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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恋浮城
作者：蓬莱客
内容简介
 他：年轻的时候，我爱上了白家小姐，她却对我始乱终弃。 她嘟嘴，故作怒状：太可恨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女人呢！ 他：不能怪她，她太迷人了，能做她裙下之臣，亦是我之幸运。 她忍笑：那么你当时在做什么，我的将军？ 我是她的司机。 他凝视着她，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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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广州府出清远，往西北循着古官道，到两广的边境，有座名叫浮县的古城。谁也说不清这古城的年岁了，老山里采出的青石，夯垒出一段老城墙，修修补补，城墙根下，每一道日头照不到的阴暗石头缝里，都爬满了潮湿的青苔和薜荔，处处透着年岁的痕迹。
这一日的午后，老东门的附近，因为一支渐渐靠近的车队，古城原本的平静被打破了。
白家少奶奶张琬琰，带着下人从广州府回来了。
古城和广州府之间有四五百里的路，不算很远，但也不近，先走几天的水路，上岸后走官道，再坐一整天的马车才能到。
这一段官道，原本年久失修，车马难通，两广商旅往来极是不便，这些年由白家出面修路，修得已经很是平整了，马车里也布置得极其舒适，但接连几日的行程，叫养尊处优惯了的白家少奶奶还是感到有些倦怠。
况且，她心底里是很不喜欢回的。这地方，又偏远又闭塞，和广州根本没法比。
好在就快要到了。
“少奶奶，前头到了！”
车把式嚷了一句。
同车的丫头红玉看了眼张琬琰，便停了正在替她捏肩的手，改而撩起一点车窗帘子，探头出去张望了下，说：“少奶奶，是快到了。城门口好多人在等着看呢。”
张琬琰顺着撩起的帘角朝外略略瞥了一下，坐了回来，示意红玉放下帘。
她这趟回乡，连护卫加下人，带了拉拉杂杂几十口，加上许多件行李，前后统共十来辆车，一字迤逦而来。县民平日难得看到这样的车队，免不了停了自己原本的事，跑过来围观白家少奶奶的车队。
“这是白家少奶奶回了，要给白老爷张罗六十大寿吧？”
“看少奶奶这气派，全广州城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白家喜事，过些时日，咱们县城就要热闹了——”
……
马车靠近城门，议论声传进张琬琰的耳中，她的心下，隐隐了生出一种俯瞰地上众生般的在上之感。
她确实是有这样的资格的。
她的娘家张家在十三行最为兴盛的时候，不但和白家门庭相当，祖上也捐封了不小的官，后来十三行没落，张家虽随之衰败了下去，但如今，自家弟弟给洋人银行做帮办，混得风生水起，地位扶摇而上，张家复兴，指日可待。
娘家如此，她的夫家白家，更是顺遂兴旺。十三行鼎盛之时，白家位列巨富之一，声名远播南洋乃至西洋，后来改办船运、纺织、烟草等实业，传到她的公公白成山手上时，家业更是上一层楼。
公公如今虽把经济事交给了自己的丈夫，人回了古城闲居，但还是商会会长。只要他肯出面，说能调动半个南中国的商号和财力，也是毫不夸张，就连广州府的新军，靠的也是白家。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朝廷号称兴建新军，军费却是捉襟见肘，广州府新军的大半军费，都是白家资助的——而白家之所以肯出钱替广州府养兵，是因为如今掌管新军的广州府将军康成，是自己丈夫的亲舅舅。
康成是宗室。这要是从前，有这么一个出身、有权有势的亲舅，自然是天大的靠山，但如今，皇上和西太后都死了，小皇帝的那个位子，谁知道还能坐多久？万一哪天真变了天，康成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说，有这么一个亲家，指不定还要把白家拖下水去。
趁着这次机会，无论如何，一定要劝服公公，为了小姑的好，也是为了白家的长远将来考虑，再不能再放任小姑在外头不管，更不能亲上做亲，碍不过脸面，答应小姑和将军府儿子的婚事。
县民还在低声议论着。张琬琰路上的疲倦不翼而飞。她把身子坐得笔直，催促车把式快些往白家宅子去。
白宅位于古城北，灰墙黑瓦，大门前蹲着两只青不青灰不灰的石狮。因为相信摸了白家老宅大门前的看门狮能给自己带来财运，所以狮子头顶光溜溜亮闪闪的，就跟毛被人薅了似的。光从门面看，也就一普通的大户人家。谁能想到，这扇貌似不起眼的门宅之后，住的是大名鼎鼎的南商白成山？
白成山知道儿媳今天回古城，叫刘广接着。刘广领了人，在大门外接进张琬琰。张琬琰穿过那个高悬了一面上书“天赐福德”金字匾额的前堂，叫人将带来的东西分别归置了，开口问老爷，被告知在后头钓鱼，跟前也无访客，便换了件衣裳，立刻赶了过去。
白家前头看着平平，后院却另有乾坤。一口池子，通县城的盘城河，活水不断，水下有鱼。
张琬琰找到池边，看见公公穿套家常的旧绸衫，独自坐在池边的一块石头上垂钓，背影一动不动。
张琬琰过门十几年了，白成山也不是严厉的人，但她却一直对公公怀了几分敬畏，刚才还急着要找人，现在看到了，反倒不敢贸然靠近。
张琬琰屏住呼吸等在一旁。过了好一会儿，见公公仿佛坐着睡了过去，水面的浮子也是纹丝不动，正踌躇着要不要开口，忽听他问：“到了？路上辛苦了。”
张琬琰松了口气，脸上急忙露出笑容，走上去停在白成山的后头，笑道：“我不辛苦。爹你操心了大半辈子，才是辛苦。下月就是六十大寿了，一定要好好办。镜堂在广州府还有点事，要过些天才能回古城。我先回来，除了伺候爹，也是看看有没什么需要的，我先帮着料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白成山也没回头，只道：“简单办一下，和些老交情、老关系温个面，也就差不多了，不必过于铺张。”
张琬琰说：“不必爹叮嘱，我们也知道的。爹你放心就是。”
白成山点头：“去休息吧，不必在我这里站着了。”
张琬琰嘴里“哎”了一声，脚却不动，继续笑道：“爹，小姑那边，虽说答应了镜堂，到时候会回来，但我怕她临时变卦——”
见白成山肩膀微微动了一动，张琬琰忙道：“爹你别误会，我不是说小姑自己不肯回，我是怕她听她边上那些所谓的新式思想的朋友劝，万一到时又改了主意呢？她留洋回来后，就待在香港不肯回家。虽说不是很远，但架不住边上人的撺掇不是？我的意思是，爹你能不能再亲自给她发个电报，口气重些，要她务必回来。”
“爹，小姑从前闹着要出洋，家里拗不过，虽然心疼，最后还是让她去了。我也知道如今时代不同，连老太后活着时，都派大臣出洋考察了。女子也能出洋了，但受再多的教养，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日后能做贤妻良母……”
张琬琰一边观察着公公的反应，一边小心说道：“不是我在您面前说小姑如何，我也很是喜欢小姑，心底里把她当我亲妹妹。只是小姑脾性和人不同。大多女子去的都是东洋，她非要去西洋，学的还是西洋绘画。我孤陋寡闻，也是直到前些日，才听说学西洋绘画的，竟都要画那种……”
小姑对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人，还有可能是男人画画。张琬琰没法形容自己第一次听说时的惊骇和羞耻之感，一时说不出口，顿了一顿。
“爹你见多识广，我就不说了。我要是知道西洋绘画要画那个，当初就算小姑怪，我也不赞同让她学的。这就算了，如今外头实在太乱了，年轻学生更是到处鼓动国人剪辫子。小姑年纪小，性子又冲动，整天和那些人一起，一个人这样在外头，我真的是不放心，这才拼着被爹责备，也要说出我的这些心里话……”
“你去休息吧。”白成山忽然淡淡道了一句。
张琬琰还有话，且是最重要的话，但却不敢再说了，只得闭上了嘴。
儿媳走后，白成山独自又对池坐了片刻，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钓竿，站了起来。
……
大半个月后，广州将军府里，康成正在书房中办公，听下人说白家公子来了，忙叫人带进来。
白镜堂三十多岁，器宇轩昂，一身旧式打扮，眼神里透着干练，一进来看到康成，喊了声“舅舅”，开口就说请求帮忙。
康成笑道：“什么事？不去求你财神爷爹，竟跑舅舅这里嚷嚷？”
“这事，非得舅舅您帮忙不可了。”
天气湿热，白镜堂擦了擦额上的汗，便道出原委。
原来白成山吩咐儿子尽快买部汽车，好供女儿回来使用。如今汽车刚进来没多久，整个上海，迄今不满百辆，广州府更是少，手指加脚趾就能数得过来，用汽车的大多是洋人和那些替洋人做事的帮办。白镜堂知道妹妹眼界高，为了讨她欢喜，自然要买最好的。恰好得知有个英国人运了一辆劳斯莱斯车来，据说是去年刚出厂的新款，整个欧洲也没几辆，原本打算自己用，被他以高过市场一倍的价钱，硬是从那个英国人手里给弄了过来。谁知还没来得及献宝，预定的司机就摔断了腿，没法开车了。
康成是宗室，虽然主张发展新军，但对洋人和洋人的东西，再好，打心眼里难免也有排斥，能避就避，自然不会去用什么汽车。
白镜堂觑了眼舅舅，笑着解释道：“爹不是人到中年，才得了绣绣吗，心里宝贝着呢。绣绣出过洋，和我不一样，难免会觉得有车方便些。如今回来，爹给她买一辆，也是为她出行方便而已。”
白成山快四十的时候，还只有白镜堂一个儿子，十几岁大了，那年夫人再次怀孕，怀胎九个月的时候，有桩大生意，需要他亲自去南洋走一趟。虽然舍不得，但还是打点了行装。临出行前的那夜，妻子忽然感到异样胎动，连夜请了郎中来看，说有发动征兆，白成山决定改期下南洋。过了几天，夫人胎动转为正常，这时传来一个消息，恰好原本他要坐的船，刚出外海没多久，就遭遇天气突变沉没，全员无人生还，只有他因为临时改期，幸运逃过一劫。
这件事，白家亲戚乃至整个广州府，无人不知，康成自然也知道。
外甥女出生后，白成山对她的宠爱可想而知。如今好不容易肯回家了，他给出过西洋的女儿买部汽车哄她开心，真不算什么。
康成沉默了片刻，也笑道：“以你爹的身份，别说一部，就算十部，也是当然。你想舅舅帮你找个合适的司机？”
白镜堂点头：“是。舅舅你也知道，这玩意儿能操作的人少，这是其一，只会开，不稳当，我也不放心，这是其二。给绣绣开车的，一定要妥当、稳重。我都跟绣绣说过了，爹送她一部汽车，一回来就能用。她马上就要回了，现在没有人开，她要是不高兴了，我怎么向爹交待？我还在寻着人，劳烦舅舅你也上个心，帮我留意下，有没这样的人。”
其实现成可以救急的，并不是没人。总督府公子顾景鸿，留洋归来数年，年纪轻轻，才二十六岁，就已做了新军第一标的一等参谋，四品官员。他有辆汽车，自己开，也有司机。前两天他来拜访白镜堂，除了询问白老爷的贺寿之事，也问起了自己妹妹的归期，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白镜堂原本完全可以向他暂时借用一下司机。想必他极是乐意帮忙。但正是因为这一点，他现在才不能和顾家走得太近了。
顾家早就有意替儿子向自己的妹妹求亲，白镜堂心知肚明。图的是什么，大家也是明白人，无需多说。
倘若妹妹非嫁一个不可的话，比起自己的表弟，白镜堂私底下倒更倾向于顾家公子。虽然两家身份地位相当，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目下时局，顾景鸿显然更符合良婿的标准。
但这不是他能做主的事，一切都是父亲说了算。加上将军府和总督府两家私底下其实一向不和，所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和顾家扯上关系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今天会来这里的原因。
康成自然知道顾家想挖自家的墙角，不是一天两天了。前两日顾景鸿找白镜堂的事，他也是有所耳闻，见外甥不和主动搭上来的顾家亲近，心里颇是欣慰，略一沉吟，说道：“你来找舅舅，找对了。我手下，确实有个很出色的人，让他替绣绣开车，再合适不过了。”

第 2 章
广州府的西郊旷野，驻着一镇的新军，共计万余人。傍晚，后营的一排平屋里，传出一阵说笑之声。
一标二标的官兵半个月前奉命联合去剿在花县一带占山祸民的土匪。土匪占山已久，人数上千，装备枪械，十分猖獗，民众怨声载道，广州将军康成遂安排了这次行动。
新军有别旧军，除了严令不准剪辫这一条之外，军服、武器和日常操课，都是清廷照搬德国陆军体系来的。这次剿匪行动很受关注，事关新军名声，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协统高春发接到任务后，为慎重起见，亲自率麾下的一标二标出师，却因地形不熟，误入了土匪的包围，性命攸关之时，二标的一名队官率小队人马奇袭击毙了匪首，提头而来，众匪见状，四下逃散。高春发获救，取胜回来后，往将军府上报，论功行赏。
高春发早就留意过二标的这个队官，对他一向赏识，加上这回的事，大力保举，荐他担任空缺出来的二标火字营长官，也就是管带。
高春发是广州将军康成的心腹，他如此保举，这个管带的位子，必是跑不了的。
那个队官十分年轻，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也不像一标的参谋顾景鸿，既有家世，自己又是军事留洋回来的高材生，不过是个从武备学堂出来的普通军官而已。现在却极有可能一下就从七品的队正做到四品管带，可谓是跃升，叫人羡慕不已。
他原本带的几十个士兵，最近个个都在翘着脖子，等上头的任命令下来。
士兵吃完晚饭，解散回来，没说几句，又扯到了这事。
“等上头的任命一到，大人就高升了！大人这回可是给我们争了口气！”
“早就看不惯了一标的那个蒋群了，仗着自己留过几天洋，回来就高人一等了，整天眼睛长头顶，瞧不起我们！那天剿匪，我就看着他在我后头放了几下空枪。丢他老母，子弹就贴着老子耳朵，嗖地飞了过去，差点吓尿了老子！”
队副陈立说起那天的情景，现在还是心有余悸，自然忍不住要骂几句。
“没留过洋怎么了？大人还不是凭本事出头了？咱们等着，到时候看那小子的脸色！”
士兵们越说越兴奋，乐个不停。
聂载沉手里端了只刚洗净的饭盒从外头回来，听到了，正要阻止带头说得最起劲的陈立，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讥笑：“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在这里做梦了！”
陈立扭头，见一个长白脸站在那里，双手抱胸，一脸冷笑地看了过来，正是蒋群，心里不服，想顶撞，又有点顾忌公然犯上的罪名。正忍得辛苦，蒋群后头跟来的一个士兵接嘴：“就是，论做白日梦的本事，我们谁都比不上这里头的人！”
对方是个大头兵，陈立没了顾忌，怒不可遏，骂了一声，扑上去就要挥拳，胳膊却被人牢牢握住了。
聂载沉朝他摇了摇头，才松开手，转向蒋群。
“蒋大人，刚才兄弟们说话没个轻重，得罪了，更是我的过。我给大人赔罪，还请海涵。”
蒋群皮笑肉不笑：“罢了，说不定下回我见了你，还要叫你一声大人呢，我可受不起你这话。”
聂载沉微笑道：“蒋大人取笑。出操了一天，大人要是不见怪了，请去休息吧。”
蒋群哼了一声：“我对聂队正你是佩服的，但是那天一起去剿匪的兄弟里，当中也有流过血的，只是运气没聂队正你那么好罢了。他们服不服，我就不好说了。”
话音落下，出来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
这大汉站出来跟一尊铁塔似的，敞穿着件肩膀带着黄色龙章的新军制服外套，满身虬结肌肉，叫人望而生畏。
聂载沉自然认得他。一标的方大春，和自己同级，也是队正，以力大骁勇而闻名，在一标里颇有威望。这回剿匪，他带人充当先锋，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方大春把辫子一圈圈地盘在脖颈上，盘好了，一把甩脱掉外套，扭了扭头，脖颈发出一阵骨头摩擦的咔咔之声，随即盯着聂载沉，冷冷道：“聂载沉，你要是能把我放倒，我就服，否则……”
他呵呵冷笑了起来，眼神里尽是不屑。
附近士兵纷纷围拢过来，看着聂载沉。
聂载沉手里依旧端着那只饭盒，立在门边，看着对面的方大春，沉默着。
众人以为他胆怯，不肯应战，开始议论起来，尤其是跟着蒋群和方大春来的一标士兵，讥笑之声，不绝于耳。
聂载沉却恍若未闻，神色依旧很是平静，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慢慢地放下饭盒，摆正了，才转头。
“那就请方队正指教了。”
方大春全镇谁人不知？这样单打独斗，这么久了，就没见过哪个能在他手下全身而退的。
陈立等人急了，怕队正要是等下真被对方制住了，众目睽睽，才是真的颜面扫地。忙上来劝阻，低声说：“大人，别上当，他们这是找茬！我这就去把高大人叫来！”
聂载沉摆了摆手，挽起衣袖，走了出去。
众人见有热闹可看了，兴高采烈，还有人敲起了手里的碗筷，乱哄哄中，呼啦啦地后退，一下让出了一片空地。
方大春盯着走出来站在自己对面的这个毛头小子，大声道：“你们都做个见证，我先立个生死状。拳脚无眼，等下不论生死伤残，都是我自己的事，和聂队正无关。”
聂载沉笑了笑：“我也随方队正吧。”
方大春眯了眯眼，猛地扑了过去。
他这一扑，看似简单，实则不知实战了多少次，驾轻就熟，又快又狠，本以为十拿九稳，准能把人抓住。
只要抓住人，以自己的力气，制服对方，轻而易举。却没想到对方竟仿佛算到了自己出手的方向，不但闪开了，不等他反应，后腰一沉，人就被一股大力拖着，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
方大春被他身后的聂载沉拦腰一摔，直接仰面倒在了地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实在是太快了，四周人感觉自己还没眨眼，就结束了，不禁目瞪口呆。
陈立等人却松了口气。
他们头回见队正出手摔人，这么利落，惊喜不已，忍不住欢呼起来。
方大春翻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怒道：“刚才不算！你这样躲我后面，算什么本事？”
陈立等人见他耍赖，大声起哄：“自己刚才说的，放倒了就认输，我们都听到的，现在倒了，还不认输，这又算什么本事？”
聂载沉已经收手，立在一旁，说道：“战场之上，面对敌手，没有前后，只有胜负。自然了，咱们不是敌人，刚才也确实是你没准备好，重来就是。”
方大春老脸暗暗一热。
自己一时不慎被放倒了，只能强辩，原本还担心这毛头小子死抓着自己刚才的话不放，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放了过去。
他不敢再托大，第二次出手的时候，再不给他任何闪避的机会，双手牢牢攥住了对方的双臂，知他再不能挣脱，一喜，大吼了一声，人往下一蹲，借着起身的力道，一下就将对方整个人提了起来，正要扔出去，忽然感到大腿一沉。
聂载沉人在半空，足底蹬在方大春的大腿上，顺势纵身一跃，人在空中一个后翻，竟翻过方大春的头顶，再次落到了他的身后，双足稳稳落地。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身姿矫健无比。
方大春原本死死攥着他胳膊的手，被带着生生地扭了个方向，剧痛之下，不得不撒手。
和刚才一样，聂载沉如法炮制，再次将方大春仰摔在了地上。
两次都死，还死在了一样的手法上。方大春彻底地恼羞成怒了，什么脸面也不顾，辩解更是省了，伸手一把攥住近旁聂载沉的小腿，奋力一扯，一下将他带翻在了地上，自己也跟着压了下去，把聂载沉压住，握拳袭去。
聂载沉眯了眯眼，一把架住迎面砸下的拳头，趁他气息不稳，猛地挺起劲腰，双腿又准又狠，夹住了方大春的脑袋，发力一扭，就将人从自己身上掀歪了，在他还没正身之前，再一个翻身，便扑到了他的背上，顺势反锁住他的两条胳膊，扣住了。
方大春立刻脸着地，略一抗争，就感到背后扣住自己手臂的那股力道猛地加大，胳膊仿佛就要被扭断了，痛得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他心知对方只要再用力，自己的两条胳膊就要挫骨断筋。
没有想到，这个姓聂的小子，竟深藏不露，不但狡诈，还有这样的身手。
别人或许还看不出来，但自己知道，今天这场角斗，他是彻底地输了。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宁可掉脑袋，他也不肯开口求饶，忍着剧痛，干脆咬牙闭目，一声不吭。
聂载沉低头，盯了他片刻，忽地松手，人也一跃而起，道：“刚才多谢方队正手下留情。我凭了点技巧，投机而已。”
方大春感到后背制着自己的那股力道消失了。
无论是资历还是年龄，他都远远超过身畔的这个毛头小子，剿匪时，自己也是出了大力，所以在得知那个空缺的管带之位就要落到对方手里，心底虽感不平，但对方确实走运，打死匪首，救了协统一命，他也只能认输。
直到今天遇到蒋群，当着他的手下，替他打抱不平，又说二标那帮人现在尾巴都翘上天，都在背后讥笑他们，一时激怒，就被拥着过来找场子了。
现在三次被制，不得不承认，自己确确实实是输了。但他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借机羞辱，反而当着那么多人给自己留面子，搭台阶下。
方大春有些不敢相信，睁开眼睛，迟疑了下，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见众人看过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僵着，耳畔忽然又传来一道声音：
“方队正汉子。那天剿匪，身先士卒，无畏生死，令我印象深刻，很是佩服，正想认识一下，没想到今天就有机会了。”
方大春扭头，见这年轻人含笑望着自己，目光真挚，想起刚才自己的态度，不禁面红耳赤，急忙摆了摆手，讪讪地道：“别提了，也就胡冲乱撞而已……”
聂载沉笑道：“方队正过谦了。不打不相识，往后有机会，咱们再切磋切磋。”
方大春心底一热，立刻点头：“我比你虚长了几年，你要是不嫌弃，往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他话出口，立刻后悔了，更是尴尬。
上头任命只要一下，对方就连升数级，是自己的上司了，怎么可能和自己做什么兄弟？
不料聂载沉又笑道：“好极，正是我的所想！往后我就叫你一声方大哥了！”
方大春松了口气，彻底感激，一把抓住身边这年轻人的手，用力地晃，对着周围的人大声说道：“都听见了？我方大春今天就再不要脸一回，高攀了，往后多了聂老弟这样一个好兄弟了！”
方大春平日极其凶悍，许多士兵惧怕于他，刚才他气势汹汹而来，没想到竟被二标的这个年轻队官如此轻易就给打败收服了。
众人看着聂载沉，眼神和先前大不相同。
陈立等人更是抬头昂胸，看着脸色已经极是难看的蒋群，得意万分。
方大春春风满面，紧紧捉着自己新认的兄弟的手，哈哈笑道：“晚上没事，走，咱们进城，老哥我请你喝酒去！”
正在这时，一个士兵从外跑了进来，扒开人群喊道：“聂队正，高大人传令，叫你去营所见他！”
方大春眼睛一亮，立刻松开聂载沉的手，催促：“快去快去，一定是要下升官令了！老哥哥我就带人在这里等着，等你回了，连庆贺酒一道喝！”
聂载沉笑着道谢，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军服，放下衣袖，和方大春道了声别，在身后无数道艳羡目光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
“他从前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士官学校，聘来的德国教官也对他称赞不已。熟军械，善格斗。德国人有辆汽车，有回醉酒，半夜停在了路上，他闻讯而去，代德国人驾车归来，我方知他亦能驾车。此外，此人年纪虽轻，却心性沉稳，行端品正，办事更是信靠。为白小姐驾车，正是最合人选，请公子放一百个心。”
一协协统高春发被康成叫了过去，还以为是要和自己说提拔聂载沉的事，不料是为这种事情。
他在上报嘉奖申请的时候，荐举事由一栏，自将自己所知道的聂的所有技能都填了上去。没想到提拔令没下，却被康成记住了这一点，竟要聂载沉替白府小姐驾车，充当车夫。
虽然觉得大材小用，心底有点不愿，但也不敢说什么，自然顺了康成的意思，带着白公子过来看人的时候，又将聂载沉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白镜堂点了点头：“高大人你费心。但不知他是否愿意？”
高春发干笑：“哪里哪里，白公子客气了。载沉能替白府小姐效劳，想必也是求之不得……”
正说着，外头人报：“禀高大人，聂载沉到！”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步声矫健而沉稳。
白镜堂循声望去。
门槛外跨进来一个穿着新式军服的高挑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微黑，眉目英飒，眸光炯炯，上前后，对着高春发行了个军礼：“卑职聂载沉，见过高大人。”
这个年轻人，给白镜堂的第一印象极好。他立刻就生出了信任之感。
高春发感到有点难以启齿。于是走到下属的跟前，清了清喉咙：“载沉啊，晚饭吃了吗？”
聂载沉略感莫名：“吃了。多谢大人关心。”
高春发见白家公子看着自己，只好道：“你会驾洋车吧？操作如何？”
聂载沉更是不解，但还是如实应道：“会。基本操作，应当无碍。”
高春发点了点头：“这位是白府的白镜堂公子，你应当听说过吧？是这样的，白府小姐有一座驾，想叫你过去，替白小姐司驾。”
聂载沉一愣，望了眼一旁的白镜堂，不言。
白镜堂何等的眼力，立刻就看了出来，眼前的这个聂姓年轻军官，似乎并不像高春发刚才说的那样，求之不得。
他本也不是那种勉强旁人做事的人，但妹妹就要回了，短时之内，怕是寻不到比眼前这个年轻人更能叫自己放心的人了。
于是插了一句：“聂大人不必过虑。并非是要你弃职，长久替我妹妹驾车。等过些时日，原本的司机回了，大人便可回来。一应酬薪，我照大人你的俸禄，双倍补给。”
聂载沉依旧沉默着。
“载沉，白府小姐淑性茂质，闺英闱秀，你能替白小姐司驾，是你福分。还不谢过白公子的提携？”
怕聂载沉不甚热络的态度要开罪对方，高春发赶紧把自己能想得到的用来夸奖大家闺秀的赞美之词都堆在了白府小姐的身上，又朝聂载沉丢了个眼色。
聂载沉只好道：“多谢白公子提携。卑职必尽心尽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白镜堂彻底地满意了：“好。明天咱们就开始吧。你先熟悉车，然后去趟香港，把我妹妹接回来，先送到我爹那里去。”
……
白镜堂走后，高春发开导聂载沉：“载沉，我也知道，叫你去做这事，确实是委屈了你。但你想，如今国厦飘摇，新军维持，大半靠着白家。你替白家做事，也等同是效忠朝廷，为朝廷分忧。”
他开导完，又想起了刚才康成召见自己时的情景。
康成说：“我知道你赏识这姓聂的年轻人。先前不是我刻意打压，而是现在时局纷扰，越是这种能干的年轻人，越不能轻易重用。必须审慎万分。朝廷下大力气办新军，本是为了兴国，不想如今新军里也有乱党。我怕用错了人，贻害无穷……”
高春发当时有点着急，要开口，康成又摆了摆手：“不过这个聂载沉，我已派人暗中察看许久，并无与乱党暗中往来的迹象，平日也无那些煽动人心的言辞举动，确是我大清急需之人材。我已想好，等他这趟回来，就下提拔令。”
高春发决定先给他透露点内幕，好让他吃颗定心丸。于是把这消息说了出来，最后叮嘱：“载沉，白家的那位小姐，白老爷宝贝得很，万万不可得罪。你务必要好好做事，不能出半点岔子，记住了没？”
聂载沉垂眸，微微颔首：“卑职明白。”

第 3 章
七月初的这一天，位于香港半山中环的一间女子中学内，一改平日幽静，十分热闹。
这是一间由英国教会在几年前创办的女校，生源多来自定居于此的西方人和那些同意将女儿送来接受最新教育的开明本地家庭。今年的夏季学期就要结束了，今天就是放假的日子，接下来，将会有一个长达两个月的悠长假期。
校园里花木葱郁，不时有雀鸟和松鼠出没。穿着校服十四五岁的女学生们开完了结业会，解散后还不肯离去，穿梭在校园里，相互告别，仿佛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到处洋溢着快乐的青春气息。
因女校严禁男子入内，故今天来接人的男性，统统被无情地挡在了外头。
校门外等着的许多人里，就有白家来的刘广。
刘广是个中年人，精明而能干，是白家的得力助手。他本是被白成山从古城派至广州接小姐的，并没打算来香港，因小姐先前曾与镜堂少爷讲好，等女校放假，她自己会搭船回来，毋须他们去接——这一点，她曾再三强调。
镜堂少爷知道小姐的脾气，强行去香港接，反恐惹她不开心，当时也同意了。但前些日，大约是被少奶奶提点了几句，唯恐小姐临时又变，依旧不肯回来，为了稳妥起见，这才改了主意，让之前曾随他去过香港探望小姐的自己领着新找来的这个司机一道再去——不管小姐高不高兴，到了放假那一天，截在校门外，把人稳稳妥妥地接到手带回去要紧。
刘广等在校门外搭出来的一处遮阴亭下，边上是另几个西装革履，看起来有些身份的斯文人。他已翘首等待了半天，却始终不见小姐出来，不禁有些焦急起来，但想到少爷安排在这里看顾的人说，小姐前两日确实已经订购了今天回广州的船票，便又稍稍放下了些心。
虽然这里晒不到太阳，但还是热。他抖了抖黏在身上的绸纺长衫，擦去脑门上冒出来的一层汗，转头看了眼身后不远之外，那个和自己同来的聂姓年轻人。
校门外除了自己站的这地，再没有别的遮阴处了，而这年轻人随自己等在这里，独自停在路边，背上的衣裳早被汗水打湿紧紧贴肉，他却依然站得笔直，双目平视着前方。
仿佛从到了后，他就是这个姿势，在白花花的日头下，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
从广州坐船来的时候，刘广不小心吃坏肚子，上吐下泻。看不出来，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竟十分细心，不但给他请了西医，还把他照顾得很好。现在见他这样在日头下晒着，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于是叫了他一声，让他过来，站自己边上等。
聂载沉笑了笑：“多谢刘叔，我不热。”
刘广见他不来，只得作罢，又擦了擦汗，扭头朝里再次张望，忽然眼睛一亮，高兴地道：“出来了！出来了！小姐出来了！”
聂载沉循着刘广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校园的荫道上，由远及近，走来了一个年轻女孩儿的身影。
虽然距离还远，但聂载沉的目力好，依然能辨。
女孩儿看起来和自己相仿的年纪，个头却只触他下巴的样子，一张素面，长发垂胸，梳成时下城里常见的国人未婚女子的辫，身穿一件普通的浅蓝色中式衫裙，手中提了一只看起来仿佛带些分量的大箱子。
他略感意外。以为白家小姐是摩登的装束，没想到如此朴素的样子。
她渐渐近了，在校门附近停了下来，和几个遇见她奔过来道别的女学生说着话。
烈日凶猛，正毫不留情地在他的头顶上吱吱地烤炙着，但从不远之外那片树荫的缝隙间撒下来，撒到她的身上，却就变了，变成了晶莹的点点细碎宝石，闪在她带笑的面靥之上，明亮得有些耀目。
聂载沉的目光略略一定，随即转头，挪开了视线。
……
白锦绣和校长卡登小姐道别后，回宿舍收拾了箱子，拿了之前预定好的船票出校。
同在香港的一个好友，前两天就见面话别过了。这是去年从欧洲回来后，她第一次回家。
知道躲不过去的。更不可能因为避婚，一辈子都不回。
她已经决定了，与其这样拖着，不如回去，想个法子彻底解决。
何况，她真的有点想念老父亲了。小的时候，油灯的昏黄光中，父亲一手噼里啪啦打算盘，一手抱着不肯去睡非要赖坐在他膝上的自己的一幕，至今想起，心里还觉温暖。
“放假在家也不能偷懒呢。要画完十幅写生，回来我要检查的。”
“记住了。白小姐假期安乐。”
女孩子们咯咯地笑，和白锦绣挥手道别。
白锦绣脸上带笑，目送她们离去。
“小姐！小姐！”
白锦绣看了过去，一怔。
“刘叔！”她快步走了出去。
刘广上前抢过白锦绣手里的箱子，掂了掂，心疼地摇头：“这么重，小姐你自己怎么拿得动？也不叫个人！”
“还好。刘叔你怎么来了？”
“镜堂少爷怕小姐你一个人路上不便，我正好也没事，干脆就过来接小姐了。”
刘广一边小心看她脸色，一边笑呵呵地说。
白锦绣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倘若说，从前争取出国的机会是一场斗争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这场斗争，只会加倍地困难。她心里很是清楚。
在父亲和哥哥的眼里，自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娃娃。在欧洲的那几年就不用说了，身后紧紧跟着派去的人。回来后在这里，还是这样，后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只不过怕她闹，都不让自己看见罢了。
她的心里生出一丝无奈和懊恼。但对着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叔辈人，不好意思表露，于是笑了笑：“辛苦刘叔你了。”
小姐的态度挺好的，没有生气。
刘广松了口气，指向聂载沉：“老爷给小姐你买了部汽车在家用，他是少爷特意请来的，往后就专门替小姐你驾车。小姐放心，少爷请的人不会有错，他开得极好，前些天我亲自先试了的。他姓聂，名叫……”
“我们怎么去码头？”
她只淡淡扫了眼站在日头下的他，接着问刘广。
“哦，租用了一辆车。太阳大，怕晒得太烫，小姐你坐进去不舒服，他把车停在了阴凉的地方！”刘广赶紧解释。
白锦绣环顾四周：“是我走过去吗？”
“白小姐稍候，我这就去把车开来。”
聂载沉开口，转身往停车的地方大步而去，很快驾车回到近前，停稳后，下来，接过刘广手里的箱子，放了上去，转头，见白家小姐已经朝他走了过来。
距离这么近，连一根发丝的绕曲，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她细细脖颈上的肌肤，白得仿佛浓郁的蜜奶，眼角微挑，透着天成的妩媚味道，漂亮面孔上的那个精致下巴却微微地翘着。骄傲而冷淡。
鼻息里拂过了一阵若无似无的带着淡淡幽香的微风，她从他的面前走了过去。
他的睫毛上，凝了一滴热汗。
聂载沉眨了下眼，那颗热汗沿着他的面庞倏然滚落。
他转过脸，伸手拉开了车门，恭声道：“白小姐请上车。”
……
三人到了码头，顺利登上了一艘太古公司从香港发往广州的火轮。
一夜就到。白小姐住单人头等舱。
从上船后，聂载沉就没见她的面了。只于当日黄昏的短暂片刻，远远地看见她出来，换了条长裙，散着长发，在甲板的船舷边停了一会儿。风吹着发，一段窈窕的身影，在夕阳里一动不动，仿佛在想心事。很快就有单身男子上来搭讪。风将说话声传入聂载沉的耳中。
男子衣冠楚楚，看起来是个正派人，关切地问她怎的一人在此，是否需要自己帮忙。
聂载沉立刻从暗处走了过去。
这是她兄长的意思。
在他替她开车的这段时日里，也要负责她的安全。
快要靠近的时候，聂载沉停了脚步。
他看见她不紧不慢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嫩白的指夹了，“叮”的一声，金色的德国帝王打火机从口子里跳出蓝色的火苗。烟点着了，她徐徐地吹出一口烟。
“滚。”
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的红唇里冷冷吐出了一个字。
男子一愣，讪讪掉头离去。
她没动。金色的夕阳，照在了她的侧脸上，长睫末梢阴影里的那片绝色，浓得有些化不开。
聂载沉不想被她发现自己就在近旁，悄悄地退了回来。远远地，看着她靠着舷，又抽了几口香烟，随后掐灭烟，掉头回往舱房。
她再没出来。这一夜，聂载沉睡在她的隔壁，平静无事。
火轮在数次停泊后，在次日的中午抵达广州，停在了太古仓码头。
白镜堂知道妹妹乘的火轮中午抵达，带了人，与自己的表弟将军府的明伦，已经来到码头。
聂载沉也早早地等在了白小姐的舱房门外，预备送她上岸。
他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门从里打开，白小姐终于现身在了门口。
聂载沉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再次定了一定。
她竟改了装束。一夜过去，红唇如火，长发卷曲，头戴一顶用羽毛和蕾丝装饰出来的白色洋帽，洋装束腰，曲线玲珑，裸着两条牛奶里浸泡了拔.出来似的细胳膊，白得扎眼。
和昨天相比，完全换了个人。
“小姐，镜堂公子和明伦表少爷在码头了……”
刘广急匆匆地奔了进来，忽然看见白锦绣的装扮，愣了一下，张嘴停住。
“刘叔，我这样好看吗？”
白锦绣笑吟吟地问。
“好……好看……小姐怎么打扮都好看……”刘广迟疑了下，吞吞吐吐，“但是小姐……”
“好看就行。我也好久没见舅舅舅母了，有些想念他们。走吧。”
她迈着优雅的步伐，摇曳如花，再次从聂载沉面前走了过去，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聂载沉走了过去，提起她留在门口地上的那只箱子，默默地跟了上去。

第 4 章
白镜堂带着人，和将军府的表弟明伦早已等在码头。终于看到妹妹的身影出现在船头，见她这样的打扮，顿了一顿，立刻看向身边的表弟。
明伦天资聪颖，善书画，工金石，且有别于一般的宗室子弟，从小立志靠自己去考取功名入仕，勤学苦读之时，没想到几年前，朝廷迫于形势的压力，宣布废除科举，以新式教育代替。加上锦绣又要出国的缘故，明伦消沉了一段时日。好在后来又重新振作了起来，入了朝廷新立的商部做事，力求上进。今天为接自己的妹妹，特意刮了头，换了身崭新的月白袍，腰间系着新换了流苏的翡翠扣。本就文质彬彬，修饰过后，更是一表人才。
果然，在他看到妹妹的那一瞬间，神色滞了一滞，但很快，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上前相迎。
“表妹，你回来了？”
白锦绣笑着和他寒暄了几句，转向自己的兄长：“哥，你和表哥都是忙人，何必特意来这里接我？”
白镜堂对这个妹妹是真心疼爱，笑道：“没去香港接你就算了，这里我再忙，这点时间还是有的。你回来就好。爹很高兴。”
“表妹，我爹娘也很挂念你，知道你今天回，我娘在家等着呢。我爹也说早点回来。中午了，你饿了吧，走吧，回家去了。”
毕竟几年没见，虽然一直也有看照片，刚才乍见，明伦还是略带拘谨。说了几句话后，才渐渐有些放开。
白家之名，广州谁人不知。消息很快在码头传开，说这个西洋装扮的年轻女子就是白家留洋归来的小姐，码头附近的人哪个不好奇，纷纷看了过来。那些走了过去的，还不住地回头张望。
白锦绣却神色自若，仿佛在自家花园里似的，含笑点头：“那就叨扰舅舅舅母了。”
白镜堂苦笑，赶紧招呼人把马车赶来，在周围的注视目光中，护着妹妹离去。一阵乱后，终于将人送上了车，松了口气，自己也正要上去，忽然记起那个聂姓年轻人，转头回望，见他还立在码头那头，看着这边。
这个年轻人虽然是叫过来给妹妹开车的，但也是正儿八经的新军军官，很快升任管带了，不小的官职。行商讲究多个朋友多条路子，不好怠慢。于是走了过去，笑道：“也是辛苦你了。不如一道去用饭吧？”
聂载沉说：“我一外人，不敢叨扰家宴。白公子自便就是。”
这原本是个能在广州将军面前混脸熟的好机会，见他婉拒，白镜堂也就不勉强了，招手叫了个随从过来，掏出一块鹰洋，吩咐去买两包洋烟给他解乏。
聂载沉微笑，摆了摆手：“我不抽烟，心意我领了，多谢。敢问白小姐什么时候动身？我好有个准备。”
白镜堂见他不像是在客气，也就作罢，说妹妹今晚会在将军府住一夜，明早动身。
聂载沉颔首：“那么明早我将车开去码头。我先去了。”
白镜堂回来，上了马车，看了眼自己的妹妹：“你这打扮，等下舅舅舅母恐怕……”
他摇了摇头。
“哥你是说我不好看？”白锦绣挑了挑眉。
“不是不是！”
白镜堂赶紧摆手：“好看！绣绣你怎么可能不好看！哥的意思是……”
“好看不就结了！”
白锦绣闭目，靠在椅背上，作假寐状。
白镜堂无奈，只好结束这个话题，改问：“那个聂载沉，你用着怎么样？”
“谁？”
白锦绣睁开眼睛，神色茫然。
“就是请来给你开车的那个。”
白锦绣哦了一声，终于转过脸，望了眼车窗外，人流里，很快就看到了那道正大步离去的挺拔背影。
“什么用着怎么样，凑合吧。”
她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
将军府的家宴，桌上不仅摆满了厨子的大菜，还有将军夫人亲自下厨做的几样菜。
“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刚才舅母险些都认不出来了！这是舅母亲自给你做的酿鲍翅，你多吃点。”
舅母给自己布菜，视线却不时地落在自己没有遮挡的胳膊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从自己进门，送上准备的礼物开始，白锦绣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饭桌上，舅母更是拐弯抹角地打听她之前的生活情况。
她若无其事，有问必答。当舅母听到她现在还和一些之前的男同学有往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勉强了。
“这……是不是有点不大方便啊……”
“这有什么，大家都是Friends，”白锦绣耸了耸肩。
“哦对了，朋友的意思。”
她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怪我平时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舅母不再说话。
吃完饭，她安排白锦绣回房休息，随后立刻拽着康成进屋。
“当初你姐夫答应送她去西洋，我就知道要坏事的。果然，回来打扮成这个样子，还戴白帽。出去几年，连个避讳都不知道了。这些就算了，她和男人这样往来，成何体统。我看是不行的，这婚事还是算了吧！”
康成蹙眉：“绣绣小时候多乖巧，底子在，等过门了，慢慢再改就是。”
“不行！我看是改不了了。我们家这样的门第，娶个这样的儿媳，往后回北京城，叫我怎么和那些姑奶奶们应酬？”
“妇人之见！”
康成恼了。
“你以为现在和祖宗那会儿还一样？朝廷大头的关税盐税都被洋人截走，早就穷得叮当响！我名为广州将军，军政首要，就和个要饭的差不多！新军万号人，别说添置武器了，光一个月的人饷要多少鹰洋，你知道吗？乱党横行，尤其南方，更是猖獗，广州府是朝廷的南疆门户，要是丢了，整个朝廷就跟着完蛋！知道钱有多重要？没有白家拿钱帮我撑着，万一乱党打过来，我一个人去挡吗？知道乱党叫我们什么？鞑子！你还回北京城应酬！我告诉你，哪天真变了天，别人能活，咱们想留个吃饭的脑袋都不容易！”
“说婚事关系朝廷安危都不为过！现在好不容易绣绣回来了，趁这次姐夫过寿，我亲自过去，把婚事给定了！你要是坏了事，我饶不了你！”
舅母的嘴巴张着，眼圈慢慢红了，坐了下去，从大褂袖里掏出手帕抹眼角：“我大清怎么就落到了这种田地啊！都怪那些杀千刀的匪党！”
被派去听墙角的丫头回来鹦鹉学舌，虽然学得不全，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自己还是低估了将军府对促成这桩婚姻的决心。
白锦绣的心情忽然变得恶劣无比。
现在唯一的希望，或者说变数，就在父亲那里了。
要是他不顾自己的意愿也答应舅舅的话，那么即便不孝，她也只能再次离家了。
她忽然一刻也不愿再留这里了，只想立刻回去，猛地站了起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朝外说道：“去告诉舅舅舅母，就说我想念我爹，现在就动身回去了！”
……
为白家小姐出行舒适考虑，明早要将汽车先一道运上船，走水路抵达水道弯折的云镇后上岸，由他载着白家小姐走完剩下的路，自然了，刘广会同行，剩余人带着东西在后头坐马车去古城。
现在开始到明早的这段时间无事。
聂载沉替车添满油，再次检查过一遍车况，确保没有问题，便往郊外西营而去。估计原来的司机回来还要些天，他需要收拾点接下来换洗的衣物。
众人早就知道他因为会开洋车，被白家救急借了过去的事。
白家是财神爷，给新军发钱的爹，替白家做事，也就理所当然。见他忽然回了，欣喜不已，纷纷跟了上来，围着问东问西。
“听说我兄弟回来了？”
营房外传来一阵豪放的笑声。聂载沉回头，见方大春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放下东西，转身迎了上去。
“走！上回还欠一顿酒。晚上老哥我请你去喝酒，咱们不醉不归！”
明早要上路，不适合饮酒。
聂载沉正要推掉，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士兵，嚷道：“聂大人，有个自称白府管事刘广的人来找你，在营口等着，说计划有变，白小姐马上就要动身，就等你了！”
屋里的嘈杂一下没了，众人全都望着聂载沉。
“白家的小姐？”陈立嚷了起来，惊诧万分。“我顶你个肺呀！”
“大人你这几天原来是给白家小姐开车？”
众人也都瞪大眼睛。
全是光棍，忽然冒出来小姐，还是白家的小姐，看着聂载沉的目光，立刻变得暧昧了起来。
“白小姐靓女？”
“大人也靓仔！技多不压身，好福气哟！”
聂载沉立刻沉下脸：“不准胡说八道！白家什么人，也是你们能说的？上头有命，我不过是开车，替人做事而已！”
众人见他沉脸了，不敢再继续起哄，这才收了声。
聂载沉向方大春道了声歉，约下次再喝，飞快收拾好东西，匆匆出营。到了营口，果然看见刘广在那里等着。
刘广满头的汗，神色有些急，看见聂载沉出来，才松了口气，急忙跑了过来说：“聂大人，实在不好意思，小姐忽然就改了计划，说马上就走，到处找你，幸好我想到了这里，找着你了。赶紧走吧，免得小姐等急了！”
聂载沉眼前浮现出那张翘着下巴的冷淡面孔，点了点头，加快脚步。
他去取了车。
这款劳斯莱斯通体银色，真皮座椅，敞篷，十分气派。他带着刘广，开到了发船的天字码头，远远看见白家大船停在埠口，东西和随行的人，大概都已上了，就等汽车了。
白家公子和将军府公子正陪着白家小姐站在埠口，似在话别。
“快些快些！小姐性子急！就等你一个人了！”刘广不停地催促。
聂载沉稳稳地驾着车，停在了埠口那张已经设好的连桥前。
白镜堂走了过来，低声解释，说自家妹妹突然改了主意，他也没办法。
聂载沉看了眼一旁的白小姐。
她依然穿着洋装，双手抱胸，柳眉微蹙，眼睛盯着脚前的一片水波。于是点了点头：“无妨，我也没事，随时可以。倒是让你们久等了。”
白镜堂摆了摆手。
聂载沉将车开上船，停在甲板上，指挥人一道用三角铁和绳索固定住车轮，随后上了岸，正收拾着绳，忽然听到侧旁传来一道略带迟疑的女子声音：“是……聂大哥你吗？”
聂载沉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埠头不远的一块空地上，正看着自己。
女子十八九岁，瓜子脸，杏仁眼，一身素白孝服，乌黑的头发上戴了朵白色的小绒花，风吹来，显得弱不禁风，显然家里正有丧事。她的后头，停了个担着箱子的跟班。
埠头不止停了白家一条船，近旁还有另几条，有人在不停地上上下下。这女子应该是从近旁那条刚抵达的船上下来的，看到聂载沉，一开始大约还不敢十分确认，等他转头，立刻认了出来，眼睛里顿时放出欣喜的光芒。
见聂载沉疑惑地望着自己，上前一步说：“聂大哥，是我啊！两年前在太平门，我爹和我刚来广州的时候，你帮过我和我爹的！你忘了吗？”
聂载沉这才认出了人。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会儿他刚从讲武堂毕业到广州，有天在街头遇到一对刚从外地过来的卖唱父女，女儿年纪小，长得也好，正被地痞欺负，看不过去，出手教训了地痞一顿，父女感激涕零，他得知两人刚来这里投亲，人生地不熟，身上的钱又被人偷了，于是给了身上的钱，将人送了过去。
他早就忘了这事，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那个女儿，看了眼她的打扮：“你……”
女子眼圈已经红了，含泪道：“聂大哥，我爹前几天刚去世，我奔丧回来。”
聂载沉顿了一顿：“节哀。”
女子拭了拭眼睛：“我改唱粤戏了，在同升班，我现在叫小玉环。聂大哥你现在也还在广州吗？有空的话来听我唱戏，不收你钱。”
聂载沉怕白家小姐等急，转头迅速地望了一眼。
果然，她的两只眼睛已经改了注目的方向，在冷冷地盯着自己了，眉头也蹙得更加厉害。急忙转头，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好。聂大哥你去吧。”
聂载沉点了点头，收好绳索，转身往船头去。
白家下人已经收好连桥。聂载沉经过白小姐的面前，知她在恼怒久等了自己，略一迟疑，停了脚步。
“白小姐，不好意思我来迟，叫你……”
“哥，表哥，你们回去吧！”
白锦绣一个扭身，提裙便上了船，入舱，身影消失在了舱门后。

第 5 章
白镜堂向聂载沉叮嘱路上的事宜。聂载沉一一答应。
刘广在自己跟前对这个年轻人也是赞不绝口，让他送妹妹回古城，白镜堂很是放心，叮嘱完便叫人发船。
船沿着江道缓缓地离开埠头，渐渐远去。
船舱隔成了好几间，白小姐住最里头，中间睡白镜堂派的随行丫头，聂载沉和刘广还有几个船夫晚上在外间打地铺。船走了两天，到第三天，抵达了云镇，接下来改走陆路。
白家早有脚夫等在云镇的埠头，准备好了马车。聂载沉将汽车开上岸，提了白小姐那只有些分量的大箱子，搁在了后座的空位上。刘广向乘马车的随从交代过事项，自己就跟着白锦绣坐上了汽车。
到古城还有一百多里路。刘广坐前头的另一个位子里，白锦绣独自坐于后座。因是敞篷汽车，开起来风大，她不戴帽了，改而用条印了美丽花朵的鲜紫色真丝围巾包住了一头的卷发，脸上架一幅很大的墨镜，脸蛋也只有巴掌大，看起来几乎遮了半张的脸。从上车后人就靠在椅背上，一语不发。
前两天在船上时，她几乎不上甲板，大部分时间都在舱房里，更没多说什么话。刘广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深感小姐喜怒无常，变得和从前大不一样，实在是不好伺候，怕自己说错了话，不敢贸然开口。至于聂载沉，只专心开车，更是一句话也无。三人就这样沉默地上路。
今天天气好，这段路虽大多依山而开，弯弯绕绕，但路面修得已经很是平整，路况不错，道路两旁，树木滴翠，时而溪流潺潺。本是一段怡人的风景，但对于刘广来说，却没有那么地享受。
前几天去香港的时候，他上吐下泻，看过西医，回来又吞了好几把清心滴露丸，症是好了，但还带些虚。坐上汽车不久，就感到犯晕，乘了几十里路，汽车沿着山路绕来绕去，人变得愈发难受，开始还强忍着，后来就瘫在了座椅上，脸色泛白，两只眼睛发直，被身旁的聂载沉看了出来，停下车，问他情况。
刘广呻，吟着说：“我乘不惯洋人的车，犯晕。小姐，要么你们放我下来，我等后头马车上来，还是坐马车好。”
聂载沉搀着刘广下了车，到近旁的溪边洗了把脸，又照顾着喝了几口水，让他在路边的树荫下坐了一会儿，脸色才恢复了过来。
白锦绣说：“那就一起等吧。等他们上来了，我再走。”
刘广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小姐你只管自己先走。咱们开出来还没多远，他们上来很快的，我在这里歇着等他们就好。”
他怎肯让小姐留在这里陪自己？
白锦绣知他谨守他自己认定的身份，她要是强行留下陪，他大约反而不适。到古城就这么一条官道，后头的马车估计不久也会上来了，也就不勉强他，留了水给他，回到车上。
聂载沉叮嘱刘广好好休息，在刘广不停的催促声中，也上了车。
车上只有他和白家小姐两个人了。他用眼角余光瞥见她已坐好，便重新发动汽车，正要踩下油门继续前行，忽然听到一道冷冷的女子声音从脑后传来：“知道什么是l&#39;&#233;thique professionnelle？”
讲武堂士官学校是按照完全现代的标准去培养军事人才的，管理与教育训练是非常严格的。三年的时间里，除了全面学习战术、兵器、地形、测绘、筑城、马术、卫生、沙盘教育、野外演习等军事科目，必修的文化课里，也包括英文和法文。
他的程度自然称不上精通，但还是能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应该是法语里的“职业道德”，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用意，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她。
白锦绣靠在椅背上，两只白藕似的胳膊交抱在胸前，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但聂载沉感觉的到，有两道夹着小刀子的目光，正穿过了墨镜的镜片，射向自己。
“职业道德！”白锦绣接着说。
“懂什么是职业道德吗？像今天这样，工作时间里处理私人事务，我就不说你了。我只希望你记住，你是替我开车的司机，不是密探！下回要是让我再发现你跟踪我，你就给我滚！”
聂载沉顿悟。
应该是那天香港回来的船上，自己跟着她上了甲板，后来朝她走过去的时候，被她看到了。只是当时她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她看起来对此非常不悦。但竟然隐忍了这么多天，直到现在边上没有旁人了，才发作出来。
聂载沉有些意外。
“是我不好，冒犯白小姐了。”
顿了一顿，他低声说。
白锦绣继续双臂叉胸地盯了他一会儿。
“走吧。”她终于坐直了身体，发出命令。
聂载沉默默转头，踩下了油门。
他双手掌控着方向盘，驾着身下的汽车，平稳地行在盘曲的山道之上。但身后的那位小姐心情似乎还是不怎么好，山光水色也没法令她陶然其间。他开了一会儿，她仿佛就不耐烦起来，催促了一声：“快些！”
聂载沉微踏油门，加快了些速度。
“你属乌龟的吗？这跟乌龟爬有什么区别？”
“白小姐，这样已经不慢了，没必要再快。”他应道。
“我叫你快，你就给我快！”
聂载沉耐心地解释：“今天风有些大，而且有穿林风，不适合开得太快。我保证能在天黑之前把你送到的。”
他身后的那位小姐盯了他的后脑勺片刻，红唇里发出一声嗤笑：“我是真的佩服我哥，哪里竟然找来了你这样一个人。自然了，不用你，我自己走路的话，天黑之前，想必也是能够走到的……”
聂载沉没有出声，任她讥嘲，双目望着前方，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却没想到她话音未落，突然发出了一道略带仓皇的叫声：“哎呀！”
聂载沉没防备，下意识地微踩刹车，扭头看她。
原来是她头上包着的那条丝巾被一阵从斜旁里突然刮来的大风给卷脱了出去，长发顿时狂舞。她探身伸手去捞，自然没捞着，身子却碰到了边上的那只箱子。箱子从原本的位子上滑了些出去，恰好车子减速，出于惯性，箱子的一角便砰地撞到了前头的座椅靠背上，盖子上的锁扣松脱，被大风一掀，整个盖子就开了。
箱中除了衣物，上层还有一个很大的画夹。一瞬间，一些轻巧衣物和十几张从画夹里挣脱出去的纸，跟着那条丝巾一道，飞散出了车外。
“停车！停车！”
白锦绣吃了一惊，慌忙盖上盖子挽救，阻止了剩余的东西继续飞，又手忙脚乱地捞出了缠进嘴里的一绺长发，喊了起来。
聂载沉踩住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你怎么搞的？你会不会开车？”
白锦绣一把摘下墨镜，美眸圆睁，怒气冲冲地朝着聂载沉大声地嚷嚷。
聂载沉迅速看了眼身后。
还好，道路两边是片地势平缓的坡地。她箱子里飞出去的衣物和那十几张画稿虽然落了一地，但应该都在。
他道了声歉，匆匆下车，去替她捡东西，刚拿起最近的看起来像是披肩的一件丝绸质地的衣服，近旁就伸过来一只手，将衣物从他手中一把夺走。
“谁允许你碰的？”她大概是太生气，白脸蛋子都泛红了。
她伸手过来夺衣物的时候，两人的手有短暂的交错。在那只五指纤细的白嫩小手的映衬下，聂载沉忽然第一次发觉，自己的手原来被太阳晒得这么黑，皮肤是这么的糙。而且刚才也没留意，直到被她追上来阻止了，他再望向四周，这才看清，除了这件衣裳，飞出去的还有几件布料很少的看起来像是布头的带着蕾丝的小巧物件……大约是她穿里面的……
他急忙缩回手，背过了身去。
“给我捡画去！一张也不能少！”
“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身后又是一道娇叱。
聂载沉拔腿就朝远处跑去。
他并非故意，但捡的时候，无法避免地会看到画稿上的内容。
有铅笔素描，画的是他不认识的一个有着短卷发的年轻洋男人的石膏大头像，线条细得连每一根发丝的角度都惟妙惟肖，仿佛真的一样。也有速写，关于街道和风景之类的内容。每一张的角落，都会有一个类似备注的名称和日期。
十几张画稿，被他一一地捡了起来，还剩最后一张，被风吹到树梢头，正好卡在一簇浓密的枝叶之间，风吹着纸张的一角，不停地掀动，发出扑啦啦的声音。
这是一棵大树，树干至少有七八米的高度。聂载沉目测了下，用石子将已经捡回来的一叠画稿压在地上，敏捷地爬上树，伸手去够。
他捞过了画稿，视线无意识地扫过画面，正要下去，人一定。
这竟是一幅裸女的画像。熟悉的脸，神情却是从未见过的娇憨，微微地歪着脑袋，长发因为这个动作，垂落在了一侧的胸脯上，除此之外，再无遮蔽。线条的窈窕和鲜活、肌肤的柔软和光泽，光影、浓淡，在绘笔下纤悉无遗——给他的感觉，就好似她刚刚出浴，正对镜自照。
他不懂鉴赏画的好坏，他只感觉的到，看见的东西，美得令人窒息。
当视线里扑入角落里的英文“自画像”和绘于上月某日的日期签时，他的后背腾地发烫了，热汗瞬间从他皮肤的每一个毛细汗孔里蒸了出来。
“你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怒斥之声，随风飘入了他的耳中。
他的手一抖，画纸脱手而落，被风再次卷走，人也失了平衡，一头从树上栽了下来。
好在他身体反应够快，就在落地的前一秒，反射弧般地以腕撑地，曲肘平衡住了身体。
他转过头，看见白家小姐提着裙裾，正朝这边奔来，急忙从地上一跃而起，迈步要去追那张画，人动了一动，又停了下来。
白锦绣刚才捡完了自己飞出去的衣物，回到车上放箱子里时，突然记起了一件事，心咯噔一下，慌忙去翻画夹里剩下的那叠画稿，立刻变了脸色，飞奔而至。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树下，抄起地上的那叠画稿，飞快翻了翻，又看了眼前头那张正被风吹着在地上翻滚的画，脸顿时涨得通红。
“谁准许你看的？”她的眼睛里仿佛冒火，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
聂载沉喉咙又干又涩，一时说不出话。
她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一把推开他，掉头慌忙去追前头的那张纸。
聂载沉被她推得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站稳后，他望着那个追着画纸满地跑的背影，迟疑了下，转身慢慢回来。
他在车上等了许久，终于，她抱着那叠画稿，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她目不斜视地上了车，将画放回到箱子里，锁死扣，立刻重新架上大墨镜，拢了拢头发，状似随意地将脸朝向了路边，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了她注意力的东西。
聂载沉握着方向盘的掌心潮湿。他双目笔直地看着前方，问：“走吗？”
她淡淡地唔了一声，便将身体侧了些过去，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似倦了。
聂载沉小心地发动了引擎，在气缸发出的低沉的咆哮声中，继续驾车前行。
接下来的一段路，聂载沉依旧用他的速度平稳地前行着，她也安静了下来，人缩在位子里，小小的一团，一言不发，更没有再抱怨他的龟速，或者催促什么，犹如睡了过去。直到路边开始有背着箩筐推着独轮车的行人来来往往，好奇地停下，远远张望着这辆对于他们来说是完全新奇的汽车和车上的那对显得很不协调的男女。
古城到了。
聂载沉小心地放缓车速，开口问她家的方向。
她动了动身子，抬起一只手，用根尖尖的指，戳了戳方向。
聂载沉犹豫了下，停下车。
她略略蹙眉，盯着他的后脑勺。
他没有回头，目光看着前头的那座老城门，低声道：“对不起白小姐。我不懂西画，但知道那是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也向你保证，我会很快就忘掉的。”
他的声音诚恳无比。
“走罢！”
片刻之后，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聂载沉立刻重新发动，驾车载着她，入了城门。

第 6 章
聂载沉在古城县民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中艰难开道，终于将汽车开到了白家附近。
白家的另个管事老徐早就带了人守在街口，远远看见一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铁皮壳洋车朝着这个方向过来，知道是小姐回了，急忙奔出来引路。
白家到了。聂载沉将车停在大门之前，下来，绕了过去，打开后厢的车门。
“白小姐，请下车。”他恭声说道。
白锦绣刚才已将预备送给家人的礼物从箱中取出了，重新锁死后，吩咐人将自己的箱子送到房间里，不许碰，随后起身，面无表情地从立在车门旁的聂载沉面前走了过去。高跟鞋踩着古老的青石路面，发出清脆的足步之声。
聂载沉望着前头那个被白家下人簇拥着入了大门的背影，转过了脸，将车移往近旁的合适位置。
白锦绣进了大门，就看见嫂子张琬琰满面笑容地牵着侄儿阿宣从堂屋里出来接自己。她的脸上也露出笑，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嫂子！你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阿宣都这么大了！”
张琬琰上下打量了白锦绣一眼，吃吃地笑，春风满面，随即亲热地牵住了她的手：“唉哟，毕竟出过洋，打扮得这么漂亮，跟一朵花似的！嫂子都不敢认了！回来就好，快进屋去！阿宣今年也八岁了，上了个新学堂，先前还没念完功课，我先过来，张罗些老爷过寿的要紧事。他也是刚前几天才到的。阿宣，快叫姑姑！”
白锦绣出去的时候，侄儿才四岁，这会儿三四年过去了，小胖墩虽然有看姑姑的照片，但不敢认，从白锦绣进来后，就歪着脑袋盯着她瞧。
白锦绣一直很喜欢这个侄儿。笑了，拿出送给他的一套铁皮人洋兵。
铁皮人按大小个排列，从将军到小兵，个个威武神气，还能转动手脚。
小胖墩紧紧地抱着礼物，喊了声“姑姑”。
“乖！”
白锦绣笑眯眯，顺手扯了扯小胖墩后脑勺的那根小辫子。
小胖墩一下就找回了和姑姑的亲热感，噘嘴告状：“姑姑，我不想留了。我要剪掉！我娘她骂我！”
“你快给我住嘴！再胡说八道，叫你爷爷听见了，我揍你！”
张琬琰脸色一变，恐吓儿子。
小胖墩扁了扁嘴。
白锦绣忙安慰，让他去玩铁皮人。小胖墩这才高兴了起来，抱着玩具跑了出去。
白锦绣给张琬琰也送了礼物，随后问出了那句从她进门开始就憋在心里的话：“嫂子，我爹呢？”
“在书房呢。”
白锦绣转身要去，被张琬琰一把扯住，低声说道：“老爷大概有点生气。一大早就进书房，没出来过。你小心些。”
白锦绣点了点头，拿了之前准备的东西，朝书房走去。
她到了门口，停在那扇紧闭着的门前，暗暗地呼吸了一口气，调整好略微紧张的心情后，敲了敲门。竖着耳朵听，没反应。又敲了两下，说：“爹，是我！绣绣回来了呀！”
屋里还是没有反应。
她屏住了呼吸，慢慢地将门推出一道缝，从缝隙里偷偷看进去，看见老父亲面向南窗，站在一张宽大的书案之前，背对着门，正在挥毫泼墨，仿佛专心致志，这才完全没有听到刚才的声音。
白锦绣脱了脚上的高跟鞋，光着两只脚丫子，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到了父亲的身后，见他正在写着岳飞的满江红词，于是“哇”了一声，从他身后探头出去：“爹，几年不见，你的书法愈发见长了！看看这字，笔走龙蛇！入木三分！颜筋柳骨！铁画银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一通马屁，老父亲却充耳不闻，依旧写着他的字。
笔墨有些柴了，白成山提笔要蘸墨。
白锦绣赶紧捧起放在桌角的那一方墨，送到父亲的手边，露出甜甜的笑容：“爹，墨来了！”
白成山停笔在半空，淡淡地看了女儿一眼：“你也知道几年了？”
说完全不心虚，是不可能的。白锦绣咬了咬唇，小声说：“爹你别生气。其实女儿一直都很想你……”
白成山哼了一声，“啪”，放下了笔，顺手抓起两只被磨得油光水润的铁心紫檀球，转身坐到太师椅上，在手心里旋着。
看来老父亲这回是真的恼。自己这么哄，他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白锦绣赶紧从那只狭长的盒子里取出礼物，凑了上去，讨好地说：“爹，你不是最喜欢钓鱼吗？这是女儿做事情后，用第一个月得的薪资请老匠人定做的，能一节节地收，收起来就只有两尺，方便爹你携带。那老师傅说，就算是五十斤的鱼，这钓竿也能撑得住。爹你什么宝贝没见过，我知道这东西也不入你的法眼，但它真的是女儿的心意。女儿一直收着，早就想回来送给爹了。爹你去试试？女儿不走了，天天陪爹你去钓鱼，咱们去把县城方圆一百里的鱼全给钓光，谁也别想和爹你抢！”
白成山闭上眼睛，紫檀球在手心里滴溜溜转得飞快。
白锦绣放下了钓竿，又转到老父亲的身后，握起两只拳，开始给他捶肩。
“爹，那女儿给你捶肩！”
白锦绣起先捶得很卖力，捶着捶着，见老父亲一点儿也不理睬自己，两只手渐渐地慢了下来，小声说：“爹，你这样，我要哭了……”
这是她的从小到大的杀手锏。
只要她哭，就没有父亲不点头的事。一次不行，那就两次。
白成山却还是没有反应，仿佛坐着睡了过去。
“爹，我真的哭了！”
白锦绣扁了扁嘴，蹲到老父亲的椅子后头，捂住脸，开始抽抽搭搭。
本来是装的，装着装着，忽然心里一阵发堵，也不知怎的，眼泪真就出来了。
女儿是白成山的心头肉，一去几年，只能通过照片看她一点点的变化。这会儿终于肯回来了，高兴都来不及，心里的那点气，早在看到她露脸冲自己甜甜笑的时候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女儿是真哭还是假哭，怎么可能瞒得过白成山一双眼。见她说哭居然真就哭了，顿时慌了神，哪里还能继续摆严父的威。觉也不睡了，球也不转了，睁开眼睛把女儿从地上扶起来，一边替她擦着掉下来的金豆，一边哄：“好了好了，爹不生气了。别哭了！”
白锦绣抽噎：“真的？”
“不气了不气了！”
白锦绣破涕为笑，自己擦着眼泪。
白成山打量着面前的女儿。
女儿长大了，却披头卷发，穿洋装，还光着两只脚。
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他的这个宝贝女儿，到底哪天才能真的让他放下心。
白锦绣吐了吐舌，赶紧踩回高跟鞋。
白成山已经坐回到了太师椅里，又板起脸：“不气归不气，规矩还是要有的，不能出了趟西洋，就什么都丢了。回家了，就不能再这幅打扮。头发好好梳起来，换上正经衣服。女娃该有女娃的样子！”
白成山教训一句，白锦绣点一下头。
“爹听说，还有些新派的女娃，也抽起了洋人的烟……”
“女儿没有！绝对没有！”
不等父亲说完，白锦绣立刻睁大眼眸否认。
白成山唔了一声：“这就好。”
他的神色缓了，声音柔和了，望着自己的乖阿囡。
“绣绣你路上累了吧？先去歇，晚上好好吃饭。这些年在外头都没什么吃好吧？爹叫厨子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太好啦！爹你对我真好！你不知道，女儿在外头，天天都想吃家里的菜！”
回来了面对面才知道，在她心目中那个无所不能的老父亲，这几年间花白发丝一下就多了不少。
真的是老了。
白锦绣压下心里涌出的愧疚之感，甜甜地哄着老父亲高兴。
她本想借机提和舅舅家的事，但话到嘴边，又不忍心了。
也不算火烧眉毛，刚回来，还是先忍忍，等过两天有合适的机会，再说吧。
……
白成山含笑望着女儿离去的身影，目光中充满了慈爱。
等女儿走了，他想了下，叫来儿媳妇。
张琬琰进了书房，笑着问道：“爹，叫我什么事？”
“那个送绣绣回来的年轻人呢？”
张琬琰顿住。
刚才只顾接小姑，再一个管事过来，找她问过几天老爷过寿的事，压根儿就没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
“被老徐带去住下了……”
她也不大确定，但公公这么问了，于是顺口一说。
“住哪里？”
张琬琰迟疑了下：“……和老徐一起住……”
“你是没叫人招待吧？”
白成山的眉不易觉察地皱了皱。
“别说是个暂时来帮忙的新军官，就算真是司机，大老远送人过来，天气这么热，他人生地不熟的，你也该叫人接应一下的。”
张琬琰知道那个送小姑回来的人是丈夫从广州府新军借过来的，但因为对方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自然就没上心。一忙给忘了。
她面红耳赤，忙解释说：“刚才实在是太忙了，只顾接绣绣，后来又有事，再从厨房问完晚上的菜回来，爹你就找我了，还来不及去安排。是我不好，我这就去！”
她匆匆要走，被白成山叫住了。
“先不必安排。去把人请我这里来！我有点事。”
张琬琰哎了一声，急忙出去找人。
……
白锦绣哄好了生自己气的老父亲，回到房间。
古城远僻，民风保守，生活条件更是原始。她打有记忆起，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广州城里。对这座白家世代居住的古城，其实并没有什么很深的感情。
父亲虽然顺应形势，成了一个新式大实业家，但骨子里，其实还是非常守旧的。广州的宅邸里，虽然有着如今最先进的电灯电话等便利设备，在这里，父亲已经回来住了一年多了，一切却还保持着原本的模样，晚上只能点蜡烛和油灯。
白锦绣看了看自己的闺房，打发走要帮她整理东西的丫头，亲手一件件地归置东西。最后她拿出画夹，翻到了那张自画像，坐着，出起了神。
她当然干不出挖人眼的事，但出了这样的意外，她是不可能允许对方继续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
他必须马上就从她的眼前消失。
这个决定，在之前她追回这幅画、稳住心神并返回到车上的那一刻，就已经下了。
她不再犹豫了，收妥画，站了起来。
……
聂载沉停好了车，白家下人全都跟着白小姐呼啦啦地进去了，只剩一个门房。
门房的态度倒还好，说管事叫他带他去歇，便提了自己的简单行李，跟着到了后厢。
这里一溜平屋，是白家下人住的地方。门房给他开了一扇门，简单介绍了几句吃饭洗澡的事项，便匆匆走了。
屋子很小，但还算干净。
聂载沉对吃住并不在意。晚上就是没地方睡，露宿野地睡一觉，于他而言也是家常便饭。
他简单收拾了下东西，看过四周环境，感到有点口渴。但知道白家小姐刚回，全家上下应该都忙着，也不想去打扰，边上正好有口水井，于是到了井旁，打了一桶井水上来，弯腰洗了个脸，又洗了洗手，掬了一捧水，低头正要喝，忽然看见井前的地上，多出了一幅裙裾。
他顺着裙裾抬起头，见白家小姐站在面前，正居高临下，两只乌溜溜的眼，睨着自己，不禁一怔，放下水，慢慢直起了身。
白锦绣已经准备好钱，正准备丢给他，再打发走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远远看见嫂子张琬琰在管事老徐的陪伴下，正往这边匆匆走来，不想让她发现自己也在这里，急忙收回那个装了钱的袋子，低声道了句“不许说我来过”，转身就闪到了拐角处的墙边。
聂载沉看着她突然而至，又迅速消失，有点莫名。
“聂大人！你在这里啊！”
张琬琰匆匆赶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都怪我，刚才太忙了，招待不周，你别见怪！”
聂载沉看了眼四周，笑了笑：“少夫人客气，已经很好了。”
白家下人随主，讲规矩，尤其是跟过白成山的，更讲究这个，所以刚才虽然张琬琰没有交待，这个老徐管事自己也吩咐门房把人接进去了。这会儿站在一旁，笑道：“聂大人，我们老爷有请，劳烦您随我来可好？”

第 7 章
聂载沉走进白家书房。一个留着短须马褂长衫的老者坐在太师椅上，花白的头发，目光十分精神，知道是白成山，上前问安。
白成山略打量了眼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身姿挺拔，大约为方便行动，穿普通的青灰色绑腿便服，衣是旧色，却十分整洁。向自己问安过后，稳稳地立着，不卑不亢，透着他这个年纪之人罕见的稳，心里便暗自点了点头，笑着叫他坐。
聂载沉知道白成山特意找自己，不会是无事闲话，也就没有推脱，道了声谢，坐到了摆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
立刻有下人进来斟茶。
白成山先问他今天过来的路上情况，聂载沉心里咯噔一跳，面上却没有表露，自然说一切顺遂。
出了那样的意外，白家小姐虽然当时看起来极其恨恶，但想来回家后也不会说出去的。看白成山的表情，不像是要为此兴师问罪。
白成山对他的回答深信不疑，笑道：“小女从小被我惯大，性子是有些由着自己的，好在该有的教导，她从小起我也不敢缺。但人无完人，万一路上要是有所得罪，还请多多担待。今天她能平安到达，更是辛苦你了。我也几年没见她了，刚才我只顾忙着和小女说话，没来得安排你的下榻之处，礼数不周，聂大人见谅。”
做父亲的在外人面前提及女儿，言辞听起来好似是在贬，实则话下分明是自夸。
聂载沉极力不去想自那天遇到白家小姐之后的种种，至于今天的意外，更是该像答应过她的的那样尽快忘掉。略一顿，站了起来说：“白小姐淑性茂质，闺英闱秀。能为白老爷效力，载沉更是求之不得。白老爷你德高望重，我不过一无名小辈，请白老爷叫我名字就是。”
他有些不知该怎么顺着白成山的口风去夸白家小姐，突然想起那天高春发的话，急忙借用了一下。
白成山呵呵地笑了起来，摸了摸胡须，显得很高兴。示意他再坐，说：“那我就倚老卖老，不客气，叫你一声载沉了。”
聂载沉再次坐了回去。
寒暄的同时，也观察完了人，白成山也就开始说正事。
“载沉，我听我儿子讲，你当年是讲武堂甲等第一名毕业的，擅军械。不知道你对时下的武器装备了解如何？”
“略知一二。”
“倘若我要从洋人那里购入一批装备，你能否替我把把关？”
聂载沉看向他。
白成山解释原委。
事情是这样的，古城有个大约一千号人的巡防营，自然了，是从前留下来的号服旧军，依然还拿刀枪火铳，去年实在发不出饷了，原本要裁撤，被白成山给阻止了，代替朝廷出钱维持。
他资助新军，更多的，还是出于和将军府的人情。而之所以也养着这支旧军，却另有自己的考虑。
古城相对广州府而言自然偏僻，但地处两广边境，东西往返捷道的一个必经之处。形势叫人放不下心，万一什么时候要出了大事，这里有支听自己调用的队伍，无论是对古城还是对白家而言，都是个保障。所以白成山准备用如今最先进的器械重新装备巡防营，替换掉老掉牙的刀枪和铳。他和花旗银行广州办事处的一个帮办有生意往来，帮办介绍了一个美利坚商人。商人得知购买方是白成山，愿意亲自过来洽谈。
“约定明天带着样品到此。那个帮办向我信誓旦旦，说美利坚商人十分诚信，但自己这边没个懂行的人，我还是不放心。钱倒是其次，我要的是好货。我对这方面不在行，手下没有懂的，巡防营的人就不用说了，原本是想从广州陆军衙门后勤借个行家的，但据我所知，你们新军如今的装备，大多也都是汉阳造，后勤的人对如今国外装备的行情也不是很了解。”
他看着聂载沉，目光中带了点期待。
“也是巧，恰好你今天到了，所以我也就冒昧开口。不知道能不能帮忙？”
聂载沉略一犹豫，颔首道：“我尽量。”
白成山看他如此回复，知道是有谱：“那就有劳了。”
他看了眼窗外。“晚上一道吃饭吧。”
这趟开车的事，完全是个意外，于聂载沉而言，只想快些交差，早些回去，并没有要和白家有所深交的打算。
他的眼前顿时浮现出那双不拿正眼看自己的乌溜溜的眼，自然不想再凑上去惹人厌，立刻以不方便打扰白府内眷为由，站起来婉拒。
白成山坚持：“不过是吃顿便饭而已，添一双筷的事。如今和从前也不同，没那么多讲究了，你和小女也不是没见过，再拒，就是过分见外。”
白成山的态度随和，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人物的的架子，但这个老者的身上，却仿佛带着一种叫人不能违抗的力量。
聂载沉无法再推脱，只好道谢：“那就叨扰了。”
白成山脸上露出笑意：“你路上也累了，先去休息，到时我会叫人去叫你。”
……
书房一出来，那个一直等在外头的老徐管事就笑着给聂载沉引路：“聂大人随我来。”
老徐带着他去东厢白家专门给客人准备的地方。因原本的通道正在为大寿赶最后的修整，还不能通行，引着绕行。
老徐是个健谈的人，一边为绕道赔罪，一边说着过几天老爷过寿的事。绕过中堂时，两个仆妇正踩着梯子，在小心地擦拭高悬着的那块上书“天赐福德”的堂匾。
老徐解释：“这还是光绪年时，西太后给我们老爷的亲笔所赐。朝廷当时困难，我们老爷资助了五十万两，西太后特意召我们老爷进京询商事，还赐下这笔墨。”
老徐的口气，带了点自豪。
聂载沉沉默着同行，到了东厢客房。
这里的条件比刚才的那间小屋子自然不知道好了多少。他那简单的随身之物，也已被白家下人取了过来。老徐请他休息，随即退走，天擦黑的时候，派了个人来请吃饭。
聂载沉只能跟了过去，走到白家饭堂，快到的时候，听到里头飘出一阵年轻女孩的笑声，又娇又甜，又酥又软，声音好似裹了蜜糖。
“……爹爹呀，绣绣真的没有骗你呢，老早就想回来了。就怕爹爹嫌我不听话，不要我，要赶我走呢——”
没看到人，却也能想象说这话的人那小鸟依人的模样。
白成山充满了愉悦的声音随之传来：“好了好了！等下客人就到，小心让人笑话了。”
聂载沉迟疑了下，停住脚步。
刘广已经坐着马车回了，这会儿正笑嘻嘻地站在饭堂口，扭头看见聂载沉，忙过来迎：“聂大人来了！”
里头的女子笑声尾音像被突然掐掉，断了。
“快请人进来！”白成山说道。
聂载沉定了定神，迈开脚步，跟着刘广进去。视线的第一眼，就看到坐在白成山边上的那位白家小姐。
她又换了个模样，不同于之前的任何装扮。一头青丝整整齐齐全部梳了上去，在一侧绾成简单的发髻，髻心插了支粉彩玉的小流苏双垂簪，双耳戴同色的珍珠坠，身上穿着套淡水色的夏日褂裙，整个人透着雅致和秀美的气质。
聂载沉走进来，她正侧着半张脸，抬手仿佛要端她面前的一只小茶盅。
大袖随她抬臂的动作滑了些上去，露出一段白手腕，腕上悬着的那只开口莲花珊瑚银镯，在明亮的烛火中轻轻晃动，闪着温润的光泽。
完全一副少女闺秀的模样。
聂载沉险些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她是不是家里还有个姐妹。
“载沉，进来！”
白成山招呼。
聂载沉立刻收回目光，跟着刘广来到自己的位子前，向白成山低声道谢。
张琬琰带着阿宣也在座了，态度显得很热情：“聂大人别客气，就当是在自家，饿了吧，快坐！”一边说着，一边扭头叫下人斟茶。
聂载沉再次道谢，坐了下去。
白成山指了指自己的孙子：“叫阿宣，上新式学堂了。”又笑道：“刘广说这些天多亏有你，照顾我女儿。”
白家小姐垂眸抿了一口端起来的水，听到父亲提及自己，仿佛才刚留意到他进来似的，放下盅，转过来半张脸，眼波烁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略带矜持，算是回应自己的父亲和对方招呼。头上的那只流苏簪随了她的动作微颤。
“都是认识的，不必拘束，吃饭吧！”
白成山笑道。

第 8 章
张琬琰或是为了在公公面前弥补自己之前的不周，很是热情，饭桌上，频频招呼聂载沉吃菜，又问他年龄、籍贯，家人以及亲事的情况。得知他今年二十一岁，滇西太平人，没有亲事，家里只有一位母亲了，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几亩地为生，顺口啧了一声：“那地方真是有些偏了，山穷水远的，平日出趟门，也不容易吧。”
聂载沉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你能想的到出来，到广州府投考新军去博个前程，也是不容易了。广州府这边，说富甲天下也是不为过的。想当年十三行正兴盛的时候，我娘家……”
“滇西太平人？”白成山忽然插了一句，望向聂载沉。
“你也是聂姓，可知同治年的两广总督聂忠毅公？我记得聂公祖籍，便是滇西太平。”
聂载沉顿了一下：“便是载沉的同族叔祖。”
白成山有些惊讶：“想不到你与聂公有如此渊源。但你卷宗并无对此的添注，莫非是当初投考讲武堂时，你未曾提及？”
聂载沉颔首：“只是同族远亲而已，何况叔祖早逝，后人也迁出了祖籍，相互并无往来，不便借光。”
白成山望着自己对面的这个年轻人，难掩目光中的欣赏之色，抚须说：“官场之事，我也略知一二。人为升官高迁，没有亲故，往往也要挖空心思、寻亲沾故。我并非是诟病，这也是世风所致，人之常情。但像你这样，现成的不取，倒是少见。”
聂载沉微笑道：“载沉是怕自己庸碌，被人知道了，反而替聂姓蒙羞。”
张琬琰这时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聂大人，不但你族人里出过人物，你年纪轻轻，靠自己就博了这样的官职，日后前途，必定无量。今日既然到了我家，这也是个缘分，不如我给聂大人牵个线，做门亲，看哪家的女儿有这个福气了。就是不知道聂大人你想要娶个怎样的如意之人？”
“娶姑姑！就娶姑姑！”
一声嚷嚷，突然响了起来。
桌上人都吓了一跳，看过去。见阿宣指着白锦绣，一脸的高兴。
张琬琰是自知自己刚才一时失言，为了掩饰尴尬，这才转了话题，说起说亲的事。没有想到儿子竟突然冒出来把小姑给扯了进去。
这个姓聂的年轻人，刚才听他的回复，家境显然清寒，就算族里曾经出过做官的人，那也是老黄历，何况是根本借不了什么力的。皇帝还有几门穷亲戚呢。就算他现在升了位，也只是一个没有半点背景的新军军官，怎么可能配得上自己的小姑？
小姑的婚事，她的心里早就有了想法。
张琬琰也不知道儿子怎么突然会冒出这样一句话，回过神来，心里气恼，脸上带着笑责备：“看这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一只手伸到了桌下，暗暗地拧了一下儿子，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阿宣却接收不到自己娘的暗示，吃痛，不服气，又嚷：“姑姑刚才偷偷看他！我看见了！”
这话一出，除了白成山的脸色没什么变，只是略微狐疑地看了眼自己的女儿，满桌的其余人，简直都要坐不住了。
白锦绣刚才确实是看了几眼，但想的是自己运气不好，不但今天没法将人赶走，还要同桌吃饭，心里有些懊丧。
没有想到，小胖子放着满桌的菜不吃，竟然盯自己，还当众这样胡乱嚷嚷。
白锦绣的一张脸，涨得快要滴出血了。
这样的情况之下，她要是当众出声否认，免不了尴尬，不否认，更尴尬。
简直没法活了。
幸好嫂子张琬琰救了她。
张琬琰的脸色没刚才那么好了，拿筷子敲了下阿宣那只还戳着小姑子的胖手，沉着脸斥责：“平日的教导都忘了？大人面前，有你说话的份？聂大人是客，你姑姑是主，客人说话，主人怎么能不看？什么叫偷偷看！”
阿宣扁嘴，委屈地呜呜哭了。张琬琰扭头叫人把儿子带回屋去。阿宣抗争了几下母亲的强权，可惜反抗无效，被强行带走，场面这才渡了过去。
张琬琰只是恼儿子没眼见力，自然不会当真，等儿子被带了下去，清了清嗓，又恢复了起先的样子，看了眼一直沉默着的那个聂姓年轻人，怕他当了真，万一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笑着打圆场，也是暗示：“锦绣不在家的这几年，阿宣年纪小，却天天地念着姑姑。这不，姑姑刚回来，小孩子一高兴，嘴巴没有遮拦，胡说八道了起来。聂大人你吃菜，吃菜！”
张琬琰的担心自然是多余的。聂载沉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这样的情况之下，自己确实不便开口说什么。有人出来化解尴尬，最好不过。
他点了点头。
插曲很快过去，晚饭还在继续。
白锦绣再夹了一筷菜，放了下去，说自己吃饱了，今天回来也累，想回房早点休息。
白成山自然叫女儿好好休息。
白锦绣在父亲的面前保持着自己该有的闺秀风度，站了起来，向着前头的空气略略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晚饭也就随着阿宣和她的退出，很快结束。
聂载沉起身，为这顿饭向白成山和张琬琰诚挚地道谢。白成山吩咐他也早些休息。
天黑，古城的这座大宅里，几处陆续亮起了照明的灯火。这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的上午，买办如约带着美利坚商人约翰逊抵达古城。
白成山在自己的书房接待。
约翰逊是个身材肥胖的中年人，腆着肚子，戴一顶圆顶礼帽，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被人带进书房，见到白成山，学中国人的样，文绉绉地说了一通“久仰大名、有幸合作”之类的客套话，指着刚才叫人抬进来放在地上的一只大木箱，说带来的样品就在里头。
买办笑道：“约翰逊先生对白老爷你是闻名已久，这回有机会合作，十分珍视。我介绍的人，白老爷你尽管放心。”
白成山面露笑容，也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让约翰逊把东西拿出来。
约翰逊打开箱子，拿出了一把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的步，枪，去掉油纸后，小心地放在桌上，说：“斯普林菲尔德兵工厂，诸位应该听说过吧？我们坚合众国政府长久以来的供应商。这款就是斯普林菲尔德的经典，不但有着美丽的外表，胡桃木枪托，而且射程远，性能稳定，价格合理，是更替装备的极好选择！”
聂载沉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款M1881，确实曾经是斯普林菲尔德大批量生产的主流型号，但这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现在国外早已淘汰。像这把看起来这么崭新的，全部是用低价收购的旧货拆零件后重新拼凑翻新出来的，无一例外，主要供给军校和新兵训练所用。
约翰逊吹嘘完，宝贝似地拿起步，枪，让白成山亲自看。
聂载沉忽然开口：“白老爷已经说过了，要的是好货，看起来你应该没有白老爷想要的东西。这玩意儿，约翰逊先生的祖父想必会很欣赏，但不是白老爷需要的东西。”
约翰逊一愣。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就留意到站在白成山身后的这个年轻中国人了。见他衣着普通，也没怎么在意。却没有想到，自己一开口，就被对方给戳破谎言。
这把确实如对方所言的那样，是早就淘汰的老古董。但根据他的经验，绝大多数的中国人对枪械并不了解，很好糊弄。如果谈成，他可以用非常低廉的价格收购来大量旧货，拆装后以翻数倍的价格卖出去，从中谋取暴利。反正能用，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开口就让自己泄了底。见白成山看着自己，不动，有些尴尬，自我解嘲地耸了耸肩：“明白了。我原本是想为白老爷提供最佳性价比的货。既然不合白老爷的心意，那就换。”
他放下手里的，从箱子里取了另一把，递了过去，这次是直接递给那个年轻人。
“这款，M1883，带瞄具，我保证性能先进。你试试看！”
聂载沉接过，拉下枪托，在手上试了试：“瞄具是不错。但据我所知，这款在多次击发后，枪膛容易发热变形，通用型子弹无法顺利退弹。没有专门的子弹，卡住了，拿在手里也就是一根昂贵的棍子。后期维护不便。”
他把步，枪丢回给了约翰逊。
约翰逊赶紧接住，有点流汗了。
这款他之前囤了许多的货，至今还没卖完，所以拼命推销。
他擦了擦汗，弯腰在箱子里翻了下，又拿出一样：“这一款活门，我担保你会满意！”
聂载沉接都没接，转头对白成山道：“白老爷，您是诚心买东西，但这位约翰逊先生，要么是没有诚意和您交易，要么是他手里真的没有东西。这把M1888，产量确实大，也很畅销，但还是旧型的黑火，药款。不如算了。我建议白老爷可以考虑德国货，新军现在的毛瑟88式，也是不错的选择。”
约翰逊知道今天是遇到真行家了，再不敢糊弄，急忙又拿出自己带来的最后一把，捧了上去。
“年轻人，M1903,最好的东西！德国人的毛瑟也根本没法和它相比！你要是还看不上，那我真的太遗憾了！”
聂载沉这才接过，带着人到了白家后院，填弹后，朝设在那里的靶子试射了几发，朝白成山点了点头：“还行。”
白成山看了边上的买办一眼。
买办早就满头大汗。
白成山什么人，他怎么敢骗。没想到自己也差点被这个狡猾的洋人给糊弄了。看出白成山的不满，擦了擦汗，对约翰逊生气地说道：“我是相信你，才把你介绍给白老爷的。你什么意思？”
约翰逊打着哈哈，连声道歉：“这样吧，只要白老爷买，我就给他最好的价格。白老爷有行家在，价钱自然也不会任我开口。”
白成山这才点头。接下来又看了些别的，到报价时，约翰逊自然不敢再狮子大开口了，最后谈成交易，约好交货等事项后，将近中午，白成山做东请吃饭。
饭后，约翰逊和买办被刘广送出大门，正要离开，约翰逊忽然又停住脚步，请刘广带自己再去见那个姓聂的年轻人，说还有点私事。
聂载沉已经回了自己住的地方，见刘广带着约翰逊又找了过来，便问什么事。
刘广自然退了出去。
约翰逊上前，拿出一把精巧的手，枪，连同一盒子弹，笑道：“聂先生，这是最新出的勃朗宁，数量有限，市面上有钱也很难搞到。是我个人出于私人感情送给你的，不收钱！不打不相识，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日后你要是有需要，尽管找我！”
聂载沉看了约翰逊一眼，接过，手指勾住，转了个圈，笑了笑：“那就不客气了，多谢。”
约翰逊露出笑容，伸手和他握了握，满意而出。
聂载沉送他出去。买办等在车里，见约翰逊回来了，问找人什么事。
“你们有句话，叫做人不可貌相。要是我没看走眼，这个姓聂的年轻人，以后会是个人物。我先和他交个朋友，不会吃亏的。”
买办扭头，看了眼已经转身朝里走去的那道背影，耸了耸肩。
……
聂载沉还没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白家一个下人就找了过来，说老爷有请。
白锦绣听到自家后院发出几声枪响，随后父亲和人吃饭，知道生意应该是谈好了，估算着时间也差不多，就去找父亲。到了书房外，却被刘广告知，说老爷正找聂载沉在里头说话，只好等着，想了下，问道：“知道我爹找他说什么？”
刘广摇头，又笑着道：“早上要不是有聂大人在，险些就被花旗国洋人给糊弄了！”
白锦绣不语。这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书房门里传来，知道谈话应该好了。扭头，果然，门打开，父亲和那个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父亲握了握他的手，显得很是高兴。
白锦绣藏在一边，等人走了，重新出来，进了书房，见父亲坐在桌后低头在翻账本，于是走了过去，一边替父亲揉肩膀，一边说：“爹，我想了下，咱们这里不比广州城，我整天坐车进进出出，太扎眼了，影响不好。咱们还是让他回去吧。我不需要了。”
白成山头都没抬，唔了一声：“那正好，可以请他全心帮我操练巡防营了。”
白锦绣一呆，手停住。
“爹你说什么？”
白成山道：“巡防营是旧军，就算丢了刀枪，换上最好的装备，没有新式操练，也是换汤不换药。载沉是现成的，再没人比他更合适了。刚才爹就是请他再帮爹这个忙。”
他抬起头，对自己的女儿笑道：“他先前也是出于上命，才来替你开车的。我看得出来，他也急着要回，刚才是碍于爹的面子，才答应了下来。爹正想着找你说一声，不要再叫他替你开车了，让他一心操练，早些练完好回去。”
“正好你也这么想，很好。”
白成山对女儿的懂事很是满意，脸上露出笑容。

第 9 章
白锦绣这晚气得肝疼，深夜还睡不着觉，在那张悬着绣花帐的老拔步床上辗转反侧，直到下半夜倦极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一觉睡到第二天的太阳升上头顶，醒来，揉了揉眼，两只胳膊摊在枕边，盯着帐顶发呆了片刻，想开了。
意外既然已经出了，看起来短期里也不可能让那个人从面前消失，即便想起来还是浑身难受，但要是再盯着不放，就是傻了。
现在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怎么打发走这个人，而是怎么让父亲打消掉把她嫁给表哥的念头。
她在小的时候，确实是和明伦一起学过国画，她已经去世的母亲，也很喜欢明伦。在别人眼里，大概也算青梅竹马，但天地良心，她绝对没有对明伦生出过半点除了兄妹之外的任何感情。明伦于她而言，就和自家的亲大哥一样，没区别。
父亲的寿日很快就要到，舅舅和明伦一定会提前过来的。时间很紧了。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姓聂的人，其实也没有给她任何感到碍眼的机会。因为那顿饭过后，白锦绣压根儿就没有再看到过他了。似乎是他每天天不亮就去了驻在城外的巡防营——那会儿她还在床上睡觉。他又很晚才回——这里天黑后就全城黑咕隆咚，根本没什么夜间消遣可言，她早就回房了。
再过两天，她撞见老徐叫人搬铺盖和席子出去，随口问了一句。老徐说，聂大人为了方便，搬去巡防营和官兵同住。
从香港回来的第一天起，她的心里就没舒服过，看见什么都觉得不顺眼。
这大概是回来后听到的第一件能叫人稍稍顺点心气的事了。
她又问将军府的人什么时候到。
老徐说：“刚收到消息，舅老爷和表少爷后天到。”
白锦绣回了自己的屋，怔忪片刻，去找父亲。
父亲不在书房里。根据她的经验，那就是在后院钓鱼。
她再找去，果然，远远看见父亲坐在池塘边的老地方垂钓，手里拿着的仿佛就是自己送他的那根钓竿。不过嫂子张琬琰也在他边上，正说着话，语声随风传入耳中，仿佛提及了自己。
白锦绣蹑手蹑脚地靠近，躲在附近的一块假山后，竖着耳朵听。
“……爹，我盼着一切都好，舅老爷后福无量。咱家的中堂上，也还挂着老佛爷的亲赐笔墨呢。至于明伦，更是人中龙凤，百里挑一，没什么可说的。可他再好，斗不过天呐！太平自然无事，万一哪天出了什么大事，舅老爷一家子能顶得住？别说舅老爷了，这里没有外人，媳妇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怕朝廷都顶不住。绣绣这辈子还长着呢，镜堂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您不能不考虑绣绣的将来吧？”
“爹您有什么看不透的？这话原本轮不到媳妇。媳妇怕就只怕爹您太顾忠义。这门亲事，为了绣绣的好，媳妇斗胆说一句，万万不能答应！”
白锦绣有点意外。
她的母亲在她十岁的时候因病去世了。那会儿父亲也五十多了，没有续弦，更没有纳妾的念头。张琬琰就是差不多那时嫁进自己家的，因为年龄比自己大了不少，对她处处关切，姑嫂关系自然是没话说的。但或许是自己天性凉薄的缘故，不管张琬琰对她怎么好，心里对这个嫂子，始终没有很亲近的感觉，有事也从不会去找她说。所以长久以来，这桩婚事给她带来的烦恼和困扰，她没有在张琬琰的面前表露出来过。
她没有想到，这一回她竟会在父亲面前帮自己推婚。
她屏住呼吸，略微紧张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父亲坐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嫂子没有得到明确的表示，仿佛有点失望，但大约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转身慢慢离去。
父亲的背影，看起来心事重重。
白锦绣藏在假山后，正踌躇要不要马上就出来，忽然听到父亲说：“出来吧，藏什么？”
白锦绣定了定神，吐出了一口气，走出去停在他后头。
“爹，嫂子刚才其实还有一件事没说到。我自己也不想嫁表哥，我只把表哥当自家人。求爹你不要答应亲事。女儿之前一直不愿回来，就是不想谈婚论嫁。”
白成山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钓竿，转过头，望着自己的女儿，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
“绣绣，你娘当年走的时候，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看不到你长大后嫁给你表哥……当时的叮嘱，爹到现在都还记得。”
白锦绣眼眶微微泛红。“爹——”
白成山摆了摆手。
“这桩婚事，爹已经想好了，只能违逆你母亲的遗愿了。咱们不结。过两天等你舅舅过来开口了，爹就和他说清楚。”
“爹！”
白锦绣几乎喜极而泣。
烦扰了自己这么久的大问题，竟会这么轻轻松松就解决掉了。简直就跟做梦一样。
她情不自禁地扑到了父亲的怀里。
“爹你真好！绣绣太傻了，以前怎么以为爹一定会要我嫁给表哥呢！”
女儿的欢喜掩藏不住，仿佛又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
白成山心里有些唏嘘，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动了！动了！”
白锦绣忽然看见浮在水面上的标子颤了几下，嚷了起来，伸手抓起钓竿。
一条巴掌长的鲫鱼，在空中啪啪地弹。
“鱼！钓着了鱼！晚上我给爹烧鲫鱼汤！”
晚上上桌的鲫鱼汤，滋味叫人不敢恭维。阿宣只尝了一口就毅然不从，无论白锦绣怎么威逼利诱，他把头摇得像只拨浪鼓。连白成山也不大给首次下厨的女儿面子，不过下了几箸罢了。但白锦绣自己却颇是满意，喝了满满一大碗的汤。
她现在最大的感悟，就是自己应该早些去直面这件事的。不去试，怎么知道事情到底是难还是易呢？
原本她心里还巴不得舅舅和明伦不要来，现在却盼着早些来才好。
父亲说一不二。他答应自己不做这门亲事了，那就没人能让他改变主意，即便舅舅亲自出面。这一点，白锦绣深信不疑。
果然，父亲没有让她失望。隔日舅舅带着明伦携贺寿礼抵达，父亲设宴款待，饭后两人进了书房，过了很久，谈话结束，舅舅出来后，表情显得很是无奈，但显然，他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至此，白锦绣终于彻底地松了一口气，看什么都觉得顺眼了。甚至连这座她从前想起来就觉得灰暗而破烂的古城，突然也变得阳光明媚，处处风景。
离白成山的大寿之日还有三天。康成特意提早过来，目的就是婚事。现在计划破灭，白成山婉拒了婚事。唯一的安慰，就是他许诺，白家对新军的资助不会改变。只要康成有需要，他白成山就会继续出钱，绝不食言。
他和白成山相交了半辈子，对方说出的话的分量，他很清楚。康成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当晚，他向儿子明伦解释了一番。
明伦对白家表妹的用心，康成不是不知道。但白家不愿把女儿嫁来，他现在又能如何？就是请圣旨，恐怕也不管用。
儿子自然无比失落，他用大丈夫何患无妻之类的话安慰了几句，也就作罢。原本是不好意思提前离开的，仍打算按照原来的计划，等白成山过完寿再走。不巧第二天，后头就跟着送来消息，广州府那边又出了点乱子，虽然被迅速平息，但急着等他回去善后。白成山获悉，自然力劝他回去，不好为了自己过寿这种小事耽误大事。康成致歉了一番，吩咐儿子留下代替自己贺寿，当天匆匆赶了回去。
舅舅是回了，明伦还在，看他黯然神伤的样子，在家进进出出的，难免遇见，未免尴尬。
她知道从自家花园后门出去，沿着小路出城北，经过一片田地，就是郊外，小河横淌而过，风景应当适宜写生。
家里上下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寿日忙碌着，父亲也开始有老友登门。只有她是吃白饭不干活的闲人，次日见天气好，就束了长发，换了身出行方便的简单洋装，戴了顶遮阳草帽，还有点吃的和水，和刘广说了一声，背着画具就出了门。出城后选了个地方，坐下开始写生。
她陆陆续续地画了几副，都是各种角度的附近风景，还有远处在田间耕作的乡农。到了下午，有路过的农人发现了她，知道这个坐地上画画的是白家从西洋回来的那位小姐，远远地驻足观望。渐渐有胆大的小孩靠过来，好奇地看着她。白锦绣招了招手，把自己带出来的还没吃完的东西分了。不想干扰了他们，回去又还有些早，于是沿着小河继续往上，又走了两里地，最后找到一片平岗，坐在一株野山楂树的树荫下，对着小河继续取景画画。
片刻后，她忽然听到远处的一个方向隐隐地传来放枪似的声音。转头眺望了一眼，才想起来古城的巡防营仿佛就是驻扎在这一带。因为距离远，也就不在意，继续自己的事。
这个白天，她总共画了十几幅写生，但大约是很久没练了的缘故，一直找不到感觉，对画出来的东西，不是很满意。
黄昏渐至，夕阳西斜。
出来也一天了。可以回了。
白锦绣正收拾着东西，忽然看见远处巡防营的方向，有人纵马而来。
她很快就认了出来，竟是已经几天没看见，也没想起来的那个替她开过车的聂载沉。
她可不想看见他。正要加快动作悄悄离去，忽然又停了手。
那人很快到了河边，翻身下马，饮马之时，大约是热的缘故，自己也脱了上衣，涉水而下，立在水面没过他小腿的一片河滩之上，俯身濯洗。
小河水在落日的浓浓光晖里闪烁着粼粼的波光，男性背影呈出倒三角的身材，随了他自然的转身和动作，双肩、锁骨、胸膛、后背，以及左右髂前上棘部位那有着隐隐八块腹肌的平滑小腹，年轻男人的身体露出来的每一寸线条以及体脂肪、筋肉量，无不完美。
白锦绣还是头回看到如此的对象。
她看得双眸一眨不眨，一把抓起铅笔，在白纸上迅速地勾勒着自己的所见。

第 10 章
笔触仿佛突然被赋予了灵动，在纸上迅速而准确地勾勒着线条。白锦绣觉得自己的手感忽然好了起来，不想才勾出粗线条，河边的那个人就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似的，忽然转过头。她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的背，捕捉着他在夕阳里泛着水光的古铜色劲肌的轮廓，手在纸上描着，一下就四目相对了。
他看到了坐在野山楂树下草丛旁的她，一顿，目光中露出讶色，随即仿佛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半身没有着衣的样子，立刻上岸穿衣。
他穿好衣裳之后，就显得有些迟疑了，似乎是不大确定，在如此偶遇的情况之下，他该不该上来和她打个招呼。
很快，他似乎就做了决定。肩膀微微动了一动，迈步似要朝她走来了。
白锦绣留意到他的视线扫过了自己的绘本，立刻“啪”地放下笔，合上本子，飞快地收拾好画具，从树下站了起来。
“我出来画风景。这里风光不错，很适合写生。”
她朝他淡淡地点了点头，掸了掸沾在自己裙裾上的几片草叶。
他的脚步停住，脸上现出微微歉色。
“……对不起，我不知道白小姐你在这里，打扰了。”
白锦绣不置可否的样子。微微地翘起下巴，拿了自己东西，转身就走。
她走出了一段路，直到快上完前头的那道缓坡，这才偷偷回头瞥了一眼。
他已从河边牵回了马，翻身跨上马背，朝着巡防营驻地的方向去了。
白锦绣终于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抬眼见天色不早了，急忙加快脚步回城。
晚上，她的房里亮起了照明的灯火，白家伺候她的丫头虎妞站在一旁，翻着她白天画的速写，嘴里不停地发出各种声音：“小姐，这我认得！不就是城北小平岗边上的那棵歪脖子老树吗？”
“这里我也知道！前几天我回家的时候刚经过，好像是那片田？路边就堆着这么一个草垛子！”
“哎！这不是我们村二娃他爷爷吗？他怎么也能被小姐你画进去？”
虎妞翻到一张老农蹲在地头小憩抽水烟的人物速写，虽然线条简单，但因为抓住了面部神韵，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发出又惊奇又羡慕的叹声。
“小姐你画得真像啊！”虎妞的眼神里全是羡慕。
白锦绣就说等哪天有空给她也画一张肖像，涂胭脂抹口红像年历画的那种。虎妞高兴得不得了，连声道谢。
打发走了丫头，白锦绣取出白天最后那张没完工的稿，脑海里就浮现出了黄昏的水边那副年轻男人所特有的仿佛饱胀了力量的完美躯干。
她拿着笔，闭目回忆了片刻，睁开眼眸，想继续白天的画，笔尖落到纸上，又停住了。怕画不好，坏了这张好不容易很有感觉的画。
第二天一大清早，太阳刚从东山头露出半张脸，路边草丛里还带着露珠，白锦绣就又拿了东西准备再出门去。
才跨出后门，听到身后传来啪嗒啪嗒跑路的声音。
“姑姑！”小胖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姑姑你去哪里？我也去！”
张琬琰望子成龙。阿宣放暑期假到这里，张琬琰也不忘让他念书。因为之前在广州念的是添了别的课目的新式学堂，张琬琰担心他国文落下，征得白成山的同意后，特意请了个老秀才跟着来了古城，这两天也不例外，之乎者也，还要背东西。阿宣心里苦得很，昨晚在饭桌上听说姑姑白天竟然跑出去玩了，眼红得不得了，今天一大早就起来盯着，趁自己母亲忙碌追出来要求同行。
白锦绣虽然同情阿宣，但也不好擅自干涉嫂子的教子，所以昨天没有叫他。这会儿他抱住自己腿又是哀求又是撒泼，不答应简直就要躺地上打滚了，于是去找张琬琰，说带阿宣一起去。
小姑开口，张琬琰纵然不愿，也不会连这个面子也不给，答应了。于是叫了虎妞和一个名叫阿生的年轻护院同行，带了满满一篮子的吃食、能铺地的油布、遮阳的伞，还有一只活灵活现的鹞子风筝，形同踏青野餐，几人出门而去。
阿宣欢天喜地，嚷着要坐姑姑的那辆铁皮洋车，被告知没人开，喊：“聂大人！姑姑你去找聂大人来！”
白锦绣揪他小辫子，恐吓：“他不开了！你再喊，不带你去玩！”
阿宣虽然遗憾不能乘洋车，但比起关在屋里背书，乘洋车也就没什么了，立刻闭了嘴。
依旧是昨天的路线，白锦绣带着阿宣以及同行的男女仆役出城，来到空旷而平缓的郊外，陪阿宣放风筝，自己也画了几张写生。到了下午，怕阿宣累，让虎妞和阿生先送他回家。阿宣坚决不同意，早上的一幕再次重演，为避免他在地上打滚，白锦绣就吩咐虎妞和阿生伴着他在近旁玩，说自己要画画，带着画架，来到了昨天的那道缓坡附近。
她自然不会坐在同一山楂树下，而是另外寻了个角度合适的地方，一从草丛之后，一边画着所见的风景，一边等着。
小河潺潺，日头西斜，巡防营方向的天空，不时隐隐有放枪声飘入耳中，但一直等到了黄昏，该回去了，也没再见到想见的。
白锦绣有些失望，只能作罢了。于是收拾了画具，正要回去找阿宣，虎妞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哭丧着脸说阿宣不见了。
原来虎妞和这个阿生两人年岁相当，大约平时也是互有好感，今天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一道跟着小姐出来，先前伴着阿宣时，两人说话，越说越是投机，等说完了想起来，扭头发现阿宣已经不见了。
“小姐，都是我们不好！阿生已经在找小少爷了，我过来找你说一声——”
虎妞神色惶恐，抹着眼泪说道。
白锦绣吓了一大跳，急忙奔回先前阿宣玩耍的地方，一边喊阿宣的名字，一边加入寻找，找了一会儿，还是不见阿宣的人影。
暮色渐渐浓重，远山的轮廓，开始显出晦青色的迷蒙。
古城治安一向很好，何况这一带还有巡防营，一般而言，不至于有人敢对阿宣不利。
最大的可能，应该是阿宣自己迷了方向，或者遇到别的什么意外被羁住了，他人应该还在周围这一带的。但是这个地方，说小也不小，就靠他们三个人，天要是彻底黑下来还没找到人，那就是大事了。
虎妞和阿生两人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白锦绣压下心中涌出的紧张和不安，扭头看了眼前方的方向，立刻做了决定，叫阿生马上回城，多叫些人来找，自己朝巡防营疾奔而去。跑了大约两里路，看到了前头的营地，营口两个士兵正在站岗，冲过去就大声喊：“聂大人在吗？快帮我叫他！”
“我是白锦绣！”
营里正在晚训。聂载沉忽然得知白家小姐来这里急着找他，有些意外，让士兵继续操练，匆匆而出，看见白家小姐朝着自己飞奔而来。
“阿宣不见了！你快帮我找找！”
她仿佛是跑了远路过来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蓬，喘息着，胸脯不停地起伏。
聂载沉迅速地抬起眼，问她原委。
白锦绣喘了两口，等气稍平了些，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她一直在尽力地保持着镇定，但在看到他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仿佛一宽，眼眶就忍不住发红了。
“天快黑了，我很担心他。都怪我……”她的声音也颤抖了。
“你别急，我这就去帮你找，会没事的！”
聂载沉沉声安慰了她一句，立刻转头喝道：“把骑兵队全部叫来，快！”
巡防营是旧军，配有骑兵。
白锦绣转身也要继续去找。
“天快黑了，你就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要去了！”
他也迅速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回头，用带了点命令意味的口吻说道。
白锦绣的脚步一顿。
“老李，你带白小姐去歇着！”
营房大门被迅速拉开，他带着骑兵出去了。
剩下的士兵站在远处，借着这个白天剩下的最后一点天光纷纷窥着她，低声地交头接耳。一个上了点年纪的老兵飞快地跑到面前，恭恭敬敬地请白锦绣去休息。
白锦绣犹疑了下，扭头望着前方那片迅速消失在暮色里的骑兵队的影子，决定还是听从他的安排。
老兵将她引入的地方，应该是聂载沉在这里的住屋。陈设简陋，一床，一席，一枕，以及桌椅而已。老兵不知从哪里端来了一壶浮着几点茶叶沫子的凉水，放在桌上，拘谨地朝她躬了个身，退了出去。
白锦绣怎么可能安得下心，在屋里坐立不安，走来走去。
虽然夏天白昼漫长，但眼看着天越来越黑了，她焦躁得不行。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再也忍不住了，从屋里出去，准备到营地门口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笑声。
是阿宣的声音！
白锦绣抬头，果然，看见聂载沉带着阿宣骑马回来了。
他抱着阿宣下了马，指了指她所在的方向，低头说了句什么，阿宣就扭过头，看见了她，喊了声“姑姑”，兴高采烈地朝她跑了过来。
白锦绣将阿宣一把抱住了，问他刚才去了哪里。听完原委，也是哭笑不得。竟是在距离玩耍地方不远的一道干沟渠里找到的。说当时人趴在那里看两只蟋蟀打架，不料玩了一天，倦极，沉沉睡了过去，被盛草给挡住了，虎妞和阿生说完话见不到人，慌慌张张的，只以为小少爷跑远了，到处的找，却不知道人就在边上。被聂载沉发现，从沟里抱出来的时候，还呼呼大睡，叫都叫不醒。
虚惊了一场，白锦绣的心终于落地，拍了拍阿宣身上沾着的泥土，抬头见聂载沉站在营门口，背对着这边，正和几个巡防营士兵在说着话，迟疑了下，朝他慢慢走了过去，停在后头。
那几个士兵看见了白锦绣，无心听话了，眼睛不住地睃来。
聂载沉觉察有异，回了头。
“多谢你了……”她的声音细如蚊蚋，自己险些都听不到。
“小事，白小姐不必客气。”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城吧，免得白老爷他们担心。”
白锦绣点头：“好。”
聂载沉叫来一辆巡防营平日用来运货的马车，抱阿宣上去，转头看向白锦绣。
“这里只有这种马车，旧了些，委屈白小姐了。”
“没事没事，也挺好的……”
他的语气其实很正常，但不知道为什么，白锦绣却感到有点不自在，总疑心他仿佛是在讽刺自己，含含糊糊地应了声，急忙走到车前，手脚并用有点费力地爬上了高到她腰的马车架子，坐到了阿宣的边上。
一个士兵跳上前头赶车，聂载沉骑马在旁，到前头接上了虎妞，快到城门口时，遇上了刘广和老徐带的一大拨人，刚到这里，见人回来了，原来是虚惊一场，全都松了口气，对聂载沉很是感激，邀他入城同去白家。
“多谢，营里还有事，我先回了。”聂载沉婉拒。
刘广和老徐见他不去，只好作罢。
白锦绣带着阿宣改乘管事赶出来的白家马车。阿宣扭头，冲着聂载沉使劲喊：“聂大人，下回我来找你！你要带我坐汽车！”
聂载沉朝他挥了挥手，骑马走了。管事们吆喝人赶车，赶紧送小姐和阿宣小少爷回家。
今天折腾得实在不轻，白锦绣感到又累又乏，好在很快就到家。
白家大门口，这会儿灯火通明，远远地，白锦绣又看到一辆汽车朝着这边开来，亮着的两只车灯，很是显眼。
起先她以为是谁开了自己的车，很快就认了出来，这不是自己的车。
汽车停住了，她看到大哥白镜堂和另个年轻男子从车上下来，朝自己这边匆匆跑了过来。
她自然认得那男子。
顾景鸿，总督府的公子，也是她从前在欧洲念书时就认识了的一个老朋友。

第 11 章
后天就是白成山的寿日，白镜堂今天乘顾景鸿的汽车回古城，到了还没进门，就得知儿子走丢了，焦急不已，亲自出城找，顾景鸿提议自己开车载他去寻。白镜堂也顾不上客气了，掉头正要出城，恰遇妹妹一行人回来了，知儿子没事，虚惊一场，这才松了口气。
白宅的堂屋里，正焦急等着消息的白成山和张琬琰见阿宣安然无恙，白镜堂也到了，原本凝固的焦虑气氛顿时松弛了下来。
白锦绣感到有些惭愧，因为自己的疏忽，把全家上下都弄得不得安宁，于是向父亲和兄嫂道歉，才开了口，张琬琰就走了过来，笑着拍了拍她手：“没事儿，关你什么事！都是下人的不是！你也是吓得不轻了，赶紧坐，缓口气！”
白锦绣感激：“嫂子我没事。”
安抚了小姑，张琬琰转向随丈夫一道进来的客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热情。
“顾公子路上辛苦。好些时日没见，你爹怎么样？”
顾景鸿本就相貌出众，穿着崭新笔挺的新军军官制服，戴帽，立在那里，愈发风度过人。
“白少奶奶客气了。我爹一切都好。这回伯父六十大寿，我爹原本无论如何也要亲自登门道贺的，奈何人在北边，被朝廷的事给羁住了，实在是分。身乏术，只能交待晚辈来，代替他向伯父贺寿，等过些时日，我爹回来了，再登门补礼。”
他转向白成山，郑重行礼：“伯父您名高北斗，寿以人樽，侄儿景鸿代家父，祝伯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一个正二品的地方大员，对一个头上不过虚挂了几个朝廷荣衔的商人这么礼节备至，白成山却也没什么大反应，只笑道：“制台太高看老朽了，叫老朽如何承情，还累公子你这样大老远地从广州府来，辛苦了。还没吃晚饭吧？正好一道用饭。”
他转头，吩咐儿媳立刻开饭。
“侄儿先前一直就想来拜见伯父的，这回能有机会当面受教，求之不得，何来辛苦。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了。”
张琬琰笑应，连声催促下人开饭，也不忘招呼刚才也在焦急等待的明伦同去，又转头催小姑子：“绣绣，你也饿了吧？快，洗个脸去吃饭！”
白锦绣在边上听了几句，见明伦望着自己，目光黯然，顾景鸿和父亲寒暄完，也将视线投了过来，哪里来的胃口。朝顾景鸿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嫂子，我有点乏，也不饿，想休息，晚饭不吃了。”
张琬琰瞥了眼顾景鸿，忙劝：“累也不能不吃饭呀！不能仗着年轻磋磨身体。何况，用你们年轻人时兴的话说，你和顾公子也是同学吧？顾公子大老远地登门，不好失礼，叫人笑话。”
“就是老同学才不必拘礼，我想顾公子也不会介意的。”白锦绣笑着站了起来。
“爹，大哥，表哥，我回房了。”
张琬琰仿佛还想劝，顾景鸿开口笑道：“白少奶奶，让锦绣先去休息吧。晚些饿了的话，再吃也是不迟。”
张琬琰这才打住。
“失礼了！”
白锦绣在身后道道目光相送之下离开，回了自己的屋。
她洗过头澡，晾干长发，躺在了床上。
虽然不过短短几句话，但她总有一种感觉，刚才嫂子仿佛想努力把自己往顾景鸿的边上凑。
对此她有点不悦。
其实，除去家世，顾景鸿的自身条件在男人中也是非常出众的，极有能力。她不讨厌对方，但不是很欣赏他为人处世的一些方式，所以以前他追求她的时候，她丝毫没有考虑过接受的可能。
以前不喜欢，现在自然也一样。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顾景鸿对父亲那恭敬得有些刻意的样子，心里忽然又有点不安了起来。就好像前几天和明伦的事还没解决时的那种感觉。
但愿是自己多心。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的早上，很迟了，白锦绣还躺在床上。
她其实早就醒来了。但有过昨天的虚惊，今天也就没了再去郊外消磨时间的心情，更不想在家里碰见谁，万一多事呢？所以干脆闷头睡懒觉。正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忽然听到敲门声传了过来。
“绣绣，醒了吗？”
嫂子来了。
白锦绣只好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下去，趿双绣鞋，走过去打开门。
明天就是父亲的寿日，按理说，她今天应该会非常忙碌的。
张琬琰打扮得利利落落，站在门槛外，打量了眼门里蓬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小姑，摇了摇头，亲昵地伸指戳了下她洁白的额，笑道：“这么大的姑娘了，看看你，还跟个孩子似的，嫂子真是替你不放心，往后要是嫁人了，可就没家里这么随便了。”
“我脾气坏，没人要！”白锦绣打了个哈欠。“嫂子你有事吗？”
“昨晚你没吃饭，厨房的说你后来也没叫东西，今早上又不见你出来，嫂子怕你饿，特意给你送早点来。”
张琬琰从身后一个丫头的手上端过一张装了食物的托盘，走了进来，放在桌上，又叫人进来伺候洗漱。
“嫂子你去忙吧，我自己来。”
张琬琰却不走，亲手帮她抖平床上那裹成了一团的皱巴巴的被。白锦绣只好随她。很快洗漱完毕，坐下喝了一口粥。
张琬琰叫丫头出去，关了门，坐到白锦绣的身边，把一碟酱煸鲜笋、一碟雪里蕻肉末、一碟炒银芽、一碟椒麻鸡丁，还有一小笼水晶虾饺，一一地送到了她的面前。
“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谢谢嫂子。”
张琬琰笑眯眯地看着她：“绣绣，你觉得顾公子怎么样？”
“不知道，我对他不是很了解……”
白锦绣手里的筷子顿了一顿，应付了一句。
“嫂子倒觉得他挺不错的。家世样貌就不用说了，都是拔尖，自己更有本事，年纪轻轻，就已经做了新军的参谋，这在朝廷里，就是正四品的官职。换成别人，即便有那样的家世，这么年轻，真未必就能就做到这分位，还让人心服口服。这个世道啊，没几分立足的真本事，以后怎么样，还真难说。这些都算了，咱们女人找人，最重要的还是对方人品，他对你有没有心。嫂子看出来了，顾公子他对你真的是……”
白锦绣放下了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嫂子，你是在催我出嫁？”
张琬琰一顿，笑道：“怎么会呢？你别误会。嫂子只是觉得你们从前就认识，关系还不错，又觉得他条件好，这才和你多说了两句。”
“他条件是挺好的，但不适合我。嫂子你去忙吧，不必特意陪我了。”
张琬琰神色自若，笑着又说了几句别的，这才起身离去。出了小姑的屋后，看了下左右，来到东厢客房。
顾景鸿正等在那里，见她来了，迎上去问：“嫂子，怎么样了？”
张琬琰低声道：“顾公子，从前我们女人还都盲婚哑嫁呢，家里定下说一声就完了，不也照样嫁过去过日子。女人都这样，嫁了人，自然就会对丈夫死心塌地。只要我们家老爷点了头，绣绣能扑腾到哪里去？”
顾景鸿沉吟了片刻，低声道：“有劳嫂子。我明白了。”
张琬琰含笑点头：“要不是你跟我说她学的那些西洋画的东西，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也就只有你这样出过洋的才能接纳我这个小姑。一般人家，还真没这个胸襟。”
顾景鸿道：“那些东西，洋人看来是没什么的，我也不是说锦绣学这个不好，但咱们毕竟是中国人，有自己的传统，与洋人不一样。我也是担心，才不放心让她总是一个人待在香港。她这趟回来，我原本很想去接她的，但怕她不高兴，所以也就作罢。”
“谁说不是呢！我不也是这样，真心为了小姑着想，才盼着她能和你成事的。顾公子，不是我对着你才说你好，你是个能人，我们家绣绣要是嫁了你，这辈子就有靠了。”
顾景鸿为她对自己的信任表示谢意。张琬琰怕被人瞧见自己，再匆匆说了两句，就告辞去了。
……
嫂子走了后，白锦绣心里的那种不安之感，变得愈发强烈了起来。
她几乎已经可以肯定，顾景鸿这趟过来，目的一定不是只有贺寿这么简单了。
顾家和舅舅家不一样，和朝廷不必绑死了没法解脱。顾景鸿其人，虽然白锦绣对他确实不是特别了解，但也知道，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明伦，能力与眼界，和他真的是没法相比。
倘若顾家真的开口求婚，父亲的意思到底如何，恐怕难讲。
白锦绣哪里还能吃得下早饭，丢了筷子，在房间里出神了片刻，立刻梳头穿衣，收拾好后，出来去找父亲。
她想探听下父亲的口风。到了父亲书房，不见他人，坐等片刻，正想出去问一声，忽然听到一阵伴随着话声的脚步声从书房外的走廊上传入。
父亲和顾景鸿在一起，两人正往书房这边过来。
白锦绣略一想，就决定留下，转头看了眼四周，闪身就隐在了角落一面书架的后头。
……
白成山进了书房，关上门，自己坐到了平日惯坐的太师椅里，招呼顾景鸿也入座。
顾景鸿依旧立着，恭敬地道：“长辈当前，侄儿不敢坐。”
白成山也不勉强他，笑道：“刚才你说有事相求，不必客气，什么事？”
“尊长面前，侄儿也就不隐瞒了。实不相瞒，侄儿这趟过来，除了代父亲替伯父贺寿，另有一事。”
他看向座上的白成山：“我和锦绣相识多年，对她也是倾慕已久，盼能娶她为妻。倘若伯父能答应将她许配给我，侄儿感激不尽。”
他顿了一下：“侄儿的心愿，家父也是乐见。这回家父原本是要亲自过来代侄儿提亲的，实在事不凑巧，无法成行。侄儿冒昧自己开口，恳请伯父加以考虑。”
白成山显得略意外，但很快就回神，沉吟着，没有立刻说话。
“伯父，我对锦绣的心意，上天可鉴。倘若有幸能娶她为妻，我对天立誓，绝不纳妾，更不负她，必竭我所能，叫她后半生安乐无虞。”
他望着白成山，目光微微闪烁。
“伯父，侄儿是真心求亲，想和伯父成一家人，也就不瞒伯父您了。”
他抬起双手，摘下了头上戴着的那顶正前方镶嵌黄底红心圆帽徽的新军军官常服帽，露出了自己的头。
“伯父请看。”
书架后的白锦绣望了过去。
原来顾景鸿短发，他平常的样子，只是连在帽后的一道假发而已。
她对所见有些意外，但没有很大的吃惊。
以前在外头的时候，顾景鸿其实早就剪了头发。回来后的这几年，她以为他又重新留了，长度不够，以假发连接就是。原来他压根就没有蓄回来，只不过在外的时候，这样伪装而已。

第 12 章
比起白锦绣，白成山的惊诧，可就不止一点了。
广州府因其特殊的开放地理和随之而来的社会风气，要求剃发的呼声日渐高涨，但多来自于知识分子阶层，在大街之上，还真看不到敢公然去发上街的男子。即便是清廷恨之入骨的所谓“去发匪党”，进入广州的时候，为掩人耳目，也都戴辫掩饰。
顾景鸿曾留洋，拥护去发不奇怪。白成山什么人没见过，更不用说去了发的人。但顾景鸿是总督府的公子，这就有些惊世骇俗了。
白成山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头上，凝定了片刻，方道：“你这样，制台也无话说？”
“家父曾多次厉叱责罚，令侄儿蓄辫，侄儿不听从，家父无可奈何，只能作罢。”
白成山神色已然恢复，微微颔首：“你在我面前脱帽，又是何用意？”
顾景鸿上前一步。
“伯父，您见多识广，对当今态势，必了然于心。我对往后，早就有所准备……”
他顿了一下，目光显得愈发炯炯。
“伯父您是高人，有些话不必侄儿说，伯父自然能够明白。之所以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向伯父袒露心迹，只为一事，那就是向伯父表明侄儿对锦绣的心迹。请伯父放心，我会令锦绣富贵长久，一生无虞！”
铿锵有力的声音停下，书房里也随之静了下来，静得仿佛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到。
白锦绣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自己父亲那一动不动的背影。
半晌过去，就在她憋得快要透不出气时，白成山的背影终于动了一下。
“贤侄坦诚以待，老朽甚是感动。但这是关系两家的大事，来得有些突然，容我再考虑些天，等制台大人回了，我再予以回复，如何？”
顾景鸿目现微微失望之色，但很快露出笑容。
“多谢伯父肯给侄儿这个机会。伯父您尽管慢慢考虑，侄儿静候佳音。侄儿不打扰伯父，先退出去了。”
他将手中的帽戴了回去，正了正，向白成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转身出了书房。
德式牛皮军靴的靴底踏着砖面发出的响亮的脚步之声，渐渐远去。
白成山从太师椅里起身，慢慢地踱到窗户前，双手背后，对着外头的庭院，出起了神。
白锦绣心情有点乱，脑子一热，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向父亲表明自己的想法，她不愿意嫁，但临冲出去前的一刻，又硬生生地打住了。
顾景鸿刚才那一番剖白对自己父亲的影响，其实不可小觑。
百年前那些曾和白家一道风光无两的十三行老商号们早已没落，唯独白家延续，到了父亲的手上，更是发扬光大。长久以来，父亲做事，考虑的时候，绝对不仅仅只限于商，必定方方面面。
她虽然是个闲人，但对现在外面的形势也不是完全懵懂不知。顾景鸿的背景，加上他那一番话的分量，绝对不轻。和明伦求亲不一样，自己这样贸然冲出来反对，只怕父亲未必会听。
她还是先好好想想，该怎么开口，才能最大可能地让父亲接受自己的想法。
……
晚饭她再次借乏，没有出去同吃。白镜堂关心妹妹，饭后，和客人闲话几句，散了，想去看下妹妹，被妻子叫住。
“绣绣这两天是怎么了，都不吃晚饭？是不是不舒服？要么你去看看。”
“她没事，你放心。等下我也会叫人给她送吃的去。”张琬琰将丈夫拉进屋里。
“我跟你说，要是爹问起你，把小姑嫁进顾家怎么样，你怎么说？”
白镜堂看着妻子：“顾公子？没头没脑的，你什么意思？”
“顾公子喜欢你妹妹，你不是不知道吧？我要是没猜错，他这回过来，除了拜寿，也是要提亲的。”
白镜堂立刻想起前些天在广州府自己找替妹妹开车的人时，顾景鸿来见自己询问妹妹归期被自己给推过去了的事，沉默了下来。
“我跟你说，顾公子是个做大事的人。如今的形势，你在外头跑，比我更清楚，朝廷是秋后的蚱蜢，我看是没多少活头了。绣绣嫁给他，日后万一变了天，咱们白家就有了靠山。要是不变，一直这么下去，和堂堂的总督府做亲，咱白家也不吃亏。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做？何况顾公子哪条配不上咱们绣绣？简直就是天造地设。”
白镜堂微微皱眉：“这个顾公子，自然是个能人。但他想娶绣绣，恐怕也不只是喜欢我妹妹那么简单。”
张琬琰道：“这有什么关系？做大事哪有不要钱的。如今的广州府新军，不也靠咱们白家维持吗？都是出钱，资助新军和资助顾公子有什么区别？比起推不过亲戚的面，真金白银一坨坨地打水漂，还不如帮顾公子！”
“我真的是为了咱们白家的日后长远考虑。最最要紧的，顾公子对咱们绣绣是真心的。知道绣绣思想新，他都这个年纪了，这样的家世，身边连个服侍的人也没有，硬是等了绣绣这么多年。你说，一般的男人，谁能做到？”
白镜堂沉吟了下。
“绣绣要是自己愿意，自然两全其美，我有什么不同意的？但她要是不愿意，我也没办法。就跟你说的一样，做什么事不要钱，真出大事变天，凭爹的商脉和名望，任凭谁上来，敢不敬他三分，也不是非要靠顾家不可。”
张琬琰急了：“自己人和外人能一样吗？乱世上来的哪有善茬，哪个不是吃人的虎狼？与其日后小心经营，处处提防，还不如早早铺好后路。是自己人的话，方便不用说，日后咱们白家有靠，也只会愈发兴盛……”
“少爷，老爷叫你去趟书房！”
夫妇正说着，门外传来下人的传唤声。
“行了行了！我妹妹的婚事，你不用插手！你也不许给我撺掇！我爹自己会有考虑的！”
白镜堂斥了一声，转身出屋，匆匆来到书房，进去关门道：“爹，找我什么事？”
白成山把白天顾景鸿求亲且向自己表明去发的事说了一遍。
白镜堂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听到顾景鸿去发，还是十分震惊：“连他竟也……”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
“求亲之事，你怎么看？”
白镜堂顿时想起刚才妻子向自己说的那些话。
虽然不是很爱听，但平心而论，不得不承认，有些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爹问了，那儿子就说了。如今形势，除了舅舅那边，咱们白家最好也早些给自己再另铺条路。未雨绸缪，这还是爹你从前教导我的。”
他迟疑了下。
“倘若绣绣也愿意的话，顾公子看着，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说完，望向自己的父亲。
白成山沉默了片刻，拂了拂手，示意他下去。
白锦绣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兄长从书房里出来离去，定了定神，端着一盏吃食来到门口，叩门而入。
儿子出去后，白成山正锁眉出神，见女儿跟着来了，脸上露出笑容：“晚饭又不见你影子。不舒服还是怎么了？吃了没？”
“女儿很好，刚才也吃了。”
白锦绣笑眯眯地把手中的甜盅放到了父亲的面前。
“爹，上次的鲫鱼汤，爹你嫌弃，女儿下午就改做了这碗姜撞奶。我记得小时候我娘还在的时候，她常做这个，爹你很喜欢吃的。我特意请教王妈，做了一个下午呢。爹你尝尝看。”
白成山接过她递来的调羹，舀一勺，吃了一口。
“爹，怎么样？”
对着笑容甜蜜用期待目光望着自己的女儿，白成山笑容满面。
“好，好。有你母亲当年的味道。”他夸。
“爹喜欢就好。爹你慢慢吃。”
白锦绣装作随意地在父亲的书房里闲逛，最后停在挂于书架一角的一面乌木老算盘前，伸手拿了下来，指拨了拨算盘珠子，珠子相撞，发出一串悦耳的声音。
白成山转头，见女儿低头玩算盘，说：“出去这么多年了，以前小的时候爹教你的算盘，全都丢了吧？”
白锦绣抓起算盘晃了晃，回头嫣然一笑：“爹，不但没丢，比以前更好了。闭着眼睛我也能打。”
白成山有点不信：“真的？”
“自然！不信爹你出题考我！”
她把算盘放在桌上，搬了张椅子坐下，拿出帕子。
“我干脆蒙住眼睛，省得爹你说我偷看！”
白成山被勾出了兴趣：“好，那爹就考考你。”
白锦绣要蒙眼睛的时候，忽然又停住：“爹，要是女儿赢了，爹是不是要奖赏女儿什么呀？”
“行行，你要什么就说，什么都可以！”
“爹你自己说的，等下可不能耍赖！”
白成山抚须笑道：“爹什么时候对你言而无信过？”
白锦绣这才蒙上眼睛，双手停在算盘上：“爹你出吧。”
白成山起先出的都是很简单的小位数加减，发现女儿珠心算的盲打竟然真的运算如飞，来了兴致，越出越难，见还是难不倒她，最后出了道复杂的四则运算。
雨点般密集而清脆的算盘珠子的相撞声中，白锦绣的十个纤纤手指在算盘上灵巧而飞快地不停拨动着算珠。白成山出完题目没片刻，算珠声停，白锦绣解了手帕，报出最后的得数。
白成山自己复算了一遍，拨上最后一颗珠子，他抬头，看着女儿。
“怎么样？女儿没说大话吧？”白锦绣歪着脑袋，笑眯眯地问。
这一刻，白成山的心里，除了欣喜，更多的还是骄傲。
他的女儿，从小坐在他膝上看他打算盘对账，耳濡目染，对生意上的事，自然不会陌生。白成山对一双儿女一视同仁，原本还打算培养女儿也接自己的班。但她后来学国画，学着学着，兴趣转到了西洋绘画上，虽然感到惋惜，也只能成全了，又一去几年，本以为女儿早把算盘活给丢光了，没想到非但没有，反而比从前越发熟练。
这样的程度，平常没有练习的话，根本不可能达到。
“你不是学画吗？怎么还不忘练算盘？”白成山问女儿。
“爹，练算盘除了能让手指灵活，有助我更准确地表现线条，我在国外的时候，经常想爹，想你了，也会拿出算盘打。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晚上的这一出温情回忆，自然是白锦绣在设套，让父亲钻。但这话，也确实是实情。
白成山的心里涌出一阵感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顿了一顿，慈爱地道：“你刚才不是说要爹给你奖赏吗？你要什么？”
终于到了这一步。
白锦绣心一阵跳，稳了稳神，看着父亲的神色，小声说道：“爹，顾家求亲的事，女儿知道了。女儿不喜欢顾公子，想求爹，不要答应这门亲事。”
她说完，屏住呼吸看着父亲。
白成山一愣。
“爹，我真的不想嫁给他！”
她又用着重的语气强调一遍。
白成山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之色。
他久久没有回答。
“爹！你耍赖！”
白锦绣一把推开算盘，腾地站了起来，扭身朝外而去。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父亲说：“绣绣，这事爹还没有答应。事关重大，爹会慎重考虑的。你也不要意气用事。”
白锦绣回头，见父亲还稳稳地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烛火在他的眼底跳跃，映出两点她仿佛有些陌生的光芒。
她眼眶一红，咬了咬唇，推门而出。
这个晚上，躺在床上的白锦绣除了懊丧和郁闷，剩下的，全是逼得人要透不出气的强烈的不妙之感。
父亲在考虑什么，她能猜到。
情势逼人。这场联姻的分量，连父亲也没法完全不在意。
倘若她是个恪守传统的无私女儿，她应当为了家族利益而听从一切的安排。
可惜她不是。
她不信自己不嫁顾景鸿，白家从此就要一蹶不振。
她一把掀开帐子，从床上一骨碌地爬了下去。
她已经做了决定。等明天过完父亲的六十大寿，找个机会，她就离开。
虽然非常不想这样做，但她别无选择了。
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整理画稿的时候，看到自画像，手停住了。
她对着画像中那个在灯火下显出满身柔腻温润皮肤的美丽女孩子，出神了片刻，忽然，又从那叠画的最下面，抽出了另张还没画完的稿，盯着，她的脑海里，渐渐形成了一个念头。
与其再次离家出逃，不如再赌一把。
她顿时变得兴奋了起来，挑亮灯火，抓了笔，坐下去闭目回想了片刻，睁眼，聚精会神地开始画，连夜补完了这幅画。

第 13 章
第二天是白成山的寿日。
逢甲子寿，又是白成山这样的交际和人面，即便白家原本不想大办，古城也偏远，但从早上起，不惧舟车劳顿到来拜寿的客人是如同流水，有官，有商，络绎不绝。县民们聚在白家附近，数着仿佛没有尽头的一拨一拨的客人。骑马、坐轿、马车，当然也有洋车。至午后，各种交通工具从白家大门之外延伸出去，整整排满了两条街。
白锦绣今天穿着嫂子张琬琰给她准备的一套嫩粉纱绣海棠褂裙，宽襟博袖，长发梳起，腕戴玉镯,亭亭玉立。老父亲和老友叙话间将她叫去时，她就立在老父亲的身边拜见亲长，笑语盈盈。众人赞不绝口，纷纷说日后不知哪家才有这个福气能将白家侄女娶进门去。老父亲笑得很开心，白锦绣就含羞低头，手指绞着手帕不语。
这样装了大半天的闺秀，忽然听到父亲问一旁的刘广：“载沉还没来？”
她的心微微一跳。
刘广说：“早两天就特意叫人去说了，应该很快就会到的。”
白成山点头：“平时不过来吃饭也就算了，今天是一定要请来的。你再去外头看看，还没来的话，你自己再去一趟。”
刘广应下，一溜烟跑了出去。
白锦绣就弯下腰，对老父亲小声地抱怨：“爹，我腿都站酸了。”
昨晚女儿含着委屈去了，白成山本以为她今天要负气闹脾气了，没想到这么乖，听她说腿酸，立刻让她回房休息，不必再出来陪自己见客。
白锦绣顺利脱身，却没有回屋，而是躲寿堂旁一道只供白家下人进出的小门里，偷窥着前头的动静。等了大约不到一刻钟，看见刘广满脸笑容地进来说：“老爷，聂大人到了！”
白锦绣看了过去。
果然，那个人来了。
……
今天是白成山的寿日，他又数次叫人来请自己了，哪怕下意识里再不想来，无论是出于礼节还是必要的回应，这一趟，聂载沉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的。
改造旧军，除了换武器操练，最先需要更替的就是号服。旧式号服别说操练，行动也是不便，巡防营早替成了和广州府新军一样的新式军服。聂载沉也就换了身制服，略收拾了下，看着时间差不多过来，在刘广的引领下，入白家寿堂，向坐在中堂里的白成山行后辈拜见长者之礼。
“白老爷今天大寿，我却空手而拜，实在失礼。”
这趟古城之行，几乎每件事都是个意外，聂载沉根本就没什么准备，巡防营里更没什么可以用来贺寿的礼，索性空手来了。
白成山很高兴，笑道：“什么失礼不失礼的，你来我就高兴了！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比什么寿礼都要贵重！”
他转向身旁的人，介绍了起来：“新军后起之秀，年纪轻轻就深得广州将军重用，前途无量。我特意将他请来这里，助我操练巡防营。”
虽然在场没一个人认得这个姓聂的年轻人，但白成山对他如此褒扬，显然十分欣赏，于是全都顺着白成山的口风，纷纷称赞他年少英雄，气度不凡，将来必定功成名就，大有所为。
聂载沉对自己是否受人待见并不在意，但白成山当众这么抬高自己，他自然不好给主人家落脸。于是面露笑容，向众人一一点头致意，见礼完暂时告退，出了寿堂，看见一标参谋顾景鸿在庭院里被一群人围着说话，笑声阵阵传来。
聂载沉自然知道顾景鸿。
新军第一协里，除去最高长官协统高春发和一标二标两名标统之外，就数顾景鸿的地位最高。他二十多岁的时候，随朝廷出洋考察的大臣去往欧洲，随后就以军事留学生的身份留下，几年后回来加入新军，很快就升到参谋的位置。这样的速度是非常罕见的，但却没人能够质疑，因除了留洋的身份，他本人能力确实非常出众。而且，不但技能过硬，更有关心爱护手下士兵、主张废除严酷肉刑体罚的名声，所以在一标里颇有声望。
而聂载沉是二标的一名队官，和他平日并没什么交情。所以这里遇到也没打算上去，便从旁经过。顾景鸿却立刻就看见了他，撇下众人朝他快步走来，说道：“你就是二标队官聂载沉？”
聂载沉停步。
顾景鸿已经到了他的面前，笑着说：“鄙人一标参谋顾景鸿，之前就听闻二标有个名叫聂载沉的队官，二十出头，年纪轻轻，就已立功无数。早就想见一见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他主动伸手过来，行的是最新式的表示平等友好的握手礼节。
聂载沉也就回礼，和他相握：“我对顾大人慕名已久，今日得见，十分荣幸。”
顾景鸿用力地握了握聂载沉的手才松开，随即正色说道：“一标的蒋群，先前挑唆方大春找你寻衅，事情我都知道了，当时就十分震怒，立刻加以惩治，罚他三个月的军饷，再命他当面向你赔罪。不巧你那时不在。是我御下不严。等你替白老爷做完了这趟事回去了，我再令他向你赔礼！”
聂载沉道：“小事而已，且误会也早都解了，不必再如此。顾大人的胸襟，我十分佩服。”
顾景鸿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正所谓英雄出少年，果然不负我望。朝廷中兴，就看你这样的年轻人了！往后就是自己人，你有事，尽管找我，只要我能帮上忙，必不遗余力！”
聂载沉微笑道谢。顾景鸿因有人在旁等着，这才辞了离去。
聂载沉目送他身影被人簇拥着走了，转身继续朝前走去，到了走廊的拐角，忽然斜旁里蹿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看起来像是白家护院的年轻下人，低声说道：“聂大人，我们家小姐有请，大人你随我来。”
聂载沉一怔，看了眼对方，立着没动。
那人忙道：“聂大人你放心，我叫阿生，是小姐的人。小姐真的找你有事，就在后门等着。”
聂载沉很不想和白家的小姐再有任何的交道。
她长得非常漂亮，是他这二十一年里前所未见，也是他那贫乏的想象力所根本不能想象的到的那种美丽的女子。
但说实话，他有点怕她。
这是聂载沉生平第一次有怕一样东西的感觉。
这个“怕”，不是寻常意义的害怕，而是从和白家小姐见面起，他就深觉她高高在上、行为乖张、脾气更是喜怒莫测，叫他非常不好应对。
他此前确实没见过像她这样美丽的小姐，但也没有遇到过像她这样不能应对的人。
前天傍晚她突然跑来巡防营，说阿宣小公子丢了，让他帮她找。在他终于找到的那一刻，天知道他当时是松了如何的一口长气。
万一没找到人，他大概也不敢回了。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去面对她那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阿生不停催促，说小姐有非常重要的事。
聂载沉迟疑了下，终于还是迈步跟了上去，来到白家后门。
出去是条幽静的小巷，古城里随处可见。窄窄的路，高高的墙，墙面和石头缝隙里，到处都是绿色的绒绒苔藓。
“小姐就在那里。”
阿生指了指巷子的尽头，躬了个身，转身飞快跑了。
人都聚在前头，这里静悄悄的。聂载沉朝阿生所指的方向走去，耳畔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脚步之声。
走了一半，他的步伐缓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或许是这巷子太过幽深，竟让他生出一种自己正要偷偷摸摸和人私会的感觉。
这让他有点不适。
他后悔了，刚才不该动摇，被那个阿生给带了过来。
还是回去为好。
他正要掉头，赫然看见巷子的尽头，多出来一道倩影。
白小姐穿了身非常美丽的粉色褂裙，温婉清丽，仿佛落满一裙的海棠，就斜斜地站在爬满旧青苔的老巷尽头，半面如月，一双乌溜溜的眼看了过来。
聂载沉没法退缩了，在她两道目光的注视之下，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最后停在了她的面前。
“白小姐，你找我有事？”
他感到有点不安，又怕被人看到，飞快地转头，望了眼身后。
“我要出城。你帮我开车。”白小姐说道，递过来车钥。
聂载沉一愣，看着那枚在纤白手指下轻轻晃动着的车钥，起先没接。
“怎么，我爹让你帮他训巡防营，我就不能叫你替我开车了？”
她微微地翘起下巴，是他熟悉的模样。
“……今天是令尊寿日，寿筵也快开了，你还要去哪里……”
“你不给我开，那我就自己开！也不是非要你不可的。我以前在外头也学了两次，知道怎么开！”
她收回钥匙，转身就走。
聂载沉抬头，看了眼渐渐变暗的天色，怕她掉进沟渠，或是出什么意外。
“等下！”
他没法子，只好叫住了她，向她伸过来手：“还是我给你开吧！”
她瞥了眼面露无奈的他，这才停了脚步，把钥匙放到他摊开的掌心里。
聂载沉仿佛做贼般偷偷取了车，赶紧载上她，照着她的指点，朝着城北的方向开去。
白家大门外也搭出了大棚，晚上会给古城所有年过六十的老者也办酒席，还给到现场的每人发两只寿桃，所以几乎大半个古城的人都涌去白家附近了，其余地方倒变得冷清，路上几乎见不着人，很快来到城门前。
古城的城门，每天到酉时，也就是下午五点就会关闭。刚关门不久，守城的是来自巡防营的士兵，见是聂载沉和白小姐开车出城，二话没问，立刻开门。
聂载沉载着白锦绣出了城门，在暮色之中，朝着郊外的方向开去。

第 14 章
汽车出了城，便沿着道路一直往前开。聂载沉几次问白小姐目的地，她只说往前，此外一句话也无。
暮色开始笼罩四野，道路两旁原本还有零落的村庄，渐渐只剩下了田野，路边杂草丛生，蚱蜢在草叶尖上呼呼地飞来飞去。
又开了一段路，行到一个岔道口，聂载沉忽然踩下了刹车。
“白小姐，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不等她回答，他开始调转车头，正要转上回城的路，听她说道：“就停这里吧！”
聂载沉转过头，看了眼后座上的她。
她靠坐着，双手抱胸，两道目光投了过来，盯着他瞧。
事实上，从出城后，虽然没有回头，但他有一种感觉，她仿佛一直都在盯着自己的后背瞧。
这让他后颈发毛。
“白小姐，你停这里做什么？”聂载沉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野地，问她。
“你怕顾景鸿吗？”没头没脑，她开口这么问了一句。
聂载沉一愣。和她四目相对着，迟疑了。
“白小姐，你什么意思……”
他确实不明白她问自己这句话的用意。
“你先告诉我，你怕不怕他？”她打断了他的问话。
她微侧着那张漂亮的脸，眼角飞挑，隐隐透着点挑衅的味道。
“不怕。”
他顿了一顿，终于还是这么应了她一声。
她顿时笑了，显得很开心，整个人仿佛也随之轻松，放下了原本横抱在胸前的双臂，转过来朝向他。
“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和一般的人，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她用赞誉的口气道了一句。
“那么这件事我就可以和你说了。顾景鸿他想娶我。”
聂载沉一怔。
“他很聪明，因为以前曾被我拒绝过，所以这回绕开我，直接找我爹提亲了。我爹很有可能会答应的。其实以前我只是不喜欢他而已，但他这样做，我反而更加反感。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嫁他的！我宁可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这没什么不好！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不等聂载沉有所反应，她就开始叙述自己的计划，语速飞快。
“我已经想好了。我会让我爹相信，我非常非常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咱们也已经相好了，我这辈子非你不嫁。当然，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她瞥了眼沉默着的他，忙改用安慰的语气解释：“你千万不要多心！我并不是说你哪里不好。你各方面自然都是很出色的，只是……”
她顿了一下。“你想你应当明白的。”
安慰过后，她又继续自己的阐述：“我爹到时候极力反对，想要拆散我和你。我经过一番抗争之后，就妥协了，答应和你分开，但要求我爹不把我嫁给顾景鸿。我了解我爹。他强行拆散了我和你，心里原本一定就有内疚，权衡之下，他会同意我的这个条件。”
终于叙述完了自己的计划，她漂亮的双眸闪闪发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松地靠回在了座椅上，看着一直没有出声的聂载沉。
“自然，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也不会让你白白出力。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爹就给了我纺纱厂和烟草公司的若干股份，我可以把三年分红全部给你，以此作为报酬。你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配合我，让我父亲相信我和你有情。我想这不难吧？”
“今天就是我们开始的第一天。等下再晚些，我们再一道回去。我会让我爹知道我们已经好上了。”
“怎么样？”
她再次双手抱胸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聂载沉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对不起，白小姐，我不会帮你做这件事的。”
“我这就送你回吧。”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低沉，但话语里那种丝毫不为所动的意味，就连白锦绣也听了出来。
她一下睁大眼睛，诧异不已。
“你说什么？你不做？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像你这样在新军里，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赚到这个数目的一半！”
他没有任何的反应。
“行。”
白锦绣点头。“你要是嫌少，我再加你三年！五年！你自己提一个数目，只要我给得起，我就答应！你完全不必担心我言而无信，我可以先付你一部分定金。我说到做到，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可以找香港律师帮你处理这件事！”
但是聂载沉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回头，重新发动了汽车。
他刚要踩下油门上路，猝不及防，忽然从身后伸过来了一只手，抓住了他正操纵着转向盘的手。
那是女孩儿的手，手背白皙，手心绵柔，宛若无骨，纤指抓着他那只被烈日晒得黧黑的大手，对比是如此的强烈。
聂载沉的视线落在了这只突然覆于自己手背的小手上。
他慢慢地回头，鼻息里钻入一缕淡淡的幽香，视线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美眸。
“聂载沉，我漂亮吗？”
他听到白小姐这样轻声地问自己。
那种又软又凉的感觉，从被她手心压着的自己那片手背皮肤上电流般地迅速蔓延了开来。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天曾无意见到的她的那副自画像。
他其实还没有忘掉。不是他不想，而是没法彻底从记忆里扫去。
聂载沉艰难地往侧旁移了一下，好拉开些两人的距离，随即回过头，避开她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他沉默的窘状，白锦绣悉数收入眼睛。
她松开了自己压着他手背的手，前倾的身子也坐了回去，说：“想不想和我睡觉？”
心咚地一跳。
血液突然加快了流速。
热汗也迅速从聂载沉后背的每一个毛孔里沁了出来。
“这是一桩交易。”她用自己所能发的出的最为平淡的声音继续说。
“你帮了我的话，我可以陪你一个晚上。”
她的声音落下，四周也就随之沉寂了。
夕阳彻底沉沦在了山头之后，晚风却依然炽燥，呼呼地刮过田野，掀得路边野草乱晃，发出一阵唰啦啦的声音。一只停在草尖上的大蚱蜢蹬动强壮的后腿，展开翅膀，唿的一声飞进车里，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身影轨迹，最后落到年轻男子那只正紧紧抓着方向盘的手上。
“白小姐，我会当你什么都没说过的。”
良久，他忽然开口，如此应了一句。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甚至像带了几分斥责似的愠气。说完他就踩下油门，朝着古城开去。
现在他的车开得很快，远超上次载她来时的速度。迎面的大风猛烈地扑向白锦绣，甚至将她面颊都吹得疼痛了，她却一动不动地坐着，依然保持着自己刚才的姿势，倔强地盯着那个再没有回过头的人的背影，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这还是她白锦绣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挫折。巨大的挫折。甚至可以说是羞辱了。
在她的计划里，她以为自己许出如此丰厚的报酬，他会答应的。那真的不是一笔小钱了。毕竟钱是好东西，谁不喜欢。贵为总督府公子的顾景鸿，不也是为了自家的钱，才锲而不舍地想要娶自己的吗？
没有想到，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拒绝了。
行，这可以理解，毕竟是件同时开罪顾家和自己父亲的事。
在生意场上，砝码不够，那就加。
照她对男人的理解，这世上的绝大多数男人，要么贪财，要么好色。这个聂载沉，想来也逃不出这个定律。
白锦绣自然不敢把自己和绝代佳人相提并论，但她对自己的美貌向来是很自负的，于是不甘之下，脑子一热，一个咬牙就脱口说出那样的话。
他难道不该动心吗？
她没有想到，竟是如此的结果。
他看不上！竟然看不上！
他敢看不上自己？
她顿时恼羞成怒，连带着的失望、委屈和不甘，争先恐后地涌上了心头。
忽然，仿佛有只小飞虫随了大风扑进她的眼睛里。她眨了下眼，眼泪立刻掉落，滚到面颊上，瞬间就被大风给吹飞了。
她再也忍不住，趴下去捂住脸，哭了起来。
她起先哭得细声细气的，不愿惊动前头的那个人。但很快，两只肩膀就开始抽动。
聂载沉虽然把车开得飞快，但后座白家小姐的动静，却没有逃过他的注意力。
她竟哭了起来，看起来哭得还很伤心？
他慢慢地放缓速度，最后停了下来，转头偷偷地看她一眼。她还埋脸在裙子里。
他想叫她别哭，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白小姐……你别哭了……”
最后他只能这样低声地劝。
“你干嘛开那么快？害得虫子都飞进我眼睛了！”
白锦绣紧紧地捂住脸，哽咽着斥他。
聂载沉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开得那么快，顿时慌了：“虫子还在吗？我看看……”
他朝她伸出了手，忽然又觉得不妥，停住了。
“不用你管！已经出来了！”她嚷道。
聂载沉松了口气，急忙缩回手，继续看着她哭。
“你看不起我……”
白锦绣手心依旧捂面，声音一抽一抽的。
“不是不是！” 聂载沉急忙否认。
“那你为什么——”
白锦绣脱口而出，话说一半，却连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停顿了一下，哭得更加伤心，简直要撞气了。
聂载沉沉默了片刻，小声地说：“白小姐，你别哭了，你也别误会，我真的没有看不起你。我看令尊对你很好，也不像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为什么不好好和他说……”
“我已经和他好好说过了！你又知道什么！”
他话音未落，就被她打断。
白锦绣也一下坐了起来，手指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泪痕。
“要是一般的事，我爹他自然由着我，但这事不一样！顾景鸿不是个简单的人！他知道我爹最看重什么？你又怎么知道我爹是怎样的人？他要是你能想象的，他能坐稳今天这样的地位？他对我大哥不好吗？当初我哥想娶的人不是嫂子，就是我爹强迫他娶的，就因为很久以前两家有过婚约，爹要在别人面前维护他信守诺言的名声！我也是一样！事关白家，他对我再好，他也不会听我的！”
聂载沉再次沉默了下去。
“我再问你一遍，这个忙，你到底帮不帮？”
白锦绣终于哭完了，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聂载沉开始气短冒汗，不敢和她对望，转过去脸。
“白小姐，别的事情，无论是什么，要是能帮，我一定会帮。但白老爷对我不薄，这样的事，我真的没法答应你。”
他终于艰难地说完，等着她继续哭泣，或者生气再骂自己。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动静。
他小心地看向她。
白小姐的眼睛还是红红的，眼皮子略略带肿，因为刚才的哭泣，几缕鬓发凌乱地粘在她带着泪痕的漂亮面庞上，显得分外可怜。
“聂载沉，我都这样求你了，你真连这么点事也不答应？”
聂载沉的心一软，差点就要点头了，临松口的一刹那，理智又将他压了下去。
他眺望了一眼远处变得浓重的暮色，道：“白小姐，真的不早了，我送你回吧。”说完不待她答，立刻转身，发动了汽车。
这一路回来，后座上的白小姐再没有说半句话，安静得异乎寻常。聂载沉觉得她应该是对自己死了心了，不会再逼迫他做这种荒唐事了。这让他如释重负，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底仿佛又有点空荡荡的。
汽车在守门士兵的注目下从城门通过，回到白家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隔着两条街，就能见到白家宅子前头的那片辉煌灯火，喧闹之声，也随风阵阵传来。
聂载沉绕了个大圈，特意来到后门，把汽车停在路边后，自己下来给她打开车门，低声道：“白小姐，进去吧。”
白家小姐一言不发地从车上下来，没看他一眼，更没说一句话，扭头就朝后门去了。
聂载沉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心思重重，在昏暗中独自立了片刻，便将汽车悄悄开回到原来的停泊位置。
寿宴开席已经有一会儿了，白成山想起女儿，问刘广：“绣绣人呢？晚上好像还没看到她。”
刘广这才想了起来，开席后好像确实没见到小姐。
“老爷您等等，我这就去问！”
“爹，我在这里呢！”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白成山扭头，见女儿换了身衫子，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天气热，女儿不想动，刚才在屋里躲懒呢。”
白成山点了点头：“忙了一天了，跟爹再去见过几个老长辈，问声好，你就回房歇吧，不用出来了。”
“谢谢爹。”
白成山又想起了聂载沉，刚才想把他介绍给一个陆军衙门的官员，却不见他人。
刘广说：“老爷，正想和您说呢。刚才聂大人找过我，说他人有点不舒服，叫我代为转达对老爷您的谢意，他先回去了，下回再来向老爷您当面告罪。”
白锦绣立在一旁，唇角微含冷笑。
白成山却信以为真，哎了一声，立刻吩咐：“天气实在太热了，他在巡防营训练辛苦，想必中暑。明天你叫人多烧些解暑的汤水，用冰镇了，给他送去。”
“知道了，老爷！”
刘广应道。

第 15 章
白锦绣跟着父亲又去见了几位后到的亲长，算结束了这一天的事，回往自己住的后院。
白宅是座典型的中式宅院，去后宅要从花厅侧旁经过。花厅也是待客的地方，这里此刻灯火亦是通明，但比起正热闹的前堂，显得安静了许多，并不见客人，白家下人大多也都在前头忙碌着，周围无人。
她经过了花厅，快走到分隔内外院的垂花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唤声：“锦绣！”
家人叫她绣绣，刘广老徐他们叫她小姐，明伦叫她表妹，会这么称呼她的，只有顾景鸿一个人。
她脚步微微顿了一顿，停步转头，果然，顾景鸿从后追了上来，大步到了她的面前，微笑道：“锦绣，咱们也有些时候没见了。你最近怎么样，都还好吧？”
“不怎么样，也不大好。顾公子你有事？”
白锦绣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顾景鸿丝毫没有介意她的态度，依然笑道：“我到了后，除了头天晚上碰到你的那一面，就一直看不到你人。这会儿好不容易遇到，所以就上来了，想和你叙叙旧。”
白锦绣连敷衍都懒的做了。
“顾公子，咱们既不是正经的同窗，也不是往来的朋友，只不过从前见过几面罢了，有什么旧可叙？我要回房休息了，您自便。”
“还有，以后请叫我白小姐。”
她转身就走，身畔却过来一只手，微微地挡了下，拦住了她的去路。
白锦绣停步：“这里是我家，你挡我的道？”
顾景鸿急忙收臂，歉然道：“锦绣，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确实，我不该未经你同意就在你父亲面前提出求娶，但如果能得到你的谅解，并接受我，那将是我莫大的荣幸。我发誓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我知道你在质疑我对你求爱的目的，我不否认，我确实希望能得到你父亲的支持，但除此，我对你真的是一片真心。这几年我一直在等你，希望你能接纳我，所以才有了这回的贸然求亲之举……”
“姓顾的！我表妹都说了，让你自便，你没听到？还不滚——”
就在这时，花厅口又传来一道带了怒气的吼声。
白锦绣转头，看见表哥明伦竟也来了，正朝着顾景鸿冲了过来。
他平日白净的脸孔此刻红彤彤的，眼睛仿佛充血，朝着这边冲过来时，步伐踉跄。显然是喝了不少的酒。
明伦的酒量很浅，白锦绣是知道的。此刻怕是喝醉了。
“表哥，你别乱来！”
白锦绣怕出事，急忙上去阻拦。明伦却一反常态，从头到脚，再不见半点平日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他恶狠狠地盯着顾景鸿，挣脱开白锦绣就扑上去，一拳捣了过去。
大约是事发突然，顾景鸿竟没闪避开，侧了下脸，恰被明伦一拳打中侧颚，唇角便破了皮，一道血迹立刻渗了出来。
明伦紧紧握拳，继续又要打，这回被顾景鸿一把抓住了手臂。
顾景鸿喝道：“明伦公子，我劝你还是理智些为好！刚才那一拳，看在锦绣面上，我不和你计较。你去休息吧！”
明伦满腔的失意和怒气，此刻终于借酒发作，对上了夺走自己心爱表妹的仇人，就这么区区一下，又怎么能解？
他赤红着双眼，拼命地挣扎，奋力想要挣脱。
一个是军队里的孔武军官，一个是素日舞文弄墨的书生。凭着明伦的力量，又怎么搏得过顾景鸿？他挣脱不开，怒火冲心，也全然不顾形象，干脆俯身，用尽全力低头猛地撞了上去，凭着自己的体重，终于将钳制着自己的顾景鸿给撞翻在了地上，手臂一获得自由，人就跟着扑了上去，死死地扭住不放。
以顾景鸿的身手，即便刚才没有防备吃了一记，现在想要制住没有章法只打乱拳的明伦，应当不是难事。但或许是明伦发着酒疯，又不要命似地在搏，顾景鸿一时也无法完全将他压制住，两人便滚作一堆，一下撞倒了靠墙的一只花樽，花樽从架子上掉落在地，“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这边正乱，那头阿宣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钻了出来，瞪大眼睛看着，激动万分，兴奋地跳，握拳高声嚷着“奋力”“奋力”——也不知道他是在替明伦还是顾景鸿或者两人同时呐喊。
变故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这里还是外堂，随时有人经过。白锦绣原本不想惊动旁人，却是无力回天。自己根本就叫不停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男人，花樽的碎裂声和阿宣的呐喊声很快就引来路过的白家下人，又立刻叫来白镜堂。
白镜堂大惊，匆匆赶来，和刘广等人一道终于将明伦架开。白成山和一些客人很快也闻声而至，见状，无不吃惊。
将军府的公子明伦势若疯虎，和平常样子判若两人，但除了身上衣衫有些皱，人倒看不见什么损伤。
反观总督府公子顾景鸿，唇角不但破皮，还见了血。
孰是孰非，显而易见，且明伦被白镜堂架住了，还是不肯服输，依旧嘶声喊着“顾景鸿你抢走我的表妹，我和你誓不两立”之类的醉酒胡话。众人无不面面相觑。
白成山立刻叫人把明伦送下去休息。
明伦终于被强行送走，场面这才平了下来。
白镜堂上去，察问顾景鸿的伤势，又代自家表弟向他赔罪。
顾景鸿十分大度，正了正衣帽，自己擦去嘴角的血迹，不但没有怨言，反而向白成山致歉：“刚才没能及时与明伦公子化解误会，以致惊动了白老爷和诸位，是晚辈的错，请白老爷见谅。”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他的身份，见他被将军府公子寻衅受伤，不但大度忍让，而且把过错都主动揽到了自己身上，无不颔首。
白成山开口安慰了他两句，随即叫人带他去处置伤口。顾景鸿说自己只是皮肉小伤，无关大碍，又请白成山回去继续寿宴。这一场乱终于消去。
张琬琰早闻讯赶来了，送公公等人回去前堂后，将因为霎时就没了大人打斗戏看而郁闷下去的阿宣赶去睡觉。
早在公公他们赶来之前，小姑就已进了后院，张琬琰知她是避了，但还是不放心，担心消息要是传开了，影响小姑闺誉，转个身就匆匆将刘广和老徐叫来，命他们吩咐下去，令下人出去了不许胡乱嚼舌。
可惜她的划算失败了。根本不用等到第二天，当晚白家的寿宴还没结束，关于将军府公子和总督府公子为了白家小姐争风吃醋以致于大打出手的消息就传出了白家大门，没两天满城皆知，古城县民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明伦第二天酒醒过来，知自己昨晚闯了祸，虽心底依旧满是遗憾和不甘，却也十分羞愧。
两家本是郎舅关系，十分亲近，白成山对外甥向来也很好，闹出了这样的事，第二天非但没有半句责备，反而留他再多住些日子。明伦自己却是一刻也待不住了，向白成山和白镜堂再三地告罪，当天连白锦绣的面也没再见，含羞带愧，领着先前同来的下人匆匆离了古城回往广州。
顾景鸿倒是极想再留下盘桓几日的，白镜堂也以主人的身份，开口极力邀他再小住些日子，但因广州府还有要紧的事在等着，次日明伦走后，他也只能去拜别白成山，临行之前，说父亲和他会等着白成山的佳音。其余来宾也陆续踏上归途。待送客完毕，白镜堂因广州那边也有许多事情绊着，实在得不了闲，这里没住两天，也动身回了。
张琬琰原计划是让丈夫先回广州，自己再留些日子的。至于阿宣，则是等暑期假结束了再回，这段时日就留下伴着祖父。
她是一心为着白家将来考虑，这才想着促成这门亲事。她想好好再劝劝小姑。只要小姑愿意了，这门婚事，公公绝对会立刻点头。没想到就在丈夫走了之后的这个晚上，她亲自监督阿宣背书，阿宣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话，说先前她来了古城，他爹和他还在广州，有天爹送他去上学，在路上，爹遇到了一个女人，两人停下说了一会儿的话。
丈夫从前在娶自己之前，心里是另有所爱的，对方姓柳，据说是衙门里一个书记小官的女儿，饱读诗书，颇有才气，和丈夫情投意合，只是因为公公棒打鸳鸯，他最后才娶了自己。这事张琬琰早就知道。嫁过来后，她怕在丈夫跟前被比下去，努力和年幼的小姑拉近关系，经营白家门面，把家事和外头应酬打理得井井有条，好让丈夫在外一心做事，终于获得了能干的好名声。且这些年，丈夫对自己虽谈不上情浓意蜜，但夫妇关系还算不错，不但没有行纳妾之类的事，连生意场上难免有的所谓逢场作戏也从没听闻。张琬琰原本是放心了。但去年的时候，她又听说那个柳氏竟死了丈夫，成了个寡妇，如今在广州府一间新立的女子小学堂里做女先生，心里就又起了疙瘩，唯恐丈夫和柳氏旧情复燃。于是暗中察看了许久，并没发现丈夫和对方有所往来，这才渐渐又丢开了。没想到儿子现在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张琬琰顿时被戳中了心病，立刻追问那女人是谁，他爹和对方都说了什么。
阿宣摇头晃脑：“我那会儿在吃东西，没听到呢！”
“吃！吃！整天就知道吃！”张琬琰训斥儿子。“你再给我好好想想！和你爹说话的女人是什么模样？”
阿宣皱眉，努力回想：“比娘你白，比娘你苗条，说话声音也比娘你轻！对了，她手上还拿了几本书！”
张琬琰大惊失色，顿时对号入座，脑补出丈夫和旧爱街头偶遇执手凝噎的一幕，心烦意乱，哪里还有心思再催儿子背书，坐着发了半晌的呆。第二天一大早，就对白成山说自己这趟来得有些匆忙，广州那边家里还有些对外的事没打理好，怕回去晚了耽搁，考虑过后，还是想尽快动身。白成山自然点头。当天张琬琰就把儿子交托给小姑，将这里一些未完的后续之事转给管事刘广，让他再多留几天，自己收拾了东西匆匆也赶回广州。
随着各色人等几天内陆续离去，家里就只剩下了白锦绣和阿宣。因为白成山过寿而沸腾起来的古城，很快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刘广记着白成山那日的叮嘱，这几天一直叫人用大锅熬绿豆汤和酸汤梅，用冰镇了，每天派人出城送去巡防营。这天午后，日头当顶，白成山照老习惯午睡去了，刘广因没事，又一直承着先前聂载沉照顾自己的情，打算亲自走一趟，看下那天寿宴过后就没再现身的聂载沉。他叫小厮将两大木桶准备好的凉饮抬上了小骡车，自己正要坐上去出发，忽然看见小姐带着手里提了东西的虎妞，从门里走了出来。
小姐回家后基本每天都穿褂裙，这会儿却穿了条颜色非常娇嫩的长及脚踝的黄色连身洋裙，还打了一柄边缘镶着簇作堆的据说是叫“蕾丝”的透明漂亮花边的蓝色小阳伞，走过来说：“刘叔，你不用去了，我帮你把东西送过去吧！”
刘广哪敢要小姐做这种事，急忙辞谢。
“我在家没事，想出城采风画画，顺便把阿宣也接回来，免得他撒野。”小姐又道。
阿宣那日胜利地从母亲的严厉监控下解脱，得意洋洋，简直快要飞上天了。因他脑瓜子聪明，新学堂的功课期末门门都得甲等，加上白成山本也不是很赞同儿媳逼迫孙子暑期再补习国文，所以儿媳走后，叫来孙子，亲自规定他每天要做的功课，说自己检查，其余也就随他了。这两天，阿宣天天往巡防营跑，门房说一大早小少爷就在阿生的随同下出门，想必又是去了巡防营。
小姐说完，带着虎妞就上了小车，位子有限，没多余的地方，刘广只能听从，叮嘱车把式赶好车，不要颠到小姐，自己就站在门口，目送小车朝着城北去了。

第 16 章
聂载沉答应帮白成山编练巡防营后, 就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课程。这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他很明白。因旧军无论是从军容、斗志或者作战素养等等方面来说，和新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想短期里赶鸭子上架是不可能的。所以即便他想早些回去, 但在刚开始的那一周, 除了跑操和体能训练, 聂载沉也就只操练士兵的军姿、军礼以及服从命令这些最基本、但却能够磨砺士兵性格的非常重要的内容。
巡防营官兵都知道, 要没白家老爷的出手，他们的这个番号早已被撤, 他们这些人现在也不知道被塞到哪里去了, 所以对白成山十分感激。而这个受白成山之托来训练他们的据说是广州新军里最为杰出的青年军官之一的聂姓年轻人, 从到来的第一天起，也就镇住了他们。
第一天的全营十公里跑操结束后, 人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很多人根本就没撑到终点, 半路就相继扑倒在了大日头下，而领着跑操的这位聂姓军官，不但从头领到了尾，跑完之后，还面不改色。
就这简单一条, 叫巡防营里的老油条们便不敢轻视了。随着操练一天天进行下去，这个年轻军官不但处处以身作则，和官兵同跑同练，同吃同住, 他逐渐展现出来的旧军官兵前所未见的各种格斗和作战技能，更是叫人钦佩不已。
这个年轻军官的身上，仿佛有着一种由内而外的令人信服的力量，没多久，全营上下就对他唯命是从，十分敬重。
这几天，聂载沉见官兵渐渐适应了训练强度，先前白成山订购的那一批军械也陆续到货，就按照计划，开始进行战斗姿势和武器操作的训练。
比起枯燥的基本项目，这两项是官兵期待已久的，所以练得更加起劲了。
今天一个上午，白家的小公子阿宣都泡在营房里不肯走。他起先看士兵操练，后来聂载沉组织士兵技能比拼，他就来了劲头，钻进去夹在一堆大人中间，大声呐喊助威。聂载沉见他皮是皮了点，但挺懂事，士兵操练的时候，也只乖乖地在自己给他划定的范围里远远地看着，不会贸然出来干扰，加上目前武器也都不配实弹，不会有危险，也就随他了。
到了中午，阿宣还是丝毫没有回城的意思，聂载沉问了声和他同行的阿生，得知出来前曾告知过白府管事小公子的去处，只好作罢，吩咐伙夫另外烧两样肉多些的菜，送到自己住的屋里让他吃饭。
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又正当午，屋里虽然开了窗，但地方小，还是又闷又热，如同一个蒸笼。阿宣却仿佛丝毫不觉热，反而兴奋得很，一边扒着饭，一边叫聂载沉教他怎么和人打架。
“聂大人，他们说那些本事，都是你教他们的？你赶紧也教教我，怎么和人打架！上回学堂里有人欺负人，我打抱不平，没想到打不过，还被人揪住了辫，要不是我的一帮好兄弟及时赶到，那天我就丢大脸了！可把我给气死了！”
聂载沉哭笑不得，让他先吃饭。
“聂大人我跟你说，这个打架是一定要学好的！我明伦表叔就是不会打架。我看他是别想娶我姑姑了！”
聂载沉的手微微一顿，但没开口问什么。阿宣却是兴致勃勃，自己打开了话匣子：“就是几天前我爷爷过寿的那个晚上，聂大人你当时怎么不在，没看到我明伦表叔和顾公子两人打架，真的太可惜了！我表叔喜欢我姑姑，想娶她做老婆，顾公子也喜欢我姑姑，也想娶她做老婆，我姑姑却只有一个人，那怎么办？只能打架了！谁赢，谁就娶我姑姑……”
阿宣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天晚上的一幕。
“我表叔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只会乱冲乱撞，根本就打不过顾公子，我都要急死了。过了一会儿，我爹我爷爷他们就来了，把我表叔给弄了出去，我爹还替我表叔给顾公子赔罪呢。”
“我看，我以后是要叫顾公子姑父了。他比我明伦表叔会打架！”
阿宣最后这样下了一个论断。
聂载沉沉默了片刻，放下自己的碗筷，给阿宣打了一碗汤，微笑道：“快些吃吧。”
阿宣肚子确实饿了，刚才又说了一大通的话，更是口渴，于是把汤拌在碗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饱肚子后，那股兴奋劲也过去了，人就渐渐发困，趴在床上，很快呼呼睡了过去。
聂载沉怕他睡这里中暑，于是抱着送到后营一处荫凉通风的干净地方，让白家男仆阿生在一旁陪着，自己回了前头。
午饭过后，营中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几个士兵坐在树荫下休息，有人在抽烟。看见他过来，立刻上前，殷勤地递上一支香烟。
聂载沉摆了摆手，让士兵继续休息，自己回到住的屋里，躺在那张铺了一张席子的狭窄硬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能在数九寒冬的雪地里空腹连续跋涉三个日夜，也能在酷夏的烈日下长途奔袭而不知疲倦。这样的天气，于他而言也不算如何。无论身处何地，需要的时候，他能很快就睡过去，以补回消耗掉的体力。
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早上的训练强度确实过大，此刻他感到炙燥不已，完全无法休息。
这个地方，从他到来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不适合自己。现在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还是在保证效果的前提下，再加快些进度，完成之前答应白成山的事，然后尽早回去为好。至于后续的细化训练，如果白成山需要，他会推荐更适合的人来代替自己。
聂载沉下定了决心，慢慢地吁出一口气，终于觉得内心平静了下来。
短暂的午休一结束，官兵就自动集合列队，开始下午的集训。
聂载沉在校场上，亲自给官兵示范快速冲刺的要领。
烈日当空，汗水在他的面脸之上凝结成点点细密的小水珠，不停地滚落。
他讲解完毕，将手中的步，枪交给近旁的一个营官，让他带着小队模仿冲刺。但营官竟不遵指令，仿佛根本没听到似的，和周围的士兵一道，全都扭着头，在看自己身后的方向。
聂载沉有些不快，略微皱了皱眉，循着众人视线，也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吓了一大跳，也立刻明白巡防营的官兵为什么突然齐齐走神了。
白家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来了，不但来了，还直接入营。
她穿了条蓝色的洋装长裙，裙子几乎曳地，裙摆随风飘动，撑着把古城里头回见的小阳伞，就那么亭亭地立在校场边上。在头顶灿烂的阳光之下，明丽耀目，不可方物。
难怪指令突然无效，官兵全都走神。
就在自己回头的那一刻，她的脸上忽然露出笑容，不但如此，还冲着他招了招手，娇声娇气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载沉！”
“聂载沉！”
周围官兵再次齐刷刷地转头，视线落到了聂载沉的身上。
天气炎热，聂载沉却顿时冷汗直冒，眼看她似乎就要迈步朝这边走来了，不再犹豫，立刻把手中的步|枪交给边上的营官，吩咐继续操练，说完转身，自己朝着前头而去，疾步来到了白锦绣的跟前。
“白小姐，这里是校场，你来做什么？”
白锦绣笑盈盈的。
“今天我代刘叔给你们送凉饮。大桶的刚才已经叫人抬去伙房了，等下休息的时候，就可以分发给士兵们……”
她说话的时候，聂载沉又转头，飞快地看了眼身后。
官兵因为他刚才的那一句话，现在全都投入了训练，但显然，个个心不在焉，一边操练，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这边。
汗不停地往外冒。这回是热汗了。聂载沉感到自己后背的衣裳，被汗水浸得像是刚掉进水里爬出来似的。
“谢谢白小姐，你……”
聂载沉正要说自己送她出去，不料她指了指一只放在她脚边地上的看起来像是小食篮的东西。
“不过那些绿豆汤和酸梅汤都不好喝。天气那么热，你帮了我爹那么大的忙，操练那么辛苦，我实在是心疼，所以特意给你带了碗和他们不一样的凉饮。你跟我来……”
她说完，略略弯腰，用优雅的姿势提起食盒，迈步就朝他住的那地方走去。
聂载沉吃了一惊，起先还有点发懵，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没了反应，等终于回过神，他下意识地再次飞快转头，望了眼校场上的巡防营官兵，赶紧大步追了上去。
“白小姐！白小姐！你别这样，大家都在看着！”
他恨不得立刻把她弄出去，却不敢来硬的，只能跟在她的边上，不停地低声劝说。
她的双眼却望着前方，仿佛根本就没听到他的话，继续朝前走去，很快就来到了他住的那间平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进去。
聂载沉实在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倘若说，一开始他还有点懵的话，那么现在，他已经有点明白了过来，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白小姐，我知道我让你不高兴了，全是我的不好。你别和我计较，你先回去可以吗？”
他苦笑着，语气已经带着恳求的意味。
“对了，阿宣小公子在后营荫凉的地方睡着了，你去看下……”
白锦绣眨了下眼睛，笑得愈发甜蜜了：“你真细心，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你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她将食盒放在聂载沉住屋中的桌子上，纤手打开盒盖，从一只小冰桶里端出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盏，取了盖子，示意他看：“喏，水果冰盏子，各色切好的鲜果，加入刨得细细的绵冰，还有牛乳，路上我怕化了，外头特意用冰桶冷着的。你快吃吧！”
碗盏的最上头，还放了两只娇红欲滴的樱桃，煞是好看。
聂载沉没动。
她索性自己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果肉送到他的嘴边，动作亲昵得很：“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吃呀！再不吃，碎冰就都化了呢！”
她的举动和语气，就像是一个在撒娇的小妻子。
聂载沉心跳得厉害，再次扭头看了眼身后。透过开着的门窗，见不远之外巡防营的官兵正在探头探脑，脸都红了，躲开她送到自己嘴边的调羹，赶紧自己端起桌上的那晚水果冰盏，几口就吞下了腹，连樱桃的核都没吐。
“白小姐，你回去可以吗？”他放下碗盏。
她却又转头，开始打量他这屋里的陈设，仿佛她是第一次来，摇了摇头，说：“这条件也太简陋了！天气又这么热，让你睡这样的地方，我会心疼的。明天我就给你送床新的凉席过来……”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白小姐，是我错了。算我求你，你回去好吗？”
现在聂载沉几乎是在低三下气地恳求她了。
白锦绣看着他满头热汗的脸，笑眯眯地从随身的一只小包里拿出一张纸，朝他展开。
“你看这是谁？”
聂载沉看了一眼，立刻就认了出来，画上的人像竟是自己。不但如此，他还是赤着上身的。因为是张半身像，画面只到他的腰腹之下就戛然而止了，但因为画面上那种呼之欲出的充满了澎湃力量的肌体线条，反而给人一种他当时似乎正全身□□的感觉。只不过，画面里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聂载沉一下又懵了。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看到了自己的这个样子，然后画出这幅画的。但凡见了这幅画的人，毫无疑问，都会生出一种感觉，他要是没有真的在她面前这么赤身过，她是不可能将他的身体画得这么逼真的。每一处肌理的走向，都是如此的精准，充满了表现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白锦绣一晃，避开了他的手。
聂载沉抬起视线，看着她，迟疑了下：“你……”
他原本是想问她到底怎么画了自己的，忽然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傍晚的一幕，仿佛灵光一现，顿时明白了过来。
那天天气也很热，他刚结束了一天的训课，感到很热，见坐骑也浑身是汗——男人对于战马或者类似于战马的东西，譬如钢铁汽车，天生或许就有一种爱感，所以他就骑马来到河边，让马匹下水的同时，自己也脱了上衣，顺便濯洗了一下。
他记得当时发现她的时候，她解释了一句，说她是在那里画风景的。他还以为是自己误闯入她的画面，打扰了她。
现在看起来，她当时在画的，应该就是这幅画。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看着她，顿住了。
对面的白小姐却显然分毫没有在意她那会儿有没有对他撒谎，把画收了回去。
“就算你把这幅从我手里抢走毁了，我很快也能再画一幅出来。你说，我爹要是看到这个，他会怎么想？”
汗水再次不停地从聂载沉的额头滚落。
“白小姐，你听我说，我真的很同情你的处境。但是这样真的不妥。你是个大家闺秀……”
“我给闺秀丢脸了，是吧？”
白小姐突然变了脸。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不耐烦地打断了，笑容也消失不见。
“聂载沉，我告诉你，除非我的麻烦彻底解决了，否则你别想好过，就算你现在跑回广州，你也休想置身事外。我认定的事，不达目的，我是不会罢休的。”
“我最后问你，你到底干不干？”
聂载沉沉默了。
屋里又闷又热，空气仿佛黏成一坨浆糊，叫人几乎无法呼吸了。
白锦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出去。
聂载沉以为她终于还是放弃了，有点不敢置信，擦了擦汗，急忙跟了出来，想先送她出营，不料她却快步走向不远之外的那群巡防营官兵，停了下来，说道：“你们谁是这里的营官？”
营官知道她是白家小姐，刚才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招手叫聂载沉，还进了聂载沉的屋，仿佛是给他送吃的，聂载沉随后也跟她进去，两人看起来关系很不简单，弄得士兵无心训练个个张望。营官怕影响不好，正在赶人，忽见白小姐出来，点名要见自己，急忙跑了过来，点头哈腰：“白小姐好！鄙人便是营官，姓李！多谢白小姐不辞劳苦亲自送来凉饮，兄弟们都十分感激！”
白锦绣点了点头：“劳烦李营官，把你这里年龄二十以上，二十五以下，体健貌端的人的名单整理一份，尽快给我，我有用。”
营官一愣，不知道白小姐是想干什么，但她既然这么吩咐，这也不算是难事，立刻点头：“白小姐您稍等，我这就去整理！”
聂载沉跟着出来，听得清清楚楚。他起先也和营官一样，不知道她想干什么，略一思索，忽然仿佛明白了过来，立刻叫住了李营官。
“传令下去，全都给我继续训练去！擅自停下来的，今天结束后罚跑操十公里！”
虽然白家小姐和聂教官之间那疑似风月的关系叫人很是好奇，但一天操练结束后再跑上个十公里，谁能吃得消？
他话音落下，众人立刻作鸟兽散，周围转眼变得空空荡荡，再不见半个人。
白小姐扭过那张漂亮的脸，微微地翘着她的下巴，就那样看了过来。
聂载沉在烈日下立了片刻，投在地上的身影，仿佛凝固住了，见她这样看着自己，忽然再也忍耐不下，上去将她一只胳膊攥住，带着就拖进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这才放开了她。
“你干什么？”
白锦绣揉着自己刚才被他抓得有点疼的手腕，皱起了眉，表情很不高兴。
“白小姐，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你既然不帮，那我就只能找别人了试试看了。”白锦绣语气轻松，不在意般地应了一句。
“白小姐，你不会是以为……”
他顿了一下，停住了，强行压下心底涌出的那丝怒气。
这样的感觉，其实在那天傍晚她要他载她出城，第一次开口对他谈条件，尤其说她可以以身为酬的时候，就曾有过。
只不过，现在的这种怒意，变得愈发强烈。
她这么漂亮，对于一个正常男人的吸引力，是显而易见的。只要她主动，大约没有谁能像他这样可以尽量抵住诱惑而加以拒绝的。
她太天真，也太幼稚无知了。
他原本是想教训她说，你不会以为天下男人都是好人，会为你考虑。但是话还没说出口，忽然又意识到，像她这样出身金贵，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长大，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千金大小姐，或许根本就不需要来自于他的这样所谓的“考虑”。
他看着她皱眉的样子，怒气忽然就变得没了底气，再次沉默了下去。
白锦绣其实一直在暗暗观察他的反应。这一刻，她紧张得一颗心在砰砰地跳。
她想出来的这个计划，堪称完美，既不用以离家的方式和老父亲决裂，还能在博得父亲退让的同时，顺利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唯一缺的，就是一个“药引”。
这个“药引”，在她那天晚上看到自己自画像的时候，立刻就想到了面前的这个男人，根本就没考虑过别人，也不会去考虑别人。
这个人不是随便乱找的。他必须人品过硬，还要服从，能被自己牢牢地捏在手心。从之前香港碰面到后来他送自己回古城的这一路经历来看，这个人不但符合这个条件，而且，应该是直觉，她觉得他对自己有好感，能无限地容忍着她，哪怕她那些心情不好之时做出的无理举动。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让她莫名的安心之感。她知道他不会算计自己。甚至，假使之前他答应了帮她渡过这个难关，而到了最后要兑现时，她即便耍赖不和他睡觉了，她觉得他应当也不会过分为难自己的。
这样的感觉，她之前在别的男人那里从未曾有过。
所以这件事，她是非他不可的。
但是她对这个人的固执程度，还是低估了。
准备了几天后，她今天再一次地豁了出去，都已经不要脸得到了这种地步，他竟然还是不肯松口。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实在没辙了，最后只能再这样赌一把。
他的眼里要是真的完全看不到半点自己对于男人的吸引力，也不在乎她是不是把原本答应给他的“东西”转给别的男人，那她只能认输，放弃这个打算。
屋里又闷又热，他满头大汗，她也比他好不了多少。鼻尖冒出了一层晶莹的细汗，内衣也被汗水紧紧地黏在身上。
她屏住呼吸，偷偷地观察了他片刻，见他刚才分明很是生气了，不但开口阻止，还那样强行把自己给弄进了屋里，举动一反常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接着却又沉默了下去。
这该死的沉默！
白锦绣哼了一声：“算了，我不勉强你了。你也别拦着我找别人。”
她一个扭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艰涩无比的声音：“白小姐……你容我再考虑一下……”
白锦绣顿时心花怒放。
她转过头，见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锦绣慢慢地转过身，淡淡地道：“你放心，我不会要你怎么样的。就这么定了吧。明天开始，我每天像今天这样过来，给你送点东西，你只要随便和我说几句什么话就可以了。”
“你不会是以为我要你和我干什么吧？”
他不语。
又一滴汗水从他的额角下来，沿着他英挺的侧面面庞滚落，一下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姑姑！姑姑你来啦？”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踢踢踏踏奔跑的脚步之声。
白锦绣立刻转身，打开了门，朝着向自己奔来的阿宣露出笑容。
阿宣刚睡醒，听说姑姑来了，立刻跑了过来，一句话还没说，一眼看见桌上的那碗空盏，眼睛就挪不开了：“什么东西？好吃吗？是聂大人吃了？”
白锦绣瞥了一旁脸有点红的聂载沉：“很好吃的，还有个名字，叫`牡丹破萼雪色遥`，可惜有的人，只会鲸吞牛饮，连樱桃都不带吐子的，也不怕卡住了，大概吃完还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实在浪费。天气热，姑姑带你回家，给你做去。”
小胖子咕咚一下咽了口口水，冲着聂载沉晃手：“聂大人，那我不陪你玩了，我先跟我姑姑回去了！”
白锦绣从聂载沉身前走过，收了空碗，没再看他一眼，就牵着阿宣的手出营而去。上了车，她想起刚才那人最后一声不吭垂头丧气的样子，实在忍不住，自己嗤的一声笑了起来。
“姑姑你笑什么？”阿宣扭头看她。
“没什么！小孩子别管闲事！”
白锦绣顺手又揪了下他的小辫子，在他哇哇不满的叫声中笑眯眯地说道。

第 17 章
白锦绣回到家, 因阿宣催得紧，先洗手给他做了另份水果牛乳冰，嘱他慢慢吃, 不要吞得太快, 随后回了自己的屋。
她原本是想换衣裳的, 眼前却浮现出那个人在自己突然现身后就变得慌慌张张、以致于囫囵吞樱桃的一幕, 越想越是好笑, 再也忍不住了，连衣裳都没换, 人就倒在床上, 一个人笑得肚子都快要快疼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 虎妞来敲门，说老爷叫她出去吃饭。她拉了拉身上衣裳, 去了饭堂。
阿宣早就坐在桌上等开饭了，对面是父亲。白锦绣走了过去, 叫了声爹，人就坐了下去。
小姐午后出门的时候，穿的是洋装，但那会儿老爷在睡午觉，看不见。老爷不喜欢小姐穿洋装, 小姐也是知道的。刘广本以为她晚饭的时候会换衣裳。没想到，最后换是换了，但身上还是洋人的衣服。
白成山看了女儿一眼，还没说什么, 白锦绣就先开口了：“爹，我就喜欢这么穿，习惯了，反正家里也没外人，爹你实在嫌弃的话，不要看我就是了！”
她的语气满不在乎，仔细听，仿佛还带了点赌气的感觉。
刘广不禁心下忐忑。
小姐因为顾家求亲的事，似乎和老爷起了点口角，这事他也是知道的。老爷寿日的那天，小姐懂事，人前人后没表现出来，现在跟前没别人了，以小姐的脾气，怕是要借这穿衣服的由头，和老爷闹别扭了。
白成山没开腔，从女儿的身上收回目光，只道了一句“吃饭吧。”
看起来，老爷在这一点上，似乎妥协了。
刘广松了口气，忙叫人上饭。
饭桌之上，小少爷阿宣只顾吃，忙得没空说话。老爷似乎怀着心事，不过略略夹了几筷的菜。小姐没吃几口，忽然放下筷子，抬起了头：“刘叔，回来这么些天，我发现还是更喜欢吃西餐。你在广州肯定也见过的，劳烦你叫人送些做西餐的食材过来。还有咖啡。我要咖啡豆，什么牌子无所谓，我不挑，但要加一个法压壶——法压壶别的地方没有的话，叫人去德隆饭店问一声。刘叔你常在广州跟我哥和人吃饭应酬，应当知道那里的老板，法国人弗兰，我的一个朋友，他肯定知道哪里有。法压壶焖煮出来的咖啡，口感才是最好的。”
刘广一愣。
“对了，厨子就不必请了，简单的西餐，我自己就能做，也不是天天吃。”白锦绣又补了一句。
刘广不敢应，也不敢不应，不住地看白成山。
白成山两道略微带了点花白的眉皱了皱，抬眼看着女儿，显然是不悦了。
白锦绣就和老父亲对望着。
“照她说的，叫人送过来吧。”
片刻之后，白成山终于开腔，吩咐了一声。
“知道了老爷。”刘广急忙应下，努力记着刚才小姐提到的咖啡豆和什么什么壶，怕自己转头就忘了名字。
接下来的饭桌上，小姐没有再说什么让刘广提心吊胆的话了，总算平安无事地过去。
“爷爷，我吃饱了。”阿宣放下筷子。
“今天我去了聂大人那里玩，后来姑姑来接我，还给他们送了好多凉饮，我就跟着姑姑回来了。下回我还想再去！”
白成山颔首：“不要自己一个人去，更不能顽皮，打搅了大人的事情。还有，布置的功课不能偷懒！”
阿宣捣蒜似的点头。白成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丝笑容。
“爹，阿宣说了，那我也顺便跟您汇报一声吧，这个假期我打算画风景油画，待在家里没素材，画不出什么好东西，反正也没事，明天起我会常出城的，就不每次都跟您讲了，您心里有个数就行。”
白成山盯了女儿一眼，放下筷子，从餐桌边站了起来，双手背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白锦绣回房，很晚了，还坐在灯前，托腮想着今天的事。
她知道自己的举动惹老父亲不快了，但这就是她的目的。她既不特别中意洋装，也不是那么喜欢西餐，但既然定下了计划，所谓做戏做全套，自然要面面俱到。心所有爱，不想嫁顾景鸿，老父亲又迟迟不答应，要是自己还是又乖巧又听话，那就不是她白锦绣了。就是要这样和老父亲闹上几个不大不小的别扭，才会显得自己也是真的生气了。
她一遍遍地想着接下来的计划步骤，十分兴奋，加上天气也有点热，这个晚上，很晚了还迟迟没有睡着。
这一夜，在古城之外巡防营的营房里，和住在城里白家大宅中的白家小姐一样，聂载沉也是迟迟无法入眠。但他的心情和那位白家小姐相比，却可谓天差地别，迥然不同。
来自山后的阵阵夜风吹散了郊外野地白天残余的炎热，空气变得凉爽了起来，但躺在营房床上的聂载沉，却还是汗津津的。
光着的背上皮肉仿佛粘连着身下的草席，他每翻一次身，背部就发出一道仿佛皮肉被无情撕开的轻微的撕拉之声。月亮渐渐升到了郊外夜空的中间，半个月影投在了这间平屋的窗头上，夜色显得朦朦胧胧，以至于总叫他的耳边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下一刻，那个白家小姐就会伴着门外不知哪里发出的刷刷的风吹草动之声，自顾自地强行闯入他的世界，打乱他那原本明晰的生活。
大约是白天流了太多的汗，聂载沉怀疑自己中了些暑气，人有点头昏脑涨，第二天早上起来，这种感觉还是没有完全退去。这直接影响了他整个上午的状态，给官兵继续讲授昨天未完的课目时，旁人或未察觉，但他自己却感觉得到，他心不在焉。
所幸他有着很强的自控力，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全身心地投入训练。但这样的状态却没能持续下去，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再次心神不宁了起来。营房口，或者别的任何地方，发出的任何一点异常动静，都能叫他立刻变得紧张，心跳一阵加速。
时间一刻一刻地流逝，日头也一寸一寸地西斜。
中午过去了，这个下午终于也过去了。傍晚，这一天的摔打和训练暂告结束，白家小姐并没有像她昨天说过的那样，会再来这里找他。
她始终没有现身。
聂载沉觉得自己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他叫来营官和另几名领队官，交待今晚要趁凉爽夜间加训，随后回往自己住的地方，半路遇到了那个前些天曾照他吩咐引白小姐去休息的老兵。
老兵因为腿脚不便，在伙房做事，白天不必去校场参加新军课目的训练。
“聂大人。”老兵笑嘻嘻地朝他躬了个身。
“白小姐下午又来了，还给您送了好些东西，有吃的，也有用的。白小姐还亲自帮大人您收拾了屋子呢！我说我帮她叫您过来，白小姐又不让，说不好打搅你。她帮您收拾完地方，就自己一个人走了，叫我看到您的时候说一声，记得早些把她送来的东西吃掉，免得化了！”
聂载沉的心咯噔一跳，身体血管子里的血液，突然间又加快了流速。
她原来已经来过了？
“聂大人，白小姐对您可真好啊！”
他顾不上老兵投向他的带了几分暧昧的目光，急匆匆赶到住的地方，推开了门。
他睡的床上，原本的那张草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厚厚的水凉牛皮席，席子上有幅料子看起来像是柔滑丝绸的薄薄的盖被。桌子的中间，则静静地摆着昨天他看到过的那只可以盛冰保温的食盒。
这天晚上，巡防营的夜间操练结束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聂载沉带着整个白天留下的灰土和汗水，再次回往他住的地方时，忽然停了脚步。
他迟疑了下，掉头回去，从骑兵队里牵了马，翻身而上，在月色的引领下，来到了那道缓坡前的溪河边，下了水，从头到脚地沐浴了，这才重新回到营房。
他进去，走到床前，慢慢地坐了下去，摸了摸身下那张光滑而水凉的新席，视线就落在了对面桌上那只他还没开启过的食盒上。
他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不管是什么，他其实非常不希望她往自己这里送这些东西。但是问题是，她已经送了过来，天气又这么热，他不吃掉的话，就会馊掉，不但浪费，万一到了明天她再过来，发现她送的吃食还原封不动，她会不会又要生气，冲他大发脾气？
聂载沉的眼前浮现出那张总爱翘着下巴看自己的漂亮脸孔，不再犹豫了，立刻起身来到桌前，掀开了食盒的盖子。
冰盒里装的是碗乳白色的广式椰汁凉糕，凉糕的上面，还撒了一层桂花。旁边是把洁白的调羹。
他要是傍晚就吃的话，当时有冰镇着，凉糕应该会非常清凉可口，但放到了现在，碗周围的冰块早化光了，凉糕看起来也有些塌了下去，颤巍巍的。
他拿起调羹，小心地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还残余了些冰水凉气的凉糕，吃起来还是又弹又软又滑，不用吞咽，仿佛就滑下了他的喉咙，嘴里却还余着一股淡淡的椰奶香气，甜丝丝的。
聂载沉又吃了一口，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没早吃。端起了碗，几口就吃光了。

第 18 章
这个叫人提心吊胆又一惊一乍的一天, 终于就要过去了。
身下的牛皮席平整而凉滑，丝被被他的手指不小心擦过时，他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上皮肤的粗糙, 稍用力些, 怕就要勾坏了它的经纬。还有那碗他差点错过的甜丝丝的凉糕。
每一样, 都是能给人的身心带来愉快之感的东西。
但这种愉快的感觉, 在他这里, 却没能持续多久。
他做事情有自己的原则。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一向分得很清楚。
这一回, 他可以被迫帮她做自己不该做的事——当时那样的情况之下, 他根本就做不到选择沉默，或者置之不理。他无法接受。
他总是忘不了那天在香港那间女校的门口, 他第一次看到她拎着只相较于她显得有些重的大箱子，在夏天日光斑驳的树影下, 朝着校门口走来时的一幕。
像她这样的人，即便她自己根本就不在意，她也不该、更不能真的找别人一道做出那样的事。
那太委屈，也太玷污她了。
即便现在重新再来一遍，他别无选择, 大约还是只能开口阻止她。
但现在，因为她送来的这些东西，令他感到了一种加倍的沮丧。
这些都是因为自己违心地做了原本不想做，也不该做的事而换来的。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喻, 他觉得自己正在同流合污。
和她同流合污就算了，还因此而获取好处？
想到这里，牛皮席仿佛开始刺背了，丝被在他这里就是多余，至于那碗已经被他吃下去了再也没法吐出来的凉糕……
出于不浪费的目的，最后一次了。
他一下就坐了起来，借着夜色，将才躺了一会儿的那张牛皮席和丝被都收了起来，随后直接躺在有点硌背的床板上，闭上了眼睛。
等下次她再来，他就向她表明自己的态度，叫她把东西拿回去，往后更不必再送吃的来。他不需要。
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心里终于觉得舒服了些。
第二天的下午，与前天差不多一样的时间，聂载沉在校场里，一个士兵跑来对他说，白家小姐再次送凉饮过来了，叫人卸下东西送去伙房，随后她往后营方向去了。
边上的几个人又全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着他。
聂载沉微微一个晃神，转头叫营官继续带着人训练，自己立刻过去，一出校场，身后没了注视的目光，拔腿狂奔，很快到了住的地方，一脚跨进去，见她似乎也刚进去，就站在中间，戴着太阳帽，手里提着的东西也还没放下，眼睛看着光秃秃的床板，一动不动。
“我昨天特意给你送过来的席子和被呢？你为什么不用？”
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抬起空着的手，一根白嫩嫩的手指，戳着光床板扭头问他。
在她那带着几分不满的语气逼迫之下，聂载沉的一颗心跳得厉害。
“我昨晚有用的……”他勉强替自己辩解。
“那现在为什么收起来了？”
她看了眼被他放在桌上的已经卷好的席和边上那副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丝被，咄咄逼人。
聂载沉实在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昨晚想好的那些关于原则的说辞，这会儿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只剩下道道热汗不停地往外冒。
她狐疑地盯了他一眼。
“哦，我明白了。”她自己忽然仿似顿悟。
聂载沉的心猛地一跳，顿时紧张起来，却听见她说：“你不会是惜用，怕弄脏了，白天才收了起来吧？”
他松了口气，胡乱点头。
白小姐看着他，笑了：“聂载沉，你还真是傻呀！脏就脏了，有什么关系，擦洗一下就好。你要是自己没时间，和我说一声，我也不介意帮你的。每天这样来回地铺，多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不用白小姐你帮。”聂载沉急忙拒绝。
白小姐觑着他尴尬的样子，抿嘴一笑：“还不铺回去？桌上我要放东西了。”
“好，好……”
聂载沉面红耳赤，喃喃地应了几声，急忙上去，抱起席子，连同丝被一道放回在了床上。
白小姐的注意力总算从那张床上跳了过去，摘下太阳帽，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到了桌上，打开盖说：“家里只有一只冰盒，昨天放你这里了，今天就不能给你带凉品。不过我给你做了虫草花炖乳鸽，是清炖的，加了几颗枸杞子和干贝，味道还可以，正适合这个天气吃，清补益气。这会儿汤也温温的，正好吃，全凉了口感反而不好。你来吃吧。”
她捧出了一只白瓷小炖盅，放在桌上，替他掀开盖，还体贴地把调羹也替他放进了汤里。
汤里浮着几颗枸杞和干贝，色泽清亮，鸽肉鲜嫩，卖相诱人。
“……白小姐，我不吃……”
聂载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有气没力的。
“你不舒服？”她立刻敏锐地觉察到了他说话的异样，抬眼看他。
“不是不是！”
“那你做什么不吃？我特意给你做的，家里王妈教我，连我爹我都没给他留！”
他一时说不出话。
“你是嫌我做的东西？”她仿似又想明白了，皱眉看着他。
聂载沉一阵气短，急忙走过去拿起调羹。
“不是不是。我这就吃。”
白小姐这才又高兴了起来，双手抱胸，身子斜斜地靠在桌角上，看着他低头吃东西：“昨天的那只冰盒呢？今天我带回去。我叫老李叮嘱你早些吃的，免得冰化光了，味道就没冰镇着那么好。你是不是一回来就吃了？”
聂载沉有点心虚，头就没抬起来过，顺着她的话，胡乱地唔了一声。
“好吃吧？我是试了好几次才定下配比的。不是我自夸，虽然我做菜不怎么样，但做这种东西，连王妈都说我有天赋！”
她的心情看起来很是不错，认识这么久以来，聂载沉还是头回遇她在自己面前说这么多的话，语气里，还带了点小小的自得。
他的后背顿时出了一层冷汗，心里忽然有点庆幸。幸好昨晚后来及时吃掉了那碗凉糕。要是没吃馊了，今天万一被她知道，他以后大概别想好过了。
他很快吃完了东西，连一滴汤都没剩，全喝光了，这才放下盅，抬头望向了她。
白小姐瞥了一眼半点没剩的空盅，显然很满意，依然双手抱胸地靠着，朝他翘了翘下巴：“还看我干什么？吃完了就把东西放回去吧。今天也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聂载沉默默地收拾了桌子，把餐具拿到外头，洗干净了放回去，又取出昨天那只早也洗了的冰盒。
白小姐戴回太阳帽，扭身就走了出去。
聂载沉只能送她出去了，走在她的近旁。
太阳在头顶晒得刺眼，他也知道周围附近，这会儿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张望。
昨晚那波澜壮阔的决心，一夜过去，灰飞烟灭。
既然卷好的席子铺了回去，不能吃的东西又下了腹，那么再和她同行送她出营，也就没什么了。
全都是她计划里的内容而已，这样才能显出她和自己的关系非同小可，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所谓的破罐子破摔，大抵也就是他现在的样子了。
……
聂载沉一路沉默地送白小姐出了营房口，看见白家下人和伙房里的伙夫一道，正往骡车上装空了的大木桶。
他把食盒递了过去，白小姐接过，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仿佛又想起了什么，朝他靠了些过来。
他立刻就闻到了她身上带着的淡淡香气，呼吸一滞。
“聂载沉，不准在我爹面前露任何的马脚，更不准你以任何借口为理由擅自告诉他实情。听到了没？”
她这样靠过来，在旁人眼里，两人仿佛是在道别，谁能想到，她的一张红唇里，说出来的却是这样的话？
聂载沉依然沉默着。
“别装哑巴。你快给我表个态！”她催他。
“知道了。”他只好应她。
她这才露出放心的表情，点了点头：“你帮了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车子已经装好，白家下人在等着她了。她用着重的语气说完这一句话，这才转身走了。
傍晚，巡防营结束了白天的训练，聂载沉正要去吃饭，白家另个管事老徐忽然来了，说老爷今天出城野钓，地方离这里不远，问他现在方不方便，过去见个面。
聂载沉原本早已饥肠辘辘了，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心一沉，整个人打了个寒噤，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白小姐和自己的那点事，十有□□是被白成山知道了！
虽然快得叫他始料未及，且中午和白小姐分开的时候，看她的样子，似乎也没打算现在就把事情捅到她父亲的面前。
白成山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消息传得这么快，才两天，就有人把白小姐对自己的异样表现告到了白老爷的面前，他起了疑心，所以单独找自己去问？
生平第一次，聂载沉知道了什么叫做心虚，七上八下，哪里还有吃饭的胃口，随了老徐，匆匆出营而去。
白成山钓鱼的地方就在那条溪河的附近，离营地不远，很快就到。
“老爷就在那边！”老徐指了指前头一个坐在岸边的垂钓身影。
聂载沉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强作镇定地走了过去，叫了声“白老爷”。
白成山转过头，脸上露出笑容，放下手里的钓竿，看着仿佛想起身。聂载沉急忙到他身旁：“白老爷您继续，不必起来。”
白成山就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块石头，示意他也坐。
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出事的样子。
聂载沉悬着的心终于稍稍下了些，急忙坐了下去。
白成山笑道：“知道你很忙，还把你这么叫出来，别见怪。上次晚上后来没见着你了，说你人不舒服，最近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多谢白老爷您记挂。那天原本不该走的，是我失礼。这些天一直想去给白老爷您赔个罪，没想到您自己先来了。”
聂载沉之前和这个著名的南方巨富面对面时，因为无所求，也就无所惧，所以态度虽然也是尊敬的，但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如履薄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白成山仿佛有心事，并没留意他的反常，问了几句巡防营最近的训练进展情况之后，视线投向水面的浮标上，笑道：“这竿鱼竿，还是锦绣送的，说她用做事第一个月赚的薪资所买。”
聂载沉听到白家小姐的名字，才刚松下去些的精神，立刻又绷紧了。不知道白成山在自己面前突然提她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哪里敢胡乱接话，一声不吭，等着他的下文。
白成山顿了一顿，忽然叹气：“我这个女儿啊，什么都挺好的，就是从小起，被我给宠坏了，什么事都由着自己。最近因为家里有点事，我还没想好，她就和我闹别扭了，天天往城外跑，说自己要画画什么的。虽然这边一向太平，但毕竟是城外野地，她是个女孩子。叫家里的男丁跟着吧，她肯定更生我的气，光一个丫头，我又不放心。我想来想去，虽然难以启齿，但又只能麻烦你了……”
白成山转过脸，看向聂载沉。
“她不是要采什么风，到处的跑吗，我就想着，你能不能哪天抽个空，去把那辆汽车开出来，就停你这里。近些无事，她要是走远些的地方，能不能劳烦你，若抽得出空，就代我送送她，帮我看着她点。”
白成山的脸上带着歉疚之色。
“我知道你帮我编练新军，事情已经很多了，原本不该再为这种事叫你分心的。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聂载沉终于听明白了白成山这趟叫自己的意思。
原来想多了。他根本还不知道他女儿和自己的那点子事。
聂载沉彻底地松了一口气，但与此同时，心底却又涌出一阵愧疚之感。
他对自己显然十分信任，这才把这种事交待给了自己。但是自己却……
他有点不敢想象，哪天要是被他知道了自己和他的女儿有“私情”，她还非自己不嫁，面前的这个老人，他该会是如何的震怒和失望。
一时之间，聂载沉恨不得再代她开口，向面前的这个人陈情，表明她的态度，趁机也把自己从这摊子乱麻里抽出身来。
但是话到嘴边，眼前浮现出中午她临走前对自己的那一番叮嘱，又憋住了。
“怎么样？你抽得出时间吗？”
白成山等了片刻，问他。
聂载沉只好硬着头皮点头：“可以。我不在的时候，布置下任务，营官可以代替我督促官兵。”
“好，那就有劳你了。”白成山颔首。
“你放心，不会很久的，等我考虑妥当，事情也就决了。她最近心情欠佳，要是态度不好，望你多担待些。”
聂载沉顿时想起她前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跑到校场冲自己招手喊他名字的一幕，又一阵耳热心虚，不敢看白成山的眼睛，唯唯诺诺：“好，白老爷你放心，我知道的。”

第 19 章
这个夜晚对于聂载沉而言, 又是一个失眠的长夜。第二天，他只能进城把那辆汽车连同补给一道给运了过来。接下来的几天，倘若白小姐出城画画, 他在结束营地的训练之后, 就会开车去接, 接到了人, 把她送回城里, 然后自己再回。如此周而复始。有时她会带着阿宣，有时她是一个人。
或许是和白家小姐变得日渐熟悉, 也或许是无奈接受了这个他已经摆脱不了的困境, 聂载沉渐渐地也不想再去多想事情被举到白成山面前的那一天的结果了。
这个傍晚, 约好了要去接她。
她下午是一个人的。原本陪她的虎妞在出城后恰好遇到一个同村人，说她母亲前两天生了病, 怕影响她给白家做事，所以没告诉她。虎妞立刻眼泪汪汪, 白锦绣就让她回家多待几天，不必担心工钱，她会照给，等她母亲好了再回来。虎妞走后，她自己一个人出了城。
聂载沉怕她等得急了, 加上也不放心，提早结束了这一天的训练，衣服也来不及换，驱车匆匆到了中午她告诉过自己的她画画的地方。远远地, 他就看到前方的那片高岗上，坐着一道他熟悉的身影。
他把汽车停在土路上，抄近道匆匆往岗坡走去，快接近她的时候，她还是浑然未觉，背对着他，手中画笔沾着不同的颜料，不停地在画布上涂涂抹抹。
夕阳将她笼罩，给她镀上了一圈带着光晕的金色朦胧廓影。周围宁静极了，白小姐垂在腰际的一片乌黑发梢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聂载沉停住脚步，静静地望了片刻，悄悄地退了回来，等在岗下，等她自己下来。
火红的夕阳落下了地平面，天空的晚霞，却还在变幻着不同的微妙色彩。白锦绣捕捉着大自然的天成美色，往画布上抹了最后一笔，端详了下，终于结束了今天的事。
她收好画具，眺望四周，才发现远处那条土路旁停着自己的车，知道那人已经来了，急忙扭头找他，左看右看，却不见他人，于是匆匆下去，走了几步，看到前方路边的一块大石旁，立着一道身影。
原来他在这里！仿佛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身体斜斜地靠着石头，双手插在军服的裤兜里，视线望着前方远处地平线的影，肩膀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某种凝思。
白锦绣停下脚步，故意咳了一声，声音立刻惊动那人。他回过头，见她来了，迅速地站直身体，朝她快步走来，伸手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
“这里没路，车开不进来，所以停在了前头，劳烦你走两步。”
他说了一句，随即转身，领着她往停车的地方去。
白锦绣看着前头那道撇下自己而去的背影，原本欣喜的心情，一下就坏了下去。
自从父亲那天找了他，让他接送自己后，这几天他对着自己，基本就是现在的这种态度。两个人一起，她要是不主动找他说话，他可以从头到尾紧闭嘴巴，一句话也无。
“等一下！”
白锦绣跟着他走了几步，忍不住了，叫住了他。
聂载沉停步，望着她走到自己的面前，盯着自己，却不说话。
他渐渐有点不自然了，转开脸，看着边上说：“白小姐还有事吗？不早了，我该送你回城。”
白锦绣哼了一声：“聂载沉，你要是不想接我，那天完全可以在我爹面前拒绝的。实话说，我原本的计划里，也不敢劳驾你做这个。你接不接我，我真无所谓。你又答应我爹，又摆脸色给我看，你到底什么意思？”
聂载沉一愣，转回来脸，说道：“白小姐你别误会，我没有不想接你。”
“那你这是什么态度？”
白锦绣想起最开始那两天给他送东西的时候，他在自己面前老老实实的样子，心里愈发不舒服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爹对我这么信任，我觉得我有点对不起他的信任……”
白锦绣这下彻底恼了。
“好啊，那你去告发我好了！我也不用你帮了，免得你这么为难！”
她从他手里一把夺过自己的画具，手也朝他伸了过去：“给我！”
“什么？”他不解地看她。
“车钥匙！”
他迟疑了下，没动。白锦绣知道他习惯把车钥匙放在右侧的裤兜里，伸手就掏了进去，一把扯出车钥，迈步就朝汽车走去，到了车旁，把画具一扔，打开车门，自己坐进驾驶位，发动了汽车。
聂载沉这才明白了过来，迅速追上来要拦她。
“白小姐，你只学过两次，你不能自己开车！”
“少管我的事！你是我什么人？给我滚远点！我不用你开车了！”
白锦绣一把甩开他的手，踩下了油门，驾着汽车就朝前开了出去。
“白小姐！你给我停下！”
白锦绣透过眼角风，瞥见他在后头迅速地追了上来，很快拉近人车距离，不但不停，反而加快速度，一下就把他给甩开了。
聂载沉眼看她自己驾车，风一样地丢下自己走了，焦急不已。
这段路还好，路面算宽，也很平整，但前头有段路，一下变窄，还靠近河道，道路两边野草丛生，完全淹没了路界。这辆车车身又宽大，她之前一次也没开过，他怕她不能驾驭。
何况天色也暗了下去，视线没白天那么好。
聂载沉焦心如焚，一刻也没停歇，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一口气不停地追，追上去大约两里地，他的脚步顿住。
前方河边土路的拐角处，一辆汽车半边歪着翻了出去，仿佛掉进了路边的沟渠。从他的这个角度，看不到车里人的情况。
他的心蓦地高高提起，飞奔到了近前，终于看到了人。
白小姐在沟底，大半个人被乱草淹没，边上距离不到两米的地方，就是河道。
她仿佛被吓住了，呆呆地坐在草丛里，人一动不动。
“白小姐！你没事吧！”
聂载沉跳下沟渠，冲到她的面前，蹲下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停在他的脸上，这才慢慢地回过神，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没事……”
聂载沉低头，迅速检查了下她的手脚，除了露在外的手腕和脚踝皮肤上，有几道被草叶刮出来的轻微擦痕之外，确实看不出别的损伤。
她的这个位置，下面是软泥，长着厚厚的野草，刚才应该只是车子侧翻时，人从里面滚了出来而已，确实没有受伤。
他终于松弛了下来。
看到他来了，白锦绣很快也从后怕中定住了神，羞愧不已，不敢看他，讪讪地解释：“……路过这里时，我已经开得很慢了……谁知道路会那么窄，突然又窜出来一只野兔，我吓了一跳，就……”
他一语不发，将她从乱草堆里拉了起来，接着就松开了手。
“没事就好。上去了！”
他只这么简单地回应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随即撇下她，捡了掉在沟底的她的那些画具，自己几步登了上去。
白锦绣在沟底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见他只检查着车况，似乎根本就没帮自己一把的意思，咬了咬唇，只好抓着坡道边的野草，慢慢地爬了上去。
“……现在怎么办？”她看了眼还侧翻在沟里的车，有点心虚，小声地问。
“你跟我回营房，我叫几个人回来把车抬出来，我再送你回去。”
他的语气冷淡，说完，掉头就朝营房的方向去了。
白锦绣没办法，只好跟了上去。
幸好为了方便走路，白锦绣最近出城的时候，穿的都是平跟皮鞋，但即便这样，走了段路，渐渐还是被他落了下去，落得有些远了，他就停下来，等她上来，再继续前行。走走停停，天黑下来的时候，终于回到巡防营。聂载沉让她去他的房间里歇着，人就走了。
白锦绣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听到那个老兵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白小姐！”
她急忙开门。
“白小姐，聂大人叫你去营房口。”
白锦绣赶紧出去，看见自己的汽车停在了那里，引擎盖开着，聂载沉站在车前，手里拿着一只洋电筒，仿佛在检查着车，见她出来了，“啪”的一声，合上了车盖。
她也不敢像平常那样等着他替自己开车门了，赶紧过去，自己打开了车门，老老实实地坐到了后座上。
聂载沉跟着上了车，发动汽车，亮起了车灯，朝着古城疾驰而去。
路上，白锦绣不停地偷偷看他。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直到最后，汽车入了古城，渐渐靠近白家的大门。
平常这个时间小姐早已回来，今天却迟迟不归。刘广不放心，出来在门口张望着，打算要是还不见回，就亲自出城去看看，忽见一辆汽车亮着车灯驶近，知道是聂载沉送小姐回来了，忙迎上去。
白锦绣突然想了起来，赶紧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前头那个人的后背，自己也飞快地靠了过去，唇凑到他的耳边，小声地道：“千万别提我翻车的事！”
他没有反应，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似的，停下了汽车。
刘广已经笑着到了近前，白锦绣只好若无其事地缩了回来。
“小姐你回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刚才还想着要不要出城去看看呢！”
白锦绣拿了自己的东西，下了车，咳嗽一声：“没什么，路上汽车忽然出了点故障，幸好聂大人修好了，这才耽搁了。”
刘广信以为真，打量一眼劳斯莱斯，不满地啧啧了两声，抱怨：“洋鬼子就是不牢靠！”
他转向聂载沉：“幸好有聂大人在，这才没误事。聂大人你也一道进去吧，吃了饭再走。”
白锦绣盯着他，见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自己翻车以来的第一丝笑意，说：“不了，巡防营还有夜训，我先回去了。”
刘广也就不勉强，笑着弯了弯腰：“那您开好。”
聂载沉颔首，调转车头，从白锦绣的身前开过，驾车出城离去。

第 20 章
次日晌午, 聂载沉在停车的地方，利用午休最后一点时间，替那辆昨天险些翻入河道的劳斯莱斯搭遮阴篷, 免得长久曝晒, 影响机械功能。快要搭好的时候, 老兵老李跑了过来, 说白小姐又来了，这会儿就在他的住处等着。
聂载沉固定住架子上的最后一根支杆，收拾完工具，洗了洗手，回往住的地方，远远的, 就看见她站在门口，翘首东张西望，显得有点心神不宁, 忽然发现他过来，顿了一顿, 似乎是在犹豫着出来还是进去，眼看他越来越近, 她一个转身, 闪身而入, 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后。
聂载沉进了门，看见桌子上又放了那个能装冰块的食盒，白小姐今天穿的是条嫩绿色的长裙, 长及脚踝，足上小羊皮鞋，戴了一双白色花边蕾丝长手套，人清新得像是夏天清晨花朵上的露珠。
她站在门后，偷偷瞄了一眼他，就脱下手套，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桌前，从食盒里捧出一盏碗，揭开了盖子，说：“今天我做的是杨枝露，你吃吃看。”
聂载沉默默地坐了下去，低头吃东西。
“杨枝露里我加的是西餐里用的淡奶，我觉得还可以。”
“你觉得呢？”
他吃东西的时候，她就在一边看着，等他吃完了，用带了点讨好的语气，小声地问他。
聂载沉放下调羹，朝她点了点头，随即站了起来，像之前那样要拿空盏去洗，他手刚伸过去，那只碗就被她眼疾手快地抢着捧了起来，放回食盒中。
“我带回去洗好了。”她的笑容甜蜜蜜的。
聂载沉看了她一眼。
她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轻轻地咳了一声，说：“你要是有空的话，教我开车好不好？等我自己学好了，也就不用你每次这样接送我了。”
“你说呢？”
聂载沉说：“我最近有点忙，应该是没有空的。”
“你想学的话，最好去广州，有专门教人开车的，学成还会发证明，非常专业。你应当可以学好的。”他又说道。
白小姐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慢慢地垂了下眼眸。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站着，谁也没再说话了。
屋里陷入了沉寂。
过了一会儿，白小姐抬起头，翘着她的下巴，微笑着说：“谢谢你的推荐，我知道了。那今天也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她说完拿了食盒，转身朝外走去。
聂载沉迈步要跟上。
“今天就不用你送了，我自己出去就可以。”她说，没有回头。
这时，营房里响起集结的号声。
午休时间结束，下午的训课又要开始了。
聂载沉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停下脚步，看着门外那道嫩绿色的影独自朝前走去，渐渐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他转过头，正要去校场，视线一定，落在了还放在桌角上的那双白色手套。
他略一迟疑，拿了起来，叫来老李，吩咐他把东西送出去，还给白小姐。
白小姐和老李渐渐熟了，上次来的时候闲谈了几句，得知他年轻时在保胜打过法国人，当时腿脚被火，枪打伤，现在落有病根，有时会筋骨酸痛。白小姐敬重他的这段经历，今天过来的时候，特意给他带了两铁盒的南洋产麝香虎骨膏，说要是有效果，叫他告诉自己，下回她让人多带些过来给他。老李对白小姐的高看感激涕零，聂载沉一吩咐完，立刻接过，转身就追了出去。
聂载沉回了校场。
一套基础的军事系统训练，即便像巡防营这样的“速成”，通常也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这里留长达三个月之久，所以每天的课目安排都十分紧凑。尤其这几天，进入了掌握武器使用的教学阶段，他教得用心，官兵学得也很积极。他很快就强迫自己驱散了心中的杂念，投身在校场之上，全神贯注。教完了打靶校正准星后，他让官兵练习，自己退到一边，这时，看见老李在校场边上徘徊，犹犹豫豫，想过来又不敢的样子，于是走了过去。
老李赶紧迎了上来。
“聂大人，刚才我照你吩咐给白小姐送手套，追到大门外头，没见车，就她一个人。我把手套还给她，问怎么回事，她说刚才来的时候，叫赶车的不必等她，先回了。我说那我叫聂大人送你，她说不用，她想自己找个风景好的地方画画。我见她一个人走了，总有点不放心，就想和你说一声，你又一直在忙……”
聂载沉一愣，立刻转身，朝营房大门大步走去，走了几步，又掉头，叫来营官代替自己监督训练，随后匆匆回到住的地方，取了车钥匙，开车后出门，沿着那条通往古城的路朝前而去。
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头顶的太阳白花花的，土路上干燥得冒烟，看不到半个人影。他开了大约两三里地，终于看见前头路边一从野草旁，蹲着一道身穿绿衣的背影，看起来仿佛是在休息？
他加速开到了近前，停车后，一把推开车门，快步而下，正要叫她上来，迟疑了下，慢慢走了过去，停在了那道身影之后。
她仿佛在哭？
“……白小姐？”聂载沉试探着，轻声叫了她一句。
蹲着的白小姐一下就站了起来，低头朝前快步而去。
聂载沉确定了，她刚才真的是一个人蹲在路边哭，立刻追了上去。
“上车吧！”
他挡住了她的去路，低头望着眼皮子微肿、又转开了脸不看自己的她，说道。
白小姐眼圈一红，低头想要绕开他。
聂载沉想都没想，再次拦住了她。
“上车。”他说。
他早就看到她左足踝的一侧，雪白的皮肤被皮鞋的边缘磨出了一道红痕。
她停住了，一颗眼泪沿着面庞滚落。
“你不是还生气吗？你还管我做什么？”她终于开腔了，依然偏着脸，泪珠似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落。
聂载沉再也绷不住了，轻声道：“你脚破了，我不会叫你再这么走路的。你先上车，上车了，我们慢慢说。”
白小姐依然不动，仿佛要在这里抽根发芽才好。聂载沉也不再和她说了，轻轻握住了她的一只腕，半是强迫，半是引领，终于将她弄回到了车上。
她擦了擦眼睛，垂着头，一语不发地坐着。
聂载沉帮她收了刚才还丢在路边的食盒和那双手套，放到她的边上，自己没有立刻上车，站在她身旁车外的地上，说：“白小姐，你知道你昨天有多危险吗？边上就是河道。要是那道沟再陡一点，或者车的速度再快上几分，你的运气或许就没那么好了。”
他顿了一下。
“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大胆任性的女孩子。”
白小姐刚刚干掉的眼泪又滚了出来，抬手捂住脸，含含糊糊地说：“我昨天就知道我错了，不该丢下你自己开车走。可你还是那么凶……”
她哭了一会儿，自己又慢慢地停住了。
“没学好之前，以后决不能再自己一个人开车了！”
他等她哭完了，再次强调。
白小姐用手背抹了抹红肿的眼睛，低低地嗯了一声。
聂载沉还是头回见到如此乖巧的白小姐，忽然有点不大适应的感觉。
“你要是真的想学，等我有空了，我也是可以教你的。”
顿了一顿，他说。
“我不想开了。”
她闷闷地说。人缩在座椅上，成了小小的一团，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
这天下午，聂载沉将白小姐送回了白家。
送她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了。到了白家门口，聂载沉停了车，习惯性地要下去给她开车门，她自己已经伸手推开，下了车，低头就匆匆走了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聂载沉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收回了目光，朝和自己招呼的白家门房微笑着点了点头，驾车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白家凉饮在每天的午后依然准时送到，但白小姐却没再来巡防营了。这天晌午，休息时间，聂载沉洗干净那辆已经停了几天车身上沾了些泥巴的汽车，收拾完，回往自己住的地方。
前头是片树荫，七八个巡防营的士兵坐在树下，有抽烟的，有睡觉的，也有闲谈的，说话之声，随风隐隐地传来。
“嗳，白小姐这几天怎么不见来了？是不是和聂大人吵架了？你们说，他俩是不是真的……”
那个士兵欲言又止，眨了眨眼。
人的骨子里仿佛就是热爱八卦的，何况这种风月□□。边上另几个假寐的士兵也不睡觉了，纷纷睁开眼睛。
“我敢说，白小姐和聂大人肯定好上了。没好上的话，会天天这么来找人，还带好吃的？”
“不可能！”另个士兵摇头。“白小姐怎么可能和聂大人相好？我不是说咱们聂大人配不上白小姐，我看着，就是戏文里唱的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可惜……”
他停了一下。“前些时候白老爷过寿，不是说将军府公子和总督府公子为了她都打起来吗，还险些出人命。说白老爷是想把白小姐嫁给总督府顾公子的。”
“那是白老爷！不是白小姐！你敢不敢和我赌？”
“赌就赌！我怕你不成？老子打赌就从没输过！”
两人说着说着，面红耳赤地争了起来，忽然有人看见他过来，急忙咳嗽了几声，众人扭头，顿时闭上了嘴，从地上爬了起来，朝他讪讪地点头问好。
“聂大人……兄弟们刚才胡说八道，你别见怪……”
聂载沉笑了笑，示意士兵继续休息，迈步从树荫前走了过去。

第 21 章
阿宣生平有三恨，一恨念书不能偷懒, 二恨好吃东西太多, 三恨小辫子时常被人捉。这段古城的假期, 他先是凭着孩童那似懂非懂却又一击致命的天然狡狯, 把迫他整日念书的母亲吓去了广州，每日好吃好喝不断，最后就只剩下脑后那根小辫子的心病了。
既然小辫子是万万不能动的，那么就只能提高自己打架的本领了。那晚上表叔与顾公子殴架失败的羞耻一幕, 更是令他坚定了决心。见姑姑连着几天都不出城了，今天就去撺掇, 叫她带自己再去找聂大人。
白锦绣在家闷头作画了几天, 却还是没能从几天前的那场意外里完全恢复斗志。
她的思路原本是很清晰的。无论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找人，还是给他送自己亲手做的各种吃食, 或者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等等诸如此类恋爱中女子当有的表现，无不只是做戏。她没有想到做着做着，自己竟然翻了车，不但翻了车, 还被那个人如此冷落与教训。这也就罢了，最最叫她事后细想不能接受的是, 她疑心翻车后的次日，自己似乎真的是存了小心求好的意思, 才去找那个人，最后又在他的面前哭哭啼啼。
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虽然最后对方态度又好了，但她想起来就懊丧, 觉得丢脸，没法见人，更不想再去见那个人了。
“姑姑去嘛！天天在屋里，闷好几天了！你到外头去画画，比你现在画得更好！”阿宣捉住白锦绣另只空着的手，不停地晃。
白锦绣盯着自己面前这幅补了几天，越补越觉得不顺眼显然已经毁了的油画夕阳，出起了神。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计划。
并不是她非要为难自己，也为难别人，而是父亲现在看起来还是没有打消念头的意思。她好不容易得了“药引”的计划也已进行过半了，难道就因为翻了一次车，被对方教训了几句，她就半途而废？
这就不是她白锦绣了！
她丢下手中画笔，站了起来，对阿宣说：“走吧，姑姑送你去。”
……
白锦绣带着阿宣出了门，叫阿生套车来到巡防营，但有点不巧，老兵说，下午是投弹训练，用的是实弹，聂大人严令非相关人员不能靠近校场靶区。等结束大概要到傍晚了，问白小姐是否等待。
阿宣一听，两眼放光，抬脚要去，被白锦绣一把扯住辫子：“回来，那边有危险，你不许去！”
阿宣被扯住了命门，不能抵抗，也不能去看精彩的内容，气得简直要哭。
白锦绣沉吟了下，决定今天来此一游，露个脸就可以，带阿宣回去。
阿宣噘着嘴，被白锦绣半哄半威胁地拖着往外走，老兵相送。快到大门时，营后校场的方向，传来了一道沉闷的爆.炸声音。
老兵说过下午是实弹训练，那么这声音也就不足为奇了。
白锦绣带着阿宣，正要上车，忽然听到那边似乎又起了一阵骚动，接着有人往校场方向奔去。
情况似乎有点不对。
白锦绣停住脚步，叫老兵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老兵转身奔去，很快就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道：“白小姐，出事了！刚才有个毛头兵投弹的时候拉了引信，□□却脱了手，直接掉到后头地上，边上人全懵了，幸好聂大人及时扑开了毛头兵，他人是没事，聂大人自己受了伤！”
白锦绣心猛地一跳，立刻叫阿生看着阿宣，自己掉头，提裙就往校场的方向跑去，一口气跑到了那里。
校场的黄泥地面炸出了一个坑，金属碎片和黑色的□□粉末，四散落了一地，空气里漂浮着一股硫磺的刺鼻味道，那个弹坑的附近，还有几摊血迹。
聂载沉却不在。
“聂大人在军医房！”
不等她问，边上一个士兵就开口说道，又主动领她过去。
白锦绣赶到了军医房的外头，门口挤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个个神色凝重。
“让开，快让开！白小姐来了！”士兵吆喝着，帮她推开挡在前头的人。
白锦绣挤了进去，看见他坐在一张长凳上，上衣已经除去，身上只穿了条系着皮带的军裤，右侧的后肩部位鲜血淋漓，几道血痕还沿着他的胸膛一直流入裤腰里。
一个脑后拖着根枯辫，衣服脏得像个屠夫的干瘦老头，一手拿着把看起来有点生锈的小刀，一手用烧酒晃悠悠地浇着刀刃，看起来是准备要替他挑出伤处里的弹片。他的跟前站着另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的一侧脖颈上有几道小伤口，已经止血，他的两腿不停地发抖，神色惶恐，似乎就要哭出来了。
屋里原本充满了杂声，她一进来，声音就停歇了下去。
“……我没事，你先回吧。”
聂载沉正在安慰面前这个因为铸下大错而被吓住的小兵，忽然耳畔安静了下来，转头，对上了白小姐的目光，微微一怔，停了下来。
“你怎么样了？”
白锦绣一个箭步到了他的面前，声音有点不稳。
聂载沉很快就回过了神，微笑：“我没事，小伤而已，把碎片取出来就可以了。”
白锦绣盯着他那鲜血淋漓的肩，忽然转头，质问那个小兵：“你叫什么？你怎么回事？饭没吃饱？连东西都拿不稳，你当什么兵？趁早给我滚回家，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里祸害人！”
小兵本就害怕，被白家小姐这么厉声叱骂，腿一软，人就跪了下去，不停地磕头。
“白小姐……你饶了我吧……我真不是故意的……”他哭了起来。
“你敢？你要故意，我现在就已经叫人弄死你了！”
周围鸦雀无声，众人都被吓住，连大气也不敢透。
那个屠夫军医吃惊地张嘴，看着满面怒容的白锦绣，也停了手里的动作。
“你是个军医，平时都干什么吃的！你连把干净点的刀也没有吗？”
白锦绣蓦然转向他。
军医后退了一步，吃吃地应：“白……白小姐……我就这么一把，一直都是这把……”
“你给我打起精神！弄干净点！他是我爹请来的，要是有个不好，你也不用留了！”
“是，是！白小姐你放心！我保管弄得干干净净！”
军医擦了擦汗，扭头叫人赶紧再去多拿点烈酒过来，再拿来烧灯。
聂载沉终于也回过神来，见她两道目光又刺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兵，急忙在她再次出声之前阻止：“我负教导之责，出事，我也有责任。好在没大事，也是个教训，日后引以为戒就是。”
“你起来，出去吧！”他急忙打发走人。
小兵已经面无人色，又砰砰地胡乱磕了几个头，哽咽着向聂载沉道谢，爬了起来，不敢靠近白家小姐，避开她，抹着眼泪去了。
东西很快送了过来。军医再三地用烧灯和烧酒给刀片消毒，最后在白家小姐的盯视下开始清理伤口，但手却不由自主地发僵，进展不顺，脑门上的汗水不停地往外冒。
聂载沉咬牙忍着痛，见白家小姐仿佛又要发怒骂军医了，苦笑了下，说：“白小姐，你在这里，大家有些不便。我没事，你不如先回家去？”
白锦绣转回目光，盯了他片刻，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巡防营官兵见她就要出来了，唯恐迁怒到自己头上，呼啦一下，全都远远退开。
刚才还挤满了人的屋门口，转眼变得空空荡荡。
白锦绣快步走出营门，带着阿宣上了车，吩咐阿生立刻驱车回城。
她一到家，就去找刘广，把下午巡防营里发生的意外说了一遍。
刘广十分焦急：“哎呀，怎么会这样？聂大人伤势怎么样？”
“不行！我跟老爷说一声，我赶紧去看看！”他转身就要走。
白锦绣叫住了他。
“他伤情还好，不过我有点担心军医会不会遗漏碎片。现在天气又热，万一伤口发炎就是大事了。刘叔你立刻派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广州，请个外科西医过来，再检查一遍为好。”
刘广被提醒：“好，好。我这就告诉老爷，安排去！”
他匆匆找到白成山，说了事，白成山对女儿的提议也十分赞成。很快，白家派人快马奔去广州，一夜就到。次日清早，白镜堂请了一个认识的西医外科医生，派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去古城，隔日的半夜，人就到了。
医生替聂载沉彻底检查清理过伤口，确认再没有弹片残余，缝合伤口，又打了针，留了几天，随时观察，见伤处愈合得很好，留下药，吩咐军医一周后拆线，这才回了广州。
转眼一个多星期过去，聂载沉来到古城，也满一个月了。
药用得好，他底子也好，伤处愈合顺利，昨天已经拆线，活动时还是稍有些痛感，但只要不做剧烈运动，其余已无大碍。
头顶热浪滚滚，他站在校场边上，正看着营官训练士兵，忽然听到身后有童音叫自己“聂大人”，转头，见消失了一周的白小姐又来了。
她戴了顶十分漂亮的阔边帽，洋纱裙，手里牵着阿宣，站在那里，衣裙随风飘摇。
阿宣见终于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回了头，十分高兴，不停地招手。
聂载沉心微微一跳，走了过去。
“聂大人！我姑姑要去画画，下午我能在你这里玩吗？”阿宣巴巴地看着他。
聂载沉点头，随即望向白小姐。
白小姐说：“那就有劳你了。”她低头，摸了摸阿宣的头：“要听话，别乱跑。”
阿宣应声。她说完，转身就朝外走去。
巡防营的官兵对白家小姐已是日益熟悉，本以为她是个娇滴滴的温柔大小姐，没想到貌美如花，凶悍如虎，短短一周，名声早在全营上下传开，附近的人见她走来，不敢直视，更不敢挡道，全都往后退了几步。
聂载沉望着她的背影，迟疑了下，道：“白小姐！”
她停步，转头看他。
他迈了几步上去。“你去哪里画画，迟些我开车接你去……”
他见她目光睃向自己的肩，顿了一顿。
“伤处差不多了。你放心，开车完全没问题。”
她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报了个地方，原来还是上次画夕阳的那处高岗，说完去了。

第 22 章
这个下午, 聂载沉知道自己有点分心了。每隔片刻, 他就忍不住会望一眼在这里其实根本看不到的那座高岗的方向。到了下午三点多, 他再一次抬头，发现天上的云层厚了起来，渐渐遮挡住太阳的光芒。
天气有点变了，看起来, 应该会有一场夏天的雷雨。雷雨说来就来, 她画画的那个地方, 周围地势开阔，万一下雨, 没什么可躲的地方。
他立刻把事情交代给营官, 吩咐人照顾着阿宣, 自己匆匆离开，取了车, 出营房，朝着她所在的高岗疾驰而去。
天气变得很快, 刚才还是烈日当头, 他才出营房大门没片刻，大太阳就彻底不见了，头顶乌云密布，远处山巅之上, 隐约有闪电掠过。野地里风也越来越大，卷着枯枝败叶到处飞扬。
聂载沉几乎踩着最底的油门开。汽车引擎像野兽般呼啸，疾驰在野地间的土路上, 很快将他送到了目的地。
他把车停在路边，从车里一步跨了下去，奔向高岗，到了上次她画夕阳的地方，远远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影。
她背对着他，弯腰正收拾着画具，大风刮得她裙裾狂舞。
路上的时候，他还有点担心她会不会跑去别的地方了，见她确实在这，顿时松了口气。
“白小姐！”
聂载沉喊了一声，几步并做一步地朝她快步走去。
上次那副原本还可以的夕阳被她给画坏了，白锦绣今天想重新画一幅，没想到天气变阴了。一开始她还不怎么在意，心里只可惜今天大概等不到落日了，没想到变化这么快，几乎转眼间，天空就阴霾密布，光线暗了下去，风也骤然起了，呜呜作响。
人在野地，这种感觉难免叫人发毛。正想收拾东西赶紧找个地方先避避，风声里，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扭头见是那个人来了，立刻放松了下来。
她急忙转过身，正想叫他过来帮自己拿下东西，忽然一阵落地风涌来，掀动了她头上的帽子。
帽子已经系绳，但风太大，她怕吹走了，下意识地抬手去按。没想到帽子刚稳住，下面的裙子又被大风高高地掀到了腰臀的部位，原本被藏起的两条长腿，一下失了保护，彻底地露了出来。
她怕草丛里有蚊虫叮咬自己，又喜欢漂亮，今天就在裙下穿了一双长筒袜。袜子很长，一直保护她到大腿的中段。下段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在裙裾深深遮挡下的袜头上，却是别有一番心思，缀了一圈大约两寸宽的黑色蕾丝玫瑰花边。
这是她一向喜欢的一间法国内衣公司的新款女士连裤袜。花边带弹性，能固定长袜，防止脱落，穿上后，看起来又像是在大腿上贴肤绘花。黑色的玫瑰，雪白的皮肤，不但勾勒了她双腿的修长，极是醒目，早上她穿好对镜自照的时候，感觉还带了几分哥特式的隐秘性感。
她喜欢这种只有自己能够欣赏、也能给自己带来愉悦的隐秘的美——顺带说一句，这也是她为什么之前她要画自己身体的缘故。
裙子被风一掀，她就意识到这会儿对面还有一个人，吓了一跳，也不管帽子了，双手立刻去按裙摆。手忙脚乱，总算把裙子给按了下去，头上的帽子却再也保不住，“呼”的一下，被风给卷跑了。
她定了定神，抬起眼，见那人停在了距离自己七八步远的地方，不再过来了，脸侧了过去，两只眼睛好似在看别的地方——显然，他是想装刚才他什么都没看到。
她一阵恼羞，顿了顿脚：“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我捡帽子！”
聂载沉正有点气短，一松，赶紧去追。
帽子被大风吹着，连滚带翻地下了岗坡，掉在了一簇草丛里。聂载沉捡了回来。
她已收拾好了画具。他到了她面前，沉默着，把帽子递了过去，伸手要替她拿画具。
她从他手里一把夺了帽，也不用他替自己拿别的，转身就下去了。
聂载沉定了定神，跟着她走了下去，快到停车的地方时，加快脚步，比她先到车旁，伸手替她开了车门。
她坐了上去，他关好车门，抬头看了眼头顶上翻涌着的滚滚浓云，递给她一件刚才匆忙带出来的雨衣。
“你先穿上，等下可能就要下雨了。”他说道。
话音刚落，一滴雨水就落到了他的额前。
她看了一眼，不接，用根发绳整理着自己被风吹得乱跑的长发：“什么东西，太丑了！我不穿！你自己穿！你开快点就是了！”
聂载沉没办法，只好把雨衣先放在她的边上，开车离去。
他开得很快，想赶在下雨前回到巡防营，免得她淋雨，但伴着闪电和头顶滚过的一道雷声，雨点还是迅速地落了下来，很快就变大。
聂载沉回头瞥了她一眼，见她把画具藏在座位底下，拿帽子遮头，身上大半已经湿了，忍不住说：“白小姐，你还是穿起来吧，免得淋雨！”
白小姐还是不动。头顶突然又起了一道轰隆隆的雷声，她仿佛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拿起雨衣就朝他扔了过去：“你伤口刚拆线，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雨衣掉在了他的脚边。
雨点落得越来越密集，她身上很快就全湿了，帽子也不顶用，雨滴不停地从她的发梢之末坠落，仿佛挂了一串透明的珍珠饰物。
聂载沉忽然停下车，俯身捡起落他脚边的雨衣，下了车，来到她的边上，展开雨衣，在她的抗议声中，像套袋子一样把她整个人强行给套了进去。
“说了丑！我不穿！”
白锦绣终于从帽里扒出自己被遮住的脸，生气地仰头，冲他嚷了一声，要脱出去。
“我没事。前面有个避雨的地方，马上就到了！”
他重新上了车，很快就继续前行。
白锦绣只好停下。想了想，俯身把刚才藏在座位下的袋子取出，拿了自己的画板，充当挡雨之物，替他遮着受伤的一侧后肩。
他觉察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帮我爹做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人情就欠大了。我白家有条祖训，什么都能欠，不欠人情。”她语气严肃。
他没说话，但也没阻止了，转回头，看着前方的雨帘，继续朝前开去。
他说的躲雨处是座建在路旁供行人短暂小憩的破亭子，很快就到。附近有株冠盖浓密的大树，他把汽车停在树下，两人一前一后地跑到亭子下，终于淋不到雨了。
亭子本就不大，又半边残缺，能挡雨的地方，只容几人站立而已。刚才跑了段路，白锦绣脚上穿的漂亮皮鞋沾了泥，看起来很脏，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甩鞋跟上的污泥，甩了几下，发现自己把泥全甩到他的裤腿上了，一顿，瞥他，幸好他没察觉。
她停了下来，悄悄换了个方向，再甩，总算把鞋跟上那坨最大的污泥给甩掉了，至于沾着的其余泥巴，只能等雨停了再洗。
雨衣又厚又重，还闷，压着她的肩，她感到很不舒服，甩了泥巴，接着就脱下雨衣，放在亭子中间一张供人坐的破石鼓上，又拿出手帕，低头擦自己头发里吸进去的雨水。
一通忙碌过后，人总算勉强收拾好了，这才留意到他好像被自己挤到了亭子的边缘，背对着自己，因为风大的缘故，雨倾斜着落，吹进亭里，他从大腿以下，整条军裤都是湿漉漉的。
“喂，你进来些，这里还空着！”
白锦绣往边上让了让，喊他，见他不动，以为他没听到，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我没事，就站这里，挺好的。”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点绷。
白锦绣上去，把他一把拽了进来。
“有干的地方不站，你非要站雨里。你有病啊！”
白锦绣抱怨了一句，很快发现他神色怪异，显得很不自然，虽然人被她拉了进来，但又微微地侧过些身体，视线望着亭子外的雨幕，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她起先莫名其妙，心里还有点不快，直到片刻之后，一阵夹带着湿气的风吹了进来，她感到胳膊和胸口一凉，衣服下的皮肤仿佛冒出一层鸡皮疙瘩，低头看了一眼，这才明白了过来。
她今天穿的这条洋纱裙，料子轻薄，半透明，里面必须有衬。之前干的时候正常，现在被雨水浸湿，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就跟贴身内衣似的，身体曲线一览无遗，甚至仿佛隐隐还能看出两点微凸的可疑轮廓。
她偷偷瞥他，他还是侧对着自己，视线望着前方，人一动不动。
她咬了咬唇，不再说话了，也转过身，背对着他，双手抱胸地坐到了石鼓上。
接下来的亭子里就安静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耳边哗哗不停的落雨之声。
他一直默默站在她的身后，她就坐在身下那张破石鼓上，翘首看着天空，等着雨停。
大概半小时后，雨水渐收，太阳又从云后冒了出来。
雷雨过去，天放晴了，她身上的衣料单薄，这会儿渐渐也干了。
他走出亭子，朝停车的地方走去。白锦绣要跟上去，他停步，转头道：“你在这里等吧，我把车开过来。”
白锦绣就停了步，站在亭里，看着他走过那片积水的泥地，来到几十米外的那株大树下。
汽车停在树下，虽然遮挡了些雨水，但皮子的座位应该全部都湿了。她看着他脱下身上那件潮湿的军服外套，拧了下水，然后俯身，擦拭着后座她坐的位置，重复了好几次，大概终于擦干了，他穿回衣服，把汽车开了过来，停在她的面前。
白锦绣坐了进去，说：“去找个有水的地方，我要先洗脚。”
聂载沉载着她到了离巡防营不远的那条溪边，停下车。
白锦绣认了出来，这里就是上次她画画时无意和他偶遇的地方，那株山楂树也还在老地方。
她下了车，走到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上去，脱下鞋，见袜子也脏了，干脆也一并脱下，洗了起来。
他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也卷起裤腿，跟着下了水，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俯身搓着他的外套。
雷雨过后，溪流里的水大了不少，哗哗地冲着她的小腿，凉丝丝的，刚出来的太阳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暴烈，晒得人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白锦绣洗干净了鞋袜，却还不是很想走，任由裙裾浸在溪水里，仿佛水草那样飘动，她的脚在水里踢着，玩着水，玩了一会儿，又洗自己的胳膊。
她是晒不黑的体质，但最近经常外出画画，一坐就是大半天，虽然她也有遮，总觉得胳膊看起来仿佛没以前那么白了。
“喂，我是不是比你第一次见到时黑了？”
她问他。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你笑什么？”
他不说话。
白锦绣见他不应，干脆踢水泼他。
“你快给我说！”
他的耳后仿佛有点红了，看了眼她露在水面上的半只雪白纤足，摇了摇头：“没有。”
“明明就有！你还给我撒谎！”
她不停地朝他踢水，溪水哗啦啦地泼在了他的身上，还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笑，起先还避了几下，随后就停下，任她不停地朝着自己踢水。
白锦绣没见过他这样的笑。以前他即便是笑，大多也不过是出于礼貌或者敷衍的那种微笑。现在看他，忽然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也挺好看的，以前都没发觉。
“你干嘛不躲？”玩了一会儿，她问。
“你喜欢，那就踢好了。”他说，语气十分自然。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样说，白锦绣忽然竟有点害羞了。
她装模作样地假意再踢了两下水，就停了下来。
“算了，你这个人最没意思了，我不玩了，回去了！”
她抱怨了一句，从水里站了起来，袜子也不穿了，光着湿漉漉的脚，套上了鞋，转身上岸，迈步朝着那辆汽车走去，不料光脚在鞋里打滑，一时没站稳，身子歪了一下，幸好聂载沉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她的一只胳膊，另手轻轻托住她的腰，帮她停稳了身子。
“你脚湿的，走路小心些。”
他低下头，看着她抬起来望着自己的一双美眸，低低地道了一句，随后轻轻放开了手心里那只滑溜溜的细胳膊和柔弱无骨的女孩儿的软腰，顿了一顿，转过身，朝着汽车走去。
胳膊和腰上被他碰过的地方，仿佛还留着可疑的来自男人掌心里的热气，感觉怪怪的。
白锦绣在原地站了片刻，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回巡防营的路上，两人再次陷入了一贯的沉默。聂载沉很快将她送到。
白锦绣接了阿宣。已经不早了，该回去了。
之前送白锦绣来的白家下人已经被她打发走了，聂载沉开车送两人回城，到了白家大门前，白家门房过来，拿小姐的东西，聂载沉下去，替她开了车门。
她牵着阿宣的手下去，说：“阿宣说明天还要去你那里。”
聂载沉看了眼阿宣，颔首：“好。明天也没有打靶练习，可以去。”
阿宣欢呼了一声。
白锦绣抿嘴笑了一笑，瞥了他一眼，扭头朝里去了。
聂载沉站在门外，再一次地目送她身影消失，方驾车离去。
白锦绣心情愉快，之前那些天的阴霾仿佛一扫而光。她迈着轻快的脚步穿过前堂，经过东厢边时，看见家里的一个老妈子带着个丫头经过，手里拿着些待客用的器具，随口问了声：“家里是又有谁来吗？”
老妈子停步：“小姐您回来啦？刘管事刚才吩咐的，说总督大人过两天就从广州过来。老爷吩咐准备待客。”
白锦绣心咯噔一跳，一整天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第 23 章
顾景鸿的父亲要亲自来古城了。此行目的, 不言而喻。
一种空前的浓重危机之感, 突然向着白锦绣扑了过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梳妆台那面工笔描鸳鸯牡丹花卉纹的椭圆大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在懊悔这些时日的放松。
自从那天发生翻车意外之后，这十来天的时间, 竟都被她白白给浪费了过去。
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了, 她必须采取行动。
就在今晚了。
这是她计划里的最后一步, 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所幸之前进展一切顺利，以这段时日她对聂载沉的了解, 或者说感觉, 她相信他不会坏自己的事。
心跳一阵加快, 啵啵地跳，心房里此刻仿佛藏了一只在蹦的兔子。白锦绣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今晚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海里再过了一遍, 确保不会出问题后, 她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
下午的雷雨带走了盛夏的酷热。这是一个晴朗的夏天夜晚，深蓝色的夜空下，古城居民结束了一天的劳作, 这个时候，或一家老小围坐在桌前吃着晚饭，或四五邻人聚于巷口纳凉, 说着闲话，摇着扇。在白家的后门之外，阿生套了辆小骡车，在这里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管着家中杂事的老徐看着小姐在前头一个人躲躲闪闪地从后门闪了出去，阿生赶车带着小姐消失在夜幕之中，立刻去找刘广。很快，另一辆车也相继跟着出了门，两车一前一后，朝着城北而去。
巡防营晚上没有校场夜训，安排的是上月各项训练项目的总结，由哨官在营房里各自安排手下士兵独立进行，既是对前阶段训练的括总，查漏补缺，也是张弛调整，给官兵们放个夜假，缓解这些时日日夜不停的紧张训练。
聂载沉在营官的随同下，到各哨营房走了一遍，见差不多了，叫官兵解散休息，这一天的事也随之结束。
他回到住的地方，出去冲了个凉，光着上身进屋，揉了揉还有些酸胀的伤肩，便躺了下去。
他没有点灯，在夜色之中闭上双眼，营房里也很宁静，耳畔除了几声不知发自哪道墙角的蛐蛐的鸣叫，便再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这是一个凉爽的适合休息的夜。他想早些入睡，因明天还有很重的训练任务，但或许是肩伤隐隐作痛的缘故，他一直无法入眠。睡不着，便觉屋中空气仿佛越来越燥，身下躺着的这张她送来的水凉牛皮席也开始发烫、积汗，而他更是心浮气躁，身体的某个部位，在黑暗中绷得紧紧。这令他很是难受。最后他翻身而起，凝坐了片刻，出去，再次来到后营刚才冲凉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用竹管自山上引下的山泉。他站在泉口之下，再次冲了一遍凉。
清冽的山泉，带去了他身上的汗，仿佛也浇熄了在他身体里正隐秘燃着的那簇火苗。他再次回房，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便又仰面躺了下去，闭目。
他一动不动，呼吸也渐渐平稳，仿佛睡了过去。这时，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他敏锐的听力很快就辨了出来，是朝他这个方向来的。果然，那脚步声到了近前，叩门声随之而起。
“聂大人，方才外头来了个白家下人，说有一封要紧的信要交给你。”
是今夜在大门站岗的哨兵来传讯息了。
聂载沉心微微一跳，心里立刻掠过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只是还不那么确定。
他一下睁开眼睛，从床上翻身而下，过去开了门，接过岗哨递来的信，问：“认得是白家哪个下人吗？”
“就是经常送白小姐过来的那个年轻护院。”
聂载沉停了一停：“知道了，你回去吧，劳烦你了。”
哨兵向他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聂载沉来到桌前，亮起一盏小电筒，咬在嘴里，用电筒发出的光束照着，双手撕开密封的信，从里面倒出来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叫他现在就去营房后的林子边找她，她在那里等着。
聂载沉的视线落在信纸之上，有那么片刻的凝滞。
刚才听到哨兵说是白家下人传信，他的第一感觉就是白小姐找自己。
如果是白成山，他完全没必要用传信这样迂回的方式和自己联系。
他只是不大确定白小姐到底想做什么而已。毕竟，这个傍晚他们刚刚分开，她还说明天要继续过来。
而现在，信虽然看到了，确定是她所发，但疑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令人费解。
这个时辰了，她出城来到这里，约自己在营后的僻静地方见面。
她到底有什么事？
聂载沉立刻放下了信和电筒，转身取了挂在墙上的衣服，迅速穿上，一颗一颗地扣好军服外套上的全部的纽扣，然后他收好信，开门而出，朝她约的地方走去。
后营出去的近旁就是那片小林子。白天这里时常有官兵路过，但此刻，静夜皎月，前方的林畔，只立着一道他熟悉的身影。
她真的在这里等他，这一刻，独自一人，静静地沐浴在月光之下。
凉风穿林，月色如洗，空气里浮着夏夜林子里所特有的仿佛青苹果的木香，她的面庞皎洁若月。
聂载沉渐渐地放缓脚步，最后不再前行，停在了离她数步之外的一株老树旁。
“白小姐，你……”
他想问她是什么事，才开口，见她朝着自己突然奔了过来，奔到了他的面前，就像只鸟儿似的，一下就投入了他的胸膛，两只胳膊也跟着穿过他的腰侧，搂住了他的身体。
一切发生得是如此突然。
聂载沉能在手.雷落地爆炸前的短短几秒时间里反应过来扑救下士兵，但是如此的一刻，他却不能做出任何的反应。
他惊呆了，回过神，艰难地抬起手，试图将她推离自己，这时她又踮起脚尖，将她的唇凑到他的耳畔，飞快低语：“别说话。你亲我的脸。”
他再次僵住了。
白小姐对他的反应似乎很不满意，她就自己仰起脸，抬手用力地按下他的头，然后，唇轻轻地压在了他下巴的位置上。
她的唇很软很软，额前一缕发梢茸茸的，小奶猫似的轻轻蹭着他。
聂载沉再也无法抑制了。今夜那只在他身体里蛰伏着的兽，在这一刻，骤然失了禁锢，被彻底地释放了出来。一阵血气翻涌，他紧紧地抱住了她，一个转身，就将她整个人托高，压在身旁的树干上，低下头，张嘴含住了她的唇。
白锦绣这下呆住了。
她知道有人跟着她从白家出来了，一直跟到这里，现在一定就藏在她后头某个不远的角落里，在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只想让聂载沉亲下她的脸。为了自己的计划，这一点她还是能接受的。没有想到他竟不听她的，这样亲她。
她的双脚骤然高高离地，臀被他单臂托着，人好像被牢牢地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他力气是那么的大，她的背都被老树皮给硌的发疼了。
白锦绣又羞又慌，脑子一阵空白，等回过神来，她扭着身子挣扎，被亲着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之声，意思是命他放开自己，不能这样亲她。但是两人的交流却出现了问题。他显然没懂她的意思，根本就不听她的。好不容易，嘴终于被松开，白锦绣感到他又低头，接着亲自己的脖子和胸.脯。
她一时也顾不得去阻止。她快要憋死了，好不容易能呼吸到空气。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脑袋无力地后仰。
“……顾景鸿他爹要来求亲了……我晚上出来找你，家里有人跟了出来，这会儿肯定就在边上看着……”
她的两只胳膊软软地抱着他的头，脑袋歪在老树干上，一边细细地喘着气，一边说。
那人忽地停了。
她还没喘平气儿，胸口依然不停起伏，他的脸也还压在她饱满柔软的胸前，但却一动不动了。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离开了她，将她慢慢地放了下去。
一失去他顶着自己的力道，白锦绣就沿着树干滑了下去，双足可算重新落地，两只胳膊却还挂在他的身上。
“……聂载沉，你可别忘了之前答应我的事。到了我爹跟前，你记住什么都不用说，我来说就可以……你要是不帮我，这回我真就要死了……”她好似在他耳畔吹气，絮絮叨叨，半是恳求半是威胁。
他立着，任由她勾着自己的脖颈说话，肩一动不动，沉默着。
“嗳！你这人怎么回事呢，你要是敢反悔，你就死定了……”
一路从白家悄悄跟到这里的刘广，眼睁睁看着前头林子边的树下，自家小姐和聂载沉竟亲热到了如此地步——虽然光线没白天好，但借着月光，也能看得八.九不离十。
他心惊肉跳，唯恐自己再不出来，两人年少不知事，聂载沉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接下来不知道就要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了，慌忙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要过去，又犹豫了下。
并不是他自己要盯人的。而是小姐最近频频出城，还总是去巡防营找聂载沉，进他的屋，给他送吃的，说法难免就有了。老爷这几天终于也听到了传言，说小姐和聂载沉好上了。他有点吃惊。又，根据厨娘王妈的说法，小姐常找她学各种吃食的做法，学得十分用心，还亲手做，做了就带走，老爷都没吃上过一口。于是老爷叫他留意小姐的行踪，及时汇报。
他要是这样直接过去，怕两人脸嫩，挂不住要臊。
他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办法。装作找人，冲着前头那株老树的方向喊：“小姐！小姐！你在哪里——”
声音传入白锦绣的耳中，她急忙理了下身上有点乱的衣服，整理好了，见聂载沉还是没有反应，伸手过去，掐了一把他的腰，“我和你说话，你听到了没！你知道的，我不会让你白帮我的！”
“小姐，小姐，你在这里吗——”
刘广还在喊个不停，看着人也快要摸过来了，白锦绣应了一声，随即松开他，从树下走了出来。
刘广跑到了跟前：“哎呀小姐，可找到你了，太好了！晚上老爷听家里人说小姐你让阿生送你出城。阿生一个半大小子，怎么能办事？老爷不放心，叫我出城找你。可算找着小姐了，刚才可把我担心的！”
他说完，看向站在小姐身后的聂载沉，装作刚看到他似的，惊讶地说：“聂大人？你也在这里？真是巧。”
聂载沉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广自然不会追着他问怎么也在这里，于是咳嗽了一声，试探道：“小姐，也不早了，要么我们回去了？免得老爷在家不放心。”
白锦绣没应，只是转头，意味深长地盯了聂载沉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刘广脸上带着笑，朝聂载沉躬了躬身，道了声别，转身匆匆跟上，护送小姐回城。
到了家里，小姐说累，自顾回房歇去了。刘广目送她身影消失在走廊里，转身就去书房见老爷。
白成山坐在桌后，手里举了本书，戴着副老花镜，正对灯翻着。
“老爷，是真的!我跟出城，亲眼所见，没有半分虚假！小姐晚上是去找聂大人了，两人约在营房后头的那个林子里，好上了。”
白成山沉吟了片刻，问：“你真的看清楚了？会不会是绣绣主动？载沉应该没那个意思吧？”
刘广回想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摇了摇头，又有点难以启齿：“老爷，我看清楚了，我就是说不出口……”
白成山面露恼色，啪地扔了手上的书。“你看到什么，就给我说什么！”
刘广只好道：“老爷，先是小姐跑向聂大人，然后聂大人把小姐抱了起来，压在树上亲嘴……还亲……”
他老脸发热，实在说不出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
白成山一动不动。
刘广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小心等在边上。过了一会儿，白成山说：“你去，把绣绣叫来！”
刘广应了一声，转头要走，忽然听到白成山又道：“等一下！”
他停步。
白成山沉默了片刻。
“先不要叫绣绣了。你再出城一趟，现在就去把聂载沉给我叫过来！”
他慢慢地摘下眼镜，一字一字地说道。

第 24 章
巡防营后营那间不大的平房里, 没有灯火，屋中昏暗, 年轻军官的身影, 如岩石般凝重。
聂载沉从林畔归来后，就一直这样静静地等待, 如和这深夜融成了一体。
亥时末,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梦乡中时，哨兵再次过来了, 给他带来今夜的第二个口讯。
白家那位名叫刘广的管事，刚刚匆匆赶了过来，说有事要请聂大人立刻进城。
该来的，还是来了。从那日他没能断然拒绝她的一刻起, 这最后的结果, 就是注定了的。
他躲不开的。
谁叫他碰见了白家的那个女儿。
要怪，就怪自己。
聂载沉缓缓地站了起来, 打开门, 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起先还带了些沉重与迟滞，但很快，他就迈开大步，朝着大门走去。
刘广请他上白家马车, 随后自己也上来，和他同坐一车。
他的态度看起来和平常差不多，脸上带笑，只说老爷请他过去, 有事要议，此外别无多话。在他的脸上或者眼神里，并不见半点不满或是带了鄙视的意味，只不过这一路上，车厢中静默得异常，谁也没有说话，半路刘广甚至还闭目假寐了起来。直到最后，马车入了城，停在白家大门之前，两人下了马车即将进去时，他才用充满同情和不解的目光看了眼身边这个原本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轻人，迟疑了下，靠过来低声说：“聂大人，我看你不像是个没分寸的人，但你毕竟年轻，一时犯错也能理解。出了这样的事，等下到了老爷的面前，你千万不要执迷不悟再惹老爷的怒。”
他顿了一顿。
“男儿当以事业为第一。有了事业，别的日后什么没有？我是为了你好，才提醒你一句。”
他说完转身，匆匆上去拍开了门。
聂载沉停在白家大门前的左右两只石狮中间。他微微抬头，望着正中那幅高耸而阔大的门楣。
这个时辰，白家其余下人早已入了睡梦，偌大的白府，只有白成山书房的方向还亮着灯火。
刘广很快将他带到门前，叩了两下，不待里头应答，伸手轻轻把门推开，等聂载沉走了进去，又将门闭合，自己守在附近的走道之上。
书房里灯火明亮，白成山正襟危坐，面罩严霜，和平日慈和的那副模样大不相同。他的两道目光犹如利刃，射向走进来停在自己面前的聂载沉，冷眼看着他向自己弯腰行礼，开口就问：“聂载沉，你真的动了我的女儿？”
聂载沉慢慢地站直身体，沉默着。
白成山心中怒气翻涌。
他老白家从小当宝贝养大的娇囡囡，要不是女大当嫁，做爹的恨不能留在身边养一辈子，现在竟然被一个没名没分的外来男人给染指了！这叫他这个做爹的怎么能忍？
“好啊，好啊。”他冷笑点头，“自你来后，我白家虽也有欠周之处，但我扪心自问，对你也算礼遇，更是信任于你，寄予厚望，你竟然背着我做出这样的事？”
对面的这个年轻人却依然沉默着，没有半句辩白。
白成山火冒三丈，恨不得直接上去先给他两个大耳刮子。桌下手心里的两枚铁蛋子滴溜溜飞快地转，片刻之后，他才慢慢平复下了起先的怒气，说：“抬起眼来，看着我！”
聂载沉抬起了原本望着脚前地面的视线，望向对面的老者。
“小子，我白成山到了这把年纪，什么魑魅魍魉没遇见过？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你这种毛头小子。你肖想我女儿，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我只问你，我女儿是怎么和你好上的？她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趁早告诉我，我不怪你。要真是我女儿的不是，我白成山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说完，逼视对方，面容不怒自威。
书房四方而轩阔，但是在这一刻，空气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给挤在了一起，压向立在中间的聂载沉。
一道汗水，沿着他的脸庞滚了下来。
他缓缓收紧五指，捏着手心，低声道：“全是我的不是。”
书房里死寂了片刻，白成山啪的一下，将手中的铁蛋子重重拍在了桌面上，猛地站了起来，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刘广的话语之声：“哎……小姐，你别进去……”
他话音未落，就听一阵脚步声奔到了门前，门被人一把推开，白小姐迈步跨进门槛，径直奔到了聂载沉的身前，将他挡在自己的身后，对白成山道：“爹！你为什么瞒着我把他叫了过来？”
她回家后，先回了自己的屋，知道刘广一定会把今晚的所见报告给父亲，所以一直在屋里等着父亲叫她过去，左等右等，眼看快半夜了，父亲那边还是没有半点动静，这才觉得不对劲，赶紧过来看看，刚才走到这里，看见书房灯亮着，刘广站在门口的走道上守着，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姜还是老的辣，没想到老父亲竟舍近求远，不问自己，先审起了聂载沉。
她真真是出了一后背的冷汗，赶紧冲了进来，看这样子聂载沉似乎还没把自己给卖掉，这才松了口气，挡在他面前来个先发制人。
白成山站在桌后，目光从女儿的身上转到那小子的身上，再从那小子的身上转到女儿的身上，脸色阴沉无比，哼了一声：“怎么，我现在连叫他过来说话也不行了？”
“爹，你不必故意对付他了！这两天我本来就想和你讲明白的，既然你知道了，那更好。是我自己先喜欢他的！我就要和他好！我这辈子，非他不嫁！”
站在门口的刘广听见了，见老爷脸色发青，自己更是吓得不轻，唯恐这书房半夜的大动静被家里的哪个下人起夜路过给听到了，赶紧将那扇刚才被小姐推开的门再次关上，自己也退回到原来的地方，紧张地守着。
白成山和女儿对视了片刻。她目光直视，丝毫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他不禁再次怒起，抬手要重重拍案，落下去的前一刻，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改而双手背在身后，在桌子边走来走去。
“我要是不答应呢？”
“爹，他是没钱没地位，是个穷小子，那又怎样？世上多的是显贵，但他就是比他们都要好！我偏就看上了他！我真心喜欢他，我要和他一辈子都在一起！爹你答应最好，你要是不答应，我……”
她眼睛含着泪花，顿了一下，看了眼四周，目光落到桌角放着的一把剪刀上，上去一把就抓了起来，倒指着自己的脖子。
“你要是还想象从前逼迫大哥那样地逼迫我嫁别人，我……我就不活了！我和大哥可不一样！我干脆找娘去，我陪她好了！省得惹你心烦！”
她的话，字字句句入耳。聂载沉慢慢地再次抬起视线。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手中握着剪子、声音带着哽咽却丝毫不退让的凛然的白小姐，沉默的眉宇之间，难掩一种难言的复杂之色。
白成山这时却是心烦意乱，犹豫不决。
今晚获悉这事之后，惊怒之余，再细细想，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其中或有蹊跷。
女儿不想嫁顾景鸿，他自然是知道的。但这世上做父母的，不乏秉着自己吃过的盐比子女吃过的饭还要多的经验优越的信念，希望自己的明智决定能替所爱的儿女指引出余生的正确道路。白成山自然也未能免俗，且正是因为疼爱，才更是慎重，深恐儿女在决定一生的婚姻事上因为不知事而凭着意气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长子从前的婚事，虽然一开始儿子也生了自己一段时间的气，但他做主让儿子娶的张家女儿，如今证明了他当初的看法，能干、持家，虽然身上也带了点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大体是立得住的，比起当初儿子看上的那个女子，更适合当白家的媳妇。且到了现在，儿子和媳妇不也是相敬如宾，好生过起了日子吗？
现在轮到女儿的婚事了，他比儿子的事更是慎重。老实说，顾家的儿子，他不是完全满意的，但也没有十分排斥。毕竟，无论是体貌、家世，或者他本人才干，无不拔尖，对女儿也是用心的，虽然求亲目的并不单纯，也是为了获得自己的支持，但婚姻之事，尤其大门大户，自古以来，又哪里全都只凭儿女之情而定下的？感情再好，时日久了，难免也会变异，只有利益相互不可分割的联姻，才是最稳固的婚姻，妻子也才能获得在夫家真正的地位。所以他没有一口拒绝顾家，但即便总督亲自过来，他也没有打算现在就帮女儿把婚事定下来。他有的是合理的借口，先不答应婚事，也不得罪人。
他还想再慎重考虑观望一番，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竟然闹出了这样的事。
倘若这只是女儿反抗自己的小把戏，那容易得很，女儿不会真的拿她的命来反抗。但刚才女儿不在的时候，面对自己的威逼加示好，这个姓聂的臭小子的反应，却让他感到不确定起来了。
难道两人真的好上了？
他看着用剪子顶着脖子威胁自己的女儿，又气又是担心。
他的女儿脾气怎样，他再清楚不过。万一她真的和这臭小子好上了，自己要是强制她分开，她激动之下会干出什么，还真的不好说。
白成山一下就软了，有气也不敢对女儿发。
“爹！我索性再和你说完吧！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白锦绣说完，一把拉起聂载沉的手，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边上，并肩而立。
“什么？！”
白成山听明白了，实在控制不住，勃然大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刚才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爹你不必这么凶。我已经是他的人了。”她顿了一顿，“爹你稍等，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松开了握着聂载沉的手，转身朝外奔去，奔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脚步，转头看了眼像根柱子似的立着的聂载沉，对父亲道：“他是我的人了，爹你要是趁我不在打他，女儿也不想活了！”说完才打开门，跑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了白成山和聂载沉两人。白成山气得胡子颤抖，对着聂载沉怒目而视。外头守着的刘广隐约也听了些，惊得目瞪口呆，但想起今晚自己所见的那一幕，忽然又觉得极是可能。
白锦绣很快就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画稿，拿到父亲的面前：“爹你看。”
白成山觑了一眼，立刻抬眼，目光刷地刺向聂载沉。
“爹，就是那天，我要他给我当model，他起先不肯，后来被我逼得没办法，只好脱了衣服让我画，我画了一半，就和他一起了……”
她停了下来，又回到聂载沉的边上，再次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爹你要骂，就骂女儿恬不知耻好了。都是女儿主动的。反正我就是喜欢他，非他不嫁！”
她说完，转脸朝向身边一直沉默着的聂载沉，嫣然一笑，低低地安慰道：“你别怕。只要咱们真心好，我爹一定会同意的。”
白成山的目光起先落在那副年轻男子的半身画像上，眼皮子不停地跳，半晌，他脸上的怒气，反倒渐渐地消去了。
他慢慢地坐了回去，盯着聂载沉，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你，给我留下！绣绣你出去！”
“我不出去——”
“出去！”
白成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人反抗的威严，目中两道精光射了过来。
白锦绣知道父亲在平静的表面之下，其实已是怒到极点，这种时候，倘若自己再顶，只怕彻底激怒了他。但是就这样离去，让聂载沉一个人对着父亲，她又不放心。
她不知道都这样了，父亲还是要单独和他说话，到底要说什么话？
父亲的反应，是她事先没有料想到的。
她死死地攥着聂载沉的手，指尖发凉，手心里汗都冒了出来。
“老刘！把小姐送回房间去休息！”
白成山朝着门外叫了一声。刘广急忙进来，朝白锦绣躬身赔笑：“小姐，咱们先去歇息吧。”
白锦绣心知自己是没法再强留了。她背对着父亲，暗暗地捏了捏聂载沉的手，等他看向自己，朝他投去恳求的目光，这才松开，心里怀着忐忑，慢慢地走了出去。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了白成山和聂载沉二人。白成山坐在太师椅里，眯着眼睛盯了他片刻，平静地道：“我给你五万块，听好了，是美金，不是鹰洋！你回去后，也不必做原本要升的管带了，我知道混成协里有个标统的空缺职位，这个职位也是你的。或者，你还有别的什么需要，尽管提，只要我白某做得到，我定会助你实现。且日后，我也绝不会再找你的不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说到做到。你需要做的，就是想个法子自己离开我的女儿，让她不要和我闹。”
“怎么样？这应该不难吧？我以为你应当是聪明人，别再让我失望了。你要是还贪得无厌，不知进退，我不说让人找你的不是，但断你一个前途，叫你无路可走，易如反掌。”
聂载沉终于抬起了视线，望着坐在桌后的白成山，说道：“白老爷，我辜负您之前对我的信任，也亵渎您对我的礼遇，全都是我的错。白小姐的事，是我不自量力奢求在先，她天真不懂事，受了我的诱惑，这才错爱于我，以致不听白老爷您的话。白老爷您现在却还肯如此提携我，我万分感激，但不敢，更无颜去领您的好意，请白老爷收回。”
“您无论考虑何事，必定都是出于对白小姐的一番殷殷之情，是真正为她着想的人。她如今不听您的，也只是出于误会而已。至于她对我，请白老爷放心，不过是一时之惑。我走后，白老爷您和她推心置腹交谈一番，听听她的想法，也让她知道您为父的用心良苦，她一定会理解，也会感激您的。”
他顿了一顿。
“至于我，确实铸错，愿接受一切责罚。回去后，我静候消息。”
他朝座上的白成山深深鞠了一躬，行礼过后，不等他回话便径自转身，在身后投来的那两道喜怒莫辨的目光的注视之下，打开门，走了出去。

第 25 章
父亲又留聂载沉单独说话, 还赶自己走。白锦绣人是出了书房，心怎么放得下, 死活不肯回房, 就等在外头的走廊上。
小姐不回屋，刘广自然也不敢用强, 何况半夜三更的,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弄出大动静就不好了, 只要小姐不再强闯书房，也就由着她了，自己在旁看着点就是。
没多少功夫，刘广远远看见聂载沉从书房里出来, 朝着白家大门的方向走去。
老实说, 刘广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很好。之前他去香港接小姐的时候，上吐下泻, 他对自己细心照顾。后来接到小姐坐车回古城的路上, 自己晕车，也蒙他关切有加。人都有私心的。自己是白家人，理当对白家忠心，凡对白家不利之人, 就是自己的敌人，但这样的事发生在了他的身上，刘广总觉万分可惜。毕竟他来古城也就个把月的时间，本以为他和小姐只是刚相好上, 关系想必不会很深，所以进门前特意出言提醒，希望认下错，答应远离小姐，白老爷也不是吃人的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和小姐已到了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步，老爷还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就算不把他扒皮抽筋，他回去了，日后也别再想有什么前途了。
刘广暗自叹息了一声，忍不住瞄了眼身边的小姐，却见她迈步已追着前头那道身影去了，吓了一跳，唯恐她再牵扯他，惹老爷更加愤怒，急忙也追了上去。
聂载沉对白家前头进出的路已是十分熟悉。他穿过走廊，经过高悬“天赐福德”牌匾的前堂，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走到前庭，快到照壁旁时，听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等一下！”是她的声音。
他慢慢地停了下来，转过头，白小姐从夜色中现身，飞快地奔到了自己的身边。
白锦绣扭头看了眼身后，见刘广还没追上来，立刻小声问他：“刚才你和我爹都说了什么？”
聂载沉没有应声。
老刘已经追了过来，能听见他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了，前头大门之后，这个点还没睡觉的门房也在不住地往这边张望。她焦急，一把拽住他胳膊，顿了下脚。
“你快说啊！你不会是顶不住，供出我了吧？”
聂载沉慢慢转过脸，看着她。
“白小姐，你父亲今晚很失望，也很愤怒，但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的关爱。关于婚事，你再和他谈一下，他不会完全不顾你的。”
“你决绝至此地步……”
他顿了一顿。
“你的态度，你父亲已是明了。我已无关紧要了。我先走了。”
他将白小姐还死死拽着自己臂膀的手轻轻拿开，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门房急忙替他打开门，他走了出去，大步向前，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白锦绣有点没听懂，想再追他，刘广已经上来拦，她无可奈何，只好止步。
聂载沉步行出城，到巡防营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
他回到住的地方，点亮灯火，取出笔记摊在桌上，拧开一支钢笔，坐了下去。
五点钟不到，东方的那片天空里，渐渐泛出黎明的鱼肚白色。他熄灭灯火，放下钢笔，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站了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随身之物。
他来的时候，随身物品简单，现在要走，也是一样，那只他少年时，母亲为他第一次离家外出投考讲武堂而添置的不大的旧藤箱，就已足够装了。
他很快收拾完毕，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一个多月的这间平房，视线落到床上的那幅牛皮席和被子上，过去，卷起来放在一边，随后他走了出去，兜起凉水洗了把脸，就将营官叫了过来。
离五点半的早训还有一会儿，空阔的巡防营里，此刻还不见半个人影。营官刚从睡梦里醒来，不解地看着他。
聂载沉指着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的笔记本，道：“我过来的这些时日，晚上有空，陆陆续续写了些东西，是关于新军各种作战技能的心得，还有我这个把月对你们操练的步骤和内容。很遗憾我没法把这件事做完，但全部写了下来，都在里头。你的军事素养很不错，我走后，你在操练官兵的时候，可以适当参考一下。日后要是有新的教员过来，你也可以转给他。这样你们学过什么，没学什么，一目了然。”
营官一愣：“聂大人，你要走？”
聂载沉微笑颔首，再将那辆汽车的钥匙也取出，一并放在笔记本的上面。
“劳烦你方便时，代我把钥匙转给白家管事。”
他说完，向营官点了点头，权作道别，提了行装走出去，向着巡防营大门而去。
营官这下全醒了，望着他的背影，短暂一阵发懵，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
难道是白老爷知道了他和白小姐的事，棒打鸳鸯，他这才被迫走得如此突然？
营官对这个年轻教官极是服气，尤其投弹训练那天，要不是他反应过人，舍己扑救，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全营上下千号人，哪个对他不是心悦诚服。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分明是白家小姐先看上了他的。那么漂亮的一个细路妹，天天穿着露出半截白胳膊的衣服来找，还送这送那，巴着人不放，这谁他妈能受得住？不上那就不是男人了，根本怨不得聂大人！现在害他这样走，营官心里不禁对始作俑者白家小姐略有怨气。
他反应了过来，急忙追上去：“聂大人，你稍等！我去把兄弟们叫醒，送送你！”
聂载沉停步，微微眯眼，迎着东方晨光，眺望了一眼还沉浸在黎明宁静里的排排营房，微笑道：“不必惊动他们了，有缘的话，咱们日后自会再见。我走之后，即便没有新教官来，你们也不能懈怠。时代已然不同，新旧交替，势不可挡。你们习惯的冷兵器和旧军思想，也注定是要淘汰。白老爷给了你们这么好的机会，你们自己不抓住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营官神色转为肃然，习惯性地想给他行个跪礼，以表自己对他这些时日付出的谢意和此刻的敬重之心，待要跪下去，忽然想了起来，急忙纠正，改而挺胸收腹，啪的立正，抬手朝他行了个新式军礼：“聂大人你走好！你的训导，兄弟们必会铭记于心！”
聂载沉放下箱子，也立正向他还了一个军礼，随即拿起东西，转身出了巡防营。
朝阳从东方升起，沉睡了一夜的古城，渐渐苏醒。
聂载沉离开巡防营，上午八点钟，他从郊外的野道上了城门外的那条官道。有脚夫推着能装物也可载人的独轮车从旁经过，见他提着箱，停下招揽生意：“军爷要去前头驿站？上来搭你一程，十个铜板！”
聂载沉微笑摆手，回望了一眼身后不远之外那道沐浴在朝阳中的古老城门，转头，朝着前方继续大步走去。
他忘不了昨晚她在她父亲面前紧紧握住自己手时，那发凉的指尖和潮湿的手心。
她当时一定非常紧张，或许也有一丝胆怯。
分明知道自己做的不是正确的事，但当对上她投来的含了恳求的目光之时，他怎么忍心让她失望？
一切他都可以替她担下，只要自己可以。
他的耳畔，又仿佛回响起了她对她父亲说她不嫌他穷，非他不嫁的那些动人表白。那个时候，有那么短暂的瞬间，他竟有了一种梦境和现实相互交织，而他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的迷茫之感。
大山深处出来的那个少年，他的世界里，不会有这种风花雪月。少年长大了，自然也是一样。
他的前方还有许多重要的事，在等着他去做。
他加快脚步，迎着晨风朝前头可以搭车的驿站走去，快要到达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车行近的辘辘之声。
他朝道旁让了一让，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聂大人！可找到你了！”
他转头，看见刘广坐在车夫旁的辕木之上，乘着马车从后上来，见自己回头，就招手致意，等马车停下，跳了下来，疾奔到了近前。
“聂大人，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你暂时还不能走，老爷叫你回去！”
聂载沉沉默了片刻，没问什么，只朝刘广点了点头，转身就朝马车走去。
自己“做”出这样的事，白成山昨晚气头上没当场掏枪一枪崩了自己，已经是客气了。现在他回过味，不让自己就这样不受半点惩戒地离开，也是人之常情。
刘广也不知道白老爷突然命自己把聂载沉叫回来的目的到底何在。
事情是这样的，一早，天刚亮，昨夜仿佛一夜没睡的老爷就出了屋，叫他去巡防营看一下聂载沉还在不在。要是已经走了，把人给叫回来带家里，当时也没对他说要干什么。
老爷吩咐的时候，从他的神色和语气里，刘广瞧不出他到底想做什么。但十有八，九，应该是一夜过去，觉得这样轻易放了人，未免太过轻巧，所以要把人再弄回来怎么加以惩戒。
主人的吩咐，他不能不从。现在追上了，见他没问什么就掉头回城，只得安慰他：“你别担心，我们老爷不是没分寸的人，何况，小姐也不会不管你。”
聂载沉朝他笑了笑，上了马车。
一个小时后，马车回到白家。刘广将他从僻静的后门带了进去，领到之前他曾住过几个晚上的东厢客房，叫他随意，自己匆匆离开，去向白成山复命。
刘广刚才叫他随意，自然是客套。
门外虽然就是一个庭院，花木欣欣，现在除了他一人，周围也不见别的任何住客，但这个白天，聂载沉一步也没出去，等在这间形同囚牢的屋里。
白成山一直没叫他，刘广也没再来。除了中午和晚上有个自称王妈的过来给他送饭，此外再没人踏足这里一步。
他好像被遗忘了。天还没黑，他索性就和衣躺在床上，闭目休息。假寐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口起了一点动静，仿佛有人蹑手蹑脚地靠近。
他睁开眼睛，看见阿宣推开门，在门缝里探头探脑地张望着，一看见躺在床上的他，立刻跑进来推他腿：“聂大人，你真的一个人在这里睡觉呀？我刚去厨房找吃的，王妈说你在这里，我就过来了！睡什么啊，天还没黑呢，你带我出去开车。”
聂载沉翻身坐了起来，摸了摸他圆乎乎的脑袋，微笑道：“我有点事儿，暂时不能带你开车。你自己去玩吧。”
阿宣抱怨：“今天是怎么了。刚才我去找姑姑，她在房间里，也不出来，门还反锁了，我连进都进不去！你们这些大人，奇奇怪怪，真是没意思！”
他的爷爷这个下午倒都在后院的水塘边钓鱼，但他才不会那么笨，主动凑上去让他问自己的功课。
聂载沉顿了一顿，没有说话。
阿宣撺掇不动他，只好自己跑到院子里玩。
聂载沉站在窗前，望着阿宣蹲在墙角根下忙着掏蛐蛐，自得其乐。
……
老爷在水塘边已经钓了一下午的鱼，钓上来，放回去，再钓，再放，周而复始，始终没有起来。
每当有难以决断事时，他就会一个人这样钓鱼，对此，刘广早司空见惯。
刘广猜测他考虑的，应当是小姐与顾家的婚事，以及如何处置聂载沉。
小姐的婚事也就罢了，但聂载沉，老爷到底打算怎么惩戒，刘广心里是半点底也没有。人都叫回来一天了，老爷却没半点意思表示，到底打算怎么惩罚才够解恨？
刘广不禁替聂载沉捏一把汗。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刘广正想开口，劝他先收竿回去用饭，忽见老爷回头，招手自己过去，急忙上前，立在一旁。
白成山指了指边上的空位，示意他坐。
刘广知道他是有话要说，道了声谢，恭敬地坐了下去。
白成山继续垂钓：“老刘，绣绣和聂载沉这事，你怎么看？”
东家的千金小姐，刘广哪敢有自己的看法？说：“我没看法，老爷您一向英明，自有决断。”
“聂载沉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说到这个，刘广就有话说了，赶紧借机替他说好话：“老爷，他虽然年轻，但有担当，更有能力，以前在新军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如今在咱们巡防营，我看上下官兵，没一个对他不服。”
要不是出了小姐这档子事，老爷自己不也对他很是欣赏吗？这么回话，也是事实，不算过誉。
白成山又问：“你觉着，他这个人，靠得住吗？”
这个问题，刘广更是正中下怀，但有点不敢说，吞吞吐吐。
“几十年的老伙计了，有话你就说，不必有顾忌。”
刘广这才开口，小心地道：“老爷，这回他和小姐的这个事，他大错是肯定的，一定要吃惩戒，怎么罚都不为过。但我觉着，事也能见人。昨晚你那么生气，小姐又说全是她主动的，这人品靠不靠得住，从他的反应里，也能瞧出几分。后来老爷您单独和他说话，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想吧，前头那些事，就算是小姐主动在先，他不也回应了吗？他在老爷您面前，要是把脏水也泼给小姐，推自己的错，那这人就不成。反之，他要是能认自己的错，我觉着，这就是可靠。”
白成山沉默了片刻，说：“老刘，我再问你一句，你觉着，如果有我全力支持，聂载沉这个年轻人，栽培得起来吗？”
刘广起先没明白，但毕竟是几十年处下来的，一顿，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他吃了一惊，感到有点难以置信。
他扭过脸，盯着边上的老东家。
白成山神色平静，视线盯着水面上的一串浮标。
刘广带了点不确定地试探：“老爷，你的意思是……”
“就是那个意思。你觉着他起得来吗？”
刘广没儿子，但这一下，就好像自己儿子走在路上被个天上掉下的大馅饼砸中似的那种高兴，小心地说：“老爷，那我就斗胆说一句了，白家往上的三代祖，起初也只是个布店学徒呢。自古英雄出少年，何况这世道。老爷您是什么眼光，还要我给您看吗？聂载沉非池中之物。我再说句大胆的话，就算没老爷您助力，他日后也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白成山不再开口了。
浮标突然一沉，白成山眼疾手快，娴熟地收了鱼竿，竟钓上一条这水池里少见的尺长青鲤。青鲤强壮，啪啪地跳，把鱼竿都给压弯了。
白成山将鱼钩从鱼嘴里脱出，把青鲤扔回水里，道：“你去把他俩都给我叫出来，到书房里去，等着我！”
他说完背着手，转身去了。

第 26 章
天黑了下来, 聂载沉待了一天的这个地方，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白家一个下人过来，领走了阿宣，同时传了句口讯, 白老爷叫他去书房。
聂载沉知道，白成山对自己的最后的裁决应该到了。
对此, 他早已做好准备。他没多问, 来到书房, 见门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 却不见人, 白成山还没来。带路的白家下人让他先进去, 说老爷等下就会到。
聂载沉走了进去，站在一旁, 开始了默默的等待。
他等了一会儿, 白成山还是没露面，意外的是，白小姐竟先来了，更意外的是, 她蓬头散发, 平常那张气血饱满的鲜美面庞，这会儿煞白煞白，走路扶墙，还低着头, 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
按照白锦绣的计划，昨夜父亲棒打鸳鸯，心爱的情郎也被封建家长给无情地赶跑了，今天她应当把自己关在房里，门反锁，拒绝进食，以表示自己抗婚以及追求爱情自由的坚定决心。只要这样绝食个三两天，老父亲一定心疼，会找过来求和。只要他先软下去，自己这边就好谈条件了。
原本进展顺利。早上起，上从刘广老徐，下到阿宣和前几天刚回来的虎妞，众人流水似的一趟趟来敲她门，怕她饿坏，让她吃饭，她一律充耳不闻。但是到了下午，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她不禁后悔自己没有经验，考虑欠周。昨天应该先偷偷在房里藏点吃的东西。现在好了，什么也没有，她快要饿死了。
桌上茶壶里的隔夜水早被她喝光，连茶叶都吃了下去，一片不剩，但这东西却仿佛滋养着饿，她愈发饥肠辘辘，又不能开门要东西吃，心里只能盼着老父亲得知自己今天绝食一天的消息，心痛之下，立刻屈服。
为了节省力气，她只好躺在床上。刚才抱着空腹正煎熬着，忽然听到虎妞再来敲门，说老爷让她去书房。
一定是父亲心疼，要和自己谈话了。
白锦绣欣喜若狂，立刻从床上爬了下去，头也不梳，还故意再抓几把，随便趿双绣鞋就直奔书房。快到的时候，扶墙颤巍巍地走了进去，低着头，发出一道虚弱的声音：“爹……”
原本确实就饿坏了，这么装一下，也不违和。她万万没有想到，等她叫完爹，抬头不见父亲，看见了昨晚离去的聂载沉。
一时之间，两人一个站在里头，一个站在门口，四目相对，错愕之余，空气中仿佛还浮着一缕尴尬。
一阵短暂静默之后，白锦绣迅速地反应了过来，扭头瞥了眼门外，墙也不扶了，把门关紧，立刻走到他的边上，压低声问：“你昨晚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的？”
她顿了一顿，忽然明白过来：“莫非你也是我爹叫来的？”
聂载沉的目光从她蓬如鸟窝的头发上挪开，点了点头。
白锦绣实在弄不懂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想来，应该还是为了怎么彻底拆开两人，让自己死心，于是借机又坚定他的意志：“都这地步了，你一定要坚持住，千万不能松口。你别怕，我不会不管你的。等我和我爹谈判的时候，我会连带上你，让他答应不找你的麻烦！”
聂载沉沉默着。
这人一直就是这样，锯了嘴的葫芦。现在她渐渐也有点知道他了，一件事情，他要是不明确说“不”，那就代表他是答应了，即便并非出于本心——但这一点，和她就无关了，她只要达到目的就可以。
她再次放下了心。
肚子实在是饿，她早就看见桌上有盘自己爱吃的栗子糕，看起来仿佛还是新做好的，颜色酥黄，又松又软，十分诱人，话一说完，就撇下了聂载沉，急急地走了过去，端起盘子，拿了一块正要放嘴里，顿了一顿，抬眼迅速瞥了他一眼，用优雅的姿态背过身去，这才低头吃了起来。但才咬了两口，什么味道都还没吃出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了“老爷”的叫声。
她吓了一跳，扭头，看见刘广推开门，父亲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白成山来了。
他站在门口，望着一手捏着咬了一口的糕点，另手还来不及放下盘的女儿，知道她饿坏了，淡淡地道：“不是和我闹绝食吗？这才几顿，就受不了了？”
白锦绣懊悔没能让父亲看见自己刚才虚弱的样子，现在想装也来不及了。干脆把手里的糕点塞进嘴里，咽了下去，才放下盘子，指着一旁的聂载沉，理直气壮：“他知道我一天没吃东西，心疼我，刚才一定要我吃的！我都是为了他！”
白成山看了眼一声不吭的聂载沉，心里的气其实还是没有消尽，哼了一声，走进来坐了下去。
白锦绣立刻回到“情郎”的身边。
白成山看着女儿和这姓聂的小子并肩站立，两人确实是郎才女貌，宛如一对璧人，想起女儿小时候天天要自己抱着坐膝上打算盘的往事，心里不禁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女大是真的不中留啊。原本他还想虎着脸，摆摆做丈人的威风，先再狠狠教训这臭小子一顿再说，现在却是有些不忍了，也不打算再多说别的，只道：“知道你们错在哪里吗？不告亲长，私定终身！你们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做家长的？”
他一开口，无论是说话语气和言下之意，和昨夜都判若两人。
不但聂载沉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白成山的异样，白锦绣也觉得自己父亲不对劲。
但不对劲在哪里，她一时又说不清楚。
她迟疑了下，决定保持缄默，看父亲接下来还要说什么，自己再随机应变。
白成山把女儿和这小子的沉默当成了心虚，沉吟了片刻，决定进入正题。
“载沉！”他叫了一声，声音变得温和了。
聂载沉惊讶。
因为白小姐，白成山分明对自己十分恨恶了，现在怎么突然又改口叫自己“载沉”，态度还这么和蔼？
他迟疑了下，终于抬起视线，望向白成山。
“我记得上回你来家里吃饭，说你家中只有一位母亲了是吧？她身体如何？方便去把她接过来吗？”
聂载沉更加疑惑了。
白成山突然要自己母亲过来，难道是要向她兴师问罪？但他的这种语气，又实在不像是报复。
他迟疑了下，终于用审慎的语气应道：“家母在家，身体还算硬朗，多谢白老爷关心。但我不知白老爷所指，请白老爷明示。”
白成山又沉下脸：“你和绣绣都这样了，你还叫我白老爷？”
聂载沉还是没完全反应过来。
听这意思，白成山是要自己改口称呼他。但不叫他白老爷，叫他什么？
联想到他刚才那异常和气的态度，他的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心也随之猛地跳了一下，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都倒涌入了心脏。
但是这个念头才出来，就立刻被他否定了。
这是不可能的。
“白老爷，你……”他顿了一顿。
一直等在门外从门缝间隙里偷听好事的刘广见聂载沉这么呆，老爷抹不下脸直接说，把话讲到这了，他竟然还是没反应，迟钝到这地步，急得不行，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推开门，探头进去说道：“聂大人！白老爷的意思，是答应你和小姐的婚事了！往后你就是我们白家的姑爷！你要改口叫我们老爷岳父了！”
白成山看了眼门口的老伙计，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刘广心里得意，朝老东家点了点头，这才又关了门。
白成山的心里，此刻也是带了点暗暗期待和小小的得意，看向还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和聂载沉。
他们听到了这样的话，这一刻，心里当是如何的狂喜，对自己又会是如何的感激？
但他很快就发现，事情好像不大对劲。
女儿和聂载沉，竟然像两根柱子似的定着，一动不动，没有半点他期待的场景会出现的迹象。
难道是太过意外，高兴坏了？
白成山咳了一声：“载沉，绣绣，你们的事，爹经过慎重考虑，还是决定成全你们……”
父亲的话语在耳边响个不停。白锦绣也终于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了神来。
她倏然抬头，飞快地看向身畔的聂载沉。他也正低头看着自己。
两个人再次四目相对。
他眼眸犹如凝住，神色说不出的怪异。白锦绣觉得自己此刻一定也傻得要命，比他好不了多少。
她费尽心计，连威胁带强迫还不要脸，终于把身边这个她觉得十分可靠也可以信任的人给弄了过来，用他来逼迫父亲和自己做交易，以避开她不想要的婚姻。
千算万算，她什么都算过了，就是没算到父亲竟然会来这一手。
把她嫁给边上的这个人？
不，不！这太荒唐了。虽然她绝对不会嫁给顾景鸿，但这并不表示，她就愿意嫁给聂载沉！
父亲还在自顾说着他的计划：“……往后载沉就是我白成山的半子了。你们既然已经……”
他咳了一下，跳了过去。
“……你们的婚事不好再耽搁，等把载沉母亲接来，我和她商议过后，就选个好日子……”
“等一下——”
白锦绣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整个人几乎都跳了起来，失声嚷道。
白成山被打断，看着自己的女儿，见她双眸圆睁，神情慌乱。
“绣绣，你怎么了？”白成山问她。
白锦绣后背热汗直冒。
“爹，你等一下！等一下！我们等下就回来！”
她终于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一把抓起聂载沉的手，在白成山错愕的目光之中，拽着他转身，出了书房。

第 27 章
白锦绣拖着聂载沉七拐八拐, 最后来到一间杂物房边上, 转头见身后没人跟上来, 把他推了进去, 自己跟着进, 接着关了门。
父亲的这个决定不啻晴天霹雳，她毫无防备，根本就无法冷静, 心情现在又慌又乱。
“聂载沉，我爹不明情况，所以才说了刚才那样的话, 我希望你不要当真。当然，我也知道你不会当真的。我怎么可能嫁给你，你说是吧？”一进去, 她的话就脱口而出。
屋外走廊上方悬了一盏照夜的灯笼，一阵夜风吹过, 灯笼在屋檐走廊上方轻轻摇动, 晃动着的暗黄色光晕从杂物房安了玻璃的一扇狭窄窗户透进来，光线朦朦胧胧，勾勒出窗后那个年轻男子五官线条英挺的一张侧颜。
他对自己面前这个显得手足无措的女孩儿笑了笑, 点头：“是，白小姐, 你放心，我不会当真的。”
在获悉父亲的决定后，刚才她最最担心的, 就是他的想法。见他如此利落，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白锦绣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聂载沉，我果然没看错你。这样就好。”
这个担忧被证明是多余之后，她很快又被另一个烦恼给紧紧地攫住了，双眉紧紧地皱着，漂亮的一张脸上，充满了烦恼和郁闷的表情。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我实在是搞不懂，我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有这样的打算！”
她焦躁不已。“等一下，你让我先想想……”
聂载沉望着白小姐，没有说话。
白小姐其实也不需要他开口说什么。因为很快，她自己就想出了一个可以应对眼下这个糟糕处境的法子。
“我们先找个理由把婚事拖一拖。过些时日，女校不就开学了吗？我就说卡登小姐找不到可以代替我的老师，不同意我的请假，出于责任，我必须立刻回学校。
等我走了，再过些时日，我就对我爹说我又不爱你了，咱们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但是现在，有什么理由可以拖延婚事？”
这个她一时还没想好，急得走来走去。
杂物房里光线黯淡，静悄悄的，能清楚地听到她急促不安的呼吸和焦躁走动时身上衣裙的料子相互摩擦而发出的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聂载沉忽然道：“白小姐，还是我来说吧。我知道我这趟回去，大抵是可以升职的。我去告诉你的父亲，我虽然也迷恋白小姐你，但我无法容忍被人在背后议论我靠白家的裙带关系而获得升职。一开始，我原本就没考虑有娶你的可能的。”
白锦绣惊喜不已，一下停住脚步，忘情地捉住了他的一只手臂。
“哎呀，聂载沉你真的太聪明了！对啊，你这么一说，我爹他还怎么可以强迫你做我白家的女婿？你可真是个好人呀！你帮了我的大忙！”
刚才的烦恼和郁闷不翼而飞。受了启发，很快，白锦绣也想出了后续。
“你这样说了后，咱们的婚事自然不成，然后你走了，我再装作伤心欲绝。我爹看我这么伤心，还怎么会逼我再嫁进顾家？等混过去了，我再立马去香港！对啊，太完美了！去香港本来就是我的备用计划！”
“就这样吧！快走快走，咱么快点回去了，再不回，我爹怕要起疑心了……”
白锦绣一把打开门，抬脚要跨出门槛，抬起眼的时候，整个人仿佛被施了什么定身法，一动不动。
门外，白成山立着，两道目光仿佛利箭，射向对面的女儿，又扫了眼一旁的聂载沉。
白锦绣吓呆了，突然反应了过来，慌忙摆手。
“爹，不是你听到的那样——”
但是已经晚了。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白成山的声音严厉无比，说完，转身而去。
……
书房里的气氛和片刻之前迥然不同，气氛压抑无比，仿佛即将就要有一场狂风骤雨席卷而来。
从小到大，白锦绣还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对自己露出如此愤怒而严厉的表情。就连她也开始感到害怕了。她不敢抬头，更不敢直面父亲，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只，藏在聂载沉的身后，别说露头，连口大气也不敢透。
“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计划？”
“都这样了，你还不给我说实话！”
白成山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
“啪”的一声，声音如同炸雷。
白锦绣瑟缩了下，心里又是一阵绝望，心知这回大约是再不可能轻易蒙混过关了，还在拼命想着怎么能把事情圆得尽量干净点，让老父亲也快点消气，忽然听到站在自己身前的聂载沉开口了。
“白老爷……”
“我没有和你说话！”
白成山看都没看他，就冷冷地打断了，两道目光射向躲在他后头的女儿。
“锦绣，你给我出来！”
父亲显然是在迁怒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白锦绣的心里忽然感到十分不舒服。
事情是自己起头的，现在运气不好漏了底，这样躲在他的后头，让他替自己挡父亲的怒气，又算什么？
虽然还是有点胆怯，但一咬牙，她还是从聂载沉的身后走了出来，挡在他的前头。
“爹，和他无关！全是我的事！是我逼他帮我的！我不想嫁给顾景鸿！”
白成山瞠目，抬手指着自己的女儿：“你……你好大的胆子！你是想气死我吗？”
“不是！”
白锦绣慌忙摇头：“爹，我真的不想嫁顾景鸿，我看你却对他很满意，我和你说，你又不听，眼看他们就要来求亲，我也是没有办法，只好这样！我想着你知道了我和聂载沉的事，你一定会反对的，我同意和他分开，再用这个和你谈判，让你答应不把我嫁给顾景鸿……”
她心里也是委屈得很，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起来。
白成山气得声音都发抖了：“好啊，好！讨价还价的本事，学得倒还不错！连你爹你都敢这么算计了！”
他双手背后，气得又在屋里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突然想了起来，目光落到聂载沉的身上。
“你们一起了的事，到底有没有？”
“还不快给我说！”他又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白锦绣肩膀抖了一下。
“没有！爹你别生气……是我昨天临时突然想到的，我要是这么说了，和爹你谈判的时候，筹码就更重些……”
“那张画呢？画是怎么回事？”
“是之前有一天我出城写生，无意遇见他在溪边饮马，天气热，他脱了上衣下水，我觉得他身材适合画画，就照着画了下来。他那会儿都不知道我在边上的……后来我要他帮我的忙，他不肯，我还拿这个画威胁过他……”
白锦绣又羞又愧，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白成山大概是快要气晕了，脸色一会儿发青，一会儿发黑，人站在桌边，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对着聂载沉道：“你出去！”
聂载沉看向白成山。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把乌木嵌象牙竹纹镇尺上，脸上带着怒气，并没有看自己。
他迟疑了下。
“我叫你出去！”
白成山突然抬眼，厉声喝道。
白锦绣正从指缝间偷看父亲的表情，虽然猜不到他要把自己单独留下的目的是什么，但见他这么生气，这会儿哪里还敢忤逆，赶紧放下手，转身推聂载沉：“你听话，快出去，我爹一定有话要和我说。”
聂载沉再次望了一眼白成山，终于转身，退了出去。
“爹！”
书房里只剩父女两人了，白锦绣虽然心虚得要命，还是硬着头皮凑了上去。
“爹你消消气，我给你捶肩……”
“手伸过来，给我摊在桌上！”
白成山抄起镇尺，对着女儿冷冷地道。
白锦绣一呆：“爹？”
“听不懂我的话？把手伸出来！”
白锦绣这才终于明白了过来。
父亲这是真的动怒了，要对自己动家法了。
从小到大，她只看到过大哥犯错被爹用镇尺抽手心的场面，她只负责做冲出去救哥哥的妹妹的角色。无论她犯了什么错，怎么惹父亲生气，他都不会动自己一根汗毛。
“爹……”
她看了眼那条长两尺，宽两寸的镇尺，脸色开始发白。
“伸过来！”白成山猛地喝了一声。
她瑟缩了一下，在父亲那两道威严目光的威逼之下，胆战心惊，勉勉强强，终于伸出一只手。
“摊开！”
“爹——女儿已经知道错了，你轻点——”
白锦绣哭丧着脸，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白成山这次是真的铁了心，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女儿，让她知道轻重。
弄出这样的事来骗自己也就罢了，竟然还拉上别人，对方不愿，她连这样的手段都做得出来，简直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把他一张老脸都给丢光了。
白成山后悔自己从前对女儿太过宠溺了，养出她这样的性子。这回再不教训她一顿，连自己这里也是说不过去了。
“爹——”
白成山沉着脸，不去看她那副可怜样，举起镇尺，朝她摊开的手心就打了下去。
“啪”，重重一声。
“啊——”
白锦绣发出一道尖叫之声。
“聂载沉！救我！我爹他要打死我了！”
聂载沉站在外面，对着对面向自己投来恨铁不成钢的遗憾目光的刘广，默默无言之时，忽然听到书房里传出一道“啪”的疑似击打的声，接着就是白小姐惨烈的尖叫和惊慌的呼救，他立刻想起刚才白成山看着那条镇尺的一幕，迅速推门，抬眼就见白成山满面怒容，又高高地举起镇尺。
那柄坚硬而厚实的冰冷物件，眼看就要再次落到白小姐的小手上，他的心微微一抽，什么都来不及想，立刻上去，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就将白小姐的手护在了自己的臂下。
其实刚才那一下，白成山手里的镇尺还没落到女儿的手心里，她人先就蹦了起来，手也缩了回去，根本就没打到，不过击在桌面上罢了。
本就生气，见女儿又把这个姓聂的臭小子给叫了进来，心里更是火大，镇尺再次重重地抽了下去。
“啪”的一声，这回中了。
坚硬的实木，实打实地抽在了手背上，立刻在皮肉上留下了一道边缘分明的足有三指宽的肿胀红痕。
白锦绣呆住了，睁大眼睛，看着他因为护着自己而被盛怒之下的父亲误伤了的手背，忘了尖叫。
白成山见伤了别人，手一顿，也停在了半空。
聂载沉迅速抽回手，轻轻拉了下呆住的白小姐，把她人扯到自己的身后，对白成山道：“白老爷，当初我要是能明辨是非，不答应白小姐，这件事也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步。我比白小姐年长，她固然有错，但我错处更大。白小姐当责罚，我更不能免。她现在知错了。白老爷你要是还不能消气，我代白小姐一并领责。”
他朝着白成山双膝下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旧式的谢罪之礼。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白成山有些粗重的呼吸之声。
片刻之后，白成山那只握着镇尺的手动了一下。
白锦绣立刻将聂载沉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出去！你快出去！”
她把人死命地推出书房，转身跑了回来，抓住父亲的手：“爹，真的和他无关！爹你再打我好了，这回我不躲……”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抽噎着，伸出了自己的手。
白成山扔掉手里的镇尺，转过身，缓缓回到桌后，扶着椅手，慢慢地坐了下去。
“爹！”
白锦绣跟了过去，顺势也跪在了他的膝前，两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不放。
“爹，女儿真的知道错了，往后再不敢这样骗爹你了。可是女儿真的不想嫁顾景鸿。我不喜欢他。要是一辈子就这样定了下来，我宁可不嫁人。我说的是真的，求求爹了，不要把我就这么嫁出去……”
她干脆把脸埋在父亲的腿上，闷声呜呜地哭个不停。
白成山低下头，看着在脚边伤心恳求自己的女儿，心早就软了下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女大当嫁，爹再想留你，也不能让你真的在家做了老姑娘。爹先前是觉着顾公子也算个合适的结亲对象，对你也用心，这才想替你张罗，至于感情，日后也是能慢慢培养的。但你要是真的不愿，爹难道还强行把你绑了送上花轿？”
“真的？”
白锦绣也不哭了，仰起脸，睁大眼睛看着父亲。
白成山抬手，叹气：“从小到大，爹逼你做过你不想做的事吗？”
“爹你真好！女儿真的知道错了！爹你千万别生气了！”
白锦绣顿时破涕为笑。
聂载沉在门外，隐隐听到白小姐的笑声传了出来。
他出神了片刻，便转身离去。
刘广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片夜色之中，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又是同情，又觉遗憾。
就算一切全是小姐的逼迫，但他确实是得罪了老爷。父女可以和好如初，他却是一个外人。哪怕老爷不怪，他如今也是有些不好做人了。
刘广想叫他留步，又知留下也是尴尬，追了两步，摇了摇头，停了下来。
书房里，白成山看着又哭又笑的娇娇女儿，摸了摸她垂落在脸庞上的乌黑长发，忽然又想了起来，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胆子会这么大，不但骗我，还逼人做事，把我的脸都给丢光了！我知道你从小胆子就野，但好歹也算知书达理，你长大了，我答应你去留学，可没让你学来这些的！”
白锦绣知道父亲所指为何，不敢回话，赶紧又老老实实地垂下脑袋扮可怜。
白成山皱眉了片刻，说：“去把他叫进来！”
“爹……你不要骂他了……”白锦绣撒娇，摇着父亲的手。
“行了行了，不是骂！”
白锦绣这才放下些心，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跑去开门：“聂载沉……”
她探头出去，门外却不见了人。
“刘叔，他人呢？我爹找他。”
刘广走了过来，对着书房里的白成山说道：“老爷，他已经走了。”
白锦绣一愣，急忙奔了出去，一口气跑到大门口，问门房，门房说聂大人片刻之前已经离开。
白锦绣望着已被夜色彻底笼罩的前方，愣怔了片刻，掉头跑回书房。
“爹，门房说他已经走了，要不要叫刘叔去找他回来？”
白成山凝神了片刻，摆了摆手，缓缓地道：“算了，就这样吧，走了也好。不必叫他回来了！”
白锦绣心里一阵失落，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落。
她费尽心机想要谋求的事，虽然一波三折，但最后终于如愿达成；父亲也没生她的气，父女不但和好如初，她更是知道了父亲是如何的为自己考虑，真心疼爱自己。这个晚上，王妈后来心疼她一天没吃饭，特意给她做了一顿美味的加餐。她在散发着清新木香的大橡木桶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然后躺在帐子熏过沉香的松软的床上。
这一天太累人了，放松了下来，她此刻应当没有心事，很快入梦才是。
但是她却睡不着，在床上滚来滚去，下半夜了，还是无法入眠。
四合柜上摆着的西洋钟，时针指向了早上四点。屋里光线还很黯淡。白小姐头昏脑涨地从床上爬了下去，坐到窗前的桌畔，对着自己摊在桌上的一叠画稿，发起了呆。然后揉着自己的两只太阳穴，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西洋钟的时针向前缓缓推移了一格。清晨五点钟，夏天的晨曦，开始在窗外微微地泛白。
就这样让他走掉，她会欠下一个人情。
她白家的人，什么都可以欠，但不能欠下人情。
这是真的祖训，不是她当初随口胡诌骗那个人的。
她不再犹豫，飞快地奔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拿出自己的衣服，迅速地穿了起来。

第 28 章
傍晚时分, 聂载沉到了云镇。
云镇地方不大, 但水陆两通，是去往广州的便利之途，每天都有许多行走于两广以及云贵之间的商旅和载着货物的车队从这里经过, 十分热闹。行旅多了, 镇上自然也到处开着供人停脚过夜的大大小小的旅馆。
晚上在这里过一夜，明早继续上路, 赶得紧些的话, 明晚就能回到广州了。
聂载沉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讲究, 入镇后没多远，在轮船埠头的附近看见有间小旅馆，门面还算干净，就住了进去。
旅馆伙计名叫阿三, 起先颇是热情, 抢着替聂载沉提箱子, 聂载沉进房间后，他又很快送来茶水——这种地方，供应的自然是浮了几片碎茗的粗茶, 但阿三态度却很殷勤, 倒茶之前, 甚至不惜撩起自己衣服的襟角先替客人擦一番杯底。随后一边倒, 一边朝客人神秘地眨了眨眼，用压低的充满诱惑的声音说：“军爷，晚上得闲, 要不要耍一耍？包靓还听话的细路女，不贵，只要这个价——”
他朝聂载沉伸出一根手指，表示一枚银元。
聂载沉摇头，摸了两个铜子充当他替自己引路送茶的感谢费，然后让他出去。
阿三不甘心，说可以先看，看中了再耍，见他不为所动，又将价钱逐渐落到八角，七角，最后五个角子，客人却依旧没有半分有兴趣的意思表露，再降下去，自己就没油水可分了，方知今天是跟错了人——原本他见这新入住的客人年轻体健，肩宽背直，腰窄腿长，走路步伐矫健，还是个新军官的样子，按照他阅人无数的可靠经验，绝对会比普通男子更加精力过剩，满以为今夜可以从中穿针引线，做一单额外的生意，自己从中分得些好处，没想到对方原来是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未免扫兴，顿时失了服务的兴趣，态度就冷了下去，接过两只铜子，敷衍地躬了个身，很快就走了。
打发走了在旁聒噪个不停的旅馆伙计，聂载沉放下东西，出去到对面一间面铺胡乱吃了碗面充当晚饭，再次回到这个狭窄的房间里，天已是暗了下去。
他无心四处走动，脱了外衣挂在墙上，洗漱了下，人就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准备休息。谁知躺下去没片刻，隔壁房间就传来一阵夫妇骂架的动静。因为隔房间的是层薄薄的板壁，所以听得清清楚楚。仿佛是做丈夫的骂妻子不守妇道给自己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妻子不认，反骂丈夫没用，钱赚不到两个，出来也只能让她住这种一晚上四个角子的破地方，还整日疑神疑鬼。两人起先只是口舌互骂，渐渐升级为动手，一阵稀里哗啦，仿佛物件被扫落在地，继而又是女人哭泣怒骂的声音，一直闹个不停。
聂载沉实在没法再忍耐下去，从身下那张床脚有些晃动的床上翻身坐了起来，打算先出去，片刻后再回。想必到了那会儿，隔壁的夫妇应当已经骂架完毕，自己也就能够得以休息了。
他走出旅馆，沿着河边的道路漫无目的地踱了大约一里地的光景，最后来到埠头旁，随意停下脚步，看着埠头上忙忙碌碌的人。他的边上有条船，船主似乎搬家而至，不断有人从船上抬着大大小小的家什物件上岸，穿梭不停。片刻之后，两个在埠头上卖苦力的脚夫一前一后，抬着一只巨大的看起来十分沉重的樟木箱子，小心翼翼地上了岸。往停在埠头前的一辆大车上送时，一个脚夫脚底不慎打了下滑，身体一歪，手就吃不上力，大木箱也跟着一歪，眼看就要倾倒在地将这脚夫压在下头——几百斤的东西压下来，难保不受伤。
聂载沉眼疾，手脚更快，一步上前，伸手就将那木箱的角给稳稳托住了。
“哎呀，你怎么搞的！我雇你抬东西，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你知道吗？要是摔坏了，你十条命也赔不起！”
主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训斥着那个脚夫。
脚夫方站稳脚，将东西送上了大车，感激聂载沉的搭手，特意走来向他躬身，又取下自己夹在耳朵后的一支香烟，不顾聂载沉的婉拒，强行塞入他的衣兜以表谢意，口中说：“后生仔，刚才我就见你一个人站着，有心事哦。抽支烟，快活胜神仙，什么烦恼子事都没有了。”
聂载沉笑了起来，也就由他了。再立片刻，见天黑透，估计住隔壁房间的那对夫妇想必骂架完毕，便掉头回往旅馆，才走进去，就觉得周围气氛怪异。
他入住的时候，这间小旅馆里基本是住满了客的，堂间不断有人出入，还能听到边上几个房间里住客走动咳嗽说话的声音，此刻也还早，却是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也没半点声音。刚才见他不照顾生意态度冷淡了下去的阿三，不知为何，现在态度又变热情，且是加倍热情。刚才就在门口东张西望似是等人，看到他回了，喜笑颜开，一溜烟地冲了上来，又是鞠躬又是问好：“军爷您回来了？累了吧，小的这就送您回房间去。”
聂载沉疑心这伙计不死心，要再缠着自己说刚才那事，直接拒绝：“不必，你忙去好了，我自己认得路。”
阿三见他态度冷淡，只得作罢，却还是停在那里，一直目送，艳羡无比。
聂载沉压下心中疑虑，快步走到自己住的房间门口，开门前，特意停了一停，仔细听了下隔壁的动静，果然没声音了，于是推门而入——
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人停住了。
他出去的时候，房间里的洋油灯是灭着的。但现在，那盏玻璃罩被熏得发黑的灯却亮着。房间里竟然多了一个女子。她背对着门，站在那扇和这房间堪配的狭小的窗前，似正望着窗外的夜色，听到开门的动静，她慢慢地转过了身，和他面对着面，随即摘下了头上遮住大半脸容的低檐帽，露出了一张漂亮的脸，并且，脸上带着笑容。
是白小姐。
“聂载沉，是我。”她叫了他一声。
聂载沉顿了一顿，慢慢地走了进去，但只走了几步就停住，身后那扇门也没关。
“白小姐，你怎么在这里？”他的语气迟疑，且带了几分戒备和冷淡。
白小姐没有回答他的疑问，似乎也没留意他的语气，目光落到他的右手上看了一会儿。
昨晚白老爷大约是真气狠了，下手不轻。差不多一天一夜过去了，他手背上被镇尺击中的地方，肿胀非但没有消去，且淤痕也转为乌青的颜色了。好在他手背本就不白，也不至于十分惹人注目。
留意到她的目光看了过来，聂载沉肩膀微微动了下，转过去手背，此时白小姐却已迈步朝他走了过来，停在他的面前，接着她就抓起他那只刚才试图避开她注视的手，看了一眼，会说话似的那双眼睛里，露出心疼和懊悔的神色。她低头，朝着伤处轻轻地吹了口气，抬眼轻声问他：“很疼吗？”
聂载沉毫无防备，被手背上吹过来的那一口凉丝丝的气给弄得再次僵了一下，迅速就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没事。”
“白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再次发问。
白小姐垂眸，站着一动不动，陷入了沉默。
聂载沉也沉默了。两人就这样在门边上面对面地站了一会儿，白小姐仿佛先回过神，伸手关了门，随即走到桌边，从她放在上头的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张小小的长方形纸。
纸是彩色套印的，十分精美，上面还有她的私章和签名。
她走了回来，递给他。
聂载沉认了出来，仿佛是麦加利银行的一张通兑支票。
白小姐说：“聂载沉，这回的事，虽然过程和我原本想的不一样，但从结果来说，我达成了原本的目的。你帮了我的忙，我不会忘记之前向你许诺过的酬谢。这是两万元，你随时可以支取，当然，这只是首付款。我早上出来得匆忙，来不及准备。过些天我就会把余款全部准备好，支付给你。”
聂载沉转身，打开了刚被她关上的门，说道：“白小姐，支票你收回。这里不方便你留，你回去吧。”
白锦绣看了他片刻，慢慢地放下支票，走到门边，将他还搭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轻轻地拿开，自己关了门，插上插销。
插销入鞘，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或是因为聂载沉的耳畔只剩下了异常的安静，这一声短促的响动，叫人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她继续走到窗前，伸手关了窗户，又拉上那幅旧得已经看不出本色、一角还沾了点疑似蚊子血的窗帘，然后慢慢转身，再次面向着他。
房间本就不大，因为她的这个动作，忽然之间，空间仿佛变得愈发狭仄，空气也突然闷热了起来。
或是为了路上不引人注目，白小姐今天穿得非常普通，斜襟蓝褂，素面青裙，这种小地方中等家庭出来的小家碧玉的日常打扮。
她抬起手，在对面那年轻男人的目光之中，慢慢地解开了保护着自己雪白脖颈的第一颗盘扣，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她脱去了身上的褂子，露出里面的穿着。
一件齐胸平的葱绿抹胸。裸着的双肩和衫子根本没法完全掩住的胸前酥雪，令她近旁那盏煤油灯的灯火显得愈发黯淡无光了。
“聂载沉，我不想欠你人情。这是我先前许过你的。”她凝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
他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就好似屋里一根杵着的木头。
“你不用担心，旅馆的住客，每个房间我都给了他们两个银元，人全搬走了，我包下了这里。这里只有我和你。没有人会知道。”
她看了下左右，解释了一句。
这个镇子上，最好的旅馆，一晚上也不过一个银元，据说还包一顿饭。能凭空得到两个银元，谁还不走？
难怪，他回来后，里头就没了住客的影子。
她说完，面颊上浮出一缕淡淡的红晕，随即仿佛有些不敢看他了，垂下眼眸，几根白嫩的手指，也紧紧地勾在一块儿，纹丝不动。
房间里闷得几乎就要叫人透不出气了。白小姐的这幅模样，仿佛无处不在。
聂载沉闭了闭目，侧过身去，不去看她，说：“白小姐，你走吧。”
白锦绣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和你的私事。我爹绝对不会知道的，你不用担心……”
她咬了咬唇，又这样道了一句。
“白小姐！请你自重！你要是不走，我就走了！”
聂载沉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朝她大步走来，弯腰抄起她方才脱下放在床边的褂子，朝她一把掷了过去，随即扯下他自己先前挂在墙上的外套，拿在手上，转身就朝门口去了。
白小姐的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面庞上的红晕也迅速地消失了。她的手指勾着他方才扔过来的自己的衣服，在原地呆呆地站了片刻之后，听到他开门的动静，裸着的单薄的肩微微瑟缩了下，脸色有点苍白。随即，她很快穿回了自己的衣服，一把抓起她的包，从里面掏出一管药膏似的小东西，放在桌上，低头就从开了门站在那里的聂载沉边上经过，快步离去。
白小姐终于走了。
聂载沉关了门，转身回到床边，站了一会儿，慢慢地坐了下去。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她留下的那管药膏上，心里一阵烦闷。
异常得烦闷。他感到自己透不过气，仿佛一条夏天午后雷雨前在水面下急需空气的鱼。手指忽然碰到傍晚之时脚夫为了表示谢意而强行塞到他衣兜里的那支香烟。
他从不抽烟。但此刻，却摸出了这支已经有点皱掉的香烟，用火柴点了，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被火催发而出的强烈而刺激的烟雾瞬间冲入了他的肺腑。他被呛到，一下咳嗽了起来。正要灭掉香烟过去开窗，突然，那扇房门又被人推开。
他转头，惊诧地看见刚才去了的白小姐，竟然又回来。

第 29 章
白锦绣“砰”的关上门, 迈步径直便走向了聂载沉。
她的步伐没有犹疑，甚至，隐隐透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然。而她的突然去而复返, 或是令他太过意外, 以致于他一时没了别的反应, 就这样坐在床沿上，转头看着她朝自己走来, 直到她最后停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了下来。
她的眸底，隐隐仿佛有某种不甘的火星子在跳，这令她的一双眼睛显得愈发明亮。
聂载沉终于回了神。
“……白小姐，我实在是不明白, 你又回来干什么？”
他说着, 一边略带仓促地灭着手中那支刚才因为咳嗽而来不及处置的香烟。但或许是他动作太过生疏，烟头一时竟灭不尽, 残余的一点红色火星子，不住地烁。
他的眉宇露出一丝烦躁的表情。他又想站起来，不料身体才动了一动，一双手就伸了过来，一左一右地压在了他的双肩上。
聂载沉一顿，人就被她给压坐了回去, 看着她拿走了自己手中那支还冒着红色火星的香烟，用娴熟而优雅的姿势摁灭它，掷在身后桌上的那只茶杯里, 烟头在茶水里发出短暂的嘶嘶声，随即沉寂了。
“聂载沉，我回来，是想问你一句，你既不要钱，又不喜欢我，那你到底为什么肯冒着得罪我爹和顾家的风险来帮我？我是真的想不明白！要是得不到答案，即便走了，往后我也会寝食难安！所以我又回来了，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她盯着聂载沉，一字一句地说道。
聂载沉沉默。
白锦绣道：“我要你回答我！”
聂载沉终于抬起视线，对上了白小姐的目光。
他说：“白小姐，既然你特意回来问，那么恕我直言了，请你自己想想，我只是你父亲雇来替你开车的司机，当时你百般逼迫，用尽手段，那样的情况之下，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白锦绣眸底那跳跃似的火星子似忽地黯淡了下去，却还是固执地盯着他，双眸一眨不眨。
“……白小姐，你的父亲不会希望看到这一幕的。我真的劝你，为了你，也是为了我好，请你立刻回家去……”
他话音刚落，声音忽然消失，仿佛被什么给吞没。
白小姐竟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紧接着很快，他整个人就被白小姐给推倒了，一下仰在了床上。
白小姐压住了他。床骤然承受了两个人的体重，床脚发出轻微的“咯吱”一声。
白小姐的吻，不像那一夜在后营林畔似的浅尝辄止，而是激烈的，带了一股狠劲儿，就好似爬在他身上的一只小兽，用她珍珠粒般齐整而雪白的尖利牙齿，报复似地吮咬着他。
他挣扎了下，终于勉强坐了起来。不料还没坐直身体，床脚又是咯吱一声，他整个人再次被白小姐给压了回去，接着，一只小手扯脱开他身上那件扣子原本扣得齐齐整整的军服衬衣。年轻男人坚实而火热的胸膛露了出来。
她继续在上头亲吻，啃噬，很快就在他的皮肉上留下了自己的一簇簇齿印。
他仿佛彻底失去力气，就这样被她压住，躺在她的身下，任由她为所欲为。直到那只小手来到了他的裤腰，仿佛试图解开皮带，他动了一下，抬臂，一下压住了那只放肆的手。
“白小姐，我对你没兴趣。”他闭着眼睛说，声音听起来又干又涩。
她的脸庞绯红，向他施虐的唇瓣变得潮湿而莹润。
发现他阻止了自己。她不甘心地挣扎，想从他的手下抽出自己的手。
但是那只属于男人才有的大手，却牢牢地禁锢着她，她挣脱不出。
“聂载沉，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不漂亮吗？我不信你对我没有兴趣。”
她在他耳畔鼻息咻咻，轻喘着，一双眼睛更是湿汪汪的，模样迷人极了。
他没有睁眼，依然闭着他的眼，说：“白小姐你很漂亮，但你不是我会想要的那种女子。”
她慢慢地抬起头，盯着他的脸。
片刻之后，她看了眼他的下腹。军裤下和刚才已经不同了，鼓囊硕大。入目所见终于叫她被打击得几乎四分五裂碎掉的心又顽强地粘合在了一起。
“不想要，我一碰你，你为什么……”
她低低地嚷着，但那个“硬”字，终于还是说不出口，只是一张脸庞愈发红了。
聂载沉依然仰着，在她的身下，衣衫不整，闭着眼眸。
“白小姐，换成任何一个女人，像你现在这样地对我做这样的事，我都会有反应的。”
他松开了她的那只小手，但低沉而无情的声音却在她耳畔响了起来。
白小姐一下僵住了。
她慢慢地从他的身上爬了起来，胡乱地压坐在他腹上，俯视着身下这个始终不愿睁开眼睛瞧自己一眼的年轻男人，眼睫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不要脸！混蛋！”
终于，她含含糊糊地骂了他一声。
“往后我再不想看到你了！”
她从他的身上迅速爬了下来，抓起自己的东西，包括那支方才特意留下的药膏，随即打开了门，疾步而去。
急促而凌乱的女孩子的脚步声，消失在了耳畔。
就像一阵风，飞快地来，又飞快地去了。
聂载沉慢慢地睁开眼睛，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他发呆了片刻，起了身，透过那面狭小的窗户看了下去。
沿街的一排门面里透出些昏暗的灯火，依稀照出街道的影。白小姐披了件斗篷，低着头，匆匆地走向旅馆斜对面的一条街道。很快，一辆不显眼的马车从街口的阴影里出来，朝着古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她是一朵带着毒刺的玫瑰，叫他一度迷失在了她的芬芳里。但他更是清楚，玫瑰美丽，毒刺扎人。何况，这朵千金玫瑰又怎么可能会真的喜欢他？
这个他要不起也不敢要的白小姐终于走了，往后再不会回。
就好像他生命长河中一段横插而来掀起过波澜的急流，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聂载沉收拾心情，在清晨的四点，这座镇子里的人都还在睡梦中的时候，以新军军官的身份搭上了镇上邮驿所在这个点发出的一辆去往广州的快速邮车。
他是在当天的深夜抵达广州并回到离开了一个多月的城西西营。
营口站岗的卫兵来自一标，但认得他，没检查关防证件，就向他行了个军礼，予以放行。
当步入这个位于郊外的巨大的西营时，聂载沉感到自己那颗似乎还浮着的心，终于彻底地平定了下去。
滚滚的汗水，飞扬的泥尘，铁，血，枪和炮，这里才是属于他的熟悉而游刃有余的世界。
这趟回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方大春喝酒。这顿酒，方大春已经念叨了好几次，但每次都因为各种原因而被推后。
他加快脚步，穿过营地，终于回到了他所在的二标营地。扑面而来的气氛，却令他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重气息。
新军的军规和西营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这个时候，士兵早就应该熄灯休息，但是营房里却亮着灯。他的手下陈立他们，还有十几个一标的士兵，竟然聚在一起，这会儿还没有睡觉，仿佛正在商量着什么。
他走了进去。
陈立他们突然看到离开一个多月的上官回来了，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聂大人！你回来了！”
众人纷纷迎了上来。
聂载沉放下手中的行李，看了他们一眼：“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士兵们相互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愤色。
陈立走了上来。
“聂大人，你不知道，出事了！一标的方大春犯了事，明天就要枪毙了。”
聂载沉一怔，神色立刻变得凝重万分。
“怎么回事？他犯了什么军规？”
新军军规虽然严格，士兵一旦触犯，处罚也很严厉，但大多是体罚肉刑而已，够得上枪毙的罪名，并没几条。
“方大春和他手下的几个士兵前两天在外头和几个红头阿三起了冲突，被阿三讥笑留辫，回来气不过，擅自剪辫剃了发，被旗人兵举报到了康成的跟前，说他们私通新党，康成大怒，以这个罪名把人给抓了起来，明天就公开枪毙，以儆效尤！”一个士兵说道。
“一标好些人，还有我们二标里的人，都去请愿求情了，要求去发，释放方大春他们！但是康成非但不允，还让高春发下令，说谁再求情，或是煽动去发之请，一概以通敌论处！”
“我丢他老母！听说北边好些士兵都已经剪了头发！老子也早就想剃了！他康成要是敢真枪毙人，老子索性也剃了去，大不了去投新党！”
陈立和士兵们情绪激动，纷纷破口大骂。
聂载沉这才明白了过来，沉吟着。
新军内部要求去发的呼声，并不是现在才起的头，很早之前就已有了。正如陈立所言，北方的新军，下面有胆大的士兵曾出于出操方便的理由，约定去发，随后相互效仿，蔚成风气。军官大约自己也早想去了，或阻止不力，或视而不见。最后陆军衙门官员知道了，十分恼怒，一度严厉查办，但法不责众，加上新军蓄发确实不利训练作战，乱哄哄地闹了一阵子，官员们最后糊弄了下上头，事情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过去了。
但在广州这边，康成对此抓得极其严格。为杜绝隐患，广州陆军衙门很早就制定出严厉的军规，但凡擅自去发者，一概以通敌论处，当众枪毙。几年前新军刚成立的时候，就曾毙过一个酒后剪了自己头发的士兵，所以这两年，新军士兵虽然对强制留发有诸多的不满，但始终不敢有动作，直到这回，出了这样一个意外。
“大人，刚才我们正说你呢，你就回来了！太好了！你赶紧给我们拿个主意，现在怎么办？”
士兵们纷纷围到聂载沉的边上争着说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呵斥之声：“几点了？还不解散休息！”
众人回头，见是协统协统高春发来了，顿时静了下来。
高春发用严厉的目光扫视着陈立等人。
“你们的大人刚回来，什么都还不知道，你们就想把他也拖下水？我告诉你们，这事已经板上钉钉！方大春触犯军规，谁去闹也没用！敢再挑唆闹事者，一概以同罪论处！”
“还有你们！这里是二标，你们半夜擅自出来，是想聚众造反？”他又厉声呵斥一标的那些士兵。
众人不敢发声。
“都给我回去！”
一标士兵低头要去，高春发也转身要走，聂载沉忽道：“高大人留步。将军现在何处？我想求见。”
高春发一愣，随即冷脸：“不必了，将军谁也不会见了！你刚回来，路上辛苦，还是早些休息吧！”
他说完就走，却听身后又传来聂载沉的声音：“不知高大人可否还记得去年靶场发生的惨案？二标神字营的一个兄弟，发尾被机枪勾住，以至惨死枪口之下。旧发本就不利军人。方大春犯的要是别事，够上枪毙，我绝无二话。但现在不是三百年前的十七世纪了，世界变，情势亦当变，否则朝廷立新易服，意义何在？”
这声音并不高亢，但一字一句，透着不可阻挡般的力道。
士兵们刚才还慑于高春发的威压，不敢再出声，见聂载沉竟有如此胆气，字字句句，直戳心肺，顿时全都来了精神，纷纷跟着点头：“对！聂大人说的对！早该变了！”
聂载沉回头，示意身后的人噤声，随即转向高春发。
“我请大人代我通报，我要求见将军。大人若是不予方便，卑职只能僭越！”

第 30 章
高春发盯着聂载沉, 忽然道：“你随我来！”
聂载沉跟着上司出了营房, 来到一处空旷无人的地方，高春发脸上的威严之色立刻消失了，眉头紧锁：“载沉，你以为我不想救他们几个吗？都是我的兵！我在将军面前不知道替方大春说了多少好话, 但将军就是怒气不消，我有什么办法？不止我, 顾景鸿也去求见过将军, 用自己的性命替他们担保，说不是匪党，请将军予以法外开恩。连他的面子, 将军也不给！我听说还呵斥了他。我知道你和方大春的关系，就是怕你冲动，知道你一回来, 我立刻就赶了过来的。你去又有什么用？”
他顿了一顿。
“之前我对你说过，等你这趟差事结束回来，升迁令就会下。这个节骨眼上, 你给我老实待着, 没你什么事！要怪, 就怪他们几个运气不好，明知将军的忌讳, 还自己要往枪口送！”
聂载沉道：“卑职斗胆，只问一声高大人，新军去发, 该是不该？”
高春发一时语塞。
军人留旧发，不但出操极不方便，且要保持军容整齐的话，每天还要像女人那样花时间去打理，遇到些不注重卫生的懒汉士兵，头上爬虱那是常事。
这些就算了，最大的问题，还是新军的武器和操练。新军手里的家伙，是从前的冷兵器所无法比拟的。机械设备增多，零件结构复杂，军人操作之时，动作过大，或者一个不慎，长辫勾缠阻碍倒在其次，严重的话，缠进机器，损毁机械，甚至发生性命危险，隐患不可谓不大。去年靶场发生的那件惨案，至今他还记忆犹新。
他不是旗人，自然没有长辫情结。先前听说北边新军出了场乱子，闹到最后，许多人包括高级军官在内都趁机去了辫，变成西式短发，心里也是羡慕了一番。但身为协统，又是康成的心腹，对此他怎么可能有半点意思表露？
现在被聂载沉这么发问，他顿时说不出话来。
“高大人，我感激你的点拨和对我的爱护之心，我亦理解你的难处，绝无为难你的意图。新军去发，虽有百利而无一害，是大势所趋，但也不是迫在眉睫，原本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但事关人命，那就不一样了。方大春是我的结义兄弟，哪怕不自量力，我也不能坐看他因为这种事被枪毙！请大人准许，让我试上一试！”
高春发对上了聂载沉的目光。
对面的这个年轻人，目光坚定，毫无惧色。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无法阻拦了，终于勉强点头：“好吧，那我就去帮你安排！”
“你千万克制，记住，自己前途才是第一！”
聂载沉微微一笑，向他道谢。
……
广州将军康成最近可谓衰事连连。先是儿子婚事失败，几乎同时，他获悉有人密谋起义攻打广州，好在对方人员构成复杂，组织涣散，几名头领也意见不一，还没来得及完全准备好行动，就被他密布的如同天罗地网的耳目察觉，及时破坏掉了。当日他从古城匆匆赶回，为的就是这事。好不容易平息了，新军竟然又闹出这样的事，这叫他如何不大为光火？
这股风气要是不狠狠刹住，日后只怕后患无穷。
深夜他还是无眠，在自己用作办公的将军府书房里愁眉不展，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渐近的军靴踏地的脚步之声，知道是聂载沉到了，立刻将身体坐得笔直，神色也恢复成自己该当有的威严。
聂载沉换了身熨得笔挺的墨绿色咔叽料新军军官常礼服，紧扣立领，肩佩龙纹章，前襟左右两排各七颗金色铜扣，袖口和领襟刺绣一圈云纹，头戴端正礼帽，腰束铜扣皮带，还佩了一柄佩刀，脚上则是双拭得一尘不染的长筒牛皮军靴。
他大步入了书房，站定，向康成行了一个新式军礼。
新军当日创办之初，就采纳了洋教官的建议，下官见上司，一律行新式军礼。实则这些年一直是新旧并行的，有人行新式礼，也有些人唯恐上司觉得自己不够恭敬，还会沿袭旧式的跪拜之礼。
康成冷眼看他：“高春发说你一定要见我？何事？”
“你要是为了方大春几人来求情的，还是现在就出去。私通匪类，没罪诛九族，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他立刻又补了一句。
“敢问将军，定他们私通的罪名，证据是什么？”聂载沉问。
“陆军衙门早有明文规定，你身为军官，不知道吗？敢去发者，不问缘由，一概枪毙。不是匪类，又怎会明知故犯？”
聂载沉沉默了片刻，取下头上的礼帽，放在一旁，随后抽出腰间的佩刀，手起刀落，蓄在脑后的那根辫发从根而断。
他把割下的长辫扔在脚下，佩刀收回鞘中，抬眼道：“将军，我这样，是否也要判一个私通匪类之罪？”
康成起先惊呆，反应了过来，勃然大怒，猛地拍岸而起。
“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聂载沉，你这是在公然向本将军示威？仗着自己身上有些微功劳，能煽动人心，以为我就不会枪毙你了？”
聂载沉道：“卑职无名小卒，何来的功劳可以倚仗？将军自然可以将我和方大春他们一道枪毙。但将军应当也有所耳闻，新军官兵对蓄发本就不满。去年的靶场惨案，谁人敢忘？将军你今天杀几人事小，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仅仅只是因为去了自己的头发而被枪毙，接下来的新军内部必定群情激愤，人心涣散，士兵与将军你离心离德，更不用说那些随时等着制造社会舆论以达到煽动民众仇视朝廷情绪的新党人士了。他们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值此动荡之时，朝廷人人谋私，将军你却还在此苦苦维持，目的为的是什么？广州府的稳定！现在为了几条辫子，苦心经营的局面毁于一旦。恕我直言，将军你得不偿失！”
他声音沉稳，说完便望着康成，面上没有丝毫惧色。
康成脸色铁青，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自然不是蠢人。蠢的话，也不可能令炸.药桶一样的南疆广州府经受住了这些年一次又一次的大大小小的起义和攻打，至今维持着相对还算稳定的局面。
正是因为他不蠢，所以愤怒之余，在他的心里，也是涌出了一丝悲凉之感。
这个年轻军官说出的话有没有道理，他怎会不知？即便下令的时候因为愤怒而失了理智，过后，他很快也就想到了。
他只是不甘，极其的不甘，还有几分被人戳破后的恼羞成怒。
“聂载沉！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么对我说话！”
康成拂袖，把桌上的东西给扫到了地上。
事到如今，他除了色厉内荏，其实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聂载沉神色凝重。
“军人和普通民众不同，是特殊之人，为何不能行非常之事？新军上下，苦蓄发已久，将军你不是不知道的。方大春的举动，不是偶然，是迟早的必然。对于将军和将军你想守护的而言，真正的祸患，难道是头发的长短？”
“将军你身为宗室，身上却有罕见的开明之气，作为将军，奖赏分明，对广州民众而言，也是一个叫人称道的父母官。将军你更是个明白人，知道如今局面艰难，这才操练新军。既然这样，将军你为什么不能再开明一些，为官兵出操作战的方便和安全考虑，准许去发？”
康成咬牙道：“祖宗法度，我不能变！”
“将军，朝廷早已变法。国法尚可改，何况是区区体发？朝廷的气数，不是靠留辫来维持的。是逼迫军人留辫重要，还是顺应广大新军官兵的心声，收拢人心，效力将军重要？何况新军去发，此前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康成一下哑了。书房里除了他呼哧呼哧的喘气之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聂载沉也不再说话了，依然静静地立着。
半晌，康成脸上的怒气终于消失了。他盯着聂载沉，一字一字地问：“我要是饶了这几个人，你能担保新军上下往后对我忠心耿耿，不为新党所惑？”
聂载沉道：“十指尚有长短，何况人心。卑职不能担保，且恕我直言，谁也没法担保。卑职唯一可以担保的是，将军能继续维持广州府今日的局面。而日后，万一形势大变，到了人力所无法左右的地步，那时，不管我聂载沉留的是旧发还是西式短发，我必竭力保将军的无碍。方大春是我的义兄，这是我对将军你饶过他性命的回报。”
都是聪明之人，康成又怎会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想到屡扑不灭层出不穷的新党之人，顿觉满目苍凉，前途渺茫，一时灰心丧气，有些不知自己这样呕心沥血苦苦经营，前路又到底是在何方。
他的脸色灰败，缓缓地坐了下去，出神半晌，拂了拂手：“你下去吧！我再考虑一番。”
聂载沉朝他行过军礼，戴回自己的帽，也不取回地上的断发，转身离去。
第二天的清早，西营刑场之上，已经被关了三天的方大春和另几个士兵五花大绑地被带上法场。一排准备执行枪刑的士兵端枪立在对面，周围站满了闻讯而来的新军官兵。人人脸色凝重，不时翘首看着远处，等待消息。
方大春倒是神色坦然，对着周围官兵大笑：“老子就剪个自己的头发，居然被自己人给毙了！好极好极！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这些鞑狗要是还没滚，老子反定了！”
旗人官兵有的面露愧色，有的默不作声，其余士兵则群情激动，纷纷涌上前来。负责维持秩序的几名营官面露紧张之色，其中一人拔枪，朝天鸣警，非但不能震慑，反而令现场愈发混乱。
顾景鸿分开人群，示意众人肃静，自己随后来到方大春的面前，神色沉痛地道：“你们几个是我的属下，我也曾为你们数次去向将军求情，奈何军法如山，无法撼动，我也是无能为力，十分痛惜。但请你们放心，往后你们家中父母子女，我顾景鸿必会加以照看……”
“来了！来了！”
就在这时，法场外传来一道响亮的充满了兴奋的吼叫之声，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人纷纷扭头，看见一标下面的几个士兵飞一般地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消息来了！消息来了！将军大人有令！饶了方大春他们！不枪毙了，不枪毙了——”
法场周围起先一片寂静，突然，官兵们齐齐高声欢呼。有人迅速冲上刑台，拔刀替还没回过神的方大春几人割断了绑索。
陈立爬上高台，高声吼道：“都是我们聂大人的功！是聂大人到将军面前断发，救了方大春他们的！聂大人也变平头了！弟兄们，现在还不剪，要等到什么时候！老子就当你们当中的第一个了！”
他哈哈大笑，从绑腿里拔出匕首，揪住自己的长辫，“咔嚓”一下，把脑后的辫子齐根割断，一声暴喝，远远地丢了出去。
这下可热闹了，法场立刻变成了剪头所。除了旗人官兵和那些胆小谨慎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动又不敢动，其余人无不争着割发。
当高春发带着将军手令气喘吁吁地赶到，已是晚了，地上到处都是一根根的辫子，士兵们有挥刀自割的，有你替我割我替你割的，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高春发拔出一把□□，对天砰砰砰砰地放空了一盒子弹，这才终于止住了官兵割发的动作。
众人纷纷看了过来。
高春发的脸色有点难看，迅速地登上高台，喝道：“将军有令，方大春等四名罪犯，死罪可免，活罪难赦，每人鞭笞二十，扣军饷半年！”
他顿了一下，视线掠过面前那许多动作麻利已经抢在自己到来之前割了头发的士兵，再次喝道：“从我发话的一刻起，哪个再敢断发，罪加一等，鞭笞四十！扣饷一年！”
新军的军饷高，除开吃穿，普通士兵每月也可得四两二钱银子的兵饷。这些钱在当下，足以养活一个五六口的家庭。现在再割，一刀下去，就是四五十两银子，一家人一年的嚼用。
高春发这道命令一下，刚才那些动作快的无不喜笑颜开，庆幸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没敢动或是犹豫的，甚至包括一些旗人兵，这会儿无不懊悔，纷纷跳脚。
“快看！聂大人！聂大人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众人循声望去，果然，聂载沉正大步走来，戴着军帽，一身利落。
士兵们对他是又敬又服，还有几分感激。几人冲上去，不由分说就将他抬了起来，高高抛起，再落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欢呼之声，不绝于耳。方大春更是感激涕零，一口气扒拉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人，闯入人堆之中，紧紧地握住了聂载沉的手，哈哈大笑：“我就说嘛，聂老弟你还欠我一顿酒，我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死掉呢。走，走，这就喝酒去！”
法场充满欢庆的气氛，场面近乎失控。
高春发眺望了眼远处正被士兵团团围住的聂载沉，踩着士兵们丢了一地的狼藉辫发，掉头离去，将这里发生的情况汇报给了康成。
“将军，是卑职失职，去晚了，许多官兵已经去发，阻止不及。请将军恕罪。”他恭敬地道，心里却十分明白，这种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很快，那些刚才动手晚了的士兵必定会效仿。毕竟法不责众。北边的风气，不就是这么开了头的吗？
康成神色黯然，摆了摆手：“罢了。好在先前北边也有先例，说起来，也不是我一家的罪过。”他看向高春发。
“你要是想去掉，你也去了吧，方便做事。”
高春发慌忙下跪磕头：“卑职绝无此念，卑职万万不敢！”
康成微微颔首，叫他起来。
高春发想起聂载沉从前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于是爬了起来，试探道：“将军，那原先定好的升聂载沉为二标火字营管带一事……”
他话说一半，就停了下来，心知应当是无望了。毕竟今天这事的起头，全是他一个人带出来，说不得罪康成，那是不可能的。
康成出神了片刻，开口道：“混成协下不是还有个标统的空缺吗？升他吧。虽然年纪是轻了点，但我看他应当是能服众的。”
高春发惊住了。
出了这事，原本以为升他做管带也难，万万没有想到，康成竟然提拔他越了数级，直接做了标统！
要知道，标统是正四品的官职，和总督府公子顾景鸿的参谋相比，虽然品级相同，但标统却是一把手，地位自然不同。顾景鸿好歹也二十六七了，而聂载沉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应该是全部二十四镇新军当中最为年轻的一位标统了。
高春发不知道康成到底是怎么想的，竟对他做出这样连升数级的提拔。但自己的得意手下能受如此重用，他自然高兴，喜笑颜开：“那我先代他谢过将军了。我这就下发公文，通报全镇！”

第 31 章
第二天, 聂载沉被破格提拔为混成协标统的正式任命就下来了, 没半天，消息传遍整个西营。
方大春陈立等人欣喜若狂就不用说了。方大春的身上还带着昨天受刑的伤，一听到消息，伤也不养了, 爬起来就带着一大帮子人过来道贺。
因为昨天的法场剪辫事件，现在新军上下谁人不知聂载沉的名字。重压之下, 人人噤声, 因为他的挺身而出，最后不但人被释放了，自己竟然也有机会一道剪掉了烦人已久的那根脑后辫子, 官兵们对他是又佩服又感激，加上也都知他之前在花县剿匪一战时立下的大功，现在知他被提拔为标统, 非但不眼红，反而个个高兴。当天的日常课操一结束，许多二标外的官兵也纷纷结伴涌去向他恭喜道贺。
标统和队官不同, 属于新军里的高级军官了。广州新军总共也就四五名标统而已。当天, 聂载沉就收到了新的军官关防, 还有四品武官的官服。官服分两种，一种是青金石顶绣虎的旧式公服, 另一种则是现在日常穿的新军军官制服，制服又细分礼服、常服等等。
除了这些，作为一标之统, 他现在也有了自己单独的住处。新的住处位于西营西北角，是一排军官宿舍当中的一间，地方自然不算大，但分成内外两间，外间待客起居，内屋就寝，足以应对日常了。
混成协下第一标的官兵知道他们有了新上司，自然不会闲着。不敢全涌来，全过来的话，一标将近两千人，怕要把地方给挤塌。当天傍晚，四个营的管带申明龙、宋全、刘大有、范正，挑了下头十几名龙精虎壮的士兵前来，一是拜会上官，二是帮着乔迁。
聂载沉没什么可搬的东西，就几套衣物，一只箱子而已，早被陈立等人给抢着搬来，地方也打扫好了。他将四人叫入，寒暄几句，问了下标里的日常事务，上下非正式的简短见面过后，便起身送客，让他们早些回去休息。
几人都看着甲字营管带申明龙。申明龙便上前，从身上摸出一只小盒子，笑容满面地递上说：“大人，照规矩，这是我们兄弟对大人的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人往后多多关照。”
聂载沉接过，掂了掂，略微沉手，打开盒子，见是四根金条，笑了笑，递了回去。
几人以为他还嫌少，相互对望一眼。申明龙擦了擦汗，急忙躬身：“聂大人要是赏脸，不如今晚由我们兄弟几个做东，再请聂大人……”
聂载沉摆了摆手，问道：“你们几人，谁上过军事学校？”
范正和刘大有两人迟疑了下，道：“下官上过。”
聂载沉点了点头：“既然上过，就该知道，军事学校讲的是练铁肩，担重担，奋起自强，什么时候教过这种？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在我这里，没有这一套！你们给我收回去，往后用心练兵，就是对我最大的助力！”
这里虽是新军，许多中下级军官也是军事学校毕业出来的，甚至还有不少因为断了科举之路改而从军的旧日秀才禀生，出来之后，一开始自然是蓬勃上进，但时日久了，身处染缸，难免也被同化。官场风气，实则和现如今的旧军并没什么本质区别。新上司到任，下头人凑份子道贺，已然成了惯例。
几人知道新上司极得康成的青眼，否则也不可能让他年纪轻轻就做到这样的位子，不敢怠慢。通常的规矩是准备两根金条，但为了讨好，几人咬着牙凑出了四根。万万没想到，新上司竟然不搞这一套。起先还有些犹疑，以为他在假意客套，直到见他神色严肃，语气果决，这才信了。
两个上过军事学校的管带有些惭愧，立着点头。申明龙和宋全则是混兵饭的老油条了，见这年轻上司竟然真的不收，放出去的老血一滴不漏全回来了，高兴都来不及，“噗通”一声，朝着人就跪了下去：“聂大人公正廉明！两袖清风！更兼年少英雄，叫我等万分佩服！往后定尽心尽力，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一边行着礼，一边那奉承话是出口就来，源源不断。
聂载沉叫两人起来，神色再次转为严肃，强调往后只能行新式军礼。四人领命，遂排成一排，再次齐刷刷地朝他行了个新礼，这才告辞离去。
聂载沉送客到了门外，见几人再三地要他留步，也就停下，转身正要回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几声朗笑：“聂大人，恭喜你高升，我现在才来道贺，迟了，莫怪，莫怪！”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聂载沉转头，认了出来，是总督府公子顾景鸿来了，后头还跟着个抱了只木箱的士兵，急忙迎了上去，将人请入屋里，自己给他倒茶。
顾景鸿伸手阻止，自己夺壶，笑道：“你我如今同级，且论位次，你还在我之前，怎敢劳你斟茶？我自己来，自己来！”
聂载沉微笑道：“顾公子取笑。”也就随他了。
顾景鸿寒暄几句，恭喜一番，看了下屋子，就叫跟过来的士兵将箱子送入，放在地上，笑道：“今天来得匆忙，也没什么好东西，就准备了两只青花，宣德官窑出的。如今你和从前不同了，时常会有访客，正好这里空荡荡的，摆上去凑屋。”
聂载沉婉拒，顾景鸿不悦：“又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不过两只瓶而已，莫非你是瞧不起我？”
聂载沉只好收下，道谢。
顾景鸿这才笑了，十分爽快：“我比你虚长几岁，你要是看得起，往后咱们也不必大人公子地来回客套了，兄弟相称就是。”
聂载沉自然称好。顾景鸿又略坐片刻，方告辞离去。
他回到总督府，衣服都来不及换，立刻问下人：“我爹回了吗？”
“大人下午回来了。这会儿在书房里。”
顾景鸿急匆匆地赶到书房，见父亲果然在里头，张口就问：“爹，白家婚事怎么说了？”
顾总督叹了口气，摇头：“白成山说他女儿原本和将军府的儿子有婚约意向，这会儿正好将军府也催这个事，说什么两家是亲戚，他不便和我们做亲，现在就拂亲戚的面子，没答应！”
顾景鸿刚才进来，一看见父亲的脸色，就知道结果应该没有那么顺利。此刻听到父亲果然这么回复自己，神色阴沉了下来。
顾总督安慰儿子：“好在我听白成山的意思，应当不会和将军府结亲。他女儿不嫁将军府，放眼广州，除了我们顾家，还能嫁谁？你也不必过虑。白成山是头老狐狸，什么拂不过亲戚面子，借口而已。他应该还还观望局势。你放心，白家女儿迟早会是你的！”
顾景鸿从书房出来，回到自己的屋，一把摘掉了头上那顶连着假辫的帽，厌恶地掷在一旁，扯开衣领，人坐了下去。正出神之际，听到下人敲门，走过去打开了门。
“公子，方才后门那头来了个名叫王五的人，说有事找您。”
顾景鸿皱了皱眉，戴回帽子，整了整衣领，匆匆走了出去。
总督府后门之外的一个暗处，等着一个猴瘦的男子。顾景鸿将人领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问道：“什么事？我不是跟你说过，没我的话，平时不要过来找吗？”他的语气有些不悦。
那人道：“顾公子，您看你手头要是宽坦，能不能给我们兄弟再拨点钱？”
顾景鸿大怒，压低声叱道：“刚两个月前，我不是给了你们两万吗？”
那人赔笑：“顾公子，您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们兄弟原本在花县过得舒舒服服，谁知道你们新军过来，把我们给赶跑了。顾公子你当时也没能保住我们，连老大也死了。现在我们剩下的人，还不是听了你的，一边老实过日子，一边替你拉人吗？如今又聚了几百号人，吃喝嚼用，怎么的一个月也要用点钱吧？”
“怪起我了？当时我是怎么说的？风头紧，康成要拿你们开刀，派出是新军精锐，我叫你们老实点，你们自己要找死，还出来蹦跶，我有什么办法？”
他冷笑：“以为我不知道吗？就半个月前，有个柳州商人路上被劫，同行的小妾也被抢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到广州衙门来报案，也是你们干的吧？”
那人嘿嘿一笑：“都是小打小闹，没什么大油水可捞。那婆娘玩了几天，转手卖了，又没几个钱。这不，实在没办法，人要不散，就只能又来找您施舍了，您看……”
顾景鸿忍着心中厌烦，沉吟之时，对方忽凑上来耳语：“顾公子，我们倒是想干一票大的，干了就收手，有您罩着，老老实实等着日后干大事的时候差遣。”
“你们想干什么？”
“听说白成山只有一个孙子，我们想绑了他，勒索一笔，那可是条大肥羊啊！白家家里金山银山堆成堆，分一点给我们，我们就吃用不尽了。就是白成山有将军府当靠山，我们不知道能不能干，万一再被一窝端，那就有钱也没命花了。”
顾景鸿起先有些吃惊，断然厉声呵斥：“不行！不能动白家人！”
他话说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目光微微闪烁，又改口，点了点头：“不过，这确实也是个来钱的最好法子。”
那人看着他。
他沉吟了下：“白成山的孙子小名阿宣，七八岁，很胖，最近一直在古城。正好白成山刚过完六十大寿，那个小孩就在古城里。我给你们画张白家周围和古城的地形图，你们好好准备，把人带走后，一切听我安排。”
“记住，只取财，不伤人命！”
那人大喜：“我们兄弟本来还有点吃不准，有顾公子你的安排，怕什么！行，豁出去了！这就大干一票，干了就收手！”
顾景鸿目光微微闪烁，点头道：“是，好好干，一劳永逸。”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 32 章
次日清晨, 聂载沉到了混成协的第一标。标下统两个步兵营、一个辎重营、一个工程营。四名管带集合了所有的士兵, 他简短训话之后，便正式走马上任。
当天操练，在靶场，聂载沉看似随手地接过了士兵手里的枪, 摆弄几下，开了几枪, 枪枪命中红心。随后格斗, 几个大胆的士兵说，听说他之前曾打败过大名鼎鼎的方大春，斗胆想请他指教一番。聂载沉当场亲自下场, 把七八个站出来依次对他发动近身攻击的士兵摔得七荤八素，半晌也爬不起来。第一天还没结束，全标官兵便对这个新来的年轻上官肃然起敬, 分毫也不敢轻视。
其实也不是聂载沉特意要显摆自己。他手下的大部分士兵年纪都比他大，上任之初，他要是不立刻露几手震慑住下面, 以后说的话就没人听, 这才有了今天的一幕。效果还是很明显的。随后几天, 聂载沉很快熟悉了全标上下的情况，官兵也对这个处处以身作则的上官很是敬服。在申明龙等几个管带的协助之下, 一周之后，标里的各项事务就进入了正轨。
这天，高春发派了个人来通知聂载沉, 晚上将军和将军夫人请吃饭，叫他早点结束标里的事，一道进城。
“高大人特意叮嘱，叫聂大人你务必打扮得齐整些。”
将军府请吃饭，高春发又这样特意叮嘱，聂载沉自然照办，但也没多想，以为高春发是考虑到将军夫人也会同桌，这才对他的仪容提出了要求。
傍晚他回到住的地方，冲了个澡，换上行头，临出门前，想起高春发的叮嘱，照了下正容镜。
新理的精神的短发，崭新的军官制服，擦得纤尘不染的皮鞋。
应当没问题了。
他戴上帽子，对镜正了正，出发去了高春发那里。
高春发也已准备妥当，见他到了，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他一眼，玩笑似地拍了拍他的肩：“可惜了，我没有女儿，要不然，一定招了你做女婿。”
聂载沉以为他随口取笑，也没在意。
高春发叫卫兵牵来两匹马，笑道：“走吧，不要让将军和夫人久等了。”
聂载沉上了马，随高春发一道入城，两人很快抵达将军府。
康成今天穿着便服，紫马褂，黑袍子，脸上带笑，和那天见聂载沉时的愤怒模样大不相同，显得很是放松，当聂载沉向他见礼完毕，脱下帽子挂在客厅口的帽架上，露出了他的一头短发时，康成也只是瞥了一眼，并没露出什么不满的样子。
将军夫人和他一道出来，与显然平日常有往来的高春发打了声招呼，两道目光就投向聂载沉。
高春发向她介绍：“这个年轻人，就是我之前在夫人面前提过的聂载沉。今年才二十一岁，前途无量。”
“见过将军夫人。”
聂载沉向面前这个穿着旗装、正在打量自己的贵妇人行礼。
将军夫人终于看完了人，暗暗点了点头，态度很是热情，笑道：“快进来吧！一顿便饭而已，你就当是在自己家中，不必拘束。”
聂载沉道谢，随了高春发来到将军府的客厅。厅里有两个将军府的幕僚陪坐着。高春发问公子明伦：“最近好似都没见着公子了，公子应该很忙吧？”
康成没说话，将军夫人笑道：“最近朝廷商务局里事多，前几天他就去了京城，人不在这里。”
高春发恍然，赞道：“明伦公子有经天纬地之材，我大清多几个他这样的青年才俊，何愁明日。”
将军夫人自谦几句，就转移了话题，对高春发道：“明伦是不在，不过家里又多了个孩子。我跟你提过的，我外甥女婉玉，她出孝了，前几天从苏州来我这里，要住上一阵子。你是长辈，我这就叫她出来见个礼。”说着，命人去把婉玉小姐请出来。
下人去了。等着的功夫，将军夫人又道：“我妹妹早早就去了，婉玉他爹是江西学道，三年前也病去，婉玉就回了老家苏州，去年守完了孝。我没有女儿，把她接过来，往后就当自己的女儿养。”
她说话的功夫，很快，伴着一阵轻悄的脚步声，那幅张在内厅口的嵌毛玻璃的景泰蓝边落地屏风后，多出了一道袅娜的女子身影，影影绰绰，看着似乎穿了身浅紫色的衣裳。
隔着屏风，婉玉小姐朝着客人的方向施了一礼，声音也从毛玻璃后传了过来：“婉玉见过高叔父，见过……”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显然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高春发边上的聂载沉。
高春发看了眼一旁的聂载沉。
今天的这顿饭，其实是有目的的。目的来自于将军夫人，她想替自己的外甥女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将军夫人的外甥女丁婉玉，早年曾和人订过婚，后来男方出事没了，凭空就误了几年，再后来，父亲也死了，她又守孝三年，现在二十多了，从苏州到这里投奔姨母。将军夫人疼爱外甥女，就盘算着给她找一门合适的亲事。
其实夫人之前就物色过几个人了，家庭出身和婉玉小姐堪配，都是官宦子弟，但婉玉小姐自己才貌双全，也颇能干，父母没了，一个人也把苏州老家的门面给撑了起来，眼光自然高，看不上人。这回她过来了，前几天，将军夫人和高春发提及这事，叫他方便的话帮自己留意一番，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高春发就想起了聂载沉，大力推荐，说他人品，相貌，或是能力，都是人中杰俊，万里挑一，比了下年纪，也只比小姐略小几个月，正堪配，唯一家世清寒，或不配小姐。将军夫人就心动了，和丈夫商议，康成也点了头，她就想着先看看人再说，这才有了今晚的这场家宴。
刚才见到聂载沉，体格出众，英气勃勃，将军夫人只觉眼前一亮。和面前的这个年轻军官相比，之前自己曾给外甥女相过的那几个人，犹如鱼目之于珍珠，简直是黯然无光。夫人十分满意，想着要是成了，日后叫丈夫再多提拔提拔就是了，所以就把外甥女叫了出来，让她自己也看上一眼。
“婉玉，这是新军混成协第一标标统聂载沉，新军里的后起之秀，你叫他聂大人就行了。他也是你姨父的得力干将，日后会经常出入我们家的，不算外人，你也不必避嫌了，出来见个礼就是。”
毛玻璃后的那道身影轻轻晃了下，婉玉小姐听从了将军夫人的话，从后头走了出来。她和将军夫人一样，穿着身旗装，身材苗条，面容秀丽，果然人如其名，温婉如玉，极是可人。
“婉玉见过高叔父，见过……聂大人。”
她的一双妙目在聂载沉的脸上停了一停，或是因为羞涩，脸颊泛出一层淡淡红晕。
聂载沉赶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微微欠身还礼：“不敢。小姐客气了。”
婉玉小姐再次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告退离开。
聂载沉浑浑噩噩，依然丝毫没有察觉什么异样，直到吃完晚饭，康成高春发和几个幕僚说着话，将军夫人却把自己单独叫到边上的一间小厅里，让他坐下去，开始盘问他的生辰八字、家中情况，他这才觉察不对劲，突然想起那次刚到古城的时候，在白家的饭桌上，白家少奶奶说要给他说亲，当时问的那些话简直和此刻一模一样，再联想到高春发特意叮嘱他注意仪容，还有刚才的那位闺秀，聂载沉顿时如有芒刺在背，坐不住了。
他含含糊糊对付着应了几句，正想找个借口起身，突然听到外面发出一阵疾奔而入的脚步声，似是将军府的下人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喊：“将军！白家少爷来了！出大事了！”
聂载沉心微微一跳，立刻站了起来。
“夫人，我去外面看看，出什么事了。”
也不待将军夫人点头，他略微欠身，立刻转身出了小厅。刚到大厅，就看见白镜堂急匆匆地进来了，神色焦惶，一看到康成，立刻喊：“舅父！不好了！锦绣被一帮土匪给绑走了！”
康成大惊，猛地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白镜堂定了定神，道出原委。
他的妹妹白锦绣最近心情仿佛不大好，在古城的时候，天天待在家里，也没出去画画了。当初那个摔坏了脚的司机，现在已经伤愈，白成山原本想将人叫过来再给她开车，方便出门，但白锦绣提不起兴趣，说不要了。
前几天她对白成山说，离女校开学也没多少天了，她想回香港，又答应会经常回来看父亲的。白成山虽然不舍，但拗不过她，就答应了，于是安排了行程，先去广州住两天，然后再去香港。阿宣和她同回。
昨天一早，刘广和两个带家伙的白家壮丁送白锦绣和阿宣坐马车上路，中途行到一段山道时，前头的路上堆了几块大小不一、看着仿佛是从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挡住了道。恰好阿宣早上出门吃多了，又嚷着要屙屎，于是白锦绣带着阿宣下车，领他到路旁草丛里方便，刘广就带人去搬石头。
白家背靠广州将军府，当地那些有年头了的积匪，哪个不知？何况官匪一家，官府缉盗的，很多人甚至都认识积匪头子。除了之前那伙在花县闹得太凶的土匪坏了规矩，被一锅端了之外，广州府哪个山头的土匪敢打白家的主意？加上最近雨季，山道石头滑坡是常有的事，所以刘广也没起疑心。
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和家丁搬石头的时候，突然从斜旁的林子里窜出了十几个山民打扮，但却斜挎武装带、手里持着土枪的土匪，朝着白锦绣和阿宣就冲了过去。
家丁手里有枪，还是最先进的连发美式长。枪，火力比土匪的土枪不知道要好多少，但刚才都放在马车里了，匆忙取枪后，小姐和阿宣又在那个方向，刘广怕误伤，怎么敢随意朝人放枪，只能一边放了几下空枪示警，一边带着家丁追了上去。
阿宣蹲地上的时候，白锦绣站在他的后头等着。阿宣远远看到土匪出来，大喊一声姑姑快跑，自己站了起来，连裤子都没提，转身一溜烟撒腿就跑，人胖腿短的，脚上还拖着裤子，竟也和兔子似的跑得飞快，一头扎进旁边的林子里，转眼不见了人影。
白锦绣却没他逃得快，被土匪迅速追上，套进一只大袋子丢到了马背上。大约是忌惮白家两支枪的火力，土匪也不敢再去追阿宣，朝着身后追来的刘广和家丁放了几枪，当即匆匆离去。随后，白成山就在家里收到了来自绑匪的消息。
“绑匪要两百万鹰洋，三天之后，让装到一只敞篷舢板里，放到黄埔码头的野河，船顺流下来，只准一个他们指定的船工留船。说收到了赎金，他们就会把人放回来！”
“什么！两百万！”康成倒吸了一口凉气。
“舅舅！给钱没问题，钱我们筹，已经通知各钱庄了，三天应该可以！我爹怕的是绑匪言而无信，万一对我妹妹不利！他也正往广州赶来！我妹妹她不能出任何的事！舅舅你一定要帮忙，要保证我妹妹能安全回来！”
白镜堂满头大汗，说到最后，几乎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康成震怒，狠狠地拍了一下桌面。
“岂有此理！哪里来的土匪，狗胆包天，竟敢动我的外甥女！镜堂你放心，舅舅一定会救人的！”
他转过头，对着高春发下令：“你立刻调集新军人手，到黄埔码头布控，就算把广州府的地皮刮掉三尺，也要给我把锦绣找回来！”
高春发不敢怠慢，立刻接命，正要离开去安排，一旁的幕僚咳了一声，急忙站出来阻止：“将军，稍安勿躁，先听我说。现在离事发已经过去一天多了，出了这样的事，光调新军，不是说没用，但我怕耽误时间。对方在暗，我们在明，现在连对方是哪伙人都还不清楚，怎么找人？”
这个幕僚是当地通，康成焦急地催促：“那你说，怎么安排？”
幕僚道：“将军，土匪有好几种。有长占山头以此为业的积匪，有平日看不出来，有家有户，暗地聚众打劫的当地人。这两种匪，料他们没胆子敢动白家。最大的可能是悍匪。悍匪通常都是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没有顾忌，什么都干得出来，也最危险。新军的装备或是官兵能力，自然都好，但要对付这种暗地活动的土匪，还是要用旧军那边的人。一直以来，缉拿盗贼是巡警营和消防营，打土匪是防营，他们有经验，有门路，也知道人，可以比我们更快地查到绑匪的蛛丝马迹，确定了身份，营救才更有效。”
康成被一语点醒。
“巡警营消防营和防营都归总督府管辖！”
他略一蹙眉，立刻吩咐人：“快！马上把顾景鸿给我叫过来！”
顾景鸿很快开车赶来，疾奔而入，当听到白小姐被一群悍匪给绑走的消息，一愣，随即面露怒色，转头对康成和白镜堂道：“你们放心，我立刻去请我父亲的许可，把人全部叫来这里商议对策！”
他匆匆离去，再次回来的时候，广州旧军的巡警营统制、消防营统制、防营都督，还有各军总兵，以及新军高春发麾下的两个标统，总共十几个广州府的高级武官，全部赶了过来，乌鸦鸦一道聚集在了将军府的议事大厅里。
因为将军府和总督府不合，加上旧军对新军也有所不满，新旧军的将领这样齐齐聚在一个地方开会，如此的阵仗，还是头回看到。当听到白家小姐被绑，绑匪索要两百万的消息，武官们无不义愤填膺，纷纷表示一定竭尽全力，保证把人安全救回。
顾景鸿上前道：“将军，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斗胆，请命负责这次行动。我以我的人头担保，一定安全地带回白小姐！”
康成和白镜堂稍微商量了几句，点头：“也好，那就由你全权指挥，新军调动也归你安排！”
白镜堂实在不放心，又补充道：“顾公子，我妹妹的安全第一！我们求的是人尽快回来，实在不行的话，钱我们给就是了！”
顾景鸿道：“白公子你放心！白小姐的安危，胜过我自己的性命，我绝对不会拿她的人身安全当儿戏的！”
白镜堂知他对自己妹妹的心意，听他语气郑重，神色诚恳，又看了眼聚在议事大厅里的广州府军方众多人马，总算觉得心里稍稍有了点底，抹了把汗，向面前的众人作揖：“我妹妹的事，就交托给各位了。等她安全回来，白某在大|三元摆翅皇宴，酬谢诸位！”
大|三元酒家是广州最有名的粤菜馆，翅皇宴更是大名鼎鼎，一桌价钱动辄上千两银子，只有达官巨富才享用的起。就算是广州府的这些统制、总兵，一年也难得有机会能蹭上一次。
统制总兵们拍着胸脯保证，纷纷说道：“白公子客气！尽管安心等着好消息就是！”
顾景鸿就地做事，很快开始和武官们排兵布阵，商议对策，康成高春发和白镜堂几个也在旁听着，众人纷纷献计献策，议事大厅里人声鼎沸。
聂载沉在大厅内口的角落里独自默默地站了片刻，悄然离去。

第 33 章
议事大厅里的商讨还在紧张地继续着。
经过一番分析, 众人很快初步判定, 作案的极有可能是之前被剿的花县土匪余孽。那帮子人没了老巢，穷凶极恶，铤而走险，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除了他们，广州府再不会有哪拨子人胆敢犯下这样的案子。
有了这个判定, 行动也迅速地制定了下来。
防营负责的是全广东的治安, 平时分驻各地要隘。广州因为最近没什么大事，兵力只留了五百人，顾景鸿下令连夜从最近的佛山和顺德两地调来两个营, 和广州巡警营、消防营共计五千人原地待命，随时准备行动。同时，命令广州府和东西惠州肇庆两地迅速封锁各道关卡, 海防也同样设卡，四面八方，堵死绑匪的逃跑通道, 等到白小姐安全回来之后, 与抽调的新军一道, 实施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以彻底消除祸患。
最后他再三地强调，在白小姐确定安全之前，所有的行动都必须秘密暗中实施, 免得打草惊蛇，令绑匪狗急跳墙，危及白小姐的人身安全。
命令连夜以最快的速度下发，众武官各自领命离去，顾景鸿说他想连夜亲自带着新军一标的骑兵营出城到黄埔勘察地形，以便两天后能保证万无一失地接回白小姐。
听这布置确实滴水不漏，而且，不但出动全广州各方的军队和警力，连肇庆惠州等地也被惊动，连夜联合行动。
可以做到的，也只能是这样了。现在顾景鸿又这么上心。白镜堂感激，用力地握着他的手：“有劳你了！我十分感激！”
顾景鸿道：“白公子见外了！白小姐的安全第一，其余都是次要！事情紧急，我先去了！”
看得出来，他确实急着想要离开，对妹妹的关切，显见是发自内心。白镜堂更是感激，还怎么会再耽搁事情，急忙送他出去。人散了后，他自己也没回位于西关的白家公馆，派人回去把消息传给正在家焦急等着的张琬琰，自己则直接留在将军府，以随时获悉最新的营救进展情况。
这一夜，将军府灯火通明，白镜堂愁眉不展，而远在城外的西营之中，聂载沉也是彻夜无眠。
营救行动是由顾景鸿全权指挥的，他调用的新军，自然也都是他本人所在的标下人马。
这个点，西营里的官兵原本已经熄灯就寝了，随着一标骑兵营和步兵营的突然出动发出的那阵短暂骚动过去之后，整个西营很快又恢复了夜的宁静。周围剩下的官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议论了几句，也就继续回去睡觉了。
要是猜测没错，这边应该总共出动了至少五六千的人马，而绑匪那边，估计最多也就几百号人，加些土枪罢了。顾景鸿本身能力确实是出众的，白家又拿得出钱，也愿意付。从绑匪那边来看，索要的金额虽然巨大，甚至可称是天价，但给出了三天时间让白家筹款，可见是真心求财，在有希望获得巨额赎金的前提下，想来不会对白小姐施加伤害。
就两天后换回白小姐这件事而言，问题应该不大。
他完全不必费神多想的。白家人里，白小姐就不用说了，现在对他必是深恶痛绝。白成山对他，应该也是怨气未消。
白小姐于他，不过就是个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得以靠近，现在又形同陌路的一个无关之人罢了。
已经有那么人在为了她奔波，她会平安回来的。
没他什么事，也根本用不着他。
聂载沉这样告诉自己。
……
白成山次日赶到了广州，获悉全部安排已经妥当了，只等明日换回人，然后瓮中捉鳖，将绑匪一网打尽，断绝后患。但他不放心，又问详细的安排。顾景鸿亲自赶来汇报。他听完整个的计划安排，那颗高高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些下去。
八月的广州，天气炎热，白镜堂见父亲形容憔悴，怕他万一着急了病倒，劝他先回家中安心等待消息，将军府这里，由自己守着，随时给他传报最新的动向。
该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自己干着急也没用。
白成山知道儿子压力巨大，女儿出事了，也不想他太过煎熬，便听从了儿子的安排，先回了西关公馆。
白镜堂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渡过了剩下的时间。第三天的清早，约定交赎金的时辰到了。
他和刘广带着家丁赶着一辆大马车，将紧急筹来的钱，全部运到了黄埔码头。
黄埔是位于广州城外的一个荒野小岛，除了码头附近还算像样之外，沿江分布着的渔村破烂不堪，棚户密密麻麻，肮脏而混乱。居住在这里的，除了船工，剩下的都是无家可归的贫民和混子。
现在是清早六点，太阳都没出来，周围还看不到什么人，冷冷清清。
两百万鹰洋，数目庞大，一条船根本装载不下。按照绑匪的详细要求，五十万是鹰洋，其余一百五十万，折成相当的黄金，全部用木箱装好，运到舢板上。
白镜堂和刘广指挥家丁，将装着赎金的沉重木箱一只只地搬上舢板，一分不少，随后就等着对方指定的船工到来。
天渐渐大亮，太阳也升了起来，周围开始有住在附近的船工探头探脑，好奇张望。
白镜堂满头大汗，等了许久，始终不见有什么人出现，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心里也变得不安起来。正焦躁不已，突然看见远处跑来一个家丁，气喘吁吁地道：“公子，不好了！刚刚老爷在家，又收到了绑匪的新消息。绑匪说咱们骗他们，意图要对他们一网打尽，他们威胁撕票！”
白镜堂大惊失色，急忙朝着远处大声呼喊。匿在周围的顾景鸿和几个统制立刻现身上来，获悉消息，几个统制面面相觑。
顾景鸿眉头紧皱，神色阴沉，仿佛陷入了某种凝思。
“顾公子！现在怎么办！你不是说计划完美吗？这是出了什么纰漏？绑匪怎么知道了你们的安排？”
白镜堂气急攻心，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边上的人赶紧把他扶住。
顾景鸿回过神，眺望了一眼远处的西北方向，沉声道：“白公子，你先别急。整个广州府现在被围得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绑匪无路可走。他们不是蠢货，白小姐现在就是他们的护身符，她要是出事了，他们就没有活下去的半点可能了！我这就把这里的人全部调回去，立刻展开搜索！”
事情急转直下，变成了这样，白镜堂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看着顾景鸿指挥众人重新安排行动，心里盼着妹妹安然无恙。
顾景鸿安排完毕，将心腹蒋群单独叫到边上，低声说道：“要是我猜得没错，咱们的计划可能被那帮人察觉了，他们现在极有可能逃回花县的黄龙山。毕竟那里是他们老窝，他们熟悉地形，那一带又山高林密，利于躲藏。你立刻带上信得过的自己人，悄悄赶去，先侦查一下情况，记住，暂时不要让别人知道，更不要将那帮子人逼得狗急跳墙，我会另行安排——”
他话音未落，忽然，远处又骑来一匹快马，一个士兵疾驰到了近前，翻身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报——将军刚刚收到消息！绑匪带着白小姐到了花县黄龙山！绑匪指定要让顾公子你过去，说要和你谈判！”
顾景鸿一怔，心中顿时怒火中烧，扭头见白镜堂已经听到了，正朝自己跑来，急忙迎了上去。
“白公子，你放心！我这就立刻过去，把白小姐救出来！我倒要看看，那帮土匪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待白镜堂开口，他立刻说道。
……
花县位于广州城的西北方向，有一百多里地。中午时分，顾景鸿、高春发、白镜堂，以及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新军旧军全部武官，带着浩浩荡荡数千官兵，一齐赶到了黄龙山下。
黄龙山地势陡峭，山间有道很深的裂谷，名断龙涧，宽十来丈，两边悬崖，下面怪石嶙峋，人无法直接通行，雨季的时候，还有湍急的涧水从涧底穿过。山头被土匪占领之前，附近山民为方便往来于两座山峰之间，修了一条连接的藤桥。后来山头被土匪占了，断龙涧就成了土匪的巢穴。
官兵驻下，众人也暂停在山脚，正商讨着下一步的营救计划，山道上抖抖索索地下来了一个山民打扮的人，说昨晚这里又来了一帮土匪，把自己强抓上去干活，刚才放了自己下来，让他带话。
“土匪让你们当中一个名叫顾景鸿的人单独上去和他们谈判，不准带一个兵，也不准带枪，否则，就杀了他们手里的人。”山民带着哭腔说道。
无数道目光投向了顾景鸿，周围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不行！这太危险！土匪居心叵测，不能让顾公子只身涉险……”
防营都督是顾家的亲信，一听，立刻摇头，但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景鸿抬手阻止了。
他收回眺望着远处断龙涧的两道目光，环顾一圈众人，神色凝重，一字一句地道：“土匪想必是知道了我全权指挥营救行动的身份，这才要和我单独谈判。我上去就是！”
旧军统领纷纷劝阻。
白镜堂此刻的内心，无比煎熬。
妹妹还在一帮悍匪手里，现在人怎么样，完全不知。父亲和自己一样，最大，也是唯一的心愿，就是妹妹人能平安，这最重要，其余一切都无关紧要。
好不容易现在有了转机，他怕忤逆了悍匪，他们对妹妹施加报复。但让总督府的公子为自己的妹妹只身涉险，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顾公子……”白镜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公子！我身为此次营救行动的统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你不必有任何的顾虑。何况白小姐还身处险境，别说一座山头，就算前头刀山火海，我顾景鸿今天也要闯！”
他的语气坚决，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白镜堂感激不已，声音微微发颤：“多谢顾公子！要是我妹妹能救回来，你就是我白家的恩人！”
“公子，你要上去也行，但必须有所准备！这样，你上的同时，也安排好人马，从两侧悄悄随行上去。万一要是发生什么，也能有个照应！”防营都督又道。
这个提议，白镜堂自然也赞同：“是，都督说得对，这样更稳妥些。只要小心别让土匪发现，应该就没问题。”
顾景鸿终于点头：“也好，那就这样安排。”
他召来自己带的新军，叮嘱了一番蒋群，又去了自己身上的枪，抬头看了眼山头的方向，就迈步上山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山路陡峭，他的步伐却越来越快，目光也越来越阴沉，快到山顶的时候，看到前头拦了一段临时堆出的石墙，一个端着土枪的土匪猫在墙后，朝着自己探头探脑，便停下脚步，冷冷地道：“叫刀疤给我滚出来！”
原本的头子被打死后，刀疤就成了这群漏网之鱼的新头领。那个土匪没做声，王五从石墙后冒出了头，让一个土匪过来搜身，确定顾景鸿身上没带武器之后，指着他怒骂：“顾景鸿，你他妈的是黑到家了！分明说好的，你在番禺给我们留个口子，我们拿了钱，放人就走。这回要不是我多了个心眼，先去番禺探查了一下，现在我们这些人，都已经成了死人！老子还以为天下就老子最歹毒了，没想到你比我还要歹！你是觉得我们兄弟现在拖累了你，想借机把我们都除掉吧？你又得人，又得钱，还甩了我们，打的是一手好算盘！反正我们也无路可走了，白家人都在下头吧？那就让他们知道你的真面目！我们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顾景鸿神色不变，冷冷地道：“你们这些蠢货，说你们蠢，还太轻了！连个小孩都抓不住，抓了个女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要不是我争来了全权统领的位子，你以为你们现在还能活着，能用这样的态度和我说话？康成的新军是靠白家养的，现在白家出了这样的事，叫他脸面搁哪里去？他猜到是你们下的手，恼羞成怒，知道弄来了多少人对付你们吗？新军防营消巡防营还有巡警营，加起来全部六七千人，几架机关枪把你们围起来，你们就死定了！番禺那里，我确实是安排了人手，但那些人在那里，目的是为了接应，好把你们安全送走，从水路南下，入了珠江口，才算是没事。否则，你们要是被抓住，我也完了！你们这帮蠢货，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坏了我的计划不说，死到临头了，不知道害怕，竟还对我这种态度？”
王五半信半疑，迟疑了片刻，看一眼远处那片若隐若现的围着山脚的军队，知整个广州也已封锁，这回想要逃走，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他，于是哼了一声：“你说得好听！既然这么好心，一开始为什么没说清楚？现在这样了，你说怎么办吧？”
顾景鸿道：“办法自然是有。但白小姐呢？我吩咐过你们的，不许动她一根汗毛！叫刀疤出来，带着白小姐！我要亲眼看到她没事再说！”
王五道：“你放心吧，白家女儿虽然是少见的大美人，但能不能动，我们心里有数！目前为止，她好得很！但是你要是还敢和我们耍心眼……”
他和身后的土匪对视了一眼，发出几声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声。
顾景鸿暗暗捏紧拳头，忍下心头怒火，神色却愈发平静了，说：“白小姐没事就好。你们可以利用她做人质，天黑之后下山，只要她在你们手里，康成肯定不敢对你们强攻，到时候我给你们安排路线，送你们入海，安全后，你们把白小姐交给我，往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到手的天价赎金泡汤，土匪们懊恼无比，但现在被重重包围，重中之重，是怎么先逃命要紧。
王五道：“你稍等，我先去和老大说一下……”
他转身正要离开，突然，一个土匪喊道：“不好了！官兵上山了！”
王五循着同伴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侧旁的一片草丛里，隐隐有人影在晃动。他的脸色一变，转向顾景鸿：“好啊，你果然是狼心狗肺……”
刚才开口说话之前，顾景鸿就已经看清楚了周围的状况，白小姐不在这里。
他知今天是不能善了了。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今早换回白小姐后，引这帮留着对他已是弊大于利的亡命之徒从番禺离开。当然，那里不像他对他们说的那样，是自己特意留给他们的安全出口，而是预先在那里埋伏了人，等这些人入了包围，全部就地打死。
没想到番禺口的安排竟意外落空，他的全盘计划也随之打乱，他一下就变得极其被动。
现在要是留这帮土匪，让他们有机会下去面对白镜堂或者高春发他们，万一张嘴再乱说话，于自己将是万分不利。
他本就是个狠绝之人，见潜伏上来的人被发现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朝着边上喝了一声：“还不动手！”
埋伏在两旁的士兵立刻冲了上来，架起四挺抬上来的马克沁重机枪，四面包围，对着土匪们一阵扫射，宛如绞肉，伴着机枪发出的突突之声，转眼之间，现场百余名土匪立刻倒在了血泊里，剩下的那些，也很快被一一击毙。
蒋群带着人搜遍了附近的地方，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跑过来报告：“顾公子，没找到白小姐！也没有刀疤的尸体！”
顾景鸿看了眼前头那道藤桥的方向，忽见那边半空之中，似有一阵青烟升起，脸色微变，立刻奔去。
山上发出机枪扫射的声音，山脚下等待着的高春发和白镜堂等人立刻冲了上来，循着山道，很快就追到了山头，赫然看见地上横七竖八到处是被打死的土匪，血流满地。
高春发神色凝重，迅速地在尸体堆里翻找，白镜堂脸色惨白，高声吼道：“绣绣！绣绣！你在哪里！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应我一声！是大哥来了——”
他嘶声力竭的吼叫之声在山间回荡，突然之间，再上去的前方仿佛传来一声隐隐约约的女孩儿的尖叫声，只是那声音才发出，就仿佛被什么给截断，立刻又消失了。
“高大人，是我妹妹！是她！她还活着！”
白镜堂瞬间跳了起来，激动地攥住了高春发的胳膊。
“高大人！”
高春发带来的一个士兵从山头的方向突然冲了下来，神色惊惧。
“不好了！土匪头子挟持白小姐过了藤桥，又把桥的中间烧着了，桥就要断，现在白小姐被带到了那头，这边的人过不去！”
白镜堂立刻转身，朝着前头狂奔而去，到了地方，奋力推开前头的人，冲到藤桥前，被所见的一幕给惊呆了。
妹妹双手绑着，被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中年男子推在身前充当盾牌，自己这一头，顾景鸿和一排士兵，手中端着长|枪，正瞄准那头。而连接两峰的藤桥，中间仿佛被浇上了火油，大火熊熊，火苗正向两边蔓延开来。中间起火部分的藤索，已烧得断了大半，不断有带着火苗的残藤掉下深涧，只剩小部分还连着，眼看就要烧断了，整座桥在摇摇欲坠。
“大哥——”
在惊惧中度过了三天的白锦绣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兄长，再也忍不住，喊了他一声，声音就哽咽了。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我妹妹还在他手里！”
白镜堂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拦在了顾景鸿的面前。
顾景鸿望着对面被刀疤推出来挡枪的白锦绣，心知只要稍微失了准头，就会误伤到她。这也是他刚才迟迟下不了决心立刻射杀刀疤的原因。
他犹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枪。
刀疤大笑：“桥就要断了，老子在这里还能逍遥一会儿，临死前，能讨这么一个漂亮老婆，还是白家千金，到阴间也不算亏了！”
他说完，又用充满仇恨的目光，恶狠狠地盯了一眼顾景鸿，冲着白镜堂喊：“大舅子，你被骗了！这位总督府公子，他明里一套，暗地一套，这回绑架你妹妹，他也在其中！本来是想把我们杀了灭口，没想到啊，老天有眼，叫他失算！”
刀疤说完，狂笑着，拖着奋力挣扎的白锦绣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树丛后。
这边众人无不吃惊，纷纷看向顾景鸿。
顾景鸿神色丝毫不变，冷冷地道：“这个匪首美梦破灭，自然对我恨之入骨，死到临头，还不忘血口喷人，污蔑于我！”
他话音落下，总督府那边的人，自然纷纷点头，冲着对面怒骂，又开了几枪。
白镜堂是半信半疑，只是这会儿，哪有心思管这个了，顿着脚吼：“我妹妹还在那边！这里除了这条桥，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一个当地士兵道：“我知道有一条路，但要下山，绕个大圈，至少半天才能到！”
白镜堂眼前一黑。
别的现在他已经不想了。他想的是，等到半天之后，即便找到的，恐怕也只是妹妹的一具尸身了。
“绣绣——”
白镜堂声音嘶哑，人几乎晕厥过去。
“快！立刻给我带路！”
顾景鸿双目赤红，咬着牙，冲那个士兵厉声喝道。
士兵正要转身带路下山，就在这时，迅速冲出一道人影，推开了站在桥头的几个士兵，宛如闪电一般，踏着脚下那道摇摇欲坠的火桥，朝着对面疾奔而去。
白镜堂本已绝望，又被这突然发生的一幕给惊呆了。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正踏着火桥想要冲到对面的背影，是聂载沉。
不止白镜堂，这边所有的人，也全都被这一幕给惊住了。连顾景鸿也停下脚步，转头望着。
“载沉！危险！快回来！”
桥下涧底全是坚石，如今虽有涧水，但很浅，这样的高度，掉下去恐怕就连骨头也要碎掉。
高春发反应了过来，猛地大叫。
聂载沉却没有任何停顿，一手缠着一件湿衣，迈开大步，继续朝着桥的中间奔去。
藤桥本就烧得快要从中断开，突然又承受了一个成年男子快速跑动而引发的冲击力，剩下的最后一根藤索扭了几下，“啪”的一声，在火光中彻底断裂，整座藤桥，在众人发出的惊呼声中，一分为二。
“载沉——”
高春发大吼了一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聂载沉猛地纵身一跃，那只裹着衣服的手伸了出去，一把攥住前方断桥的一根还在烧的藤索，整个人随即被落下的断桥带着，仿佛荡秋千般甩向对面，眼看就要撞到山崖，猛地脱手，掉入了对面一株生在崖壁上的大树里，身影瞬间就被浓密的树冠给吞没了。
高春发和白镜堂回过神来，无法呼吸，睁大眼睛看着。片刻之后，看见树冠一阵摇晃，聂载沉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了。
他的手里多了一柄匕首。他用匕首插入石缝，小心地攀着藤木，敏捷地爬了上去，身影随即迅速消失在了树丛之后。

第 34 章
刀疤成功断道, 带着白锦绣七拐八弯，很快就上了一条野径。
野径本就崎岖, 又少有人知, 早被齐腰高的荒草淹没, 变得更加难走。白锦绣双手被缚, 被刀疤这样拖着强行上路，走了一会儿, 发现路变得愈发曲折，好几个地方，甚至要在狭窄的石缝间弯腰穿行才能通过。
她露在外的手背和脖颈皮肤早被野草刮出了一道道的伤痕, 虽然细小, 但却又疼又痒, 要是平常在家, 她这个娇小姐早就呼天抢地地喊了起来, 现在却哪里有心思管这个。她心中越来越惊惧，疑心这土匪头子知道四面包围，要带自己藏匿起来。
深山老林, 这里又是土匪的老窝, 哪怕兄长他们很快追上来，一时半会儿想要立刻找到自己, 恐怕也是难上加难。何况现在和前几天已经不同了。
前几天她虽然也在土匪窝里, 但土匪们知道有命拿钱，周围是少不了投来的淫邪目光，却没人敢真的动她。
此一时彼一时, 她怕自己接下来就没那么幸运了。
脚下一绊，她险些摔倒，足尖磕在一块石头上，隔着鞋也痛。
“给我快点！”刀疤厉声呵斥。
白锦绣不敢反抗，忍痛被强行拖着又走了几步，回头焦急地张望了一眼身后来路。
地面野草坚韧，被踏过后，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这里有人走过的痕迹。
脚还在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一眼，突然心中一动。
接下来迈步，她就用鞋跟刻意在地上拖行，好划出深一点的印迹。
哪怕她的足迹能被兄长他们看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至少这样，她自己还能抱有一点希望。
她怕被土匪头子看出异样，走几步，装作打趔趄，偷偷地刮一下。好在有长裙遮掩，对方情绪又躁乱，只顾在前头拖自己，并没有留意到她的这个小动作。这样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最后她被刀疤带到一处爬满野草的隐秘的山洞口前，一把推了进去。
就在刚才，她把自己脚上的两只鞋也先后地甩了出去，现在光着脚，人一下被推倒在了满是碎石和泥的肮脏地面上。
她不敢喊痛，飞快地爬起来。刀疤忙着整理洞口的野草。那里很快又被野草完全遮住了，里面的光线一下就变得昏暗无比。
伪装好洞口，刀疤走到山洞的角落里，把身上的毛瑟驳壳枪和武装带解下，放了下去。一阵窸窸窣窣过后，又点了一把火把，插在洞缝里。
光线又亮了起来。
白锦绣这才看清周围。这里是个住人的地方，边上堆了几只看似装着干粮的口袋，最里头的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张铺着破烂铺盖的床。
这里应该是土匪被打散之前准备的一个秘密藏身之地。
刀疤转过身，手搓着下巴，打量着她，目光诡异。
白锦绣浑身冷汗直冒，坐在地上不停地后退，直到后背抵在洞壁之上，再也无路可退。
“你不要伤害我！我爹对我很好的！他什么都听我的！他今天一定也过来了！我会让他放你走的，还可以给你钱！我向你保证！”
白锦绣知道兄长他们现在一定在想办法到这边来找自己。现在她唯一的指望，就是尽量拖延时间，让他不要打自己的主意。
“你知道我家里有多少钱吗？”她继续说道。
“多得你无法想象！银元携带不便，我爹也可以给你弄美元的！我就奇怪了，你们一开始为什么不要美元？你知道美元吧？美元真的是好东西，比银元更轻便，更值钱，也更保值！你听说过西部牛仔吗？就是花旗国里和你们干着一样事的那些人！他们冒险抢劫银行，要是能拿到几千美元，那就是天大的幸运了！我爹和广州花旗银行的总买办有交情，你想要多少都可以给你弄，五万，十万！二十万！甚至更多！你拿了钱，就可以坐船出国，东洋西洋，任你选……”
白锦绣张口就来，滔滔不绝，见刀疤的眼睛里渐渐放出贪婪似的光，那口气才略略松了点下去。
刀疤却仿佛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神色瞬间转为凶恶：“别说得那么好听！都到这地步，你爹放我，狗娘养的顾景鸿也不会放过我！老子有钱也要命花！”
他盯着地上的白锦绣，目不转睛，面露邪色。
“老子还没玩过像你这样的女仔，又正又嫩，还他妈是白家的小姐，送上门的不要，下辈子怕都没机会。你爹不是对你好吗？咱们先做夫妻，这里有吃有喝，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的，等你替我生了儿子，你爹自然就招我做女婿了……”
刀疤发出一阵淫|笑，目露兴奋，三两下就脱了衣服，朝着地上的的白锦绣扑了过来。
白锦绣毛骨悚然，放声尖叫。两只手腕虽然被绑着，但在前头还能活动，胡乱从身边的地上抓了一把土，朝着刀疤的脸就扬了过去。
刀疤被泥尘迷住眼睛，停了下来，揉着眼睛，嘴里发出愤怒的咒骂之声。白锦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想朝洞口跑去，才跑了几步，脚腕一沉，被后头伸过来的一只手给抓住，人也跟着摔到了地上。
“聂载沉——救我——”
她趴在地上，张口大喊。
这一刻，她的脑子已然空白了，整个人除了恐惧，就剩绝望。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但她知道，他是不可能来救她的。
那个人那么狠心，又根本就不喜欢她。她倒霉了，关他什么事？他怎么还会管她好歹？
她漂亮的脸埋在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奇迹竟然真的出现了，在最不可能的时候。
就在她喊完之后，洞口的方向突然起了一阵动静，她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就听到“砰”的一声，身后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那个令人作呕的土匪，不但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会扑下来把她压住，手竟然还松开了她的脚。
她竟然什么事都没有？
她把脸从泥里拔了出来，睁开眼睛，瑟瑟地抖索着，扭头往后看了一眼，眼睛顿时瞪得滚圆，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身畔已经多了一个人。
她竟然看到了聂载沉！他真的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
她记得清清楚楚，在她被刀疤带走前，那条藤桥烧得就要断了。姑且不说火势，桥本身就根本没法承受人穿行而过。
就连她的大哥，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坏人带走。
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切，好像都是真的。
他真的来了！刚才就是他一脚踹开了扑向自己的刀疤。刀疤倒在地上，捂住胸，嘴角溢出了血迹。很快他回过神，连衣服也顾不得穿，光着身体爬起来就朝着角落窜去。
“那里有枪！”白锦绣大叫了一声。
聂载沉从她身上一步横跨而过，上去，一脚踢开了枪。
盒子炮砸到对面的洞壁上，掉落在地，弹盒和枪体散裂开来。
“是你！之前就是你打死了我大哥的！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刀疤忽然认出了面前这个穿着新军军官制服的年轻男子，咬牙切齿，从角落里突然摸出一把匕首，恶狠狠地刺了过来。还没刺到近前，被聂载沉飞起一脚，又踢掉了匕首。
刀疤双眼赤红，大吼一声，再次搬起脚边的一块大石头，要朝聂载沉砸过来，还没站稳脚，就被掀翻，“啪”的一声，石头落地，他人也重重地跌在了石头上。
刀疤从石头上滚落，捂住刚才重重磕了一下的腰，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之声，人一时爬不起来。
聂载沉再没有给这个土匪任何的反击机会了，他上前，扣住了土匪的一边臂膀，一拧，“咔嚓”一声，整条胳膊从肩膀的关节被硬生生地卸了下来。
刀疤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叫声，人在地上痛苦地弯起身体。那叫声传入白锦绣的耳，令她浑身寒毛倒立。
但是聂载沉却仿佛没有丝毫感觉。这于他而言，似还远远不够。
他神色不动，目光却狠戾无比，拳头继续毫不留情地继续砸向已然彻底失了反抗能力的刀疤，一下，又一下，没有停顿，每一拳，都重重地击在对方的脸上。
刀疤起先还在他的手下挣扎扭动，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咒骂之声，渐渐地，声音消失，人彻底地停止了扭动。
终于，聂载沉也停了下来。
他收了手，慢慢地松开了他沾着污血的五指，手背上暴凸而起的那宛如走蚓的一脉青色血管，终于缓缓地平消了下去。
最后他转过脸，看向一旁的白锦绣。
白锦绣从没见过他打人的这副凶狠模样，说惊呆也不为过。
地上的那个土匪，脸骨骨折，半张脸凹陷，五官扭曲，布满血污，就这样活活地被打死。
白锦绣不敢再看这恶心的一幕，已经几天没怎么消化东西的空荡荡的胃里也起了一阵抽搐。她实在忍不住，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洞口，跪趴在地上，干呕了起来。
聂载沉大步来到她的身旁，蹲了下去，飞快地替她解开手腕上的绳索。
白锦绣停了干呕，人却还趴跪着，没有直起身。那两只终于得了自由的手也无力地摊在地上，依然保持着被捆缚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聂载沉的视线落到了她的手上。
两只细弱的手腕早被勒出一圈青紫色的淤痕，手背上还分布着许多长短不一的细细划痕。
这样的伤，要是换成他自己的手，完全可以无视。
但是留在她的这双手上，看起来却是如此的触目。
他情不自禁，朝还趴在地上的她伸出手，想要扶起她，手指快要碰到她的肩时，迟疑了下，又收了回来。
“……白小姐，你怎么样了……”
他改而问道。
“呼”的一下，白锦绣突然直起了身，人还跪在地上，受伤的手却已然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向了他的胸膛。
“聂载沉，你个没良心的！你怎么才来！”
“我都被关了三四天了！你早去了哪里！”
她眼角红了，声音颤抖，不停地胡乱打着他。
聂载沉没动，也没有作声。他默默地看着面前白小姐那张脏成了小花猫似的脸，任她打着自己。
她打着打着，突然又扑到了他的怀里，两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他没防备，被她扑过来的身子给推得跌坐到了地上。
“白小姐……”
他有些不自然，想站起来，身体微微动了下，才叫了她一声，话音未落，就听到了自己的怀里冒出了一缕细细的呜咽之声。
她哭了。就这样抱着他，脸埋在他的怀里，哭得很是伤心。
“……我真的好害怕……你刚才要是没来，我该怎么办才好……”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仿佛一只受了巨大惊吓跳到主人怀里的猫咪，双臂死死地搂着他不放，娇小的身子在他怀里一抽一抽。
聂载沉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中的脑袋，压下心底涌出的浓重的自责和后怕，再也没有试图推开她了。
他坐在地上，任她抱着自己哭了半晌，等到怀中的哭声终于停歇，抽泣也渐渐止住了，方道：“别怕，已经没事了。”声音低柔无比。
白锦绣感到自己的心，终于彻底地落了下去。
她悄悄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脸，把刚才哭出来的眼泪还有丢人的鼻涕泡泡都蹭掉了，然后从他怀里出来，坐了起来，抹了抹眼睛，抽噎着问：“那座桥都烧坏了，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我趁它断之前抢过的。”他说，语气平淡，好似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她没多想。
“那你看到了我留下的印迹吗？”
他点头：“上次剿匪的时候，我勘察过这一带，知道地形，追上来时，又看到了你的印迹，还有鞋。”
“你很聪明，帮了我很大的忙。”他又说了一句。
这好像还是认识以来，她第一次听到他夸自己。
白锦绣的脸微微地热了，心上仿佛悄悄开出了一朵小花。
她早就留意到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旧发了。从前这个人自然也是不难看的，但现在的寸发，看起来更精神了。好想伸手摸一摸，手心的感觉一定不错。
他变了个样子，这可不是小事。可是今天之前，自己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她忽然有点懊恼似的感觉，于是盯着他看。
他应该是留意到她在看他，渐渐似乎不自然了，从地上站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解释说：“就上次古城回来，营里出了点事，顺便就剪了。”
白锦绣不说话，吸了吸鼻，突然想了起来：“哎呀！我爹和大哥还不知道我没事，现在一定很着急！你快带我下去吧！”
她说完，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脚有点不稳。他伸手过来，轻轻扶了她一把。
“我的鞋呢？你没给我捡回来？”
她在自己那条脏得仿佛在泥水里打过滚的裙上蹭了蹭光着的脚丫，问他。
“刚才实在太急了，没顾得上捡。”他面露歉色。“你稍等，我这就去帮你拿回来。”
“不要——”
白锦绣赶紧扯住他衣袖，扭头飞快地看了眼身后的那个山洞。
“我不要一个人待这里！我害怕！”
他仿佛有点迟疑，看着她，没动。
“我没鞋，走不了路呢。”她提醒他。又稍稍提起裙裾，给他看自己那双可怜的光脚丫。
“你能不能先抱我走几步？”
他还是没有反应.她只好放下裙裾，小声地说，又可怜巴巴看着他。
“好！”
她一说出来，他就不再迟疑了，立刻点头。
白锦绣心里又悄悄地开了另一朵花，急忙朝他伸过手。
聂载沉将她横抱了起来，动作有些拘谨。抱好了人，就往山下走去。
白锦绣乖乖地缩在他的臂弯里，过了一会儿，她偷偷抬眼看他。他的两道视线望着前方，神色严肃。这样走了一段路，她忽然看到前头地上的一片草丛里，躺了只她刚才留的鞋。
他显然也看到了，脚步慢了下来，应该是想停下帮她捡起来。
“鞋子我不要了！已经磨坏，穿上脚会很疼的。”
她在他怀里轻轻扭了扭身子，小声地说。
他看了眼地上的鞋，又低头，瞥向自己怀中的她。
白锦绣有点心虚，说完赶紧闭上眼睛，脸歪过去，靠着他的胳膊，人一动不动，很累的样子。
他仿佛顿了一下，接着又迈步前行，路上也没再提要帮她捡鞋的话了，就这样一直抱着她下去，直接到了山脚。
山脚布控着一队防营的人。官兵远远看见聂载沉抱着一个女孩下来，猜到应是白小姐被解救下山了。
白成山有个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广州府谁人不晓，只是见过她真人的却是不多，更不用说这些旧军防营的人了，官兵未免好奇。难得遇到白家小姐本尊，就是没事也要多看几眼，何况这种情况，一人高呼一声，其余人呼啦啦地争相涌去迎接。见白小姐身上衣裙整齐，只是沾满了泥尘和野草，几处裙裾也被山上荆棘给刮破，人蜷成小小一团，缩在聂载沉的怀里，面朝里埋在他的臂中，看不见脸，但露出了一小段的颈项，白嫩的皮肤上布了几道被芒刺刮破的伤痕，很是显眼，瞧着也愈发可怜。知她应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想必这会儿人还没缓过神。
防营如今地位江河日下，连官兵军饷也发不齐了。从前每逢剿匪，不过是走个过场，甚至还会和积匪暗中通气，借机捞取些好处。此刻见到白小姐这幅模样，却个个变得义愤填膺，保护欲满涨，恨不能提刀上去替白小姐把土匪千刀万剐了才解气，纷纷大骂土匪无良。
聂载沉向防营队的队正借了一匹马，把白锦绣放坐到了马鞍上，嘱她坐稳，叫防营官兵在原地等待上命，随后便在身后无数道艳羡目光的相送下离开。
他牵马沿着山麓走了大约一里多地，身后始终静悄悄，听不到半点声息，有点反常。聂载沉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马背上的白小姐。
她照着自己刚才的叮嘱，双手紧紧地抓着马缰，视线却仿佛落在自己的背上，瞧着像在出神，也不知道想着什么，他这一回头，两人就四目相对了。
她一顿，倏然抬眼，视线看着了前方。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动静，有人正往这个方向来了。
聂载沉转过脸，看见白镜堂和顾景鸿带着人从前方山麓的拐角处出现了。
白锦绣也看见了，立刻冲聂载沉道：“快让马停下！我要下来了！”
聂载沉停马。
马是高头大马，背离地很高。她趴在马背上，一只脚胡乱地够着马镫，显得很是吃力。
聂载沉怕她踩空摔下，正想帮她一把，于是上去了一步，手还没碰到她胳膊，她已晃晃悠悠地踩到了马镫，还没停稳，人就跟着从马背上跳了下去，这会儿也不说脚痛走不了路了，撇下他，提起裙子光脚踩着山道就朝前奔了过去。
聂载沉望着她奔走的背影，默默地止步在了原地，再没有跟上。
担惊受怕了三四天，骤然见到家人，白锦绣心情激动，跑出去了十来步，才感到脚底硌得生疼，停了下来。
“大哥！我在这里！”
她冲前头嚷了起来。
白镜堂绕道往这边赶来的时候，眼前不停地浮现着自己妹妹被那个满脸横肉的土匪强行带走的一幕。虽然最后聂载沉涉险过桥追了上去，但接下来的情况将会如何，他心里是一点底也没有。
发生了这样的意外，父亲在家又怎么坐得住？说他闻讯，人也出了城，正亲自往这边赶来。
日头渐渐西斜，天色眼看就要黑下去了。妹妹要是有个好歹，等父亲来了，他拿什么去脸去见？
他急得几乎发疯，两眼赤红，正拼命地催马前行，冷不防看见前方山麓的道上忽然现出自己妹妹的身影，正冲自己这边奔来，简直是喜出望外，心跳得差点没蹦出喉咙，眼看她站立不稳，身子摇摇晃晃，似乎就要摔倒在地了，连马都没停稳，一个翻身滚下马背，飞一般地箭步上前，一把就把人给接住了。
“绣绣！绣绣！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还好吧，你没事吧？”
白镜堂死死地抓着自己妹妹的胳膊，唯恐一松开，她人就又会从眼前消失。
“哥哥我没事……”
白镜头飞快地上下打量了一眼，见她看起来确实似无大碍，绷着的那口气还没透出来，一眼就看到她脖颈和手腕手背上的伤痕，立刻回头，冲着身后喊：“医生！快点！我妹妹受伤了！”
他考虑的周全，一早出来的时候，怕妹妹万一有个受伤什么的，特意叫了一名西医随行。
西装革履的医生从后头跟着的一辆马车里爬出来，手里提着个急救药箱，匆忙赶上。
白锦绣赶紧又说自己没大事，叫哥哥不必担心，但边上人声嘈杂，她的话声很快就被吞没，人也跟着被白镜堂给弄到了马车里。
医生一番检查，说白小姐是轻微的皮肉伤，外加受了些惊吓，除此并无大碍，外伤处置过后，回家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白镜堂终于松了口气。
后头那些人这时也陆续追了上来。原本个个面色凝重，如丧考妣，突然看见白小姐被救下了山，只受了轻微的外伤，看她的样子，确实是好好的，应该没什么大事发生，又见白家少东家白镜堂的脸上显出几分笑容，也纷纷跟着松了口气。于是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恭喜道贺。
白镜堂向新军旧军的武官们胡乱作揖，回了礼，趁着医生替妹妹擦药的空当，低声问她：“是聂大人救了你的？”
白锦绣点头：“是他。幸好他来得及时，要不然我就……”
她想起之前那一幕，犹是心有余悸，话一时也说不出来了，扭头从马车里探身出去，想找聂载沉。
山麓道路狭窄，一下又聚了这么多的人马，一时乱纷纷的，边上不见他人。
白镜堂再次安慰了妹妹几句，说自己去找聂载沉向他道谢，这时，来路的方向起了一阵骚动，他转头，见父亲和舅舅康成坐着马车也赶到了，忙去迎，抢上前扶住从车里下来的父亲，欣喜地道：“爹！绣绣回来了！”
“她没事，只受了点皮肉轻伤！”
白成山这几天日夜煎熬，没片刻合眼的功夫，短短几天，人就憔悴无比，方赶到这里，终于听到了女儿安然无恙的消息，立刻奔去，见她全身上下除了脏了点，手脚有些皮肉伤外，精神看起来确实还好，一时抑制不住感情，当场险些老泪纵横。
“爹！女儿叫你担心了！”
白锦绣扑到老父亲的怀里，抱着他的胳膊，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转。
白成山颤巍巍地抚着女儿的头，不住地点头，口中喃喃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同行而来的刘广看了下四周，见许多双眼睛看着，赶紧擦了擦眼睛，笑着上前提醒：“老爷，小姐受了惊，还带着伤，这里不便停留，还是先回吧。”
白成山被一语提醒，急忙放开女儿，叫刘广带人立刻护送小姐回城。
广州府的官员对白成山的名字是如雷贯耳。新军军官不用说了，那些来自旧军的统制、都督和总兵们，有这样的机会能在财神面前混脸熟，谁会错过？见白成山送走了女儿，看着仿佛空了下来，于是纷纷上来慰问。
顾景鸿分开人群，走到白成山的面前，无地自容：“伯父，是我无能，这才耽搁了营救，累伯父自己还要亲自出来。幸好白小姐无碍，要是有个闪失，我万死难辞其咎！”
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下去。白成山看了眼顾景鸿。
他的脸色苍白，一侧臂膀似乎受了伤，隐隐有血迹从外套的衣袖处渗出来，便问：“你受伤了？”
顾景鸿面露愧色，摇头，正要开口，他身后一个新军军官模样的人上前一步，抢着道：“白老爷，鄙人一标蒋群，广府绿营总兵便是家父。白老爷你有所不知，先前匪徒以小姐为人质，叫嚣要顾大人单独上山谈判，顾大人明知危险，为小姐安危之计，还是应了下来。顾大人为尽快救回小姐，一心谈判，哪知土匪另有打算，恨大人坏了他们的事，谈判之时，突然翻脸，要扣大人再作人质。幸好当时我们早有防备，从侧路包抄上去，这才救回大人。大人胳膊就是在土匪突袭时中的弹。大人还再三叮嘱，不许我们对人提及。我实在是担心，怕大人伤情延误，万一落下个不好……”
“住口！”
顾景鸿喝止蒋群，对白成山继续道：“伯父你千万不必过虑。我只是一点皮肉小伤罢了。白小姐安然归来，我也就放心了。”
白成山立刻道：“为救我的女儿，竟累顾公子你只身涉险，还受伤至此地步！谁家儿女不是心头肉，这叫我如何向总督大人交待？顾公子你怎不早说，竟耽搁到了现在！胳膊中弹可不是小事！你赶紧回去，治伤要紧！”
顾景鸿连说无事，白成山又抚慰了他几句，命人将他速速送回城里治伤，等他扶着伤臂也去了，双目环顾，朗声说道：“这几天为我白家之事，累诸位奔波辛劳了。事情终于得以平安度过，全仰仗诸位的扶助和出力，白某感激在心。今天是来不及了，明晚酉时，大三|元包宴，诸位给白某一个面子，到时莅临，镜堂代我恭候大家！”
他话音落下，众人喜笑颜开，争相奉承道谢。
外甥女平安归来了，广州将军康成松气之余，对这帮漏网的土匪是恨得牙根发痒，白成山被人围着说话时，他早去了一旁，亲自召人手组织上山彻底清剿善后。
白成山这边又忙乱了一阵，人终于渐渐散去。方才趁着忙乱间隙，他也早从儿子的口中获悉聂载沉如何在最后一刻惊险越桥这才救回女儿的事，等边上人散了，朝附近看了下，却不见他人，于是问儿子。
“儿子刚才找他，见高大人正寻他说话，就先放下了。是不是有事，他先去了？爹你等等，我去找高大人问一下！”
白镜堂转身要走，却被白成山叫住了。
他拄着拐在山道上立了片刻，沉吟道：“罢了，人既走了，也不急这一时，回去了再好好道谢，也是不迟。”
白镜堂称是。又见父亲的精神看起来虽恢复了，但毕竟上了年纪，几个昼夜熬下来，这会儿神色间尽显疲态，于是劝他先回去休息，这里剩下的事交给自己善后。
白成山心里挂念着女儿，于是依儿子的劝，和康成道声别，动身先回了城。
这次的营救是由顾景鸿全权负责并安排行动的，高春发虽是他的顶头上司，但也不便直接参与其中。前两天，他只是照例问了下情况的进展而已，今天是获悉出了个大意外，匪徒突然单方面毁约，挟白家小姐退踞到了花县的老山，这才匆匆赶了过来。
聂载沉现在已经不是他的直接下属了，所以他没有叫人，更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看到人的时候，就是藤桥陷入大火就要烧断的那个关头。千钧一发之际，他竟突然从自己的身后冲了出去，以那样的方式越过断涧追了上去。虽然过程有惊无险，他现在也及时地救回了白家小姐，但想到那一幕，高春发还是心有余悸。
两边相遇后，白小姐就被人众星捧月似地围了起来。白成山来了，那边更是热闹，场面乱哄哄的，他也就没去凑热闹了，先去找自己昔日的下属。发现他在山麓旁的空地上，近旁没什么人，掉头就要离开了，便追上去叫住人。
“载沉！等等！你今天怎么也在这里？”
聂载沉停步。
“我是想到我之前来这里剿过匪，地形还算熟，所以擅自出了营，过来看看。”
高春发点了点头：“白老爷也来了。你救了白小姐，等下他一定会找你的，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看将军安排人上山清扫余匪了，官兵应当没有我知道地形，我也去吧。”
高春发的目光落到了他的手上。
“你过桥的时候，火烧得厉害，你自己有没受伤？”
聂载沉微笑，摇了摇头：“用湿衣服裹了手的，没事儿。多谢高大人的关心。”
高春发点头：“没受伤就好。”说完，忍不住又责备了起来：“你今天这事儿，叫我怎么说才好？白小姐的安危固然重要……”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见众人都还在远处，近旁无人，于是压低声继续道：“……但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桥眼看就要烧断了，就剩根藤绳挂着，下面那么深，掉下去了，你还有命在？我都透不出气了！你竟就冲了上去，我拦都来不及！你又不是行动的负责人，说难听点，就算白小姐出事，哪怕没了，怪罪也怪不到你的头上！你这不是玩命嘛，简直胡闹！”
聂载沉沉默着，没有应答。
高春发顿了一顿，语重心长。
“如今你虽不归我辖，但这话我还是要说的！下回做事，行动之前，务必三思！切切不能再这么冲动了！”
聂载沉面露愧疚之色。
“当时情况紧急，确实是我鲁莽了，累大人惊心记挂。大人良言，载沉必谨记于心。”
高春发责备完了，对自己的这个旧日下属，也是掩饰不住发自心底的激赏之情。
白小姐能无事归来，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像刀疤那种亡命匪徒什么事干不出来？她万一有个好歹，白成山迁怒，日后只怕新军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他又露出笑容，安慰了几句，说：“你要么稍微再等等吧，见了白老爷再走也不迟。”
“剿匪要紧，我还是先上山去看看，免得有余匪再次漏网逃脱。”
高春发也不再强留了，拍了拍他的肩：“也好。反正你救回白小姐，人人都看见了，大功一桩是跑不的。你快去快回，自己小心！”
聂载沉颔首，向他行了个军礼，随即转身上马。
高春发目送前方那道背影疾驰而去，心里其实还是有些费解，只不过刚才没有问出来而已。
以他对自己这个昔日下属的了解，聂载沉的年纪虽轻，但做事向来考虑周到，进退有度。这回营救白小姐，事情虽大，且白成山也是新军的财神，说养着他们这帮子人都不为过，但这是康成和白成山之间的事，和自己都无关，更不用说聂载沉了。二则，聂载沉不像主动请缨的顾景鸿，这件事结果如何，和他完全无关，他也插不上手。最后，白家和他无亲无故，硬要说有什么特殊点的关系，也就是不久前他被派去给白小姐开车，顺便又帮古城巡防营训练了一段时日而已。
要说这么点交情，就让他这样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拿命去救白小姐，实在有些不合情理。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回去。
聂载沉很快折返上山，追上了康成派的官兵。
他现在是标统，地位不低，新军里的大多数官兵本就对他很是敬佩，今天又全靠他惊心动魄纵身一跃才及时追上刀疤救回了白小姐，众人对他是心服口服，知他懂地形，很快就照他吩咐分成几路各自做事去了。
聂载沉没有告诉旁人刀疤藏身的那个洞穴位置，等人去了，自己循着原路悄悄返回，处理掉刀疤那具赤身的尸首，下来的时候，看见了还静静地躺在草丛里的一只高跟鞋，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拾了起来。
他下了山，白成山等人早就散去了。浓重的暮色笼罩着四野，他没做停留，径直回到西郊的军营。
这时天已黑透。他进了后营，回到自己的宿舍，把刚才进来时掖着不让士兵看见的那双鞋藏在床底的角落里，这才出来，脱了外套，洗了洗手，随即挽起衣袖，就着头顶电灯发的光，看了眼自己的手心。
白天当时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多做什么准备。当时为了确保自己双手能在高温中抓稳将要烧断的藤桥，也就近打湿衣服预先缠在手上了，但藤桥泼过火油，火烧得极其猛烈，而他借着烧断的一侧桥端荡过山涧的时候，双手必须紧紧抓牢，所以不敢缠厚。
薄薄一层湿衣，并不能隔绝来自火焰的高温，手心当时就被燎伤，到了现在，早起了一层血泡。
他略略处置了下伤，低头用纱布裹着灼得更严重些的左手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走近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叩门。
“聂大人在吗？”
白家公子白镜堂的声音隔门而入。
聂载沉迅速除去手上的纱布，穿了外套，过去打开门，看见白镜堂带了两个抬着谢礼的家人来了，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便将人请入让座。
白镜堂进来，叫人放下东西，略略寒暄了两句，笑道：“时候不早了，也知道聂大人你今天辛苦，原本不好再扰的，只是今天我妹妹能得以平安归来，全仰仗着聂大人。今天若不登门言谢，我白家未免太过没有礼数。我是奉了家父之命前来探望大人的。记得白天大人过桥时，火势很大，不知可有受伤？”
聂载沉说自己无事。
“劳烦白公子，回去了代我向白老爷转个话，能带回小姐，也是侥幸，不敢居功，请白老爷不必挂心。”
白镜堂摆手：“聂大人客气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明晚我代我爹在大三|元酬谢旁人，我爹在家，设一私宴，诚邀聂大人你举步，还望聂大人赏光。”
他说着，从椅子上起身，自怀中掏出一张烫金请帖，双手奉上，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聂载沉不好拒绝，只好也跟着站了起来，接过请帖。
白镜堂显得十分高兴：“聂大人既收下了请帖，白某也就能在家父面前回话了。那么明日恭迎大驾。不敢再扰聂大人，请大人歇息，白某先行告辞。”
聂载沉送走白镜堂，回到屋里，打开请帖，看着上面写着的几列工整的旧式“谨于明日酉时首刻于寒舍敬备薄酒酌恭候聂标统伏望早降”的字样，出神了片刻，慢慢合拢，收了起来。

第 35 章
次日, 白家包下了位于长堤大马路的大三|元翅皇大酒家，宴请广府巡警营消防营巡防营以及新军中的一众高级官员, 少东家白镜堂代父迎客应酬。当晚, 大三|元里觥筹交错, 欢声笑语, 宾主尽欢，而在傍晚的酉时, 聂载沉则提早一刻，抵达了西关白家的附近。
西关从明朝开始就是广州城最为繁华的地段，到了现在, 这里不但商铺林立, 在西关角的一带, 西关大屋和豪宅更是到处可见。这里居住着广府有钱有势的名门望族、官僚巨贾和新兴的买办新贵。
白宅是座中西合璧的豪宅。前头是粤地特有的骑楼式三层洋房, 门面阔伟, 里头电灯电话等新式设备一应俱全，后头连着一座中式大宅，深七进, 连左右跨院, 厅、轩、花园，一应俱全, 四周浓荫环绕, 附近无人不知。聂载沉问了声路旁几个玩耍的孩童，很容易就找到了大门。
刘广带着人在门口候着，远远看见聂载沉朝着这边走来, 立刻步下台阶去迎，将人接进了大门。
聂载沉步入客厅，脚步自然地顿了一下。
白家客厅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巨大的西洋水晶灯，外面现在天还没黑，但灯已经开了，放射着耀目的光芒，照得客厅里打过蜡的柚木地板和摆设的红木家具闪闪发亮。正对大门的厅尽头处，有面左右双分直通二楼的扇形楼梯。厅里雕梁画栋，装饰中西合璧，但并没有给人不伦不类之感，格局凝重，又不失豪华和气派。
客厅的角落里站着七八个身穿佣人服的白家下人，少奶奶张琬琰正等在里头，听到动静，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
“聂大人你可来了！老爷晌午起就等着，刚才还问我你到了没呢！快坐！”
她热情地招呼聂载沉，遣丫鬟上茶，又打发人去通知白成山。
白成山这会儿和女儿还有孙子阿宣，三人正在二楼的一间书房里。
白锦绣昨晚回到家中，休息了一晚，精神也就恢复了过来。刚才躺不住，穿了套家常褂裙，来到书房，帮父亲考阿宣的功课。
阿宣背的是《滕王阁序》的一段指定节选，这两天因为姑姑的事，他也无心念书，先前靠着小聪明记住的那点东西早就忘了，抓耳挠腮结结巴巴地背到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心里实在不服气，冲白锦绣嚷：“姑姑你会背下面的吗？你要是会，我再背！”
白锦绣笑道：“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她顺手又扯了下阿宣的小辫，“别不服气！我小时候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背的可不比你少！别偷懒，还有一段！”
阿宣气得哇哇叫，书也不背了，跑到白成山的跟前，使劲晃他胳膊。
“爷爷！姑姑老是欺负我！刚才爷爷你都看见了！聂大人早就剪头发了！我也要剪！”
白成山责备了女儿两句，命她往后不许再动孙子的辫。
白锦绣过去哄：“好了好了，是姑姑不好，往后再不动你辫子了，行不？去玩吧，不用背了！”
阿宣不信，依然鼓着嘴，气嘟嘟的一副模样。
白成山见女儿口中说着话，眼睛却不停地瞟向西洋钟，便道：“快到点了，客人应当要来了吧？”
白锦绣不语。
“这个姓聂的年轻人，这回真成了我们白家的恩人。等下他过来，爹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了。绣绣你说，咱们怎么谢人家才好？”
白成山望着女儿，笑问。
白锦绣镇定地道：“爹问我，我怎么知道？爹你自己想呗！”
白成山点头：“那好，既然谢人家了，自然要诚心，爹就把爹最好的东西送给他好了。”
“爷爷，你最好的东西是什么呀？”阿宣好奇地追问。
白成山看着女儿，笑而不语。
白锦绣一顿，忽然若有所悟，脸倏地红了。
“爹你是什么意思！”
白成山咳了一声，神色变得严肃了起来，说：“绣绣，爹和你说实话吧，上回你们虽然是在胡闹，把爹气得也是不轻。但过后，爹想了想，这个年轻人还是不错的。爹要是趁这个机会，把他招了做我们白家女婿，你觉得怎么样？”
白锦绣的心啵啵地跳，连白皙的耳垂都羞得泛出了浅浅的粉红色泽。
“老爷，聂大人刚到了，在楼下客厅里！”
这时，门外传来女佣的通报之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白成山笑着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你不吭声，那就是乐意了。那爹就去说了。”
“爹你太坏了！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白锦绣顿了顿脚，捂住脸，在身后父亲发出的开怀笑声中打开门跑了。
聂载沉坐在楼下的客厅里，听着张琬琰和自己应酬说话。
“……镜堂晚上要在大三|元酬客，没法赶回来，聂大人不要见怪……”
他正要应答，忽听楼梯尽头二楼的某个方向隐隐传来一阵说笑声，辨出是白成山和白小姐，不禁略略分神，抬起眼，见张琬琰正含笑看了过来，两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似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顿了一顿，立刻收神，应道：“原本就是我叨扰，少奶奶客气了。”
张琬琰笑道：“你可千万别见外。你救了我小姑，我们白家上下对你是感恩戴德，恨不能掏心相报。等下见了老爷，你有什么想法，别客气，尽管提就是了。昨晚镜堂就和我说过，说定要好好报答你。”
“不敢！少奶奶你言重了。”
聂载沉应道，看见白成山的身影出现在了二楼的楼梯口，起立迎接。
白家晚上这顿饭的主宾是聂载沉，除了他，白成山也邀了几个宗族里的叔伯长辈，一位是告老归乡的前道台，一位从前在京城当过国子监祭酒，剩下几位也都是广府里有头有面的人物。安排座次时，白成山要聂载沉坐主宾首位，其余几人以聂载沉功劳，也是力劝。
耆老当前，聂载沉怎肯贸然上座，以自己辈低为由，再三|退让。几番来去，白成山也就作罢，请其余几人照序入座，聂载沉坐到小辈的位上。
饭桌排位事小，却是以微知著，聂载沉没有居功自重，白成山和白家的几位长辈对他的表现颇为满意，入座后，相互对望了一眼，纷纷点头。
白家女眷没有同桌露面，只阿宣被叫来陪客。他脑后还是拖着那根小辫子，一身小马褂，油绿的背心黑马面，头上还扣了顶镶着碧玉帽正的蓝绸瓜皮帽，人仿佛套在了一只五颜六色的筒子里，一本正经地踱着方步进了饭厅，朝几个白家的老长辈行过旧式礼节后，“哧溜”一下钻到了聂载沉的边上，一屁股坐下去，嘴巴就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聂大人，你完了！我爷爷要把姑姑嫁给你！她可难伺候了！还老是揪我的辫！爷爷骂她都不顶用！”
阿宣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怨艾。
聂载沉的目光蓦地凝定。
“阿宣，长辈面前，正姿肃言！”白成山说道。
阿宣急忙坐直身体，朝聂载沉挤眉弄眼了几下，投去一道同情的目光。
刘广早叫人开始上菜。
今晚白家宴的是“十大件”，时下广府大户旧派待客的最高规格的筳席。“十大件”为“银河大翅”、“鸳鸯挂炉鸭”、“昆仑鲍片”、“牡丹明虾夹”、“象拔池蟠双鸟”、“蟹黄玉绣球”以及”熊人掌燉鹧鸪”“鲜果雪酪”等。豪门盛宴，满桌珍馐美馔，泛着诱人的色泽，餐具包金镀银，在明亮的灯光下闪闪发光。白成山的心情看着也是极好，与边上人说说笑笑。饭桌上的气氛极是融洽。
聂载沉应对了几句来自白家叔伯的问话，略略走神，忽然又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醒过神。
“聂大人！我三伯公刚才问你，听说昨天那桥起了大火，都快要烧断，你怎么想到那样过去的？”阿宣解说了一句，
聂载沉定了定神，望向对面的白家三伯公，说：“昨天情况紧急，晚辈也没多想，能过去，全是侥幸。”
三伯公“嗳”了一声，摇头表示不赞同：“昨天镜堂回来说起当时情景，老朽虽没亲眼看到，却也是身临其境，如同目睹载沉你于火海抢渡断涧的勇武英姿。可佩！可佩！”
他又笑吟吟地转向白成山：“自古英雄出少年。载沉的身手也就罢了，这等胆色和气魄，非我孤陋寡闻，实在是大半辈子，今日头回遇见。照我看，载沉日后必万里鹏程，青云独步！”
三伯公话音落下，白家其余几个叔公跟着纷纷点头附和。
阿宣瞪大眼睛看着聂载沉，目光中满是崇拜和惊叹，心里只恨自己昨天没能偷偷跟着溜出去亲眼看个热闹。
聂载沉被白家叔伯夸得有些耳热，急忙站了起来：“侥幸罢了，怎敢当众位尊长盛赞。”
三伯公示意他坐下。
白成山没说什么话，但望着对面的这个年轻人，越看越觉顺眼，盘旋在心里的那个想法也变得更加强烈，思忖自己刚才试探女儿时的情景，看她样子，与其说是不愿，倒更像是女儿家的口是心非。一时之间，心里竟生出了一种急着想把事情给定了，免得万一被人抢先的念头。等饭一吃完，送走几个本家，对正要告辞的聂载沉说：“载沉，你先随我来下书房。”
张琬琰也出来在送客，听到公公单独留人，心里咯噔一跳。
当着公公的面，她自然不敢过多表露，只对聂载沉笑道：“聂大人，前两天小姑人没回，我爹急得险些病倒，昨天小姑平安归来，我爹不知道有多高兴。你是我白家的恩公，我们怎么谢都是不够的。”
聂载沉微微笑了下，朝张琬琰点了点头，便随白成山上了二楼，进到书房。
白成山吩咐他坐，自己也坐了下去，看了他片刻，开口问道：“载沉，你觉着我女儿怎么样？”
聂载沉道：“白小姐很好。”
白成山显然对他的答复不是很满意，但没再追问。沉吟了片刻，又道：“这回我女儿能平安归来，全是你的功劳，我很是感激。绣绣她也是一样，昨天回来，在我面前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你救了她的话。”
“没有众多弟兄们的齐心协力，我也不能成事。白小姐能平安归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白成山看了他一眼，从座位上起身，双手背后，来回慢慢踱了几步，最后停下脚步道：“载沉，我也不和你绕弯了，就直说吧，我白家还缺个女婿。我对你一直很是欣赏，这次你又救了绣绣，也算是个天赐的机缘。”
“我想把我女儿嫁给你。你意下如何？”
他注视着聂载沉，面带笑容。
聂载沉立刻站了起来：“蒙白老爷厚爱，载沉万分感激，但自知不是白小姐的良配，对此不敢有半分肖想。”
白成山脸上的笑意一下凝住了。
他在生意场和官场里浸淫半生，对方说话是出于实意还是客套，又怎么看不出来？
并不是他自视过高，而是确实，白家女婿的位子，从他女儿十五六岁开始就竞者不绝。想当白家女婿的人，除了那些豪门富户的子弟，也不乏王孙公子、名门世家。
他没有想到，面对自己主动提供的机会，这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竟会当场予以拒绝。
他迟疑了下，又道：“你真想清楚了？我也不急，只是确实欣赏你罢了，你也不必现在就回复，回去了，可以再考虑几天，等想好了再找我，也是不迟。”
聂载沉朝白成山深深地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道：“白老爷的赏识，载沉无以为报，拂逆了白老爷的好意，我更是万分惭愧。但载沉确实配不上白小姐，不敢存半点辱没之心。”
白成山明白了，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无意做自己的女婿。
他的心里，此刻除了惊讶和失望，还有几分不解。沉默了片刻，自我解嘲般地点了点头：“原来是我误会了。罢了。既然你无意，我自然不勉强。只是……”
他看了眼聂载沉。
“我以为你对我女儿也是有心的，这才冒昧开口招你为婿。既然这样，昨天那事和你没什么关系，你怎会甘冒性命之险去救她？我听镜堂讲，当时情况千钧一发，但凡你稍微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前次在古城，我行为不当，负罪于白老爷，白老爷您非但不怪，还照着您的许诺叫将军升我为标统。提携之恩，无以为报，白小姐遇险，我怎敢不尽全力？”
聂载沉的语气平静，但白成山听了，却十分惊诧，不禁“啊”了一声。
“不对啊！先前我虽提过此事，但你当时无意，我后来也就没在将军那里提过。他升你为标统，与我毫无干系！”
聂载沉没有接话，沉默着。
白成山却是信了他的一番解释，果然合情合理，忍不住喟叹了一声：“原来如此！一场误会！”
他摇着头，又连着叹了好几口气，神色才渐渐地恢复了过来，沉吟道：“虽说是误会所致，但我女儿确实是你救回来的，你功不可没，我白成山不能欠下人情。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但凡我能做到，必无所不应！”
他的语气诚恳。
聂载沉点头：“我救白小姐的初衷，是为报答白老爷的提携之恩，一时也无别求。但白老爷的盛意，载沉不敢再拂。容我再想，日后若有需求，我再向白老爷索求。”
“也好。那就一言为定了！”
“多谢白老爷今日邀饭，载沉不敢再多打扰，告辞了。”
白成山微笑颔首：“往后有空，记得时常来坐。”
聂载沉道谢。白成山送他下了楼，叫刘广代自己送客出门，随后在厅口立了片刻，转身回到书房。
晚上的这顿饭，白锦绣人虽没露面，但叫阿宣替自己看着动静。刚才听到阿宣说饭终于吃完，叔公伯公都走了，父亲把聂载沉单独留下到书房说话去了，心中就有些忐忑。这会儿人在房间里，心一直悬着，正出着神，门被人一把推开，阿宣冲了进来，嚷道：“姑姑姑姑！聂大人刚走了！爷爷也回书房了！”
白锦绣心口一跳，站起来问：“知道他们说什么了吗？”
阿宣摇头：“不知道！你又没叫我偷听！”
白锦绣一顿。
“不过我看爷爷笑嘻嘻的，聂大人也很高兴的样子。爷爷还叫聂大人往后常来家里走动！”
白锦绣想起父亲晚饭前在书房里和自己说的那一番话，疑心婚事就这么被父亲给谈下了。
她心如鹿撞，人一时也定住，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她觉得自己应当不讨厌那个姓聂的人了，甚至还有点喜欢他在自己身边的那种感觉。
可是就这么嫁给他，又觉得有点不对。
这个人，他既没有翩翩的风度，也没有博学的才华，至于所谓男女精神共鸣的追求，更是不可能的。要是和他谈欧洲文艺复兴三杰，他恐怕连Da Vinci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这些也就算了，两人一起，她要是不先开口，他大约一天也没一句话，更不用说哄自己开心什么了，人无趣得像根木头，完全不是自己从前理想中的婚恋对象。
“姑姑，我帮了你的忙，下次背书，我要是忘了，你得给我提示！”阿宣打完了报告，立刻索要报酬。
白锦绣回过神来，胡乱点头，打发走了侄儿，心情越发乱了。
“要是爹等下找我说就这么定下了，该点头还是反对？”
她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简直是坐卧不宁，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感觉是对的，难受极了。

第 36 章
白锦绣在房间里等了又等, 始终等不到父亲叫自己过去，看了眼时间,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实在按捺不住, 轻手轻脚地出来, 走到书房外，停在了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 有灯光透出来，父亲应该还在里头。
白锦绣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叩了叩门, 推开, 探头进去, 看见父亲戴着副老花镜, 坐在落地台灯下面看书。
“爹, 你还没休息啊？”
她走了进去，停在桌边，佯装帮着收拾散在桌上的几册书本。
白成山瞟了眼西洋钟：“你哥应该快回了, 我再等等。不早了, 你前两天受惊不小，去睡吧。”
白锦绣说：“我白天睡太多, 现在睡不着。”
她走到了父亲的身后, 伸手帮他捶背，一边捶，一边随口似地说：“爹, 晚上听阿宣讲，你后来又留了聂载沉，说什么啊？”
白成山抬头看了眼女儿，略一迟疑，摘下老花镜，把书也放在了一旁。
“绣绣，你老实和爹讲，你对他有没有什么想法？”
白锦绣心微微一跳：“什么什么想法？我对他会有什么想法？爹你这么问，什么意思？”
“绣绣，你也不算小了，当初你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有了你大哥。这两年爹也没问过你，你的心里头，到底有没有人？”
白锦绣立刻摇头：“什么人？没人！我谁都不想嫁！我就想陪在爹身边过一辈子！”
白成山笑了，打量着女儿。
白锦绣被父亲看得有点心虚。
“爹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
白成山摇了摇头。
“傻丫头，哪有女儿陪爹过一辈子的道理？你还小，爹已经老了，再过几年等爹走了，留下你一个人，爹怎么放心？”
白锦绣咬了咬唇，正要说话，白成山摆了摆手。
“你刚才既然问起，爹也就不瞒你。爹是看中了聂载沉这个年轻人，有本事，人品也靠得住，他要是做了我们白家女婿，你的后半辈子，爹也就放心了。正好这回他又舍命救了你，晚上爹留下了他，就是和他说这个……”
白成山停了一下。
白锦绣紧张得握拳的手心都有点发汗了，生气似的轻轻捶了下父亲的的肩。
“爹你怎么这样！我都说了，我才不要嫁他呢！”
“本来呢，爹以为你们互有好感，年岁又相当，是桩天成的好姻缘。没想到是个误会，我多想了。罢了，往后不提了。”
白锦绣的心咚地一跳，迟疑了下，问道：“爹，你说误会是什么意思？”
“他这回奋不顾身救你，爹还以为他对你有意，所以今晚才贸然开了这个口。没想到是个误会。他从古城回广州后，不是很快就被升为标统了吗？他以为是爹在你舅舅面前替他要的这个位子，存了报恩之心，见你情况危急，这才全力救助……”
白锦绣捶背的手停住了，片刻后，慢慢地道：“爹，你是说，他拒绝了爹你的好意？”
白成山点头，又摇头。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婚姻之事非同小可。有人想做我白成山的女婿，自然也就有人不想。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是难能可贵……”
父亲后头还说了些什么，白锦绣已经听不进去了。
白成山感到身后的女儿有些异样，再次转头，见她站着一动不动，迟疑了下，道：“绣绣，你难过了？”
白锦绣一下回过神，继续替父亲捶肩，满不在乎地道：“怎么可能？爹你在说什么呢！这样最好不过了！我本来就和爹你说过的，我才不要嫁给他那样的人呢！爹你就不该开口提这个的，无端端叫人轻看了咱们，还以为是我们倒贴着要求他呢！”
白成山注视着自己的女儿，没有说话。
“爹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白成山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开口再说什么了，只柔声道：“你这回受惊不小，医生要你好好休息的，这么晚了，你不必陪爹了，去睡觉吧。”
“好，那我先回房了。等大哥回来，爹你也早些去睡。”
白锦绣笑着和父亲道了晚安，走出书房。
白成山想起女儿刚才强作笑颜的样子，出神。
凤台筑了，弄玉也是有心，可惜萧郎无意。他这个做父亲的，又有什么办法？之所以告诉女儿实情，也是看出那个姓聂的年轻人拒意是真。既然没有余地，不如趁早让女儿知道，断了念头，省得再存什么心思。
真要怪，就只怪自己宠坏了女儿的脾气，没把她培养成世上男子所喜爱的淑静婉惠的那种女子。
现在后悔也是晚了。
白成山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
白锦绣一出书房，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一关，人趴在床上，脸压在了枕头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从床上爬了起来，快步走到桌边，打开放在上头的一只箱子，一阵乱翻，很快翻出一张画稿。
她盯着画上那个年轻男子的半身像，看了一会儿，一咬牙，想撕掉。纸才破了道口子，手又停住了。来来回回了好几次，终于还是下不了手，一阵心烦意乱，把画稿丢回箱子里，转身回去，又趴在了床上，开始闷头睡觉。
张琬琰这会儿也没休息，一直等到丈夫在外应酬归来，见过了公爹的面，夫妇回到房间。
张琬琰帮丈夫挂着脱下的外衣，开口就问：“晚上爹留聂载沉说话了，肯定是那事。怎么样，刚才你见爹的时候，爹有没说起？”
“爹真的对聂载沉提了？他答应了吧？”张琬琰有点紧张。
白镜堂摇了摇头：“爹倒是提了，但事没成。聂载沉他不愿意。”
张琬琰一愣，先是松了口气，跟着又有点不快：“他竟然不愿意？他是看不上我们白家，还是看不上绣绣？他对绣绣没意思的话，昨天做什么舍了命地去救人？”
白镜堂道：“一码归一码，你别那么激动！爹也是误会了，问了才知道的。聂载沉古城回来后，不是提拔做了标统吗，他以为是爹在舅舅面前给他要的这个位子，昨天才出手救人的。”
张琬琰又愣了一下，嘀咕道：“也算他有自知之明。说真的，晚上我一直担心，怕爹真就这样把绣绣嫁了。也不是说他不好，就是觉得他配不上……”
“你别管，绣绣的事，有爹做主！”白镜堂打断了妻子的话。
“我就说说也不行？话说回来，我实在没想到顾公子会失手，这回差点害了我们绣绣！你白天代爹去顾家拜谢，固然是礼数所需，但这回要是没聂载沉，后果真的不堪设想。顾家那边怎么说？”
“说什么？人家儿子都受伤了！自然是我们欠情。还好西医替他取出了子弹，手术顺利，没大碍。”
白镜堂看向张琬琰，哼了一声。
“顾公子不是省油的灯，你往后给我小心着点！爹是不可能把绣绣嫁进顾家的！”
张琬琰抱怨：“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不也是为了咱们家着想吗？我以后不管了还不行！”
白镜堂在外头忙了一天，又倦又乏，不想听妻子再在耳边抱怨，皱眉道：“我累了，睡了！”
“晚上你喝了不少酒吧？赶紧坐下来。我给你备了醒酒汤了，还煲了参须红枣乌鸡汤，煲了一下午，很是清口……”
“不吃了，叫人送水来吧！”
张琬琰只好作罢。丈夫沐浴时，她出去看儿子。阿宣已经呼呼大睡了。她回房，见丈夫靠在床头在看书，便也脱衣上床，躺到了他边上，轻轻靠了些过去。
过了一会儿，丈夫始终一动不动，她推了推他胳膊。
“什么事？”白镜堂眼睛依旧看着书，漫不经心地问。
“你最近有没有再见到过那个柳氏？”
“谁？”白镜堂一愣，转过脸。
“就那个姓柳的小寡妇！住十八浦的！我先前在古城的时候，听说你和她见了面？”
“怎么样，见了面，是不是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君若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啊？”
张琬琰虽出身商家，但从小也是正儿八经进过学的。这事在心里像根刺已经扎了好些天了，现在实在忍不住，终于说了出来，跟着又讽刺了一句。
白镜堂大怒，大少爷的脾气一上来，“啪”的一下，把手中的书给甩到了地上。
“不就在街上遇到，说了几句吗？大半夜的你想干什么？”
张琬琰不甘示弱，跟着坐了起来。
“你心里没鬼，这么激动干什么？嘴上说得好听！上月底账房找我对账，我们屋里有笔一千两的支出，走的是私账！我没用，自然就是你用了！你给我说，这笔钱你拿去干什么了？”
白镜堂一顿，声音放轻了些：“她现在和她兄嫂同住十八浦，她兄弟经营布店，从前抵押了出去，现在抵押到期，一时凑不齐钱，要是被钱庄收了，往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只是借她暂用而已，等周转过来，钱就会还！”
“你放心，她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现在是不得了了！”
张琬琰哪里还听得进，愤怒不已，抓起枕头就朝丈夫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白镜堂，你怎么不干脆休了我，把她抬进来做你们白家的媳妇！”
“你疯了！”
白镜堂气得从床上跳了下去。
“我要是有私心，我还从账上走这笔钱？爹和绣绣都在家，大半夜的你给我小声点，惊动了他们，我看你怎么收场！”
张琬琰被一语提醒，不敢再大声，心里的气却是没处可去，冷笑：“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了，我在你白家做牛做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那个狐狸精一露脸，你就丢了魂！你这么看不上我，当初怎么就不敢硬气点娶了她？白镜堂你这只没良心的叉烧，你这么对我，我和你没完，我带阿宣回娘家去……”
张琬琰说着，又抓起床头的一柄痒痒挠，朝着白镜堂扔了过去。
白镜堂避开了，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撇下张琬琰，转身出屋，扬长而去，当晚就睡在了偏房里，直到第二天的大早，怕被下人看见了让父亲听到什么不好的话，这才悄悄回了房。
这一夜，这对夫妇各生闷气，白锦绣的郁闷，比起兄嫂不少半分。她几乎没怎么睡着，到了下半夜，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做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梦，睡到第二天的早上快九点才醒来，感到头很痛，根本就不想出屋，也懒得起床。
她躺在枕上，发呆了片刻，揉了揉胀痛的头，没精打采地坐了起来，俯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盒藏起来的香烟，点着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盘膝，靠在身后那面华丽的巴洛克风皇冠形床靠背上，微微地眯起眼，看着自指间袅袅升起的一缕青色烟雾在空气里变幻着形状，渐渐地出神。
“绣绣，还没起来吗？”
门外传来了张琬琰的声音。
“嫂子，我不饿，不吃早饭，你去忙吧，我再睡一会儿——”白锦绣转头朝外，应了一声。
“舅母和丁表姐来探望你了！你赶紧起来，我帮你收拾下！”
白锦绣暗叹了口气，急忙从床上跳了下去，到窗边把香烟给掐了丢掉，又大开窗户，使劲地扇着空气，等房间里的烟雾散了，这才顺了顺长发，披衣过去，打开了门。
张琬琰是她平日一贯的模样，丽服浓妆，脸上擦了厚厚一层白|粉，涂着猩红的唇，但今天眼睛看起来好像带了点浮肿。
“嫂子你昨晚没睡好？”白锦绣顺口问道。
张琬琰嗳了一声，笑道：“昨晚不是高兴嘛，确实没睡好，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她抬手，压了压眼角，随即打量着白锦绣，摇头。
“你看看你，这都什么样子！赶紧梳洗穿衣，打扮整齐点，可别让她们误会你怎么了！刚才舅母和你丁表姐说，你要是不方便下去，她们就来你房间看你……”
“别！不用不用！我穿好衣服自己下去。嫂子你先去吧。”白锦绣赶紧摆手。
张琬琰叫家里丫鬟进屋帮小姐收拾，再三叮嘱她，要打扮好才能去见人，这才转身去了。
白锦绣很快梳洗完，梳了头，换上一套家常的衣裳，接过丫鬟送来的粥，随意吃了两口，就往楼下走去，来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说话声传了上来，脚步停了一停。
舅母正在说着她的事。
“……绣绣出事，我在家听说了，也是急得要命。不过说真的，当时我就觉着，你们家老爷有些欠考虑了。绣绣是个黄花闺女，谁家大姑娘出了这种事，能遮掩，自然是要尽量遮掩的，何况你们白家这样的人家。当时要是没惊动那么多人，也未必救不回人。现在可好，防营，巡警营，消防营，不止广州，连外县都翻了个天。人是救回来了，阿弥陀佛，不过绣绣这事，全广州也都知道了。咱们是自家人，知道绣绣没事，可经不住外人的嘴呀，万一外头胡言乱语，绣绣没了名节，往后可怎么嫁人！哎，我想想都替她发愁！”
她啧啧了两声，摇头叹气。
张琬琰脸上的笑容没了，脸色难看了起来，说：“绣绣出了事，我们家老爷和镜堂唯一想的，就是怎么让她平安回来。只要人能尽快归来，别的我们怕什么，那全都不叫事！”
她顿了一顿。
“舅母你自己刚才都说了，咱们是自家人，既然是自家人，舅母怎么也说出这样的话？我是还没听到有谁敢这么快就议论我小姑的。她好好一个人，我白家宝贝着呢！要是叫我知道了，看我不撕烂臭嘴！”
将军夫人面露尴尬。
张琬琰又似笑非笑地道：“舅母，我没什么见识，说话老得罪人，您别见怪，我刚才可不是说您。我也知道舅母是出于疼爱之心。不过，往后舅母你要是听到了这样的话，我教舅母，千万别发愁，上去帮着呸两口，不成就再加个耳光子，看谁还敢放肆！”
将军夫人讪讪地笑，一时说不出话，她身旁坐着的丁婉玉插话道：“好久没见表嫂了，表嫂还是这么利索，叫我实在羡慕。表嫂你是不知道，先前几天表妹没回来，我姨妈在家，饭都吃不下，天天早晚在菩萨面前拜。确实，表妹平安归来才是第一，别的又有什么打紧？”
张琬琰瞥了她一眼，对将军夫人笑道：“舅母，几年没见，婉玉不但出落得越发好了，人更是玲珑心肝水晶做。看看，这才是一身诗书香，谁家翰林女啊！我往后要是有福气再得个女儿，一定要多多和婉玉亲近。”
将军夫人终于从尴尬中缓回了一口气，心中暗自后悔刚才只图一时嘴快，忘了白家这个出身落魄商户人家的儿媳不是个好惹的货，听出她这是顺了外甥女的口风，在给自己递台阶下，忙跟着点头。
丁婉玉羞涩道：“表嫂，你别拿我寻开心了。”
“舅母你有没有替婉玉寻合适的亲事？要是不嫌我多事，包我身上，我保管给婉玉配个如意郎君！”
丁婉玉脸更加红了，转过头，忽然看见白锦绣就站在楼梯口，正看着下头自己几人，急忙站了起来：“绣绣你起来了？要是累，别撑着，尽管回房歇着去，等下我去看你。”
白锦绣走了下来。丁婉玉快步上前，扶住她胳膊。
白锦绣抽开手，叫了声舅母，对丁婉玉笑道：“表姐放心，我就只关了几天罢了，昨天回来就没事了。多谢表姐关心。”
丁婉玉仔细端详了下她的脸色，方露出笑容，吁了口气道：“你没事，姨妈和我就都放心了，前几天一直记挂着。昨天原本就想来的，又怕扰了你休息，这才等到今天才来。”
白锦绣笑着请她坐，自己也坐到了张琬琰的边上。
将军夫人刚才一时大意弄了个没趣，这会儿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只反复地叫白锦绣好好休息，表达自己对她的关爱之情。白锦绣一一答应，陪着坐了一会儿，就听她和嫂子两个人开始扯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笑声阵阵，实在是无趣。丁婉玉仿佛看出了她的无趣，笑说：“绣绣，让姨妈和表嫂说她们的吧，咱们俩一晃都好几年没见了，走，去你房里，咱们说说自己姐妹的私房话。”
其实白锦绣和舅母系的这位远房表姐从前并没多少交情，出国前，只零星地在将军府见过几面而已。但她这么开口了，白锦绣就说好，于是站了起来，被丁婉玉亲亲热热地挽住胳膊，两人并肩上楼，来到了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是去年为了她回国重新装修起来的，全西式装饰。丁婉玉打量眼四周，笑道：“这样的好地方，也就只合妹妹你住，要是换成我，还真不配。”
白锦绣笑道：“表姐你客气了。听说你一个人就把苏州那么大的门庭给撑了起来，还从别房过继弟弟。表姐你是真的能干，我得多多向你学习。”
丁婉玉自谦。跟着她来的一个丫鬟提来一只食盒，她打开，捧出了一只汤盅。
“这是我在姨妈家里亲手给你炖的灵芝虫草参汤，有补气宁神的功效，知道你家里不少这个，好歹也是表姐的一番心意。”
白锦绣向她道谢，接过喝了两口。
她的房间里竖着几个画架，上面钉了几幅画。有刚画完，也有画了一半的。丁婉玉走了过去，仔细欣赏了一番，称赞道：“妹妹你真是有才，画得这么好。不像我，只会描几笔石头草叶，要是有空，妹妹你教教我才好。”
白锦绣知她只是随口说说，胡乱点头，嗯嗯了两声。
两人又坐一起，谈了些闲话。
丁婉玉不但出口成章，对人对事也颇有见地，对着白锦绣时，更是处处显露长姐之风，关怀备至，劝她接下来不要再去香港了。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中午，白家下人来请白锦绣和表小姐下去吃饭。一同吃完了饭，再喝过茶，舅母就起身告辞。
丁婉玉握着白锦绣的手说：“今天和妹妹久别重逢，深有知音之感，我在广州还会留些时日，妹妹要是看得上我，咱们姐妹之间往后多多往来才好，免得冷了亲戚关系。”
白锦绣是真心折服于丁婉玉的大家风范，自愧不如，点头应下。
送走了客人，白锦绣回到房间，坐在椅子上，什么也不想干，发起了呆。
假期快结束了，因为出了这个事，不但嫂子极力反对她再去香港女校继续做事，父亲也是这个意思。
她原本有些摇摆不定，但是现在，越想，心情越是低落，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能干什么，还不如去香港算了，眼不见为净。
她勉强打起精神，开始收拾自己的皮箱。正忙碌着，听到身后传来嫂子的声音：“绣绣你在做什么？”
白锦绣头也没回：“嫂子，我想好了，快开学了，我还是去香港吧。”
张琬琰一把夺过皮箱：“你在想什么？刚出过这么大的事，前几天爹都急得要病了，现在刚回家，你就去香港？现在外头那么乱！不行，你哪里也不能去！”
白锦绣从前一直觉得和这个嫂子有点隔阂，两人话说不到一处去，但刚才听她开口替自己说话，差点噎死了舅母，忽然觉得亲切了不少，说：“嫂子，我待在这边也没事，我会和爹好好说的。你们要是不放心，大不了多随几个人去好了，反正我们家也不缺那几个钱。”
张琬琰放下箱子。
“不行！万一再出这样的事怎么办？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张琬琰说完，觉察自己语气有些重，怕得罪了小姑子，急忙又露出笑脸，拉着她一道坐了下去，轻言细语地劝：“你自己想想，现在又去香港的话，爹能放心？爹年纪也大了，咱们总不好老叫他操心，你说是吧？”
白锦绣不语。
张琬琰看了她一眼，忽然福至心灵：“莫非你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怕爹把你胡乱嫁人了？”
她安慰小姑子：“你放心，你不用嫁给那个聂载沉的！这事成不了的！”
白锦绣一听，好是扎心，眼角忍不住红了。
张琬琰还是头回见小姑子在自己面前红眼睛，一下慌了，帮着她抱怨：“我实在是不懂，爹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委屈你！顾家儿子没用，爹看不上就算了，咱们又不是没别人可选了，怎么想到把你嫁给聂载沉？他是咱们白家的大恩人，怎么谢都是应该的，但不能拿你的终身去谢，是吧？你放心，幸好他也上道，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昨晚爹一提，他就主动给回绝了……”
张琬琰不解释还好，越解释，白锦绣心里扎刀更甚，呆呆坐着，一动不动。
张琬琰忽然想了起来，说：“放心放心，别怕，这事啊，爹他就是再想，也绝对成不了了！我跟你说，就刚才你上楼后，你舅母跟我一直打听着聂载沉的事呢。”
白锦绣噌地一下坐直身体，转头看着张琬琰。
张琬琰见勾出了小姑子的兴趣，故意卖关子，不说了。
“舅母打听他想干什么？”白锦绣忍不住追问。
张琬琰这才笑眯眯地道：“你那个丁表姐啊，看上他了！你舅母也觉着好，说聂载沉是个能干的人，要是成了，往后能帮你丁表姐支撑门庭。她刚才急着回，我留都留不住，就是要准备晚上请人到家里吃饭呢！你丁表姐不是才女吗？古筝弹得那叫一个好。你舅母说，让她晚上弹给聂载沉听。你表姐长得自然没你好，但也是个美人，有才，人又知书达理，温柔贤淑，聂载沉那种当兵的，怎么可能不喜欢这样的？你想，他们的事一成，爹还怎么拉郎配？”
“嫂子原本还有点想不通，咱爹主动开口，招聂载沉做女婿，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他怎么可能拒绝？原来是和你丁表姐先对上了眼！我说呢！聂载沉配你自然是不够格的，不过说真的，除了你，别管是谁家小姐，那还真没问题！”
白锦绣惊呆了，以至于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琬琰以为小姑子放心了，轻轻拍了拍她手，哄道：“听话，你在家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了。”
嫂子走了，剩下白锦绣一个人心如猫抓，又是沮丧，又是难过，再也忍不住，扑到床上趴着，默默地掉了好一会儿的眼泪，心底那股阴暗的嫉妒之火再也遏制不住，熊熊蔓延，刚才吃了几口丁表姐送来的补汤而生出的姐妹之情，在妒火之前，瞬间破裂。
古城回来这才几天，他竟然瞒着自己，已经和丁婉玉对过眼了？
难怪他会拒绝父亲的好意！
男人果然都是叉烧包，昨天才刚抱自己下山，今天就要去听丁表姐弹古筝！
既然丁表姐还要和他再勾搭一番，那就说明两人事还没成。
她还真不信了，凭自己出马，会收不了这个聂载沉。就算不要，也是她不要他，怎么能让他先甩了自己，另结新欢？
她含泪出神了片刻，从床上一下坐了起来，擦了擦眼睛，扭头看了眼西洋钟的时间，过去就打开了门，叫人去把烫发师傅接来家里做头发，她打扮好了要出门做客。

第 37 章
广州那家专门替富家太太小姐做卷发的烫发铺老板带着工具火速赶到白家。做好了头发, 白锦绣打开衣柜，一件件地翻着之前洋装店里送来的一排都还没穿过的新衣, 一口气试了十来套衣裙, 最后终于选定了一套最能凸显自己白皙肤色的长裙。蓬蓬袖, 圆领束腰, 长裙垂及脚踝上方数吋，料子是纯墨绿的软缎, 裙裾上缀着层层蕾丝，再搭上一双尖头小羊皮鞋，走路时裙裾拂动, 就好似风拂湖波, 再配上新做的垂卷长发, 既淑女, 又透出点隐隐的魅惑性感。
白锦绣又对镜仔细化了个妆, 往唇上抹了层樱桃色口红，轻扫腮红，戴上一双珍珠耳环, 又往脖子上戴了条珍珠项链, 最后往耳后和腕上洒了点法兰西香水，这才拿起准备好的东西, 出房间下楼。
白成山和白镜堂今天各自有应酬, 早上出去了还没回。张琬琰刚才哄完小姑也出门去了，不知去向。刘广等几个大管事也都各自忙碌，不在家, 家里只剩小管事。刚才听小姐说要去将军府，都是亲戚，自然放心，也不多问，早就准备好马车在外头等着。白锦绣登上马车就直奔将军府，不早不晚，掐在饭点前的半个小时，停在将军府的大门之外。
将军夫人对这件事非常上心，特意要康成出面以有事相谈为由把聂载沉给叫到家里。这会儿府里待客的一切事都准备好了，只等客人上门。
将军夫人亲自到厨房看菜，看完了回到客厅，听见近旁侧厅里发出一阵拨弄古筝的乐曲声，走了进去，打量了下外甥女的衣妆。
丁婉玉穿了身新做的杏色旗装，妆容精致，人显得端庄而雅致。
夫人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简直挑不出半点毛病。等人来了，我叫你姨父带他在外头说话，你就在这里弹，我会见机让他知道是你在弹奏。你有才有貌，人又能干，真真的大家闺秀。男人嘛，哪个不想娶你这样的回家？”
她想起自己白天去白家时遭的奚落，心里还是有点余气，又道：“你和我那个白家的外甥女，面上过得去就行，不要和她往来！还好你表弟当初没和她定亲，这要是定下了亲事，现在出了这种事，叫我怎么出去见人？我早就看不惯她那没规矩的样了，就知道，迟早会出事的，果然被我料中了！你可千万不要被她带累了名声！”
“知道了。”丁婉玉轻声道。
将军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想了下，又道：“吃饭就我们自家几个人，撤大桌，用小圆桌，这样更亲近些，也好安排座位。到时候我会安排你坐他边上……”
夫人正叮嘱着饭桌上的注意事项，门房疾步而入，她还以为聂载沉提早到了，没想到门房开口说白家女儿。
“夫人，白家的表小姐来了！”
将军夫人错愕，问门房：“她怎么突然来了？”
厅外响起一阵鞋跟落地的声音。将军夫人抬头，外甥女打扮得像个从西洋宫廷画里跑出来的公主，笑吟吟地冒了出来。
“舅母！表姐！”
白锦绣迈着轻快的步伐，径直就走到了两人边上，这才停下了脚步。
将军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眼，脸色实在挂不住，当场垮了下去，和丁婉玉对视了一眼，迟疑了下，问道：“绣绣？你怎么突然来了？有事吗？”
白锦绣道：“怎么了？我不方便来吗？舅舅在家吧？刚才我问了门房，说舅舅没出去。”
她张望了下左右。
“不是不是！”将军夫人急忙露出笑容。
“我们下午才从你那边回来，这会儿你突然又过来，不是没个准备，有点意外嘛。”
“其实我也没什么事。”
白锦绣扬了扬手里拿着的一本画册，冲一旁的丁婉玉笑道：“表姐，上午咱们闲谈，你不是说想和我学西洋画，还说咱们姐妹要多走动吗？我在家没人玩儿，无聊得很，反正舅舅舅母都是自家人，将军府就和我家差不多，不会嫌我，我就带了本介绍西洋画的入门画册，过来找你玩儿。”
丁婉玉一顿，没想到自己白天随口应酬的一句话，这个白家表妹竟然当真了。
这样的场合，她自然不希望有别的年轻小姐也在场。只笑着，没立刻应答，看向将军夫人。
眼看就要饭点，人应当也快到了，饭桌上凭空多出来一个人，还打扮得这么光鲜招眼，就算是丈夫的外甥女也不行。
她咳了声，笑道：“绣绣，真是不巧，你表姐正好有点事，这会儿不方便，你看要么你们改期怎么样？明天也行。”
要是个知理儿脸皮薄的小姐，听自己这么说，自然就该开口告辞了。
偏偏丈夫这个从小被惯大的外甥女，半点儿的眼见力也无，更是不知道看人脸色，只见她把那本画册塞给丁婉玉，说道：“那好，表姐你去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我也好些时日没见舅舅了，这回我出事，舅舅帮了大忙，我得谢谢舅舅去！”
将军夫人来不及拦，就见她自顾往丈夫的书房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嚷：“舅舅，你在家吧？绣绣来看你啦！”声音传出去老远。
康成听到，起身打开门，看见外甥女像只蝴蝶似地穿庭过院，朝这边飞了过来。
他是有血缘的亲舅舅，和夫人不一样，自然疼惜自己的外甥女，见她来了，脸上顿时露出笑：“绣绣你来啦？”
白锦绣点头。
“舅舅，这回我出事，实在麻烦你了，昨天下山的时候，人乱糟糟的，绣绣也没能和舅舅你说得上话，今天我没事了，特意过来看舅舅的，想和舅舅你道声谢！”
外甥女的声音甜甜的，康成心里一下涌出一股暖流：“傻丫头，你没事就好，都是自家人，怎么和舅舅说这种话？”
“舅舅自然是绣绣的亲舅舅，但道谢还是要的。”
康成很高兴，抚须笑道：“正好也快吃饭了，留下吃饭了再走！”
将军夫人匆匆地追了过来，听到丈夫开口留吃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加以制止，就听到外甥女响亮地应道：“好！绣绣正好肚子也饿了！”
康成看见夫人站在门外，笑道：“绣绣来了，正好，晚上一起吃饭！”
将军夫人满心不愿，却也只能这样了，压下心中的不快，脸上也勉强露出笑容：“好，那就多吃点。”
“谢谢舅母，那我就不客气了。”
将军夫人脸上笑着，心里正气恼，管事站在院子那头喊道：“老爷，太太，聂大人来了！”
“载沉到了，看看去吧。”
康成迈步而出，将军夫人只能撇下这个讨人嫌的外甥女，快步跟了上去。
康成夫妇和上门的聂载沉说话时，白锦绣溜达到了丁婉玉所在的那间侧厅，见她坐在一架古筝后，看见自己进来，脸色有点异样。
她视而不见，上去就伸出手，胡乱抹了下弦，筝弦发出一阵怪异的音调。
“表姐，听说你是个中高手？我小时候也学过这个，就是太懒了，学了几天就丢了。真是羡慕你啊，大才女！哪天你有空教教我好吗，我想重新学。”
丁婉玉的笑容有点牵强：“妹妹你想学，自然没问题的，等我有空，一定教你。”
“表姐你什么时候有空？”白锦绣立刻追问。
丁婉玉一时应不出来。
“要么现在好了！”白锦绣亲亲热热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甩啊甩的。
“你有事，本来我想回家的，可是舅舅非要留我吃晚饭不可，我不好意思走，只好留下了。刚才那个叫什么聂载沉的来了，舅舅大概还要和他说一会儿话，离吃饭还有一会儿，表姐你就现在教我好了！”
丁婉玉已经听到客厅里隐隐传来康成和聂载沉说话的声音，忙推开白锦绣的手，推脱道：“表妹，改天吧，改天我一定教你。”
“好吧。”
白锦绣也不勉强，起身坐到一边，托腮看着丁婉玉。
丁婉玉见她两只眼睛盯着自己，半晌都不带眨一下的，浑身不适，更怕被她觉察到了自己的意图，万一遭她轻看，怎么好意思就这么弹奏？但心中又期待着将军夫人给自己安排的这个机会，实在不想就这么错过了。心里有点不快。
她知这个白家表妹胸大无脑，想了下，若无其事地笑道：“表妹，我原本确实是有点事的，不过既然你想学，别的事也就不打紧了，我先教你好了。这样吧，我先弹一曲给你听，听完了，你给我说说你的感觉，怎么样？”
白锦绣原本打定主意厚着脸皮胡搅蛮缠不让她献技，但耳朵里听到客厅方向传来了一阵隐隐的话语之声，想到他拒绝了自己的父亲，巴巴地跑来这里相亲，心里就是一阵气，又伤心，一下改了主意，心中冷笑。
让他听好了，他要是敢心动，回头看她怎么收拾他！
主意是改了，心里终究还是有点发酸，看着丁婉玉为这场相亲饭精心打扮的模样，实在按不住心底蠢蠢欲动的那个阴暗小人，故意说：“表姐，你是奏给我听的，可这里离客厅不远，怕那个聂载沉也能听到。你不知道，他以前还给我开过车呢，就一司机而已。让他听到表姐你的仙乐，未免便宜他了！”
丁婉玉屏心敛气正要拨弦，忽听白锦绣这么来了一句，语气轻慢，实在忍不住了，停下来正色道：“表妹，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且不说他刚奋不顾身救过你，是你的救命恩人，就算没这回事，英雄不问出处，从前替你白家做过事，那又怎样，你不能这样目中无人！”
白锦绣听她这就开始维护了，心里的酸意更是冒个不停，面上却道：“是，表姐你教训的对，我不该这么说的。我往后不敢了。”
丁婉玉盯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才开始弹奏。
她弹的是古筝名曲高山流水，本就技艺高超，又用心准备过，一曲下来，自然是行云流水，情韵动人。
白锦绣只知道这个远房的丁表姐精通古筝，却没想到她精到了这样的程度，连她听了也不得不服。
丁婉玉还没奏完，她就忍不住懊悔起自己刚才的决定了。
她真是蠢，就不该让她有机会露这个脸的。万一聂载沉听了真的心动，可怎么好？
“表姐，你真厉害啊！”
一曲可算完了，白锦绣心里酸得不行，嘴上却笑嘻嘻地称赞。
丁婉玉谦虚了两句：“没什么，雕虫小技而已。”
客厅里，聂载沉正和康成说话，忽然听到某处传来一阵筝乐。
将军夫人笑道：“这是我外甥女婉玉在练习吧？这孩子，从小乖巧又灵慧，她师傅说她天分极高，古筝自己也是没什么可教的了，她还是不放松，这会儿还在练呢。”
康成知道这是她故意的安排，心里有点不以为然，但也没说什么。
聂载沉笑着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将军夫人暗示康成不要再说话，几人就沉默了下来，听着侧厅那头传出的乐曲。
一曲终了，夫人看了眼聂载沉，起身说：“饭点了，载沉留下吃饭吧！”说完又朝丈夫丢眼色。
聂载沉急忙站了起来。
“不敢叨扰夫人。先前将军说找我有事，敢问是什么事？”
康成无奈，清了清嗓子：“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你救了我外甥女，我夫妇对你很是感激，所以叫你过来，表个谢意。吃完饭再走吧。”
将军夫人已经连声命人开饭，热情得很，聂载沉就算再不愿，也不好就这么走掉，只好道谢，跟着走进了饭厅，见里面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上好了菜。
康成坐到了正对门的位置上，将军夫人叫他坐在康成边上，自己坐到了他的对面。三人坐定，将军夫人笑道：“载沉，将军对你很是器重，回来常在我面前提你，你也不算外人，就当是自家人吃饭好了，我把我外甥女婉玉也叫来一起吃吧。”说完转向一旁站着的管事，吩咐道：“去把小姐请来。”
管事快步而去。
聂载沉没有作声，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那副碗筷上，片刻之后，听到饭厅外传来一阵年轻女孩轻快的笑声。
这笑声……
要不是他实在太过熟悉，差点还以为是听错了。
他压下心中的诧异，忍不住抬眼，转头就看见白小姐打扮得像个洋娃娃似的，亲亲热热地挽着笑容有点勉强的丁家小姐，两人肩并肩地从外头走了进来。

第 38 章
将军夫人见人来了, 说：“绣绣……”——来坐舅妈边上。
她这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丈夫的外甥女松开了丁婉玉的胳膊，径直坐到了摆在聂载沉旁的那张椅上, 坐定了，朝自己喊了声舅妈，跟着转头招呼丁婉玉。
“表姐，你站着干什么，快过来坐呀！”
丁婉玉僵在了原地, 看向姨母。
将军夫人气得不行，但人都坐下去了, 自己再开口让换位的话, 做得未免太过显眼, 堕了婉玉的身份, 只能忍气, 冲丁婉玉微微点头。
丁婉玉才貌双全, 人又能干，偏父母双亡婚事不顺, 只能事事靠着自己, 处处隐忍，对白家这个仗着家势和父兄宠爱从小到大一路活得恣意张扬的表妹, 难免怀了些不可说的微妙情绪。
既羡，也有几分妒与不屑。
倘若没有今天的这个意外，她其实也是可以容忍这个表妹身上的那些毛病，姐妹往来, 也是无妨。
但现在，她风度再好，也是忍不住了。
这个表妹确实像姨妈说的那样，没规矩，惹人嫌，还没有半点自知之明，理所当然以为自己是人人都要捧的香饽饽。
她敛眉垂目，走了过来，坐在剩下的那个介于自己姨母和白家表妹中间的位子上，坐定，朝白锦绣点了点头，微笑着低声道：“多谢表妹。”
“表姐你和我客气什么！”白锦绣笑眯眯地应。
将军夫人看了眼对面沉默着的聂载沉，道：“载沉，大家都是见过面的，别拘束了，就当是在自家！”
康成叫自己上门，说有事，他没想到是这种事。
刚才听丁小姐的筝曲，现在同桌吃饭，再联想到上次来时，将军夫人单独盘问自己的那些话，他再愚钝，也明白将军夫人唱的到底是哪一出了。
本就如坐针毡，突然看见白锦绣竟也来了，从进到饭厅直到坐在自己的身边，始终没看自己一眼，就仿佛根本不认识他似的，心里忽然不安了起来。鼻息里又闻到了来自她身上的缕缕香风，避也避不开，更是连呼吸也变得不畅了起来，听到将军夫人和自己说话，急忙站了起来，向康成两夫妇敬了杯酒：“多谢将军和夫人的款待。”
康成喝了酒，示意他坐下。
下人上来布菜倒酒，将军夫人频频招呼客人吃菜。
聂载沉满怀心事，只想早些结束离开，加上手掌的伤还没痊愈，不想落入人眼，就是龙肝凤髓，也没半分胃口。丁小姐也没怎么动筷，始终半垂着面，显得温婉而贞静。只有白锦绣，她开心又活泼，隔着聂载沉和康成说说笑笑，仿佛也真饿了，不但吃了一碗饭，还把康成夹到她碗头的一只鸡腿也给吃光了。
“谢谢舅舅。”
康成看着她，含笑点头，又将自己面前的一碟玫瑰凉糕挪到了她的面前。
“你前几天受惊了，再多吃点，补回身体。舅舅记得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谢谢舅舅，我现在也爱吃呢！”
白锦绣拿了块玫瑰糕，贝齿轻轻咬了一口，甜蜜蜜地笑。
场面变成了这样子，白家女儿俨然变成主角，计划全乱了套，将军夫人更是不快，见机强行插话：“婉玉，刚才我在客厅里和载沉说话，仿佛听到你在练筝，是什么曲目？”
丁婉玉轻声道：“刚才是表妹叫我教她练筝，我就献丑，先弹了一曲给她听，没想到扰了聂大人，是婉玉不好。”
她站了起来，朝聂载沉的方向行了一个致歉的躬身之礼。
聂载沉忙道：“没有打扰。能听筝曲，是我荣幸。丁小姐不必客气。”
他说完话，飞快看了眼近旁的白小姐，正好遇到她长睫微动，两道目光朝着自己冷冷地扫了过来，心“咯噔”一跳。
丁婉玉坐了回去，继续道：“刚才的曲目叫《高山流水》。有同名琴曲，相传是先秦琴师伯牙与樵夫子期的知音之曲，后散佚民间，后世所传的《高山》《流水》二曲，应是后人附会所作。我刚才练的这支同名筝曲，与古琴曲并无传承关系。”
将军夫人赞叹：“原来还有这么多的学问啊！载沉，你刚才也听了，觉得婉玉奏得怎样？”
聂载沉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听将军夫人又点到自己的名，后背不禁有点发汗，迟疑了下，正要应答，忽然感到桌下自己的腿被人踢了一脚，高跟鞋的鞋头尖尖，踢得还不轻，有点疼。
他一顿，看向白小姐。
白锦绣没有看他，桌子下踢完了，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凉糕。
聂载沉定了定神，说：“我对这方面不懂，不敢妄评。但丁小姐奏的，自然是好的。”
将军夫人对他的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但也只能结束这个话题。过了一会儿，她又闲话似的谈及丁家的事，叹息了一声：“我这个甥女啊，确实不容易。不是我自夸，别说乡下地方了，就是满皇城在我们八旗大家里找，我也没见过像婉玉这么持家能干的年轻女孩。最最难得的，还是出身清贵，祖上三代翰林。有时候吧，我想替她分担些事，她又太知情懂理，就怕麻烦到我。要是什么时候，她能得个知冷暖能帮手的人，那我也就放心了……”
夫人说着，丁婉玉的眼圈慢慢泛红，隔着白锦绣看向聂载沉，眼角泪光楚楚闪烁。
聂载沉早就放下了筷子。
他感到满桌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尴尬不已，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听到似的，一手端起面前的水，低头喝了一口。不料那口水才喝进去，突然感到身旁的白小姐竟在桌下朝着自己伸过来一只手，指尖碰到了他手腕内侧脉搏跳动处的皮肤，停住，接着，逗弄他似的，涂了鲜红指甲油的尖尖指甲在他腕上轻轻地搔了两下。这感觉，又酥，又痒，仿佛一下子就透到了脚底心。
聂载沉一个分神，顿时被水呛住了，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急忙抽回自己原本放在下面的那只手，站了起来，背对着人，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止住这狼狈的场面，转回身，就对上了始作俑者的目光。
她的那只手早就收了回去，拨弄着一只银汤勺的长柄，人靠在椅背上，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眼神里一片无辜。
聂载沉定了定神，不再看她，为自己的失礼向同桌人致歉。
将军夫人问他情况如何，需不需要手帕，不待他答，又道：“婉玉，你手帕干净的，借载沉用下。”
丁婉玉目露关切之色，站了起来，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丝帕，递了过来。
几乎是出于下意识，聂载沉再次看了眼白锦绣。
她的唇角上翘，似笑非笑。眼神却变了，仿佛两把小刀似的射了过来。
聂载沉本就不会接丁婉玉的手帕，立刻婉拒：“多谢好意，我心领了，请小姐收回。”
丁婉玉拿着手帕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慢慢收了回来，微笑道：“你没事就好。”
她风度依旧地坐了回去。
聂载沉也坐了下去，怕身边的人再暗中捣乱，浑身崩得紧紧，好在接下来，她总算没再出什么小动作了。
将军夫人因为丈夫外甥女夹在了中间，有些话也不好说，十分扫兴，这顿饭再吃片刻，也就结束了。
聂载沉松了一口长气，立刻站了起来，婉拒将军夫人的挽留，说自己另还有点事，先行告辞。
将军夫人十分失望，只好送客。
白锦绣亦步亦趋地跟着将军夫人和丁表姐送客，亲眼看着聂载沉骑马离开，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这才放心地回了屋。
他人都走了，她自然也没必要再留下了。假意再坐了一会儿，也起身道：“舅舅，舅母，晚上打扰你们了，我怕回去晚了爹他们担心，我回家了。表姐，我下回再来找你玩儿！”
精心准备的这顿饭，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丁婉玉压下心中的厌恶之感，笑道：“表妹你走好。”
将军夫人也假意留了几句。等白锦绣一走，带着一肚子的气回屋，见丁婉玉怔怔地坐着，上前安慰：“婉玉，你别伤心，都怪锦绣坏了事！也是你运气不好。姨妈尽快再帮你找个机会，下次一定不会再让人夺了你的风头。”
丁婉玉微微蹙眉，出神了片刻，道：“姨妈，你不用再叫他到家里吃饭了，我看没什么大用。我再想想，怎么做才是最好。”
……
舅母和丁表姐怎么看自己，白锦绣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她自然同情丁表姐的不易，可她现在要碰聂载沉，这就不能怪她不念姐妹情了。
生平第一次，她被一个男人那样亲过，抱过，连最私密的画像，都被他给看了个光，他拒绝自己父亲的好意也就算了，居然这么快就和别的女人来事。
当她白锦绣是死人吗？
回来的路上，她一个人坐在晃晃荡荡的马车里，回想着今晚的一幕一幕。
要不是自己横插一杠加以破坏，晚上他大概早就接了丁表姐从袖子里抽出的那块手帕。
白锦绣越想心里越是气愤，恨不得立刻追到西营去扇他两个耳光子，再三告诫自己忍耐，来日方长。
等马车一停在自家大门口，她就从车门里钻了出来，也不用人放脚凳，提起裙裾跳了下去，快步朝里走去。
白成山已经回家了。白锦绣找到父亲，开口就道：“爹，我已经想好了，我听你的，为了安全起见，香港我不去了，留在家里再休息段时间吧。我会向卡登小姐解释请假的。”
白成山很高兴：“这样就好。我过两天就回古城，要么你和我一起回。”
“爹你先回吧，我还想在广州住些天。”
“这边以前还有些朋友，等休息好了，我就回古城陪爹。”
对上父亲朝自己投来的审视目光，她故作镇定地解释。
白成山想了下，点头：“那好，爹先回去，你在这里好好休息。”

第 39 章
又是注定失眠夜。
白锦绣躺在床上的时候,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不停地浮现出饭局的种种情景。
丁表姐先展露才艺，再由舅母适时推出她的身世, 既褒扬了丁表姐的贤惠和能干，又能博得聂载沉的同情和怜惜。
男人只要对女人起了同情怜惜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用想也知道。男女多少苟且事，不就是从怜惜和不忍开始的吗？
尽管非常不愿意承认, 但白锦绣心里其实门清，丁表姐这种女子, 就是男人娶妻的理想典范。在她和丁表姐之间, 要是刨掉家势, 世上哪个要娶妻的男人会取自己而舍她？
白家家业在聂载沉的眼里并没有很大的价值, 这一点已经被确凿地证明过了。
前几天他之所以奋不顾身救自己, 也是出于报答父亲提携之恩的误会而已。
换句话说, 在聂载沉的眼里，自己相对于丁表姐, 根本没有任何的优势。
气了半夜的白锦绣终于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她发现自己昨天乍得知消息太过震惊, 以至于忽略了一个重点。
舅母看着厉害，以自己对她的了解, 其实色厉内荏，好糊弄，没什么本事。
反倒是这个丁家的表姐，看着斯斯文文, 其实是个非常有主意的人——自然了，她要是没本事，一个人也不可能撑起苏州老家的门庭。
她看上了聂载沉，就不可能因为今晚这个被搅了的饭局而轻易地放弃。
但有一点，她肯定还不知道自己和聂载沉之间发生过的那些破事。
何妨告诉她，干脆就说聂载沉也喜欢自己好了。她知道了，要是主动放弃，最好不过。反正她认识聂载沉也没几天，能有多深的爱？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地跑。她要是知道了还不放手，那再对付姓聂的好了。
她白锦绣做人不行，但向来明明白白，省得到了最后，被人扣上一个暗中使阴的帽子。
白锦绣打定了主意，就恨不得立刻天明，真真是一夜无眠，睁着眼睛到了天亮，才五点多，晨曦微明，将军府的大门还关着，她就又坐车来了。
舅舅舅母还没起身，白锦绣叫门房不要惊动人，自己径直入内，来到丁表姐的卧房，敲开了丁表姐的门。
丁婉玉打开门，看见白锦绣大清早又来了，有些错愕：“表妹？”
白锦绣走了进去，一眼看到自己昨晚送来的那本画册被压在一条桌腿下面垫平。
丁婉玉面露尬色，忙上去把画册取出，擦了擦，解释道：“表妹你别多心，应该是丫头看桌腿短了，不知道是表妹你送来的，顺手拿了垫脚。竟害我辜负了表妹的心意！回头我一定好好责罚！”
白锦绣道：“没事儿表姐！其实昨晚我送画册来，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丁婉玉看了她一眼，把画册放到桌上，微笑道：“坐吧。”
白锦绣道了声谢，坐了下去。丁婉玉跟着坐到她边上，手里握着把梳子，顺手梳着自己的头发，也没问她什么事。
白锦绣看她梳头，看了一会儿，开口道：“表姐，我一早过来，是有件事。我得先向你陪个不是，希望你大人大量，不要见怪。”
丁婉玉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突然说这个？咱们姐妹，什么见怪不见怪的……”
白锦绣道：“我知道昨晚那顿饭是舅母特意为你安排的相亲饭，被我搅了。是我不好。昨天知道后，我气不过就跑了过来，坏了你的事。表姐你见谅。”
丁婉玉脸上依然带笑：“看你，说的都是什么，我都听不懂了。”
“有件事我不想瞒你。聂载沉之前不是替我做过事吗？在古城的时候，我们发生了些事。总之，他是我看上的人，现在我们这样，是因为之前闹了别扭。所以昨晚得知舅母要撮合你们，我一生气就跑过来了。”
丁婉玉梳头的手停了下来。
白锦绣凝视着她。
“昨晚回去后，我想了很久，冷静了下来，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把这个事告诉你，免得你一直蒙在鼓里。我跟他现在只是一时别扭而已。我很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要不然那天他怎么奋不顾身地救我，表姐你说是吧？”
她顿了一顿。
“所以我来找表姐，把事情向你交个底，免得咱们姐妹误会，为个男人撕破脸，被人知道了，也是笑话。”
丁婉玉沉默了片刻，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她放下梳子，走过来握住了白锦绣的手。
“妹妹，你能把这个事跟我说，姐姐我真的很感激。你怎么不早说呢？该怪罪的人是我，竟插入了妹妹你和聂大人的中间。你放心吧，之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我怎么还会厚着脸皮和你争？”
她的语气诚挚。白锦绣也笑了，感激地道：“表姐你真好。那就多谢你的成全。我也没别的事，现在还早，我先回家补个觉，表姐你再睡一会儿。”
丁婉玉留她不住，殷勤相送，因身上还穿着睡衣，送了几步，也就被白锦绣劝回，姐妹亲亲热热地分开了。
白锦绣走出院子，沉吟了下，悄悄来到将军府下人住的后罩房。
这会儿下人都起身了，白锦绣叫来那个之前曾帮自己偷听过舅舅舅母说话的丫头，给她塞了一包银元，吩咐了几声，这才出门离去，回到家中，又困又累，叫人不要吵自己，睡了一个回笼觉。
众人知白成山要回古城了，当天家里访客不绝，上下忙碌，白锦绣睡醒，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拿起久没碰的画笔，想重新画画。
放假前，她以前在巴黎的老师告诉她，下半年欧洲有个大型油画展，他很欣赏她的天分，给了争取了一个名额，让她提供一幅作品参展。
期限没剩多久了。之前在古城画的那些，白锦绣自己并不是很满意。
但现在，她却怎么画也是不顺，总感觉心浮气躁，仿佛一颗心晃荡在半空，找不着落脚的地。
第二天的上午，白成山动身回去，她和兄嫂一道将父亲送出广州城，回到家里，努力摒除杂念，又继续作画。晚上，大哥和嫂子有个亲戚小孩结婚喜酒的应酬，叫她也去，她自然不去，两人就带阿宣出了门，家里只剩白锦绣一人。
她的长发随意结了条辫，拖在脑后，身上套了件旧衣，继续画画。
外头天已经黑了。但和昨天一样，她画什么都没感觉，完全无法投入。
“小姐，好吃饭了！再忙也不能饿肚子！”
门外传来家里老妈子第三次的敲门声。
白锦绣丢掉了画笔，走过去打开门。
跟着老妈子来的一个小丫鬟看着白锦绣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妈子白了一眼小丫鬟，这才指了指她面颊，笑道：“小姐，你脸上有道花！”
刚才那小丫鬟一笑，白锦绣就知道，一定是自己不小心把油彩沾在脸上了。这是常有的事。
她也笑了，摸了摸脸，脱掉工装，说：“我洗个脸就下来。”
打发走人，她转身正要去盥洗室，刚才那个小丫鬟又转了回来，喊道：“小姐，舅老爷家里来了个人，说有事要来通报小姐！”
白锦绣脸也不洗了，转身就下了楼。
将军府的那个丫头站在客厅里，看见白锦绣下来，跑了过来：“白小姐，表小姐晚上换了身汉人小姐的衣裳，出了门！”
她凑到白锦绣的耳边：“我费了老大力气，终于从伺候她的人那里听到消息，她是要去西营！一打听到，就赶紧过来告诉小姐。”
白锦绣立刻问：“出去多久了？”
“天擦黑，酉时中的功夫。”
那就是六点。
白锦绣扭头看了眼客厅里的大落地钟。
现在快要八点了。
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她顿时咬牙切齿，怒火攻心，打发走了丫头，三两步奔上楼梯，跑到了房间里，脸也不管了，匆忙套了件男人的长袍，下来叫管事备马车，带上几个打手，立刻朝着西门疾驰而去。
……
丁婉玉乘的马车来到西营，天完全黑了。
她下来，让随行等在营房的大门外，自己拿着东西走了过去，被门口的卫兵拦住。
丁婉玉出示了一张手写条，说道：“我姓丁，将军夫人是我的姨妈。这是夫人的手写条。夫人叫我来，找聂大人有事。”
卫兵道：“对不起丁小姐，上头有规定，外人没有合乎规制的通行证，谁都不能擅自入内。您要么稍等，我去替您通知聂大人。”
“将军夫人也不行吗？”丁婉玉不悦，冷冷地道。
“对不起丁小姐，之前没提过将军夫人。要么您等等，我去问下我上头？”
丁婉玉道：“算了！你去通知聂大人！”
卫兵和边上的士兵吩咐了一声，那人朝里而去，找到了聂载沉。
聂载沉刚从训练场上解散回来，满身的汗，正要去冲澡，听到卫兵说有个自称将军夫人甥女的丁小姐奉夫人之命来找他，立刻道：“就说我不在！”
卫兵转身离去，聂载沉迟疑下，又叫住了人，自己朝大门走去。
他来到营房口，远远看见丁小姐立在岗哨旁的一盏电灯之下。隔着大门的铁栅，昏暗的灯光照着她的身影，显得十分孤单。
他走了过去，示意卫兵开门，朝她点了点头。
丁婉玉见他出来了，脸上露出笑容，快步入内。
“聂大人，我找你有点事。”
她看了眼身后的卫兵，又轻声道：“这里说话，有些不便，你……”
聂载沉指了指大门口的接待室：“请丁小姐随我来。”
他转身朝接待室走去。
丁婉玉望着他的背影，顿了一顿，终于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第 40 章
聂载沉进了接待室，请丁婉玉坐, 自己去给她倒茶。
“聂大人不必客气。我不渴。”
聂载沉放下了水壶。“丁小姐找我什么事？”
丁婉玉起身, 从自己提来的篮中取出一只八角形的玲珑小食盒和一样用帕子包裹看起来像是鞋的东西。
“你救了我表妹，我姨父姨母感激, 我也是。在家也没事，就胡乱做了双鞋, 手艺不好, 平常随便穿穿，聂大人你别嫌弃，略表寸心。”说完又打开食盒盖, 取出一盏小炖盅。
“正好今天给我姨父姨母炖了虫草花竹笙汤，既来了，也就顺路给大人你带了一盏。”
聂载沉看了眼吃的和鞋, “丁小姐的心意我领了, 东西是不敢收的。请丁小姐收回。”
丁婉玉微笑：“确实只是我的一点小小谢意。大人执意客气，莫非是嫌弃？”
她打开了炖盅盖, 取出一把调羹。
“聂大人, 你来尝尝看吧，味道如何？”
她含笑望着聂载沉。
聂载沉没有动：“丁小姐做的，自然是好, 但却不合我吃用。还是劳烦小姐带回去, 转给更合适的人。”
丁婉玉望着他，面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聂大人，你真的不愿再做半分考虑吗？”
片刻后, 她轻声问道。
聂载沉说：“丁小姐见谅。”
寥寥数语，却什么都已说明。
待客室里一下就陷入了静默。
丁婉玉立了片刻，抬起眼，注视着他。
“聂大人，我也就不遮掩了。我厚着脸皮来找你，是想和你说几句心里话。”
“我真的倾慕于你，并且我也觉得，你我才是最合适的。我的家势和白家自然没法相比，但将军夫人是我的姨母，对我十分疼爱，你要是娶了我，将军府就是你的靠山。至于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我会尽我所能做你的贤内助，把你母亲也接来身边好生奉养，让你往后没有半点后顾之忧。婚姻之事，谁都躲不开的。我从前不顺，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你，我不想就这样放弃。大人你也是迟早要娶妻的，我虽然不是最好的，但自问不会拖你后腿，你为何不再考虑一下呢？”
聂载沉道：“蒙丁小姐错爱，聂某不敢当。丁小姐定能觅得良缘，芳福长伴。”
丁婉玉定了片刻，神色渐渐苍白。
“聂大人，我对你推心置腹，你却连片刻考虑都没，就这么直接拒了我。难道真的是因为白锦绣？”
聂载沉刚才一听丁婉玉来找，第一反应就是不见，但随后又改主意，是猜到丁婉玉的目的，想着与其拖下去，不如借机把话和她说明，省得往后将军夫人再多事。
他没有想到她突然这样提及白锦绣，一怔，看了她一眼。
“这和白小姐没有干系。”他说道。
丁婉玉原本还抱着点期望，白锦绣昨天早上是在骗自己，她不过是自作多情。现在他虽然这样回答了，但这口气，她怎么听不出来，两人之间，确定是有过非同寻常的关系。
她定了定神。
“你大约还不知道，昨天早上她来找过我，跟我说你们之前在古城的时候好过，现在闹了别扭。还说你是她的人。她的意思，是叫我不要靠近你。”
她微微冷笑。
“这就是我表妹一贯的做派，仗着父兄当靠山，目中无人，颐指气使，她和你八字都还没一撇，自己看上的，就不许旁人接近。她凭什么？”
聂载沉没有应她。
“聂大人，别的事我就算了，这事，我实在忍不下去。方才一时失态，倒叫你见笑了。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你认识锦绣时间应当不长，对她这个人恐怕不是真正了解。她确实长得漂亮，家里有钱有势，但她不可能会是大人你的良配。她被家人宠坏了，任性又肆意，这样的妻子，真的是大人你所需要的？”
她顿了一顿。
“何况，她现在不许我接近你，你要以为这是她对你的真心，那就大错特错。她不过是得不到你，这才纠缠着你，千方百计想要把你得到手罢了。就好比一件稀罕玩物，她得不到，别人也不能碰。高贵大小姐的做派，不就是这样吗？等她哪天到手玩腻了，你看她会怎么样。”
丁婉玉长长呼了口气，终于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平，凝视着面前这个始终沉默着的年轻男子。
他看起来仿佛刚从校场上下来，面额之上凝着汗渍，脚上军靴，还沾满泥尘。
“聂大人，你能走到今天，必定很不容易，更不会是那种只图眼前片刻欢愉而不计将来的鲁莽之辈。我是真心敬慕于你，不想你因为我表妹日后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我希望大人你能再考虑一下我之前的话。就算我不能给你进益，日后也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头顶电灯发出的光投在他的肩上，聂载沉凝立。
他缓缓地抬起视线：“丁小姐，不会再有什么考虑了。我无意于此。”
“大门不远，我就不送你了，走好，记得把东西带回去。”
他朝待客室的门走去，走到门口，迈步将要出去的时候，又停了下来，转过头。
“在我看来，锦绣她极好，无一处不是的地方。”
他一字一字地道，说完，迈步出屋。
丁婉玉愣了，回过神来，她追到门口，见他朝着后营方向大步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下的平顶营房的轮廓之后。
眼泪一下从她眼中涌出。
她捂脸靠着墙站，良久，方慢慢地止泪，收拾了自己带来的东西，正要出去，听到大门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喧哗，知道应该有人来了，不愿再被人瞧见自己到过这里，便停了下来，要等人走了再出。
西营快要到了。
白锦绣坐在车里，探头出去，看见前头路边果然停着辆马车，眼睛顿时冒火，催促车夫快些。车夫全速，很快到了大门之前。
卫兵刚换过班，看见路上来了辆马车，后头还跟着七八个骑马的彪形大汉，一行人马轰轰而来，眼见就要冲破大门撞入似的，立刻跑到路中，举起手中长|枪喊道：“停下！”
马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从里面跳出一个看起来像是公子哥的少年，快步走到门前。
“让开！”
少年发声，声音娇脆，卫兵凑上去一看，这才辨出是个美貌的年轻女子，喝道：“什么人！找谁？西营重地，无证不得擅入！”
同行管事见白锦绣双眉倒竖，就要发脾气了，急忙上去：“这位兄弟，这位是我们白老爷的千金，你快开门，让她进去吧。”
“白老爷？白成山？”
“是。”
几个卫兵相互看了一眼，慢慢收枪，捅了捅岗长。
岗长被推了出去，小声道：“白小姐，实在对不住，您稍等，我这就去请示下上头……”
“给我让开！”
白锦绣喝了一声，一把推开卫兵。
几人不敢拦，看着她带着那七八个打手模样的大汉走了进去。
白成山仁厚，束下也很严格，下人从不行仗势之事，小姐这会儿却这么蛮横，管事却哪敢说她，擦了擦汗，朝几个卫兵拱了拱手，说了声“得罪”，怕她气头上出事，急忙追上。
西营占地广阔，白锦绣走了几步，停下来叫身后的卫兵：“聂载沉住哪儿？给我带路！”
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声音惊动了正出来查岗的班长，跑了过来：“怎么回事，军营重地，什么人喧哗？”
岗长急忙过去，耳语几句。
班长“哎呀”了一声，飞快地跑了过来，冲着白锦绣躬身：“白小姐来了，要找聂大人是吧？卑职给小姐带路！”
班长带着白锦绣来到后营军官住的宿舍旁。
聂载沉前几天勇救白家小姐，这事全新军都传了个遍。不知道为什么，白家小姐现在却气势汹汹，看她这模样，显然是来找他的茬。俊男美女，年纪相当。听说聂载沉之前消失的那段时间，又是去给白小姐开车，更是瓜田李下，近水楼台。疑心两人有私情，兴许是聂载沉惹怒了白小姐。
军营里生活枯燥，哪见过这种风月纠纷，对象还是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白家小姐。
班长心里一阵激动，觉得有好戏，又有点担心，怕惹上一身骚，自己不敢再过去，指着前头远处的一排屋道：“白小姐您看，聂大人就住那，左手边，最里面的那间就是了。”
白锦绣看去，那间屋的窗户里黑漆漆的，心口一阵突突急跳，血液翻涌，恨不得立刻带人冲过去打破门。
可是万一……
万一要是真的被别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白锦绣心里一阵酸苦。
她迟疑着，终于忍气，对身后跟来的人道：“都给我后退，等着，我叫你们，你们再来！”
管事和打手们正提心吊胆怕她发号施令，听她突然这么吩咐，齐齐松了口气，赶紧掉头后撤。
白锦绣赶到那个班长所指的门前，靠近，屏住呼吸贴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听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听到，自然不死心，试着伸手，轻轻推了下。
门是虚掩的，没有反锁，一下就被她推开了一道缝。
她一点点地推开门，双手扶墙，黑灯瞎火蹑手蹑脚地朝里摸索着进去，摸索了七八步路的样子，脚好像勾到了一条桌腿似的柱子，她绊了一下，身体撞了上去，桌上仿佛有东西被碰倒，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哗啦”的一声，发出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白锦绣吓了一大跳，脚下站不稳，身体在黑暗中失了平衡，一下就绊倒在地，一只手的手心压到地面，感到一疼，似乎被地上的瓷器碎片给扎到了。
白锦绣“唉哟”了一声，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突然亮了。
白锦绣人还趴在地上，回过头，聂载沉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他一手停在电灯开关上，一手端了个脸盆，上身光着，下身穿了条军裤，人站在门口，头发还湿漉漉的，水珠子沿着他乌黑的短发发梢滴落，刚冲澡回来的样子。
两人四目相对，他露出惊诧的表情，起先站在那里，没有动。
白锦绣一看到他，刚才来时路上的满脑子恶念就全都烟消云散，变成了满心的委屈。
桌上的一个茶壶被自己打碎了，地上都是碎片。
她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手心里扎了块三角形的小碎片，血正从口子里冒出来。
“聂载沉！你这什么破地方！我的手啊，你赔我……”
她摊开自己那只受伤的手，冲他嚷了一声，眼圈就红了。

第 41 章
聂载沉的视线落到她摊开朝向自己的手心。
手心虎口下方的位置扎了块约摸半寸的碎瓷片, 瓷片虽小, 但扎得应该不浅，鲜红的血珠子一直在冒, 慢慢地凝在她白嫩的手心里，看起来十分扎眼。
他心一沉, 一把放下脸盆, 快步走到她的面前，蹲了下去，正要抓住她手先帮她取了瓷片, 她手一缩，他拿了个空。
他抬起眼, 对上她投来的两道目光。
一双美眸, 狠狠地盯着自己。
“我表姐呢！她人呢！”语气也是发狠的。
聂载沉立刻道：“刚才就走了！你手先给我, 我帮你处置下……”
白锦绣自己一下拔出插在掌心肉里的瓷片，从地上飞快地爬了起来，推开里间卧室的门, 啪的开了灯, 左右看了一眼, 就跑到立在墙角的那个简易衣柜前，“咣”的一下，拉开了门。
衣柜里是几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冬夏军服, 还有内衣和袜子。
她转过头，视线又扫了一遍这间陈设简单的卧房，目光很快落到床底, 转身就去。
聂载沉跟她进来，起先还有点错愕，不知道她这是想干什么，直到她打开衣柜的门，仿佛在找人，这才顿悟，看着她又往自己的床走去，弯腰下去，显然是要检查床底了，突然想起一件事，心“咚”的跳了一下，一个箭步上来，伸手挡住了她。
“白小姐，真没人！刚才我是在营房大门附近的待客室里见她的！”
可是迟了。白锦绣眼尖，恍惚瞥见了摆在床底角落里的一双鞋。
床底有点暗，虽然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但那双鞋，显然不是他自己穿的，而是一双女人的鞋！
他的床底下，竟然会有一双女人穿的鞋！
白锦绣眼角红了，牙咬碎了，一言不发，再次弯腰，手伸进床底去拿鞋。
“绣绣！绣绣！你别——”
他心跳得飞快，情急之下，连自己也没觉察，竟就脱口喊出了他曾听过了无数遍的只有白家人才对她的昵称。
“绣绣也是你能叫的？你给我滚！”
白锦绣头也没回，狠狠地踩了他一脚，一把推开他，终于从床底捞出了那双女鞋，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再定睛一看，认了出来。
她抬起眼，诧异地看着他。
“这不是我的鞋吗？怎么在你这里？”
他也不知那天自己怎么就会把她的鞋给带了回来。
或许是潜意识里，他不想和她有关系的东西就那样随意地被弃在荒山野岭。即便只是一双她穿过的鞋。
他脸微微一热，一时说不出话。
白锦绣话问出口，自己也就明白了。
一定是那天后来自己走后，他又回去悄悄帮她把鞋子带了回来，然后藏在了他的床底下。
她的心里一下变得甜丝丝的。可是嘴上还是不肯饶他。
她想听他亲口对自己说出来。
“你说！怎么回事！”
她哼了一声，骄傲地翘起下巴，继续逼问着他。
他却避而不答，只把鞋子从她手里拿掉，接着将她强行按着坐了下去。
“你手还在流血，别乱动！”他说道。
她坐在了他的床上。他打来一盆清水，帮她洗了手，然后握住她手，小心地帮她挤压掉污血，再从外间拿来那瓶止血清淤的伤膏，往伤口上抹了点。
幸好口子很小，很快就止住了血。
白锦绣看着他为自己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更加甜了，不再逼问他，甚至连表姐晚上找他的事都给忘了。
她安静了下来，偷偷地看他没穿衣服的样子。
聂载沉帮她处理好手心里的小伤口，想了下，说：“鞋看着还很新，丢了可惜，那天我顺路带回来了，正想还给你的。你带回去吧。”
她乖乖地嗯了一声，又偷偷瞄了眼他的胸膛，正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急忙挪开视线。
聂载沉低头看了眼自己，顿了一下，顺手拿起件挂在床头的棉织汗衫，套在了身上。
她还坐在他的床边，结了条松散的辫子，身上套着件男人的长袍。衣服原本就大，从脖子一直盖到她的脚踝，现在因为坐着，衣摆都拖到了地上，模样有点滑稽，面颊上甚至还有一道油彩的印子。看起来像是画着画就匆忙跑了出来的样子。
他看着这张小花脸，实在忍不住，拿了块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你脸上有脏东西，擦一下吧。”
白锦绣两手笔直放着，一动不动。
“我手疼。我还看不见。”
“你帮我擦！”
外间有面镜子。
但就是无法拒绝。
一件这么小的事而已，举手之劳。他心想。终于朝她伸手过去，替她轻轻地擦拭沾在面颊上的油彩。
他靠得这么近，白锦绣仿佛闻到了来自于年轻男人身上的带着淡淡水气的属于夏天炎热夜晚的某种气息。
她的脸不禁微微地红了，眼睛不敢再看他，眼皮子垂了下来。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
她看到他的手心结着片伤疤，看起来像是被火烫伤后留下的那种伤痕。
“你的手怎么了？”
她吃了一惊，问道。
聂载沉手一顿，想收回手，但已经来不及了，被她一把抓住。
她拿开了毛巾，看着他带着大片伤痕的手心，倒抽了口凉气，想了下，又抓起他的左手，见他握拳不肯张开，说：“张手！”
聂载沉道：“没事的。不用看了……”
“我叫你张手！”她重复了一遍。
在她的命令之下，聂载沉慢慢地摊开了被灼得更严重些的左手手掌。
虽然已经开始结疤了，但留下火的烙印的掌心，看起来依然还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不用再多问，白锦绣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只听大哥对她说过，那天他奋不顾身从人群后冲上了那座烧得快要断了的藤桥，在桥断裂的时候，抓住桥端荡过了那道断涧。
大哥只称赞他胆魄过人，身手了得，却从没有对她说过，他的双手掌心曾经被火灼伤，伤成了这个样子。
刚才自己的手心只被扎破了这么一个小口子，就已经那么疼了。
他的手被火灼成这样，该会有多疼。
她怎么就这么粗心，像个睁眼瞎，那天还只顾着向他撒娇，要他抱自己下山。
白锦绣的心，被一种浓重的疼惜和懊悔自责之情给攫住了。
她抬起眼眸，凝视着他。
“那天为什么不说你受伤了？”她轻声地问。
聂载沉抽回了被她抓着的左手，微笑着安慰她：“小事一桩，你别担心。我去看过城里一个有名的火伤郎中，有上药的。已经快好了，没事的。”
白锦绣看了眼他刚才替自己抹在伤口上的药瓶子。
“是这瓶吗？”
他点头。
她拿了起来，命他张开手。
他迟疑了下，终于还是照她的话，摊开了手掌。
白锦绣仔细地帮他往手心上擦药，擦完左手，又换右手，最后帮他轻轻吹气，好叫药膏快些渗透。
“还疼吗？”她问。
聂载沉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终于帮他擦好了药，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都没了话，房间里静默了下来。
一只夏夜里的小飞虫被灯光吸引，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飞了出来，绕着灯在两人的头顶上不停地飞舞。
“往后不许你和我表姐往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
“好。”聂载沉说。
“舅母再叫你去吃饭，你也不能去。”
“好。”
他又答应了她。
白锦绣继续站着。
她忽然觉得，就是这样和面前的这个人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干，站上一夜，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她有点不想走了。
她悄悄地抬眼看他。
他的视线落在她脚边的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聂载沉，你……”
她想问他在想什么，忽然听到外面响起一阵咳嗽声，接着，管事那被刻意压低的唤声传了进来。
“小姐，小姐……”
聂载沉仿佛如梦初醒，一下抬眼，走到床头柜旁，拿起一只看起来很旧的怀表，看了眼时间，转头说道：“白小姐，快十点了，再晚，你家人怕要担心。”
“小姐，小姐，你在里头吗……你应一声啊……”
管事的声音像蚊子似的在耳朵边嗡嗡个不停。
白锦绣好后悔，晚上不该带这么多人出来的。只好走到外间，朝着门外生气地应：“听到了！别叫了！”
管事的声音消失了。
白锦绣转头，看着跟了出来的聂载沉，咬了咬唇：“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拿过挂在墙上的外套，穿了起来，扣上扣子，说：“走吧。”
他打开门，看见白家的一个管事在门外不停地徘徊着，便朝他点了点头。
管事飞快跑了过来，朝他躬身叫了声聂大人，随即转向跟着他出来的白锦绣，陪着笑脸道：“小姐，不早了，再不回去，我怕少爷少奶奶要担心……”
白锦绣一声不吭。
“白小姐这就回了。”
聂载沉替她应道。
管事刚才一直犯愁，又怕小姐一个人出事，又怕她找聂载沉的麻烦，忍不住过来看个究竟，听到他这么说，看起来两人也是相安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聂载沉在前头带路，领着白锦绣朝营房大门走去，忽然看见路边站了七八个手操棍棒，看着像是打手的大汉，朝着走过来的白锦绣齐齐叫了声“小姐”，不禁停步，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白锦绣心慌不已，急忙跑上去赶人：“你们快走！都回去！”
众人急忙掉头离去。
白锦绣定了定神，转头对聂载沉解释：“你千万别误会。这里不是西郊吗，安全起见，所以出来的时候，带了这么多人……”
她心里发虚，声音越来越轻。
聂载沉颔首：“应该的。”他继续朝外走去。
白锦绣暗呼一口气，急忙跟了上去。
她来时看到的那辆丁婉玉的马车早已不见了。她上了自己的车，踏上返程。聂载沉也骑马，一直跟在她的近旁。
城门已经关闭，守城士兵见是白家小姐的马车，立刻开门，一行人入了老城，往白家所在的方向而去。
西关顾名思义，位于城西，路不是很远。
白锦绣坐在马车里，只觉时间过得飞快，仿佛还没坐热位子，就已经到了。
过了那座桥头有株凤凰树的桥，就是自己家了。
她从车窗里悄悄地看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恋恋不舍。
马车行到了桥头前，聂载沉停了下来，向管事辞别。
管事向他道谢：“劳烦大人了。大人回去路上走好！”
聂载沉点了点头，调转马头正要出城，忽然看见白小姐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你过来一下。我有事。”
她对聂载沉吩咐了一声，自己下了马车，快步走到路边那株凤凰树的树后。
凤凰树树冠浓密，枝繁叶茂，还是花期，枝头开满了丹红的凤凰花。
桥头没有路灯，树下光线昏暗。
聂载沉看着她娇小的身影融在了凤凰树的暗影里，跟着下了马，在身后众人的注目之下，走了过去。
“白小姐……”
他叫她，正要问她什么事，突然见她朝着自己靠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自己的下巴微微一热。
她温热柔软的唇，竟就这样叫人毫无防备地贴了上来，轻轻地亲了他一下，然后迅速地放开了他。
他定住了。
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他突然想起了从前那次在古城巡防营的营后树丛边，也是这样的一个炎热夏夜，她命令自己亲她的那一幕。
“聂载沉，我允许你以后叫我绣绣。”
她又低低地道了一声，抬手捂了捂脸，随即转身，从树后跑掉了，丢下了他，也丢下还在等着她的马车，飞快地穿过桥，跑到了白家的大门口，身影消失在了门里。
管事和众汉自然没看清两人刚才在桥头凤凰树下干了什么，见小姐突然跑掉了，急忙也追了上去，一行人风一样，呼啦啦地转眼消失。
昏昏沉沉的这个夏夜里，老城的河水无声地流过古老的桥洞，凤凰树的浓郁花香在空气里暗暗浮动，夜风沉醉。
她早就已经跑了，聂载沉却依然立在凤凰树的暗影里，恍若被这夜风给熏住了，身影一动不动。

第 42 章
张琬琰看起来回来已经有一会儿了, 却还没换掉外出做客的衣裳, 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似在发怔，听到脚步声起, 抬头，见小姑子从外头飞快地跑了进来，脸红红的, 慌慌张张的模样，勉强打起精神, 站起来问道：“晚上去哪里了, 这么晚才回。怎么了这是？”
白锦绣慌忙停住脚步, 定了定神，说自己出去和朋友约会吃饭刚回来。
“大哥和阿宣呢？嫂子你怎么一个人坐这里？”
张琬琰道：“你大哥还有应酬没回。阿宣去睡觉了。我回家见你不在，下人也说不清你去了哪里，有点不放心，就等着你。”
白锦绣忙道：“我很好。嫂子你赶紧去休息吧。”
张琬琰点了点头, 也没再多问了，叫白锦绣也早些睡, 便转身回房。
嫂子看起来似乎有心事, 但白锦绣没怎么在意。她满心满脑, 都还充满着刚才那一个临别的亲吻。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突然就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要怪, 就怪这个晚上太美好了, 要是就那样和他分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未免遗憾。
她满心都是欢喜, 跑回到自己的房间，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她哼着歌，美美地泡了一个澡，然后躺在床上，却又怎么睡得着？闭上眼睛就是他的模样，怎么赶也赶不走。她想起他怕藏鞋被自己发现紧张得叫自己绣绣，又温柔地替自己擦脸的模样，脸又悄悄地热了，忍不住抱着枕头在床上来回翻滚了好几下，这才埋脸在枕头里，一个人偷偷地笑。
白锦绣早就忘了自己那个要得到他，再抛弃他的念头了。
她喜欢这个名叫聂载沉的人，真的好喜欢。她简直恨不得白天晚上分分钟钟都和他在一起，怎么会舍得不要他？
半夜了，她还是没有半分睡意，把他的那张画像举在脸前，人躺在床上，看啊看的。
忽然，她的目光凝住。
她想到自己可以画什么了！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幅画。
夕阳，野地，在天空火烧云的绮丽光和影下，山楂树旁，英俊的年轻男子饮马水边。
她一下兴奋了起来，心底突然勃发出一种强烈的想要表达的欲|望，觉也不睡了，从床上爬了起来，赤脚奔到油画布前，调好颜料，握住画笔，在画布上抹下了第一道油彩。
她聚精会神地在画布上涂涂抹抹，连屋外渐渐开始刮风下雨都没有察觉，一直画到了天明，这才放下画笔，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过去睡觉。
这一夜，回到了西营宿舍里的聂载沉，同样也是无眠。
他坐在床沿上，望着地上那双她没有带走的鞋，看了许久，慢慢和衣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他喜欢这个女孩，这是骗不过自己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忘不掉她的模样了。
她对自己的态度，渐渐也变得也和一开始不一样了，他自然能感觉得到。
但他却无法回应。
恣意而大胆，刁蛮又任性，高兴了她就笑，怒了她就发脾气，难过了她就掉眼泪。她高高在上，从不会委屈她自己。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她想要，去得到。
他被这样的白小姐深深地吸引了，但他的理智却又拒绝这样的白小姐。
她太危险了。
几天前丁小姐对她下的那些论断，他自己又何尝没有顾虑过？
她现在确实喜欢自己。但就像丁小姐说的那样，这只是她想要征服的**在作祟。人这一辈子很长，白小姐对他的迷恋会消失。像潮水，来了，淹没了礁石，然后终将褪去。
两个人的世界相差太大了。她永远不乏新鲜的能吸引她注意力的五光十色。而他太普通了，山后出来的少年，更没有资格能像她那样随心所欲。每每想到滇西遥远家中母亲灯下的花白头发，想到那个赤脚走路被磨出血泡后来却再也不会疼痛的少年，想到他那一腔未展的理想和抱负，他就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放纵。
他不是赌徒。她占领了他的心，但她却不是适合他的人。这一点，他从不曾改变过想法。
对白小姐的喜欢，于他而言，是累赘、是负担，如同鸦片，致人迷幻，带来短暂快|感，但却有毒，他必须戒除。
但是今夜，他却沉醉了。
她是如此可爱，哪怕心里分明知道她是不会长久地爱自己，他却还是无法不陷入其中。
生平第一次，他动摇了。
如果再有一次让他可以得到她的机会，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持的住。
……
白锦绣补觉醒来，已是中午，窗外却暗得如同黄昏，狂风大作，大雨瓢泼。
几乎年年夏天都会有这样的台风天，白锦绣见惯不怪，感到肚子有点饿，梳洗了下，下楼吃了点东西，心里惦记着那幅还没完成的画，又回了房间。正要继续，阿宣鬼鬼祟祟地钻了进来，手里抱着个书包，说是快要开学了，学堂留的暑期假功课还有许多没完成，在别的地方写，怕被他娘看见了骂，要躲到白锦绣的房间里补。
“我娘这两天脾气可坏了，我坐着不动她都要骂我。要是被她知道我功课没写完，她会扒了我的皮！”
“对了姑姑，早上我还听到她在房里骂我爹，说我爹没良心什么的，好像还打破了我爹的脑门，我爹捂着头气呼呼地出门了！”
“要是爷爷在就好了，管管他们。我快要烦死了。”
阿宣一边提笔狂补功课，一边唉声叹气。
白锦绣顿时想起昨晚回家时遇到嫂子时的情景，恰印证了阿宣的说法。兄嫂之间应该是出了不算小的事。
这几年他俩关系怎样，她不知道，反正以前，她印象中大哥和嫂子从没出过这样的事。
她想了下，放下画笔，出来找张琬琰。
张琬琰正在客厅里埋头对着账册，白锦绣叫边上的下人退去，问她早上怎么和大哥闹了不愉快。
张琬琰笑道：“哦，就一点小事，拌了两句而已。是阿宣这臭小子多嘴，和你胡说八道的吧？小孩子瞎说，你别理！”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
白锦绣知她是个爱面子的要强人，看这样子，就算真有什么事，她应该也不会和自己说，就道：“没事就好，我也就随便问问。嫂子你要是有事，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一声。有些话要是嫂子你不方便开口，我可以帮你和你大哥说的！”
“没事没事，你忙去，别耽误了你的事。”
毕竟是两夫妇关起门的事，嫂子既这样说，白锦绣也就作罢了，回了自己的房间，继续画画。
台风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昼夜，但今年的雨量比往年都要巨大，整个广州几乎都淹了水。白家所在的位置高，得以幸免，但南城一带的旧城，很多地势低洼的地方都被满涨的大水淹没，附近几个县城更是淹得厉害，据说很多棚户都被大水冲塌，灾民无处可去。更危险的是，很多地方堤坝满溢决口。康成怕酿成大事，下令堵塞决口，又派人守护危险地段。
这种事情，按历来的规矩，除了地方自发力量，这边再出巡警营和消防营的士兵，如若人手不够，再酌情调遣别的军队。总督府自然是全力支持的，但下面的人却百般推脱，只肯留在广州本地，远些的危险地段，推三阻四。
康成知那边的人眼红新军待遇，秉着拿几分钱做几分事的心思，自然不肯尽力，于是调遣新军。
白锦绣听说聂载沉主动请命，领着手下士兵去了外县护堤。
这几天，她的大哥白镜堂也忙得焦头烂额。搬迁机器，用席袋打捻截水，在几个地势低的厂房和仓库外筑起隔离保护工厂设备和库存。大哥也是广州急赈会的董事，自家厂房的事一忙完，就又忙着组织广州缙绅做赈灾慈善的事。
张琬琰也没闲着。育婴堂被水淹了，几百名孤儿无处可去，临时迁到了白家一间工厂的仓库里，张琬琰组织购买席被，为孤儿发放衣物口粮。
这种慈善救济的事，白家一向是广州缙绅的带头人，白锦绣自然不陌生。见大嫂忙不过来，跟了过去帮着，一连忙了好几天，水终于退去，事情也总算告一段落。
忙碌的这几天里，她的心中无时不刻在牵挂着聂载沉，育婴堂的事一忙完，这天大早，白锦绣就出了门，来到广州城有名的一间钟表铺，花一千银元买了一只最贵的金表，然后直奔西营。
她打听到消息，新军出去护堤的人今天回来。
因为这恶劣的鬼天气，那晚分开后，她已经一周没见到他人了，简直是迫不及待。
马车车轮在积满泥浆的土路上艰难跋涉，终于到了西营，停在大门外时，已是傍晚。
门口站岗的卫兵正好有前次她来时的那个，认出了她，见白家小姐又来了，连通行证都没敢提，睁只眼闭只眼就放她进去了。
“聂大人回了吗？”
白锦绣和颜悦色地问。
卫兵简直有点受宠若惊，忙道：“晌午后陆续回来了几拨人，但还没见聂大人，应该稍晚些会回。”
白锦绣点头，向他道了声谢，迈步走了进去，留下身后几人惊讶不已，不知白家小姐今天是怎么了，态度竟这么好，和上次判若两人。
白锦绣来到聂载沉的宿舍。门没有上锁，她径直走了进去，来到他的卧房，发现窗户上的玻璃竟被大风刮破了一片，他不在的这几天里，雨从破掉的那面窗中淋入，窗边地上积了一片的水，湿汪汪的。
白锦绣立刻放下东西，找来扫帚，小心翼翼地扫掉地上的碎玻璃，又用拖把清除地面上的水渍。
从小到大，即便是在国外和香港生活，她也从没做过这种粗活，在哪都有人替她。
她用她娇嫩的手握着带了毛刺的拖把手柄，用笨拙的动作生平第一次做着这样的粗活，心里却是欢喜的，隐隐有一种自己对他终于有点用处了的骄傲之感。
想到他回来看到了会怎么夸自己，她的心里就甜甜的。忙完了，她就坐着继续等他，渐渐感到有点困。
昨晚为了给几个生病的孤儿找医生看病，她忙到半夜才回家，今天起得又早，有点犯困了。
她盯着他的床看了一会儿，终于走了过去，试着，慢慢地躺在了他的床上，枕在他睡过的枕上。
她闭上了眼睛，仿佛闻到了他的气息，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之前在云镇那间小旅馆里和他发生过的事，忽然心如鹿撞。
那会儿她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他会不会觉得她厚颜无耻，是个随便放荡的女人呢。她一下又懊悔不已。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想出去到外面再看看他有没回。于是爬了起来，走出去的时候，视线停顿了一下。
桌上放着一只青布包袱。刚才进出的时候，没留意，所以没有看到。
他的东西，就是她的。她可半点也没有什么不能随意动的顾忌，上去就打开包袱，发现里面是两套手工缝制的夏日换洗内衫，针脚细密而整齐，看得出来，做得非常用心。
白锦绣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女人做的，而且还是年轻女人。
这是一种直觉。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丁婉玉。
那天之后。她没再去舅舅家，自然也就没再和她碰面了。根据丫头后来提供的消息，丁表姐这几天在将军里也没怎么露脸，几乎一直在房间里。
难道是她还不死心，又替聂载沉做了衣裳送来表白心意？
白锦绣顿时又火冒三丈。沉吟了下，立刻来到了大门岗哨，向卫兵打听这两天是不是有人来找聂载沉，给他送过什么东西。
新军里已经开始传，说聂载沉和白家小姐好上了，卫兵自然知道，加上那天晚上亲眼目睹她先是怒气冲冲带着人进去找他，后来又小鸟依人似地跟着聂载沉出来的一幕，愈发肯定。听她问，立刻压低声道：“白小姐，你还真问对了！今天比你早，来了一个女的，提了个包袱，说是来寻聂大人，我跟她说没回，拦住没让她进去。”
“对了！正好当时二标的陈立经过，仿佛和她认识，这女的就叫他，说了几句话，然后陈立就接过她的包袱，那女的坐车走了。”
“是不是上次来过的那个丁小姐？”
“不是！另个女的，长得还不错，乘了辆青油布的小骡车！”
白锦绣险些没一口血吐了出来！
她简直做梦也没想到，好不容易刚刚对付完了丁表姐，把聂载沉收得服服帖帖，才转个头，这边竟又冒出来一个新的女人！
是谁，到底是谁？
她勉强按捺住火气，想了下，对卫兵道：“今天起你替我留意，要是再有女的来找他，你告诉我，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愿效忠白小姐！”
卫兵大喜，连声答应。
白锦绣又问那个陈立，得知是聂载沉从前做队正时的一个手下，转身找了过去。

第 43 章
陈立等一帮人从郊县回来, 满身的泥沙，刚洗了回到营房, 忽被告知白家小姐找自己有事，一时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跑了出来，看见一个美貌年轻女子站在前头, 赶紧上去。
白锦绣看了他一眼，和和气气地问：“你就是陈立陈大人？”
陈立赶紧摆手：“不敢不敢！我才是个队正, 白小姐您叫我名字就成, 可不敢当这称呼！”
白锦绣微笑道：“有什么不敢当的, 不必和我客气。我听说你是聂载沉以前的得力手下，做了不少的事。往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没想到白小姐竟连自己都知道, 还这么看重！陈立心里生出一股激动之情。
“多谢白小姐！全是靠着聂大人的高升，我才当了队正。往后白小姐只要有用得着我陈立的地方, 吩咐就是了！”
白锦绣含笑点头, 问道：“陈大人, 今天你在营房大门口遇到的那个女人是谁？”
陈立顿时明白了过来。
白小姐和聂载沉有事, 大家都在传了。看来应该是真的了。
一个是白老爷的掌上明珠，一个是只碰过一回面的路人，站哪边, 他心里可门清了，立刻道：“白小姐是问小玉环吗？”
小玉环？
白锦绣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仿佛以前在哪里听到过似的, 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小玉环是谁？”
“就是城南同升戏班里的角儿。这回南城不是水淹得厉害吗？半夜起，哗哗地满，地势低的地方，天亮就过人脖子了，淹死了好十口人！好多人被水困住出不来，戏班子也遭了殃。前几天我们这帮兄弟跟聂大人过去转那边的灾民出来，帮同升班的人也弄了出来。小玉环好像以前就认识聂大人。今天来了，正好我路过遇到，叫我帮她递个包袱给聂大人。反正是顺手的事，我就拿了，放在了聂大人的屋里。”
也不用白锦绣多问，陈立一股脑儿就把自己知道的全给说了。
白锦绣这下终于想了起来。
那是她刚从香港回来要出发回古城的那天，在码头，聂载沉遇到的那个年轻女子。
现在记起来了，当时聂载沉还特意停留和她说了一会儿的话。后来自己坐的船走了，那个小玉环还一直站在码头看，就是不走。
记得长得不错，一身孝，颤巍巍跟朵风里的小花似的，瞧着就是男人喜欢的那一路子。
原来他这几天不但做了别事，还去救那个小玉环于大水之中！
难怪，她要给他送衣服了！
白锦绣脸上带笑：“原来这样，知道了。没事了，谢谢你陈大人！”
陈立风闻白家小姐骄纵蛮横，起先得知她老过来找聂载沉，似乎对他有意的时候，还挺替老上司捏了一把汗。
虽说白家好，但那是一辈子的事，小姐这样，再好那也吃不消。没想到现在亲身经历，原来白小姐不但美貌过人，竟还这么平易近人，丝毫没有架子，区区小事，就已向自己道谢了好几回，急忙躬身：“小姐客气了。”
白锦绣点了点头，和陈立辞别，转身回到聂载沉的宿舍，盯着那个包袱，气得不行，翻出一把剪刀，咬牙正要把衣服剪破，忽然又停了下来。
她皱眉，想了一会儿，终于压下心头怒气，放下了剪刀，坐等聂载沉回来。
她一直等到天擦黑，终于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仿佛有人正往这边快步走来。
那脚步声很快就到了门前，接着，门被人一把推开。
白锦绣转头，见聂载沉回了。
“白小姐！你怎么来了？”
他刚回，在营房大门口听到卫兵说白小姐来找他，已经有一会儿了，怕她等得焦急，撇下了别的事，立刻就赶了过来。
她不理自己，显然是生气了。
聂载沉苦笑了下。见屋里有点暗，打开电灯，走了进去，解释道：“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的。原本已经回了，后来路上临时又出了点事，所以晚了，不是故意让你等这么久的。”
白锦绣哼了一声，嘟了嘟嘴：“我是生气，可不是生你回来晚的气！”
聂载沉不解地看着她。
白锦绣指着桌上的包袱：“你自己看！”
聂载沉看了一眼，走了过去，正要打开，白锦绣道：“不许碰！”
聂载沉的手停住了。
白锦绣可不想让他碰别的女人送来的东西，自己过去打开：“你看清楚了，这可是别人亲手做了大老远跑来送给你的！”
聂载沉微怔，看了眼衣物，迟疑了下，道：“我刚回来。是怎么回事？谁送来的？”
“还有谁。小玉环呗！”
白锦绣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笑眯眯的。
“原来前几天你不但忙别的，还忙着去帮了她呀？”
聂载沉这才终于明白了过来。再次苦笑。
“白小姐，你误会了。并不是只帮她，我和兄弟们是去帮了那一片，她正好也在那里。”
他口口声声，还是叫自己白小姐。那晚上白白亲他了。
白锦绣压下心里的酸气，说：“你不用解释了，挺好的！既然特意给你做的，那你就穿好了。我看她手艺不错。”
聂载沉忙道：“我不会收的，我也不缺。等下我就叫人代我把东西送回去。”
白锦绣只觉这包袱多看一眼都觉得刺目，说：“那你现在就叫人送回去！”
“好。”
聂载沉走了出去，很快回来，一个勤务小兵跟了进来。聂载沉吩咐道：“你骑马进城，把这包袱送去给城南同升戏班里的小玉环，就说心意我领下了，东西不方便收，请她另用。”
小兵偷偷觑了白锦绣一眼，应了声是，拿起包袱走了。
白锦绣心里这才舒服了些，问他：“你手怎么样了？让我看下。”
聂载沉道：“已经好了，没事。”他摊开手掌。
掌心的伤已经生出新肉愈合了，但却被水泡得发白。
白锦绣心疼，抱怨道：“你是官，指挥就好了，干嘛也自己下水！”
他微微一笑：“我皮厚，没事。”
白锦绣见他手掌确实应该无大碍了，这才放下了心，开始暗暗盼着他知道自己帮他收拾房间了，说：“前几天的风可真大啊，我在家，呼呼的刮，差点把我房间的的玻璃都给刮破呢。要是破了，屋子里可就漏水了……”
聂载沉被她提醒，突然想起里面房间有面玻璃有些松动，之前因为忙，一直没来得及换，这回怕是经不住了，走了进去，发现玻璃确实没了，但地上却干干净净，不见玻璃屑，也没有水渍，只带了些潮湿的痕迹，已经有人收拾过了。
他顿悟，转头，看向跟了进来的白锦绣。
“你帮我打扫了？”
白锦绣点了点头，朝他伸出自己的双手。
“拖把上有毛刺，差点扎进我的手呢。”
她只要不生气，一张嘴，就是撒娇的味道。
聂载沉看着她摊向自己的手心，顿了一下，道：“多谢你了。往后记得不要再做这些事了。我自己回来收拾就好。”
“好。”
白锦绣的心里又甜了。还真遗憾，毛刺没真的扎进去。
她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缎面礼盒，递给了他。
“你打开。”
聂载沉看了她一眼，接过打开，视线落到盒子里。
“我送给你的。好看吗？”她问他。
聂载沉望着里头那只被红色天鹅绒内盒衬得愈发闪亮的崭新金表，点了点头：“好看。”
“但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白小姐你收回去吧。”他又说道。
她有点着急：“不贵的，真不贵！我那天看你的表很旧了，所以就给你买了一只。你救过我，就当时我送你的谢礼好了！”
聂载沉微笑：“你父亲他们已经对我表过谢意了。白小姐你的心意我领了，表真的不能收。旧表也能用的。”
白锦绣哀怨地看他。
他把盒子盖了回去，轻轻地放回到她手里，回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说：“天快黑了，现在路不大好走，有些地方还积水，白小姐你早些回。我送你。”
他应该已经连着些时候没好好休息了，眉宇间透着几分倦色。
她忽然又心疼了起来，慢慢地捏紧手里的盒子，说：“算了，我自己回吧，你应该累了，也休息吧。”
“也好。那你路上当心。”
他送了她几步。
“你不用送我了。”
他没有坚持，就这样停了脚步。
白锦绣一步三回头地回到家中，深觉危机四伏，整个人挫败又生气。
小玉环的东西，他自然是不能收的。
可是自己送给他的，他要是也不收，那自己在他面前的地位，和小玉环又有什么分别？
最可恶的是，他竟然连推辞的话都和说给小玉环的一模一样！
这个没良心的男人！亏她对他这么好！
其实照她脾气，她今天本打算把那几件衣物给剪成稀巴烂，再逼他亲自物归原主。做到了这地步，看那个小玉环还敢不敢再继续打他的主意。
但她不敢。她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完全无所顾忌了。她现在有了忌惮。
她怕自己这样做会把他给惹恼了。
她只能忍气，现在也只是把小玉环送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而已。
去了个丁表姐，来了个小玉环。就算这回这个小玉环也不堪一击成功退散，谁知道后头还会不会再来个大玉环、赵飞燕？
她这么的喜欢他，绝对受不了他和别的女人有什么牵扯。
她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迫切地觉得，必须要把聂载沉尽快弄成自己的人。否则她就没法名正言顺地管这种事。管多了，说不定还会惹他厌烦。
说白了，就算他现在真的和小玉环或者别的什么女人好上了，她又凭什么去管？厚脸皮耍无赖吗？
她要管，最有力，也最名正言顺的手段，就是做他的太太。
可是看他现在这幅模样，对自己客客气气，一棒子下去也打不出两句话，想让他点头答应娶自己，还不如白日做梦。
白锦绣绞尽脑汁，想了一夜，也想不出有什么必胜的法子。
第二天早上，她带着两个浮肿的黑眼圈，无精打采地出来吃早饭。
说是早饭，其实已经快中午了。阿宣上学堂了，哥哥和嫂子各自忙碌都出去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画也完成寄送了出去，无所事事。
她坐在桌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东西，拿起桌上那份哥哥早上看过的报纸，随手翻了翻，翻到副版的时候，视线突然被一则豆腐块大小的社会新闻给吸引住了。
新闻说本地顺德县有一寡妇守贞，因有几分颜色，被本地一无赖汉觊觎，无赖汉遂设计迷晕寡妇，趁机坏其贞洁，本以为事后寡妇会委身于自己，不料这寡妇性烈，醒来羞愤，悬梁自尽，无赖汉见事败，遂逃亡，途中被拿。现县令拟往朝廷上报寡妇的贞烈之举，以期贞洁牌坊等等等等。
白锦绣盯着，反复看了好几遍，突然醍醐灌顶，犹如开智。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要达成目的，竟然还有这样一种操作。

第 44 章
白锦绣在房间里关了一天, 翻来覆去想着自己的计划。
这计划太过冒进了, 她不是没有犹豫。但短暂的犹豫, 完全敌不过在她心底里正燃着的渴望。
她要让他完完全全成为属于自己的人。想要, 那就去争。
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想要的东西, 想做的事，一定要达到目的。
兄嫂以为她又在闭门作画, 也没在意。第二天的早饭时间, 阿宣吃完早餐, 张琬琰吩咐完管事送他去上学，回头见小姑子来了，一反常态起得这么早, 反而有些惊讶, 忙叫站在边上伺候的下人替小姐添上一副碗筷，又转头吩咐道：“给小姐添鹅肝烧麦和凤凰虾扇。”
这都是小姑子小时候喜欢吃的。吩咐完了，对小姑抱怨：“别老是吃洋人的什么面包片, 有什么好吃的, 干巴巴就跟柴火似的, 什么咖啡也跟吃中药差不多。还是自家的东西好。”
白锦绣向她道谢, 坐了下去。
下人动作利索地添了餐具，上了吃食。
白锦绣吃了一口，对白镜堂道：“大哥，这两天我看你好像空闲了点，赈灾的事快好了吧。”
白镜堂点头, 又说：“今年水情比往年都要严重，好在大家伙齐心，积极响应，出钱出力，算是尽了咱们的一份心吧。过了起头的难关，剩下怎么抚民就是你舅舅和总督府的事了。”
“我看报纸前两天写文章，称赞新军这回立了大功，说有支被派去外县护堤的新军走的时候，百姓们都下跪磕头呢。要不是他们，万一堤坝决口，江水再倒灌，咱们广州可就真的水漫金山了。”白锦绣故意说道。
白镜堂道：“确实，他们功劳不小。”
他几口喝完粥，放下了碗筷。
“绣绣你多吃点，商会里早上有事，大哥先走了。”
白锦绣叫住了他。
“哥，我几天没事看报纸，忽然有个想法。这回新军立功，民众感谢，舆论也是一片赞誉。咱们白家不是一向支持新军的吗？为什么不趁机在新军那边办个慰问会，犒劳一下他们。第一可以加强将士对我们白家的归属感，说白了就是拢人心。第二报纸会宣传，这对咱们白家也没什么坏处。何况，花不了多少钱的。”
白镜堂有点感兴趣，又坐了回来，笑道：“绣绣你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点子，还不错的。”
他沉吟了下。
“好事不能让咱们白家都独占了。这样吧，哥今天去商会顺便和他们商量下，由咱们牵头，联合广州商界一道再捐点钱，一起给新军办这个慰问会好了。你舅舅那里，哥找他说去。”
白锦绣心中暗喜：“大哥你太英明了！那你赶紧去忙，我不耽误你了，正事要紧。”
白镜堂颔首，起身匆匆出门。
他到了商会，办完事提了这个建议，众人见分摊下来自己出不了多少钱，还能在报纸上露脸宣传，无不点头。白镜堂就又去找康成。
康成对旧军怨气不浅，能有这样正面宣传自己的机会，怎么不点头，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具体事项很快也定了。定于一周之后，当天西营对外开放，将广州最有名的四个戏班子喜福顺、永丰、宝家班和同升叫去，搭四个戏台子给士兵唱流水戏，晚上再安排一场犒宴。
白锦绣时刻盯着进展，一得知那个同升戏班子也在，赶紧又找白镜堂，说自己不喜欢同升班，让他换掉。
白镜堂知道妹妹从来不听粤戏。她小时候过个生日，家里大办，请戏班子来唱戏，台上唱得热闹，她被父亲抱着坐他腿上，没一会儿就犯困歪着脑袋睡着了，现在怎么会有对戏班子的喜恶，顺口问了一句。
“我就不喜欢这个名字，哥你换就好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一件小事而已，白镜堂也就听了妹妹的，叫人剔除同升，另外进补一个。
对于白锦绣来说，这一周时间，是个煎熬的漫长等待。她掰着手一天天地等，终于等到了广州各界人士在白家牵头之下联合举办的这个犒军大会。
这事白镜堂原本也只打算在商会里大家捐个款，意思到了就行，没想到消息传开，广州缙绅也纷纷找来主动要求加入。钱多了自然更好办事。当天，原本只能听到操练口号声的西营大门大开，四大戏班在校场四角各占地搭好戏台，铆足了气力上大排场，这边《沙陀借兵》，那边《五郎救弟》，锣鼓喧天声中，新军士兵在台下人头攒动，喜笑颜开，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夜幕渐渐降临，犒劳宴即将开席，西营里更是灯火通明，更加热闹。
白锦绣跟着哥哥一起过来了。
张琬琰原本不同意，不让她去那种全是大老粗男人的地方。白锦绣说自己认识一家报纸的主编，答应了要给报纸写一篇独家报道，不能不去。白镜堂不反对，小姑子理由又充分，张琬琰也就只好让步，吩咐丈夫，让他照看好小姑，又让白锦绣早些回来。
白锦绣满口答应，心早就飞到了西营。
为方便走动，免得太过惹人眼，她晚上穿的是男人西装，头上压顶英伦鸭舌帽，手里拿着采访袋，完全就是一幅新报撰稿人的模样，跟着白镜堂坐马车出发，一到那里，白锦堂就被人围住，十分忙碌，她便以观察写稿为由，溜到了二标的所在，把陈立悄悄给叫了出来。
难得放假休息，看足了一天的大戏，等下还有好吃好喝的酒席，陈立等人自然都是兴高采烈。听到白家小姐又找自己，急忙出来，躬身说道：“难得这么好的事，全仗你们白家慷慨解囊，咱们兄弟都十分感激。”
白锦绣笑道：“你们为民立功，社会各界赞誉一片，我们不过略表心意而已，都是应该的。”
“不敢不敢，白小姐你找我什么吩咐？”
白锦绣看了眼附近，见无人，说道：“聂载沉得罪了我，我很不高兴。我想你帮我出口气。”
陈立一下愣住。
这是小两口闹别扭了？
他为难地道：“白小姐，这……这好像不大好吧……我们兄弟天大的胆，也不敢帮小姐你打聂大人啊……”
白锦绣道：“不是让你们打他！等下开席，你负责帮我把他灌醉，让他当众出个丑！”
陈立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这小事啊，不用白小姐你吩咐的。咱们兄弟原本就打算叫上聂大人好好喝一顿的，对了，还有聂大人的义兄方大春，他中午就喊要灌醉聂大人了。大人晚上想全身而退，那是不可能的。”
白锦绣点头：“好，灌得越醉越好！他丑出得越大，我看了才越高兴！”
“白小姐放一百个心！全包在我身上！那我先回了！您等着看就是了！”
陈立兴高采烈地走了。白锦绣转头开始四处溜达。
她出来的这个借口并不是编的。确实有家报纸主编的太太是她中学时的女同学，获悉消息，找上了她，请她帮着写一篇署名报道，帮报纸吸引人气。
白锦绣在路上采访了几个随机遇到的士兵，正要离开，忽然看见聂载沉和几个像是他下属的军官一道，正往这边走了过来。
这一周里，她天天都想着这个人，他却根本就没露脸，白锦绣更不会指望他主动来找自己。
他也看到了她，脚步一顿。
白锦绣朝他走了过去，笑眯眯地叫他：“聂大人！”声音甜甜的，惹得那几人看个不停。
他看了眼她的打扮，迟疑了下，低声问：“你怎么也来了？”
白锦绣朝他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
“我替一家报纸写稿。对了，刚才采访几个兄弟，说你是前次护堤的带头人，既然遇到了，能不能接受我的采访，我想替你写个专题报道。”
聂载沉想都没想，立刻推脱：“白小姐你找别人吧，我没什么可写的。”
“聂大人，你就答应我嘛，好不好！”
白锦绣看着他那副在人前恨不得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样子，心里越发不满，非但不答应，还故意顿了下脚，当众朝他撒娇。
聂载沉面红耳赤，看了眼那几个赶紧走掉却又还不住回头张望的手下，说：“白小姐，你过来一下。”
他转身，大步走到一处人少些的角落。
白锦绣抱着本子，慢吞吞地跟了过去。
聂载沉定了定神，说道：“白小姐，这几天我听到了些传的话……我怕影响你的名誉……”
他迟疑了下，斟酌着，说道：“往后我这边，白小姐你要是没事，其实可以不用来的。”
什么影响她的名誉。最多是说她倒追男人，她有什么可怕的。
怕的人恐怕是他。
他这是在暗示，他不想被人牵扯上与她的关系，这才叫她往后不要再来找他了？
白锦绣心里冷哼了一声。
以前有本事那样把她压在树上亲，现在连多说几句话都不敢了？
她说：“好呀，往后不来找你了。”
她说完，撇下他转身就走了。
他望着她很快消失的背影，在夜色中立了良久，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陈立和方大春的声音，两人在叫自己，立刻走了过去。
“载沉！在这里干什么！都找你呢！开席了，赶紧来，喝酒去，今晚不醉不归！”
聂载沉笑了起来，随方大春去了。
天彻底黑了下来。
酒桌上，方大春和陈立等人频频向聂载沉敬酒，他心中本就发闷，索性来者不拒，很快有了醉意，再和找过来向他敬酒的一拨拨的别营军官喝上一轮，加上又是空腹，几乎没吃什么菜，便是再好的酒量，也要醉倒。
晚上九点钟，西营大校场的方向，锣鼓声依旧阵阵，但在后营这片军官宿舍的附近，却是静悄悄，不见半个人影。
住这里的都是新军里的中高级军官，年岁普遍不小，少有像聂载沉这样年轻单身的。今天西营放假，有家室的都回了家，没家室的在城里也有相好，晚上全都不在。
白锦绣等在一从灌木之后，终于看到陈立和几个士兵架着人过来了，推开那间屋的门，灯亮了，过了一会儿，灯灭了，那几人又说说笑笑地走了。
白锦绣跟了上去，在校场附近假装无意遇到，将陈立叫到边上，问道：“聂载沉呢？”
陈立笑道：“聂大人醉得厉害了！路都走不了，刚才我和兄弟几个送他回宿舍，叫都没反应，可是醉死了！白小姐你出气了吧？”
白锦绣终于放下了心，笑道：“那就好。行了，不打扰你看戏了，赶紧去吧。”
因晚了，看戏的也都是大老爷们，戏班子的最后一场压轴戏不再是打得热闹的武戏，台上演的是男女风流的文戏。喜福顺正在场《金莲戏叔》，陈立急着去看，哎了一声，朝白锦绣躬了躬身，转身就跑掉了。
白锦绣已经和大哥说了自己回家，免得他看不见人四处找，坏了自己的事。她再次来到后营那块地方，确定附近没人看到，摸黑推开门，反锁掉，随后走进了卧室，打开电灯，一走进去，就闻到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酒气。
果然和陈立说的一样，聂载沉脸庞通红，看起来醉得死死的，人和衣仰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聂载沉！聂载沉！”
白锦绣叫了他两声，没有反应。
她又凑了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也没反应。
她彻底地松了一口气，过去关上窗户，拉紧窗帘，回头，盯着床上男人那张英俊的睡脸，心跳忽然又加快了。
上次在云镇的小旅馆里，她后来之所以决定和他睡觉，是出于一种愧疚加弥补，和他彻底了断的心态。毕竟当时他被自己逼迫着帮忙，最后因为意外，弄得他得罪了父亲，前途堪忧，让他就那样走掉了，她觉得自己有愧。是她欠他的。
但是今晚，情况完全不同了。她要把这个男人变成自己的人。
不过，其实她没打算真的把他怎么样。受到那天那则恶汉欺寡妇消息的启发，把他灌得烂醉如泥，脱了和他躺一块，醒来就说自己听说他喝醉了，过来照顾他，被他强行拉上了床，咬定他欺负了自己，让他看着办。
她不信都这样了，他还能抵赖不负责。
白锦绣脱着自己的衣服，起先有点缩手缩脚，转念一想，才认识几天，自己连自画像都被他看过了，现在这点算什么。心一横，很快就脱得只剩少得可怜的最后一点遮羞内衣，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躺在他的里侧。
她拿被子遮住自己的身子，在他里头缩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对劲，转头看他，知道了。
他还穿着衣服，整整齐齐。
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开始替他脱。解了军服的扣，费了老大的气力，弄得快要出汗，才终于将他沉重的身体从仰卧推成了侧卧，终于将上衣从他的身上扒了下来。
他身上的皮肤很烫，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就好像摸到了冬天的火炉壁。
上衣去了，还剩下面。
她伸手过去，替他解皮带，解开了，正费力地抽着，突然，聂载沉的眼睫动了两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白锦绣惊呆了。
她正跪在他的身边，双手握着皮带的头，就这样停了下来，睁大眼睛和他对望着。
他的眼睛很红，布着点血丝，看起来仿佛还有点晕，或是以为自己仍在梦里似的，茫然地盯着她看了片刻，抬手压住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又睡了过去。
白锦绣心跳得几乎就要蹦出了喉咙，一时不知道他到底是又昏睡了过去还是醒着，屏住呼吸不敢动弹。过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动，慢慢地吁出了一口气，正要继续，突然，他仿佛彻底地醒了过来，整个人像是被针刺了似的，一下坐了起来。
白锦绣吓了一大跳，撒手就松开了他的皮带头，飞快地抓起被单，一下掩住了自己的胸口。
聂载沉和她对望了大约两三秒的样子，视线从她的身子上掠过，额头冒出了一层热汗。
他转过了脸：“白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回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压抑而沙哑。
起初的惊慌过后，白锦绣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她看着身边这个衣衫不整，扭过头不看自己的年轻男人。
她都这样了，他竟还这么冷漠。
她压下心底油然而起的难过之情，慢慢地放下了手，任凭被子从自己的身上滑落。
“聂载沉，你回头看一下我好吗。”
“我不美吗？”
“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我？”
她盯着他的后背，轻声问他，声音充满了祈求。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想回头，却又停了下来。
“绣绣，这样真的不好……”
他低声地道。
白锦绣的心底突然生出了一股怒气，再也无法抑制，想也没想，从被下伸出自己一只光脚丫，朝着他已布满热汗的后背狠狠地踹了过去。
“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床不大，他被她一脚给踢了下去，跌到了地上。
他坐在地上，转过头，惊诧地看着她。
白锦绣冷着面，从床尾捞过衣服，很快穿了回去，随即下床。
“行了，我算是知道了。往后我白锦绣要是再来找你，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她弯腰套上自己的鞋，拢了拢长发，转身要出了卧室。
就在她伸手要开门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聂载沉从后追了出来，将她一把抱了起来，抱回到卧室，重重地扔到了床上。
铁床旧了，床脚突然承受了抛上去的重，发出一声扭曲的咯吱之声。
白锦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回头，见他咬牙似的红了眼睛，朝着自己扑了过来。
……
也没持续多久，很快就结束了。但白锦绣还是疼得要死，终于缓回来一口气，扶着腰艰难地坐了起来，随手捞了件他的衬衣套在自己身上，又扯过被子盖子腿，随即从放在床头柜上的自己的包里摸出一支香烟，点了，靠着床头的铁架，深深吸了一口，等心情平复了下来，看了眼身边的人。
他还仰面躺着，闭着眼睛，大口地喘息，胸膛上布满了汗水，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出来似的。
她从被子下伸出一只脚，踢了他一下，说：
“怎么解决，你给句话，我随意。”

第 45 章
聂载沉慢慢地睁开眼睛, 坐了起来, 赤着他的上身，被子则凌乱地堆在了他肌肉紧实的腹前。
他沉默着，良久没有开口。
白锦绣依旧靠着床头, 看着他向着自己的那片后背。
他后背的皮肤上, 有几道指甲抓出来的长短不一的伤痕。
那是刚才她忍不住痛而胡乱抓他所致。
简直是见鬼了。刚才最疼的时候, 她感到自己整个人仿佛被一把刀给钉死在了他的身下，胸口憋闷得连气都要透不出来了。
她以前从看过的全部西方爱情或者东方风流话本里抠出来的关于这种事的描述根本全是骗鬼的。哪里有什么乐趣可言。
要是知道这事会这么的难受……
她还是愿意这么干的。
虽然她很痛，可是刚才他看起来好像很激动的样子……
他要是真的喜欢……她忍忍也就过去了……
“你哑巴了？”
见他迟迟不应，白锦绣又抬脚，足尖轻轻踢了他一下。
“你……要是不嫌我配不上你, 我就娶你……”
他终于说道，依然背对着她，声音听起来有些艰涩。
白锦绣心咚地一跳, 顿时心花怒放，连身子还残余着的那种不适之感也没觉得有多难过了。
“什么时候？”她立刻追问。
他又陷入了沉默。
他一副心事重重垂头丧气的模样，白锦绣刚才听到他说娶自己的欢喜之情也立刻跟着大打折扣，心里又不痛快了。
“看你这样子, 你是吃了大亏, 心里委屈是不是？”
“聂载沉, 你要是不想娶我, 不必勉强的，我不会强迫你。”
她盯着他的背影，神色冷了下来, 哼了一声。
他看起来仿佛头痛，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脑门。
“对不起绣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刚才脑子有点乱……”
他仿佛终于强行打起了精神，探身到床外，伸手捡起了刚才被他掷在地上的那条军裤，飞快地套了回去，人也跟着下床，站了起来，面向着她。
“你看得上我，本就是我的荣幸。能娶你，更是我高攀了……”
他说完，顿了一下。
“明天吧……你大哥晚上应该很忙。明天他要是有空，我就去见他……”
他人一站起来，她就只能仰着脸看他了。
她屈着膝，搂着被子看了他一会儿。
晚上他应该确实被陈立他们灌了许多酒，现在眼睛里还蒙着层血丝，身上的酒气很重。
“不用去找我大哥了。我明天就回古城。你抽个时间，直接去古城找我爹，说你要娶我就是。”
她忽然说道。
他看了她一眼，低低地道：“也好，随你。”
白锦绣之所以这么安排，倒不是故意要来回折腾他，其实是为了他考虑。
两人的事，大哥知道了就算心里不赞成，表面上应该也不会令他太过难堪。
但大嫂会是什么反应，就难说了。
白锦绣不想他落入尴尬的境地，一点儿也不行。所以让他避过自己兄嫂，直接去找父亲说事。
他的反应，她其实还是很不满意。看着就是很勉强的样子。
但晚上的计划可谓是一波三折，在她最后真的生气失望了发狠要走的时候，他又这样留下了她，也算是配合，让她达成目的，她索性也就大度点，别和男人再计较什么了。
白锦绣把香烟掐灭在他的床头柜上，指了指自己散落在床尾的衣物：“递一下！”
他替她把衣物拿了过来，放到了她的手边。
白锦绣动了动身子，感到还是有点不舒服，蹙眉，低声抱怨：“疼死了……都怪你，那么粗鲁……”
他顿时面露窘色，低头站着，一声不吭。
白锦绣脱掉身上那件用来蔽体的他的宽大衬衣，要换回自己的衣服。脱了一半，停了下来，偷偷地瞥了他一眼，见他还那样站在床前面向自己，视线盯着地面，忽然感到有点害羞。
“我要换衣服了！你还不背过去！”
她的语气半是责备，半是娇嗔。
他仿佛如梦初醒，急忙转过身。
白锦绣换回了自己的衣物，从床上爬了出去，坐到床边说：“我的鞋！”
她的鞋子刚才甩了出去，东一只西一只地掉在床尾。
他捡了过来，蹲到了她的面前，开始替她穿鞋。
白锦绣看着他低头为自己穿鞋的样子，今晚上心里的最后一点不快也消散了。
想到从现在开始，他就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了，她就感到快乐，真的很快乐。
她说：“聂载沉，往后你是我的人了，不许你和别的女人有任何的关系。”
他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帮她系好了鞋带，抬起头，朝她笑了笑，从地上站了起来，说：“我送你回去了。晚了不好。”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好看。
白锦绣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跟着他游移，看着他穿回了他自己的衣服，一颗一颗地扣好衣扣，很快又变成了他平日那整整齐齐的英俊模样。
“走吧！”
他打开了门，见她还那样坐在床边不动，转头看她。
她脸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他跟在她的边上，陪着她走了出来，遇见了正在找妹妹的白镜堂。
戏刚散场，新军营里的士兵也开始陆续归营了，白镜堂要走，出去却发现自家马车还停在西营外，想起妹妹说提前回家，也不知道她怎么回去的，到底回了没，有点不放心，就回来找她，忽然看到人，叫了一声：“绣绣！”
聂载沉脚步一顿。
白锦绣应了一声，回头道：“我哥哥跟前你什么都别说，我来说！”说完快步迎了上去。
“绣绣，你不是说回家了？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还好哥回来找你了，你刚才去了哪里？”
白镜堂看了眼她身后的聂载沉，有点疑虑。
“我正要走，又想了起来，回去访问聂大人，这才耽搁了。”
白镜堂信以为真，和慢慢走上来的聂载沉招呼了一声，笑道：“我妹妹实在打扰你了，聂大人你不要见怪。”
“不会不会！他不会怪的！哥哥我们回去吧！”
白锦绣抢着道，又催白镜堂。
白镜堂就朝聂载沉点了点头，辞了声别，领着妹妹走了。
聂载沉望着她跟着她的兄长说说笑笑离去的背影，心事重重，在原地站了许久，转身慢慢而去。
当晚一回到家，白锦绣就说自己明天要回古城去了。
张琬琰还没去睡，在等着丈夫和小姑回，一听，和白镜堂对望了一眼，问道：“好好的怎么突然又要去古城？”
“有事找爹。”白锦绣含糊其辞。
张琬琰最近心事重，小姑要回古城，也就不再多问了。
“也好，明天我帮你安排人，送你回去。”
“谢谢嫂子。”
白锦绣上楼。她爬着楼梯，感到腿间还是有点不适，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张琬琰，她还站在下头望着自己，心里忽然有点发虚，怕被她看出什么异样，急忙抬头挺胸，一口气上了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洗澡的时候，她脱了衣服，低头看见胸前洁白的一片肌肤上，还残留着几点斑斑的莓红齿印。
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平时真的看不出来，太坏了，竟敢这样对待自己！
她忍不住又捂住了脸，心砰砰地跳。
这个盛夏之末的夜晚，白锦绣的梦境里都充满了玫瑰色的纠缠，那个年轻男人的力气是这么的大，将她牢牢地压制着，肌肉坚实的身躯烫得仿佛火炉烫得灼人，额角落下汗水，落在了她的眉心……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人还有点晕乎乎的，抱着被子在床上发呆了片刻，忍不住又脸红了。
她真是……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不知道都在想什么！要是被人知道，简直是羞死了。
她摇了摇脑袋，驱赶掉脑海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爬下了床，梳洗准备出发。
她急着要赶紧回古城，等着他上门来向自己的父亲提亲。
送她回去的马车和随行的护卫都已经准备好了，白锦绣吃了早饭，一刻也没多留，立刻上了路，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古城家中。
白成山见她这么快就回来了，有点意外，但也没问什么。晚上父女一块儿在书房里。
“爹呀，我要嫁给聂载沉！”
白锦绣觑着父亲，终于说出了回家后就一直忍着的这句话。
“你不许笑我！也不许说不好！”
她又添了一句。
“只要人家肯娶，爹有什么话可说。”
白成山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说道，眼睛还盯着手上的书。
父亲的这个反应让白锦绣很不服气。怎么感觉根本就不相信他会娶她似的。
她忍住了已经到嘴的话，决定先不说聂载沉就要来提亲的事。
等他来了，再让父亲大吃一惊好了！让他这样瞧不起自己的女儿！
“爹，我去睡觉了。”
她转身要走，被白成山叫住了。白锦绣回头，见父亲已经抬头看着自己，目光狐疑。
“绣绣，你是不是做什么了？”
白锦绣心一跳，飞快地摇头：“什么做什么？没有啊！我能做什么？”
“没有就好。去睡吧，安心在家陪着爹，别胡思乱想了。”白成山看着女儿说道。
女儿离去后，白成山出起了神。
女儿前些时候忽然改变主意，说留在广州不去香港了，当时他就疑心这是不是和聂载沉有关。
只不过那会儿，她在自己面前还是遮遮掩掩的，现在好了，连女孩子家该有的羞臊都不要了，当着自己的面直接说出口，就差一句要自己帮她了。
白成山不禁踌躇了起来。
这个事，他要不要帮。帮的话，该怎么下手，才能让那个年轻人改变主意，不但答应娶自己的女儿，最重要的，还是要心甘情愿。
白成山这辈子在生意场上经历过无数次的风浪，但再大的波折，他也是胸有成竹，稳稳掌舵。
唯独这一回，遇到这件事，他犯起了难，感到实在有点棘手。
白成山沉思着，眉头紧锁。
聂载沉没有让白锦绣久等，她回到古城才第二天，一大早还在睡梦里，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虎妞在外头喊道：“小姐！小姐，聂大人来了！”
白锦绣吩咐过虎妞，只要聂载沉一来，立刻就告诉她。
白锦绣一下睁开眼睛，从床上爬了下去，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奔过去打开了门。
“聂大人大清早地就来啦！老爷这会儿和他在书房里说话呢！”
白锦绣心如鹿撞，更是欢喜不已。
她就知道，他是不会让她失望的！原本还以为要多等几天，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她急忙吩咐人送水，她要赶紧梳洗，过去看看情况。
……
白成山每天清晨五点多就起身，打打太极，喂个鸟什么的，早上获悉聂载沉来的时候，已经溜达完一圈回来了。
他有点意外，也很高兴，立刻叫人带他进来。
“载沉，坐！”
聂载沉朝他恭敬地躬身说道：“冒昧大早上门打扰，还望白老爷见谅。”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你过来我很高兴，坐，坐！”
聂载沉没有坐，依然站着。
“白老爷，载沉今早冒昧登门，是有一事相求。”
他突然从广州过来找自己，自然不会是无事上门，白成山立刻道：“什么事，说。”
聂载沉说：“载沉思慕令爱，盼娶她为妻，这才斗胆登门，恳请白老爷应许，将她许配给我。”
白成山惊讶不已，起先仿佛愣住，没有说话。
聂载沉也没说话了，书房里陷入静默。
过了一会儿，白成山抬眼，看了他一眼。
“怎么回事？是不是我女儿做了什么？”
躲在门外偷听的白锦绣心咯噔跳了一下，屏住呼吸。
“没有。是我对绣绣爱慕在心，从前自知配不上她，不敢有所求，现在实在情难自禁，这才斗胆来求白老爷的应许。”他立刻说道。
白成山还是没有表态，始终沉吟不语。
等在外头的白锦绣焦急不已，见父亲竟然还不点头，实在忍不住，一下推开门就进去了。
“爹！不许你欺负他！你快点头！”
白成山看着眼前的这对小儿女，虽然心里对这事还抱着点疑虑，但聂载沉自己主动开口求娶了，态度很实在，女儿又这么迫不及待，自然也就作罢。
他心里其实还是挺高兴，毕竟对这个女婿很满意，就板着脸，呵斥了一声女儿，这才望着聂载沉道：“也好，那我就应了，往后把我女儿交托给你了。”
“多谢……岳父。”
聂载沉顿了一顿，改口说道。
白锦绣心里甜蜜无比。
白成山抚须点头笑，瞥了眼女儿，想了下，说：“既然这样，婚事也早些办了吧。载沉你先回广州，我带锦绣过去。婚姻是两家的大事，也不能我这边全说了算，你尽快去把你母亲接来，有些事项需与令堂商议，得她首肯才好。”
聂载沉迟疑了下，道：“我知道了。”
“对了，还有个事！”白成山想了起来。
“婚后你们打算住哪里？我现在就叫人替你们物色房子，整理好，结婚后你们小两口就自己住，怎么样？”
他说完，注视着聂载沉。
聂载沉说：“多谢岳父，不必费事另外准备房子了，绣绣应该更习惯住家里，这样她也方便。我住哪里都行，没事。”
白成山之所以这么安排，其实是为他考虑。婚后让他跟女儿一道住西关白家的话，万一有人说三道四，怕他接受不了。见他这么回应，态度坦然，心里对他越发欣赏，颔首：“好，你没问题，那就这样吧。”
当天，聂载沉陪着白成山钓了一天的鱼，晚上住一夜，第二天动身要回广州。
昨晚他没来找自己。吃完晚饭，陪着父亲说了一会儿话，回屋就熄灯，仿佛早早地睡觉了。
白锦绣虽然有点失望，但事情既然已经定了，她自然也有女孩子当有的矜持和羞涩，不敢再跑过去找他了。一夜翻来覆去，第二天一大清早就爬了起来，跟着父亲送他先行回广州。
其实她很想和他同路回，可是父亲不准，还严令她婚前不许再跑过去找他了。
她没办法，只好答应。
白成山和女婿话别，聂载沉向他行了个礼，看了眼站在白成山身后的白锦绣，转身去牵马。
“等一下！”
白锦绣从父亲身后跑了出去，带着他到了个别人看不见的角落，把那块上次没有送出去的金表递了过去。
“真的是特意选给你的。”她小声说。
他望着她睁大的一双眼眸，终于还是伸出了手，接了过去。
“谢谢。我先去了，你回去再睡个觉。”
他微笑道谢，又吩咐了她一声，转身走了。

第 46 章
聂载沉离开后, 白成山叫来了刘广，叫他去广州把这个消息告知白镜堂夫妇, 让两人先筹备妹妹的婚事，自己过些天就带女儿过去。
刘广得令，立马赶回广州, 直奔西关白家。
他到的时候，白镜堂张琬琰夫妇正在卧室里关起门来在吵架。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张琬琰在那里大发脾气。
吵架的缘由, 自然还是白镜堂之前借出去的一千两银子。
前日是柳氏那个兄弟答应还钱的日子, 没想到到期了, 柳家的嫂子却带着柳氏暗地找白镜堂求宽限, 说是前些时日铺子里被大水淹了贵重的料子, 钱还不上了。柳家嫂子陪着笑脸求个不停，柳氏跟在一旁, 虽然没开口, 却是满面羞惭，眼中隐有泪光闪烁。
白镜堂也隐约听说柳氏原先授国文的那间女塾因招不到几个女学生，这个新学期已经关闭，她现在只靠着兄嫂过日子了, 寄人篱下, 见她这样，回忆过往旧事，未免唏嘘，不过一千两银子而已, 自然满口答应。回来后，又怕过不了张琬琰这一关，怕她和自己再闹，索性从别处挪了一千两拿回来，说是柳家已经还钱了。他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跟班早就被张琬琰收了，今天一回来，就被张琬琰堵在屋里责骂，逼迫他立刻过去要钱，否则自己亲自上门。
白镜堂说自己和柳氏早就没关系了，张琬琰怎么肯相信，他说尽好话都没用。想自己出去了人人都敬一声白爷，回家竟连这一千两的银子也不能做主，也恼了，说不过一千两银子而已，这些年施舍乞丐也不止这个数了，用不着她过问。
张琬琰怒道：“我是为那一千两吗？你心疼她死了男人没依靠，今天借她一千两，明天她要是找上来，叫你替他找男人，你是不是自己就凑上去了？”
白镜堂气得不行，拂袖转身要走，被张琬琰死死拽住不放，正不可开交，忽然下人拍门，说刘广被老爷从古城派了回来找他们有重要的事，张琬琰这才松手，夫妇各自沉着脸出来，听刘广说完这个事，两人惊呆了。
“老爷说，这门亲事是老爷亲自定的。他对聂大人极是满意，婚事极是看重，叫我转告少爷和少奶奶，这就预备起来，过些天，老爷就带小姐回广州。”
白镜堂惊诧过后，回过神来，琢磨了下，想起了上次聂载沉救了妹妹父亲招他做女婿却未遂的事。
父亲对聂载沉一向器重。虽然这回不知道怎么回事，聂载沉就答应了，但父亲既发话了，也就是说事情已经定下，他做儿子的自然照办。况且他本人对聂载沉也是很有好感的。所以事情虽然很突兀，但很快也就接受了，点头说：“知道了，明天就把家里管事的都给叫来，好好商量怎么操办。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出嫁自然要办得风风光光。”
张琬琰一听，把丈夫和柳氏的那点破事也给丢脑后了，满心不赞成，但公公表态了，话也这样压了下来，又是小姑的婚事，她一个做长嫂的能说什么？但心里终究不平，忍不住问：“我小姑她也愿意？”
聂载沉虽然也算年轻有为，也救过小姑子，但却是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地方冒出来的土包子，在她看来，小姑子两只眼睛长头顶的人，还留过洋，怎么可能看得上。
刘广笑道：“小姐自然是愿意。”
张琬琰有些不信，但也只能勉强笑：“那就好，那就好，明天我就和镜堂准备。”
当天晚上，张琬琰在房里和丈夫商量着该怎么替小姑子操办婚事，正说着要怎么办酒席，看见阿宣在门口探头探脑。
“看什么看？去写功课！写完了早点睡觉！要是叫我抓到你再偷看小人书，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张琬琰呵斥儿子。
“听话，回屋去，我和你娘有事商议。”白镜堂见儿子似乎不愿走，温声说道。
阿宣看了一眼父母，“哦”了一声，低下头慢吞吞地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张琬琰也没在意儿子了，和丈夫继续说事。听到丈夫说另外打通楼上两个大房间的墙，好给小姑子夫妇修出一套更大的起居屋，哼声道：“何必这么多事！不是我说话不吉利，绣绣我还不知道？她起先根本就看不上聂载沉，只不过后来丁婉玉看上了人，她又觉得不平，这才要争而已。现在就算点了头，也是不懂事，贪图个新鲜劲罢了，等那个劲一过，你瞧着吧，聂载沉他落不了好！爹也真是的，怎么就当真了。小姑子是年轻冲动不懂事，爹也不为她日后着想。要是散了，不就白白坏了小姑一个名声！我白天一听就想立马去古城劝的，但刘广说话的那个语气你也听到了，我敢说半个不好？你是绣绣的亲哥，你要真对妹妹好，就赶紧劝一下！”
白镜堂被妻子的一番话给说愣了，细细想，隐隐觉得似有些道理，心里不禁烦恼，皱眉道：“你就话多！绣绣又不是小时候，东西玩个三两天就丢掉，婚姻大事怎么会当同儿戏？”
张琬琰冷笑：“说的倒也是。可惜啊，有人都奔四十去了，这种事还是牵扯不清呢，何况小姑这年纪，懂什么！”
白镜堂一愣，回过味来，知她这是借机又讽刺自己，忍气道：“家里有喜事，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了。我约了聂载沉明天来吃饭，你给我注意态度！”
张琬琰哼了一声。夫妇又商议了些别事，当晚睡下不提。
聂载沉是昨天回到西营的。不过一夜的功夫，白成山要招他为婿的消息就不胫而走，整个西营都为之轰动。他在新军中颇有威望，众人艳羡之余，结伴前来贺喜。方大春陈立等那帮平时和他交好的人更是为他高兴。自然了，背后的各种声音里，必也少不了几句带着酸味的阴阳怪气话。
聂载沉看起来倒和平常差不多。傍晚，西营结束了一天的日常操练，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准备进城。
昨天傍晚这个时候，白镜堂派人给他传话，邀他今天去白家吃个便饭，顺便商议婚事。
他朝外走去，和一路遇到的纷纷上来向他道喜的士兵含笑点头，最后出了营门上马，进城来到西关白家。
白镜堂正在家中等他，见他到了，和刘广等管事一道快步而出，笑容满面地将他迎了进去，听到他开口还是叫自己白公子，握住他手笑道：“怎么还公子来公子去这么见外？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虚长，都不客气叫你载沉了，你就随绣绣叫我一声大哥。”
刘广等人都笑了，聂载沉也微笑，依他的话叫了，白镜堂应了一声，领他进去，笑道：“快进来吃饭吧，早就预备好了。”
阿宣从屋里也钻了出来，仰着脸笑嘻嘻喊他“姑丈”，聂载沉笑着，抬手摸了摸他脑门。
“阿宣！不许给我皮！写功课去！”
张琬琰走了过来，皱着眉打发走儿子，等阿宣心不甘情不愿地噘着嘴走了，转过脸，上下打量了眼聂载沉。
“少奶奶。”聂载沉叫她。
她脸上露出了笑，说：“刚才镜堂都说了，自己人了，怎么还这么见外？应该叫我嫂子了！”
“真是没想到啊——”
她顿了一下，神色感慨万千，随即打住了，改口招呼：“肚子饿了吧，都站这里干什么？镜堂还不请人进来！”
聂载沉垂目，恭敬地向她道谢。
饭桌上，平常最为健谈的张琬琰几乎没开口说话，全是白镜堂和聂载沉说着今天白天与管事们初步商议出来的关于结婚的事项。
“载沉，你要是有什么意见，或者觉得有不妥当的地方，尽管提。”
聂载沉道：“劳烦兄长、嫂子还有众位管事费心。我没什么意见，兄长和嫂子看着办就很好。”
白镜堂今天将他叫来，其实主要目的还是以一家人的身份一起吃顿饭，联络联络感情而已，知道他也不会提什么反对意见，就笑着点头，改而问他接母亲过来的事。
聂载沉说今天已经和高春发说了，告了假，明天就出发。得知路上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月，白镜堂说：“你要是忙，脱不开身，我这边可以派个稳重能做事的过去，代你将令堂接来。”
“多谢兄长好意，不敢劳烦，还是我自己去接为好。”
见他婉拒，白镜堂也就作罢，只不停地劝酒。
饭吃着，快近尾时，大三|元饭店的刘老板上门求见，原来是消息灵通，得知了白成山要嫁女，立刻第一时间登门想拉喜宴的生意——倒不是冲着赚多少钱而来，而是若能承办白家嫁女的婚宴，于酒楼而言，如同得了个极大的脸面，备增荣耀。
白家和刘老板关系一向不错，人既来了，张琬琰告了声罪，起身出去说话。白镜堂也三十出头了，喝了些酒，有些内急，不像年轻人能憋，也告了声罪去方便，剩下聂载沉独自留在桌旁，渐渐出神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姑丈”的唤声，转头，见阿宣溜了进来。
聂载沉露出笑容，叫了声阿宣。阿宣跑到他近旁，扭头看了眼站在一旁伺候的下人，嘴巴凑到了聂载沉的耳边，小声地说：“聂大人，你可千万不要娶我姑姑！”
聂载沉一怔。
“昨晚上我听我爹娘说话。我娘说我姑姑她是不服气你被丁家那个表姑姑给抢走，这才要把你抢过来的。还说我姑姑喜新厌旧，以后会不要你的。”
父母最近时常吵架，自然瞒不过阿宣。此前从没有这种经历的阿宣在烦恼之余，心中未免感到惶恐，比平常更要留意父母的动静。昨晚被张琬琰赶走后，怕父母又吵，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藏在门外继续偷听，没想到听来了张琬琰说的那一番话，越想越替他心目中的大英雄感到不平，这会儿就趁着父母不在的机会赶紧过来提醒。
“聂大人你要小心，千万别被女人骗了！她们都很可怕！我娘可怕，姑姑也是！”
阿宣说完，怕被母亲看到了又骂，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白镜堂很快回来，继续招呼聂载沉喝酒，再喝两杯，聂载沉开口告辞。
白镜堂见这顿饭也差不多了，挽留几句，也就作罢，起身送人出门。
张琬琰和酒楼掌柜还在客厅里说着话，掌柜的看见白镜堂送个身穿军装的年轻人出来，说说笑笑，知道他应当就是白成山要招做女婿的那个人了，忙站起来叫了声白爷，又转向聂载沉，躬身笑道：“这位就是聂姑爷吧？果然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和白小姐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
聂载沉朝刘掌柜颔首回礼。
“怎么这么快就走啦？镜堂你也真是的，不留载沉！”
张琬琰责备丈夫。
聂载沉道：“多谢嫂子款待，晚上已经喝了不少酒，明早还要上路，也该回去歇了。”
张琬琰笑吟吟地转向掌柜：“往后你可要认准了我们姑爷好好巴结，我们家老爷赏识他，对载沉可比亲儿子还要好。”
掌柜忙躬身：“鄙人大三|元刘全，往后还请聂姑爷多多关照！”
聂载沉微笑点了点头，出了白家大门，很快骑马而去。
他一路纵马归来，回到西营自己住的地方，也没开灯，和衣在黑暗中躺了下去，敛目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五点，晨光熹微，他离开广州踏上了西行归家的路，一路紧赶，风尘仆仆，终于在半个月后，回到了他少年时曾走出过的位于滇西的那个叫做太平县的地方。
太平县是个小县，十分偏远。从县城过去，翻过一座山梁，水流九曲，有个聚居了几百户人家的古老村落，村人大多姓聂，同宗同族，那里就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
他的父亲年轻时文武双全，也曾胸怀大志，立志借考取功名投身官场，以洋务救国，是光绪年那一科殿试最年轻的进士，加上有当时已在官场做官多年的同族长辈的提携，意气风发，前途坦荡，很快得到当时著名洋务大臣两江总督的青眼，成为其左膀右臂。但几年后，屡屡目睹朝廷**，官场派系明争暗斗，种种黑暗，国防军事又外强中干，而自己实则无力改变半分，遂心灰意冷，辞官归乡，与当地一名儒之女完婚，又被乡民推为族长，从此在乡间半耕半读，安贫守道。
在聂载沉小的时候，甲午年间，太平县遭到了一伙流兵马贼的袭扰，马贼火|枪傍身，无恶不作，百姓苦不堪言，县令请聂父助力抵御。父亲组织乡民，设计消灭了马贼，但乱战中不幸身中火|枪，后伤重不治而去。年幼的聂载沉就这样失了父亲，被母亲养育成人，直到他十六岁那年辞别母亲翻出山梁，离开了太平县。
这几年，因为路途遥远，他回去探望母亲的次数寥寥可数。上一次还是去年有回被派去云南出任务时顺道走了一趟。慈母日见苍老，两鬓白霜，他心里一直怀有愧疚，所以这次他想亲自来接，一是弥补，二来，他想亲口对母亲解释这桩婚事。
他穿过县城，翻过陡峭的山梁，沿着半天也看不见一个人的熟悉的崎岖山道，向着前方的家走去，越近，脚步就变得越迟缓，心情也越发沉重。
再过了前头这道岗，下去，就是家所在的那个古老村落。
他停在了岗头上，向下眺望。
日已黄昏，不远外的村落里，依稀可见炊烟袅袅。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在村口溪边的石桥下安详地吃着青草，一个七八岁大的牧童光着瘦得能数清肋骨的上身在溪里摸着螺蛳，脑后那根多日没有梳的毛糙细辫胡乱打结，用根筷子插在了头顶。
那么多年过去了，这里的一切，仿佛都和他小时的记忆一模一样，没有半分的改变。

第 47 章
聂载沉下了上岗, 走到桥头溪边，停在牧童身后：“石头！”
石头是他族兄的儿子，家就住在他家近旁。
那牧童转头，突然看见聂载沉站在溪边笑望着自己，眼睛顿时瞪得滚圆，一把丢掉手里刚摸起来的几个螺蛳，大叫一声：“二叔！”跟着从水里爬了出来, 奔到聂载沉的面前。
“二叔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咦？二叔你的头发怎么没了？”石头看着聂载沉的短发, 吃惊不已。
聂载沉从行囊里拿出路上随手买的用作干粮吃剩下的几个油撒子, 递了过去，问道：“你婶奶奶好吗？”
石头的婶奶奶就是他的母亲。
石头吞了一口唾沫，也不管头发了, 接过油撒子。
“好！昨天我才跟着爹去砍柴, 给婶奶奶也送了一捆柴火呢！”
小石头说完咬了一口吃的, 老牛也忘了牵，光着脚转身就朝里头跑去，一边跑, 一边大声喊：“二叔回来了！我二叔回来了！”
聂载沉顺手牵牛进去。许多村民听到了小石头的喊声, 从院门里出来。
村民对聂载沉的父亲十分敬重，连带对他也是, 说他出去后投军也封了官，看见他真的回了，纷纷和他打招呼。
聂载沉笑着与村民寒暄，看见石头搀着他太公出来了, 太公颤巍巍地喊自己的小名。
太公是村落里年纪最大的长者。
“沉哥回来啦？回来好！回来好！太公好久没看见你了！咦，沉哥你头发呢？”
聂载沉见众人都盯着自己的头，笑着上去叫了声太公，说广州将军现在不管人留什么发了，因在军中，剪短了方便。
村民诧异，议论纷纷，太公唏嘘不已，叹息：“世治礼详，世乱礼简啊！哎，这世道……”
聂载沉取出一袋烟叶奉上。
“我不在的时候，多亏太公你们代我照顾母亲，这是外头带的烟叶子，您老人家抽抽看，要是好，下回我再带。”
太公又高兴了起来，笑道：“都是一家人，应该的，不用见外。赶紧回家吧，你娘还不知道你回来。”
聂载沉快步来到村后一座暮色笼罩下的安静院落前，轻轻推开门，穿过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庭院，走过挂着一块“耕读传家”四字老牌匾的堂屋，朝着后屋走去，叫了声娘。
聂母独居歇得早，刚吃过饭，这会儿在屋里就着窗口透进来的白天最后一点余光做着针线，忽然仿佛听到儿子的呼唤声，迟疑了下，抬起头。
聂载沉推开了房门。
“娘，我回来了！”
“载沉！”
聂母惊喜不已，急忙放下手中针线去迎儿子。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娘刚才听到你的声，还以为听岔了！”
聂载沉道：“我都好久没回来看娘了，娘你没生我的气吧？”
聂母笑着摇头，端详着儿子，问他怎么头发没了，起先有些紧张，得知军中人大部分都这样了，广州将军现在已经不管了，松了口气，又说他比上回看见的瘦了许多，要他坐下去，自己立刻去给他做饭。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石头母亲和村庄里的另几个妇人拿着家中吃食过来了，有红薯玉米，石头母亲还拿来了一条平常舍不得吃的烟熏腊肉。
今年年成不好，聂母知大家日子都很紧，连连推辞。妇人们笑道：“我们都是看着沉哥大的，沉哥如今出息，我们都高兴，难得他回一趟家，几口吃食而已，婶娘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们了。”
聂母只好收下，连声道谢。妇人们不走，又打趣聂载沉：“沉哥也不小了，从小就是我们太平最俊的后生郎，要不是婶母不说亲，家里早被人踏平了门槛。大家都说沉哥在外头有了媳妇呢！这趟回来，怎么还不带媳妇？我们可都在等着呢！”
聂载沉笑而不语，任众人取笑。大家说笑了一阵，也知道聂载沉刚回，母子应当有话要说，这才走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聂载沉吃完母亲替自己做的柴火饭，收拾了东西，就来到母亲住的屋，看见母亲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个针线篓，飞针走线正在做鞋。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有点暗，聂载沉看着母亲低头露出的白发，心里触动，上去捻亮油灯。
“不用这么亮，费油。娘眼睛好，看得见。”聂母说。
聂载沉将油灯捻到最亮。
“娘，你身体最近怎么样？腿脚还疼吗？”
“都挺好。现在天气好，腿也不怎么难受了，家里事情我自己都没问题，平常挑水砍柴有他们帮我。你安心在外头做事就是，不要挂念。”母亲一边说，一边低头继续做着活，语气寻常。
聂载沉望着灯下慈母眼角的皱纹和苍苍的白发，一时心绪翻涌，只觉难以启齿。
该怎么告诉她，自己就要娶妻的这件事。
他喜欢白家的女儿，从渐渐上心，无法忘记，到后来，喜欢得只要一听到绣绣这两个字，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但是再喜欢，他也从没想过得到她。
他才二十一岁，已经做到了标统的位子，人人提及都说他年轻有为，但她随便穿戴的一件首饰，或许就是他十年军饷也买不起的，更不用说供养她，让她享受着和从前在白家一样的生活了。
他知道自己离能够梦想得到她的资格，还很远。
而现在，因为一时控制不住，他做了不该做的事，人生也彻底随之改变。
他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拥有了她，简直如同做梦。
她被人诟病的那些骄纵和任性，在他的眼里原本完全无关紧要，甚至她原本应该就是这样的。她若不这样，也就不是那个破了他的戒律，把他迷得无法自控的白锦绣了。
可是一旦谈婚论嫁，就不只是自己和她两个人的事了。她的任性，也就变成了他的的隐忧和负担。
他知道母亲一定会很高兴的，只要他开口说他就要娶妻了，不管他将娶的女孩是怎样的，母亲都会欣然 ，因为他要娶她。
开口说这个并不难。
但是这婚事来得实在太过仓促了，对他来说如此，他知道她应当也是一样。
他无法保证自己能对她保有长久的吸引，毕竟，他是如此一个乏味的人。如果他不能长久地吸引住她，她真的很快就对自己情松爱弛，两人不能长久，到了那时，他又该怎么告诉灯下这个欢喜的怀着殷殷期盼的母亲？
聂载沉心绪紊乱，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却总是说不出来。
“载沉，刚才你婶她们开你的玩笑，你别往心里去。娘一直没和你提，这两年你不在家的时候，咱们太平好些人家过来说亲，当中也有不错的大户，但娘没说，就是怕娘看中的，你不喜欢，勉强答应，日后还耽误了人姑娘。娶妻是一辈子的大事，宁可晚些，不能草率，更不能将就。你在外头好多年了，娘记得你出去的时候，身子骨还单薄呢，娘当时不放心，又知道咱们太平这地方小，关不住你，一咬牙就放你走了，一转眼，你也成大人了……”
聂母一边低头做着活，一边絮絮叨叨。
“你在外头，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要你平平安安，往后再娶到个贤惠的体贴你的人，你们俩和和美美过日子，再生个一男半女，白头到老，娘这辈子也就没什么可求的了。”
聂载沉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你怎么都不说话？怎么了？”
聂母停了手中的针线，借着灯火看了他一眼。
聂载沉一顿，摇头。
“你这趟突然回来，是不是有事啊？娘见你好像有心事。”聂母狐疑地看着他。
聂载沉忽然临时改了决定。
“没事。”他微笑道，“确实是长久没回，正好有事经过，就顺道回来看一眼娘。”
聂母放心地笑了：“没事就好，娘就放心了。你赶了大老远的路，累了吧，刚才你吃饭时，娘帮你铺好了床，你早些去歇息。娘再做一会儿针线，也好睡了。”
这一夜，聂载沉躺在他从小长大的这间屋里，听着窗外声声秋虫鸣叫，渡过了一个辗转难眠的夜。
第二天他帮母亲翻修过猪圈破漏的屋顶，砍了足够她烧一两个月的柴火，在家里又过了一夜，留了些钱，再给石头家也送去二十个银元，然后辞别母亲，踏上返程。
返程的行囊里，多了几件母亲之前陆续为他做的新衣。
他回到广州的时候，距离他出发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刚回到西营自己的宿舍，放下东西，他手下的几个营官就闻讯而来，兴高采烈地告诉了他一件他不在时发生的事。说一标里那帮平日聚在蒋群身边的人背地说他靠着白家裙带关系才上位做了标统，前些天放假出去，他们叫上陈立等人跟了上去，借故寻衅，围住将那帮人狠狠地揍了一顿。对方知道高春发会袒护，避过高春发，直接抬着个被打断腿的告到了康成的面前。本都做好了受罚的准备，没想到康成不过只罚了他们每人半个月的军饷，对方也被痛斥了一番，简直是占到了大便宜。
“大人，当时我们兄弟可都气坏了，实在替你不平，就是关禁闭吃鞭子，也非要教训教训那帮眼红病的仆街！将军大人这回居然还挺明理，倒是我们兄弟之前没想到的！”
他们又怎么知道康成的心思。自家不可能娶了，最怕的就是便宜了顾家。现在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得，外甥女最后嫁给了无关利害的聂载沉，康成简直是意外之喜，自然乐见其成。
“大人你放心，要是那些人还敢胡说八道，我们兄弟见一回打一回！”
从决定找白成山提亲的那一刻起，聂载沉就知道这种背后的议论是少不了的。
他禁止手下人往后再这样行事，随后去找上司报了个到，径直去了西关白家。
刚才去见高春发时，高春发告诉他，他未来的岳丈白成山在前几天已经带着白小姐到了广州。
白成山在家，得知他回来了，十分高兴，领他到了书房，笑着让他坐。
“什么时候回的？路上怎么样，你母亲呢？”
聂载沉没有坐，依旧站着说：“今天刚到的广州。我母亲没有随我来。她腿脚有些不便，路途遥远，所以不便过来。具体婚事，您这边看着办就行。”
白成山有点意外，再一想，又起了疑虑。
身体不便或许固然是个原因，但莫非也是因为聂母有齐大非偶的想法，不是很支持儿子娶自己的女儿，所以才对婚事没那么热络？
两家门庭相差悬殊，这是个事实。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是自己儿子娶妻，面临这样的情况，自己未必就完全没有顾虑。
“你母亲那边，真的没再说别的什么吗？如果令堂有顾虑，婚事该怎么操办好，咱们都可以商量的。”白成山说。
“我母亲没什么顾虑，对婚事是乐见的。”聂载沉说。
他既然主动找自己开口求娶女儿，以后必会负起他的责任。
对这一点，白成山深信不疑。这也是能放心把女儿交给他的缘故。
对这个女婿，白成山实在是太过满意，也是出于私心，并不想中间再出什么岔子。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多问了。
他沉吟了下，道：“这样吧，等你们这边事情办了，你带着绣绣去看你母亲，在那边也办一下。该有的，咱们的都不能缺。”
聂载沉向他道谢。
“这边原本初步选了几个日子，想等你母亲到了和她商量。既然这样，我做主了，你和绣绣的婚期就定在月底，怎么样？”
“一切听凭岳父安排。”
聂载沉答应了下来，陪着白成山又说了一会儿话，告退而出。
他从白成山的书房里出来，没走几步，脚步就停顿了下来。
他看见她就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看着自己，长发垂腰，身穿蓝色长裙，纤腰一握，素面干净似雪，看起来文雅又清丽。
走出那扇书房的门时，他心事不解，只觉满心负罪，但是现在，突然这样看到了已经一个多月没见的她，聂载沉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他走不动路了，站在原地，看着她朝着自己慢慢走来，走到面前，低声说：“我天天待在家里，好闷。我要去后头园里逛一下，又怕有虫子，我要你跟着我！”说完转身就走。
她的语气起先是抱怨的，最后是命令的，可是细听，从头到尾，又带着满满的撒娇意味。
聂载沉望着她的背影，不由自主地迈步。一前一后，他跟着她穿过白家后头那毗连曲折的的重重屋廊和门墙，最后停在了一口小水池旁。
池子里养了十几尾大红鱼，风一吹，池边一株老柳的黄叶便飘飘荡荡地落到浮着绿藻的水面上，犹如片片叶舟，惹得鱼儿不时浮上水面追逐啄食，水面泛出一圈圈的细细涟漪。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对于白锦绣来说，真真是度日如年，梦里也全是情郎的身影，好不容易前几天父亲带她来了广州，她盼啊盼，终于盼到他回了。
父亲不许她在两人结婚前再私下和他一起了。可是她忍不住。
真是没用啊！分明之前还气他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现在才一个月不见，就天天地想，今天一知道他来了，又装不了女孩子该有的矜持。
白锦绣在心里暗暗地鄙夷自己。
现在这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暗暗地希冀他抱住自己，对她说，过去的这一个多月里，他很想她。
或者，他要是害羞，那么由她抱住他的脖颈，悄悄对他说，她很想他，那也是很好的。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几缕柳枝在风里微微垂荡，园中如此宁静，静得仿佛能听到黄叶落到水面的声音，鱼儿水下唼喋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的心跳。
白锦绣偷偷地瞄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的两只眼睛看着旁边池子里的嬉鱼，思绪似是陷入某种恍惚，注意力根本就没在自己的身上，心中顿时失落无比，刚才的旖|旎念头一下就消散了，更不用说扑过去抱住他说自己想他了。
她勉强压下心中不快，揪下来一段在身畔飘荡着的柳条，若无其事地说：“你母亲来了吗？要不我去接她，住到我家里？房间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很清净，不会有人打扰她的。”
聂载沉抬眸。他望着她一眨不眨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美丽的眼眸，这一刻，心中忽然涌出了无比的愧疚与深深的懊悔。
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糟糕和不堪。
他不应该这样瞒着她的，这也不是他一贯的做事方法。他或许应该和她谈一下的，当然，前提是他一定会负责的，会努力给她自己能给的最好的生活——如果她想明白了，还依然愿意下嫁的话。
“绣绣，你真的喜欢我吗？你想清楚了，嫁给我，你以后真的不会后悔？”
他迟疑了下，望着她，问道。
白锦绣的心火再也忍不住，忽地窜了出来。
那天做了那件事后，她对他的反应就耿耿于怀，心底仿佛有根刺，一直没法彻底忽略。
她承认一开始是自己想要设计他的，可是后来，她真的已经发狠要算了的，是他追了出来强行留下她又睡了她的。
现在倒好，都要结婚了，他竟然还在这里问她这种无聊透顶的话。
她实在忍不住要发脾气。
“聂载沉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很随便的人，什么男人的床都闭着眼睛往上爬，是不是？”
聂载沉急忙摇头：“不是，你别误会——”
“你就是这样想的！你瞧不起我！”
满满的委屈涌上了心头，她眼圈红了。
“我知道你一开始就很勉强！那就算了！我又不是嫁不出去，非要嫁你不可！”
她把手里那枝叶子已经被她揪光、连枝子也快要揪烂的柳条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红痕，转身就走。
“绣绣——”
聂载沉急忙追了上去。
“不许你再这样叫我！你给我听着，我现在就后悔和你一起了！我无需你负责什么，不过睡了一觉罢了，算得了什么！你给我滚，别再让我看到你了！”
白锦绣还不解气，看见路边一只花盆上头铺了一层小鹅卵石，顺手抓了起来，朝他丢去，小石子砸到他的身上，哗哗地掉了满地，她提起裙子丢下他跑了。
“绣绣！”
聂载沉追了上去，见她越跑越快，一下就转过了一从花木，心里一急，几步追了上去，她已是不见踪影，不知道跑上了哪条岔道。
仿佛秘境里的一只精灵，彻底地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四周花木郁郁，几只野蜂嗡嗡，飞舞在路边一簇秋海棠的花心上，盘旋了几圈，见无蜜可采，又振翅飞走了。
聂载沉停下了脚步，心慢慢地下沉，纷乱无比。
“聂姑爷？”
片刻之后，白家的一个花匠路过，见他一个人停在花|径上，身影仿佛凝固，躬身叫了一声。
聂载沉回过神来，朝望着自己的花匠点了点头，打起精神回到了前头，问了声遇到的一个白家下人，被告知小姐刚才回到房间里去了。
他还不知道她的房间在哪里。问了声，在白家下人的注目之中，找了过去。
她房间的门紧紧地闭着。
他叩门，轻声叫她开门，里头却始终没有动静。
“绣绣，你开下门好吗，我真的没那个意思……”
门开了，她眼睛红红地站在门口，说：“聂载沉，我觉得我之前确实冲动了，我需要再考虑下这件事，你回吧，惊动我爹，大家都没意思。”
她关上了门。
聂载沉在门外默立了片刻，终于转身离去。
他终究还是没有再去找她了。
他回到西营，默默地等待着白家派人来传话，婚事暂缓，或者直接取消。
他每天照常晨起晚归，在校场上挥汗如雨，操练着士兵。和士兵摔打时，下手也变重了，弄得士兵们现在都有点怕他，不敢和他过招了。
他必须要在白天的校场上耗尽身上的最后一丝气力，晚上回来才能入睡。
他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她要是真的想清楚了，那也很好，她原本就是不该属于他的海市蜃楼。
但是午夜梦回，心底里那无法抹去的深深的遗憾和愧疚，总是令他彻底失眠。
不止是他的生活，连同他整个人，已经彻底地被那个叫做白锦绣的女孩子给搅乱了。他的头顶现在悬了一柄剑，他等着掉落，插自己一个大血窟窿。
全都是他该受的。他活该。
但是他等待着的最后审判，竟然始终没有到来。
白家那边一直平静无波，根本就像没发生任何事似的，管事们依旧忙忙碌碌地准备着喜事，三天两头找他问事，又带来裁缝给他量体制衣，要做中式和西式两套喜服。十来天后，多家报纸也同时刊登了一则以白成山和聂母的名义联合为一双儿女举办结婚典礼的声明启事。
聂载沉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晕乎乎的被推着前行。
婚期的前几天，他被刘广叫去，说要拍结婚照。
他匆忙放下手头的事，赶到了那家照相馆。
白锦绣人已经在那里了，坐在一面大镜子前，七八个人众星捧月似地围着她，忙着给她整理头纱和身上那件白色的婚纱。
她应该是广州城第一个穿着西式婚纱拍结婚照的新娘，美得不可方物。她笑盈盈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和奉承着她的那个姓托马斯的洋人照相师说说笑笑，当视线落到镜中停在她身后的那个年轻男人的身影时，眯了眯眼，和他对望了片刻，接着站起来，微微翘着她漂亮而骄傲的尖尖下巴，朝他走了下来。
聂载沉心跳得如同震雷，手心里捏满了汗，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的面前，似笑非笑地道：“站着干什么，还不去换衣服？”
“托马斯，叫你的人帮他换衣服！”她转头，吩咐了一声。
照相师立刻笑容满面地上来，恭敬地道：“聂先生，请到更衣室来。”
聂载沉如梦初醒，转身跟着进了更衣室。
他脱了身上的军服，换上那套为自己定做的用来搭配她婚纱的西服。照相馆的助理为他整理着领口蝴蝶结的时候，他看见她忽然走了进来，让助理们都出去。
更衣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原本就不大的空间，顿时变得愈发狭仄。
聂载沉望着她停在了自己的面前，伸出她那双纤纤玉手，替自己不紧不慢地整理着领结。
她的动作自然而亲昵，让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她仿佛已经是自己的小妻子了。
他微微低头，凝视着她。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他的领口。
“聂载沉，别以为我舍不得你。我是看事情都排开了，现在再取消婚礼，我爹没法跟他那些朋友交待！我是为了照顾我爹的面子，和你无关！”
“给我出来，拍照！敢再丧着脸，坏了我心情，我饶不了你！”
她整理好他的领结，看也不看他一眼，命令了一声，丢下他转身就出去了。
聂载沉默默地跟着她走了出去。
“看这里，看这里！对，很好！新郎再靠近新娘一点，笑！”
“啪——”
在刺目的镁光灯的白光里，聂载沉和他那个美丽的新娘，定格在了同一张照片之中。

第 48 章
几天之后, 南商白成山的千金白锦绣和新军年轻军官聂载沉的婚礼成了广州当日最大的新闻, 广府本地多家报纸报道, 以大版面刊载新婚夫妇的照片，又详加报道当天结婚的各种消息, 细到诸如酒席、来宾、新娘的美丽衣裙和各种昂贵首饰、婚礼布置用花, 甚至有撰稿者费尽力气拼凑出了一份婚宴的菜单, 无一遗漏，一一刊登，以满足广大市民窥知白成山嫁女的强烈好奇之心。
这场婚礼据说耗费高达十万，这还是白家考虑到此前水灾过去不久，不欲过度铺张奢靡的结果。报童背着报纸满街叫卖, 多家报社当天报纸早早售罄，连加印也被争购一空。
因为白成山的坚持，仪式是照中式传统婚礼的流程来办的。聂母未到, 位子就由白家族亲里一位年长全福姑姑代替。当晚参加婚礼的贵宾, 除了白家亲友、生意伙伴、各国驻广州领事, 还有不少特意从上海和京津南下的官员和巨富。
白锦绣一身大红|龙凤喜服, 头盖盖头, 全身上下堆满摘下来称的话大概有几十斤重的各种赤金首饰, 和聂载沉完成婚礼后, 夫妇两人先坐车离开酒店被送回白家。
白成山为女儿的婚礼另外购置了一辆豪华汽车充作代步, 今晚驾着婚车的司机就是从前那个不慎摔断了腿而丢失工作的倒霉鬼。但今天他不再倒霉，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白家少东白镜堂亲自给他包了个大红包，以表对他当日缺席而促成妹妹和妹夫这桩天赐良缘的谢意。
汽车载着新婚夫妇稳稳地停在西关白家的大门之前。门前的地上, 沿着台阶铺出一条长长的宽阔的红色地毯，红毯一直通到桥头，那株凤凰树上也张灯结彩，挂满一只只贴着双喜的红色小灯笼，处处充满喜庆的味道。
前头婚车停下后，后头跟着的几辆随车也停下，喜娘和另外一些随从车里下来，拥上去要接新婚夫妇。
刘广穿着身崭新的衣裳，带着白家下人站在门口整齐相迎，看见汽车停下，笑着上去打开车门。
白锦绣坐在车里就早扯下了自己的盖头，眼睛看着前头，一声不吭，这会儿车门一开，撇下众人就要朝里走去。
“嗳！小姐！盖头！盖头！”
追上来的喜娘急忙提醒。
“闷！”
白锦绣把盖头往聂载沉的手里一扔。
“闷也要盖！进洞房吉利！”
“宽宽的新被四角乍，上头绣着和合花，两位新人龙戏水，来年生个胖娃娃。”
喜娘把涂得跟抹了血似的红嘴巴凑到她的耳边，低声念着好话哄她。
白锦绣本已提起龙凤裙的大红嵌金刺绣裙摆就要走了，顿了一下，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
喜娘松了口气，忙拿过聂载沉手里握着的那块盖头，帮白小姐又盖了回去，这才左右扶着，送了进去。
聂载沉跟了上去，上楼直接到了新房。
白镜堂还是按照原先的设想，把楼上位于东侧尽头相对独立的两间大屋给打通了，重新布置一遍。虽然时间紧张，但出得起钱，自然什么都没耽误。
进了新房，白锦绣坐在那张宽大的奢华大床上，等聂载沉照着喜娘吩咐取了她的盖头，洒过花生枣子，起身坐到梳妆台前，卸掉压得她脖子都快断的凤冠，去了金首饰，卸了妆，把人全都打发走了，关上门，自己就去浴室洗澡。
她洗完澡，身子被件遮掩得严严实实的丝绸睡衣裹住，打开门从浴室里出来，经过聂载沉的身边，自顾爬上床睡了下去。
聂载沉进了浴室，看见盥洗台上随手丢着几件她的贴身衣物，吹风机上也缠着几根乌黑的长长发丝。他帮着收拾了，自己也洗了澡，最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床前，望着床上的人，停下了脚步。
她背向着他侧卧，腰上松松地搭着被角，一头刚洗过吹干的乌黑长发蓬松地散落在枕上，身子微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显得人愈发娇小。
聂载沉在床前站了一会儿，见她一动不动，似已睡了过去，慢慢伸手，正要关灯上床，床上一只白皙的光脚从被子下伸了出来，接着，冷冷的声音传来：“睡沙发去！”
聂载沉的手停了一停。
他很快关了灯，房间里陷入昏暗。
他转身走到卧室靠墙摆着的一张长沙发前，躺了下去。
酒红天鹅绒窗帘拉着，但是还有几缕外面的灯光从没有拉得完全紧合的外侧白色纱窗里透进来。眼睛很快就适应了新的光线。
他躺了片刻，慢慢地转过脸，看着床上那个变得模模糊糊的睡影。
床上的她仿佛睡着了，只是偶尔无声无息地翻一个身。
夜渐渐沉了，大概到了晚上十一点多，聂载沉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动静，开门声里夹杂着似被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应该是白成山或者白镜堂夫妇他们送完客陆续也归家了。这动静只持续了片刻，耳畔便又恢复了宁静。
夜真的深了。
聂载沉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以臂当枕，闭上了眼睛，但没过片刻，他听到床上发出一阵动静，睁眼，借着模糊的夜色，见她轻轻爬了起来，在抽屉里似摸出什么东西，然后爬下床，光着脚去了外面的起居间。
聂载沉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来，于是也从沙发上起来，走了过去，看见她靠在窗前，夜色之中，有一点红光在明灭闪烁。
聂载沉看了片刻，来到了她的身后，低声道：“绣绣，不要抽了，去睡觉吧。”
她仿佛没有听到，依然那样立着。
窗户开着，夜风从外涌入，拂动她披散下来的长发。
他继续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了，伸手要去拿掉她的烟。
她终于慢慢转过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还燃着的那个烟头压在了他伸过去的手背上，来回重重碾了几下。
他忍着手背传来的一点灼烧痛感，任她灭了烟，丢在窗台上，然后撇下他回往卧室。
聂载沉在原地停了片刻，也跟进卧室，看见她已经回到床上躺了下去。
他也躺回到了自己的沙发上。
过了许久，在他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忽然，耳中飘进了一缕细细的抽泣之声。
虽然声音非常轻，陷入了抽泣的人仿佛也在极力压抑着，不肯让自己听到，但是他还是察觉到了。
聂载沉心微微一抽，一下就从沙发上翻身而起，快步走到床前，伸手要开灯，听到床上传来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命令：“不许开灯！”
聂载沉这回没有犹豫，还是开了床头灯。
柔和的昏黄色的灯光洒满了卧室。她朝外卧着，见灯突然开了，立刻抬臂挡住了脸，人往后缩，又翻了个身，改成背向着他。
“关灯！关灯！我叫你关——”
她口中含含糊糊地发着命令声，那声音又被接踵而来的她自己也没法控制的一声破碎泣声给吞没了。接着她就趴在枕上，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丝绸枕面里，只剩下两只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她的身子缩在大床的里侧，离他有些距离，聂载沉只能一脚跨上了床，单膝跪在她的身边，俯身朝她靠过去，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肩。
“绣绣……”他叫她。
“不要碰我！你去睡你的沙发好了！”
她像一条鱼似的挣扎着，拒绝他碰自己，更不肯让他瞧见自己的脸。但他不放，终于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抱了起来，令她朝着自己，露出了她的脸。
那张漂亮的面颜泪痕斑斑，胡乱沾着几缕发丝，眼皮子红红的，枕上还印着一大块潮湿的痕迹，想必刚才已经无声地偷偷哭了好久。
聂载沉的心痛了，一手继续抱着她，另手替她笨拙地擦着泪，低低地哄她：“绣绣你别哭，别哭了……”
白锦绣再也忍不住了，像只受伤的小兽，呜地一声扑到了他的怀里，眼泪流得更凶。
“你这个坏人！你怎么对我这么坏！我真的要伤心死了！”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两只脚丫胡乱踢他。
“前些天你为什么都不来找我！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负责任了？”
“我只让你一个人亲过，你却还怀疑我……”
不管他怎么哄，怎么向她道歉，她却始终不听，一直哭，好不容易没了声音，眼泪却还在流，直到他将她抱着并头躺了下去，搂在怀里说：“绣绣我没有怀疑你。我也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她终于慢慢地止了泣，却还紧紧地闭着哭得红肿的眼，抽了声气。
“我不信……你不会喜欢我的……你是那么狠心的人……你说不理，就不理我……”
身下的床垫很软，将两具拥抱下陷的身体紧密地拢贴着，两人额碰着额，彼此的体温和呼吸也慢慢地混在了一起。
聂载沉在她的气息里仿佛闻到了花朵的香甜味道。
“绣绣，我不会不理你的……”
他含含糊糊地应着她，仿佛一只寻蜜的蜂，情不自禁地朝她的脸再贴过去些，最后张嘴，轻轻地含住了她的唇。

第 49 章
白锦绣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悄悄地褪去了她的衣裳。她被他紧紧地抱着, 承受着来自于他的抚慰。在他那温柔如水的爱抚之下, 她渐渐地忘记了自己心中那堆积了许久的委屈、伤心和害怕。
她真的害怕。就在今晚的这个婚礼之前, 她还在害怕着，怕他会像那天最后站在她房间门外时那样, 回头走了, 一走, 就再也不回来找她了。
她恨得想要拿小刀子扎他。恨得想真的就此再也不要他了。可是到了最后，还是她屈服了。
她真的舍不得不要他，她做不到。
直到这一刻，她那一颗晃晃悠悠漂浮在半空了许久的心，才犹如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之处。
她不再流泪, 闭着眼睛，睫毛轻颤，脸红红的, 听话地用自己柔软的双臂紧紧地环抱住了这个年轻男人那副有力的肩背, 让他带着自己, 升上那美妙无比的云端。
她幼嫩的肌肤上布了一层细细的汗, 不知道是自己的, 还是他的, 身上也黏腻腻的, 可是她却不想动, 半点儿也不想离开他。
原来以前她看过的那些和话本里的描述，并不是凭空胡说八道……
她弯着唇角，依偎在他的胸膛里, 闭着眼睛偷偷地想。
他也没动，让她的脑袋枕着他的臂膀，像刚才那样，手臂搂着她汗津津的一片雪背。
“你疼吗？”
半晌，他低头，唇贴在她的耳边低声问她，声音听起来带了点紧张。
她依然闭着眼睛，摇了摇脑袋：“不疼——”
他仿佛松了口气，迟疑了下，又轻声问她：“那你还生气吗？”
白锦绣想摇头，却嗯了一声：“气呢！”
他顿了一下：“绣绣……”
白锦绣倏然睁开眼睛：“你叫我一声姐姐，叫了我就不气你了。”
他一愣，看着她亮晶晶的一双眼眸。
她缩回抱着他腰的手，纤指戳了戳他。
“快叫啊！”她催促，又在他的怀里扭了扭身子。
他不禁再次耳热心跳。定了定神，为难地小声说：“可是绣绣，明明你比我小……”
“我月份比你大！就是比你大！快叫！”
他闭上嘴，不肯叫。
“好啊，你不听我的！我又生气了！”
白锦绣伸手去搔他的痒。聂载沉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笑，急忙松开了她，往后躲去，又伸手挡她攻击自己的手。
白锦绣看见了自己刚才留在他手背上的那个被烟头烫过的痕迹，心里一下懊悔无比，不再和他玩笑，握住他的那只手，凑上去，小心地亲了一下。
“痛吗？”
他起先摇头，摇了一下，又点头。
“有点痛。”他说。
“我真的太坏了。你会不会讨厌我？”
这次他飞快地摇头：“不会。”
“我这么对你，你为什么不躲？你是木头吗！”她又恼了，这回是真的恼。
还就只会叫她不要抽烟不要抽烟，别的一句都没有！
“你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气吗？”他轻声地说。
“不过绣绣……你要是不抽烟了，那就更好。”他又说道。说完，带了点小心地看着她。
白锦绣跪坐在他身旁，咬着唇，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忽然点头：“好，我听你的，以后心情就算不好，我也不抽了。我说到做到！我这就去扔掉烟——”
她坐了起来，随手捞起刚才被他脱掉的睡衣，胡乱套上遮住了自己的身子，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上爬了过去。
光溜溜的膝盖和腿蹭着他的腹。她伸出手，要去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聂载沉的视线控制不住，停在了她朝着自己撅起来的身子上，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绣绣，不用现在，明天也行——”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有点异样。
“那我去楼下给你找个药膏，帮你擦擦药——”
她没回头，整个人从他身上爬了过去，下床。
聂载沉忽然只觉血脉偾张，伸手抓住她，一把就将她拉了回来。
白锦绣人往后仰，一下跌到了他的身上，脚上刚套进去的一只拖鞋都飞了出去。
“啊！你干什么——”她没防备，被他吓了一跳，仰头对上他的眼眸，抱怨了一声。
“绣绣，我已经不痛了——”
他将她压住，凝视着她低声道。
白锦绣一愣，忽然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脸一下又红了，闭上眼睛，胡乱唔唔了两声：“不行……我不要了……”
可是他却不听她的话了。
和刚才也不一样，这一回变得激烈无比，这个年轻男人的身上，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
他不知疲倦般地要她，在床上还凶悍得很，她简直就跟头回认识他似的。到了后来，她都要哭出来了，好不容易才终于等到他结束，她筋疲力尽，人软在了他的怀里，眼睛一闭，很快就睡了过去。
已是下半夜的凌晨两点了。
聂载沉的心跳慢慢地平复了下去。
她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了，这一刻四周是如此的宁静。
他低头，看着睡在身边的她，伸手轻轻帮她拭去刚才呜呜哭时眼角还挂着的一点残泪，关了灯。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昏暗。
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最近他一直没睡好觉。此刻他的身体也感到了些倦意。
他在夜色中闭上了眼，却一直睡不着觉。忽然这时，他听到楼下的客厅里，传来了一阵电话的铃声。
这里离楼下客厅有些距离，但因为是深夜，四周没有半点别的声音，铃声依稀可闻。
过了一会儿，他又听到敲门声。
“聂姑爷！找你的电话！”
白锦绣从睡梦中被这异响惊醒，眼睛还闭着，下意识地伸手就去摸身边的人。
聂载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让她继续睡，自己开了灯，迅速套上衣服来到外间，打开了门。
“谁打来的？”
“说是一个你的手下，说有急事！”接电话的白家下人应道。
聂载沉目光微微一沉，立刻下楼，拿起了电话。
打来电话的是他标下的营官申明龙。
“聂标统，出事了！刚刚这边传开消息，说今晚有新党组织队伍要连夜偷袭攻打广州！高大人和将军他们都在城里，怕是喝醉了酒，联系不上，我见事情大，怕万一出事，只好打扰大人你了，还望大人见谅！”
聂载沉立刻说无事，又问：“你们其余人呢？方大春陈立他们呢？”
“都知道了！现在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行事好，上头的都不在，就等大人你了！”
“你们盯着一标的动作，我立刻过去！”
聂载沉放下电话，回到楼上新房里，穿起衣服。
“什么事啊，你不累吗，这才几点……你不睡觉要去哪里？”
白锦绣坐了起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他。
“城外出了点事，据说新党今晚要攻打广州，我过去看下。”
白锦绣的睡意顿时飞了，吃惊地睁大眼睛，从床上爬了下去。
“真的吗？真的要打过来了吗？怎么办？怎么办？”
她有点慌。
她不像舅父舅母他们那样痛恨新党。她也知道舅父忠心着的这个清廷已是腐烂得无药可救，新旧交替，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可是今晚却是她和聂载沉大婚的好日子，她没想到那些新党的人竟然选在这个时间来打广州。
“别怕，有我在。”聂载沉已经穿好衣服，安慰她。
白锦绣跑过去，像条八爪鱼似的从后死死地抱住了他。
“你一定要小心！”
“你放心，我会的。”
聂载沉转身，也抱了抱她。
“我要立刻去看下。为防万一，你去叫醒岳父，跟他也说下，让他安排人守着家，要是还有人手，再立刻派些去保护今晚来参加婚宴的贵宾。”他顿了一顿，说道。
大约是怕吓到了自己，他说话的语气十分温和。
但白锦绣却立刻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
新党的人以前也曾打过广州，但没成功。现在选今晚这个时机再次来打，虽然对她而言是个很坏的消息，但不得不说，对他们，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之前没有半点动静，舅父他们都毫无防备，今晚喝得大醉，城里还有许多是重要人物的贵宾，如果广州就这样被一举攻下，他们手中的筹码，不可谓不重。
她立刻松开了刚才还紧紧抱着他不放的胳膊：“好！我这就去！”
聂载沉点了点头，拿了汽车的钥匙，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白锦绣忍不住又跑了上去，抱住他亲了一下下巴颏。
“你要当心。”她再次叮嘱。
聂载沉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抱起，重重地亲了她一下，然后走到床前，将她放坐了下去。
“记住我的话。我走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转身快步离开。
他一走，白锦绣就穿好衣服，匆匆跑到父亲的卧室，叫醒了人，把事情说了一遍。
白成山吃了一惊，立刻叫人赶去将军府通知康成。
康成固执，痛恨一切新的事物，除了很早前就已传入的必要的电报机外，电话他也不接受，到现在，将军府里也还没有安上。派人出去后，白成山又叫醒了沉睡中的白镜堂，父子二人照着聂载沉的吩咐，立刻安排事情保护贵宾。
张琬琰披散着头发也跑了出来，脸色发白十分紧张，听到白锦绣说聂载沉已经赶去了，这才稍稍放下了心，双手拜了拜天，拜完，又恨新党的人挑今晚搞事，骂了几声仆街，见小姑神色不安，抱住安慰了起来：“你别怕，广州城之前那些人就打过，没那么好打的。妹夫也会平安的。”
聂载沉开着那辆还贴着大红金泥双喜的汽车疾驰出了城，朝着西营赶去的时候，已经隐隐听到城东的方向传来几声火炮之声，但炮声稀落，响了几下，又停住，隔一会儿，再传来几下。
他将汽车油门踩到最底，十来分钟就赶到了西营，远远看见大门外火杖点点，聚集了些人。
他将汽车开到近前，停了下来，推开车门下去。正等在门口的陈立见他这么快就到了，急忙跑了过来。
“聂大人！幸好咱们兄弟听了你的话，今晚上都没喝醉。果然出事了——”
“一标有什么动静？”聂载沉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陈立立刻道：“蒋群现在在动员官兵，说情况危急，现在上头人又联系不上，怕广州城有失，要临时紧急调遣军队开过去保护广州！”
聂载沉停下脚步，沉吟不语。
陈立听到对向的城东又隐隐传来几声火炮的声音，急得不行。
“聂大人！你赶快做决定啊！新党这回卷土重来，一定做好了周全准备，万一广州被突袭成功，那就是大事了！”
聂载沉的视线从城东那片漆黑的夜空收回，说：“不是新党，有人假借新党之名，虚张声势，想趁今晚这个机会图谋广州而已。立刻调集人手，控制住二标的人马，不放一枪一炮出去！”

第 50 章
聂载沉快步往里去, 快近大门时，脚步忽地一顿。
大门两旁左右的昏暗角落里, 突然涌出来几十名手持长|枪的士兵, 领头的是一标蒋群手下的一个哨官, 喊了一声“开枪”, 自己率先朝着聂载沉射了一枪。
“趴下！”
聂载沉刚才就觉察到门后的异样，冲着陈立等人喝了一声，猛地跃扑在地, 迅速拔出随身的一把手|枪, 扣下了扳机。
“砰”的一声，子弹从对面那个哨官的脑门中央穿射而过，哨官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手中长|枪落地, 人后仰栽倒在地，身体扭了几下，就停止了挣扎, 只剩额头的那个血洞不停地汩汩往外冒着污血。
这几十个士兵奉命预先埋伏在这里, 就是专门用来对付聂载沉的, 见哨官开枪就死, 情状可怖，全都愣住，一时不敢再动。
陈立回过魂来，破口大骂，爬起来操起家伙叫自己的人跟上, 下令朝对面开枪反击，被聂载沉拦住了，朝着对面士兵说道：“平常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让开，往后还是同营兄弟，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几十个一标士兵平时虽然跟着蒋群混，但心底对聂载沉还是存了几分敬畏，今晚接到任务，得知要在门口埋伏击杀他，原本就有些忐忑，现在见头目一枪倒地，聂载沉又这样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再轻举妄动，慢慢地放下了枪。
聂载沉上去，经过一个士兵的近旁，拍了拍他的肩，走进西营大门。
西营后头巨大的校场里，此刻站满了被紧急集合过来的新军士兵。除了一标官兵外，还有闻讯而出的骑兵营炮兵营，黑黑压压，到处都是人，火把光芒熊熊，把校场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蒋群站在一个高台上，旁边是一标标统张志高，下面围着一圈亲信。他把脑后那根还没剪掉的辫子盘在头顶，挥舞着拳头大声喊话。
“弟兄们，新党就要打进广州了！全都给我操起家伙走，这就进城，听张标统的命令行事，保护将军大人！保护广州！事成之后，大家都是功臣，个个有赏！”
下面的人议论纷纷。
“张标统，蒋大人！没有上命，就这样贸然进城，是不是有些不妥？”下面一个属方大春管的一标哨官喊道。
“张标统的命令，你们也敢质疑？”蒋群喝道，转头看向张志高。
张志高上前说道：“今晚白家喜宴，将军和高大人他们全都喝醉了酒，怎么下命令？新党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才突袭广州的！都听到城东那边的炮声了吧？情况紧急，顾参谋已经去借防营兄弟支援了！”
“听到了吗？都听从指挥！立功的机会来了！再磨磨蹭蹭，功劳就被防营的人给抢走了！要分功的，不论哪个营，一视同仁，都跟我来！”
蒋群大喊，周围的亲信也跟着喊，带领人冲出去。
蒋群是顾景鸿的亲信，人人都知，听到说总督府公子也参与了，又有张志高下令，一标官兵很快跟从，不但如此，其余骑兵炮兵营的人也被煽动，纷纷朝外而去，校场上人潮涌动。
就在这时，校场口的方向传来两道尖锐的枪声，一下镇住众人，官兵循声望去，看见那边过来了一群人。
“聂标统！”
火把光中，众人认出那个过来的人竟是今晚洞房花烛的聂载沉，无不惊诧，纷纷停住脚步。
蒋群看见聂载沉来了，脸色一变。
今晚是顾景鸿谋划已久的一个行动。利用白成山嫁女全城防备松懈的机会，派他从前暗中联系的一群土匪和听从他指挥的旧军冒充新党在城东佯装攻城，这边由谢志高和蒋群带人一道奔去，东西两路汇合，拿下将军府，占领广州。
清廷现在对各省掌控已极是无力，至于南疆广州，更是鞭长莫及，之前靠康成苦苦维持才几次抵御住了新党。只要这个计划成功，除掉了康成这块绊脚石，广州落入手中，日后是和新党人联络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继而掌握新的权力还是另外图谋，看情况而定就行。
无论情势怎么变化，谁能把广州和包括白家人在内的今晚这一干重要人质牢牢握在手中，谁就能在日后的乱局中掌控主动权。
这个计划最大的顾虑，是在新军中素有威望的聂载沉。为防变数，这才在外面安排人等着。
他不来最好，人在城里，一个光杆司令，再厉害也没用。
万一来了，只要露面，乱枪打死。
他只要死了，拿下广州后，把高春发控制住，剩下那些平时亲近他的新军官兵也就如同斩首，不足为惧。
计划安排得可谓□□无缝。
蒋群万万没有想到，聂载沉突然这样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打死他！打死这个姓聂的，重重有赏——”
他回过神来，大喊一声，拔枪就朝聂载沉射击，还没来得及开枪，方大春早已瞄准了他。
“砰”，蒋群胸口中弹，大叫一声，人从高台上一头栽了下去。
高台附近起了一阵骚乱。
“都听着！东城炮声有诈，是有人蓄谋趁机作乱，不是新党攻城！聂标统带着将军命令到来！今晚没有允许，谁敢出这西营一步，概以谋逆之罪论处，就地正法！这个姓蒋的就是第一个！”
方大春大吼，陈立等迅速带人上前，缴了蒋群那帮亲信的枪，接着爬上台子，三两下就制服惊呆了的张志高。与此同时，混成协的官兵也从校场的入口处大量涌入，迅速将校场包围了起来。
众人被这突然变故给镇住了，上万人的校场里，鸦雀无声，看着聂载沉快步登上高台。
“张标统，不好意思，有劳你了。东边炮火是怎么回事，你再给下头的弟兄们说一下。”
聂载沉朝张志高笑了笑，说道。
“快说！”
陈立将枪口顶住他的后腰，厉声喝道。
张志高知道今晚行动事关重大，他心里不是很有底，但顾景鸿坚持要实施计划，看他安排得十分周祥，今晚也确实是个大好的机会，想来没大问题，终于决定跟从。现在见聂载沉赶到了，蒋群竟当着自己的眼皮子被当场打死，看来他是知道隐情彻底翻脸了，现在自己腰后被顶着枪，他不敢违抗命令，只好道：“弟兄们，刚才说得没错！东城那边其实是顾景鸿带着人干的，目的是占领广州！我也是被逼无奈！现在聂标统到了，大家都听从聂标统的指挥！”
官兵哗然，校场里掀起一阵杂音。
方大春朝天又开了一枪，四周再次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投向了聂载沉。
聂载沉说：“这回我娶妻，蒙同营诸多同袍看得起，不管有无交情，全都凑了份子送来贺礼，聂某感激在心。今晚是我洞房夜，有人挑这时候生事，和我聂某过不去！聂某希望诸位弟兄给我个薄面，听从安排，予以配合，这才是送给聂某的最重的贺礼。等解决了，聂某再请大家痛饮，以表谢意！”
先是击毙蒋群当场见血，再有方大春和陈立等人的严厉措辞，再加上后来出现的持枪混成协士兵，新军官兵都是见过世面的，这意味着什么，心知肚明。
气氛原本极其凝重，听完他这番话，官兵不禁松了口气，校场里发出一阵笑声。
当兵吃的是刀头舔血的饭，慕强本是天性。新军官兵本就对他很是佩服，尤其之前那场去发风波过后，他的威望迅速地压过了总督府公子顾景鸿。即便是在顾景鸿势力范围覆盖下的一标里，也有许多官兵暗中对他很是佩服，真正死忠顾景鸿的人为数并不是很多。现在见他这么说话，士兵纷纷举枪：“聂大人放心！我们听你的！请聂大人下令！”
聂载沉朝四面抱拳作揖，表过谢意，道：“那我就僭越，暂时领下号令之责了。”
“一标二标，原地待命，作后援之用。骑兵营和混成协的官兵，立刻随我进城！”
“是！谨遵聂大人之命！”官兵纷纷高声应答。
聂载沉从台上下来，吩咐方大春和陈立留在这里，防止再次生变，让申明龙和宋全跟着自己先率骑兵营入城，其余两名营官带着士兵以最快的速度跟上。安排完后，各自行动。
他带着骑兵营很快就从西门入了广州城，一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拨出两队人马，一队去西关保护白家，另队去守着贵宾下榻的饭店，自己随后往将军府赶去。
这个时候，防营都统吴国良已是奉命带着假扮新党的士兵和一支几百人的匪兵从东门顺利入了城，等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不见约好的蒋群带队到来，心里暗骂，怕错过良机，更想夺得大功，知道今夜广州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防范可言，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不再犹豫，立刻朝着将军府发去，很快赶到，下令将前后门围起来。
他虽然被顾景鸿说动，贪图成事后的好处，答应跟从干一场大事，但对炮轰将军府干掉康成这件事，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不想自己动手，包围住地方后，带着人站在后头，让那几百个匪兵先打头阵。
这些匪兵全是土匪出身，杀人不眨眼，自然没什么顾忌，领头的名叫祝春林，架起大炮就下令发射。
白家来的人刚才已经赶到，康成醉得死死，将军夫人好不容易把他弄醒，听到消息，康成暴跳如雷，不顾夫人阻拦，叫人牵马，正要亲自赶往西营，突然听到前大门的方向发出炮声，接着，一枚火球从天而落，落到堂前，轰然爆|炸，瞬间炸塌了半片屋顶，一个站在近旁的下人当场就被炸死。
将军夫人被丁婉玉扶着，正在拦着康成，见状惊恐万分，尖叫了一声。
康成大吃一惊。
“将军，不好了！前门被新党的人围住，出不去了！”
一发过后，炮弹如雨，不停地从墙外飞进来，将军府里树木断裂，瓦砾横飞，又烧起了火。下人从睡梦中惊醒，惊恐逃窜，乱成一团。
康成知新党人和自己结怨已久，看这架势，对方今晚是要自己的命了。
他当机立断，命令府里一队亲兵护送夫人和丁婉玉从后门逃出去，先逃往西关白家暂时避难，没想到才打开后门，迎面的就是一阵机枪扫射。前头几名亲兵还没来得及开枪还击，就被打死在了门口。
“关门！关门！”康成厉声大吼。
“家里的！出不去了！你快给拿给主意啊——”
将军夫人攥着丈夫衣袖，嘶声大叫。
康成知府邸已被包围，门很快也会被破开了，咬牙切齿，又心乱如麻。
看这样子，西营的新军一时怕是赶不过来了。他心知自己今晚是不可能有好了。很快就做了决定，命剩下的人护着夫人和丁婉玉藏到地窖里去，听天由命，又叫人取来自己衣帽，撇下哭得快要晕过去的夫人，掉头就往书房走去。
大炮轰了一番，吴国良下令暂停。匪兵打破大门冲了进去，见人就杀，一路杀到了康成的书房。
书房里亮着光，祝春林一脚踹开门，看见康成头戴花翎，身穿朝服，挂着朝珠，端坐在一张椅子里，一脸的凛然，不禁一愣，起先怕有埋伏，不敢贸然进去，看了一圈，感觉没什么异样，这才跨进书房，冲着康成笑嘻嘻躬了个身，假意道：“将军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康成没见过这个匪兵头子，只当做是新党人，横眉怒目，恨恨地呸了一声，怒骂：“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逆党！今天既然落到你们手里，要杀就杀！我康成堂堂广州将军，岂会容你们羞辱于我？”
他说着，操起桌上放着的一把枪，朝着对面就要射击。
祝春林赶紧退了出去，神色也变得狰狞，骂道：“狗鞑子，全都死有余辜！你想死，那就成全你！”说着举起手中长|枪，瞄准康成开枪。
“砰——”
枪声在耳边炸响。
康成怀着悲壮，闭着眼睛等死，枪声过后，发现自己没事，定了定神，睁开眼睛，看见祝春林脑袋开花，扑倒在了书房的门槛上，竟已毙命。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枪，有点不敢相信，正发着呆，忽然听到一阵皮鞋落地的声音，一个军官一步跨了进来，问道：“将军，你还好吧？”
“载沉！”
康成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大喊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知定是他带着人及时赶到了，心头跟着狂喜，大悲大喜之下，人一时撑不住，一下晕了过去。
聂载沉见康成晕倒了，除此应该没有大碍，叫人照看着他，自己转身走了出去。
吴国良和他的手下已被新军包围，被堵在将军府近旁的一条巷子里，听到将军府里传出一阵密集的枪声，知道刚才那些冲进去的匪兵应该都被打死了，自己现在是进不能，退也没路，正发着慌，忽然看见对面将军府的大门外亮起一团火把的光，一个年轻的新军军官走出将军府大门，手下和他说了几句什么，指了指自己的这个方向。
那军官停下了脚步，转过脸，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火光熊熊，映出他的面容，一头短发，很是显眼。吴国良认出是聂载沉，心知今夜是不能善了了。
他带来了一个营，一千人马入城，不算少，都是自己手下的精兵，虽然碍于先天条件不足，战斗力没法和新军比，但全力拼一下的话，说不定还能搏条命。不料他看了片刻，竟没什么动作，和边上的一个手下说了几句话，那人就朝着自己这边跑了几步，大声喊话：“对面的听着！蒋群已经死了！聂大人发话，知道你们都是听命于人的！不管今晚做过什么，现在缴枪投降，既往不咎！聂大人会保证你们的安全！要是负隅顽抗，全部就地剿杀！刚才冲进将军府的人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深夜寂静，巷子里的防营官兵听得清清楚楚，不禁心动，低声议论个不停。
“吴大人，聂载沉都带兵来了，蒋群那边肯定真的坏了事，光靠我们打，除了送命，没半点好。聂载沉是个人物，听说还很讲义气，之前他有个兄弟擅自剪了辫，要被康成砍头，他为了救人，自己也去了发。现在都招降咱们了，咱们不如见好就收。当差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跟谁不是跟？索性投效过去，往后跟他混，说不定比现在要混得好……”
吴国良的一个干将小声地劝。剩下的纷纷点头。
“是啊，是啊，吴大人你三思，千万不能冲动啊……”
吴国良自己早就没了抵抗的心，刚才只是开不了口，手下都在劝，就顺势说：“我是为了你们考虑，也只能这样了。”
防营官兵一听，急忙将手里的枪举过头顶，一边大声喊着“不要开枪”，一边争着从藏身的地方出来，照着新军士兵的命令把枪丢在地上，排队蹲在墙角。
吴国良知大势已去，想着既然投了，也要有个投名状，忍住羞臊，走到聂载沉的面前说道：“聂大人肯放过我们兄弟，大家都很感激。实不相瞒，今晚行动，不止我一支队伍，顾景鸿还亲自带了一支人马在东城外埋伏着，用作应援。”
混成协的官兵已经赶到。聂载沉知城内应当没大碍了，留部分人马在城中维持治安，自己带着剩余人马迅速赶去城东察看情况，以免顾景鸿再生事端。
他赶到东城郊外，天已微亮，搜索一番，并不见顾景鸿和他那支人马的踪影，最后抓到一个逃兵，审问了一番，逃兵说顾景鸿获悉变故，知道计划失败，天没亮就带着兵撤退了，不知去向，他不想跟从，偷偷溜了出来。
聂载沉迅速赶到防营的驻地所在，那里已是空空荡荡，军|械库里的枪械和弹药已被搬空，派去总督府的人回来说，总督大人闭门不见，府邸由亲兵和巡防营的一些人马守卫着，详细情况，不得而知。
天已经大亮了，聂载沉知顾景鸿不可能会回到总督府，派人守卫好广州四方城门，自己匆匆进城，心里记挂着人，正要先回西关白家看下情况，被告知白成山已经去了将军府，便也改道过去。
昨夜下半夜，城里城外突然炮声隆隆，枪声响得更是跟炒豆子似的，也不知道是谁在打谁，那些住在将军府附近的民众个个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冒头，后来听声音消了下去，天亮，看着似乎没事了，这才钻出来到街上去打听消息。将军府的附近已被戒严，街道进不去，就聚在外头，有的说是新党，有的说是土匪，正莫衷一是，忽然远远看见一个年轻的新军军官骑马而来，后头跟着一队扛枪士兵，顿时停了议论，盯着看个不停。等年轻军官走了过去，有人喊了起来：“他就是昨晚的新郎官，白家女婿！那个聂姑爷！听说昨晚就是他平了乱子！”
“真是一表人才啊！”
“怪不得白老爷招他做女婿！”
街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议论声。众人垫脚翘头地张望，队伍过去了老远，还是不肯离去。
将军府附近昨夜打死的尸体已被清理掉了，但地上还到处都是血迹，门口站着一队新军士兵，看见聂载沉到来下马，朝他敬了个礼，说康成已经苏醒，白老爷父子刚到，就在里头。
聂载沉颔首，跨过那座被大炮给轰得没了一角飞檐的将军府大门，走了进去。

第 51 章
康成已经苏醒, 身上除了几处被昨晚近旁爆炸带出的碎片刮出的轻伤外，人没有大碍。
白成山父子一早要去贵宾下榻的德隆饭店探望安抚客人, 因得知将军府昨夜发生的变故, 先行过来探望康成。在场的还有高春发等几个昨夜醉酒没能第一时间赶到的新军和陆军衙门里的高级官员。
聂载沉进到将军府议事大厅的时候, 里头人人面色凝重, 气氛极其压抑。康成已经知道了昨夜所谓“新党”偷袭的真相，暴怒，正要高春发立刻带人去顾家抓人。
他所谓的抓人, 是说抓顾家父子二人。
高春发早就派人去过了, 面露为难之色。
“回将军，我去的时候，总督府大门紧闭，顾大人没露脸, 派了个管事见我，说顾大人完全不知公子昨夜做过什么，也是今早才知道他擅自调兵马包围将军府, 极其震怒, 也正在四处拿人, 抓到了就会主动处置, 自己也会请求朝廷责罚……”
康成怒：“那个老狐狸！我不信他不知道！小的跑了，派人过去，先把老的抓起来！”
“顾大人有防备，府邸四周有不少亲兵把手，我见似乎还有火炮, 强行抓人，怕起冲突，炮火殃及附近建筑……”
总督府周围民房密布，距离使馆也不远。
康成被提醒，又想到对方论官职，并不受自己自己的钳制，强行忍住怒气，从椅子里猛地站了起来，说：“我这就电报给朝廷，上本参他一个父子同谋的谋逆大罪，请到圣旨，把他革职查问！”说着高声唤来书记官，正口授电报，看见聂载沉进来了，正站在大厅口，眼睛一亮，迈步朝他疾步而来。
“载沉，快进来！“
他又转向白成山说：“昨晚要不是载沉及时赶到，我已经被那个小兔崽子给谋害了！广州昨晚能平安保住，载沉更是厥功至伟，我会向朝廷如实禀明情况，给载沉封官进位！”
白成山看着自己的新女婿，没说什么，但脸上露出微笑。
“岳父，将军，高大人！”
聂载沉走了进去，和在场的几个比自己地位高的人逐一招呼。
“载沉，你昨晚辛苦了，坐吧。”
白成山示意他坐过去。
聂载沉向自己的岳父道谢。高春发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问了几句昨晚事发时的情况，道：“载沉，听说你当时就判断东门那边来的不是新党，你是怎么知道的？”
聂载沉道：“广州虽算不上固若金汤，但绝不好打。新党人发动一次起义没那么容易，人马和武器并不好搞，有之前贸然行动失败的教训，这回理应更加谨慎。昨晚东门那边的防守，实话说几乎没有，几十条枪而已，要拿下易如反掌。他们既然深夜偷袭，讲的就是攻其不备，这样三番两次开炮，唯恐旁人不知似的，自然有问题了。”
高春发点头：“确实！幸好载沉你及时识破顾景鸿阴谋，当机立断，否则情况不堪设想！”
“聂标统实在是高！佩服，佩服！白老爷你也是慧眼识人，招了个乘龙快婿啊！”
几个陆军衙门的官员奉承完聂载沉，又接着拍白成山的马屁。
白成山微笑着谦虚了两句，看着女婿的眼神里却透出了点小小的得意，转头对康城道：“载沉昨夜也忙了一夜，应当累了，你这里没事了的话，不如叫他先回家休息吧。我也要和镜堂去德隆饭店看下客人了。”
“好，好……”
康成正要点头，外头一个管事跑了进来，通知了一个消息。各国领事一道派了个代表来，说是听说了昨晚的情况，对广州的安危深表忧虑，要康成立刻给出一个应对法子，以安抚侨民。
康成平日本就厌恶洋人，这会儿又怒火攻心的，哪有心思去应对，又知道洋人不好对付，昨晚的事闹得确实也是大，忍住头疼对聂载沉道：“载沉，要么劳烦你帮我再走一趟？昨晚的事你最清楚了，至于怎么应对，你随便说两句，帮我应付应付，完事了你再回去休息？”
昨晚是亲外甥女的洞房花烛夜，却弄出这样的事端，把新郎官都拉去打仗，现在还不放人，康成心里有些歉疚，说完转向白成山：“绣绣那里，等我空下来了，我再补个礼，叫她千万不要怪舅舅。”
白成山自然说无妨，自己也记挂着客人情况，说了两句就和白镜堂起身离开。
聂载沉也出来准备去使馆，送白成山上马车的时候，问道：“绣绣昨晚没受惊吓吧？”
白成山道：“昨夜确实有一伙可疑人马在家附近出现过，不过你派的人后来很快就到了，平安无事。她这会儿在家，没事。”
聂载沉点头，扶着白成山上了马车，和白镜堂道了声别，说自己忙完事就回去。
他目送马车离开，转身去往位于沙面的租界，到了使馆，几国领事聚在一起，正在讨论着昨晚的事，除了领事，还有十来个商人，其中就有那个之前曾在古城和白成山做过生意的美利坚商人约翰逊，一看到聂载沉进来，他的眼睛就亮了。
“哈喽我的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约翰逊上来就给了聂载沉一个大大的拥抱，亲热得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兄弟，松开了聂载沉，对领事说：“他就我之前曾对你们提过的那位姓聂的清国大人！”
许多双眼睛看了过来。
其实昨晚白家婚礼上，聂载沉已经见过这几个洋人了，朝对方点了点头。
一个领事脸上带着笑，走过来和他握手，说：“我知道，你就是昨晚娶了白老爷小姐的聂载沉聂大人。你很厉害！我们都知道了！昨晚全亏你了！顾景鸿我也认识的，没想到他竟做出这样的事，破坏了广州的安定局面，这很不对！我们很不高兴！早上我们也派人去总督府提出严正抗议，但顾大人没有回应，我们很失望。我们希望你以后能继续保护广州！”
聂载沉简单说了下昨晚的经过和早上康成的决定，应付完洋人，告辞离开。几个领事让他转达他们对白成山的问候。聂载沉出来，约翰逊一直送，送他出了使馆的大门，低声道：“聂大人，往后你要是需要购买什么东西，记得找我，东西最好，价格绝对公道！”
聂载沉看了他一眼，和他握手告别，取了自己的马，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聂载沉？”
聂载沉转头，看见一个留着双撇胡，年纪和白成山差不多的老人站在使馆附近的一辆马车旁，手里拄着拐杖看着自己。边上是几个配枪的军装侍卫。
这个老者虽然长袍马褂，但身上一看就带着军人的特质。
对方名字人尽皆知，是朝廷现在头几号的北洋派实力大臣，身任清廷要职，姓马，昨晚也来参加过婚宴，聂载沉看过他一眼。
其实刚才他来的时候，就瞥见这辆马车停在这里了，因为没看见这个老者在，加上行色匆匆，当时也没多留意。现在才发觉，对方停在这里仿佛有一会儿了，似在特意等自己，略一迟疑，快步走了上去，行了个礼：“马大人！”
对方脸上露出笑容，摆了摆手：“听说你从前毕业于军校？我以前做过中央练兵处的军学司司正，可算是你的老师。你叫我老师就行。”
“学生不敢。”聂载沉应道。
马大人笑道：“别客气。昨晚是你的洞房夜，你娶了白老爷千金，本是人生得意时，没想到出了这种乱子，实在扫兴！昨晚有你派来的人保护，我在饭店睡得很好。白老爷有眼光，白家在北边也有不少生意。怎么样，你有没兴趣来北方任职？比起广州，那里更能为你这样的年轻人提供更多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聂载沉知道这个老者城府极深，不可能像他表面那样看起来慈祥那么简单。何况现在北方局势他心知肚明，无意掺和进去，恭敬地道：“多谢老师美意，但学生在这里已久，无意北上。”
马大人盯着他：“年轻人只要有本事，去哪里不能出人头地？我听说康成对你确实很是器重，你昨夜救了他，已经是报答。现在走的话，正是时机。”
聂载沉说：“学生胸无大志，加上本就是南方人，怕去了北方，水土不服。”
马大人沉吟了片刻，笑道：“既然你无意北上，我就不勉强你了。很巧，北边昨天刚也出了大事，我马上就要动身回去。至于什么事，你很快就会知道。国家目下最需要的，就是像你这样有所担当的年轻人。日后你若想去，随时找我。只要你来了，我必提携。”
“多谢老师！”
马大人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转身上车离去。
聂载沉目送马车离开，也翻身上了马。
才一夜而已，他就觉得自己想她了。
他想到昨晚她不着寸缕钻在自己怀里那又温顺又听话的模样，就感到仿佛有一缕轻微的电流从他的后背起始，倏然流遍全身，击穿了天灵和脚底似的。
他忍不住心猿意马，忽然急着想回，至于马大人说的北方昨天出大事，千里之外，他一时也管不了那么多，先回去见她要紧。
他匆匆上路，往西关白家去，走到一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之声。
“聂大人！聂大人！出事了！高大人叫你立刻去陆军衙门！”
聂载沉转头，看见一个士兵骑马追了上来，冲着自己高声喊道。
他立刻就想到了马大人刚才提过的那句话。
高春发的人都追上来了，他立刻驱散脑海里的杂念，掉头回去，匆匆来到陆军衙门，来到电报室。
高春发的手里拿着报务员刚接收打出来的一串电报纸，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神色难看极了，见他进来，把手里的电报递了过来。
“载沉，大事不好了！”
聂载沉接过，看了一眼。
电报通知，也是在昨天，北边有新军起义成功占领了地方，同时宣布脱离清廷管制，地方独立。
“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别的地方就会群起效之！广东新党人活动本就猖獗，我怕也要出事。必须立刻采取手段，严加防范！”
……
昨夜他走后，白锦绣就没再合眼过，一直在等他，等到了天亮。
这个白天，她还是没能等到她的新郎回家，又等到了天黑，才收到话，聂载沉让个人回来告诉她，他有事，没法脱身，晚上即便回来，也会很晚，让她不要等自己。
发生了什么事，白锦绣也已知道了。
昨天的报纸头条，全是关于她那个盛大婚礼的各种报道，但一夜过去，就变成了另外一个大消息。
真正的大事。北方有地方率先宣布，脱离清廷自治。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谈论这件事的人。
从报纸上一看到这个消息，白锦绣就知道这个白天别想见他了。但得知他晚上可能还是回不来，心里难免失望，更感到担心。
珠宝店的掌柜派了个伙计来通知，说新到了一批好货色。张琬琰约她去看看。她哪里有心情出去，天一黑就收拾了早早回到新房里，也没心思画画，躺在床上，手里捧着本英文草叶集，枯等到了下半夜，凌晨三点多，熬不住困，终于昏睡了过去。
聂载沉是在凌晨五点回来的。他推开虚掩的门，经过给他留了灯的外间，走到卧室，看见她躺在床上睡着了，脸上压了一本书，床头灯还亮着。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书从她脸上拿掉，合起来放在边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睡得很熟的她，关了床头灯，转身走到昨夜被她指派睡过的沙发前，和衣躺了下去。
白锦绣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灯已经灭了，睡前手里拿着的诗集也不见了，房间里光线昏暗，但那是天鹅绒的窗帘遮挡了光线的缘故。
已经是早上六点多，天亮了。
白锦绣很快清醒了过来，转过头，看见房间的沙发上躺了一个人。
聂载沉他回来了！
白锦绣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轻轻地靠到他的边上，借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晨光，端详着她沉睡中的新郎，她好不容易才得到手的男人。
他显然是在快天亮的时候才回来的，面容带着疲倦之色，就这么仰在沙发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白锦绣想让他躺到床上去睡，那样更舒服些。但迟疑了下，又没叫醒他了。只是拿了被子，轻轻地替他盖在身上，然后坐在沙发前的地上，一手托腮，胳膊肘顶在腿上，歪着脑袋看他睡觉的样子。
他真的长得好好看呀。英挺的鼻，有着男性禁欲冷感的完美线条的下巴。她爱亲吻他的这里。把他撩得脸红心跳，真的是能给自己带来莫大的满足和成就感。连他眉宇之间那道因为时常皱眉而留下的再也无法消除的细细褶皱，也是性感得恰到好处。
她越看越是喜欢。要不是怕弄醒了他，她好想现在就凑上去亲他。
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婆母才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虽然有点担心她不喜欢自己，但她真的好想他能快点带自己去见见她。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她看了他好久，终于忍下那想偷偷亲他的念头，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密，不让光线干扰他的睡眠，自己到外头穿好衣服，洗漱了下去。
父亲通常这时候早就起来，应当在吃早饭。但这会儿却不见他人。大哥送小侄儿去上学了，下头只有嫂子张琬琰在。
她看起来有些惶然，看到白锦绣，开口就问聂载沉昨晚回来有没和她说什么关于现在形势的话。
白锦绣摇头：“他天快亮才回，一回来就睡了。”
“这么大一个朝廷，难道真就这么快就绷不住了？这也太……”
她不停地叹气。
白锦绣没说话，坐了下去，低头吃了几口早饭，这时管事走了过来，问道：“小姐，老爷问姑爷醒了没？要是醒了，叫他去趟书房。”
张琬琰说：“刚才忘了和你说，你舅舅一大清早就来了，把你爹给吵醒。好像是咱们广东哪里又出了什么乱子……这都叫什么事啊！”
白锦绣想了下，对管事说：“他刚睡下去没一会儿，我去看看。”
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唇，直接来到父亲的书房外。
书房的门虚掩着，舅舅的说话声正从里头飘出来，听起来十分焦虑。
“……姐夫，北边那事一出，全都乱了套了！我得到消息，这边的乱党也想要趁乱去打惠州了！高春发说新军人心涣散，他现在未必能镇得住人，载沉的话倒更有用。姐夫你帮我和载沉谈一下，叫他务必约束士兵，收拢人心，全力对付那些作乱的新党！我今天就升他做统制！”
白锦绣轻轻推开一道门缝，看了进去。
父亲坐在椅中，眉头紧皱，一语不发。
“姐夫，我给你下跪了——”
康成唰地掀起袍角，真就要给白成山跪下去了。
“舅舅！”
白锦绣再也忍不住了，喊了一声。
康成回头，看见外甥女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停在自己的面前。
“舅舅，你醒醒吧！就算聂载沉他帮你守住广州，乃至整个广东，你又能做什么？让大清恢复它带着腐烂味的体面，让所有人都服服帖帖地留着辫子继续以当奴才为荣？舅舅你自己心里明明知道的，大势所趋，你挡不住。”
“绣绣！怎么说话的？”
白成山看了眼脸色灰败的康成，咳了一声，制止女儿。
“舅舅，你有你的坚持，绣绣尊重你的意志。但聂载沉是我的人，就算他点头，我也不会让他陪着舅舅你为这个早该覆灭的腐朽政|权陪葬！他忙了一夜，回来才刚躺下去，我不想吵醒他。”
白锦绣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第 52 章
白锦绣回到楼上房间, 听到浴室里响着流水的声音。
她走进卧室，沙发上已经没人了，那条被子也被折好, 整齐地放回在了床上。
他醒了。
白锦绣蹑手蹑脚地走到浴室门口, 轻轻推开门, 看了进去。
他背对着她赤脚踩在地上，正在洗澡。水流冲在他结实的肩背上，被他没有半点赘肉的身躯给劈破开来, 哗哗地落, 飞溅起点点的水珠。
白锦绣偷偷地看了一会儿, 有点耳热心跳，怕被他捉住了害臊，正想后退, 一不小心，手碰了下门把, 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他立刻就听到了，转过脸看了过来。
白锦绣吓了一跳，慌忙要溜, 但视线掠过搁在门边置物架的衣物和浴巾，心里忽然又冒出了一个念头,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当着他的面就伸手进去，麻溜地把他的衣服和浴巾统统都给捞了出来。
她一得手，忍不住就笑, 抱着衣服往后退去。
聂载沉刚才醒来，发现她给自己盖了被子，人不在床上，应该是起身下楼了。
自己在外已经连着两天没有洗澡换衣，就先去冲澡，没想到门外伸进来一只手，当着他的眼皮子把他的衣物给拿走了，听到她发出吃吃的笑声，有点哭笑不得。
“绣绣，把衣服还我。”他朝外说道。
“不还！聂载沉你不用穿！你就这么出来好了。我最近想画个人体，没有合适的模特儿，你帮个忙。”她的声音隔着门飘了进来。
聂载沉想都没想，立刻摇头：“不行。别调皮了。把衣服放回去。”
“不放不放，就是不放！你不给我画，有本事就待在里头，都不要出来！”
“绣绣，你听话，别调皮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
白锦绣才不听，她不停地摇着脑袋：“不听不听，就是不听！我没调皮，我是认真的！你快点出来！你要是不给我画，我就去找别的男的当我的模特儿。我说到做到！”
浴室里安静了下来。白锦绣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里头再有动静，忍不住又轻手轻脚地回到门边，再次推开一道缝，正眯着眼睛察看，门缝里突然伸出来一只男人的手，攥住她的腕，将她整个人一把给拽了进去。
白锦绣惊叫一声，这才发现他就站在门后在等自己来，发现被抓，使劲地甩手，想要甩开他。
“聂载沉你耍赖！没意思！我不玩了！不玩了！”
他的眼底掠过一缕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浅浅笑意，将她轻轻摁在门上，制止了她的挣扎，低头看着她：“把衣服还给我。”
声音低沉又磁性，仿佛琴弓擦过大提琴琴弦时发出的华丽又美妙的颤音，轻轻地钻进了她的耳中。
白锦绣终于意识到自己双手正被他捉着举过头顶固在门上，两人靠得是这么近，他身上也没穿衣服——自然了，没衣服也没浴巾能让他蔽体。
她的脸悄悄地红了，停止了挣扎，垂下眼皮子不去看他，说：“你不让我画，我就是不还你！”
他仿佛也觉察到气氛有点不对，迟疑了下，轻轻地松开了原本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绣绣，听话……”
他低低地哄她。随他说话，男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上头沾着的几滴水珠子，沿着他的皮肤慢慢滚落。
白锦绣盯着看了一会儿，仿佛受了什么召唤似的，情不自禁地朝他凑了过去，张嘴含住他的喉结，吸吮掉了沾在他皮肤上的那几点水珠子。
他仍那样站着，一动没动，但呼吸声粗重了起来，很快就变得清晰可闻。
白锦绣脸热了，忽然心慌，决定不玩了，说：“你等等啊，我现在就去拿你衣服还给你了——”
她嘴里胡乱说着话，转身慌慌张张要溜走。可是已经晚了，身后伸过来一只手臂将她拦住，接着，她感到自己双脚一空，整个人又被他给腾空给抱了起来，一下就压在了门上。
良久，他才抱着她出来，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自己穿了衣服，穿到一半，被底下伸出来一只小脚丫子，那条白得耀目的修长的腿也跟着出来，弯了起来，挂在他的腰上，涂着朱红指甲油的脚趾勾住了他裤腰上的皮带。
“不准你走，我要你再陪我睡觉，睡上一天！”
刚才她嚷她累，现在躺在床上，却不睡觉，这样拦住他，脸红扑扑的，眼睛乌溜溜的，眼底闪烁着星星的光，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枕上，缠在她雪白的皮肤上，漂亮得叫他简直无法挪开视线，更不用说她那能要人命的撒娇了。
北方出的那件事，影响极大，好像一座摇摇欲坠的高楼被抽去了原本勉强保持平衡的最后一根支木。很快就会有一场暴风骤雨席卷全国，他今天还有事，凌晨回来，本意只是怕她等自己等得生气，看一下她，略作休息而已。
但是现在，对着这样的她，他实在是挪不动脚步。
他躺回在了她的边上，看着她高高兴兴地蜷在自己怀里，乖得像只吃饱喝足的猫咪。
耳畔静悄悄的，白天的光线被窗帘挡在外，卧室里半明半暗，像午后摊开了一本诗集，旁边是杯散发着淡淡热气的咖啡，慵懒而静谧，令人身心愉悦。
白锦绣舒展开自己发酸的双腿，环紧了搂着他的胳膊，闭目片刻，忽然想起刚才被他拒绝的那件事，睁开眼睛，指戳了下他。
“聂载沉，我之前被你看过的那副画像，你当时说要忘掉的。你后来忘了没？”
他不说话。
“你说话呀！”她催他。
他怎么可能忘得掉？后来的有段时间，他只是尽量不去想而已。
他避而不答，闭着眼睛：“你刚才不是喊累吗。睡觉。”
她说：“我不累了。你没忘掉是不是？”
他睁眼，看着她的俏面。
“聂载沉，你想，我刚认识你没几天，你就看了我的画像，你还食言，你要赔我的！你就答应我吧！让我画你好不好？我真的好想画。很简单的，不用你做什么，你只要一动不动保持我想要的姿势就行了。”
为了游说这个顽固又矜持的保守男人配合自己给艺术“献身”，她一下来了劲，坐了起来。
“你知道在西方的艺术体系里，为什么要画人体，雕塑人体吗？”
不待他回答，她又接着说：“按照西方美学观，神是按照祂的样子创造了人类，人体自然就是世间万物里最完美的形体。这不仅是从神学里发展出来的一种美学观，也是人类对自我的欣赏和赞美。你要是不懂，就这么理解，人体的皮肤表层下，有脂肪层，还有肌肉和骨骼结构，男人，女人，每个人都不一样，想准确地分解并表达出线条和色泽，不是件容易事。大师也只有在积累到很高的水平时，才能画出人体的杰作，更不用说在画作中表达自己的想法了。对于每一个画油画的人来说，这是对自己的挑战。”
他凝视着她说话时神采奕奕的模样，一言不发。
她解释完，向他投去满含期待的目光。
“聂载沉，你给我画好不好？”
枉费她一番耐心解释，都是对牛弹琴，他居然还是迟疑，不愿爽快点头。
“你答不答应？答不答应？你再不答应，我真的不理你了！”
白锦绣像只小老虎扑了上去，两只胳膊搂着他又亲又咬。知道他怕痒，不许他躲，又挠他的痒。最后索性把他压在了自己身下，翻身坐在他的身上，强行扒他刚才穿回去的衣服。
他发出一阵笑声，又紧紧地抓着皮带扣头不让她解，低声恳求着她：“绣绣，绣绣，你别这样，别这样好吗……”
外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小姐！聂姑爷醒了吗？又有电话找他，说是急事……”
管事那带了点小心翼翼的声音也跟着飘了进来。
白锦绣一下停住了，撅起嘴，懊恼地看着他：“我不许你去接！”
聂载沉朝她歉然一笑，抱她放回到枕上，自己坐了起来，翻身下床，很快整理好刚才被她弄乱了的衣裳，回头看了眼她，想了下，又回来，附耳低声说：“等我有空了，我就让你画，好不好？”
白锦绣这才高兴了起来，抱着他亲了一口。
他笑了，让她再休息，自己出去先接电话。
他一出去，白锦绣也就起来了，很快穿好衣服下去。
舅舅早已经走了。白锦绣见他放下电话，神色凝重，就问是什么事。
“绣绣，今天我本来就还有点事的，刚又说化州那边也出了乱子，我要出去了，今晚上要是回不来，你不用等。见到岳父的话，帮我问声好。”
白锦绣刚才听到说有电话急事找他，就知道没好事，心里不愿，但也只能点头：“好，你去吧。你肚子饿了吧？我去看看，叫人给你弄点吃点，你吃完了再走。”
她匆匆要去厨房。
“不用，早上回来前我吃过东西的，不饿。”
他让她不用送自己，出门而去。
白锦绣目送他离开，收拾心情去找父亲，看见父亲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面向着大门的方向，刚才应该也看到聂载沉离开了。
舅舅对她一向很好，刚才那样说话，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有点不好受。
但没办法，她非说不可。她觉得自己是对的。
她迟疑了下，走到父亲身后，轻声说：“爹，刚才说化州那边又有乱子，急着找他，他出去了，叫我帮他向爹你问个好，等他回来，就找爹你说话。”
白成山转身，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白锦绣偷偷觑了眼父亲的脸色，小声地说：“爹，早上我对舅舅说的那些话，你不会怪我吧？我不是故意惹舅舅伤心的……”
白成山沉默了片刻，叹气：“罢了！你舅舅他是有些伤心，但也没办法。你说得确实没错，但愿你舅舅他能想通。我等下要出门，你去休息吧。”
父亲不怪自己，白锦绣松了口气，点头，退出书房。
这个白天，父亲和哥哥一道出去了，嫂子看起来也很忙，打扮好就出去了，也没叫白锦绣一道，阿宣上学，家里只有白锦绣一个人。因为局势不稳，人心惶惶，城里的娱乐也一下子少了，平常频频送给她的那些聚会邀约也没了，白锦绣更是没心情去哪里玩，就自己在房间里画画渡过白天。
晚上，聂载沉果然没有回来，说有事出广州，离开前给她打了个电话，也没说具体去哪里或者什么事，只说他明天就回来，让她不要担心。
他应该真的很忙，语气听起来有点匆忙，白锦绣也不好意思再占着和他多说什么小闲话，很快结束通话，早早上床睡觉。

第 53 章
天黑了，在外头忙了一天的白镜堂回家, 张琬琰从小姑子的房间里把儿子给弄走, 督促睡觉后，回到屋里, 坐在梳妆台前, 一边卸妆, 一边问丈夫生意谈得怎么样。
这次小姑结婚, 来的很多宾客都是白家的实业伙伴, 送走了一些，还有留下顺便和白家谈生意的，其中有之前一直在谈的一桩在广州扩股轮船招商局分局的事，因不是小事, 白天白成山亲自出面，白镜堂跟着父亲一道, 这会儿才回来。
自从出了柳氏借钱的事后，这些时日，外人面前自然瞧不出来，但回到房里, 除了必要的家事, 张琬琰极少主动和他说话, 即便开口, 也都是讥嘲和讽刺，两人更是同床异梦，虽然睡在一张床上, 却各自盖被。现在听她问正事，就简单说了两句，说进展很顺，但因为局势突变，先暂时搁置一下，等稳定了再跟进。
张琬琰本意也不是问什么生意，不过话引子而已，听了也就不再多问，拿着梳子，梳了下头发，说：“我今天出去了一趟，去了趟十八浦的柳家。”
白镜堂手一顿，转头，见妻子手握梳子，扭头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顿时想起那天她拿梳子砸破自己额头的事，心里不禁发毛：“你不会是去闹事吧？那笔钱，我跟你说过的，我是真的问心无愧。柳氏生性清高，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行了，我不过这么一说，你心里要是没鬼，吓成这样？”
张琬琰听到丈夫维护柳氏，心里不快，把梳子啪地按在桌上，出言讥嘲了一句，又见他看着自己，神色有点紧张，勉强压下情绪，说：“我是去了柳家，可没你想的那样闹事打人脸。柳家人不是做生意的料，我查过了，布店早就入不敷出，到处欠着账，根本就开不下去了。那一千两，我不用他们家还了，另外把布店给盘了下来，给的钱足够他们回老家买屋置上几十亩好地，放租子也能吃饱饭。柳家兄嫂答应了，立刻带人回乡去。”
她盯着丈夫：“我这么做，你不会是有意见，觉着我赶跑了你的人吧？”
白镜堂一阵茫然，又松了口气，见妻子盯着自己，回过神来，忙道：“挺好的，我没意见。”
他没想到，张琬琰最后会这么办了这个事，一时百感交集，说：“琬琰，多谢你了。”
张琬琰哼了一声：“算了吧，你不怪我插手坏了你的好事，别见了我就跟见鬼似的，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说完，拿回梳子，继续对着镜子梳头。
白镜堂年轻时，和这世上的大多数男子一样，向往的是绿鬓视草、红袖添香，爱的是温柔贴心、柳絮才高。后来被迫娶了张琬琰。张家女儿的容貌，自然也是好的，人也能干，但她的性格，他却不是很喜欢，这么多年，虽和柳氏再无往来，但夫妇从无交心。现在从前的人突然冒了出来，境况堪怜，向自己求助，毕竟是旧日心头白月光，虽然没想过要怎么样，但对柳氏，确实存了几分怜惜遗憾之心。本一直担心张琬琰要抓住这个大闹，没想到最后竟这样处置了。
自己平日只顾在外头忙，她打理着这么大的白家门面，这回妹妹成婚，准备仓促，诸多杂事，千头万绪，也都是她在忙，最后妥妥帖帖，没一处不到的地方。以前虽因她性格强硬，自己不够耐心，夫妇间常有小口角，对她的一些言辞和举动也不大喜欢，总觉得少了大家风范，但在柳氏没出来前，两人的关系也不至于冷到现在这种地步。
他诧异之余，不禁也有点惭愧。
张琬琰现在其实不过也就二十七八的年纪，但因为平日总是浓妆丽服，反倒显老，这会儿卸了白天的浓妆，面庞干净，看起来倒显得年轻了不少。
他迟疑了下，慢慢地朝她走了过去，说：“琬琰，这回的事，我确实有错，我给你陪不是，你别见怪。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咱们晚上早些休息。你去洗澡吧，我帮你拿衣服。”
嫁进白家这么多年，张琬琰还是头回听到丈夫给自己说这样的软话，帮自己做这样的事，心里半是欣喜半是心酸。
既然他借坡下驴了，自己也不是十七八岁刚嫁人不懂事的小姑娘，先前的事再抓着不放也没意思，过去也就算了，唔了一声。
晚上夫妇歇下，同盖一被，一番温存过后，说起这几天发生的事，张琬琰叹了一声：“我以前还不赞成爹把绣绣嫁给聂姑爷，现在看来，爹真的有先见之明。要不是聂姑爷顶着，这回广州还不知道成什么样了。爹在，虽说咱们也不怕乱子，但有聂姑爷这样的人，自然更好。”
“说出来你别怪我，我不担心聂姑爷，我现在担心起咱们家的小姑奶奶了。那性子，我看着她从小到大，真的说风就是雨。别看她现在和聂姑爷好得蜜里调油，白天送走人的时候，一脸不舍，简直恨不得黏上去才好，可说不定哪天翻脸不要人了呢？不是我乌鸦嘴，万一要是被我说中，那该怎么办？”
白镜堂又恼了，皱眉看着妻子：“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爱管闲事瞎操心？杞人忧天说的就是你吧？我看我妹妹，好着呢！”
张琬琰是习惯了管事，里外一把抓。她现在是真的担心小姑的性子，说变就变。记得她结婚前的那些天，还懒洋洋不大乐意似的。见丈夫不高兴了，忙不提了，改口说：“将军府被大炮轰烂了好几间屋，起了火，还死了十几口人，舅母吓得不轻，听说都病倒了。明天我找个空，带绣绣去看下她吧，免得说我们没有礼数。”
白镜堂点头，夫妇又闲话了几句别的，睡了下去。
聂载沉这一夜果然没回。
白锦绣也是一夜没睡好觉，一听到远处传来什么异样动静就躺不住，非要爬下床跑到窗户边去看个究竟，唯恐又是哪里在放炮打枪，这一夜睡睡醒醒，第二天也不想起来，睡到了九点多，张琬琰叫人来敲了好几次门，才无精打采地下来吃东西，听她说和自己去看舅母，自然说好。
“那行，收拾好了就过去吧。早去早回，了一桩事。”
和自己的闷闷不乐恰成对比，嫂子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容光焕发的，好久没见她这样了。
白锦绣哦了一声，吃了几口回到房间，在衣柜里挑来挑去，挑了件颜色明亮的漂亮新衣穿了起来，又化了个精致的妆容，对镜自照，简直是艳光四射绝代佳人，新婚燕尔的滋润，处处写在脸上，这才满意了，跟张琬琰出了门。姑嫂坐马车到将军府，被管事迎进去，来到舅母的屋。
舅母果然病了，人躺在床上，头上包了块帕，脸色蜡黄，看起来有气没力的，丁婉玉坐在床边，正拭着泪，听到管事在门外说白家姑嫂二人来了，忙撇过头，用帕子飞快地擦了擦眼睛，起身迎了出去。
“表嫂！”
她叫了张琬琰，又转向白锦绣，目光飞快地掠过她的全身，从头到脚。
“表妹！”
她面露微笑，但笑容确实有些勉强，脸色看起来也不大好。
作为抢男人之战的胜利一方，白锦绣自然展现出胜利者该有的风度，微笑着叫她表姐，问舅母的身体情况。
“姨母那晚上受了点惊吓，有点不适。已经看过郎中了，也吃了安神定心的药，再休息两天，应当就会好了。”
张琬琰进去，坐到了将军夫人的床边，连声安慰，又骂顾家和那些闹腾不停的新党人，说：“要不是现在朝廷难，摁下葫芦起来瓢，儿子干出了杀头刨祖坟的事，还能容老子在舅舅眼皮子底下猖獗？舅母你别气，自己身子要紧，那些人啊，老天迟早看不过眼要收的！”
舅母的目光落到白锦绣的身上，颤巍巍地坐起来，张琬琰忙抢着扶她，往她腰后塞了个靠枕。
舅母坐定，叫白锦绣来到自己边上，说：“绣绣，你舅舅平日待你怎样？”
“舅舅对我极好。”白锦绣应道。
舅母死死地攥住她的手：“绣绣，你回去了帮你舅舅个忙，和聂载沉好好说说，叫他务必帮着守好广州！你舅舅从前得罪了不少乱党，他们都恨他，广州要是守不住，乱党杀进来，我们一家子都会没命！你表哥听说了家里的乱子，要回来，你舅舅也不许他回。可是北边眼瞅着也是不能待了。要是广州再丢了，可教我们怎么活啊！”
舅母流下了眼泪。
白锦绣沉默。
“舅母求求你了！”夫人挣扎着，使劲地攥着她的手，攥得白锦绣的手都疼了。
她迟疑了下，说：“不管接下来怎么样，舅母你放心，都是一家人，我爹还有载沉，一定不会不管舅舅舅母你们的。”
将军夫人听了，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躺了回去，脸朝里，冷笑似地自言自语：“我今天算是知道了，都白疼了！全是没良心的。大难临头各自飞，说的不就是现在吗？”
白锦绣没说话。一旁的张琬琰一听，不高兴了，变了脸，说：“舅母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听说你这边前夜出了大事，你也吓病了，这才特意拉着刚新婚没两天的小姑子上门探望，诚心诚意，你说话这一顿呛，是欺负我小姑子脸嫩是吧？有这样做长辈的吗？还什么白疼不白疼。就说前夜，要不是我们家聂姑爷及时赶到救了舅舅，舅母你这会儿还能躺在这里落我们的脸？”
她站了起来。
“绣绣，走了！”
她说完，拉起白锦绣的手就走。
将军夫人含羞带愧，用手帕捂住嘴不停掉泪。丁婉玉急忙拦住张琬琰，带着笑脸替自己姨母赔礼，说她是惊吓过度，整夜无眠，以致说话乱了心神，叫两人不要见怪。
张琬琰这才转怒为笑，又回去安慰了将军夫人几句，最后被丁婉玉送了出来。
张琬琰带着小姑子坐马车回家，评论道：“丁婉玉倒是会做人，不过没用，命不好！不像绣绣你，生下来就是小福星，给爹免了场大灾不说，现在该嫁人了，天上就掉下个聂姑爷。你先前还不肯嫁呢，是你的，你推都推不开！”
她握住了小姑的手，笑眯眯地看着她：“绣绣，这么好的姻缘，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可要好好把握啊，千万不要耍孩子脾气了，知道吗？”
聂载沉自然是哪哪都好，里里外外，床上床下。他的好，也没人比自己更清楚。但白锦绣可不想让张琬琰知道聂载沉不是她命好老天爷推着自个长腿就跑到面前非塞给她不可的，而是她费尽心机不要脸皮强行倒贴才弄到了手。
她一声不吭。
张琬琰说完，拍了拍小姑子的手，又想起将军夫人刚才的话，心里还是有点气，哼了一声：“不是我诅咒，我看这大清，过两天就要玩完，看你舅母还怎么摆谱！”
白家少奶奶张琬琰的嘴，厉害赛过西洋圣经里的以利亚，不但先知先觉，连时间都精准得吓人。
聂载沉是在当天傍晚回家的，风尘仆仆，一回来，就直接去了白成山的书房，翁婿两人在书房里说了大约半个小时的话，白锦绣看到他从书房里出来，又直接出了门。
白锦绣憋不住，来到书房找父亲，问聂载沉刚才和他都说了什么，现在又去了哪里。
白成山手拄着拐杖，站在西墙的一扇窗前，眺望着远处天空尽头的灰暗暮色，身影凝伫许久，缓缓地道：“广州也要变天了。载沉去替你舅舅安排后路了。”

第 54 章
晚上将近十一点, 白锦绣终于等到聂载沉再次回家。
虽然心里有无数的话想问他, 但见他显得很疲倦, 就忍着没开口，疑心他还没吃晚饭，一问，果然如此。幸好她有所预备了。她陪他吃了饭, 回到房间，让他去洗澡, 洗完澡, 两人一起躺了下去, 她才靠到他的怀里，问：“你累吗？”
聂载沉正闭着眼睛, 听她发话, 睁眼看了她一眼, 摇头，接着立刻伸臂将她搂住，亲吻她, 脱她的衣服, 又翻了个身, 将她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白锦绣这才知道他误会了, 哎哎了两声，急忙抓住他解着自己衣服的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听爹说你去我舅舅那里了？”
他的手停了下来。
白锦绣咬了咬唇：“我舅舅昨天早上来找我爹，想叫我爹给你施压，被我说了, 他就走了。但我从小到大，舅舅对我真的很好，我有些担心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她说完，从他的怀里爬了起来，趴在他的边上，睁大眼睛看着他。
聂载沉和她对望了片刻，说：“确实有点事。你舅舅他已经不适合再留在广州了。他必须立刻走。你放心，我会保证他的安全。我安排好人了，明早就送他一家离开广州，动身先去香港。他可以带走全部的财产，我也会保证他银行财产的安全。还有你的表哥，他人现在在北边，如果要随同一道的话，我也会派人送他南下，将他送到你舅舅的身边，让他们一家团聚。”
白锦绣刚松了口气，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迟疑了下，轻声又说：“聂载沉，我舅舅仇视新党人，以前做过不少破坏他们行动的事，他们也曾暗|杀过我舅舅。现在局面这样，我舅舅是众矢之的，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你放我舅舅走，万一新党人对你……”
她停了下来，凝视着他。
聂载沉看见了她眼睛里流露出的紧张和担忧，心里一暖，说：“之前立场不同而已。你舅父替广州民众也是做过一些实事的，不算罪大恶极。”
他顿了一下。
“我在讲武堂读书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了。我的很多同学也是如此。新党人确实鱼龙混杂，有时为达目的，手段极端，组织也很涣散，成员抱着同一目标相聚，为发展力量，来者不拒，其中必然会有私心之辈，即便清廷覆灭，往后怕也会生分歧，但其中，更不乏志存高远之人。”
“我心里有数，你不用为我担心。”
白锦绣一愣，冰雪聪明如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清廷烂成这样了，少年横刀，一腔血气，谁愿继续跪地为奴。
她一下就放了心，吁了口气。
“绣绣，你会不会怪我？”他望着她，语气带了点小心。
从前喜欢，却裹足不前，顾忌明珠耀目，自己爱无所倚，又何尝没有顾忌立场相对，抱负未展。
但是他的女孩立刻摇头，扑到了他的胸膛上，伸出胳膊抱住了他。
“我可高兴了。你要是和我舅舅他们一样，我大概也不要你了。”她娇声娇气地说。
聂载沉这几天奔波的疲倦，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趴在他的身上，长发垂落在他胸膛，两只光溜溜的胳膊搂着他。
又一阵血气来袭，他忍不住。
“绣绣……”
他低低地叫了声她的名，向她索吻。
白锦绣让他亲着自己，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仿佛还是有些放不下。过了一会儿，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天舅父被自己当面拒绝后的绝望黯然眼神，气喘吁吁地推开他。
“聂载沉，我舅舅他是怎么说的？他答应了吗？”
“他答应了。”他说。
白锦绣却还是有点不放心，出起了神。
他很快也觉察到了她的恍惚，停了下来：“你怎么了？”
白锦绣这才回过神，朝他歉然一笑，摇了摇头：“我没事，你继续吧。”
她说完，抱紧了他的肩背。
他想要她的话，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愿意给他。
聂载沉却没再继续了，端详了她片刻，说：“不早了，你累了的话，睡吧。”
他从她身上翻身下来，替她盖好被子，又关了灯，让她睡觉。
夜深了，白家下人都已休息，四周宁静无比。
白锦绣在聂载沉的身边闭目而卧，听着卧室里时钟的秒针走动时发出的单调而轻微的滴答之声，仍是久久无法入眠。
她总觉得仿佛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心底忐忑不安。
过了一会儿，她感到身边有只手朝着自己伸了过来，摸了摸她的脸，接着，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绣绣，你怎么了？有事的话，和我说。”
白锦绣定了定神，坐了起来开灯，对上他投来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说：“我有点不放心我舅舅，他有点顽固……”
聂载沉一怔，看了眼时钟。
已经是次日的凌晨了。
他略一沉吟，掀开被子，翻身下了床，开始穿衣。
“你睡吧，我再过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舅舅明早就要走，我送送他也好。”她立刻爬起来说。
聂载沉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白锦绣很快穿好衣服，跟着他出了房间，两人没有惊动别人，下楼出了大厅，他驾车载着她出了门。
汽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广州街头，很快来到将军府。
聂载沉昨夜离开后，康成吩咐了一番，独自去了书房，将军夫人知道穷途末路，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忙着指挥下人收拾要带走的值钱东西。这个要带走，那个舍不得，翻箱倒柜，自然弄出了动静，消息很快就在将军府里传开，那些没法同行离开的在外头伺候的下人都惊慌不安。
大门紧闭着，门房这会儿却不在，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聂载沉拍了一会儿的门，见无人应答，选了个墙角的位置，后退一阵助跑，身轻如燕，利索地攀蹬上了围墙，随即纵身跃下，从里面打开了门，接进白锦绣。
将军府里好些地方都还亮着灯火。
白锦绣往里匆匆而去，走进前堂，迎头碰到一个抱着包袱慌慌张张看着要跑的下人。包袱里仿佛塞了好些镀金的铜盘铜碗，没塞好，一路跑，一路掉，砸在地上，发出当当的声音。那下人又回头去捡，突然看见白锦绣走了进来，吓得不轻，包袱掉落在地，人跟着跪了下去，不住地磕头：“表小姐饶命！表小姐饶命！新党就要来了，老爷要跑了，再不跑我们也要被杀头。不是我一个人，大家都在拿……”
“我舅舅呢？”白锦绣打断，问。
“将军……将军好像在书房……”
白锦绣立刻朝着书房奔去，到了门前，见里头灯火亮着，推开门，一下惊呆了。
书房里只有康成一人。
他坐在椅子里，身穿常服，脸色灰败，闭着眼睛，手里拿了一把枪，枪口正对着自己的一侧太阳穴。
“舅舅！”
白锦绣飞奔而入，扑到康成的面前，一把将他握枪的手拽了下来，人也跟着跪在了他的膝前。
“舅舅，你要干什么？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白锦绣的眼泪夺眶而出。
康成慢慢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头看着白锦绣，一动不动。
“舅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舅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固然值得仰望，却要有个前提，谋求是正义和光明，如果是黑暗和腐朽，死抱着不放，非但不是孤勇，反而螳臂当车，愚不可及！这个朝廷它早就不该存在了，舅舅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尽力了，就谁也没有资格去怪罪你，包括你的那些祖先！舅舅你要是就这样死了，绣绣不但不敬重你，反而瞧不起舅舅你。我听说舅舅年轻的时候喜欢游山玩水。可是这些年，我从没有见你出去游历过一次。对于舅舅你来说，现在死可太容易了，往后好好替舅舅你自己活，做喜欢的事，才是真正的大勇。”
她说完，紧紧地抓着康成的手，呜呜地哭。
聂载沉快步走了上来，把枪从康成的手里拿走，卸下了子|弹。
“舅舅，你答应我，往后好好生活，听到了没？你要是没了，往后绣绣就没了疼我的舅舅，绣绣会很伤心的……”
康成定定地望着自己的外甥女，潸然泪下，半晌，终于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哽咽道：“好，舅舅听你的……”
白锦绣这才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擦自己的眼泪。
“绣绣你先出去吧。”康成缓缓转头，看着聂载沉：“我有话要和他说。”
白锦绣知道舅舅应该不会再寻死了，看向聂载沉，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对他很是放心，于是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书房旁边有间花厅，她正要过去坐，看见舅母被丁婉玉扶着往这边匆匆跑来，于是转身迎了上去，叫了声舅母。
“怎么了，怎么了？你们突然半夜过来，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不让走了？”
舅母神色惶惶，上前一把抓住白锦绣的手，手心冰冷。
见她还不知道舅舅刚才差点自尽的事，白锦绣也就不说了，免得徒惹她惊慌，说没事，只是知道舅父明早就要离开，自己过来辞别。
舅母松了口气，嘴里喃喃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时间紧，绣绣你自己随便坐，舅母还有点东西没收拾好，先回了……”
她带着丁婉玉，转身又匆匆走了。

第 55 章
白锦绣来到花厅坐了下去, 托腮望着桌上一点烛火，想着刚才要是晚来一步, 极有可能舅父一时想不开已是饮弹自尽了，心里还是有点后怕。
正出着神，忽然听到身后起了脚步声, 起先以为是聂载沉，转头, 却见舅母又找了回来, 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于是站起来迎了上去。
“绣绣, 绣绣, 舅母刚才太急了, 有件事忘了说。我跟你舅舅这一走, 往后怎么样还不知道，舅妈就你丁表姐一个外甥女, 不能让她跟着受苦。现在到处都在乱，说苏州那边乱党也在攻打县城, 你表姐老家不能回了，舅妈想叫你爹再帮最后一个忙，能不能暂时帮我们照顾下你丁表姐？”
白锦绣说：“舅妈, 载沉既然答应送你们走了, 你把表姐带在身边就没问题。但舅妈你要实在不放心，这对我们家不过小事一件，吃饭添双筷子而已。我只怕表姐见外, 自己不愿。她要是不愿，我们也不方便留。舅妈你不妨叫表姐来，我问问表姐自己的意思。”
“绣绣，你也知道的，你表姐她好强，脸皮子又薄，怎么好意思自己开口？舅妈的意思，是你们这边能不能主动帮我留她……”
白锦绣摇头：“舅妈，表姐和您感情一向深，说不定就是不想离开您呢？总要有她自己一句话。否则万一强人所难，那就不好了。”
“绣绣……”舅妈眼眶又红了。
“姨妈！”丁婉玉的声音突然传来。
白锦绣转头，丁婉玉也来了。
“姨妈！东西还没收拾好，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了？我刚一直找你呢！走吧，我们回去。”
丁婉玉疾步而入，走到将军夫人的身边。
“婉玉，我刚才是想……”舅妈扭头看向白锦绣，仿佛还有点不甘心。
“姨妈，我陪您一道走，挺好的，您什么都别多想！”
她打断了将军夫人的话，扶着她径直走了出去，从出现到离开，没有看白锦绣一眼。
白锦绣目送两人背影离去，站了一会儿，见书房那个方向仿佛还是没动静，又坐了回去，再片刻，正想出去再看下，转头，见丁婉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回来了，就站在花厅口，悄无声息。
走廊里的夜灯刚才被风给吹灭，也没下人来点，一片昏暗，只有花厅里的一点幽暗烛火照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她直挺挺地立着，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乍一看，有点瘆人。
白锦绣没想到她去而复返，跟个鬼似的无声无息停在自己身后，实在是吓了一跳，定了定神：“表姐有事？”
丁婉玉慢慢地走了进来，停在白锦绣的面前，视线和昨天一样，又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但和昨天又有些不同。昨天是隐秘的，飞快的，而现在，白锦绣感到她的目光像尖针，毫不遮掩地刺在自己的身上。打量完，她的唇动了动，说：“白锦绣，你现在看到我，心里一定很得意吧？先是抢走了聂大人，现在连姨父姨母都要靠着你的施舍才能保全性命了，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吧？”
丁婉玉一直是个非常能忍耐的人。
其实并非始于之前两人争男人而结下的怨隙，早在这之前，白锦绣出国前，在舅父这里遇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她不喜欢自己。
自己确实不招人喜欢，也就爹和兄嫂护短，这一点，白锦绣是承认的。
但从前，再怎么不喜，她也不会显露出来。
像现在这样毫无遮掩，直接当面表达她对自己的厌恶，倒是头回。
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遭逢大变，连舅父都撑不住了，丁婉玉不想再压抑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白锦绣没做声。
“但是我却瞧不起你！”丁婉玉继续道，冷笑。
“你有什么本事？要不是有父兄当靠山，就凭你自己，你能为所欲为，骄纵放肆，没半点教养，还自以为谁都不如你？”
白锦绣完全明白了。
她这是长久以来，如鲠在喉，临走之前，不吐不快，终于忍不住，要恶心一下自己了。
她白锦绣也不是什么善茬，忍一下还行，第二下，可就忍不下去了。
“是啊，丁表姐，你说得没错。可我就是命好，你的命不好，我又有什么办法？”
白锦绣忽然想起嫂子张琬琰的话，顺口借用。
丁婉玉的脸色大变，顿了一下，再次开口，听起来连声音都微微发颤了：“白锦绣，你别得意！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嘴脸，这就是你的真面目！我不信聂大人会喜欢这样的你！他只是被你暂时蒙蔽了，等他彻底认清你的嘴脸，你看他会怎么样！”
她的情绪仿佛陡然失控，说话又急又快：“我看得出来，聂大人他也绝对不是贪恋权势的人！他现在是娶了你，但要说他心甘情愿，我不信！聂大人那么明智的人，怎么会不知道齐大非偶的道理？一定是你见不得我好，这才用尽手段，把他给抢走了！”
她浑身战栗，眼角流下一串晶莹的泪珠。
“像他这样的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去到哪里，他都不会被埋没！靠他自己，他就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但是因为现在娶了你，他所有的的荣耀都会被世人轻看一等，提起他，就会被打上一个白家烙印。这对于他来说，难道不是耻辱，不是负担？我不信他能毫不在意，心甘情愿！我真是替他不值！”
“白锦绣，没有你，他会过得更好！你这个自私的女人，你一点儿都不为他考虑！你根本就配不上他！他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理解他、支持他的妻子，而不是像你这样一个只想着怎么满足自己欲|望的骄纵女人！你只会拖他后腿，总有一天，他会再也无法忍受，像丢破鞋一样地丢掉你！”
她再次冷笑，发出一阵呵呵之声。
“连儿子结婚这样的大事，做母亲的都不露面。再多的理由，也就一句话，人家一家上下，根本不想结这门亲！也不知道是耍了什么手段才结成了婚，也就只有你自欺欺人了。白锦绣，你高兴就好……”
“啪”的响亮一声，白锦绣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完了，她感到手心疼痛而麻木，犹如无数针尖在密密地刺，方反应了过来，一时定住。
花厅里突然陷入了死寂。
“你打我？你竟敢打我？”丁婉玉捂住火辣辣的一侧面脸，惊呆了。
白锦绣回过神。
“我打的就是你！丁婉玉你少做你的白日大梦了！我白锦绣再自私，再配不上他，他也就是被我迷住，喜欢我，娶了我！你嫉妒得吐血也没用！至于以后，也轮不到你操心！我和他不但白头偕老，还要子孙满堂！我劝你丁婉玉，命不好，就多积德，实在积不了德，积点口德也行，说不定哪天老天爷大发慈悲就治好了你的红眼病，不用整天再肖想我的男人！要不要脸？”
丁婉玉自视清高，不幸遭逢变乱，能做靠山的姨母也要倒了。要论她自己，宁愿饿死，也不会开口再要白家收留。刚才实在是被白锦绣拒绝的态度给深深地刺伤，再也无法忍受，才折了回来。
她一向鄙夷这个“表妹”没有教养，骄纵无礼，但也是今天，才真见识到她骄纵到了何等肆无忌惮的地步，简直是可怕。她被这一大耳光子抽得半晌才回魂，掩面低头，疾奔而出，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里。
丁婉玉跑了，白锦绣那只刚打了人脸的手却还在微微地颤抖。她在原地僵立着，在心里不停反复地告诉自己，丁婉玉全都是在恶意中伤。什么娶她对他是耻辱和负担，什么他母亲不来是不愿结亲，都在胡说八道！
这个女人她因为嫉妒，彻底地失了心疯，故意满口恶言诋毁自己。她白锦绣是不会上当的。
可是她的心里仿佛刺进去了一把刀，胸间的一口气，如被巨石死死压住。气透不出来，无法顺畅呼吸，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终于，她的手扶上了桌，慢慢地坐了下去，
书房里，康成喃喃自语：“佛山、中山、肇庆、东莞，汕头……全都要完了，广州沦为孤城。我费尽心血栽培的精锐新军，现在我自己却调遣不动。如果不是你，手中有这样一支军队，我还是可以再战的，你们也别想那么容易就拿下广州。只要广州在，南边就还有希望。所谓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缓缓地转头，看着立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军官。
“聂载沉，我早该想到你是什么人的。朝廷这样了，还怎么可能指望网罗到像你这样的人效忠。但我对你的器重，你自己知道，你在背叛我的时候，就没有过半点犹豫和愧疚？”
聂载沉说：“将军，你到现在，还是没有想明白。我的全部所为，不是针对将军你个人的。我尊重将军你的立场，我也能理解你，但我无法同情。”
康成定了半晌，看着面前这个态度依然恭敬的年轻军官，终于苦笑：“成王败寇，你已经不是我的下属了，现在我要靠你才能苟活，你何必还对我这么恭敬？”
聂载沉说：“将军你是绣绣舅父，同我舅父。”
康成不再说话，怔怔坐了良久，再次开口：“聂载沉，你还年轻，要知道，世道不是理想。我知道你们追求什么主义，现在你们看起来是胜利了，但不要以为局面这就会朝着你想的方向发展。人心叵测，再多的主义，也是争权夺利的幌子，现在换了个更好听的名目罢了。古来就是如此，今人怎能逃脱？”
“多谢舅父提点。我辈尽力而为，也就问心无愧。”
康成闭目，睁眼后，说：“我到任广州后，怕朝廷推诿不拨军饷，几年间陆续截留了些税银，以我私人之名放在钱庄里，原本想着哪天山穷水尽，勉强也还能撑个几天。现在没用了……”
他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到墙边的书柜前，扭开机关，从墙壁露出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一只匣子，取出里头的一叠银票，连同自己的印鉴，推了过去。
聂载沉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道：“恭敬不如从命，载沉谢过将军了。”
康成慢慢地坐了回去，拂了拂手，又闭上了眼。
聂载沉朝他躬身，转身出了书房，找到附近那间花厅，看见白锦绣独自在里头。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灯火黯淡，身影细弱，仿佛倦极了，等着自己熬不住困，就这样睡了过去。
已经是凌晨两三点钟，原本就是人最困乏的时刻。
他放轻脚步，走到了她的身畔，轻轻叫了她一声。
白锦绣慢慢地抬起头，睁开眼睛。
一阵夜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进来，一下扑灭了烛火。昏暗的夜色里，聂载沉见她影子站了起来，或是没站稳脚，身子晃了一下。
他立刻伸手，将她一把扶住。
黑暗中，白锦绣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聂载沉，我有点走不动路，你抱我。”
她声音含含糊糊，听起来有气没力。
聂载沉感到她的脑袋也软软地耷在自己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累了吧？没事了，回去了。”
他打横抱起了她，转身走了出去。

第 56 章
回来的路上，聂载沉开着车, 不时看一眼身旁的白锦绣。
她缩在座椅里, 脑袋微歪, 靠在车门一侧上, 闭着眼睛。
时令已经入秋, 深夜略有寒凉，他将汽车停在路边, 脱了自己外衣盖在她的肩上。
她没有反应，好似睡了过去。
聂载沉继续开车, 回到白家，停好车，下来走到她座位的一侧，打开了车门。
她睁开了眼, 手搭在车门上, 抬脚要下, 聂载沉已经弯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困了。我抱你上去吧。”
白锦绣就没动了。
下半夜的这个时刻，人人都在沉梦，白家寂静无比，只有门房还醒着, 目送聂姑爷抱着小姐走了进去，转身关了大门。
聂载沉抱着她穿过客厅，上了楼，进到房间, 将人轻轻地放在床上，替她除鞋，又盖上被，接着脱自己的外套，转身要挂起来的时候，白锦绣忽然从床上爬了起来，伸臂从后抱住了他的腰身。
她抱得很紧，聂载沉感到她的脸仿佛也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微微一怔，随即转头笑道：“怎么又不睡了？刚才在路上不是困得……”
他话音未落，被她一拽，人就到了床边，一下跌坐在床沿上，接着身上一重，被她给扑倒，仰面翻在了床上。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他的身上，胳膊抱住他头，柔软的唇压在了他的唇上。
“聂载沉，我要你爱我……”
她一边胡乱地亲着他，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她的举动来得很是突然，聂载沉毫无防备。并且，与其说她亲吻他，倒不如说在啃咬，聂载沉的嘴甚至被她给啮得有点发疼。但是与此同时，在他的身体里，某种暗暗的兴奋，也随之迅速被唤醒。
聂载沉起先被她压着，闭上眼眸，任她亲咬着自己，片刻后，忽然反客为主，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这个晚上的她，热情得异乎寻常，大胆更是他此前做梦也不敢想的。聂载沉仿佛被一只吸人血髓的女妖精缠住，就差把他一口口地吞吃下去，他简直神魂颠倒，无法自拔。
其实明早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大早出门。忙了大半夜，现在快凌晨三点，他应当抓紧时间休息才对。
但他根本没法自控。要了她好几次，中间几乎没怎么歇息，直到耗尽了身体里的最后的一点精力，才终于停止。
呼吸和心跳慢慢地恢复了过来，他抱着怀里一动不动仿佛倦极昏睡了过去的女孩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快要亮了。再过一会儿，他就该起床离开她了。
想到这个白天又要和她分开，他有点舍不得，想再看一眼她乌黑长发凌乱缠在雪白皮肤上的动人模样，他实在没法抵御这种诱惑。
他睁开眼眸，低头，看向怀里的她。
她没有睡着，竟也睁着眼眸，在仰脸看着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着，最后是她垂下了眼眸，伸来一只光溜溜的胳膊，缠在了他的肩颈之上，唇又贴在了他的下巴上。
“绣绣，你要不累的话……我还可以的……”
聂载沉疑心是自己还没给她带去同等的满足，心里生出一丝挫败之感。他立刻说道，跟着又振奋精神，想要向她再次证明自己。
“我不要了……”
她又停了，闷闷地摇头，眼角忽然红了。
“你怎么了？”
聂载沉一怔，以为自己恍惚间看错了，抬手要捧她的脸看个究竟。
白锦绣的身体其实已经倦极了。可是在她的心底深处却仿佛张着一道口子，那是身体得到的快。感所无法填满的。他一离开了她，她就感到失落。刚才得到的快。感和满足越多，现在结束了，随之而来的空虚也就更多。
她被这样的感觉给紧紧地攫住，无法摆脱，忽然有点想哭，又不愿流泪给他看见了，见他要捧自己的脸察看，急忙忍住，偏开脸不让他看，飞快地爬起来，关掉了床头灯。
天还未明，房间里陷入了昏暗。
“都怪你……你欺负人……干嘛那么用力……刚才我叫你停，你就是不停……我快要累死了，我的腰都要折了……”
她躺了下去，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埋怨，是他熟悉的她撒娇的语调。
聂载沉放心了。
她娇弱，怕是真的承受不住自己。他不禁懊悔。手掌贴了过去，为她揉着后腰：“是我不好，我下次一定听你的。你睡吧。”
白锦绣低低地嗯了一声，脸贴着他，片刻后，拿开了他的手。
“你今天还有事，你自己再休息一会儿。我好了。”
“没关系，我不累。”
他柔声道，手掌还是继续为她抚揉着腰，力道不轻也不重，令她很是舒适。
将明未明的黎明前的夜色里，白锦绣忽然又感到自己眼睛有点热，紧紧地闭目，一动不动，假装已经睡着了。
五点半，窗外天光发白了，聂载沉要走了。
他看了眼怀里沉沉睡去的她，抽开了抱着她的手臂，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随即穿衣。
白锦绣慢慢睁开眼眸，望着朦胧晨光里那道就要离开的背影，忽然轻声问他：“聂载沉，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去看你母亲？”
这句话，从新婚夜开始，就盘绕在她的心里。每次看到他，她都想问，却又总是问不出口。这会儿忽然再也忍不住，就这样脱口问了出来。
他的背影一顿，片刻后，慢慢转身，望着床上的她，神色显得有点迟疑。
“绣绣，我……”
白锦绣看出了他的犹疑，顿时胆怯了。
其实并不是昨夜才被丁婉玉的话给提醒。而是她自己，在心里也这么隐隐怀疑。只不过之前，疑虑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而已。
难道真的是他母亲不愿他娶自己，这才不来婚礼？
话是问出了口，但她真的不想从他的嘴里听到任何她不想听的话，更害怕他说出什么可怕的答案。
一问完，她就后悔了。没等他再说下去，立刻从被窝里爬了出来，一把抓过他的衣服，朝他丢了过去。
“算了算了，我就随口问问的。你现在太忙了，我知道的，等什么时候你有空了，你再带我去好了。何况路应该很远，来回也要好久，我现在其实也有很多事的。我不急。”
她朝他扔完衣服，就又躺了回去，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这样说道。
聂载沉接住了她丢给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眼躺回去的她。
“昨晚真的好累啊……”
白锦绣掩嘴打了个哈欠。
“你收拾了就去吧，我就不送你了。我困了，要睡觉。”
她闭上了眼睛。
聂载沉看了眼时钟上的时间，继续穿衣。很快穿好，他洗漱了下，走了回来，见她已经翻了个身，紧紧地裹着被子，面朝里一动不动，睡去了。
他在床前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将窗帘拉紧，不让一点儿光线漏进来，然后出了卧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耳畔沉寂了下来。
片刻后，白锦绣从床上爬了下去，赤脚跑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道缝，悄悄地看了下去。
他出了客厅，身影出现在庭院里，朝着大门走去。
庭院里停着两辆汽车。一辆是她刚回来时父亲买给她的那辆很拉风的劳斯莱斯，另辆是结婚时置的别克汽车，黑色，外形沉稳。父亲的本意就是让他代步用。
两辆汽车都停在门房的旁边，看门的老李已经起来了，远远看见他出来了，笑着迎了上去，朝他躬了个身，递给他保管在自己那里的车钥匙。
白锦绣看到他笑着和老李说了两句话，摆了摆手，没有接车钥匙，出了大门。
他已经走了，她在窗帘后又站了好久，慢慢转身，走回到床边，把自己重重地扑在枕上，闭上了眼睛。
她睡到了下午，懒洋洋地爬了起来，收拾好下去，看见父亲坐在客厅里，大哥和刘广正在向他禀事。
“……爹，舅舅一家已经安全离开广州，明晚就能到香港。那边的接应，我都已经安排好，没有半点问题，爹您放心就是了。”
白成山沉默良久，唏嘘一声，没再说什么。
就如同舅父一家的离开，是那么的突然，却又是早已注定的一个结果，旧的时代，也这样突然地被宣告了死亡。
没多久，一个普通的清早，伴着一阵震天动地般的鞭炮之声，一个大消息如同插翅，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广州城。
清廷覆亡，民国成立。
消息刚来的那段时间，报纸上天天都是欢庆新民国到来的各种报道。而在广州的街头巷尾，最大的变化，是龙旗纷纷被拆，一夜摇身变为新警察的旧警招摇过市，大声吆喝，督促家家户户抓紧在门口改挂新的旗帜，以表欢庆。满大街都是扎堆争着剃头剪发的民众，剃头匠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广州最忙碌的人，现在自然不止剃头匠。
新民国通电全国宣告成立的头一天，总督府就被方大春带领新军给包围了，总督仓皇逃窜，不知去向，原本的广州旧军，现在也是支离破碎。一部分防营的先跟着顾景鸿已经走了，现在逃散一批，剩下的纷纷投向聂载沉，希望能被编入新军。
第二天，聂载沉被新军官兵举为广州最高长官，暂领了司令之职，司令部就设在原来的陆军衙门里。
民国成立了，没了将军和总督的广州也有了最高临时司令部，暂摄广州军政，但局面还是非常混乱。广州之外，到处是趁火打劫的流兵和土匪，佛山肇庆顺都韶关，清廷原本驻在地方的军队纷纷打着拥护新旗帜的口号跟着蜂拥而起，大小势力相互乱战。
聂载沉将新军更名为粤军，定了新番号后，没有领兵入城，而是继续驻扎在西郊，在等待局势变化的同时，忙于剿匪平乱，稳定南粤局面，他早出晚归，乃至于接连几天不能归家也成了家常便饭。
外县虽然还乱哄哄的，但广州城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秩序，城里的豪门富户慌乱了几天，争相跑到西关白家拉关系套近乎，打听各种内幕，见白成山岿然不动，白家看起来和从前一模一样，自然也就放下了心。
没多久，城里就恢复了原本的歌舞升平，不但大小饭店酒楼照旧营业 ，宾客如云，纷纷挖空心思推出所谓的“大民国新式菜“来招揽客人，没两天还冒出了一家效仿上海开办的舞厅——康成统治时 ，极其厌恶这种场所，不允许开业，现在是新民国了，自然没有这种禁令。舞厅一开，全城新式人物奔走相告，客人爆棚，广州简直是夜夜笙歌，太平一片。
聂载沉忙得白天很难看到人影，晚上有时就在司令部里过夜。白锦绣这算时间也不得空。各种聚会和活动的邀请如雪片飞来，新成立的妇女自立社团和筹办中的女子新式教育机构纷纷邀她做董事。驻广州的各国领事夫人见形势稳定了，也陆续开办沙龙舞会邀白锦绣出席。
很多事她没法推拒，何况那些公共事业，她自己也是很愿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她忙碌了好些天，昨晚参加完法国领事夫人举办的一个派对，下半夜才回家，聂载沉也有事，前几天出了广州，还没回家。
今天终于得空，她在房间里睡到了下午，被一阵拍门声惊醒。晕头脑胀地爬起来开门，见嫂子站在门口。
“什么事嫂子？”白锦绣打着哈欠问她。
“载沉昨晚没回来？”张琬琰进屋，左右看了下。
白锦绣嗯了一声，坐到镜子前，拿梳子刷自己的长发。
“你们上次一起，隔多久啦？”张琬琰跟过来，低声问她。
“嫂子你问这个干什么？”白锦绣脸有点热，含含糊糊地应。
“你们才刚结婚，就跟牛郎织女一样，怎么行？嫂子刚问过，他今天早上回城了，人在司令部里，嫂子帮你炖了个盅，很补的，你赶紧起来，别睡了，打扮打扮过去给他送去补补。”
张琬琰转头，连声叫丫头进来伺候小姐梳洗穿衣。
白锦绣心里一动，没做声，半推半就地任由张琬琰指挥，打扮好了，叫来司机，提着那盏乍看也不知道是什么的闻起来有点怪味的大补汤坐车出了门。

第 57 章
白锦绣坐的汽车开到了广州临时司令部，也就是原来陆军衙门的所在。
这地方占地颇大, 是一所好几进的四合平屋, 前头是办公区, 最后一进是住的地方。虽然以前是陆军衙门, 但历任广州的长官, 谁也不会想到拨款去修缮这个地方，年长日久, 建筑破旧，除了门面看着还算气派, 走进去，地上青砖翘裂，墙角是漏雨留下的水渍，反正到处可见年久失修的痕迹。
广州临时司令部成立后, 为办事方便, 将本部直接设在了这里。
汽车停在门口, 白锦绣提着东西下去，看了眼大门，登上石头台阶，朝里走去。
门口站着几个持枪的卫兵，看起来有点青涩, 不认得她，拦下盘问。
白锦绣正要解释自己是谁，大门进去左侧一间用作司令部侍从官办公室的平房走廊上走过来一个人，那人听到门口的动静, 看了过来，眼睛一亮，赶忙跑了过来，啪地立正，朝白锦绣敬了个礼：“夫人！”
“知道她是谁吗？聂司令的夫人！白家的大小姐！还不快让路！”
那人对卫兵说道。
卫兵一愣，急忙让路，朝白锦绣敬礼，又偷偷地看她。
“夫人您是来找聂司令的吧，您随卑职来，卑职给您带路。”侍从官又殷勤地替白锦绣引路。
白锦绣认出了人。这个侍从官就是从前在西营站岗过的那个士兵，以前她曾叫他给自己留意聂载沉“访客”的动静。聂载沉被举为广州司令后，她有天突然记起自己当初曾答应那个卫兵给他好处，就在聂载沉面前随口提了一句。后来她就忘了这事，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人。
“夫人您走这边，小心门槛高。”
侍从官的态度十分恭敬，领着她穿过前头的行政、军务、机要、通讯、后勤、秘书等办公室，往司令室走去。
办公室里的人原本都在忙碌着，发现白锦绣来了，许多人大概认得她，纷纷停了手上的事，跑出来向她敬礼，“夫人，夫人”的叫声响个不停。
白锦绣本无意成为司令部里众人注目的焦点，在此起彼伏的叫声和投向自己的目光中穿行着，心里忽然有点别扭，后悔不该这样贸然跑来。但人都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进去。所幸地方很快到了，侍从官带她停在门口，说：“这里就是聂司令平常办公休息的所在。司令上午回了，但又去了长洲岛，暂时还没回，夫人您先休息。”
长洲岛在黄埔，就是从前白锦绣被绑架时土匪索要赎金的第一交易点，黄埔本就偏僻，岛上更是荒凉，但有个清廷从前创办的军事学堂。
白锦绣点了点头，朝他道了声谢。侍从官急忙摆手：“不敢当。要不是夫人您还记得卑职加以提携，卑职怎么能从西营调到这里就职？夫人您之前的吩咐，卑职都还记着。”
这个侍从官确实牢牢记着白小姐当初对自己的吩咐。他也没立过别的什么功，突然被调到了这里，知道是因为白小姐没忘记当初对自己的承诺，自然一心效力，对她比对聂司令还要忠诚。所以昨天，他其实干了一件事。
昨天喜福顺的那个小玉环又找来这里，看着愁容满面的，说想求见聂司令，自然了，没遇到人，坐在轿子里在司令部外等了良久，也没说是什么事，最后失望而去，被他落入眼里。他想起白小姐对自己的提携之恩，不能不报，于是昨晚下班后，借用通讯室里新安装的那架电话，悄悄给白家打去个电话。
他原本是想找白小姐的，但白小姐不在家，代接电话的是白家少奶奶。他就把事情说了，让她转告白小姐。当时说完要挂电话时，白家少奶奶忽然吩咐他，不要把这种事情再告知白小姐，还说往后要是再有类似的事，直接和她说。
白家少奶奶当时声音严肃，他不敢不从。所以这会儿见白小姐来了，也不敢多说。
白锦绣听他这么说，想起自己以前那些糗事，有点汗颜，笑了笑，随意点了下头，让他自己忙去，推门走了进去。
他的办公室很大，现在里面空无一人，陈设也简单。灰泥地面，连墙都没有刷白，除了大办公桌后的墙上悬着醒目的崭新旗帜之外，实在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白锦绣把食盒放在桌上，看见房间角落里还有扇门，走过去推开，里头是个供他暂歇的休息室。一张铁床，一个衣柜，一个放盥洗物的架子。
白锦绣打量了一眼，出来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了好久，还是不见他回。隔壁秘书室里的一个王姓秘书官闻讯而来，陪在一旁，怕她焦急，不住解释，说那边地方荒凉，没法直接通讯，要么现在就派个人赶过去，把聂司令叫回来。
白锦绣自然拒绝，说：“你忙去吧，我也没事，我自己等等就行。”
秘书官退了出去。白锦绣起身来到里头他的休息室，坐到床上试了试，感觉很硬，掀开下头铺盖看了看，是张薄薄的旧棉，就想着回去了给他换副新的。接着又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他原本的日常衣物，结婚后自然都在她那里，她又替他添置了不少上好衣料的冬夏服装。现在这个衣柜里，有套备换的制服，除此，还有几身看起来像是手工缝制的穿里面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静静地放着。
白锦绣拿出来一件，翻了几下。
她虽然被家里娇生惯养大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衣料不是现在工厂机器织出来的很受欢迎的工业布，而是乡下地方用织布机手工织就的土布。
白锦绣没见过他穿这几套内衫，拿着衣服，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明白了。
他相信他不会做出私留别的女人送给他的衣物这样的事。
这应该是他上次回老家，他母亲亲手给他做的衣裳。他带了过来，大概不想让自己看到，所以平常不穿，还特意收在了这里。
这种被排拒在外的感觉，实在令她很是难过。她的心情一下低落了，发了一会的呆，回过神来，怕被他知道自己发现了这个，小心地照着原样折叠好，放回去的时候，视线落在了衣柜的角落里。
她伸手过去，掀开衣物，又看到了一样眼熟的东西。
之前他去古城求亲，离开的那个清早，她特意追上去塞给他的那只金表的匣。
她拿了匣子，打开盒盖，看见自己送的金表就在里头，表面崭新而铮亮，金光灿灿，显然，一次也没用过。
白锦绣慢慢地把东西放了回去，恢复原样，关上柜门，在原地站着，又黯然发呆了片刻，再也没有留下的心情，走了出去。
秘书官时刻留意着隔壁司令办公室里的动静，见她出来，手里拿着包，看起来似乎要走，忙跟了出来：“夫人，您要走了？”
白锦绣强作笑颜：“我还有点事要办，顺道来这里看下而已，我先走了。”
她朝秘书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司令部里的人见司令夫人、白家大小姐要走了，呼啦啦全都涌了出来，不顾她的辞谢，坚持跟她到了大门外，列队欢送。
白锦绣和众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上车，命司机开车离去。一坐进去，脸上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回到白家，径直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就躺在了床上，闭了眼睛，没一会儿，听到嫂子张琬琰的声音又在门外传了进来，叫自己开门。
她压下心中的烦乱，起身过去开门。
张琬琰看了眼她的脸色，走了进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见了载沉了？他怎么没和你一道回来？”
白锦绣勉强笑道：“他还有事，又出去了，我懒得等他，就回来了。”
张琬琰盯着她看。白锦绣知道她精得很，不想被她察觉什么，转身走到桌前，背对着她，假意收拾自己的一叠画稿，说：“嫂子你还有事吗？”
张琬琰走到她边上，拽着她手把她强行拉到椅子上，两人坐了下去，说：“绣绣，你觉着我和你大哥，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
白锦绣知道大哥嫂子关系应该不是特别亲近，但也算过得去。除了前段时间有些怪异之外，最近看起来两人又好了，所以随口应了一句。
张琬琰叹了口气：“算了吧。以前你是小姑娘，有些事，嫂子不方便和你说。现在你嫁人了，嫂子和你说说也是无妨。我和你哥，你肯定知道的，他以前是勉强娶了我。我自己也是不好，太要强，脾气差，也做不出那些做小伏低哄男人的事，所以留不住你哥的心。他对我，就那样吧！”
白锦绣一愣，有点不知道她突然和自己说这个的目的，一顿：“嫂子，你要是有委屈，你和我说。他敢做对不起你的事，我骂死他不可！我再告诉爹去！”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张琬琰怎么肯让小姑子知道那个柳氏的事，忙摇头。
“嫂子和你说你这个，是想提醒你，男人心里头喜欢的，都是那种看着柔柔弱弱又听话的女人，别管心肝烂不烂，狐狸精还是耗子精，反正在男人跟前装就行了。绣绣你的性子……”
张琬琰瞥了眼小姑。
“嫂子把你当自家人，才和你实话实话。你的性子，这世上恐怕没哪个男人会真的喜欢……”
白锦绣低头不语。
张琬琰咳了一声。
“当然，你可别误会，嫂子不是说载沉他不喜欢，他肯定喜欢。但你要是能稍微改那么一点点，磨磨自己的性，对他再好些，哪怕就是装，他肯定也更喜欢，是不是？虽说咱们不稀罕他喜不喜欢，但毕竟成了亲，做了夫妻，能拴住男人的心，自然更好，绣绣你说对不对？”
她说完，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真的是嫂子十年婚姻得出的教训。嫂子和你说，也是想你少走些弯路而已。”
白锦绣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张琬琰看着她的样子，一时猜不透自己这个小姑子到底在想什么。
在她和聂载沉结婚前，张琬琰见她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怀疑她不怎么情愿，大概迫于公爹压力才勉强点头，就和丈夫当初娶自己时的情况类似。但小姑子的性格又和自己男人完全不同。她现在就算答应，以后说不定就变卦。所以那时候她很不看好这门亲事。
她没想到结婚才几天，小姑子和新姑爷竟然好得不得了，看着他的眼神都像是抹了蜜糖。她就疑心聂载沉年轻力壮，或许于闺闱中颇有本事，把小姑子给收得服服帖帖，片刻也离不了他。
既然木已成舟，她自然也盼着两人好，否则日后真要是有个什么不好，损的也是小姑子和白家的名声，所以她松了口气。
而现在，情况突然急转，又出了她料想不到的意外。
大清国说完就玩完了，民国取而代之，聂载沉获得军队支持，成了广州司令，忙得经常看不到人影，和小姑相处的时间自然也就少了，她怕小姑被冷落了不好。
何况这世上大多数的男人，哪个不是有钱有权了就生出花花心思？他现在一下成了大人物，多少眼睛盯着，就算他自己没别的念头，也禁不住有别有用心的女人想打主意。
张琬琰对这种事，因为有着切肤之痛，所以恨得咬牙切齿。昨天凑巧接到了司令部侍从官的电话，当时心中就警铃大作，生怕小姑子知道了忍不住大闹，那样非但无济于事，反而会将聂载沉推远，于是当机立断不让她知晓，打算自己悄悄帮她处理干净，免除后患。今天又打听到聂载沉回广州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于是特意帮小姑子炖了那盅补汤，催她送去。
“我给你炖的东西呢？”张琬琰问她。
白锦绣原本有点恍惚，听到她问这个，哦了一声，抬起头说：“我留在他那里了，让他的秘书官转话，叫他回来吃了。”
“嫂子，你炖的是什么？我没见过里头的东西，闻起来又一股怪味。”
白锦绣感觉味道应该不会好吃，反正她是闻了就没胃口，而且里面的几样炖料看起来也很丑。顺口就问了一声。
张琬琰笑了，嘴凑到她耳畔，低声道：“那可是好东西，人参三鞭汤！牛鞭鹿鞭黑狗鞭，用的都是顶好的料。三鞭合用，壮阳力峻。配人参大补元气，更助三鞭之力。还加了红枣，调和脾胃，去除燥性，不伤身体。隔水足足炖了两个时辰，大补！”
白锦绣一愣，这才明白了过来。
嫂子让自己给他送去的，竟然是……
她顿时窘得不行，怕万一被他认出药材，想歪了自己，慌忙站了起来。
“嫂子，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我要出去一下……”
她撇下了张琬琰，抬脚就走。
“哎！我还没说完呢——”
张琬琰追了两步，见她已是疾步出了房间，匆匆下楼，没一会儿，那辆别克汽车就又开了出去，忍不住摇头：“唉，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哪天才能改改啊！愁死我了……”
白锦绣催司机快些开。
她刚才在司令部的时候，盼着他能快些回来，但现在却巴不得他再晚点，好让她能先把那盅丢脸的东西给扔了。偏偏广州城里马路不宽，这会儿又将近傍晚，街上挤满了各种马车骡车和行人，而且汽车瞩目，人一多，招来不知道多少的目光。最后可算到了司令部，车一停，没等到司机下来给她开车门，自己就下了车，快步上了台阶。
卫兵见她又来了，没等她开口问，主动说道：“夫人，聂司令刚才回来了！”
白锦绣心一跳，急忙跨进门槛，朝着那间办公室快步而去。
聂载沉刚从城外回来，秘书官抱着一堆公文，跟着他进了司令办公室，见他脱帽，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要替他接着。聂载沉自己挂了帽，转过头，看见桌上放着一只食盒。
秘书官看了一眼，忙笑着道：“这是夫人送来的。夫人下午来过这里，等了司令您好一会儿，您没回来，她先走了，吩咐我转话，请司令回来就把东西吃了。”
聂载沉正好饥肠辘辘，顺手打开了食盒的盖，见是一盅炖料。
秘书官有点好奇夫人给司令送来的是什么好吃的，头凑过去，瞥了一眼。
“三鞭汤？”
秘书官以前是陆军衙门里的文案官，中年人，虽然也是军人编制，但平日久坐，体力难免跟不上需求，家中太太就给他弄过这个，一眼认了出来，诧异之下，忍不住当场脱口而出，看向身边这个年轻的司令官。
聂载沉一愣，立刻盖回盖，盯了秘书官一眼。
忽然这时，他听到外头走廊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女子鞋跟落地的声音。接着很快，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白锦绣急匆匆地赶来，一推开门，就找自己放在桌上的食盒，看见东西虽然拿了出来，所幸盖子还盖着，应该没动过，终于松了口气。
秘书官刚才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多嘴了。果然，对上聂司令投向自己的两道目光，心里正懊悔着，忽见白小姐去而复返又回来了，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似的，带着笑脸说桌上的文件要司令官审阅签字，说完，冲着白锦绣躬了躬身，赶紧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第 58 章
秘书官一走，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她和他两个人了。
白锦绣偷偷瞄了他一眼, 见他站在桌旁, 也没动, 也不说话, 视线好似看着地面。
感觉有点怪。
她没多想。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先把那盅吃的给收了。
她迈步走到桌边, 伸手匆匆收拾食盒，嘴里说：“我回家了才知道, 这汤还没煮好，不能喝, 我先带回去了。你忙完了自己回家……”
她拎起来转身就走，手背一热，被他伸手给握住了。
他轻轻拿掉她手里提的食盒，放回在桌上, 那只手却没松开她, 还是握着, 将她轻轻拉到了他的面前。
窗外暮色重了，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昏暗。正是司令部里人员结束一天事情要归家的时刻。
“叮铃叮铃”，耳畔忽然飘入一道响铃撞动的声音，接着，远处有人拖长了声音喊话：“放衙了——放衙了——关闭门窗, 谨防烛火——”
这是从前陆军衙门里每天散衙时喊班人的日常提醒，现在虽然是民国了，但依然照旧。
近旁没有声音，仿佛什么人都没有, 但远处跟着却传来隐隐几声说笑和拖动椅脚与地面发出的摩擦声，听起来分外的清晰。
白锦绣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两人结婚已经有些时日了，现在这么简单地被他看着，她竟也感到害羞了，心跳有点加快，不敢抬眼和他对望——都怪那盅讨厌的大补汤！
他还是不说话，她有点慌，只好自己找话，好打破这叫人尴尬的静默。她眼睛盯着他领口的那颗扣子，小声说：“……大家都要走了，你什么时候走……”
“让他们先走好了……”
他低低地应了她一声，接着就将她搂入怀中。
白锦绣被他亲得两腿发软，有点站立不稳，他就将她抱起来坐在桌上，臀下压着那叠秘书官刚刚送来的文件。
白锦绣很快就衣衫不整。
这不是个适合做亲密事的地方，白锦绣疑心刚才那个秘书官还在隔壁办公室里没走，可是她没法拒绝他，也根本就不想拒绝。甚至，在他终于停下，仿佛想要放开她的时候，她还不满地摇头，两只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就是不肯松手。
她都已经三天没见到他了！她想他，真的很想。
聂载沉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也没了。他望了眼放在桌角的食盒，眸光暗沉，将她一把抱了起来，送进里头那间休息室，放在床上，接着拉上了窗帘。
他转身，看着床上脸庞红红闭着眼睛不敢看自己的那个女孩，一颗一颗地解着身上军服的纽扣，脱掉了，扑了过去。
天早已黑透，隔壁秘书室里的人在犹豫再三之后，似乎也陆续悄悄地走光了。这里只剩下了他两个人。
聂载沉那如雷动的心跳，终于慢慢地恢复了原本的速率。
他伸手，开了床头柜上的灯，看着趴在身边眯着眼睛仿佛昏昏欲睡的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将她拖了过来，亲了亲她的嘴，附耳低低地问：“还要吗？”
白锦绣连睁开眼睛的气力仿佛都没了，胡乱摇了摇头，含含糊糊地说：“我只要你抱着我就好了……”
她看起来真的很累了，应该差不多了。
聂载沉慢慢地吁出一口气。替她擦去额头和鼻尖上沁出的细汗，照着她的要求，搂着她让她继续休息。
耳畔静悄无声，聂载沉凝视着趴在自己怀里闭目仿佛沉沉睡去了的女孩。
他再不是单身一人，白家小姐是他的妻了。他必须要比从前更加努力，才能有资格去做她的男人，才能更好地保护她。
结婚后，她看起来对自己是那么的依恋。每天早上他走的时候，她总是显得很不舍，两人分开超过一两天，她就变得焦虑不安。这难免让他生出一种感觉，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在将来的某天不再喜欢他，不要他了？
或许当初他对她的顾虑，还有大嫂张琬琰的论断，都是错的。
她会一直这么喜欢他的，也愿意和他生儿育女，陪他一直到老。
可是当日一念之差，他没有将自己娶妻的事告诉母亲。
不仅如此，直到现在，他也在对她隐瞒着这个事实。
聂载沉的心里忽然涌出一阵强烈的愧疚和负罪感，再也忍不住了。
“绣绣……”他试探着，轻声地叫她。
她一动不动，看起来仿佛真的熟睡了，但是没一会儿，那对长而翘的眼睫微微动了下，她倏然睁眼，像个顽皮孩子似的“嗤”地轻声一笑：“我醒着呢。怎么了？”
她的眼眸亮晶晶的，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微微地歪着她的脑袋，等着他开口。
对着这样的她，聂载沉刚才集聚出来的想要向她坦白、继而求她宽恕的勇气忽然又动摇了。
她现在这么欢喜，知道了的话，一定会生气。要是再也不肯原谅他，真的不要他了，那该怎么办？
聂载沉甚至有点不敢想象那一幕。他沉默了。
白锦绣等了一会儿，催他：“快点说啊，什么事？”
“……没什么。”
聂载沉终于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说出口，避开她的眸光，含糊地应了她一声。
下次吧，下次等到个合适的机会，他一定向她坦白，请求她的原谅。他对自己说道。
白锦绣见他又没话了，自己偷偷看了一眼衣柜，忍住想要开口问他的冲动，改而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聂载沉立刻告诉她，他现在在做两件事。第一是要培养军事人才，储备新的力量，这一点非常重要。他打算将长洲岛上清廷原本创办的那个陆军海军小学堂扩建成军校。第二点更是急迫。新旧之交，各地虽然都改了旗帜响应民国，但实际各自为大，动辄交战。他要统一全省，刻不容缓。
“过些天我会把全省的地方头头都请来，坐下一起协商此事。”他说道。
白锦绣知道背后绝对不会只是一个会议这么简单。那些人的手里都有枪和人马，没有一个是善茬。
她不禁紧张了起来：“你要当心！”
“你放心。我会的。”
他安慰她。
他的话很简短，但笃定的语气，让她一下获得了安心的感觉。
她不再多说什么了，在他怀里闭目又躺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说：“这个礼拜六，二十一号，晚上你能腾出空吗？我想你早些回家陪我一起吃晚饭。”
“我们都好久没一起吃过晚饭了。”她的语气有点抱怨。
聂载沉想了下，点头：“好，我会早点回去，陪你吃饭的。”
白锦绣想了下，又爬起来趴在他的胸膛上。
“聂载沉你要保证！你要是食言，我会生气的！”
“我向你保证。”
聂载沉顺着她的要求保证。
白锦绣高兴地抱住他，用力地亲了一口。
“我会等你的！”
……
这个礼拜六其实是聂载沉的农历生日，还有五天。白锦绣想给他过两人结婚后的第一个生日。但他自己看起来完全不记得有回事了，白锦绣也就不说，想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为了他的这个生日，她已经悄悄准备了好些天。
他不用自家的汽车，也不戴自己送他的金表。她也不敢问。现在过生日，想送他礼物，自然不再买什么贵重的东西了。
早几年起，上海就开始流行织毛线，还出了一本专门教怎么织各种漂亮花纹织物的妇女杂志。白锦绣买来一本，又购了开司米羊绒线，推掉一切没必要的社交活动，最近有空就躲在房间里一个人忙碌着。
她自知没本事去织复杂的衣服手套什么的，就选了最简单的围巾，想送给他当礼物。起先自然手拙，好不容易织了半条，回头检查，发现下头竟漏了好几针，围巾空着几个窟窿眼，丑极了，没办法，只好拆了重新织，这样反反复复，织了拆，拆了织，终于赶在他的生日前把围巾织好了。
虽然手指都被毛衣针给戳得肿了，但看着自己亲手织出来的围巾，想象他看到后惊喜的样子，她的心里就充满了快乐。
终于等到了礼拜六的这一天。早上他出门前，说晚上六点前一定回来，陪她一道吃晚饭。
傍晚，她泡过澡，换了条漂亮的裙子，精心打扮完毕，将围巾用一条粉色缎带扎起来，绑出一只漂亮的蝴蝶结，又取了张洒过香水的小卡片，在卡片上留了个地址，和围巾一道装在一只盒子里，放在床的中间，最后还在盒子上压了一朵玫瑰花。这样准备好后，她才出了门，叫司机送她到德隆饭店。
德隆饭店的前身是法兰西银行大楼，现在是广州最高级的西式饭店。老板法国人弗兰是白锦绣以前在欧洲读书时认识的同学，两人很谈得来，他的父亲是使官，他跟着来了中国，但没随家人留在北边，而是追着白锦绣跑来广州，盘下这栋建筑，改成饭店。
白锦绣早和他定好了今晚的房间。弗兰也早早地等在饭店大厅里，看见白锦绣到了，风度翩翩地迎了上来，贴面虚虚碰了下她的脸颊，嘴里发出“啵”的一声，随即躬身用法语说：“亲爱的，你今晚太美丽了。非常荣幸能为你和你的聂先生服务。房间已经准备好，请随我来。”
白锦绣见他一本正经，忍住笑，跟着上去，来到房间。
这是位于顶楼的一个最大最好的房间。
“亲爱的，今晚不止这个房间，整层楼都是属于你们的，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们。你看。”
弗兰打开门，站在门口，指着房间让白锦绣看。
房间里没有亮灯，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烛台。地毯上有条用红色玫瑰花瓣铺的路，从门口循着入内，直通那张铺着崭新寝具的巨大圆床，床的中间还摆着一个同样用玫瑰花朵扎成的花束，上头是个射箭的小丘比特。
“亲爱的，庆贺生日的蛋糕已经准备好了，晚餐随时待命，红酒也冰过了，是我从前从罗曼尼康帝酒庄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喝，今晚就替你们助兴了，到时送到房间来。另外还有乐队。现在就只等着聂先生来。”
“怎么样，还满意吗？”弗兰用得意的语气问。
白锦绣挺满意的，点了点头。
弗兰遗憾似地耸了耸肩，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我追女人的时候，都没像今晚这么用心过！祝你们过得愉快！”
他金发蓝眼，相貌英俊，生性风流，又舍得花钱，好过的女人，大概能从凯旋门排队排到埃菲尔铁塔，但人还真的挺好。白锦绣笑着向他道谢，请他自便。
弗兰离开后，白锦绣看了眼时间，快六点了。
想到聂载沉回家看到自己布置的一切，她忽然又紧张又兴奋。
但愿他喜欢自己给他准备的这个生日之夜。她想。
……
聂载沉看了眼时间，五点半了。
前两天，他收到一个消息，韶州的陈济南暗中或正密谋突袭广州。他一边派人继续暗中监视，一边考虑着动手的最佳时机。
陈济南是原清廷广东军镇的统制，驻湖广边境的韶州，手下有五千多人马，是支老牌的清廷地方劲旅。民国后，他立刻回到韶州，表面改旗易帜，拥护民国，也接受了聂载沉经临时政府认可的广州最高军政长官的地位，实则极不服气。
这也是人之常情。陈家祖上三代都掌清廷地方要职，军旅世家，他手下的这支人马，将领对他忠心耿耿。他有资历，有枪|炮，有过往战绩，而那个聂载沉，不过一个毛头小子，踩狗屎运娶到白成山的女儿，现在借着原新军的拥护掌控了广州，实际隐隐已有号令全省的地位，他怎么可能服气？
聂载沉更是心知肚明。现在别地人马，表面看着对广州临时司令部是顺服了，但实则都在盯着势力最大的陈济南。
想要统一全省，结束乱局，他就必须拿陈济南祭旗，这毫无疑问。
和她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聂载沉匆匆结束了会议，回到办公室，收拾了东西，走出司令部的大门，正要回白家，身后忽然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秘书官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追了上来。
“司令，有急电！”
电报是奉他命监视陈济南的人发来的，说陈济南今天秘密会见了南雄和连州的人，十几门重金从国外新购入的大炮也于今天被秘密运上汽船，伪装成普通的货物，正分批往广州而来。
聂载沉沉吟了片刻，转身回到办公室，先往白家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下人，说小姐不在家，刚才恰好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聂载沉一顿：“小姐回来，你帮我和她说一声，我这边有紧急要务，晚上不回了，下次再陪她吃饭。”
下人答应了。
聂载沉又打了个电话，调“太平”和“绥靖”两艘炮舰出港拦截，挂了电话，往西营而去。

第 59 章
白锦绣打发司机开车回家, 好让他开车来这里——和他公事无关的事, 他应该不会拒绝用自己的车。
她在饭店房间里等着他来。
六点钟过了, 七点钟，天完全黑了下来。
她始终没有等到聂载沉的到来，等到八点钟，终于忍不住，往白家打了一个电话。
“小姐，你去哪里啦？正想找你说事呢。先前姑爷打电话回来, 说他今天晚上临时有事, 叫小姐你自己吃饭，别等他……”
白锦绣放下电话, 满心的欢喜和期待瞬间化为泡影。
她在床边呆呆地坐了片刻, 转过头，看着地毯和床上铺着的美丽的玫瑰花，眼睛慢慢地红了。
她命令自己不要哭，不过是给他过个生日，本也只是想要送他一个惊喜罢了,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况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地爽约, 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不来就不来。
但是不争气的眼泪, 还是掉了下来。
她一个人默默地掉了一会儿泪, 忽然想起饭店这边的厨师和乐师都还在等着，急忙擦去眼泪，等情绪平定了些, 自己对镜也瞧不出什么异样了，出去打开门，让候在外头的侍者代自己去取消乐队，让厨师把做好的蛋糕和菜肴先送来房间。
或许他晚些会回，看到了，再来这里，自己给他庆贺生日，那也是一样的。
白锦绣安慰着自己。
漂亮的蛋糕和精致的菜肴，还有那瓶插在冰块里的法兰西红酒，很快送了过来。
白锦绣继续等，一直等到深夜，他始终没有来。
菜冷透了，烤乳鸽身上那层泛着令人垂涎的蜜色的油光蒙上一层冷白，冰罐里的冰块化掉，凝结的水珠，沿着红酒瓶壁慢慢地滚落。
白锦绣趴在那张巨大的圆床上，到了下半夜，红着眼睛，最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西营的军事会议室里，电灯亮了一夜，电报机一直开着，不停地发送指令，同时也接收着来自前方的最新消息。
聂载沉和军事部的要员，在清晨四点多的时候，收到了等待着的最后一份电报。
之前派出的两个步兵团和一个炮营在一夜之间全部调集完毕，抵达指定位置，随时可以向着韶州县城发动进攻。
炮艇也成功拦截下了汽船，将全部大炮连同船上人员扣押，随即调转方向，连夜回往韶州，预计今早最晚九点可以抵达。
抵达之后，水陆两路同时向着县城发动进攻。
先下手为强。那些观望中的墙头草，更需要一个榜样。
陈济南就是送上门的最好榜样。
聂载沉对秘书官口述：“以司令部的名义发电，通告除陈济南外的全部地方长官，两天后到广州参加会议，共商大事。收报后务必立刻动身，逾期不至，后果自负！”
秘书官记下，奔去电讯室发送。
聂载沉看了下时间。
现在距离开火的上午九点还有几个小时。暂时无事，他解散会议，让跟着熬了一夜的军事部成员先去休息，自己去洗了把脸，随即赶回西关。
他是在清晨五点多回到白家的。
这么早，白家下人都还没起来。他没有惊动旁人，直接上楼回了房间，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的卧室。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不在床上。借着朦胧的晨光，他看见床上仿佛放着只压了朵玫瑰花的精致的长方盒子。
聂载沉有点错愕，快步走到床边，打开床头灯，拿起盒子，打开盖，看见里面是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像是围巾的东西，漂亮的蝴蝶结下，压了一张小卡片。
他拿了起来，视线落到卡片上留下的那两行娟秀的字上，愣住了。
昨天是他的生辰，他完全忘了这个事。原来她要他回家陪她吃饭，是为了替他庆贺生日。不但如此，她还亲手织了一条围巾送给他！
他捏着手中那柔软的开司米围巾，怔了片刻，忽然想起她说他要是食言，她就会生气的话，心跳了一下，急忙放了围巾，转身匆匆奔了出去，从门房处拿了汽车钥匙，坐进去就往卡片上留的地址疾驰而去。
凌晨五点多的广州街道，天蒙蒙亮，街边除了早食摊和挑着担子赶早市的零星路人之外，空空荡荡。
聂载沉开着汽车，一口气赶到了德隆饭店，甚至来不及泊好车，把车钥匙丢给迎出来的门童，自己就往里面奔了进去。
饭店总共有七层，她住在顶层。这么早，操控升降梯的人恰好不在。聂载沉等不及让升降梯慢吞吞地下来，奔到楼梯之前，几步并做一步地往上而去。
白锦绣被门铃声给惊醒，睁开略带浮肿的眼，从床上爬了下去，走过去打开门。
弗兰站在门口，看见她现身，松了口气。
“亲爱的，很抱歉这么早打扰你，但我听说昨晚聂先生没来？你这里又一直没动静，我有点不放心。你还好吧？”
白锦绣勉强打起精神，微笑道：“是的，我很好，没事。他后来临时有急事，来不了，我叫他不用来了。”
她转头看了眼房间，摊了摊手，用轻松的语调说：“布置得这么美的房间，空置了太可惜。所以我自己睡了一晚上。”
弗兰大笑：“这样就好，能有幸邀你来我这里过一夜，也是我莫大的荣幸！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白锦绣看了眼天色：“我的司机昨晚开车回家了，劳驾你帮我叫辆车，我想回家了。”
“我正好没事，我送你吧！”
白锦绣向他道了声谢，让他稍等，自己进去拿了包，走了出来。
她还有些头晕脑胀，走到门口，高跟鞋的鞋跟被厚厚的地毯给绊了一下。
“亲爱的，当心点！”
弗兰立刻伸手扶了她一把，体贴地道。
白锦绣定了定神，向他道了声谢，收回自己手，正要迈步往电梯去，脚步顿住。
聂载沉来了。他就站在走道的拐角处，视线落到弗兰的身上，仿佛迟疑了下，随即朝着这边继续大步走来，最后停在了她的面前。
“绣绣。”
他叫了她一声，又朝着那个盯着他看的法国人微微颔首。
“我是聂载沉，白小姐的丈夫。”
弗兰脸上露出笑容：“聂先生？久闻大名！我在报纸上见过你的相片！我是白小姐的朋友，你叫我弗兰就行！白小姐昨晚原本想在这里为你庆贺生日，可惜聂先生你太忙了，希望下次你能再来，品尝一下我这里正宗的法国美食，我相信聂先生你一定会喜欢的！”
聂载沉随意点了点头，转脸就看着白锦绣。
白锦绣却没有看他，对弗兰笑道：“谢谢你了，等下我和我丈夫一起回家吧。”
“好的！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
法国人退走了，白锦绣一语不发，转身往里走去。
聂载沉急忙跟着她进去，关上门，见她走到那张大圆床前，趴着躺了下去，脸压在枕上，一动不动。
聂载沉慢慢走到她的身边。
“绣绣，昨晚真的是我不好。我完全不知道你为我准备的这些……”
“……我要是知道，一定会回来先向你解释的。你别生气……”
房间里静默着，白锦绣还是那样趴着，仿佛睡了过去。
“我早上一回去，就看到你送给我的礼物了，我真的很喜欢。全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好吗？”
她依然没有什么反应。
聂载沉俯身朝向她。
“绣绣！绣绣！”
他靠到她的耳边，不停地轻声叫她的小名，起先是恳求的语气，见她始终没有反应，渐渐变得焦灼了起来。
“绣绣，你说话好不好？”
床上的她终于动了一下，慢慢地爬了起来，坐在床边，看着自己面前的他，好一会儿，没有作声。
没有料想中的责备和恼怒。这么沉默的她，让聂载沉变得更加不安。
“绣绣，你说话，你别这样……”
聂载沉握住了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抓着。
白锦绣看着他那双布了层淡淡血丝的眼睛，听他声声地叫着自己绣绣，再多的气，也早就没了，心也软了下去。
现在这种时候，到处乱成一团，广州也不可能是无事之地。
昨晚一定是出了什么重要的大事，他肯定也没睡觉，熬了一夜。
他都这么辛苦了，她不过是没等到他回来过生日而已，她怎么可能真的生他的气？
她的眼圈慢慢地红了，摇了摇头，终于说：“我不生你的气了。我只是有点难过……”
她顿了一下。
“不过现在也好了。我知道你有事，不凑巧而已。我没事了，你别担心。”
她朝他露出了笑容。
聂载沉看着她坐在床边眼睛含着泪花却朝自己笑的样子，怔了。
他沉默了片刻，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替她擦拭眼角。
他越擦，她眼泪就掉得越多，很快打湿了他的手指。
“讨厌！都怪你不好！本来已经不哭了！”
白锦绣推开他替自己擦泪的手，打了他一下，又呜了一声，扑到了他的怀里。
聂载沉彻底地松了一口气，将她接住，和她并头躺在了枕上，温柔地亲吻着她。
她闭着眼睛任他亲吻，过了好一会儿，等他放开了自己，睁眸凝视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柔声说：“你昨晚没睡觉吧？累的话，就在这里睡吧。我不打扰你休息。”
她要缩回刚才搂着他的胳膊，却被聂载沉抓住了。
他看了眼房间：“这些都是你布置的吗？你辛苦了。昨晚真的怪我不好。”
白锦绣摇头：“是我和弗兰说，他帮着布置的。”
聂载沉顿了一下，又看了眼四周，慢慢地坐了起来。
“绣绣，这床太软，我有点睡不惯。不睡了。”
白锦绣爬起来，跪着，压了压床垫：“没有呀！不是和家里的差不多吗？”
聂载沉闭目，没躺一会儿，再次坐了起来。
“绣绣，我真的睡不惯。天也亮了，我开车来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那好吧。”
白锦绣见他就是不肯睡，也就顺着他了，跟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手插进了他的胳膊里，挽住了他。
“我们走吧。”她笑着说。

第 60 章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白锦绣跟着聂载沉回到家中。
她昨晚没睡好, 现在有点困倦。他安置好她, 自己也陪着她睡了下来, 但又歉疚地向她解释，说等下他又要走了。今天还有重要的事，他在九点前必须回去。
在嫁给他之前，白锦绣真的不会相信，自己的心胸竟然能够大度到这个程度。
听他说又要走了，她心里是有些失落, 但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心疼他累，要他再抓紧时间休息下, 她先不睡了, 到点会叫他起来。等他走了，她再补觉就是。
所有的失落、难过和委屈，她自己都能消化掉。就和聂载沉另外放在衣柜里的他母亲做给他的衣物和她送他他却从未用过的那块金表一样，想起来虽然心里就像有根刺，但其实, 也没那么重要。
白锦绣真的想他开心。
和自己结婚, 要是能让他感到开心, 也就是她最大的开心了。
她真的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只要她能做得到。
聂载沉是怀着对她的歉疚和庆幸之情而离开的。歉疚是自然的, 而之所以庆幸，是聂载沉以前真的没想到，她竟能这么地体贴自己, 他甚至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但是现在他事情真的太多，一忙起来，确实也就没有心思再顾别的了。很快，两天之后，就是会议召开的日子。
这个会议非常突然。肇庆的朱铁生、惠州的马宏辉、潮州的刘继祖、清远的宗敬先等人，原本要么是清廷的地方总兵、统制，要么是世家豪强。趁几个月前清廷覆灭的大乱起势占领地方，靠着手中兵马做了一方头号人物。自然了，人人毫不犹豫咔嚓一下剪掉辫子，挂上新的旗帜，一夜之间，全都成了新党人物。
和地方头号人物陈济南不一样的是，他们手中的枪不够。人马好拉，想弄枪却不是容易的事。钱是个大问题。很多地方本就穷，百姓又早被清廷反复搜刮，税收就那么点，能养着人马就不错了，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去弄枪。
而聂载沉不但凭着先天优势手中握着原新军的主力，现在又是广州临时司令部的司令，相当于前清广州将军，还兼了总督的行政，地位凌驾，他突然要他们来广州开会，电报语气又很强硬，众人不敢不给这个面子，但又不甘心就这么来开会。
要是老老实实来，就表示他们服从了他的权力。而一旦服从，就意味着往后要失去最重要的自主权。所以在收到电报后，相互暗中商量了下，决定如期参加会议，看看那个姓聂的小子到底想干什么，但必须带着自己的警卫营入广州，兵马也跟随在后，起一个威慑的作用。
这一天，各地十几名代表，如期陆续抵达广州。聂载沉早就获悉他们带着警卫营来，队伍也在后头，光朱铁生的警卫营就有几百人，个个持枪，耀武扬威，排场很大。
他任由警卫营入城，自己也没露面，只安排人将众人接入，包下了一间条件不错的大旅馆，让各地代表入住后，当晚于大三|元设宴，由方大春和司令部秘书官代表自己替他们接风洗尘。
众人都十分防备，哪里有心思吃饭喝酒，走了个过场。第二天早上，被告知会议在西营召开，带着人就去了。
西营大门大开，卫兵也没有阻拦众人的警卫，朱铁生马宏辉等人进去，到了会议室。
说好的九点开会，聂载沉人却没到，只有几个一看就是军校学生的青涩士兵忙着倒茶，分烟，招呼他们。
昨晚聂载沉没亲自为他们接风，众人心里就不快了，现在见他开会竟还迟到，更是恼怒。但人都来了，也只能等，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他来，沉不住气了，有人拍桌骂娘，有人抬脚要走，走到门口，却被一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持枪卫兵给拦住。领队的军官微笑道：“聂司令早上临时另外有事，一时来不了，命卑职给各位将军赔礼，请将军们再稍等，他很快就到。”
众人骂娘，强行要出去，有拔枪恫吓的，也有高声叫自己警卫来的，会议室的大门前乱成一团。
那军官见状，竟沉下脸，做了个手势。卫兵倏然列队，齐齐举枪，整齐地拉下枪栓，几十条枪口，刹那全都对准了会议室的大门。
“这里是西营！谁敢闹事？”军官冷冷地道。
众人全都惊呆了，等反应过来，脾气暴躁的，当场就跳了起来，让卫兵冲自己开枪。正闹得厉害，马宏辉喊道：“姓聂的来了！”
众人看去，见一个身穿军服的年轻人出现在了走廊里，正朝这边大步走来。
没见过聂载沉人的，之前也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众人这才停了吵闹，纷纷看向朱铁生。
肇庆是前清地方力量相对强大的地区，朱铁生在肇庆当了多年的统制，清廷一倒，他立刻弃暗投明，现在也是地方除陈济南之外的二号人物，比马宏辉刘继祖这些人沉得住气。刚才也没闹，现在见聂载沉现身了，才冷笑道：“聂司令，我们这帮老兄弟是给你面子，今天才过来开会的。你给我们弄这么一个下马威，是不是有点不厚道了？”
聂载沉命令卫兵收枪，笑道：“早上临时有事，这才来迟了，下面的人又不懂规矩，得罪各位前辈了，我给诸位赔礼。”
他说完，走了进去。
众人相互看了几眼，忍气跟了进去，各自重新入座。
聂载沉单独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主位上，目光掠过坐在自己左右的人，微笑道：“清廷覆灭，民国成立，不但顺应时代，也是民心所向。民心向来思统，所以我今天请诸位来，就是商量怎么规划这块南疆宝地，保证日后统一行动，免得各自为政纷争不断。我想先听听你们的意思。”
他话音落下。下头没有一人发声，有的自顾抽烟，有的面露冷笑。
聂载沉不动声色，继续道：“那我就说了。全省现状如何，大家心知肚明。我听说现在各地税赋也都各自流入地方腰包，去向不明，这不是好事。特殊时期，广州司令部身兼数职，要担负全省的财政，除了军事费，还有各种民生支出。光靠广州税赋，实话说非常吃紧，再养着你们地方那么多人马，很不合理。必须整合改编，把钱用在更需要的地方。我粗略统计过，除去陈济南部，你们手里加起来有三万多人，人数过于臃肿，没必要全部保留。所以我决定精简成一个加强师，每个地方只保留必要的一个保卫团，人数不超一千，定下一个用兵标准，将不合标准的全部裁掉！往后地方税收也统一上缴，只留一个团的军饷，其余收归广州，按制拨返。”
会议室里的人脸色大变。马宏辉立刻道：“姓聂的，你凭什么这么决定了？不是说叫我们来商量吗？”
聂载沉笑道：“刚才我请你们发言，你们全都不说话。你们没意见，那就我来定，有问题吗？”
刘继祖一把甩了手里的香烟，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老子没空陪你玩过家家。姓聂的小子，你自己玩吧！”
剩下的人也大声嘲笑，纷纷跟着站了起来，一起朝外走去。
聂载沉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道：“诸位都是大忙人，好不容易把你们请来这里，不谈出一个结果，你们觉得我会让你们走吗？”
他语气平淡，但威胁之意却扑面而来。
众人一愣，停住脚步，转头盯着聂载沉。
“姓聂的，你敢？”
聂载沉说：“你们的警卫营刚进来就被缴枪了。至于外头的那些人马，就算对你们忠心耿耿，钱也没法收买，但我要是真想对你们不利，恐怕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众人脸色大变。朱铁生城府再深，对着这么咄咄逼人的一个后辈，也是忍耐不住了，猛地拍案而起。
“聂载沉，你不要得寸进尺！我们今天即便全都没了，你以为你日后就能高枕无忧？”
聂载沉自然不会真的对这些人全部下手。除人容易，但这些人在地方都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确实就像朱铁生说的一样，后患无穷。
他需要的只是杀鸡儆猴。
他说：“今早我不是有事迟到了吗？确实有点事。陈济南今天没来。你们知道他为什么没来？”
众人原本也是心存疑虑，相互看了一眼。
刘继祖哼了一声：“陈统制可不像我们好说话，愿意给你个面子。没想到你不识好歹！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
聂载沉笑了笑：“刘将军你错了。不是陈济南不给我面子，而是我不需要他来这里开会。”
他语气转为严厉：“实话和你们说吧，陈济南表面拥护民国，实际居心叵测，竟然密谋炮轰广州，破坏局面。要不是我及早察觉，派出炮艇拦截，广州现在恐怕已经废墟一片。他这是咎由自取。就在你们来广州的路上，我已派遣部队前去攻打韶州，二十四小时，就拿下了韶州县城！”
他把一个文件夹朝着众人甩了过去。
“这是战报电文。今早我收到了最新电文，陈济南潜逃，被他手下士兵击毙了。”
朱铁生等人脸色大变，拿过电文，争相翻了几下，会议室里气氛跟着大变，众人议论个不停。
朱铁生合上电文，勉强道：“我不信！他手下五六千的人马，跟他多年，打过了不知道多少仗，怎么可能让你这么快就攻下县城？”
聂载沉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是有几个忠心的下属，也很有能力，可惜啊，水路陆路共同遭到攻击，加他自己的十几门大炮，下头的人又没得多少好处，你们说，他们是愿意继续留着脑袋吃饭，还是上去当炮灰替陈济南卖命？”
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了死寂，半晌，马宏辉跳了起来。
“我不信！你让我发电报！我要发电报回去问！”
聂载沉看了他一眼，示意门外的手下将他带去通讯室。
马宏辉匆匆去发电报，会议室里众人一语不发，有人唉声叹气，有人埋头抽烟。
聂载沉坐着，冷眼看着众人。
大约二十分钟后，马宏辉回来了。
“怎么样，韶州真的完了？”
马宏辉有气没力地点了点头：“韶州县城，真的……一夜就丢了……陈济南也死了……”
众人“啊”了一声，全都静默了下来。
聂载沉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冷冷地道：“你们谁有陈济南那样的实力，现在就可以给我走。但我实话告诉你们，我是不会允许我的治下有自立为政的人在。你们面前有两条路，第一是走陈济南的老路，第二协商改革。走第二条路，我的军事部里，会给你们留下相匹配的位置。”
“你们自己考虑吧。”
聂载沉站起来，撇下会议室里的人，迈步走了出去。
……
白锦绣也知道聂载沉最近在忙什么。好像要收编各地军队，制定全省统一的行政制度。
他那么忙，早出晚归的，她自然尽量不给他添事。这天是嫂子张琬琰母亲的寿日，他陪着她到了张家，给张母拜过寿后，没留下吃寿宴，有点事先走了。
嫂子和大哥今天两人都忙着应酬客人，照应不到她。阿宣跟着她玩了一会儿，也和几个年纪相仿的伙伴溜到后花园去了。
同桌的女客大多是张家的亲眷，自然全都认识她，对她毕恭毕敬。或者看着不敢搭讪，主动搭讪的，说的也都是奉承的好话，实在无聊。寿宴又没结束，自己也不好就这么回去。白锦绣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方便。回来的时候，走到贵宾厅外，听到同桌的女客们正议论着自己和聂载沉，起先说的都是好话，夸聂载沉一表人才，又有本事。
“白老爷也真有眼光，挑了个这样的女婿，这不是捡到宝了吗？”张家的大姑说。
“可不是嘛！这样的年轻人，到哪里去找啊！”另个亲戚太太附和。
听到她们夸赞聂载沉，白锦绣心里一阵甜蜜，比听到夸自己还要欣喜，就停了脚步，没有立刻进去。
“其实绣绣也真的是个福星。我们琬琰以前跟我闲话的时候，常说她小姑子小时候生出来旺白老爷。现在聂姑爷娶了她，这才几个月啊，他这官就嗖嗖地升。我看绣绣也是旺夫。”张琬琰的一个姨婆跟着说。
众人又点头：“对，对，绣绣和聂姑爷，就是天生一对。”
白锦绣自然不相信什么旺夫之类的话，但听到她们说自己和他天生一对，更加不好意思就这么进去了，正想悄悄先退出来，等她们结束了话题再进来，忽然听到大姑又说：“不过有个事，我就有点纳闷。绣绣成亲了，都还住在娘家。虽说聂姑爷家世是比不上白家的，但这样跟着绣绣住白家，有点不大好看。前几天我就遇到个不知事的人，竟然问我白家是不是招了个倒插门的上门女婿，被我给说了！”
姨婆忙道：“这个我也奇怪，先前特意问过琬琰。琬琰说是聂姑爷知道他忙，照顾不到，体贴绣绣，怕她跟出来住不习惯。是聂姑爷好。”
众人哦了一声。另个亲戚太太却又说：“话虽这么说，但外人可不这么想，难免误会。所以说啊，聂姑爷真是个好脾性的人，处处替绣绣着想。像我家那口子，没本事，脾气还大，明明靠着我爹混日子，最忌讳别人说他靠我娘家。别说我带着他住娘家了，有回被他知道有人说他靠我娘家，他竟然气得跑出去喝了个大醉，你们说好笑不好笑？所以说啊，男人越有本事，越能忍，也不计较这些破事儿。”
满桌人点头赞同。三姑六婆们又说了几句这个，渐渐岔开话题，说起别的家长里短来。
白锦绣站在厅外，怔了，过了一会儿，听到里头的人说自己怎么还没回来，要去找，这才回过神，装作刚回来的样子，走了进去。
宴席终于结束。大哥喝醉了酒，嫂子带着阿宣晚上就留宿在张家。张琬琰让白锦绣也住自己娘家，说明早再一道回去。白锦绣归心似箭，婉拒，说自己坐马车回去就可以了。
张琬琰见留不住她，只好随她，送她出了大门，正要叮嘱下人护送好小姑子，忽然看见门外停了一辆汽车，聂载沉从车里下来，很是高兴，推了推白锦绣：“最好不过了！载沉接你来了！”
聂载沉走到两人面前，叫了声大嫂，对白锦绣说：“我事办完了，过来接你回家。”
白锦绣就和张琬琰辞别，跟着他上了车，开往西关的白家。
聂载沉开着车，留意到她一语不发，似乎怀着心事，便问：“绣绣，你怎么了？”
白锦绣看了他片刻，说：“聂载沉，我不想住家里了。我想搬出去和你单独住！”
聂载沉把车停在了路边，转脸看着她：“你怎么了，好端端的突然要搬出来？”
白锦绣笑道：“你这么惊讶干什么？你那么忙，白天我总是见不到你，也就晚上那么点时间才一起。我家和司令部又那么远，一个城西，一个城东，我不想让你在路上来回浪费时间。何况，我也想离你更近些。地方我都想好了。司令部的后头以前本来就是内宅，供官员家眷居住，现在空着，我搬过去，名正言顺。你觉得呢？”
“不行！那里条件不好，不适合你住。”聂载沉拒绝。
“我就要住！我不在乎！别人能住，我为什么不能？我想和你离得近点！你答应我嘛！”
白锦绣靠过来，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撒娇。
“绣绣……”聂载沉还是犹豫。
“你是不是不想我离你那么近？你烦我？”白锦绣看着他。
“不是不是，你别误会……”
“不是就行。就这么定了！我自己叫人收拾地方，收拾好就搬过去，不用你操心！”
她笑盈盈地说道。

第 61 章
白锦绣一锤定音, 决定搬出白家，和聂载沉一起住到司令部后头的宅邸里。
聂载沉觉得不合适。
那地方虽然比普通广州民众住的民宅是要好得多，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官邸，三进的四方大屋，还带了个庭院, 但实在老旧破败，根本没法和她住惯了的白家相比。他不想她因为自己吃这种没必要的苦。但要是不答应, 又怕她认为他不想她离他那么近, 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剩点头的份。
这会儿广州形势大致定了，白成山前些时候刚回古城。即便他还在, 开口阻拦, 白锦绣未必就听, 何况是白镜堂和张琬琰的劝？
第二天, 白家的管事就带着人去那里收拾地方，白锦绣在家忙着整理东西。
张琬琰从娘家回来, 一听到这个消息，立马过去看了下, 回来连连摇头，劝正在收拾衣服的小姑：“绣绣，那地方嫂子刚去看过回来了, 你们俩住，小倒不算小，但实在太寒碜了, 院里都是草，地砖到处翘，转春就返潮，采光也不好！你在家住得好好的，干什么去住那里？”
白锦绣说：“草拔了，装纱窗，洒些石灰，墙刷白，没问题的。”
聂载沉的衣物不多，收拾好后，她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张琬琰其实隐隐有点猜到是怎么回事。
她先前也想过，聂载沉随小姑子长久住白家的话，外头肯定有人多嘴，但看聂载沉自己并不在乎，她自然也就不多事。让小姑子一直住家里多好，图个放心。
小姑子之前也懵懵懂懂的，对这种事完全没上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突然就想着搬出去了。
“是不是你听到外头人说什么？”张琬琰问她。
张琬琰其实也没少听。
白锦绣手一顿，继续折着衣服。
“我说你怎么这么死心眼？载沉要是自己想出去，你自然不好再住家里。但我听说当初爹要给你们在外头置屋的，是他自己说住咱们家。他现在也没说什么，你何必搬？”
白锦绣迟疑了下，终于说道：“嫂子，当初就算爹给我们另外置屋，用的也是我们白家的钱。他大概觉得没分别，索性就住在我们家了。他是个有心事也不说的人。以前也就算了，现在他不一样了，还住我们家，我怕他介意了也不讲。”
“何况，就算他自己真的不在意，我也不想让他因为迁就我，让别人在背后说他闲话。”她又补了一句。
张琬琰十分诧异，没想到小姑子竟然想得这么多。
她看了白锦绣片刻，叹气：“行，行，你有理！真是叫人没办法！”
事情既然没法改了，张琬琰也就只能配合，又过去亲自盯着，指挥人把那地方的杂草给除了，补好缺角的围墙，往屋角洒石灰雄黄，翻屋顶，刷白墙，再搬掉里头年长日久也不知道什么人用过的陈旧家具，忙忙碌碌了半个月，等换掉最后几件家具，大体也就差不多了。
这天，聂载沉一早就去了黄埔长洲岛，一套新的家具送到，张琬琰陪白锦绣一起过来布置。小姑子忙忙碌碌，指挥人把东西抬来抬去地看位置，张琬琰和送货的掌柜有点亲戚关系，就送人出去。
这座宅邸和前头的司令部虽然毗邻，但各自开了个大门，中间不通。宅子大门对出去的是条相对僻静的路，平时车马不多，只有住附近的人来回经过。顺着这条路走个几十步右拐，上了一条大马路，就是司令部的大门。
张琬琰和掌柜的在门口说着话，忽然看见两个轿夫抬着顶青布小轿从小路上拐了过来，边上跟着个看起来像是酒楼戏院跟班模样的人，沿着小路往那头去，心里一动，和掌柜告了声辞，跟了上去。果然，那顶轿子停在了距离司令部大门有些路的一个角落里，轿帘掀了起来，里头露出一个穿了身粉蓝褂裙的年轻貌美女子，女子和边上的跟班说了几句话，那跟班就朝大门跑了过去。
张琬琰上去些，听到跟班打听聂司令，卫兵说不在。跟班就问什么时候回，卫兵说不知道。跟班迟疑了下，又问聂司令去了哪里可否告知，自己有要紧的事要寻他。
卫兵不耐烦地道：“你什么人？要紧事就和我说，等司令回来，替你转告！”
跟班又不说了，回头看了眼轿子，跑了回来，学了一番。
轿子里的女子静默了片刻，轻声说：“就在这里等吧，晚些应当能等到的。”
跟班应好，不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聂司令是随便什么人都要见的吗？真有事，和我说，我带话！”
跟班转头，身后站了个衣着华丽的少妇，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太太，两只眼睛冷冷地盯了过来，不禁噤声，看向轿子里的女子。
女子迟疑了下，问道：“敢问夫人贵姓？”
张琬琰看着她：“你就是喜福顺班的什么小玉环吧？你问我是谁？我就是你要找的聂司令的嫂子！”
小玉环脸色微僵，顿了一顿，从轿子里下来，说道：“白少奶奶在上，小女子不知，刚才失礼了。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今天路过，想起来前次水涝时聂司令助力过我们班子，想向他道声谢。聂司令不在，我也该回，不敢烦扰少奶奶。”
她朝张琬琰微微躬身，转身低头上了轿，匆匆离去。
张琬琰盯着轿影很快消失在了路口，这才回到后头，在白锦绣面前半句也没提，继续帮她收拾房子。
再过两天，地方收拾得能住人了，张琬琰派好跟过去的人，选了个好日子，迫不及待的白锦绣高高兴兴地搬了过去。
小姑子是如愿以偿了，住得离聂载沉的司令部也更近，但张琬琰心里却记挂着一件事，就是那天碰到的那个小玉环。
这个小玉环抱着什么念，张琬琰不用想也知道。见多了。先前接过那个电话后，她就一直没忘，现在小姑子单独搬出去了，必须立刻把人处理掉，免得日后万一多事，惹小姑子闹心，影响夫妇感情。
张琬琰很快就打定主意，送小姑子搬家回来后，当天就出去了一趟，次日，乘顶轿子来到城南，找到了那个喜福顺戏班。
喜福顺原本位列广州四班之一，票务兴隆，小玉环因为唱功容貌身段俱佳，也渐渐有了些名气。不料上次白家请戏班唱戏把喜福顺剔除了后，同行借机暗中恶意攻击，可笑市民跟风，风评不利。现在虽然算不上境况艰难，但生意确实大不如前，追捧小玉环的客人也少了。上月小玉环新排了一出戏，班主原本指望她能再次翻身走红，但却风光不再，除了一些老客还捧着，反响远不及预期，班主十分失望。知道小玉环和如今的广州司令聂载沉有旧，就逼她去找人，叫她请聂载沉帮忙，要是能得他捧场，让人知道两人关系非同一般，身价自然大涨，再不济，有他暗中相助，往后也是不愁前途。
晚上有一台戏，票虽卖光了，但价钱却比从前要便宜几分。屋漏偏逢连夜雨，昨晚，戏班租用场地的地主又找来，说这个地方另有别用，宁可赔些钱也要他们三天内搬离。
偌大的一个戏班子，三天内能搬到哪里。班主百般央求，对方态度坚决，只说自己另有用处。班主满腹烦恼，这会儿又把小玉环叫来，半是哀求半是逼迫，要她赶紧想办法再去找聂载沉帮忙，忽被告知白家少奶奶来了，十分惊诧，忙将人迎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让上座，上好茶，等她坐了下去，自己站在一旁，陪着笑脸小心问她有何贵干。
张琬琰道：“把你那个叫做小玉环的干女儿叫来！”
班主听她语气不善，有些惊惧，心里暗怪小玉环没用，正主没搭上，竟这么快就招来了白家的人，哪里还敢多问，忙叫人去叫。
小玉环进来，低眉垂首，站在一旁。
张琬琰叫班主等人都出去了，淡淡地说：“那天在司令部外和你偶遇，既遇上，也是缘分，我见你当时愁眉苦脸，又说要等聂司令回，我今天就特意过来，代聂司令问你一声，你找他到底什么事？”
“在我面前，你就别说什么路过道谢的话了。”她又道了一句。
小玉环低声道：“少奶奶特意来问，小女子也就不再欺瞒。起因是前次贵府叫戏班唱戏，也不知道怎的，喜福顺没能入贵府的眼，给剔了下来，过后我们便境况艰难，我干爹更是日日愁烦。我见他年纪大了，实在不忍心，这才想着去找聂司令求个情。要是我们哪里有做得不到，得罪的地方，还请大人大量，我们日后一定改。”
张琬琰打量着小玉环：“你倒挺会说。可惜了，这小嘴巴里说出来的都是什么骗鬼的话！既然是为这个，前日遇到了我，你怎么不说？我不是白家人吗？什么求情的话，你非得找聂司令说才行？”
小玉环脸渐渐地胀红，低头不语。
“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十有八|九，身世飘零，确实可怜。只可惜，心眼也不正，说难听点，不要脸。聂载沉是有妇之夫，当初和我小姑结婚，全广州的报纸登满消息，到处都在说，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你不知道吗？明明知道，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找他，莫非你想取代我小姑？”
小玉环肩膀抖了一下，慌忙摇头：“我有自知之明，不敢有这样的念头！”
张琬琰冷笑：“听听，可算说出来了。不敢取代我小姑，那就是想做小，或者干脆没名没姓在外头伺候你也愿意是不是？既然这样，我不妨替你安排一个人家。我听说城南有个刘老爷很捧你，有意娶你做他的九姨太？他年纪是大了点，但家里有钱。你找男人不就是为享福吗？你的卖身契在班主那里吧？我去要过来，帮你风风光光嫁出去，怎么样？”
小玉环脸色变得苍白，跪了下去，不住地磕头，哭道：“我知道错了！求少奶奶你饶了我！我往后再也不敢多事了！”
张琬琰盯着她，等她磕了十几个头，哭得人也倒在了地上，这才眯了眯眼，转向门口，喝道：“偷听的，给我进来！”
班主吓了一跳，刚才唯恐小玉环说是自己逼她去找人，好在她没供出来，这才松了口气，慌忙进来。
张琬琰冷冷道：“这地方，我看上了，限你们三天内给我搬走！不走的话，别怪我到时让人来扔你们的破烂箱子！”
她说完，站起来就走。
班主早就听出了内情，现在自保要紧，也顾不得什么干爹干女儿的情分了，慌忙拦住张琬琰：“少奶奶你放心！明天，不，今晚上的戏也不用她上了，今晚上我就让她走！我这里不会收她了！求少奶奶你息怒，放过我们班子。我们上下加起来几十张嘴，还有家里老小一大堆人，这要是没了地方，可叫我们怎么活！”
小玉环倒在了地上，面白如纸，泪眼朦胧。
张琬琰停了脚步，看了眼小玉环一眼，哼了一声：“也罢！你把卖身契还给她，我再给个地址，你给我把她送出广州。我认识个有名的大戏班班主，让他把人收了，调|教调|教，日后只要自己还肯唱，想来也不至于饿死！”
她又冷笑：“这个世道啊，人人都觉得自己有难处。你们是，我也是。可说起来，人家可不管个中是非，铁定成了我们仗势欺人了。”
“不敢，不敢！遵命！遵命！我这就给她卖身契！你还不快谢过少奶奶对你的提携？”班主连声催促小玉环。
小玉环终于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瑟瑟流泪，一边朝着张琬琰磕头。
张琬琰看都不想再多看一眼，扭头就迈步离去。

第 62 章
日子过得快, 一转眼，白锦绣搬出来已经好几天了。
和走进来就嫌弃的张琬琰相比，白锦绣的心里倒十分满意，尤其是，只要想到聂载沉每天就在和自己不过一墙之隔的地方做着事, 她就觉得这地方简直太好了。
嫂子和管事他们只是粗粗帮她收拾，居住的细节和摆设, 全靠她自己了。搬进来后, 每天早上她送聂载沉出门去司令部后, 自己只要一有空，就忙着布置屋子。她给聂载沉设计了一个书房, 还专门准备了接待访客的会客室——经常会有访客到来, 有他的, 也有找她的。她还打算着屋子布置完, 趁开春，过两天再在庭院里种些花草, 这样只要推开窗户，就是满眼的绿意。
先前她一直在参与的女子中学终于筹办完毕, 定了校址，也开始招收第一批的女学生。这天要去学校参加招生宣传活动。
她有两辆汽车，但现在广州街头开汽车实在招眼, 因为聂载沉的缘故，她也不想太过招摇了，就没让司机开车送。
这是民国成立后广州开办的第一间综合女校, 因为她的参与，很受社会关注，教育官员和报纸记者都来了，她一到学校，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忙忙碌碌，到傍晚才完事。她婉拒了校长等人的相送，走出来的时候，身边跟了几个女学生。
白锦绣鼓励她们好好读书，往后争取获取奖学金，像男子那样出国留学，开拓视野。女学生们十分憧憬。
白锦绣和她们说着话，不知不觉到了校门口，无意间抬眼，忽然看见校门外的边上角落里站着一个人，那人似乎在等人，且瞧着等了有些时候的样子。
他在看着自己，脸上带着微微笑容。
是聂载沉！
早上两人分开时，他没说今天要来这里接她的。
在搬过来之前，白锦绣想着往后找他可方便了，想去就去，几步路就到。但现在真的搬过来了，她反而不好意思无事去司令部随便打搅他。现在突然在这里看见他，立刻和女学生们道别，快步朝他走了过去。
她真的很不争气，结婚都这么长时间了，他不过是来接自己而已，她竟然还挺激动的。
大概是他平时太忙了，对于她来说，这真的是个小惊喜。
白锦绣奔到了他的面前。“你怎么来了？你没事了吗？”
“我从外头回来，没事了，过来接你。”他望着她微笑道。
白锦绣嗯了一声，满心欢喜。
聂载沉看了眼那几个停在学校门口还不肯走不停地看着这边的女学生，叫随行的警卫先回。
“回去了吗？”他问她。
怎么可能？难得他有空。
白锦绣摇头：“我想去逛街。你陪我！”
他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结婚这么长时间了，今天是他第一次陪她逛街。
“我们走吧！”她高高兴兴地说。
他要走了，却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学校。
“你看什么？”她立刻问。
他起先不肯回答，经不住她逼问，终于说：“也没什么。就是刚才在这里等你，看到你出来，我忽然想起我第一次去接你的事。当时没想到……”
他停住，不说了。
白锦绣也跟着回头看了眼身后，顿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当时她本来就心情不好，又把他当成大哥派来监视自己的人，对他趾高气扬，根本就不屑一顾。
她也是没想到，后来她怎么就那么喜欢他，还非要嫁给他不可。
她见他望着自己，目光带着淡淡笑意，不禁疑心他在嘲笑自己，恼羞，抬脚重重踩了一下他，在他的皮靴面上留下一片自己鞋底的印痕，这才转身跑了。
他笑，追了上来。
天渐渐黑了。白锦绣拉着他先去吃了东西，再逛城隍夜市，到了晚上九点多，又吃了顿宵夜，最后一手拿了只彩纸糊的风车，一手拿着枚糖人，心满意足地回到了住的地方。
一走进大门，她就停住。
“我从没走过这么多的路！我的脚要断了！我实在走不动了！聂载沉你抱我进去！”
从白家跟来这里的门房开完门，人还在边上没走。
聂载沉看了一眼，没动。
“快点啊！我真的要站不住了！”她顿了下脚。
聂载沉不再犹豫，立刻抱起了她。
门房赶紧背过身，闩好门，躲进了自己的屋。
聂载沉抱她走了进去，一脚才跨进门槛，就迫不及待地转身，将她狠狠地摁在了门后的墙角里。
门枢被她的背撞了一下，发出粗重的“咯吱”之声。
屋里没有亮灯，黑漆漆的，风车和糖人掉在了地上，黑暗中，传来两人渐起的喘息之声。
……
已经下半夜了，外头的风忽然大了，仿佛要下一场夜雨，远处夜空还起了阵阵的春雷之声。
白锦绣却还没有睡意，躺在他的怀里，和他描述着自己对庭院的规划。
“……前些天我嫂子嫌院子里有棵槐树不好，说什么口木为困，要砍掉，我不让，她说再种一棵。我说要种就种三棵好了。知道为什么吗？周礼说，周王家的院子里三棵槐，好方便太师太傅太保上朝找准自己的站位。你说槐树吉利不吉利？咱们也学学周王好了，干脆就种三棵吧。”
“……我还要再种些芭蕉。我小时候画画，可喜欢画芭蕉了。郑板桥写过芭蕉，说，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自是相思抽不尽，却教风雨怨秋声。我小时候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就觉得好美。你想，一叶才舒，一叶又生，芭蕉真的是叶叶多情，相思不尽……”
她起先还能听到他嗯嗯地应着自己，过了一会儿，没了声音，只剩下她自说自话。
她转头，见他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凑过去轻轻亲了他一口，然后关了灯，卧在他的身边。
快要下雨了，风变得有些大，不知道哪扇窗棂之前还没完全修好，被吹得发出一阵微微晃动的咯吱之声。
明天得再叫个人来检查下窗户。
白锦绣渐渐也困了，闭上眼睛，在心里模模糊糊地想。
忽然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门房的说话声：“聂姑爷，聂姑爷，外头有人找……说有人命关天的急事……”
门房声音很轻，聂载沉没反应。白锦绣推了推他。
门房在外头又重复了一遍。他立刻醒来，一下坐了起来，下床走了出去，很快回来。
白锦绣见他神色看着有点怪异，心里不安，坐起来问他：“怎么了，什么人命关天的事？”
他一边穿衣，一边说：“绣绣，刚才是城北夜守的士兵来找，说城外有人要入城，说是有人割脉自杀，流了很多血，快死了，城外没治的地方，求放他进来找人救命。报出了我的名，士兵就来通知我。”
“自杀的是小玉环，来的人是她的跟班。我去看看吧。”
他很快穿好衣服，顿了一下，望着她道。
白锦绣诧异无比，也不知道那个小玉环怎么就突然出城，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残，心里的下意识念头就是不让他去。但他已经穿好衣服了，听起来也挺严重的，那一句“不许你去”就说不出口了。
“好吧，你去看看吧。”
白锦绣故作大度，答应了。
“开车去吧，方便点。”
她又说道。这是真的在心疼他了。
他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走过来让她躺回去，替她盖好被子。
“我放心，我尽快回来，你先睡。”
他走了出去，很快离开了。
……
聂载沉开着车，很快来到城北，让人打开城门。小玉环那个名叫阿金的跟班看见他现身，噗通一声下跪，磕头道：“聂大人，求求你了，帮忙救命，她一出城就病倒了，上不了路，躺了几天，昨晚一时想不开，拿刀割了手。小的实在是没办法……流了一地的血，真的快要死了……”
阿金一把鼻涕一把泪。
聂载沉让他起来，也没问别的，问人在哪里。
“旅店掌柜嫌晦气，我就背她出来，想找人救命，人就在这里……”
阿金飞奔到路边，抱起被铺盖卷住的人，跑了过来。
聂载沉让他把人放进车里，载着送到了城里的一家西医医院。
医生闻讯赶来，立刻召人紧急救护。聂载沉等在手术室外，听着阿金替小玉环求情：“聂大人，你千万不要怪她。她真的很不容易。孤身一人，好不容易在戏班里算是站住脚了，又得罪了白……”
阿金顿了一顿，停了下来。
聂载沉眉头微蹙，一语不发。
医生在抢救室里忙碌了许久，终于走了出来，说人失血晕厥，但好在伤口后来凝固，现在救回来了，情况稳定，等苏醒过来，住院观察下，再多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聂载沉向医生道谢，看着小玉环躺在病床上，被护士推着送进病房。
她还没苏醒。
聂载沉没有马上离开，继续在外头等待，一直等到天快亮，终于听到里头传出一阵动静，阿金从病房里奔了出来：“大人，她醒了！”
聂载沉抬眼，见小玉环仿佛要坐起来，走了进去。“躺下吧，不要起来。”
“多亏大人他送你来这医院，救了你。刚才大人一直在外头等着你醒！”阿金站在一旁，欣喜地说道。
小玉环已经病了几天，瘦削了许多，现在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上，也慢慢地浮出了一缕淡淡的血色。
她眼睛湿润，凝视了他片刻，挣扎着爬了起来，要向他磕头，颤声道：“因为我，劳烦大人你了，恳请大人见谅。”
聂载沉让跟班扶她躺回去。她不躺，仍是跪着，说完话，眼泪就落了下来。
“怎么回事？忽然要去北边？”
聂载沉问她。
她慢慢低头，没有开口。
一旁的阿金小声说：“前些天，白家少奶奶忽然找了过来，不让她待广州了，要她去北边，班主不敢不从。她出了广州就病倒了，病了好几天，一时想不开，这才割了手……”
阿金说着，小玉环的眼泪不停地落。
聂载沉没说话。
她哽咽道：“大人你千万不要见怪。先前我去找你，也是被班主逼的，并不是故意要给大人你添乱子。现在这样，我真的不怪别人，都是我自己的命……”
她抬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间不停地涌出。
“大人，她从没去过北边，很是害怕。求大人再帮个忙安置下，往后再慢慢寻个新的出路。”
跟班又跪了下去。
聂载沉沉默了片刻，道：“少奶奶这样的安排很好。等身体好了，你就照她说的去吧。我会再派个人送你。等习惯了，南北都一样，没什么分别。”
小玉环慢慢地放下了掩面的手，睁大眼睛看着他。
“大人……”她忽地失声痛哭，眼泪掉个不停。
聂载沉看着她：“有件事你需要明白，我救你一次，救不了你一辈子。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太太还在家里等我，我回了。你遵医嘱休息吧。”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很快就将身后的哭声给抛了下去。
……
他走后不久，伴着一道从头顶压过的春雷声，天就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大风刮得窗户不停摇动，咯吱咯吱作响，听着仿佛就要掉下来了。
忽然伴着一道轰雷之声，电灯眨了几下，灭了。应该是司令部前头的电路出了什么问题。
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白锦绣害怕，哪里敢下床，用被子把自己的头紧紧地捂住，人缩在床角里，心里只盼他能快点回来。
风雨刮了一夜，天明才停歇下来，熬了一夜的白锦绣，从恐惧中陷入了猜疑和焦虑。
那个小玉环干嘛要自杀？她是不是死了？或者没死，缠着聂载沉不让他回来？
她心里跟猫抓似的，万分难受，懊悔自己昨夜没跟着他同去，听到外头发出了动静，女佣起了身，在外头打扫昨夜被大风吹落的枝叶，自己哪里还躺的住，也爬了起来，往身上胡乱裹了件披肩，打开门，趟过淹了积水的院子，来到大门口，打开门，不停地朝外张望。
大概五点半的时候，他终于开车回来了。
白锦绣松了口气，急忙迎他进来，顾不得换去脚上的湿鞋，问他：“怎么样？不会是死了吧？”
他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我送她去医院了。醒了。休息几天就没事。”
“没事就行。真是的，好好的自杀什么……”
真不想活了，要死也不跑远点。害他大半夜地冒着风雨跑出去，自己又担惊受怕了一夜。
白锦绣抱怨了一声，也懒得问缘由。
“就这一次！我可跟你说，下回她要是再闹什么自杀，死了我也不让你再去！关我们什么事？”
他又看了她一眼，没做声。
“你累了吧？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他摇了摇头，说早上还有事，不睡了，等下就要出去。
“那你饿了吧？你等等。”
白锦绣跑了出去，催厨娘赶紧去做早饭，自己也在一边打着下手。
早饭很快做好，白锦绣陪着他一起吃。他很快吃了碗粥，放下筷子。
“还要吗？”
他摇头。
“你怎么吃这么点？不行！再吃一碗！”
白锦绣亲手又替他添了一碗。他吃了。白锦绣托腮看着他。
聂载沉再次放下了筷子，看着她，迟疑了下，欲言又止的样子。
白锦绣这才终于觉察到他似乎有话，就问：“你怎么了？有事？”
聂载沉想了下，最后还是决定提一下。
他说：“绣绣，小玉环的事，现在过去了。往后你再也不要放心上。你也放心，我不会和她或者别的任何女人有不该有的任何关系。”
他顿了一顿。
“但是，我也希望，你往后不要再用这样的手段逼迫人。有事的话，你和我说，我会解决的。”
白锦绣愣住了。
他的语气温和，但是她还是觉察到了他话里隐隐的责备。
“我怎么逼迫人了？”她问，一脸的困惑。
“嫂子前几天去了戏班，要她离开广州去北方。你知道的吧？”
白锦绣一怔，突然明白了过来。
难道是嫂子知道了什么，替自己把人给赶跑，然后这个小玉环想不开自杀？
她张了张嘴，沉默了。
聂载沉见她这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赞同她用这样粗暴甚至可以说是仗势压人的手段去赶走她讨厌的人。但是对着这样的她，他又实在没有办法。
他无可奈何，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脑门，说：“算了，没事了，下次有事，先和我说一声就行。我先走了。你再去睡吧。”
他回到卧室，换了身衣服，戴上帽子，回头见她跟了进来，双手背后，靠在门口盯着自己，一脸倔强的表情，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哄她去睡觉。她站着就是不动。他就抱她躺在了床上，给她脱鞋盖好被子，这才走了出去。
白锦绣压下心里涌出的伤心和失落，躺在床上发呆了片刻，爬起来换了身衣裳，叫司机开车送自己去西关白家。
汽车开到大门前，她看见之前被她从古城叫去办事的阿生站在门口，身上背了个行囊，风尘仆仆，看着刚刚才到似的。
“小姐！我回来了！我过去，见到聂姑爷的母亲了！”
阿生听到汽车开近的声音，扭头，见白锦绣从车里下来，跑了过来说道。

第 63 章
结婚后， 他母亲没能参加婚礼的事， 成为白锦绣心头一块挥之不去的心病。
男人是她主动追求的， 更是用了手段才弄到了手，他本来就不是很愿意。
这个先天的劣势， 让从不知道世上还有看人脸色这回事的白家小姐在婚后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察言观色。她无比地希望， 聂载沉只是因为一时没想通。她更希望他能从娶了她这件事上也获得像她一样的开心。但她很快觉察到，他有心事，对何时带她去见他母亲这件事显得也很被动。这叫她难免惴惴不安。
就像丁婉玉之前讥笑的那样， 她自己也疑心，或许是他的母亲不愿儿子结这门亲事，他又必须要对自己负责，他才有了难言之隐。
但她不是一个遇事束手束脚只等别人大发慈悲上来成全她的人。即便他母亲不喜欢她， 她也可以努力试着去争取的。正好现在聂载沉很忙，根本抽不出身安排带她回乡的事， 她怕他母亲愈发不满，万一认为自己对她不敬， 所以一个多月前，把阿生从古城叫来，让他先去聂载沉的家里代自己去探望聂母， 解释为何没能迟迟过去看她的原因，自然了， 顺便帮她探个虚实， 看看聂母对这件婚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好让她心里先有个底。
阿生到了太平， 找到了地方，携着礼物登门，看过了聂母，也知道了另一件事，惴惴不安，回来后一路紧赶，总算在今早入城，一口气也没歇，立刻回到白家想找小姐禀告，这么巧在大门外遇到了。
白锦绣回家是想找大嫂问下关于小玉环的事，但阿生终于回了，她更想知道他这趟出门的详情，先就不进去了，按捺下纷乱的心情，叫他上了车，让司机下去，开口就问：“怎样？我婆婆她都好吗？腿脚怎样了？”
“老夫人身体都好，腿脚也没大问题。”阿生应道。
白锦绣呼出了一口气，又问：“那我叫你留意的那件事呢？婆婆她说起我，有没有不满意的样子？”
“小姐，有个事，你听了别生气……老夫人她……”
阿生一下仿佛结巴了，吞吞吐吐，半晌也说不完一句话。
“到底什么事？我婆婆怎么了？你快给我说！”白锦绣急得恨不得拍他一巴掌。
阿生哎了一声，心一横：“小姐，老夫人她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姑爷已经成亲的事，更不知道小姐你了！”
“什么？”白锦绣吃了一惊，一下睁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阿生看着她的脸色，小心地道：“是真的……聂姑爷老家在太平县下，要翻过一座山才到，我雇了人，带着见面礼上了门，说我是白家的人，受小姐你的差遣，先来探望老夫人。谁知老夫人没听过我们白家的名字，还问小姐你是谁。我见情况不对，就没敢说小姐你和聂姑爷结婚了的事，只说咱们是聂姑爷在广州这边的朋友，知道老夫人她一个人在老家，正好路过，就过来代聂姑爷探望老夫人的身体。”
“老夫人她人是极好，对我客客气气，还非要给我做东西吃。可是她怎么不知道聂姑爷娶了小姐你的事？难道是聂姑爷没和老夫人说？反正我去的时候，正好还遇到了一个县城来的媒婆，要给聂姑爷做媒，被老夫人给推了……”
阿生嘀嘀咕咕，满脸费解。
白锦绣宛如五雷轰顶，心头仿佛有一口气突然提了上来，堵住胸口，无法呼吸，人也没了任何的反应。
“小姐？小姐？”
阿生见她脸色突然发白，担心不已，慌忙叫她。
白锦绣终于透出那口气，闭目，咬紧牙，手慢慢地捏成了一只拳头。
“小姐，是不是有误会？你要是人不舒服，赶紧先进去休息……”
阿生打开车门要下去。
“站住！”
白锦绣突然睁开眼睛，叫住了他。
“这件事除了我，你谁也不能泄露半句！包括我爹，我哥还有我嫂子！”
白锦绣吩咐道。
阿生一愣，随即点头：“行，我知道了！我不会说的！”
“你去休息吧。路上辛苦你了。”
白锦绣打发走了阿生，再次闭目，独自在座椅上靠了片刻，抑制不住胸间那宛如波浪翻涌根本无法平息的强烈的情感，猛地睁开眼睛，冲着车外的司机喝了一声：“回司令部！”
司机载着她掉头上路，回到了司令部，停在大门之前。她下了车，迈步就往他办公室的所在径直而去。
她知道他娶自己勉强，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勉强到了这样的地步。
别说什么婆婆喜欢不喜欢了，根本都是她自己在多想。
事实是她这个大活人，连在他母亲面前存在的资格也没有。
虽然搬过来也有几天了，但这是她头回在白天闯入司令部。这个时间，里头的人都已来了，忽然看见她从大门里疾步而入，朝着司令办公室奔去，脸色极是难看，等她走了过去，纷纷出来张望。
白锦绣一口气冲到了他的办公室前，一把就推开了门。
门被撞到了墙上，又反弹回来，发出“砰”的一声，声音响亮。
聂载沉和七八个军事部的要员在开会，忽然听到门的爆响，停了说话，抬头见她站在门口，神色异样，不禁一愣。
秘书官正低头坐在一旁飞快记录着，被打门声给吓了一跳，手一抖，水笔墨一下滴到了衣服上。
他有些恼怒，抬头想看看是哪个冒失鬼竟然敢在司令办公室里这样开门。
“夫人？”他脱口叫了一声，怒气顿时没了，诧异不已。
办公室剩下的那七八个人齐刷刷地扭头，发现是司令夫人这样闯来，相互看了一眼，纷纷站起来向她问安：“夫人早！”
对着这满屋子的人，白锦绣一阵茫然，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的举动并不恰当。
她回过神，转身就走，像来时那样又匆匆出了司令部的大门。
“你们继续。我去去就来！”
聂载沉已经不止是尴尬了，心里更是不安。也顾不得别的，朝向着自己投来各色目光的下属们略略解释了一句，立刻走出办公室，追了出来。
他一跨进卧室，就看见她在胡乱地翻着衣柜和抽屉，东西撒了一地，又是惊讶又是不解。
“绣绣你怎么了？你在做什么？”
白锦绣停下，转头道：“我送给你的表呢？”
聂载沉一愣。
“给我！”她蓦然提高音量。
她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在发抖。聂载沉迟疑了下，走到隔壁书房，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金表，拿了过来。
“绣绣，你要做什么？”他再次发问。
白锦绣一言不发，从他手里拿过金表，砸在了地上。
“啪”的一下，表盖和表面分离，飞了出去。
她上去，又重重踩了一下，再把表面裂了的金表一脚踢进床底，这才转身又回到衣柜前，终于找到了那条她织的围巾，扯了出来，拿起剪刀。
聂载沉看着她毁了金表，眼看她又要把亲手织给自己的围巾也要给毁了，一下从惊呆中回过神，一个箭步上去，一把握住了她手腕，把围巾和剪刀强行从她手里夺走。她要他还，他不给，她追着，他没办法，把东西放在衣柜顶上。她跳起来也够不到，这才停了下来，不停地喘气。
“绣绣，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和我说！”
终于从她手里保住了东西，他第三次发问，问完，自己忽然若有所悟。
早上离开前，她显得有些不快，他也知道的。他想再陪她，但确实是有事，这才走了，原本打算中午回来再看下她。
是她还在为小玉环的事和自己生气？
但气成这样，一张脸都白了，他真的又心疼，又糊涂，实在想不明白。
这会儿她在气头上，他也想不了别的，只想她快些息怒，朝她伸手，想让她先坐下去。
“绣绣，你是不是还在为早上的事生气？我真的没怪你的意思。其实全是我不好，我没把事情处理好，才……”
刚才抢东西没抢过他，她还在呼哧呼哧喘气，见他朝自己伸手过来，一把打掉。
“你凭什么怪我？这样对她已经够客气了！是她自己要死的，别说没死成，就算真死了，也是活该，我是不会有半点愧疚的！”
聂载沉一时说不出话，看着她。
白锦绣哼声，冷笑了一下。
“看我干什么？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后悔当初发生关系了是吧？要是没关系，你也就不用勉强娶我了！”
她顿了一顿，再次开口，声音已是微微发颤。
“我告诉你聂载沉，不止你后悔，其实我也后悔。我真的后悔了。”
她的眼圈泛红，眼中分明渐渐溢满水光，眼泪却还是强忍着，不肯掉落。
“绣绣，到底出了什么事？”
聂载沉彻底地呆住了。
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绝不可能会是因为今天早上的那点不愉快，她才变的如此愤怒而伤心。
可是除了这个，和自己有关的，还有什么能叫她情绪变化到了这样的地步？
他怔怔地望着她，忽然心跳加速。
他想到了一件事！
“绣绣！你知道了？是因为我母亲……”
他声音艰涩，停了下来。
眼泪再也忍不住，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了下来。
“是，我知道了！要不是现在我自己知道了，你还要瞒我多久？你心里就没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却又一次次和我上床骗我。就算一开始是我强迫你的，可是后来我有逼你吗？”
“聂载沉，你真是个混蛋！”
她想狠狠打他一耳光，却终究是下不去手，改而擦去眼泪，一把推开他，转身奔了出去，匆匆坐上汽车，很快绝尘而去。

第 64 章
聂载沉追了出来, 望着汽车迅速远去, 很快只剩下了个影子, 心焦不已，又追了几步, 停下来, 回到司令部，吩咐侍从官去通知会议取消，随即离开。
他匆匆赶到了西关白家。门房见他来了，笑脸相迎。
“你们小姐回来了吗？”他问。
门房摇头：“小姐早上回来过一趟，但没进去，很快坐车走了, 现在还没有回！”
聂载沉一愣，看了眼庭院里停车的地方，果然没有她乘坐的那辆汽车。
聂载沉又问白镜堂和张琬琰, 被告知他两人也都不在家，各自有事出去了。
聂载沉有种直觉, 她既然没第一时间回白家，那就不会马上回来。
他想到她跑掉时那落泪的双眼, 看着自己的眼神, 还有那几声质问，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懊悔和自责, 对自己更是痛恨无比。
当初结婚之前，他之所以一念之差，最后没有对母亲说这件事情, 顾虑的就是她那阴晴不定的性子。
他没有信心她会真的长久喜欢自己，他也疑虑她对即将到来的这桩婚姻的态度。
在他看来，婚姻应当是严肃，郑重，深思熟虑，一旦决定就是一辈子的大事。
但是她的言行，总是让他觉得她不过是心血来潮，极有可能哪天就会因为某种新的心血来潮而毫不犹豫地抛弃这段婚姻。
他喜欢她，在她有危险的时候，他可以不顾一切乃至舍了性命去救她保护她，但他真的做不到跟随她的步调，将自己完全地投入到这段突如其来也极有可能是短命的婚姻之中。
他没有信心。或许，也是爱得不够而已。
结婚后，他因为忙碌，没法在她身上倾注更多的时间和关注。原本那么骄傲任性的她，没有在他面前抱怨过半句，每天对他笑脸相迎，甚至为了和他能离得近些，还搬到了条件远不如白家的司令部居住。
她对他的依恋，点点滴滴，他怎么可能没有知觉。
不止一次，夜深之时，当结束了那令他为之神魂颠倒的亲密，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他看着她恬静满足的睡容，仿佛自己就是她全部的世界，再想到当初他做的那个自私利己的决定，他整个人就会陷入深深的懊悔和自责。
越是和她相处，他越是发现，原来她是这么的可爱，让他迷恋得无法自拔，他甚至也开始相信，她或许真的能和他共度一生，他为自己当初对她的怀疑而羞愧。
在他娶了她之前，他告诉自己，即便日后被她抛弃，他也是完全能够接受的。
但是现在，他却不愿想象那一天了。他没法就那样平静地接受她再也不喜欢他不要他了的事实。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而且，这是件现在能要他命的大事。
他也曾一次次地想向她坦白，祈求她的宽恕，但是却又一次次地话到嘴边无法开口。
他贪恋着她对他的依恋和信赖，他不敢想象她知道后会是如何反应。
面对着她，他永远都是摇摆不定，患得患失，节节败退——就像当初，他分明不想娶她，却又可耻地坚守不住原则，最后还是把她留下要了她一样。
他聂载沉，就是个完完全全的懦夫，自私的懦夫。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再也用不着他挣扎犹豫，畏首畏尾了。
上天干脆利落地替他解决了。她自己知道了。虽然他还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姑爷，要么你进来坐吧。等等小姐说不定就回来了！”
白家门房见他定定地立着，请他入内。
聂载沉回过神来。
他没法就这么在白家坐等她回来。
但是她没回家，气头之上，又会去哪里？
聂载沉离开白家，站在车马熙攘的广州街头。
他穿着制服，在人流里如同鹤立鸡群十分显眼，很快就被周围的路人给认了出来。
路人纷纷放慢脚步，甚至停了下来，对他投来敬畏又好奇的目光，相互低头接耳，探究着他怎么一个人突然这样出现在街头，站着一动不动。
聂载沉茫然不觉。
他已经快要急疯了。
也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对她的了解，竟然是这么的贫乏。
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平常会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在广州都有些什么朋友。
除了熟知她在床上时身子的每一寸肌肤之外，他对她，什么都不知道。
围观他的人群里，忽然钻出来一个手里拿着公文包的男人，兴奋地跑到了他的面前，说自己是某报记者，正想去司令部请他有空做个采访，想知道接下来关于民生建设的计划。
聂载沉看着面前这个不停说话的人，突然想到了一个她曾经去过的地方，一把推开，迈步就走。
他赶到了德隆饭店，果然，在街边的停车场里看到了她的那辆汽车。他的心脏一阵狂跳，疾步登上大门外的台阶，冲进酒店大堂，在周围人目光的注视之下，奔到了前台，问她住在哪个房间。
侍者却不认得他，不肯告诉。
聂载沉道：“我是白小姐的丈夫！”
侍者一愣，看了他一眼，小心地解释：“对不起先生，刚才是经理带着白小姐直接上去的，我这里也不知道是哪个房间……”
“把他给我叫来！现在！”
“是，是，您稍等！”
侍者见他面带怒色，语气强硬，慌忙离开，很快，弗兰从大堂后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说：“聂先生！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为您效劳的地方？”
“我太太住哪个房间？”聂载沉开口就问。
弗兰顿了一顿，报了个房号，就是上次她替他过生日开的那个房间。
“白小姐在里头休息。我很愿意为你带路。”法国佬看着他，迈步就要随他同上。
“多谢，不必了！”
聂载沉淡淡道了一句，撇下笑嘻嘻的法国佬，迈步而去，循着楼梯迅速地上了七楼，奔到了她所在的房间门口。
他停住脚步，平复了下猛烈的心跳和微微紊乱的呼吸，定住心神，终于抬起手，试着按下了门铃。
“绣绣，是我！你开门！”
他已经做好了她拒绝自己的准备，想着她要是不肯开门，他就从楼顶的天台爬进阳台。
她人在里头，无论如何，他也一定要见到她的面，向她道歉，恳求她的原谅。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拒他于门外。
不过按了几下门铃，他就听到门里传出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她的身影出现在了门里。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沾着泪痕，显然刚才一直在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表情却很平静，抬起她红肿的眼，和门外的他对望了片刻，说：“进来吧。”
这样的她，让聂载沉完全措手不及。
她的平静太过异常了，异常得让聂载沉生出一种不祥之兆。
他刚刚才平复下去的心跳，再次加快。
她说完，转身进去坐在床边，仿佛在等着他进来。
聂载沉在门口立了片刻，迈步入内。他关上门，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走了过去，最后停在她的面前。
她微微地低着头，鬓发有点乱，面上沾着还没干透的泪痕，模样看起来可怜无比。
聂载沉胸中情感翻涌。他想抱住她，像他以前经常做的那样亲吻她，祈求她的原谅。他会尽快带她去见他的母亲，如果她还愿意的话。
但是他却不敢伸手碰她了。
他在她面前立了良久，说：“绣绣，我错了。”
他说完，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有听到似的，胸中一热，再也忍不住，抬手握住了她的双肩。
“绣绣……”
白锦绣忽然抬起头，将他搭在自己肩的手推开了，说：“聂载沉，我们结束了。为了你的名誉和我爹这边的考虑，现在可以暂时不公开，等过些时候，时机方便了，我们就宣布离婚。”
她说完，双眸望着他，神色平静。
聂载沉浑身血液仿佛骤然被冻住。
“我不同意！”
他僵了片刻，忽然说道。
“绣绣，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对待你的。我真的后悔了！我不止一次想要告诉你的……”
白锦绣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聂载沉，你不用再为这个自责后悔或者想要请我原谅了，我原谅你了，真的。抱歉早上我太冲动了。设身处地，如果换成我是你，我想我做得绝不会比你更好。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和顾虑。”
聂载沉怔住了。
他很快回过神来，上去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绣绣，我求你了，你别这样好吗？我知道你很伤心，你还在怪我。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只要你能原谅我……”
白锦绣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中抽离。
“聂载沉，我真的没怪你了。早上我对你说，我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是真的。我也想清楚了，我之前大概也不是什么的真的有多爱你。丁婉玉说我和她争夺你，她说得大概是对的。当时要是没有她和我抢，我就算再怎么喜欢你，应当也不会那么急着要和你结婚。那时候，我以为我只要得到了你，以后我就会很快乐。现在我才知道，我得到了你，但我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快乐。”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凝视着他。
“我不快乐，一点儿不！我如愿以偿嫁给了你，但我却要时刻想着你高不高兴，我担心你母亲喜不喜欢我，我害怕你因为娶了我忍受外来的压力，我送给你的东西，你也从来不用，你让我觉得，我永远没法和你真正合为一体，哪怕天天晚上你都在和我上床……”
她的眼睛突然再次红了，但是没等到眼泪下来，就偏过脸飞快地擦去。
“我累了。”
她吸了一口气。
“我就是个自私的人。以前想得到你，我用尽了手段，现在得到了，我发现不过也就如此，还把你我都弄得这么累。这和我原本的想象相去甚远。”
聂载沉定住了。
“绣绣……”
半晌，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颤抖。
“聂载沉，一句话，你对我没有当初的吸引力了，我对你也没兴趣了。就这样吧。往后你得解脱，我也可以重新过回我自己原来的生活了。”
她的话冷静而无情，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飞向她的情郎和丈夫。
“今天我就搬回家去，你不用回。我会向我哥哥嫂子解释的。等过些时日，方便了，正式宣布消息。”
她说完，丢下呆若木鸡的聂载沉，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离去，很快将他丢在了身后。

第 65 章
当天晚上, 白锦绣收拾了个随身箱子，回到西关白家。
张琬琰正在大厅里和管事在说话, 忽然看见司机帮她提了个箱子进来, 好像是要住家里的样子，就问怎么回事。
“嫂子，我搬回来住了。”
小姑子前些时候高高兴兴搬出去的情景, 张琬琰还是记忆犹新。这才多久，突然又回来，张琬琰一怔：“怎么回事？那边怎么不住了？”
“老屋子潮气太重，天气一暖, 蚊子也多。我不想住了！”
小姑子娇生惯养大的, 出去住了几天吃不了苦，改主意要回来, 张琬琰没觉得奇怪。反正她也觉得小姑子不适合住那里，说：“我就知道，你住不了几天！我本来就不让你搬的，现在知道不方便了吧？住家里多好。”
白锦绣不说话。
张琬琰又看了眼她的身后：“载沉呢？怎么没和你一道回？”
“他最近很忙, 暂时回不来，住那边方便做事。嫂子我累了，先上去休息。”
小姑子确实看起来脸色不大好，面带倦容，张琬琰就让女佣帮她提东西上去，再问她吃饭的事，听她说已经吃过了, 也就作罢。
小姑子搬回来住，她起先并没有放在心上，但连着三天，发现聂载沉一直没回，小姑子也整天在房间里画她的那些东西，都没怎么出来，渐渐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这天傍晚，她从外头应酬回来，问下人聂载沉有没回，被告知还是没回，再问小姑子，说好像在房间里。
张琬琰沉吟了下，打算去司令部看看。正吩咐人去厨房准备点带出去的吃食，忽然听到下人喊道：“聂姑爷回来了！”
张琬琰转头，看见聂载沉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穿着熨得笔挺的制服，头发似乎新理过，人显得十分精神，手里还拿着一束装饰得十分漂亮的红色玫瑰花，以及一盒用彩纸包起来的看起来像是西洋巧克力的糖果。
自然了，一定是送给小姑子的。
这有点反常。之前张琬琰从没见他往家里带过这种东西。现在见他不但忙完事情回家了，竟然还学起西洋做派知道去讨小姑子的欢心，忍住笑迎了上去，和他寒暄了几句，问他有没吃饭。
他显得有点不自然，说自己吃过了，迟疑了下，问：“绣绣……她在吗？”
“在！在房间里呢！快上去吧！”
张琬琰催促。
聂载沉看了眼楼梯的方向，向张琬琰道了声谢，快步上了楼，来到了两人住的房间外，停在门口，抬手，轻轻叩了叩虚掩的门。
“敲什么敲？肚子不饿！饿了我自己会下去吃饭的！”
房间里传出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聂载沉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呼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她背对着门，也没坐，就趴在靠窗的一张桌前，手里握着支笔，正在纸上不停地画着什么东西。
斜阳从窗外射入，将她身影笼罩，她忙忙碌碌，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等了片刻，见她始终没有回头，走了进去，叫了她一声：“绣绣！”
白锦绣手一顿，转头，视线落到他的身上，扫了眼他手里的花和糖果：“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吗？”语气十分冷淡。
聂载沉把带来的花和糖果放在桌上，慢慢地道：“绣绣，我希望你能再给我个机会。”
白锦绣回头，继续画着自己的东西，说：“我觉得我那天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走吧。”
他不走。
白锦绣又继续画了几笔，手一歪，稿纸上的线条坏了。
她一下甩了铅笔，转身朝外走去。
“你不走，我走。”
聂载沉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
白锦绣停步，低头看了眼他抓着自己臂的手，抬起头：“放开！”
“绣绣，你再考虑一下好吗，不要这样和我离婚。我之所以后来一直没告诉你那件事，是我怕你不肯原谅我……”
他在她的耳边低声恳求着。
白锦绣恍若未闻，推搡着他。两个人正纠缠，门外传来一阵踢嗒踢嗒跑路的声音。
“姑父！他们说你来了！好久没看到你啦！”
阿宣推开门，跑了进来。
两人对望了一眼。
聂载沉松开了她，白锦绣蹙眉，捡回铅笔，又继续画起了草稿。
“姑父！我想去你那边玩，但娘不准我去！”
阿宣的辫子早已如愿剪掉，现在前头的头发也留长了，刘海剪平，就跟在脑袋上扣了半个西瓜皮似的。他仰着头和聂载沉说话。
聂载沉脸上露出笑容，点头：“下次姑父带你去。”
“好！我要去司令部玩喽！”
阿宣高兴地跳了起来，扭头看见桌上的花和巧克力，咦了一声，走过去翻了两下，拿起糖果晃了晃：“姑姑，我能吃吗？”
“吃吧，你全拿去。他特意买给你的！”
白锦绣道，头也没回。
阿宣两道眉毛虫子似的扭了扭，看了眼白锦绣的背影，又看了眼聂载沉，不客气地拿起糖果：“那我吃啦！”
他三两下撕开盒子，拿出一颗，拨开糖纸放进嘴里，抿了抿，笑眯了眼。
“谢谢姑父！我走啦！下次记得带我去玩！”
他抱着糖果飞快地跑了出去，正想溜回自己的房间，被张琬琰看见，叫了过去。
“你拿的是什么？”
“巧克力呀！”
张琬琰哎呀一声，抓住儿子的手：“这是你姑父送给你姑姑的！你吃什么？给我还回去！”
阿宣抱着不放。
“姑姑和姑父吵架！她不让姑父抱她！我都看见了！她不要，送给我了！”
张琬琰一愣，手一松，被阿宣溜脱掉了。
阿宣跑了出去。白锦绣也掷了铅笔，把画了几天的全部稿纸收了收，对着还站在自己身后的聂载沉说了句“自便”，转身走进里间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睡觉。
聂载沉一个人在外间立着，暮色渐渐浓重，天黑了下来。
他终于慢慢转身，迈步出了房间，步伐有些沉重。
张琬琰坐在楼下客厅里，见他下来了，起身叫他随自己来。
他跟了过去，来到一间没人的侧厅，张琬琰叫他坐下去，问道：“载沉，绣绣是不是和你吵架了？”
她问完，见他没否认，就知道是真的了，哎了一声。
“我说呢，她怎么又搬回来住了！好好的，她和你闹什么？真是小孩子脾气，都结婚了，还没个大人样！”
她责备了小姑几句，又看了眼聂载沉。
“是不是她怪你太忙，没时间陪她？你是男人，别和她一般见识。她脾气是急了点，但过去也就没事了。你放心，她哪里做得不到，你和我说，嫂子一定会帮你说她的！”
聂载沉道：“不是她的缘故。是我做错了事，对不起她。”
张琬琰一愣：“你对不起她？”
她立刻就想到了之前自己处理过的小玉环。难道除了小玉环，他还和别的什么女人牵扯不清？
她盯着聂载沉。
聂载沉默然了片刻，说：“我母亲当初缺席婚礼，是因为我没有告诉她我和绣绣结婚的事。她不知道。”
张琬琰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怔片刻，才反应了过来。
“什么？姑爷你说什么？你母亲不知道你娶了我家绣绣？你没说？”
“是我的错……”
张琬琰勃然大怒，打断了他的话。
“聂载沉！你太过分了啊！结婚这样的大事，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你既然要娶了，你怎么能连你的母亲都不告知？这叫什么事？你把我家绣绣当什么人？”
张琬琰气得站了起来，指着聂载沉：“你不会是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家绣绣配不上你？我告诉你，大官我白家见多了！没了你，只要我们想，绣绣立马就能嫁个比你更大的官！我真没想到啊，你……”
“嫂子！”
厅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白锦绣跑了进来。
“当初是我非要嫁他的，他本来就不想娶我，没办法才点头。你用不着怪他，是我的事！我和他自己会解决！嫂子你不用管！”
张琬琰张口结舌：“绣绣，你——”
白锦绣沉着脸，看着聂载沉：“走了！”
聂载沉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转身就走，带着聂载沉到了白家大门口，打开门，冷冷地说：“你活该，自己找骂！叫你到处的说！有本事再找我爹说！明天登报说！正好，一道把布告也给登了！”
他沉默着，看着她。
“别来了！不想看见你！”
她把他推了出去，“当”的一声，关了门。
一辆豪华马车驶来，停在了门口，白镜堂从马车里下来，看见门外的聂载沉，一愣，急忙上来。
“载沉？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家里没人？进来吧！”
聂载沉很快转过身，微笑：“刚见过绣绣出来。我还有事，先走了，下回再来找大哥嫂子坐。”
他说完，朝白镜堂点了点头，去了。
这个妹夫现在身份和以前不同了，白镜堂知道他非常忙碌。这几天妹妹回家住，他也没回，见他走了，也不疑有他，自己进去后，回房和张琬琰提了一句刚才在门外碰到人的事。
张琬琰刚才虽然出于一时气愤叱骂了一顿小姑的男人，但过后，压根就没打算把聂载沉向他母亲隐瞒婚事的事给捅得人尽皆知。
别说公公了，丈夫也不好让他知道，随口搪塞了两句，稍晚些，端了盘新切好的瓜果来到小姑房间，见她又在灯下忙着画画，把果盘放在桌上，用小银叉叉了一块苹果递过去，凑上看了一眼：“白天画，晚上画，怎么就画不完？你在忙什么？”
白锦绣接过吃了一口，眼睛盯着画稿：“之前我听大哥说咱们在东山那边有家小纺织厂，赚不了多少，事情还多，想给关了，我早就想接过来玩，顺便做点事。现在有空了。”
张琬琰不以为意：“你想做，做点事也好，只是别太累就行。”
“嫂子你有事吗？没事就去休息吧。我累了自己会睡的。”
张琬琰自然不肯走，说：“绣绣，嫂子跟你说，这事情是他不对，嫂子替你骂过他了，看他也是很后悔。反正也就我们自己几个人知道，我看就算了吧，你别和他计较了！男人啊，别管在外头看着有多威风，回家了有些事就是糊里糊涂弄不灵清，你要真和他置气，非把自己气死不可。”
白锦绣没应。
“听嫂子的话，别扭几天，也差不多了。他现在是广州司令，官也不小，万一被人知道你们闹别扭，影响不好。况且你们小夫妻，也不能这样长久分居。你让他回家住，回家了，要是还有气，关上了门，随便你怎么罚！”
她劝完，见小姑还是不作声，就说：“那就这样啊，明天就让他回家好了！”
白锦绣说：“嫂子，你别忙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不妨和你说。我已经想好，我们离婚，等日后方便了就登报。”
张琬琰吓了一大跳。
“什么？”她一把夺了白锦绣手里的铅笔。
“别画了！你胡说什么！我知道你留过洋，不拿这个当回事。可气归气，别动不动就说这个！”
“嫂子，我没有胡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白锦绣拿回笔，又继续低头画着。
张琬琰气恼，在一旁走来走去：“我就知道！当初你结婚，我就担心过。看看，真的这样了！说结就结，说离就离！结婚离婚是小事吗？载沉确实不对，但也不至于要离婚的地步啊！你是想气坏爹吗？”
她抱怨了许久，见小姑没有半点反应，知道她脾气拗，现在自己这么说她，怕是没半点用。
无论从声誉、利益还是小姑个人的往后来说，在张琬琰看来，这个婚都是万万不能离的。
聂载沉的地位现在已经开始稳固，以他的能力，往后也只会越来越高。除了这件事让人生气，他别的也没什么过错。倒不是愁小姑没了他，日后就没别人要，怕就怕她现在一时气头不要他，万一以后又后悔，那就不好办了。
只要聂载沉那边咬住了不点头，小姑子这边再怎么闹腾也上不了天去。等气头过去，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自然也就没事了。
张琬琰很快就打定主意，不再念叨，转身要走。
“嫂子！”
白锦绣忽然叫住了她。
张琬琰停步。
“嫂子，你想去找他是吧？这是我和他的事情，我有我自己的考虑，我会尽量降低可能造成的不良影响。嫂子请你不要掺和。”
她的语气十分严肃。
张琬琰一愣，见自己的心思被小姑子给说中了，叹了口气，摇头去了。
张琬琰走后，白锦绣也无心做事了，收拾了东西，洗漱出来，看见白天他送来的那束花被下人插进了一只花瓶里，摆在床头，灯光映照，花瓣娇美。
她看了一会儿，抱着瓶子出去，丢到了外间的废纸篓里，转身回来，爬上床躺了下去。
那晚上和小姑的对话过后，张琬琰自然不便瞒着小姑再去找聂载沉说什么了，但见聂载沉此后没再回来住，担心他两个人真的就此生分了下去，又见小姑开始忙着往东山那家纺织厂跑，天天早出晚归，看着竟然真的要把聂载沉抛在脑后的样子，暗自心焦，怕小夫妻长久分居惹出闲话，不但隔三差五派人以小姑的名义往司令部里送汤送吃食，还特别关注和聂载沉有关的报纸消息。
大约半个月后，这天一早，张琬琰趁着小姑吃早饭还没出门的机会，把几份报纸推到了她的面前，说：“绣绣，报纸都在说载沉明天要护送大总统北上去了，这可是大事，这一去也不知道要多久回来。”
她叹了口气：“外头都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也就我们广东还算安生。这兵荒马乱的，真叫人不安心，还不如皇上在的时候呢！”
白锦绣放下了碗筷，说：“嫂子你慢慢吃，我去东山了。今天新到一批机器，我很忙。”
她拿了自己的外套和包，走了出去，坐上汽车，很快出了家门。
张琬琰实在是忍不住了，到客厅里拿起电话，接到司令部。
电话很快被接通，接电话的是秘书官，听到是白家少奶奶打来的，让她稍等，说自己立刻去会议室叫来聂司令。
聂载沉很快回来，接起了电话，叫了声“嫂子”。
张琬琰笑道：“最近送过去的东西，你都有吃吧？是我小姑叫人送的。她呀，就是嘴硬，等再过些天，也就没事了。”
她真的不要他了，不许他再去找她，现在还天天忙着往白家在东山的那家工厂跑，还怎么可能会给他送那些吃的。
他心中涌出一丝苦涩，唔了一声：“我知道。多谢嫂子。”
“我看好多报纸都在说你明天要北上公干？晚上有空的话，你过来啊，镜堂说给你践行。”
“劳烦嫂子代我转达对大哥的谢意，我心领了，晚上有事，去不了。”
张琬琰失望，但也知道他应该确实真的是来不了，只好道：“那行，你自己要小心，办完了事，早些回来，到时候咱们再给你接风。”
“谢谢嫂子。”
聂载沉放下电话，出神了片刻，出了办公室，匆匆回往会议室。

第 66 章
一切事情, 包括明早北上的出行和他离开之后广州的安全防范等等，终于全部安排完毕。
聂载沉从防卫严密的大总统下榻处归来, 回到了司令部的办公室。
因为他此行事关重大, 秘书官这会儿还没走，带着手下人在秘书室里等着他回来，以备召用。
一连忙碌好些天, 聂载沉解散了也已疲倦的众人，让都回去休息。
晚上十点钟，办公室里的最后一盏电灯熄灭，伴着那阵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整个司令部里陷入了昏暗的寂静。
聂载沉还了无睡意, 和衣仰面地躺在临时休息室里那张狭窄的铁床上，看着手中的一块金表。
这是她从前送给他的那块表。因为不习惯随身佩戴这么奢侈华丽的物件, 他一直没用过。那天被盛怒下的她弄坏后，他把表从床底找了回来，送去钟表铺修，因为配件需要从香港带过来, 修了很久，前几天刚取回。
分离的表壳装了回去，原本被摔裂踩坏的玻璃表面也恢复如初。钟表匠说这只进口表价钱不菲，东西也是顶好，摔成这样了，时针还在继续精准走动，只需换下被损坏的外壳就可以了——显然, 他对到底因了何种外界暴力而对这只名表造成如此的损坏十分好奇。
明早就要北上南京，此行举国瞩目。作为大总统的近身随行，他最快大约也要三两个月才能回。
他捏着表，指慢慢地抚摩着它铮亮的表壳，触手是金属的冰冷，他忽然抑制不住心底那种想要再见她一面的冲动，把表放进衣服的贴身内兜里，从床上迅速起身，走了出来，开着那辆为迎大总统而准备的汽车离开司令部，驶入夜色迷茫的老城街头。
他终于来到西关白家的附近，将汽车停在桥头的那株凤凰树下，走到白家的大门之前。
现在快要晚上十一点了。附近的人家都已休息，除了路上有几盏路灯，周围很暗。白家也是如此。隔着高耸的门墙，隐约只见门里门房附近透出的一点照明灯光。他们从前一起住过的那个楼上临街房间的窗户，现在也是黑漆漆一片。
这么晚了，她应当已经休息了。
大门紧闭着。聂载沉在门外踯躅了片刻，终于上去，准备揿下门铃，这时，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伴着一束车灯晃动的光，他转头，见那座桥顶出现了一辆汽车，开了下来，驶向白家大门的位置。
他心微微一跳，很快离开，隐身在了门旁路边的一道暗影里。
汽车停在了白家大门前。接着路灯的光，他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相貌斯文的年轻男子从驾驶位上迅速下来，走到后车位置之旁，打开车门。
聂载沉知道这个人。姓罗，他的岳父白成山的一个老友轮船招商局某大董的公子，留学归来，学的似乎是机械，曾在报上发表文章呼吁社会实业兴国。
她从车里下来了，对方殷勤地替她揿下门铃。门房很快打开了门。
“今天麻烦你了，多谢。进去坐坐吧，我大哥应该在家。”
白锦绣邀罗林士入内。
她父亲和罗家相交多年，她从前自然也认识同去欧洲留学的罗家公子。罗公子回国后办实业，在香港也开了一家洋行，专门进口国内需要的机械。
这次纺织厂购的这批进口机器是从香港过来的，今天到货，竟然是罗林士送货，还留下帮她亲手调试机器，一直忙到晚上快十点，才终于结束了事，又坚持要亲自送她回家。
罗林士道：“忙了一天，不早了，锦绣你应当很累，今晚就不再打扰，明天我再来拜访兄长。你快点进去休息。”
白锦绣含笑点头，和罗林士道别，进了白家大门。
罗公子没有立刻走，在门外站着，等到一面窗户里亮起灯光，隐约一道人影出现在了窗后，拉上窗帘，他继续站了片刻，这才吹着轻快的口哨，愉快地上车离去。
伴着汽车远去的声音，周围再次安静了下来。
聂载沉微微仰面，望着那扇隐隐透出灯火之色的窗，再没有按门铃去惊她了。
那扇窗户里的灯光最后熄了，窗帘后暗了下去。
聂载沉在暗夜的路灯下立了许久，摸出怀里那块渐渐带了他体温的金表，看了眼时间。
时针快要指向零点了。
他想起了那天她对他说她不快乐，一点儿也不快乐时那双眼角泛红的眼，心里一阵难受。
他知道她说得不是气话，都是真的。因为他原本就是这么一个无趣、和她世界相去甚远的人。那双美丽的眼睛，怎么可能永远停留在他的身上？
他终于合上表盖，将金表放回到怀中，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转身，经过桥头那株花开奢靡的凤凰树，回到车里，又坐了片刻，终于驾车离去。
白锦绣站在窗户的后面，透过窗帘缝隙，望着那道站在昏暗路灯下的模模糊糊的身影，站到最后，仿佛成了一根夜色里的柱子。
柱子最后还是动了，走了，影子消失在了暗夜里。
没用的男人。整个就一窝囊废。以前是，现在也是。
她心里冷笑，唰地一把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床上，闭眼睡了下去。
……
第二天早上，广州各界名流和人士，包括以白镜堂为首的商界实业代表，一道去到通车不久的火车站欢送大总统北上。晚上，罗公子来到白家做客，主人留饭，一道吃了晚饭，白镜堂和他闲聊，提及早上的送行，说场面隆重，此行又是组建政|府，关乎国运，想必会是明天全国报纸的头版头条。张琬琰就兴致勃勃地推断作为民国功臣之一的聂载沉，此行会被委任为什么官职。
白锦绣知道她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怎么上心。现在东山的那个纺织厂才是她最关心的，就好比生活里出现了一个新的爱人，令她激情无限。工厂从前生产的是洋毛巾之类的东西，她计划照自己的想法改成一间服装厂，设备、管理人员和工人都差不多了，很快就能正式开工。她喜欢漂亮的衣服。把自己的设计变成实际，想想就令人期待。
她照旧忙忙碌碌，每天早出晚归。
张琬琰最关心的是她和聂载沉的事，至于这事，起先还以为她只是三分钟热度，没想到她竟仿佛来真的，对那个事竟绝口不提，心里十分失望，但聂载沉现在又不在广州，她也是无计可施，只能盼他早点回来，到时候再另外怎么想法让两人和好。
白锦绣知道嫂子在打什么主意，反正和她说不清。好多事情，自己说服不了她，就好似她也说服不了自己一样，也就不管她了，一心扑在工厂里。只在这天，大约是在聂载沉离开广州一周之后，某妇女进步协会邀她以夫人的身份参加一场募捐活动。
她现在还没法拒绝，就去参加了。午后回来，见还有半天时间，换了身衣服，想去东山工厂，客厅里响起电话，下人接起，叫她，说是司令部里打来的。
白锦绣蹙了蹙眉，走过去接了。
电话是秘书官打来的，说是司令老家来了一个人，打听着找了过去，说司令的母亲在家里出了点事，急着要他回家。因为司令不在，秘书官就打给了白锦绣。
白锦绣一怔，立刻说道：“知道了，我马上来！”
她放下电话，叫司机开车送自己去司令部，很快就赶到了。
秘书官正等在司令部的大门之外，显得有点焦急，见她来了，急忙跑上来接，朝她敬了个礼。
“他母亲出什么事了？”白锦绣一下车就问。
“说是摔了一跤，有点严重。”
“来的人呢？快带我去！”
秘书官将她带到会客室。里面有个脚穿布鞋，身子只挨着半边椅面坐的乡下中年男子，看起来老实巴交，显得十分拘谨，见秘书官领着一个穿着华美衣裳带着一身香风的年轻美丽太太进来，他急忙从椅子上了起来，不敢多看，只朝她鞠躬，叫她夫人。
“你是谁？老夫人出什么事了？”白锦绣问他。
来人是石头父亲，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差不多两个月前，外头来了个人探望聂母，带了好些礼物，那人走了后，聂母就显得心事重重，前些时日，她出去到河边洗衣服，不小心摔了一跤，人昏迷过去。乡人急忙去县城里请来郎中医治，见效甚微，怕她出事，石头父亲就赶来广州，打听到聂载沉在这里，今天找了过来。
“多久前摔伤的？”白锦绣问。
“我在路上也走了二十来天，算起来快一个月了。”
白锦绣眉头紧皱。
“夫人，要不要发个电报给司令？”秘书官问。
“不必了！他知道了也回不来，没必要让他分心！”白锦绣说。
“是，是！夫人说的是！”秘书官连连点头。
“那老夫人那边……”
“我叫上医生，我过去！”
没有半分犹豫，白锦绣立刻就做了决定。
“好，好，有什么需要，夫人尽管吩咐卑职！”
白锦绣叫他先招待石头父亲休息，自己出了司令部，立刻就叫来了广州一个医术精湛的有名的西医，把聂母的情况向他说明，让他带上一切可能需要用得到的最好的医药和设备，随自己马上动身去往滇西。
她开口召唤，就算路途遥远，医生又怎敢不从，一口答应，说明早就可以带着护士上路。
白锦绣打电话都工厂交待了事情，回到家里，收拾随身之物。
张琬琰正好在家，跟了进来：“你收拾东西干什么？又去哪儿？”
“嫂子，我要去云南，出趟远门，工厂的事。”她不想和嫂子说自己要去哪里，免得她想太多，误会。
张琬琰哎呀一声，百般阻挠，最后自然是失败，双手叉胸，不高兴地问：“那你去多久？”
“说不准，快则月余吧。”她随口说道。
阿生那天提过一句，去那里不但路途遥远，中间还有很多山地，道路难行，甚至要穿过悬崖古道。火车也只通前头的一小段路，后头全靠原始畜力，在路上很费时间。
张琬琰抱怨个不停，见小姑根本不理睬自己，无可奈何，只好说：“那地方太远，你非要去，那就带上人手！我叫家里管事……”
“不行，还是叫司令部派兵送你去！”
这个白锦绣没反对。张琬琰一边抱怨，一边出去往司令部打电话找秘书官。
这一夜，白锦绣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终于熬到天亮，在微明的晨曦里，带着准时赶来的医生和一队秘书官从警卫营里挑出的卫兵，匆忙踏上了去往滇西的路。

第 67 章
从广州出发，穿广西入云南, 在位于川滇边境楚雄的附近, 太平县就在这里。
整段路程, 不下四五千里路。
白锦绣担心他母亲病情延误下去万一不可挽回，恨不能插翅而飞，路上晓行夜宿。晚间错过了市镇旅馆，就投宿在村头庄尾的人家里，没有人家, 便就地野外搭帐。住宿之恶劣，行路之艰辛，自不用多说, 但她无暇觉苦, 一心只想快些赶到。
这样在路上奔了十来天，终于到了昆明。当夜在昆明略作休整，第二天天没亮，从她父亲在昆明的一个生意老友那里借来一辆汽车继续上路，走完能行车的路段之后，改雇当地骡车, 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山，穿行在开于半山崖的茶马古道, 又是一番奔波，这一天终于进入太平县，在石头父亲的引领下，翻了最后一道梁, 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这里实在偏远，连皇帝下台这样的巨大变革浪潮到了这里反应也不大。经过太平县城的时候，白锦绣就看到街道上很多人的脑后还是拖着长辫，县城如此，县下更甚，民众看起来几乎就和前清没什么两样。
村人对广州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因为聂家沉哥就在那里做事，但千里之外的广州到底是什么样，谁也没亲眼见过，只觉得那里应当天花乱坠，街上到处走着像县城里的那个洋和尚一样蓝眼珠子黄头发的洋人。现在聂母出了事，县城郎中束手无策，他们都知道石头父亲赶去广州叫沉哥回来了，天天地盼，今天终于等到广州来的人，却不是沉哥，而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城里小姐，头发像洋人一样卷，身上穿的仿佛也是洋女人的衣服，跟着石头父亲走进村落里，就好像金凤凰突然掉进鸡窝，顿时惹来了村人的好奇和观望，三三两两地在她后头跟着，都往聂家去了。
白锦绣动身得急，是什么就穿什么出来了，根本没考虑打扮的问题，现在更没心思管这些，带着医生随石头父亲匆匆赶到聂家，推开院门，立刻就往屋里快步走去。
石头母亲和另个住近旁的妇人正在病榻前伴床，看着在床上躺了多日还没见好的聂母，两人愁眉不展，又惦着沉哥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正烦恼着，突然听到外头传来喊声：“回来了！回来了！广州城的郎中也请来了！”
石头母亲辨出是已出门多日的自己丈夫的声，以为丈夫把聂载沉叫了回来，惊喜不已，站起来就迎了出去，抬眼却见院子里匆匆走进来个洋女人打扮的漂亮小姐，不禁一愣。
白锦绣飞快地奔进屋里，看见靠墙一张床上躺着个鬓发花白的老妇人，知道她就是聂载沉的母亲，见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人看着有些浮肿，顿时心慌意乱，扭头就催医生快给她看病。
西医知道白小姐急得很，也顾不得歇口气，立刻拿出随身带的医疗设备，开始检查病人。
石头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头，见村民也都陆陆续续地跟了进来，纷纷站在院子里，朝着屋里张望，低声地议论，就把丈夫拉到一边，轻声问：“她是谁？沉哥呢？”
那天白锦绣和同为粤人的秘书官讲的是粤语，石头父亲自然是半句不懂，又是第一次出远门，到广州那样的城里，人晕头转向，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早稀里糊涂又跟着上了路，根本也没弄清楚这位白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只知道那些当兵的看起来对她都很尊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找到沉哥做事的地方，他们就把白小姐叫来了，她没说几句，让我带着她和洋郎中上路了！”
“那她和沉哥什么关系？”
石头父亲又摇头：“我也不知道。”
丈夫嘴里问不出什么，她也关心聂母病情，也就作罢，和村人一道屏着呼吸看医生治病救人。
西医仔细检查了一番，向石头母亲详问当时摔跤的情景，立刻安排治疗。
天黑，石头母亲和另几个妇人忙着做饭，收拾出了一间聂家的空屋，请白锦绣住。医生和与她同行的护卫以及同来的白家管事也都安顿了下来。
聂母还是没有醒来。
夜渐渐深了，石头母亲见那位广州城里来的白小姐一直坐在病床前，怕她受累，进屋让她去歇息，说自己和别的妇人会轮值伴在这里。
医生对白锦绣说，聂母头部可能是淤肿导致昏迷。现在的医疗手段还做不到精准的开颅去淤手术，但他已经用了一种最新的特效药，能帮助降低颅压，让水肿慢慢消退。根据损伤的情况，人或许可以苏醒，再慢慢治疗恢复。
医生的意思，应该就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她或许就此醒不来了，甚至危及生命。
白锦绣看着烛火中那张依稀有着几分似曾相识感的面容，心情沉重，根本就没法安心睡觉，指着边上搭着的一张床铺说：“我来陪吧。我累了的话，自己会睡这里的。”
石头母亲见她不肯走，也就让她了，说自己住在边上，让她有事来叫，说完退了出去。
她刚走出院子，等在外头的几个妇人扯着她问：“白小姐是不是我们沉哥在广州城里讨的媳妇啊？长得真俊，沉哥好眼光。怪不得婶母都看不上来做媒的人家。”
这已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拨过来向她这么打听的人了。石头母亲怕被里头的小姐听到，嘘了一声，将人拉得远了些，低声说：“我男人说他也不知道！你们可别乱说！万一不是，那就得罪人了！”
这位白小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随行都是拿枪的士兵，同来的那位管事，应该是她的下人，看起来却比县城里最有钱的黄老爷还有气派。
妇人们一听是这样，也就不敢妄言，闲谈了几句，各自散了。
这个晚上，白锦绣伴在病榻前，半夜帮护士打针喂药，下半夜才在铺上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医生继续用药。当夜也是白锦绣陪床。
这样过了三天，他的母亲还是没有醒来。白锦绣的心情更加沉重了，连晚饭都吃不下去。
护士打完今天的最后一针，去休息了。
白锦绣陪了一会儿，发现她有点出汗，就打来温水，拧了毛巾，替她擦去脸和脖颈上的汗，又替她擦手，擦完后，她坐在边上，照着医生的叮嘱，尽可能多地给她揉捏腿脚和身体。
她揉了许久，胳膊酸痛，他母亲却依然闭着眼睛，没有半点反应。想起医生说越是迟迟不醒，醒不来的风险就越大，再也忍不住，偷偷地哭了起来。
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继续帮她揉捏，终于倦极，握着他母亲的手，身子趴在床边，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忽然感到有什么仿佛在碰触自己的脸，睁开眼睛，发现他母亲竟然睁开了眼睛，半靠在床头望着她，神色慈和中又带了几分困惑，手轻轻地碰了碰她还带着几道未干泪痕的面颊。
她醒了！他妈妈终于醒了！
白锦绣惊喜万分，一下朝她扑了过去，紧紧抱住她的身子，呜地一声，又哭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这样了。反正现在的心情，又高兴，又委屈。
“乖囡，乖囡，莫哭，莫哭……”
聂母吃力地抬起胳膊，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你是哪家女娃？怎么在我家里？”
白锦绣终于反应了过来，知道自己失态，慌忙坐起来，抹了抹眼睛，说：“老夫人，我姓白，你叫我绣绣就行。你稍等，我去叫医生！”
“医生！医生！老夫人她醒了！”
她站了起来，抬脚就要跑，根本就没留意自己之前放在地上的那只水盆，一脚踢了上去。
咣当一声，盆子被她踢翻，泼了一地的水。
白锦绣一窘，飞快地看了眼床上的聂母，怕她责怪自己毛手毛脚，慌忙要去扶盆子。
“没关系，没关系……你放着别动了，小心滑倒……脚踢到了，疼不？”
白锦绣松了口气，摇头说不疼，这才跑了出去。
西医很快过来，替聂母检查了一番，让她照着指令移动手脚，转眼珠子。
聂母照着做，虽然很是吃力，但都能勉强完成。
医生对白锦绣笑道：“太好了！这真的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老夫人看起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接下来再治疗，应该就能慢慢恢复了。”
白锦绣欣喜万分，多日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地放了下来。
住边上的石头母亲早被她刚才的喊叫声给惊动，匆匆跑来，发现聂母醒了，自然欢天喜地。
昏迷的时候，聂母进食的都是流质，后来又靠医生给她补充营养，人消瘦了许多，她要去给聂母煮粥进食，出屋前对聂母笑道：“婶母，你前些时日躺着都不知道，这回真的多亏了白小姐！石头他爹去广州本来是叫沉哥的，谁知沉哥不在，是白小姐带着医生来的，她天天晚上在你床前陪着，我就看着她脸都瘦了一圈了！”
聂母十分心疼，催白锦绣去睡觉：“乖囡，别陪我了，我没事了，你去好好睡一觉。”
他母亲终于平安醒来，白锦绣也就放心了。确实，熬了这么多天，兴奋过后，也感到了疲倦，就照着他母亲的吩咐，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屋，洗了洗，睡了下去。
她睡到第二天的日上三竿才醒来，睁开眼睛，发现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这里不是自己家，睡到太阳落山都没事。她赶紧爬起来，匆匆洗漱了下，跑到他母亲的屋子，看见石头母亲还有另几个妇人在，几人说着话，见她过来，笑望着。石头母亲说厨房里给她留了早饭，叫她去吃。白锦绣说不饿。
“听话，去吃。乖囡你太瘦了，身上都没几两肉。吃饱了才能长肉。”他妈妈也哄她。
白锦绣就乖乖地去吃了，吃了一只馒头，已经饱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把剩下的一只也给吃了。
她回来，看见屋里人都走了，只剩下聂母一个人。
她走了过去，坐到床边，继续给她揉捏腿脚。
“白小姐，你和我儿子认识吧？他是你什么人啊？石头他娘说，石头爹去广州找我儿子，他不在，那边的人就把你叫来了。”
白锦绣忽然听到他母亲问这个，心一跳，手停了下来，抬眼。
她望着自己，唇角含着慈和的微笑。
白锦绣小声说：“他以前是我舅舅手下的人。我家里有个妹妹，他救过我妹妹。这回他有事离开广州，老夫人出事，我无论如何也要带着医生过来看您的。”
她有点紧张，偷偷看。
他母亲起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哦了一声，微微笑道：“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等下回我见了载沉，一定让他好好谢谢你。”
她应该是信了，不再追问下去，白锦绣暗暗地松了口气。

第 68 章
他母亲醒过来后，病情就慢慢开始好转。再过几天, 已能下地被扶着走路了。
医生说她每天都要这样走一下, 有助于身体的恢复。白锦绣就常扶着她出来, 在院子或者门口走一会儿路。
村里的人现在都认识了她，虽然不再像她刚到那天那样全跑过来围观，但除了住边上的石头母亲和另几个常来一起照顾聂母的妇人外，其余人看见她，还是不大敢靠近。
白锦绣原本的计划是他母亲只要没危险了, 她就立刻回广州。现在她的身体已经有所恢复，听医生的意思，接下来一段时间, 只要继续吃药, 注意休养，应该也就没大问题的。自己可以走了。
她对那个人是真的心灰意冷了，半点也不想再扯上什么关系，甚至不想听他再多说一句话了。自从知道他不把和自己结婚的事告诉他母亲的那一刻起，他只要一开口说话，她听了就要生气, 想一脚踹死他的冲动——她不想把自己给气死。
但是现在，她却又不是很想走了。
虽然她已决心和那个人就此一刀两断, 这是真的，她白锦绣没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东西，但是他的母亲和他不一样。她人真的很好。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看着她的时候, 目光那么慈和，还那么地疼她，总是怕她累，不让她做任何事，催她去休息。虽然是个乡间妇人，一举一动，斯文又端庄，总是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就没了的娘亲。
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自己要是现在走，医生肯定也会回去。万一医生走了，她要是再有个复发，那就不好了。
于是白锦绣又继续留了下来。虽然住的地方因为简陋，以往的一些生活习惯，譬如洗澡如厕什么都被迫改变，刚开始有点不便。但路上过来的时候在野地里都睡过，这又算什么。她很快就适应了。
这天傍晚，雨停了，吃过饭，她就像前几天那样，扶着他母亲走出院子，来到门外散步，逛了一圈，遇到几个住得远些的村里妇人，见她们走来问他母亲身体安好后，仿佛想和自己招呼，又不敢开口，目光显得有些怯。她不想她们怯自己，就主动露出笑脸，说：“我姓白，叫白锦绣，家住广州西关。往后你们要是有家里人去广州，需要帮忙的话，尽管来找我。”
妇人们受宠若惊，连声道谢，纷纷对聂母道：“白小姐人真好啊！还特意大老远来这里照顾你。是婶母你什么人啊？”
聂母含笑，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女孩，说：“是载沉在广州做事认识的尊长人家里的千金，载沉有事离了广州，请她留意下我，正好我不争气出了这个事，她是受托来看我的。”
妇人们哦哦地点头，连声夸奖，问东问西，和聂母拉起了家常。
白锦绣刚开始听到妇人们向他母亲询问关系，有点紧张，现在不知怎的，心里忽又有点难过了起来。
“累了吧？回去了？”
她忽然听到耳边有人轻声问，抬眼，对上他母亲投来的关切目光，一下就驱散掉了心头阴影，甜蜜蜜地笑：“好，我扶您。”
她扶着他母亲转身回家，慢慢走到石头家边上，一头半大猪仔也不知怎么回事恰好从猪圈里跑了出来，石头在后头追赶，猪就拱开院门蹿了出来，大约是受了惊，嗷嗷地叫着，不偏不倚，朝两人的方向冲了过来。
白锦绣何曾见过这样的情景，吓得跳了起来，下意识地扭头就想跑，突然想到边上还有聂母，慌忙又抱住了她，把她挡在自己的身后。
“去！”
聂母冲着猪仔喝了一声，提起拐杖扫了一下。猪仔就改了方向，嗷嗷叫着从边上的一个泥水坑里趟了过去，溅出一片污泥，跑掉了。
“乖囡你没吓着吧？没事了，没事了！”
聂母赶跑了猪，立刻安慰还挡在自己前头的白锦绣。
白锦绣扭头看了眼石头追着猪跑远的背影，惊魂未定：“我没事。老夫人你还好吧？”
聂母笑道：“我也没事。都怪那只小畜生，吓着你了。走吧，回家了。”
白锦绣见她都好，这才放下了心，定了定神，扶着她进了院子。
她的裙裾被猪跑过水坑时溅了一大片的污泥，聂母让她先去换衣服。
她出来时带的衣服不多，只有换洗的三两套，这两天断断续续在下雨，衣服都还没干。就说洗下污泥就行，不用换了。
他母亲说：“湿哒哒的不能穿，当心着凉。我还留着年轻时穿过的几件衣裳，旧是旧了些，还算干净，你要是不嫌弃，先暂时换一下。”
白锦绣说好。聂母就打开一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厚重的樟木衣箱，从里面拿出一套月白色的褂裙，递了过来。
白锦绣接过散发着清香的樟丸气味的衣服，到自己睡的屋里换上，走出来，聂母端详了下，笑道：“我给梳梳头吧。”
白锦绣就坐到了她的边上。
聂母在窗前给她梳头。她的手很巧，很快就帮白锦绣梳了一个发髻，端详了下她，笑道：“乖囡生得可真好看啊。”
白锦绣照了照镜，镜子里的她穿着朴素却雅致的老式褂裙，发髻简单却真的很漂亮。听他母亲夸自己，心里有点甜，拉她手撒娇：“是老夫人你的头发梳得好才对！”
他母亲就笑了，一边帮她整理着还掉在外头的一绺碎发，一边闲聊：“绣绣，你在广州应当和我儿子也算熟的吧？他也不小了，那边有没有什么女孩看得上他？”
白锦绣心咯噔一跳，果断摇头：“没有！怎么可能！”
自己刚说完，忽然觉得不对劲，一顿，急忙改口：“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又偷偷地看他母亲。幸好她神色如常，只是笑着叹了口气：“我儿子他从小就笨，两三岁了还不开口说话，那会儿我还以为他哑巴，愁了好久。后来可算说话了，又呆得很，一路呆到大。现在想必也是不会讨女孩子的喜欢。偏偏人又离我那么远，我想管也管不了，有时想想都犯愁。”
白锦绣不说话。
“对了！”她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注视着白锦绣。
“上回也是广州那边有个人带着好些东西大老远地来看我，说是白小姐派来的。当时我问哪个白小姐，他又不给我说清楚。是不是就是乖囡你啊？”
白锦绣支支吾吾：“……是我……我也是感激他救了我妹妹，所以叫人来探望一下老夫人您……”
“老夫人你坐着，我去看看医生在忙什么，怎么还不过来给你检查身体。”
她站了起来，急忙走了出去。
幸好这段过后，他母亲再也没在她面前提及过半句关于她儿子的话了。白锦绣慢慢又放松了下来。
第二天，午后，聂母吃了药，在屋里午睡。白锦绣睡不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床上爬了下去，蹑手蹑脚地经过聂母的房前，走向对面的一间屋。
这里应该就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门没锁。白锦绣看了眼身后，做贼似的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四四方方，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但干干净净，应该时常有打扫。里面的摆设非常简单。靠窗一张旧书桌，桌上有笔墨纸砚，桌下一张椅，此外就只有床和一个衣柜，别无多物。
白锦绣屏住呼吸，环顾四周，视线落到床底，看到那里好像有只旧木箱，就走了过去，把箱子从床底拖了出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些旧书，应该是他小时上私塾念过的。除了书，还有个蝈蝈笼子以及木头枪和木头刀之类的东西。
白锦绣好似发现新大陆，又紧张又兴奋，蹲在地上，在箱子里翻来翻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到一本饮冰室专集，书都毛边了，显然是经常看的，顺手拿了出来，翻了翻，发现扉页上用毛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一列字：“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旁边还有一个备注：“乙巳年三月二十一日深夜。自勉。”
白锦绣掐了下手指，应该是在他离家外出前的十四五岁时留下的。想象着少年的他一脸严肃地于某个深夜在这个房间里提笔写下这一列字的情景，撇了撇嘴。
不可夺志？
不想睡她，最后还不是强行留下她睡了，还不止一次，睡得挺欢。
不要脸的男人。
她扭头，想找个笔，把他的这几个字给涂黑了。
“绣绣……你在哪儿？”
身后忽然脚步声，他母亲的声音飘了过来。
白锦绣吓了一大跳，慌忙把书丢了回去，又手忙脚乱地将刚才被自己掏出来放在床上的蝈蝈笼和刀枪那些东西一股脑儿扫了进去，正使劲推着箱想塞回床底，身后的门已被推开，他母亲出现在了门口。
白锦绣脸顿时涨得血红，赶紧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刚才睡不着，我想来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书可以看……”
他母亲笑了，说：“就在这个箱子里。我刚醒来没看见你，以为你去了哪里，这才找你。没事，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白锦绣哪里还留的下，忙追了上去扶住她：“我等下再看吧。”
他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你随便看。”
这时，院子外头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掺杂着噼噼啪啪鞭炮声的唢呐声，仿佛来了很多人，很快，有人就在门外喊道：“聂老夫人在家吗？我们来给老夫人您报喜啦！”
聂母和白锦绣对望了一眼，说：“出什么事了？你扶我看看去。”
白锦绣扶着聂母走了出去，看见院子里涌入了一大帮人，当先一个剪了辫子前额剃发却还没完全留回的人快步上来，朝着聂母恭恭敬敬地鞠躬，自称太平县县长，随后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张报纸说：“老夫人！大喜啊！鄙人今天才知道，令郎乃我新民国之功臣，功劳赫赫！这不，报纸都登了！令郎在南京做大官啦！陆军部要员！我赶紧带着人来通知老夫人您！我太平县自古人杰地灵，今日又出令郎这样的英才，实在是地方荣光，我等与有荣焉！”
他话音落下，身后那些本地缙绅纷纷附和，后头的鞭炮和呜哩哇啦的唢呐声又响了起来。
村民全都来了，聚在院子外头议论纷纷，喜笑颜开。
白锦绣拿过报纸瞥了一眼，见是几天前的旧报了。头版登着一张会议合影的照片，果然，他也在上头的后排。
她见聂母看着自己，就点了点头。
聂母顿了一下，也没多大表情，脸上只是露出微笑，向县长道谢。
县长十分热情，要将聂母接去县城居住，说房子都给她准备好了。聂母婉拒，说身体有些不便，让石头母亲等人帮自己接待客人。
众人听说了她前些时候昏迷的事，不敢让她太过劳累，一番恭维贺喜之后，终于散了。
县长一干人等是被太公给请去参观祠堂了，聂家的院子里，热闹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前头那批人刚走，后脚又来了一个穿着马褂拖着辫子看起来像是本地富户的肥胖男子，边上还有个媒婆。原来来人就是太平县里赫赫有名的大财主黄老爷。
黄老爷今天亲自提着东西上门，恭维了一番聂母，媒婆就将聂母搀进屋里，笑嘻嘻地展开三寸不烂之舌，说黄老爷家有个小姐，年方二八，貌美多才，贤惠可人，与聂载沉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诚心联姻，百年好合。
聂母看了眼一旁的白锦绣，对媒婆笑道：“我前些日刚得到消息，我儿子在广州那边已经有了要说亲的人，黄老爷的美意，只怕是要拂了。劳烦你帮我向黄老爷赔个罪。”
媒婆大失所望，但还是不死心，又苦劝，说讨媳妇还是本地好，知根知底。聂母态度坚决。媒婆说得口干舌燥无计可施，最后只得怏怏而去。
“绣绣，这种事，没有我儿子自己点头，我是不会在家里给他说的。万一他在外头有自己钟意了的人呢？你说是吧？”
媒婆走了，他母亲说。
白锦绣勉强笑，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她辗转了一夜，第二天就向聂母提出告辞，说家里还有事，现在她病情稳了，自己也该回去了。
聂母诚恳挽留，见她不肯再留，也就不再强留，答应了下来。
白锦绣住了最后一夜，次日早，带着聂母和石头母亲等人给她准备的许多当地土产，离开了这个地方。
临行前，聂母给了她一封信，请她回广州后转交给她的儿子。
白锦绣答应，收了信，循着原路，又是一番跋涉，这日终于回到了广州。
算时间，从出发到回来，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
张琬琰早等得脖子都长了，终于等到她平安归来，放下了心，问东问西，白锦绣绝口不提自己去了那个地方，用在路上预先想好的话搪塞她。
她回来两天之后，得知一个消息，聂载沉昨夜回广州了。
一早，她收拾完，穿好衣服，准备去工厂。临出门前，拿出那封带回的信，在心里斗争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偷偷先给拆了。
信上只有四个字：“见字速归。”

第 69 章
聂载沉乘着昨夜最后一班火车, 于凌晨两点回到广州。
他的身边除了两名随行, 无任何排场, 也没有通知人来接。
深夜的车站光线昏暗, 火车上下来了零星几十个行夜路的乘客, 站务员睡眼惺忪地坐拦在站台的出口前，不耐烦地吆喝乘客出示车票检查予以放行。
“走什么走？赶着投胎？票！”
前头的人走了过去，站务员打着哈欠, 翘出一条腿, 拦住了通道，将聂载沉的一名随行挡住。
随行面露怒色，正要呵斥, 聂载沉阻拦了他，示意配合。
随行取出了票。
站务员拿过票, 翻了翻, 抬眼觑了下走近的人，借着灯光, 忽然认了出来, 吃惊不已，慌忙收回架着的腿, 一下跳了起来, 先是不停鞠躬, 很快又改为下跪：“小的刚才不知道是司令回来，有眼无珠！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随行看了眼聂载沉，立刻呵斥：“干什么？现在是民国了！不兴这一套！没看报纸吗？起来！”
站务员哎了一声, 从地上爬了起来。“小的习惯了，一时没想起来……冒犯了司令，司令恕罪，司令恕罪，下次再也不敢了……”
国体虽变，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积习却是难改，从上至下，无不如此。聂载沉想起南京此行种种，明争暗斗，波诡云谲，未来恐怕仍是国步多艰，心情不禁有些沉重，迈步从通道口走了过去。
出了车站，他让随从各自回家，自己却在广州漆黑的深夜街头独自立着，眺望着西关方向的漆黑夜空，良久，终于转身，往司令部而去。
除了那里，他也无地可去了。
司令部里除了站岗的卫兵，空无一人。聂载沉回到自己休息的地方，只觉满身疲惫，脱了外套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他还可以抓紧时间休息下。
但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眼前就是他离开前那夜她被别的男人深夜送回家的一幕。
那位罗公子显然是在大献殷勤，居心叵测。她却和他笑语盈盈。
虽然极度嫉妒，当时一度恨不得上去，宣示自己对她的所有权，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相配。
她是他的女人，以前对他那么好，追着他，一定要嫁给他。现在她却再也不肯原谅他了。
他真的被她无情地抛弃了。
他又想起那天她不知怎的误送了秘书官说的什么大补汤来自己这里时的情景。就是在此刻身下的这张铁床上，他留下了她，缠绵许久。那会儿就是让他直接死在她身上，他大概也是心甘情愿，毫不犹豫地点头。
聂载沉忽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无力。
深夜这种被得而复失的孤单啃噬得无法入眠的时刻，男人大约也是可以允许软弱无力的。
黑暗中，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索出了一盒军队特供的烟，又摸索出一只打火机，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伴着冲进肺腑又出来的那阵辛辣而呛人的烟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八点钟，秘书官骑着辆自行车准时来司令部上班，听到侍从室的人说聂司令昨晚已经回了，匆匆停好车，一路小跑地到了办公室，敲了敲门，推开，探头进去，果然，他已坐在办公桌后，在看着自己此前留在桌上等着他审阅的文件，哎哟了一声，进去敬礼说：“司令您怎么不声不响就回来了？市政府昨天还向卑职打听您的消息，问您什么时候回，到时要组织军乐去车站迎接您呢。”
聂载沉端坐在桌后，衣装严整，军服上的衣扣扣得整整齐齐，脸颊也刮得干干净净，人显得英俊而精神。
他抬起头。“我不在的时候，有事吗？”
“有，有！”
秘书官急忙放下公文包。
“司令你去南京后没几天，老家就来了个人，说是您母亲在家中摔了一跤，有些严重，昏迷不醒，您老家县城里的郎中治不了，他们就找来这里通知您……”
聂载沉吃了一惊，扔下手里的文件，猛地站了起来。
“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发电报通知我？”
他的话语带着怒气。
“司令您别急！我还没说完，”秘书官忙道，“当时我立刻通知了夫人。夫人赶了过来，说您知道了也回不来，不必影响您，她第二天就带着医生赶了过去，前几天才回。我听送她过去的卫队队长说，老夫人已经平安无事了！”
聂载沉一愣，定了片刻，突然撇下秘书官大步而去。
他开着司令部里新置的那辆代步车，赶到了西关白家。
“聂姑爷您回来了？”门房已经好久没看到他，见他来了，十分高兴，急忙打开了门。
“你们小姐在家吗？”
“小姐一早就去东山工厂了，您进来坐……”
聂载沉摆了摆手，跳上车，立刻转向往东山而去。
东山位于广州城东郊外，大东门出去几里地，因附近几座平缓的小山丘而得名。再过些年，这里将会变成广州新贵阶层的聚居区，别墅云集，但现在还没这么热闹。附近只有稻田鱼塘，一些洋人以及本地商人投资兴办的工厂，还有一个高尔夫球场。
聂载沉一口气赶到工厂。
门卫是个彪形大汉，不认得聂载沉，见他穿着军服，很有气度，不敢不敬，但顾忌工厂的规矩，也是不敢立刻放行，隔着铁门说：“这位军爷，您稍等，我先去通知下我们白经理。我们这里多是女工，白经理有制度，访客须得经许可才能放行。”
聂载沉压下心中恨不得立刻见到她的冲动，看了里头一眼，颔首。
门卫跑了进去，很快出来，给他打开铁门。
聂载沉问了声她办公室的所在，走了进去。
工厂占地不是很大，但环境整洁，布局合理，车间和文员工作区分开。车间里整齐地摆着一架架机器，一片忙碌景象。
聂载沉找到了她的办公室。一间两层楼的房子。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秘书坐在门口房间里，见他进来，站起来指着后头说：“您是聂先生吧？白经理在后面，您进去就行。”
聂载沉定了定神，走了进去，走到一架通往二楼经理室房间的楼梯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白锦绣就在二楼的走廊上，侧对着他，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厂管理人员的中年男人在说话。
她穿了身灰色的男人样式的裤装，高跟鞋，长发用枚发夹整齐地束在脑后，柔软而微微卷曲的发丝贴着她修长优美的白皙脖颈，顺服地垂落在后背，白嫩的手指里，夹了支细长的铅笔，随她说话的节奏，精心修过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指尖，轻轻地敲着笔杆。
聂载沉不敢惊动她，等着。
白锦绣早就瞥见他进来了，没有理睬，继续和副经理说话，说完了，副经理下楼，看见聂载沉，认得他，忙叫他“聂姑爷”。
聂载沉颔首。等人走了，仰头看她，见她走到了楼梯口，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自己。
他略一迟疑，正要上去，她已是开口。
“找我什么事？”
聂载沉顿了一顿，停了下来。
“我昨晚回来的，早上听说我母亲之前出了事，是你……”
“你母亲已经没事了！”她打断了他的话。
聂载沉继续道：“我知道。我过来，是想向你道谢……”
“不必！”
她再次打断了他，声音冷淡。
“以前你救过我，我是在还人情。我白家人什么都能欠，不能欠下人情。”
聂载沉来的时候，浑身的血液也曾暗暗激荡，但是现在，如被一头冰水当头浇下。
他微微仰头，望着她居高俯视自己的两道冷淡眸光，血液慢慢地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更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了。
她是真的彻底拒他于门外了。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抑着胸腔里翻腾着的苦涩，说：“无论如何，我还是非常感激你的。谢谢你了。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
“等一下！”身后忽然又传来她的声音。
聂载沉的心微微一跳。心底已经熄灭了的那点希望之火，仿佛被一阵风给吹跑了埋在上头的灰烬，一下又挣扎跳了起来。
他立刻转回了身，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走进身后那间办公室的门里，很快出来，手里多了一封信。
她朝他勾了勾一根白嫩的食指。
聂载沉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停在了她的面前。
“绣绣……”他叫了她一声，气息有点不稳。
她蹙了蹙眉，盯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信递给他。
“你母亲叫我转给你的！”
聂载沉接过，打开本就没有封口的信封，拿出了里面的信纸，展开，看了一眼，说：“我母亲叫我立刻回去。”
白锦绣仍是双手抱胸，翘着下巴，哼了声：“我问你了吗？你以为我会有兴趣知道？”
聂载沉一顿，慢慢地收了信，不再说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她看了他一眼，又冷冷地问。
“尽快。把亟待处理的事处置掉，明天吧。”他低声说。
“你给我听着，我去的时候，对你母亲说你救了我妹妹，我是为了还人情才走那一趟的。她还是不知道那些事。这也是你自己想要的！现在你回去，她要是问你，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聂载沉没吭声。
她蓦然提高音量。
“我不允许你再在你母亲面前提半句我和你的事！！我和你是不可能了！她身体刚好了些，没必要再让她知道！”
他依然沉默着。
“聂载沉，我在和你说话！你听到没？”
聂载沉抬起视线，对上了她那双仿佛冒着火星子的漂亮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白锦绣哼了一声。
“你知道轻重就可以了。行了，走吧！我很忙，没空再陪你说话了！”
她撇下他扭身走了，进了那间订着经理室铭牌的门，噗地一下关了门。
聂载沉站了一会儿，艰难转身，慢慢下了楼梯。
他出了工厂，在车里又坐了片刻，收拾了黯然而紊乱的心绪，回到司令部，这天忙碌到深夜，第二天清早，又马不停蹄地上了离开广州的火车。
上一次回去的时候，他心事重重，不知该如何开口向自己母亲解释婚事，颇有近乡情怯之感。而这一趟，他日夜兼程，路上只用了十天就赶到了太平县，在这天的深夜，翻过山梁，踏过村口的老桥，穿过漆黑的只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声的宁静村落，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聂母这么晚还没睡，独自坐在窗前小桌的灯下，在缝着件小儿穿的柔软小衣，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忽然听到外头传来拍门声，放下针线，出去打开门，看见月光下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认出是儿子，见他连夜赶路归来，脸上露出笑容，让他进屋。
聂载沉叫了声娘，跟着进屋，见母亲要去给自己做东西吃，就说在路上吃过干粮，不饿。
聂母也没坚持，就坐了回去。
聂载沉开口问她身体，聂母笑道：“已经没事了。这回幸亏有白小姐。她带着医生，辛辛苦苦赶过来给我治病。我这条命就是她救的。”
“白家想必是非同一般的人家。这样的千金小姐，不但带医生来救我，竟还亲手服侍我。我都不知道我是哪里来的福气。”
聂载沉没有说话。
聂母看了眼灯火下儿子那张沉默的脸：“载沉，你知道娘为什么要叫你回来吗？”
“儿子许久没回来探望了。这回您出事，就算没有娘的信，儿子也会尽快回来看您的。”聂载沉说道。
聂母摇头：“不是为了这个！我知道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忙得很。我也没事了，要不是有件事，我非得问个清楚，我也不会叫你回来的！”
聂载沉迟疑了下。
“娘，什么事？”
聂母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你老实给我说，你和白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 70 章
油灯灯头上的火在微微跳动。
聂载沉慢慢低下了头, 没有回答。
儿子的这种沉默, 让做母亲的反而立刻确证了此前的疑虑和猜测。
那位白小姐不但和儿子有关系, 而且关系必定非同一般。
她唯一不确定的, 就是两人到底已经到了怎样的程度, 以及，为什么白小姐要在自己面前刻意撇清她和儿子的关系。
“说！”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在耳边，带了催促之意。
聂载沉慢慢抬起眼, 对上母亲投来的目光, 想起她那天严厉的禁止警告，喉咙仿佛被什么给锁住，连发声都变得如此艰难。
聂母看着依旧无言的儿子, 眼底隐隐聚起了不悦的怒气。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看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绝对是干了坏事。
她抬手, 拍了下桌面, 发出一道“啪”的响声。
“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你还不给我说！”
聂载沉知道是无法隐瞒了。
他也不想再隐瞒了。
“娘……绣绣她……我和她……在广州成亲了……”
聂母顿住，片刻后, 慢慢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底。就是上次我回家探望过您, 回去后就……”他的声音消失了。
聂母再次停顿住。屋子里也随之陷入了一片寂静。
“结婚这么大的事，我为什么不知道？”
半晌之后, 她盯着对面的儿子, 一字一字地问。
聂载沉有些不敢直面母亲那双严厉的眼, 抑着紊乱的心绪，说：“是儿子的错……娘你要是生气，只管责罚儿子, 不要气坏了身体……”
聂母有点不敢相信，这样的事，真的是自己这个从小沉稳做事从不让她担心的儿子干出来的。
自从上次那个自称奉了“白小姐”之名来看她的人莫名走后，她就觉得广州的那位“白小姐”应该和自己儿子关系特殊，且其中似有什么隐情，那天去河边洗衣，就是想得入神，一时不慎没留意到脚下，滑了一跤才摔了。
这次见到了白小姐的真人，她走了后，聂母对她和儿子关系做过许多的猜测。她甚至疑心最不济难道是儿子这几年出去学了坏，色字当头狗胆包天地坏了她的清白，她这种名门闺秀，哪怕喜欢自己的儿子，一时怕也接受不了，生了气，这才和他在闹别扭？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两人竟然已经成亲了，前些时日来的那位白小姐是自己的儿媳妇，而儿子竟然向自己隐瞒了婚事。
她简直是惊呆了。
“载沉，你说的都是真的？”她喘出一口气，盯着儿子问。
“是。”
“现在她是知道了你瞒我，在和你生气？”
聂载沉心脏一阵紧缩，仿佛有针在刺。
“是，她知道了，要和儿子离婚。”
他咬了咬牙。“她，她不要我了……”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聂母坐在小桌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针线框里那件自己快要做好的小衣裳，眼前忽然有点发黑，身体微微晃了晃。
“娘，你身体刚好了些，你别生气。全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的……你小心……”聂载沉急忙扶住她。
聂母定了定神，一把推开儿子朝自己伸过来的手，从凳子上下去，抄起一个鸡毛掸，倒过来，柄朝着儿子就抽了过去。
她是用尽了全力。
“啪”的响亮一声，鸡毛掸的竹柄一头重重地抽在了聂载沉的臀上，一下从中折裂，绑着鸡毛的鬃绳也被打断了，鸡毛蓬散出去，飞了一地。
聂母握着手上那条一下就被打断的掸，喘了几口气，一把丢掉，转身到院子的柴火堆里抽出一根柴火棒，怒不可遏地回来，朝着还定在原地捂臀一动不动的聂载沉骂道：“你这小畜生，那么多年我白教你了！竟然干出这样荒唐的事，”
“给我把衣服脱了！跪下去！”她又喝了一声。
聂载沉看了眼母亲手里那根带着荆刺的柴火棒，松开了捂着刚才被抽的臀的手，默默脱了衣服，光着精壮的膀，跪在了地上。
聂母攥着童臂粗的柴火棒，朝着儿子露出来的后背狠狠打去，啪啪之声，不绝于耳。
聂载沉一动不动地跪着，承受着来自母亲的怒火。
很快，他后背就被柴火棒上的荆棘和毛刺给打破了，青一道紫一道，血丝从伤口里出来，沾在柴火棒上，情状可怜。
聂母却是丝毫没有手软，依旧一边打，一边骂：“你瞒着我就算了！这么好的小姐，看上你，愿意嫁给你，你不喜欢就不要娶，娶了，我死了也就算了，我还没死，婚礼上不让我露脸，你是要置她于何地？她到底怎么对不起你，你干出这样的事？”
“你给我说！说不出来个由头，我就打死你！”
聂载沉忍着后背的痛，说：“娘，你息怒。儿子当时是顾虑齐大非偶，怕她心血来潮才和我成亲，婚姻不会长久，怕母亲你会失望，一时糊涂，所以没有禀告，隐瞒了下来。”
他不说还好，这样一说，聂母更是怒火攻心：“这叫什么荒唐理由！你还给自己找借口！我打死你算了！”
毕竟刚大病了一场，打了片刻，力气渐渐没了，咬紧牙关，又狠狠抽了最后几下，手发软，最后一下拿不住，柴火棒脱手而出，掉在了地上。
她终于停了下来，喘息了片刻，慢慢地坐回到凳子上，闭目，一语不发。
聂载沉没有再辩解，也没有起来，依然那样跪着。后背上血痕道道，伤口处的血丝渐渐凝成小血珠，沿着他腰背紧实的肌理慢慢地流了下来。
良久，聂母睁开眼睛，盯着自己儿子道：“你刚才说她不要你了？”
聂载沉黯然点头。
“是。她说不喜欢儿子了，对我没感情了……我其实早就后悔了，再三地向她道歉，她怎么也不肯原谅我。现在之所以还没对外公布，是时候还没到。她说哪天方便了，就要登报发告示……”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无情模样，声音有些喑哑，停住了。
聂母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垂头丧气的儿子，刚才好不容易才有点平下来的怒气又上来了。
她实在是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养出这么一个蠢到了家的儿子，简直恨不得拿柴火棒再敲他脑袋，好把他敲醒。
“载沉，你到底是呆还是傻？绣绣她要不是真的钟意你，她那样一个千金小姐，凭什么嫁给你？”
“她要是真的对你没了感情，不喜欢你了，又怎么会千里迢迢从广州赶来这种地方来照顾我这个老婆子？就算她出于道义，难道不能派别人带医生过来，非得自己来？”
聂载沉一下呆住。
聂母却气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我那天醒来，半夜看见一个没见过的囡趴在我的床边，脸上挂着泪，攥着我的手就这么哭着睡了过去，看了就叫人心疼！她之前可是连我的面都没见过的，凭什么对我这么关心？因为我是你的娘！她是想着你，你懂不懂！”
“你的脑子呢？你整天到底都在想着些什么！”
宛如一道醍醐从天突然灌顶而下。
聂载沉的心陡然跳得厉害，砰砰跃动，几乎要从胸腔里蹦了出来，后背更是沁出一层热汗，带着盐液的汗浸着破了的皮肤伤口，整片后背又辣又痛。
他浑身的血液却烫了起来，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聂母已是擦去眼泪，冷冷地说：“我听你刚才的口气，什么她心血来潮，怎么，她以前还逼着你非要嫁你不成？我呸！你哪来的脸怎么这么大？我可不管这些！那么好的一个囡，我看她是伤心至极了，就是你对不起她！”
聂载沉低头，一声不吭。
“我告诉你，女人心软的时候很软，真狠起来，没你男人什么事！我也懒得问你到底是怎么道的歉。养了你这么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窝囊儿子，我是没脸替你向她求情了。就算她看在我这老脸的面上和你和好了，心里怕也是有疙瘩。”
聂母拿起先前在做的那件小衣服，低头，继续缝着最后的几下针脚。
“我不逼你，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要是等不到她叫我一声娘，你这辈子也不用给我娶什么媳妇，打光棍到老好了，我眼不见心不烦！”
聂载沉的呼吸渐渐粗重，看着低头做针线不再理会自己的母亲，忽然一把抄起刚才脱下的衣服和那个放下去还没打开的随身箱，扭头转身就走。
“站住，你干什么去？”身后传来聂母的问话声。
他停步，转过头：“娘，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了！”
聂母看了眼他他背上的伤，皱眉：“大半夜，黑灯瞎火的刚回来，再急也急不了这么一夜。明天再去。”说着放下针线，起身去拿伤药。
聂载沉见母亲这么开口，只得压下心里那恨不得立刻飞回到她边上去的念头，哦了一声。
聂母拿了伤药回来，打了盆水，叫儿子趴在床上，拿针替他挑去留在皮肉里的荆刺，最后替他上药，见儿子背上血痕道道，皮肉肿胀，自己刚才气头上，下手是狠了，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你从小到大，我这可是第一回打你。你要是能吃个教训，哪天给我把儿媳妇再带回来，你也不算白挨打了一场！”
聂载沉闭着眼睛，趴着一动不动。
他忍着痛，当晚睡了一夜，第二天，带上母亲给的伤药和叮嘱，在微明的晨曦之中，再次踏上了返回的路。

第 71 章
这一趟从广州到太平, 再从太平回来, 他只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这一日，广州终于就要到了，临入城前, 聂载沉却又犹疑了下，最后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绕道, 先往古城去见白成山。
白成山人虽在古城里, 但每天的时事大报都会在次日准时送到他的手上。他早在报纸上见到女婿南京之行的报道了, 傍晚忽听下人说他过来了，有些意外，更是欣喜，叫人治了一桌酒菜，当晚翁婿对酌，问他如今北边真正的形势。
聂载沉道：“国府虽已成立, 北边表面也表支持, 实际却在架空，政令有名无实，难以推行。就是南京内部也是矛盾不断，各持己见。恐怕难以维持长久。”
白成山沉吟了片刻：“是老冯在背后主使吗？”
聂载沉颔首。
白成山叹气：“老冯向来野心勃勃, 又有人支持, 岂会甘心服从。那么你往后打算如何？”
聂载沉道：“稳固南疆，这是重中之重，其余见机而动, 尽力而为了。”
白长山是做实业的，自然三句不离本行，点头说：“好。但愿局势能长久平稳，这样实业才能有长足发展的机会。”
这场翁婿对酌，谈及时局白长山虽觉遗憾，但女婿特意过来陪着自己喝酒，他还是十分兴奋，当晚喝了一大壶的酒，有些醉了，却还不去睡，领着女婿又来到书房，笑呵呵地说：“你这趟过来，除了看我，是不是还有别事？有事的话，你尽管说。”
聂载沉望着丈人，走到他的面前，循着旧制朝他下跪，行了一个郑重的谢罪之礼。
白长山猜到他或有别事，但没想到会对自己行这样的礼，惊讶，忙起身，晃过来扶起了女婿。
“你这是干什么？突然对我行这种大礼？”
聂载沉从地上站了起来。
“岳父，有件事我之前一直欺瞒于你，今天特意过来，是想恳请岳父宽恕，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什么事啊？你会有什么事瞒着我？”白成山莫名其妙。
“当初我娶绣绣，家母未能出席婚礼，不是出于行路不便的缘故，而是我回去接她的时候向她隐瞒了婚事。我母亲是最近才知道我和绣绣结婚了。”
白长山晚上喝下去的酒全都变成了水，他瞪着聂载沉，半晌才说出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初我怕婚姻难以维持长久，这才隐瞒了家母……”
“全是我的错。不但辱没了绣绣，也对不起岳父你对我的器重和信任。绣绣知道了这事，坚决要和我离婚。我刚从老家回来，回去见她之前，想先来向岳父你谢罪。恳请岳父宽恕，再给我一个机会，容我去追求你的女儿，获得她的谅解。”
白成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紧皱，慢慢地坐回在了椅子里，一语不发。
突然听到这样的事，说一点儿也不恼，自然是假的。但见他态度诚恳，主动找上自己坦白，看着确实是懊悔的样子。再回想成亲时的仓促，当时自己就觉得或有隐情，只是因为太过欣赏这个年轻人，也没深究。现在小儿女之间的事，谁对谁错，现在自己这个做长辈的，也是不便横加指责。
白成山沉吟了片刻，脸色自然还是绷着的，说：“我这里是没事的。至于绣绣那里，看她自己吧。她要是原谅了你，我自然不会反对。”
聂载沉松了一口气，朝他郑重道谢：“多谢岳父！”
白成山盯着女婿看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了下来，酒意就又冒了上来，拂了拂手：“好了好了，别左一个谢右一个谢了！自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晚上你住一夜，好好想想，怎么让我早些抱上外孙才是正事！”说完双手背后，晃晃悠悠地出去了。
聂载沉在古城留宿了一夜，次日便动身回广州，于隔日的傍晚，终于抵达。他风尘仆仆地进了司令部，略作休整，秘书官就抱着一大叠文件走了进来，放到桌上，捡要紧的先给他说。
新成立的省府其实只是个维持运转机能的皮囊而已，重要的问题，只有广州司令部的办公室才能决策。他不在的这些天，自然堆积了许多事。秘书官说了一会儿，把亟待解决的文件拣出来放到上头，见他翻了翻，忽然抬头问自己：“我不在的时候，夫人那边有没有找过？”
秘书官早就看出白小姐和聂司令不和了，前些时日他都是一个人宿在司令部里，堪比光棍。
不止自己，司令部里也暗地开始流传他二人夫妇感情不合的消息了。
秘书官联想起之前偶然被自己撞见的那盅三鞭汤，暗中甚至有些怀疑，会不会因为司令看着年轻精猛，实则床上是根银样蜡头枪，无法令白小姐满意，这才导致夫妻分居悲惨至此地步。
“白小姐自己没找来过……但白家的少奶奶隔三差五有打电话问司令什么时候回来，对司令你很是关心。”
他说完，小心地看着聂载沉。
聂载沉起先没说话，很快站了起来，说：“我先走了，有事明天再说。”
“好，好，司令你路上辛苦，是该好好休息。”秘书官陪着笑脸附和。
聂载沉打了个电话到白家，被告知她还没回，就提着自己简单的随身衣箱离开司令部，开车去往东山，来到工厂的门外，下去向那个守门的大汉问她。
果然，她还在里头。
守门的现在也知道了这个年轻男子的身份，白家姑爷兼广州司令，好像在南京那边还做着什么官来着，哪敢像上次那样拦着。
聂载沉指着停在门口的另辆有点眼熟的汽车：“你们白经理现在有访客？”
“是，是，不过也不算访客，过来是有事。先前白小姐订购了一批洋机器，说是什么磨合保养，我也听不懂，卖机器的那位罗公子亲自过来帮忙。”
聂载沉沉吟着。
“聂司令您进去吧。”守门的给他打开门。
聂载沉看了眼里头，说：“让她先忙，我在这里等她好了。”
他回到车上，开始了等待。
工厂里的女工放工，从大门里说说笑笑地涌出来，各自回家。
她没出来。
天渐渐黑了下来。
母亲那天下手确实不轻，因为急着赶路，加上天气渐热，这个位置自己上药也不是很方便，后背的伤恢复得不是很好。
聂载沉忍着身上传来的不适之感，耐心地等，最后从车里下来，站在路边舒展筋骨，见那个守门大汉一直在偷偷看着自己，朝他招了招手。
大汉急忙跑了过来，躬身道：“聂司令有事？”
聂载沉从车里拿了包香烟递给他，大汉见是市面上看不见的特供烟，受宠若惊，急忙双手接过，点了一支，抽了一口，赞叹道：“真是好烟！比我平常的抽的不知道要好多少！多谢聂司令。”
聂载沉微笑问道：“罗公子经常来工厂找我太太？”
“是，是，不止罗公子，还有一个蓝眼睛黄头发的洋鬼子，上次来邀夫人去打什么高尔夫……”
他觑了眼聂载沉。
“不过那天工厂很忙，夫人没去。洋鬼子的中国话说得很好，说他下次再来。我都听到了。”
聂载沉没做声，立了片刻，掏出怀里的金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
快要晚上九点了。
这时，大门里传出一阵高跟鞋走路落地的声音。
“夫人出来了！”大汉忙跑了回去。
白锦绣忙到这会儿才结束了今天的事，和罗林士一道出了工厂大门，对他笑道：“今天又麻烦你了，实在过意不去。其实这种日常保养，下次你派个技师来就可以了，不必你自己过来的。”
“没事！保证我手里出去的每一台机器都完美运转是我的职责。况且我今天正好没事。”
罗林士打开汽车的门。
“锦绣……”
他刚叫了声名，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绣绣！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转头，见聂载沉竟从路旁的暗处走了出来，停在了白锦绣的面前，不禁一怔。
白锦绣也是意外，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从老家回来了，居然还跑到这里来，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接自己回家。
“白小姐，聂司令五点多就来了，我说请他进去，他不进，说不好打扰您做事，一直就在这里等着您呢。”守门的插了句话。
她盯着聂载沉，心里有点犹豫。
她半点儿也不想和他同行。但是离婚还没公布，当着守门人和罗林士的面直接扫他颜面，仿佛有些不妥。
聂载沉也没等她开口，又转向罗林士，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说：“多谢罗公子帮了我太太的忙。今天也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下次什么时候有空，我再请罗公子坐坐。”
他轻轻握住白锦绣的一只手，带着她来到车前，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白锦绣生出一种被挟持的感觉，愈发不快，想当场给他个没脸，却又做不出来，强忍火气上了车。
聂载沉替她关上车门，自己也上去，很快发动汽车疾驰而去。
“绣绣，肚子饿吗？我在来的路上，买了果露蛋挞和红豆沙包，都是刚出炉的。”
他开出去一段路，一手操着方向盘，另手伸了过来，递来一只油纸包。
白锦绣一巴掌拍掉了他手里的东西。
他看了她一眼，把纸包捡起来放在她边上，掉头继续开车，没再说话了。
白锦绣双手抱胸，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汽车入了城，到白家的时候，十点钟还差一刻。
白锦绣也不等他替自己开车门，等车一停下来，推开车门就走了下去。
门房打开大门，看见聂载沉也来了，叫了声姑爷。
白锦绣走了几步，觉得有点不对劲，转头见他把点心递给门房，随即跟着自己上来了，手里还提了只箱。
她一愣，停下脚步：“你干什么？”
“绣绣，我想回来住——”
“我睡沙发就可以的。”
见她双眉竖起，聂载沉立刻又说道。
“不行！”
“我说过，我不想再见到你，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这么长时间了，反正家里人现在也都知道自己和他掰了的事，白锦绣也就没了顾忌，转头对着门房道：“不要放他进来！”说完自顾走了进去。
门房目送小姐身影入内，抱着点心对着聂载沉不住地赔罪：“姑爷对不住了。不是我不让，是我们家小姐，她要是发脾气……”
聂载沉苦笑了下，摆了摆手，说没事。
门房对自家姑爷是充满同情，扭头看了眼里头，忽然想了起来，忙道：“姑爷你稍等，我去叫少奶奶出来！”说着跑了进去。
白镜堂今天不知怎的还没回家，也没说去了哪儿，张琬琰有点不放心，加上小姑也没回，打发儿子去睡了，自己就在客厅里等着，刚才小姑终于回了，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问了两句，见她说没事，还以为是工厂的杂事闹心，也没在意。等小姑上去，自己就继续等丈夫，忽见门房找来，说聂姑爷也来了，但被小姐给挡在了门外，立刻出去，见聂载沉背对着门，双手插兜地站在路边，背影看着颇是无助，立刻招呼，让人把他东西拿进去送上楼，自己领着他也进去，说：“别和她一般见识。没事，你哄哄她就好了。”
聂载沉向她道谢，看了眼里头两人住的房间的方向，窗户里已经亮起了灯，走了进去。
他上了楼，推开还没上锁的房间的门，走了进去，听到里卧的浴室里传出一阵水声。
她在洗澡。
他迟疑了下，没再试着进到里卧，停在外间。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里卧的门把手上传来开锁扭动的声音，那扇乳白色的门打开了。
白锦绣用手指拢着已经半干的蓬松长发，从里头走了出来，身上还没穿衣，横胸只裹了条浴巾，乌黑的长发缠在香肩和半片胸脯上。浴巾也不长，堪堪齐|臀，完全遮不住下头两条笔直而修长的大白|腿。
聂载沉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控制不住地冒出这双美腿以前缠着自己的腰就是不放他下来的一幕，一股火气呼地蹿了上来，急忙转过脸。
白锦绣抬眼，突然看见他就立在自己面前，吓了一大跳，身上浴巾险些滑落，一把攥住了。
“你怎么上来了？”
聂载沉转回脸，却实在是没勇气再多看她脖子以下，望着她眼睛说：“嫂子放我进来的。”
白锦绣盯着他放在地上的箱子，皱眉。
“绣绣，最近几个月我一直在跑，真的很累。司令部那边睡不好觉……”他声音低沉，说了两句，断了。
白锦绣瞥了他一眼。
脸颊削瘦，人看起来比之前确实憔悴了不少。
她哼了一声，掉头回到内卧，砰地关上门，咔哒一声上了锁。
聂载沉站了片刻，上去敲了敲，没听到她回应，低声说：“绣绣，你开下门好吗？让我先洗个澡。”
门里没动静，聂载沉等了一会儿，无可奈何，正想去找张琬琰，让她晚上先给自己另外收拾个房间出来先落下脚，忽然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转头，见门开了。
她已经换上睡衣，打开门，也没看他，自顾又爬上床，趴在枕上，悬空翘着她两只白生生的纤细小腿，手里握了只铅笔，继续画着她的画。
聂载沉脱去外套，身上还剩一件穿里头的白色衬衣，正要进浴室，忽然听到她问：“背上怎么回事？”
聂载沉转头，见她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顿悟。
最近东奔西走，休息得也不好，溃口没结好痂，想必弄脏了贴身衣物，渗染出来，被她看见了。
他有点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被母亲那样责打的事，有点丢脸，怕她知道了更是瞧不起自己，摇头说没事。
白锦绣可没那么好糊弄，刚才明明看见他衣服背部都渗出了疑似血迹的脏污，丢下铅笔就从床上爬了下去。
“脱衣服！”
他起先不肯。
“脱！”
聂载沉只好慢慢脱去衣裳，露出了后背。
背上的大部分挞痕都已结疤，但面积最大的一道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伤口还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蹭的，又破了，血水就是从这伤口里渗出来弄脏衣服的。
白锦绣睁大眼睛，看着他后背露出来的一道道吓人的伤痕，顿时火冒三丈。
“怎么回事？你是死人吗？让人这样打你？是谁？”
没办法，聂载沉只好说道：“绣绣你别气。是我娘。”
白锦绣一愣，忽然明白了过来。一定是他妈妈怪他不好打了他一顿，见他神色尴尬地看着自己，顿了一顿，冷笑：“活该。”说完扭头，又爬回床上继续画着自己的东西。
聂载沉在旁站了片刻，见她不理会自己了，走进浴室洗了个澡，反身对着镜子，自己费力地上了药，穿好衣服走了出来。
她已经收拾东西躺了下去，一头长发散在枕上，被子拉到胸口，一只细细的白胳膊搭在被子外头，微微歪着脸，闭着眼眸，仿佛已经睡着了。
聂载沉在床前站着，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关了灯，轻手轻脚地朝着他之前睡过的那张沙发走去，正要躺下，忽然听到她懒洋洋的一道声音传了过来：“出去，睡外间。”
聂载沉一顿，转过身。
呼的一下，什么东西从床上飞了过来，轻飘飘地砸到了他的脸上，跟着掉落了下来。
他一把接住这只填了鹅绒的柔软的枕，在昏暗中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迈步，慢慢走了出去。

第 72 章
外间也有一张沙发。
聂载沉侧卧在上, 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就听到里卧隐隐传来她起床的动静。他坐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门打开, 她走了出来，已经打扮妥当，从他边上经过, 下楼去吃早饭。
聂载沉很快也洗漱完毕, 穿好衣服后, 匆匆跟着下去了，见她已经朝着大门走去，司机在车旁等着，忙追了上去。
“不用你送，我自己过去就行。”她对聂载沉说。
聂载沉拿过了司机手里的车钥，让司机自便, 对她说：“还是我送你吧。同路。”
他替她打开了车门。
司令部确实也在城东。
白锦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最后坐了进去。
聂载沉送她到了工厂，停下车，转头问她：“你晚上大约几点好？我来接你。”
白锦绣眼睛没看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完事了自己会走, 不用你来接我。”
她说完, 拿起放在边上的包，下车进了工厂大门。看门大汉急忙跑出来迎接她。
聂载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后。
正是工厂开工的时间，女工们三三两两地往工厂走去, 经过大门旁时不停看他，走过去了，还要扭头。
聂载在原地站了片刻，上车离去。
他走了有段时间，忙碌自不用说，上午处理了几件要紧的事，下午和省府来的人开会，听一帮人坐在那里争吵市政建设的事，坐到了下午四点，打断争论，让商量好了再来找自己。
他匆匆结束会议，出了司令部就来到了东山工厂，守门大汉却告诉他，他来得不巧，下午夫人出去了，是和那个洋鬼子一道走的。
“聂司令，我替您留意了下，夫人是去了郊球场，好像参加什么活动。”
郊球场就在东山，边上还有个马场，是广州的洋人和新兴富贵阶层经常出入的场所。这个球场是个名叫詹姆斯的洋商投资建的，不久前刚从九洞扩建成十八洞。
聂载沉这才想了起来，球场好像就是今天重新开业，送给他的贵宾邀请函还压在办公桌的一叠文件下面。
他开车过去，很快来到球场附近。
今天球场重新开业，虽然是下午了，但里头似乎还是有很多人，大门两旁几乎集聚了全广州现在全部的几十辆汽车，看起来十分气派。
聂载沉将车停在一块空地上，思忖了下，决定不进去了，就在这里等她。
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忽然听到近旁传来一道热情的招呼声：“聂，我尊敬的朋友！这么巧，又在这里遇到你了！”
聂载沉睁眼，看见车外站着那个美利坚人约翰逊。
约翰逊要进球场和人谈生意，对聂载沉来到这里却不进去感到十分不解，再三邀他与自己同入。聂载沉心底其实未尝也不是不想看她，略微迟疑，便下车同行。
他随约翰逊进入了球场。
不远处外，一片宽阔的草坪地上，聚了几十个人，多是西装马甲或者身穿球衣手中拿着球棒的洋人，也有一些西装革履的中国人，皮肤晒得黝黑的球童光着脚飞快地奔跑穿梭在球场各处捡球。球场的边上，有株高大的乔木，近旁几从修剪平整的矮灌木，灌木后是一排带着大阳伞的桌椅。
他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她。
她脚上已经换了双平跟鞋，人靠坐在椅子里，边上围了好几个洋人，或站或坐，其中就有那个法国人弗兰。她和男人们说说笑笑，姿态优雅而随意。一名男子取出支香烟，殷勤地递上，想要替她点着，她轻轻摇了下食指，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人耸了耸肩，似在向她道歉，随即收了烟。
过了一会儿，一个手里拿着球棒的男子走到了她的面前，躬身和她说话，看起来像是在邀她打球。她笑着起了身，接过球棒，在众人的注目下来到一个三杆洞的发球台前，侧身站好位后，双手握住球杆，对准那只白色的小球，一杆击出。
球仿佛一只小鸟被送上天空，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长长的抛物线，朝着前方果岭的中洞杯而去，不偏不倚，最后恰巧落入了洞中。
帅气而漂亮的一杆入洞。这是球场改为十八洞后，今天打出的第一个老鹰球。
想打出老鹰球，技术除外，更需要好运。
这是好运的标志。
球场里立刻爆发出一阵伴着鼓掌的喝彩声。刚才邀她打球的老板詹姆斯十分高兴，向她行了一个表示尊敬和感激的躬身礼，绅士十足地握住她刚打出了幸运球的手，虚虚吻了她的手背。
法国佬更是兴奋得不行，挤到她的边上，和人谈论刚才的一杆入洞，简直比自己打出来的还要得意。
聂载沉站在大树后的球场边上，静静地看着前方草坪地上太阳光下那整个人仿佛都在熠熠发光的她，这一刻的心情，既骄傲，又带了几分难言的失落。
她完全没有觉察到他的到来，看起来似乎不会立刻就走。
聂载沉取出表看了眼时间，想出去在外头继续慢慢等她，这时，球场东南角的方向发出一阵异样的响动。
边上就是马场，东南方向的这个角落为通行方便，没有砌墙，用一排能移动的高过人顶的栅栏和树木墙分隔了开来。一匹枣红色的高大雄马仿佛受惊，不知怎的挣脱了出来，跨过栅栏，冲破树木墙，朝着这边的高尔夫球场冲来。
惊马距离发球台这边有点远，但不幸的是，有人刚才打了个失误球，球偏得老远，飞到那里。一个十来岁大的球童正跑去捡球，雄马仿佛找到目标，朝着球童狂奔而来。
球童被这突然的变故给惊呆了，忘记躲闪，手里捏着刚捡起来的球，定定地站着，一动不动。
“我的上帝！”
“天哪！”
球场这边的人很快就看到了这一幕，纷纷发出惊叫之声。
践踏惨案眼看就要发生。
惊马速度太快，球童离这里又至少百米，上去救人不可能了。
聂载沉当机立断，拔出随身携带的手|枪，从树后奔了出来，瞄准那匹奔跑中的马，朝着马的额心扣下了扳|机。
伴着“砰”的一道刺耳枪响，红马仿佛喝醉了酒，往前又奔出十来米，趔趔趄趄地晃了几下，最后倒在了距离球童不过几米远的地上。
人群终于反应了过来，球场的秩序乱了。有人奔向事故点，有人扭头寻找刚才开枪的人。
“王子！我的王子！”
一个英国人从栅栏破口的地方飞快地追了过来，跑到红马边上，蹲下去，检查了下马，仰天发出一道愤怒又震惊的吼声。
“谁杀死了我的王子？谁？”
詹姆斯早看见了聂载沉，笑着上来和他握手，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随即快步过去，提醒对方：“安德鲁，是广州司令聂开的枪。你们的英国领事都是他的朋友，我劝你不要这么夸张！你难道不知道，是你的马发了疯，惊吓我的客人在先？幸好我的客人们全都安然无恙，否则我一定追究你的责任！”
英国人看了眼聂载沉，不敢再大声叫嚷，心痛却依旧难平，抱着死马，表情比死了儿子还要痛苦。
弗兰也跑了过来，见马的头额正中被子|弹射出一个手指大的口子，污血正从口子里不断地涌出。
这么远的距离，还是快速移动的目标，这样精准，一枪毙命。法国人从前也曾服役于部队，心里惊叹于聂载沉的枪法。摇了摇头：“安德鲁，你不能怪任何人！你刚才应该看好它的！它这样冲过来，差点踩死了这个孩子！”
英国人被提醒，顿时将一腔怒气发到球童身上，大声嚷道：“我的上帝！你说得轻巧！你知道王子的身价吗？它是我们英国血统最纯正最高贵的马！它以前替我赢过多少个冠军！我为我的王子花了多少钱！别说一条这样的命，就是十条一百条，死了也抵偿不了我的损失！”
他咬牙切齿，走到坐在地上还在瑟瑟发抖的球童面前，抬脚就要狠狠踹过去。
“安德鲁先生，我提醒你注意你的态度和行为！”
身后传来一道带着愤怒的冰冷声音。
英国人转头。
白锦绣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弗兰，走过去将球童从地上扶了起来，让他的伙伴带走他，随即转向英国人。
“你的马死了，确实很遗憾，我也喜欢马，它是匹好马。但不管你觉得它多高贵，它就是一头畜生！畜生是需要人管教的。它的死是你自己疏忽所致！非要说是谁杀死了它，那就是你自己！原本你的态度要是好些，我心情好，或许还可以考虑弥补你的损失，但现在，你叫我非常恶心！你敢踢一脚试试？你的马场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我丈夫今天就能下令关了它！你可以看看，你们的领事大人他会不会为你说话！”
英国人立刻蔫了，脸一阵红一阵白，看了眼不远处的聂载沉，迟疑了下，很快，脸上露出笑脸，上来朝着白锦绣鞠躬：“确实是我的错。刚才惊吓到您了，夫人您见谅。”
他变脸倒是迅速，一下又恢复了平日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又走到聂载沉跟前道歉：“刚才幸好有司令您在，及时出手，阻止了一场可怕的悲剧，否则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场有惊无险的意外总算安然度过。詹姆斯叫人迅速抬走马尸清理了地方，笑容满面地走来，请他夫妇二人再去打球。
白锦绣哪里还有心情，婉拒了詹姆斯的挽留，在众人的注目之下，挽着聂载沉的胳膊出了球场。
一出来，身后没了注目，她就松开了他的胳膊。
聂载沉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开来汽车。她上了车，一路沉默地回了家。
白镜堂今天难得回来得早，聂载沉也是，一家人少见地一起吃了顿晚饭。
白镜堂不知为什么，或是生意上有挂心的事，不像平日那么健谈，话不多。阿宣人小，饭桌上照例是不被准许多说话的。聂载沉和白锦绣更是没什么话，一顿饭全是张琬琰在那里说话，不停撮合两人，对着聂载沉说：“你们结婚也有些时候了，前几天遇到个姑婆，向我打听绣绣肚子的事呢。我说你们年轻，又各自那么忙，再晚些也是无妨。”
聂载沉看了眼坐自己边上的白锦绣。
她低头，专心地吃着一盏蒸蛋乳，纤指捏着银勺的柄，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张琬琰又转向她：“我对外头人这么说说而已。绣绣你听嫂子的，别只顾自己瞎忙，心也收一收，别只顾玩，没必要的应酬聚会什么的，就不要去了。赶紧的生个孩子。对了，要是有了，一定要及时告诉嫂子。爹嘴上没说，心里应该也盼着呢。”
白锦绣抬起眼皮子：“嫂子，阿宣没人玩，成天怪可怜，我看他到处折腾。嫂子你还年轻，和大哥倒是该快点再生个小的，这样阿宣就能当哥哥了。”
“对，对，我要当哥哥！”被禁言的阿宣见缝插针，立刻表示赞成。
张琬琰心一跳，飞快瞄了眼丈夫，见他仿佛还沉浸在什么心事里，似没留意到这边的对话，心里不禁有点失落，面上却笑道：“好了好了，别拿嫂子开玩笑了。都一大把年纪了，还生什么生。你们年轻人生才是要紧。”
白锦绣放下了勺子。
“哥，嫂子，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站了起来，摸了摸阿宣的西瓜皮脑袋，转身走了。
“载沉，她不懂事没关系，你自己要主动，抓紧点！”
等小姑子走了，张琬琰又小声提醒聂载沉。
聂载沉有点不自在，胡乱点了下头，几口吃完饭，也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这晚上和昨夜一样，白锦绣睡里卧的床，聂载成睡外间的沙发。
他睡不着。在狭窄的令他无法完全舒展长腿的沙发面上辗转反侧，闭着眼，脑海里就浮现出白天在郊球场她挥杆而出的一幕。到了大约深夜十二点，他感到有点口渴，于是翻身起来，走到桌前，端起一只装水的玻璃壶倒水，不小心碰了下杯子，杯子打翻，沿着桌面滚落，眼看就要掉到地上，他眼疾手快，弯腰一边接住，转头看了眼里卧的门，吁了口气，正要轻轻放回杯子，突然听到里卧的门发出开启的动静，接着“啪”的一声，灯突然亮了。
他转过头，见她穿着睡衣从门里探身出来骂自己：“你在做什么？几点了！还这么吵！你影响别人休息知不知道？”
聂载沉放好杯子，为自己刚才的不慎向她道歉。
她盯了眼水壶和杯子，啪地又关了灯，缩了回去，关上了门，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周围安静了下来，聂载沉在夜色里立了片刻，回到沙发上，坐了许久，终于站了起来，走到里卧门前，敲了敲，随即推开，望着床上那道模模糊糊的暗影说：“绣绣，我睡不着。”
一阵静默之后，她的声音传来：“你睡不着，关我什么事？”
“我背上很痛，睡不着，自己上药不方便，你能不能帮我？”
他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床上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爬了起来，伸手打开床头灯，坐床边盯着他。
“过来！”她终于开口了。
聂载沉走了进去。
“衣服脱了！”
他脱去衣服。
“趴下！”
他趴在床上。
她下了地，到浴室拿来伤药，坐在他边上。
“绣绣，我用你送给我的金表了，每天都带在身上。”他忽然说道。
白锦绣淡淡地道：“你爱用不用。我不要的东西了！”
他沉默了。
白锦绣看着他后背那片还带着青紫印痕的伤，皱眉：“你娘到底怎么打的你？”
“我进门，没说两句，她就火了，拿鸡毛掸子打我的……”他忽然顿住。
“打你什么？”
他不说了。
“快说！”
他只好指了指自己身体某个挺翘的部位。
白锦绣瞥了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打了一下就断了，她就去抽了根柴火棒回来，上头全是刺，打了几十下，打不动飞了出去，才完了……”
他趴在枕上，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白锦绣替那道最深的还没完全硬化的伤口上药，哼了声：“你脑子呢？你就这样不动挨打？笨死了活该！”
她上完药，指尖轻轻抚揉皮肤片刻，等膏体都被吸收了，站了起来。
“记得吃消炎药。”
她转身要回浴室去洗手，刚才一直趴着的男人突然翻身坐了起来，握住了她的一只手，阻止她的离开。
“你干什么？”
白锦绣冷下了脸。
“绣绣，我知道你很伤心，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后悔了。”
“当初要结婚的时候，我担心你不是真的喜欢我。我怕你很快就会对我失去兴趣，所以回家接我母亲的时候，我一时糊涂隐瞒婚事。但后来我很快就后悔了。好多次我想向你坦白，最后总是没说，是我怕你知道了生气，真的不要我了。”
“绣绣，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凝视着她，慢慢地抓紧了掌心中的她的手。

第 73 章
白锦绣垂眸, 一动不动。
聂载沉等了片刻，将她另只手也慢慢握住, 完全地拢入自己掌心，轻带着，想将她拥入怀里——像从前他曾做过许多次的那样。
但她忽然动了下身子, 缓缓地抬起眼眸, 对上了他的目光。
“聂载沉，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全部了吗？”她轻声地问。
聂载沉一怔, 心中涌出一缕不祥之兆。
“绣绣，我请求你, 原谅我！”他再一次地强调，更加紧地握住了她的双手。
她和他对望了片刻，将她的手从他的掌心中轻轻地抽离了出来。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
“确实，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我很生气，觉得无法接受, 但后来，我原谅你了，这一点我也对你说过的。真的，没有骗你。”
她说她已经原谅自己了, 但聂载沉却分明感觉的到，她再不是从前那个追在他的身后要他和她结婚的白小姐了——那时候，她还曾被他视为必须承担的责任，而现在, 他方知道，那样的她，是何等的珍贵和可爱。
聂载沉想要时光倒流，想要她在他的面前还是从前那样一个白小姐，会纵情地欢笑，也肆意地骄纵。然而仿佛已经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
她原谅他犯的错了，她却也已变了。
聂载沉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聂载沉，我觉得我还是喜欢你，对你有感情的，否则我不会自己去照顾你的母亲。往后，如果还有类似这样需要我的地方，我还是会很愿意替你去做的。”
“但也就这样了……”
她的眼睛里隐隐仿佛有了水光的影，转过脸去，停了片刻。
聂载沉看见了，心仿佛被什么给重重地扯了一下，伸手想抱她，她却很快又转回了脸。
“你刚才的解释，非常合情，也非常合理，我接受你的道歉，真的。但我也实话和你说，即便你这样和我解释道歉了，我的心里，也没有圆满了。我找不到从前那种不顾一切只想嫁给你的感觉了。”
“其实全怪我不好。或许是我这个人太过贪心，想要的太多，也太任性，本来就不适合结婚。你当初的顾虑是对的。现在我们这样，你要是愿意离婚，就照我之前提议的，等你什么时候觉得方便我们公开。你要是不想离，我也不会坚持强迫你。你进来睡床上吧，我们是夫妻。”
她说完，爬回到床上，躺了下去，闭目片刻，忽然又睁开眼眸。
“对了，还有件事和你说一声，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我从前送去欧洲参展的一幅画获了奖，我的老师发电报给我，叫我过去参加活动。到时候，会有机会和很多我喜欢的大师近距离面对，这是我一直期待的，我会去的。”
聂载沉倏然转头。
“什么时候走？多久回来？”
“下个月。回来的话，看情况，至少半年吧。你也知道的，不算在欧洲的停留，光是来回坐船，就要两三个月了。既然去了，我会计划停留地久些。”
“所以接下来我会很忙。出发前，我会把工厂的事全部纳入正轨。明晚我要和妇女画刊的主编吃饭，讨论广而告之的计划，接下来还有样衣展示推广，等等好多事情。我不知道我会几点回家。你是个大忙人，比我更忙，事情也更重要，真的不必耽误你的正事特意来接我了。”
聂载沉看着她。
白锦绣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随即朝他笑了笑：“很晚了，明天还有事，你关灯吧，你也好睡了。”
她朝床的里侧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出了一块睡觉的地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着，睡了过去。
这一夜，再无别话。
第二天开始，她果然像她对他说提过的那样，忙碌极了。
她从前是个生活作息没什么规律可言的人，常常是兴致来了通宵达旦画画，然后第二天睡得昏天暗地也不起来。但是现在，她却天天早上六点多就起床，七点准时出发，让司机兼保镖送她去工厂。晚上倘若八|九点能回来，已经算是早了，常常深夜而归。往往是聂载沉已经回来，她还在工厂，或者外面哪里参加某个聚会和派对。
这样十来天后，这天晚上，聂载沉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回到白家，夜里十点多了。
白锦绣却还没回。
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床。他了无睡意，站在窗前，望着大门的方向，出神了片刻，下去问白家下人：“小姐今晚去了哪里，她有没说？”
“姑爷，正想上去和你说呢，刚才没遇到，您就已经上楼了。小姐傍晚就打过个电话回来，说今天她有一个好朋友过生日，大家在德隆饭店里开通宵的生日派对庆贺。她晚上不回了，晚了就直接睡饭店里。”
聂载沉回到房间，把自己仰在床上，闭目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身起来，穿好衣服，出房间下去，开着车出了门。
他到达德隆饭店，已过午夜，饭店大堂里的值夜门童告诉他，今晚饭店里确实有个通宵的派对，好像是一个什么南洋富商的女儿在过生日。
“哪里？”
“二楼玫瑰舞厅。”
聂载沉穿过空无一人的雕嵌着华丽巴洛克纹饰的饭店走廊，很快来到二楼，找到了玫瑰舞厅。
两扇镶了彩色玻璃的柚木门后，传出一阵几乎叫人震耳欲聋的乐声和喧哗声。
聂载沉推开了玻璃门，脚步停顿了一下。
舞厅里灯火辉煌，令人为之炫目，场地里至少容纳了上百名穿着各色华服的男男女女。但和普通聚会或者舞会不同的，这是一场化妆舞会，所有人的脸上都戴着只面具，在现场两支乐队共同奏出的充满了节奏感的乐曲声中饮酒、跳舞、狂欢。
这里和外面的午夜，犹如两个世界。
聂载沉的视线很快就适应了光线。
里头人太多了，女人们的脸上戴着各色面具，遮挡住了她们大部分的面容，一时很难加以分辨。
他走了进去，在人群中寻找着白锦绣。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个女郎。
她穿了条柔和的黑天鹅色欧洲复古式宫廷长裙，细细腰肢，裙摆扩散拖地，领口略低，露出了半边香肩和整两只白胳膊。
她的脸上带着一只精致的金色威尼斯即兴戏剧bina半遮脸面具，面具上镶嵌着璀璨的水晶和美丽的羽毛，遮挡住她的眼鼻和上半部面颊，只露出一张鲜红的樱唇和一只尖尖的漂亮下巴。
和派对周围打扮得五彩缤纷的女人相比，黑裙金色面具的她，非但没被映衬得黯然无光，反而脱颖而出，艳压群芳，叫人无法不留意到她。
她的小手端着只香槟杯，杯中是泛着金黄色的酒液，她浅浅地抿了一口，看起来仿佛有些醉了，扶了扶她的额，不想喝了，边上一个紧紧相随着的男人立刻殷勤接过，放在一边。
这男人同样戴着三角黑帽，穿着黑色斗篷，脸上戴着一只白色的下半部翘起如同鸟喙的面具。面具遮挡住了他全部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但聂载沉一眼就认了出来，这黑衣女子就是白锦绣，而那个男人，从身形判断，显然是他并不陌生的这间饭店的所有者，那个法国佬弗兰。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弗兰轻轻扶着步伐有些不稳的她坐到了一张椅子里，随即附耳，对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然后他直起身，很快就召来了现场表演的一个洋人魔术师。
魔术师停在她的面前，双手交握，扭了几下，手心里突然冒出了一簇喷射的火花，火花宛如流星雨，绚丽无比，接着，魔术师翻了下手，往空中抓了一下，手心里就变出了一朵玫瑰花。魔术师上前，单膝跪地，将玫瑰花献给她。
她笑，接过了花。弗兰再次俯身靠到她的耳畔，这回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她抬手捂住嘴，不停地笑。
近旁一个装扮成埃及艳后应当是洋女人的女郎仿佛站立不稳，忽然撞到他的身上，贴过来半边丰满的身体，又抬起一只胳膊，手压在了聂载沉坚实的胸膛之上，隔着军服，慢慢抚摩，感受着衣物之下那强健的男性的肌肉。
“亲爱的，你是谁，晚上怎么没见过你？你刚进来我就看到你了。我的脚有点痛，如果你能扶我一下，我将十分感激……”
聂载沉一动不动，双目紧紧地看着前方的她。
她笑完了，又扶了扶额，接着和弗兰说了句什么，弗兰立刻伸手，看起来要将她从椅子上扶起来，带去别的什么地方了。
聂载沉一把拿开了女人摸在自己胸膛上的手，突然迈步，大步走到了她的身边。在法国人的手要碰到她的前一刻，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绣绣，该回家了！”
他俯身下去，唇贴着她的耳，低声说道。
她戴着金色面具的脸仰了起来，面具后露出的那双美丽眼眸一眨不眨，对他的突然现身，仿佛还没反应过来。
“聂先生，是你？”面具后法国佬发出的声音，更是掩饰不住他的惊讶。
聂载沉直起身，面无表情，将白锦绣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扶着她的胳膊，搂住她半边身子，带着朝外走去。
白锦绣大约是真的喝多了，脚步略微踉跄。
“聂先生……”法国佬摘下面具，追了上来。
聂载沉将走路不稳的她一把抱了起来。周围的女人们纷纷捂嘴，发出低低的惊叹之声。他在周围投来的无数注视的目光之下，抱着自己醉酒了的女人，朝着那两扇嵌着彩色玻璃的门快步而去，很快走了出去，将灯红酒绿和不夜狂欢给抛在了身后。
她起先挣扎了几下，但很快，或是醉了，停止了挣扎，任他抱着自己下楼，出了饭店大门。
聂载沉打开车门，将她放到了长些的后座上，随即“砰”的一声关了车门，自己上车，发车迅速离去。
路上，她一动不动，或是睡了过去。他也没有回头，双眼一眨不眨地平视前方，踩下油门，汽车咆哮在午夜空无一人的广州街头，回到了西关白家。
门房打开大门，他开车进去，将软绵绵的她从车里抱了出来，走进房子。快到两人房间时，她仿佛终于醒来，又挣扎了起来，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路……”声音听起来含含糊糊。
他充耳未闻，到了房间门前，推开门，走到里卧，一把掀了她脸上的面具，将还不停挣扎的她丢在了床上。
她“哎呦”了一声，人趴在了被子上，裙裾上翻，露出半条白生生的腿，姿态不是很优雅。
“你不会轻点吗！你干什么这么凶……”
她嘴里抱怨着，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他站在床前，盯着床上的她。
白锦绣曲着两腿坐了起来，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面具没了，皱眉，微微歪着脑袋，和他对望了片刻。
男人的脸上带着隐忍的，仿佛已经快要到达临界的怒气。
“我口渴。”
过了一会儿，她说。
聂载沉一顿，终于还是转身，去给她倒水。
“我要冰的！越冰越好！我要热死了！”身后传来她指使的声音。
聂载沉倒了杯温水，回来递给她。
她接过，喝了下去，全都喝光了，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空杯子递还给他，随即又扑在枕上，闭上了眼睛。
聂载沉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仿佛已经醉睡过去的她，揉了揉自己的额，慢慢地坐在了床边。
床头灯将他的背影投在对面的一堵墙上，沉凝无比，宛若暗夜下的千钧重岩。
“绣绣，你往后不要再这样了！”他终于开口，一字一字地道，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身后起先没有半点反应，过了一会儿，伴着翻身的动静，一只脚丫踢了过来，打在他的腰眼上。
“聂载沉，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他没动，也没回答她。
“你别太过分！”
她又踢了一下他的背，声音还是含糊不清，但听起来仿佛很不高兴了。
“我以前在国外一起读书的好朋友从南洋来广州了，她过生日，邀请我，我能不去吗？”
聂载沉沉默着，没有回答她。
“你不会是怀疑我和弗兰吧？”她哼了一声。
“他是我的一个关系很好的异性朋友而已，我们认识了很多年。我要给你戴绿帽，早就戴了，还会等到现在？”
“小鸡肚肠！聂载沉你还是男人吗？我瞧不起你！”
她大约是真的醉了，咚的一下，又踢了他一脚，尽情地讥嘲他。
聂载沉闭了闭目，强压下身体里那簇燃起的他自己根本就无法浇灭的怒。
他怕自己再对着这样的她，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你醉了！”
“你还是睡觉吧！”
他的声音僵硬无比，正要起身出去冷静一下，突然，后背贴上来了一片柔软的身子，接着，一双滑溜溜的胳膊从后伸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脖颈。
“我好热啊……”
她的脸也凑了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抱怨着。
“聂载沉你耳朵好凉，好舒服啊，让我靠一下……”
她发出一声销|魂似的低低呻|吟，张开小嘴，牙齿就咬住了他的耳，啮了一下，又用自己滚烫的面颊胡乱蹭他，鼻息咻咻，仿佛一只热燥不安的小兽。
聂载沉打了个激灵，那簇已经被压制了许久的在身体里游走的无法扑灭的火苗犹如火山揭顶，滚烫的，深埋在地底的熔岩喷发而出，再也不可遏制了。
他咬牙，猛地转过身，将贴着自己在蹭的她狠狠压在了身|下。
她惊叫了一声，怪他吓到了自己，但很快，那声音就消失了。
或许是她醉酒了的缘故，媚得吓人，浑身更是软绵绵犹如没有骨头，聂载沉感到格外得畅快和淋漓。
房间里西洋钟时针以难以察觉但却不停的速度，匀速地前行着。
过了很久，白锦绣趴在枕上，等手脚慢慢恢复了些力气，拿开他还搭过来的一条沉重胳膊，从床|上爬了下去，捡起地上的衣物胡乱套了，走进浴室，打开龙头，弯腰，想洗把汗津津的脸。
男人跟到她的身后，将她按在了盥洗台上。
冰冷的大理石台面无情挤压着她发烫的柔软身子，几乎就要将她压扁。
她略微扑腾了下，就顺服了他。
再次结束，是他抱着没了半点力气的她从浴室里出来。
这时已快凌晨四点了。她的脸一碰到枕头，就闭上眼睛，沉沉而眠。
她终于睡醒，感到头有点痛，慢慢睁开眼睛，见窗帘还低低地垂着，只有隐隐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卧室里十分昏暗。
她又闭上了眼。
他没走，还睡在她的边上，但似乎早就已经醒来，感觉到她动了，立刻靠过来抱住她，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又轻轻亲了亲她额头。
“绣绣，你醒了？还累吗？”
男人的声音温柔无比，再也听不出半分昨夜的怒气了。
白锦绣在他怀里没有动，等头痛感稍稍过去了些，问他：“几点了？”
“快要十点……”
白锦绣一把推开他，坐了起来，就要爬下床。
聂载沉伸臂将她抱了回来。她再次挣脱，迅速地下了床，匆匆找着自己的衣服，说：“睡得太晚了！我得去工厂了，走之前，我得亲自看着出一批货，不能出任何岔子！”
聂载沉慢慢地坐了起来，被子滑落，凌乱地堆在他劲瘦的肌肉块垒分明的腹上。
他看了她一会儿，掀开被子也下了地，很快穿好自己的衣服。
“我送你去吧。”
她没说什么，撇下他，匆匆进了浴室洗漱。
十点半，他将她送到了工厂的大门之前。他要下车替她开车门，她自己已经打开，就要下去的时候，忽然说道：“我和弗兰，确实只是朋友。他的家人在法国已经替他定了婚约，他就要回去结婚了，到时候我们同行。”
聂载沉没做声。
“还有，昨晚的事，你也别想多，咱们都是成人。以后你想要，随时可以的，不必过分压抑自己。”
他握着车把的手顿住了。
她说完，朝他笑了笑，推开车门下了车，在守门大汉的恭迎下踩着高跟鞋，走进了工厂的大门。
守门大汉目送白经理入内，又赶紧跑过来，和还坐在车里的聂姑爷躬身打招呼。
“聂司令，要不要进去坐坐？”
聂载沉收回目光，摆了摆手，退出汽车，掉头疾驰而去。
这天晚上，他在司令部工作到很晚还没回，到了九点多的时候，白家下人上来，对白锦绣说，姑爷刚才打电话回来，说晚上有事，不回来了。
白锦绣坐在外卧的桌前，在忙着打算盘核对账目，听了，手在算盘珠子上停了一停，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下人退了出去，她又继续低头忙碌，过了一会儿，听到门被人轻轻推开，转头，见阿宣探头进来。
这么晚，他照例应该上床睡觉了，身上也确实穿着睡衣。
“怎么还不去睡？”白锦绣问侄儿，问完，没听到回答，又看了他一眼。
阿宣站在门口，吞吞吐吐，神色沮丧，和平常的样子大不相同。
白锦绣想了下，推开算盘，走过去牵他进来，关上门。
“怎么了？”
阿宣扁了扁嘴，眼圈忽然红了。
“姑姑，我爹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好了！”
白锦绣吓了一跳。
在她的印象里，哥哥虽然和嫂子算不上关系特别好，但这么多年，别说像别的富贵人家里的公子哥那样搞纳妾的事，就是在外头，也从没听说过他有风流胡来的传言。
哥哥是个稳重，知轻重的人，这一点，白锦绣一直很相信。
“阿宣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阿宣擦了擦眼睛。
“前两天爹送我去上学，到了一个地方，叫人看着我，让我等一会儿，自己一个人走进巷里，我偷偷跟了上去，看见他敲门，里头出来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看见爹就笑，还让爹进去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爹才出来。那个女人我以前和爹也在路上遇到过。”
“爹一定是做了坏事！我不想爹做坏事！我不敢告诉娘亲了，姑姑你要帮我！”
阿宣呜呜地哭。
白锦绣惊呆了，终于反应了过来，问道：“那个女人住哪里你还记得吗？”
阿宣点头：“青浦路中间的巷子，路边有棵树，进去数到第五个门就是了！”
“你不会弄错吧？”
“我数了好几遍，不会错的！”
“你爹晚上回了吗？”
“还没回……我娘自己一个人在屋里……”
白锦绣顿时怒火中烧，叫阿宣先回房睡觉。
“你放心，先不要告诉别人。姑姑会帮你的！姑姑这就过去看看！”
打发走了阿宣，白锦绣换了衣服，正要出去，又走了回来，往司令部打了个电话，让值班的去叫聂载沉。
电话终于接通。
“绣绣？”他的声音听起来带了点迟疑，仿佛不敢相信她会打电话给自己。
“立刻给我回来，跟我去个地方！我等你！”
她报了个地名，啪地挂了电话，走了出去。

第 74 章
聂载沉没让她等多久, 很快赶到了她指定的地点，刚停下车, 白锦绣就打开车门上来，吩咐他开往青浦街。
聂载沉这晚上忙完事情，心绪有些纷乱, 想着回去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这才打电话说不回了，没想到她又叫自己来这里, 自然莫名其妙，但见她神色极是难看, 开始也不敢多问，照着她吩咐开了一段路，听她不住地催促自己开得再快些，终于忍不住, 将车停了下来，转身问她：“绣绣, 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晚了，你去青浦街做什么？”
白锦绣怒道：“男人真的没有一个好东西！我大哥他竟然瞒着我嫂子在青浦街养了个女人！现在他人就在那里！”
聂载沉一怔。
她把阿宣之前和自己说的话讲了一遍。
“现在这么晚了，他还没回家！一定是在那个女人那里！”
聂载沉眉头微皱。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给我过去！”
白锦绣想到自己兄长现在可能正在那座外室里干着背叛嫂子的事，心头怒火就突突地跳, 见他不动，冲着他大声喝道。
聂载沉急忙扭头，继续开车，很快到了地方, 见她下了车，仿佛在找着某条巷子的路口，实在忍不住了，上去将她拦住。
“绣绣，你这样有点不妥……”
白锦绣之所以叫他和自己同行，考虑的是这种事不好让不相干的外人知道。
“你什么意思？”
她看到了阿宣说的那条巷口有棵树的巷子，正要奔进去，见他非但不跟来，反而阻拦自己，火气更大了。
“你不想帮我就算了，你回去好了！一丘之貉！我自己进去！”
她使劲推他。
聂载沉攥住她的手腕不放，耐心地劝。
“绣绣你听我说，你不要这么冲动。假设大哥现在就在里头，你这样打上门去，除了让他难堪，对解决事情没半点好处。即便你是他的妹妹，他也不会真的听你。再说了，你这样冲进去，能有什么用，难道你想当场打死那个女人？”
“我还没说完！”
见她神色激动似要反驳，聂载沉又立刻截了她的话。
“还有，你大哥今晚没回家，未必就是去了这里，或者他确实去了，但说不定现在已经回家了。要是人不在，你这样上门，对方死不承认，你能怎么样？”
白锦绣简直快要气哭了。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样让我大哥他和那个女人……”
“你听我说，刚才大哥没回家，不代表现在还没回。我们先回去。他回家了最好，或者其中有什么误会也未必。阿宣看到的只是表面。要是没回，咱们再说。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尽快先帮你去了解这户住户的情况，知道了底细，再商量怎么办。要是真是大哥的人，我们再商量，你看可以吗？”
白锦绣虽然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屋子砸得稀巴烂，再痛捶自己的兄长和女人，但残余的理智提醒她，聂载沉说得全都对。
她固执地停在巷口，一动不动。
“别气坏了。走吧，先回家。”
聂载沉揽她入怀，半推半抱，终于将愤怒的白小姐给弄回到车上，回头看了眼那条巷子，开车回了西关。
两人到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了，问门房，说少爷大约十点多回来的，今晚是有个应酬，喝了不少酒，醉了，被人给送回了家。
聂载沉看了她一眼，带着她上去，这晚上自然也就留了下来。
白锦绣一夜无眠，在床上翻来覆去，弄得聂载沉也是没法好好睡觉，第二天早上，他起来了，见她趴在枕上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盯着床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再三地叮嘱，叫她不要冲动，自己会先尽快去帮她了解情况。
白锦绣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聂载沉走了，白锦绣在床上又翻覆了片刻，起了身。
工厂运作已经渐渐进入正轨，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她下去，没看见张琬琰，问下人，下人说少爷昨晚宿醉未醒，这会儿还没起来，管事不在，少奶奶就自己送孙少爷去上学了，应该快回来了。
昨晚大哥虽然没去那里，但白锦绣心里的火，却没半点少下去。不过是被聂载沉的劝给勉强压了下去的。现在听到大哥还在睡，哪里忍得住，转身就上了楼，往兄嫂住的地方走去，径直到了卧室门前，用尽全力，先啪啪啪地重重拍了几下，接着“咣当”一声，踢开了门。
白镜堂昨晚喝得太多，这会儿刚有点酒醒，头还晕乎乎的，听到门口传来打雷似的拍门声，人是被惊醒，但还是没法睁开眼睛。
白锦绣见他还闭着眼睛睡觉，气不打一处来，扭头跑进盥洗室，端了盆水出来，走到床前，朝着白镜堂一头就泼了下去。
白镜堂被冷水当头泼醒，打了个激灵，大怒，睁开眼睛，看见床前竟然站着自己妹妹，一脸怒气地盯着自己，刚才的满腔怒火顿时没了，吓了一跳，抹了把**的脸，赶紧抓过被子压在身上，飞快地坐了起来。
“绣绣，大清早的，你干什么？”
白锦绣停在床前，盯着自己的大哥，叉腰冷笑。
“干什么？问你自己！大哥你干了这么好的事，真是了不得了！信不信我立刻告诉爹去！让爹知道了，不扒了大哥你的皮！这回你可别想我再像小时候那样救你了！”
白镜堂起先莫名其妙，不知道妹妹为什么大早突然冲自己发这么大的火，还放出这样的威胁，突然想起一件事，毕竟心里有点虚，打了个激灵，赶紧问：“绣绣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哥怎么了？”
白锦绣见他还想试探自己，心里越发气愤，扭头就走。
白镜堂赶紧穿了衣服下床，追了出来，拦住妹妹哄：“绣绣，绣绣，好妹妹，你先别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大哥怎么了，你把话悄悄先和大哥说清楚。你想怎么样都行，大哥都答应你，你可千万别到爹面前胡说八道……”
可怜在外威风八面人人见了都要敬声白爷的白家大少爷，这会儿碰到自己这个不会按理出牌的妹妹，也只能这样低声下气地哄。
大嫂没对不起大哥，他竟干出这样的事。
白锦绣见大哥还拿自己当不懂事的小孩子哄，越看越觉他面目可恶。正要质问，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怎么了，绣绣你怎么在这里？”
白锦绣转头，见张琬琰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和大哥，一顿，到嘴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说了声没事，狠狠地瞪了白镜堂一眼，转身走了。
她回到房间，努力平下气愤，换了身衣服，先去了工厂。
这一早上，她都无心做事。好在聂载沉的电话来得很快，中午不到，就打了过来告诉她，他已经查清楚了。
他叫人从屋主那里看过租契，承租人确实是白镜堂身边的人，半个月前的事，里头住的是个姓柳的妇人，平常深居简出，身边有个使唤的佣人。
“绣绣，你晚上等我回家，我们再商量要不要告诉大嫂，怎么帮她，或者我先去和大哥谈谈。毕竟，他俩才是当事人。”
电话里，聂载沉再三地叮嘱她。
他似乎很忙，说话的时候，那头声音很嘈，白锦绣胡乱答应了下来，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着，不停地甩着手里的铅笔，正命令自己要克制，要忍耐，忽然听到秘书敲了敲门，说她的嫂子来了。
白锦绣一愣，急忙出去，看见张琬琰从辆马车里下来，正站在工厂的门口，边上是她以前从娘家带过来的张老妈子，就快步迎去，挽住她的胳膊问：“嫂子你怎么来了？”
张琬琰笑道：“你接了这间工厂，忙了也好久了，我今天没事，过来看看。”
白锦绣就带着她参观车间等各处地方。张琬琰显得很好奇，跟着白锦绣看了一圈，最后来到她的办公室，打量了眼里头的摆设，视线最后落到办公桌上那个巨大的嵌铜地球仪上。
白锦绣给她看她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又指着她从前读书的欧洲说：“嫂子，我以前就在这里念书。”
张琬琰摸了摸地球仪，叹了口气：“绣绣，大嫂以前还不赞同你出国留学，现在看来，是大嫂错了。你这样其实挺好的，女人是该要多为自己想想。”
大嫂突然过来，白锦绣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听她又这么说，心里越发怀疑。看着她。
张琬琰慢慢坐了下去，说：“绣绣，早上你找你大哥想说什么，我其实都知道的。你不必找他说了。就这样吧，我也想开了。”
白锦绣一愣：“大嫂，你什么意思？”
张琬琰道：“他把那个姓柳的女人安置在了青浦街，我前些天就已经知道了。”
“大嫂你知道了？”
白锦绣这下是真的吃惊了。
“是，”张琬琰点了点头。
“你知道了，为什么一声不吭，不和我大哥闹？”
张琬琰沉默了片刻。
“这个女人就是你大哥娶我之前相好过的，早两年成了寡妇，去年和你大哥重新见了面，还管他借钱。当时我知道了，和你大哥闹了一场，很没意思。后来我忍了气，想着日子终归还是要过下去的，就出面把人一家都给迁回了老家。我是想着事情过去就算了，往后你大哥要是能收心也就行了……”
她笑了笑，眼睛里隐隐有泪光闪烁。
“我边上的老妈子当时就说我心太软，不下狠手，怕日后还会有后患。我虽然恨，但真的做不了太绝的事，自己是没关系，总要给阿宣积点福的，绣绣你说是吧？果然你大哥还是没死心，过去了这么久，又和那个柳氏好了，这回干脆还直接弄了宅子把人给藏起来。我还能怎么样？把人接回家做小，成全了他俩，我是没这么大度的，何况人家也未必愿意做小。和他闹，他也不心疼我，心里只有那个女人。去那边闹，万一被人知道，反而坏了白家的名声，叫人笑话。我现在也不指望什么了，就这样吧，当傻瓜什么都不知道，各过各的好了。我把阿宣养大教好，日后等爹百年了，我就过自己的，也是清净。”
她看向白锦绣。
“绣绣，我知道你性子比我还爆，这事，嫂子感激你，但你真的不必管了，你也管不了。闹到爹的跟前，就算他惧怕爹，答应和人完事，不又是和从前一样，还是我拆了他两人，坏了他们好事？他心里恐怕只会更加恨我而已。对着这样的丈夫，我也没意思。”
白锦绣强忍怒气：“嫂子！你能想得开，太好不过了！最好你就撕破脸，和我大哥离婚！一拍两散！你要是有顾忌，实在不想离，也没关系，可千万别在家再伺候他了！我过些天就去欧洲，不如你带着阿宣和我一起去，咱们去欧洲玩个一年半载，自己开心要紧！”
张琬琰摇了摇头：“不行不行，我走了，家里怎么办？”
“大哥在外头风流快活，大嫂你干什么一天到晚想着这些？白家养了这么多管事，不做事干什么？吃白饭吗？不用说了，就这么定了！”
张琬琰面露迟疑：“这……爹那边怎么交待啊？这不大好……”
“爹那边到时候我去说！大哥干出这样辱没家风的事，爹能说你什么？”
张琬琰犹豫再三，终于说道：“绣绣，你让我想想再说……”
白锦绣不再逼迫，点头道：“行，大嫂你先考虑。不管去不去，反正你可千万不要再给我大哥好脸色了！大嫂你母亲前些时日不是身体有点不适吗？你这就回家，陪你母亲，不要回来了！头回也就算了，大哥蹬鼻子上脸，无药可救！”
张琬琰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我收拾收拾，先回家清净些天也好。嫂子过来，是怕你要替嫂子打抱不平，万一事情闹大，坏了白家名声，也影响你自家兄妹的感情。你不用担心，嫂子不难过，自己知道的。”
白锦绣嗯嗯地应。
张琬琰的心情自然不好，说完了事，再坐片刻，说起身要走。
工厂里没事，白锦绣就和她一道回，到了白家，帮她收拾好东西，答应晚上送阿宣过去，送走了张琬琰，自己坐在客厅里，出起了神。
她是答应不闹，可没答应就这么便宜了姓柳的女人。
她才不管两人从前是被棒打鸳鸯还是怎么了，反正早不作数了。现在不管是自己大哥先引诱的她，还是她先引诱大哥，明知道他是有妇之夫，还有孩子，就这样被人养在外宅里，不要脸的东西。
时间还早，才下午三点左右。白锦绣沉吟了片刻，叫来张琬琰留下带阿宣的张老妈子，和她说了几句。老妈子一听，摩拳擦掌。白锦绣就带着人，让司机开车，送自己去了青浦街。

第 75 章
到了，白锦绣带着老张来到了数进去的第五扇门前。老张拍门, 很快, 门后传来一阵疾行而来的脚步声，门闩很快被人抽开, 一个中年女佣喜滋滋地打开了门, 嘴里说：“白爷, 您可算来……”
女佣看清站在门外的两人。一个是年轻的貌美夫人，边上是个沉着脸的老妈子，一愣，话缩了回去，赶紧回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白锦绣望进去。
门里是个小四合院, 堂屋里快步出来一个和张琬琰差不多年岁的妇人, 一张瓜子脸，削肩瘦腰, 皮肤白皙，穿了身藕色的褂裙, 腕上戴只银镯, 手里捏了块帕，正脸上带笑，走到门槛前，一手扶着门，一手提起裙裾迈步，突然看见门外的白锦绣, 脸上笑容顿时僵住，人也立在了原地。
白锦绣走了进去。
“哎哎，你们是谁？怎么就进来了？”女佣伸手拦，老张一个巴掌朝脸甩了过去，女佣哎呦一声捂住脸。
“你们怎么动手打人？你们是谁？夫人？”女佣嚷着，转头冲着门槛口的少妇叫夫人。
白锦绣径直走了进去，看了看院子。墙边放了个大瓷缸，里头养了几条金鱼，飘着几朵碗莲，边上是片花圃，种了些兰花，泥还很新，看着像是最近才开出来移下去的。
妇人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走了出来，望着白锦绣，迟疑了下，脸上露出微笑，轻声道：“你就是白家那位闺名锦绣的小姐吗？我姓柳，很多年前，我见过你的，你可还认得我？”
白锦绣可懒得装什么笑脸，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眼：“不认得。”
柳氏一顿，面露微微尬色，很快又镇定了下来，道：“不认得也没关系。白小姐今天大驾光临，不知道是为什么事？”
白锦绣看了眼屋里：“我听说我大哥在这里租了间屋，今天正好没事，心情好，就过来看看。你是替我大哥看房的？收拾得还不错，看得挺好，这才几天，就养上了鱼，种上了花。”
柳氏脸上勉强维持着笑容，说：“我没事，附近恰好离花市不远，见地空着，一向也喜欢兰，就开出来随便种了两棵，叫白小姐见笑了。”
白锦绣哦了一声：“这么巧，我也喜欢兰花。”她转向老张：“把我摘几朵。”
老张应了一声，踩进花圃，三两下就把地上压的兰花全给拔了出来，又揪下花，递了过来：“小姐给您。”
白锦绣接过，闻了闻，皱眉：“什么空谷幽兰，臭花还差不多！”她随手把花丢在了地上，看向柳氏：“不好意思，刚没征得你的同意就摘了你的花。不过这花想必是我大哥花的钱，我摘几朵也是无妨，柳家婶子你说是吧？”
柳氏心知自己是惹上了白家小姐，知她刁蛮骄纵，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赶紧摇头，说是无妨。
刚才被打了嘴巴的女佣也看出来情况不对了，缩在一旁不敢出声。
“白小姐，看我，只顾说话，你进来坐吧。”柳氏勉强笑道。
白锦绣走了进去，经过堂屋，又径直走到一间看起来像是柳氏居住的卧房，随手推开，打量了眼，里头陈设雅致，熏着线香，住进来才几天，墙上就挂了字画，还有一架的书，桌上笔墨纸砚一应齐全，花瓶里供着一支木香，床上铺着水红色的绣鸳鸯丝绸面盖被，叠得整整齐齐。
白锦绣走了进去，坐到床边试了试。
“今天起，我就住这里了。”
柳氏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柳家婶子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的。白小姐要是看得上，尽管住，多久都没关系。”柳氏脸上的笑，分明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白锦绣瞥了她一眼，又起身走到桌前，看着桌上摆着的一方砚台。
这砚台不错，应该是个老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色很润。
“这是哪来的？也是我哥拿过来的？”白锦绣指着问。
“不是不是，”柳氏忙摇头。
“这是先父生前留给我的纪念物。”
“哦。”白锦绣点了点头，拿了起来端详，五指一松，砚台掉落在地，“啪”的一声，碎裂成了几块。
“真是抱歉，一时手滑，弄坏了婶子你父亲给你的纪念物！回头叫个匠人补补，应当还是能再用的。”白锦绣笑眯眯地赔礼。
“没事……没事……”
柳氏声音发抖，眼睛看着地上的碎块，脸都白了。
白锦绣冷笑。
不过砸了块破砚而已，就这么一副死了爹娘的鬼样，巴着自己哥哥不放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另个女人的处境和阿宣的心情。
白锦绣一向反感以侮辱性的称呼来指代女性，但贱货这俩字，用在这个看起来一派林下之风的书香柳氏身上，实在是名副其实。
“婶子你不怪就好。我口渴，给我沏茶！”
柳氏匆匆出去，叫女佣烧水，水开了，取了龙井茶叶和龙泉梅子青的一套茶具，拿沸水洗了又洗，沏好茶，亲手端了上来，陪笑道：“白小姐，喝茶。”
白锦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吐了出来，顺手把茶壶连同茶杯一道扫在了地上。
“这么烫！是想烫死我吗？”
这套茶具挺值钱的，柳氏心疼不已，只能赔礼。
白锦绣沉脸了片刻，又转怒为笑，说：“刚才我态度不好。我从小就这样，你既然见过小时候的我，想必也是知道的。婶子你多多担待。”
“没事，没事，白小姐你是天真烂漫，全是我的不好，刚才忘了提醒。”
柳氏心里已经把白家小姐骂得七窍流血长脓生疮，但又顾忌她的身份，不敢表露半分，自己蹲下去捡起碎了一地的瓷片。
白锦绣冷眼看着，等她起来，说：“不早了，我肚子有点饿了，给我做点吃的吧！”
“好，好，白小姐稍等！就是不知道白小姐要过来吃饭，我这里没准备什么菜。”
“随便烧几个就行，我又不挑！”
柳氏含恨而出，叫女佣下厨房，怕女佣做得东西叫她不满意，自己亲手下厨，忙忙碌碌，终于做了道炒鲜虾仁、嫩姜鸭片、豆腐蒸鱼，又另烧了个汤，把桌子擦了又擦，上了菜，这才过去请人用饭。
这会儿天也有点黑了。
白锦绣看了眼时间，晚上六点了。
她走到饭桌边，看了眼站在一边的柳氏和女佣，一句客气话也没，拿起筷子，挑了挑摆在最前头的那碟炒虾仁，最后勉强夹了一只，闻了闻，随手就甩在了桌上，皱眉道：“一股腥味，叫我怎么吃！”
“白小姐，你再吃吃这个。”柳氏将鸭片换到她面前。
白锦绣挑了一片，咬了咬，吐了出来，啪地放下筷子，朝着柳氏冷冷地道：“做得都是什么！猪都不吃！你当我是什么人，就这么对付我？”
她看了眼边上的老张。老张上来，抬手就把桌上菜全给扫到地上，顿时碗碟破裂，汤水满地，还泼在了柳氏的裙上，狼藉一片。
柳氏再会忍，也终于忍不住了。
她几年前死了丈夫，不肯自降身份随便改嫁粗汉，日子过得不易，靠兄弟，难免就要听些嫂子的闲话，去年和白镜堂再次偶遇后，对方是鼎鼎有名的豪门公子，对自己仿佛还有几分旧情，她怎么可能没有心动。
有白老爷在，她也没指望能取代张琬琰的位子，或是进白家做小，自己也不愿做小，就想做个外室，等日后白老爷没了，自己要是已经生个一儿半女出来，到时再论别的。没想到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张琬琰给破坏了，只能跟着兄嫂回了老家。
她兄嫂不是什么怜惜妹妹的人，回家不久，就张罗要给她另外安排婚事。明明有希望可以跟着白家大少爷，清高的她又怎么甘心就此沉沦乡间，于是百般抗拒，上月说服了兄嫂，让悄悄送自己回广州，说到了广州就不用他们管了。兄嫂也猜到她的意图，要是能成，自然求之不得，于是将她悄悄送了回来。
她到了后，抱着最后一搏的念头悄悄去找白镜堂，哭诉兄嫂无情，要将她嫁给乡下一个老东西做填房，她宁死不嫁，实在走投无路，只好又来找他帮忙，求他照应下自己。白镜堂自然又是不忍一口拒绝，派了个亲信去她兄嫂那里问，她兄嫂自然是照先前的吩咐，诉乡间生活不易，收成不好，说实在没有办法。白镜堂十分为难，明知不妥，要是被张琬琰知道，又是一场大官司，但柳氏却又情状可怜，流泪不止，实在不忍就此撒开，最后硬着头皮先把她暂时安置在了这个地方，想着怎么想个办法赶紧把事情给弄好。
柳氏住下后，前些日频频邀白镜堂来，但他来得很少，即便来了也是白天，匆匆停留，对自己一番安慰，随后很快就走。
虽然是落脚了下来，但只是个暂时的安置，离自己的目标相去甚远。柳氏心中失望，这两天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想个法子让白镜堂晚上过来再留下人。只有留下了人，事情才算成功。没想到白镜堂没来，今天竟来了白家小姐。
她也知道白小姐刁蛮骄纵，看出她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故意过来找茬的，原本想着息事宁人，等把她送走了，自己正好可以借这个被他妹妹欺负的由头向白镜堂索取怜惜，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羞辱自己。
柳氏在人前，从来也是个惜脸的，今天忍了这么久，实在忍不住了，微微变色，一字一字地道：“白小姐，我看你是白爷妹妹，这才对你以礼相待，步步退让，你这样，未免太过无礼吧？白爷从前原本与我相知，他也答应过要娶我的，后来是他失约在先，负了我的！我如今也没想怎么样，就不过想有个依靠而已。现如今三妻四妾多的是，我一不争，二不抢，倘若少奶奶肯容我，我也愿意给她跪拜敬茶。何况，这是你大哥的事，你一个嫁出去的妹妹，管得未免也太宽了。”
白锦绣笑了：“我能不能管，你说了算吗？你是什么东西？别人家怎么样没关系，反正我白家是容不了妾的！什么样的破烂人家才会把女儿送去给人做妾？你当年还自命才女？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吧？我听说你父亲当年在广州府有几分清名，怎么教养出了你这样自甘下贱不知廉耻的女儿？”
柳氏对亡父十分敬重，想起那方古砚，指甲紧紧插入手心，咬牙道：“白小姐，我今天受的侮辱已经够多了！请你离开我这里！当年要不是你兄长负了我，我何至于落到今天这种任你羞辱的地步？”
她恼羞成怒了，白锦绣反而放松，走到她的面前，打量了两眼，摇了摇头：“瞧瞧你的样子。你以为什么样的人都能进我白家的门？我爹他当年为什么反对你和我大哥的婚事？不是因为你出身贫寒，因为你只会吟风弄月、卖弄才学，你除了这个，一无是处！你读那么多书，不过就是为了增加你在男人眼中的吸引力，好给自己卖个好身价而已。从这一点说，你和暗船上营生的那些女人没什么区别，你甚至不如她们，至少她们卖得堂堂正正，你却分明想卖还要遮遮掩掩。我本来不懂，我大哥到底看上了你什么，现在我是知道了！”
“可惜啊，你做梦。我白家这样的门庭，怎么可能容许被你这样的人给玷污了。”
柳氏听到她竟把自己比作妓|女，气得浑身发抖：“白锦绣，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想卖，却遮遮掩掩！听不懂吗？”
柳氏恨不得生啖了面前这个毫无教养又挑衅着自己的白家小姐，一时理智尽失，红着眼睛，咬牙，抬手就要扇她耳光。
“怎么，你想打我？你打啊！”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冲进来人，怒喝一声：“住手！”
白镜堂飞奔而入，一把攥住了柳氏的胳膊，怒道：“你想干什么？你敢打我妹妹？”
和白镜堂同来的聂载沉早把白锦绣一把护进了怀里，见她仿佛不甘心，没挨打成似乎很不高兴，很是无奈。
他下午又接到了白锦绣的电话，要他晚上六点前务必把她的大哥给带到这个地方，让不要惊动里头的人，说自己会和那个柳氏说一番话，让大哥听听，这个柳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这么吩咐了，他也不敢不从。正要放下事情去找白镜堂，也是巧，白镜堂竟然自己找了上来。
妹妹早上那当头一盆冷水，让白镜堂越想越是后怕，猜她应当是知道了自己瞒着张琬琰安置柳氏的事，她知道了，张琬琰那里，迟早怕也是要露馅。万一再捅到父亲面前，那可真成蚂窝蜂了。柳氏顿时变成了烫手山芋，他想甩，一时又甩不掉，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妹夫，赶紧跑了过来，想叫他帮忙劝妹妹，别把事情告诉父亲，也别告诉妻子，说自己一定会尽快解决，彻底把人给送回去，往后再无干系。
这个大舅兄也是有身份的人，聂载沉看破不说破，一口答应了下来，随后说锦绣可能会去找柳氏的晦气，万一闹起来不好。白镜堂怕自己一个人对付不了凶悍的妹妹，死活拽着妹夫一道过来，刚才就在外头，把屋里的争吵听得清清楚楚。
他感到无比的震惊。
在他的记忆里，柳氏一直都是他少年初遇时那低头不胜娇羞的美好模样，他觉得她清高，孤傲，犹如顾影自怜的空谷幽兰，更是一支高贵的雪中白梅，本该被人折下用玉瓶高高供起。因为自己当年的退缩，她跌落凡间流离至此地步，现在需要他的拯救，他是愧疚的，怜惜的，心里也有几分对往昔的怀念，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瞒着妻子出手相助。
他万万没有想到，柳氏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她想委身自己，他是心知肚明的，此前也曾徘徊犹豫，但碍于各种束缚，始终克制自己，没有迈出那一步而已。
他没有想到的是，她会说出那样的话，刚才面容扭曲咬牙切齿的模样，连妻子张琬琰往常和自己吵架都不至于如此狰狞，更不用说，她竟还敢伸手，要打自己的妹妹。
仿佛一尊偶像瞬间崩塌，白镜堂又是愤怒，又是懊悔。
“白爷！镜堂！不是这样的！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不是故意想要打她的……”
柳氏突然看见白镜堂闯了进来，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整个人不停颤抖。
“你听我解释……是你妹妹她……她一过来就对我百般刁难，还故意砸了我父亲留给我的砚……”柳氏双手死死地拖住白镜堂的胳膊，眼泪流了下来。
可惜她的眼泪，不管流得有多动人，再也不能打动男人的心了。
白镜堂甩开她的手，柳氏站立不住，跌在了地上。
“我妹妹毁了你什么东西，我照价赔偿。你回去吧，往后好自为之。”
“镜堂，你不能不管我——”
柳氏哀哀痛哭，白镜堂已是转身大步离去。
聂载沉死死地攥着白锦绣的手，要她和自己一道站在外头，唯恐她挣脱掉又跑进去凑热闹。忽然看见白镜堂满面怒容地走了出来，看着自己妻子，仿佛有话要说的样子，这才松开了她的手，自己先站到一旁去避嫌。
“绣绣，你嫂子下午突然回了娘家，是不是知道了这个事？”白镜堂低声问她。
白锦绣哼了一声：“我不知道！”
“妹妹，好妹妹，哥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你帮下哥哥……”
“大哥，这些话你和大嫂去说吧，听不听是她的事，我不知道！我倒希望她想开点，过些天带着阿宣和我一起去欧洲游历一番，也是不错！”
“什么？”白镜堂愣住。
白锦绣不再理会兄长，转身就走。
“载沉！”
白镜堂急忙转而向妹夫求助。
可惜他的妹夫也是自身难保，朝他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光，转身赶紧去追他的妹妹。
白锦绣走到车边，揉着自己刚才被他攥得还有点发疼的手，低声埋怨。
边上没有路灯，天色也暗，聂载沉看了眼身后，见无旁人，握住她的手，轻轻替她揉了下，低声道：“怪我不好，刚才太大力了。我是怕你又跑进去，万一挨打。”
他想起来刚才一幕，还是心有余悸。
白锦绣哼道：“她要是打我一下，我就打回十下，一百下。我痛，她比我更痛。反正也不吃亏，有什么关系！”
聂载沉摇了摇头，打开车门推她进去：“好了好了，先回家吧。”
晚上回到家中，张琬琰自然没回来，阿宣也去了张家，白镜堂大约也跑去妻子娘家，白家只剩他两个人。
两人洗过澡，一起上了床，躺在枕上。
聂载沉闭着眼睛，想着自己的心事，忽然听到她自言自语似地说：“男人是不是都像我大哥这样，没良心，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对他好？”
聂载沉睁眸，转过脸，见她也闭着眼，似有感而发。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不会像大哥这样的。”
白锦绣睁开眼睛，转脸看着他。
聂载沉和她对望了片刻，柔声道：“你昨晚都没睡好，今天还这么折腾，累了吧？你睡吧。”
白锦绣翻身对着他侧卧，两人就变成了面对面，相互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谁也没再说话了。
慢慢地，也不知道是谁先靠向谁，两人的脸，最后在枕上碰在了一起，温热的呼吸相互渡着，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
白锦绣忽然仿佛害羞，眼睫毛颤了下，垂了眼眸，慢慢地闭上了她的眼睛。
聂载沉高挺的鼻梁亲昵地蹭了下她的脸颊，张嘴，轻轻含住了她的唇。
卧室里静悄悄的，窗帘低垂，只有柔和的灯光，以及两人发出的恍若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和心跳声。

第 76 章
白镜堂昨夜后来赶去张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最后深夜一人垂头丧气归来。今早的饭桌上, 他对妹妹陪笑脸，恭维她最近越来越漂亮, 说想要什么自己送给她, 再次希望她能开口替自己在她嫂子面前说话, 却遭妹妹的冷脸相对，说：“大哥，我张嘴就只会叫大嫂和我一道去欧洲，别的话我嘴笨说不来。玩个一年半载怎么了。反正平常大嫂那么大一个人站在大哥你跟前，我见大哥眼睛里也没看到她，现在这是怎么了。”
白镜堂讪讪地笑。
就在昨夜之前, 他还是家有贤妻稚子、外有红颜知己并且完全能够发展成为进一步关系以弥补旧日情感遗憾, 又事业有成呼风唤雨春风得意的名门公子。不过一夜之间，妻子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他吃了人生第一个闭门羹，曾被他在心里高高供起的白月光好似个被捉住了洗掉脸上脂粉的半老徐娘, 想起来就是柳氏狂怒失控面目走形的一张不再年轻的脸, 年少留给他的美好记忆彻底毁了，不止这样，现在他的妹妹也对他爱理不理并且看着仿佛时刻准备要对他落井下石，唯一还愿意和他说话的妹夫显然夫纲不振，迫于妹妹的淫威，并不敢为他发任何声音。白镜堂深刻地感到自己被孤立了, 他仿徨又焦虑，对这种局面束手无策，今天又有生意上的事，最后只得心事重重地出了门。
聂载沉亲眼目睹着发生在自己妻兄身上的这一系列从峰顶掉到谷底的深刻变故，同情之余，在他的心底里，未尝不是没有庆幸之感，甚至有些因他人之祸而令自己得福的窃喜。
上次她深夜不归彻夜狂欢，他在内心深处暗暗活跃着的嫉妒愤怒自怜自艾等等阴暗情感的驱动之下，把她强行弄回家还和她做了已经停了许久的亲密事，他原本感到十分畅快，因为她的完全顺服，在她面前，心里甚至生平第一回生出了一种她已臣服于自己强有力的雄性主导权的感觉，往后两人关系或能破冰，谁知第二天她就翻脸不认人，证明了昨夜一切都不过是他的错觉。聂载沉感到迷茫而尴尬。就在他犹如彷徨在十字街口不知该如何继续走下去的时候，他的妻兄不失时机地搞出了这样一桩闹剧。
因为别人的错误和痛苦，他因祸得福了。不但事发当晚就顺顺利利地劝住暴怒的白小姐，顺便跟着她回了家，一夜之间，两人又变得亲密无间了，她仿佛也彻底忘记了他向她道歉表白那夜，她对他说过的那些令他伤心又无解的无情言语。
聂载沉小心翼翼地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不敢在她面前提半句，暗暗希望她已经忘记了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但是早上饭桌上，她对白镜堂说的话，一下又提醒了聂载沉，也打破了他因为昨夜而生出的一丝幻想。
她还是原来的样子，下了床就不认他了。她还是要去欧洲，离开他一年半载。
聂载沉自然不会自私到强行去阻止她追求她的理想和快乐，他也没这个本事。但听到她用这样随意的口气谈及两人即将分开的日子，他五味杂陈，饭忽然就吃不下了。心里是种犹如深闺怨妇似的，不能说的感觉。
要是真的一年半载见不到她，他会想她，每天都想。
但她很快就会把他抛在脑后，抛得干干净净。他知道。
早饭后，聂载沉送她去了工厂，随后转道回到司令部的时候，思绪还有点沉浸在自己即将到来的分离里，但很快，秘书官送来的一份电报，立刻驱散了他脑海里的杂念。
局势发生突变。南府为大局考虑，愿意有条件地退步。北京将要取代它，和平地成为新的唯一的合法政|府。
北府不日遣一吴姓特派员南下，听取地方意见与建议，共议成立新政府的事项。
这个看起来突然而至的消息，实际却早就有迹可循了。
清廷覆灭，新旧交替的剧烈变革里，实力是唯一的指挥棒。因为主义和理想而成立的南府，虽然众望所归，被人寄予厚望，所有人都热切地期盼着它能化腐朽为神奇去治愈这片土地的沉疴固疾，但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它就先天不足，人心不齐，充满了各种妥协和退让。
这样的结果是个必然。聂载沉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也在等着这一天。但当这一天真的变为现实，他还是感到了一丝迷茫和失落。
从清廷旧壤里滋生出的这个北府将会是个什么样的政府，可想而知。
他没法不顾虑，自己和许多像他一样的人曾少年热血追寻着的理想，或许会因为这个变故就此折翼，成为昙花一现的乌托邦。
“司令，这里还有一份发自北京的给司令您的私人电报。”
秘书官又恭敬地递上来一份电报。
聂载沉接过，展开看了一眼，慢慢地收了起来。
秘书官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打扰，悄悄地退了出去。
白锦绣很快也从铺天盖地的报章上获悉了这个消息。
这对某些人来说自然重大无比。但因为离得远，于广州普通的百姓而言，不过就是茶余饭后多了个谈资，远比不上从前街头巷尾剪头发去龙旗的热闹，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离她预定的要动身出发的日子也快近了。她这些天愈发忙碌。这天晚上，在工厂一直忙到晚上将近十点才结束，出来的时候，看见一道背影面向着远处丘野，立在工厂门外的路边，旁边停了辆汽车，看起来仿佛来了已经有些时候了。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聂载沉。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朝她快步走来。
“白经理，聂司令早就来了，一直就在这里等您，我让他进，他也不进，说不打扰您呢。”
看门大汉殷勤地送出白锦绣，又替聂司令说好话。
白锦绣知道今天是那个吴特派员一行人抵达的日子，照理说他会很忙，却没想到他会来这里接自己，还等了这么久。就问了一句。
聂载沉说：“无妨。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见个面，做些官面上的应酬而已。”
白锦绣盯着他专心开车的后脑勺：“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他转过脸，朝她微微一笑：“没事，你放心。”
白锦绣知道南北两府的交替应当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但这种事超出了她的范畴，他自己应当能处置好，她也就没太在意，加上最近疲于工作实在很累，乘着乘着，打起了盹。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回头看她，见她闭目靠在椅背上，就放缓了些车速，平稳前行，直到回到白家。
白锦绣实在是累，到家收拾好后，已是深夜，爬上床很快就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到几点，从梦里醒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边上，摸了个空，发现聂载沉不在了。
浴室里好像也没什么声音。
“聂载沉——”
她闭着眼含含糊糊地叫他。
很快，他人就从外间快步进来，上了床，躺回在她的身边。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做什么……”她翻了身，抬腿啪地压在了他的腹上，抱怨。
“有点热，我刚去开窗了，你继续睡。”
他低声哄她。
白锦绣闭着眼，伸手胡乱摸了摸他。
触手光滑肌肉瘦劲的年轻男人的身体，摸起来十分舒服。
他一动不动，任她摸自己。她摸了一会儿，人往他的胸膛里贴了贴，唔了一声，闭上眼睛，正要继续睡，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她再贴过去些，鼻子小兽似地在他身上又嗅了嗅，手改而摸到他的腰上狠狠拧了一下。
“叫我不要抽烟，你自己现在会了！还学会了骗我！什么热去开窗！这里热你去开外头的窗？干什么不睡觉半夜去外头抽烟？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顿了一下，向她道歉：“刚才确实在想个事，没睡着，怕吵醒你就出去了。下次不这样了。你快睡吧。”
“什么事？和北边来的人有关？”白锦绣追问。
他顿了一顿，唔了声，很快又说：“也没什么。我自己再考虑下就可以了。你放心，没问题。”
他显然不想和她具体说是什么事，说完搂住她，在黑暗中找到了她的嘴，亲她。
混合了残余的淡淡烟草味的年轻男人的气息刺激着她，她身子很快就软了，和他搂成了一团。
第二天，因为昨夜后来少了几分节制，她早上爬不起来，睡得很晚，睡醒的时候，他人已经走了。
白锦绣起床收拾好，自己坐车去了工厂。
今天照旧是忙碌的一天。到了傍晚，她想起昨天他来接自己不进来的事，正想叫秘书去吩咐守门人，要是他今天再来就告诉自己，秘书敲门，说工厂门外来了一位访客。
“谁？”
“来人姓顾，自称顾景鸿，说是白经理您的一位故交，诚心前来拜望。”
白锦绣一愣。
顾景鸿？那个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她几乎已经忘记了的前总督府公子顾景鸿？
从前他攻打广州奇袭将军府的行动失败后，人就不知所踪，随后清廷覆没民国成立，他也就沉寂下去，彻底没了消息。
没想到他现在竟突然又回来了。
白锦绣对和他见面没有半点兴趣，皱了皱眉，正想叫秘书打发掉人，忽然想起件事，又迟疑了下，改口说：“让他进来。”

第 77 章
伴着皮鞋踏过木地板发出的响亮之声, 一个青年男子迈着矫健步伐, 来到了办公室的门口, 随即停步，转身, 朝向办公室里的白锦绣。
对方身穿崭新的北府高级军官制服, 腰束皮带，脚上皮鞋光亮如鉴, 英姿迫人，从头到脚, 透着一种意气风发的风度。
他的两道目光投向埋首于办公桌上的白锦绣, 面上露出微笑, 朝她颔首。
“久违了, 锦绣！”
白锦绣示意跟在他身后的秘书下去, 低头继续写完自己的东西，也没起身, 只旋上了水笔的笔帽, 放下去, 旋即在椅中坐直身体。
“请叫我聂太太。你来什么事？”
顾景鸿对她的冷淡显然毫不在意, 停在门口注视了她片刻, 慢慢踱步而入, 哂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没半点变化，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令我终于有了一种归乡的亲切之感。”
白锦绣看着他, 没有回应。
他又自顾打量她办公室里的陈设。
“你的品位也是一如既往的好，要不是刚经过下面的工厂，我很难相信，这里是间工厂办公室。”
白锦绣说：“你什么事，直接说。我很忙，没时间和你叙旧。”
“好吧。”
他从上衣内兜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递了上来。
“我这次是随吴特派员南下的。”
白锦绣看了一眼，挑眉：“顾公子，哦不对，现在应当叫你顾专员 。想必你当初趁夜偷袭广州炮轰将军府的事迹，如今也成了反清志士的壮举，变成你的通行证吧？失敬。”
顾景鸿仿佛丝毫没有觉察她话中的讥讽之意，或是并不介意，他神色如常，说：“成王败寇而已。现如今，人人张口民主闭口共和，背后种种勾当，谁是清白，谁是混浊？成大事，又何必拘泥小节。”
白锦绣冷冷地道：“我这里不过小工厂，劳你屈尊亲临，有什么指教，洗耳恭听。”
顾景鸿注视着她冷漠的面容，笑容渐渐收了，说：“确实是有一事。现如今政令北移，聂夫人应当知道的，吴特派员这次南下广州，除了公事，也是带着嘱托，诚邀聂司令代表广东北上，共议大事，这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的国事，但司令不知何故，对此似乎存有异见，迟迟不予回复。我知他和原南府渊源不浅，但私人归私人，一切当以国计为重，当早日回应，以促大事。吴特派员对他，是寄予厚望的。”
“至于我，今日不请自来，纯粹是出于旧日交情，希望你能适当劝告他一番。就我私人而言，从前因为种种，固然与他生过些龉龃，但若大家往后能够为国共事，过往于我完全不计，今后我可与他精诚合作，效力北府。”
“聂夫人，你以为呢？”
他说完，注视着她，双眼一眨不眨。
“原来这样，倒要多谢你的好意了。不过我一个女人，平常只知道吃喝玩乐，闲得无聊，最多也就只拿自家小厂子消遣下。这种男人的事，我不懂也不管。真这么重要，你们自己找他说就是了。”
她朝他笑了笑。“不好意思，这里是工厂，也没可招待你的茶水，我不送你了，你自便吧。”
她拿起水笔，旋开笔帽，低头重新做事。
顾景鸿在她面前立着，望着她埋头再不看自己的影，片刻之后，倏然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了耳畔，白锦绣慢慢停了手中的笔。
她想起昨夜他深夜睡不着却瞒着自己，显然不欲影响她的一幕，忽然感到心神不宁，再也无法安心做事了。
夜幕渐渐降临，到了交班时间，白班的女工下机，夜班接替做事。
秘书过来敲门，问她今天还有没有事需要自己做。
白锦绣回过神，让秘书回去，自己再坐片刻，看了眼时间。
晚上六点多。
她站了起来，离开办公室，想回家。
工厂在东大门外，聂载沉没法每天自己来接她，就将原来的司机换了，换成他手下挑出的一个人，会开车，更是训练有素，随身配枪，此刻正在门房保卫处等着，见她出来了，立刻跑去车库开车。
白锦绣走出大门，站在路边等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扭头看清暮色里的来人，不禁吃惊。
是真的吃惊。
“顾景鸿？”
“你怎么还没走！”
顾景鸿从工厂围墙旁的一从野树后走了出来，停在她的面前。
或是暮色浓重，暮光阴影投在他的面容上，映得他目光有些怪异，灼灼闪烁。
“你想干什么？”
白锦绣厌恶他向自己投来的这种目光，皱眉质问。
司机已经将车开出，见这一幕，立刻下车走了过来：“夫人，有事吗？”
顾景鸿道：“锦绣你不必害怕，我对你没有恶意，叫聂载沉的人不必这么紧张。我在这里等你，是还有话要和你说。”
白锦绣对司机说了声没事。司机后退了些，在车旁等待。
“什么话，快说！”
“我知道你为从前绑架一案对我怀有怨气。我做过的我承认，是与我脱不了干系。但当时目标不在你，也绝无伤人的意图。我那时极想能得你的心，以致于鬼迷心窍，确实做得过了。我本想借机救回人，以获得你的感激。等知道是你被误绑，已是迟了，后来发生的事，也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了……”
“本来是想绑我的侄儿是吗？有区别吗？你干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最后见机得快，跑了，现在还换了身皮子回来，算你走运。我没兴趣听你说这些！”
白锦绣转身要走，被他伸手拦住。
白锦绣盯了眼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手。
顾景鸿急忙收了回去。
“锦绣，你别这样。不管怎么样，在我心里，你是自己人。我是真的喜欢你，才和你说实话的。聂载沉这个人有些不识时务，他要是不归北府，螳臂当车，绝对没有好下场，还会牵累你和你们白家。我可以发誓，我会保护你，保护你们白家，只要你肯再给我一个机会！”
怒火，犹如火星子点着了野草，窸窸窣窣地燃了起来。
“锦绣？”他等了片刻，试探着，叫还沉默着的她。
她慢慢地抬起视线，落到了对面这个男子的脸上。
“顾景鸿，你从前条件也不算差，你知道我为什么就是看不上你吗？”
“因为你太识时务了。”
她一字一顿。
“世上太多像你这样的投机者，而哪怕利润再高，我白家也从不做投机生意。所以你那份足以感动你自己的所谓喜欢，在我看来一文不值！”
“在我的心里，我丈夫是这世上最好的。”
“倘若有一天，我和我白家真的需要保护，保护我们的，也只有他，而不是你，或者别的任何人！”
白锦绣再不想多看对方一眼，转身走到汽车旁。
司机替她开门，她坐了进去，说了句回家。
汽车载着她，从还立在路旁僵着的顾景鸿身边开了过去。
她回到白家，聂载沉还没回来，下人说，刚刚姑爷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他晚上有事，回得会晚，叫小姐回家后不用等他，自己早些休息。
北方来的人还在，他很忙。白锦绣起先耐心等着，等到快要晚上九点，按捺不住，往司令部里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里。
这个时间，秘书官还在，接起了电话，说他晚上接待完吴特派员，刚回了司令部，现在还在处理着白天剩下的一些事，问要不要把电话转给他。
白锦绣叫他不用转，挂了。
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不想再在家里这样枯等他回来了。她想立刻见到他。
她出了门，让司机开车再送自己去司令部，到了那边的大门前，问卫兵他是否在里头，却被告知，司令约在半个小时前，已经一个人离开了。
白锦绣以为他已回家，只是路上错过自己没有看到而已，立刻掉头回去，然而再次回到家中，门房却说姑爷并没有回来。
他去哪了？
白锦绣一下停了脚步，定在大门之外。
“小姐？您不进来吗？”
门房等着，见她一动不动，出声提醒。
白锦绣蓦然转身，打开车门再次弯腰坐了进去，吩咐司机开车去西营。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去了那里，但她有一种感觉。
他或许是去了那里，那个他曾经摸爬滚打一路走过来的地方。
……
西营的东校场里，如今已经升职为团长的陈立亲自带着群官兵在夜训，无意看见校场的入口处立着道人影。那人仿佛在看着校场里的士兵，夜色中，身影显得有些凝重。
因为距离远，加上入口处光线昏暗，他以为是哪个士兵在偷懒，叱喝了一声：“哪个营的？站着干什么？还不去训练？”
那道人影动了一下，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聂司令！”
“是聂司令来了！”
随着那道人影走近，附近几个士兵认出来人，大声叫了起来，其余人听到，无不惊喜而激动，纷纷停了训练，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陈立一愣，迅速跑上去迎接，立正敬礼后，跟了上去：“司令，你今晚怎么会来这里，有吩咐吗？”
聂载沉朝向着自己敬礼的官兵颔首，让他们继续训练，说：“没事。只是晚上忙完了，看还早，想过来看看。”
他平常事务繁忙，已经有些时候没回过西营了，陈立十分高兴，说：“行，司令您随便看。”
他陪着聂载沉视察了一圈，指着校场东方向一群正在训练摔跤的士兵。
“那边是长洲岛军校过来短期参训的，虽然都是新兵蛋子，但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个顶个地拼。昨天比武，有个学生一头蛮干，竟也把个比武好手的老兵给顶翻了！”
军官带领军校兵正在训练，忽然看见陈立陪着聂载沉走来，立刻停下，正要集合队伍听训话，聂载沉摆了摆手，让不必停。
军校兵们见聂载沉突然来此观看自己夜训，浑身来劲，倍加奋勇，铿锵吼声此起彼伏。
“怎么样？聂司令你也好久没下场了吧？大家现在都还传着司令你当初在西营时打遍全营无敌手的事迹呢，要是手痒，下场亲自调|教调|教？”
“请司令指教！”近旁几个大胆的军校兵起哄。
聂载沉看着面前这一张张沾着泥汗充满斗志的脸，笑了，脱下外套走过去，叫来昨天那个顶翻老兵的士兵，亲自教他如何在贴身搏斗时以动制动，借力巧胜，一番摔打，又逐一指点其余士兵。
夜训结束，士兵们意犹未尽地列队解散。聂载沉也是出了一身久违的热汗。
“聂司令，卑职送您出去。”陈立走来过说道。
聂载沉擦了擦额上的汗，叫他自便，说等下自己会离开。
陈立依命而去。
官兵散尽，校场很快变得空空荡荡，四周的照明也依次熄灭，最后只剩一只夜探灯还放着光，照着夜色之下这个空阔而巨大的场地。
聂载沉在校场的昏暗的角落里立了片刻，下意识地从衣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需要一点来自烟草的刺激，好让他能用最清醒的头脑，去做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那封私人电报发自老冯，随后到来的特派员在和他私谈时承诺，只要他答应效力，亲赴北府参会，表忠心造大势，给各省起带头表率之效，新内阁不但给他留位，另外也将任命他做两广军务督办。到时候，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南方王。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巨大权势。另一边，没有提。
无需提，聂载沉也知道是什么。
残酷的倾轧里，不是共享富贵的亲信人，那就只剩异心者。何日刀枪相对，只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这件事尽管已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思量，但到了现在，聂载沉还是无法做出决定。
做这个决定于他原本并不算难。
但是现在，他不一样了。
他娶了白家的小姐，这样一朵人间富贵花。他做的每一个决定，不再只是关系他己身荣辱或是生死，他必须要为她和她的家人考虑。
未来之事或可预见，但谁也无法明晰判定福祸。
他迟疑着，顾虑自己今日之抉择，或会在将来的某日给她和她的家人带去殃祸。
白锦绣赶到西营，终于在夜校场里，找到了她想见的人。
烟头被高温烧灼，吱吱地冒着一点红色的火光。他一个人，身影一动不动地在夜色中立着，背影沉凝。
她在他的身后停下脚步，默默地看了他许久，终于迈步，朝他走了过去。
他很快就听到了来自身后的脚步声，转头瞥了一眼，立刻拿掉了正咬在嘴里的香烟，迅速踩灭烟头，随即转身，朝她快步迎去。
“绣绣，你怎么来这里？”他问。
白锦绣停在了他的面前，微微仰脸看着他，没有说话。
聂载沉轻咳一声：“……刚才我不好，又抽烟了……我向你保证，这真是最后一次了……”
她还是没说话，只伸手到他的衣兜里，摸出了香烟和一只打火机，点着，送到他的手上，帮他夹在了指间。
“没关系。”她说，“你抽好了。我知道你有心事。”
聂载沉望着她，有些艰难地开口：“绣绣，我……”
“你先听我说。”白锦绣打断了他。
他静默了。
“聂载沉，我知道你现在应该在面临一个对你而言很是艰难的选择。我想告诉你，你做决定的时候，不必顾虑我、我家，或者和我有关的任何别的东西。你就照着你自己的本心去决定。不管将来怎样，是福，我享着，是祸，我就担着。”
她顿了一下。
“谁叫我当初强迫你娶了我呢？我乐意。”
香烟从聂载沉的指间跌落到了他的脚边。
他立着，一动不动。
“晚上我其实找了你挺久，就是想和你说这个。现在我说完了，我没事了。你要是还没想好，你再慢慢考虑。我不打扰你了。”
她转过身，朝着校场口走去。
聂载沉这才回过神来，几步追了上去，伸臂，从后紧紧地将她抱住，不肯放开。
她立着，感到身后男人那贴着自己后背的飞快跳动着的心脏搏动，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就这样被他从后抱着，背贴着他的胸膛，立在空荡荡的巨大的夜校场里，良久睁眸，解开他扣在自己腰身上的手掌，握住他手，转头一笑：“走吧，回去了！”

第 78 章
第二天, 聂载沉正准备先去趟古城, 恰刘广竟从古城来了, 送到白成山的一封信。
他岳父的信写得简短，说前两天, 他有位罗姓老友受人委派到了古城, 他留人钓鱼喝酒，只叙旧, 不谈别事，女婿这边要是有事, 他自己看情况了定就是, 不必顾虑过多。
聂载沉立刻写了封回信, 恭敬入封, 叫刘广回去了代他转呈, 随后出门到司令部，命秘书官将人请来, 自己在会议室等着。
吴特派员很快到来。聂载沉迎入, 命人奉茶, 又亲自给他点烟, 说：“我平时只知打仗, 别的一概不通, 这几天也没能尽到地主之谊好好招待, 还望海涵。”
吴特派员挡了挡，说自己来，点着吸了口烟, 人靠在椅中，交起腿，笑道：“聂司令客气。这两日，我不但是领略了羊城八景，口福更是不浅。早就听闻有食在广府之说，如今来了，才知名不虚传，实在是我等饕餮之乐土，要不是另有别事，真就长居不走了。至于聂司令你，咱们上次在南京就见过面的，此前我就听闻过你的名字了，当时晤面之后，更是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司令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如今又得大好机会，不是我奉承，日后做兄弟的，还要你提携一二呢。”说完哈哈大笑。
聂载沉微笑道：“不敢当如此抬举。上次所谈之事，我已考虑好了，将你请来，就是想要答复于你。”
“你尽管讲。”吴特派员神色显得十分愉悦。
聂载沉颔首。
“北府是合法成立之政府，我自当通电支持，到时国会召开，我这边也会派全权代表北上列席。烦请特派员，再代我向冯老致谢，后辈聂某，感激他在大总统面前的提携举荐之恩，但能力有限，如今仅仅维持广东之局面就已殚精竭虑，实在无力再分心当此重任，请另聘英才。”
特派员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看着他，用刻意的着重语气一字一字地道：“聂司令，你自己当真不去？冯老对你可是万般惜才，在大总统面前力荐，大总统对你也是寄予厚望，我望你再慎重考虑，不要辜负美意，日后追悔莫及。”
聂载沉说：“我在南疆效命，并无区别。”
特派员和他对望了片刻，脸色渐渐阴沉，点了点头，站起身说告辞。
聂载沉也不挽留，随之起身。
“聂司令事务繁忙，我明早便动身北归了，你且留步，不劳相送。”
聂载沉也未坚持，送他出了会议室的门，便叫人代自己将特派员送出司令部大门。
人去了后，他回到办公室，人却有些无心于事，索性早早回去，到了大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公司文员模样的人和门房说着话，恭敬地递上一个信封，随后转身离去。
“姑爷您今天回得早啊！”门房转头看见他，忙跑来打开大门。
“刚才船务公司派人送来船票了，姑爷您顺道带给小姐吧。小姐今天回得也早，已经在家里了。”
聂载沉接过那个印有法国游船公司标志的装了船票的轻飘飘的信封，快到客厅前时，抽出里面的一张船票，看了一眼。
下周日的上午十点，皇后号游船高级包厢，目的地法兰西马赛港。
只剩一周时间了。
他的视线在船票的日期上停顿了几秒，随即捏紧信封，走了进去。
他来到房间门外，见门开着，地上敞着一口大箱子，她在书桌前，整理着要带走的画册、书籍等物，他的妻兄白镜堂在她边上央告：“绣绣，好妹妹，柳氏已经被兄嫂给接走了，往后我再不会和她有任何往来！我发誓！你看在大哥对你好的份上，你帮下忙。大哥真的知错了！”
她翻着书，头也没抬：“大嫂对我也挺好。”
“绣绣，绣绣，大哥说真的。早上大哥又去张家接了。大哥还豁出脸找丈母娘认错了，丈母娘都说没什么大事儿，叫她回家，她还是不回！见都不见我！”
“哎，我说大哥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现在我又没劝大嫂离婚，只不过带她出去玩几天，散个心而已，你就这么想不开？”
白锦绣恼了，转向白镜堂，两道秀眉皱起。
“一年半载的，怎么算也不是几天啊！”白镜堂见妹妹生气了，不敢再大声，小声嘀咕。
“我不管，除非大嫂自己说不去！”
白锦绣心硬如铁，任凭兄长怎么说，还是一口拒绝，扭脸忽然看见聂载沉就站在门口，瞥了眼他手里的封：“是船票吗？说今天给我送过来的。”
聂载沉走进房间，点了点头，将船票递过去，却被白镜堂一把夺走，抖出里面船票，见有三张，脸色微变，丢了下去，扭头朝着聂载沉使了个眼色，自己走了出去。
聂载沉想装作没看见，奈何妻兄在门口咳嗽个不停，他没办法，只好跟了出去。才出了门，就被白镜堂扯着带到边上的一间书房里，关上门。
“大哥，什么事？”
“载沉，这回你一定要帮大哥！你帮我想个法子，怎么劝回你嫂子，让她原谅我！”
聂载沉有点无奈：“大哥，这个我恐怕不行……”
“只要你肯帮我，你就一定行！我妹妹那样的性子，你都能把她哄得好好的。你赶紧帮我想个办法！我也不是一定不让你嫂子出去散心，我是怕你嫂子跟我妹妹那么久，万一学成我妹妹那个样就不好了！”
聂载沉皱眉：“绣绣哪个样子不好了？”
白镜堂见妹夫不高兴了，赶紧补救：“嗳！载沉你别误会，我不是说绣绣不好，我是说绣绣那脾气，张口闭口就是离婚，除了你脾气好，哪个男人能受的了……”
他越是解释，发现妹夫脸色越不好，顿了下脚。
“反正我意思你知道的！大家都是男人，你别跟我计较这些了！快帮我想个法子！当初我妹妹嫁你，我可没说半句不好的话！”
自从那事后，他这几天两头跑，又要顾着事，回家还被亲妹妹嘲，眼眶都抠进去了一圈。
聂载沉实在看不过眼，终于说：“大哥你都想到找嫂子的母亲认错了，怎么不去找岳父？让岳父教训几句，他再发个话。嫂子不听你的，难道还不听岳父的？”
白镜堂一呆。
自己一时糊涂和柳氏牵扯不清，原本最怕的就是被父亲知道，所以事发后，根本就没想过主动去向父亲坦白。现在忽然被妹夫的一句话给点醒，顿时犹如黑暗中见到一盏指路明灯。
拼了一身剐，去找父亲认错，再求父亲帮忙开口说句话，妻子不会不给父亲这个面子的。先把人劝回家，关起门来，自己再好好向她赔罪，事情也就过去了。
白镜堂大喜，用力地抓住妹夫的手：“载沉，真有你的！多谢了！大哥知道了，这就去古城！”
“你们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门忽然被人推开，聂载沉转头，她站在门口，狐疑地看着自己和白镜堂。
白镜堂一心只想快点赶到古城去，撒开妹夫的手，朝着妹妹陪笑，退出书房，立刻就找刘广商议回古城的事。
白锦绣目送兄长离去，问聂载沉：“怎么回事？我大哥看着很高兴？对你还一副很感激的样子？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聂载沉不敢瞒她，就把刚才白镜堂求自己，他帮他出主意让他去找岳父的事给说了。说完赶紧又补一句：“大哥他逼我，我没办法，只好给他胡乱出了个主意。我不是故意的！”
白锦绣哼了一声：“狼狈为奸！”说完扭头，就回房间里去了。
聂载沉慢慢地跟了进去，见她又在继续收拾着行李，上去，从后搂住了她的腰身，轻轻亲了亲她白嫩的耳垂，低声说：“绣绣，谢谢你昨晚的话。我已经回复了北使，不会北上。”
白锦绣一顿，嗯了声，随即解开他搂着自己的双手，继续挑着散在床上的一大堆衣裳：“知道了。”
聂载沉双手插兜，站在一旁，看了她一会儿，又说：“你还缺什么，我帮你去准备。”
“你说我还能缺什么？”她应了句，端详着刚挑出来的一条长裙，放在一边。
“那我帮你收拾东西？”
“不用，我自己会收。”她还是没转头。
聂载沉那双已经掏出兜的手，又慢慢地插了回去。
“对了，我好久没去我嫂子家了，她母亲前些时日身体不好，我一直忙，也没去看。正好今天有空，我们一起过去看下嫂子，顺便再探望她母亲。”
她忽然转头说道。
聂载沉应了声好。她换了衣裳，带着伴手礼，到了张家，探望过张琬琰的母亲，回来发现兄长心急火燎已经连夜上路去往古城了。
白锦绣觉得父亲知道这事后，会责罚大哥一顿，然后再出来做个和事佬，让大嫂回家和大哥重归于好，没想到过了几天，大哥没见回来，刘广倒又来了，不禁奇怪。
“刘叔？我大哥呢，怎么没回？我爹怎么说？”白锦绣问他。
刘广说：“大少爷还在古城那边呢，我先回来，替老爷传个话。”
刘广想起这事，现在还是感到下巴疼。
大少爷那天赶到古城，硬着头皮把他推不过旧情瞒着少奶奶暂时安置柳氏的事说了出来，然后认错，说自己往后再不会犯了，求老爷帮他说句话，先让他把少奶奶给接回家。
白老爷听了，当时也没发脾气，就只让他去家祠里跪着，跪个整整一夜，不许合眼睡觉，也不准起来，然后第二天早上，说了一句话。
“我爹说什么？”
“老爷说，让少奶奶只管放心和小姐你出去散心。老爷叫我转告少奶奶，她在家里操持这么多年不容易，委屈老爷他都看在眼里的，这回出去多久都行，一应旅费，全部由老爷给。还叫你们多带几个人在边上。只要你们安全，玩好，别的都没问题。”
白锦绣意外，没想到父亲竟说出这样的话。
“那我大哥呢？他怎么不回来？”
刘广感到自己下巴又仿佛在肉痛了，忍不住摸了摸，说：“大少爷摔了，回不来啦！”
白镜堂那夜被罚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起来，膝盖肿胀，几乎都要废了，被人扶着才能勉强走路。
他本指望跪完之后，父亲消气，就会帮自己说话，没想到起来当头一个棒喝，顿时傻了眼，又不敢再说什么，只好垂头丧气准备回广州，谁知上马车的时候，腿脚不利索，加上心神恍惚，一不小心绊摔下去，不但把腿骨给摔了，因为是脸扑的地，下巴也撞到了地上的一块尖锐石头，活生生被磕出了一道大血口子，当场血流如注，险些没痛晕过去。
“这不，大少爷回不来了，人躺在那呢，我就先过来，替老爷传话。”
白锦绣一惊，没想到大哥竟蠢到了这种地步，把自己摔成这模样。
虽然生气他耳根子软，和别的女人牵扯不清，但听到他这样受伤，还是忍不住心疼，急忙跑到张家，把父亲的话和大哥摔坏了的消息转给了张琬琰。
张母本就催女儿回家，一听，很是焦急，立刻催促女儿回去。张琬琰也没说什么，收拾了东西，带着阿宣回了白家，向刘广又打听了几句丈夫的情况，坐着，显得有点心神不宁。
“娘，你赶紧去看看爹啊！他下巴摔没了，不就变得很丑？往后吃饭喝汤，是不是有洞要漏？”
阿宣忧心忡忡，想象丰富，立刻替父亲考虑起了将来美观和实用的双重隐患。
张琬琰呸了一声，站起来对小姑说：“绣绣，要么我先过去看看？阿宣也催我，反正离开船还有几天，我去去就回。”
“行，大嫂你赶紧去吧！”
张琬琰点了点头，收拾了点东西，匆匆上路去了古城。

第 79 章
张琬琰匆匆赶到古城。
白镜堂一只脚打着绷带, 下巴上也缠了一圈, 躺在床上正闭着眼，忽然听到屋外起了脚步声，伴着一阵话声, 辨出是妻子和下人在说话，一下睁开眼睛, 扭头望去。
门被推开，妻子张琬琰站在槛外，却没有进来, 两道目光扫了过来。
“少奶奶，大少爷这几天都这样躺着，下巴也肿得厉害，吃个饭喝口水都疼，您快看看吧。”虎妞介绍着大少爷的伤情, 目光充满同情。
“琬琰……”
白镜堂有气没力, 声音发抖, 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
“哎呀，大少爷你快躺着吧。”虎妞走了进去, 扭头却见少奶奶还是立在门槛外一动不动，感到不解，停下脚步。
“少奶奶？”
张琬琰冷冷地和丈夫对视了片刻。
“琬琰，我……我不是故意要麻烦你的……”
白镜堂张了张嘴，又慢慢地闭上。
“虎妞，你先伺候着大少爷吧。”
张琬终于开口, 淡淡说了一句，随即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大少爷，少奶奶怎么了？您都这样，少奶奶怎么不心疼，好像还在生大少爷您的气？”
虎妞本以为大少爷摔成这样，少奶奶过来看见肯定心疼，没想到她一反常态，竟这么漠不关心。
大少爷平常为人好，对他们这种下人很和气，她也不怕他，忍不住就问了出来，问完了，见他盯着自己，看着仿佛生气了似的，吐了吐舌头，赶紧溜了出来。
张琬琰找到了在书房里写着字的公爹，说自己来了，给他问安。
白成山颔首，说：“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老大不小，自己却还糊涂着，我也没法再管他了，由他去好了。我给你的话，刘广想必也转了。你从前在家也是爹疼娘爱，嫁了镜堂，反倒受委屈，这些年不容易，我都知道。我还是那句话，这回你放心去散心，多久都行，不用记挂家里的事，有我呢。”
对着丈夫，张琬琰是余恨未尽，冷着脸也是本心，但现在，听到一向威严的公爹对自己说着这样的话，和颜悦色，不知怎的，眼眶反倒发热了起来，道：“媳妇十分感激。其实我也有很多不到的地方。”
白成山道：“金无赤金。你已经做得可以了，不必对自己过分苛责。”
张琬琰忍住眼中酸楚，点头：“多谢爹的话。爹你忙吧，媳妇不打扰了，再去看下镜堂。”
她退出书房，拭去眼泪，等情绪平复了些，回到丈夫跟前。
白镜堂见她又来了，站在床前盯着自己，费力地慢慢地爬了起来，小声说：“琬琰，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往后我一定改……”
他那一摔很是厉害，不但下巴破了，这两天腮也跟着肿了，说话有点含糊。
他说完，见妻子还是没有半点反应，不敢再出声，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张琬琰出神了片刻，说：“你再休息几天，等能上路了，就一起回广州。”
“行，行，都听你的……琬琰你要是想今天走，今天其实我也能上路的……”
“叫你躺，你就躺，啰嗦那么多干什么？”张琬琰冷冷地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躺……”
白镜堂再没了往日的大少爷劲，见妻子仿佛不耐烦了，急忙闭口，又躺了下去。
张琬琰在古城陪了几天，等丈夫的下巴和腮消了肿，终于能正常饮食，腿脚也没疼得那么厉害了，这天向公爹辞行，带了人回广州。
晚上白锦绣回家，得知兄嫂已经回来，立刻过去探望兄长，发现他脚上还上着石膏，下巴贴着绷带，精神萎靡，眼圈发黑，几天不见，好似变了个人，全没了往日的倜傥劲，埋怨：“大哥你可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自己找罪受。叫你再瞒着嫂子干好事！”
“大哥你脸还还疼吗？”她埋怨完，又问。
“大哥没事了。绣绣你不用担心……”白镜堂有气没力地摇了摇头。
阿宣最关心父亲下巴还在不在，有没有洞，今天见到了人，下巴还在，洞也没有，吃饭喝水都和以前一样，终于放下一条心，对着父亲嚷：“爹你没事，那太好了。这样我就能和娘一起跟着姑姑出去玩了！”
白镜堂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张琬琰坐在一旁叠着衣物，没说什么。
白锦绣自己还有点东西没收拾完，看完了大哥，就回了自己房间，正忙着，忽然听到敲门声，过去开门，见张琬琰来了。
“嫂子，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路上单程走四十五天，咱们要经过香港、西贡、新加坡、吉布提，就是红海那里，然后过埃及的苏伊士运河，这是去欧洲最近的通道了，以前不走这里路要更远。要是嫂子你有兴趣，咱们回程的时候，可以中途下来，再把这些地方都玩遍……”
张琬琰咳了声，说：“绣绣，有个事，嫂子想和你商量下……”
白锦绣停了下来，看向她。
“你大哥摔成了这样，家里跟外头一大堆的事，爹对我好，发话让我放心去，但他年纪大了，我实在放不下心就这么走了，想来想去，要么……”
她停了下来，看着白锦绣。
“下回？下回有机会我再跟你去？”
她看着小姑的脸色，终于小心翼翼地说道。
白锦绣晚上见她回来心事重重，就猜到她这趟是走不成了。这会儿见她看着自己的样子，仿佛怕自己会责备她没用似的，叹了声女人心软，幸好自己不会像她这样。
“行，没问题，大嫂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心，出去了也是牵肠挂肚。下回吧，下回什么时候有机会，我再带大嫂你出去玩。”
其实那天见到公爹的面，听他对自己说了那样一番话，张琬琰就已经决定不走了。唯一的担心是小姑子。怕她知道了恨自己不争气。现在见她很是理解，张琬琰终于松了口气，感激不已：“行，行，你不生气就好，那就那么定了，可惜定好的船票，怕是不成退了。”
“船票没事。大嫂，你不去，那阿宣……”
阿宣对这趟出行，可是盼望至极。
“我不去，他自然也不用去了，那么皮跟着你，你还怎么做事？”
张琬琰又发挥出了做母亲的强势一面，替儿子做了决定，转身匆匆出了房间。
结果自不用多说。可怜的阿宣，听闻噩耗，发出一声响彻整个白府的尖利惨叫：“娘！你这样对我，我的心都要碎了！”被他母亲严厉禁止后，当晚只能泪洒被窝，哭得眼泪鼻涕糊满一枕头，总算最后姑姑安慰他，说再过几年等他大些，就让他出国去念书，到时候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阿宣的一颗受伤心灵，这才终于勉强被治愈，伴着留学梦抽抽搭搭地睡了过去。
聂载沉今晚回得迟了些，得知兄嫂已经归家，就去探望妻兄。发现他虽然形容憔悴，伤痕累累，但精神头居然看起来还不错，有些意外。
白镜堂叫下人都出去，埋怨妹夫：“载沉，你给我出的什么馊主意！要不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白跪了一夜不说，你嫂子照样不理我！”
听他这语气，仿佛两人已经好了？
“嫂子已经没事了？和好了？”聂载沉不禁诧异。
“……好是说不上好……”白镜堂一顿。
“不过她不走了，这是真的！”
又说：“早知道这一招管用，我就不用费那么多劲，自己从楼梯上滚下来就好了！”
聂载沉不禁佩服地看着妻兄。
“载沉，我妹妹这一走可不是三两天，是至少半年！半年啊！你真放心让她丢下你，和那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法国佬一起走？”
白镜堂自己半截身子还在烂泥坑里埋着出不来，转头又开始替妹夫操起心来。
聂载沉一下沉默了。
“你怎么不开窍？我不就是现成的榜样吗？她后天就走，趁明天还有机会，你在司令部里把自己弄个伤出来，打伤点胳膊皮什么的，说枪走火，流点血！我妹妹看你受伤了，那还不心软，心软不就不走了！反正又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事。”
聂载沉还是没说话。
“我是为你好，你自己考虑考虑，再不想想办法，她可真就飞了！”
聂载沉满怀心事地出来，回到房间，见地上已经收拾好的要带走的大箱子足有七八口，看着就跟要搬家似的，她坐在书桌前，忙着在写临走前要交给工厂副经理的东西。
他看了她背影一会儿。
“你回来了？你去洗澡吧。我还有点事没做好，你先睡觉。”她没回头，只这么吩咐。
聂载沉走进内卧，洗完澡，躺了下去，等她上床。
第二天，聂载沉忙完一天的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出神了片刻，打开抽屉，盯着里头放着的一只手|枪，盯了片刻，慢慢拿了出来，枪|口对着自己的胳膊，停了停，恰好这时秘书官敲门，跟着探头进来，一眼看见了，一愣：“司令，您做什么？当心走火！”
聂载沉立刻收枪，一把关了抽屉，抬头道：“没事。”
秘书官走了进来，把几份文件放他桌上，跟着说事，聂载沉却心不在焉，忽然站了起来。
“我有事，明天过来再说吧。”
他一把抄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丢下秘书官走了出去。
他开车到了工厂。
明早就要动身，毕竟是要走至少半年，许多事要交待好，这几天她忙得像只陀螺。现在才下午四点，明晃晃的大太阳挂在头顶上，她自然还在厂里。
果然，看门大汉证实了他的猜测。
“聂司令你进去吧。”
聂载沉摆了摆手。
他等在工厂外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在乱草丛旁的河岸上，随手扯了根野草，剥了，把草芯衔在嘴里，慢慢地嚼着。
清苦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在日光下眯着眼，看着远山的轮廓，一直等，等到了晚上十点多，天墨黑，她终于被副经理、秘书和另几个工厂的管理人员送出来。
“你怎么又不进去？我说过的，不用你在外头等！进来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吗？”
她看到他现身，十分生气，竟当场变脸，破天荒地当着还没走的副经理等人的面，厉声叱他。
聂载沉没想到她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顿住。
剩下人见状不妙，急忙装作耳聋目盲，若无其事地和聂载沉打招呼，预祝白经理此行海波不扬一帆风顺，随后赶紧各自散去。
“绣绣，我知道你今天很忙，怕打扰了你，所以没进去，在外头等你也是一样。”聂载沉解释。
她立了片刻，一言不发，朝着汽车走去。
聂载沉立刻快步上前，替她开了车门。
路上，她显得很疲惫，靠边坐着，胳膊肘撑着一侧的额，闭目一动不动，仿佛睡了过去，到了白家，睁开眼，自己下车走了上去。
明早离开随同的所有行李都已经被搬到了楼下大厅口，堆起来老高。她从旁边走了过去。
两人回到房间，她先去洗澡，聂载沉随后出来，见她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自己，看着像是睡了过去。
他轻轻地上了床，关了灯，躺下去后，过了一会儿，听到她说：“对不起聂载沉，这两天事情太多，我有点累。刚才不该那样对你的。”
“我知道。”
聂载沉替她拉了拉被头。
她蜷了一会儿，又低声说：“我明早就走，你还要吗？要的话，我给你。”
聂载沉顿了一下。
“没关系，我不用。你累了，好好睡吧。”
她不再说话了，这一夜也再没有说话没有动了，就那样卧在他的身边，沉沉而眠。
聂载沉却是彻夜难眠。从凌晨三四点开始，他看着卧在自己身边的朦朦胧胧的她的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了过去，终于还是天亮了。
七点钟，她睡醒了，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见他靠坐在床头，低头望着自己。
她仰着脸和他对望了片刻，朝他笑了下，随即伸了个懒腰，爬了起来，说：“该起床了。”
“今天天气真好。”
她拉开窗帘说道。
聂载沉看了一眼，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确实极好。
船早上十点开，因为有许多行李要搬运，须得提早过去。
八点钟，她吃了早饭，收拾了最后一些随身的零碎物，和含着两泡眼泪死死抱着门柱子巴巴望着自己的阿宣道别，就准备出发去往码头了。
白镜堂要拄着拐杖亲自送妹妹，被她劝住，叫嫂子张琬琰也不用送。
“有他呢，他送我！”
她睨了身旁的聂载沉一眼，抹了烈焰唇色的唇微微勾了勾，翘出一道妩媚的弧度。

第 80 章
聂载沉望着她瞟向自己的明媚眸光, 心跳忽然加快, 心神一荡。
“走吧，还等什么？”
她却又转了身，自己上了车。
她的那些大箱子刚都用马车运着先早于她发往码头了。聂载沉定了定神, 帮她将随身的一只小巧箱子放上车，开车出门而去。
渐渐靠近码头,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到了码头, 入口的场子里，更是人头攒动，一派繁忙。
这趟去往欧洲的邮轮，一个月只发一次。等了一个月的乘客，现在全都从四面八方赶来, 聚集在码头上, 搬运行李的, 和家人亲友道别的，意气风发的, 对前途怀着忐忑的，欢笑的，忧愁的，你能在开船前的码头上，看遍悲欢离合，人生百态。
皇后号邮轮已经停泊在岸边, 码头和甲板之间搭了几条通道。船员忙着在通道口检查船票，指挥着秩序。她的随从已经开始往船上搬运行李。
聂载沉帮她提着手提箱下了车，护着她穿过拥挤的人潮，到了那条供头等舱客人通行的通道之前，这时，近旁码头上忽然有人大声喊她名字，聂载沉转头，看见那个法国佬朝着这边兴高采烈地招手，边上还有个穿着船长制服年过半百看起来很有绅士风度的白发老者。
弗兰奔到了白锦绣的面前。
“我一大早就来了，一直在这里等你呢！”
他转头，指着身后走来的船长。
“我们的Broe船长！”
船长脱下自己的手套，握住白锦绣朝自己伸去的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纤手，虚吻了下她的手背，笑道：“白小姐，非常荣幸能再次送你去往法兰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你从法国归来的时候，坐的恰好也是我的皇后号。”
白锦绣含笑点头，见他目光转向聂载沉，说：“这是我的丈夫，聂。”
“我听说过，年轻的司令先生！很荣幸见到您。”
聂载沉和老船长握手。
“我妻子接下来的一段旅途，劳烦船长先生你了。”
“司令先生，放心吧，我以我三十年海上航行的经历来向你保证，接下来的您太太在皇后号上的每一天，都将是愉快的经历。”
聂载沉向他道谢。
“聂先生，你放心回去吧，接下来我会帮你照顾好她，直到她登上马赛港的陆地！”
弗兰伸手去拿他刚才因为和船长握手而放在脚边的她的箱子。
聂载沉看向她。
“已经到了，我也不是头回坐船，我会很享受接下来的旅程的。你也有事，不必特意等船开动了，现在就回吧。”
白锦绣对他微笑着道。
弗兰已经提起箱子，作势就要迈步上去了。
聂载沉望着这条立着巨大烟囱的邮轮，看着拥挤在甲板上的抓着栏杆和岸上送行人在依依不舍挥手道别的乘客，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浓烈的分离之感。
她真的就要掉头上船离开自己了。现在起，今夜，明天，后天……许多天，一段漫长的日子里，她将身处大洋彼岸，他见不到她了，更不可能再和她同睡一张床，抱她入眠，和她晨昏共度。
“绣绣……”
就在这一刻，突然仿佛有无数的话涌了上来，他想要让她知道。
她微微挑眉，两道眸光落在他的脸上。
“你……路上当心。到了，立刻发个电报给我。”
他张口，终于这样说道。
白锦绣耸了耸肩。
“知道了。那就这样吧。我上船了，你回吧。”
她不再看他了，扶了扶自己头上戴着的漂亮的帽，免得过桥时被风吹下水，随即转身，迈步去往甲板。法国佬立刻提着箱子跟了上去。
聂载沉立在人来人往的码头口，看着那道倩影过了通道，在船长的扶持下登上甲板，她朝身边的船长点头微笑，接着继续朝里走去，渐渐就要被甲板上涌动的人头所埋没了。
她走了。
犹如一去，再不复返。
“嘟——”
船上忽然发出一道深沉的鸣笛之声。
通道口的船员吹着口哨，向着四周大声喊道：“离开船只有十分钟了！最后十分钟！没有上的，立刻上船！送行的人，可以走了！”
汽笛的鸣声骤然消失，犹如散入混浊的江水，再不复闻。
“先生，请后退一些！注意安全！船就要开了——”
船员扭头，忽然留意到立在码头岸边的这个身穿制服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出声提醒。
聂载沉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的甲板，就在她的身影被人头淹没的那一刹那，他忽然再也控制不住，朝着通道就快步走去。
“先生！船票！请出示你的船票！”
船员回过神，急忙上来阻拦，却哪里拦得住。那个年轻男人一晃就从他边上闪了过去，又推开了挡在前头的人，疾奔往前，转眼已是登上甲板。
几十米的一条通道而已，他却是走得心跳激速，呼吸不稳，左右看了下，没看见她的影，但那个船长正在前方不远处和人说着话，立刻奔了过去。
“对不起船长，打扰下，我太太她人呢？”
船长扭头，见是聂载沉，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一条通道，随即道：“可是司令先生，不到十分钟，船就要开了——”
聂载沉已经来不及说什么了，匆匆道了声谢，立刻掉头，朝着被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船长！船长！刚才那个和你说话的男人没有票！推开我就上来了！”
刚才那名船员终于气喘吁吁追了上来，大声喊道。
船长看向那方向，冲着船员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管。
聂载沉追出了几十米远，停在一条分成左右通道的岔道口旁。
他看了下身边，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匆匆走动的刚上船忙着安置的人，唯独不见她的身影。
太阳晒在头顶，汗水迅速地冒了一头。
“绣绣！绣绣！”
他想都没想，放声喊她名字，惹得周围人纷纷掉头看他。
“绣绣！你听到了吗？”
他丝毫没有理会，又高声喊叫。
“我在这儿！你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聂载沉的心砰地一跳，猛地转头，见她竟然一个人立在自己的身后，手里拿着帽，微微蹙眉，看了过来。
“绣绣！”
聂载沉狂喜，立刻朝她奔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拽着就奔到边上甲板一块少人的角落里，最后停在船舷之旁。
“聂载沉，你搞什么名堂呢？船快要开了！”白锦绣冲他嚷。
“绣绣，你先什么都不用问，我上来，是觉得在你走之前，有话一定和你说！”
他的喘息有点不平。
白锦绣眼睫微微颤抖了下，安静了下来。
“绣绣，当初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有点怕你。”
他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
“……我从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漂亮、骄傲、大胆的女孩。你的锋芒能割人。我对着你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去接你的话，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他顿了一下。
“其实就算现在，我有时候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不过那些并不重要，我想告诉你，你把我的心拿走了，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但那时候，我从没有想过得到你，和你一起生活，更不用说一辈子了。这些对于我来说，都太过遥远。但我每天都会想到你。早上我醒过来，晚上睡着之前，白天在校场里休息的空当，我都会想到你。你还记得在古城巡防营里，我受伤的时候，你冲进来训斥那个士兵的事吗？那时我有点被你惊到了，之前我没见过你这么凶，但后来，我心里其实是有点高兴的。我感觉的到，你那会儿天天来找我，或许并不仅仅只是为了逼我答应帮你的忙。你或许真的也是有点关心我的。”
白锦绣起先没有看他，视线一直落在船舷外的那聚集了一片白色浮沫的暗沉江水。
慢慢地，她抬起眼，对上了他的双眼。
他凝视着她。
“绣绣，那时候我之所以会抢过起火的断桥，唯一的原因，就是对面的人是你。这个世上，除了我母亲之外，换成无论是别的谁人，那样的情况之下，我都做不到这样，我不会的。只有你。但是后来，你要我娶你，我又迟疑了。”
他再次呼吸了一口气。
“在我看来，爱一个人是需要资格的。我承认是我自卑了，在你的面前，我无法忽略我和你的种种不相匹配。”
“假使那时候，要我娶她的是别的女子，我恰巧也喜欢她，我不会觉得我没有资格去爱她。但是你不一样，绣绣，你是独一无二的。你太美丽，太耀眼，而我和你相比，太过普通。我觉得你像个充满好奇和好胜心的淘气孩子，我只是你眼里的一件新奇玩物，所以你把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想要得到我。我没有信心能让你长久地把注意力一直这样放在我的身上，我也不认为我能赢得你长久而稳固的爱，所以我在我的母亲面前选择了隐瞒。”
“绣绣，对比起你曾经为了我做的一切，我配不上你。但是现在，我真的知道了我是有多幸运。我不担心你哪天会不要我了。我会让自己配得上你，好叫你一辈子把目光都停在我的身上，再看不到别人。我会努力的。”
轮船再次发出一阵鸣笛，这是即将开动的最后信号了。
岸边和船舷之上，随之发出一阵离别的巨大嘈杂之声。
白锦绣微微仰脸，睁大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面这个强烈阳光照射之下的年轻的英俊男人。
“现在我之所以这样上来，对你说这些，不是阻拦你去追求你的光，我想在你离开前，让你知道……”
他顿了一顿。
“我爱你，白小姐。”他一字一字地说。
“当初能被选中去替你开车，做你的司机，是我聂载沉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幸运的事。”
他双手握住她肩，将她带入了自己的怀中，紧紧地抱了一下。
“我的上帝！你们这是怎么了？”到处找白锦绣的弗兰终于看到了人，目瞪口呆。
“聂司令！船就要离岸了！”
船长站在远处，大声喊道。
“绣绣，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我下去了。你旅途愉快，到了那边好好玩！”
聂载沉低头迅速亲了下她额前的一片秀发，随即松开了还愣怔着她，转身快步离去。
“很抱歉，我这就下了。”
他朝船长道了歉，奔到船边，从最后还剩着的一条通道上下了船。
他的足底一踏上码头，通道就在他的身后收了回去，舱门关闭。
聂载沉站在岸边，目送着轮船在汽笛和岸边的嘈杂声中排开波浪，徐徐离岸，越去越远，终于，彻底地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岸边聚集的人流渐渐地散去，他也终于转身，双手插兜，慢慢地走出了码头场。
“官爷！买包香烟吧！”
一个赤脚，脖子上挂着只硕大香烟匣的孩童跑到他的面前兜售。
聂载沉伸手取烟，忽然手顿了一下，又摆了摆手，从旁而过。
“官爷你行行好！我娘生病了，没钱看病，我要挣钱给她买药！”那孩子仰起脸，央求他。
他走到车边，从车里取出放着的几枚银元，丢到了那孩子的烟匣里。
“回去让你娘看病。我不抽烟。”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孩子紧紧地抓着银元，朝他感激地鞠躬，转身飞快跑远。
聂载沉手握着车门，转脸，再次眺望了一眼那条载着她远去的船的方向，回过头，正要上车，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军爷，军爷！”
他转脸，见一个搬运工跑了过来，指着后头说：“码头有个夫人，叫你过去帮她提箱子！”
聂载沉定了片刻，突然回过味来，心脏一阵狂跳，拔腿就往码头奔去。
他奔到那个他片刻前刚刚离开的地方，脚步停住了。
她独自一人站在岸边，脚边停了一只小巧的箱子，两手压着她头上的帽，免得被港口大风给吹飞了。见他出现，她丢下箱子朝他走了过来，说：“我让船长放小船送我上来了。你也知道，我反正就这样，我现在又不想走了！你还欠我一个有你母亲在的婚礼！”
她说完，放下了压着帽子的手，微微翘着她那只漂亮的下巴，俾睨着他。
血潮在聂载沉的身体里流淌，他望着她，哑声道：“好。明天我就带你回去，补偿给你。”
她哼了声：“算你识相！还不去把我的箱子提过来！”
她撇下他，走向汽车。
聂载沉看着她自己打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上去将她箱子提了，快步回到车上。
他坐到了前头的驾驶位里，却没有立刻发车离开。
他转过脸，看着她。
白锦绣摘下了帽子，正照着随身包里摸出来的小镜子整理着头发，发现他不走，扭头在看自己，就停下来和他对望了一眼。
“你看我干什么？欧洲那么远，海上要漂一两个月，谁试过谁知道！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也就阿宣小孩子才会想去！我才懒得去呢！还不送我回家去！昨晚都没睡好，我回家要睡觉！”
“悉听尊便。白小姐坐好。”
他柔声道，说完微微一笑，随即转身。
白锦绣看着他的背，却再也无法挪开视线了。
这讨厌的男人，为什么一个后背就这么迷人！
聂载沉低头就要发动汽车的时候，冷不防她一把丢掉镜子，从后抱住了他的脖颈，扳过他的脸，张嘴就咬住了他的唇。
“聂载沉你太可恨了，你明明会说话的，为什么现在才说……你是要气死我吗？”
她一边胡乱地亲他，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声音忽然哽咽，又狠狠地咬了一下他的嘴。
聂载沉起先一动不动，任她亲咬着自己，片刻后，反手将她抱住，拖着她的身子越过座位到了自己的怀里。他凝视着她有点泛红的眼皮子，指爱怜地轻轻地抚摸了下，突然一把扯过车窗帘子，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
路人行色匆匆，从静静停在码头口路边的这辆黑皮壳子车旁走过。
良久，聂载沉终于松开了面颊绯红浑身发软的她，将柔顺无比的他的雇主白小姐，抱坐到了自己边上的位子里，开着车，朝西关疾驰而去。

第 81 章
姑爷大早送小姐去码头了, 大少爷养病，闭门谢客, 少奶奶一早上好像都在忙着对付孙少爷。
门房没事了，关了门，正躲在屋里捏着花生米哼小调，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也不知道是谁来了，急忙跑出去。
“小姐？姑爷？”
门房一愣，赶紧打开大门让车进来。
“小姐，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门房实在忍不住好奇, 问了一嘴。
白锦绣从车里出来, 抿嘴一笑，攥着边上那个给她开车门的男子的手，转身就朝里走去, 说：“我不想去了！”
门房站在门口，看着小姐拉着聂姑爷往里头快步而去的背影, 摇了摇头, 走了出去, 张望了下后头，没看见装行李的车，喊：“小姐，怎么就你人回来了？东西呢——”
他转头，见小姐拉着姑爷，早就已经走得不见了人影。
早上小姑被妹夫给送走后, 儿子没满地打滚撒泼，只抱着门柱眼泪汪汪，瞧着倒更可怜些。张琬琰也不忍再叱骂，和老张哄了半天，总算一道把他和门柱给分开了。
“张妈，叫人把东西都送回房间归置了吧。”
因为临行前才做的最后决定，她和儿子的几只大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搬回去，都还堆在客厅角落里。
老张答应了声，叫了几个佣人过来抬。女佣伸手去拿一只箱子，阿宣扑过来蹲在箱子旁，死死抱着不准人碰。
这只箱子是他自己亲手早早收拾出来的，之前跟宝贝似的，睡觉也摆在床头前。里头装的全是他原本要带出去的各种玩意，包括他小姑去年回家送给他的那套铁皮人玩具。
“就放这里！谁也不许动！等我去留学了，我带上船！”阿宣一边掉泪，一边嚷着。
张琬琰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就叫女佣不用管他这口箱子，让他自己坐上头守，守没意思了，自然也就作罢。
她吩咐完，想着自己回娘家的这段时日，小姑子是油瓶倒了也不管的甩手掌柜，家里已积了些要家主做主的事，正想去账房先把要紧的事给处置了，忽然看见小姑拉着聂载沉从外头进来，愣了。
“绣绣，你没坐船走？”
正抱着箱子抹眼泪的阿宣猛地回头，一下瞪大眼睛。
客厅里除了张琬琰，还有好多佣人，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全盯着小姐和姑爷拉在一起的手。
白锦绣见他仿佛有点不自在，非但不松开，反而更加紧地和他五指相握，说：“是，我不走了，回来了。”
“怎么回事？”
张琬琰十分诧异，走了过来问。
白锦绣看了眼阿宣，说：“阿宣，姑姑怕你伤心，所以上了船都下来了。你走不成，姑姑也不去了。”
阿宣顿时满足了，感动得撒开箱子跑来，一边掉眼泪，一边说：“姑姑你对我真好！以前我还对姑父说了姑姑你的坏话！以后我再也不说了！”
“乖，没事儿，长大了记得孝敬姑姑就行。”白锦绣笑眯眯地用另只空着的手摸了摸阿宣脑袋，直起身要带着男人上楼，忽然看见兄长拄着拐杖，从客厅尽头楼梯旁的一条走道里，艰难地蹦了出来。
因为腿脚不便，他被张琬琰安排暂时住在楼下。
前头有道台阶。
“琬琰，你过来，扶我一下。”他喊妻子。
张琬琰蹲了下去，拿手帕给儿子擦眼泪鼻涕，头也没回。
佣人们面面相觑，也没人敢上去扶大少爷一把。
聂载沉见妻兄晃晃悠悠，怕他摔了，看不过眼，松开被她握着的手，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怎么回事，我妹妹不走了？”
白镜堂一时也顾不上被妻子无视孤立的郁闷，等站稳了，低声问妹夫。
聂载沉点了点头。
白镜堂看了妹妹一眼，又打量了眼妹夫，好端端的，别说像自己这样惨了，浑身上下，连个小针眼都找不着，显然，并不是因为听从了自己的指导而哄回妹妹，想起刚才看见的妹妹当众握着他手不肯放的样子，又是佩服又是好奇。
“我看她铁了心的要走的，你怎么又把她哄回来的？”白镜堂压低声问妹夫。
聂载沉起先不说。
白镜堂一心想参考他的法子，好尽快哄妻子回心转意，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载沉，你这样就不好了，我对你掏心掏肺，你连这都瞒我？”
刚才回来路上，暗潮汹涌，和他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白锦绣急着想房间和他独处，见大哥拉着他还在角落里嘀嘀咕咕没完没了，咳嗽一声，说：“聂载沉，你陪大哥慢慢聊好了！我上去了！”
她自己上了楼。
聂载沉早也是心不在焉，刚才就在不停地看她，扭头见她走了，妻兄却还拽着自己不放，立刻指了指自己的嘴，随即撇下白镜堂，转身跟了上去。
他快步走到房间门口，见门关着，伸手去开，扭了扭门把，却发现门被锁了，急忙敲门，里头没反应。
“绣绣！快开门！”他压低声，又叫了她几下。
“说，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握你手？丢脸？”门后终于传来她的声音。
“不是不是，你别误会。我是看大哥要摔，才去扶了他一把。不松开手，我怎么过去？”
“你和我哥最近很聊得来啊！你再去陪他说话好了，不用管我！”
“都是他找我。我不想和他多说话的！”
“阿宣以前对你说了我什么坏话？”
“说……你以后会不要我……”
“你是不是信了，才对我那么坏？”
他一顿。
“绣绣，你再不开门，我就回司令部了。今天还有事，本来就打算送走了你回去……”
“你敢！聂载沉你给我回来！”
闭着的门一下开了，白锦绣伸手，把转身作势欲走的年轻男人一把拽了进来，砰地关上门，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
“亲我！亲我我就不生你的气了。”她仰着漂亮的脸，命令他。
聂载沉低头看着她，却没动。
“你敢不听我的？”
“绣绣，我和你到床上去，我再亲你……”
他哑着声，低低地道了一句，一把抱起她，大步到了里卧门前，抬脚踢开门，走了进去。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除了后来太饿不得不暂停叫人送吃的东西来之外，两人不停地做着男女之间最亲密的情|事，累了，就抱着睡一会儿，醒来，再继续。就好像他迷恋她的身子，她也迷恋着他，完全不知餍足。
聂载沉再次化身为战场勇士，只不过这一回，他作战的地点，从硝烟场变成了香闺，从床上转移到床下，沙发、她的工作台、浴室，任何随处可得的地方，直到深夜，体力再次耗尽，两人才终于停了下来，相拥而眠。
白锦绣腰都要折了，可是还不肯老老实实休息，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
聂载沉也不知道。等到他意识到喜欢白小姐的时候，他已陷入其中。他被她逼着说了好几个时间点，她都不满意。最后被迫说是那天送她回古城的路上，看到她那张自画像的时候。她唾他不要脸，还是不满意。他没办法，只好说，是他当司机去香港接她，第一眼看到她，那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喜欢她了。
她终于满意了，高高兴兴地亲了他一口，软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聂载沉为她连续鏖战一个白天加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破天荒地发现睡晚了，她竟比自己起得早，身上套了件宽松的白色睡衣，坐在窗户边的那张沙发上，面向自己，一手拿着画夹，一手握着铅笔，像是对着自己在画画。
窗外透出一片晨曦，窗户半开，天鹅绒的遮光窗帘也拉开了，剩半幅白色半透明的轻纱，伴着窗中涌入的晨风轻轻掠动。
她略微低头，目光落在不停移动的笔端，神色显得十分专注。
“绣绣……”
聂载沉含含糊糊地叫她，想翻身坐起来。
“给我躺着，别动！”她忽然说。
聂载沉一愣，看了眼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地伸手，要拉被子遮挡。
“我叫你不要动啊！我快画好了！”
聂载沉一下明白了，她这是在画自己，拿自己当她的什么模特了。
虽然浑身别扭，但她要画，自己以前好像也答应过她，没办法，只能忍。
“好了吗绣绣？”过了一会儿，他问。
“快了快了！别催！”
他耐着性子，继续等。
再过一会儿。
“绣绣，好了没？”
“还没呢！你别乱动！”她不耐烦。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第三次发问：“绣绣，快了吗？”
“你催什么？还没呢，动来动去，叫我怎么画——”
聂载沉再也忍耐不住，一个翻身下地，赤脚走到她的面前，拿掉她手里的画夹和笔，丢开，将人压在了沙发上。
“聂载沉，你要干什么……”
她扑腾了两下，奈何他力气大，生气的责备之声戛然而止。
这个早上，等到两人终于能好好说话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聂载沉让她继续睡，自己先去司令部，把事情交代好，就尽快带她回去。
“我母亲很喜欢你，应当也在盼着能再见到你。”
白锦绣终于松开了搂着他脖子不放的胳膊，点头说好。想了下，又说这趟去了，把他的母亲也接来，以后一起住。她一个人住那么远，不方便。
聂载沉朝她微微一笑，说：“我听你的。”

第 82 章
司令昨天整整一天没来, 今天眼看半天又要过去了，还是没露面。
这样破天荒的情况，秘书官还是头回遇到。
他在办公室里不停地看表，想打个电话去白家，问下人今天到底还来不来, 又有点顾忌, 正犹豫着，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抬头见他终于来了，身影正从门外走廊上经过, 松了口气，急忙拿起文件，跑出自己办公室跟了上去。
“司令不是说昨天送完夫人就过来吗？后来一直没见您, 我想司令必是有事, 也未曾打扰。”
其实是他知道夫人撇下他要出国半年，上司心里苦, 所以昨天虽然等不到人，也不敢贸然打电话问。
“她不走了！留下了。”
聂载沉走进办公室，坐下去说道，神色虽看起来如常，但语气里的愉悦却是掩饰不住。
“恭喜司令, 贺喜司令！夫人真乃司令你的知己贤内助，司令你有福气啊，实在叫人艳羡！”
秘书官立马奉上一通马屁——这是他在前清陆军衙门里做事多年留下的后遗症。马屁倒也不是自己特意想拍, 而是深刻融入骨血，顺时应景，张嘴就来，想改都改不了。
聂载沉笑了笑，问：“昨天我没来，江西那边有回电吗？”
“有，有，今早上刚收到电报！知道司令您在等着，所以刚才正想给您打电话呢。”
秘书官送上夹着电文的文件夹。
聂载沉神色立刻转肃，接过看了一眼，合上电报，说道：“回电，说我十分感激，记下这个人情了，往后愿同心勠力，共克艰难。”
秘书官记下，又道：“还有件事。昨天那个美利坚商人打来了电话，说货今晚就能到指定的地方，叫您准备收货。”
“知道了。你再告诉他，到时我会亲自验货，东西要是不好，他一分钱也别想拿！”
秘书官说：“司令放心，昨天他自己说的，司令您是内行，绝对全部照您给的单子弄，一点也不会错。”
聂载沉点头：“我收完货，这两天有事要出门，再去趟老家，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在外我会定期联系，有事你及时报告。”
“行！只要能联系得上，司令您尽管放心去！”
秘书官话音刚落，走廊上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秘书手里拿了份文件过来。
“司令，通讯处刚收到封川那边发来的急电！”
秘书官立刻转呈。
“司令，出了什么事？是梧州有动静？”
封川位于两广交界，对面就是梧州，梧州在前清时是广西一个重要的军镇，所以一听到封川有急电，秘书官立刻联想到了梧州。
他也看见电报的封头上做了最高等级急电的标志，应该是十万火急的消息，但见聂司令看完电报，神色除了凝重了些，并不见别的什么表情，忍不住问了一句。
聂载沉没有立刻回答，陷入了沉思。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广西的刘荣动手了。
电报报告，梧州至少集结了一个师，于昨夜连夜开到两省边境，天明炮轰贺江口。贺江口的广东守军顽强反击，但因对方火力凶猛，这边弹药不足，在对峙两个小时后，被迫放弃，撤退到了封川县，同时发来急电，请求支援并等待上命。
这个开炮的借口，是刘荣要为从前的韶州标统陈济南报仇，称两人义结金兰，兄弟被聂载沉干掉了，他自然要为兄弟报仇。
从拒绝北上，特使拂袖离去的那一天起，聂载沉就准备着北府对自己的发难了。
非常时期，杀鸡儆猴，以警告和自己一样或者抱观望态度的人，这是非常有必要的雷霆手段。没半点毛病。
换成是自己处在对方的位置，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会这么做的。
而刘荣肯受驱策，自然也不是为了白白浪费枪|炮子|弹。两广虽向来被绑着相提并论，但比起富庶的广东，广西油水有限。这两年，穷得叮当响的刘荣得了这样默许的机会，授意他去抢地抢钱，他何乐而不为。
“通知军事部处长以上级的所有要员，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去往会议室。”
“半个小时后，准时开会！”
聂载沉放下了手里的电报，下令。
秘书官一凛，知道是出了大事，立刻带着手下下去准备会议。
……
聂载沉走后，白锦绣睡到下午才醒了过来，饥肠辘辘，手脚酸软，下地站都站不稳，吃了点东西，感到力气才慢慢恢复了过来，想着他说就要带自己回他老家，就一边等他回，一边收拾起了两人动身回太平的行装。
早上她下船太过匆忙，根本没空管行李，何况小船也放不下那么多的大箱子。等船到了香港，她的随从会带着东西下船，再运送回来。
她等不及那些箱子回来了，说不定明天就能和他出发。何况，那些原本要带出国穿的衣物也不大适合这趟出行。
她打开衣柜先帮他收拾东西，很快收拾好，又替自己选整理要带出门的，忙忙碌碌，不觉天就黑了，张琬琰上来说，刚才司令部里的一个秘书打来电话，说他有事，晚上回来可能会很晚，叫她不必等他。
这样的情况，白锦绣已是见惯不怪。听完就有一种感觉，十有八|九，这趟回他老家的计划是要搁浅了。
她一直等到深夜，过了凌晨，才听到外间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终于回来了。
她躺在床上看书，丢开书，飞快地下床，朝着正往里头走来的他扑了过去。
他一把接住她，抱起进到里卧，放她坐到了床边。
“肚子饿吗？”
白锦绣端详了下他，见他眉宇略带疲色，问道。
“不饿。”他摇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事就说。”
他迟疑了下，说：“绣绣，有战事了。广西刘荣借口报仇，今早越境炮轰封川县城。此战非常重要，南北各省，全都盯着。不把人打趴，后患无穷。我亲自督战，明早就动身去梧州！”
他的语气带了几分狠戾。
白锦绣一下愣住。
他见吓到了她，忙放缓语调，又安慰她：“你别害怕，有我在，广东不会有事的！”
白锦绣回过神来，摇头：“不是，我没有害怕！我只是担心事发突然……”她停了下来。
“别担心，我有所准备，也不算是仓促应战。”
他耐心地向她解释。
“之前我拒绝北上，就知道不会太平，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广东接壤闽、赣、湘、还有广西四省。现在刘荣来犯，我和他打，没问题，关键是其余三省。福建孙敏福，江西李少璞，还有湖南，他们要是趁火打劫，广东腹背受敌，才是最□□烦。”
海军的军费开支庞大，舰艇的维护和保养犹如无底之洞，前清留下的这支南粤水师，现在形同虚设，几乎起不了什么大用，虽然名义上还归属中央，但无论是此前的南府还是现在的北府，无力也根本不会为粤海军拨下一分的军费。陆军对此早有微词，军官之前在军事部的会议上频频表示不满，希望能效仿福建，裁撤海军，补贴陆军。但聂载沉将议案一直压着，没有点头。
“福建解散了海军，我留着全部的舰艇，一艘也不裁撤，就是为了今日之用。只要孙敏福有任何的异动，我的舰艇就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开到福州，炮轰福州大门。有这个震慑，他不会轻举妄动。”
白锦绣恍然大悟。
“江西和湖南呢？”她又追问。
“江西省长是我从前的同学，我对他很是了解，志同道合。他今天也给我了明确的答复，可以信任。至于湖南新军，一向亲近北府，实力也很雄厚，现在应该是在观望，确实是个大问题，不过此前，我已调方大春到了韶州，命他严守北线。今晚我刚收了一批武|器和弹|药，已经安排上路了。增加这些装备，就算湖南新军听从北边真的攻打，两面夹击，方大春部至少应当能够坚守一段时日，这段时间，我带主力亲自督战广西，争取速战速决！”
白锦绣听完他的详细部署，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些下来，沉默了片刻，说：“我今天恰好帮你收拾了些东西。你先休息吧，我去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
她站起来要走，被聂载沉拉住手。
她转头。
“绣绣，打仗要带的东西很简单。”
他解下身上佩着的枪，朝她晃了晃，放在床头柜上。
“这么晚了，你也累了，先陪我一起睡觉吧。”
他望着她，微笑道。
白锦绣和他对望了片刻，说：“好。”
次日清早五点钟，天才微微泛白，白锦绣和闻讯有些忧心的兄嫂一道，送走了聂载沉。
他开着车，很快就消失在了朦胧的晨曦里。她回到房间，想补眠，却怎么也睡不着，等到晚些，打了个电话到司令部。秘书官接起来，告诉她聂司令已经去往梧州了，并答应，会随时把收到的战况第一时间通知她。
白锦绣不停地告诉自己不必担心，他很快就能凯旋，但是不去记挂，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她渡过了难熬的几天，这天再也忍不住，动身回古城去找自己的父亲。
粤桂两军会战梧州，聂载沉和刘荣也已各自亲临第一战场督战，狭路相逢，一触即发，这个消息，这几天已经成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汽车停在古城白家的门前，白锦绣从车上下来，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就奔进了父亲书房，看见父亲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手里读的版面，就是和战事有关的消息。
女儿来了，他也不过抬眼，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下，又继续低头，看着自己的报纸。
白锦绣上前，把报纸从父亲的手里拿开。
“爹，你别看了！聂载沉现在他在打广西，爹你能不能出面组织两广还有南方别的大商会资助社团进行活动，声讨那个刘荣，揭发他北府走狗的真面目，对他和北府施加舆论压力？我听说姓刘的在广西盘剥百姓，敲骨吸髓，人人恨他入骨！爹你出面，北方不知道，南方商会，一定会卖你的面子！”
白成山摘下眼镜，说：“舆论助战，想法不错。但仗都已经打起来了，事到临头，作用有限。”
“我知道！可是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北边还有湘军在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参战，聂载沉他极有可能腹背受敌！”
白成山沉吟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看起来像是地图的纸，摊开，招手让女儿过来看。
白锦绣看去，见是一张铁路布局图。不禁一愣。
“爹，你让我这个干什么？现在我和你说打仗呢！”
白成山没接她的话，继续说道：“这张铁路线路分布图，是你舅舅做广州将军的时候就派人勘测绘制好的。当时鄂湘粤三省上下齐心协力，好不容易终于从洋人手里拿回了铁路权，你舅舅是踌躇满志，想要修一条能通出广州向北延伸的铁路，奈何时局多艰，资金匮乏，空有图纸，最后什么也没修成，他人就离开了……”
白成山说起旧事，神色有点唏嘘。
白锦绣虽然还是迷糊，但默默听着，不再发声了。
白成山唏嘘过后，回过神：“爹是咱们商办铁路总公司的大股东，这几年，爹已联合广州总商会还有各大善堂，集股筹资将近三千万元。现在广东局面终于日趋稳定，修建铁路已能提上日程，至少，要把我们广东境内的修完。湘境却是至今毫无动静。爹去给湖南商会会长写封信，让转交给省长。”
白锦绣迟疑了下，小声道：“爹，我知道你的面子大，但这种事，就凭你一封信……”
白成山笑了起来：“绣绣，打仗是为了什么？除了少有的正义，其余打来打去，哪家不是为了利益？你爹的老脸自然不顶用，但有钱能使鬼推磨，任你再难缠的老鬼，只要出得起价，也照样听人驱策。爹打算尽快重启前清时的铁路计划，顺带可以帮他们修至株洲，让湖南那边折价入股，不够的，允许以工时补缺，以此让他一点股份。”
“你说，他有这样坐地分红的机会，是会听爹的话，还是听北边大总统的话？”白成山望着女儿，笑问。
白锦绣欢喜地搂住了自己的父亲的脖子：“爹，你太厉害了！谢谢爹！”
白成山笑道：“你爹也是算过的，账确实亏。但人活世上，赚那么多钱，死了也带不走。若能早日修好连通两省的铁路，不但利国利民，于商业流通更是大有裨益。这笔账，算到底，不亏！”
“还有，谁叫载沉是你爹的女婿呢。你爹不帮他，帮谁？”
白锦绣只剩下拼命点头的份。
“爹，你快写信！快点！”
她立刻把笔墨纸砚送到父亲的面前，殷勤地替他磨墨。
白成山看了女儿一眼，摇了摇头，提笔很快写了信，封印后，叫来刘广，命他自己亲走一趟，尽快把信送到。

第 83 章
“爹, 现在打仗，这里虽离得远，但你一个人我有点不放心。不如爹你和我一道先回广州吧。”
刘广动身走后，白锦绣劝父亲。
白成山沉吟之际，下人传报，古城巡防营的营长来了，在外头求见。
白成山让带进来。
营长现在早剪了辫子, 一身新式军服，看见白成山，去还是要给他下跪，磕头说：“小的见过白老爷！”
白成山忙叫他起来, 问他何事。
营长站起来说：“白老爷，前几天广州来了人, 聂司令派来的，提醒我，说要打仗了，叫我加强巡防。小的刚才听手下回报, 在城外遇到个形迹可疑的人, 一盘问, 带广西那边口音, 要抓，竟叫贼小子跳河跑了。小的觉着不对劲，过来通知老爷。”
白成山看向女儿。
“爹，走了！”白锦绣立刻催促。
白成山也不再迟疑了, 颔首：“行，爹听你的，今天就走吧。”
……
广州西关，白家大少爷白镜堂受伤的下巴今天终于可以拆线。
西医替他拆线。阿宣听到父亲嘴里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十分疼痛，不禁同情：“爹，你还很疼吗？”
“疼死你爹了！还有这个脚，也不知道要哪天才能好！阿宣你过来，扶爹起来！”
白镜堂瞥着在旁的张琬琰，应儿子的话。
阿宣应了一声，跑过去让父亲撑着自己的肩，帮他站起来，一跳一跳地往前，对母亲说：“娘，爹说他要疼死了！”
张琬琰转向医生道了句谢，就送人出门，要进去，看见远处开来了一辆汽车，停在自家门口，车门打开，里头下来了广州市长和几个经济官员，还有商会的人。
市长看见张琬琰，急忙上来。
“少奶奶，白公子在家吗？我有急事要找他商议！”
看这样子，应当是出了什么大事。
“在的。诸位请进。”
张琬琰知道丈夫平日注重仪表，刚才只穿个背心短裤没个样子，不好见人，先吩咐下人通知大少爷见客，随后才将一行人领了进去。
白镜堂现身的时候，已是换好衣服。虽然下巴带着疤，一只脚也还打着石膏，好在底子硬，看起来和平常的风度也是相差无几了。
他招呼人入座，为自己不便于行没法迎客道歉，客套了一番，问什么事。
一个官员恭敬地道：“白公子，是这样的，那个刘荣以前是个土匪，人称活阎王，前清闹义和拳的时候，曾带着人马杀到我们广州附近，杀人屠城，无恶不作。现在他又打来，大家都很担心。不止这样，也不知道哪里的流言传开，说聂司令得罪了大总统，这回不但是刘荣要来，湖南也在韶州那边等着，这要两头打起来，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市面上就有米店屯粮惜售，趁机哄抬价格。我们一发现，就立刻禁止了，但不管用，越禁，流言传得越厉害，现在全广州都这样了，才几天，米价就比之前涨了一倍！米价涨了，别的也都跟着涨……”
白镜堂勃然大怒。
“哪家米店带的头？”
“现在也说不清楚是哪家了，反正没一家不涨！不止广州，别的地方也开始了。到处是人心惶惶啊！”
市长想起聂载沉临走前特意和自己会面，要自己在他离开后确保广州秩序稳定，忍不住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的汗，接话道：“白公子，我知道你这段时日受伤，身体不便，原本不好上门打扰。但这事，想来想去，只能找您了。头两年咱们全省收成不好，加上天天都闹乱子，到处打仗，官禀里的库粮储备不多，现在就算全部放出来也起不了水花。现在抓人，也是没用。昨天叫警察局的抓了两个米店老板，婆娘就带着娃跑到警察局门口说要上吊撞墙，影响不好……”
白镜堂满面怒容，腾地站了起来。
“这就去商会！立刻召人开会，禁止投机，恢复米价！”
他说完，用力地拔下脚上石膏，甩到地上，脚套进鞋，拔腿就朝外大步而去。
张琬琰刚见丈夫怒而起身，怕他站立不稳，正想上去扶一把，却见他自己拔了石膏套，健步如飞，转眼竟就出了客厅，哪里有半点腿脚受伤未愈的样子？
张琬琰目瞪口呆，回过神追出去，见他已和市长一行人出门匆匆去了。
她回来，拿起地上的石膏套，越想越是不对劲，把丈夫身边的跟班给叫了过来，指着石膏问是怎么回事。
跟班的见大少爷自己露了馅，哪里还敢隐瞒，立刻招供。说那天离开古城大少爷从车上摔了下去，下巴是真的磕坏了，但腿脚其实只是扭伤，没有骨折。古城医生过来的是时候，他非要那个医生给他打石膏，还严令自己再不许向少奶奶打小报告。
张琬琰气得不轻，叫跟班的出去，想了下，压下怒气，收了石膏不提。
很快，广州最大的十几家米铺老板收到了去商会开会的消息，得知是白镜堂的意思，不敢抗命，私下等人会齐了，结伴一起进到商会楼的会议室里。
白镜堂坐在桌后，和几个人在喝茶，模样悠闲，看见众人进来，笑着招呼：“六爷……哦不对，应该叫六伯的，你们来了？坐，都坐！”
这个白镜堂先喊六爷又改口叫六伯的，是广州最大的米铺老板，开了十几家，和白家沾了点远亲。
广州富商满地，这些到会的，自然也都是有钱人。
“镜堂啊，听说你前些时日受了伤，怎么样，好点没？”
六爷一边和白镜堂寒暄说着客气话，一边坐了下去。
其余人也跟着他，慢吞吞地坐了下去。
“破了点相而已，小事。正好趁我爹不在跟前，偷懒了几天。”白镜堂笑着指了指自己下巴，随即让人上茶。
众人见他说说笑笑，原本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也跟着搭讪，奉承他年轻有为，有其父当年之风。会议室里的气氛轻松了起来。
白镜堂放下茶碗，笑道：“我知道众位叔伯都是忙人，今天厚着脸皮把你们都请来这里，实不相瞒，是有事相求。”
在座的哪个不是精明过人，顿时不吭声了，全都看着六爷。
六爷笑道：“镜堂你不必客气，有事请说，我洗耳恭听。”
白镜堂道：“刚才我来这里，去前头茶楼先吃个了茶，叫两个小碟，平时也就一两角的事，刚竟然要了我三角，整整涨了一半！我实在惊讶，一问，才知道源头是米价大涨。我起先还糊涂，这才几天，又不是灾荒，怎么大米就突然涨价，后来遇到个明白人，指点了我一番，我这才知道，原来是大家怕刘荣打过来闹的。”
他站起身，提了个茶壶，走到六爷边上，亲自给他续茶。
“六伯，你也知道聂司令和我的关系，比亲兄弟还亲。现在他人不在广州，广州市面出了这样的乱子，俗话说民以食为天，我这个做兄长的，怎么也得出来转一圈是不是？六伯你是我长辈，那也就是聂司令的长辈，你又是咱们广州有头有脸的人，你看你能不能帮个忙，帮侄儿管教下你那些只知道赚昧心钱的同行和后辈，先把米价压下来？米价下来了，别的自然也跟。下回侄儿再去喝茶，也就不用多掏钱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六爷咳嗽了一声，迟疑了下，赔笑：“镜堂啊，不是六伯我不肯帮，只是这米价，它全是跟着市走，米就那么点，买的人多了，价格自然涨。我也没办法啊！”
其余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不是我们想涨价，我们也是跟市走……”
白镜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六爷，怎么我在街上听人说，咱们广州第一个涨价的就是你家？现在聂司令在前头和刘荣打仗，你这么干，是不是觉得咱们广东干不过广西，聂司令打不过刘荣？”
众人之前之所以哄抬米价，倒也没想那么深远，只是出于商人逐利的本性而已，现在听白镜堂这么说，吓了一跳。
六爷慌忙摆手：“镜堂，你可千万别冤枉我！给我天大的胆，我也不敢这么想！这个涨价，也真不是我家先起的头……”
“砰”的一声。白镜堂猛地砸了手里的茶壶，碎片四下飞溅。
六爷见白家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大少爷突然翻脸，急忙闭口。
“聂司令现在在前方打仗，后方广州乱了，分了他的神，万一要是有个失手，刘荣那个土匪来了，你们一个一个以为能过得像现在这么滋润？刘荣不把你们血吸干，他就不是活阎王了！现在聂司令给你们脸，你们不要脸，竟敢趁着这个机会哄抬物价扰乱人心，这要是倒回去几年，前清那会儿，把你们全绑去菜市口砍了头也不冤！”
众人噤若寒蝉，没一个敢出声。
白镜堂目光扫过面前的这十几个富商，冷冷地道：“今天我就把话放这里了，你们回去了，立刻就给我恢复原价！这是广州商会的决定！哪个要是敢贪图小利，赚这种吃人血的钱，就算聂司令回来不枪毙你们，往后我要还让你们在广州这个地界混，我白镜堂就让出商会董事的位子，由你们去做！”
他看向六爷。
“六伯，你想当吗？要是你嫌董事不够，我去和我爹商量下，让他干脆把总商会会长的位子也让给你？”
“不敢不敢！镜堂你不要再拿六伯开玩笑了！”六爷老脸赤红。“你放心，六伯我明白了！一定支持聂司令！支持镜堂你！回去了，马上带头恢复原价，等司令回来，还望镜堂你能替我在他面前多美言几句！”
白镜堂知道这帮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老滑头，好好说根本没用，知道是震慑住了，又露出笑容，说：“早这样不就好了？大家和气生财。放心，只要你们支持聂司令，等他凯旋，人人都是功臣！”
“多谢白公子，多谢白公子！”众人争着道谢。
“行了，没事了，都回去吧，做该做的事！”白镜堂拂了拂手。
“是，是，那我们先走了……”
“六伯，您小心台阶。我扶您。”
白镜堂将六爷等一干人送出了商会大楼，叫刚才参会的几个政府官员立刻跟进这个事，等人都走了，摸了摸刚才因为说了太多话感到有点胀痛的下巴，正想回家，突然想起一件事，心咯噔一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完了！”
当天下午，张琬琰就从管事那里得知消息，全广州最大的十几个米店，伙计齐齐挂出降价销售的牌子，价格恢复到了每斗六角的旧价，也就是说，一银圆可以买差不多30斤米。那些小的米铺见大店平价了，自然也跟着降。很快消息传开，苦于米价飙升的市民欣喜不已，奔走相告。
张琬琰松了口气，等着丈夫回，却迟迟没等到他人。她起先还以为他有别事，一直等到天黑，还是不见踪影，于是派人去商会打听，这才得知消息，大少爷白天办完了事，记挂妹妹，亲自去古城接她了。
张琬琰气得差点仰倒在地，但人都跑了，也只能再次忍怒，耐心等他回来。
……
桂军侵入广东地界，占领贺江口后，刘荣就下令在江口西面驻扎营地，和对面的粤军隔水相对。
他虽然出身土匪，又早对广东垂涎三尺，恨不得立刻打到广州，将两广全部占为己有，但做事并不鲁莽，更是深知聂载沉不是吃素的。不说他年纪轻轻就做完了自己吭哧吭哧做了二十年的事，一步登天，光是这回怎么得罪的北边，理由就让他感到有点不是滋味。
粤军人数虽居劣，但部队装备远胜自己这边，贸然深入腹地，万一吃亏，到时偷鸡不着蚀把米。
他的计划，是在两省边境一带先制造战事，压上全部的主力，猛烈打压，只要传出几次获胜的消息，湖南那边肯定坐不住，怕被自己得了先机，定会出兵。到时自己再入粤，聂载沉首尾难顾，还没真打，自己先就赢了一半。
傍晚天快要黑，刘荣和参谋部的几个参谋正在营房里商议着接下来的行动，一个通讯连的连长跑了进来，说聂载沉亲自来了，现在就在江口对面，要和他喊话。
刘荣和手下对视了一眼。
“将军，您当年威风八面的时候，聂载沉还不知道在哪和尿玩泥巴呢！他是不是害怕了，想来求饶？”一个参谋奉承他。
刘荣哈哈大笑：“现在的年轻人可了不得！不要轻视他们！走，跟我过去，听听他都要说什么！”
聂载沉站在贺江口东的一道岗坡上，用望远镜观察着隔岸几公里外的桂军军营，看见一支军队跑步跟随一个骑马的留了一字胡的中年人过来，知道这人就是刘荣，放下望眼镜，纵身跃下丈高的岗头，走到江边，高声道：“对面就是刘荣？我聂载沉！”
刘荣听他上来就是指名道姓，没半点后辈之礼，心里不痛快，道：“正是刘某！可算等到你来了，还以为你要当缩头乌龟！姓聂的，你杀我结拜兄弟，等着，等我打到广州，我拿你人头，祭我兄弟！”
聂载沉接过侍从官递来的一个扬声喇叭，对着对岸道：“对面的桂军兄弟听着，两广同根，如同手足。陈济南更是我广东的内部事，现在刘荣借口报仇挑起事端。我再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今夜零点之前，全部撤出我广东封江口，退回你们自己的地方！”
“零点之后，这里剩一人，我杀一人！你们进一步，我进十步！”
伴着他还没消散的肃杀声音，他将扩音喇叭掷了出去，转身大步而去。
岸边一排士兵齐刷刷举起长|枪，对着空中那只尚未落下的喇叭开了一枪。
伴着一片陡然而起的整齐的枪声，那东西瞬间被打得支离破碎，变成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片，四散飞溅，纷纷坠入江面，消失不见。
士兵开完枪，又迅速列队，很快随着聂载沉消失在了岗后。
刘荣和边上的人吃了一惊。
后头的卫兵听到枪响，立刻冲过来保护。
他盯着对面已经空荡荡的岸，脸色阴沉，示意卫兵下去，抬头看了眼天色，冷冷地道：“姓聂的花架子倒挺会摆。我知道他应该有几门挺厉害的大炮，但深更半夜，他的炮兵就是长了十双眼，也不可能打到我们的营房！他真要开炮，就让他自己玩好了！”
话虽这么说，为防他趁白天已命炮兵目测算好朝自己这边准确开火的坐标，等天黑后，刘荣命营地悄悄转移位置。
他自然不会后退，后退岂不是表示自己怕了对方。他命平挪至少一公里，换个地方扎营。这样，即便对面白天测过方位，入夜真的开火，这也将是一个安全的距离。
拆帐篷搬地方是个麻烦事，桂军士兵接到上头命令，抱怨连连，没办法只好挪窝，折腾了半晌，到了晚上快十点，总算能够躺下去休息了。
打得仗多了，也就见多敌人发出的各种警告或是威胁，不过都是震慑对方提升自己士气的手段而已。两军阵地相隔五六公里，又是晚上，桂军官兵根本不信对面能精准炮轰自己大营，当晚除了增加了些守卫，其余人全都照常休息。
快到晚上十二点的时候，两个岗哨凑在一起点火抽烟，抱怨三个月前的军饷还没发齐，谈及对面粤军，据说普通士兵每月就有五个银元，从不拖欠，十分羡慕。
“他自己天天吃香喝辣，还养了十几个小老婆，叫我们不拿钱卖命。再欠着不发，老子干脆投那边好了！”一个骂了声粗话，嘀咕一声。
“你想去人家就收？做梦吧。”
“快零点了吧。你说他们会不会真的晚上朝我们开炮？”起头那个忽然有点担心，抬头看了下夜空。
另个抽了口烟，转身想小解，嘴里说“肯定是虚张声势，不用自己吓自己——”突然一顿。
“快看，怎么回事？起火了！”
他的伙伴扭头，看见身后大营旁的一片野地里，突然升起一大团显然是浇了汽油的巨大的烟火，烟火腾空，在漆黑的夜色里，看起来犹如一道冲天而起的红色火龙。
两人惊呆了，反应过来，正要发出警报，这时，又听到身后头顶远处的空中，仿佛传来一道凄厉的呜声。
两人齐齐扭头。
东面那片漆黑夜空的深处，出现了一个红点，那红点渐渐近了，是团燃烧着的红色火球。
火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朝着这边疾速而来。
两人突然明白了过来，相互看了一眼，齐齐跳了起来。
“妈呀，真的炸了！”
“要死了！快跑！”
第一颗155毫米口径加农炮的炮弹，呼啸着飞过五公里的夜路，在那团火光的指引下，从这两个桂军士兵的头顶掠过，准确无误地落在桂军营房那个临时支起来的有点歪歪扭扭的大门后，轰然一声巨响，伴着一团巨大的火光，大门瞬间被炸上了天。

第 84 章
零点一过, 聂载沉下令，向瞭望塔观测到的起火点三百米半径内，进行精准炮火打击。
五门射程最大可达三十公里的最新式大口径加农炮，朝着设定好的坐标方位齐齐发射炮弹，狂轰滥炸。
第一枚炮弹呼啸而至摧毁营房大门的时候，桂军士兵才从睡梦里被这巨大响动给惊醒，但大部分人仍然没反应过来, 直到第二枚、第三枚相继落在附近，爆|炸和巨大的气浪瞬间又掀飞了好几个帐篷，耳中传入同伴惨烈的呼叫之声，这才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粤军真的如聂载沉警告的一样, 零点一过就开火了。最可怕的是，炮弹竟然仿佛长了眼睛, 大半夜这么远，竟然也能打到这里。
桂军军营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刘荣从睡梦中惊醒，奔出营帐，见营地已经起了好几处大火, 士兵争相逃命, 又惊又怒, 拔枪朝天连射, 大吼着命人镇定，还没喊完，“轰”的一声，一颗炮弹落到了距离他不过十几米远的地方, 炸飞了近旁几个正在逃跑的桂军士兵，裹着泥土和石块的炙热气浪也将他整个人抛了出去。
近旁的几个军官大惊，等爆|炸过后，慌忙跑来，七手八脚将人从泥巴里扶了起来，见他只破了皮流了点血，松了口气，全都劝他赶紧下令，先退回自己的地盘。
刘荣抖去头脸上的泥土，定了定神，看自己的前后左右，见官兵全被打懵只顾逃命了，根本没人再指挥，这样的情况之下，已经不可能组织什么有效反击，只能下令后撤，自己被人扶着，在身后炮火的追赶下上了马，一口气退回到广西梧州地界，确认后头的粤军并没有乘胜越境追击，这才喘息稍定，停了下来。
天明，刘荣下令集结部队，清点损失，获悉昨夜被炮火打死了七八十人，受伤几百，还丢了些来不及搬走的粮草。
占了广东一点地方，才几天没焐热就被赶了回来，什么好处也没捞着，还损兵丢粮。
刘荣喘着粗气直骂娘，参谋们不敢吭声，等他气平了些，问他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老子养你们干什么的？什么都问老子！全他妈是饭桶！”
一个参谋忙道：“聂载沉看来是有备，不好对付。咱们真和他硬碰硬，鹬蚌相争，反而让北边和湖南他们得利。不如先按兵不动，催北边给我们拨款，逼湖南发兵。湖南不动，咱们不打！反正是北边急，咱们又不急！”
刘荣走来走去，烦躁不安，转念一想，自己的武器装备虽然比不上姓聂的那个小子，但桂军有足足两个军的编制，官兵大多身经百战，只要搞到钱，真豁出去，未必就打不过对方，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打不过，拖也要拖死他。
现在关键就是湖南。
他很快就做了决定，采纳参谋意见，下令让官兵修筑工事，就地休整。
“姓聂的小子，才开头而已，你别得意，只要湖南佬发了兵，老子非弄死你不可——”
他咬牙切齿，隔空放着狠话，还没说完，通讯连连长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报告！不好了！怀集刚刚发来急电，说遭到了粤军的攻击！”
怀集过去是贺州，再过去，就是阳朔和桂林。
刘荣控制广西后，嫌南宁的位置太偏，去年刚把省府迁到桂林府，家里十几个老婆也都搬到了那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刘荣一下跳了起来。
“对方多少兵力？火力怎样？”
“火力凶猛，人数很多，保守至少一个师！守怀集的兄弟快要顶不住了！请求紧急支援！”
怀集要是丢了，桂林也就危险。
刘荣大骂：“难怪没有追上来！原来是打桂林的主意！姓聂的，你给老子等着！”
他把主力都调来了梧州，怀集只有两个步兵营和一个炮营，立刻下令，调拨一个精锐师，外加炮兵营，火速赶往怀集阻止粤军入境，无论如何要守住地方。
部队紧急调拨出去后，刘荣无心别事，睡也睡不着，命人给北府发去紧急电报后，又不停地催问怀集的战报，一夜无眠，熬得两眼通红，到了第二天的晚上，累得实在撑不住，叫人盯着战况，自己去睡觉，头才沾到枕头，那个通讯连长和参谋们又跑了过来找他，带来了新的消息。
两个消息。
第一个，师团连夜行军，终于在一天一夜后赶到了怀集，粤军的炮火却哑了，战斗也停了，派人潜去刺探，这才知道，原来对面只有几门火炮在不同方位疯狂开炮虚张声势，军队不过只是当地原本的广宁守军，外加一个团而已。
刘荣恼怒万分，正要下令让部队对广宁发动报复性的攻击，参谋又递上来一份电报：“南宁告急！”
南宁守军报告，疑似有大批粤军昨夜分别集结在广东廉州的西乡和永平，对南宁形成两面夹击之势，一旦入境，以南宁现在的兵力，根本不可能应对，请求火速支援。
南宁是广西的老省府，现在的广西人提及省府，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南宁，这地方要是丢了，影响而想而知。
刘荣气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一张桌子。
“将军息怒！怀集和南宁，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战线太长！聂载沉或是在玩我们，想让我们疲于奔命，未必真的就是要攻打南宁！我们不能上当！”一个参谋劝他。
“万一呢！万一我们不管，他声东击西，真的就是想打南宁呢！南宁现在可只有不到一千人！要是丢了，说军心动摇，那都是轻的！”另个参谋反对。
参谋官各持己见，争辩不休。
“全给老子住口！”
刘荣大吼一声。
参谋官们停了下来，全都看着他。
刘荣来回走了几步，咬牙道：“南宁不能丢！丢了，老子脸往哪里搁？我不信姓聂的现在就敢深入我广西打桂林。立刻传令，调二师全速去往南宁，誓死守卫！将一师从怀集调回来听命，留两个营防守！”
参谋官确实争不出个对错，见他下了令，看起来也只能这样了，立刻发送。
赶去怀集的桂军主力还没喘匀气，转个身又接到了回去的调令，个个骂娘。
步兵调拨，靠的只有两条腿。不止士兵，连军官也是疲倦不堪。但军令如山，只能照办。士兵一路私下骂骂咧咧，有骂刘荣没用的，也有骂聂载沉缺德的，更不像来时那样奋力赶路了，扛着枪背着干粮，走走停停，费了三天才回来，到了，个个筋疲力尽，坐下去就不起来了，军官骂也没用。
刘荣出去朝天放了一枪，威胁要枪毙带头偷懒的人，地上的大片士兵才勉强爬了起来。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怀集没打仗不好吗？至于为什么要把你们调回梧州？这里打去广州最方便！老子当年就是从这里出发，一路杀到广州！欠的军饷很快就到！到了立马发，一个子也不会少！等到了广州，不止军饷，要什么有什么……”
他正扯着嗓子训话，那个通讯连连长再一次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连军令都不顾了，挥着手里的电报，当场就扯开嗓子吼：“督军，不好了——怀集再次发来急电，粤军又发动攻击了！这次是真的，真的主力——”
第二天的清早，疲倦至极的桂军主力再一次掉头，还奔走在他们前几天刚走过的去往怀集的路上，刘荣就收到了最新的战况电报。
怀集昨天下午就丢了，接着不过一夜功夫，贺州也失守了。
他只要再拿下平乐和阳朔，下面就是新迁的省府桂林。
很明显，聂载沉的目标，竟然真的是打桂林。
刘荣简直就要吐血了，什么也顾不得，当机立断，再次下令命主力半途回调，随同自己全部撤往平乐，沿途设下多道关卡，死守严防，无论如何，要将来势汹汹的粤军阻挡在平乐之外，保卫省府。
他现在是不想打也不成了。家门都破了，还丢了院子，根本没有退路可走。在平乐扎下来后，一天之内，又向北边连着发了四五道催逼电报，威胁湖南要是还不出兵，他万一丢掉桂林，大不了鱼死网破，公开之前双方的往来记录，向国人揭发这场粤桂之战的真相。
老土匪刘荣在广西平乐暴跳如雷威逼北边，此刻千里之外的湖南，省长谭宏志静静地坐在他官邸的书房里，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两样东西，几乎没费什么劲头，很快就做了决定。
他把左边那封发自北面的再次催促他发兵的电报给撕了，随手丢在废纸篓里，收起湖南商会会长转来的信，叫来自己的秘书官，口述：“发电报给大总统，说我非常愿意支持，但确实有苦衷。军队钱粮短缺，无力出兵，省内百姓，穷困潦倒，再打，就要摊派钱粮，我身为父母官，不忍继续压榨治下子民，会想办法尽快另弄钱粮，等凑齐了，到时再开拔南下。”
“另外，再替我发电报给白成山白老爷子，说湖广相连，大门开放，欢迎他随时前来考察，到时我必亲自迎客！”
秘书官记录完毕，立刻发送电报。
……
刘荣很快就收到了密探发来的消息。自己这边打得地皮都开花了，湖南佬那边非但没有半点动静，原本驻在郴州的军队这两天反而在陆续撤退，越看越不对劲。
就在他焦虑不安之时，又收到了北府的最新回电，还是以前的老话，保证湖南很快就会出兵，让他放心去打，同时许诺，尽快给他调拨军费，再派特使过来，支持他的复仇行动。
“我去你娘的！”刘荣一把撕了电报，破口大骂，参谋部的人也是分成了战和两派，吵成一团。
平乐这边的刘荣红着眼睛在上火，贺州这边的景象，却是大不相同。
聂载沉攻下贺州后，下令部队就地驻扎，暂停行动，并严令部下，不得骚扰当地百姓，敢触犯军纪的，就地枪毙。
第一天，当地百姓对这支来自外省的军队十分惧怕，他所在的贺县，县长早就带着老婆儿子卷着家当连夜逃去桂林了，县城里除了老弱妇孺，剩下的能跑也全都跑光，躲在附近的乡下和野外避祸。过了几天，发现这些当兵的非但没有烧杀劫掠，连县城的门都没进去，这才放下心来，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家。
两广接壤，许多广西商人频繁出入广州，当地一些商人得知是广东司令聂载沉亲自领的兵，最后一点顾忌也没了，高兴得很，到处宣扬，说他如何如何好，有个天下第一有钱的老丈人，不缺钱，不像刘荣，往死里逼他们缴纳钱粮，现在竟然连家里起个火烧饭都要纳柴火税了。
百姓一传十十传百，个个都盼粤军不要走了，最好把刘荣赶跑，让他们也归聂司令管。很快，有许多当地青壮主动找来要帮部队运送物资。聂载沉让人登记姓名，许诺等打完仗给他们按日发放工钱。消息传开，全县轰动，第二天就有当地县公带着一大帮子人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过来求见聂载沉，要求他不要回去，直接收了这个地方。
聂载沉送走当地县民，回到临时设立的指挥部，通讯处送来了一封刚刚发自韶州的电报。
方大春汇报，湖南军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都在撤退。在他发这封电报前，原本驻在两省边境的重兵已经撤完了。他怕对方有诈，派侦查兵过去，确认撤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剩了，不像是**阵。
这边之所以没有一鼓作气继续深入广西内陆，而是暂停在了贺县，就是顾虑湖南这头。
在给刘荣一个迎头痛击之后，聂载沉还在观望局势，以定后步。现在突然收到这样的好消息，全体参谋惊喜不已，推测湖南为什么突然撤军，最后一致认定，应该是谭宏志和北府没谈拢条件，崩了。
聂载沉看着电报，眉头微蹙。
参谋们谈论了一会儿，建议他趁着这个机会，刘荣又还没筑完工事，尽快再拿下平乐，剑指桂林，以此向刘荣施压，逼他投降，让他割些地方，吐出点肉，陪点钱，就此结束战事。
参谋们议论着，见聂载沉没有表示，渐渐停下，都看向他。
聂载沉有些想不明白，和北府关系不错的湖南为什么在这种关键时刻突然背叛了对方？
这时，通讯处又送来了一封电报，说是发给聂司令的私人电报。
聂载沉接过展开。
是他岳父白成山发来的，上头就一句话，湖南老谭邀他赴湘考察商业，问何日结束两广战事，方便出行。
聂载沉顿时明白了过来。
虽然他还不知道岳父到底和谭宏志谈过什么，但显然，湖南突然撤军，一定是自己岳父从中转圜的结果。
他抑住有些加快的心跳，抬头，见参谋部的人都看着自己，呼出一口气，缓缓地站了起来，一字一字地道：“你们说错了。此战，不是剑指桂林，而是打下桂林！”
指挥部里一下安静了，参谋相互交换眼神，掩不住惊诧之意。
一个参谋开口：“司令，你的意思是……”他停了下来。
聂载沉步伐带着杀气，走到悬在墙上的两广军事图前，用指挥棒在上头画了一个大圈，停住，环顾着自己面前的人。
“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现在没了后顾之忧，既然已经开打，那就打个痛快！与其时刻防范，不如自己控制！”
参谋们迟疑着。
“前清就有两广总督，这自然没问题，唯一的问题，北府不可能坐视不管。就算他们没法派兵来打，但有舆论。现在各省分治，我们要是赶跑刘荣，驻军广西，往后如何应对舆论？”终于，有人问出了压在所有人心头上的顾虑。
聂载沉笑了笑：“有什么舆论需要应对的？我不过是顺应广西一千万民众的民意，赶跑了一个打上门的土匪头子，暂时接管而已，让他们派新省长来就是了。”
参谋们顿悟。
北府想从北方派兵一直打到广东，这是不可能的。南京周围现在还啸聚着当初以拥护民国成立为名而形成的各省三十万新军，光应付这个，就够北府焦头烂额。他们要继续打，就只能驱使广东周围的省份。但谁也不是傻子，哪个会不计后果凭空跳出来去打仗？
“对啊！广西百姓欢迎我们司令，看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拂逆民意。敢来一个，就送一个！”
参谋们发出一阵大笑之声。
聂载沉收了笑容。
“传我的令，明早六点，进攻平乐！目标，桂林！”
“是！”
贺县城外的粤军作战指挥临时司令部里，传出一道响亮的应令之声。

第 85 章
刘荣为了阻挡粤军前进, 在平乐的前方设了多道卡点，但粤军不但武器精良，士兵更是犹如猛龙过江，个个英勇，相比之下，桂军气势根本没法和敌人相提并论。
不过短短一周时间，前头的卡点就相继被破, 最后只剩下了由两峰寨、团山堡和榕津寨三点一线构成的一道平行防御。
这三个口子都能通向阳朔和桂林，中间的团山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被刘荣视为阻挡聂载沉的有力盾牌。他在这里集合自己的精锐主力。为了防止聂载沉捡软柿子捏, 去攻击两峰寨或是榕津寨，他下令将方圆几百里内所有能抓的到的大约几万的百姓, 全都驱赶到了这两个地方，锁死四边城门，困住不许逃离。
他的目的，是让百姓在前头当肉盾, 自己布兵在后。至于那些被困百姓的哭嚎, 和他就没关系了。百姓哭嚎得越厉害, 对他而言, 越是有利。
这场两广之战，全国关注，有不怕死的报纸记者实地跟踪报道。今天只要聂载沉敢开炮，明天他就会被冠上不顾百姓死活的刽子手的骂名, 遭到全国唾骂。
这个战术是参谋部里一个姓李的参谋给刘荣出的。果然救了他一命。原本被打得气都快要断了的刘荣凭了这一招，终于缓了过来。
对面的粤军停止了攻击。接连响了一个星期快要把人耳朵都给震聋的炮火之声，总算是暂时止住了。
当晚，刘荣勉强定下心神，命全体士兵就地休息，随时准备再次应战，自己集合参谋和手下的高级军官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味呛人，二十多号人，围着桌子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却没什么人说话。
“全哑巴了？都给我说话！”刘荣双眼通红，拍案而起。
“督军，湖南佬鬼贼，阴了我们一把，别指望他们出兵了！北面也靠不住！再打下去，兄弟们都是白白送死！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和聂载沉谈和，咱们自认倒霉，给点好处……”
终于，有个团长站了起来说道。
“放你娘的屁！老子当年提刀上马的时候，姓聂的小子还在玩蛋！你现在叫我向他投降？两军交战，你竟敢惑乱军心！要不是看在你跟我多年的份上，老子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那名团长急忙低头认错。
“滚出去！”
“是，是，卑职滚——”
正在这时，外头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联络官，喊道：“不好了！下头的士兵在闹事，要和督军你对话！说今晚要是再拿不到之前欠的饷，他们全都不打了！”
众人吃了一惊，顿时侧耳，果然，隐隐听到营房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中间还夹杂着零星的枪声。
“他娘的，哪个敢闹事，老子这就过去，先枪毙了！”
刘荣脸色发青，腾地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就要出去，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站了半晌，回头命参谋长代自己去训话平息事端。
“军饷发不下去，我说什么好啊？”参谋长面露难色。
“说什么你自己不会想？这都不行，你还当什么参谋长？老子现在就撤了你！”
“是！是！我这就去！”
参谋长无可奈何，硬着头皮正要过去，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卫兵的通报之声：“报告！北府特使到！”
门外走进来一个青年军官，对着刘荣笑道：“刘省长！我来迟了，望勿见怪！”
会议室里的人大多是前清时就在广西官场里混的，自然认得来人，前总督府公子顾景鸿。都听说他以前炮轰广州将军康成府邸想要占领广州，结果事没成，自己反而被迫跑路了，没想到现在竟又露面了，还是以着这样的身份回归。
刘荣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你就是特使？说吧，大总统有什么指教？”
李姓参谋官匆匆走到他的身边，附耳低声道：“督军，以百姓为肉盾阻止粤军前行的法子，其实是顾特使叫我转给你的！”
刘荣眯了眯眼，神色终于缓和了些，叫旁人都下去，只剩自己和顾景鸿两人了，道：“顾公子，我上了个大当，现在也没时间和你们再玩虚头巴脑的东西。我是听大总统的去打聂载沉，出人又出力，伤亡惨重，他倒好，要钱不给钱，还和湖南佬一道阴了我，害得我现在进退两难。现在你来，还想干什么？”
顾景鸿微笑道：“湖南临阵变卦，北府也是没有想到的。你放心，日后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现在我来，是给你带大总统下拨的钱。”
“多少？”
“二十万。”
“什么，才二十万？”刘荣失望至极，冷笑。
“你们是在拿我当叫花子打发是吧？现在外头士兵就在等着要钱，老子还死伤了这么多人，你们拿个二十万过来，塞牙缝都不够！聂载沉的兵个个如狼似虎，等着扑上来撕咬！你们让我落到这地步，现在拿二十万想打发我？要是再丢了桂林，大不了我叫报纸记者，把真相公布出来！”
顾景鸿面上笑容消失，冷冷地道：“你敢？真要丢了桂林，也是你自己的无能！你要敢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就是真的在自掘坟墓！”
刘荣的脸色难看无比，一时说不出话来。
“行了！大总统也有难处，到处都要钱，你就多体谅下。”顾景鸿的神色稍缓。
“不是我不体谅！现在我外头的士兵就在闹事，等着发钱！我有什么办法！行！我认输，不打了！”
“你到底要多少？”顾景鸿问。
“至少一百万！没一百万，这个关过不去！”
“一百万是吧？我给你带来了。”
顾景鸿走到门口，朝外说道：“抬进来！”
两个士兵抬着一口麻袋走了进来，放在地上。
“钱在里头，你自己看。”
刘荣狐疑，上去解开麻袋口子，扒拉开，见里头躺着一个晕过去的青年男子，一身西装，戴副金边眼镜，看着像是富家公子。
“这就是钱？你耍我？”他忍不住又怒。
顾景鸿走来，将麻袋口扎了回去，说：“北方罗家的公子。南白北罗，两大巨富，你没见过，应当也听过的吧？”
“罗家的公子？”刘荣惊讶，“你把他绑了？”
“确切地说，是刘省长你把他绑了。并且，我也已经以你的名义和罗家人谈好了，他们愿意支付一百万，全部现大洋。明天中午前，钱就会运到这里，到时候，你等着收钱！”
“什么？你竟然说是我绑的？”刘荣又惊又怒，差点没跳了起来。
顾景鸿冷冷地盯着他：“装什么好人？你不是派土匪兵去古城搞白成山了吗？我先帮你绑个更容易到手的难道不好？现在钱就要来了，你自己看！你要不想要，可以立马放人。不过我告诉你，仗都打到这份上了，以我对聂载沉的了解，就算你想收手，他现在未必也肯放过你了！”
他坐了下去，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你看着办吧！”
刘荣老脸一热，只不过犹豫了片刻，立刻就做了决定，咬牙道：“行！我认了！”
外头的喧哗声又起，一个军官急匆匆地奔入。
“督军，不行！参谋长的话他们不听，闹得更厉害了，一定要见督军你的面！”
刘荣立刻赶了过去，答应士兵立刻每人发放两块银元，剩余还欠的，明天保证下发，又拿自己的人头担保，士兵这才终于停止骚乱，陆续排队，等着去领今晚发放的银元。
事情终于暂时平息了下去。刘荣擦了擦汗，回到会议室里，看了眼地上的麻袋，朝着还坐在桌边悠闲喝茶的顾景鸿道：“顾公子，我刚才可是拿我的人头和下面担保了，明天要是发不出钱，你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顾景鸿放下茶杯。
“这句话该我对你说！等钱到手，我希望你好好打，千万别让大总统失望！”
他盯着刘荣，一字一顿地说道。
……
凌晨，参谋部和部下的高级军官都已散去休息，聂载沉却还是丝毫没有睡意。
他独自站在营房的一片空地里，眺望着对面远处桂军驻扎方向的那片漆黑夜空，思量着下一步的行动。
刚才的会议，参谋部的人无不痛骂刘荣使用人盾的卑劣手段，但除了骂，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聂载沉也不得不承认，对手的这一招，虽然阴险，但确实有效，阻挡住了他前进的脚步。
普通城战，因炮轰而误伤平民，这是无法避免的事。但现在，两峰寨和榕津寨的两座县城里，军民混杂，挤满了手无寸铁的平民，自己要是下令开炮，无论这场战事起因为何，谁对谁错，他必定会受到全国舆论的指责。
更何况，他确实也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从这一点来说，对方的点，倒抓得颇准。
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什么时候强攻团山堡。
士兵从广州长途急行跋涉到了边境，没整休就直接投入战斗，连续打了多日，已见疲倦。而团山堡不但地势利守，刘荣也就剩这一个翻身机会，必全力以赴。
至于桂军，更不是乌合之众，全体严阵以待，这将会是一场恶战。
“司令，有人求见！”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侍从官找了过来通报。
“谁？”
“一个姓罗的人！说是罗林士公子的叔叔，还说司令你应当认得这个罗公子。”
聂载沉微微一怔，随即道：“把人带进来。”
……
罗林士的叔父名叫罗汉卿，中年人，也是西装革履，相貌和罗林士有几分相似，见到聂载沉，立刻递上自己的名片。
名片上印了好几个头衔，上海商会会长，轮船招商局某部经理，但其中，最显眼的一个头衔，是最上方的北府实业部部长办公室主任。
聂载沉看了一眼名片，问他找自己什么事。
罗汉卿神色沉重。
“聂司令，我的侄儿被刘荣绑架了，他索要一百万现洋，限定明天送到他的手上，我已筹集完毕，钱全部运到，但我生怕这个刘荣言而无信，明天要是收了钱，贪欲不满，还不放我侄儿，我也没有办法。我侄儿人落到那种人的手里，危在旦夕，我想来想去，只能今夜来这里求见你。我兄长与您的老泰山是老友，恳请聂司令看在白老爷的面上，无论如何，出手相助！”
聂载沉不禁惊讶，没有想到，刘荣的手竟然会伸得这么长，把罗家的公子也给绑了。
他再次瞥了眼名片。
“罗先生，你们应当与大总统也有往来，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不去找大总统帮忙？”
罗汉卿面露隐怒，恨恨地道：“别提了！我兄长第一时间就去见了！他话说得好听，什么闻之震怒，答应帮着要人，这么多天过去了，只派秘书回了个话，说什么对方对他现在怀有不满，电报都不回，一时也是难要回人，只叫我们耐心等待！”
聂载沉听完，不再问话。罗汉卿见他眉头微皱，似在考虑什么，等了一会儿，实在心焦，说：“聂司令，恳请你无论如何也帮个忙，只要明天我侄儿能安全回来，此恩此情，我罗家人没齿难忘！”
聂载沉摆了摆手，又沉吟片刻，仿佛终于做了什么决定，道：“这个忙，我可以帮你，但我也有一事，想要请你也帮我。不知道你愿不愿？”
“聂司令请讲！只要我能做到，义无反顾！”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聂载沉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会派最好的特勤作为你的随从和你同行，随时随地，以生命保护你与罗公子的人身安全！”
罗汉卿起先有些迟疑，但想到若不答应，自己明天单独行动，刘荣那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极有可能钱打了水漂，人最后也要不回来。
“好，一切全听聂司令你的安排！我没问题！”
聂载沉颔首，命侍从官派人带着罗汉卿先去休息，再立刻召来参谋部和师级以上的高级军官，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众人刚躺下去没多久，又纷纷赶了过来，很快人就到齐，见聂载沉独自在指挥部里，站在那张两广军事图前，等了片刻，问道：“聂司令，突然又叫我们过来，什么事？”
“明天正午，强攻团山堡！”
聂载沉转身说道，目光炯炯，话就是命令，带着叫人无法质疑的气场。
这个决定其实让在场的所与人都感到意外。因为晚上会议的初步看法是让士兵先休整几天再强攻目标，现在他却突然又改了主意，这样发话。
完全是出于对上司的全然信任和无条件服从，参谋官们没有多问，立刻应是。
聂载沉这才讲述了今晚罗汉卿的到来以及因为他的到来而促使自己想到的一个作战思路。
参谋官们听完，目光顿时发亮，全都变得兴奋了起来，指挥室也随之忙碌，侍从官进进出出，很快，就将制定出的详细作战方案，逐级传达了下去。
聂载沉最后下令，全体官兵准备作战，天明六点之前抵达各自指定地点，等待号令，到时强攻目标。
粤军很快集结完毕，出动之前，列队等待最后的检阅。
聂载沉在参谋官和侍从官的陪同下现身。
他让身后的人止步，自己走到了士兵的面前，只说了一句：“明天我将和你们一起战斗！胜利属于光荣革|命粤军！”
他的话很快传遍全营，士兵热血沸腾，连日作战的疲劳也不翼而飞，遵照指令，转身奔赴战场。
第二天中午，团山堡的高耸城楼之前，负责瞭望的桂军士兵看见对面路上来了一列骡车队伍，车子总共有十几辆，看起来仿佛载了沉重货物，慢慢地朝着城门而来，叫来长官，长官用望眼镜观察了片刻，面露喜色，命人赶紧去通知刘荣。
这一行商旅车队终于来到城门之前，停下后，跟在旁的一辆马车里跳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朝着上头喊话：“我罗汉卿！货到了！叫你们刘省长出来接！”
很快，被刘荣派来等在这里的副官带着一队士兵从门里出来，笑嘻嘻地鞠躬，嘴里说着辛苦，眼睛却滴溜溜地看着骡车上装的货物。
罗汉卿走到车旁，掀开上头盖着的一层草垫，再叫随从搬开压在上头的用来伪装的装了稻谷的麻袋，露出下面堆叠起来的许多小麻袋，解开其中一只袋子的口，让对方检查。
袋里装的全部都是银元，在阳光的照耀下，发着亮闪闪的光芒。
“每袋一千块，总共一千只这样的袋子，一百万！一块也不少！”他冷冷地说道。
副官眼睛发亮，吞了口唾沫，伸手插进袋子里，捞出下面的银元，取一块弹了下，吹口气，听声后，自己随手又检查同车的另几袋，检查完，再去后头的骡车里看。
罗汉卿在旁冷眼看着。
副官一一检查，终于确定这十几辆骡车里装的全部是银元，并无掺假，这才放下心，擦了擦脑门上因为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太过激动而冒出的汗，回到罗汉卿的面前，笑道：“辛苦了！可以进去了！”说着，叫人把稻谷搬开，赶车进去。
“慢着！”罗汉卿阻止。
副官回头。
“我还没看到我的侄儿！先去把他给我带过来，我要亲眼看到他的平安，钱才可以拿走！”
对方虽然被敲诈，却也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副官也不敢过于得罪，心里骂着多事，嘴上答应，叫人进去通知。
刘荣正在里头等。和边上看起来气定神闲的顾景鸿不同，他的心情焦急而忐忑，刚才终于听到罗家如数把钱运送到的消息，松了口气，但自己也不想露脸，就叫副官出面。现在听到罗汉卿又要先见人，骂了声娘：“再罗里吧嗦，干脆连老的也一块绑了！还是这个钱来得容易！早知道该要两百万的！”
顾景鸿掼下手里的茶盏，哗啦一声，冷冷地道：“刘省长，我警告你，照着先前说好的，钱到手就放人，你给我好好地打仗，别他妈多事，弄得最后有钱没命花！”
刘荣心里贪念刚起，见他疾言厉色，一愣，打着哈哈：“行，行，顾公子，这回你给我弄来了救命钱，我听你的！不多事！这就叫人把小的给带出去！”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顾景鸿，高声命人将罗家公子带出去，暗中却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自己反正已经把人全都得罪光了，光脚不怕穿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敲一笔，才算够本。
他的手下是跟了多年的心腹，一个眼神就明白意思，知道是在暗示收了钱再悄悄把人给弄回来，点了点头，快步而去。
可怜罗林士，原本富豪人家贵公子，现在连眼镜片也少了一片，嘴巴被堵着，手也绑着，狼狈不堪，被人推着跌跌撞撞走了出去，来到城门口，远远看见自己叔父来了，激动万分，想要跑过去，却不慎摔倒在地。
罗汉卿想去接侄儿，却被刚出来的那个副官给拦住了，笑道：“罗老爷别急，你要看人，人不是来了吗。咱们先把货给运进去再说。”
罗汉卿看着身边的持枪士兵，忍气吞声，转头命手下将骡车赶进来。
十几辆装满了银元的骡车，慢悠悠地从城门进来，吸引了城门附近无数桂军守军的目光。走在最后的一辆骡车，或许是承重太过，车轴突然断了，车身翻到一边，车里堆的小山似的麻袋倾覆而下，许多只口袋扎绳被摔开，哗啦一声，伴着仙乐似的银元落地撞击声，无数的银币从车里滚了出来，堆满一地，许多银币滚铁环似的，滴溜溜满地打滚，阳光照射，一片耀目。
桂军士兵被这一幕给吸引住，所有人都扭过头，双目放光，紧紧地盯着。
“分钱啦！这是上头欠咱们的军饷！”
突然，也不知道哪个喊了一声。一个士兵丢开手里的枪，撒腿冲了过去，扑到地上，抓起银元就朝自己衣兜里塞。
这下热闹了，附近的其他人全都跟着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抢着地上的银币，唯恐自己动作慢了抢不过别人。
抢钱的人越来越多，抢完地上的，就开始抢麻袋，后头那辆车抢光，奔去抢前头的车，到了最后，连城门负责瞭望的也跑了过来。
所有人都红了眼睛，疯了似的你推我，我挤你，无数的手抓着银元，许多人还打了起来，乱成一团。
“住手！全给我住手——”
副官见场面失控，大惊，喝令士兵全部停止，却根本没人听。
“快，给我去阻止他们！”
他转头，命自己的人上去。那些人两眼早就看得发直，冲了上去，却不是阻拦，而是加入了抢钱的战团。
副官面如土色，知道场面是完全失控了，正要去找刘荣报告，扭头又看见身后更多的士兵正往这边冲来，情急之下，拔出□□，朝天砰砰砰连放了数枪，嘶声力竭地吼：“再敢抢钱，统统枪毙——”
枪声尖锐，周围的桂军士兵停了一下，但不过片刻，身后那帮刚赶到的士兵发现自己来迟，地上已经没多少剩的了，红着眼骂了声“去你娘的”，将副官一脚踹翻在地，众人踩着他的身体呼啦啦地过去，朝着人堆就扑了过。
“都……住手……”
副官被士兵踩得两眼上翻，挣扎着勉强要爬起来，突然看见一枚银元滴溜溜地朝着自己滚来，一把抓住，看了下左右，正要偷偷藏进衣兜，就在这时，伴着头顶一阵由远及近呼啸而来的呜声，一枚炮弹越过城墙，落到了城门后的一辆骡车之旁。
伴着一阵剧烈的爆|炸之声，无数的银元被炸飞，变成了一块块扭曲的滚烫的金属碎片，又从空中纷纷下坠，桂军士兵的头顶，犹如下起一场灼热的银雨，爆炸点附近几个正在抢钱的士兵也被炮弹击中，伤者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轰——”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又一颗炸弹飞来，这次落在城头，一下就炸塌了半个角楼。
“不好了——粤军打来啦——”
团山堡城门的附近，突然发出一道嘶声力竭的充满了恐惧的呼号之声。
……
罗汉卿昨夜带来的这个意外消息，让聂载沉得了启发，决定利用这个机会，速战速决。
按照计划，城门附近起乱子的时候，以随从身份随罗汉卿入城的特勤就将叔侄二人迅速带走，以避开即将到来的炮火打击。
城楼很快被炸塌，撕开了口子。天亮前就抵达附近预先埋伏起来的粤军士兵冲入城中，枪声猛烈而密集，那些还没从抢钱大战中完全回过魂的桂军士兵根本无法抵挡。有的搂着钱只顾逃命，有的找不到自己的枪，剩下的也如同无头苍蝇，城门附近被扫倒一大片人后，闻讯的刘荣才气急败坏地跑了出来，组织其余部下奋力抵抗，奈何毫无士气，勉强抵挡一番，到了最后短兵相接之时，桂军更是兵败如山倒。
不过半天的功夫，天黑之前，这场战斗就结束了。桂军两个军的编制彻底蒸发。除了死伤和趁乱逃散的，大部分的桂军主力缴械投降，刘荣被一队亲信保护着要逃往桂林，逃到阳朔，获悉桂林已被另一支粤军给打了下来，无路可去，也顾不得还在城里的大小老婆，只能仓皇转向，逃往北方。
也曾叱咤风云的一代贼王，就此如同丧家之犬。在去了北方后，虽也屡次想要卷土重来，奈何任凭时局动荡人物辈出，两广始终稳如磐石，他再没机会东山再起，此后只能对着聂载沉做好事后来替他送过来的十几个大小老婆做起了寓公，几年后小老婆们走的走，跑的跑，他也病死他乡——这是后话。
战斗结束，粤军占领了团山堡，城门附近，士兵们已经清理完了战场。
罗汉卿带着劫后余生的侄儿罗林士找了过来，向聂载沉道谢。
聂载沉指着路边由士兵持枪押着的几辆骡车：“这是清理加上从俘虏那里回收过来的，总数大约只有原来的一半了。其余或损毁，或不知下落。这些你带回去吧。”
罗汉卿本没指望回收赎金了。一百万确实不是小数目，但也就当破财消灾了。见最后竟收回了将近一半，已是意外之喜，自然说要谢他，称愿捐出来给粤军充当军费。
聂载沉道：“罗先生已你已帮了我大忙。心意领了，钱不收。你们今晚可以在这里过一夜，明早我安排人送你们回去。”
罗汉卿感激不已，连连道谢。
罗林士站在一旁，虽然模样还是十分狼狈，但精神看起来总算是恢复了些，看着聂载沉和自己叔父说话，迟疑了半晌，终于开口：“聂司令，这回多谢你了……”
他的话音越说越低，最后如同是在嗫嚅，神色显得有些羞愧。
聂载沉笑了笑：“不必客气。罗公子你是我太太的朋友。应当的。”
罗林士低头不语。
聂载沉叫侍从官带罗家叔侄下去休息，随即回到指挥部。
参谋官向他汇报两峰寨和榕津寨的最新进展情况，说被困在城里的百姓已经全部释放，军队也接管了地方。现在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扫荡广西境内剩下的残余盘踞势力。
聂载沉让人制定详细方案。
“已经初步制定完毕，司令您先过目。”参谋长将文件递了过来。
“动作很快啊！”聂载沉有点意外，称赞了一句。
“多谢司令褒奖！司令妙计，带着弟兄们打仗的时候，我就知道稳了，在后方无事，和手下弄了出来！”参谋长的神色有些得意。
聂载沉一笑，接过，低头正看着，一个侍从官走了进来，报告下面抓到了一个人。
“报告司令，刚才一师三营营长来报，说他手下追击桂军逃兵追到恭城，在平川江的渡口遇到一个人，穿着民服，脚上却是军靴，十分可疑，就地抓捕，随后有人认出来，说是前总督府公子顾景鸿。现人已押到，如何处置，请司令指示！”
刘荣的参谋已经招供，北边这回来了个特使，指导刘荣作战，肉盾计和绑架罗公子，都出自这个特使之手。此人就是顾景鸿。
聂载沉略一沉吟，放下手里文件，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吧。”
……
顾景鸿穿件破旧的寻常百姓衣服，双手被缚，再无往日衣冠风度。聂载沉到的时候，他正被几个士兵押解着走在城外的野地旁，忽然看见聂载沉从对面骑马而来，停下脚步，慢慢闭目扬头，神色倨傲，任凭士兵呵斥，一动不动，仿佛生根在了原地。
聂载沉翻身下马，走到近前，叫士兵退开。
顾景鸿慢慢睁眼，盯着聂载沉道：“你来是想看我笑话吗？要是这样，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他说完，又闭上双眼，身体站得笔直，神色决然，毫无惧色。
聂载沉看了他片刻。
“顾公子，有件事我有些不解，倘若你不介意，可否告知，你身为前总督公子，当初留洋求学，初心为何？”
顾景鸿没有应声。
聂载沉继续道：“赴海外留学求知，最初曾被国人视为畏途险径，四十年前前清遣首批留学幼童时，还曾签订生死契约，幼童出国，懵懵懂懂。如今早大不相同了。据我所见，愿远赴洋外求学的青年，毋论身份贵贱高低，十有八|九，一腔热血。学文的，或为拓展眼界，知新求知，或短刀匹马，救国救民。学科学技工的，譬如被你绑架的罗公子，倡实业兴国。我听说顾公子你当初学的是政治？看你今日所为，不知道你学政治，当初目的为何。”
顾景鸿终于睁眼，哼了一声：“聂载沉，我知道你的言下之意。你以为我当初没接触过所谓的新党人？理想浮夸，不切实际！我早就看透了，中国这个社会，如同酱缸，积重难返，无药可救。什么主义和理想，全是空话，争权夺利的工具而已。这回要不是刘荣这个酒囊饭袋，你不可能赢得这么轻松！天要亡我我认输，但输的是天，不是你聂载沉！现在落到你手上，你要杀就杀，我岂会受你羞辱向你求饶？”
聂载沉道：“生逢末世国运艰难，确实是我辈之不幸，但时世动荡风起云涌，何尝又不是凤凰涅槃。人活于世上，自然会有私欲，我也不能免俗。但人之所以为人，就是私欲之外知道克制和责任。我少年时最喜读的书，是自由斋主人梁先生的文，最喜的一篇，是他多年前见于报纸的少年中国说一文，我至今还能倒背如流。梁先生说，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中国少年之责任也。人各有志，但即便不能顶天立地，也当无愧初心。”
“我不会杀你。等北边来了人，你回去吧。往后好自为之，别再犯我手里！”
他命士兵将他送去会馆，转身上马，要走之时，忽然想了起来，又回头道：“当初我刚升标统，你给我送来过贺礼。道不同不相为谋，东西完璧归赵，改日我叫人送还给你！”
顾景鸿看着前方那道驭马离去的背影，僵了片刻，忽然咬牙，高声道：“刘荣指使人去了古城，白成山或有危险！”
“我是看在从前我顾家和白家的交情的面上，才提醒你的！”
他说完又补一句。
聂载沉倏然停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猛地掉头，抽了一下马鞭，纵马疾驰而去。
他在参谋官和侍从官们惊诧的目光之中大步奔入临时指挥部，立刻命人往广州司令部发急电。
漫长的二十分钟之后，报务员收到回电，迅速翻译出来，站起来正要念，被焦急等在旁的聂载沉一把夺过。
回电说，十天之前，司令部接到白公子的急报，称他去古城的时候，路上发现一批匪兵，怀疑是要攻击古城，回来通知，司令部当即派了留守广州的军队开去，开到，才发现古城巡防营已经解决了那帮匪兵。白老爷和夫人安然无恙，现在还在古城里。
聂载沉拿着电报，又看了一遍，吁出一口气，擦了擦脑门上刚才冒出的汗，立刻出来，对着等着外头还摸不清头脑的参谋官下令：“剩下的事交给你们，保持通讯。我有急事，回去了！”
他说完，丢下身后的人，大步走出了指挥室。
当夜他就动身上路，一路急行，于三天后的这个黄昏，终于赶到了古城。
老城门外，夕照依旧。城门快要关闭了，几个县民挑着担，急匆匆地赶着进城回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跑马的声音，扭头，见来了一队骑马的官兵，全都停在路边看着，等人渐渐近了，眼尖的认了出来，嚷道：“这不是白老爷家的那个女婿吗？姓……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广州那边的大官？”
“姓聂！是来接白小姐的吧？前两天我看见白小姐在这里陪着白老爷呢。”
“怪不得。对了！前几天咱们这里闹土匪，怎么没看见聂女婿过来？”
“有事吧？”
“再大的事，也不该不来啊！这女婿当的……”
那人啧啧摇头，替白老爷深感不值，见人快骑马到近前了，怕被听见，忙又改口，“……说起土匪，我那天都没看见长啥样。那天我正好不舒服，吃了药，迷迷糊糊躺着，等我睡醒，我婆娘跟我说城外来了土匪，我一觉的功夫，就全没了。她想着我睡着了，索性就没叫醒我……”
古城消息闭塞，两广仗都打完了，县民还是浑然不觉，在路边议论着白老爷的不孝女婿，又从女婿扯到了前些天那场没掀起半点水花的土匪乱子。
聂载沉纵马从县民身旁疾驰而过，入城赶到白家老宅门前，老徐出来，正准备亲手点亮门口的灯笼，忽然看见聂载沉骑马到了，十分欢喜，跑下台阶迎接。
“聂姑爷你来了？”
“老爷和小姐还在后院钓鱼呢，钓了一下午！”
不等聂载沉问，老徐自己又说，伸手牵马。
聂载沉登上台阶，从白家门口那只被人生生摸成秃子的石狮旁快步走过，又跨进门槛，穿过前堂，最后来到了白成山平日钓鱼的那口池塘边，一眼看到自己岳父和她的背影。
她穿着漂亮的长裙，坐在她父亲身边的一只小凳子上，双手托腮，嘴里说：“爹，怎么还没鱼上钩？我都要急死了！你都钓了一下午！爹你是不是不会钓了？我来！我给你钓！”她伸出手，要去抢父亲的鱼竿。
“别吵！你在爹边上，鱼都被你吓跑了！”
“有了有了！”
白成山一把提竿，钩子钓起了一条尺长的鲫鱼。
她高兴地跳了起来，抢着要去抓鱼，无意扭脸，看见他竟立在不远之处的通道上看着自己，都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一愣，说：“聂载沉，你可算回来了！”
终于又听到她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自己了。
聂载沉感到胸膛一热：“绣绣……”
“还站着干什么？过来！”
她指着自己脚边鱼桶里那条刚钓到的鱼：“帮我提着！晚上我给你烧鲫鱼吃！”

第 86 章
聂载沉立刻上去提起水桶, 又看向白成山：“岳父——”
白成山收着钓竿笑呵呵地说：“赶紧送绣绣去厨房先让她露一手，叫你也尝尝她做的鲫鱼汤！咱们有话等晚上吃了饭，慢慢说。知道下午我为什么钓不到鱼？她坐我边上，嘴巴说着你，一个下午都没停。鱼就是要咬钩，也被她给吓跑了！”
“爹！你胡说！我才没有！”
白锦绣顿了下脚，扭头就走。
聂载沉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朝老泰山点了点头，抬眼见她已经已经绕过前头那堵墙，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提桶追了上去, 跟着拐了弯，前头却已看不到她人了。
他有些诧异她走得那么快, 正想叫她，忽然留意到身旁树丛后人影一晃。
他转头。
“绣……”
她把他一把拽了过去。聂载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抱住，压在了墙角里。
聂载沉手里拎着的桶掉落在地, 翻倒了, 水全撒了, 鱼在草皮上啪啪地跳。
一开始是她亲他, 很快变成他亲她。两人在树丛后抱了好久，她终于松开了他，让他把那条跳到墙角边的奄奄一息的鱼给抓回来。
“王妈，你帮我杀下鱼, 我不敢……”到了厨房，她娇娇地叫着厨娘。
“行，行，马上——”胖胖的厨娘立刻放下手里正在切着的菜，先帮她杀鱼。她围着厨娘忙忙碌碌，递这个递那个，转头见他还站在厨房门边看着自己，说：“你还不走？别在这里妨碍我！”
聂载沉被她赶走，转身想去找老泰山，路上忽然看见对面走廊那头来了一个人，竟是妻兄白镜堂。没想到他现在还在这里，不禁有点意外，停了脚步。
白镜堂满脸笑容，快步走到他面前，亲热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我下午出城去了趟农庄，才进门，他们就说你回来了！我起先还有点不信！没想到是真的，太好了！仗打完了？”
聂载沉点头，简单说了两句战况。白镜堂欣喜不已：“知道咱们这边一定能胜，但没想到打得这么快！佩服！”
聂载沉更关心之前的土匪围城，问他详情。
原来那天白成山和女儿收拾好了回广州，没想到才上路没多久，巡防营的人就追上来报告，说发现了一帮土匪兵，人数不少，前后包抄，不能走了。白成山立刻掉头回城，下令关闭城门。
巡防营的官兵从前受过训，在聂载沉离开后，并未废弛，一直保持着日常操练，武器和装备又优良，那群匪兵却不过乌合之众，手里拿的也是土枪，本想过来偷袭啃肥肉，没想到遇到了铁板，双方开火，就被打得魂飞魄散，死的死，逃的逃，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等我带着人赶到，已经没事了，不过虚惊一场，所以当时没通知你，免得你分心。”
聂载沉向妻兄道谢，又闲聊了几句，他看着白镜堂的脚，有点诧异他好得这么快。
“是啊是啊，我是比一般人是要好得快，经摔，这不挺好……”白镜堂听他问自己的脚，顿时变得不自然了，解释完，干笑了两声。
聂载沉怎么想的到是他装的，信以为真，点头道：“痊愈了最好。那你怎么还没回广州？嫂子他们也来了吗？”
聂载沉知道他在广州事多，顺口又问了一句。
“……这个，本来早就想回的，只是这边还好多事，前几天修祠堂，今天农庄，我不是还走不了嘛……”
他正解释着自己不回广州的理由，忽然一个下人跑来，冲着这边喊：“大少爷！少奶奶带着孙少爷从广州来啦，到了门口了……”
白镜堂吓了一大跳，一把抓住聂载沉：“载沉，我好像有点不舒服……不行了，你先帮我去接下你大嫂他们吧，我得去躺躺……”说完转身就走。
聂载沉看着妻兄飞快而去的背影，实在有点不解，摇了摇头，出去接张琬琰和阿宣。
“姑父！你回来了？”
阿宣看见他，雀跃不已，奔进来抱住了他腿。
张琬琰听他说打完仗了，也是十分欢喜，笑容满面。
“大嫂，刚才大哥说他头痛，人应该回房躺下去了。我送你过去看看他。”
聂载沉要帮她提东西。
张琬琰笑道：“让他休息好了。东西让人拿进去就行，你自己忙，我也先去看下爹和绣绣。”说着朝里走去。
夜幕渐渐降临，白家老宅的饭厅里灯火通明，白锦绣用托盘端着，亲手把自己烧好的鲫鱼豆腐汤送上桌。
“开饭了！”
白老爷，今晚刚到的张琬琰和阿宣，自己还有聂载沉，一家人全都坐了下去，就还少一个大哥。
“大嫂，我大哥呢？”她问张琬琰。
张琬琰道：“刚才阿宣去叫了，他说可能下午在庄子里吹了风，有点头疼，不想吃饭，想睡觉。不要管他了，咱们先吃。”
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哥那个打石膏的脚竟然好得这么快，这几天又不回广州，非要待在这里，说什么祠堂旧了，他监工翻修，今天还抢了管事的活，亲自跑去农庄。
白锦绣早就猜到怎么回事了，更不用说他好端端的，嫂子一来，就吹风头疼，现在连吃个饭都不敢露脸。
原本还有点气大哥糊涂，这会儿倒是有点同情他了，也不再问，指着桌上那盆鲫鱼汤：“这是爹下午钓的，我亲手做的，可好吃了！”
阿宣拿着勺子正要舀，忽然听到姑姑说是她做的，立刻收了勺。
白锦绣见父亲也不动，只笑看着自己，有点不高兴，看着坐在自己边上的聂载沉。
聂载沉立刻拿起小碗，舀了一勺鱼肉和汤，吃了一口，一顿。
“怎么样？”
他对上白小姐投来的殷切目光，咽了下去，说：“很好吃。”
白锦绣又高兴了，见他低头很快就吃完，又体贴地帮他舀了一碗，送到他面前：“那你多吃点！”
坐对面的阿宣见姑父吃得很香，看起来仿佛真的美味，半信半疑，实在忍不住，也舀了一勺。才吃进嘴里，就噗的一口吐掉了。
“姑姑，姑父骗你！你做得鱼汤好咸！还有一股腥味！可难吃了！”
白锦绣转向聂载沉，见他看着自己，竟然没有发声替自己辩白，从他手里端过碗，气道：“算了，不勉强你们！我自己吃！”
她才喝了一口汤，脸色就微变，顿住了。
聂载沉发现她有点不对劲，立刻又把那只小碗挪到了自己的面前，说：“好吃的！等下我把这盆都吃光……”
她弯下腰，竟然作呕了起来。
“看吧看吧！姑姑你自己都吃吐了！我没有乱说吧？”阿宣嚷道。
聂载沉急忙起身扶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绣绣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白锦绣呕了几下，慢慢地直起身，接过他端来的水，漱了漱口，摇头说：“我没事……”话音未落，忽然又感到胸口一阵闷，想吐，一把推开他，俯身到桌下，再次呕了起来。
聂载沉这下真的担心了，等她吐完，见她脸色不大好，握了握她手，感到她手心很凉，正想说送她回房先休息，刚才一直看着小姑子呕吐的张琬琰忽然开口：“绣绣是不是有了啊？”
聂载沉一愣，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看着白锦绣。
张琬琰走过来，凑到小姑子的耳边，低声问她：“上月月事是不是还没来？”
白锦绣想了下，好像真的还没来，只不过他在打仗，她一直记挂着，没怎么留意这个而已。
她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张琬琰见小夫妇两人还懵懵懂懂，摸了摸小姑的小腹，对着白成山笑道：“爹，你就当要外祖了！”又对阿宣说：“阿宣，你快要有弟弟妹妹啦！”
阿宣高兴坏了，一下蹦了起来，朝着自己姑姑跑来，嘴里嚷着：“哪里哪里？弟弟妹妹在哪里？”
张琬琰急忙一把拉开儿子：“你离远点！别毛手毛脚撞到你姑姑！”
聂载沉这才终于明白了过来，实在太过意外，又无比欣喜，心跳得厉害，以至于一时没了反应，看着身边的白小姐，一动不动。
她也呆呆的，和他四目相对着。
张琬琰掩嘴笑：“都高兴傻了！等着，这就去请郎中来把脉！”
她高声叫来管事，让管事把古城里的老郎中给请过来。老郎中很快乘着马车来了，坐下后，闭目替白家小姐诊脉。
满屋人都屏着呼吸不敢透气。
老郎中睁开眼睛，笑道：“少奶奶说得没错，确实是喜脉，胎像稳健，我再开副养胎的方子就是。恭喜白老爷，恭喜聂大人！”
满屋人顿时喜笑颜开。等管事递上红包送走了老郎中，白成山让管事再给家里的下人每人也都发个红包。白家上下喜气洋洋，比过年还要热闹。
两人回了房，聂载沉凝视着坐在床边显得有点手足无措的白小姐，握住了她的手：“绣绣，你人还是不舒服吗？”
白锦绣突然得知自己竟然怀孕了，想到肚子里竟然有了个小娃娃，一开始与其说是高兴，还不如说是惊吓，到现在还是有点没回过神儿，见他望着自己目光关切，抬手就打：“都怪你！讨厌……”
她心里也不知哪来的委屈，眼圈红了。
聂载沉抱住她哄：“是，是，都怪我不好，你别生气，你打我好了。”
白锦绣打了他几下，扑倒了他。
“聂载沉，你给我老实说，你这么高兴，是不是以后你就喜欢小孩，不喜欢我了？”
聂载沉急忙摇头：“不会的！绣绣你放心，我最喜欢你。”
白锦绣还是哭丧着脸：“可是肚子大了，我就会变丑，你会嫌弃我……”
“绣绣你怎么都好看，我不会嫌弃你。”
“真的？”
“真的！”
她终于不吭声了。
聂载沉抱她放在了枕上，望着她漂亮的眼睛，低低地道：“绣绣，我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能当父亲了，我太高兴了。谢谢你。”
白锦绣和他对望着，说：“你真的很高兴？”
他颔首。
她想了下：“婆婆知道了，她会不会也很高兴？”
他再次点头：“一定！”
白小姐终于开心了，伸手搂着丈夫的脖颈说：“我也很高兴。”
聂载沉这才放下了心，这时听到张琬琰敲门，说安胎药已经煎好，送了过来。
他亲了亲她，下床过去开门，见张琬琰端药进来，坐在床边，不停地和她说着安胎养胎的话，想起自己还没向岳父道谢，就先出来去找白成山了。
这边屋里，张琬琰接过小姑喝完的药碗，往她嘴里塞了块杏脯，继续叮嘱她各种小心，说：“尤其现在头几个月，你可不要再像以前一样蹦来蹦去。等过了后，自己再当心些，就没事了。”
她说一句，白锦绣点一下头。
张琬琰见小姑很听话，满意了，忽然又记起一件事，低声说：“对了，还有个事，头几月可不能一起！这个一定要记住。”
白锦绣咬了咬唇，轻声说：“那他要是憋得难受，怎么办？”
张琬琰翻了个白眼：“绣绣，你是不是傻啊？这个都问我？”
她说完，见小姑还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靠过去，附耳对她低声教了一番。
白锦绣耳朵顿时红了，两手捂住脸，使劲地摇头：“我才不干呢！”
张琬琰笑着，站了起来。
“行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自己看着办。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她点了点小姑的脑袋，端起空碗，走了出去。

第 87 章
张琬琰从小姑的卧房里出来, 脚步顿了顿，把托盘递给边上的下人，自己往住的地方走去。快到的时候，遇见虎妞从对面走了过来。
“少奶奶，你来了？刚才大少爷问我你去了哪里，我说小姐有喜了，少奶奶你去了小姐那里。”
“他在屋里干什么？”
张琬琰脸上笑容没了, 看了眼卧房的方向。
“大少爷说他头有点疼，躺着呢，叫看郎中，又不看, 说躺躺就好。”
张琬琰让虎妞下去，自己继续往里去, 走到门口，推开走了进去，床上却不见人。
她看了眼四周。
“白镜堂！有本事你给我躲一辈子！你给我滚出来——”
门后突然伸过来一双手臂，将她一把抱住, 张琬琰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人亲住了嘴。
她吓了一大跳, 回过神来, 发现是丈夫，想也没想，将人一把推开，顺手又甩了一巴掌过去。
“啪”的一声, 白镜堂没站稳脚，一下跌坐到了地上。
“你打我？”
他捂住自己一边脸，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坐地上冲着妻子嚷。
张琬琰俏面含怒，擦了擦自己刚才被丈夫亲过的嘴，冷笑：“打的就是你！不服气？找爹说去，休了我好了！”
白镜堂一下不吭声了。
他刚才躲在房里，等到天黑也不见妻子过来，叫来虎妞一打听，原来是妹妹有喜了，这才松了口气，就想着趁高兴，该怎么才能哄她也消气，想来想去，想到了之前自己向妹夫讨教时他指嘴巴的动作，忽然明白了过来，应该是亲嘴，想必女人都是吃一套的。于是刚才就躲在门后，见妻子进来了，抱住她就亲，想着等亲完了，趁她软了些，再趁机给她赔罪认错，没想到非但没讨到好，反而吃了一巴掌。
刚才那一巴掌，她打得实在不轻，一边脸火辣辣地疼。
他捂脸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和冷冷看着自己的妻子对望了片刻，忽然爬了起来，凑上去，指着自己的另边脸道：“琬琰，我知道我错了，满身都是错！你打得太好了！你再打！我这边还欠着！你再打我！”
丈夫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要自己再打他，张琬琰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白镜堂你干什么？”她戒备地盯着。
“琬琰，我错了，我就欠你打。你打我啊，别停！”他朝妻子走去。
“离我远点！”张琬琰从没见过丈夫这幅无赖的模样，不住地后退，一直退到床边，被床沿挡住了。
“琬琰，只要你不生气，你怎么打我都行……”
白镜堂抓住妻子的手往自己脸上呼。
“滚滚滚！”
张琬琰头皮发麻，使劲推他，他死活不退，两人纠缠之时，她脚下有点站立不稳，跌坐到了床上。
“琬琰，我真的错了，第一不该瞒着你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第二不该骗你摔坏了脚。我真的太混了，你原谅我吧。”
白镜堂不敢坐到床上去，干脆蹲在她脚边，扒住她腿，过了一会儿，见妻子始终沉默不语，态度仿佛软了下来，慢慢松了口气。
“琬琰，我真的知道错了……”
烛火摇曳，她低着头坐床沿上，人一动不动，露出后颈一段温腻的白皙肌肤。
白镜堂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地蹭到她边上，伸手一把抱住了。
卧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跑路声，“哗”的一下，刚才忘了上栓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阿宣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嘴里嚷着：“娘！我刚才已经想好了，就让姑姑给我生弟弟，你什么时候再给我生个妹妹……”
他抬起头，突然看见父亲抱着母亲坐在床边，两人仿佛正在亲嘴，一下瞪大眼睛，想起了小时候不知道哪里听来，说小孩子不能看大人亲嘴，要是看了，眼睛会长疔，慌忙捂住眼。
“我什么都没看见！不要让我眼睛长疔！”
阿宣嚷完，转身赶紧跑了。
白镜堂心里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闩门，急忙起身过去闩了，回来一把抱住妻子，将人压在了床上，嘴里说：“琬琰你都听到了，趁着我现在还生的动，再赶紧生，不要让阿宣失望……”
他急吼吼地亲她，却发现妻子没半点反应，停了下来，抬头，见她闭着眼睛竟在无声地哭，眼泪顺着面颊不停滚落，落到了鬓发里。
白镜堂吃了一惊。
两人成婚虽然多年，但张琬琰性情好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在自己面前这样哭，急忙抱住她，替她擦着眼泪。
“琬琰你别伤心了，我错了，我一定改……”
张琬琰再次推开他，睁开眼睛，自己坐了起来说：“白镜堂，我知道你当初就看不上我，我也知道，我读书少没见识，更不知道温柔贤惠那一套，配不上你！所以这些年，在你跟前我自认低你一等，你说什么我听着，我尽力伺候你，想法子让你满意，我给你生儿子，做我该做的，做的对，是我的本分，做错了，我想法子弥补。我就想着我这么努力了，哪天你良心发现，也能看我一眼。谁知道你这个杀千刀的！你现在口口声声说自己错了，你知道我到底为了什么伤心？”
白镜堂面带愧色，小声地说：“你是怪我瞒着你，和柳氏纠缠不清……”
张琬琰摇头。
“你果然还是不知道！摸着良心说，你当初娶我并非本愿，这些年在外头行走，花花世界，也就现在才闹出这么点事，我不该揪着不放的。世上又哪里那么多像聂姑爷那样一心一意的男人？能嫁给你，我原本已经很是知足，谁还不能有一时糊涂的时候？我伤心的是同床共枕了将近十年，你到现在，一有点事，就还想着瞒我，不跟我说！你要都这样，就算这回姓柳的女人过去了，往后说不定还会有姓花的姓草的。”
她拭了下眼睛。
“你躲在这边的这些天，我也想过了，不怪你。归根结底，怪我自己。十年了，没半点长进，没能叫你知道我其实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不过现在我也想开了，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做不到，也就不必勉强自己了。现在聂姑爷打了胜仗，小姑有了身孕，大家都高兴，我也不想抓着这个破事不放，弄的大家都扫兴。你不必躲着不敢回了，这几天广州不知道多少人找你。往后咱们就这样吧，各自都好好过，我也是。就算活到六十，现在算起来还有一半多，我也不算很老，往后跟小姑学学，眼界放宽，再做点自己想做的事，省得跟从前似的，没事整天盯你，反招你的烦。”
她理了理自己刚才被丈夫弄的有点散乱的鬓发。
“还早，我先去爹那里看看有没有事。你自便吧。”
她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整个事情，她竟然是这样考虑的。
白镜堂真的是没有想到妻子说出如此一番话。无比熟悉的她，弯眉，凤眼，银盘似的一张鹅蛋脸，却又仿佛有点刚认识似的感觉。
他望着她背影，在她伸手开门要出去的时候，一下追了上去，从后再次抱住了她。
“琬琰，我太蠢，以前心也蒙了，放着自己女人不去爱。现在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没脸叫你原谅，你就看在阿宣面上，再给我个机会，我往后一定改！”
张琬琰起先挣扎，却被丈夫紧紧抱住无论如何不放，到底是撑不过男人的力气，还是被他抱了起来给送到了床上去。
“琬琰你躺着，手别乱动，你听我跟你慢慢说，我有好多话……”
“白镜堂，你个不要脸的老鬼……”
过了一会儿，张琬琰忽然骂了半句，声音一下又没了。
白家老宅的书房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聂载沉获悉老泰山以铁路为条件帮自己转圜，十分感激。
“岳父，要不是你及时出手，北边有这个威胁，我在广西也不能这么放得开手脚。多谢岳父。”
白成山笑道：“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谢。现在人被赶跑了，那边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第一步是收编刘荣旧部，能用的用，该遣的遣。第二是和云南打个招呼。对方算我前辈，此前在南京也碰过面，志同道合。这回我在广西打仗，也收到过电报，说保护我的母亲，叫我不必记挂。所以这点完全没问题。第三平乱剿匪。那边除了刘荣，地方还有好几股势力。等这些都做得差不多，就是民生了。废除苛捐杂税，发展工商，这就要岳父你帮忙了，要是有可能的话，再筹资修条铁路，那就更好。”
白成山点头：“很好，你考虑得很周到。日后只要有需要，我一定大力支持。”
翁婿畅谈，时间不觉。白成山忽然想起女儿，拍了下额：“糟了！我只顾和你说话，忘了！绣绣有了身子，就她那性子，怕是比以前更娇气了！你刚回来，赶紧去陪她吧，省得她又和你闹脾气。”
聂载沉想到就快做父亲了，难掩心中喜悦，立刻站了起来：“那好。岳父你早些休息，我先去看绣绣了。”
“去吧去吧！”白成山拂手。
聂载沉退出书房，快步回往房间，快到的时候，迎头看见虎妞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幅像是画的东西，看见自己，飞快跑了过来，展开手里的画给他看，口中道：“姑爷你看！小姐给我的画！以前她说有空了就给我画一幅画像，我还以为小姐随口说说，没想到她一直记着，真的给我画了！原来我这么好看啊！”
聂载沉看了一眼，画的果然是这丫头，景象是在田野河畔采着野花。画中人物不但五官肖似，画面看着更是叫人赏心悦目。
聂载沉点头，说确实好看。
“我拿去给阿生看！”
虎妞宝贝似地捧着画，欢天喜地地跑了。
聂载沉走进卧室。
她已经换了宽松的睡衣，垂着一头长发，趴在挂了幅绣花帐的老式月洞床上，懒洋洋地翻着手里一本书，眼睛也没看他，说：“和我爹说话很得劲吧？怎么舍得回来不继续秉烛夜谈了？晚上干脆就在我爹那里打地铺，你们爷俩说一夜，多好！”
聂载沉装没听到，脱了自己的外套，坐到床边，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拿掉，又将她抱着翻身躺在枕上，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最后靠过去，耳朵贴着她的肚子听动静。
白锦绣绷不住了，推开他的头。
“聂载沉你是不是傻，孩子才多大，现在怎么可能让你听到什么动静！”
聂载沉顺势将她搂入怀中，亲了亲，说：“绣绣，有个事和你商量下。我陪你再休息几天，把手上的事安排了，就去把我母亲接过来，你看可以吗？”
“好。”
她刚说完，忽然仿佛想起什么，又摇头：“不行不行！”
他一愣。
她从他的怀里坐了起来。
“我要和你一起去！你以前答应过的，欠我一个有你母亲的婚礼。不但要有你母亲在，我还要在你老家所有人的面前办。最多再过两三个月，我就能出门了。我身体可好了，都能帮你打架。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也可以坐船的，我们走水路！”
“不行。你怀孕了，水路也不行，太远了。”聂载沉拒绝，语气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不高兴地盯着他，见他不松口，哼了一声：“你不让我去，是不是还想在你老家娶什么黄老爷绿老爷家的小姐？我上次去的时候，都看见了！媒婆就当着我的面来向婆婆提亲！我都要气死了！你这个坏蛋！”
聂载沉赶紧搂住她。
“都怪我！我的错！等你生完孩子吧。生完了，我一定带你回家办，把所有的人都请来，让他们知道你是我在广州娶的媳妇。”
她神色郁闷，终于勉勉强强地点头：“好吧。可是还要等那么久！”
“听话。很快的，一下就过去了。”
她嗯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可是婆婆怎么办？她年纪大了，不方便这样来来去去……”
她犹豫了下，很快忍痛下了决心：“算了算了！也不用非得再回去在你老家人面前补了！你还是尽快去把婆婆接过来吧。只要婆婆她知道就好了。”
聂载沉凝视着她，慢慢地收紧搂着她的双臂：“绣绣，要么我明天发个电报回去，和我母亲商量下，看她什么意思，你看可以吗？”
她点头：“好，我都听婆婆的。”
聂载沉亲她，只觉怎么都是亲不够，他娶了的白小姐怎么都是可爱。他的心已经没法装得下对她的满满爱意，不停地溢。
她仿佛也感觉到了来自于他的感情，伸手回抱住他。两人接吻了片刻，她感到他的体温渐渐升高，呼吸也随之灼热，就摇头，挣脱出来，说：“不行。现在不要那个了。嫂子说不行。”
聂载沉慢慢地松开了怀中的诱人娇妻，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哑声道：“我知道。我不会想要的。”
他又被她抓到了语病。
“聂载沉你刚才说什么？我有了孩子，你就不想要我了？”
聂载沉急忙摇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这才满意了，小嘴咬着他的耳，低低地说：“你要是难受……我们可以试试别的……”
这个宁静的古城夜晚，繁星如梦。或许是小别胜新婚，又或是那个年轻男人太过激动了，以致于在战场上虽然指挥千军万马克敌制胜，今夜面对着自己所爱的女孩，却是长河决口，一溃千里，很快就向她缴械投降了。
相拥了片刻，她慵懒地睁眸，说想看月亮。他就抱她来到庭院的阶前，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古城的夜空。
“以前刚认识你，我们来这里的时候，我不知道原来我会这么爱你。”
“真的，我太爱你了，聂载沉。”她好听的声音说道。
聂载沉的手掌轻轻覆住她温暖的小腹，在她耳畔低低地道：“我也是。”
“你知道下午我爹钓起鱼，我为什么那么高兴吗？”
他摇头。
“都是因为你呀！”
“我天天都想你，盼着你回来。今天就在心里想，要是我爹能钓到一条鱼，只要一条，你很快就能回来。可是他今天居然一条也钓不到，我真的快要急死了……”
她转过头：“你有想我吗？”
今晚白家有喜，母亲也还没出来抓自己去睡觉，阿宣躲开了老张，快活地到处晃荡。他想再来看看自己的弟弟，刚刚摸到这里，却看见姑父抱着姑姑坐在台阶上在亲嘴，急忙又捂住了眼睛。
今晚这是怎么了！不小心竟然又让他看到了一次！
他实在是不明白，大人真奇怪，怎么就那么喜欢吃嘴巴。嘴巴到底有什么好吃的呢？
阿宣生怕自己眼睛长疔，费解地叹了口气，转身悄悄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