈若臻说：“伺候人辛苦，可以在复华银行给你谋一份差事。”
项明章问：“做什么？”
“有两个职位空缺，你可以自己挑。”沈若臻说，“一个是门前扫台阶的伙计，一个是行长秘书。”
风水轮流转，没想到还有翻旧账的一日，项明章认了，贪心道：“我都干，时局不好，多赚一点是一点。”
沈若臻感觉没起到报复的作用，他精力有限，有些蔫儿地问：“你不怕辛苦吗？”
项明章撑着床畔栏杆，弯下腰吻沈若臻的额头，既答幻梦，亦求今生：“那劳烦你陪着我，拜托了。”

第108章
项明章身体底子强健，恢复得很快，剩一些淤伤不妨碍日常活动。得到医生的批准，他回了趟波曼嘉公寓，收拾一下去了公司。
设计展结束后项明章和沈若臻犹如人间蒸发，近一周没露面，但一般人不会想到“绑架案”，都以为他们临时出差了。
项明章突然出现在办公大楼，跟上级突击检查似的，招来了几大部门的总监和主管。
正好，他纠集大家开会，把积攒的、待推进的事务集中讨论了一下，然后去研发中心转了一圈。
好巧不巧，遇见了周恪森。
凝力医药的项目亟待落实，周恪森半路截住项明章，直接问：“项先生，识琛和你在一块吗？”
项明章说：“嗯，你找他？”
“我找他好几天了。”周恪森道，“怎么都联系不上，打到新西兰问他妈，他妈也不清楚，说和你在一起。”
项明章气定神闲，其实说的话经不起推敲：“他给我帮忙来着，正赶上手机坏了。”
周恪森担心道：“那他在哪？没出什么事吧？”
被绑架受了枪伤，项明章实在答不出“没事”二字，说：“这样吧，晚一点我让他打给你。”
周恪森这才踏实一些，刚想再问两句，项明章拎着包走了，包里鼓鼓囊囊装着文件，看样子又要好几天不来。
医院病房，沈若臻躺得腻味，垫高了枕头半坐着，他透过玻璃看着外间的动静，当是解闷儿。
项明章给他请了三个人，一名保镖，一名照顾日常的专业护工，一名负责营养餐的厨师，赶上许辽过来，能凑齐一桌麻将。
沈若臻发了会儿呆，病房的门开了，项明章携着一身倒春寒的凉气，偷懒没系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遮挡眼角残存的淤青。
放下一大袋文件和电脑包，项明章拎着一盒路上买的甜点，进了治疗室，说：“看景儿呢。”
沈若臻羡慕道：“你今天去公司了？”
项明章把床尾的小桌拉近，汇报道：“去了一趟项樾通信，开了会。事情挺多的，一时片刻弄不完，我拿过来在医院远程办公。”
沈若臻说：“我好多了，你不用每天陪着我。”
项明章很会夸张：“我离开半天你就魂不守舍，望夫石一样，要是一整天不在，病情反复了怎么办？”
沈若臻辩驳道：“你别咒我啊。”
项明章打开甜品盒子赔罪，里面是烤好不久的花环泡芙，热腾腾的一个圆圈，点缀了巧克力碎和果仁。
他用叉子喂沈若臻，说：“本来想给你买荔枝，但怕水果太凉。”
沈若臻爱吃甜点，咽下去说：“还要。”
“不能吃太多，尝尝就行了。”项明章嘴上说着，纵容地又喂了一块。
口中药味缓解，沈若臻问：“只去了项樾通信吗？”
项明章明白什么意思，他没去老项樾，说：“我交代底下的人了，我被绑架的事会正式告知董事会。”
沈若臻道：“你打算怎么说？”
目前为止，齐叔没有供出项行昭是幕后主使，谎称是自己要绑架勒索。项明章回答：“齐叔干的，只字不提项行昭。”
沈若臻意见一致：“警方未下定论，这么说是对的。而且齐叔是项行昭的亲信，足够耐人寻味了。”
“没错。”项明章道，“董事们会很震动，不敢相信项行昭这个慈爱的祖父会害我，所以对外我不提他，就也还是孝顺的孙子。”
沈若臻说：“一旦警方给项行昭定了罪，犯罪是事实，董事们心理上自然会倾向你这受害者。”
项明章分析道：“齐叔嘴硬不了太久，警方不是好糊弄的。他在游艇上说过什么，另外几名绑匪为了减轻罪名都认了，何况还有你这个重要的人证。”
他们已经配合警方做了笔录，沈若臻说：“那项行昭现在什么情况？”
项明章道：“我们指控了他，作为嫌疑人有警方盯着，等于软禁在静浦大宅。”
从他们平安脱险的那一刻开始，项行昭就败了，被抓捕的齐叔和绑匪都成了威胁，他不敢轻举妄动。
更重要的项珑生死未卜，项行昭落于绝对的劣势，只能等项明章发号施令。
沈若臻推断：“别忘了你大伯和姑姑，不论出于亲情还是利益，这段时间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帮项行昭脱罪。”
“没关系。”项明章不冷不热地说，“定罪或脱罪，程序都很漫长，也许他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项行昭没有脑退化，但年老体衰是真，这一遭巨大的打击无异于又一次中风。
沈若臻感慨般叹了口气：“我也算见识了人心不古。”
“让你见笑了。”项明章看了眼手表，把甜品盒子收起来，“要不要躺一会儿？下午推你去做检查。”
沈若臻道：“前天不是刚做过？”
项明章开了条件：“再做一次，做完给你玩手机。”
沈若臻的双臂不方便动弹，怕牵扯伤口，买好的新手机一直被项明章保管着，他谈判道：“玩多久？”
项明章严格地说：“给周恪森回电话，三分钟够用了。”
沈若臻：“……”
住院治疗期间，医生要求的检查有五项，项明章擅自追加的有二十五项，把沈若臻从头到脚查了个遍。
积累的报告单有厚厚一沓，项明章告诉了沈若臻身份曝光的最初原因，就是因为一张腹部的造影片子。
做完检查，沈若臻给周恪森回电话，他一声不吭消失了六七天，也无法承诺归期，编什么理由都像是假的。
沈若臻干脆坦白在住院，不过折中地说只是闹了小毛病，周恪森非要来看他，他不肯透露是哪家医院，反复强调康复在望。
万幸的是伤口痊愈得很快，沈若臻渐渐可以下床走动、自主洗漱穿衣，到拆线那天，有种脱下枷锁如释重负的轻松。
晚上，项明章帮沈若臻小心地洗了个澡，洗完吹干头发，说：“对着大海发过誓就是不一样，配合多了。”
沈若臻道：“我尽量言出必行。”
项明章把他打横抱起，对着镜子掂了掂，轻了，抱回病床上，说：“不拉窗帘了，我睡外间沙发，有事就叫我。”
沈若臻侧身躺着，更显得薄薄一片，把病床让出一大块空白，问：“你要不要一起睡床？”
项明章的自制力忽好忽坏，面对沈若臻的邀请百分之九十九是后者，他上床躺下，依靠剩余的百分之一，说：“等你睡着我再出去。”
偏偏沈若臻睁着一双不太困的眼睛：“那我睡不着，你就不用出去了。”
项明章将棉被拉到沈若臻胸口，病号服太宽松，能窥见摘了纱布的胸膛上那道新鲜的伤痕。
他探手去碰，说：“以后就要留疤了。”
沈若臻心口被摸得发热：“反正不常裸露于人前，除了你。”
刚说完，项明章收回手，沈若臻追加了一句：“你觉得难看吗？”
那只手掌转移到沈若臻的腰间，项明章把他放平在床上，撩起他病号服的下摆，慢慢往上推，露出了整片胸膛。
疤痕还未平滑，沈若臻有些不自在：“做什么。”
项明章不发一言，低头覆上沈若臻的胸口，那块位置剧痛过，麻木过，虬结成疤以为会变成没知觉的死肉，原来还会痒，会酸。
沈若臻抬手抓住床边的栏杆，又松开，认输地抚上项明章的脑后。
等项明章欠身虚笼在身上，沈若臻说：“我真的要被你弄得睡不着了。”
仗着夜深人静，关着门，项明章过分地说：“抚慰一口你的疤就睡不着，那换成要紧的地方你怎么办？”
沈若臻怕想错了：“什么要紧的地方？”
项明章与他抵着额头：“男人哪要紧，你说呢。”
沈若臻连眨两三下眼睛，愣道：“我想用一下手机。”
项明章差点笑出来：“要上网查么，用不用告诉你关键词？”
正闹着，手机响了，两个人吓了一跳，项明章从床头柜上拿来手机，是楚太太打来的。
出事后虽然报了平安，但沈若臻术后那几天联系不上，楚太太难免会怀疑。
项明章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在沈若臻耳边。
“喂，小琛？”楚太太道，“老周说你一直没去公司，找不到你，怎么回事啊？”
沈若臻说：“我已经联系过森叔，没事了。”
楚太太半信半疑：“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前几天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你到底怎么了？”
“真的没事。”沈若臻转移话题，“妈，你们在新西兰怎么样？”
楚太太不好骗，说：“挂掉，我打视频给你展示。”
沈若臻无可奈何，坦白自己受伤住院了，楚太太一听顿时带上哭腔，问长问短嚷着要回来。
好歹事情结束了，总遮遮掩掩的不是法子，项明章拿起手机，说：“伯母，你别急，我帮你们订机票，这边我会照顾若……识琛。”
楚太太没注意他卡壳：“好，麻烦你了明章。”
项明章歉疚地说：“是我连累了他。”
电话挂断，项明章有些失神，刚才他对楚太太说“识琛”的时候，心里倍加难堪。
沈若臻受他连累，“楚识琛”也是。
那场游艇爆炸，“楚识琛”无辜丧命，项明章不认为自己没有责任。
除了让罪魁祸首付出代价，项明章想给楚家一些补偿。
这时，沈若臻道：“等出院了，我带你去远思墓园。”
项明章问：“谁在那里？”
沈若臻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楚识琛。”

第109章
三天后，沈若臻的身体各项指标趋于正常，可以出院了。
项明章带了一身衣服来，以舒适为主的运动裤和羽绒服，沈若臻换好坐在床边，伸着脚，项明章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
头发长了，发梢有点挡眼睛，沈若臻上次剪发是由唐姨操刀，楚太太给参考意见，效果他很满意。
项明章站起身，抬手打了个响指：“系好了，想什么呢？”
沈若臻在想……家，他笑了笑：“没什么。”
许辽开车来接他们，等在住院大楼的门口。
昨夜下过雨，湿润的晨雾许久不散，一出来，沈若臻深吸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
越野车驶出医院，前往远思墓园，中途经过花店时项明章下车买了一束白色的香雪兰。
郊外的小雨仍在下着，冷飕飕的，“楚识琛”的墓在一片绿荫下，立春后周围的草木抽了嫩芽新枝。
可惜坟冢旁的生机最无用，项明章迈近放下花束，墓碑无名无字，他掏出一角手帕擦掉上面的落叶和草屑。
沈若臻撑着雨伞，说：“成为‘楚识琛’后，我偷偷置办了这块墓地，当是他的安魂之所。”
一开始沈若臻以为“楚识琛”和他一样，海上遇难，遭逢的都是一场意外事故。
不料抽丝剥茧，发现了真正的玄机。
项明章站起来，黑色大衣表面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雨丝拂在脸上凉得人清醒，他决定道：“虽然迟了，但我想做一些补偿。”
沈若臻走上前，倾斜伞沿遮住项明章的头顶，他问：“你想怎么做？”
“人死不能复生，无非是慰藉活着的人。”项明章说，“钱会贬值，楚家别的也不缺。我与‘楚识琛’的交际源于股份收购，所以我打算把收购的股份送给楚家。”
当初李藏秋掌握着话语权，亦思多年萎靡不振，被项樾收购的这一年里各方面形势转好，说是改头换面也不为过。
如今亦思的价值大幅提升，充满潜力，倘若股权回归楚家，楚太太和楚识绘成为大股东，母女俩往后就有了足够的保障。
沈若臻道：“在商言商，这份补偿是最务实的。”
项明章说：“不过股权给了楚家，亦思就和项樾没关系了，项樾也没有立场再干预亦思的发展。”
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亦思在业务上和技术上的改变离不开项樾的帮助，沈若臻道：“双方切割后，亦思应该会吃力一些，要经营得更谨慎才行。”
项明章就是顾虑这方面：“楚太太不管事，楚小姐还在读书，一时半会儿不能挑大梁。而亦思态势向好不足一年，公司经营，人事管理，领头人至关重要。”
这个人既要能独当一面，又绝不可以成为第二个李藏秋。
沈若臻在年初升任亦思销售部总监，项明章曾对他说，这只是第一步。他明白，更高的目标是李藏秋的位子，亦思的一把手，运营总裁。
他谦逊，但不耻于展露野心，问：“你会不会考虑我？”
项明章首先考虑的就是沈若臻，他回答：“我给楚家的补偿是股份，不是你。”
沈若臻道：“什么意思？”
项明章转向他，夺过伞柄握着，说：“亦思属于项樾，你只是从九层到十二层，等亦思脱离了项樾，我不希望你一起离开。”
沈若臻道：“你不是会把公私混为一谈的人，我们两地忙碌，下班后可以见面，难道每一对伴侣都在一起工作吗？”
项明章庄重地解释：“你误会了，我没有在谈私情。我在以项樾总裁的身份，你的上级也是你的工作搭档的身份，认真地挽留你。”
沈若臻没反应过来，项明章便明明白白地说：“我需要你的能力，和我爱不爱你无关。”
沈若臻懂了，不禁有些感动，有些开心，好像他这个人、他在这个时代做的一切得到了反馈。
以此证明，他沈若臻能够适应新社会，新行业，并且做得还不赖。
沈若臻仰脸瞧着枝状的伞骨，说：“项先生，谢谢你抛给我的橄榄枝。”
项明章有预感：“你要拒绝么？”
“想要补偿的不止是你。”沈若臻回答，“我偷了‘楚识琛’的身份，也希望尽力为楚家多做点事，将来才能减轻内疚。”
亦思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他无法置之不顾：“你归还亦思的股权，我继续在亦思帮所有事步入正轨，我们的补偿也算有始有终。”
他们在海边约定过，事情结束后沈若臻就告别“楚识琛”这个身份，项明章不舍道：“那你恐怕要再等一等了。”
沈若臻是一个计划严明的人，但被不可抗力打破，也不会强求，他豁达地说：“不差多等些日子，我相信一切自有天意。”
项明章尊重沈若臻的意愿，雨停了，他收起雨伞，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沈若臻曾在墓前许诺，关于游艇事故会给“楚识琛”一个交代，他最后道：“杀害你的Alan已经葬身火海，其他人也会付出代价。”
淋过雨的石板路湿滑难走，项明章牵着沈若臻离开了墓园。
越野车沿着郊外的高速公路行驶，一个半小时后抵达机场。
旅游淡季，国际航班的接机口人不太多，没一会儿，楚太太和白咏缇挽着手走出来，身边跟着几名保镖。
楚识绘落后却眼尖，喊道：“哥！楚识琛！”
沈若臻招了招手，他重症初愈，脸色不算上佳，好在一身休闲装显得人轻松舒展。
楚太太扶着宽檐帽快走过来，围着他观察，说：“瘦了，憔悴了，你是不是受伤了要住院啊？”
沈若臻笑道：“妈，现在什么事都没有，我这不好好的。”
“你不要骗我呀。”楚太太说，“骗我的人我都不理的。”
沈若臻怔了一下，项明章抬手撑在他后心，替代他回答：“伯母，你怪我吧，是我办事不周。”
楚太太怎么会跟小辈计较，说：“那白小姐该难过了，哎呀，你还守着他干什么，快帮你妈妈拎行李。”
白咏缇立在一边，行李和包早就拎到了许辽手上，等项明章过来，她道：“新西兰的农场很漂亮，给你带了蜂蜜。”
这一句寻常闲话来之不易，项明章揽住白咏缇的肩：“走吧，我们回去再说。”
许辽要送项明章和白咏缇回缦庄，楚家有司机来接，两家人在航站楼外分手，约定改日再聚。
家里的别墅空了半个多月，还好挨着江岸，浮尘不多，一进门，楚太太径自扑到客厅沙发上，嚷嚷着家里最舒服。
沈若臻把钥匙放进托盘，楚识绘盯着他泛紫的手背，小声问：“输液弄得，你真的受了伤？”
“眼真尖。”沈若臻云淡风轻地说，“小病小灾，没关系，你和妈在新西兰玩得开不开心？”
楚识绘道：“挺悠闲的，中途失了个恋。”
沈若臻不觉意外，他无心去评价这段感情或是李桁，摸了摸楚识绘的脑袋顶，说：“还有很多事情值得你去做。”
楚识绘耸了耸肩，朝沙发跑过去：“妈，给唐姨和秀姐打电话，我要吃她们烧的菜。”
楚太太道：“晓得啦，给她们带的礼物呢，你先准备出来。”
沈若臻听着屋中的话声笑语，意识到他对这个家产生的远不止是责任，早有了留恋。
出院之前，医生叮嘱沈若臻回家静养，他却歇不住，第二天就去了公司。
这一阵穿久了柔软宽大的病号服，沈若臻换上合身妥帖的西装竟有点不适应，一路上总想松一松领带。
唐姨给他修剪了头发，长度正好，司机帮他搬着两大箱新西兰带的水果和果酱，到公司后分给了同事。
旷工这么久，总监办公室快堆成档案室了，沈若臻一上午勤恳还债，午休一过立刻召开部门会议。
因为积攒的事情多，会议时间一再延长，沈若臻言辞精简，架不住细节琐碎要一一讨论，手边的白水续了三四次。
又处理完一项，他看了眼手表，说：“还剩点小问题，我们一鼓作气，再加十分钟吧。”
助理敲开会议室的门，打断道：“总监，项先生问会议几点结束？”
沈若臻说：“项先生找我吗？”
助理道：“是，有一会儿了。”
沈若臻说：“帮我打内线，十分钟后我去九楼。”
助理面露难色：“项先生就在您办公室。”
沈若臻终于散会，回到办公室，项明章端坐在他办公桌后，把他要拿去签名的文件全部签好了，并且按照他当秘书的习惯摆成一行。
碰上门，沈若臻绕过桌边：“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例行视察。”项明章说，“沈总监鞠躬尽瘁，三四个小时会议不带停，胸口不疼，嗓子也该疼了吧。”
沈若臻听出责备：“你这算查岗吗？”
项明章料到沈若臻会一心扑在工作上，说：“你要是忙起来没分寸，我只能强制给你放病假。”
官大一级压死人，沈若臻倒是不怵，问：“带不带薪？”
项明章道：“不带，没钱了。”
沈若臻头一次听这人哭穷：“怎么了？”
项明章挪开桌上的报告，下面压着一张类似贺卡的卡片，为了感谢救援队和医生，他捐了两批设备，说：“感谢语你来写吧，比较有诚意。”
沈若臻欣然动笔，念念有词地写满了空白。
手机响，项明章在一旁接听，没说什么具体的，声调很沉地“嗯”了两声。
挂断后，沈若臻正好写完，说：“看来有事发生。”
项明章揣摩着转述道：“项行昭情况不太好。”
又是这套说辞，是真的不好，还是坐不住了？
沈若臻问：“所以呢？”
项明章道：“准备去医院。”
快下班了，沈若臻盖上钢笔帽，一派从容地说：“既然不允许加班，那我也去看看热闹吧。”

第110章
高级私立医院的疗养中心，项明章的助理站在门口迎接，等轿车停稳，上前拉开了车门。
项明章和沈若臻下了车，同时瞥见周围几辆座驾的车牌。
沈若臻记忆力惊人，陈皮宴见过一次而已，这么久了还能在脑子里对上号，说：“各位董事也来了，阵仗不小。”
项明章系上坐车时解开的西装纽扣，问助理：“项董抱恙的消息是谁第一个通知的？”
助理在前方领路，侧身回答：“是您的大伯父。”
项明章在静浦大宅附近安排了人手，知道项琨和项環跑得勤快，儿女探望父亲是天经地义，他没道理阻止。
疗养中心的七层被项家长年包下，随时准备为项行昭治疗或调养，病房外是一大片会客区，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项明章纵眉扫过，有老项樾的董事和高层，退休的公司元老，项行昭的律师团队，几家表亲，短时间内把人召集齐整，肯定提前打了招呼。
他心里发笑，不知道的还以为项行昭死了，这么多人来哭丧。
绑架案后，这是项明章第一次露面，所有人纷纷起身，围向他，年长位高的站在前面，一时关心声不绝。
陈皮宴见过的一班董事也在其中，寒暄过后，伦叔额外问道：“楚秘书，听说你为项先生挡了一枪，身体恢复好了吗？”
项明章纠正：“伦叔，他现在是亦思的总监，不是我的秘书了。”
方伯伯道：“楚先生当秘书是浪费人才，以后前途无量，可要保重好身体。”
沈若臻笑容浅淡，留有余地地说：“谢谢伦叔和方伯伯关心，我刚出院，还在调养中。”
病房门口，项如绪揣着裤兜，他下午接到项琨的电话就赶过来了，朝里面说：“明章到了。”
项如纲夫妇从病房里出来，接着是大伯母，然后是姑父、项環，所有人望过去，最后项琨推着项行昭走了出来。
相距十几米，人群自动辟开了一条路，项明章和沈若臻站在原地，一步没有上前。
轮椅中，项行昭穿着毛衣、马甲，身形瘦得像换了个人，皮肤枯槁，露着的脖子和手腕满是苍老的褶皱。
这半个多月，项行昭大概夜不能寐，下垂的眼袋恶化成青黑色，就算不是重病，状况也好不到哪去。
轮椅推近停下，项行昭抬起头，表情正常，略微严肃，压在毯子上双手十指交握，是他以前开会时习惯用的手势。
忽然，他抬手压了压鬓角的白发，只这片刻的动作，自有一股沉稳的风度。
项明章当然察觉出异样，他不似往常蹲在项行昭的膝前，而是站姿笔直，说：“怎么不在病房躺着，把爷爷推出来了？”
项琨道：“你爷爷等不及要见你。”
项明章问：“医生看过了么，怎么说？”
项琨没有回答，对众人宣布道：“项董中风后一直糊涂，偶尔清楚那么一会儿，最近病情好转，我们做儿女的实在激动，就赶忙把大家叫来了。”
不管真心假意，一众高层全都面露喜色，一位项樾的元老拄着拐杖挪近，问道：“项董，你认得大伙吗？”
项行昭气息衰弱但吐字清晰，开口已无一丝磕绊：“人世无常，抱病两年多叫各位挂怀了。”
沈若臻终于窥见项行昭的原貌，再看众人的殷切反应，不难估量出对方过去的威严。
周围尽是祝贺和关心，方伯伯说了句：“这两年最辛苦的是明章，家里和公司都要顾着。”
项行昭闻言松开手，举起一只到半空，叫道：“明章，来。”
项明章伸手握住，感觉项行昭的骨头上只剩筋和皮，他装得真切：“爷爷，我一直盼着你好起来。”
项行昭盯着他，低沉地说：“爷爷好不了了，恐怕是回光返照。”
“爸，怎么会。”姑父接腔道，“明章出事大难不死，您病情好转，说明咱们家必有后福。”
项明章问：“爷爷，你认得大伙儿，那发生过的事情记得吗？”
项行昭说：“哪些事？”
项明章道：“你因为中风才糊涂，那两年前中风的情形你记不记得？”
他当时见死不救，此刻真相曝光的话会引发什么样的局面？
项行昭神情未变，犹如亮了筹码，说：“记得。”
然而祖孙二人各有把柄，项明章面色不改：“那你一定也记得齐叔，他日夜照顾你，有没有露过马脚？”
项行昭抽出手，摆了摆，摇头叹息：“是我看错了他。”
项明章提高音量：“大家应该都听说了，齐叔绑架我，意图对项家敲诈勒索。我这阵子刚缓过来，今天正好见到各位长辈，想问问，姑姑，大伯，事发时齐叔有没有联系过你们？”
项環说：“没有，我之后才知道。”
“也没有联系我。”项琨道，“配合警方调查的时候我们交代过了。”
“我当然相信你们。”项明章看向项行昭的脸，“爷爷，齐叔没联系姑姑和大伯，那他联系你了吗？”
项琨道：“你爷爷当时还糊涂着，齐叔打给你爷爷有什么用。”
项明章疑惑地说：“齐叔绑架了我却不联系项家要钱，算什么敲诈？爷爷，难道齐叔是想要我的命？”
项如纲抢话道：“爷爷刚好一点，你不要刺激他。”
项明章说：“我怎么会刺激爷爷，我是太激动了。爷爷终于清醒，齐叔背地里做过什么或许可以水落石出。”
项環反驳：“会不会水落石出有警察去办，你要审你爷爷吗？”
大伯母跟着说：“齐叔起了歹念，老爷子是最难受的。明章，你不能迁怒你到爷爷身上，他最疼你呀。”
项明章瞧着这群起攻之的一家人，说：“真相迟早要有定论，我不介意等，但各位别忘了，楚识琛无辜受牵连差点丧命，项家有头有脸，总不能耗着没个交代吧。”
项琨等人噤声，项明章又道：“他中的是枪伤，出院还不到两天。大晚上跟我过来，不会以为人家有心情陪咱们话家常吧？”
沈若臻静立良久，看了半晌戏，项行昭“清醒”了，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倒是翻了倍。
不少目光投来，沈若臻唯独对上项行昭的眼睛，说：“俗话道吃亏是福，但绑架案关乎性命，我也想要个说法。”
项行昭缓缓开口说了声“抱歉”，始终不回应和齐叔有关的问题。
按照正常思路，项行昭清醒后该尽快配合调查，洗脱嫌疑，然而全家人齐心维护，连问都不让问。
沈若臻暗自揣测，项行昭八成已经摊牌了，项琨和项環知道他是幕后主使，如之前所料，为了利益选择护驾左右。
但项行昭拖不了太长时间，一旦公布自己脑退化症状好转，警方必定会找他调查。
在此之前，项行昭要召集所有董事。
项明章派人盯着静浦大宅，不准外人进出，所以项行昭谎称病情加重到医院来，并以此为由叫来了所有人。
然后当着这么多双眼睛，项行昭恢复了正常。
项明章亦心中有数，一个傻老头才容易脱罪，项行昭却主动不装了，必定有更重要的原因。
项琨绕到轮椅旁边蹲下：“爸，你总算清楚了，耽误了两年，你想要什么我们一定尽力去办。”
项行昭目不斜视，看着项明章说：“我就一个心愿，只有明章能满足。”
项明章问：“爷爷，你想要什么？”
项行昭暴露目的，回答：“我要项珑回来。”
齐叔还没松口，项行昭还未有充分的证据被定罪，他要借着往昔的余威，趁着项明章孝顺的面具没摘下，当着众人最后一搏。
董事们交耳议论，有人问：“项珑有下落了吗？”
项琨说：“明章能干，在国外找到了他爸爸，过年的时候提起来，项董就好大反应。没准儿就是因为‘项珑’的刺激，项董的脑退化才好了。”
项如纲道：“小叔要是回家，爷爷可能病都好了。”
项行昭一直看着项明章，又说了一遍：“让项珑回来。”
项環也出了声：“明章，这是你爷爷唯一的心愿，既然你知道你爸在哪，就答应吧。”
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冷风吹进来，沈若臻轻轻抱起了双臂。他还没忘，这些人之前根本不愿项珑回来，如今态度大转弯，是怕项明章用项珑这张牌换取更多。
一家长辈好言相劝，那几位公司元老跟着附和，项明章表态道：“项珑在外面有家庭，身体也不好，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
“这算什么理由。”项琨说，“项家只认你和你妈，他的家庭在这儿。”
大伯母道：“是他不回来，还是你不让？”
不待项明章回答，沈若臻突兀地笑了。
众人侧目，伦叔语气好奇：“楚先生，你在笑什么？”
沈若臻遗憾地说：“笑自己白跑一趟，我估计讨不到说法了。”
项琨皱眉道：“案子没结，我们也束手无策。项家的律师都在，可以先谈一谈补偿，你尽管提要求。”
沈若臻说：“各位对项先生这个自家人尚且刻薄，我不敢信你们的承诺。”
项環问：“这话什么意思？”
沈若臻道：“白小姐避世深居，你们把她拖出来说事，是不是忘了抛弃她的就是项珑？还有，项先生刚遭遇绑架案，差一点被撕票，撞大运才捡回了一条命，案子没结，凶手没判，竟然先被一帮至亲逼迫指责。”
周围一阵哑口无言，沈若臻忽然问：“项董，齐叔跟随你多年，他做出这种事你是不是痛心疾首？”
项行昭说：“是。”
“没有血缘的亲信背叛，项董不好过，所以各位不让项先生多问一句。”沈若臻思路分明，“那项珑身为亲生父亲抛弃儿子二十多年，项先生承受的痛苦是不是只多不少？各位怎么就能理直气壮地对他提要求？”
项琨的脸庞有些红：“大家只是——”
项行昭抬手打断，用一双浊目审时度势，他改口恳求：“明章，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让项珑回来。”
项明章近乎明示：“爷爷，你真的要他回来，不管什么条件？”
项行昭扶着轮椅站起来，毯子从腿上滑落，他两股战战，比上一次见面更加佝偻。
衰竭的皮囊下，只剩眼睛透着一股精光，事已至此，他不达目的不罢休：“我答应，只要项珑回家。他病了，就拖回来治病，他病死了，我要见他的尸体。”
项行昭身体摇晃，旁边的人都去扶他，他挥开，努力朝前伸着手。
项明章迈近一步，被项行昭抓住了双肩，祖孙的距离那么近，他闻见了对方浑浊的带着药味的气息。
“爷爷。”他轻声说，只二人听到，“我还没有提条件。”
项行昭微低着头，声音也变得羸弱缥缈，仿似认输：“我大限将至，没多少日子了。”
项明章面无表情，终于答应：“好，项珑可以回来，但只能是送终。”

第111章
没有人听见祖孙之间最后的几句话，只注意到项行昭体力难支，双手松开了项明章的肩膀，整副身躯如大山倾颓般坠下去。
项明章眼疾手快地扣住项行昭的肘弯，那么细，就剩一把干枯的骨头，他把项行昭放回轮椅上，弯腰撑着两边的扶手，说：“爷爷是我最亲的人，既然是爷爷的心愿，我一定办到。”
项琨问：“你肯答应了，那项珑什么时候回来？”
“看来大伯也很想念亲兄弟。”项明章说，“这么多人见证，我不可能食言，放心好了，项珑办妥手续就会回来。”
大伯母道：“咱们一家人总算能团圆了。”
项行昭瘫坐着，面容灰败，肉眼可见的糟糕，项環说：“好了，让爸回病房休息吧。”
项琨伸手要扶，项明章直接把轮椅转了一圈，他推着项行昭回病房，项家其他人跟在后面。
绑架案后，项行昭几乎经历了第二次中风，多项指标数值危险，吃不进东西，和项明章差不多的身高，体重暴瘦到一百斤以内。
一班专家和医生为项行昭检查，情况越坏越不会当着患者明说，只向家属建议住院治疗。
项琨和项環都同意，项明章立在床尾，说：“住院期间我会安排人手照顾，不用麻烦大家了。”
项琨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项明章说：“想为爷爷尽尽孝心的意思。”
项如纲接腔道：“爷爷有三个孙子，何况我是这一辈的老大，怎么能只让你受累。”
项明章道：“你们都说爷爷最疼我，那我多付出一点是应该的。”
项如纲说：“那是因为你爸不在，爷爷可怜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项明章一点都不生气，真心又可惜地说：“我倒是希望有人把你这位长子长孙当回事，那样绑匪也许就不用盯着我了。”
项琨和大伯母一听都有些愠怒，项如纲更是怒火中烧。就项如绪自始至终没说过话，他不喜欢参与纷争，说：“爷爷已经清楚了，让爷爷决定吧。”
项行昭仰躺在床上，未到垂死，却已知挣扎是白费工夫，说：“照明章的意思办。”
助理在外间候着，项明章转身往外走，忽然一顿：“我看老爷子的律师团队也来了，要不要叫进来？”
无人应声，项明章便继续道：“我被绑架的时候，齐叔逼我签遗嘱，内容和受益方我都记得。齐叔也真好笑，敲诈勒索居然不为自己要一分钱。”
他问：“爷爷，遗嘱这东西要想清楚，所以我宁死没签，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项行昭缓慢地回答：“让律师回去，我没有要交代的。”
会客区内，一众人都瞧出项家气氛暗涌，也清楚项行昭的病情状似好转，实际上根本回天乏术。
沈若臻抱着双臂未动，完全的防御姿势，他不止一次见识过项家的风波，但第一次凑齐了这么多人。
退休的公司元老对项行昭感情深厚，其余的董事和高层还在位，对项行昭的敬重是真，但每个人各有阵营。
大家都明白，哪怕项行昭完全康复，他的年纪和精力也无法胜任项樾董事长的位置。
病房的门开了，项明章走出来，所有人围拢上去：“项先生，项董怎么样？”
“睡下了。”项明章道，“病了两年多，变好变坏都不是能简单解释的，医生会尽力，我们家属会认真配合。”
他这么讲，大家心里就有了数，纷纷安慰道：“项先生和项董感情最深，要保重自己。”
项明章话里藏锋：“谢谢，我会的。各位在公司辛苦，还要忧心我们的家事，让我很愧疚。”
董事们讪然，今晚一股脑赶来做了见证人，项明章虽然答应了要求，但化被动为主动，绝不是被拿捏的一方。
沈若臻松开两条手臂，西装驳领压出一道褶皱，他按了按，项明章以为他胸口不舒服，立刻走过来：“是不是累了？”
当着这么多人，沈若臻操着下属的语气：“我没事，项先生。”
项明章却不自觉：“要不先去车上休息一会儿，饿不饿？医院有餐厅，我叫人去给你买点吃的？”
沈若臻道：“……不用，我等你。”
伦叔等人都是支持项明章的，关系也亲近，玩笑地说：“楚先生受连累被绑架，还和明章一条心啊。”
项明章道：“刚才有句话很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我的福气。”
方伯伯问：“要是别人出这事估计吓得辞职了，楚先生不害怕？”
除了项明章的派系，其他一些人都在斟酌局势，沈若臻借机替项明章表明态度，笑答道：“有句诗我特别喜欢，无限风光在险峰。一时乱云飞渡，没什么可怕的。”
把医院的事情安排好，项明章和沈若臻离开医院时很晚了。
司机发动引擎，问：“项先生，回哪里？”
项明章偏头说：“去我公寓吧。”
今晚发生的事情多，沈若臻觉得项明章需要人陪，或者还有事商量，答应道：“好。”
司机送他们到波曼嘉大厦门口，沈若臻有些日子没来了，到四十楼，用项明章给他的房卡开了门。
玄关的花瓶没插鲜花，换成了一束翠绿的柚子叶，公寓管家听说项明章发生事故，为他辟邪保平安的。
沈若臻道：“只会说我封建，这种迷信行为你怎么不抵制？”
项明章利落地脱外套：“我不敢了，你中枪以后我就更新了一下世界观，我现在信佛、信前世今生、信死后有天堂地狱。”
沈若臻说不准这更新是升级还是倒退，问：“还有吗？”
项明章说：“还有我妈那尊观音像，等她想开了不要了，我打算接手，就摆在柜子上怎么样？”
沈若臻不信项明章的鬼话，换了拖鞋去浴室，快十点钟了，受伤以来每天这个时间他已经上床休息了。
项明章尾随进来，给浴缸放热水，说：“你泡一泡，我等会儿叫晚餐。”
沈若臻道：“睡衣。”
项明章管家似的，刻意拖长了音：“沈少爷稍等，我去给你拿。”
沈若臻脱掉衣服，等项明章走了在背后挑刺，少爷是不会等人的。他坐进浴缸里，一双修长的腿并拢微曲，热水漫过胸膛上的疤。
项明章拿了睡衣过来，又按了满掌浴液，他探手碰水搅起绵密的泡沫，然后撩着水珠抹到沈若臻的肩上。
手机响，助理发来消息，一切安置妥善。
沈若臻说：“项行昭的样子感觉不太好。”
项明章道：“底子糟透了，撑不了多久，毕竟八十多岁的人了。”
沈若臻抬起头：“你真的答应项珑回来？”
“是时候了。”项明章说过，项珑还有用处。
沈若臻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满是陌生，现在拼凑出了一张朦胧的剪影，与真身只隔着一层即将戳破的薄纸。
项明章拿毛巾擦干手，说：“不讲那些人了，我叫餐厅送晚饭，你想吃什么？”
沈若臻道：“都好。”
项明章无语地刮了下眉峰，动物的内脏和头脚都不吃，面点太劲道的不喜欢，浓油赤酱腻得慌，辣不行，酸不好。
总之沈若臻的胃口一般，胜在修养极佳，不管喜不喜欢都不会说出口扫人兴致。
沈若臻不知道项明章腹诽了一大串，泡完澡，刚好晚餐送来。
两个人在客厅吃东西，吃完留了一盏沙发旁的落地灯，上次沈若臻嫌喜剧片不好笑，这次项明章找了一部悲剧电影。
倒好热水和保健药，项明章说：“过一会儿记得吃，我去洗澡。”
沈若臻盖着毯子陷在沙发上看电影，他的身体刚恢复，不如以前能熬了，夜一深就觉得困倦。
洗完，项明章擦着头发回客厅，见沈若臻迷迷糊糊地犯困，怕睡着，抬手用玛瑙戒指敲在额头。
他走近蹲在沈若臻面前，说：“为什么硬撑，去睡觉。”
沈若臻醒了些：“我来陪你的，怎么能自己先睡。”
项明章反应过来：“你怕我心情不好？”
被项行昭联合一家人逼迫，沈若臻道：“那你难过吗？”
“说实话吗？”项明章回答，“你放下风度当众指责他们，维护我，我心情不知道有多好。”
沈若臻一愣，垂着的小腿踢在项明章身上：“原来是我白担心了。”
屏幕中的电影演到尾声，一片码头上，主角藏在一艘船的船舱里，掏出一把手枪准备自杀。
项明章背对着电视，听见“嘭”的一声枪响。
事情过去了半个多月，他总是忍不住想起，或者梦到，在那艘游艇上，沈若臻握着手枪尽露出平时深藏的凌厉。
项明章情不自禁，双手撑在沈若臻腿侧，倾身道：“你开枪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脸颊贴上薄唇，沈若臻被项明章吻着，从腮边蔓延至颧骨、眼尾，他说：“我看不见电影了。”
项明章道：“演完了。”
沈若臻说：“不是要我睡觉？”
项明章反问：“不是要陪我？”
片尾音乐响起，钢琴伴着沉重的鼓点，像心跳，项明章托着沈若臻的下巴，一偏头吮在唇间，奈何牙关紧闭。
“松开。”
沈若臻嗓音发黏：“吃了药，苦。”
“我尝尝。”项明章双手握上沈若臻的腰侧，隔着毯子和睡衣揉捏，稍重一点，沈若臻的唇齿就张开了。
他们很久没有缠绵，怕蹭了伤疤连拥抱都要克制，项明章亲了沈若臻一会儿，快要失控，他停下，竭力平复乱了频率的呼吸。
沈若臻有些不知所措，轻声问：“你不要我？”
项明章说：“再养一养身体。”
沈若臻的眉头蹙起，展开，又轻蹙起来，终究没忍住：“养多久？”
项明章叫他问得心头起火：“你说不喜欢从后面，不喜欢我按着你，也说过喜欢接吻，那你还喜欢什么？”
沈若臻不配合，他也讲不出口：“没有了。”
项明章道：“不可能，告诉我。”
沈若臻说：“就是没有了。”
项明章强势要求：“那就现想一个。”
沈若臻道：“你叫我的名字。”
“好。”项明章伸手覆上沈若臻的眼睛，睫毛绒绒的，“若臻，闭上眼。”
沈若臻顺从地闭目，手掌拿开了，但项明章仍在他面前没有起身。
腿上盖着的毯子被掀开一点，他感觉项明章在靠近，伸手去抱，扑了空，只碰到项明章的短发。
下一刻，沈若臻浑身过电般，跌在沙发靠枕上叫出声来。
他想瞪大眼睛，实则紧紧闭着，眼皮泛起细小的褶纹，他似乎张着口，项明章，明章……乱七八糟地叫了无数声。
沈若臻自己听着，声调滑稽，脆弱，在电影片尾曲的掩盖下才不那么露骨。
许久，一刹那的战栗，沈若臻猛地睁开双眼，他红着脸，红着眼睛，耳朵和喉结也都是红的。
项明章跪在他面前，抬起头，英俊的脸上佯装不出淡然，分明极力克制着什么，唯有目光亮得灼人。
沈若臻压着毯子，遮挡还未停止的抽搐，哑声道：“你怎么能……”
项明章抿了抿唇，问：“这样，算喜欢的么？”

第112章
沈若臻以为和项明章做尽了枕榻间的那些事，却不知道还有这么过分的，他要是睁着眼睛，一定会退避开，可是项明章抹他的眼皮，他刚才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体的知觉清晰到可怖，沈若臻自认为腹中有三两墨水，但他根本形容不出那份快意，只会逸出一句句狼狈的呻吟。
项明章此刻问他，喜不喜欢这样？
沈若臻满面通红，好像赴过滚汤，蹈过烈火，他怔了半晌，伸手去揩拭项明章湿润的嘴唇。还没碰到，项明章扑上来把他的嘴唇也蹭湿了。
“呜……”沈若臻来不及躲闪，被项明章扣住脑后，强迫着尝到下流的滋味儿。
厮磨够了分开，项明章褒贬道：“不太难吃，有点浓。”
沈若臻没这么难堪过：“别说了。”
项明章紧接着道：“就是太快了，很久没弄过么？”
沈若臻气息不匀，垂低的两扇睫毛跟着颤动，他阻止不了项明章发问，诚实地“嗯”了一声。
项明章得寸进尺：“多久了，受伤以后一直养着？”
沈若臻说：“我……不太想。”
“为什么不想？”项明章问，“身体不舒服没兴致，还是只想让我帮你弄？”
沈若臻服输了，抬手环紧项明章的脖子贴近了，一边装傻一边求道：“别磨人，我听不懂这些新潮话。”
项明章轻嗤，他分明折磨的是自己，说：“那你松开，我要去洗澡。”
沈若臻道：“不是洗过了？”
项明章用毯子裹住沈若臻的下身，然后把人端抱起来，往卧室走，说：“刚才洗是热水，现在我必须冲个冷水澡。”
沈若臻被项明章放在床上，他仰面躺 ，极致的麻痹后不禁失神，直到小浴室传来水声，他醒过来一半，留着一半魔怔下了床。
推开浴室的门，沈若臻叫道：“项明章。”
淋浴间内的身影闻声一顿，沈若臻又问：“你到底要不要我过去？”
花洒开到了最大，水流哗然，都无法淹没项明章动情的喘息，看来他注定做不成君子，应道：“过来。”
沈若臻走向淋浴间，门一开就被项明章拖了进去。他上当了，项明章哪里在冲冷水澡，水温烫人，迅速弥漫开潮湿的雾气。
两个人纠缠的身体模煳成一团，项明章把握着分寸，比往常要温柔许多。
回卧室将近半夜了，沈若臻换了睡袍，皮肤淋久了热水，又薄又红，项明章查看他的伤疤，问：“有没有不舒服？”
沈若臻迷蒙地摇头，困倦得闭了眼。
项明章把闹钟关掉，第二天早上，沈合臻多睡了近三个小时，他醒来坐在床上先翻手机，幸好没什么要紧的消息被耽吴。
卧室门口，项明章已经穿戴整齐，按照沈若臻的尺寸公寓里预备了几套衣服，也拿来一身西装，说：“上午有什么安排？”
正常的工作日，沈若臻要去公司上班，但睡误了太久，注定要浪费掉半天。
无论什么时候沈若臻从不毛躁，穿衣先漱、井井有条，中途打了两通电话调整工作日程。
扣紧西装纽扣，沈若臻对着镜子摸了莫空白的衣襟。
项明章瞥到，说：“缺一枚胸针。”
他们被绑到游艇上，沈若臻佩戴的红马瑙胸针被齐叔摘走了，混乱中磕碰掉一须点缀的宝石。
胸针送去修补，沈若臻道：“修好后我不敢再戴了。”
项明章说：“首饰就是用来戴的，不要因噎废食。”
沈若臻往好处想：“幸亏没弄丢，不然我怎么和伯母交代。”
项明章走近，把沈若臻脑后绒密的发丝拢了拢提醒他：“你为我挡了一枪，怀表都碎了，还担心这些。”
沈若臻说：“因为是你妈妈送我的，终归是因为我在乎你。”
项明章低笑：“沈行长大白天的嘴巴这么甜，是不是我昨晚伺候得太好了？”
沈若臻想起昨晚不禁脸颊升温，趁项明章去拿包，他到客厅悄悄检查沙发上有没有留下污迹，还好干干净净。
项明章叫了许辽过来，波曼嘉公寓楼下停着熟悉的越野车。
车厢后排的座椅上多了一只团枕，中式素色的简约精巧项明章伸手拍了拍 ，联想到白咏缇爱穿的衣裳。
中控台上的车载香氛换了，沈若臻轻嗅，是檀香白咏缇供奉观音像的房间里就是这个味道。
项明章说：“我妈最近出过门么？”
许辽发动引擎：“没有。”
从新西兰回来，白咏缇一直待在缦庄，不出门也没联系过任何人，那一趟旅行似乎雁过无痕。
有没有下一次，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 ，许辽一概不知，只是在默默准备着。
项明章道：“出去那一趟治标不治本 ，再等等吧。”
越野车汇入大街中心的车流，许辽问：“等什么？你叫我来，是不是有事？”
项明章告诉许辽昨天在医院发生的事青，说：“我答应了让项珑回来，你跟美国那边联系，开始着手办吧。”
许辽听完，说：“从加州戒毒中心出来，项珑一直在疗养院里。”
沈若臻些微惊讶：“戒毒？”
项明章毫无波澜地说：“前两年的烂账了。”
沈若臻对项珑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却没想到对方还染过毒。他想，要不是项行昭做出那种事，觉得愧疚，恐怕对这个儿子就是另一番感情了。
他好奇地问：“项珑没离家的时候，项行昭对他怎么样？”
项明章说：“项珑排行老三，年纪最小，他不到四岁我奶奶就生病去世了。行昭工作忙不管家里，又心疼他早早没了妈，所以对他额外纵容一些。”
项珑学习成绩一般，靠家里推着一路念的私立学校。他没有经商的本事，学的艺术专业，电影，画画，每样都碰，满世界的采风找灵感。
项珑天生性格软弱，又有项行昭这样强势的父亲，所以他从小到大几乎都在顺从。也正因为他的驯服，项行昭对他没有太高的要求。
有一天，项珑帮项琨跑腿去了公司遇见了白咏缇。
当时白咏缇刚毕业不久，她学的是商务英语，到项樾参加应聘面试。后来项珑对白咏缇展开追求，两个人修成正果。大概也短暂的幸福过，但项珑本质是个缺乏责任心的二世祖，他在项明章两三岁的时候，故态复萌，借口拍纪录片一走就是几个月，完全不顾家庭。
白咏缇想要离婚，因为抚养权的问题和项家纠缠了好几年。项明章那时太小记不清细节了，说：“我不知道项行昭什么时候产生了不轨之心，或许他阻碍项珑和我妈离婚，根本就目的不纯。”
项行昭利用威胁逼迫让白咏绽留在项 ，项珑发现后受了刺激，毕竟没有哪个人能接受这种事。
然而项珑不敢反抗项行昭，他无力保护妻子却觉得自己百般屈辱，把怨恨发泄到白咏缇身上，连带着嫌恶项明章这个儿子。
项明章说：“他离家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终于一走了之。他换了很多个国家把钱挥霍完了，会偷偷地找大伯和姑姑要。”
“你姑姑和大伯不会瞒着项行昭的。”沈若臻问，“项行昭没让他回家吗？”
项明章说：“家里从来没人反抗项行昭，尤其是项珑。我记得头几年，项行昭说过不准项珑回家，他很生气，或许还因为……”
突然，许辽猛踩油门，连超了两辆车。
沈若臻明白了，项珑不在，项行昭更没有心理负担，那几年对白咏缇来说，是最晦暗痛苦的一段日子。
随着项明章逐渐长大，他野心能力样样不缺，是两代人里最像项行昭的一个。
项行昭把对儿子的亏欠加倍补给孙子，其实也因为他对项明章的满意和看重，从而对负气离家的项珑消了气。
人老了就愈发在乎“团圆”，项行昭希望项珑能回来。可是项珑离开太久了断了消息，早已下落不明。
项行昭开始寻找项珑，他不可能不在乎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担心方一项珑在外面出了事，有损项家的脸面和公司的名誉。
项明章说：“我接手以后找到了项珑 ，他当时和一个外国女人搭伙过日子。”
沈若臻道：“他竟然心安理得吗？”
项明章轻蔑地说：“后来那个女人发现他没用，把他赶出家门，他潦倒得活不下去了，想要回来。”
但是太迟了，项明章隐瞒项行昭，这些年控制着项珑的生活。
到目前的局面，项行昭肯不惜一切要项珑回来，不谈血浓于水的父子关系，是因为他知道项珑在项明章的手上，绝不会有好下场。
沈若臻感觉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前，很闷。
他想起项行昭的样子，苍老之下，膨胀的欲望消退，挖出犄角旮旯里的一点亲情？父爱？实在恶心又可笑。
越野车减慢速度，停在一家商务会所的大门口。
他们下车前，许辽回头确认：“办好了手续，直接把项珑弄回来？”
“不。”项明章说，“项行昭等着儿子送终，也要对方愿意。”
许辽问：“什么意思？”
早在中风之前，项行昭就立好了遗嘱，他手上剩余的股权多半都留给了项珑，既是补偿，也是给项珑那个废物傍身。
项明章说：“项珑就这么回来，谁知道是为了他父亲还是为了继承财产？”
沈若臻领悟道：“你想考验他。”
“不。”项明章说，“准备一份转让协议给项珑，我要趁人之危。”

第113章
下了车，项明章和沈若臻走进商务会所，中午约了凝力医药的公司代表。
这个项目基本搞定，准备进入签约流程，有一部分商务内容需要双方敲定细节。
沈若臻过去是总裁秘书，出谋划策，但不必管合同这些东西，现在他是销售部总监，很多步骤需要他签名。
公司的内部文件还好，这种商业合同不容马虎，他表面依然是“楚识琛”，如果未来身份曝光，那他的签名就会影响合同。
因此沈若臻让项明章介入，移交签约这一步的工作。
他们俩许久没有一起见客户了，事半功倍，谈得很顺利。
下午回公司，沈若臻找法务部开会调整合约细节，忙完后满桌草稿，他想起项明章在车上说的，要项珑签协议才能回来。
之后一周，项明章没在公司露过面，一直忙老项樾的事情。
虽然两个公司互不相干，但老板的家庭私事永远是员工的谈资，大家都猜测老项樾可能要改天换地。
沈若臻一向嘴严话少，不动如山地专心工作，他加了三四次班，感觉精力恢复到了原来的水平。
又是夜深，手机在桌上振动，是项明章打来的。
沈若臻放开鼠标，拿起手机接听：“喂？”
项明章白天开会讲话太多，嗓音发哑：“我明天去公司，就待一会儿，把这周的文件挑出紧急的，我集中看一下。”
沈若臻揉着眉心：“还有吗？”
项明章道：“通知彭昕和孟焘，腾几分钟谈谈他们的项目。”
沈若臻又问：“亦思那边呢？”
“顾不上了，没事，亦思……”项明章卡了一秒，终于恍然，“有你坐镇。”
沈若臻无奈笑道：“你还没习惯新秘书吗？”
项明章说了句“抱歉”，他近日忙得连轴转，眯了一觉醒过来，不太清醒，直接打给了沈若臻。
“我打扰你休息了吗？”他问。
沈若臻说：“没有，我在办公室。”
项明章估计太累了，只道：“还不下班？”
“快了。”沈若臻用回秘书的语气，“项先生，交代完就挂了吧，去洗把脸。”
通话结束，沈若臻多待了半小时，忙完关灯锁门，园区里全都黑了。
他从办公大楼走出来，月光照清阶，项明章立在第一级台阶上，单手揣着兜，另一只手拎着一份消夜。
沈若臻款步迈下：“怎么有空回来，捉我下班吗？”
项明章的外套扔在车上，只穿着白衬衫，他瘦了，双肩的骨骼轮廓撑出横直的形状，说：“打错了电话，来赔个不是。”
长轴幻影没有熄火，上了车，沈若臻打开外卖盒子，是一碗温度正好的燕窝粥。
等他喝完，项明章开车驶出园区，刚到第一个十字路口，项樾的助理打来电话。
项明章触屏接通：“什么事？”
助理言简意赅地汇报，项行昭病危。
项明章心里有预感，挂断后淡然地说：“我先送你回家。”
路上，沈若臻问：“项珑那边的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项明章说：“许辽过去办妥了，就差一张飞回来的机票。”
项珑要等到最后关头才会现身，沈若臻清楚，这样的一个“父亲”，大约是项明章这辈子最大的难堪。
他曾说过愿意陪项明章一起面对和解决，说：“等许先生带人回来，到时候我帮你去接吧。”
项明章点了点头：“好。”
送沈若臻回了家，项明章改道去医院。接到通知，项家的其他人也都赶来了。
治疗室的病床上，项行昭似梦非醒，闭着眼，两只眼窝深深地塌陷下去，满头白发没了一点营养，干枯蓬乱。
项環伏在床头，一下一下为项行昭梳理头发，叫道：“爸，我们来了。”
医生对家属交代病情，意思不言而喻。项行昭似乎听见了，缓慢地睁开眼，瞳孔褪成了铅灰色，迟滞地转动着在病房中睃巡。
他找到项明章，艰难开口：“你答应的……不要食言。”
项明章站得不远不近，说：“两天后，你就会见到你儿子了。”
项行昭的鼻腔好像堵着一团乱麻，吸气很吃力，他每天靠注射针剂吊命，躯壳底下的精神快要耗尽了。
一帮子女围在床边，项琨说：“爸，你想要什么？”
项行昭说了两个字：“回家。”
办了出院手续，项行昭连夜回了静浦大宅。
家庭医生和护工二十四小时照顾，项琨和项環都不走，两家人着手商量项行昭的身后事。
项明章全程游离在外，忽然有一种万事抛空的虚无。
他独自从静浦驱车离开，一路上打了七八通电话，把两边公司和家里的事情全都部署妥当。
最后他打去缦庄，这个时间白咏缇已经睡了，被他的电话吵醒也不恼，平静地听他说话。
项明章却没提任何事，罕见地诉苦，只是他自己都不确定，指的是近期还是这些年。
他说：“妈，我有点累。”
白咏缇道：“那就休息一下。”
项明章回了公寓，洗澡睡觉，不出门，什么都不管。
静浦大宅，项行昭挺了两天，每餐饭端来，再原封端走，他残存的力气只咽得下几口白水。
早晨，医生给项行昭注射了一针营养剂，说他今天精神不错。
项行昭抬手指窗户，天很晴，他想坐起来看看阳光。一家人守着，摇床板，垫枕头，项如纲把孩子也抱来了，说宝宝想和太爷爷一起玩。
项行昭想，果然三岁看老，项如纲小时候就喜欢撒娇，经常说想和爷爷一起玩。项如绪内向，会跟在项如纲身后，很少表达自己的意愿。
而项明章永远目的明确，永远比别人进取，他会问，爷爷，你能不能教我下棋？要不要看看我练的字？
项行昭回忆着曾经幼小的孩子，然后看见了门口高大不可撼动的身影。
项明章姗姗来迟，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立在那儿，冷漠、孑然。
灰白的眉毛舒展开，项行昭笑了，回光返照一般，说：“你们出去吧，我和明章说说话。”
所有人离开，门关上，房间顿时显得有些空。
两年多了，或许更久，祖孙二人第一次同时卸下伪装，以真面目相对。
项明章踱到床边，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他问：“你想说什么？”
项行昭看着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恨我的？”
项明章说：“不如你想想，你从什么时候就该遭报应了。”
项行昭不记得自己在哪年哪月有了不古之心，不记得用过哪些手段，他思考无果，说：“我忘了。”
项明章道：“作恶的都会忘，受苦的人才会记一辈子。”
项行昭说：“你妈一定很恨我。”
项明章觑着悬垂的被角：“没错，你死了她才会好受一点。”
“那你可以告诉她，我快死了。”项行昭说，“只是我没想到，报应我的人会是你。”
项明章觉得极其可笑：“不然呢？你以为我浑身忠孝仁义，喊你三十来年爷爷，就甘心做你的乖孙子？”
项行昭攥着拳头挤出一丝力气：“我待你不薄。”
“我知道你疼我，所有人都知道。”项明章说，“这一辈只有我是你另起的名字，只有我的学业你亲自管教，我一满十八岁就拿了项樾的股份和职衔，我另起炉灶你也没反对，才有了今天的项樾通信。”
项行昭隐有怒意：“你清楚就好。”
项明章把话说完：“我当然清楚，还有最重要的，你曾经立好遗嘱让我做你的接班人。”
项行昭靠在枕上摇头：“是我……是我看走了眼。”
项明章道：“毕竟我敬你、爱你，又像你，可惜你没发现都是假的，我迟早会背叛你。”
项行昭咬牙切齿：“我亲手养了一匹狼。”
“那你又是什么？”项明章说，“我一直记得你中风的模样，栽倒在地上抽搐呻吟，特别像一条舔了毒药的老狗。”
那一幕项行昭至死都不会忘记，他愤怒地瞪着项明章：“混账……”
项明章讥讽地说：“项董事长，一家之主，多么不可一世的人，死死抓着我的裤脚，口齿不清地求我救你。”
项行昭喘着：“我抢救回一条命，你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以为我糊涂了，很庆幸不会被揭穿？”
“你以为我在乎？”项明章道，“我要是那么容易被扳倒，你也不必两年多装得像个小丑，更不用筹谋一场又一场的意外来害我。”
项行昭冷笑着：“难道等你这头白眼狼来害我吗？”
“爷爷。”项明章问，“你真的想要我的命？”
项行昭愤然道：“我被你蒙蔽了二十几年……你控制着你爸爸，既要谋财，还想让我死，简直是畜生！”
项明章一步踏到床前：“你用卑鄙的手段威胁，一次次强奸我妈，畜生的是你！”
“蒙蔽？是你心脏眼瞎，瞧不出我忍了二十多年。”项明章指着天花板，“这栋大宅曾经是我和我妈的噩梦，我不知道多少次梦见一把火将这里烧了，连带着你这个老畜生！”
项行昭气短难抒，“哧哧”地粗喘，项明章问：“怎么，要咽气了？你等的人还没到呢。”
项行昭动了动唇：“项珑……”
项明章说：“你明明清楚你有多下作，否则不会对项珑那个窝囊废愧疚，吊着一口气也要等他回来，确认他安全。可你儿子是人，那我妈呢？”
项行昭突然涌起强烈的不安，嘶吼道：“你答应让项珑回来……项珑在哪？！”
项明章答非所问：“姑姑找大师看了风水，大伯为你买了全市最昂贵的墓地，听说安葬在那儿，能保你下辈子继续风光。但我不那么打算，我要把你的骨灰撒进大海，这么多年，芙蓉鸟的叫声应该听腻了，听听海鸥怎么叫吧。”
一顿，项明章说：“就亚曦湾怎么样？”
项行昭听见“亚曦湾”，神色怔愣，项明章俯身靠近，压低了调子：“楚识琛死了，幕后真凶是不是应该偿命？”
项行昭瞠目，仿佛回到了痴呆的状态：“楚识琛……”
项明章重复道：“Alan没有弄错，楚识琛早就死了。”
项行昭双手揪着被单，喉咙里发出呜咽似哭的声音，他面部充血，枯槁之中透着病态的红润。
项明章挺直脊背，看了眼手表，说：“项珑应该在路上了，我忘了告诉你，他早就想回来，可他染过毒，为了这一家老小我得把他弄干净。”
手臂一痛，项行昭抓住项明章，一条一条筋脉在衰老的皮肉上鼓起，像顶出地面的老树根。
项明章继续说：“你的儿子在戒毒中心待了好几年，又关在疗养院，崩溃发疯，给人下跪，什么丢脸的都干过。”
项行昭浊泪奔涌：“求、求你……”
项明章印象中，白咏缇这样乞求过无数次，他道：“不用求我，你儿子肯签协议就快一点。”
项行昭虚弱得有些茫然，屋外传来引擎声，他抓得更紧。
“你还能坚持多久？”项明章说，“不过早晚都无所谓，他来了，在床前哭和在棂前哭区别不大，都是给活人听的罢了。”
项行昭眼神呆滞，张着嘴巴，喉间逸出的叫声越来越细微，漫长的分秒中一双瞳孔涣散失焦。
项明章最后说：“在游艇上我决定，如果活着离开，一定要让你死不瞑目。”
屋外一阵骚动，脚步声伴着惊呼声，潮涌般靠近门外。
不知道是谁喊，项珑回来了。
大门洞开的一刻，项行昭紧绷的手指猛然一松，停留半空瞬息，然后顺着项明章的袖口滑落下去。
床边的仪器“滴滴”作响，一道鲜红的横线驶过屏幕。
项行昭心跳停止，大睁着眼睛。
所有人扑到床边，屋中霎时响起叫喊和痛哭，项明章转过身，在众人背后看见了呆若木鸡的项珑。
那张脸比项琨还要老一些，头发很长，翻起的夹克领子挡着下巴，眼神充满畏惧和迷茫。
项明章从项珑身旁经过，一脸凉薄犹如与陌生人擦肩，他走到柜子前，上面摆着他送给项行昭的寿礼。
玉松椿，项明章伸手抚摸，他想做的已经做到了，想得到的也得到了。
“看富贵，有儿孙。”他用当日的贺词昭彰胜利，亦是与项行昭告别，“爷爷，走好。”
项明章在高高低低的哭声中抽身离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别墅大门。
屋外阳光温暖，项明章却如一匹走失的头狼，孤身踏在苍茫的雪原灌了满腔寒风。
忽一垂眸，他看见沈若臻静立在台阶下，望着他，等候他。
项明章一步步走下去，低声道：“他死了。”
沈若臻只一句话安抚了项明章颤动的神经，说：“恩仇已尽，到此皆休。”

第114章
汽车停在外花园的甬道上，许辽坐在副驾驶位子，长途飞行后难免疲倦，他却没合眼打盹，全神盯着整栋大宅。
沈若臻在太阳下晒得暖洋洋的，他勾住项明章微凉的指尖，反客为主地拉着项明章往外走。
别墅里，茜姨追出来：“项先生，你要出门吗？”
这两天项行昭垂危将死，所有人提着一口气，每一步都等着项明章的命令不敢有任何闪失。
项明章停下问：“屋里怎么样了？”
茜姨说：“家里人哭得厉害，刚缓了缓，正在给老爷子换衣服。”
人死了，剩下琐碎的身后事给活着的人。项行昭刚走，亲属要先在家里设灵布置，通知亲友来吊唁。
作为孙子，这个时候离开有违情理，可惜项明章不在乎，说：“让他们看着办吧，不用管我。”
“这样行吗？”茜姨顾虑道，“你大伯问了好几遍你去哪了，肯定会找你的。”
项明章冷漠地说：“告诉他们，我悲痛过度，需要静一静。”
茜姨领悟了他的意思，回去了。
沈若臻感觉手心里的指尖在回温，他摩挲过项明章的指节，说：“我们走吧。”
上了车，项明章做了个深呼吸，吩咐道：“去缦庄。”
汽车调转方向，静浦大宅在后视镜中不断缩小，沈若臻记得来参加婚礼那一天，项明章说过不喜欢这栋房子。
沈若臻从疑惑到了解，仅仅数月，而项明章深藏在“不喜欢”里的刻骨沉痛，是童年至青春期的漫长累积。
项行昭如今死了，静浦大宅会易主，那一群芙蓉鸟大概也将停止被豢养。
车上放着一封文件袋，里面是项珑签了名的协议。
沈若臻清晨赶到机场，见到了项珑，他平生第一次不顾风度地审视一个人，或许还带着几分厌恶。
项珑的模样比实际年龄沧桑许多，鼻子和项明章有一点相似，但两个人的气质和姿态天差地别，哪怕是亲眼所见也难以相信，高傲沉稳的项明章会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签协议没费什么工夫，项珑本就窝囊，多年来在异国的戒毒中心和疗养院受够了磋磨，如同残废，一心想要回来。
即使一无所有，项珑还剩“项行昭的儿子”这个身份，为了项家的脸面，项琨和项環总不会対置他于不顾。
汽车驶进缦庄北区，一路花草烂漫，园林部的工人在给树木修剪浇水，有说有笑的，热闹得不似往常。
今天天气暖和，庭院敞着大门通风，临院的几扇落地窗没拉遮光帘，里里外外一片亮堂。
沈若臻陪同项明章走在前面，许辽落后一截跟着，半路停在了回廊上。
到门口，项明章率先迈进客厅，喊了声“妈”。
白咏缇正在沙发上看书，前两天半夜项明章打电话来，她就预感有事，合上书起身，问：“发生什么事了？”
项明章停在白咏缇面前，没有铺垫，他也不清楚自己的语气，说：“项行昭死了。”
白咏缇神情木然，没听见似的，“咚”的一声，那本书摔在地板上，她垂着的双手紧缩成拳。
项明章俯身把白咏缇拥住，重复道：“妈，项行昭死了，我亲眼看着他咽气的。”
白咏缇伏在项明章的胸膛上，长发遮住了脸，无声无息，披肩从她颤抖的肩头滑落。
沈若臻站在门外，这段隐私太痛苦了，展露人前需要何其大的勇气，过去半晌，等项明章扶白咏缇坐回沙发，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沈若臻走进来，如常问候道：“伯母，我又来叨扰了。”
白咏缇把头发掖到耳后，说：“你今天陪着明章一起吗？”
沈若臻道：“生死之事，不管惋惜还是痛快，有人陪会好过些。”
白咏缇很愿意听沈若臻讲话，虽然対方年纪轻，但谈吐成熟，总能令人静心，她感谢地说：“只是麻烦你跟着跑。”
“不麻烦的。”沈若臻道，“対了，有份文件要给伯母看。”
他拆开文件袋，抽出两沓文件放在茶几上。项明章说：“项珑回来了。”
白咏缇怔着，夫妻关系应当最亲密，而她対项珑这个名字只有陌生，尝过了彻骨寒心，过去几十年，她心里已经激不起丝毫的感觉了。
两份文件，一份是关于财产让渡的协议，底下还有另一份，沈若臻说：“我猜测明章迟早要办，就自作主张一起准备了。”
项明章心神微动：“是什么？”
沈若臻将第二份文件推过去，说：“是伯母和项珑的离婚协议。”
白咏缇双手将文件拿起来，逐字逐句读过，眼眶和喉咙一并干涩胀痛，读罢最后一页，她哽道：“我签。”
项明章递上钢笔，白咏缇接住，这么多年早晚抄经，写了上万遍“阿弥陀佛”，却没写过几次自己的姓名。
书房里狼毫近百支，她快忘记了普通的笔该怎么握，垫在虎口，指尖捏得泛白，她一撇一捺签下“白咏缇”三字，恨不得穿透纸背。
写完，白咏缇低着头，不言不语，也不动弹，捆扎太久的心结忽然松动，就算解开了，仍需要时间回血。
项明章在项行昭的床前控诉发泄，此时脑子发空，试图劝慰却贫瘠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沈若臻叫他：“我们出去走走吧。”
项明章听话地站起来，跟着沈若臻走出屋子，门外的回廊下，许辽燃尽了一支烟。
挥散身上的烟味，许辽沉默地跨进客厅，他捡起白咏缇掉在地上的书，很厚一本，不是佛经，是从新西兰带回来关于养花的书。
许辽没提过往一字，好像一位不知情的、来串门的老朋友，说：“我看庄园里的花都开了，挺漂亮。”
白咏缇抬起头：“天气暖和了。”
“嗯。”许辽说，“街上的花也开了，你什么时候想看看，我开车带你去。”
项明章和沈若臻朝外走，缦庄不止花开了，茂密的香樟林一片青翠，极养眼睛。
汽车停在庭院外，沈若臻说：“早晨出门，我还带了一样东西，是给你的。”
项明章猜不到，问：“什么东西？”
沈若臻从后备箱取出来，绳带绑着卷轴，是那一幅《破阵子》。
项明章端在手里，说：“你竟然一直保存着。”
他们沿着小路并行，沈若臻回忆道：“当初为了亦思，我曲线救国进项樾当秘书，其实有点烦你。”
项明章轻笑：“所以呢？”
“后来在公司展厅看见这幅《破阵子》。”沈若臻道，“你这个人不露喜怒，写的字却肆意狷狂，我対你产生了一点好奇。”
项明章対沈若臻的好奇更甚，从一曲琵琶，或许更早，应该追溯到沈若臻发给他的第一条短信开始，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说：“我发现你的身份，你知晓我的秘密，还挺公平的。”
沈若臻谦虚道：“你更胜一筹，比较快。”
项明章走得有点热了，脱下外套拎着，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接下来就是项行昭的葬礼，花钱能办到的事，不必操什么心。
之后公证遗嘱，项明章说：“这阵子在公司打点得差不多了，我会正式接班。”
沈若臻道：“除去项珑，其他家人呢？”
“我有数，不会亏待他们。”项明章说，“公司以外，项行昭名下的财产很庞大，具体切割交给律师去处理吧。”
沈若臻问：“静浦大宅还去么？”
项明章摇头，说：“谁愿意要就给谁，茜姨那几个老人在项家做了几十年，还愿意做事的话，我就让他们来缦庄南区。”
沈若臻道：“缦庄又没人住。”
项明章用外套甩沈若臻的小腿，说，“怎么没人？我们偶尔可以过来，你要是不方便下床，起码有人端茶送水。”
沈若臻扬手从树梢摘了一片叶子，掷飞镖似的朝项明章一扔：“注意你的言辞。”
项明章没躲，侧身用胸膛挨了一下，春日的树叶太鲜嫩，在衬衫上擦出一道浅淡的绿痕。
不知不觉走到湖边，碧波中多了十几条白金龙凤锦鲤，像一团团浮动的白纱，左岸的水杉林长势良好，比冬天时茂盛了一些。
工人正在清理沿湖的杂草，一辆装满草屑的小皮卡缓缓地跟在后面。
项明章忽然停下，把手中的《破阵子》奋力投向车斗，绳带在半空松开，整幅字展开飘落在杂草堆上。
小皮卡驶远了，卷轴背面的青绸和绿草融为一体。
阳光下只剩飞扬的细尘，在项明章眼中，一切已是“尘埃落定”。

第115章
项行昭的葬礼办完，第二天，律师公证遗嘱，所有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
项明章握着压倒性的股权份额和董事会过半人数的支持，再加上项行昭的遗嘱，他正式接任，名正言顺地成为项樾的实际掌权者。
多年来，项明章的锋芒一向瞩目，他卓众，年轻，野心勃勃，如今上任更有无数只眼睛盯着，容不得丝毫马虎。
这一切得来不易，项明章把全部精力投入公司，每天早出晚归，不过他没回波曼嘉公寓，最近陪白咏缇住在缦庄。
沉疴日渐消解，白咏缇的精神还不错，她过去几乎不关心项明章工作和生活上的事，现在会问项明章累不累，兼顾两边的公司会不会太辛苦。
小半个月了，其实项明章只去过项樾通信两次，开完会便匆匆离开。他来不及和沈若臻单独说句话，只能趁会议途中多瞄几眼。
第二次散会他先走，别人扭着脸说“项先生再见”，沈若臻不知是避嫌还是有恃无恐，低着头整理资料不看他。
经过座椅背后，项明章目不斜视，抬手在沈若臻的颈后摸了一下。
当晚凌晨，项明章打给沈若臻，他刚忙完，带着慵懒的倦意，一点都不诚恳地说：“不好意思沈总监，白天对你动手动脚。”
沈若臻直接挂了，打过去视频。
项明章顶着黑眼圈，怕不够英俊，磨磨蹭蹭地接了：“干什么，要我当面道歉吗？”
沈若臻望着镜头，照猫画虎地说：“不好意思项先生，白天少看了你几眼。”
隔着屏幕，听着无线电波传送来的人声，项明章以为能缓解心头念想，不料却像饮海水解渴，愈发惦记另一边的真人。
周五，亦思销售部有一位老职员过生日，沈若臻升任总监后一直没机会请客，干脆请部门聚餐为寿星庆祝。
工作时沈若臻要求严格，但私底下绅士斯文，和下属相处得很自在。
一场聚餐酒足饭饱，到家将近凌晨，沈若臻洗完澡，靠坐着床头浏览朋友圈，经理主管组长，七八个人发了聚会合照。
他检查工作总结似的，给每个人都点了赞。
很快收到一条消息，沈若臻切到聊天列表，项明章发来：还没睡？
沈若臻回复：你怎么知道？
部门经理是他们的共同好友，项明章看见了动态，说：光点赞别人的照片，自己怎么不发一张？
沈若臻从没发过朋友圈，旧时的人没条件经常照相，所以他平时想不起来用手机拍照，特殊的时刻才想要记录一二。
就算拍下照片，他喜欢保存起来，也不习惯公之于众给人瞧。
沈若臻问：你忙完了吗？
项明章：还没。
沈若臻：那怎么有空消遣。
项明章：喝杯咖啡休息一下。
沈若臻编辑了“辛苦”，怕项明章说他行长口吻，又删掉了，正琢磨着回一句什么，别人发来一条新消息。
退回聊天列表，是项目主管发来一张照片，聚餐中无意中拍到的——照片中沈若臻西装革履，该握高脚杯，却不相称地端着一块生日蛋糕，寿星亲手给他切的，好大一块。
沈若臻觉得有点滑稽，按了转发，意图搏项明章一笑。
他发完等了会儿，项明章没有回复，估计是喝完咖啡又接着忙了。
关掉台灯，沈若臻躺下睡觉，一个多小时后，手机突然在床头柜上振动起来。
屏幕光线刺眼，沈若臻没看是谁，把脸埋在枕头上接听。
耳畔，项明章温柔得不多不少：“我打扰你的好梦了吗？”
沈若臻霎时清醒，马上三点钟，他问：“没有，出什么事了？”
项明章抱怨道：“好端端的发一张照片干什么。”
沈若臻没想到弄巧成拙，说：“拍得不好，想逗你笑一笑解闷儿，太难看了吗？”
手机里安静如默认，沈若臻尴尬道：“你删除——”
还没说完，项明章打断他：“下来，我在你家门口。”
沈若臻愣了一下，掀被下床，顾不得去露台上望一眼真假，踩着拖鞋就下了楼。
他快步穿过花园，雕花的铁门上方悬着一盏灯，黑色跑车停在半圆的光晕边缘，项明章抱臂靠着车门。
沈若臻单薄的睡衣随着步履抖动，走近了，项明章脱下外套展开，披在沈若臻身上，然后拽着两边衣襟兜紧，将人一把抱住。
沈若臻担心地又问一遍：“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项明章低头，呼吸喷在沈若臻的颈边，说：“没事。”
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被一张照片扰乱了——沈若臻安坐在笑闹的人群里，专心吃蛋糕，得多招人喜欢才能分到那么大一块？
戒指都蹭到了奶油，变成白色，他研究了好半天，以为蓝玛瑙换成了珍珠，于是大半夜跑过来一探究竟。
明明是自己抓心挠肝忍不住，项明章偏要问：“想我吗？”
沈若臻一语拆穿，却也哄人高兴，说：“与你不分伯仲。”
项明章满意地笑道：“那下次去园区开会，你不要对我视而不见。”
就在家门口，随时可能有值勤的保安路过，沈若臻在紧张中沉浸此刻的怀抱，说：“我的余光一直在你身上。”
项明章问：“我不值得你用正眼瞧吗？”
“你有完没完。”沈若臻玩笑地说，“我怕别人误会我觊觎你的位置。”
一阵小风吹来，项明章搂得更紧，闻到沈若臻口腔里的气息，除了牙膏和漱口水的薄荷味，还有别的，他道：“聚餐喝酒了？”
沈若臻说：“一杯白葡萄酒。”
项明章鼻子很灵：“闻着甜了点。”
沈若臻道：“同事教我兑雪碧喝的。”
“好喝吗？”项明章说，“明晚我也试试。”
车厢里亮着一圈氛围灯，副驾驶座上放着电脑包和一本灰色的文件夹，沈若臻猜项明章回去还要加班，说：“明天周六也不能休息，还有应酬么？”
项明章狠忙过这一阵，公务，家事，暂且都搞定了，他认为是时候履行在楚识琛墓前许下的承诺。
“我要约楚太太和楚小姐，谈一谈亦思的股份。”
沈若臻道：“好，我帮你说。”
项明章搂着沈若臻贴着车门转了半圈，恰好离开灯光的边缘，一下子暗了，他提条件：“给我个甜头，我放你回去睡觉。”
沈若臻已无困意，仰脸吻在项明章的嘴角。
夜间低温，项明章松开他，把外套拢紧：“披着吧，回房间再脱。”
半夜一场幽会，沈若臻回房间挨到黎明才睡着，再醒来已经快中午了。
楚太太找上搂，敲门进来：“小琛，今晚有空吗？”
沈若臻说：“妈，什么事？”
楚太太早就听说项珑回国了，还跟白咏缇离了婚，说：“白小姐总算解脱啦，从新西兰回来不是约定改日再聚嘛，我邀请她一起吃顿饭。”
沈若臻知道项明章这段时间陪着白咏缇，说：“伯母的心情应该好了些。”
“是呀，她答应了。”楚太太兴致勃勃，“明章也会去的，今晚咱们两家人好好聚一聚。”
沈若臻失笑，他还没来得及讲，楚太太倒先一步邀约了。
傍晚，一家人准时抵达餐厅门口，沈若臻没问地址，下车发现餐厅及周围的风景有些眼熟。
后面驶来一辆车，项明章先下来，看清餐厅的招牌也无语了两秒。
白咏缇跟着下车，她挽了头发，很精神，楚太太不似社交时八面玲珑，温柔地迎过去，问候着与白咏缇挽了手。
项明章朝沈若臻走近，低声嘀咕：“怎么约在美津楼？”
去年项家和楚家分别在美满厅跟美和厅设宴，一起闹得人走狼藉，餐厅打了不少电话道歉，楚太太都过意不去了。
沈若臻道：“缘分吧。”
项明章曾说那两个厅不吉利，好在今晚订的是美华厅，在餐厅顶层，可以俯瞰到一大片江景。
楚太太拉着白咏缇欣赏：“视野一开阔，心情都舒畅了。”
白咏缇说：“还是你考虑周到。”
楚太太趁机劝她：“你要多出门走走，缦庄再宽敞，待久了也会无聊的。”
白咏缇封闭太久，邀请的话说得支吾：“有空……去坐坐，带上楚小姐。”
沈若臻故意说：“不带我吗？”
白咏缇道：“还是你把明章带走吧，他住那儿，挑剔饭菜清淡，茶水太苦，总有不满意的。”
红酒醒好了，两家人落座长餐桌旁，项明章拎着包来的，随手放在脚下。
沈若臻知道要谈股份的事情，但不至于文件都准备好了，他正要问，行政主厨带服务生来上菜，便只好作罢。
菜品繁多却不花哨，如同一场实在的家宴，楚太太是组织者，举杯说：“小琛和明章经历了生死，白小姐开始了新生活，我的宝贝女儿恢复单身，哎呀！咱们一起干一杯吧！”
项明章饮尽红酒，重新倒了一杯，说：“伯母，这一杯我敬你。”
楚太太抿了一口，笑道：“敬我什么呀？”
“感谢你邀请我妈妈，还有……”项明章顿了顿，“为了楚识琛。”
楚太太误会了，说：“小琛就在你旁边，你直接和他碰杯不就好了。”
一旦做了决定，项明章从不拖沓，说：“伯母，楚小姐，我今天来不止为了吃饭，而是有事想告诉你们。”
楚识绘在喝汤，闻言放下勺子，楚太太也搁下了酒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惴惴道：“什么事啊？”
“你们别紧张。”沈若臻说，“去年卖给项樾的股份，明章想还给亦思。”
楚太太有些蒙：“这是什么意思？”
项明章郑重地说：“我想把收购的股权归还楚家。”
楚太太道：“亦思出事了？什么叫还给我们，是按照当初的收购价再交易，还是——”
项明章说：“伯母你放心，亦思很好，会发展得越来越好，这不是交易，你们不用给我任何东西。”
楚识绘问：“为什么？”
项明章回答：“楚识琛受我连累，就当是一份微薄的补偿。”
楚太太以为是指面前的“楚识琛”，她说：“这哪里是微薄，我不敢答应。既然是补偿小琛，你们两个决定就好。”
事关利益，许多话不方便说，项明章体贴道：“伯母不用急着答复，可以回去商量一下，总之，希望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楚太太松口气，点了点头。
项明章弯腰从包里抽出一本文件夹，说：“除了股份，这里是一份详细的计划书，项樾通信还对会亦思进行业务合作和扶持。”
沈若臻看着灰色的文件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项明章昨晚在忙什么，可是他们讨论过的补偿里，没有这一项。
楚太太虽然不懂做生意，但她明白“长远之计”的重要性，这份厚实的计划书，项樾的助力，比股份更加不可估量。
她连忙摆手：“这怎么行……”
项明章考虑得很清楚，递上文件说：“当我厚颜无耻，用这份额外的补偿跟您提一个请求。”
楚太太问：“什么请求？”
项明章在桌下握住沈若臻的手，提前为君解忧，说：“如果哪天他犯错了，可不可以原谅他？”

第116章
沈若臻倏地看向项明章，这一份计划外的补偿是为了他。
他未知的后路，他从一起始就埋下的忐忑，项明章与他同忧，还要帮他解决。
楚太太似懂非懂，茫然地问：“这……小琛会犯什么错？”
项明章斟酌道：“人非圣贤，假如他不得已撒了谎，隐瞒了什么事情，伯母能不能原谅他一次？”
“他不会的。”楚太太说，“他以前满嘴跑火车，失忆后变得不知道多可靠，说得出就一定会做到。”
沈若臻愧赧不言，项明章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的手，说：“凡事有万一，也总有情不由衷的时候。”
楚太太欣慰道：“他自己没吭声，你却替他未雨绸缪，我答应了算谁的？”
项明章说：“那您愿意答应这个请求吗？”
楚太太温柔笑道：“我是他妈妈，哪个当妈的会不原谅自己的孩子，我答应。”
白咏缇一直安静着，这段时间项明章住在缦庄，有意无意地对她暗示过，沈若臻并不是“楚识琛”。
项明章暂时没透露沈若臻的真实身份，只说沈若臻的祖籍是宁波，在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
白咏缇很惊诧，忍不住回想与沈若臻的每一次见面、交谈，思来想去，她发觉无论沈若臻是谁，印象也好，发展至今的感情也罢，都不会改变。
本是轻松的一顿饭，一下子提及股份的事情，楚太太和楚识绘还没有消化，母女俩都有些发呆。
餐桌上气氛冷清，白咏缇开口：“菜要凉了，先吃东西吧。”
楚太太回过神，将垂在胸前的长卷发向背后一抛，反正又不是坏事，她爽快道：“先吃饭，从现在开始不谈公司那些了。”
项明章放开沈若臻的手，桌上响起碗筷相碰的声音，他偏过头，压低了嗓子：“没提前告诉你，别怪我先斩后奏。”
沈若臻拾筷夹了一颗鲍鱼，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项明章道：“不知算惊算喜，怕你反对。”
沈若臻将鲍鱼放进项明章的碗中，然后夹走上面的虎掌菌自己吃，说：“嫌缦庄的素菜太清淡，吃点肉补一补。”
项明章笑了一下，沈若臻给他夹菜，说明不怪他，他转瞬便得陇望蜀：“就这点好处么，我可是忙了一宿没睡。”
如果提前知道，沈若臻不会同意，他受之有愧地说：“你不用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项明章嚼着鲜美的鲍鱼，表情淡然，仿佛只是在交流东西好不好吃，其实眼光热切，全扑在沈若臻的身上。
“这算什么。”项明章沉声道，“哪种地步都比不上你为我挡的那一枪。”
沈若臻好了伤疤忘了疼，说：“你在报恩吗？”
项明章回答：“我擅长经营公司，但经营感情是新手，技巧我不太懂，只是付出力所能及的希望讨你欢心。”
沈若臻听得耳根发热，不说话了，夹了一块酿青瓜慢慢啃。
服务生来撤掉空盘，又上了几道菜，那本文件夹搁在桌上容易弄脏，沈若臻拿走，靠着椅背翻开。
计划书一共二十页左右，内容详细严谨，包含很多数据，项明章显然费心打磨过。
项樾通信对亦思进行扶持，从公司具体到部门，再具体到人员，沈若臻读出门道，说：“附加解释里提到了新的团队考核机制。”
项明章道：“做业务的新团队要成长，必须有明确的拔苗方向、周期和模式，这些需要领头人，也就是你，根据公司的体量和特性去制定。”
沈若臻明白这一点，说：“新团队，意味着会注入新鲜血液。亦思整顿多次，这次离开项樾，趁机再进行一次大洗牌。”
项明章道：“这次会洗得很干净。”
设计展之后，李桁和楚识绘分手，李藏秋和楚家的关系彻底分崩离析。
沈若臻说：“李藏秋在公司已经露出些端倪，他不傻，与其被架空丢了里子面子，不如早点去渡桁帮他儿子。”
项明章道：“他要走，会把他的人都一并带走。”
绕回计划书中的细节，沈若臻说：“亦思要加入新人，建立新机制，的确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们两个低声交谈，没注意旁的，楚太太叫到第三遍沈若臻才听到，他抬起头：“妈，怎么了？”
楚太太递上菜单，说：“你们真是闲不下来呀，歇一歇，看看点心吃什么。”
沈若臻道：“我差不多饱了。”
项明章不好拂楚太太的意思，接过餐单，他不爱吃甜的，只看哪张图片顺眼。有一个“龙凤粽球”单独占了一页，粽叶外缠着金丝线，绑着如意结，很了不起的样子。
没一会儿，龙凤粽球端上来，拳头大小，一半是虾仁瘦肉，一半是豆沙蜜枣，双剑合璧所以取名“龙凤”。
沈若臻吃了甜的一半，项明章吃了咸的，刚刚好，吃完拿开粽叶，笼屉底部竟然镂刻着一个“囍”字。
服务生说：“这是美津楼婚宴系列的招牌点心。”
后半句人家没好意思说，寓意“龙凤呈祥”。
餐厅坐落在江岸以东，吃完饭，两家人沿着江边大道走了走，后来飘起小雨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到家后雨下大了，夏天时为了遮阳，别墅一侧的门廊上搭了延伸的伞棚，一下雨噼里啪啦，在客厅都能听见。
沈若臻解了衬衫袖扣坐在沙发上，腕骨若隐若现，双手握着楚太太泡的一杯热茶。
一家三口围炉夜话似的，楚太太自然提到股份的事情。
沈若臻说：“明章提出来，既真心，也下了决心，就接受吧。”
楚太太拍了拍那份文件夹：“明章想补偿的是你，我瞧出来了，你们情比金坚，那你们就自己商量去。”
沈若臻有些无奈：“妈，他郑重地对你和小绘提出来，说明这不是我和他的私事。”
“我想化繁为简嘛。”楚太太顾虑地说，“那如果接受，就只接受你那份。我的就算了，当初是咱们自愿卖掉的，亦思那个样子，人家肯要已经念了旧情。”
沈若臻劝道：“接受一半留一半，太奇怪了，明章不会那样办事的。”
楚太太一脸纠结：“说实话，我是一个凡人，股份这件事就像捡便宜一样，它很诱惑，但也让我不踏实。”
楚识绘觉得和自己关系不大，没发表意见，这时插了一句：“我也是。”
沈若臻拿起计划书，打算晚上仔细看一遍，说：“这个相当于一份保障，你们不用担心。还有我，我会努力工作的，好不好？”
楚太太娇柔却不扭捏，坦荡道：“那接受了，妈妈不要，我那份给你们两个平分。”
沈若臻想起旧时在家里，母亲也讲过类似的话，说将来把她的宝贝物件儿分给他和小妹。他说有把琵琶就够了，别的他不要。
回归现实，沈若臻也说相同的话：“我不要。”
楚太太说：“不要什么？”
沈若臻申明道：“明章归还的股份都给你们，我不要。”
楚太太和楚识绘齐声问：“为什么？”
沈若臻试着编纂过理由，不管拙劣还是完美，都是又一个新的谎言，所以他一一否决，只道：“以后我再解释吧。”
“什么以后呀？”楚太太追问，“多久以后？”
沈若臻说：“等亦思真正的稳定下来。”
楚识绘道：“哥，你拥有股份在公司做事更方便，不冲突啊。”
“好了。”沈若臻音色微冷，“我已经决定了。”
他在家里一向温和，有时太礼貌，唐姨还要打趣两句，鲜少露出强势的面目。虽然他没有疾言厉色，但短短一句话落字如钉，足够有力度。
楚太太挪近，说：“你不愿意讲就不问了。”
沈若臻心口发酸，难道阴天下雨伤疤会疼么，他道：“谢谢妈。”
楚太太的口红沾杯后斑驳了，她抿着唇，抬手轻抚沈若臻的脊背，答应道：“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雨势忽大忽小，下了一夜。
沈若臻第二天早早出门，半降车窗嗅了一路湿润空气，到公司，因为是周日，园区里空荡荡的。
办公大楼每个周末会进行深度清洁，大理石地板擦得光可鉴人，结果不知被谁留下了突兀的湿脚印。
沈若臻的鞋底也沾了雨水，秉着不给保洁部增添负担的原则，他踩着地面的脚印走到了电梯间。
梯门刚要闭合，沈若臻按下搭乘按钮。
门徐徐拉开，项明章笔挺地站在电梯里，握着劳斯莱斯配备的黑色雨伞，伞骨尖戳在地毯上，流下的水滴洇湿了一片花纹。
沈若臻面露意外：“项先生，休息日怎么来公司了？”
项明章道：“沈总监怎么也来了，我不记得要求你加班。”
沈若臻迈进电梯，与项明章并排立着，两个人都快忘了有多久没这样同乘。
只有“九楼”的按钮亮着，项明章问：“不按楼层么？”
沈若臻说：“我也去九楼。”
到九楼门开，项明章先出去，沈若臻跟在后面亦步亦趋，销售部空无一人，他们经过秘书室，直奔总裁办公室门口。
项明章刷卡开门，沈若臻一同进去，径自走到墙边按电子触屏。
门“嘭”地关上，项明章贴上沈若臻的背后。
两个人的脸映在屏幕上，项明章说：“你大清早过来，就是为了不叫我安生。”
沈若臻打开换风系统：“别冤枉人，我又不知道你会来。”
项明章攒的事情多，来赶工，说：“所以你没打算上九楼，那怎么跟着我登堂入室了？”
沈若臻本想晚一点打电话的，回道：“我是要告诉你，我妈和小绘答应了。”
项明章说：“嗯，然后呢？”
沈若臻沉吟道：“然后……你要不要喝咖啡？加班用不用帮手？”
项明章问：“这算什么？”
沈若臻费力挣开，转过身，帮项明章扭正领带。
昨天在美华厅的餐桌上当着长辈和妹妹，再轻声也难为情，他此刻补上：“我也在讨你欢心，可以吗？”

第117章
沈若臻昨晚仔细看过计划书，今天来公司，准备查些资料，为新团队的考核机制做个初步设计。
他没上十二楼，留在总裁办公室和项明章一起加班，相隔宽大桌面，谁也不抬头，一旦忙起来都心无旁骛。
各自用的资料横亘在办公桌中轴，形成楚河汉界，碰巧一齐伸手，不小心碰了指尖，两个人才抬眸对上彼此的眼睛。
目光交错一瞬，就罢了，低头又是一时三刻。
沈若臻先搞定，建立机制要参考人数、资质和业务体量等方面，现阶段只是打个框架，不算复杂。
轻手轻脚撤开椅子，沈若臻拿走桌上空掉的马克杯。他倒满了白水回来，绕过桌边放下，顺手将项明章处理完的文件摆好。
双手快速敲着键盘，项明章游刃有余地分心：“还在下雨么？”
沈若臻转身踱到窗前，说：“停了。”
敲下最后一字，项明章活动了一下脖颈，他端着水杯到沈若臻旁边，挨着手臂挤在窗台上吹风。
这间办公室能望见研发中心的大楼，沈若臻永远忘不了项明章带他去数据中心，几百只闪着绿色荧光的服务器，给他的震撼无以形容。
项明章喝一口水，问：“在想什么？”
沈若臻想起一桩小事，没对任何人提过，说：“刚进项樾的时候，有一次我差点闹了笑话。”
项明章好奇道：“你沈行长处变不惊，怎么会闹笑话？”
沈若臻说：“我那时只和凌岂熟，计算机的问题都问他，有一次说到保存数据，我问他文件不打印出来，那保存到哪去了。”
凌岂说保存在公司的“云端”，沈若臻匪夷所思，问“云端”在不在园区里。
项明章说：“你以为云端是个办公建筑？”
沈若臻道：“我以为跟我们复华银行一样，是项樾的保险库呢。”
项明章忍俊不禁，更多的是后悔。早知今日，当初应该让沈若臻一开始就做他的秘书，不懂的、好奇的都问他，还能有别人什么事情。
沈若臻也笑了笑，他看一眼手表，中午了，问：“下午还有安排吗？”
项明章没有要忙的，本来打算去俱乐部运动一下，没想到沈若臻今天会来。
楚家答应了接受股份，比预想的顺利，干脆趁热打铁，项明章说：“下午约律师，聊聊细节吧。”
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沈若臻朝秘书室望了一眼，他送给冯函的剑兰养得很好。
搭电梯到一楼，沈若臻先出去，他打电话约雷律师，正好对方在律所办公，可以接待他们。
劳斯莱斯驶出地下车库，刹停在办公大楼门前，沈若臻上了车，将律所的定位传给项明章。
浸着雨水的路面变得湿滑，项明章开得不快，拐上大街后沈若臻望着园区的外墙，掠过访问中心，办公大楼，图书馆……
他忽然想到什么：“亦思之后是不是该搬走了。”
项明章打着方向盘一顿，他计划所有事，却忽略了这个，说：“不一定吧。”
沈若臻道：“等亦思和项樾通信没有关系了，没道理继续留在园区。”
项明章说：“你忘了还有扶持和合作计划，双方团队免不了碰面，在一起会方便很多。”
凡事皆有原则，沈若臻道：“扶持和合作已经是额外的情分，占别人地方终究不太合适。”
项明章踩油门加速，车身周围飞溅着水花，说：“律师还没见，协议还没签，你这就考虑着要走了？”
沈若臻听出几分不悦，汽车飞驰过园区的尾端，他收回目光坐正。
静了两分钟，项明章道：“怎么不说话？”
沈若臻说：“我情不自禁地跟你上九楼，就代表我也喜欢离你近一点。”
这下换成项明章沉默，他身兼数职，是法人、总裁、董事，比谁都清楚，一间独立的公司不可能“寄人篱下”。
都是因为沈若臻，做他的秘书，每天和他一步之遥，出差、应酬，几乎朝夕相处。
对项明章来说，沈若臻从九楼搬到十二楼都算远的，如果亦思彻底搬出园区，他无法估计自己的落差。
项明章不情愿，不舍得，但松了口：“一切言之尚早，找地方需要时间，不容易的。”
沈若臻也退了一步：“找到之前，要麻烦项樾继续收留。”
律师事务所在繁华商圈的一栋写字楼内，尽管是周日，但加班的白领不少，雷律师泡好了咖啡在会客室等候。
沈若臻和项明章一前一后进去，落座寒暄，咖啡太烫了，沈若臻用勺子搅动，抬头发觉雷律师正在看着他。
“雷律师？”
移开视线，雷律师推了推眼镜，说：“楚先生，项先生，二位一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要委托吗？”
沈若臻道：“是关于亦思的股份。”
双方大概聊了一个小时，有咨询，有要求，把不太明晰的地方讨论了一下，确定了后续落实的流程。
从律所离开，上了车，项明章系着安全带说：“是我的错觉么，谈事情的时候，雷律师有几次盯着你看。”
讲话时看着对方是礼貌，不过沈若臻也察觉到雷律师比平常注意他，说：“我有同感。”
项明章问：“什么原因？”
沈若臻偏头冲倒车镜照了一下，没发生变化的一张脸，他也不清楚缘由。
手机响，打断了对话，项明章接听后没说什么，“嗯”了两声就挂断了。他发动引擎，直接驶入一条不能转弯的大道。
方向与楚家背道而驰，沈若臻问：“去哪里？”
项明章说：“去缦庄吧。”
附近有一家高级百货，沈若臻道：“那我买点东西，别空着手看伯母。”
项明章说：“昨晚刚见过面，不用那么频繁。”
言下之意是去南区，距离沈若臻上次去已经几个月了，那一晚他在马场知晓了项明章隐秘的家事。
抵达缦庄，沈若臻说：“不知道如云还认不认得我。”
项明章道：“应该认得，骏马有灵性，识途也识人。”
南区风景依旧，别墅开着几扇窗通风，不久前，茜姨带着三名项家的老伙计搬来了，让整栋房子有了些人气儿。
项明章和沈若臻去衣帽间，换上骑马服。
沈若臻身形高挑、单薄，穿什么都轻盈不笨重，修身的裤子贴着皮肉收进高筒靴里，腰身和长腿一览无余。
他把发丝撸向脑后，戴上圆圆的马术头盔，平添了几分青春气。
项明章帮他戴手套，说：“在旧社会经常骑马么？”
沈若臻道：“别张口闭口旧社会。”
项明章换个说法：“在很久很久以前经常骑马么？”
沈若臻差点笑出来，回答：“不经常，学会就不怎么骑了。”
项明章盘问道：“学了多久，遇见骑得好的，你有没有多瞧人家几眼？”
沈若臻说：“没有。”
项明章又问：“那有没有人骑马追在沈少爷屁股后头，要请你聊聊生意经，喝杯伏特加什么的？”
沈若臻道：“我十六岁留洋，学骑马的时候十岁出头，不会饮酒，不精生意，摔下马来还要坐在草地上龇牙咧嘴。”
项明章压着嘴角：“会不会哭鼻子？”
沈若臻又想起丢了的小皮鞋，说：“不哭，不稳重。”
黄昏将至，茵绿的马场变幻成金，项明章和沈若臻牵了壹号和如云出厩，上一次骑马是月下西风，借驰骋发泄。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人的心境变了。
项明章和沈若臻骑马跑了几圈，没争出高低，下马喂壹号和如云吃胡萝卜，两匹马倒是争先恐后。
沈若臻想试一试壹号，坐上马背，项明章不放心，牵着走了将近半圈。
“你撒开。”沈若臻扯了扯缰绳。
项明章道：“摔下马不要龇牙咧嘴。”
一放手，转眼马蹄轻踏，壹号荡着马尾狂奔而去，天空夕阳似火，沈若臻在草坡上纵马奔驰，满身潇洒抛落在晚霞中。
两个人骑了一身汗，回别墅洗过澡，茜姨准备了晚餐。
灵团儿闻着香味跑来，被沈若臻捞怀里，它不爱叫，爱挠，攀着沈若臻的一截手臂扑腾。
夜幕垂降，旁人都去休息了，项明章说：“别抱着它了，弄一身毛。”
沈若臻把灵团儿安置在沙发上，跟项明章上楼，骑马太颠簸，双腿松弛下来有些发沉，他慢半拍地尾随在后。
项明章伸手拉着他，拐上二楼走廊，朝南的套房开着一扇门。
到门口，项明章说：“下午接到电话，我订的床垫到了。”
沈若臻想起车上的简短通话，说：“一年都不住几回，还换了新床垫吗？”
项明章道：“因为换了一张新床。”
沈若臻更不理解：“为什么，旧的坏了？”
项明章牵沈若臻走进房间，穿过小客厅到卧室，双人床上换了新床垫，床品是米白色的，看着温馨又干净。
沈若臻愣在床尾，这张新床没什么特别，唯独床头很高，皮革软包，中间居然嵌着一面镜子。
从定制到运输花费了很久，项明章也是第一次见，评价道：“还可以，跟设计图基本一致。”
沈若臻尚未回神：“为什么床头会有一块镜子？”
“我说过你的背很漂亮。”项明章回答，“可你不喜欢从后面，那我换张床，从镜子里就可以看到了。”
沈若臻简直不敢相信，甚至退开了一步：“这太不像话了。”
项明章说：“国外很流行这样的。”
沈若臻道：“旧社会不流行……”
“别张口闭口旧社会。”项明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把沈若臻拽到床边，还不准人挣扎，“不要乱动，不稳重。”
沈若臻来不及反驳，双脚一轻被项明章抱起来，跌落在床，弹动间头昏脑涨。
他扭脸看见镜子里交叠的身躯，急忙撇开目光，衣衫完整已经羞耻不堪，要是……恐怕会晕厥过去。
晶亮的眼珠来回转动，沈若臻难得一副惊慌神态，根本不知道该看哪。
项明章伪善地给了建议：“清商，要不闭上眼睛？”
沈若臻不是砧板上的鱼肉、笼子里的鸟，却是爬不出这方枕榻的傻瓜了。
他认命闭眼，项明章等不及地低下头。
而余光从镜中看尽，原来亲吻是如此光景。

第118章
卧室只留下一盏壁灯亮着，够用了，纤毫都投射在镜子里。
沈若臻不知道这一夜是怎么度过的，却知晓了他每一次和项明章缠绵时的模样。
他放浪的姿态，沉沦的表情，发丝，衣衫，唇齿，全部在镜中瞧得清清楚楚。
沈若臻放不开，生疏如初次，项明章就循循引诱。
沈若臻垂首回避，项明章就捏着他的后颈，托起他的下巴，近乎强迫地让他抬头“欣赏”，还要贴着耳鬓叫他的小字。
霎那，沈若臻陷入一阵迷恍，汹涌的快意袭来，他分不清纯粹是躯体的知觉，还是因为心理和感官受到的双重刺激。
中枪留下的疤痕仿佛绣在胸膛上，不断匝紧，揪扯着心尖，沈若臻觉得很酸，很麻，项明章抚过安慰，毫不见效，那份酸麻反而流窜到四肢百骸。
太荒唐了，太不像话了。
沈若臻默然念叨无数遍，一边配合地抱紧项明章，他以为自己只是承受，其实他一并无法自拔。
汗滴和眼泪混杂起来，沈若臻的手沾湿了。
他颤抖着去遮挡镜子里不知羞臊的脸，够不到，将要垂落时项明章从后覆上他的手背，轻轻压在镜面上。
掌心一冰，他们一起弄脏了床头那块可恶的玻璃。
后半夜飘起晨雾，很浓，从窗外钻进了房间，企图侵袭入梦，沈若臻沉沉地睡着，枕着项明章的肩膀，一直到雾散露出了天光。
项明章醒过来，逞凶后总会温柔好几度，问：“要不要起床？”
今天是周一，沈若臻沙哑地说：“要。”
项明章用下巴蹭沈若臻的额心，又问：“洗澡吗？”
沈若臻惜字如金：“洗。”
项明章说：“自己去，还是我受累抱一下？”
沈若臻浑身散了架似的，但不示弱，强撑着翻了个身。他刚要爬起，项明章从背后环住他，都不知道怎么把他托抱了起来。
别墅里预备着西服套装，按照沈若臻的尺寸和偏好定做的。
洗完澡，沈若臻却没穿那件崭新的白衬衫，从项明章的衣柜里挑了一件黑色的，穿在他身上略微宽松。
项明章道：“第一次见你穿黑色的衬衫。”
沈若臻的胸膛一片斑驳，说：“痕迹鲜红，我担心白衬衫遮不住。”
项明章装傻：“那么严重？”
沈若臻系好纽扣：“至少没破皮，谢谢你嘴下留情。”
项明章噎了一下，问：“弄疼了么？”
令人失神的滋味怎么会是疼，沈若臻耻于回答，他微抬起下巴，摆着少爷架子说：“给我挑一条领带。”
项明章拉开抽屉，选了一条银灰色的窄款领带，丝缎材质光泽柔润，可以中和一点黑衬衫的凌厉。
他帮沈若臻套上，一边打结一边说：“不是不喜欢从背后来么？”
沈若臻眼光飘忽，被那面镜子作下了病：“……嗯。”
项明章说：“那昨晚最后一次怎么愿意转过身，肯乖乖地趴着？”
沈若臻正在摆弄袖子，险些把袖扣揪下来，他胡说道：“是你逼我的。”
“我怎么逼你？”项明章也不恼，摆弄着领带，慢条斯理地折磨人，“难道我打你屁股了？”
沈若臻听不得这种话：“你不要说了。”
项明章充耳不闻：“那到底为什么？”
沈若臻耳朵通红，半掩在乌黑鬓发间，他承认道：“我想看看……我们的样子。”
余光不经意窥见了亲吻的光景，他反而变得贪心，一面填补欲望，一面还要虚伪地假装不能承受。
项明章满意了，打好领带，他低头为沈若臻系袖扣，哄道：“不用羞愧，都是我逼你的，好不好？”
沈若臻不信项明章的甜言蜜语了，这个人床上床下根本两副面孔，他警惕地说：“你是不是想打我？”
项明章反问：“打哪啊？”
沈若臻不喜欢说粗鄙的词，道：“打哪都不行。”
“好。”项明章意有所指地说，“沈少爷娇气，沈行长金贵，挨一巴掌估计要红一片，颤两颤。”
沈若臻感觉已经挨了项明章的巴掌，不疼，火烧火燎的，他止损地闭了嘴，再说下去恐怕要引火烧身。
项明章见好就收：“走吧，下去吃早餐，我叫茜姨给你煮了参汤。”
下了楼，早餐很丰盛，又把灵团儿招来，沈若臻面前放着一只白瓷盅，他一手抱猫，另一只手掀开盖子。
林下参的功效显著，沈若臻喝完精神了些，脸颊也添了几分血气。
项明章给老项樾的助理打了电话，今天晚一点去公司，吃完早饭，他开车和沈若臻去项樾通信上班。
办公大楼地面上的湿脚印擦掉了，沈若臻到十二楼销售部，周一早晨最忙，部门里身影匆匆。
他朝李藏秋的办公室望了一眼，锁着门，助理房间也关着。
十点整，公司系统发布了一条会议通知，项樾和亦思各部门的管理层都要出席。
沈若臻拿了钢笔和笔记本，到五楼的会议厅，其他部门的同事陆续到位，周恪森和项如绪一起从研发中心过来了。
冯函先到，带着会议资料在台上做准备。
一刻钟后，项明章空着两手现身，他扫过座下的一众身影，目光在沈若臻的脸色停留，然后笑了一下。
黎明交颈醒来，共同沐浴，换衣服闹得面红耳赤，沈若臻有点心虚，抬手紧了紧领口，却忘了衬衫都是项明章的。
大门关闭，一片安静，项明章正色登台，说：“各部门人齐了吗？好像没看到李总。”
沈若臻抬了下手：“李总身体不适，请了病假没来公司。”
项明章点点头，会议开始，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叫各位过来，是要公布一件有关项樾和亦思的事情。”
沈若臻接到通知就猜到了，项明章要宣布将收购的股份归还楚家。
台上话音刚落，周恪森立即扭头望来，沈若臻颔首表示肯定。
项明章停顿片刻给大家反应的时间，接着继续道：“这不是一时兴起，但的确是为了满足我的私心。”
项明章从来都是严肃的，甚至高高在上，这一次更多的是诚恳。
他坦言想要补偿，谈及了两间公司一年多的共处，交接，磨合，互助，最终提到扶持和合作计划。
沈若臻早已知情，不管是明面的理由还是背地里的真相，可他听得很认真，哪怕项明章再讲三遍、五遍，他都会从头到尾不忽略一句。
他明白，项明章选择提前公布，对于项樾，是把大家视为一个决策透明的团队，对于亦思，是在为他全权接手做铺垫。
私下称呼真名，项明章说完，忍着别扭叫道：“楚总监。”
沈若臻站起身，他代表亦思，也代表楚家，说：“亦思改头换面，万分幸运，承蒙项先生与各位的照顾。”
项明章很喜欢听这副文绉绉的腔调，问：“还有吗？”
沈若臻说：“没了。”
会议厅内响起笑声，项明章勾着嘴角挑刺：“太简短了吧。”
沈若臻没拟腹稿，唯有真心实意：“肺腑之言，不必长篇累牍，项樾和亦思只合并了一年，情谊还在以后。”

第119章
会议结束，项明章要去老项樾，先走了。
大家纷纷起身离座，从会议厅出来，沈若臻和周恪森沿着走廊到尽头的休息区，地方不大，工作时间很少有人经过。
周恪森显然有些激动，问：“股份这件事什么时候决定的？”
沈若臻背对着落地窗，周身轮廓描着一层光线，回答：“项先生之前和我讨论过，正式谈就这些天。”
周恪森不禁念叨：“这可真是意想不到，卖了的股份又回来，你说这算什么？收复失地啊。”
沈若臻笑了笑，在旁边的自助咖啡机上按了两下，说：“是项先生主动提出的。”
项明章在会议上说过是“补偿”，周恪森自然联想到前不久的绑架案，说：“项先生是个绝对的商人，看他在老项樾赢的这个结局就知道，我挺佩服的。所以他肯用股份报答你救他，很实在，也很真心。”
沈若臻端一杯咖啡递给周恪森，坦明道：“森叔，股份不是给我，是给我妈和小绘。”
周恪森面露诧异，不理解地说：“这话什么意思，当初卖掉的本来就有你的一份。”
“我们商量过，都同意了，以后再跟你解释。”沈若臻保证道，“有没有股份不影响，我会好好干的。”
这算是楚家的内部事宜，周恪森无心干涉，他咽下一口咖啡转了话锋：“李藏秋上礼拜就没露面，看样子准备提前退休了。”
沈若臻玩笑道：“森叔，你很关注李总的动向。”
周恪森从哈尔滨回来，除了重整亦思的研发部，他一直盯着李藏秋，说：“渡桁去年流年不利，换了路子，最近在接触制造行业，八成是李藏秋给搭的线。”
沈若臻反而放心，说：“事到如今，他迟早会和亦思切割。”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亦思的业务越来越多，周恪森带着研发部也越来越忙，他预料到往后的局面：“李藏秋会带走一批人，咱们就得补充新力量，研发部也需要增加人手。”
沈若臻观察周恪森的神情，发觉一丝摩拳擦掌的兴奋劲儿，问：“森叔，是不是有当年公司初建发展的感觉？”
周恪森欣慰不已，想到老朋友楚喆，说：“这周末我去一趟墓园，得告诉你爸，让他也高兴高兴。你专心忙，有什么事情森叔无条件支持。”
很快，项樾和亦思的所有员工都知道了项明章的决定，这件事没有了任何反悔的可能。
两天后，双方委托律师正式约见，因为项明章作为主动方态度很积极，所以流程推进得较为顺利。
沈若臻没什么要帮忙的，倒是省心了，每天如常上班下班，偶尔见客户应酬，同时等候着公司里发生动静。
一周之内，他收到三封辞职信。
沈若臻依照程序批复、面谈，处理得利索爽快，给离职员工和亦思都留了体面。
李藏秋仍然没来公司，只打过一通电话，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估计是为渡桁操劳所致。
沈若臻当时在加班，刚从茶水间泡了一杯浓茶，他停在办公区空荡的过道上，望着运营总裁办公室闭锁的外门。
李藏秋没绕圈子，直言已经对项明章提过了，想早一点退休。
沈若臻握着手机，表示可以理解。
一通电话不算长，沈若臻和李藏秋都心平气和，用最淡然的方式走完了最后一步。
无论哪个时代，现实世界没有轻易的绝交，彼此都明白，以后生意场上难免遇到，再见总要握手寒暄。
周末，沈若臻一早起来，换好衣服下楼。
楚太太和平时不太一样，穿着一身黑白色的职业套装，挽着方正的皮包，等楚识绘收拾妥当，一家三口出了门。
今天正式签协议，沈若臻陪楚太太和楚识绘到律所，项明章带着自己的律师也到了。
双方准备得很充分，整个过程只有半小时左右，剩余一些杂七杂八的手续就交给律师去办。
项明章签完名，了却一桩心事，顿觉减轻了负担。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沈若臻和项明章落在后头，他道：“终于办妥了，不用再惦记。”
“嗯。”项明章说，“辛苦你作陪，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沈若臻道：“没别的事，你呢？”
项明章也没事了，还没回答，楚太太在前面转过身，叫道：“小琛，上车啦，我们再去个地方。”
沈若臻问：“妈，要去哪里？”
楚太太笑着卖关子，邀请道：“明章如果不忙的话，一起去呀。”
项明章客气地说：“你们家庭活动，我不会打扰吧？”
“怎么会呢。”楚太太招手催促，“我担心自己帮倒忙，办坏了事，要你们参谋一下才敢拿主意。”
项明章吩咐司机把律师送回去，他坐上楚家的车，半小时后，他们抵达了江岸以南的新兴商业圈。
附近伫立着成群的高楼大厦，半空的烟云映射在一片一片蓝色的玻璃外墙上，街头车水马龙，来往的男男女女大多是职场装扮。
司机在一栋大厦前把车停稳，楚太太说：“到啦，就是这里。”
下了车，沈若臻仰视面前的建筑，问：“妈，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过来？”
楚太太答道：“这是我给亦思找的新地方。”
沈若臻扭头去看项明章，他们之前讨论甚至争论过，亦思什么时候搬离项樾园区。两个人共同决定，再等一阵子，没想到楚太太闷声干大事，居然悄悄地办了。
大厦内部装修精美，结构科学，面积也绰绰有余，这样水平的办公楼在市场上很紧俏。
楚太太虽然不管公司生意，但社交圈子广泛，认识的人多，她物色了好几处不错的位置，筛选后最满意这里，是有一定信心才带他们来“保眼”的。
楚太太对沈若臻说：“走江岸大道回家不要太方便，你上班可以多睡半个钟头。”
楚识绘拿着手机拍照：“我朋友家公司就在旁边那条街。”
楚太太笑道：“等你毕业了工作，中午可以找你朋友一起吃午餐。”
项明章负手参观，回忆起创业初始，项樾通信也是在写字楼里，只有两层，也是为了方便租在学校附近。
十多年里公司不断发展，地方一变再变，越来越大，总部建立了园区，西南和东南的分公司，北方的办事处，全都扩大不止一倍。
项明章喜欢朝前看，极少忆当年，此时此刻想起来跟一场梦似的，他闻见沈若臻身上的迦南香气，回过神来：“你觉得怎么样？”
沈若臻实话实说：“挺好的。”
楚太太谦虚道：“明章，你见多识广，给点意见，我知道这里跟项樾肯定没法比。”
项明章就算不舍得沈若臻走，但修养不允许他对长辈泼冷水，说：“我也觉得不错，伯母一定花了心思。”
楚太太的想法其实很单纯，亦思要独立，那留在项樾园区于理不合，她害羞道：“我以前什么都不管，如今想为公司做点事情，希望不算太迟。”
沈若臻鼓励地说：“只要想做，什么时候都不怕晚。”
楚太太得到了正面评价，心情激动，从大厦出来，说：“我得再问问老周，研发部门和别的不一样。”
楚识绘道：“我拍了照片，咱们现在就去吧，正好我有问题请教森叔。”
沈若臻让司机送楚太太和楚识绘，他和项明章留在街边，没别的事了，两个人慢悠悠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像在周围工作忙里偷闲的上班族。
走了一截，沈若臻道：“看来亦思很快就可以搬了。”
项明章那天在车里辩驳，今天仿佛改了态度，一是他尊重楚太太的意向，二来他到底是个成熟的人，懂得孰轻孰重。
“也好。”项明章接受了，“自立为王，有个根据地才能招兵买马。”
沈若臻浅浅笑道：“多谢项先生理解。”
项明章转瞬便计较起来：“当着满公司的大小领导就一句承蒙照顾，私下就一句多谢，会不会太单薄了？”
沈若臻说：“那你要什么？”
他们在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有的惊心动魄，有的隐秘不能为外人道，再不济也是生意场上默契配合，细数下来，唯独伴侣间寻常的光景最稀罕。
时间尚早，项明章反问：“要不要约个会？”
沈若臻很乐意，然而他和项明章都缺乏约会经验，不知该干点什么，走走停停在街上闲逛，还要挑三拣四。
咖啡馆人多，懒得凑热闹；书店安静，可惜没项樾的图书馆宽敞；清吧还可以，但氛围比雲窖差了一点；卖小玩意的店花里胡哨，一水拍照的小年轻。
一条街逛得兴味索然，到街角，沈若臻看见一家印社，他停在橱窗外，说：“你赠我一枚印章好不好？”
这是沈若臻第一次主动索要礼物，项明章首肯道：“我们进去看看。”
寸土寸金的地方，店面不大，有篆刻好的印石，顾客也可以自定义内容，然后挑选天然印石给师傅制作。
沈若臻仔细看了一遭，挑了一块碧玉，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还算通透。
项明章小声说：“这里没有法兰西的皇家工匠，没有黄金和水晶，做行长公印会不会有点寒酸？”
沈若臻笑道：“复华银行没有了，沈行长也没有了，做行长公印干什么。”
项明章说：“那只刻你的名字？”
沈若臻“嗯”了一声，正好师傅来了，他道：“字用楷体，印石顶部的纹样……帮我刻一枚铜钱。”
大多顾客选择传统如意纹、云纹，或者花草等别致浪漫的纹样，师傅好奇地问：“什么样的铜钱？”
沈若臻熟练地说：“明代的天启通宝，圆形方孔，上刻‘十’，右刻‘一两’，孔洞左边和下方刻一日一月。”
师傅说：“这个铜钱倒是挺特别的。”
沈家祖上开设钱庄，沈若臻一岁抓周，长桌并了三米长，摆着各式铜钱银元、钞票债券。
他从头爬到尾，挨个抓，祖父说他将来会广纳八方财。他瞪着大眼睛瞧够了，再放下，最后只握着桌尾的一枚铜币，祖母说他有尺度，不会沾了满身铜臭。
那一枚就是天启通宝。
刻这一枚铜钱，沈若臻算是纪念曾经的家业渊源，也记录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接触货币的趣事。
他拜托道：“日月版的天启通宝很稀有，劳烦您把纹样镌刻仔细些。”
师傅做了保证，去登记信息了。
店内一隅剩他们俩，沈若臻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项明章猜道：“日月同辉，寓意很好。”
沈若臻纠正：“是日月为‘明’，我想刻在我的印章上。”

第120章
刻章需要花费时间，沈若臻留下联系方式，等制作完成再过来取。
交付了定金，每位顾客可以挑选一份赠品。小巧的流苏坠子，但沈若臻不舍得在印章上穿孔，四方印台，他那箱旧物中有行长公印配套的。
沈若臻便挑了一盒素色信笺，几十张，在写信的年代也够用很久了。
从印社离开，项明章问：“这场约会还满意么？”
沈若臻眉眼间带笑：“满意。”
当代人拟协议都签名，公司文件要盖公章，项明章说：“印章刻好了，要印在什么地方？”
“落款。”沈若臻捏着那盒素笺，“写完信可以印上我的名字。”
项明章心道，这年头也就你沈少爷写信，他问：“你打算写给谁？”
沈若臻在二十一世纪结识了不少人，大部分在同一城市，一些商业合作伙伴散布在全国各地。
项明章以为沈若臻能写信的人，大概是宁波的姚老太太，深圳的翟沣，宾大校友欧文也勉强算一个。
不料，沈若臻回答：“我写给你吧。”
项明章意外地说：“给我写什么？”
街角微风，沈若臻扬着发丝，口述道：“明章见信展，谢君礼赠，不胜欣喜。”
项明章被哄得遭不住，分不清“不胜欣喜”的人到底是谁，信号灯闪烁着绿光，他抓住沈若臻的手臂穿过街口。
两个人漫无目的，却不愿分开，一直消磨到傍晚走得腿都酸了。
沈若臻回到家，楚太太和楚识绘也刚回来，她们去找周恪森，而周恪森今天要去墓园，索性三个人一起去给楚喆扫墓。
楚太太迫不及待地说：“老周也觉得那栋大厦不错，我决定抓紧办，那块位置很抢手的，拖久了别被人截胡呀。”
沈若臻道：“那雷律师又有的忙了，股份刚落实，一些手续还正在办理。”
“没关系，律所那么多人。”楚太太说，“交一笔定金，就搬过去，其他的可以慢慢来。”
沈若臻点了点头，早一点也好，换个新地方，人要安顿，设备要整理，真正的稳妥下来至少需要半个月。
周一到公司，沈若臻给亦思的领导组发了消息，然后亲自去各部门转了一圈，通知大家准备搬离，届时要提前组织一下。
研发中心有周恪森在，不用专门跑一趟，沈若臻最后去了九楼。
他一出现，办公区一下子变得热闹，大家放下工作围聚在一起，彭昕听见动静也从总监办公室出来了。
沈若臻被堵截了去路，说：“项先生来了吗？”
经理道：“没呢，估计快了。”
沈若臻说：“我没别的事，亦思就要搬了，咱们销售部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来跟大家告个别。”
周围一片长吁短叹，这群人惯会夸张，不过确是真心，彭昕道：“你们不要这样，虽然以后离得远了，但识琛就是一个公司的领头人了，应该祝贺他。”
沈若臻谦逊地说：“不管在哪，我尽力做好分内事就行了。”
“你的分内事标准可不低。”彭昕笑道，“你在我们销售部待得最久，帮了太多忙，我绝对不会忘的。”
沈若臻说：“彭总监，不要煽情。”
彭昕大手一挥：“那总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怎么着得办个欢送会吧！”
沈若臻刚要婉拒，有人喊了一声“项先生”。
项明章一早去老项樾处理公务，开完例会回来，在电梯间就听见了吵嚷声，踏进部门就见沈若臻被簇拥着，在一片叽叽喳喳里斯文地望向他。
人群自动散开两边，项明章走近，说：“开什么会呢。”
彭昕回答：“项先生，亦思要搬出园区了，大家同事一场，我们商量着想办个欢送会。”
项明章其实考虑过，不止为沈若臻，还为了亦思的全部员工，他批准道：“可以。”
这下盛情难却，沈若臻不免为项明章着想，今年项家刚办过丧事，对外总要低调些，不宜大张旗鼓地举办宴会。
“这样吧。”他提议道，“中午就在公司餐厅，简简单单地办个午餐会就好了。”
项明章明白沈若臻的意思，说：“好，都听你的。”
当初亦思搬到项樾园区，沈若臻是总裁秘书，就在公司餐厅操办了一场午餐会，临走再办一次，算得上有始有终。
中午提前下班，主餐厅里，冷盘热盘摆满了长桌，布置了酒水台。因为是临时决定，准备有些不足，项明章私人贡献了七八瓶藏酒。
比起第一次午餐会互不相熟，需要活跃气氛，如今项樾和亦思的员工混坐在一起，关系亲近的已经开始碰杯。
沈若臻走到哪里都是祝贺声，他应了一圈，餐厅里差不多坐满了，凌岂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张三角小桌，朝他招了招手。
年初搬到十二楼，沈若臻和凌岂碰面少了，很少有机会聊天，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说：“给我留的位子吗？”
凌岂举着酒杯：“我还没祝福你，我就知道你能力不一般，祝你以后自己当领导，大展宏图。”
沈若臻笑了一下，他当过领导，施展过抱负，再听这些话，有种千帆过尽转回起点的错觉。
他晃动高脚杯，一饮而尽扮作豪迈，说：“谢谢，我干了。”
凌岂愣道：“你怎么干了，我下午还见客户，只能浅酌……”
“不要紧，你随意。”沈若臻降低音量，“我喝的是无糖可乐。”
凌岂这下放了心，他喝一口红酒，刚咽下去，桌旁过来一道高大的身影，吓得他差点呛着。
“……项先生。”
项明章位高权重架子大，来得稍迟，环顾餐厅望见这一桌融洽和睦，忍不住来凑个热闹。
他在空余的那一边坐下，三人一桌，似曾相识的一幕。
凌岂已不像新人时那么拘谨，他大方地对沈若臻说：“亦思就要搬走了，首先，我要郑重地跟你道别。”
沈若臻看他煞有介事的样子，笑道：“不至于的，又不是见不到了。”
凌岂说：“恐怕很难。”
“有什么难的。”沈若臻道，“亦思搬到岸南的商圈，坐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销售部的同事随时可以去玩儿。要是不方便，咱们像以前那样，约在外面见也行。”
项明章觑着酒心的灯影，冷不丁道：“你们曾经一起约会过？”
沈若臻解释：“凌岂搬进职员公寓，我们一起吃了顿饭，算是乔迁宴吧。”
项明章追溯了一下，真够早的，而且是沈若臻被“开除”的那段日子，当时在沈若臻眼里，人家是朋友，他大概只是个耍手段的浑蛋。
凌岂想起来了：“好像吃的是火锅，你还送了我扫地机器人。”
项明章瞥向沈若臻：“你不是不爱吃辣的么。”
沈若臻早忘了具体的细节，说：“有那种，叫鸳鸯锅。”
“哦。”项明章道，“还吃的鸳鸯锅。”
沈若臻晃了晃大腿，在桌下撞项明章的膝侧警告，他继续说：“凌岂，你是我在公司的第一个朋友，以后怎么会不见呢。”
凌岂道：“一开始座位挨着，都是新来的，后来你当了秘书，做项目，比我强多了。现在你要带领亦思开始一个新阶段，我真的很佩服你。”
沈若臻听着，感觉凌岂没有完全褪去学生气，很真诚，他说：“你和我的专长不同，我请教过你多少问题，你忘了吗？”
凌岂摇了摇头，他没忘：“所以我决定，我要去做我擅长的事。”
沈若臻知道凌岂想进研发部，亦思正好在招人，他惊讶道：“你不会要跟我跳槽吧？”
项明章咬着重点：“我没意见，祝你们‘友谊’长存。”
凌岂赶紧摆手：“不是，我申请调到深圳分公司的研发中心，做架构师。”
东南大区的业务在扩张期，分公司需要人手，凌岂年轻、没成家，换个地方闯一闯未尝不可。
沈若臻为他高兴，杯中的可乐喝完了，他道：“项先生，借口酒。”
项明章直接把高脚杯推过去，沈若臻端起来和凌岂碰杯，说：“那就一起祝我们大展宏图。”
餐厅中氛围热烈，既然是欢送会，离开和留下的双方总要告别。
项明章和沈若臻在一片起哄声中站起来，走向前方空白的区域，沈若臻低声问：“你知道凌岂递了申请吗？”
项明章说：“知道，我批准才作数。”
沈若臻无语：“那你跑来吃什么醋。”
项明章不认账：“有么，我明明是为了借你酒喝。”
两个人停在大家目之所及的位置，那天在会议厅里只有部门的管理层，今天是真的齐聚一堂。
沈若臻面貌端庄，说：“虽然分开了，但项樾和亦思今后还有合作，希望能够多多交流。”
他停顿了几秒，绑架案发生后众说纷纭，有人觉得楚家和项明章生了嫌隙，现在股份归还，亦思搬走，难保不会产生流言。
沈若臻规避道：“许多人好奇我和项先生遭遇的事故，我想告诉大家，不是他连累了我，是我心甘情愿救他。”
项明章并立在身侧，沈若臻偏过头：“我与明章是生死之交。”
第一次听沈若臻当众称呼名字，项明章心头怦然，他表态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祝贺亦思越来越好。”
沈若臻问：“还有吗？”
项明章说：“没了。”
沈若臻半转身体，悄声责备：“说我简短，你很长吗——”
话音未落，项明章一步迈近与他相拥。
当着数百只眼睛，一瞬间鸦默雀静，随后满堂沸腾。
沈若臻僵硬地说：“你怎么能这样。”
项明章抱着他，忽然道：“作为生死之交，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
沈若臻头脑空白：“都可以。”
项明章说：“搬迁到新地方，我的花篮会准时送到。”
沈若臻问：“你要送什么？”
项明章回答：“不论送什么，当中夹一枝玫瑰，请你记得找一找。”

第121章
大厦挂牌，亦思科技正式入驻江岸之南的商业圈。
祝贺的花篮从大厦正门口朝内外延伸，在外墙两边摆满了，一楼访客大厅，沿着长毯竖了一条欢迎的花路。
项樾通信送来三只花篮，一只代表公司，一只代表销售部全体，最后一只仅代表项明章个人。
沈若臻一身黑色西装，驳领上簪着芙罗拉胸针，瑕疵修补过了，重新镶嵌的宝石依旧流光溢彩。
他在项明章送的花篮前停下，锦簇花团，青枝绿叶，他伸手抽出一枝绽放的红玫瑰，嗅了嗅花心。
销售部在六楼，售前咨询部在七楼，沈若臻和销售部在同一层办公。他的办公室是最宽敞的，冷淡干净的灰白色调，一大片窗正对着不远处的江景。
桌面上放着水晶切割的职位铭牌——运营总裁。
沈若臻对头衔没有强烈的感觉，或高或低，他为亦思做的并不会增减几分，他甚至把名牌挪开一点，正对着自己摆上小花瓶，插上红玫瑰。
办公桌很宽、很长，和项明章的办公桌有一拼，沈若臻打开包，拿出一只相框放在显示器的旁边。
相框里的照片拍摄于项樾的深圳分公司，他和项明章并立在走廊上，笑容浓淡合宜。
有人敲门，沈若臻道：“请进。”
周恪森推门进来，说：“公司系统调试好了，你一会儿登录试试。”
亦思去年和项樾对接，双方的系统做了兼容优化，现今改成独立运行，还要重新做数据迁移，沈若臻敬佩道：“这么快就弄好了。”
周恪森带着工程师提前就开始做了，昨天搞定，在公司测试了半宿，清晨回家洗澡换了衣服，又过来上班。
沈若臻打开电脑，叮嘱地说：“森叔，你要注意身体。”
“我没事。”周恪森精神抖擞，主要是心眼里高兴，“这两天有什么问题集中反馈，我让人尽快解决。”
沈若臻在系统内发了会议通知，大家刚挪窝，要把各种问题捋一捋。
目前人手不足，许多事情需要亲力亲为，沈若臻开完会，马不停蹄地去见客户，再回公司天已经黑了。
其他人都下班了，沈若臻没关办公室的门，他坐进宽大的转椅，解开束缚腰身一整天的西装纽扣。
襟怀微敞，浑身陡然放松，他却想起被项明章当着众人抱紧。
他们胸膛相贴，腰腹碰触，双臂缠裹在肩背，根本令人无法断定是工作拍档、知己至交的拥抱。
沈若臻揉了揉太阳穴，那一抱估计会酿出暧昧闲话，不过不算流言，因为他们的私情千真万确。
一抬眸，红玫瑰在灯下格外糜艳，给冷肃的办公环境添了一点红火，沈若臻的目光游移到照片，盯着项明章的脸。
“玫瑰能盛开多久？”
他兀自笑了，也歇够了，握住鼠标点开人事部的文件，处理完，离开大厦过了凌晨。
亦思要招新人，业务团队要建立新的培养和考核机制，运行中的项目要推进，沈若臻每天有做不完的工作，手机一刻不敢离身，只有深夜睡着的时候身心才能休息。
项明章没有联系过他，清楚他忙，自己也忙，懂分寸地互不干扰。
一晃过去将近二十天，亦思各方面安顿妥当，沈若臻依然不松懈，把主要精力转移到手头的项目上。
夜晚加班，他泡了一杯黑咖啡，太烫了还没喝，唐姨拎着保温饭盒来送消夜。
体恤沈若臻辛苦，最近家里每晚煮好消夜让司机送来，他道：“唐姨，今天怎么是你跑一趟？”
唐姨端走咖啡，打开饭盒，带了一壶汤水和两只鳕蟹凤眼饺，说：“每天都剩，我来监督你。”
疲惫的时候吃不下多少东西，沈若臻接过汤碗，炖的是淮山香梨，闻着味道清甜。
手机突然响了，是项明章打来的。
沈若臻戴上耳机接听：“喂？”
项明章问：“还在忙吗？”
熟悉的声音淌进耳朵，力道温柔，抚过连日绷紧的神经，沈若臻蓦地松弛下来：“不忙，在吃东西。”
项明章说：“吃的什么？”
沈若臻形容：“清汤寡水的。”
唐姨瞪他，在一旁指指点点：“你不就爱吃清汤寡水的，飘一点油星都要皱眉，咖啡油脂倒是不嫌，成天当水喝。”
沈若臻笑纳这通教训，当着长辈讲话不便，他也说不出太过分的，半晌，不咸不淡地说：“玫瑰花彻底蔫儿了。”
项明章道：“都多久了，记得扔掉，腐坏了会招虫子。”
沈若臻说：“生平第一次收红玫瑰，不太舍得扔掉。”
项明章低笑一声：“沈先生，你在暗示我继续送吗？”
幸亏地方大，唐姨去待客区的沙发上了，沈若臻压低嗓音，温文尔雅地提要求：“你亲自来送吧。”
项明章道：“为什么？”
沈若臻不吭声，舀一勺汤水喝下去，他的家教不允许发出响声，但他故意泄露了一点动静。
项明章催促：“说话。”
沈若臻轻叹，吊人胃口：“不说，累了。”
项明章没那么好拿捏，说：“我也累了，今天接到楚家的宴会邀请，麻烦替我跟楚太太道个歉，我不去了。”
沈若臻一怔，昨天早晨貌似听楚太太提过一句，亦思终于稳定，要请些朋友去家里坐坐，算是聊表心意。
他当时在看早间新闻，没仔细听，此刻不管那么多了，说：“周末见。”
项明章道：“我不去——”
沈若臻打断：“我会等你的。”
初夏的天气升温明显，楚家花园里风景正好，星期六，雕花铁门大开着，草坪上布置了成套的桌椅。
宾客中有亦思的高层，合作多年的生意伙伴，还有辛苦数月的雷律师。
项明章到得不算早，拎着一小盒奶油蛋糕下了车。
他永远是座上宾，和上一个夏天初次来楚家一样，站在甬道上等着人迎接。
沈若臻站在门廊的台阶上，穿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矜贵沉淀，书卷气颇浓，一旁的立柱枝蔓缠绕，垂下一截绿藤拂在他肩头，分外清爽。
楚太太就在花园里，热情地说：“明章来啦。”
项明章叫着“伯母”，视线已然向沈若臻飘去，把人从头到脚看了几番来回，才道：“半路取蛋糕耽误了，不好意思。”
楚太太满脸喜气：“不迟的呀，就是蛋糕有点袖珍，我看只够一个人吃。”
“不是我吝啬。”项明章说，“讨好人要专一，否则人家瞧不上的。”
沈若臻默默走来，听见项明章的胡言乱语，便信口诌道：“宾客需要登记。”
项明章说：“那你帮我签吧，用不用随礼啊？”
楚太太识趣地走开了，花园太热闹，沈若臻带项明章走进别墅，一下子安静些。
项明章问：“不用在廊下迎宾了？”
沈若臻回道：“在恭候你而已。”
餐桌和茶几上到处都是甜品点心，项明章拎着自己买的那份，说：“我渴了，有喝的么？”
果汁茶水一应俱全，楚太太还请了一名专业的调酒师，沈若臻道：“你想喝什么？”
项明章装作无意：“伏特加。”
沈若臻抬头撞上项明章戏谑的目光，他们在清静的客厅偏隅，窗帘被吹拂起来，阳光抖落在彼此之间。
项明章眼中笑意退去，成了认真，像要补足将近一个月没见面的空白，不移开分毫，沈若臻被看得脸烫，赶忙去拿了两杯香槟。
旁人来问候，两个人一道点头回应，饮罢香槟，解了渴，谁都不想应酬，沈若臻带项明章登上二楼躲懒。
卧房里，露台的门没关，那架施坦威蒙了一层光泽。
项明章放下蛋糕，走到琴凳前坐下来，他掀开琴盖，动手弹了一串音符。
沈若臻觉得悦耳，并坐在旁边，他基本没碰过钢琴，说：“学一首曲子难不难？”
“不难。”项明章托起沈若臻的一只手，放上琴键测量，“手指修长，跨度够宽。”
沈若臻道：“是有天赋的意思？”
项明章顺着他：“对，能弹柴可夫斯基。”
沈若臻说：“别糊弄人。”
项明章揽住沈若臻的腰，搂他挨近点，一挪再挪，掐实了腰身抱到腿上。
成年男人的骨架不会有多小，沈若臻卡在项明章和钢琴之间，犹如困兽无处可躲，他道：“我还是不学了。”
项明章不勉强，却也不放开，从后圈着沈若臻，说：“你知道我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若臻道：“也不在柴可夫斯基。”
项明章低笑，嗅闻沈若臻颈后光洁的皮肤，这么久没见面，电话里拐着弯不肯答，他索性直接问：“你想我吗？”
楼下就是花园，宾客的谈笑声清晰可闻，沈若臻望向露台，感觉暴露在众人面前。
项明章转过沈若臻的身体，只要一勾腿弯就能抱起来，他拧对方的腰：“说啊，想我吗？”
沈若臻吃痛：“邀你来作客，你会不会太放肆了？”
项明章说：“大好日子，我送上门来，你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沈若臻不小心扶上琴键，低音骇然，他猛地收回手攀上项明章的肩膀，恰好项明章抬起脸，薄唇贴上他的脸颊。
“什么口味的蛋糕？”沈若臻转头问。
项明章说：“你喜欢的荔枝。”
沈若臻吻他，自己先闭了眼睛，掩耳盗铃假装不是在钢琴前轻薄。
露台下的草坪上，雷律师在跟楚太太讲话。
阳光强烈，楚太太蹙着眉毛，露出一点疑惑：“你说叫什么……沈若臻？”

第122章
沈若臻渐渐缺失氧气，他错开脸，伏在项明章的肩头，楼下花园里又开了一瓶香槟，“嘭”的一声，周围响起愉悦的尖叫。
项明章的掌心揉着沈若臻颈后，说：“尝尝蛋糕。”
蛋糕放在墙边的橱柜上，沈若臻从项明章的腿上起来，顺势啄了一下对方的耳廓，他走过去，扭正领口然后拆解盒子上的蝴蝶结。
背后，项明章一只手覆上琴键，弹奏了一串沉重的低音，余声带着嗡鸣。
沈若臻勾扯着丝带侧目，敏锐道：“怎么了？”
项明章扣上琴盖，站起身，说：“今天应邀过来，除了实在是想你，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沈若臻和项明章一起到露台上，栏杆很宽，放蛋糕绰绰有余。
天气暖和，奶油有些融化，蛋糕顶部一层饱满剔透的鲜荔枝，沈若臻用叉子挖了一颗，凉凉的，他咀着甜味，说：“什么事？”
项明章背靠栏杆，慵懒地环着双臂：“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和雷律师见面，她对你好像过于关注。”
沈若臻道：“记得，怎么了？”
当时他们俩不明原因，前段时间项明章和楚家办股份变更的事情，交际频繁，他让律师多留意一下。
“目前只是猜测。”项明章说，“雷律师可能怀疑你的身份了。”
沈若臻微怔，将蛋糕挖得陷下去一块，他不由得想到Alan，他在游艇上对Alan承认过，自己不是楚识琛。
虽然Alan死了，但危急关头，项明章喊的是他的真名。
沈若臻道：“是因为绑架案吗？”
项明章颔首默认：“当时有绑匪听到了。”
“还有齐叔。”沈若臻说，“齐叔和项行昭是一体的，早就疑惑我的身份。”
项明章道：“不过恰恰相反，有绑匪在口供中提到你的名字，但齐叔否认了。”
沈若臻忽略了这一层面，如果牵扯出真正的楚识琛已经死了，再追究游艇爆炸的真相，齐叔会罪加一等。
项行昭死后，齐叔推翻口供，承认项行昭是主谋，整个案件的调查重点围绕着项家。
而且游艇上情形混乱，绑匪不敢百分百确定，加上齐叔矢口否认，因此这一说法很难验证。
毕竟是个疑点，沈若臻问：“警方会不会联系我们调查？”
项明章说：“有可能，只是齐叔前期不认，后面又翻供，绑匪还涉及泰国那边，所以案子有的拖。”
事发后，案件由项明章的律师团队全权代理。雷律师与楚太太相识多年，私下很关注案情，人脉也广，在律师圈子和公检法部门遍布同窗好友，不免收到一些消息。
关于绑匪提到“沈若臻”这一说法，没有盖棺定论，雷律师听闻一定匪夷所思，却不好堂而皇之地提出来。
沈若臻回忆那次见面，雷律师几番注视着他，必然是起了疑心的。
他作为“楚识琛”，在旁人眼中可以说是天翻地覆，一旦产生什么缘由，人的心理会忍不住用逆推法去探究。
沈若臻凭栏望下去，雷律师的团队聚在遮阳伞下聊天，空着一把椅子，不见雷律师本人。
“雷律师估计很纠结，要不要告诉……”他卡壳了，后半句放轻，“楚太太。”
项明章是外人，了解有限，问：“你觉得她会么？”
从调查游艇事故到楚家大大小小的委托，沈若臻认为雷律师严谨尽责、公正公道，这样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说：“我觉得她会的。”
项明章道：“不管怎么样，你都做好心理准备。”
沈若臻深刻体会到那一句，计划赶不上变化。出事前，他本想一切结束后恢复真实身份，然而知晓了楚识琛的死因，他决定延迟，帮亦思稳定下来再说。
没想到已经“露马脚”，他的身份可能提前曝光。
这一切身不由己，其实他自己根本脱不了干系，仿佛充满意外，又像是冥冥注定。
沈若臻幻想过有朝一日被人揭穿，曾感到担忧、惭愧，如今事到临头，他却很平和，做了这么久的小偷，大约早已葬送了羞耻心。
他认命地想，既然迟早会曝光，有人帮忙铺垫也好。
一颗荔枝裹着融化的奶油慢慢塌陷，沈若臻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像要填补什么。项明章抬手抹掉他嘴角溢出的奶油，再蹭到他的唇瓣上。
卧室有人敲门，沈若臻回过身。
楚太太拧开门进来，尖细的鞋跟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她走到露台的门框边，说：“半天找不到人，你们在楼上躲着呢。”
项明章道：“是我失礼，非要他带我上来。”
“没关系的。”楚太太笑着说，“午餐快开始了，下去一起吃，还是给你们端上来？”
吃饭等同于应酬，沈若臻道：“怎么能不待客，躲这一会儿就够了，我们马上下去。”
楚太太没别的事情，转身先走，经过钢琴时瞥见琴盖上的指印，她停下，叫道：“小琛？”
沈若臻抿了抿嘴：“妈，怎么了？”
楚太太说：“小时候让你学钢琴，你不喜欢，坐不住，气跑了好几个老师，你记得吗？”
沈若臻当然不记得，也不该记得，他摇了摇头。
楚太太弯下腰，将琴凳推近些，又说：“几十万的钢琴，顶级的老师，你呀，就学会一两支入门的曲子。从来不练，嫌占地方把钢琴搬到这间客房落灰。”
沈若臻说：“是么。”
楚太太用礼裙的袖口擦掉指印：“是不是偷偷弹了呀？”
项明章说：“伯母抱歉，是我碰过。”
楚太太笑道：“我说呢，小琛就算恢复了记忆，恐怕还是不喜欢弹钢琴。”
沈若臻觉得一团奶油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
露台上的阳光太强烈，卧室显得漆黑，沈若臻看不见楚太太的表情，只见楚太太纤细的手指抚过钢琴，不舍得拿开。
“妈。”他叫了一声。
楚太太缄默着，似乎没听到，天空有喜鹊飞过，露台栏杆的爬藤花被吹落一瓣，沈若臻在漫长的十秒钟里朝前走了一步。
忽然，楚太太语气如常地说：“你快一点带明章下去，光吃蛋糕可不行，起码要再喝碗汤。”
说完，楚太太抽身离开了，远去的裙摆摇晃着，沈若臻有些晕眩，背后抵上项明章的手掌，他方觉踏实。
后花园的甬道上拼着一条长长的餐桌，一竖列洋牡丹摆在中央隔开左右，桌子两边坐满了人，熟近疏远，氛围正好。
沈若臻有意锻炼楚识绘，他简单招待了几句便开始躲懒。雷律师坐在他对面，许是有意回避，整顿饭都稍低着头。
午后宴会结束，宾客尽欢，项明章单独逗留到了黄昏。
沈若臻送项明章到大门口，说：“最近工作繁忙，有事给我打电话。”
“该我说后半句。”项明章抱了他一下，摩挲着脊背，“有事立刻打给我。”
沈若臻目送汽车远离视野，他返回别墅，盛宴过后杯盘狼藉，请了保洁公司来打扫。
唐姨和秀姐分别在室内和花园指挥，都忙着，沈若臻帮忙把泡好的茶送到卧室，敲开门，楚太太换了家居服和丝绒拖鞋，正在梳妆台前卸妆。
沈若臻放下茶杯，说：“今天讲话多，是润喉的。”
楚太太从镜中看他：“好。”
沈若臻叮嘱：“办宴会费心操劳，早点休息。”
楚太太说：“好乖，会心疼人。”
沈若臻笑了笑，往外走，几步之内思索了很多事。他想问雷律师有没有说，是怎么说的？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到门后，沈若臻握住门把手压下去。
梳妆台前，楚太太道：“小琛。”
沈若臻身心一定：“嗯。”
楚太太静了片刻，问：“一年多了，你有没有恢复记忆，哪怕只有一点点？”
沈若臻可以笃定，雷律师说了。如果楚太太在楼上是流露出细微的异常，那此刻就是明晃晃地探询。
他张口否认，露着放弃般的破绽：“没有，我不会恢复记忆了。”
沈若臻打开门走出卧室，走廊背阴，被阳光暖热一天的身体逐渐变冷。
他是假的，他不是楚识琛。
这样离奇的事情，身为母亲无论相不相信，一旦知晓肯定会惊愕、会质问，而楚太太没点明、没戳破，仿佛万事依旧。
沈若臻设想过身份曝光后的种种，被指责痛骂，被赶出大门，被当成骗子报警抓走，却没想过当下的境地。
房门隔绝，他忘记跟楚太太说了，茶水要趁热喝。
二楼，楚识绘扒着楼梯喊：“哥，你上来的时候给我拿个蜜桔。”
沈若臻从果盘挑了个皮薄的，一边上楼一边剥开，拐进楚识绘的房间，他走到床尾递上。
笔记本电脑放在床上，楚识绘接过蜜桔，说：“哥，你过来看。”
沈若臻挪近：“看什么？”
屏幕中是一篇论文选题，和设计展的主题相关，详细内容还没写，楚识绘直接翻到鸣谢部分，说：“我写了你。”
白底黑字：楚识琛。
沈若臻是高兴的，笑了一下：“好，写完让我拜读。”
晚上，沈若臻失眠了，睁眼望着小香炉的烟气，直到迦南香燃尽，他蒙上了被子。
沈若臻照常去公司上班，忙起来会短暂地忘记琐事，不过他不加班了，没做完就带走，每天准时甚至提前几分钟到家。
唐姨说他工作狂转性，突然恋家了。
沈若臻只是高估了自己，平静的外表下，他清楚藏着多少舍不得。
他尽量不去关注楚太太的动向，可是很难，秀姐说楚太太明天还会出门，不用准备午饭，司机说车子去过医院有细菌，要送去清洗。
三天后的晚上，沈若臻在书房挑灯，接到印社的电话，通知他印章刻好了。
挂线后，他觑着桌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抽出一张白纸，拿起了钢笔。
那家印社和公司大厦在一条街上，沈若臻第二天下班顺道去取，碧玉章，顶端刻一环日月同辉的天启通宝，章底是他的真名。
印社的师傅预备了试印的本册，印章蘸上红泥，沈若臻却印在了别处。
回到家，花园和别墅都安安静静的，家里好像没人。
沈若臻顾不上换鞋子，径直上楼，心里不禁突了一下——“楚识琛”那间没人住的卧室开着门，有亮光透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卧室里，楚太太独自坐在床尾，双手捧着一直摆在床头柜上的相框。
沈若臻顿觉鼻酸，他想逃走，像个懦夫一样逃走。
这些天他的头顶上悬的不是一把利剑，是一根针，落下来不会要命，会引起一阵刺痛。
楚太太抬头看见他，轻声道：“回来啦。”
沈若臻终究没有逃避，他蹭着地板迈入房中，说：“为什么一个人待在这儿？”
楚太太没叫“小琛”，也没有称呼“你”，回答：“我在等儿子下班。”
沈若臻难以动弹，倘若这个“儿子”指的是他，那他是不是可以当成最后一次，叫道：“……妈。”
楚太太却没应，望着他问：“孩子，你是谁呀。”

第123章
沈若臻移动步子，正对着楚太太，他注意到床上放着一只红十字标识的袋子，反问道：“那是什么？”
楚太太去过医院，她没打算遮掩，说：“你受伤住院的时候我在新西兰，身体检查报告我没见过，问医生重新补了一些。”
沈若臻明白，这些化验单就是证据，他道：“雷律师都告诉你了。”
楚太太露出近似迷惘的表情，如果时间倒退到宴会那一天，她不确定希望雷律师告知，还是情愿被隐瞒下去。
那个陌生的名字像个魔咒，楚太太在脑中念了千百遍，连横竖撇捺都重复至烂熟，可她宣之于口，透着笨拙：“雷律师说，姓沈。”
沈若臻一字一顿地应道：“是，沈若臻。”
楚太太怔忡地望着他，语无伦次地说：“我觉得雷律师搞错了，我不相信。你怎么会叫别的名字？你就算不姓楚，那也该跟我姓杨，这算什么，你是我儿子，你……是不是我儿子啊。”
现代社会，这种事情荒唐却不难验证，偌大一栋别墅，找一根沈若臻的头发、一只用过的餐具，就可以做亲子鉴定。
楚太太连续几天去医院，每次又反悔，她没做鉴定，转头找主治医师问东问西，补印了一堆无关痛痒的检查报告。
沈若臻问：“为什么没有做？”
楚太太含混地说：“我为什么要和一直把我当妈妈的孩子验DNA？”
沈若臻道：“那你为什么又来问我？”
楚太太掩耳盗铃，只要这个孩子说自己是“楚识琛”，她就信，而对方刚才说出“沈若臻”的时候，她知道希望破灭了。
一起以母子的身份度过四百多天，从不习惯到亲昵，沈若臻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和语气去坦白。
他大概面目滑稽，或者可憎，谎话结束是一种解脱，但他感觉浑身夯击着一块重石。
终于，沈若臻道：“我不是你的儿子，我不是楚识琛。”
楚太太抬手捂住口鼻，眼泪“刷”地流下来：“那小琛在哪？”
沈若臻艰难地说：“去年初春游艇爆炸，楚识琛已经死了。”
楚太太另一只手蓦地松开，相框滚落下去摔在地板上，薄薄的玻璃震出裂纹，扭曲了照片里“楚识琛”顽皮的笑容。
沈若臻交代道：“楚识琛在派对上喝醉了，起火后无力逃生，被Alan杀害，整件事的幕后主使是项行昭。”
楚太太泪如雨下：“不……”
沈若臻走近，半跪在楚太太膝前，他扔下包，捡起相框，伸手试图抚平裂纹，指尖一痛，鲜血倏地蔓延进玻璃的缝隙。
楚太太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喃喃道：“划破了，痛不痛？”
这点皮肉之苦，不及母亲丧子之一二，沈若臻哑声说：“对不起。”
楚太太遥想去年在医院病房，沈若臻醒来，不止一次说自己不是楚识琛，说不认识她，原来不是胡话，都是真的。
楼下有动静，唐姨和秀姐临时放半天假，出门了，楚识绘从学校回来，脚步声渐近，循着灯光出现在门口。
沈若臻站起身，手指还在流血，他攥进掌心。
“妈，你怎么哭了？”楚识绘惊讶得看来看去，“哥，出什么事了？”
沈若臻滑动喉结：“我不是你哥哥。”
楚识绘愣住：“你在说什么？你们吵架了？”
楚太太湿着一张脸：“那你是什么人，你从哪来的？”
沈若臻道：“我也不清楚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我乘的船沉了，我掉进大海失去意识，再醒来就在楚家的病房里了。”
“也是船，也是在海上。”楚太太有些恍惚，“几月几号，哪个公司哪一艘船，你要去什么地方？”
沈若臻只觉无力：“我不知道。”
楚太太追问：“与你一同遇难的乘客呢，有多少人，有没有人还活着？”
沈若臻依旧说：“我不知道。”
“那你的家在哪里？”楚太太问，“你的父母呢？”
沈若臻如鲠在喉：“我没有家了，父母已不在人世。”
楚太太得不到任何信息，她不安地说：“我该怎么相信你……你会不会还在说谎？”
沈若臻来到这段时空，注定会有这一天，他的生平来历、前尘往事，通通湮灭于时代更迭中，根本无从辩解。
他的回答充满苍白和难过：“……我没有。”
楚太太哭着：“所以你一直都在假装小琛。”
沈若臻承认道：“我是一个卑鄙的小偷。”
楚识绘再也绷不住满腔疑绪，急切地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假装？哥，你怎么会是小偷？！”
沈若臻说：“其实就算今天不被拆穿，我也准备坦白了。”
“露马脚”是因为绑匪的口供，这件事给沈若臻提了醒，要牵扯出游艇事故，确定“楚识琛”死亡的真相，齐叔才会被重判。
Alan，齐叔，项行昭，一个都不能差，沈若臻要为楚识琛讨完这个公道。
而前提是，他这个“楚识琛”必须承认是假的。
沈若臻打开包，拿出一张白纸，他第一个要给楚太太，之后会找警方作证。
楚太太接过，纸背隐有墨痕洇透，展开是一张笔迹遒劲的自述书。
本人沈若臻，有幸脱险于海难，获救于楚家。
意求容身，以谋生存，故为一己私念偷占楚识琛之名，冒用楚识琛之身份。
寄居楚家一年零三个月，感恩一方屋所荫庇，阖家眷属照顾，纵知卑鄙，却窃据高职，备尝至亲温情。
曾以为，若是上善若水之若，时至今日，实则“昭然若揭”之若。
旦暮相处，若臻绝未存祸心，视楚太太为母，楚小姐为胞妹，然欺瞒不可狡辩，亦不敢求饶恕。
今朝坦白，愿接受一切惩处办法，弥补罪责，告慰楚家亲人之哀痛。
落款殷红，沈若臻印。
楚太太伏在床上泣不成声，哭死去的孩子，也哭这一年多的母子亲情，好得不真实的东西，果然会有戳破的一天。
沈若臻竭力稳着声音，说：“道歉轻微，我没有要说的了。”
楚识绘错愕地杵在一旁，眨眼跟着落泪：“哥……”
沈若臻道：“我会尽快离开，之后任凭处置。”
他后退一步，转身走出了房间，背后哭声不停，他拐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靠在门后瞪着满屋漆黑。
沈若臻摸出手机，按快捷键拨出号码，很快接通了。
项明章叫他：“若臻？”
沈若臻面容沉静，内里崩溃：“我……”
项明章立刻听出端倪，问：“在家里吗？”
齿冠紧咬，沈若臻只发出一道叹息。
项明章不问了，说：“等我，我马上去接你。”
挂了线，沈若臻打开灯，他没有脸面在这栋房子多留片刻，怕自己带给楚太太和楚识绘更大的刺激。
但他不放心，双手捧着手机给唐姨发消息，指尖黏湿的血迹蹭花屏幕，他频频打错字，发送几句留言竟出了满头虚汗。
沈若臻去收拾行李，他将“楚识琛”的证件一一放好，而属于他的东西并不多，衣服鞋袜几乎都是楚太太买给他的，小香炉是唐姨给他添置的。
他的物件，其实只有项明章送的那一把琵琶。
半小时后，楼下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沈若臻拎着琴盒从卧房出来，另一间卧室仍有哭声，他不忍听下去，快步走下楼梯。
楚识绘慌忙地追下来，从后抓住沈若臻的胳膊，像在强调一般：“楚识琛，你要去哪？！”
沈若臻说：“小绘，照顾好你妈妈。”
楚识绘嚷道：“你别再开玩笑了行不行？你去告诉她，你就是楚识琛！”
大门口，项明章心急如焚，正好唐姨和秀姐赶回来，门一开，他冲进别墅，就见兄妹两个在楼梯上僵持着。
楚太太捏着那张自述书走出房间，挂着满脸泪痕。
项明章全都了然了，他停在楼梯下仰着头：“伯母，你怪罪我吧。”
楚太太说：“你早就知道小琛死了。”
“是。”项明章道，“去年游艇爆炸的目标是我，楚识琛是被连累的。”
楚太太心如刀绞，她终于懂了项明章说的“补偿”是什么意思：“你补偿的，原来是小琛的命。”
项明章愧疚道：“对不起，伯母，我知道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丧子之痛，你怎么怪我都好，但楚识琛的死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楚太太说：“你也早就知道他不是小琛？”
“我知道，如果他有罪，我就是从犯。”项明章说，“他欺瞒你们有错，可他为楚家分忧解难，做了一个儿子和兄长能做的全部。亦思有今天，他尽的心、出的力，你们比我这个外人更清楚。”
楚太太哽咽道：“可他不是小琛……”
项明章一阵心酸：“他现在只是一个孤儿，没有背景，没有家人，事故当夜阴差阳错被救上来，捡回了一条命。为了生存，他冒认楚识琛的身份，这一年多筹谋的桩桩件件却不是为了他自己。”
楚太太跌坐在楼梯上掩面痛哭，楚识绘松了手，跑上去伏在楚太太身边。
沈若臻料到了，在楚家留得越久，走的时候越难堪，她们越伤心，他就越无地自容。
他强迫自己不要回头看，垂着眼睛走下最后两阶楼梯，秀姐早就傻掉了，唐姨冲上来拦他：“这是怎么回事？！”
沈若臻道：“拜托照顾好她们。”
项明章接过琴盒，揽着沈若臻离开了楚家。
迈出大门，沈若臻迎风晃动，没撑到上车，转身栽进项明章的怀抱。
项明章何其心疼：“伤心就哭出来，不用忍着。”
庭院草木，楼墙门窗，屋里的人。
该如何定义这一年多的光景？
沈若臻的眼睫濡湿了，一半沾染项明章的领口，一半凝在眼眶。
他回首作别，说：“我又没有家了。”

第124章
项明章把沈若臻带回波曼嘉公寓，玄关的柜子上扔着手表和电脑包，接到电话的时候项明章刚进门，一挂断捏上车钥匙就走了。
沈若臻神思麻木，项明章给他拿拖鞋，他换上，换完定在原地。
路上就注意到他的手指划伤了，项明章命令道：“去坐在沙发上等着，把外套脱了。”
沈若臻照办，走到客厅脱下西装外套，衬衫雪白的袖口露出来，显得手上凝固发乌的血迹脏兮兮的。他从来整齐、洁净，罕少这样邋遢，简直身心一派狼狈。
项明章拧了条热毛巾，拿了医药箱，他把沈若臻的手擦干净，然后用棉签润了酒精给伤口消毒。
整只手冰凉，玻璃在沈若臻的指腹划了很长一道，所幸不深，项明章问：“疼不疼？”
沈若臻想起楚太太，那种时候第一反应竟是关心他，他回答：“不疼。”
项明章将伤口缠上纱布，去餐厅泡了一杯蜂蜜水端来，他塞给沈若臻暖手，说：“是楚家新西兰农场的蜂蜜。”
沈若臻喝了一口：“以后不能给你拿了。”
项明章知道他可惜的绝不是几罐蜂蜜，无论怎样，终究走到了这一步，问：“今天楚太太是直接对你挑明的？”
“差不多吧。”沈若臻道，“她不问我，我也准备坦白了。”
项明章说：“那楚太太和楚小姐什么反应，责骂你了吗？”
沈若臻摇摇头，非但没有责骂，他欺骗楚家一年多，谎言败露，母女二人连句重话都没讲，仿佛只剩伤心。
他愧疚地说：“我情愿她们痛骂我。”
项明章劝慰道：“身份是假的，但你的感情和心意不是假的。人非草木，这一年多的相处，楚太太和楚小姐都会有评判。”
沈若臻不敢求宽恕，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等楚太太和楚小姐缓解情绪，宣布对他的处置。
不管是什么结果，他都愿意履行。
再之后，楚家是不能回了，亦思大概也不用去了，沈若臻自言自语地说：“我以后该怎么办。”
项明章道：“你不是会自暴自弃的人。”
沈若臻说：“我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项明章看着他：“亦思不需要你，项樾永远有一个位子给你留着。伯母不认你，我妈愿意视你为己出。你从楚家离开了，天下之大自有容身之处，我会给你一个家。”
沈若臻眼角绯红，揪了一整晚的心脏舒展、回血，他放下杯子，微蜷着躺下去，枕在项明章的腿上。
似觉不够，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项明章的腹间。
“做什么，沈少爷？”项明章揉沈若臻的发心，“跟我撒娇啊。”
沈若臻依然不会撒娇，他闷着，忽然低低地“啊”了一声。
项明章问：“‘啊’什么？”
当时心乱如麻，沈若臻这会儿刚想起来：“只拿了你送我的琵琶，忘了拿你送我的平衡车。”
“幸亏忘了。”项明章道，“不然用不着我去接，自己骑着就能走了。”
沈若臻又难过又想笑，额头抵在项明章的小腹顶了顶，说：“本就来路不明，惹人怀疑，那样真成疯子了。”
项明章拽来一边的外套，搭在沈若臻身上，衣兜里掉出一只厚实的绸缎布袋，里面装着取回的印章。
他拿出来掂了掂，印社的师傅手艺还不错，雕刻精巧，印章底部沾着半干的红泥，他说：“印过了吗？”
沈若臻“嗯”一声，真名印在表明身份的自述书上，也算发挥了价值。
项明章落下手，覆盖住额角与耳鬓，沈若臻便躲在温暖的掌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情绪波动之后睡得格外沉，沈若臻没感觉到什么时候被项明章抱进了卧室。
醒来已天明，领带和腰带丢在床尾榻上，沈若臻合衣睡了一宿，衬衫西裤压出痕迹，他下了床，循着水声走到浴室。
项明章也刚起，站在镜子前叼着牙刷，问：“感觉还好么？”
沈若臻倚着门框：“不用担心我，你去项樾上班吗？”
项明章道：“我可以在家陪你。”
“我不是小孩子。”沈若臻见过太多风雨，不会轻易颓丧，“我暂时不去亦思了，就当放个假。”
项明章没有过多关怀，沈若臻是君子，半生光明磊落，尽管无奈，偷占“楚识琛”的身份是唯一不坦荡之处。
现在真相揭穿，沈若臻的羞愧不比伤心要少，比起寸步不离的陪伴，让他一个人消解其实会更自在。
收拾好东西，项明章按时出门上班了。
沈若臻洗澡换了衣服，把床褥铺好。没多久，司机过来一趟，遵照吩咐从缦庄接来了灵团儿。
项明章考虑妥帖，有猫作陪，可以帮沈若臻解闷儿，还能减少一些胡思乱想。
只不过灵团儿第一次来公寓，贪新鲜，满屋子飞檐走壁，沈若臻追不上，抓不住，大少爷当了回跟班，尾随其后，生怕碰坏了花瓶摆件。
好在灵团儿不当野猫许久，在缦庄娇生惯养，逛了一遭就累了，在地板上瘫成个皮毛一体的纯白垫子。
沈若臻抱起猫，钻进书房，他打给亦思的助理，将这周的工作日程调整了一下。然后分别打给几个部门的主管，分派项目任务。
稍喘了口气，他联系了周恪森，通话中措辞谨慎，没提楚家发生的事，只说身体不太舒服，嘱托对方费心照看着公司。
安排好内部的事项，沈若臻又给甲方客户亲自发了邮件，虽然休息在家，但他一上午根本没闲着。
午后忙完，灵团儿在怀里睡大觉，沈若臻挑了一本书，读不进多少字，便不难为自己了，搁一边拿起了手机。
微信提示音响了，楚识绘不知纠结多久，最终发来孤零零一个称呼：哥。
转瞬，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消息。
沈若臻当作没看到，他滑动屏幕往上翻，倒着浏览和楚识绘的聊天记录。
楚识绘喜欢发表情包，沈若臻默默保存了十几张，他从没用过，怕给人发错了闹笑话。
翻到最早的时候，他刚学会打字，回复很慢，楚识绘不耐烦，也不叫他“哥”，高冷得像个企业老总。
沈若臻看完了，返回聊天列表找到楚太太，备注是“妈”，记录中大部分是语音。
他犹豫地戳了下最近一条，楚太太温柔的声音在房中响起：“小琛，你出门早，走的时候穿没穿大衣，今天要下雨的。”
楚太太的语音内容都差不多，叫他添衣加餐，叫他别久坐，要休息，有应酬时叮嘱他少饮酒，出差的时候要他拍照片。
逛街见到好看的衣服，楚太太会挑选给他，还没上身，先发语音说他穿上一定很英俊。
交际场上攀比儿女，楚太太好得意，说风水轮流转，她终于能显摆儿子能干了。
关切的，欢喜的，抱怨的，楚太太的每一句话开头，无一例外都是“小琛”。
沈若臻摁灭手机，藏进沙发靠垫下，他的呼吸变沉，扰了灵团儿的美梦，睁开碧绿清澈的猫眼瞧他。
人和猫对视良久，灵团儿从怀里蹿向别处，沈若臻漫不经心地抬起头，他竟没听见开门，项明章人都站在了书房门外。
沈若臻起身迎接：“下班了。”
项明章说：“第一次有人在家等我，不太习惯。”
沈若臻拎过包，沉甸甸的，显然带了资料回家，他要求道：“项总，给我派点活儿干吧。”
项明章转身去换衣服，说：“都给你吧。”
“你还真不客气。”沈若臻跟着项明章拐进衣帽间，一边抽出包里的资料，“都给我，你做什么——”
第一份资料是关于户口户籍制度，沈若臻吞了尾音，一目十行往后翻，有明确规章，有手续流程，综合了一个“人”在社会上应有的证明。
项明章解下领带，攥着两头将沈若臻一环，勒在腰后拽近了，说：“我们一起看，得给沈行长落个户口。”
沈若臻希冀道：“怎么做？”
项明章已经看过一遍，之后还要再详细咨询，说：“无户口人员的情况有很多种，比如没有父母，没有机构内的出生证明，如果有收养人，可以随收养人的户口登记。”
沈若臻似懂非懂，又刚离开楚家，确有一点像只等待落脚的孤鸿：“那有人愿意收养我吗？”
含金汤匙长大的少爷，在风波中砥砺数年的行长，沈若臻鲜少露出这般惴惴不定的样子。
项明章瞧着他，说：“我妈愿意，其实我还想联系一下姚老太太，如果她同意，也许你能落户在宁波。”
沈若臻道：“我……都可以。”
项明章逗他：“要是我妈收养你，你应该改口管我叫哥哥。”
沈若臻纵眉：“你不是正经的大哥，我不要。”
领带在手腕多缠一圈，项明章直接揽住沈若臻的后腰：“我要是不正经，就放任你做黑户，天天把你关在家里等我下班。”
沈若臻戳穿他：“你更喜欢我和你一起下班。”
在公寓待了两天，沈若臻没出门，心绪平复下来不算煎熬，不过偶尔想起楚家的时光，会怔然片晌。
到底是凡夫俗子，他那天漏掉一件事，没交代在远思墓园给楚识琛置了墓，虽然是无字碑、空心穴，但理应告知楚家。
拖延一晚，第三日的早晨，沈若臻决定打给楚太太。
他还没按下拨号键，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楚家的座机号码。
是唐姨或秀姐么，他忘了东西没拿？还是楚识绘，缓过劲儿了，打来骂他这个骗子？
沈若臻推测了一遭，不敢幻想是楚太太，他按下接听键，声量很轻：“喂？”
偏偏就是楚太太打来，说：“是我。”
沈若臻屏息，暗自判断楚太太的语气，揣摩对方的心情，思虑万千不能问一字，连怎样称呼都令他不知所措。
他只能静候，楚太太问：“方不方便见个面？”
大抵是有了判决，沈若臻想到一个地方，回答：“好，我定地址可以吗？”

第125章
结束通话，沈若臻换衣服出门，在公寓里闷了两三天，从波曼嘉的大厦出来被粲然的阳光晃了一下。
他沿着街道步行，在街角拐到相邻的街上，进了一家餐厅。
非营业时间，餐厅里一个顾客也没有，好在经理认得他，亲切地称呼他“楚先生”。
沈若臻寻了个临窗的位子，方便他望着街上流淌的车河，这个时段很堵，等楚家的车缓慢驶来，他招手要了两杯咖啡。
楚太太是一个人来的，打扮得依然漂亮，头发梳得精致，但细看眼皮有些肿，胭脂水粉敷不住脸色的憔悴。
沈若臻从椅子中站起来，待楚太太近至一张桌面的距离，相互照面。只是短短三天，心境与情境全都不一样了。
服务生端来两杯耶加雪菲，飘着果香气，楚太太落座，打量餐厅四周：“为什么约在这里？”
沈若臻道：“这间餐厅是钱桦开的。”
楚太太轻轻“哦”了一声，钱桦是楚识琛的好朋友，国内国外总是在一起胡闹，她劝过、训过，都分不开两个败家子，叫她数不清操过多少心。
浅尝了一口咖啡，微酸，楚太太说：“钱桦是老板，一定带你来这里吃过饭吧。”
沈若臻来过两三次，对每一次都记得很清楚，他道：“第一次来是试营业，遇见游艇公司的老板找钱桦大闹，因为我知道楚识琛没有获救，所以起了疑心，决定调查派对事故。”
楚太太听见“楚识琛”的名字，神色伤感，她没关心调查的始末，却问不相干的细枝末节：“钱桦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那一餐很丰盛，沈若臻说：“是烤牛肉，特别大一盘。”
楚太太意料之中：“小琛爱吃牛肉。”
沈若臻十指交握压在膝上，他侵占的不止是楚识琛的亲情，还有友情，钱桦一直当他是好朋友，只是失忆了。
楚太太还没说完：“可你不喜欢吃牛羊肉，味道重一点的东西你都不会碰，烤的炸的也不喜欢。每周四天吃素，不管什么季节一定要喝热咖啡。”
沈若臻忡然：“是。”
“衣服不要花哨的，宽大的，要合身的。”楚太太说，“你给唐姨的尺寸那么详细，一瞧就是穿惯了西装。”
衣食都是唐姨和秀姐操办，沈若臻道：“原来你都发现了。”
楚太太说：“个子高了三厘米，怎么会是谎报呢。我抬头看你就能感觉得到，而且你挺拔，小琛总是站不直。”
沈若臻觉得被抽丝剥茧地看穿了，他自嘲道：“自以为周全，其实我露了太多破绽。”
楚太太说：“母亲的眼睛离不开孩子，我怎么会注意不到。”
沈若臻问：“那你没怀疑过我吗？”
楚太太如同沈若臻坦白的那天，无力地说：“我不知道。”
任何微小的差异都瞒不住一位母亲，何况“楚识琛”脱胎换骨，小到衣食习惯、行走坐卧，大到学识谈吐、性格能力，沈若臻和“楚识琛”都太不同了。
楚太太把一切差别归咎于那场爆炸事故，归因于“楚识琛”失忆。
她企图让所有不寻常变得合理化，她反复告诉自己，这就是“楚识琛”，就是她的孩子。
早该到来的怀疑延迟至今，除了沈若臻的隐瞒，更缺不了她的自欺欺人。
楚太太往窗外看了一眼，说：“这两天和明章在一起吗？”
沈若臻道：“嗯，就在旁边一栋公寓。”
楚太太秀气的眉头舒展开，像是担忧他过得不好，闻言稍稍放心。
从坐下来开始，楚太太无一句责备，也不提之后的处置，安静的间隙，沈若臻甚至有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母子一起饮杯咖啡的错觉。
可是怎么可能，沈若臻唯恐会错意，主动说：“你怪罪我吧。”
楚太太道：“我在家整理你的东西，香炉，纸笔，满柜的衣服，你既然搬走了，怎么不收拾行李呢。”
沈若臻惭愧地说：“在家里添置的东西，都是给‘楚识琛’的，我已经不是了。”
“那我要把东西扔了吗？”楚太太说，“我舍不得，买的时候精挑细选，很开心的。你出差时给我们买礼物，是不是也一样？”
热咖啡放冷了，沈若臻喉咙酸苦，一口都没喝。
楚太太不知道怎么处理沈若臻的衣物，关上门，暂且不管了，她叫司机载她出门透透气，沿着江岸大道经过亦思的大楼。
“我去了销售部，运营总裁的办公室锁着，你没上班。”楚太太说，“也对，你把证件和钥匙都留下了，应该不会去公司了。”
她刷开门，在沈若臻的办公室站了一会儿，望着空荡无人的桌椅。
部门里的职员很忙碌，时不时提到“楚先生”交代过什么，“楚先生”安排过什么。
楚太太那一刻忽然想，一个人的事业成就都记在另一个人的名字上，会是什么感受？
离开亦思大楼，楚太太吩咐司机去亚曦湾，她走在海滩上回想这一年多——
“你提出进公司上班，我以为顶多坚持一礼拜，没想到被开除一次都不放弃。”
“你跟李藏秋斗法，唱白脸阻止小绘和李桁的婚事，让我觉得这个家又有了顶梁柱。”
“为了亦思，你去哈尔滨请老周回来，居然跳河求他原谅，可明明不是你犯的错。”
“我跟你说话，唠叨，你从来没有不耐烦。我不需要恳求，你会主动体贴我，尊重我，跟我说只要想做，什么时候都不晚。”
“小绘在家哭个不停，把电脑摔了，这一年她对你这个兄长的感情，比过去二十年都要多。”
从头至尾回顾一遭，楚太太不得不承认，项明章那天说得对，沈若臻为楚家排忧解难，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亦思。
一个假的楚识琛，把真正的楚识琛未曾做过的都做了，把儿子和兄长的本分都做了。
可是沈若臻做了这么多，不要股份，不碰家产，坦白的时候仅认罪责，只字不提辛劳，离开的时候连一件衣衫都不肯带走。
楚家为沈若臻提供荫庇，沈若臻为楚家付出心血，其中的得益谁多谁少，楚太太算不清楚。
就当功过相抵，那她该怎样去责备？
这份母子亲情她珍惜不已，所以一年多来，她把疑虑或隐忧压在心底，就像沉浸于一场不愿醒的美梦。
当雷律师告诉她“沈若臻”这个陌生的名字，她并不震惊，只觉一阵恍然，甚至仍抱有一丝幻想，问对方有没有恢复一点记忆。
那一天真相揭开，她终于为她的孩子崩溃痛哭。
但她恨的、怨的是她自己，“楚识琛”死不见尸，她作为母亲却逃避一切，幸福地开始了新生活。
楚太太吸了吸鼻子，说：“其实我明白，派对是小琛要办的，他无辜丧命只怪凶手，不是明章的错，更与你无关。”
沈若臻内疚道：“可我偷了他的身份，一样有罪。”
楚太太问：“你记不记得除夕夜，我们在花园里看烟花？”
沈若臻记得，楚太太曾说楚喆在世的时候，每年春节都给她放烟花，楚喆走了，她就看别人放的，反正一样漂亮。
他当时很佩服楚太太的豁达心性：“你说事情好坏，在于自己怎么想，日子也在于自己选择怎么过。”
“我在亚曦湾望着吞没小琛的大海，我就想……”楚太太说，“假如没有把你救上来，那一晚我会是什么样子，这一年多我又会怎么度过？”
沈若臻交握的十指绞在一起，挤压得泛白：“那你后悔救我吗？”
楚太太看着他，看着这张和“楚识琛”一模一样的脸，她想再豁达一次，给彼此一个机会。
“也许救了你，”她回答，“是老天给我的安慰。”
沈若臻愣住，眼眶霎那红了。
楚太太已经掉下泪珠，滑在腮边，她从皮包里拿出那一张自述书，纸页磨掉一角，她反复看得可以默背下来。
“这样漂亮的字，小琛写不出来的。”
沈若臻不敢忘却见面的初衷，如自述书中允诺的，他道：“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楚太太抬掌托在腮边，捂住了泪滴，说：“可我不怪你，要怎么罚？”
沈若臻鼻酸得厉害，那日埋首项明章的领口，没大方地落泪，此时他来不及擦拭，早已泪盈于睫。
“你骗我有错。”楚太太道，“但上次在美津楼我答应过，如果你犯了错，我会原谅你。”
——哪个当妈的会不原谅自己的孩子？
前提是母子。
如果楚太太肯原谅他，那是否说明……沈若臻松开双手，微颤着抓住了膝头。
他紧张得无以复加，生怕在自作多情，半晌，忍耐多日再度叫出了口：“妈……”
楚太太这次应道：“我该怎么叫你，若臻？”

第126章
沈若臻在来的路上料到见面会失态，他做好了愧痛忏悔的准备，不敢幻想楚太太竟然会原谅他，依然视他为子。
起身绕过桌沿，他在楚太太的椅边屈膝半蹲，说：“叫什么都可以。”
楚太太问：“你妈妈叫你什么？”
沈若臻微微哽咽：“就叫若臻，或者……清商。”
“清商，是小名吗？”楚太太伸手擦在沈若臻的脸颊，“这么雅致，家里一定是书香门第，才能教养出你来。”
沈若臻迫切地想告诉楚太太，他并非来历不明，他能够依赖和信任，却怕事实太离奇，一波刚平又推起一波。
他承诺道：“我的身世以后慢慢讲给你，可以吗？”
楚太太捉住他的肩膀，扶着他一起起身，点了点头。
餐厅里没有别的客人，沈若臻和楚太太都哭了，实在惹人注目，经理踌躇地送来一沓厚厚的纸巾，沈若臻接过为楚太太擦眼泪，又叫了一声“妈”。
楚太太三天没听到这句称呼，却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情绪稍微平复，沈若臻揽着楚太太从餐厅离开，走之前他给钱桦留了一张字条。
轿车泊在街边，衣裳物件都在家里，楚太太说：“你的房间什么都没变，还是你的家，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沈若臻深切体会到“失而复得”的滋味，但他没有立即答应，回道：“妈，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你跟我去公寓坐坐吧。”
楚太太说：“好，那你跟明章讲一声。”
母子俩没上车，顺着人行道慢慢走，沈若臻打给项明章，电话讲完刚好走到波曼嘉的楼下。
楚太太几十年没住过高层公寓，到了四十楼，她害怕挨得窗子太近会恐高，结果一开门，先被趴在地上的大白猫吓了一跳。
沈若臻抱起灵团儿，带楚太太参观，卧室，书房，阳台，他和项明章一起住了三天，已经留下小家庭的痕迹。
客厅的茶几上铺散着一些资料，红笔划过重点，楚太太坐在沙发上被吸引了目光，晃见“户籍户口”等字样。
她还没细看，沈若臻拿了一包票据过来，说：“妈，今后这些都移交给你。”
楚太太接住：“是什么？”
沈若臻道：“是我为楚先生买的一块墓地。”
楚太太怔住，打开包夹，里面是沈若臻以“楚识琛”的身份置办的墓地，包括手续文件、费用收据，还有墓园管理处的联系卡。
她来回翻着：“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不知不觉有一年了，沈若臻道：“第一次遇见钱桦，他给我讲了很多楚先生的事情，后来我就置办了这块无名墓。”
“楚识琛”死得枉然，无人知晓，沈若臻竟是唯一探寻真相的人，他继续说：“察觉游艇事故有疑点，我在他墓前亲口说过，会给他一个交代。”
楚太太道：“所以你一直偷偷调查，不惜以身犯险？”
虽然走了一趟鬼门关，但沈若臻不后悔：“绑架案后真相大白，我和明章一起去了墓园。”
楚太太捏着纷乱的纸张，说：“我要带小绘去看他。”
沈若臻道：“墓碑上终于可以贴上他的照片，刻上名字。”
楚太太心里难受，强忍着眼泪，沈若臻借口泡茶，躲进餐厅，让楚太太一个人哭一哭缓解。
一壶珍眉泡好，门响了。
项明章在电话里没细问，只知道楚太太原谅了沈若臻，而且要来公寓坐坐，他就从园区赶了回来。
楚太太的情绪稳定了些：“明章，大中午的惊动你来回跑。”
“伯母。”项明章去楚家接沈若臻的那天，许多话是情急使然，“之前是我莽撞，不顾分寸，抱歉。”
楚太太说：“你满心为他，我反倒欣慰。”
沈若臻端来热茶，和项明章一起坐下来，这三天过得煎熬，他等待楚家给他一份裁决，不成想老天这般眷顾。
接下来，他要抓紧办该办的事，说：“齐叔必须得到严惩，我要找警方作证，证明真正的‘楚识琛’已经不在了。”
项明章道：“好，我明天让律师团筹备一下。”
楚太太是“楚识琛”的母亲和监护人，她必定要参与，说：“我这个妈妈，终于能在小琛身后尽一点心力。”
项明章顿了须臾，思虑道：“但是若臻要作证的话，要有一个身份，得确定他这个人是谁。”
楚太太想起茶几上的户口登记资料，问：“怎么回事呀，若臻难道连户口都没有吗？”
项明章当初对姚老太太交代过一套说辞，字句属实，不过模糊了时代年份。他告诉楚太太，沈若臻祖籍宁波，祖辈是生意人、银行家，父亲叫沈作润，到这一代只剩孤身一人。
楚太太并不傻，猜到他们隐瞒了一些细节，但也相信另有隐衷。她了解沈若臻，言出必行，答应了以后慢慢讲，那她不急于一时。
比起父亲，她更关心沈若臻的母亲，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沈若臻望着这个母亲，回答他生母的名姓，异常温柔：“我妈妈叫张道莹，我还有个小妹，叫沈梨之。”
“怪不得你疼小绘。”楚太太信了缘分，“你妈妈知道你飘零无依，会心疼的，收养人要尽快决定才好。”
沈若臻摇头：“还没。”
楚太太问：“那你愿意让我收养你吗？”
沈若臻不清楚这一天是怎么过的，楚太太不责怪他，还要收养他，让他真正地成为一家人。
第二天，项明章约了律师详谈，咨询了一些细节，把整个流程讨论了一下。
楚太太着手办理收养沈若臻的手续，申请、证明，需要的材料不少，因为关联着案情，情况特殊，所以过程相对顺利。
沈若臻是有点紧张的，从1945年来到二十一世纪，他竟然要拥有一个切实的身份证明了。
他不必再假借旁人的名字，不必心虚，被抹除的“沈若臻”三个字，在这个时代重新烙印纸上。
宣之于口，展示于人前，犹如守得云开见月明。
身份一旦落实，沈若臻陪楚太太立刻向警方作证，去年亚曦湾游艇爆炸的真相浮出水面，结合项明章对项行昭的指证，齐叔的口供被推翻，数罪并罚，严惩不贷。
期间沈若臻一直住在波曼嘉公寓，两个人一只猫，项明章问他会不会搬回楚家，他没明说，狡黠地反问“你在赶我走吗”？
齐叔的最终判决下来，已是盛夏。
天气预报每天都在升温，清晨早早出了太阳，三辆轿车迎着灿烂的阳光抵达远思墓园。
周恪森开车载着楚太太和楚识绘，沈若臻和项明章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还有一辆车跟着，驾驶位是穿着一身黑色的钱桦。
看过字条，钱桦联系了沈若臻，才知道年初发生过绑架案，知道了沈若臻的身份，也知晓了“楚识琛”早已不在人世。
墓园里草木葱郁，一行人走到墓前，墓碑正中刻上了“楚识琛”的名字，贴着一张楚太太挑选的照片。
空心穴内填了“楚识琛”喜欢的衣裳、帽子和球鞋，这方安魂之所又是他的衣冠冢。
每个人轮流放下一束雏菊，楚太太守在墓前，轻声说：“小琛，妈妈来看你了。”
历时一年半，沈若臻终于可以给“楚识琛”一个圆满的答复：“Alan葬身火海，项行昭死了，齐叔已经定罪，我不再占据你的身份，希望这一切能告慰你的在天之灵。”
楚识绘讷然道：“哥，你想家就给我和妈妈托梦吧。”
哭嚎响起，钱桦摘掉了墨镜，扑在墓前喊着“楚识琛”的名字。
至亲好友说着想对“楚识琛”说的话，或克制，或悲痛，沈若臻退居一旁和项明章站在一起。
楚太太抚摸着墓碑上镌刻的沟壑，望着“楚识琛”的照片，告诉他楚家收养了沈若臻，他们两个长得极像。
白色雏菊围满墓前，阳光把花瓣照成浅黄色，好像一簇一簇小小的向日葵。
离开时钱桦挽着楚太太，带着哭腔说，以后代“楚识琛”孝顺她。楚太太与曾经一样，劝他收收心，不要胡闹无度。
项明章和周恪森并排走着，亦思脱离项樾有段日子了，两个人很久没见。
沈若臻落在最后，前面是楚识绘，这个妹妹委实伤心了好几天，大概憋了一肚子话，好坏错杂，频频向他回头。
快走了两步，沈若臻追上：“你有话要对我讲吗？”
楚识绘问：“你什么时候搬回家？”
沈若臻巧妙地转了个弯：“我答应了妈，这周末回家吃饭。”
“我知道。”楚识绘透露，“妈跟我商量过了，全部事情到这里就算了结了，你不亏欠家里什么。”
沈若臻道：“所以呢？”
楚识绘说：“我和妈都同意，你是我们的家人，以后不能白白付出，应该得到属于你的那一份。”
沈若臻直白道：“要分给我股份、家产吗？”
原本要周末再说的，楚识绘简单地“嗯”了一声。
沈若臻并不惊讶，以楚太太的心地和秉性，绝不会亏待他。但他也不惊喜，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把亦思打理好，偿还楚家的恩情，同时借这一份工作适应当代社会。
这份初衷没有变过，假如成果不尽人意，他会加倍努力，成果丰硕，他却不希求采摘一二。
他珍视楚家的情谊，将楚太太和楚识绘看作至亲，他愿意保护她们，但也想让她们亲手掌舵。
这段时间，沈若臻经过深思熟虑，在此刻做下决定：“一年之后，我会离开亦思。”
楚识绘定住：“离开？亦思好不容易起死回生，刚刚步入正轨，不能没有你。”
“傻姑娘，这个世界缺了谁都会照常运行。”沈若臻道，“股份回归了楚家，亦思日渐好转，一年后一切稳定下来，我再交接。”
楚识绘问：“可你为什么要走，哥，我们是一家人了。”
沈若臻朝项明章的背影望了一眼，说：“所以不管我是否在亦思，我们都是一家人，不会变的。”
楚识绘还是不能接受：“你走了，谁来管公司？”
“公司不是只靠某一个人，是靠团队。”沈若臻温声道，“我会挑选合适的人，你是大股东，以后要多上心，好好把关。”
楚识绘说：“我还在念书，还要读研。”
沈若臻道：“那就一边学知识一边做事情，项明章大二创办项樾通信，也读了硕士，难道你比他差吗？”
“我……”楚识绘很要强，“那不一定。”
沈若臻笑起来：“功业难为，压力肯定很大，会很辛苦，要牺牲掉一些个人的东西，看你会怎么选择。”
楚识绘说：“我不怕辛苦，但害怕做不好。”
“你很优秀，不要怕。”沈若臻半哄半劝，俨然兄长做派，“项樾有扶持计划，我任何时候都会帮你，何况还有森叔。”
楚识绘放心一些，说：“我学的是计算机，商务经营方面我不擅长。”
沈若臻全都考虑到了：“你父亲就是靠技术起家的，你不擅长商务，可以把亦思发展成技术精干型的企业，研发技术是根本，自会有一席之地。”
楚识绘从未设想过这个角度，睁大了双眼。
沈若臻道：“你是掌舵的人，船要按照你制定的路线航行。你要打造漂亮的框架，不是把你自己局限在框架里。”
楚识绘记住了这句话，她明白沈若臻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顿时涌起一股失落。
兄妹二人落后很长一段路，继续往前走，沈若臻抬起左手，一点点摘下了环在食指的玛瑙戒指。
戴了许多年，他消瘦时戒圈略松，劳碌至深夜手指发胀，又有些紧，如今褪下来，指根处留下一圈雪白的淡痕。
沈若臻说：“小妹，这枚戒指送给你。”
楚识绘愣道：“你从没摘下过，一定很宝贝，要送给我吗？”
沈若臻豁达地说：“我这个当哥哥的没什么能送，不嫌弃就当作纪念。”
楚识绘接入掌心，小心翼翼地触摸玛瑙上雕刻的图案，说：“衔着月桂的雄鹰，我会好好保存的。”
沈若臻忽然道：“其实就那么大一块玛瑙，细节有限，不能料定就是雄鹰。”
楚识绘疑惑地问：“哥，什么意思？”
沈若臻勉励她，祝福她，亦作回答：“血性和胜利，不分雌雄。”
浑身已无旧物，踏出墓园，沈若臻回头看了一眼门牌上的“远思”二字。
1945年初春的寒夜他永远不会忘记，而以后的路，他会走得更踏实。

第127章 终章（上）
轿车驶出墓园，远山模糊成连绵的绿荫，沈若臻端坐在副驾驶位子，双手搁在腿上，右手轻轻摩挲左手食指的戒痕。
项明章开着车，余光一瞥就发现了，说：“你的戒指呢？”
沈若臻道：“送给了小妹。”
仅存的一件贴身旧物，竟摘下来送人了，项明章猜测有事发生，说：“兄妹俩刚才落后一大截，在商量什么事情？”
沈若臻伸展修长的五指，舒筋活骨似的，悠然回答：“我告诉小妹，一年后我会离开亦思。”
项明章转动方向盘的动作一顿，扭脸确认道：“真的？”
沈若臻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项先生，你曾经抛给我的橄榄枝还作数吗？”
项明章懂了，沈若臻拖着不搬回楚家，他每次问都语焉不详，就是在考虑这件事。
而沈若臻不搬回去，并且一年后要离开亦思，某种意义上，是选择了他。
“当然作数。”项明章抓住沈若臻的左手，“那为什么是一年？”
“我要帮亦思稳定下来。”沈若臻道，“另一个原因，是我在公寓书房看到了项樾的文件，关于新投入的研发计划。”
项樾去年成绩斐然，要保持行业翘楚的地位，必须不断提高水平。研发计划是项明章亲自制定的，技术和业务相辅相成，因此前期对市场的探索需要一年时间。
今年伊始，项明章分给老项樾的精力明显增加，如今更是肩负重担。一年后研发部门和业务部门一齐发力，他恐怕分身乏术，所以沈若臻想为他分忧。
项明章安心道：“你想要什么位子？”
沈若臻不大在乎：“都好，到时候再说吧。”
项明章当下就想说：“待惯了销售部，还在九楼吧。冯函干得不错，不能让人家搬出秘书室，那你就去秘书室隔壁吧。”
沈若臻微怔，提醒道：“隔壁是运营总裁办公室。”
“怎么了？”项明章似笑非笑，“我的房间你不喜欢吗？”
这话的意思太明显，沈若臻完全愣住，还未出声，项明章攥得他手骨一痛，翻了旧账：“我说过，总监是你的第一步。”
沈若臻没忘，可他以为目标是李藏秋的位子，此时醒悟过来，项明章根本没有限定是“李藏秋”和“亦思”。
难道，沈若臻问：“你早有这个打算吗？”
项明章一向目的明确，他要做老项樾的一把手，必定无力兼顾项樾通信的方方面面。比起商务，他会把重心保留在技术研发上，然后将运营工作交给最信任的人。
“迟早的事。”项明章连哄带骗，“再说了，我又不是铁打的，什么都不放，保不准哪天英年早逝。”
沈若臻说：“可你确定要交给我？”
项明章道：“这种事不能开玩笑，况且沈行长运筹帷幄，乱世英杰，怎么能屈居人下。”
沈若臻也翻旧黄历：“我当秘书的时候你不这么说。”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不知者无罪。”项明章道，“但是先说好，如果你不能胜任，我会公事公办。”
沈若臻心潮暗动，忐忑却不畏怯：“好，我可以立军令状。”
项明章捏着他的手指，像玩灵团儿的爪子，动作轻佻但语气认真，说：“你会做好的，我知道。”
下高速路口进市区，沈若臻跟楚太太打了招呼，他依然和项明章回波曼嘉公寓。
等到周末，沈若臻答应好的，一早回了楚家。
搬走两三个月，家里物事如旧，只不过沈若臻换了身份，唐姨和秀姐围着他反复地瞧，还马后炮，说早就觉得他另有其人。
沈若臻失笑，一听这话放了心，说明大家没有变得生分。
一餐热腾腾的家常菜，他就着清汤白饭宣布一年后离开亦思的决定。
楚太太不甚惊讶，已经听楚识绘透露过，但她舍不得，期期艾艾地应了声，最终什么都没讲，低着头给沈若臻夹菜。
她心里清楚，沈若臻为楚家和亦思做得够多了，从前套在“楚识琛”的身份下，诸多局限，今后做了自己，寻觅更广的天地是情理之中。
她这个做妈妈的，不该阻碍儿子朝前走，也相信女儿有能力接棒。
吃过午饭，沈若臻上了二楼，他的卧房唐姨每天打扫，整齐干净，盛夏炎热，换了一套浅色的床单。
楚太太跟上来，当时沈若臻什么都不带走，叫她难过，如今仍是一家人，沈若臻在外面住，她倒改了主意。
“衣服不要拿走了。”她说，“就放在这儿，妈妈再给你挑新的。”
沈若臻知道楚太太牵挂自己，希望他能经常回来，答应道：“好，我不拿。”
楚太太顺心了，佯装责备：“雪茄可以带走，我们都不抽。”
沈若臻抿唇一笑，偷干坏事终于被抓了包，他敢作敢当地说：“都是牌子货，我通通用行李箱装走。”
楚太太笑道：“那也不至于用箱子呀，别人以为你走私烟草。”
沈若臻解释：“行李箱我也要用，明天出差。”
楚太太转脸心疼他：“这几个月操劳那么多事，又要出差呀。”
一年四个季度，对一家公司而言过得很快，沈若臻制定了计划，在他离开前不仅要稳住现有成果，还要趟出新路子。
亦思曾经流失大量客户，能挽回固然好，但商业合作，双方分道扬镳必有烂账，或有关钱货，或有关交情。
宁波钱业会馆中的碑上刻着一句话，运营遍诸路，沈若臻自小铭记。
他要开拓谋新，等亦思的成绩和口碑回弹，再收复失地就容易多了。而发展市场和业务，必然要东奔西跑。
沈若臻回顾去年“企业应用集成”的项目，第一次废标了，后来亦思完成得很出色。
那个项目只是医药领域的一个试点，今年全国范围内的医药企业会纷纷跟上，大幅提高覆盖率。
亦思做过试点范例，等于站在风口，他一定会抓住这场东风。
机票和酒店订好了，下午回波曼嘉公寓，沈若臻收拾要带的衣服，以前出差都是跟着项明章，这是他初次自己带助理出门。
项明章刚冲完澡，天气热懒得吹干，短发和眉睫都湿漉漉的，一进屋就见沈若臻在欣赏身份证，办下来有段日子了，仍旧爱不释手。
他走近，撸一把头发甩下水滴。
沈若臻“嘶”的一声，恼了，抢过项明章的毛巾擦拭，认真道：“你不要弄湿我的身份证。”
项明章好笑地说：“不知道以为是金子做的。”
沈若臻道：“金不换。”
趁着无人注意，灵团儿跳进地板上的行李箱，猫爪挠开绸缎布袋的绳结，把沈若臻的印章偷了出来。
项明章问：“出差还带着玉章么？”
沈若臻收好证件，俯身抱起灵团儿，说：“有用处。”
“往哪用？”项明章提醒道，“该签字的地方你不签，印个‘沈若臻’，不具备效力，别人还会奇怪。”
沈若臻自顾自装好印章，锁起箱子，说：“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早晨，项明章开车送沈若臻到机场，两个人在安检口分别。
这座航站楼来过许多次，项明章有些晃神，想起沈若臻追来，在大庭广众下质问他，又想起他们一起候机，总会喝一杯黑咖啡。
他上一次送沈若臻来的时候，对方还是“楚识琛”，是他的秘书，要孤身奔赴哈尔滨。
拥抱短暂，项明章道：“有事马上打给我。”
沈若臻没说“好”与“不好”，登机牌上印着他的名字，他扬手轻挥，说：“回去开车小心，我走了。”
预计出差一周，沈若臻动身的第二天，项明章忙到深夜回家，在公寓的住户邮箱里取出一封快件。
寄件人，沈若臻。
项明章在电梯里就拆开了，里面竟是沈若臻写给他的信。
此后，沈若臻凡是去外地出差，都会寄一纸素白信笺给项明章。
内容不算长，简体字，横排版，处处透着现代化，唯有落款念旧地印着方正红章。
每封信总是一样的开头——
明章见信展。我已抵达北京，骄阳如火，途经长安街，忆往昔与你敬观升旗，迎候日出。
时过境迁，思绪澎湃不减分毫，当日我无声心语，已告知你真名：我是沈若臻。
回想一遭眼眶干涩，你不在身边，无人为我滴药水润泽。
半纸荒唐话，请君不必挂心。
明章见信展。重庆之行，期待良久。
公事一切顺利，得闲徒步山城，辛苦之际别有趣味。
寻得西南分公司，我代小妹赠礼秦溪总监，谢她去年教导实习，堪比师恩。
傍晚，秦总监做东，尝地道火锅。
我不喜辛辣，然盛情难却，只好择红白鸳鸯，望你理解。
明章见信展。我已平安抵粤。
飞行途中细读深圳发展历程，感慨当胸，遗憾不能亲历日新月异之变化，庆幸今夕得见万象更新之年代。
会议偶遇翟沣，我与他同坐，相谈甚欢。结束天将晚，又唤凌岂，他南下闯荡，亦有新貌。
繁星夜，共睹“世界之窗”，心头豁然。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亦师亦友，别无他意，望君不要多思。
明章见信展。午后飞抵厦门，海岛风貌，阳光灿烂，码头街巷颇具南洋风情。
公务进展顺畅，多余半日前往省会福州。天气潮热，小逛鼓楼旧区，西湖公园，花巷教堂，所见尽是悠闲景象。
绿榕满城，拾一垂落根须，随信寄予你赏玩。
勿怪我寒酸，念你至深使然。
明章见信展。三日奔波双城，先宿于苏州。
云雾敛，雨霖铃，风敲竹。你我相距二百里，火车将将半个钟。
路途愈近，归心愈烈，叫我孤枕难熬，半夜堪入梦，竟沉湎黄粱与你共赴巫山。
醒来一头热汗，满屋清凉，惊觉又是秋。
提笔已身在扬州，饮过一盏绿杨春，咥过一箸虾子面，疲劳缓，红潮休，然身底心间无不想念。
君可感同身受，盼我归否？
出门在外不方便燃香，寄来的素笺上只有墨水味，项明章已经攒了一沓信，捏着最新的这一张反复看，甚至低头嗅闻。
他烟都不怎么抽，却被沈若臻的一封信逼成了瘾君子。
写信时在扬州，寄信需要一天，项明章盘算着时间，沈若臻办完事如果尽快回来，坐火车两个小时左右就到了。
手机响，念谁来谁，项明章立刻接通。
沈若臻温柔道：“明章？”
躁动的神经被抚平，转瞬更加心痒，项明章问：“什么时候回来？”
沈若臻正要说这个：“不好意思，计划有变。”
项明章道：“怎么了？”
沈若臻说：“办完事，我准备绕路去一趟宁波。”
秋天了，沈作润的忌日将近。项明章压下私情：“你自己去，还是和姚老太太一道？”
“我自己。”沈若臻回答，“先去寺里给姚管家上香，再去墓园，我想为我母亲也安置一方墓。”
项明章说：“好，我知道了。”
沈若臻抱歉道：“一切办妥，我要迟两日回去。”
挂线前，项明章说：“没关系，我等你。”
沈若臻买了一早的车票，让助理先回去了，第二天独自乘火车到宁波。
出站飘着小雨，路面潮湿，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远郊的寺庙。
天公不作美，也不是假期，游客屈指可数，沈若臻下了车，山脚笼着一片朦胧烟雨，他没带伞，倒是轻装上阵。
刚走了一截，他抬手拂拭大衣上的水珠，扬手顿在半空。
几米之外，通往寺庙的石阶前，项明章撑着雨伞望向他，不知等了多久。

第128章 终章（下）
连日舟车劳顿，沈若臻一时以为产生幻觉，脚步停滞着，大衣表面未拂去的水珠又落了一层。
项明章先开口：“杵在那儿都要淋湿了，还不快过来。”
沈若臻轻轻一个激灵，疾步走过去，一低头钻入伞下，他抬起双臂要拥抱，项明章已经一把将他揽在身前。
单手按着后背，项明章微凉的脸颊贴在沈若臻的耳际。
“你怎么会来？”
项明章道：“我说了会等你。”
沈若臻问：“是等我，还是连迟两日都等不及了？”
项明章承认：“写那样的信，你还指望我能忍着不动么。”
家书私隐，情信愚痴，光天化日在外面提起来，沈若臻不免羞愧，他心虚地望了一眼山上的寺庙。
好在人迹寥寥，二人拾阶，沈若臻挽着项明章撑伞的手臂，身体几乎挨着。
项明章听过不少次，头一回轮到他自己说：“佛门清净地，你自重。”
沈若臻无畏道：“有忘求法师庇佑，我不怕。”
项明章说：“姚管家知道你拿他做挡箭牌吗？”
雨滴砸在伞顶，劈啪作响，压得伞沿放低遮住一方视线，沈若臻趁机亲在项明章的鬓角，耳语道：“这辈子注定为情所困，来世我再攒功德吧。”
项明章绷着嘴角，捏紧了伞柄，昨晚打电话听沈若臻要迟归，他半点没犹豫，挂断便收拾了东西。
估计沈若臻会坐最早一班火车，项明章后半夜驱车出发，天蒙蒙亮就在山脚等着了。
为情所困，那他恐怕困得更深。
石阶又湿又滑，走不快，两个人登到寺庙门口，正好一位年轻的僧人打开大门，要清扫门前的落叶。
寺中住持认得他们是姚老太太的朋友，请他们一同吃斋饭。
以沈若臻的修养应该会拒绝，今天却主动要了一碗刚煮好的白粥，端给项明章暖胃。
西边佛堂还是老样子，沈若臻跪伏蒲团，铺纸抄经，时不时抬头看牌位，如同过往许多年他写字的光景，姚管家总是候在一旁。
“我来看你了，姚管家。”沈若臻边写边道，“你不必牵挂我，我一切都好。对了，我乘火车来的，用我自己的身份证买的票。”
手冷，笔锋微颤，沈若臻笑话自己：“能以真名游走于世，像做梦，写的字都轻浮了。”
项明章立在身后陪他，跟着笑起来：“写坏了么，要不要重新换一张？”
沈若臻说：“不用，勉强可以补救。”
项明章道：“别让忘求法师嫌弃。”
沈若臻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带他去看复华银行的金库，告诉他钱可以救命，可以强国，也可以毁掉很多东西。
道理他明白，但对他的年纪来说太沉重，回到家，夜半噩梦惊醒，他梦见弄丢了金库的钥匙。
姚管家守在床边，心疼里掺了点嫌弃，说他到底是小孩子，叫他快快长大。
抄完经文，沈若臻合掌对着姚管家的牌位拜了一拜，然后将经文投进大殿外的化宝炉。
宣纸燃烧殆尽，一缕缕白烟混入雨幕，飘向了天空。
寺庙离墓园不太远，下到山脚雨停了，项明章开车，沈若臻拉开副驾驶的门，座椅上放着两束白菊。
路上，沈若臻拿着两束花，说：“我们一人一束？”
“不是。”项明章道，“你要为你母亲置墓，一时半刻弄不好，两束花分别给你父母，祭拜的时候想说什么可以先一并说了。”
沈若臻感动道：“谢谢。”
驶入墓园，遥望半山只有零星几个扫墓人，登到第七排，项明章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沈若臻道：“你和我一起吧，母亲教育我不能背后说人。”
项明章挑眉：“你要提我吗？”
沈若臻说：“提不得？”
项明章道：“那我要是没来，你是在背后说我，还是就不提了？”
两个成熟男人，争着口舌高低走到沈作润的墓前，同时收声，再一同弯下腰拂去墓碑上的草屑。
沈若臻放下两束白菊，他不似上一次万念沉痛，再见至亲，只觉心安，道：“父亲，母亲，我来看你们了。”
项明章犹豫是否问候，张口又该怎么称呼？
伯父，伯母，可这一对长辈是上世纪的银行家和名门闺秀，寻常称谓貌似不够尊敬。
他还没掂掇明白，沈若臻介绍道：“是明章陪我一起来的。”
项明章便道：“沈先生，沈夫人。”
沈若臻神色放松，仿佛在旧时公馆与父母谈天，说：“姚家对沈家报的恩够多了，姚老太太年迈，不宜奔波，今后每年我和明章来扫墓好不好？”
项明章原本担忧沈若臻会伤怀，逐渐放了心，留在旧时的心结解开，历经时代巨变找到亲人的下落，其实是惊喜。
忽然，沈若臻扭头对他道：“我父母说好。”
项明章怔了一下，配合地问：“还说别的了吗？”
沈若臻侧耳，真能听见似的：“父亲和母亲问，我与你是什么关系。”
项明章低声：“你要是怕惊动沈先生和沈夫人的在天之灵，我不介意你隐瞒。”
沈若臻却道：“大老远跑来陪我，连花都替我准备了，我要是藏着掖着，岂不是成了负心汉？”
雨天冷，项明章眼角热：“那你打算怎么讲？”
沈若臻望向墓碑，喉结滚动两遭：“父亲母亲，明章送给我一把琵琶，我收下了，以后无论弦断、木朽，我都只认这一把。”
项明章霎那懂了，他听姚老太太说过，沈若臻母亲的嫁妆里有一把古董琵琶，和沈作润的遗体一同下葬了。
沈若臻这样含蓄的一句话，实则意味暗藏，昭告他们情如夫妻，不可转移。
项明章心头怦然，对着墓碑和两束花，好像真面对着沈家高堂的审视，掌心一凉，沈若臻探指握住了他的手。
项明章道：“伯父伯母放心，我会永远爱护他。”
沈若臻说：“怎么爱护我？”
“当着长辈，太露骨的话我不敢说。”项明章回答，“万事唯独对你有求必应，有诺必达，够不够？”
沈若臻终究没能抵挡得住，在墓前红了眼，手指嵌入项明章的指缝，捻碎了沾在手心的一瓣花。
从山坡下来，他们联系了墓园的管理处，希望再安置一方墓穴，或者不动地方，在墓碑上加刻一个名字，算是夫妻合葬。
办完手续，当天来不及了，墓园安排第二天动工。
晚上，项明章和沈若臻进宁波市区找了一家酒店落脚。
一场秋雨一场寒，远郊温度更低，沈若臻洗了热水澡才暖和一些。他的行李箱劳烦助理带回去了，衣服换下来送去干洗，浑身什么都不剩。
裹上浴袍，他系紧腰带，回卧室直奔床边掀被子。
项明章将被窝暖得热乎乎的，等沈若臻一上床，把人搂在身上压着，终于结结实实抱个满怀。
小别胜新婚，就算什么都不干，也各自攒了一腔腻歪话可讲，沈若臻伏在项明章的胸膛上，说：“我去哪里都给你写信，你从来不回信给我。”
项明章的耐性都用来等信了，看完会直接打电话，但他没反驳：“我读书少，文绉绉的话我写不来。”
“借口。”沈若臻道，“你可以写大白话，英文我也看得懂。”
项明章抚摸着沈若臻的脊背，这个人不在身边，他的工作和生活日复一日平平无奇，和他们相遇之前一样。
秋冬天的浴袍厚实，项明章加重了力道，说：“那我亲口回复你。”
台灯昏黄，沈若臻一双眼睛亮得柔和几分：“你要回复什么，我洗耳恭听。”
项明章道：“第一次去北京出差，你在心里偷偷说你叫沈若臻，我听不到。那你知不知道，你前一天在酒店睡着了，梦呓过‘不是楚识琛’，我却听得很清楚。”
沈若臻面露讶异：“还有这回事？”
项明章又说：“重庆火锅辣得很，幸亏吃的鸳鸯锅，你要是逞强吃红汤，辣坏了肚子，估计会惹秦总监笑话。”
沈若臻道：“粤菜清淡，朋友请我尝了一家老酒楼。”
项明章盘问：“哪位朋友，姓翟还是姓凌？”
沈若臻回答：“姓翟的做东，姓凌的作陪。”
项明章弄松了浴袍的腰带，算账道：“你跟着别人逛景点，逛得心头豁然，不管我心头堵不堵还搬出孔夫子，你以为我信儒家那一套？”
沈若臻被揉得要出汗：“不信佛教，也不信儒教，你也太张狂了。”
“我张狂？”项明章说，“福州树下捡的一条破根须，寄来的路上折断了我都没舍得扔，用字典夹着，还有谁比我更小心？”
沈若臻能想象出来项明章有多珍惜他的信，这样苛刻地清算，必定读过无数遍。
还差一封没提，他问：“还有吗？”
被窝里不剩一丝凉气，项明章剥开沈若臻的浴袍，反问道：“扬州的绿杨春好喝吗？”
沈若臻垂眸：“心里惦记你，喝着苦涩。”
手掌游移向上，项明章握住沈若臻的后颈在床上翻滚一圈，覆压于身，他低头啃啄沈若臻的肩头：“虾子面好不好吃？”
沈若臻说：“太想你，只吃下一筷。”
项明章沿着脖颈吻上去：“在苏州过夜梦见了什么”
耳根红，腮边热，沈若臻道：“我忘了。”
一痛，项明章咬他的耳垂：“沈行长博闻强记，不要糊弄我，趁在宁波我一定要问清楚。”
沈若臻的半边脸厮磨变烫：“……为什么趁在宁波？”
项明章低笑着威胁他：“你们沈家的列祖列宗都在这里，还有父母高堂，所以你别想抵赖。”
沈若臻轻骂：“怎么能提长辈祖宗，你无耻。”
“那你告诉我。”项明章甘愿承担骂名微抬起头逼问，“黄粱一梦，我们是怎么共赴了巫山？”
腰带早已松垮，沈若臻缓缓探下手也抛却了廉耻，说：“明章，给我点甜头，我就招供。”
项明章顿时乱了气息，这一天在寺庙墓园扮正人君子，装彬彬有礼，晚上锁了门、上了床，又强忍着掰扯半天酸话，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人比他更能克制了。
他托起沈若臻的下巴，低头去吻，唇瓣相蹭含混地说：“只要甜头么，弄疼了我也不管了。”
雨又下起来，瓢泼了一阵，敲打在窗上时缓时急。
沈若臻以为项明章只是吓唬他，谁知真不手软，他不会说荤话，不喜欢求饶，缠绵至死的时候抵着枕头哭了。
项明章却不怜惜，反而更凶悍，欢愉之中忘记了逼供。
沈若臻颤抖着眼睫，整个人湿哒哒的，主动说：“就是这样。”
项明章喑哑道：“什么？”
沈若臻说：“梦里你就是这样不叫我好过。”
青筋狂跳，牵连着心脏，项明章再度俯身，衔着沈若臻的薄唇像要撕咬了他：“……到底谁不让谁好过？”
长夜悄悄过半，城市静，秋雨停，他们仍不休。
沈若臻是体力不支昏睡过去的，嵌在项明章的臂弯里，没做梦，如果真梦到沈家的列祖列宗，他恐怕再不敢回故乡。
清晨浅眠时，人的身体最为柔软放松，项明章翻了个身，压着沈若臻的胸膛，被子里一片暖热，令人忘记正值低温的黎明。
沈若臻半睡半醒间，项明章又要了他一次。
他们在宁波一共逗留了三天，饱经风霜的旧墓换成了双人碑，并列刻着“沈作润”和“张道莹”，意为合葬。
沈若臻年少赴美留学，孤身在外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他始终没提中枪的事，临走鞠躬，只对父母说：“我知道你们在保佑我。”
回程走高速公路，项明章开车，大衣脱下来给沈若臻盖着，此行扫墓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不过除了父母，沈家还有一个女儿。
项明章说：“你妹妹小你几岁？”
沈若臻道：“梨之比我小五岁。”
项明章计算沈梨之的年纪，如今在世的话将近百岁了，也不是不可能，说：“或许能找到她的下落。”
沈若臻想过，也查过，但没消息，当时母亲和妹妹去海外避难，可一生漫长，沈梨之未必终身停留在一个地方。
“我会继续找的。”他道，“但愿明年来，可以带着小妹的音讯。”
中途只在服务区休息了一次，项明章开了三个小时的车，从高速路口下来，不像宁波阴雨连绵，整座城市临近黄昏仍一片晴朗。
市区有些堵，项明章食指敲着方向盘，说：“回缦庄吧。”
沈若臻以为他一路驾驶疲劳，缦庄有人准备热汤热饭，说：“好，我有段日子没见伯母了。”
项明章道：“那你要再等等，我妈出远门了。”
许辽这些年为项明章办事，没怎么回过加拿大，白咏缇陪他一起，就当远途旅行，估计要年底才回来。
沈若臻为白咏缇高兴，问：“那青姐放假了吗？”
“都放了。”项明章道，“缦庄现在没人，方便动工。”
沈若臻没多想，默认是园林部门在干活儿，那么大的一片庄园，经常维护才能留住美景。
抵达缦庄，汽车驶入南区大门，秋已至，香樟林的叶子还没黄，落叶在甬道上堆积了厚厚一层，似乎很久没有清扫过了。
那栋别墅关着门窗，也不像有人的样子。
引擎熄火，沈若臻后知后觉道：“所有人都放假了？”
下了车，项明章勾着车钥匙：“嗯，咱们今天自便吧。”
沈若臻觉出不寻常：“哪里在动工？”
项明章抬手遥遥一指，说：“南区和北区要修一道墙，或者填一条路，把两个区分开。”
南北两区本就是两块地皮，互不相干，项明章一并买下，筑就了缦庄，北边给白咏缇避世深居，南边他曾留给自己当作安全港。
现在，母子二人的心结都解开了，这片庄园显得太空寂，太幽深。
沈若臻理解项明章的意思，赞同道：“伯母渐渐敞开心扉，是真的走出来了添一道墙，也算与过去划了界限。”
项明章说：“你只考虑我妈，不考虑我吗？”
沈若臻笑了笑：“你决定的事必然深思熟虑过，我听现成就可以了。”
项明章口吻轻松，告诉他：“我也老大不小了，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不能和我妈住一块吧。”
夕阳沉落，沈若臻立在晚霞里：“你要成家，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项明章道：“因为秋天了，想给清商一个生日惊喜。”
沈若臻说：“就是你要成家这件事？”
“不止。”项明章道，“缦庄一分为二北区给我妈，南区这边……我在纠结一个小问题。”
沈若臻说：“什么问题？”
项明章朝他走近：“丝布为缦，裹身成了束缚，我想给缦庄改个名字。”
这话是沈若臻亲口说过的，当时逼得项明章溃防，便一直被记到今天，他问：“改成什么名字？”
项明章道：“臻园，好不好听？”
沈若臻愣住，项明章要变更的何止是名字，是要把南区给他作生日礼物。
所谓成家，是要给他一个家。
项明章不喜欢空中楼阁，讲求务实他始终记得去楚家接沈若臻离开的那一天，他受不了沈若臻孤苦伶仃的模样。
无人能料定未来，项明章希望有一个地方永远属于沈若臻，不管发生任何事，都有一方屋檐为他遮风挡雨。
项明章道：“你说过，这是我给自己建的樊笼。”
沈若臻说：“当时情切……”
“那你收下。”项明章亦情真意切，“对我来说，这里就成了爱巢。”
沈若臻看着他：“你给我的爱太多了。”
那封信的最后一句，项明章此刻答复：“我感同身受。”
开了两扇门，别墅里静悄悄的，项明章连续打开几盏壁灯，客厅和偏厅都亮了起来。
沈若臻还有些蒙，不知道做什么，亦步亦趋跟在项明章身后，路过书房，瞥见了他的琴盒。
那把琵琶从楚家带走，放在波曼嘉公寓占地方，就送来这里，安放在读书的软塌上。
沈若臻刚祭拜过父母，看见琵琶心念一动，他走进去打开琴盒，好久没擦拭，问：“明章，有布吗？”
项明章没人使唤，说：“我帮你找找。”
琵琶弦上别着一张便签，写着“君子协议”，沈若臻摘下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了另一间起居室。
项明章找到一块鹿皮布，回书房不见人，寻到起居室门口。
天黑了，临窗清辉下，沈若臻立在钢琴前，从容掀开琴盖，拿出压在底下的另一张君子协议。
项明章禁不住笑了一下，干着偷偷摸摸的事，姿态却大方好看，不知道的以为沈若臻要弹奏一曲。
他故意咳嗽出声，说：“哪里的小贼，你被抓包了。”
沈若臻回眸，手里拈着两张便签，他一派坦然：“月明无风，果然不适合行窃。”
项明章道：“有什么说法？”
沈若臻回答：“这叫偷风不偷月。”
项明章说：“是你技艺不精，怪什么月亮。”
两张协议藏在琴盖下、琴盒里，总不见天日，纸面发凉，沈若臻捏着走到门口，被项明章一把收缴。
手中塞了一块鹿皮布，沈若臻去抱了琵琶，他不服气，要项明章陪他到外面看一看。
走出别墅大门，月光融融，洒满七八级清阶。
两个人没换衣服，在台阶上坐下来项明章就着月色看君子协议，念道：“不准陷害你，不准随意开除你，不准让你削苹果。我可都做到了。”
沈若臻念另一份：“不准独自去亚曦湾，不准让你找不到，不准要回旧照片。我也没有违背过。”
项明章说：“没想到还真有约束作用。”
沈若臻擦拭琵琶：“或许你其实是个君子。”
项明章道：“君子想听你弹琵琶。”
沈若臻伸下一条腿，抱好琵琶，他握着琴轸调了松紧，右手倏然触弦，用十足力道奏出“铮”的一声。
接着音轻了，节奏快了，玉珠走盘破了寂静长空。
愈发悦耳，项明章问：“这是一首什么曲子？”
沈若臻诌道：“是谈爱情的。”
项明章说：“怎么谈的？”
琵琶声不止，沈若臻侧过脸望着项明章，眼波淌过象牙轸，发丝拂在凤凰台。
他这句认真——
如意琴头，万事如意。
铃铃四弦，恩爱灵灵。
项明章去牵沈若臻的手，曲子登时乱了。
他们相顾笑起来，指尖交错一齐撞上了琵琶，曲毕，尾音铮铮，共献给明月一弦风。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