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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对我负责
作者：迟小椰
内容简介
 25岁的裴楠人生有道过不去的坎郑书昀。 郑书昀住他对门，上学时成绩比他好，工作后赚的比他多，体力比他强，就连那个都比他大 他曾问某个郑书昀的追求者：为什么追郑书昀不追我？ 对方：你长得太漂亮了，我更喜欢郑书昀那种有男人味的帅哥。 然而面对这些，郑书昀通常只摆出欠揍的冰块脸，维系淡泊人设，背地里却蔑视他。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四年前的毕业舞会，他和系花练交际舞，由于总踩系花的脚，被无情换掉。 他黯然神伤，转头就见郑书昀在笑，那笑容愉悦夹杂满意，分外诡异。 他综合分析：是嘲笑！ - 某天，裴楠得知郑书昀即将出国深造。 他愣愣想：太好了，郑书昀终于要滚蛋了 为庆祝，他去了酒吧。 几杯下肚，莫名的伤心涌上心头，很快越扩越大，促使他从微醺喝至大醉。 - 第二天，裴楠腰酸背痛地醒来，发现身边躺了个帅哥。 再仔细一看，草，这不是要出国的混蛋郑书昀吗！ 守身如玉25年，居然被郑书昀给糟蹋了！ 他悲愤不已，却听那清冷薄唇蹦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裴楠，你睡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 外冷内骚把受吃死深情攻x炸毛却怂缺根筋美人受 * 郑书昀是攻 双向初恋/对头变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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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吸一下。”
二月的江市春寒料峭。
年关刚过，人们还浸润在假日懒倦中，夜幕甫一降临，满大街都是往家赶的打工人，九点之后，挂着小彩灯的步行街上便少有人迹了。
此刻尚存的热闹，全都聚集在夜店。
裴楠一脚踏进震耳欲聋的音乐中，抖落一身寒气，双手揣兜，四下张望，看见不远处的杨岐在冲他招手，嘴型喊着：“老裴，这儿呢！”
与舞池扭动的人群擦身而过，裴楠一路接到几个美女抛来的眨眼，走到酒桌前，他乐道：“不错啊老杨，还挺像模像样的。”
说完，他递了个略重的手提袋过去：“喏，给你的酒吧开业礼，别嫌寒碜，等我以后赚大钱了保准给你补上。”
杨岐笑道：“知道你钱都在肋骨上拴着呢。”
裴楠这段时间为了开画室，在没有父母支援的情况下，几乎掏空了自己的小金库，把全部身家都投进去了。
坐在桌前的除这间酒吧的老板杨岐外，还有万初雁和唐予川。几个人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家里也都是做生意的。
他们今晚从百忙中聚到一起，是为了庆祝杨岐酒吧开业。
裴楠落座后，点了圈人，问：“原野还没到？”
杨岐道：“老原陪他的编剧男朋友出国采风，今晚的飞机，来不了了。”
原野是他们几个人中间唯一的gay，多年没找到合适的猛1男友，最近突然走桃花运，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
裴楠损了句“见色忘友”。
万初雁道：“说起老原，我还以为他打算在郑书昀那棵高岭树上吊死，没想到居然想开了。”
裴楠不知道原野和郑书昀之间还有这等风月韵事，略微惊讶地挑眉，心说郑书昀可真是个祸水，不仅招惹女人，连男人都不放过。
平时酷爱搞气氛的裴楠，这会儿端着杯湖蓝色的鸡尾酒，破天荒地一言不发，津津有味听八卦。
唐予川感叹：“是啊，眼看老原撞了五六年南墙，终于懂得回头了。”
杨岐道：“郑书昀每回拒绝他的时候，就没给点友情提示吗？兴许人家还能照着参考答案订正一下。”
裴楠眉心一跳，捏紧酒杯咂摸片刻，觉得这话略似乎有些不对劲。
却又听万初雁接着道：“老原说郑书昀给过他理由，因为他完全不是郑书昀喜欢的类型，包括性格、长相，以及一切。”
“咳咳！”裴楠刚缓缓含了口酒，没来得及咽下，差点呛进气管。
这群地球人在讲什么外星语啊？
杨岐耸耸肩：“那确实没辙了，除非回娘胎重塑。”
“等等，你们停一下！”裴楠大声插嘴。
几人齐刷刷望向他。
裴楠认真纠正：“这跟类型有什么关系，首先性别它就不对吧？”
万初雁不明所以道：“有什么不对的，郑书昀是gay啊。”
唐予川挑眉道：“你俩关系这么亲密，你不会连他性取向都不知道吧？”
“呸，傻叉才和他亲密。”裴楠直接忽略唐予川后半句疑惑，首先反驳前半句。
“都25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和人过不去？”杨岐嘴上这么说，却一脸见怪不怪。
几人或多或少都清楚，裴楠虽然和郑书昀住对门，走得近，但实际上不太对付。
裴楠磨着后槽牙，哼哼了两声，这次倒没有任何反驳。
正如杨岐所言，郑书昀就是他人生一辈子过不去的坎，如同bug一般的存在。
而十五年前，郑家搬到他家对面那天，就是一切孽缘的开始。
自裴楠有记忆起，他妈就总跟他念叨一个好闺蜜，说她俩小时候约好长大做邻居，对方却远渡重洋求学深造。而那位闺蜜，就是郑书昀的母亲。
多年过去，少女时期的心愿终于实现，两家自然亲如一家，连带把两个年纪相仿的儿子也强行撮合到了一起。
裴楠第一次见到郑书昀的时候，对方身着笔挺的黑色绣金小唐装，正拿着毛笔，站在家养的翠绿修竹旁写抬手书法，一张白净的小脸绷得严肃正经，笔下的字张弛有度，怪好看的。
他自来熟地喊了声“书昀哥哥好”，好奇地凑过去看，却咋咋呼呼碰落了几滴墨汁。
郑书昀神色一紧，立刻收开笔墨，然后冲他略微点了个头，态度高冷轻慢，好像有点瞧不上他，吓得他半天没敢再主动搭话。
气场严重不和！
这是裴楠对郑书昀的初印象。
然而，裴父裴母却非常喜欢郑书昀。
自打两个孩子同班后，夫妇俩时常把郑书昀挂在嘴边教育裴楠，细数郑书昀的优秀，要他多和郑书昀学习，别总跟杨岐那帮不着调的野小子们鬼混。
裴楠一直忍气吞声，默默记仇，直到初二某次月考结束，他终于爆发了，在爸妈拿着成绩单踩他捧郑书昀的时候，眼圈猛地一红，带着哭腔道：“你们要是觉得郑书昀好，就找郑书昀当儿子吧，把我扔回你们捡到我的那个垃圾堆去！”
当场落泪虽然丢人，但有个好处——从那天起，他爸妈很少再用郑书昀来pua他。
可他已经对郑书昀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应激反应，无论做什么，总会下意识同郑书昀对比，发现比不过，又难免黯然神伤。
而郑书昀呢，眼里基本没他。
始终风轻云淡地当着校草，稳坐年级第一宝座，每回在国旗下做优等生演讲，还没开腔，便引得女生们大呼小叫、奉若神明。
到了高中，就连和裴楠关系不错的女生也拜倒在了郑书昀的校裤之下，还让他帮忙递情书。
裴楠终于忍不住，放学后拦住她问：“告诉我，郑书昀到底有什么好？”
女生给出一个朴实无华的回答：“脸好。”
裴楠道：“既然你单纯颜控，为什么追郑书昀不追我？”
女生认真道：“你太漂亮了，我比较喜欢郑书昀那种有男人味的。”
裴楠长相随他那倾国倾城的美人妈，从小五官精致，像个玉做的人偶，向来是集体中的重点保护对象，无论走到哪都有人夸他好看。
这是头一次，他对自己的颜值产生了怀疑。
就因为妹子的一句话，他几夜辗转难眠，最后一咬牙，跑去理发店剃了个不符合校纪校规的青皮寸头，躲过教导主任的追杀，冲进教室后第一个问郑书昀：“怎么样？酷不酷？有没有男人味？”
他永远记得，郑书昀当时坐在窗边，抬眸打量他的样子——
英气的眉略微皱起，薄唇反射银白的日光，如刀般吐出两个刻薄的字：“不酷。”然后又补了一刀：“像个街溜子，还是原来的发型适合你。”
这是郑书昀第一次评价他，却半分情面也不留，更加坐实了“郑书昀瞧不上他”的推论。
好在等到敏感脆弱爱攀比的青春期磕磕绊绊结束后，他也慢慢和自己的相貌达成了和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应当好好爱惜。
但他始终无法和郑书昀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和解。
不过，他今天总算弄明白了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难怪郑书昀成天跟只花孔雀似的四处散发魅力，勾得人前赴后继，却又仿佛古刹中清心寡欲的得道高僧，从来不给美女眼色。
搞半天是喜欢男人！
酒吧音浪震天，裴楠内心还在山呼海啸，面上却从容一笑，将微长的发丝别在耳后，故作不经意地问：“郑书昀，他和男的谈过么？”
“没吧，平时离他最近的男人不就是你吗？”万初雁
坏笑，“我们一开始都以为你俩在悄悄谈恋爱，后来想了想，人郑书昀那种高岭之花，应该看不上你。”
裴楠：“……”
10点刚过，其他人正在兴头上，打算玩通宵，裴楠第二天还要继续忙画室开业的事，呆满一小时便先行撤退。
杨岐要帮他叫车，他拒绝了，说他画室就在附近，正好散步过去看看，当做醒酒。
裴楠刚穿好羽绒服，就收到画室合伙人刘珩发来的消息：“你最宝贝的展览室大致装修出来了，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刘珩发完这段话，压根没给裴楠半点反应时间，紧接着就丢过来一张让裴楠血压飙升的照片。
这图片上的装修成果，和他当初给出去的图纸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称得上一句“不堪入目”。
裴楠失语，发了一连串问号过去。
刘珩：“工头估计是不敢直接返图给你，所以才来跟我对接。”
裴楠：“小十万的装修费散出去，就给我弄出这种玩意儿？这年头听不懂人话的公司也能评为年度十佳业内翘楚吗？？”
自从打算开办画室，从选址到办证，他和刘珩一路踩雷，没想到最后还要在装修上栽个大跟头。
刘珩：“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过去扯皮，你也别太生气，咱们是有合同在手的。”
裴楠边走边回刘珩消息，在酒精的肆虐下，血气上涌，只感觉脑袋阵阵发晕，有点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便停下脚步，把一条消息发完。
裴楠喝酒上脸，优先红眼尾和鼻尖，随着低头动作，细碎微长的刘海耷拉在猫儿似的杏眼上，长睫下的泪痣若隐若现。
好一个我见犹怜的清纯“妹妹”。
旁边色眯眯的中年男人看得心潮澎湃，忍不住从桌下伸出脚踝，蹭了蹭裴楠的腿。
裴楠斜睨了男人一眼：“干什么？”
男人被美色冲昏头，一时没注意这个妹妹的嗓音怎么这么粗，被那漫不经意的眼神一勾，胯下的升旗台险些准备就绪。
他眯缝着眼，端起酒杯，龇开一口大黄牙：“妹妹一个人？坐下来聊聊呗，正好大哥也是一个人，请你喝杯酒。”
裴楠没理他，转头继续发消息。
就是这一瞬地无视，让中年男那颗比茶壶嘴还易碎的自尊心掉到脚下，摔了个稀烂。
他“哐”地把酒杯砸到桌上，一把抓住裴楠的胳膊。
裴楠皱眉，压低声音警告：“放手，滚蛋。”
中年男下流的笑脸骤然僵硬，顿时阳刚了起来：“妈的，不给面子是吧，小姑娘有什么资本傲？给老子把这杯酒喝了！”
他污言秽语完，脸红脖子粗地拉了裴楠一把。
裴楠一个踉跄，手机险些飞出去，他本来就烦，胸腔像掖着个剧烈晃动的煤气罐，这下直接爆炸了。
他用力钳住中年男的手腕，趁对方吃痛松开，便一个反手，将对方的胳膊拧到背后，把人狠狠掼倒在桌上，发出巨响。
他冲闻声而来的杨岐道：“叫保安。”
附近的人都在看热闹，发出指指点点的笑声。
这男人就是再精虫上脑，此刻也意识到弄错了性别，还没等保安赶来，便自己挣开了裴楠的桎梏，屁滚尿流开溜。
裴楠松动了一下腕骨，“呸”了一声：“晦气。”
杨岐安抚完其他顾客，给大家一人添了杯免费的酒，又吩咐经理把那人记到黑名单上，转头问裴楠：“你没事吧？”
裴楠这会儿也冷静了下来，看着桌上酒水横流的狼藉，摇摇头，过意不去道：“抱歉老杨，刚开业没几天就给你惹事了。”
杨岐不甚在意，笑出一口白牙：“小事，扫了个渣滓出去，这叫开门红。”
杨家虽做正统生意，但往上两代沾点黑，如今匪气还在。地痞流氓见了都得绕道走。
*
酒吧外面是一条从商业街岔出来的巷道。
刺骨的寒风中，裴楠裹紧鹅黄色羽绒服，没走几步就犯了烟瘾。
他在裤兜摸到烟盒，敲出一根烟塞进嘴里，却翻遍了全身口袋也没找到打火机。
啊，好烦。
诸事不宜。
他抓了抓头发，正要转回去找杨岐要，忽然看到不远处，路灯照不到的巷口角落，站了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大衣，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弹落烟灰的时候，橙红火星在夜色中晃出小小的弧线。
裴楠立刻叼着烟，晃晃悠悠走过去，一脚迈入阴影中，含糊道：“哥们儿，劳烦借个火。”
昏暗中，那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把烟放进嘴里，略微俯身，直接将烟头对准了裴楠嘴前的烟头。
裴楠：“？”
正常人有这样点烟的么？
裴楠惊诧，唇齿微松，烟差点掉了。
对方拿稳他的烟，塞回他嘴里，又捏着自己烟，开口：“含住，吸一下。”
裴楠心尖一颤。
这欠揍的性冷淡嗓音，怎么这么耳熟？
作者有话说：
今晚的郑书昀：含住，吸一下。
裴楠：？
未来的郑书昀：含住，吸一下。
裴楠：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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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更新啦！有人理理我吗QAQ

第2章 “我的床很大。”
这一瞬间，连吹来的北风都变冷了几分。
深埋层云的月亮不合时宜探出半轮，清冷的光辉照见一张棱角分明、骨相立体的脸，如同悬崖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帅。
但很碍眼。
裴楠后退半步，足足盯了面前人三秒，目光下移，看见那适合握钢笔的修长手指正夹着一根烟，动作比他还稳。
他回过神，一把摘下嘴里的烟，瞠目结舌道：“郑，郑书昀，你居然会抽烟？”
最后三个字，几乎一字一顿问出来。
“嗯。”郑书昀吸了一口，微抬起下巴，朝半空缓缓吐出烟圈，隔着缭绕的青烟白雾，淡然的目光重新落回裴楠脸上，“高一的时候就抽了。”
“草——”
裴楠嘴里蹦出句国粹，随即卡了壳。
因为实在太巧了。
他也是高一接触香烟的。
那段时间，他在唐予川的怂恿下买了包烟，每天躲在教学楼天台偷尝，还没来得及抽利索，便不幸被班主任发现，孙子似的和他爸妈一块坐进办公室里喝茶。
就在三方声讨他最激烈的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郑书昀衣着笔挺，抱了沓数学作业走进办公室。
裴母一气之下，当着郑书昀面说了句：“你看人家小昀，成绩优异品行端正，你能不能跟人多学点好？”
面对这句赤裸裸的拉踩，裴楠无言以对，因为他做梦都想象不到，连校服拉链都要一口气拉到喉结的优等生郑书昀，居然抽烟，还抽得这么溜。
“郑书昀，你可真会藏啊……”回忆起前尘往事，裴楠实在有些无语，“高一那会儿我妈要知道你也抽烟，兴许就不会发那么大火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还好她最后高抬贵手，没揍我。”
郑书昀弹烟灰的动作顿了顿：“知道你妈为什么没揍你么？”
裴楠说：“女人的心思，我哪知道？”
事实上十年过去，当初的情形早在脑中变得模糊不清。
他就记得那天回家，他已经做好了用血肉之躯承受他妈雷霆之怒的准备，最后却出乎意料，什么也没发生。
还顺带记得郑书昀第二天没来上课，他放学后，远远看到郑书昀被郑父领着，在他家门口给他爸妈鞠了一躬。
大概是拜早年。
气氛陡然陷入沉默，寒风中，两人大眼瞪着小眼。
“算了，你不用知道。”郑书昀淡淡说完，扯了下衣领，遮住颈侧一道小小的旧伤疤。
裴楠狐疑地看着郑书昀，不知他话说一半，葫芦里卖什么药，半晌才想起自己烟还没点着。
看郑书昀吞云吐雾的样子，裴楠着实心痒，他摸了摸鼻尖，拉下脸面道：“那个，打火机，借用一下。”
郑书昀手伸进口袋，放了个微凉的东西到裴楠手心。
裴楠点烟的时候，觉得这打火机有点眼熟，不过像这种老式劣质打火机，几乎都长一个样。
他调侃道：“郑大律师这么有钱，怎么不买个好点儿的彰显身份？”
“用习惯了。”郑书昀接过裴楠还来的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个圈，揣回兜里。
裴楠撇撇嘴，想起什么问：“对了，你怎么会在这？”
郑书昀道：“你爸让我来接你。”
裴楠眯了眯眼：“呵，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郑书昀道：“他担心你喝多了，又睡大马路上。”
裴楠猛吐出一口烟，睁大眼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郑书昀道：“你妈说的。”
裴楠：“……”
上个月，裴楠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单身派对，喝多后睡在了别墅区的马路边。
据说他是被好心人送回家的。但对方做好事没留名。
他只依稀记得那张脊背应该属于年轻男人，宽阔温暖，肌肉感十足，有股好闻的气息。
千遮万掩的糗事还是被最不希望的那个人知道了，裴楠竖起衣领，遮住半张不爽的脸，靠在墙上抽闷烟。
两分钟后，郑书昀碾灭手里的烟，走向停在暗处的一辆黑色迈巴赫，打开副驾门，回头道：“上车。”
“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可以自己打车。”裴楠像颗乖僻的牡蛎，继续把脸缩在衣领里，岿然不动。
郑书昀道：“免费的司机都不用，是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这句反问语气极淡，可裴楠硬是听出几分挑衅，他吊着眉梢道：“别逗了，我会怕你？”
郑书昀“嗯”了一声：“那就证明给我看。”
看着车前月下长身鹤立的郑书昀，裴楠思索片刻，拿出手机给他爸裴诚勉打了个电话。
对面刚一接通，手机就被郑书昀拿走了。他在半空中抓挠了两下，由于身高劣势，没抢回来。
郑书昀冲电话里道：“裴叔，我已经接到裴楠了。”
“小昀？”那头的裴诚勉明显顿住，“你……接到小楠了？”
裴楠死命扒拉着郑书昀的胳膊，垫起脚，强行把耳朵凑到手机旁，莫名从他爸的语气中听出一丝疑惑。
郑书昀依旧面不改色：“嗯，他刚从酒吧出来，这会儿醉得不清。”
你才醉得不清，你全家都醉得不清！
裴楠冲郑书昀挥挥拳头，一把夺回手机，问：“裴大，真的是你叫郑书昀来接我的吗？”
“啊，对对对，没错。”裴诚勉语气严肃几分，“就是我让小昀来接你的，你以后不许再大晚上喝酒了，省得回回喝醉都麻烦人家小——”
话没说完，裴楠便掐断了电话。
今天够烦了，他不想听他爸说教。
郑书昀道：“现在可以上车了吗？”
事已至此，再拒绝显得他矫情，何况他现在正缺钱，“免费司机”还是挺诱人的。
裴楠弯腰上车的时候，鼻尖轻擦过郑书昀的大衣衣领，闻见淡淡的烟草味和清列的木质香。冷暖迥异的两种气味分子缠绕，让他有些晃神。
在他印象里，郑书昀时常冷得不似活人，脸上永远挂着淡然，甚至不必做出任何倨傲的表情，只需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就能和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划开云泥之别。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刚站在寒风中抽完烟的郑书昀，莫名多了几分人类该有的温度。
裴楠不确定，上车后又用余光打量郑书昀，从平视前方的淡漠双眼，滑至刀刻般直挺的鼻梁，再到半点弧度都欠奉的浅色薄唇。
很好，还是那张冻死人的冰块脸。
待裴楠移开偷瞄的视线，郑书昀喉结动了一下，绷着的神色略微松散下来。
等红绿灯的时候，郑书昀看了眼裴楠放在腹部的手：“你怎么了？”
裴楠怏怏道：“胃疼，被一些傻逼气的。”
他这是老毛病，只要心情不好，胃就跟着闹脾气，再加之车里太安逸，酒气也一并上来了。
郑书昀拿出个银色保温杯放到裴楠怀里：“喝热水。”
裴楠盯着保温杯，醉意朦胧地发了好半天愣，心说郑书昀怎么对他这么体贴，不会下毒了吧……
郑书昀见他迟疑，补充一句：“还没用过的新杯子。”
路上，裴楠边喝热水，边用手机搜索“装修踩雷怎样维权”，后来实在架不住困倦，晕晕乎乎睡着了，梦里无意识蜷起四肢取暖。
郑书昀找了个路口停车，调高空调温度，盯着裴楠微颤的睫毛半晌，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了裴楠身上，然后将驾驶模式从“越野”换成“舒适”，重新发动车子。
很快，裴楠缩成一团的身体如同泡开的花苞般，慢慢舒展开来。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两栋别墅之间。
郑书昀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身旁睡意正酣的裴楠良久，喊了几声，没叫醒。
他道：“最后给你个选择机会，是自己走进家门，还是让我抱你进去。”
裴楠似是嫌吵，直接把头埋进郑书昀的大衣里，用一个轻微的呼噜回应了他。
郑书昀没辙，只好先下车去按门铃，半天没人来开门。
裴楠家住宅外那道大铁门的数字锁这几天恰好坏了，只能用钥匙开，郑书昀折回车里，翻了遍裴楠的衣兜也没找到钥匙，便给裴母顾南枝打了个电话。
顾南枝在电话里告诉他，裴家公司在外地的项目出了点突发状况，她和裴楠他爸正在去机场的路上，而家里的住家保姆王姨正好请假，明天早上才能过来。
电话挂断前，顾南枝拜托他帮忙照顾一下裴楠。
车停在院里，郑书昀解开裴楠的安全带，把醉醺醺的人抱进家门，径直上到二楼卧室。
放到床上之前，郑书昀站在床边，微拧眉心，和自己的洁癖做了长达半分钟的思想斗争。
最终还是闭着眼，将穿着羊毛衫满身酒气的裴楠一股脑塞进了他的被子里。
*
裴楠这短暂的一觉质量极佳。
今天的被窝香喷喷的，格外好闻，睡在里面，就像扑进一片静谧温暖的松林。
裴楠四肢并用抱着松软的棉被，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依依不舍地睁开眼。
他像往常一样起夜，睡意朦胧地往卧室自带的卫生间走去，刚打开门，就看到一个洗完澡还没来得及穿衣服的裸男。
脖颈修长，宽肩窄腰，挂着水珠的腹肌整齐码在腰腹，一具充满力量感的男性身体。
水雾氤氲间，裴楠惺忪的视线不受控地顺着人鱼线向下走，落在某个沉睡的巨物上。
他呆住，讲梦话般说了句：“多年没见，这哥们儿怎么又变大了？”
下一秒，劲风撩起他微长的发丝。
“砰——”
裴楠被无情关在了门外。
五分钟后，郑书昀系好睡袍腰带，从浴室里出来，发现裴楠还在门口杵着。
“罚站？”郑书昀看了裴楠一眼，揉着湿发从他身边走过。
“郑书昀，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房间，还用着我的浴室？”裴楠趿着拖鞋，啪嗒啪嗒跟在郑书昀身后追问。
郑书昀未语，抬手按开夜灯。
借着暖白的微弱光晕，裴楠边走边环顾四周，缓缓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里，好像是郑书昀家……而他，睡在郑书昀的卧室里！
裴楠愣在原地：“怎会如此，不是说好了送我回家吗？”
郑书昀道：“你家没人，你也没带钥匙，你妈要我收留你一晚。”
裴楠的记忆停留在郑书昀车上，后面的事他都记不大清了，但他不觉得郑书昀会骗他，毕竟对方冷心冷情，从来不做慈善。
他问郑书昀：“你是怎么把我弄上二楼的啊？”
虽说郑书昀比他高10公分，但他好歹也是个178且没缺胳膊没少腿的大男人。
郑书昀脑中浮现出两个小时前，裴楠安静缩在他怀里，脸颊酡红的模样，和现在的张牙舞爪大相径庭。
他道：“扛上来的。”
裴楠盯着郑书昀的宽肩，想象了一下扛麻袋的场景，心说郑书昀力气居然这么大。
见对方往衣柜那边走，他又跟上前问：“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们今晚要一起睡？”
他话音未落，前面的人忽然转身，他没收住脚，一步迈到了近在咫尺距离，鼻腔瞬间盈满湿热的浴后气息。
紧接着，他听见头顶一道低沉的嗓音：“我的床很大，被子也够宽。”
热息拂过，耳际涌起突如其来的痒意，本就因为酒精转不太动的大脑仿佛被什么蛊住，闪过一刹空白。
裴楠茫然抬头，对上郑书昀居高临下的视线，对方也正垂眸看他，昏暗中的目光如同覆盖薄雾的海，虚实难辨。
当郑书昀发梢的一滴冷水落进他颈窝的时候，他心头倏忽溅起万初雁那句“郑书昀是gay”……
数秒短暂无声的对视，面前那双猫儿般的眼逐渐瞪圆，似有几分失措。
郑书昀半晌挪开目光，转身打开衣柜门，“我刚看完卷宗，过来洗个澡就走。”
凝滞的呼吸恢复通畅，怦怦跳的心脏也逐渐平息。
裴楠走到郑书昀身边，撇了撇嘴，闷闷嘟囔：“既然要开玩笑，就别用这么认真的面瘫脸啊。”
“会让人当真的……”
郑书昀没说话，唇角微不可见地颤了下，藏于额前湿发的眸光溢出一瞬，随即从衣柜拿出一个枕套，离开了卧室。
望着郑书昀的背影，裴楠堪堪抚平的心弦又被骤然拨动。
他刚才，好像看见郑书昀笑了。
作者有话说：
郑书昀：老婆，可爱，想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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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申请新书榜，所以在第二章冒昧求求海星～给宝贝们鞠躬了

第3章 “你的腰很细。”
裴楠鲜少见到郑书昀笑，甚至一度怀疑，郑书昀是不是患有某种隐疾，痛失了这项人类最基本的能力。
直到大学毕业晚会前夕，他从一众帅哥才子中杀出重围，得到和系花共跳开场舞的机会，但由于从未跳过舞，四肢如同租来的一般格不相入，练舞的时候总踩搭档的脚，最终只得到系花一句“抱歉，我们似乎不太合适”，然后被指导老师无情换掉。
还没走入社会男大学生，脸上那点微不足道的面子，无非是从女生那里挣来的，也能被女生轻易拂去。
那天，他失落地走出练舞室，毫无防备地撞见站在门口的郑书昀。
对方双手插兜，姿态怡然，显然目睹了全程，就连脸上的笑意都还未散尽，神情似是满意，还夹了几分前所未见的愉悦。
裴楠从未在郑书昀脸上看过如此复杂的表情，怔愣之际，不由拧眉思索，当场得出结论：郑书昀看完他笑话，现在正在嘲笑他。
然而，与当年的记忆截然不同的是，刚才黑暗中那抹转瞬即逝的愉色，似乎并无目的性，轻得仿佛连郑书昀自己都未曾察觉。
去了趟厕所后，困意和醉意再度袭来，裴楠钻进被窝继续睡觉，梦里回到高中的某个清晨，他嚼着口香糖吹泡泡，踏进教室的刹那，看见郑书昀坐在后排，一身柔软的蓝白色校服，冲他弯起唇角。
就像山间的雪，倏然化作了春日的云。
啪叽——口香糖糊了满嘴，他也醒了。
敞亮的天光中，他茫然瞪着天花板，逐渐意识到自己在床上而非教室，郑书昀也不知所踪，唯独砰砰直跳的心脏和梦里合拍。
果然是他妈的梦！
郑书昀能笑这么温柔就有鬼了！
他揉着微酸的太阳穴坐起身，盯着深蓝色的被面愣了会儿神，然后才将目光扫向别处。
自从成年后，他就再没进过郑书昀的房间。郑书昀的房间陈设跟以前别无二致，几件实用的基础家具已是全部，革除一切累赘，干净，利落，刻板，冷淡，就和本人一样。
环顾四周，甚至连一张和家人朋友的合影也没有，唯一的相片，是摆在床对面书柜里，一张穿着粉领学士服的单人照。
而照片的正下方，放了架手工模型飞机，他以前来郑书昀家就见过，制作很是粗糙，有个别模块明显拼错了，不像出自郑书昀这个秩序狂之手。
裴楠昨天穿的衣服没脱，直接下床走出卧室，从二楼往下看，偌大的房子静谧得过头，冷清的空气自由自在弥漫着。
郑书昀爸妈几年前就已经不住这里了，郑书昀却一直不跟着搬走。
裴楠以前不明就里，现在看来，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好像还挺自在的。
他想象了一下快乐的独居生活，不由心生羡慕，正要下楼，忽然闻见一股咖啡味。
循着醇香走到客厅，郑书昀正背对着他的方向，站在岛台边煮咖啡，长身鹤立，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苟，耳侧架着银边眼镜。
冬日难得的暖阳斜撒入室内，试图包裹住郑书昀，却反倒往他身上镀了层浅淡的疏离。
哼，还挺人模狗样。
裴楠忍不住腹诽。
不过，郑书昀这身精英打扮倒是和他的工作相衬。
郑书昀毕业于国内TOP1的法学院，目前正在他老师开的律所工作。那位教授是法学泰斗，桃李满门，却非郑书昀不用，不惜拿合伙人的位置做诱饵，也要把这位得意门生抓牢。
关于这些，裴楠都是听他妈讲的，听完有些不是滋味。
他倒并非柠檬附体，就是觉得上天挺缺德的，非得把这么个完美无缺的同性弄到他跟前来，还一呆就是整整十五年，难舍难分。
看着眼前英气逼人、沉稳冷静的男人，裴楠起了坏心思，轻手轻脚走过去，打算从背后吓吓他，然而伸出去的手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听对方问：“昨晚睡得好吗？”
裴楠立刻将手缩回身侧，若无其事道：“凑合。”
他不是很想承认，郑书昀的床好像比他自己的更好睡。
郑书昀点了下头。
裴楠靠在岛台外侧，盯着郑书昀煮咖啡的优雅动作，心头忽然冒出一点涟漪。
他昨晚喝了酒，有些事来不及思考，这会儿细细想来，不免惊讶——郑书昀一个边界感这么强的洁癖患者，居然会允许他睡自己的床。
但很快，这种新奇的感觉就被另一个更切实际的想法打破。
郑书昀整天苦心经营形象，估计只是为了在他爸妈面前装好人而已，毕竟昨晚的一切，都是他爸妈委托的。
“你的换洗衣服已经被王姨送过来了，沙发上的袋子就是。”郑书昀说完，依旧背对着裴楠，表情难辨。
裴楠“啊”了一声，语调上扬，有点没明白他家就住对门，送衣服意义何在。
他心说王姨真是比他还会给郑书昀添堵。
在郑书昀家多待一会儿，他倒是觉得没什么，但郑书昀肯定快被他烦死了。
裴楠心思一动，突然想看看郑书昀还能装淡定到什么程度。
他绕到郑书昀面前，屈起指关节敲了敲大理石质地的台面。
郑书昀抬起眼皮。
“既然连衣服都送来了，不如把你浴室借我用用。”裴楠轻薄散漫地说出这句不知分寸的话，吊着眉梢，等待郑书昀反应。
哪知郑书昀“嗯”了一声：“没用过的浴巾在浴室第二层架子上。”
裴楠：“？”
一拳打在棉花上，裴楠有点牙酸。
他低估了郑书昀的心理素质，郑书昀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能演。
*
裴楠洗澡的时候，郑书昀端着咖啡浏览文件，半小时过去，裴楠还没出来，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郑书昀坐在沙发上看了眼腕表，放下手中的文件，三两步上楼。他房间的浴室亮着暖黄的灯，却空无水声。
裴楠不可能在他的私人领域呆这么久，除非遇到什么状况。
郑书昀眉心拧了起来。
他房间浴室的门锁坏了，还没来得及叫人修，他伸手一推，便轻而易举开出一条缝。
热气如开闸泄洪，汹涌而出，缭绕的白雾在镜片上覆了一瞬便散尽。
罅隙中，裴楠正拿着手机啪啪打字，像是在处理什么急事，只来得及穿上一件宽松的上衣，衣摆堪堪裹住臀部，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光溜溜的，未着寸缕。
对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乌黑微长的发丝纷纷散落在脸侧，掩着被水汽蒸得湿红的皮肤。
浴室外，门把上那只青筋微隆的大手动了动，最终轻轻拉上了门。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裴楠把脏衣服一股脑塞进袋子里，拎着下楼，刚走到客厅就听郑书昀问他：“吃早餐吗？”
“不用，我和朋友约好在画室附近解决。”他说着，从郑书昀面前匆匆走过，在空气中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柑橘沐浴露的清香。
裴楠快速套好羽绒服，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郑书昀一眼，“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还是要谢谢你昨晚收留我。”
郑书昀道：“举手之劳。”
语气淡得好像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裴楠道：“走了。”
郑书昀“嗯”了一声，看着那裹着厚厚冬装的鹅黄色背影消失在门外，心头浮现的，却是方才宽大衣摆下，两条笔直漂亮的长腿，还有对方皮肤上沾染的和他一样的气息。
*
回到家，裴楠从车库取出自己的二手桑塔纳，驶出别墅区，直奔画室。
等待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熟悉的迈巴赫。
？
巧合吧。
绿灯很快亮起，裴楠伴着车载摇滚乐，继续往前开，却发现那辆低调奢华的黑色SUV仍然缀在他后面，完美配合他二手车半死不活的马力，徐徐行进着。
直到驶进某个商业园区，裴楠打着方向盘别停对方，随即气势汹汹下车，敲了两下对方的车窗。
玻璃降落一半，露出一张神色淡然的脸，眉梢微抬，似有疑惑。
裴楠居高临下垂眸：“这位郑先生，你今天不用上班吗，干嘛跟踪我？”
郑书昀闻言，朝斜前方微抬下巴：“我工作的律所在这附近。”
顺着郑书昀的视线，裴楠看到了整个商业园区最气派的那栋大厦。
“我当时选址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裴楠脸上像炸了朵烟花，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说什么？”郑书昀不疾不徐把问题抛了回去。
裴楠道：“提醒我重选啊。”
上个月他向他妈汇报画室进展，提过一嘴地址，当时郑书昀正好在他家和他爸下围棋，不可能没听见。
郑书昀道：“我并不介意和你在同一片区域工作。”
裴楠：“……”
郑书昀怎么又来这套？
搞得好像只有他单方面排斥郑书昀一样，明明在看对方不顺眼这件事上，他们是双向奔赴的！
裴楠朝郑书昀投去一个略带控诉的眼神，又被对方清冷的脸色挡在空气当中。
算了，木已成舟，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裴楠心说。像郑书昀那样做个虚伪成熟的大人，也没什么不好。
从综合楼电梯里出来，刘珩已经在画室门口等着了。
刚才在路上，裴楠还特意冷静思考了一番，打算来个先礼后兵，然而等他看到装修实景之后，所有的道德修养瞬间分崩离析，转身就和工头据理力争了起来。夭夭
对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无赖，狡辩不成，开始死抠合同字眼。他和刘珩饿着肚子跟人扯皮，又联系监管部门，一直到下午三点才饥肠辘辘地吃上饭。
画室里四处都是装修留下的墙灰和涂料，两人扫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台阶，并肩坐在上面。
半小时前点的盒饭外卖已经冷透了，郁结之气也黏腻地堵在喉咙口，裴楠夹起一大口饭菜，将烦闷和着冰凉冷硬的食物一同咽进胃里。
刘珩实在提不起胃口，看裴楠熟练吃糠咽菜的模样，心头再度涌起怀疑，“楠哥，你真的是富二代吗？”
裴楠嘴里包着饭，含糊道：“谁说不是呢。”
刘珩是裴楠大学同班同学，家境一般，却住在除他以外都是富二代的四人寝里，之所以和隔壁寝的裴楠玩到一块，是觉得对方和他一样抠抠搜搜，打小时工赚零花钱，简直同病相怜。直到快毕业的时候他才得知，原来裴楠也是个富二代。
因此，当裴楠找他一起合伙办画室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谁知对方为此掏出的钱，竟是全部身家。
每每他问起裴楠为什么不找父母要点资金支持，对方总扔给他一句“此事说来话长”，然后就没了下文。
吃饭的间隙，刘珩打开手机浏览器，半晌后道：“要不咱请个律师过来坐镇吧？”
裴楠“嗯”了一声，他也正有此意。
刘珩指着手机：“你看看我朋友推荐的，嵘衡律师事务所，怎么样？”
嵘衡？
裴楠第一反应是耳熟，还没咂摸出来，就看到刘珩递来的手机屏幕上，律所官网的精英律师版块赫然挂着“郑书昀”三个大字。
裴楠斩钉截铁道：“换一家。”
“为什么啊？”刘珩不解，“律师费贵是贵了点，但这是咱们江市最好的律所。”
裴楠道：“贵是原罪。”
刘珩哑口无言，想想自己兜里那三瓜两枣，只得穷鬼叹气。
劳心费神一整天，裴楠回到家，尸体一样瘫倒在床上。
睡前，他照常查看疏漏的微信消息，忽然手机一震，一个久未出现的备注带着小红圈跳到了列表最顶端。
明天一定拉黑：“你内裤落我这了。”
裴楠：“不可能。”
下意识发出这三个字后，裴楠睡意全无，一骨碌翻身下床，去检查他带回来的那包衣服，然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他换下的内裤。
这时，手机再次震动，他翻起掌心一看。
明天一定拉黑：“尺码太小，显然不是我的。”
裴楠鸭子嘴硬：“那凭什么是我的？”
明天一定拉黑：“你的腰很细，穿它刚刚好。”
裴楠：“……”
明天一定把郑书昀拉黑！
作者有话说：
本文又名《全世界都想把我送到对头床上》

第4章 “手。”
裴楠和刘珩最终物色的律师姓王，是个梳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儿，年纪看着比他们还小。
王律师虽然经验不足，但贵在认真，才两天时间就把合同问题解决了大半，几经协商后，装修公司终于承认失误，承诺更换工程师和装修团队，并予以经济赔偿。
和新工程师交接装修构想之后，裴楠把画室招聘信息挂在了网上。
虽说画室还没开业，但裴楠和刘珩每天都按正常上下班的时间来去。
离开综合大楼，裴楠心情久违舒畅，觉得户外空气都变得香甜了许多，他仰头呼吸了几口湿凉的细风，忽然发觉什么，惊异地看向行道树梢头，竟撞见满眼新绿。
春天居然来了。
六点正是下班潮，堵在晚高峰的车水马龙中，裴楠罕见地没感到烦躁，打开车载电台，耐心听完了整整一则心灵鸡汤。
然而，在裴楠的字典里，好事从不成双。
车开进别墅区的时候，突然毫无征兆地像拖拉机一样抖了起来。艰难驶入地下车库，裴楠逃也似的下车，屁股都快震麻了。
他这辆二手车自打买回来就多灾多难，有些小故障倒也能自己解决，但这次似乎坏了个彻底，光靠他这点从车行偷师的修车技术，短时间内恐怕没法再上路了。
至于送去店里花大钱修理，他压根就没考虑过。
带着一身机油从车底爬出来，裴楠跪在地上喘了口气，取下手套，仰起头，猝不及防和郑书昀对视个正着。
郑书昀穿着干净利落的深蓝色西装，衣冠楚楚，立于白亮的车库照明灯下，一张脸犹如神佛，居高临下，薄情寡欲，也不知道站在那多久。
裴楠问：“来我家做什么？”
修了一小时车，他腰有点疼，便继续保持跪坐的姿势。
郑书昀往前走了两步，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想起前几天夜里两人在微信上最后的交谈，裴楠第一反应郑书昀是来还内裤的，但目光落进对方掌中，里面却空空如也。
不是给东西，那就是要东西？
可他有什么是郑书昀会想要的？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明白，就见听郑书昀道：“手。”
仿佛听到某种指令，动作还没过大脑，裴楠就将自己脏兮兮的右手放了上去。
下一秒，他被用力握住手，一把拉起，仓促间没站稳脚，朝郑书昀的胸口扑了两步，工装服上的污渍险些就要碰到对方的西装。
这时，耳边突然响起引擎发动声，裴楠回过神来，只见旁边一辆车倒出车位，他爸坐在里面，应该是在他修车的时候来的车库。
裴诚勉把车开到二人旁边，冲裴楠道：“是我叫小昀来喊你去吃饭的，公司突然有事，我今天就不陪你们了。”
望着汽车一路上坡，离开地下车库，裴楠垂头看了眼他和郑书昀交握的手。
对方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能全然包住他的手，淡青色的血管随着施力隐隐凸显，掌心温度是暖的，和本人形象甚有出入。
“卡——这条镜头过了。”裴楠道。
见手上力道并未松懈，裴楠晃了晃那只被握紧的右手，“可以了，我爸都走了。”
郑书昀松开他的手，“嗯”了一声，似是下意识要将手插进裤袋，但半路顿住，垂到了身侧。
借着照明灯强劲的光亮，裴楠看到对方原本干净的指腹上黑乎乎的，同他手上的污渍如出一辙。
像被什么勾了一下心尖，裴楠立刻转过身，将唇边克制不住的笑藏进背后。
对于弄脏郑书昀这件事，他没来由地兴奋。
收拾好工具箱，裴楠回到屋里，发现郑书昀的母亲乔琳也来了，他喊了声“乔阿姨”，便先去清理身上的脏污。
洗完澡后，他揉着半干不湿的头发下楼，远远看到乔琳在沙发上敲电脑，像是在忙工作，而郑书昀坐在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似有些罕见地斟酌，见他来了，便不再言谈。
裴楠并没有窥探别人亲子密聊的爱好，直接饥肠辘辘地扑向了餐厅。
菜上齐后，四人落座，乔琳依旧带着笔记本电脑，让他们先吃，她先把公司的文件处理完。
看儿子饿死鬼投胎的吃相，顾南枝表情逐渐嫌弃：“堂堂艺术家，能不能稍微优雅一点？”
“优雅？”裴楠拿着鸡腿，满嘴油呵了一声，“您怕是不知道什么叫行为艺术。”
顾南枝神色一顿，紧张道：“你可不许去搞裸体游街那种乌七八糟的活动啊。”
裴楠道：“放心，咱这好身材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看的。”
对面的郑书昀闻言，喉结微动，脑中再度浮现出那双一丝不挂的漂亮长腿。
席间，裴楠听他妈和郑书昀他妈聊一个亿的项目，不免想起自己那辆修不好的破车，问顾南枝：“亲妈，您说咱家这么有钱，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买辆车呢？”
顾南枝剥了个虾放到裴楠碗中，笑眯眯道：“宝贝，是你亲口承诺的，以后不继承公司，代价是成年以后，所有的生活费都得靠你自己，你现在已经25岁了。”
裴楠“哦”了一声，用筷子戳了戳米饭，面色沉闷。他只是怀着一线希望，赌时过境迁，他妈已经忘了这茬。
这时，久未出声的郑书昀清了清嗓子。
乔琳神色一动，突然合上笔记本电脑，严肃工作的神情化作莞尔，冲愁眉苦脸的裴楠道：“对了楠楠，我听小昀说，你的画室就开在津新大道那块儿，离小昀的律所只有五百米，不如以后就让小昀接送你吧。”
裴楠闻言大骇，立刻扔掉筷子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以后早点起床坐公共交通就行了。”
乔琳故意板起脸道：“不准跟乔阿姨见外。”
乔琳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总裁，大概平日做惯了高层领导，英姿飒爽，气场强大，面部五官也深邃立体，再加上和郑书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清冷眼眸，表情严肃的时候，浑身都充满带有攻击性的冷艳。
裴楠从小就有点儿怕她，只好向郑书昀发射求救信号，用眼神示意：拜托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谁知郑书昀只轻描淡写地回视了他一眼，挑挑眉，表示无能为力，继续慢条斯理地用餐。
*
晚饭后，离开裴家。
乔琳踩着当当作响的细高跟，抚弄了一下大卷发，似笑非笑看向身边，“妈妈刚才帮了你，你是不是也该为妈妈干点事？”
郑书昀语气淡道：“那件事，我本来就打算站在你这边，和其他无关。”
走到路边一辆银灰色小轿车前，乔琳停下脚步，却没有直接上车，而是叫住了准备走进别墅院门的郑书昀。
她道：“以后想对一个人做什么，直接做就好了，没必要拐弯抹角。”
说完，她看着郑书昀略微蹙起的眉心，扶额道：“哦对，我忘了你们律师是要讲求法律法规的，那你就文明点吧，有什么想法，直接告诉对方。”
三米远的距离，郑书昀英俊的面容被路灯照得浅淡，似乎对她的话不以为然。
乔琳想再说点什么，但只是叹了口气。
把儿子培养得如此优秀，却驾驭不了最寻常的人情冷暖，本就是她做母亲的问题。
*
关于乔琳在饭桌上的提议，裴楠孤立无援，便没有再当场反驳，却也并未放在心上。
他相信郑书昀所想和他一样。
在家长面前一套，背后又是一套，这些年来，他和郑书昀一向是这么干的。
毕竟他一想到坐郑书昀的车上下班就别扭，而郑书昀也绝不可能请愿给他当司机。
从明天开始就要早起，坐地铁去画室，至少得提前一个半小时。
裴楠为自己即将牺牲的睡眠默哀片刻，打了个哈欠，怏怏地拿起手机重新设定闹钟，却收到一条微信。
明天一定拉黑：“明早八点二十路口见。”
裴楠手一抖，发了个问号过去。
对方回了四个字：“不许迟到。”
作者有话说：
裴小楠记仇：他好霸道，罪状加一！

第5章 “以身相许。”
第二天早上8点20分整，两栋别墅之间的路口，郑书昀一身西装坐在车内，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指尖勾着运动背包的青年。
对方单手插兜，身影被天光描摹得单薄颀长，眉眼明媚灿烂，看看天，看看地，遛弯似的不疾不徐，走到他车旁总共花了59秒。
上车后，裴楠发现郑书昀天生冷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意味难辨，便立刻指着手机上的计时器，理直气壮道：“还差一秒过20，我没迟到。”
见裴楠抿着嘴，一脸难得的严谨，郑书昀心头闪过“可爱”两个字。
他“嗯”了一声：“表现不错。”
裴楠：“……”
如果没记错，这好像是郑书昀有史以来第一次夸他，但总感觉郑书昀用四个字偷偷给他降了辈分。
车子驶出别墅区的安检口，裴楠看向身边：“郑书昀我问你，你真的情愿给我当司机吗？如果是被逼的，你就眨眨眼。”
说完他盯住郑书昀线条凌厉的侧脸，然而那银丝眼镜后的目光仍旧长久注视前方，连半点波动都没有，唯独喉结轻滚了一下。
半晌，郑书昀道：“好好配合，别让我为难。”
*
豪车出街果然非同凡响，平时裴楠要小心翼翼开上四十分钟的路程，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裴楠下车，关门转身之际，余光瞥见郑书昀拿起了一个银色保温杯，他不禁回头，透过半开的车窗，看到郑书昀拧开杯盖，仰头喝水。
在郑书昀视线扫过来之前，裴楠火速收回目光，却难以压下心中升起的愕然。
因为他认得那个杯子，郑书昀去杨岐酒吧接他的时候，他坐在郑书昀车里，用这个杯子喝过水。
可郑书昀不是有洁癖吗？
在他的认知当中，这个保温杯被他碰过之后，理应当晚就奔向垃圾桶的怀抱，而非时隔一周，出现在郑书昀的唇边。
裴楠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走进综合楼，乘电梯来到画室。很快，这点疑惑就被繁杂的事务挤出了心海。
刘珩今天有事来不了，得靠他一个人盯装修。好在新换的装修团队智商在线，能听懂人话，展厅的翻修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吃过午饭，裴楠看了眼时间，估摸着陈遇琰应该动身了，刚要打电话问对方还有多久到，眼前便闪过一抹飘逸的淡青色。
他抬头，陈遇琰穿着身改良版的日常汉服出现在他面前。
裴楠惊讶：“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从来没这么准时过。”
陈遇琰弯起唇角道：“约了个体院小狼狗吃饭，就在附近，所以直接过来了。”
陈遇琰今年28岁，性别男，爱好男，和裴楠是同专业校友，国画水平极高，还办过自己的画展，之前一直留在母校任教，前些日子辞职，被裴楠眼疾手快地拉进麾下。
裴楠生怕陈遇琰要拉着他讲小狼狗有多高大威猛，立刻转移话题道：“找的美术老师的事情，你那边进展如何？”
陈遇琰信誓旦旦：“再给我一周时间，保证交给你一个神仙教师团队。”
裴楠感动，一拳擂在陈遇琰肩窝：“好兄弟，靠谱！”
“别这么粗鲁好不好……”陈遇琰翻了个小白眼，用手指戳了一下裴楠的脸，“白瞎了这张漂亮的小脸蛋。”
对于陈遇琰的言行，裴楠早就见怪不怪了，没嫌他作，转头便和他聊起了日后的分班教学规划，又过了半小时，一个扎着小麻花辫的姑娘走进画室，说是想应聘财务。
裴楠喜出望外，他本以为自己的招聘启事会石沉大海，没想到这么快就有鱼咬钩了。
他拿着姑娘的简历问对方：“我看你学校还挺好的，怎么会想到来我们这种刚起步的画室工作？”
姑娘名叫沈心怡，刚从会计专业毕业，人看着就挺机灵靠谱，谁知一开口却是：“我手上有五套房产，本来是想躺平的，结果毕业回家收了半年租，实在太无聊了，所以想出来找个班上上。”
一旁的陈遇琰闻言，直接大笑出声。
裴楠眉心微跳，有种大小姐体验生活的既视感，但又想到画室目前还处在百业待兴的阶段，能招到大学生已经很不错了。
总之只要对方专业对口，能干活就行。
于是，裴楠收回了成见。
跟裴老板交流了一下工作内容后，沈心怡和陈遇琰自来熟地搭起话，两人一拍即合，聊了几句便开始以姐妹相称，有说有笑地一同去参观画室。
裴楠则支起半月未碰的画板，坐在窗边提起画笔，随心所欲落下大胆蓬勃的色彩。
天边日暮西沉，装修队不知何时已经收工了，面前的画作也完成了大半，裴楠从意识流的海洋中游回现实，看了眼手表，发现快到郑书昀来接他的时间。
他刚收起画笔，就见陈遇琰和沈心怡趴在另一侧的窗台往下看，还拿着手机咔咔拍照，表情如同朝圣一般，既虔诚，又向往。
他不明所以，问：“你们在看什么？”
沈心怡头也没回：“看帅哥。”
裴楠伸着懒腰走过去，不甚感兴趣地朝楼下瞟了一眼。
大楼前的空地上停了辆阔气的黑色SUV，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车前，单手握住手机打字，似是在等人，他另一只手上夹了根香烟，缭绕的烟雾源源不断攀上他英俊的眉眼，增添了朦胧的氛围感。
的确帅得一塌糊涂，回头率超过80%，还有20%只是单纯没看见。
男人停下打字的瞬间，裴楠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裴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抬头见陈遇琰两眼放光，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便抓住窗帘，无情一拉：“别看了，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回家。”
裴楠火速收完东西走出大楼的时候，郑书昀正好一根烟抽完，也没问他怎么不回消息，示意他上车。
坐进车里，裴楠发现自己匆忙间忘了洗手，手上布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便只好用两根稍微干净的指头拈着安全带，艰难系上。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郑书昀有多爱车。
少年时期的郑书昀除了学习，唯一的爱好就是去看车展，阅览各种各样的汽车刊物，搞得他一度以为郑书昀以后要开车行。
思及于此，裴楠心头忽然冒出了一个危险的想法：如果真的弄脏郑书昀的车，他以后是不是就会拒绝接送他了？
不过，裴楠很快就熄灭了念头。
犹记大二那年，郑书昀的代步车还是辆奥迪，近百万的车子，某天突然被人划伤了引擎盖。郑书昀单枪匹马，仅用一天时间就揪出了始作俑者。凶手和郑书昀同专业，据说是因为被郑书昀挤下了辩论会长的位置，横生嫉妒，怀恨在心。
裴楠听闻那人最后不仅被了退学，还留了案底，人生彻底完蛋。
也不知道郑书昀一个在校法学生是怎么操作的，总之相当恐怖。
在这个基础之上，裴楠代入自己，稍微设想了一下——以他在郑书昀心中一直以来的负面形象，倘若他真的糟蹋了郑书昀的车，郑书昀把他吃了都不稀奇。
裴楠天马行空想了一路，快到别墅区的时候，忽然感觉一阵猛烈的推力，整个人毫无防备倾身向前，又被安全带狠狠拉回椅背。
他惊魂甫定地看向挡风玻璃外，一只野猫从急刹的车前咻的窜过。
然而，更让他惊悚的事情还在后面，由于车内空调温度较高，把他手心蒸出了点汗，颜料遇水化开。
此时此刻，他的手正按在正副驾驶座之间的中央扶手上。
他大脑空白一瞬，缓缓抬起掌心，只见米白色的皮革表面，赫然留下了一个色彩斑斓的大手印子。
裴楠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顿时慌乱了起来。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吧？”
两人同时开口。
郑书昀眼垂下目光，睫毛遮住眼底隐现的担忧，顺着裴楠视线看到那个手印。
裴楠讷讷地摇头，见郑书昀“嗯”了一声，重新发动车子，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裴楠深知，郑书昀这人喜怒不形于色，俗称“蔫坏”，因此不敢再轻举妄动，两只手握成密不透风的拳头，缩在袖子里，藏了一路。
郑书昀有一半的注意力在裴楠身上，很快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就好像从张牙舞爪的豹子，突然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猫。他以为是自己急刹车把人吓到了，便在后半程减缓了车速。
终于到了家门口，如芒在背的裴楠一溜烟下了车，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皮鞋踩出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着面无表情朝他走来的郑书昀，强装镇定问：“你，你要干嘛？”
话音刚落，郑书昀便走到他面前，抬起了手。
裴楠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以为郑书昀要揍他，电光火石间，他没有退缩，而是朝郑书昀梗起脖子，心说来吧来吧，就当欠你的。
然而下一秒，一只大手托起了他的侧脸，温热的拇指指腹按住他的嘴角，不轻不重揉了一下。
逆着夕阳，裴楠保持仰头的动作，怔怔望着眼前的男人，竟从对方眼中看出几缕转瞬即逝的柔光，难以同天光分辨。
郑书昀道：“你嘴角有颜料，回去让你妈看到，又该被唠叨了。”
裴楠下意识轻舔了一下唇，舌尖正巧触到郑书昀刚刚碰过的地方，又迅速缩了回去。
“哦，我回去洗把脸就好。”
裴楠说完，用手蹭了蹭脸，也不知自己蹭了更多颜料上去，急匆匆后退两步，正想转身离开，脚步微乱间，却见郑书昀轻微蹙眉，叫住他的名字。
“裴楠，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没这么怕我。”郑书昀本想说“排斥”，但话到嘴边，他换掉了这个一直横亘在他和裴楠之间的词语。
“能一概而论吗？”裴楠垂眸，有些闷闷地直言道，“还不是担心郑大律师一个不爽，亲手把我送进看守所，就像当年惩罚你们学院那个傻逼一样。”
郑书昀神色一顿，终于搞明白方才在车里，裴楠到底在忐忑什么。
他看着裴楠被残阳染成暖棕色的发顶，胸膛缓缓起伏了一下，绷紧的面容缓和下来，有些无奈道：“以后少听点谣言，还有，你和那个人不一样。”
*
回到家里，裴楠敷衍地和他爸妈打了个招呼，便顶着张大花脸，直接上了楼。
坐在沙发上的裴家夫妇望着儿子消失在楼梯口的沉重背影，转头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感到诧异——他们缺根筋的儿子居然像是有心事了。
进卧室后，裴楠把背包扔到椅子上，走到浴室洗了把脸。
他忘了调水温，冰凉的水流将他的面部皮肤刺得发红，也慢慢荡平了他胸腔的波澜。
他撑着洗漱台，心说自己最近好像和郑书昀越来越不对盘了，不然为什么面对郑书昀的时候，他时常会没理由地不知所措，偶尔还伴随心跳加速，好像怕了郑书昀似的。
另一边，郑书昀并没有回家，而是驾车回律所继续加班。
到了晚上八点半，他从一堆卷宗和资料中暂时抽身，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缓解倦色。十分钟后，他步行到附近的咖啡厅，点单时，听叫身后有人叫他：“郑学长？”
他回头，发现是本科期间的学妹，好像姓王，便冲她点了下头。
难得遇到律政界的风云新星，王淼想抓紧机会取取经，便自顾自地起了话题：“学长最近在忙什么大案子呢？我前两天刚处理完一起新画室装修维权的纠纷，但有些细节还是做得不够好。”
郑书昀正接过店员打包好的热美式，闻言忽然问：“哪家画室？”
*
晚上，裴楠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抱着个平板电脑勾勾画画。
他大学时期在用绘画博主的身份开通了微博，ID“非衣木南”，时至今日已经有了二十多万粉丝。
前段时间，他以“非衣木南”的名义接了张页游宣传图稿，对方打钱爽利，给的期限也非常宽裕，然而对他这种学院派而言，要画出“一刀999”和“爷们要战斗”的廉价热血感，还是有点障碍，不过为了赚钱，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电视上正兀自播着三流偶像剧，讲的是霸道总裁强爱女主、她逃他追的狗血戏码，对白也都是些陈词滥调。
裴楠思索着构图，耳边传来女主心如死灰的声音：“我早就一无所有了，不知道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男主邪魅一笑：“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以身相许。”
裴楠听得直皱眉，被矫情到牙酸，刚伸长胳膊捞过沙发上的遥控器准备换台，这时，腿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了条微信。
明天一定拉黑：“维权的事，怎么不找我？”
笔尖蓦地触到pad屏幕，狠狠划出条大黑线，裴楠睁圆了眼。
郑书昀是怎么知道的？
但他转念又想，郑书昀神通广大，知道了也并不稀奇。
裴楠想问郑书昀，“我们关系有好到这种程度吗”，但心尖莫名涌现出汩汩细泉，映出方才夕阳下的那一幕，悬空半晌的拇指落下后，只按出三个字：“你太贵。”
明天一定拉黑：“在你承受范围之内。”
裴楠：“郑律的出场费不可能比我找的那个王律还便宜。”
明天一定拉黑：“我不要你钱。”
裴楠心头咯噔一跳，下意识觉得郑书昀这话还有下半句。
紧接着，他想起刚才听到的偶像剧情节，嘴没过脑子，讲了条语音发过去：“那你要什么，不会想要我以身相许吧哥？”
作者有话说：
往后请用评论砸我好吗！我好爱看你们说话！（大声）

第6章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裴楠的语音消息发过来的时候，郑书昀正加班结束，打算离开律所。
他点开语音，将手机贴在耳边。
裴楠略带调侃的声音带着电流响起，连同最后那声拖长尾音的“哥”。
郑书昀心尖像被猫爪轻挠了一下，握住手机的掌心略微收紧，半晌才将手机拿开。
其实很早以前，裴楠也这样叫过他。
第一次听到是在十五年前那个午后。裴楠被父母领到他家，站在玄关明媚的阳光里，笑着喊他“书昀哥哥”，嗓音软糯糯的，好像含了一颗化开的奶糖。
或许正是太甜的缘故，他没有防备，那颗年少沉稳的心蓦地泛起涟漪，头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就如同寸草不生的贫瘠土壤忽然开出一朵小花，由于缺乏经验，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待和呵护。
因此他没有做出任何暴露心境的反应，匆忙遮掩住被轻易牵引的心，试图避免毫无把握下的唐突。
然而，等他某天终于思考明白，冷静下来的时候，那个他想要去珍视的男孩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郑书昀打开这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恰在此时，一个实习律师端着碗洗净的水果，走到虚掩的玻璃门前，刚鼓足勇气小声喊了句“郑律”，后面的话便悉数卡在了嗓子眼。
因为她看到郑书昀举着手机，脸上竟不可思议挂着浅笑，近似欢喜，又交织几分无奈，那银边眼镜下永远冷淡平静的目光，也在灯底变得异常柔和。
她胸口小鹿乱撞，碰到郑书昀看过来的视线，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郑书昀唇线的弧度已然消失殆尽。
她连忙道：“郑，郑律，我看你还没走，所以洗了一点水果，你要吃吗？”
郑书昀道：“谢谢，我准备走了。”
说完便拿起公文包，同她擦身而过，朝办公室外走去。
实习律师讷讷转身，望向郑书昀离开的方向。
郑书昀的背影依旧同往常那样生人勿近，就仿佛刚才那柔和的笑容只是映照出了她内心所盼，错觉罢了。
*
当天晚上，裴楠做了个被郑书昀追杀的梦，对方化作了提枪的冷面杀手，将他逼得仓皇逃窜，只为给爱车报仇。
第二天早上，他比闹钟先醒，第一件事就是从枕头下摸出手机，迷迷糊糊打开微信，却见郑书昀依旧没有回他昨晚的消息。
郑书昀估计是觉得他那句玩笑开得很没营养，不配浪费时间拥有一个回复。
虽然郑书昀当真没计较车被弄脏的事，但为表诚意，裴楠还是特意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出门，谁知刚推开院门，就看到不远处的路口，停着郑书昀的车。
裴楠：？
他大惊，心说郑书昀昨天也是提前坐在车里等他的吗？
他没问郑书昀，打算接下来几天亲自打探打探。
下午，一个短发男人提着个大皮箱走进画室，说自己叫乔唯，是来应聘油画老师的，箱子里是他的作品。
这些画作水平极高，裴楠一张张看去，赫然在其中一幅背面的题字末尾看到了“孟万松”三个字。
裴楠惊讶问：“你认识孟大师？”
乔唯挑眉笑道：“他是我的老师。”
孟万松是国内著名油画家，甚至在全球也颇有声望，裴楠听闻乔唯自我介绍，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纳闷，大师的弟子分明前途无量，为何要来他这座小破庙待着？
但乔唯却说他厌倦了艺术圈的争名夺利，现在只想教教小朋友，寻回对美术最原始最纯净的向往。
乔唯面容英朗，谈吐颇佳，五官轮廓让裴楠感到有些似曾相识，唯独一双狭长的眼打量人的时候，总像是别有意味，可一旦笑起来，脸上那点不正经的感觉便荡然无存了，显得亲和力十足。
回家路上，郑书昀偏过头，见裴楠气色红润，唇边挂着舒朗的笑意，漆黑的眸子不停反射街边渐次闪过的霓虹，如墨如画，灿若星河，浑身充满不符合年纪的少年意气。
自筹备画室以来，裴楠身上总萦绕着淡淡愁绪，仿佛被社会摧残了一样。
郑书昀已经许久没有在裴楠脸上看到眼前这般应有的神采，此时此刻，不由得跟着心情好了几分。
他问裴楠：“遇见开心事了？”
裴楠微微扬起下巴，骄矜又得意道：“我今天招到一个很厉害的老师，一流美院油画专业毕业，国际大师座下弟子，怎么样？”
郑书昀料到和工作有关，点头道：“不错。”
裴楠一愣，火速将这两个字掰开揉碎，一点一点分析其中的深意，最后发现，这好像是句实打实的、来自郑书昀的夸奖。
一周后，画室装修大功告成，陈遇琰帮他组建的老师团队也全部到岗，接下来就该解决生源问题了。
不过裴楠人缘好，已经有不少朋友帮他向亲朋好友推荐了他的画室，这段时间也一直有人前来预约。
这天下午，郑书昀掐着时间从律所出来，取车路上碰到同所的李律师。
下车库的时候，对方道：“听小方说，郑律最近在忙一个比较棘手的案子。”
郑书昀道：“嗯，已经差不多了，在等开庭。”
李律师问：“那你这是准备回家了？”
郑书昀言简意赅道：“接人。”
李律师露出别有意味的笑：“我看你最近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出去一趟，到了六七点又回律所加班，不会是陪恋人吧？”
郑书昀喉结轻微滚了滚，没作回答，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到裴楠画室楼下，郑书昀收到裴楠发来的微信，说大概要晚十几分钟下班，他便下了车，走到对面的咖啡馆点了杯咖啡。
拿到咖啡准备离开的时候，前方的玻璃大门被推动，迎面进来一个男人，是乔唯。
那双狭长的眼从郑书昀身上略过，目光闪现几分惊讶，很快又化作了然。
郑书昀却从始至终仿佛没看见他，擦肩之际，听乔唯道：“我记得，郑大律师的律所好像不在A区吧。”
乔唯语气玩味，似有弦外之音。
郑书昀停下脚步，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与你无关。”
*
下班前，裴楠走到办公桌边，整理了一沓广告单，打算回家拜托他爸妈拿到公司宣传一下。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下一秒，一条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他侧头一看，对上乔唯的脸。
“老板，我的教学规划报告写好了。”乔唯说着，将一叠A4纸放到裴楠面前晃了晃，依旧用身体贴着裴楠。
裴楠挣了一下，道：“起开点，别把我热死。”
乔唯笑了笑，放开了裴楠。
裴楠走出大楼的时候，见郑书昀依旧同往常那样站在车前，手里端了杯快喝完的咖啡。
“傍晚喝咖啡，不怕睡不着觉吗？”裴楠表示疑惑。
“我睡觉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晚。”郑书昀说完，将空杯扔进附近的垃圾桶。
今天天气骤然回暖，裴楠早上出门时穿多了，到了中午便将棉袄脱下，这会儿直接搭在臂弯，上身只套了件浅绿色的圆领毛衣。
进到车里，裴楠将传单放在前方的中控台上，转身拉安全带的时候，郑书昀目光落在了他领口那截修长白皙的后脖颈上。
裴楠按好卡扣，不期然对上郑书昀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晦暗的目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怎么了吗？”他问。
郑书昀没说话，忽然眉心微拧，毫无预兆地向他靠近，同时抬起手臂撑住他身后的车门，将他圈在了座椅之中。
裴楠睁大眼，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吓得不敢动，甚至瞬间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他感觉一只大手按到了自己肩胛骨上，他被一股力推着，不由自主向郑书昀胸口倾了几分，颈侧隐隐擦过一丝冰凉。
是郑书昀的鼻尖。
下一瞬，环在他身上的桎梏消失，全程不过短短两秒钟，却好似意外流落荒野，被暗处危险的目光用视线圈入狩猎领地，仿佛过了两个世纪那么漫长。
裴楠还在发愣，面前响起郑书昀的声音：“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郑书昀声线本就清冷，这样压沉嗓音说话，听上去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凛冽。
裴楠侧头，揪起肩头的毛衣布料闻了一下，隐约察觉一股馥郁甜腻，应该是香水味。
但他对香水没什么研究，只认得郑书昀身上那种清列的气息。
在郑书昀一动不动地注视下，他艰难地努力回忆，终于搜寻到了一个人——乔唯。
他道：“好像是别人沾在我身上的。”
见郑书昀面容更沉，眼中似乎涌起暗流，他心说郑书昀不会是洁癖发作，要把他赶下车吧……
两人就这样沉默对视了片刻。
最终，郑书昀敛了所有神色，转头发动车子，什么也没对他做，只望着前方不带情绪说了句：“难闻，回家赶紧洗澡换衣服。”
作者有话说：
郑书昀：这衣服不能要了。
衣服：呜！

第7章 “谁说他是我男朋友？”
望着郑书昀那张比往日还要凉上几分的冰块脸，裴楠破天荒没被冷气冻出逆反心理，只是揣着颗跳动频率异常的心脏，迟钝地“哦”了一声。
往后便是长久的双向沉默。
虽说他们平时也很少在路上聊天，但今天车内似乎安静过头了。
裴楠有些不自在地用手撑住下巴，朝车窗外栖栖遑遑的行人看了一路，下车的时候，忘了将放在中控台上的那一摞宣传广告带走。
第二天上午，郑书昀将裴楠送去画室，来到律所，进门后的一路上都有人向他打招呼。
郑书昀在嵘衡人气极高，毕竟能力、形象和背景都摆在那。
于是，当郑书昀拿着一沓彩色卡片走到每个人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郑律师有什么大事要说。
却见郑书昀只是举起了手里的广告，清了清嗓子：“打扰一分钟，这是我朋友开的画室，如果有兴趣，帮忙捧个场。”
说完微微俯下身，亲自将传单发到他们手上。
*
江市的冬春交界向来短暂，待三月乘着暄风款款而至，盎然的春意便好似绘笔点墨，很快覆盖了整座城市。
裴楠的“木南画室”也如苏醒的劲草般势头迅猛，在这大好时节里有条不紊地发展了起来。
目前，幼儿班和少年班都已经开班了，虽说学生还不多，但只要能打下精品班的口碑，自然不愁日后的生源。
沈心怡提议要不要再弄个成人兴趣班，被陈遇琰调侃，说她一个小财务哪儿来这么大野心。
但她理由很充分：“咱们画室帅哥多啊。”她说，“这年头，颜值就是第一生产力，边学画画边看帅哥，一份学费双倍快乐。”
裴楠倒觉得这点子不错，可以考虑。
午饭过后，裴楠溜达到楼下的饮品店喝下午茶，正巧碰见沈心怡。
端着奶茶在沈心怡旁边坐下的时候，发丝忽然被风吹乱，糊了满脸，裴楠这才发觉自己的头发好像该剪了。
午后的春风绵绵不断，暂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他索性找沈心怡要了根皮筋，薅起散乱的黑发，往脑后绑了个两三厘米的小揪揪。
沈心怡咕咚咽下最后一口奶茶，盯着裴楠的头发叹道：“唉，人长得好看就是方便，哪像我，每天对镜子捯饬十几分钟发型，还没有老板随手扎出来的好看。”
冷不丁被拍了马屁，裴楠产生了一股想给沈心怡涨工资的冲动。
“你也不赖啊。”他挑眉道，“好歹是个美女，怎么对自己没点儿信心啊？”
“真的呀！”沈心怡双手捧住脸颊，大大咧咧的表情头一次浮起娇羞。
几分钟后，她愉悦地回到楼上的工作岗位，继续为人帅嘴甜的老板卖命。
裴楠喝着温热香醇的红茶，顺便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艺术家气质，然后拍了张不露脸的侧面照片，发到“非衣木南”那个微博上。
不一会儿，评论区就被粉丝占满。
【啊啊啊南南嫁我！】
【南南是天鹅颈诶，大美人无疑了！！】
【皮肤好白，想舔，想往上面嘬个印子。（对手指）】
【非衣老婆什么时候直播画画？露脸的那种。】
……
裴楠往后翻评论，发现一个顶着“钻粉”头衔的熟悉ID。
云落梢头：【新发型好看。】
盯着“新发型”三个字，裴楠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古怪。
他其实很少在微博上发自己的照片，最近一次还是大半年前，只拍了手，没露头发，而对方的说法，就好像和他很熟，见过他原来的发型一样。
不过，这位“云落梢头”的确算他半个熟人，在他粉丝只有个位数的时候，对方就开始找他约稿，每回提的要求都言简意赅，打钱也迅速，堪称神仙甲方。
而且他能感受到，对方是真心欣赏他，并热爱他的画。
可是自从四个月前，他开始规划画室之后，云落梢头就没再找过他约稿，只偶尔在他微博下留言，仿佛算准了他在忙一样。
他给“云落梢头”的评论点了个赞，收起手机，回了画室。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沈心怡过来向裴楠汇报收支情况，她靠在裴楠办公桌的窗边，侧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个八卦兮兮的笑：“老板，你那位帅哥男朋友又过来接你了。”
裴楠一把捏皱文件纸，瞪大眼：“谁说他是我男朋友了？”脱口而出后意识到不对，他又立马改口道：“不对，谁说我喜欢男的？”
沈心怡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夸张道：“听说你们搞美术的，十男九gay。”
裴楠皮笑肉不笑，幽幽地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就是那唯一一个直男？”
沈心怡狐疑地打量裴楠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五官粉雕玉琢，皮肤吹弹可破。
她无比诚实地说：“还真没想过。”
裴楠：“……”
沈心怡追问：“那你们什么关系啊？普通朋友的话，不至于每天按时接送你吧？”
裴楠闻言，顿了几秒，目光瞥向楼下。
站在车前的男人正举着手机和人通话，优越的宽肩和长腿被挺括的黑色西装勾勒尽致，举手投足极富魅力，除了那张不笑的脸看上去太薄情冷意，没有哪处不完美。
裴楠眯了眯眼，道：“他是我司机。”
他觉得这个身份非常有说服力，毕竟哪个当老板的没个司机？
他刚给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谁成想，沈心怡面露惊诧，反而被他勾起了更大的探究心理。
五分钟后，裴楠按着鼻梁，慢悠悠晃出大楼，看着前方沈心怡迈着碎步朝郑书昀奔去的背影，心说这丫头干嘛想不开，偏偏要去和郑书昀搭讪。
他和郑书昀的关系虽说远远达不到互通少男心事的地步，可好歹他们做过那么多年的同学，郑书昀每每面对女生的靠近时，那种淡漠和疏离，全都还历历在目。郑书昀就好像对追捧过敏一样。
那会儿正是他看郑书昀最不顺眼的时候，于是反手就给郑书昀扣了个“装逼”的帽子。
裴楠缀在后面十米远的地方，暗暗思忖之后该怎么安慰碰壁的沈心怡，却见沈心怡叭叭一通说完后，郑书昀嘴唇也跟着动了，两人竟顺利攀谈了起来。
他面露惊讶，火速加快脚步。
走到两人身边的时候，他正巧听到沈心怡问：“郑律师和我们老板是什么关系呀？”
他看向郑书昀，心脏猝不及防悬高几分，他其实也挺好奇郑书昀会怎样定义他们之间，毕竟说“朋友”太假，说“对头”又尴尬。
“我是裴楠的……”郑书昀说着，也将目光挪到了裴楠脸上，半晌，薄唇吐出两个字，“邻居。”
一个挑不出错的回答，符合郑书昀一贯的严谨。
悬空的心脏轻飘飘落下，裴楠却没来由感到某种高举轻放的怪异滋味。
沈心怡一脸“我就知道你在骗人”的表情看了裴楠一眼，转而掏出手机对郑书昀道：“郑律师，我能和你加个微信吗？我还不认识律师朋友呢。”
郑书昀思索几秒，道：“可以。”
裴楠彻底震惊了。
在他印象中，就没有哪个和郑书昀不熟的人要微信号成功的。学生时代，甚至有加了郑书昀微信的同学从中发现了商机，兜售郑书昀的朋友圈内容，百元包月，还当真有不少傻子购买，总之离谱得要命。
要不是前些日子知道了郑书昀是gay，他恐怕要怀疑郑书昀是不是冰山融化、铁树开花了。
上车后，裴楠轻“哼”一声：“我怎么不记得，郑书昀的微信是这么轻易就能要到手的？”
郑书昀道：“她是你下属，当着你的面，我不好拒绝。”
裴楠：“……”
这话听起来像在往他脸上贴金，但他总觉得郑书昀还有别的意图。
只可惜他一向看不透郑书昀。
把裴楠送到家门口，郑书昀降下车窗，目送裴楠的背影没入别墅院内翻涌的夜色，听到大门打开又关上，才如往常般驱车往律所的方向行驶。
路上，他接到母亲乔琳打来的电话：“小昀，你前段时间见到乔唯了？”
郑书昀“嗯”了一声。
街边冷冷清清的路灯光透进车窗，掠过他的高挺的鼻梁，照出没什么波澜的表情和森冷的目光。
电话那头，一贯强势的乔琳破天荒沉默半晌，声音放柔几分，小心翼翼道：“我会要求你舅舅管好他的。”
郑书昀道：“不用。”
乔琳欲言又止，这个敏感的话题便草草结束了。
“妈妈明天要飞A国考察分公司，为期一个多月。”乔琳说完，顿了顿，“你最近和楠楠相处得好吗？”
听到这两个被他放进心尖的字，郑书昀眼底的冷意融化了几分，唇线的弧度也柔和了下来，“还可以，他每天坐我车上下班。”
乔琳笑：“你可得把我那亲闺蜜的宝贝儿子照顾好了，出了岔子我担待不起。”
郑书昀道：“嗯，我知道。”
*
三日后，周五傍晚，郑书昀待在律所，没有去接裴楠下班。
裴楠白天给他发过消息，说晚上要去搞团建。
夜幕降临，郑书昀和一位当事人通了二十分钟电话，断线后，他打开朋友圈，果然看到沈心怡发的：〔画室的第一次团建。（玫瑰）〕
附带的照片背景是灯光糜烂的酒吧门口，拍摄者是脸贴边框的沈心怡，参与者一共有五个人。
照片里，裴楠站在离镜头最远的地方，只露了半张脸，唇边叼着根烟，表情懒洋洋的。
一条手臂亲昵地环住了他的肩膀，似要将他搂入镜头，来自他身边的乔唯。
这会儿还留在律所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同僚聚在电梯口商量夜生活去处。
律师工作压力大，到了下班时间，几个关系不错的年轻律师经常搭伴儿去小酌一杯，然而不巧的是，他们常去的那家酒吧今天发了歇业一周的通知。
“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大家循声望去，发现说这话的人居然是郑书昀。
李律师惊讶道：“郑律也一起吗？”
郑书昀略微颔首：“嗯，今晚我请客。”
其余人纷纷愣住，紧接着兴奋了起来，尤其是几个女律师。
毕竟除开工作必要，郑律从来不参与夜店活动，明明才26岁，却清心寡欲得仿佛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是人皆有窥私欲，何况面对一个太过完美的对象，就更想要探究这副冷淡禁欲、毫无破绽的精英外表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内里。
作者有话说：
裴楠：禁止偷窥！

第8章 “他该回家了。”
裴楠带着四人进入酒吧，杨岐已经替他们准备好了宽敞的卡座，并为他们免单了今晚的酒水。
刘珩他们大都是老实人，第一次吃“霸王餐”，起初还有点儿不好意思，总觉得让酒吧老板破费了，但看着裴楠点来的一堆好酒，最终还是抵挡不住诱惑，放开喝了起来。
乔唯对酒的兴趣似乎不大，多数时间只是坐在裴楠身边同他交谈，声音故意放得很低。酒吧音乐太吵，裴楠听不清，让他大点声。他便顺势靠近裴楠，说话时几乎将嘴唇贴到裴楠的耳朵。
趁裴楠起身拿酒的时候，乔唯唇角勾起一抹笑，看向附近的某处散台，而目光的另一端，坐着一个面沉如水的英俊男人。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锋，一个轻佻玩味，一个冷淡漠然。
乔唯朝男人的方向倾斜酒杯，无声地张了张嘴，口型是“又见面了”四个字。
对于发生在身边的暗流涌动，裴楠一无所知，抬手叫服务生的时候，才赫然发现对面的散台坐了个顶级帅哥。
而且还特别像他那个缠缠绵绵15年都没完的对头郑书昀。
裴楠以为自己痛失酒量，几杯酒下肚就醉得不轻，于是睁大眼，定睛看了许久，最后发现——
草，还真是！
他有点傻眼，几乎无法将清心寡欲的郑书昀和夺人神魂的酒吧联系到一起，但看着郑书昀那双淡色的薄唇沾染上加了冰块的酒液，微微抿起，喉结滚动，又莫名觉得适配度还挺高。
在郑书昀看过来之前，他赶忙收回视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烈酒压惊，火速回想自己刚才有没有出丑的行为。
他也不知道郑书昀是什么时候来的，只好将自己从进门到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排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略微放下心来。
郑书昀和几个同事其实没到多久，但刚一进酒吧就看见了裴楠。
彼时，裴楠正在和同伴喝酒划拳，后脑的小揪揪随着他放肆的动作轻轻摇颤，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神采，唇边柔软的弧度在流动的彩色光影下灿烂明朗，勾得人心神微荡，也吸引了不少蠢蠢欲动的目光，却唯独难以触动郑书昀眼底的晦色。
早些时候，郑书昀觉得裴楠笑起来很好看，就像投射在冰面上的第一缕阳光，让瞥见的人心生温暖。
但不知从何时起，裴楠肆意赠给其他人的每个笑容，于他而言都变得分外刺眼。
于是，在过去数不清的岁月中，他曾不止一次产生过独占的想法，一如此刻，他心中再度涌起的那股难以克制的私欲。
他长久注视着裴楠，直到裴楠朝卡座外面叫服务生，他才收敛涌动的眸光，端起酒杯喝了口酒，将这股冲动连同喉咙口的灼烧感一道咽了下去。
半晌后再度看向裴楠的方向，却发觉对方脸上原本如鱼得水的恣意神态，此时正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唇边的弧度也略显僵硬，显然是已经发现他了。
*
因为郑书昀的突然出现，裴楠的确变得有些不自在，以至于当乔唯捏住他手腕，略显亲昵地翻看的时候，他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恍然间听见乔唯凑在他耳边问他：“老板，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裴楠垂眸瞥了眼腕骨附近那片硬币大小的浅色皮肤，不甚上心道：“大概是五六岁那会儿受的伤，具体不记得了。”
他边说边抽出手腕，余光看到郑书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郑书昀身高腿长，又一身笔挺的西装，还戴着以百万为价格单位的腕表，哪怕处在灯光昏暗人影绰绰的环境里，也足够显眼。
果不其然，沈心怡顺利地发现了郑书昀，她立刻倾身招手，表情惊喜道：“好巧啊郑律师，你和同事一起来的吗，不如过来和我们拼桌吧。”
裴楠闻言，没忍住笑，心说郑书昀这种边界感和领地意识极强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喝酒？
然而很可惜，他又一次预判错了。
沈心怡似乎总有让郑书昀为她破例的能耐。
卡座很大，郑书昀和四个同事加入后，沈心怡把裴楠身边的位置让给了他，自己坐到了其他空位上。
玩酒桌游戏，十个人显然要比五个人有意思得多，两拨人喝喝酒，聊聊天，摇摇骰子，气氛节节攀升，很快就相互混熟了。
裴楠是酒吧常客，喝酒划拳不在话下，几乎没怎么输过，倒是郑书昀一看就从没有参与这种活动，刚上手便输了好几次，被灌了不少酒，不过很快也摸到了门道，逐渐夺回战绩，和裴楠一道并肩占据上风。
期间，郑书昀出去接了个工作电话。
裴楠原本以为郑书昀不在了，他会自在一些，谁曾想对方过了二十分钟还没回来，搞得他总忍不住往酒吧门口的方向看。
他扔下骰盅有些不爽地喝了口酒，心说郑书昀这个家伙可真磨人。
裴楠对面，郑书昀的一个女同事掏出小镜子补妆，没留神带出了一张彩色纸，她身边的男律师笑道：“人家郑律是希望你把广告单给身边想学画画的亲朋好友，可没说要你私藏啊。”
女律师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这可是男神亲手发的传单，放包里能辟邪。”
男律师调侃：“你不会还要把它当成传家宝吧？”
听闻和郑书昀有关，裴楠好奇问：“什么传单？”
然而，就在对方递过来的瞬间，他愣住了。
沈心怡眼尖：“这不是咱们画室的广告吗？”
“原来郑律发传单时说的那个朋友就是你呀？”李律师冲沈心怡道，话里带着几分别有意味地探究。
他先入为主，把最先提出拼桌的沈心怡当做了郑书昀的熟人。
沈心怡连连摆手道：“不不，我和郑律师先前只见过一次，我们老板才是。”
这回轮到李律师惊讶了，他头一回识人走眼，没看出来郑律和这位姓裴的帅哥居然认识，毕竟他俩几乎没有互动。
被提到的裴楠没有搭话，只是盯着那张传单出神。
他记得前段时间，他把传单落在了郑书昀车上，第二天坐车的时候也没见到，便忘了去找，没想到被郑书昀拿去了律所。
他实在有些难以想象，郑书昀那个贵公子纡尊降贵发传单的模样，更想象不出郑书昀如何面不改色地将他称作自己的朋友。
明明郑书昀挺看不上他的。
郑书昀回来的时候，酒桌游戏仍在继续，只是先前所向披靡的裴楠突然像被抽走了欧气，连输了好几场，面前多了好几个空杯。他坐回裴楠身边，察觉到裴楠有些心绪不宁。
再次落败后，裴楠揉着飘起绯红的脸投降道：“喝不了了兄弟们，你们先玩，让我缓缓……”
陈遇琰不肯放过他：“那就换成别的惩罚。”
整场都没怎么参与游戏的乔唯眯了眯眼，摩挲下巴道：“我倒是有个不错的主意。”
陈遇琰见他一脸高深，兴奋道：“快说快说。”
然而乔唯刚要开口，就被郑书昀出声截断：“唱首歌吧。”
裴楠原本还有点紧张，生怕这群人喝多了失去底线，让他随便找个人告白，听闻只是要他唱歌，四肢便连同表情一道瞬间舒展开来。
他心说郑书昀平时跟他不对付，关键时刻倒是挺上道的。
“行，那我就唱首歌给大伙儿助助兴。”
他说罢站起身，脱掉外套，解开领口两粒扣子，却没有开唱，而是直接往舞台方向走去。
其他人望着他的背影，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直到五分钟后，他站上舞台中央主唱的位置，大家才明白他要做什么，纷纷一窝蜂离开座位，聚到了舞台附近。
音乐响起，是一首节奏感很强的流行乐，但音域很广，不太好唱。
沈心怡他们纳闷裴楠干嘛要挑这首歌，等裴楠的声音进入环绕音箱，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时候，他们不由得倍感吃惊。
裴楠的声线简直就是为这首歌而生的，十分抓耳动听，几乎一开腔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对着一个虚空的点唱了小半首，唱到高潮部分之前，他往台下浅望了一眼，却不期然对上了人群之外的一道目光。
郑书昀并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挤到舞台下面，依旧端坐在座位上。
酒吧的灯光穿透他薄薄的镜片，接连落进他的眼睛里，如同星子投湖，被平静的晦暗吞没，又似要挑起波澜般，不断将清晖反射向夜色。
裴楠收回目光，又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去三次，忽然察觉到，对方好像并非同他一样，只是不经意间瞥过来一眼，而是一直在看他。
他心脏莫名鼓动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否是被酒精影响了判断力，他竟然从郑书昀的眼中看到了某种类似欣赏的意味。
这首歌间奏很长，本就动感十足的音符被乐手卖力演奏，更加激情澎湃。
微醺间，裴楠心脏也跟着越跳越快，仿佛被某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支配着，腾起更大的表现欲。
于是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将话筒搁在了地上，用下巴和脚尖打起了拍子，在某一时刻，手臂肌肉突然爆发出细微的震感，随着音乐节奏辐射至躯干，颤动越扩越大，最后整个身体卡着节奏舞动了起来。
台下不少人发出惊呼，嗓门最大的就是沈心怡。
自从当年那场毕业舞会，因为不会跳舞在郑书昀面前丢了脸，还被他嘲笑，裴楠就憋着一股劲学了街舞，虽说这点三脚猫的水平比起专业舞者还差得远，但要在这样一方舞台之上抓住四面八方的视线，点燃所有人的神经，已然足够。
舞台上铺着黑色地毯，细小的灰尘自他脚下扬起，在强光中纷飞闪烁。
几个力量感十足的动作过后，裴楠脑后的发圈顺着发尾滑落，乌黑的头发散开，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了布满绯色的白皙颊边。
裴楠用一个侧身的姿势捞起发圈，往台下扔去，一堆人抬手哄抢。
不时有人被吸引到舞台附近，但从始至终，郑书昀都没有离开座位。
他手里捏了个见底的杯酒，看着那根发圈被人兴奋接住，随后又落入另一个人手中，反反复复被人弄脏，眼神逐渐变得晦暗难辨。
裴楠再度看台下的时候，特意优先扫过郑书昀那边，却发觉对方投向他的视线产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看久了，就好像变成了不讲道理的漩涡，无端将他吸了进去，隔绝掉所有人，包括震耳欲聋的音浪。
他脑中没来由掠过这个奇怪的比喻，不小心踩到凸起的灯罩，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被地心引力猛地拉坐在了地上。
鬓边震碎的汗珠顺着下巴落进大敞的衣领，藏在胸口的金属吊坠歪斜地贴在锁骨上，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反射出锐利的光泽，音乐依旧在继续，如同一幕序言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似乎尚未结束。
周围的观众都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故意设计的舞蹈动作，见他久久不动，才意识到是真摔了。
裴楠挑挑眉，也没觉得丢人，他顺着发际线往后抓了抓头发，挑起唇角朝台下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虽然出了点小插曲，但后半首歌的水平依旧保持了前半首的水准，当最后一道鼓点伴随吉他的弦音落定，四周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
裴楠转过身，和萍水相逢的乐手们一一击掌，刚撑着舞台边缘跳下去，就有几个姑娘围上来要微信。
陈遇琰全然不顾他温柔小零的形象，在裴楠耳边扯着嗓门大喊：“裴楠你他妈帅疯了你知道吗！！”
裴楠下颌微抬，面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内里却远没有这么泰然，他胸口正滚烫着，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就这么摊着微信二维码，任由他人随意扫去，视线却笔直越过人群，追逐到某个他看了好几次的角落。
前方尽头，郑书昀依旧漫不经意地坐在那，眼底却恢复了以往的淡漠，甚至不知何时已将目光转向了手机，单手敲字，似是在给人发消息，根本没再看他。
仿佛刚才频繁地对视只是错觉，而这边正发生的一切，对于郑书昀而言全都不值一提。
裴楠像被浇了盆冷水，忽然感到有些气闷，竟一时想不出自己方才一头热地即兴表演，究竟是为了哪般，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彩虹屁，也觉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舞台附近拥挤的人群散去，这时，乔唯走到裴楠面前，对他道：“大家都有点饿了，一起去外面吃点夜宵吧，心怡推荐了一家不错的烧烤店。”
他说着，就要抬手去揽裴楠的肩膀。
裴楠还陷在出风头过后突如其来的怅然中，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人从后面率先握住手腕，用力一拉。
他脚下不稳，正欲朝后方倾倒之际，脊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紧接着，身后传来淡然的声音：“他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裴小楠的一些花孔雀求偶行为实录。

第9章 “喝醉做什么都不奇怪。”
裴楠方才还在心中漫无目的地细数郑书昀的不是，冷不丁被对方的气息环绕，不由得迟钝地睁大了眼。
紧接着，他用力甩开腕际的大手，拉开了和身后人的距离，却也没有向对面的乔唯靠拢，而是原地转过头，瞪向郑书昀那张万年不化的冷脸。
两人离得很近，几乎是针锋相对的距离，一个满脸不悦，一个面色冷静。
顺着郑书昀波澜不变的视线，裴楠看向自己握着的手机，锁屏界面恰好亮了起来，上面蹦出一条他妈催他回家的消息。
他这才发现，时间居然已经快到零点了。
明天周六，正是画室教学高峰期，他早上还要去画室盯着，到了下午才由刘珩接替，的确不宜玩得太晚。
裴楠把手机塞进裤兜，对乔唯和跟过来的沈心怡三人道：“你们去吧，我明天还得早起去画室，心怡把账记下来，回头我给你们报销。”
乔唯面露遗憾，走的时候，目光放缓速度，从郑书昀脸上掠过，恰好被裴楠撞见。
仿佛幻视一般，裴楠似乎从中看到了一丝不怀好意，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想法有些离谱，毕竟郑书昀和乔唯今晚才第一次见面，几个小时下来连话都没讲两句，不至于结下什么仇怨吧……
与此同时，郑书昀和他几个同事也都打算打道回府。
等到包括郑书昀在内的所有人都离开后，裴楠去跟杨岐打了声招呼，又上洗手间洗了把脸，回到卡座的时候，发现自己放在座椅上的外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刘珩那件颜色相近的外套。
浸在四面八方的吵闹声中，裴楠叉着腰给刘珩打了个电话，等了半天接通后，他堵住一边耳孔，大声问：“刘珩，你是不是把我衣服穿走了？”
对面的刘珩顿了顿：“靠，还真是，你还在酒吧吗？我这会儿给你送过来。”
刘珩那边安静又带着杂音，有风掠过的呼啸，还有沈心怡和陈遇琰笑闹声，显然已经坐在去烧烤店的车上了。
裴楠扶着微胀的额角，道：“不用了，你好好享受夜生活，明天带去画室给我。”
刘珩他们吃完烧烤还要返回酒吧继续蹦迪，裴楠将刘珩的外套存进储物柜，走出酒吧，愕然发现郑书昀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执着一根将要燃尽的烟。
三月的春夜并不似白昼那般柔暖，冰凉的夜风刮过裸露的锁骨皮肤，透过未干的汗液激起一层颤栗。穿着单衣的裴楠低估了午夜的气温，鼻腔一阵痒，朝漆黑的天幕连打三个喷嚏。
刚才在酒吧那点莫名而来的情绪此时早已消散了，裴楠揉着鼻子，冲郑书昀点了下头。
两人互不作声，行至花坛附近，郑书昀忽然抬起双手，捏住了裴楠单薄的衣领。
指尖浅淡的烟草味不由分说钻进鼻腔，裴楠蓦地屏住呼吸，盯着胸口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直到他领口的两颗大敞的扣子都被系好。
下一秒，他身上多了件外套。
是刚从郑书昀身上脱下来的，还带着体温，全方位阻隔了夜风的侵袭。
感到突如其来的暖意笼罩全身，裴楠像烫到了一般恍惚片刻，下意识要脱，被郑书昀按住了略有些冰凉的手。
郑书昀道：“穿好。”
裴楠问：“那你呢？”
郑书昀道：“我不冷。”
裴楠眨眨眼，道：“我身上都是汗，还有舞台上的灰，不怕我把泥搓到你大几万的衣服上啊？”
他故意把自己说得仿佛刚从工地里爬出来的一样，却见记忆中患有洁癖的郑书昀迈开步子，朝巷口的马路边走去，压根没理他。
兴许是醉了。
裴楠盯着郑书昀挺拔的背影心说。毕竟郑书昀今晚喝了不少，连他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也没停下灌酒。
算了，不和醉鬼一般见识。
裴楠这样思忖着，仿佛被冻狠了似的，一点点裹紧身上的衣服。
郑书昀的西装外套有股好闻的木质香，像高寒地带积雪的松林，同时夹杂了淡淡的烟草气息。没走两步，那烟味便很快被风吹散，只剩下清冽，却又意外地温暖。
郑书昀走在前面，步速并不快，裴楠两步就跟到了郑书昀身边，扭脸问他：“你打算怎么回去？”
郑书昀道：“叫代驾，你和我一起。”
他话说完，一辆迈巴赫就从不远处缓缓开了过来。
这片商圈是江市有名的“不夜城”，各种娱乐场所鳞次栉比，一到晚上，全是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年轻人。
不久之前，细窄的马路对面，一个约摸二十五六岁的男人从另一家酒吧出来抽烟，正巧目睹了花坛边的一切。
醉眼昏花间，他看了半天，才终于敢确认，那个给人系扣子、披外套，温柔体贴得不像话的男人，真的是他那位以工作太忙为由失联半月的哥们郑书昀。
可他不记得郑书昀有泡吧的习惯，正想走过去跟郑书昀打声招呼，却被对方瞥来的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按在原地，只好欲言又止，装作对面不识，眼睁睁看着郑书昀和那个漂亮男孩儿先后坐进车里。
路上，郑书昀似乎睡着了，到家后，裴楠叫醒了他。
见郑书昀还算能下地走路，裴楠本打算一走了之，但想起上个月，郑书昀在他喝醉后收留了他，最后还是陪着郑书昀进了家门。
穿过玄关，跟在郑书昀身后看他坐下，裴楠好人做到底，去岛台那边替他倒了杯水，转头便看到郑书昀闭着眼，手背搁在额前，仰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亮白的灯光洒落在他刀削般高挺的鼻梁，竟意外地中和了几分淡漠。
裴楠不由心间一动，脑海中浮现出在酒吧发生的一幕，便三两步走到了沙发前。
“郑书昀，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说完，略微弯下腰，将手中的水轻轻搁到一旁的玻璃茶几上，就着俯身的姿势，单手撑住郑书昀头顶的沙发扶手，继续道：“你为什么要帮我的画室打广告啊？”
他话音落定，见郑书昀的睫毛似乎轻抖了一下，他心头几分冒出不自知的期待，却发现那浅色的薄唇半天也没有动的迹象。
裴楠试探地问：“你又睡着了吗？”
说这话的时候，裴楠又凑近了一点，便于观察郑书昀的神色，却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正悉数喷洒在对方的脸上。
等了片刻依旧没得到答案，裴楠哼哼两声：“没关系，等你明天酒醒了，我再问一次。”
他说完直起身，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被一股力量牵制住了手臂。
他本就喝了不少洋酒，重心不是很稳，被这不轻不重的桎梏猛地一带，天旋地转间，一屁股跌坐到了郑书昀腿上。
他“操”了一声，慌乱之中撑着沙发垫起身，还没来得及拉远距离，一双大手便从后面掐住他的腰，又如捉猫一样从他腋下穿过，将他整个人架回了大腿上。
臀尖再次狠狠撞到紧实的大腿肌肉，裴楠痛得龇牙，生出一脑门问号。
短短瞬间，他背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汗，热辣顺着脊柱攀缘至肩窝，和郑书昀湿润温热的鼻息汇合。
他想要回看身后，侧头的时候，嘴唇毫无防备地擦过郑书昀的发梢，吓得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和郑书昀即使再不对付，也不像那些从小干架的冤家，从来没有过肢体上碰撞，就连上学做同桌的时候，也要在桌子中间画条楚河汉界。
他像只跌到热锅边缘的蚂蚁，强行掩饰住狼狈，大声质问：“郑书昀，你搞什么偷袭啊？是男人就正大光明决斗！”
回应他的仍然只有寂静的空气。
两人僵持了几秒，裴楠觉得他和郑书昀这样实在是太奇怪了，又或许郑书昀这个装逼惯犯是在跟他玩儿高深，此举有什么特别的用意，但对方根本不给半点提示。
裴楠逐渐失去耐心，索性去掰郑书昀环在他腰际的手。
然而，郑书昀力气实在太大，他努力掰了几下，放弃了。
明明都是男人，可对方哪怕是个意志力单薄的醉鬼，他也还是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于是，他再一次对他和郑书昀之间的差距有了清晰的认知，那点男人的自尊又被相同的对象磨掉了一个小尖角。
裴楠心头乱糟糟的，被熟悉的挫败感缠绕着，还夹杂了某种类似过电般的陌生情绪，但嘴上却仿佛给自己找台阶一样，故作大度道：“唉，反正你喝醉了，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他话音刚落，耳际一阵痒，两个突如其来的字撞上耳膜：“是吗？”
嗓音带着沙哑，分外低沉，失了往日的清冷。
作者有话说：
今天随口挖的坑，以后自己美美跳。

第10章 “你要对我耍流氓吗？”
裴楠被郑书昀防不胜防的反问撷走了一拍心跳，脑中流淌的思绪仿佛受到阻碍，有点转不过弯来，猫儿似的瞳仁骤然收放了两下。
仿佛嗅到什么危险，他被牢牢圈住的脊背蓦地发紧，身体下意识前倾，再度想要挣脱禁锢，却只能像做无用功般双手往前抓挠茶几边缘，腰际被拦着，轻微后翘的臀部来回擦过郑书昀的腿根。
恍惚间，他又听身后那道如同从砂纸上磨过的声音说：“别乱动。”
这三个如同从喉间挤出字好像带着某种威慑力，让他的屁股像被下了禁令般安分了两秒。
然而下一瞬，裴楠感觉有只大手攀上他的前胸，摸索着，迅速解开他的衣扣，又从衣襟伸进去，顺着他胸骨到锁骨的脉络一路探到肩头，继而掌心上翻，拽着衣领向后下方一扯，露出他只着单衣的半边肩头。强劲的反作用力逼得他挺起胸口、扬高脖颈。
草，这分明是在扒他衣服！
电光火石间，唐予川那句惊天动地的“郑书昀是gay”再次蹦了出来，如同小刺般猛扎了一下裴楠的神经。
裴楠心下大骇，连忙一把攥紧郑书昀打算剥他另一侧衣服的手，不顾近在咫尺的距离强行转身，贴着对方耳际大声地质问：“郑书昀，你要对我耍流氓吗？”
他双目瞪得滚圆，惊慌失措地望进了郑书昀抬头时的黑眸。
这个角度，对方眼底恰巧映出天花板幽白的灯光，仿佛被月光覆盖的古井，除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依旧似平日那样波澜不惊。
丝毫不像要对他做什么的样子。
在这呼吸相闻的对峙间，郑书昀目光下移，缓缓开口：“这是我的衣服。”
心头混乱的弦音戛然而止。
裴楠誓死不从的神色忽地顿住，眼底落了几分薄雾般的茫然，愣了好一阵，才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被蹂躏得松松垮垮的外套。
正是一个小时前，郑书昀强行穿到他身上的那件。
裴楠慢慢放开郑书昀的手，依旧以那种暧昧的姿势嵌在对方怀里，先前所有的危机感顷刻间荡然无存，却转眼又陷入了另一个更为尴尬的境地。
姑且不说郑书昀肯定对他百分百没兴趣，单论郑书昀平素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冷淡个性，就算用脚趾头判断，对方也不可能有什么下流的想法。
回想起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说的那句话，裴楠脸颊泛起汹涌的赧意，白皙的皮肤蒙上薄薄一层绯色，本就冒汗的身体更加燥热。
裴楠只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而且还是在郑书昀面前。
他别过头，放粗声音，色厉内荏地掩饰：“你早说啊，我还给你就是了，至于动手吗？”
话音刚落，他身上的桎梏便蓦地放松了，只剩下脊背和对方的胸膛若即若离。
意外发生的时候，他心跳声太大，忽略了紧紧贴在他背部皮肉的心跳频率，方才得知郑书昀拉住他只是为了要回自己的衣服，又难免倍感窘迫，同样没心思顾及其他。
直到此刻，他双腿虚软，从郑书昀怀中仓惶起身，便更加无法获悉那些被他错过的细节。
裴楠脱衣服的时候，见郑书昀靠在沙发上，似是厌烦灯光一般半眯着双眼，银丝眼镜后的视线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像在监工。
裴楠是个爱泡夜店的主儿，见过形形色色的醉鬼，的确有些人喝醉之后会突然变得固执，但凡想要什么东西，就偏要得到才行，跟那些非得走直线证明自己没喝醉的人一样执着。
他自上而下同郑书昀对视，思绪飞转，福至心灵想起自己方才握住郑书昀手背时，那略微偏低的体感温度。
他伸出食指，试探般轻轻点进郑书昀的手心，果然触到几分与记忆重叠的冰凉。
他问：“你是不是冷啊？”
郑书昀喉结滚动，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五指轻轻收拢之际，那根温热的手指恰好缩了回去，只握到零星余温。
裴楠一脸恍然大悟，心说难怪郑书昀会为了件衣服变得这么凶。
他动作快过大脑，迅速将浸透自己体温的西装外套披到了郑书昀背上，半晌才想起这件衣服已经被他穿脏了，沾上了郑书昀最无法忍受的汗水和灰尘。
他以为郑书昀会把衣服拿下去，却只见对方取下眼镜，双眼半合，胳膊肘撑住膝盖，指尖缓缓捏动鼻根，原先的注意力仿佛突然转移了一般，已经全然不在外套上，令裴楠摸不着头脑。
因为刚才的纠缠和折腾，男人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垂落了几缕在额前，脸上浮现出若有似无的颓意，竟失了一半气场。
看到这万年难遇的情景，裴楠有些发愣，心里却没有半分目睹神明跌落神坛的窃喜，反倒垂下唇角，心头冒出一丝不甘——
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也没能攀上高寒山巅，扰乱那遗世独立的霜雪分毫，可区区酒精却做到了，让郑书昀像现在这样失去方寸。
裴楠敛起脸上的复杂神色，认真道：“郑书昀，你以后不会喝酒就别喝。”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别墅大门打开又关上，发出两道不轻不重声音，空气瞬间陷入寂静。
郑书昀睁开眼，眼底却一片清明，连半分醉意都没有。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被郑书昀拿起，屏幕跳转到微信界面。
项旭：“兄弟，那会儿在酒吧街啥情况啊，你居然交男朋友了？”
郑书昀：“目前还不是。”
项旭：“懂了懂了，预祝你今晚成功。（坏笑）”
郑书昀没再回复，摁灭屏幕，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扔回茶几上，点了支烟。
*
虽说那晚有郑书昀的外套御寒，但刚从酒吧出来的几分钟里，裴楠还是不幸受了点风寒，患上轻微感冒，又拖着病体熬过忙碌的双休，直到周一也没能好彻底。
裴楠心里还记着周五那晚在郑书昀家丢的脸，尚未从尴尬中脱身，大清早有些忐忑地坐上郑书昀的车，见对方神色如常，状似酒醒失忆，便慢慢放下了那点不自在。
受感冒病毒的侵扰，车还没行进多久，裴楠便昏昏欲睡了起来。
几分钟后，他收到唐予川发来的一个短视频，便迷迷糊糊点开，听到手机里传来自己的歌声，整个人都清醒了。
视频是台下观众拍的，上传到网上后，转评过万，网友们都在问这是哪个酒吧，得到确切地址后，纷纷打算去跟这位酷炸天的帅哥主唱偶遇。
裴楠昨晚在台上的时候，大半注意力都在郑书昀身上，并不清楚自己表现得如何，此时通过视频回看，才意识到那晚的表演在忽略摔跤的前提下，简直堪称完美。
他开的外放，余光不由得瞥向郑书昀，见对方好像也在听，便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你那天提出这个惩罚的时候，没想到唱歌这块儿我有天赋吧？”
可郑书昀却说：“我知道你擅长。”
裴楠惊诧，因为他几乎没有在公开场合表露过自己会唱歌，除了去KTV。
但他绝不可能和郑书昀在那种地方相遇，也未曾想过，郑书昀除了看他笑话，也会有真心与他方便的时候。
他压下心头几分异样，揉着鼻子道：“别告诉我，又是我妈给你通风报信的。”
郑书昀换了个较为舒展的开车姿势，倒是没回应裴楠这句调侃。
上班路程过半，轻盈的车载音乐随机切到了一首唱春天的老歌，冷不防勾起裴楠某个久远到连轮廓都看不清的回忆。
就好像听见了刻在骨子里的旋律，哪怕并不记得这首歌叫什么，裴楠也还是情不自禁地跟着哼了起来。
感冒带来的鼻音中和了属于成年男人干净利落的嗓音，杂糅出几分不合年纪的幼态。
车停在红绿灯前的时候，郑书昀循声望向身边半睡半醒的人。对方的脸埋了一半在宽大的运动外套衣领里，露出安静的眉眼，和脑海中那张被光阴蒙上轻纱的稚嫩面容无限重叠。
车窗外，清浅的春光跃上青年的眉眼间，照得一张脸比繁花还要灿烂明媚。
伴着老歌，裴楠完全睡着了，梦里回到儿时踏足过的街心公园，远远看见一个戴帽子的小男孩抱膝坐在长椅上，小小的身影被后方偌大的灌木林衬得孤零零的，惹人怜爱。
他走过去，弯下腰，柔声询问男孩是不是在哭鼻子。
男孩猛地抬眸，眼中只有淡漠，并无半点泪意，但他却觉得对方情绪非常低落。
他笑着说：“别难过了，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对方闻言，一把拉紧连衣帽，别过脸，连个眼神也不给他，酷得要命。
但他还是自顾自地唱了起来，唱的就是他半梦半醒间听到的那首。
*
郑书昀开车一向很稳。
到画室楼下，听到身边有人叫自己，裴楠才悠悠转醒。
刚才短暂的梦被忘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梦里那个戴帽子的臭脸男孩，面容已经记不真切了，唯独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还雁过留痕，颇有几分似曾相识。
他睡眼惺忪地朝郑书昀的方向望去，终于明白熟悉在哪。虽说他没见过郑书昀六七岁时的模样，但十有八九也是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德性。
裴楠打了个哈欠，正要坐起来，赫然发现自己身上盖了张小毯子。
他盯着毯子看了好几秒，就着起身的姿势将毯子双手拢进怀里，看向郑书昀：“郑律师，你妈只是叫你接送我而已，你不必像代理案件那样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郑书昀正拿着那个不久前被裴楠喝过的银色保温杯喝水，闻言漫不经意道：“那天晚上我让你脱了外套，穿着单衣回家，所以你这次感冒，也有我的责任。”
语气仿佛在分析案件因果关系那般刻板淡然。
裴楠：“？”
原来那晚发生的事，郑书昀还记得。
可他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说出口的？
误会郑书昀要对自己图谋不轨的极致尴尬再度涌向心头，裴楠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他硬着头皮，祈祷郑书昀只记得个大概，故作风轻云淡地勾起唇角：“怎么着，大律师还想补偿我吗？”
郑书昀“嗯”了一声，淡淡道：“的确有想法。”说罢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怕你又觉得我在耍流氓。”
裴楠如同被拿了七寸般猛地一怔，脸颊瞬间红得冒烟，对方却依旧泰然自若地看着他。
这世上还有比郑书昀更坏的人吗？
没有了！
裴楠一把捞起放在后座的背包，慌不择路，逃也似的下了车。
作者有话说：
郑律：先发制人，成功拿捏。

第11章 “嗯，我喜欢他。”
迈着比平时快三倍的步速走进大楼，直到把郑书昀连人带车甩得没影，裴楠才捂着煮沸水般的脸喘了口气，超负荷的心脏终于慢慢放松。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孩从里面走出来，擦肩而过的瞬间，对方还腼腆地冲他点了个头。
来到二楼画室，裴楠一进门就对坐在大厅吃早餐的沈心怡道：“我刚才又看见那个小朋友了，人家这么诚心诚意追求你，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沈心怡道：“我对纯情年下没兴趣。”
一旁嗦粉的陈遇琰愤愤不平翻着白眼：“沈心怡，你这丫头真是暴殄天物！”
沈心怡拨弄了一下指甲上的碎钻，不以为意道：“那是你的菜，比起小奶狗，我还是更喜欢爹系男友。”
“什么叫爹系男友？”裴楠冷不防听了个新名词，刚在背对两人的小桌前落座，便将上半身向后微仰，带动身下的凳子翘起前腿，边拆早餐边问，“是年纪大到可以给你当爹的那种吗？”
沈心怡“噗嗤”笑出声：“不是指年龄啦，是形容那种心智成熟稳重的男人，方方面面体贴我，照顾我，把我当成小女孩儿一样宠着。”
裴楠思索片刻，认真发问：“那不还是爹么？”
被调侃爱情观，沈心怡砰地戳开豆浆，气呼呼道：“老板你故意演我是吧？”
裴楠无辜地摊手：“冤枉，我只是搞不懂你们恋爱中人而已。”
沈心怡呵呵一笑：“行了行了，大家身在红尘，就别把自己说得像白纸一样了。”
陈遇琰道：“那你有所不知了，我这个学弟还真就是一张白纸，反正我从他大一起认识他这么久，没见他谈过恋爱。”
沈心怡闻言，蓦地睁大了眼，转头道：“不会吧老板，你没谈过恋爱？连早恋都没有过吗？”
“没有。”裴楠望着沈心怡震惊的表情，不明所以道，“有什么好稀奇的。”
他的确没谈过恋爱，并且始终觉得这两个字离他有些遥远。
其实从小到大，追他的人不在少数，男女皆有，但他却总是将视线投向更远的地方，再越过郑书昀背后那些成群结队的追求者，精准落到郑书昀冷淡的身影上。然后不由自主地分析一座冰川究竟靠什么让人发疯般趋之若鹜。
人的精力毕竟有限，长此以往，他便对围在自己周围的爱慕者们提不起半分兴趣。
“这怎么不稀奇？这可太稀奇了！你是帅哥啊，帅哥绝不应该过了25岁还单身！”沈心怡说着从座位上站起来，似要维护“颜值即正义”般噔噔走到裴楠身边，“老板，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我来给你介绍。”
裴楠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嘬了口豆浆，幽幽道：“那得是从名校毕业的高岭之花，年纪和我差不多大，长相起码要比明星好看，家境优渥，事业有成，年入百万。”
沈心怡表情逐渐开始无语，待裴楠话音落下后，干巴巴道：“让你找个人类喜欢，你偏要挑神仙，活该你没对象。”
裴楠心中憋笑。
他就知道照着郑书昀的条件说一遍，绝对能堵住沈心怡那张叭叭的小嘴，毕竟这世上再难有第二个郑书昀，性转版也不会有。
早餐结束后，裴楠进入了工作状态，前几日，在画室的基础上，他又着手成立了一间做图案设计的工作室。
转眼到了下午，天色渐暗，阴云滚滚涌动，傍晚时分，整座城市已经被滂沱的春雨覆盖。
走到大楼外的雨檐下，乔唯看了眼裴楠空空如也的手，晃晃手里的伞道：“你司机把车停在哪，我送你过去吧。”
裴楠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不远处站了个高大的男人。
同一时间，男人沉黑的目光也落到了他身上，随即朝他的方向抬起手，四指轻招了一下，昂贵的腕表在楼前的地灯光芒中闪烁出锐利的金属光泽。
如同受到某种牵引，裴楠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才回头对乔唯说：“我先走了乔老师，明天见。”
在乔唯的注视下，郑书昀将手中的黑伞打开，迈下台阶的瞬间揽住了裴楠的肩膀。
裴楠吓了一跳，贴着郑书昀的臂弯小幅度挣了挣，听到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伞小，将就一下。”
他抬头看向伞沿，这才发觉这把伞是真的小，装两个大男人简直够呛。
可郑书昀这么大个子，干嘛要带把小伞？
裴楠搞不懂郑书昀是怎么想的。
见裴楠双唇微抿，面露别扭，郑书昀英气的眉宇略微皱出一丝疑惑，道：“怎么了吗？你是不是又——”
话还没说完，便被裴楠慌忙打断：“我不是！我没有！”
求你千万别说下一句！
郑书昀喉结轻滚，匿在黑伞阴影下的唇角微微一动，眼底闪过几分类似笑意的神色。
裴楠呼吸一凛，觉得自己眼花了，但他生怕郑书昀又用那种一本正经的口吻说出那晚的尴尬，只好乖乖任由郑书昀揽着自己，鞋底乱糟糟踩起雨洼中的水花，甚至溅了一部分在郑书昀纤尘不染的黑色西裤和皮鞋上。
快走到停车位的时候，郑书昀看了眼裴楠汗津津的鬓发和大敞的衣领，问：“你很热吗？”
裴楠道：“刚才借楼里的公共健身房做了会儿运动，陈遇琰说，适当健身有助于感冒恢复。”
郑书昀眉心微蹙，伸出手，将裴楠运动外套的拉链直接拉到了下巴，衣领瞬间立起，上端只露出半个巴掌大的脸。
“你干嘛！”裴楠猝不及防。
“衣服穿好，不然别想康复。”郑书昀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流露出几分不容置喙。
裴楠像噎住了一样，被郑书昀说得哑然，心说他怎么完全不记得，郑书昀这个对人过敏的晚期患者，也有管理别人的癖好……
这样思忖着上车后，他下意识瞥向郑书昀松领带、扭腕表的动作，举手投足间都是成熟稳重的气质。
在郑书昀回视过来之前，他迅速收回目光，望进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中，没来由想起沈心怡说的“爹系男友”。
他心头兀自泛起嘀咕：倘若郑书昀和人恋爱，八成也是个当爹的。
*
连绵的阴雨一直持续到了三月下旬，雨霁初晴，渗进骨缝的潮气终于被久违的阳光驱走，裴楠的设计工作室也接到了第一笔订单。
神清气爽地下班后，裴楠特意买了两杯饮品，将其中那杯咖啡递给等在车边的郑书昀。
郑书昀接过温热的纸杯时，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手背上的筋络也略微隆起几分。
裴楠道：“我记得你挺喜欢傍晚喝咖啡的，今天我请你，这家的美式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郑书昀闻言垂眸，睫毛恰好遮住眼底的涌动，不咸不淡说了句“谢谢”。
裴楠大咧咧道：“客气了郑律。”
郑书昀转身打开副驾的门，“先上车。”
裴楠道：“喝完再进去，我怕一个不小心又弄脏你的车。”
郑书昀顿了顿，“嗯”了一声：“那就听你的。”
好似略带纵容的话语，蓦地从裴楠左耳朵钻进去，却没像往常那样，直接从右耳朵漏出，而是被关在敏感的耳道里，如水纹般一点点扩大，撩起细微的痒意。
裴楠吸了口齁甜的奶茶，不由用肩膀蹭了蹭耳廓。
上车后，郑书昀忽然道：“你今天心情不错？”
“被你看出来了。”裴楠脸上笑意盎然，正要继续往下说的时候，郑书昀架在中控台前方的手机接入了一个电话提醒。
眉飞色舞的表情戛然而止，裴楠堪堪闭嘴，却见郑书昀抬起手，直接挂掉了电话。
郑书昀看了眼裴楠：“你继续说。”
裴楠面露迟疑：“可是你的电话……”
郑书昀道：“不重要。”
裴楠：“……”
他刚才明明看见来电显示上的“律所”二字。
真的不重要么？
但疑虑归疑虑，裴楠还是迫不及待地说了自己接到设计订单的事，没留神讲了一路，快到家的时候，忽然接到万初雁的电话。
电话甫一接起，对面的万初雁就大着嗓门道：“老裴，我那个会修车的朋友马上回国，等安顿好了就去给你修车。”
裴楠闻言愣住，猝不及防“啊”了一声，耳畔有些嗡嗡作响，半天才想起上个月他车刚坏那会儿，找了几个会修车的朋友帮忙看，得到的建议都是让他直接报废换辆新的，万初雁得知后，说他有个对车痴迷的朋友，任何废车都能在他手上起死回生。
那头的万初雁并未察觉裴楠的异样，继续道：“你放心，这世上就没他修不好的车，而且保证免费。”
电话挂断后，裴楠原本盎然的兴致没来由地冷却了下来，心绪仿佛陡然被什么塞满了一样，没再同郑书昀继续刚才的话题。
车内没开音乐，很安静，万初雁的嗓门又大，郑书昀大概率也听到了。
而这对于他和郑书昀而言，似乎都算得上是件好事。
当晚，裴楠早早洗漱，大字型躺到床上，好像白天在画室累极了一般，半天提不起劲头赶稿。
这时，万初雁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老裴，跟你说个不好的消息，我那朋友暂时回不来了，说是A国一家顶级私人赛车场给他发了邀请函，这家伙像打了鸡血，连夜就赶过去了。”
“是吗？”裴楠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他嘴里这样说，脸上却没有半点和“遗憾”沾边的神色。
结束通话，裴楠伸了个懒腰，便抱着平板电脑下到一楼，推开花园前的落地窗，像只钻入夜色的猫，步履轻盈地走到露天秋千旁坐下，开始提笔作画，赶工挤压已久的私稿。
*
郑书昀今晚没去律所加班，洗完澡后披着溶于夜幕的黑色睡袍，站在二楼露台上抽了支烟，猩红的烟头燃尽之时，掌心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Rik。
是他大学时期在国外一场业余比赛上认识的赛车选手，近些年以私人名义在世界各地建了好几个赛车场地。
电话那头的Rik道：“Chris，你的那位朋友已经顺利坐上飞机了，等他到达后，我这边会尽可能为他提供极致的体验。”
郑书昀在夜色中抛玩着打火机，用流利的英文回道：“谢谢，代我招待好他，但不必向他提起我。”
Rik道：“这么神秘？他该不会是你的……”
郑书昀截断他：“不是。”
Rik若有所思道：“其实几年前，我在你钱包里看到了一张老照片，虽然你从未告诉过我，但我猜你一定喜欢照片上的那个人吧。”
郑书昀顿了顿，透过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看到对面别墅的小花园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他停下手中抛玩的动作，一把握住落下的打火机，将那劣质的触感包裹进掌心。
“嗯，我喜欢他。”郑书昀望着前方，说的是中文，但Rik听懂了。
Rik哑然失笑：“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叫‘情有独钟’，恐怕就是在说你。”
对Rik所言，郑书昀不予置评。
Rik又道：“说起来，你不过来亲自体验一下我的全新赛道吗？自然山路，巨大落差，连续弯角，绝对会让你肾上腺素飙升，一趟下来就上瘾。”
“Chris，带你那位情有独钟的爱人一起来吧，让他在终点等你。”
耳际充斥着Rik抑扬顿挫的夸张描述，郑书昀漫不经心执着手机，见对面那道身影扭动了几下，朝他所在的方向变换了姿势，脚跟踩上秋千边缘，足尖挂着摇摇欲落的拖鞋，指间全心全意握着笔，被电子设备发出的彩光照亮一张认真的脸。
裴楠今晚没有扎小揪揪，只将半边发丝撩到耳后，任由另一侧的乌丝顺着脸颊垂落至屏幕。
春夜的风拂过他微长的发，带着几缕藕断丝连的花香，又徐徐吹到郑书昀的脸上。
郑书昀展开手臂搭在栏杆上，对电话那头的Rik道：“有机会一定捧场。”
作者有话说：
裴楠：虚惊一场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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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宝子们说下本文更新频率和时间：在不请假的情况下，每周保证五更，周三和周日不更新。更新时间通常是在晚上，有时会超过零点，但只要22点前没有在置顶评论区请假，无论多晚都会更新！鞠躬～

第12章 “接送你是我自愿的。”
漫天遍地的春意在夜色中悄然滋长，处在这般恰到好处的松弛状态下，裴楠手速惊人，只花了两个小时便收尾了一张人设图稿。
返回室内，裴楠拿起手机，用“非衣木南”的账号发了条微博：“今天心情不错。”
短短几秒，收获第一条评论。
云落梢头：【我也是。】
裴楠回复：【早点睡。】
他回完评论，没有继续刷新其他粉丝的留言，而是顺手点进“云落梢头”的主页，碰巧看到对方三分钟前发的一张月亮的照片。
因为约稿的缘故，他和“云落梢头”认识了好几年，但却从未与之深交过。
对方似乎也并没有想和他从甲乙双方发展成为朋友的意图，每次找他约稿都言简意赅，从不浪费彼此的时间，那丝毫不拖泥带水的逻辑感和理性，总让他脑中莫名浮现郑书昀那张过分冷静的脸。
裴楠打开那张月亮图，看了半晌忽然想到什么，三两步跑到窗边拉开窗帘，赫然发现窗外的月亮竟和照片里的极为相似，连角度都差不多。
就好像拍摄者和他处于同一片区域……
有那么短短几秒，裴楠大脑呈现出某种过电般的空白，心脏也一下提了起来，然而下一瞬，他退出主页，看到了“云落梢头”给他的新回复：【晚安。】
盯着这两个温柔的字眼，那些被拔高的心绪雪片似的纷纷降落，裴楠摸摸鼻尖，不禁哑然失笑。
怎么会联想到郑书昀的？
简直比天方夜谭还不靠谱。
他觉得他这辈子恐怕都想象不出，郑书昀跟他说晚安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顾南枝在裴楠出门之前塞了一盒亲手做的甜点给他，叮嘱他转交给郑书昀。
五分钟后，裴楠拎着点心上了郑书昀的车。
今天运气不好，一路红灯，行至最后一个拥堵的十字路口时，两人再度停在了滚滚车流之间。
裴楠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清了清嗓子，状似不经心道：“昨天万初雁给我打的那通电话，你应该都听到了吧？”
郑书昀“嗯”了一声，语气和脸色都辨不出情绪。
“那我再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他朋友暂时无法回国了。”裴楠依旧故作随意地说着，余光盯住郑书昀的脸，顿了顿又道，“如果你觉得每天这样很麻烦，以后其实可以……”
“不麻烦。”郑书昀打断他，却又被一阵高亢的汽车喇叭声盖住大半声音。
裴楠呼吸微滞，半晌褪去脸上散漫的神色，不确定地转头问：“你刚才说什么？”
“接送你，是我自愿的。”
郑书昀语气非常自然，但裴楠却听得心脏漏了一拍。
他一时来不及分析郑书昀话中深意，只缓慢睁大眼，望着郑书昀那双淡色的薄唇，等待对方尽早说出后半句话——无论是“反正顺路”，或是“信守那天在饭桌上的承诺”，哪样都好，只要能平复他心头乍起的波澜。
然而，郑书昀什么也没补充，仿佛那短短一句，便是他意图的全部。
胸腔的震颤逐渐有了扩大的趋势，就好像心脏在此刻化作了一把七弦琴，被身边的人全权掌控，急抚轻拨，悉听尊便。
可这番对话分明是他自己挑起来的，率先进行不下去、甚至想立刻换个话题的，却也是他。
于是，当他目光掠过郑书昀颈侧那道浅淡的伤痕时，想也没想便开了口：“你脖子上好像有道疤，是怎么来的？”
郑书昀并未作答，而是转过头，抛了个相似的问题给他：“你手腕上的疤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郑书昀嗓音沉缓，远不似平常那般淡然，那双深邃似海的黑眸也在漫入车内的春光照拂下少了几分清冷，却又莫名地轻微涌动着，仿佛潜藏着一场足以将人吞没的海啸，不知何时就会喷发而出。
猝不及防对视，裴楠笔直望进对方眼中，也不知自己缘何会想出这样虚无缥缈的比喻。
他愣了片刻，才垂眸看向手腕那个硬币大小的疤，心头随即浮现出一点相隔二十年的久远光景，然而那记忆却犹如流星曳过天幕时微末的亮点，留下的只有单薄到抓不住的线型影像。。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手腕，实话实说：“这个啊，大概是六岁的时候弄的，具体怎么来的记不清了。”
异动的海面顷刻归于平寂，郑书昀顿了几秒，发动车子：“我也记不清了。”
裴楠下意识反驳：“你不可能不记得！”
因为高中那会儿有段时间，郑书昀每天都把衣领竖起来，整个人仿佛要与世隔绝一般，浑身散发着悬崖雪松般的高冷，不费吹灰之力把班里的女生迷得神魂颠倒。
直到一个月后，郑书昀才终于放下衣领，这道像被利器割破的伤疤也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互打哑谜似的艰难交谈加速了时间的流逝，短暂的沉默中，车子顺利开进了商业区，停在裴楠画室所在的综合楼前。
“你可以不记得，为什么我不可以？”郑书昀再度转头看向裴楠，原本染上温度的声色又逐渐冷淡了下去。
裴楠被郑书昀质问得语塞，望向对方的浑圆眸中蓦地涌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闪烁。
他并不想让郑书昀知道，自己曾像个偷窥者一样关注过他，甚至连续关注了一个月之久。
不过眼下的关键不在于此，而是郑书昀所言已经摆明了不想透露这道伤疤的来历，单凭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远远达不到能让郑书昀向他倾吐隐私的程度。
裴楠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在情急之下越界了，他不动声色退回了该有的距离，足够云淡风轻地说了句“你不想告诉我就算了”。
伸手打开车门的同时，他提醒郑书昀：“知道你喜欢清淡饮食，对甜腻的东西没兴趣，但我妈做的那些甜点你最好亲自品尝一下，不然到时候她要你发表三百字感言，你没话可讲。”
裴楠边说边下车，有些匆促，没能捕捉到郑书昀脸上一闪而过的异色——在他精准说出郑书昀的口味好恶之后。
细微的松动出现在郑书昀原本平直的唇角，而后冰消雪融般蔓延到整张绷紧的脸上。
目送裴楠跟随人群进入大楼，只过了须臾，他便敛去所有表情，目光陡然变得阴沉起来。
“又见面了，表弟。”半开的车窗外，乔唯不知何时走到了车边，眯起狭长的眼睛，露出一种别有意味的神情，“老爷子下个月要办场宴会，你会去吧？”
郑书昀置若罔闻，直接把车开走了。
*
周六晚，难得裴楠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都有空，便约好聚餐。
杨岐驾车把大家捎上，快到饭店门口的时候，忽然大老远地踩了刹车。
坐在后座跟人发消息的裴楠被安全带狠狠拉回椅背，手一松，差点摔了手机。
“靠，你干嘛啊？”
三位乘客不约而同抗议出声。
就在漫不经意抬头的瞬间，裴楠刚握紧的手机还是掉落到了腿上。
因为在前方尽头，金碧辉煌的饭店门口，他看到了郑书昀。
同时，他也明白了杨岐急刹车的原因。
门口还有其他人，皆穿着西装，却因身材撑不起版型，显出各有千秋的松垮，唯独郑书昀身姿笔挺，贵气非凡，垂手立在那，如同天边高悬的银月。
然而下一瞬，一辆豪车从不远处缓缓开来，郑书昀随即迈开步子，跟候在门口的服务生一同走到车旁。
待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郑书昀对他做了个“请”的姿势，说了句什么，将名片递出去的时候，棱角分明的下巴还略微内收了一下。
裴楠愣了半天，才意识到那是颔首的姿势。
中年男人显然是被给足了面子，笑盈盈拿著名片，抬手在郑书昀背上拍了拍。
这一幕不过持续了十来秒钟，一行人很快进了饭店旋转门，裴楠的视线却仍留在那片空下来的区域，心口莫名有些发堵。
他猜测郑书昀是在应酬，但他想象中的郑书昀，应该在法庭上叱咤风云，亦或端坐谈判桌前纵横捭阖，总之绝非刚才那般，一举一动都好像在迁就他人。
杨岐也被这一幕惊呆了，不由得啧啧称奇：“活久见啊，郑书昀居然也有低三下四的时候。”
裴楠凝滞的思绪像被敲了一记响锤，滋啦破冰后猛地回过神道：“你哪只眼睛看他低三下四了？”
这句质问如同条件反射，来得太急，语气稍稍有点冲。
他话音刚落，其余三人纷纷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脸上各有各的惊讶。
“咳咳。”裴楠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我的意思是，像郑书昀那么清高的人，肯定不会真的对谁自降身份，很明显，刚才就是在工作中逢场作戏而已。”
唐予川听完裴楠这番有理有据的推论，反倒更加不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跟他最不对付吗？怎么突然开始维护他了？”
万初雁眼睛略微眯起，摸着下巴道：“比起郑书昀站在饭店门口迎接别人，老裴的反应才更奇怪吧。”
裴楠闻言，脸上闪过几分不自然，状似不爽地嚷嚷道：“到底吃不吃饭了？肚子还饿着呢，老杨赶紧把车开过去停了。”
作者有话说：
《裴楠早期护夫珍贵影像》

第13章 “裴楠，你要带我去哪？”
车停好，四人进入饭店，杨岐他们本来没打算轻易放过裴楠，非要把裴楠方才维护郑书昀的事掰扯清楚，但又被期间遇到的一个小插曲打断——
他们随服务生去往包间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唐予川原本还吊儿郎当的姿态瞬间绷直了，脸上的坏笑也化作稳重得体，仿佛做好了万全准备迎接这猝不及防的偶遇。然而，那女孩却步速不减，目不斜视同唐予川擦肩，徒留一缕香风，连半个眼神都未曾落下。
路过的这位是前副市长的千金，生得肤白貌美，气质清纯，在某场宴会中让唐予川一见倾心，五载难忘。其余三人对此心知肚晓，还听说眼高于顶的千金看上的是郑书昀。
不过，他们倒也从没拿这个调侃过唐予川，毕竟圈内那些同龄异性里，十个有八个喜欢郑书昀，保不齐他们日后心仪的对象也恰巧是郑书昀的爱慕者。
到了饭桌上，裴楠依旧心绪缭乱，还未从遇见郑书昀的惊讶中缓过劲来，生怕这几位嘴不饶人的哥兴致来了，又揪着方才他反应过度的事不放，便稍稍降低了一点存在感，在他们对酒当歌期间，破天荒没怎么言语，独自喝着酒。
然而饭局过半，话题还是七拐八绕地回到了郑书昀身上，原因是唐予川忽然想起，郑书昀方才接待的那个中年男人正是他家企业的董事之一。
万初雁不解道：“郑书昀放着好好的家业不继承，干嘛去做律师？”
唐予川挑眉，夸张地笑了两声：“你说的家业该不会是乔氏吧？”
万初雁道：“不然呢？乔氏集团可是江市的商界龙头，哪怕他继承旗下的一两个公司，也足够他在江市横着走了。”
“乔氏是厉害啊。”唐予川呷了口酒，话锋一转，“但跟他一个姓郑的有什么关系？”
杨岐点点头：“嗯，我是听说他外公不大喜欢他，他还有个表哥，倒是深得老爷子宠爱，我没见过真人。”
裴楠全程没搭话，却在旁听得直皱眉头，一口冰凉的酒含在嘴里半天，愣是捂热了也没咽下去。
明明他们四人当中，他才是跟郑书昀走得最近的那个，可他却从未听说过这些，甚至在过去的少年时代里，他曾以为郑书昀之所以高冷示人，是乔氏给予的底气。
但他没有追问杨岐他们，而是放任这个话题在若有似无的讥诮中自然结束。
他不是很想从这种明显不含善意的八卦里听到关于郑书昀的一切。
不久后，裴楠离开了包间一趟，去洗手间解决生理需求，回来时却发现包间里空无一人，只剩装满酒液的酒杯七零八落地散在未吃完的下酒菜中。
他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忽见杨岐发来消息：“来6688看戏。”
*
偌大的6688包间内，原本只有六七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谈业务，正逢合同敲定之际，却突然多了三位衣着休闲的公子哥。
同郑书昀一道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看到唐予川，立刻笑逐颜开，亲自起身道：“郑律，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唐董的——”
“王总，不用介绍。”唐予川打断对方，大摇大摆走到郑书昀旁边，“我和这位郑律师是老相识了。”
王总了然道：“这也难怪了，都是青年才俊嘛。”
这时，服务生准备过来给唐予川他们倒酒，唐予川抬手挡开了服务生，取了只干净高脚杯推到正在阅览文件的郑书昀面前，居高临下道：“好久不见，这杯酒就由郑律来帮我倒吧。”
唐予川出其不意的举动令整个包间安静了下来，空气霎时陷入紧绷。
郑书昀翻文件的动作一顿，似是刚从繁忙的公事中抽身，保持原本姿势坐在椅子上，薄唇轻动：“你是哪位？”
他说着，略微抬起眼皮，镜片后深邃的瞳孔却并未映出对面之人分毫。
见郑书昀神色如常，说得轻描淡写，不似作伪，唐予川险些闪了舌头，挺直腰杆，低头瞪向郑书昀八风不动的脸，却发觉对方真没把他放眼里。
王总瞧着气氛不对，连忙朝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走过去拎起酒瓶，往高脚杯中倒入暗红的葡萄酒，热络道：“小唐总，这酒我来给您倒。”
正常人见场面尴尬成这样，也该赶紧拾个台阶下了，就连原本打算看个热闹的杨岐也咳了两声，示意唐予川差不多得了别太过火。
可偏偏唐予川这人纨绔惯了，一喝多就爱犯浑，见郑书昀如此疏离冷漠，将他视若无物，堵在胸口那点被姑娘无视的怨怼便连同酒气一道翻涌了起来，面上却故作淡定地又说：“不倒酒也行，你把这杯酒喝了，姑且算你给我个面子，想和我家公司合作，不能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吧？”
唐予川说完，单手撑着桌面，将装着红酒的高脚杯往郑书昀面前猛地一推，酒液剧烈晃动，溅了一滴在洁白的文件纸上，顺着合同文字向下滚落到郑书昀指尖。
王总在旁倒抽了一口凉气。
“擦干净。”
郑书昀将文件夹放到唐予川面前，声色淡淡道。线条凌厉的面容依旧没显出什么波动，但眼底铺陈的灯光却在一瞬间仿佛凝结成冰，让周围所有人都不寒而栗了几分。
原本想借助一坐一站的差距俯看对方的唐予川心头一惊，只是和郑书昀瞬间的对视，便猛然有些腿软，被酒精驱策的神智也闪过片刻清醒。
他自知比气场，自己压根玩不过对方，却仍碍于面子色厉内荏道：“在这儿还轮不到你个律师使唤我。”他说完顿了半秒，顶着涨红的脸，指着那杯酒：“你喝还是不喝？不喝就去找别家拉业务求合作。”
“等你有资格在这份合同书上签字的时候，再来与我讲这些。”
郑书昀说着，视线扫过面前气急败坏的唐予川，然而下一秒，他冷峻的余光从半开的包间门前经过，微不可见地停留了半秒。
与此同时，王总见势不好，正欲插进来解围，然而还未开口，就见郑书昀眼底的冷意莫名其妙流走了几分，竟忽然抬起手，似是要去拿那杯酒。
郑书昀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掐着什么时间般，指尖就要触到杯身的那一瞬，被人用力握住了手腕。
所有人皆是一愣，全体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突然出现在饭桌前的人身上，也不知他在门口看了多久。
见裴楠来了，唐予川仿佛找到盟友，态度顿时恢复了几分嚣张，“老裴来得正好，你说说，郑大律师连口酒都不愿意喝，半点不通人情世故，有资格拿到我家公司的代理吗？”
裴楠闻言，精致漂亮的面孔出现了罕见的阴郁，他问唐予川：“今天非要有个人喝这杯酒是吧？”
他说完，兀自点点头，又说了句“行”，随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端起那杯酒，仰头喝了个精光。
“小唐总满意了吗？”裴楠冷冷撂下一句，转身便往包间门走去，不知是否在情急中忘了，仍未放开郑书昀的手腕。
唐予川未曾想会出现这样的局面，脸气得又青又红，朝裴楠背影高声道：“老裴你他妈头孢配酒吃错药了吧，平时究竟是谁最烦郑书昀？我他妈还不是在替你出头？”
裴楠头也不回，却在唐予川此话落地的须臾，蓦地加快了脚步。
高级饭店外是一个自带的小型喷泉广场，在漆黑的天幕下闪烁着冷色的彩光。
裴楠心口仿佛揣了个剧烈晃动的煤气罐，酒气冲得脑仁子嗡嗡作响，闷头蹚过广场，又笔直穿越林路，来到了嘈杂宽阔的马路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辨不出情绪的清冷声音：“裴楠，你要带我去哪？”
裴楠脚步一顿，胸腔所有的冲动皆在这提琴般沉稳的嗓音中冷静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对上郑书昀的视线。
这条马路灯光暗淡，叫人看不真切眼前景象，他猜测郑书昀此刻应是极度不悦的，却又感受不到方才在包间所见的那般如同寒潭一样的冷冽。
想起方才唐予川那个傻逼最后那句明显利用他挽尊的话，生气是真的，但更盛的是心虚，再反观自己带人离席的莫名举动，对于郑书昀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冒犯？
几股思绪交织中，裴楠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只得率先松开握住郑书昀手腕的力道，却在放手之际，被对方反捏住四指用力一拉，整个人猝不及防往前扑倒，连同紊乱的心跳一起撞进了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
随即，他因为受到惊吓而扬起的后颈也被一只大手按住，喉结恰好落在了对方肩头。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一辆疾速行驶的汽车擦着他背后十几厘米的地方呼啸而过，撩起他鬓边的碎发。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好几遍，抱歉来晚了TvT

第14章 “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裴楠机械地匐在郑书昀肩头，待到凝滞的心跳和呼吸恢复顺畅的那一刻，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天地寂静下来，对方身上熟悉又冷冽的木质气息早已溢满鼻腔，如同强势的暴风雪般，似要将他围困在只剩两人的方寸孤岛，唯有紧紧相贴的部位是火热的。
郑书昀的大手依旧贴在他敏感的后颈皮肤上。他脊背略微颤了一下，像被控制住不敢妄动的猫，有些失声地发问：“车还没走吗？”
几秒后，耳边响起一句：“走了。”
那无波无澜的嗓音依旧冷静，却因为凑得太近，在钻进耳膜的那一瞬，便化作拨人心弦的低沉。
裴楠思绪沉缓，又问：“那你为什么还抱着我……”
下一瞬，郑书昀毫不拖泥带水地松开了他。
就在身体分离的刹那，裴楠陡然注意到郑书昀左胸口的动静，似乎比他此刻的心跳频率不遑多让。
他还没来得及分析郑书昀是不是也跟他一样被夜间飞车族吓到了，就听口袋里传来急促的手机铃声，来电显示“杨岐”。
裴楠用脚趾都能猜到对方是来做调解的，正巧郑书昀也走到一旁接了通电话，裴楠想了想，还是接了。
果不其然，杨岐讲了几句场面话，然后问他现在在哪，要过来接他回去继续喝酒。他拒绝了，说自己就不过来了，改日再聚。
杨岐叹了口气，道：“虽说老唐喝多了爱犯浑，但你也不至于为了一个郑书昀和兄弟大动干戈吧。”
裴楠闻言，眉头一拧，不由得抬高音量：“什么叫为了郑书昀不至于？你公平点儿说，唐予川刚才那样仗势欺人像不像话？”
对面的杨岐沉默半晌，莫名笑了一声，问：“老裴我问你，倘若今天包间里的人不是郑书昀，你还会这么激动吗？”
裴楠猛地张了张嘴，却不知答什么好，任由杨岐略显玩味的话语在他耳际回荡。
末了，他语气平和了几分：“今天是我冲动了，对不住你和老万，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裴楠说完，喘了一口气，将息屏的手机扔进外套口袋，转身之际，发觉郑书昀正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和人交谈结束，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他和杨岐说的话。
好在他已经冷静下来不少，便清了清嗓子问：“你业务还没处理完吧，等下回饭店继续吗？”
“今晚的合同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由助理留在那处理，我不在问题不大。”郑书昀垂眼盯着裴楠故作轻松的脸，语气依旧辨不出喜怒，却话锋一转，“我现在要去对面走走。”
“是吗……我也正打算过去散步，你说巧不巧？”裴楠好似漫不经意地说，一双漂亮的眼睛却藏在黑夜中闪烁，殊不知被想要隐瞒的对象看了个正着。
郑书昀未语，目光在裴楠脸上逡巡，在那强撑镇定的表情快要退化成被识破意图的紧张之际，转身朝斑马线走去，同时动了动喉结：“嗯，走吧。”
听着后面猝不及防跟上的脚步声，他淡然得有些刻意的眼底终于绷不住，摇曳出零星笑意。
马路对面是江岸，许是夜色已深，此时行人寥寥，除却身后偶尔来去的汽车呼啸，最清晰的反倒只剩晚风掠过江面的声音。
光看水吹风好像缺了点意思，没法为之后的交流做铺垫。
裴楠道：“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趟便利店。”
五分钟后，裴楠走出便利店，远远看到江边站着的那个身量颀长的男人。
男人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单手插兜，指间一点猩红的火光，冷峻的面容被烟雾包裹，周身气场一如往昔地淡漠，看向江面时如同神明了望人间，却又在被江风拂动发梢和领带的须臾多了几分寂寥，不似平日那般全无破绽、无坚不摧，甚至好像急需陪伴，看得人心绪下意识收紧。
裴楠不知自己怎会冒出这样不着边际的感知，却仍加快了脚步，在靠近郑书昀不到五米的时候才回神般地放缓步速，最终若无其事地晃悠到郑书昀身边。
同一时间，郑书昀收回了那道停在某人匆匆赶来的方向已久的余光，掐灭了那支快要燃尽的烟。
裴楠见郑书昀没有散步的意思，便指着一旁墨色的青石板台阶：“这里可以坐。”
郑书昀扫了眼裸露的台面：“我站着就行。”
看郑书昀轻微蹙眉的表情，裴楠一猜就知道他是洁癖犯了，心说还好有准备，便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条新毛巾，拆开包装，铺在长阶上，冲对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郑大律师，请上座。”
郑书昀垂眸看了片刻，似是在丈量毛巾大小，转头问裴楠：“那你呢？”
“我屁股没你的那么金贵。”裴楠说罢，大大咧咧坐在了被江风吹得冰凉的石阶上。
待郑书昀在他身边坐下，他从一袋啤酒里拿出一个易拉罐递给郑书昀：“你喝这个。”
郑书昀接过来，面露诧异，因为他手上的是一罐汽水。
裴楠道：“你不能喝酒，喝饮料就行。”
郑书昀顿了顿，脸上的疑惑化作了然，又似是想起什么，目光多了几分戏谑。
他道：“嗯，你说我喝醉了做什么都不奇怪。”
裴楠：“……”
智商太高就是不好，干嘛把他每句话都记这么清楚！
裴楠生怕郑书昀还要复述他那晚的其他“普信男”发言，慌不择路地换了个话题：“你经常这样应酬吗？”
他问之前未打腹稿，问完才觉失言，甚至有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鲁莽。像郑书昀这样的天之骄子，恐怕最不愿被其他人见到今天这样的场面吧。
他想补救，却冷不丁听郑书昀“嗯”了一声：“为了拓宽知名度，提升案源，做律师就是这样。”
裴楠略微有些发怔，他一直以为，郑书昀无论在什么场合，只要往那一站，就会有大把人趋之如骛，从未想过对方也有为了推销自己委曲求全的时候。
而在这样拉拢关系的应酬中，又会遇到多少像唐予川那样的傻逼？
再联想到今天聚餐听来的乔家八卦，裴楠忽然意识到，其实郑书昀并没有他看上去的那样一帆风顺、曲高和寡。
裴楠无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有些不是滋味，又好像突然离郑书昀近了一点，亦觉得郑书昀更像个有血有肉的人了。
他干巴巴地打趣：“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和凡人打交道呢。”
“律师每天接触的都是人间最寻常的事。”郑书昀的声音如同江面吹来的风一般空阔。
裴楠不由得循声侧头，只见郑书昀眼中倒映着江面橙黄的灯火，被中和掉清冷，原本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也在光线的虚化下少了些许凌厉。
此时，月亮正从郑书昀身后的夜空中没入云层，被遮住了冷冽的光环，变得朦胧。
裴楠不由得眯起眼睛，双目迷离间，忽觉那远在天边的月光似乎没来由的近，仿佛伸手便能抓到。
含在嘴里的一口酒液缓缓咽下后，裴楠终于把憋了半天的关键小心翼翼问了出来：“郑书昀，今晚的事，你还生气吗？”
他问的是关于唐予川，亦是关于他自己。
郑书昀道：“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裴楠“啊”了一声。以他对郑书昀的了解，郑书昀说一不二，绝不可能浪费时间讲什么反话，但他还是觉得郑书昀有点太风轻云淡了。
下一秒又听郑书昀说：“反倒是你，就这样丢下朋友，会不会不太好？”
说这话的时候，郑书昀英俊的脸上依旧眉目无澜，好像只是基于当下自然提问。但不知是否错觉，他从郑书昀眼中看到某种一闪而逝的意味。
不过，郑书昀这话明显是在关心他，再反观唐予川拉他垫背和杨岐拉偏架的行为，裴楠更来气了，约定两肋插刀的兄弟，还不如一个从小到大的死对头为他着想。
“没什么不好的。”裴楠紧接着解释，“反正你千万别听唐予川乱说，他根本不是我指使过去的。”
自从走出酒店，所有话题都是裴楠起的，但节奏似乎悉数掌握在郑书昀手上。
他知道裴楠是因为什么被他从饭店拿捏至江边，还吹了这么久的风，尽管有些不光彩，但他还是不想轻易放手，于是他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裴楠悬了好久的心终于噗通落定，随即却又泛起一阵更大的心虚，仿佛被什么轻轻捏住了心脏。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他在唐予川他们面前没少吐槽郑书昀，和郑书昀也互相看不顺眼，他本就有瓜田李下之嫌，搞不懂郑书昀这突然的信任从何而来，就好像以前都是他小心眼了一样。
就着沉默，裴楠喝下半罐啤酒。
他跟着郑书昀来看这乏善可陈的江景，不过就是为了向郑书昀解释唐予川最后说的那句话，以免郑书昀误会他是趁人之危的小人，现在澄清完了，可以收拾收拾撤了，他却不大想就这样起身离开。
裴楠清了清嗓子，又补充说：“他发疯纯属是因为被孙清芷无视，想往你身上撒气。”
郑书昀问：“孙清芷是谁？”
“前副市长的小女儿啊。”裴楠睁大眼道，“你居然连她都不知道？”
郑书昀反问：“我必须知道她吗？”
“呃……”裴楠撑着侧脸噎住，“也不是，主要人家喜欢你那么久，而且还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你作为当事人，最起码也该了解一下吧。”
郑书昀闻言，脸上疑惑的表情迅速回归极致的漠然。
“任何单方面的情感都与我无关，我也没必要记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郑书昀声音也失了温，裴楠猝不及防被速冻了一下，心说郑书昀没变，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其实也不稀奇，你以前对待那些追求者也挺不屑一顾的，可见一斑了。”裴楠点点头，连续喝了两场酒，便开始有些话多，“不过我有点好奇，以前追你的人有好多条件不错啊，你就从来没对她们心动过吗？”
郑书昀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冒冷气的字：“没有。”
裴楠愣了愣，忽然想起郑书昀的性取向，连忙扶额道：“哦我忘了，你有特殊原因。”
他难得讲话委婉，没有直接点出郑书昀的性取向，却听见郑书昀说：“没什么特殊的原因。”
裴楠一时没反应过来，从额前的掌心里抬眸看向郑书昀。
郑书昀淡淡道：“只是那时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
裴楠闻言，一口冰凉的江风狠狠呛进了气管。
作者有话说：
郑律：嗯，好像找到了让老婆心软的方法。

第15章 “你到底喜欢谁啊？”
裴楠并未察觉郑书昀在话音落定后，眼底那一瞬而过的绷紧。他保持扶额抬眸的姿势怔愣许久，才从堵成乱麻的思绪中厘清郑书昀方才那句称得上惊天动地的话。
他失去语言功能般张了张嘴，只问出一句：“你怎么可能有喜欢的人啊？”
郑书昀淡淡反问：“我为什么不能有？”
裴楠喉结攒动，再度哑口无言。
事实上，他并非真的在质疑什么，只是一时难以将遗世独立的郑书昀和人间最落俗的七情六欲联系在一起。
但其实早在酒店遇见郑书昀那刻，再到经过今晚的一连串插曲之后，他便已然惊觉，他所以为的郑书昀，不过是他用了整整十五年擅自勾勒出来的平面肖像画，而他心中那个原本冷如山巅清雪般的形象，也在不久前就已经开始消融了。
所以，他不该反应这么大的。
裴楠这样评价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
他撑着身后的台阶抻直身体，捏响铝罐喝了口啤酒，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问：“那你告白过吗？”
郑书昀道：“没有。”
竟然还是暗恋。
原来郑书昀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学会委屈自己了。
好像有什么快到抓不住的情绪从心头掠过，只留下一点类似五味杂陈般的滋味。
裴楠忍不住去设想，能让郑书昀年少钟情的人，是怎样惊为天人的存在，倘若对方曾出现在他眼前，他绝无可能忽视。
但青春懵懂时未宣之于口的爱意，百分之九十九都会无疾而终，再看郑书昀如今孤家寡人的状态，亦能大抵猜到结局，因此他哪怕震撼，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半罐啤酒下肚，裴楠翻了翻衣兜，只掏出一个打火机和一个空烟盒。
他对郑书昀道：“借根烟。”
半晌后，他将郑书昀递来的烟咬在唇边，挡着风点燃前端，抽了两口后，突然发出“啧”的一声轻笑。
郑书昀原本远眺江面游轮的目光再度落到他脸上。
裴楠也回看他，保持唇边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道：“郑书昀，别看咱俩住对门，但我发现我对你的了解其实挺少的。”
甚至还没有杨岐唐予川他们知道的多。
他没来由说出这句，语气却是少有的认真，他朝斜前方吐了口烟，不巧撞上一阵风，烟雾纷纷被吹回来，聚拢成化不开的一团，挡在两人之间，将郑书昀的面容一再模糊。
郑书昀神色未改，一张脸逐渐变得清晰之际缓缓开口：“现在了解，为时不晚。”
这八个字如同石子投湖，在裴楠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中再度激起不小的涟漪。
若是郑书昀稍稍漫不经意一点，还能让他把这句话当成调侃，最好再塞他一张名片。可偏偏郑书昀眸光深沉内敛，仿佛对他做出了某种前所未有的邀请。但究竟是话赶话的客套之言，还是被江风吹醉后的敞开心扉，他终究咂摸未果，不得而知。
最晚一班游轮款款靠岸，裴楠买的那袋啤酒不知何时也已经告罄，昭示今晚该结束了。
他仰头望向郑书昀，见郑书昀正巧结束了叫车通话，正单手插兜，垂眸看他。
“起得来吗？”郑书昀问，似是在考虑要不要拉他一把。
“这点酒，小意思。”裴楠满不在乎地说完，眉梢微扬着轻松站起身，却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眼花中险些闪了眉毛。
掺杂了伏特加的啤酒后劲十足，裴楠忍着目眩拍拍屁股上的灰，几分钟后，同郑书昀坐上回家的车。
裴楠今晚饭吃一半就离席了，胃里难免有些空虚，因此当车开到小吃街附近的时候，碳水混合着高温油炸化作诱人的香气钻进车窗，轻易便勾起了他腹中一连串叫声。
他趴在车窗前望着那灯火通明的小吃街良久，对前方的代驾道：“在这停一下，我去附近买点宵夜。”
郑书昀道：“你的胃怎么样？”
裴楠摸摸肚子，疑惑道：“我胃挺好的啊，就是饿了。”
郑书昀“嗯”了一声：“你上次说，只要心情不好，胃就会不舒服。”
裴楠愣住，忽然也纳闷起来，他今天明明都快怒发冲冠了，却并没有习惯性胃痛，以至于他自己都忘了这茬，没想到郑书昀会记在心里。
他心尖蓦地微动，便多问了郑书昀一句：“一起吗？”
郑书昀闻言，目光扫过车窗外人头攒动、油烟四溢的景象，眉心略微发皱。
看着郑书昀眉宇间淡淡的嫌弃，裴楠转而又道：“行，那你等我一下。”
裴楠说罢下车，匆匆挤进人潮，被喧闹嘈杂全方位包裹的瞬间，脸上朦胧的醉态才逐渐显露了几分，越往里走，越思维沉缓。
想到郑书昀还坐在车里等，裴楠便无心去找他最爱光顾的那家店，随意寻了家路边的碳烤生蚝，让老板帮他打包。
等餐的时候，裴楠身边路过一对学生情侣，女孩说脚疼，明显是在故意撒娇，可男孩就像看不出来一样，矮下身执意要背她。由于手上大包小包委实太多，男孩在女孩看不见的方向憋红了脸，然而尽管他背着女孩步履维艰，眼底却满是甘之如饴的笑。
裴楠以往很少关注恋爱中人，侧目之际，他忽然想到，郑书昀如果当初和暗恋的人在一起，也会变得这么傻吗？
他摇摇头，心说不大可能，郑书昀这么理性至上的人，应该很难做出这种为了微不足道的浪漫，相互糊弄的事。
裴楠天马行空地想象郑书昀谈恋爱的几种可能性，忽然被哗啦一阵泼水声拉回思绪，转头一看，雨搭外已是大雨倾盆，而刚刚那对远去的情侣也如同惊弓之鸟。
突如其来的瓢泼暴雨在客流量超载的小吃街制造了一场巨大的混乱。
店老板把包好的餐盒一把塞进裴楠手中，忙着准备收摊，裴楠被酒精阻碍了敏锐，有些迟钝地扫过面前骚动的人群，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怕是要冒雨回到车里了。
他望着豆大的雨点，深吸一口气，正要埋头冲进雨幕，却不期然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拨开乱糟糟的行人，撑着把黑伞，朝他大步而来。
还是那熟悉的白衬衣黑西裤，却不似往日那般一丝不苟，连上车后不久随意松开的领带都未曾系好，遑论更早摘下的眼镜。
裴楠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嫌弃江边被风扫过无数遍的台阶的郑书昀，怎会蹚过泥泞的大雨、逆着蜂蛹的人群，出现在这里？
只是这一瞬的愣神，他便被一双微凉的手握住腕际，略施薄力拉入了伞下，随即感觉一条胳膊环过自己肩头，后背也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裴楠这才意识到，他头顶还是那把装不下两个成年男人的伞，需要紧紧贴行才能将就。
窄小的伞面仿佛隔出了一片天地间仅存的空间，而伞下之人便是末日唯二的两个幸存者，脚步同频，丝毫不受外界纷扰。
郑书昀是右手揽他，左手撑伞，许是姿势缘故，裴楠感觉这把伞似乎在往他的方向倾斜，而郑书昀的半个手臂露在外面，不过片刻便被雨水浸湿，衣袖呈现半透明状，勾勒出起伏的肌肉轮廓，却没来由更添沉稳。
裴楠抓着伞柄往郑书昀的方向推了推，有些不好意思道：“早知道就不嘴馋了，麻烦你专门来接我一趟。”
郑书昀简短道：“不麻烦。”
两人往停车的路口走去，路过一个奶茶店时，裴楠又看到了那对学生情侣，他们正抱在一起躲雨。
裴楠心头仿佛被撩拨了一般，几度翻涌的话还是借着微醺脱口而出：“其实我本来不想问的，但还是忍不住好奇。”
他说完未做停顿，望着郑书昀线条凌厉的下颌线直接道：“你以前到底喜欢过谁啊，是我们当年的同学吗？”
郑书昀闻言，专注前行的目光垂下半分，落进裴楠睁圆的杏眼，半晌后，抿住的唇线微微分开，动了三次。
而本该随之入耳的声音，却被敲在伞面的雨声和四周躲雨的惊呼声悉数湮灭。
眼看着答案近在咫尺，裴楠有些急道：“郑书昀，你说什么？你稍微靠近点，我听不清。”
他话音未落，忽觉眼前撒下几分阴影，随即便看着那张英俊深邃的面容骤然逼近，沉缓湿热的气息也一道扑面而来，落在他唇上同他的呼吸纠缠半秒，蓦地拨乱他心弦后，又好似毫无留念般滑到了他的耳际。
“我说，”郑书昀低低地吐出敲在裴楠心坎上的音节，“看路。”
下一瞬，裴楠顶着单边发烫的耳尖，被郑书昀拦腰搂过，整个人偎在对方怀中，堪堪避让开了一块凸起的地砖。
前方行人渐稀，道路坦阔起来。
裴楠脚步微乱地走了几米，胸口的骚动仍未平息，但他几秒前的记忆，却在此刻异常清晰——
郑书昀刚才说的，分明是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
中秋连着三天都要参加婚礼，而且还在不同城市Orz所以更新也会晚一些，宝子们可以白天看文，鞠躬

第16章 “去我家住吧。”
三个字，在这种语境下，通常会是个人名。
进入车内的短短几步路里，许多学生时代他们共同认识的人从裴楠脑中闪过，其中不乏单拎出来还算优秀之人，却在郑书昀光芒的压制下又趋于平庸，无一能与他勾勒出的形象重叠。
说白了，就是全都配不上郑书昀。
直到系上安全带，眼前出现一条柔软干净的毛巾，裴楠拥堵的思绪才骤然散开，他接过来，听见郑书昀说：“擦擦雨水。”
裴楠摸了摸自己几乎完全干燥的头发，又望向郑书昀几乎湿透的半边身体，神色有些抱歉道：“你好像比我更需要吧。”
说着，他便将毛巾搭在了郑书昀头顶，双手开弓在对方发上轻轻揉捏了几下，不期然对上了毛巾下那双意味难明的深邃黑眸。
如同一脚踩空跌入深潭，裴楠心跳蓦地漏拍，这才发觉自己的动作有些失分寸。
他掩饰般咳嗽出声，道：“你自己来吧。”
说罢放开手，迅速摆正身体坐好，放眼窗外的大雨，甚至短时间内不敢再朝郑书昀那边看，正巧错过郑书昀微弯的唇线。
好在，这尴尬的气氛还未蔓延太久，便在汽车发动的时候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破。
裴楠略微放松紧绷的脊背，瞥了眼郑书昀的手机屏幕，看到来电显示“外公”，心头赫然浮现唐予川几小时前在饭桌上那番话。
他抬眸去看郑书昀，对方被手机照亮的眼底瞬间恢复了极致的淡漠，全然不见方才的温度。
郑书昀摘下毛巾，待铃声响了许久之后才接通电话，对面传来老迈且威严的声音：“你今天在饭店，和唐公的小孙儿发生了什么？”
郑书昀淡淡道：“这是我的事情，无需您操心。”
“如果你没有流着一半乔家的血，我的确不会管你。”对面的乔仁和显然是对他态度非常不满，说话也没留情面。
紧接着，郑书昀听到手机里传来另一个男声：“爷爷，表弟大概是随了姑姑的性子，有自己的想法也正常，您不要怪他。”
乔仁和顿了顿，想到什么，沉下嗓音道：“你现在马上来我这一趟，我派司机接你。”
郑书昀道：“我今晚还有事，改日再去拜访您。”
明明郑书昀嗓音平静，裴楠却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屏住呼吸，几次三番往旁边偷瞄，怎么都想象不出这是在和外公这样的至亲说话。
郑书昀始终保持着疏离又不失得体的语气，眼神却在窗外雨幕反射的微光下，如同结冰的湖水般冷冽，全无半点波动。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车后座的空气几乎降至冰点。
裴楠试探地问了句：“刚才是你外公吗？”
郑书昀“嗯”了一声，几秒钟后又道：“他过问了一下唐家小儿子的事，让我去乔宅一趟，我拒绝了。”
裴楠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
其实，郑书昀说的和他猜的八九不离十，他只是有些诧异，郑书昀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对他毫无保留，随即，他又想起郑书昀不久前在江边对他说的那句“现在了解，为时不晚”。
而此时此刻，他恍然有种错觉——郑书昀正在践行这八个字。
杂乱无章的湿冷从小吃街一路铺陈到别墅区，偌大的江市没有任何角落幸免于这场大雨。
裴楠到家时，顾南枝正巧在客厅。
她拦下儿子，让他汇报今晚的行程，在听说他是和郑书昀一道回来的之后，当即不再多问，直接放他上了楼。
裴楠进入卧室，习惯性拉开窗帘，却意外发现对面的别墅漆黑一片，第一反应是郑书昀去了乔老爷子那里。
他掏出手机，给郑书昀发了条微信：“看到你家没开灯，你没回家吗？”
明天一定拉黑：“我这边的总电路好像出了点问题。”
五分钟后，裴楠举伞顶着狂风暴雨，快步走到对面，想也没想，便凭借记忆中的一串密码打开了阻隔在最外面的那道黑色大门。
他蹚过轻微积水的雕花路面，正抬手想对住宅门如法炮制，却在按下密码的前一刻顿住，意识到自己目前的行为属于私闯民宅，在大律师面前已经违法了。
于是，他蜷起手指，敲了敲门。
男人打开门时，依旧穿着方才的白衬衫，但没挂领带，领口的扣子解了三颗，塞进裤腰的下摆被拉出半边，袖口也卷至臂弯，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
他背靠应急灯冷白微弱的光，表情原本冷淡，但见来人是裴楠后，转至略微惊讶。
裴楠亦有些发怔，他第一次见到这样随性的郑书昀，甚至有些不修边幅，他不由心说：原来郑书昀居家的状态也和普罗大众一样。
郑书昀垂眸问他：“你怎么来了？”
裴楠道：“我来帮你看看电路，这种杂活儿方面我大概比郑律在行。”
郑书昀未对裴楠这番话做出赞同或是反对，闻言只侧过身，让裴楠进屋。
屋内应急灯一盏盏亮着，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也甚是昏暗。
进入小型配电间后，裴楠看到位于矮处的配电箱门是开的，里面的闸刀也都处于切断状态，显然已经被郑书昀查看过。
裴楠蹲下身，凑近闻了闻，道：“没有焦糊味，应该不是短路。”
他正要有所动作，忽然感觉身后熟悉的冷冽木质气息从头顶笼罩了下来，眼前的地面上也映出了除他之外的另一个人影。
裴楠心跳凝滞，而后加速，却因为有过前车之鉴不敢贸然回头，任凭那绵长的呼吸缠绕住他敏感的后颈，胸口的热度也透过单薄的衬衫源源不断注入他背部皮肤，须臾未满，便燎得他后背滚烫。
下一瞬，脆弱的耳膜灌入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可能是里面的线路松动了。”
郑书昀说着，保持弯腰动作略微向前倾身，手臂擦过裴楠耳际，骨节分明的右手恰巧撑在裴楠眼前的墙壁上。
这个姿势将裴楠围进了墙壁与郑书昀胸膛和手臂的三方桎梏，让他几乎无法伸手去检查细节。
“嗯……有道理。”裴楠喉结颤动，艰难发出声音，“得拆开看看，有工具吗？”
郑书昀道：“工具箱就在隔壁仓库门边的柜子里，你去挑一下。”
察觉身后的人直起身，退开半步，裴楠猛地站起来，几乎逃也似的快步走出配电间。
几分钟后，他拿着几样称手的工具返回，刚要蹲下去拆外壳，就被郑书昀握住了手，一把将他拉开。
裴楠问：“怎么了？”
郑书昀蹙眉道：“别碰，电线断了。”
裴楠刚才只来得及看一眼，好像是有根线断了，但断面齐整，更像是人为的。
他疑惑道：“我怎么记得刚刚还是好的？”
郑书昀双手插进裤袋，面无异色地微抬眉梢，表示自己也不懂。
问郑书昀这种和电工苦力活绝缘的贵公子显然无用。但如果是电线断了，裴楠作为略懂一二的入门汉恐怕也无力回天，必须让专业人士来操作。
裴楠看了眼手机，将近零点，便遗憾通知郑书昀：“今晚恐怕是修不了了。”
郑书昀道：“没事，我可以找个酒店将就一晚，正好躲我外公派来接我的人。”
不知是否错觉，裴楠觉得郑书昀着重了后半句话，于是下意识道：“别住酒店了，去我家住吧。”
他说完刚要继续补充什么，就听郑书昀道：“好。”
余下未出口的话悉数堵在喉咙口，裴楠愣了一下。
本以为按照郑书昀的性格，肯定会疏离又不失礼貌地拒绝他，让他免不了一番游说，谁知对方几乎是踩着他的话尾回答的，速度快得让他没反应过来，甚至在同一时间将手覆在了他后腰上，自然而然向前施力。
他心中涌起几分难以言喻的异样，在郑书昀掌心的推动之下，步履匆匆离开配电间，并未发现在当他从隔壁仓库回来之后，一旁漆黑的角落里多了把断线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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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为什么要关心我？”
离开昏暗的室内，外面的骤雨依旧未见停下的趋势，潮湿的空气再度包裹住皮肤，源源不断添上冷意。
思绪降温的刹那，裴楠方才惊觉自己居然脑袋一热，主动邀请了郑书昀去家中过夜。而这样的进展对于两个对立了十五年的人来说，未免有些太快。
因此在打开家门之前，他特意叮嘱郑书昀手脚轻一点，别被他爸妈发现。
郑书昀站在他身后挑眉，未置可否。
然而当裴楠做贼般打开门的瞬间，迎面对上的却是他妈焦急的面容。
裴楠受到惊吓般立刻抻直身体，略显慌张地问：“妈，您怎么还没睡？”
顾南枝看到儿子，明显松了口气，绷紧的神色顿时化作嗔怪，点着他的胸口道：“这要问你啊裴小楠，大半夜下着雨，你突然跟天塌了似的急匆匆跑出去，叫都叫不住，你妈能睡着觉吗？”
她说完看了裴楠身后的郑书昀一眼，脸上的担忧悉数散尽，显然是把郑书昀当做了定心丸。
裴楠也在顾南枝话音落定时蓦地望向郑书昀，恰巧撞见对方眼底一闪而逝的惊讶，似是在揣摩他妈那番无比夸张的话。
他顿感脸热，分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故作无事般对他妈说：“郑书昀家断电了，咱家有没有收拾好的客房借他住一宿啊？”
顾南枝抚了抚头发，不以为然道：“住客房干嘛，你床那么大，又不是睡不下两个人，在一个被窝里睡前还能聊聊天。”
裴楠被他妈生猛的发言震住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四个字：“这不太好。”
顾南枝不解：“一起长大的发小睡一张床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问题大了！”
裴楠蓦地抬高音量，转头看向郑书昀，却见对方站在一旁岿然不动，表情高深莫测得像个锯嘴葫芦。
郑书昀这个只会在家长面前装乖的人显然是靠不住的，裴楠只得单枪匹马继续反驳：“我睡觉磨牙打呼，偶尔还来一套军体拳，您忍心让郑书昀跟着我受苦吗？”
顾南枝狐疑道：“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些坏习惯？”
裴楠道：“小时候是没有，但现在有了，不信您哪天夜里去我房间观察一下。”
顾南枝懒得跟裴楠贫嘴，摆摆手道：“随你们，王姨休假不在，你自己去客房给小昀铺床。”
*
在玄关短短几分钟的逗留里，郑书昀全程未语，沉默地看裴楠奋力忽悠裴母，然后同他一道去了客房。
裴楠从大衣柜里抱出干净的床上用品，动作麻利地依次展开，头也不抬地教育郑书昀：“以后该拒绝的时候要懂得拒绝，别死要面子活受罪。”
郑书昀倚在桌边，如同观景般注视裴楠弯腰为他铺床的样子，并未上前搭手。他盯着那截从衣摆下露出的细腰许久，喉结滚动了几个来回，才沉缓道：“我们对‘受罪’的定义并不相同。”
裴楠手上的动作顿住，闷头道：“行了郑书昀，没有第三个人的时候就别演了。”
语调有些下意识地没好气，却也不似从前那般理直气壮。
随后，两人便都不再说话，直到突如其来的引擎轰鸣和急刹声划破空濛的夜色。
裴楠神色一凛，双腿快过大脑，三两步走到窗边往下看去，只见一辆越野车停在他家和郑书昀家之间，司机冒着大雨从驾驶座下来查看前轮情况，半分钟后又回到车上，驾车离去。
“在看什么？”
身后猝不及防响起低沉的男声，裴楠下意识转身，却没料到对方就站在他身后方寸之地，迎头对上那双正垂眸看他的英俊眉眼。
裴楠堪堪稳住心神，错开不小心缠绕在一起的视线，敷衍道：“没什么。”
“你以为是我外公派来找我的人。”这次，郑书昀换了陈述的语气。
被郑书昀看穿心思，裴楠表情有一瞬的僵硬，很快便故作从善如流道：“是啊，万一闯到我家把你抓走就不好了，显得我多没面子。”
郑书昀并未理会他这番不走心的回应，转而又问：“为什么要关心我？”
努力维护的心跳频率，终究还是被面前的诘问和身后的夜雨声搅乱，裴楠再度望向郑书昀波澜不惊的双眼，却意外捕捉到些许未曾见过的涌动。
紧接着，他听郑书昀道：“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
对方语气依旧平静，如同得出了某个不容驳斥的结论，充满了浓浓的郑书昀式独断和嚣张，倘若放在平时，必然能激起裴楠的逆反心理。
但此时此刻，裴楠只愣神半晌，便匆匆撂下一句“你说是就是吧”，随即一把推开挡在他面前的郑书昀，快步离开客房，并带上了房门。
略显沉重的关门声激起空气分子经久不衰的震荡，床上的棉被才刚刚套好，褥子还未抚平褶皱，床单也只铺了一半，入目之处都乱糟糟的，仿佛春风吹过湖面后，留下的某种小马脚。
极度注重秩序感的郑书昀破天荒没有去规整眼前的混乱，只将掌心贴在上面抚了一下，眉梢轻微挑动。
*
裴楠的工作性质和郑书昀不同，没有双休可言，周一到周五承接设计方面的外包项目，其余两天忙画室教学。
第二天是周日，早上八点，裴楠准时下楼，却发现客厅沙发上正坐着两个比他起得更早的人。
郑书昀腿上搭了本不知从哪找来的旧相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顾南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道：“这是小楠五岁的时候，我和他爸带他到街心公园春游拍的照片。”
裴楠对五岁及以前的事完全没印象，便也好奇地凑上去看，只见照片上的他穿着鹅黄色的卫衣，对着镜头傻乎乎比耶。
顾南枝回忆道：“楠楠那天还走丢了，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手腕也受伤了，我和他爸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是秘密。”
裴楠闻言，目光落向自己手腕上那个硬币大小的伤疤。
“什么秘密？”问这句话的时候，郑书昀瞥了眼裴楠。
裴楠倚在沙发扶手外侧，缓慢眨了眨眼，诚实道：“我忘了，谁还记得二十年前的事情啊。”
郑书昀嗓音微沉：“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记性不好。”
裴楠被郑书昀激起男人的胜负欲，指着相片上的拍摄日期扬唇道：“那请郑律告诉我，二十年前的这一天，年仅六岁的郑书昀小朋友做了什么？”
顾南枝似是对二人斗嘴的场景见怪不怪，看过时间后，起身去楼上喊裴诚勉吃早餐。
裴楠依旧抱臂靠在沙发扶手边，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还未来得及收敛，就见郑书昀再度将目光从相册移到他脸上，开口道：“我遇到了第一个说要和我做朋友的人。”
郑书昀语气分明还是淡的，却仿佛裹挟着穿梭岁月洪流的深情，让裴楠原本不以为意的笑容悉数凝在了唇边。
“谁啊，男的吗？”裴楠压下错愕发问，嗓音有些发紧，神色如若开玩笑般轻描淡写，殊不知落在郑书昀眼里，满是刻意。
郑书昀并未多言，只不动声色“嗯”了一声。
窗外的日光随着时间偏移轨迹，不知何时漫入客厅一角，将郑书昀半边凌厉的面部轮廓虚化，融合出难以言喻的温和。
裴楠就这样保持着低头凝视郑书昀的姿势，心脏好似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不痛不痒，但也不是滋味。
原来，郑书昀不仅有过暗恋对象，还有一个他闻所未闻的竹马，那个人比他和郑书昀更早认识，而且听上去意义非凡，以至于郑书昀在提起对方的时候，眼底如同冰消雪释般，温柔得令人心惊。
其实在他浑然未觉，甚至未曾出现的时候，早有人征服了这座他使出浑身解数都翻不过的雪山，还不止一个人。
再反观他和郑书昀，昨晚才刚刚从对头升级成不知道哪门子的朋友。
“你介意？”短暂的沉默后，郑书昀突然意味不明地问。
“介意什么？”裴楠猛地回过神来，心如擂鼓，近乎警惕地盯着郑书昀。
“没什么。”郑书昀淡淡道。
说罢站起身，往餐厅方向走去，同步入餐厅的裴家夫妇打了声招呼。
作者有话说：
小郑（钓鱼中）：还不确定，再观察一下。

第18章 “有问题。”
周日的商业园区最是冷清，到饭点的时候，哪怕平素爆满的餐厅也只有寥寥食客。
裴楠端着自助餐盘，转身碰到一个眼熟的人，很快，他想起对方是上次和郑书昀一起去酒吧的同事，好像姓赵。
刹那对视，两人都认出了对方，便坐在了同一张桌前落座。
裴楠问：“周末还加班吗？”
赵律师道：“周一上庭，过来整理资料。”
想起上午离家前，郑书昀和他爸坐在小花园下围棋时悠然从容的模样，裴楠掰开一只螃蟹，漫不经意道：“这么忙啊，我还以为你们都跟郑书昀一样是反卷达人，坚决不搞996。”
“看来裴先生有所不知了。”赵律师喝了口汤笑道，“郑律才是真正的工作狂，不仅双休应酬不断，每天夜里还要加班到最晚才走，咱们所没人不佩服他。”
裴楠闻言，思绪骤然停摆了一瞬，怔怔抬头问：“你说郑书昀每天晚上都加班吗？”
“基本上吧。”赵律师没察觉出裴楠的错愕，转而露出八卦的表情，“不过他通常会先离开律所一趟，听说是去接女朋友下班，我想问问这是真的吗？”
裴楠还陷在赵律师方才那番话带来的震颤中，仿佛被巨石砸中了心海，思绪如浪潮般翻涌不息，甚至想起了郑书昀缘何爱在傍晚喝咖啡。
半晌，他才回过神，压下胸口动荡，对赵律师郑重其事地说了句：“郑书昀没有女朋友。”
*
第二天大早，裴楠出门的时候，那辆外形沉稳的迈巴赫如往常般停在路边，深色引擎盖安静折射璀璨天光，也不知等候了多久。
上车后，裴楠组织了一下语言，想和郑书昀谈谈接送他上下班的事，然而不凑巧，超过三分之二的路程里，郑书昀都在接工作电话，等到郑书昀终于闲下来，车子却已经临近商业园区。
错过了面对面的沟通机会，工作期间，裴楠有些心绪不宁，从早上到下午连续废了好几张设计稿，脑中那些艺术灵感逐渐被赵律师在餐厅说的话挤到了天边。
倘若郑书昀真的如律所的八卦所言是去接恋人，这样来回折腾倒也无可厚非，可他并非郑书昀的恋人，甚至在昨天之前，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因此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再麻烦郑书昀了，毕竟他和郑书昀之间，还远远不到能心安理得接受对方奉献的地步，何况他也不觉得郑书昀会为他做到这种程度，指不定郑书昀是被郑母严令逼迫的，在此之前，这样的情况并非未曾有过。
裴楠坐在工作台前摊开双掌，搓开面颊凝滞的神情，略微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手机打开郑书昀的微信，决定直接告诉郑书昀以后不用再管他上下班了，并感谢对方这段时间的接送。
可当他将这些想法优柔寡断地输进对话框后，还没来得及为之配上一个合适的标点符号，他又一股脑删空了所有文字，随即有些烦躁地熄灭屏幕，指间夹住手机翻来转去，大脑在思绪杂乱无章地拉扯间，似是打算想出更恰如其分的措辞。
然而，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他便意外接到了郑书昀打来的一通电话。
“今天不能接你下班了。”郑书昀在电话里说。
这样突如其来的巧合让裴楠不免有一瞬的愣神，那些方才纠结了大半天的话便纷纷顺势涌向喉头，却在张嘴之际又莫名失声，最终只化作喉结处一串轻微颤动。
“哦，我自己打车回。”裴楠控制着自己的语调，不紧不慢道。
他话音刚落，紧接着就清晰地听见电话那边传来由远及近的声音：“郑律，警察同志说我们可以走了。”
“警察？”裴楠一愣，不由抬高音量，“你怎么了？”
郑书昀顿了几秒，淡淡道：“见当事人的时候受了点小伤，刚在派出所做完笔录，现在打算回律所。”
*
挂断和裴楠的通话后，郑书昀站起身，用左臂夹住公文包，右手轻握着手机，边走边给人回消息。
助理小何看着他缠着绷带的双手，再次提议道：“郑律，还是让我来帮您拿东西吧。”
郑书昀道：“不用。”
他受伤较重的是左手，右手虽说也做了包扎处理，但尚能活动。
从派出所到律所大约半小时的车程，郑书昀刚进律所大门，就听行政说有个姓裴的先生在会客室等他，看样子挺急的。
郑书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立刻朝会客室走去，隔老远就从半开的门里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裴楠。
正如行政所说，裴楠那张向来没心没肺的漂亮面孔上正浮现着几分罕见的焦虑，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半分钟内换了四个姿势。
踏入会客室的前一秒，郑书昀将手里的公文包和手机悉数塞进身后的小何怀中，而后转身大步走到裴楠面前，对方也在同一时间抬起头。
这样一俯一仰的姿势，让郑书昀更进一步地将裴楠担忧的神情收入眼底。
郑书昀垂眸问：“你怎么来了？”
裴楠未语，目光率先落到郑书昀缠满绷带的双手上，确认没有其他大问题后才略微松了口气，收敛最初的表情，起身扬眉道：“都进局子了，当然要看看你是否还健在。”
见裴楠佯装出一副赶来看热闹的模样，郑书昀唇角背光微动，语气平平道：“问题不大。”
裴楠双手插兜凸显闲适，视线却掠过郑书昀的肩头，看向后方的助理小何，发现对方手里拿着郑书昀的公文包和手机。
在他印象中，郑书昀有轻微洁癖，且边界感极强，不太可能把自己的私人物品交给别人拿着，除非他自己无法保管。
视线再度回到郑书昀手上，裴楠不禁思考这绷带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伤口，是否真的如郑书昀所说没出大问题。
但他并未主动过问郑书昀受伤的具体原因，而是问：“打算继续工作还是回家？”
郑书昀道：“回家。”
裴楠道：“那正好，我开你的车送你回去。”
郑书昀点了下头，转身对小何道：“手机给我。”
小何闻言，连忙递上手机，却见郑书昀依旧双手垂在身侧，站在那纹丝未动。
小何不禁面露疑惑，直到郑书昀在裴楠看不见的方向轻微垂眸，目光往上衣口袋落了须臾，小何才猛地反应过来，将手机放进了郑书昀的衣兜里，然后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手里的公文包，这次倒是没有贸然递上去。
裴楠站在郑书昀后方，见郑书昀动作僵硬地微抬手臂，似乎有些迟疑，心说他应该拿不了东西，便对小何道：“我来吧。”
*
回家路上，裴楠首次和郑书昀调换了座位，心中有些难以言喻的异样。
正值下班高峰期，马路上车流攒动，外卖员奔命般穿梭其间，掀起四周机动车大大小小的骚乱，倒是显得车内尤为安稳。
在这反衬出来的静谧中待久了，大脑就容易放空，轻易被各路疑问塞满，譬如郑书昀的手到底伤得重不重，又是怎么受伤的。
但最终，车子停在十字路口的时候，裴楠还是率先问出了那句憋了一天一夜的话：“郑书昀，你每次送我到家之后，是不是还要返回律所继续加班？”
原本在闭目养神的郑书昀眼皮微动，而后半睁开眼，道：“问这个做什么？”
裴楠张了张嘴，险些就要把后续的那些话说出来。
但不知是否错觉，郑书昀好像故意在跟他兜圈子，毕竟以郑书昀的智商，不会不明白他话中意味。
咂摸出这点微不可察的细节，裴楠忽然有些没着没落，莫名迈不开步伐。那种感觉就好像胸口生出一朵轻得不像话的乌云，飘荡舒卷，来回往复，却无论如何也化不成雨，亦不会去向别处，只是悬在那里。
半分钟后，绿灯接棒，裴楠重新发动车子，还是没有提出从今往后各自上班的想法。
不过，他这次倒是有了理由——毕竟郑书昀手还伤着，现在讲这种“桥归桥路归路”的话显得不太人道，至少也要等他手好了再谈。
于是他对郑书昀说：“这短时间把你车的驾驶权交给我，换我开车接送你，包括你每晚加班之后。”
他说完，无端生出些许紧张，总觉得郑书昀可能不会采纳这个提议，然而，对方只是神色如常地“嗯”了一声
在这之后，两人没再交谈什么，但裴楠却觉得拥堵的情绪随着逐渐坦阔的马路，莫名地通畅了几分，胸口那团积雨云也毫无预兆地暂时消散了。
进入别墅区后，裴楠直接把车开到了郑书昀家的车库，并替郑书昀打开副驾门。
郑书昀长腿迈出车外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扶了把门框，在微末的光线之下，英气的眉宇似有轻微地肌肉抽搐，让裴楠不由得再次怀疑郑书昀受伤的严重程度。
他觉得郑书昀目前有点生活不能自理的趋势，眼下一切平静都是强撑出来的，可转念又认为这种弱势不大可能出现在郑书昀身上，毕竟相识这么久，他还从未见过郑书昀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带着八分笃定思忖出了预设答案，裴楠开口时却依旧问得迟疑：“你回家之后，一个人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郑书昀站定抬眸，迎着朦胧的光亮，看向跟随他话音而点头的裴楠，薄唇又动了动，“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对头》

第19章 “你这包吃住吗？”
许是今晚月色太盛，从昏暗的车库出来被陡然晃晕了眼，等裴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跟着郑书昀回了家。
进入郑书昀二楼的房间，帮他安放好东西，裴楠问他：“接下来做什么？”
郑书昀道：“洗澡。”
裴楠盯着郑书昀缠满绷带的双手“啊”了一声，见对方脱掉西装外套，用右手露出的手指艰难扯下领带，摘了腕表，大步朝浴室走去。
他记得郑书昀浴室是没有浴缸的，光使用花洒，他实在想不出该怎样操作，不过既然郑书昀没有寻求帮助，他也不会主动多嘴。
郑书昀洗澡的时候，裴楠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郑书昀房间里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朋友圈，目光却慢慢落在了那道紧闭的浴室门上。
他盯着磨砂玻璃透的出些许光亮和人影，想象郑书昀这个洁癖艰难洗澡的样子，暗搓搓捏造出各种滑稽姿势，忽然听到一声巨响。
裴楠猛地从座位上弹跳起来，快速走到浴室门前，出声询问：“郑书昀，你没事吧？”
他边说边将耳朵贴在门上，半晌才听郑书昀开口，语气没有以往那般利落：“嗯，没事……”
紧接着，他又听到郑书昀似是吃痛般“嘶”了一声，心下一紧，便直接将门推开，匆匆撞见的是一张裸露的宽阔脊背，没有一丝赘余的肌肉从肩膀均匀分布到窄腰，随着完美的腰线没入白色浴巾。
裴楠站在干燥的浴室里愣神片刻，还没来得及思考郑书昀为什么要在洗澡前先围上浴巾，便看到对方弯下腰，试图去捡滚落到地上的花洒。
他立刻上前截住，对郑书昀道：“你两只手都伤了，要怎么洗澡？”
他以为郑书昀方才如此自信地踏进浴室，脱光衣服，至少已经有了切实可行的方案，谁知对方却盯着他手里的花洒，轻微蹙眉：“我也不知道。”
裴楠：“……”
他严重怀疑郑书昀伤到手的同时，还伤了那原本思维缜密的大脑。
裴楠问：“非洗不可吗？”
郑书昀“嗯”了一声，黑沉的目光锁住对面人的视线。
这是裴楠意料之中的答案，对于郑书昀这种洁癖而言，不能洗澡就等于要他的命。
想到郑书昀前段时间接送他上下班，裴楠有些没辙地叹了口气，决定送佛送到西：“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洗。”说罢顿了顿，看向郑书昀围住下体的浴巾，“不过仅限于非隐私部位。”
*
裴楠拎着调低出水量的花洒，小心翼翼地初步淋湿后，由于找不到称手的工具，他便直接将沐浴露倒在郑书昀身上，用手抹开。
应该是常年注重健身的缘故，郑书昀皮肤和肌肉的触感非常好，裴楠忍不住联想自己没什么明显肌肉的身材，忽然对当年那个女同学所谓的“男人味”有了前所未有的领悟。
神游天外之际，裴楠手下的动作变得缓慢起来，耳边忽然响起郑书昀略带沙哑的声音：“别用手，用毛巾。”
他蓦地抬眼，对上郑书昀那张禁欲寡情的脸。
裴楠“哦”了一声，权当郑书昀是嫌手洗不干净，便改用了郑书昀指定的毛巾。
在此之后，沉默代替了对白，空气静得出奇，最嘈杂的反倒是自己的心跳，不快，但很重，撞得裴楠耳膜发颤。
“你手上的伤怎么搞的？”裴楠忍不住出声打破这令人无所适从的沉寂。
“去委托人的公司取证，碰到有人聚众闹事。”
郑书昀说得轻描淡写，裴楠听罢却有些心惊，讷讷地问：“你手上的伤，是被他们打的？”
“不算。”郑书昀道，“准确说是采取正当防卫措施后，在所难免的结果。”
裴楠想象不出当时的场面，亦想象不出郑书昀这样金贵的天之骄子，面对以多制少的暴行时怎样正当防卫。
冲洗泡沫的时候，裴楠再次看到了郑书昀颈侧那条伤疤，原本浅淡的痕迹被水雾蒸腾后，反倒愈发清晰。
想起那天提到这道疤的时候，郑书昀对他守口如瓶的样子，他心头不由得再度冒出几分好奇，指尖随即脱离掌控般探过去，却在触上那片皮肤之前，被一只缠了绷带的手精准捉住。
裴楠做贼般猛地一惊，下意识往后抽手，却忘了地上全是滑溜溜的泡沫，被反作用力带了个踉跄，一屁股跌坐了下去。
花洒脱手，砰地砸到墙角，出水口恰巧对准裴楠。
事发太突然，裴楠根本来不及起身，只能大叫出声，挥动双手挡水，却仍然被喷了满脸满身，以至于在花洒被郑书昀关掉之后的好几秒内，他依旧仰着头，大口喘气，直到郑书昀折回他面前站定。
郑书昀个子太高，几乎挡住了一大半光线，完美的面部线条在暗处更显深邃凌厉，而超脱外表之上的，是那与生俱来的冷然，何况是以此刻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
透过源源不断顺着睫毛滴落的水珠，裴楠摔蒙了一般，隔着朦胧的水雾望向那张犹如神佛般淡漠的脸，一瞬间竟有些心悸，四肢如同被抽了力气般泛起软意，全身仿佛只剩心脏还能活动。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郑书昀唇线动了动，接着微不可见地弯了须臾。
原本失常的心脏骤然凝滞，而后爆发出更盛大的律动，滚烫的热意也同时爬上脸颊。
裴楠如同惊弓之鸟般回过神来，立刻扶着墙壁站起身，用力甩了甩发梢的水，慌忙之间朝郑书昀怼了句：“你还笑，没事搞什么偷袭啊？”
语气故作没好气，试图掩饰方才以无比丢人的模样，全然败落下风的尴尬。
郑书昀闻言，指尖轻抵鼻根，敛住眼底的摇曳，眸光垂落，视线扫过裴楠还在不断淌水的绯红脸际，又顺着修长白皙的脖颈一路向下，最终停在胸口那片湿得几近透明的白T布料。
浴室很大，隔着一米远的距离，裴楠不甘示弱，在缭绕的水汽中望进郑书昀眼底，却如同触礁般蓦地撞上了一丝翻涌，那深邃的目光也不同于往日的清冷，仿佛夹杂着什么他读不懂的东西，又好似别有它意。
裴楠没来由心惊，竟莫名有种被看光的感觉。
然而，郑书昀却什么也没做，甚至没再向前挪动脚步，只略微颔首，半晌压沉嗓音道：“衣服都湿了，等下洗个澡再走吧。”
*
十几分钟后，裴楠草草了事，从浴室出来，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极不合身，明显大了一号。
郑书昀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裴楠穿他的衣服从楼上下来，喉结缓缓滚动了几个来回。
捕捉到来自郑书昀的注视，裴楠顿时条件反射，觉得对方又要嘲笑他，便扬起眉梢先发制人道：“没想到你都半残废了，还能自己穿好衣服。”
郑书昀此刻穿着睡袍，衣带齐整地系在腰间，鼻梁上架着银丝眼镜，整个人一丝不苟，全然没有在浴室时的犹疑和被动。
“睡袍比较方便。”
郑书昀说着，起身朝裴楠走去，面对面时忽然单膝点地蹲下身，用受伤较轻的那只右手捏住裴楠的裤脚。
裴楠一下愣在原地，低头看向郑书昀艰难的动作，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替他卷裤脚。
他连忙弯下腰，却不料郑书昀恰好抬头，两股湿热的呼吸就这样几乎面贴面地擦了过去。
心跳刹那间跳到嗓子眼，裴楠用力埋下头，迅速将自己的两个裤脚挽起，在抬头前强行找回失去的语言功能：“我自己来就好。”
郑书昀直起身，“嗯”了一声，倒是一贯的波澜不惊：“裤脚太长，容易摔跤。”
*
裴楠离开的时候，背影还带着点显而易见地惶然，像只受惊的兔子。
很可爱。
回味着裴楠的反应，郑书昀唇角流露几分笑，拿出手机给裴母发了条消息：“顾阿姨，我今天受了点伤，裴楠刚才为了照顾我，在我这里多留了一会儿，您不要担心，他现在准备回家了。”
顾南枝秒回：“伤哪了宝贝？赶紧拍张照片给阿姨看看。”
郑书昀找个几个合适的角度，拍下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发给顾南枝，随即收起手机，进入书房打开电脑，照例查看工作邮箱。
回完几封电子邮件后，郑书昀踱步到夜色弥漫的露台点了支烟，猩红燃尽的瞬间，门铃响起。
他没看监控屏，直接打开门，门外站着裴楠。
裴楠依旧穿着那套大一号的衣裤，怀里还包着个鼓囊囊的旅行包，脸上挂着几分被扫地出门的郁闷。
郑书昀问：“有东西忘了拿？”
裴楠无甚起伏地念经般道：“说个不好的消息，我被我妈赶过来当护工了，你知道的，我不敢忤逆她，你可以自己去跟她解释你不需要贴身照顾，毕竟这都怪你，是你多嘴跟她说你受伤的事。”
郑书昀闻言，没说话。
裴楠叹了口气，一脸“我就知道你也没辙”的表情扬了扬下巴，问：“那你这包吃住吗？”
郑书昀依旧未语，却仗着臂长朝门外伸出右臂，忽地搂过裴楠的肩膀，捉猫般一把将人揽进屋内，侧身之际重重带上了门。
毫无防备撞进郑书昀怀里，裴楠下意识“操”了一声，堪堪站稳后退了两步，瞪向面前的男人：“郑书昀你急什么？”
相较裴楠的狼狈，此刻的郑书昀却只双手垂落，长身鹤立站在灯底，一脸风轻云淡道：“门开太久，招蚊子。”

第20章 “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男人，裴楠漂亮的面孔流露出几分狐疑，“还不到五月份，哪来的蚊子？”
郑书昀未语，仿佛抛出哑谜般，只留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算了，不和生活不能自理的伤患一般见识。
裴楠换好鞋，跟在郑书昀身后，穿过玄关的时候问：“你确定让我住下了吗？”
前方的郑书昀“嗯”了一声，没有丝毫犹豫。
裴楠觉得郑书昀回应太过爽快，有些不合常理，便进一步解释道：“我刚才可能没说明白，按照顾女士的意思是，直到你手伤好之前，我都不能回家，不过你要是不方便，我这段时间也可以去找杨——”
裴楠话说了半截便猛然顿住，未料想前面的男人会忽然停下转身，他猝不及防刹住脚步，差点再度和郑书昀撞个满怀。
“你想住多久都可以。”郑书昀声音微沉，垂眸看着他。
裴楠在那深潭般浓黑的目光下愣了片刻，无法借助郑书昀毫无破绽的表情分辨出他话中的意味，只得先纠正道：“什么叫我想住啊，明明我们是被迫同居的。”
郑书昀闻言略微扬眉，对他的话未置评判，指了下楼上道：“我这你都熟，自己随意就好。”
裴楠“哦”了一声，正要抱着旅行包往楼梯口走，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等等，我睡哪？”
郑书昀道：“主卧。”
“那你呢？”裴楠下意识出声询问，问完才发觉这个对白有些熟悉，稍加回忆后想起就在两个月前，他也问过郑书昀类似的问题，而对方给他的回答是“我的床够大”。
那夜不合时宜的玩笑之言骤然浮现耳畔，撩起一阵突如其来的心跳。
然而这一次，郑书昀只是单手握着手机，边回复短信消息边淡淡道：“这里平时不来人，只有书房有多余的床，我还有工作要处理，等下直接睡书房。”
“啊……这不太好吧？”裴楠盯着郑书昀手指艰难的动作，难得跟郑书昀客气。
“没什么不好。”郑书昀顿了顿，目光从手机屏幕落回裴楠脸上，“或者你希望我结束工作后回主卧和你同床共枕？”
后四个字如同石子投湖，再度扰乱裴楠刚平静没多久的胸口。然而郑书昀的神色却连半分波动都没有，不似上回那般开玩笑，而是绷着张淡然的脸，给他列出了唯二两个选择。
最终，裴楠还是独自进了郑书昀的卧室，放下行李后，他看了眼时间，发觉已经不早了，便翻出睡衣换上，拿着从家中带来的牙刷杯子进入浴室洗漱。
方才洗澡的时候太匆忙，他并未细看主卧配套浴室的陈设，直到走到洗漱台前，他才发现那漆黑光洁的台面上，竟还留着他两个多月前在这里用过的洗漱用品。
它们毫不突兀地和郑书昀的并排摆在一起，由于隔得太近，甚至乍一眼分不清主客，就好像这偌大空荡的房子一直住着两个人一样。
*
书房内，郑书昀将一份包含文档、图片和视频的文件打包发到了乔琳的邮箱，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踱步到书房另一头打开窗玻璃，让夜风透进来，不一会儿就接到了母亲的来电。
“依照规定，我无法做你的代理律师，但你按我发给你的流程亲自与他谈判，可以最大限度逼迫他放弃公司股份，净身出户。”郑书昀倚着窗边道，明明讲的是自己父母离婚的事情，语气却如同平素承接案件那般公事公办。
“多亏你了小昀。”电话那头的乔琳道，“接下来的事情由妈妈自己处理，不会再麻烦你。”
“没关系。”郑书昀顿了顿，“你和他能早日划清界限，这也是我所希望的。”
乔琳并未再和郑书昀过多谈论这件事，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外公前段时间给你打电话了？”
“他要我去乔宅一趟，我拒绝了。”郑书昀说着，眼底在灯光的映照下散失了几分温度，反射出窗外冷寂的夜色。
乔琳沉默半晌，放缓声线道：“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不过老爷子如今年事已高，你还是尽量不要太顶撞他。”
“嗯，我会注意分寸。”郑书昀语气依旧未有起伏。
就这样，电话结束在了看似世间最寻常的家事中。
郑书昀坐到书房的床边，伸长手臂捞过前几天从卧室拿过来的一架手工飞机模型，指尖来回抚摸那堪称潦草的组装接口，眼底的凉意才逐渐散去，周身却罕见地被疲惫所包围。
枕着窗外徐徐而来的清冽夜风，不知何时堪堪入眠，郑书昀无端陷进久违的梦中。
华丽如庄园般的住宅前，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蹲在花坛边，不顾兜头淋下的倾盆大雨，似在摆弄着什么。
有保姆见状，连忙撑伞跑过来，盯着地上洒落的模型零件柔声哄道：“小昀，跟阿姨回屋去吧，这样会感冒的。”
然而，男孩恍若未闻，依旧认真组装手里的模块，却怎么也拼不回原样。
那模型明显是被摔散的，而别墅二楼窗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正眯着双狭长的眼，神色略微得意地看着楼下的一切……
那对照记忆复刻出的梦境仿佛阳光照不进的阴湿角落，却又跗骨般如影随形地笼罩着梦外之人，叫人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
裴楠向来有点认床，但莫名对郑书昀的被窝连续两次放弃抵抗，嗅着那隐约的松木气息，比在自己床上睡得还香，就这样整夜无梦。
被干渴驱散睡意时，天光已然大亮，但窗外的世界看上去灰蒙蒙的，阴云密布，窗帘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切都昭示着坏天气将要降临人间。
屋里没有他的水杯，裴楠便起身下床，打算去客厅喝点水，路过书房的时候，发现房门没关严，被风吹开了大半。
借着漫入一室昏暗的微光，裴楠恰好看见郑书昀紧锁的眉间，额上似乎铺着细微的闪烁，裴楠原本还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那是汗水。
联想到郑书昀刚受了伤，他立刻抬脚走了进去，笔直来到床边，俯身问：“郑书昀，你怎么了？”
可还没来得及看清郑书昀的情况，裴楠只感到睡衣领口蓦地被一只手攥紧，整个人猝不及防往前一扑，重重趴在了郑书昀身上。
而以这样近乎平齐的视线看过去，他毫无阻碍地望进了郑书昀骤然睁开的双眼，紧接着被眼中那纯粹的警惕和森冷刺得心惊不已。
对方反应亦是有些滞后，眼中的寒冰在看到面前之人的瞬间便悉数融化，但手还捏着那柔软的布料。
以至于裴楠撑着床面挣扎着想要起身的时候，害怕贸然动作会弄伤郑书昀的手，只得手臂脱力，任由自己再次摔回对方胸口。
而这次，他慌乱中跪上床的一条腿似乎碰到了什么，腿弯随即起了一丝僵硬，而后辐射般定格了全身的动作，直到那东西的大小和形状都无比清晰地通过腿部皮肤传递到他的大脑，甚至幻化成不久前曾亲眼见过的具象。
短暂地僵持之下，裴楠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异常沙哑的声音：“你先起来。”
随着胸口力道的消失，裴楠立刻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重重喘出一口气。
他目光落向缓缓坐起来的郑书昀，又在对方视线扫过来的瞬间陡然错开，从郑书昀下腹鼓起的部位匆匆掠过，似乎在视网膜上留下了一层灼烧感。
对于男性而言，这样的生理现象简直犹如家常便饭，他少年时代和杨岐他们挤同个被窝的时候，甚至还会在清晨到来之际相互比大小，分出谁是爸爸谁是儿子，可怎么到了郑书昀这里，就莫名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由于刚睡醒就经历了一场小幅度的混乱，裴楠暂时未能从短暂地触碰中察觉到郑书昀滚烫到不正常的体温，更无从思考郑书昀和杨岐他们究竟哪里不同。
但肯定是有哪里不同的。
他先匆匆抛下了这样的大致结论。
作者有话说：
他俩就是一个钓鱼一个解题的状态，但咱们小楠还是很会解题的！第一步就对了！

第21章 “这束绣球花很美。”
惊鸟般四散纷飞的思绪还未彻底回笼，一道闪电蓦然划破长空，霜刃般照亮眼前之人锋利冷硬的侧脸轮廓。
许是起身太急，男人睡乱的头发垂了几缕在额前，两条长腿向分别向外屈着，却使得腿间的布料绷得更紧，愈发勾勒出那惊人的尺寸。
他保持这样的姿势，从闪电过后的阴霾中抬眸看向裴楠，背靠窗外接踵而至的春雷和暴雨，一瞬间犹如密林中蛰伏的野兽，蓄势待发，不知哪一秒便会咬住猎物的喉咙。
在郑书昀意味难明的注视下，裴楠机械性地往旁边走了几步，膝盖磕在茶几边缘也不知呼痛，顶着扑面而来的狂风和冷雨用力关上了窗玻璃。
待他喘着气回头时，郑书昀已经扯过一旁的毛毯，搭在了小腹上。
郑书昀捏捏眉心，哑声道：“抱歉，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我猜也是。”裴楠说着，不经意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方才郑书昀睁眼时那一瞬的冷漠，让他现在回想还心有余悸。
但很快，这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就被轻易揭过，因为郑书昀发烧了，体温计显示：38.2度。
对于伤患来说简直雪上加霜。
裴楠急急忙忙找来退烧药，又倒了杯热水，塞到郑书昀手上，嘟囔道：“你赶紧好起来，要是让我妈知道我照顾你一晚反倒让你发烧，肯定得大义灭亲！”
“不会的。”郑书昀端坐床边，声色淡然道，“我会告诉她，是前两天淋雨诱发了感冒，加之这段时间工作太忙，多重因素导致了发烧这个结果。”
裴楠愣住，讷讷问：“你说的，该不会是小吃街的那场雨吧。”
他清楚地记得郑书昀那晚吹了好久的江风，紧接着又撑伞接他上车，自己却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湿了大半个身体。
郑书昀“嗯”了一声，将胶囊放进嘴里，喝了口水，仰头咽下，装作没看见裴楠忽然变得古怪闪烁的神情。
揣着满胸口的纷乱心绪，突然进入“罪魁祸首”身份的裴楠清了清嗓子，强行淡定道：“那你今天就别上班了，在家好好休息。”
郑书昀下床，点了下头，往电脑桌那边走去。
裴楠跟随郑书昀的去向转身，见对方伸手要拿桌边的烟和打火机，立刻三两步走过去，眼疾手快地倾身拦截住：“烟也不准抽了！”裴楠略微严肃道，“看你表面清心寡欲，怎么跟个老烟枪似的。”
“清心寡欲吗？”郑书昀似笑非笑转头，顺着极近的距离看向裴楠，“这说明你还不够了解我，不过我那天也说了，现在了解，为时不晚。”
郑书昀边说边继续拿起烟盒，连同裴楠的指尖一道握住。
裴楠仿佛被烫了一下，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他还以为郑书昀是嫌他管的太多，并不想听他的劝告，谁知对方竟当着他的面，直接将那半包烟扔进了垃圾桶里。
把郑书昀安置在家中养病后，裴楠驱车去了画室，又冒雨约见一位甲方，虽然很忙，但心里总浮现出郑书昀略显虚弱的高大身影，还有那英俊却苍白的面容，以及失去血色的薄唇。
时间一晃到了中午，闲下来之后，他心里便全是郑书昀了，也不知道对方吃午饭了没有。
恰在这时，顾南枝发来消息，问他郑书昀的伤怎么样了，搞得他猝不及防一阵心虚。
想到郑书昀发烧有自己一大半的原因，裴楠最终还是将手头的工作托付给刘珩，决定提前回去，给的理由是：“家里有人生病了。”
“那你赶紧去探病吧。”刘珩以为裴楠要去医院，从乱糟糟的设计稿中抬头望了眼窗外，随口道，“记得拎个果篮，要是今天不下雨，还能到花店买束花，讨个早日康复的好兆头。”
离开画室，裴楠驾车驶出商业园区，在一条老街的拐角处赫然看到一间开门的花店。
这么大的暴雨，难得还有花店正常营业，想起刘珩说的话，裴楠忽然觉得眼前的情形像是天意。
*
外面响起汽车引擎声的时候，郑书昀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腿间搁着文件纸，目光却落于掌心的手机。
门打开的刹那，灌进一阵汹涌的冷风。
可无论是那束盛放的粉色花团，还是藏在花后那张巴掌大的脸，突然出现在这阴暗的雨天里，都令人怦然心动。
蹚过玄关，迎向郑书昀略带询问的目光，裴楠这才想起自己这一路只顾闷头穿梭风雨，未曾提前想好说辞，便随口胡诌道：“今天工作室挺闲的，天气也不好，所以提前下班了……你吃过饭了吗？”
“一个小时前刚吃完。”郑书昀说着，在裴楠走到他对面的前一秒熄灭了手机屏幕。
而屏幕上最后的页面是沈心怡发的一条朋友圈：〔爱岗敬业的老板突然翘班，扔下一堆业务和十几号员工不管，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裴楠在郑书昀面前站定，单手插兜，递出手里的花：“喏，送给你的，祝你快点好起来。”
见郑书昀接花的动作连同神色一道明显犹疑了一下，裴楠立刻条件反射般张口解释：“路上正好碰到花店倒闭，清仓甩卖。”
一言不合连撒两个谎，裴楠的心脏有点过载，但郑书昀似是信了他的话般点点头，握着花束轻轻摆弄了两下，道：“难怪绣球花品种那么多，你却选了粉色的。”
裴楠眨了眨眼，脑中缓缓咀嚼郑书昀这番话，忽然福至心灵般掏出手机当场搜索“粉色绣球花的话语”，跳出来的结果是：期待爱情。
裴楠忍不住“操”了一声。
这花是他看着顺眼随手拿的，还特意跳过了最惹眼的玫瑰，没想到运气这么感人！
他回过头，只见郑书昀捧着花离开了客厅，走向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便跟上前去问：“你要做什么？”
郑书昀道：“找个瓶子，把花插起来。”
看着郑书昀费劲摁密码的手，裴楠道：“你别动，我来找。”
裴楠还以为这是个杂物间，没想到却踏入了收藏室，连接墙体的透明展柜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展品，大多和汽车有关，譬如模型和奖杯，还有部分物件看起来像拍卖会才有的珍品，散发着多看一眼视网膜就会长出黄金的昂贵。
裴楠拿着郑书昀指定的瓶子，狐疑道：“你确定要拿它插花？”
他曾经为了出一本古物画册，专门研究过两年多的古董，虽然他从未听闻郑书昀有收集古玩的爱好，但如果他此时没走眼，他手上的瓶子应该是展柜里价值最高的瓷器。
郑书昀淡淡道：“这束绣球花很美，用青花瓷做陪衬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这章短暂过渡一下，下章入v啦。
大家比较期待的文案剧情应该也不远了。谁不想看单纯小楠被腹黑郑律摁在床上吃了又吃呢！！椰某人也想看！！嘿嘿……
这里放个调休通知：这周二更新日和周三休息日对调，下章（第22章）更新挪到周三放出来。

第22章 “不要乱蹭。”（三更合一）
裴楠看看郑书昀怀里的花，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瓶，半天才将对方话中的主次捋清楚，究竟谁做谁的陪衬，心中不免更为诧异，却又无从分辨郑书昀的意图。
面对郑书昀这种故作高深的惯犯，他本可以像以往那样不做它想，任对方开心就好，可在这短短两个月里，他已经在郑书昀身上留下了太多未解的疑问，而郑书昀也曾不止一次向他发出暗示，邀请他了解自己。
于是走出收藏室的时候，裴楠紧跟在郑书昀身后，进一步追问：“用这么昂贵的古董插两百块的花，你不觉得浪费？”
郑书昀侧头，视线从盛放的粉色花团划过，落到身边人云蒸霞蔚般的脸上，“花在经人手的那一刻，就被赋予了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价值。”
这句好似随口而言的话稍显拗口，但又并非词不达意。裴楠稍作思索，垂首盯着瓶子的视线出现短暂失焦，回到客厅时忽然抬头，瞪圆眼睛问：“你不会想说，因为这花是我送的，所以你很珍惜吧？”
郑书昀收回看裴楠的目光，四下寻了处适合放花的空飘窗，唇角微动：“还不算太笨。”
若是以往被郑书昀用这种明确带有贬义色彩的词汇揶揄，裴楠必然会竖起全身倒刺，与对方针锋相对，但此时此刻，他心头却平白无端起了一丝不算恼人的痒意。
“只是一束花而已。”裴楠声音有些瓮声瓮气，垂头耸肩，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却在说话时轻微抬起眼皮，用余光看向郑书昀。
只听郑书昀“嗯”了一声，又用比平时略缓的语调道：“但我们不是朋友吗？”
好似一只被无限放飞高天、徜徉在和暖的风中的风筝，晕晕乎乎仿佛要断线之际，突然被地面的人收线扯落，裴楠胸膛不知何时高悬的心脏，在郑书昀话音落地的瞬间跌回原处，回归了最初的安分。
他再度低头，看向手中的青花瓷瓶，意识到郑书昀此举，似乎只能说明他是个精通人情往来的合格的朋友，仅此而已。
坐在飘窗边插花的时候，裴楠动作极慢，生怕把瓶子摔了。
郑书昀就倚在他身后两米外的墙边，抱臂看他。
从专注认真的侧脸，越过别在耳后的柔软发丝，到发间露出的一小截白皙脖颈、顺承而下单薄笔挺的脊背，再到没有一丝赘余的细腰，以及因为前倾的动作而微微翘起的饱满臀部……所有属于这个男人的一切，于郑书昀而言，都要比他手里的花生动万分。
裴楠专心致志地做着全新尝试，并未察觉到落在他身上游走无数遍的视线。
他虽从没插过花，但胜在有艺术细胞，将主花和配花拆分后再错落有致地重组起来，竟相较原先的更为好看。
抽出最后一支花，裴楠正思索着找地方插入，忽然感觉背后覆上一层灼热的温度，紧接着，鼻间盈满熟悉的木质气息。
心神毫无防备受到干扰，裴楠手腕一抖。
花从指间跌落的瞬间，被一只越过他肩头、擦着他颊边而至的手牢牢捏住。
紧接着，他耳畔响起略带病态哑意的声音：“花要掉出来了。”
短短一句话，听似是在解释什么，但这朵花是被郑书昀吓掉的，因而构不成对方忽然凑近的缘由。
裴楠“哦”了一声，从郑书昀手里接过花，却恍然忘了方才构思好的插花位置。
窗外嘈杂的雨声不知何时被驱散而空，鼓动耳膜的只剩下因为发烧而粗重沉缓的呼吸声。
身后的男人将花捞起后，并未退后，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默不作声地看裴楠插花。
事实上，他在倾身的那一刻，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裴楠乱掉的呼吸。然而，想要佐证一个不可思议的推论，这短短数秒的样本远远不够，还需要收集更多更久。
这样一坐一弯腰的状态，两具身体分明没有办法贴在一起，却仿佛隔着空气，一点点交融了体温。
裴楠拿着那枝落单的花，手悬在瓶口摇摆不定，注意力却控制不住地悉数往身后跑去。
渐渐的，他感到脊背淌下汗来，心猿意马间，终于忍不住提醒：“郑书昀，你好热。”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微微侧头，正巧让郑书昀瞥见了他脸上一抹浅淡的绯红，就好像真的被烫到了一样。
对这异色进行粗浅判断后，郑书昀进退未定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惊讶。
*
郑书昀虽然没去律所，但依旧离不开工作，无愧于“工作狂”的美誉，整个下午都坐在沙发上处理积压的事务。
上午在画室的时候，裴楠觉得郑书昀孤家寡人，又伤病加身，肯定诸事不利，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然而等他匆匆忙忙赶回来，却发现好像并没他什么事儿。
窗外暴雨不歇，裴楠戴着耳机，在郑书昀旁边百无聊赖刷了会儿短视频，正打算去楼上取平板画画，忽然看到郑书昀另一侧的沙发角落放着本影集，封面很眼熟。
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里面竟是他小时候的照片。而就在几天前，郑书昀还和他妈一块儿坐在他家沙发上看过这本影集。
他疑惑地问：“这玩意儿怎么在你这？”腰子—
郑书昀从工作中抽身，扫了眼道：“你妈送我的。”
裴楠愣了半晌才道：“她送你就要啊，你是垃圾回收站吗？”
郑书昀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裴楠一顿，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口不择言了，但他的本意是想问郑书昀，他的童年照于郑书昀而言除了是几张废纸外，还能有什么别的意义。
重新在郑书昀身边坐下，裴楠翻开手里的相册，一下便来到1/3处的某一页，那里夹着他五岁时穿着鹅黄卫衣对镜头比耶的照片。据顾女士所言，这是二十年前的春游纪念。
正要翻页的时候，裴楠忽然看到靠近书脊处的页角似乎有些轻微凹陷，就好像有人经常翻看这页一样。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手感证明了他的判断。
裴楠眯了眯眼，想到什么，大咧咧地对郑书昀摊开手道：“既然如此，为了公平起见，把你小时候的照片也交出来让我过目吧。”
他和郑书昀是十岁左右认识的，彼时的郑书昀已然成功长成了一朵高岭之花，冷若冰霜，人见人畏，此后的十几年里一直未曾变过，所以他非常好奇郑书昀的幼崽时期。
毕竟人不能，至少不该与生俱来是个冰块，从小到大没有一点可爱之处。
裴楠唇边露出狡黠的笑，却见郑书昀摇了下头，淡然道：“我没什么照片。”
他第一反应是郑书昀骗人，但回想起郑书昀空荡荡的房间，又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于是不解道：“不拍照，怎么留下特殊纪念？”
郑书昀道：“我生活中值得纪念的事情并不多。”
“哪怕不多，也总会有吧。”裴楠反驳完顿了顿，指着春游照上的日期，故作不经意地举例，“比如你那个小竹马，你说恰好是这天认识的，还说是第一个朋友，那么要好的关系，怎么都不跟人家合个影？”
听裴楠提起此事，郑书昀表情顿了顿，咳嗽两声，仍不露声色道：“我不像你记性那么差。重要的人和事，我通常放在心里，无需照片提醒也能想起来。”
裴楠并未察觉到郑书昀神色细枝末节的变化，伸出一根手指揉揉鼻子，心说郑书昀还真是本性难移，都病弱成这样了也不忘见缝插针地拉踩他一下。
他哼哼出声，挑高一边眉毛道：“那我考考你，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说个地点就行。”
郑书昀未语，略微转头，优先将目光落在了翻开的相册上。
透过薄薄的纸张，仿佛看到二十年前。那个不请自来唱歌逗他开心的人，帮他拼好摔坏的模型的人，为他弄伤了手腕的人，还有诚心诚意要和他做朋友的人，皆是眼前这个记忆比金鱼还短暂的鹅黄色小朋友。
所以，在裴楠问出这个问题的第一瞬间，他心脏便无法克制地微动了一下，但再看裴楠咧着红润的唇瓣，一副笑得缺心眼的模样，他就明白了对方不可能突然恢复记忆。
短暂的沉默就此蔓延，不知为何，裴楠胸口泛起一丝紧张，开始怀疑郑书昀会否答不上来，当郑书昀双唇微动的时候，他心跳甚至略微凝滞了须臾。
紧接着，他听见郑书昀缓缓出声，却是一个简短的反问：“你记得？”
“我当然记得啊，那天我爸妈领我来你家做客，你在偏厅写书法，对我视而不见，后来我不小心把墨弄到你的宣纸上，你还生了一下午气。”裴楠指指偏厅方向，用手比划，“当初那里摆了几盆翠竹，还有块儿绣了金线的大屏风，好像是有凤来仪图。”
他事无巨细地说完，似是在向郑书昀炫耀自己的记忆力，可对方却轻微蹙起眉心。
“你记错了。”郑书昀说。
“扯呢，就凭你那天不可一世的嚣张态度，换谁都不可能记错吧，还说我记性不好，你连十一岁的事都能忘。”裴楠语气十分笃定，甚至有点溢于言表的急迫。
郑书昀没再和他争论这个，拿起一叠纸质文件，继续工作。
一晃快到晚餐时间，裴楠本想亲自开火给郑书昀露一手，但看到那间崭新到发光的厨房后，感叹了一句“不愧是郑律家的厨房，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叫了外卖。
等外卖期间，裴楠把昨天和今天的脏衣服一并清出来，团成一团抱在怀里，路过书房时顺嘴问郑书昀：“你有衣服要洗吗？你的手应该不太方便。”
郑书昀“嗯”了一声，挑了几件无须干洗的衣服，放在裴楠那团衣服上，隆起的布料瞬间挡住了裴楠小半张脸。
“谢谢。”郑书昀说。
“不用，反正顺路。”
裴楠嘴唇贴着郑书昀的衣服闷声道，说完便转身离去，脑后束起的小揪揪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左边裤脚卷起，右边裤脚松落，趿着啪嗒作响的拖鞋，俨然一副居家状态。
明明只是一人之力，却让整个冷清的别墅都热闹了许多。
等裴楠的背影连带那不小的动静一起消失在楼梯之后，郑书昀才收回视线，在心口难得涌起的暖意中，低头看了眼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忽然觉得这手伤虽然碍事，但再好慢些也无妨。
烘衣服的时候，裴楠烟瘾犯了，又怕烟味儿勾起郑书昀的瘾，只得从口袋里摸出根从画室带回来的零嘴棒棒糖，塞进嘴里充数。
抱着干衣上楼，裴楠再度路过书房，依稀从虚掩的门缝里听到郑书昀在和人视频电话，便没有打搅他，直接将他的衣服拿去了自己目前住的主卧。
刚进衣帽间，裴楠就接到了杨岐打来的电话。
对方笑吟吟问：“老裴，几天过去，消气进度如何了，要不要来我这喝一杯？”
裴楠呵呵道：“唐某人呢？”
杨岐道：“正谋划着怎么灌你酒。”
裴楠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若只是普通的酒肉朋友，兴许他们的往来就彻底断在那晚了，但他和唐予川到底还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谁有点什么小毛病，双方都清楚得很，这么多年也一直能互相包容，何况那天发生的事，说到底也并非和他全无干系，毕竟这么多年以来，他才是那个最看不惯郑书昀的人，如若不然，唐予川也不会在见到他之后，态度变得更为嚣张。
裴楠叼着棒棒糖，含糊道：“先欠着，改日再去你那儿，这两天要照顾病患。”
杨岐调笑的语气立刻收紧几分：“你家有人生病了？”
裴楠道：“不是亲人。”
杨岐沉默半晌，狐疑道：“你该不会偷偷谈恋爱了吧？”
裴楠嗦着棒棒糖，懒洋洋道：“我要是有女朋友了，第一个介绍给你认识。”
聊了几句挂断电话，裴楠四下打量这个偌大的衣帽间，也不知道衣服该放在哪里，便随手拉开一个柜子，入眼的全是内裤。
正当他要关上柜门的前一秒，忽然毫无防备地，在众多黑色中看到一抹熟悉的紫色。
裴楠：？
草，不是吧？
他瞳孔发起不小的地震，错愕地将那条卷好的紫色内裤从四方隔间中拿出来，翻开裤腰的尺码一看，果真是他两个月前落在郑书昀家里的那条。
他愣愣地盯着这条干净的内裤，鬼使神差放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扑鼻而来。
裴楠思绪有一瞬的停摆，而后飞速运转起来——
他刚才看过了，郑书昀家没有内裤清洗机，而以郑书昀洁癖的性子，势必不会将内衣和其他衣物放进同一个洗衣机，何况还是他一个外人的内裤。
短暂的头脑风暴后，裴楠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手洗。
不仅洗了，还叠好放进了衣柜。
郑书昀哪怕是近视眼，在这期间也有无数个机会发现这不是自己的内裤。而以郑书昀的个性，当垃圾丢掉才是正常。
若说郑书昀原本是想找个机会还给他，但由于工作太忙忘了，便一直搁在衣柜，倒也并非不能勉强理解，可裴楠胸口还是泛起了挥之不去的异样。
那刚被收紧的风筝线，似乎也有了再度放飞的趋势。
毕竟他向来不擅长揣测郑书昀，亦无法设想，郑书昀一个边界感如此强的人，站在水池边帮他搓内裤会是怎样的场景。
他只要略微一做勾勒，心就开始怦怦律动，好像要跳出来一样。
放好郑书昀的衣服，他思忖半晌该如何处理这条内裤，是直接拿走，还是跟郑书昀说一声。考虑未果，他被外卖员的电话打断思绪，便先将内裤卷好了放回去，匆匆下了楼。
拿到晚餐后，裴楠又撕了根棒棒糖含着，走到书房门口，他顺着虚掩的门缝推开门，打算喊郑书昀吃饭，却发现对方还在和人打视频电话。
郑书昀没戴耳机，但由于距离较远，裴楠听不清电脑另一端的人说什么，只知道是个年轻男人，他还隐约听见对方叫郑书昀“Chris”。
而郑书昀不知听到对方说了什么，目光忽然变得柔和，眼底似是含着浮动的笑意，丝毫不见平日里严肃淡漠的模样。
裴楠未语，只微微眯眼，透过细密的睫毛盯着郑书昀被护眼灯模糊掉冷锐的脸，若有所思般用两根手指轻轻扭动糖棍。
约摸半分钟后，郑书昀挂断视频，起身朝他这边走来。
他回过神，问郑书昀：“谁啊，打了这么久的视频？”
郑书昀道：“一个老熟人。”
裴楠问：“我认识吗？”
郑书昀道：“你没见过，是我在国外呆的那几年认识的。”
裴楠曾听他妈说过，郑书昀六岁到十岁期间都是在北美生活的。
因此，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将这位“老熟人”和郑书昀那个意义非凡的竹马对上了号。
原本连个照片都没有的虚无缥缈的存在，突然化作了具象的人，裴楠有一瞬难以消化。
他忽然意识到，郑书昀不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或许并非因为对方记性不如他，很可能只是他们的初遇于郑书昀而言不够重要，也就不值得放在心上。
这么一想，裴楠心里忽然有点没着没落的，仿佛失衡一般，下一秒，他听见郑书昀继续说：“他打电话来告诉我，他马上要回国了。”
最后一点艰难维持的平衡感终于被对方轻而易举打破，裴楠也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只是点点头，故作寻常地“哦”了一声。
郑书昀视线在裴楠脸上缓缓逡巡，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来告诉你一声外卖到了。”裴楠表面神色无异，转而又道，“还有，我现在打算出门。”
郑书昀顿了顿：“不是要和我一起吃晚餐吗？”
裴楠道：“嗯，突然有约了。”
裴楠出门很快，没注意到所剩无几的手机电量，嘴里的棒棒糖也未化完。
略带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本该提神醒脑，却使得情绪愈发趋于烦躁郁闷，如同产生了戒断反应。
他将这样的不适归咎于收效甚微的棒棒糖，于是将那硬质糖果一口嚼碎，吞入腹中，换上一根货真价实的香烟。随着第一口烟雾散出，那种低沉的感觉才略微得到舒缓。
瓢泼般冲刷人间的骤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傍晚的天际如同被洗过一般变得清澈透亮，空气中四处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仿佛天边的乌云悉数坠成了淤泥。
而他胸口的那片乌云，好像又飘了回来。
他夹着烟，拿出手机给杨岐去了个电话，让对方准备好酒，他马上就到。
*
裴楠进入酒吧的时候，唐予川穿着身骚包的潮牌已经坐在吧台前，杨岐亲自调酒。
两人在杨岐的见证下碰了碰杯，算是握手言和，谁也没再提那天在饭店包厢的事情。
背靠嘈杂的音浪，屁股还没坐热，裴楠又遇到个熟人。
乔唯看到裴楠的时候，脸上浮现出偶遇的惊喜，而后顺理成章地坐到了裴楠身边，还蹭了几杯酒吧老板的免费特调。
正巧裴楠今天下午翘了半天工作，便和乔唯聊起画室。乔唯说他有些需要做设计的甲方资源，可以牵线搭桥。
恰在此时，附近的一个身材矮胖的谢顶男突然夹着手机开始大声打电话，大致在讲他偷看合租室友的手机，发现对方是个污染空气的死gay，还说觉得对方对他有企图。
那破锣般的声音太聒噪，吵得裴楠本就不甚明朗的心情愈发阴沉几分，待人走后，裴楠骂了句：“傻逼吧，同性恋只是喜欢同性，又不是人畜不分。”
杨岐闻言，推过来一杯色泽漂亮的鸡尾酒，似笑非笑道：“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替同性恋群体仗义执言？”
裴楠心神微滞，依稀觉得杨岐话里有话，便敷衍道：“以前那是没碰上这种弱智。”
舞池前方换了节奏更动感的DJ，乔唯对裴楠提议道：“看小裴老板心情不好，要不要去发泄一下？”
正巧喝酒喝腻了，裴楠侧头看了眼不远处律动的人群，便扭动肩背起身，招呼正在撩妹的唐予川道：“一起吧。”
三人并肩走了几步，乔唯忽然凑近裴楠耳边，避开唐予川问：“老板喜欢同性吗？”
许是酒精作怪，裴楠思绪空白了几秒，才道：“我喜欢妹子。”
乔唯狭长的眼眸微眯，藏住那几分含趣的目光，唇边却露出略显遗憾的笑：“这样啊，看来不止一个人没机会了。”
“嗯？”裴楠侧过脸，微微扬起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机会？”
乔唯笑着摇摇头。
进入舞池的时候，裴楠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毫无知觉地被对方多瞧了好几眼。
*
二十公里外，郑书昀在家中接到好友项旭的电话。
他最近代理的案子和土木工程有关，正巧项旭是这方面的专家，能给予他专业上的帮助。
正事聊完后，项旭换了个贼兮兮的口吻问郑书昀：“对了，你猜我刚才在酒吧看见谁了？”
郑书昀事务繁忙，没空与他逗趣，捏了捏眉心道：“说重点。”
项旭道：“行行行，我发照片给你，但不知道认错人没有，毕竟那天就见过一面……你这位意中人的行情似乎挺好的啊。”
郑书昀打开微信，同时弹出的照片中，裴楠正和乔唯讲话，不知是因为酒吧环境嘈杂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两人凑得极近，乔唯一条胳膊还搭在裴楠肩头。
落在电脑屏幕上的眼神逐渐冷了起来，郑书昀握于鼠标的指尖轻微绷紧，而后关掉了和项旭的对话框。
许是意识到郑书昀突然间的沉默，项旭语气略带试探道：“兄弟，我不会是撞破了什么不该撞破的事情吧？”
郑书昀没回答他的话，只给出简短的两个字：“挂了。”
随即切断通话，他拨通了裴楠的手机，对面的拨号音一声比一声漫长，许久都无人接听，直到系统自动挂断。
*
夜间时分，由于外来车辆开进别墅区的登记流程过于繁琐，裴楠让出租车停在了最后一道安保前，下车步行。
临近十二点，夜色下渺无人迹，进入住宅区后，有一段路的路灯不巧在今天的雷暴中坏了，四周安静得有些渗人，偶尔有微风吹过，带动两旁灌木的沙沙作响。
走了几步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好像是某种劣质胶鞋摩擦地面，和他步伐频率相当，如同跟踪，可等他猛然回头的时候，却又什么也没有。
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下，饶是平素胆子比天大的裴楠也有些发怵。
裴楠双手插兜，不由奔着道路前方微末的光亮加快步速。
踏出这条路的瞬间，他看到不远处，郑书昀的住处，那扇沉重的黑色院门被人从里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瞥见他之后，又站定，在冷白灯光的映照下如神似佛。
仿佛吃了颗速效定心丸，裴楠绷紧的心弦骤然松懈，紊乱的脚步也在同一时间缓了下来，再走近些，眼前逐渐浮现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面孔仍旧帅得万里挑一，只是眸色清冷，唇线紧抿，下颌微抬，再配上因病失去血色的苍白肤色，可谓是冰冻三尺。
看着眼前衣衫略显单薄，好似匆匆出门的郑书昀，裴楠疑惑问：“你有什么急事吗？”
“怎么不接电话？”郑书昀无视了裴楠的问题，垂头看向走到自己面前的人，语调低沉，却又不同往日的毫无波澜，似是藏着几分不虞。
裴楠“啊”了一声，解释：“设置成静音没听见，后来没电关机了。”
说罢掏出断气的手机在郑书昀面前晃了晃。
郑书昀喉结微动，辨不出情绪，转身抬起受伤的手，欲打开院落大门，被裴楠挡住，帮忙摁了密码锁。
裴楠靠近的瞬间，郑书昀从对方原本干净清爽的颈间闻到某种甜腻的男士香水味，他眉心拧起，压下心头骤然的翻涌，往旁边退开两步，由于动作不够隐秘，被裴楠收入眼底。
回味郑书昀方才近乎刻意的疏远，裴楠有些不确定。
走近住宅门前的一瞬间，他盯着两人之间接近一米远的空隙，不动声色地靠近郑书昀几分，很快又被对方拉开了距离。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裴楠原本在酒吧发泄后趋于平静的心再度躁动起来，他略有不满地问：“郑书昀，你离我这么远干嘛？”
郑书昀看也不看他，只低头操作指纹锁，简言道：“你身上有难闻的味道。”
裴楠下意识抬起大臂，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又转头看向身旁男人岿然不动的眉眼，几乎捕捉不到任何表情波动，就好像对方只是随口说了句话，不掺杂别的情绪。
类似的话，郑书昀其实在两个月前就说过。
想起自己十几年来被郑书昀轻视的桩桩件件，胸口的躁动愈发扩大，进入玄关的时候，裴楠终于没忍住，抛出了那个历史遗留问题：“你怎么总是嫌弃我啊？打从第一回 见面那天起，你好像就特别看不上我。”
迎着客厅天花板倒悬而下的璀璨吊灯，郑书昀的眸光在裴楠话音落下时骤然敛紧，凸起的眉骨在他眼睛上打下昏暗的阴影，恰到好处地盖住那略微异动的神色。
而这样掩饰而来的深沉看在裴楠眼中，却是默认。
以往这种时候，他会燃起强烈自尊，主动和郑书昀保持距离，井水不犯河水，可他今日心情欠佳，又因为对方莫名其妙的疏远，心头骤然火起，此时此刻偏不想遂了郑书昀的意。
于是他两步走到郑书昀身前，故意贴紧他道：“问你话呢郑书昀，为什么不回答我？”
郑书昀又往旁边挪了半步，裴楠不依不饶地继续凑近，但由于没注意脚边圆毯掀起的一角，鞋尖毫无防备地绊上去，身体在一瞬地挣扎间失了平衡，整个人朝前扑去，又被两条强有力的胳膊护住腰背，绕开茶几桌角，和身后那人一并向后倒在了沙发上。
松软的沙发采用记忆材料，能根据体型变换形态。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叠加上去，使得坐垫和靠背之间形成了一个仿佛要将两人困住地锐角凹陷。
裴楠今夜喝的酒度数不高，虽不至于醉，但酒气冲上头的时候，还是有点发晕，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此时正坐在对方小腹上，臀部压着什么。
清晨无意撞见的景象，再度浮现在脑之中。
裴楠如同被火烧了屁股，想要起身，却由于后仰的姿势一时找不到着力点，反复几次失败后，便选了一个最笨的方式——手撑着坐垫向后挪动。
但这就意味着裴楠整条腿都要从郑书昀身上经过。
郑书昀穿的是棉制休闲裤，裴楠大腿擦过轻薄的布料时，毫无阻碍地感觉那皮肤的温度变得更加清晰。
整个摔倒和尝试起身的过程加起来不过短短几秒，裴楠很快意识到尴尬所在，正要挪开腿，却感觉身下的男人骤然一动，下一秒，便被对方翻身压在了身下。
那力道之大，丝毫不像是来源于一个发烧且受伤的病人。
被笼罩在铺天盖地的阴影之下，裴楠脑袋阵阵发蒙，视线还未来得及越过对方线条冷硬的下颌，头顶便响起低沉且不耐的警告：“不要乱蹭，会出事。”

第23章 “非奸即盗。”
置身于似要被大浪吞没的心惊肉跳中，裴楠又被这简明扼要的七个字镇住，甚至连下意识地挣扎都没有，只是怔怔地望向郑书昀镜片后似有浪潮暗涌的双眼，试图分析对方所言。
然而，方才清晰撞入耳膜的分明都是中文，从郑书昀嘴里说出来，却仿佛天外来音。
郑书昀并未在他身上呆太久，压制住他的动作之后，便直起上半身，坐到了一边。
裴楠也连忙坐起，目光顺势瞥向郑书昀胯下，没有发现任何苏醒的迹象。
事实上，正常男人不会被蹭两下就起反应，他也只是感到震惊，像郑书昀这么严肃正经的人，居然会开这种大尺度玩笑。
但在郑书昀回归无事发生的态度后，他也不知该如何追究那番夸张之语，只得学着对方的样子放松神色，装作不以为意。
正当裴楠掩饰住尴尬，有些心绪不宁地站起身时，他听见郑书昀说：“没有。”
他回过头，不明所以地望向端坐在沙发上的郑书昀，又听对方缓缓开口：“没有看不上你。”
裴楠原本还有些局促，此时毫无防备地被郑书昀出言击中，心口缓慢流淌的思绪瞬间畅通起来，叉着腰果断反驳道：“骗谁呢，你当时别说搭理我了，就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我，这不是看不上是什么？能不能敢作敢当一点？”
随着裴楠的话音簌簌落下，郑书昀眉心微蹙，薄唇却稍稍抿了起来。
十五年前再见裴楠，那日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突然的，他没料想过自己的人生竟会出现如此美好的巧合——母亲说的邻居小孩，就是他在国外想了近五年的人。
听到裴楠喊他“书昀哥哥”的时候，他以为对方也记起他了，直到对上裴楠好奇打量的神色后，他才明白那只是一个在家长引导下的普通招呼。
从紧张到期待，最后化作失望，短短几分钟内杂糅而成的情绪，在此后的岁月里每每被回想起来，都分外清晰。
郑书昀喉结滚动了几下，淡淡道：“这是我针对你刚才提问的回答，信不信由你。”
裴楠正要说什么，肚子突然叫了一下。
他今晚出去喝酒时只吃了点酒吧的小吃垫肚子，几个小时过去，摄入的那点能量早就消失殆尽。
十分钟后，裴楠当着郑书昀的面，以迅雷之势啃完了一袋对方递给他的面包。
“见笑。”裴楠用力吞下最后一口，望着不远处帮他倒水的郑书昀，“不过我可能真的有点饿晕了，回来的时候还幻觉有人跟踪我。”
郑书昀闻言，握杯的动作一顿，转头道：“告诉我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神色忽然说不出的紧绷。
*
第二天，郑书昀烧退了，也不再咳嗽，两人如最初约定好的那样一同早起上班。
许是为了保暖，郑书昀在西装外套内搭了件面料硬挺的马甲，腕间戴着璀璨的名表，步伐干净利落，举手投足像个英伦贵族，丝毫没有昨日的病态沉郁。
去车库的路上，裴楠落在后面半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郑书昀，以视线为笔，勾勒出那挺拔的身姿，接收到对方回望过来的目光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单手插兜，挑起眉梢走到副驾旁，亲手拉开车门，对面前的男人做了个邀请的姿势：“郑先生，请上车。”
到达商业园区后，裴楠先将车开至律所门口，然后继续驾车去往几百米处的画室，下了班再去接郑书昀。
接下来的好几日皆是如此。
这天早上，在综合楼的停车场，裴楠刚下车就遇到了乔唯。
乔唯盯着裴楠身边的迈巴赫好久，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小裴老板这几天怎么都是自己开车过来的，你那个司机呢？”
裴楠澄清道：“那个人不是我司机。”
乔唯似乎是无法理解，又问：“不是司机是什么？”
“是我的……嗯，朋友。”第一次正式说出这两个字，裴楠还有点不大适应，转而又道，“上次你们还一起喝过酒，你还记得吧，他是个律师。”
“是吗？”乔唯同裴楠并肩往车库出口走去，闲聊般侧头看向他，“如果对方只是把你当做朋友的话，不至于每天风雨无阻定时定点接送你吧，律师不是通常都很忙吗？”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电梯门口。
四周都是赶来上班的人，喧闹嘈杂，裴楠被吵得心不在焉，一时没弄明白乔唯话里的意味。
他站在一堆上班族中间抬手摁了下电梯开关，问：“不是朋友是什么？”
乔唯笑着摇摇头：“我只是莫名想起一句老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乔唯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科普般的正常语气，但眼神却微微眯紧，声线也骤然放轻，好似别有它意。
但比起乔唯的态度，裴楠更在意的，是这句话本身。
*
下午时分，一场庭审结束，法官宣布退庭后，郑书昀整理好资料，陪同当事人完签字，便离开法庭，穿过走廊时，一个形若枯槁的女人坐在公共椅上啜泣，用哀怨的眼神看向他。
女人身边站着个民工打扮却面相精明的男人，待郑书昀路过的瞬间，忽然表情极度不善地朝他走了过来。
跟在郑书昀身旁的助理小何立刻拦住气势汹汹的男人，劝道：“刘先生，如果您不服接下来的判决，可以在规定期限内提起上诉，但我建议您和您的家人目前还是把伤患的治疗放在第一位，接受平海建筑的捐助……”
郑书昀并未因为突发状况逗留，率先离开法院，径直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抬手扯松领带，对着窗边点了根烟。
他夹着烟，和人讲了几分钟工作电话，挂断后，下意识点开了裴楠的微信聊天框，拇指却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按下去。
刚才还在法庭上出言利落一针见血的大律师，此刻却突然词穷。
然而下一秒，屏幕左侧却突然跳出一段话：“我这会儿还在谈合作，甲方聊嗨了，估计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你今天可以浅浅加个班，等我晚点来接你。”
郑书昀顿了顿，回复了一个“好”后，又将这段话反复看了三遍。
大概因为是裴楠的缘故，对方发过来的黑色方块字都透露着令人心怡的可爱。
郑书昀绷了几个小时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松动，唇角露出浅淡的笑意。
而小何终于摆脱原告纠缠，坐进车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郑书昀脸色明明有些疲惫，眼中却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柔和，再联想到律所那些关于郑律有女朋友的八卦，小何心有戚戚焉——
再高不可攀的男人，一旦陷入爱情，也和他们这些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
裴楠结束和甲方的交谈后，驱车赶往郑书昀的律所，路上给郑书昀去了个电话，见无人接听，心说对方八成是沉迷工作，便到了地方后下车亲自去接人。
然而刚一踏进律所，他就看到门口的中央区域聚了好几个人，一个穿着胶鞋和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中间大吼大叫，说律师为了赚建筑公司的黑心钱，暗箱操作，让受工伤的工人背负全责，简直和杀人犯无异，而被他指着骂的那个黑心律师，正是郑书昀。
郑书昀仍是无波无澜的表情，冷淡地扫了对方一眼，道：“今天在法院，我的助理应该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不要延误治疗。”
“清楚个屁！”男人额角青筋忽然暴起，抡起拳头就要挥向郑书昀，被郑书昀伸手截住，往后踉跄了几步，又泼皮无赖般大喊“律师打人”。
裴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正要走过去的时候，忽然余光瞥见焦点之外，站着个哭泣的女人。
在所有人都未曾反应过来的当下，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矿泉水瓶，拧开后便朝着郑书昀泼了过去。
裴楠大喊一声“小心”，而后肢体快过大脑，猛地冲过去推开郑书昀，自己却来不及躲闪，被瓶中的液体淋了满头。
眼睛被水糊住，朦胧间，他看到郑书昀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旋身用背部对准女人的方向，眼镜顺着鼻梁略微滑落的须臾，镜片后那原本淡然的目光闪过一丝慌张，再然后，他感觉一只大手揩了下他头发上的水，似是在确认什么，随即，他被那宽厚的掌心按住后脑，整张脸被迫埋进了郑书昀肩窝。
闹剧在保安赶来后戛然而止。
被郑书昀紧紧护着，裴楠步履稍乱地走到车前，见郑书昀拉开车门，对他道：“上车。”
那语气太过不容置喙，以至于裴楠想也没想便坐了进去，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进驾驶座。
正当他转身想要拉开车门的时候，却发现车门被锁住了，而郑书昀已经坐在了他左边的位置上。
裴楠疑惑地转过头，忽然被一条柔软的毛巾劈头盖脸包住，透过毛巾边缘，他对上了郑书昀明显不虞的表情。
他眨眨眼，问：“你怎么了？”
郑书昀捏住毛巾，轻缓擦拭着裴楠的头发，语气却颇为严厉道：“那个瓶子里可能装着任何液体，你这样贸然冲过来，有没有考虑过可能发生的后果？”
裴楠摸了下鼻尖残留的水珠，不以为意道：“当时事发突然，场面又一片混乱，怎么可能想那么多？”
郑书昀闻言，没说再说话，而是牵起毛巾的一角擦掉裴楠脸上的水，随后被裴楠自己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两把。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裴楠心思微动。
通过刚才那场闹剧，他大致明白了事情原委，若是以往和郑书昀水火不容的时候，他或许会觉得像郑书昀这种冷心冷情的人，很有可能干出为了捍卫律师职业道德，保证自己的委托人利益至上的事，但此时此刻，他回味郑书昀的怀抱在他胸口留下的余温，又觉得对方似乎总是散发着与外表不符的温度。
待郑书昀面色缓和下来后，裴楠略微斟酌地问：“真相应该和闹事者说的不一样吧。”
郑书昀瞥了眼裴楠乱糟糟的发丝，“嗯”了一声：“伤者的确是从工地建筑物上摔下去的，那晚他和几个工友喝了酒，酒后没做任何安全防护上了顶楼，导致悲剧发生，至今还没醒过来。整个过程不仅有多方人证，也被工地和餐馆的监控记录了下来。承建方愿意捐助大部分医疗费，但家属不接受这个结果，还想要后续护理费用，外加四十万损失费。”
“家属故意讹钱，连伤者的命都不顾了是吧？”裴楠啧啧两声，心说果然不是郑书昀黑心，转而又不解道，“作为工人，怎么连点基本常识都没有？”
郑书昀顿了顿，将裴楠用完的毛巾装进塑料袋，半晌才道：“据他工友所说，他是为了给留在山区的女儿拍摄星星，他女儿那天过生日，生日愿望是想看看大城市的天空长什么样。”
裴楠怔住，窜到嘴边的那句“活该”终是没说出口，但也没有轻易说出那接踵而至的惋惜感。
他垂首，身体略微下滑，膝盖缓缓打开，复而抬起眼偷偷看向郑书昀。
车内没有开灯，对方线条凌厉的脸被车窗外的树木映得影影绰绰，有些看不真切，但却又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裴楠有些愕然，他本以为像郑书昀这种充满理性的秩序狂，不会轻易对一个有过错的人产生无意义的动容。
他看着郑书昀，直到对方垂眸，深邃的目光落进他眼中，忽然觉得没有哪一刻，郑书昀像此时这般与他如此贴近过。
而他对郑书昀的了解，好像又前进了一大步。
思绪片刻地沉沦后，裴楠看着郑书昀拿手机敲字的动作，继而回想起刚才郑书昀帮他擦头发，以及在律所的时候，对方如何制止闹事者暴行，又如何将他护住。
裴楠猛地坐直身体：“郑书昀，我再问你个事。”
郑书昀：“嗯。”
裴楠垂眸盯住郑书昀的手，眯了眯眼，语气有些危险道：“你手上的伤该不会早就好了，这几天故意缠着绷带骗我吧？”
郑书昀闻言未语，眸色藏在暗处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直接伸手握住方向盘，发动了车子。
越野模式下的SUV在夜色下划出流畅的身影。
裴楠傻愣愣看着对方灵活的姿势，眉心微颤，嘴里缓缓吐出一个“草”来。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晚上写完眼花，发文的时候点成了“保存草稿”，早上醒了才发现QAQ

第24章 “是在宣示主权吗？”
从律所回家的一路，裴楠都保持着双手揣兜，扭头看向窗外的姿势。
有好几次，他从深色窗玻璃的映照中，发现郑书昀朝他这边扫来目光，却又在心脏略微缩紧之际，看到对方漫不经意地收回视线，维持淡然的神色继续开车。
裴楠以为郑书昀被拆穿后，至少会给他个解释，而非像现在这样，好似无事发生般云淡风轻，徒留他兀自揣着颗不上不下的心。
隐隐的期待几番落空，他索性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到家后，郑书昀直接把车开进了私人车库，待车停稳，裴楠便率先解开安全带下车，闷头往出口走去，步速却并不快。
“生气了？”郑书昀锁好车，跟在后方冷不丁出声。
“没有。”裴楠蓦地抬眼，凭借十五年来养成的“和郑书昀对着来”的习惯脱口而出，转头便捕捉到对方唇角微弯的弧度，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郑书昀套路了。
郑书昀点点头：“嗯，不生气就好。”
裴楠：“……”
进屋后，郑书昀第一件事不是如往常般脱外套，而是当着裴楠的面，拆开双手的纱布，露出已经结痂脱落的红色疤痕。
这是裴楠第一次见到郑书昀手伤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尤其是左手掌心那处长达三厘米的狰狞痕迹，像是被人用刀子划伤的。
裴楠垂首站在沙发边，看罢不由得屏住呼吸，原先因为郑书昀骗他而产生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片刻后，想起什么，蹙眉问：“你那次受伤，是不是和今天的事情有关？”
郑书昀顿了半晌，见裴楠眉间痕迹渐深，斟酌后淡淡道：“有一点关联。”
裴楠想到刚才在律所遇见的男人，对方摆明了想利用伤者讹钱，藐视现代社会的规则，不像是个能轻易善罢甘休的主儿。
虽然他相信以郑书昀的能力，肯定能妥善处理好这些事，但还是有些不爽地来回踱了两步，转头便看到郑书昀从端了杯茶，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于是迅速收起了担忧的神色。
裴楠指着郑书昀的掌心问：“这个会留疤吗？”
“大概率会。”郑书昀说话的时候略微垂眸，任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从裴楠角度看，似是有些惆怅。
“留疤没事啊，我也有疤。”裴楠立刻大咧咧地出言安慰，继而伸出右手，在郑书昀眼前晃了晃腕际，“跟我这个凑一对。”
郑书昀闻言，喝茶的动作停住，目光再度落到裴楠脸上，却是内含丰富，丝毫不同于先前的淡然。
在对方诧异地注视中，裴楠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险些闪了舌头，连忙改口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你我现在正好都有了，所以……”裴楠突然词穷，顿了顿，直接问郑书昀，“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郑书昀状似从善如流点头，却是笑着回答的。
裴楠头顶冒烟地上了楼，十五分钟后，他从主卧出来，正巧碰到迎面而来的郑书昀。
对方左手臂弯搭着刚脱下的西装外套，右手正扯着领带，看到裴楠背上的旅行包后，便停下脚步，脸上所有的闲适迅速消失殆尽，化作眉间轻微的褶皱。
他问：“你要走？”
走廊灯光暗淡，裴楠没注意到郑书昀脸上的晦色，“嗯”了一声：“今晚可以回家向我妈交差了，你也终于能拿回自己床的使用权了。”
郑书昀闻言未语，任由裴楠朝他挥挥手，往楼梯口而去。
裴楠走了几步，转身道：“对了郑书昀，如果你想让我当你司机，其实直说就好了，没必要拐弯抹角的。”裴楠说着，看了眼郑书昀取下纱布的手，“无论你受没受伤，我都可以开车。”
郑书昀并未看他，垂首摘掉腕表，薄唇微动：“不用，从明天开始，一切照旧。”
裴楠“哦”了一声，转身下楼。
不知是否错觉，他觉得郑书昀刚才突然变得有点冷淡。
*
第二天，裴楠从自己的床上早早起来，出门的时候，那辆迈巴赫比他更早地停在了路口。
似乎正如郑书昀所说，一切都回到了原点，而郑书昀受伤前那个被搁置的问题，也因此再度摆在了眼前——郑书昀每晚都要加班，接他回家属实不太方便。
下班后，裴楠心里琢磨着这件事，直到走出综合楼十来米，才发现郑书昀并未像往常那样站在车边等他。
他敛起心神，嚼着口香糖上车，刚吹出一个完美的泡泡，还没来得及保持，那脆弱的薄膜便随着他略微张嘴的动作啪的破裂，糊在嘴唇上。
他看到汽车后座，赫然坐着一个相貌周正的年轻男人。
还没等其他二人反应，那男人便率先笑着开口：“你就是裴楠吧？”
裴楠缓缓进入副驾，惊讶问：“你知道我？”
“当然，久仰大名。”男人说着，别有深意地看了郑书昀一眼，又冲裴楠道，“你可以像Chris一样叫我Leon，或者喊我的中文名路昂。”
度过最初的诧异，裴楠心思电转，预感这个男人就是疑似郑书昀竹马的那个人。
果然，他下一秒便听郑书昀道：“Leon就是我那天说的老熟人，他今天刚回国。”
裴楠点点头，转头冲路昂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而后坐正身体，系好安全带。
路上，路昂跟郑书昀聊起北美刚落幕的一场赛车比赛，字里行间都是专业术语，裴楠对此一窍不通，插不上话，便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车驶过一个红绿灯时，路昂突然想到什么般倾身对斜前方的郑书昀道：“对了，前段时间我在Rik那里度假，遇到个有趣的人。Rik说是你突然火急火燎让他发邀请函给那个人的，但我问了，人家压根不认识你啊。”
郑书昀顿住，淡声道：“换个话题。”
裴楠闻言，从假寐中微微睁开眼，下意识地有些期待新的聊天内容。
然而，不止是赛车，路昂接下来和郑书昀讲的每一个话题，都是裴楠先前不得而知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过去，他倒也并非完全无法插话，只是莫名不太想融入。
自从那天切实得知路昂的存在后，裴楠胸口那朵原本消散的乌云便莫名其妙飘回来了，此刻又没来由地有了扩大的趋势。
行驶途中，路昂的手机好几次来电响铃。最后一次直接挂断后，路昂冲前面二人不好意思道：“抱歉，是前男友打来的，已经拉黑了。”
裴楠本就心不在焉嚼着口香糖，猝不及防闻言，一口咬到唇肉，“嘶”了一声。
郑书昀侧头问：“怎么了？”
“没怎么，不小心咬到嘴了。”裴楠用舌头抵了抵痛到麻木的软肉，状似漫不经意从后视镜看了眼后座摆弄手机的男人。
原来路昂也是个gay。
二十分钟后，郑书昀将车停在院里，八成等下还要去加班。
路昂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行李，显然是打算借住在郑书昀家。
刚才在车上，裴楠已经得知路昂不是江市人，却在回国的第一天来找郑书昀。
这很难让人不浮想些什么。
裴楠心里装着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站在了郑书昀家门口，而已经进入玄关的郑书昀和路昂纷纷回头看他。
三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裴楠急中生智道：“我有东西放在你这忘拿了！”
随即不等二人反应，他轻车熟路脱鞋进门，径直朝二楼走去。
约摸一分钟后，他从主卧走出来，与跟在后面上楼的郑书昀和路昂撞了个正着。
看清裴楠手里的东西后，路昂不由瞪大了眼。那是一条紫色的内裤。
郑书昀脸上亦有几分异色，还未开口说什么，便听裴楠急匆匆道：“谢谢你帮我洗它，我先走了。”
待大门打开又关上，突然进屋的身影如一阵离去的风般无影无踪。
路昂转头看向郑书昀，眼中瞬间迸发出窥得八卦般的兴味，“我可以理解成，他刚才是在向我宣示主权吗？”路昂说完，脸上笑意更盛，“我是不是该告诉他，我和你撞号了，这辈子都没可能啊？”
郑书昀眉眼不动，收回望向玄关的视线，淡淡道：“你想多了，我说过，他是直男。”
然而，他嘴上这样说，脑中却浮现出裴楠刚才与他擦肩而过时，染上薄薄一层绯色的脸，随即又想起回来的路上，裴楠稍显不自然的沉默。

第25章 “不会是郑书昀的男朋友吧？”
路昂摩挲着下巴，对郑书昀所言不以为然，却也没继续按照自己的猜测点破什么，转而问：“我这几天住哪啊？”
郑书昀带路昂上到二楼，穿过走廊，随手打开一间床铺齐全，却在前段时间被特意上了锁的客房，冲他道：“被褥在柜子里，卫生自己打扫。”
*
晚上，裴楠坐在书房绘制商业稿件，却有些无法集中精神，挣扎半小时后，他关掉电脑，拿了个本子走到窗边，执笔在上面随意勾勾画画起来。
比起便捷的电子设备，他更喜欢铅笔摩擦纸面的感觉，那特有的“沙沙”声听上去十分解压，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他此刻没来由的浮躁。
伴着窗外偶尔扑来的夜风，他大脑逐渐呈放空状态，全凭感觉落笔，等线条铺完半张纸的时候，他才赫然发现，自己勾勒了一个靠在赛车边的男人。
那男人宽肩窄腰，身材比例近乎完美，肌肉紧实的大臂夹着头盔，从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间略微侧目，淡漠的视线如同翻山越岭般穿透纸面，落入他的双眸。
越看越像——
裴楠心头一震，随即蹦出“郑书昀”三个不可思议的字。
他不禁“草”了一声，猛地将画纸抱入怀中，抬头望向窗外。
而他书房窗户的正对面，恰好就是郑书昀家。从他的视角，可以看到对面二楼亮灯的主卧和书房。
此时临近午夜，按照他这段时间观察到的郑书昀的生物钟判断，对方目前应该已经处理完工作上的事务，准备睡觉了。
继而他想起郑书昀说过，家里并没有客房和多余的床，这也就意味着，路昂今晚要么住书房，要么像他一样独占郑书昀的卧室，又或者……
流淌的思绪在此处戛然而止，裴楠脑中浮现出郑书昀卧室那张尺寸可观的大床，若要容纳两个成年男人，简直轻而易举。
几分钟后，裴楠收回了那些漫无边际飞远的想象，重新把注意力挪回眼前的画上，而后，他将这幅水准颇高的草稿拍下来，发了条微博，配文“半成品”。
点击“发送”的时候，他稍有一丝犹豫，但很快便说服了自己——会开赛车的男人那么多，又不止郑书昀一个，况且在现实生活中，根本没人知道“非衣木南”这个账号是他的。
微博刚发出去一秒，裴楠就收获了第一个赞，来自他的老熟人“云落梢头”。
当天夜里，由于出现从未有过的失眠，第二天早上，裴楠成功错过闹铃，起床晚了十五分钟，光速穿衣洗漱后，火急火燎冲出门，只见那辆黑色的SUV依旧稳稳停在路口处，一如它坐在驾驶座的主人那样淡定。
抱着背包匆匆坐上车，裴楠下意识回头瞟了眼空空如也后座，转过身的时候，对上了郑书昀看过来的视线，原本因为后方无人而放松下来的心神又稍稍紧绷了起来，随即泛起几分好似被人看穿意图的心虚。
他眨眨眼，不动声色错开与郑书昀的对视，摸着微湿的鼻尖道：“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不急。”郑书昀淡声说完，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而后发动车子。
穿过两个红绿灯后，驶入三方车流汇集的路段，车速被迫慢了下来，开始走走停停。然而，就算是被围困在这样密集蜗行的车流中，郑书昀开车还是很稳。
若是以往裴楠自己走这条路，情绪一分钟能爆炸三回，恨不得拍碎车喇叭，哪怕到达目的地之后，心头那股子被堵车摧残的郁闷也久久难以散去，可是现在，他竟然和这磨人的早高峰达成了和解。
耳际萦绕着柔和的车载音乐，裴楠望向一旁的男人，目光落在那被晨曦中和掉凌厉的侧脸上，又趁对方看过来之前，迅速投射到挡风玻璃外的公路。
不得不承认，以这样舒适又静谧的清晨作为一天的伊始，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他习惯的一部分。
因此，尽管他心里一直在琢磨，觉得是时候该结束上班同行了，以免给郑书昀造成不便，可每当他想要提起的时候，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然后再一次地麻烦郑书昀一天。
这天早晨，裴楠坐进车里，不期然遇到了好几日未见的路昂。
对方解释：“我要去你们工作地点附近办些事，搭个便车，不介意吧？”
裴楠笑道：“当然不介意。”
途中，路昂和郑书昀谈起金融相关的东西，裴楠这才知道路昂是这方面的精英，目前在世界百强任职高层，这次回国只是休假。
而郑书昀本科期间恰好辅修过金融学，还凭借优异的成绩拿到了学位证书。
两人之间不为人知的相似点又多了一个。
裴楠默默聆听，心绪却游离到了别处，直到听见路昂对郑书昀说：“我的老师刚给我回邮件了，他说他看过你大学时期发表的论文之后，对你非常感兴趣，只要你有意向，他随时可以向你抛来橄榄枝。”
裴楠怔了怔，半天才反应过来路昂所谓的老师，应该是他远在北美的教授，随即，他有些不解地看向郑书昀，却见对方恰好接了个电话，中断了这个话题。
到画室附近后，郑书昀目送裴楠下车，却看到前方大楼边的拐角处，有个鬼鬼祟祟包裹严实的男人看向他的车子，随即又将视线移到裴楠不疾不徐的背影上。
郑书昀眉心略微皱起，转头冲后座的路昂道：“Leon，帮我个忙。”
路昂从手机中抬起头，示意郑书昀尽管说。
郑书昀道：“你现在下车，跟着裴楠，确保他安全进入二楼3号电梯边的画室。”
路昂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郑书昀目光锁定那个可疑的人，道：“不方便。”
*
整个白天，裴楠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只干了两件事，一件是和工作室的新客户敲定设计概念，另一件是琢磨路昂在车上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临近傍晚，裴楠收到郑书昀发来的消息，说今天有事，不能来接他了。
裴楠联想到郑书昀受伤那次，立刻询郑书昀，得知对方安然无恙后，才回了句“知道了”，然后关掉聊天框，却想不出郑书昀突然有什么急事。
毕竟以往对方无论是加班还是应酬，都会先把他送回家。
他倒也不是希望郑书昀一个义务贡献者风雨无阻，只是感到有些好奇罢了。
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的时候，裴楠接到杨岐约饭的电话，便顺势答应了。
杨岐开车过来接裴楠，然后去往附近的一个商场，他说他表妹开了家日料店，今天正好过去捧个场。
把车停到商场A座大楼附近的露天停车场后，两人走近人行横道等待绿灯。
红灯倒计时结束后，杨岐正要迈开步子往前走，却发现裴楠没动。
他诧异地回过头，又顺着裴楠所看的方向，视线越过前方，看到一个相貌周正、身姿挺拔的男人从A座出来，手上拎着几个奢侈品手提袋。
男人四下寻了一圈，随即朝停在路边的一辆迈巴赫走去。
而车边站着个白衬衣黑西裤的男人，侧脸几乎被暮色吞没了轮廓，只是状似漫无目的，长身鹤立地呆在那儿，便轻而易举吸引了无数过路者流连忘返的目光。
杨岐挑动眉梢，视线落回裴楠脸上，问：“好像是郑书昀啊，不过去打声招呼？”
“不去。”
看到一小时前说有事的人，却出现在商场附近耐心等他的竹马，裴楠吐出两个干脆利落的字，收回目光，双手插进兜里，蓦地快步向前走，抢在绿灯的最后一秒过了马路。
“刚才那人不会是郑书昀的男朋友吧，气质看着挺般配的。”进入对面的B座大楼后，杨岐忽然开口，嘴上是八卦郑书昀的语气，视线却在裴楠脸上逡巡。
“别乱说。”裴楠压沉嗓音的同时，眉目微垂，堪堪将眼底那点突然而至的沉郁盖住。
杨岐笑了笑：“好，我不说了。”
*
杨岐表妹开的日料店颇有档次，每桌都有专属樱花妹全程微笑服务，裴楠好几次被杨岐拉着看这个美女那个美女，但明显心不在焉。
那些精致却生冷的食物从唇齿落进胃里，留下的除了冰凉，也再无其他感受。
回到家，裴楠发现鞋柜里有一双造型利落飒爽的尖头细高跟，不像他妈偏爱的古典婉约风格。
穿过客厅的时候，他果然看到不远处站在厨房门口的乔琳。
裴楠刚喊“乔姨好”，就见她妈拿着响铃的手机从厨房匆匆出来，对裴楠道：“楠楠，帮我把鸡排煎一下，我接个电话。”
他应了声，进入厨房后，闻到面包的香气，就知道他妈今天这是逮着了观众，又开始表演烘焙技能了。
他洗手围上围裙，往平底锅里扔了块黄油，忽然听到门口的乔琳问：“是小昀接你回家的吗？”
裴楠摇摇头：“我坐朋友的车回来的。”他盯着锅里缓缓化开的黄油，顿了顿，“我和他正好都有自己的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裴楠脑中浮现出商场门口那一幕，也就是郑书昀放他鸽子的缘由。
乔琳抚了把卷发，语气了然道：“他最近是挺忙的。”
裴楠拿起刚洗过的木铲，闻言心思微动，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他在忙什么？”
乔琳道：“具体情况，阿姨也不太清楚。”
裴楠“哦”了一声，却在下一秒猝不及防听乔琳又说：“不过前两天听小昀和朋友聊天，感觉他好像有出国进修金融的想法。”
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沾满水的木铲就这样直愣愣地被放进了锅中。
热油遇冷水，瞬间滋啦一声，溅了一小滴在裴楠的手背上。

第26章 “心有所属。”
瞬间搅作一团的思绪延缓了肢体对痛觉的反馈，裴楠拿出铲子，往锅里放入鸡排的时候，才慢慢感到尖锐的疼，但由于已经过了下意识呼痛的时机，他只轻微咬了下牙关，便将那恼人的灼烫不动声色揭过。
乔琳话里的那个朋友应该就是路昂。
难怪今早在车里，路昂会突然提到北美的教授。
看来等路昂休假结束后，郑书昀有可能要和他一起出国了。
顾南枝打完电话回到厨房，还没进门就闻到糊味：“裴小楠，你炸厨房呢！”
裴楠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翻动锅铲，却发现那鸡排边缘已呈焦黑状，显然不能吃了。在顾南枝匆匆走过来前，他拉下衣袖，盖住了手背上那片显眼的红，然后给他妈道歉，将功补过，把剩下所有鸡排都煎了。
鸡排煎好后，裴楠又任劳任怨地帮他妈把鸡排切块，夹进刚烤好的面包胚里。
浓郁的奶味混合着诱人的肉香，本该令人食指大动，却勾不起裴楠的任何食欲。
但他还是在他妈期待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吃了几个鸡排面包，连带他出差未归的老爸那份一起下肚，并发表了声情并茂地的赞美，面对两个长辈，脸都笑得有些发僵。
三个人一同在餐厅品尝面包的时候，电视上放着一部最近刚下映的热门爱情电影，男主是精英律师，女主是纵横商界的女强人。
顾南枝剥着葡萄，同乔琳闲聊道：“这电影男主角和小昀还挺像的，也是年少有为，成熟稳重……对了琳琳，我还没问过你，小昀那孩子有对象了吗？”
裴楠视线还在电视屏幕上，耳朵却早已不由自主竖起，去听身旁的对话。
这是第一次，他对他妈不遗余力赞美郑书昀的行为没有产生任何反感，因为他的重点全都落在了最后半句话上。
乔琳道：“应该还没有吧。”
顾南枝把剥好的葡萄塞进裴楠嘴里，瞥了眼电视道：“小昀要是谈恋爱了，对象估计就跟里面的女主角一样优秀。”
乔琳笑了笑，不以为然道：“对他而言，类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喜欢。”
裴楠闻言，慢慢咀嚼着不知酸甜的葡萄，忽然有种奇妙的预感：乔阿姨知道郑书昀的性取向。
顾南枝点点头道：“也对，小昀的眼界肯定很高嘛。”
乔琳抚弄了一下深红色的美甲，有些叹息道：“谈不上眼界，他是个一旦心有所属，就难得放下的孩子，估计遗传了我吧。”
顾南枝听到最后几个字，表情亦有一瞬地凝滞，很快便将话题岔走了。
周旋完两个长辈，回到自己的房间，裴楠终于清净下来，匆匆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骨缝里暂时被压抑的疲惫终于泉涌般喷薄而出。
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克制不住地再度回想起傍晚在商场附近看到的那一幕，耳边同时响起乔琳那句“心有所属”。
他翻了个身，试图用工作上的事挤走这些无端闪现的思绪，但他一想到傻逼甲方就来气。
由心而生的烦躁蔓延到胃里，混合着那些没消化完的食物，开始隐隐作怪，迫使他蜷起双腿，尽量用大腿靠拢腹部。
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心情原因而胃不舒服了。
许是吃太多睡不着，裴楠翻来覆去半小时后，索性掀被起床，开窗点了支烟，还没抽两口，便赫然发现对面的房子一片漆黑，就连门口的夜灯都没开。
总不能是又断电了吧。
显然，郑书昀今晚没有回家。
他托着腮，情不自禁思考郑书昀不回家的缘由，胸口没来由泛起说不上来的涟漪，探究未果，却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倘若郑书昀夜不归家，又没提前告诉他有自己安排，明早大概率是要专门来别墅区接他一趟。而他也将继续习惯、甚至依赖于又一个有郑书昀的早晨。
如此想来，在这短短三个月里，他们似乎互相打乱了彼此的生活。
是时候结束这种毫无道理的义务奉献和占便宜的行为了。
裴楠拿起手机，拇指飞速按动，终于把那句几度未曾说出口的话编辑成微信消息，一鼓作气发给了郑书昀：“谢谢你这段时间接送我，从明天开始，我自己坐地铁上下班，就不麻烦你了。”
消息发出去后，裴楠随打字而屏住的呼吸骤然恢复通畅，可那段文字却如同石沉大海般，久久不见回音。
这个点，郑书昀不太可能睡觉，八成会继续忙他的工作，而他工作的时候会开放所有通讯渠道，以免错过重要消息。或许目前，郑书昀有什么比工作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裴楠摁灭手机，又点了根烟。
他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但终日与艺术为伴，还算有些异于他人的耐心，这是平生第一次，他觉得等待是件如此漫长的事情。哪怕他深知，对方终归会在某个时间回复他，无论他等待与否。
裴楠刚弹了下烟灰，掌心的手机界面便猝不及防蹦出了一个小红圈，他心脏克制不住漏了一拍，猛地将烟塞回嘴里，定睛一看，是串网购链接。
刘珩：“打开并夕夕，帮我砍一刀。”
高高悬起的心被用力摔落，裴楠险些咬弯了烟嘴，面无回复：想要什么我直接买给你，今晚别再给我发消息。
刘珩那边没动静后，裴楠有些心烦意乱地退出微信。
屏幕自然熄灭的那一刻，忽然又亮起，锁屏界面毫无预兆地蹦出“明天一定拉黑”的备注，回复内容却只有一个字：好。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安静的夜里，唯剩一颗控制不住跳动频率的心脏还兀自发出重重的声响，过了许久才一点点恢复平寂，却又好像没放对地方。
直到后来，裴楠才搞明白，这晚前所未有的异样感，竟是来源于失落。
*
第二天六点半，裴楠被提前一个半小时的闹铃唤醒，在“多睡一会儿花大几十打车”和“挤地铁省钱”中稍微摇摆了片刻，便顶着发黑的印堂起了床。
到达商业园区后，裴楠哈欠连天地和一群上班族一道进入综合楼内，没注意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十来万的普通银色轿车。
车内，郑书昀目送裴楠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确认四周无可疑人员跟随，才收回视线，转头瞥了旁边兴致盎然盯着他看的路昂一眼，淡淡道：“怎么了？”
路昂勾起唇角道：“我在想，你又是换地方住，又是换车子上班，还提前跑到人工作的地方暗中保护，万一这事儿被你赛车俱乐部那群爱慕者知道，他们还不得心疼死。”
郑书昀无甚反应地发动车子，显然懒得理会路昂的调侃。
路昂好奇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这些事情？”
郑书昀道：“等把刘军彻底送进去之后，快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路昂不禁打了个寒颤。
刘军就是前段时间工地纠纷案中伤者的亲哥，为了讹钱，几次三番闹事，明里暗里威胁郑书昀，进了趟拘留所后依旧不知悔改，不仅跟踪到了别墅区，还妄图打裴楠的主意。
路昂道：“我理解你怕他受牵连的心理，但你直接跟他明说不就好了，何必兜这么大圈子？”
郑书昀道：“因为我了解他，以他的性格倘若知情，一定不会放任不管，很有可能会冲动之下和对方硬碰硬。”
说话间，他想到那次在律所，裴楠不管不顾扑上来替他挡液体的行为，不由得蹙紧眉头，却仍压不住心头涌起的余悸。
对于郑书昀的顾虑，路昂听闻后，也无法再做反驳，但还是问：“你突然和他保持距离，就不怕他误会什么？”
郑书昀顿了顿，握住方向盘的手收紧几分，眼底闪过微不可见的暗涌，很快又恢复了淡然：“他并没有那么想和我共处，其实有很多次，他都试图找机会拒绝坐我的车。”
路昂似乎是没想到郑书昀会这样说，略微愕然地张了张嘴，半晌才啧啧叹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爱上直男的下场吗？不敢说也不敢碰，只能旁敲侧击，醉翁之意，围着一颗永远无法撼动的心徒劳打转。”
路昂话音未落，被一个突然地急刹车用力推向前，又随着安全带狠狠靠回椅背。
紧接着，他听郑书昀冷淡道：“下车。”
路昂瞥了眼郑书昀面无表情的脸，迅速反思自己刚才那番揭人逆鳞的话，只好自认理亏地解开安全带，下车找他前段时间在附近碰到的艳遇去了。
*
连续两天没睡好，裴楠坐在工作室里，整个上午都没精打采，较平常也少了几分笑容。
画室其他人都看出裴老板情绪不高，便都没有主动过来烦他，避免触他霉头，偏偏乔唯仿佛察觉不到，午饭时间端着餐盘直接坐在了裴楠对面同他闲聊。
裴楠原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多数时间都在埋头吃饭，直到听见对方说：“今天看你来上班的时候，没坐车也没开车，那位大律师呢？莫非发现你是直男之后就换目标了？”
裴楠一愣，夹菜的手顿住，将肉丝放回碗里，抬头道：“什么目标？”
乔唯道：“他是个Gay，难道你不知道吗？”
裴楠心头一紧，想不通乔唯是怎么知道的，而那须臾的沉默落在乔唯眼中，便成了对郑书昀性取向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乔唯眯了眯眼，挡住目光中闪现的几分满意，继续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他放弃之后，应该不会再吃回头草了。”
裴楠定定地看着乔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乔唯道：“圈子就是如此，社会接纳度低导致真爱难寻，就只能不停物色逢场作戏的对象，互相填补寂寞的灵魂，解决生理需求，上个不行就赶紧换下个目标。”
事实上，裴楠所谓的“不懂”，重点在于乔唯说他是郑书昀的目标，但乔唯显然只理解了非重点的那部分。
他尚在思维停摆的状态中，便换了个方式缓缓开口问：“你怎么知道他的想法？”
然而这次，乔唯依旧没有弄明白裴楠问题所指，他笑道：“因为这并非个人现象。”
作者有话说：
别急，快啦，毕竟都到这个节骨眼了。
【这两天有点忙，调个休：下章挪到原本的休息日周三更新～】

第27章 “不用了。”
这场莫名其妙的交谈，最终以客户突然打来的电话结尾。
裴楠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好好吃完，遑论再进一步追问乔唯。
尽管乔唯从始至终都是一副闲聊的架势，表面看不出什么针对性，似乎只是无意提及一般，但裴楠却隐约感觉乔唯在引导什么，这让他有些不舒服，仿佛被冒犯到了一样。
而乔唯那些毫无理由的揣测本身，他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会信。
毕竟郑书昀有洁癖，哪怕全世界所有男同皆如乔唯所言那般浪荡不堪，郑书昀也断然不可能和随便哪个人互相解决生理需求。
至于乔唯说的“目标”，裴楠结束客户电话后，坐在工作台前思忖了许久，得出了“无稽之谈”的结论。
郑书昀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然而，他本该将这次不甚令人愉快的聊天抛诸脑后，却反倒整个下午都被这番妄言时不时搅动一下心绪。
当天晚上，对面的房子依旧沉浸在无人归家的漆黑中。
裴楠拉上房间的窗帘，睡前回复了几条消息，打算退出微信的时候，目光不经意落在了被挤到列表后方的“明天一定拉黑”上，系统显示的最后交谈时间还停留在昨晚。
他拇指轻抖，鬼使神差地点开，然后一点一点向上翻，很快翻完了最近三个月的内容。
而再往前，聊天的频率便开始以月和季为单位，甚至一年上头都不见得在微信上说一句话。
他这才惊觉，他和郑书昀之间的关联，除去住了十几年对门和当了十几年对头之外，也不过是这三个月以来，上下班时短暂的同路，根本不值一提。
就这样过了一周，裴楠被画室和工作室突然激增的业务折腾得焦头烂额，而郑书昀自那晚在商场前被他悄然撞见后，便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好似细雨汇入湖泊，全然不见踪影的同时，却又泛起微末的涟漪。
这段时间，他唯一一次见到郑书昀，是从朋友圈里，路昂发的一张自拍照上。
路昂身后，郑书昀穿着睡袍站在窗边，没戴眼镜，微湿的发丝散乱在额前，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手机，眼神连同拇指指腹一道落在屏幕上，像在专注浏览着什么，而整个照片的背景，应该是酒店套间。
他和路昂初次见面，就被对方主动加了微信，他还记得那天在郑书昀车里，他转过身去扫路昂二维码的时候，原本专心开车的郑书昀也侧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当时并未将这看似平淡的动作放在心上，可现在想来，对于他加路昂好友的行为，郑书昀恐怕是有些在意的。
*
伴着暮春时节急剧攀升的气温，五月末和六月初终于在废寝忘食中匆匆结束，在这大半个月里，裴楠为了逐渐明朗起来的前途奔忙，足足瘦了三斤。
六月中旬，裴楠受大学恩师梁鸿先生的邀请，参加梁先生本人的画展，目的地在两千公里外的杉市，同行的还有刘珩。
梁鸿先生在绘画方面造诣颇深，是圈内公认的大师级人物，如今年过花甲，虽退休多年，但早已是桃李满门，座下不乏成为名家的弟子，可他却偏偏喜爱当年并非最用功的裴楠，由于爱屋及乌，连带看裴楠的同窗好友刘珩也分外顺眼。★咬幺☆
师徒二人大半年未见，梁鸿一看到裴楠，就乐得合不拢嘴，亲自将两个学生请到家中小坐，吩咐保姆添茶上点心。
梁鸿原本在同他们聊画展的相关事宜，不知怎么话锋一转，就绕到了长辈亘古不变的话题上：“我听说小刘已经打算和女朋友订婚了，小裴呢，有对象了吗？”
裴楠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咳咳，还没。”
梁鸿捋了把半白的胡须，直截了当道：“那正好，羽墨马上要回国了，她这孩子痴心艺术，也从来没谈过对象，你们老同学嘛，可以见一见，叙叙旧。”
梁羽墨是梁鸿的小女儿，亦是裴楠的同班同学，当年名动一时的系花。
梁鸿话音未落，裴楠便又被语出惊人的老师吓了一跳，不敢再喝茶，连忙岔开话题，生怕老师动真格，给他乱牵红线。
离开梁鸿居所，回酒店的路上，憋了许久的刘珩终于坐在出租车里诧异道：“梁羽墨居然一直是单身啊，我还以为她会和那位传说中的政法男神走到一起，想当初，她对咱们美院的优质男通通不屑一顾，偏偏看上了对面学校打嘴仗的，不过可惜了，直到毕业我都没见过绯闻男主的真容。”
陡然被人带着回望过去，裴楠思绪有一瞬凝滞，而后侧头看向半开的车窗，漫不经意“嗯”了一声。
刘珩说的政法男神，就是郑书昀。
短暂地沉默过后，刘珩忽然想起什么：“等等，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挺欣赏梁羽墨的啊？对，没错，当年毕业舞会，你还和一群男生竞争她的舞伴名额来着，战况那叫一个激烈啊，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上成。”
裴楠略微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谁没点中二黑历史？”
刘珩显然不太接受裴楠这个敷衍的解释：“我看你也挺见异思迁的，大学时代的女神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裴楠道：“我哪里见异思迁了？”
刘珩说：“难道你不是因为现在有了心仪对象，才拒绝老梁牵线搭桥？”
裴楠眉心微蹙，却没有即刻回答。
其实若要深究起来，他当年执意要跟梁羽墨跳舞，并非真的是被对优秀异性的向往控制住了情绪，燃起竞争欲望，更多的，是他得知梁羽墨和郑书昀传绯闻后，急于在郑书昀面前证明自己，以此摆正他心中总被郑书昀轻易拨乱的天平。
而如今多年过去，他早已淡忘了那种如火如荼非要分个胜负地针锋相对，就连梁羽墨的长相，他都记不太清了。
*
第二天上午，画展如期举行。
裴楠也挂了一幅自己的画上去，是波澜壮阔的山海图，被梁鸿摆在了非常显眼的位置，刚开展半小时就吸引了不少观赏者。
裴楠替他们讲解这幅画的内容，由于谈吐风趣，人也好看，画作技巧高超，价格也亲民，当即收获了好几位欲购画的买家。
然而工作人员却前来告知，这幅画已经被人定下了。
“是位来自数字展馆渠道的匿名买家。”工作人员说着，将平板电脑递给裴楠。
裴楠惊讶地扫过订单，视线定格在落款处，那里只留了一朵云纹。
第一天的展览非常成功，裴楠站在人声散尽的展厅中，从相册里挑了几张现场照片发了朋友圈，很快迎来一堆点赞评论，其中最捧场的是沈心怡，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吹彩虹屁，看得裴楠忍不住笑。
离开场馆后，裴楠陪刘珩去逛杉市最著名的特产市场，帮忙给刘珩女朋友挑礼物。
进入一家首饰店后，刘珩径直往最里面卖金饰的柜台走去，裴楠正欲跟随，却被一旁玻璃柜里的一串檀木珠吸引了目光。
店员适时跟过来介绍，并把手串拿出来递给裴楠感受质地。
裴楠粗浅估量了一下，便知这手串的确是用上好的木材所制。
凑近些，鼻尖立刻萦绕起冷淡沉稳的气息，无端让人联想起远在天山之外无人涉足的密林，而那逐渐渗入肌肤的冰凉触感，又好似月上中天的如水静夜。
如此厚重的饰品，谁能轻易把持得住？
裴楠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手背淡青色的血管随着指骨的舒张微微隆起，似乎带着某种说不出的侵略性，却又被禁欲的檀木珠缠绕住，如同被终年积雪封住的火山，一切涌动都不为人知……
恰在这时，一阵笑说叫停了飘远的思绪：“楠哥，你什么时候对这种土不拉几的手串感兴趣了，想换个风格COS老干部？”
裴楠回过神来，状似意兴阑珊道：“随便看看。”
刘珩道：“不买就放着吧，帮我挑几样金手镯，这家店正在做活动，截止到6月18日，正好是明天。”
裴楠闻言，放回手串的动作一顿：“你说明天几号？”
刘珩挠了挠头，不明所以重复道：“18号啊。”
*
翌日清晨，裴楠从睡梦中坐起，首先入眼所见的，便是小茶几上放着的那个礼品袋，里面装着他昨晚冲动买下的檀木手串。
他看了那礼品袋良久，才略微叹着气，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而后在强迫症的促使下点开朋友圈，消除小红圈提醒，却在点开消息栏的瞬间怔住了。
在他世界里消失了大半月的郑书昀，给他昨天那条画展的朋友圈点了个赞。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就好像某种被极力克制很久的情绪突然破了个口子，开始无声往外宣泄什么，不甚激烈，但却久久持续着，和着心跳回荡。
就在这时，裴楠意外收到了乔琳的语音消息：“今天是小昀的生日，但阿姨公司那边不巧出了点状况，要去外省一趟，你如果有空，晚上可以替阿姨去家里陪陪他吗？”
裴楠愣了愣，下意识抬指打字道：没事的乔姨，他应该会和路昂一起。
发送之前，他犹疑片刻，又将光标放到具体人名后面，连按两下删除，改成了“其他朋友”。
很快，乔琳再度发来语音：“原本打算单独给他过生日，所以没邀请其他人，我怕他下班回家，看到桌上孤零零的蛋糕会失望。不过你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乔琳顿了顿，有些自嘲道，“我以前也总因为工作，在他生日的时候放他鸽子，他应该已经习惯了吧。”
*
上午八点半，离画展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大厅内，梁鸿被一群学生弟子簇拥着，时不时朝门外看，直到门前出现裴楠姗姗来迟的身影。
他刚要笑，却见裴楠径直到自己面前，神色匆匆道：“老师，预祝您今天的画展和昨天一样顺利，我现在有点急事，要提前回江市。”
“啊？”刘珩一脸懵地看向裴楠，接收到对方求助的信号，便立刻点头道，“对对，楠哥那事儿吧，确实挺重要的，耽搁不了，他早上还专门叮嘱我，要我替他陪好老师。”
老爷子阅人无数，当然看出这哥俩唱双簧的小伎俩，但也没过问究竟什么事，终是摆了摆手，“走吧走吧，下次再见我，要带更像样的作品过来，否则一概不见。”
“一定不负老师所望！”裴楠说着朝老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展会，搭车赶往机场。
下飞机后，裴楠单肩挂着旅行包，站在人流穿涌的江市机场，这才从冲动中缓过劲来。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早上那会儿，他顺着乔琳那番描述略一勾勒，心里便浮现出郑书昀默默对着蛋糕，独守空房孤家寡人的形象，继而就没管住超越意志的肢体动作。
唉，回都回了。
裴楠抓了下头发，思考到底要不要按照乔琳说的，去郑书昀家里等着，反正他知道郑书昀家密码。
可他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又觉得好傻，最终还是决定直接去律所找人。
从机场进内环的路上堵了会儿车，但好在没耽搁太久，在裴楠的催促下，司机车速几度压限，到达商业园区的时候，刚过下午五点，郑书昀应该还没下班。
律所的行政接待早已对裴楠颇为熟悉，看到他后，微笑着朝办公区的方向看了一眼，示意郑律此刻就在办公室里。
裴楠已经想好怎样不经意地让郑书昀知道自己是乔琳请来的，随即便敛去一身风尘仆仆，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摆出一副自若的神情，单手插兜，朝那间虚掩的办公室走去。
正要敲门的时候，裴楠听见里面传来声音：“两张机票，搞定，明天上午十点起飞，先在A国首都落地。”
说话的人是路昂。
紧接着，郑书昀“嗯”了一声。
透过门前窄缝，裴楠看到郑书昀正握着一支钢笔，在文件纸上写字，而路昂倚在他办公桌边，一双长腿肆意交叠着。
半晌，路昂似笑非笑地问：“不去跟裴楠道个别？”
郑书昀目光依旧落于纸面，语气淡淡道：“不用了。”

第28章 “我没有失恋。”
办公室门外似乎刮过一阵无声无息的风，郑书昀抬眼扫过，门缝露出的走廊空空如也，并未留下任何来往的痕迹。
郑书昀垂眸整理了一下文件夹，在路昂不解的眼神中继续道：“他正在参加画展，晚上还要出席一场宴会，等他忙完了，我再告诉他。”
“哦对，我忘了他人不在江市。”路昂失笑着按了按鼻梁，端起一杯水，转而又问，“你这次过去打算待多久？Evans先生自从卧病在床后，就总是跟我念叨你。”
郑书昀合上钢笔起身，将批注好的文件插进文件架，抬腕看了眼表盘，计算乔琳与他约好吃蛋糕的时间，处理完一切后才回答路昂：“最多三天。”
路昂听闻这个短到不可思议的时间，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咽，愣是在喉咙口激荡了好几下，如同心中千回百转的思绪。
末了他压下咳嗽，竖起大拇指道：“你可真不愧是Evans最挂念的好学生。”
对于这句显而易见的反话，郑书昀自然心领神会，只象征性地“嗯”了一声。
路昂不免微微眯起眼，摇头感慨：“Chris，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离不开他啊。”
这次，郑书昀波澜不变的神色似有了一丝摇曳，但仍未出言反驳，只嗓音淡淡道：“我要下班了，明天机场见。”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室，朝公共区域走去，路过前台的时候，行政微笑着对郑书昀点了个头：“郑律准备下班啦？”
郑书昀朝她略微颔首，与她说完“回见”，正要往大门方向走，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看到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停下，问：“还有什么事？”
行政立马摇摇头，抿唇目送郑书昀离去的背影，脑中却浮现出十分钟前，另一个匆匆而来，又冷脸而去的身影。
对方在走之前，还特意嘱咐她：“别告诉郑书昀我来过。”
说这句话的时候，男人语调微沉，偏瘦的身躯如同过分挺拔的修竹，仿佛绷着一股什么劲，直到走出律所的那一刻也未曾松懈下来。
*
下班时间的晚高峰里，四面八方的人们不约而同奔向属于自己的万家灯火，唯独有辆出租车，在滚滚车流中漫无目的地绕行。
马路两旁矗立着圆球型的路灯，随着车辆前行一盏盏被抛到身后，被人盯着看久了，便逐渐模糊成一条淡黄色的亮线。
“先生，您想好去哪了吗？”前排的司机看向后视镜，忍不住第三次出言提醒。
裴楠用力眨了眨发呆过久后肌肉微酸的眼眶，却再度陷入了沉思。
按照计划，他这个时候本应该去郑书昀家陪对方过生日，谁承想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找到，跟个傻逼似的在外面游荡。
而今天的寿星本人呢？现在八成在和竹马吹蜡烛切蛋糕，然后收拾行囊，准备明天和对方一起双宿双飞去A国，甚至连一句道别都没打算留给他。
思及于此，裴楠心里涌出一股要命的烦躁，指关节捏得嘎吱作响。
随即，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最烦郑书昀的那段时间，他曾不止一次设想过，如果郑书昀能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就好了，这样他才能逃出对方光环下的阴影。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们从小学一路顺利同学到高中，本科又恰好填报了脸对脸的两所学校，就连工作也在同个区域，就好像他命中注定要被郑书昀随时随刻碾压。
如今，郑书昀终于要滚蛋了，这对于过去的自己而言，何尝不是件梦寐以求的大好事？
裴楠略微吐出一口气，坐直身体向司机报了个酒吧地址，而后打开微信，果断拉黑了郑书昀的账号，拇指却悬在“删除好友”的选项上，久久未能落下。
晚上九点，还没到真正的夜场时间，酒吧的舞台上只有一位歌手在轻轻哼唱民谣，在座的客人并不多，但包括歌手在内的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
酒吧今晚举行假面派对。
杨岐处理完采购账单，得空坐到裴楠面前，看着桌上一个个空酒杯，不由惊道：“才来多久就喝了这么多？”
裴楠放下欲饮的酒，藏在面具下的眼神不甚真切，只有唇边扬起一丝明朗的笑：“放心，会付钱的，今天心情不错。”
“哟，裴老板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啊？在画展上接到大生意了？”杨岐也跟着笑。
“郑书昀要去A国了，明天就走。”裴楠指尖弹了一下杯壁，忽然语调悠长懒散地说。
杨岐闻言，却是再度震惊，只不过和方才的诧异略有不同，他敛起眼中调侃，多了几分探究的目光，思忖着问：“跟上次见到的那个男人一起吗？”
裴楠喉结微动：“嗯。”
“挺好的，也算是皆大欢喜了。”杨岐摆弄着桌上的骰盅道，“对你来说少了个别人家的孩子，于他们而言，在A国的处境确实要比在这里好太多，至少那边同性婚姻是合法的。”
在杨岐漫不经意的话语间，裴楠微微怔住，他还从未想到过这个层面。
杨岐毕竟是老板，还有生意要照顾，在裴楠对面的沙发上小坐半小时后，便暂时离开。
裴楠打算去趟厕所，起身的瞬间眼前略微晕眩了一阵，才发觉自己喝的是真有点多。
进入狭窄的长廊后，裴楠暂时掀开脸上的面具，还没走几步路，耳际便传来一个男声：“你好，等下有兴趣一起喝一杯吗？”
由于在灯光昏暗的酒吧被人当成女孩搭讪的经历实在不胜枚举，他便头也不抬道：“我是男的。”
说罢直接进了男厕所。
那男人亦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笑道：“我今天戴了隐形眼镜，没到男女不分的地步。”
裴楠脚步顿住，回头，眼中映入的是面具下一张还算周正的面孔。
接收到对方狐疑的目光，男人语气诚恳地解释道：“抱歉，刚才冒昧听到你和朋友对话，还以为你失恋了。”
裴楠不知对方从何而来的结论，但也懒得追究，唇边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我没有失恋，但现在想一个人呆着。”
他话里的疏离已经很明显了，那男人似乎也还算识趣，只是在同他擦身而过的档口，伸手朝他腰下轻碰了碰。
解决完生理需求，回到卡座区域的时候，隔着好几米远的距离，裴楠看到刚才和他搭话的男人似乎在他桌边停留了片刻，但由于角度问题，他并不清楚对方在做什么。
疑惑间，他蓦地想起他昨晚在杉市买的檀木珠串，就放在被男人挡住的那块地方，便下意识警惕起来，快步走过去，等他回到座位的时候，对方已经先一步离开了，唯见那黑金色的纸袋还安然放在桌上。
悬起的心脏落回原处。
许是刚才迈步太急，裴楠有些脱力般地坐下，伸手拿过纸袋，取出里面的古朴大气的雕花木盒，打开后，拾起装在其中的那串檀木手串。
质感十足的深色珠子在灯光糜烂的环境下依旧深沉稳重，仿佛置身人世间，却从未沾染红尘。
裴楠喝着酒，耷拉在桌沿的左手如同僧人诵经般，一颗一颗把玩那冰凉的触感，而后将珠串一圈圈缠绕到手上，朝半空举起，混合着头顶的光线看了许久，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随即，他鬼使神差点开了郑书昀的聊天框，并将刚拍的照片发了出去。
“好看吗？”
“这是我原本打算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不过既然你没把我当朋友，就连要出国都不准备告诉我，我决定取消你“未来主人”的身份，把它送给有缘人。”
“正好有个帅哥约我喝酒。”
裴楠此刻的大脑暂时处于停摆状态，却仿佛上头一般，拇指如飞，一口气发了好几条消息过去，直到不远处的舞台上突然爆发出架子鼓的声音，他才如梦方醒，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随即慌忙去找撤回选项。
刹那间爬满热意的大脑仿佛烧开的水壶，蹭蹭冒烟的同时还咕咕冒泡。
但很快，他镇定了下来，反正郑书昀被他拉黑了，根本收不到他发的内容。
于是，他便怒从心头起，又无所顾忌地发了句：“郑书昀最可恶了。”
外加三个“发怒”的黄豆人表情。
在这之后，裴楠逐渐趴倒在桌上，任由耳朵被灌满声嘶力竭的摇滚乐。
就在略微发沉的眼皮将要阖上的那一瞬，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发狂般震动了起来。
裴楠猛地睁开眼，偏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手机，但由于被酒精干扰，他盯着黑色屏幕上白光晃动的来电显示，视线好半天才对准焦，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字——
郑，书，昀……
作者有话说：
裴小楠不知道的热知识：微信拉黑对方后，给对方发消息，对方依然能收到。

第29章 “郑律打算硬抢？”（二更合一）
郑书昀不是已经被他拉黑了吗？怎么还能打电话过来……
裴楠双目迷离，一脸疑惑地盯着震动的手机许久，直到因为长时间未接起而自动挂断，才恍然想起自己只是拉黑了对方的微信而已。
之后，电话便再没响起，留下一个未接来电的记号，冷冰冰地横亘在锁屏界面。
郑书昀突然良心发现，打算来跟他说句道别的话吗？
裴楠鼻腔轻哼出声，重新将脸埋进臂弯，很快便再度被席卷而来的睡意吞没。
不知睡了多久，梦里没来由的热，裴楠刚要迷迷糊糊用手去扯领口的扣子，忽然感觉肩膀被人轻碰了一下。
酒桌不算太矮，而他略微将脸抬起，视线与酒桌平行着缓慢擦过去，却撞在了一双笔直有力的小腿上，足以见得来人的身材有多身高腿长。
他眯了眯眼，依稀看见面前的男人白衬衣黑西裤，袖口随意挽至臂弯，露出的价值不菲的腕表在灯光下闪烁。
熟悉感扑面而来。
顺着男人手臂上那根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他缓缓向上看，见对方正居高临下看着他，不辩神情的双眼被一张假面派对的面具遮在后面，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线条锋利的下颌，和沾染灯光的冷淡薄唇。
那双唇在他仰头望过来的瞬间，略微开合了几下。
他思绪停摆好久，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裴楠顿了顿，继续最初的动作，解了胸口两粒扣子，揉着太阳穴起身，双膝分开靠在沙发上，懒散道：“拼座要摊钱。”
他话音刚落，男人便直接坐在了沙发上，显然是无异议。
裴楠拿起酒杯，继续扫荡他之前还未喝光的酒，男人也点了几瓶洋酒，在他身边一言不发，慢条斯理的饮着。
酒液是冰凉的，然而，睡梦里滋生出的那一丝燥热非但没随着敞开的领口消散，反倒愈演愈烈，从胸口逐渐扩散至四肢百骸。
裴楠握紧酒杯，不大舒服地换了个姿势，却不期然身边男人的视线，发现对方正在看他。
他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对方却并没有被抓包的慌乱，依旧坦坦荡荡地维持着侧头的动作，如同一座万年不变的雪山。
并肩而坐的角度让裴楠毫无阻碍地看见了面具后那双黑眸，不如他想象中的那般清冷，内里似乎涌动着什么，又像是酒吧里变幻莫测的光线使然。
裴楠问：“你一直在看我吗？”
对方喉结微滚，“嗯”了一声。
在这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沉默不语地各自喝着自己的酒，很符合陌生人偶然拼桌后，未能破冰的尴尬场面。
舞台上的乐队已经表演完了几轮，从台上下去。气氛已然到达一个小高峰，客人也在裴楠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变多了起来。
身上的热意越来越重，裴楠不由得从沙发上站起身，瞥了眼依旧默默喝酒的男人，下意识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便伸了个懒腰，打算去往人群攒动的舞池。
然而他刚拿起手机，就听到舞台上有人对着麦克风说：“女士们，先生们，今晚的假面舞会时间马上要到了，在此之前，让我们先玩几个热身小游戏。”
第一个游戏是pocky game，简而言之就是被抽到编号的座位要派出两个人从两端吃同一根饼干棍，谁先咬断或是松口就算输。
裴楠仔细听完，心说杨岐可真够俗套恶趣味的，但还是坐下，静静围观这场似乎受到不少人欢呼拥护的游戏。
第一桌被抽到编号的客人中间恰好有对情侣，两人在周围忽高忽低的起哄中艰难进行着游戏，最终以女生失败告终，整桌获得了免费的酒水和小吃。
随着越来越多的男女老少加入挑战，大家越发热闹了起来，裴楠却实在有些意兴阑珊。
喝完一杯酒，他状似不经意看了眼身旁的男人，发觉对方的目光落到了正前方，他顺着看去，只见游戏主持拿着号码牌和pocky向他们这桌走来，而后在他愣愣的目光中停在了他们面前。
主持故作夸张道：“哇，22号桌只有两位帅哥吗？”
此时此刻，不少人跟着一块凑过来围观，坐在沙发上的两个男人哪怕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也能看出颜值有多高。
由此爆发的起哄声比之前还大，尤其是一些年轻女孩。
见两人都没什么反应，工作人员草率归结为害羞，便开始说一些极具煽动性的话，再加上几个气氛组的捧场，来自四面八方的呼声越发的大。
“我们弃权。”裴楠得知发生了什么，立刻找回在方才一瞬间险些丧失的语言功能，说完顿了顿，看向男人道，“万一被他恋人知道了，不太好。”
他这句话纯粹是基于客观事实而言的，甚至有些一本正经，但对于周围凑近听见的人来说，显然信息量非常大。
然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却放下酒杯，抬起眼，淡淡道：“我没有恋人。”
语调没什么波澜，但足够清晰。
裴楠略微错愕地看了他良久，眉梢不由得颤动，唇角却忽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行啊，那就来吧。”
主持闻言，立刻笑着给坐在外侧的裴楠递上了道具。
男人被遮了半张脸，依旧看不清表情，但那平直的嘴角却昭示着某种泰山崩于前的镇定，让心跳早已过速的裴楠愈发刻意地沉下眉眼，也勾起了他的不甘示弱。
他率先含住pocky的一端，状似游刃有余地侧头朝男人微抬下巴，又在对方凑上来的瞬间屏住了呼吸，任由对方带着酒香的气息一点点清晰地朝他脸上撒来。
轻咬饼干缓缓靠拢的过程中，裴楠有些憋不住了，心想要不直接咬断认输算了，但对方过分坦然自若的神情，让他燃起的胜负欲久久难灭。
他又盘算着，不如快些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一鼓作气吃到底，可他却始终被对方均匀前进的速度牵制着，仿佛失去了自我控制权。
思绪拉扯间，原本短短的饼干棍仿佛无穷无尽，他们比所有挑战者都要慢，四周的呼声也平息了不少，都开始聚精会神地等待最后一刻的胜负。
还剩下最后半厘米的时候，裴楠憋紧的鼻息终于破功，重重喷进了对方的气息里，而那脆弱的pocky也在这一时间被两边同时咬断。
裴楠所有注意力都被自己逼在这根pocky上，思维便慢了半柏，嘴唇下意识往前去拦，却猛地撞到了对方微凉的唇上。
四周瞬间爆发出铺天卷地的起哄声。
裴楠本就异常的心率在此刻飙升到顶点，但很快，他强行镇定了下来。
他忽然很想看看，眼前这个人被他不小心亲到后，那原本装模作样的虚伪崩塌殆尽的样子，毕竟比起他而言，对方此刻的表情应该更为精彩。
然而，就在他略微退开，双唇刚同对方分离的瞬间，忽然感觉一只大手覆住了他的后脑，略施薄力往反方向一按，他的唇便再度贴在了对方唇上。
乱糟糟的心绪在此刻怦然炸出一团烟花，而后蓦地凝滞，裴楠在面具后猛地睁大眼，下意识想说话，却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划过他半开的唇缝，将他喉间的声音悉数堵了回去，但并未就此探入。
他就这样张着唇，任由对方一点点含住他的唇瓣，不算太温柔地由轻到重地吮吸。
过了好久他才意识到，对方正在吻他。
两人都戴着贴合度极佳的面具，但对于负距离而言，依旧有些阻碍。
男人扣紧裴楠后脑的手便索性滑到了他的脸侧，掌心一侧抬高他的下颌，略微倾身歪头，用一个最契合的角度，继续将嘴里残留的酒精和他的无限融合。
时间被无限拉长，一如那根怎么都咬不到尽头的pocky，裴楠仿佛失聪般，听不见周围的喧哗，满心满眼都是对面这个突然反客为主吻住他的男人。
血液里疯狂涌动的酒精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身上原本就难耐的热意更加灼烧着他的理智，就连鼻间充斥的本该冷冽的松木气息都变得滚烫。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用唇珠回蹭了一下对方，却在下一秒迎来更用力的亲吻，不过对方动作反倒温柔了许多。
就在这时，身边响起酒杯被碰落摔碎的声音，裴楠顿时如梦初醒，空阔的耳际瞬间被鼓掌欢呼的声音填满，随即，好似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裴楠恍惚间得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结论——
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下，和人接吻了。
裴楠猛地推开面前的男人，不顾唇角带出的不知属于谁的透明液体，一把抄起沙发上的旅行包和桌上的礼品袋，慌不择路地逃离了人群，刚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便胡乱撞到了一个人。
他抬头，对上一张微笑的脸，正是之前在卫生间门口跟他搭讪的那个人。
他正欲迈步，却被对方抬手拦下，轻推了一把，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等在门口多时的男人由下而上打量着他，似是早就料到他此刻的弱势，低声道：“撞了人就想走？”
裴楠嗅到几分危险，眉心蹙起，刚要衡量自己还剩多少武力值，后背忽然靠上一个宽阔的胸膛，下一秒，腰间也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耳边同时响起声音：“不然呢？”
那嗓音分外熟悉，却又不同于往日的冷静自持，隐隐夹杂着前所未闻的威胁。
然后，他看到对面男人眼中瞬间露出纠结的神情，挣扎数秒后，全部化作了惧色和退让。
*
SUV宽敞的后座里，那个在酒吧沙发上被中断的吻不知何故又继续了起来。
由于空间有限，裴楠几乎是被对方用双臂圈在怀里，手脚无力地承受着侵略，身体不禁有些虚软地下滑。
郑书昀用手扶住他的腰，略微掐紧的须臾，带出几分喘息，又用舌头堵了回去。
裴楠无路可退，连说“不要”的权利都没有，在天昏地暗间漂泊般浮沉，直到对方的唇舌从他嘴边缓缓撤离。
车内开着空调，体感温度却久久未曾降下，反倒有升高的趋势。
郑书昀拿下自己脸上的面具，又珍视般轻轻揭开裴楠的面具，露出被遮住的那张茫然失神的脸，以及大片大片的绯意，就连眼尾那颗小痣也泛起了一圈暧昧的红晕。
在这过分白皙的皮肤上，一切非同寻常的颜色，皆和那双被吻到湿红糜丽的唇交相辉映。
昏暗的车厢让人难以敏锐捕捉对方的神情，两人胸膛起伏着，对峙般，谁也没说话，在代驾来的前一刻，才分别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裴楠知道自己醉得不轻，整个人晕晕乎乎，好像在云端漂浮，甚至不清楚此时此刻是否身在梦中……
但身上持续整晚的燥热，却被方才那两个激烈的吻抚平了些许。
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他半合着眼，意欲装睡，谁知却真的睡着了，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郑书昀拦腰抱在怀里上楼，而他的一只手正搭在对方的肩上。
穿过走廊时，他看到摆在门边的行李箱。
显然是准备好明天带走的。
郑书昀知道裴楠已经醒了，但还是步幅不减，神色如常地进入自己的卧室，弯腰将人放进了床上，正欲起身的档口，搭在肩上的手臂忽然一动，而后勾住了他的脖子，阻止了他的动作。
隔着不过十来厘米的距离对视良久，裴楠眼中迸发出狡黠的笑意，带着轻微鼻音道：“其实，我早就认出你是谁了。”
望着裴楠明显醉得不轻的模样，郑书昀不禁有一丝愕然。
“有多早？”他问。
“在你说要和我拼桌的时候。”裴楠搭在郑书昀脖子上的手指微动，顺着颈侧的皮肤，一点一点摸到了某个触感略微不同的地方，停住，“你这里，有疤，别想装陌生人骗我。”
说完，他又用指腹捏了捏。
这突如其来的接触使得郑书昀喉结极速攒动了几下，按在裴楠两边身侧的双手猛地撑起上半身。
由于动作太大，裴楠的身体也被带得轻微弹动，薄薄的衣摆被床单揉起一角，露出一截窄腰，裤兜里滑出一张白色的纸条。
郑书昀目光从那漂亮的腰身划过，拾起纸条，问：“这是什么？”
他说完，照着上面念出了一串电话号码。
裴楠也愣了，凝固已久的思绪艰难运转片刻，终于想起几小时前，在卫生间门口的走廊上，那个和他搭讪的男人似乎碰了一下他的裤腰，他当时并未在意。
“别人给我的联系方式。”裴楠说罢，冲头顶的郑书昀眨眨眼，状似漫不经意道，“你们刚刚还见过。”
郑书昀闻言，脸部朝向未动，只缓缓垂眸盯住身下人，嗓音逐渐变得说不出得危险：“你打算把我的东西转赠的人，就是他？”
裴楠早就丧失了思考能力，更遑论察觉出郑书昀话里的怪异——对方明明被他拉黑了，怎么会知道他发过去的微信内容。
他胡乱地“嗯”了一声，见对方眼底泛起细微的波动，又嘟囔道：“反正不送你了。”
此时，郑书昀不知从何处拿出了那条檀木珠手串，放在手里把玩，就好像那手串已经成了他所有物，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裴楠脸上。
等了半晌，他抬起腕表，放到裴楠面前，指针指向11点55分，脸上无甚表情道：“还有五分钟，我的生日就过了，你确定不把它送给我吗？”
“如果我偏不给呢？”裴楠眯起眼，看着眼前这个恐怕从未尝过拒绝的男人，缓缓开口，“郑律难道打算硬抢？”
话音落定，裴楠清晰地看见，郑书昀那双从来波澜不惊的眼中霎时而起的翻涌，仿佛平静无风的海面突然掀起风浪，亦如同被终年积雪覆盖的火山喷涌出灼热的岩浆。
随即，铺天盖地的阴影笼罩下来，裴楠被郑书昀按在床上，封住双唇，他喉间发出呜呜的声音，却始终忘了用手推开对方。
这个吻甚是浮躁，丝毫没有缠绵，更像是某种简短而有力的回答，所以并未持续太久。
裴楠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已经被那股从酒吧带回的怪异燥热填满，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和郑书昀抗衡的能力，妥协般有气无力地哑声道：“既然你这么想要，就拿去吧，一串不值钱的破珠子而已。”
说罢，他精疲力尽闭上眼，正要在水深火热的难耐中试图昏睡过去的时候，腕部皮肤忽然传来一阵刺激的冰凉。
他蓦地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水光看着面前男人英俊锋利的眉眼，半晌才察觉到，自己那双不知何时举过头顶的手腕，被展开后足有几十厘米长的檀木珠串，一圈一圈地绑了起来。
从醉意和剥夺意志的热意中挣扎出来，裴楠惊愕地问郑书昀：“你在干什么？”
“现在，它是我的私人物品。”郑书昀亦哑着嗓音，摩挲了一下绑在裴楠腕间的手串，却如同站在审判场上缓缓道，“我要行使我对我私人物品的使用权。”
作者有话说：
凌晨堵高速，下高速后落地核酸，四处报备，实在太累补了一觉，所以更晚了TvT抱歉久等，鞠躬！两章合成一章奉上，弥补昨天

第30章 “你昨晚不让我走。”
身体里那股非自发而来的奇异灼烧感，自酒吧开始，已经涌动了好几个小时之久。
裴楠浑身所有地方都绵软无力，唯有一处总是忽上忽下的，汇聚热意的同时，又被酒精抑制苏醒。
而此时此刻，当男人低沉却又不同往日那样淡定的嗓音撞入耳膜的瞬间，那没着没落的地方便顿时牵连狂跳的心脏一起，彻底精神了起来。
他无法在短时间内思考郑书昀所言意欲何为，郑书昀也并未给他任何解释，但当那熟悉的、夹杂着酒精的松木气息再度靠近时，他产生本能反应般缓缓合拢双腿，却又被郑书昀用膝盖别住，只能隔着浅色棉袜，贴在床单上小幅度地擦动自己的小腿和脚踝，以缓解顺着毛孔催生出的热辣和痒意。
郑书昀又开始吻他了。
带着薄茧的宽大地掌心不知何时挤进他后颈之下，四指微弯，不轻不重握住他颈侧，拇指来回擦过他的喉结，迫使他喉结极速滚动，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鼻音。
直到那略显急躁的吻擦过唇角，滑向下颌，他才暂时获得说话能力。
裴楠半睁着眼，贴在郑书昀耳畔发出求饶般微不可闻的呓语：“别这样弄我了，我有点难受……”裴楠想缓解突如其来的不适，徒劳地挣了两下手腕，檀木珠串发出哗啦啦相撞的闷响，他便语气略微焦急道，“我的手好像动不了了，帮帮我吧郑书昀……”
然而，郑书昀恍若未闻，非但没替他解除桎梏，反倒继续方才那不由分说的亲吻。
裴楠愣愣望着天花板，心说也对，眼前这个男人本就从来不曾在意他的感受，初见时莫名对他高傲冷淡，之后又肆意用光环如影随形笼罩，前段时间居然单方面宣布和他成为朋友，就连要从他生活中离开，都是那样地随性。
想起刚刚看到的行李箱，裴楠胸口忽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伤心。
他将头顶难分的双手一并举起，正要鼓起全身气力去推郑书昀，却蓦地睁大了眼。
他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那双早已从微凉变至火热的薄唇，落在了不可思议的一处。
此后，他大脑便只剩下一片空白。
全身不由自己放松的那一刻，如同关在笼中忽然被解禁的飞鸟，早已酸涩难堪的泪腺终于失控，水珠顺着酡红的眼尾洇进柔软的枕头。
透过朦胧的水光，他看到郑书昀抬起头，神情难辨地用拇指蹭了一下嘴唇，却没能完全消灭他刚才把持不住留在上面的刺眼痕迹。
郑书昀脖子上依旧系着领带，如霜雪般的白衬衫纤尘不染，领口就卡在喉结之下。
但他好像，把这个斯文英俊一丝不苟的男人，弄脏了。
*
裴楠醒来的时候，最先入眼的是厚重的窗帘，透过缝隙，依稀可见滚滚金浪似的阳光，但他所处的空间尚在一片昏暗之中。
他还有点困，在薄被中轻轻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会儿，却赫然发现身边居然躺了个背对着他的人。
利落的黑色短发，宽阔的肩背。
是个男人。
困意在一瞬间散了大半，裴楠心中立刻闪现出昨晚在酒吧和他搭讪的那个人，不由警铃大作。
他立刻昏昏沉沉地半抬起头，伸着脖子看去，视线仓皇越过男人耳根，斜向上落在略显锋利的眉骨边缘，然后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一开口仿佛就能冻死人的薄唇上。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却猛然撑起上半身，带动身上各处迸发出要命的酸痛。
草，这不是今天要出国的混蛋郑书昀吗！
两人盖的是同一床被子，裴楠大幅度的动作使得原本覆盖住郑书昀肩膀以下部位的被子滑落，露出对方线条紧绷的后背，结实的肌肉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指甲抓痕，由红到紫，有不少还见血了。
他死机的大脑下意识蹦出一个推断：他不会喝多之后跟郑书昀干架了吧？
乍一看，好像是对方被他挠得浑身挂彩，他身上除了几处红晕，几乎没什么过分的痕迹，但事实上，他腰部肌肉酸得就快无力支撑躯体了，显然是被郑书昀这个蔫儿坏的黑心律师揍出了更严重的内伤。
这样编排事实似乎没错，但他们怎么打架打进一个被窝里了呢？
裴楠懵逼地思索，直到涣散的注意力定格在某处传来的更为难以忽视的胀痛上，虽说他此刻浑身干爽，还穿了像样的睡衣，像是做过睡前清洁的样子，但那里面似乎还残存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流动感。
心绪如同大厦轰然倾塌，当某个全新的结论拔地而起的时候，裴楠整个人完全弹坐了起来，在痛处狠狠接触床面的一刹那，险些叫出声。
郑书昀也醒了。
他睁开眼，揉着眉心坐起身，目光笔直又淡然地落进抱着被子的裴楠惊慌失措的眼中。
裴楠咬着后槽牙，那些醉后遗失的记忆在这长久的对视中回笼了几张碎片，数量不多，但已足够——
他守身如玉25年，居然被郑书昀给糟蹋了！
裴楠一时间除了悲愤，再无他感，眸光颤抖间，却见那淡色薄唇微动，用最清冷的嗓音说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裴楠，你睡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
一室静谧中，先下床的是郑书昀，他穿好拖鞋，回头看了眼正把被子蒙在头上当鸵鸟的裴楠，唇边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
忽然，裴楠双手分开被子边缘，露出挡在后面的大半张脸，在撞上郑书昀视线的瞬间又略微关拢了一点，只露出一只猫儿似的圆眼。
“现在几点了？”
这是裴楠起床经历人生大起大落后开的第一句金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郑书昀看了眼桌上的腕表，道：“九点。”
裴楠愣了愣。
郑书昀的飞机十点起飞，现在过去显然来不及了。
思及于此，裴楠那满腔难以面对现实的震撼心绪，顿时被郑书昀打算不告而别的气闷压下去了一半。
他掀开薄被，一把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裤子，从兜里摸出烟盒，敲了一根烟出来，拿在手里略显烦躁地把玩了两下，像个渣男似的抬起眼皮道：“我没必要对你负责吧。”随即又状似漫不经意补充了一句，“你也不想想路昂怎么办。”
两人之间第一场事后对白突然出现了别的男人的名字，郑书昀眉心皱起，略微沉下声音问：“和他有什么关系？”
裴楠还以为郑书昀在和他装蒜，干脆打开天窗道：“你俩不是那个，有点情况么……”
郑书昀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复杂的神情，半晌才斩钉截铁道：“我和他都是1，没可能。”
听闻未曾设想过的情形，裴楠不由得错愕，他没当过gay，虽说知道1和0代指什么，但从来没仔细思考过具体的象形，此刻放在心头比划了一下，脸上顿时腾起一股热浪，直男的信念感在这一瞬间崩塌。
事实上，昨晚发生的一切细节几乎全都被他抛诸脑后，他唯独记得那玩意儿实在是太大了，仿佛把他那里当仇人一样用力对待，导致那里现在还一抽一抽地胀痛。
裴楠陷入沉默的片刻，郑书昀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浴室。
那背影高大冷然，似是有点生气。
裴楠略一回味，竟莫名咂摸出了一点良家男人失身后，被对方推卸责任的故作淡定。
浴室里响起纷乱的水声，一如裴楠此刻的心境。
他如同老僧入定般，坐在那听了足足十几分钟，在水声停下的刹那，终究还是顾不上这里是郑书昀这个洁癖的房间，忍着强烈的不适下床，一瘸一拐走到窗边，打算抽根烟冷静冷静。
刚把烟点着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吸，裴楠身后忽然伸过一只大手，将烟摘了。
他下意识旋身抢救，但还是眼睁睁看那根烟被灭进了垃圾桶里，徒留一缕青烟。
裴楠本就乱得不行，这下顿时抬高音量道：“你别不讲道理！”
郑书昀淡淡道：“你昨晚嗓子叫哑了，抽烟不好。”
裴楠：“……”
裴楠闻言瞪大眼，甚至怀疑郑书昀是不是被夺舍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么下流的话，但再看郑书昀一如往昔那般冷静的神色，又觉得对方所言，可能是律师陈述事实的职业习惯使然。
他没意识到郑书昀牵起了他的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对方轻轻推坐回了柔软的床上。
紧接着，他看到郑书昀半蹲下身，伸手握住他的右脚脚踝，往上面套了只拖鞋，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是赤脚。
由于练习过赛车的缘故，郑书昀握惯方向盘的指腹积累了一层粗糙的茧，一寸寸摸在他脚踝时，激起一阵自下而上的颤栗。
裴楠瑟缩了一下，自己将左脚匆忙塞进另一只拖鞋，而后随着郑书昀起身的动作仰头。
此刻，刚从浴室出来的郑书昀依旧和起床时一样，只穿了件黑色的平角内裤，身上的水珠也未擦干，就这样极近地站在他面前，下腹恰好冲着他的脸。
裴楠被那扑面而来的湿热气息包围出没来由的窒息感，只得咬牙对郑书昀道：“郑书昀，请问你可以先把衣服穿好吗？”
郑书昀“嗯”了一声，扯了件宽松的棉质睡裤穿上。
由于没系松紧带，裤腰松松垮垮挂在胯骨上，漂亮的人鱼线顺着腹肌没入布料，反倒产生了一种“不如不穿”的效果，看得裴楠再也控制不住眼热，某个在昨晚兴奋过度而疲惫的东西也略微有了苏醒的趋势。
现在这种情形下，裴楠就算再自欺欺人，也无法将其草率归结为男人清晨正常的生理反应。
难道他真的如郑书昀所说，有那么禽兽吗？
裴楠那颗刻意裹紧盔甲的心脏倏然出现了一丝松动。
怪只怪他将那些重要细节遗忘得太过彻底，就连郑书昀在酒吧和他玩pocky game的时候，是谁先吻上对方的都不知道。
他望着一旁收拾地面残局的郑书昀，问：“真的是我睡了你？我昨天喝多了，思想行为都不健全，你干嘛不躲远点儿？”
郑书昀背对着他道：“你昨晚不让我走，还要我帮你。”
裴楠仔细回想，依稀记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不解道：“那你为什么绑我？”
他说着抬起一双手腕，天生瓷白细腻的肤质让被一颗颗珠子压制出的暗红痕迹无影遁形。
仿佛终于抓到破绽，裴楠目光灼灼瞪向郑书昀，却只得到了对方略微悠长地吐息后，沉默不语地注视。
裴楠的目光在对方无甚表情的脸上逡巡良久，电光火石间，似乎有点读懂了郑书昀的欲语还休。
他昨晚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总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在四处流窜，怎么都灭不掉，让他特别想发泄。后来郑书昀来了，还戴着面具跟他装陌生人，他气不过，多喝了几瓶酒，估计就是这样坏的事。
郑书昀从始至终没说话，裴楠却已经自己给自己列好了答案。
这时，郑书昀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裴楠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是“Leon”。
郑书昀拿过接起，走到一旁开了免提，对面传来路昂的声音，问他现在在哪。
他道：“我暂时去不了A国了，帮我跟老师说，安心养病，我以后再过去看他。”
裴楠闻言一怔，原来郑书昀不是要出国深造或是定居，而是要去看望生病的老师？
他手指半蜷住掌心，不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只感觉心脏又剧烈摇曳了一下，那故作坚硬的外壳便恍然剥落了一半。
对面的路昂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郑书昀道：“没什么。”
路昂却不依不饶继续道：“真的吗？让我好好想想，昨天你从律所出来接到你妈电话，得知裴楠会在家等你一起吃蛋糕，于是你立刻匆匆赶回去……”路昂顿住，惊道，“等等，你们该不会是——”
后面的话被郑书昀掐断。
裴楠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没有察觉到郑书昀刻意断线的行为，胸口像打翻了调料罐，五味杂陈——
郑书昀昨天并非如他所想的，和路昂待在一起。
郑书昀一直在家等他。
他怔怔地望着郑书昀握住手机微垂的眼，心脏那临时铸造的盔甲悉数褪尽，露出毫无抵抗力的柔软内里。
放下手机后，郑书昀走到坐在床上的裴楠面前，弯腰和他视线平齐，放低声音缓缓开口：“就算不想负责，也陪我吃完昨天的蛋糕再走，可以吗？”
略带请求的话语，配上那看似神明般薄情寡欲的脸，终于让裴楠的心脏化成了水。
“行吧。”裴楠别开脸，嘟囔了一句，“那我就勉为其难陪陪你。”
作者有话说：
文案上写的郑律人设是外冷内骚，你们get到了吗，嘿嘿，这样的郑律可是能一口吃掉十个小楠的！

第31章 “担心你吃不进去。”
大早上出了身一惊一乍的汗，裴楠搅成乱麻的心绪此刻尚在恢复期，也想洗澡，但他还没能迈过心里那道坎，更不敢就这样乱糟糟地回去面对他爸妈。
他亦有些许顾虑，害怕顾南枝知道她的宝贝郑书昀被他给睡了，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稍加权衡后，他选择征用郑书昀的浴室。
对于这个来过数次的地方，裴楠已然驾轻就熟，就跟进自家浴室一样。他赤着双脚踩上光洁舒适的地砖，调好自己喜欢的灯光模式和亮度，却又在忍着腰酸背痛艰难脱衣的时候，产生了几分不同往日的异样感。
浴室里残留的水汽悄然洇湿了裴楠裸露的毛孔，而在半小时前，它们刚从郑书昀的皮肤上蒸腾出来，如同创造了一场某种意义上的共浴。
衣物褪尽的瞬间，裴楠随着思绪缓缓流转的眸光骤然凝滞，他垂着脖颈，错愕地瞪着自己平坦的腹部那几条紫红交错的吻痕。
由于醒来的时候穿着睡衣，他原以为只有郑书昀“挂了彩”，没想到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郑书昀留下的记号基本都在私密的地方，大腿根处和内侧属于重灾区，部分皮肉甚至呈现出被唇齿反复吮咬过的迹象。
头顶淡黄明亮的灯光倾泻而下，将整个未着寸缕的身体轻轻裹住，裴楠望着镜中的自己，随着酒精消弭的记忆仿佛又回溯了几分，他臀部肌肉蓦地绷紧颤栗，伏在地面的脚趾忍不住蜷缩了几下，随即，那些痕迹斑驳的地方也无端起了层薄薄的热辣感。
操，郑书昀可真够变态的！
裴楠这样在心头低骂，不由用指腹轻轻触碰某处的红痕，而后又像被烫到般弹开，转头匆忙打开花洒，连温度都没调整，便将整个身躯没入偏凉的温水之中。
洗澡的过程中，郑书昀来过一趟，给他送衣服。
沉缓有力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裴楠正在冲洗身上的泡沫，他尽量维持镇定的声线简短回应，随即便屏住呼吸，直到在门口静静站了许久的郑书昀离开，才如溺水般喘出几大口气。
裴楠并未淋浴太久，擦干水渍后，拉着把手开出一小条门缝，伸长手臂从外面捞了套紫色系的休闲装进来。
他将其默认作郑书昀的旧衣服，却又不免感到好奇，心说郑书昀平常从来爱用黑白灰装深沉，竟然也曾青睐过如此鲜活的颜色，倒是和他一贯的审美不谋而合。
然而穿好之后他才发觉，这套衣服于他而言，居然无比合身。
*
裴楠坐在餐厅里的时候，郑书昀还没过来，趁这会儿工夫，他靠在椅背上发了几分钟呆，试图复盘昨晚发生的所有，却无论怎样努力，依旧都只能想起一些片段。
但哪怕只是记忆断点，也足够夸张，那些画面刺激得他不住地脸红心跳。
他扶住额角，决定放弃折磨自己，转而默默回忆这十五年来与郑书昀针锋相对的种种。
紧接着，那种刚得知自己被上时的悲愤感，再度袭入心头。
他和郑书昀好歹也是这么多年水火不容的老对头，冰释前嫌也没多久，结果还没来得及做几天朋友呢，就直接滚上了床。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
裴楠摊开手掌狠狠搓了几把脸，恰在这时，窗外有风拂过，带来了一丝勾人的香气，他转过头，略微张开双指，从狭窄的指缝间看到不远处的开放式厨房里，郑书昀正在用锅铲搅动着砂锅。
他还以为郑书昀煮咖啡去了，没想到是在烹饪食物。
郑书昀罕见地在大白天穿着浅灰色居家服，他略微低头观察锅内的情况，神情专注，淡色的唇却并未全然抿紧，原本疏离的眉眼舒展着，就连那终日冷冽的银边眼镜，也在不经意间沾染些许窗外而来的金灿灿的阳光。
矜贵清冷的天之骄子，和油烟交织的厨房，此刻竟意外地合拍。
手掌从脸上缓缓滑落，裴楠觉得郑书昀似乎有哪里变了，然而当视线散落在对方脸上的各个部位，又有些抓不住焦点，直到听见餐具轻碰碗碟的声音，失焦的目光才重新汇聚成一点，却不期然落到了郑书昀看向他时，略微扬起的唇角上。
心脏狠狠漏了一拍。
裴楠强行稳住自己险些下意识逃离的视线，挑起一边眉毛，语气略显疏懒道：“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前段时间学的。”郑书昀端着食物朝餐厅走来，绕过一道半身墙，目光从始至终围绕在裴楠身上。
裴楠望着面前香气扑鼻的蔬菜瘦肉粥，忽然有些克制不住食欲，拿起瓷勺喝了一口，唇齿间顷刻溢满鲜香。
他回味了一阵，有些不解地问：“怎么突然心血来潮学这个？”
还学得挺像模像样的。
郑书昀语气淡淡道：“想让家里的厨房增加一些烟火气。”
裴楠愣了愣，觉得这话听着耳熟，而后想起上个月，他给手伤的郑书昀做陪护的期间，曾打算在郑书昀家开火，却被那纤尘不染的厨房劝退，不禁吐槽郑书昀的厨房缺乏烟火气。
怦怦。
裴楠听到了自己陡然变重的心跳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转移了话题：“不是说好吃蛋糕吗？”
郑书昀道：“先吃点东西垫肚子，不然又该胃疼了。”
男人的声音极度温和理性，却非但没能抚平他心头被拨乱的琴弦，反倒像是往他后颈处压了什么，迫使他只能埋下头去闷头喝粥，直到碗里空了一半，那沉重的感觉才消散了些许。
缓缓抬头的时候，他看到郑书昀正拿着叉子，慢条斯理地将一团撒了黑胡椒的意面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后，随着喉结攒动咽下，一套优雅的用餐动作下来，端的是赏心悦目。
裴楠咽了口唾沫，不由得去幻想那意面的味道，便有些嘴馋道：“为什么你吃意面，我喝粥？”
郑书昀轻轻搁下叉子，抬眼望向对面的裴楠，正色道：“最近饮食宜清淡，我昨天检查过，你那里虽然没出血，但稍微有点肿。”
裴楠闻言，蓦地瞪圆了眼，手中的瓷勺也落入碗中砸出脆响。
他只是在脑中略一勾勒郑书昀话中的情景，汹涌的热意便自下而上席卷了整张白皙的脸，包括原本冰凉的耳根。
裴楠的反应悉数落在了郑书昀的眼里，他表情正经的脸上浮起转瞬即逝的笑意，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就听裴楠焦急地制止道：“好了好了郑律，食不言寝不语，这还是你初中那会儿教育我的。”
听到“初中”二字，郑书昀有些愕然，他当然记得自己对裴楠说的每一句话，只是从未料想过裴楠也记得他们之间的小事。
早餐后半段，两人全程未语。
裴楠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屁股下垫了一个厚厚的鸭绒垫，难怪他坐下去的时候，未曾感到半分不适。
郑书昀比裴楠先吃完，起身去门外取了个同城快递。
望着郑书昀的背影，裴楠突然发现，对方原本空空如也的右手手腕，此刻正戴着串檀木珠，皮肤下略微隆起的淡青色血管，被一圈一圈压在下面，和他想象中对方戴上的样子分毫不差。
随即，他忽然想起一个无可忽视的矛盾点——
他明明把郑书昀拉黑了，为什么在他发出那些消息之后，对方却获悉了他所说的一切内容，包括这个原本不打算送的礼物……
难道拉黑对方微信后，给对方发消息，对方依然能收到？
裴楠拉黑某个人，就意味着老死不相往来，从来没干过给被拉黑者发消息的傻事。
他偏过头，看到郑书昀搁在桌上的手机，思索几秒后，打开自己的微信给郑书昀发了个“？”过去。
紧接着，郑书昀的手机亮了起来，屏幕上弹出他刚才发过去的问号，备注名是“楠楠”。
裴楠握紧手机傻眼了，脑中有两团烟花渐次炸开，一时不知道是郑书昀能收到他消息更为震撼，还是郑书昀给他的备注更加离谱。
郑书昀到底是怎么回事？
多大人了还玩“叠词词”？
郑书昀回到餐厅的时候，自然看到了手机上那条未读消息，他在键盘上按了四下，裴楠的手机便震动了起来。
裴楠低头一看，他和郑书昀的对话框里，多了个对方发来的“嗯”。
*
郑书昀收拾餐桌的时候，裴楠也没心安理得地闲着，将餐具扔进洗碗机，刚摁下开关，便听到身后跟来的郑书昀由远及近的声音：“你昨天傍晚是不是去过律所？”
裴楠沉默须臾，并未回答对方问题，而是闷声闷气道：“虽然我把你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但不代表我原谅你的某些行为。”
郑书昀道：“是我不对。”
裴楠顿住，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轻易道歉，话里的薄怒顷刻消散了大半，但还是端着态度嘟囔：“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是哪里不对。”
“以后无论去哪，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郑书昀已经走到了裴楠身后，由于贴得极近，说话时的气息悉数喷在裴楠后颈和耳根，流连忘返。
裴楠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故作不以为意道：“免了，我又不是你家长，不需要你向我报备行程。”
郑书昀道：“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告诉你。”
裴楠鼻腔哼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气音，在郑书昀看不见的方向撇了撇嘴，心说郑书昀没变，还是那个不容置辩的人，却又没有以前那么讨厌。
厨房收拾好后，郑书昀抬手去开头顶最高处的单开门吊柜，打算将砂锅放入其中，却在拉门的一瞬间，整个把手毫无征兆地脱落，门上只剩下两个窄小的洞。
裴楠凑过来看了眼把手构造，道：“应该能直接插回去。”
郑书昀尝试了一下，发现洞里的卡扣产生了滑动，需要将其拨到正确的位置，便将食指伸了进去。
裴楠站在郑书昀身旁，举着头，看那修长有力的手指堪堪没入半截，粗大的指关节卡在柜门洞口处，带动指尖来回搅动。
他没来由感到某处一痛，腿差点软了，脑中忽然又闪回了些许全新的关于昨夜的记忆。
他一把抓住郑书昀的胳膊，一本正经道：“你手指太粗，还是我来吧。”
裴楠的手指的确纤细不少，但他比郑书昀矮十公分，需要抬高胳膊才能找到着力点。
他的上衣本就是轻薄的休闲短款，随着他抬臂拉伸的动作，下摆毫无阻碍地和裤腰分离，露出了一小截窄得仿佛不堪一握的腰，而那原本光洁无暇的皮肤上，满是红痕。
被突如其来的春光拂了面，郑书昀原本浅淡的眸色明显晦暗了几分，在裴楠身后抬起手，却并未真的触碰上去，只将掌心虚虚挨在腰侧，似是在丈量什么。
“最近饮食不规律吗？”郑书昀忽然问。
裴楠正在奋力寻找卡扣位点，漫不经意发出“嗯”的一声，拉长的沙哑语调带着不自知的绵软，尾音带着疑惑上扬，听得身后的郑书昀不由得喉结轻滚。
“腰变细了，肚子也瘦。”郑书昀又道。
裴楠刚把卡扣拨正，有些慢半拍地思索这八个字的含义，耳边却再度响起那把低沉磁性的好嗓子：“昨晚看见，还担心你吃不进去。”
作者有话说：
这篇海星好少呜呜呜，乞讨一些海星

第32章 “喂饱你。”（二更合一）
“嗯？你说吃什么？”
“咔哒”一声，裴楠将把手成功安装了上去，毫无防备地转身，却发觉郑书昀正单手撑在他背靠的案台边缘，离自己极近。
待他下意识低头去看的瞬间，对方的另一只手也顺势抵在了案台上，两条结实修长的手臂贴着他的胳膊，彻底将他围困了起来。
裴楠不明所以地看向郑书昀，视线在对方波澜不惊的脸上游移片刻，再度回想起郑书昀刚才说的那八个字，回过味来之后，脸顿时红得像浸过染缸一样，险些冒烟。
但由于面对郑书昀时，那根植于心的迷之胜负欲总爱作祟，他还是咬着后槽牙，绷紧下颌线，佯装镇定道：“不好意思，这次让神通广大的郑律失算了。”
然而，郑书昀却并未反驳，反倒赞成般点头道：“嗯，我的确没想到会完全契合，明明那么窄的地方，一开始连手指都吞不进去。”
契合个屁，简直暴力拆迁，疼死人了！
裴楠伴随着心脏的狂跳无声咆哮，却是再也不敢和某金牌律师耍嘴上功夫，用力推开面前挡路的男人，脚步虚浮地跑到沙发边，拿起昨晚被郑书昀扔在上面的旅行包，头也不回道：“我要走了。”
郑书昀跟在他身后，不疾不徐道：“蛋糕还没吃。”
“你留着自己享用吧，我吃撑了。”裴楠说完这句，忽然意识到什么，脸更红了，立刻转移话题道，“你借我的衣服等我洗好了还你。”
郑书昀道：“不用，这是你的衣服。”
裴楠穿鞋的动作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郑书昀道：“字面上的意思。”
裴楠保持半蹲姿势，垂眸盯着自己身上那套紫色系的宽松休闲装良久，思绪缓缓转动，忽然意识到这衣服可能是郑书昀照着他的尺码和风格买的。
他惊道：“你给我买衣服干嘛？”
郑书昀道：“以免你每次来我这留宿没有换洗衣物。”
裴楠揪住他话里的逻辑错误道：“那我穿走了不还，下次不就没得穿了？”
郑书昀道：“不会，还有很多。”
裴楠：“……”
出门前，郑书昀递了个纸袋给裴楠，正是他饭后出去取的那个同城快递。
匆匆走到别墅外，当着头顶朗朗烈日，裴楠疑惑地打开纸袋往里看，目光落到“外敷消肿”四个字上面之后，他立刻瞪圆了眼，做贼般一把将药塞进了包里。
*
中午十二点，待裴楠进入去往画室的地铁站后，一辆迈巴赫缓缓停在了附近。
在刘军受到法律制裁前的那小半月里，一向是如此——郑书昀每个早晚都会悄悄开车跟着裴楠，目送裴楠进入地铁站后，又驱车提前赶到出站口等待裴楠下地铁，确保裴楠出行之安全。
如今，危机已经解除，但他深知裴楠吃软不吃硬的个性，还是并未提议开车送他，以此留给对方一些独立的思考空间。
郑书昀静静地望着地铁口，等裴楠扶着腰出站，走进无车的绿化带里，才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下班后我去接你。”
正走路的裴楠许是察觉到震动，翻起掌心的手机，垂头看过后，拇指在屏幕上点触了几下。
接着郑书昀便收到了回复：“我下午要和员工去外面采风。”
他打字道：“地址告诉我。”
消息刚发出去，郑书昀就接到了一通电话：“郑先生，按照您的指示，酒吧那边的调查监控排查完了，确实有一名男子在裴先生离开座位期间，往他酒杯里投放了某种粉末。”
郑书昀眉心拧紧，向对面嘱咐了几句后续事宜，听到电话那头换了个人：“郑书昀，我是杨岐，老裴昨晚回去之后没事吧？”
他并未回应杨岐的询问，淡声道：“裴楠把杨先生当做朋友，免不了还会继续光临杨先生的酒吧，请杨先生往后做好酒吧的安保工作，确保客人的安全。”
对面的杨岐顿了顿，似笑非笑问：“你现在是老裴的律师吗？”
郑书昀未答，直接挂了电话。
后脑向后抵住靠背，抬手捏了捏鼻梁，明明身处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之下，脸色却冷得如同极地冰霜，心头不断涌起后怕的感觉。
他向来是个极度注重秩序感的人，习惯于把未来的每一步都纳入自己的预判当中，确保万无一失的掌控。
而昨晚，是他生命中的第三起意外事件，前两个也都和裴楠有关，一个是六岁那年的相遇，还有一个是十一岁那年的重逢。
郑书昀来到画室楼下，打着方向盘将车隐入角落，目送裴楠进大楼的时候，脑中浮现出他回味过无数次的，那张在药物促使下意乱情迷的脸，以及那具无论怎样哭泣喘息依旧缠着他不放的火热身躯。
但这一切并不在他近期的考量范围内，等他从床上退下去，看到裴楠脸上汗水泪痕交加，乱七八糟昏睡过去的瞬间，他才意识到眼前的这番景象，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失控所造成的，开弓没有回头箭。
然而，让他未曾想到的是，平日对他张牙舞爪的裴楠，在经历昨天理智全无的混乱一夜苏醒后，除了震惊，好像并没有他预料的那样排斥他，甚至连最基本的生气都未见分毫。
*
画室采风的地方在市郊的一处山清水秀的小镇，同行的一共七个人，除开乔唯是自己从别的地方开车过去的以外，其他人都乘坐租来的面包车去往目的地。
原本裴楠打算给大家当司机，但他腰部实在太酸，便把驾驶座让给了刘珩，自己坐到最后一排，窝在软垫上昏昏欲睡了一路，连陈遇琰他们打牌的声音都没能吵醒他。
下车后，他仍有些不在状态，仿佛没睡醒般沉默寡言，实际却是在思考郑书昀早上说的要他负责，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里景致极美，由于地广人稀，很大程度保留了最原始的自然风貌，用双手八字随随便便框起一片视野，就是一副绝美的油画。
大家不禁感叹裴老板有慧眼，居然能在闹市中寻到这样的宝地。
然而，被员工频频拍马屁的裴老板本人却兴致缺缺，在其他人找地方支画板的时候，抱着手机独自走到了河岸边，倚在一颗歪脖子树上。
郑书昀中午发来的消息，他还没回复。
他将这里的地址输进了和郑书昀的对话框，而后又意识到自己目前尚处于逃避责任的状态，不太方便见对方，便全部删除，思索片刻后，换上了一段拒绝的话，但修改好几次都感觉不够委婉，最终又删得只剩下“不用”二字，轻轻啃着指甲，重新思考后面该接什么话。
这时，跟过来蹭团建的财务沈心怡不知从哪突然冒头，凑到裴楠身边道：“老板，看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恋爱了？”
裴楠吓了一跳，立刻将手机向下盖在大腿上，还未出言反驳，便听那丫头嘿嘿一笑：“懂了懂了，那我就不打扰啦，嘿嘿。”
“诶，你懂什么了？”
裴楠冲着沈心怡的背影下意识抬手去拦，却赫然发现，残留在对话框内那疏离冷淡的两个字，已经被他不小心发了出去。
整个下午，大家收获颇丰，在自然风光中汲取到了各种各样的艺术灵感，唯独组织这场采风团建的裴楠连照片都没拍几张。
把东西搬回车上后，大家开始分配回程座位。来的时候原本一辆面包车完全够坐，但有位成员半途加入，导致至少有一个人要坐乔唯的车。
乔唯对裴楠道：“小裴老板坐我的车吧。”
裴楠本能地婉拒。
自那次和乔唯共进晚餐，听乔唯无端编排郑书昀后，他便开始刻意避免与之独处，他害怕乔唯再对他说什么困扰他的奇怪的话，也不希望再听到不相干的人仅凭揣测，就把郑书昀描述得那样不堪。
乔唯狭长的眼睛眯起，一脸不解问：“该不会是我哪里的工作出了纰漏，惹老板不高兴了吧？”
一旁其他人听罢也起哄，要乔唯赶紧反思一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裴楠不好反复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打开车门。
“裴楠。”
坐上车的一刹那，他听到有人叫他，随即，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搭在了正要关闭的车门顶上，而后用力朝反方向拉开。
裴楠仰头看向车外，头顶又传来一道短促有力的声音：“下车。”
车旁矗立着的几乎融入进暮色的男人单手插袋，发梢在风中微动，不像平素那般打领带，亦没有戴象征着疏离的银边眼镜，但许是穿了黑色衬衫的缘故，反倒多了几分高冷严肃。
前方的乔唯回过头，冲郑书昀客气一笑：“郑律师是吧，我和我们小裴老板还有些工作上的事要聊，恐怕需要你回避一下。”
郑书昀无甚表情道：“他下班了，现在是私人时间。”
边界感极强的一句话，像是在强调领地，乔唯略微惊诧，又在看到裴楠乖乖下车的同时，脸上浮现一丝玩味。
*
耽误的这几分钟里，沈心怡他们坐的那辆面包车已经启程，不紧不慢地在前方带路，坐进郑书昀车里的时候，裴楠心里那点不自在的感觉终于消散了。
神经放松后，胃便发出微弱的抗议声，饥肠辘辘的感觉也瞬间爆发。
裴楠盘算了一会儿让王姨给他做什么好吃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前方那辆面包车连同乔唯的轿车一道都已经不见踪影，而郑书昀不知何时，将车开到了另一条鲜有人迹的路上。
望着两旁偏僻凄凉的景致，裴楠问郑书昀：“你怎么还是来接我了？”
郑书昀道：“怕你被人卖了。”
“呵呵，比起人家走大路的，你才更像拐人的吧。”裴楠以为郑书昀在跟他开玩笑，便随口接了个话茬，偏过头却发现对方脸上未见半分笑意。
他眨眨眼，问：“郑律，你不会真怕我一个大男人被谁卖了吧？”
郑书昀薄唇动了动，声音像是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般分外低沉：“我找人去查了酒吧监控录像，你昨晚的酒被人下药了。”
裴楠闻言，又震惊又懵逼，想起自己昨天身体的异常，嘴唇抖了半天，才骂出一句：“草，是哪个傻逼？”
郑书昀道：“你见过，你还打算把送我的礼物送给他。”
“真的是他……”裴楠眉心骤然锁紧，其实在问出口的一瞬间，他就猜到了是那个和他搭讪的男人，他心说自己一个夜店常客，居然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但他没想到郑书昀会这样形容对方，听起来就像是某种报复般的揶揄，可无论是郑书昀的语气抑或神情，都低沉严肃，没有半分调侃的意思。
就好像生气了。
行驶在无人的小路上，车内一旦突然没人说话，就会显得寂静异常。
正当他思考如何处理那个垃圾，是报警还是亲手揍一顿，忽然听见郑书昀问：“如果昨晚坐在你隔壁的人不是我，后来的一切会照样发生吗？”
裴楠下意识道：“我又不傻，是别人我才不会那样。”
话音未落，一股突如其来的力迫使他身躯前倾，又被安全带拉回靠背。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郑书昀踩了刹车，解开安全带倾身凑过来，与裴楠几乎面贴面地问出这句话。
裴楠愣了愣，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言那句有些不大对劲，正欲偏头错开缠绕的呼吸，却被郑书昀捏住下巴。
力量悬殊，他只能保持这样极近的距离信口解释：“意思就是，我对陌生人过敏，不接受陌生人和我拼桌……”
后续的一小截心虚的尾音被唇上突然覆盖的温度切断。
对方似是给了他三秒的反应时间，见他未动，便开始用唇舌缓缓描摹他口腔内外的形状，由浅及深，从温到热，似要仔细探究他这番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郑书昀不久前应该抽过烟，嘴里虽弥散着漱口水的薄荷味，但依旧残留着一丝难辨的烟草味。
早上起床后，裴楠的烟和打火机都被郑书昀扣下了，烟瘾上来的时候，都是靠棒棒糖疏解。
此时，他仿佛尝到了什么甜头般，不由自主向前迎合，浅浅汲取对方口腔的烟草气息，很快，这股无端的冲动便支配了整个唇舌动作，就像最初接触香烟时，那种笨拙生涩却即将上瘾的征兆。
在裴楠快要两眼发晕天旋地转的时候，郑书昀稍稍后退了些许，托住裴楠下巴的那只手微微上抬，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蹭掉他唇角淌下的津液，却又擦过因为喘气而微颤的下唇上，将水光悉数抹在了上面。
“用鼻子呼吸。”郑书昀提醒他。
由于缺氧，裴楠眸光有一点涣散，他后脑抵着靠背，失神地望着眼前轻易夺走他呼吸的男人，喃喃问：“郑书昀，你到底亲过多少人啊？”
怎么什么都懂，还这么熟练……
此刻的他初尝亲密接触，还心存懵懂，直到后来才亲自体会到，当在一个人身上累积足够多的邪念和贪欲的时候，亲吻，乃至更原始的交缠，都是可以无师自通的。
“一个。”郑书昀言简意赅道，“昨晚在酒吧玩游戏，你撞上来的那次，就是初吻。”
裴楠被郑书昀所言唤醒了回忆——好像最初的确是他先亲到了对方。
“还有这里，”郑书昀不给裴楠开小差的机会，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跳有力的左胸口上，微不可察地停留了半秒，而后擦过整个腹部，虚虚地停在尚在沉睡的某处旁边，“也是第一次。”
裴楠猛地蜷起手指，顶着颊边越发明显的绯色大声道：“停，我没问这么多！”
“可我想让你知道。”郑书昀嘴唇擦过裴楠脸侧，停在耳畔，语气丝毫没有半分轻浮，刚接完吻的声音冷静得如同陈述案件事实。
裴楠像被蛊惑了一般，有些发愣。
倘若郑书昀没骗他，那就意味着这世上或许只有他，看过郑书昀剥下那层一丝不苟的西装后是怎样难得一见的模样，但他却又在酒精分解的那一刻，将所有细节悉数遗忘。
这样想来，好遗憾。
一颗心脏忽胀忽缩，忽冷忽热，恍然间，裴楠产生了一丝联想，他问：“这就是你要我对你负责的原因吗？”
耳边沉默良久，闯入一声淡淡的“嗯”，嗓音很轻，似乎夹杂着几分无奈。
裴楠还没来得及辨析，就又被对方捏着下巴，不由分说吻住。
轻而易举撬开微张的柔软双唇后，翻搅的水声在昏暗静谧的车内响起。
又是一个深吻，惹得裴楠忍不住揪紧对方的衬衫，拼命学着换气，却依旧被对方亲得方寸大乱，像个怎么都学不会接吻的傻子。
然而，这次的吻并未持续多久，对方的唇在交锋最激烈的时候便骤然撤离。
裴楠迷茫地睁开眼，透过视网膜上薄薄的生理泪水，看到郑书昀重新发动车子，正襟危坐的身姿被窗外攒动的树影掩映，如同庄严挺拔的神像。
若非那黑衬衫胸口质感高级的布料被他用力抓出的褶皱尚未展平，他甚至会怀疑自己只是做了场梦，梦中的郑书昀将他视作珍宝般，温柔缠绵地吻他。
意识到对方真的没有再亲的意思，本就不够坚定的心脏便如同稀里糊涂咬钩后被吊在半空的鱼，不上不下狂跳着。
“怎么了吗？”裴楠喘息着，试探地问，语气沙哑绵软，尽是对郑书昀突然恢复正人君子模样的茫然。
郑书昀掌控方向盘的大手略微施力握紧，手背隆起青筋，随即稍稍加快车速，目视前方道：“先找个地方，喂饱你。”

第33章 “你不会是想和我结”（二更合一）
郑书昀淡声说完，便抿直唇角，维持专心开车的姿态，直到某处因亲吻而涌起的冲动逐渐平息下去，那绷紧的脊背和面部轮廓线才终于不动声色地放松。“邀焘”
裴楠并不知晓身边男人的退让与克制，只略微察觉对方藏在夜色下的目光似乎被树影加深了几分，可流露出来的语气却又还是那般冷静自持，薄情寡欲。
他尚处在头昏脸热当中，有些怔怔地朝车窗方向偏过头，不禁思忖“喂饱”是什么意思，心跳频率也随着车速不断攀升，攀升，想到最后一种可能性的时候，心脏更是险些跳出了喉咙口。
决计不敢再看郑书昀，他便索性闭上眼装睡，接下来的一路都未睁开。
郑书昀玩儿过赛车，驾驶技术相当纯熟，开车一向又快又稳，更别提在半路中刻意提过速，没多久便载着裴楠飞驰到了目的地。
下车后裴楠才赫然发现，迎面而来的是家装修气派的饭店。
裴楠转头看向身边与他并肩同行的郑书昀，有些错愕道：“你是要带我吃饭啊？”
郑书昀“嗯”了一声，而后略微俯首，用只有裴楠能听清的低沉嗓音道：“你那里还没完全恢复，短期内不宜过度使用。”
裴楠脚步猛然顿住，和继续往前走的郑书昀瞬间拉开了两米的距离。
郑书昀回过头，笔直望向裴楠混着羞赧与薄怒的眼中，对视片刻后，听他闷闷出声：“你们律师讲话都这么直接吗？”
郑书昀闻言，亦有些诧异，他刚才不过是在裴楠意味不明的设问下有些情难自禁，下意识去试探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没想到裴楠最开始居然真的这样以为。
他走回裴楠身边，垂下视线道：“这不是律师的习惯，而是我面对你时的习惯，我对别人不这样。”
裴楠心尖微动，略一回想，发觉郑书昀平时和他讲话的确不爱拐弯抹角，连玩笑都鲜少会开，只是有时因为言辞太过简短，反而显得高深。
被郑书昀一句解释带跑偏后，裴楠再想生气，却已然难寻那原本喷薄而出的怒意，便双手插兜，率先往前走，听跟在他身后的郑书昀继续道：“那个时候你肚子在叫。”
裴楠下颌微抬，目视前方，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今夜风大，饭店玻璃门打开的瞬间引发空气对流，拨乱了裴楠鬓边微长的发。
裴楠正欲抬手整理，却感觉来自身后一只微凉的手捷足先登，将他耷拉到眼前的一缕发丝挽起，轻轻别在了他耳后。
当那稍显粗粝的指尖不经意擦过颈侧的时候，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裴楠有时虽然容易急眼，但气性一向不大，三言两语就被哄好了，刚坐进双人雅间柔软的沙发上，便往后大咧咧一靠，直接拿起菜单点菜。
他把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这是一家主打各种清淡汤食的餐厅，但他不会傻到再去问郑书昀为什么大夏天的要喝汤。
他挑了几个爱吃的菜品，把平板掉了个头推给郑书昀道：“我好了，你点吧。”
原本落在裴楠身上已久的目光垂向菜单，郑书昀随意划了两道，便点击“确认”。
服务员过来确认订单的时候，裴楠忽然想到什么，又拿起菜单添了个甜品，并备注了一根蜡烛。
最先送来的是裴楠点的饭前甜品，一份巴掌大的芝士蛋糕，卖相非常精致。
他将蜡烛插在蛋糕上，然后找郑书昀讨了打火机点燃，在郑书昀惊讶的目光中将蛋糕和打火机一并推到对方面前，示意道：“喏，陪你补过生日，我说话算话。”
迎着那捧葳蕤的火光，他看到郑书昀眼中的异色慢慢化作摇曳，随即弯起唇角，笑了，不是以往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愉色。
如同春意浓时，遍地霜雪消融。
裴楠从未在郑书昀那张八风不动的冰块脸上见过此景，心脏不由得漏了一拍，立刻垂下视线道：“咳咳，你快吹蜡烛吧。”
郑书昀未动，“虽然我没怎么过过生日，但我记得吹蜡烛之前，应该有一首生日歌。”
“行吧，知道了。”裴楠拿郑书昀没辙般摆摆手，清了清嗓子开腔，“祝你生日快乐……”
雅间是三面墙壁一面竹帘的设计，空间不大，正好能放置一张桌子两个沙发，布局略显拥挤，但对于想靠近又无法明目张胆缩窄距离的人来说，却是恰到好处。
郑书昀抬手关了大灯，只留下两盏幽静的小壁灯，任由烛光在这一瞬间占据主导，盈满视野，同时也跃上对面男人柔和的脸庞。
裴楠正穿着他亲手挑选购买的衣服，脖颈修长，气质干净，如同叶片上的一滴晨露，因为近来事业忙碌而略显单薄的身躯，在轻晃的阴影中愈发呈现出某种不合年龄的少年感，亲和力十足。
郑书昀略微眯起眼，直到眼前那张属于成年男人的面容褪去棱角，逐渐与二十年前的小朋友重合。
小朋友穿着鹅黄色衣服，像颗圆头圆脑的太阳，拉着他的手，在他贫瘠寒冷的幼年时期给他唱了一支春天的歌。
歌声在“乐”字拖长的尾音中结束，裴楠将手上不知何时用餐巾纸叠的小皇冠戴在了郑书昀头上，托着腮，语气略微疏懒道：“现在可以吹蜡烛了吧？友情提醒，吹之前还能许个愿。”
从遥远却清晰的记忆中脱身，郑书昀眸光微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飞扬明丽的笑脸，和方才脑中浮现的小朋友相差极大，但眉眼却如出一辙地可爱。
心脏在这一瞬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的楠楠，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样的可爱。
*
从饭店出来已经十点多了，许是吃饱喝足后有工夫进行脑力劳动，裴楠坐进车里后，下午那些没想明白的事儿便纷纷卷土重来。
正好给他出难题的人就在身边，他打算直接问：“郑书昀，我仔细思考了一下你早上说的要我负责，可我是男的，你也是男的，不能恋爱也不能结婚，怎么负责啊？”
郑书昀正在扫码付停车费，在裴楠话音落下的须臾，镜头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半天才传出“滴”的一声。
他付完款，收起手机，发动车子时淡淡道：“谁说不能？”
裴楠“啊”了一声，目光在落在郑书昀平静的脸上，忽然想起郑书昀是个Gay，进而又想到杨岐曾经说的A国同性婚姻合法，不禁瞪大了眼。
“草，你不会是想和我结——”裴楠猛地咬住舌尖，憋回了那个惊世骇俗的字，装模作样地扶着额道，“算了算了，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对了，今天的晚餐我等下A给你，蛋糕算我账上。”
郑书昀道：“不用，你目前还付不起。”
裴楠闻言噎住。
他刚才瞥了眼账单，也不知道是什么神仙喝的汤，一顿饭居然花了三千多，他想起自己目前尚处于掏空家底的创业阶段，手上每一分钱都已经被规划好了用途，便嘟囔道：“那先欠着。”
郑书昀漫不经意地“嗯”了一声，余光瞥向裴楠望着窗外的侧脸，看出裴楠尚处于说错话的尴尬之中。
但即便如此，裴楠还是比他敢想多了，不过这也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毕竟他深知，只有爱上的那一方，才会优柔寡断，畏手畏脚。
车行了一段路，停在红绿灯路口的时候，郑书昀转头对裴楠道：“以后继续坐我的车上下班吧。”
正给人发消息的裴楠停住拇指，抬起眼，不禁怪声怪气道：“上个月我说以后不必接送我了，某人好像答应得挺爽快的，我还以为大律师不乐意给人当司机呢。”
“没有不乐意。”绿灯亮起的瞬间，郑书昀重新握住方向盘，“工地坠楼案的家属前段时间一直在纠缠我，在事情没有妥善解决之前，我怕你和我走得太近会有危险。”
裴楠蓦地坐直身体，脑中迅速闪过那个曾经闹到律所去的男人，以及郑书昀受伤的双手……
他怎么都没想到郑书昀是因为这个原因突然疏远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语言功能：“所以那天我在你家附近感觉到有人跟踪，其实不是幻觉？”
郑书昀道：“不是。”
裴楠略微消化了一下，想起那天郑书昀得知有人跟踪他时忽然绷紧的神情，还有更早之前，郑书昀因为他挡了一瓶朝郑书昀泼来的水而凶他，顿觉一切都有迹可循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他蹙起眉道：“这种事情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郑书昀反问：“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坐视不管，以保全自己为重吗？”
“当然不会啊。”裴楠斩钉截铁说完，挥了挥拳头，“你是律师不能随便揍人，我可不一样。”
像是早就料到了裴楠的反应，郑书昀语气无甚起伏道：“这就是原因。”
裴楠愣了愣，但还是很快理清了其中的逻辑线，他嘀咕了两句，语气却并不似刚才那般夹枪带棒：“不愧是郑律，从上学那会儿开始，将独来独往贯彻到底。”
郑书昀没有反驳，亦没有赞同。
车驶入别墅区，停在两家静谧的沥青路之间，裴楠刚解开安全带，便对上郑书昀的目光。
郑书昀显然是来找他要答复了。
但郑书昀抛给他提议太多，还都亟待解决，他不知道对方想听的是哪一个，便挑了最简单的先说：“刘珩这些天住在这附近，去画室的时候可以顺路捎上我，就不麻烦你了。”
郑书昀表情微沉。
裴楠接着补充道：“他未婚妻在这边参加临时培训，他过来陪她。”
郑书昀脸色缓和了几分。
裴楠说完顿了顿，转而用一种少见的认真语气道：“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你也知道我以前一直是个直男，很多东西都不懂，所以给我点儿时间，让我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最优解。”
下车走向家门的时候，裴楠身后传来皮鞋踩于地面的声音，但还未走近便停在了几米开外，随即，他听见郑书昀的说：“小楠，别让我等太久了。”
亲昵的称呼伴着清冷的嗓音，毫无预兆出现在这寂静的夜色下，裴楠一时没反应过来，抬手推开院门，闷头走了好久，才头也不回“嗯”了一声，也不管铁门之外的对方听见没有。
打开家门的时候，他想起郑书昀给他的微信备注，一颗没有设防的心脏仿佛被瞬间泡进温泉中，酥软了浑身筋骨。
待裴楠的背影消失在打开又关上的门内，郑书昀才收回目送的视线，转身之际，他收到了路昂的消息：“我需要一个你上午挂我电话的解释。”
郑书昀看了眼时间，推测对方此刻应该刚从飞机上下来，回复：“情况所迫，抱歉。”
路昂：“你实话告诉我，你和裴楠过完生日后，不会发生了点什么吧？”
郑书昀：“嗯。”
下一秒，对面砸来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
郑书昀将手机垂在身侧，打开家门，换上拖鞋，等路昂发疯完，终于切换回了人类正常语言：“恭喜啊Chris，投入长达十五年的沉没成本，终于有收益了。”
郑书昀没再回复，将手机放到了茶几上。
其实若要按照路昂的计算方式，准确地说，应该是二十年。
尽管那时年幼的他尚不懂辨析感情，但裴楠仍用最短的时间在他封闭狭窄的心上留下了一道无法忽视的柔软开口，用那场足够他回味很久的初遇，一点点将他心脏灌满。
然而路昂说错了，除去对再见不抱期待的前五年，他从不认为与裴楠重逢后的任何一秒钟属于沉没成本——只要裴楠在他眼前方寸之地，没有再被人海吞没，哪怕难以触碰，也都是意义非凡的。
*
裴楠洗澡的时候，发现身上那些印痕已经消退了不少，但有几个太深的罪证仍旧留在脆弱的皮肤上，化作发青的暗红，分外刺眼。
该不会留疤吧？
裴楠心生怀疑，又忍不住骂了句郑书昀变态。
洗完澡后，裴楠没像往常那样打开平板画图，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他给杨岐拨去电话，开门见山地说了昨晚的事，却得知那个给他下药的人已经被郑书昀查到了踪迹，并固定了证据。
裴楠想不通郑书昀是怎么在受害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用这么短的时间做到这些的。
电话里的杨岐话中突然带了调侃：“毕竟他也算是间接受害者了。”
裴楠一时语塞，道：“昨天玩游戏热场子那会儿，你不是查账去了吗？”
杨岐道：“我看了监控啊，不过你放心，比你们玩儿得更花更奔放的我都见过，没必要大惊小怪。”
听杨岐语气如常，裴楠悬起的心脏落回原处，哼哼笑道：“那我谢谢你的见多识广。”
杨岐也笑：“其实比起你，我更担心郑书昀会被你一怒之下灭口。”
裴楠略微顿了一下，道：“没这么严重。”
杨岐道：“你都不知道你平时有多讨厌他。”
对方随意的话语落入耳膜，如同石子投湖，扩散出不小的涟漪。
若是以前，裴楠听到杨岐这样说，肯定会顺势用吐槽将郑书昀翻来覆去鞭挞一通，以此证明他和郑书昀势不两立的决心，但此时此刻，他却在一瞬间险些忘却了，自己曾排斥郑书昀的原因究竟为何。
两人又讲了会儿别的事情，交谈的尾声，裴楠喉结微动，问出一个他犹豫很久的问题：“昨天我跟他，是谁先亲上的？”
杨岐道：“是你。”
这个答案和郑书昀所言，以及他残存的微末记忆不谋而合。
裴楠捏了捏微颤的眉心，无声叹了口气：“行，挂了。”
睡前，裴楠照常打开朋友圈，想看看大家多姿多彩的生活，却赫然发现郑书昀居然发圈了，只有两个字：〔生日。〕
配图是那个插着蜡烛的芝士小蛋糕，以及郑书昀腕间的檀木珠串。
裴楠点开第二张图，盯着手串看了良久，许是夜深人静，思绪空泛，心头不禁泛起莫名的异样。
在他将手串作为礼物送给郑书昀的那一刻，它便成了郑书昀的私人物品，本该与他再无瓜葛，可昨晚却被郑书昀绑在他的手腕上，而此时此刻，又安然无害地回到了对方那里。
就像警官腕间的手铐，不知何时就会被取下来，再逮捕犯人一次……
这条朋友圈才刚发不久，裴楠就看到了不少共同好友的留言，甚至还有沈心怡的评论，郑书昀不厌其烦地一一回复。
他从没见过待人接物如此热情的郑书昀，不由得倍感新奇，于是又刷新了一下，看到来自路昂的新评论：“是我想的那个人送的吧？”
但在这之后，无论他再刷新多少遍，都没有看到郑书昀给路昂的回复，亦未能获悉“那个人”究竟代指谁。
*
夜里，裴楠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梦，第二天醒来，发现那里正前所未有地精神着。
他打着哈欠进浴室处理，按照一贯水准，他至少能撑十分钟，结果一不小心想起郑书昀那张戴着银边眼镜的禁欲的脸，五分钟都没到，就缴械投降了。
裴楠傻愣愣地盯着自己手上的痕迹，头顶最后一点盘旋的困意消失殆尽，只剩下伴随着嘈杂嗡嗡声的难以置信。
他在郑书昀面前，不会也这么快吧……？
裴楠洗完手，抓着乱蓬蓬的头发回卧室，只恨自己记不清具体情况。
这时，床边的手机亮起，郑书昀发来消息：“我给你的药用了吗？”
刚想着对方办完事，裴楠脸一热，心虚回复：“还没。”
紧接着，聊天框上方出现“对方讲话中”的提示，几秒后弹出一条语音：“如果自己不方便，可以来我家，我帮你。”
郑书昀好像正在跑步健身，说话时气息有些紊乱，不似平时那般清冷淡定，尤其是最后“帮你”两个字，带着气音，却没有半分虚浮，犹如耳边低语，分外沙哑，弥漫着充满男性荷尔蒙的微湿汗意。
蓦地勾起了裴楠脑中被掩埋的画面——
彼时，郑书昀捏住他的下巴，拇指用力揉开他因为难耐而咬紧下唇的牙齿。
失去最后的阻碍，他压抑于喉咙口的声音在那一瞬终于得到释放，几乎是毫无原则地，和覆在他身上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了一起。
双腿久而久之有了滑落的趋势，郑书昀舔吻他的耳廓，哑声要他夹紧，他哭着说腿酸夹不住。
……
无端又捡回了一点丢失的记忆，裴楠顶着熟透的脸，面无表情回复：“谢邀，短时间内不会再去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和昨天的更新其实都是两章的内容，本来准备搞二更的，想了想还是合在一起更了

第34章 “衣服脱了。”（二更合一）
郑书昀说话算话，自那晚于家门口分别，便再没提过有关“负责”的事，两人工作都很忙，私人时间的交际，也仅限于让酒吧给裴楠下药的祸害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然而，随着日子按部就班推移，裴楠内心却越发紧迫了起来，总觉得头顶悬着柄将落不落的剑，既无法快刃斩乱麻，也越发不敢面对似乎给予了他足够耐心的郑书昀。
但尽管如此，现实却并未给他过多纠结的机会，一周后，郑书昀便飞往B国，参加为期半个多月的交流学习。
伴随葱绿枝头间愈演愈烈的蝉鸣，滚烫的七月轰轰烈烈来了，跟蝉一样不知疲倦的裴楠终于舍得给自己放了两天假。
恰逢一个酷热的午后，裴家三口吃完饭，裴诚勉上楼午休，裴楠进影音厅陪顾南枝看电影，顺带窝在沙发上，抱着平板摸了两张草稿图。
搁在一旁的手机忽然亮起屏幕，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暂时先不拉黑”。
这是裴楠把郑书昀从黑名单放出来后新改的备注。
自郑书昀去B国后，每天都会在微信上找他两到三次，说的也都是些可有可无的闲话，譬如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甚至对他荤素搭配的情况品头论足，还帮他写了份营养食谱。
而就在刚才，郑书昀发来的那条消息亦没有什么内涵，只问他国内是不是突然升温了。
裴楠一脸狐疑地打字道：“郑书昀，你真的是去学习的吗？我看你好像每天都很闲的样子。”
几秒后，对方发来一张照片，是从观众席拍摄的礼堂正前方，讲台上站着个高鼻蓝眼的老教授，三块硕大的屏幕上分布着他完全看不懂的金融数据图表。
裴楠猛地坐直身体，仿佛抓到对方把柄般噼里啪啦打字回复：“靠，三好学生居然上课玩手机摸鱼！”
暂时先不拉黑：“这是三小时前拍的，讲座已经结束了，我现在在酒店。”
随即，对方又发来一张图片。
画面上，郑书昀身着黑色浴袍，发梢微湿，似是因为不常自拍导致手法生疏，镜头离得很近，角度也很奇怪——那张英俊斯文的脸只拍进去了一半，绝大多数屏幕都被松垮的前襟和露出的胸膛占据，一寸寸看过去，胸肌上还缀着从发梢滴落的水珠。
荷尔蒙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冲破屏幕扑面而来，裴楠始料未及地怔住，在影音厅暗淡的光线下慢慢红了脸。
作为一丝不苟的秩序狂，郑书昀在外面从来都把衬衣扣到喉结之下，居家也恨不得给睡袍腰带打个死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随性，连衣服都不好好穿了？
裴楠揣着颗怦怦跳的心脏，如同丢掉烫手山芋般将手机扔到一边，任凭郑书昀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也坚决不再回复。
“呵，渣男！”一旁的顾南枝突然出声痛骂了一句。
裴楠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发现他妈是在骂电影角色，便定下心神，笑着问：“您在说那个宋医生吗？”
“是啊。”顾南枝靠在沙发软垫上，抱臂愤愤道，“总是莫名其妙玩失踪，电话微信也不回，让对象胡乱猜疑，一吵架就搞冷暴力，活该当炮灰男二，活该到手的老婆被男主截胡。楠楠，你以后对女朋友可千万不许这样，很伤人的。”
裴楠嗯嗯两声，胡乱点头，突然有种膝盖中箭般的心虚，趁他妈不注意，他重新拿起了手机。
他还以为郑书昀看他久久不回复，便不会理他了，没想到对方却再度发来消息：“我每天发消息给你，是为了让你随时知道我的行程。”
裴楠心尖微动，面上却撇撇嘴，回复：“我又不是你领导，干嘛要知道得这么详细？”
暂时先不拉黑：“我说过，以后无论去哪，做什么，都会告诉你，以免又惹你难过。”
谁难过了？？
裴楠下意识抬起拇指想输入这句话，却在按下第一个字母时停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那天得知郑书昀准备不告而别的时候，他确实挺难过的，不然也不会去酒吧喝闷酒，继而牵出一连串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一发不可收拾的事。
电影播完后，顾南枝突然想起什么，对裴楠道：“前几天看你太忙，没机会跟你说，下周六小昀的外公过八十大寿，给咱们家下了请帖，你的礼服已经准备好了，记得把时间空出来就行。”
以往裴家和乔氏企业没什么商务合作，两家之间唯有乔琳这座桥梁，所以来往程度一般，但前些日子，裴家公司刚承接了乔氏总部的一个大项目，于是正巧赶上躺了。
裴楠算了算日期，发现寿宴当天郑书昀还在B国，他旁敲侧击地问郑书昀那天的安排，察觉到对方的确没有要提前回国的意思，想来是不打算参加。
毕竟以郑书昀和乔老爷子冷淡的祖孙关系，倒也说得过去。
从这天之后，郑书昀似乎是采纳了裴楠说的话，不再隔三差五在微信上找他。
和画室几个员工一同到商业园区吃午饭的时候，裴楠的手机依旧和昨天一样，没有震动——以往这个时候，郑书昀会问他在吃什么。
他还被沈心怡笑问，这两天怎么不给工作餐拍照，发给那位关心他饮食的朋友。
裴楠用汤匙搅着奶油蘑菇浓汤，面对手机发呆半天，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在等郑书昀的消息。
他盯着郑书昀那个飞机模型的头像，眉眼逐渐晦暗，内心阴暗地想：干脆拉黑算了。
*
一周飞逝，乔仁和的寿宴如期举行，宴会地点设置在一座遍布乔氏产业的小岛上。
傍晚乘坐渡轮上岸，进入金碧辉煌的酒店宴会厅，裴诚勉将贺礼交给门口的管家，而后携妻儿朝站在大厅中央的乔仁和走去。
乔仁和身边站着个不到三十的年轻男人，狭长的双眼略微眯起，似是在笑，却又让人撞上的瞬间不甚自在。
走近看清那人的时候，裴楠蓦地睁大眼。
裴诚勉率先上前同乔仁和握手道贺，继而看向一旁笑道：“这位就是乔公子吧？”
裴楠仍旧面露错愕，但还是根据乔家人员构成，瞬间厘清了对方的真实身份，他先是礼貌地叫了“乔爷爷好”，转头便道：“乔唯，你居然是郑书昀的表哥？”
乔唯点点头：“抱歉，之前一直没告诉你。”
听闻“郑书昀”三个字，乔仁和的表情显然绷紧了一瞬，又被乔唯孝顺般地抚了抚后背，压了下去。
裴楠看在眼里，想起当初从唐予川那听来的乔家八卦，说乔仁和并不待见郑书昀，却异常喜欢郑书昀的一个表哥，眼下综合判断，那位受宠的表哥应该就是乔唯。随即，他又想起乔唯那次编排郑书昀的言论，心头忽地涌起说不出的怪异，便也没再和乔唯叙旧。
乔仁和还有个年纪最大孙子，是长子的儿子，被作为乔氏接班人培养，此刻正在接待客人，并未伴在乔仁和左右。
见过乔家人后，裴诚勉和顾南枝又带裴楠去和其他老朋友打招呼。
裴楠一身笔挺修身的西装礼服，姿态风度翩翩，加之讨人欢喜的精致长相，引得不少长辈动了给自家闺女牵线搭桥的想法，却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悉数婉拒。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裴老哥。”
裴楠循声望去，只见宴会厅大门外走来一个中年男人，身旁还跟了个看上去和裴楠同龄的女孩。
他看到那女孩身上白底黑花的及膝短裙，心头咯噔一跳，身为美术工作者的敏锐瞬间涌上心头——他今天穿的这套白色西装，亦是用黑色做点缀，而且许多元素都和对方裙子上的元素成双成对，相得益彰。
裴楠蹙起眉，几乎下意识低声问顾南枝：“妈，这礼服不是你给我订制的吗？”
顾南枝道：“这是你乔爷爷叫人送来的。”
裴楠意识到等下要发生什么，眉心拧得更紧，正开口要说话，却听他爸拍着他的背淡定道：“稍安勿躁，多结交一些人，总没坏处。”
中年男人姓蒋，身边带着的女孩是他女儿蒋思茹。
蒋思茹生得温柔明丽，笑起来尤为动人，因而当她表情腼腆地主动和裴楠打招呼、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裴楠并不好表现出任何排斥的神情。
乔仁和见两家都到齐了，便杵着拐杖，在乔唯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蒋总立刻迎上去，三分真诚七分拍马地给老爷子祝寿后，又满脸欣慰地看着蒋思茹和裴楠道：“感谢乔老为两个孩子牵线搭桥。”
果然是相亲。
裴楠心说。
还好郑书昀今天没来。
这个想法几乎是顺着前一个接踵而至，一瞬间闪现在他的脑海中，思索间，他后背莫名起了层热辣的薄汗。
乔唯勾起唇角，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地从蒋思茹滑向裴楠：“思茹妹妹可是很多人心中的女神，小裴老板有福了。”
蒋思茹颇为含蓄地笑了笑，端的是大家闺秀做派，裴楠则双手插兜，略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话。
乔仁和点着头，呵呵道：“我啊，在生意场上纵横了大半辈子，现在人老了，就爱看小辈们成双成对，幸福和美。”
蒋总道：“哎，乔董可别轻易说老，您身体这么硬朗，分明是霜叶红于二月花……”
在蒋总抑扬顿挫的奉承中，裴楠继续保持着沉默不语，余光撞上一旁蒋思茹投来的视线，见对方又冲他笑了笑，但笑容却又不似之前那般乖顺温柔。
其实，蒋思茹的长相和气质皆在他的审美上，以往在路上遇见这个类型的姑娘，他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但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半分怦然心动的感觉，反倒觉得这里的空气变得让他极不自在。
三家人攀谈期间，裴诚勉和顾南枝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态度，并未对两个孩子的事情多言，重心全放在叙旧上。
裴楠看得出他爸妈应该是不好拂乔老的面子，不至于真的会逼他和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孩在一起，但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却又碍于社交场合的礼仪，无法将情绪摆在明面上。
而让他最为想不通的，是他和乔仁和压根就没见过，对方缘何突然要帮他找对象，甚至连“情侣装”都为他准备好了。
本是来当父母腿部挂件凑热闹的，突然被强行安上了某种任务和身份，难免叫人烦扰。
宴会间隙，裴楠寻了处露台解闷，刚推门进入，便见围栏边已经站了个人。
对方回头，正是蒋思茹。
裴楠当即盘算要不要退出去，却见蒋思茹指间夹着一根香烟冲他晃了晃，问他：“来一根？”
裴楠不禁愕然，眼前这个面容冷然，吞云吐雾的女人，简直和方才乖顺的形象判若两人。
裴楠收回了离开的想法，走上前接过对方的烟，说了句：“谢谢。”
两厢沉默地抽了会儿烟，蒋思茹突然道：“我是不婚主义者，所以今晚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裴楠侧过头，略带诧异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片刻，道：“很高兴与你达成共识。”
“看你的表情，你一定在想，我看起来不像是会妥协于父母之命的人，为何完全没有反抗。”蒋思茹笑了笑，弹了下烟灰道，“原因挺简单的，我上面有个哥哥，下面有个弟弟。”
裴楠闻言，垂头吐了口烟，很快便分析出了蒋思茹目前的处境：照这个形式，那个蒋总恐怕不会分给女儿家产，只打算将女儿当做联姻的牺牲品，榨取商人眼中的剩余价值。而蒋思茹无法硬碰硬，便用温驯的外表掩盖自己的野心。
他抬起眼，对蒋思茹露出今晚第一个由衷的笑：“希望你得偿所愿。”
蒋思茹道：“谢谢。”
两人先后回到宴会厅，恰逢舞会开场。
蒋思茹道：“裴先生请我跳支舞吧。”
裴楠看向四周，发现乔仁和与蒋总都在往他们这边看，略微思忖后，便决定帮蒋思茹交差。
何况这也算是替他家给足乔仁和面子，虽说他不打算继承家业，但也希望他老裴家的公司能走得更长久一些。
舞曲响起的时候，裴楠绅士地朝蒋思茹伸出邀请的手，而后牵着她滑入舞池，在迈出第一个舞步的时候，不远处的宴会厅大门被从外面打开，一个男人迎着众人的目光走了进来。
裴楠心跳狠狠漏了一拍，大脑空白一瞬，险些踩到蒋思茹的脚。
尽管被众多内含各异的视线包裹，郑书昀依旧保持进门时的步伐，径直走到乔仁和身边，将手里精致的礼品盒递到乔仁和面前：“外公，生日安康。”
乔仁和没接，不冷不热道：“东西直接交给孙管家吧。”
乔唯在旁道：“表弟，心意到了就行，爷爷今天忙，没时间管贺礼的事，不如我先替你保管着？”
郑书昀从始至终仿佛没看到乔唯，仍旧面对乔仁和淡声道：“这里面的东西，外公应该不太希望被不相干的人拿在手里。”
乔仁和闻言，瞬间有些变了脸色，抬手接过郑书昀手里的礼品盒，交到了亲信手里，并叮嘱了对方几句。
舞池中的舞曲还在继续。
淹没在翩翩起舞的众人里，裴楠垂着头，心不在焉跳了一会儿，才终于稍稍抬起眼，视线越过蒋思茹的肩膀，挤过攒动的人影缝隙，却恰巧对上了郑书昀无甚表情的脸。
此时，郑书昀正被人热络地包围着，那淡色的薄唇微抿，银边眼镜透出淡漠疏离的目光，只扫了他一下，未做半分停留，如同扫过这场内的其他人一样。
他蓦地想起多年前，他和系花联系交谊舞，被郑书昀撞见的时候，郑书昀的表情也和现在一样，懒得多看一眼。那时的他将郑书昀的反应当作“轻视”。
乔仁和膝下三个孙辈，郑书昀分明是众所周知最不受宠的那一个，然而，他受欢迎的程度，却丝毫不亚于他那个有极大可能接手家业的大表哥，甚至由于相貌过于出众，又未曾成家，引来大批同龄的仰慕者搭话。
事实上，能在这样的公共场合见到郑书昀，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以往郑书昀从不参加任何公开聚会，哪怕是学业结束后的谢师宴。
尽管圈内有不少人听过关于郑书昀性取向的传言，据说是他在拒绝一个异性追求者的时候，亲口说的。但谁都没有证据，也不曾亲眼看他和哪个男人搞在一起。
他们所见的郑书昀，从来都是如今天这般遗世独立的高冷模样。
乔仁和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将一切看在眼里，原本面对郑书昀时冷淡的目光多了几分难辨情绪的异动，接着，他叹了口气，让乔唯搀扶他坐下。
受到郑书昀给予的冷遇，裴楠心尖像是被谁掐了一把，仓皇收回视线，终是一脚踩在了蒋思茹的鞋尖上。
他连忙道歉。
蒋思茹不甚在意道：“那边有你喜欢的人吗？”
裴楠并未正面回答：“刚才在想事情，走神了。”
说话间，两人慢慢转着圈调换了方位，蒋思茹顺着裴楠方才的视线看去，最显眼的当属被众星拱月的郑书昀。
蒋思茹露出了然的神情，道：“如果你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帮你向他解释。”
裴楠摇了摇头。
漫长的舞曲终于结束。
走出舞池的一刹那，裴楠便立刻将视线再度投向之前的位置，却发现郑书昀已经不在那里了。
裴楠略微失望地收回目光，欲要转身离开之际，赫然看到郑书昀正穿过人群，朝他走过来。
他心脏不由得怦怦直跳，脸上露出喜色，可想起郑书昀刚才看他时那毫无波澜的扫视，便又放下了微扬的唇角。
短短几秒钟，他换了好几个表情，直到对方走到他面前近在咫尺的地方也没能调整好，只得匆忙开口：“郑……”
然而，男人并未停留半秒，便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一张终年冷淡的面容被头顶吊灯璀璨的光芒掠过，恍惚间神色难明。
裴楠跟着回眼望去，目送着郑书昀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的侧门之外。
三番两次被无视，他心头火气，正欲掏手机质问郑书昀，结果在口袋里摸到一个薄薄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居然是张陌生的房卡。
*
宴会终于接近尾声，裴楠找了个理由先行离场。
由于宴会开在岛上，夜间不便回程，乔家便替每一位宾客准备了酒店住宿，裴楠和他爸妈的套房在十七层。
裴楠走出宴会厅后，直接坐电梯上了客房区，但他并未停于十七层，而是继续向上，直到屏幕上的数字定格在了“25”。
他顺着那张房卡上的房号找到2512，将卡放入卡槽内，听到门锁滴的一声。
他大咧咧推开门，毫无防备之际，一条肌肉紧实的手臂便从门后伸出，腕间戴着檀木珠串，骨节分明的大手用力箍住他的腰，不由分说将他带入门内，动作近乎急迫。
身后传来巨大的关门声，裴楠被衣冠楚楚的男人捏住下巴按在门板上，旋即，一个发烫的吻擦着他的脸颊印了上来。
熟悉的气息来势汹汹，铺天盖地将他笼罩，却又并未深入，那双薄唇只轻贴在他的唇角，略微开合。
“衣服脱了。”男人嗓音清冷如常，却又仿佛压抑着什么那般低沉，“我不想看你和别人穿情侣装。”
作者有话说：
传说，投喂海星、评论，可以让树上的小椰变得香甜，从而产出更香甜的文字！

第35章 “你喜欢我吗？”
还未等裴楠反应，郑书昀的舌头便撬开他唇齿，长驱直入，夺走了他片刻的呼吸。
像是被那磁性好听的嗓音蛊惑住心神，亦或是被吻得天旋地转、思绪凝滞，在门和郑书昀高大的身体之中，裴楠艰难脱掉了身上那件白底黑纹的西装外套，却见对方薄唇微动，又吐出四个字：“还有裤子。”
西裤剥落的瞬间，露出两条白皙笔直的腿，裴楠下意识抬眼去看郑书昀，却见对方眸色略加深了几分，便顺着对方视线低头看去，目光落在了自己大腿间的衬衫夹上。
黑色环带固定在大腿根以下的位置，由于绑得稍微有些紧，将相对丰盈的皮肉挤得略显凹凸，三个带状抓夹竖直朝上夹住衬衫衣摆，原本是为了保持衬衫笔挺的设计，此刻看着却莫名不大正经。
裴楠无端想起那天晚上，郑书昀用珠串绑他手腕的场景，心脏陡然加速律动。
但为了不在郑书昀面前漏怯，裴楠强压下胸口的异常，面色镇定地盯住郑书昀，如同对峙般预判对方让他脱衣服之后的举动。
然而，郑书昀只是扫了一眼，便神色无澜地走到客厅一角，打开复古唱片机，转身对他伸出手道：“和我跳支舞吧。”
裴楠始料未及般愣了愣，而后淡下神色道：“不跳。”
郑书昀未放下邀请的动作，嗓音却沉了几分：“只想和她共舞？”
最终，裴楠还是搭上了郑书昀的手。
因为被质问得心虚，只当郑书昀是突发雅兴。
借着跳舞，裴楠仔细打量眼前主打黑白灰色调的无主灯套房，心说这“做减法”的装修理念简直和郑书昀的房子一模一样。
他仰头问郑书昀：“这家酒店全都是这种性冷淡风格的房间吗？”
郑书昀垂眸，盯着裴楠眼尾光影闪烁的小痣道：“这是我的私人套间，你是除了我之外唯一入住的人。”
裴楠闻言，下意识和他对着来：“谁说今晚要住在这里了？”
郑书昀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套房很大，客厅西面甚至有一整座嵌于墙内的酒柜，通透的玻璃门悄然映照出客厅中央发生的一切。
随着步伐缓慢移动，裴楠逐渐朝向酒柜，从玻璃上看到半脱半挂，还绑着衬衫夹的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下半身正处于走光状态，根本不适合这般优雅的舞蹈，和衣着笔挺的郑书昀稍稍对比，简直像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他不愿直视这过于鲜明且有冲击力的差异，交握的掌心微微冒汗，想快些进行到下一个动作，至少错开一点视野范围也好，可偏偏在郑书昀的引导下，二人的舞步逐渐踏慢，似有与音乐偏离的趋势。
在交谊舞方面，他远没有郑书昀在行，身处对方强势的带动下，实在难以找回原有的节奏，亦完全失去了这支舞的控制权，只得略微垂首，将双眼虚虚伏在郑书昀的颈侧，眼不见为净。
静谧的夜，流淌的音乐，浮动的安神香薰，窗外浅淡的月光透过乳白色的窗帘，藏在天花板悬浮吊顶里的灯带撒下轻柔的光，无一不包围着一室昏暗中交叠摇晃的人影。
许是周遭的一切都太过舒缓，致使朦胧的睡意不合时宜地漂浮进本就有些疲惫的大脑，裴楠后颈越发沉重，便索性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对方肩头，呼吸也清浅了下来。
舞曲进入尾声的时候，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比之跳舞，更似拥抱，来自双方皮肤的热度紧密交融在一起，不禁令人感到安稳，连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也仍未分开。
裴楠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趴在郑书昀身上晃了一会儿，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脸颊微热，推开郑书昀，往旁边走了几步，欲要寻找睡袍一类的衣物暂时蔽体，却被一条手臂绕到前方搂住腰，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他猝不及防，双腿发软，在强势的推力下往前踉跄了几步。
四脚杂乱无章地前后碰撞间，裴楠终是站立不稳，扑倒在了面前的高级灰的大沙发上，随即被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体重从后面覆盖住，身下沙发垫狠狠塌陷。
裴楠几乎是被按在了沙发上，不禁质问：“我靠，你要干什么？”
“你。”简短的一个字撞入裴楠耳膜，在内涵不言而喻的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
裴楠不禁用双掌捂住脸，闷闷道：“能不能稍微含蓄点？”
郑书昀并未接话，而是贴在他耳根，继续用那冷静的嗓音道：“既然拿着房卡来了，就代表愿意与我做接下来的事。”
藏于心底最深处的念头被对方肆无忌惮地挖了出来，裴楠用力埋着脸，有种想在自己掌心呆一辈子的冲动。
在目不能视的状态下，其余感官皆被放大，他察觉到郑书昀的鼻尖正顺着他耳后根的皮肤一路向下，停在背后凸起的蝴蝶骨处，嗅了许久，吐息迅速洇湿了那处的单薄的衬衫布料，烫得下面的皮肤轻微发抖。
随即，身下和沙发座垫之间强行挤进了一只手，衬衫衣摆受到外力蹂躏，几度摩擦过脆弱的腹部皮肤。
裴楠条件反射地用腰身发力，试图抬起身体以躲避突如其来的触碰，却反倒增大空隙，让那只手更加畅通无阻，直接为所欲为。
他象征性地矜持了须臾，却发觉郑书昀似乎对他了如指掌，从掌控他的伊始，便将他原本还能徒劳反抗几下的身躯瘫软地钉在了沙发上，然而又故意堵住他宣泄的渠道。
几分钟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仿佛跨世纪，裴楠脸贴在沙发垫上，闷声喘气道：“郑，郑书昀，快放开我，让我自己来。”
郑书昀原本摩挲裴楠后颈的手贴着颈侧皮肤向前滑动，直到掌心覆住颤动的喉结，用虎口卡住裴楠的下巴，略施薄力，迫使裴楠微微后仰起头，露出那张绯红的脸。
他略微直起身道：“小楠，像你十年前见到我时那样叫我。”
身后的由高处降落的话语仿佛自天边而来，裴楠停摆的思绪立刻艰难运转了起来，拼命回想十年前的那个午后他踏进郑书昀家的场景，唇珠轻颤间：“书昀哥哥……”
尾音在紊乱的气息中如同水纹般荡开。
裴楠明显感觉身后的人呼吸粗沉了几分，便用更清晰的吐词，继续努力拜托对方：“书昀哥哥，我忍不住了。”
然而，对方却并未履行承诺，依旧像方才那般，轻易玩弄着他，如同高处俯瞰又毫无怜悯而言的神明，轻易将他的灵魂抛于云端颤栗，又按进深海沉沦。
裴楠话语愤懑，腔调却略带委屈：“我都那样叫你了，你怎么还这样？”
郑书昀道：“我只要你换个称呼，没说会把它当做任何交换条件。”
裴楠意识到自己被黑心律师诓骗了，想说什么，却再度被某种灭顶的感觉冲昏头脑，直到那刻到来之际，爽得大脑空白，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找回语言功能，无力地开口，声音轻得似嗔怪：“郑书昀，你真混蛋。”
郑书昀未语，抽出纸巾擦了下手，回应他的是身后皮带扣打开的声音。
*
第二天清晨，裴楠醒的时候，身上有些酸软，但比起初次而言，后遗症要缓和太多，就像是适应了一般。
昨晚的记忆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几乎在他睁眼的一瞬间便悉数涌回脑海，却又有些不敢相信昨晚那两个如同饥饿野兽般的男人是他和郑书昀。
郑书昀不在卧室，裴楠四肢酥软地躺在被窝里，明明身心都懒倦得不行，某处仍敬职敬业地精神抖擞着。
他揉着头发坐起身，想起卫生间解决一下，却发现被子下的自己竟未着寸缕。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裴楠立刻拉起被子，重新把自己裹了个严实，警惕地望向走近卧室的郑书昀。
郑书昀停在两米远的地方，整理电脑桌上的东西，视线落向裴楠在透光窗帘的浅淡日光中染上薄红的脸，淡淡道：“被我看光多少次了，还害羞？”
裴楠：“……”
郑书昀究竟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一本正经地说这些无耻的话的？
裴楠没理郑书昀的激将法，裹着被子探身，朝床的四周看了眼，抬头问：“我衣服呢？”
郑书昀道：“扔了。”
裴楠道：“凭什么！”
“等下会有人送新衣服过来。”郑书昀垂头，用视线提前锁住裴楠总爱乱瞟的目光，“我说过，我不想看你和别人穿情侣装。”
看到郑书昀眼底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裴楠心脏微微鼓动了几下。
他虽然在感情方面没什么天赋，但也不傻，能察觉出郑书昀这番话里绝对的排他性。
继而，他想起前些日子，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
他敛起眉眼道：“郑书昀，我记得你那天亲口承认，‘负责’的意思就是恋爱结婚，在这片土地上，结婚恐怕是做不到了，但即便是恋爱，也要以相互喜欢为基础，而不是像昨天或者上次那样，纯粹的肉体关系。”
裴楠生来随性粗神经，鲜少用如此严肃的口吻讲这种关乎感情与责任的话。
他第一次看到郑书昀那张终日冷淡的脸上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似是抬眼诧异，又像敛眉思忖，实在变换难测。
最终，郑书昀喉结微滚，轻“嗯”了一声，并未附带任何对这一语气词的说明。
裴楠还以为郑书昀是被他切中了要害才如此无言以对，心头像被什么重重掐了一下，不大舒服，面上却是极近揶揄地挑眉道：“所以，你喜欢我吗？”
他明知对于和他水火不容多年的郑书昀而言，答案必然是否定，却还是故意这样问了，如同某种挑衅。
事实上，他并不想和郑书昀当pao友，也绝不会给郑书昀这个机会。
然而下一秒，他却听见郑书昀说了句：“喜欢。”
太过真切的话语实在无法用幻听解释。
裴楠蓦地怔住，胸腔和大脑同时放起乱七八糟的烟花，而后从床上跪坐起身，任那灰蓝色的薄被从身上滑落，露出痕迹斑驳的身体，亦包括他千遮万掩的某处。
“你喜欢我哪里啊……”
他不觉得郑书昀有闲情雅致同他开玩笑，可仍难以置信地喃喃问。
“是你，所以哪都喜欢。”
郑书昀却是这样回答的，将再多的质疑都扼杀在了唇边。
踏错即是万丈深渊的那一步，终于在多年的徘徊后迈出。郑书昀大步走向床边，弯下腰，用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将一丝不挂的裴楠打横抱起，往浴室方向走去。
裴楠尚在被郑书昀突然示爱的冲击中未能缓过来，毫无防备，惊呼着用双手胡乱勾住对方的脖子。
“等等郑书昀。”他大声道，“咱俩从小就不对盘，关系也很差，我最讨厌的混蛋就是你，而且你妈和我妈还是闺蜜……嗯，我的意思是，我们突然谈恋爱，会不会太离经叛道了？我心里挺没谱的。”
他急急忙忙说完，揣着颗极不确定的心，抬眼望向郑书昀骨相锋利的下颌。
郑书昀略微垂首，尽量敛去太过凌厉的面部轮廓线，如同对待珍宝般将裴楠轻轻放坐在垫了浴巾的盥洗台上，双掌撑住裴楠两侧的台面边缘，缓缓开口：“不会，心里没谱，自然也就谈不上离谱。”
作者有话说：
裴小楠：话都被郑混蛋说完了，谁来做我的嘴替！！

第36章 “道貌岸然的郑律。”（二更合一）
郑书昀所言像是句玩笑话，但却莫名让裴楠游移不定的心落到了实处。
理性如郑书昀，都可以毫无原则地放肆一回，他也未尝不可，既不问缘由，也不论后果，只遵从此时此刻迫切想要奔赴向往的心。
裴楠坐于洗漱台上，像颗失去外壳庇护的蚌，在郑书昀的双臂间拢了拢光裸的腿，清着嗓子，故作镇静对郑书昀道：“我会对你负责的，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你先出去吧，我要办点事。”
“我帮你吧，很快的。”郑书昀嘴唇贴着裴楠耳根说，声色微哑，语调沉缓，如同某种不怀好意的诱骗。
但裴楠被那带着热气儿的话语哄得晕晕乎乎的，还是放松了警惕，让对方得逞。
郑书昀倒也没说假话，在他的“帮助”之下，裴楠缴械投降的速度确实挺快的，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再度拿捏，重新举枪上膛。
他甚至怀疑郑书昀就爱看他失态的模样，所以才逮着机会这般逗弄他，不过，他也很痛快就是。
明明十几分钟就能搞定的事，硬是折腾了三四十分钟。
回到卧室，郑书昀将裴楠塞进被窝里，自己也摘下眼镜挤了进去，面对面拥住光溜溜的人，“才八点，再睡会儿。”
郑书昀说完便微阖上双眼，侧脸轮廓融化在阳光中，难得一副闲适疏懒的模样，把裴楠也给看困了。
然而睡意刚席卷上来的时候，裴楠忽然用手贴住郑书昀胸口，在他怀里用力挣了一下，道：“我得去打个电话！”
郑书昀并未放开他，依旧闭着眼，用略带薄茧的拇指不轻不重地揉着裴楠的后颈肉，淡淡道：“你爸妈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说我们好久没见，要叙旧，时间会久一点。”
裴楠睁大眼，被郑书昀不要脸的行径震惊了，半晌啧啧道：“你可真会美化罪行。”
郑书昀“嗯”了一声，带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是觉得他这个形容颇为有趣。
可裴楠并非在开玩笑，倘若他妈知道他们所谓的“叙旧”，实际上是他又一次睡了她闺蜜的儿子，以他妈那个嫉恶如仇的个性，估计会当场把他从郑书昀床上拎下来，就地正法。
裴楠稍加设想便打了个哆嗦，接着意识到什么，问：“等等，我爸妈这会儿应该还没起床，你什么时候打的招呼？”
“昨晚。”郑书昀睁开眼，“你来找我之前。”
裴楠失语片刻，脑中蹦出“蓄谋已久”四个字，眯着眼睛开口：“万一我昨晚拒绝你的邀请呢？你贸然把话说在前面，最后岂不是丢人？”
郑书昀道：“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此时的裴楠暂未能听懂郑书昀的言外之意，认为郑书昀是死要面子，不愿承认身为大律师的自己也有思虑不周的时候。
他哼哼两声，将头埋进被窝，不再和郑书昀这个辩论鬼才争辩。
裴楠睡意来得很快，因为被子里充满了郑书昀身上那种干净清列的味道。
自第一次在郑书昀家的被子里闻到，他就很喜欢。
裴楠在郑书昀怀中睡了个短暂的回笼觉，醒来的时候，被窝里却只剩他一个人。
他揉着头发起身，看到一旁放置的新衣服，便拿起来穿上，趿着拖鞋走到门边，刚抬手要打开卧室的门，就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他立刻顿住了手。
房间隔音效果很好，若非外面的交谈太过针锋相对，他哪怕像现在这样耳朵贴在门板上，也很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来人是郑书昀的外公乔仁和，显然不知道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说话也就没有拐弯抹角。
裴楠听了几句才分辨出来，乔仁和居然老早就知道郑书昀的性取向，让他趁早改掉不良生活作风，以免让整个家族脸上无光。
想到昨日乔仁和替他安排相亲，还赠他礼服，好像急于让他和蒋家联姻，裴楠没来由心生几分怪异。
郑书昀却并未表态，而是换了个话题：“我送您的寿礼，您应该已经看过了吧。”
“嗯。”乔仁和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没想到你心里还算有这个乔家。”
郑书昀不为所动道：“乔氏目前遇到的危机，就是您手伸得太长所导致的。”
乔仁和身体老了，但思维还算精明，听出郑书昀这番不留情面的话的言外之意，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喜欢男人的事情。
郑书昀继续道：“我给您的东西，足以帮您和乔氏渡过难关，但同样的，也可以顺水推舟，让现状继续下去，甚至更糟。”
对话进行到这里便基本终止了。
裴楠实在有些想不通，这祖孙俩的关系为何如此冷漠僵硬，好像句句话都带着谈判的意味，毕竟郑书昀这么优秀，本应是长辈们的骄傲。
待乔仁和走后，裴楠才轻手轻脚打开门，看到不远处的露台上，郑书昀正站在那里，白衣黑裤，身姿挺拔，侧影却说不出的清冷。
裴楠走过去，站在门口，有些不知进退。
郑书昀点了支烟，夹在指间却没抽，回头看向裴楠时的目光透了些阳光的暖意，“是不是吵到你了？”
裴楠刚才的确听到了许多信息量大的内容，但他不想让郑书昀知道，他用这种偷听的方式获悉那些私事，便若无其事走上前，撒了个小谎：“没，我醒的时候，你们已经讲完了。”
两人一时没再说什么，并肩站在乳白雕花的栏杆边吹了会儿风。
裴楠闻见烟味，被勾起了烟瘾，见郑书昀点烟不抽，便直接从郑书昀手里拿过烟，弹落累积的烟灰，放进嘴里吞吐了几口，正起劲的时候，听见郑书昀说：“给我，我要抽了。”
裴楠叼着烟，含糊不清道：“你再点一根就是了。”
郑书昀垂眸盯着裴楠神色飞扬的眼尾看了半晌，目光又落在他红润饱满的嘴唇上，喉结急促滚动几下，抬起手，抽走他唇间的烟，含住被裴楠打湿的烟嘴，略微感受片刻，才吸入第一口。
快乐突然被剥夺，裴楠瞪着郑书昀，嘟囔了一声“小气”。
午宴十二点半开始，昨晚并未出席的乔琳也从国外赶来了，但裴楠依旧没有见到郑书昀的父亲——那个总是板着脸，好像思虑深沉的男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从郑书昀成年独居后，郑父便鲜少出现了，乔琳也不再提起丈夫，分明许多年前，他们在他印象中是那样相爱。
*
午宴结束后，宾客陆陆续续坐游轮离岛，裴楠和爸妈共乘，并未与郑书昀同路。
第二天，裴楠照常早起，打算去挤公共交通，却发现郑书昀的车已经停在了路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驾驶座车窗伸出，四指并拢，向他轻招了一下。
裴楠下意识往前迈出一大步，而后收窄步子，像他第一次坐郑书昀车那样慢悠悠地踱到车旁，等郑书昀从里面给他把门打开。
坐进车里，裴楠道：“你早点说要给我当司机啊，我就不用起这么早了。”
郑书昀道：“为了堵你。”
裴楠：“……”
他想起半个多月前，郑书昀向他提过接送他的事，被他拒绝了。
一个半小时的通勤时间被压缩至半小时，裴楠已经做好了提前到达综合楼，站在楼下傻等大楼开门的打算，然而郑书昀却带他绕了个相较平坦畅通的远路，两人在车里听着音乐，聊着闲天，遛弯儿似的掐点到了综合楼。
来到画室，裴楠碰到迎面而来的人事小张，对方跟他打了个招呼，转而又道：“乔老师昨天下午辞职了，辞职信是刘哥过的目。”
裴楠闻言愣了愣，他原本还打算问问乔唯，郑书昀的性取向是不是他故意透露给乔仁和的，但现在想想，又觉得没必要逞这种一时之快，郑书昀心里未必会没数，他无需再接触这个明显对郑书昀抱有敌意的人了。
他点点头道：“行，后续的事就交给你和刘珩处理吧。”
午后下了场雷阵雨，稍稍压制住了七月中旬的闷热。
临近下班，雨停了，裴楠收到郑书昀发来的信息，说等下要见客户，要延时大约半小时才能来接他，如果他等不了，可以先打车回去。
执意要给他当司机的人建议他自己打车，裴楠一个字都懒得信，挑眉打字道：“打车对我这种穷鬼来说太贵了，你给报销吗？”
对面发来两个字：“不给。”
完完全全落在裴楠意料之中的回复。
裴楠：“唉，那我只好继续蹭你车了，我直接过来找你吧，反正我画室在你律所附近，就当坐画室一整天锻炼身体。”
暂时先不拉黑：“等下带你去吃一家不错的私房菜。（附店名、地址）”
裴楠：“？如果我没记错，这家店一天只供十桌饭菜，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价格贵到离谱……”
暂时先不拉黑：“嗯。”
裴楠：“我可以拒绝吗？我真A不起，我这儿还有一堆人指着我发工资呢。”
暂时先不拉黑：“先欠着。”
裴楠：“我怎么记得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欠太多还不完怎么办？”
暂时先不拉黑：“越多越好。”
裴楠：“！！”
不到一公里外的律所内，两个助理站在茶水间旁边，观察奇景般，偷偷看向不远处的开放式会客室里正在等客户的郑书昀。
其中一个男人小声问：“小谢，郑律是在笑吗？”
另一个女孩道：“不确定孙哥，我再看看。”
半分钟后，两人确定了最初的想法，郑律就是在笑，而且还笑得很开心，拿着手机一直看同个界面，也不滑动屏幕。
孙哥猜测道：“郑律不是有个对象么，该不会是要结婚了吧？”
小谢惊讶：“原来郑律不是单身呀。”
孙哥道：“你进所时间短还不清楚，他以往经常会在下班的时候离开律所一趟，过一个小时再回来加班。老李问过他是不是接对象，他没否认。再说了，我以同性的身份给你科普，像郑律这样优质的男人，二十七岁还单着的可能性基本为0。”
小谢点点头，略有些失望道：“那真有结婚的可能了。”
“什么结婚？”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两人吓了一跳，纷纷回头，只见他们八卦的主角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后。
还是孙哥比较镇定，打趣道：“这不上周老宋领证了吗，我们就在讨论所里其他有对象的人什么时候结婚，刚好聊到郑律你了。”
郑书昀顿了顿，唇角微动道：“需要他同意才行。”
望着郑书昀离去的背影，孙哥和小谢面面相觑，竟一时不知是郑律对他们笑了更震撼，还是郑律对象还没答应结婚更不可思议。
对方的人生履历完全可以写上“曾拒绝过郑书昀的求婚”这一项了。
两个脑补能力超强的人突然好奇心爆棚，好想见见这位能拿捏住郑律的姑娘。
一小时后，裴楠来到律所，和大堂的孙哥和小谢打了个照面，相互点头后，说自己被律所门口一块松动的地砖暗算了，溅了满小腿的泥水，要借郑书昀办公室的卫生间一用，接着匆匆忙忙闯进了郑书昀办公室。
他们都知道裴楠和郑书昀关系非常特殊，好像是十几年的邻居和发小，郑律也曾发过话，如果裴楠来了，要前台直接放人进他办公室，便也没制止。
郑书昀办公室里配备的卫生间有淋浴器和全身镜，裴楠检查了一下身上又没有其他地方遭殃，好在他穿的是及膝裤，衣服上基本没沾到脏污。
他脱掉鞋袜，赤脚站在瓷砖上，由于淋浴喷头无法取下，他只能朝出水的方向翘起一条腿。
这样的动作稍有些艰难，低头搓洗沐浴液的时候，裴楠一个不小心，失去了平衡感，因为地面太滑，即使努力想用双脚着地，也还是朝后倒去，但却跌进了一个安稳的怀抱中。
裴楠人生得好看，就连翘着只满是泡沫的腿，乱七八糟摔进人怀里的模样，也让人挪不开眼。
郑书昀就这样垂眸看了那张惊魂未定的脸半晌，而后把人扶稳，绕到前方半弯下腰，对裴楠道：“扶着墙，腿翘起来。”
裴楠照做，被郑书昀一手握住脚掌，一手轻轻洗去他腿上的泡沫。
他低头问：“你见完客户了？”
郑书昀示意他换条腿，道：“递个资料而已，很快，你这是怎么了？”
裴楠边说来龙去脉边放下脚，没留神踩进水洼，溅了几滴地上带泡沫的水到郑书昀的眼镜片上。
“多大人了，还冒冒失失的。”郑书昀轻声道，不知是说他走路踩泥，还是说他弄脏了自己的眼镜，但从头至尾全无半分指摘的感觉，反倒听起来有些许纵容的意味。
裴楠心弦微动，下意识道：“还不是为了急着见你——”他说完立刻咬住舌尖，连忙补充道，“说好的延迟半小时，我还怕迟到了，结果不准时的人是你。”
郑书昀未语，但以裴楠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微弯的唇角。
裴楠顿感脸热，沉默半晌，直到感觉郑书昀的大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脚踝。
他低头一看，在那块刚被碰过的皮肤上，有一枚紫红色的浅淡痕迹，和他身上其他部位的吻痕一样，两天了都未能消退。
那夜的记忆再度闪回——
从沙发到浴室再到床上，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后，他如何承受不住，只得用脚轻轻蹬郑书昀的大腿。郑书昀最后一次缓缓退出，又是怎样松开按住他的力道，抬手捉起他不安分的脚，拉高，然后将吻落到脚踝处，慢慢从轻碰变作吮咬。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到那片异色上，使得原本早已无感的皮肤突然激起灼烫。
裴楠下意识缩了下脚，却被郑书昀握得更牢，他望向郑书昀，对方也恰好抬头看他。
那双深邃的眼中此刻映满了他的身影，眸色似翻涌的海潮，拆吃入腹般将他吞没。
裴楠问：“你在想什么？”
郑书昀道：“我在想前天晚上的事。”
草，好巧。
裴楠心说。
却忽然感觉郑书昀摩挲他脚踝的手指向下滑动了一点，而后有意无意擦过他的脚心，撩起突如其来的痒意。
裴楠忍住了笑，却难以遏制喉间的闷哼，由于条件反射太过强烈，声音被刺激得又细又软，呼吸也随之急促了几分。
郑书昀眼中的翻涌更甚，抬手关了水阀。
水停下来的时候，裴楠报复性勾起湿漉漉的脚趾，在郑书昀掌心挠痒痒似的蹭了蹭，故意压低声音问：“敢问你律所同事知道吗？道貌岸然的郑律，其实是个饱暖思淫丨欲的男人。”
郑书昀取了块毛巾裹住裴楠的腿，淡声反问：“你希望其他人知道？”
裴楠一愣，随即哼了一声，他才不想让除他以外的人知道郑书昀是个变态。
“还是别了。”裴楠望天，云淡风轻道，“要知道，塌房可是很痛苦的事情。”
洗完腿，裴楠同郑书昀一道离开卫生间，踏出办公室的一瞬，郑书昀又恢复了往常清冷禁欲的模样，就好像刚才眼里骤然翻起的欲望，皆是绝不可能出现的虚妄。
穿过公共区，不少女员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四面八方投来。
经过这么多年围观郑书昀花孔雀勾人的经验洗礼，裴楠只需看她们的表情就能猜到她们在想什么，无非就是“郑律神仙下凡好帅好高冷好不可接近”。
曾几何时，他也和这些人一样天真，但如今，滤镜被郑书昀亲手敲碎了一地。
裴楠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无奈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又是爆更的一章，基本上是两章的内容，因为周五有点忙，如果能忙完就按原来的频率继续更新，忙不完就只能抱歉搁置一天啦，会尽量更的，鞠躬！

第37章 “不够。”
郑书昀订的这家私房菜馆就在几公里外，虽隐于闹市，但颇有年头，从外观上看，应该是座从民国时期保留下来的院落，墙根处朱漆褪色，门环上铜绿斑驳，无不彰显著岁月的痕迹，倒是和郑书昀身上沉稳的气质十分搭调。
盛夏白昼长，临近七点，残阳仍未消散，两人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进入吱呀作响的古朴大门，于一处别致的亭台落座。
两旁乱石假山，流水潺潺，水潭中偶尔散出几缕乳白色的雾，也不知是什么原理，身处其中竟半分夏热都察觉不到，也未见扰人的蚊虫，用餐环境分外怡然。
犹记十八岁以前，裴楠还是个鲜衣怒马的小少爷，生活中唯一的烦恼就是郑书昀，平时没少跟杨岐他们光顾这种烧钱的地方。
可自从成年之后，他为了和继承家业的宿命抗衡，被迫经济独立，再看到这些，只觉得铺张浪费。
服务员上完菜离开后，郑书昀朝裴楠推了个长扁形的盒子过来。
裴楠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很轻，便问：“这是什么？”
郑书昀抬起下巴示意：“打开看看。”
裴楠揭开盒盖，看到里面水墨色调的门票，不由得望向郑书昀，目光从诧异化作惊喜：“你怎么知道我想去？”
这是一场由国内外数位艺术大家联合举办、堪称顶级盛宴的展览，限量门票刚放出来就被圈内行家们一扫而空。由于工作缠身，裴楠没能抢到票，虽说失落，但也未曾告诉周围任何人，只用“非衣木南”那个微博号和粉丝们吐过槽。
郑书昀略微颔首，收回看裴楠的目光道：“我猜的。”
裴楠把郑书昀错开视线的行为当做心里有鬼，便双手抱胸，陡然眯起瞪圆的眼道：“又是门票，又是大餐，无事献殷勤，说吧郑书昀，你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
郑书昀夹了个热腾腾的红烧狮子头放进裴楠盘中，淡淡道：“我对你的想法很多，但今晚只是第一次约会。”
对方话音未落，裴楠审问的表情便已然被击溃，他重新看向盒子，发现里面躺着的贵宾票一共有两张。
许是所谓的“恋爱”来得太仓促，明明他和眼前这个男人连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但他还是没有实感。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和郑书昀目前的相处模式并无太大变化，可细细想来，却是天翻地覆。
譬如从今往后，他们每一次共进晚餐，都将如同此刻这般，被冠以“约会”的名头。
这家私房菜每周菜谱都是固定的，食客只能提供口味偏好。裴楠对眼前这些看起来普通的菜品并不抱期待，直到咬开第一口红烧狮子头的时候，才明白人家敢把家常菜卖出天价也是有道理的。
郑书昀起先给裴楠夹菜，自己却未动筷子，只是不动声色将目光落在裴楠脸上，看到对方不加掩饰的餍足神情后，平息已久的胸膛才略微出现起伏，仿佛松了口气，继而清冷的黑眸中落了几点笑意，映出遥远天边微末的星光。
用餐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裴楠忽然听到身旁传来惊呼：“裴楠？郑书昀？”
他侧头看去，只见台阶上站着个面容熟悉的寸头男人，裴楠思忖半晌，记起了对方的名字，便站起身寒暄道：“彭凯，好久不见了。”
彭凯是裴楠和郑书昀高中时期的班长，不远处，还有个短发女人施施然而来。
“原来郑书昀的爱人就是裴楠啊？”跟过来的女人笑弯了眼，正是当年班上的学委林璐，她和彭凯在上学期间就是出名的班级情侣，竟十年同路走到了现在。
裴楠闻言，先是慌乱了一瞬，而后扬起唇角，故作不理解地问：“什么情况？”
彭凯摸着后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俩座位有点远，一开始认出郑书昀，没认出你，把你当成小姑娘了。”
裴楠太阳穴微颤，挑起一边眉似笑非笑道：“滚，你才小姑娘。”
其实也不怪对方认错，裴楠脸本就生得精致清秀，腰细腿长，再加之最近习惯把头发扎成拇指大的小揪揪，隔远了看的确有些雌雄莫辨。但裴楠最烦被人说这个。
彭凯笑着给裴楠赔不是，转而同林璐一道跟郑书昀打招呼。
郑书昀“嗯”了一声，点头示意。
他半小时前便发现这二人朝他们这边频频观望，因而当对方不合时宜地过来打招呼的时候，他直接沉下了面色，又被林璐刚才那句“爱人”稍稍取悦到，冷淡的神情明显缓和了几分，却由此给了彭凯这个自来熟可趁之机，询问能否坐下叙旧。
林璐接着道：“说来也巧，凯哥前几天整理老照片的时候，刚好看到你们两个参加活动时的照片了。”
裴楠好奇问：“什么活动？”
彭凯拿出手机晃了晃：“要看吗，我上传云盘了。”
裴楠自然是想看的，毕竟郑书昀向来不爱拍照，他几乎未曾见过郑书昀过去的影像。
彭凯和林璐顺势坐到裴楠身边，调出相册后把手机递给裴楠，封面那张泳池前的集体合照瞬间勾起了裴楠的回忆。
彼时，他特意挑了个远离郑书昀的地方站定，任凭其他同学将人气颇高的郑书昀团团围住，却在拍照前的瞬间，发现郑书昀不知何时穿越人群出现在他身边，因此他面对镜头时的表情极不自然，而与他相贴而立的郑书昀依旧是那副挺拔又冷淡的模样。
那会儿正值高一的夏天，省里即将举办高中生业余游泳比赛，每个年级按要求选拔出男女各一名选手参赛。
由于有班花参加，男生们普遍跃跃欲试，裴楠恰好擅长游泳，又正处在锋芒毕露的年纪，便也去报了名，但在报名前，他还是专门确认了郑书昀并没有报名的打算。
然而，明明说好不参加的人，却在集训开始的那天突然出现在游泳馆内，抢尽了他的风头，轻而易举夺走了班花的视线。他气不打一出来，当即断定郑书昀是故意的。
裴楠缓缓翻看着训练照，听彭凯说：“想当初你和郑书昀为了争比赛资格，闹得针锋相对，如今看到你们化干戈为玉帛，其实还挺感慨的。”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郑书昀，见对方正端坐在一旁拿手机敲字，镜片后的目光晦明难辨，似乎对过去的青春回忆并不感兴趣。
裴楠又往后看了几张照片，翻到彭凯和一个男生勾肩搭背的合影时，彭凯立刻伸手划了过去。
他对于这个男生的记忆原本已经早早淹没进时间洪流，却又被彭凯多余的举动翻了出来。
这男生叫徐柄澜，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暴发户有两个臭钱，拉帮结派四处找茬，当年不知从哪听说班花对裴楠有意思，便开始处处针对他，甚至有一次还找了两个社会青年把他堵在校门口笑嘻嘻地“谈话”，好在那时他爸的司机正巧来接他。
以至于当裴楠在游泳馆见到徐柄澜的时候，他断定接下来的训练生活怕是要不得安生，并且迅速盘算好怎样回击，却没想到不仅无事发生，对方还离他远远的，像是刻意避开他。由于徐柄澜此后再也没作妖，他轻松便将这个人抛诸脑后。
对于那些不太美好的青春过往，两人心照不宣，但裴楠还是云淡风轻地说了句：“没事，我早没放心上了。”
裴楠说着，继续滑动屏幕，手却在某一时刻顿住，目光定格在了一张斜拍角度的照片上。
离镜头较近的地方，郑书昀裹着浴巾坐在泳池边的休息台上，而他视线另一端的领奖台上，裴楠神采飞扬地捧着参赛资格证，与同样夺得参赛名额的班花一道合影。
裴楠当时那颗被巨大喜悦充斥而未能产生疑惑的心，此刻忽然冒出几分异样：凡事都要压他一头的郑书昀，居然在正式选拔赛那天输给了他。
不间断地回想起过去，裴楠视线略微失焦，指尖不经意触了两下照片，使得照片被放大数倍，郑书昀轮廓分明的英俊侧脸就这样陡然占据了整个屏幕，包括唇边那抹原本难以注意到的弧度。
郑书昀在笑。
裴楠面上微不可察地凝滞须臾。
林璐也发现了，惊讶道：“哎哟，郑校草该不会是在看咱们班花吧？”
彭凯贼兮兮的表情昭示他心中已有定论，却还是摩挲着下巴佯装推理地说：“这个角度一共就三个人，总不能是在看给他们颁奖的教练吧？”
彭凯语气满是调侃，却反倒让裴楠注意到了被他忽视的游泳教练，他记得这位游泳教练是入选省队的体校生，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年轻帅气，风趣幽默，深得大家喜欢。
接着他又想起，郑书昀和教练的关系似乎不错，据说郑书昀当初在报名截止后插队进集训，还是教练给开的后门。
他看着郑书昀唇边那异常柔和的笑，忽然产生了某种无端的联想：郑书昀少年时期，曾有过一个藏在心里暗恋的人。
下一秒，久未出声的郑书昀忽然道：“我看的是他。”
三人闻言，同时看向郑书昀，只有裴楠与他视线交错，拥堵的心绪骤然被搅散，心脏不由得漏了一拍。
彭凯和林璐纷纷将目光落在相视的二人间，逡巡片刻，自然没信以为真，毕竟谁都知道这两个人当初水火不容的关系，便只笑了笑，权当郑书昀是有偶像包袱，不愿意承认当初的自己也曾对人动过凡心。
道别时，彭凯说自己打算以班长的名义举办一场高中同学聚会，初步定在九月，希望他们都能到场。
离开饭店，进入车里，裴楠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用下巴抵住锁骨上方，状似闲谈般说：“这会儿没外人了，你偷偷告诉我，你看的人到底是谁？是那个特别帅的游泳教练吗？”
他话里透着八卦的语气，心里却始终萦绕着几分不适，他将缘由草率归结于郑书昀刚才拉他挡枪的行为。
然而，引擎发动的瞬间，他听见郑书昀道：“是你。”
“你怎么还骗——”裴楠不由得气血上涌，抬高音量瞪向身旁的男人，却不期然落进了一双深沉的黑眸中，后面半截话卡在了唇边，半晌才放缓语气，狐疑道，“那你无缘无故笑什么啊，该不会又是在嘲笑我什么吧？”
他原本觉得郑书昀那抹笑容很温柔，让人看罢止不住地心旌摇曳，全无半分恶意，可得知对方真的是在看他之后，他又不这样认为了。
郑书昀打着方向盘，将车拐到马路上，淡声道：“为你感到开心。”
裴楠将这六个字掰开揉碎了咀嚼，却还是无法理解：“可我赢了你。”
郑书昀道：“嗯，但这两者并不冲突。”
裴楠微微怔住，定定望着郑书昀开车时专注的侧脸，看那凌厉的轮廓线被一盏盏路灯光忽明忽暗地扫过，却仍旧如同完美雕塑般眉眼不动，未见半分说谎嫌疑。
一时间，裴楠有好多话想说，几度开口，却又仿佛患上失语症般不知从何讲起，该怎样组织语言，终是只不痛不痒撂下句：“算你还有点比赛精神。”
他语气揶揄，但内心深处却难得敏锐地察觉出，这整件事似乎有哪里不大对劲。
然而高中的事实在太过久远，关于那场选拔赛，他能清晰且完整复盘的，唯有当时赢了郑书昀后的心潮澎湃，此外便再不记得其他任何细节。
路程过了大半，裴楠拆了颗刚才从私房菜馆带出来的水果糖放进嘴里，问郑书昀：“吃糖吗？”
郑书昀道：“我不爱吃甜的。”
裴楠恍然想起似乎的确是这样，他虽从未主动了解过郑书昀，但却对郑书昀的个人习惯了如指掌，总之全和他反着来就对了，就连口味都是南辕北辙，简直天生不对盘。
然而，就在刚才那顿晚餐里，几乎所有菜品都偏向甜口，显然是郑书昀提前嘱咐过厨师的。
裴楠心尖蓦地微动，转头看向窗外。
路边静谧地香樟树梢头，栖着一弯清浅的月。
今夜的月色真美。
*
车驶入别墅区停稳后，郑书昀同裴楠一道下车。
裴楠疑惑道：“你不去停车，跟着我做什么？”
郑书昀垂眸，视线落在裴楠仰起的脸上，道：“送你回家。”
裴楠不解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家就在你家对面，统共也没几步路。”
郑书昀道：“可我们在谈恋爱，忘了吗？”
裴楠怔了半秒，而后嘟囔：“没忘。”
两人并肩朝裴家走去，步子越迈越缓，却陷入无端的沉默。
裴楠不动声色观察身边的人，总觉得对方好像是在怪他反应迟钝，没有好好履行应尽的“责任”。
走到院门前，裴楠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确认夜黑风高后，单手勾住郑书昀的脖子，仰头贴上了他在夜色下微抿的唇，一触即分，纯情得如同风拂过云端，险些不着痕迹。
“这样够了吧？”裴楠将郑书昀眸中难得的错愕尽收眼底，有些脸热地转过身，单手插兜，朝后方酷酷挥手，“明天见。”
目送裴楠背影匆匆消失在视线中，郑书昀这才用舌头抵了下唇齿间，触到一颗草莓糖——是裴楠刚才从自己嘴里渡过来的，被裴楠吮吸得只剩下一小粒。
他对甜食一向无感，但从这一刻起，他忽然无可自拔地爱上了草莓的甜味。
*
裴楠刚进家门，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到郑书昀发的消息。
暂时先不拉黑：“很甜，但不够。”
裴楠心说郑书昀不是不吃糖么，但还是轻挑眉峰回复：“你要是想要，明天在车上再多给你一些。”
暂时先不拉黑：“嗯，记得提前出门，不然会迟到。”
裴楠盯着这行字良久，才意识到郑书昀这个黑心律师想要索取的根本不是糖，刚平复没多久的心弦又被轻易拨乱。
然而，更让他心惊肉跳的还在后面。
当他穿过玄关进入客厅的时候，赫然看到站在窗边的顾南枝，她正拎着水壶，给一株还未开花的小桂树浇花。
而这扇落地窗的朝向，正对着他家院子的大门，视野相当通透。
裴楠想起刚才的所作所为，只觉得自己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自家门口亲人。
他一瞬间如芒在背，却听见顾南枝道：“回来了，晚上和谁一起吃的饭？”
裴楠心跳到嗓子眼，从喉间挤出三个字：“郑书昀……”
顾南枝顿了顿，问：“你声音怎么哑了？”
裴楠是心虚才说话变调的，他掩饰道：“有点上火。”
顾南枝点点头：“等下我让王姨给你泡点金银花茶送到楼上去。”
裴楠虽然十分不喜金银花的味道，但此刻根本不敢拒绝，连忙应声说好，随即又在原地站了半晌，发觉他妈仍然在浇水，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反应，才略微放下高悬的心。
“妈，那我先上楼了，你也早点休息。”
裴楠轻声说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刚要迈上台阶的时候，听到顾南枝叫住他：“对了楠楠。”
裴楠停下脚步，回头，“怎么了？”
顾南枝语气没什么波动，依旧背对着他，表情难辨道：“明天晚上叫小昀来家里吃饭吧。”

第38章 “在摸哪里。”
因为顾南枝一句听似寻常的话，裴楠整晚都没睡好，迷迷糊糊间，眼前一直浮现郑书昀的脸。
他被那抹淡然的目光牵引，试图走过去，却莫名被什么绊住身体，无论怎样伸手都无法触及，只能眼睁睁看那清冷挺拔的身影逐渐变得若隐若现，好似隔了一整座缥缈的云端。
直到他在大亮的天光中满身是汗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才意识到昨晚的一切皆是梦境。
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家，裴楠朝那辆停在路边角落的黑色SUV走去，匆匆坐进车内。妖～精
他并未像往常那样先系安全带，而是转身看向一旁衬衫笔挺的郑书昀，在对方放下纸质文件的回望时，下意识伸出手，指尖牢牢贴上对方的发际，而后顺着凸起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一路向下，划过锋利的下颌线，如同补偿梦里的可望不可即般，将整张英俊的脸都仔仔细细描摹了一遍。
连同浅眠后的昏眩和起床气一道，处在烦乱中的心脏终于稍稍归于平静，裴楠正要缩回手的时候，突然被郑书昀握住手腕。
对方依旧不动声色地垂首看他，修长的手指沿着他的脉搏一点点往上摸，而后插入指缝，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带动冰凉的金属腕表贴上颈部脆弱敏感的皮肤，引来一阵身体上的条件反射，紧接着，又倾身将那颤栗吞进突然而至的吻中。
不同于以往的循序渐进，郑书昀舌尖长驱直入撬开裴楠的唇齿，勾住他的舌头，似乎在他嘴里翻找着什么，搅起一连串暧昧至极的水声。
神魂颠倒间，裴楠脑中忽然闪现出昨晚的教训，随即拼命扬起头，试图提醒郑书昀附近不安全，却发觉自己根本逃不出对方覆于后颈的掌心，如同被强制占有般，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徒劳无获后，他只好单手搂住郑书昀的脖子，身体再度迎合上去，专心与对方唇舌交缠，汲取原本不属于他的气息。
就这样，两人见面时未发一言，先愉悦地接吻，仿佛相守多年的情人那样默契。
漫长浓烈的深吻结束，郑书昀用手掌边缘抬高裴楠的下巴，拇指指腹蹭掉他嘴角淌出的液体，薄唇微动，嗓音略低哑地给出五字评价：“今天没吃糖。”
裴楠闻言眯起眼，克制住紊乱的呼吸，神色不虞道：“你到底是想吃糖，还是想吃——”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对劲，便及时收住。
然而，郑书昀却直接给出了答案：“你。”
到达商业园区的时候，裴楠已经调整好了精神面貌，尤其是脸上经久难消的绯色，除了嘴唇还泛着些许不寻常的红肿。
他边解安全带边道：“对了郑书昀，我妈叫你今晚上我家吃饭。”
郑书昀“嗯”了一声。
“还有件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裴楠顿了顿，抬眼看向郑书昀，换成颇为严肃的语气道，“我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
当天傍晚，裴楠带郑书昀回到家中，刚步入玄关就闻到从厨房飘来的一阵饭菜香，但他丝毫没有迎接美食的心思，硬着头皮和郑书昀一前一后走进客厅，正巧撞见他爸眉头紧锁、面容严肃地坐在沙发上的模样。
随着裴诚勉扫视过来的锐利目光，他心脏咯噔一下提到嗓子眼。
下一秒，裴诚勉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郑书昀身上，敛紧的神色骤然放松，招手道：“小昀快过来，帮你裴叔看看这死局怎么破。”
裴楠这才发现他爸面前摆着一盘围棋。
难道他妈没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他爸？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目送郑书昀坐到他爸面前，不由得佩服郑书昀的定力。
他摸着后脑，欲要上楼放包，却迎面碰见下楼的顾南枝，差点吓出同手同脚。
他下意识攥紧背包立正站直，打报告般朗声道：“妈，我把郑书昀给您带来了。”
顾南枝气定神闲地将碎发别向耳后，似笑非笑道：“什么叫做‘给我带来’？小昀明明是你的朋友。”说罢，她朝客厅走去，不满道，“老裴，你那盘破棋什么时候解不行，非要耽误孩子吃饭的时间。”
“不耽误。”郑书昀笑了笑，接着抬手走了一步棋，将整个死局瞬间打通。
裴诚勉脸上先是惊讶，盯着棋盘良久，而后豁然开朗，用力拍了拍郑书昀的肩膀道：“好小子，裴叔就知道你能行！”
裴楠被这其乐融融的气氛搞得有些发懵，心里虽然依旧忐忑不安，但还是稍稍有了几分安慰——至少目前发生的一切，并不像是兴师问罪的前兆。
今晚这顿饭吃得极为丰盛，不知是有意还是凑巧，一半是裴楠爱吃的甜口，一半是郑书昀偏好的清淡口味。
饭桌上的氛围很是和谐，就连惜字如金的郑书昀也话多了不少，三两句话便哄得裴诚勉和顾南枝笑意盎然，还站在律师的角度帮裴家公司分析了一些当下遇到的问题。
裴楠头一回知道，原来郑书昀不仅能力出众，情商也挺高的，只是以前不显山不露水。
饭后，顾南枝邀请郑书昀留宿，理由是家里多个人热闹。裴楠也没多想，反正这种情况以前也并非未曾有过，只是一般都被他替郑书昀拒绝了。
郑书昀回家拿换洗衣服的时候，顾南枝吩咐王姨帮郑书昀准备客房，被裴楠拦住：“不用麻烦了，他直接睡我屋吧。”
顾南枝面露惊讶地打量裴楠道：“以前每次让你和他一起睡你都不乐意，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楠方才所言听似危险，实则是在试探，看到顾南枝的反应并未有半分异常，他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信口搪塞道：“我和他有点事情要谈。”
顾南枝没多问，同裴诚勉一道穿过餐厅旁的走廊，看样子是打算去健身房锻炼。
待到郑书昀回来后，等在客厅的裴楠从沙发上跳起来，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往楼梯口走去。
踏上台阶的时候，郑书昀慢慢回握住裴楠，将手指插进裴楠指缝，扣紧，然后在裴楠看不见的方向回头，看向悄悄站在餐厅屏风后面的顾南枝和裴诚勉。
察觉藏身之处暴露，夫妇二人立刻将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挪到别处，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郑书昀也淡定地收回视线，任由裴楠将他拽上了楼。
进入卧室后，两人一前一后洗了澡。
裴楠从浴室出来，见郑书昀一身灰色睡衣坐在床头，腿上摊着本英文原版书。
他绕到另一边，用膝盖跪着爬上床，双手撑在两旁，倾身凑近郑书昀庆幸道：“可以放心了，我爸妈绝对没有发现。”
郑书昀合上书，有些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镜片后面浅淡的目光落在裴楠脸上，似是对这个结果不甚在意。
裴楠想到什么，斟酌着问：“乔阿姨会在意你的恋爱对象吗？”
郑书昀道：“这方面她从不管我。”
裴楠印象中的郑母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精明、能干、强势，却唯独在面对郑书昀时。总会显露出与外貌不符的温柔。
他点点头，摆正身体后又问：“那郑叔叔呢，他会不会——”
郑书昀长而有力的手臂不由分说搂过他的腰，收紧力道的同时单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后面的话悉数堵在了喉咙口。
他毫无防备地瞬间闭上眼，以至于未能瞥见郑书昀眸中一闪而逝的阴翳。
沐浴在吸顶灯轻柔的光辉下，两人慢慢倒在床上，接了一个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吻。
方才晚饭的时候，裴楠陪他爸小酌了几杯，这会儿随着亲吻的加深，酒意和兴致便如同野蔷薇般交织着滋长开来。
身后那只大手始终扣着他的腰，迫使他腰部略微悬空，与压在身上的男人面对面相贴，他感觉有什么突然抵住了他，慢慢的愈发清晰。
恰在这时，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郑书昀抽出那只强势的手臂，撑着床面翻身坐起，捞过手机。
裴楠七荤八素地仰躺着，喘着粗气，侧头瞥了眼手机屏幕，来电显示：项旭。
他对这个名字稍微有点印象，好像是郑书昀的朋友。
电话接通，对面的项旭道：“黄处长家的二公子加上你微信没？”
夜深人静的室内落针可闻，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裴楠亦能清晰听见电话里的内容，他一向碗口粗的神经没来由敏锐了几分，屏息等待郑书昀的回答。
郑书昀直截了当道：“没加。”
项旭叹道：“对不住了兄弟，那天我陪他办事，不小心把你的性取向说漏了，你象征性加一下吧，就当卖我个薄面。”
裴楠：“……”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郑书昀看着裴楠沉下去的脸色，眼底含笑，语气却是冷淡如常，“他会介意的。”
说罢，郑书昀结束通话，将对面的震撼和惊呼无情掐断。
他低头冲依旧躺在床上的裴楠道：“项旭，我的一个朋友，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裴楠并未对郑书昀所言表态，而是问对方：“如果没有男朋友，你会加吗？”
郑书昀道：“不会。”
裴楠细细咀嚼这个答案，发觉似乎可以从两方面理解——郑书昀对待追求者时的绝情比之以往分毫不差，以及有没有男朋友这点于郑书昀而言，并不构成什么特殊性。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哦”了一声，语气说不出地别扭。
郑书昀嘴角略微扬起，用手指轻拨了一下裴楠被他碾得红肿的下唇，却没再继续先前被掐断的快要擦枪走火的亲吻，而是拿起一旁被搁置的书，打开继续阅读。
看着郑书昀接完一通电话后，突然变得意兴阑珊的禁欲脸，他眯了眯眼，单手撑住脑袋侧躺着，伸出一根食指顺着郑书昀睡衣倒数第一颗和第二颗扣子的空隙探进去，不轻不重地点触着，划过腹肌和人鱼线的弧度。
“小楠，知道自己在摸哪里吗？”郑书昀翻了一页书，嗓音略微发紧，如同某种警告。
虽然在面对裴楠时，他原本强大的道德观念和意志力总会大打折扣，但这毕竟是在裴家，倘若干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在他看来和犯罪没什么两样。
“刚才好像还精神抖擞的，怎么这么快就倒下了？”裴楠缓缓坐起身，状似纳闷地眨眨眼，顾左右而言他道，“是我的错觉吗？”
郑书昀的喉结急促滚动了几下，随着身旁的吐息慢慢靠近，目光终于从书中的文字抽离，落到了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
因为激烈亲吻而遍布的红晕还未褪去，仿佛越过夏季的果实般从青涩变得烂熟。
眼底最后一点克制终还是被汹涌的欲望吞没，郑书昀叹出一口气，将裴楠伸进他衣服里的手指缓缓抽出来，青筋隆起的大手一把握住裴楠被灯光照得苍白的双腕，用力举过头顶，重新将人摁倒在床上。
裴楠被悬于上方的灯光晃了眼，花白的视野中依稀映出一个高大的轮廓，单手解着衣扣，如同坐在高高的神坛上，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他。
卧室里被关得只剩下一盏能照见对方脸的小夜灯，光线无法从门底缝隙透到外面，由于隔音效果很好，声音亦难以传播，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但裴楠依旧不敢出声，久而久之，实在控制不住，便呜呜哭了出来。
“别哭。”
郑书昀俯身哄着，声音和吻极尽温柔地落在裴楠耳畔脸侧，动作却始终未停，将更多的泪珠不遗余力地撞出来，洇湿了枕头和微长的发。
裴楠身体力行地体会到何为“自作孽”，心说就不该逞一时之快，去招惹某个道貌岸然的混蛋。
时间如同被粘稠的空气凝结，整个反反复复的过程仿佛连续跨世纪般漫长。每一场世纪末的降临，都伴随着盛放的烟花和无可比拟的欢愉。
在身体完全瘫软之前，他气喘吁吁地抓住郑书昀的手背，做标记般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往上面啃了个鲜红的牙印。

第39章 “被小猫咬了。”
时针即将转过午夜零点，浴室响彻已久的水声停了下来，裴楠半睡半醒间被郑书昀抱出浴缸，仿佛生活不能自理般任由对方用大浴巾裹住湿淋淋的身体，为他擦拭，好似默认了郑书昀作为罪魁祸首，理应承担一切善后工作。
尽管这次，是他自己亲手点燃了雪山下的岩浆。
事实上，比起前一次按着他翻来覆去做到后半夜，郑书昀今天克制了许多。但他还是感到精疲力尽，甚至连抬手拂去溅到唇边的水珠的力气都没有，只在郑书昀抱他回卧室的时候，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
由于正困倦地半合着眼，大脑也尚处于昏沉阶段，他并未留意头顶男人垂眸看他时，喉结过于急促的滚动，以及忽然加快的脚步。
将人稳稳放到床上，盖上毯子后，郑书昀便直接去了浴室，冲了个并不短暂的澡。
回来的时候，见床上的人侧躺着，一条缀着星点痕迹的光裸长腿就这样压过毯子，暴露在空气当中，微红鼻尖轻轻抵在枕头上，似乎还透着水雾的疏懒目光穿过浓密的睫毛，斜扫到他脸上，意味不明。
郑书昀眸色暗了暗，不动声色错开视线，弯腰捞起睡衣套在身上，继而背对着裴楠坐下，缓缓扣紧纽扣，随手拿起一旁被冷落已久的书，靠在床头就着夜灯继续阅读。
保持仰视的角度，裴楠依旧望着郑书昀凌厉的下颌线。
由于刚才在床上哭得太厉害，导致眼眶的酸胀一路蔓延至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膝盖在床单上磨久了，也还在隐隐作痛，裴楠此刻根本难以入眠，见郑书昀做完就回归那副沉默寡言的冷淡模样，心里更是没来由窝火。
他用泛红的膝盖顶了顶郑书昀的腿，声线绵软地问：“你在看什么？”
郑书昀停在一页过久的手指动了动，捏着鼻梁道：“金融方面的书。”
裴楠道：“我也想学，念给我听。”
郑书昀神色微顿，又听到裴楠催促“快点”，意识到对方是在无意识地撒娇，便说了句“好”，对于这个听似无端的要求，语气亦是无缘由的纵容。
郑书昀本就生来一把好嗓子，念英文的时候声线尤为低沉磁性，有种细微的颗粒感，如同深夜电台，将枯燥乏味的理论读得如同故事般动听。
不过，专业书籍到底不比小说杂谈，很多名词实在过于生涩难懂，逐渐在裴楠脑中形成一团越来越膨胀的睡意。
郑书昀看著书上的文字，余光却长久落在裴楠脸上，看那睫毛撒在下眼睑的阴影逐渐拉长，直到眼皮中央最后一点颤巍巍的缝隙彻底合拢。
他轻轻合上书，贴着裴楠躺下，刚把人抱进怀里，就看到对方再度缓缓睁开眼睛。
郑书昀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裴楠的后颈，低声问：“还不想睡？”
裴楠将额头贴在郑书昀的肩膀上，闷闷道：“其实，我还是挺担心的，万一我们的事情被我妈发现了怎么办，她最宝贝你了，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
郑书昀哑然失笑，抚着裴楠散在颈侧的头发纠正道：“顾阿姨最爱的人永远是你。”
大概气场使然，郑书昀的声音总是充满绝对的理性，穿透耳膜的瞬间，如同沉缓的大提琴音，让人难免下意识产生信服，但裴楠这次却并未盲从，坚持己见道：“你根本不知道，自从你搬到我家对门之后，我爸妈每天是怎么在我面前夸你的，夸就算了，还要见缝插针地拉踩我，就好像我什么都不如你一样。”
郑书昀闻言，眼底掠过惊诧，而后略微眯起眼道：“这就是你以前讨厌我的原因？”
裴楠不满地仰起头道：“别说的好像只有我看你不爽一样，你要是态度好点儿，兴许咱俩的关系还不至于闹那么僵。”
郑书昀闻言，眼中骤然闪过无数复杂的神情，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道：“嗯，你说得对，我不该刻意和你保持距离。”
裴楠将郑书昀所言视作马后炮行径，不以为意地哼哼了两声。
然而，郑书昀虽用了“刻意”二字，却与裴楠所理解的含义截然不同。
他并非是因为排斥裴楠才疏远对方，相反，他是在接收到裴楠莫名的敌意后，才决定一再避让，退到刚刚好的距离。
他不想让裴楠再对他产生更多的厌恶，甚至剥夺他默默注视对方的权利。
不过，就算如今终于得知了一切隔阂的开端，他也并不后悔曲折漫长的前路，在能将裴楠正大光明拥入怀中的当下，倘若他和裴楠换一个有别于“水火难容”的初始关系，一切便会犹如蝴蝶振翅，扰乱轨迹，通往一个未知的方向。
他怕那样反而得不到现在这个结果。
在有关裴楠的任何事情上，他都过分谨小慎微。
“所以，我还有个特别好奇的事情。”须臾的沉默后，裴楠忽然道，“郑书昀，你到底为什么要喜欢我？”
他虽不是妄自菲薄之人，对自己各方面条件还算充满信心，但也有点自知之明——目前他能找到的，和郑书昀相称的地方，除了身体，似乎再无其他。
他这样发问，心中反倒有些不是滋味，却忽然感觉一阵热息漫入耳道，随即听见上方响起低得仿佛要融化进耳膜的声音：“喜欢有你在我身边。”
郑书昀说的是此时此刻，亦是许多年前那个暴雨后的春天，从他身边偶然路过的裴楠，接纳了他的冷漠和不善言辞，陪他度过一整个难过的下午，给他暗淡的童年增加第一抹鲜明的颜色。
裴楠心头蓦地悸动片刻，忍不住抬起下巴，耳语般轻声道：“如果是这样，那我现在也有一点喜欢你了。”说罢感觉抱住他的手臂微微僵了一下，热意顿时漫上脸颊，立刻又补充，“我是说，现在，就一点点。”
他将话中的限定词摘出来重复，殊不知自己早已满眼都是面前英俊的男人。
裴楠说完，屏息凝神等了一会儿，却发觉郑书昀并未给出任何反应，唯独透过相贴的胸膛能获悉对方强有力的心跳声，似乎比先前快了不止一点。
他以为郑书昀是不高兴了，便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嫌少啊？”
“没有。”郑书昀言简意赅地回答，片刻后，又道，“只要是喜欢就好，无论多少都可以。”
他说着，缓缓收紧双臂，仿佛怕人跑了一般，用力抱住了裴楠窄他一圈的身体。
被郑书昀身上好闻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裴楠因为害怕被父母发现而顾虑重重的心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在郑书昀怀中略微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好热。”
郑书昀唇角微动，改成单臂搭在裴楠腰侧，吻了一下裴楠的发顶，“睡吧。”
第二天清晨，郑书昀和裴楠一前一后醒来。
原本盖在两人身上的毯子早在半夜就已经被裴楠蹬到角落去了，半张顺着床沿垂在地板上，但由于两个人的体温充分叠加，还是在空调房里不冷不热地安然度过一夜。
昨天晚饭时，顾南枝特意提过，要他们今早留在家吃早餐。
然而一想到昨晚在这间卧室发生的一切，裴楠就控制不住赖床的冲动，直到听见外面传来王姨轻微的敲门声，才不得不起床面对新的一天，以及早已经在楼下餐厅等待他们的父母。
一顿如昨天晚饭那般寻常的早餐吃到一半，裴诚勉看着对面两个姗姗来迟的孩子，关切地问：“昨晚休息得太晚了吗？”
裴楠刚喝一口牛奶，闻言险些呛住。
郑书昀八风不动道：“嗯，和小楠交流了一些事情，由于观点一拍即合，多说了几句，稍微睡晚了一点。”
裴楠：“……”
听闻“小楠”这个出乎意料的亲昵称呼，裴诚勉眉梢微动，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到郑书昀的左手手背上，那里有一枚暗红的牙印。
裴诚勉立刻握拳抵唇，低头清了清嗓子，视线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在生意场上纵横捭阖的中年男人头一次感到进退两难的窘迫，只能求救似的看向一旁久未说话的顾南枝。
顾南枝优雅地剥开一枚坚果，直接抬眼道：“小昀的手是不是受伤了？”
裴楠闻言，看向郑书昀的手，目光撞上那两排整齐的牙印的刹那，昨夜的记忆纷纷涌上心头。
于是未等郑书昀开口，他便猛地站起身，将身后的凳子撞出巨大声响，顶着快要熟透的脸强行镇定道：“爸妈，我们吃完了，该去上班了。”
说罢，他一手抄起一枚肉包子，一手拉住郑书昀的胳膊，火烧屁股般匆匆离开了餐厅。
到达画室的后，裴楠下车，十秒钟后去而复返，从包里翻出一张创可贴，顺着驾驶座半开的车窗，“啪”的贴在了郑书昀的左手手背上。
*
今天的画室似乎格外的窗明几净，裴楠对着窗外的朝阳伸了个懒腰，一不小心牵扯到了某处，立刻皱起眉眼扶住腰，还没来得及缓缓，就看见门口正欲敲门的陈遇琰。
陈遇琰望着裴楠的动作和表情，脸上先是愕然，而后变为探究，最后化作意味深长。
裴楠同他对视片刻，而后问他来做什么，听他汇报完早会情况后，目送他离开。
陈遇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裴楠一眼。
察觉到陈遇琰几度欲言又止，裴楠有些不明所以，直到午餐时间，他才忽然想起，陈遇琰是gay，而且还是下面那个……
许是今天没什么糟心事，也没有甲方来找茬，裴楠工作效率直线上升，提前忙完后，卡在郑书昀下班前，悄悄去了律所。
郑书昀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办公桌前，整理资料的助理小何注意到郑书昀手上的创可贴，便礼节性问了句：“郑律，你手怎么了？”
郑书昀打字的手顿了顿，清冷的嗓音柔和几分道：“被小猫咬了。”
何助面露惊讶，他实在想象不出，像郑律这样一丝不苟又极具边界感的男人，居然会养小动物，他好奇地问：“可以给我看看猫猫的照片吗？”
郑书昀合上笔记本电脑，语气又转为冷淡：“不可以。”
何助略失望道：“这么宝贝啊。”
郑书昀“嗯”了一声，嘱咐何助整理好文件之后把门锁好，拿起公文包朝办公室大门走去，刚一推开门，就看到抱臂倚在墙边的裴楠。
裴楠挑眉，笑意盎然道：“原来郑律家养猫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郑书昀道：“前不久，自己送上门的。”
在郑书昀看来，裴楠就像一只爱炸毛的小猫，时刻保持着骄矜和口是心非的天性，以为这样可以骗到人，殊不知自己有多可爱。
郑书昀抬起手，在光天化日之下，逗猫般地捏了一下裴楠的后颈肉，吓得裴楠直缩脖子。
上车后，郑书昀把创可贴撕了下来，露出了内里还未完全消退的牙印。
裴楠盯住那覆在青色血管之上突兀的痕迹，不解道：“摘了干嘛，你看着不觉得有碍观瞻吗？”
“不觉得。”郑书昀顿了顿，淡淡道，“只是会让我想起我家那只爱在床上发脾气的小猫而已。”
裴楠扣安全带的手一抖，险些未能对准插口，面部发烫之余，心中不禁纳闷：郑书昀究竟是怎么做到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种话的？
等红绿灯的时候，郑书昀道：“八月初，我们律所要举办一次团建，为期三天的公路自驾游，可以带家属，我打算提交申请。”
裴楠正在和客户发消息，堪堪分出一点心神思考郑书昀方才所言，讷讷道：“啊，你要跟乔阿姨一起去？”
说完，他看向郑书昀轮廓分明的侧脸，却见对方目视前方，显然没有想搭理他的意思。
半分钟后，红灯跳转绿灯，郑书昀压着前方庞大的车流轻打方向盘稳稳前行。
裴楠忽然福至心灵般意识到什么，指着自己道：“郑书昀，你的家属不会是我吧？”
郑书昀缓缓吐出一口气，似是无奈道：“不然还能有谁？”

第40章 “炫耀。”
几天后，郑书昀临时需要出差五天，行程十分匆忙，几乎是刚出会议室就直奔机场，但还是第一时间告诉了裴楠。
裴楠得知后倒是没什么反应，在电话里随口讲了几句“好好工作”之类的话，便挂断通讯，将手机扔到一旁，继续埋头画稿。
郑书昀似乎非常忙碌，往往裴楠早上发的消息，夜间才能得到回复，电话更是只有对方落地那天打过，所有的基本联络都逐渐变得藕断丝连。
裴楠对此倒是毫无知觉，毕竟他作为画室老板，自己的工作也不清闲，不仅要统筹规划，还要产出作品。何况才五天而已，一个不痛不痒的时长，于裴楠而言，似乎并不足以形成“思念”这种陌生且十分矫情的感受。
然而就在第五天，郑书昀那边又发生了一些状况，还要再多呆一周。
彼时，裴楠正在跟杨岐他们吃饭，看到郑书昀的消息后，脸上的笑容便如同微风过后湖面的最后一抹涟漪，忽然就不见了踪影。
杨岐问他怎么了，他闷了口酒，只说自己遇到了一个不守时的骗子。
十几天的时间就这么略显漫长地过去了，一晃到了周四，自驾游的前一天，郑书昀出差结束，回到江市，由于还要赴一场律所主任兼恩师的饭局，便没能和裴楠见面。
吃晚饭的时候，裴楠对父母道：“明天我要出门一趟，三日自驾游，就在江市周边。”
裴诚勉问：“和杨岐那几个小子？”
“是和郑书昀——”裴楠脱口而出，随即顿住，手拿筷子拌了两下米饭，清着嗓子补充，“以及他律所的同事们。”
顾南枝眉心微蹙，道：“小昀怎么不单独约你出去玩，参加团建人又多又杂的，除了不用花心思安排行程，干什么都不方便。”
裴楠听出顾南枝话里的异议，心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妈居然也有反对郑书昀的一天，但他还是下意识嘟囔：“郑书昀当律师的，平时有多忙您又不是不知道，哪儿来的工夫自己做出游规划，能抽出时间蹭个团建已经不容易了。”
顾南枝闻言，面上浮起了几分古怪的神情，却也没再多话，只是多给裴楠夹了几筷子他最爱吃的糖醋里脊。
用餐结束，裴楠先行离开餐厅上楼，裴家夫妇坐在原处未动。
顾南枝抱住手臂，稍稍沉下声音道：“老裴，听到楠楠刚才是怎么维护小昀了吧，我感觉咱儿子已经被小昀拿捏透了。”
“我倒是在想，有没有可能是我们两家住得太近了，反而连到双方家住的理由都没有，所以他们才见缝插针找理由外出？”裴诚勉摩挲着下巴思忖道，“哪像我以前追你的时候，总能找到赖在你身边的借口。”
顾南枝微抬下颌，斜睨着丈夫道：“八百个心眼，你还挺骄傲。”
裴诚勉嘿嘿笑了两声，似是印证顾南枝所言非虚。
顾南枝摇着头，面露忧虑道：“咱们楠楠可千万不能遗传你这种追着人不放的舔狗做派。”
裴诚勉不以为然道：“持之以恒乃成事之本，有什么不好？”
顾南枝道：“小昀那么冷的一个孩子，楠楠像这样上赶着去捂热，自己还不得冻坏了？你不心疼我心疼。”
裴诚勉握住顾南枝的手，宽慰道：“楠楠这不是已经追上人家了吗？老婆你就别多想了，让他们小年轻自己折腾去。”
顾南枝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楠楠追小昀受了多少委屈。”
*
第二天下午，几辆越野车从律所开到综合楼前的广场上，郑书昀从车里出来，站在烈日下点了支烟等人，还有几个好奇的同事也从车里下来。
片刻后，有人问：“郑律，你家那位就在这里工作吗？”
“嗯。”郑书昀掐灭烟道，“他来了。”
郑书昀话音刚落，车内车外的所有人全都伸长脖子往综合楼大门望去。
只见来人一身干净柔软的淡紫色运动休闲装，戴了个黑色渔夫帽，大半张脸被宽大的帽檐遮住，只能看到红润的嘴唇和小巧的下巴，依稀露出秀气挺翘的鼻尖。
心中便不约而同有了数：是个美人！
直到那清逸的身影走到众人面前，脱下帽子，露出上半张漂亮却熟悉的脸孔，大家才如梦方醒般发出不同程度的嘁声。
裴楠歪了下头，疑惑道：“你们干嘛一脸失望的样子啊，不欢迎我？”
李律边拍着裴楠的背，边将人往洞开的车门前推，十分热情地笑着说：“当然欢迎，只不过我们一开始还以为，郑律要带的家属是他那位神秘女友，没想到是小裴你嘛。”
顺势钻进车内坐好后，裴楠看向跟着他一同坐进来的郑书昀，眯着眼道：“郑大律师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驾驶座上的男人正要准备发动车子，闻言惊讶地回头瞥了一眼裴楠，道：“不是吧小裴，你跟老郑关系这么亲密，连他有女朋友的事都不知道吗？”
开车的是赵律师，先前在酒吧和裴楠喝过酒，算得上有交情，而副驾座那位姓谢的年轻小姑娘是赵律的助理，也在律所和裴楠有过几面之缘。
“还真不知道，不如给我讲讲他的……”裴楠看着赵律的方向说罢，偏过头，视线缓缓划过将近半月未见的男人，有意无意拖长音补完后三个字，“女朋友。”
赵律犹豫了一阵，透过后视镜看到郑书昀双臂抱胸，神色舒展，似乎对他们八卦的举动并无异议，便放下心道：“人我倒是没见过，但和咱们郑律的感情肯定特别好，你是不知道，郑律每天下午都会定时定点去接女朋友下班，然后再回律所加班，试问有几个拼事业的男人能兼顾到这种程度？”
裴楠若有所思般“嗯”了一声，他虽然早就知道郑书昀经常加班的事情，但从别人嘴里再度听闻，还是别有一番触动。
副驾驶的小谢见郑书昀当真不介意，于是也大胆加入了八卦阵营：“我有时看到郑律拿手机和人聊天，会反复浏览聊天记录。不用说，对面肯定是女朋友吧。”
裴楠没信，权当小姑娘在夸张，挑眉道：“扯吧，郑书昀怎么可能干这么无聊的事？”
说着，他看向郑书昀，只见对方微合上眼皮，似乎开始了闭目养神，也不出言辟个谣。
小谢道：“真的，偶尔看着看着还会突然笑起来，撩得律所好多姐姐妹妹神魂颠倒。”
裴楠实在想象不出郑书昀对着手机屏幕无端发笑的模样，便摆摆手，继续坚持己见道：“以我对你们郑律的了解，肯定是你看错了。”
小谢不服气道：“那我说个绝对不会错的，就上个月，我和孙哥问郑律打算什么时候和对象结婚，郑律说要对方同意才行。”
开车的赵律“卧槽”了一声：“原来都已经谈婚论嫁了吗？难怪老郑最近总是心情很好很随和的样子。”
越野车内，惊讶的不止赵律，还有裴楠，他堪堪稳住有些失控的心跳，将视线再度落到郑书昀那里。
却见对方仍是闭目养神，唯有睫毛微动了一下，任凭脸部锐利的轮廓线被炫目的阳光模糊，在视觉上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热度。
不知是否错觉，裴楠在那张终年冷淡的英俊面容上，看到了几分毛细血管透出的异色。
小谢以为郑书昀睡着了，便放缓声音道：“原来只是最近呀？”
赵律笑道：“你加入咱们律所比较晚，所以不清楚老郑以前是个什么品种的冰块。打个比方，他原本独来独往，从不参加团建，但最近几个月居然参加了两次，一次是之前去酒吧，郑律帮我们挑了地点，并且整晚请客，还有一次就是今天。”
坐在车里，裴楠听前面两个人讲了许多关于郑书昀的事情，在裴楠看来，多数都不大真实。
而郑书昀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如同熟睡一般。
但裴楠知道，其实郑书昀并没有睡着。
从市区到郊区的一路，风景慢慢变得怡人，但上了出城的高速后，车窗外便只剩下仿佛没有尽头的翠绿松柏。
太过单调的景致勾起了裴楠的睡意，待到一觉醒来的时候，他的头正枕在郑书昀的肩膀上，他立刻欲要坐直身体，这才发现车上已经只剩下他和郑书昀两个人了，便又卸掉力气，靠了回去，轻轻转动头，面对面地将脸埋在对方锁骨附近，汲取对方的气息。
他嘴唇贴着郑书昀领口，懒洋洋问：“他们人呢？”
郑书昀道：“去镇上闲逛了，半小时后启程。”
裴楠“哦”了一声，又道：“你怎么不去，在这一动不动看我睡觉有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裴楠感觉脸颊扫过热息，耳边落下言简意赅的三个字：“想你了。”
裴楠闻言的一刹那，环绕全身最后一阵稀薄的睡意终于消失殆尽，心跳也陡然变重。
害怕贴得太近被郑书昀察觉到，他立刻坐直身体，揣了个芝士蛋糕后拉开车门，说想下去走走。
此刻正是傍晚时分，大片橘红色的夕阳如同颜料般从半空流淌入微波荡漾的江水中，白天的炎热也消退了不少。
两人漫无目的地沿着水岸走了十几米，寻了处僻静无人的角落，在护栏前停下，看水面翻飞的鹤。
裴楠撕开芝士蛋糕包装袋，将蛋糕几口塞进嘴里，鼓在腮中，边咀嚼边道：“郑书昀，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你那次请同事喝酒，为什么要选在杨岐的酒吧？”
他说完等了片刻，发现郑书昀只是在极近处，一动不动地垂眸看着他。
他被郑书昀过于专注的眼神盯得脸颊隐隐发热，问：“你看我干嘛？”
“芝士弄到嘴上了。”郑书昀如墨的眼睛闪动了几分，语调却平静道，“因为那天看到沈心怡发的朋友圈，得知你在酒吧。”
早在听赵律提及的时候，裴楠就已经想到了这个缘由，但听郑书昀亲口承认，他还是有种始料未及地诧异，随即，他故作玩笑地问：“你不会从那个时候就对我有意思了吧？”
裴楠边说边用手去蹭沾在嘴上的芝士，却半天都没找对位置。正当他想要抬眼去寻求郑书昀指引的时候，被对方抬手捏住了下巴。
他以为郑书昀是要帮他擦嘴，然而下一秒，覆上唇角的并非臆想中的指腹，而是湿热轻柔的触碰。
在这须臾之间，芝士似乎已经被清理干净，正当那个突如其来的舔吻将要撤离的时候，裴楠伸出舌尖，照着对方刚才所做，朝那薄唇上不轻不重地舔了一下。
这里隐秘性很好，几乎能排除掉所有除他们看向彼此以外的视线，唇舌间的相互撩拨逐渐从简单的触碰化作一个缠绵的吻，带着半月未见的思念。
一吻结束，裴楠双手环住郑书昀的脖子，仰头贴在郑书昀唇角轻轻喘息，若即若离间，听见郑书昀发出“嗯”的一声。
他有点缺氧，半天才反应过来郑书昀回答的是他不久前那个问题。
心脏止不住地悸动间，他道：“那这次带我来跟这么多人一起自驾游，又是为什么？”
在脱口而出的同时，他想起了顾南枝昨晚的那番话，事实上，他也曾有过疑惑，不明白郑书昀一个喜好安静又注重边界感的人，缘何要带他参加律所团建。
郑书昀嘴唇擦过他脸颊，蹭了蹭他的耳垂，轻道：“炫耀。”
裴楠蓦地怔了怔，忽然意识到，他这次是以郑书昀“家属”的身份来的。
原来看似超然的郑书昀，也是个标准的形式主义者。
思及于此，裴楠嘴角扬起一个无知觉的弧度，想说什么，但郑书昀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将他那些未出声的话语用舌头悉数堵了回去。
裴楠倒也没有想错，郑书昀的确不在意别人是否知道他做出的任何成绩，用“淡泊名利”来形容也不为过，但唯独在和裴楠恋爱这件事上，他时常控制不住想要昭告天下的心。
裴楠被郑书昀放开的时候，还有点茫然，不理解对方为何突然停下。
“先不亲了。”郑书昀说着，整理好裴楠被他揉皱掀起的衣服下摆，让裴楠暂时回归原本那个干净规整的青年。
裴楠哑着嗓音，小声道：“这边又没人过来。”
郑书昀抬起手腕，敲了下腕表表盘，转身道：“十分钟后就要走了，晚上九点才能到歇脚的酒店。”
裴楠：“……”
若是郑书昀不说后半句，裴楠会认为郑书昀单纯是在提醒他时间，但偏偏对方给予的提示过分明显。
事实上，裴楠也说不清刚才究竟是他被亲得异常动情，主动朝郑书昀身上拼命地贴，还是郑书昀仗着掌心宽大有力，握着他的腰一边揉捏一边往自己怀里按，总之他们都太过忘形，的确有点起火的征兆。
然而，望着前方江天一色的水岸边，郑书昀那出尘若仙的背影，裴楠小跑着追上前去，还是忍不住骂了句：“禽兽……”
又由于恰好汇入从镇上返回来的大部队中，嗓音虚浮得几乎微不可闻。
裴楠努力维持自己面部皮肤的温度，却见郑书昀在光天化日之下略微俯首，用只有他能听清的声音道：“这两个字，留到今晚再说。”
作者有话说：
评论和海星永远是小椰子的动力源泉！（疯狂明示）

第41章 “你太坏了。”
这次自驾游一共三辆车、十二人，除郑书昀外，还有两人分别带了自己的男友和妻子。身处这样的人员构成当中，裴楠总有种浑水摸鱼的感觉。
离开小镇后，车子朝着笔直的公路行进，两旁绚烂的夕阳逐渐褪色，前方也越来越暗，仿佛下一秒便会失去方向，却又在夜幕完全降临的一瞬，猝然驶入一片广袤盛大的星河之下。
意识到时间不早了，裴楠探头去看中控台的导航，由于方向原因，半天也没看清还剩多久的路程。
正当他要出声询问开车的赵律时，忽然听到一旁闭目养神的郑书昀道：“快了，还有二十分钟到酒店。”
郑书昀语气毫无波澜，似是随口之言，但裴楠却莫名脸热，总觉得对方别有它意。
最终，到达酒店的时间和郑书昀预估的分毫不差。
裴楠刚推开车门下车，就听到最前面的越野车传来男女争吵的声音，争吵者是他们一行人中唯一的那对夫妻。
由于不熟，裴楠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围上去劝解，依旧站在原处，倚着车门听了半天，才搞明白两人的矛盾仅仅来源于一只三千块的玉镯——女方在傍晚停留的小镇给婆婆买了个镯子，男方嫌女方经不住导购诱骗花了冤枉钱。
剑拔弩张间，妻子直接将礼品袋拍到丈夫胸口，气道：“好好好，是我不会当家，以后你妈你自己孝敬去吧，我不管了。”
丈夫面露急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你别无理取闹，我不是这意思。”
妻子用力甩开，扔给他一个“滚”字，便拖着行李箱先行进了酒店大门。
闹剧暂时落幕，裴楠堪堪回过神来，同郑书昀往酒店里走，听一旁的老李笑眯眯地问：“小裴吓到了吧？”
裴楠摇摇头道：“其实曹姐也是好心。”
老李叹了口气：“是啊，但结了婚就是这样，柴米油盐一地鸡毛。听哥一句劝，你还年轻，一定要多多享受生活，千万别太早跟人定下来，尤其是踏进婚姻的坟墓，不然——”
后面的话被郑书昀一声“老李”打断。
老李不明就里地看向郑书昀，毫无防备撞上那双沉黑眼中投射出的冷冽目光，瞬间有种被扼住咽喉的感觉，嘴边那一连串劝人不要结婚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时，负责安排食宿的小谢拿着房卡走过来，冲郑书昀和裴楠不好意思道：“我以为郑律要带女朋友过来，所以给你们订的大床房，刚才去问了一下，双床房已经被订满了。”
郑书昀道：“没关系，能睡就行。”
他说后四个字的时候，顺着裴楠的视线略微俯首，目光轻飘飘垂落到裴楠脸上，扫得裴楠耳尖隐隐发红。
小谢并未察觉到面前二人的眼神纠缠，只觉得郑律通情达理。她把卡交到郑书昀手里，见裴楠两手空空，就背了个斜挎的小运动包，便好奇地道：“小裴怎么没带行李？”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看了过来，问裴楠是不是把东西扔车里了。
郑书昀指了下腿边的拉杆箱，道：“他的行李在我这里。”
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裴楠立刻出言解释道：“我俩住对门，为了省事，拜托给他了。”
事实上，他前两天发消息问正在出差的郑书昀，自己需要带什么，对方过了大半天才回复，告诉他只用带个人就可以了，态度在他看来极其敷衍。
他内心涌起不悦，便告诉郑书昀既然如此，他打算连行李都不带了，心里想着到时候缺什么就在路上买。
他也不知道郑书昀究竟帮他带了些什么，甚至在此之前，他都无法确定郑书昀会不会为他准备行李，直到进入房间，打开郑书昀的行李箱，才惊讶地发现对方不仅替他准备了水杯、墨镜一类的游玩用品，帮他带了整整三天的换洗衣物，包括内衣。
继而，裴楠想起郑书昀买了一堆他的衣服放在家里，说是为了方便他留宿，而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还处在微妙的朋友阶段……
思及于此，裴楠内心涌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或许是郑书昀有时太过面面俱到，甚至提前预设好一切，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待郑书昀洗完澡，裴楠进入浴室，半小时后，他从浴室出来，见郑书昀披着睡袍坐在桌边，用笔记本电脑浏览文件。
他揉着吹至半干的头发走过去，在郑书昀合上电脑之前瞥了眼屏幕，捕捉到几个关键词，问：“是离婚官司？”
郑书昀“嗯”了一声，随即道：“在这场官司里，女方要保护自己辛苦打拼出来的事业不被男方分割。”
裴楠若有所思地问：“你是女方的代理律师？”
郑书昀未语。
裴楠并没有察觉异样，又道：“像你做律师的，见多了这种夫妻反目成仇的事，会不会就此变得不相信婚姻，就像李哥那样？”
“信任与否的重点并非婚姻这两个字，”郑书昀说着站起身，目光在裴楠脸上缓缓游移，“而是取决于结婚的对象。”
曾经，他用整个童年见证了一段极其失败的婚姻，也认为结婚的必要性几乎为零，直到他遇见一个他迫切想要与之拥有婚姻之名的人。
然而裴楠并未尝到郑书昀话中的意味，只浅析片刻便恍然点头道：“哦我忘了，你是Gay，不会考虑有关结婚的事。”
郑书昀闻言，略微眯起黑眸，面对面贴着裴楠胸口往前走了两步，问：“你考虑过结婚的事？”
猝不及防四脚相撞，裴楠下意识往后挪步，小腿磕到床沿，站立不稳，便索性朝后一屁股坐到床边，顺手拿过桌上的手机，唔了一声：“以前的确考虑过，现在没什么想法了。”
他说着，不顾头顶的光被遮挡至所剩无几，打开微信回复了一条未读消息，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对象是谁？”
裴楠仰起头，撞上郑书昀居高临下的目光，终于从对方眼底那微不可见的暗涌中察觉到几分危险。
他心跳漏了一拍，被郑书昀问得有些发懵。他不过是作为一个普通男人，又受到父母爱情的影响，曾经粗略幻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但从来没有具体到某个人身上。
这须臾的犹豫，在对方看来便成了心虚。
裴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就被郑书昀长驱直入的气息暂时剥夺了说话的权利。
*
夜已深了，酒店客房内，双人大床高频率地摇晃了许久。
暗淡的光线混合着薄薄的生理水雾，织就了一层斑驳的璀璨，覆盖在裴楠的视网膜上，摇摇欲坠间，忽然被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便顺着眼角淌了下来，渗进了柔软的枕头。
裴楠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屏幕显示“老唐”，便没管它，直到自动挂断，然而下一秒，铃声再度响起。
直到唐予川第三次锲而不舍的来电后，裴楠不禁有些担心对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趁郑书昀停下之际，他抬起虚软的手臂将手机拿起，但没有立刻接通，而是对直起上身的郑书昀道：“你，那个……先出去一下。”
“就这样接吧。”郑书昀俯首看他，嗓音很淡，汗珠顺着喉结从起伏的胸膛滚落，没入腹肌的线条中。
裴楠看罢，不禁咽了下口水。
他居然会觉得，眼前这样不通人情的郑书昀，有种高高在上的性感。
他真是疯了。
裴楠扶着汗湿的前额，喘匀一口气，还是接通了电话。
对面嘈杂的音乐声如浪潮般涌来，继而是唐予川的大嗓门：“老裴你可算接电话了，有空来会所喝几杯吗？袁杰请客。”
裴楠哑声道：“不去，我和他不熟。”
唐予川大概是喝得有点多，压根没听出异样，继续大着嗓门自顾自说：“他也知道和你不熟，所以才叫我出面请你，他家最近在竞标你家的项目，估计是想跟你攀关系。不过今晚美女特别多，还都是你喜欢的清纯类型，保证你来了不亏。”
裴楠闻言，心头顿时虚软一片，简直不敢看郑书昀，却又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顶得差点出声讨饶，只得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望向头顶的男人。
得到片刻喘息后，裴楠克制住声音的颤抖道：“我这会儿和人在外面，有点事。”
唐予川大咧咧问：“和谁啊？”
裴楠顿了顿，见郑书昀依旧眉眼不动，薄唇却略微开合，口型是“告诉他”。
感觉到对方又有缓缓挪动的倾向，原本还犹豫的裴楠立刻脱口而出道：“我，我和郑书昀在一起。”
这下换做唐予川发愣了，半晌他惊道：“我靠，你怎么又和郑书昀那家伙搅在一块儿了？”
“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说吧。”裴楠迅速说完，挂断电话，浑身上下的白皙皮肤皆因为来势汹汹的羞耻感浮起淡粉色。
他用手捂住眼睛，满脸悲愤道：“郑书昀，你太坏了。”
郑书昀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挡眼的手拿开，略微倾身凑近道：“原来你喜欢清纯的。”
语调透着漫不经意，嗓音撞在耳膜上，却低沉得令人心惊肉跳。
被郑书昀轻而易举掌控住身体，裴楠对自己下意识的妥协感到不满，骨子里那股爱和郑书昀作对的劲头便适时涌了上来。
他不服输地反问：“是又如何？还不允许别人有个理想型了吗？”
郑书昀眉梢微挑，“就像梁羽墨那样的？”
一个稍显久远的名字突然而至，裴楠本就被搅乱的思绪凝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梁羽墨是他大学时的系花——当年他与众多男生竞争，倾尽全力成为她毕业舞会的舞伴，而后又惨遭退货，还被郑书昀无情嘲笑。
往事乍现，裴楠如同颠簸在湍急水面上的一叶扁舟，在浮沉中断断续续地说：“你别，倒打一耙了，当初上大学那会儿，明明你才是，才是梁羽墨的绯闻男友。”
“是吗？”郑书昀不疾不徐道，却并未放缓动作，“可我是Gay，不可能喜欢女人。”
身体所有的欢愉如同琴弦，被对方肆意挑起，几声琴音便到了临界点，裴楠难耐地扬起脖颈，下意识道：“我也，不喜欢……”
郑书昀闻言微顿，原本深藏波澜的眸光夹杂了几分诧异，瞬间摇曳了好几下。
而后，他俯下身，用耳朵贴住裴楠的唇，认真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许是这靠近的一下太过用力，裴楠用力搂住郑书昀的背，指甲嵌进肉里，用爽到略带哭腔的嗓音大声道：“我说，我以后也没办法喜欢女人了，都怪你这个混蛋！”

第42章 “是在等我吻你吗？”
大概考虑到明天还要出游，床上交叠的人影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纠缠太久。
裴楠仰躺在床上，待到在亢奋中飞上天的思绪如天鹅绒般缓缓坠落，才用肩膀胡乱蹭开自己被汗水黏在颊边的发丝，浑身乏力地撑坐起身。
他稍稍适应了一下精疲力竭的感觉，四肢由于挂在对方肩背和腰上太久，尤为酸麻，却还不忘伸手将欲要扶他的男人推开，而后沉默地挪到床边。
拖鞋早在被对方摁倒在床上的时候甩到了远处，他便赤脚踩在地上，起身的那一刻，忽然感觉一阵液体涌动，随即有什么被捂得温热的东西顺着大腿流了下来。
承受着背后逐渐灼烫的视线，裴楠一瞬间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但为了维护刚刚建立起来的尊严，他还是保持着下颌微抬的姿势，小幅度迈开腿，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几步。
直到一条戴着檀木珠串的手臂从后方穿出他的腋下，又横过胸口，另一条手臂也同时环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朝后搂去。
“还是我来吧。”
耳边蓦地响起低沉的嗓音，裴楠下意识想拒绝，却在被迫靠上那宽阔胸膛、肌肤相贴的瞬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随即便失了全部气力，干脆躺尸般瘫软进对方怀中，任由对方将他稍微转身，拦腰抱起，大步走进浴室。
二十分钟后，郑书昀将清清爽爽的裴楠塞进被窝，却见对方顺势翻了个身，用光裸的脊背对着他，像颗缩进壳中的乖僻的蚌。
郑书昀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缓缓靠近裴楠，只见对方闭着眼，似是已经睡着了。
他唇角露出一丝暗含意味的笑，关掉床头的灯，在一室昏暗中用耳语般的气音说：“楠楠，晚安。”
后颈骤然被温热的呼吸扫过，耳膜猝不及防闯入磁性缱绻的声音，裴楠紧闭的眼皮终于把持不住般颤动了几下。
他略微蜷起双腿，手掌捏拳，慢慢施力抵住明显变快的心跳，却无法克制胸口那阵如同涟漪般扩散的酥麻。
他其实也挺不想这么随随便便就心动的。
*
裴楠有点认床，第二天早早醒来的时候，正面对面靠在郑书昀怀里，一只手搭在对方的腰上。
感受着掌心之下紧实的肌肉，裴楠心有戚戚焉——就是这个力道强悍到非人的腰，在床上全然占据上风。
思及于此，他不禁动了动手，指腹顺着腰线擦过，又缓慢挪回原先的位置，就这样无知无觉般来回了几下，直到发现对方沉睡中的眉头动了动，才如梦方醒般缩回作乱的手。
“这么早就醒了？”
郑书昀刚睡醒的嗓音略带沙哑，由于未戴眼镜，又离得太近，修长好看的睫毛几乎纤毫可见，搭在半睁的眼皮缝隙处，拓下分外柔和的阴影，显得整个人有种慵懒随性的气质，说不出得落拓性感。
裴楠很少比郑书昀先醒，他望着眼前难得一见的情形，喉结下意识滚动了几下，而后想起什么，又敛紧神情，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欲要起床之际，却被郑书昀按住：“我先去洗漱，你再睡会儿。”
裴楠的确尚在未尽的困意之中，缩回被窝后，又迷迷糊糊睡了二十分钟回笼觉，再度醒来的时候，枕边放了一套浅灰色衣服。
而郑书昀已然不复方才刚睡醒时的疏懒，正一丝不苟地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处理邮件，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折射着苍白的日光，显得侧脸轮廓尤为清冷凌厉，仿佛透着薄情寡欲，却又无端迷人。
裴楠迷瞪着刚睡醒的眼，看了好一阵才堪堪收回视线，穿好衣服走进浴室，发现郑书昀已经帮他把牙膏挤好了。
等洗漱完，又看到床前柜的桌上放着他每天早上要吃的保健品，以及装好热水的玻璃杯。
他不知这些是何时准备好的，但他用手探了探，里面的水温恰好降到了他平时习惯的热度。
裴楠不由怔了怔，偏头看向窗边端坐的郑书昀，对上对方稀松平常的目光。
郑书昀合上电脑，淡淡道：“快喝吧，喝完去楼下吃早饭。”
裴楠回过神，仰头灌下药片，而后像尊大佛似的冲郑书昀抬了抬下巴：“走了。”
从一楼电梯出来，迎面遇到几个同行的人，其中有人挤眉弄眼道：“哟，郑律和小裴今天穿情侣装啊！”
裴楠闻言一惊，连忙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又将目光落到郑书昀身上，果然，他们都穿着灰色系的短袖，只是郑书昀的衣服颜色略深一些，且比之他的休闲多了几分板正。
继而，他想起昨晚打开郑书昀行李箱时看到的那些衣服。
凭借对颜色和设计极高的敏锐度，他在脑中将他的衣服和郑书昀的衣服一一对比，赫然发觉全都是成双成对同色系同设计的款式……
裴楠冲打趣的人干笑两声，实在难以将郑书昀和搭配情侣装这种暗搓搓的事情联系在一起，难免愕然不已，他在心头努力勾勒出郑书昀面无表情站在洞开的大衣柜前，拿出衣服一件件配对的诡异场景，便一时忘了看路。
下一秒，郑书昀提醒道：“小心脚下。”
随即他伸手扶住裴楠的肩膀，朝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使得裴楠伸出的脚堪堪跨过了餐厅门前凸起的门槛。
倒是紧随其后仰天打哈欠的老李没反应过来，被绊了一个踉跄。
餐厅是自助的，各种早餐都有，郑书昀拿着装满食物的餐盘放到了裴楠面前，随即折返回取餐区，给自己打了一份，落座后，又给裴楠剥了个嫩滑剔透的水煮蛋。
坐在二人对面的老李视线在他们之间逡巡片刻，“啧啧”了两声：“我看着咱们郑律照顾小裴弟弟这股体贴劲儿啊，就能猜到郑律对女朋友有多好了。”
裴楠闻言险些被水煮蛋噎住，用力咽下，又喝了口豆浆，端着神情道：“看人可不能光看表面。”
郑书昀语气如常道：“我当然也可以表里如一。”
裴楠：“……”
理智告诉他，郑书昀在开玩笑，但根据他的经验判断，他相信以郑书昀的变态程度，很可能做得出来。
裴楠皮笑肉不笑道：“你还是继续虚伪吧。”
两人打哑谜似的对白，老李自然听不懂，便也没有过多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和其他人聊起了接下来的行程。
饭后，大家分别回房间收拾行李。
只有两个人的电梯内，郑书昀站在裴楠身后问：“兴致不高，在生气？”
裴楠双手插兜，目不斜视盯着跳动的楼层数，故作漫不经意道：“郑律好眼力。”
郑书昀顿了顿：“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裴楠一时语塞，没有作答。
他总不能实话实说，是因为郑书昀昨晚在床上边那个他边让他接电话的行径太过禽兽吧？
毕竟他也挺爽的，就像被蛊惑般全程配合对方那些变态玩法，若要深究起来，他和郑书昀充其量是从犯和主犯的关系。
因此与其说是在气对方，倒不如说他是在跟他自己毫无原则的迎合，以及那颗逐渐失控沉沦、不知所措的心较劲。
*
上午九点，一行人驾车离开酒店，正式开启了旅程。
第一个目的地由赵律提供，据他所言是附近民风淳朴的村庄，然而车子在盘绕的公路上曲折了一个多小时，别说房屋了，就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三辆越野车如同疲惫的巨兽般匍匐在路边，大家纷纷下车透气，有人埋怨：“到底靠不靠谱啊？”
赵律一边重新规划路线，一边摸着后脑冲大家抱歉道：“导航好像出了点问题。”
又有人道：“是你方向感太差了吧，还说自己老司机。”
荒凉的景色看久了，大家都有些着急上火，说话难免语气急了一些。
裴楠立刻解围道：“没关系的，咱们是自驾游嘛，重点在于沿途，走到哪里都能看风景。”
他说完这番话，几位女士四下看了看，竟然真从路边那接天连日的野草地中看出一种生猛苍劲的另类美感。
在这样少见的背景中拍照，可比朋友圈里那些复制粘贴式的网红打卡图要特立独行得多。
很快，大家便纷纷找地方开始拍照。
小谢拜托裴楠帮她拍几张照片，摆完一连串pose后，她还有点担心裴楠是直男拍照技术，抱着从一堆废片中淘金的心态翻开相册，脸上的表情不禁变得愕然。
“裴哥，你也太会拍照了吧！”
裴楠挑眉道：“小意思。”
小谢如获至宝般一张张翻着相册，以裴楠出色的外形条件为基础，想当然地笑着问：“难道是被女朋友们训练出来的？”
裴楠闻言，下意识抬头望向不远处坐在车里打电话的郑书昀，对上对方意味难辨的目光，后腰没来由一痛，立刻道：“没有没有，我是搞美术的，所以对画面构图方比较了解。”
裴楠会拍照的消息很快传开了，便被大家当成了专用摄影师，举着手机和相机，连续拍了半小时的照片，好不容易才歇下来。
他刻意躲远了一点，寻了个与世无争的小角落，拿出平板，将眼前的景色寥寥数笔勾勒出来，命名为《第一次旅行》，将草稿发到了微博上。
有评论问：【非衣太太和朋友出去旅游了？】
裴楠看着这条评论半晌，回复：【跟对象和他的同事。】
此条回复一经发出，立刻引来一堆人震惊。
【什么！！原来我的老婆已经被别人抢走了，呜呜呜。】
【对象是谁，出来和我决斗！】
【衣衣可以多发点恋爱小日常呀，想吃糖～】
……
裴楠正欲关掉微博，忽然意外收到一条来自云落梢头发来的私信：“谈恋爱了？”
裴楠回复：“嗯。”
云落梢头：“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他和云落梢头在网上认识好几年，平时却只谈艺术，几乎从没聊过生活，但他还是解释道：“不是女孩，是男人。”
对面似乎并没有感到诧异，只改口道：“抱歉，那他是个怎样的男人？”
裴楠思忖片刻，打字道：“帅，有钱，无所不能，特别受人欢迎，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
发完这段话，他将头探出这个逼仄的角落，看向几米开外依旧坐在车里的郑书昀。
对方原本从停车起，就开始接一个很长的工作电话，不知何时终于结束，此刻正拿着手机，拇指点触屏幕，似乎和他一样也在和人交谈。
在对方将要抬眼之际，他迅速缩回身子，低下头，看到云落梢头发来的消息：“全是优点，看来你对他还算满意。”
裴楠：“嗯……他确实挺好的。”
云落梢头：“有多好？”繇|药
裴楠打字的手悬在屏幕上，顿了顿。
对于郑书昀的好，他似乎具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感觉有那种想和对方一直待在一起的冲动，倒是有关郑书昀的坏话，他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带喘气儿，毕竟他从小到大没少跟杨岐他们吐槽郑书昀。
但现在，这些全都变成了他和郑书昀两个人的事，他就像一个把新旧玩具全部抱在怀里的小孩，不想让其他人窥见哪怕分毫，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因此，裴楠只回复了两个字：“你猜。”
云落梢头又问：“他就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裴楠唇边弯起弧度，目光幽幽地回复：“有啊，但这是我们的私事，不便透露给第三个人。”
关掉微博，裴楠正欲点开画室工作群查看消息，忽然感觉头顶的光线变暗，随即传来一道沉缓的嗓音：“还没消气？”
裴楠立刻强行垮下表情，埋着头，不动如山坐在那，冷冷淡淡地“嗯”了一声。
“是吗？”对方语调依旧不疾不徐，转而却道，“可我刚才看见你笑了。”
裴楠一惊，想到自己和云落梢头说的那些话，心头立刻涌起巨大的心虚。
他抬起头，刚要出言狡辩，却见对方突然弯腰，毫无防备间，那张英俊斯文的脸便朝他靠近、放大。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维持着仰脸的姿势片刻，鼻间经久不散的只有微风带来的淡淡的野花香，而那清冷的松木气息却只靠近须臾便转瞬即逝了。
裴楠有些茫然的睁开眼，视网膜被阳光刺得泛起花白，半晌才看清面前的男人正长身鹤立地站在风里，垂眸看他，手里捏着枚不知名的淡黄花瓣，应该是刚从他头发上摘下来的。
随即，他听见郑书昀轻轻笑了一声：“小楠，你刚才是在等我吻你吗？”

第43章 “好像更喜欢你了。”
裴楠恍神片刻，随着视觉逐渐恢复至清明，暂时屏蔽掉一切的耳膜也在郑书昀话音落下的瞬间，忽然涌入大片的欢声笑语。
郑书昀怎么可能在四周都是熟人的地方亲他……
“乱说，我才没有。”裴楠抱着平板，保持仰头姿势，下颌连接脖颈那条线绷得很紧，一脸理直气壮，试图以此为他的辩驳增加底气。
他断然不会承认这种尴尬的事情，也打算赶紧揭过，可颊边淡淡的热意却不依不饶，在郑书昀愈发明显的笑意中逐渐清晰，似有化作实质性颜色的倾向，被风迎面而来的风阵阵拂过，非但没能缓解，反倒形成了燎原之势。
将要暴露的瞬间，裴楠适时低下头，打开平板，漫无目的地继续在刚才那幅草稿图上细化，决心把郑书昀当空气，半晌，他听见对方再度喊了他的名字：“楠楠。”
裴楠笔尖一颤，实在有点招架不住郑书昀用那种清冷理性的嗓音，说出这种过分亲昵的叠词小名。
他压抑着心头的悸动，故作烦躁地抬眼问：“郑律又怎么了？”
郑书昀未语，又一次弯下腰，朝他缓缓凑近。
他心说故技重施，这次他可没这么傻了，便一动不动睁着眼，梗着脖子，看郑书昀又要做什么虚晃一枪的事，却发觉对方的气息越过某个安全距离后，还在继续缩短与他呼吸的距离。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一阵干燥柔软的触感覆上他微张的唇，浅碰即分，耳边落下四个沉缓的字：“重来一次。”
随即，他感觉郑书昀往他头顶放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抓了下头发，摊开手指，掌心躺着那片先前被郑书昀摘下的淡黄色花瓣。
此时此刻，它再次回到了他头发上，就好像从未被对方动过。
而最初那场会错意的闭眼等待，也仿佛只是一次不做数的预演。
树石掩映的角落里发生的小事情，终是被偷偷藏在心底，再无第三人知晓。
二十分钟后，继续上车启程。
由于实在无法确定赵律所说的村庄具体在什么位置，大家便毅然决定放弃抓瞎，吃过午饭后，驱车沿着公路兜风，看山看水看牛羊，傍晚时分来到半山腰的私人露营地。
露营地提供自助烧烤服务，眨眼的工夫，李律他们就合力把烤架架起来了。
裴楠对烧烤兴趣不大，但还是很热心地帮忙摆放烤串，由于厨艺在众人当中还算不错，便被委以重任，和另外几个有点烹饪基本功的人一道忙得不亦乐乎。
终于烤好装盘，裴楠和人说说笑笑地抹了把汗，从烟熏火燎中抬眼，不经意碰见了一道专注的视线。
他顺着回望过去，看到郑书昀就在几米开外，垂手立于缓缓流淌的清泉边，无甚表情的面部轮廓在夕阳柔暖的反衬下愈显冷淡，与他们这边乱糟糟的情形格格不入，仿佛误入人间的神祇般，不染半分尘嚣。
待所有人离开烤架，聚到遮阳伞下的餐桌前，郑书昀才迈开长腿，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鼻尖看了半晌，略微蹙眉，抬手蹭了一下，干净的指腹瞬间被染黑。
“弄脏了。”裴楠眨着眼说，语气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愉悦，他总是没来由喜欢看面前这个一丝不苟的男人偶尔破例，失去秩序的样子。
郑书昀未语，在其他人看不见的方向，用手指替裴楠抹掉了脸上所有炭灰，随即才淡淡道：“没关系。”
吃烧烤的时候，有人提议玩点快节奏的小桌游，输了的人要吃掉一串特殊加料的烤串。说着，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很邪恶的小黑瓶，上面写着三个字：魔鬼椒。
其他人被勾起了挑战心理，纷纷跃跃欲试。
郑书昀避开众人，贴着裴楠的耳朵低声提醒：“你胃不好，不能吃辣。”
裴楠拍拍他的肩，满不在乎道：“偶尔吃点没事的，免得扫大家的兴。”
几轮游戏下来，郑书昀输得最多，大家不免感叹郑律玩游戏的运气也太差了，但只有裴楠知道，运气不好的那个人是他才对。
他起初还未察觉，但随着郑书昀输牌次数增加，他慢慢意识到郑书昀在刻意控制战况，每当他抽到的牌面太差快要输的时候，总有郑书昀在下面给他垫底。
想到郑书昀比自己更不会吃辣，裴楠抬手截住了那根撒好魔鬼椒的羊肉串，道：“我来替他吃。”
老李道：“这可不行啊，你要是想吃，下次记得亲自输牌。”
其他人也都附和，要裴楠放下助人情结，遵重游戏规则。
郑书昀从裴楠手中拿过羊肉串，面不改色道：“给我吧。”
嗓音已然有一丝被辣过头的沙哑。
素来清淡饮食的人陡然碰到重口味，可想而知是什么后果，看着那原本淡色的薄唇泛起不正常的红，裴楠不敢想象口腔内部是怎样的惨状，心脏都揪了起来。
谁知他一着急，愈发手忙脚乱，连好牌也没把握住，导致郑书昀又多吃了两串。
最终，裴楠也顾不上扫不扫兴了，以和郑书昀有点私事为由，拉着人火速撤离了战场，顺着蜿蜒的泉水走了一段路后，便陷入了不知去哪的茫然，于是偏头望向郑书昀，状似大方地将选择权让给对方。
郑书昀大概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走到停车位取了辆越野车，载着裴楠朝西边驶去。
裴楠辨不清方向，不知郑书昀要往哪儿开，直到进入山道的时候才意识到，眼前是他下午曾提议探索的路，由于地势有些险峻，被其他人否决了。
但这种程度的山路，对于郑书昀这个玩过业余赛车的人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进了一片空阔静谧的山谷，此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墨蓝色的深空缀满细密的繁星，给幽静的空谷披上了一层乳白色的薄纱。
停在这里下车，郑书昀关上车门，目光落到从另一边绕过车头朝他走来的裴楠身上，道：“现在没别人了，你有什么私事要做？”
裴楠脚步微顿，正要解释自己所谓的“私事”只是他情急之下的借口，却借着星光，蓦地撞见郑书昀唇边微不可察的弧度。
很显然，对方本就知道，只是故意这样问他。
裴楠磨了磨后槽牙，不想再次着了郑书昀的道，便思绪稍动，顺势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昨晚提到的，关于我当年竞争梁羽墨舞伴的事，我想正式澄清一下。”
听闻“梁羽墨”三个字，郑书昀暗藏笑意的表情淡了下去，眼中涌出意味不明的神色，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裴楠摸了下鼻尖，语气有些认真道：“我那时候想做她舞伴，并不是因为要追求她，或是跟其他男生争风吃醋，而是我想在任何事情上超过你，仅此而已。”
当年，他们全系几乎都知道，系花梁羽墨心系对面政法大学的某个神秘男神。甚至还有人传言，两人已经进入了暧昧阶段。而对此，裴楠曾深信不疑，因为他亲眼见过，从来不接受任何好感的郑书昀，同梁羽墨进了餐厅吃饭。
裴楠说完，叹了口气，又轻瞥身边人一眼道：“不过我也没成功就是，还让某人免费看了个笑话。”
郑书昀闻言，表情微怔，继而问：“我什么时候看你笑话了？”
裴楠亦有些失语，没想到郑书昀会敢做不敢当，眯了眯眼，半晌才幽幽道：“需要我给你一点提示吗？那天我因为踩梁羽墨的脚被她劝退，从练舞室出来的时候，你干嘛在门口无缘无故看着我笑？”
他说完，抱起手臂，等着看郑书昀哑口无言的样子，怎料对方却淡淡开口：“因为不想看到你和她跳舞。她嫌你跳得不好，正合我意。”
裴楠疑惑道：“你不是说不喜欢女生吗？”
郑书昀“嗯”了一声：“我是不喜欢女生。”
思绪随着郑书昀简短的一句话骤然凝滞，而后又缓缓流淌起来，不受控地涌向某个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陷入恍惚的间隙，裴楠望进郑书昀深邃的黑眸之中，看清那平静下的笃定，这才终于回过神来，睁大眼睛道：“你的意思是，重点在我不在她？”
郑书昀眉眼不动望着裴楠，略微颔首道：“嗯，还好不算太傻。”
许是面对面离得太近，就连对方话里淡淡的无奈与纵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裴楠不由低下头，用喃喃自语的音量小声道：“所以，你是从大学那会儿开始喜欢我的啊。”
这次，郑书昀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拉开后座车门，从车里拿出一块干净的防水布，展开铺到越野车的引擎盖，随即转身单臂搂住裴楠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臀部，用力一举，将他抱到了引擎盖上面，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
裴楠把郑书昀的沉默当作默认，一时间有些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原本以为，郑书昀是因为前几个月每天和他接触，才对他慢慢产生了好感，没想到真正的起点还要更早，甚至追溯到了学生时代的末尾，和青春沾了点边。
相当于暗恋。
继而，他想起那位被少年时期的郑书昀暗恋的人，突然产生了某种释怀感——作为一段还没开始就已结束的感情，既然未曾宣之于口，那便连过去式都算不上。
裴楠转头望向身边的男人：“那你怎么不早点追我？”
郑书昀喉结滚了滚，将手里的薄外套披在裴楠肩头，淡声道：“夜里气温低。”
被对方无视疑惑，裴楠猝不及防地哦了一声，心说想想也是，郑书昀那么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轻易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和自己从小不对盘的人？
夏夜的山间凉意逼人，两人并肩而坐，缓缓呼吸着清甜的空气，汲取对方皮肤下的体温，一时间都没再开口说话，久而久之，仿佛也成了永存于天地间恣意生长的一部分。
而在这空阔的山谷中，熏风与夜露，天与地，一切都是冷的，唯有身边的人是炽热的。
裴楠将头歪在郑书昀肩膀上看星星，忽然想起什么，问郑书昀：“刚才吃烧烤的时候，你是不是辣到嘴了？”
“还好，稍微有一点。”郑书昀眉眼微垂，似是想掩盖什么情绪，却又并未藏得彻底，恰到好处地被裴楠看到眼底的异动。
裴楠立刻得出结论：郑书昀在逞强！
他连忙坐直身体，忍不住用手去触碰郑书昀腮边，在轻轻按下的瞬间，看到对方眉心轻微抖动了一下，立刻敛紧表情问：“你嘴里是不是起泡了？”
郑书昀道：“没有。”
裴楠严肃道：“不许骗人。”
郑书昀坦坦荡荡看着他，“你可以亲自来检查一下。”
裴楠点点头，欲要凑近，却被郑书昀先行捏住下巴，随即嘴角覆上了对方的唇息，耳边响起低沉的嗓音：“用只属于你的方法。”
郑书昀开车之前，已经用漱口水清理过口腔，嘴里没有辣味，只有淡淡的薄荷清香。裴楠小心翼翼地把舌尖探进去，一寸寸舔过湿热柔软的内里，生怕碰到受伤的地方，却扫遍了也没有找到水泡。
他放下心来，正要退出，忽然被对方勾住了舌头。
裴楠这才反应过来，郑书昀是故意的。
然而为时晚矣，他明明有无数前车之鉴，千防万防，还是心甘情愿上了钩。
通向这里的路地势太险，鲜少有旅人会轻易挑战，便也造就了这座山谷的隐蔽。
两人毫无顾忌地吻倒在引擎盖上，双唇分离的须臾，裴楠喘着气，瞪着压在他身上的人，“你是真坏，我没冤枉你。”
郑书昀“嗯”了一声，似是接受了骂名，原本淡然的眸中此刻盛满星光，将藏在眼底的浓烈情绪挤得溢了出来。
裴楠心脏止不住加快跳动，与他对望了许久，似是终于和自己达成妥协般，轻声叹道：“可你明明这么坏，我却好像更喜欢你了。”
他话音落下，看到郑书昀眼中的星光开始摇曳，仿佛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张唇后，却只说了句：“小楠，我在前面等你。”
裴楠愣了愣，随即意识到郑书昀说的是他们喜欢对方的分量。
从小到大因为爸妈热衷在他面前赞美郑书昀的缘故，他做什么都爱和郑书昀比较。
但他又似乎没有什么能真正比得过郑书昀，如今就连喜欢也是。
因为他根本无法确定，郑书昀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当他心里有个推论的时候，实际情况都要比他想象得更早。
但这一次，他依旧燃起了久违的胜负欲，勾起唇角，对郑书昀说：“好，当心别被我轻易赶上了。”
“很难。”郑书昀坐起身，风轻云淡说了两个字，随即朝裴楠伸出手。
裴楠望着郑书昀，对方神色淡然，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无人能企及的天之骄子。
他伸出手，借着郑书昀给他的力道起身。
坐在引擎盖上，两人又在风中重新接了一个长长的吻，只是嘴唇轻浅触碰着，纯情到毫无欲念，不翻云雨，只诉爱意。
漫天星河为证。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都会尽量日更～

第44章 “一夜的时间补偿我。”
从山谷回到露营地，已经月上中天，其他人早就进了帐篷睡觉。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盘问，他们特意呆得晚了一些。
披挂夜色，路过一顶顶装着睡梦的帐篷，裴楠下意识放缓脚步，低头看了看和郑书昀交握的手，又借着星光，望向郑书昀的眼睛，眸色如微风吹过的湖水般轻轻荡漾，一脸要讲情话的缱绻表情，谁知开口却是：“郑书昀，你说咱俩像不像刚做完贼回来的？”
郑书昀闻言，眉心微颤，表情似乎略有些无语。
但其实，裴楠想说“私奔”，又觉得太肉麻了，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
“你想做贼，那就做贼吧。”
郑书昀淡淡道，随即握紧裴楠的手，三两步走到他们的双人帐篷前，用力将人拽了进去。
下一秒，被掀起的门帘“刷拉”落下，隔绝了一帐春宵。
第二天，旅行继续，到了傍晚，在休息区吃过晚饭，便准备沿着来时路打道回府。
坐在车里，小谢望着不远处西落的太阳，感叹道：“公路自驾游还蛮有趣的，就是没找着赵律说的那个村子，总觉得有点遗憾。”
赵律倒是不以为意道：“知道什么叫缺憾美吗？小小的惋惜不仅无伤大雅，反而会让你更加难以忘怀这段经历，是吧小裴？”
裴楠正坐在副驾帮开车的郑书昀调导航，突然被点到名，笑着“嗯”了一声。
事实上，于裴楠而言，无论有没有这个小遗憾，他都不会忘记过去的三天，因为那是他和郑书昀的第一次出游。
把赵律和小谢分别送回家后，郑书昀载着裴楠回到别墅区。
此刻将近午夜，车在两栋别墅之间的路口缓缓停稳，裴楠随即解开安全带，却并未下车。
郑书昀亦没有说话，在车内静静坐了许久，才出言提醒：“到家了。”
最后一点拖延而来的相处时光难免还是接近尾声，裴楠点点头，正欲打开车门，忽然又收回手，转身对郑书昀道：“我感觉我们还忘了什么事情。”
郑书昀闻言，伸手揽过裴楠，十分默契地同他接了个吻。
*
抿着亲到发麻的嘴唇打开家门，裴楠轻手轻脚穿过玄关，在客厅赫然撞见他妈。
对方又站在之前那个正对大门的窗边位置，只不过这次没有浇花。
裴楠心脏险些跳停，后怕之余涌起一阵庆幸的感觉——还好他们是躲在车里亲的。
他单手插兜，故作镇定问：“都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呢？”
顾南枝略微蹙眉道：“你也知道晚呀，说好的快到家了，结果一个小时过去还不见人影，发消息给你也不回。”
此刻凌晨已至，裴楠这才意识到他方才的思绪悉数扑在了不舍上，以至于忘记时间，让母亲为他担忧。
裴楠自我反思了一阵，垂着眉眼认错，把顾南枝哄好后，才回到房间。洗澡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唇角带着一点血迹，他立刻用水洗掉，并未见任何伤口。
显然，这不是他的血。
第二天清晨，裴楠特意提前出门，意料之中地看到那辆黑色SUV停在路口的阳光下，仿佛恭候多时。
裴楠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目光匆匆撞上驾驶座的男人。
对方正在调整袖扣，从旅行时的休闲装换成以往的衬衫西裤，看向他的瞬间，镜片后的目光很淡，浑身上下一丝不苟，却被唇上一道结痂的小破口略微打乱了几分严整。
如同一个道貌岸然的情场高手，正不动声色等待他看上的猎物。
裴楠喉结滚了滚，心跳稍稍加速，心说郑书昀可真是个蓝颜祸水，大早上的就被性感到了。
坐进车里，他不由得好奇问：“你每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我的啊？为什么我无论多早出门，你都比我更早？”
郑书昀唇边浮起弧度，发动车子道：“没有固定时间，但肯定会在你之前。”
裴楠被郑书昀胜券在握的表情弄得有点不服气，哼哼两声道：“等着瞧，明天你绝对比我晚。”
然而，这句话却并未得到践行，郑书昀第二天上午突然去了趟A国，没能送他去画室。
此后一连好几天，郑书昀都在A国和江市之间来回往返，别说和他一道上下班了，就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郑书昀每天依旧会同他保持基本联络，偶尔视频，但不说自己正在做什么，他猜测可能涉及客户隐私，便也没细问，既然暂时谈不成恋爱，就把精力全部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正好他在筹划推广营销，通过各种关系渠道，终于约到了一个拥有庞大粉丝量的人文类公众号，对方答应给他的画室兼工作室做一次当日头版文章专访。
这天午后，裴楠马不停蹄完成了一整天的工作量，伸了个懒腰摁亮手机，页面还留在和郑书昀的微信聊天界面，最新内容围绕着郑书昀发来的晚餐邀约。
郑书昀前两天就回国了，但一直没有和他见面，这会儿大概是终于得空了，于是他便兴冲冲买了两张老早就想看的电影的票，打算趁这个机会和郑书昀一起去看。
裴楠关掉电脑上完工的设计稿，在工作间转悠了几圈活络筋骨，突然有点后悔早早闲下来。
距离郑书昀来接他的时间还有整整三个小时，裴楠久久盯着桌上的电子时钟，直到最末端终于跳动了一个数字，顿时感觉一分钟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正当他打算再给自己找点事做的时候，听见外面沈心怡的声音：“老板，有你的花！”
裴楠走出工作间，看到一位花店员工捧着一束玫瑰站在门口，对方礼貌道：“您就是裴先生吧？麻烦您签收一下。”
走近的刹那，裴楠被这玫瑰的香气撩得一阵昏眩，也没多问，提笔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花店员工将花送到他怀里，微笑道：“祝您和送花人节日快乐。”
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裴楠疑惑道：“什么节日？”
一旁的沈心怡大声道：“今天是七夕啊！”
裴楠闻言，心脏微微漏了一拍，随即从花束中找到一张墨蓝色的卡片，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让它替我提前一点来见你。”
笔锋苍劲有力，没有落款，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是郑书昀的字迹。
沈心怡探头探脑地问：“是谁送的呀？”
裴楠把那张未署名的小卡片攥在手里，粲然一笑：“不告诉你。”
沈心怡一脸兴奋道：“哎哟，玩的还是地下恋情啊？”
裴楠没回答，以老板的身份把沈心怡打发回工作岗位，自己拿着玫瑰回了工作间。
正如沈心怡所言，他们目前的恋爱尚处在不透光的阶段，毕竟这样的感情有别于世俗，没必要大肆宣扬引发非议。
郑书昀没留下名字，估计也是为了防止被他画室员工看到，他不好解释。
黄昏时分，郑书昀坐在车里，刚挂断一通电话，电话那头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您作为郑总的儿子，何必要做得这么绝”。
郑书昀面无表情地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的时候，看到不远处抱着玫瑰花朝他走来的青年，冷硬的心突然软成一片，绷直的唇线也浮现出向上的弧度。
车门打开，扑入一片宜人的花香，裴楠语气狡黠地问：“看看，这花好看吗？”
郑书昀倾身替裴楠系好安全带，而后坐正身体，目光落到裴楠藏在花朵后的漂亮面容上，缓缓扫过那抹浅映在眼尾的艳色，“和你很相称。”
裴楠道：“这是一位匿名先生送来的花，我很喜欢。”
郑书昀眉梢微抬，眼中露出明显的笑意，淡声道：“帮我转告那位先生，人我替他接走了。”
说罢，他发动车子，但并未驶离商业园区，而是把车停在几十米外一个无人的死角，先捧住裴楠的脸，在一车玫瑰香气中接了个小别重逢的吻。
*
吃饭的音乐餐厅早就订好了，上完菜后，郑书昀手机来了个电话，他思忖半晌，对裴楠道：“小楠你先吃，我接个电话就回来。”
郑书昀不在，裴楠也没有一个人先吃多少，只咽了两口餐前甜点，便撑着头，望向不远处演奏钢琴的乐手。
曲子是一首世界闻名的恋歌，非常适合今天。放眼整个餐厅，情侣占大多数，好像大家都做好了迎接今天的准备，只有他毫无知觉。
他为自己的失策叹了口气，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纸巾，待到郑书昀打完电话回来，将手上折好的一朵纸玫瑰放到郑书昀手上，“我都不知道今天是七夕，也没给你准备什么，先用这个凑合一下吧，等明天再补。”
郑书昀笑道：“我约你出来，也不是因为今天是什么节日，只是这么久没见，想你了。”
虽然已经适应了郑书昀直来直去的高效说话方式，但听闻郑书昀如此不加掩饰地说出思念，裴楠还是忍不住怦然心动。
他低头吃了口牛排，轻道：“嗯，我也想你了。”
郑书昀把玩了一下手里的纸玫瑰，“但这个我也很喜欢。”
说罢，他喊来服务员，向餐厅买了个合适的缎带礼盒，将这朵纸玫瑰放了进去，用丝带包好。
裴楠看着郑书昀认真的模样，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郑书昀用古董级别的青花瓷装他送的绣球花的场景。
随即，他目光又顺着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落到对方腕上，那里缠着一串檀木珠——自他送给郑书昀的那一刻，对方便再也没取下来过。
就好像只要是他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郑书昀都会很珍惜。
许久没见，裴楠有说不完的话，正当他讲到前些日子做了个访谈的时候，郑书昀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的通话时间比先前要长很多，裴楠慢条斯理吃完了一碗沙拉，又玩了会儿手机，在群里默默看唐予川他们互相吹了半天牛，郑书昀才回来。
郑书昀坐下，盯着自己面前没怎么动的食物半晌，将黑屏的手机扔到桌上，道：“我已经关机了。”
裴楠笑道：“没关系，工作也很重要。”
他嘴上这样说，内心却猜到郑书昀并非是被工作挤占了时间，在第二通电话打来的时候，他看到来电显示“郑柏贤”，那是郑书昀父亲的名字。
但他还是忍住了询问的冲动，因为他在郑书昀脸上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冷意。
*
裴楠挑的电影院就在餐厅附近，步行即达。
今天七夕，又恰逢周五，影院里人满为患，裴楠好不容易才从自动取票机中取到两张票，抹着汗道：“为了珞珞，一切都值了。”
郑书昀问：“珞珞是谁？”
“铛铛～是她。”裴楠站在一个人形立牌边摊出手介绍，“国内最年轻的影后，我唯一的女神，蒋珞。”
立牌上的女人姿容优雅，眉目清纯，外貌是裴楠喜欢的那一挂。
郑书昀神色不动地打量了片刻，略微眯起眼，压低声音道：“所以你请我看电影，就是为了让我陪你给你女神增加票房？”
裴楠意识到对方话里暗藏的危险，立刻出言解释：“欣赏而已，人家是女明星，哪是我这样的凡人能随便妄想的。”
郑书昀道：“只因为她是明星吗？”
裴楠眨了眨眼，凑到郑书昀耳边飞快说了句：“因为她不是你。”
说罢立刻将郑书昀转过身，推着对方的背让对方去给他买爆米花，以此掩饰自己的赧然。
出售爆米花的工作人员因为太忙，早就已经烦透了，刚卖完一大批，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结果又来了新顾客。
她没好气地抬起头，而后愣了半秒，脑中只剩下两个字：好帅！
面前的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至臂弯，露出璀璨的金属腕表，鼻梁上架着斯文却距离感十足的银边眼镜，正垂头认真研究菜单，而后指尖在上面点了点，选了原味和甜奶油口味的双人套餐。
递爆米花的时候，工作人员难免有点紧张，随即看到男人接过爆米花，转头将那份甜奶油味放到了身后的男孩手上。
那男孩年纪应该不大，八成还是大学生，微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五官精致，看上去很是乖巧，在闻到香气的那一瞬间，眼中露出光彩，问对方怎么知道他最喜欢甜奶油味的爆米花。
今天是七夕节，对方又点了情侣套餐，工作人员想不多想都难，她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默默脑补了一出高冷总裁和在校男大的爱情故事。
裴楠浑然不觉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快要和郑书昀差辈分了，乐呵呵拉着郑书昀检票入场。
电影很快开始放映，看到蒋珞出场的瞬间，裴楠脸上露出欣喜，紧接着又堪堪掩饰住，小心翼翼地望向身边的人，却发现郑书昀闭着眼，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裴楠愣了愣，看着对方眉宇间淡淡的褶皱，并没有叫醒他，独自看完了整场电影，全程没笑也没激动，怕吵到身边的人。
*
回家的路上，是裴楠开的车，他自己提议做司机。
到达两家门口，郑书昀按了按鼻根，握住裴楠的手道：“抱歉，今晚没能好好陪你。”
裴楠摇摇头，摸了摸郑书昀眼底的淡青色，略微担忧道：“你前段时间挺辛苦的，应该是遇到很棘手的事情了吧？今天就当和我一起休息放松了。”
郑书昀略微错愕了一瞬，他以为按照裴楠爱炸毛的性格，今天肯定要生他的气，毕竟他接连做出冷落恋人的行为，也实在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男友。
然而，裴楠并没有，只是纯粹地心疼他。
他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就好像舟车劳顿的旅人突然回到温暖的家里，那些烦扰他的一切，在此刻全都烟消雾散了。
裴楠看到郑书昀嘴唇微动，以为对方又要说什么道歉的话，便先行开口：“行了行了，不用觉得抱歉，因为你等下还有一整夜的时间补偿我。”
郑书昀略微一怔，“什么意思？”
裴楠打开手机，有点得意地在郑书昀面前晃了晃屏幕：“我妈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说明天有个外地的大项目要谈，她和我爸这会儿已经飞过去了。”
说罢，裴楠揣好手机，嘴里哼着歌，直接轻车熟路地把车开进了郑书昀家的地库。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更新时间大多会在每天的中午或者下午，周三周日不休了，会尽量保持日更直到结局～

第45章 “一个亿的大项目。”
从车上下来，郑书昀刻意落在裴楠身后，不露声色地看裴楠按开他家的指纹锁，又自然而然在玄关换上拖鞋，就好像是在某个曾发生过无数次的寻常夜晚，同他一道回家一样。
他克制已久的唇边不禁露出笑意，眼底最后的疲惫也烟消云散了。
准备洗澡的时候，裴楠敲开书房的门，说自己懒得回家拿衣服了，问对方给他准备的备用衣服在哪。
郑书昀正在发邮件，抬头看了裴楠一眼道：“自己去衣帽间拿。”
他打字比平时快很多，像在赶时间，就连说话的时候也并未放慢速度。
带上房门，裴楠哼哼两声，心说以前他在郑书昀家洗澡的时候，都是郑书昀亲自给他递衣服的，如今把他弄到手了，反而变成他自力更生了。
但其实他知道，郑书昀是想尽快解决手头的事情，空出更多时间和他待在一起。
慢悠悠踱进郑书昀的衣帽间，裴楠也不知道哪个柜子放着他的衣服，便随手打开一扇柜门，随即被里面的场景惊得愣在原地。
偌大的空间被分为了两半，一半挂着沉稳挺括的西装，一半挂着色彩鲜亮的休闲服，两种风格迥异的衣服挤在一块儿，把衣柜内部塞得满满当当。
其中有几件裴楠恰巧认得，就是前段时间自驾游，郑书昀给他带去的那些衣服。
回过神来后，他将其他的柜子、抽屉也纷纷拉开，如同面对童话里未知的宝盒一样，每一次开启，都怀揣着惊诧。
这里的所有地方，都成双成对地放着属于两个人的衣服，就连内裤也是……
早在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郑书昀给他准备了衣服放在家里，以便他留宿时换洗，却没料到居然有这么多。
就好像在他还无知无觉的时候，他便已经成为了这个私人衣帽间的另一位主人。
*
郑书昀洗完澡出来，见裴楠正斜趴在大床的中央画稿，姿势舒展，神情闲适，黑色发圈不知何时被戴在了清瘦苍白的腕上，微长的发丝顺着颊边簌簌散落，仿佛某种霸道的猫科动物般肆意占据他人的地盘。
站在旁边看了半晌，郑书昀走过去，轻轻握住了裴楠翘起晃悠的脚踝。
沉浸在画中世界的裴楠吓了一跳，下意识翻身坐起，见是郑书昀来了，便跪坐在床上举起pad道：“画得怎么样？帮我点评点评。”
郑书昀垂眸，映入眼帘的是星空和山谷，氛围浪漫缱绻，和半个月前他们一起去过的那个山谷很像。
见郑书昀目不转睛盯着画看，裴楠想当然认为他是被难住了，所以一时词穷，便摆摆手道：“算了，不为难你了，反正你一个律师，也不怎么懂得鉴赏艺术。”
郑书昀眉梢微动，对裴楠这句话未置评判，双臂穿过裴楠腋下，搂住他的腰，将人面对面抱进怀里。
倒是裴楠好不容易发现郑书昀的短板，被勾起了兴致，继续问对方：“那你知道什么叫约稿吗？”
捕捉到裴楠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郑书昀将原本到嘴边的肯定回答咽下，改口道：“解释一下。”
“就是甲方提出画面要求，并支付一定酬劳，而我则需要在规定时间内交稿。”裴楠在郑书昀怀中仰起头，认真科普，而后指了指平板上那副半成品，“买它的人叫云落梢头。”
郑书昀俯身碰了碰裴楠柔软的嘴唇，“他一定会喜欢这幅画。”
裴楠对此深以为然，眨眨眼道：“你猜的应该没错，他是我见过最好的金主爸爸。”
“最好的？”郑书昀捏住裴楠骨感的下巴眯了眯眼，压低嗓音道，“看来你不止一个爸爸。”
裴楠闻言，想到什么奇怪的东西，脸倏地一热，义正辞严道：“郑书昀你别乱说，这只是一个正经的网络用语！”
郑书昀眉眼不动，似笑非笑地看着面红耳赤的裴楠：“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裴楠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郑书昀套路了，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对方封住双唇。
深深浅浅吻了好一阵，暂时分开的须臾，裴楠贴着郑书昀的唇角喘匀了气，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云落梢头在美术方面总是和我的理念不谋而合，也真心喜欢我的作品，这么多年给了我不少信心。”
大概是十几年隔阂的缘故，在彼此的生活中没什么参与感，他总是想把一切愉快的事情都分享给郑书昀，却见郑书昀眸色微沉，用掌心抬起他的下巴，拇指指腹重重擦过他的下唇，面无表情道：“专心一点，和我接吻的时候不要想别人。”
几分钟后，裴楠被吻得浑身发软，几乎整个人依偎在对方怀里，晕晕乎乎间，他有点纳闷郑书昀怎么像个醋坛子一样，不仅吃女明星的醋，就连虚无缥缈的网友也不放过。
时间已经不早了，郑书昀也刚从忙碌中脱身，两人接完吻后，便什么都没做，只是靠在一起说话。
由于郑书昀基本没看今晚的电影，裴楠便将剧情讲给郑书昀听。
这部电影是回忆性质的文艺片，讲述年近五十的女主得知多年未见的男主意外离世，去参加男主的悼念会，才知道男主和她一样没有成家，在帮忙整理男主的遗物时，一点一点窥见对方深爱她大半辈子的蛛丝马迹。
复盘一遍剧情后，裴楠不禁有些感慨：“明明女主对男主也是有感情的啊，可在毕业那年还是主动选择了和男主错过，我有点想不通。”
郑书昀淡淡道：“这不怪女主，是男主在感情上太懦弱，只敢把爱藏在心里，爱而不得也是正常的。”
听闻郑书昀毫不留情的批判，裴楠无端联想起郑书昀少年时期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倘若郑书昀当时就表明了心迹，恐怕如今早就和那个人在一起了，因为有着良好的感情基础，在彼此的生活中不断发光发热，根本不会有他这个看不顺眼的对头什么事。
还好，还好……
郑书昀并不知道裴楠愣神的几秒钟里在思索着什么，只是见他的表情从遗憾化作警觉，而后五官轻微发皱，随即又慢慢露出某种说不上来的复杂神色，像是在庆幸什么。
郑书昀在电影院睡了将近两个小时，此刻并没有什么困意，陪裴楠说话，倒是怀里的话痨和他聊着聊着，突然没了声音，几秒钟后，喉间发出轻微的小呼噜。
他低下头，吻了吻裴楠合上的眼皮，忍不住收窄手臂的范围，抱紧了一些，却不期然催出了一声呓语：“不许走，要补偿我……”
郑书昀怔了怔，心脏仿佛被什么瞬间填满。
事实上，今夜的相守，并非他对裴楠的补偿，而是裴楠对他的馈赠。
裴楠待在他身边的每一秒钟，于他而言，都是馈赠。
*
第二天周六，正是画室比较忙的时候，但裴楠还是毅然决然告了假，将重任全部推到了另一位老板刘珩的身上。
而后将自己关在别墅里，和郑书昀毫无节制地厮混，像是要把前半个月的空窗全都补回来一样，最后还是他捂住后面讨饶，哭着说自己吃不下了，才终于结束。
由于太过餍足滋润，第二天到了画室，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忍不住夸他一句“精气神好”。
工作闲暇时，裴楠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脑中不禁浮现出郑书昀那张冷冰冰的禁欲脸上反复失控的表情，忍不住嘴角上扬，回味之余，却又有些遗憾，因为他爸妈今天估计就要回来了。
裴楠晃晃脑袋，试图将那些旖旎的念头甩干净，正欲去给学员上课的时候，接到他爸打来的电话：“楠楠啊，我们这边要谈的项目实在太大了，还需要考察，没个十天半月的估计回不去，正好家里做事的王姨也请假回老家了，你干脆去小昀家住一段时间吧。”
裴楠原本还在顺着他爸的话暗暗窃喜，心说又可以继续在郑书昀那里蹭吃蹭住了，谁知却被他爸直接说中心中所想，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爸似乎还想说什么，刚开口就被顾南枝夺过电话打断：“楠楠，你爸的意思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家孤单。”
裴楠干笑两声，矜持道：“没关系的，我自己看着办吧，你们放心谈项目，不用挂念我。”
通话结束后，裴楠不禁对他爸妈的态度感到疑惑，他家是开公司的，从他记事起，他爸妈就很忙，因此他一个人在家的情况并非少见，怎么小时候没见他们害怕他孤单，反倒如今快26岁了，他们才想到这茬？
不过疑惑归疑惑，裴楠的心情还是止不住地雀跃了起来。
下班后，便径直回了郑书昀家。
穿过玄关和客厅的时候，他将背包扔到沙发上，对着背对他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的郑书昀大声道：“你楠哥我又回来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已经知道了。”郑书昀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香菇滑鸡转身，“顾阿姨中午打电话给我，要我这段时间好好照顾你。”
裴楠一愣，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劲，随即看到不远处的餐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菜品，瞳孔中顿时掀起一场地震。
他望向系着围裙的郑书昀，问：“这么多，都是你做的？”
郑书昀道：“嗯，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裴楠闻着那勾人的香气，咽了下口水，解释道：“我一忙起来就掉秤，天生这样，不是什么健康问题。”
“我知道你是易瘦体质。”郑书昀取下围裙，瞥过裴楠细瘦的腰肢，淡淡道，“只是在床上的时候，我总不敢太用力。”
裴楠：“？”
他想起昨天自己被郑书昀像个暴君一样侵占的场面，实在不敢设想，倘若对方再用力一点，他还能不能从床上爬起来。
思及于此，他不由得小声骂了句“变态郑书昀”，内心却又泛起隐隐的期待。
食色性也，果然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
想通这点后，裴楠干掉一碗饭，又心安理得地让郑书昀帮他新添一碗。
晚餐还没结束的时候，裴楠接到了他妈发来的视频请求，便直接接通。
屏幕那头，顾南枝看着桌上卖相极佳的菜肴，而后满脸复杂地望向裴楠，眼里的心疼几乎按捺不住，“楠楠，你怎么给小昀做了这么多菜啊？”
裴楠揉着快要吃撑的肚子，表情懒散道：“我最近忙得很，才没这种闲情逸致，这都是郑书昀做的。”
“原来小昀还懂厨艺呀？”顾南枝脸上不甚明朗的表情瞬间化作惊讶，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点头道，“好，好。”
裴楠不解：“好什么？”
顾南枝双手揉了揉面颊，敛起异色，道：“没什么，夸夸小昀而已。”
郑书昀在一旁道：“谢谢顾阿姨。”
裴楠盯着他妈的脸，隐隐在皮肤上看到一层晶莹的胶质，似乎是刚敷完一张面膜，人也明显在酒店里。
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眯着眼问：“你俩不是出差去了吗？一个亿的大项目，怎么看上去像在度假……”
此时，裴诚勉端着杯茶忽然入镜，看了看裴楠，又看了看一旁露了半张脸的郑书昀，高深莫测道：“咱家这次的项目啊，可远远不止一个亿。”
裴楠闻言，不禁睁大眼睛：“卧槽，这么厉害！”

第46章 “恭候多时。”
直到最后，裴楠也没能从他爸妈嘴里撬出项目的由来，便悻悻然挂了电话，心安理得地在郑书昀这里暂时住下了。
郑书昀家应有尽有，裴楠基本没什么行李需要准备，就连衣服都有得换。
第二天，他在郑书昀的帮助下，把每天要用的各种绘画工具全都搬了过来。
站在玄关处，裴楠看向这堆东西，有些犯难道：“放在哪比较好呢？”
郑书昀似是早有考量，拎起画架和画板道：“跟我来。”
裴楠立刻抱着画纸颜料紧随其后，进入二楼一个采光极佳的房间里。
这房间看似闲置，却摆着色彩温馨的沙发、茶几、绿植，以及适合画画用的高脚凳，还有硕大的储物柜，落地窗边还有个摇篮式的秋千藤椅，整体看上去和别墅性冷淡的装修风格不太搭调。
裴楠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几个空的实木画框许久，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异色难掩，试探性问郑书昀：“你该不会是提前就准备好了吧？”
正在摆放画架的郑书昀回过头，与裴楠视线相碰，“嗯”了一声，引得那晶亮的眸光愈加灼灼。
裴楠眉梢微挑，唇边缓缓勾出弧度，待到笑意盈满眼底的时候，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看来某位郑先生很希望我住过来嘛。”
这间房就在郑书昀用以工作学习的书房对面，按照画室的格局重新装修过，添置的所有家具也都是裴楠最喜欢的风格，万事俱备，唯独缺一个坐在窗边安静画画的青年。
而此时此刻，这里的一切都变得同郑书昀心中所想的那般别无二致。
在裴楠笑意盎然的目光里，郑书昀眼中亦是落了几分温柔，他走到裴楠面前，与裴楠对视良久，像个英俊斯文的绅士般略微颔首：“恭候多时。”
清冷却不失磁性的声音骤然灌入耳膜，裴楠猝不及防心尖一颤。
他都快怀疑郑书昀是不是去苗疆学过什么蛊术了，不然怎么总能用寥寥数语撩得他怦然心动，半天都难以平复？
对于郑书昀未雨绸缪的行径，裴楠并未太过惊讶，毕竟对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
他在房间里转了转，走到藤椅边，坐上去，惬意地前后摇晃了几下，对着一旁默默注视他的郑书昀感叹道：“这里可比我家那个画室合我心意多了，要是再养只猫就完美了。”
郑书昀闻言，脸上温柔的神色蓦地出现一丝凝滞，而后微蹙眉心。
裴楠捕捉到郑书昀眼底微不可察的复杂情绪，意识到对方应该是受不了乱飞的猫毛，但又觉得对方的反应特别有趣，于是起身凑近郑书昀，佯装不解般仰头问：“小猫咪多可爱啊，郑律不会铁石心肠，连这样的生物都不喜欢吧？”
郑书昀微微垂眸，视线落进面前人狡黠的双眸，淡淡道：“我只喜欢家里的小猫。”
“家里哪有猫？”裴楠一时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般四下看了看，最终重新望向对方专注的目光，才反应过来对方话中所指。
第二次被说成猫，裴楠眯了眯眼，有些不服气地双手勾住郑书昀的脖子，轻轻一跳，双腿夹住对方的腰，整个人轻盈地挂在了对方身上。
郑书昀并未将人赶下来，有力的双臂及时托住裴楠的臀部，似是有意般向上重重颠了一下，引出怀中的偷袭者一阵小小的惊呼，而后大步迈出画室，稳稳当当地将人从二楼抱到了一楼。
下楼梯的时候，裴楠伏在郑书昀肩头，四肢和躯干亦不嫌热地紧紧贴着对方，心说还好他不是真的猫，不然绝对蹭郑书昀一身毛，烦死这个洁癖症加秩序狂！
*
裴家父母归期迟迟未定，裴楠在郑书昀家一晃住了大半个月，每天春风得意的同时，心里也越来越没底。
于是周末这天打视频电话的时候，裴楠忍不住问他爸妈：“咱家公司真的能承接那么大的项目吗？你们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顾南枝笑着说：“当然不会，你爸妈纵横商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裴诚勉点头附和道：“你妈说的没错，况且合作方的人品我们还是信得过的。”
裴楠对生意上的事情一窍不通，尽管心里有些担忧，但还是没再多问。
大不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就让郑书昀帮忙去打官司，反正以他爸妈这十几年来对郑书昀视如己出般的好，郑书昀应该不会拒绝。
挂断视频后，他躺倒在沙发上和杨岐他们聊了会儿天，终于等到打完工作电话的郑书昀从楼上下来。
郑书昀看着沙发上衣衫单薄的裴楠，提醒道：“今天降温了，去把外套穿上。”
“不穿，”裴楠懒洋洋地拖长语调，而后朝郑书昀的方向伸出手，“你抱抱我不就暖和了。”
郑书昀表情掠过一丝无奈，但还是大步走过来，把沙发上的人接入了怀中。
略微泛凉的身体被火热的温度环绕，仿佛心脏都浸在温泉水中，裴楠有些餍足地哼哼了两声。
他好像特别喜欢这种穿着单衣、被郑书昀抱紧的感觉。
在谈恋爱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这么沉迷拥抱的人。
两人无声无息地贴了一会儿，裴楠提议：“来玩会儿游戏吧。”
郑书昀问：“什么游戏？”
裴楠道：“分手厨房。”
郑书昀闻言，敛起眉眼，表情略有一丝不虞。
裴楠赶紧解释道：“‘分手’只是它的别称而已，因为游戏操作需要玩家配合，在规定时间内按照顾客的订单要求切菜、烹饪、上菜，所以那些没默契的情侣就容易发生争执。”他说罢眨眨眼，凑到郑书昀耳边轻声道，“如果是我们玩，肯定不会的。”
见对方似乎被说服了，裴楠挣脱郑书昀的怀抱，把游戏手柄拿了过来。
半小时后，在关键时刻失败无数次的裴楠有些崩溃地摔了手柄，瞪着一旁还在认真研究游戏的男人道：“郑书昀，我们真不愧做了十几年的对头，简直毫无默契可言！”葽要
郑书昀抬眼看向裴楠，脸上是与裴楠截然不同的淡然，片刻后，他放下手柄，倾身吻了一下那双因为气恼而略微撅起的嘴唇。
裴楠被突如其来的吻弄得有些发懵，脸上紧绷的烦躁也瞬间消散了大半，撇撇嘴嘟囔道：“干嘛突然亲我？”
郑书昀言简意赅道：“培养默契。”
裴楠心尖微动，但还是指着电视屏幕上的游戏画面问：“那我们的客人怎么办？”
郑书昀道：“不管他们。”
裴楠还想说什么，却被对方吻着颈侧和肩窝，缓缓压倒在沙发上，不过片刻就失去了呼吸频率的掌控权。
搂着郑书昀的脖子，裴楠晕晕乎乎地想：就让这群刁钻的NPC饿死算了，或者滚去打扰别的情侣，总之别再来烦他们！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硕大的雨点敲落在窗玻璃上，仿佛温柔缱绻的舞曲，逐渐拂去了空气中所有不相干的噪音，只留下唇舌交缠的暧昧声音，还有偶尔漫入耳膜的，属于对方的吐息声。
这一吻仿佛没有尽头，直到通向玄关的走廊口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小昀，妈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努力日更的小椰可以得到一点海星嘛>3<

第47章 “嫁给他。”
如同舒缓愉悦的演奏突然弹错弦音，裴楠思绪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但双手却快过大脑，一把将郑书昀推开，抹着被亲到发麻的嘴巴跳坐了起来。
他胸口止不住地起起伏伏，视线惶然越过郑书昀头顶，惊魂甫定地盯着走廊的方向。
约摸几秒钟后，那踩在他心坎上的脚步声才继续响起。
乔琳一身白色西装裙走进客厅的时候，正低头握着手机，拇指点触屏幕，似是在给人发信息，垂眸时的神色亦如寻常那般冷淡，只在抬头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两人后，露出些许笑意，“小楠也在啊。”
悬起的心脏暂时从高处跌回原位，但仍有余悸，裴楠迅速调整好状态，站起身，喊了声“乔阿姨好”。
不知是否错觉，他隐隐察觉到乔琳有些憔悴，虽说那身飒爽的气质依旧干练，却缺了几分往日的锋利。
郑书昀“嗯”了一声：“他最近住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裴楠好不容易将要平复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乔琳并未询问缘由，只是在听闻两人住一起的时候，疲惫的眼中无端落了些许温柔。
乔琳四下环顾，笑道：“难怪这房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裴楠闻言，目光下意识扫向周围，如同被点醒般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栋原本空落落的别墅竟不知何时已不复冷清，也仿佛失去了秩序——
置物架上随手摊着几本画册杂志，干净的窗台边种了几盆娇嫩的鲜花。岛台上摆满各种茶点水果，不再只有咖啡机。隔着一个餐厅的开放式厨房，也明显有了使用的痕迹。
而离三人最近的茶几上，正散落着游戏手柄和各式各样的游戏卡带，还有吃了一半的甜点，正兀自散发着芝士的甜香。
目之所及处，皆是满满当当，杂乱无章。
他顿感脸热，红着脸赧然道：“我马上收拾……”
“阿姨不是这个意思。”乔琳拍了拍裴楠的肩膀，尽量温声道，“阿姨是想说，这样看起来更热闹了，小昀会喜欢。”
她此言一出，裴楠更尴尬了，心说郑书昀怎么可能喜欢外人弄乱他的私人领域。
他这样想着，下意识同郑书昀对视，却在对方眼中窥见了肯定的意味。
乔琳装作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眉目交流，自然而然看向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游戏界面。
事实上，在今天之前，她也从未料想过，从小就将自己的人生分秒规划好的郑书昀，也会有一天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看似毫无意义且幼稚的事情上。
郑书昀和乔琳还有事情要谈，便进了书房。
两个小时后，乔琳站在小露台上掏出烟盒。
郑书昀递过去一只打火机。
乔琳接过后，看了这个劣质的老式打火机两秒，挑眉问：“还在用这个款式？”
“习惯了。”郑书昀靠在另一旁的栏杆边，随即淡淡道，“谢谢你。”
乔琳吐了口烟圈，调侃道：“还好家里走廊长，万一把人吓跑，你该怪妈妈了。”
郑书昀道：“我说的不止是今天。”
乔琳愣了愣，意识到郑书昀所言，应该是半年前去裴家吃饭那次，她帮郑书昀争取了接送裴楠上下班的机会，并在家门口提醒郑书昀勇敢一点，想做什么不必拐弯抹角。
她不禁有些惊讶，没想到她这个一向自有城府的儿子，竟然真的采纳了她的建议。
她心里没来由的欣慰，似乎终于体会到一种做母亲的感觉，只是，她对郑书昀亏欠太多，担不起这样的谢意。
她抚了把长卷的黑发，那双和郑书昀如出一辙的清冷眸中却是笑意盎然，她弹着烟灰问：“终于得偿所愿了？”
郑书昀点了下头：“嗯。”
*
翻过九月中旬，江市迎来大幅降温。
这天的晚餐是两个人一起做的，简简单单几个家常菜，饭后，裴楠拉着郑书昀去商场采购日用品，顺带消食。
出门前，两人还为穿多少衣服拌了几句嘴。
裴楠信奉“春捂秋冻”，不想过早添上羊绒衫，有损艺术家的风度，郑书昀告诉他胃不好的人不适用这套法则。
争论良久，最终，裴楠还是不情不愿地按照郑书昀说的穿好衣服，但气性一时上来了下不去，在郑书昀拿起门口的车钥匙欲要牵他之际，将双手揣进兜里，气呼呼地率先出门，就连坐在车上也没把手拿出来。
室外刚结束了一场短暂的秋雨，地面的雨水干了大半，但空气中还弥散着清新湿润的气息，中和了夜晚的干燥，很适合出门闲逛。
到商场的时候，两人停好车，顺着行人如织的步行街往前走。
裴楠那点没头没脑的气早就消了，在路上掏出手机查看备忘录里的采买清单。
他和郑书昀平时都很少去超市购物，怕有疏漏，便让郑书昀再想想还有什么要买。
郑书昀伸手揽过险些与迎面而来的路人相撞的裴楠，道：“不用这么麻烦。”
“有备无患。”裴楠略微朝郑书昀的方向歪头，“如果不提前罗列好，等下会晕头转向的。”
郑书昀伸出修长的手指，往头上轻点两下，淡淡道：“已经用这里记下了。”
裴楠不信，晃着手机让郑书昀具体说说要买什么。
郑书昀唇角弯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将备忘录上一长串内容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包括口味、颜色、型号，以及很多裴楠先前没想到的东西，总之面面俱到，尽善尽美。吆吆
裴楠听罢语塞，心说可恶，又被郑书昀给装到了！
彼时，他们凑在一起说话，谁都没有注意脚下的路，走到一个空阔的拐角时，四周的地面上忽然亮起了灯。
裴楠猝不及防被晃了眼，用手挡了一下，才发觉他们被几十盏摆成爱心形状的电子蜡烛围住，脚边还放着玫瑰花。
夜晚光线太差，四周被吸引目光的路人只来得及分辨出，那个站在爱心中央的年轻人头发微长，皮肤白皙，五官精致，长相十分漂亮养眼。
而一旁高半头的男人穿着烟灰色风衣，身材挺拔，面容英俊，淡然的眉眼散发着距离感，却唯独在看向眼前人时，脸上满是道不尽的温柔。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嫁给他！”
随即，其他围观群众也开始盲目起哄：“嫁给他，嫁给他！”
裴楠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错愕地望向郑书昀，心脏在这一瞬无法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下一秒，这场求婚真正的男主角踩着滑板姗姗来迟，捧着花和戒指立于爱心前一脸尴尬，另一边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女主角，表情亦有些发懵。
险些陷入另一个误区的裴楠再度回过神来，见周围有人拿着手机在录像，立刻捂着脸道：“打扰了，不好意思，祝你们百年好合！”
说完拉着郑书昀火速逃离了社死现场。
直到进入超市，裴楠还有点脸热，在灯火通明的映照下，一时有些找不着北。
倒是郑书昀先去取了辆手推车，表情仍是那样淡然，却又好像若有所思。
裴楠直觉对方所想和刚才发生的有关。
他本想让尴尬的事情就这样揭过，但还是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郑书昀慢条斯理道：“我在想，你刚才是不是当真了。”
裴楠睁大眼，斩钉截铁道：“呵，傻子才当真！”
语调倒是拔得很高，却难掩话里的心虚。
郑书昀没再继续问下去，只点点头，似笑非笑地说了句“知道了”。
挑选完满满一推车的商品，排队付款的时候，裴楠接到唐予川打来的电话，便和郑书昀打好招呼后，先行走出收银台，来到稍微安静的角落接通。
对方打电话来是想约他出去喝酒。
裴楠道：“今天没空。”
唐予川明显不信：“你说说你哪天有空？老杨他们约你的时候，你也是这套说辞。”
裴楠清清嗓子，摸着鼻子道：“赶巧了，我最近都挺忙的。”
忙着谈恋爱也是忙，因此他这话不算骗人，说得也还算有底气。
唐予川没再多追究，只是哼哼着说：“别让哥抓到你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裴楠扶着额，一时有些难以想象，倘若他那群哥们知道他和郑书昀在一起了，会是怎样山呼海啸的场面。
挂断电话，裴楠正要返回收银台，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扯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小姑娘眨着双大眼睛说：“哥哥你好帅啊。”
听着软糯糯的夸奖，裴楠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谢谢，你也很可爱。”
小姑娘仰着头问：“哥哥肯定已经有女朋友了吧？”
裴楠顿了顿，想到郑书昀，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小姑娘立刻双眼放光道：“那就给女朋友买点首饰吧！”
裴楠闻言，这才发现小姑娘一旁支了个小摊，上面放着许多银饰，多是手镯耳环一类的，显然不适合男性佩戴，唯有戒指不太挑性别。
但他和郑书昀又不能结婚，戒指于他们而言，没什么意义。
裴楠欲要婉拒，转念时无端想起刚才误入的求婚现场。
他心尖微动，目光重新落在了最角落的对戒上。

第48章 “不是说要蹭我吗？”
从商场出来，两人把几大包东西堆到车后座上，打算再去对面的喷泉广场逛逛。那边有个展厅正在举行青少年画展，其中就有裴楠他们画室送去的作品。
从地下车库出来，裴楠意外接到顾南枝打来的电话，讲了几句挂断后，他缓慢吐出一口，略微垂眸的须臾压灭了几点映在眼底的路灯光。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阵，裴楠才道：“我爸妈他们明天回来。”
郑书昀闻言，并未显露出任何异色，只是轻描淡写道：“中秋快到了，这次还是去桉市过节？”
裴楠的爷爷奶奶常年定居国外，每逢合家团聚的传统节日，裴家都是去隔壁桉市的外公外婆家过的。
裴楠点点头道：“今年中秋正赶上我外公生日，所以可能要多呆两天，陪陪他和我外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郑书昀，问，“你呢，和乔阿姨一起过节吗？”
郑书昀“嗯”了一声，对于自己的中秋安排并未多言。
一通电话后，裴楠的情绪明显不复初时的昂扬，近乎沉默地同郑书昀停在路口等红绿灯，若有所思之际，耳边响起低沉和缓的声音：“怎么突然有心事了？”
“没。”裴楠下意识闷闷吐出单音，随即换了个轻松的口吻，双手插兜，盯着前方隐隐刺目的红灯道，“只是在想刚才那些东西白买了。”
就在挂断他妈电话的一瞬间，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在郑书昀家住了一个多月了，他好像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有郑书昀在的分分秒秒。
虽说因为十多年不对盘的缘故，他和郑书昀住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会因为各种小事争论不休，但即便如此，他的回味中仍旧只有数不尽的愉悦，仿佛对方就是他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以至于若非受到提醒，他都快忘了自己仅仅是借住。
最终一切都会回归原样，他将继续和郑书昀谈着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地下恋爱，如同今朝有酒今朝醉那般，汲取短暂的快感。
“只有酸奶和甜品保质期短。”
忽然，郑书昀不疾不徐地开口。
裴楠陷入低落而逐渐失焦的目光猝不及防凝聚向身边的男人，却被对方过于专注的视线牢牢锁住。
见那淡色薄唇微动，沉稳的嗓音再度响起，好似某种耐心又明确地引导：“其他的日用品，等你从桉市回来，还可以继续用，什么时候快用完了，我们再像今天这样出来买。”
在郑书昀刻意放缓的语速中，裴楠慢慢愣住，待对方话音落定，他思绪只凝滞了须臾，便心尖一颤，难得敏锐地问：“郑书昀，你想和我正式同居？”
郑书昀“嗯”了一声：“以后就不分开了。”
绿灯不知何时亮起，行人零零散散越过马路，短暂的二十秒后，只留下面对面立在原地的两人。
裴楠喉结急促滚动了几下，被郑书昀那句“不分开”击中心脏，险些直接点头答应，好在尚有一丝悬崖勒马的理智，他问：“我爸妈那里，用什么理由？”
郑书昀道：“我们。”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裴楠心如擂鼓。
裴楠还从未考虑过如何向家人坦白他和郑书昀的关系，与其说是不愿想，不如说是不敢想。
他其实偷偷查过“出柜”，曾被网上那些经历分享吓得半夜辗转难眠——有人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有人跟父母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更有甚者，被送去强制戒同中心……
虽说他父母绝不可能做出这种绝情又无知的事情，但也断然无法轻易接受并认可他们不合常理的感情。
看着裴楠从来没心没肺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愁容，郑书昀低声道：“如果你开不了口，我去和你爸妈说。”
暗淡的夜色下，一辆辆车打着灯经过，在郑书昀脸侧的镜框上划过锐利的光，而那冰冷的镜片之后，却藏着柔和而笃定的目光。
在这长久的对视中，裴楠七上八下的心就这么没来由地被抚平了。
“不用，我自己去坦白。”裴楠说着，唇边扬起一丝笑，“大不了挨顿打呗。”
“不会的。”郑书昀伸手撩开裴楠鼻尖上被风吹来的一缕发丝，略微凑近道，“不必太过担忧。”
事实上，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认为裴家父母早就已经知道他和裴楠恋爱的事，并且抱以支持的态度，但他毕竟未曾和对方开诚布公地通过气，因此无法告诉裴楠他的推测，只能说几句宽慰的话，让裴楠放轻松一点。
在有关裴楠的事情上，他总是过分谨慎，从来不敢妄下定论。
裴楠并不知晓郑书昀心中所想，权当对方是在安慰他，他也不想让郑书昀察觉他的忐忑，觉得他是个怂包，便打趣道：“你想好了啊，我目前纯属三无产品，没钱，没车，没房，和你住一起只能先蹭你的。”
郑书昀眼底亦浮起几分笑来，“邀请是我提出来的，理应由我准备好一切，你出个人就可以了。”
裴楠想起什么，哼哼道：“这么大方啊，跟你家人商量过吗？”
郑书昀知道裴楠言外之意，道：“那栋房子现在在我的名下，我跟我妈说了，以后她来的时候要提前打招呼。如果你不喜欢那里，我们还可以搬去另外两套复式公寓，都是我自己置办的房产。”
裴楠听郑书昀一本正经说出这些话，有点乐了，“我怎么感觉你在向我炫耀自己有车有房事业有成啊？”
郑书昀淡淡道：“身外之物，在必要的时候也能成为有利的竞争筹码。”
裴楠心说哪来的竞争，分明就郑书昀一个人，便又跟郑书昀相互揶揄了几句，原先那股突如其来的紧张情绪逐渐消散，只余下星点忧思。
他将手伸进裤兜，想掏根烟出来缓解，谁知随手摸出来的不是烟盒，而是一个黑色的绒布小盒子，很明显是装戒指的。
他愣了半秒，连忙将盒子又装回兜里，下意识抬头去看郑书昀。
与此同时，郑书昀沉黑的眸光蓦地摇曳了一瞬，随即无事发生般恢复平静。
见郑书昀并无异色，仿佛未曾察觉刚才的小插曲，裴楠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他感觉一只大手伸进了他揣手的宽阔裤兜，不由分说捏住他的腕骨，而后一寸一寸地向下摸去。
就要触到那个戒指盒的瞬间，裴楠心跳到了嗓子眼，正欲张开五指去保护盒子，却被另外五根手指趁机而入，插进了他的指缝间，牢牢扣住。
对方的目标似乎并非戒指盒。
胸腔内绵长又急促的骚动还未平息，裴楠耳尖发烫，面上却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眯着眼问：“大庭广众的，郑律想干嘛？”
郑书昀眉梢轻轻挑起：“不是说要蹭我吗？”
他说着，将裴楠的手从裤兜里牵出来，放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握住，力道毫无缘由的紧，任凭周围路过的人侧目也不放手。
恰在此时，前方的绿灯不知第多少次亮起，郑书昀正欲朝对面迈步，却没拉动裴楠，他问：“不走？”
“嗯，我不想逛展了。”裴楠躲避着行人窥探的视线，面对面的，将眼睛埋在郑书昀的肩头，小声道，“我想在去桉市前多看看你，最好是不穿衣服的样子。”
半小时后，迈巴赫压着限速冲破夜色，回到别墅区。
刚进入玄关，裴楠便被郑书昀单手抵在门上，用舌头堵住双唇，对方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腰，不由分说往自己身前按，动作有些蛮横粗暴，但裴楠却没来由的喜欢。
谁都没想起他们从商场买回来的那堆东西还遗留在车内。
上楼后，两人又跌跌撞撞地吻进了浴室，不过片刻，哗啦啦的水声便盖住了来自两个人的喘息。
*
桉市就在江市周边，约摸一个半小时车程。
高速路上，坐在前排副驾的顾南枝忽然道：“小昀那孩子看着不食人间烟火，其实还挺会养人的。”
正缩着脖子靠在U型枕上和郑书昀发消息的裴楠闻言一惊，下意识将手机屏幕扣在大腿上，透过后视镜同他妈对视。
一旁在开车的裴诚勉道：“是啊老婆，咱儿子前段时间日渐消瘦，这个月终于胖回来了一点。”
顾南枝道：“就凭小昀那个厨艺，估计每天都把楠楠喂得饱饱的。”
听到“喂饱”两个字，裴楠大脑短暂宕机，眼前蓦地浮起郑书昀前晚不停喂他后面吃东西，还故意吊着他，像个暴君般命令他自己坐上去吃的场景，不禁老脸一红，对于自己当着父母的面满脑子黄色废料的行径十分唾弃。
都怪变态郑书昀，把他纯洁的心灵给带坏了！
裴楠摁灭亮起的手机屏幕，毫不留情地把郑书昀新发来的消息阻隔在视觉之外，决定十分钟不搭理郑书昀。
裴楠的外公外婆膝下三个子女，裴楠一家回去得最早，在家里住了两天，难得给两位老人家尽孝。
第三天便是中秋节，亦是顾老爷子八十五岁寿辰。
裴楠作为家中为数不多身怀厨艺的人，从一大清早就忙得脚不沾地，和家里的两个保姆阿姨一道张罗老人家的寿宴兼团圆饭，连午餐都是随便对付的。
好不容易从厨房出来，又正好碰上他表姐带着老公和一对六岁的双胞胎从外省赶回家。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一进门就叫着“小舅舅”，争先恐后往裴楠怀里撞。
裴楠笑呵呵地矮下身，搂着许久未见的两个小外甥拍了几张合影，将照片分享给郑书昀，问他哪个小朋友更可爱。
随即将他们一左一右夹在腋下，模拟开飞机的动作给外公外婆打包送了过去。
顾南枝正和裴诚勉坐在沙发上品尝一款桉市特产的牛肉，见裴楠来了，便冲他道：“这个好吃，到时候给小昀带点儿回去。”
坐在轮椅上的外婆闻言，眉眼弯弯地问：“小昀是哪个小姑娘呀？”
裴楠不禁笑出声，躬身凑到外婆耳边解释道：“外婆，小昀不是姑娘，是男的。”
外婆愣了愣，而后敛起笑意，神色略显不虞道：“哦，就是那个叫郑书昀的坏小子吧？”
裴楠眉心一跳。
顾南枝不赞成道：“妈，您别这样乱说人家，小昀跟咱们楠楠关系可好了。”
“哦？是吗？”外婆一脸不信地看向裴楠，“记得你好小的时候，有次哭着跟外婆说，最讨厌郑书昀了，怎么长大还变成好朋友啦？”
裴楠闻言一阵尴尬，扶着额，心说自己以前到底跟多少人讲过郑书昀的坏话。
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却一不小心绕到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上。
外公喝了口茶，道：“正好，前些天你陈爷爷说他的小孙女二十多了还没谈男朋友，最近那姑娘也回桉市了，明天空了你俩见个面。”
裴楠笑容一僵，猛地站直身体，脱口道：“不见。”
外公蹙起眉，似是对裴楠斩钉截铁的拒绝有些不悦。
“我的意思是……”裴楠略微拖长语调，看了眼爸妈，小声道，“我已经有对象了。”
在旁玩耍的双胞胎纷纷抬头，异口同声问：“我们要有小舅妈了吗？”
裴楠不禁面上一热，揉着两个粉团子的小脸蛋道：“你们人不大，懂的倒挺多啊！”
外婆欣慰地笑道：“瞧这孩子，有对象是好事啊，怎么还像干了坏事一样。”
裴楠听罢，愈发心虚了起来。
其实也不能怪两个老人着急，如今他们的重孙都能满地跑了，孙子辈里就剩下裴楠还“单着”。
但裴楠理解归理解，却囿于无法透露郑书昀的身份，只得找个机会暂且脱身，去门口的小院里点了根烟。
吹了会儿冰凉萧瑟的秋风，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却发现郑书昀最后一条消息仍旧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上，至今都没有进一步动静，就连一小时前他发过去的照片也没回复。
裴楠想了想，还是给郑书昀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然而，对面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接。
半分钟后，他的手机跳出来电提示，是郑书昀。
故意等了十几秒才接通，裴楠靠在墙边叼着烟，含糊道：“郑大律师，你要是再不出现，我就要去参加我外公给我安排的相亲了。”
对面淡声道：“你不会去的。”
裴楠本以为郑书昀会像之前那样轻易吃醋，然后说一些凶巴巴的话，谁知对方却并未放在心上，他不禁一时语塞，有点摸不透郑书昀吃醋的点究竟在哪。
他取下嘴里的烟摁灭，有些闷闷地问：“你在忙吗？连我给你发的消息都不回。”
郑书昀道：“刚才是有点忙。”
说完，电话里出现短暂的停顿，裴楠猜测对方应该是去看消息了，等了几秒后，便听郑书昀的声音再度响起：“我觉得中间的小朋友最可爱。”
裴楠稍加回忆了一下中间是他哪个外甥，随即想起那张照片是他左右手搂着两个小家伙拍的。
毫无防备地被取悦到了，裴楠对着深灰的墙角摸了摸鼻子，盖不住唇边勾起的弧度，心说算了，不怪郑书昀突然失踪了。
他将手机贴紧耳朵，仿佛这样就能让对方的呼吸声近一点，他低声道：“其实我今天也挺忙的，忙着准备家宴，还要带小孩儿，我几个表哥表姐都把孩子带回来了，家里就像个游乐园一样，你也在忙过节的事吗？”
对面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裴楠问：“那你吃月饼了吗？”
郑书昀顿了顿：“吃了。”
裴楠问：“什么馅儿的。”
郑书昀问：“你吃的什么馅？”
裴楠道：“蛋黄麻薯。”
郑书昀道：“我和你吃的一样。”
裴楠狐疑道：“你怎么可能吃这么甜的月饼？”
郑书昀笑了两声，并未作答。
相较于裴楠这边一大家子团聚的热闹，郑书昀那边简直安静得过头，不过这在裴楠看来倒也正常，毕竟在他印象中，郑书昀的家人都比较喜欢安静。
裴楠事无巨细地将今天发生的一切说给郑书昀听，对方认真倾听，适时给予回应，却并未提及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一晃便过了半小时之久，久到顾南枝亲自出门喊他进屋，他朝他妈招招手，欲要跟郑书昀说“再聊”的时候，电话里突然响起一声男人的暴呵，随后隐约传来男女的争吵。
裴楠一愣，问：“你不是在家过节吗？”
他听见郑书昀“嗯”了一声，随即电话里传来门吱呀的响动，郑书昀似是要关门，却没拦住门外突如其来的瓷器摔碎的巨响。
郑书昀沉默片刻，道：“小楠，我过一个小时再打给你。”
裴楠连忙问：“等等郑书昀，你那边怎么了啊？”
回应他的确是电话挂断的“嘟嘟”声。
回到室内，裴楠无心再去带几个外甥侄子做游戏，耐着性子等了一小时，却没有等来郑书昀的电话。
家宴席间，裴楠在桌子底下偷偷给郑书昀发消息、拨电话，直到用餐结束，一家人团坐在客厅准备看中秋晚会，对面依旧没有回音。
最后一通电话拨过去的时候，对面已经提示关机。
内心的不安如同膨胀的气球，在这一刻到了爆炸的阈值，裴楠将裴诚勉拉到一边，低声道：“爸，家里的车借我用一下，我要回趟江市。”

第49章 “在家等我。”
客厅小孩多，伴着电视里的晚会开场舞跑跑跳跳，裴诚勉酒喝多了，在这嘈杂的热闹中没反应过来儿子所言，半晌才惊道：“这么晚了，你回江市做什么？”
他没收住声音，引得不远处坐在沙发上的亲戚纷纷停下聊天，看了过来。
“小楠这就要走了吗？”裴楠的二姨诧异地出声询问，而后关怀道，“大过节的，不会是赶着回去工作吧？”
裴楠顿了顿，本可以顺着对方的话就这样糊弄过去，却他却深吸一口气，如实道：“不是工作，是回去找个人，我联系不到他了。”
表哥哄着两岁大的女儿，不以为意道：“说不定人家也在过节，合家团聚，没空同你联络。”
裴楠当然也设想过这个原因，可每每回忆起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些突兀的异响，他还是忍不住往未知的方面思考，越想越心焦。
他摇头道：“郑书昀一定是有别的什么事。”
情急之下，他说出了郑书昀的名字。
外公用拐杖敲了两下地板，略微沉下脸色：“一个外人而已，能比自家人还重要？再说他作为有手有脚的成年人，丢不了的。”
裴楠的外公做了大半辈子处级干部，哪怕如今须发皆白，也盖不住与生俱来的领导权威，在培养儿孙方面亦是相当严厉，十分注重传统的礼仪孝道。
裴楠从小就有点怵他外公。
他看得出，早在他席间心不在焉地向他老人家祝寿的时候，外公就有点不高兴了。
可他无法回答外公这个略显尖锐的问题，也深知自己的确未能尽到做外孙的孝心，便有些歉疚地错开外公审视的目光，看向客厅那一大家子好不容易才聚到一起的亲戚，视线扫过他们眼里不解的目光，一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但无论如何，他是一定要走的。
这时，正一言不发替外婆剥橘子的顾南枝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裴诚勉身边，从他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放在裴楠手上，神色如常地发话：“儿子，去把随身物品收拾好，路上注意安全，有事给爸妈打电话。”
裴楠愣了愣，低头看向他妈，不期然触到对方温柔的眼底暗含的支持与鼓励，原本不安的心忽然镇定了几分。
直觉告诉他，这一次，他妈并非是像以前那样因为疼爱郑书昀，才纵容他这个不合时宜也不尽人意的决定，而是单纯为了他。
继而，他无端想起郑书昀那天对他说的，他妈最爱的人永远是他。
他认真道：“谢谢妈，等我把人找到，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对您和我爸说。”
冲顾南枝说完，裴楠转身朝神情不虞的外公鞠了一躬，承诺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他和外婆，随即丢下一大家子人，毅然决然踏上了回江市的路。
*
裴楠车技一般，也从没在夜里亲自开车上过高速，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从家里出来，便直奔出城高速，匆忙越过入口处的收费站时，导航显示至少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他又给郑书昀打了个电话，对面依旧提示关机，他想了想，拨通乔琳的手机，亦是无人接听。
夜幕降临，又恰逢佳节，公路上车辆不多，由于没有路灯，两旁的绿植悉数隐没在夜色中，眼前唯有车灯映照在路面上反射出的昏暗幽光。
在车内几乎万籁俱寂的逼仄空间内，裴楠一遍遍思考郑书昀可能去的地方，然而，除了他家对面的那栋别墅和律所，他再想不出第三个地点。
他这才发觉，自己其实对郑书昀一无所知，他明明与郑书昀过早相识，却总是故意将对方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极力保持形同陌路般的关系，哪怕这十几年来，郑书昀其实从未离开过他的视线。
可反观郑书昀，对方不仅对他的兴趣爱好和衣食起居了如指掌，就连他从小胃不好的小细节都记得，甚至知道他每到团圆的节日都要去桉市。
那天在山谷里，他意外得知郑书昀早在大学毕业前夕就开始喜欢他了，他当时虽不至于认为郑书昀在骗他，但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而此时此刻，再度想来，却又变得有迹可循了。
可他没有暗恋过人，无法悉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是否每一个暗恋者都会像郑书昀那般，只用短短四五年的时间，便将对方的点点滴滴都刻画进心里，又如同与生俱来般自然而然地反馈给对方。
裴楠握住方向盘的手不由得紧了紧，白皙的虎口处绷出一片失去血色的青灰。
在喜欢对方这件事上，他好像正如郑书昀所言，的确难以望其项背，比不过郑书昀的深情。但他依然没想过放弃追赶对方，甚至较以往任何一次想要赢过郑书昀的念头都来得迫切。
车程不知不觉已经过半，手机突然接入一通来电。
当语音提示念出“郑书昀”三个字的时候，裴楠几乎不到一秒便接通了电话。
听到对面传来熟悉的“小楠”，裴楠鼻子一酸，险些眼热，他压抑着情绪，略微颤声问：“郑书昀，你是不是玩失踪上瘾了？”
电话那头，郑书昀顿了顿，声音似有几分疲惫道：“下午忘带手机，所以没接到你的电话，让你担心了。”
裴楠闻言，仿佛灵魂归位一般，浑身紧绷的情绪骤然松懈，他吸了吸鼻子，一时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你说好过一个小时就打电话给我的。”
这下换郑书昀沉默了。
须臾间，一辆大货车驶过，嘈杂的发动机声响透过半开的车窗化作数字信号，落入郑书昀耳中。
他呼吸一滞，问：“小楠，你现在在哪？”
“回江市的路上。”裴楠注视前方，无甚表情道，“担心你有事，准备去找你。”
“我没事，快回家去吧。”郑书昀像是哄人一样，清冷的嗓音透着少见的温润。
“我不。”裴楠吐出两个斩钉截铁的字，就像一个固执的叛逆期少年。
郑书昀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今天是中秋节，你应该多陪陪家人。”
裴楠望着前方漆黑的尽头，道：“我的意思是，回不了头了，我已经上高速了。”
对面又是一顿，而后叹道：“我应该早点回电话的。”
裴楠内心哼笑一声，心说你也知道现在晚了啊，但嘴上却毫无波澜地问：“你现在在哪？”
郑书昀道：“刚到家。”
“哪都不许去，在家等我，挂了。”
语气强硬地说完，裴楠也不管对面什么反应，直接掐断电话，随即提高了一点车速。
*
所幸两座城市相隔并不远，到达别墅区的时候，刚好晚上十点。
远远的，裴楠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路口站了个男人，身形挺拔修长，如同山巅孤高的松柏，一点橙红的星火于他指间长久地闪烁，在他驶近的一瞬间便被灭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清冷的郑书昀了，就好像遗世独立般存在于高处的世界。
以往和郑书昀针锋相对的时候，他总觉得对方是故意摆出这副姿态，从而和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拉开距离。
可当他感受过鲜活温暖的郑书昀后，再度见到眼前这般场景，只闻见扑面而来的孤独。
天上的月亮正圆，此时本应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再不济，也该坐在家里吃一口月饼，和亲朋好友交换祝福，而非站在无人的路口，点一支久久未曾放进嘴里的烟。
裴楠心头无端抽痛了一下，停稳车后，从驾驶座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郑书昀面前，一把揪住他胸口的大衣领，哑着嗓子，又气又急道：“混蛋郑书昀，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他仰着头，还想继续说什么，却借着过分明亮的月光，看见了郑书昀眼底淡淡的青黑。
他张了张嘴，哽住了，但没能同时止住眼圈的酸涩。
郑书昀垂眸望着面前气到眼圈微红的人，对方丝毫没有电话里表现出的那样沉着淡定，甚至只穿了件单衣，连外套都没穿，可想而知当时走得有多匆忙。
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措感，郑书昀轻轻握住胸前那双微颤的手，意料之中触到满掌心的冰凉。
他将人拉入怀中，用大衣紧紧裹住，直到把怀里单薄的身体捂热后，才凑到裴楠耳边低声道：“宝贝，是我错了。”
*
两人进屋后，裴楠披着郑书昀的外套，打着哆嗦坐在沙发上，视线如影相随般投射向不远处，郑书昀倒水的背影。
待对方转身时，又匆匆撇向别处，却不经意落到桌面厚厚一沓离婚协议复印件上。
愣神的片刻，郑书昀走了过来，将冒着热气的水杯放到他手上，随即弯腰稍微收拾了一下那堆文件，若无其事般地平静。
但在那上面，裴楠看到了郑书昀父母的名字。
心脏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想起上个月初，郑书昀不断往返于国内外，处理着似乎与工作无关的事情，继而又回忆起更早的时候，他在郑书昀电脑里看到的离婚案件，当时他还问郑书昀是不是女方的辩护律师，郑书昀并未回答他。
中午那通电话背后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他蓦地握紧略微发烫的玻璃杯，热度顺着掌心扩散到四肢百骸，原本在心头压着的，所有对郑书昀不守信用还玩失踪的埋怨，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第50章 “郑书昀你是不是不行？”
今年的江市迎来了少见的寒秋，才九月底，夜间气温便跌至十度。
裴楠刚出门的时候还不觉得冷，全部心思都扑在去找郑书昀这件事上。而此刻，当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沉淀下来，周身便止不住地泛起了汹涌的冷意，紧握方向盘太久的指骨也冻得发僵，险些拿不稳郑书昀递来的水杯。
然而，他心里却还想着郑书昀父母离婚的事，捧着玻璃杯，无知无觉地喝完热水，又继续将空玻璃杯拿在手里。
见裴楠没问什么，郑书昀便也没做声，将文件装进文件袋后，低头时，正好看到裴楠吊在小腿处的单薄裤管，以及拖鞋后跟露出的光裸的脚踝。
他眉心微蹙，单膝点地蹲下身，轻轻捏住那片略显苍白的皮肤，意料之中触到条件反射的轻颤，随即是一片冰凉。
刚被他搂在怀里染上温度的人，才放开没几分钟，又变冷了，好像一颗捂不热的宝石。
郑书昀抬眼问：“怎么连袜子都不穿？”
裴楠听见郑书昀略带不赞许的口吻，堪堪回过神来，刚要下意识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换了个意味不明的语气，嘟囔道：“还不是为了赶快找到你。”
维持着半蹲的姿态，郑书昀仰头望着裴楠别扭的神情，不由得无奈地笑了笑，起身揉了把裴楠被冷风吹乱的头发，道：“先去泡个热水澡吧，驱寒。”
郑书昀说完，还以为按照裴楠爱跟他作对的个性，在这种还在生他气的情况下肯定不会轻易听他的，正思索要不要强势一点，直接把人抱进浴室，却见裴楠什么也没说，站起身往楼梯口走去，只留下一串哒哒的拖鞋声响，出乎意料地听话。
裴楠径直去了浴室，也没拿衣服，郑书昀像往常那样跟在他屁股后面，替他把睡衣准备好，靠在浴室门边听了会儿里面细微的水声，突然接到顾南枝打来的电话。
他走到稍远一些的窗边接通。
顾南枝问：“小昀，楠楠和你见面了吗？”
郑书昀“嗯”了一声：“见了。”
顾南枝松了口气：“那就好。”
“抱歉顾阿姨，打扰到你们过节了。”郑书昀说完顿了顿，“我会照顾好他，明天把他送回桉市。”
顾南枝温声道：“小昀，跟你顾阿姨就别说打扰这种话了，至于楠楠这孩子，怕是不愿意再回桉市了，就让他这段时间好好陪陪你吧。”她说完，又语气斟酌道，“阿姨刚才联系到你妈妈了，大过节闹成这样，你现在应该也挺难受的。”
郑书昀闻言，说了声“谢谢顾阿姨关心”，神色却依旧淡然，镜片下望向窗外夜色的目光也毫无波动。
事实上，“难受”这个词于他而言，简直分外陌生。
对于他父母离婚的事情，他一贯保持着支持且冷静的态度。
哪怕是在他们对薄公堂后的今天，彻底完成了国内外全部的财产分割，做了最后的决断，险些大打出手，他也只是轻松制住了他名义上的父亲，而后退到一边，如同旁观者般，见证这段婚姻终于用最不体面的方式走向尽头。
他的内心从头至尾如同结冰的湖面，难得泛起什么触动，唯独在得知裴楠大晚上丢下一大家子人，毅然跨越上百公里来找他的时候，忽然软成了一片，甚至从未有过地，感受到了某种无所适从的情绪。
其实从他们确定关系到现在，裴楠总共对他说过两次“喜欢”，但他始终不敢轻易去衡量对方的喜欢究竟有多少。
他怕自己忍不住估算得太多，最终发现对方不过是说说而已。
他原本从不害怕面对错误和失败，也能冷静处理一切谬误，唯独在裴楠那里，他从来控制不住失落、紧张、遗憾，等等一切寻常人皆有的负面情绪。
但今天，他突然意识到，裴楠或许真的喜欢上了他，而非一时兴起，也不是新鲜感作祟。
电话那头，顾南枝继续道：“你都不知道，楠楠发现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有多着急，连他外公的生日都顾不上，非要开车回来找你。他平时很少开夜车，我和他爸原本是担心的，但想到他如今也有了放在心上挂念的人，还是随他去了。”
顾南枝温柔的话语在耳畔忽远忽近地响起，郑书昀脑中浮现出裴楠衣衫单薄出现在夜色下的身影，还有那双没穿袜子的冰凉脚踝。
随即，他听见顾南枝说：“你呢小昀，给阿姨透个准话，你心里也有他吗？我怕他空欢喜一场。”
郑书昀哑然失笑，轻轻叹了一声，扶着额道：“他一直在我心上，从很久以前就在。”
*
裴楠没在浴缸泡太久，系着睡衣扣出浴室的时候，看到郑书昀已经坐进了被子里，正借着暖色的灯光，摊开一本书阅读，就如同他们同居时每一个寻常的晚上。
他揉着头发走到床边，掀开一边被子钻了进去，用湿漉漉的脚贴住郑书昀的小腿，上半身凑近，同对方一道看了几分钟晦涩难懂的法律书，目光却隔三差五往对方脸上偷瞄，好几次欲言又止。
视线最后一次落到郑书昀侧脸的时候，被郑书昀抓了个正着。
郑书昀合上书，摘下眼镜，嘴角微动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裴楠抿了抿唇，试探地问：“你之前一直在忙的，都是你父母的事情吗？”
郑书昀点头：“嗯。”
裴楠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想你为这种事伤神。”郑书昀垂眸，带着笑意的目光落进裴楠眼中，“就像今晚这样，大过节的赶夜路跨市找我，傻不傻？”
“乔阿姨和郑叔叔都……”裴楠顿了顿，轻咳一声，小声道，“你还笑得出来。”
他不敢想象，倘若是他的父母在中秋节这天闹离婚，他该陷入怎样的状态，六神无主也好，天崩地裂的也罢，总归不可能像郑书昀这般泰然处之。
“习惯了。”郑书昀淡淡道，“他们已经这样互相折磨很多年了。”
裴楠闻言，有些想不通道：“可在我印象里，他们挺恩爱的。”
他说完，随即想起方才见到的那厚厚一叠协议书，昭示着两个人断得有多彻底，就好像把近三十年的婚姻全部掰开清算。
郑书昀轻轻摩挲着裴楠的后颈，道：“表面功夫总是要做足的，但早在十几年前，他们就貌合神离了，只是因为利益盘错的缘故，一直没能解除婚姻关系。”
听郑书昀不带任何情绪地讲述着自己父母的事，裴楠心中不禁泛起酸涩，听郑书昀继续道：“如今终于离婚，对他们双方而言，反倒是种解脱。”
裴楠趴在郑书昀身上，把脸埋进对方胸口，很想问郑书昀“那对你而言呢”，但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
在这种不健全的家庭关系中，郑书昀的成长想必本就不会快乐。
从初识那天起，他所见的郑书昀便已是冷静又独立，有种超乎年龄的成熟。他以前还偷偷羡慕过对方处变不惊的性格，认为很酷，但现在，他只觉得难受和心疼，明明郑书昀可以不用这样强撑的。
可偏偏少年时期的郑书昀总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没有什么太交心的朋友，亦缺乏父母的关怀，好不容易拥有几分来自他爸妈的关照，他却还为此吃醋，认为他爸妈偏心郑书昀。
思及于此，裴楠忍不住伸出双臂，抱紧了郑书昀。
感受到裴楠低落的情绪，郑书昀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道：“不过最早他们刚结婚前后，的确也恩爱过。他们是大学同学，当年郑柏贤还是个穷小子，我妈不顾我外公的劝阻，毅然决然和他在一起，脱身乔家，利用自己的全部资产和关系网与他共同创业，公司做大之后，我妈为了上市日夜操劳，他却趁机有了外遇，想瞒着我妈转移财产，后来被我妈发现了，两人就这样凑合了十来年。”
裴楠听得怔愣不已，他想象不出，像乔琳那样强势冷傲的女人，也会有低下头，为爱情奋不顾身的时候，可到头来，回报她的却是爱人接二连三的背叛。
他从郑书昀怀中微微抬起头，看到对方眼底的微澜，察觉出郑书昀似乎终于在父母婚姻这件事上，有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情绪。
他难得心思敏锐，意识到什么，立刻道：“郑书昀，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就不相信爱情了。”
郑书昀略微俯首，吻着裴楠泛红的耳尖道：“爱情的脆弱与否，取决于爱上的那个人。”
低沉磁性的嗓音灌入耳膜，和汹涌的心跳对撞，裴楠终于抑制不住眼眶的酸涩，不由得攥紧郑书昀的衣摆，小声道：“你知道吗，今天我跟家里的亲戚们说我有对象了，被我那两个双胞胎侄子听到，他们管你叫小舅妈。”
郑书昀笑了几声，道：“有机会帮我谢谢两个小朋友。”
裴楠说这话的时候，还拿不准郑书昀是否会觉得冒犯，毕竟他们目前只是恋爱，没到那种要彻底绑定对方的阶段。
他听到郑书昀竟然欣然接受，便立刻坐直身体，望着郑书昀郑重其事道：“你放心，反正我们不能结婚，所以不会有离婚那种可怕的事，但我会永远对你负责的。”
郑书昀闻言微怔，眼中闪过几缕复杂的情绪。
事实上，他并没有像裴楠以为的那样，对婚姻产生任何的抵触情绪。
相反，他不止一次动过和裴楠结婚的念头，也曾因为国内不支持同性婚姻，而想过有朝一日带裴楠去国外领证。
然而此时此刻，法律上那些郑重其事的认可，全都比不上眼前人红着双眼，吸着鼻子，寥寥数语的承诺。
见郑书昀未语，裴楠追问：“郑书昀，你信不信我？”
郑书昀似是叹息道：“我怎么会不信？”
从裴楠嘴里说出来的情话，无论有多不可思议，他都愿意相信。
他还要说什么，却见裴楠转身去捞了个什么东西过来，急匆匆抓住他的手，随即无名指突然一凉，指根处多了个银环，同窗外八月十五的月亮一样圆。
而另外一枚戒指，被对方放到了他的手心，一个黑色的空戒指盒落在了被面上，正是那天在广场对面的马路上，裴楠不小心掏出来的那一个。
“相信的话，就帮我也戴上。”裴楠望着郑书昀，目光灼灼。
就这样，他们被两个从地摊上买来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套住了，一切都发生得有些仓促和草率。
窗外瑟瑟的秋风拍打着树梢和窗玻璃，对方的体温却异常滚烫，他们在明亮的月色下接了个略带咸涩的吻。
今夜，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团圆。
郑书昀托着裴楠的后脑，慢慢将人压倒在床上，继续亲吻。
身体毫无节制地缠绵，难免擦枪走火，但想到裴楠夜奔百里，舟车劳顿，不宜再被他折腾，便打算就此作罢。
郑书昀轻轻放开身下被他吻得双目迷离的人，喉结微滚了几下，抬手擦掉裴楠唇边带出的晶莹水渍，而后克制道：“不早了，先睡吧。”
他说完，正要后退起身，打算去浴室解决一下，下一秒便被裴楠攥住了衣领。
对方力气绵软，却让他无法再退开分毫。
裴楠气息不稳的喘息着，抬起一条腿勾住郑书昀结实的窄腰，用那双含着水雾的眼睛望着对方道：“戒指都收了，不来个洞房花烛夜就睡觉，郑书昀你是不是不行？”

第51章 “我带我男朋友先走了。”
“小楠，你也是男人，应该知道不能随便说男人不行。”
过于理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裴楠颤动的视线蓦地跌入男人漆黑深邃的眼中，窥到内里悄无声息的翻涌，如同藏在雪山下滚烫的熔岩，不知何时便会吞没周遭的一切。
此时此刻，郑书昀目光是从高处垂落的，仿佛某种云淡风轻的俯视，因为手掌撑于床面的姿势，棉质的黑色睡衣袖上略微绷出肌肉的弧度，明明衣冠严整，冷静超然，却散发着浓浓的荷尔蒙气息。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裴楠的喉结止不住地滚动，心跳也乱得不像话，但他还是故作镇定道：“当然，所以才要你证明给我看，我到底是不是随便说的。”
郑书昀眸光沉了沉，用掌心托住裴楠的后颈，拇指按在那颤动的凸起上，如同对待珍宝般轻轻抚摸，而后凑近他耳边道：“小楠，这是你说的，等下别反悔叫停。”
听似温柔的话语进入耳膜的瞬间，裴楠其实已经开始腿软了，也隐隐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不计后果的撩拨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但事已至此，不能认怂，他还是指尖一绕，轻而易举拨开了身前男人胸口的一粒扣子，眉梢轻挑道：“谁喊停谁小狗。”
*
卧室的窗帘只落下了最里面那层轻柔的薄纱，朦胧的月光漫进室内，灼热的空气中隐隐约约夹杂着克制不住的抽泣。
在对方了如指掌的控制下，裴楠爽得有些虚脱，唇边微不可闻地溢出一句“不要”。
郑书昀俯身吻住他的唇，而后顺着嘴角一路吻到他耳边，捏着他的耳垂低声说了句“小狗”，语气狎昵，尾音略微上挑，夹杂着几分调侃。
裴楠闻言，用一双湿红的眼睛瞪着眼前似笑非笑、游刃有余的男人，可他实在承受不住了，心说做小狗就做小狗吧，于是终于呜呜哭出声，崩溃般地连说了好几个“不要”。
他嘴上这样说，潜意识却料想以郑书昀平时的变态程度，绝不会如他所愿，然而，对方这次竟出乎意料地好说话，果真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看着郑书昀缓缓直起身，退居到好整以暇的姿态，似是真打算全身而退，将他晾在那里，让他自生自灭。
空虚感慢慢涌了上来，自己却根本无法摆平，裴楠整个人处于不上不下的状态，有些迷茫地问：“郑书昀，你怎么停了？”
郑书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同灯下的一尊冷酷又绝情的美神雕塑，薄唇微动，慢条斯理开口：“如你所愿。”
裴楠难耐地蹭了蹭床单，红着脸撒谎：“我说的是，不要停……”
话音落下，一串泪珠便从眼角滚落，他伸手捂住了脸，仿佛被欺负狠了一般无助。
裴楠平时泪点颇高，好像没心没肺，可一旦到了床上就仿佛成了泪失丨禁体质，随便一点小小的刺激便能让他泪意汹涌。
郑书昀垂眸看着身下这吞人心魄的景色，用尽最后的一点克制，缓缓叹了口气。
他错了，眼前的人不是小狗，是小猫才对，有八百个小脾气等他去无限度地纵容。
*
第二天，裴楠悠悠转醒，浑身筋骨像被碾过一样酸痛，他将其归咎为放肆地后遗症，细数郑书昀昨晚的罪状，过了好久才把头伸出被窝。
窗外已然天光大亮，他看到郑书昀穿着笔挺的深灰色家居服，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浏览电脑文件。
他半睁着眼，伸出双臂，张口说了句“抱我”，声色沙哑绵软，带着浓浓的鼻音。
被郑书昀拥进怀里的一瞬间，裴楠闻见那清列熟悉的松木气息，头昏脑涨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不少。
然而，听着裴楠异常粗重的呼吸声，郑书昀原本柔和的面色却沉了下来，眉间微蹙道：“小楠，你感冒了。”
过了好半天，裴楠才迟钝地“嗯”了一声，昏昏沉沉间想的是：感冒了也好，这样就有理由不回桉市，继续和混蛋郑书昀待在一起了。
大概是裴楠身体底子不错，又或许是有个英俊的男人全天为他鞍前马后，顶着张薄情寡欲的脸，用那副天生清冷的嗓音想尽办法哄他，导致他心情颇为愉悦，抵抗力大幅加强。
总之才短短半天过去，裴楠头疼脑热的症状便消退如初，到了傍晚，已经可以去户外散步了。
今天的气温较昨天更低，郑书昀本来不太同意裴楠外出，但架不住对方在他耳边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给裴楠裹上厚厚的秋装，捂着裴楠的双手去月色下漫步。
假期的最后一天，裴楠原本计划好了要和郑书昀去看艺术展，临近出门的前夕，却被郑书昀突如其来的工作应酬打乱。
裴楠心说这合作方可真会挑时间，但面上却十分大度地接受了郑书昀的爽约，让对方以事业为重，自己一个人去了艺术展。
中秋假期结束后，裴楠父母依旧留在桉市陪老人，打算呆满一周再回来。
这天从画室回家，吃过晚饭，裴楠收到了杨岐他们发来的宵夜邀请。
裴楠将碗碟扔进洗碗机，对擦桌子的郑书昀道：“杨岐他们约我，好久没见了，我打算过去跟他们坐坐，十点之前回家。”
郑书昀“嗯”了一声，叮嘱道：“你感冒还没好彻底，不能喝酒，结束后我去接你。”
离家之前，郑书昀盯着裴楠略显单薄的卫衣，又去楼上拿了件风衣下来给他穿上。
四人约见的地方在一家露天的江景餐厅。
看到迎面而来的裴楠，唐予川双手抱臂哼哼道：“裴老板日理万机，终于有空和我们这群闲人见面啦？”
裴楠这段时间忙着谈恋爱，忽略了几个好兄弟，自知理亏，便大方接下了唐予川这句揶揄，欠身笑道：“是我怠慢几位了。”
待裴楠坐下后，万雁初推了杯酒到裴楠面前，大度道：“没事，自罚三杯就行。”
裴楠抬手挡了一下，道：“今天喝不了酒，改日再罚。”
夜色下的江景十分宜人，四人坐在微凉的秋风中，聊了会儿最近朋友圈内发生的事，唐予川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郑书昀最近在和人相亲，这事儿你们知道吗？”
裴楠闻言一顿，而后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没想到裴楠会这么笃定地反驳，唐予川表情略微泛起异色，“怎么不可能？就前天下午的事，我哥们儿亲眼看到的，女方是向德集团的三公主向锳锳。”
裴楠对向锳锳有所耳闻，对方不仅是富家千金，还是个小有名气的小提琴演奏家，从小到大如同骄傲的白天鹅，唯独对郑书昀青睐有加，高中那会儿还亲自告过白。传闻向仕楷十分疼爱这个幺女，摘星摘月，有求必应，还曾帮她追求郑书昀，只是没成功。
但让他在意的，不是向锳锳，而是“前天下午”这个时间段，那天郑书昀被一通应酬叫走，而他拿着双人门票，独自去看了场艺术展。
见裴楠突然沉默，唐予川还以为对方是无话可说，便继续坐实道：“我哥们儿还拍了照片呢。”
裴楠略微扬起下颚，道：“看看。”
唐予川二话没说，兴冲冲将照片发到了裴楠手机上。
照片里的向锳锳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本就优越的五官显得更加明艳动人，而郑书昀似乎正对向锳锳说着什么，引得向锳锳垂眸笑了起来。
裴楠放大了郑书昀的脸，在他藏在镜片后的眼中窥见了几分难得外露的温柔。
唐予川道：“郑书昀最近在跟向德合作，要是他成了向仕楷的女婿，以后就更得在圈子里横着走了，这事儿绝对不能成。”
裴楠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郑书昀大衣外套略微敞开，恰到好处地露出搭在黑色毛衣上的一条颈链，细链底端穿着一枚做工粗糙的银戒指，在灯下折射出锐利的光。
裴楠不禁抬手放上自己心口附近，摸了摸藏在衣衫下的圆环，微微眯起眼道：“当然不能让他们成了。”
话题说到这里，几个人便开始讨论阻止郑书昀和向家强强联合的馊主意，裴楠并未参与，兀自眺望着江景，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江面的风不知何时停了，裴楠有点闷，下意识脱了出门前郑书昀替他穿上的外套。
他盯着面前的酒好一阵，便抬手端起酒杯，正要往嘴里送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从他肩膀后面伸了过来，取走了他手里的酒杯。
裴楠猛地回头，只见刚才还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的男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
其余三人看郑书昀神色略有些不虞，还以为郑书昀要找裴楠麻烦，纷纷警惕起来。
万初雁道：“郑书昀，你想干什么？”
郑书昀淡淡道：“他感冒还没好，不能喝酒。”
唐予川腾地从座位上起来，道：“我们兄弟几个喝酒，关你个外人什么事？”
郑书昀眉梢微动，将酒放回裴楠手中，示意他自己抉择。
裴楠同郑书昀对视几秒，又低头看了眼淡黄的酒液片刻，站起身，在其他三人惊诧的目光中缓缓放下了杯子。
郑书昀神色不变，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裴楠道：“把衣服穿好。”
想起出门前郑书昀特意交代自己注意保暖，裴楠一阵心虚，但又想到某人居然以谈工作为由，去和合作方的女儿见面，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下去。
见裴楠不动，郑书昀便把衣服披在裴楠肩头，又将他两只胳膊塞进衣袖，亲手替他穿好衣服。
看着裴楠在郑书昀面前，仿佛从嚣张的食肉动物变成了温驯的小绵羊，唐予川怒上心头，上前一步用手臂挡住郑书昀道：“姓郑的，你别欺人太甚！”
见裴楠自郑书昀来后便一言不发，只是全程用暗含怨气的目光盯着郑书昀，却又对郑书昀言听计从，万初雁也担忧道：“老裴，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他手上了？有难处可以找我们帮忙。”
唯有杨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依旧坐在座位上，脸上已然不复最初的警惕。
郑书昀略施薄力，轻而易举拿掉了唐予川横在他和裴楠之间的手，对面前三人道：“时间不早了，你们继续，今晚的消费记在我账上，我带我男朋友先走了。”
说罢，郑书昀和服务员打了个招呼，而后拉着裴楠，转身往餐厅外走去。
留在桌边的三人如同石化一般，望着前方一双紧贴的背影，见裴楠转头冲他们敷衍地挥了下手，几秒后，视线齐齐向下，落在了郑书昀和裴楠交握的双手上。
随即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卧槽”。

第52章 “拿不出手？”
沿着漫长的江岸，走到杨岐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裴楠松开了郑书昀的手。
郑书昀低头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掌心，转头望向裴楠：“江边的气温比较低。”
裴楠“嗯”了一声，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随即他把那只被郑书昀握暖的左手插进风衣口袋，又在郑书昀欲要执起他右手之前，状似无意地抬起右手，将风衣的衣领竖起来，挡住半张被江风吹得微红的脸，轻轻抿起饱满的唇，眼中安静倒映着前方的灯火，步伐稍稍领先，岿然不动地神情像颗乖僻的蚌。
郑书昀顿了顿，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眉梢微挑，像是在解释什么般道：“已经十一点了。”
裴楠闻言微怔，他并未注意到原来已经这么晚了，他原先跟郑书昀说的是十点结束，也在到达聚会地点后给郑书昀发了定位。
很显然，郑书昀按照约定时间开车来到了江边，又在不打搅他的情况下，至少等了他一个小时。
思及于此，裴楠脸上的紧绷得到了几分疏解，唇缝微松，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由于附近无法停车，郑书昀把车停在了五百米远的空地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行至通道尽头时才发现脚下已经没了路。
要么直接从面前一米多高的台阶下去，要么返回来时的路寻找阶梯。
裴楠还在犹豫之际，郑书昀长腿一跨，不费吹灰之力迈下台阶，随即转过身，朝裴楠张开双臂道：“过来。”
看着眼前极具安全感的胸膛，裴楠如同上了发条般，下意识想要投怀，却在抬脚前，想起目前有些事情还未跟对方掰扯清楚，便立于阶前，垂眸道：“你让一下。”
郑书昀未动。
裴楠朝来往的行人看了眼，借口道：“有人在看。”
半晌，郑书昀退到一边，看裴楠小心翼翼扶着栏杆，自己跳了下去。
*
到家后，裴楠洗完澡，仰面躺倒在床上，找到微信里那个几百年没打开过的熟人八卦群，翻了会儿999+的庞杂消息。
群里的聊天内容多数集中在模特、网红、派对、豪车一些没营养的事情上，再往前翻，倒是有人提到了向家，不过也只是在聊别的话题时草草带过，说向董最近在物色小女婿，没再多言其他。
看来，唐予川所谓的“相亲”并非空穴来风。
裴楠翻身坐起，盯着“女婿”二字看了良久。
他当然知道以郑书昀的性取向，不可能对异性动心，亦明白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为了利益逢场作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因此，郑书昀一个在外人看来“单身”的优质男人，被合作方牵线搭桥，礼貌性赴约，并冠以工作之名，也还算得上无可厚非。
可尽管深谙这些，他仍旧难免心生纠结，却又搞不清自己感到不舒服的点究竟在于何处。
从大群退出来，裴楠打开他和杨岐他们的小群，果不其然看到一堆轰炸他的消息，轮番问他和郑书昀究竟怎么回事。
见他久未出来说话，几人便开始细数他和郑书昀十几年来的龃龉，而后逐渐得出了结论——他和郑书昀刚才肯定是在故意演他们，亦或是玩了什么大冒险游戏。垚土
总之在度过最初的震惊后，似乎并没有相信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尤其是唐予川和万初雁。
裴楠内心打着腹稿，拇指悬在键盘上好一阵，忽然感觉肩窝一阵热息，随即耳畔响起沉缓的嗓音：“怎么不告诉他们是真的？”
他思绪一滞，便听对方又问：“是觉得和我谈恋爱这件事情拿不出手吗？”
裴楠堪堪回过神，又被郑书昀这句话问懵了，他略微偏过头，猝不及防对上身后郑书昀弯腰与他平视的眼，从那黑沉的眸色中，他抓住了几分微不可察的失落。
他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忽然意识到，郑书昀好像从一开始就误会了——
郑书昀以为他一路上情绪不高，是因为自己在他哥们面前点名了他们的关系，所以才特意提到时间，从而解释自己突然出现的缘由。
而之后路过台阶的时候，他以周围人多为由拒绝了郑书昀的怀抱，就像是坐实了他害怕恋爱的事情被外界知道。
天之骄子如郑书昀，竟也会生出这样不自信的想法。
可事实上，今晚在江景餐厅，郑书昀的一切举动都在他的默许之下。
裴楠刚要打消郑书昀这个错误念头，却又略一转念，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稍稍眯了眯眼。
他好像，被郑书昀先发制人了。
“我也有问题要问你。”裴楠转过身，同郑书昀面对面，“前天下午，你去干什么了？”
郑书昀道：“应酬。”
裴楠声调略微上扬地“哦”了一声，用似笑非笑的语气问：“对象是谁，向锳锳吗？”
“是和向仕楷。”郑书昀顿了顿，继续道，“向锳锳的确也去了，但我事先并不知情。”
郑书昀说着，淡然的目光扫过眼前略微仰起的漂亮的脸，将对方从不虞到惊讶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暗恋多年的人明明是他，反倒被暗恋的裴楠没有从他这里得到足够的安全感，这是他的失职。
裴楠只错愕了半晌，便敛起表情，从手机中调出一张照片放到郑书昀眼前：“虽然是偶遇，但你们好像交谈甚欢。”
郑书昀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片刻，抬眼问裴楠：“你想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
“你和她的工作隐私，我应该不方便听吧。”裴楠佯装知情识趣，视线却锁紧了郑书昀那双淡色的薄唇。
郑书昀“嗯”了一声：“目前来看，的确还是隐私。”
裴楠闻言，太阳穴微跳，眉眼愈发敛紧，却听郑书昀说：“我告诉她，我已经有爱人了，对方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
如同被困在最高处的摩天轮多时，突然被解救下来。
裴楠听着郑书昀忽然认真的话语，脸上先是错愕，继而表情瞬息万变，最后化作了脸颊上的一抹绯色。
他被那句“爱人”撩得一时间心跳难安，却只针对郑书昀结尾半句话嘟囔道：“什么啊，你这滤镜得有八百米厚吧？”
说着，他低下头，掩饰唇角克制不住的弧度，再去看照片里向锳锳明艳动人的笑容，从里面读到了惊讶和释怀，好像刚搞明白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裴楠清了清嗓子，故作理性道：“拒绝相亲其实有很多方法，不一定非要把隐私抖出来。”
毕竟他们的感情属于小众，并非所有人都能接纳，他不确定这样会不会影响到合作方对郑书昀的观感和态度。
郑书昀淡淡道：“我从不介意告诉别人我们的关系，事实上，我希望更多人知道，不止向锳锳。”
裴楠闻言，确认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郑书昀是想要个名分了。
同时，他也终于弄清楚了，自己最开始得知郑书昀和向锳锳见面的时候，那种挥之不去的憋闷感究竟缘何而来。
他与郑书昀彼此相爱，也相信对方不会始乱终弃，但旁人却无从得知这一切，所以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还有机会。
就好像生在高岭的花，看似独身而立，人人都有攀折的心思，殊不知名花早已有主。
换言之，他和郑书昀的需求其实是一样的。
裴楠轻笑了两声，拉住郑书昀的手，郑重地邀请道：“明天我爸妈回来，一起去我家吃个饭吧。”
顺便把这桩“婚事”正式定下来。

第53章 “是我先追求小楠的。”
第二天清晨，裴楠在朦胧的天光中醒来，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床单，意料之中满手空空。
和困意斗争了几分钟，裴楠眯着惺忪的睡眼下床，还没走几步，就面对面撞见了刚从浴室出来的郑书昀。
郑书昀单手搂上他的后背，自然而然将衣衫单薄的人按进怀里，低头问：“怎么不多睡会儿？”
裴楠今天上午休假半天，下午才去画室，他靠在男人温暖的胸膛上，刚挥退的懒劲又卷土重来了，含糊道：“睡不着。”
郑书昀垂眸看着怀中青年半阖的眼，唇角微动，并未拆穿对方撒的小谎。
裴楠亦是知道对方郑书昀没信，便索性环住郑书昀的腰，堂而皇之蹭开对方浴衣的V型领口，将脸埋进赤裸的锁骨中，仿佛慵懒的猫科动物找了个舒服的窝，继续小憩。
拥他的男人周身散发着从浴室带出的湿热，显然是刚洗过澡。郑书昀生活相当自律，有着严格的清晨健身习惯。
裴楠呼吸了片刻沐浴露的气味，又仰起头，鼻尖不轻不重地顺着对方下颌线擦过，嗅了嗅郑书昀下巴上须后水的清香，彻底清醒后，才慢悠悠地去浴室洗漱。
两人一同吃完早饭，郑书昀拿起公文包准备去上班，往玄关走的时候接了通工作电话。
裴楠跟在后面，恰巧撞见对方处理公事时严肃的神情。
郑书昀天生一张眉眼淡漠的脸，不笑的时候，有种清冷的威慑。
曾经他最看不惯的，便是郑书昀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好像生来便能掌控一切，但现在，他只觉得越看越心动，忍不住在郑书昀挂断电话的刹那，用唇贴上对方颜色浅淡温柔不足的薄唇。
郑书昀很少被裴楠这样突然献吻，脸上面对工作时的冷淡和严肃还没来得及消退，目光先行变得柔和了起来。
出门前，两人相拥着，在晨曦中接了一个早安吻。
*
裴楠并没有告诉郑书昀，自己大清早起来，只是因为一夜梦中未见，心生想念，所以想要争分夺秒地看对方一眼。
郑书昀走后，他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接到唐予川打来的视频电话，是会议模式，同时接线的还有杨岐和万初雁，仿佛一场三堂会审。
裴楠把手机支在一旁，学着郑书昀的样子，慢条斯理给自己磨了杯咖啡，半晌才从胸口拽出一条串着圆环的银链，淡声问对面三人：“你们看这是什么？”
杨岐眉梢微挑，道：“戒指？”
“没错，是对戒。”裴楠点了下头，“另一枚在郑书昀手上。”
万初雁没反应过来，愣愣问：“你什么意思？”
裴楠道：“意思就是你们别瞎猜了，我和郑书昀是真的在谈恋爱。”
唐予川闻言，刚仰头灌下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万初雁亦是错愕良久，见裴楠表情从未有过地郑重，当真不是在开玩笑，才难以置信地开口：“最近圈子里确实冒出挺多同性情侣，老裴你不会也在赶潮流吧？”
唐予川连忙劝道：“人有好奇心很正常，但就算一时兴起，也千万别找郑书昀啊，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裴楠并未阻止他们编排他和郑书昀之间的感情，默默喝着咖啡，等对面说完，才认真道：“不是赶潮流，也没有一时兴起，我们是认真的，还有，郑书昀很好，以前是我错怪他了。”
他话音落下，耳机里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屏幕上的三人仿佛掉线卡顿般僵在画面里。
裴楠继续道：“当然，你们可以继续讨厌他，但是抱歉了兄弟们，我今后没法再加入了。”
对面三人闻言，不约而同露出傻眼的表情，有点怀疑裴楠是不是被郑书昀给下了降头，毕竟裴楠才是那个曾经和郑书昀最不对盘的人。
唐予川仍不愿相信这个可怕的事实，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不是直男吗？你还说过，以后要找个像蒋影后那样清纯的女人当老婆。”
裴楠“嗯”了一声：“所以我只喜欢他一个男人，要是换成其他男的……”他说罢顿了顿，眉心微蹙，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想想就倒胃口。”
对面的“其他男的”闻言，莫名有种膝盖中箭的感觉。
*
一晃到了下午，郑书昀同委托方开了一场会议，结束后，他和何助交代工作，一同往办公室走去。
进入办公室，何助偷偷盯着郑书昀手上的动作，果不其然看到对方从衣领处拿出一条串着戒指的颈链。
这几天据他观察，郑律每次呆在办公室的时候都会把这枚戒指从脖子上取下来，然后明晃晃摆在漆黑的办公桌上，好像生怕进办公室的人看不到一样。
但这枚戒指的做工又实在太过粗糙，作为装饰来说，和郑书昀的社会地位不大匹配，作为信物而言，也略显草率。
时至今日，何助实在按捺不住那颗八卦的心，于是先睁眼说瞎话地来了句开场白：“这戒指挺好看的。”
郑书昀无甚表情地“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想理会对方的窥私欲。
何助在心里默默批判了自己自讨没趣的行为，正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却听郑书昀开口道：“是很好看，这是我爱人送给我的。”
何助睁大眼睛，“郑律结婚了吗？”
郑书昀道：“快了。”
何助连忙道：“恭喜郑律！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郑书昀唇边弯起弧度：“谢谢，承你吉言。”
何助手心微微冒汗，有点受宠若惊，他见惯了郑书昀严肃的样子，脸上表情万年不变，就好像泰山崩于前都不会起任何波澜。
这是第一次，不苟言笑的郑书昀冲他如此直白地笑，还笑得这么开心，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淡淡的幸福。
*
傍晚六点，裴楠带郑书昀回到家，正赶上他爸妈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顾南枝看向从进门开始就流露出紧张神情的儿子，淡淡道：“楠楠，你昨天说有大事要宣布，现在说吧。”
该来的总是要来，裴楠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前，当着父母的面牵起了郑书昀的手，也没拐弯抹角，直接认真道：“爸，妈，我和郑书昀在一起了，是谈恋爱的那种在一起。”
裴楠说完，偌大的客厅变得落针可闻，一时间，再无一人出声。
长久的沉默中，裴楠心如擂鼓，掌心冒汗，却更加坚定地握紧郑书昀的手——无论他爸妈答应与否，这个男人他是要定了。
裴诚勉平时亲和力十足，如今脸上没有笑容，便显得颇为严厉，尤其是当他站起身，目光直直扫向郑书昀的时候，连空气都产生了压迫感。
裴楠心头警铃大响，以为他爸要揍郑书昀，下意识将郑书昀护在身后，一脸“有什么冲我来”的表情。
坐在沙发上的顾南枝看不下去了，伸脚轻轻碰了一下裴诚勉的小腿，有些无语道：“行了老裴，别演了，不知道你儿子胆小吗？当心他为了保护小昀跟你打起来。”
裴诚勉闻言，没绷住，脸上露出笑。
顾南枝冲裴楠点头道：“也算是个大事，爸爸妈妈知道了，准备开饭吧。”
裴楠被这突然放松的气氛搞得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向爸妈，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爸妈同意了。
“你们怎么完全不惊讶？还是说——”裴楠略微拉长语调，思绪流转间忽然察觉到什么，眯起眼问，“你们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他说着，看向身边的郑书昀，发觉对方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就好像正在发生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
裴楠略微咬起后槽牙，贴住郑书昀的耳朵沉声道：“等我回去再跟你算账。”
郑书昀目光落在裴楠脸上，低声说了句“好”，一脸任君处罚的表情。
顾南枝道：“你也别怪小昀了，是我让他保密的，如果你连向爸爸妈妈坦白的勇气都没有，那证明你和他在一起的决心也没有那么坚定，我们也好趁早帮你物色新的对象，我专门去打听了一下，发现身边还是有不少喜欢同性的优质男孩的。”
裴楠闻言，立刻将五指插进郑书昀指缝锁死，斩钉截铁道：“除了郑书昀我谁都不要。”
顾南枝笑了起来，不再逗儿子。
看着面前包容的父母，裴楠还是有点没着没落，“你们真的同意吗？”
顾南枝道：“不然呢？你还真想挨顿打啊？”
其实那天晚上，顾南枝的确在窗边看到了裴楠主动亲吻郑书昀的一幕，她思索再三，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
两人一夜未眠，在网上查阅相关资料，了解这方面的信息，同时也看到许多孩子鼓起勇气向家人坦白性取向后，不仅没能得到接纳和祝福，反倒因此受尽暴力和折磨。
尽管当时，他们还未能完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但已经有了初步判断：他们的儿子，绝不能像网上那些小孩一样不幸。
但裴楠不清楚个中曲折，为了和爸妈坦白，他从郑书昀提出同居邀请的那天起便开始做心理建设，如今就这样轻而易举过关了，总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今晚这顿饭尤为丰盛，仿佛是为了庆祝什么，裴诚勉甚至开了几瓶珍藏好酒。
席间，顾南枝聊着两个孩子的事，望向裴楠笑着说：“其实刚开始，我跟你爸都觉得挺纳闷的，你平时在小昀面前就像个刺头一样，怎么突然一下喜欢上人家了？后来我们也想明白了，你就跟那种幼稚的小男孩一样，喜欢哪个小姑娘，偏偏要欺负人家，故意引起对方的注意。”
裴楠原本还低眉顺眼，任由他爸妈调侃，但此时夹菜的动作却稍稍一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随即又听他妈说：“楠楠，你是不知道，你爸以前可担心你会孤独终老了，说以你的条件，不至于快26了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如今能追到小昀，有人共度余生，也算了却你爸一桩心事。”
裴诚勉乐呵呵道：“是啊，也不知道追了多久才追上，想当初我追你妈，鞍前马后，用了整整两年时间。”
啪嗒。
裴楠筷尖摇摇欲坠的糖醋排骨还是掉到了桌面上，溅起一小片糖汁。
敢情他爸妈以为他是追求的一方，而且还是像他爸那样的舔狗。
裴楠眉心急促颤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阿姨，裴叔叔。”久未发言的郑书昀突然出声。
顾南枝和裴诚勉纷纷看向他。
“我想你们弄错了。”郑书昀搁下筷子，略微颔首，嗓音沉缓而又清晰道，“先动心的人是我，是我先追求小楠的。”
他说着，在裴家夫妇震惊的目光中看向裴楠，眼底落了片专注的温柔。
*
时候不早了，两人被裴楠爸妈以要过久违的二人世界为由，赶出了家门。
往对面别墅走的时候，裴楠脚下生风，感觉自己活了近二十六年，从没像今天这般扬眉吐气过。
“要是我爸妈知道你大学毕业那会儿就开始喜欢我了，肯定会震惊到睡不着觉吧，他们捧上天的宝贝小昀，还不是早在五年前，就被他们百般挑剔的亲儿子给拿捏住了。”
裴楠有些得意地说完，等待郑书昀的回应，却只听见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他略微顿住脚步，看向身旁的男人，对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似乎并没他想像中的那么开心。
也对，郑书昀早就知道今晚的结果，的确比不得他那样惊喜。
带着桂花香的夜风吹过，一点点浇灭了裴楠脸上的兴奋。
他稍稍抿唇，垂下目光，心头隐隐泛起几分无端的失落。
沉默地走到两栋别墅正中央的桂花树旁，他感觉身边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便抬起头，正要问对方怎么了，却猝不及防被牢牢堵住了双唇。
唇缝被陡然撬开的一瞬间，他先是害怕被人撞见，而后想起他们都已经见过家长了，是名正言顺的情侣。
迎着皎洁的月光，郑书昀单手托住裴楠的后颈，不由分说地低头亲他。
这一吻太急，不讲规则，仿佛失了耐心。
事实上，他并没有裴楠以为的冷淡，只是从走出裴家的那一刻便开始克制地计算，到底还要走几步路，才能吻住这双说着动听话语的嘴唇。
可当他看到裴楠脸上的表情从开心逐渐化作失落，就好像全身心都在不由自主地随他而动，便再也等不及了。
亲吻的间隙，他紧紧搂着裴楠略微下滑的单薄身躯，迎着月光看向对方绯红的脸。
怀中这个被他吻到双目失神，却仍下意识迎合的漂亮青年，亦是他放在心里珍藏了二十年的宝石。
如今，这颗宝石终于正式归他所有。

第54章 “高中就喜欢我？”
自那晚执着郑书昀的手，鼓起勇气在父母面前出柜后，裴楠便名正言顺住进了对面的别墅，正式和郑书昀开启了同居生活。
尽管他们还没过郑书昀家长那一关，但裴楠有强烈的预感，乔阿姨是知道郑书昀性取向的，并对此持开放包容的态度，就像他爸妈那样。
时间一晃到了十月中旬，裴楠收到了高中班长彭凯发来的同学聚会邀请。这场聚会原本预计九月举行，但实在难得把人凑齐，只好一拖再拖。
聚会地点定在江市一家酒店，裴楠到场的时候，包间里已经来了不少老同学。
由于家境优渥，性格外向，又天生一副好皮囊，裴楠学生时代的人缘非常不错，在女生中间的人气仅次于郑书昀，因此刚进门不久，便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大家互相寒暄了一阵，体委忽然拍了拍掌，“我帮在场的女生问问，郑书昀怎么还没来啊？”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其他男生的哄笑，有性格泼辣的女生直接质问彭凯：“对啊，你当时邀请我的时候，明明说过郑书昀会到场，我为了赶来还特地推了个相亲。”
彭凯略有些尴尬道：“他说他有点事，来不了了。”
其他女生闻言，纷纷追问起缘由。
彭凯也不清楚具体状况，在“声讨”中望向不远处的林璐，希望老婆能解救自己。
可林璐却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还揶揄他用郑书昀做卖点邀人，结果翻车了。
裴楠端着杯酒，在旁乐呵呵地看了会儿笑话，顺嘴替彭凯解围道：“郑书昀做律师的，下午刚见完一个很重要客户，晚上还有其他工作要忙，实在抽不开身。”
他话音落定，所有人都安静了，不约而同用惊讶的目光看向他。
裴楠不明所以，轻轻摇着手里的酒杯问：“怎么了？”
体委摩挲着下巴道：“我好像记得，你和郑书昀是死对头啊。”
裴楠晃酒杯地动作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过于详细了，言语间处处昭示着自己对郑书昀的生活了如指掌。
见裴楠怔愣，彭凯礼尚往来帮忙解释：“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提它干嘛，人家早就化干戈为玉帛，现在可好了，是吧裴楠？”
裴楠“嗯”了一声，笑道：“我们现在特别好。”
*
许久未见的老同学们互相分享着近况，又追忆青春年华，有说不完的话。
裴楠给大家宣传了一下自己的画室，感觉大腿震动，便从裤兜里掏手机出来一看，是郑书昀发来的消息，问他开始吃饭了没有。
他唇边露出不自觉的笑，边回复边走到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
他从刚才拍的合影里挑出自己最帅的一张，发给郑书昀：“我身边这两个同学你还记得吗？”
暂时先不拉黑：“许依婧。”
裴楠是故意问的。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大家容貌或多或少发生了变化。何况郑书昀生性淡漠，不太会记住无关紧要之人。
没想到对方却精准报出了女生的名字。
裴楠：“那男同学呢？”
暂时先不拉黑：“不记得了。”
裴楠有些错愕地抬头，望向不远处长发及腰的许依婧。
是挺漂亮的，当年在班里也算是女神级别的人物，但不至于让郑书昀这座目中无人的冰山将近十年难忘。
若非知道郑书昀的性取向，他都要怀疑郑书昀是不是曾经喜欢过对方了。
在许依婧目光扭转过来之前，裴楠将视线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没察觉到许依婧发现自己在看她后，脸红了一下。
和郑书昀聊了几句闲话，裴楠退出聊天界面，正欲抬眼，面前出现了一只高脚杯。
他抬头，看清来人后，表情淡了下去。
徐柄澜见状，脸上的笑容并未消退，继续伸着酒杯道：“从前多有得罪，这杯酒，就当给老同学赔不是了。”
彭凯最开始组局的时候，就说过徐柄澜要来，也问了裴楠介不介意，看样子挺为难的，裴楠当时十分大度地打消了彭凯的顾虑。
以前上学那会儿，徐柄澜不学无术，整天挑事，还因为莫须有的争风吃醋找过裴楠麻烦，可如今再见，对方竟出乎意料地收敛了纨绔子弟的气焰，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倒还挺人模狗样的。
裴楠抬手，同徐柄澜碰了一杯。
这大半年跟着郑书昀耳濡目染，他已经慢慢收敛起眼里揉不得砂子的乖张个性，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成熟男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分钟，几口酒下肚，裴楠直截了当地问：“你来找我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徐柄澜笑了笑，见场面话说够了，便直言道：“我家公司要上市了，需要靠谱的法律团队保驾护航，听说郑书昀是这方面的行家，想通过你帮我牵个线搭个桥，报酬自然不会少。”
裴楠确有耳闻徐家公司恰逢上市吃官司，麻烦缠身，挑眉问：“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自己找他谈？”
徐柄澜摸着鼻子道：“这不是怕他对我有成见吗？”
裴楠不解道：“你跟他又不熟，能有什么过节？”
徐柄澜愣了愣，而后恍然道：“原来当年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啊。”
*
聚餐结束后，一行人吵吵嚷嚷地往饭店外面走。裴楠半路返回包厢拿落下的东西，掉在了最后。同样缀在末尾的，还有许依婧。
许依婧在裴楠身边沉默地走了几步，忽然轻声问：“裴楠，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裴楠正打算给郑书昀发消息，闻言一愣，下意识道：“没有。”
许依婧目光蓦地闪烁了几下，深吸一口气道：“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但你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我。”
裴楠吓了一跳，险些没拿稳手机。
许依婧见状，连忙红着脸道：“我没有要怎么样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说，会后悔一辈子，希望没给你造成困扰。”
“没关系。”裴楠摸了摸垂在胸口毛衣外的圆环，陡然换了个温柔的语气，“不过，我虽然没有女朋友，但已经有对象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饭店外面。
前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迈巴赫，车旁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烟灰色大衣，长身鹤立地朝他们这边看。
月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恰好落了一束光在他身上，如同清冷的薄雪。
彭凯率先反应过来，冲男人招手道：“郑书昀！”
人群中瞬间起了一阵骚动，下一秒，郑书昀朝这边走了过来。
看着眼前英俊到耀眼的男人，略微发福的体委不禁如年少时那般，心中产生了一点酸意，他双手抱臂，调侃道：“郑律师今天没来，天知道多少女同学伤心，还好你从百忙之中稍微现身了，不过咱们的聚会也结束了。”
郑书昀淡淡道：“我是来接裴楠的。”
体委闻言，猝不及防被噎了一下。
原本还在最末的裴楠匆匆拨开前面的人，三两步走到郑书昀身边，恰好被对方抬起的手臂揽住肩膀。一切都是那样自然而然。
掌心握紧裴楠的肩头，郑书昀又道：“不过今天没能参加同学聚会，的确很遗憾，改日有空，我请大家再聚。”
说罢，他缓缓挥起左手，和大家道别。
其他人不约而同有些怔愣，印象中，郑书昀从没这样热络过，可明明就在一分钟前，郑书昀还眉眼淡漠地站在树下，脸上无甚表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郑书昀的邀请上，唯独刚才告白被拒的许依婧，在郑书昀挥手时，将视线落在了他的无名指根处。
那里戴着一枚银戒，和裴楠胸前那个戒指好像是一对。
*
别过老同学，走到车旁，裴楠问郑书昀：“你不是在忙吗？”
郑书昀道：“接你回家的时间还是有的。”
裴楠拉车门的动作一顿，内心泛起一丝古怪。他来参加聚会前，郑书昀并没有说过要来接他，也未曾商量好具体时间。
坐进车里，他问郑书昀：“你来多久了？”
郑书昀道：“没多久，正好看到你和许依婧在讲悄悄话。”
裴楠神色略微凝滞，目光缓缓掠过郑书昀望向前方时无波无澜的黑眸，半晌，他意识到什么，佯装出漫不经意的语气道：“她刚才在给我告白，说喜欢我很久了。”
郑书昀不咸不淡道：“猜到了。”
裴楠惊讶：“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十年前，全班都知道她喜欢你。”郑书昀转头看向他，声音略微沉缓道，“你不知道也很正常，毕竟你缺乏分辨感情的能力，除非对方明确说出口。”
似是意有所指。
裴楠：“……”
所以，真的只有他这个被喜欢的人一无所知么？
但即便如此，裴楠还是掩去了面上的愕然，眯着眼道：“没想到，像你这种被众星拱月的冰山男神，也会关心凡尘俗世的八卦啊？”
郑书昀“嗯”了一声：“偶尔关注一下。”
裴楠不信：“那你再说个陈年八卦给我听听。”
他说完，见郑书昀沉默地盯着自己，还以为对方哑口无言了，正欲调侃，却见那薄唇微动道：“高二，你美术集训回来那天，陈悦拿着自己做的小蛋糕给你告白，你说拿人家当兄弟。”
裴楠眨眨眼，一时没想起陈悦是谁，努力回忆了许久，才想起陈悦是隔壁班的女生，于是彻底震惊了——
郑书昀居然连这种跨班级的八卦都知道！
不远处，饭店门口的那群同学已经陆陆续续散尽，郑书昀久未发动车子，裴楠亦没有催促。
他还有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向郑书昀求证。
“今天的聚会徐柄澜也来了，他家公司最近正准备上市，想找你做委托。”裴楠说着，朝郑书昀的方向倾身，指尖夹着一张名片，塞进郑书昀的大衣口袋里，动作略显轻佻。
郑书昀略微俯首，同对方呼吸交错，似笑非笑道：“裴助理，以后不要什么人的名片都替我收。”
“知道啦郑大律师。”裴楠疏懒地拖长音调，仰头凑近了一点，气息从郑书昀的唇角划到耳边，问，“你猜，他还跟我说了什么？”
“猜不到。”郑书昀语气低沉了几分，掌心抚上裴楠的后颈，让对方的呼吸在他皮肤上停留得更久一点。
裴楠嘴唇轻贴郑书昀的脸侧，“他说高中那场游泳选拔，你其实并没有报名参赛，只是和教练说好来做陪练，还说你每天参加游泳训练，是为了盯着他，防止他继续误会班花对我有意思，找我麻烦。”
他说完，还未等郑书昀开口，心跳便稍稍加速了起来，一如他两小时前听到徐柄澜说出这些的瞬间。
尽管，他稍加回忆后，发现很多当初解释不通的事情，都能和徐柄澜所言对上，从而变得顺理成章。
譬如训练期间，他和班花依旧走得很近，徐柄澜却破天荒没找他麻烦。
又如郑书昀明明水性很好，和他难分伯仲，最后选拔赛的时候却明显落后于他。
但他还是难以置信，毕竟郑书昀当时没理由那么做。
所以这个故事，他更想听听郑书昀的版本。
然而，郑书昀的版本只有四个字：“他没说错。”
裴楠抬起头，盯着面前英俊且认真的男人许久，愣愣道：“郑书昀，你该不会十年前，高中那会儿，就喜欢我了吧？”
郑书昀喉结轻滚：“嗯。”
缓缓加急的心跳蓦地盛大了起来，如同升上夜空后怦然绽开的烟花。
裴楠忽然明白了，高中同学那么多，郑书昀为何单单记得许依婧，又为何会丢下工作专门来接他。
敢情是发现情敌了！
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漂亮面孔，一寸寸扫过对方的表情变化，郑书昀涌至唇边的话语凝滞，最终化作了一丝向上弯起的弧度。
他本想就这样告诉裴楠，不止是高中，不止是十年，但他望着面前人晶亮的双眸，忽然发觉往后漫长余生，让裴楠自己一点一点发现，似乎也很有趣。
回家的路上，裴楠心跳久久未能平复，借着街边的霓虹，仿佛看不够般，用视线反复描摹身边男人专心开车的侧脸。
转弯之际，裴楠目光落在了郑书昀打方向盘的手上，随即心痒难耐地举起手机，偷偷拍了个手部特写。
回到家，郑书昀进书房继续处理工作。
裴楠洗完澡，坐在书房对面的小画室里画了一小时画，全是手部动作，停笔的时候，忍不住又将车上拍的那张照片翻出来看。
画面上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由于握住方向盘的时候稍稍发力，手背略微隆起青筋，散发着十足的侵略性，却被无名指上一只小小的戒指套牢。
裴楠欣赏了好久，打开微博，用“非衣木南”的账号发了条微博，只分享图片，不带任何文字。
评论区很快炸锅了，大家都没想到他的对象居然会是男人，而且多半还是个开迈巴赫的大帅哥。
很快，他收到了云落梢头的私信：“这是你男朋友的手？”
裴楠：“嗯，好看吧？”
云落梢头：“还行，没你的好看，你的手修长细腻，很适合十指相扣地牵着。”
裴楠原本还想借网络的虚拟性无所顾忌地夸夸自己的男朋友，看到云落梢头这句话后，猛地皱起了眉头，义正言辞打字道：“请不要对我说这种意味不明的话。”
云落梢头：“抱歉，我刚才忘了你有男朋友了，只是一时情不自禁。”
裴楠面无表情地扔了句冷淡的结束语：“以后我们就别再聊私生活了。”
退出私信聊天框，裴楠心里仍然留存一丝不虞，险些把云落梢头拉黑，好在动手前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一份对方约的画稿没完成。
他看向对面书房虚掩的门，脑中浮现出郑书昀戴着银边眼镜，认真处理工作的身影。郑书昀丝毫不知，自己就在一分钟前被人试图撬墙角。
思及于此，他没来由横生出一股想念，起身走到书房门前，透过门缝看见郑书昀在闭目养神，唇边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并未工作，便直接走了进去，尽量不发出声音。
随着猫似的轻巧步伐缓缓推近，他视线自然而然地从办公桌扫过，就快要落向电脑屏幕，却在靠近郑书昀的一瞬间，被一只大手掐住腰，整个人猝不及防跌坐在郑书昀的大腿上，随即被封住了嘴唇。
郑书昀把他按在怀里，亲了个昏天黑地，直到电脑屏幕跳转屏保界面才停下。
裴楠被亲得发懵，迷茫地半睁着眼，没能看到屏幕上“云落梢头”四个字。

第55章 “想听校草给我告白。”
被亲得狠了，呼吸久久未能平复，裴楠坐在郑书昀大腿上，垂眸瞪向面前云淡风轻的男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抗议道：“郑书昀，你居然搞偷袭！”
郑书昀单手扣住裴楠的窄腰，靠在椅背上，略微仰头道：“先偷袭的是你，我只不过正当防卫。”
裴楠愣了愣，回想起自己刚才进书房没敲门，似乎属于擅闯私人领域，原本不服气的眼神忽然闪烁了起来，半晌小声道：“那我以后记得敲门就是了。”
“不用，我喜欢看你自投罗网的样子。”郑书昀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裴楠的腰，意料之中惹出一阵婉转的哼声，他满意地盯着面前逐渐泛起绯红的脸颊，嗓音沉缓道，“接下来，我要防卫过当了。”
他说完，不等裴楠做出反应，一手勾住裴楠的腿弯，一手托背，轻而易举将一米七八的青年横抱了起来，也不管对方脚上的拖鞋都被胡乱踢掉了一只，大步朝浴室走去。
漫漫长夜，从浴缸，到地毯，再滚上床单，角角落落，都遍布着和室外萧瑟寒秋截然不同的大好春光。
*
不知不觉，十月过了，短暂的秋季结束，北风呼啸而至，满大街都是扫不完的枯黄落叶。
好在从裴楠工作间的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到三棵葱绿的常青树。
每到下班时间，那里还会出现郑书昀一身修长大衣、捧着杯热咖啡的身影。
视觉上倒是不显萧条，也每日都让人充满期待。
不过，经过大半年的经营，裴楠的画室早就步入了正轨，工作室的订单也日益繁多，裴楠手头终于宽裕了起来，他思索再三，还是抽了个时间，去4s店订购了一辆代步车。
提车那天，郑书昀也跟着去了，但兴致明显不高，黑衣黑裤地往那一站，像尊惹不起的大佛，连通过着装打扮一眼看出他身份不凡的销售都不敢上前打扰。
他自然能猜出郑书昀所想，兴冲冲开着新车上路回家，顺带安慰副驾座的郑书昀，说他俩都同居了，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对方，不差上下班路上这一时半刻，何况距离产生美，看多了也会腻味的。
他目视前方奔流的车辆，嘴皮上下翻动，觉得自己说得特别在理，却隐隐感觉右手边的气压好像更低了。
*
这天晚上，工作结束，裴楠在画室签收了一个快递，拆开后是两张车展票。
刘珩看到，凑过脑袋纳闷地问：“我记得你以前对车没兴趣啊？”
裴楠“嗯”了一声：“以前是没有，但现在有了。”
刘珩问：“为什么？”
裴楠道：“因为我对象喜欢。”
猝不及防被扔来一嘴狗粮，刘珩抚着胸口，心说自己还好已经有未婚妻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长久以来的好奇，问：“楠哥，你对象到底长啥样啊？”
最近这段时间，裴楠在他面前说到对象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每提起，脸上都会不自觉露出甜蜜的笑。
但他还从来没亲眼见过这位姑娘，在他的想象中，能把他潇洒自在的楠哥吃得这么死的，必定是个姿色过人的大美女。
“我对象啊。”裴楠唇边勾起一丝向上的弧度，“肤浅一点说，他长得特别帅，完全不输电视上的明星，改天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裴楠说着，将车展票装进背包，朝刘珩挥了下手，随即离开画室，留下刘珩反复回味“帅”这个好像和女孩子不大沾边的字眼。
回到家，裴楠刚一进门，就看到郑书昀向他走来的身影，他弯起笑眼正欲说什么，却听对方先道：“小楠，我明天要去A国出差一趟。”
笑容凝在唇边，裴楠一愣，迅速将两张在门口就拿出来的车展票握进掌心，磨蹭着揣回裤袋，若无其事道：“要去多久？”
郑书昀取下裴楠肩上的背包，将拖鞋放到他脚边，道：“大概一周左右。”
裴楠粗略一算，发现正好和车展日期撞了。
郑书昀目光掠过裴楠脸上一闪而逝的失落，扫向裴楠连换鞋时都抄着兜的那只右手。
其实早在三天前，他就无意间发现裴楠在定闹钟抢购车展的门票，在得知要出差后，他也试图调整行程，但合作方那边时间紧迫，实在没有圈转余地。
翌日清晨，裴楠开车送郑书昀去机场，进入航站楼后，郑书昀先支走了同行的几位同事，和裴楠在安检口外呆了一会儿。
二十分钟后，裴楠提醒郑书昀该走了。
郑书昀抬腕看了眼手表，“嗯”了一声，却并未动身，而是略微转头，目光越过裴楠的肩膀看向他后方，表情若有所思了起来。
裴楠回眼望去，顺着郑书昀的视线，看到不远处一对相拥在一起难舍难分的情侣，大概是男生要走，女孩子在男友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他转回身看向面前眉眼恢复淡然的男人，眨眨眼，无声询问对方不会是想要他也这样吧，却见郑书昀只是单手插进大衣口袋，神色不动注视着他，示意他自己看着办。
裴楠轻笑了一声，略微靠近郑书昀，伸手理了一下对方胸前的领带，凑到郑书昀耳边，缓缓吐出一串暧昧的气音：“我会想你的，书昀哥哥。”
随即，他在郑书昀蓦然翻涌地目光中退后一步，收敛起眼底狡黠的笑意，像只得逞的狐狸般朝安检口的方向抬抬下巴：“去吧。”
待到目送郑书昀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裴楠掌心的手机震动，拿起一看，是郑书昀发来的消息。
暂时先不拉黑：“等我回来，继续这样叫我。”
裴楠知道郑书昀最抵抗不了这个称呼，笑着打字：“没问题啊，现在就可以叫。”
随即，他发了条语音过去，语气比之刚才更加绵软亲昵。
半分钟后，对面也发来了一条语音消息，裴楠点开，不以为意地将手机放到耳边，听见里面传来言简意赅的六个字：“我说的是床上。”
经过电流模糊的嗓音分明有种轻描淡写般的清冷，却听得裴楠站在人潮涌动的航站楼里当场红了脸。
*
郑书昀出差后，裴楠的生活并未发生太大变化，依旧按部就班地重复着画室和家两点一线的日常，期间还和杨岐他们约了一场饭局。
头几天，他并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在视频电话里听到郑书昀说想他的时候，还嘲笑郑书昀一定是工作太少，闲暇太多。
可随着时间慢慢推移，某天独自躺在郑书昀的大床上，他忽然觉得好不习惯，好想有个人能让他抱一抱，或者像个禽兽一样亲亲他。
终于挨到了最后一天，他一大早就打电话问郑书昀返程机票定好没有，得到的却是对方要延期一周回国的消息。
裴楠闻言，掩去失落的语气，要郑书昀专心工作，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这天下班回家，他坐在餐厅安静地吃饭，环顾四周，发觉这栋房子似乎变得越来越空了，就连茶匙碰到瓷杯时发出的脆响都带着回音，但他又不舍得搬回自己家住。
他不由得去设想，以前郑书昀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也会感到冷清吗？
漫长的一周过去，郑书昀依旧没有回来，代替郑书昀与他相见的是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他闻着玫瑰的香气，想象郑书昀突然西装革履地出现在家门口，臂弯斜躺着一束玫瑰，掸落一身风尘，神情淡然地向他走来。
他缓缓将玫瑰纳入怀中，不由得心跳加速，恨不得马上见到对方。
只是年末将近，画室和工作室积压的工作繁多，不然他早就动身去A国找人了。
郑书昀在A国那边似乎遇到了比较棘手的阻碍，归期一再更改，和他的联络也从每天一次视频电话变成两三天一次。
到后来，裴楠也不主动去问郑书昀究竟什么时候回国了，比起点燃的希望一次次破灭，还是每天都怀着未知的期待更好。
在思念的日子里，连时间都变得柔软了起来，每分每秒都像一片片初雪落下，轻快又无声地消逝，徒留挥之不去的凉意，拉长了心头空落落的感觉。
十二月中旬，江市降下一场雪。
休息日的清晨，裴楠意外收到乔琳的见面邀请，地点在别墅区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里。
进入店内，裴楠老远就看到了乔琳，她和郑书昀拥有如出一辙的清冷气质，却无论身在何处都是耀眼的发光体。
他走过去坐下，取围巾的时候听乔琳说：“阿姨本来是打算直接去小昀住的地方找你的，后来又觉得不该打扰你们小情侣的私人空间，所以才约你在这见面。”
裴楠闻言，叠围巾的动作蓦然僵住，心脏随之急促跳动了起来，莫名有种和同党一起做坏事被对方家长抓现行的赧然，几乎不敢再抬眼去看对面的女人。
他原本以为，乔琳最多只是清楚郑书昀的性取向。
“小楠，你别紧张。”乔琳笑了笑，将电子菜单推到裴楠面前，示意他点单，“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小昀终于能如愿以偿地追到你，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为他感到高兴。”
许是乔琳一向严肃冷傲的语气难得这般温柔，裴楠心头仓皇而起的骚动平息了不少，尽管他仍震惊于乔琳居然知道郑书昀喜欢他很多年，但还是舒缓了僵硬的面部表情，露出笑容，点了杯美式，而后对乔琳说“谢谢”。
待服务生送来咖啡后，乔琳道：“小昀也爱喝这个。”
裴楠点点头，打趣地说：“我最近比较能吃苦。”
事实上，他喜好甜食，与美式咖啡这种苦得像中药一样的饮品几乎绝缘，然而在过去一个月对郑书昀的漫长思念里，他莫名爱上了这种郑书昀每天都会品尝的味道。
毕竟他目前的人生中，好像再没有什么会比无尽的想念更苦了。
二人间的气氛慢慢变得轻松了起来，裴楠问乔琳：“乔阿姨，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见裴楠主动提起，乔琳也不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小楠，我和小昀父亲的事情，想必小昀已经跟你说过了，但我猜，他一定在描述中弱化了自己的存在。”
裴楠搅咖啡的手一顿，没料到乔琳会和他说这些，随即点点头，承认他知情，亦表明郑书昀的确未曾多说自己。
乔琳叹了口气：“其实，他才是这场失败的婚姻里最无辜的受害者。”
裴楠“嗯”了一声，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语言略显苍白无力。
乔琳所言，他又怎么会想象不到？但听到这些话从郑书昀母亲的嘴里说出来，他还是不免再一次心疼郑书昀的过去。
乔琳温声道：“阿姨和你聊这个，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不要太介意，小昀平时总摆出一副冷淡模样，并非因为情感浅薄，而是儿时孤独缺爱的成长环境迫使他养成了现在这样的性格，通常把情绪藏在心里。”
从突然而至的低落中抽离，裴楠摇摇头，认真反驳：“郑书昀一点也不冷淡，他很温柔，会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也会表达爱与想念。”
乔琳闻言愣了愣，似是从未料想过，这样充满人情味的形容，会出现在他那个不苟言笑的儿子身上，但很快，她便了然了，扶额笑道：“也对，对于小昀而言，你永远是最特别的存在，不然他当年那么沉稳的一个孩子，也不会一时冲动，为了你去学抽烟，闹得鸡飞狗跳。”
恰在这时，隔壁有人不小心碰碎了一只碗碟，瓷片碎开的瞬间，裴楠心跳漏了一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茫然问：“为我学抽烟是什么意思？”
乔琳道：“你们高一那年，小昀得知你因为抽烟被请了家长，担心你会挨罚，于是找到你爸妈，主动坦白是他撺掇你抽的，南枝不相信他会抽烟，他就掏出香烟打火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了几口，看似熟门熟路，但我能看出来，他是临时学的。”
裴楠张了张嘴，仿佛失声般讷讷道：“可是，抽烟没那么容易掌握，初学者很难做到不呛烟。”
“是啊，但小昀做到了。”乔琳语气透出几分无奈，“我当时惊讶坏了，怎么也料不到以小昀成熟的心智，也会使出如此幼稚的招数，但想到他那么多年无处安放的情感终于有了能寄托的人，难免会在关于你的事情上失去方寸，也就没有当场拆穿他。”崾殽
她说完，顿了顿，看着对面陷入震惊的裴楠，继续道：“再后来，小昀被他爸领着去你家登门道歉，事情才告一段落。”
乔琳话音未定，裴楠脑中便已然浮现出当时他放学后，远远看到的情形。
郑书昀站在他家门口给他爸妈鞠躬，根本不是他以为的什么“拜早年”，而是在赔礼道歉，默默为他扛下了所有的责难。
他意识到什么，喉结急促滚动，半天才找回遗失的语言功能：“郑书昀脖子上的那道疤……”
乔琳“嗯”了一声：“是被他爸打的，那个人脾气本来就不好，嫌小昀给他丢脸了。”
她说着，表情淡下去几分，低头喝了口咖啡，似是不愿多提前夫。
裴楠双手握着温热的咖啡杯，略微失焦的目光散落在桌面上。
此时此刻，他忽然弄明白了，为何他会觉得郑书昀经常用的老式打火机这么眼熟，当年他为了装酷，刚开始学抽烟的时候，用的就是那款打火机。
乔琳不可思议的话语包裹着咖啡的香气，一遍遍揉搓他的心脏。
他仿佛一个不识路的孩童，莽莽撞撞走进了未曾料想过的爱意之中，享受着对方的奉献，浑然不觉这么多年。
半晌，裴楠抬起眼，轻声问：“乔阿姨，您知道他的心意，就是因为高中那次吗？”
乔琳摇摇头：“我最早察觉到他喜欢你，其实是你们上初二的时候，他亲手给你做了一盒巧克力。”
太过遥远的时间点如同一枚石子投入心湖，裴楠蓦地将大拇指包进掌心，缓缓用力，试图抵御忽然汹涌而至的尘封记忆。
那天是运动会，他专门挑了郑书昀没参加的长跑项目，一骑绝尘拿了冠军。
在冲破重点线的那一刻，郑书昀拿着盒巧克力走上前，说是隔壁班女生拜托他帮忙送的。他问对方是谁，郑书昀只说忘了。他对此一度深信不疑，亦稍稍抚平了那颗不由自主和郑书昀攀比的心，认为自己终于在郑书昀面前扳回一城。
其实现在想想，郑书昀所言四处皆是漏洞，以他当年生人勿近的清高气场，怎么可能帮别人干这种无聊的事情。
裴楠用手撑住额角，忽然有些想笑，眼眶却微微染上了几分热意。
原来，半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郑书昀在伞下说的暗恋对象，从头到尾都只有他。
当时被雨声淹没的三个字，或许并非人名，但一定与他相关。
*
乔琳工作忙，没能在咖啡厅逗留太久，便匆匆赶回了公司。
同她道别后，裴楠走在人群如织的步行街头，拿出手机拨通了郑书昀的电话，也不管对方是否正忙于工作。
“小楠，突然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很快接通，耳畔响起磁性的嗓音，裴楠心脏止不住地悸动了起来，他伸手接了一片旋转的雪花，佯装慢条斯理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听临英中学的校草给我告白了。”
临英就是他们一同就读的初中。
他听到郑书昀明显顿了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直到他手心残留的雪的凉意散尽，对方才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裴楠，我喜欢你，想和你谈恋爱。”
声音又沉又缓，仿佛裹挟了光阴的厚重。
“可是——”裴楠拖长音调，状似苦恼般地说，“我们才十四五岁，属于早恋阶段，你这种好学生吃得消吗？”
郑书昀闻言，话语间染上若有似无的笑意：“那我换一种说法。”
裴楠“嗯”了一声，耳朵下意识贴紧手机，直到那大提琴般低沉悦耳的嗓音分毫不漏地悉数灌入他的耳膜：“裴楠，我想和你在课桌下牵手，避开所有人在墙角拥抱，你愿意和我一起违反校纪校规吗？”
不自觉地用手抵住鼻尖，裴楠低下头，在夹杂雪片的寒风中竟一时有些脸热。他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郑书昀校服笔挺站在升旗台前演讲的模样，台下的同学将其奉若高岭之花，却不知这个清冷的少年内心亦有滚烫的欲望。
见裴楠久不说话，电话那头的郑书昀如同心急的少年般，压沉语调催促：“你的答复呢？”
裴楠回过神来，又用先前那种不疾不徐地语气开口，只是多了几分无法隐藏的颤音：“看在你长得帅，又成绩好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其实，在刚才走神的那几秒钟里，他做了一个假设——倘若当年，郑书昀真的将这场暗恋宣之于口，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思及于此，他吸了吸鼻子，却被郑书昀听见，问他是不是在外面吹冷风。
裴楠环顾四周，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中心广场，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
“嗯，我在中心广场。”裴楠停下脚步，有些向往道，“今天江市下雪了，好多人在松林和雕塑前拍照，等你回来之后，我们也来这边拍照吧，我们认识十几年，还没合过影呢。”
郑书昀道：“我们有过合影。”
裴楠努力思索片刻，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对面的郑书昀“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急于拿出证据说服他，只淡淡道：“正常，你的记性一向不怎么好。”
*
到家之后，裴楠泡了个热水浴缓解寒意，爬上床睡了个短暂的午觉。
梦里，郑书昀终于从国外回来了，周身带着屋外的寒意，抱着他说想他。
醒来后，他有点恍惚，四下寻觅郑书昀的身影，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而郑书昀刚在异国他乡跟他通完电话。
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怅然，翻身下床，路过书柜时，看到里面放着的一张穿着学士服的单人照，这是他唯一见过的郑书昀的生活照。
他站在书柜前良久，鬼使神差打开柜门，将照片拿出来，忽然发现在郑书昀背后的树下，有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
随即，他想起郑书昀毕业那天，他曾陪着刘珩到对面的政法大学给刘珩现在的未婚妻告白。
裴楠又仔细辨认了一下，确认这个不小心入镜的人的确就是他。
尽管他惊讶于这样的巧合，也不清楚郑书昀将这张照片摆出来意欲何为，但仍难掩唇边翘起的弧度，心里却偏要不以为然地想：难不成对方说的“合影”，就是它？
倘若按照这个标准，那小学和中学的集体毕业照也算了。
裴楠心说郑书昀犯规，神情愉悦地轻挑眉梢，毫无防备地抬起眼，忽然愣住了。
在他正前方的卧室门边，站着一道手拉行李箱的身影，额前的发梢被风吹得凌乱，黑色大衣肩头满是未化净的雪粒子，正是他日思夜想一个多月的男人。
眼前的场景同刚才的梦境不谋而合。
裴楠拿相框的手一抖，一张夹在相框内部的照片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缝隙中飘落。
裴楠条件反射低下头，视线落在地面泛黄的旧照片上。
画面里，年仅五六岁的他举着镜头，站在一树繁花下踮起脚，亲向另一个小男孩的颊边，被偷袭的男孩僵住了身体，一张清冷的小脸上浮现出些许错愕。
和门口的男人表情如出一辙。

第56章 “需要哥哥亲自检查。”
一个多月未见，郑书昀瘦了，面部刀刻般的骨相显得更加立体，配上那一身凛冽的风雪，有种森冷的俊美。
裴楠像是在确认什么般，立在原地没动，直到一阵寒气扑面而来，郑书昀已经大步走到他跟前。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如同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回来了，就像现在这样突然出现在家里。”
郑书昀道：“到底是不是梦，你掐我一下就知道了。”
裴楠闻言，抬起手捏了一下郑书昀英俊的脸。
郑书昀“嘶”了一声，说了句“好疼”，语气略带罕见的控诉，让裴楠心脏瞬间揪起，全然忽视了其中夹杂的笑意。
裴楠尚在恍惚之中，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用了多大的手劲，有些无措地凑过去给对方吹气解痛，却如同自投罗网般，毫无防备地被面前的男人借势纳入怀中。
按在他后背的手掌力道极大，像是要弥补什么一般，让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由于抱得太急，郑书昀弓身前倾，高大的身躯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身下，从室外带进屋里的冷意透过单薄的衣衫钻进他的四肢百骸，竟有种奇异的滚烫。
后腰抵在一条结实的手臂上，他承受着对方囚笼般的压迫，保持着略微后仰的姿势，轻声问：“今天回国，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郑书昀道：“害怕像前几次那样，又让你失望。”
裴楠微微怔住，而后将脸慢慢贴向郑书昀落满雪痕的肩头，不知不觉间，另一种温热的液体顺着面颊，将雪融后那点冰凉的濡湿覆盖。
仿佛空缺的灵魂忽然被对方填满，短暂的相拥过后，两人不管不顾亲在了一起，吻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
一场久别重逢的亲吻结束后，裴楠胸膛明显起伏地靠在郑书昀怀中，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有些想不通道：“我们以前就见过吗？”
“嗯，初遇是在街心花园的长椅。”郑书昀握住裴楠拿照片的手，拇指摩挲着上面的小裴楠，一贯清冷声线被温柔包裹，“你从我身边路过，以为我在哭，非要唱歌给我听，唱的是一首关于春天的歌。”
郑书昀给的提示已经足够详细，但裴楠无论怎样努力地回想，脑海里关于五岁的往事也依旧如同白纸一张。
就好像遗失了一幅珍贵的名画，倾尽全力也找不回来。
裴楠眨眨眼问：“所以你上次说的，那个要和你做朋友的小竹马，就是我吗？”
郑书昀闻言，轻笑了一声。
裴楠心中的震撼仍未平息，不明所以道：“你笑什么？”
“小竹马，我喜欢这个称呼。”郑书昀语气略带回味，说罢搂紧裴楠的腰。
怀里的漂亮青年就在几分钟前刚情难自禁地掉完眼泪，眼尾和鼻尖都还红红的，此刻露出惊讶和茫然交织的神情，难免让郑书昀心尖微动。
郑书昀略微垂首，亲了亲他微张的唇，解释道：“至于这张照片，是我们第三次见面时拍的。”
“第三次？”裴楠不解，“我们原来不止见过一次啊。”
郑书昀点了下头：“嗯，那天你察觉到我心情不好，告诉我只要亲一下就不会难过了。”
裴楠闻言，一时语塞。
以他成年人的视角来看，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忽悠，关键是郑书昀智商这么高的人，居然信了，甚至毫无反抗地让他亲到。
他瞪着照片，难以置信道：“萍水相逢而已，我怎么随便非礼人啊……”
还举着对方的手机，嚣张地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罪证。
看着裴楠痛心疾首的表情，郑书昀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所以早在二十年前，你就该对我负责了”
裴楠垂下头，看着照片上郑书昀稚嫩纯真的小脸，突然有种罪孽深重的感觉，就好像把鱼勾上岸后，撂下鱼竿走人的垂钓者，极其不负责任。
再一次试图搜寻回忆，裴楠目光一寸寸划过这方小小的照片，最终落在他搂住郑书昀肩膀的左手手腕，那里贴着一块纱布，位置和他腕边那个硬笔大小的伤疤恰好重合。
裴楠指着自己的手道：“我这里的伤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郑书昀目光缓缓落到裴楠腕际，半晌才道：“为了保护我，你和人打了一架。”
他说得简略，但裴楠却完全懂了，难怪自己当初说不记得伤疤来历的时候，郑书昀的表情会变得那样黯淡。
裴楠叹了口气，不由得又在心里反思了一遍自己的“负心汉”行径。
遗失了如此重要的记忆，裴楠头一次对自己没心没肺的性格感到不满，稍显感慨道：“原来我这么小就会英雄救美了。”
郑书昀唇边勾起一丝弧度，似是认同了裴楠所言。
那天，乔唯摔坏了他拼好的飞机模型，裴楠得知后，提着小拳头扑上去和对方干了一架，而后像个打败恶龙救出公主的勇者一样，风轻云淡地从小背包里翻出药水和纱布，给自己擦伤的手腕上药止血，两条秀气的眉毛皱得都快打结了，却还对着他傻笑，没喊一句疼。
道别的时候，裴楠说以后还要保护他，之后的几天，裴楠每天都会偷偷跑去两人初遇的地方和他见面。
再后来，他就被迫出国了。
等他终于离开A国，回到江市，和裴楠不期然重逢，他的小朋友却早已经彻底把他忘了，哪怕如今看见照片，也还是想不起来。
但他并不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遗憾，去日不可追，唯有今朝才是上天赐予他最珍贵的宝藏。
感觉环在腰间的手臂再度收紧了几分力道，裴楠忽然想起什么，敛起眉眼问：“等等郑书昀，那个欺负你的人，是不是乔唯？”
几个小时前，乔琳在与裴楠谈话的过程中，曾粗略提到了她与前夫出国打拼后，郑书昀独自留在外公那里寄人篱下的生活。
当时乔唯也住在乔家老宅，是乔仁和最疼爱的孙子，而郑书昀作为他叛逆的女儿和他不认可的女婿生下的孩子，几乎没有得到过半分关爱，还时常遭到表兄的排挤。
再联想到长大后的乔唯对郑书昀不甚友善，甚至妄加诋毁的态度，几乎不难猜出对方是谁。
至于对方“纡尊降贵”来他的画室工作，大抵也是吃饱了撑的，想要挑拨他和郑书昀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好让郑书昀的暗恋落空。还好他有自己的判断，没着对方的道。
郑书昀看着裴楠瞬息万变的脸色，亦知道裴楠突然提到乔唯，并非记忆回笼，而是从他母亲那里听来了什么。
他“嗯”了一声，见裴楠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了起来，眼神也泛起了一丝怒意，便问：“你知道乔唯为什么总是找我麻烦吗？”
裴楠摇摇头。
郑书昀道：“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资质平平，虽得老爷子疼爱，但终究无法成为乔氏的继承人，因此心有不甘。”
裴楠愣了愣，意识到什么：“所以，你外公从一开始就想把你当成继承人培养？”
郑书昀略微点了下头：“但我对他的家业没有兴趣。”
无甚起伏的话语在耳畔响起，裴楠并未从中听出哪怕是一丝攀比和炫耀。
事实上，郑书昀生性淡泊，应当是不屑于同乔唯那种不入流的角色做比较的，但郑书昀还是一反常态地对他说了这些，明显只是为了抚平他心头的憋闷。
两厢沉默了片刻，见裴楠皱起的漂亮五官缓缓舒展，目光却垂落在了一个虚空的点上，郑书昀放低声音问：“在想什么？”
裴楠半晌抬起眼，望着郑书昀认真道：“我在想，我是多么庆幸，曾在那样的岁月里陪过你一程。”
虽然短暂得如同昙花开落，险些让他成为郑书昀生命中的过客。
从乔琳那里听闻郑书昀的过往时，他心中曾涌起一股冲动，想要逆着时光的洪流，去抱抱那时孤独无助的郑书昀。
而此时此刻，他无比感谢二十年前的自己，帮他完成了这个看似永无可能实现的心愿。
听裴楠说出近乎情话般动听的话，郑书昀心脏早已软成了一片，他把人搂在怀里，又落下了一个缠绵且无声的吻。
嘴唇堪堪分开之际，郑书昀垂眸望着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裴楠，似是发现了什么，深邃的目光忽然变得饶有兴致起来。
裴楠用力眨散视网膜上的水光，顺着郑书昀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忽然意识到什么，脸颊瞬间如同火燎般泛起滚烫的热意。
郑书昀径直盯着裴楠身上明显不合身的居家服，眯了眯眼，沉下声问：“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每天都像这样偷穿我的衣服？”
裴楠继续垂着头，像个被抓包的小学生一样，几乎将下巴抵到锁骨。
他几乎无可辩驳，因为郑书昀并未错怪他，这段时间也的确如此，每到思念无可抵御的时候，他就会穿郑书昀的衣服，想象对方抱他的感觉。
他哪知道郑书昀今天会回来……
见裴楠闷声不语，郑书昀把手伸进他空了一大圈的衣摆中，粗粝的手掌不由分说触上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阵颤栗，指尖略微向下，轻轻勾开松散的裤腰，却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好像是无意间为之。
窗外素白的雪反射出比平时更亮的天光，整个窗口都明晃晃的，如同探照灯。
裴楠忍住喉间难以克制的轻哼，红着脸道：“郑书昀，你这叫白日宣淫。”
郑书昀闻言略微挑眉，随即收回手，看向被他摸软身体的裴楠，好整以暇道：“是吗？”
而后退开半米，恰好将不远处黑色的反光墙面暴露在裴楠的视野中。
透过墙面，裴楠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由于身上的衣服尺码太大，领口不知何时松松垮垮地歪斜到一边，露出半个肩膀，裤腰也往下退了一半，好像在刻意勾引谁。
而反观郑书昀，对方仍旧是衣冠楚楚，银丝眼镜稳稳扣在淡然的双眸前，甚至连严整的大衣都未曾脱下，怎么都和“宣淫”二字不沾边。
被郑书昀反将一军，裴楠心里骂了句混蛋郑书昀，就知道逗弄他。
于是，他故意露出茫然的表情，偏不羞涩地问：“不继续做点别的什么吗？”
听闻裴楠近乎直白的邀请，郑书昀眉眼无澜，依旧在半米之外不为所动道：“可我刚下飞机，还没来得及洗澡换衣服。”
“我陪你一起。”裴楠说完，膝盖磨蹭着地毯，爬向郑书昀，将自己送到对方手上，果不其然看到郑书昀岿然不动的眼神危险地暗了暗。
“你不是已经洗过了么？”郑书昀漫不经心地将裴楠的衣摆往上推了十几厘米，双手扶着裴楠细窄的腰，鼻尖从裸露的肩头划至颈窝，略显沉重的吐息喷洒在细瓷般的肌肤上，如同品鉴般缓缓道，“是橘子味的小楠。”
裴楠早被郑书昀道貌岸然的模样撩得七荤八素，喉结艰难地滚动数下，却仍装得轻描淡写：“嗯，确实是洗过了。”
说罢，他顿了顿，侧头用天真且无辜的语气道：“但洗得不太仔细，有些地方，还需要书昀哥哥亲自检查一下。”

第57章 正文完结
虽然朝夕相处已有时日，但裴楠骨子里对郑书昀的初印象犹在，仍将对方看做那朵清冷的高岭之花。
因而他时常克制不住撩拨的冲动，想看郑书昀为他失去分寸的样子，尤其是当那镜片后淡然的眸光突然涌出让他腿软的欲望，如岩浆般几欲将他融化吞没的时候。
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是像郑书昀这样的美色，哪怕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也值得。
不过，今天情况特殊，郑书昀刚从国外回来，舟车劳顿，两人只在浴室象征性地做了一次，之后便裹进棉被里，抱在一起睡觉。
大抵是因为好久没在这样安逸满足的环境下放松身心，尽管裴楠刚午睡过一小时，但闻着郑书昀身上熟悉的气息，还是没能抵抗再度泛起的睡意。
不似裴楠那般睡得香甜，郑书昀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的裴楠早早地失散于人海，未能如期与他重逢。
醒来后，他的怀抱是空的，身边的一半床单亦是凉的。
郑书昀猛地坐起身，看到不远处立于窗边的青年。
窗外的雪夜不断折射清冷的银光，映出他漂亮鲜明的侧脸轮廓，也照亮他手里拿着的一个老旧的飞机模型。
如同失而复得般缓缓吐出一口气，郑书昀捏了捏眉心，翻身下床，大步走向窗边，从后面一把抱住了裴楠。
裴楠正在发呆，猝不及防间没来得及回神，只是愣愣地低头，看到一条血管隐现的手臂斜着穿出他的腋下，横过胸口，将他按进身后火热的怀中。
这是一个不容挣脱、略带占有欲的拥抱。
裴楠有些诧异，但并未询问缘由，任凭对方用力抱着他，直到那禁锢般的力量逐渐松懈，才晃了晃手里的飞机模型，若有所思道：“我突然发现，这个有点似曾相识，好像很早以前就见过。”
他说完顿了顿，等郑书昀为他解惑，却只听耳边传来一声轻“嗯”，便没了下文。
察觉到郑书昀并不打算直接告诉他关于这个模型的过往，他换了个问法：“这里面，有好几个模块拼错了，如此简单粗暴的手法，应该不是出自你的手吧？”
“的确不是我拼的。”郑书昀闻着裴楠颈侧皮肤的气味，淡淡道，“你可以把它拆开，重新拼一遍。”
“你确定？”裴楠睁大眼问，“它好像对你挺重要的。”
自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郑书昀家至今，这个模型就一直摆在郑书昀触手可及的地方，昭示着非凡的意义。
“重要是相对的。”郑书昀侧头，亲了亲裴楠的耳朵，“和最重要的相比，它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沉缓的热息和磁性的嗓音悉数灌入耳膜，撩起心头一阵阵酥麻，裴楠垂下目光，思忖着，还是动手将模型小心翼翼地拆分成一堆模块，然后再逐个组装。
拼到第一个错误模块的时候，裴楠动作停顿了几秒，脑中忽然闪现出一点遥远的画面——繁盛的春天、孤独的公共座椅、一堆散落的模块、郑书昀冰封般稚嫩的脸。
但由于太过零碎，无法组织成完整的记忆，直到他缓缓地将整个模型拼好，那画面才逐渐连贯起来。
二十年前的某个春日，他和父母暂时走散，路过街心花园，遇到了郑书昀。
他替郑书昀捡起被人摔散的模型，一边拼，一边又搂又抱地安慰郑书昀，还说要和郑书昀做朋友，替郑书昀撑腰，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就这样单方面确认了关系。
尽管内心已有足够清晰的记忆，裴楠还是止不住地愕然发问：“是我拼的？”
“是你。”郑书昀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裴楠抿了抿唇，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郑书昀问：“怎么了？”
“我感觉我挺不负责任的，强行要和你做朋友，却又把你忘了。”裴楠语气变得低落了起来，像浸在忧郁的湖水中，片刻之后，又坚定地开口，“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尽我所能弥补过去的缺憾。”
裴楠很少这样郑重其事地说情话，却听郑书昀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不免有些羞赧，红着脸不满道：“干嘛笑我……”
“我笑的是我自己，因为我想要的，其实从来不是‘责任感’。”郑书昀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如砂纸般磨过裴楠心尖。
“小楠。”郑书昀低低地叫他，“我要你爱我。”
随着话音落下，他缓缓搂紧裴楠，又突然放开裴楠，说出了这句略显强势，却深藏于心底，时常让他不安的话。
所谓“负责”，不过是个拙劣的幌子。
短短数月的恋爱，他并不清楚于裴楠而言，喜欢和爱究竟还隔着多远的距离，这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不自信和不确定。
事实上，只要裴楠留在他身边，他愿意无条件无休止地等，却偶尔也会希望裴楠给他一个提示。
然而这次，轮到裴楠哑然失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模型，在郑书昀双臂间转过身，捧住对方那张清冷又迷人的脸，满含细碎笑意的目光笔直望进郑书昀深邃的眼中。
“郑书昀。”他从未有过地认真道，“你这么好，我当然爱你啊。”
*
自打郑书昀回国后，裴楠一扫前段时间的阴霾，连续好几天都春风满面，以至于手下的员工纷纷在背地里猜测，裴老板是不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不过，对于整个画室来说，十二月最大的喜事，莫过于刘珩终于结束了和未婚妻五年的爱情长跑，双宿双飞，修成正果。
婚礼就定在元旦假期，裴楠是伴郎团的一员。
而比较巧合的是，郑书昀也接到了邀请，以女方大学同窗和工作上合作伙伴的身份出席。
婚礼结束，还有一场同龄人的派对，裴楠作为刘珩最好的兄弟，被灌了不少酒，还有部分是郑书昀替他喝的。由于郑书昀挡酒挡得太过自然，以至于没人察觉到不对劲。
回到家后，夜幕早已降临多时，刚一进门，郑书昀就接到了路昂打来的跨国电话。
路昂问：“在哪呢？”
郑书昀走到沙发旁点开免提，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边脱大衣边道：“在家。”
路昂问：“一个人吗？”燿眼
郑书昀道：“不是。”
路昂顿了顿，语气突然怪异：“和谁啊？”
“和我的——”郑书昀说着，目光缓缓落向从玄关姗姗走来的裴楠身上。
裴楠挑动眉梢，敛去眼中朦胧的醉意，佯装看热闹般回望郑书昀，心脏却略微收紧，不知郑书昀会如何向自己的好哥们介绍他。
下一秒，他见郑书昀薄唇微启，盯着他，吐出两个十分顺口的字：“老婆。”
裴楠愣在原地。
原来男人也可以被叫‘老婆’吗？
他反复回味这两个字，无端想起今天的婚礼上，刘珩一口一个“老婆”地喊自己的新婚妻子，望着满座高朋，眉眼尽是得意的场景。
回过神来的时候，郑书昀已经关了免提，坐在沙发上同路昂继续讲电话，另一只手如同撵佛珠般，把玩着刚取下来的腕表。
裴楠倚着墙，视线一寸寸描摹眼前的男人，从扯出半边的衬衫衣摆，到衣袖下结实的小臂，再到被严整衣领卡住的喉结。
随即，他对上了郑书昀淡然的目光，心跳忽然有些失控。
他无法否认，自己已经泥足深陷了。
郑书昀即便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无甚表情地看着他，也能对他产生绝对的吸引力。
而此时此刻，他望向郑书昀抬手松领带的动作，更是觉得血液里的酒精都沸腾了起来。
他忍不住脱掉厚重的冬装外套，又脱掉里面的伴郎西装，却依然难消心火。
待郑书昀和路昂说完正事，挂断电话，裴楠走到郑书昀身边，坐在了他一边的大腿上，扭身垂眸道：“这位郑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不要乱叫别人老婆。”
“你不是别人，我也没有乱叫，只有你是我的老婆。”郑书昀抬手抚上裴楠的后颈，声音又沉又缓，“况且人喝醉了，做什么都不奇怪，这是你说的。”
裴楠眯了眯眼，盯着郑书昀镜片后的双眼，丝毫没有看出半分醉意。
顺着郑书昀所言，他想起大半年前的那晚，他们从酒吧回来后，也是在这张沙发上，郑书昀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将他按在怀里，不由分说扯他的衣服。
他当时吓坏了，还以为郑书昀要对他耍流氓，后来发现对方不过是想要回自己的外套。
为此，他还深刻反思了自己“普信男”的行为，并一度感到尴尬。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事实还有待商榷。
裴楠抓住郑书昀松垮的领带，挺直上半身，居高临下道：“郑书昀，你老实交代，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真想脱我衣服？”
郑书昀道：“不是。”
裴楠“呵”了一声：“你看我信吗？”
“比起强迫，我更喜欢看你自己脱给我看。”面对裴楠质疑的眼神，郑书昀神色未变，目光缓缓向下，淡淡道，“就像现在这样。”
裴楠不禁顿住，而后立刻低下头，赫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解开了一半的衬衫衣扣，如同某种急不可耐地勾引。
他还没来得及辩解，就听见郑书昀略微压低嗓音问：“今天穿衬衫夹了吗？”
尽管脸已经红透了，但裴楠仍旧维持着男人的胜负欲，装出游刃有余的姿态，贴在郑书昀耳边说了句：“猜猜看。”
郑书昀略微挑眉，抚于裴楠脖颈处的大手动了动，而后顺着单薄的脊背一路向下，从腰间缓缓摸到大腿，隔着西裤布料，在腿根附近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随即，他用最清冷的语气，说出了一句最禽兽的话：“猜不出，要扒开看看才知道。”
*
第二天清晨，裴楠是笑着醒的，醒来后望着天花板茫然了许久，随即翻了个身，对上郑书昀毫无睡意的清明双眼。
郑书昀问：“做美梦了？”
裴楠点点头：“我梦见我们结婚了，还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草坪婚礼。”
他们穿着同款黑白西装，由于是两个男人结婚，不分嫁娶，所以双方都拿了捧花，是粉色绣球花搭配淡黄色满天星。
“来了好多人，大家排着队祝我们新婚快乐，我们一起把酒倒进香槟塔里，在众人面前接吻，所有亲朋好友都鼓掌起哄，气球四处乱飞，彩带喷得满地都是，每个人都玩得很开心……”裴楠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郑书昀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俩手牵手，躲开所有人的视线，偷偷溜到了附近的酒店……”裴楠耳尖红了起来，往郑书昀怀里拱了拱，“哎呀，乱七八糟的，总之绝对不是你会干出来的事情，果然啊，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他认识的郑书昀，是理性又克制的，一向注重秩序感，生活和工作中几乎不会出现任何纰漏。而作为婚礼主人却撂下宾客藏起来偷欢这种事，于郑书昀而言，更是天方夜谭。
郑书昀唇边勾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伸手揉乱裴楠的头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干不出来？”
裴楠抬头，有些不明所以道：“你怎么可能做这么过分的事？”
“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郑书昀似笑非笑地说，“在和你有关的事情上，我只会比你想象的更加过分。”
他说着，收紧双臂，将裴楠彻底困入他怀中。
倘若这世界真有超脱俗世的天涯海角，他一定会带着裴楠私奔一场，把裴楠藏进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
睡了个短暂的回笼觉后，裴楠和郑书昀陆续起床，开始忙各自的事。
今天是旧年的最后一天，两人打算抽出时间，一起跨年，但郑书昀晚上有个重要客户要见，因此裴楠先到达了约会地点。
彼时，他按照郑书昀给他的导航路线，走进了一片街心花园。
花园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市民，等待午夜零点的跨年烟火大会，而不知是否巧合，郑书昀挑选的地方竟无人涉足。
裴楠拢了拢衣襟，缓缓朝路灯下的公共座椅走过去，心头不断闪现着久远的记忆，恍惚间，仿佛梦回二十年前——在那落了漆的斑驳座椅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不由得加快脚步，停在路灯下，开始静静等待那个与他落座的人。
他们约在十一点相见，裴楠十点半就到了，却独自坐到了十一点半。
但他没有催促。
这一次，就换他来等郑书昀，不计后果，不问缘由。
*
郑书昀一结束客户会面，便立刻驱车前往约定的地方，但不巧遇上跨年夜交通拥堵，赶到的时候，已经迟了太多。
远远地，他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色羽绒服的青年安静地坐在公共座椅上，双手揣兜，下巴缩在围巾里，被风吹动的微长碎发挡住了侧脸，像是睡着那样，表情难辨。
几秒后，对方动了动，仿佛心有灵犀般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投射向他。
随着郑书昀的靠近，裴楠正襟危坐地缓缓仰头，直到对方在他面前站定，才保持下巴扬起的姿态，微微眯起眼，一副不大高兴的模样，似乎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但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藏匿在眼底的狡黠。
郑书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略微俯身道：“有个小朋友曾在二十年前告诉我，不开心的时候，只要被人亲一下就好了。”
“是吗？”裴楠状似不信地拉长语调，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笑意却已然关不住，在郑书昀话音落定的那一瞬，便随着眸光流转了起来。
郑书昀问：“要不要试试看？”
裴楠并未作答，而是不疾不徐地再度抛回问题：“那个小朋友说的是亲脸还是亲嘴啊？”
说话间，他把头仰得更高了些，漂亮饱满的唇此刻正坦坦荡荡暴露在寒风中，似是等人来吻。
然而，郑书昀的吐息却落到了他的颊边。
他心里略微有点失望，正欲主动去吻对方，猝不及防被郑书昀按住后脑，重重封住了双唇。
郑书昀吻得动情，却也难消几分钟前，看到裴楠坐在前方，穿着同初遇时颜色相似的衣服时，那种心跳失控的感觉。
一站一坐的亲吻难舍难分地结束，郑书昀维持着弯腰的动作，抵住裴楠的额头，轻声道：“抱歉小楠，我来晚了。”
“没关系。”裴楠伸起双臂，自下而上搂住郑书昀的脖子，“我知道你会来。”窅夭、
比起郑书昀那么多年未知前路的等待，这样短暂地翘首以盼，根本不值一谈。
十几分钟后，倒计时的烟花一簇簇点亮夜空，四面八方传来倒数和欢呼的声音。
零点的钟声准时敲响。
此时此刻，当所有人都争分夺秒，在烟花下互道“新年快乐”、许下来年心愿的时候，郑书昀和裴楠正相拥在一起，说的是明天的约会计划，去吃什么大餐，去看哪场电影。
而人世所有的喧嚣，似乎皆和他们无关。
就好像这激动人心的刹那，于他们而言，只是不经意间划过岁月的一秒。
往后漫漫余岁，细水长流，亦无须争朝暮。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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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平平无奇的小故事，或许无法在今后的岁月里持续留存于大家的记忆中，但能给大家带来短时间的愉悦，已经足够！
而在未来，在平行时空，在无人留意的角落，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将永远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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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会有些甜甜的番外～
最后求个作者专栏收藏！拜托大家了！

